《大明风骨:我成了崇祯托孤人》
第1章 血色醒转,将门遗孤
夕阳如血,泼洒在潼关外的荒野上。
孙世振是被浓烈的血腥味呛醒的,他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地狱般的景象,尸横遍野,残破的旗帜在晚风中无力地飘动,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凄厉的啼叫。
“呃…”他试图撑起身子,却感到浑身剧痛难忍,尤其是左肩处,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撕裂过。
低头一看,粗糙包扎的布条已被暗红的血液浸透。
这是哪里?
他不是在学校图书馆熬夜准备明史专题的论文吗?
怎么会…
剧烈的头痛突然袭来,像是有一把钝斧在劈砍他的颅骨。
孙世振抱住头,痛苦地蜷缩起来。
两股截然不同的记忆如洪水决堤,汹涌地冲进他的意识。
一边是明亮的图书馆、整齐的书架、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一边是肃杀的军营、铿锵的甲胄、战马的嘶鸣…
他是二十一世纪的历史系学生孙振,痴迷明史,尤其对明末那段天崩地裂的时代有着深入研究。
他也是大明督师孙传庭之子孙世振,年方十九,自幼随父习武读书,此次随父出征,誓要剿灭流寇,重振大明雄风。
两种身份,两个灵魂,此刻在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里激烈碰撞、融合。
“不…不可能…”孙世振,或者说孙振,艰难地消化着这一切。
他清楚地记得,在原本的历史中,孙传庭根本没有这么大的儿子!
可现在,那些关于成长的记忆如此真实,父亲严厉的教导,母亲温柔的叮咛,军营中将士们恭敬地称呼他“少将军”…
“潼关…潼关大战!”他突然浑身一震,猛地想起了什么。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崇祯十六年八月,父亲孙传庭在朝廷的再三催逼下,不得已率新募之师出关作战。
时值雨季,粮草不济,军心浮动。
李自成的数十万大军以逸待劳,在郏县一带设下重围。
“完了,全完了…”孙世振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惊恐。
他记起来了,明军陷入重围,父帅亲率部将冲阵,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他也紧随其后,却在混战中被流矢射中肩头,跌落马下。
在意识模糊前最后一刻,他看见的是父帅那杆“孙”字大旗在乱军中缓缓倒下,再也没能升起…
“父帅…”孙世振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那不是他的血,是记忆中的血,是历史的血。
“少将军!少将军您醒了!”一个沙哑而惊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孙世振艰难地转过头,看见一个满身血污的汉子踉跄着跑来。
那人盔甲破碎,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从装束上看,应是父亲的亲兵之一。
“王…王叔?”融合的记忆让他认出了来人——王承武,父亲麾下的老资格亲兵,跟随孙家已有十余年。
王承武扑到孙世振身边,小心翼翼地检查他的伤势,眼中满是血丝:“少将军,您已经昏迷一天一夜了!咱们得赶紧走,闯贼的游骑还在附近搜查!”
“父帅呢?”孙世振抓住王承武的手臂,声音嘶哑地问,尽管心中已有答案。
王承武的身体明显僵住了,这个在战场上悍不畏死的汉子,此刻眼中却涌出了泪水。
他低下头,声音哽咽:“督师他…他老人家…战死了…”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孙世振仍感觉如遭雷击。
他愣在原地,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威严而又不失慈爱的身影。
在原本的历史中,孙传庭只是他研究的一个对象;可现在,那是他的父亲,是悉心教导他兵法武艺、在他第一次杀人后拍着他肩膀说“为将者当以杀止杀”的父亲。
“怎么会…”孙世振喃喃道。
“朝廷不是才催促进兵吗?怎么会败得这么惨?”
王承武咬牙切齿:“都是那些阉竖和文臣!若非他们屡屡催战,督师何至于在粮草未备、新军未练的情况下仓促出战!还有那些陕西将门,保存实力,见死不救!”
孙世振闭上眼睛,历史知识在脑海中翻腾。
是的,这就是明末——党争不休,文武相忌,即便忠勇如孙传庭,也难逃这个泥潭。
崇祯皇帝多疑急躁,朝臣各怀鬼胎,父亲此次出师,本就是九死一生。
只是没想到,结局会如此惨烈。
“我们…我们还有多少人?”孙世振强忍悲痛,问道。
王承武摇摇头,神情黯然:“不清楚,各部都被打散了。我带着十几个弟兄拼死护着少将军杀出来,现在只剩下五个了,其他的…都战死了。”
孙世振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不远处还站着几个伤痕累累的士兵,他们默默地守护在周围,眼神中既有悲痛,也有坚定的忠诚。
这些都是孙家的家丁,是父亲一手培养起来的死士。
“少将军,您的伤很重,那支箭上有锈,伤口已经发肿了。”王承武担忧地说。
“得尽快找个地方好好医治,否则…”
孙世振点点头,挣扎着想站起来,却一阵头晕目眩。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血污,感受着左肩传来的剧痛,心中五味杂陈。
作为历史系学生,他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孙传庭战死,明军最后一支精锐覆灭,李自成将势如破竹,在明年春天攻入北京,崇祯皇帝自缢煤山。
然后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引清军入关,神州陆沉,汉家衣冠倒地…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那一幕幕惨剧仿佛就在眼前。
“不,不能这样…”孙世振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既然上天让他来到这个时代,成为孙传庭的儿子,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历史重演。
可是,他能做什么?
如今他只是一个败军之将的儿子,身负重伤,身边只有寥寥数人。
他要面对的,是如日中天的李自成,是虎视眈眈的满清,是腐朽到骨子里的大明朝廷…
绝望感如潮水般涌来。
“少将军,您怎么了?”王承武察觉到他神色异常,关切地问道。
孙世振摇摇头,正要说话,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是闯贼的游骑!”一个负责警戒的士兵低呼道。
王承武脸色一变:“快,扶少将军上马!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几个亲兵迅速行动起来,两人搀扶起孙世振,另外三人则警惕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孙世振被扶上一匹战马,他的身体虚弱得几乎坐不稳,王承武只好与他同乘一骑,从后面扶住他。
“走!”王承武低喝一声,一夹马腹,带着残余的几人向着南方的山区疾驰而去。
马背上,孙世振回头望去,只见夕阳的余晖下,那片战场如同一个巨大的坟场,埋葬了大明最后的希望,也埋葬了他的“父亲”。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似乎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
不,一定有办法的,孙世振咬紧牙关。
他拥有超越这个时代数百年的知识,他知道历史的走向,他了解各个人物的性格和命运…
也许,也许真的能做点什么…
但就在这时,左肩的伤口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耳边的风声也越来越远。
失血过多和剧烈的精神冲击,让他的意识再次沉入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仿佛看见了一面残破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大明的旗帜,也是孙家的旗帜。
“父帅…”他喃喃道,随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王承武感觉到身前年轻人的身体软了下来,心中一惊,连忙将他牢牢扶住,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的方向,催马更快地向前奔去。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黑暗笼罩了这片饱经战火蹂躏的土地。
几匹战马载着幸存者,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大明最后的名将已然陨落,而他的“儿子”,这个本不该存在于历史上的人,将如何在这末世中挣扎求存,又能否扭转那看似不可改变的命运?
黑夜无言,唯有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第2章 残躯承重,逆势之谋
剧痛,这是孙世振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受,左肩像是被烙铁灼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的神经,传递来尖锐的痛楚。
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蛛网密布的屋顶和几根朽坏的椽子。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草药的苦涩气息。他正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军袄。
“少将军,您醒了!”熟悉的声音传来,王承武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出现在视野中,眼中满是关切。
“您已经昏睡两天了,伤口发了炎,一直高热不退。”
孙世振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王承武会意,小心地扶起他,将一个水囊递到他嘴边。
清凉的水流入喉中,稍稍缓解了那火烧般的感觉。
“这是哪里?”他的声音依然嘶哑。
“潼关以南三十里的一处荒废山神庙。”王承武低声道。
“此地暂时安全,闯贼的游骑主要在北面活动。”
孙世振点点头,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月光,打量四周。
庙宇狭小,除了他和王承武,还有四个士兵或坐或卧,个个带伤,神情疲惫。
这些都是孙家的家丁,是父亲精心培养的死士。
记忆如潮水般完整地涌来,不再有冲突和混乱。
他是孙世振,大明督师孙传庭之子;他也是孙振,那个来自未来的历史系学生。
两种身份完美融合,不分彼此。
“父帅…”他轻声呢喃,胸口一阵刺痛。
那不是历史书上的一个名字,而是他的父亲,是那个教他骑马射箭、讲解兵法、在他犯错时严厉训斥却又在深夜为他盖好被角的父亲。
王承武低下头,声音哽咽:“督师的遗体…我们没能带出来。乱军之中,只能眼睁睁看着…”
庙内一片沉默,只余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抽泣。
这些身经百战的汉子,此刻却如同失去庇护的孩子。
孙世振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
悲伤无用,愤怒也无用。他必须思考,必须活下去。
作为历史系学生,他清楚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李自成将乘胜追击,明军再无抵抗之力;明年三月,北京城破,崇祯皇帝自缢煤山;四月,吴三桂引清军入关;五月,清军入北京…
然后是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汉家衣冠倒地,神州陆沉。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让他不由自主地颤抖。
知道历史走向是一种幸运,也是一种诅咒。
眼睁睁看着悲剧一步步逼近,却无力阻止…
不,他不能只是眼睁睁看着!
孙世振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既然来到这个时代,成为孙传庭的儿子,就绝不能坐视历史重演!
“王叔,现在是什么日子?”他问道。
“十月初七了,少将军。”
十月初七…孙世振在心中快速计算着,李自成攻破北京是在明年三月十九,距离现在还有五个多月。
时间不多了。
“朝廷…可有消息?”他又问。
王承武摇摇头,面露愤恨:“朝廷?那些大老爷们现在怕是还在互相推诿责任,指责督师轻敌冒进呢!谁会在意我们这些败军之将?”
孙世振苦笑。
王承武说得没错,明末的朝堂早已腐朽不堪。
党争内耗,文武相忌,即便国难当头,也改不了这积习。
指望现有的朝廷体系来拯救大明,无异于痴人说梦。
那么,出路在哪里?
孙世振的脑海中飞速闪过明末历史的种种可能,南明…对,南明!南京有一套完整的备用行政体系,只要有一个合法的继承人前往南京,就能迅速组建朝廷,整合南方资源。
历史上,南明之所以迅速崩溃,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缺乏众望所归的继承人。
福王、唐王、桂王…各个藩王为了皇位内斗不休,给了清军可乘之机。
但如果…如果太子朱慈烺能够南下呢?
这个想法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前路。
朱慈烺,崇祯皇帝的嫡长子,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
只要他能够安全抵达南京,登基为帝,就能最大程度地凝聚人心,避免南明内部的权力斗争。
而且,太子年幼,母族势力都在北京,一旦离开,就不会受到外戚的牵制。
这反而成了一个优势,一个干净的新朝廷,可以摆脱北京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必须找到太子,带他去南京。”孙世振喃喃自语,眼中逐渐燃起火焰。
“少将军,您说什么?”王承武疑惑地问。
孙世振抬起头,目光扫过庙内的每一个人。
这些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忠诚的部下,是他实现计划的基础。
“王叔,各位兄弟,”他的声音依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父帅战死,大明最后的精锐覆灭,北京危在旦夕。”
众人默默点头,神情悲戚。
“但大明还没有亡!”孙世振提高声音。
“南方半壁江山尚在,百万军民尚在!我们还有机会!”
“少将军的意思是?”一个脸上带疤的士兵问道。
他叫赵铁柱,是孙传庭的亲兵队长,武艺高强。
“太子殿下。”孙世振一字一顿地说。
“我们必须赶在李自成攻破北京前,找到太子殿下,护送至南京。只要太子在南京登基,大明就还有希望!”
庙内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都被这个大胆的计划震惊了。
“少将军,这…这能行吗?”王承武迟疑道。
“北京城高墙厚,又有京营驻守,怎么会…”
“京营?”孙世振冷笑一声。
“那些老爷兵早就烂到骨子里了。李自成大军一到,他们不是开门迎降,就是四散奔逃。北京守不住的,我们必须认清这个现实。”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如今朝廷威信扫地,各地总兵拥兵自重。只有太子的身份,才能名正言顺地整合南方势力。否则,一旦北京城破,南方诸王必定为争皇位而内斗,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后果。内斗的南明,如何抵挡如狼似虎的满清铁骑?
“少将军说得对!”赵铁柱猛地一拍大腿。
“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督师的仇要报,大明的江山要保!就听少将军的!”
其他几人也纷纷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
王承武看着孙世振,忽然觉得眼前的少将军与从前有些不同。
少了些青涩莽撞,多了份沉稳决断,那眼神中的光芒,竟与督师有几分相似。
“可是少将军,您的伤…”王承武仍不放心。
孙世振试着活动左臂,剧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但他咬紧牙关:“这点伤还要不了命。王叔,麻烦你帮我换药,我们必须尽快出发。”
王承武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解开孙世振肩头的绷带。
伤口红肿不堪,边缘已经发黑,显然情况不妙。
“箭上有毒,虽然不致命,但伤口很难愈合。”王承武皱眉道。
“我采了些草药,只能暂时控制。”
孙世振点点头:“足够了。到北京后,再找郎中好生医治。”
他现在不能倒下去,历史的车轮正在加速向前,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珍贵。
庙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
破旧的山神庙内,几个人定下了一个足以改变历史走向的计划。
孙世振望着窗外那轮冷月,心中默默立誓:既然上天让他来到这个时代,他就绝不会辜负这份机缘。
无论前路多么艰险,他都要试一试,为了父亲未竟的事业,为了这片土地上亿万生灵。
大明国运已如风中残烛,而他,要成为那护住最后火种的人。
“父帅,您在天之灵,请保佑孩儿…”他轻声呢喃,眼神坚定如铁。
夜色深沉,前路漫漫。
但至少,他们已经有了方向。
第3章 孤骑北上,星夜兼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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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死亡之城,末日皇城
寒风中,京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当孙世振一行人抵达城郊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原本应该戒备森严的京城外围,此刻竟是一片混乱。
溃散的士兵、逃难的百姓、趁机劫掠的匪徒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股无序的人流。
官道上丢弃着各种杂物,从破旧的家具到贵重的字画,显然都是逃难者仓促间遗落的。
“这...这是京城吗?”年轻的亲兵难以置信地低语。
孙世振心中一沉,眼前的混乱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历史上的记载终究是冰冷的文字,远不及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少将军,情况不妙啊。”王承武勒住马,眉头紧锁。
“看这情形,城内怕是已经乱了。”
孙世振点点头,强忍着左肩的剧痛,仔细观察着城防情况。
京城墙依然巍峨,但城头上的守军稀稀拉拉,旗帜歪斜,完全看不出帝都应有的威严。
更令人心惊的是,几处城门都挤满了想要出城的人群,哭喊声、叫骂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曲末日的交响。
“走德胜门。”孙世振当机立断。
“那里离皇城最近。”
一行人艰难地在混乱的人流中穿行,沿途所见,令人心寒。
一个穿着五品官服的中年人,正指挥家仆将一箱箱财物装上马车,神色仓惶;几个兵痞趁机砸开一间店铺,抢夺里面的货物;一位老妇人坐在路旁哭泣,身旁是散落的包袱,显然刚被抢劫过...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孙世振喃喃道。
眼前的乱象,完美印证了这句古话。
就在他们接近德胜门时,一队骑兵从城内冲出,为首的是个锦衣卫千户打扮的武官。
那人满脸惊慌,甚至顾不上维持秩序,直接挥鞭抽打挡路的百姓,夺路而逃。
“连锦衣卫都跑了...”赵铁柱咬牙切齿。
“这帮贪生怕死的东西!”
孙世振沉默不语。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历史上,李自成攻城时,北京守军几乎未作抵抗就开门投降,不是没有原因的。
终于,他们挤到了德胜门前。
出乎意料的是,城门虽然拥挤,却无人把守,守军早已不知去向。
“少将军,咱们直接进去?”王承武问道。
孙世振点点头:“直接去皇城,一刻也不能耽搁。”
穿过城门,城内的景象更加触目惊心。
商铺大门紧闭,街上散落着各种杂物,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行色匆匆,面带惊恐。
曾经繁华的北京城,此刻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
“听说闯贼明天就到...”一个抱着包袱跑过的商人惊恐地对自己的同伴说。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孙世振心中一紧。
明天?历史记载是三月,但现在看来,李自成的进军速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或许是因为潼关大胜,明军主力尽丧,流寇再无敌手。
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们沿着大街向皇城方向疾驰,越靠近皇城,街道越是冷清。
偶尔有几个太监或宫女模样的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手里提着包裹,显然是在逃命。
来到承天门外,眼前的景象让众人目瞪口呆。
皇城大门虽然紧闭,但门外竟无一人守卫。
昔日威严的禁卫军营地空无一人,只有几顶歪倒的帐篷在秋风中飘摇。
“皇城...皇城的禁军也逃了?”王承武难以置信。
孙世振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
左肩的剧痛让他险些摔倒,幸好赵铁柱及时扶住。
“去敲门。”孙世振对王承武道。
“就说...孙传庭之子孙世振,有重要军情禀报皇上。”
王承武点点头,上前用力敲打宫门上的铜环。
沉重的敲门声在空荡的广场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许久,宫门上打开一个小窗,露出一张苍老而惶恐的脸。
“谁...谁啊?”老太监颤声问道。
“皇上有旨,今日不见外臣...”
“孙督师之子孙世振,有十万火急的军情禀报皇上!”王承武高声说道。
“潼关战报!”
听到“潼关”二字,老太监明显愣了一下。
他仔细打量着门外的几人,当看到孙世振身上那明显的伤势和众人满身的血污时,似乎明白了什么。
“等...等着,咱家去通报。”小窗“啪”地关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刻都显得无比漫长。
孙世振靠坐在宫门前的石狮旁,额头上冷汗直流。伤势加上连日奔波,他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
“少将军,您撑住啊。”王承武担忧地为他擦去冷汗。
就在孙世振几乎要再次昏迷时,宫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道缝。
刚才那个老太监探出头来,低声道:“皇上在乾清宫,跟咱家来吧。”
孙世振精神一振,在众人的搀扶下站起身:“王叔,赵队长,你们在此等候。若我一个时辰内没有出来...你们自行离去,按原计划南下。”
“少将军!”众人齐声惊呼。
“这是命令。”孙世振斩钉截铁地说,随即转身跟随老太监步入宫门。
穿过宫门的瞬间,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北京城。
夕阳的余晖下,这座千年古都显得格外苍凉。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宫门外的世界了。
宫门之内,将决定大明的命运,也将决定他的命运。
老太监在前引路,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空旷的宫道上。
昔日戒备森严的皇宫,此刻竟如同鬼城一般寂静。
偶尔有几个太监宫女匆匆走过,也都是低头疾行,不敢多看一眼。
“公公,宫中为何如此冷清?”孙世振忍不住问道。
老太监叹了口气,声音中满是悲凉:“能跑的都跑了...就连皇上最信任的几位大臣,今日也告病不来上朝了...唉,大明朝...大明朝啊...”
孙世振默然。
连宫中的太监都对大明的命运如此悲观,可见局势已经败坏到何种程度。
终于,他们来到了金銮殿外。
老太监停下脚步,低声道:“孙将军稍候,咱家进去通报。”
孙世振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冠。
尽管伤势严重,疲惫不堪,但他知道,接下来他将面对的是这个帝国最高权力的持有者,也是这个时代最悲剧的人物之一——崇祯皇帝。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希望,都系于接下来的这场会面。
老太监很快回来,低声道:“皇上宣您进去。”
孙世振点点头,迈步踏入乾清宫。
宫内的景象让他心头一震。
烛光摇曳中,崇祯皇帝独自坐在龙椅上,身着常服,形容憔悴,双眼布满血丝。
他身旁站着司礼监太监王承恩,整个大殿空荡荡的,显得格外凄凉。
“臣孙世振,叩见皇上。”孙世振忍着伤痛,艰难地跪地行礼。
第5章 绝望君父,惊闻噩耗
金銮殿内,烛火摇曳,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在空旷的大殿墙壁上扭曲变形。
孙世振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低着头,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左肩的伤口随着每一次呼吸传来阵阵刺痛,但他浑然不觉。
他能感觉到龙椅上那道目光,那是一种溺水之人看到浮木时的急切,是深陷绝境之人看到最后希望时的渴求。
崇祯皇帝的身体微微前倾,那双因连日不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跪在殿下的年轻将领。
他的手指紧紧抓着龙椅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孙爱卿?是你父亲派你来的?”崇祯的声音带着一种不正常的尖锐,那是长期焦虑和期待交织下的产物。
“潼关...潼关打赢了?”
跪在一旁的王承恩也屏住了呼吸,老太监的脸上同样写满了期待。
在这座即将沉没的帝国宫殿里,任何一点好消息都足以成为续命的良药。
孙世振缓缓抬起头,直视着那位年仅三十三岁却已鬓角斑白的皇帝。
他看着那张因长期操劳而早衰的脸,看着那身已经有些褪色的龙袍,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悲凉。
这就是大明的天子,这就是这个庞大帝国的最高统治者。
然而此刻,他孤身坐在空荡的大殿里,身边只剩下一个老太监,等待着那永远不可能到来的捷报。
“启禀皇上,”孙世振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潼关...败了。”
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仿佛也被这句话惊到。
崇祯脸上的期待凝固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没有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孙世振继续说道,声音沉重如铁:“家父...家父与麾下将士,已全部战死沙场。”
“全部”二字,他咬得特别重,像是在敲响最后的丧钟。
大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种寂静是如此深沉,以至于能够听到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能够听到窗外风吹过宫檐的呜咽声,甚至能够听到三个人不同节奏的呼吸声。
崇祯皇帝依然保持着前倾的姿势,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从期待到困惑,从困惑到难以置信,最后,凝固为一种彻底的绝望。
“全部...战死...”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孙传庭...也战死了?”
孙世振低下头:“是。”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突然,崇祯猛地从龙椅上站起,他的动作是如此剧烈,以至于龙椅都向后挪动了几分,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不可能!”他嘶吼着,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孙传庭麾下是大明精锐!怎么会全军覆没!你谎报军情!”
皇帝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他死死盯着孙世振,仿佛要从这个年轻人脸上找出说谎的痕迹。
孙世振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跪着,任由皇帝的怒火如暴雨般倾泻。
“你说!是不是你父亲怯战了?是不是他临阵脱逃了?”崇祯的声音越来越高,几乎是在尖叫。
“朕如此信任他,将大明的最后精锐交到他手上,他就是这么报答朕的?”
王承恩见状,连忙上前轻声劝慰:“皇上息怒,保重龙体啊...”
“息怒?你让朕如何息怒!”崇祯一把推开王承恩,几步冲到孙世振面前。
“你说!潼关到底发生了什么!”
孙世振依然沉默。
他知道,此刻的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的。
这位刚愎自用却又无力回天的皇帝,需要的不是真相,而是一个发泄的出口。
果然,见他不答话,崇祯的怒火更加旺盛:“你父亲战死了,那你回来干什么?啊?身为将领之子,不随父殉国,还有何颜面回京见朕!”
王承恩也在一旁帮腔,尖细的声音中带着责备:“孙世振,你擅离职守,该当何罪!”
孙世振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近乎疯狂的皇帝。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或委屈,只有一种深沉的悲哀。
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崇祯更加愤怒,他想要看到的是痛哭流涕的忏悔,是战战兢兢的请罪,而不是这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你...你...”崇祯指着孙世振,手指因激动而颤抖。“你是不是也想像那些乱臣贼子一样,弃朕而去?说!是不是!”
孙世振依然沉默,他的沉默像一面镜子,映照出皇帝此刻的失态与绝望。
崇祯猛地转身,在大殿中来回踱步,龙袍的下摆在地上拖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朕登基十七年,十七年来兢兢业业,未尝有一日懈怠!”他像是在对孙世振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罢黜阉党,整顿吏治,减免赋税...朕哪一点对不起这个天下?为何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他的声音中带着浓浓的不甘与委屈。
“流寇肆虐,满清犯边,天灾不断...朕已经竭尽全力了,为何上天要如此对待大明,如此对待朕!”
王承恩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皇上,您已经做得够好了,是那些乱臣贼子辜负了您啊...”
崇祯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再次看向孙世振,眼神中充满了怨毒:“还有你父亲!朕如此信任他,将剿匪重任托付于他,他却一败涂地!他辜负了朕!他该死!”
这句话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刺入孙世振的心中。
他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
他知道,这是崇祯皇帝一贯的做法,推卸责任,诿过臣下。
辽东战事失利是袁崇焕的错,剿匪不利是杨嗣昌的错,如今潼关大败,自然也是孙传庭的错。
这位皇帝永远不明白,或者说永远不愿承认,大明的病症根源,在于这个已经僵化的体制,在于他这个最高决策者的多疑、急躁和刚愎自用。
“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崇祯见孙世振始终沉默,愤怒地抓起案几上的一个砚台,狠狠砸在地上。
砚台碎裂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墨汁溅得到处都是,如同这个帝国正在流淌的鲜血。
孙世振看着飞溅的墨点,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皇上说完了吗?”
这句简单的话,却让崇祯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年轻的将领竟敢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
孙世振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如果皇上发泄完了,可否容臣说几句?”
崇祯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呵斥,但看着孙世振那平静得近乎可怕的眼神,他竟一时语塞。
大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崇祯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孙世振依然跪在那里,如同一尊石像。
他的沉默不是懦弱,而是一种力量的积蓄;他的平静不是麻木,而是一种超然的觉悟。
他知道,这位绝望的君父已经发泄完了最后的怒火。
接下来,该谈正事了。
王承恩担忧地看着皇帝,又看看孙世振,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老太监的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他感觉这个年轻的将领与从前大不相同——那种气度,那种沉稳,竟让他这个在宫中摸爬滚打数十年的老人都感到心惊。
崇祯终于停止了踱步,他疲惫地坐回龙椅,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方才的暴怒消耗了他最后的精力,此刻的他,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绝望。
“你说吧。”他的声音变得沙哑而无力。
“朕倒要听听,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孙世振深吸一口气,知道时机已经到了。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向那位已经心力交瘁的皇帝。
大明的命运,将在接下来的对话中决定。
第6章 殿前惊雷,直言犯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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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诛心之论,王朝病根
刚刚走出宫门之后不久,孙世振陷入沉思。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拖下去了,李自成大军一旦抵达北京,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如今只有放手一搏。
金銮殿的大门被猛地推开,孙世振去而复返。
他站在殿门口,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中显得异常挺拔。
左肩的伤口仍在渗血,染红了布衣,但他浑然不觉。
那双眼睛中燃烧着决然的光芒,仿佛要将这昏暗的大殿彻底照亮。
“孙世振,你怎敢擅闯...”王承恩的呵斥刚出口,就被孙世振抬手打断。
“皇上!”孙世振的声音如同金石相击,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臣还有话要说!”
崇祯愕然抬头,看着这个去而复返的年轻将领。
方才那个恭敬跪地的臣子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目光如炬、气势逼人的谋士。
“你...”
“皇上!”孙世振大步向前,不再行礼,直直地站在龙案前。
“您可知大明为何会落到今日这步田地?”
这句话问得如此直接,如此大胆,让崇祯和王承恩都愣住了。
“您什么都知道,皇上。”孙世振的目光锐利如刀。
“您知道大明的钱在哪里,您知道是谁在贪墨军饷,您知道是谁在结党营私。您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敢做!”
“放肆!”王承恩尖声叫道。
“你竟敢...”
“让他说!”崇祯突然开口,声音嘶哑。
他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既有愤怒,又有一种病态的好奇。
他想知道,这个年轻人究竟敢说到什么地步。
孙世振深吸一口气,知道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第一条:皇上优柔寡断,不敢向权贵开刀!”他的声音铿锵有力。
“就以国丈周奎为例!他府中藏着数十万两白银,却在前线将士缺饷时一毛不拔!皇上明明知道,却碍于情面,不敢强征!”
崇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周奎是他的岳父,确实富可敌国,也确实在捐饷时百般推脱,这是他一直不愿面对的真相。
“若是太祖在世,早就将这些蠹虫抄家灭族,以充军饷!”孙世振的声音越来越大。
“可皇上您呢?您为了那可笑的亲情,宁可看着前线将士饿着肚子打仗,也不愿对大臣下手!”
“你...你...”崇祯的手指颤抖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第二条:皇上自毁长城,废除厂卫平衡!”孙世振步步紧逼。
“魏忠贤固然该死,但他至少能制衡文官!他在时,辽东军饷尚能按时发放;他死后,文官一家独大,军饷被层层克扣,都落入了谁的腰包?不就是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东林君子吗?”
这番话更是石破天惊,魏忠贤是崇祯登基后亲自铲除的阉党头目,一直被他视为自己的政绩之一。
“魏忠贤自称九千岁,祸乱朝纲,难道不该杀吗?”崇祯终于找到了反驳的理由,声音却显得底气不足。
“该杀!但杀了他之后呢?”孙世振立刻反问。
“皇上可曾培植新的力量来制衡文官?没有!您反而更加倚重他们,让他们肆无忌惮地贪墨、结党、误国!那些克扣军饷的文官,难道就不该杀吗?”
崇祯哑口无言。
他何尝不知道文官集团的腐败?
但他总以为,比起阉党,文官至少还要些脸面。
现在被孙世振一语道破,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天真。
“第三条:皇上疑心过重,错杀边关大将!”孙世振的声音中带着痛惜。
“袁崇焕或许擅杀毛文龙,或许夸下五年平辽的海口,但他确实在辽东挡住了后金的铁骑!皇上可知‘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只要他在,后金就不敢肆无忌惮地南下!”
提到袁崇焕,崇祯的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那是他心中永远的痛,也是他最为人诟病的决定之一。
“他私通后金...”崇祯试图辩解,声音却越来越小。
“证据呢?”孙世振直视着皇帝的眼睛。
“就凭那些捕风捉影的谣言?就凭后金粗劣的反间计?皇上,一个在前线殊死抵抗的将领,被自己誓死效忠的君王所杀,您知道这对军心是多大的打击吗?”
他顿了顿,声音中充满悲愤:“从此以后,边关将领人人自危,不敢放手作战,只怕稍有失误就步了袁崇焕的后尘!皇上,这不是自毁长城是什么?”
三个问题,如同三把利剑,一剑剑刺向崇祯内心最脆弱的地方。
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王承恩已经吓得瘫软在地,他侍奉皇帝这么多年,从未见过有人敢如此直言不讳地指责皇上的过失。
崇祯呆呆地坐在龙椅上,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红。
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孙世振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真相。
是他十七年来不愿面对、不敢承认的真相。
他想起登基之初的雄心壮志,想起铲除魏忠贤时的意气风发,想起面对后金铁骑时的无助,想起一次次催战却一次次失败的绝望...
原来,这一切的根源,都在他自己身上。
“皇上,”孙世振的声音缓和下来,却依然坚定。
“臣知道这些话大逆不道,臣甘愿受死。但在死前,臣必须说——大明还有救,但不是在北京,不是在现在这个朝廷。唯有破而后立,在南方建立一个全新的朝廷,才有希望!”
崇祯缓缓抬起头,眼中已满是泪水。
这位刚愎自用了十七年的皇帝,此刻终于露出了脆弱的一面。
“朕...朕真的错了吗?”他喃喃自语,声音中充满迷茫。
孙世振没有回答。
他知道,这个问题需要皇帝自己来回答。
烛火依然在跳动,将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
大殿外,夜色深沉;大殿内,一个皇帝正在经历他人生中最痛苦的一次反省。
而大明的命运,也在这场诛心之论中,悄然转向了一个未知的方向。
第8章 托付社稷,君臣一诺
金銮殿内,时间仿佛凝固了。
孙世振挺直脊背站在殿中,左肩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的目光始终坚定。
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
现在,他只能等待。
崇祯皇帝依然瘫坐在龙椅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他的目光空洞地望着殿顶的藻井,那里绘着九条金龙,象征着皇权的至高无上。
然而此刻,这些金龙在他眼中却如同困在牢笼中的野兽,徒有威严的表象,却无腾飞的力量。
王承恩跪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老太监的脸上满是惊惧,既为孙世振的大胆直言,也为皇帝此刻的沉默。
这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烛火都换了一轮。
终于,崇祯缓缓坐直了身子。
他的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需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当他再次看向孙世振时,眼中的疯狂与绝望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水的平静。
“十七年了...”崇祯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
“朕登基十七年,从未有人敢在朕面前说这些话。”
他的目光扫过大殿,仿佛在回忆这十七年来的点点滴滴。
“朕记得登基那日,朕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发誓,定要中兴大明,还天下一个太平盛世。”他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可如今...如今却落得这步田地。”
孙世振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他知道,这是皇帝在梳理自己的心绪,在做最后的决断。
“你说得对。”崇祯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孙世振身上。
“朕...确实错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重若千钧。
一个皇帝,一个自登基以来就刚愎自用的皇帝,终于亲口承认了自己的错误。
王承恩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
他在宫中侍奉多年,深知崇祯的性子,从未想过会从他口中听到“错了”二字。
“朕不该优柔寡断,不该自毁长城,更不该...不该错杀忠良。”崇祯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成了自言自语。
他又沉默了许久,仿佛在与过去的自己告别。
终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王承恩。”
“老奴在。”王承恩连忙应道。
“去,把太子和皇后请来。”崇祯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王承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皇帝的意图。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悲痛,但很快低下头:“老奴遵旨。”
老太监缓缓起身,步履蹒跚地向殿外走去。在跨过门槛时,他回头深深看了孙世振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怨恨,有担忧,但似乎也有一丝微弱的希望。
殿门再次关上,大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
崇祯缓缓站起身,走下丹陛,来到孙世振面前,这是今晚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打量这个年轻人。
“你今年多大了?”崇祯突然问道。
“回皇上,臣今年十九。”孙世振答道。
“十九...”崇祯喃喃道。
“朕登基时,也是你这个年纪。”
他的目光在孙世振脸上停留许久,仿佛在透过他看着年轻的自己。
“你知道朕为何最终信你吗?”崇祯问道。
孙世振摇头:“臣不知。”
“因为你的眼神。”崇祯轻声道。
“你的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谄媚,只有一片赤诚。这样的眼神,朕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深深的疲惫:“满朝文武,要么畏朕如虎,要么欺朕如稚子。只有你,敢对朕说真话。”
孙世振心中震动,他没想到,这位多疑的皇帝,最终竟是因为这个原因选择相信他。
“爱卿,”崇祯突然改了称呼,声音郑重。
“朕自知无力回天,北京城破只在旦夕之间。朕...朕便将大明的国运,将太子的性命,托付于你了。”
说着,这位大明天子,竟对着孙世振微微躬身。
孙世振连忙跪下:“皇上!臣万死不敢当!”
“你当得起。”崇祯扶起他,眼中闪烁着泪光。
“朕这一生,犯过太多错误。如今,只望这个决定,不再是一个错误。”
他的双手紧紧抓住孙世振的手臂,力道之大,让孙世振感到疼痛。
“爱卿,一切...一切都拜托你了!”崇祯的声音哽咽了。
“请你...请你务必护太子周全,务必...务必让大明的国祚延续下去!”
孙世振抬起头,直视着皇帝含泪的双眼。
在这一刻,他看到的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天子,而是一个绝望的父亲,一个无奈的君主。
“臣,孙世振,”他一字一顿,声音铿锵有力。
“在此立誓:必护太子周全,必保大明国祚。”
崇祯看着他,泪水终于滑落。这位在位十七年,经历了无数风浪的皇帝,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好...好...”他连连点头,“有爱卿这句话。
朕...朕就放心了。”
殿外传来脚步声,王承恩即将带着太子和皇后到来。
这对君臣的最后独处,即将结束。
崇祯擦了擦眼泪,重新挺直腰板,努力恢复一个皇帝应有的威严。
但他通红双眼和微微颤抖的双手,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激荡。
孙世振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知道,自己接下的是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前有李自成大军压境,后有后金虎视眈眈,南方各路实权派各怀鬼胎...
但他更知道,自己没有退路。
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既然成为了孙传庭的儿子,既然接下了这个托付,他就必须走下去。
无论前路多么艰险,他都必须走下去。
殿门缓缓打开,王承恩的声音传来:“皇上,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到了。”
孙世振深吸一口气,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9章 太子与玉玺,沉甸甸的重担
殿门再次开启时,带进了一阵微凉的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人影。
王承恩率先步入,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在他身后,跟着一位身着杏黄龙纹常服的少年,以及一位仪容端庄却难掩忧色的宫装妇人。
孙世振立即认出,这就是大明太子朱慈烺和周皇后。
朱慈烺今年刚满十五,面容清秀,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但那双与崇祯极为相似的眼睛里,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
他身着太子常服,头戴翼善冠,步伐稳健,只是微微抿紧的嘴唇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安。
周皇后则是一身绯色大衫,头戴九龙四凤冠,尽管努力维持着母仪天下的威仪,但那微微泛红的眼眶和紧握的双手,无不显示着她此刻的心焦如焚。
“儿臣参见父皇。”朱慈烺恭敬行礼,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音色。
“臣妾参见皇上。”周皇后的声音则微微发颤。
崇祯看着眼前的妻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就被坚定所取代。他起身,缓步走下丹陛,来到他们面前。
“平身。”崇祯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朱慈烺和周皇后站起身,这才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孙世振。
当看到孙世振满身血污、肩缠绷带的模样时,两人都明显愣了一下。
“皇上,这是...”周皇后疑惑地看向崇祯,又警惕地瞥了孙世振一眼。
崇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看向朱慈烺,目光复杂地打量着这个自己寄予厚望的长子。
“烺儿,”崇祯开口,声音凝重。
“你可知如今朝廷面临的是什么局面?”
朱慈烺恭敬地回答:“回父皇,儿臣知道。闯贼逼近,京城危急。”
“不止是危急,”崇祯摇头,声音低沉。
“是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终直截了当地说道:“北京城,守不住了。”
这句话如同晴天霹雳,让朱慈烺和周皇后都惊呆了。
虽然他们早已感受到局势的严峻,但亲耳从皇帝口中听到这个结论,还是让他们难以接受。
“皇上!”周皇后失声叫道。
“这怎么可能?北京城高墙厚...”
“城墙再厚,也挡不住人心的溃散。”崇祯打断她,语气中带着深深的疲惫。
“如今守军逃亡殆尽,满朝文武各怀异心,北京...已经是一座空城了。”
朱慈烺的脸色变得苍白,但他强自镇定,问道:“那父皇召儿臣和母后前来,是已经有了对策?”
崇祯点点头,目光转向孙世振:“这位是孙传庭督师之子,孙世振将军。”
孙世振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臣孙世振,参见太子殿下,皇后娘娘。”
周皇后打量着孙世振,眉头微蹙:“孙督师之子?本宫记得孙督师正在潼关...”
“家父已经战死了。”孙世振平静地接话。
“潼关一役,我军全军覆没。”
这个消息再次震撼了朱慈烺和周皇后,孙传庭是大明最后的希望,他的战死,意味着朝廷再也无力阻挡李自成的步伐。
崇祯看着儿子,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郑重:“烺儿,朕今晚召你前来,是要你做一件事——跟随孙将军离开北京,前往南京。”
“什么?”朱慈烺愕然睁大眼睛。
“离开北京?那父皇您呢?母后呢?”
周皇后也急切地道:“皇上,这怎么可以?太子怎能独自离京?”
崇祯抬手制止了他们的疑问,目光坚定:“这是唯一的办法。朕与你母后必须留在北京。”
他看着儿子困惑的眼神,耐心解释道:“朕若离京,李自成必会穷追不舍,我们谁都走不了。但若是你独自南下,目标小,容易躲过追捕。只要你能安全抵达南京,登基称帝,大明就还有希望。”
朱慈烺的嘴唇颤抖着,他明白了父皇的意图——这是要牺牲自己,为他争取时间和机会。
“不,父皇!”朱慈烺猛地跪下。
“儿臣不能丢下父皇和母后独自逃生!要死,我们一家人也要死在一起!”
“糊涂!”崇祯厉声喝道,但眼中却满是心疼。
“你是大明的太子,是未来的皇帝!你的性命不属于你自己,而是属于这个国家,属于亿万黎民百姓!”
他俯身扶起儿子,双手紧紧抓住朱慈烺的肩膀:“听着,烺儿,从今以后,你要听从孙将军的话,如听朕言。待他如父!明白吗?”
这句话说得极重,不仅朱慈烺愣住了,连孙世振和周皇后都吃了一惊。
“父皇...”朱慈烺的眼中涌出泪水。
“回答朕!”崇祯的语气不容置疑。
朱慈烺看着父皇坚定的眼神,终于哽咽着点头:“儿臣...遵旨。”
崇祯这才松开手,转向周皇后:“皇后,你呢?可明白朕的苦心?”
周皇后早已泪流满面,但她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臣妾明白。为了大明,为了烺儿...臣妾明白。”
崇祯欣慰地点点头,随即走向龙案。
他小心翼翼地捧起一个紫檀木匣,打开匣盖,里面是一方通体莹白的玉玺,玺纽雕着一条盘踞的螭龙,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就是传说中的“皇帝奉天之宝”,是明朝皇帝最重要的玉玺,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
崇祯捧着玉玺,步履沉重地走到朱慈烺面前。
“烺儿,接玺。”
朱慈烺看着那方玉玺,双手微微颤抖。
他知道,接过这方玉玺,就意味着接下了整个大明的江山,接下了亿万生灵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跪下,双手举过头顶:“儿臣...接玺。”
崇祯郑重地将玉玺放在朱慈烺手中。那方玉玺看似不大,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朱慈烺的手臂微微一沉。
“这方玉玺,是太祖皇帝传下来的。”崇祯的声音庄严而悲怆。
“今日朕将它交给你,就是把大明的江山交到了你的手中。望你...不负社稷,不负祖宗。”
朱慈烺捧着玉玺,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儿臣...定当竭尽全力,光复大明!”
第10章 天子剑,社稷重
殿门在孙世振和太子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将两个世界彻底隔绝。
然而,就在门缝即将完全闭合的刹那,崇祯皇帝忽然抬起了手。
“且慢。”
这一声并不响亮,却让所有人都顿住了动作。
王承恩急忙上前,将即将关上的殿门重新推开。
孙世振和太子朱慈烺转过身,不解地望向殿内的皇帝。
崇祯站在那里,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他的目光在孙世振脸上停留许久,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愧疚,有期盼,有托付,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释然。
“爱卿,”崇祯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朕将太子,将大明的未来,托付于你了。”
他向前迈出一步,步履竟有些蹒跚。
这位年仅三十三岁的天子,此刻看上去苍老得如同五旬老者。
“朕知道,这个担子很重。”崇祯的声音低沉下来。
“朕这一生,做错了太多事,辜负了太多人。”
他的目光与孙世振相接,那眼神中的坦诚与痛悔,让孙世振心头一震。
“其中,就包括你的父亲,孙传庭。”崇祯的声音微微发颤。
“朕不该在粮草未备、新军未练的情况下强令他出战,更不该在他兵败后...”
说到这里,崇祯突然停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
这位大明天子,竟向着孙世振,一个年仅十九岁的将领,深深地弯下了腰,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礼。
“朕,在此向爱卿赔礼了。”
“皇上!”孙世振和王承恩同时惊呼出声。
孙世振一个箭步上前,与王承恩一左一右急忙扶住崇祯。
他感到皇帝的手臂在微微颤抖,那单薄的身躯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皇上,您这是折煞微臣了!”孙世振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
“家父为国捐躯,是臣子本分。皇上万万不可如此!”
王承恩也急道:“皇上乃九五之尊,岂可向臣子行礼?这...这不合礼制啊!”
崇祯在两人的搀扶下直起身,眼中却含着泪光:“礼制?到了这个时候,还谈什么礼制?朕这一礼,不是天子对臣子,而是一个辜负了挚友的父亲,向他的儿子致歉。”
孙世振怔住了。
他看着崇祯眼中的真诚,忽然明白,这位皇帝此刻说的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值此危难之际,”崇祯继续说道,声音渐渐平静下来。
“满朝文武,或降或逃,人人都在为自己寻找后路。唯有爱卿你,明知京城将破,却甘冒奇险入宫,所思所虑,皆是大明的未来。”
他轻轻挣脱两人的搀扶,缓步走向龙案:“如今国库空虚,朕连军饷都发不出,实在没有什么可以支援你们的了。”
他的手指抚过龙案上那些奏折,那些曾经承载着他振兴大明梦想的奏折,如今都已成了废纸。
“王承恩。”崇祯忽然唤道。
“老奴在。”
“去将朕的佩剑取来。”
王承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急忙转入后殿。
不多时,他捧着一柄长剑走了回来。
那是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剑,剑鞘上雕着精美的龙纹,镶嵌着数颗宝石,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尽管剑鞘华美,但整把剑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崇祯接过长剑,轻轻抚摸着剑鞘上的纹路,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这柄剑,是朕登基之时,命人依照太祖皇帝的佩剑样式打造的。”崇祯的声音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
“十七年来,它一直陪伴在朕的身边,见证过朕的雄心,也见证过朕的失败。”
他忽然“铮”地一声拔出长剑。剑身如一泓秋水,在烛光下泛着凛冽的寒光。
“今日,朕将它赠予你。”崇祯转身,将剑捧到孙世振面前。
“此剑名为‘镇岳’,愿它能助你辅佐太子,重振大明,驱除鞑虏!”
孙世振看着眼前的镇岳剑,心中澎湃难平。
他明白,这不仅仅是一柄剑,更是一种象征,一种托付,一种超越君臣的信赖。
他单膝跪地,双手接过长剑。剑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整个大明的重量。
“臣,孙世振,在此立誓!”他的声音铿锵有力,在大殿中回荡。
“必以此剑,辅佐太子,重振大明江山!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崇祯欣慰地点点头,伸手将他扶起:“好,好!有爱卿这句话,朕就放心了。”
他转向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太子朱慈烺,目光中充满了父亲的慈爱和不舍。
“你们走吧,”崇祯的声音忽然变得急促起来。
“趁李自成大军尚未合围,速速离开北京!”
朱慈烺捧着玉玺,眼中泪光闪烁:“父皇,母后,你们...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崇祯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而决然的微笑:“大明皇帝,自当坚守京城,岂有退却之理?”
周皇后也走上前,轻轻抚摸着儿子的脸庞,强忍着泪水:“烺儿,你要记住,从今以后,你就是大明的希望了。”
朱慈烺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可是...”
“没有可是!”崇祯忽然严厉起来,但随即语气又软化下来。
“皇儿,你要记住。皇帝身上背负的是整个天下,但你不能辜负那些对你真正好的人。不要因为别人的几句流言,就让忠臣寒心。这是朕...用十七年光阴换来的教训。”
这句话,他说得极其沉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
朱慈烺怔怔地看着父皇,仿佛在这一刻,他才真正理解了这位一直高高在上的父亲。
他重重地点头,泪水滴落在怀中的玉玺上:“儿臣谨记在心!绝不辜负父皇的信任和嘱托,定当重整大明江山!”
他后退三步,向着崇祯和周皇后行了一个三跪九叩的大礼。
这是臣子对君王的大礼,也是儿子对父母的最后告别。
礼毕,朱慈烺毅然转身,向着殿外走去。
他的步伐坚定,不再回头。
孙世振向着崇祯和周皇后深深一揖,随即跟上太子的脚步。
这一次,殿门真的关上了。
乾清宫内,只剩下崇祯、周皇后和王承恩三人。
空旷的大殿忽然显得格外冷清,烛火噼啪作响的声音格外刺耳。
周皇后缓缓走到崇祯身边,轻声问道:“皇上,他们...能成功吗?”
崇祯沉默了很久很久。
他的目光望着紧闭的殿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宫门,看到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
“朕不知道。”最终,他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无尽的疲惫,“但朕知道,这是朕这辈子,做出的最正确的一个决定。”
他转身,望向龙案后那空荡荡的龙椅,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也是一场,最大的豪赌。”
殿外,夜色正浓。
孙世振和朱慈烺快步穿过空旷的宫道,向着德胜门方向走去。
朱慈烺怀中的玉玺沉甸甸的,孙世振手中的镇岳剑也沉甸甸的。
但最沉的,是他们肩上的责任,是那个风雨飘摇的大明江山。
宫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将那个即将陷落的皇城,将那段即将终结的时代,关在了身后。
前路漫漫,生死未卜。
但至少,希望的火种已经保留了下来。
而保留这火种的人,一个是大明太子,一个是穿越而来的孙世振。
历史的车轮,是否会因此而转向?
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无论如何,一个新的传奇,已经在这一刻,悄然开启。
第11章 星夜离京,火种南迁
宫门在身后沉重地关闭,将紫禁城的巍峨与绝望一同锁在了那道朱红高墙之内。
孙世振扶着太子朱慈烺,疾步走下汉白玉台阶。
少年怀中紧抱着装有传国玉玺的木匣,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孙世振的衣袖,仿佛这是他在惊涛骇浪中唯一的浮木。
“少将军!”
等候在宫门阴影处的王承武等人立刻迎了上来。见孙世振肩头绷带已被鲜血浸透,众人都变了脸色。
“无妨。”孙世振摆手,目光扫过仅存的亲卫。
“都准备好了吗?”
“马匹、干粮、伤药都已备齐。”赵铁柱低声道,同时将一件普通士兵的披风披在太子身上。
“少将军,咱们这就走?”
孙世振点头,望向东方天际。
启明星刚刚升起,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闪烁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立刻出发,赶在天亮前出城。”他翻身上马,动作因肩伤而略显迟缓,但眼神却锐利如鹰。
“王叔,你带着两人在前探路;铁柱,你与我护在太子左右;其余人断后。”
众人齐声应诺,迅速翻身上马。
朱慈烺被扶上马背,坐在孙世振身前,这是最安全的位置,也是最能显示保护决心的方式。
“驾!”
六骑如离弦之箭,冲破了黎明前的寂静,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向德胜门方向疾驰。
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朱慈烺紧紧抱着怀中的木匣,感受着玉玺冰冷的触感。这方小小的印章,如今承载着整个大明的国运。
“孙将军,”他仰起头,声音在风中有些发颤。
“我们...真的能成功吗?”
孙世振低头看着怀中这个十几岁的少年,一夜之间,他从高高在上的太子变成了亡命天涯的逃亡者,从锦衣玉食的东宫变成了马背上的颠沛流离。
“殿下,”孙世振的声音坚定而沉稳,“臣不敢保证前路一帆风顺,但臣可以保证,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殿下受到伤害。”
他顿了顿,补充道:“大明的火种既已保留,就必能重新燎原。”
朱慈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将怀中的木匣抱得更紧了些。
越靠近德胜门,街上的景象越是混乱。
丢弃的行李、散落的文书、甚至还有几顶官帽被踩踏在泥土中,无声地诉说着这座都城最后的慌乱。
“少将军,情况不妙。”在前方探路的王承武折返回来,脸色凝重。
“德胜门虽然还开着,但守军已经跑了大半。更麻烦的是,城外似乎已经有流寇的游骑在活动。”
孙世振眉头紧锁,李自成的动作比他想得还要快,看来北京城的陷落就在今日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沉声道。
“趁现在城门还开着,必须立刻出城。若是等到流寇大军合围,就真的插翅难飞了。”
他低头对朱慈烺道:“殿下,等下无论发生什么,都请紧紧跟着臣,千万不要回头。”
朱慈烺郑重地点头:“孤明白。”
一行人催马向前,很快就来到了德胜门下。
果然如王承武所说,城门虽然洞开,但守军早已不见踪影,只有几个老弱兵丁瑟缩在城门洞里,惊恐地看着他们这一行人。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一个看似头目的老兵鼓起勇气上前阻拦。
孙世振勒住马缰,亮出一面令牌,那是离宫前崇祯皇帝交给他的,以备不时之需。
“锦衣卫办事,速速让开!”他厉声喝道。
那老兵借着晨曦的微光看清令牌,吓得连忙退到一旁:“大人请,大人请!”
孙世振不再多言,一夹马腹,带着众人冲出了德胜门。
就在他们踏出城门的那一刻,东方天际终于露出了第一缕曙光。
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照亮了这座千年古都的轮廓。
孙世振不由自主地勒住马,回头望去。
京城在晨曦中显得格外壮丽,高耸的城墙、巍峨的城楼、还有远处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都在朝阳下熠熠生辉。
这是一座凝聚了无数能工巧匠心血的城市,是一座见证了王朝兴衰的古都。
如今,它即将陷入敌手。
孙世振的目光越过城墙,仿佛能看到乾清宫中那个孤独的皇帝,能看到周皇后含泪的双眼,能看到王承恩佝偻的背影。
他知道,这一别,很可能就是永别。
“孙将军?”朱慈烺疑惑地唤道。
孙世振收回目光,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座即将陷落的都城。
“我一定会回来的。”他在心中默念。
“不仅是我,还有殿下,还有大明的旗帜,都一定会重新回到这里。”
这不是一句空泛的誓言,而是一个穿越者、一个将军、一个臣子对历史和未来的郑重承诺。
“走!”他调转马头,不再回头。
六骑快马加鞭,沿着官道向南疾驰。
清晨的寒风吹在脸上,带着深秋的凛冽。孙世振肩上的伤口在颠簸中阵阵作痛,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脑海中飞速运转着:李自成的大军很可能已经抵达京郊,必须尽快远离京城范围;南下的路线需要精心选择,既要避开流寇主力,又要争取时间;太子的身份必须严格保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少将军,前方三里处有情况!”王承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孙世振立刻抬手,示意队伍减速。
众人警惕地望向远方,只见官道上烟尘滚滚,似乎有一支队伍正在快速移动。
“是官兵还是流寇?”赵铁柱手按刀柄,沉声问道。
王承武眯着眼睛仔细辨认:“看旗帜...好像是京营的人马,正在往南逃窜。”
孙世振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头。
京营溃逃,意味着北京城的防御已经彻底崩溃,也意味着南下的道路上将充满溃兵和流寇。
“绕开他们。”他当机立断。
“走西边的小路。虽然难走些,但胜在安全。”
众人领命,调转方向,拐入了一条崎岖的乡间小路。
小路确实难行,马匹不得不放慢速度。
朱慈烺因为长时间的颠簸而面色苍白,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孙世振注意到他的不适,稍稍放慢了马速:“殿下再坚持一下,等到安全的地方,我们就可以休息了。”
朱慈烺摇摇头:“孤没事。孙将军,你的伤...”
“皮外伤而已,不得事。”孙世振轻描淡写地带过,随即正色道。
“殿下,从今往后,您要习惯这种奔波。在南方的朝廷建立之前,我们都将在路上。”
朱慈烺郑重地点头:“孤明白。父皇将孤托付给将军,孤必当听从将军的安排。”
孙世振看着这个一夜之间被迫成长的少年,心中百感交集。
历史上的朱慈烺命运多舛,但这一次,有了他的介入,一切都将不同。
太阳渐渐升高,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一行人马不停蹄,在乡间小路上艰难前行。
每隔一段时间,王承武就会派人到高处了望,确保没有被跟踪或埋伏。
中午时分,他们来到一处密林,孙世振下令在此稍作休整。
众人下马,各自找地方坐下休息。
王承武为孙世振重新包扎伤口,赵铁柱则带人警戒四周。
朱慈烺靠在一棵大树下,小口啃着干粮。
他的目光不时飘向北方,眼中有着难以掩饰的忧虑。
孙世振走到他身边坐下:“殿下在担心皇上和皇后?”
朱慈烺低下头,声音哽咽:“不知父皇母后现在如何了...”
孙世振沉默片刻,轻声道:“皇上是明君,必会做出最合适的选择。而殿下要做的,就是不负皇上的期望,让大明的旗帜继续飘扬。”
朱慈烺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但更多的是坚定:“将军说的是。孤定当竭尽全力,重振大明!”
孙世振欣慰地点点头,这个少年或许还不够成熟,但他有着承担重任的勇气和决心,这就足够了。
休息了约半个时辰后,孙世振下令继续赶路。
“少将军,接下来往哪个方向走?”王承武摊开一张简陋的地图。
孙世振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继续向南,绕过保定,直取真定。那里应该还没有被流寇控制,我们可以稍作补给。”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长江的位置:“然后,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渡过长江,抵达南京。”
“南京...”朱慈烺轻声重复着这个地名。
那里将是他重振大明的起点,也将是决定大明命运的关键。
孙世振翻身上马,向太子伸出手:“殿下,前路漫长,但我们终将抵达目的地。”
朱慈烺握住他的手,借力上马。
六骑再次启程,向着南方,向着希望,也向着未知的挑战疾驰而去。
在他们身后,京城渐渐远去。
在他们前方,是一个充满艰险但也充满希望的未来。
大明的火种已经南下,它能否重新燎原,将取决于这条南下之路上发生的每一个选择、每一次交锋、每一场考验。
孙世振知道,他肩负的,不仅仅是大明的国运,更是一个民族的未来。
第12章 破庙定策,太子抉择
残阳如血,将破庙的断壁残垣染上一层凄艳的红。
连日奔波的疲惫刻在每个人的脸上,马匹在庙外不安地踏着蹄子,喷着白色的鼻息。
这是一座早已荒废的山神庙,神像坍了半边,蛛网遍布,但好歹提供了四面墙和一个遮风的屋顶。
王承武带着人仔细检查了四周,确认安全后,才让孙世振和太子进入庙内最避风的角落。
朱慈烺靠着斑驳的墙壁滑坐下来,怀中的木匣始终未曾离手。
他脸色苍白,眼神有些空洞,连日来的巨变和颠簸几乎抽干了这个少年的心力。
他看着孙世振在王承武的帮助下,忍着痛楚检查左肩的伤口,那处的绷带又被血和汗浸透了,边缘泛着不祥的黄脓。
“少将军,这伤…”王承武眉头拧成了疙瘩,声音压得极低。
“再不找郎中好生处理,怕是…”
“不用在意。”孙世振额上沁出冷汗,声音却依旧平稳。
“眼下赶路要紧。”他目光扫过庙内,赵铁柱带着另一名亲卫在门口警戒,剩下的两人正在照料马匹,分发所剩无几的干粮和水。
一切井然有序,却掩不住那股穷途末路的悲凉。
一块粗饼和一小袋清水递到了朱慈烺面前,他愣愣地接过,却没有吃,只是看着那粗糙的食物发怔。
这在东宫,怕是连最低等的粗使太监都不会入口。
“殿下,多少吃一些,保存体力。”孙世振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朱慈烺抬起头,看向孙世振。
这位孙将军比他想象的要年轻,眉宇间还带着些许书卷气,但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像寒潭,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有痛楚,有决绝,还有一种近乎先知般的沉静。
正是这种沉静,在紫禁城那个绝望的夜晚,给了他一丝虚幻的依靠。
“孙将军,”朱慈烺的声音干涩沙哑,他终于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就去南京吗?”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目光不由自主地汇聚过来。
王承武停下了包扎的手,赵铁柱也微微侧身。
这是他们所有人都在思考,却无人敢轻易问出口的问题。
孙世振直视着太子那双尚存稚气却已烙上沉重阴影的眼睛,他知道,摊牌的时刻到了。
他必须给这个少年,也给这些追随他的人,一个清晰的方向。
“是,殿下。”孙世振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在破庙中回荡。
“我们必须以最快速度抵达南京。”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忍着肩痛,用树枝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粗略地画了起来。
“南京是我大明陪都,有一套完整的朝廷体系。殿下请看,”他点着地上的简图。
“抵达南京后,殿下需即刻以太子之名,在陪都官员拥戴下正位,继承大统,昭告天下!”
“登基…”朱慈烺喃喃道,这个词对他来说既熟悉又陌生,充满了难以承受的重量。
“不错!”孙世振语气加重。
“唯有如此,殿下才能名正言顺地号令南方诸省,整合各地尚存的军队、粮饷。长江天险可为我们赢得喘息之机。”他的树枝在“长江”以南重重划了一圈。
“然后呢?”朱慈烺追问道,眼神专注起来。
“然后,”孙世振的目光锐利如刀,树枝指向北方。
“效仿太祖高皇帝当年之旧事!太祖便是以南统北,驱除蒙元,再造华夏!我们当稳固江南,整军经武,广积粮草,待时机成熟,便可挥师北伐,扫荡流寇,驱逐后金,光复北平!”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勾勒出一幅虽艰难却充满希望的蓝图。
破庙内的亲卫们,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眼中重新燃起了火光。
王承武看着孙世振,仿佛又看到了那位在军前挥斥方遒的孙督师。
朱慈烺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简图,又看向孙世振。
这个计划听起来如此宏大,却又如此遥远,充满了未知的险阻。
孙世振将他的犹豫看在眼里。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残酷:“但是,殿下,在您做出决定之前,臣必须告知您前路的艰险。”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锁定朱慈烺:“此去南京,千里之遥,李自成的探马、溃散的乱兵、甚至可能还有心怀叵测之辈,皆欲得殿下而甘心。臣…无法保证殿下的绝对安全。也许下一刻,我们就会遭遇埋伏;也许渡江之时,便会船覆人亡;即便到了南京,那里的官场盘根错节,各方势力倾轧,等待殿下的,未必是箪食壶浆,更可能是明枪暗箭。”
他停顿了一下,给出了另一个选择,声音低沉却清晰:“故而,殿下并非只有一条路可走。若殿下选择…臣可以安排殿下隐姓埋名,远离这是非之地。天下之大,未必没有一处容身之所,虽不能锦衣玉食,但或可平安度过余生。”
这话如同惊雷,在王承恩等人心中炸响。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着孙世振,这等于是劝太子放弃责任。
朱慈烺也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不解。
破庙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声。
朱慈烺低下头,看着怀中紧抱的木匣。
里面那方冰冷的玉玺,此刻却滚烫得灼人。
他想起父皇在乾清宫那绝望而决绝的眼神,想起母后强忍泪水的叮嘱,想起孙世振描述的那条充满荆棘的复兴之路,也想起了那个“平安度过余生”的渺茫可能。
两种选择在他脑海中激烈交战,一方是难以承受的重担和未知的凶险;另一方是苟且的安宁,却意味着背弃誓言,背弃江山,背弃朱明列祖列宗。
时间一点点流逝,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也从庙门口褪去,暮色笼罩下来。
终于,朱慈烺抬起了头。
在昏暗的光线中,他的眼神不再迷茫,也不再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毅。
他轻轻摩挲着怀中的木匣,仿佛从中汲取了力量。
他站起身,虽然身形依旧单薄,但脊梁挺得笔直。
他面向孙世振,一字一句,声音清晰而坚定,在破庙中回响:
“孤,已对父皇立下誓言,必重振大明江山!无论前途何等险阻,孤,绝不后退!”
他目光扫过王承武、赵铁柱等亲卫:“孤愿随孙将军,前往南京,继承大统,整合山河!此志,天地共鉴!”
话音落下,破庙内一片肃穆。
孙世振看着眼前这个在一夜之间被迫成长的少年,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同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他知道,历史的车轮,从这一刻起,或许真的开始偏转。
他忍着肩伤,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而忠诚:
“臣,孙世振!谨遵殿下之命!必竭尽肱骨之力,辅佐殿下,重铸大明荣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愿随殿下、少将军,重铸大明荣光!”王承武、赵铁柱及所有亲卫齐刷刷跪倒在地,低沉而坚定的誓言在破庙中汇聚,冲破暮色,直抵苍穹。
君臣之名分,复兴之盟约,在这荒山破庙之中,正式确立。
夜色彻底笼罩了大地,破庙内燃起了小小的篝火。
朱慈烺依旧抱着玉玺,但神情已不再是彷徨无措,而是带着一种沉重的坚定。
孙世振靠在墙边,肩上的伤痛似乎也减轻了几分。
前路依然莫测,但火种既已燃起,便不会再轻易熄灭。
第13章 布衣潜行,初识疮痍
晨光熹微,破庙内弥漫着清冷的寒意。
孙世振醒来时,发现太子朱慈烺早已坐起,正抱着那装有玉玺的木匣,望着从破窗透进的微光发呆,少年眼下的乌青显示他昨夜并未安眠。
“殿下,该动身了。”孙世振忍着肩伤起身,声音惊醒了庙内其他人。
王承武立刻安排人收拾行装,赵铁柱则出去检查马匹和四周情况。
孙世振走到朱慈烺面前,从自己的行囊中取出一套早已准备好的粗布衣衫。
那是普通农家子弟的打扮,灰扑扑的颜色,布料粗糙,甚至还有几处不起眼的补丁。
“殿下,请换上这个。”孙世振将衣物递过去。
朱慈烺明显愣了一下,他看着那粗糙的布料,眼中闪过一丝本能的抗拒。
自他出生以来,所着衣物无不是绫罗绸缎,由宫中最好的织造和绣娘精心制作,何曾接触过这等粗劣之物?
“孙将军,这是为何?”他疑惑地问。
孙世振面色平静,语气却不容置疑:“殿下,如今时局已变,您这身杏黄常服太过显眼。李自成的探马、沿途的溃兵,乃至任何心怀不轨之人,都会因此注意到我们。”
他顿了顿,看着太子尚未完全理解的神情,进一步解释道:“请殿下恕臣直言,如今这天下,认这朱明皇室身份,并愿誓死效忠的人,恐怕不多了。更多的人,或许会想着拿殿下的首级去向新主邀功。在安全抵达南京,重聚忠义之士之前,我们必须隐姓埋名,低调行事。”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朱慈烺瞬间清醒。
他想起出城时看到的混乱,想起那些只顾逃命的官员和兵士。
是啊,京城将破,父皇生死未卜,谁还会在乎他这个流亡的太子?
他不再犹豫,接过那套粗布衣服,走到神像后更换。
粗糙的布料摩擦着自幼娇生惯养的皮肤,带来一阵刺痛和不适,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当朱慈烺再次走出来时,已俨然一个清秀却面带菜色的农家少年模样,只是那通身的气度,一时难以完全掩盖。
孙世振仔细打量了他一番,伸手在地上抓了些许尘土:“殿下,得罪了。”说罢,轻轻将些许尘土拍在太子的肩头、袖口,又将他原本梳理整齐的发髻稍稍弄乱一些。
朱慈烺身体微微一僵,却并未躲闪,任由孙世振施为。
他知道,这是必要的伪装。
“好了,殿下切记,从现在起,您是我的远房表弟,因家乡遭了兵灾,随我南下去投亲。称呼上,也需注意。”孙世振叮嘱道。
朱慈烺郑重地点了点头。
一行人再次上马,为了加快速度,依旧采取骑乘的方式,但尽量避开官道,选择更为隐蔽的小路。
孙世振与太子同乘一骑,既能保护,也能随时指导。
越往南行,景象越是凄惨。
起初还只是零星的逃难百姓,拖家带口,满面愁容。
但不过半日功夫,他们便汇入了一股庞大的难民潮。
道路上,田埂间,到处都是面黄肌瘦、步履蹒跚的人群。
他们眼神麻木,如同行尸走肉,只是本能地向着认为安全的南方移动。
朱慈烺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在宫中,他读圣贤书,听师傅们讲述“黎民疾苦”,但那些词汇抽象而遥远。
如今,这“疾苦”化作了眼前一张张绝望的脸,一声声孩童的啼哭,一阵阵因饥饿而发出的呻吟。
“将军…表哥,”他下意识地改了口,声音发颤。
“这些人…都是因为闯贼作乱吗?”
孙世振目光扫过灾民,声音低沉:“流寇是果,而非全部之因。”
他指着路边一具已被野狗啃噬大半的尸骸,那触目惊心的景象让朱慈烺胃里一阵翻腾。
“殿下请看,”孙世振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
“这绝非一日之寒。连年天灾,水旱不绝,此为天时不利;官府盘剥,赋税沉重,豪强兼并土地,致使百姓无立锥之地,此乃人祸更烈于天灾!”
他刻意加重了“人祸”二字。
“朝廷呢?地方官府呢?他们不开仓赈济吗?”朱慈烺难以置信地问,这是他从小被灌输的认知。
孙世振嘴角勾起一丝讽刺的弧度:“赈济?仓廪早已空虚,即便有粮,层层克扣之下,到了灾民手中,也不过是杯水车薪。甚至…”他压低了声音。
“有些贪官污吏,巴不得多死些人,好吞没本就不多的赈灾钱粮,或是低价收购灾民被迫抛售的土地。”
朱慈烺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煞白。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说“不可能”,想说“朝廷命官岂会如此”,但看着眼前这如同地狱般的景象,那些自幼被灌输的“仁义道德”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几个瘦骨嶙峋的孩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伸出乌黑的小手,眼中满是乞求。
一个妇人抱着奄奄一息的婴儿,跪在路边不住磕头。
朱慈烺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干粮袋,眼中流露出不忍。
“不许给!”孙世振的声音冰冷而严厉,一把按住太子的手。
朱慈烺愕然抬头。
孙世振目光扫过周围那些因看到他们动作而逐渐围拢过来的、眼神开始变得贪婪的灾民,低喝道:“看看四周!我们的干粮能救几人?你一旦开了这个口子,立刻就会被绝望的人群淹没!到时候,我们自身都难保!”
他的话语如同鞭子,抽打在朱慈烺的心上。
他看着那些渐渐逼近、眼中绿光闪烁的灾民,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了生存的残酷。
孙世振不再多言,猛地一夹马腹,马匹吃痛,向前冲去,撞开了挡路的灾民。
赵铁柱等人紧随其后,用刀鞘格开试图拉扯的人群,硬生生冲出了一条路。
直到将那片难民潮远远甩在身后,孙世振才放缓了速度,他感觉到身前太子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的声音缓和下来,却依旧坚定。
“您看到了吗?这才是真实的大明,书本上的‘仁政’救不了他们。您未来要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千疮百孔的江山。若您仍像…仍像某些人一样,只听信文官们粉饰太平的奏章,被他们的道德文章所蒙蔽,看不清这血淋淋的现实,那么,我们即便到了南京,也不过是重蹈覆辙。”
朱慈烺久久无言。
他回头望去,那如同蝼蚁般挣扎求生的难民潮,那路边的累累白骨,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脑海里。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粗糙的布衣,再回想宫中那些锦衣玉食、高谈阔论的岁月,只觉得恍如隔世。
“表哥,”良久,他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更多了一份清醒。
“我…明白了。”
孙世振看着少年紧绷的侧脸,知道今日所见,已在这位年轻太子心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让阳光照进去固然痛苦,但唯有如此,才能驱散迷雾,让希望的种子在真实的土壤中生根发芽。
前路依旧漫长,但太子的第一课,已经开始了。
第14章 血谏现实,仁心与生存
时近正午,日头毒辣地炙烤着干裂的大地。
孙世振一行人沿着一条荒废的驿道艰难前行,马蹄扬起的尘土黏在每个人汗湿的脸上。
路两旁的景象愈发凄惨,倒毙的尸首已无人掩埋,任由鸦群啄食,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甜腻的腐臭。
朱慈烺紧抿着嘴唇,脸色苍白地坐在孙世振身前。
他努力遵循着孙世振的教导,不再去看那些伸来的枯手,不再去听那些微弱的哀求,但紧握着马鞍边缘、指节发白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剧烈挣扎。
突然,前方道路转弯处涌出了一大群灾民,黑压压的一片,怕是有数百人之多。
他们原本或坐或卧在路边,眼神空洞,但当看到孙世振这一行虽然风尘仆仆却装备整齐、还骑着马匹的人时,那些空洞的眼睛里瞬间燃起了某种令人心悸的光芒。
“有马…他们一定有粮食!”
“老爷,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孩子快饿死了,求求你们!”
人群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迅速围拢过来,堵死了前行的道路。
他们伸出无数双干枯污浊的手,试图去抓扯马缰、行囊,甚至马背上的人。绝望和饥饿已经磨灭了他们大部分的理智,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王承武和赵铁柱立刻拔刀出鞘,厉声呵斥:“退开!都退开!”
然而,饥饿的人群只是稍微迟疑了一下,看到对方只有寥寥数人,胆气又壮了起来,人多势众的错觉给了他们勇气。
“他们不敢怎么样的!”
“把粮食交出来!”
一个形容枯槁、眼窝深陷的汉子猛地扑上来,目标直指朱慈烺身后那个看起来鼓鼓囊囊的干粮袋。
他的动作引发了连锁反应,更多的人嚎叫着涌上。
“低头!”孙世振低喝一声,眼中寒光一闪。
他没有丝毫犹豫,“铮”地一声,腰间那柄崇祯所赐的“镇岳剑”已然出鞘。
剑光如匹练般划过,并非斩向要害,而是精准而狠厉地削向了那汉子伸来的手臂。
“噗——”血光迸现!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天空,那汉子捂着手臂踉跄后退,鲜血从指缝中喷涌而出。
这突如其来的一剑,这飞溅的鲜血,瞬间震慑住了骚动的人群。
所有人都僵住了,惊恐地看着那个端坐马上、面色冷峻如铁的年轻人,看着他手中那柄尚在滴血的长剑。
“再有靠近者,杀无赦!”孙世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铁血般的森寒,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灾民耳中。
他那染血的长剑和毫不留情的眼神,比任何呵斥都更有力。
趁此间隙,王承武、赵铁柱等人立刻挥动刀鞘,奋力格开挡路的人群。
孙世振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向前冲撞,硬生生从惊恐退避的人群中冲开了一条血路。
一行人不敢停留,策马狂奔出数里之地,直到彻底将那片灾民甩脱,才在一片相对空旷的丘陵地带勒住了马。
朱慈烺的身体仍在微微颤抖,方才那飞溅的鲜血和凄厉的惨叫,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放。
他并非没有见过血,宫变、廷杖的传闻他也听过,但如此近距离、如此直接地目睹为了保护他而挥剑伤人,带来的冲击是前所未有的。
“表哥…我们…我们刚才…”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孙世振收剑入鞘,看着太子苍白而困惑的脸,知道必须给他一个解释,一个足以颠覆他以往认知的解释。
“是否觉得方才过于残忍?”孙世振的声音平静下来,听不出喜怒。
朱慈烺低下头,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孙世振深吸一口气,目光投向远方荒芜的田野:“您觉得,刚才我们的干粮,能救活那几百人中的几个?一个?两个?还是五个?”
朱慈烺沉默着。
“救不了几个。”孙世振自问自答。
“一旦我们开了口子,将干粮分出去,立刻就会引发更大的骚乱和争夺。所有灾民都会扑上来,到那时,我们会被疯狂的人群撕碎,所有的粮食会被抢光,而他们之间,还会因为争夺那一点点粮食而自相残杀,死得更多人。”
他的话语冰冷而现实,剥开了温情脉脉的外衣,露出赤裸裸的生存法则。
“殿下,这叫小仁。”孙世振继续道,语气沉重。
“看似慈悲,实则短视,其结果往往是害人害己,让局面更加不可收拾。一时的善心,可能葬送我们所有人的性命,更会葬送掉大明最后复兴的希望!”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朱慈烺:“而什么是大仁?大仁不是妇人之仁,不是对眼前一两人的怜悯。大仁是忍着此刻的心痛,背负着‘见死不救’的骂名,也要保住有用之身,抵达南京,整合力量,终结这个乱世!”
他的声音逐渐高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唯有扫平流寇,驱逐鞑虏,重整河山,让天下重归太平,让律法重新运转,让仓廪得以充实,让百姓得以安居乐业,这才是真正的仁政,这才是对天下亿万苍生最大的仁慈!殿下,我们要行的是这样的大仁,而不是纠结于一时一地的施舍!”
朱慈烺怔怔地听着,胸中翻江倒海。
孙世振的每一句话,都像重锤敲打在他过去十五年来所接受的儒家教育上。
仁爱,原来并非只是简单的施与;慈悲,有时需要以如此冷酷的面目呈现。
他回想起刚才那汉子的惨状,又想起更多灾民麻木绝望的眼神。
是啊,就算把身上所有粮食都散尽,于这滔滔洪流般的苦难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良久,朱慈烺缓缓抬起头,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沉重的清明所取代。
他看向孙世振,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坚定了几分:“我…我懂了。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若因小失大,才是真正的罪过。”
孙世振看着这少年眼中挣扎后的成长,心中微微松了口气。
他知道,这一课虽然残酷,但至关重要。
一个未来需要领导国家走出泥潭的君主,绝不能只是一个活在理想真空中的仁弱之君。
“能明白就好。”孙世振点头。
“前路艰险,类似的抉择或许还有很多。但请殿下记住今日之言,记住我们肩上背负的,是整个天下的未来。”
他调转马头,望向南方:“走吧,我们的路,还在前方。”
第15章 夜话往事,文官误国
暮色四合,一行人寻了处背风的山坳露宿。
不敢生起明显的篝火,只在几块岩石围拢的凹陷处点了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几张疲惫的脸。
朱慈烺抱着膝盖,坐在铺了干草的地上,目光有些游离。
白日里孙世振那番关于“小仁”与“大仁”的论述,依旧在他脑海中盘旋,冲击着他固有的认知。
他自幼所受的教导,无不是“仁者爱人”、“民为重,社稷次之”,可孙世振却用血淋淋的现实告诉他,在某些时候,冷酷才是对更多人负责。
孙世振将他的迷茫看在眼里。
他知道,仅仅打破太子对“仁政”的浅层理解还不够,必须从根本上动摇他对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文官集团的信任。
否则,即便到了南京,太子也很可能被那群惯于党争、善于辞令的文臣架空,重蹈崇祯皇帝的覆辙。
夜风微凉,带着荒野的气息。
孙世振用树枝拨弄了一下微弱的灯焰,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殿下,您可知晓崇祯四年,登莱巡抚孙元化麾下参将孔有德叛乱之事?”
朱慈烺从思绪中被拉回,点了点头:“孤在宫中听师傅们提起过,说是孔有德狼子野心,不服王化,悍然作乱,致使山东糜烂。”
这是官方史书和经筵讲师的标准说法,将责任完全推给武将的跋扈与不忠。
孙世振嘴角泛起一丝冷峭的笑意:“殿下可知,这场波及山东、震动朝野的大乱,最初的起因是什么?”
朱慈烺疑惑地摇头。
“起因,不过是一只鸡。”孙世振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讽刺。
“一只鸡?”朱慈烺愕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错,就是一只鸡。”孙世振肯定道。
“当时孔有德奉命率部驰援辽东,途中因风雪阻隔,粮草不济。几个士兵饥饿难耐,偷食了当地东林名士、致仕官员王象春家庄子上的一只鸡。”
他顿了顿,看着太子难以置信的表情,继续道:“若按常理,军中赔付些银钱,或是将领出面致歉,本可小事化了。然而,那王象春及其身后的东林一党,却认为这是武夫跋扈,藐视士绅,非要揪住不放,上纲上线。他们动用朝中关系,施加压力,要求严惩,甚至喊出了‘要犯事兵卒抵命’的口号。”
“为了一只鸡…要士兵抵命?”朱慈烺感觉自己的认知再次被颠覆,这完全不符合圣贤书中“仁恕”之道。
“正是。”孙世振语气转冷。
“那些平日高谈‘民胞物与’的东林君子,此刻却丝毫不体恤边军将士饥寒交迫、为国戍边的辛苦。他们眼中,一只鸡的‘尊严’,远比那些即将上前线与鞑子拼命的士卒的性命更重要。朝廷…唉,当时的朝廷也被这些清流言论所裹挟,下旨申饬,派兵威慑。”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沉痛:“殿下试想,孔有德麾下那些将士何等心寒?他们即将奔赴前线,为大明朝出生入死,结果却要因为一只鸡,被自己誓死保卫的人逼上绝路?最终,孔有德被逼反,率部投了后金。”
孙世振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殿下,您可知孔有德部带去了什么?他们带去了我大明最精良的火器制造技术,带去了熟练的炮手和工匠!自此,后金军力大增,攻坚能力今非昔比。而我大明,则痛失一支劲旅,山东防务自此空虚,遗祸无穷!”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朱慈烺的心上。
他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
一只鸡竟然引发了一场波及数省的大乱,竟然资敌以利器,竟然严重削弱了国朝防务。
而那些在他看来代表着道德文章的东林党人,在其中扮演了如此不堪的角色!
“他们…他们为何要如此?”朱慈烺的声音带着痛苦和不解。
“难道他们不知这是误国吗?”
“他们知道,但他们更在乎自己的清誉和私利!”孙世振毫不留情地揭穿。
“在这些所谓‘君子’看来,维护士绅的体面,打压武人的气焰,比边境的安危、国家的稳定更重要!他们可以为了‘大义’(实则是小圈子的是非)不顾大局,可以为了攻击政敌(即便那政敌是在办实事)而罔顾国事!皇上在位十几年,便是屡屡被这等看似忠直、实则误国的言论所左右,进退失据。”
他看向陷入巨大震撼和迷茫中的太子,语重心长:“殿下,书本上的道理是好的,但人心叵测。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动辄以圣贤自居的文官,未必真将国家百姓放在心上。他们可能只是为了博取清名,可能只是为了党同伐异,可能只是为了维护自己那一阶层的特权!”
“故而,日后到了南京,殿下切不可偏听偏信,尤其要对那些唱高调、扣帽子的所谓‘清流’保持警惕。需知,能办事的臣子,或许有些缺点,或许不善言辞;而那些只会空谈的,往往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朱慈烺久久无言,他抱着双臂,感到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过去十五年的世界观,在短短几天内,先是经历了城破家亡的惨痛,又见识了民间的赤地千里,如今,连他精神倚仗的士大夫形象也轰然崩塌。
他该信什么?还能信谁?
夜更深了,油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几乎熄灭。
孙世振没有再说话,他知道,需要给这位年轻的太子足够的时间去消化、去思考、去重建他的世界观。
这一夜,对朱慈烺而言,注定漫长而煎熬。
但唯有经历这番痛苦的蜕变,他才能真正成长为一位足以肩负起复兴重任的君主。思想的种子已经播下,只待在未来南京的风云中,生根发芽。
第16章 山东血刃,心性蜕变
进入山东地界,景象愈发荒凉。
连年的天灾兵祸,已将这片自古富庶之地摧残得满目疮痍。
田地大片荒芜,村庄十室九空,仅存的百姓也面有菜色,眼神麻木。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的气息,比河南境内更甚。
孙世振下令更加小心,尽量避开大路和城镇,专拣荒僻小径行走。
他肩上的伤口在连日颠簸下反复发作,隐隐作痛,但他只是咬紧牙关,不动声色。
这日午后,一行人穿过一片枯死的杨树林,正准备寻个地方歇脚,忽闻前方传来阵阵哭喊和呵斥声。
“过去看看,小心行事。”孙世振对王承武使了个眼色。
王承武点头,带着赵铁柱悄然潜行上前。
不多时,他脸色铁青地返回。
“前面有一伙人,看装扮像是本地豪强的家丁,正在抢劫一群逃难的流民。抢钱粮不说,连半大的孩子都要掳走!”王承武的声音压抑着愤怒。
孙世振眉头紧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本不欲节外生枝。
“绕开他们。”他果断下令。
然而,就在他们调转马头,准备从另一侧悄悄离开时,一个眼尖的锦衣管家模样的人发现了他们。
“站住!你们是干什么的?”那管家带着七八个手持棍棒的家丁快步围了上来,语气嚣张。
“看你们骑马带刀的,不是普通人吧?这兵荒马乱的,莫不是流寇的探子?”
孙世振勒住马,冷静地看着对方:“我们只是南下的客商,路过此地,不想惹事,还请行个方便。”
“客商?”那管家三角眼一翻,打量着他们的马匹和行装,虽然为了掩饰而弄得破旧,但明眼人仍能看出不是凡品。
“我看不像!这年头,哪有什么正经客商?我看你们形迹可疑!把马匹、财物都留下,跟我们去见官!”
他口中的“见官”,显然不是送去官府那么简单。
这时,一个身着绸缎、面色浮华的年轻公子哥在一众家丁的簇拥下,摇着折扇走了过来,神态倨傲。
他先是贪婪地看了看孙世振等人的骏马,随后目光落在被孙世振护在身前、虽穿着布衣却难掩清贵之气的朱慈烺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福伯,怎么回事?”公子哥懒洋洋地问道。
“少爷,发现几个形迹可疑的人,怕是肥羊。”那管家谄媚地回道。
公子哥点点头,用折扇指着孙世振:“本少爷乃本地刘府少爷,我舅舅可是山东巡抚麾下的参政!识相的,把马匹、财物,还有那个小子…”他指向朱慈烺。
“都给本少爷留下,或许还能饶你们一条狗命!”
朱慈烺何曾受过如此侮辱,气得脸色发白,却被孙世振用手势按住。
孙世振心中叹息,知道此事无法善了。
对方不仅看中了他们的财物,似乎对太子也产生了不该有的念头。
他再次尝试和平解决:“这位少爷,我们只是路过,并无冒犯之意。些许银钱,可以奉上,还请高抬贵手,放我们离去。”
“哼!现在知道怕了?”刘少爷以为孙世振服软,更加得意。
“晚了!本少爷看上你们的东西,是你们的福气!来人,给我拿下!反抗者,死活不论!”
众家丁发一声喊,挥舞着棍棒刀枪便冲了上来。
他们平日里在乡里横行惯了,根本未将孙世振这区区几人放在眼里。
“护住…表弟!”孙世振低喝一声,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化为决绝。
王承武、赵铁柱等人早已按捺不住,闻令立刻出手。
他们虽是孙传庭精挑细选的亲卫,战场上的百战老兵,对付这些乌合之众的家丁,简直如同虎入羊群。
刀光闪处,惨叫连连。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冲上来的七八个家丁便已倒地大半,非死即伤。
那管家福伯见势不妙,转身想跑,被赵铁柱一刀背敲在腿上,惨叫着扑倒在地。
那位刘少爷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魂飞魄散,折扇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转身就想往马车那边跑。
“拿下!”孙世振冷声道。
王承武一个箭步上前,像拎小鸡一样将刘少爷揪了回来,掼在地上。
“你…你们敢动我?”刘少爷瘫在地上,色厉内荏地尖叫。
“我舅舅是山东参政!我刘家在这山东地界,说一不二!你们伤了我的人,我舅舅一定发大军剿了你们!诛你们九族!”
孙世振面无表情地翻身下马,缓缓拔出腰间的“镇岳”剑,冰冷的剑锋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
刘少爷看着步步逼近的孙世振,以及那柄长剑,终于感到了真正的恐惧。
“好汉…好汉饶命!钱…钱和马都给你们!放过我!我…我让我舅舅给你们官做!大大的官!”
孙世振在他面前站定,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个方才还嚣张跋扈,此刻却涕泪横流、丑态百出的纨绔子弟。
他想起了路上那些饿殍,那些被抢走孩子绝望哭喊的难民,心中最后一点波澜也平息了。
“你依仗权势,欺压良善,抢劫流民,掳掠孩童时,可曾想过饶他们一命?”孙世振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
“我…我…”刘少爷语无伦次。
孙世振不再多言,他知道,留下此人,后患无穷。
一旦消息走漏,他们将在山东境内寸步难行。
他举起剑。
这一刻,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将要亲手结束一个人的生命。
前世连鸡都没杀过的记忆一闪而过,带来一瞬的恍惚。
但下一刻,乱世的残酷、肩上的责任、身后太子的安危,瞬间压倒了那丝不适。
剑光落下!干净利落。
刘少爷的求饶声戛然而止,惊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身躯软软倒地。
鲜血溅出,有几滴落在了孙世振的衣摆上。
他握着剑柄的手稳如磐石,只是呼吸略微急促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
他看着地上的尸体,心中没有快意,也没有过多的怜悯,只有一种沉重的必要性。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真正告别了过去的自己。
“清理干净,速速离开。”孙世振收剑入鞘,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王承武等人立刻动手,将尸体拖到路边草丛掩埋,处理血迹。
朱慈烺坐在马背上,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孙世振毫不犹豫地挥剑,看着那个刚才还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尸体,看着孙世振平静地擦拭剑锋。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他知道这些人该死,知道孙将军是为了保护他,为了大局。
但如此干脆利落地夺走一条性命,还是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不适和震撼。这与他读过的圣贤书中“慎刑”、“仁恕”之道,相差太远。
孙世振走回马旁,看到了太子眼中的复杂情绪。他翻身上马,坐在朱慈烺身后。
“表哥…一定要杀了他吗?”朱慈烺的声音有些干涩。
“将其捆缚,弃于荒野,或可…”
“不可,”孙世振打断他,声音沉稳而坚定。
“对恶的仁慈,便是对善的残忍。此人活着,必会引来官兵追捕,我们南下的路途将平添无数凶险。届时死的,可能就不止他一人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除恶务尽,方能保全自身,以图大业。”
他顿了顿,看着太子依然有些苍白的侧脸,补充道:“我们要走的是一条布满荆棘的血路。若连此等败类都不敢杀,日后如何面对那些真正的虎狼之敌?如何重整这破碎的山河?”
朱慈烺沉默了片刻,再次回头望了一眼那堆新翻的泥土,然后转回头,目光望向前方曲折的小路。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不适与犹豫都吐出去。
“我明白了”他的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颤抖,却多了一份之前没有的决断,“走吧。”
孙世振点了点头,一抖缰绳,马匹再次迈开步伐。
这一次,马背上的少年,脊梁似乎挺得更直了一些。
那双尚存稚气的眼睛里,某种天真正在加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乱世催生出的、不得不有的刚毅。
心性的蜕变,总是在血与火的淬炼中,悄然完成。
第17章 胜利史观,重塑认知
夜色如墨,旷野中只有一堆小小的篝火在跳动,驱散着初冬的寒意,却驱不散朱慈烺眉宇间的阴霾。
白日里那富家子弟临死前惊骇的面孔,以及孙世振挥剑时那决绝冷酷的眼神,如同梦魇般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
他抱着膝盖,坐在火堆旁,目光游离。
许久,他终于忍不住,低声向身旁正在擦拭“镇岳”剑的孙世振问道:
“将军…我们今日杀了那刘姓子弟,虽说是他咎由自取,可…可他毕竟是官宦亲眷。此事若传扬出去,会不会…有损我们的名声?将来若有人以此攻讦,说我们滥杀…”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虑。
自幼接受的皇家教育,让他对“名声”、“清议”看得极重。
仁君当以德服人,岂能轻易动刀兵、行杀戮?
即便对方有错,如此处置,也难免会留下污点。
孙世振擦拭剑锋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看向被火光映照得面色明暗不定的少年太子。
他知道,这是太子心中那道“道德枷锁”在作祟,也是那些翰林学士们多年灌输的“君王美德”在起作用。
是时候,再给他上一课了。
孙世振将长剑缓缓归鞘,发出清脆的扣响。
他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殿下可知道,汉高祖刘邦,在起兵之前,是怎样的人?”
朱慈烺愣了一下,不明所以,但还是依着所学答道:“汉高祖…乃沛县亭长,斩白蛇起义,诛暴秦,灭强楚,开创大汉四百年基业,乃一代雄主。”
“沛县亭长?”孙世振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史书上自然是这么写的。但野史杂闻中亦有记载,刘邦年少时,不事生产,好酒及色,赊账赖账乃是常事,整日游手好闲,与市井无赖为伍。若论出身行径,比之今日那纨绔,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朱慈烺愕然,他读的圣贤书、官方史籍,自然不会详细描述开国皇帝这些“不光彩”的过往。
“可他成功了。”孙世振的声音平稳而有力,目光灼灼地盯着朱慈烺。
“他击败了力能扛鼎、出身贵族的西楚霸王项羽,统一了天下。于是,他年少时的无赖行径,在史官笔下,便可美化为‘豁达大度,不拘小节’;他背信弃义、屡次抛妻弃子的行为,也可被解释成‘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的果决。”
他顿了顿,让太子消化一下这颠覆性的言论,然后继续道:“殿下,请您细想,若是当年垓下之战,是项羽赢了,那史书又会如何记载刘邦?恐怕便不再是‘豁达大度’的汉高祖,而是‘狡诈无赖’的刘季了!”
“历史,”孙世振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地敲打在朱慈烺的心上。
“从来都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朱慈烺浑身一震,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思索。
这番话,如同在他固有的认知壁垒上,狠狠凿开了一道裂缝。
孙世振趁热打铁,将话题引回现实:“殿下,成王败寇,自古皆然。今日我们杀一为祸乡里的纨绔,若我们失败了,身死名灭,此事自然会被拿出来大书特书,成为我们‘残暴不仁’的罪证。但若他日,殿下能够驱逐后金,扫平流寇,光复大明,重振社稷!”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念:“那么,今日之事,非但不会是污点,反而会成为殿下嫉恶如仇、铲奸除恶的明证!到那时,自有无数饱学大儒,会引经据典,为殿下的行为找到最合理、最光辉的解释!他们会称赞殿下在微末之时,便已显露出雷霆手段,有太祖洪武皇帝之遗风!”
火光跳跃,映照着孙世振坚定而睿智的面庞,也映照着朱慈烺变幻不定的神情。
少年太子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本该执笔抚琴、如今却沾满风尘的手。
他回想起父皇崇祯皇帝,一生勤政,恪守礼法,处处想做个符合儒家标准的仁君圣主,顾忌名声,优柔寡断,不敢对勋贵官僚下狠手,最终却换得国破家亡的结局…
再回想孙世振所说的刘邦,一个市井无赖,却能凭借务实、果决,甚至是不择手段,开创四百年大汉王朝…
两种截然不同的帝王形象,两种迥异的结局,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
许久,朱慈烺缓缓抬起头,眼中的迷茫与忧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坚定。
他望向北方,那是北京的方向,也是他过去十五年所接受的那套价值观念的方向。
“将军…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不再犹豫,带着一丝豁然开朗的沉稳。
“是孤…是我想岔了。若不能赢,守住这虚名又有何用?若能够赢,今日一切,皆是我朱慈烺卧薪尝胆、砥砺前行之见证!”
他转头看向孙世振,目光灼灼:“父皇…便是太过在意那些清流之言,束手束脚,才…今后,孤当以史为鉴,行非常之事,建非常之功!这身后之名,当由孤亲手打下的江山来书写!”
孙世振看着太子眼中那破茧重生般的光芒,心中欣慰。他知道,这位年轻的储君,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开始挣脱那些不切实际的道德桎梏,去理解权力的真实面貌和历史的残酷逻辑。
“殿下圣明。”孙世振微微颔首。
“前路漫漫,望殿下永志今日之言。”
篝火噼啪作响,夜色更深。
但少年太子的心中,却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火种,照亮了一片与过去截然不同的、更为广阔也更为现实的天地。
权力的本质,历史的真相,正以一种残酷而直接的方式,重塑着这位未来帝王的认知。
第18章 噩耗北来,国丧之痛
寒意渐深,孙世振一行人已进入山东一段时间。
连日来,为了避开可能的盘查与混乱,他们专走荒僻小径,风餐露宿,人困马乏。
孙世振肩头的伤在缺医少药下反复发作,低烧时断时续,但他始终强撑着,将大部分精力用在护卫和教导太子身上。
朱慈烺的变化是显而易见的,粗糙的布衣磨糙了他的皮肤,简陋的饮食消瘦了他的脸庞,但那双眼睛却日益沉静,偶尔闪过的锐利光芒,显示着这个少年正在以一种残酷的方式迅速成熟。
他不再轻易对路边的惨象流露出不忍,也不再对孙世振的某些决断提出质疑,只是沉默地观察,努力地学习。
这日傍晚,他们抵达一个位于山坳处、几乎与世隔绝的小村落,打算用一点碎银换取些热食和草料。
村子破败不堪,仅有十几户人家,村民见到他们这些带刀的外来人,都面露惊恐,纷纷关门闭户。
最终,还是一位胆大的里正老人,看他们不像恶人,尤其是看到被护在中间的朱慈烺虽衣衫褴褛却气度不凡,才犹豫着将他们让进自家简陋的院中。
就在王承武与里正交涉,准备购买些粮米时,村外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马蹄声和喧哗,赵铁柱立刻警觉地按刀隐到门后。
只见七八个丢盔弃甲、狼狈不堪的官兵模样的人冲进村子,一下马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脸上还残留着极度的恐惧。
“水…给口水喝…”一个像是小头目的军官嘶哑地喊道。
里正连忙让家人端出瓦罐,那几个溃兵抢过水罐,贪婪地牛饮起来。
“军爷…这是从北边来的?前方…战事如何了?”里正小心翼翼地问道,这也是孙世振等人最关心的问题。
那军官放下水罐,用脏污的袖子擦了擦嘴,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后怕和麻木的神情,他喘着粗气,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在院中炸响:
“完了…全完了!京城…京城破了!皇上…万岁爷…在煤山…自缢殉国了!”
“哐当!”朱慈烺手中捧着的、里正刚递给他的热水陶碗,失手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热水溅湿了他的裤脚,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脸在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说话的军官,仿佛无法理解他话语中的含义。
孙世振也是浑身一震,尽管他早已知道这个历史结局,但当它真的从溃兵口中被证实,以一种如此直接、粗粝的方式传来时,那股沉重的悲怙感依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下意识地看向太子。
那军官并未注意到他们的异样,或许是惊吓过度,只顾着自己宣泄:“闯贼进城了…宫里乱成一团…皇上他…他杀了皇后和妃嫔…自己…自己吊死在了煤山那棵老槐树上…王公公也陪着去了…呜呜…”
他说着,竟像个孩子般呜咽起来。
朱慈烺刚想说话,就被孙世振捂着嘴将他带走。
朱慈烺任由孙世振将其带走,等到了一处僻静之处时,这才放手。
“父皇——!母后——!”
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号,猛地从朱慈烺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泥地上。
他面向北方,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父皇!母后!不孝儿慈烺在此!儿臣不孝啊——!”他一遍遍地哭喊着,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耸动,那哭声悲恸欲绝,闻者心碎。
王承武、赵铁柱等亲卫,此刻也早已泪流满面,齐刷刷地向着北方跪倒,无声地叩首。
孙世振感到眼眶发热,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走到朱慈烺身边,单膝跪地,沉声道:“臣等,恭送皇上、皇后娘娘!”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无比的沉重。
他知道,这一刻,对于朱慈烺而言,是天塌地陷。
那个虽然严苛却深爱他的父亲,那个温柔慈祥的母亲,还有那座象征着家和天下的紫禁城,都在这一刻,彻底离他远去了。
朱慈烺的哭声久久不绝,仿佛要将这一个月来所有的恐惧、委屈、彷徨和此刻巨大的悲痛,全都哭出来。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更显得无比孤寂凄凉。
孙世振没有立刻劝慰,他知道,此刻需要让太子尽情宣泄。
良久,直到朱慈烺的哭声渐渐变为压抑的啜泣,身体因寒冷和悲痛而微微发抖时,孙世振才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如同冰水浇在朱慈烺的心头。
“殿下!请节哀!”
朱慈烺抬起泪痕斑驳的脸,茫然地看着他。
孙世振的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太子:“殿下,此刻不是沉溺于悲痛之时!皇上、皇后娘娘已然殉国,此乃国仇家恨!李自成逆贼窃据神京,肆虐北地!我们每在此耽搁一刻,逆贼便多一分猖獗,天下百姓便多受一分苦难!”
他伸手,用力握住太子冰冷颤抖的手,传递过去一股力量:“殿下!眼泪洗刷不了耻辱,也报不了血仇!唯有力量!唯有我们尽快抵达南京,正位继统,整合江南力量,整军经武,方能挥师北上,扫荡敌寇,方能告慰皇上、皇后在天之灵!”
他的话语,字字如锤,敲打在朱慈烺几乎被悲痛击碎的心房上。
朱慈烺怔怔地看着孙世振,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和燃烧的复仇火焰,父皇母后惨死的画面与孙世振描绘的复仇蓝图在脑海中交替闪现。
巨大的悲痛如同汹涌的潮水,但在那潮水之下,一股冰冷、坚硬的东西正在凝结。
那是仇恨,是责任,是破而后立的决绝。
他猛地抬手,用粗糙的袖口狠狠地擦去脸上的泪水和鼻涕,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决然。
他再次看向北方,目光不再仅仅是悲痛,而是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
他缓缓站起身,虽然身形依旧单薄,但脊梁却挺得笔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破碎后又重新凝聚。
他的声音因哭泣而沙哑,却异常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斩断过往的决绝:
“孙将军说得对…这,将是孤…留下的最后一滴泪。”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然后缓缓攥紧成拳,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从今往后,孤流出的只会是血!”他的目光扫过孙世振和王承武等人,一字一顿,如同立誓。
“孤在此对天,对父皇母后之灵立誓!此生,必手刃李自成!必以其首级,祭奠父皇母后!必重振大明江山,使日月重光!若违此誓,天厌之!地弃之!”
少年的誓言,在暮色中回荡,带着血泪的痕迹,也带着新生的锋芒。
孙世振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褪去所有稚气、只剩下冰冷仇恨和坚定目标的少年,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那个需要他时时呵护、耐心教导的太子,正在迅速死去;而一个背负着国仇家恨、注定要在血与火中前行的君王,正在诞生。
“臣等,誓死追随殿下!复此血仇,重光大明!”孙世振与所有亲卫,齐声低吼,声音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力量,刺破沉重的暮霭。
夜色,彻底笼罩了这片饱经苦难的大地。
但复仇的火种,已在少年太子的心中,燃成了燎原之势。
前路,唯有血与火。
第19章 冷析时局,暗夜明灯
篝火在寂静的夜色中噼啪作响,映照着朱慈烺红肿却已干涸的双眼。
巨大的悲痛如同潮水退去,留下的是一片冰冷的沙滩和深入骨髓的疲惫,但更深处,一种名为“仇恨”与“责任”的坚硬内核正在形成。
孙世振默默地将一块烤热的干粮递给太子,看着他机械地接过,小口啃咬,眼神却依旧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火苗。
“殿下,”孙世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平静而沉稳,像一块投入死水潭的石头,虽轻,却足以激起涟漪。
“国丧之痛,臣感同身受。但悲痛之后,我们更需看清前路。逆贼李自成虽窃据神京,然其败亡之象已显,真正的巨患,尚在其后。”
朱慈烺缓缓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困惑和不信:“将军何出此言?李自成气势正盛,麾下百万之众,如何会速败?况且…长城尚有关宁铁骑,那可是我大明最精锐之师,即便…即便朝廷不在了,他们也当能挡住关外鞑虏吧?”
孙世振心中暗叹,太子虽经磨难,但对某些固有认知仍抱有幻想。
他必须用最残酷的现实,彻底击碎这些幻想。
“殿下,您太高看李自成了。”孙世振的声音带着一丝冷嘲。
“古往今来,能如太祖高皇帝那般,于乱世中崛起,严明军纪,目光远大,最终奠定数百年基业者,凤毛麟角。李自成?他不过一驿卒出身,骤得大位,其麾下多为流寇饥民,所求不过温饱富贵,何来远图?”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其入京城,看似势不可挡,实则是自掘坟墓!京师繁华,纸醉金迷,其部众一旦踏入,军纪必瞬间崩坏。劫掠富户,拷掠百官,奸淫掳掠…种种恶行,数日之内便会传遍天下,人心尽失!此其一。”
朱慈烺眉头紧锁,似乎在想象那混乱的场景。
“其二,”孙世振继续剖析,直指核心。
“殿下可知,关宁铁骑统帅吴三桂之家眷,尽在京城?”
朱慈烺点头:“孤知道,吴襄及其族人皆在京中。”
“若李自成部下,劫掠了吴襄府邸,甚或侮辱其家眷…殿下以为,那吴三桂,是甘心投降逼死君父、辱其家小的仇寇,还是…”孙世振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预言的笃定。
“会愤而开关,引那关外的虎狼之师入关,‘借师助剿’?”
“引…引鞑子入关?”朱慈烺失声惊呼,脸色剧变。
“他怎敢!此乃卖国行径!”
“卖国?”孙世振冷笑。
“在有些人眼中,家仇或私利,或许比那虚无缥缈的‘国’更重要。殿下,臣敢断言,李自成入京后必行昏聩之事,吴三桂降而复叛,引清兵入关,只在旦夕之间!届时,李自成那群乌合之众,如何是久经战阵、虎视眈眈的八旗劲旅的对手?京城…必再次易主!”
这番话如同一个个惊雷,在朱慈烺耳边炸响。
他原本以为敌人只有李自成,如今孙世振却告诉他,一个更强大、更凶残的敌人即将登场。
大明,竟要面对前后夹击,乃至被异族趁虚而入的危局。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朱慈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若…若真如将军所言,后金入关,其势难挡。我大明与其鏖战数十年,败多胜少,萨尔浒、松锦…如今我们退守南方,兵微将寡,如何…如何能抵挡?”
这是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父祖辈留下的心理阴影,此刻重重地压在他的心头。
孙世振看着太子眼中的惶惑,知道必须给他注入信心。他站起身,目光如炬,声音斩钉截铁:
“殿下!后金军并非不可战胜之神兵!他们人数有限,倾国之力不过十万余!我大明屡战屡败,非将士不用命,实乃国力已疲,弊政丛生所致!”
他掰着手指,一条条分析,声音慷慨激昂:
“其一,军饷!朝廷财政崩溃,拖欠军饷动辄数年、十数年!前线将士饥寒交迫,妻儿老小嗷嗷待哺,如何有心力死战?那些本该用于购置军械、犒赏士卒的银两,大半都落入了贪官污吏、权贵勋戚的囊中!”
“其二,军备!兵器老旧,铠甲破损,火器失修!边军连像样的战马都凑不齐,如何与装备精良的八旗骑兵抗衡?”
“其三,党争内耗!朝中大臣只顾门户之争,互相倾轧,前方将帅动辄得咎,如袁崇焕之辈,非战之罪而遭惨死,如何不令将士寒心?”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着朱慈烺的心,也点燃了他眼中的火焰。
“殿下!”孙世振走到朱慈烺面前,单膝跪地,仰头看着他,目光炽热而真诚。
“只要我们抵达南京,整肃朝纲,铲除积弊,改革财税,确保军饷充足!淘汰冗兵,编练新军,更新军械,严明纪律!摒弃党争,唯才是举,使文武归心!届时,我大明凭借江南财赋之地,亿万忠义之民,何愁不能练出一支虎狼之师?”
“李自成,不过疥癣之疾;后金,虽是心腹之患,但绝非不可战胜!只要我们内部清明,上下同心,恢复中原,驱逐鞑虏,绝非虚言!届时,殿下不仅可以手刃李贼,报此血海深仇,更可光复神州,成就中兴伟业,功盖太祖太宗!”
孙世振的话语,如同一道划破暗夜的闪电,照亮了朱慈烺被悲痛和恐惧笼罩的内心。
他仿佛看到了一条虽然布满荆棘,却通往光明的道路。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胸腔中那股因绝望而凝固的血液,似乎重新开始流动,带着滚烫的温度。
他伸手扶起孙世振,少年的手掌虽然依旧纤细,却异常坚定。
“将军一席话,如醍醐灌顶!”朱慈烺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那是一种被仇恨和希望共同淬炼过的光芒。
“孤明白了!前路虽险,希望犹在!整顿内部,强我军备,便是唯一生路!孤信你!”
他望向南方,那是南京的方向,也是他全部的希望所在。
第20章 析弊政,定兵权
夜色愈发深沉,朱慈烺已经完全从悲恸中挣脱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于汲取知识、寻找出路的专注。
孙世振的论述在他心中激荡未平,此刻,他更加渴望了解这个庞大帝国究竟病在何处,又该如何施救。
“将军,”朱慈烺向前倾了倾身体,篝火在他年轻的眼眸中跳动。
“你方才说,需整肃军备,信任将领。孤有一事不明,自太祖开国以来,统兵作战,不一直都是武将之责吗?为何听你之意,其中尚有巨大隐忧?”
孙世振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左肩的伤痛让他思绪格外清晰,也让他接下来的话语带上了历史的沉重感。
他知道,必须让这位未来的君王,彻底理解大明军事体系的核心痼疾。
“殿下问到了关键之处。”孙世振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仿佛在揭开一道尘封已久、流脓淌血的伤疤。
“此事,还需从近两百年前的‘土木堡之变’与‘北京保卫战’说起。”
朱慈烺对这段历史自然是熟悉的,这是明朝由盛转衰的关键节点。
孙世振继续道:“英宗皇帝北征被俘,瓦剌大军兵临北京城下,国难当头,于谦于大人临危受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其功绩,确实彪炳史册,堪称为我大明续命百年的社稷之臣!”
他先肯定了于谦的功绩,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凝重:“然而,殿下,世事往往福祸相依。于谦大人为应对危机,确立并强化了一套‘以文制武’的体制。他将天下兵权尽数收归兵部,而兵部,自那时起,便几乎完全由文官主导。”
“这…有何不妥?”朱慈烺微微皱眉。
“文臣运筹帷幄,武将决胜千里,各司其职,岂非正理?”
“若真能各司其职,自然是好。”孙世振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但实际情况是,自那以后,武将的地位一落千丈!在那些科举出身的文官眼中,武将不过是粗鄙武夫,是可供驱使的鹰犬。他们手握调兵、粮饷、升迁之权,却大多不通兵事,只知空谈道理,以圣人之言苛责武将,动辄掣肘。”
他的声音渐渐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激愤:“殿下可以想想,这些年来,多少边关良将,不是因为战败,而是因为得罪了朝中清流、兵部官员,或被弹劾罢官,或被下狱问罪?又有多少正确的战机,因为需要层层上报,等待千里之外的文官批复而白白错失?更有甚者,前线将士浴血搏杀,后方文官却克扣粮饷,中饱私囊,致使军心涣散,士气低落!”
孙世振目光灼灼地盯着太子:“殿下,这样的军队,如何能打胜仗?将士们寒心啊!他们不怕死,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怕的是为国捐躯后,家小得不到抚恤,反而要受文官欺辱!”
朱慈烺听着,脸色渐渐变了。
他回想起宫中偶尔听闻的边关将领的抱怨,回想起父皇有时对兵部办事拖拉的无奈,再结合这一路南逃所见所闻,那些溃兵的麻木,那些军纪的败坏…一条模糊的线索逐渐清晰起来。
孙世振见太子若有所思,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便抛出了核心的改革主张:“故而,臣以为,抵达南京之后,殿下首要大事之一,便是改变这套积弊已深的体系,重塑军制,使武将得以真正执掌兵权,专司战守,不再受文官无理掣肘!”
“具体该当如何?”朱慈烺急切地问道。
“首先,明确统属,收回君权。”孙世振斩钉截铁地说道。
“军队,乃天子之剑,国之干城!其最高指挥权,必须牢牢掌握在陛下手中,而非任何一个部门,尤其是文官把持的部门!应设立直属于陛下的最高军事机构,或由陛下信赖的重臣统领,总揽全国兵马调遣、将领任免、战略决策之权,兵部则回归其本职,负责粮饷筹措、兵员招募、军械制造等后勤保障,无权干涉前线指挥!”
他顿了顿,强调道:“此机构,必须以武将为核心,或以知兵之人为主导!”
“其次,赋予将领临机专断之权。”孙世振引用了那句古老的兵家格言。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此话绝非纵容将领拥兵自重,而是对残酷战争的清醒认知!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胜负往往决于一线之间。若事事都需要请示千里之外的南京,等待一群可能连地图都看不懂的文官商议决策,战机早已贻误,败局注定!”
他看着朱慈烺的眼睛,语气无比郑重:“殿下必须学会信任您所选派的将领,给予他们足够的权限,在战略框架内,根据战场实际情况,自主决定进攻、撤退、迂回、坚守!朝廷只需明确战略目标,考核最终战果,而非干预具体作战过程。”
朱慈烺的眉头深深皱起,这与他从小接受的“居中驭外”、“权不下移”的帝王心术截然不同,将如此大的权力下放给将领,万一…
孙世振看出了他的顾虑,沉声道:“殿下,权柄与信任,需要平衡。赋予专权的同时,自然需有相应的制衡与监督,例如派遣忠诚的监军、建立完善的军功核查与后勤审计制度。但核心在于,绝不能因噎废食!因为害怕个别将领跋扈,就让整个军队体系陷入僵化,让所有将领在战场上束手束脚!那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他再次以历史为镜:“殿下细想,太祖、成祖时期,名将辈出,徐达、常遇春、蓝玉、张辅…他们哪个不是被赋予极大自主权,方能纵横驰骋,开疆拓土?再看后来,文官势力日益膨胀,武将动辄得咎,我大明可还曾再现过那般气吞万里如虎的煌煌武功?”
这番连番的剖析与质问,如同重锤,一下下敲打着朱慈烺固有的认知。
他回想起史书上明初的赫赫武功,与中后期尤其是近年来的屡战屡败,形成了鲜明而残酷的对比。
孙世振的分析,为他揭示了这巨大落差背后,那深层次的制度原因。
他不是蠢人,只是从未有人如此赤裸、如此系统地为他剖析过这军国大事的底层逻辑。
此刻,他仿佛看到了一条缠绕在大明军队身上的沉重锁链,而孙世振,正在为他指出解开这锁链的钥匙。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传来的几声夜枭啼鸣。
终于,朱慈烺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神已经变得清明而坚定,那是一种拨开迷雾见月明的豁朗。他看向孙世振,郑重地说道:
“孙将军!”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孤…我以往囿于深宫,只知圣贤道理,不明军国实情,更不知这兵权归属、将帅权限,竟关乎国运至此!”
他站起身,对着孙世振,深深一揖:“将军今日之言,如醍醐灌顶,令孤茅塞顿开!于谦大人之功,孤不敢忘,然其遗制之弊,亦不可不察!孤向你保证,待抵达南京,站稳脚跟之后,必以铁腕,肃清积弊,重整军制!定要让我大明将士,能挺直腰杆,畅快杀敌,重现太祖、成祖时之赫赫军威!”
孙世振看着眼前目光灼灼、立下重誓的少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与期望。
他知道,这颗改革的种子,已经在这位未来君王的心中深深种下。
尽管前路必定充满荆棘与阻力,但至少,他们已经找到了正确的方向。
“殿下圣明!”孙世振躬身还礼。
夜色中,篝火旁,一场关于帝国军事命运革新的蓝图,就此绘下第一笔。
未来的路,依然艰难,但重塑军魂、再造强军的理想,已然在这寒冷的冬夜里,点燃了微光。
第21章 争渡天堑,南国风云
当孙世振一行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终于望见那条横亘于天地之间、烟波浩渺的大江时,几乎所有人都生出一种虚脱般的恍惚感。
这一路,堪称他们南逃以来最疯狂、最艰苦的一段行程。
自那日荒村惊闻崇祯帝殉国的噩耗后,孙世振心中的紧迫感便达到了顶点。
他不再仅仅是躲避流寇和溃兵,而是在与时间赛跑,与南方可能正在酝酿的剧变赛跑。
“殿下,我们必须再快一些!”孙世振的声音因连日缺水和嘶吼而沙哑不堪,他左肩的伤口在无休止的颠簸下已经麻木,只有偶尔触及才会传来一阵钻心的痛,提醒着他伤势的存在。
低烧消耗着他的体力,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焦虑与决绝的火焰。
“南京…留都官员不少,藩王亦不止一位。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北都沦陷,陛下殉国的消息一旦传开,难保不会有人…蠢蠢欲动!”在一次短暂的歇马时,孙世振对朱慈烺解释道,话语中的担忧毫不掩饰。
朱慈烺此刻也已憔悴不堪,原本清秀的脸庞被风霜刻上了痕迹,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在极度疲惫下依然保持着令人心惊的沉静和偶尔闪过的厉色。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孤明白。若有人抢先监国,甚至…登基,我等手持玉玺,反成僭越,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正是!”孙世振重重点头,“我们手中仅有这几人,若不能抢在局面底定之前,以太子正统之名抵达南京,取得主动,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成了真正的亡命奔袭。
他们不再计较马的体力,不再顾及人的极限。
饿了,就在马背上啃几口冰冷僵硬的干粮;渴了,寻到溪流便俯身饮用;困了,轮流在马背上打盹,或用布条将自己短暂绑在马鞍上小憩。
官道不敢走,专拣人迹罕至的小路、山道。
马蹄铁磨穿了,就寻个偏僻的铁匠铺匆匆更换,或用破布缠绕;马匹累得口吐白沫,前蹄跪倒在地,便再也站不起来。
一路上,他们已经累死了三匹马,都是跟随孙传庭多年的好马,王承武和赵铁柱在掩埋它们时,这两个铁打的汉子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但孙世振没有停下。
他狠心地催促着,用近乎残酷的方式压榨着最后一点潜力。
他知道,此刻的仁慈,就是对未来、对大局的残忍。
朱慈烺也展现了惊人的韧性,他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任由颠簸将他浑身的骨头都快震散,双手因长时间紧握缰绳而磨出了血泡,又破裂结痂。
沿途,他们听到的流言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具体。
“听说了吗?北京真的完了,皇上…”
“江南这边好像也在闹腾,好几个王爷都被请到南京去了…”
“福王好像已经到了…”
“潞王…听说也有人提议…”
只言片语,如同冰锥,不断刺穿着孙世振的神经。
他最担心的事情,似乎正在成为现实。
南方,并未因北方的剧变而团结一致,反而可能正陷入一场新的、关乎皇统归属的政治风暴中心。
他们这区区几人,若不能在风暴彻底成形前抵达,很可能就会被轻易吞噬,连浪花都翻不起一朵。
终于,在这一天,他们冲出了一片芦苇荡,眼前豁然开朗。
长江!
浑黄的江水浩浩汤汤,自西向东,奔流不息。
江面宽阔,望之令人目眩。
对岸的景物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片土地,就是江南,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也是未来所有希望与凶险的所在。
江风猎猎,吹动着众人褴褛的衣衫和散乱的头发。
孙世振勒住胯下同样气喘吁吁、浑身汗湿的战马,望着这壮阔而又险峻的天堑,胸中波涛汹涌,难以平复。
成功了?
不,这只是第一步。
渡过这条江,才是真正踏入那片未知而复杂的棋局。
他知道,历史在这里早已偏离了原有的轨迹。
原本南明内部的倾轧、党争、藩王争立,此刻因为他的介入和太子的幸存,将变得更加诡谲莫测。
前路,是龙潭虎穴,是比面对李自成大军和后金铁骑更加凶险的政治漩涡。
那里有盘根错节的江南士绅,有拥兵自重的军阀,有各怀心思的藩王,还有那些习惯了党同伐异的东林、阉党余孽…他们这几个人,如同投入洪流的几颗石子,能否激起想要的涟漪,还是悄无声息地沉没?
但他没有退路。
从他决定带着太子南下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踏上了这条不归路。
朱慈烺也默默地看着长江,看着对岸。
他的脸上没有抵达目的地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
这一路的颠沛流离,生离死别,血与火的教训,已经将这个十五岁的少年淬炼得远超其年龄的成熟。
他知道,过了江,他就不再只是一个逃亡的太子,他必须去面对、去争夺那至高无上的位置,去承担起一个破碎帝国的重量。
“殿下,”孙世振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们…过江。”
找到渡口并不难,难的是如何安全、迅速地渡过去。
此时的江面上,气氛已然不同寻常。
盘查明显严格了许多,过往船只都要接受兵丁的问询,一些大型官船更是戒备森严。
孙世振不敢大意,他让王承武和赵铁柱先去探听情况,自己则和太子等人隐在江边一片废弃的渔村中等待。
“少将军,”王承武很快返回,脸色凝重。
“情况不妙。盘查的兵丁隶属南京守备衙门,但听口风,似乎南京城里现在…几位王爷都在,官员们也分成了几派,争吵不休。渡江文牒查得极严,特别是对我们这种带有兵刃、形迹可疑的…”
孙世振的心沉了下去。最坏的情况似乎正在发生。
“必须过去!今天必须过去!”他斩钉截铁地说道。夜长梦多,一旦南京那边正式确立了什么,一切都晚了。
他目光扫过浑浊的江面,最终落在远处几艘看起来像是私人营运、不那么起眼的渡船上。
“铁柱,去找那条船,”孙世振指着其中一条看起来船老大面相相对憨厚的船。
“多给银子,告诉他,我们是北边逃难来的商人,家人在南边,急着过去。若他问起兵刃,就说是防身之用。”
赵铁柱领命而去。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以及塞过去远超常价的银钱,那船老大终于勉强同意,但要求他们必须等到天色再晚一些,并且要将兵刃用布包裹起来。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每一分每一秒,孙世振都觉得如同在炭火上炙烤。
他不停地观察着江面上的动静,留意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官兵船只。
黄昏时分,江风更冷。
在那船老大的示意下,孙世振一行人迅速登上那条不大的渡船。
船舱狭窄潮湿,弥漫着鱼腥味和江水的气息。
马匹无法上船,只能忍痛舍弃,这让他们最后一点机动力量也丧失了。
船桨划破江水,渡船晃晃悠悠地驶离北岸。
孙世振和朱慈烺站在船头,回望那片他们刚刚逃离的土地。
暮色四合,北岸的景物渐渐模糊,最终融入沉沉的黑暗之中。
那里,有沦陷的京城,有殉国的帝后,有无尽的苦难和仇恨。
“我们会回来的。”朱慈烺轻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钢铁般的意志。这不是疑问,而是誓言。
孙世振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已经投向南岸那越来越清晰的灯火。
那里,是南京,是希望,也是新的战场。
“是的,殿下,我们一定会回来。”他在心中默念。
“但首先,我们要在江南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拿回属于您的一切!”
渡船,在宽阔而凶险的江心中,艰难而坚定地,向南岸驶去。
天堑将渡,南国风云,已扑面而来。
第22章 北方惊变,信服弥坚
渡过长江,踏上江南的土地,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与北方截然不同的湿润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
连日的亡命奔袭,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在抵达相对安全的南岸后骤然松弛,带来的便是排山倒海般的疲惫。
朱慈烺几乎是被人搀扶着走下渡船的,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那身粗布衣衫下,原本属于少年人的活力似乎已被抽干,只剩下透支后的虚弱。
孙世振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肩伤在精神高度紧张时尚可压制,此刻松懈下来,低烧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
“不行,必须休整。”孙世振看着连站立都有些不稳的太子,以及身边同样摇摇欲坠的王承武、赵铁柱等人,沙哑地下令。
他们现在这副模样,别说去南京参与政治博弈,就是遇到一小股土匪,恐怕都难以招架。
在距离江岸不远的一片竹林深处,他们找到了一座半塌的山神庙,比北方的那些破庙更加潮湿,苔藓遍布,但也更为隐蔽。
“王叔,你带两人负责警戒,轮流休息。铁柱,”孙世振唤过状态稍好的赵铁柱,从贴身处取出几块碎银。
“你辛苦一趟,去附近的镇子,买些热食、干净的饮水,还有打探消息,尤其是北边的,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留意。”
赵铁柱领命,匆匆离去。
孙世振则亲自照料朱慈烺,让他靠在勉强清理干净的干草堆上,喂他喝了点水。
少年太子几乎是立刻陷入了昏睡,眉头却依然紧锁,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孙世振看着他的睡颜,心中沉重,他知道,接下来的南京之行,才是真正的考验,那无形的刀光剑影,比之战场上的明枪明箭,或许更为凶险。
约莫两个时辰后,赵铁柱回来了。
他不仅带回了热腾腾的馍馍和一大皮囊清水,还带回了几条令人震惊的消息。
他的脸色十分古怪,混合着惊愕与一种对孙世振近乎敬畏的神情。
“少将军,殿下…”赵铁柱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打听到了,北边…天翻地覆了!”
孙世振心中一凛,示意他继续说。
朱慈烺也被惊醒,挣扎着坐起身,紧张地望过来。
“李自成…他占了北京后,确实想招降吴三桂。”赵铁柱语速很快。
“可他那手下大将刘宗敏,强占了吴三桂的爱妾陈圆圆!吴三桂得知后,勃然大怒,据说当时就喊出了‘大丈夫不能保一女子,何面目见人耶!’”
朱慈烺屏住了呼吸。
“然后呢?”孙世振沉声问道,一切都在按照他预知的轨道滑行。
“然后吴三桂就降而复叛,直接献了山海关,引…引鞑子兵入关了!”赵铁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李自成亲自率大军去征讨,在关内,和吴三桂的关宁军、还有鞑子的八旗兵碰上了!”
“结果如何?”朱慈烺忍不住追问,身体前倾。
“大败!李自成…大败而归!”赵铁柱重重说道。
“听说输得很惨,兵马折损无数,已经放弃北京,往南边逃了!如今北京城,怕是…怕是已经落在鞑子手里了!”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确切的消息,孙世振还是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沉重。
历史巨轮,终究还是碾过了那道血痕。
朱慈烺,则是彻底呆住了。
他怔怔地坐在干草堆上,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自成…那个逼死他父皇母后、攻破京城的逆贼,竟然…竟然如此迅速的就败亡了?
不是因为官军征剿,而是因为一个女子,因为内部的不堪,更因为引来了比流寇凶残十倍的后金鞑虏。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射向孙世振,那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知后觉的惊骇。
“将军…你…你早就料到了?”他的声音艰涩无比。
“你早就说过,李自成非人君之相,其部必生乱象,吴三桂必反,后金必入关…你…你全都说中了!”
这一刻,朱慈烺心中对孙世振的信赖,攀升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这一路南逃,孙世振展现出的决断、狠厉、智谋,已然让他折服,但那些更多是应对眼前危机。
而此刻,这如同预言般精准的、对天下大势的判断,带给他的震撼是无与伦比的。
这已非普通的将才,近乎洞悉天机!
孙世振迎着他震惊的目光,脸上并无得意之色,只有一片沉凝。
他缓缓点头:“殿下,李自成败亡,早在意料之中。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岂能长久?他并非下一个洪武皇帝,他只是一个搅乱了棋局的劫匪而已。”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严峻:“然而,殿下,驱狼迎虎,后患无穷!李自成不过是疥癣之疾,如今入关的后金,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他们的胃口,绝不仅仅是一个北京城!”
孙世振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庙墙,看到北方正磨刀霍霍的敌人:“他们是要鲸吞我大明万里江山!整合北方之后,其兵锋必定南下!我们已无多少时间可以蹉跎、内耗!”
他看向朱慈烺,声音斩钉截铁:“当下第一要务,便是殿下必须在南京,以太子之尊,名正言顺地登基正位!唯有如此,才能凝聚南方人心,整合诸省力量,整军备武,以应对即将到来的、远比流寇凶残百倍的强敌!”
朱慈烺听着孙世振的分析,看着他凝重而坚定的面容,心中最后一丝因为年幼和经历尚浅而产生的彷徨,彻底烟消云散。
孙世振的每一次判断,都被事实印证是正确的。
此刻,他不再仅仅是将孙世振视为保护者、教导者,更视为可以托付国运、指引方向的擎天之柱!
他深吸一口气,挣扎着站直身体,尽管虚弱,但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坚定和清亮,他对着孙世振,郑重地拱手,行了一个半师之礼:
“孙将军…不,先生!”他改变了称呼,意义深远,“先生洞烛机先,算无遗策,于孤有救命之恩,更有指路之德!前路艰险,国难当头,慈烺…恳请先生,继续辅佐于我,共渡难关,重振大明!”
这一声“先生”,代表着毫无保留的信赖,也代表着将未来决策权的高度托付。
孙世振看着眼前这个在磨难中飞速成长、此刻对自己倾心相托的少年君主,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知道,在这江南之地,他不再是孤身奋战。
他躬身,郑重还礼:“臣,孙世振,必竭尽所能,辅佐殿下,匡扶社稷,虽万死,而不旋踵!”
破庙之外,江南的细雨开始悄无声息地飘落。
庙内,君臣二人相视的目光中,一种基于绝对信任和共同目标的同盟,在这一刻,坚如磐石。
北方的剧变,如同沉重的鞭子,抽打着他们,必须更快,更决绝地,奔向南京,奔向那未知的风暴中心。
第23章 警言南京,血路铺就
江南的雨,细密而缠绵,落在破庙残破的瓦檐上,汇聚成串,滴滴答答地敲击着地面,也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短暂的休整并未驱散深入骨髓的疲惫,反而让接下来的未知前路显得更加沉重。
孙世振肩头的伤在江南湿冷的空气中阵阵抽痛,但这远不及他心中的忧虑。
他望着庙门外灰蒙蒙的天空,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通往南京方向的官道,眉头紧锁。
朱慈烺靠坐在墙边,虽然依旧憔悴,但眼神已恢复了几分神采。
北方的剧变和李自成的迅速败亡,让他对孙世振的预见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也让他对抵达南京后的行动充满了某种“理所当然”的期待——他是父皇钦命的太子,携玉玺南来,继承大统,难道不是顺理成章之事吗?
“将军,”朱慈烺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轻快。
“待我们到了南京,见到留都的官员和宗室,说明情况,他们应当会奉迎孤…”
“殿下,”孙世振打断了他,声音低沉而严肃,如同庙外阴沉的天空。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朱慈烺。
“请恕臣直言,此次南京之行,绝不会如殿下所想的那般顺利。前方等待我们的,恐怕不是箪食壶浆的奉迎,而是…腥风血雨。”
朱慈烺脸上的那一丝轻快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错愕与不解:“将军何出此言?孤乃父皇嫡长子,名正言顺的皇太子,如今携传国玉玺南来,继承大统,乃是天经地义!难道…难道他们还敢阻止不成?”
“殿下!”孙世振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
“您把人心,尤其是把权力二字,想得太过简单了!古今往来,为了那九五至尊的冰冷宝座,父子相残、兄弟阋墙的惨剧还少吗?隋炀帝、唐太宗玄武门…哪一桩不是血淋淋的教训?”
他向前一步,逼近朱慈烺,目光锐利如刀,剖开着温情脉脉的宗室面纱:“如今乱世已现,纲常伦理还能约束几分人心?在至高无上的皇权面前,所谓的血脉亲情,有时脆弱得不堪一击!南京城内,如今聚集的藩王恐怕不止一位,福王、潞王…他们谁人背后没有支持者?谁人不想更进一步?殿下您空有太子之名,却无强兵在手,在他们眼中,或许不是正统,而是…绊脚石!”
“更何况,”孙世振的语气愈发冰冷。
“那些留都的官员,勋贵,派系林立,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各怀鬼胎。他们支持谁,并非出于公心,而是基于自身的利益算计!殿下骤然出现,打乱了他们可能早已谋划好的布局,他们会甘心俯首吗?不会!他们会想方设法地阻挠、诋毁,甚至暗中下手!”
朱慈烺的脸色随着孙世振的话语,一点点变得苍白。
他并非愚钝之人,只是自幼接受的皇家教育,刻意美化了权力交接的秩序,掩盖了其下的暗流与血腥。
此刻被孙世振无情点破,他才恍然惊觉,自己即将踏入的,并非坦途,而是一个比战场更加凶险的漩涡。
孙世振看着他眼中的震惊与挣扎,知道必须把话说透,不留任何幻想。
他单膝跪地,仰头看着朱慈烺,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殿下,臣受先帝托付,必力保殿下登临大位,重振大明!但此路,注定要以鲜血铺就!在此过程中,免不了杀戮,免不了要用非常之手段!臣在此恳请殿下,”他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寒铁。
“无论臣做出何等看似酷烈之事,无论有多少人倒在臣的剑下,只要他们挡在殿下通往皇位的路上,就请殿下…不要阻止臣!”
“任何胆敢阻拦殿下,危害社稷安定之人,无论其身份如何尊贵,背景如何深厚,在臣眼中,都只是必须清除的障碍!都将成为臣剑下之鬼,为殿下铺路的尸骸!”
这番话,杀气腾腾,掷地有声,在阴冷的破庙中回荡,冲散了江南雨雾带来的最后一丝温软。
朱慈烺怔怔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孙世振,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忠诚与近乎偏执的决绝。
他想起父皇最后的嘱托——“不要辜负对你真正好的人”。
他想起这一路上,孙世振为他挡下的明枪暗箭,为他剖析的世情人心,为他规划的未来蓝图。
是啊,乱世已现,强敌环伺,哪里还能奢望温良恭俭让?
哪里还能将希望寄托于他人那点微薄的血脉之情或道德良知?
父皇便是太过顾忌,才落得那般结局!
唯有力量!
唯有紧握刀剑,信任眼前这个愿为自己化身修罗的臣子,才能在这乱世杀出一条血路,才能夺回那本就属于他的一切!
挣扎、犹豫、最后一丝对“仁德”名分的眷恋,在现实的残酷和孙世振冰冷的警告下,彻底粉碎。
朱慈烺的眼中,终于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冰冷和坚定。
他伸出手,用力扶起孙世振,少年的手掌因用力而微微颤抖,但声音却异常平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
“将军请起!孤…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道。
“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通往皇座之路,从来不是坦途。父皇之前车之鉴,孤时刻谨记!”
他的目光与孙世振对视,没有任何闪躲:“从此刻起,孤将身家性命,大明国运,尽数托付于将军!南京之事,无论过程如何,孤…一切听从先生安排!先生之剑锋所指,便是孤意志所向!”
“臣,领旨!”孙世振重重抱拳,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有了太子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授权,他才能在南京那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中,放手施为。
君臣二人相视,目光交汇处,再无犹豫,唯有冰冷的决心。
庙外的雨声依旧,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金陵风雨,奏响序曲。
通往南京的路,注定将由鲜血染红。
第24章 虎口金陵,暗流初现
江南本该是草长莺飞、烟雨朦胧的诗意画卷,但崇祯十七年的这一年,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与肃杀。
渡过长江后,孙世振一行人并未感到丝毫轻松,反而如同踏入了另一张更为精细、却也更加危险的罗网。
官道上,漕运码头,甚至乡野间的岔路口,盘查的哨卡明显增多。
穿着号衣的官兵,神色各异,有的懒散,有的警惕,但目光扫视往来行人时,都带着一种审度的意味。
这些兵丁隶属南京守备、提督等不同系统,彼此间或许也有龃龉,但在盘查“北方来人”这一点上,却难得地保持着一致。
“停下!从哪里来?往哪里去?路引文书呢?”一处设在通往南京官道要冲的关卡前,一个挎着腰刀、面色黝黑的把总拦住了他们,目光锐利地扫过孙世振、朱慈烺,以及他们身后虽然尽力掩饰但依旧透着精悍之气的王承武、赵铁柱等人。
尤其在他们随身携带的、即使用布包裹也难以完全隐藏形状的兵刃上停留了片刻。
孙世振心中凛然,面上却堆起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谦卑,他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流畅道出。
“回军爷的话,小人们是从北边逃难来的客商,家乡遭了兵灾,实在活不下去了。这位是小人的表弟,”他侧身指了指穿着粗布衣、低着头的朱慈烺。
“身子弱,这一路受了些风寒。我们这是去南京城投靠亲戚,谋条生路。”
他话语顿了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之色:“至于路引…兵荒马乱的,在路上遗失了,还请军爷行个方便。”
说话间,他袖袍下的手极其隐蔽地一动,一小锭分量不轻的银子已经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把总虚握的手掌中。
那把总的手掌下意识地一掂量,黝黑的脸上神色不动,但眼神深处的警惕似乎松动了一丝。
他斜睨了孙世振一眼,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确实一副病弱模样的朱慈烺,以及后面那几个虽然精悍但此刻都低眉顺眼的“伙计”,哼了一声。
“北边来的?现在这世道,谁知道是真是假?看你们带着家伙…”
“军爷明鉴,”孙世振连忙接口,语气恳切。
“实在是路上不太平,遇见了好几拨溃兵和匪人,不得已才备着防身,绝无他意!到了南京地界,找到亲戚,自然就不需要了。”
那把总又掂了掂手里的银子,目光在孙世振看似诚恳的脸上转了几圈,最终挥了挥手,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行了行了,看你们也不像歹人,赶紧过去!别挡着道!后面还有要盘查的‘奸细’呢!”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孙世振连声道谢,暗中对身后使了个眼色,一行人立刻牵马低头,快速通过了关卡。
走出不远,还能听到那把总对手下兵丁的呵斥:“都打起精神!上头有令,严防北边流窜过来的奸细,特别是形迹可疑、携带兵刃的!”
孙世振后背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有惊无险,这已是他们进入江南后遇到的第三处盘查。
每一次,都是靠着类似的说辞、朱慈烺恰到好处的“病弱”表现、以及最关键的白花花的银子,才勉强过关。
他携带的银钱本就不多,这一路打点下来,已消耗大半。
“表哥…”朱慈烺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虽贵为太子,何曾受过这等盘问与审视?
每一次面对官兵,他都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无妨,表弟,”孙世振立刻以“表弟”相称,既是提醒,也是安抚。
“快到地方了,坚持住。”在公开场合,他严守“表哥”的身份,语气关切自然;唯有在绝对安全的私下环境,他才恢复君臣之礼,一丝不苟。
接下来的路程,他们更加小心翼翼。
尽量避开大的城镇和驻军地点,宁愿绕远路,也多走荒僻小径。
夜晚宿营,必定选择隐蔽之所,哨探放出极远。
朱慈烺也飞速地适应着这种双重身份,在人前,他努力扮演一个沉默寡言、身体不适的逃难少年;只有在篝火旁,与孙世振独处时,他眼中才会流露出属于大明储君的深沉与思虑。
连日来的提心吊胆、风餐露宿,让所有人都瘦了一圈,神色憔悴。
但他们的眼神,却在压力下被磨砺得更加锐利。
王承武、赵铁柱等亲卫,更是将警惕刻进了骨子里,手几乎从未真正离开过兵刃。
终于,在一个天色灰蒙的下午,当他们穿过一片低矮的丘陵,绕过一座军堡之后,前方视野豁然开朗。
在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宏伟巨城的轮廓,在江南氤氲的水汽中巍然矗立。
城墙蜿蜒厚重,雉堞如齿,望楼高耸,远远望去,犹如一头匍匐在长江之畔的庞然巨兽。
那便是南京,大明的留都,太祖高皇帝龙兴之地,此刻南方政治、经济的绝对中心。
“南京…到了。”孙世振喃喃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解脱,也有一丝茫然。
赵铁柱等人也纷纷驻足远望,脸上表情复杂。
这一路千难万险,终于抵达目的地,本该欣喜若狂,但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力,以及孙世振连日来的警示,让他们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朱慈烺仰望着那座巨大的城池,嘴唇紧抿。
那里有他复兴大明的希望,也有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他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孙世振。
孙世振的脸上,没有任何抵达目的地的喜悦。
他静静地望着那座六朝古都,金陵王气似乎依旧氤氲不散,但他感受到的,却是一种扑面而来的、冰冷刺骨的危机感。
这座城池,见证过太多兴衰荣辱,此刻,它就像一个巨大的棋盘,各方势力如同棋子,早已就位,而他们这几颗意外闯入的棋子,将落向何处?
是会搅动风云,还是被无情碾碎?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从接下崇祯托付的那一刻起,从他带着太子踏上南逃之路起,他就注定要踏入这座城池,踏入这场注定腥风血雨的政治风暴中心。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形压力也吸入肺中,转化为决绝的力量。
他转过头,看向朱慈烺,目光平静却坚定无比,低声道:
“表弟,我们进城。”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简单的四个字,却重若千钧。
一行人不再停留,整理了一下因长途跋涉而更加破旧的行装,将兵刃藏得更妥帖些,迈开脚步,向着那座象征着希望与凶险并存的南京城,一步步走去。
脚下的路,通往繁华,也通往未知的深渊。
但既已至此,唯有前进,披荆斩棘,亦或无问西东。
第25章 金陵暗流,初探迷局
南京城,这座被誉为“六朝金粉地,金陵帝王州”的留都,在崇祯十七年,呈现出一副诡异的繁华与躁动。
高大的城墙内,市井依旧喧嚣,秦淮河上画舫如织,笙歌隐隐,仿佛北方的天崩地裂只是遥远的传闻。
然而,在这表面的浮华之下,一股股暗流正在激烈涌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孙世振一行人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悄无声息地住进了城南一家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小客栈“悦来居”。
他们包下了一个独立的小院,虽然简陋,但胜在清静,便于隐蔽。
安顿好疲惫不堪的朱慈烺,嘱咐王承武等人严加守护,不得与外人接触后,孙世振仅带着赵铁柱,融入了南京城的人流之中。
他必须尽快摸清这里的状况,历史的车轮是否已经按照他已知的轨迹滚动?
他们又该如何在这复杂的棋局中落下第一子?
南京城极大,街巷纵横,人流如织。
商铺林立,叫卖声不绝,士子、商人、工匠、兵丁穿梭其间,看似一片升平。
但孙世振敏锐地察觉到,在一些茶楼酒肆的雅间,在街角巷尾的窃窃私语中,谈论的并非风月货殖,而是北方的战局,以及那至高无上的皇位归属。
他们寻了一处人流混杂、三教九汇聚的临街茶馆,在角落里坐下,要了一壶最普通的粗茶,竖起耳朵,仔细捕捉着周围的议论。
“…听说了吗?福王前日已到南京,暂住于江防公署…”
“潞王殿下不也来了?”
“这二位王爷,不知谁能…”
“嘘…慎言!此事岂是你我能议论的?听说朝堂上几位大佬争执不下呢…”
“兵部史老爷好像倾向于潞王,说是贤明…”
“贤明顶什么用?凤阳总督马大人那边,似乎另有打算…”
“江北那几位总兵爷,高杰、黄得功他们,手底下可都是有刀把子的,他们什么态度才关键…”
零碎的信息如同拼图,一点点在孙世振脑海中汇聚成形。
情况果然如他所料,甚至比他预想的更为严峻和复杂。
福王朱由崧、潞王朱常淓这两位血缘最近的藩王已然就位,成为了各方势力角逐的焦点。
他回忆着前世所知的历史:原本的时空里,南京群臣在立谁为帝的问题上陷入僵局。
东林党人因“国本之争”旧怨,极力排斥与万历皇帝宠妃郑贵妃有血缘关系的福王,拥戴较为疏远且看似“贤明”的潞王。
时任南京兵部尚书的史可法,虽忠贞耿介,却也受东林影响,倾向于潞王。
然而,手握实际兵权的凤阳总督马士英,为了自身权力,暗中与同样渴望从龙之功、提升地位的江北四镇总兵——高杰、黄得功、刘泽清、刘良佐勾结,以武力为后盾,强行拥立了福王朱由崧,建立了短命的弘光政权。
这个政权从诞生之初就充满了先天不足:皇帝昏庸,马士英、阮大铖等奸佞当道,排挤史可法等正直大臣;江北四镇骄横跋扈,互相倾轧,忙于争权夺利和搜刮民脂民膏;朝堂上党争再起,内耗不休。
面对汹汹南下的清军,这个看似庞大的政权几乎毫无抵抗之力,瞬间土崩瓦解。
“绝不能让历史重演!”孙世振在心中默念。
如果任由福王登基,马士英等人把持朝政,那么即便太子在此,也难以扭转乾坤,甚至可能遭遇不测。
他们必须主动出击,打破这个看似已成定局的棋局。
而破局的关键之一,就在于史可法!
此人能力或许有限,过于迂阔,在复杂局势中缺乏决断和手腕,但他对大明王朝的忠诚毋庸置疑,品行高洁,在南京官员和士林中享有清誉,现任南京兵部尚书,虽实权可能被马士英等人架空,但名义上仍掌留都兵事,拥有一定的影响力。
更重要的是,他目前支持的是潞王,这说明他并非福王、马士英、江北四镇利益集团的核心成员,存在被争取的可能。
如果能让史可法知道,先帝崇祯的嫡长子、名正言顺的皇太子朱慈烺已经南来,并且就在南京城中,他是否会改变立场?
他心中那杆忠于社稷、遵循礼法的大义之秤,是否会倾向于更具法统地位的太子?
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切入南京政治漩涡,打破现有平衡的机会。
虽然风险巨大,一旦暴露太子行踪,可能立刻引来杀身之祸,但比起坐视福王登基、大局已定,这无疑是唯一可行的险招。
“铁柱,我们走。”孙世振将几枚铜钱放在桌上,低声对赵铁柱道。
两人离开茶馆,融入熙攘的人流。
孙世振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需要找到一个安全、隐秘的途径,与史可法取得联系。
直接去兵部衙门无疑是自投罗网,必须在史可法下朝或外出时,寻机接触。
他们开始在史可法可能出现的区域小心探查,观察兵部衙门附近的动静,打听史可法府邸的位置以及他平日的行程习惯。
南京城很大,权贵府邸众多,戒备森严,这项任务并不轻松。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秦淮河两岸愈发喧嚣。
孙世振和赵铁柱拖着疲惫的身躯,避开热闹的主街,沿着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往客栈方向走。
就在经过一个巷口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粗鲁的呵斥声:“闪开!都闪开!高总兵府上的车驾,冲撞了格杀勿论!”
只见一队盔明甲亮、神情骄悍的骑兵护卫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疾驰而过,溅起路边的积水,路上的行人纷纷惊恐避让。
孙世振拉着赵铁柱迅速退到墙边阴影里,目光冰冷地看着那队人马远去。
高总兵…毫无疑问,就是江北四镇之一的高杰。
他的人马如此嚣张地在南京街头驰骋,其权势和跋扈可见一斑。
这也从侧面印证了,拥立福王的武力集团,气焰是何等嚣张。
“少爷…”赵铁柱低声道,语气中带着担忧。
孙世振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说。
眼前的景象,更加坚定了他必须尽快见到史可法的决心。
时间,真的不多了。
每拖延一刻,福王登基的可能性就增加一分,马士英和江北四镇的联盟就巩固一分。
回到“悦来居”小院,朱慈烺立刻迎了上来,眼中带着询问,王承武等人也围拢过来。
孙世振屏退左右,只留下朱慈烺,将今日打探到的情况和自己的分析,低声详尽地告知。
听到福王、潞王已然齐聚南京,并且各有强大的支持力量,尤其是得知手握重兵的江北四镇倾向于福王时,朱慈烺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他再一次深切地感受到,所谓的太子名分,在赤裸裸的兵权和利益面前,是多么的脆弱。
“那我们…”朱慈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殿下,”孙世振目光坚定。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臣已选定一个突破口——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此人忠直,目前支持潞王,若知殿下在此,或可争取。臣打算,设法与他秘密一会。”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步棋的凶险,但眼下似乎别无选择。
“一切…依先生之计。需要孤做什么?”
“殿下只需在此安心等待,保护好自身和玉玺。”孙世振道。
“臣会设法安排。在此期间,请殿下务必忍耐,无论听到任何消息,都不可轻举妄动。”
朱慈烺重重地点了点头。
夜色深沉,南京城依旧灯火点点。
在这座繁华与危机并存的帝都里,一场关乎国运、也关乎他们生死的暗战,即将拉开序幕。
孙世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知道留给他的时间和机会,都如同风中残烛,稍纵即逝。
他必须在这复杂的迷局中,为太子,也为大明,杀出一条血路。
第26章 玉玺为凭,暗会尚书
夜色如墨,将南京城浸染得深沉。
史可法位于南京城东的府邸不算奢华,门庭甚至有些冷清,与马士英等新贵府邸的车水马龙形成鲜明对比。
两盏气死风灯笼在门前摇曳,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石阶,映出守门家丁有些困倦的脸。
孙世振独自一人,隐在府邸斜对面一个早已收摊的茶棚阴影下,目光紧锁着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
他怀中揣着一张折叠整齐的纸,上面空无一字,唯独在正中,赫然盖着那方由玉玺盖下的朱红玺印。
这是他能想到的,在不暴露太子行踪的前提下,最能引起史可法重视、且最具说服力的凭证。
时间一点点流逝,南京城的喧嚣渐渐沉寂,只有更夫梆子的声音在远处巷弄间回荡。
孙世振的心如同绷紧的弓弦,他知道自己在进行一场豪赌。
赌史可法对大明、对正统的忠诚,足以压倒他目前可能持有的政治立场。
终于,一阵轻微的车轮声与脚步声由远及近。
几名手持灯笼的仆从引着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停在了府门前。
轿帘掀开,一位身着常服、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浓重疲惫与忧色的中年官员弯腰走了出来,正是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
孙世振精神一振,机会来了。
他立刻放下茶钱,快步穿过街道。
“站住!什么人?”守门的兵丁见一个陌生人在夜间径直走来,立刻警惕地上前阻拦,长戈交叉,挡住了去路。
孙世振停下脚步,脸上堆起恭敬而不失稳重的神色,拱手道:“两位军爷请了,在下有紧要之事,需面见史大人,烦请通禀。”说着,他从怀中取出那个伪装成信封的、内里实则只有一张盖了玉玺印文的纸张,双手递上。
“此乃信物,请务必呈交史大人亲阅,大人一见便知。”
那兵丁头目皱着眉,打量了一下孙世振普通的衣着,又看了看那所谓的“书信”,并未立刻去接,语气生硬:“尚书大人公务繁忙,岂是你想见就能见的?有何事,明日去兵部衙门递帖子!”
孙世振心中早有预料,他不慌不忙,袖口微动,一小块约莫一两重的碎银子悄无声息地滑入了那兵丁头目的手中,声音压得更低:“军爷,此事关乎社稷安危,万分火急,耽搁不得。还请行个方便,史大人见此信物,必不会怪罪。”
那兵丁头目感觉手中一沉,掂量了一下分量,又见孙世振气度沉稳,不似奸佞之徒,神色缓和了些,犹豫片刻,终于接过那“信封”,低声道:“在此等候,我去通禀,见与不见,全看大人意思。”
“有劳军爷。”孙世振拱手退到一旁阴影处,耐心等待。
他的心也提了起来,这是一场赌博,赌的是史可法对大明王朝的忠诚,赌的是他看到玉玺印文后的反应。
成败,在此一举。
时间仿佛过得格外缓慢,每一息都如同拉长的丝线。
史府门内寂静无声,只有远处传来的更梆声,敲打着寂静的夜。
就在孙世振几乎要以为史可法不予理会之时,府门再次打开,刚才那名兵丁头目快步走出,脸上带着一丝惊疑未定的神色,对着孙世振拱手道:“这位…先生,尚书大人有请,请随我来。”
孙世振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下,第一步,成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跟着兵丁走进了史府。
府内陈设果然简朴,不见奢靡之物,唯有书籍卷宗堆积,透着浓浓的书卷气和公务的繁忙。
兵丁引着孙世振穿过前院,直接来到了内堂。
内堂烛火通明,史可法独自一人站在堂中,背对着门口,手中正紧紧攥着那张盖有玉玺印文的纸。
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僵硬,仿佛在极力压制着内心的巨大波澜。
引路的兵丁悄然退下,并带上了房门。
史可法猛地转过身,他的脸上再无平日的沉稳,而是布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凌厉的审视。
他将手中的纸重重拍在身旁的茶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目光如电,直射向孙世振,声音因激动而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此物…从何而来?”
那玉玺的印文,他身为南京兵部尚书,在重要文书上见过不止一次,绝不会认错!
这玉玺的印记,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权,此刻却出现在一个陌生年轻人带来的普通纸张上,这背后意味着什么,他不敢细想,却又不得不面对。
孙世振迎着史可法锐利如刀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他整理衣冠,依照臣子之礼,郑重地躬身一揖,声音清晰而沉稳。
“在下孙世振,家父——前陕西督师,孙传庭。”
“什么?”史可法浑身剧震,眼中的惊疑瞬间被更大的震惊所取代,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上下重新打量着孙世振。
“你…你是孙白谷(孙传庭号白谷)的儿子?这…这怎么可能?孙督师不是在潼关…已然殉国了吗?朝廷邸报…”
“家父确实已于潼关战死沙场,为国捐躯!”孙世振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掩的悲怆。
“但在下侥幸得脱,于京师陷落前,返回了北京。”
他顿了顿,迎着史可法依旧难以置信的目光,抛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就在李自成逆贼攻破北京城的之前,在下冒死入宫,得蒙先帝召见!先帝…先帝深知大势已去,无力回天,遂于皇宫中,亲手将太子殿下朱慈烺,托付于末将!”
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极重,如同重锤敲击在史可法的心头。
“先帝言道:‘朕无力回天,便信你一次。一切,都拜托你了!’并将这传国玉玺,交予太子殿下,命末将护佑太子,南下南京,重建朝廷,光复大明!”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重锤敲击在史可法的心头:
“如今,太子殿下,已随末将,抵达南京!”
“太…太子殿下?太子…还…还活着?就在南京?”史可法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后退一步,撞在茶几上,震得茶碗叮当作响。
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重复着这难以置信的消息。
崇祯帝殉国,太子下落不明,这是南北皆知的事实,也是南都诸臣急于拥立新君的重要原因之一。
如今,竟有人告诉他,先帝嫡长子、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不仅活着,而且已经来到了南京!
这消息太过震撼,足以颠覆目前南京城内所有的政治算计和权力平衡!
内堂之中,烛火摇曳,映照着史可法剧烈变幻的脸色和孙世振沉静如水的面容。
空气仿佛凝固,一场关乎国本、关乎未来的风暴,就在这间简朴的内堂中,悄然酝酿。
史可法需要时间消化这石破天惊的消息,而孙世振,在等待着他的回应,这将决定他们下一步的命运,乃至大明的国运。
第27章 诺重千钧,暗夜定策
孙世振的话语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史可法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太子尚在,玉玺南来,这消息若是真的,无疑是在南京这潭已然浑浊不堪的政治泥潭中,投下了一颗足以改变一切格局的巨石。
史可法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多年的宦海沉浮和眼前的复杂局势告诉他,绝不能因一面之词而轻信。
喜悦和希望只是一瞬,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审慎和疑虑。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心绪,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紧紧盯着孙世振,沉声道:
“孙将军,你所言之事,实在太过惊世骇俗。非是史某不信,而是…如今这南京城内,局势波谲云诡,龙蛇混杂,任何人、任何事,都需万分小心。”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
“玉玺之印,固然难以作假,史某观将军气度,亦信几分乃孙督师虎子。然,太子殿下安危,关乎国本,史某必须万分确凿!不知…将军可否安排,让史某亲见太子殿下?唯有亲眼确认,史某方能…方能决断。”
孙世振对史可法的谨慎并不意外。
若史可法轻易全然相信,他反而要怀疑这位兵部尚书的城府了。
他没有直接回答能否带太子前来,而是反问了一句,这句话直指核心,也带着试探。
“史大人,若太子殿下亲临,确凿无疑…不知大人届时,将如何自处?是否会竭尽全力,拥立太子殿下,在南京正位继统,承继大明社稷?”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史可法内心最挣扎的匣子。
他支持潞王,本就是在福王血缘更近但素有恶名、而太子存亡未卜的困境下,与马士英等人商议后,自认为的一种“退而求其次”的贤明选择。
可如今,马士英已暗中倒向福王,与江北四镇勾结,他史可法在立储一事上已然陷入孤立,潞王之事前途渺茫。
而现在,一个更具法统地位、名正言顺的选择出现了。
先帝嫡长子,携传国玉玺,于国难之时南来,这几乎完美符合儒家礼法和他内心忠于社稷的准则。
但是…福王背后的那些人,那些手握重兵的江北军阀,他们会答应吗?
马士英会甘心放弃即将到手的拥立大功吗?
史可法的脸上露出了极其复杂和痛苦的神色,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进行一场激烈的内心交战。
忠君?
还是…现实的权势?
终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走到书房中央,整了整衣冠,面向北方,然后郑重地、一字一顿地对孙世振说道,声音不高,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一种以身许国的悲壮。
“孙将军,若太子殿下果真尚在,且亲临此地,确凿无误!那便是苍天佑我大明,不绝朱明宗祀!史可法在此立誓,必当竭尽肱股之力,效忠殿下,拥立太子在南京登基,重整河山,驱除鞑虏!纵前方是刀山火海,万千险阻,史某亦万死不辞!”
这是一个沉重的承诺,意味着他将彻底放弃对潞王的支持,转而拥戴太子,也意味着他将正面迎击以马士英和江北四镇为首的强大敌对势力。
前途凶险,可想而知。
孙世振看着史可法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忠诚与决绝,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需要的,就是史可法这样一个在清流和部分官员中有影响力、且立场坚定的人的公开支持。
“好!”孙世振重重抱拳。
“有史大人此言,末将便放心了!请史大人牢记今日之诺!”
他略一沉吟,计算着时间和风险,低声道:“明日…明日夜里,子时前后,末将会设法护送太子殿下,秘密前来府上拜会。届时,还需史大人安排绝对可靠之人接应,确保万无一失!”
史可法神色一凛,深知此事机密重大,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孙将军放心,史某省得!明日此时,史某会在府中静候,内外皆安排心腹家丁,绝无外人知晓!”
“如此,末将先行告退,准备明日之事。”孙世振躬身一礼。
史可法没有再多言,只是郑重地回了一礼。
孙世振不再停留,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史可法的书房,如同来时一样,融入了南京城的夜色之中。
书房内,再次只剩下史可法一人。
烛火摇曳,将他沉思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他缓缓坐回椅中,再次拿起桌上那张盖着玉玺印文的纸,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鲜红的印记,眼神复杂难明。
“太子…若真能登基,名正言顺,或可凝聚人心,一扫阴霾…”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
太子的正统性,远非福王或潞王可比,这或许是整合南方力量,对抗北虏的最大契机。
但随即,那丝光芒又被浓浓的忧虑所覆盖。
“只是…马瑶草(马士英字瑶草)那边…还有高杰、黄得功那些骄兵悍将…”史可法的眉头紧紧锁起。
“他们手握重兵,会甘心接受太子登基吗?尤其是马士英,他处心积虑拥立福王,岂会轻易罢手?”
他仿佛已经看到,太子身份公开的那一刻,南京城将迎来何等猛烈的政治风暴。
那不仅仅是口舌之争,很可能伴随着刀光剑影。
“唉…”一声长叹在书房中回荡。
史可法知道,从自己做出承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别无选择地踏上了一条充满荆棘的道路。
为了大明社稷,为了先帝托付,他必须迎难而上。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印有玉玺的纸折叠好,贴身收起。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望着外面沉沉的夜空。
明天晚上,子时。
将是一个决定许多人命运,甚至可能决定大明国运的时刻。
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夜色更深,史可法书房的烛火,亮了整整一夜。
他在反复推敲着明日的细节,权衡着每一步可能带来的后果,也为即将到来的、注定不会平静的会面,积蓄着勇气和决心。
第28章 权衡利弊,孤注一掷
孙世振回到客栈那间僻静的小院时,已是深夜。
南京城的喧嚣早已沉寂,唯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梆子声,更添几分夜的静谧与不安。
王承武和赵铁柱等人守在院中阴影处,见到孙世振安全返回,才稍稍松了口气。
朱慈烺并未入睡,他独自坐在房中,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装有传国玉玺的木匣。
灯光在他年轻却已刻满风霜的脸上跳跃,映照出他眉宇间化不开的忧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听到门响,他立刻抬起头,眼中带着急切的询问。
“将军,情况如何?”朱慈烺的声音因紧张而略显干涩。
孙世振反手关上房门,走到桌前,先灌了一口冷茶,润了润因一路疾走和紧张而发干的喉咙,这才沉声将面见史可法的经过,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叙述了一遍。
从如何递上玉玺印信,到史可法初时的震惊与怀疑,再到最后的郑重承诺,以及对方要求亲眼面见太子的条件。
当听到史可法要求亲自确认时,朱慈烺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脸色微微发白。
他放下木匣,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粗糙的衣襟,眼中流露出本能的警惕与恐惧。
“将军…”朱慈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那史可法…虽闻其名,但孤与他素未谋面。如今这南京城龙蛇混杂,人心叵测。他…他真的可信吗?万一…万一他表面应承,实则包藏祸心,待孤现身,他便…他便将孤拿下,去向那福王或马士英邀功,又该如何是好?”
他毕竟只是个十五岁的少年,经历了国破家亡、一路追杀,对任何人都难以轻易建立信任。
更何况,此刻是要他将自己的性命,交付给一个陌生的朝廷大臣。
孙世振对太子的疑虑毫不意外。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拉过一张凳子,在朱慈烺对面坐下,目光平静而坦诚地看着他。
“殿下的担忧,臣完全理解。”孙世振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此言固然有理。但如今我们身处绝境,手中筹码有限,有些风险,不得不冒。”
他开始条分缕析,将残酷的现实一层层剥开。
“殿下,请想一想我们目前的处境。我们仅有寥寥数人,潜行匿踪,方得入这南京城。而我们的对手是谁?是可能即将被拥立的福王,是背后运作、手握实权的凤阳总督马士英,更是那拥兵数万、虎视眈眈的江北四镇——高杰、黄得功、刘泽清、刘良佐!”
他的语气加重:“这些人,为了拥立之功,为了自身权位,早已结成利益同盟。殿下试想,若我们此刻贸然公开身份,没有重臣支持,没有军队拥护,仅凭殿下空悬的太子名号和一方玉玺,在那些人眼中,会是什么?”
孙世振的目光锐利起来:“不会是正统归来,只会是绊脚石,是搅局者!他们极有可能毫不犹豫地将我们指为‘假冒太子’的乱臣贼子,甚至无需审判,便可派兵围剿,让我们死无对证!届时,殿下非但无法登基,反而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金陵城中,而史书上,或许只会多一笔‘伪太子伏诛’的记录!”
这番话冰冷而残酷,如同匕首般刺入朱慈烺的心脏,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仿佛已经看到被大军围困、百口莫辩的凄惨下场。
“那我们…我们该如何是好?”朱慈烺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所以,我们必须寻找盟友,必须在南京的官场中,撕开一道口子!”孙世振斩钉截铁地说道。
“而史可法,正是目前最合适,也可能是唯一的选择!”
他详细分析史可法的价值:“第一,史可法官居南京兵部尚书,名义上掌管留都兵事,在朝廷和士林中声望颇高,他的支持,能为我们争取到一部分清流官员和潜在的支持者。第二,此人素以忠直耿介闻名,臣查阅过往,其品行操守,历经考验,并非见利忘义之辈。他目前支持潞王,正说明他与马士英、江北四镇并非一路人。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孙世振直视着朱慈烺的眼睛,“他要求面见殿下,本身就在情理之中。如此大事,若无亲眼确认,谁敢轻易押上身家性命?他若一口答应反而可疑。他提出此要求,正说明其态度审慎,并非轻率投机之徒。”
“可是…”朱慈烺依旧犹豫。
“殿下,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了!”孙世振的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紧迫感。
“据臣打探,拥立福王之事,已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一旦木已成舟,福王正式登基,马士英等人把控朝政,届时,殿下即便现身,也会被污为‘伪太子’,再无翻身之地!我们现在是在与时间赛跑,是在他们铸成大错之前,拨乱反正的唯一机会!”
他站起身,对着朱慈烺,深深一揖:“此行确有风险,但相较于坐以待毙,这已是臣能想到的,风险最低、而希望最大的一步棋!臣愿以性命担保,会竭尽全力护佑殿下周全。但最终是否涉险,还需殿下……圣裁!”
房间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两人凝重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朱慈烺低着头,双手紧紧握拳,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脑海中思绪纷乱,恐惧、责任、希望、绝望交织碰撞。
他想起父皇的话,想起孙世振这一路来的舍命护卫与谆谆教导,想起自己立下的复仇誓言……
许久,他猛地抬起头,眼中虽然还有一丝残余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不得不生长出来的勇气。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压下去,声音虽然还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坚定:
“将军不必多言了!孤…明白了!”
他站起身,走到孙世振面前,扶起他,少年清澈而坚定的目光与孙世振对视。
“父皇将孤托付于先生,便是将性命、将社稷都托付给了将军!这一路行来,将军算无遗策,屡次救孤于危难。若非将军,孤早已命丧黄泉,何谈光复大业?”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如今局势如此,退后一步便是万丈深渊!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孤信将军之判断,亦信史可法之忠义!”
“明日,”朱慈烺一字一顿,如同立誓。
“孤便随将军,去会一会那位史尚书!是福是祸,孤与先生,一同承担!”
看着太子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孙世振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与欣慰。
他知道,这位年轻的储君,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敢于在绝境中做出最艰难的抉择。
“臣,领旨!”孙世振重重抱拳。
“臣必周密安排,确保明日之行,万无一失!”
夜色更深,小院中的灯火熄灭,仿佛一切都陷入了沉睡。
然而,在这寂静之下,一场关乎未来的暗涌,已然开始流动。
明日之夜,将是一次决定命运的会面。
第29章 玉玺为证,君臣定盟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南京内城,相较于秦淮河畔的不夜喧嚣,显得格外寂静,尤其是靠近各部衙署和官员府邸的区域,更是只有巡逻兵丁单调的脚步声和更夫遥远的梆子声偶尔划破宁静。
史可法的府邸便坐落在这片寂静之中,黑色的大门在夜色里如同巨兽闭合的口,唯有门前两盏灯笼透出昏黄的光,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摇曳,映照出守门家丁警惕而沉默的身影。
在距离府邸约一箭之地的一条阴暗小巷里,数道人影如同雕塑般静立。
孙世振最后一遍检查着太子的装束,依旧是那身粗布衣衫,但面容已仔细擦拭过,尽管憔悴,却难掩那份自幼蕴养出的、与寻常百姓迥异的清贵之气。
“殿下,记住臣的话,无论发生什么,保持镇定。”孙世振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他的手轻轻按在腰间的“镇岳”剑上,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朱慈烺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他的掌心因紧张而沁出冷汗,但眼神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他怀中紧紧抱着那个装有传国玉玺的木匣,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
孙世振转向以赵铁柱为首的四名亲卫,他们的脸隐藏在阴影中,只有眼睛闪烁着狼一般的光芒。
“铁柱,记住,两个时辰。”孙世振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若两个时辰后,我与殿下未能安然出来…你知道该怎么做。”
赵铁柱重重点头,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少将军放心!若真有不测,兄弟们就是拼了性命,也要搅他个天翻地覆,接应您和殿下出来!”
这是孙世振留下的后手,也是他内心那丝源于后世认知与现实差距而产生的不安的体现。
史书赞誉史可法的忠贞,但人心难测,局势诡谲,他不敢将全部希望寄托于纸上的评价。
一旦事有不顺,纵火制造混乱,是他们这寥寥数人唯一可能趁乱脱身的机会。
安排妥当,孙世振不再犹豫,对朱慈烺低声道:“殿下,我们走。”
两人走出小巷,踏着青石板路,走向那座沉默的府邸,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守门的家丁显然早已得到吩咐,见到孙世振,并未盘问,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一名老仆无声无息地出现,提着灯笼,对孙世振和朱慈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便转身在前引路。
府邸内异常安静,廊庑回转,树影婆娑,只有老仆手中灯笼投下的一小圈光晕在移动。
穿过几进院落,老仆在一处僻静的厅堂前停下,低声道:“老爷在里面等候,二位请进。”
说完,他微微躬身,便提着灯笼悄然退去,迅速消失在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孙世振与朱慈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厅门。
厅内,只点着两三根粗大的蜡烛,光线昏黄,将偌大的空间映照得影影绰绰。
史可法独自一人站在厅中,背对着门口,身影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和孤寂。
听到门响,他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越过孙世振,落在了他身后那个穿着粗布衣衫的少年身上。
烛光摇曳,少年的面容看不太真切,但那挺直的脊梁,以及那双在昏暗中依然清澈、带着一丝紧张却努力维持着镇定的眼睛,让史可法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孙世振上前一步,挡在朱慈烺侧前方半步的位置,这是一个微妙的保护姿态。
他拱手道:“史大人,遵约而至。”
史可法的目光在孙世振脸上停留一瞬,随即又回到朱慈烺身上,他并未立刻行礼,而是缓缓上前两步,借着烛光,仔细地、几乎是贪婪地端详着朱慈烺的容貌。
他似乎想从这张年轻而陌生的脸上,找出某些熟悉的轮廓,或是确凿的证据。
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能听到蜡烛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朱慈烺感到史可法那审视的目光如同实质,让他浑身不自在,但他牢记孙世振的叮嘱,努力保持着平静,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任由对方打量。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良久。
史可法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颤抖:“殿下…恕臣无礼,国难当头,社稷危殆,臣…不得不慎。”他的目光依旧紧紧锁定朱慈烺。
“不知…殿下可有凭证,以安臣心,以定社稷?”
朱慈烺看了一眼孙世振,得到后者一个鼓励的眼神。
他深吸一口气,将一直紧抱在怀中的木匣双手捧起,动作庄重而沉稳。
他打开匣盖,刹那间,烛光仿佛都汇聚于一点,那方玉玺静静地躺在明黄色的锦缎之上,温润的玉质在光线下流转着内敛的光华,“皇帝奉天之宝”六个篆字,清晰无比,带着无形的威严。
史可法的瞳孔猛地收缩,呼吸骤然急促。
他身为朝廷重臣,岂会不认得这传国玉玺。
这方印,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权,是正统的象征。
它的出现,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
然而,就在史可法心神激荡,几乎要跪拜下去之时,孙世振却上前一步。
他解下腰间那柄造型古朴的长剑,双手平托,沉声道:“史大人,此剑名为‘镇岳’,乃离京之前,先帝亲手所赐!先帝言道:‘愿此剑助尔,辅佐太子,重振大明,驱除鞑虏!’此剑与玉玺,皆为先帝托付之信物!”
“镇岳”剑!
先帝随身佩剑!
玉玺代表法统,天子剑代表信任与授权。
两件皇室重器同时出现,相互印证,将太子身份的真实性提到了无可置疑的高度。
史可法身体剧震,他看看那方象征着江山社稷的玉玺,又看看那柄承载着先帝遗志和无限托付的“镇岳”剑,最后目光重新落在朱慈烺那张虽然稚嫩却已显坚毅的脸上。
所有的怀疑、所有的审慎,在这一刻,如同阳光下的冰雪,彻底消融。
巨大的激动、悲怆、以及一种近乎神圣的责任感瞬间淹没了他。
他不再有任何犹豫,整了整因激动而略显凌乱的衣袍,后退三步,撩起前襟,对着朱慈烺,郑重地双膝跪地,以头触地,行了一个庄严无比的大礼,声音因激动而哽咽,却清晰无比地在这寂静的后堂中回荡:
“臣!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一拜,重于泰山。
代表着一位朝廷重臣的正式效忠,也代表着南京城内,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开始转向。
看到此情此景,孙世振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
他赌对了!
史可法,终究是那个青史留名的忠臣。
他悄然松了口气,目光与同样面露激动之色的朱慈烺交汇,微微点头。
朱慈烺亦是心潮澎湃,他强忍着鼻尖的酸意,连忙上前,伸出双手,亲自将史可法扶起,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却也努力模仿着记忆中父皇的沉稳:“史爱卿平身!国难之时,不必行此大礼!孤…与大明社稷,今后还需仰仗爱卿!”
史可法就着太子的搀扶站起身来,已是老泪纵横。
他紧紧握着太子的手,声音颤抖:“苍天有眼!佑我大明!先帝…先帝在天之灵可以安息矣!殿下放心!老臣…老臣纵肝脑涂地,亦必辅佐殿下,光复神州,重振大明乾坤!”
后堂之内,烛火摇曳。
君臣三人,在这静谧的深夜,终于完成了这次意义非凡的会盟。
希望的火光,似乎在这一刻,穿透了沉重的夜幕,微弱,却顽强地燃烧起来。
然而,他们都清楚,这仅仅是开始,更猛烈的风暴,即将因这次会面,而在南京城内骤然掀起。
第30章 铤而走险,血路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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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暗室定策,思虑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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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七日之期,剑指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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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孤注一掷,未虑胜先虑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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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夜嘱后事,忠魂可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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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井底之望,福王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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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山雨欲来,皇极待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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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玉玺惊雷,血溅皇极
皇极殿内,庄重的礼乐仍在回荡,香烛的烟气袅袅升起,将金碧辉煌的大殿笼罩在一片肃穆而虚幻的氛围中。
福王朱由崧,身着那身略显仓促却依旧耀眼的明黄龙袍,内心澎湃如潮,每一步都踏在通往权力巅峰的云阶之上。
御座,那象征着九五至尊的盘龙宝座,就在眼前,触手可及。
他甚至能想象到自己坐上去之后,接受百官山呼万岁的场景,那该是何等的威风,何等的快意。
他肥胖的脸上因激动而泛着油光,嘴角的笑意几乎难以抑制。
目光扫过丹陛下垂首恭立的群臣,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挥师北伐、再造山河的无上荣光。
近了,更近了。
只需再踏上最后几步,他就能触摸到那冰冷的、却承载着无数野望的龙椅扶手。
然而,就在这万众瞩目、大局似乎已定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自龙椅后方巨大的蟠龙金柱阴影中猛地窜出。
那人同样身着明黄色的袍服,虽略显宽大,却难掩其下清瘦挺拔的身形。
阳光透过殿门,恰好照亮了他那张尚带稚气却满是决绝的脸庞。
正是大明太子,朱慈烺。
他如同一杆标枪,牢牢钉在龙椅之前,挡住了福王最后的路。
福王朱由崧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脚步一顿,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转为惊愕,继而化为暴怒。
他瞪着眼前这个胆大包天的少年,厉声呵斥,声音因惊怒而有些变形。
“大胆!你是何人?竟敢擅闯朕之登基大典,身着僭越之服!是谁放你进来的?!侍卫!侍卫何在?给朕将此狂徒拿下!”
声嘶力竭的吼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却一时竟无侍卫立刻上前,所有人都被这匪夷所思的一幕惊呆了。
朱慈烺面对福王的斥责和满殿文武惊疑不定的目光,毫不畏惧。
他深吸一口气,将孙世振反复教导、自己也演练了无数次的话语,用尽全身力气,清晰而高昂地喊出,声音虽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我乃大明崇祯皇帝嫡长子——太子朱慈烺!”
“乱臣贼子!朱由崧!如今父皇尸骨未寒,国难当头,太子尚在,你竟敢勾结奸臣,私窥大宝,登基称帝,意欲何为?是想谋反吗?”
“太子朱慈烺?”
“崇祯皇帝的太子?”
“他不是应该在北京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这怎么可能?”
一石激起千层浪,整个皇极殿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肃静的百官队列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平静湖面,哗然之声四起!
所有人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身份宣告震得头晕目眩,交头接耳,惊疑、难以置信、恐惧、算计……种种情绪在无数张脸上交织闪现。
史可法混在人群中,双手在袖中死死攥紧,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福王朱由崧也是目瞪口呆,脑子一片空白。
太子?
他怎么可能是太子?
太子不是应该死在乱军之中或是被李自成擒获了吗?
他怎么会跑到南京来?
这一定是假的!
是有人故意捣乱!
“胡说八道!信口雌黄!”福王气急败坏地指着朱慈烺。
“哪里来的小贼,竟敢冒充天潢贵胄!定是李自成派来的奸细!快!快给朕拿下!格杀勿论!”
就在几名反应过来的侍卫犹豫着想要上前时,朱慈烺猛地将一直紧握在手中的物件高高举起。
那是一只紫檀木匣,匣盖已然打开。
阳光照射下,一方螭纽玉玺静静地躺在明黄锦缎之上,玉质温润,却散发着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严——“皇帝奉天之宝”六个篆字,清晰地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眼帘。
“大明皇帝传国玉玺在此!见玺如见君!谁敢放肆!”朱慈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坚定。
“玉玺!”
“真的是传国玉玺!”
“玉玺不是应该随先帝…怎么会…”
如果说太子的身份还可能伪造,那么这方代表着至高皇权、法统正朔的传国玉玺,其出现带来的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几乎所有官员都认得这方印,它的出现,几乎坐实了台上少年的身份。
惊呼声、抽气声此起彼伏,整个大殿彻底陷入了混乱和震惊之中!
福王朱由崧看着那方玉玺,如同被扼住了喉咙,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马士英、高杰等人也是面色剧变,他们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太子和玉玺会同时出现。
就在这局势僵持、所有人注意力都被太子和玉玺吸引的千钧一发之际。
“护驾!锄奸!”
一声如同惊雷般的暴喝,自殿门方向炸响!
只见几道身影如同脱缰的猛虎,猛地撞开几名挡路的惊呆了的侍卫,直扑丹陛之上。
为首一人,正是孙世振。
他早已甩掉伪装的外衣,露出里面的紧身劲装,手中那柄崇祯亲赐的“镇岳”剑已然出鞘,剑光如秋水寒芒,带着一往无前的决死气势!
他的目标明确无比——呆立当场的福王朱由崧!
“大胆福王!太子在此,玉玺在此,竟敢篡逆!受死!”孙世振怒吼着,人随剑走,速度快得只在众人眼中留下一道残影。
福王朱由崧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眼前剑光一闪,一股冰寒刺骨的剧痛瞬间从胸口蔓延开来。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到那柄古朴的长剑已然精准无比地刺透了他那身崭新的龙袍,深深没入了他的心脏。
“你…你…”他徒劳地张了张嘴,鲜血从口中涌出,眼中的惊恐、不甘、以及对权力的迷恋,瞬间凝固。
肥胖的身躯晃了晃,随即重重地向后倒去,“砰”地一声砸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那身明黄色的龙袍,迅速被洇出的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整个皇极殿,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了。
所有的喧哗,所有的惊疑,所有的算计,都随着福王朱由崧的倒地,化为一片死寂。
百官僵立,侍卫呆若木鸡。
唯有那方被太子高高举起的玉玺,在寂静中,无声地散发着冰冷的光泽。
血,已经流了。
皇极殿的登基大典,彻底转向了无人能预料的方向。
第38章 血泊龙椅,新皇登基
福王朱由崧的尸体横陈在大殿之上,那身明黄龙袍被心口涌出的鲜血浸染得斑驳陆离,刺目惊心。
浓重的血腥气开始在大殿中弥漫,与原本庄重的檀香气味混合,形成一种诡异而令人作呕的氛围。
这突如其来的弑君(尽管在孙世振等人看来是锄奸)行为,让整个皇极殿陷入了短暂的死寂,随即便是火山爆发般的反应。
“大胆逆贼!竟敢在皇宫大内,登基大典之上,擅杀陛下!!”马士英第一个反应过来,他脸色煞白,指着孙世振,声音尖厉得几乎破音。
“来人!快来人!将这些乱臣贼子给本督拿下!碎尸万段!!”
高杰、黄得功、刘泽清、刘良佐这四个武夫也从震惊中惊醒,他们虽惊惧,但更多的是被挑衅的暴怒。
他们手握重兵,何曾受过如此威胁?
几人几乎同时拔出兵刃,怒吼着就要冲向孙世振和太子。
“保护殿下!”赵铁柱、王承武等四名亲卫立刻结成一个小型战阵,将朱慈烺护在中心,兵刃向外,眼神狠厉如狼。
就在这剑拔弩张、眼看就要爆发一场殿内混战的千钧一发之际。
“放肆!该被拿下的,是你们这些祸国逆贼!”
一声沉稳却蕴含着巨大力量与怒意的呵斥,如同惊雷般响起。
只见史可法猛地从文官队列中踏步而出,他官袍一整,须发皆张,平日温文的脸上此刻满是凛然正气与决绝。
随着他这一声令下,皇极殿外骤然传来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数十名披甲执锐的兵士,如同潮水般涌入大殿,瞬间就将马士英、高杰等五人及其少数亲随反包围了起来。
刀锋出鞘,弓弩上弦,寒光凛冽,杀气腾腾。
这些,正是史可法凭借多年威望与人脉,在最后关头所能调动、安插进来的全部可靠力量。
局势的再次惊天逆转,让大殿内的百官彻底懵了。
他们看看倒在血泊中的福王,看看被甲士包围的马士英等人,再看看手持玉玺、被死士护卫着的太子,以及挺身而出的史可法……只觉得脑子完全不够用了,今日之事,一波三折,诡谲莫测,远超他们毕生所经历的任何朝堂风波。
马士英被甲士用刀枪指着,又惊又怒,他死死盯着史可法,难以置信地嘶声质问:“史大人,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之前不是已赞同拥立福王了吗?为何出尔反尔,助纣为虐?”
“助纣为虐?”史可法冷笑一声,声音响彻大殿,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史某效忠的,从来都是大明社稷,是朱明正统!而非尔等结党营私、拥立藩王以谋权位的乱臣贼子!”
他猛地转身,面向众臣,指着朱慈烺,声音激昂:“诸位同僚请看!此乃先帝崇祯皇帝嫡长子,大明太子朱慈烺殿下!手持传国玉玺,奉先帝遗诏,南来监国,继承大统!此乃天经地义,名正言顺!福王朱由崧,于太子尚在、国难当头之际,不思匡扶社稷,反而听信奸佞,妄图篡位,此乃大逆不道!孙将军奉先帝遗命,护驾锄奸,何罪之有?”
马士英被驳得哑口无言,脸色铁青。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早已被认定凶多吉少的太子,竟然真的能穿越千难万险,出现在南京。
“不可能!李自成大军围城,太子如何能逃出北京?”刘泽清忍不住吼道,试图寻找破绽。
这时,孙世振上前一步,他手中的“镇岳”剑还在滴血,目光如冷电般扫过马士英等人,声音清晰而冰冷:“有何不可能?在下孙世振,家父乃原陕西督师孙传庭!潼关兵败,在下侥幸得脱,冒死回京!于京城陷落前夜,得蒙先帝召见,亲受托孤之重!正是在下,护送太子殿下,千里南下,历经九死一生,方抵南京!尔等困守江南,坐视北都沦陷,君父殉国,不思复仇,反而忙于争权夺利,拥立藩王,还有何颜面在此狺狺狂吠!”
“孙传庭之子!”
“先帝托孤!”
又是一片惊呼!
孙传庭兵败殉国的消息早已传遍,其子竟然完成了如此惊天动地的护驾壮举。
这消息的冲击力,丝毫不亚于太子现身。
马士英、高杰等人闻言,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们知道,大势已去。
太子身份、玉玺、先帝托孤的将军……所有的正统性和大义名分,此刻都汇聚在了对方手中。
再纠缠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突围!杀出去!”高杰厉吼一声,挥舞战刀,企图凭借勇力杀开一条血路。
黄得功等人也立刻响应,困兽犹斗。
“冥顽不灵!格杀勿论!”孙世振眼中寒光一闪,毫不犹豫地下令。
刹那间,皇极殿内刀光剑影,血雨腥风再起。
孙世振与赵铁柱等四名亲卫,如同猛虎入羊群,直扑马士英和高杰等核心人物。
他们人数虽少,但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百战精锐,加之早有准备,出手狠辣果决。
史可法安排的伏兵也同时发力,围剿那些试图反抗的亲兵。
战斗激烈而短暂,高杰悍勇,但在孙世振和赵铁柱的夹击下,很快身中数刀,被孙世振一剑刺穿咽喉。
黄得功被王承武带人乱刀砍死,刘泽清、刘良佐也想趁乱逃走,却被埋伏在殿角的另外两名亲卫截住,一番搏杀后,双双毙命。
马士英被家将护着,退到一根盘龙金柱旁,眼看身边护卫越来越少,他面如死灰,绝望地喊道:“史可法!孙世振!你们不得好…”话音未落,一名伏兵的长枪已从他背后刺入,前胸透出。
他身体一僵,眼中带着无尽的不甘与怨毒,软软地瘫倒在地。
转瞬之间,权倾南京的马士英与骄横跋扈的江北四镇总兵,尽数伏诛,血溅皇极殿。
殿内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方才还喧嚣的厮杀声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伤者微弱的呻吟。
文武百官们大多面无人色,瑟瑟发抖,一些胆小的甚至瘫软在地。
孙世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杀戮带来的翻涌气血。
他收起“镇岳”剑,转身,面向那站在龙椅之前、脸色苍白却努力挺直脊梁的少年。
他率先单膝跪地,抱拳垂首,声音洪亮而坚定,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逆臣已诛,国贼已清!臣恭请太子殿下,正位登基,承继大明社稷!”
这一声,如同号令。
史可法没有丝毫犹豫,紧跟着撩袍跪倒,以头触地,苍老的声音带着激动与哽咽:“臣,史可法,恭请太子殿下,顺应天命,继皇帝位!”
有了孙世振和史可法带头,那些早已被今日连番剧变震慑得心神俱颤的官员们,无论是真心拥戴,还是迫于形势,此刻都明白,新的时代已经伴随着血腥强行开启了。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如同潮水般,齐刷刷地跪伏下去,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几乎铺满了整个皇极殿。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响彻殿宇:
“臣等恭请太子殿下,继皇帝位!”
“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慈烺站在丹陛的最高处,脚下是尚未冷却的鲜血和尸体,面前是跪伏满殿的文武百官。
他手中紧紧抱着那方冰冷的玉玺,感受着那沉甸甸的重量。
他看了一眼跪在最前方的孙世振,那个一路护持他、教导他、此刻又将他推上这至高之位的将军。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挺直了那尚且单薄的身躯,面向群臣,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他作为大明新君的第一道声音,清晰而沉稳:
“众卿……平身!”
崇祯皇帝的太子,大明新的君主,就在这血泊未干的皇极殿内,在这充满诡异与肃杀的气氛中,宣告了他的时代,开始了。
然而,所有人都明白,这仅仅是一个开始,一个建立在血腥之上的、更加艰难的开始。
第39章 血色初定,危机暗伏
皇极殿内仓促举行的登基大典,在血腥气的萦绕下草草收场。
朱慈烺,此刻应称其为大明的新君,甚至未能在那张刚刚见证了一场政变的龙椅上多坐片刻,便在孙世振和史可法的紧急护卫下,移驾至相对安全的偏殿。
象征性的仪式可以简省,但现实的烂摊子却必须立刻收拾。
孙世振与史可法甚至来不及换下沾染血污的衣袍,便投入了更加紧张、也更加危险的权力接管工作中。
果然,预料中的反抗迅速爆发。
马士英和江北四镇经营南京并非一日,他们麾下早有部分嫡系部队以“护卫京师”、“筹备大典”等名义进驻了南京城内及周边要地。
当他们的主帅在皇极殿被诛杀的消息传出后,这些部队瞬间炸营。
“为马总督报仇!”
“高总兵死得冤啊!”
“史可法、孙世振是叛贼!矫诏杀帅!”
“杀进皇宫,清君侧!”
混乱的呼喊声在南京各处的兵营和街巷响起。
失去统帅的军队如同被捅破的马蜂窝,部分忠于旧主的将领鼓噪士兵,试图冲击皇宫,或抢占城门、武库等要害之地。
他们无法接受主帅突然被杀、权力更迭的现实,更不愿轻易向一个靠政变上台的新皇帝效忠,尤其这个新皇帝背后是之前被视为“迂阔”的史可法和名不见经传的孙世振。
一时间,南京城内杀声再起,火光隐隐。
刚刚经历了一场宫廷政变的都城,转眼又陷入了内战的边缘。
幸而孙世振与史可法早有防备。
史可法以其兵部尚书的身份,加上事先联络好的部分中下层军官,迅速控制了南京京营中尚未被马士英势力完全渗透的部分,以及皇宫禁卫的指挥权。
孙世振则与赵铁柱等亲卫,如同数把尖刀,带领着史可法所能调动的可靠部队,哪里反抗最激烈,就扑向哪里。
孙世振手持“镇岳”剑,身先士卒,他的勇猛和果断在乱军中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
赵铁柱等人更是悍不畏死,往往能以少击多,迅速扑灭反抗的火焰。
战斗从午后一直持续到夜幕彻底笼罩金陵。
街巷之中,兵营之内,进行了无数次小规模的激烈交锋与清剿。
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路,哀嚎声与兵刃撞击声此起彼伏。
直到星月高悬,南京城内的喊杀声才渐渐平息下去。
最后一股成建制的、据守在一处粮仓负隅顽抗的马士英残部被孙世振亲自带兵攻破,其头目被阵斩。
至此,南京城内的主要反抗力量被基本肃清,城防、武库、官署等重要设施,终于被孙世振和史可法联手控制。
皇宫,谨身殿(暂作皇帝起居之处)内,烛火通明。
朱慈烺虽然疲惫,但毫无睡意,他焦急地等待着前方的消息。
当看到孙世振与史可法联袂而入,虽然两人甲胄未解,满身征尘,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倦色,但神情却透着一丝完成艰巨任务后的松弛时,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陛下,”史可法率先躬身行礼,声音沙哑。
“托陛下洪福,城内叛逆已基本肃清,南京局势,已初步掌控在我等手中。”
孙世振也行礼道:“臣等幸不辱命。”
新帝连忙上前,亲手虚扶起二人,看着他们衣袍上凝固的血迹和脸上的疲惫,心中百感交集,动容道:“二位爱卿辛苦了!若无卿等鼎力相助,舍命拼杀,朕…朕恐怕早已成为福王刀下之鬼,何谈光复大业?此功,朕铭记于心!”
他的感激发自肺腑。
这一日,他经历了从地狱到天堂,再从天堂坠入血火考验的剧烈颠簸,深知这一切来之不易。
然而,孙世振的脸上却看不到丝毫轻松,他沉声道:“陛下,此刻远非可以高枕无忧之时。南京虽暂定,然真正的风暴,恐怕才刚刚开始。”
史可法闻言,也收敛了刚刚放松的神情,点头表示赞同。
孙世振继续分析,语气严峻:“马士英、高杰等人虽已伏诛,但其根基在于江北四镇数十万大军!如今他们的主帅在南京被杀,消息一旦传开,江北诸军岂会善罢甘休?他们绝不会轻易接受朝廷…接受陛下您的诏令!”
史可法沉吟道:“孙将军所言极是。不过,老夫或可以兵部尚书之名,行文江北,陈明福王篡逆、陛下正统之事,或许能安抚部分将士,使其归顺朝廷?”
孙世振缓缓摇头,目光锐利:“史大人,恕末将直言,此想法恐怕过于乐观。江北四镇,早已非国初之卫所官兵。高杰、黄得功、刘泽清、刘良佐等人,视军队为私产,麾下将领也多为其亲信、乡党,利益盘根错节。他们眼中,只怕早已没有朝廷,只有给他们粮饷、让他们作威作福的主帅!”
他看向新帝,一字一顿道:“陛下,这些军队,其心早已私化!他们忠于的不是大明,而是能带给他们利益的人。如今头子被杀,他们要么会拥立新的统帅以求自保,要么会干脆以此为借口,兴兵作乱,甚至…投降北虏,亦未可知!”
“那我们该如何是好?”朱慈烺脸色微变,急切问道。
“唯有强硬应对!”孙世振斩钉截铁。
“必须以雷霆手段,震慑宵小!一方面,陛下需立刻下旨,公告天下,阐明福王、马士英等人之罪,宣扬陛下继位之正统,争取舆论。另一方面,也是最重要的,我们必须立刻集结所有能够调动的忠诚军队,准备迎战!”
他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若想重振朝廷威严,使四方慑服,在此乱世,空谈仁义道德毫无用处!有时候,必须用敌人的鲜血,才能浇铸出新的秩序和权威!江北四镇若敢反叛,那便是我们立威的第一战!唯有打赢这一仗,陛下您的皇位,才能真正坐稳,朝廷的政令,才能出得了这南京城!”
谨身殿内,烛火摇曳。
孙世振的话语冰冷而残酷,却如同重锤,敲醒了尚存一丝幻想的朱慈烺和史可法。
乱世皇帝的宝座,从来不是温良恭俭让就能坐稳的。
它需要铁与血来锻造,需要无数的尸骨来奠基。南京的初定,仅仅是一个开始,更加严峻的考验,已然迫在眉睫。江北的方向,阴云正在汇聚。
第40章 定策安邦,雷厉风行
谨身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映照着朱慈烺、孙世振、史可法三人凝重无比的面容。
南京城内的血腥味似乎还未散尽,而城外更广阔的天地间,已然是危机四伏。
孙世振的分析并未结束,他深知,扳倒南京城内的权奸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来自于那些手握重兵、盘踞各地的将军。
他走到墙上悬挂的一幅简陋的江南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长江中游的位置。
“陛下,史大人,除了近在咫尺的江北四镇,我们还有一个心腹大患,甚至其威胁更在江北之上!”他的手指敲打着“武昌”二字。
“那便是坐镇武昌,拥兵数十万的左良玉!”
他转过身,面向新帝和史可法,语气沉重:“左良玉此人,兵多将广,却骄横跋扈,早已不听朝廷号令。先前京师危急,他坐视不理便是明证。如今陛下在南京登基,若他承认便罢,若他心生异志,或以‘清君侧’为名,顺江东下,以其兵力之盛,我南京新立之朝廷,将何以抵挡?”
这个问题让史可法倒吸一口凉气。
他之前主要精力都放在南京内部的斗争和江北的威胁上,经孙世振一提,才恍然意识到左良玉这个庞然大物的存在。
一旦左良玉挥师东进,配合江北乱军,南京将陷入两面受敌的绝境。
“孙将军所言甚是!此獠不除,江南永无宁日!”史可法忧心忡忡地道。
“故而,当务之急,必须双管齐下!”孙世振的手指在舆图上快速移动,勾勒出他的战略构想。
“第一,整合江南:请陛下立刻下旨,以抗虏保境、拱卫新君为名,征调南直隶(江苏、安徽)、浙江、江西等地所有尚能调动的卫所官兵、地方乡勇,火速集结于南京周边,由陛下亲自掌控,由史大人与臣负责,进行紧急整编、操练!我们必须以最快速度,打造出一支直接听命于陛下的军队!”
“第二,分化江北:”他的手指移向长江北岸。
“对江北四镇,绝不能一味喊打喊杀,那只会逼迫他们铁板一块,狗急跳墙。请陛下立刻颁布明诏,公告天下,将所有罪责尽归于已死的马士英、高杰、黄得功、刘泽清、刘良佐等首恶身上!明确赦免江北四镇普通将士及中下层军官,宣称他们只是受蒙蔽、被胁迫。承诺只要他们放下武器,归顺朝廷,便既往不咎,甚至有功者赏!”
他眼中闪烁着谋略的光芒:“此诏一出,必能在江北军中引起巨大波澜。那些本就与高杰等人不是铁板一块的将领,那些担心被清算的士兵,其军心必然动摇!即便不能立刻招降所有人,也足以分化、瓦解其力量,使其难以迅速形成统一的、强大的反扑力量,为我们整合江南、编练新军争取宝贵时间!”
“第三,战略次序:”孙世振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待我们初步整合力量之后,第一个要打击的目标,必须是江北四镇!原因无他,他们距离太近,威胁最大,犹如悬在南京头顶的利剑!必须先拔除这个肘腋之患,稳固根本,然后才能西向对付左良玉!”
他特别强调时间的紧迫性:“我们的行动必须迅雷不及掩耳!要趁左良玉还在观望、犹豫,或者其内部尚未就如何对待我新朝达成一致之际,以雷霆万钧之势,先解决江北问题!绝不能让左良玉反应过来,抢先下手吞并或联合江北四镇!一旦让左良玉整合了江北的力量,以其数十万大军,顺流而下,则大势去矣!”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思路清晰,目标明确,既有战略层面的宏观规划,也有战术层面的具体操作,尤其是分化瓦解江北的策略,更是显示出了对人性与权力斗争的深刻洞察。
史可法听完,怔了半晌,脸上先是震惊,随即露出恍然与钦佩之色。
他之前确实想得简单了,以为诛杀首恶,新帝登基,便可传檄而定四方。
此刻才明白,乱世之中,刀把子才是硬道理,而如何运用谋略,在刀兵相见之前最大限度地削弱敌人,更是至关重要。
他看向孙世振的目光,除了原有的尊重,更多了几分倚重。
“孙将军…真乃国士也!”史可法由衷叹道。
“老夫…深以为然!陛下,孙将军之策,实乃目前稳定局势、以图长远的不二法门!”
新帝朱慈烺一直凝神静听,他年轻的脸庞上已不见了最初的惊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巨大压力下被迫催生出的沉稳与决断。
这一路南逃的艰险,皇极殿上的血腥,让他深刻明白,孙世振的每一个判断,都关乎生死存亡。
他站起身,走到孙世振和史可法面前,目光扫过这两位如今他最为倚重的文武大臣,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
“朕虽年幼,亦知社稷之重,险阻之巨。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用非常之人!”
“孙爱卿,史爱卿!”他分别看向两人。
“朕于此危难之际登基,全赖二位鼎力扶持。方才孙爱卿所言之策,高瞻远瞩,思虑周详,深合朕心!”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重要的授权:“即日起,江南兵马整合、江北招抚分化、以及对未来战事之筹划,一切军国要务,朕皆委于二位爱卿!朕对你们,绝对信任!凡有所请,无不应允!望二位爱卿能同心协力,挽狂澜于既倒,助朕重整这大明江山!”
说着,他对着孙世振和史可法,郑重地拱手一揖。
这一揖,重于千钧。
代表着皇权的彻底托付,也代表着大明未来的命运,与这两位臣子的努力紧密相连。
孙世振与史可法见状,急忙跪倒在地,齐声道:“臣等必竭尽肱股,死而后已,以报陛下知遇信托之恩!”
谨身殿内,君臣一心,定下了在这乱世中求存图强的根本大计。
夜色深沉,但一场关乎江南命运、甚至整个大明国运的雷厉风行的行动,就在这个夜晚,悄然拉开了序幕。
时间,成为了他们最宝贵也最残酷的敌人。
第41章 厉斥藩王,整军待旦
新帝的诏令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在江南各地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便迅速沉寂下去。
响应者寥寥,最终汇聚到南京的军队,零零总总不过两万人。
这些兵马大多来自南直隶部分尚能控制的卫所,以及一些地方官员为表忠心而拼凑的乡勇,装备破烂,士气低迷,许多人甚至连像样的刀枪都没有,空着手便来了。
加上南京京营中经过清洗整顿后尚可一用的万余人马,新朝廷手中能直接掌控的兵力,堪堪达到三万之数。
这个数字,在面对拥兵十几万、且多为久历战阵老兵的江北四镇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史可法亲自检阅了这支队伍,望着那些面黄肌瘦、甲胄不全的士兵,眉头锁成了深深的沟壑。
南京武库虽有些存货,但想要将这三万人全副武装起来,仍是捉襟见肘。
与此同时,皇极殿血案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向大明各地。
那些原本就对南京新朝持观望态度,甚至心怀不满的藩王们,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一时间,弹劾、质问、声讨的奏折如同雪片般飞向南京皇宫,堆满了朱慈烺的御案。
这些奏折内容大同小异:先是假惺惺地恭贺新君登基,随即话锋一转,痛斥孙世振“擅杀亲王”,“无法无天”,“罪不容诛”,强烈要求新帝“明正典刑”,“以安宗室之心”。
更有甚者,许多藩王在奏折中理直气壮地要求朝廷立刻拨付历年拖欠的俸禄,仿佛北方的沦陷、国家的危难都与他们无关,只有他们自己的钱袋子才是头等大事。
大殿内,烛光映照着朱慈烺疲惫而愤怒的脸庞。
他将几份措辞最为激烈的奏折递给匆匆赶来的孙世振和史可法,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二位爱卿看看吧!这便是朕的皇叔、皇弟们!国难当头,他们不思报效,反倒一个个急着索要俸禄,还要逼朕…逼朕处置于国有功的孙将军!”
孙世振快速浏览了一遍奏折,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异常平静。
他没有立刻为自己辩解,而是抬头看向朱慈烺,目光清澈而坦然,问道:“陛下,您觉得,臣该杀吗?”
朱慈烺闻言,猛地站起身,斩钉截铁地说道:“福王朱由崧,妄图篡位登基,乃谋逆大罪!爱卿当时持先帝宝剑,护驾锄奸,诛杀篡逆之辈,何错之有?!若非爱卿,朕早已身首异处,这大明朝廷也已落入奸佞之手!朕若因此事处置于你,岂非自毁长城,寒了天下忠臣义士之心?!”
少年皇帝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孙世振心中一定,躬身道:“陛下圣明!既然如此,陛下又何必在意这些藩王的聒噪?”
他走到那堆奏折前,随手拿起几份,语气带着一丝冷峭:“陛下,您看看,如今南京朝廷初立,外有强敌虎视,内有骄兵悍将未平,国库空虚,军饷尚且难以筹措,哪有余钱去支付这些藩王早已被拖欠了不知多少年的俸禄?”
朱慈烺叹了口气,面露难色:“可…这毕竟是祖制…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
“祖制?”孙世振打断了他,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剖析历史的冷静。
“陛下!太祖高皇帝当年分封藩王,赐予厚禄,其本意是为何?是希望诸位亲王能就藩各地,屏藩皇室,巩固边防,震慑不臣!是让他们在关键时刻,能为大明出力,守护朱家江山!”
他的话语如同利剑,刺破了温情脉脉的宗室面纱:“可如今呢?闯贼肆虐,建虏入寇,北京沦陷,先帝殉国!天下烽烟四起,社稷危如累卵!这些藩王们在做什么?他们在自己的王府里醉生梦死,拥趸自保!他们可有一人提兵北上,为国雪耻?可有一人散尽家财,以充军饷?他们早已忘却了太祖皇帝分封他们的职责!”
孙世振目光灼灼地看着朱慈烺:“陛下!他们已经背弃了祖制之本意,又有何面目,再来要求朝廷遵循祖制,支付他们只享权利、不尽义务的俸禄!”
这番言论,可谓是离经叛道,大胆至极。
史可法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想要出言劝阻,却又觉得孙世振字字句句都戳在了要害上,一时语塞。
朱慈烺也是浑身一震,他自幼接受皇家教育,宗室亲情、祖宗法度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但孙世振的话,结合这一路南逃的见闻和登基后的艰难,让他开始用一种全新的、冷酷的眼光来看待这些问题。
孙世振继续道:“陛下初登大宝,威信未立,正需拿出天子的威严来震慑四方!对这些只知索求、不知奉献的藩王,绝不能示弱!臣建议,陛下可亲自拟旨,措辞严厉,斥责他们:‘如今大明内忧外患,江山破碎,尔等身为天潢贵胄,不思如何为国分忧,为君父雪耻,反倒汲汲于区区俸禄,妄议朝政,逼迫朕躬,尔等心中可还有社稷?可还有君父?’”
他顿了顿,给出了最终的决断建议:“明白告诉他们,要么,安静等待,待天下平定,朝廷自然不吝赏赐;要么,让他们自己去北京,向那占了北京的鞑子索要他们的俸禄去!”
“这…”史可法忍不住出声,觉得此言太过激烈,几乎等同于与所有藩王决裂。
朱慈烺也陷入了巨大的挣扎之中,他知道孙世振说得有道理,但这无疑会得罪几乎整个宗室,风险极大。
看着年轻皇帝犹豫不决,孙世振沉声道:“陛下!乱世用重典!若连几个只知伸手的藩王都不敢斥责,将来如何驾驭那些手握重兵的骄兵悍将?如何令天下臣民信服?威严,有时候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来的!”
良久,朱慈烺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用力一拍御案:“就依孙爱卿所言!史爱卿,你来拟旨,就按孙爱卿的意思写!用印,明发天下!”
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信任孙世振,选择了这条充满风险却可能最快树立权威的道路。
史可法见皇帝心意已决,只得躬身领命:“老臣…遵旨。”
处理完藩王之事,三人又将话题拉回到最紧迫的军队问题上。
望着那区区三万羸弱之师,一股沉重的压力再次笼罩了谨身殿。光有严厉的旨意远远不够,真正的考验,还在于如何让这弱小的拳头,变得有力起来。
前路,依旧布满荆棘。
第42章 破旧立新,募兵强军
史可法关于军队现状的汇报,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刚刚处理完藩王奏折的朱慈烺心头。
三万羸兵,缺甲少械,府库空虚……这一个个冰冷的数字,与江北四镇那十万虎狼之师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少年皇帝紧抿着嘴唇,刚刚因厉斥藩王而升起的一丝决断,在面对这赤裸裸的军事实力差距时,又化为了沉重的忧虑。
他下意识地,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始终沉稳的孙世振。
孙世振感受到皇帝的目光,他并未立刻开口,而是沉吟片刻,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一个重大的决定。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带忧色的朱慈烺和眉头紧锁的史可法,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穿时弊的力量:
“陛下,史大人,我大明军队,并非天生不能战。”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似乎与当前困境毫不相干的话题:“不知陛下与史大人,可曾听过北地民间流传的一句童谣?”
“童谣?”朱慈烺和史可法都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正是,”孙世振点了点头,一字一顿地念道。
“‘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
这短短十个字,如同惊雷,骤然在谨身殿内炸响。
朱慈烺和史可法浑身剧震,脸上瞬间血色尽褪!他们都是聪明人,瞬间就明白了这童谣背后血淋淋的现实。
孙世振不给二人消化震惊的时间,继续用冷静而残酷的语气剖析道:“陛下,史大人,此言虽糙,理却不糙。我大明将士,并非贪生怕死之辈。辽东、蓟镇,多少儿郎曾浴血奋战,埋骨边关?他们为何而战?保家卫国固然是其一,但亦是为了一口饭吃,为了让家中父母妻儿能活下去!”
他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可如今呢?军饷层层克扣,发到士兵手中十不存一。多少士兵衣不蔽体,食不果腹,拿着锈蚀的刀枪,如何去对抗装备精良的敌人?更有甚者,士兵战死沙场,其家小非但得不到抚恤,反而可能因失去劳力而沦为难民。陛下,史大人,试问如此境况,谁还愿意真心为朝廷卖命?谁还肯在战场上殊死搏杀?”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敲打在朱慈烺和史可法的心上。
他们何尝不知道这些弊病?
只是以往或囿于惯性,或无力改变,只能眼睁睁看着军队战斗力不断下滑。
此刻被孙世振如此直白、如此系统地揭露出来,带来的冲击是巨大的。
朱慈烺喃喃道:“爱卿所言…朕…朕亦知晓一二,只是…积弊已久,如何能改?”
“破而后立!”孙世振斩钉截铁地说道。
“陛下,旧的卫所制度早已糜烂,兵不识将,将不知兵,吃空饷、役使军户如奴仆,弊端丛生!臣恳请陛下,革除旧制,推行募兵新法!”
“募兵?”史可法眼神一凝。
“对!募兵!”孙世振详细阐述他的构想。
“其一,优厚待遇,使人乐从:凡自愿参军者,不仅其家可免除一切赋税徭役,士卒本人每月还可领取足额饷银,按时发放,绝不拖欠!其二,装备由国家供给:所有军服、甲胄、兵器、火器,乃至日常粮秣,全部由朝廷统一配发,保障齐全,无需士兵自备,减轻其负担!”
他目光灼灼,描绘着新军的蓝图:“如此,士兵无后顾之忧,装备整齐,再辅以严格的操练,晓之以忠君爱国之大义,臣敢断言,只要饷银充足,装备精良,以此法练出之新军,必能成为一支真正愿为陛下、为大明效死力的虎狼之师!”
朱慈烺听得眼中异彩连连,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曙光。
但史可法却忧心忡忡地提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孙将军,此策虽好,然…然如今国库空虚,如何支撑这庞大的饷银和军械开支?这…这恐怕是画饼充饥啊!”
孙世振显然早已考虑到这一点,他沉稳地答道:“史大人所虑极是。此事确非一蹴而就。臣建议,可先以南京这三万兵马为试点,择其精壮,以新法编练一军,人数暂定五千。集中府库现存之银钱、武库之装备,优先保障此军。一来可验证新法之成效,二来,若能练成一支精锐,亦可作为陛下手中之利刃,应对眼下危局!待日后财政稍有好转,再逐步推广。”
他看向朱慈烺,语气郑重:“陛下,卫所制积重难返,其中贪腐盘剥,难以根除。而募兵制,饷银直接发放至士兵手中,减少了中间环节,若能辅以严格的监察,可最大程度杜绝克扣。当兵吃粮,拿钱卖命,此乃天经地义!只要让士兵们拿到实实在在的俸禄,感受到朝廷的诚意,他们才会真正用性命去扞卫给予他们这一切的大明!”
朱慈烺在御案后来回踱步,脸上神色变幻不定。
孙世振的建议无疑是大胆的,甚至是颠覆祖制的。
但“明军不满饷,满饷不可敌”那句话,以及这一路所见军队的糜烂景象,不断在他脑海中回响。
他知道,继续因循守旧,只有死路一条。
终于,他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好!就依孙爱卿之言!史爱卿,你即刻与孙爱卿商议,从现有兵马中挑选五千精壮,依照募兵新法,加紧编练!所需钱粮器械,优先拨付!朕,要看看这支新军,究竟能爆发出何等战力!”
“臣,领旨!”孙世振与史可法齐声应道。
史可法虽然仍有疑虑,但见皇帝决心已定,且孙世振的计划也并非全然空想,便也决定全力一试。
大殿内,一项关乎大明军事命运的改革,就在这内忧外患的逼迫下,艰难地迈出了第一步。
能否成功,犹未可知,但至少,他们已不再坐以待毙。
第43章 锐意革新,锻造新军
新帝的严旨如同飓风般扫过江南,其措辞之激烈,态度之强硬,令各地藩王错愕不已,喧嚣一时的索俸与问责之声,在这突如其来的帝王之怒面前,暂时偃旗息鼓。
南京朝廷,总算赢得了一丝喘息之机,尽管这平静之下,是更深的不安与敌意。
朱慈烺深知,这凭借圣旨强行压下的局面维持不了多久,真正的底气,来自于刀剑,来自于一支能战敢战的强军。
他将全部希望寄托于孙世振的新军计划,给予了毫无保留的支持。
奉旨之后,孙世振毫不耽搁,立刻与史可法一同,对汇聚南京的三万兵马进行筛选。
他们剔除老弱,汰换兵痞,最终从各营中勉强挑出了五千名还算年轻、体格健壮、眼神中尚存一丝锐气的士卒。
这五千人,便是未来新军的骨架,也是大明王朝挣扎求存的第一把火种。
选兵完毕,孙世振立刻带人直奔南京武库。
武库大门在沉闷的吱呀声中开启,扬起的灰尘在光线中飞舞。
库内存放的兵器甲胄数量尚可,但大多陈旧不堪,刀剑锈蚀,枪杆腐朽,皮甲虫蛀。
孙世振对此早有预料,他的目光迅速掠过这些冷兵器,最终落在了库房深处那些覆盖着厚厚灰尘的火器上。
“清点所有火器!鸟铳、三眼铳、火箭、火炮,无论大小,无论新旧,全部搬出查验!”孙世振下令。
随行的工部官员和库吏面面相觑,一位老吏忍不住提醒:“将军,火器虽利,然操练繁琐,易炸膛,临阵易怯,且遇风雨则废。战场决胜,终究要靠弓马刀剑啊。”
孙世振还未回答,闻讯赶来的史可法也面露忧色,委婉劝道:“孙将军,火器可用,然不可过恃。昔日辽东之战,我朝亦曾倚重火器,然…收效甚微。将士搏命,白刃见红方是根本。”
孙世振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史可法和那位老吏,目光坚定:“史大人,时代不同了。建虏八旗铁骑,来去如风,冲击力极强。若以我孱弱步兵,持刀剑与之正面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我们必须扬长避短!”
他拿起一杆布满锈迹的鸟铳,语气沉凝:“火器之利,在于其远!在于其猛!可在建虏骑兵冲锋之初,于百步之外便予以大量杀伤!轰鸣之声,火光之势,更能惊骇敌骑,打乱其阵型!此乃克制骑兵之利器!”
他环视众人,声音提高:“至于炸膛、怯战、风雨之弊,皆因制造不精、操练不熟、保管不善所致,而非火器本身之过!热兵器取代冷兵器,乃天下大势所趋。我大明若不能在此道上奋起直追,锐意革新,仍固守弓马旧规,则永无战胜强敌之日!”
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洞见。
史可法怔怔地看着孙世振,看着他年轻脸庞上不容置疑的自信与决断,想起他之前算无遗策的种种,心中那点疑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或许,自己真的老了,这危如累卵的江山,正需要这样敢于打破常规的锐气来拯救。
“既如此…便依将军之意。”史可法最终点了点头。
“朝中稳定、粮饷筹措之事,老夫尽力周旋,为将军解除后顾之忧。”
得到史可法的理解,孙世振再无阻碍。
他亲自监督,将武库中所有尚能修复使用的火器一一挑出,登记造册,送往工匠营紧急修缮、保养。
同时,他也并未完全放弃冷兵器,命人将堪用的刀枪、盔甲也一并整理出来,以备近战之需。
兵甲稍备,接下来便是凝聚军心。
孙世振深知,没有士气的军队,装备再好也不过是乌合之众。
他召集五千新军,立于点将台上,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大多面带菜色、眼神茫然的士兵。
他没有宣读冗长的圣旨,也没有空谈忠君爱国的大道理,开口便是最实际、最震撼的承诺,声音通过亲卫的传递,清晰地落入每一个士兵耳中:
“自即日起,凡入我新军者,其一,家中赋税,无论田赋、丁税、杂捐,一律全免!由朝廷出具文书,送至尔等原籍州县备案!”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赋税是全天下农民和军户最沉重的负担,免税,这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孙世振抬手压下骚动,继续道:“其二,每月军饷,足额发放,绝不拖欠。若有不发之时,尔等可自行离去,我孙世振绝不阻拦!”
“其三,尔等所需之一应军械、甲胄、粮秣,皆由朝廷供给,无需尔等自家备办。”
三条承诺,条条击中要害,尤其是免税和足饷,直接解决了士兵们最大的后顾之忧和最切身的利益。
看着台下将信将疑的目光,孙世振不再多言,直接下令:“抬上来!”
一箱箱白花花的银锭和串好的铜钱被抬到台前,在阳光下反射着诱人的光芒。
“现在,发放本月军饷!按名册,依次领取!”
当第一个士兵颤抖着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足以让全家饱腹数月的银钱时,当他确认这并非梦境时,巨大的激动和难以置信的狂喜,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朝廷万岁!”
“愿为将军效死!”
起初零星的呼喊,迅速汇聚成震耳欲聋的声浪。
看着手中实实在在的银钱,听着那免除赋税的承诺,这五千新兵的眼神,从最初的茫然、麻木,迅速变得炽热、充满希望。
他们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当兵吃粮,不仅仅是为了糊口,更是为了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保障和尊严!
孙世振站在台上,看着下方群情激昂的士兵,知道军心初定。
他沉声喝道:“军饷已发,承诺已立!从明日起,严格操练,令行禁止!练得好,有赏!练不好,严惩不贷!我要的,是一支能打胜仗的虎狼之师,而不是一群只会领饷的乌合之众!听到了吗?!”
“听到了!!”五千人的怒吼,声震云霄。
新军的锻造,就在这务实而有力的举措中,正式开始了。
孙世振深知时间紧迫,他将现代军事管理的理念与明末实际情况结合,制定了极其严苛但也相对公平的训练章程。
每一天,南京城外的校场上都尘土飞扬,喊杀声、火铳射击声不绝于耳。
一支寄托着大明最后希望的利刃,正在血与汗的淬炼中,艰难而坚定地成型。
江北的方向,阴云愈发浓重,留给他们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第44章 战法创新,新军砺刃
校场上,尘土飞扬,汗水与钢铁的气息混杂在空气中。
在孙世振近乎严苛的督导下,五千新军的队列、体能和基础操练已初见成效。
然而,孙世振深知,仅仅依靠纪律和勇气,远不足以对抗即将到来的风暴,尤其是面对以骑兵见长的后金八旗。
他必须革新战法,将这支新军锻造成一把能够克制强敌的利刃。
校场旁临时搭建的指挥棚下,孙世振与几名被擢拔起来的、略通火器的军官围在一张粗糙的草图前,草图勾勒的是应对骑兵冲击的防御阵型。
“戚少保的鸳鸯阵,精妙在于小队配合,剿灭倭寇于水网稻田,确是利器。”孙世振用手指点着草图。
“然,此阵型正面抗击大规模骑兵集群冲锋,则显单薄。建虏铁骑冲击之势,如同洪流,非精巧配合所能完全抵消。”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些正在校场一隅进行装填训练的火铳手身上。
“克制骑兵,首重远程杀伤,挫其锐气!而远程之器,莫过于火铳与火炮!”
他详细阐述了自己的构想,这并非完全创新,而是在明军现有战术基础上的强化与系统化:
“我军以往多用‘三段击’,第一排射击,第二排准备,第三排装填。此法固然能保证火力不绝,然射速仍嫌不足。建虏骑兵速度极快,往往在我军两轮、最多三轮齐射后,便能突至阵前。届时,火铳手几无还手之力。”
“故而,吾意,革新战法,行三层防御,梯次阻击!”孙世振的手指在草图上划出三道线。
“第一层,火炮远击!”他的手指点在最外围。
“待敌骑进入我军火炮射程,无论红夷大炮、佛朗机,还是虎蹲炮,集中火力,猛轰其冲锋队形。不求精准毙敌,但求打乱其阵列,惊骇其马匹,迟滞其速度。”
“第二层,火铳齐射!”手指内移。
“待敌骑冲过炮火,进入百步之内,火铳手听令,以改良之‘轮番速射法’迎击!不再是简单的三段,而是要求更快节奏的轮转射击,务求在敌骑冲入五十步内之前,倾泻出最大密度的弹雨。”
他看向负责火器训练的军官:“尤其要善用三眼铳!此铳虽准头稍逊,然可连发三弹,近距威力巨大,正适合应对集群冲锋。要组织专门的‘快击队’,装备三眼铳,于敌骑最近时给予致命一击!”
“第三层,弓弩狙杀!”手指再内移。
“五十步至三十步,火铳装填不及,则由弓箭手抛射箭矢,做最后一轮远程杀伤,进一步削弱敌锋。”
“最后,步兵结阵!”他的手指重重敲在草图核心。
“一旦敌骑突破所有远程火力,冲至阵前三十步内,所有火铳手、弓箭手迅速后撤至步兵阵后。长枪手、刀盾兵立刻上前,结成紧密枪阵,硬撼骑兵冲击,为后排远程兵力争取重组或再次射击的时间。”
这一套由远及近、层层阻击的战术体系,旨在最大限度利用明军在火器上的存量优势,弥补步兵在野战中对骑兵的先天劣势。
它要求各兵种间高度协同,令行禁止,对士兵的训练水平和心理素质都是极大的考验。
史可法也曾来看过训练,对孙世振如此倚重火器仍存有一丝忧虑,但看到孙世振坚定的目光和日渐成型的训练体系,他选择了沉默和支持。
然而,理想丰满,现实骨感。
当孙世振满怀希望地去清点南京武库中可用于实现他这套战术的装备时,心却沉了下去。
火炮仅有四门,其中两门还是老旧的弗朗机炮,炮身布满裂纹,需小心使用;另外两门虎蹲炮稍好,但射程和威力有限。
炮弹更是寥寥无几,满打满算,每门炮也分不到二十发实心弹和少量散弹。
火铳数量稍多,但堪用的鸟铳不过八百余杆,且型号杂乱,保养堪忧。
三眼铳更是只有可怜的一百五十把左右,弓弩倒是不少,但强弓硬弩对士兵臂力要求极高,并非短时间内能大规模形成战斗力。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一位老工匠看着孙世振凝重的脸色,叹息道。
孙世振沉默良久,抚摸着那几门冰冷而残破的火炮,最终,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无妨!”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有四门,就用好这四门!有这些火铳,就练好这些火铳!将现有的每一杆火铳、每一门炮的威力,都发挥到极致!”
他转向随行的军官和工匠,下令道:“集中所有最好的工匠,优先修复、保养这些火铳和火炮!炮弹、火药加紧赶制,能造多少是多少!训练不能停,就先用木棍代替火铳,练习装填、瞄准、轮转!用石灰圈画出炮位,演练步炮协同!”
他知道,现在抱怨国库空虚、装备匮乏毫无意义。
唯一的出路,就是利用手中这极其有限的资源,尽快将这五千新军磨练出来,然后,用一场实实在在的胜利,去证明火器战术的价值,去赢得朝廷更多的资源倾斜,去震慑那些内外之敌!
“只要打一两场胜仗…”孙世振望着校场上挥汗如雨的士兵,在心中默念。
“只要一场胜仗,局面或可打开!”
希望,如同风中之烛,微弱,却在他和新军将士的共同努力下,顽强地燃烧着。
第45章 孤注一掷,厉兵秣马
孙世振的新军练兵场,成了南京城外最喧嚣也最耗钱的地方。
每日人吃马嚼,粮秣消耗巨大;火器演练,火药铅弹如同流水般泼洒出去;军饷更是按月足额发放,从不拖欠。
那从江南各地艰难汇集而来的钱财、物资,如同汇入了一个无底洞,迅速消耗着本就捉襟见肘的南京国库。
户部的官员最先坐不住了,他们捧着空荡荡的账册,愁眉苦脸地向新帝朱慈烺诉苦,言辞间充满了对孙世振这种“穷兵黩武”、“靡费国帑”行为的不满。
紧接着,都察院的御史言官们仿佛嗅到了风头,一份份措辞或激烈或“恳切”的弹劾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向谨身殿的御案。
“孙世振年少轻狂,练兵无度,空耗钱粮,长此以往,国库将空,国本动摇啊陛下!”
“新军月饷过高,远超旧制,引得京营及各卫所将士人心浮动,怨声载道,恐生变乱!”
“那孙世振独断专行,尽取武库火器,排斥弓马,此乃舍本逐末,违背祖制兵略!”
“陛下,孙世振擅杀亲王,已惹天下宗室非议,如今又如此行事,恐非国家之福,请陛下明察,暂缓练兵,或另择稳重老成之将主持…”
一时间,朝堂之上,暗流涌动,非议四起。
许多原本就对新帝登基方式心存疑虑,或与马士英等人有千丝万缕联系的官员,趁机发难,将矛头直指孙世振,试图瓦解这支正在成型的新生力量。
面对潮水般的压力和质疑,年轻的皇帝朱慈烺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负。
他坐在御书房内,看着堆积如山的弹劾奏章,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史可法侍立一旁,脸上也满是忧虑,他虽然支持孙世振,但也深知朝廷财力的极限和众口铄金的厉害。
“史爱卿…朝野上下,皆言孙将军之非…朕…”朱慈烺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迷茫。
史可法躬身道:“陛下,孙将军练兵之法,确与旧制不同,耗费亦巨。然其心可鉴,其志在强军,皆是出于公心。只是这钱粮…”
就在这时,朱慈烺的目光无意中扫过桌角一份关于潼关旧事的简报,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父皇崇祯皇帝在皇宫中那绝望而悔恨的面容,想起那些关于催战孙传庭、致使最后一支精锐覆灭的往事。
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冲散了他心中的犹豫。
“不!”朱慈烺猛地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朕绝不能重蹈父皇覆辙!”
他走到那堆弹劾奏章前,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当年父皇就是受了这些朝臣的蛊惑和逼迫,不断催促进兵,不顾实际情况,致使孙传庭督师仓促出战,兵败潼关,大明最后一支精锐尽丧!此乃前车之鉴,血泪之训,朕岂能再犯!”
他转向史可法,语气激动:“如今孙爱卿练兵,虽有非议,虽耗钱粮,但朕亲眼所见,新军士气日盛,操练刻苦,火器之利亦初见成效!此乃我大明中兴之希望!若因这些空谈议论、门户之见,便自毁长城,断送此希望,朕将来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父皇?有何面目面对这破碎的山河?!”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终的决定:“传朕旨意!练兵之事,乃当前第一要务,举国上下,皆需全力配合孙将军!再有妄议阻挠练兵、攻讦孙将军者,视同干扰军国大事,严惩不贷!国库便是砸锅卖铁,也要优先保障新军之需!”
朱慈烺将大明的未来,自己的身家性命,彻底压在了孙世振和他的新军身上。
这是一种近乎赌博的信任,但也是一种在绝境中被迫生出的、超越年龄的魄力。
皇帝的强硬态度,暂时压制住了朝堂上的明面反对声音。
消息传到城外大营,孙世振得知皇帝为他顶住了如此巨大的压力,心中亦是震动不已。
他深知,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既是动力,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若新军不能尽快打出战绩,证明其价值,不仅他自己性命难保,更会连累全力支持他的皇帝,彻底断送大明最后的希望。
“时间…我们必须抢时间!”孙世振站在点将台上,望着下方刻苦操练的士兵,眼神无比坚定。
他一方面进一步加紧练兵,将训练强度提升到极限,着重演练火器齐射、步炮协同、以及针对骑兵冲锋的防御阵型。
另一方面,他的目光已经投向了长江北岸,开始详细规划新军的第一次实战——征伐江北四镇!
在他的帅帐中,一幅巨大的江北地图被悬挂起来。
高杰、黄得功、刘泽清、刘良佐虽死,但他们的部将仍在,各自占据要地,拥兵自重,如同一颗颗毒瘤,不仅威胁南京安全,更阻碍了朝廷整合北方防线。
“第一战,必须胜!而且要赢得干净利落,打出新军的威风!”孙世振对麾下将领说道。
“江北四镇,看似一体,实则各怀鬼胎,矛盾重重。这些人之间素有嫌隙,如今群龙无首,正是分化瓦解的好时机!”
他制定了详细的作战计划:夺取江北四镇,将防线推进到淮河一带。
“我军优势在于火器与严整纪律。渡江之后,不求速战,稳扎稳打,以坚固营寨诱敌来攻,待其骑兵冲击时,以火器大量杀伤,挫其锐气,再以精锐步兵反击!”
同时,他也准备了大量的檄文和招抚信,准备在军事打击的同时,大力宣扬朝廷只究首恶、赦免胁从的政策,尽可能从内部分化江北敌军。
整个新军大营,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在巨大的压力和对未来的期盼中,高速运转起来。
战争的阴云,再次笼罩在长江两岸。
孙世振知道,这一战,将决定新朝的命运,也决定着他和那五千新军将士的生死荣辱。
只能胜,不能败!
第46章 时不我待,剑指江北
南京城外,新军大营。
五千新军顶着夏末依旧毒辣的日头,正在进行着近乎残酷的操练。
队列、阵型、火铳装填射击、长短兵器配合……汗水浸透了他们新配发的号衣,泥土沾满了他们的裤腿,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异常专注,不敢有丝毫懈怠。
孙世振站在点将台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下方,他身旁的赵铁柱不时根据他的指令,厉声纠正着动作不到位的士兵。
营地里回荡着震天的口号声、火铳的轰鸣声以及军官的呵斥声,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这支军队,在短短时间内,被孙世振用严苛的军法、充足的粮饷和明确的赏罚,强行捏合出了几分模样。
然而,孙世振的心,却一日比一日沉重。
他抬头望向北方,目光仿佛要穿透千山万水,看到那正在北京城中磨刀霍霍的敌人。
他脑海中清晰地记得那段历史——清廷在整合北方、稳定局面后,便会以豫亲王多铎为统帅,大举南下。
时间,大概就在十月。
如今已是八月,满打满算,留给他的时间,不足两月。
“训练时间太短了…”孙世振在心中默叹。
这些士兵,体能、技战术、尤其是火器运用的熟练度,都远未达到他的预期。
若是能再给他半年,不,哪怕三个月,他也有信心将这支新军锤炼成一支真正的精锐。
可是,敌人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史可法从城内匆匆赶来,脸色同样凝重。
他带来了最新的情报:“孙将军,武昌方面有消息了。左良玉的使者,近日频繁出入江北四镇的军营,尤其是高杰旧部、以及刘泽清麾下几个掌握实权的副将,与左良玉接触甚密!”
孙世振瞳孔一缩。
最坏的情况正在发生,江北四镇群龙无首,正处于极度混乱和脆弱的状态,左良玉这只老狐狸果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一旦让他成功拉拢甚至吞并了江北四镇的部分力量,以其本就雄厚的兵力,顺江东下,南京将面临灭顶之灾。
“不能再等了!”孙世振猛地转身,看向史可法,语气斩钉截铁。
“史大人,我们必须立刻出兵,平定江北!”
史可法脸上露出犹豫之色:“将军,新军操练时日尚浅,战力堪忧。此时贸然出击,是否太过凶险?万一…”
“没有万一!”孙世振打断他,声音急促而有力。
“史大人!我们缺的不是训练时间,而是生存空间和时间!清虏踞北京,虎视江南,其南下之日,近在眼前!左良玉狼子野心,觊觎近在咫尺的江北!我们若继续困守南京,坐视江北被左良玉整合,或是等待清军从容南下,届时两面受敌,才是真正的十死无生!”
他走到营帐中悬挂的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长江以北:“我们必须打出去!必须抢在清军主力南下、左良玉彻底插手之前,以快打慢,以攻代守,迅速解决江北这个肘腋之患!”
他阐述着自己的战略构想,目光锐利:“此战,目的有三!第一,振奋人心!南京朝廷新立,内外皆疑。我们需要一场干净利落的胜利,来证明新朝的权威和能力,凝聚江南乃至天下涣散的人心!”
“第二,整合力量!江北四镇虽乱,但其麾下仍有十数万经历过战事的老兵!若能以雷霆之势击溃其抵抗核心,收编其部分兵力,我军实力将瞬间倍增!这才能有底气应对接下来的左良玉和清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拓展战略纵深!”他的手指从长江划向更北方的淮河。
“守江必守淮!这是自古以来的兵家至理!若我们只龟缩江南,依赖长江天险,一旦江防被突破,则全局崩溃!唯有主动北进,将防线推进到淮河一线,利用淮河水系与城镇构筑防线,才能有效阻滞清军铁骑的锋芒,为我们整合南方、积蓄力量争取到至关重要的时间!”
孙世振的分析,如同拨云见日,将残酷的现实和唯一的生路清晰地摆在史可法面前。
史可法听着,脸上的犹豫渐渐被决然取代。
他深知孙世振的判断一次次被印证,也明白此刻已到了必须孤注一掷的关头。
“将军所言…句句在理!”史可法重重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
“是老夫过于保守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老夫…支持将军!”
得到了史可法的支持,孙世振立刻与他一同入宫面圣。
谨身殿内,朱慈烺仔细聆听着孙世振的请战奏报和战略分析。
年轻的皇帝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
他登基以来,虽凭借孙世振和史可法稳定了南京,但朝廷内部暗流涌动,各地藩王和将军态度暧昧,他太需要一场胜利来巩固自己的皇位,震慑那些心怀叵测之人了。
他也知道孙世振训练新军不易,以寡击众风险极大。
但孙世振描绘的那幅图景,整合江北、据淮抗虏,无疑是最具诱惑力,也似乎是唯一可行的出路。
沉默良久,朱慈烺抬起头,目光扫过孙世振和史可法,声音带着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决断:
“孙爱卿,史爱卿,朕虽居深宫,亦知局势之危,已如累卵。二位爱卿殚精竭虑,为国筹谋,朕心甚慰。”
他站起身,走到御阶边缘,看着孙世振:“孙爱卿所言,字字千金!困守南京,无异坐以待毙。唯有主动出击,方能杀出一条生路!新军初练,朕知其难。然,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朕相信爱卿之能,亦相信新军将士之勇!”
他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准奏!即命孙世振为平北招讨使,总领征伐江北军事!史可法统筹后方粮饷军械,务必保障无误!望二位爱卿同心协力,为朕,为大明,打出这场决定国运的胜仗!”
“臣,领旨!”孙世振与史可法齐声应道,声音在殿内回荡。
旨意既下,战争机器开始全力运转。
南京城内外,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而肃杀。粮草辎重被源源不断地调集,军械库再次清点,民夫被征调。
新军大营中,更是弥漫着一股大战将至的凝重气息。
孙世振知道,这是一场赌博,赌的是新军的初生锐气,赌的是他对历史走向的预判,赌的是江北四镇的混乱程度。胜,则海阔天空,大明尚有续命之机;败,则万劫不复,一切都将化为泡影。
他没有退路,大明,也没有退路。
剑,已出鞘,直指江北。
第47章 剑指真州,初试锋芒
圣意已决,皇命在身。
孙世振没有丝毫耽搁,辞别新帝与史可法后,立刻返回城外新军大营。
营中旌旗招展,五千新军已然集结完毕,虽然甲胄兵器尚显杂乱,但经过连日来的严格操练与实饷激励,士兵眼中已少了几分茫然,多了几分锐气与对主将的信任。
没有盛大的誓师典礼,没有百官相送的排场。
出征之日,天色微明,只有史可法一人代表朝廷,亲至营门相送。
这位老臣紧紧握住孙世振的手,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沉重的嘱托:“孙将军,社稷安危,系于此行,万望…珍重!”他眼中满是忧虑,却也有着一丝寄予厚望的决然。
孙世振重重点头:“史大人放心,朝中之事,拜托了!”随即翻身上马,手中“镇岳”剑向前一挥:“出发!”
五千兵马,沉默而迅速地开拔出营,向着长江北岸进发。
队伍不算庞大,甚至显得有些单薄,但那整齐的步伐和肃杀的气氛,却透出一股不容小觑的锐利。
南京朝堂之上,对于孙世振此次出征,几乎是一片看衰之声。
在那些习惯了以兵力多寡论胜败的官员看来,以五千新练之卒,去迎战拥兵十数万、盘踞多年的江北四镇,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然而,诡异的是,并没有人站出来强力劝阻。
不少人心怀鬼胎,冷眼旁观,甚至暗自期待着孙世振的失败。
一旦这位新帝倚仗的“利剑”折断,那位年轻的皇帝便失去了最大的依仗,届时,他们便可趁机施压,将这新朝重新纳入世家大族、勋贵官僚所熟悉的轨道,让龙椅上的天子,成为他们手中的傀儡。
皇宫深处的朱慈烺,同样心绪难平。
他站在殿外高台,遥望北方,双手因紧张而微微出汗。
这一战,不仅关乎江北局势,更关乎他皇位的稳固,关乎他能否真正掌控自己的命运。
他期待着孙世振能旗开得胜,用一场胜利来粉碎所有的质疑与阴谋。
行军路上,孙世振的大脑飞速运转。
敌我力量悬殊,必须谨慎选择第一个目标。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终落在了真州(今江苏仪征)——此地乃江北门户,距离南京最近,原本是已故总兵黄得功部将刘肇基驻防,如今黄得功虽死,其部曲犹在,若能迅速击破此部,便可敲山震虎,极大震慑江北诸军。
在进军的同时,孙世振早已命人将新帝的诏书在江北各地广为散布。
“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弃暗投明,既往不咎”的承诺,随着探马和细作,传入了各个军营。
然而,效果甚微。
江北诸将,多是跟随高杰、黄得功等人多年的骄兵悍将,早已习惯了拥兵自重、割地自保,对南京这个仓促成立、缺乏实力的新朝廷充满怀疑,甚至不屑。
他们更相信手中的刀把子和地盘,对一纸空文般的赦免诏书,大多嗤之以鼻,甚至有些将领公然叫嚣,要为新主报仇,与南京朝廷对抗到底。
对此,孙世振并不意外,也毫不气馁。
他深知,在乱世,话语权永远建立在实力的基础之上。
他对麾下将领分析道:“诸位,我军虽少,然贵在精,贵在上下同心!且看敌军,黄得功、刘良佐、高杰、刘泽清四大首脑已殁,江北四镇,群龙无首!各部将领拥兵自重,互不统属,甚至彼此猜忌,此乃我军最大之利!我等无需同时击败十几万大军,只需集中力量,猛击其一部,若能以雷霆之势,摧垮其最前沿、最嚣张之一部,必能引发连锁反应,令余者胆寒,或可收不战而屈人之兵之效!”
他的分析,条理清晰,切中要害,让原本对兵力悬殊心存疑虑的部将们,也渐渐燃起了信心。
不久,大军抵达真州城外。
孙世振并未立刻下令攻城,而是先礼后兵,派出使者入城劝降,申明大义,陈述利害,许诺优待。
然而,驻守真州的刘肇基自恃麾下尚有万余兵马,城防坚固,根本不将城外的五千“乌合之众”放在眼里,不仅严词拒绝,甚至斩杀信使,将其首级悬于城门之外,并放出狂言:“明日辰时,开城野战,必让尔等无知狂徒,有来无回!”
消息传回,新军将领无不愤慨,纷纷请战。孙世振闻报,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攻城,乃下下之策,纵然能胜,己方这五千宝贵的新军种子也必损失惨重。
野战,正合他意!
“好!既然彼辈求死,我便成全他们!”孙世振当即下令。
“传令全军,饱餐战饭,检查军械,尤其是火铳、火药,务必确保万无一失!明日拂晓前,于城东开阔地带列阵,迎击敌军!”
他深知,明日之战,将是新军的初试锋芒,也是他验证新式战术与旧式军队碰撞的关键一役。
胜,则军心大振,江北震动;败,则万事皆休。
夜幕降临,新军大营灯火管制,一片肃静。
士兵们默默擦拭着刀枪,检查着火铳,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紧张与期待。
孙世振亲自巡视各营,检查备战情况,不时低声鼓舞士气。
而真州城内,刘肇基则与部下饮酒作乐,自信满满,浑然不知明日等待他们的,将是一场远超他们认知的、来自降维打击般的惨败。
长江北岸的夜色,深沉而肃杀,仿佛在静静等待黎明时分,那即将爆发的、决定命运的铁血交锋。
第48章 血战真州,新军扬威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真州城外的新军营地里却已燃起了无数火把,将一张张年轻而紧绷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紧张、恐惧以及被强行激发出的血性的气息。
孙世振身披那身略有破损但擦拭得锃亮的铠甲,手持“镇岳”剑,大步登上临时垒起的高台。
他没有戴头盔,任由清晨的寒风吹拂着他略显凌乱的发丝,目光如炬,扫视着台下排列虽略显生疏,但阵型已然严整的五千新军将士。
他没有废话,声音在寂静的旷野中清晰地传开,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所有人的心上:
“弟兄们!今日,便是检验我等数月苦练成果之时!亦是新军成立以来的第一战!”
他停顿了一下,让士兵们消化这句话的重量。
“此战,关乎南京朝廷存亡,关乎江南百姓安危,更关乎尔等身后父母妻儿能否继续享有免税之优渥,能否拿到足额之军饷!我们没有退路!唯有胜!”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本将在此立下军令!开战之后,我,孙世振,将冲在全军最前线!我的将旗所指,便是尔等兵锋所向!凡有畏敌不前、临阵退缩者,无论官兵,立斩不赦!”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主将冲在最前线?
这在他们以往的认知中几乎闻所未闻。
孙世振猛地将“镇岳”剑拔出,剑锋指向苍穹,在火光下泛着凛冽的寒光,他的声音如同炸雷:“同样!若我孙世振今日后退半步,尔等任何人,皆可执剑,取我项上人头!今日之战,有胜无败,不胜不归!”
“有胜无败!不胜不归!”
“愿随将军死战!”
台下,赵铁柱等亲卫率先振臂高呼,紧接着,五千人的怒吼如同火山爆发,汇成一股磅礴的力量,直冲云霄!
主将如此决绝,与他们同生共死,极大地激发了这些新兵骨子里尚未泯灭的血性。
士气,在这一刻被提升到了顶点!
天色渐明,薄雾散开。
真州城门洞开,黑压压的军队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在城外旷野上迅速展开阵型。
刘肇基麾下近两万大军,兵力远超孙世振,旌旗招展,刀枪如林,带着一股骄横的气势。
刘肇基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位于中军,远远望见孙世振那区区数千人的阵列,不由得抚须哈哈大笑,对左右副将说道:“南京朝廷无人矣!竟派此等黄口小儿,率数千乌合之众前来送死,真是天助我也,今日便叫他有来无回。”
他急于立功,轻视之心大起,当即下令:“传令!前军一万五千人,全线压上!给我一举踏平敌阵,擒杀孙世振者,赏银千两!”
战鼓擂响,号角呜咽。
刘肇基军的前军方阵,如同移动的城墙,带着碾压一切的气势,向着新军阵地缓缓推进,随即速度越来越快,最终形成了汹涌的冲锋浪潮。
人数上的绝对优势,让他们充满了自信。
面对三倍于己的敌军汹涌而来,新军阵列中出现了一丝不可避免的骚动,但各级军官和督战的宪兵立刻厉声呵斥,稳住了阵脚。
孙世振面色冷峻,屹立在阵前,冷静地观察着敌军的距离。
“火炮准备!”他沉声下令。
阵后,仅有的四门从南京武库中精心挑选、修复的老式火炮早已调整好射界,炮手们紧张而有序地进行着最后的准备。
“放!”
轰!轰!轰!轰!
四声沉闷的巨响接连响起,炮口喷吐出巨大的火焰和浓烟,实心铁球呼啸着划破天空,带着死亡的尖啸砸入正在冲锋的敌军队列之中。
炮弹落点处,顿时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惨叫声瞬间被淹没在更大的冲锋呐喊和火炮的余音中。
这突如其来的远程打击,让冲锋的刘肇基军前阵出现了一阵混乱,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冲在前面的士兵惊恐地看着身边同伴被砸成肉泥,心生寒意。
然而,火炮数量实在太少,弹药更是珍贵,仅仅进行了几轮急促射击,炮管已然发烫,炮弹却已告罄。
“火枪队!上前!”孙世振毫不犹豫,立刻下达第二道命令。
早已严阵以待的三排火铳手,踏着略显僵硬但还算整齐的步伐上前。
这些火铳手经历了数月近乎残酷的训练,装填、瞄准、射击的流程已形成肌肉记忆。
“第一排!瞄准——放!”
砰砰砰——!
一片密集的白烟在阵前腾起,铅弹如同暴雨般射向刚刚从炮击混乱中恢复、进入百步之内的敌军前锋。
冲在最前面的敌军如同被割倒的麦子,瞬间倒下一片!惨叫声此起彼伏。
“第二排!上前!放!”
“第三排!上前!放!”
三轮齐射,虽然因为紧张和硝烟弥漫,命中率并非百分百,但持续不断的火力打击,给冲锋的敌军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压力和实实在在的伤亡。
尤其是看到冲在前面的同袍成排倒下,后续的士兵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甚至有人开始下意识地往后缩。
“不准退!冲过去!他们没多少火铳!冲过去就是赢!”刘肇基军的基层军官们声嘶力竭地呵斥着,挥舞着战刀驱赶士兵继续冲锋。
终于,付出了数百人的代价后,敌军冲进了弓箭的有效射程。
“弓箭手!抛射!”孙世振再次下令。
早已引弓待发的弓箭手方阵,仰天抛射出密集的箭矢。
箭矢如同飞蝗般越过前排火铳手的头顶,划着弧线落入敌军后续跟进的人群中,又引起一片混乱和伤亡。
连续承受了火炮、火铳、弓箭三重远程打击,刘肇基军一万五千人的前锋已然伤亡不小,士气受挫,冲锋的阵型也开始散乱。
孙世振看准时机,知道决战的时刻到了。
他猛地拔出“镇岳”剑,剑锋直指前方已然逼近的敌军,发出了全军突击的命令:
“全军听令!为了大明!为了身后的家园!随我——杀!”
吼出这一声,孙世振竟真的如他誓言所说,放弃了乘坐战马(为了与步兵同进退),手持长剑,身先士卒,如同离弦之箭般,第一个冲出了己方阵线,迎着密密麻麻的敌军冲了过去。
“保护将军!杀啊!”赵铁柱眼眶欲裂,狂吼一声,带着亲卫死死护在孙世振两侧,如同锋矢的箭头,狠狠楔入敌阵!
主将亲自冲锋,位于全军最前线!这一幕,极大地震撼和激励了所有新军将士。
“将军冲了!”
“跟将军一起杀!”
“杀光这些叛逆!”
所有的恐惧和犹豫在这一刻被抛到九霄云外,血性被彻底点燃。
五千新军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呐喊,如同决堤的洪流,紧随着孙世振的身影,向着人数远超自己的敌军,发起了悍不畏死的反冲锋。
与此同时,埋伏在两翼的数百名骑兵,也在军官的带领下,如同两把锋利的弯刀,狠狠地侧击敌军的腰部,试图将其阵型拦腰截断。
刹那间,两股洪流在真州城外的旷野上狠狠撞击在一起,金铁交鸣之声、喊杀声、惨叫声瞬间响彻周围。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最残酷、最血腥的白刃战阶段。
刘肇基军虽然人数占优,但接连遭受远程打击,士气已堕,且轻敌冒进,阵型散乱。
新军虽然多是新兵,但装备相对精良(至少前排如此),战前激励到位,尤其是主将身先士卒,给了他们无穷的勇气和力量。
孙世振挥舞着“镇岳”剑,剑法简洁而狠辣,每一剑都直奔要害,他身边的亲卫更是如同绞肉机,所过之处,敌军纷纷倒地。新军将士们看到将军如此勇猛,更是舍生忘死,奋力搏杀。
战局,并未如刘肇基预想的那般呈现一边倒的碾压。
相反,人数处于绝对劣势的新军,竟然凭借着高昂的士气和严明的纪律(至少在此刻),顶住了敌军的猛攻,甚至在局部战场上,隐隐有反压过去的趋势。
鲜血染红了枯黄的草地,尸体层层叠叠。
这场新军的初战,正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考验着双方的意志和韧性。
孙世振赌上一切的誓言,正在这血与火的炼狱中,接受最残酷的检验。
第49章 血洒疆场,剑慑群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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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血战险胜,初露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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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真州砺剑,烽火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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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武昌暗流,枭雄之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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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风卷残云,兵锋指徐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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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北廷定策,铁骑南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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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惊雷撼武昌,铁流指徐州
江北大地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尽,接连的捷报便如同插上了翅膀,越过长江天堑,一路向西,最终重重地砸在了武昌城内,那座奢华恢宏的宁南伯府邸之中。
左良玉,这位拥兵数十万、盘踞武昌、俨然已是长江中游无冕之王的大明伯爵,正半眯着眼,享受着美姬的捶腿,听着小曲。
当心腹幕僚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进来,将那份染着前线风尘的紧急军报呈上时,他尚且不以为意,只懒洋洋地接过。
然而,随着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过,他脸上的慵懒瞬间凝固,如同被冰水浇头。
那双久经沙场、见惯风云的眼睛猛地瞪圆,捏着军报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砰!”
一声巨响,左良玉猛地将手中的军报狠狠掼在地上,霍然起身。
他胸膛剧烈起伏,原本红润的面庞此刻因惊怒而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
“废物!一群废物!”他如同被激怒的雄狮,在厅堂内暴躁地踱步,怒吼声震得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高杰、黄得功、刘泽清、刘良佐死了也就死了,他们手下十几万人马,都是泥捏的不成?这才几天?几天?就被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带着区区几千人马,像赶羊一样给收拾了?”
他实在是无法相信,也无法接受!
在他的预想中,那孙世振虽是孙传庭之子,或许有些勇武,但终究年轻识浅,麾下又只有五千新练之兵。
即便江北四镇群龙无首,陷入内乱,那也是一盘拥有十几万颗棋子的乱局。
孙世振能自保就不错了,最多也就是趁乱占据一两座城池。他左良玉大可以稳坐武昌,静观其变,待其两败俱伤,再以雷霆万钧之势东下,收拾残局,顺势将整个江南纳入囊中,届时,这大明天下,谁主沉浮还未可知!
可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孙世振根本没有按他预想的剧本走,此人用兵,简直如同鬼魅,狠辣果决,动如雷霆。
先是亲率精锐,以一场干净利落的突袭打垮了距离南京最近的部黄得功部,震慑诸军;随即挟大胜之威,兵锋直指摇摆不定的刘良佐部和刘泽清部,迫使其不战而降……这一连串的动作,如行云流水,环环相扣,根本不给其他势力任何反应和插手的机会。
如今,整个江北,除了还在徐州负隅顽抗的高杰部,竟已大半落入了那孙世振之手。
其兵锋之盛,整合速度之快,远远超出了左良玉最坏的预料。
“再让他拿下徐州…”左良玉停下脚步,目光阴鸷地望向东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看到那条奔流不息的大江,以及江北那片即将易主的广袤土地。
“整合了江北四镇的残余力量,下一步…他的目标,就该是顺江而上,来找我左良玉的麻烦了!”
一股寒意,不受控制地从脊椎骨升起。
左良玉很清楚自己都干了些什么——坐视京师陷落,拥兵自重,不听调遣,甚至暗中与各方势力勾连…以前崇祯皇帝拿他没办法,马士英、福王也对他以安抚为主。
可如今这个新登基的小皇帝,还有他手下那个如同疯子般的孙世振,他们会容忍自己继续割据一方吗?
绝不可能!
那孙世振连福王都敢杀,连江北四镇都说平就平,岂会对他左良玉手下留情?
“不能再等了!”左良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猛地转身,对肃立一旁、大气不敢出的将领们吼道。
“传令下去!各营即刻停止休整,清点兵马粮草,水陆并进,向九江方向集结!”
他必须行动了!
必须在孙世振彻底消化江北、掉头西向之前,主动出击。
徐州,就是最后的底线,绝不能让孙世振轻易拿下。
他要以泰山压顶之势,介入徐州战事,就算不能一口吞掉孙世振,也要将他牢牢钉在江北,让他无力西顾。
“孙世振…孙传庭的儿子…哼!”左良玉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丝狰狞。
“老子倒要看看,你这只雏鹰,翅膀到底有多硬!”
就在左良玉于武昌厉兵秣马,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隆隆启动之时。
江北,一支人数约万余,却士气如虹、甲胄鲜明的军队,正沿着官道,如同一条沉默而坚定的铁流,向着北方重镇徐州滚滚而去。
队伍的最前方,那杆“孙”字大旗下,孙世振端坐于马背之上,他刚刚接到了来自南方的最新密报。
“左良玉…终于忍不住要动手了么?”孙世振看着密报,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反而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冷峻的笑意。这一天,他早已料到。
与这个拥兵自重的老牌军阀对上,是迟早的事情。
他没有任何迟疑,将密报随手递给身旁的赵铁柱,目光扫过身后这支经历了战火洗礼,已然脱胎换骨的新军,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传令下去:
“全军加速!务必在左良玉反应过来之前,兵临徐州城下!”
命令迅速传达,行军的步伐骤然加快。
尘土飞扬间,铁流滚滚,直指徐州。
一场决定江南命运,更关乎大明国运的更大规模碰撞,已然拉开了序幕。
江北的最后一战,亦是未来更大风暴的序曲,就在这加速的行军步伐中,悄然逼近。
第56章 兵临徐州,暗流汹涌
孙世振率领的平叛大军,如同一条疲惫却依旧锋利的铁流,终于抵达了此次江北之行的最后一站——徐州城下。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但若细看,便能发现许多旗帜已显破旧,甚至沾染着未能彻底洗净的暗红血渍。
军队在距离徐州城数里外的一片高地上停下,开始依令扎营。
营寨的布置依旧严谨,哨探放出十里,壕沟、栅栏一应俱全,显示出主将并未因连番胜利而掉以轻心。
然而,若仔细观察这支军队,便能察觉其内在的虚弱。
全军满打满算,仅有一万三千余人。
其中,真正堪称核心精锐的,是那支由孙世振亲手打造的新军。
但这支新军经过血战,能战之兵已锐减至三千人左右。
他们虽然眼神依旧锐利,纪律严明,但许多人身上都带着伤,眉宇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其余人马,则是收编自江北三镇的降军。
这些人马良莠不齐,军心不稳,打顺风仗或可壮壮声威,一旦遭遇硬仗、恶仗,能否靠得住,孙世振心中并无十足把握。
孙世振立马于一处土坡之上,遥望着远处的徐州城。
徐州,地处南北要冲,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眼前的城池,墙高池深,经历代修缮,防御体系颇为完备。
城头上,旌旗密布,守军身影绰绰,防守显然颇为严密。
“高元照……”孙世振低声念着这个对手的名字。
高杰之子,在其父于南京被诛后,仓促接管了其麾下约三万余人马。
此人能力远逊其父,性格优柔,原本不足为虑。
但麻烦在于,他占据了徐州这座坚城,而且……
“报——”
一骑快马飞驰而至,斥候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地禀报:“将军,确认消息,武昌左良玉已派其麾下副总兵卢鼎,率两万先锋,沿江东进,其意不明,但极有可能是支援徐州!”
尽管早有预料,但听到确切消息,孙世振的眉头还是深深锁了起来。
最坏的情况正在发生,左良玉这只盘踞上游的猛虎,终于还是忍不住要插手江北乱局了。
他派兵东进,名义上是“声援”、“助剿”,实则无非是想趁火打劫,要么伺机吞并高元照部,要么就是想等自己与高元照两败俱伤时,坐收渔翁之利,甚至可能直接顺流而下,威胁南京。
内忧外患,瞬间压在了孙世振的肩头。
徐州城内,府邸中,一片惶惶不安的气氛。
高元照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此刻却穿着不合身的甲胄,在堂内焦躁地踱步。
他遗传了其父高杰的几分彪悍长相,却无其父的狠辣与决断。
“怎么办?孙世振打过来了!他……他连刘泽清、黄得功他们都收拾了,我们……我们这三万人,如何能挡?”高元照的声音带着颤抖,脸上毫无血色。
他深知自己父亲的部队虽号称三万,但真正能战的核心不过万余,其余多是凑数的辅兵和裹挟的流民,装备、训练远不如孙世振麾下那支能征惯战的新军。
更何况,孙世振是携平定三镇之余威而来,士气正盛。
幕僚、将领们也是面面相觑,无人能拿出一个稳妥的主意。
投降?
他们不敢,高杰是被定为“逆臣”诛杀的,他们这些高杰旧部,就算投降,谁能保证不被秋后算账?
死守?
又能守到几时?
就在一片绝望气氛弥漫之时,一名亲信家将快步闯入,脸上带着一丝狂喜,压低声音道:“将军!武昌左帅派人送来密信!”
“快!快拿来!”高元照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抢过密信,迫不及待地拆开。
信是左良玉亲自口述,文吏代笔。
信中,左良玉先是对高杰之死表示“痛惜”,斥责孙世振“擅杀大将,祸乱朝纲”,随后话锋一转,表示“不忍见忠良之后受戮,江北百姓再遭兵燹”,已派麾下大将卢鼎率精兵两万东进,名为“助江北平乱”,实则为高元照撑腰。
信中暗示,只要高元照能坚守徐州一段时间,待卢鼎兵到,内外夹击,必可大破孙世振,届时,他左良玉便可“主持公道”,甚至“共保”高元照继承其父基业,割据徐州。
这封信,如同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了高元照和其麾下将领的心头。
“左帅义薄云天!”一名将领激动地喊道。
“有左帅援兵,我等还怕他孙世振作甚!”
“将军,守!一定要守住徐州!等待左帅大军!”
高元照看着群情激奋的部下,又看了看手中那封措辞“恳切”的密信,原本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下来,甚至涌起一股虚妄的豪情。
他自然知道左良玉没安好心,所谓的“共保”,不过是吞并的另一种说法。
但他此刻已别无选择,投降是死路一条,坚守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哪怕这生机是引狼入室,也总比立刻覆灭要好。
“好!”高元照猛地将密信拍在桌上,脸上涌现出一种病态的潮红。
“传令下去!紧闭四门,全力备战!多备滚木礌石,金汁火油!告诉弟兄们,武昌左帅的援兵不日即到!只要守住徐州,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谁敢懈怠,军法从事!”
在左良玉这剂迷幻药的支持下,徐州守军原本低落的士气,竟然被强行提振了起来。
高元照开始积极部署防务,将有限的兵力重点布防在面向孙世振大营的西门和北门。
与此同时,孙世振大营,中军帐内。
烛火摇曳,映照着孙世振凝重的面庞。
史可法坐镇南京,统筹全局,应对各方压力,前方的军事决策,完全落在了他一人肩上。
将领肃立两侧,帐内气氛压抑。
“将军,左良玉的先锋已动,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一位将领沙哑着嗓子说道。
“徐州城防坚固,高元照虽无能,但据城死守,若我军强攻,即便能下,也必是伤亡惨重,届时……如何应对左良玉?”
另一位将领也闷声道:“是啊,将军。咱们的老底子就这三千新军了,经不起消耗。那些降兵,打顺风仗还行,真要让他们去填徐州这硬骨头,怕是要炸营。”
孙世振的目光始终落在面前那张简陋的徐州城防图上,手指无意识地在图上的城墙、城门、以及周边的山川河流上划过。
敌我力量对比,时间窗口,潜在的风险……无数信息在他脑海中飞速碰撞、演算。
强攻,是下下之策,近乎自取灭亡。
围困?时间不等人,左良玉的援兵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
劝降?高元照已被左良玉蛊惑,绝不会轻易投降。
那么,出路在哪里?
孙世振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仿佛能听到徐州城内守军紧张的呼吸声,能感受到高元照那外强中干的恐惧,也能察觉到远在武昌的左良玉那隔岸观火、伺机而动的贪婪目光。
兵力不足,时间紧迫,强敌环伺,这几乎是一个死局。
夜,更深了。
徐州攻防战的序幕,在无形的智谋较量中,已然拉开。
第57章 徐州险策,智取坚城
徐州城下,连日来的对峙如同绷紧的弓弦,空气中弥漫着压抑与焦灼。
孙世振站在营中高地上,远眺着那座雄踞南北要冲、墙高池深的坚城,眉头紧锁。
他派出的斥候带回的消息一次比一次紧急——左良玉的前锋兵马已过宿州,距离徐州不过数日路程。
旌旗招展,尘土漫天,兵力远超自己这区区万余人。
时间,成了最致命的敌人。
营中将领们也感受到了这山雨欲来的压力,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油灯的光芒在每个人脸上跳动,映照出或忧虑、或急躁、或不安的神情。
孙世振目光扫过帐内诸将,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诸位,局势已不容我等再迟疑。左良玉大军不日即至,若待其兵临城下,与城内高元照里应外合,我军这万余人马,顷刻间便是粉身碎骨之局。”
众将默然,他们都知道这是事实。
强行攻城?凭他们这点兵力,以及仓促打造的简陋器械,面对徐州此等坚城,无异于以卵击石。
“故而,我们必须行险一搏!”孙世振的声音陡然提高,他走到悬挂的简陋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徐州城上。
“明日夜间,便是我们破城之时!”
他详细阐述了那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
“第一,明日入夜后,除三千新军外,其余所有兵马,悄然撤离大营,只留空帐和少数疑兵。待到子时,于营内多处放火,火光要冲天!同时,留守疑兵及撤离部队于远处山林间奋力呐喊,制造混乱,声音要杂,要像极了被大军夜袭、仓皇溃逃的景象!要让城头上的守军看得真切,听得明白,让他们坚信,我军大营已被左良玉先锋击溃!”
帐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这第一步,就是要赌,赌城上的守军会相信这出戏。
“第二,就在城外大营火起、喊杀震天之际,我亲自率领三千新军,卸下我军标识,打上左良玉部的旗号,直扑徐州西门!抵达城下后,高声叫门,就说是左帅麾下先锋,奉令前来支援徐州,途中已击溃孙世振部,特来汇合!要求高元照速开城门!”
这一步更是险到了极致!
不仅要伪装得像,还要应对城上的盘问,任何一个细节出错,都可能前功尽弃,甚至导致三千新军全军覆没。
“第三,一旦城门开启,我军立刻抢占城门洞,控制吊桥!赵铁柱!你带五百精锐,不惜一切代价,死守城门。其余两千五百新军,由我亲自率领,直扑城内守军营地和高元照府邸!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而在城外潜伏的军队,见到城门火起为号,立刻全军压上,冲入城内,肃清残敌!”
这个计划,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诈城”这一招上。
成功了,便能以极小代价拿下徐州,占据主动;失败了,不仅三千新军可能葬送城外,剩余部队也将士气崩溃,难以抵挡即将到来的左良玉大军。
帐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几位老成持重的将领面露深深的忧虑。
一位参将忍不住开口道:“将军,此计…是否太过行险?那高元照并非无能之辈,万一他看出破绽,拒不开门,甚至识破我军伪装,以箭矢火炮伺候,那三千新军弟兄…”
“没有万一!”孙世振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每一个人。
“我们也不能再有‘万一’的退路!继续围困是等死,强行攻城是送死!唯有此计,尚有一线生机!是的,这是在赌!赌高元照对左良玉援军的渴望,赌他被城外‘溃败’的景象所迷惑,赌他不敢、也不会在深夜仔细盘查一支打着‘友军’旗号、并声称已击败我军的队伍!”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沉痛而决绝:“诸位,我知道此计凶险万分。但你们告诉我,除此之外,我们还有何路可走?坐等左良玉大军合围吗?别忘了,我们身后是刚刚稳定的南京,是翘首以盼的陛下!徐州若失,则江北门户洞开,左良玉可长驱直入,直逼金陵!届时,你我皆是大明的罪人!”
他走到帐中,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我知道诸位担心新军弟兄,我孙世振,将与新军同往!要死,我第一个死在徐州城下!”
“将军!”众将闻言,无不震动。
赵铁柱猛地站出来,抱拳吼道:“末将愿随将军前往!五百人守城门?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在,决不让一个敌人靠近!”
先前提出质疑的参将看着孙世振决然的眼神,又看了看群情激昂的新军将领,知道自己无法再反对。
他长叹一声,重重抱拳:“既然将军心意已决,末将…遵命!城外佯动之事,交由末将,必不叫城上看出破绽!”
“末将等遵命!”帐内所有将领,最终齐声应诺。
他们知道,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赌博,但主将已将身家性命押上,他们除了跟随,别无选择。
计策已定,众人又反复推敲了诸多细节:旗号如何尽可能逼真,叫门时如何对答,遇到盘问如何应对,入城后如何最快速度控制要道,信号如何约定……
当众将领命离去,各自准备时,夜色已深。
孙世振走出大帐,望着远处徐州城墙上星星点点的火光,感受着夜风的凉意。他的手心也微微沁出汗珠,心跳难以抑制地加快。
他知道,自己在进行一场豪赌。
赌注是三千精心训练的新军,是自己和众多将士的性命,更是大明江北的命运。
“高元照…但愿你的贪功和恐惧,会蒙蔽你的眼睛…”孙世振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这一夜,徐州城外的军营,在表面的平静下,暗流汹涌。
无数的命令在悄无声息地传递,士兵们在军官的低声催促下检查兵甲,准备干粮。
那三千被寄予厚望的新军,更是被告知了明日行动的艰巨与危险,但他们眼中更多的是一种被信任和重任点燃的火焰。
黎明,在紧张与期待中,悄然降临。
决定命运的一天,开始了。
第58章 诈取徐州,敌将授首
徐州城头,夜风带着微燥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焦糊气味,吹拂着高元照略显疲惫的脸。
他扶着冰凉的城垛,望着城外那片连绵的明军大营,心中那份悬了多日的巨石,似乎终于可以稍稍放下。
孙世振率军兵临城下已有些时日,除了每日雷打不动地派出小队骑兵巡弋,防止城中斥候外出,以及驱使辅兵、民夫大肆砍伐树木,打造各式各样的攻城器械之外,竟真的未曾发动过一次像样的进攻。
那井然有序的营盘,日夜不休的打造声势,初时确实让高元照寝食难安,神经时刻紧绷。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尤其是接到左良玉大军已从武昌东下,前锋不日即可抵达的确切消息后,高元照的心便渐渐安定下来,甚至生出几分得意。
“看来这孙世振也是徒有虚名,不过万余人马,见我徐州城高池深,又有左帅援军将至,便不敢妄动,只敢虚张声势了。”他对着身旁的副将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被多日紧张压抑后释放出来的轻慢。
“传令下去,让弟兄们今夜好生歇息,养足精神,待左帅大军一到,里应外合,必叫那孙世振死无葬身之地!”连续多日的高度戒备,也确实让城上守军疲惫不堪,此令一下,城防无形中便松懈了几分。
夜色渐深,月隐星稀。
就在高元照于府中刚刚卸甲,准备安寝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惶急的呼喊打破了夜的宁静。
“将军!将军!城外有变!”
高元照一个激灵,猛地坐起,心中刚放下的石头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他胡乱披上外袍,在亲兵的护卫下疾步冲上城墙。
只见城外原本秩序井然的明军大营,此刻竟火光四起。
多处营帐被点燃,火借风势,映红了半边夜空。
隐约可见营内人影幢幢,兵刃交击之声、喊杀声、惨叫声顺着风远远传来,一片混乱景象。
“这…这是怎么回事?”高元照又惊又疑,扒着城垛极力远眺。
难道是营啸?
或是内讧?
就在这时,一名眼尖的哨兵指着西面喊道:“将军快看!那边有支人马过来!”
高元照循声望去,果然见一支规模约三四千人的军队,正打着火把,从西面向徐州城快速移动而来。
队伍前列飘扬的旗帜,在火光映照下隐约可见——赫然是“左”字大旗!
“是左帅的援军!是左帅的援军到了!”高元照身边顿时响起一片惊喜的欢呼。
他自己也是精神大振,连日来的担忧和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兴奋和一种“苦尽甘来”的解脱感。
他看得分明,那支军队甲胄鲜明,队形虽因急行军而略显凌乱,但气势不凡,定是左良玉麾下的精锐无疑。
他们显然是趁夜突袭了孙世振的大营,才引发了如此大的混乱。
“天助我也!左帅用兵如神!”高元照抚掌大笑。
“快!随我下城,准备迎接左帅先锋入城!”
他兴冲冲地便要下城,身旁一名较为谨慎的老成副将却拉住了他,低声道:“将军,此刻夜深,敌情不明,是否先以吊篮放下人去,验明对方身份印信,再开城门不迟?万一有诈……”
“有诈?”高元照此刻已被狂喜冲昏了头脑,加之内心深处对拥兵数十万的左良玉存着几分畏惧和巴结之心,生怕怠慢了“友军”惹来不快,闻言不悦地甩开副将的手。
“能有何诈?你没看见孙世振大营都乱成什么样子了?定是左帅援军雷霆一击,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此刻正是我等出城接应,与援军里应外合,共破孙贼的大好时机!岂能因循迟疑,寒了援军将士之心?若得罪了左帅,你我都吃罪不起!”
他不再理会副将的劝阻,亲自带着一队亲兵,兴冲冲地赶往西门。
此时,那支打着“左”字旗号的军队已抵达西门护城河外。
火光下,可见为首一员将领,身着精良的山文甲,骑在高头大马上,虽因夜色看不清具体面容,但自有一股剽悍之气。
城上守军在高元照的命令下,缓缓放下了沉重的吊桥,伴随着绞盘转动的嘎吱声,城门也洞然大开。
高元照整理了一下衣甲,脸上堆起热情而又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快步迎出城门,对着护城河对岸的军队拱手高声道:“徐州镇守高元照,恭迎左帅大军!将士们辛苦了!不知…不知是哪位将军统领先锋?高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只见对岸那员主将轻轻一夹马腹,战马缓步踏上吊桥,蹄声清脆。
在他身后,数千“左军”精锐默然无声地跟随过桥,行动迅捷而有序,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那主将一直行到高元照面前数步之地才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火光摇曳,照亮了那张年轻、冷峻,却让高元照瞬间血液冻结的脸庞。
“你…你是?”高元照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化为极致的惊恐和难以置信,他手指颤抖地指着马上的将领。
孙世振端坐马上,眼神冰冷如刀,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高总兵,别来无恙?”
他顿了顿,看着高元照那因震惊和绝望而煞白的脸,缓缓吐出最后几个字:“孙某特来,取你徐州!”
话音未落,剑光已然暴起。
“镇岳”剑如同暗夜中划过的闪电,精准而狠辣地直刺高元照毫无防护的胸膛。
高元照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格挡或闪避的动作,只觉心口一凉,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柄穿透自己身体的长剑,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眼中的惊恐、悔恨、以及对权力的迷恋,尽数化为死寂。
“杀!”孙世振猛地抽出长剑,带出一蓬温热的鲜血,随即剑锋前指,发出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
随着他一声令下,身后那三千假扮左军、实为新军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流,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汹涌地冲过吊桥,杀向洞开的徐州西门。
城门口那些还在发愣的高部士兵,瞬间被这股钢铁洪流淹没、冲垮。
城门,易主!
徐州,洞开!
孙世振看也不看地上高元照尚在抽搐的尸体,一抖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随即载着他,如同利剑般刺入了徐州城的夜幕深处。
身后,是席卷全城的血火与杀伐之声。一场精心策划的奇袭,以敌方主将的授首和城门的陷落,拉开了最终的序幕。
第59章 徐州城下,江北砥定
“城门已开,随我夺城!赵铁柱,带你的人守住城门,确保退路,接应城外大军!”
“得令!”赵铁柱低吼一声,率领五百精锐如同幽灵般率先窜出,迅速穿过门洞,抢占城门两侧的城墙马道和瓮城要害,刀出鞘,弩上弦,警惕地注视着城内黑暗的街道。
孙世振则翻身上马,拔出“镇岳”剑,剑锋直指洞开的城门,声音虽低却带着金石之音:“其余将士,随我杀入,直取府衙!记住,降者不杀,挡路者,格杀勿论!冲!”
“杀!”
积蓄已久的战意轰然爆发,其余新军将士如同决堤的洪流,紧随着孙世振的马蹄,汹涌地冲入徐州西城。
铁蹄踏碎寂静,甲胄碰撞声、脚步声、压抑的怒吼声瞬间将沉睡的城池惊醒。
“敌袭!敌袭!西城破了!”
“快起来!孙世振杀进来了!”
“高将军呢?高将军在哪里?!”
城内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从睡梦中惊醒的守军仓促应战,许多人衣甲不整,甚至找不到自己的兵器。
他们完全没料到,敌人没有从预想的强攻,而是如同天降神兵般突然杀进城内,更致命的是,主将高元照已死,群龙无首。
孙世振一马当先,目标明确——徐州中枢府衙。
他麾下的新军以小队为单位,相互掩护,交替前进。
遇有小股敌军结阵阻拦,前排刀盾手顶住,后排火铳手便是一轮齐射,硝烟弥漫中,铅子横飞,缺乏甲胄的守军顿时倒下一片。
偶有悍勇者冲近,也被长枪手和镗把手迅速解决。
新军训练有素的战术配合与犀利的火器,在巷战中展现出了压倒性的优势。
“放下兵器,降者不杀!”新军士兵们一边冲杀,一边齐声高呼。
这喊声在混乱的夜晚具有极大的心理威慑力。
许多本就士气低落、又失去指挥的守军,眼见抵抗者纷纷倒在血泊之中,而对方似乎并未赶尽杀绝,求生的欲望立刻压过了战斗意志,纷纷丢弃兵器,跪伏在街道两旁。
也有部分高元照的亲信部将试图组织反抗,但在新军迅猛的突击和分割下,往往刚聚集起几十百来人,就被数个小鸳鸯阵配合着火铳冲击得七零八落。
孙世振本人更是勇不可当,剑光闪处,必有顽抗的军官毙命,极大地震慑了敌军。
与此同时,城外的后续部队在看到西城方向升起的信号火矢后,立刻按照预定计划,迅速向洞开的西城门涌来,与赵铁柱部汇合,牢牢控制了这座进出徐州的生命线,并不断向城内增兵,扩大战果,清剿残敌。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徐州守军中蔓延。
主将身亡,城门失守,敌军入城,抵抗者死,投降者生……当求生的通道被清晰地摆在面前,而顽抗的结果显而易见时,崩溃便不可避免。
大量守军开始向西城以外的其他方向溃逃,只求远离这支如同死神般的军队。
孙世振也并未下令四面合围,他要的是速胜,是瓦解敌军的抵抗意志,而不是逼迫数万守军做困兽之斗。
战斗主要集中在通往府衙的主干道及其周边区域。
新军进展神速,不到一个时辰,孙世振便已率部冲到了府衙门前。
这里聚集了约数百名高元照最核心的家丁亲兵,试图依托府墙做最后一搏。
“火铳手,前列齐射!”孙世振勒住战马,冷然下令。
“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铳声过后,府门前倒下一片,哀嚎不止。
“攻进去!负隅顽抗者,杀!”孙世振剑指大门。
精锐的新军刀盾手顶着门后射出的零星箭矢,用重木撞开府门,如同猛虎般扑入。
府内的抵抗在绝对的实力和气势面前,迅速土崩瓦解。
当孙世振踏着血迹步入徐州府衙大堂时,这里的战斗已然结束。
代表高元照权威的将旗被踩在脚下,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崭新的“孙”字旗,被一名亲卫高高举起,插在了大堂门口。
天色微明,晨曦驱散了最后的黑暗。
徐州城内的喊杀声和兵器碰撞声已逐渐平息,只剩下零星的追剿和新军控制各处的号令声。
一面巨大的“孙”字帅旗,在徐州西城的城门楼上缓缓升起,迎着初升的朝阳,猎猎作响!
城头上,浑身浴血但精神振奋的新军将士们望着那面飘扬的旗帜,望着脚下已被控制的巨大城池,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万胜!”
紧接着,欢呼声如同山呼海啸般从西城蔓延开来,响彻整个徐州!
“万胜!”
“大明万胜!”
这欢呼声,是胜利的宣泄,更是对自身力量的确认。
他们,这支成立不久的新军,在孙将军的率领下,竟真的以寡击众,一夜之间拿下了江北重镇徐州!
这是南京朝廷成立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大胜,一场干净利落的奇袭胜仗!
将领聚集到孙世振身边,人人脸上都洋溢着激动与自豪。
赵铁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咧嘴笑道:“少将军,拿下了!徐州是咱们的了!”
孙世振站在城楼,眺望着沐浴在晨光中的徐州城,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这一战,不仅攻克了徐州,更重要的是,它标志着盘踞江北、一度威胁南京安危的四大军镇势力,已被他彻底犁庭扫穴,逐个击破,江北大局,至此砥定。
通往北方的大门,已经被推开了一道缝隙。
南方的整合,也必将因此战之威,加速进行。
他深吸一口带着硝烟和血腥气的清冷空气,目光已然投向了更远的北方。
第60章 徐州布网,待噬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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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徐州设饵,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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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瓮中捉鳖,三面伏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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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朝堂风波,帝心如铁
南京皇宫,晨钟敲过,文武百官依序鱼贯而入,按品级肃立于大殿两侧。
新帝朱慈烺端坐于龙椅之上,虽努力保持着天威难测的沉稳,但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还是泄露了这位年轻君主肩上的千钧重担。
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官员们奏报着各地不甚乐观的民情、拮据的财政以及种种亟待解决的琐务,气氛沉闷而压抑。
然而,就在这例行公事般的沉闷即将持续到朝会结束时,殿外一声急促而高昂的传报,如同惊雷般撕裂了大殿的宁静!
“报——江北前线大捷!!”
一名风尘仆仆、甲胄染尘的传令兵,在侍卫的引导下,几乎是连滚爬地冲入大殿,扑通一声跪倒在丹陛之下,双手高高举起一份紧急军报,声音因激动和长途奔驰而嘶哑不堪。
“启禀皇上!天佑大明!孙世振将军于江北传来捷报!我军已彻底平定江北四镇!左逆良玉派遣窥伺徐州的两万先锋,亦被孙将军设计全歼于城下!如今孙将军正厉兵秣马,加固城防,整顿军备,准备迎击南下的建奴大军!”
整个奉天殿内,落针可闻。
几乎所有官员都僵在了原地,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平…平定了?那个拥兵十几万、骄横不可一世,被视为南京心腹大患的江北四镇,就这么被平定了?
还有左良玉的先锋,两万人,全歼?
这怎么可能?
许多人脑海中浮现出不久前的画面:那位年轻的孙将军,在朝堂上立下军令状,只带着区区五千精兵,毅然率军出击。
当时,多少人暗中嗤笑他不自量力,等着看他兵败身死的笑话?
即便后来传来小胜的消息,大多数人也只以为是侥幸,或是叛军内讧所致。
可如今,这实实在在的捷报,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抽在了那些曾经质疑、嘲讽的人脸上!
短暂的死寂之后,巨大的哗然如同潮水般席卷了整个大殿!
“真的…真的平定了?”
“五千破十数万…这…这是冠军侯再世啊!”
“苍天佑我大明!佑我大明啊!”
“孙将军真乃国之柱石!”
惊呼声、赞叹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原本沉闷的大殿瞬间变得如同市集般喧闹。
兵部尚书史可法激动得老泪纵横,他大步出班,对着龙椅上的朱慈烺深深一揖,声音哽咽:“陛下!陛下!此乃陛下登基以来,第一大捷!江北定,则南京安!孙将军此功,足以彪炳史册!老臣…老臣为陛下贺!为我大明贺啊!”
龙椅上,朱慈烺紧紧攥着龙袍袖口下的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强忍着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热泪,胸膛剧烈起伏,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场胜利的意义。
这不仅解除了南京的直接威胁,更是对他这个“得位”或许在有些人看来“不正”的新君,最有力的支持。
这证明了他的眼光,他的决断,他果然没有信错孙世振!
然而,就在这片欢腾与赞誉尚未平息之际,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一名御史出班奏道:“陛下!臣为捷报欣喜!然,孙将军既已平定江北,麾下收编降卒,兵力恐已逾数万,实为一支强兵。臣以为,当此之际,应速召孙将军凯旋回京,献俘太庙,接受封赏。大军亦可回防南京,以固根本。”
此言一出,犹如一盆冷水浇下,让不少沉浸在喜悦中的官员瞬间清醒。
立刻,又有几名官员纷纷出列附和:
“王御史所言极是!孙将军功高,理当回朝受赏。且大军久驻在外,恐生变故啊!”
“陛下,江北虽定,然军权集于一人之手,终非朝廷之福。不如令孙将军率精锐回防,江北防务可由兵部另遣将领接手…”
“不错,如今建奴南下在即,南京安危系于一身,精锐之师当拱卫京师才是正理!”
这些声音,表面上冠冕堂皇,关乎朝廷体制、京城安危,但潜台词却清晰无比——他们担心孙世振凭借不世之功和手握的重兵,成为下一个难以制约的军镇,甚至威胁到南京朝廷。
“荒谬!!”
一声怒吼打断了这些议论。
史可法须发皆张,气得浑身发抖,他转身怒视那些提议召孙世振回朝的官员,厉声驳斥:“尔等竖子,误国甚矣!捷报中说得清清楚楚,建奴大将多铎已率大军自北京南下!烽火将至,刀兵已悬于头顶!此刻正是需要大将坐镇前线,稳定军心,构筑防线之际!尔等却欲自毁长城,将主帅调离,让群龙无首之军去面对虎狼之敌!这岂不是将江北千里之地,拱手让于建奴?届时兵临城下,南京又如何能保?”
史可法痛心疾首,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孙将军浴血奋战,方挣得如此局面,正应使其再接再厉,统御江北诸军,以御强虏!岂能因莫须有之猜忌,而坏国家干城?!”
“史阁老此言差矣,正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
“将在外君命有所受,亦有所不受,若…”
“江北军务,可分权而治,何必系于一人…”
朝堂之上,顿时吵作一团。主张召回孙世振的“稳妥派”与主张继续委以重任的“务实派”激烈交锋,唾沫横飞,引经据典,互不相让。
龙椅上,朱慈烺看着眼前这熟悉而又令人心寒的一幕。
那些文官们涨红着脸,挥舞着笏板,口沫横飞地说着“祖制”、“权衡”、“防微杜渐”…这场景,何其熟悉!仿佛时光倒流,他依稀看到了当年在北京紫禁城的父皇,也曾这样坐在龙椅上,听着下方类似的争论——关于袁崇焕,关于孙传庭,关于一个个最终陨落的名将…
那些记忆的碎片汹涌而来:父皇是多疑的,但何尝不是被这些整日将“权术”、“制衡”挂在嘴边的朝臣们,一步步推向了那条猜忌苛察、自毁长城的绝路?
一道道催战的诏书,一条条掣肘的指令,最终逼死了能战的将领,葬送了最后的精锐…
一股寒意从朱慈烺的脊椎升起,随即化为熊熊燃烧的怒火。
“够了!!!”
一声蕴含着无尽愤怒与决绝的咆哮,如同惊雷般从龙椅上炸响,瞬间压过了所有的争吵!
朱慈烺猛地站起身,年轻的脸庞因极致的愤怒而涨红,那双原本还带着几分稚气的眼睛,此刻却锐利如刀,扫视着下方瞬间噤若寒蝉的群臣。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第64章 雷霆震怒,帝心似铁
“够了!!!”
一声蕴含着无尽愤怒与决绝的咆哮,如同九天惊雷般从龙椅上炸响,瞬间压过了奉天殿内所有的争吵与喧嚣。
朱慈烺猛地站起身,年轻的脸庞因极致的愤怒而涨红,胸膛剧烈起伏,那双原本还带着几分少年清澈的眼眸,此刻却燃烧着灼人的火焰,锐利如刀,狠狠扫过下方瞬间噤若寒蝉、面露惊惶的群臣。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
方才还争得面红耳赤的官员们,此刻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大气不敢出,只能惊惧地望着龙椅上那位仿佛瞬间蜕去了所有稚气、只剩下凛然天威的年轻皇帝。
朱慈烺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那是愤怒,是后怕,更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孙将军在前线浴血拼杀,好不容易平定江北,稳住阵脚,如今建奴大军压境,烽火已燃至眉睫!尔等不思如何筹措粮饷,整军备战,为他稳固后方,反倒在这里大放厥词,要他放弃防线,回京受赏?”
他目光如炬,死死盯住那个最先提出召回孙世振的王御史,一字一顿地问道:“王卿家,你口口声声为了朝廷,朕倒要问你,此时此刻,召主帅弃防区,乱军心,究竟是何居心?”
那王御史被皇帝的目光刺得浑身一颤,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官袍,但他兀自强撑,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固执:“陛下!陛下明鉴!臣…臣一片赤胆忠心,天地可表啊!孙将军之功,彪炳日月,臣岂能不知?然…然正因其功高,手握重兵,雄踞江北…古语云,防微杜渐…前唐藩镇之祸,犹在眼前!臣是恐…恐其尾大不掉,将来…将来朝廷制之不及啊陛下!”
“哈哈哈……好!好一个‘防微杜渐’!好一个‘尾大不掉’!”
朱慈烺闻言,不怒反笑,那笑声却冰冷刺骨,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嘲讽,在大殿中回荡,让所有官员的心都跟着揪紧。
他们茫然地看着突然发笑的皇帝,不明白这笑声意味着什么。
朱慈烺笑罢,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寒冰撞击:“这番话,这套说辞!朕…听得耳熟!实在是太耳熟了!”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座已然陷落的北京紫禁城,回到了那些令他父皇崇祯皇帝夜不能寐的深夜。
“当年,你们,或者你们的座师、前辈,也是这般在父皇面前,如此说袁崇焕的!说他‘五年平辽’是夸口,说他‘擅杀毛文龙’是跋扈,说他‘与鞑子议和’是通敌!结果呢?皇太极兵临城下,一纸粗陋的反间计,就能让我大明自毁长城!北京城外,冤魂至今未息!”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血泪的控诉。
“后来,你们又是这般说孙传庭孙督师的!说他‘养寇自重’,说他‘避战不出’,一道道催战的金牌,一封封弹劾的奏章,硬是将他逼出潼关,逼入绝地!十万将士血染沙场,大明最后的精锐付诸东流!朕的…朕的父皇,也因此…也因此……”
说到这里,朱慈烺的声音哽咽了,他想起孙世振肩头那狰狞的伤口,想起潼关败报传来时父皇那瞬间灰败的脸色。他强行将涌到喉头的悲恸压下,目光变得更加冰冷锐利,扫视着每一个官员:
“多少忠臣良将,多少挽回局面的机会,就是毁在你们这般‘防微杜渐’,毁在你们这般看似忠君爱国、实则结党营私、空谈误国的猜忌与内耗之下!如今,你们又想将这把软刀子,用在刚刚为大明立下擎天之功的孙世振身上吗?”
他猛地一甩袍袖,声如金石,掷地有声:
“朕,今日在此明告尔等!朕,绝不再重蹈父皇覆辙!朕,信得过孙将军之忠勇,信得过他与朕一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情义!”
“传朕旨意!”朱慈烺不再给任何人反驳的机会,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响彻整个奉天殿。
“加封孙世振为太子太保,钦命总督江北四镇及徐州等处军务,全权负责对建奴战守事宜!准其临机专断,总揽一切兵马调遣、将领任免、粮草分配之权!江北诸将,但有不服号令、贻误军机者,先斩后奏!”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也最打破常规的一句话:“即日起,江北军务,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非孙将军请旨,朝廷绝不遥制!”
这道旨意,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
“陛下!不可啊!”
“陛下三思!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权柄过重,非人臣之福,亦非朝廷之福啊陛下!”
“祖宗之法不可废啊!”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加汹涌的劝谏浪潮。
数十名官员纷纷出班,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试图让皇帝收回成命。
朱慈烺看着脚下黑压压跪倒一片、口称“为了江山社稷”的官员,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他缓缓坐回龙椅,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俯瞰着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一字一句地说道:
“尔等,若再敢妄议江北军事,弹劾孙将军者……”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
“就自己脱下这身官袍,亲自去江北,去徐州,替孙将军挡住那南下的建奴铁骑!”
“若能退敌,朕,不吝封侯之赏!”
“若不能……”
朱慈烺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中的森然意味,让所有跪着的官员都激灵灵打了个寒颤,仿佛脖颈后已经感受到了钢刀的冰凉。
奉天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那些还想劝谏的官员,话到了嘴边,却被这赤裸裸的威胁硬生生堵了回去。
让他们去前线?
去面对那些如狼似虎的八旗兵?
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看着龙椅上那张年轻却写满了不容置疑的脸庞,回想起孙世振的赫赫战功,尤其是想到他父亲孙传庭的悲惨结局以及他依旧对皇室如此忠心耿耿,甚至护送太子千里南逃的事迹……许多官员动摇了,退缩了。
是啊,这样一个与皇帝有救命之恩、且能力卓着的将领,此刻除了信任他,依靠他,还能有更好的选择吗?
那些所谓的猜忌和制衡,在亡国灭种的危机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合时宜。
史可法看着这一幕,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对皇帝终于展现出乾纲独断的欣慰,也有对朝堂积习难返的无奈,更有对江北局势深深的忧虑与期盼。
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率先对着龙椅,深深叩拜下去,声音洪亮而坚定:
“老臣,史可法,领旨!吾皇圣明!”
有了史可法的带头,再加上皇帝的雷霆之怒犹在耳边,其余官员,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也只能纷纷叩首,杂乱却最终归于统一的声音在殿中响起:
“臣等……领旨!吾皇圣明!”
朱慈烺看着下方终于俯首的群臣,缓缓靠回龙椅,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道旨意是一场豪赌。但他更知道,在如今的情势下,除了将所有筹码押在孙世振身上,他已别无选择。
帝心似铁,只为在这末世之中,为大明,赌一个未来。
江北的风云,就此彻底系于孙世振一人之身。
第65章 整军备战,砥柱中流
徐州,古称彭城,地处南北要冲,黄河与运河交汇,素有“五省通衢”之称,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此刻,这座饱经战火沧桑的古城,俨然成为了大明江南政权最前沿的壁垒,也是孙世振选定的、迎击南下清军的主战场。
城头上,“孙”字帅旗与大明龙旗在猎猎寒风中并肩飘扬。
孙世振一身玄色铁甲,未戴头盔,任由风吹拂着他略显凌乱的发丝。
他手扶垛口,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城外正在加紧修筑的防御工事——加深的壕沟、林立的拒马、加固的营寨,以及更远处,斥候马蹄扬起的阵阵烟尘。
江北四镇的初步平定,只是暂时消除了肘腋之患,将一盘散沙勉强捏合起来。
真正的考验,正步步紧逼。
多铎所率的清军主力,在山东境内稍作休整后,兵锋已直指徐州。
探马流星般传来的情报显示,清军前锋斥候的活动越来越频繁,大战的阴云已然笼罩在徐州上空。
除了眼前看得见的敌人,还有更多隐藏在迷雾中的威胁。
坐镇武昌的左良玉,拥兵数十万,对南京朝廷的诏令阳奉阴违,其动向莫测,如同一头蛰伏在侧的猛虎。
雄踞东南沿海的郑芝龙,手握强大的水师和惊人的财富,却首鼠两端,其忠诚度比之左良玉更为可疑。
孙世振脑海中浮现出前世历史上郑成功那年轻而坚定的面容,那是他在这个时代所知不多的、可以抱有期待的火种之一。
但现实是残酷的,他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于历史书上的只言片语和个人的品德之上。
这里是真实的世界,人心、利益、局势,每时每刻都在变化。
“唯有胜利,一场酣畅淋漓、足以震慑天下的大胜,才能为这个新生的朝廷赢得喘息之机,才能让那些骑墙派收起小心思,才能凝聚起涣散的人心!”孙世振在心中默念。
他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对抗,更是一场关乎政治威信、关乎民族气运的决战。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冲破辕门,直抵城下。
马上骑士身背杏黄旗,表明来自南京。
不久,一封加盖了皇帝玉玺和兵部大印的紧急诏书,被亲兵恭敬地送到了孙世振手中。
孙世振展开诏书,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当看到“总督江北四镇及徐州等处军务”、“全权负责”、“临机专断”、“总揽一切”、“先斩后奏”以及最关键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非孙将军请旨,朝廷绝不遥制!”这些字眼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握着诏书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饶是他心志坚韧,此刻也被这道诏书所蕴含的、近乎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授权深深震撼了。
他深知南京朝堂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党争倾轧,猜忌丛生,乃是百年积弊。
崇祯皇帝当年便是被这些无形的绳索捆缚,最终壮志未酬。
而如今,这位年仅十几岁的新帝朱慈烺,竟然顶住了巨大的压力,将整个江北乃至南京的安危,如此彻底地交到了他的手中。
这不仅仅是权力,更是沉甸甸的责任,是赌上了国运的信任。
一股热流混杂着巨大的压力,瞬间涌遍孙世振全身。
他仿佛能看到年轻的皇帝在奉天殿上,面对群臣质疑时,那故作镇定却坚定无比的眼神;能感受到史可法在拟写这道诏书时,那份期望与担忧交织的复杂心情。
“陛下…史大人…”孙世振低声自语,将诏书小心翼翼地收起,贴身放好。
这份信任,如同炽热的炭火,熨贴着他的心,也灼烧着他的意志。
他转身,目光再次投向北方,那里是清军来的方向。
眼神中的些许波澜已然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磐石般的坚定与冰冷的杀意。
“既然如此…我孙世振,必不负此托!”他喃喃道,声音不大,却仿佛金铁交鸣,在城墙上传开。
“绝不让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的惨剧,在这片土地上重演!绝不让汉家衣冠,就此倒地!”
他大步走下城头,对等候在一旁的诸将厉声道:
“传令各营!加快工事修筑,壕沟再深五尺!所有火炮重新校射,弹药集中调配!骑兵斥候前出五十里,昼夜监视敌军动向!”
一道道命令清晰地下达,整个徐州防区如同一个巨大的战争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高速运转起来。
孙世振深知,面对清军强大的野战能力,固守坚城,发挥火器优势,消耗其锐气,再寻机反击,是目前最稳妥的策略。
他利用自己对历史走向和清军战术特点的了解,针对性地布置防御,尤其是在火炮运用和反骑兵冲击方面,做了许多超出这个时代寻常明军将领认知的调整。
冰冷的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汗水和钢铁的味道。
士兵们搬运守城器械的号子声,工匠赶制箭矢兵甲的敲打声,战马不安的嘶鸣声,交织成一曲大战将至的悲壮乐章。
孙世振行走在忙碌的军营中,不时停下来检查防御细节,亲自指导火炮的摆放角度,甚至亲手为受伤的士兵包扎。
他的身影,如同定海神针,让原本因清军压境而有些惶惑的军心,逐渐安定下来。
夜幕降临,徐州城头火把通明,如同一条蜿蜒的火龙。
孙世振依旧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无尽的黑暗。
他知道,那黑暗之中,正有无数的马蹄声在汇聚,有无数的刀枪在闪烁着寒光。
但他毫无畏惧。
手中紧握的,不仅是崇祯所赐的“镇岳”剑,更是整个江南的希望,是一个民族能否避免那段沉沦历史的最后机会。
砥柱中流,力挽狂澜。
这徐州城,便是他选择的战场,也将是他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帝国,劈开黑暗的第一道雷霆!
第66章 威震江南,暗流涌动
孙世振以五千新军,在江北之地摧枯拉朽般击溃十几万乌合之众的江北四镇,更是顺势全歼了左良玉派来趁火打劫的两万先锋,这消息如同平地惊雷,以远超之前任何传闻的速度,瞬间传遍了江南半壁,乃至更远的地方。
整个长江以南,都被这场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大胜所震动。
南京紫禁城内,那股自新帝登基以来便挥之不去的压抑与惶恐气氛,仿佛被一股强劲的东风吹散了不少。
尽管北方的威胁依旧如同乌云压顶,但孙世振的这场大捷,无疑是为这个蹒跚起步的新生政权,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朝会之上,朱慈烺原本尚存稚气的脸庞上,终于多了几分属于帝王的沉凝与底气。
当捷报被朗声宣读时,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丹陛下那些原本眼神闪烁、心怀观望的官员们,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是一种混合着惊讶、敬畏,乃至重新开始审视这位年轻皇帝及其核心班底的眼神。
孙世振的刀锋,不仅斩杀了江北的叛逆,更在无形中重塑了南京朝廷的威严。
此前那些仗着宗室身份,不停上疏催促拖欠俸禄,甚至隐含威胁的各地藩王,此刻也集体失声。
楚王、桂王等人的府邸中,原本准备好的、打算联合向南京施压的奏本被悄悄压下,或是直接丢进了火盆。
“五千破十几万…还顺带吃掉了左良玉两万人马…”楚王听着幕僚的汇报,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紫檀桌面,脸上阴晴不定。
“这个孙世振…到底是何方神圣?之前怎未听说孙传庭有如此虎子?”
“王爷,看来这南京的小朝廷,和北京那位…不太一样啊。”幕僚低声提醒。
“这位新帝,手下有能打仗的狠人,而且…心也够狠。”他指的是朱慈烺之前断然拒绝藩王索饷,并严厉斥责之事。
楚王沉默良久,最终挥了挥手:“之前的动作,都停了吧。再看看…再看看他们能否挡得住北边的鞑子。”
类似的对话,在几位实力较强的藩王府中同时上演。
孙世振的赫赫军功,像是一盆冷水,浇熄了他们心中刚刚燃起的、或许可以趁机攫取更多权力或利益的小小火焰。
他们决定偃旗息鼓,继续观望。
将目光投向了即将南下的、更强大的考验——满清八旗。
他们要看看,这看似焕然一新的南京朝廷,是真龙出世,还是昙花一现。
与南京城内稍显振奋的气氛和各地藩王的谨慎观望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武昌城内冲天的怒火。
“废物!卢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左良玉的咆哮声几乎要掀翻宁南伯府的大堂。
他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将手中那份详细描述两万先锋如何被孙世振设计引入绝地、最终全军覆没的战报狠狠摔在地上,犹不解气,又上前猛踩了几脚。
“两万精锐!我给他两万精锐,不是让他去送死的!连孙世振那黄口小儿的毛都没摸到一根,就全搭进去了!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左良玉气得浑身发抖,他纵横湖广多年,何曾吃过如此大亏?
尤其还是在一个他原本根本瞧不上的“娃娃将军”手里。
暴怒之后,是冰冷的清醒。
卢鼎的全军覆没,像一记响亮的耳光,不仅打疼了他,更彻底打醒了他。
他原本还存着一丝侥幸,或许南京朝廷会顾忌他数十万大军的威慑,对他吞并江北的举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试图招抚他。
但现在,他明白了。
那个叫孙世振的年轻人,以及他背后那个看似年轻的皇帝,手段狠辣,决心坚定,绝不会容忍他这样一个拥兵自重、不听号令的军阀存在。
一旦让南京朝廷在江南站稳脚跟,整合了力量,下一个要收拾的,必然是他左良玉。
他走到窗前,望着北方阴沉的天色,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狠厉所取代。
南京朝廷靠不住,那个孙世振更是他不死不休的敌人。
如今,能帮他打破这个僵局,甚至能让他反过来吞掉南京的,只有正势如破竹南下的……
“八旗…”左良玉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狰狞的弧度。
“看来…是时候和关外这些‘朋友’,好好交流一下了。”
一个危险的、足以将江南彻底推向深渊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生。
与此同时,在北方。
清军定国大将军多铎,率领着麾下如狼似虎的八旗精锐以及大量归附的汉军,已越过山东,兵锋直指江淮。
旌旗蔽日,铁蹄如雷,大军过处,沿途州县或降或破,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
中军大帐内,多铎正听着探马关于江南最新局势的汇报。
当听到孙世振已迅速平定江北四镇,并歼灭了左良玉一部时,这位年轻的清军统帅只是轻蔑地笑了笑,用马鞭随意敲打着掌心。
“哦?五千破十几万?听起来倒是挺唬人。”多铎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
“不过是收拾了一群自家窝里斗的乌合之众罢了。那左良玉的兵,在本王看来,也不过是土鸡瓦狗。”
他站起身,走到帐壁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目光越过黄河,落在长江一线。
“孙世振?朱慈烺?哼,不过是明朝这棵枯树上新长出的几根嫩枝,侥幸扑腾了几下,踩死了几只臭虫而已。”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南京的位置,“就算他们暂时稳住了江北,那又如何?我八旗天兵已至山东,不日便可饮马长江!”
多铎的眼中闪烁着征服者的光芒和绝对的自信:“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计谋和侥幸都是徒劳!本王倒要看看,是他们那临时拼凑的新军盾坚,还是我八旗的铁骑矛利!传令下去,加速进军!”
战争的阴云,伴随着多铎的骄狂与左良玉的暗通款曲,更加浓重地笼罩在江南上空。
孙世振初露锋芒带来的短暂振奋,很快便被这迫在眉睫、远超之前的巨大危机所取代。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
第67章 砺兵秣马,死中求活
风卷起营寨间的尘土,也吹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肃杀。
孙世振站在临时搭建的点将台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这些是投降的江北四镇残部,以及后续勉强招募到的一些新兵,人数虽号称十万,但其中能战者,十不存三。
大量的所谓“兵卒”,不过是昔日高杰、黄得功等人为充门面、拉夫抓丁而来的农户,他们面黄肌瘦,眼神惶恐,许多人连手中的长矛都拿不稳,更别提结阵迎敌。
这样的军队,莫说对抗如狼似虎的八旗劲旅,便是面对左良玉麾下那些久经战阵的老兵,也唯有溃散一途。
“不行,必须精兵!”孙世振对身旁的几位将领沉声道。
“乌合之众,数量再多,不过是徒耗粮饷,临阵反成累赘!”
他雷厉风行,立刻下令进行大规模筛选。
以是否能熟练使用兵器、是否有过实战经验、体格是否健壮为标准,由赵铁柱等老兵亲自把关,进行严格的考核。
过程近乎残酷,无数人被淘汰下来。
“将军,给条活路吧!离开军营,我们也没地方去啊!”一些被淘汰的士卒跪地哀求。
孙世振并非冷酷无情之人,他下令:“愿归家务农者,发放少量遣散银钱,准其离去。无家可归或不愿离去者,一律编入辅兵营,负责运输粮草、修筑工事、照料伤员,同样发放口粮!”
经过一番大刀阔斧的整顿,最终能列入战兵序列的,只剩下堪堪三万人。
这三万人,装备着从江北四镇库藏中搜集来的相对精良的盔甲和兵器,由孙世振日夜不停地加紧操练,熟悉阵型,磨练技艺,总算有了一支军队的模样。
然而,这三万之数,在面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时,依然显得如此单薄。
坏消息接踵而至。
探马流星般传来急报:清廷豫亲王多铎,已率大军南下!其麾下真正的八旗精锐,就有三万之众。
这还不算那些望风归附、被清军收编的大明降军,林林总总,兵力超过十万。
压力如同泰山压顶,笼罩在江北军营上空。
将领们面色凝重,士卒间也弥漫着不安的情绪。
三万对十万,其中还包括三万以骁勇善战闻名的八旗铁骑,这仗,怎么打?
“守城是下下之策!”孙世振在军事会议上斩钉截铁地否定了部分将领提出的依托城池固守的建议。
“满清如今已非昔日的关外部落!他们吸纳了大量我大明降军,其中不乏精通火器、攻城之术者!据闻,连红衣大炮他们也已掌握!我们兵力本就不足,若分兵守御各处城池,无异于自断臂膀,会被敌军逐个击破!一旦城池被其重炮轰破,士气崩沮,则满盘皆输!”
他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江淮之间的开阔地带:“唯有主动出击,在野战中寻求战机,正面击溃多铎的八旗主力,方能扭转战局!只要打掉了八旗军的嚣张气焰,那些依附的降军,不过是墙头草,必生异心!”
这个决策大胆至极,也风险极大。
以三万新整之师,主动寻求与三万八旗铁骑进行野战决战,在任何人看来都近乎疯狂。
“可是将军,即便不计那些降军,光是三万八旗,我军也…”一位将领面露难色。
“所以,我们不能硬拼!”孙世振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对于那超过七万的明朝降军,我们的策略是分化、招抚!他们中的许多人,投降满清实属无奈或因主帅裹挟。传令下去,多派人手,潜入敌营散布消息,宣扬陛下乃先帝正统,朝廷正在重整河山。告知他们,只要阵前倒戈,或袖手旁观,朝廷便可既往不咎,甚至论功行赏!我们的主要目标,只有多铎和他麾下的八旗兵!”
他深知,必须在左良玉彻底下定决心与满清勾结之前,迅速解决江北战事。
“左良玉与我等已结深仇,其两万先锋被灭,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必须抢在他与多铎形成夹击之势前,先打垮多铎!时间,至关重要!”
为了增加胜算,孙世振将目光投向了火器。
“骑兵非我之长,欲克制八旗铁骑,火器至关重要!”
他下达了严令:“传我军令!将江北四镇遗留、散落各处的火炮、鸟铳、火药、弹丸,尽数搜集起来!一尊炮、一杆铳、一斤火药也不得遗漏!集中所有工匠,日夜赶工,修复损坏的火器,督造弹药!”
军营内外,顿时一片忙碌景象。
一尊尊锈迹斑斑或略有损坏的火炮被运至中央,工匠们叮叮当当地进行修复和保养。
成箱的鸟铳被分发下去,士卒们在教官的呵斥下,反复练习着装填、瞄准、射击。
孙世振亲自检查每一尊火炮的射程和稳定性,测试每一批火药的质量。
他知道,这些看似笨重的家伙,或许将成为决定战场胜负的关键。
寒风依旧,但江北军营中却热火朝天。
三万将士在巨大的压力下,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和斗志。
他们知道,身后便是南京,是新生的朝廷,已无退路。
孙世振行走在军营中,看着那些在寒风中刻苦训练的士兵,看着那一排排擦拭一新的火炮,心中的沉重并未减少,但一股决一死战的信念却愈发坚定。
前路艰险,强敌环伺。
但他别无选择,唯有砥柱中流,砺剑待敌,在这江北大地,与那汹汹南下的十万敌军,决一死战!能否为这风雨飘摇的大明,杀出一条血路,尽在此一举!
第68章 暗流汹涌,托付后路
徐州城头,朔风凛冽,卷动着“孙”字帅旗猎猎作响。
城墙上下,是一片紧张而有序的备战景象。
民夫喊着号子,将滚木礌石运上城头;工匠们在僻静处叮叮当当地修复、调试着搜集来的火炮;新整编的士卒在校场上挥汗如雨,演练着阵型与火器配合。
孙世振一身戎装,未着甲胄,正与赵铁柱等人巡视防务,仔细检查每一处可能存在的疏漏。
就在这时,亲兵来报:“将军,南京来使,史可法史大人到了!”
孙世振眉头一挑,心中掠过一丝讶异。
史可法身为南京兵部尚书,乃朝廷柱石,此刻不在中枢稳定局面,为何亲临这危如累卵的前线?
他不敢怠慢,立刻带人迎出辕门。
只见史可法风尘仆仆,面带倦容,但眼神依旧清亮。
他身后跟着一列车队,载着不少箱笼。
“史大人!”孙世振快步上前,拱手行礼。
“前线凶险,您怎可亲临此地?”
史可法见到孙世振,脸上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上前扶住他的手臂:“孙将军辛苦了!老夫奉皇上之命,特来慰劳前线将士!”他侧身指着身后的车队。
“皇上深知将士们用命,特从南京库藏中挤出这些粮米、肉食、布匹,虽不甚丰厚,亦是陛下与朝廷的一片心意,望能稍解将士们征战之苦,鼓舞士气!”
孙世振看着那些物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深深一揖:“末将代前线将士,叩谢陛下天恩!谢史大人奔波劳苦!”他知道,在南京朝廷同样艰难的情况下,能挤出这些物资,已属不易。
随后,孙世振安排人手接收、分发犒劳物资,军营中暂时响起了一阵难得的欢呼声。
但他心知,史可法此来,绝不仅仅是慰军那么简单。
“史大人,一路辛苦,还请入营歇息。此处非谈话之所,请随末将来。”孙世振引着史可法,穿过忙碌的营区,来到自己那间陈设简陋、却戒备森严的中军大帐。
屏退左右,帐内只剩下二人。
孙世振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沉声开口:“史大人,您此来,想必不仅是为了犒军吧?南京…情况如何?”
史可法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将军明鉴。南京城内,表面因将军连战连捷而士气稍振,然…暗流汹涌啊。皇上虽竭力支撑,然国库空虚,各地藩王、官员阳奉阴违者甚众。听闻将军以五千破数万,克复徐州,朝野确有振奋之声,称将军为‘兵仙再世’…”
“兵仙?”孙世振自嘲地摇了摇头,打断道,“史大人切莫信此虚言。末将何德何能,敢称兵仙?此前能破江北四镇,实乃侥幸。一则,其首领马士英、高杰等人伏诛于南京,群龙无首,内部倾轧;二则,彼等麾下虽众,却多为乌合之众,军心涣散,各怀鬼胎。我军方能趁其混乱,以雷霆之势击其要害。此非末将之能,实乃对手之弊也。”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无比严峻:“然则,我等即将面对之敌,绝非江北四镇可比!”
他走到帐中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重重划过北方:“多铎所率,乃是真正的八旗劲旅!其兵锋之盛,甲胄之精,骑射之锐,绝非流寇或军纪涣散的明军可比!自山海关一路南下,势如破竹,降我大明官军无数。据最新探报,其麾下八旗本部已逾三万,而大明降军以及沿途归附之众,兵力恐已超过十万!”
这个数字,让史可法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苍白。
孙世振继续道:“这还只是开始!清军一路南下,河南、山东等地,还有多少城池会望风而降?还有多少军队会改旗易帜?我们无从得知!此消彼长,敌势日盛,而我军……”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更可虑者,是武昌的左良玉!”孙世振的手指移向西方。
“我灭其先锋两万,此人睚眦必报,绝不会善罢甘休。若他趁我与多铎决战之际,与清廷勾结,顺江东下,袭我侧后……史大人,届时我军将腹背受敌,局势危如累卵!”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史可法,声音低沉而恳切:“史大人,此战之凶险,远超以往。末将虽已抱定必死之心,率全军将士力战到底,绝不让鞑虏铁蹄轻易踏过徐州,踏过长江!然,战场之事,瞬息万变,胜负难料。末将……无法保证此战必胜。”
他向前一步,几乎是耳语般说道:“故而,末将恳请史大人,返回南京之后,务必……务必劝说陛下,早作准备,做好万全之策,尤其是万不得已时,撤离南京的打算!”
“撤离南京?”史可法浑身一震,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南京是留都,是大明南方的象征,放弃南京,无论在政治上还是心理上,都是难以承受之重。
“不错!”孙世振语气斩钉截铁。
“史大人!若徐州失守,南京无险可依,必难久守!届时若被困于城中,陛下若有闪失,则大明法统断绝,天下必将彻底崩解!唯有保全陛下,保全朝廷中枢,退往南方,如浙江、福建,甚至两广,依托地利,整合残余力量,方可徐图再起,保留一线生机!此乃存续国祚之要务,重于泰山!望史大人明鉴,务必说服陛下!”
他看着史可法震惊而痛苦的表情,知道这个决定对他这样的忠臣而言是何等艰难。
孙世振后退一步,整理衣冠,对着史可法,也是对着南京方向,郑重地单膝跪地,抱拳道:
“请史大人转告陛下!臣孙世振,在此立誓!只要臣有一口气在,手中还有一兵一卒,绝不让建奴前进一步!他们若想南下,除非从臣和这三万将士的尸体上踏过去!臣……决意与徐州共存亡,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以尽人臣守土之责!”
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与悲壮。
史可法看着跪在面前的年轻将军,看着他眼中那燃烧的忠诚与死志,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无比的震撼与感动,也有沉甸甸的悲痛与无力。
他深知,孙世振此言非虚,这或许是当下最理智、也最无奈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上前用力扶起孙世振,老眼之中已有泪光闪烁:“孙将军……忠勇之心,天地可鉴!老夫……老夫明白了!将军放心,此话,老夫一定带到!纵然千难万难,老夫也必竭尽全力,护佑陛下周全,为我大明,保住这最后的希望!”
两位文武大臣,在这徐州城外的军营大帐中,双手紧握,完成了一次沉重的托付。
一个准备以血肉之躯铸就防线,一个承诺护佑国本以图将来。
帐外,北风更紧,卷起漫天黄沙,仿佛预示着那场即将到来的、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惊天血战。
史可法没有多做停留,带着沉重的心情与孙世振的嘱托,连夜踏上了返回南京的路途。
孙世振,则再次将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敌人的战鼓声,已隐约可闻。
第69章 孤城悬危,铁血铸防
史可法带着沉重的嘱托离去后,徐州城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与外界的温情联系,彻底化作一座被战争阴云笼罩的孤岛。
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似乎更浓了,连呼啸的北风都带着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
孙世振没有丝毫喘息之机,立刻将全部身心投入到这场几乎看不到胜算的备战之中。
时间,成了最奢侈也最残酷的东西。
校场之上,被孙世振寄予厚望的火器营成为了全城最忙碌的地方。
他从三万将士中反复筛选,最终挑出了一千五百名头脑灵活、臂力稳健、且对火器有最基本认知的士卒,单独编成一营,由赵铁柱亲自督练。
训练是残酷乃至危险的。
有限的火铳被轮流使用,装药、压实、瞄准、击发……每一个步骤都在军官声嘶力竭的吼声和鞭策下重复千百遍。
哑火、炸膛的事故偶有发生,非死即伤,但活下来的人动作变得越来越熟练、机械。
从江北四镇拼凑来的、型号杂乱的火炮也被集中起来,由几位老炮手带着新挑选的炮组日夜操练,测算射程,熟悉装填。
整个火器营区域,终日笼罩在刺鼻的硫磺烟雾和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
孙世振深知,面对八旗铁骑的冲击,唯有依靠这并不算强大的火器,才能在接战之初给予敌人最大杀伤,挫其锐气。
与此同时,一队队最精锐、最机警的斥候被如同撒豆子般派了出去,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像幽灵一样贴近正在南下的清军,用生命换取情报。
“报——!鞑子主力已过济宁,前锋距徐州不足三百里!”
“报——!敌军行军极快,一日能行八十余里,沿途州县……皆望风而降!”
“报——!发现大量我军降兵旗帜,人数……漫山遍野,难以计数!”
“报——!鞑子骑兵四处劫掠,侦骑四出,我军三队斥候遭遇敌骑,仅一人带伤返回!”
一份份染着血与尘的战报,如同冰冷的雪片,不断堆砌在孙世振的案头。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着他早已紧绷的神经。
多铎大军滚雪球般膨胀的速度超乎想象,二十万,或许还不止。
而自己手中,满打满算,只有这三万整合起来的部队。
孙世振不甘心坐守孤城。
他深知,纯粹的守城战,在绝对的实力差距和对方可能拥有的攻城利器面前,最终只能是慢性死亡。
他必须寻找一个有利的野战地形,争取在城外先给予敌军一次重创,哪怕只是挫伤其锋锐。
连续数日,他亲自带着一小队亲兵,冒着被清军游骑发现的巨大风险,出没于江北的山川河流之间。
他希望能找到一处类似潼关南塬那样的地利,哪怕只有其一二分险要。
他仔细勘察了泗水、黄河故道(当时黄河夺淮入海,流经徐州附近),观察每一处丘陵、树林、沼泽。
然而,希望一次次燃起,又一次次破灭。
徐州地处南北要冲,多为平原旷野,虽有些许河流丘陵,却难以形成那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绝险之地。
泗水水浅处可涉渡,黄河河道虽宽,但冬季水枯,亦非不可逾越的天堑。
有限的几处丘陵,高度和坡度都不足以构筑起抵挡数万骑兵冲击的坚固防线。
“将军,这……”手下看着孙世振紧锁的眉头和日渐憔悴的面容,声音沙哑,不知该如何安慰。
孙世振站在一处矮丘上,望着北方苍茫的大地,那里烟尘隐隐,仿佛已经能看到清军铁蹄踏起的冲天黄尘。
他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重重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枯树上,震落几片残雪。
四、绝算:冰冷的数字与沸腾的热血
回到中军大帐,孙世振再次摊开那本让他心头滴血的账册:
总兵力:三万一千二百余人(含轻伤能战者)。
堪用火铳:一千余支(型号混杂,弹药有限)。
火炮:大小二十七门(其中过半是射程近、威力小的旧式弗朗机、虎蹲炮,真正能用于野战的千斤以上红夷炮仅五门)。
战马:不足千匹(且多羸弱)。
粮草:据城固守,尚可支撑两月。
而他的对手,是至少二十万挟大胜之威、装备精良、士气高昂的八旗精锐及降军!
三万对二十万!
一千火铳对数万铁骑!
二十七门旧炮对可能上百门缴获自明军的重炮!
这已不是悬殊,而是近乎绝望的对比。
帐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孙世振毫无血色的脸。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如同冰水,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史可法离去时那沉重的眼神,闪过崇祯皇帝在煤山那绝望的身影,闪过这一路南来所见到的生灵涂炭……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嘶吼。
他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悬挂的地图上,落在“徐州”那两个刺目的字上。
不!不能放弃!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要用百分之百的努力去争取!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然没有绝佳的地利,那就利用好现有的一切!
城墙、壕沟、鹿角、陷马坑……所有能想到的防御工事,必须立刻加固、增设!
火器营的训练强度还要加大!
要将每一支火铳、每一门炮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要让每一个士兵都明白,他们身后是长江,是南京,是残存的大明国祚,他们已经无路可退!
他提起笔,开始重新修订防御方案,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战鼓前最后的宁静。
眼神中的迷茫与无力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专注与决绝。
“来吧,多铎!”他在心中默念,“就让这徐州城,成为你南下的第一块,也是最硬的一块铁板!我孙世振,就算粉身碎骨,也要崩掉你满口牙!”
夜色深沉,徐州城如同一头受伤的猛兽,匍匐在寒冷的原野上,默默舔舐伤口,磨砺爪牙,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决定命运的惊天碰撞。
第70章 骄兵南寇,铁蹄铮铮
北方的天空显得格外高远,肃杀的风卷起黄叶,也卷动着猎猎旌旗。
一支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军队,如同浑浊的铁流,沿着运河水陆并进,滚滚向南。
帅旗之上,“清”、“豫亲王多铎”的字样狰狞刺目。
中军,一艘巨大的楼船被众多战船簇拥着,劈波斩浪。
甲板上,多铎身披精良的棉甲,外罩锦袍,按刀而立。
他正值壮年,面容粗犷,颧骨高耸,一双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志得意满、睥睨一切的光芒。
他望着两岸迅速倒退的、几乎不见人烟的旷野,以及河道中望不到尽头的己方船队,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
这一路南征,顺利得超乎想象。
自在山海关外联合吴三桂击溃李自成主力,乘势入关,占领北京以来,大清的兵锋所向,几无抗手。
明朝在北方的统治已然土崩瓦解,各地的官员、将领,要么望风而逃,要么箪食壶浆,跪迎王师。
大量的明军整建制地投降,被迅速编入汉军旗或绿营,使得他麾下的兵力如同滚雪球般膨胀。
“王爷,前锋来报,已抵沧州。沧州知州及守备率众出城十里跪迎,献上户籍粮册。”一名亲兵快步上前,单膝跪地禀报。
多铎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随意地挥了挥手:“知道了,让后续部队接管城防,大军继续前进,不得延误。”
“嗻!”
这样的场景,在这一路上已经重复了太多次。
济南?乃至更多记不住名字的州县,几乎都是传檄而定。
偶有几处不自量力、试图凭借残破城墙抵抗的,在大清步骑的协同攻击下,往往只需一个冲锋,便城破人亡,留下的只有冲天火光和遍地的尸骸。
算上战无不胜的八旗劲旅,以及不断归附的明军降卒,他多铎此刻直接指挥的大军,已浩浩荡荡超过二十万之众。
而且这个数字,还在随着他们的南下不断增加。这让他心中充满了一种“天佑大清”、“天命所归”的豪情。
“报——”又一骑快马从岸上奔至船边,斥候利落地翻身下马,在跳板上单膝点地。
“启禀王爷,南京细作最新密报!”
多铎终于转过身,接过那份用火漆密封的纸条,漫不经心地拆开。
上面的消息,他其实早已通过不同渠道有所耳闻:南京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崇祯太子朱慈烺,在一个叫孙世振的年轻将领和史可法的扶持下登基了,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平定了原本盘踞江北、拥兵自重的四镇军阀,还顺手吃掉了左良玉派去试探的两万先锋。
看完密报,多铎随手将纸条揉成一团,扔进滚滚江水之中,脸上非但没有凝重,反而露出一丝讥诮和不屑的冷笑。
他回到宽敞温暖的中军大帐内,几名心腹将领和幕僚早已等候在此。
帐内炭火烧得正旺,与帐外的秋风萧瑟形成鲜明对比。
多铎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之上,端起温好的酒一饮而尽,随即哈哈一笑,声音洪亮,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南京那点事儿,你们都听说了吧?那个叫什么…孙世振的毛头小子,蹦跶得倒是挺欢实!”
他环视帐中诸将,见众人皆露出会意的笑容,便继续用一种调侃的语气说道:“平定江北四镇?灭了左良玉两万先锋?呵呵,听起来倒是挺唬人。”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极度不屑:“可那又如何?江北四镇是什么货色?高杰、刘泽清之流,不过是些拥兵自重、只知道抢地盘的土匪军阀!内部倾轧,军纪败坏,一击即溃,何足挂齿?左良玉那两万先锋,恐怕也是他麾下最不入流的杂牌,派去探路送死的罢了!”
帐内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一名满脸虬髯的副都统粗声道:“王爷说的是!南蛮子也就内斗在行,真碰上我八旗天兵,个个都是软脚虾!”
多铎满意地点点头,用手指敲击着桌面,仿佛在给这场“笑话”定调:“若是他老子孙传庭还在,凭借潼关天险和那几万秦兵,本王或许还要费些手脚,郑重对待。可如今?哼,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仗着几分运气和狠辣,收拾了一群乌合之众,就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名将了?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他眼中寒光一闪,语气变得森然:“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战争!什么才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百战雄师!他那些所谓的胜利,在本王看来,不过是孩童的打闹罢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股久经沙场的悍戾之气弥漫开来:“传令下去,加速前进!本王已经等不及要兵临南京城下了!我要亲手捏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的幻想!我要让他,让南京城里那个小皇帝,还有所有敢抗拒天兵的南蛮子们,都好好看清楚,抗拒我大清天兵的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
“嗻!”帐内所有将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
每个人的脸上都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轻松”战事的期待和对自身武力的绝对自信。
在他们看来,横扫中原尚且如此轻松,收拾一个刚刚内乱初定、根基未稳的南明小朝廷,不过是旅途中一场微不足道的热身运动罢了。
浩瀚长江,已然在望。
这支携大胜之威、气势汹汹的二十万大军,正以泰山压顶之势,扑向风雨飘摇的南京。
徐州城内,那位被他们极度轻视的“黄口小儿”孙世振,此刻正站在城头,眺望着北方,目光沉静,手中紧握的,不仅是剑,更是这个民族在绝境中,最后的一线生机。
骄兵必败的古训,是否会在这江北之地,再次应验?
第71章 丹心碧血,誓守金陵
史可法风尘仆仆地踏入南京皇宫时,已是暮色四合。
他来不及换下那身沾染了江北尘土与烽烟气味的官袍,便径直赶往皇宫。
皇宫内依旧维持着表面的肃穆,但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感已如同江南潮湿的梅雨,渗透到每一寸空气之中。
往来宫人步履匆匆,脸上难掩惊惶,与前几日新帝登基时的虚浮喜庆判若两重天地。
大殿内,烛火比往日点得更亮了些,却依旧驱不散那沉甸甸的阴霾。
朱慈烺独自站在巨大的江南舆图前,背影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异常挺直。
他听到脚步声,缓缓转过身,年轻的脸庞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焦虑与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
“史爱卿,你回来了!”朱慈烺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快步上前,甚至顾不上君臣礼仪,一把扶住正要行礼的史可法。
“前线情况如何?孙将军那边…怎么样了?”
史可法感受到少年皇帝手上传来的力道和微微的颤抖,心中一酸,一股巨大的悲怆与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稳住心神,就着皇帝的搀扶站直身体,却不敢直视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垂下目光,声音干涩而沉重,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味:
“陛下…老臣…老臣有负圣望!”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以最冷静、也是最残酷的语气禀报。
“江北形势…已危如累卵!”
他详细叙述了所见所闻:豫亲王多铎所率十万精锐,挟破北京、败李自成之凶威,一路南下,势如破竹。
更令人心寒的是,沿途诸多明军卫所、州县官员,竟望风而降,甚至不乏整建制军队倒戈相向,为其前驱。
“据孙将军与前线探报估算,待建奴主力抵达江北,其挟裹之降军、民夫,兵力恐不下二十万之众,凶悍异常!”
接着,他又谈及己方情况,语气更是低沉:“孙将军麾下,剔除老弱病残,真正可堪一战的精锐,不过三万余人。兵力悬殊,已近七倍!且我军新编,粮饷器械皆不充裕,士气虽暂可维持,然久守…恐生变故。”
最后,他提到了那个令人寝食难安的隐患:“更可虑者,武昌左良玉,坐拥数十万大军,至今态度暧昧,按兵不动,其心难测!若其在两军胶着之际有所异动…则长江天险,恐形同虚设!”
一番话说完,大殿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着,将两人凝重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扭曲变形。
朱慈烺的脸色随着史可法的叙述一点点变得苍白,他扶着御案边缘的手指因用力而指节发白。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如此严峻、如此令人绝望的现实,还是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头。
七倍之敌,内部不稳,强邻环伺…这几乎是一个无解的局。
“孙将军…孙将军他有何话说?”朱慈烺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史可法抬起头,眼中泛起泪光,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在士兵中间穿梭的坚毅身影,听到了那句掷地有声的誓言:
“孙将军让老臣转禀陛下:他…他会拼死守护!绝不让建奴铁蹄轻易踏过长江!他说…”史可法哽咽了一下。
“‘若鞑子想渡过这长江,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朱慈烺耳边炸响。
他仿佛能看到孙世振站以身作障,决绝而无畏的身影。
史可法抹了把眼角,继续转达孙世振最核心的劝谏:“孙将军还再三叮嘱,要陛下…要朝廷早做准备!江北之战,胜负难料,若…若真的天不佑明,江防失守…请陛下务必以社稷为重,即刻离开南京,南下暂避!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只要陛下在,大明就在!反之,若陛下有失,天下藩王必生异心,届时群龙无首,各自为政,这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一点人心,必将再次分崩离析!大明…就真的完了!”
这是孙世振在绝境中,为这个王朝保留的最后火种所做的谋划。
朱慈烺静静地听着,脸上最初的震惊与苍白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平静,一种在巨大压力下反而沉淀下来的决绝。
他缓缓松开扶着御案的手,挺直了脊梁,目光扫过史可法担忧而悲痛的脸,又望向殿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穿透宫墙,看到那座他誓言守护的金陵古城。
“史爱卿,”朱慈烺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
“你不必再劝了。”
他迈步走向殿门,负手而立,背影虽仍显单薄,却仿佛能与这座宫殿、这座城市融为一体。
“朕,不会离开南京。”
他一字一顿,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朕的父皇,在北京城破之时,身边无兵无将,尚且不愿弃城而走,不愿弃他的臣民于不顾,最终殉国煤山,保全了天子的尊严!朕,身为他的儿子,如今坐拥南京,有孙将军这样的忠臣良将浴血奋战,有史爱卿这样的肱骨之臣运筹帷幄,更有数万将士愿效死力!朕,有何颜面,有何理由,在强敌未至之时,便望风而逃?”
他的声音逐渐高昂,带着一种激愤与悲壮:
“即使孙将军战败,即使江北失守,朕也要留在南京,与那满洲建奴,决一死战!朕会亲自登上城墙,与守城将士共存亡!南京,是大明的南京!是太祖高皇帝钦定的都城!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浸透着大明的气运!它可以是战场,可以是坟墓,但绝对,绝对不能是他满清鞑子的乐园!”
他猛地转过身,目光灼灼,如同燃烧的星辰,直视着已被震撼得无以复加的史可法:
“史爱卿,你记住!朕,决心已定,与南京共存亡!若上天真的不眷顾我大明,若南京城真的无法坚守…那么,”
他停顿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对生命的眷恋,更有对责任的决绝,最终化为一片平静:
“朕,自当效仿先帝,以身殉国,绝不受辱!”
这番话语,石破天惊,如同一股强大的气流,冲击着史可法的心神。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几岁的少年皇帝,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与决绝,仿佛看到了崇祯皇帝最后时刻的影子,却又似乎多了一份主动选择的刚烈!
史可法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所有劝谏的话语,所有关于“忍辱负重”、“以图将来”的道理,在这股磅礴的、以生命铸就的气节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本想再说“陛下三思”,“江山社稷为重”,但接触到朱慈烺那清澈而决然的目光时,他知道,任何劝解都是徒劳了。
一股混杂着悲痛、崇敬、以及被点燃的热血,在他胸中激荡奔涌。
老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他不再试图劝阻,而是整了整因奔波而凌乱的衣冠,后退三步,推金山,倒玉柱,以最庄重的姿态,向着那决心与都城共存亡的年轻君主,深深跪拜下去,额头重重触地,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地宣誓:
“陛下…圣哉!!”
“老臣…史可法!愿追随陛下,死守南京!纵肝脑涂地,九死无悔!”
君臣二人,一立一跪,在这危如累卵的谨身殿内,定下了与南京共存亡的悲壮誓言。
烛火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仿佛要融入这金陵的不眠之夜。
城外,战争的阴云愈发浓重;城内,一颗与城偕亡的丹心,已然照亮了这末世的黑暗。
第72章 庙算千里,生死一弈
江北的晚风格外凛冽,吹得中军大帐的帆布猎猎作响。
帐内,巨烛燃烧时发出噼啪的轻响,将孙世振的身影拉长,扭曲地投在帐壁上,仿佛他肩头压着的不是个人的命运,而是整个江南半壁的兴亡。
他没有坐在主位,而是站在一张巨大的、铺满整个桌案的舆图前。
舆图上,山川河流、城池要道被精细勾勒,而代表敌我势力的各式小旗,却呈现出一边倒的、令人窒息的态势。
代表清军主力,尤其是那数万八旗铁骑的黑色三角旗,如同一片浓重的乌云,自北向南,沉甸甸地压来,其锋镝直指他脚下这片刚刚经历血火才勉强掌控的江北之地。
而属于他的,代表可战之兵的三万红色小旗,在这片“乌云”面前,显得如此稀疏、渺小,宛若狂风巨浪前几簇微弱的火苗。
“三万…”孙世振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那几面红色小旗。
这三万人,是他从各方拼凑、汰弱留强、日夜操练,才勉强拉起来的骨架。
他们是新朝的脊梁,也是他手中唯一,且脆弱的筹码。
目光移向旁边一份简短的粮秣清单,他的眉头锁得更深。
南京国库早已被前任蛀空,江北四镇原本的存粮也在连年动荡和马士英等人的挥霍下所剩无几。
满打满算,所有粮草仅能支撑这支大军一个多月。
一个月!
这不是战争,这是一场倒计时的死亡赛跑。
一旦陷入僵持,甚至只是迟缓的推进,饥饿会先于敌人的刀剑,摧垮他的军队。
“坐困孤城,必死无疑。”他喃喃自语,这是毋庸置疑的结论。
城墙给予的虚假安全感,在绝对的兵力劣势和后勤断绝面前,只会成为华丽的坟墓。
唯有主动出击,在野战中寻找那一线渺茫的生机,才是唯一的活路。
他将所有红色小旗,毅然决然地推离了那些代表城池的圆圈,部署在几处关键的野外要冲。
这是一场豪赌,赌的是他对战场态势的洞察和麾下将士的决死之心。
探马的情报如同碎片,在他脑海中逐渐拼凑出敌军的模样。
前锋,是数量庞大的明军降卒。
这些人的战斗力…孙世振微微摇头。
他们大多并非心甘情愿降虏,或是主将无能,或是大势所迫,军心涣散,士气低落。
乌合之众,这是他对这些降军的判断。
但“乌合之众”数量达到一定程度,也能形成可怕的洪流,足以冲垮不够坚固的堤坝。
“不能在他们身上浪费太多…”他的目光投向帐角那几个被油布严密覆盖的箱子,里面是南京武库和紧急搜罗来的部分火器,包括一些火炮和鸟铳。
这是他的杀手锏,是未来面对八旗铁骑冲锋时,可能唯一能倚仗的远程力量。
宝贵的火药和弹丸,绝不能轻易消耗在这些降军身上。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代表着降军前锋可能行进路线的虚线上移动。
“诱敌…深入…”一个战术雏形在脑中形成。
示敌以弱,佯装溃败,将这些骄躁又惶恐的降军引入预设的埋伏圈,集中精锐,攻其一点,打垮其一部。
降军本无死战之心,一旦前锋受挫,见识到新朝军队并非不堪一击,恐慌会像瘟疫一样在他们军中蔓延,很可能引发连锁崩溃。
若能不成而屈人之兵,或至少大幅削弱其兵力,便是上策。
他的指尖在几个适合设伏的山谷、河流拐点重重一点。
“若其不退…”那么,就只能动用部分火器,以雷霆万钧之势,在其混乱之际,给予毁灭性一击,务必速战速决,震慑敌胆,这需要精准的时机把握和部队的绝对执行力。
然而,这一切的算计,在想到那紧随在降军之后的、真正的威胁时,都显得如此沉重。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那片代表八旗主力的黑色区域上,仿佛能感受到那来自塞外的、冰冷刺骨的杀意。
八旗铁骑。
这四个字,如同千钧重担。
他们不是流寇,不是降卒,是崛起于白山黑水之间,在无数血火征战中淬炼出来的战争机器。
纪律严明,悍勇无畏,尤其擅长大规模的骑兵冲锋。
一旦数万铁骑同时启动,那将是山崩海啸般的力量,足以碾碎前方一切障碍。
他的火器…孙世振走到一个箱子旁,掀开油布一角,露出里面保养良好的火炮和鸟铳。
它们是他跨越时代的知识所带来的微弱优势。
理论上,密集的火力确实能有效遏制骑兵冲锋。
但…他环顾帐内,心中默算着火器的数量、射速、以及士兵操作的熟练度。
“不够…远远不够…”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现有的火器,或许能暂时阻滞,能给冲锋的骑兵造成可观杀伤,但绝无可能完全压制住数万铁骑决死的、一波接着一波的疯狂冲击。
火枪手和炮兵自身极其脆弱,一旦阵列被骑兵近身,哪怕只是被撕开一个小口子,引发的将是雪崩式的溃败。
届时,火器反而会成为拖累,让部队连转身撤退都难以做到。
如何布阵?
将火器置于阵前,追求最大杀伤,但风险巨大,一旦被突破,全军覆没。
置于阵中或侧翼,又如何保证射界和杀伤效果?
步兵方阵如何配置才能有效保护火器部队,同时又能顶住骑兵的冲击?
拒马、壕沟…这些工事在野战中能起到多大作用?
时间,又来得及构筑多少?
一个个问题如同荆棘,缠绕着他的思绪。
他仿佛能看到,在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中,如墙而进的铁骑冲破硝烟,挥舞着雪亮的马刀,砍向惊慌失措的火枪手…那将是一场屠杀。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乱,绝对不能乱。他是这支军队的大脑,他若先乱了方寸,这三万人顷刻间便会化为齑粉。
“优势…我的优势在哪里?”他扪心自问。
兵力?绝对劣势。
装备?火器有限,冷兵器对比八旗精良的装备也无优势。
士气?己方是为保家卫国而战,有哀兵之势;但八旗携新胜之威,士气亦正旺盛。
“天时?地利?”他猛地睁开眼,再次聚焦于舆图。
江北水网纵横,地形并非一马平川,这或许能一定程度上限制骑兵的机动性。
还有…人心。
那些降军,真的铁了心为虎作伥吗?
或许…可以在战前散布消息,动摇其军心?
甚至,有没有可能策反一部分?
思路渐渐清晰,却又更加复杂。
这是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每一步都关乎生死。
他需要利用每一分地利,把握每一丝天时,算计每一个对手的心理。
他要让那数万降军成为包袱而非助力,他要让这江北的土地成为八旗铁骑的泥沼。
他回到案前,拿起炭笔,在粗糙的纸面上飞快地勾勒起来。
阵型的变化,伏兵的位置,火器配置的调整,预备队的运用,甚至撤退的路线……每一种可能,每一种意外,他都在脑海中推演。烛光下,他的脸色时而凝重,时而闪过一丝决绝,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也浑然不觉。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帐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些许,仿佛天地都在等待这位年轻统帅的抉择。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停下笔,将那张画满了符号和线条的纸紧紧攥在手中。纸上墨迹未干,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没有万全之策,只有险中求胜。
他将所有能想到的有利因素都利用到极致,将所有的风险都计算在内,剩下的,便是狭路相逢勇者胜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吹熄了案头的烛火,只留下帐中一角用于照明的微弱灯光。
他走到帐门边,掀开一角,望向外面沉沉的夜空。远处,军营中星星点点的火光,如同黑暗中不屈的眼睛。
“来吧。”他对着无边的黑暗,轻声说道,声音低沉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
战争无法避免,思考已然穷尽。接下来,便是行动,是血与火的碰撞。
他,和他的三万将士,将在这片名为江北的棋盘上,与命运,进行一场殊死的搏杀。
第73章 骄兵之计,诱敌入彀
徐州城外,中军帐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雨前的闷雷。
孙世振肃立在那张巨大的舆图前,帐下分立着数名将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舆图上那个代表清军先锋、正缓缓向南移动的黑色箭头之上。
“探马确认,多铎所部先锋,距徐州已不足百里。”孙世振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平静中透着冷冽。
“兵力近两万,其中,有三千乃八旗劲旅。”
“三千八旗……”一名将领低声重复,帐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八旗铁骑的凶名,如同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他们这支军队虽经整训,但真正与八旗野战,胜负几何,无人敢打包票。
孙世振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他需要驱散这种恐惧,更需要利用这种恐惧转化而来的力量。
他手指重重敲在代表徐州的位置,目光扫过众将:“敌军挟连胜之威,长驱直入,其先锋更是骄横不可一世。此,正是我军破敌之机!”
他顿了顿,抛出石破天惊的计划:“本将决意,今夜,亲率一部兵马,对其先锋大营,发动夜袭!”
众将皆是一愣,史可法更是急道:“将军!敌势正盛,我军新立,夜袭是否过于行险?若有不测……”
孙世振抬手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冷峻的弧度:“诸位,此次夜袭,目标非是破敌,而是——助敌!”
“助敌?”众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正是!”孙世振解释道。
“多铎先锋一路南下,未遇像样抵抗,早已视我明军如土鸡瓦狗,骄兵之气极盛。我今夜袭营,便要让他们这‘骄’字,再添十分!”
他走到沙盘前,一边推演一边详细阐述:“我率军袭营,只以骚扰为主,制造混乱,稍触即走。交战之时,需显慌乱,可故意丢弃些破旧旗鼓、衣甲。待敌反应过来,组织反击,我军便佯装不敌,仓皇‘败退’。”
他看向赵铁柱:“铁柱,你带人在‘败退’路上,再丢弃些无关紧要的辎重,务必让敌军相信,我等乃乌合之众,不堪一击!”
赵铁柱虽心有疑虑,但仍抱拳领命:“末将明白!”
孙世振继续道:“经此一‘败’,敌军必更加骄狂,认定我军野战之力孱弱。待其主力抵达,见我大军列阵于野,定会嗤之以鼻,全军压上,企图一举击溃我军,甚至生擒本将与史大人,建不世之功!”
他的手指移向舆图上距离徐州城约二十里外的一处山谷盆地:“此处,便是本将为敌军选定的坟场!”
他详细布置决战方略:“我军主力,提前秘密移至两侧高地隐蔽。待我将敌军先锋,尤其是那三千八旗铁骑引入洼地,便是决战之时!”
提到如何对付那三千八旗铁骑,孙世振眼中寒光一闪:“八旗冲锋,势若雷霆,不可正面硬撼。然,骑兵冲锋,最重势头连贯!我军需在洼地入口狭窄处,预设陷马坑、绊马索,并以火炮、强弓集中轰射其前锋!”
他环视众将,语气斩钉截铁:“只要打掉其前部数十骑,造成人马尸体堆积,后续骑兵速度必受阻滞,阵型亦会混乱!冲锋势头一断,骑兵威力便去大半!”
“届时,”孙世振的声音陡然提高。
“埋伏于两侧高地的步兵,听我号炮为令,全军杀出!以长枪拒马,刀盾向前,铳炮齐鸣,务必将这三千鞑子,尽数埋葬在落雁洼!”
帐内众将听得心潮澎湃,又觉惊心动魄。
此计环环相扣,将敌我心理、地形利用、兵种克制都算计到了极致,堪称胆大包天!
一位将领沉吟道:“将军此计甚妙!然,那随行的近两万降军……”
孙世振接过话头,语气转为沉肃:“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点!对那些降军,传令全军,阵前高呼:‘只诛首恶,胁从不问!大明将士,弃暗投明者,一概赦免!’”
他目光灼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这些人,多是我汉家儿郎,被迫或受蒙蔽降虏,其心未必甘。阵前喊话,可动摇其军心,瓦解其斗志!若能令其阵前倒戈,或溃散而逃,则我军胜算更大!切记,除执意顽抗之将领外,对投降士兵,不得妄加杀戮!”
此令一出,众将皆感佩孙世振之胸怀与远见。
在兵力绝对劣势的情况下,分化瓦解敌人,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力量,无疑是明智之举。
“诸位!”孙世振最后环视帐内,声音沉雄。
“此战,关乎新朝存亡,关乎江南百万生灵!胜,则挫敌锋芒,振我军民士气,赢得喘息之机!败,则万事皆休,你我皆成亡国之奴!”
他拔出腰间“镇岳”剑,剑锋指天,寒光凛冽:“望诸位同心协力,依计而行,奋勇杀敌!本将,与诸君同生共死!”
“谨遵将令!奋勇杀敌!同生共死!”众将热血沸腾,齐声怒吼,声震营帐。
计策已定,军令如山。
整个大营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部队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向指定方向转移、设伏。
孙世振则亲自挑选了一千精锐,饱餐战饭,检查兵甲,准备执行那场“只许败,不许胜”的夜袭。
夜色深沉,星月无光。一场决定命运的大战,就在这暗流涌动中,拉开了序幕。
孙世振站在营门处,望着远方隐约可见的敌军营地灯火,目光冰冷。
他要亲手,将这骄狂的敌人,引入死亡的陷阱。
第74章 月黑风高,骄兵必败
子时刚过,月隐星稀,旷野之上伸手不见五指,唯有夜风呼啸,卷起尘土枯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孙世振亲率一千精挑细选的锐卒,人衔枚,马裹蹄,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狼群,悄无声息地逼近了清军先锋大营。
潜伏在一处低矮的土坡后,孙世振凝目远眺。
清军营寨的轮廓在黑暗中依稀可辨,连绵的帐篷如同蛰伏的巨兽,但营寨外围的警戒却稀疏得令人难以置信。
寥寥几处哨塔上虽有火光,但值守的兵丁身影歪斜,显然心不在焉。
营寨内部,隐约传来喧嚣的吵闹声和不成调的歌谣,与这肃杀的战地氛围格格不入。
“将军,看情形,真如您所料……”身旁的赵铁柱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压抑的兴奋和难以置信。
他久经沙场,从未见过如此松懈的敌营,尤其是在两军对垒之际。
孙世振微微颔首,眼神冰冷如铁。
眼前景象,比他预想的还要不堪。
他之前派出的斥候回报已让他心生警惕,此刻亲眼所见,更是印证了“骄兵”二字的含义。
清军自入关以来,摧枯拉朽,未逢敌手,早已将明军视若无物。
多铎大军一路南下,地方守军或降或逃,偶有抵抗,也在八旗铁骑的雷霆冲锋下瞬间瓦解。
连续的胜利,如同醇酒,麻痹了他们的神经,滋长了他们不可一世的骄狂。
营寨中心区域,灯火相对明亮,喧嚣声也最为鼎沸。
那里是三千八旗核心的驻扎地。透过缝隙,甚至能看到一些敞开的营帐内,身形彪悍的八旗兵将正围坐在一起,捧着酒坛狂饮,油腻的肉骨头随手丢弃,粗野的笑骂声随风隐隐传来。
一名看似头目的八旗将领,袒露着毛茸茸的胸膛,高举着酒碗,醉醺醺地吼道:“弟兄们!喝!明日……明日就踏平前面那座城!把那个叫什么孙世振的小崽子的脑袋砍下来,给豫亲王(多铎)当酒壶!”
周围醉醺醺的士兵们轰然叫好,纷纷举碗附和:
“额真大人说得对!”
“明狗都是废物!那孙传庭都让李自成弄死了,他儿子算个什么东西!”
“听说他收拾了江北那几个草包?哈哈哈,那也叫兵?咱们一个牛录就能冲垮他们!”
“第一个打进南京!金银财宝,都是咱们的!”
“南下第一功,非咱们莫属!”
狂妄的话语夹杂着污言秽语,在夜风中飘散。
他们谈论着明日如何摧枯拉朽,如何抢掠南京,仿佛胜利已是囊中之物。
孙世振这个名字,在他们口中,不过是一个即将被碾碎的、微不足道的障碍。
江北四镇的迅速平定,在他们看来,并非孙世振有多厉害,而是江北明军太过废柴,若是他们八旗精锐出手,根本无需费这般周章。
而在营寨的外围,靠近栅栏的地方,气氛则截然不同。
那里蜷缩着大量衣衫单薄、面有菜色的汉人降军。
他们没有帐篷遮风,只能三三两两挤在一起,靠着微弱的篝火取暖。
空气中弥漫着他们那边传来的低声抱怨和压抑的咳嗽声。
好的营帐、酒肉、甚至缴获的棉衣,都优先供应给了八旗兵,他们这些“二等奴才”只能分些残羹冷炙,在寒夜中瑟瑟发抖,还要承担守夜、杂役等苦活。
一些人的眼中充满了麻木,另一些则闪烁着不甘与隐恨,但在八旗兵的淫威下,无人敢公开反抗。
孙世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更甚。
敌之骄狂,我之窘迫,皆是可利用之势。
他不再犹豫,对赵铁柱及身边几名骨干打了个手势。行动!
一千锐卒如同鬼魅般散开,利用地形和夜色掩护,分成数股,悄无声息地摸向清军营寨的几个薄弱点。
“动手!”
随着孙世振一声低喝,行动正式开始!
并非预想中的猛烈突击。
士兵们以弓弩为先,精准地射杀了几个外围哨塔上昏昏欲睡的哨兵。
随后,数十名身手矫健者翻过简陋的栅栏,潜入营内,用利刃解决掉零星的巡逻队。
接着,他们开始制造混乱。
有人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浸了火油的草束,奋力扔向营寨边缘那些堆放杂物的角落和部分空置的帐篷;有人用力敲响缴获的铜锣,发出刺耳的噪音;更多的人则是在黑暗中发出各种怪叫和呐喊,仿佛有千军万马从四面八方杀来。
“敌袭!敌袭!”
“明军杀来了!”
“快起来!”
混乱的呼喊声在士兵的刻意模仿下,在清军营寨中回荡。
效果立竿见影!
原本沉寂的营寨如同被捅破的马蜂窝,瞬间炸开!
中心区域的八旗兵营地,醉醺醺的士兵们被突如其来的警报惊得酒醒了一半,慌乱地寻找兵刃,有的甚至光着膀子就冲了出来,互相碰撞,叫骂声、质问声响成一片。
外围的汉人降军营地更是乱作一团,许多人惊慌失措地四处奔逃,不知该抵抗还是该躲避。
然而,混乱之中,清军,尤其是八旗兵的组织度依然可见一斑。
一些基层军官很快反应过来,试图弹压混乱,组织反击。
孙世振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撤!按计划撤退!”他见骚扰目的已达到,清军已被成功激怒并开始组织,立刻下令。
新军士兵毫不恋战,按照预先演练的路线,交替掩护,“仓皇”退去。
撤退途中,他们故意显得十分狼狈,将一些破旧的旗帜、掉落的号帽、甚至几面破损的盾牌和少量劣质兵器丢弃在路上。
赵铁柱率领的一队人马,更是在“败退”路径上,刻意抛弃了一些装着杂物的麻袋和几辆损坏的独轮车,营造出溃不成军、连辎重都顾不上的假象。
清军营寨内,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因愤怒和酒精而扭曲的脸。
那名先前叫嚣的八旗额真,此刻提着带血的弯刀,看着营外黑暗中“逃窜”的明军身影和满地狼藉的“遗弃物”,气得哇哇大叫:“追!给老子追!杀光这些只会偷鸡摸狗的南蛮子!”
一部分被激怒的八旗骑兵翻身上马,嗷嗷叫着冲出营寨,试图追击。
但他们追出一段距离,只见前方漆黑一片,只有零星丢弃的杂物,早已不见了“明军”主力的踪影,又担心黑夜中伏,只得悻悻而回,对着黑暗骂骂咧咧。
经此一闹,清军大营后半夜再无宁日。
虽然损失微乎其微,但被“孱弱”的明军如此戏耍,尤其是看到明军“溃逃”时那副狼狈相,更让所有八旗兵将胸中的骄狂之火燃烧到了顶点!
他们认定了,这支明军,不过是群无胆鼠辈,只敢夜间骚扰,一旦正面交锋,必不堪一击!
而那落在后面的“证据”——那些破旗烂甲,更是成了他们明日炫耀胜利、嘲讽明军无能的绝佳谈资。
孙世振率领一千锐卒安全返回预设的隐蔽点,清点人数,伤亡极小。
他听着斥候回报清军营寨的后续反应,脸上露出了计划得逞的冷冽笑容。
鱼儿,已经闻到了饵料的香味。
骄兵,已然入彀。
接下来,就该请君入瓮。
黎明将至,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黑暗中酝酿。
第75章 骄兵逐败,列阵请君
夜色深沉,那支负责追击的八旗骑兵勒住战马,悻悻地停在荒野中。
为首的那名额真,名叫巴彦,是个满脸虬髯的壮汉,此刻他瞪着一双牛眼,不甘地望着前方无尽的黑暗。
除了风声和战马不安的喷鼻声,哪里还有半个明军的影子?
“呸!一群没卵子的南蛮子!跑得比兔子还快!”巴彦啐了一口,骂骂咧咧。
他麾下的骑兵们也在四处张望,火把的光晕下,只能看到地面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的“战利品”——几面被丢弃的、绣着“明”字却破旧不堪的旗帜;一些做工粗糙、甚至带着毛边的号帽;几柄锈迹斑斑或是豁了口的腰刀、长矛;还有几个歪倒的麻袋,里面露出些杂粮甚至破布头;更远处,甚至有两辆损坏的独轮车歪倒在路旁。
一个骑兵用刀尖挑起一顶破号帽,嘲弄地晃了晃,引起一阵哄笑。
“看看!这就是明军的装备!”
“连夜袭都像叫花子打架,丢盔弃甲!”
“那孙世振果然是个废物,跟他爹一样,中看不中用!”
巴彦听着部下的议论,心中的那点因为没追上敌人的郁闷,瞬间被巨大的优越感和鄙夷所取代。
他哈哈大笑道:“哈哈哈哈!弟兄们说得对!这孙世振,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连夜袭都搞得如此狼狈不堪,看来他手底下那些兵,连咱们关外拉车的牲口都不如!”
他们肆意嘲笑着,将这些明军“溃逃”时留下的狼狈痕迹,当成了对方虚弱无能的铁证。
没有人去深思,为何一次“失败”的夜袭,对方会如此“恰好”地丢弃这么多“证据”?
骄狂已经彻底蒙蔽了他们的判断力。
“行了!算这些南蛮子命大,跑得快!回去睡觉!明天一早,踏平徐州,活捉孙世振小儿!”巴彦大手一挥,带着追击的人马调头返回大营。
回到营寨,留守的八旗兵将围拢上来询问情况。
当听到巴彦等人描述明军如何“望风而逃”,如何“丢盔弃甲”时,营中再次爆发出阵阵狂笑和嘲弄。
这一夜的骚扰,非但没有让他们警惕,反而像是一剂猛药,让他们对明军的轻视达到了顶点。
原本还有少数谨慎之人心中存有一丝疑虑,此刻也在这集体性的狂热和鄙视中烟消云散。
整个清军先锋大营,弥漫着一种明日便可轻松碾碎对手、尽情抢掠的亢奋情绪。
翌日,天色刚蒙蒙亮,清军营寨中升起了袅袅炊烟。
八旗兵们慵懒地起身,享用着比汉人降军丰盛得多的早餐——大块的肉,浑浊却够劲的酒。
他们谈笑风生,话题离不开昨夜的“笑话”和今日即将到手的“战功”。
没有人认真检查装备,没有人进行严肃的战前部署,仿佛即将开始的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注定一边倒的狩猎。
辰时左右,两万清军先锋,其中约三千八旗核心,其余多为汉人降军及部分蒙古附庸,乱哄哄地拔营起寨,如同出游的狼群,浩浩荡荡向着徐州城方向推进。
队伍谈不上严整,八旗兵骑马走在前面,神态轻松,甚至有人还在互相抛接着酒囊。汉人降军则步履沉重地跟在后面,如同灰色的潮水。
前行不过十余里,前方探马飞驰来报:“禀报各位将军!前方发现明军,已在旷野之上列阵,看旗号,是那孙世振亲自领军!”
“什么?”几个主要将领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加响亮的、充满了不可思议和嘲讽的大笑。
“哈哈哈哈!我没听错吧?”巴彦几乎笑出了眼泪。
“那孙世振小儿,昨夜刚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回去,今天居然不躲在徐州城里当缩头乌龟,还敢出来列阵野战?他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另一个将军揶揄道:“怕是昨夜吓破了胆,今天出来投降的吧?列个阵仗,好看点?”
“我看他是知道自己守不住城,想出来拼死一搏,赌一把!”又一个将领嗤笑道。
“可惜啊,在咱们八旗铁骑面前,他这点人马,不过是土鸡瓦狗!”
所有的八旗将领都觉得这简直荒谬透顶。
在他们看来,面对天下无敌的八旗劲旅,据城而守尚且是九死一生,敢于野外列阵迎战,尤其是昨夜刚经历了一场“失败”夜袭、士气理应低迷的情况下,这根本不是勇敢,而是彻头彻尾的自杀行为,是愚蠢到了极点的“不自量力”。
“好啊!既然他主动出来送死,也省得咱们攻城费力了!”巴彦狞笑一声,挥鞭指向前方。
“传令!加速前进!让儿郎们活动活动筋骨,今天就要在这徐州城外,把这支不知死活的明军,连根拔起!让南蛮子们好好看看,什么叫做真正的野战!”
清军队列中响起一片鬼哭狼嚎般的呼啸声,速度明显加快,如同一股夹杂着毁灭气息的洪流,向着明军列阵的方向汹涌而去。
而在远处,一片相对平坦开阔,但仔细看去,地势正微微向着侧后方一处低缓谷地延伸的野地上,明军已然肃立。
孙世振顶盔贯甲,骑在战马上,位于中军位置。
他目光平静地眺望着远方地平线上出现的烟尘,那是清军正在逼近的迹象。
他麾下的军队,阵型看似严整,但若细看,前排士兵的脸色似乎有些发白,持兵刃的手也微微颤抖,透露出一种“强装镇定”下的紧张与恐惧。
中军的一些旗帜,似乎也没有完全舒展开,带着一点昨夜“仓促败退”的痕迹。
这一切,自然都是做给即将到来的“观众”看的。
孙世振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握紧了手中的马缰。
他知道,戏台已经搭好,演员也已就位。接下来,就是要演好这出“骄兵必败”的前奏——一场逼真的“溃败”。
风卷战旗,猎猎作响。
旷野之上,大战一触即发。一边是骄狂不可一世、视对手如蝼蚁的清军铁骑;一边是看似怯懦、实则暗藏杀机的明军战阵。
空气仿佛凝固,只剩下越来越近、如同闷雷般的马蹄声,敲击在每一个士兵的心头。
第76章 诈败诱敌,骄兵入彀
旷野之上,两军对峙。
明军人马列阵于前,虽旌旗招展,甲胄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但细看之下,前排士卒的脸色透着不自然的苍白,紧握兵刃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阵型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僵硬,仿佛强撑着一口气。
中军大纛之下,孙世振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眼神深处,掠过一丝精心计算好的凝重。
清军阵前,巴彦等将领驻马观望,脸上尽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戏谑。
在他们眼中,这支昨夜刚被“吓破胆”、今日竟敢出城野战的明军,简直是不知死活。
“哼,死到临头,还摆什么花架子!”巴彦嗤笑一声,扭头对身旁一个穿着大明旧式官袍、此刻却剃了前额、留着金钱鼠尾的汉人降官道:“你去!告诉那孙世振小儿,若能幡然醒悟,下马归降,我大清或可饶他不死,许他一个前程!若执迷不悟,待我八旗铁蹄踏过,定叫他尸骨无存,这徐州城也要鸡犬不留!”
那名降官闻言,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连连躬身:“嗻!奴才这就去,定让那不识时务的小儿知晓天兵厉害!”
他整了整衣冠,带着两名清兵护卫,打马出阵,来到两军阵前空地。
勒住马,那名降官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几分“故国衣冠”的架势,朝着明军阵中高声喊道:“阵前可是孙世振孙将军?在下原大明山东按察司佥事!今奉大清巴彦额真之命,特来晓谕将军!”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劝诫”口吻:“孙将军!你也是读过圣贤书,明事理之人!当今天下大势已明,大明气数已尽,崇祯皇帝也已殉国煤山!唯我大清,顺天应人,兵锋所指,无不披靡!将军年少有为,何必为那已亡之朱明殉葬?不如早早归降我大清,不失封侯之位!若负隅顽抗,只怕这身后儿郎,今日都要因你一念之差,葬身于此啊!将军,切莫自误!”
这番话说完,清军阵中爆发出一阵哄笑,许多八旗兵指着明军阵列,肆意嘲弄。
明军阵中,不少将士面露怒色,尤其是听到“大明气数已尽”几字时,更是咬牙切齿。
孙世振端坐马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唾沫横飞的王登库,仿佛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待他说完,孙世振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前阵:
“我道是谁,原来是个数典忘祖、认贼作父的汉奸!”
孙世振根本不给他再开口的机会,猛地拔出腰间那柄崇祯亲赐的“镇岳”剑,剑锋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寒芒,厉声喝道:“大明养士三百年,仗义死节,正在今日!似你这等无耻之徒,也配在本将军面前狂吠?”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如同离弦之箭般蹿出。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孙世振人马如电,瞬间冲到面前。
那降关吓得魂飞魄散,刚要调转马头,只见剑光一闪。
“噗——!”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满腔热血喷溅而出,那无头的尸身晃了晃,从马背上栽落。
那两名清兵护卫吓得怪叫一声,拨马就跑。
孙世振勒住战马,用剑尖挑起那颗兀自带着惊骇表情的头颅,狠狠甩向清军阵前,声音如同炸雷:
“这就是叛国投敌之下场!”
“吼!!”明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方才那一丝刻意营造的“怯懦”仿佛被这一剑斩散了不少,士气为之一振。
而清军阵中,巴彦等人先是愣住,随即暴怒。
“好胆!!”巴彦气得哇哇大叫,眼睛瞬间血红。
“杀!给我杀光他们!一个不留!!”
“呜——呜呜——!”凄厉的牛角号声划破长空。
“杀啊!!”两万清军,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启动。
尤其是那三千八旗铁骑,如同锋利的箭簇,马蹄践踏大地,发出沉闷如雷的声响,带着毁灭一切的气势,朝着明军阵列猛扑过来。
烟尘冲天而起,喊杀声震耳欲聋。
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攻势,孙世振脸上“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惊怒”与“决绝”,他高举长剑:“全军!迎战!”
明军阵列前排的长枪兵下意识地放平了长枪,弓箭手仓促地射出了一轮稀稀拉拉的箭矢。
两股洪流猛烈地撞击在一起!
金铁交鸣之声、喊杀声、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然而,接触线的态势几乎是一面倒。
明军看似严整的阵型,在八旗铁骑凶猛的冲击下,如同被重锤砸中的瓷器,迅速出现了裂痕。
前排的枪兵几乎没能形成有效抵抗,就被撞飞、砍倒。
明军士兵“惊慌失措”,抵抗显得软弱无力,阵脚开始松动。
“顶住!给本将军顶住!”孙世振在亲卫护卫下,声嘶力竭地呼喊,但“败象”已露。
仅仅支撑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在八旗骑兵又一次凶悍的凿穿之后,明军的右翼率先发生了“崩溃”。
“败了!败了!快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原本就“士气不高”的明军,此刻彻底失去了战意,纷纷转身向后逃窜。
“撤!全军撤退!”孙世振“面色惨白”,声音带着“绝望”,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这一下,明军彻底失去了建制,变成了一场大溃败。
为了逃得更快,许多士兵一边跑,一边慌忙地解下身上沉重的铠甲,丢弃在地,更有甚者,连手中的刀枪、弓矢也随手扔掉,只求轻身逃命。
一时间,野地上到处都是明军丢弃的盔甲、兵器、旗帜,一片狼藉,极大地阻碍了道路。
清军见状,更是发出震天的哄笑和欢呼。
“看哪!明军跑了!”
“丢盔弃甲,真是废物!”
“那孙世振果然是个银样镴枪头,吹出来的名声!”
“什么平定江北四镇?肯定是捡了便宜,或者吹出来的!”
“追!别让他们跑了!杀光他们!”
巴彦等将领更是得意忘形,最后的疑虑也烟消云散。
眼前这溃不成军、狼狈逃窜的场面,彻底印证了他们心中明军不堪一击的印象。
“儿郎们!追上去!砍下孙世振的脑袋!徐州城里的金银财宝,都是你们的!”巴彦挥舞着弯刀,兴奋地狂吼。
“杀!!!”清军士气高涨到了极点,尤其是那三千八旗铁骑,根本不顾阵型,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饿狼,疯狂地追击着“溃逃”的明军。
后续的汉人降军和蒙古附庸也争先恐后地跟上,生怕捞不到功劳。
孙世振在赵铁柱等亲卫的死命护卫下,混杂在溃兵之中,看似狼狈地“逃窜”。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如同潮水般涌来、队形已然散乱、完全被胜利冲昏头脑的清军,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至极、转瞬即逝的笑意。
鱼儿,上钩了。
他率领着这些精心挑选出来、负责“表演”溃败的诱饵,向着那片名为“落雁洼”的预设战场,头也不回地“逃”去。
真正的杀戮盛宴,即将在那片看似绝地的洼地中,悄然张开死亡的罗网。
第77章 敌军中计,伏击如雷霆
败兵如潮,仓皇西顾。
孙世振率领的溃兵,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奔逃。
他们身后,烟尘大起,蹄声如雷,清军的追兵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疯狂地撕咬上来。
尤其是那三千八旗铁骑,更是完全抛弃了阵型约束,凭借着马快,拼命向前突进,试图截住“溃逃”的明军中军,砍下那面醒目的“孙”字大旗。
巴彦等清军将领纵马于后,望着前方那一片狼藉的丢盔弃甲景象,听着部下震天的欢呼与对明军的肆意嘲骂,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早已抛到九霄云外。
昨日那拙劣的夜袭,今日这迅速崩溃的野战,无不印证着他们的判断——这孙世振,不过是又一个被吹嘘出来的明军将领,所谓的平定江北四镇,要么是侥幸,要么是内讧,其麾下军队,与这一路南下所击溃的其他明军并无二致,都是不堪一击的绵羊。
“快!再快些!别让孙世振跑了!”巴彦兴奋地挥舞着弯刀,催促着全军。
他甚至已经看到自己提着孙世振首级,到豫亲王多铎面前请功的场景了。
追逃之间,地形渐渐变化。
官道开始收窄,两侧不再是开阔的田野,而是出现了连绵的、不算太高却颇为陡峭的丘陵土坡。
前方,更是一个地势明显低洼的喇叭口地形。
孙世振的“溃兵”毫不犹豫地涌入了这片洼地,清军追兵紧随其后,争先恐后,生怕功劳被同袍抢去。
八旗骑兵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后续的汉军和蒙古附庸也乱哄哄地跟进,整个追击队伍被拉得很长,队形散乱,完全沉浸在追杀的狂热中。
就在大部分清军追兵涌入落雁洼,前锋八旗骑兵几乎要咬上明军“溃兵”尾巴的刹那,异变陡生!
“咚咚咚!!!”
低沉而震撼的战鼓声,猛然从两侧丘陵的密林中炸响。
那不是一面两面鼓,而是成百上千面战鼓同时擂动。
声浪汇聚,如同闷雷滚过洼地上空,瞬间压过了清军的喊杀与马蹄声。
紧接着,两侧原本寂静的山坡之上,如同变戏法般,瞬间竖起了无数面鲜艳的明军旗帜。
“明”字大旗、“孙”字将旗、各营号旗……猎猎飞扬。
与此同时,密密麻麻的明军士卒从预先挖好的浅壕、伪装的草木后站起身来,盔甲鲜明,刀枪如林,弓弩上弦,火铳架起,黑洞洞的炮口也从隐蔽的工事中推出,对准了洼地中的清军。
而那些原本正在“溃逃”的明军,听到鼓声,仿佛听到了天籁之音,瞬间停止了奔逃。
跑在前面的士卒迅速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早已严阵以待的阵列。
更多原本“丢弃”了装备的士兵,迅速从路旁预先挖掘的土坑、沟渠中,取出了藏匿完好的铠甲和锋利的武器,以惊人的速度重新披挂,汇入阵中。
眨眼之间,一支溃军就变成了一支杀气腾腾、阵型严整的生力军,牢牢扼住了洼地的出口。
“不好!有埋伏!”冲在最前面的八旗骑兵大惊失色,慌忙勒马。
但他们的速度太快,队形太密,一时间哪里刹得住?
“放!!”
孙世振立于重整后的中军旗下,长剑前指,厉声下令。
“轰轰轰——!!!”
“砰砰砰——!!!”
两侧高地上的火炮率先发出怒吼,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入密集的八旗骑兵队列中,所过之处,人马俱碎,残肢断臂与血肉混合着泥土四处飞溅。
紧接着,数百支早已准备就绪的火铳也爆发出连绵的轰鸣,铅弹如雨点般泼向惊慌失措的敌人。
同时,更有数千强弓硬弩,将致命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
刹那间,洼地变成了血腥的屠宰场。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名八旗骑兵连人带马被打成了筛子,惨叫着倒下。
后续的骑兵收势不及,被前方倒毙的人马尸体绊倒,顿时又引发了一连串的碰撞和踩踏。
原本无坚不摧的骑兵冲锋势头,在这突如其来的立体火力打击下,被硬生生遏制、搅乱。
仅仅第一轮打击,八旗前锋便死伤狼藉,数百精骑非死即伤,倒伏在地,哀嚎遍野。
“稳住!不要乱!”巴彦在后方目眦欲裂,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有如此精妙的埋伏。
但他毕竟是久经战阵的宿将,惊怒之后,立刻试图挽回败局。
“汉军!蒙古兵!给我攻下两侧山头!拔掉那些火炮!”
他指挥着随行的汉军降兵和蒙古附庸,向两侧山坡发起仰攻。
然而,守在高地上的明军早已构筑了简易工事,居高临下,弓弩、火铳、甚至滚木礌石,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仰攻的敌军在陡坡上行动迟缓,成了活靶子,死伤惨重,冲了几次都无法接近明军阵地,士气迅速跌落。
而此时,正面战场的形势对清军更为不利。
“全军!反击!杀鞑子!”孙世振见时机已到,长剑一挥,身先士卒,率着早已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士气如虹的明军主力,向着陷入混乱的八旗中军压了过去!
与此同时,预先埋伏在洼地两侧较平缓处的明军长枪兵和刀盾手也蜂拥而出,从侧翼狠狠插入了八旗骑兵的队伍中。
八旗铁骑冲锋陷阵固然勇不可当,但一旦失去速度,陷入步兵的近距离缠斗,尤其是面对结成密集枪阵的长枪兵时,其优势便大打折扣。
明军长枪如林,配合着刀盾手的掩护,对着混乱中的骑兵猛刺猛砍,不断有骑兵被捅下马来,旋即被乱刀分尸。
“降者不杀!弃械免死!”
“大明王师,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在激烈搏杀的同时,明军阵中有组织地响起了震天动地的呼喊声。
这呼喊精准地击中了随行汉军和部分蒙古附庸的软肋。
他们本就不是八旗嫡系,战斗意志远不能比,此刻陷入重围,眼见八旗精锐自身难保,哪还有死战之心?
“我投降!别杀我!”
“我是被迫的!我愿归降王师!”
一个人扔下了武器,跪倒在地。
紧接着,十个,百个……如同推倒了多米诺骨牌,投降的浪潮迅速在清军的汉军和附庸部队中蔓延开来。
大量士兵丢下兵器,抱头蹲伏,或者干脆反戈一击,攻向身旁还在顽抗的八旗兵。
腹背受敌,侧翼遭袭,士气崩溃,投降如潮……清军,尤其是那支骄傲的八旗前锋,陷入了绝境。
他们左冲右突,试图杀出一条血路,但四面都是明军的铜墙铁壁和致命的火器弓箭。伤亡数字在急剧攀升。
巴彦眼看败局已定,心中滴血。
他带着少数亲兵拼死向后冲杀,试图突围,但后路也被明军截断的部队封住。
激战中,他身中数箭,被一拥而上的明军长枪兵挑落马下,旋即殒命。
主将既死,残余八旗兵的抵抗终于瓦解。
当落雁洼中的喊杀声渐渐平息,硝烟与尘土缓缓散去时,战场上已是尸横遍野,血染荒丘。
那面曾经耀武扬威的八旗大纛,被一名明军士兵兴奋地踩在脚下。
是役,孙世振精心策划的伏击战大获全胜!
阵斩清军前锋主将巴彦以下八旗官兵一千余人,俘虏八旗兵逾千(多为伤者或被截断后路者),迫降汉军及蒙古附庸近万人,缴获战马、铠甲、兵器无数。
豫亲王多铎派出的两万前锋大军,除少数溃散逃脱外,主力尽没于此。
孙世振用一场干净利落的歼灭战,宣告了南京新朝并非任人宰割的羔羊,也狠狠挫败了清军南下的嚣张气焰。
第78章 血旗立威,怒涛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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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乾纲独断,圣心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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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武昌暗算,虏营惊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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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孤注一掷,宁死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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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焚城为炉,以身作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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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血战坚阵,铁骑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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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铁骑破阵,血染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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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残局布子,怒焰暗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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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火海阻敌,退守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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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坚城挫锋,硝烟暗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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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血火鏖战,暗藏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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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孤注一掷,烈焰为誓
夜色深沉得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白日里震耳欲聋的炮火与厮杀声已然停歇,徐州城内外陷入了一种诡异而紧绷的死寂。
清军大营的方向,隐约传来篝火的噼啪声和压抑的兴奋喧嚣,那是即将享受饕餮盛宴的野兽在磨牙舔爪。
徐州城内,连犬吠都听不到一声,只有寒风穿过破损的城墙和街巷,发出呜咽般的低鸣,如同这座古城在默默啜泣。
徐州守备府的大堂,此刻烛火通明,却照不亮弥漫在每个角落的沉重与悲怆。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金疮药味、汗味和淡淡的血腥气。
能召集到此的明军将领,已不足二十人,且人人带伤,甲胄破损,脸上写满了连日鏖战后的极度疲惫,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对明日命运的绝望。
孙世振站在上首,同样满身血污。
他的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棱角分明,眼神却异常平静,那是一种看透生死、将一切置之度外的沉静,反而让下方诸将焦躁的心绪稍稍安定。
“诸位,”孙世振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今日血战,我军将士用命,再次挫败敌锋。然,敌势未衰,而我军……”他目光扫过堂下寥寥的将领和门外影影绰绰、疲惫不堪的士兵身影。
“我军已至极限。”
没有人反驳,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之战,若非孙将军亲冒矢石、死守缺口,若非将士们拼却最后一口气,城墙早已易手。
但所有人都知道,明天,还能不能再撑住一轮更凶猛的攻击?希望渺茫。
“故而,明日之战,不能再是守城。”孙世振的话让众人一愣。
只见孙世振走到墙边悬挂的、早已被硝烟熏得有些模糊的徐州城防图前,用手指重重一点:“明日,我们佯装败退,诱敌深入!”
他手指沿着城墙向城内移动:“清军攻城,我军在城头稍作抵抗后,立刻有序向城内撤退。各部需记住撤退路线,化整为零,分散潜入城中各处预设的隐蔽地点——废弃宅院、地窖、残破的庙宇、街巷死角,所有之前勘察并标记过的地方!进入后,立刻潜伏,噤声,等待信号!”
堂下诸将呼吸急促起来,意识到孙将军要行险一搏。
“而我,”孙世振的手指最终落在城防图中心的守备府位置。
“将率领五百士兵,退守此地。此处墙高院深,可作最后的据点,也是吸引敌军主力、聚而歼之的诱饵!”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众人:“待守备府方向,燃起冲天大火,烈焰升腾之时——那便是全军反击的信号!”
“信号一起,”孙世振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凌厉。
“所有潜伏在城内的将士,立刻焚城!点燃你们藏身处附近的引火之物,引爆事先埋设在城内各主要街道地下的火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我们的目标,是让整个徐州城,在最短时间内,变成一片烈焰炼狱!火势越猛,爆炸越烈越好!不必顾忌建筑,不必顾忌财物!一切,以最大程度杀伤、迟滞、混乱清军为要!”
“届时,所有我军将士,需趁火势、爆炸造成的混乱,全线出击,展开反攻!”孙世振的眼中闪烁着近乎残酷的寒光。
“凡是在城内,未着我军服饰者,无论满汉蒙,无论兵民,皆视为敌军,格杀勿论,不必请示,不留俘虏!”
此言一出,堂下气氛为之一凛。
孙世振看着诸将眼中的震惊,继续冷静地分析战术:“我知道,我军残存兵力,已无法与清军主力,特别是其八旗精锐正面硬撼。故此,反击之时,若遇敌军成建制抵抗或试图突围,我军不必拼死拦截,以免无谓伤亡。我们的任务是侧击、袭扰、分割、制造更大的混乱,至于主要的拦截和歼敌任务……”
他指向城外方向:“自有城外预先埋伏的奇兵负责。只要我们能将清军主力牢牢拖在城内这片火海之中,城外伏兵自会抓住时机,给予其致命一击!”
这是孙世振筹谋已久的最后杀招,以徐州坚城消耗敌军锐气,以自身为诱饵吸引敌军主力入城,然后点燃这座千年古城,以烈火和爆炸为武器,在敌我混杂的绝境中,完成一场惨烈的、同归于尽式的逆转。
“各部任务、撤退路线、潜伏地点、点火位置,均已标注在分发给你们的简图上。”孙世振最后说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今夜,让将士们饱餐战饭,检查兵器火种,好好……告个别。明日,将是决定我等生死,亦是决定能否重创南侵清虏的关键一战!诸位,拜托了!”
众将肃然,尽管心中悲壮,但孙世振清晰而决绝的计划,反而驱散了他们心中最后一丝茫然。
他们齐刷刷地抱拳,低吼道:“愿随将军死战!焚尽敌寇!”
部署会议散去,将领们各自领命,带着沉重的任务和必死的决心,悄然融入城内的黑暗,去做最后的准备。
大堂内,只剩下孙世振一人。
摇曳的烛火将他孤独的身影拉得很长。
他缓缓走到案前,案上摊开着那张布满标记的城防图,旁边放着他那柄血迹未干的“镇岳”剑。
他伸手,轻轻抚过冰凉的剑身,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初崇祯托付时的沉重与期盼。
又摸了摸铠甲上的刀痕箭创,每一处都是这数月来血与火的印记。
大战将启,生死未卜。
孙世振的心境却异常平静。
穿越以来的一幕幕在脑海中飞快闪过:从潼关战场醒来的茫然与剧痛,紫禁城中面对崇祯帝的直言犯谏,千里南逃路上的风霜血雨,南京皇极殿上的雷霆一击,整军备武的呕心沥血,直至如今这徐州城下的绝地困守……
“终于,要到这一步了。”他低声自语,嘴角竟泛起一丝淡淡的、难以言喻的笑意。
那笑意里,有无奈,有解脱,更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知道,自己制定的这个计划有多么大胆,多么危险。
火势一旦失控,可能连同来不及撤出的己方士兵一同吞噬。
炸药埋设是否周全?引信能否准时点燃?城外奇兵能否及时赶到并发挥作用?清军是否会如预料般被守备府吸引?
太多的变数,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满盘皆输,甚至可能让这场精心策划的“焚城”变成一场混乱的自焚。
若成,则南侵清军主力将遭受开战以来最惨重的打击,其嚣张气焰必遭重挫,为南明朝廷赢得宝贵的喘息和重整时间。
若败……自己很可能便要葬身于这片自己亲手点燃的烈火之中,与这座古老的徐州城,一同化为灰烬。
然而,孙世振心中并无恐惧。
穿越一场,从最初的懵懂求生,到后来的主动担责,他已然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他改变了太子的命运,避免了南明初立时最恶劣的内斗,整合了部分力量,更在这徐州城下,让不可一世的清军付出了惨痛代价。
“至少,无愧于心了。”他望着跳动的烛火,轻声说道。
无愧于崇祯的托付,无愧于太子的信任,无愧于麾下这些追随自己血战至今的将士,更无愧于自己心中那份不愿见神州沉沦的执念。
他端起桌上早已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仿佛饮下的不是水,而是这乱世如铁的冰冷与决绝。
夜色最深时,孙世振穿戴好甲胄,佩上“镇岳”剑,最后检查了一遍守备府内预设的引火装置和几处最后的防线。
然后,他走出大堂,站在庭院中,仰望漆黑无星的天空。
寒风凛冽,远处清军大营的喧嚣依稀可闻。而徐州城内,一片死寂,仿佛暴风雨来临前,万物屏息的最后时刻。
明日,烈焰将起,血火交织。
而他,孙世振,将作为这焚城之战的最后枢纽,要么在火光中与敌偕亡,要么在灰烬中见证奇迹。
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后退半步。
这孤注一掷的豪赌,已然押上了他的一切。
第90章 诱敌深入,瓮城待鳖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但徐州城外的清军大营却早已人喊马嘶,篝火通明,打破了这份寂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与嗜血的躁动。
多铎身披精良的棉甲,外罩织锦战袍,立于中军高台之上,眺望着远方在晨曦微光中若隐若现的徐州城墙轮廓,嘴角噙着一丝志在必得的冷笑。
经过昨日的狂攻,他麾下的探马和细作早已将城内的虚实摸了个大概。
孙世振率残部退入徐州时不过数千人,连日血战,尤其是昨日那场惨烈的缺口争夺战,守军伤亡必然惨重至极。
城墙多处崩塌,守备器械消耗殆尽,在他眼中,此刻的徐州就像一颗熟透的果子,只待他轻轻一捏,便会汁液迸溅。
“王爷,各部已准备完毕!”一名亲兵上前禀报。
多铎微微颔首,目光扫过阵前肃立的各旗兵马。
今日,他不再保留,将最精锐的满洲八旗兵摆在了第一线。
这些身经百战的勇士,盔甲鲜明,刀弓精良,眼中闪烁着对功勋和掠夺的渴望。
他们之后,则是汉军旗和蒙古旗的兵马,作为后续跟进的兵力。
“传令,”多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四面齐攻,不留余力!今日午时之前,本王要在徐州守备府的大堂上用饭!破城之后……”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残忍的快意。
“各部准其随意行事三日!所得财物女子,尽归其有!让儿郎们,好生快活快活!”
这道命令如同烈火烹油,瞬间点燃了清军全军的凶性。
尤其是那些八旗兵,更是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随意劫掠三日,这意味着财富、女人、以及发泄连日攻城郁气的机会!
“呜——呜呜——”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撕裂了清晨的空气。
“杀!”
震天的喊杀声骤然爆发,如同黑色的潮水,清军从徐州城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同时发起了最为猛烈的进攻。
箭矢如蝗,遮天蔽日地泼向城头,沉重的楯车、云梯在八旗精锐的推动下,不顾一切地涌向城墙。
炮火虽然因弹药将尽而稀疏了许多,但每一次轰鸣,仍会激起大片的砖石碎屑。
城头之上,明军的抵抗出乎意料地“顽强”了片刻。
残存的旗帜在硝烟中摇晃,零星的箭矢和擂石滚木落下,给冲锋的清军造成了一些伤亡。
双方在几处城墙缺口和摇摇欲坠的城楼处,再次展开了短促而激烈的白刃战,金属撞击声、濒死惨叫声不绝于耳。
然而,这种“顽强”仅仅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仿佛是力竭,又仿佛是建制被打散,城头的明军抵抗开始迅速减弱。
旗帜接连倒下,人影变得稀疏。终于,在一处较大的缺口处,几名八旗骁勇的巴牙喇(护军)率先突入,并未遇到想象中的拼死阻击,只见零星的明军士兵且战且退,迅速消失在城内错综复杂的街巷之中。
紧接着,其他几处城墙也相继被突破。
清军惊喜地发现,预想中惨烈的巷战并未立刻发生,明军似乎完全放弃了城墙防线,正在向城内溃退。
“破了!徐州城破了!”
狂喜的呼喊在清军阵中迅速蔓延。
多铎在高台上看得分明,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果然,孙世振已是强弩之末,连组织巷战的力量都没有了。
“全军入城!追歼残敌!按令行事!”多铎挥手下令,自己也在亲兵的簇拥下,策马向前。
他要亲自进城,享受征服的快感,更要亲手摘下孙世振这个屡屡让他难堪的明军主将的头颅,以泄心头之恨,更以此震慑所有敢于抵抗的南明势力。
命令一下,清军更是如同决堤的洪水,蜂拥而入徐州城。
冲在最前面的八旗兵急于抢功,汉军旗和蒙古旗的兵丁则红着眼睛,开始迫不及待地撞开沿街的店铺和民居大门,搜寻着想象中的财富与“战利品”。
狞笑声、砸抢声开始从城门口向内蔓延。
城内,景象更为“混乱”。
丢弃的兵器、散落的旗帜、甚至是一些辎重粮袋被随意扔在街道上,更坐实了明军仓皇溃逃的判断。
偶尔有小股明军“残兵”在街角闪现,放上几支冷箭,随即又迅速消失在巷陌深处,引得部分清军怒吼着追去,却往往在迷宫般的街巷中迷失方向,或是遭遇零星的伏击,伤亡数人后对方又消失不见。
这一切,在多铎和许多清军将领看来,正是城破后守军失序溃散的典型表现。
他们不疑有他,只是督促部队加快速度,向城市中心,也就是守备府的方向压迫前进。
多铎得到前锋探报,确认孙世振率领大约五百左右的核心残部,退守进了墙高院深的徐州守备府,正在做最后的顽抗。
“哼,困兽犹斗,冥顽不灵!”多铎骑在马上,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守备府那高大的院墙和紧闭的大门,眼中闪过一丝讥诮与冷酷。
“孙世振啊孙世振,你对那朱明小朝廷倒是忠心,可惜,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本王要用你的头,来祭奠我八旗战死的勇士!”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攻破守备府,亲手斩下孙世振首级,然后将这座敢于抵抗的城池彻底化为白地的景象。
他麾下的军队正从各条街道向守备府汇聚,如同收紧的渔网,而孙世振,就是网中那条最大的鱼。
此刻,守备府最高的望楼之上,孙世振一身染血的甲胄,静静伫立。
他望着如潮水般从各城门涌入、逐渐填满街巷、正蜂拥向守备府方向而来的清军,望着那些在“溃逃”明军有意无意引导下,逐渐分散又聚拢的敌军队伍,望着远处一些街区已经开始升起的、并非计划内的黑烟(那是清兵劫掠时纵火所致),他的内心,却如古井无波。
没有恐惧,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极致的冷静,如同猎手看着猎物一步步走入精心布置的陷阱。
“来的越多越好……”他低声自语,目光扫过守备府内那些看似慌乱、实则各就各位、紧握兵器火种的五百将士,又仿佛穿透墙壁,看到了那些潜伏在城中各处废墟、地窖、夹墙内的决绝的眼睛。
清军的喧嚣与狞笑越来越近,多铎的帅旗已经出现在守备府前街的尽头。
孙世振缓缓抬起手,握住了腰间的“镇岳”剑剑柄。
冰冷的触感传来,让他精神愈发清明。
瓮已备好,鳖已入瓮。
接下来,便是点燃这焚尽一切的地狱之火的时候了。
只是,这火,将由他亲手引燃,将这入侵者,连同这座城市的悲壮与牺牲,一同献祭给即将到来的、更残酷的未来。
第91章 焚城之焰,惊天之爆
攻入徐州的清军,起初被狂热的劫掠欲望和破城的兴奋所驱使,并未立刻察觉异样。
街巷间丢弃的杂物、洞开的门户、以及偶尔响起的零星抵抗,似乎都符合一座城池在最后关头崩溃时的景象。
然而,随着越来越多的士兵涌入城内深处,一些久经战阵的老兵和基层军官开始感到一丝不对劲。
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劫掠的喧嚣、砸门的哐当、女眷的哭喊正在蔓延。
但这种“热闹”之下,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空洞感。
街道上除了清军,几乎看不到平民的身影。
店铺和民宅里,虽然有些未能带走的笨重家具和少量存粮,但值钱的细软、粮食储备明显不足,绝非一座经营多年、作为要冲的重镇该有的样子。
仿佛这里的居民早有准备,进行了一次有序而彻底的疏散。
“该死的,这徐州城怎么像个空壳子?”一个汉军旗的把总踢翻了一个空空如也的米缸,骂骂咧咧。
“人都跑哪去了?就留这些破烂糊弄爷?”
“管他呢!”旁边一个什长正从柜子里扯出几件半旧的衣服,随手扔给手下。
“没人更好!赶紧翻,翻完了去守备府那边,听说贝勒爷亲自去抓那条大鱼了,去晚了连汤都喝不上!”
类似的疑惑在不少清军心中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对财富的贪婪和对“肃清残敌”后可能获得赏赐的期待所掩盖。
他们如同蝗虫过境,在看似空荡的街巷中肆虐,砸开每一扇门,翻检每一个角落,将能拿走的稍微值钱的东西塞进怀里或挂在马背上。
一些性急的已经开始纵火焚烧那些他们认为没有价值的房屋,或者纯粹是为了取乐,黑烟在徐州城的数个区域开始升腾。
而此时,多铎亲率最精锐的数百名满洲骁骑,已如利箭般直插徐州城的核心,守备府。
沿途遇到的小股“溃散”明军,几乎一触即溃,更让他确信孙世振已是穷途末路,只能龟缩于最后的据点。
守备府那厚重包铁的大门紧闭,高墙之上,隐约可见人影闪动,旌旗虽残破却仍在飘扬。
多铎策马立于府前广场,看着这座仍在负隅顽抗的府邸,眼中闪过一丝混合着欣赏与残忍的复杂神色。
“孙世振!事到如今,还不开城投降,更待何时?”多铎运足中气,向着府内高声喝道。
“你若肯降,本王念你是个人才,可奏明摄政王,许你高官厚禄,总强过在此化为齑粉!”
墙头沉默了片刻,随即,一个清晰而平静的声音传来,正是孙世振:“多铎,我大明只有断头的将军,没有降敌的孙世振!今日,你我便在此,做个了断!”
“冥顽不灵!”多铎冷哼一声,不再多言,挥手下令。
“攻!生擒孙世振者,赏千金,授世职!”
精锐的八旗兵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架起临时赶制的简易云梯,挥舞着刀斧,开始猛攻守备府大门和高墙。
墙头的明军抵抗异常激烈,箭矢、灰瓶、擂石如雨点般落下,甚至将烧滚的金汁倾泻而下,进攻的清军顿时死伤一片,惨叫声不绝于耳。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八旗兵悍勇,前仆后继;守军顽强,寸土不让。
守备府门前,尸体迅速堆积起来,鲜血染红了石阶和广场。
多铎眯着眼睛观战,对己方的伤亡似乎并不太在意,他更关注的是守军那堪称绝望的抵抗强度,这恰恰说明,孙世振确实在这里,而且已经押上了所有的本钱。
“困兽之斗,看你还能撑多久!”多铎嘴角噙着冷笑。
他仿佛已经看到大门被撞开,自己的勇士冲进去,将那个屡屡让他难堪的明将拖到马前的场景。
这将是他南征途中,最值得夸耀的一笔战绩,足以震慑所有江南的明军。
战斗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守备府的大门在巨木的撞击下已经开始变形,墙头守军的箭矢似乎也稀疏了一些。
多铎正准备下令投入最后的预备队,给予致命一击。
突然,他瞳孔一缩。
只见守备府内最高的那座望楼,猛地窜起一股浓烟,紧接着,明亮的火舌舔舐着木质窗棂和檐角,迅速蔓延开来!
不仅仅是望楼,府内多处建筑几乎同时冒起了黑烟,火势在干燥的天气下以惊人的速度变大,转眼间,小半个守备府便陷入了熊熊烈焰之中,灼热的气浪甚至逼得府外进攻的清军都不得不稍稍后退。
墙头的抵抗,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多铎先是愕然,随即脸上露出了然与轻蔑的笑容,他环顾左右将领,朗声大笑道:“哈哈哈!看到没有?孙世振小儿,自知大势已去,无颜被擒,竟玩起了自焚殉国的把戏,倒也算是有几分骨气!”
他挥了挥手,示意暂停强攻:“罢了!他好歹是南明朝廷一个像点样的对手,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算对得起他那朱明皇帝了。我大清敬重英雄,就让他带着他的忠义,在这烈火中化为灰烬吧!传令,围住四方,防止有人趁乱逃脱,待火势稍熄,再进去查验!”
清军将领们纷纷附和,脸上也都带着胜利者的宽容与嘲讽。
在他们看来,这冲天的大火,便是孙世振和徐州抵抗力量最终的、也是最为绝望的谢幕。
然而,他们错了。
那守备府冲天而起的烈焰,并非绝望的终曲,而是杀戮的开端信号。
就在多铎和他的将领们好整以暇地欣赏着守备府“自焚”景象,大部分攻入城中的清军都分散在各处街巷,忙于劫掠或因攻打守备府而聚集在府外广场时。
“轰!!!!”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大地肺腑破裂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徐州城地下深处传来,整个城池的地面都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多铎胯下的战马惊得人立而起,险些将他掀翻。
他狼狈地勒住马缰,脸上胜利的笑容瞬间冻结,转为惊疑:“怎么回事?地龙翻身?”
但他的疑问立刻被接踵而至的、更加密集和恐怖的爆炸声所淹没。
“轰隆!!轰!轰隆隆隆!!!!”
不是一声,不是两声,而是数十上百声爆炸,在几乎同一时间,于徐州城的四面八方,各条主要街道、十字路口、城门内侧猛烈爆发。
那不是火炮的轰鸣,而是埋藏在地下的猛火炸药被同时引爆的毁灭之音。
事先精心测算、埋设好的炸药,其威力被街道两侧的建筑约束,形成更加可怕的定向冲击和破片杀伤。
刹那间,砖石、木梁、碎裂的肢体、武器的残片……混杂着灼热的气浪和浓烟,以炸点为中心,向四周疯狂席卷。
那些聚集在街道上行进或劫掠的清军,首当其冲。
许多人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突如其来的爆炸撕成了碎片,或是被倒塌的建筑活埋。
宽敞的街道变成了死亡走廊,交叉路口成了血肉磨盘。
几乎与爆炸同时,早已潜伏在城中各处废墟、地窖、夹墙内的数千明军,看到了约定的火焰信号,毫不犹豫地执行了最后的命令——纵火。
他们点燃了事先泼洒了火油、堆放了柴草的房屋,引爆了预设的小型火药罐,将手中浸满油脂的火把奋力掷向清军聚集的区域、马厩、以及任何可以燃烧的东西。
“火!起火了!”
“到处都在炸!都在烧!”
“中计了!我们中计了!”
“快跑啊!”
从志得意满的巅峰,到地狱降临的深渊,往往只有一瞬。
刚刚还沉浸在破城劫掠快感中的清军,瞬间陷入了无边的恐惧与混乱。
巨大的爆炸声震聋了他们的耳朵,熊熊的烈火灼烧着他们的视线,同伴凄厉的惨叫和支离破碎的尸体摧毁了他们的意志。
他们不知道敌人在哪里,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爆炸和火焰,到处都是死亡。
建制完全被打乱,军官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长官。
战马受惊,四处狂奔,践踏着倒地的士卒。
狭窄的街巷此刻成了死亡的陷阱,前进是火海,后退是爆炸,拥挤踩踏而死者不计其数。
多铎呆立在守备府前的广场上,耳中嗡嗡作响,眼前是远处街巷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浓烟,鼻端传来浓烈的硝烟味和皮肉焦糊的气息。
他英俊的脸庞此刻血色尽褪,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暴怒。
“孙…世…振!!!”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他不是自焚,他是以自身和守备府为最后的诱饵,将他和他的精锐主力牢牢吸引在此地,而真正的杀招,是这遍布全城的火药,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同归于尽般的焚城陷阱。
“王爷!火势太大,四处都有埋伏!快撤吧!”一名满脸烟灰、盔歪甲斜的将领冲过来,惊恐地喊道。
多铎猛地回过神来,看着周围同样惊慌失措的部下,看着远处已成一片火海的街巷,他知道,这场他本以为十拿九稳的攻城战,已经变成了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大军溃乱,困于火城,每多待一刻,伤亡就呈倍数增加。
无穷的耻辱和暴怒几乎冲垮他的理智,但他终究是多尔衮的弟弟,久经战阵的统帅。
他狠狠一咬牙,双目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撤!传令…全军退出徐州!能走多少是多少!快!!!”
然而,退路,又岂是那么好找的?
来时畅通的街道,此刻已是爆炸连连,火墙阻隔。整个徐州城,已然变成了一座正在喷发的火焰地狱,一座巨大的、吞噬生命的熔炉。
第92章 绝地反击,血火焚虏
守备府那扇被撞得变形、看似摇摇欲坠的大门,并未在清军预想的最后一次撞击下破碎,反而在一声沉闷的机括响动中,猛地从内侧被完全打开!
门后,并非惊慌失措、准备自焚的残兵败将。
火光映照下,是一排排甲胄齐整、眼神如狼、杀气冲天的明军士兵。
他们沉默着,手中的刀枪在府内燃烧的背景下闪烁着冰冷而嗜血的光芒。
在队伍最前方,赫然是那本应“自焚”于烈火之中的孙世振。
他身上的甲胄沾满烟尘,脸上也有灼伤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如同两颗燃烧的寒星。
他手中紧握着那柄“镇岳”剑,剑锋斜指地面。
“大明将士!”孙世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混乱喧嚣的奇异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明军耳中。
“生死存亡,在此一举!随我——杀!”
“杀!!!”
积蓄了太久的怒火、仇恨、以及破釜沉舟的决绝,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以孙世振为锋矢,守备府内残存的、也是最精锐的明军,如同决堤的洪流,又似出闸的猛虎,狂吼着冲出了燃烧的府邸,向着府外尚未从爆炸和火灾的震惊中完全清醒、尤其是指挥核心多铎所在的方向,发起了决死的反冲锋。
这突如其来的逆袭,如同在已混乱不堪的清军背后,又狠狠捅了一刀。
多铎和他的亲卫们正因全城爆炸而惊怒交加,准备下令撤退,万万没料到那“自焚”的守备府里竟然还能杀出如此一支生力军,而且直扑他这位主帅而来。
“保护王爷!”八旗兵们反应极快,立刻组成人墙。
瞬间,守备府前的广场上,最精锐的满洲兵与最决死的明军撞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战斗的残酷程度瞬间升至顶点。
几乎与此同时,散布在徐州城各处废墟、街巷、屋顶的明军,在完成了纵火、引爆的任务后,纷纷从藏身之处跃出,如同从地狱中爬出的复仇鬼魅,向着视野内所有惊慌失措、建制混乱的清军,发起了无差别的、疯狂的攻击。
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从角落、从屋顶、从燃烧的房屋后闪出,用长矛捅刺拥挤在狭窄街道上的清军,用刀斧砍杀落单的骑兵,用弓箭射杀试图整队的军官。
他们没有章法,用血肉之躯缠住敌人,用同归于尽的方式制造着最大的混乱。
整个徐州城,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沸腾的杀戮熔炉。
上方是冲天烈焰和滚滚浓烟,下方是爆炸的余波、倒塌的房屋、流淌的鲜血和无数濒死的惨叫。
清军彻底乱了,建制不复存在,命令无法传达。
他们分不清方向,辨不明敌我,只知道到处是火,到处是爆炸,到处是突然冒出来要他们命的明军。
而对他们而言,最安全的出路,似乎只剩下逃出这座燃烧的死亡之城。
于是,幸存的清军,无论是满洲八旗、蒙古兵还是汉军旗,都本能地朝着记忆中的城门方向涌去。
他们丢盔弃甲,抛弃抢来的财物,甚至将挡路的同伴推倒踩踏,只为更快一点逃离这片炼狱。
多铎的撤退命令,在这种彻底的溃散中,已经失去了意义,变成了所有清军共同的本能选择。
然而,当他们如同丧家之犬般,带着满身烟火和恐惧,好不容易冲到自己攻入的城门时,等待他们的,并非生的希望,而是另一场冰冷的死亡。
徐州城外,早已按照孙世振的最终计划,率领着城外埋伏的主力部队,悄无声息地运动到了各城门附近的最佳出击位置。
当他们看到徐州城内火光冲天,爆炸声连绵响起,喊杀声震耳欲聋时,便知道孙将军的计策已成。
“孙将军信号已发!全军——进攻!截杀溃虏,一个不留!”
养精蓄锐已久的明军主力,如同早已拉满的弓弦骤然松开,呐喊着从藏身的树林、丘陵后汹涌杀出。
箭矢如蝗,覆盖向仓皇出城的清军先头部队;骑兵如风,践踏冲撞那些好不容易挤出城门的散兵游勇;长枪步兵结阵如墙,将逃窜的路线彻底封死。
刚刚从火海地狱中逃出生天的清军,瞬间又落入了另一个精心布置的屠宰场。
他们疲惫、惊恐、混乱,毫无阵型可言,面对以逸待劳、士气如虹、复仇心切的明军伏兵,几乎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许多人甚至来不及举起武器,就被箭矢射倒,被马蹄踏碎,被长枪刺穿。
伤亡数字以恐怖的速度飙升。护城河很快被尸体堵塞,城门口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大地,甚至倒流回城门洞内。
八旗军的骄傲、蒙古骑兵的悍勇,在这雪崩般的溃败和前后夹击的绝境中,彻底崩塌。
他们哭喊着,哀求着,丢下一切能丢下的东西,只求能饶得一命,但回应他们的,只有明军将士复仇的刀锋和无情的箭矢。
多铎在数百名最忠诚的护军拼死护卫下,也挤在溃兵之中,向着一个城门方向亡命奔逃。
他华丽的铠甲沾满血污和烟灰,头盔不知何时掉落,辫发散乱,脸上再无半分之前的雍容与傲慢,只剩下无边的惊恐、暴怒和一种近乎崩溃的狰狞。
他从未经历过如此惨败,如此狼狈!
孙世振,这个名字此刻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头!
“王爷!快走!”几名亲卫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他拉上一匹无主的战马,用刀背疯狂抽打马臀,在混乱的人潮中硬生生挤开一条血路。
不断有亲卫在拦截的明军攻击下坠落马背,发出凄厉的惨叫。
孙世振此刻已率军从守备府杀出,一路追亡逐北。
他浑身浴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在混乱的战场上来回扫视,最终牢牢锁定了那簇试图突围的、服饰最为精良的敌军核心——多铎!
“多铎休走!”孙世振暴喝一声,不顾身边仍有清军缠斗,催动战马,带着一队亲兵,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多铎逃亡的方向猛追过去。
沿途试图阻挡的清军,被他如同砍瓜切菜般劈开。
徐州城内外,火光映照着修罗杀场。明军的喊杀声,清军的哀嚎声,兵刃的撞击声,战马的嘶鸣声,还有建筑物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曲血与火的死亡交响。
孙世振率军奋力冲杀,死死咬住多铎的尾巴。
他知道,若能阵斩或生擒多铎,不仅是对清军的巨大打击,更能极大地鼓舞天下抗清之士气。
此战,务必要取得最辉煌、最彻底的战果。
而溃败中的多铎,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追杀声和明军的怒吼,肝胆俱裂,只能伏低身子,拼命鞭打战马,向着那似乎遥不可及的城外黑暗亡命逃窜。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出去!必须逃出去!然后……集结大军,一定要将孙世振和这座该死的徐州城,彻底从地图上抹去!
血战,仍在继续。
但胜利的天平,已经不可逆转地,倾向了那面在火光与血泊中,依旧倔强飘扬的大明旗帜。
第93章 鏖战溃虏,枭首敌王
徐州城,已然成为一座燃烧的、咆哮的、吞噬生命的巨大熔炉。
烈焰舔舐着夜空,将翻滚的浓烟染成暗红色,仿佛天空也在流血。
城内,爆炸的余波仍在零星响起,倒塌的梁柱和墙壁堵塞了街道,火焰在废墟间肆虐流淌。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血腥和一种令人作呕的、皮肉烧灼的恶臭。
清军彻底崩溃了。建制荡然无存,号令成为废纸。
来自白山黑水的骄傲,曾踏破辽东、横扫中原的凶悍,在这超出想象的火狱与无处不在的死亡袭击面前,被碾得粉碎。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们丢掉了抢来的财帛,抛弃了沉重的甲胄和碍事的兵器,像没头的苍蝇,又像决堤的洪水,只知道朝着记忆中的城门方向,盲目地、疯狂地涌去。
推搡,踩踏,为了抢得一线生机,昔日并肩作战的同袍此刻成了阻碍逃生的障碍,咒骂声、哭喊声、濒死的哀嚎声,混杂着火焰的爆裂声,奏响了清军徐州之败最凄厉的尾声。
多铎,这位大清豫亲王、定国大将军,此刻正处在这股溃逃洪流的最核心,也是最狼狈的位置。
他华丽的甲胄沾满了烟灰、血污和不知名的黏液,头盔早已不知去向,精心编结的金钱鼠尾辫散乱不堪,几缕被火燎焦的头发贴在汗湿、惊怒交加的脸上。
他从未如此刻般恐惧,也从未如此刻般暴怒。
孙世振,这个名字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脏和尊严。
他环顾四周,身边只剩百余最忠诚的巴牙喇护军还在拼死护卫,但人人带伤,眼神中同样充满了惶急。
“王爷!这边!西门!”一名亲兵嘶哑地喊道,指着前方人头攒动、却几乎凝滞不前的城门方向。
通往西门的街道被溃兵和倒塌的杂物塞得水泄不通,人们相互挤压,动弹不得,反而成了最好的靶子,不断有箭矢从两侧燃烧的废墟中射出,将拥堵的人群成片射倒。
“让开!滚开!”多铎的亲兵们挥起弯刀,毫不留情地砍向挡在前面的溃兵,无论是惊恐的汉军旗,还是同样慌乱的蒙古兵,甚至是试图维持秩序的满洲军官。
他们用最粗暴的方式,硬生生在血肉人墙中劈开一条狭窄的、铺满尸体的通道。
惨叫声、怒骂声、哀求声,在刀光中戛然而止或更显凄厉。
多铎被亲卫簇拥着,踏着尚温热的同胞尸体,踉跄着向前挤去,他的靴子早已被血浸透,每走一步都打滑。
然而,身后的追兵比拥堵的人潮更可怕。
“多铎休走!”
孙世振的怒吼如同跗骨之蛆,穿透混乱的喧嚣,清晰地在多铎耳边炸响。
多铎骇然回头,只见火光映照下,一支人数不多但煞气冲天的明军,如同劈波斩浪的利刃,正从后方疯狂突进。
为首那员大将,甲胄残破,浑身浴血,手中那柄样式古朴的长剑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蓬血雨,正是孙世振。
他眼神如冰似火,死死锁定多铎,对沿途阻碍的清军不管不顾,眼中只有这一个目标。
“拦住他!赏万金!封巴图鲁!”多铎惊惶大叫。
几名悍勇的巴牙喇返身迎上,试图用生命为多铎争取时间。
但此刻的孙世振,已杀红了眼,将生死置之度外,“镇岳”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灵性,招式简洁狠辣至极,配合着亲卫的拼死搏杀,竟然在短短几个呼吸间就将这几名精锐护军斩杀当场,追击的速度几乎没有减缓。
多铎魂飞魄散,再也顾不得亲王体面,连滚带爬,在亲卫几乎拖拽下,终于挤出了那如同地狱之口的西门。
清凉(相对城内而言)的风扑面而来,却带不来丝毫解脱感,因为城外的景象,让他瞬间如坠冰窟。
徐州西门外,并非预想中的安全地带,而是另一个精心布置的屠宰场。
养精蓄锐的明军伏兵主力,在将领的指挥下,早已严阵以待。
弓箭手轮番齐射,箭矢如飞蝗般落入刚刚挤出城门、惊魂未定的清军人堆中,激起一片惨嚎;骑兵从两翼反复冲杀践踏,将本就混乱的溃兵阵型彻底撕碎;长枪步兵结成的严密枪阵,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稳步向前推进,无情地收割着生命。
刚刚逃出火海的清军,瞬间又落入了死亡罗网。
他们疲惫、惊恐、建制全无,面对以逸待劳、复仇心切的明军,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
许多人甚至没看清敌人从何而来,就被射倒、踩死、刺穿。
护城河已被尸体填平,城门口更是尸积如山,鲜血汩汩流淌,在火光下反射着妖异的光芒。
多铎和他的亲卫们刚出城门,就迎面撞上了一波密集的箭雨和一支斜刺里杀出的明军骑兵。
“保护王爷!”亲卫们狂吼着结阵抵挡,但人数太少,瞬间就被冲散。
多铎坐骑中箭,惨嘶着将他掀落马下。
他狼狈地爬起来,抽出腰刀,环顾四周,只见身边亲卫已不足二十人,且个个带伤,而四面八方,尽是明军猩红的战旗和充满仇恨的眼睛。
“孙世振!!”多铎发出困兽般的嚎叫,他看到了那个索命的身影也冲出了城门,正如同猎豹般向他所在的方向扑来!
孙世振根本不理会沿途零星的抵抗,他的目标只有一个。
他挥剑劈开最后两个挡路的清兵,终于率领着数十名最精锐的亲兵,将多铎及其残存的护卫,团团围在了一小片尸骸狼藉的空地上。
多铎背靠着一辆燃烧的破车,剧烈地喘息着,手中弯刀兀自滴血,他扫视着围上来的明军,最后目光定格在孙世振脸上,那目光中混杂着刻骨的怨毒、无法接受失败的屈辱,以及一丝垂死挣扎的骄狂。
“明狗!今日是本王中了你的奸计!”多铎嘶声道,努力维持着亲王最后的体面。
“我乃大清豫亲王,定国大将军多铎!你们敢杀我?就不怕我大清百万铁骑,踏平江南,鸡犬不留吗?!”
孙世振向前一步,手中卷刃的“镇岳”剑指向多铎,他的脸上溅满血污,神情却冰冷而平静,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千钧之力:
“爱新觉罗·多铎,建州女真的后人,世代受我大明册封,食大明俸禄,守大明边土。”他顿了顿,眼中寒芒暴涨。
“然尔等先祖,不思报效,反生豺狼之心,叛明自立,窃据辽东,僭越称帝!而今更悍然入关,屠我百姓,毁我城池,占我疆土!此乃不忠不义,犯上作乱,十恶不赦之滔天大罪!”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雷霆,震动四野:“我煌煌大明,对于尔等叛臣逆贼,自古只有一字——杀!”
“你…!”多铎被这番义正辞严的斥责和毫不掩饰的杀意噎得满脸通红,还想说些什么。
但孙世振不再给他任何机会。多铎的存在,是清军的一面旗帜,更是无数血债的象征。
今日,必须以他的血,祭奠千千万万死难的同胞,必须以他的头颅,宣告大明抵抗的决心,提振天下抗清之士气。
周围的明军将士齐声怒吼,声浪如潮。
孙世振更不答话,身形暴起,挺剑直刺。
多铎也是悍勇之辈,绝境之下狂吼迎上。两人刀剑相交,迸出火星。
多铎力大刀沉,孙世振剑快身疾,周围亲兵也与多铎的护卫厮杀在一起。
但多铎终究是败军之将,心胆已寒,兼之疲惫不堪。
孙世振却是含怒出击,气势如虹。
交手不过数合,孙世振觑准一个破绽,侧身避过多铎力劈华山的一刀,手中“镇岳”剑如同毒蛇吐信,自下而上,疾挑多铎手腕。
“啊!”多铎手腕中剑,弯刀“当啷”落地。
他痛吼一声,尚未反应过来,孙世振的第二剑已如影随形,剑光一闪,掠过他的咽喉。
多铎的动作骤然僵住,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孙世振,双手徒劳地捂住脖颈,却止不住那喷涌而出的鲜血。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眼中最后的神采迅速黯淡,终于“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周围瞬间一静,只剩下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零星的厮杀声。
孙世振走上前,用剑尖挑开多铎散乱的发辫,确认其已死。
然后,他俯身,手起剑落——那颗曾经趾高气昂、视汉民如草芥的豫亲王头颅,便与身躯分离。
孙世振用剑挑起多铎的首级,高高举起,运足内力,声震全场:
“建奴豫亲王多铎——已伏诛!!”
“大明万胜!!!”
刹那间,徐州城内外,所有仍在奋战的明军将士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胜利的呐喊如同海啸,彻底压过了清军残兵绝望的哀鸣。
多铎授首,标志着徐州之战,明军取得了空前辉煌、近乎奇迹的胜利!。
大明抗清的旗帜,必将在今日之后,于血火之中,飘扬得更加高昂!
第94章 血沃徐州,砥定乾坤
多铎授首!
这简短四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又似劈开阴霾的闪电,瞬间点燃了明军将士压抑已久的狂喜,也彻底碾碎了清军残兵最后一丝负隅顽抗的意志。
“豫亲王死啦!”
“王爷被杀啦!”
惊惶、绝望的呼喊以徐州西门为中心,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至仍在城内外各个角落挣扎的清军残部耳中。
最后的支柱崩塌了,最后的侥幸破灭了。
主帅已亡,大军溃散,火海环伺,伏兵截杀……所有对生存的渴求,瞬间化为唯一的选择——逃,不顾一切地逃!
战场上,崩溃的清军如同被沸水浇灌的蚁穴,彻底失去了组织和方向。
他们丢弃了所有能丢弃的东西,甲胄、兵器、抢掠来的财物……甚至顾不得分辨东南西北,只朝着远离明军旗帜、远离喊杀声的方向,漫山遍野地亡命奔逃。
建制?军令?在此刻,统统成了笑话。
昔日以军纪严明、凶悍敢战着称的八旗劲旅,此刻比之丧家之犬亦不如,只余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
“追!不要让建奴走脱一个!”
“为死难的弟兄报仇!杀!”
明军一方,士气则高涨到了顶点。孙世振的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各部不必再固守预设阵地,以队、哨为单位,全力追击、分割、歼灭溃逃之敌。
尤其是那些试图集结的满洲、蒙古八旗兵,务必予以重点打击。
胜利的狂热与复仇的怒火交织,驱使着疲惫不堪的明军将士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他们追杀着十倍于己的溃兵,如同群狼驱赶羊群。
弓箭从背后射穿逃敌的脊梁,长矛从侧翼刺入仓皇的身躯,战马追上去,将落单者践踏成泥……徐州城方圆十数里,彻底变成了清军的死亡猎场。
哀嚎声、求饶声、垂死的呻吟声,与明军胜利的呐喊、追杀的呼喝声混成一片,持续了整整一天。
当东方的天际终于泛起鱼肚白,第一缕微光刺破硝烟,照亮这片修罗场时,喧嚣与杀戮才逐渐平息下来。
晨光下的徐州,景象惨烈得令人窒息。
城墙多处坍塌焦黑,城内余烬未熄,黑烟袅袅。
城外,原野、道路、河沟,目之所及,几乎铺满了层层叠叠的尸体。
有身披重甲、金钱鼠尾的满洲兵,有着皮袄辫发的蒙古兵,更多是衣衫混杂的汉军旗。
鲜血浸透了泥土,汇聚成暗红色的小溪,流入护城河,将河水染得通红。
残破的旗帜、丢弃的兵器、散落的财物,随处可见。
空气中那股浓烈到化不开的焦臭、血腥和死亡的气息,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孙世振在亲卫的护卫下,骑马缓缓巡视着战场。
他身上的甲胄破损更甚,血迹斑驳,脸上写满了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在晨曦中亮得惊人,锐利地扫视着战后的一切。
胜利的代价,同样沉重得让人心头滴血。
“将军,初步清点,各部正在收拢。我军…我军战前四万余将士,如今能战者,约…约一万两千余人。”说出这个数字时,这位将领声音也不由自主地低沉下去。
减员超过四分之三!这几乎是伤筋动骨,濒临崩溃的损失。
孙世振闭了闭眼,胸腔中一阵刺痛。
那些随他出京、转战南北的老兵,那些在江北收编的士兵,那些相信他能带来胜利的儿郎…超过三万人,永远留在了这片土地上。
然而,他们用生命换来的战果,同样辉煌得足以震动天下!
将领继续汇报,声音逐渐高昂:“清虏方面,溃散逃脱者,据各处哨骑回报,总计恐不足一万五千人,且多已溃不成军,丢弃了大部分辎重甲仗。俘虏…俘虏人数极多,初步圈禁看押,已超过五万之众!其余…皆已授首!”
二十万南下的清军主力,在徐州城下,几乎被一战打残。
逃脱者十不足一,俘虏超过四分之一,余者尽殁。
多铎授首,无数将校毙命,缴获的军械、马匹、粮秣、金银不计其数。
这是一场自万历萨尔浒之战以来,大明对清取得的最为辉煌、最为彻底的一场大捷。
其意义,已远超战术层面,足以改变整个南北对峙的战略态势和天下人心!
“俘虏…”孙世振睁开眼,目光恢复冷硬。他望向远处被明军看押着的、黑压压一片垂头丧气的俘虏人群。
“按既定方略处置。”
命令迅速下达:
“所有俘虏中,甄别出满洲八旗兵,无论官兵,尽数处斩!以祭奠我大明无数死难军民之灵!行刑需快,无需审判!”
“汉军旗俘虏,单独看押。宣讲我大明新政,言明其被迫从虏之罪可恕,愿戴罪立功、重归华夏者,经核查后,打散编入各营。”
“蒙古俘虏,剔除贵族军官后,其余充作苦役,负责搬运尸体、清理战场、修缮城防等后勤重劳。”
冷酷,却必要。
对八旗核心的残酷,是为了震慑敌人,告慰亡灵,更是断绝其短期内恢复元气的可能。
对汉军旗的分化吸纳,是为了增强自身,瓦解敌军基础。
战争,从来不是温情的游戏。
“立刻组织人手,打扫战场。”孙世振继续下令,声音沉稳,仿佛刚才那个下令处决上万俘虏的人不是他。
“首要,收敛我军将士遗骸,登记造册,妥善安葬,立碑以志!其次,清点所有缴获,登记入库,甲胄兵器即刻补充各营,粮秣金银统一调配。再次,清理城防,扑灭余火,救治伤员,安抚城内幸存百姓…”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发出,这支刚刚经历血战、损失惨重的军队,在孙世振的指挥下,又如同精密的器械般开始运转起来。
孙世振策马走上徐州西门的残破城楼,极目远眺。
东方,朝阳正奋力冲破最后一丝阴霾,将万道金光洒向这片刚刚被血与火洗礼过的土地。
硝烟在晨风中缓缓飘散,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死亡的气息,但一种截然不同的东西,正在这片废墟和尸骸之上,顽强地萌发。
那是希望。
徐州大捷的消息,必将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大江南北。
它向天下宣告:清军并非不可战胜!大明还有敢战之兵,还有能战之将,还有誓死不屈的脊梁。
南京朝廷,将因此获得前所未有的威望和喘息之机。
各地仍在观望、犹疑甚至已经降清的势力,必将重新审视局势。
北方的清廷,在遭受如此重创,尤其是失去多铎这位核心亲王和统帅后,其南侵的锐气必然受挫,内部也可能出现纷争,短期内,再也无力组织起如此规模的南下攻势。
“传令,”孙世振对紧随其后的将领说道。
“将徐州大捷及阵斩多铎之详情,以六百里加急,星夜驰报南京朝廷!同时,将此捷报抄送湖广、江西、浙江、福建等地,传檄四方!”
“是!”众将轰然应诺,脸上洋溢着激战后的疲惫,更闪烁着胜利的荣耀与对未来的信心。
孙世振的目光再次投向北方,那里是中原,是幽燕,是沦陷的故都。
徐州之战是一场惨胜,是一个奇迹,但更是一个开始。
脚下的路,依然漫长而血腥。休整,整合,积蓄力量,然后…北伐!
血沃徐州,奠定的不仅仅是江淮一时的乾坤,更是重燃了那几乎熄灭的、华夏复兴的希望之火。
这火焰,将在接下来的岁月里,照亮更多抗争者的道路。
第95章 捷报震金陵,泪笑慰先灵
南京皇宫,晨钟初响,百官依序而入,文东武西,肃立班列。
龙椅上的朱慈烺,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翼善冠,面容比起登基时,明显消瘦了许多,也成熟沉稳了太多。
只是那眼底深处,无论如何掩饰,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与忧虑。
朝会如常进行。
各部堂官依次出列,奏报的无非是江南春耕、漕运疏通、税赋征收、各地盗匪等寻常政务。
奏对之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稳,却难掩其下暗涌的焦灼。
每一个上奏的官员,语气都小心翼翼,仿佛生怕触碰到那根最紧绷的弦。
自徐州前线传来清军大军南下的确切消息后,南京城表面维持的平静,早已是薄冰一层。
市井坊间,人心惶惶,各种流言蜚语如同阴沟里的老鼠,四处流窜。
不少富户巨贾,已开始暗中变卖产业,收拾细软,将家眷送往更南的苏杭、乃至福建。
朝堂之上,虽无人敢公开言退,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不安与悲观,却是每个毛孔都能感受到。
虽然孙世振先前以雷霆手段平定江北四镇,奇迹般地整合出一支数万人的大军北上迎敌,但在绝大多数朝臣,甚至许多将领看来,这无异于螳臂当车。
五万对阵二十万?对手还是凶名赫赫、野战几乎未尝败绩的八旗劲旅。
那些江北四镇的溃兵游勇,如何能与白山黑水间杀出来的虎狼之师相提并论?
许多人私下里已开始悲叹,江南半壁,恐怕也时日无多了。
只是碍于新君威严,以及史可法等少数重臣的坚持,才勉强维系着这摇摇欲坠的朝廷体面。
朱慈烺端坐御座,听着千篇一律的奏报,心思却早已飞到了数百里外的徐州。
孙卿…此刻如何了?
那单薄却挺直如枪的身影,能否挡住遮天蔽日的八旗铁蹄?
他不敢深想,只能紧紧攥着袖中的拳头,用指甲刺痛掌心,来维持面上的镇定。
他对孙世振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这份信任源于北京城破之夜的托付,源于千里南逃的生死与共,源于皇极殿上的力挽狂澜。
但此刻,悬殊的兵力,强大的敌人,让他这颗年轻的心,也不可抑制地被巨大的恐惧攫住。
史可法站在文官班首,面容沉静,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
他心中的忧虑,比任何人都要深重。
是他力主支持孙世振的计划,是他调动了所能调动的一切资源。
此战若败,不仅江南不保,他史可法,更是千古罪人。
就在这沉闷压抑、几乎令人窒息的气氛中。
“报!!!”
一声嘶哑到极致、却又穿透力极强的长吼,如同平地惊雷,陡然从宫门外远远传来,瞬间撕裂了谨身殿内虚假的平静!
“前线军报!!!”
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急,越来越响,伴随着马蹄踏在宫道青石板上疾如骤雨般的脆响,和甲叶激烈碰撞的铿锵之声。
朝堂上,所有人浑身一震,齐齐转头望向殿门方向。
原本低垂的眼帘猛地抬起,眼中充满了惊疑、恐惧,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微弱的期盼。
朱慈烺的身体瞬间绷紧,几乎要从御座上站起。
史可法猛地向前踏出半步,灰白的眉毛剧烈抖动。
只见一名浑身浴血、甲胄残破不堪的士兵,如同从血池地狱中冲出的修罗,连滚带爬地撞开殿前侍卫的阻拦,扑倒在谨身殿高高的门槛之外。
他脸上混杂着血污、烟尘和汗水泥泞,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充满了极致的疲惫,却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狂喜!
“大捷!!!徐州大捷!!!”
骑士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嘶声吼出,声音劈裂般沙哑,却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每一个朝臣的头顶!
“孙大帅…阵斩虏酋多铎!击破二十万建奴!我军…大胜!!!”
什么?
多铎…阵斩?
二十万清军…击破?
大胜?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得满朝文武头晕目眩,耳鸣不已。
许多人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或者是在连日焦虑下产生了幻觉。
这怎么可能?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自萨尔浒以来,大明对清何曾有过如此辉煌、如此彻底的大胜?还是以少胜多,阵斩亲王!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大殿,所有人都僵住了,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个血人般的信使。
朱慈烺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御座的扶手,才勉强稳住身形,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你…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史可法已几步冲到殿门前,老迈的身躯此刻却矫健异常,他颤声追问:“消息…消息可确实?孙将军何在?我军伤亡如何?!”
那信使挣扎着从怀中掏出一个被血浸透、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筒状物件,高高举起,嘶喊道:“启禀皇上!启禀史大人!千真万确!此乃孙大帅亲笔所书战报,并有阵斩多铎所获信物为证!二十万清虏主力已溃,阵斩、俘虏无算,仅万余残兵北窜!我军…我军虽伤亡惨重,然徐州大捷,确凿无疑!孙将军无恙,正于徐州收拾战场!”
“快!快呈上来!”朱慈烺再也按捺不住,急声喝道。
一名司礼监太监几乎是踉跄着跑下丹陛,接过那沉甸甸、血迹斑斑的战报筒,又踉跄着跑回,双手奉给皇帝。
朱慈烺的手指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几乎解不开那浸血的系绳。
他粗暴地扯开,抽出里面同样被血渍和烟尘污染的奏报。
展开,孙世振那熟悉而刚劲的字迹映入眼帘,上面详细记述了徐州之战的整个过程:如何诱敌深入,如何火攻破敌,如何巷战歼敌,如何阵斩多铎…字字惊心,句句泣血!末尾,是触目惊心的伤亡数字,以及堆积如山的战果:毙伤俘敌近二十万,阵斩亲王以下将校无数,缴获辎重兵器堆积如山…
看着那一个个用血与火铸就的文字,朱慈烺的视线迅速模糊了。
胸中那股积压了太久太久的郁气、恐惧、担忧,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奔涌。
巨大的喜悦、无边的震撼、锥心的痛惜(为死难将士)、以及对孙世振那无以复加的感激与信赖,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冲击得他浑身发抖。
“哈哈哈哈!好!好!好一个孙世振!好一个徐州大捷!”他猛地站起身,仰天大笑,笑声畅快淋漓,却又带着明显的哽咽。
笑着笑着,两行滚烫的热泪,再也无法抑制,顺着年轻皇帝的脸颊滚滚而下。
他举着那染血的战报,面向群臣,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却无比洪亮:“诸卿!你们都看看!都看看!孙爱卿没有辜负朕!没有辜负大明!他以四万大军,于徐州城下,大破二十万建奴,阵斩虏酋多铎,此乃我大明对清虏前所未有之辉煌大胜!”
史可法早已老泪纵横,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哽咽却高昂:“天佑大明!皇上洪福!老臣…老臣为陛下贺!为大明贺!此捷足以震慑天下,重铸国魂!先帝…先帝在天之灵,可以安息矣!”
随着史可法这一跪一贺,朝堂上如同被点燃的爆竹,瞬间炸开。
那些原本悲观、怀疑、甚至暗中准备另谋出路的官员,此刻被这石破天惊的胜利彻底震懵,随即涌起的是劫后余生般的狂喜,以及对那位远在徐州、几乎被他们判了死刑的孙将军,产生了难以言喻的敬畏与后怕。
他们纷纷撩袍跪倒,声音杂乱却汇聚成震天的声浪:
“臣等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孙将军用兵如神,真乃国之柱石!”
“徐州大捷,社稷之福!万民之幸!”
欢呼声,贺喜声,甚至夹杂着一些官员喜极而泣的哽咽声,充满了谨身殿。
朱慈烺擦去眼泪,脸上泪痕未干,笑容却无比灿烂明亮。
他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座血火浸染的徐州城,看到那个为他、为大明再次劈开生路的挺拔身影。
他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着无尽的情感:
“父皇…您看到了吗?儿臣…没有让您失望。孙卿他…他做到了。”
这一刻,笼罩在南京城上空的阴霾,被这份染血的捷报,一举驱散。
希望的朝阳,真正开始照耀在这座留都之上,也照亮了无数颗几乎冷却的忠臣之心。
一个新的局面,随着徐州大捷的惊雷,已然开启。
第96章 惊雷破北京,血震北朝廷
北京,紫禁城,武英殿。
虽已入关定鼎,改元顺治,但这座昔日大明皇帝召见大臣、处理机要的殿堂,此刻却弥漫着与大清皇宫似乎尚未完全磨合的异样气息。
殿内陈设虽已按满人习惯有所调整,添加了兽皮、弓箭等饰物,但汉式建筑的恢宏框架与梁柱上残存的龙凤彩绘,仍无声地诉说着旧日主人的荣光。
端坐在御座之上的,是年幼的顺治皇帝福临,身着略显宽大的明黄龙袍,小脸紧绷,带着属于孩童的懵懂与刻意模仿的威严。
然而,殿内所有人的目光焦点,乃至真正掌控着这座殿堂乃至整个大清国运的,却是御座之侧,那张特意设下的蟠龙金椅之上,身着亲王补服,面容冷峻、不怒自威的摄政王多尔衮。
朝会正在进行,满汉官员分列左右,满臣多昂首挺胸,神色倨傲,带着征服者的优越;汉臣则大多低眉顺目,谨小慎微,其中不乏洪承畴、吴三桂等原明朝重臣。
他们或主动投诚,或被俘归降,如今已成为新朝治理这广袤汉地不可或缺的“助力”。
每一次朝会,对这些降臣而言,都是一次小心翼翼展示忠诚、同时又难免内心煎熬的历程。
“启禀摄政王,河南黄河凌汛平稳,各州县正督促春耕。”
“西安驻防八旗兵额已补齐,军械粮草充足。”
各项政务有条不紊地奏报着,呈现出一派新朝初立、四方渐稳的景象。
自山海关入关,击溃李自成,定鼎北京以来,大清兵锋所向披靡,八旗铁骑的威名响彻寰宇。
在绝大多数满清权贵,甚至包括许多汉人降臣看来,扫平残明,一统天下,不过是时间问题。
那个南逃的崇祯太子和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文臣武将,在南京搞出来的所谓“朝廷”,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多尔衮微微阖目听着,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
他对多铎此次南下极为放心,这个十五弟骁勇善战,是其左膀右臂,更关键的是,此番南征,他足足拨给了多铎三万真正的八旗精锐。
这几乎是大清入关后,一次性投入的最大规模的满洲核心武力。
此外,还有数万汉军旗、蒙军旗以及一路上新附的绿营兵助阵,总兵力超过二十万。
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任何计谋都显得苍白可笑。
至于南京那边传来的零星消息,什么孙传庭之子孙世振拥立太子,什么以几千新军整编了江北四镇…多尔衮听闻后,只是不屑地冷哼一声。
孙传庭?一个败军之将,其子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江北四镇,在他眼中更是不值一提的乌合之众,军阀私兵而已,纪律涣散,各怀鬼胎。
若是他八旗劲旅前往,一个冲锋便能将其踏为齑粉。
多铎率领三万八旗铁骑南下,扫平江南,擒获伪明太子,不过是探囊取物,手到擒来。
他甚至已经在考虑,待江南平定后,该如何论功行赏,以及如何将富庶的江南之地,更好地纳入大清的统治版图。
洪承畴垂手站在汉臣班列中,眼观鼻,鼻观心,面色平静无波。
作为最早投降清朝、并深受重用的明朝前蓟辽总督,他对满清的实力和明朝的腐朽了解最深。
在他看来,南京那个仓促拼凑起来的小朝廷,无论打出什么旗号,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覆灭是迟早的事。
他偶尔也会想起崇祯皇帝,想起那个刚愎自用却最终殉国的旧主,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被现实的考量压了下去。
识时务者为俊杰,他洪承畴,自认是俊杰。
吴三桂站在武将队列中,神情则略显复杂些。
引清兵入关,他背负着“冲冠一怒为红颜”的骂名,但也因此获得了尊荣和实质的兵权。
他对大明的感情早已淡漠,但对清廷也未必全然归心,更多是利益的结合。
听到多铎南下的消息,他心中甚至隐隐希望南明能多抵抗一阵,消耗一些清军的实力,或许能让自己在未来的权力格局中更有分量。
但理性告诉他,这希望渺茫。
殿内气氛,在一种满人自信、汉人顺从的诡异平衡中,维持着表面上的庄重与秩序。
就在此时——
“报!!!!”
一声凄厉到变调、充满无尽恐慌的嘶吼,如同地狱传来的丧钟,猛地从武英殿外穿透进来,瞬间击碎了殿内所有的平静与秩序!
“紧急军情!!!”
“徐州……徐州大败!!!”
声音嘶哑破裂,伴随着沉重、凌乱、仿佛随时会摔倒的奔跑声,由远及近,疯狂地撞向大殿。
所有朝臣,无论是倨傲的满臣,还是恭顺的汉臣,全都浑身剧震,骇然望向殿门方向。
年幼的顺治皇帝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叫吓得一哆嗦,小脸煞白。
多尔衮敲击扶手的手指戛然而止,紧闭的双目骤然睁开,精光爆射,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瞬间浸透全身。
只见一名八旗军官,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武英殿。
他身上的铠甲早已残破不堪,沾满了已经发黑的血污和干涸的泥泞,头盔不知丢在何处,露出散乱带血的发辫。
脸上混杂着极度的恐惧、疲惫和一种仿佛灵魂出窍般的茫然。
他显然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残酷,精神已处于崩溃边缘,甚至忘记了最基本的礼仪,直接扑倒在丹陛之下,扬起一片灰尘。
“摄政王!不好了!出大事了!天塌了!!”军官语无伦次,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用尽全身力气哭喊着。
“混账东西!”一名满臣大臣厉声呵斥。
“朝堂之上,胆敢如此失仪!滚出去!”
“让他说!”多尔衮的声音冰冷如铁,压抑着即将爆发的风暴。
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军官身上,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那军官仿佛没听到呵斥,只是抬头望向多尔衮,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污血滚落,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喊道:“摄政王!豫亲王……豫亲王的大军……在徐州……遭遇南蛮子埋伏……全军……全军覆没了啊!!!”
“什么?!”
“全军覆没?”
“徐州?南蛮子埋伏?”
这些话如同被投入了烧红铁块的冰水,武英殿内轰然炸开。
满朝文武,无论是王公贝勒,还是汉人降臣,全都惊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多铎亲王率领的二十万大军,其中还有三万八旗铁骑,居然……全军覆没?这怎么可能?
自入关以来,八旗劲旅何曾遭受过如此惨败?还是败在苟延残喘的南明之手?
洪承畴猛地抬起头,一贯平静无波的老脸上,此刻写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八旗军的战斗力,也更了解南明那点可怜的底子。
全军覆没?这简直颠覆了他所有的认知,那个孙世振……孙传庭的儿子……他到底做了什么?
吴三桂更是瞳孔骤缩,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震惊之余,竟隐隐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惊悸的快意?
原来,八旗军并非不可战胜。
原来,南边还有人能打出如此惊世骇俗的战绩。
但他立刻将这丝情绪死死压住,脸上迅速换上了与其他满臣一样的惊骇与“悲痛”。
多尔衮在听到“全军覆没”四个字时,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但他犹自不信,或者说不敢信,厉声喝问,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胡说八道!豫亲王何在?多铎呢?让他来见本王!!”
那军官被多尔衮狰狞的表情吓得一哆嗦,哭嚎道:“豫亲王……豫亲王他……他……战死了!被南蛮子的主帅……阵斩于徐州城下啊!”
这句话,才是真正致命的惊雷,狠狠劈在了多尔衮的天灵盖上,也劈在了整个武英殿所有人的心头!
阵斩?
多铎……大清的豫亲王,努尔哈赤第十五子,多尔衮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勇冠三军的骁将……居然被阵斩了?
这不仅是军事上的惨败,更是对大清国威、对爱新觉罗皇族尊严的极致践踏!
“不……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多尔衮猛地从金椅上站起,动作之大,险些带翻了椅子。
他双目赤红,状若疯虎,几步冲下丹陛,一把揪住那报信军官的前襟,将他几乎提离地面,嘶声咆哮,唾沫星子都喷到了对方脸上:“我弟弟骁勇无敌!麾下三万八旗精锐!怎会败?怎会死?定是你这狗才谎报军情!扰乱军心!说!是不是南蛮子的奸细?”
那军官被勒得几乎窒息,艰难地挣扎着,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摄……摄政王……千真……万确……奴才……亲眼看见豫亲王的王旗倒下……首级……都被南蛮子砍下……大军溃散……尸横遍野……只有奴才……几个人拼死逃回……报信……”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多尔衮的心窝。
多尔衮猛地松开手,军官瘫软在地。
多尔衮自己却如遭重击,踉跄后退数步,胸膛剧烈起伏,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
他死死捂住胸口,只觉得一股腥甜的热流猛地涌上喉头,眼前阵阵发黑。
“摄政王!”周围几名亲信大臣惊呼着上前想要搀扶。
“哇——!”多尔衮再也压制不住,猛地一张口,一大口殷红的鲜血狂喷而出,溅射在光洁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他高大魁梧的身躯晃了晃,眼神涣散,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摄政王晕倒了!快传太医!”
“护驾!护驾!”
武英殿内顿时乱作一团,朝臣们惊慌失措,围拢上去。
汉臣们则僵立原地,心中五味杂陈,惊涛骇浪。
洪承畴看着地上那摊刺目的鲜血,又看看混乱中被抬下去的多尔衮,再想想那军官口中描述的“尸横遍野”、“王旗倒下”,饶是他宦海沉浮数十年,心志坚如铁石,此刻也不禁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和莫名的震动。
那个他曾经效忠、并认为气数已尽的大明,居然在南方,爆发出如此可怕的力量?
吴三桂低下头,掩去眼中闪烁的复杂光芒。
多铎死了,清军遭受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重创……这天下大势,似乎又开始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他心中那名为“野心”的火焰,被这突如其来的惊雷,悄悄拨亮了一分。
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等人,亦是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法掩饰的震惊与动摇。
他们背叛大明,投靠清朝,正是因为认定大明气数已尽,清朝天命所归。
可如今,清朝战无不胜的神话,竟然在徐州被硬生生打破,连亲王都阵亡了。
这天下大势,难道又有反复之机?
一种深切的寒意和后怕,悄然爬上他们的脊背。
整个武英殿,已然从象征着权力与秩序的庙堂,变成了弥漫着恐慌、难以置信与权力基石剧烈动摇的漩涡中心。
多尔衮被众人搀扶着,面色金纸,气若游丝,那口鲜血仿佛抽干了他大半的精气神。
徐州大捷的消息,如同最残酷的北风,席卷了北京,也彻底撕碎了满清上层不可一世的傲慢面具。
南方的战局,乃至整个天下的棋局,因为这一场惨败,陡然变得风云诡谲,前途莫测。
第97章 血账惊心,王怒如狂
皇宫偏殿里,弥漫着一股浓重而苦涩的药味,混杂着沉水香也无法完全掩盖的血腥气。
厚重的帘幕低垂,将午后的阳光滤成一片昏黄朦胧的光晕,却驱不散殿内那几乎凝成实质的阴郁与死寂。
多尔衮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胸腔的灼痛中艰难地睁开双眼。
视线先是模糊,继而缓缓聚焦,映入眼帘的是蟠龙藻井和明黄帐幔那熟悉的纹样,提醒着他身处何地。
他尝试挪动身体,却感觉浑身如同散了架般酸软无力,尤其是胸口,仿佛被一块千钧巨石死死压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
“水……”他喉咙干涩,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败风箱。
“摄政王!您醒了!”一个带着明显惶恐与惊喜的声音立刻在床边响起。
只见洪承畴正躬身站在榻边,脸上混杂着忧虑、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
他连忙转身,从旁边小几上捧过一盏温热的参汤,小心翼翼地递到多尔衮唇边。
多尔衮就着洪承畴的手,勉强啜饮了几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管,稍稍缓解了那火烧火燎的感觉,也让他的神智更清醒了一些。
他推开汤盏,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住洪承畴:“洪承畴,本王……昏迷了多久?”
洪承畴将汤盏放回,垂首恭谨答道:“回摄政王,您……您已经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太医说您是急怒攻心,气血逆乱,伤及心脉,务必需要静养,千万不能再动肝火……”
“三天三夜……”多尔衮喃喃重复,眉头紧锁。
突然,他混沌的记忆如同被一道闪电劈开,那些破碎而恐怖的画面——军官凄厉的惨叫、满朝文武的惊骇、还有那句如同魔咒般的“全军覆没”、“阵斩”……瞬间涌入脑海。
他猛地探出右手,五指如同铁钳,一把攥住了洪承畴的小臂,力道之大,让洪承畴疼得眉头一蹙,却不敢有丝毫挣脱。
“徐州!”多尔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快说!徐州战事到底如何了?那逃回来的奴才所言,是真是假?多铎……多铎他……”
他死死盯着洪承畴的眼睛,仿佛要从这位老谋深算的降臣脸上,提前读出答案。
但他看到的,只有洪承畴瞬间躲闪的眼神,低垂下去的眼帘,以及那微微颤抖的双手。
洪承畴的头埋得更低了,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能发出声音。
他如何敢说?这消息足以让刚刚苏醒的摄政王再次吐血!
可他更不敢不说,摄政王的脾气他太清楚了,此刻的沉默只会招致更可怕的怒火。
“说!”多尔衮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寒无比,他手上加力,几乎要捏碎洪承畴的骨头,眼中血丝密布,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
“敢隐瞒半个字,本王现在就砍了你,诛你九族!”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洪承畴浑身一颤,他知道这不是虚言恫吓。
这位摄政王,是真的做得出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是一片认命般的灰败,声音干涩得如同沙砾摩擦:
“摄政王息怒……臣……臣不敢隐瞒。”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句句如同刀割般的话挤出喉咙。
“自您昏迷这三日,陆续有从徐州前线……逃回的败兵抵达京师……”
他顿了顿,偷偷抬眼觑了一下多尔衮的脸色,只见那张原本因失血而苍白的脸,此刻已是铁青一片,牙关紧咬,太阳穴的青筋突突直跳。
“据……据多方败兵所言,相互印证……徐州一战,我军……确遭惨败。”洪承畴的声音越来越低,每个字却清晰得如同冰锥。
“豫亲王所率二十万大军……溃散殆尽,能返回京畿左近者,不足……不足一万五千人……”
“轰!”
多尔衮只觉得脑中再次炸开,眼前阵阵发黑。
二十万!不足一万五?
洪承畴硬着头皮,继续吐出更残酷的数字:“其中……我八旗劲旅……”他声音几不可闻。
“三万精锐……生还者……不足……千人……”
“噗!”多尔衮猛地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这次直接溅在了明黄色的锦被上,晕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攥着洪承畴的手松开了,无力地垂下,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剧烈地颤抖起来,不仅是手,连肩膀、身躯都在无法抑制地战栗。
“不足……千人……”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啃噬他的心脏。
八旗劲旅!
那是他爱新觉罗家起家的本钱,是横扫辽东、摧垮蒙古、入主中原的无敌雄师。
自努尔哈赤以十三副遗甲起兵以来,八旗子弟何曾遭受过如此惨重的损失?
萨尔浒、松锦,他们都是以少胜多,何时被人如此成建制地歼灭过?
三万啊,那可不是汉军旗、绿营兵那些附庸,那是真正的满洲核心,是百战余生的巴图鲁。
八旗丁口本就不多,入关时满洲男丁不过十余万,这一战就折损了近三成青壮精锐。
这不仅仅是军事失败,这简直是动摇国本,是在挖他爱新觉罗家族的根基。
多尔衮仿佛已经看到了盛京老家那些留守宗室得知消息后的悲愤,看到了八旗内部因此可能产生的裂痕与动荡。
“多铎……多铎呢?”他猛地又抓住洪承畴,眼神狂乱。
“我弟弟!他怎么样了?是不是被俘了?南蛮子想要挟持他?”
洪承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缓缓摇头:“豫亲王他……他……力战不屈,被明军主帅……阵斩于徐州城下……王旗被夺,首级……据逃兵隐约所见,恐已……”
“啊!!!”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极致悲痛与暴怒的嘶吼从多尔衮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他目眦欲裂,眼角几乎要瞪得裂开!阵斩!阵斩!
他的同母胞弟,从小一起在艰难中相互扶持,战场上并肩厮杀,他最信任、最得力的臂膀,大清战功赫赫的豫亲王,竟然不是死于乱军,不是伤重不治,而是被敌人主帅,在万军之中,阵斩。
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这是对整个爱新觉罗家族,对整个满洲武勋最恶毒、最彻底的践踏!
“那些被俘的八旗子弟呢?”多尔衮的声音嘶哑得如同鬼泣,他还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洪承畴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据闻……明军主帅下令……不留俘虏……凡被擒之八旗兵将……尽数……处斩……”
“噗!”多尔衮再次吐血,这次的鲜血甚至带着暗黑的颜色。
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搅碎!
二十万大军灰飞烟灭,三万八旗精锐十不存一,亲弟弟被阵斩,被俘子弟尽遭屠戮……这哪里是一场败仗?
这分明是一场针对他多尔衮,针对大清国的灭顶之灾!
“是谁?”他如同垂死的野兽般低吼,赤红的双眼死死瞪向虚空,仿佛要穿透这宫殿的阻隔,看到那个造成这一切的仇敌。
“告诉我!领兵的明军主帅是谁?是谁杀了多铎?是谁屠我八旗子弟?”
洪承畴看着多尔衮状若疯魔的样子,心中也是惊涛骇浪,他稳了稳心神,沉声吐出那个此刻已传遍南北、令人闻之色变的名字:
“回摄政王,据所有败兵所言,南军主帅,乃是孙世振。”
“孙世振……”多尔衮咀嚼着这个名字,先是一愣,随即一股更加荒谬、更加暴怒的情绪冲垮了他残存的理智。
“孙世振?那个孙传庭的儿子?那个带着崇祯太子南逃的小儿?那个靠几千人侥幸收拾了江北几个废物军阀的跳梁小丑?”
他之前不是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南京方面的消息也曾零零散散传到北京,什么孙世振拥立太子,什么整顿朝纲,什么以少胜多收编江北四镇……但在多尔衮看来,那不过是南明内部狗咬狗,不过是趁着江北军阀无能捡了便宜,不过是小打小闹,根本上不得台面。
他甚至一度嗤之以鼻,认为南明让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将门之子执掌兵权,正是其无人可用的垂死挣扎。
他从未将这个“孙世振”放在眼里,他真正的对手,应该是史可法那样的“名臣”,或者是左良玉那样的军阀,而不是一个籍籍无名的后生晚辈。
可就是这样一个他从未正视过的“无名小卒”,竟然在徐州城下,以少胜多,一战葬送了他二十万大军,阵斩了他勇冠三军的亲弟弟,几乎全歼了他三万八旗铁骑!
轻敌!悔恨!耻辱!暴怒!种种情绪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名叫孙世振的年轻人,站在徐州城头,脚下踩着多铎的尸骸,冷冷地俯瞰着八旗健儿的鲜血染红大地,嘴角带着嘲讽的冷笑……
“孙——世——振——!!!”多尔衮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浸透了刻骨的仇恨与滔天的杀意,在空旷的宫殿中凄厉回响。
“我多尔衮对天发誓!不将你碎尸万段,不将你挫骨扬灰,不将南京城夷为平地,屠尽朱明宗室,祭奠我弟多铎及三万八旗子弟的在天之灵,我多尔衮誓不为人!!!”
这誓言如同来自九幽的诅咒,充满了血腥与疯狂。
然而,话刚说完,极度的情绪波动和本就受损的心脉再也承受不住,多尔衮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那股腥甜再次汹涌而上,他甚至连再次吐血都未能完成,便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砸在枕榻之上,人事不省。
“摄政王!摄政王!”洪承畴吓得魂飞魄散,连声惊呼。
“快!快传太医!摄政王又晕过去了!”
偏殿内再次陷入一片慌乱。
然而,那名为“孙世振”的惊雷,已然深深劈入了北京城的权力核心,也必将以更迅猛的速度,震撼整个天下。
北廷的愤怒与仇恨,如同压抑的火山,等待着爆发的那一刻。
南方的那个名字,已然成为清廷上下,最刻骨铭心、也最恐惧的梦魇。
第98章 朝堂震动,深宫定策
皇宫传出的那声凄厉怒吼和随后再次陷入的混乱,如同一块巨石砸入了北京城表面维持的平静湖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最终化为席卷整个满清朝堂的惊涛骇浪。
尽管洪承畴等重臣反应迅速,在摄政王多尔衮昏迷后便竭力封锁消息、弹压议论,试图维持朝廷体面与运转,但“徐州惨败”、“二十万大军灰飞烟灭”、“豫亲王阵亡”、“八旗精锐十不存一”这样的骇人消息,又如何能真正密不透风?
尤其是当那些惊魂未定、丢盔弃甲的零星败兵陆续出现在京畿附近时,恐慌与绝望如同瘟疫般不可抑制地蔓延开来。
朝堂之上,虽依旧举行着每日的朝会,但气氛已迥然不同。
往日那种在摄政王威压下或恭顺、或噤若寒蝉的景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压抑的骚动。
满蒙王公大臣们不再仅仅低头听命,他们的目光频繁交流,眉头紧锁,窃窃私语声即便在御前也时有漏出。
汉臣们更是面色各异,有人难掩惊惧,有人目光闪烁,暗自揣度着这场巨变可能带来的朝局洗牌。
每一次有新的败兵消息传入,或某处传来太医匆忙的脚步声,都会引起一阵难以抑制的骚动。
原本勉强维持的秩序,在这接连的沉重打击下,已然摇摇欲坠。
后宫深处,慈宁宫的空气仿佛也比往日凝滞了许多。
这里的主人,皇太后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即后世所称的孝庄文皇后,此刻正端坐于暖阁炕上,手中虽捻着一串佛珠,但那平静的面容下,眼神却幽深如潭,不见底里。
她早已不是那个初入宫廷、需要仰仗姑姑哲哲庇护的侧福晋,也不是那个在皇太极猝死后,于孤儿寡母、强臣环伺的险境中,凭借着惊人智慧和隐忍,一步步稳住儿子福临帝位,并与多尔衮达成微妙平衡的铁腕女人。
多年的政治风雨,早已将她淬炼得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然而,当贴身的心腹将朝堂传来的、语焉不详却足够触目惊心的战报低声禀报时,孝庄捻动佛珠的手指,还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二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多铎战死……八旗精锐损失惨重……摄政王吐血昏迷……
每一条信息,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她心头。
不同于多尔衮那混合着骨肉至亲之痛、军事失败之耻、以及权威受损之怒的狂暴反应,孝庄的第一反应,是彻骨的寒意与对全局的深沉忧虑。
多铎是多尔衮一母同胞的弟弟,是整个支持多尔衮势力的核心铁杆,他的阵亡,对多尔衮个人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三万八旗精锐的折损……孝庄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八旗,是爱新觉罗家坐拥天下的根本,是压服蒙古、汉地的刀锋。
入关未久,根基未稳,如此惨重的损失,绝不仅仅是一场军事失败那么简单。
它会动摇八旗内部的团结,削弱满洲整体的实力和信心,更会刺激那些本就心怀不满的蒙古王公、汉军将领,甚至……让关内那些尚未完全臣服的地区,看到反抗的希望。
这关系到她儿子顺治皇帝的江山,关系到她苦心维持的、这个新生庞大帝国的稳定。
“传洪承畴。”孝庄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久,洪承畴便躬身入内。
这位昔日的明朝蓟辽总督,如今的清朝大学士,此刻脸上写满了疲惫与惶恐。
“臣洪承畴,叩见皇太后。”洪承畴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
“洪先生请起,赐座。”孝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摄政王情况如何?朝堂之事,究竟到了哪一步?你且细细道来,无需隐瞒。”
洪承畴谢恩后,小心地坐在绣墩边缘,将他所知的一切——从多尔衮在朝堂上骤闻噩耗吐血昏迷,到他苏醒后追问详情,再到听闻豫亲王阵斩、八旗尽殁后再次悲愤昏厥,以及期间断断续续从败兵口中汇总的徐州战况,原原本本、条理清晰地禀报了一遍。
他的叙述客观而冷静,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惨烈与震撼,却让暖阁内的空气都仿佛降低了几度。
当听到“南军主帅孙世振下令,不留八旗俘虏,尽数处斩”时,孝庄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收紧。
当听到“三万八旗精锐,生还者恐不足千人”时,她的眼帘低垂了一瞬。
当洪承畴最终确认,那位一手导演了这场大清立国以来前所未有惨败的南明统帅,竟然就是“孙传庭之子孙世振”时,孝庄终于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洪承畴。
“孙世振……”孝庄缓缓重复这个名字。
“哀家略有耳闻,似是拥立那崇祯太子南逃之人。洪先生,你熟知前明人事,对此子,究竟了解多少?他当真……有如此能耐?”
洪承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与苦涩,他曾是明朝重臣,对孙传庭自然了解,但对其子孙世振,所知确实有限,战前也从未将其视为需要认真对待的对手。
“回太后,”洪承畴斟酌着词句。
“孙传庭确是一代名将,忠心体国,其治军严明,擅用兵,于流寇中颇有威名,最终……是为崇祯所误,战死潼关。至于其子孙世振……臣惭愧,此前只知他护送伪太子南逃,于南京拥立新君,整肃朝纲,并迅速以少胜多,收编了骄横难制的江北四镇,手段颇为果决狠辣。然……臣等皆以为,此不过南明内部倾轧,收拾残局,其能或限于此。万没想到……”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万没想到,此人用兵之诡谲狠厉,尤胜其父!徐州一战,布局深远,示弱诱敌,火器运用出神入化,更兼心志如铁,敢行险招,对八旗……手段酷烈决绝,不留余地。观此一战,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实乃……我大清心腹大患!”
孝庄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无甚表情,但心中已然翻江倒海。
一个之前未曾被真正重视的“将门遗孤”,竟能打出如此战绩,不仅重创大清军力,更在精神上给予八旗沉重一击。
此人年轻,有威望(拥立之功),有能力(徐州大捷)……这比一个史可法,一个左良玉,要可怕得多。
“三万八旗健儿的血,不会白流。”孝庄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意味。
“此仇,大清记下了。孙世振……这个名字,哀家也记下了。”
她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洪先生,依你之见,经此一败,朝堂上下,八旗内外,会如何?”
这才是她最关心的问题。军事的失败可以弥补,但内部的裂痕与动荡,才是真正能动摇国本的危机。
洪承畴心头一凛,知道太后问到了最关键处。
他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太后明鉴。豫亲王新丧,八旗精锐折损,摄政王又……圣体违和。两白旗乃至镶蓝旗等与摄政王亲近者,必然悲愤填膺,急于复仇,但亦可能因损失惨重而心生怨望。其他各旗,难免有物伤其类之悲,亦可能……借此生出别样心思。朝中汉臣,或更生畏怯观望之心。蒙古诸部,亦需安抚。眼下……确是艰难时刻。”
他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清楚:多尔衮的权威因此战受损,八旗内部力量对比可能生变,统治集团的凝聚力面临考验。
孝庄微微颔首,这正是她所虑。
她沉默良久,暖阁内只有佛珠轻轻摩擦的声响。
“摄政王乃国之柱石,此番受创,实乃国殇。皇帝年幼,哀家一介女流,朝堂之事,还需仰仗摄政王与诸位王公大臣同心协力,共度时艰。”她缓缓开口,定下了基调——此刻必须团结,必须稳定多尔衮的地位,至少表面如此。
“传哀家懿旨,”孝庄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其一,命太医院不惜一切代价,精心诊治摄政王,所需药材,内库尽数支取。其二,以皇帝名义下旨,厚恤徐州阵亡将士,尤其是八旗子弟,优抚其家眷,查明功绩,从重议恤。豫亲王为国捐躯,忠勇可嘉,着礼部拟定追谥、葬礼仪制,务极哀荣。其三,朝会暂且由几位议政大臣与内阁共同维持,一应紧急政务,可直奏慈宁宫。其四……”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诏令各地驻防八旗、绿营,严加戒备,整军经武,无令不得擅动。尤其是山西、山东临近南境之地,务必严防死守。至于南边……”
孝庄没有再说下去,但洪承畴明白,大规模的报复性南征短期内已不可能,当前首要任务是止血、安抚、稳住内部。
“臣,领旨。”洪承畴深深叩首。太后的处置,沉稳老辣,面面俱到,在惊雷之后,试图以最快的速度稳住这艘出现裂痕的大船。
然而,无论是孝庄还是洪承畴都清楚,徐州那把火,已经烧起来了。
它烧掉了大清不可战胜的神话,烧出了一个可怕的敌人孙世振,更在八旗心头烙下了一道深深的、血淋淋的伤疤。未来的路,已然布满了更多的荆棘与未知的凶险。
北京城的上空,惊雷虽过,阴云却愈发浓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第99章 捷报惊寰宇,砥柱定乾坤
徐州大捷的消息,如同挣脱了缰绳的烈火战马,又如平地骤起的飓风,以远超任何人想象的速度,席卷了大江南北,震动了整个天下。
起初,当多尔衮亲率二十万大军誓师南下时,天下间的反应,大抵是沉默的观望,或是绝望的叹息,间或夹杂着些许隐秘的蠢蠢欲动。
在那些散落于湖广、江西、福建、两广等地,仍顶着大明郡王、亲王头衔的朱明宗室们看来,南京那个仓促建立、由半大孩子朱慈烺和一群“败军之将”、“迂阔文臣”支撑的小朝廷,不过是狂风中的残烛,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清军铁骑的威名,是用萨尔浒、松锦无数场血战堆砌起来的,是自万历末年以来,压在所有大明臣民心头上挥之不去的梦魇。
二十万大军,其中更有数万真正的八旗劲旅,这股力量足以碾碎任何敢于挡在前方的障碍。
至于那个被推上前台的孙世振?
在大多数宗室和远离南京的士绅眼中,不过是个侥幸继承了父亲些许余荫的将门之子罢了。
他能护送太子南逃,或许是有些胆识和运气;他能以雷霆手段诛杀马士英、收服骄横的江北四镇,或许有些权谋和狠辣。
但这又能说明什么?收拾内部倾轧的残局,与在野外平原上正面硬撼百战百胜的满洲铁骑,完全是两回事。
他父亲孙传庭厉害不厉害?最后不也败死潼关?
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靠着拥立之功骤登高位,面对多铎这等久经沙场的宿将,能有几分胜算?
怕是连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南京的陷落,只是时间问题。
不少人甚至已在暗中盘算:一旦南京城破,那个“伪太子”朱慈烺或被擒或身死,大明的法统再次出现真空,自己这支血脉,是不是也有了“顺应天命”、登高一呼的机会?
即便不敢明目张胆,保存实力,静观其变,待南北两败俱伤后再做计较,总是稳妥之策。
然而,当第一缕关于徐州战事的混乱、难以置信的消息碎片,传入南方时,所有人都以为是天方夜谭,是绝望中的自我安慰。
直到越来越多的细节被拼凑起来,直到南京朝廷正式以露布飞捷、明发天下的方式,将那份沉甸甸的、带着血与火气息的捷报公之于众。
“阵斩伪清豫亲王多铎!”
“歼灭伪清八旗精锐三万有余!”
“击溃、俘虏、收降汉军绿营及附逆兵马数万!”
“缴获辎重、军械、马匹无数!”
白纸黑字,盖着皇帝玉玺和兵部大印的捷报,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每一个心存疑虑、暗中观望者的头顶。
惊呆了,所有人都惊呆了。
不是击退,不是小胜,是全歼!
是阵斩亲王,是让八旗精锐十不存一!
这怎么可能?那是二十万大军,是横扫中原未尝一败的八旗兵!
然而,事实冰冷而残酷地摆在面前。
南京朝廷的气势陡然变了,那份捷报中透出的自信与锐气,是做不了假的。
孙世振……这个原本被许多人轻视的“将门遗孤”、“侥幸之辈”的名字,瞬间被蒙上了一层令人心悸的血色光环。
人们开始疯狂打听他的一切:他如何以劣势兵力布下死局,如何用火器构筑地狱,如何冷酷地下达那道“不留八旗俘虏”的命令……每一个细节传来,都让听闻者脊背发凉,又忍不住热血上涌。
他不仅赢了,而且是以一种最霸道、最惨烈、最提振士气的方式赢了。
各地那些原本还做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美梦的藩王、宗室们,瞬间如坠冰窟,又似被架在火上炙烤。
那点蠢蠢欲动的心思,在徐州大捷这轮煌煌烈日之下,顷刻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后怕。
称帝?争位?现在跳出来,岂不是明摆着给南京朝廷、给那位杀气腾腾的孙世振送上一份“肃清内部、统一政令”的绝佳理由和靶子?
没听说吗?连不可一世的八旗兵他都敢杀得一个不留,对付几个心怀异志的本家王爷,他难道还会手软不成?
几乎是一夜之间,各地王府门前的车马悄然稀落,原本与某些势力暗通款曲的使者销声匿迹,就连王府内部,也传出了王爷们“潜心礼佛”、“静养读书”的消息。
嚣张的气焰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战战兢兢的观望和不得不做出的、至少表面上的恭顺。
至少,在孙世振和他的大军剑锋所指的方向之外,他们必须保持绝对的安静。
而在南京,这座刚刚经历过内部清洗、强敌压境风雨飘摇的都城,则彻底陷入了狂喜的海洋。
捷报入城的那一天,整座城市都沸腾了。
钟鼓齐鸣,鞭炮震天,百姓涌上街头,自发地欢呼呐喊,许多人喜极而泣。
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屈辱、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宣泄和释放。
茶楼酒肆,说书人眉飞色舞地演绎着徐州大战的传奇;街头巷尾,人们争相传颂着孙大将军的威名和皇帝陛下的洪福。
朝廷之上,更是气象一新。
原本那些或许还对年轻皇帝、对孙世振的强势心存疑虑,或者暗中仍与外界有些勾连的官员,此刻彻底闭上了嘴巴,换上了一副心悦诚服、与有荣焉的面孔。
捷报不仅带来了安全,更带来了无与伦比的威望和凝聚力。
皇帝朱慈烺的宝座,从未如此刻这般稳固;南京朝廷的政令,从未如此刻这般畅行无阻。
更重要的是,这场胜利打破了一个自万历末年萨尔浒之战以来,持续了数十年、几乎成为所有明人心魔的魔咒——满清不可战胜。
从萨尔浒到松锦,明军面对清军(后金)几乎是一场接一场的惨败,丧师失地,名将陨落,最终连江山都丢了。
这种连续的失败,铸就了八旗兵天下无敌的心理优势,也沉重打击了汉地军民的抵抗意志。
然而,徐州大捷,像一柄万钧重锤,狠狠砸碎了这个魔咒。
它用最血腥、最直接的方式宣告:八旗兵也是血肉之躯,也会中埋伏,也会被击溃,也会被成建制地消灭。
清军并非不可战胜,他们也有致命的弱点,也会犯下致命的错误。
这场胜利,不仅是一场战术上的辉煌战果,更是一次战略上的心理逆转。
它重新点燃了无数人心中几乎熄灭的抗争之火,让“北伐”、“复土”这些曾经显得遥不可及的字眼,突然变得真实而迫切起来。
它向天下人证明,在南京的这面大明旗帜下,真的有希望,真的有能够挽狂澜于既倒的擎天之柱。
孙世振,这个名字,已不再仅仅是一个能征善战的将领。
他成了南京朝廷的定海神针,成了大明复兴希望的象征,也成了北廷多尔衮和整个满清政权心头,一道血淋淋的、时刻作痛的伤疤。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北方的暴风雨,绝不会就此停歇。
接下来的,将是更加残酷、更加激烈的较量。
但至少此刻,南京城头,日月重辉,希望之光,已然刺破沉沉阴霾,照亮了南方的天空。
第100章 武昌阴雨,枭雄末路
徐州大捷的余波,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终是不可避免地拍打到了武昌城头。
相较于江南各地的震动与狂喜,位于长江中游的武昌城,却笼罩在一片异样的阴郁与不安之中。
连绵的雨将这座雄城的砖石浸润得颜色深沉,水汽弥漫在街巷,也仿佛浸透了宁南伯府那森严的门墙。
府邸深处,一间药气弥漫的暖阁内,宁南伯左良玉,半倚在铺着厚厚锦褥的软榻上。
曾经叱咤风云、拥兵数十万的一方巨擘,此刻却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呼吸间带着沉重的痰音,每一次咳嗽都仿佛要将肺腑震出。
数月来的沉疴,已将他折磨得形销骨立,往日的威仪,如今只剩下一具被病痛掏空的躯壳。
然而,比病痛更折磨他的,是近日接连传来的、一个比一个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
起初,当多铎二十万大军誓师南下的檄文传到武昌时,左良玉浑浊的眼中曾闪过一丝精光,那是赌徒看到巨大赌注时的兴奋。
他当即秘密遣使,向多铎提出了一笔交易:他左良玉可以按兵不动,甚至可以在清军攻打南京时,提供协助,条件是,清廷需许诺他王爵,并让他世镇湖广。
在他看来,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南明小朝廷绝无可能抵挡住多铎的雷霆一击。
自己坐拥武昌重镇,控扼长江上游,麾下兵马虽多乌合,但数量庞大,足以成为影响天平的砝码。
趁此机会向新主子讨个好价钱,为自己,更为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左梦庚谋一个铁打的富贵前程,岂不美哉?
他甚至已在心中盘算,等南京城破,那个所谓的新帝朱慈烺授首,天下更乱之际,自己或可再观望一番,或许还能有更大的操作空间。
然而,多铎傲慢而直接的拒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的热望。
满清显然没把他这个“跋扈镇将”放在眼里,更不愿轻易给出王爵这等重赏。
左良玉心中暗恨,却也只能按下恼怒,冷眼旁观,等着看多铎如何踏平江南,等着看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孙世振如何灰飞烟灭。
他甚至恶毒地期待着,等南明朝廷覆灭,清军也元气受损之时,自己或能从中渔利。
可是,他等来的不是预想中的捷报,而是一个接一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噩耗。
徐州……二十万大军……多铎阵亡……八旗精锐尽丧……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狠狠砸在左良玉的心口,让他本就艰难的呼吸几乎停滞。
“不可能……绝不可能!”他最初听到零星消息时,嘶哑着喉咙咆哮,将药碗狠狠摔在地上。
“孙传庭的儿子?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带着几万残兵败将,能打赢多铎?能歼灭二十万大军?荒谬!定是南边那群酸儒为了稳定人心编造的谎言!”
他动用了所有情报渠道去核实,得到的回报却一次比一次确凿,所有的碎片都拼凑向那个让他不愿相信的可怕事实。
孙世振……这个他此前几乎未曾正眼瞧过的名字,如今像一道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脑海里。
孙传庭厉害,他承认,但那是在对付流寇,最后不也败亡了吗?
他的儿子,凭什么能做到连其父、连洪承畴、连袁崇焕都未能做到的壮举?
阵斩亲王,全歼八旗!
震惊之后,是刺骨的寒意和后知后觉的恐惧。
满清不可战胜的神话,在他心中也存在了数十年。
正是基于这个判断,他才敢在崇祯危急时按兵不动,才敢在南京新立时首鼠两端,才敢向多铎提出交易。
可现在,这个神话被孙世振用最暴烈的方式打破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天下大势,陡然变得扑朔迷离,再也无法用过去的经验来揣度。
满清遭遇如此重创,短时间内绝无力再次组织大规模南征。
那原本被视为风中残烛的南明小朝廷,经此一役,威望将如日中天,凝聚力将达到空前的高度。
更重要的是,那个叫孙世振的年轻人,已经用一场无可辩驳的胜利,证明了他拥有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恐怖能力。
他能以数万新练之兵,硬撼并全歼二十万清军(其中包含真正的八旗主力),那么,一旦让他整合了江南更多资源,练出十万、二十万那样的精锐,这天下,还有谁能挡其锋芒?
自己这个拥兵自重、屡抗朝命、甚至间接导致崇祯殉国的“跋扈镇将”,恐怕会是他下一个要铲除的目标,用以立威,用以统一南方政令。
左良玉剧烈地咳嗽起来,侍女慌忙上前拍背,被他烦躁地推开。
他感到生命正从这具残破的身体里飞速流逝,时间不多了。
他看向侍立在一旁,眉眼间带着几分茫然与怯懦的儿子左梦庚,心中涌起一阵更深的无力与悲哀。
自己这个儿子,守成尚且不足,更遑论在这乱世中开疆拓土、与孙世振那样的旷世凶人争锋了。
一旦自己撒手人寰,武昌这几十万大军(尽管多是不堪战的乌合之众),顷刻间就会成为各方觊觎的肥肉,左梦庚根本守不住,最后不是被南明朝廷吞并清算,就是被内部野心家篡夺,甚至可能被北边缓过气来的清军趁机吃掉。
绝路……似乎处处都是绝路。
就在这极度的焦虑与绝望中,一个被他刻意遗忘、甚至视为“奇货”以备不时之需的名字,突然闪过他的脑海——李自成。
那个曾经席卷半个天下、逼死崇祯、最后又被清军和吴三桂联手击溃的“闯王”。
九宫山再次兵败后,李自成带着少数残存的心腹,狼狈逃至武昌地界。
走投无路之下,李自成竟然派人秘密联系左良玉,表示愿意归降。
当时左良玉权衡再三,出于多种考虑接受了:一是李自成本人确有用兵之能,其残部中也不乏亡命之徒,或可利用;二是将这位崇祯皇帝的死敌握在手中,将来无论是向满清献礼表忠,还是与南明讨价还价,都是一个重要的筹码;三是他也担心逼急了李自成,残部流窜自己的防区造成破坏。
但他提了一个苛刻的条件:李自成可以只身入武昌“安置”,其麾下将领部众必须由他左良玉派人收编打散。
李自成为了活命,竟也答应了,真的孤身带着寥寥几名护卫,来到了武昌,被左良玉秘密软禁在一处别院中,形同囚徒。
左良玉原本的计划,是等自己与满清的交易达成,便将李自成作为“投名状”献出去,既可洗刷自己曾与流寇暧昧的嫌疑,又能加重筹码。
可如今,满清那边交易黄了,还遭此惨败,献李自成给清廷已无意义,甚至可能弄巧成拙。
那么……李自成这张牌,能不能换一种打法?
此人能搅动天下风云,虽屡遭大败,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用兵之诡谲,挣扎求存之韧性,绝非自己儿子左梦庚可比。若能将李自成从“礼物”变为“盟友”甚至“工具”……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在左良玉心中逐渐成形,让他枯槁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
或许,可以借李自成之手,来为自己身后之事,谋一个险中求存之局?
让李自成在暗中辅助梦庚,利用其能力整合武昌兵马,甚至以李自成的名义吸引一些旧部来投?
如此一来,武昌或许能有一战之力,至少能让南明朝廷,让那个孙世振,在决定西顾时多几分顾忌?
至于其中的风险——李自成是否甘为人下?是否会反客为主?是否会引来南明更猛烈的打击?
左良玉已顾不了那么多了,他只知道,按部就班是死路一条,放手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为左家,留下一颗可能发芽的种子。
“去……”左良玉用尽力气,对心腹家将吩咐道,声音低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把……西院别馆的那位‘客人’……请来。记住,要秘密……莫让任何人知晓。”
窗外的雨,似乎下得更急了。
武昌城的未来,也如同这铅灰色的天空一般,晦暗不明,却隐隐有惊雷蕴藏其中。
一代枭雄左良玉,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终于还是将赌注,押在了一个他曾经鄙视、防备的敌人身上。
这究竟是绝望的疯狂,还是绝境中最后的狡黠?
唯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
第101章 穷途未路,枭雄再盟
武昌,一处看似寻常却暗哨密布、戒备森严的别院。
曾经搅动半个中国风云、一度坐拥紫禁城的“闯王”李自成,此刻正枯坐在一间陈设简单、光线昏暗的厢房内。
他身着一件半旧的藏青色直裰,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束起,脸颊消瘦,颧骨突出,那双曾令无数官军闻风丧胆的锐利眼睛,如今也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与疲惫。
九宫山那场惨败,如同天降雷霆,不仅击碎了他最后重整旗鼓的幻想,更彻底将他打入了人生的谷底。
大将刘宗敏战死,谋士牛金星、宋献策等人或死或散,多年积攒的精锐老卒在清军和吴三桂的追击下损失殆尽。
他像一头受伤的孤狼,带着仅存的亲信,在湖广的群山间仓皇逃窜,躲避着来自四面八方的追索——有清军的,有南明地方官府的,甚至还有昔日仇敌和趁火打劫的土匪。
天下之大,竟似再无他李自成的容身之所。
向北?那是已插上满洲的旗帜,去就是自投罗网。
向西?四川是与他分庭抗礼、关系复杂的“大西皇帝”张献忠的地盘,以张献忠的脾性,绝不会容他这只落魄凤凰去分权夺利,甚至可能拿他的脑袋去换取利益。
向南?那是正在重建的南明朝廷直接控制或影响的区域,自己攻破北京、逼死崇祯的“滔天罪行”,足以让任何南明官员将他碎尸万段以邀功请赏。
走投无路,万般无奈之下,他想到了左良玉。
这个拥兵数十万、雄踞武昌、向来对朝廷阳奉阴违的“跋扈镇将”。
或许,只有同样游离于各方势力边缘、且实力雄厚的左良玉,才有可能在权衡利弊后,给他一条生路,或者说,一个作为“奇货”被囤积起来、等待时机被交易出去的囚徒生涯。
于是,他派了心腹,带着极其谦卑甚至堪称屈辱的条件,秘密联络了左良玉。
条件很简单:他李自成愿意入武昌为质,放弃一切兵权和独立地位,换取左良玉的庇护(实为软禁),而他麾下残存的将领部众,则由左良玉随意处置收编。
这无异于将性命完全交到了左良玉手中。
但李自成没有选择,要么死在山野,要么在囚笼中苟延残喘,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被作为筹码交易出去的机会。
他选择了后者,至少,还能活着。
左良玉果然“接纳”了他,将他秘密安置在这座别院,派兵“保护”,实则与高级囚犯无异。
李自成很清楚自己的处境,每日里除了读书(他本不甚通文墨,如今倒被迫捡起些来消磨时光)、下棋,便是对着地图发呆,回忆往昔峥嵘,咀嚼今日苦果,内心充满了不甘、愤懑,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英雄末路的悲凉。
“闯王……不,李爷,”一名左府的心腹家将悄然来到门外,声音恭敬却带着不容置疑。
“我家大帅有请,请您移步一叙。”
李自成心中一凛。左良玉突然召见?
所为何事?是北边满清出了价码?还是南边朝廷有了动作?
他面上不动声色,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随着那家将出了别院,穿过几条回廊,来到了左良玉养病的暖阁。
一进门,浓重的药味和一股行将就木的衰败气息便扑面而来。
只见左良玉裹着厚厚的锦袍,勉强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上,脸色蜡黄如金纸,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在看到他时,陡然射出两道锐利如锥的光芒,仿佛要将他里外看透。
“左帅。”李自成微微拱手,姿态放得很低。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坐。”左良玉的声音嘶哑干涩,仿佛砂纸摩擦。
李自成依言在下首一张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静地与左良玉对视,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左良玉没有寒暄,直接对侍立一旁的心腹示意。
那心腹将一份誊抄的文书,双手递到了李自成面前。
李自成有些疑惑地接过,展开一看。
起初,他的目光只是快速扫过,但很快,他的眼神凝固了,拿着文书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左良玉,似乎想从对方脸上确认这内容的真伪。
文书上所述,正是徐州之战的大致经过与结果——多尔衮二十万大军南下,在徐州城遭到重创,多铎战死,二十万清军全军覆没……
每一个字都像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响!
“这……这怎么可能?!”李自成失声低呼,声音干涩。
“满清……二十万大军……多铎……战死?”他曾与清军交过手,深知其八旗兵的悍勇,尤其在野战中,几乎是明军(包括他自己的部队)的噩梦。
如今,这支他无法战胜的强敌,竟在徐州城下,被南明军队以少胜多,打了一场近乎全军覆没的歼灭战?
左良玉看着他震惊失态的样子,蜡黄的脸上挤出一丝复杂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嘲讽,有苦涩,也有同病相怜的意味。
“李闯王也觉得难以置信,是吧?”左良玉咳嗽了两声,缓缓道。
“起初,老夫也不信。可多方验证,此事……千真万确。”
他顿了顿,浑浊的目光盯着李自成,一字一顿地问道:“你知道,指挥此战,阵斩多铎的南明将领,是谁吗?”
李自成茫然地摇了摇头。他困居于此,消息闭塞。
“孙、世、振。”左良玉吐出这三个字,仿佛用尽了力气。
“孙世振?”李自成皱眉思索,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具体是谁。
“孙传庭的儿子。”左良玉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慨。
“孙传庭?”李自成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在潼关将他逼入绝境、最终被他设计击溃的明朝最后的名将!那个他视为平生劲敌的孙传庭!他的儿子?那个据说在潼关战后便不知所踪的孙传庭之子?
潼关的烽火,孙传庭那杆始终不曾倒下的“孙”字大旗,仿佛又在他眼前闪现。
他击败了孙传庭,逼死了这位名将,却没想到,孙传庭的儿子,居然活了下来,而且……而且成长为了一个比他父亲更加恐怖的存在?
能够正面击溃并几乎全歼满洲主力,这是何等骇人听闻的战绩!
震惊、错愕、一丝隐隐的悔意(若当初在潼关赶尽杀绝……),还有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了李自成全身。
左良玉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继续说道:“李自成,你我都是明白人。如今的局势,你也看得清楚。张献忠不会容你,他巴不得拿你的头去跟南边或者北边换好处。满清更不会容你,你是他们入主中原的障碍。至于南明朝廷,那个坐在南京龙椅上的朱慈烺,还有那个孙世振……他们最想要的,恐怕就是把你千刀万剐,以告慰崇祯和孙传庭在天之灵!”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扎在李自成的心上,将他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戳破。
左良玉说得没错,天下虽大,却已无他李自成的立足之地。
“老夫……”左良玉剧烈地喘息了几下,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老夫时日无多了。我死之后,武昌这几十万大军,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左梦庚,根本守不住。南明的下一个目标,必定是西顾,扫清后方,整合长江。武昌,首当其冲。”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李自成,那是一种将死之人孤注一掷的眼神:“你李自成,能搅动半个天下,一度入主北京,你的本事,老夫清楚。乱世用奇,险境求存。如今,你唯一的出路,就是与我合作。”
“合作?”李自成声音沙哑。
“不错!”左良玉斩钉截铁。
“辅佐我儿梦庚,整合武昌兵马,利用你的名望和能力,或许还能吸引一些你昔日流散的旧部来投。我们一起,在这武昌,竖起大旗,对抗即将西来的南明兵锋!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也是我左家最后的机会!”
暖阁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左良玉粗重艰难的呼吸声,和李自成逐渐加速的心跳声。
李自成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曾经执掌百万生灵、如今却只能困坐愁城的手。
绝望吗?是的。
但左良玉的话,却像黑暗中的一点磷火,微弱,却真切地存在着。
合作?辅佐左梦庚那个纨绔?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甚至是屈辱。
但……这或许真的是乱世棋盘上,他这颗已然濒临出局的棋子,能够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至少,他还能接触到兵马,还能在乱局中发挥自己的作用,而不是在这别院里默默无闻地腐烂至死。
更重要的是,那个叫孙世振的年轻人……那个孙传庭的儿子……一股强烈的不甘和一种宿命般的敌意,在他胸中翻腾起来。
败给清军,他认了,那是异族,是趁虚而入。
可若就此认输,让他孙传庭的儿子最终完成其父未竟的“剿贼”事业,将他李自成彻底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他死不瞑目!
良久,李自成缓缓抬起头,眼中的迷茫与颓废渐渐被一种熟悉的、属于“闯王”的狠厉与决断所取代。他看向病榻上气息奄奄却目光灼人的左良玉,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清晰:
“好。左帅,我李自成……愿与你合作。”
“好…好…”左良玉喃喃道,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具体事宜…我会让梦庚…与先生…细谈……”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下得更急了。
武昌城这潭深水之下,两条穷途末路的困兽,就此达成了危险而脆弱的同盟。
未来的腥风血雨,已然可以预见。
第102章 凯旋之辩,舌战朝堂
南京,皇宫。
龙涎香的气息混合着朝堂特有的肃穆与压抑,在巨大的殿宇内缓缓流动。
百官依品级肃立,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丹陛之下,那个刚刚从前线浴血归来的身影上。
孙世振卸去了征尘满布的甲胄,换上了一身簇新的武官朝服,但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周身仿佛仍带着徐州城外的烽烟与血火气息,尤其是那双眼睛,平静之下隐含着历经生死淬炼后的锐利与沉静,让一些习惯于笔墨官司的文官不敢直视。
龙椅之上,年轻的皇帝朱慈烺,冕旒下的面容已比数月前登基时多了几分属于帝王的威仪,但看向孙世振时,眼中那份发自内心的信赖与激动却难以掩饰。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朗,打破了朝堂的寂静:
“孙爱卿此番大战,以少胜多,于徐州城下大破二十万精锐,阵斩伪王多铎,扬我大明国威,壮我军民士气,实乃不世之奇功!朕心甚慰!此战之功,彪炳史册,爱卿乃朕之卫霍,国之干城!”
皇帝的褒奖毫不吝啬,充满了对心腹重臣的倚重与褒扬。
殿内响起一片附和之声,多是武将及与史可法亲近的官员。
然而,就在这颂扬声尚未完全落下之际,一个尖细而带着明显责难意味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陛下!臣,监察御史李芳,有本启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文官队列中,一位身着青色御史官服、面容清癯的中年官员手持玉笏,昂然出列,脸上带着一股“文死谏”的执拗气。
朱慈烺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旋即恢复平静:“李御史有何事奏?”
李芳并不看孙世振,而是朝着御座方向,声音陡然提高,字字清晰,仿佛要敲打在每个人心头:“陛下褒奖孙将军战功,臣不敢有异议。然,有功当赏,有过亦当罚!臣闻孙将军于徐州战后,坑杀清虏降卒,手段酷烈,有伤天和!更有甚者,为阻敌军,竟将徐州古城付之一炬,虽云迁走百姓,然千年古城,毁于一旦,岂是仁者之师所为?此等行径,杀戮过甚,近乎不仁;毁城自保,迹近不智!若因战功而掩其过,恐非明君治国之道,亦将损我大明仁义之邦声名!”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泛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些文官纷纷侧目,交换着眼色。
紧接着,又有几名官员出列附和:
“臣附议!李御史所言甚是!杀降不祥,古有明训!白起坑赵卒四十万,武安君虽勇,终遭天谴!孙将军岂可效此暴虐之行?”
“陛下,徐州乃运河重镇,南北枢纽,纵有战略考量,岂能轻易焚毁?此例一开,往后诸将效仿,动辄毁城,国将不国啊!”
“孙将军虽勇,然行事未免太过酷烈独断,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
弹劾之声接二连三,目标直指孙世振战后的两项“暴行”。
一些原本慑于孙世振军功和皇帝宠信的官员,此刻也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低语议论。
武将队列中,则有人面露怒色,却又不好在朝堂上直接与文官争执。
朱慈烺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向孙世振,眼中带着询问,更有一丝担忧。
史可法站在前列,眉头紧锁,显然也对这突如其来的弹劾感到棘手。
就在这舆论几乎一面倒向指责孙世振“残暴”“不智”之时,一直沉默立的孙世振,忽然动了。
他并未惊慌,也没有立刻激烈反驳,而是缓缓转过身,面向那些弹劾他的官员。
他的动作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那几名御史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孙世振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李芳等人,那目光并不凶狠,却如同冰冷的潭水,深不见底,让被注视者心头莫名一寒。
“李御史,还有诸位,”孙世振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清晰,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金铁之音,在大殿中回荡。
“尔等口口声声,言我杀戮降卒,毁弃徐州古城,看似有理有据,忧国忧民。然,在孙某看来,尔等所言,皆是迂腐之见,误国之论!”
“放肆!”李芳气得脸色发白。
“孙将军,此乃朝堂,陛下面前,岂容你如此污蔑言官?”
“污蔑?”孙世振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那我便与尔等论个清楚!”
他向前迈出一步,气势陡然拔升,如同出鞘的利剑:
“首先,尔等称他们为降卒?错了!大错特错!”孙世振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
“建州女真,自其祖辈起,便受我大明成祖皇帝恩典,设立奴儿干都司予以安置,授以官职,许其贸易,彼时他们便已宣誓效忠大明,乃是大明之臣属!成祖乃至列位先帝,可曾承认关外有另一国号?可曾与‘后金’、‘清’签订国书,视其为对等之国?”
他的质问如同连珠炮,让李芳等人一时语塞。
“没有!从来没有!”孙世振自问自答,声音斩钉截铁。
“他们趁我大明内忧外患之际,擅自叛出,僭越称汗称帝,侵我土地,杀我百姓!他们不是什么敌国战士,他们从始至终,就只有一个身份——背叛朝廷、分裂国家的叛贼!”
“对待叛贼,何来‘杀降不祥’之说?”孙世振的目光如刀,扫过那些弹劾他的官员。
“白起坑杀的是赵国敌兵!而我诛杀的,是背主叛国、血债累累的逆贼!永平四城,济南之屠……这一笔笔血债,哪一笔不是这些叛贼所为?他们手中的血,擦得干净吗?他们的心,教化得了吗?”
他猛地提高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对于这等毫无信义、凶残成性、以屠戮为乐的叛贼,唯一的道理,就是刀剑!唯有让他们也尝尝死亡和毁灭的滋味,他们才知道敬畏,才知道背叛大明、屠戮汉民的下场!我杀他们,不是残忍,而是以直报怨!是为无数惨死的同胞复仇!是为我大明死难的将士雪耻!此乃大仁,而非小仁!”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孙世振铿锵的话语在回荡。
许多武将听得热血沸腾,紧握拳头,连一些文官也陷入沉思。
孙世振不等他们反驳,继续道:“再说焚毁徐州!”他转向李芳。
“李御史,你可知清军南下,一路烧杀抢掠,多少城池化为焦土?多少百姓流离失所?你只看到我焚了徐州城墙房舍,却看不到在此之前,我已竭尽所能,将城内百姓尽数迁往安全之地!我毁的,不过是一座空城,一堆砖石土木!”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用一座空城的代价,换取歼灭二十万敌军主力,阵斩敌酋,彻底扭转战局,将建奴南侵的势头拦腰斩断!若我不在徐州挡住他们,放这二十万虎狼之师越过淮河,直逼长江,李御史,你来告诉本将,到时候,会有多少‘徐州’沦陷?会有多少百姓真正家破人亡?是南京?是扬州?还是苏杭繁华之地?”
他最后看向御座上的朱慈烺,抱拳沉声道:“陛下,臣为将者,首要之责,乃是为陛下守住江山,为朝廷扫平叛逆!臣眼中,只有全局胜败,只有社稷安危!为达成此目的,必要的牺牲和决断,臣绝不犹豫!一座城、一些言官的口水,与江山社稷相比,孰轻孰重?”
“臣之行为,只对陛下负责,只对大明天下负责!至于是否合乎某些人书斋里臆想出的‘仁德’,是否在乎那身后虚名,”孙世振顿了一顿,目光再次扫过李芳等人,一字一句道。
“臣,不在乎!”
朝堂之上,再无一人敢轻易出声反驳。
孙世振的逻辑清晰而强硬,站在维护皇权、保卫社稷、复仇雪恨的制高点上,将那些基于传统道德观的批评驳斥得体无完肤。
更重要的是,他刚刚取得了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辉煌胜利,这份沉甸甸的功绩,本身就是他话语权最坚实的后盾。
朱慈烺看着殿下昂然而立、为自己、也为新朝扛下所有非议的孙世振,胸中激荡不已。
他知道,孙世振说的或许冷酷,但在这乱世,或许这才是生存和取胜的真理。
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决断:
“孙爱卿之言,老成谋国,句句在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徐州一战,关乎国运,爱卿临机决断,有大功于社稷!些许物议,不必挂怀。传朕旨意,晋孙世振为太子太保,总督天下勤王兵马,赏银万两,庄田千顷!其余有功将士,着兵部从优议叙!”
皇帝一锤定音,既肯定了孙世振的功劳和观点,也以厚重的赏赐堵住了悠悠众口。李芳等人面色灰败,呐呐不敢再言。
“臣,谢陛下隆恩!”孙世振躬身谢恩,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朝堂交锋并未发生。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经此一役,孙世振在南明朝堂的地位已无可动摇,但他与某些文官集团的裂痕,也已悄然加深。
未来的朝局,注定不会平静。
第103章 偏殿定策,暗流涌动
奉天殿的官鱼贯而出,或三五低声议论,或面色凝重疾行。
孙世振方才那番“只对陛下、只对社稷负责”的铿锵之语,以及皇帝毫不掩饰的倚重与厚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远超出了殿门之外。
文官集团中,以李芳为首的部分清流,固然是颜面扫地,灰头土脸,但他们心中那股被武人“跋扈”和“不遵礼法”所激起的愤懑与警惕,却如野草般滋长。
许多原本中立或观望的官员,此刻心中也难免犯起嘀咕:这位孙将军,功高至此,行事又如此酷烈独断,长此以往,皇权旁落、尾大不掉之忧,岂能不虑?
孙世振对这些潜流心知肚明。
他深知,大明朝堂这潭水,从来就没清过。
党争内耗、文武相忌,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顽疾。
即便是崇祯皇帝殉国、南明新立,许多人思考的首先还是派系与私利,而非社稷存亡。
但他现在没时间,也没精力去一一安抚或辩驳。
北方的强敌、内部的割据,如同两把悬顶之剑,逼着他必须向前,无法回头。
就在他准备出宫时,一名小太监悄无声息地靠近,低声道:“孙将军,万岁爷在偏殿,请您与史阁老过去叙话。”
孙世振点点头,跟着小太监转向内廷。
果然,权力中心的密议,往往不在那象征性的正殿。
偏殿内,气氛比朝堂上松弛许多,但也更加凝重。
朱慈烺已换下沉重的朝服,穿着一身杏黄色的常服,坐在书案后。
史可法则坐在下首,眉头微锁,显然也在思索朝堂上那一幕。
见孙世振进来,朱慈烺立刻示意内侍看座,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爱卿来了,快快请坐。朝堂上那些迂腐之言,爱卿万不必放在心上。朕心中有数,此战之功,震古烁今,爱卿乃朕之擎天玉柱!”
史可法也道:“孙将军,李芳等人,食古不化,只知搬弄故纸堆里的道理,却不见眼下尸山血海、国破家亡的现实。将军力战破敌,保江南半壁,功在社稷,无人可及。”
孙世振拱手谢过,神色平静:“陛下、史大人过誉了。徐州之胜,乃前线将士用命,三军效死之功,非世振一人之力。且,”他话锋一转,语气沉凝下来。
“此胜固然可喜,然眼下,绝非可以高枕无忧、论功行赏之时。”
朱慈烺和史可法神色一凛,知道孙世振要谈及正题了。
“建奴此番受挫,折了多铎这员亲王大将,二十万精锐损失惨重,确可谓伤筋动骨。”孙世振分析道。
“但其根本未动。多尔衮仍在燕京,其八旗主力骨架尚存,蒙古附庸亦未全叛。以建奴之凶顽,此仇必报!他们需要时间舔舐伤口,整合力量,但下一次南下,只会更加疯狂,准备更加充分。我们休整的时间,不会太多。”
史可法深以为然:“将军所言极是。建奴乃心腹大患,此次虽胜,却远未到可以松懈之时。朝廷当趁此间隙,加固江淮防线,整顿兵马,囤积粮秣。”
孙世振点头,但随即指出了更迫在眉睫的威胁:“然则,陛下,史大人,如今大明的病症,是内外交煎。外有建奴虎视眈眈,内则……藩镇割据,政令不行!”他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武昌左良玉,拥兵数十万,坐观京师沦丧,其不臣之心,昭然若揭!福建郑芝龙,雄踞东南海上,富可敌国,水师称雄,却首鼠两端,听调不听宣。此二人不除,朝廷即便在南京,也不过是令不出宫门的傀儡,何以整合江南之力,全力北向抗虏?”
朱慈烺年轻的脸庞上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沉重:“爱卿之意,是下一步,须先定内患?”
“正是!”孙世振斩钉截铁道。
“攘外必先安内,此言虽不尽善,然于眼下局势,却是至理!我军新胜,士气正旺,而建奴新败,暂时无力大举南犯。此乃天赐之机!必须抓住这宝贵的喘息时机,以雷霆之势,先解决内部最大的割据势力!”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首要目标,便是武昌左良玉!此人盘踞上游,控扼长江,兵力最强,野心最大,对南京威胁也最直接。若不先除之,一旦我军与建奴再次鏖战于江淮,左良玉顺流而下,袭我后方,则大势去矣!”
史可法沉吟道:“左良玉兵多将广,硬拼恐非上策,且我军久战疲惫……”
“并非要立刻强攻武昌。”孙世振眼中闪过谋略的光芒。
“左良玉部看似庞大,实则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其麾下诸将,各有心思,与左良玉也非一心。我们可以双管齐下:一面由陛下下旨,明褒暗贬,以高官厚禄,分化拉拢其部下将领;一面调集我新胜之师,陈兵九江、安庆一线,做出西进姿态,施加压力。同时,可遣密使联络其军中不满左良玉跋扈、或心向朝廷的将领,许以重利,策动其内变。一旦其内部生乱,我军便可乘虚而入,事半功倍!”
他顿了顿,继续道:“解决左良玉,全据长江中游之后,下一个目标,便是福建郑芝龙。”
朱慈烺想起之前孙世振的话,接口道:“爱卿曾言,郑芝龙之子郑森,心向朝廷,或可为我所用?”
“陛下记得不错。”孙世振肯定道。
“郑森此人,年轻有为,忠义之心未泯,与其父利益至上的商贾秉性截然不同。郑芝龙之所以犹疑,无非是待价而沽,想在新朝与北虏之间寻个最高价码。我们若能在解决左良玉过程中,展现出朝廷的决心和力量,再暗中与郑森取得联络,许以其继承父业、总领闽海、乃至未来水师统帅之高位,或许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至少能极大削弱郑芝龙的抵抗意志。”
他特别强调了水师的重要性:“福建水师强大,若能收归朝廷,则我朝便有了纵横江海之利。将来无论是沿海南北调兵运粮,还是以防建奴从海路袭扰,乃至未来可能的跨海行动,都至关重要。这是一支必须掌握在朝廷手中的力量!”
史可法听罢,长叹一声:“孙将军思虑周详,谋定后动,老夫佩服。只是……”他脸上忧色未去。
“将军方才也言,我军需要休整。徐州一战,虽是大胜,然我军折损亦不小,钱粮消耗巨大。南京国库,经马士英等人折腾,本就空虚,如今更是捉襟见肘。整编新军、安抚地方、筹备下一场大战,处处需钱需粮。江南虽富,然兵连祸结,民生凋敝,加征恐激起民变,不加征则军需无着……此实乃两难之境。”
孙世振也沉默了。
他知道史可法说的是实情,打仗打的就是钱粮后勤。
没有稳固的财政支持,再精妙的战略也是空中楼阁。
朱慈烺看着两位重臣凝重的面色,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坚定:“再难,也要做!史爱卿,加征之事需慎之又慎,但可先从整顿盐税、漕运入手,清查积弊,追缴亏空。宫廷用度,一应从俭。朕之内帑,也可拿出部分以充军资。孙爱卿,整军、策反左部、联络郑森诸事,便全权交由你统筹。所需钱粮,朕与史爱卿尽力筹措。非常之时,唯有君臣一心,上下戮力,方能渡过难关!”
年轻的皇帝展现出难得的决断力,孙世振与史可法对视一眼,齐齐躬身:“臣等遵旨,必竭尽全力!”
密议持续了许久,直到宫灯初上。
当孙世振与史可法联袂走出宫门时,南京城已笼罩在暮色之中。
宫墙的阴影拉得很长,仿佛预示着前路的崎岖。
刚刚在朝会上吃了瘪的御史李芳,也正与几名意气相投的官员密谈,个个义愤填膺,认为孙世振“杀气过重,非国家祥瑞”,决意要继续寻找机会,上书进谏,甚至有人低声提及了“汉之霍光、魏之司马”等敏感字眼……
南京城的夜色中,刚刚因一场大胜而振奋的人心之下,新的暗流,已开始悄然涌动。
孙世振知道内部的争斗不会停歇,但他此刻的目光,已越过南京的城墙,投向了西面武昌的方向,以及更南方那片波涛汹涌的大海。时间,依然紧迫。
第104章 朝堂激辩,乾纲独断
几日之后,南京皇城大殿,朝会再启。
相较于几日前大胜还朝的激昂与喧腾,今日殿内的气氛显得格外微妙而压抑。
丹墀之下,文武分列,许多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落在站在武臣班首、身姿挺拔如松的孙世振身上。
徐州大捷的余晖犹在,但某些东西,似乎已在暗中发酵。
果然,行礼如仪之后,沉寂并未持续太久。
一道青袍身影再次从文官队列中出列,正是御史李芳。
他手持玉笏,面色沉凝,出言却不再直斥“跋扈”,而是换了一种看似更为周全、实则暗藏机锋的说法:
“陛下,臣有本奏。孙将军徐州一战,力挽狂澜,解江南倒悬之危,其功至伟,天下皆知。臣以为,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方显朝廷公正,陛下明德。孙将军立此不世之功,理应重重封赏,入阁参赞机务,或留中枢,以安天下之心,亦成全君臣始终之美。”
此言一出,殿内不少文官暗暗点头。
李芳这话,表面是请功封赏,实则暗藏“杯酒释兵权”之意,要将孙世振这柄锋锐无匹的利剑,从尸山血血的前线,“请”回看似尊荣实则可能被架空的朝堂中枢。
孙世振心中冷笑,不待皇帝或其他大臣反应,已然大步出班,声音朗朗,直接顶了回去:
“李御史好意,本将心领。然本将乃一介武夫,职责所在,便是统兵御敌,卫戍疆土。如今建奴虽暂退,然其主力未损,多尔衮仍在燕京秣马厉兵,虎视眈眈!前线军情,瞬息万变,将士枕戈待旦,一刻松懈不得! 身为统军大将,此刻正当在前线整饬兵马,加固城防,以应未来之大变,岂能贪图中枢安逸,置边关将士于不顾?此非为将之道,亦非忠君爱国之所为!”
他目光锐利,扫过李芳及其身后一些面露赞同之色的文臣,语气渐沉:“李大人言,将军当居中枢以安天下之心?却不知,若边关无良将镇守,敌军铁蹄瞬息可至,那时,天下之心,又如何能安?”
李芳被这番直白凌厉的反驳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并未退缩,反而抬高声音,图穷匕见:
“孙将军此言差矣!将军忧心国事,固然可嘉。然我大明带甲百万,能征善战之将,岂乏其人?将军莫非以为,离了将军,我大明便无人能御建奴了么?”他顿了顿,语带深意,甚至隐隐有一丝挑衅。
“将军手握重兵,屡立奇功,却执意不肯稍离军权……此举,难免令人生疑。岂不闻,汉之霍光,魏之司马?功高震主,古之明鉴!陛下,臣非疑孙将军之忠,然为江山社稷计,为将军身后名计,还望陛下明察,早作妥当安排,使功臣得享尊荣,而朝廷亦无尾大不掉之患!”
“霍光?司马懿?”
这两个名字如同惊雷,在奉天殿内炸响。
许多官员脸色骤变,倒吸一口凉气。
李芳这是直接将“权臣”“谋逆”的嫌疑,赤裸裸地扣在了孙世振头上,其言可谓诛心至极。
就连端坐龙椅上的朱慈烺,闻言也是眉头猛地一蹙,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孙世振却并未如众人预料般暴怒,反而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悲愤与讥诮:
“哈哈哈!李大人好大的帽子!霍光、司马懿?本将何德何能,敢与此二位‘先贤’相比?”笑声戛然而止,他的目光如冰似电,直刺李芳。
“李大人说我大明将星如云,不缺本将一个?好!那本将倒要问问,李大人眼中,我大明如今,还有几位将军?”
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铁,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袁崇焕将军,死了!
卢象升将军,死了!
曹文诏将军,死了!
还有……”他的声音微微一顿,带上了一丝压抑的痛楚。
“家父,也战死了!”
他一连报出四个曾闪耀战场、最终却都悲剧收场的名将之名,每报出一个,殿内气氛便沉重一分。
“这些忠勇为国、浴血沙场的将军,如今安在?他们不是死在建奴的刀下,便是……”孙世振的目光扫过那些文官,意味深长。
“死在自己人的算计与谗言之中!”
他猛地转身,面向丹墀上的皇帝,也面向满朝文武,声音激昂:
“陛下!诸公!前线浴血搏命的将士,最需要的是什么?是粮饷,是甲胄,是后方的支援!但比这些更重要的,是朝廷的信任,是皇上的信重! 将领在外,统领千军万马,身处生死之地,若连身后朝廷的信任都得不到,动辄得咎,谗言四起,他们如何能安心用命?如何能决断疆场?”
他再次指向李芳等人,语气凌厉如刀:
“袁督师当年,为何被下狱处死?先帝雄才大略,为何会疑其通敌?固然有建奴反间之计,然则,若非朝中有人,日日以‘擅杀毛文龙’、‘私下议和’等罪名攻讦不休,捕风捉影,罗织成狱,先帝又何至于此?正是尔等这般,只知在朝堂之上空谈道德,搬弄是非,却不知兵凶战危、前线疾苦的腐儒,日日进谗,才寒了忠良之心,毁了国之柱石!”
“兵者,诡道也!诸位读圣贤书时,难道未曾读过?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拘泥于陈规旧制,苛责于细枝末节,却不见大厦将倾、山河破碎!这等行径,与自毁长城何异?”
孙世振这一番话,如同狂风暴雨,席卷了整个奉天殿。
他不仅反驳了李芳的指控,更将明末文武相忌、谗言误国的沉痛历史伤疤血淋淋地揭开。
许多武将感同身受,眼眶发红,胸中憋闷之气为之一吐。
文官阵营中,则是一片死寂,不少人面色涨红,想要反驳,却又被那一个个陨落将星的名字和沉重的历史质问压得喘不过气来。
端坐在龙椅上的朱慈烺,早已听得心潮澎湃,更想起了离开北京前,父皇崇祯那绝望而悔恨的泪眼,想起了父皇拍着他的肩膀,说的那句“不要辜负真心对你好的人”。
是啊,父皇一生,或许就是被这些无休止的党争、猜忌和谗言所误,才落得那般下场!
如今,孙世振于他有救命之恩、托付之重、再造之功,更于国于民有擎天保驾之德,他岂能再让历史重演?
岂能再让忠臣寒心?
朝廷如今,还有什么不能失去的?半壁江山而已。
信任孙世振,或许能搏一个未来;若连这最后的倚仗都因猜忌而失去,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年轻的皇帝深吸一口气,霍然从龙椅上站起。
他的动作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朱慈烺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神态各异的群臣,最后落在昂然挺立的孙世振身上,眼神坚定,再无丝毫犹豫。他清朗而充满威严的声音,响彻大殿:
“孙爱卿之言,发自肺腑,振聋发聩!袁、卢、曹诸将及孙督师之往事,诚为朕与朝廷之痛!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值此国难当头,社稷危殆之际,正需上下同心,文武和衷,共御外侮!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孙将军赤胆忠心,智勇无双,于国有再造之功,于朕有护驾之恩,朕信之重之,犹胜股肱!”
他不再理会下方文官们可能出现的惊愕或反对,直接颁布了决定:
“为统合全国兵马,集中力量,以抗北虏,安内攘外,朕决议——”
“孙世振授‘天下兵马大元帅’,总督中外诸军事,准便宜行事! 即日持节出镇,总揽对虏战守及平靖内藩一切军务!江南江北,各处军镇、卫所,一应兵马调动、将领任免、粮饷筹措,皆听其节制!望尔统率王师,早靖国难,克复神州!”
“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以史可法为首的部分大臣,以及几乎所有武将,立即山呼跪拜。
李芳等一众反对的文官,脸色灰败,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皇帝那不容置疑的坚定神色,感受到殿内武将们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激愤与支持,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了回去,随着众人一同跪倒,口中称颂,心中却是五味杂陈。
孙世振单膝跪地,沉声道:
“臣,孙世振,领旨谢恩!必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之恩,卫我大明江山社稷!北伐中原,扫清寰宇,臣,万死不辞!”
声震殿宇,余音不绝。
这一日,年轻的皇帝以无比的魄力与信任,将帝国的兵权与未来,交托于一位同样年轻的将军手中。
朝堂的风波暂息,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惊涛骇浪,或许才刚刚开始。
天下兵马大元帅的旗帜,即将指向何方?
武昌,还是更远的北方?
大殿内,暗流仍在涌动,但一个新的、由军权高度集中支撑的南明战时体制,已然在这激烈的交锋中,雏形初现。
第105章 闽海波涛,父子异志
郑芝龙,这位雄踞东南沿海、掌握着庞大海上贸易帝国的“闽海王”,此刻正独坐于书案之后,面色阴晴不定。
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份数日前从北方辗转送达的、字迹都因传递急促而略显潦草的密报,已然反复看了不下十遍。
密报的内容,如同惊涛骇浪,冲击着他数十年来在波诡云谲的海洋与陆地上建立的认知与判断。
南京新帝登基的血腥政变、孙世振以雷霆手段扫平江北四镇、以及最令人难以置信的——在徐州城,那位孙将军竟以区区数万新整之师,硬生生全歼了豫亲王多铎麾下二十万大军,其中还包括三万八旗,阵斩多铎!
“啪!”郑芝龙猛地将密报拍在案上,厚重的红木发出一声闷响。
他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庭院中摇曳的芭蕉,眼神深处却是一片惊悸与算计交织的混乱。
他郑芝龙出身海寇,纵横四海,受招安后亦官亦商,积累下泼天财富与庞大船队,本质上,他信奉的是力量与利益,对陆地上那个早已腐朽不堪、处处掣肘的明朝朝廷,并无多少发自内心的忠诚。
朱明皇室?在他眼中,不过是又一个可以交易、可以利用,必要时甚至可以抛弃的“大主顾”罢了。
当崇祯自缢、北京陷落的消息传来时,他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漠然,甚至私下里已开始与北边有所接触,盘算着在新朝鼎革之际,如何保住甚至扩大自己在海上的利益。
南京那个仓促成立的小朝廷,在他看来,不过是另一群争权夺利的官僚和藩王弄出来的玩意,内斗不休,面对席卷而来的清军铁骑,覆灭是迟早的事。
他郑芝龙,早已做好了“顺应天命”的准备。
然而,徐州的战报,像一道撕裂阴霾的霹雳,将他所有的预想和算计打得粉碎。
那个名叫朱慈烺的小皇帝,登基手段之酷烈果断,远超他的想象。
马士英、江北四镇那些连他都觉得头疼的骄兵悍将,竟在南京被一锅端了。
这已经不是寻常的政变,而是一场彻底的清洗与重塑。
更可怕的是那个孙世振!
“数千精兵出南京,转战千里定江北,整合溃兵数万众,于徐州硬撼二十万清军……阵斩多铎……”郑芝龙喃喃重复着关键信息,背脊竟隐隐生出一股寒意。
这已不是“善战”可以形容,简直是战神临凡,用兵如鬼。
他郑芝龙麾下船队纵横海上不假,但陆战并非所长,手下几万所谓“郑家军”,多是他早年拉起的海盗班底和收编的各路杂牌,打打顺风仗、欺负一下卫所兵和地方民团尚可,真要对上能歼灭三万八旗精锐的虎狼之师……
他不敢细想。
孙世振能如此迅猛地平定江北,下一个整合兵锋所指,会是哪里?
盘踞武昌、同样桀骜不驯的左良玉?
还是……他这个远在福建,看似恭顺实则割据的“闽海王”?
以南京朝廷如今展现出的强硬做派和那孙世振鬼神莫测的用兵能力,一旦他们认为有必要统一号令,挥师南下,自己这点陆上力量,能挡得住吗?
逃到海上去?可根基地盘、陆上财富、家族基业怎么办?
难道真要一辈子漂泊海上,做回海盗 ?
就在郑芝龙心乱如麻、反复权衡之际,书房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随即是轻轻的叩门声。
“父亲,孩儿可以进来吗?”是长子郑森(即后来的郑成功)的声音,清朗而恭敬。
郑芝龙收敛心神,沉声道:“进来。”
郑森推门而入,他今年虽只二十出头,但身姿挺拔,面容英朗,眉宇间自带一股勃勃英气与书卷气,与其父的海霸气质迥然不同。
他自幼读书习武,受儒家忠义思想影响很深,对大明朝廷有着天然的认同。
“父亲,”郑森行礼后,目光扫过书案上那份略显凌乱的密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激动。
“南京捷报,孩儿也已听闻。孙将军徐州大捷,阵斩虏酋,扬我大明国威,实乃社稷之幸!此正是天佑大明,中兴有望!”
他向前一步,语气恳切:“父亲,如今朝廷新立,锐意进取,陛下英睿,孙将军神武。我郑家世受国恩,父亲更蒙朝廷招抚,官至总兵,镇守闽海。值此国难兴复之际,正应率先上表,恭贺朝廷大捷,明确输诚,并请缨效力,以为东南表率!如此,既可全忠义之名,亦可保我郑家基业于朝廷新局之中啊!”
“糊涂!”
郑芝龙猛地转身,厉声呵斥,脸上因儿子的“天真”而泛起怒色:“你懂什么?朝廷?哪个朝廷?北京那个已经完了!南京这个,不过是侥幸逃脱的皇室子弟和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文臣武将弄出来的架子!你以为杀了马士英,打败了一次鞑子,就天下太平了?我告诉你,北边的鞑子皇帝已经坐稳了北京,多尔衮死了个兄弟,岂会干休?必定集结更强大的兵力南下报复!到时候,就凭南京那点地方,孙世振就算再能打,又能支撑多久?螳臂当车而已!”
他盯着儿子,语气冰冷而现实:“森儿,为父在海上闯荡几十年,见过太多风云变幻。什么是忠义?能活下去,能保住咱们郑家这偌大家业,才是最大的忠义!朝廷?不过是换个人收税罢了!如今大清已定北方,势不可挡,我们此时若急吼吼地贴上南京那个快要沉掉的船,将来清算起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我们郑家!”
郑森被父亲这番赤裸裸的功利言辞噎得脸色发白,他紧握双拳,还想争辩:“父亲!岂能如此看待朝廷?陛下乃先帝嫡脉,正统所在!孙将军能创此奇功,足见天命人心仍在朱明!我郑家若此时首鼠两端,甚至……甚至心怀异志,岂非令天下忠义之士齿冷?将来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住口!”郑芝龙彻底恼了。
“为父如何行事,还轮不到你来教训!天下?齿冷?等你有本事像孙世振那样,带着几万人把二十万鞑子杀个片甲不留,再来跟为父谈天下大义!退下!没有我的吩咐,不许再妄议此事!”
看着父亲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与那深藏的、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恐惧,郑森知道再争论下去也无济于事。
他胸中憋闷着一股郁气与失望,重重一揖,转身退出了书房,背影挺直却带着一丝落寞。
赶走了儿子,书房内重归寂静。
郑芝龙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儿子的坚持让他更觉心烦意乱。但他毕竟是掌控一方数十年的枭雄,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森儿年轻气盛,不懂其中凶险……但他的话,未必全无道理。”郑芝龙暗自思忖。
“孙世振……此人太过可怕。此刻若明确对抗南京,无疑是找死。可若立刻全力投靠,万一清军再次大举南下,南京不保,我又将首当其冲……”
他踱步良久,眼中精光闪烁,终于定下策略。
“以静制动,虚与委蛇!”他低声自语,回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起狼毫。
“必须写信给南京朝廷,不,是给那位小皇帝和孙大帅……语气要恭顺,贺表要华丽,忠心要表得天花乱坠……但实质性的东西,一点都不能给!兵马、钱粮、战船调动?绝口不提!只说自己谨守海疆,防堵海盗,为朝廷看守东南门户……”
他一边斟酌词句,一边冷笑:“先稳住他们,看看北边鞑子的动静。若清军再次南下,攻势猛烈,说不得……这封信,就是我与北边谈判时,表明心迹、‘被迫从贼’的苦衷了。若……万一那孙世振真是天神下凡,又能挡住,甚至再创奇迹……到时再加大筹码投靠也不迟。总之,眼下绝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尤其是这个篮子,还握在一个如此锋利的刀把子手里……”
笔尖游走,一封辞藻华丽、感情充沛、态度谦卑至极的恭贺奏表渐渐成型。
然而,字里行间,除了空洞的赞美与泛泛的忠诚誓言,并无任何实质性承诺。这是一封典型的、老练政客的观望信。
写罢,用上火漆,盖上自己的总兵大印。
郑芝龙唤来心腹家将,低声吩咐:“用最快的船,派最稳妥的人,送往南京。记住,沿途若遇盘查,就说是我郑家恭贺朝廷大捷、向陛下表达赤诚的贺表。”
家将领命而去。
郑芝龙再次走到窗前,望着东南方向浩瀚无垠的大海,眼神深邃难明。
南京的惊雷已然震撼海域,他这条深谙水性的巨鲨,已被迫从舒适的蛰伏中惊醒,开始小心翼翼地在越来越汹涌的暗流中,调整着自己的姿态与航向。
他的长子郑森,那颗年轻而炽热的忠明之心,却在今夜被父亲的现实与冷漠,泼上了一盆刺骨的海水。
裂痕,已在无声中悄然滋生。
第106章 惊变武昌,龙庭决断
南京皇宫,偏殿。
此处已被新帝朱慈烺定为日常与心腹重臣议事的机密所在,远比正式朝会的皇极殿更为私密和安全。
殿内焚着淡淡的龙涎香,却驱不散三人眉宇间凝聚的沉重。
徐州大捷的消息早已传遍天下,极大地振奋了人心,也让南京朝廷的威信陡然提升。
然而,身处权力核心的朱慈烺、孙世振、史可法却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场辉煌胜利背后,是几乎被掏空的家底和依旧危机四伏的局势。
朱慈烺端坐御案之后,身着常服,面容比起数月前逃亡时已然坚毅成熟了许多,但眼底的疲惫却难以掩饰。
他力排众议,正式下诏,晋封孙世振为“太子太保、总领天下兵马大元帅”,赋予了其前所未有的军事全权。
此举在朝野引起不小震动,虽有非议,但在徐州大捷的赫赫战功面前,也无人敢公然反对。
但孙世振并未立刻动身返回江北前线。
他知道,战争的胜负不仅仅在战场。
南京这个新生的权力中枢能否稳固,后方的钱粮军械能否持续供应,收复失地的治理能否迅速跟上,这些同样是决定生死存亡的关键。
“孙帅,”史可法忧心忡忡地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他手中拿着户部刚呈上来的简略账册。
“徐州一战,虽缴获不少,但前期动员、赏赐将士、抚恤伤亡,已将南京库藏及江南紧急调拨的粮饷消耗大半。各地税赋,秋粮尚未入库,且历年积欠严重,能征收到几何,犹未可知。接下来若要有大动作,这钱粮……实在是捉襟见肘啊。”
孙世振点点头,他早有预料。
明末财政崩溃是顽疾,非一日可解。
他沉声道:“陛下,史大人,钱粮乃军国命脉。当务之急,有几件事必须立刻着手。第一,清丈南京周边及已收复江北部分州县的田亩,严查隐田逃税,尤其是那些投献于勋贵、官僚名下的土地,必须重新纳入征税范围。第二,整顿钞关、市舶司,打击走私,确保商税收入。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
史可法听得眉头紧锁,这些都是牵动无数人利益、极易引发反弹的举措,但眼下似乎也别无他法。
就在这时,史可法想起一事,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道:“还有一事,福建郑芝龙,日前递来贺表与奏疏,言辞极尽恭顺,表示愿奉正朔,效忠陛下,为其子郑森请封,并自称将谨守海疆,为朝廷屏藩。”
朱慈烺接过看了看,贺表写得花团锦簇,忠心表得感天动地。他看向孙世振:“孙帅以为如何?”
孙世振冷笑一声,毫不犹豫道:“陛下,郑芝龙此信,万不可轻信!此人出身海盗,受抚后亦官亦商,其行事准则唯有‘利益’二字。他对朝廷并无忠心,只有利用。观其信中所言,‘谨守海疆’、‘为朝廷屏藩’,看似恭顺,实则空洞。他可曾承诺遣一兵一卒助战?可曾答应解送钱粮军械?可曾让其子郑森入朝为质?皆无!此乃典型的观望之策,首鼠两端!他是在看,看我们与北虏谁能笑到最后。若我军势强,他自会加大投注;若北虏再次大举南下,他恐怕第一个就会竖起降旗,甚至反咬一口!”
他语气斩钉截铁:“对此等人,当前只需虚与委蛇,予以空名安抚即可,切不可委以重任,依赖其力。我军的根基,必须是自己一手打造、直接掌控的新军!”
朱慈烺深以为然,将郑芝龙的信放到一边:“就依孙帅所言,赏赐些虚衔财物安抚即可。当务之急,还是巩固现有地盘,整军经武。孙帅之前所言征兵新制,打破卫所旧弊,朕以为势在必行。只是具体章程……”
孙世振正要详细阐述他构思的“募兵制”与“府兵制”结合的新方案,强调精兵、足饷、严训之时,殿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太监略显惊慌的通传:
“陛下!兵部加急密报!武昌八百里加急!”
“快传!”朱慈烺心头一紧。
一名风尘仆仆、满脸汗水的信使被太监引了进来,扑通跪倒,双手高举一个密封的铜管。
史可法上前接过,验看火漆无误后,迅速打开,抽出里面的纸卷。
他只看了几眼,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身体竟微微摇晃了一下,失声道:“这…这怎么可能?”
“史卿,究竟何事?”朱慈烺霍然站起。
史可法将密报双手呈上,声音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陛下…武昌急报,盘踞武昌的宁南侯左良玉,五日前…突发恶疾,暴卒于府中!”
“什么?左良玉死了?”孙世振也是吃了一惊。
这变故来得太突然,左良玉一死,武昌数十万大军顿时群龙无首,整个长江中游的战略态势将发生剧变。
然而,史可法的话还没说完,他指着密报的后半部分,手指都在颤抖:“其子左梦庚已接管军务,自立为帅…但,但这还不是最要紧的!密报称,就在左良玉死后不久,流寇巨酋李自成,突然出现在武昌!自称已与左梦庚达成协议,正在武昌城内大肆招揽旧部,意图不明!武昌如今,已是流寇与左部混杂,局势混沌!”
“李自成?!!!”
这个名字如同九天惊雷,轰然炸响在大殿内!
朱慈烺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双眼骤然变得赤红!
无边的仇恨、刻骨的痛楚、煤山那棵老槐树的幻影、父母绝望的面容……所有被压抑的情感如同火山般喷发!
他猛地一拳砸在御案上,震得笔架砚台齐跳!
“李——自——成——!”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血海深仇,少年天子的脸上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扭曲。
“他竟敢……竟敢出现在武昌!他还活着!好,好得很!”
他猛地转向孙世振,再不复平时的沉稳商议之态,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近乎狰狞的决绝:
“孙将军!不,大元帅!”
“朕命你,即刻返回前线,总督所有兵马!给朕整军!备战!”
他的目光如同燃烧的火焰,死死盯着孙世振:“目标——武昌!给朕踏平它!左梦庚若敢庇护逆贼,便与逆贼同罪!至于李自成……”
朱慈烺一字一顿,声音冰寒彻骨,回荡在殿中: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朕要亲眼看到这个祸乱天下、逼死朕父皇母后的国贼,得到他应有的下场!”
他再次重重一拍御案,决然道:“军饷粮草之事,不必忧心!朕就是把南京皇宫的瓦片拆了卖了,把内库搜刮得一干二净,也必给你凑齐!史爱卿!”
史可法连忙躬身:“老臣在!”
“你即刻会同户部、工部,想尽一切办法,筹措粮饷军械,全力保障大元帅军需!若有延误,严惩不贷!”
孙世振看着眼前几乎被仇恨点燃的年轻皇帝,心中也是波澜起伏。
李自成的出现,彻底打乱了节奏,将本已复杂的局势推向了更加诡谲莫测的深渊。
左梦庚与李自成的结合,会形成一股多么可怕的力量?
但此刻,皇帝的意志已决,国仇家恨汇聚于此,这一战,已不可避免。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思虑,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沉稳而坚定,如同出鞘的利剑:
“臣,领旨!必不负陛下重托,荡平武昌,擒斩国贼!”
殿内,杀伐之气冲天而起。
刚刚因徐州大捷获得一丝喘息之机的南京朝廷,还未及消化胜利果实,便被来自武昌的惊变,再次拖入了更加汹涌澎湃、也更加血腥残酷的战争漩涡。
江南的短暂平静,彻底结束了。
第107章 危局绸缪,决断武昌
从大殿出来,皇宫甬道内夜风清冷,吹在脸上却压不下心头那份沉甸甸的灼热。
孙世振和史可法并肩而行,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宫道间回响,与方才殿内那几乎要燃烧起来的仇恨与决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沉默走了片刻,史可法终究忍不住,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孙世振,苍老的脸上写满了深深的忧虑,压低了声音道:“孙将军……不,孙帅,请恕老夫直言。皇上盛怒之下,为报国仇家恨,决心即刻用兵武昌,此乃人子之孝,人君之怒,情理之中。然则……为将者,为社稷计,不可不察实情啊。”
他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我军自徐州血战以来,虽胜,亦是惨胜!将士疲惫,甲仗损毁,箭矢火药用度甚巨,亟待补充休整。国库空虚,陛下虽言拆宫卖瓦,然那终是气话,江南赋税征收艰难,前线大军每日人吃马嚼,已是天文数字,若再仓促开启武昌战端,这钱粮辎重从何而来?”
他看着孙世振年轻却沉稳的脸庞,想起潼关的孙传庭,语气更加恳切:“老夫知那李自成,于潼关害了令尊孙督师,此乃不共戴天之仇!于公于私,心中之恨,老夫岂能不知?但正因如此,老夫才更望将军能暂压怒火,冷静思量。那武昌左梦庚,坐拥其父留下的数十万大军,根基深厚,城高池深。李自成虽败,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枭雄之姿,蛊惑人心之能,犹在。二者若真勾结,据坚城,拥重兵,我军新疲之师,劳师远征,攻坚克难……胜算几何?万一有失,则江南震动,新立之朝廷危如累卵啊!”
史可法的担忧句句在理,充满了老成谋国的审慎。
他害怕年轻的皇帝被仇恨冲昏头脑,更害怕眼前这位军功赫赫、却同样背负血仇的年轻统帅,会不顾一切地冒险。
孙世振静静听着,脸上并无被质疑的不悦,也无被说中心事的激动。
等史可法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而冷静,仿佛刚才在殿内那个毫不犹豫接下军令的并非是他。
“史大人所言,句句恳切,皆是老成谋国之言,世振感佩。”他先肯定了史可法的忧虑,随即话锋一转。
“然则,世振方才在殿上应允陛下,并非一时冲动,更非被仇恨蒙蔽。”
他目光投向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遥远的武昌城:“史大人以为,我方才答应陛下,是急于为父报仇?是,也不是。父仇不共戴天,世振从未敢忘。但世振更不敢忘的,是陛下托付之重,是大明亿万生灵之望!”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史可法:“史大人,徐州一战,我们胜在何处?胜在敌将轻敌冒进,胜在火攻奇袭,胜在出其不意!此等战术,可一而不可再。多尔衮不是多铎,下一次南下的八旗铁骑,绝不会再给我们这样的机会!未来的大战,必定是尸山血海的野外堂堂之阵,正面硬撼!我军现有军队,虽经战火淬炼,但数量太少,根基太薄!我们需要更多的兵员,需要更广阔的战略纵深,需要更雄厚的战争潜力!”
他的手在空中虚握,仿佛抓住了什么:“而武昌,就是现成的答案!左良玉留下的数十万大军,良莠不齐,军纪废弛,但其中必有可战之兵,更有熟悉水陆战事的将领士卒!若能将其收编整训,汰弱留强,足以让我军实力暴增数倍!这数十万人,不是包袱,是未来北伐中原、驱逐鞑虏的重要基石!”
史可法被孙世振这番着眼于未来的宏大构想震动了,他没想到孙世振看得如此之远。
“可是,李自成……”史可法依旧忧心李自成这个变数。
“李自成,正是我们必须立刻出兵的理由!”孙世振的语气陡然转厉。
“史大人,您也说了,此人是枭雄!他能在短短数年搅动天下,席卷中原,逼死先帝,岂是易与之辈?他虽败于山海关,但威望犹存,旧部尚多!如今他骤然出现在群龙无首的武昌,与那急于立威、掌控军队的左梦庚一拍即合……您想想,以李自成蛊惑流民、整合乱军的能力,加上左梦庚提供的现成地盘和部分军队,假以时日,他会整合出一支多么可怕的力量?到时候,就不仅仅是一个割据军阀,而是一个可能比当初席卷北方时更加难缠的毒瘤!”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有力:“所以,不能等!必须趁李自成刚刚抵达,与左梦庚的结合尚不稳固,武昌军政因左良玉之死而混乱彷徨之际,以雷霆万钧之势,泰山压顶之威,快速介入!打乱他们的步骤,在他们尚未拧成一股绳之前,将其瓦解!”
“至于国库空虚,我军疲惫……”孙世振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史大人,此战未必需要硬碰硬,打一场耗尽国力的攻城战。我们的策略可以是——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他详细解释道:“左良玉已死,其子左梦庚未经朝廷任命,擅自继承其位,已是僭越。我们可宣示:只追究左梦庚擅自继位、勾结流寇李自成之罪!对武昌其他将领、士卒,只要放下武器,接受朝廷整编,一律既往不咎,有功者赏!同时,悬重赏擒拿或斩杀李自成及其核心党羽!如此,分化瓦解,可收奇效。”
他总结道:“我军新得徐州大捷,士气正盛,军心可用。兵法云: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正当乘此大胜之威,将士求战之心炽烈,一鼓作气,西向武昌!若拖延时日,待我军休整完毕,敌军也早已稳固,士气此消彼长,届时再战,难矣!”
史可法听着孙世振条分缕析,将进攻武昌的必要性、紧迫性以及可行的策略娓娓道来,心中的疑虑渐渐被说服,但仍有最后一丝担忧:“即便策略得当,钱粮终究是实打实的难题。再者,我军主力西进,万一北虏趁机再度大举南下……”
孙世振神色凝重地点头:“史大人所虑极是。多尔衮丧弟,必图报复。下一次南下的,绝不会只是偏师。时间,是我们最紧缺的东西。我们必须抢在清军主力完成集结、大举南下之前,尽快解决武昌问题,稳固西线,然后才能全力应对北方的巨兽。”
他语气坚定:“至于各地藩王、拥兵自重的将领,他们都在观望。朝廷此刻,必须展现出雷霆手段和必胜决心!只有以迅猛之势平定看似强大的武昌,才能震慑宵小,让他们不敢轻易生出异心,才能凝聚南方涣散的人心!这一仗,不仅是为了报仇,为了扩军,更是为了立威,为了争抢这生死攸关的时间!”
夜风吹动两人的衣角,史可法看着孙世振在月光下棱角分明、充满决断力的侧脸,仿佛看到了当年孙传庭挥师出征时的影子,但似乎又多了一份超越其父的深沉谋略和全局眼光。
良久,他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脸上挣扎与忧虑的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他抬起手,重重地拍在孙世振的臂膀上,声音虽苍老,却异常有力:
“孙帅!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是老夫迂阔了,只看到眼前的困难,未看清这环环相扣的危局与稍纵即逝的生机!”
他挺直了佝偻的背脊,眼中重新燃起火光:“好!老夫就信你这一回,也陪陛下,陪这大明朝……疯狂一次!”
“你我二人,一文一武,当同心戮力!前方战阵厮杀,运筹帷幄,交由大元帅!后方钱粮筹措,政令通达,稳定人心,老夫就算豁出这条老命,磕破头,跑断腿,也定为你保障周全,不使前线将士有缺饷乏械之忧!”
孙世振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反手握住史可法的手,重重一握:“多谢史大人!有大人坐镇后方,世振无忧矣!我明日便动身返回江北,整军备战!”
月色下,两位决定帝国命运的重臣,双手紧握,定下了这关乎大明国运的又一场豪赌。
武昌的方向,阴云密布,而一场新的风暴,即将由他们主动掀起。
第108章 惊雷再起,举国瞩目
孙世振星夜兼程返回徐州前线的消息尚未完全传开,另一道由南京皇宫发出、经由通政司和兵部加急明发天下的诏令,却如同投入滚油锅的冷水,瞬间在刚刚因徐州大捷而稍显振奋的江南大地上,炸开了轩然大波!
诏令的核心清晰而冷酷,带着新帝朱慈烺刻骨的恨意与不容置疑的决断:
逆贼李自成,于九宫山败而不死,潜踪匿形,今已查明,其窜至武昌,与僭位逆贼左梦庚勾结,图谋不轨!此獠乃覆我社稷、弑杀先帝之元凶,国仇家恨,不共戴天!着令大元帅孙世振,即刻整饬军马,克日西征,荡平武昌,擒斩李自成、左梦庚,以慰先帝在天之灵,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同时,左良玉“病逝”、其子左梦庚“擅自继位”、“勾结流寇”的罪状也被昭告天下。
这道诏书,像一道撕裂天幕的闪电,瞬间照亮了江南看似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也灼伤了无数双或审视、或算计、或忧惧的眼睛。
朝堂之上,风声鹤唳。
诏书颁布的次日早朝,大殿内的气氛便压抑到了极点。
尽管有徐州大捷的余威,尽管新帝登基以来展现的强势手腕让许多人不敢轻易置喙,但这次的决定,在不少官员看来,实在过于疯狂。
“陛下!”一名须发皆白、以敢言着称的御史终于按捺不住,出班跪倒,声音带着颤巍。
“陛下欲诛国贼,雪国耻,此乃天理人心!然……孙帅所部,刚刚经历徐州血战,虽获大胜,亦是惨胜!将士伤亡亟待抚恤,军械物资消耗巨大,亟需休整补充。此刻仓促西征,师老兵疲,恐非良策啊!李自成虽为巨寇,然武昌左梦庚拥兵数十万,城坚粮足,急切难下。不若暂缓刀兵,遣使责问,观其动向,待我元气恢复,再图进取不迟!”
“臣附议!”又一名兵部官员出列。
“陛下,用兵之道,一张一弛。徐州一战,已显天威。当此之时,宜广布仁德,稳固江南,招抚流亡,充实府库,则人心自附。若再启战端,胜负难料,万一……万一有失挫动,则江南根基动摇,悔之晚矣!”
“陛下三思!”
“请陛下暂息雷霆之怒,以国事为重!”
劝谏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虽然语气恭敬,但背后的疑虑和反对之意却清晰可辨。
他们都觉得,年轻的皇帝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做出了不理智的决定。
孙世振再能打,他的军队也不是铁打的,刚刚经历一场恶战,怎么可能立刻投入另一场看起来更加艰难的大战?
龙椅之上,朱慈烺面无表情地听着,只是手指在扶手上越扣越紧,指节发白。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些或慷慨陈词、或低头不语的大臣,心中那股自北京沦陷、父母殉国以来就从未熄灭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猛烈。
这些人,只知道权衡利弊,算计得失,可有谁真正体会过他夜夜梦回煤山老槐树的锥心之痛?
当劝谏的声音达到一个高潮时,朱慈烺猛地从龙椅上站起!
动作之突然,让殿内瞬间一静。
他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下丹陛,来到御案之前。
在众臣惊愕的目光中,他“锵啷”一声,猛地抽出了侍立一旁御前侍卫腰间的佩剑!
剑光清寒,映照着他年轻却布满寒霜的脸。
“国贼就在眼前!”朱慈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近乎嘶哑的穿透力,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金砖地上。
“李自成!此獠不死,朕寝食难安!此獠不灭,朕有何面目见父皇母后于九泉?有何面目告天下臣民以‘光复’?”
他环视鸦雀无声的群臣,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决绝与森冷:“休整?观望?待我元气恢复?笑话!难道要等那李自成在武昌扎稳根基,蛊惑更多愚民,与左梦庚沆瀣一气,成为我大明心腹之患吗?难道要等北边的建虏看我们笑话,觉得我们连报仇的胆气都没有吗?”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长剑,在所有人倒吸冷气的声音中,狠狠朝着面前厚重的紫檀木御案劈下!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坚韧的木料被锋利的宝剑硬生生劈开一道巨大的裂痕,木屑纷飞!
“谁再敢劝朕缓兵,”朱慈烺持剑而立,剑尖斜指地面,声音冰冷得如同腊月寒风。
“他的下场,犹如此案!”
绝对的死寂笼罩了整个大殿,所有劝谏的大臣都面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再无人敢发出一丝声音。
他们终于彻底明白,这位少年天子,早已不是他们记忆中那个可以被文官道理轻易影响的太子了。
国仇家恨,已经将他淬炼成了一柄出鞘必见血的利剑。
孙世振,就是他手中最锋利、也最顺从的剑刃。
江南士林,议论蜂起。
朝堂上的风波迅速传到宫外,在南京、苏州、杭州等地的茶楼酒肆、文人雅集之间,引发了更加激烈的争论。
“疯了!简直是疯了!”某处文会上,一名老儒生捶胸顿足。
“徐州一战,已是侥幸!孙大元帅纵然天纵奇才,其军苦战之余,岂能再当攻坚之任?武昌雄镇,左梦庚拥众数十万,岂是易与之辈?更何况还有李自成那等搅动天下的巨寇在其中!陛下年轻气盛,为仇所蔽,孙帅为何也不劝谏,反而接令?这……这非智者所为啊!”
“不然!”一名中年士子反驳,他眼中闪着光。
“诸公不见徐州之战乎?孙帅以弱势之兵,破建虏数万铁骑,阵斩亲王,其用兵已近乎神!他既敢接令,必有胜算!或许,这正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之道!李自成新败之余,与左梦庚勾结未稳,武昌军心惶惑,此时疾击,正当其时!”
“可钱粮呢?兵力呢?”另一人忧心忡忡。
“连续大战,国库如何支撑?江南百姓赋税已重,再兴大军,民力堪忧啊!孙帅莫非真能点石成金,凭空变出粮饷兵马?”
“听说……史阁老在全力筹措。”
“唉,杯水车薪,杯水车薪啊!”
疑虑、惊叹、担忧、一丝渺茫的希望……各种情绪在士人中间交织。
孙世振的“奇迹”让他们不敢轻易否定,但现实的困境又让他们无法乐观。
这个决定,超出了他们熟读的经史子集所能提供的答案范畴。
市井巷陌,传言纷纷。
普通百姓的消息虽然滞后和零碎,但“皇上要打武昌,抓李闯王为崇祯爷报仇”、“孙大元帅又要出兵了”这样的消息,还是像风一样传开了。
“还要打啊?不是刚在徐州杀了好多鞑子吗?”
“李闯王还没死?跑到武昌去了?真是祸害遗千年!”
“孙帅能打赢吗?他的兵累不累啊?”
“皇上这是发了狠心了……不过,是该报仇!”
“唉,打仗苦的还不是咱们老百姓?这粮价,怕是要又涨了……”
百姓的情感更加朴素直接,既有对李自成的痛恨和对报仇的支持,也有对连续战争的恐惧和对生计的担忧。
孙世振的形象,在“杀鞑子英雄”之外,又多了一层“不知疲倦的战神”亦或是“被迫连续征战的苦命将军”的复杂色彩。
各地藩王,静默观望。
对于散处江南各地的朱明藩王以及其他一些郡王而言,南京这道杀气腾腾的诏书,带来的震动更为深刻和微妙。
他们最初听闻左良玉死讯时,或多或少都有些别样心思。
武昌那块肥肉,谁不眼热?
左梦庚一个黄口小儿,能否坐稳位置?
朝廷会如何反应?这些都在他们算计之中。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朝廷的反应如此迅猛、如此暴烈。
不是怀柔,不是招抚,甚至不是稍作惩戒,而是直接宣布左梦庚为逆贼,并扯出了李自成这张足以让任何人政治上死亡的王牌,更要立刻发大军征讨。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孙世振居然同意了。
那个刚刚在徐州证明了其军队可怕战斗力的孙世振,没有要求休整,没有讨价还价,直接接下了这个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朱慈烺……竟有如此胆魄?”
“孙世振……此人用兵,当真鬼神莫测?他凭什么敢打?”
“连续作战,他就不怕军队溃散?不怕后方生变?”
“看来,这对君臣……比我们想象的要狠厉,也要默契得多。”
原本一些蠢蠢欲动的心思,在这道充满铁血味道的诏书和孙世振沉默而迅速的接令面前,不得不暂时按捺下去。
没人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质疑朝廷的决断,尤其是在孙世振刚刚阵斩多铎、凶名正盛的时候。
他们只能按下心中的震惊与不解,继续观望,看着那支刚刚从徐州血火中走出的军队,是否会再次创造一个不可思议的奇迹,或者……迎来一场足以改变江南格局的惨败。
南京城的决定,像一块巨大的石头投入池塘,涟漪荡向整个江南。
疑虑如山,观望如海。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徐州,投向了那个尚未有具体动作,却已再次牵动天下人心的年轻统帅——孙世振。
他的一举一动,将决定这场仓促而激烈的西征,究竟是一场通向毁灭的豪赌,还是一次奠定新朝根基的雷霆一击。
第109章 铁血西顾,整军待发
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徐州城郊的晨雾,孙世振在一队精锐亲骑的护卫下,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城外大营。
他脸上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没有丝毫困顿。
南京大殿内,少年天子的决绝,与地图上“武昌”二字所代表的巨大风险与机遇,在他脑海中反复交织,催促着他必须立刻行动。
没有休息,甚至没有更换沾满尘土的征衣,孙世振径直擂响了中军大帐前的聚将鼓。
沉闷而威严的鼓声穿透营垒,各营主将闻声而动,迅速从各处赶来,他们脸上还残留着大战后的松弛,但更多的是一种对主帅突然紧急召集的惊疑。
大帐之内,气氛肃然。
孙世振端坐主位,目光缓缓扫过帐下诸将。
赵铁柱等旧部神色沉稳,而一些新近收编或提拔的将领,则略显不安。
“大帅,众将已到齐。”副将上前一步,抱拳禀报。
“嗯。”孙世振点点头,开门见山。
“本帅离营期间,我军状况如何?人员、军械、粮秣,详细报来。”
副将早有准备,朗声禀道:“启禀大帅!徐州一战,我军原有战兵四万,血战之后,阵亡、重伤者逾万五千,轻伤可愈者亦近万五千,总计折损约三万人。目前,能战之老卒,仅万余人。”
这个数字让帐中一些将领暗自吸气,虽然胜利的荣耀仍在,但如此惨重的伤亡,依旧令人心头沉重。
副将继续道:“然,此战缴获极丰,尤其是俘获大量汉军旗、蒙军旗及部分绿营降兵。经甄别、整编,剔除老弱病残及心怀异志者,择优纳入我军建制,计得堪用之兵约三万五千人。加之徐州本地及周边踊跃投军之青壮约五千人,故目前大营之中,实有兵员五万!”
五万,这个数字让帐中气氛微微一振。
虽然其中新附者占了大半,但总兵力毕竟大大扩充了。
“军械粮秣呢?”
“禀大帅,缴获建虏之火器、甲胄、粮草堆积如山!尤其是火器,各式佛郎机、鸟铳、虎蹲炮乃至红夷大炮,数量众多,稍加修缮即可使用。粮草亦可支撑大军三月之需。只是……”副将略一迟疑。
“新附之众,操练未熟,战阵配合生疏,且人心未完全归附,战斗力……恐不及原老营。”
孙世振静静听完,脸上看不出喜怒,他当然知道这些情况。
一支军队的魂魄,不是靠人数和装备就能立刻堆砌起来的。
“诸位,”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本帅此番急返,是因朝廷已下明诏。”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逆贼李自成,于九宫山败而不死,现已查明,其窜至武昌,与逆贼左梦庚勾结!”
“李自成?!”
“武昌左梦庚?左良玉的儿子?”
“他们勾搭到一起了?”
帐中顿时响起一片惊愕的低语。
李自成的名字,对于这些大明将士而言,意味着国仇与颠覆;而武昌左氏,则是拥兵自重、尾大不掉的藩镇象征。
这两者结合,其威胁不言而喻。
“陛下有旨!”孙世振提高了声音,压下帐中的骚动。
“着令本帅整饬军马,克日西征,荡平武昌,擒斩李自成、左梦庚,以雪国耻,以安天下!”
“西征?现在?”
“大帅!我军刚刚经历血战,老营弟兄十去其七,新附之众未堪大用,此时远征武昌,恐……”
“是啊大帅!武昌乃雄城,左梦庚拥众数十万,岂是易与?李自成更是狡诈巨寇!仓促进兵,师老兵疲,万一有失,则长江门户洞开,南京危矣!”
反对和担忧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说话的既有新提拔的将领,也有个别跟随孙世振已久的老部下。
他们并非怯战,而是基于现实的判断。
连续作战乃兵家大忌,更何况是进攻武昌这样的重镇。
孙世振没有动怒,他等众人声音稍歇,才缓缓说道:“诸位所言,本帅岂能不知?兵疲、将寡、新附未安,皆是实情。”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铿锵有力:“然,兵贵神速,更贵在出其不意!李自成是何等人物?他能以流民起家,席卷半壁,攻破神京,其坚韧、机变、蛊惑人心之能,天下罕有!此人败而不死,潜至武昌,若给他时间,让他与左梦庚稳固勾结,招纳旧部,整合乱军,武昌必成为我大明心腹巨患,再难铲除!”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武昌位置:“届时,其顺江而下,威胁南京,或北上与建虏呼应,局势将不可收拾!我等在徐州血战得来的喘息之机,将荡然无存!”
他环视众将,目光如炬:“反之,若我军能趁其勾结未稳、立足未固、人心惶惶之际,以雷霆之势直捣武昌!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则看似强大的敌人,内部矛盾必生,左梦庚麾下诸将,未必真心附逆;李自成残部,惶惶如丧家之犬,能有多少战力?”
“此战,绝非硬碰硬之攻坚!”孙世振斩钉截铁。
“本帅之意,攻心为上,伐谋次之,攻城为下!我军西进,需大张旗鼓,宣示朝廷旨意:只诛首恶李自成、左梦庚,胁从不同,归顺有赏!分化其军,瓦解其志。同时,精兵锐卒,寻隙而进,直捣要害!”
他回到主位,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陛下诏令已下,国仇家恨在此一举!我辈既为大明将士,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因艰难而畏缩?徐州血战,我等能赢,靠的不仅是刀剑,更是敢战之心、必胜之志!今日之势,虽险,却也有巨利!若能一举平定武昌,收其精锐,抚其民众,则我军实力将倍增,真正成为陛下手中可横扫江南、北望中原的擎天利剑!”
帐中一片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众将脸上的疑虑并未完全消散,但孙世振的话语,却如重锤敲击在他们心头。
他们想起了徐州城下的惨烈,也想起了胜利后的激昂。
主帅的眼神,依然如那时一般坚定,甚至更加炽烈。
“故此,”孙世振最终下令。
“即日起,全军进入战备!老营万余人,为全军骨干核心;新附兵员中,遴选骁勇忠诚者两万人,共计整编三万精锐,随本帅西征武昌!其余两万人,镇守徐州,抚恤伤患,继续整训,保障粮道,震慑地方!”
“西征大军,五日之内,必须完成编组、装备、粮秣调配!诸将各司其职,不得有误!”
“末将遵令!”沉默片刻后,赵铁柱第一个抱拳应命,声如洪钟。
“……末将遵令!”其余将领,无论心中是否还有疑虑,在孙世振的决断和军令面前,也纷纷躬身领命。
大帐之外,徐州的天空依旧湛蓝。
但一股新的、更加汹涌的铁血洪流,已经开始在这座刚刚经历战火洗礼的城池中汇聚、奔涌。
目标,直指长江上游,那片阴云密布、龙蛇混杂的荆楚大地。
孙世振的再一次豪赌,已然开局。
第110章 武昌惊疑,骄兵待敌
武昌,总督府衙署,如今成了左梦庚发号施令的中心,更是接纳了那位“意外来客”后,变得愈发暗流汹涌。
府邸深处,戒备森严的密室中,烛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时而随着烛光跳动而扭曲。
一人身着锦袍,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几分与其父左良玉相似的桀骜,但细看之下,却少了几分沙场淬炼出的沉毅,多了几分因骤然执掌大权而生的虚浮与焦虑——他便是左梦庚。
另一人,则是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袍,面容粗犷,额角有一道显眼的旧疤,眼神沧桑而锐利,即便刻意低调,那经年累月号令千军万马所养成的气势,依旧难以完全掩盖,正是败逃至武昌的“闯王”李自成。
一份刚从下游紧急送来的密报,被狠狠拍在紫檀木桌案上。
“朱慈烺小儿!孙世振!”左梦庚的声音因惊怒而显得有些尖利。
“他们疯了不成?!刚在徐州跟鞑子拼得你死我活,据说折了三四万人马,这才过去几天?板凳都没坐热,就敢下令西征?还克日进兵?那孙世振竟然也接了旨意?”
他来回踱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李闯王,你与那孙世振之父交过手,据你看,此人莫非真是那等被仇恨冲昏头脑的匹夫?为了报父仇,连基本兵法都不顾了?”
李自成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茶杯边缘,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相比左梦庚的激动,他显得更为沉静,但眼中的困惑与警惕丝毫不减。
“左将军稍安。”李自成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孙传庭……是个难缠的对手,用兵稳正,却也敢行险。他这儿子……更让人看不透。”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搜集到的关于孙世振的一切信息。
“潼关之后,此人如同凭空冒出,护送朱慈烺南逃,一路化险为夷;南京城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硬是在马士英、江北四镇眼皮底下,把朱慈烺扶上了皇位;徐州一战,面对多铎的精锐,竟能以弱势兵力血战不退,最后还……赢了。”
他抬起眼,看向左梦庚:“这样的人,你说他是意气用事的莽夫?某家第一个不信。若他真是一心只为父报仇的愣头青,早该死在逃亡路上,或者葬身徐州城下了。”
“那为何……”左梦庚更加不解。
“此举明明不合常理!他手下那点兵,刚经历血战,老兵残了,新兵未附,正是最虚弱、最需要休整抚慰的时候。此刻远征,士卒必有怨言,军心易溃。他孙世振难道不怕未到武昌,大军先自行崩散?亦或……南京那位小皇帝,年少气盛,被国仇家恨冲昏头,下了死命令,孙世振不得不从?”
李自成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这黑暗,看清下游徐州的虚实。
“朱慈烺……一个十几岁的娃娃,一路被孙世振护着、教着,才坐上皇位。某家看来,如今南京朝廷,与其说是皇帝做主,不如说是孙世振借皇帝之名行事。这等重大军务,若无孙世振首肯,那朱慈烺未必敢独断专行。即便少年人一时激愤,以孙世振之能,也当有办法拖延、转圜,而非如此痛快接旨,还‘克日’行动。”
他转回头,眼中闪烁着老辣的光芒:“事出反常必有妖。孙世振敢这么做,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真到了山穷水尽、不得不硬着头皮上的地步,比如南京内部有巨大压力,或江北局势有变,迫使他必须尽快拿下武昌以打开局面……但这种可能很小,更像是一招险棋。”
“那另一种可能呢?”左梦庚追问。
李自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缓缓道:“另一种可能……就是他自信能赢,而且认为,此刻进攻,正是最好的时机。”
“最好的时机?”左梦庚几乎要笑出来。
“闯王,我军坐拥武昌坚城,挟长江之险,家父旧部虽散漫,但精兵亦不下十万之众!加上您带来的弟兄,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他孙世振以疲敝之师,远道而来,攻我以逸待劳之众,天时、地利、人和,他占哪一样?这算什么好时机?”
“这正是某家也在思量的。”李自成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或许,他赌的就是我们这般想法——认为他不敢来,不能来,不会来。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我军新合,你部与我旧部之间,信任未固,号令未一;某家新败而来,虽有名望,但毕竟寄人篱下;将军你骤掌大权,内部未必铁板一块……这些,或许在孙世振看来,便是可乘之‘隙’。”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一幅巨大的江防图前,目光锐利:“他若真来,绝不会硬撼武昌坚城。很可能沿江西进,一路宣扬朝廷旨意,只诛首恶,胁从不问,以分化我军心。同时,或以偏师佯动,吸引我军主力,再以精兵寻隙突进,或联络武昌城内不满将军你的势力,里应外合……此人用兵,颇有些诡道,不可不防。”
左梦庚听着,脸上的轻视渐渐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他毕竟不是完全的草包,知道李自成分析的在理。
“那依闯王之见,我们该如何应对?总不能因为他可能使诈,就龟缩不出吧?武昌城高池深,水师强大,就算他有些诡计,正面较量,我军优势仍在。”
李自成沉吟片刻,道:“自然不能示弱。但需改变应对之策。第一,立即加强沿江哨探,尤其是上游水路及江北陆路,务必掌握孙世振军的真实动向、兵力多寡、行军速度。第二,整顿内部,将军需尽快借应对朝廷西征之机,进一步收拢权柄,统一号令,对可疑之人或可借机清理,稳固根本。第三,对外……可大张旗鼓,宣扬我军兵精粮足,以逸待劳,静候‘孙将军’前来送死,以安军民之心,同时,暗中准备几支机动精锐,以备不测。”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若真敢来,并如某家所料行分化瓦解之策……那我们便将计就计。不妨放出些风声,或安排些‘动摇’的将领,诱其深入,然后……”
左梦庚眼睛一亮,接口道:“然后设伏聚歼?”
李自成微微颔首:“不错。他若急躁冒进,便是自投罗网。不过,一切需建立在探明其虚实的基础上。某家总觉,孙世振此举背后,或许还有我等未曾看透的玄机。当务之急,是弄清楚,他到底有多少本钱,敢下这盘棋。”
密室内,烛火摇曳。
两个因利益而暂时捆绑在一起的枭雄,面对下游突如其来的威胁,从最初的震惊与轻视,逐渐转变为警惕与算计。
孙世振这反常态的西征令,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武昌这潭已然浑浊的水中,激起了更深、更险的漩涡。
他们虽然自信手握优势,但那股隐隐的不安,却始终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真正的博弈,在战鼓擂响之前,已然开始。
第111章 御前泪语,君臣深谈
南京的夜,皇城的红墙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静谧,也格外深沉。
白日里朝堂上的争执与喧嚣,似乎都被这厚重的宫墙隔绝在外,只余下巡逻侍卫规律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虫鸣。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却只映照着两个人影。
朱慈烺已褪去了朝会时的龙袍冕旒,只着一件素色的常服,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年轻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
下首,史可法躬身肃立,花白的须发在烛光下愈发显眼,他的眉头紧锁,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朝会虽散,但关于那道“克日西征”旨意的争议余波,显然并未平息。
“史爱卿,”朱慈烺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沙哑与不确定。
“今日朝堂之上,众卿家虽未再明言反对,然私下议论、递上劝谏本章者,恐怕不在少数吧?你……是否也觉得,朕强令孙帅在徐州新胜之余,不顾士卒疲敝,即刻西征左逆、李闯,是……是过于草率,乃至昏聩之举?”
他的目光投向史可法,那双曾经清澈明亮、如今却沉淀了太多苦难与仇恨的眼睛里,有探究,有不安,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他不再是那个只需听师傅讲书、对国事仅有模糊概念的太子,而是必须为每一道决策承担后果的皇帝。
西征这道旨意,几乎是他登基以来,第一次在重大军务上,近乎独断的坚持。
史可法喉头滚动,欲言又止。
他深知这道旨意背后的风险,也理解朝臣们的担忧。
徐州血战,虽胜犹伤,新附之军未稳,老兵亟待休整,此刻远征,确为兵家大忌。
理智告诉他,应当劝谏,应当暂缓。
但看着皇帝年轻而痛苦的脸庞,那些早已准备好的、引经据典的劝诫之言,却堵在胸口,难以顺畅吐出。
他的沉默,本身已是一种回答。
朱慈烺见状,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笑意,那笑容里没有帝王的威严,只有属于一个失去一切少年的悲凉。
他不再看着史可法,目光转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透过这片黑暗,看到了千里之外那座已成梦魇的北京城,看到了煤山那棵孤零零的老槐树。
“朕知道……朕都知道……”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哽咽。
“史爱卿,还有那些上本章的大臣,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孙帅麾下将士,刚刚经历血战,朕……朕何尝不知他们需要休整?何尝不知左梦庚拥兵数十万,坐拥坚城,李自成虽败,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他忽然抬手,用力按住自己的眼睛,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可是……朕没办法!朕只要一闭上眼睛,就看到……看到父皇……看到母后……看到他们……”泪水终于无法抑制,从他指缝中滑落,声音也破碎不堪。
“李自成!都是因为李自成!这个国贼!他打破了北京!他逼死了朕的父皇母后!朕的兄弟姐妹……他们……他们都……”
少年天子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压抑了太久的悲痛、仇恨、孤独如同决堤的洪水,在这一刻,对着这位忠厚老臣,倾泻而出。
他不是在为自己的决策辩护,他是在倾诉一个十几岁少年无法承受的巨痛。
“只有朕活下来了……是孙将军,拼了命把朕带出来的……可朕的家……没了……全都没了……”他泣不成声,那哭声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无助。
史可法听着这字字血泪的控诉,看着御座上那个哭得像个无助孩童的皇帝,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楚难当,眼眶也不由得湿润了。
他想起崇祯皇帝自缢煤山的噩耗传来时自己的悲愤,想起听闻皇后、妃嫔殉国时的扼腕,更想起这一路南来,太子(如今的皇帝)所经历的颠沛流离、生死一线。
国仇家恨,如此沉重地压在这个尚未成年的少年肩上,他心中的苦楚与煎熬,外人又如何能真正体会?
那些关于兵法的权衡,关于时局的算计,在这份源自血脉、源自至亲罹难的刻骨仇恨面前,似乎都显得有些苍白和隔阂。
“陛下……”史可法声音沙哑,上前一步,想要劝慰,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能理解皇帝的恨,但作为大臣,他又不能眼睁睁看着皇帝被仇恨驱使,做出可能危及社稷的决策。
朱慈烺哭了一阵,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他抬起头,眼圈通红,但眼神却重新变得决绝,那是一种被痛苦淬炼过的、带着毁灭气息的决绝。
“史爱卿,”他的声音依旧带着鼻音,却异常清晰。
“你……你立刻派人,八百里加急,去追孙将军。告诉他……告诉他,朕……朕收回成命!西征之事,暂缓!一切……一切以大局为重,以我军将士的性命和休整为重!让他……便宜行事!”
说出这番话,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这是理智对情感的艰难压制,是一个皇帝对自身责任的痛苦认知。
然而,史可法闻言,却并未立刻领旨,反而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慰,有感慨,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动容。他拱手,深深一揖,沉声道:“陛下能作此想,实乃社稷之福,将士之幸。然……陛下,关于西征之事,孙将军在离京之前,曾与老臣有过一番深谈。”
“哦?”朱慈烺一怔。
史可法直起身,缓缓道:“孙将军言道,陛下西征之旨,或许出于激愤,然旨意既下,关乎朝廷威信,关乎陛下言出法随,便不容轻易朝令夕改。”
他顿了顿,继续转述孙世振的分析,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孙将军认为,徐州大捷,虽振奋人心,然亦已彻底惊动北虏。多铎战死,清廷必不会甘休,定会集结更大兵力,卷土重来。我军新胜之余,看似士气高昂,实则根基未稳,新兵远多于老兵,亟需扩充实力,锤炼筋骨。”
“而武昌,左梦庚收容李自成,拥兵数十万,看似庞然大物,然其军成分复杂,左部旧军骄惰,李自成残部惊魂未定,二者结合,实则是外强中干,破绽百出!且其横亘长江中游,不除,则我军北上通道不畅,侧翼永受威胁,江南难以真正安宁。”
“孙将军之意是,”史可法的声音带着一丝钦佩。
“与其坐等清军大举南下、左逆坐大,不如趁我军徐州大捷,士气可用,而敌惊疑未定之际,以雷霆之势西进!以朝廷正朔之名,行分化瓦解之实,速战速决,一举解决武昌之患!若能成功收编其部分精锐,消化其人力物力,我军实力将瞬间倍增,届时再北御强虏,方有更多胜算!”
御书房内安静下来,只有烛火跳跃的声音。
朱慈烺怔怔地听着,脸上的泪痕未干,眼中的悲愤渐渐被一种恍然与更深的震动所取代。
原来……孙将军并非盲目遵从自己的意气之令。
那道看似冲动的旨意背后,他早已看到了更远的局势,谋划着更险峻却也更具魄力的一盘棋。
他接旨,不是愚忠,而是因为他认为,这恰恰是一个不容错过的战略机遇,他甚至考虑到了维护自己这个皇帝威信的重要性……
“呵呵……”朱慈烺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泪意,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孙爱卿……他还是这样……总是这样……把朕那些任性、不成熟的话,都默默接过去,然后……然后想办法把它变成对的,变成有利的……”
他想起这一路上,孙世振如何将他从尸山血海中带出,如何在破庙中教导他认识真实的世界,如何在南京那龙潭虎穴中为他搏杀出一条血路……每一次,都是孙世振扛下了最重的担子,默默将道路铺平。
“父皇当年……若有孙将军这般……”他喃喃自语,随即又摇了摇头,抹去眼角残余的湿润,看向史可法,眼中重新燃起光亮,那光亮里,有信任,有依赖,更有一种绝境中看到希望的振奋。
“史爱卿,有孙将军在,朕……朕忽然觉得,大明中兴,或许……真的不只是梦。”
史可法深深躬身:“陛下,孙将军忠勇智略,世所罕有,实乃上天赐予陛下、赐予大明的擎天之柱!老臣深信,只要陛下信之任之,君臣同心,纵有千难万险,我大明……必有重光之日!”
御书房的烛火,照亮了君臣二人坚定的面容。
窗外的夜色依旧深沉,但在这金陵皇宫深处,希望的火种,因为那份超越君臣、近乎托孤的绝对信任,而燃烧得更加炽烈。
前路依然荆棘密布,武昌之战吉凶难料,但至少此刻,他们心中充满了携手并肩、共克时艰的勇气。
孙世振这步险棋,能否如他所料,化国仇家恨的激愤为开疆拓土的契机,答案即将在不久之后的长江波涛与武昌城下,揭晓。
第112章 燕京震怖,孤臣远略
北京紫禁城的武英殿内,朝会正在进行。空气中弥漫着沉檀的香气,却掩盖不住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与药味。
摄政王多尔衮端坐于御阶之侧特设的座椅上,面色依旧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苍白与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鸷。
多铎的战死,如同在他心口剜去了一块肉,更在他权柄最盛时蒙上了一层难以磨灭的耻辱。
那柄名为“孙世振”的利剑,不仅斩断了他最倚重的臂膀,更在他如日中天的威望上,留下了一道刺目的裂痕。
殿下,满汉文武分列,许多人脸上还残留着徐州惨败带来的惊悸。
二十万大军灰飞烟灭,勇冠三军的豫亲王阵亡,这对刚刚入主中原、志得意满的清朝而言,不啻于晴天霹雳。
朝堂上的气氛,远不如刚入北京时那般意气风发。
多尔衮强打着精神,处理着各地的奏报,但谁都看得出,他眼底深处燃烧着一簇冰冷的、名为复仇的火焰。
他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能让他倾举国之兵,将那南明朝廷和那个叫孙世振的明朝余孽碾成齑粉的机会。
为此,他不惜暂缓了对一些地方压迫,甚至默许了部分区域诡异的“平静”,他在积蓄力量,如同受伤的猛虎,在舔舐伤口的同时,用更阴冷的目光锁定猎物。
然而,他等待的“猎物”的下一步动向,却以一种完全超出他预料的方式,传到了北京。
“……据江南细作八百里加急密报,”兵部尚书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
“南京伪帝朱慈烺下诏,敕令孙世振,尽起徐州得胜之师,克日西征!讨伐盘踞武昌之左逆梦庚,并……并剿灭遁逃至该处的流寇李自成!”
“什么?”
“西征?”
“李自成……竟还活着?在武昌?”
“那孙世振刚打完徐州,士卒岂不疲敝?如何能立刻再战?”
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沉寂的武英殿瞬间哗然。
无论是满蒙王公,还是汉军降臣,都被这个消息惊得目瞪口呆。
李自成还活着的消息固然令人意外,但更让他们感到荒谬乃至骇然的是南京朝廷的决策!
朱慈烺是疯了吗?
那个孙世振是铁打的吗?
徐州一场血战,击溃多铎二十万大军,自身损失岂能小了?
不趁此机会稳固江北,整顿兵马,安抚新附,反而要马不停蹄地继续西进,去打拥兵数十万、坐拥坚城的左梦庚,还要加上一个虽败犹斗、狡诈如狐的李自成?这简直是自取灭亡,是比当年崇祯催逼孙传庭出关决战更为愚蠢的举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突兀的、带着浓重嘲讽与快意的大笑,打断了殿中的喧哗。
众人望去,只见御阶旁的多尔衮,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扶着座椅的扶手,另一只手掩着口,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苍白的脸上也因此泛起病态的红晕,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冰冷而愉悦的光芒。
“好!好一个朱慈烺!好一个……大明皇帝!果然……果然不愧是崇祯的儿子!有其父,必有其子!哈哈!”多尔衮的笑声渐渐止歇,转为一种尖利的讥讽。
“当年崇祯便是这般,不顾孙传庭兵疲粮匮,屡下严旨,催其出关,终致潼关惨败,孙传庭授首,大明最后一支精兵尽丧!”
他环视殿中群臣,语气笃定,仿佛已经看到了南明覆灭的结局:“如今看来,这朱慈烺,非但继承了他老子的皇位,连这份刚愎急躁、自毁长城的‘祖传本事’,也学了个十足十!孙世振?哼,徐州侥幸胜了一阵,便真以为自己是卫霍再世了?竟也敢接这等乱命!看来,不用我八旗天兵再次南下,他们自己便要……重蹈覆辙了!”
这番话,说到了许多人的心坎里。
殿内不少大臣,尤其是那些对军事略知一二的汉臣,闻言纷纷点头附和,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甚至幸灾乐祸的神情。
“摄政王明鉴!伪明君臣,目光短浅,自寻死路!”
“孙世振此子,终究年轻气盛,贪功冒进,必败无疑!”
“待其与左逆、流寇拼得两败俱伤,便是我大清坐收渔利之时!”
乐观的情绪开始弥漫。
在他们看来,孙世振的西征,无异于自杀。
只要南明内部自己打起来,消耗实力,大清正好可以抓紧时间恢复元气,整军经武,到时候以泰山压卵之势南下,江南可传檄而定。
朝会在一种诡异的、混合着震惊、嘲讽和期待的气氛中散去。
许多人已经开始私下议论,猜测孙世振会在武昌城下败得多惨,左梦庚和李自成会怎样“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这表面的“利好消息”冲昏头脑。
退朝后,平西王吴三桂并未立刻返回府邸,而是脚步一转,来到了内院一处相对僻静的廊庑下。
那里,一个身着清朝文官服色、面容清矍、眼神深邃的老者,正负手望着庭院中的一株古柏,似乎在沉思着什么。正是内院大学士、太子太保,洪承畴。
“亨九先生。”吴三桂走上前,低声唤道,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询。
“今日朝上所议南事……先生以为如何?”
洪承畴缓缓转过身,看了吴三桂一眼,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问。
“平西王是指,伪帝令孙世振西征之事?”
“正是。”吴三桂点头,压低声音。
“依小王看,那朱慈烺复仇心切,自乱阵脚,孙世振迫于君命,不得不从,此乃取祸之道。岂非……天佑我大清?”他话虽如此,但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疑虑。
毕竟,孙世振在徐州给他的“惊喜”太大了。
洪承畴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甚至带着些许苦涩的弧度。
“平西王,”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也认为,那孙世振……是迫于君命,意气用事,行此冒险之举?”
吴三桂被他问得一怔:“难道……不是?徐州之战虽胜,其军必疲,新附未稳,仓促西进,兵家大忌。若非伪帝乱命,他岂会……”
“乱命?”洪承畴打断了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平西王,你可还记得,多铎王爷南下之前,这满朝文武,包括你我在内,是如何看待南京局面,如何看待那孙世振的?”
吴三桂语塞。
当时,谁不是认为南京朝廷内斗不休,孙世振不过一侥幸逃脱的败军之子,能稳住南京已属不易,何足道哉?
结果呢?结果是多铎二十万大军折戟沉沙,血染徐州!
“前车之覆,后车之鉴啊,平西王。”洪承畴叹息一声,语气凝重起来。
“孙世振此人,自其突然出现在南京,扶立伪太子,诛杀福王、马士英,平定江北四镇,再到徐州一战击溃豫亲王……你何曾见过他行过一步无谓之棋,冒过一丝无谓之险?”
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穿透力:“此人用兵,看似常行险招,实则谋定后动,每一步都暗藏机锋,直指要害!他绝非其父孙传庭那般,虽忠勇却受制于朝廷、困顿于时势的纯臣!他比孙传庭……更可怕!因为他不仅知兵,更通权变,擅谋断,甚至……能一定程度地‘引导’乃至‘利用’其君上的意志!”
洪承畴看着吴三桂逐渐变得凝重的脸色,继续剖析道:“此次西征,表面看是伪帝朱慈烺为报私仇,冲动下旨。但以孙世振之能,若真认为此乃取死之道,他有一百种方法可以‘暂缓’、‘拖延’,甚至‘阳奉阴违’!他为何不这么做?反而痛痛快快接旨,立刻整军备战?”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只因,这西征之令,恰恰合乎他下一步的谋划!甚至,极有可能,这本就是他所期望的方向,只不过借伪帝之口说出罢了!”
“什么?”吴三桂瞳孔微缩。
“徐州大捷,震动天下,亦彻底惊醒我大清。”洪承畴冷静地分析。
“摄政王必不会甘休,下一次南征,规模将远超以往。孙世振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力量来应对。而武昌,左梦庚收容李自成,拥兵数十万,横亘长江中游,对南京而言,是侧翼大患,也是潜在的力量源泉!左部与闯部貌合神离,军心不稳,此正是以朝廷正朔之名,行分化瓦解、速战速决的绝佳时机!”
他的眼中露出深深的忌惮:“若孙世振能速破武昌,哪怕不能全歼,只要击溃左梦庚,收编其部分精锐,消化武昌财力物力,其实力将瞬间暴涨!届时,他背靠稳固的江南,手握整合后的强兵,再北御我大清……平西王,那局面,还是今日我等所乐见的‘自取灭亡’吗?”
吴三桂听着洪承畴抽丝剥茧般的分析,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是啊,自己怎么又犯了轻敌的毛病?
那孙世振,岂是能用常理揣度之人?
“先生……是说,孙世振他……真有把握,在疲敝之余,速克武昌?”吴三桂的声音有些干涩。
洪承畴望向南方,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片正酝酿着新一轮风暴的土地。
“有无十成把握,老夫不敢妄断。但此人既敢行此险棋,必有倚仗。至少五成以上的胜算,他定然是有的。而且……”
他收回目光,看向吴三桂,语气无比严肃:“平西王,切莫再以看待寻常明军将帅的眼光,看待此人了。他与他父亲不一样,与这殿上大多数以为胜券在握的人,想的也不一样。我等若因徐州之败而畏之如虎,固不可取;但若因他接下这道‘乱命’,便以为其智穷力竭,自寻死路……那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重蹈多铎王爷的覆辙!”
廊庑下,一片寂静。
吴三桂怔立当场,洪承畴的话语如同惊雷,在他心中反复回荡。
他忽然意识到,南方的战局,或许远比北京朝堂上那些嘲讽的笑声所预示的,要复杂、要险恶得多。
那个名叫孙世振的年轻人,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而他们,似乎又一次,低估了这个对手。
新一轮的腥风血雨,正在长江之畔,悄然凝聚。而这一次,主动权似乎依然握在那个不断创造“奇迹”的年轻将军手中。
第113章 寒锋西指,时不我待
徐州城头,“孙”字帅旗与大明龙旗在北风中猎猎作响,发出如同金铁摩擦般的呜咽。
城内外,大战后的痕迹尚未完全抚平,坍塌的城墙处民夫正在加紧抢修,空气中依稀还残留着淡淡的烟火与血腥气。
校场之上,三万将士肃立,甲胄虽经修补清洗,仍可见刀劈箭创之痕,许多人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却在望向点将台上那个身影时,燃烧着一种混杂着敬畏、信赖与未熄战火的灼热。
点将台上,孙世振一身玄色铁甲,外罩深青战袍,并未佩戴过于华丽的盔缨。
他的脸色比数月前更加棱角分明,下颌已蓄起短髯,眼神沉静如深潭,却又似有寒星在其中闪烁。
左肩旧伤在徐州恶战中曾有崩裂,此刻虽已愈合,但在寒风中仍隐隐有酸胀之感。
这具身体年不过二十,却已承载了太多生死重负。
台下,以赵铁柱为首的一干将领,以及部分新近擢拔、原属史可法系或江北反正的军官,脸上却大多带着忧色。
“督师!”赵铁柱上前一步,抱拳沉声道,他如今沉稳许多,但此刻语气难掩焦虑。
“将士们徐州血战,虽得大胜,然伤亡亦重,体力疲敝,刀甲弓矢损耗亟待补充。且今已入秋,天气一日寒似一日,北风渐紧。此时远征……是否过于仓促?不若暂驻徐州,休整过冬,待来年春暖,兵精粮足,再图西进不迟啊!”
“是啊,督师!”一名原江北军出身的副将也附和道。
“武昌左梦庚,收容闯逆残部,拥兵号称数十万,据坚城,拥大江之险。我军新疲,又值寒冬,攻坚恐非易事。陛下……陛下或许不明前线将士之苦,督师何不具实上奏,恳请缓期?想来陛下必能体谅!”
“还请督师三思!”数名将领齐声劝谏。
他们并非畏战,实是出于对军队状态和客观条件的担忧。
寒冬用兵,历来为兵家所忌,士卒易生冻馁,非战斗减员剧增,战力大打折扣。
孙世振目光扫过诸将,将他们脸上的忧虑、疲惫、乃至一丝对严冬和未知强敌的隐惧尽收眼底。
他心中何尝不知这些困难?甚至,他比他们更清楚左梦庚与李自成残部合流后可能的棘手,更明白冬季长途跋涉、溯江作战的艰险。
他缓缓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让那股寒意直透肺腑,驱散连日操劳带来的倦意。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并不洪亮,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将领,乃至前排精锐士卒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与决绝。
“诸君所言,皆乃老成持重之论,本帅岂会不知?”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西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关山,看到那座笼罩在迷雾中的江畔巨城。
“天时不利,将士疲敝,敌垒坚固……这些,我都知道。”他的声音陡然转沉,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人心头。
“但,我们没有时间了。敌人,不会给我们时间!这天下,也不会给我们时间!”
他转过身,面向众将,眼神锐利如刀:“休整?等到明年开春?好,就算我们能安然休整数月。那么,诸君告诉我,待到明年此时,我徐州城下,面对的会是谁?是左梦庚吗?还是李自成?”
他自问自答,语气中带着冰冷的嘲讽:“不!到那时,飘扬在这城下的,很可能已是建虏的八旗!多尔衮新丧其弟,二十万大军折戟淮徐,此等奇耻大辱,以建虏之骄横凶残,岂会善罢甘休?他们只会用更疯狂、更庞大的报复来洗刷!如今北地已渐入严冬,不利于大规模用兵,此乃天赐于我等的、唯一的喘息之机!但绝非让我们高枕酣睡的温床!”
孙世振走下两步台阶,更接近他的将领们,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添分量:“徐州一战,我们能胜,七分靠将士用命,三分……靠的是多铎轻敌冒进,靠的是建虏对我大明残兵最后的轻视!这样的机会,不会有第二次了!下一次南下的,必是汲取教训、准备充分、挟雷霆万钧之势的建虏主力!仅凭我等目前这几万大军,守徐州或可勉力,若建虏分兵多路,或以大军围困,断绝粮道,外无强援,内无积蓄,我们拿什么去抵挡?拿什么去守护身后刚刚看到一丝希望的江南?”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水浇头,让原本心存侥幸的将领们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他们忽然意识到,眼前的胜利并非终点,而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短暂的平静。
“若想真正抗衡建虏,护我华夏衣冠,”孙世振的声音重新扬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激昂。
“我们需要更多的军队!需要更大的战略纵深!需要更充沛的钱粮物资!武昌,九省通衢,天下粮仓之一,左部数十万大军(虽多乌合),李自成残部百战余烬,若能为我所用,加以整训,便是对抗北虏的又一柄利剑!若困守徐州,坐视左、李在武昌整合壮大,或甚至……被建虏遣使招降,则我大明将永失长江中游,被彻底锁死在东南一隅!届时,才是真正的回天乏术!”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赵立等人:“况且,此乃陛下亲下之明诏!讨逆复仇,重整河山,名正言顺!我等身为大明臣子,深受国恩,值此存亡绝续之际,岂可因私计而废公义,因畏难而疑君命?天下亿万双眼睛都在看着徐州,看着我们!若我等今日因天寒疲敝而逡巡不前,明日朝廷威信何存?四方忠义之士,谁还愿效死来投?这刚刚凝聚起来的一点人心士气,岂不顷刻涣散?”
孙世振的话,如重鼓,如惊雷,层层递进,将个人安危、局部困难置于整个国家民族存亡的大局之下,将皇帝的诏令与天下的期望化为不可抗拒的洪流。
他不仅是在说服部下,更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念。
他知道这是一步险棋,但乱世求生,步步皆险,唯有以险制险,以攻代守,才可能杀出一条生路。
赵铁柱等人沉默了。
他们脸上的忧色并未尽去,但眼中的犹豫和劝阻,已逐渐被一种沉重的觉悟和决然所取代。
孙师看得比他们远,想得比他们深,肩上的担子也比他们重千倍。
“末将……明白了!”赵铁柱猛地抱拳,单膝跪地,声音铿锵。
“愿随督师,西征武昌,扫荡群丑!虽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愿随督师!万死不辞!”诸将齐声应和,声震校场。
孙世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走下点将台,翻身上马。
那匹跟随他许久的战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心绪,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团团白气。
“传令!”孙世振勒住马缰,声音传遍校场。
“全军开拔!目标——武昌!”
号角苍凉,战鼓擂动。三万大军,如同一条灰色的巨龙,缓缓蠕动起来,离开了尚未完全从战火中恢复的徐州城,迎着越来越凛冽的朔风,沿着冰封期尚未完全到来的长江水道,坚定地向着西方,向着那片未知而险恶的战场挺进。
队伍中,许多士兵紧了紧单薄的衣甲,呵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寒风中。
他们将疲惫和疑虑压在心底,眼中只剩下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以及背影所指向的、关乎生存与荣耀的未来。
孙世振策马行在队伍前列,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他握紧了缰绳,目光投向水天相接的西方。武昌,左梦庚,李自成……他知道前路艰险,但他更知道,停下,就是灭亡。
唯有在冰雪中砺剑,在绝境中前行,才能为身后那个摇摇欲坠的新朝,杀出一线生机。
朔风怒吼,长江呜咽。
一场在严冬季节进行的、关乎南明命运的豪赌,就此拉开了序幕。
第114章 楚地惊澜,双雄轻敌
武昌,号称“九省通衢”,万里长江在此与汉水交汇,水网密布,舟楫如云。
深秋的寒意已颇为刺骨,江风带着湿气,吹过黄鹤矶头,卷起江面阵阵浊浪。
相较于北地已显露的严冬肃杀,武昌城内外却因聚集了数十万大军而显得异常“热闹”,或者说,嘈杂而混乱。
原左良玉的帅府,如今已换了主人,更添了几分草莽与颓唐交织的气息。
左梦庚,这位继承了父亲庞大而松散军团的少帅,正焦躁不安地在铺着兽皮的大椅上挪动身体。
他对面,坐着一位面容粗犷、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戾气与疲惫的中年汉子,正是兵败后辗转逃至武昌的“闯王”李自成。
一份紧急军报被重重拍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三万人?孙世振只带了三万人,就敢沿长江西进,直扑我武昌?”左梦庚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尖锐,他指着军报,手指微微发抖。
“他……他这是疯了吗?还是觉得我武昌数十万大军都是泥捏的?”
他原本以为,孙世振在徐州苦战击退多铎,自身必也损失惨重,没有半年休整绝难再动。
更何况寒冬将至,用兵大忌。
怎么也没料到,对方的反应如此迅猛,如此……不合常理!
李自成端起案上一碗浑浊的烈酒,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让他眯起了眼睛。
他放下酒碗,嘴角咧开一个充满讥诮和残忍意味的笑容,鼻腔里哼出一声:
“嗬!黄口小儿,不知天高地厚!在徐州城下侥幸赢了一阵,就真把自己当霍去病再世了?三万人……嘿,三万人也敢来撩虎须?这是有多瞧不起咱,瞧不起左帅你麾下的雄兵啊!”
他的语气充满了对孙世振这种“鲁莽”行为的不屑。
在他数十年的征战生涯中,见过太多骤然得志便忘乎所以的年轻人,最终都成了冢中枯骨。
孙世振,不过又是一个罢了。
左梦庚见李自成如此轻敌,心中反而更加不安。
他强压着烦躁,提醒道:“闯王,不可小觑此人!徐州之战,多铎二十万大军,何等凶悍?却在此人手中折戟沉沙,损兵折将,连多铎本人都丧命!此人用兵,绝非仅凭血气之勇,恐有诡诈!”
“诡诈?”李自成嗤笑一声,手指敲着桌面。
“左帅,你也是带兵的人,孙世振所部,经徐州血战,人困马乏,伤者累累,此为其一也!寒冬用兵,天时不与,北卒南来,不耐湿冷,粮草转运艰难,士卒必有怨言,此为其二也!劳师远征,以疲敝之卒,攻我以逸待劳之师,又犯兵家大忌,此为其三也!”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眼中闪烁着老于行伍者的精明与冷酷:“他孙世振或许有几分急智,在徐州占了地利,打了多铎一个措手不及。可那是守城!如今他是来攻我!武昌城高池深,我大军云集,以逸待劳!他那三万人,一路顶风逆水而来,到了武昌城下,还能剩下几分力气?依咱看,他这不是用兵,是送死!”
提到潼关,李自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快意,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决定大明命运的时刻。
“他老子孙传庭,号称知兵,不也在潼关被咱老子打得全军覆没?这儿子,看来是急着去地下跟他老子团聚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笃定,甚至带着几分对南京朝廷的鄙夷:“而且,你当这只是孙世振一个人的主意?南京城里那个刚坐上龙椅没多久的小皇帝,朱慈烺!哼,跟他爹崇祯一个德行!刚愎自用,急功近利!肯定是他在后方胡乱指挥,催促进兵!以为打跑了鞑子一次,就能横扫天下了?可笑!正好,这次就让咱,再狠狠给他们爷俩上一课!把他们那点可怜的幻想,彻底砸碎在武昌城下!”
李自成的分析,结合其过往的赫赫战功,带着一种强烈的说服力,渐渐冲淡了左梦庚心中的疑虑。
是啊,孙世振再厉害,也是人,他的军队也是血肉之躯。
寒冬、疲敝、劳师远征……这些不利因素是如此明显。自己坐拥数十万大军(尽管成分复杂,战力参差不齐),据守坚城,怎么看都是胜算极大。
想到此处,左梦庚的胆气也壮了起来,脸上露出笑容:“闯王高见!如此说来,这孙世振确是自投罗网了!那……此番迎敌,就有劳闯王调度指挥了?闯王威名,足以震慑宵小!”
他顺水推舟,将迎战孙世振的指挥权部分让出。
一来,李自成毕竟是曾席卷半个中原的“闯王”,军事经验丰富,对付明军更是“专业对口”;二来,也可借此让李自成和他的残部去打头阵,消耗孙世振,无论胜负,自己都能保存更多实力。
李自成岂能不明白左梦庚的心思?
但他此刻急需一场胜利来重振声威,稳固在武昌的地位,同时也确实没把孙世振的三万疲兵放在眼里。
他大手一挥,豪气道:“左帅放心!区区三万疲敝之卒,何足挂齿!你拨给咱老子五万……不,八万兵马!咱老子亲自率军,在武昌以东择险要处设伏,定叫那孙世振有来无回!让他这三万人,变成喂江鱼的肉饵!”
他眼中凶光闪烁,仿佛已经看到了孙世振大军溃败,跪地求饶的场景。“这次,定要叫天下人都知道,咱老子还没老!大顺的旗,还没倒!”
“好!一切依闯王之言!”左梦庚见李自成如此积极,心中大定,立刻下令调拨兵马粮草,划归李自成指挥。他仿佛已经看到孙世振兵败身死,自己不仅稳固了武昌,或许还能趁机向东扩张,势力更上一层楼。
武昌城内,战争的机器在李自成的指挥下开始笨拙而嘈杂地运转起来。
大量军队被调出城,沿着长江东岸布防,李自成更是亲自前往前沿勘察地形,选择预设战场。
他信心满满,认为这将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屠杀,是他李自成东山再起的垫脚石。
然而,无论是志得意满的李自成,还是暗自盘算的左梦庚,都未曾真正静下心来,仔细思考几个问题:孙世振为何明知寒冬、疲师、敌众我寡诸多不利,仍要毅然西征?他真的只是年轻气盛,或被皇帝催逼吗?那个能在徐州创造出奇迹的将领,此番行动的背后,是否隐藏着他们此刻傲慢的头脑所无法理解的深意与杀招?
江风愈寒,波涛汹涌。
自以为稳坐钓鱼台的武昌“双雄”,正将他们庞大的躯体,缓缓挪向一处由轻敌、傲慢和误判构成的、危险的悬崖边缘。
那位被他们蔑视为“黄口小儿”的对手,正带着三万沉默的“疲敝之师”,在朔风中,坚定不移地向着这片即将沸腾的战场,步步逼近。
真正的猎手与猎物的角色,往往在交战之前,便已由心智的高下悄然注定。
第115章 两军对垒,静待风起
朔风渐紧,卷动着长江两岸枯黄的芦苇与尘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孙世振率领的三万大军,如同一柄沉默而坚定的矛尖,在深秋的萧瑟中逆流西进。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将士们的铁甲泛着冷硬的光泽,但细看之下,许多人脸上都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呵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徐州血战的伤痕尚未完全平复,长途跋涉的劳顿又已刻入骨髓。
中军帐内,炭火勉强驱散着一丝寒意。
孙世振凝视着粗糙的舆图,上面标示着敌我态势。
最新的探马回报证实了他的预判,却也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李自成……果然没有龟缩武昌。”孙世振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点在地图上一个代表敌军集结的位置。
“十万人……左梦庚倒是大方,八万兵马说给就给。加上他收拢的两万旧部……”他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看来,这位‘闯王’是打定主意,要在野战中一口吃掉我们,重振声威了。”
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也是他不得不创造的局面。
如果对手据坚城死守,他这三万大军将毫无办法。
唯有引蛇出洞,方有一线生机。
然而,当这条“蛇”是如此庞大的一条巨蟒时,生机便与绝境仅有一线之隔。
帐外风声更厉,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严寒。
孙世振的心也如同这天气一般,不断下沉。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冬季用兵的大忌,后勤补给线漫长而脆弱,长江水运因风向和枯水期变得不再可靠。
士卒们来自北方或江淮,难以适应这江汉平原湿冷刺骨的寒意,更重要的是——冬衣!
朝廷在南京百废待兴,仓促之间筹措的冬装严重不足,许多士兵身上还是秋日的夹衣,如何抵御即将到来的风雪?
“时间……我们没有时间了。”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思考。
一旦陷入僵持,不用李自成来攻,严寒和匮乏就足以瓦解他的军队。
此战若败,后果不堪设想。
李自成携大胜之威,联合左梦庚顺江东下,南京刚刚稳定的局面将顷刻崩塌,之前所有的血战、牺牲、苦心经营,都将化为泡影。
皇帝、史可法、还有那些刚刚看到一丝希望的人们……
他走到帐门前,掀开厚重的毡帘。
寒风立刻扑面而来,刮在脸上生疼。
营地里,士兵们围着篝火蜷缩着,火焰在风中明灭不定,映照着一张张年轻而忧虑的面孔。
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敌军大营灯火,如同繁星落地,又像蛰伏巨兽的点点眼睛,带着无言的压迫感。
不久,两军前锋接战。
李自成的大营扎得极有章法,背靠一处丘陵,面临旷野,左右两翼依托河汉与水泽,营寨相连,栅栏鹿角俱全,巡哨游骑往来不绝,俨然一座可移动的坚固堡垒。
孙世振派出数支精悍的小队,多则数百,少则数十,利用夜色或地形掩护,从不同方向发起试探性的袭扰。
有时伴攻辕门,有时试图焚烧粮草,有时突击薄弱处的哨卡。
然而,每一次袭扰,都像是石子投入深潭,除了激起短暂的涟漪和零星的喊杀声外,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李自成用兵老辣,营防布置得滴水不漏,各营之间互为犄角,反应迅速。袭扰的队伍往往无功而返,甚至偶有折损。
“报——将军,王哨官率队袭扰东侧水营,遭遇预设伏弩,伤亡十余人,被迫退回!”
“报——李都司夜袭敌后队粮车,被发现,敌军大队合围,李都司力战得脱,折损二十余兄弟!”
“报……”
一份份不利的战报被送到孙世振面前。
帐内的炭火似乎也失去了温度。李自成不愧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枭雄,其扎营布防之严密,应对袭扰之沉稳,远非寻常流寇或骄纵的官军可比。
孙世振试图寻找的破绽,似乎并不存在。
敌军兵力雄厚,稳坐中军帐,以静制动,摆明了就是要耗死他这三万远来疲师。
中军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孙世振屏退了左右,独自面对地图和那一小盆即将熄灭的炭火。
手指在地图上李自成大营的位置反复划着圈,眉头紧锁。
“十万人……营垒森严……无隙可乘……”他喃喃着,脑海中飞速闪过各种战例、兵法,以及前世记忆中对李自成用兵特点的零星了解。
李自成擅长流动野战,但并非不懂防御。尤其此刻,他拥兵自重,求稳第一,绝不会轻易露出破绽。
天气越来越冷了。
一阵更猛烈的风掀动帐帘,卷进几片不知从哪里带来的枯叶和雪霰。
孙世振打了个寒颤,不仅仅是因为寒冷。
他仿佛能看到,不出数日,真正的风雪降临,己方营中冻伤者将会急剧增加,士气将不可避免地滑落。
对面那连营十里的敌军,背靠武昌补给,却能以逸待劳。
“不能僵持……必须破局……”他拳头无意识地握紧,指甲陷入掌心。
“但如何破?强攻?三万对十万,营垒坚固,无异于以卵击石。诱敌?李自成老谋深算,又有绝对兵力优势,岂会轻易离开营垒决战?”
焦灼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内心。
他肩负的不仅仅是这三万将士的性命,更是整个南明政权岌岌可危的未来。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帐外,风声凄厉,偶尔传来战马不安的嘶鸣和巡夜士兵沉重的脚步声。
炭火终于彻底熄灭,只余一点暗红的灰烬。
孙世振站在冰冷的黑暗中,目光却死死地盯着地图上那片代表敌军大营的阴影,仿佛要将其看穿。
时间,在凛冬的威胁和敌军的重压下,一分一秒地流逝,都显得无比漫长而致命。
他必须尽快想出一个办法,一个能在绝境中撕开裂口,扭转乾坤的办法。
然而,智谋如他,此刻面对这看似无懈可击的困局,也感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
武昌方向的巨大阴影,不仅笼罩在军营上空,更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
第116章 闯王轻敌,暗流隐忧
与孙世振大营中那压抑凝重的气氛截然相反,十里之外,背靠丘陵、连营如山的李自成大营内,此刻却弥漫着一种混杂着轻松、得意与隐隐躁动的氛围。
中军大帐比孙世振的宽敞数倍,地上铺着厚实的毛毡,数盆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帐外凛冽的寒意。
李自成解去了沉重的甲胄,只穿着一件锦袍,斜倚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宽大座椅上。
他身材魁梧,面庞因多年的风霜和最近的挫折而显得粗糙,但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志得意满的光芒。
他手中把玩着一只缴获自某位明朝宗室的玉杯,里面盛着温热的酒。
帐下,几名心腹将领也大多面带笑容,气氛融洽。
“哈哈,那孙家小儿,不过如此!”李自成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手将玉杯丢在铺着绸缎的案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派些毛贼来挠痒痒,折损了些人手,便缩回去了。看来,之前在徐州,不过是走了狗屎运,碰上了多铎那鞑子轻敌冒进罢了!”
他语气中充满了对孙世振的不屑,以及对清军败绩的重新“解读”。
在他心中,早已将徐州的失败归咎于清军的傲慢和偶然因素,而绝非孙世振有什么过人的本领。
他甚至觉得,孙世振和他那个顽固到底、最终兵败身死的老子孙传庭一样,都是被“忠君”二字捆住了手脚的愚夫。
“他老子孙传庭,好歹还能在潼关跟咱们硬碰硬打一场。这小子,哼,比他老子更可怜!”李自成嗤笑一声。
“大冬天的,连手下儿郎们的冬衣都没备齐,就敢被那小皇帝朱慈烺逼着,跑到这江汉之地来送死?朱家小子这是多恨他,还是多看得起他?简直是让他来送死,以绝后患吧!”
帐内响起一片附和的笑声。
一位将领尽管脸色还有些苍白,也咧嘴笑道:“闯王说得是!那朱慈烺小儿,定是怕这姓孙的功劳太大,尾大不掉,借着咱们的手除掉他呢!这皇帝,跟他那吊死煤山的老子一样,心眼多,却尽干蠢事!”
李自成满意地点点头,这正是他乐于看到的分析。
他需要这种“敌方内部不和、主将被迫送死”的叙事,来进一步巩固自己这边的信心,也解释孙世振为何会“愚蠢”地在冬天发动进攻。
探马早已将孙世振军缺乏冬衣、士卒冻馁的情报传回。
这在李自成看来,简直是天赐的助攻。
“连老天爷都站在咱们这边!”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简陋地图前,虽然他不甚精通此道,但大致态势还是明白的。
“孙小儿远来疲敝,饥寒交迫。我军十万,以逸待劳,背靠武昌粮仓,营垒坚固。他用什么跟我打?就凭他那点偷袭骚扰的伎俩?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花招都没用!”
他猛地一拳砸在地图上孙世振大营的位置,仿佛已经将其碾碎。
“此战,我军必胜!不仅要胜,还要赢得漂亮!要一口气吃掉他这三万人马,让天下人都看看,我李自成,还是那个能横扫天下的闯王!”
他的眼中燃烧起熊熊的野心之火。
徐州之战的阴霾,被这股重新燃起的斗志和眼前“唾手可得”的胜利前景驱散了不少。
击败孙世振,对他而言意义重大。
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胜利,更是重振“大顺”旗号,向天下证明他李自成仍有角逐天下资格的关键一战。
更重要的是,击败孙世振之后,他面前将呈现出一条无比诱人的道路——顺势东进,直扑南京!
那个他曾经梦寐以求、却最终功败垂成的江南繁华之地。
如今南明小朝廷初立,根基不稳,若能一举攻破南京,擒杀朱慈烺,那么富庶的江南便将落入他手。
到时候,凭借长江天险和江南财富,他的大顺政权,未必不能卷土重来,与北方的清廷、西边的张献忠再争高下。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热血沸腾。
必须尽快击败孙世振,时间拖不得!
然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悄然掠过他的心头。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地图上“武昌”的方向。
他现在这十万大军,有八万是左梦庚“借”给他的,粮草补给也主要依赖武昌供应。
左良玉的这个儿子,可不是什么善茬。
双方现在的合作,纯粹是出于对清军和南京新朝这两个共同威胁的暂时需要,以及左梦庚想借他这把刀消耗孙世振的算计。
“左梦庚这小子……”李自成眯起眼睛,心中暗忖。
“他现在按兵不动,坐看我和孙世振厮杀,打的好算盘。若我胜了,他或许会继续合作东进,但分赃之时……若我战事不利,或者拖延日久,消耗过大,难保他不会有什么别的想法,甚至反过来……”
这种受制于人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也增添了一层急迫感。
他必须在左梦庚的耐心耗尽、或者看出什么端倪之前,干净利落地解决掉孙世振。
既是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也是为了在接下来的博弈中,掌握更多的主动权。
“报——”一名亲兵掀帐而入,单膝跪地。
“禀闯王,我军游骑又击退一股敌军袭扰,斩首三级,缴获兵器若干。敌军已退去,未见再有大股动向。”
“知道了。”李自成挥挥手,脸上得意之色更浓。
看,孙世振黔驴技穷了,只能继续这种毫无意义的骚扰。
他走回座位,重新倒满一杯酒,对帐内诸将道:“传令各营,严加戒备,但不必过于紧张。孙小儿技止此耳!让儿郎们吃好睡好,养足精神!待风雪再紧一些,等那孙家军冻得拉不开弓、提不动刀的时候,便是我们全军出击,一举踏平敌营之时!”
“谨遵闯王之令!”众将齐声应诺,帐内气氛愈发热烈。
李自成畅快地大笑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孙世振军溃不成军、自己旌旗东指金陵的辉煌景象。
帐外,寒风依旧呼啸,卷动着“闯”字大旗猎猎作响,营地中篝火点点,映照着士兵们相对轻松的脸庞。
在他们看来,胜利似乎已是囊中之物,只等那最后的致命一击。
然而,李自成没有注意到,或者说他选择性忽略的是,孙世振的那些“无效”袭扰,虽然战果微小,却如同细微的溪流,正在持续不断地试探着他这座看似坚固堤坝的每一处缝隙。
而他内心深处对速胜的渴望、对左梦庚的隐隐担忧,以及那份因过往辉煌和近期“小胜”而重新滋长的骄傲轻敌,或许才是这座堤坝上最危险的裂痕。
江汉平原的冬天,沉默而冷酷。
两座大营,两种心境,都在等待着那个决定命运的时刻。
李自成在温暖的帐中编织着东山再起的美梦,却不知,致命的危机,或许正孕育在他最自信的领域。
第117章 伏尸盈野,将星摇落
李自成彻底失去了耐心,连日来那些恼人却无大害的袭扰,像苍蝇般嗡嗡作响,虽不致命,却严重消磨了他十万大军的锐气,更刺痛了他闯王的尊严。
更重要的是,左梦庚在武昌方向意味深长的沉默,和营中日渐消耗的粮草,都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他,催促他必须速战速决。
“今日,必破孙贼!”
低沉而凄厉的牛角号声撕破了风雪,回荡在李自成连营的每一个角落。
十万大军,如同从冬眠中苏醒的巨兽,开始蠕动、集结。
刀枪如林,在灰白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寒芒,各色旗帜在狂风中猎猎狂舞,上面的“李”字仿佛也染上了嗜血的兴奋。
没有复杂的阵前喊话,没有多余的仪式。
李自成身披重甲,跨坐在一匹雄健的马上,立于中军大纛之下,细长的眼睛眯起,望向数里外那座依托丘陵、栅栏壕沟密布的孙世振营寨。
他缓缓抽出腰间的战刀,向前一指:
“踏平敌营,鸡犬不留!杀——!”
“杀!杀!杀!”
震天的吼声瞬间压过了风雪的呼啸,十万大军分成数股巨大的洪流,以步兵方阵为前驱,骑兵游弋两翼,踏着开始变得泥泞的冻土,向着孙世振的营寨汹涌扑去,大地在铁蹄和无数脚步的踩踏下发出沉闷的呻吟。
几乎在闯军发动的同时,孙世振营中警钟长鸣。
“敌袭——全军备战!”
孙世振早已登上营中最高的一处望台,冷峻的目光扫视着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住因连日疲惫和巨大压力而微微翻腾的胃部。
“传令!火器营就位!弓弩手准备!长枪兵抵住栅栏!各队按预定方案,梯次防御,不得有误!”他的声音通过传令兵,迅速响彻全营。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李自成的军队冲锋迅猛,悍不畏死。
第一波攻击,数千前锋顶着风雪和营中射出的零星箭矢,很快冲到了壕沟前,奋力填埋,或用门板、尸体铺路。
箭矢、碎石如雨点般从营寨中落下,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但后面的人立刻涌上,踩着同伴的尸骨继续前进。
“火枪队,前列——放!”
当第一批敌军终于越过壕沟,逼近木栅时,孙世振军中的杀手锏终于亮出。
数百支鸟铳、三眼铳在胸墙后齐齐喷吐出火光与浓烟,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铅子如泼水般扫向密集的敌群。
冲在最前的闯军如同被无形的巨镰扫过,顿时倒下一片。
鲜血瞬间染红了雪地和泥泞,突如其来的猛烈火力让闯军攻势为之一滞。
“不许退!他们的火枪装填慢!给我冲上去!撞开栅栏!”后阵的将领嘶声怒吼,挥舞着刀剑驱赶士兵。
果然,一轮齐射后,火枪手需要时间清理铳管、装填火药弹丸。
趁此间隙,更多的军队嚎叫着涌上,用巨木撞击栅栏,将简易的云梯架上营墙。
“长枪兵,顶住!”
“滚木擂石,砸!”
孙世振在望台上不断发出指令,面色沉静如水,但紧握着剑柄的手心已满是冷汗。
他看到了己方火器的威力,也看到了其射速缓慢的致命缺陷。
战斗迅速演变成残酷的肉搏,栅栏多处被突破,双方士兵在缺口处用长枪互捅,用刀斧劈砍,用牙齿和拳头撕咬。
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鲜血、断肢、内脏的腥臭混杂着硝烟味,在风雪中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李自成见正面攻击受挫,立刻改变战术,分兵从两翼施加压力,同时调集军中为数不多的老旧火炮和更多弓弩手,对孙世振营中疑似指挥所和物资囤积点进行覆盖射击。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又从午后杀到黄昏。
孙世振的营寨如同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舟,多次被黑色的浪头冲破,又一次次在孙世振等将领身先士卒的拼死反击下,将敌人硬生生推回去。
营墙内外,尸体堆积如山,鲜血融化了冰雪,汇成一道道暗红色的小溪。
双方的士兵都已杀红了眼,疲惫、寒冷、恐惧都被求生的本能和杀戮的狂热所取代。
孙世振的铠甲上已布满刀箭痕迹和血污,他不知自己斩杀了多少人,手臂因长时间挥剑而麻木。
身边的亲卫不断倒下,赵铁柱替他挡开了一记冷箭,自己肩头却中了一刀。
天色渐暗,风雪似乎更急了。
又一次击退了闯军一波凶猛的中路进攻后,孙世振敏锐地察觉到,敌人的攻势似乎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软和混乱。正面攻击的力度在减弱,两翼的敌军也在后撤重整。
“难道……李闯贼的锐气已挫?还是……”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孙世振疲惫的脑海。
是继续固守,还是……
就在这时,前方溃退的闯军似乎失去了建制,丢盔弃甲,向营外慌乱逃去,连旗帜都倒伏了。
一些闯军士兵甚至惊恐地喊叫着:“败了!败了!”
“将军!敌军溃退了!是否追击?”一名满脸血污的将领兴奋地冲到孙世振面前请示。
孙世振望了一眼溃逃的敌军,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营中同样伤亡惨重、疲惫不堪的将士,以及那在风雪中依旧屹立的中军大纛。
一股强烈的、或许是被漫长血战催生出的冲动,混合着对扭转战局、一举击溃李自成的渴望,冲垮了他素来的谨慎。
机不可失,若能趁势掩杀,重创甚至击溃李自成的前军,必能极大打击闯军士气,甚至可能迫使李自成暂时退却,赢得宝贵的喘息时间。
“点齐还能战的人马,随我出击!”孙世振咬牙下令。
“其余人等,严守营寨!”
“得令!”
很快,约五千余名尚有体力的将士,在主将的帅旗引领下,冲出破损的营门,向着溃退的闯军追杀过去,喊杀声再次震天响起。
追击起初颇为顺利,溃退的闯军几乎毫无抵抗,只顾逃命。
孙世振一马当先,不断斩落落后的敌军,热血溅在他冰冷的铠甲上,迅速凝结。
将士们见主将如此勇猛,士气大振,奋勇向前。
然而,当追出约两里地,进入一片地势略低、周围有丘陵树林的洼地时,异变陡生!
原本溃散的“败军”突然止步,迅速转身结阵。
与此同时,两侧丘陵后和树林中,响起震天的战鼓和号角。
无数黑压压的伏兵如同从地底冒出,瞬间填满了洼地四周。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哪里还有半点溃败的样子?
中军一面巨大的“李”字旗下,李自成在亲卫簇拥下赫然现身,他望着陷入重围的孙世振,放声大笑,声震四野:
“哈哈哈!孙家小儿!果然和你那愚忠顽固的老子一样,又中俺的计了!今日此地,便是你的葬身之处!”
孙世振的心瞬间沉到了冰谷,中计了,李自成竟是佯败诱敌。
利用他急于求胜的心理,将他引出坚固营寨,引入了预设的埋伏圈!
“结阵!向营寨方向突围!”孙世振厉声高呼,此刻任何懊悔都已无用,唯有死战求生!
但李自成费尽心机设下此局,岂容他轻易走脱?
“放箭!火铳!给我瞄准那杆帅旗,往死里打!”李自成狞笑着下令。
霎时间,箭如飞蝗,铳声爆响。
无数箭矢和铅弹如同暴雨般,向着孙世振及其周围、特别是那杆高高飘扬的帅旗所在区域倾泻而下!
“保护将军!”
“护住大旗!”
亲卫目眦欲裂,拼命用身体和盾牌挡在孙世振周围,但四面八方的打击太过密集!
“咔嚓!”一声令人心胆俱裂的脆响,那根碗口粗的帅旗旗杆,在承受了不知多少箭矢和弹丸的打击后,终于从中断裂。
绣着“孙”字和明军标识的大旗,连同半截旗杆,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颓然倾倒,重重砸落在泥泞和尸骸之中!
帅旗倒了!
在这一刹那,对很多仍在苦战的军士兵而言,仿佛天塌了一般,主帅阵亡或失踪的恐惧瞬间吞噬了他们的斗志。
“大帅死了!”
“大旗倒了!快跑啊!”
原本还在结阵抵抗的军队,目睹帅旗倾倒,主将所在被硝烟和箭雨笼罩生死不明,瞬间彻底崩溃。
幸存者再无战意,哭喊着,丢弃兵器,拼命向着来路,向着营寨的方向溃逃。
李自成见状,狂喜不已,挥刀前指:“孙世振已死!全军掩杀!一个不留!”
伏兵尽出,与转身杀回的“溃军”合流,如同黑色的洪流,狠狠撞向已经完全失去组织的败兵。
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在昏暗的风雪黄昏中上演。
孙世振在亲卫拼死护卫下,且战且退,身上又添了几处新伤。
他看到溃散的军队,心如刀绞,但知道此时已无力回天。
他只能借着混乱和渐渐浓重的暮色,在少数死士的拼死断后下,向着营寨方向亡命奔逃。
李自成看着漫山遍野追杀溃兵的己方军队,志得意满。
他本想一鼓作气,趁夜直接攻破孙世振那座已空虚的营寨。
然而,当他追至营寨不远处时,天色已彻底黑透,寒风刺骨,营寨中虽然慌乱,但隐约还有旗帜和灯火,似乎仍有军队在组织防守。
己方军队鏖战一日,又追击一场,也已人困马乏,队形混乱。
“传令,收兵回营!明日一早,踏平敌营!”李自成志得意满,看着孙世振残兵仓皇逃回那座摇摇欲坠的营寨,仿佛已经看到了明日将其彻底碾碎的景象。
孙世振在众人的搀扶下,踉跄着退回营中。
回望来路,黑暗与风吞没了一切,只留下无边无际的惨痛与失败。
帅旗已失,数千精锐葬身伏击,军心濒临崩溃。
这一夜,注定是南明新军成立以来,最漫长、最寒冷、最绝望的一夜。
江汉之战的形势,急转直下。
第118章 死地后生,暗夜伏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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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枭雄断策,趁夜突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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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将计就计,火网诛“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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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穷途末路,枭雄授首
惊天动地的炮火与四面八方的喊杀声,如同无形的重锤,瞬间砸碎了李自成大军最后一丝战意和侥幸。
营寨内外,火光冲天,硝烟弥漫,火枪与箭矢呼啸,不断有人惨叫着倒下。
精心设计的埋伏彻底击垮了这支骄兵的士气,也打碎了他们的阵型。
白天轻易伏击明军的傲慢,此刻化为最深的恐惧和慌乱。
本以为面对的是一群待宰的羔羊,却不料撞入了钢铁与火焰构成的绞肉机。
许多人甚至连敌人的脸都没看清,就被从黑暗中射出的弹丸或近距离爆发的霰弹撕碎。
“败了!败了!”
“我们中计了!明军早有埋伏!”
“逃啊!快逃出去!”
惊恐的呼喊在顺军中迅速蔓延、传染。
建制完全被打乱,军官找不到士兵,士兵看不到首领,所有人都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拼命朝着记忆中来路的方向,也就是营门处涌去。
他们互相推搡,践踏着倒下的同伴,只为离那恐怖的炮火和仿佛无处不在的明军远一点。
李自成在老营兵的拼死护卫下,勉强维持着一个小型的圆阵,一边抵挡着如潮水般涌来的溃兵冲击和明军的远程打击,一边艰难地向营门移动。
他双目赤红,挥舞着腰刀砍翻两个挡路的溃兵,嘶声怒吼:“稳住!不要乱!随我杀出去!”
然而,他的声音在巨大的混乱和喧嚣中显得如此微弱。
兵败如山倒,此刻已非个人勇武或威望所能挽回。
营寨外围,孙世振立马于一处稍高的土坡之上,冷静地俯瞰着下方炼狱般的战场。
火光映照着他年轻却坚毅的面庞,那上面没有丝毫的得意或激动,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他身边,令旗官紧张地待命。
“传令,各营保持压迫,缓缓推进,弓弩火器继续攒射,驱赶溃兵向其大营方向逃窜。”孙世振的声音平稳清晰。
“骑兵两翼准备,待其大部溃出营寨,尾随追击,但保持距离,不必急于接战,以弓弩骑射继续驱赶、杀伤即可。”
“得令!”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明军的包围圈如同一张富有弹性的巨网,在给予溃逃的顺军一个明确出口的同时,持续不断地从侧翼和后方向他们施加死亡的压力。
溃逃的顺军如同被驱赶的兽群,在求生的唯一路径上越聚越多,慌不择路地向着自家大营的方向亡命狂奔。
孙世振的策略清晰而冷酷:不全歼这些溃兵,而是要利用他们,作为冲垮李自成整个大营的“攻城槌”!
追击开始了,明军骑兵如同幽灵般缀在溃逃的顺军大队后方数十步外,马上的骑士冷静地张弓搭箭,或者使用三眼铳,将一波又一波箭矢弹丸射入那黑压压、乱糟糟的人潮之中,不断制造着新的伤亡和恐慌,让溃逃的速度和混乱有增无减。
溃兵们肝胆俱裂,根本不敢回头抵抗,只是拼了命地朝“家”的方向跑,仿佛那座大营是他们唯一安全的港湾。
李自成在亲兵的死战下,终于侥幸冲出了那片死亡营寨。
回头望去,只见火光映照下,无数黑影正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出,身后是紧追不舍、如同附骨之疽的明军骑兵箭矢。
他心中一沉,知道败局已定,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逃回大营,收拢残兵,凭借营寨固守,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快!回营!”李自成声嘶力竭地命令,打马狂奔。
然而,当他和最先逃回的少量溃兵仓皇接近自家大营时,更绝望的一幕出现了。
紧随其后涌来的、成千上万惊恐到了极点的溃兵,根本无视任何命令和营门的存在,他们哭喊着、推挤着,如同狂暴的泥石流,轰然冲向了营寨的木栅和辕门!
“开门!快开门!闯王在后面!”
“放我们进去!明军追来了!”
“撞开它!”
守营的士卒被这景象惊呆了,他们试图关闭营门,维持秩序,但在潮水般涌来的、已经完全失去控制的同袍冲击下,任何努力都是徒劳。
木栅在无数双手的推搡和身体的撞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辕门更是被直接冲垮。
溃兵如同泄洪般涌入营内,将恐慌和混乱瞬间带到了大营的每一个角落。
营内原本留守的部队,看着这些丢盔弃甲、魂飞魄散的“战友”涌入,听着他们语无伦次地哭喊“中计了!”“败了!全败了!”“闯王被围了!”,军心瞬间动摇,秩序荡然无存。
整个大营,眨眼间陷入了一片无法收拾的混乱。
李自成在亲兵拼死开道下,好不容易挤入营中,看到的却是比外面战场更加绝望的景象——炸营!
他声嘶力竭的呼喊和命令,完全被淹没在无边的嘈杂和恐慌之中。
就在这最混乱的时刻,孙世振亲率的主力明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紧随着溃兵的尾巴,杀到了!
“诛杀李自成!降者不杀!”
“大明万胜!降者不杀!”
震天动地的吼声,伴随着战鼓的轰鸣,从明军阵列中爆发出。
这吼声整齐划一,充满了胜利者的自信和威慑,清晰地压过了营中所有的嘈杂。
无数明军士兵齐声呐喊,声浪如同实质,狠狠撞击在每一个顺军士卒的心头。
本就混乱动摇的大营,被这内外交困的致命一击彻底打垮了抵抗意志。
那些本就是被裹挟或强征而来、对李自成和大顺并无多少忠诚的士兵,首先崩溃了。
“我投降!别杀我!”
“降了!我们降了!”
哐当!哐当!兵器被扔在地上的声音此起彼伏。
一个人跪下,就像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迅速引发连锁反应。
成片成片的士兵丢下武器,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军官试图弹压,却立刻被绝望的士兵推倒甚至杀死。
投降的浪潮如同瘟疫,迅速席卷了整个大营。
李自成被亲兵团团护在中间,看着眼前这山崩地裂般的景象,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了。
他知道,大势已去,武昌是回不去了。
“闯王!快走!从后营走!我们护着您!”亲兵统领急得双眼冒火。
李自成惨然一笑,猛地推开试图拉他上马的亲兵,呛啷一声拔出佩剑,那剑身上还沾着不知是谁的血迹。
他望着不远处,那杆在火光中越来越近的“孙”字大旗,以及旗下那个年轻的身影。
“走?还能走到哪里去?”他喃喃道,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穷途末路的狠厉。
“就算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他竟不再逃跑,反而带着最后数十名死忠亲兵,逆着人流,朝着孙世振的方向反冲过去!
孙世振正指挥部队肃清残敌,受降纳叛,忽见一小股敌军竟悍不畏死地逆冲而来,为首一人,身材高大,虽甲胄染血,形容狼狈,但那股枭雄末路的凶悍之气却扑面而来,正是李自成!
“保护将军!”赵铁柱等人立刻挺身上前。
孙世振却抬手制止了他们,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镇岳”剑。
擒贼擒王,若能亲手拿下或斩杀李自成,其意义非同小可。
两人在火光与混乱的战场上,终于面对面。
李自成喘着粗气,死死盯着孙世振,忽然咧嘴,露出一个混合着嘲讽与悲凉的笑容:“孙世振!好手段!好心计!老子认栽!不过,你以为今天你擒了我,杀了老子,那小皇帝就会对你感恩戴德,永不相疑吗?”
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尖锐:“朱家的皇帝,老子见得多了!猜忌功臣,鸟尽弓藏!你爹孙传庭怎么死的?袁崇焕怎么死的?老子今日败了,不过是早走一步!你信不信,有朝一日,你的下场,比老子好不到哪里去!兔死狗烹,哈哈,千古不变!”
他目光灼灼,竟试图做最后的游说:“老子原本可以像朱元璋一样,扫平天下,再造乾坤!孙世振,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何不弃了那个没指望的朱家朝廷,加入我?老子封你为王!裂土封疆!岂不比在那猜忌的皇帝手下战战兢兢,痛快百倍?”
这番话说得又快又急,充满了诱惑与离间。
孙世振却面不改色,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如同看一个蹩脚的戏子,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雷霆般的斥责。
“李自成!狂妄逆贼!就凭你,也配与驱逐蒙元、再造华夏的太祖高皇帝相提并论?你不过是一趁乱而起、劫掠州县的流寇头子,一个祸乱天下、致使生灵涂炭的罪魁祸首!太祖皇帝拯万民于水火,开万世之太平,你李自成除了破坏与杀戮,还留下了什么?也敢妄言比肩?”
他长剑前指,剑气森然:“本将奉天子明诏,讨伐不臣,今日,便是你这乱臣贼子的末日!”
话音未落,孙世振已然踏步上前,一剑直刺李自成中宫。
李自成狂吼一声,挥剑格挡。
他虽年长,但久经沙场,气力沉雄,剑法狠辣,全是战场上搏命拼杀出来的野路子,一时间竟与孙世振斗得旗鼓相当,火星四溅。
孙世振的剑法则更为系统、迅捷,融合了家传武艺和后世的一些理念,但临阵搏杀的经验毕竟不如李自成丰富。
两人交手十余回合,孙世振渐感压力,李自成亡命般的反扑凶狠异常,有一剑甚至擦着他的肩甲掠过,带来一阵刺痛。
眼看李自成又一记势大力沉的斜劈袭来,孙世振侧身闪避,脚下却踩到一块滑腻的血污,身形微微一滞。
李自成眼中凶光大盛,剑势更疾!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孙世振目光瞥见脚下除了血污,还有散落的沙土。
他不及细想,左手猛地向地上一抓,随即向前一扬!
一把混合着血泥的沙土,劈头盖脸地撒向李自成面门。
李自成万万没想到,对方在此等“将对将”的时刻,竟会用出如此市井无赖般的手段。
他下意识地闭眼扭头,手中剑势不由得一缓。
这一缓,便是生死之别!
孙世振没有丝毫犹豫和所谓的“骑士精神”,战场本就是你死我活。
他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手腕一翻,“镇岳”剑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不是刺,而是全力横斩!
“噗嗤!”
血光迸现!
李自成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嚎,他持剑的右臂自肘部以下,被齐刷刷斩断。
断臂连同那柄佩剑一起飞上半空,鲜血如同喷泉般从他断口处狂涌而出。
剧烈的疼痛和瞬间的失血让李自成魁梧的身躯踉跄后退,脸上满是泥沙和血污,表情因痛苦和难以置信而扭曲。
孙世振一步踏前,染血的剑尖已经稳稳地抵在了李自成的咽喉之上,冰冷的触感让李自成所有动作僵住。
“卑…卑鄙!!!”李自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独眼中充满了滔天的愤怒和屈辱。
“两将交锋…竟用如此下作手段!有本事…有本事与老子公平对决!”
孙世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拂去尘埃:“战场之上,兵不厌诈,只有胜败生死,何来卑鄙公平?李自成,你输了。”
他不再给李自成任何说话的机会,沉声下令:“绑了!”
几名如狼似虎的明军士兵立刻扑上,将李自成捆得结结实实。
曾经席卷大半天下、逼死崇祯皇帝的大顺皇帝、闯王李自成,就此沦为阶下之囚。
火光映照着这片混乱渐息的战场,也映照着孙世振平静而深邃的眸子。
擒获李自成,意义重大,但正如李自成临败所言,前方的路,或许依旧布满荆棘。
第122章 捷报入京,夙愿得偿
天色在惨烈的厮杀与胜利的喧嚣中,终于彻底放亮。
朝阳的光芒穿透逐渐稀薄的硝烟,洒在这片狼藉不堪的土地上。
尸横遍野,断戟残旗,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与火药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
失去了主人的战马在战场上悲鸣徘徊,乌鸦已经开始在低空盘旋,发出不祥的聒噪。
胜利的代价同样沉重。
孙世振麾下各部正在军官的指挥下,紧张而有序地打扫战场。
医官穿梭其间,寻找着己方的伤员,进行简单的包扎止血,伤重的则被迅速抬往后方临时搭建的医帐。
阵亡者的遗体被小心地收殓,登记造册,等待集中安葬。
每一个明军士兵的脸上,都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激战余生、赢得辉煌胜利后的振奋与自豪。
战果统计初步出来了,李自成亲率的十万大军在此役中遭到毁灭性打击。
当场战死者超过两万,因践踏、落水而亡者不计其数。
跪地投降、被俘者密密麻麻地集中在几片空地上,由明军严加看管,粗粗点数,竟超过五万之众。
另有大量士卒在夜间的彻底溃败中,丢弃了兵器盔甲,逃入周边山林荒野,四散无踪,短时间内难以形成威胁。
而孙世振所部付出的代价亦是不菲。
精心布置的埋伏和犀利的火器虽然极大减少了正面肉搏的伤亡,但在顺军最初的疯狂冲击、尤其是最后营寨混战阶段,明军依然付出了万余人的伤亡。
这个数字让孙世振心头沉重,每一份战损报告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破碎,都是大明本已孱弱国力的进一步消耗。
“厚葬阵亡将士,妥善救治伤员。战功记录务必详尽准确,抚恤赏赐之银,需尽快核算上报朝廷。”孙世振对负责后勤和军功的幕僚吩咐道,声音有些沙哑。
“俘虏严加看管,甄别军官与老兵,与普通胁从分开。给予基本饮食,勿令冻饿致死,但也绝不可放松警戒。”他继续下令。
“全军休整三日,救治伤员,修复军械,补充给养。三日后,拔营启程,直指武昌!”
李自成被擒,其主力覆灭,盘踞武昌的左梦庚便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失去了最大的倚仗和屏障。
必须趁其惊魂未定、内部动摇之际,一鼓作气,彻底铲除这个割据长江中游、屡屡阳奉阴违的毒瘤!
“还有,”孙世振沉吟片刻,对身边的幕僚道。
“立刻起草战报,飞送南京!详陈此战经过与结果,尤其是…逆首李自成已被生擒!请示陛下,对此獠该当如何处置?是就地处决,以首级传示四方,还是押解进京,献俘阙下?”
李自成的身份太特殊了。
他是逼死崇祯帝、攻破北京的元凶,是天下公认的巨寇。
如何处置他,不仅仅是一个军事问题,更是一个重大的政治象征,必须由皇帝亲自定夺。
南京,时令已入深秋,寒风渐起,吹过宫殿巍峨的飞檐,带来萧瑟的凉意。
皇宫内的气氛,比天气更加凝重。
自孙世振挥师西征,剑指李自成和左梦庚以来,年轻的天子朱慈烺的心就一直悬在半空。
他常常独自一人待在御书房内,对着巨大的舆图出神。
派遣孙世振西征,赌上朝廷大半新练之军,直捣李自成和左梦庚,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决策。
朱慈烺知道,自己这个皇帝的命令,在很大程度上是出于对孙世振近乎盲目的信任,以及内心深处那股为父母复仇、扫清社稷障碍的强烈冲动。
理智告诉他这很冲动,很危险,但情感和时势逼得他不得不行此险棋。
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情折磨着他,让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案头堆积的奏章似乎都变成了前线可能的败报,每一次殿外的脚步声都让他心头一紧。
这一日,他正强迫自己批阅一份关于浙江漕粮的奏疏,笔尖却半晌未动。
突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但尽力克制的脚步声,以及内侍压低声音的通传:“陛下,史阁老紧急求见,言有前线紧急军报!”
朱慈烺猛地抬起头,手中朱笔“啪”地掉在奏疏上,染红了一片。
他霍然起身,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快宣!快让史阁老进来!”
史可法几乎是疾步闯入御书房的,这位一向注重仪容的老臣,此刻官袍的下摆甚至有些凌乱,呼吸略显急促,脸上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激动、振奋乃至一丝恍惚的红光。
未及行礼,史可法便已声音发颤地高声道:“陛下!陛下!大捷!前线大捷啊!”
朱慈烺只觉得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冲出胸腔,他几步从御案后绕出,急切问道:“史爱卿,快说!是何大捷?孙帅如何了?”
“陛下!孙帅于湖广重创李自成主力!大破贼军十万!阵斩无数,俘获超过五万!”史可法的声音因激动而愈发高亢。
“而且…而且孙帅亲临战阵,于万军之中,生擒逆首李自成!现已将李贼严密看押!”
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吼出了最后的消息:“孙帅请示陛下,当如何处置此獠!并奏报,大军正在休整,不日即将挥师西进,直捣武昌,彻底解决左梦庚!”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御书房。
朱慈烺呆呆地站在原地,仿佛没有听清,又仿佛每个字都如同惊雷在他脑中炸响。
大破十万…生擒李自成…直捣武昌…
几息之后,巨大的、如同海啸般的狂喜瞬间淹没了他。
那不是普通的胜利,那是擒获了逼死他父皇母后、颠覆了北京朝廷、让他家破人亡、流离失所的罪魁祸首!
是报了大仇,雪了国耻!
“哈…哈哈…哈哈哈!”朱慈烺仰天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中回荡,初始有些干涩,继而变得畅快淋漓,充满了宣泄与解脱。
他笑着,眼泪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年轻的脸庞滚滚而下。
那是喜悦的泪,是悲伤的泪,是背负了太久国仇家恨后骤然释放的泪。
“太好了…太好了!”他一边笑着流泪,一边重复着。
“孙爱卿…孙爱卿果然不负朕望!不负先帝重托!朕…朕没有信错人!没有!”
他用力抓住史可法的胳膊,力道之大让史可法都感到疼痛:“史爱卿,你听到了吗?李自成被擒了!那个逆贼被擒了!”
史可法也老泪纵横,连连点头:“老臣听到了!陛下,此乃天佑大明!孙将军真乃国之柱石,擎天之将!”
激动良久,朱慈烺才渐渐平复下来,他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眼中重新焕发出一种属于帝王的锐利与果决。
“传朕旨意!”他沉声道,声音恢复了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嘉奖孙世振及西征全军将士,具体封赏,待吏部、兵部议定后即刻下达!命孙世振,将逆贼李自成严加看管,即刻派人押解,送至南京!朕要亲自看看这个祸乱天下的巨寇,也要让天下人都看到,叛逆者的下场!”
“至于武昌左梦庚,”朱慈烺冷哼一声。
“孙帅临机决断,朕予全权。告诉他,不必再有顾忌,彻底扫平武昌,还江南一个安宁!”
“老臣遵旨!陛下圣明!”史可法躬身领命,心中亦是激荡难平。
他知道,擒获李自成,不仅仅是一场军事胜利,更是对新朝廷权威的巨大巩固,对凝聚人心、振奋士气有着无可估量的作用。
史可法领命匆匆而去,安排拟旨、发送等事宜。
房内再次安静下来,但朱慈烺的心却无法平静。
朱慈烺独自一人,慢慢走到窗边,推开窗扉,让寒风涌入,吹拂着他滚烫的脸颊。
他望向西方,目光似乎穿越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支得胜之师,看到了那个让他心安的身影。
良久,他转过身,步履沉稳地走向后宫深处。
在一处僻静的殿阁内,设着简单的灵位——大明毅宗烈皇帝之位、孝节皇后之位。
朱慈烺在灵位前缓缓跪倒,以额触地,久久不起。
寂静中,只有他压抑的、颤抖的呼吸声。
终于,他抬起头,已是泪流满面,但眼神却无比清明坚定,对着父母的灵位,一字一句,泣血般说道:
“父皇,母后……儿臣……为你们报仇了!”
“那逼死你们的逆贼李自成……已被儿臣的将军,生擒活捉,不日便将押解进京,明正典刑!”
“你们在天之灵,可以稍安了……”
“儿臣发誓,定会重整这破碎的山河,驱除鞑虏,光复大明!绝不辜负你们的期望,绝不辜负孙将军和万千将士的浴血奋战!”
阳光透过窗棂,静静地洒在年轻皇帝的身上,也照亮了那两块冰冷的灵位。
仇恨的火焰并未熄灭,但它开始与责任、希望融合,锻造着一位帝王的真正脊梁。
前路依然漫长,但至少在这个寒冷的日子,一缕名为“大仇得报”的微光,穿透了积郁已久的阴霾。
第123章 困兽犹斗,武昌寒谋
武昌,这座俯瞰长江、雄踞蛇山的庞大建筑群,此刻却弥漫着一种与窗外冬日阴霾相呼应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左府正堂之上,一片狼藉。
破碎的瓷瓶、掀翻的案几、散落的文书,还有泼洒一地的酒渍茶水,无声地诉说着方才这里经历了一场何等激烈的风暴。
几名侍女和亲兵战战兢兢地缩在角落,连大气都不敢喘。
左梦庚,这位承袭其父左良玉、盘踞湖广、拥兵自重的年轻军阀,此刻胸膛仍在剧烈起伏。
他面皮白净,身着锦袍玉带,颇有几分贵介公子的模样,但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的暴戾与阴鸷,却彻底破坏了他表面的斯文。
他手中紧握着一份刚刚收到的、字字如刀的急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要将那薄薄的纸张捏碎。
“废物!彻头彻尾的废物!”
压抑的咆哮终于再次从喉咙里迸发出来,左梦庚猛地将手中急报狠狠掼在地上,犹不解恨,一脚踢飞了脚边一个半碎的青花瓷瓶,瓷片四溅。
“什么‘闯王’!什么‘大顺皇帝’!狗屁!李自成这个泥腿子,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本帅给了他八万精兵!八万!再加上他那些旧部流寇,凑足十万之众!去打孙世振那区区三万余人!还是新练之军!结果呢?”他越说越气,声音尖厉。
“一败涂地!十万大军,一夜之间烟消云散!连他本人,都被人家生擒活捉了!废物!统统都是废物!本帅的八万兵马啊!就这么被他葬送了!”
他心痛的不只是那八万兵力,那几乎是左家军近三分之一的骨干力量,更是李自成被活捉这件事本身带来的巨大羞辱和战略被动。
李自成是他的父亲暗中接纳、资助,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结盟的对象,是他用来制衡南京朝廷、甚至将来待价而沽的重要筹码。
如今,这个筹码不仅输了,还连本带利全赔了进去,更成了对手耀武扬威的战利品。
这让他左梦庚,在天下人眼中,简直成了个天大的笑话!
“大帅息怒!息怒啊!”一名心腹幕僚硬着头皮上前劝慰。
“事已至此,怒伤肝脾,当务之急,是想应对之策啊!”
另一名负责军情的偏将也小心翼翼地禀报:“大帅,据各处探马回报,孙世振所部在击破李自成后,并未大肆追击溃兵,而是就地扎营休整,收敛死伤,清点俘虏。但其军威正盛,士气高昂。更麻烦的是,我军在各地的一些外围营垒和州县,闻听李闯大败、孙世振即将东进的消息,已有不稳迹象。昨日一天,便有数处传来守将暗中与南京信使往来、甚或直接挂出大明旗帜的消息!人心…人心浮动啊!”
“什么?”左梦庚猛地转过头,阴冷的目光刺向那偏将。
“谁敢?谁敢背叛本帅?”
那偏将低下头,不敢直视:“大帅,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如今孙世振携大胜之威,朝廷…那南京的小皇帝,又占了正统名分,那些墙头草,难免…”
“够了!”左梦庚厉声打断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从暴怒中冷静下来。
他知道,幕僚和偏将说得对,现在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
李自成这个废物指望不上,反而给自己捅了个天大的窟窿。
孙世振的下一个目标,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必定是武昌。
他在一片狼藉中踱步,锦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碎瓷,发出轻微的刮擦声。
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着算计与狠厉的阴沉。
“孙世振…孙传庭的儿子…”左梦庚低声念叨着这个名字。
对于孙传庭,他父亲左良玉当年便多有忌惮又暗含不屑,认为其过于刚直,不懂变通。
没想到其子竟如此难缠,用兵诡谲狠辣,更有一种不顾一切的决绝。
短短时日,先定南京,再破李闯,风头一时无两。
“他胜了李自成,但自身伤亡必然不小,缴获俘虏众多,也需要时间消化。”左梦庚快速分析着,眼中光芒闪烁。
“他下一步必攻武昌,但绝不会立刻轻进。他会休整数日,整顿兵马,补充损耗,同时…对我那些动摇的外围据点进行威逼利诱,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停下脚步,看向堂下几名核心将领和幕僚,声音恢复了往日的专断:“传本帅将令!”
“第一,立刻放弃所有难以坚守、或军心已不稳的外围城池、营垒!将驻守其中还能调动的兵马、囤积的粮草、军械,全部撤回武昌!一粒米、一杆枪都不给孙世振留下!那些想投降的,让他们自己滚去投降,本帅倒要看看,孙世振能不能立刻变出粮食来养活他们!”
这是一招毒辣的坚壁清野,也是壮士断腕。
放弃广大的外围地盘,固然可惜,但能收缩兵力,集中资源,更重要的是,可以将一堆“吃饭的嘴巴”甩给孙世振,加重其后勤负担,迟滞其推进速度。
“第二,武昌全城,即刻起进入战时状态!征调城内及近郊所有青壮,加固城防,深挖壕沟,广设鹿角拒马!将城中所有大户、粮商手中的存粮,全部征为军用!按市价…不,按平价给付银钱或盐引!敢有藏匿抗拒者,以通敌论处,家产充公,人头悬旗!”
左梦庚深知,守城第一要务是粮草和人心。
他必须掌握足够的粮食,才能持久。
至于那些士绅大户,平时可以合作,此刻却顾不得了。
“第三,”他目光扫过麾下诸将,带着一丝寒意。
“整顿城内现有兵马,重新编伍,严明军纪!凡有怯战、惑乱军心、暗通外界者,无论官职高低,立斩不赦!亲军营加强巡查,尤其是各门守将,给本帅盯紧了!”
“末将遵命!”众将齐声应诺,感受到大帅话语中的杀意,无不凛然。
左梦庚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凛冽的江风立刻灌入,吹得他袍袖猎猎作响。
他望向城外浩渺的长江,以及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山峦轮廓。
“孙世振想趁胜而来,一口吞下武昌?哼,没那么容易!”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武昌城高池深,背靠大江,粮草充足。我军虽折了八万在外,但城内仍有十余万可战之兵!只要上下一心,凭坚城而守,他孙世振那几万疲敝之师,能奈我何?”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声音压低,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说给身后的心腹听:“何况…这天时,也快要站在我们这边了。”
一名老成的幕僚闻言,若有所思:“大帅是指…寒冬?”
“不错!”左梦庚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笃定。
“已是冬月,天气一日寒过一日。武昌的冬天,湿冷入骨,呵气成冰。孙世振所部多为南直隶、浙江等地调集的新军,何曾经历过这般酷寒?他们若顿兵坚城之下,久攻不克,天寒地冻,粮草转运艰难,疫病滋生…到时候,不用我们打,老天爷就能磨掉他们大半锐气!甚至…”
他眼中寒光更盛:“若他们久攻疲惫,露出破绽,或许…本帅还能寻机出城,给他来个中心开花,也未可知!”
这便是左梦庚的全盘算计。
放弃外围,固守坚城,消耗敌军,等待寒冬成为自己最大的盟友,甚至伺机反扑。
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武昌这座城池,以及即将到来的严冬之上。
“都听明白了吗?”左梦庚目光凌厉地扫视众人。
“守得住武昌,我等便还有资本与南京朝廷周旋,甚至讨价还价!守不住…哼,李自成的下场,你们也都看到了!是富贵终老,还是身死族灭,就在此一搏了!”
“愿随大帅死守武昌!”众将轰然应诺,但其中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畏惧,就只有天知道了。
左梦庚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让他们退下布置。
堂内很快只剩下他一人,以及满地狼藉。
他慢慢踱回主座,却没有坐下,而是弯腰,从一堆碎瓷片中,捡起了那份被他揉皱的急报,缓缓将其展平。
目光再次掠过“李自成被生擒”那几个刺眼的字,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冰冷的、近乎无声的嗤笑。
“孙世振…你抓了李自成,很得意是吧?”他望着西方,那是孙世振大军休整的方向。
“那就来吧。本帅在武昌…等你。看是你的兵锋利,还是武昌的城墙硬,这江汉的冬天…更冷!”
寒风透过洞开的窗户,呼啸卷入,卷动堂内的尘埃与血腥(心理上的)气息。
一场关乎湖广归属、乃至影响整个南明格局的攻防大战,已然在左梦庚的谋划与孙世振的剑锋所指下,无可避免地拉开了序幕。
武昌城,这座千年古城,即将在迎来它最为酷烈的一次考验。
第124章 冬锋西指,粮秣困局
战场的硝烟已散,但空气中依旧弥漫着铁锈与焦土混合的刺鼻气息,以及更深处的、属于数万人的汗臭、血污与恐惧糅合而成的复杂味道。
孙世振的大营连绵数里,虽显疲惫,却秩序井然。
一队队士兵正在军官的吆喝下清理战场,收殓双方阵亡者的遗体,区分安葬。
伤兵营里不时传来压抑的呻吟,但更多的是军医和辅兵忙碌的身影。
中军大帐内,炭火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孙世振解下沾满征尘的铠甲,揉了揉因连日指挥、精神高度紧绷而隐隐作痛的额角。
“将军,俘虏清点完毕,共计五万三千余人,其中约八千为李闯老营骨干,其余多为近年被裹挟或强征的流民、溃兵。”参军捧着册簿,声音略显沙哑地禀报。
五万多张要吃饭的嘴,孙世振看着帐外黑压压一片、瑟缩在寒风中等待处置的俘虏,眉头紧锁。
这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其中绝大多数,本是大明的百姓。
“李自成呢?”孙世振问。
“已单独看押,严加戒备。”
孙世振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赵铁柱!”
“末将在!”赵铁柱应声出列,甲胄铿锵。
“给你一队精干亲兵,即刻押解李自成,走水路,以最快速度送往南京!沿途多派哨探,严加防范,务必将他活着送到陛下面前!此獠罪恶滔天,需由朝廷明正典刑,告慰天下!”孙世振语气森然。将李自成献俘南京,不仅在政治上有巨大象征意义,更能振奋天下人心,稳固新朝威信。
“末将领命!必不辱使命!”赵铁柱抱拳,转身大步离去安排。
处理完李自成,更棘手的问题摆在面前——那五万多俘虏,以及迫在眉睫的武昌之战。
孙世振走出大帐,登上临时搭建的土台,俯瞰着下方茫然无措的俘虏人群。
寒风呼啸,卷起尘土和枯草,许多人衣着单薄,在寒冷中瑟瑟发抖,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恐惧和麻木。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运足中气,声音清晰地传遍俘虏聚集的区域:
“尔等听着!我乃孙世振!”
数万道目光汇聚过来,有畏惧,有茫然,也有隐隐的敌意。
“尔等之中,多有被李闯逆贼裹挟、强征而来,本非自愿从贼!如今李闯已擒,大军已败!皇上有好生之德,本将军亦不愿多造杀孽!”
他顿了顿,让话语深入每个人的耳中:“现在,本将军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不愿再持刀兵者,放下武器,到东侧登记!本将军发放路费干粮,尔等可自行归家,与父母妻儿团聚,好生过日子,永不为贼!”
人群顿时起了一阵骚动,嗡嗡的议论声响起。
回家?这冰天雪地的,能回得去吗?
“第二,”孙世振的声音提高,“若无家可归,或仍愿为国效力者,可留下!经甄别整编,入我大军辅兵营或屯田营!有粮吃,有衣穿,将来立了功,同样有封赏!是大明的百姓,就该为大明出力!”
他给出了看似宽仁的选择,然而,现实是冰冷的。
愿意登记回家的俘虏,最终只有一万出头。
更多的人,在寒风中犹豫、观望,最终选择了留下。
不是他们不想家,而是这严冬时节,千里跋涉,缺衣少食,路上盗匪横行,疫病也可能随时夺命……回家之路,九死一生。
留下,至少眼下有一口吃的,有一群人聚在一起取暖,或许…还能活下去。
看着那四万多名最终选择留下的俘虏,孙世振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反而更加沉重。
他挥了挥手,示意部下按照预案,将俘虏分批安置、甄别、编组。
这些人,将是巨大的负担,也可能是不稳定的因素,但此刻,他别无选择。
他不是屠夫,无法对放下武器、大半是苦出身的同胞举起屠刀。
他来自的那个时代烙印在他骨子里的某些东西,让他无法像这个时代的许多军阀那样,视人命如草芥。
回到大帐,负责粮草军需的官员早已候着,脸色比帐外的天气还要难看。
“将军,粮草…粮草恐难持久了!”军需官苦着脸禀报。
“我军出征时携带粮秣,经连日作战消耗,已去三成。此次虽缴获李闯部分存粮,但逆贼粮草本就不丰,且多为粗劣杂粮,仅能补充我军十日之需。眼下营中兵马,加上新收俘虏,近八万人每日消耗巨大!南京转运来的粮队,因冬季河道部分封冻,陆路泥泞,已迟了三日未到!后续能否足额及时,亦未可知!”
孙世振的手指在粗糙的舆图上划过,从南京到武昌,漫长的补给线在冬季显得格外脆弱。
南京朝廷新立,百废待兴,史可法等人已竭尽全力筹措粮饷,但江南初定,各地缴纳迟缓,能支持他西征至此,已属不易。
“我军存粮,按最低标准配给,还可支撑多少日?”孙世振沉声问。
“若…若只算战兵,节省用度,或可支撑二十日。但加上四万多俘虏…最多…最多十日!”军需官的声音有些发颤。十日,弹指即过。
十日后,若粮草不济,军心必乱。
别说进攻武昌,自身能否维持不溃都是问题。
孙世振闭上眼睛,压力如同无形的山峦压来。
战场的胜利,并未解决根本问题,反而带来了新的、更棘手的困境。兵贵神速,粮草为先,古人诚不我欺!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已没有了丝毫犹豫,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不能再等了!”他斩钉截铁地对帐中诸将道。
“左梦庚收缩兵力,死守武昌,就是想拖垮我们!拖到天寒地冻,拖到我军粮尽自乱!我们不能给他这个机会!”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的“武昌”上。
“传令全军!立刻俘虏整编,轻伤者归队,重伤者与部分辅兵、缴获物资,先行后送。完成之后,全军即刻开拔,直扑武昌!”
“将军,粮草…”有将领担忧道。
“粮草之事,我自有计较!”孙世振目光锐利如刀。
“武昌城内,左梦庚经营多年,必有大量囤积!我们的粮草,就在武昌城里!打下武昌,一切皆足!打不下……”
他环视众将,声音冰冷:“打不下,我们就算退回南京,左梦庚也必会趁势东进,届时局势更危!唯有速克武昌,方能解决粮秣之困,彻底平定湖广,巩固西线!”
这是典型的“因粮于敌”,也是险中求胜的无奈之举。
将希望寄托于攻破一座坚城,夺取其中的存粮,这无异于一场豪赌。
但孙世振别无选择。
天时(寒冬)、地利(坚城)、后勤(粮匮),似乎都不站在他这一边。
他唯一的优势,就是刚刚大胜的锐气,以及左梦庚失去李自成外援、部分军心不稳的时机。
“告诉将士们!”孙世振提高了声音,“武昌,就是最后一战!打下武昌,过年!粮饷犒赏,加倍!打不下……我等皆死无葬身之地!没有退路!”
“谨遵将令!”众将凛然,知道已到生死关头。
时间,在紧张的准备中飞快流逝。
大营如同一个高速运转的机器,将战争的齿轮再次拧紧,指向西方那座巍峨的江城。
寒风更加凛冽,预示着严冬的真正降临。
孙世振骑在战马上,看着麾下虽然疲惫却目光坚定的将士,以及那些被编入辅兵队伍、眼神复杂的俘虏,他知道,最艰难的一战,即将开始。
西征的锋芒,必须在粮食耗尽之前,刺破武昌的坚壁。
这不仅仅是一场军事征服,更是一场与时间、与严寒、与饥饿的赛跑。
终点线,就在武昌城墙之后。
第1章 血色醒转,将门遗孤
夕阳如血,泼洒在潼关外的荒野上。
孙世振是被浓烈的血腥味呛醒的,他猛地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地狱般的景象,尸横遍野,残破的旗帜在晚风中无力地飘动,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凄厉的啼叫。
“呃…”他试图撑起身子,却感到浑身剧痛难忍,尤其是左肩处,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撕裂过。
低头一看,粗糙包扎的布条已被暗红的血液浸透。
这是哪里?
他不是在学校图书馆熬夜准备明史专题的论文吗?
怎么会…
剧烈的头痛突然袭来,像是有一把钝斧在劈砍他的颅骨。
孙世振抱住头,痛苦地蜷缩起来。
两股截然不同的记忆如洪水决堤,汹涌地冲进他的意识。
一边是明亮的图书馆、整齐的书架、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一边是肃杀的军营、铿锵的甲胄、战马的嘶鸣…
他是二十一世纪的历史系学生孙振,痴迷明史,尤其对明末那段天崩地裂的时代有着深入研究。
他也是大明督师孙传庭之子孙世振,年方十九,自幼随父习武读书,此次随父出征,誓要剿灭流寇,重振大明雄风。
两种身份,两个灵魂,此刻在这具伤痕累累的身体里激烈碰撞、融合。
“不…不可能…”孙世振,或者说孙振,艰难地消化着这一切。
他清楚地记得,在原本的历史中,孙传庭根本没有这么大的儿子!
可现在,那些关于成长的记忆如此真实,父亲严厉的教导,母亲温柔的叮咛,军营中将士们恭敬地称呼他“少将军”…
“潼关…潼关大战!”他突然浑身一震,猛地想起了什么。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崇祯十六年八月,父亲孙传庭在朝廷的再三催逼下,不得已率新募之师出关作战。
时值雨季,粮草不济,军心浮动。
李自成的数十万大军以逸待劳,在郏县一带设下重围。
“完了,全完了…”孙世振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惊恐。
他记起来了,明军陷入重围,父帅亲率部将冲阵,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他也紧随其后,却在混战中被流矢射中肩头,跌落马下。
在意识模糊前最后一刻,他看见的是父帅那杆“孙”字大旗在乱军中缓缓倒下,再也没能升起…
“父帅…”孙世振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那不是他的血,是记忆中的血,是历史的血。
“少将军!少将军您醒了!”一个沙哑而惊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孙世振艰难地转过头,看见一个满身血污的汉子踉跄着跑来。
那人盔甲破碎,脸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从装束上看,应是父亲的亲兵之一。
“王…王叔?”融合的记忆让他认出了来人——王承武,父亲麾下的老资格亲兵,跟随孙家已有十余年。
王承武扑到孙世振身边,小心翼翼地检查他的伤势,眼中满是血丝:“少将军,您已经昏迷一天一夜了!咱们得赶紧走,闯贼的游骑还在附近搜查!”
“父帅呢?”孙世振抓住王承武的手臂,声音嘶哑地问,尽管心中已有答案。
王承武的身体明显僵住了,这个在战场上悍不畏死的汉子,此刻眼中却涌出了泪水。
他低下头,声音哽咽:“督师他…他老人家…战死了…”
尽管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孙世振仍感觉如遭雷击。
他愣在原地,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威严而又不失慈爱的身影。
在原本的历史中,孙传庭只是他研究的一个对象;可现在,那是他的父亲,是悉心教导他兵法武艺、在他第一次杀人后拍着他肩膀说“为将者当以杀止杀”的父亲。
“怎么会…”孙世振喃喃道。
“朝廷不是才催促进兵吗?怎么会败得这么惨?”
王承武咬牙切齿:“都是那些阉竖和文臣!若非他们屡屡催战,督师何至于在粮草未备、新军未练的情况下仓促出战!还有那些陕西将门,保存实力,见死不救!”
孙世振闭上眼睛,历史知识在脑海中翻腾。
是的,这就是明末——党争不休,文武相忌,即便忠勇如孙传庭,也难逃这个泥潭。
崇祯皇帝多疑急躁,朝臣各怀鬼胎,父亲此次出师,本就是九死一生。
只是没想到,结局会如此惨烈。
“我们…我们还有多少人?”孙世振强忍悲痛,问道。
王承武摇摇头,神情黯然:“不清楚,各部都被打散了。我带着十几个弟兄拼死护着少将军杀出来,现在只剩下五个了,其他的…都战死了。”
孙世振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不远处还站着几个伤痕累累的士兵,他们默默地守护在周围,眼神中既有悲痛,也有坚定的忠诚。
这些都是孙家的家丁,是父亲一手培养起来的死士。
“少将军,您的伤很重,那支箭上有锈,伤口已经发肿了。”王承武担忧地说。
“得尽快找个地方好好医治,否则…”
孙世振点点头,挣扎着想站起来,却一阵头晕目眩。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血污,感受着左肩传来的剧痛,心中五味杂陈。
作为历史系学生,他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孙传庭战死,明军最后一支精锐覆灭,李自成将势如破竹,在明年春天攻入北京,崇祯皇帝自缢煤山。
然后吴三桂“冲冠一怒为红颜”,引清军入关,神州陆沉,汉家衣冠倒地…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那一幕幕惨剧仿佛就在眼前。
“不,不能这样…”孙世振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既然上天让他来到这个时代,成为孙传庭的儿子,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历史重演。
可是,他能做什么?
如今他只是一个败军之将的儿子,身负重伤,身边只有寥寥数人。
他要面对的,是如日中天的李自成,是虎视眈眈的满清,是腐朽到骨子里的大明朝廷…
绝望感如潮水般涌来。
“少将军,您怎么了?”王承武察觉到他神色异常,关切地问道。
孙世振摇摇头,正要说话,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是闯贼的游骑!”一个负责警戒的士兵低呼道。
王承武脸色一变:“快,扶少将军上马!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几个亲兵迅速行动起来,两人搀扶起孙世振,另外三人则警惕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孙世振被扶上一匹战马,他的身体虚弱得几乎坐不稳,王承武只好与他同乘一骑,从后面扶住他。
“走!”王承武低喝一声,一夹马腹,带着残余的几人向着南方的山区疾驰而去。
马背上,孙世振回头望去,只见夕阳的余晖下,那片战场如同一个巨大的坟场,埋葬了大明最后的希望,也埋葬了他的“父亲”。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似乎没有任何力量能够阻挡。
不,一定有办法的,孙世振咬紧牙关。
他拥有超越这个时代数百年的知识,他知道历史的走向,他了解各个人物的性格和命运…
也许,也许真的能做点什么…
但就在这时,左肩的伤口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耳边的风声也越来越远。
失血过多和剧烈的精神冲击,让他的意识再次沉入黑暗。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仿佛看见了一面残破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大明的旗帜,也是孙家的旗帜。
“父帅…”他喃喃道,随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王承武感觉到身前年轻人的身体软了下来,心中一惊,连忙将他牢牢扶住,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的方向,催马更快地向前奔去。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黑暗笼罩了这片饱经战火蹂躏的土地。
几匹战马载着幸存者,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大明最后的名将已然陨落,而他的“儿子”,这个本不该存在于历史上的人,将如何在这末世中挣扎求存,又能否扭转那看似不可改变的命运?
黑夜无言,唯有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第2章 残躯承重,逆势之谋
剧痛,这是孙世振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受,左肩像是被烙铁灼烧,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的神经,传递来尖锐的痛楚。
他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蛛网密布的屋顶和几根朽坏的椽子。
空气中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草药的苦涩气息。他正躺在一堆干草上,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军袄。
“少将军,您醒了!”熟悉的声音传来,王承武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出现在视野中,眼中满是关切。
“您已经昏睡两天了,伤口发了炎,一直高热不退。”
孙世振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王承武会意,小心地扶起他,将一个水囊递到他嘴边。
清凉的水流入喉中,稍稍缓解了那火烧般的感觉。
“这是哪里?”他的声音依然嘶哑。
“潼关以南三十里的一处荒废山神庙。”王承武低声道。
“此地暂时安全,闯贼的游骑主要在北面活动。”
孙世振点点头,借着从破窗透进来的月光,打量四周。
庙宇狭小,除了他和王承武,还有四个士兵或坐或卧,个个带伤,神情疲惫。
这些都是孙家的家丁,是父亲精心培养的死士。
记忆如潮水般完整地涌来,不再有冲突和混乱。
他是孙世振,大明督师孙传庭之子;他也是孙振,那个来自未来的历史系学生。
两种身份完美融合,不分彼此。
“父帅…”他轻声呢喃,胸口一阵刺痛。
那不是历史书上的一个名字,而是他的父亲,是那个教他骑马射箭、讲解兵法、在他犯错时严厉训斥却又在深夜为他盖好被角的父亲。
王承武低下头,声音哽咽:“督师的遗体…我们没能带出来。乱军之中,只能眼睁睁看着…”
庙内一片沉默,只余下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的抽泣。
这些身经百战的汉子,此刻却如同失去庇护的孩子。
孙世振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
悲伤无用,愤怒也无用。他必须思考,必须活下去。
作为历史系学生,他清楚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李自成将乘胜追击,明军再无抵抗之力;明年三月,北京城破,崇祯皇帝自缢煤山;四月,吴三桂引清军入关;五月,清军入北京…
然后是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汉家衣冠倒地,神州陆沉。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让他不由自主地颤抖。
知道历史走向是一种幸运,也是一种诅咒。
眼睁睁看着悲剧一步步逼近,却无力阻止…
不,他不能只是眼睁睁看着!
孙世振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既然来到这个时代,成为孙传庭的儿子,就绝不能坐视历史重演!
“王叔,现在是什么日子?”他问道。
“十月初七了,少将军。”
十月初七…孙世振在心中快速计算着,李自成攻破北京是在明年三月十九,距离现在还有五个多月。
时间不多了。
“朝廷…可有消息?”他又问。
王承武摇摇头,面露愤恨:“朝廷?那些大老爷们现在怕是还在互相推诿责任,指责督师轻敌冒进呢!谁会在意我们这些败军之将?”
孙世振苦笑。
王承武说得没错,明末的朝堂早已腐朽不堪。
党争内耗,文武相忌,即便国难当头,也改不了这积习。
指望现有的朝廷体系来拯救大明,无异于痴人说梦。
那么,出路在哪里?
孙世振的脑海中飞速闪过明末历史的种种可能,南明…对,南明!南京有一套完整的备用行政体系,只要有一个合法的继承人前往南京,就能迅速组建朝廷,整合南方资源。
历史上,南明之所以迅速崩溃,一个重要原因就是缺乏众望所归的继承人。
福王、唐王、桂王…各个藩王为了皇位内斗不休,给了清军可乘之机。
但如果…如果太子朱慈烺能够南下呢?
这个想法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前路。
朱慈烺,崇祯皇帝的嫡长子,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
只要他能够安全抵达南京,登基为帝,就能最大程度地凝聚人心,避免南明内部的权力斗争。
而且,太子年幼,母族势力都在北京,一旦离开,就不会受到外戚的牵制。
这反而成了一个优势,一个干净的新朝廷,可以摆脱北京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必须找到太子,带他去南京。”孙世振喃喃自语,眼中逐渐燃起火焰。
“少将军,您说什么?”王承武疑惑地问。
孙世振抬起头,目光扫过庙内的每一个人。
这些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忠诚的部下,是他实现计划的基础。
“王叔,各位兄弟,”他的声音依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父帅战死,大明最后的精锐覆灭,北京危在旦夕。”
众人默默点头,神情悲戚。
“但大明还没有亡!”孙世振提高声音。
“南方半壁江山尚在,百万军民尚在!我们还有机会!”
“少将军的意思是?”一个脸上带疤的士兵问道。
他叫赵铁柱,是孙传庭的亲兵队长,武艺高强。
“太子殿下。”孙世振一字一顿地说。
“我们必须赶在李自成攻破北京前,找到太子殿下,护送至南京。只要太子在南京登基,大明就还有希望!”
庙内一片寂静,众人面面相觑,都被这个大胆的计划震惊了。
“少将军,这…这能行吗?”王承武迟疑道。
“北京城高墙厚,又有京营驻守,怎么会…”
“京营?”孙世振冷笑一声。
“那些老爷兵早就烂到骨子里了。李自成大军一到,他们不是开门迎降,就是四散奔逃。北京守不住的,我们必须认清这个现实。”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如今朝廷威信扫地,各地总兵拥兵自重。只有太子的身份,才能名正言顺地整合南方势力。否则,一旦北京城破,南方诸王必定为争皇位而内斗,到时候…”
他没有说下去,但众人都明白后果。内斗的南明,如何抵挡如狼似虎的满清铁骑?
“少将军说得对!”赵铁柱猛地一拍大腿。
“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督师的仇要报,大明的江山要保!就听少将军的!”
其他几人也纷纷点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苗。
王承武看着孙世振,忽然觉得眼前的少将军与从前有些不同。
少了些青涩莽撞,多了份沉稳决断,那眼神中的光芒,竟与督师有几分相似。
“可是少将军,您的伤…”王承武仍不放心。
孙世振试着活动左臂,剧痛让他额头渗出冷汗,但他咬紧牙关:“这点伤还要不了命。王叔,麻烦你帮我换药,我们必须尽快出发。”
王承武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解开孙世振肩头的绷带。
伤口红肿不堪,边缘已经发黑,显然情况不妙。
“箭上有毒,虽然不致命,但伤口很难愈合。”王承武皱眉道。
“我采了些草药,只能暂时控制。”
孙世振点点头:“足够了。到北京后,再找郎中好生医治。”
他现在不能倒下去,历史的车轮正在加速向前,每一分每一秒都无比珍贵。
庙外,秋风萧瑟,卷起满地落叶。
破旧的山神庙内,几个人定下了一个足以改变历史走向的计划。
孙世振望着窗外那轮冷月,心中默默立誓:既然上天让他来到这个时代,他就绝不会辜负这份机缘。
无论前路多么艰险,他都要试一试,为了父亲未竟的事业,为了这片土地上亿万生灵。
大明国运已如风中残烛,而他,要成为那护住最后火种的人。
“父帅,您在天之灵,请保佑孩儿…”他轻声呢喃,眼神坚定如铁。
夜色深沉,前路漫漫。
但至少,他们已经有了方向。
第3章 孤骑北上,星夜兼程
破晓时分,几人悄然离开了那座庇护他们短暂时光的山神庙。
孙世振的伤势依然严重,每一次马匹的颠簸都让他的左肩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王承武本想让他再多休养几日,但他坚决拒绝了。
“时间不等人,王叔。”出发前,孙世振望着北方,语气凝重。
“每耽搁一日,北京就多一分危险,太子的处境就更加艰难。”
他们舍弃了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只带着兵器、少许干粮和伤药。
孙世振的那身染血的铠甲也被换下,改穿一件普通的青色布衣,外面罩着深色披风,以掩人耳目。
“少将军,咱们走哪条路?”赵铁柱牵着马问道。
“官道快,但容易遇到闯贼的探马和朝廷的溃兵。小路安全些,但绕远,您的伤...”
“走官道。”孙世振毫不犹豫。
“我们必须抢时间。遇到小股敌人,能避则避,不能避就速战速决。”
他的决断让几位老兵都有些惊讶,从前的少将军虽然勇武,但行事谨慎,很少做出如此冒险的决定。
然而此刻的孙世振眼神坚毅,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众人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沿着官道向北疾驰。
孙世振强忍伤痛,紧握缰绳。
融合的记忆让他拥有精湛的骑术,但虚弱的身体却让每一次颠簸都成为煎熬。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少将军,若是撑不住就说一声。”王承武担忧地看着他苍白的脸色。
“无妨。”孙世振摇摇头。
“继续赶路。”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刚离开山区不久,他们就遇到了一队溃散的明军。
约莫二三十人,丢盔弃甲,神情惶恐,如同惊弓之鸟。
“站住!你们是哪部分的?”赵铁柱策马上前,厉声喝问。
那些溃兵见他们虽然人数少,但个个精悍,尤其是赵铁柱那杀气腾腾的模样,顿时吓得跪地求饶。
“将军饶命!我们是陕西总兵白广恩部下的,潼关...潼关败了...”一个看似头目的士兵颤声回答。
孙世振心中一沉,白广恩是父亲麾下大将,他的部队都溃散至此,可见败局已无可挽回。
“孙督师呢?你们可知道督师的下落?”王承武急切地问道。
溃兵们面面相觑,最后那个头目低声道:“督师...督师亲自率部冲阵,被...被流寇包围了,怕是...凶多吉少...”
王承武等人闻言,眼中顿时涌上悲愤之色。
赵铁柱更是握紧了刀柄,青筋暴起。
孙世振强忍心中悲痛,沉声问道:“你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回...回家...”溃兵低着头,
“仗打输了,朝廷怪罪下来,咱们...咱们只能各自逃命了...”
孙世振默然,明末的军制早已败坏,士兵多为雇佣,忠诚度有限。
打了胜仗尚可,一旦战败,溃散逃亡是常态。
他挥了挥手:“你们走吧,好自为之。”
溃兵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继续南逃。
“少将军,为何放他们走?”一个年轻亲兵不解地问。
“这些逃兵该杀!”
孙世振望着那些溃兵远去的背影,轻声道:“杀了他们又如何?军心已散,非一人之过。大明的病症,不在这些普通士卒身上。”
众人继续北上,越往北走,景象越是凄惨。
道路两旁,随处可见倒毙的尸骸,有士兵,也有平民。
一些村庄已被焚毁,余烬未熄,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接近中午时分,他们遇到了一大群流民。
男女老少,拖家带口,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脸上写满了恐惧与绝望。
“老乡,你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孙世振勒住马,向一位老者询问。
老者抬头,浑浊的眼中满是茫然:“从灵宝来的,听说闯贼要打过来了,只能往南逃...可南边又能去哪里呢?天下之大,竟无我等安身之处...”
孙世振心中刺痛。
明末天灾人祸不断,百姓流离失所,这才有了李自成等人的崛起。
如今战火再起,受苦的终究是这些无辜平民。
他让王承武分出部分干粮给流民,虽然微不足道,但也算尽了一份心意。
“多谢军爷,多谢军爷...”老者连连叩首,老泪纵横。
离开流民队伍后,众人沉默许久,眼前的景象比任何说教都更有力地展示了大明江山的岌岌可危。
“少将军,朝廷...朝廷怎么会让局面败坏至此?”年轻的亲兵忍不住问道,声音中带着困惑与愤怒。
孙世振望着远方,轻声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党争内耗,财政崩溃,土地兼并,军制败坏...大明的病症,早已深入骨髓。”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们以为,仅凭我父帅打赢这一仗,就能挽救大明吗?不可能的。如今的朝廷,从上到下已经烂透了。我们必须另起炉灶,在南方建立一个全新的朝廷,才有希望。”
这番话若是从前那个孙世振说出来,定会让人觉得大逆不道。
但此刻,亲卫们听着,却觉得字字在理。
沿途的所见所闻,已经让他们对现有的朝廷体系彻底失望。
黄昏时分,他们在一处废弃的驿站稍作休整。
驿站早已人去楼空,只有几具腐烂的尸体散发着恶臭。
孙世振的伤势因连日奔波而恶化,左肩红肿发热,整个人昏昏沉沉。
王承武为他换药时,发现伤口已经化脓。
“少将军,必须找个地方好好医治,再这样下去,您的胳膊怕是保不住了!”王承武焦急地说。
孙世振摇摇头,声音虚弱但坚定:“到北京再说。那里有最好的郎中,也有我们需要的药材。”
“可是...”
“没有可是。”孙世振打断他。
“王叔,你应该明白,如今什么最重要。我个人的安危,与大明国运相比,微不足道。”
夜幕降临,众人围坐在驿站破败的大堂内,分享着所剩无几的干粮。
孙世振靠坐在墙角,望着窗外的星空,心中思绪万千。
这一路的见闻,更加坚定了他“破而后立”的决心。
现有的朝廷体系必须被抛弃,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必须被清除。
否则,即使暂时击退了李自成,大明也终将在内耗中走向灭亡。
南明的历史已经证明,若不彻底改革,仅靠南方半壁江山,根本无法抵挡新兴的满清。
“必须掌握绝对的权力...”孙世振在心中默念。
拥立太子,不是为了延续旧有的政治格局,而是要建立一个全新的、高效的政治军事体系。
他知道这条路充满艰险,南方的官僚集团不会轻易交出权力,各地的军阀也不会轻易听从调遣。
但拥有太子这面旗帜,他就有了名正言顺整合各方势力的资本。
“少将军,您在想什么?”王承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孙世振回过神,轻声道:“我在想,到了北京后,该如何说服皇上。”
王承武沉默片刻,低声道:“少将军,您的变化很大。”
孙世振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何处变化?”
“从前的您,勇武有余,但思虑不够周全。”王承武老实说道。
“如今的您,思虑深远,决断果敢,颇有...颇有督师当年的风范。”
孙世振微微一笑:“人总是要成长的,王叔。父帅不在了,我必须承担起该承担的责任。”
夜深了,众人都已睡去,只有负责守夜的赵铁柱还坐在门口,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孙世振却难以入眠,左肩的疼痛和心中的焦虑交织在一起,让他精神高度紧张。
他知道,自己正在与时间赛跑。
历史的车轮不会因为他的到来而停止转动,他必须赶在悲剧发生前,扭转乾坤。
“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救出太子,一定要保住大明的国祚...”他在心中暗暗发誓。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众人再次启程。
孙世振的伤势更重了,王承武不得不与他同乘一骑,从后面扶着他。
“少将军,若是撑不住就说。”王承武担忧地说。
孙世振摇摇头,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坚定:“继续前进,不要停。”
马匹再次奔驰在官道上,扬起一路尘土。
前方,北京城越来越近;而后方,那个腐朽的旧世界正在崩塌。
孙世振闭上眼睛,任由疼痛和疲惫侵袭全身。
但他的内心却前所未有地清明,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父亲未尽的事业,为了这片土地上苦难的百姓,也为了汉家衣冠不绝如缕的传承。
他,孙世振,必将逆天改命!
第4章 死亡之城,末日皇城
寒风中,京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当孙世振一行人抵达城郊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原本应该戒备森严的京城外围,此刻竟是一片混乱。
溃散的士兵、逃难的百姓、趁机劫掠的匪徒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股无序的人流。
官道上丢弃着各种杂物,从破旧的家具到贵重的字画,显然都是逃难者仓促间遗落的。
“这...这是京城吗?”年轻的亲兵难以置信地低语。
孙世振心中一沉,眼前的混乱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
历史上的记载终究是冰冷的文字,远不及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少将军,情况不妙啊。”王承武勒住马,眉头紧锁。
“看这情形,城内怕是已经乱了。”
孙世振点点头,强忍着左肩的剧痛,仔细观察着城防情况。
京城墙依然巍峨,但城头上的守军稀稀拉拉,旗帜歪斜,完全看不出帝都应有的威严。
更令人心惊的是,几处城门都挤满了想要出城的人群,哭喊声、叫骂声、马蹄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曲末日的交响。
“走德胜门。”孙世振当机立断。
“那里离皇城最近。”
一行人艰难地在混乱的人流中穿行,沿途所见,令人心寒。
一个穿着五品官服的中年人,正指挥家仆将一箱箱财物装上马车,神色仓惶;几个兵痞趁机砸开一间店铺,抢夺里面的货物;一位老妇人坐在路旁哭泣,身旁是散落的包袱,显然刚被抢劫过...
“国之将亡,必有妖孽。”孙世振喃喃道。
眼前的乱象,完美印证了这句古话。
就在他们接近德胜门时,一队骑兵从城内冲出,为首的是个锦衣卫千户打扮的武官。
那人满脸惊慌,甚至顾不上维持秩序,直接挥鞭抽打挡路的百姓,夺路而逃。
“连锦衣卫都跑了...”赵铁柱咬牙切齿。
“这帮贪生怕死的东西!”
孙世振沉默不语。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历史上,李自成攻城时,北京守军几乎未作抵抗就开门投降,不是没有原因的。
终于,他们挤到了德胜门前。
出乎意料的是,城门虽然拥挤,却无人把守,守军早已不知去向。
“少将军,咱们直接进去?”王承武问道。
孙世振点点头:“直接去皇城,一刻也不能耽搁。”
穿过城门,城内的景象更加触目惊心。
商铺大门紧闭,街上散落着各种杂物,偶尔有几个行人也是行色匆匆,面带惊恐。
曾经繁华的北京城,此刻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
“听说闯贼明天就到...”一个抱着包袱跑过的商人惊恐地对自己的同伴说。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孙世振心中一紧。
明天?历史记载是三月,但现在看来,李自成的进军速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或许是因为潼关大胜,明军主力尽丧,流寇再无敌手。
时间真的不多了。
他们沿着大街向皇城方向疾驰,越靠近皇城,街道越是冷清。
偶尔有几个太监或宫女模样的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手里提着包裹,显然是在逃命。
来到承天门外,眼前的景象让众人目瞪口呆。
皇城大门虽然紧闭,但门外竟无一人守卫。
昔日威严的禁卫军营地空无一人,只有几顶歪倒的帐篷在秋风中飘摇。
“皇城...皇城的禁军也逃了?”王承武难以置信。
孙世振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
左肩的剧痛让他险些摔倒,幸好赵铁柱及时扶住。
“去敲门。”孙世振对王承武道。
“就说...孙传庭之子孙世振,有重要军情禀报皇上。”
王承武点点头,上前用力敲打宫门上的铜环。
沉重的敲门声在空荡的广场上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许久,宫门上打开一个小窗,露出一张苍老而惶恐的脸。
“谁...谁啊?”老太监颤声问道。
“皇上有旨,今日不见外臣...”
“孙督师之子孙世振,有十万火急的军情禀报皇上!”王承武高声说道。
“潼关战报!”
听到“潼关”二字,老太监明显愣了一下。
他仔细打量着门外的几人,当看到孙世振身上那明显的伤势和众人满身的血污时,似乎明白了什么。
“等...等着,咱家去通报。”小窗“啪”地关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刻都显得无比漫长。
孙世振靠坐在宫门前的石狮旁,额头上冷汗直流。伤势加上连日奔波,他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
“少将军,您撑住啊。”王承武担忧地为他擦去冷汗。
就在孙世振几乎要再次昏迷时,宫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道缝。
刚才那个老太监探出头来,低声道:“皇上在乾清宫,跟咱家来吧。”
孙世振精神一振,在众人的搀扶下站起身:“王叔,赵队长,你们在此等候。若我一个时辰内没有出来...你们自行离去,按原计划南下。”
“少将军!”众人齐声惊呼。
“这是命令。”孙世振斩钉截铁地说,随即转身跟随老太监步入宫门。
穿过宫门的瞬间,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北京城。
夕阳的余晖下,这座千年古都显得格外苍凉。
他知道,这可能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宫门外的世界了。
宫门之内,将决定大明的命运,也将决定他的命运。
老太监在前引路,两人一前一后行走在空旷的宫道上。
昔日戒备森严的皇宫,此刻竟如同鬼城一般寂静。
偶尔有几个太监宫女匆匆走过,也都是低头疾行,不敢多看一眼。
“公公,宫中为何如此冷清?”孙世振忍不住问道。
老太监叹了口气,声音中满是悲凉:“能跑的都跑了...就连皇上最信任的几位大臣,今日也告病不来上朝了...唉,大明朝...大明朝啊...”
孙世振默然。
连宫中的太监都对大明的命运如此悲观,可见局势已经败坏到何种程度。
终于,他们来到了金銮殿外。
老太监停下脚步,低声道:“孙将军稍候,咱家进去通报。”
孙世振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衣冠。
尽管伤势严重,疲惫不堪,但他知道,接下来他将面对的是这个帝国最高权力的持有者,也是这个时代最悲剧的人物之一——崇祯皇帝。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希望,都系于接下来的这场会面。
老太监很快回来,低声道:“皇上宣您进去。”
孙世振点点头,迈步踏入乾清宫。
宫内的景象让他心头一震。
烛光摇曳中,崇祯皇帝独自坐在龙椅上,身着常服,形容憔悴,双眼布满血丝。
他身旁站着司礼监太监王承恩,整个大殿空荡荡的,显得格外凄凉。
“臣孙世振,叩见皇上。”孙世振忍着伤痛,艰难地跪地行礼。
第5章 绝望君父,惊闻噩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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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殿前惊雷,直言犯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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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诛心之论,王朝病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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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托付社稷,君臣一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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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太子与玉玺,沉甸甸的重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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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天子剑,社稷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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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星夜离京,火种南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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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破庙定策,太子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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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布衣潜行,初识疮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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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血谏现实,仁心与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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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夜话往事,文官误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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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山东血刃,心性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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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胜利史观,重塑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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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噩耗北来,国丧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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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冷析时局,暗夜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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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析弊政,定兵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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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争渡天堑,南国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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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北方惊变,信服弥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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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警言南京,血路铺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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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虎口金陵,暗流初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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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金陵暗流,初探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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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玉玺为凭,暗会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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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诺重千钧,暗夜定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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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权衡利弊,孤注一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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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玉玺为证,君臣定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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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铤而走险,血路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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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暗室定策,思虑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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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七日之期,剑指皇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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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孤注一掷,未虑胜先虑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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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夜嘱后事,忠魂可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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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井底之望,福王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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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山雨欲来,皇极待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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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玉玺惊雷,血溅皇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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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血泊龙椅,新皇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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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血色初定,危机暗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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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定策安邦,雷厉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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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厉斥藩王,整军待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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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破旧立新,募兵强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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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锐意革新,锻造新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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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战法创新,新军砺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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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孤注一掷,厉兵秣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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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时不我待,剑指江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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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剑指真州,初试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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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血战真州,新军扬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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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血洒疆场,剑慑群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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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血战险胜,初露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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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真州砺剑,烽火再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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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武昌暗流,枭雄之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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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风卷残云,兵锋指徐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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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北廷定策,铁骑南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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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惊雷撼武昌,铁流指徐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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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兵临徐州,暗流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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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徐州险策,智取坚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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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诈取徐州,敌将授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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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徐州城下,江北砥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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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徐州布网,待噬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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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徐州设饵,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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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瓮中捉鳖,三面伏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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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朝堂风波,帝心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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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雷霆震怒,帝心似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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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整军备战,砥柱中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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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威震江南,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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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砺兵秣马,死中求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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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暗流汹涌,托付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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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孤城悬危,铁血铸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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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骄兵南寇,铁蹄铮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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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丹心碧血,誓守金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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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庙算千里,生死一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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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骄兵之计,诱敌入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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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月黑风高,骄兵必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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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骄兵逐败,列阵请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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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诈败诱敌,骄兵入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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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敌军中计,伏击如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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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血旗立威,怒涛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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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乾纲独断,圣心不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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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武昌暗算,虏营惊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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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孤注一掷,宁死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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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焚城为炉,以身作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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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血战坚阵,铁骑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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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铁骑破阵,血染残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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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残局布子,怒焰暗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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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火海阻敌,退守孤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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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坚城挫锋,硝烟暗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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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血火鏖战,暗藏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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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孤注一掷,烈焰为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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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诱敌深入,瓮城待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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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焚城之焰,惊天之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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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绝地反击,血火焚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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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鏖战溃虏,枭首敌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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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血沃徐州,砥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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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捷报震金陵,泪笑慰先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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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惊雷破北京,血震北朝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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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血账惊心,王怒如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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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朝堂震动,深宫定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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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捷报惊寰宇,砥柱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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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武昌阴雨,枭雄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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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穷途未路,枭雄再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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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凯旋之辩,舌战朝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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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偏殿定策,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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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朝堂激辩,乾纲独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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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闽海波涛,父子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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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惊变武昌,龙庭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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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危局绸缪,决断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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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惊雷再起,举国瞩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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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铁血西顾,整军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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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武昌惊疑,骄兵待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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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御前泪语,君臣深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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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燕京震怖,孤臣远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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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寒锋西指,时不我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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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楚地惊澜,双雄轻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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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两军对垒,静待风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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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闯王轻敌,暗流隐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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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伏尸盈野,将星摇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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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死地后生,暗夜伏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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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枭雄断策,趁夜突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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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将计就计,火网诛“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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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穷途末路,枭雄授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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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捷报入京,夙愿得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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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困兽犹斗,武昌寒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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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冬锋西指,粮秣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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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风雪征途,仁心负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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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武昌笑谈,轻敌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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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地火惊雷,奇谋破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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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燕京冬寒,权柄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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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金陵雪恨,庙堂定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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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国库罄尽,君臣同忧
朝会散去,群臣鱼贯而出,大殿内恢复了空旷与寂静。
细雪不知何时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透过高大的殿窗,将御座上的年轻皇帝笼罩在一层灰白的光影里。
朱慈烺脸上那份在朝堂上展现出的决断与威严,此刻悄然褪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深切的忧虑。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抬手轻轻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传史可法。”他低声对侍立一旁的司礼监太监吩咐道。
御书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朱慈烺换下了沉重的朝服,只着一身素色常服,坐在榻上。
史可法很快应召而来,行礼之后,被赐座在皇帝下首。
“史卿,”朱慈烺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方才朝堂之上,你力主不可撤军,朕深以为然。然王侍郎所虑粮草转运之艰,亦非虚言。朕召你来,便是想听听实话,西征大军如今的粮秣供给,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史可法闻言,脸上的凝重之色瞬间加深。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额头的皱纹仿佛又深刻了几分。
最终,他重重叹了口气,撩袍起身,再次深深一揖:
“陛下垂询,老臣……不敢有丝毫隐瞒。西征大军之粮草供给,确已到了……万分艰难,甚至可说是山穷水尽的地步。”
朱慈烺的心猛地一沉,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仔细说来。”
史可法直起身,开始详细陈述,每一个字都显得异常沉重:“陛下,孙大将军自徐州大捷后,未经充分休整,便受命西进。出征时,所携粮草,乃是汇集了南京及周边所能搜罗的最后一批,仅够三万大军两月之用。而自大军开拔至今,已逾一月有余。”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一月以来,南京方面,未曾……也无力再向前线输送一粒粮食。”
朱慈烺的脸色微微发白:“为何?朕不是已下旨,命户部、漕运全力保障吗?国库……难道真已空虚至此?”
史可法的脸上露出苦涩至极的神情:“陛下,国库……确实已空。非是银钱之空,而是粮食之空啊!”
他详细解释道:“连年天灾,赤地千里,岂止北方?我江南虽号鱼米之乡,然去岁至今,亦是水旱相继,虫蝗偶发,收成大减!民间存粮本就不丰。孙将军北伐、西征,连番大战,虽战无不胜,缴获极多——”
他特意强调:“尤其是徐州一战,歼灭多铎所部,缴获清军从北地劫掠而来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堆积如山,价值何止百万!孙将军已悉数解送南京,充实国库。然,陛下,那些是黄白之物,是金石书画,它们能鼓舞士气,能填充府库账面,却……不能当饭吃啊!”
史可法的语气充满了无奈与焦灼:“如今市面,米价飞涨,且有价无市!江南各府州县,为支应此前战事,存粮已几乎抽调一空。百姓之家,稍有存粮者亦是紧紧捂着,以备自家度过这难熬的寒冬和不知何时结束的乱世。朝廷纵有银钱,又去何处购买足够的军粮?”
他抛出了一个更为残酷的现实:“况且,陛下,即便我们能搜刮到一些粮食,也必须首先用于赈济江南各地源源不断涌来的流民,维持最基本的民生!若将最后那点保命的粮食尽数拨给前线大军,老臣敢断言,不等清军再次南下,今年冬天过后,江南大地,必定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惨剧将随处可见!届时,民心尽失,根基动摇,陛下,这江山……即便孙将军在前线再打一百个胜仗,又有何用?!”
最后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朱慈烺的心上。
他仿佛看到了史可法描述的那幅地狱般的景象,看到了饥民绝望的眼神,看到了自己父亲崇祯皇帝末年,因加征辽饷、剿饷而逼反天下百姓的旧事在李自成的阴影下重演!
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他明白了,这就是史可法刚才在朝堂上虽然力主进军,却对粮草细节语焉不详的原因。
这不是简单的困难,这是足以动摇国本的、两难绝境!
“百姓……是国家的根基。父皇……或便是……”朱慈烺喃喃道,声音干涩。他没有说完,但史可法明白他的意思。
暖阁内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许久,朱慈烺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以史卿估算,前线大军现有粮草,还能支撑多久?孙将军……他知道吗?”
史可法缓缓点头:“孙将军用兵如神,岂会不知后勤紧要?出征前,他便与老臣详细推算过。以最节俭的用法,最多能维持两个月。如今恐怕……前线存粮,已不足一月之需了。而且,越是深入敌境,就地筹粮越是困难。”
一个月!朱慈烺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一个月内,要攻克左梦庚重兵防守的武昌?这可能吗?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是否……是否真的应该让大军暂且停下?哪怕只是暂时后撤休整,待来年开春……
史可法似乎看穿了年轻皇帝眼中一闪而过的动摇,他再次起身,跪倒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
“陛下!万万不可作此想啊!”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既有疲惫,更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陛下,孙将军临行前,曾对老臣千叮万嘱。他说:‘皇上是天子,金口玉言,圣旨既下,便是天意!纵有千难万险,吾辈为臣者,亦当拼死向前,为陛下将此天意贯彻到底!’”
史可法加重了语气:“陛下,我们没有时间犹豫了!徐州一战,阵斩多铎,与那多尔衮已结下死仇!清廷绝不会善罢甘休,多尔衮必会倾力南下,为其弟复仇!我军必须抢在清军再次大举入寇之前,彻底平定武昌,消除长江上游最大的隐患!唯有如此,整合长江防线,我朝方能集中全力,应对北面那虎狼之敌!若此时犹豫退缩,给左梦庚喘息之机,甚至让其与北虏暗通款曲,则我大明真正危矣!陛下,此战关乎国运,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啊!”
朱慈烺怔怔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老臣,看着他眼中那份近乎悲壮的忠诚与急切。
史可法的话,再次将他拉回现实,拉回那个冰冷而残酷的战略棋盘上。
是的,清军的威胁,比饥饿更迫在眉睫。
武昌不定,长江不固,一切休提。
他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地、无力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再睁开眼时,那抹动摇已经消失,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决断。
“朕……明白了。”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晰。
“传旨各省……尽全力安抚流民,开仓放赈,减免苛捐杂税……务必,务必让百姓能熬过这个冬天。朝廷……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西方,仿佛能穿越重重宫墙,看到那支在寒冬中向着武昌艰难行军的队伍。
“至于西征大军……”朱慈烺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但最终化为坚定。
“朕……信孙将军。他既说过要为朕贯彻天意,那便……让他去做吧。朕……和这南京朝廷,所能做的,便是相信他,等待他……再次创造奇迹。”
这句话,既是对孙世振的无条件信任,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奈到了极点的托付?
史可法闻言,老眼一酸,重重叩首:“陛下……圣明!老臣……遵旨!”
他退出御书房时,步履竟有些蹒跚。
外面的天空,阴云似乎更厚了。寒风掠过宫殿的飞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史可法回头望了一眼谨身殿的方向,心中默念:“孙大将军……一切,都拜托你了……这大明的国运,江南的生机,陛下的期望……真的,只能靠你去搏那一线生机了。”
一场前所未有的后勤危机,如同一道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南京城的上空,也沉沉地压在西征大军的征途之上。
奇迹,真的还会降临吗?
第131章 兵临武昌,明暗双锋
汉水呜咽,长江浩荡。
武昌城巨大的轮廓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如同一头匍匐在江汉交汇处的洪荒巨兽,城头林立的旗帜和隐约可见的守军身影,为其更添了几分肃杀与沉重。
孙世振立马于城外一处高坡之上,任由凛冽的江风撕扯着他沾满征尘的披风。
他的目光如同鹰隼,缓缓扫过武昌那高大而显得异常沉默的城墙。
这左良玉经营多年的老巢,果然名不虚传,城墙高厚,雉堞完备,护城河引江水灌入,宽阔难越。
他的身后,是历经血战、又长途跋涉而来的六万大军。
此刻,这些刚刚经历过胜利、却又不得不面对后勤窘境的将士们,默然肃立。
没有多少激昂的呐喊,只有一种近乎凝滞的肃杀之气在军阵上空弥漫。
许多士兵的脸上,除了风霜之色,还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对腰间日益干瘪的粮袋的隐忧。
孙世振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种气氛。
他知道,分发出去赈济沿途难民的,不仅是粮食,某种程度上也是部分士卒心中对“为何而战”的确信。
但剩下的粮秣,是维系这支大军战斗力、更是维系军心不散的最后绳索。
这根绳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磨损。
“我们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围困,甚至没有时间做太多的休整。”孙世振在心中默念,眼神愈发锐利。
“必须在粮尽之前,砸开这龟壳!”
“传令!”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铁石之意,瞬间传入身后诸将耳中。
“按预定方案,全军——行动!”
沉闷的号角声与激昂的战鼓声次第响起,打破了江畔的寂静。
六万大军如同精密的器械,开始运转。
约三万步卒与部分辅助兵力,在将旗的指引下,迅速开出,于武昌城东面开始扎下坚固的营盘。他们挖掘壕沟,树立栅栏,搬运攻城器械,动作迅捷而有序。
很快,一座颇具规模的攻城大营便巍然矗立在城墙之下,与城头的守军遥遥相对,压迫感十足。
与此同时,另外三万兵马,则在更外围的区域扎下大营,扼守住通往武昌的各处要道与水路,并保持着高度的戒备。
他们像是张开的另一只拳头,既防范城中敌军可能的突袭,也警惕着可能来自其他方向的干扰。
城头之上,左梦庚及其麾下将领,面色凝重地观察着明军的动向。
看到明军主力似乎聚集于城东,并开始大张旗鼓地安营扎寨、组装云梯、楼车等物,左梦庚心中稍定,却又不敢完全松懈。
“孙世振想毕其功于一役,集中力量突破一点?”左梦庚眯着眼睛。
“传令东城守军,加倍警惕!将滚木礌石、火油金汁都给我备足了!其余各门,亦不可懈怠,严防声东击西!”
就在城东明军大营吸引了守军绝大部分注意力之时,一些更为隐秘的行动,已经在其他方向悄然展开。
数支由军中老卒、斥候精锐以及少量精通土木、火药技术的工兵混编而成的特殊小队,如同鬼魅般,借着地形和日渐昏暗的天色掩护,悄无声息地贴近了武昌城墙的其他段落。
他们避开城门和明显坚固的敌楼、马面,专挑那些城墙拐角、地势低洼、或者墙体看起来颜色不一、似乎有过修补痕迹的地段。
他们的任务极其明确,也极其危险:寻找城墙的薄弱点。
这些小队成员,有的趴在地上,耳朵紧贴冰冷的土地,仔细倾听远处城墙方向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声音,试图判断墙体内部的空洞情况;有的则利用简易的工具,在远离敌军视线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清理城墙根部的浮土和杂草,观察墙基的砖石垒砌是否严整,有无水渍、苔藓异常蔓延的痕迹;更有经验丰富的老兵,仅凭目测城墙砖石的色泽、风化程度和修补灰浆的新旧,就能大致判断出哪一段城墙可能年久失修,或者曾经受过损伤。
他们手中的炭笔,在简陋的牛皮地图上,标记下一个又一个可能的“软肋”。
而这一切的最终目的,都指向军中那些被严密封存、由专人看管的黑色木箱——里面是宝贵的火药。
翌日,天刚蒙蒙亮。
“咚!咚!咚!”震天动地的战鼓声从城东明军大营猛然炸响!
早已准备就绪的三万攻城部队,如同潮水般涌出营寨。
冲车、云梯、井阑在步卒的推动和掩护下,缓缓逼近城墙。
箭雨开始在空中交错,守军的礌石、滚木也开始呼啸而下。
孙世振的身影,出现在了攻城大军后方一座临时搭建的木质高台上。
他没有披挂沉重的铠甲,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戎装,但那柄标志性的“镇岳”剑始终悬挂在腰间。
他亲自站在这里,手持令旗,目光冷静地注视着前方血腥的战场。
“第一队,压上!弓弩手,覆盖射击!压制城头西北角敌楼!”他的命令通过旗号和传令兵,迅速转化为军队的行动。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明军士卒呐喊着,顶着盾牌,冒着密集的矢石,悍不畏死地冲锋。
云梯一次次架上城头,又一次次被守军推倒或点燃。
冲车撞击城门的声音沉闷而撼人心魄。鲜血很快染红了城墙根部的土地。
孙世振的指挥精准而凶狠,他不断调整着攻击的节奏和重点,给守军制造巨大的压力,迫使左梦庚将更多的预备队和注意力都投入到东城的防御中。
他甚至几次故意让攻击显得“只差一点”就能突破,诱使守军露出破绽,消耗其精力和守城物资。
然而,武昌守军也确实顽强,凭借坚城利械,一次次打退了明军的猛攻。
城墙之下,明军伤亡逐渐增加。
高台上,孙世振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有那紧抿的嘴唇和眼中愈发冰冷的光芒,显示着他内心的凝重与焦急。每一刻的拖延,每一名士兵的倒下,都在消耗着他本就捉襟见肘的资本。
“报——!”一名浑身是土的斥候奔至高台下,低声急促地禀报。
“将军,城墙根有发现!墙体有旧裂,砖石松动,疑为早年水患所致,且位置隐蔽!”
孙世振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颔首,低声对身旁一名亲卫吩咐了几句。那亲卫立刻悄然退下。
攻城战仍在继续,惨烈而胶着。孙世振依旧稳稳地站在高台上,仿佛要将他“集中全力,正面强攻”的意图贯彻到底。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真正的胜负手,正在城墙另一侧的阴影里,紧张而秘密地进行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如同沙漏中不断减少的粮秣,也如同那正在被悄然埋设在城墙薄弱处的火药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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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佯攻惑敌,暗藏杀机
武昌城下的战斗,已经持续了五天。
每一天,从清晨到日暮,城东方向都会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战鼓声和兵刃撞击的锐响。
明军的攻势如同潮水,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武昌坚固的城墙,留下斑驳的血迹和残破的云梯、冲车残骸,却又一次次无功而返,颓然退去。
左梦庚站在城楼上,冷眼看着城下如同蚁附般攻来的明军,又看看自己脚下巍然不动的城墙,最初的紧张感已经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疲惫、自信与隐隐烦躁的情绪。
“孙世振……也不过如此。”他对着身旁的心腹将领嗤笑一声。
“空有悍勇之名,却只会驱使士卒来撞我这铜墙铁壁!几日下来,除了丢下数千具尸体,他可曾摸到过一块城砖?”
众将也纷纷附和,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在他们看来,明军虽然攻势凶猛,但缺乏巧变,似乎打定了主意要从正面硬啃下武昌。
这种打法,正中他们下怀。凭借坚城和充足的准备,他们有信心一直耗下去,直到明军力竭粮尽,自行退兵。
“大帅英明!明军已是强弩之末!”
“只要我等稳守不出,孙世振迟早要灰溜溜地滚蛋!”
“听说他们粮草不济,看他们还能撑几天!”
左梦庚听着部下的议论,心中更定。
他甚至开始盘算,等孙世振退兵时,是否要出城追击,狠狠咬下一块肉来,也好向父亲的在天之灵告慰。
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孙世振坐在主位,听着麾下将领的汇报,脸上并无连日猛攻未果的焦躁,只有一片沉静的冰寒。
“将军,两处薄弱点均已确认。一处位于城西北角,毗邻旧水门,墙体有暗裂,砖石风化严重;另一处在西南,靠近一片废弃的民坊,墙基不稳,且有鼠蚁盗洞痕迹。”将领低声禀报,并呈上标注详细的草图。
孙世振的目光在地图上那两个红点停留片刻,微微颔首。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却让帐中所有将领精神一振。
他们跟随孙世振时日不短,深知这位主帅越是平静,往往意味着接下来的行动越是雷霆万钧。
“传令,”孙世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今夜子时三刻,由李参将率本部一万人,携带火药,潜行至城西北角目标处。行动务必隐蔽,抵达后立刻埋设火药,以最快速度完成爆破!”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西南角的另一个红点上:“此地,暂不动作,严密封锁消息,不得让任何人靠近探查。”
李参将出列抱拳:“末将领命!定不负将军所托!”
孙世振看向他,目光锐利如刀:“记住,炸开缺口后,你部立刻全力突入,制造混乱,声势越大越好!但若遇敌军强力反扑,不必死战,可相机后撤,将敌军主力吸引至缺口附近即可。你的任务,是搅乱他,调动他,明白吗?”
“末将明白!诱敌、调动,为真正杀招创造条件!”李参将心领神会。
“其余各部,”孙世振环视帐内。
“照常轮替休整,外营戒备提升至最高,随时待命。城东明日攻势……减弱三成,做出疲态。”
“是!”
子时,万籁俱寂,只有寒风掠过江面的呜咽。
武昌城头,守军经历了一天的激战,大多已陷入沉睡或疲惫的警戒中,只有零星的火把在风中明灭。
李参将率领的一万精锐,人衔枚,马裹蹄,如同一条悄无声息的长蛇,借着黑暗和地形的掩护,悄然运动到了城西北角预定的位置。这里远离主战场,巡逻的守军也相对稀疏。
工兵们迅速而专业地行动起来,将一箱箱用油布包裹严实的黑色火药,小心翼翼地堆放到城墙根那处被反复确认过的薄弱点下,埋设引线,覆盖浮土伪装……
一切都在沉默中高效进行。
丑时初,一切准备就绪。
李参将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对着身旁手持火把的士兵,重重一点头。
火光凑近了引线。
“嗤——”
引线被点燃,冒着细小的火花,迅速向城墙根窜去!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时间仿佛被拉长。
轰——!!!!!!!
下一瞬,地动山摇般的巨响猛然炸开。
仿佛平地惊雷,又似地龙翻身!耀眼的火光伴随着浓烟和无数碎石砖块冲天而起。
坚固的武昌城墙,在那惊天动地的爆炸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随即,一段长达十余丈的墙体,如同被巨锤砸碎的蛋壳,轰然坍塌,露出一个狰狞的巨大缺口!烟尘弥漫,碎石滚落如雨!
“杀——!!!”
几乎在爆炸声尚未完全消散的瞬间,李参将便拔刀怒吼,身先士卒,朝着那烟尘弥漫的缺口猛冲过去。
一万蓄势已久的明军精锐,发出震天的呐喊,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灌向武昌城内。
“敌袭!!”
“城墙炸塌了!明军进城了!!”
凄厉的警报声和惊慌的呼喊瞬间撕破了武昌城的宁静,刚刚入睡不久的左梦庚被亲兵从床上叫醒,听到“城墙被炸塌,明军入城”的消息时,惊得几乎从床上滚下来,睡意全无,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
“什么?!怎么可能?!哪里来的爆炸?!”他声音都变了调。
“大帅!是城西北角!明军用火药炸开了城墙,已经杀进来了!人数不少!”报信的军官面无人色。
左梦庚脑袋“嗡”的一声,但他毕竟是左良玉之子,久经战阵,强自压下惊惶,厉声喝道:“慌什么!立刻传令:调东城守军预备队三个营,火速赶往西北角堵住缺口!我的亲兵营也上去!一定要把明军给我堵回去!赶出去!快去!!”
他一边披甲,一边心中又惊又怒,还有一丝后怕。
孙世振竟然藏着这一手,用连日佯攻麻痹自己,暗中却挖掘城墙、埋设火药!好阴险的计策!还好,只炸开了一处,而且发现得早……
随着左梦庚的命令,武昌守军的反应也算迅速。
大批原本部署在其他方向,尤其是东城作为预备队的生力军,以及左梦庚最精锐的亲兵营,纷纷被调往爆炸发生的西北角。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者的哀嚎声,瞬间在那片区域响成一片,战斗激烈异常。
攻入城内的明军异常悍勇,一度在缺口内侧占据了不小的地方,与蜂拥而来的守军殊死搏杀。
但守军毕竟人数占优,且熟悉地形,在最初的混乱后,逐渐稳住了阵脚,并开始组织起有效的反扑。
李参将牢记孙世振的将令,见缺口处敌军越聚越多,反击越来越强,己方虽奋勇但难以扩大战果,反而有被包围的风险,他当机立断,下令部队交替掩护,逐步从缺口处撤出。
战斗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天色将明未明之际,攻入城内的明军大部分又从那个被炸开的缺口撤了出来,留下满地尸骸和一片狼藉。
守军终于“夺回”了缺口,但也是伤亡惨重,精疲力尽。
左梦庚在亲卫的簇拥下赶到现场时,看到的是坍塌的城墙、交织的敌我尸体、以及惊魂未定、浑身血污的守军。
他脸色铁青,心中那股后怕变成了滔天的怒火和庆幸。
“立刻!征发民夫,不惜一切代价,给我连夜把这缺口堵上!用木石夯土,给我垒实了!”他咆哮着下令。
“还有,给老子查!仔细查!城墙其他地方还有没有这种鬼洞?所有城墙段,给老子加派三倍人手看守!一只老鼠都不准放过!!”
他目光阴鸷地望向城外明军大营的方向,咬牙切齿:“孙世振……好一招暗度陈仓!差点着了你的道!不过,你也暴露了你的底牌!下次,你就没这么好运了!”
他自信地认为,孙世振最大的阴谋已经被他挫败,并且暴露了手段。
接下来,只要加强戒备,修补好这个缺口,孙世振就再也无计可施。
然而,他并不知道,就在他忙于调兵遣将、堵塞西北角缺口、并将防御重心下意识地向已暴露的威胁倾斜时,在另一个方向——那个地图上被标记出来、却未被使用的西南角薄弱点附近,几双冷静的眼睛,正默默观察着城内守军的调动和布防变化。
明军中军大帐内,孙世振听着李参将关于夜袭和敌军反应的详细汇报,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指尖在地图西南角的那个红点上,轻轻敲了敲。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剧本推进。左梦庚的军队,已经被成功地调动、吸引了注意力,并开始重新部署。
真正的致命一击,所需要的条件,正在悄然成熟。
而武昌城,这座看似依旧坚固的巨兽,其命运的绞索,已经在一明一暗的两处城墙下,缓缓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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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虚实相耗,寒冬裂甲
武昌城西北角的惊天一爆,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彻底搅乱了左梦庚的防御部署,也暴露了他看似雄厚的兵力下,那难以掩饰的虚弱底色。
左梦庚站在重新用木石土袋匆忙垒起的缺口前,脸色比冬日铅灰色的天空还要阴沉。
亲兵营和从东城急调来的预备队损失惨重,鲜血将新垒的土墙都浸成了暗褐色,他心中那股劫后余生的庆幸早已被巨大的消耗感和焦虑所取代。
“父亲留下的这份‘家业’……”左梦庚心中苦涩。
左良玉鼎盛时期号称拥兵数十万,但那包含了大量依附的流民、强征的壮丁、甚至虚报的空饷名额。
真正能战敢战、装备齐全的精锐,本就有限。
先前贸然出击的李自成,折损了数万核心战力,已是伤筋动骨。
如今留守武昌的部队,成分更是复杂。
他麾下如今号称二十余万大军,实则披甲执锐、训练有素者,不过五六万人,其中还包括需要拱卫帅府、控制粮仓、弹压地方的必要力量。
其余十数万,多为近年来在湖广各地强拉硬抓来的青壮农夫、市井游民,甚至是沿途裹挟的难民。
这些人食不果腹,衣难御寒,手持竹枪木棒甚至农具者不在少数,士气低迷,一遇硬仗极易溃散。
将他们放在城头,更多是充作人墙,虚张声势,指望他们死战,无异于痴人说梦。
“大帅,各处城防回报,昨夜调兵之后,西南、北面多处城墙守备已显空虚,尤其西南角,仅剩不足千人,且多为新附之卒,恐难持久。”一名心腹将领忧心忡忡地前来禀报。
左梦庚烦躁地挥手:“知道了!拆东墙补西墙,如今哪里不空虚?明军炸开一个口子,就要抽走我数千精锐去填!这寒冬腊月,士卒站在城头,冷风像刀子一样,冻伤减员比战伤还多!”
他看了一眼身上裹着破烂棉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守军,心中更是烦闷。
他只能做出最现实的选择:将有限的、相对可靠的部队,集中使用。
绝大部分精锐和还算堪战的部队,继续重点防御孙世振主攻的东城墙,同时,必须重兵把守那个刚刚被炸开、虽然堵上但依然脆弱的西北缺口——孙世振已经证明了那里是可以被突破的,他绝不敢掉以轻心。
至于其他城墙段……只能大量填充那些强征来的壮丁了,再派些老兵弹压,勉强维持防线不露破绽即可。
他赌的是孙世振不知道他内部虚实,更赌孙世振经过昨夜“失败”的偷袭,短期内无力再组织同样规模的爆破或从其他方向发动真正的强攻。
然而,孙世振的攻势并未因一夜的爆破受挫而停歇。
第二天,天色刚亮,震天的战鼓再次从东面响起!
数万明军顶着寒风,推着各式攻城器械,呐喊着向武昌东城墙发起了新一波的猛攻。
攻势之烈,犹胜前几日,仿佛昨夜的失利并未影响其半分士气,反而激起了更大的凶性。
同时,昨夜炸开的西北缺口处,虽然墙体已被匆忙堵上,但明军显然并未放弃此处。
约莫万人的部队,在昨夜李参将的带领下,再次逼近缺口,架起云梯,向着那段看起来就比别处矮了一截、也脆弱许多的新垒工事,发起了持续不断的冲击和攀爬。
喊杀声、箭矢破空声、滚木礌石砸下的闷响,在这一区域响个不停。
左梦庚的心立刻又提了起来,东面是主攻,压力巨大;西北缺口是心腹之患,明军果然贼心不死!
他不得不继续从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中,挤出部分机动力量,增援这两处。
尤其是西北缺口,他下令必须死守,绝不能再被突破。
如此一来,其他方向城墙上的守军,被抽调得更加厉害。
很多地段,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守军,在寒风中蜷缩着,警惕地望着城外同样被冻得脸色发青、却依旧阵型严整的明军游骑和哨探。
就在这攻防激烈、左梦庚全力应付东西两线压力之际,孙世振的另一把“软刀子”,悄无声息地递了出来。
在攻城战斗的间隙,明军阵中派出数十名大嗓门的军士,在弓弩射程的边缘,对着武昌城墙,用尽力气齐声高喊,声音借着寒风,断断续续却又清晰地飘上城头:
“城上的弟兄们听了!皇上有旨:此次用兵,只为诛杀首恶左梦庚一人,以正国法!”
“胁从不问,投降免死! 朝廷知道你们多是受左逆裹挟,身不由己!”
“打开城门,迎王师入城,便是功臣!负隅顽抗,玉石俱焚!”
“只诛左梦庚,余者不问!朝廷法外开恩,莫要自误!”
这些喊话,如同冰冷的针,刺入了城头那些本就心志不坚、冻饿交加的守军心中。
尤其是那些被强征来的壮丁和原本就不是左家嫡系的部队,他们面面相觑,眼中闪烁着恐惧、犹豫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谁想在这寒冬腊月里,为一个喜怒无常、眼看就要城破的大帅卖命?朝廷既然说了只杀左梦庚,那自己……
恐慌和动摇的情绪,如同瘟疫,开始在守军底层,特别是那些防御薄弱的非重点地段悄悄蔓延。
尽管军官和老兵厉声呵斥,甚至砍了几个交头接耳的新兵以儆效尤,暂时压下了明显的骚动,但那种人心离散、士气低迷的寒意,却比物理上的严寒更让左梦庚感到恐惧。
他站在城楼,听着风中传来的劝降声,看着远处明军不知疲倦的攻势,再感受着身边士卒那躲闪而麻木的眼神,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寒意,从心底深处不可抑制地涌了上来。
孙世振……不仅是在用刀剑和火药攻城,更是在用寒冬、用虚实相间的压力、用攻心之计,一点点地剥开他看似强大的外壳,消耗他本就不多的精锐,瓦解他勉强维持的军心。
武昌城,依然矗立。
但左梦庚知道,这座城的内里,正在这双重严寒——天气的严寒与绝望的严寒侵蚀下,悄然出现更多的、看不见的“缺口”。
他手中可用的“材料”,已经越来越少了。
孙世振的下一次重击,会在何时、何处落下?
他死死盯着城外那连绵的明军营寨,第一次感到,那面“孙”字大旗,是如此地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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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雷霆总攻,孤注一掷
两日,又是整整两日的鏖战。
武昌城下,泥土已被反复冻结、融化、再冻结,混合着暗红近黑的陈旧血渍,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泥泞。
城墙上下,新增的箭矢、破损的云梯、焦黑的痕迹,无不诉说着战斗的惨烈。
明军的攻势如同潮水,一波退去,一波又至,但那道伤痕累累却依旧矗立的武昌城墙,始终未被真正撼动。
左梦庚再次站在城头,寒风卷起他沾满尘灰的披风。
他看着城外缓缓退去、留下遍地狼藉的明军队列,脸上终于露出了多日未见的、一丝属于胜利者的疲惫笑容。
尽管这笑容有些勉强,眼底深处依然藏着焦虑,但表面上的振奋是真实的。
“孙世振……黔驴技穷矣!”他对身边同样一脸烟尘、却难掩喜色的将领们说道,声音刻意放大,既是鼓舞部下,也是在说服自己。
“连日强攻,徒损士卒;西北角爆破,亦被我挫败。贼军锐气已失,攻坚乏力!只要我军上下同心,凭此坚城,定能耗尽其力,待其师老兵疲,便是我军反击之时!”
城头上的守军听着大帅的话,看着又一次被击退的明军,原本紧绷到几乎断裂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是啊,明军攻了这么久,死了这么多人,不也没打进来吗?
或许……真的能守住?一股微弱却实在的士气,在幸存者之间流转。
左梦庚趁热打铁,下令加倍赏赐今日作战勇猛者,并额外分发少许酒肉御寒,更让城头守军的情绪出现了一丝短暂的、虚假的高涨。
他们并不知道,这退去的潮水,并非力竭,而是在酝酿着最后一波、也是最狂暴的惊涛骇浪。
明军中军大帐内,气氛与城头截然相反。
没有沮丧,只有大战前特有的、如同弓弦绷紧般的肃杀与凝重。
炭火盆驱散了帐外的严寒,却驱不散将领们眼中燃烧的战意。
孙世振卸去了沾血的外甲,只着轻袍,站在巨大的武昌城防图前。
他的脸上看不出连日苦战带来的疲惫,只有一种沉静如渊的专注。帐中聚集了李参将、副将张威以及其他主要营官,人人屏息,等待最后的命令。
“诸位,”孙世振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冰棱坠地。
“左逆以为我等力竭,正沾沾自喜。殊不知,前番一切,皆为今日铺垫。”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三个位置:正对东城门的明军主营;西北角前次爆破的缺口附近;以及……地图上标注的,位于武昌城西南方向,一段相对平直、守军塔楼较为稀疏的城墙。
“虚实已探,敌疲已现,时机已至!”孙世振目光锐利地扫过众将。
“今夜子时三刻,便是与左梦庚算总账之时!”
他开始部署,条理清晰,不容置疑:
“张副将!”
“末将在!”副将张威,一个面色黝黑、沉稳寡言的悍将,踏前一步。
“你率剩余两万精兵,携营中所有剩余火药,秘密移营至西南此处。”孙世振指向地图西南角。
“子时之前,必须完成潜行到位,挖掘坑道,埋设火药!不计代价,务必要在此处,再给我炸开一个足够大军涌入的缺口!爆破成功后,立刻向天空连发三支红色火箭,此为总攻信号!”
“得令!”张威抱拳,眼中闪过决绝。他知道,这是将所有的爆破希望都压在了他这一路,压力如山,但军令如山。
“李将军!”
“末将在!”李参将昂首应道。
“你部万余将士,继续盯死西北旧缺口。一旦看到西南方向火箭信号,不必等待其他命令,立刻向旧缺口发动最猛烈的攀爬强攻!做出主攻姿态,吸引和牵制左逆部署在附近的守军!”
“明白!定让左逆首尾难顾!”
最后,孙世振看向其余将领,也包括他自己:“本帅亲率正面三万大军,于火箭信号升空之时,对东城发动前所未有的总攻!云梯、冲车、箭楼,全部压上!不再保留任何预备队!此战,没有主次之分!三路齐发,皆为死攻!”
他深吸一口气,帐内落针可闻,只有他斩钉截铁的声音在回荡:
“今夜之战,目标只有一个——破城!擒左! 诸君,养兵千日,用在一时!皇上在南京等着我们的捷报,天下人看着我们如何收拾这割据之贼!望诸位奋勇向前,有进无退!城破之后,论功行赏;若有畏缩,军法无情!”
“愿随大帅,誓破武昌!有进无退!”众将热血上涌,齐声低吼,声浪几乎要掀翻帐顶。
军议即定,众将匆匆离去,各自准备。
大帐内很快只剩下孙世振和几名亲卫。他走到帐门边,掀开厚重的毡帘,凛冽的寒风立刻灌入。
营地里,没有胜利在即的喧嚣,只有一种压抑的、高效运转的沉默。
士兵们在军官的低斥声中检查兵刃、整理甲胄、将最后的口粮默默塞进怀里。
火头军埋锅造饭,香气中带着一丝悲壮。
工兵营和辅兵则在更远处,将一箱箱沉重的火药悄悄装车,用厚厚的毡布盖好,在夜色掩护下,如同黑色的溪流,向西南方向淌去。
孙世振的目光越过忙碌的营地,投向远处那座在暮色中如同巨兽蛰伏的武昌城。
城头上灯火比往日似乎密集了些,那是左梦庚在庆祝“击退”进攻的虚假繁荣。
他知道,自己把所有的筹码都推上了赌桌。
火药库存已近告罄,士卒连日苦战也已疲惫,此乃“孤注”。
左梦庚实力犹存,城墙依然坚固,此战并无十足把握。
但战机稍纵即逝,左梦庚的心理刚泛起一丝松懈,守军的疲惫已达顶点,己方士气虽历经挫折却因这最后的决战令而重新凝聚……此谓“一掷”!
“成败……在此一举了。”他低声自语,握住腰间“镇岳”剑冰冷的剑柄,那寒意让他更加清醒。
不是为了个人的功勋,甚至不完全是为了皇帝的嘱托。
是为了尽快结束这南方的内耗,将力量拧成一股绳,去面对北方那真正的、磨刀霍霍的强敌。
每在武昌多耗一日,北方的防线就虚弱一分。
夜色,如墨汁般彻底晕染开来。
寒风呼啸,掠过原野,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血腥盛宴奏响序曲。
明军大营中,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亮起,等待着那三支撕裂夜空的红色火箭。
武昌城,依旧沉浸在击退敌军的短暂安宁与左梦庚刻意营造的乐观之中。
致命的雷霆,已在其最意想不到的侧翼,悄然凝聚。
子时三刻,将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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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地裂天崩,三路破城
深夜,子时将近。
武昌城外,寒风似乎比往日更加凄厉,卷起砂砾,抽打着明军营寨的旗帜,发出猎猎的呜咽。
这呜咽声中,却夹杂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刻意制造的喧嚣。
东城墙外,明军主营方向,突然间鼓噪大作!
火光猛地亮起一片,伴随着零星的箭矢破空声和士兵们虚张声势的呐喊,数支规模不大却异常活跃的突击队,猛然扑向城墙根,架起云梯,做出一副全力攀爬的架势。
城头上,刚刚因为白天“击退”进攻而获得喘息、正在轮换休息的左军士卒,被这突如其来的夜袭惊得跳起。
警锣刺耳地敲响,疲惫的守军匆忙就位,弓弩乱发,滚木礌石纷纷落下。
他们以为明军不甘失败,又发动了新一轮的骚扰性强攻,注意力被牢牢吸引在了正面。
“看紧!贼军夜袭!别让他们上来!”左军将领在城头奔走呼喝。
他们并未察觉,这看似凶猛的攻击,雷声大雨点小,真正的杀招,早已在黑暗中悄然潜行至别处。
西南方向,距离武昌城墙约一里的一片枯树林与洼地中,如同蛰伏着数头沉默的巨兽。
副将张威和他精心挑选的两万精锐,连同工兵营所有好手,已在此潜伏多时。
人衔枚,马裹蹄,除了寒风呼啸,几乎听不到任何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前方那片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厚重的城墙轮廓,更准确地说,是盯着城墙下一段刚刚完成最后伪装的区域。
那里,一条短促却足够深的坑道已然挖通,坑道的尽头,是几乎搬空了明军后营所有剩余库存的炸药!
用防水的油布层层包裹,引线汇集,如同一条条等待点燃的毒蛇信子。
工兵们屏住呼吸,进行着最后的检查。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分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东面的佯攻喧嚣隐约传来,更衬得此地的死寂。
张副将手按刀柄,手心里全是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即将引爆的、决定成败的瞬间。
终于,约定的时刻到了。
一名经验最老道的工兵,在同伴用身体和厚毡布围成的绝对避风屏障内,颤抖着(更多是因为激动)擦亮了火折。
微弱的火苗凑近了那根粗大的、浸满火油的引信。
“嗤——”
引信被点燃,火花立刻沿着导火索飞快地窜入地下,没入黑暗。
所有潜伏的明军将士,下意识地伏低了身体,捂住了耳朵,张开了嘴。
一息,
两息,
三息……
“轰隆——!!!!!!!!”
没有语言能形容这一刻的巨响,仿佛地底深处的雷神暴怒,又像是整个大地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团混杂着砖石、冻土、硝烟和火焰的、巨大的、橘红色的蘑菇云,从西南城墙根部猛然腾起!
炽烈的闪光瞬间将方圆数里照得亮如白昼,甚至压过了东面的佯攻火光!
远比西北角那次爆破更猛烈、更集中的爆炸。
那段被左梦庚认为相对安全、守备“稀疏”的城墙,在惊天动地的巨响和可怕的冲击波中,如同被巨人用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
超过十丈宽的一大段城墙,连同上面的垛口、敌楼,在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中,彻底崩塌、瓦解。
乱石穿空,烟尘冲天而起,形成一个巨大的、狰狞的缺口!
“信号!发信号!”张威第一个从剧烈的震撼中反应过来,嘶声大吼,声音在耳鸣中几乎听不见。
早已准备好的三名强弩手,对准漆黑的夜空,扣动了弩机。
“嗖!嗖!嗖!”
三支特制的、带着醒目红色尾焰的火箭,拖着长长的光痕,尖锐地呼啸着,几乎要刺破那尚未散尽的硝烟,在武昌城上空,划出三道夺目而致命的轨迹!
红色火箭!
总攻信号!
“杀——!!!”
几乎在火箭升空的同时,爆炸的余音还在回荡,张威已拔出战刀,跃出洼地,发出了冲锋的怒吼!
两万憋足了劲的明军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流,又如出闸的猛虎,爆发出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向着那刚刚诞生的、还在掉落的城墙缺口,亡命般冲去!
他们不需要云梯,不需要任何器械,面前只有碎石和烟尘构成的斜坡。
与此同时,西北角方向,早已枕戈待旦的李参将部,看到空中那三支耀眼的红色火箭,没有任何犹豫。
“儿郎们!为死去的兄弟报仇的时候到了!跟老子冲啊!”李参将血红着眼睛,身先士卒,扛起一面大旗,率先冲向那曾经让他们血流成河、此刻依然有守军惊魂未定的旧缺口!他麾下的将士,如同被点燃的干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怒火与战力,开始了不顾一切的攀爬强攻!
正面,东城门外。
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上的孙世振,几乎在西南爆炸闪光亮起的瞬间,就握紧了剑柄。
当三支红色火箭映入眼帘,他眼中精光暴涨,再无半分犹豫。
“传令!全军——总攻!”
“咚!咚!咚!咚!咚!”
代表全面进攻、有进无退的五通战鼓,以前所未有的急促和沉重,在明军大营中疯狂擂响。
早已集结完毕的大军,随着这催命的鼓声,如同被彻底唤醒的战争巨兽,发出排山倒海的咆哮。
云梯、冲车、箭楼,在无数悍卒的推动和护卫下,如同移动的森林,轰然压向武昌东城墙。
箭矢如暴雨般倾泻,压制城头;敢死士们顶着盾牌,迎着滚木擂石,将云梯死死架在城墙上,然后疯狂向上攀爬。
这一次,没有任何保留,没有任何试探,每一寸推进,都用鲜血和生命铺就!
武昌城,在这一刻,陷入了真正的、立体的、绝望的全面攻击!
爆炸发生时,左梦庚正在自己那装饰华丽却冰冷彻骨的府邸中,刚刚因白日的“胜利”和饮下的压惊酒而勉强入睡。那声仿佛在耳边炸开的巨响,将他直接从睡梦中掀了起来!
“什么声音?!哪里打炮?!”他衣衫不整地跳下床,惊惶四顾。
很快,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消息接踵而至。
“大帅!不好了!西南城墙被贼军用火药炸开了大口子!贼军已经冲进来了!”
“报——!西北角敌军发动猛攻,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东门!东门外明军全军压上,攻势前所未有啊大帅!”
左梦庚的脸瞬间惨白如纸,手脚冰凉。他冲到窗前,推开窗户,只见城内多处火起,喊杀声、爆炸声、惨叫声从几个方向同时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夜空被火光和信号火箭映得一片血红。
“顶住!给我顶住!”他嘶哑地咆哮着,像是溺水者最后的挣扎。
“亲卫营!跟我上!把冲进来的明狗赶出去!快!”
他抓起佩剑,在亲兵的簇拥下冲出府邸。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如坠冰窟。
街道上已经出现了溃逃的士卒,远处传来的尽是明军的喊杀和自己部下的哀嚎。
张威的奇兵从西南缺口涌入后,并未盲目巷战,而是立刻分兵,一路沿城墙内侧向北猛攻,接应正在攀爬西北缺口的李参将部;另一路则向东穿插,试图与正面攻城的孙世振主力里应外合,夺取东城门!
内外夹击,三路开花!
武昌城经营多年的城防体系,在精准而致命的连环打击下,于今夜彻底崩溃!
左梦庚组织的零星反击,在已成溃堤之势的败局面前,如同投入洪流的石子,瞬间被淹没。
他亲眼看到,自己麾下号称最精锐的一部亲军,在街口与一股突入的明军遭遇,转眼间就被对方悍不畏死的冲锋击溃。
“大帅!挡不住了!城门…东城门怕是守不住了!快走吧!”一名满脸是血的将领连滚爬爬地跑来哭喊。
走?往哪里走?左梦庚茫然四顾,火光映照着他失魂落魄的脸。
他知道,武昌完了,他左家的基业,完了。
这一夜,武昌城不再是坚不可摧的堡垒,而是一座燃烧的炼狱,一座被明军复仇怒火彻底吞噬的战场。
孙世振“孤注一掷”的雷霆总攻,终于在这地裂天崩的巨响和血色火光中,撕开了胜利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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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困兽犹斗,左逆授首
地裂天崩的巨响与三路并进的狂猛攻势,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左梦庚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最初的惊惶过后,求生的本能和多年军阀生涯磨砺出的凶悍被彻底激发。
他知道,孙世振不会放过他,一旦城破,等待他的绝不是俘虏的待遇,而是悬首辕门的下场。
“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左梦庚双目赤红,状若疯虎,在亲兵的簇拥下声嘶力竭地咆哮。
“传我将令!所有还能动的弟兄,都给老子顶上去!亲卫营!督战队!有敢后退一步者,立斩!不惜一切代价,把冲进来的明狗给老子赶出武昌!”
他拔出佩剑,亲手砍翻一个从前方溃逃下来的小头目,溅了一脸温热的血。
“看见没有!后退者死!杀一个明狗,赏银百两!官升三级!给老子杀!”
在左梦庚的疯狂弹压和 重赏刺激下,一些尚未被完全击溃的核心部队,尤其是他的家丁亲卫和部分嫡系,确实爆发出了一阵凶狠的反扑。
他们利用对街巷的熟悉,在几个关键路口、府衙周围构筑起临时的防线,与涌入城中的明军展开了惨烈的巷战。
一时间,刀剑碰撞声、火铳轰鸣声、垂死惨叫声在武昌的大街小巷响成一片,火光将夜色染得一片血红。
然而,左梦庚不会再有任何“好运”了。
孙世振筹谋已久、倾尽全力的雷霆一击,绝非他这仓促组织的困兽之斗所能抵挡。
首先,是兵力投入与士气的绝对差距。
孙世振三路大军,如同开闸洪水般涌入城内,气势如虹。
而左梦庚号称数十万大军,水分极大。
其中超过半数是被强征的壮丁、裹挟的流民,战斗力低下,士气更是无从谈起。
在城墙崩塌、明军如神兵天降的恐怖景象面前,这些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战斗,而是逃命或投降。
“降者不杀!只诛首恶左梦庚!”
“朝廷大军已破城!弃械投降者免死!”
早在攻城之前,孙世振的攻心之策就已传遍武昌。
此刻,随着明军破城,这些口号被冲在最前面的明军士卒反复高喊,如同无形的利刃,割裂着左军本就不稳的阵线。
果然,眼见大势已去,明军攻势不可阻挡,那些被强拉来的壮丁、本就不愿卖命的杂牌部队,成建制地扔掉兵器,跪倒在地。
如同雪崩的开始,投降的浪潮迅速蔓延。
许多左军士卒甚至调转矛头,向昔日欺压他们的军官砍去,或者为明军指引道路。
其次,是战略上的彻底失败。
张威所率的奇兵从西南缺口涌入后,目标明确,行动迅猛。
他们一部沿城墙扫荡,迅速与攀上西北缺口的李参将部会师,彻底巩固并扩大了突破口;另一部精锐则直插武昌腹地,一路冲破零星抵抗,目标直指东城门!
当这支尖刀部队与正面强攻的孙世振主力里应外合,奋力绞杀守门敌军时,沉重的武昌东城门在内外夹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最终轰然洞开!
更多的明军主力,如同决堤的狂潮,从正门涌入!
至此,武昌城防体系彻底崩溃,明军完成了对城内守军的全面压制和分割。
“大帅!挡不住了!东门…东门丢了!”
“明军从背后杀过来了!”
“好多人都降了!亲卫营快打光了!”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左梦庚身边的将领越来越少,亲兵也越来越稀疏。
他组织起的反扑,在明军绝对优势兵力和内外夹击的攻势下,迅速被瓦解、吞噬。
他所在的临时指挥所外,喊杀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已映红了院墙。
兵败如山倒!
左梦庚终于彻底绝望了。
他环顾四周,只剩下寥寥数十名浑身浴血、面露仓皇的亲信家丁。
远处,明军“活捉左梦庚”的呐喊声此起彼伏,越来越清晰。
“走!快走!”左梦庚嘶哑着嗓子,再无半分枭雄气概,只剩下穷途末路的仓皇。
他知道,这座他经营多年、视为基业的武昌城,已经变成了他的葬身之地。
现在唯一能想的,就是趁乱逃出去,或许还能凭借残存的威名,在某个角落苟延残喘,甚至……投靠北面的清廷?
在家丁的拼死护卫下,左梦庚换上一套普通士卒的衣甲,混入一股溃兵之中,试图从尚未被明军完全控制的北门方向潜逃。
然而,城破之际,明军早已四面合围,水泄不通。
溃兵乱窜,反而更容易暴露。
孙世振此时已亲自入城,坐镇指挥清剿残敌、肃清街巷。
他深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早已撒下天罗地网,并悬下重赏,岂容左梦庚这只最大的猎物逃脱?
很快,就有降兵指认了左梦庚的踪迹。
“报!大将军,发现左逆行踪,正往北面废仓方向逃窜!”
孙世振眼神一厉:“调李参将所部精骑,随我追击!务必擒杀此獠!”
马蹄声如雷,孙世振亲率一队精锐骑兵,风驰电掣般追去。
在武昌城北一片废弃的仓库区,他们终于堵住了左梦庚最后十几名亲卫。
左梦庚见去路被截,追兵已至,心知再无生机。
他反而镇定下来,推开搀扶他的家丁,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甲,看向端坐马上的孙世振,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谈判的底气:
“孙…孙大将军!今日一战,左某认栽!武昌…归你了!”他顿了顿,试图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左某麾下,尚有数十万…尚有数万可战之兵散布湖广!若大将军能高抬贵手,放左某一条生路,左某愿…愿说服旧部,归顺朝廷,助大将军平定湖广,共抗北虏!如何?”
他紧紧盯着孙世振,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到一丝意动或犹豫。毕竟,收降他这样一方巨寇,政治和军事上的利益是显而易见的。
然而,孙世振的面容在火把映照下,如同冰雕般冷硬,没有丝毫波澜。
他缓缓抬起手,身后的骑兵张弓搭箭,森冷的箭镞齐刷刷对准了左梦庚及其残部。
“左梦庚,”孙世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你拥兵自重,劫掠地方,抗旨不尊,坐视国难,更兼私通北虏(或有疑,但此刻需大义名分),罪孽滔天,罄竹难书!武昌军民,恨你入骨!朝廷法度,容你不得!本将奉旨讨逆,只为诛杀首恶,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他根本没有给左梦庚再开口的机会,也毫不考虑所谓的“招降利益”。
在孙世振看来,左梦庚这等毫无信义、野心勃勃的军阀,活着就是祸患,其部众的收编,应在主凶伏诛之后,凭借朝廷大义和新胜之威逐步进行,而非与虎谋皮。
“放箭。”
两个字,轻飘飘地吐出,却重如千钧,宣判了左梦庚的死刑。
“咻咻咻——!”
箭如飞蝗,瞬间覆盖了左梦庚所在的那片小小区域。
他身边的亲卫嚎叫着挥舞兵器格挡,却纷纷被射成刺猬。
左梦庚本人身上也瞬间插上了七八支羽箭,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看着端坐马上的孙世振,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从口中涌出。
“孙…世…振…你…”他踉跄两步,终于不甘地仰天倒下,圆睁的双目望着被火光染红的夜空,渐渐失去了神采。
盘踞湖广、一度拥兵数十万、令朝廷无可奈何的大军阀左梦庚,最终未能逃出武昌,就此魂断于这片他曾经叱咤风云的土地。
他或许想过无数种死法,却未曾料到,结局会来得如此迅速,如此干脆,甚至没有一场像样的最后搏杀。
孙世振策马上前,确认左梦庚已死。
他望着武昌城内尚未完全熄灭的战火,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只有一片沉静。
攻克武昌,诛杀左梦庚,只是扫清了大明内部最大的一个割据势力。
真正的强敌,依然在北方虎视眈眈。脚下的路,还很长。
“传令各部,迅速肃清残敌,张贴安民告示,统计战果,收敛阵亡将士遗骸。左逆首级,号令城门三日,以儆效尤!”他冷静地下达着命令,声音在弥漫着硝烟和血腥气的夜色中传开。
武昌之战,至此,以明军惨烈却辉煌的胜利告终。
大明旗,终于重新插上了武昌城头。
然而,时代的洪流,并未因此停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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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捷报破寒,龙心初慰
南京的冬天,湿冷刺骨。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紫禁城巍峨的飞檐上,寒风从长江江面席卷而来,穿过空旷的宫巷,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无数冤魂在低泣。
自孙世振西征击败李自成至今已过去多日,除了几封例行公事的军情简报,再无实质性的消息传回。
武昌左梦庚拥兵数十万,经营多年,城高池深,这场仗,谁都清楚绝不会轻松。
每日的朝会,对年轻的皇帝朱慈烺而言,都成了一种煎熬。
他端坐在奉天殿冰冷的龙椅上,努力维持着天子的威仪,听着下方大臣们或忧心忡忡、或暗藏机锋的奏报。
户部抱怨钱粮损耗日巨,兵部请求增调民夫转运,而更多的,则是那些原本就对激进西征策略持保留甚至反对态度的官员,拐弯抹角地旧调重弹。
“陛下,湖广山高路远,隆冬用兵,实为兵家大忌。孙将军虽勇,然左逆势大,恐迁延日久,空耗国力啊!”
“是啊陛下,当务之急应是稳固江淮,防备北虏。如今精锐尽出,南京空虚,万一有变,如之奈何?”
“不若发旨,令孙将军暂缓攻势,待来年春暖,再图进取…”
这些声音,朱慈烺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知道,这些人中,有的是真担心,有的则是固有的保守,有的甚至可能包藏祸心,巴望着孙世振失败。
每一次,他都得强压着心头的烦躁与不安,用或温和或严厉的语气将这些议论压下去,重申西征的必要与决心,表示对孙世振的绝对信任。
但压力,如同这南京冬季无处不在的湿冷寒气,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缠绕在他心头。
退朝后,他常常屏退左右,独自登上皇宫中最高的殿阁,裹紧厚重的裘氅,凭栏远眺西方。
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关山和弥漫的冬雾,看到那千里之外的武昌城下。
战事究竟如何了?孙将军是否安好?将士们是否受得住这苦寒?那个总是能带来奇迹、仿佛无所不能的身影,这一次,是否还能延续他的胜利?
担忧、思念、期盼,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对失败的恐惧,对可能失去最信赖臂膀的恐惧,交织在一起,让这个年轻皇帝,眉宇间时常凝结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沉郁。
这日午后,处理完几件紧急政务,朱慈烺又下意识地走向仪凤楼。
史可法捧着一摞文书,跟在他身后半步,脸上同样带着忧色。
皇帝的心事,他岂能不知?
作为文臣之首,他承受的压力并不比皇帝小多少。那些质疑西征的声浪,同样冲击着他。
“陛下,天寒风疾,还请保重龙体。”史可法轻声劝道。
朱慈烺摆了摆手,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在西方灰蒙蒙的天际。
“史卿,元旦朝贺之事,筹备得如何了?”
史可法连忙上前一步,禀报道:“回陛下,礼部与鸿胪寺已按制筹备完毕。朝贺仪注、百官位次、宴飨乐舞、赏赐物件,皆已安排妥当。只是…”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只是如今前线战事未明,是否…是否稍减规格,以示陛下忧心国事、与将士同甘共苦之意?”
这是委婉的建议,盛大庆祝,若前线不利,反成笑柄;过于简朴,又恐损及新朝威严。
朱慈烺沉默着,他知道史可法的顾虑,心中也正为此纠结。
作为皇帝,他需要展示信心和天威;但作为一个人,他实在无心庆祝。
就在这沉默压抑的时刻,一阵急促得有些变调、却带着无法抑制的狂喜的呼喊声,如同利箭般,陡然刺破了皇宫沉重的寂静,从遥远的宫门方向,由远及近,飞速传来!
“捷报——!!!”
“前线大捷——!!!”
“武昌大捷——!!!”
声音最初模糊,迅速变得清晰,越来越高亢,带着奔跑的喘息和极致的兴奋,如同滚烫的岩浆,瞬间冲垮了皇宫冬日里所有的冰冷与沉郁!
朱慈烺浑身剧震,猛地转过身,裘氅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他的眼睛瞬间睁大,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一股巨大的、几乎要让他晕眩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冲上头顶!
他感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手脚都有些发麻。
史可法也惊呆了,手中的文书险些掉落。
他同样转向宫门,苍老的脸上先是茫然,随即被巨大的震惊和期待所取代。
“捷报…武昌…”朱慈烺喃喃重复,声音带着颤音。
那报捷的声音越来越近,如同战鼓擂响:“前线大捷!武昌已克!左逆授首!明军万胜!陛下万胜——!”
“快!快传信使!不!朕去见他!”朱慈烺再也按捺不住,甚至忘了帝王的仪态,转身就向楼下冲去!
史可法急忙跟上,连声呼唤侍卫护驾。
皇帝几乎是一路小跑,穿过重重宫门和廊庑,直奔通常接见紧急军报的御书房。
沿途的太监、宫女、侍卫,都被皇帝这前所未有的急切模样惊呆了,纷纷跪倒。
当朱慈烺气喘吁吁地冲进御书房时,信使已经被带到。
那是一名年轻的骑兵,浑身尘土,脸颊和双手冻得通红发紫,嘴唇干裂,甲胄上还带着兵刃刮擦的痕迹和已经冻结的泥点,显然是一路换马不换人,玩命疾驰而来。
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燃烧着激动与自豪的火焰。
见到皇帝,信使“扑通”一声跪下,因寒冷和疲惫而声音嘶哑,却用尽全身力气高喊:“臣叩见陛下!奉孙帅之命,星夜驰报:我王师已攻克武昌!逆首左梦庚顽抗被斩!湖广大局已定,孙帅正安抚地方,整饬军政!此乃孙帅亲笔捷报!”
说着,他双手高举,托起一个密封的、沾染了风尘汗渍的铜筒。
朱慈烺哪里还等得及内侍转呈?
他一个箭步上前,几乎是“夺”过了那个铜筒,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竟一时没能拧开蜡封。
史可法连忙上前,帮皇帝打开铜筒,取出里面一卷墨迹犹新的绢帛。
朱慈烺迫不及待地展开,目光贪婪地扫过上面的字迹。那是孙世振沉稳有力的笔迹,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
“臣孙世振谨奏:赖陛下天威,将士用命,已克复武昌。逆酋左梦庚负隅顽抗,业已授首。湖广重地,渐次底定,民心初附。臣正弹压余孽,抚辑流亡,整练卒伍,以备北顾。详细战况及善后事宜,容臣另本具奏。武昌既下,江南脊背可安,陛下可稍纾西顾之忧矣。”
短短数行,却仿佛带着硝烟与血火的气息,带着胜利的灼热,瞬间驱散了朱慈烺心中积压多日的所有阴霾与寒冷!
“武昌已定…左梦庚授首…”他反复低语,眼中渐渐氤氲起水汽,那是极度紧张后骤然放松,与巨大喜悦交织的产物。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绽放出许久未见的、如同少年般纯粹而灿烂的笑容,他将捷报递给身旁同样激动不已的史可法,朗声道:“史卿!你快看!孙将军…孙将军他做到了!他真的做到了!”
史可法双手微颤地接过捷报,迅速浏览,老眼中亦是精光闪烁,激动得胡须都在抖动。
他撩袍跪倒,声音洪亮,带着发自内心的喜悦与如释重负:“老臣恭贺陛下!天佑大明,陛下洪福!孙将军神武,将士忠勇,此乃社稷之幸,万民之福!武昌大捷,非但逆渠授首,湖广廓清,更震慑四方不臣,大振我新朝声威!大明中兴,确乎有望矣!”
“好!好!好!”朱慈烺连说三个好字,胸膛因激动而起伏。
他转身看向仍跪在地上的信使,亲自上前将他扶起。
“壮士辛苦!一路风雪疾驰,为国传捷,厥功至伟!传朕旨意,重赏信使及所有报捷人员!今夜,朕要亲自为壮士及此番西征有功将士贺!”
他走到御案前,望着窗外依旧阴沉却仿佛已透出些许亮光的天色,心潮澎湃。
武昌光复,不仅仅是一次军事胜利,更是对他登基以来所有艰难抉择的最有力肯定,是对孙世振毫无保留信任的最好回报,更是扫清了江南最大的割据势力,为未来的抗虏大业,打下了一块坚实的基石。
“传旨礼部、光禄寺,”朱慈烺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元旦朝贺,依最高规格举行!朕要与满朝文武,与京城万民,共贺此武昌大捷!”
“另,拟旨嘉奖西征全军将士,优叙战功!令孙世振妥为善后,安定湖广,朕…等着他凯旋还朝!”
压抑了许久的南京皇城,仿佛在这一刻,被这来自前线的炙热捷报,彻底点燃。
寒意依旧,但人心已然沸腾。
中兴的希望,如同穿透冬云的第一缕阳光,虽然微弱,却真实地照进了这座帝王之居,也照进了无数期盼太平的人们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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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威震东南,朝野归心
武昌大捷的正式邸报,如同在冬日沉闷的南京城头,炸响了一记震彻云霄的春雷。
起初,在皇帝近乎失态的激动和信使嘶哑却狂喜的呼喊中传开时,许多人还难以置信,以为是以讹传讹,或是小胜被夸大。
然而,当兵部衙门正式张贴出的捷报全文,所有的怀疑都被碾得粉碎。
真正的震撼,这才如同潮水般,一波强过一波地冲击着南京的朝堂,冲击着每一个官员,乃至市井百姓的心神。
左梦庚或许声威不如其父左良玉当年那般煊赫,但谁人不知,他盘踞武昌,承袭父业,麾下仍是那数十万能战之兵,控扼长江上游,是实实在在的江南第一强藩!
其势力根深蒂固,武昌城防坚固,粮草充足。
当皇帝力排众议,决意趁其与残闯勾结未稳之时发动西征,南京城中,无论公开还是私下,唱衰者、质疑者、甚至暗中诅咒者,比比皆是。
“孙世振以疲惫之师,劳师袭远,欲于寒冬腊月攻坚城,无异于以卵击石!”
“左氏经营湖广多年,树大根深,岂是轻易可拔?孙将军虽勇,恐难复制徐州之捷。”
“年少气盛,贪功冒进,若折戟武昌,则江南危矣!”
这些声音,曾经充斥于朝会间隙、各部衙署、乃至秦淮河畔的酒楼画舫之中。
即便是最乐观的人,也只敢盼望孙世振能扼制左梦庚,保住长江防线,从未奢望能如此迅速、如此彻底地攻破武昌,阵斩左梦庚,一举平定湖广!
然而,铁一般的事实摆在眼前。
那个被许多人私下里认为“必败无疑”的年轻人,又一次,以一场辉煌到近乎梦幻的胜利,狠狠地抽了所有质疑者一记响亮的耳光。
人们开始不自觉地回顾孙世振自南京新朝建立以来的战绩,每数一次,心中的震撼与敬畏便加深一层。
率五千新军出南京,人人皆言此去江北凶多吉少;结果,连破江北四镇,以迅雷之势扫清肘腋之患,将防线推至淮河。
移师徐州,迎战南下的二十万满清精锐,阵斩清廷豫亲王多铎,天下震动!
那一战,被视为新朝立足的“国运之战”,孙世振以一己之力,硬生生在所有人都认为必败的绝境中,杀出了一条血路,稳住了江淮防线。
未及休整,寒冬腊月,受命西征!
朝野哗然,言“冬日用兵乃取死之道”者不知凡几;
结果,先擒流寇巨魁李自成,再克复坚城武昌,诛灭左梦庚,一举廓清湖广,将大明的旗帜重新插遍长江中游!
每一次,他都兵力处于劣势;每一次,外界都认为他行险侥幸,难以复制;每一次,他都以无可争议的胜利,将所有的唱衰与质疑踩在脚下!
“这…这孙世振,用兵…用兵简直如神!”一位白发苍苍的致仕老翰林,在茶楼中听到友人详细转述武昌之战经过后,颤抖着放下茶杯,良久,才吐出这么一句。
他经历过数朝,见过的名将不少,但如孙世振这般,以弱击强、每战必克、且速度如此之快、战果如此之大的,闻所未闻。
“岂止是用兵如神?”旁边一位中年官员压低声音,眼中带着复杂的情绪。
“你发现没有,自他辅佐今上以来,所行之事,桩桩件件,皆是逆势而为,却偏偏…偏偏都成了!江北四镇、徐州大战、冬日西征…哪一件不是看似绝路?此人不仅有霸王之勇,更兼张良、陈平之谋,甚至…甚至还有霍去病般的运势!不,比霍去病更甚!霍骠骑可未曾打过这般以少胜多、连续不断的硬仗!”
“更可怕的是,”另一人接口,声音更低,却带着一丝敬畏。
“他对今上之忠,堪称死士。你们想想,冬日西征,何等苦寒险恶?他刚从徐州血战中下来,士卒疲惫,朝中反对声浪如此之大,换做他人,就算不抗旨,也必会拖延推诿,以求自保。可孙世振呢?接旨即行,毫无怨言,甚至主动请缨速战!这是将自身生死、全军荣辱,都系于今上一念之间啊!这份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昭!”
这番话,引起了在座许多人的共鸣。
是啊,能力再强,若怀有二心,便是朝廷大患。
可孙世振展现出的,不仅是冠绝当世的军事才华,更是对皇室、对皇帝朱慈烺近乎无条件的忠诚与信任。
皇帝让他打哪里,他就打哪里;皇帝指的方向再艰难,他也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并且总能打赢。
这样的臣子,对君主而言,简直是梦寐以求的瑰宝;对同僚而言,是令人绝望的对比;对敌人而言,则是彻头彻尾的噩梦。
朝堂之上,风向已然彻底转变。
那些曾经激烈反对西征,或对孙世振能力抱有怀疑的官员,此刻大多噤若寒蝉,或是迅速转变了口风。
在每日的朝会上,称颂“陛下圣明烛照、孙将军忠勇无双、王师所向披靡”的声音,成为了绝对的主流。
即便有个别心思深沉、或与孙世振利益相悖者,此刻也绝不敢再公开唱反调。
孙世振用一场接一场的胜利,为自己、也为全力支持他的年轻皇帝,铸就了无可动摇的权威。
“有孙将军在,何愁北虏不灭?何愁大明不兴?”这样的论调,开始在官员和士子中间流传开来,带着由衷的赞叹和重新燃起的希望。
连一向持重、对军事介入较深的史可法,在与几位心腹门生私下议论时,也忍不住抚须长叹:“孙世振之才,确非常人可及。其用兵之奇、决断之快、韧性之强,纵览史册,能与比肩者亦寥寥。更难得其公忠体国,心无杂念。昔年孙传庭已为国之干城,今观世振,竟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此实乃陛下之福,大明之幸也!”
武昌大捷,不仅仅是一次军事上的胜利。
它彻底扫清了南京朝廷后方最大的割据威胁,将富庶的湖广之地重新纳入直接控制,获得了至关重要的兵源和粮饷基地。
更重要的是,它极大地振奋了因北京沦陷、先帝殉国而一度跌入谷底的民心士气,让天下人看到,这个在南京仓促建立的新朝廷,并非苟延残喘,而是拥有一柄足以开疆拓土、扫荡群丑的利剑!
希望,实实在在的希望,如同长江解冻的春水,开始在新朝臣民的心中涌动、激荡。
那个一度被认为遥不可及的“中兴”之梦,似乎随着孙世振马蹄所向,正变得越来越清晰可触。
皇宫深处,年轻的皇帝朱慈烺,在最初的狂喜过后,看着案头堆积的、来自各方称颂孙世振和请功的奏章,心中除了骄傲与欣慰,更平添了一份沉甸甸的倚赖与感慨。
他知道,自己将所有的赌注押在这个年轻将领身上,是一场多么冒险而又多么正确的抉择。
孙世振,不仅仅是他手中的利剑,更已成为支撑这个新生王朝、凝聚天下人心的脊梁。
“北伐…”朱慈烺望向北方,目光越过宫殿的重檐,仿佛看到了黄河,看到了太行,看到了那沦陷已久、魂牵梦萦的幽燕之地。
手中有了这样一支战无不胜的军队,有了这样一位忠诚无双的统帅,那个更加艰巨、却也更加光荣的目标,似乎也不再是空中楼阁。
大明中兴,真的有希望了。
这希望之光,最初便是由那个从潼关尸山血海中走出、一路护他南下的年轻身影,亲手点燃,并一次次用鲜血与胜利,将其燎原成势,照耀东南,渐次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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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北廷震怒,雪夜筹谋
北京,紫禁城。
时值冬日,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窗外的严寒,却驱不散殿内弥漫的、几乎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摄政王多尔衮独坐于暖阁之中,手中紧握着一卷刚刚由南方秘密渠道加急送来的蜡丸密报。
烛火跳跃,将他棱角分明、此刻却因极度阴郁而显得有些扭曲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看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咀嚼,仿佛要将那薄薄纸页上每一个令他不安的字眼都嚼碎、吞下。
起初,他的眉头只是紧锁;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捏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因用力而骨节发白;当看到最后关于武昌城破、左梦庚授首、孙世振正大肆清理湖广、整合力量的详细描述时,他再也无法抑制胸中翻腾的怒火!
“废物!全都是废物!!”一声压抑到极致后骤然爆发的怒吼,如同受伤的猛虎咆哮,震得殿梁上的灰尘似乎都在簌簌飘落。
“嗤啦——!”
那承载着噩耗的密报,在他青筋暴起的手中,被硬生生撕扯成了无数碎片!
他犹不解恨,猛地抬脚,狠狠踹在面前沉重的桌案!
“砰!”一声巨响,桌案翻倒,上面精致的文房四宝、堆积的奏章散落一地,墨汁泼洒,污了光洁的地砖。
“几十万大军!坐拥坚城!还是天寒地冻利于守方的时节!竟然连几个月都撑不住!左梦庚!比他那个废物老子左良玉还要废物!蠢猪!蠢不可及!!”
多尔衮双目赤红,在暖阁内来回疾走,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一团火在燃烧。
他只觉得一股无处发泄的暴戾之气直冲顶门,看什么都觉得刺眼。
目光扫过博古架上那些从大明皇宫接收来的精美瓷器、玉器,他猛地冲过去,手臂狠狠一挥。
“哗啦啦——!”
脆响接连不断,价值连城的各种瓷器顷刻间化为满地碎碴,在烛光下闪烁着最后一点凄冷的光泽。
侍立在殿角、帘幕后的太监宫女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纷纷匍匐在地,将头深深埋下,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大气不敢出,生怕一个细微的动作引来这位正在暴怒中的摄政王的注意,招致灭顶之灾。
殿内的动静显然惊动了外面。
片刻后,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清朝文官服饰、面容清癯、目光沉静的老臣走了进来,正是洪承畴。
他先是扫了一眼满地狼藉和那些瑟瑟发抖的宫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对宫人们挥了挥手。
如蒙大赦的宫人们连忙屏住呼吸,以最轻最快的动作,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暖阁,并带上了殿门。
“摄政王,”洪承畴走到多尔衮身侧不远处,躬身行礼,声音平稳,“还请暂息雷霆之怒。”
“息怒?你让本王如何息怒?!”多尔衮猛地转身,指着地上那堆碎纸片,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嘶哑。
“洪承畴,你看看!你看看这上面写的!孙世振!又是这个孙世振!他不仅打垮了左梦庚,夺了武昌!整个江南,淮河以南的半壁江山,都快被他梳理干净了!一旦让他整合了江南各省的兵力钱粮,缓过气来,以此人的能耐,打造出一支能与我八旗劲旅在野地硬碰的强军,绝非痴人说梦!到那时,他就不再是肘腋之患,而是我大清南下统一天下的心腹大患,拦路巨石!”
他越说越气,额头上青筋跳动:“李自成是废物!左梦庚更是废物中的废物!坐拥那么多兵,那么好的城,天时地利都在他那边,居然连几个月都守不住!我八旗儿郎在徐州…在徐州…”提到徐州,多尔衮的声音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痛楚和更深沉的怒火,那场惨败是他心中至今未愈的伤疤。
“…他们倒好,直接连城带人全送了!废物!全都是废物!!”
洪承畴静静地听着多尔衮的咆哮,等他怒气稍歇,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冷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现实考量:“摄政王,事已至此,怒也无益。当务之急,是思量应对之策。”
“应对?还用思量吗?”多尔衮眼中寒光一闪。
“自然是立刻点齐兵马,趁着江南新定,其力未合,再次大举南下,以泰山压顶之势,彻底碾碎他们!永绝后患!”
洪承畴轻轻摇头,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摄政王,请三思。如今朝堂之上,局势并非铁板一块。之前南下,我八旗劲旅折损颇重,尤以…尤以摄政王亲领的两白旗为甚。眼下两白旗元气未复,其余各旗旗主、贝勒,对上次南征失利,私下已颇有微词,认为伤亡过巨,所得有限。若此刻再强行推动倾国之兵南下,且不说粮草筹措、天寒地冻利于行军作战否,仅这内部掣肘,便足以让大军步履维艰。”
他顿了顿,看着多尔衮阴晴不定的脸色,继续道:“再者,那孙世振新平湖广,携大胜之威,士气正盛。我军若仓促南征,正中其以逸待劳之下怀。徐州之鉴,不可不察啊。”
这番话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浇在多尔衮燥热的怒火上,让他发热的头脑稍稍冷静下来。
他当然知道洪承畴说的都是实情,两白旗是他的根本,上次损失需要时间恢复。
各旗主对权力和利益的算计从未停止,上次的失败给了他们质疑的借口。
冬天的北方,确实不是大规模用兵的好时节。
他烦躁地走了几步,猛地停下,盯着洪承畴:“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孙世振在江南坐大,练兵积粟,成为我大清真正的劲敌?等着他羽翼丰满,主动北伐吗?”
多尔衮沉默片刻,缓缓道:“硬攻不可取,或可…尝试招抚?”
洪承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近乎苦涩的神情,他叹了口气:“摄政王,此事…怕是难成。臣对孙世振此人,也多方打探过其根底。其父孙传庭,当年便是被崇祯皇帝强令出战,方有潼关之败,身死军灭。按常理,孙世振即便不怨恨朱明皇室,也该心有芥蒂才是。可此人偏偏不然。”
他详细说道:“潼关兵败后,他未作鸟兽散,反而逆流北上,冒死潜入已如危卵的北京城,面见崇祯,受其托孤,护送太子朱慈烺千里南逃。此后,更是呕心沥血,助那少年太子在南京站稳脚跟,诛权奸,平内乱,整合江南。其忠诚,并非源于对崇祯个人的愚忠,更像是对‘大明’这个国号、对朱明法统的一种近乎固执的坚守。”
洪承畴提到关键处:“更值得注意的是徐州之战后。彼时孙世振麾下兵马疲惫,急需休整,朝野皆知。可那南明小皇帝朱慈烺,得知李自成窜至武昌,竟不顾实际困难,力排众议,强令孙世振即刻西征!朝中多有认为这是驱虎吞狼、借刀杀人之计,或至少是极度冒险之举。换作旁人,即便不抗旨,也必会拖延、抱怨、讨价还价。可孙世振呢?”
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难以理解的叹服:“他接旨之后,无半句怨言,未提任何条件,只是默默整顿兵马,即刻开拔。将所有艰难困苦,独自咽下。他所思所虑,似乎只有如何完成君命,如何打赢这一仗。这份对君主的绝对信任与服从,这份将个人与军队荣辱生死完全置之度外的纯粹,绝非利益可以动摇,也绝非危难可以吓退。”
暖阁内陷入了长久的沉寂,只有地龙火道中传来的微弱呼呼声。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多尔衮听完洪承畴的分析,脸上的怒容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混合着震惊、不解与凝重的神色所取代。
他背着手,望向窗外紫禁城冬夜沉沉的天空,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充满挫败与愤懑的低语。
“该死……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大明还能冒出这样的人物?他爹都被朱家皇帝坑死了,他为何还要这般死心塌地,为那早已腐朽不堪的朱明卖命?!”
洪承畴垂首默然。
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或许连孙世振自己也未必能完全说清。
那可能是一种源自父辈教导的责任,一种对文明传承的执着,一种在绝境中迸发出的、超越个人恩怨的信念,亦或兼而有之。
寒风在殿外呼啸而过,卷起些许雪沫,扑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暖阁内,温暖如春,但大清帝国最高决策者的心中,却感到了一阵比窗外寒风更刺骨的凛冽。
一个无法用武力迅速摧毁,也无法用利益轻易招揽的敌人,正在长江以南,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凝聚力量。
未来的道路,注定充满了未知的变数与更加艰巨的挑战。
第140章 后宫定策,国难同舟
洪承畴从武英殿告退出来,步履沉缓地行走在紫禁城的宫道上。
寒风如刀,刮过他清癯的面颊,却比不上他心头那份凝重的寒意。
摄政王的暴怒与无奈,南方那位宛如彗星般崛起的孙世振带来的巨大压力,以及朝堂内部若隐若现的暗流,都让他感到肩上的担子沉重无比。
他正思忖着如何消化方才殿内的奏对,思虑下一步该如何向多尔衮进言,既要点明利害,又不能过于刺激这位此刻如同受伤雄狮般的摄政王,却听得身后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
“洪先生请留步!”一个面白无须、声音尖细的中年太监小跑着追了上来,微微气喘地行礼。
“太后有旨,请先生至慈宁宫一见。”
洪承畴心中一凛,孝庄太后此刻召见,所为何事,他隐约能猜到几分。
这位太后虽身处后宫,却心智超卓,对前朝政事、尤其是关乎大清国运的大事,从未置身事外。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和衣冠,颔首道:“有劳公公引路。”
慈宁宫内,地龙同样烧得温暖如春,却并无武英殿那种剑拔弩张的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陈设典雅而庄重。
孝庄太后身着常服,未戴繁复钿子,只简单挽着发髻,正坐在暖炕上,就着明亮的宫灯翻阅着一卷书册。
她年岁虽不轻,但眉目间那份历经风雨的沉静与睿智,却比任何珠宝都更显光华。
见洪承畴进来,她放下书卷,脸上露出一丝温和而不失威仪的笑意:“洪先生来了,不必多礼,看座。”
“微臣叩见太后,太后千岁。”洪承畴依礼参拜后,才在太监搬来的绣墩上侧身坐下。
“赐茶。”孝庄吩咐一声,待宫人奉上热茶退下后,她并未过多寒暄,目光平静地看向洪承畴,直接切入正题。
“洪先生刚从武英殿过来?摄政王…为了南边的事,动了大肝火吧?”
洪承畴心中暗叹太后消息之灵通,面上恭敬答道:“太后明鉴。摄政王确因南方战局骤变,忧心国事,一时激愤。”
孝庄微微点头,似乎对多尔衮的反应并不意外。她端起茶盏,轻轻拨动盏盖,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那么,以先生之见,如今这南方的局势…究竟到了何等境地?对我大清而言,是疥癣之疾,还是…心腹之患?”
洪承畴知道,在聪慧绝伦的孝庄面前,任何虚言敷衍都是不明智的。
他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以尽可能客观的语气陈述道:“启禀太后,恕臣直言,如今南方局势,对我大清而言,已绝非疥癣之疾,而是实实在在的、日益严重的心腹大患。”
他详细解释道:“那孙世振,自护送朱慈烺于南京登基以来,便如同开闸猛虎,再难遏制。其用兵,诡谲难测,却又堂堂正正;其治军,严明果决,士气高昂。自其率数千新卒离京,先平定骄横难制的江北四镇,将其军力收归朝廷,稳固了南京根本;随后于徐州,以寡击众,击溃我二十万大军,阵斩豫亲王,重创我八旗锐气,其统兵之能,已得确证。”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此战之后,其非但未因损耗而休整,反在南明小皇帝的强令下,即刻挥师西征。先生擒流寇巨魁李自成,去一大患;随即以雷霆之势,攻克雄城武昌,彻底消灭了江南最后一支拥有数十万之众、却离心离德的左梦庚部。如今,整个湖广乃至江西,恐怕都已在其兵锋震慑与政治梳理之下。长江以南,淮河以南,除了偏远的四川张献忠、沿海的福建郑芝龙,已基本被其整合。”
洪承畴最后总结,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张献忠虽凶悍,然局促川中,难以争衡天下;郑芝龙虽富甲一方,水师称雄,然陆战非其所长,且首鼠两端,其志不过保境割据。以此二人之力,绝难抵挡孙世振整合江南后可能发动的攻势。一旦孙世振彻底消化了江南的人力物力,以其展现出的军事才能和对南明朝廷的耿耿忠心,打造出一支堪与我八旗主力在野地争锋的强大军队,绝非妄想。到那时…”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孝庄已然明了。
孝庄太后静静听着,脸上的温和渐渐被凝重所取代。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炕几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轻响。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依然平稳,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震动:“洪先生所言,哀家明白了。依先生看,这孙世振…其才具比之先生当年如何?”
洪承畴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复杂之色,既有惭愧,也有一种对超越自身存在的惊叹。他苦笑道:“太后此问,令微臣汗颜。若论统兵作战、临阵机变、提振士气、以弱胜强之能,臣…恐不及此子十之其一。”
他详细解释道:“此子年未及弱冠,此前并无独立统率大军之记录,仅随其父孙传庭于军中历练。然其初次独当一面,便以数千新附之众,摧枯拉朽般平定拥兵自重、桀骜不驯的江北四镇,其胆略、手段已非常人可及。随后徐州之战、千里西征、攻克武昌…几乎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其用兵之奇、之稳、之狠,仿佛天生将种,又似得了神授。更难得者,其麾下将士用命,士气如虹,可见其治军、驭下亦有过人之处。臣…自愧不如。”
这番坦率的承认,让孝庄太后的眉头蹙得更紧了。
她知道洪承畴并非妄自菲薄之人,其才能早在松锦之战时便已证明。
连他都如此评价孙世振,此人之威胁,恐怕比想象的还要大。
“那么,以先生之见,如今之事,为之奈何?”孝庄太后的声音沉静下来,目光灼灼地看向洪承畴,这是真正在询问国策了。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话至关重要,可能决定大清未来数年的国运走向。
他挺直脊背,清晰而坚定地说道:“太后,臣以为,当此之时,我大清已别无选择,唯有趁其江南新定,整合未臻完美,人心或有浮动之际,集结全力,以雷霆万钧之势,再次大举南下!”
他的声音铿锵起来:“此次南下,目标必须明确——直捣南京,擒杀朱慈烺、孙世振,彻底摧毁南明朝廷核心!绝不能再给其喘息、整合、壮大的时间!必须集结我八旗全部精锐,并辅以汉军绿营之众,凭借我八旗铁骑野战无双之锐气,寻求与其主力进行决战,在野战中正面击垮、乃至歼灭其主力!唯有如此,方能一劳永逸,永绝后患!若再拖延、犹豫,待其羽翼丰满,训练出更多堪战之兵,凭借江南财力物力,与我形成长期对峙,则局面…犹未可知矣!”
孝庄太后静静地听着,目光投向殿内跳动的烛火,陷入深思。
她知道洪承畴说的是最直接、或许也是目前唯一有效的办法。
她也清楚,这背后意味着巨大的风险、惊人的消耗,以及朝堂内部必将出现的激烈争议。
片刻之后,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洪承畴,眼中已是一片决然:“洪先生所言,乃老成谋国之论。如今确非瞻前顾后、计较内部得失之时。若让南明死灰复燃,坐视孙世振这等人物整合江南,则我大清纵有关外根基,亦恐永无宁日,甚至有倾覆之危!”
她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变得郑重而充满力量:“洪先生,南征之事,势在必行!哀家会全力支持摄政王与你。”
她开始具体安排,展现出一位杰出政治家的手腕:“哀家知道,上次南下,摄政王的两白旗损失颇重,八旗内部,对此颇有微词,甚至有人暗中掣肘。此事,哀家不会坐视。”她的目光变得锐利。
“你回去转告摄政王,让他安心筹备南征军事。皇帝那边的两黄旗,哀家自会去说。皇帝年幼,但明白事理,知晓孰轻孰重。哀家必说服皇帝,令两黄旗全力支持摄政王的南征方略,要人给人,要物给物!”
她停顿一下,看向洪承畴:“至于其他各旗旗主、贝勒,他们或许各有算计。这就需要洪先生你,以朝廷大局、以大清国运为重,多方奔走,陈明利害,务必要说服他们,在此生死存亡之际,必须放下私心,统一听令于摄政王!告诉他们,一切恩怨、一切计较,都等到彻底消灭南明朝廷之后再行理论!若有人胆敢因私废公,贻误军机,便是大清之罪人,哀家和皇帝,也绝不会姑息!洪先生,你明白了吗?”
这番话,恩威并施,既有坚定的支持,也有清晰的警告,更指明了解决内部矛盾的方向——先一致对外。
洪承畴心中大定,连忙起身,深深一揖:“太后圣明!洞悉全局,决断果毅!有太后此言,摄政王与臣便有了主心骨!太后放心,微臣必竭尽所能,联络各方,陈说利害,确保八旗上下,在此南征大业上,同心同德,共赴国难!”
慈宁宫的这次会面,时间并不长,却意义深远。
它标志着清朝最高决策层,在经历了最初的震惊、愤怒与分歧后,开始正视南方那个可怕的对手,并下定决心,不惜代价,调动全部力量,准备发起一场决定中原命运的决战。
北方的战争机器,在孝庄太后的推动和洪承畴的奔走下,开始加速运转起来。
南方的孙世振与他的皇帝,即将迎来开国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第141章 降臣夜话,惊弓之鸟
北京,内城,一处深宅大院的书房内。
虽是冬夜,地龙烧得极暖,炭盆里银丝炭无声地燃着橘红的火苗,将室内烘得暖意融融,与窗外的凛冽寒风仿佛两个世界。
然而,围坐在紫檀木圆桌旁的四人,面色却比窗外的寒冰更加凝重,眼神中的焦虑与不安,使得室内的暖意都显得有几分虚浮。
这四人,正是如今在清廷中备受“重用”,却又始终处在一种微妙尴尬地位的汉人藩王——吴三桂、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
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北方点心,一壶烫好的老酒,却无人有心思动筷。
他们今夜秘密聚在此处,并非为了饮酒叙旧,而是为了一件事——南方那如同燎原野火般迅速蔓延、几乎要颠覆他们所有人未来预期的战局。
“真是…时也,命也。”孔有德长叹一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端起酒杯,却只是沾了沾唇便放下,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苦涩。
“当初我等审时度势,以为大明气数已尽,朱家失了天命。顺时而为,投效新朝,搏一个身前身后名,封妻荫子,也算不枉此生。谁曾想…谁曾想这破屋烂船,眼看就要沉底,竟然…竟然又冒出这么一根擎天巨柱来!”
他口中的“擎天巨柱”,自然便是那个如今震动南北的名字——孙世振。
耿仲明接口道,声音低沉:“何止是巨柱…简直妖孽!你我都是刀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自问也见过些风浪。可你瞧瞧他干的这些事!领着几千新军,就敢去捋江北四镇的虎须,还偏偏就叫他捋顺了!转过头,在徐州,硬碰硬,把豫亲王的二十万大军…唉!”他摇了摇头,说不下去,眼中仍残留着听到徐州战报时的骇然。
尚可喜捻着颌下短须,眼神复杂:“更可怕的是其用兵之狠、之快、之稳!平定江北,不过喘息,即刻西征。千里奔袭,李自成授首,武昌易主!左梦庚数十万大军,听起来吓人,在他面前竟如同土鸡瓦狗!这哪像是初出茅庐的将领?便是…便是当年……”
他没说下去,但几人都明白,他恐怕是想到了袁崇焕,甚至想到了更早的传奇名将。
可孙世振的崛起速度与战果之辉煌,似乎比那些传奇更令人瞠目。
吴三桂环视其他三人,缓缓道,“短短时间,连战连捷,硬生生将一副死棋下活。我等…我等半生戎马,竟似都成了此子赫赫战功的陪衬。说出去,真是…令人汗颜,更令人心悸。”
他这番话,道出了四人心中共同的隐痛与骇然。
他们投降清朝,除了形势所迫,内心深处未尝没有一种“良禽择木而栖”的优越感,认为自己选择了更有活力、更强大的势力。
可孙世振的出现,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他们脸上。
那个被他们抛弃的、腐朽垂死的明朝,竟然还能孕育出如此人物,并且在这个人物的力挽狂澜下,焕发出如此惊人的生机!
这种反差,让他们这些“识时务”的俊杰,情何以堪?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半晌,一个微弱而犹豫的声音响起,是孔有德,他压低了嗓音,仿佛怕被什么无形的存在听去:“诸位…事已至此,南边气势如虹,那孙世振风头一时无两。我们…我们当初的抉择,是否…是否…”
他没有说完,但“重新投明”的意味,已隐约浮现。
这并非他一人之念,在座几人,尤其是并非辽东出身、与明朝瓜葛更深的孔、耿、尚三人,面对南方骤变的局势,内心未尝没有过一丝动摇和后悔。
“荒谬!”吴三桂猛地低喝一声,打断了孔有德危险的思绪。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其他三人,眼中闪过厉色。
“此等念头,想都不要再想!”
他霍然起身,走到炭盆边,借着一明一暗的火光,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更加深沉:“我等当初做了什么?开关献城,引兵入关!逼死崇祯皇帝的虽然是李自成,但若无我等开关,大清铁骑岂能如此迅速入主中原?在朱明朝廷眼里,在天下士人眼里,我等便是十恶不赦、罄竹难书的国贼!不折不扣的叛逆!”
他盯着孔有德:“你以为那孙世振是什么人?是讲仁义道德的宋襄公吗?他在南京,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手格杀福王,转眼又诛杀马士英、江北四帅!在徐州阵斩豫亲王!此子行事,狠辣果决,睚眦必报!他心中若有半点所谓的‘宽仁’,便不会有今日之局面!我等双手沾满大明将士的鲜血,身负背主求荣的骂名,若落到他手里,你们以为,他会因为我们曾是大明旧臣,就网开一面吗?只怕凌迟处死,诛灭九族,都算是轻的!”
这番话如同冰水浇头,让孔有德等人激灵灵打了个冷战,那点刚刚冒头的、不切实际的幻想瞬间粉碎。
是啊,他们早已没有回头路了。
见震慑住众人,吴三桂语气稍缓,但依旧坚定:“诸位,眼前的困难,只是一时的!冬天即将过去,待到开春,道路干硬,摄政王必定会亲率八旗全部精锐,倾国之力,再次大举南下!到时候,旌旗蔽日,铁骑如云,雷霆一击之下,任那孙世振是韩信再世、白起复生,又岂能螳臂当车?江南半壁,人力物力有限,如何与我举国之力相抗?最终的胜利,必然属于大清!”
他试图给众人注入信心,也为自己的判断背书。
耿仲明皱眉道:“平西王所言大势,或许不差。但…那孙世振用兵,确实鬼神莫测。且如今江南民心士气,似有凝聚之势,不可小觑啊。”
“民心士气?”吴三桂冷笑一声。
“那都是建立在不断胜利的基础上!一旦他在战场上遭受一次真正的、决定性的惨败,这一切都会烟消云散!”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忽然压低声音道。
“而且…诸位莫非忘了,那孙世振的父亲,督师孙传庭,是怎么死的?”
几人一怔。孙传庭兵败潼关后战死,这是天下皆知。但吴三桂此刻提起,显然意有所指。
“孙传庭之死,固然是败于流寇,但背后,难道就没有崇祯皇帝刚愎自用、催战促粮、乃至…刻薄寡恩的原因吗?”吴三桂的声音带着一种诱导。
“杀父之仇,或许谈不上,但其父确系因崇祯乃至整个朝廷的昏聩失误而殒命,这是不争的事实!孙世振心中,难道就真的对朱明朝廷、对那位坐在南京龙椅上的小皇帝,毫无芥蒂?”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众人:“如今他是凭借战功和拥立之功,权倾朝野。可自古以来,功高震主、鸟尽弓藏的故事,还少吗?当年的岳武穆,何等忠勇,何等战功?连战连捷,直捣黄龙在望,结果呢?十二道金牌召回,风波亭殒命!前车之鉴,血迹未干啊!”
孔有德闻言,若有所思,但随即摇头,带着更深的忧虑道:“平西王这个比喻…似是而非。岳武穆时,上有赵构猜忌,中有秦桧弄权,外有金国虎视,且朝中主和派势力强大。如今南边,那小皇帝朱慈烺,全赖孙世振一手扶持方能登基,彼此可谓一体,至少眼下是休戚与共。更关键的是,如今北方是我大清!是逼死他父皇崇祯的又一元凶!是我们这些‘十恶不赦’的降将!外部压力如此之大,近乎不死不休,那小皇帝…他敢自毁长城吗?他就不怕孙世振一倒,南京立刻土崩瓦解,他朱慈烺死无葬身之地?”
这番话,又让吴三桂的“离间论”显得有些苍白。
的确,面对清朝这个强大且有着血仇的外部敌人,大明内部稍有理性的统治者,都知道必须紧紧依靠孙世振。
吴三桂脸色微沉,孔有德的反驳切中了要害。
但他并不甘心,强自道:“即便眼下不敢,时间一长呢?权势、猜忌,乃人性之常。孙世振如此年轻,如此强势,长期统兵在外,结交将领,威望日隆…那小皇帝身处深宫,身边岂会没有进谗言之人?一次次的捷报,对皇帝而言,是喜讯,又何尝不是一种压力?只需一个小小的由头,一点点的猜疑,裂痕便会产生。历史上,多少君臣佳话,最终不都败给了时间与人心?”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尚可喜,此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平西王所言人心易变,确有道理。但孔兄所言外部压力,更是现实。至于孙世振此人…他若真对其父之死心怀怨望,当初潼关兵败,他大可隐姓埋名,或干脆北投我朝,何须冒奇险返回死地北京,又护送那素未谋面的太子千里南逃,助其登基,呕心沥血,征战四方?观其行事,从头至尾,所为者,似乎并非个人恩怨荣辱,而是…他心中那个‘大明’。”
尚可喜抬起头,看着跳动的烛火,轻声道:“这种人,要么是绝世忠臣,要么…便是所图甚大。但无论哪种,对我等而言,都绝非幸事。”
书房内,再次被沉重的寂静笼罩。
炭火依旧温暖,美酒依然醇香,但四人心中,却是一片冰寒。
南方的崛起,孙世振的强悍,像一片不断扩大的阴云,笼罩在他们这些已然踏上另一条船的人头上。
吴三桂的安抚与谋划,在冷酷的现实和尚可喜的点醒下,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未来何去何从?是坚信大清终将荡平江南,还是担忧那个恐怖的年轻人终将带来末日审判?
他们找不到确切的答案,只能在焦灼与不安中,等待春天的来临,等待那场注定要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决战。
这等待,每一刻都显得格外漫长而煎熬。
第142章 粮仓血泪,铁腕安民
武昌城内,硝烟虽已散去,但空气中的紧张并未完全消除。
孙世振的大军接管了这座长江中游的巨城,首要之事并非庆功,而是以最快速度恢复秩序,巩固战果。
他深知,左梦庚盘踞此地多年,树大根深,其残余势力未必甘心,且寒冬腊月,百姓困苦,稍有不慎,便是民变蜂起,前功尽弃。
一道道命令从临时帅府飞速传出:肃清残敌,张贴安民告示,整顿城防,甄别降卒……而最重要的一道命令,便是立刻封锁武昌府库及左梦庚部各处粮仓、银库,严加看管,任何人不得擅动,违令者斩!
数日之后,初步的统计结果呈送到了孙世振案头。
饶是他心志坚毅,见惯生死,看到那密密麻麻的数字时,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随即一股难以抑制的怒火从心底窜起。
粮食,堆积如山的粮食!
仅从武昌城内及周边几处大型官仓、军仓中清点出的存粮,初步统计竟有五十余万石,这还不算那些被左梦庚及其亲信将领私藏在府邸、别业中的数目。
“五十万石…”孙世振的手指重重敲在账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抬起头,眼中寒光闪烁,“好一个左梦庚!他左家父子,这些年究竟从这湖广鱼米之乡,从这数百万黎民百姓口中,抠搜、强征、劫掠了多少血汗膏脂?!”
他想起一路行军所见,武昌外围乃至江汉平原许多村庄的凋敝景象,想起那些面黄肌瘦、衣不蔽体的难民。
这些粮食,每一粒都浸透着百姓的泪与血。
“传令!”孙世振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即刻在武昌城内及四乡要道,设立粥棚、赈济点!以我军中干吏为主,辅以本地尚有清誉的士绅协助,开仓放粮!首要赈济城中贫民、孤寡、以及从周边逃难而来的流民!告诉他们,这是朝廷,是皇上的恩典!务必让尽可能多的人,在这个冬天,能吃上几顿饱饭,能活下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放粮之事,务必公开、公正,严防胥吏克扣、大户冒领!若有贪墨,无论多少,涉事者立斩!协助士绅若有舞弊,同样严惩不贷!”
“是!”传令兵凛然应诺。
“还有,”孙世振指着账册。
“从中拨出十万石,立刻组织船队、车队,重兵押运,火速运往南京!朝廷新立,百废待兴,各处都要用粮,南京稳,则天下安!”
安排完这些,孙世振才略感松快。
有了这批粮食,至少武昌乃至周边地区的民生可以暂时稳住,南京朝廷的根基也能更加牢固。
然而,他深知,利益被触动者,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然,放粮令下达后不过两日,麻烦便找上门来。
几名衣着光鲜、体型富态的中年人,在亲兵的引领下,来到了帅府偏厅。
他们自称是武昌乃至湖广有数的大粮商,言辞虽然客气,但眉宇间却带着一股长期掌握财富资源的倨傲。
为首一人递上一叠厚厚的文书,躬身道:“孙将军明鉴,草民等此来,实有苦衷。这些…这些是之前左逆梦庚,以‘筹措军粮、保境安民’为名,从我等商号中‘借’走的粮食凭据。说是借,实则与强抢无异。彼时左逆势大,刀兵在手,我等商贾小民,不敢不从啊。如今将军王师到来,拨乱反正,这些被左逆强取豪夺的粮食,理当…理当归还苦主才是。此乃天理公道,亦显朝廷法度,将军明察秋毫,必能为我等做主。”说罢,将那一叠所谓的“借据”恭敬地呈上。
孙世振拿起那叠纸,随意翻了翻。
上面墨迹犹新,条款清晰,数量惊人,几张加起来,总数竟超过了八十万石,远超他实际缴获的数目。
他心中冷笑,左梦庚或许强征过,但这些粮商,趁火打劫、虚报数目、甚至可能事后伪造证据,想要大捞一笔的心思,简直昭然若揭。
他随手将那叠“借据”丢在脚边,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偏厅里格外刺耳。
那几个粮商脸色顿时一变。
“这些粮食,”孙世振靠在椅背上,目光平淡地扫过几人。
“是左梦庚抢的,又不是本将军向你们借的。凭什么要本将军来还?”
那为首粮商强笑道:“将军此言差矣。左逆是贼,所抢之物自是赃物。如今将军代天征讨,平定武昌,这些赃物自当归还原本的主人,此乃…”
“原本的主人?”孙世振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你如何证明,这些粮食,原本就是你们的?本将军只看到,这些粮食堆在逆贼的仓库里,来路不明。据本将军所知,左梦庚盘剥百姓,强征军粮,这些粮食,多半是从湖广万千农户口中夺来的民脂民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开始飘落的细雪,声音转冷:“如今,本将军奉天子明诏,吊民伐罪,将这些被逆贼搜刮的不义之粮,还与百姓,开仓赈济,使饥寒者得温饱,使冻馁者获生机。此乃堂堂正正之师,应行之义举!何错之有?为何要还给你们?”
几个粮商面面相觑,没想到孙世振如此强硬且不按常理出牌。
另一人忍不住提高声音道:“孙将军!我等有白纸黑字的借据在此!左逆虽恶,但借贷关系确凿!将军若如此行事,与…与左逆何异?难道不怕坏了朝廷法度,不怕我等前往南京,向朝廷,向皇上,状告将军你…你侵吞民财吗?”
“哦?”孙世振转过身,脸上竟露出一丝淡淡的、却让人心底发寒的笑意。
“要去南京告我?好啊。”
他目光如同看死人一般看着这几个面色涨红的粮商,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千钧:“本将军在南京杀过亲王,在徐州阵斩过满洲亲王,在武昌城外击溃过数十万大军。尔等若觉得,凭这几张不知真假的废纸,就能到南京扳倒我孙世振…”
他顿了一下,轻轻吐出最后几个字:
“请便。”
那几个粮商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他们看着孙世振那平静却蕴含着无边威势的眼神,感受着四周亲兵手按刀柄传来的森然杀气,再想想眼前这位“孙将军”一路杀出来的赫赫凶名与战功,忽然觉得,自己手中的借据和所谓的“道理”,在绝对的权力和武力面前,是如此苍白可笑。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们的后背。
几人再不敢多言,拾起地上散落的借据,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行礼,倒退着离开了帅府。
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孙世振眼神冰冷。
他不在乎得罪这些地方豪强,乱世用重典,沉疴下猛药。
百姓要活命,军队要粮食,朝廷要稳固,这些,都比这些囤积居奇、与军阀勾结的蠹虫的“财产”重要得多。
他知道,此举必然会引来江南许多士绅富户的不满与非议,甚至可能在南京朝廷内部引起波澜。
但他更清楚,若不能以铁腕迅速掌控资源、安定民生、凝聚最基础的民心,等到明年开春,多尔衮的大军再次南下时,一切繁华与争论,都将化为齑粉。
“传令下去,”孙世振对留下的将领吩咐道。
“加快粮食转运和发放,加强城防和江防巡查。这个冬天,我们要让武昌变成一根钉子,牢牢钉在这里。同时,严密监控城内这些富户大族的动向,若有异动…先斩后奏。”
“末将遵命!”
帅府之外,细雪渐渐转密,覆盖了武昌城的大街小巷。
粥棚前,领到热粥的贫民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带着泪光的笑容。
在那些高门大宅深处,不安与怨恨正在悄然滋生。
孙世振站在窗前,望着这纷飞的雪花,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不在战场,而在这一粥一饭之间,在这人心向背之中。
平定武昌,仅仅是一个开始。
第143章 仁义巧辩,武备急缮
武昌城的天空依旧是冬日特有的铅灰色,仿佛一块沉重的毡布压在城市上空,寒风从江面上席卷而来,带着刺骨的湿意。
然而,在城中几处新设的粥厂和临时搭建的棚户区附近,却涌动着一股与天气截然不同的、微弱却真实的热流。
孙世振只着一件半旧的靛青色箭衣,外罩深色披风,在数名亲兵的随扈下,步行来到了城南最大的一处施粥点。
他没有惊动正在忙碌的军士,只是静静地站在一处断墙的阴影里,目光沉沉地望向那排成长龙、衣衫褴褛的人群。
几口巨大的铁锅架在临时垒砌的灶台上,底下柴火噼啪燃烧,锅中翻滚着稠厚的米粥,热气蒸腾,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散发着谷物最朴素的香气。
那香气,对于饥饿的人来说,胜过世间任何珍馐。
军士们用长柄木勺,一勺勺地将热粥舀进百姓递过来的各式破碗缺罐中。
动作谈不上多么温柔,却足够稳定。
领到粥的人,有的迫不及待地蹲在墙角,贪婪地啜吸起来,烫得直咧嘴也不愿停下;有的则小心翼翼地将碗捧在怀里,快步走向某个角落,那里或许有更虚弱、无法排队的家人等待。
几个穿着单薄破袄、冻得小脸发紫的孩童,围在锅边,眼巴巴地望着。
一个年长的军士看到了,骂骂咧咧地嘀咕了几句,却还是舀了小半勺稠的,倒进一个孩子捧着的破陶片里。
孩子如获至宝,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不远处,一些身强力壮的男子,在军士的指挥下,正用清理废墟得到的木料、砖石,搭建着简易但足以挡风遮雪的窝棚。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与偶尔传来的孩童咳嗽、妇人低泣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残酷乱世中艰难求生的画卷。
孙世振默默地看着。
他看到了一位老妪颤巍巍地将半碗粥喂给怀中气息微弱的孙儿;看到一个断了腿的男子,拄着木棍,用空出的手紧紧捧着那碗滚烫的希望;也看到了一些人眼中,除了感激,还有深深的茫然与对未来无知的恐惧。
他的旧伤在湿冷的空气中隐隐作痛,但心中某个地方,却似乎因此而松动了一些,连日来因杀戮、算计、高压决策而绷紧的神经,被眼前这最原始、最直接的“活着”的场景稍稍抚慰。
“大帅。”一个声音在身旁小心地响起,是他的副将之一,一位跟随他从南京来的中年将领,脸上带着忧色。
“我军…未得朝廷明诏,擅自开仓放粮,赈济全城…此例一开,恐…恐遭物议啊。是否…是否先暂停,待行文南京,禀明情形,待朝廷派遣专使官吏前来,再依章程办理?”
孙世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些领到粥后,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活气的百姓身上。
片刻,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副将,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静得甚至有些反常:
“哦?陈副将,你此言差矣。”
副将一愣。
孙世振抬手指向那冒着热气的粥锅,以及周围那些搭建中的窝棚:“你看清楚了。本将军此举,并非‘赈灾’。”
“不是赈灾?”副将更迷惑了。
“对,不是赈灾。”孙世振的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细微、近乎冷峭的弧度。
“本将军只是…将左逆从百姓手中抢走的粮食,还给他们而已。”
他看着副将愕然瞪大的眼睛,继续用那种平铺直叙、却字字清晰的口吻说道:“这些粮食,本就是武昌百姓,是湖广百姓,辛辛苦苦,一粒一粒种出来、收获的。它们本就不属于左梦庚,更不属于任何其他人。之前,不过是被逆贼以武力强行夺走,暂存于那些仓廪之中。”
他的目光锐利起来:“如今,王师讨逆,诛杀元凶,收复武昌。我们不过是打开了逆贼的赃物仓库,找到了原本属于此地主人的东西,然后,物归原主。这难道不是天经地义?难道不是拨乱反正应有之义?何来‘擅自赈济’之说?我们不过是替朝廷,完成了一个最基本的归还程序罢了。”
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却又透着一种近乎诡辩的巧妙。
它将“开仓放粮”这个可能引发争议的行政乃至军事行动,重新定义为一次针对“赃物”的“返还”,巧妙地绕开了“未经朝廷批准”的程序问题,占据了道德和法理的双重制高点。
陈副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句。
说这不是赈济?可明明就是在放粮救人。
说这是赈济需要朝廷批准?可将军咬死了这是“归还赃物”,是军事行动的一部分,是“拨乱反正”……这……
“可是…大帅,这粮食数目…总得有个章程,如何分配,如何记录,是否要百姓出具凭证…”副将试图从具体操作上提出疑问。
“章程?”孙世振打断他,语气转冷。
“活下去,就是眼下最大的章程!你看看他们!”他指向那些在寒风中瑟缩的百姓。
“你让他们去哪里找凭证,证明左梦庚抢走的哪一粒粮食是他家地里长的?陈副将,你是带兵的人,应该明白,有些时候,最快的刀,就是最好的道理!现在,让尽可能多的人活过这个冬天,让武昌城尽快恢复一丝元气,就是最硬的道理!其他的,不用多管,按我说的去做!”
他看着副将依旧有些犹豫的脸,声音放缓了一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记住,在优先保证我军将士粮饷充足、不影响战备的前提下,将粮食尽最大可能、最快速度地分发下去。能多活一个人,就多活一个人。这天下…死的人已经够多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沉重的决心。
陈副将看着主帅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终于不再多言,抱拳沉声道:“末将明白!谨遵大帅将令!”
孙世振点了点头,不再停留,转身离开粥厂区域,向着城西的军械库方向走去。
寒风卷起他披风的下摆,背影在冬日荒凉的街景中显得挺拔而孤直。
仁义与权谋,理想与现实,生存与道义,在这乱世之中,总是如此纠缠难分。
他选择了一条最直接、或许也最有效的路,至于身后是非,只能留给他人评说。
军械库位于原楚王府的一处偏院,高墙厚门,戒备森严。
沉重的库门打开,一股混合着铁锈、火药、桐油和灰尘的独特气味扑面而来。
库内光线昏暗,但借着火把和从高窗透入的天光,可以看到里面分门别类堆放着大量的军械。
刀枪剑戟、弓弩箭矢堆积如山,甲胄盾牌整齐码放。但孙世振的目光,第一时间就投向了库房深处那片相对独立的区域。
那里,整齐地排列着一门门火炮!
从碗口铳、盏口将军到更大型的佛朗机炮、红夷大炮,林林总总,不下四五十门!
虽然不少炮身上都带着使用过的痕迹,有些甚至蒙着厚厚的灰尘,但在孙世振眼中,这些冰冷的铁家伙,却比任何金银珠宝都更加珍贵!
他快步走上前,伸手抚过一门红夷大炮冰凉粗粝的炮身。
有了这些火器,尤其是这些射程远、威力大的火炮,在未来的守城战乃至野战中,面对以骑兵冲阵见长的八旗兵,他才真正有了一战之力,甚至可能取得不对称的优势!
“清点数目!分类造册!”孙世振压抑着心中的激动,沉声下令。
“立刻召集军中所有懂火器维修、制造的工匠!还有,在城中张贴告示,重金招募有此技艺者,无论是军户匠户还是民间匠人,一概录用!这些火炮火铳,必须尽快检修,该修补的修补,该调试的调试,务必使其恢复战力!”
“火药!硝石、硫磺、木炭!库存还有多少?立刻清点!同时,派出人手,在城中及周边尽可能收集、购买!武昌城大,富户商贾家中或许也有储备,晓以利害,尽量征购!能收集多少,就收集多少!这是我们的命脉,绝不可有失!”
他一边下令,一边在库房中走动检视,目光锐利如鹰。忽然,他停下脚步,看向仓库角落一堆用油布盖着的东西。
“那是什么?”
一名负责看守的军士连忙上前揭开油布,露出下面数十个制作精良的木箱,打开一看,里面竟是码放整齐的、簇新的鲁密铳和鸟铳!
看形制和铭文,竟是工部制造的制式装备,不知何时流落到了左梦庚手中,却似乎未曾大量配发使用。
“好!好!好!”孙世振连说三个好字,眼中精光闪烁。
有了这些火铳,可以快速组建一支精悍的火器部队!
视察完军械,孙世振马不停蹄,又登上了武昌城墙。
历经战火,尤其是被重型火炮轰击,城墙多处破损,其中两处更是被炸开了巨大的缺口,砖石坍塌,形成危险的斜坡,亟待修复。
他站在一处缺口前,望着城外尚未完全化尽的积雪和苍茫的江面,对紧随其后的将领和工头吩咐道:“修复城墙,是当前第一要务!征集民夫,以工代赈!用清理废墟的砖石,不够就去拆…去征用一些无主或罪产宅院的墙砖!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将这两处缺口堵上,加固!不仅要恢复原状,还要加厚!尤其是面对长江的这段城墙,要重点加固,防备水陆夹攻!”
寒风呼啸,卷动着城头残破的旗帜。
孙世振按着墙垛,极目远眺。粮食在分发,火器在检修,城墙在修复。
这一切都在与时间赛跑。冬天即将过去,当春天的暖流化开长江的冰凌,来自北方的威胁,或许就会顺流而下,兵临城下。
他必须在这之前,将武昌,打造成为一个坚固的堡垒,一个足以让任何来犯之敌崩掉牙齿的硬骨头!
武昌城的这个冬天,在生存的挣扎与战争的预备中,显得格外漫长,也格外关键。
第144章 捷报入京,粮安帝心
当新年的曙光洒在南京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上时,这座饱经忧患的留都,终于短暂地卸下了沉重的外衣,显露出几分旧日帝京应有的、刻意装扮出的煌煌气象。
皇宫内外,张灯结彩。
主要街道清扫得一尘不染,各家商铺应景地挂起了红灯笼,尽管许多百姓的脸上依旧残留着对北方战局的茫然,以及对未来生计的忧虑,但朝廷大张旗鼓的庆祝,尤其是“武昌大捷”的消息经过官府邸报和说书人的口耳相传,终究是在这严冬岁末,注入了一丝久违的、带着血腥气的振奋。
皇宫殿前的广场上,举行了比之前登基时更为隆重、却也少了些诡异紧张气氛的元旦大朝会。
朱慈烺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翼善冠,端坐在宝座之上。
他的面容依旧年轻,甚至还有些清瘦,但眼神中已多了几分属于帝王的沉静与威仪。
在他御座之侧稍后的位置,那方“皇帝奉天之宝”的玉玺,静静地安放在铺着明黄锦缎的御案上,象征着权力的正统与稳固。
文武百官分列丹墀之下,山呼万岁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整齐洪亮。
这不仅仅是对新年的朝贺,更是对过去几个月里,朝廷初步站稳脚跟、接连取得大捷的一种集体情绪的宣泄。
尽管每个人心底都清楚,北方的巨患未除,江南的隐患犹在,但至少在此刻,在这象征性的仪式中,他们可以暂时忘却那些烦忧,沉浸在这来之不易的、表面上的“中兴”气象里。
朱慈烺接受着百官的朝拜,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他想起了去年此时,自己还是深宫中不谙世事的太子,想起了数月前惊心动魄的逃亡,想起了皇极殿上的血雨腥风,想起了孙世振那双永远冷静决断的眼睛……这一切,恍如隔世。
如今,他坐在这里,接受群臣的朝贺,而那个将他一路护送到此、并为他扫清障碍、开疆拓土的人,此刻却远在千里之外的武昌,面对着更严峻的形势。
朝会之后,是宫中的赐宴。
虽然国用艰难,宴席算不得极尽奢华,但比起初登基时的仓促与危机四伏,已是天壤之别。
席间,君臣之间刻意保持着一种乐观的氛围,谈论着“王师浩荡”、“逆贼授首”,仿佛光复河山指日可待。
朱慈烺勉强应对着,心中却始终惦记着西边的战报和那个人。
这样的喜庆与期盼,在数日之后,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
这一日,朱慈烺正在文华殿与几位近臣商议开春后江南赋税与春耕事宜。
虽然话题沉闷,牵扯到各地豪绅的利益、官吏的执行力等一堆难题,但朱慈烺知道,这才是真正考验他这个皇帝能力的地方,远比在朝会上说几句冠冕堂皇的话要难得多。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透着喜气的脚步声,司礼监太监几乎是连滚爬地进来禀报:“陛下!陛下!大喜!武昌……武昌孙帅派人押送的粮船队,已抵达江东门码头!首批十万石粮米,已经卸船入库了!”
“什么?!”朱慈烺猛地从御案后站起,脸上瞬间涌上难以抑制的惊喜,甚至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十万石?!已经到了?快!快传史阁老!不……朕亲自去……罢了,速召史阁老来见!”
他激动地在殿内踱了几步。
十万石粮食!这绝非一个小数目!尤其是在这个江南连年受灾、北方漕运断绝、各地粮价飞涨、朝廷国库空有账目金银却难以在市面买到足够粮米的时节!
这十万担粮食,不啻于久旱甘霖,雪中送炭!
不多时,史可法匆匆赶到文华殿。
这位老臣的脸上也带着明显的激动红晕,显然已经得到了消息。他今日的步履似乎都比往常轻快了些。
“臣史可法,叩见陛下!”史可法行礼。
“阁老快快请起!”朱慈烺迫不及待地免了他的礼,急切问道。
“粮船果真到了?十万石?孙爱卿……孙爱卿在武昌如何?怎会如此迅捷便将缴获粮食运回?”
史可法站直身体,捋了捋有些散乱的胡须,眼中满是欣慰与赞叹:“回陛下,千真万确!押运官已至户部交割文书,首批十万石粮食已验收入库。孙将军在武昌,真乃雷厉风行,谋定后动,不仅迅速平定乱局,更将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
他详细禀报道:“据随粮船附上的奏报及押运官口述,左逆梦庚盘踞武昌多年,横征暴敛,其府库中,积储粮米如山。孙帅入城后,一面整军备战,加固城防,一面立即着手清点逆产。他并未将粮食全部充作军用,而是先行开仓,赈济城中受战火波及、饥寒交迫的百姓,以安民心。随后,便下令将剩余大部粮食,除留足武昌军需及必要储备外,尽数装船,沿江东下,运赴南京!”
史可法的语气充满了感慨:“陛下,孙帅在奏报中言道,‘武昌之粮,本乃湖广民脂民膏,被逆贼强夺。今王师收复,自当取之于逆,用之于国。朝廷新立,百废待兴,京师重地,百官俸禄,军民口粮,所费甚巨。此粮运抵南京,或可稍解朝廷燃眉之急。臣在武昌,必厉兵秣马,广积粮秣,不使陛下有西顾之忧。’”
朱慈烺听着,心中暖流涌动,眼眶竟有些发热,他自然知道如今朝廷的窘境。
表面上看,国库里的金银数目确实不那么难看了。
然而,在这乱世,尤其是在天灾频仍、生产凋敝的江南,粮食才是真正的硬通货,是比金银更宝贵的战略资源。
很多时候,有钱也未必能及时买到足够的粮食,更何况要养活南京城内的皇室、百官、军队以及越来越多的流民。
孙世振此举,不仅是献上了实实在在的物资支持,更体现了一种难能可贵的全局观念和忠诚。
他没有将缴获视为自己的战利品,没有用来大肆扩充个人势力或仅仅满足武昌一地的需求,而是第一时间想到了朝廷,想到了南京的稳定。
这比送上十场胜仗的捷报,更让朱慈烺感到踏实和欣慰。
“孙爱卿……孙爱卿真乃国之干臣,朕之肱股!”朱慈烺喃喃道,声音有些哽咽。
孙世振没有辜负他的信任,甚至做得比他期望的更好。
“陛下,”史可法继续道,脸上也带着轻松了许多的笑意。
“有了这批粮食,朝廷压力可谓大减。至少,拖欠京官数月乃至经年的部分俸禄,可以折算粮米发放下去,能够稍安百官之心。城中粮价亦可借此平抑,稳定民心。军粮储备也能得到补充。孙帅此举,实乃高瞻远瞩,不仅解了朝廷物资之困,更安定了南京乃至江南的人心啊!消息传开,天下必知陛下得人,朝廷有方,王师不仅能战,更能安民、聚粮!”
朱慈烺重重地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登基以来少有的、真正舒心的笑容。
他走到窗边,望向西边天际,仿佛能穿越千山万水,看到那座正在被孙世振重新铸造成坚固堡垒的江畔雄城。
“传朕旨意,”朱慈烺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力度。
“孙世振忠勤体国,克敌制胜,安民输粮,功在社稷。着吏部、兵部从优议叙其功!运粮有功将士,一律厚赏!这批粮食,户部需妥善分配,首要确保百官俸禄折支、京师军民基本口粮及必要军储,制定章程,即刻施行!”
“是!老臣领旨!”史可法躬身应道,脸上也满是如释重负的欣慰。
作为留守南京、总理政务的阁臣,他比皇帝更清楚这批粮食到来的实际意义。
这不仅仅是粮食,更是信心,是凝聚力,是让这个新生政权能够继续运转下去的宝贵血液。
南京城的这个新年,因为来自上游武昌的粮船,似乎真正多了几分安稳的底气。
而那位远在江汉之地的主帅,以其铁血的手段和深远的谋虑,再次向南京的朝廷证明了他的价值与忠诚。
皇帝的喜悦与依赖,史可法的赞叹与安心,都通过无形的丝线,牢牢系在了那个此刻正站在武昌城头、眺望北方的年轻将领身上。
朝廷与前线,从未如此刻这般,被实实在在的贡献与信任紧密相连。
第145章 朝堂风波,粮权之争
南京城似乎正从连年的阴霾与动荡中,艰难地探出一缕新生的气息。
当朝廷将拖欠已久的俸禄以实实在在的粮食形式发放到各级官员手中时,那种沉甸甸、温饱可期的触感,远比任何空洞的褒奖或未来的许诺都更能安抚人心。
南京城外依然寒冷,但皇城内的气氛,却因这“食为天”的基本满足,而显出了几分难得的松弛与活泛。
各部衙署里,抱怨声少了,办事的步履似乎也轻快了些,一些积压的文书开始被迅速处理,关于春耕、水利、安抚流民等实务的讨论,也渐渐多了起来。
新年的第一次正式大朝会,便是在这样一种底色微暖、却又暗藏新忧的氛围中进行的。
皇宫大殿内,炉火驱散了寒意,也映照着百官脸上各异的神情。
朱慈烺端坐御座,经过几个月的锤炼,他面对群臣时已能基本保持沉静威仪。
史可法站在文官首位,眉宇间虽仍有忧国之色,但比之去年此时的内外交困、如履薄冰,终究是舒展了不少。
至少,朝廷的架子撑住了,最危险的内部倾轧暂时平息,西线还传来了开疆拓土的好消息,更重要的是——粮仓里有了实实在在的积储。
朝议之初,气氛尚算和谐。
几位大臣奏报江南几处雪灾后的赈济情况,虽仍有不足,但比起年前的手忙脚乱、无粮可调,已显得有条理得多。
户部尚书也出列,略带宽慰地禀报了各地去岁税粮的初步统计,虽未完成定额,但考虑到兵灾天时,已属难得,一切都仿佛在向着“百废待兴”的好方向发展。
然而,这短暂的平静,很快便被一道尖锐的声音打破。
“陛下!臣,监察御史周文望,有本启奏!臣要弹劾一人!”
一位身着青色御史官服、面容清瘦、目光锐利的中年官员出列,手持玉笏,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营造出的激愤。
殿内顿时一静,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这位周御史,又悄悄瞥向御座上的皇帝和前排的史可法。
弹劾?在新年第一次大朝会上?弹劾谁?
朱慈烺微微蹙眉,沉声道:“周卿家,所劾何人?所为何事?”
周文望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要弹劾的,乃是孙世振,孙将军!”
“孙爱卿?”朱慈烺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
“孙卿新复武昌,有功于国,周卿因何弹劾?”
“陛下明鉴!”周文望挺直腰板,言辞愈发激烈。
“孙将军收复武昌,击破左逆,固然有功!然则,功是功,过是过,朝廷法度,不可因功废弛!臣闻,孙将军在攻破武昌之后,查抄逆产,缴获粮秣极丰。此事本无不当。然,孙将军未待朝廷诏令,未与户部、地方有司商议,便擅自开仓,将大量缴获粮米,赈济武昌城中及周边所谓‘灾民’!”
他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同僚,仿佛在寻求支持:“陛下,孙将军乃统兵大将,职责在于戡乱御敌,保境安民!然‘安民’亦有章程法度!地方赈济,当由朝廷下令,地方官府执行,核查灾情,登记造册,以防奸民冒领,亦防官吏中饱!孙将军越俎代庖,以一军之帅行地方官之事,此乃藐视朝廷法度,破坏行政纲纪之始!若各地将帅纷纷效仿,视缴获为私产,随意处置,则朝廷威权何在?国家法统何存?!”
周文望的话,如同冷水泼入热油,让原本尚算和谐的朝堂气氛瞬间变得诡异起来。
一些官员若有所思地点头,似乎觉得周御史所言,确是在维护朝廷体统;另一些则面露不悦,觉得此人小题大做,不识时务。
但这还没完,周文望的声音陡然提高,抛出了更具杀伤力的“证据”:
“而且,陛下!此事影响,已不止于武昌一地!据臣所知,近日已有多位湖广粮商,千里迢迢赶至南京,向臣等哭诉告状!他们声称,先前左逆梦庚在时,曾以强征、强买之名,从他们手中夺走大批储粮!如今左逆伏诛,王师收复武昌,他们满以为可以拿回属于自己的粮食,至少能得些补偿。岂料他们前往武昌,向孙将军陈情,非但未能讨回粮食,反遭孙将军麾下兵丁厉声呵斥,驱赶而出!”
他痛心疾首地望向朱慈烺:“陛下!朝廷新立,正该彰示仁义,收拢天下商民之心!商贾虽为末业,亦为朝廷纳税,流通货物,其权益亦应受保护。孙将军如此对待苦主,岂不是恃功而骄,行同霸占?纵使其出于公心,欲将粮食用于国用或赈济,也当与苦主协商,或报请朝廷定夺,岂能如此蛮横?此事若传扬开去,恐令天下商贾寒心,以为我新朝与左逆无异,皆可强夺民财!恳请陛下明察,主持公道,不可因孙将军有功于前,便纵容此等恶习滋生!”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哗然!
弹劾孙世振“擅权”已属敏感,如今又牵扯出“强占民粮”、“驱赶苦主”的指控,性质似乎更加严重。
一些原本事不关己的官员也开始交头接耳,看向御座方向的眼神充满了探究。
朱慈烺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他自然不信孙世振会无故强占民财,但周文望言之凿凿,又牵扯到“朝廷法度”和“商贾民心”的大帽子,让他一时难以直接驳斥。
就在这时,一个沉浑而带着怒意的声音响起,如同定海神针,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嘈杂:
“周御史此言,老夫不敢苟同!”
只见史可法向前一步,昂然而立,他虽年迈,此刻却须发皆张,目光如电,直射周文望。
“史阁老……”周文望面对首辅,气势不由得弱了三分,但仍强撑着。
“你口口声声朝廷法度,行政纲纪,”史可法不给他喘息之机,语速不快,却字字千钧。
“那我问你,武昌新复,满目疮痍,左逆盘剥数年,百姓食不果腹,易子而食者恐非虚言!孙将军缴获逆粮,眼见饥民嗷嗷待哺,难道要袖手旁观,坐等千里之外的南京朝廷慢吞吞地行文、核查、再下令?等到那时,武昌街头早已饿殍遍野,暴乱再生!孙将军当机立断,开仓赈济,救民于水火,稳定地方,使王师入城而未生大乱,使武昌民心迅速归附,此乃权宜之计,更是大仁大义!岂能因拘泥琐碎程序,而罔顾万千生灵?!”
他环视百官,声音愈发激昂:“至于那些所谓‘湖广粮商’的指控,更是无稽之谈,轻信不得!左逆梦庚横行湖广,其抢夺民财何止粮食?珠宝、金银、田宅,哪一样不是巧取豪夺?如今左逆伏诛,其府库所藏,皆为逆产,自当充公!那些粮商空口白牙,说被抢的粮食是他们的,凭证何在?账簿可全?左逆当年是‘强买’还是明抢,可有字据?若随便来几个人,指认逆产中的某物原是自家所有,朝廷便要归还,那这逆产还抄得有何意义?剿灭逆贼又有何益?此例一开,天下狡黠之徒皆可效仿,朝廷威信何在?!”
史可法的话语,立足于现实利害与大局稳定,将周御史的“法度”论调冲击得摇摇欲坠。
许多官员心中暗自点头,是啊,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孙世振在武昌的做法,虽然程序上不那么完美,但结果无疑是好的,稳定了武昌,还运回了大批粮食解了南京的燃眉之急。
那些粮商,谁知道是不是趁机敲诈?
然而,史可法心中所虑,远比说出来的更为冷酷现实。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从武昌源源不断运来的那些粮食,对于这个新生政权意味着什么。
那是维系朝廷运转、安抚百官、稳定京畿、甚至支撑未来军事行动的命脉!
莫说那些粮商的指控未必属实,即便是真的,此刻也绝不能认,更不能还!
朝廷太需要这些粮食了,孙世振在武昌的做法,或许粗暴,但有效,且符合朝廷的根本利益。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乱世,生存和实力才是第一位的,程序正义和部分商贾的利益,必须为大局让路。
朝堂之上,一时间寂静无声。
周文望面红耳赤,还想争辩:“史阁老,即便如此,孙将军对待苦主的态度也……”
“态度?”史可法冷哼一声。
“军情紧急,地方初定,孙将军日理万机,要整军、要布防、要安抚地方、要筹措粮草军械以应对随时可能反扑的残敌或北虏!几个身份不明、纠缠不休的商人前去聒噪,麾下兵士厉声驱离,何错之有?难道要孙将军放下军国大事,陪着他们一一核对陈年烂账吗?!周御史,你若真有为民请命之心,不妨多想想如何协助朝廷,在这江南之地劝课农桑、恢复生产,让百姓有粮可食,让朝廷有稳定税源,而不是在此纠缠细枝末节,苛责在前方浴血奋战、为朝廷解困的功臣!”
史可法的驳斥,义正辞严,又紧扣“大局”、“现实”与“功臣”这几个关键点,将周文望的弹劾显得既迂阔又不近人情。
许多原本有些摇摆的官员,也渐渐倾向于支持史可法的观点。
朱慈烺坐在御座上,将这场争论尽收眼底。
他看到了史可法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坚定,也听懂了老臣话语背后那未尽的、冷酷的现实逻辑。
他心中对孙世振的信任丝毫未减,但也明白,此事不能仅以“信任”糊弄过去,需要给朝野一个交代。
这场关于武昌之粮、关于程序与实利、关于功臣与法度的风波,显然还远未到平息的时候。
年轻的皇帝,即将面临他登基以来,又一次微妙而复杂的政治抉择。
第146章 乾纲独断,君臣密议
朱慈烺的话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最高裁决者的分量,清晰地传遍了皇极殿的每一个角落。
“周卿所奏,朕已知晓。”朱慈烺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百官,最终落在脸色由红转白、身躯微微发抖的周文望身上。
“孙卿身处前线,武昌新复,百废待兴,内有饥民待哺,外有残敌环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策,此乃古之明训。”
他的语气平缓,却字字如钉:“孙卿缴获逆粮,即刻用于赈济安抚,稳定地方民心,使王师入城而百姓不惊,市井不乱,此乃权宜救急之智,亦是为朝廷分忧之忠!岂能因拘泥寻常章程,而苛责于戡乱安邦之将?”
他略一停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至于那些所谓粮商所言……空口无凭,便敢指认逆产?左逆盘剥湖广数年,其府库所积,多是不义之财!若人人皆可空口索还,朝廷法度威严何在?剿逆之功意义何在?”
皇帝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此等无据之言,淆乱视听,几近构陷功臣!朕希望诸位卿家,明辨是非,勿为小人之言所惑!更不可使我大明前线将士,于浴血奋战、开疆拓土之后,反因些许莫须有之辞而寒心!”
“陛下圣明!”史可法立刻躬身,声音洪亮地附和。
有了皇帝如此明确的定性,殿内风向瞬间彻底扭转。
方才还有所犹疑或暗自赞同周文望“法度论”的官员,此刻纷纷低下头,不敢再有异议。
一些机敏的甚至开始出声附和:“陛下所言极是!”“孙将军忠心体国,岂容小人诋毁!”“非常之时,当从权变!”
周文望面如死灰,冷汗涔涔而下。
他知道,自己这次弹劾,不仅未能动摇孙世振分毫,反而在皇帝心中留下了“不识大体”、“构陷功臣”的恶劣印象。
他张了张嘴,还想最后辩解一句“臣一片公心”,却见皇帝已不再看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其他事务。
“若无其他要事,今日朝会,便到此为止吧。”朱慈烺挥了挥手,结束了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
“退朝——!”司礼太监尖细的唱喙声响起。
百官如蒙大赦,依次行礼退出大殿。
片刻后,在皇宫深处一间更为幽静、取暖炭盆烧得正旺的偏殿内,朱慈烺褪去了沉重的朝服冠冕,只着一身常服,略显焦躁地踱着步。
殿内除了侍立的少数绝对心腹太监,便只有被匆匆召来的史可法。
史可法也是甫下朝便应召而来,官服未换,脸上还带着朝堂论辩后的些许红潮,但眼神依旧清明沉静。
他屏退左右,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气氛顿时变得无比凝重而私密。
“史爱卿,”朱慈烺停下脚步,转过身,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
“今日之事……朕虽驳回了周御史的弹劾,也安抚了众臣。然则,朕心中……实难全然安定。”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依旧萧瑟的庭院,声音低沉:“朕知晓,若无武昌运来之粮,南京年前便可能断炊,百官生怨,军心不稳,朕这个皇帝,恐怕连这宫殿的门都难以安稳迈出。孙卿之举,解了朝廷燃眉之急,其功甚大,朕岂能不知?岂会不念?”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棂:“可是……那周文望所言,也并非全无道理。即便那些粮商有趁乱讹诈之嫌,但其中或许真有被左逆巧取豪夺了家财的良善之人。孙卿行事……是否太过……决绝了些?朕总觉心中不安,如此对待子民,纵是权宜之计,恐亦有损朝廷仁德之名,非长治久安之道啊。”
朱慈烺终究还是年轻,且自幼深受儒家仁政教育熏陶,虽然经历了国破家亡、权力倾轧的残酷洗礼,但在涉及“与民争利”、尤其是可能冤枉了部分“民”的时候,内心深处的道德准则仍在隐隐作痛。
他信任孙世振,感激孙世振,但也希望自己统治的朝廷,能尽量接近圣贤书中所描绘的那个“仁政爱民”的理想图景。
史可法静静地听着皇帝内心的矛盾与彷徨,他理解这位年轻君主的困惑。
待朱慈烺说完,史可法并未立刻反驳,而是深深一揖,然后直起身,目光恳切而凝重地望向皇帝,声音平稳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陛下能心存此念,实乃万民之福,足见陛下仁德天性,未为乱世所泯。”他先肯定了皇帝的想法,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如山。
“然则,陛下,请恕老臣直言——此乃妇人之仁,绝非治国御极之道,更非当前存亡绝续之时所宜有!”
“陛下!”史可法上前一步,仿佛要将眼前的残酷现实更清晰地剖开给皇帝看。
“您可知,武昌之粮运抵之前,南京存粮,尚够支应几日?不足半月!且这半月之粮,尚需兼顾宫廷、百官、京营以及京畿附近必要的赈济!若无这批粮食,正月未过,南京便要闹起粮荒!届时,百官无俸,何以效忠?京营无饷,何以守城?流民无食,何以不反?朝廷威信,顷刻扫地!陛下,这不是危言耸听,这是现实!”
他苍老的声音在寂静的偏殿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朱慈烺的心上:“陛下言及‘仁德之名’,老臣请问,若朝廷连自身存续、都城稳定都无法保证,空谈仁德,有何意义?皮之不存,毛将焉附?!那些粮商,即便其中真有苦主,其一家一姓之存粮,与朝廷之存亡、江南半壁之安稳、乃至大明国祚之延续相比,孰轻孰重?!”
史可法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鹰的光芒,那是久经宦海、看透世情残酷本质的清明:“更何况,陛下真以为那些蜂拥而至、四处哭告的‘湖广粮商’,个个都是清白无辜的苦主?左逆盘踞湖广数年,与其交通往来、利益输送者不知凡几!其中多少人是自愿将粮食‘卖’与左逆以图暴利或寻求庇护?如今左逆败亡,他们见缴获丰盈,便想浑水摸鱼,拿回本钱甚至妄图牟利,这才是更可能的真相!纵有一二真正被抢的,乱世之中,财产易主,亦是常事。朝廷若在此时认下这笔糊涂账,便是自缚手脚,后患无穷!”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关键、也最冷酷的考量:“陛下,老臣今日在朝堂之上,力保孙将军,非仅为孙将军一人之功绩,更是为了我大明眼下唯一一支可称精锐、能战敢战、且连战连捷的军队!这支军队,是陛下如今最硬的拳头,是震慑内外不轨之心的利剑,更是未来北伐中原、收复神京的最大希望!”
史可法的语气近乎恳求,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支军队,绝不能缺饷,绝不能无粮!将士们在前线浴血搏杀,若听说后方朝廷因几个身份可疑的商人之言,便要追索他们血战缴获的粮秣,军心会如何?士气会如何?陛下,三军不可夺志,亦不可寒心啊!武昌之粮,不仅是赈济民生的物资,更是维系这支强军战力的命脉!朝廷太需要这些粮食了,比任何人都需要!”
他最后抛出了最紧迫的威胁,将皇帝的思绪引向更宏大也更危险的棋盘:“陛下,切莫因小失大,更不可忘了卧榻之侧的猛虎!满清多尔衮,岂是易与之辈?然一旦天气转暖,道路畅通,以建虏之凶悍贪狡,其铁骑再度南下,几乎是必然之事!届时,我大明凭什么抵挡?凭这尚未完全整合、粮饷匮乏的江南诸军?唯有倚仗孙将军这支得胜之师,沿江布防,或可一战!若此时自断粮饷,削弱强军,岂不是自毁长城,将江南半壁江山拱手送与鞑虏?!”
史可法一番连珠炮般的话语,将朱慈烺心中那点残存的“仁德”纠结,冲击得七零八落。
老臣没有空谈道德,而是用冰冷的数据(存粮)、残酷的现实(朝廷存亡)、军队的利害(唯一精锐)以及迫在眉睫的外患(清军南下),为他勾勒出了一幅赤裸裸的、别无选择的生存图景。
朱慈烺沉默了,他重新走回御案后,缓缓坐下。
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案面上划动。殿内炭火噼啪,温暖如春,但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那是认清现实、接受必要的“恶”所带来的沉重。
许久,他抬起头,眼中的犹豫与挣扎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历经淬炼后的坚定与一丝冷酷。
“爱卿……教训的是。”朱慈烺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冷意。
“是朕……太过天真了。乱世争衡,你死我活,岂能拘泥于小节?若朝廷不存,万事皆休,又何谈仁德泽被苍生?”
他目光投向史可法,做出了最终的决定:“那些粮商之事,不必再提。朝廷绝不会承认任何对武昌逆产的无理索求。传朕口谕给相关衙门,若有再敢以此事聒噪、散布流言、扰乱朝局者,无论身份,以扰乱军心、诽谤功臣论处!”
“至于孙卿那里……”朱慈烺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朕这就亲笔写一道密旨给他。告诉他,武昌之事,朕与朝廷全力支持。凡缴获之逆产,如何处置,可由他临机专断,以稳固地方、整军经武、应对北虏为第一要务!不必事事请示,以免贻误战机。朝廷只要结果——一支能战之兵,一个稳固的后方,以及……尽可能多的粮食军资输送!”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也需提醒孙卿,行事亦需注意分寸,莫要过度激起民怨,授人以柄。但大局为重,朕信他自有分寸。”
史可法闻言,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脸上露出欣慰与如释重负的神情。
他知道,年轻的皇帝在这一刻,终于真正完成了从深宫太子到乱世君主的又一次关键蜕变。他深深跪拜下去:
“陛下圣明!能如此明断,实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老臣,遵旨!”
偏殿之内,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上,一个挺拔而略显孤峭,一个苍老却更显坚毅。
一道密旨即将送出,它不仅赋予了孙世振在武昌更大的权力,也标志着这个在血火中诞生的南明政权,在生存与道义的夹缝中,选择了那条更为现实、也更为冷酷的道路。
前路漫漫,腥风血雨,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147章 北廷毒策,借刀杀人
北京,紫禁城。
武英殿内,大清一次重要朝会正在进行。
顺治皇帝福临,身着略显宽大的龙袍,拘谨地端坐在那对于他而言过于高大的御座上,小脸上努力维持着庄重,眼神却不时飘向御座旁那个身着亲王礼服、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的男人——摄政王多尔衮。
朝会的实际主持者,正是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殿内气氛凝重,分列左右的满汉王公大臣皆屏息凝神,目光聚焦于多尔衮身上,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自从去年徐州惨败,折损三万八旗精锐,尤其是多尔衮亲领的两白旗遭受重创后,这位摄政王的权威虽经孝庄太后与洪承畴等人竭力斡旋,凭借拉拢两黄旗、安抚两红旗与两蓝旗得以维持,但那股无形的裂痕与压力,始终如同阴云般笼罩在朝堂之上。
此刻,这阴云因南方接连传来的不利情报而变得愈发低沉。
一名负责南方情报的汉臣学士,声音干涩地念着奏报:“左逆父子盘踞湖广多年,刮地三尺,积蓄甚丰。孙世振此番破城,所获极巨——仅粮食一项,初步估算便在五十万石以上,金银、布帛、军械、马匹无算……”
殿内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吸气声。
五十万石粮食!这对于任何一方势力而言,都是一笔足以支撑长期作战的惊人战略储备,更何况还有其他的物资。
那学士继续念道,声音越发艰难:“孙世振得此巨资后,并未急于扩张地盘,反在武昌及周边大肆赈济灾民,收揽流散,同时以其缴获,大肆整编、扩充、操练所部兵马。据闻,其军容日盛,士气高昂,且因有粮饷保障,军纪亦颇为严整……”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敲打在殿内众多满清权贵的心上。
孙世振这个名字,自去年徐州之战后,便如同梦魇般萦绕在他们心头。
数万疲敝之师,硬生生全歼了二十万大清军队,其中还包括三万以勇悍着称的八旗精锐!
如今,这条恶蛟不仅未除,反而潜龙入渊,获得了如此丰厚的资本!
多尔衮面沉似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这是他内心急剧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环视殿内诸王公贝勒、文武大臣,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一丝刻意压制的焦躁:
“南蛮孙世振,已成心腹大患。去岁徐州侥幸,令其坐大。如今其据武昌,得左逆之资,赈灾练兵,收买人心。假以时日,必成我大清南下统御江南之巨障!今日朝议,便是要议一议,对此獠,对这江南新立之伪明小朝廷,我大清,当何以处之?诸位,可畅所欲言。”
殿内沉默了片刻。
若是往年,八旗劲旅所向披靡之时,殿内早该响起一片请战之声。
然而,徐州城外那堆积如山的八旗子弟尸骸,像一道冰冷的枷锁,扼住了许多人的喉咙。
八旗兵是满清的根基,是他们统治这广袤土地的依仗。
入关时十余万劲旅,历经山海关、追击李自成、平定北直隶等役,已有损耗,去岁徐州一战更是伤筋动骨。
如今全国堪战的真正八旗核心,不过十万出头。
再与那孙世振硬碰硬?谁也不敢保证必胜,更无人敢承担可能再次出现的惨重伤亡。
八旗的鲜血,已经流得够多了。
若是精锐再遭重创,那些表面上臣服、实则各怀鬼胎的汉军绿营、蒙古附庸,还会那么安分吗?
豫亲王多铎的旧部更是双目赤红,恨不得立刻请缨复仇,却被身边同僚暗中拉住。
复仇需要实力,而实力,正在被那个南方的敌人一点点削弱、忌惮。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苍老却沉稳的声音响起:
“摄政王,诸位同僚。”发言的是礼亲王代善,这位资历最老、素以稳重着称的亲王,缓缓出列。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多尔衮身上。
“孙世振确乃劲敌,硬撼之,即便胜,亦恐伤我八旗根本,动摇国本。然则,欲除此獠,未必只有刀兵一途。”
多尔衮眉头微挑:“礼亲王有何高见?”
代善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光芒:“我们或许可以……借南京伪明朝廷之手,除掉他。”
“借刀杀人?”殿内众人精神一振。
“正是。”代善点头。
“摄政王可还记得,我军破北京时,所获之前明崇祯嫡长女,长平公主朱媺娖?”
多尔衮眼中精光一闪,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代善继续道:“此女身份尊贵,乃朱慈烺之亲妹。我们可立即遣一能言善辩之使,持国书前往南京,提出用此女……交换孙世振!”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国书中需言辞‘恳切’,表明我大清此举,非为两国战和大事,纯属私仇!只因孙世振杀害我大清豫亲王多铎,此仇不共戴天!我大清只要孙世振一人之首级,以祭奠豫亲王在天之灵!为此,甚至愿以珍贵的前明公主交换,以示诚意,且绝不因此事牵连大明朝廷,影响双方……呃,暂时的安宁。”
代善的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微笑:“同时,让使臣‘不经意’地透露,若南京朝廷吝惜一将,不愿成全我大清这‘微不足道’的复仇之请……那么,我等粗鄙武夫,也不知该如何安置这位金枝玉叶的公主了。或许,只能请她到各旗军营中‘走动走动’,我八旗勇士久慕天朝风采,必定会‘好好款待’这位大明公主的。”
话音落下,殿内先是一静,随即不少满洲亲贵脸上露出了心领神会、甚至略带残忍的笑意。
此计甚毒,不仅将难题抛给了南京朝廷,更是在朱慈烺和孙世振之间埋下了一根致命的毒刺!
用亲妹妹的安危和名誉来胁迫,朱慈烺若答应,则自断臂膀,军心士气必遭重挫;若不答应,则背上不顾亲姊、凉薄无情的骂名,同样离心离德。
无论哪种结果,都对大清极为有利!
多尔衮抚掌,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赞许之色:“礼亲王此计,老成谋国,甚妙!”
他当即下令:“洪承畴!”
“臣在!”文臣队列中,被誉为“满洲入关第一谋士”的洪承畴应声出列。
“由你即刻起草国书,务必把握分寸,既要显得我朝复仇意志坚决,又要将矛头只对准孙世振一人,尽量麻痹南明朝廷。选派精明干练之人,速往南京投递!”
“喳!臣遵旨!”洪承畴躬身领命,心中已在飞速构思文辞。
多尔衮又看向代善:“礼亲王,南下之事亦需抓紧。着你统兵一万,即日前往山东,于济南一带择要地建立前进基地,囤积粮草,整训士卒,探查南岸虚实。待春暖花开,道路畅通……”他眼中寒光凛冽。
“本王当亲提大军,南下江淮!届时,无论那孙世振是死是活,我都要一举踏平江南,永绝后患!”
“喳!臣领旨!”代善肃然应诺。
北京城的这个冬天,在表面的平静下,一场针对南方政权的致命阴谋和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隆隆启动。
一封即将送往南京的国书,将成为投入南明这个本就暗流汹涌的池塘里的一块巨石。
千里之外的金陵城中,刚刚经历内部纷争、勉强达成共识的君臣们,还未能完全消化武昌的胜利果实,便即将迎来一场更为棘手、更为残酷的考验。亲情、道义、权谋、生存……一切都将在天平上重新衡量。
第148章 武昌砺剑,北望狼烟
武昌的冬日,比之南京少了几分湿冷,多了几分干冽。
江风自上游浩荡而来,吹过黄鹤矶头,掠过正在修复加固的城墙,灌入城西新辟出的大片校场之中,卷起阵阵肃杀的烟尘。
校场之上,喊杀震天。
数千名经过初步筛选、补充进来的新兵,正在各自教官的呵斥下,进行着最基本的队列、体能和劈刺训练。
他们大多面有菜色,但眼中却燃烧着一股不同于普通流民或溃兵的光芒,那是对饱饭、对军饷、或许还有一丝对“跟着孙将军能打胜仗”的朴素信念的渴望。
不远处,由原孙世振麾下老兵和部分左良玉降卒中挑选出的精锐骨干组成的战兵营,训练则更为严苛。
阵型变换如臂使指,长枪突刺整齐划一,火铳装填射击的流程在反复捶打下已颇具模样。
校场边缘,几门从各地紧急调拨、甚至是从左府库藏中起获的火炮,正由少数懂得操炮的匠户和士兵进行维护和试射演练,沉闷的轰鸣声不时响起。
孙世振一身简便的戎装,未着甲胄,在数名亲卫的簇拥下,立于校场边临时搭建的木制了望台上。
他目光沉静地扫过下方热火朝天的训练场景,眉宇间凝聚的沉重却丝毫未减。
“训练不可松懈,但更要紧的是眼睛和耳朵。”孙世振对身旁负责新兵整训的一名将领嘱咐道。
“告诉下面,每日操练之余,认字识图、辨别方位、侦察潜行这些本事,也要抽空给我练起来!一支军队,不能是瞎子、聋子!”
“是,大帅!”将领凛然应命。
孙世振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北方。
他知道,击败左梦庚只是解除了后顾之忧,真正的生死大敌,始终是关外那支已入主北京、磨刀霍霍的八旗铁骑。
武昌的粮饷物资固然宝贵,但若不能及时转化为有效的战斗力,并投送到正确的方向上,一切皆是空谈。
“北边的斥候,派出去多少批了?”他问向身侧专门负责情报汇总的书记官。
“回将军,自腊月起,已向凤阳、归德、开封乃至山东方向,陆续派出了十七批精干斥候,每批三到五人不等,化装成商旅、流民或难民,主要任务是探查清军驻防、调动、粮草囤积及黄河沿线水文情况。按日程,最早派出的几批,近日应有消息传回。”书记官迅速回禀。
“不够,还要加派。”孙世振摇头。
“重点给我盯紧山东!”
他走下了望台,来到旁边一间充作临时指挥所的屋舍内,墙上已挂起一幅涵盖中原、山东的大幅舆图。
他的手指从北京一路向南,划过河北,最终重重落在山东区域。
“多尔衮不是蠢人,开春之后,若其欲大举南下,主攻方向,极可能放在山东!”孙世振语气笃定,向围拢过来的几名心腹将领分析道。
“山东?”一名将领疑惑。
“山东东部多丘陵,中部有泰山,似乎也非坦途。”
“但山东西部、北部,毗邻直隶,地势相对开阔,尤其济南府周边,一马平川,正是骑兵用武之地!”孙世振的手指在济南位置画了个圈。
“更重要的是,拿下山东,便可控制大运河咽喉!清军若据山东,既可获得粮秣补充,又可沿运河南下,威胁淮扬,截断我江南漕运!此乃一箭双雕!”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所以,我军整训完毕后的首要集结地,应是徐州!”
众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到地图上那个位于运河交汇处的战略要冲。
“徐州?”赵铁柱若有所思。
“大帅是想……”
“以徐州为锁钥,北控齐鲁,南屏江淮,西扼中原!”孙世振斩钉截铁。
“徐州城防经我等上次经营,已初步完备,位置更是关键。屯重兵于徐州,进可北上山东,截击清军主力于境外;退可依城坚守,屏障南京。此地,将是我们与多尔衮决战的第一战场!”
战略方向既定,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高效运转。
孙世振一面继续狠抓武昌的军队整训,将缴获的军械物资迅速配发、教习使用;一面以朝廷的名义,下令湖广、江西等地,将征集到的部分粮草、药材、硝石等战略物资,通过长江水运,源源不断地向安庆、九江等地集中,再通过陆路或淮河水系,设法转运往徐州方向储备。
这是一项极其艰巨的后勤任务,但孙世振知道,没有充足的物资储备,据守坚城就是一句空话。
就在这紧张备战之际,数日后,前沿哨所传来消息:一支打着清廷旗帜、持有通关文书的使团,约百余人,自北而来,要求借道前往南京,面见皇帝。
“清廷使团?”孙世振接到报告时,正在检视新打造的一批盔甲。
他略一沉吟,挥手道:“放行。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严密监视其动向即可,不必阻拦。”
他并未多想,只以为这是清廷在军事行动前的外交试探或缓兵之计,重心仍放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上。
然而,仅仅两日后,来自北方斥候的加急密报,便让孙世振的神经再次紧绷!
“报——将军!紧急军情!”一名风尘仆仆、脸上带着冻疮的斥候被直接带到孙世振面前,他顾不得行礼,急声道:“属下等在济南府外围侦知,大队清军兵马正从保定、河间方向开来,汇集于济南城外!旗号繁杂,看规模,恐不下三四万之众,其中鞑子骑兵约有万余!济南城内原有绿营也在加紧修缮城防,城外多处设立粮草囤积点,民夫征调不绝!”
“济南?!”孙世振眼中厉芒一闪,猛地转身再次看向地图。
果然,清军正在向济南大规模集结!
“多尔衮……果然迫不及待了!”孙世振的声音冰冷。
“在济南囤积重兵粮草,这是要建立前进基地,以图大举南下山东的架势!其兵锋所向,下一步极可能便是南下兖州、济宁,威胁徐州侧翼,或直扑淮安!”
他立刻意识到形势的严峻性,清军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坚决!
“传令!”孙世振不再犹豫,厉声下令。
“所有派往北方的斥候,侦查重点立刻转向济南方向!我要知道这股清军的具体兵力构成、主将是谁、粮道如何、有无水师配合、后续是否还有增兵!尤其要探查清楚,多尔衮本人是否已离开北京南下!”
命令一道道发出,武昌城内的气氛骤然变得更加紧张、急迫。
军营中训练的号子声更加嘹亮,也更多了几分实战的狠厉。工匠铺里,打造兵器盔甲、修理火炮的炉火日夜不息。
孙世振登上武昌城头,凛冽的北风扑面而来,仿佛已经带来了黄河以北的血腥气息。
他远眺北方,目光似乎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济南城外那猎猎飘扬的八旗,看到了多尔衮那张冷酷而充满野心的脸。
“看来,这个春天,是注定无法平静了。”他低声自语,手按在了腰间的“镇岳”剑柄上,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志愈发坚定。
“徐州……又将成为决定大明国运的棋盘。多尔衮,你要来,我便在徐州,与你再见高低!”
狼烟已在天际隐隐浮现,一场决定南北命运的更大规模决战,正在双方紧锣密鼓的筹备中,加速逼近。
而此刻,那支已被孙世振“放行”、正迤逦南下的清廷使团,也正带着一封精心措辞的国书和一条恶毒的计策,一步步靠近南京,如同一条悄然游向池塘深处的毒蛇,将给尚未稳固的南明朝廷,带来另一场致命的风波。
第149章 金陵毒计,亲恩国仇
今日的南京,在一种表面恢复秩序、内里依旧暗流涌动的气氛中,迎来了一位极其特殊、也极其不受欢迎的“客人”。
他穿过层层宫禁,在无数道或惊愕、或鄙夷、或愤怒的目光注视下,步履沉稳地踏入了大殿。
他身着满清使臣的礼服,形制迥异于大明衣冠,头顶的暖帽与脑后的发辫格外刺眼。
然而,更刺眼的,是那张对于殿内许多老臣而言,并不陌生的面容。
“罪臣……不,大清钦使洪承畴,奉我摄政王殿下之命,觐见大明皇帝陛下。”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在这空旷而肃穆的大殿中回荡开来。
“洪——承——畴!!”
这个名字如同惊雷,瞬间在朝堂上炸开!
原本安静垂首的文武百官猛地抬起头,无数道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殿中那个微微躬身的身影。
惊愕、难以置信、随即是滔天的怒火。
那个曾经总督蓟辽,深受先帝崇祯信赖倚重的重臣。
那个在松锦之战后,一度传闻殉国,被先帝痛悼辍朝、亲设祭坛的“忠烈”。
到头来,他竟然没死,不仅没死,还剃发易服,成了建虏的走狗,堂而皇之地作为敌国使臣,踏上了大明的朝堂。
耻辱,莫大的耻辱,愤怒的火焰几乎要从一些老臣的眼中喷薄而出。
御座之上,朱慈烺在听到这个名字、看到这张脸的瞬间,身体也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他记得这个名字,记得父皇曾经如何器重此人,也记得后来得知其“殉国”时的悲痛与后来的尴尬愤怒。
而此刻,这个叛臣竟敢如此出现在他面前。
朱慈烺的拳头在宽大的龙袍袖中死死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胸膛因极度的愤怒和一种被冒犯的恶心感而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洪承畴,那张曾经可能也在宫廷宴会上出现过的脸,如今看来是如此陌生而可憎。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用尽可能平稳、却冰冷彻骨的声音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洪…承…畴?你竟还敢踏上我大明的土地,站在这朝堂之上!尔等关外建虏,狼子野心,侵我疆土,戮我百姓,如今更有何指教?!莫非是来下战书不成?!”
面对满殿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的目光和皇帝毫不掩饰的敌意,洪承畴的面皮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恭谨而疏离的神态。
他再次躬身,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公式化的平和:
“回大明皇帝陛下,外臣此番前来,非为下战书,而是奉我大清摄政王多尔衮殿下之命,为两国黎民百姓计,愿与陛下做一笔交易,或可消弭兵祸,保全骨肉亲情。”
“交易?亲情?”朱慈烺眉头紧锁,心中警铃大作,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正是。”洪承畴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御座,声音清晰地传遍大殿。
“去岁,我大清入关,击溃流寇李自成,克复北京。于清扫宫禁之时,意外寻得一人。此人乃崇祯皇帝之女,长平公主朱媺娖。”
“什么?!”
“长平公主?!”
“媺娖…她…她还活着?!”
“北京城破,公主居然未遭毒手?!”
此言一出,殿内再次哗然!
许多官员,尤其是经历过崇祯朝的老臣,都知道这位公主。
北京沦陷、帝后殉国的消息传来后,所有人都以为崇祯皇帝的子嗣早已罹难,没想到长平公主竟然幸存。
御座上的朱慈烺,在听到“朱媺娖”三个字的瞬间,如遭雷击。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冰冷的鎏金扶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他的脸色在刹那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嘴唇微微颤抖,那双已经渐渐习惯威严和沉静的年轻眼眸中,此刻充满了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汹涌澎湃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复杂情感。
妹妹!媺娖!他以为早已天人永隔的妹妹,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声音清脆地叫着“太子哥哥”的小女孩……她竟然还活着?!她还活着!
巨大的冲击让朱慈烺一时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只是死死地盯着洪承畴,仿佛想从他的表情中判断这话的真伪。
洪承畴将皇帝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稍定,知道自己手中的筹码击中了要害。
他继续用那种平稳无波的语调说道:“我大清摄政王殿下,秉承仁义之心,怜惜公主孤苦,并未苛待,反而命人妥善安置保护。摄政王殿下有言,公主乃金枝玉叶,流落北地终非长久之计。若能将其安然送还南朝,使其与陛下兄妹团聚,共享天伦,亦是一桩美事。”
朱慈烺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希望与警惕交织。他强迫自己缓缓坐回龙椅,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多尔衮……会有如此好心?条件是什么?”
洪承畴微微垂首,说出了此行真正的、也是最毒辣的目的:“摄政王殿下别无他求,只希望陛下能将一人,交予我大清处置。”
“何人?”
“贵国大将,孙世振。”
这个名字被洪承畴清晰地吐出,如同又一记重锤,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孙将军?!”
“他们想要孙将军?!”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惊怒交加的议论声。
洪承畴不理会周围的骚动,自顾自地陈述“理由”,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营造的“愤慨”与“悲痛”:“孙世振此人,于前番徐州之战中,手段酷烈,心狠手辣!彼时两军交战,死伤本属寻常。然孙世振明知我军阵中乃摄政王殿下胞弟、豫亲王多铎殿下亲临,竟痛下杀手,致使豫亲王殿下不幸罹难!豫亲王殿下英武仁厚,乃我大清柱石,更是摄政王殿下手足至亲!此仇此恨,摄政王殿下日夜难忘,痛彻心扉!”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朱慈烺,语气变得“恳切”而“无奈”:“陛下,我摄政王殿下言道,只要陛下愿将孙世振此人交出,由在下带回北方,告慰豫亲王在天之灵。那么,长平公主殿下立刻便可启程南下,毫发无损地回到陛下身边,从此兄妹团圆,共享太平。我大清亦可与贵国暂息干戈,各守疆界。”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声音里透出一股冰冷的威胁:“然而,若陛下顾念臣下,不忍割舍……那摄政王殿下悲痛之下,恐难约束部下将士之激愤情绪。届时,只好让长平公主到八旗的军营去走上一遭了,让八旗兵瞻仰一下大明公主的风采。”
“无耻!”
“卑鄙小人!”
“建虏安敢如此!”
洪承畴这番赤裸裸的、极其恶毒的威胁,终于彻底点燃了朝堂的怒火。
史可法第一个按捺不住,须发戟张,大步出班,指着洪承畴的鼻子厉声怒骂:洪承畴!你这无君无父、背祖忘宗的逆贼!有何面目在此大放厥词!尔等关外蛮夷,战阵之上非我天朝雄师之敌,便行此等下作卑劣手段,以弱质女流相挟,简直禽兽不如!无耻至极!”
面对史可法的痛斥,洪承畴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色与难堪,但很快被一种破罐破摔般的冷漠取代。
他转向史可法,语气平淡却带着刺:“史大人,忠义之理,洪某或许已无资格再论。然现实便是现实。摄政王殿下只为弟复仇,除此别无他求。难道史大人,以及陛下,就忍心为了保全一员将领,而置长平公主殿下于那等……不堪设想的险地吗?那可是陛下的亲妹妹,先帝仅存的血脉之一。”
史可法被他这番以“亲情”、“现实”为名的诘问堵得一时语塞,脸色涨红,气得浑身发抖,却难以立刻找到驳斥这无耻要挟的言辞。
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火焰在铜兽炉中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御座之上那个沉默的年轻皇帝。
朱慈烺呆呆地坐回龙椅上,仿佛一尊泥塑木雕。洪承畴的话,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
一边是失而复得、血脉相连的亲妹妹,她的安危,她的清誉,甚至她的生死;另一边,是于他有救命之恩、护驾之功,更是如今大明朝廷军事支柱、被他视为股肱脊梁的孙世振!
交出孙世振?且不说孙世振如今在武昌整军备战,关乎抗清大局,就算他能下令,他又如何能做出这等背信弃义、自毁长城之事?
孙世振不仅是臣子,更是父皇托付他江山的人!
可若不交……媺娖怎么办?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妹妹落入那般万劫不复的境地?
父皇母后在天之灵,又该如何看他?
两种同样沉重、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情感在胸中疯狂冲撞。他的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而痛苦,放在扶手上的双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洪承畴看着皇帝挣扎的模样,知道火候已到,再次躬身,给出了最后的通牒:“陛下,兹事体大,外臣亦知陛下需时间权衡。外臣可在此南京驿馆,静候七日。七日之内,若陛下圣裁已定,愿以孙世振换回公主,外臣立刻传讯北归,安排公主南下事宜。”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却更显冰冷:“但若七日之后,陛下仍无决断,或决断不符摄政王殿下之意……那外臣也只好如实回禀。届时,长平公主殿下之命运,便非外臣一介使节所能置喙,亦非今日这般‘商议’的局面了。望陛下……三思。”
说罢,洪承畴不再多言,再次行了一礼,转身,在那无数道几乎要将他烧穿的目光中,步伐平稳地退出了大殿。
殿门在他身后合拢,将寒风与那条毒蛇带来的致命选择,一起关在了殿内。
第150章 撕裂的朝堂,重压的龙椅
洪承畴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那令人作呕的“交易”条款却如同最粘稠的毒液,泼洒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久久无法散去。
大殿内死寂得可怕,只有炭火在铜炉中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衬得空气愈发凝滞沉重。
“陛下!”
一声悲愤到近乎嘶哑的呼喊打破了沉默。
史可法猛地转身,面向御座,他双目赤红,原本梳理整齐的胡须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撩起官袍前襟,几乎是踉跄着向前几步,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金砖上,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陛下!万万不可啊!此乃建虏最为歹毒的离间之计,绝不可中计!”他抬起头,老泪纵横,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铿锵。
“孙将军何许人也?是于陛下有救命之恩、护驾之功的擎天之臣!是于国朝有荡寇破敌、力挽狂澜的柱石之将!徐州一战,阵斩多铎,大涨我军民志气,挫败虏酋凶锋,乃国朝十数年来未有之大捷!”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如今武昌新定,左逆授首,江南人心初附,正待孙将军挥师北上,直捣幽燕,光复神州!若在此时,因虏酋一纸要挟,便将如此国之干臣拱手送出,无异于自毁长城!前线将士闻之,军心必然崩解,士气必定溃散!将士们会怎么想?他们会寒心啊!他们会问,我等在前线浴血搏杀,为国效死,朝廷却连主帅都无法保全,甚至要将主帅送给敌人屠戮,这样的朝廷,还值得我等效忠吗?!”
史可法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悲壮而绝望:“陛下!若真如此,我大明好不容易才挣来的这点局面,这点希望,必将付之东流,万劫不复!陛下!三思啊!”
“史大人此言差矣!”
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只见一名身着绯袍、面白无须的官员出列,正是礼部右侍郎。
他先是向御座一揖,然后转向史可法,语气带着一丝不以为然和刻意凸显的“理智”:“史大人拳拳为国之心,下官佩服。然史大人是否过于看重一将之得失,而忽视了皇室的尊严与先帝的血脉?”
他转向朱慈烺,语气变得“沉痛”:“陛下,长平公主乃先帝骨血,金枝玉叶,更是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如今身陷敌手,受制于豺狼之穴。建虏以公主为质,行径固然卑劣,然公主安危乃实实在在悬于一线!若我等只顾前线战局,而置公主殿下于不顾,任其沦落敌营,受那等……不堪想象的折辱,我等为人臣者,将来有何面目去见九泉之下的先帝与先后?天下百姓又将如何看待陛下?岂非会说陛下……刻薄寡恩,不恤血亲?”
又一名御史出列,声音洪亮,引经据典:“陛下!史尚书、周侍郎所言皆有其理。然臣以为,当以史为鉴!宋高宗时,秦桧构陷,岳飞冤死风波亭,致使北伐大业中辍,中兴之望成空,江南偏安终难持久,此乃千古之痛!前车之覆,后车之鉴啊陛下!”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孙将军今日,便是我大明的岳武穆!建虏此计,与当年金人、秦桧之流何异?皆是欲使我自毁柱石!陛下,切不可因一时妇人之仁,而断送如今来之不易的局面!若交出孙将军,非但公主未必能安然归来(建虏毫无信义可言),更将寒尽天下忠臣义士之心,届时人心离散,国将不国,才是真正对不起先帝,对不起列祖列宗!”
“王御史此言过于危言耸听!”一名勋贵后代模样的武将忍不住出列反驳。
“公主乃是陛下亲妹!血脉相连!岂能与寻常将士等同视之?况且,建虏虽狡诈,但此次提出交换,洪承畴那厮当朝言之凿凿,或许……或许真有一线可能换回公主。若能兵不血刃救回公主,保全皇室颜面,再徐图后计,未必不是稳妥之策。难道非要眼睁睁看着公主……”
“稳妥之策?那是懦夫之策!亡国之策!”史可法厉声打断,气得浑身发抖。
“将国家栋梁送给敌人屠戮,以换取敌人所谓的‘仁慈’,这简直是奇耻大辱!若行此策,我大明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史大人!你口口声声国家栋梁,难道公主便不是国家象征?先帝血脉便不值一提?!”
“值此存亡之际,当以国事为重!岂能因一人而误天下?!”
“国事?若连皇室至亲都能轻易舍弃,这国还有何凝聚之力?人心岂不更散?!”
“岳飞之冤,殷鉴不远!难道要让我大明再出一个莫须有?!”
“公主何其无辜!陛下骨肉何其可怜!”
朝堂之上,瞬间炸开了锅。
文臣武将,各执一词,争吵不休。
主张以国事为重、坚决反对交换的官员,与强调皇室尊严、兄妹亲情、主张慎重考虑交换可能的官员,形成了尖锐的对立。
双方引经据典,互相攻讦,言辞越来越激烈,面红耳赤,几乎要将这庄严的朝堂变成市井吵嚷的菜场。
更有一些官员眼神闪烁,沉默不语,心中暗自盘算。
或许有人觉得孙世振权势日盛,借此机会除去也未尝不可;或许有人纯粹是畏惧清军,觉得暂时妥协换取喘息也非不可接受;或许有人只是不愿承担责任,保持缄默。
喧嚣的声浪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御座,朱慈烺呆呆地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那些或激昂、或悲痛、或愤怒、或冷漠的面孔,听着那些或为国、或为亲、或为名、或为利的激烈争辩。
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上。
史可法的话在他耳边回响:“自毁长城……军心崩解……万劫不复……”是啊,孙世振不仅仅是臣子,他是父皇托付江山的人,是带着他一路从尸山血海中闯出来的人,是大明如今几乎唯一的指望!
交出他?朱慈烺只要稍微一想,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和深入骨髓的背叛感。
那不仅仅是失去一员大将,更是亲手扼杀大明的未来,熄灭最后中兴的希望之火!
前线将士会怎么看他?天下人会怎么看他?他自己又如何面对九泉下的父皇和孙将军?
可是……媺娖呢?
那个画面无法控制地涌入脑海:媺娖穿着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那身鹅黄色的宫装,睁着清澈又害怕的眼睛,在如狼似虎、面目狰狞的八旗兵中间瑟瑟发抖……洪承畴那冰冷恶毒的威胁言犹在耳:“到八旗的军营去走上一遭……瞻仰一下大明公主的风采……”
仅仅是想象,就让他浑身血液倒流,五脏六腑都搅在一起,痛得几乎要呕吐出来。
那是他的妹妹!从小一起长大,共享父母宠爱的妹妹!
父皇母后惨死,他已是孤苦伶仃,难道现在连这仅存的至亲,也要因为他的“顾全大局”而坠入地狱般的境地吗?如
果媺娖真的遭遇不测,他将来死了,又有何面目去见父皇母后?
“妇人之仁……骨肉亲情……自毁长城……”
这些词语在他脑中疯狂旋转、碰撞,几乎要将他的头颅炸开。
两种同样沉重、同样撕心裂肺的情感在胸腔里剧烈地冲撞、撕扯,让他喘不过气,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力。
他是皇帝,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可此刻,这权力仿佛化作了最沉重的枷锁,勒得他血肉模糊。
他该选什么?他能选什么?
选国事,就要眼睁睁看着妹妹受辱甚至惨死,背负一世的自责与唾骂?
选亲情,就要亲手交出最忠诚的臂膀,断送复兴的希望,成为历史的罪人?
无论怎么选,都是输,都是痛,都是无法挽回的失去。
争论还在继续,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
朱慈烺却觉得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他脸色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失焦,放在龙椅扶手上的双手,冰冷而僵硬,微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终于,在那片几乎要掀翻殿顶的喧嚣声中,年轻的皇帝猛地站起身。
他的动作有些突兀,甚至带着一丝踉跄。
所有的争吵声戛然而止。文武百官都愕然地看向御座。
朱慈烺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清晰的声音。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下面一张张或期待、或焦虑、或茫然的面孔,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极其疲惫地,甚至有些麻木地,挥了挥手。
然后用一种干涩、嘶哑、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低沉声音,吐出两个字:
“退朝。”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转身,脚步有些虚浮地,从御座后的侧门,离开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残酷厮杀的朝堂。
留下满殿愕然、惶惑、忧心忡忡的文武大臣,面面相觑。
龙椅上空空荡荡,只有那尚未散尽的争吵余音,和一道比南京冬日更加凛冽、更加无解的难题,沉重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七天。
只有七天。
第151章 阳谋之毒,龙心泣血
南京城,秦淮河畔,一处外表并不起眼、内里却戒备森严的驿馆内。
洪承畴负手立在二楼的窗前,身上依旧穿着那身满清钦使的官服,只是脱去了外罩的大氅。
他望着窗外南京城灰蒙蒙的冬日街景,秦淮河水在远处缓缓流淌,昔日画舫如织、笙歌彻夜的景象早已不见,只有萧索的寒风卷起枯叶,掠过冷清的河岸。
这座城市,他曾熟悉无比,如今却以征服者的使者身份归来,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洪大人,”一名随行的汉军旗心腹悄步上前,压低声音问道。
“您说……那朱慈烺,真会舍得把孙世振交出来吗?”
洪承畴没有回头,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而笃定的弧度,那是一种将人心与权术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从容。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字字诛心:
“交,或不交,于我大清而言,都已无关紧要。此乃阳谋,而非阴谋。他要破局,难如登天。”
他转过身,目光幽深,仿佛能穿透驿馆的墙壁,看到皇宫中那位年轻皇帝此刻的煎熬。
“若他交……”洪承畴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残酷的玩味。
“那么,大明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那点军心士气,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前线将士会想,连孙世振这样于国有再造之功、于君有救命之恩的统帅,都能被皇帝轻易舍弃,送给敌国屠戮,他们这些普通兵卒,又算得了什么?届时,军无战心,将无斗志,我大军南下,将如摧枯拉朽。朱慈烺将背上刻薄寡恩、自毁长城的千古骂名,这南明朝廷,也就彻底散了架子。”
心腹听得眼中放光,连连点头。
“若他不交……”洪承畴话锋一转,眼中寒光更盛。
“那么,孙世振与朱慈烺之间,那看似牢不可破的君臣情谊、托付信任,便将产生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裂痕。朱慈烺呢?每次看到孙世振,都会想起自己那个在敌营中生死未卜、可能正遭受非人折磨的妹妹。猜忌、愧疚、怨怼……这些毒草,会在他心中悄无声息地滋生、蔓延。从此,君不似君,臣不似臣,再难同心同德。一个内部撕裂、高层互相猜疑的政权,又能支撑多久?”
他走到桌边,端起早已凉透的茶,轻轻啜了一口,仿佛在品尝这计策的“美妙”。
“所以,交与不交,朱慈烺都是输。区别只在于,是立刻溃败,还是慢性死亡罢了。”
洪承畴放下茶杯,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中竟似有一丝……惋惜?
“只是可惜了孙世振此人。孙传庭,倒是生了个好儿子。”他的目光有些飘远。
“观其行事,果决勇毅,知进退,明大势,更有孤身护主、千里转战的忠义。若他生在洪武、永乐年间,凭其才能忠心,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徐达、常遇春那般震动天下的名将,为大明……开疆拓土,青史留名。可惜,他生错了时代。大厦将倾,独木难支。他终究只是臣子,不是皇帝,他的命运……从来由不得他自己做主。”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冰冷而现实:“所以,无论朱慈烺怎么选,这七日之期,都将是勒在大明脖子上的最后一道绞索。我们,静观其变便是。”
与驿馆中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算计不同,此刻的南京皇宫,笼罩在一片死寂而沉重的痛苦之中。
御书房内,门窗紧闭,炭盆里的火明明灭灭,却丝毫驱不散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意。
朱慈烺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身上那件明黄色的常服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衬得他脸色越发苍白憔悴。
他面前,摊开着洪承畴今日呈上的那份“国书”,以及另一张纸上,是草草记录的、洪承畴在朝堂上说过的那些字字诛心的话。墨迹未干,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眼睛生疼。
史可法在殿外求见多次,声音从最初的急切劝谏,到后来的悲怆呼唤,最后化为一声沉重悠长的叹息,脚步声渐渐远去。
朱慈烺知道史可法想说什么,知道他那一腔为国为民的赤诚,知道他反对交换的每一个理由都无比正确,无比重要。
可他不敢见。
他怕看到史可法那张悲愤焦急的脸,怕听到那些义正辞严却让他更加痛苦的话语。
他怕自己会动摇,怕自己会……崩溃。
父皇、母后的面容在脑海中清晰地浮现,然后是妹妹媺娖那张总是带着浅浅笑意、眼神清澈的脸。
他还记得小时候,在春日的御花园里,媺娖追着蝴蝶跑,不小心摔了一跤,哭得稀里哗啦,是他这个做哥哥的笨手笨脚地把她扶起来,拍掉她身上的尘土,用自己干净的袖子给她擦眼泪,学着大人的口气哄她:“娖儿不哭,哥哥在,哥哥保护你。”
那时候,他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天真地以为这天下没有什么能伤害他的家人。
父皇母后也常常摸着他的头,温和而郑重地说:“烺儿,你是兄长,长大了要保护好妹妹。”
他曾经那么用力地点头,拍着胸脯保证:“父皇母后放心!有儿臣在,天下没人能欺负娖儿!”
言犹在耳,誓言铮铮。
可如今呢?父皇在煤山自缢,母后随父皇而去,京城陷落,山河破碎。
他这个兄长,这个皇帝,坐在南方的皇宫里,锦衣玉食,却连世上仅存的、一母同胞的妹妹都保护不了。
她落入了那群豺狼虎豹的手中,而他,却在这里权衡利弊,考虑是否要……牺牲她?
这个念头一起,就如同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割锯,痛得他浑身痉挛,几乎要呕吐出来。
洪承畴那冰冷恶毒、充满暗示的威胁再次在耳边响起:“……到八旗的军营去走上一遭……瞻仰一下大明公主的风采……”
仅仅是想象一下那副画面——媺娖穿着单薄的衣衫,在那些面目狰狞、浑身散发着腥膻气的鞑子兵中间,惊恐无助地蜷缩着,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泪水……朱慈烺就觉得自己的血液都要冻住了,五脏六腑都绞成了一团。
不!不能!决不能让她遭遇那样的事情!那是比死更可怕千百倍的屈辱和折磨!
若真如此,他将来死了,有什么脸面去见九泉下的父皇母后?有什么资格再做她的哥哥?
可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书案另一侧,那里放着几份最新的军报,以及一份孙世振关于整军备战、筹划来春沿淮布防的条陈。
字迹刚劲有力,筹划缜密周详。
孙世振……
这个名字如今像一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不仅仅是擎天之柱,不仅仅是军事倚仗。
那是带着他从尸山血海、从绝境中杀出一条生路的人;是在他迷茫恐惧时,为他剖析时局、指明方向的人;是将他一路护送到南京,助他登上这皇位的人;是父皇临终前,紧紧抓着手,郑重托付的人!
交出孙世振?
朱慈烺只要稍微动一下这个念头,就感到一种窒息般的恐惧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那不仅仅是背信弃义,不仅仅是自断臂膀,那简直是在亲手扼杀大明的未来,是在父皇的灵位前,亲手毁掉父皇最后的期望和嘱托!
史可法说得对,若真如此,前线将士会寒心,天下忠义之士会齿冷,刚刚有点起色的局面将彻底崩塌,复兴的最后一丝火苗,也将被自己亲手掐灭。
到那时,别说救妹妹,连他自己,连同这半壁江山,恐怕都要葬送。
而且……满清鞑子的话,能信吗?
他们狡诈残暴,毫无信义可言。
就算自己忍痛交出孙世振,他们真的会信守承诺,放媺娖回来吗?
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会不会在得到孙世振后,更加变本加厉地羞辱媺娖,甚至以她为饵,提出更苛刻的条件?
可不交……媺娖怎么办?
七天之后,洪承畴说的那些话,会不会变成残酷的现实?他难道真的要眼睁睁看着妹妹坠入地狱?
“啊——!”
极度的痛苦和矛盾终于冲垮了理智的堤坝,朱慈烺猛地抱住自己的头,十指深深插入发间,用力撕扯着,仿佛这样就能减轻脑海中那疯狂撕扯的剧痛。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瞬间打湿了他苍白的脸颊和面前的纸张。
他蜷缩在宽大的龙椅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父皇……母后……告诉儿臣,儿臣该怎么办啊……”
一边是血浓于水、仅存于世的至亲骨肉。
一边是江山社稷、亿兆黎民、还有那份沉甸甸的托付与忠诚。
无论怎么选,都是锥心刺骨的痛。无论怎么选,似乎都通往绝望的深渊。
这龙椅,为何如此冰冷?这皇冠,为何如此沉重?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寒风拍打着窗棂,发出阵阵呜咽。御书房内,只有年轻皇帝痛苦而无助的啜泣声,在无边的黑暗中,微弱地回荡。
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更深的黑暗与考验,还在后面。
第152章 武昌惊雷,忠义两难
武昌帅府之内,炭火盆烧得通红,驱散了议事厅中的寒意。
孙世振坐在主位,正与几名核心将领及湖广新归附的文官幕僚,对着巨大的舆图,商讨着来年开春后的沿江防御、军械补充与粮草转运的细节。
孙世振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声音沉稳而清晰。
他眉宇间虽有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初。
平定左梦庚、迅速整合湖广,并没有让他有丝毫松懈,因为他深知,真正的考验尚未到来。
这个冬天,是他们秣马厉兵、抢筑防线的最后窗口期。
“大帅放心,工部拨付的匠作和物料已陆续到位,江防水寨正在加固。粮草方面,我军现有粮草能支撑到明年夏收,问题不大。”一名负责后勤的文官恭敬地禀报。
就在孙世振准备部署更具体任务时,大帐门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寒风卷入,随之进来的是一名满身霜雪、脸色因急行而通红的传令兵。他踉跄着扑到帐中,单膝跪地,声音带着剧烈的喘息和难以掩饰的惊惶:
“启禀大帅!南、南京急报!”
帐内气氛瞬间一凝。孙世振直起身,目光锐利地看向传令兵:“讲!”
“满……满清的使臣到了南京!为首之人,是……是洪承畴!”传令兵的声音带着颤抖。
“洪承畴?!”这个名字如同带有魔力,瞬间让厅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怒骂。
这个背叛大明、投靠建奴、如今身为清廷重臣的汉人,他的出现本身,就代表着极度的挑衅与阴谋。
孙世振的眉头猛地拧紧。
洪承畴?多尔衮在这个节骨眼上派他来南京?
两军对峙,大战一触即发,此时遣使,绝非为了寻常交涉,更不可能是真心求和。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洪承畴所为何来?”孙世振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的紧绷。
传令兵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仿佛接下来说出的话需要用尽全身力气:“那洪承畴……他……他提出了条件……”
他顿了顿,在孙世振催促的目光下,终于咬牙说了出来,声音虽不大,却如同惊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响:
“清酋……要皇上……交出大帅您……以此……以此交换被他们俘获的……长平公主!”
“混账!”
“无耻之尤!”
“狗贼洪承畴!安敢如此!!”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火山爆发般的怒斥。
厅内众将须发戟张,拍案而起,怒骂声响成一片。
有人气得浑身发抖,有人眼眶瞬间红了,更有脾气暴躁的将领直接拔出了半截佩刀,恨不得立刻杀往南京,将那洪承畴碎尸万段!
孙世振的身体似乎僵住了,洪承畴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让他有瞬间的耳鸣和眩晕。
长平公主……朱媺娖……那个在历史记载中命运凄惨、被斩断手臂的崇祯帝女……她果然落入了清军手中。
多尔衮,果然毒辣!
他深知自己的存在对清军南下的威胁,更洞悉大明朝廷内部可能的软肋。
这不是战场上的对决,而是诛心之毒计!
交出自己,换回公主?
孙世振的脑海中,几乎立刻就推演出了这背后的所有恶毒算计。
无论交与不交,对刚刚站稳脚跟的南明朝廷,对皇上朱慈烺,甚至对他自己,都是一场毁灭性的打击。
这是赤裸裸的离间,是要从最核心处,撕裂大明最后复兴的希望!
“洪承畴还说……若七日内不答复,或是不应……就将公主……送往八旗军营……任其……任其处置!皇上……皇上在朝堂上,闻此言后……并未……并未立刻驳斥……”
最后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众将沸腾的怒火上,带来一种彻骨的寒意。
皇上……没有立刻拒绝?这意味着什么?难道……
厅内的气氛,瞬间从极度的愤怒,转向了一种更加复杂、更加令人不安的沉寂。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带着惊疑、担忧、甚至一丝难以言说的恐惧,投向了孙世振。
孙世振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但脸色已然苍白如纸。
他能感受到那些目光的重量,能理解部下们此刻心中的惊涛骇浪。
短暂的死寂后,是更加激烈的爆发!
“大帅!绝不能答应!这是建奴的毒计!”一名跟随孙世振最久的老将嘶声吼道,老泪纵横。
“您是我大明的军魂,是擎天之柱!若将您交出去,军心顷刻瓦解,这江山,就真的完了啊!”
“是啊大帅!洪承畴那叛徒的话怎能相信?就算……就算他们真的换了公主,回头照样会撕毁约定,南下攻打!这是要让我们自断臂膀啊!”另一名将领急道。
更有激愤者,双目赤红,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皇上……皇上他怎能犹豫?!大帅您对朝廷,对皇上,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北伐中原、收复河山,皆赖大帅!若……若皇上真的听了那狗贼的挑唆,那……那岂不是让忠臣寒心,重演岳武穆、于少保、袁督师的悲剧?!”
这话说出了许多人心中最深的恐惧。
岳飞,于谦,袁崇焕……这些名字,如同历史的幽灵,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每个人心头。
功高震主,忠而被疑,难道真是千古名将逃不脱的宿命?
甚至,角落里一个声音带着绝望和戾气低吼道:“若朝廷真敢下这等昏聩旨意……大帅!咱们……咱们在武昌,有兵有粮,湖广在手,未必不能……”
“住口!”孙世振猛地抬头,一声断喝,打断了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反”字。
他的目光如冷电般扫过那名冲动将领,后者脸色一白,不敢再言。
但厅内那股躁动、不安、悲愤、甚至隐隐带着一丝戾气的情绪,却并未平息,反而在压抑中更加汹涌。
孙世振喝止了最危险的言论,但他自己,却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与冰冷。
厅内部将们或激愤、或悲怆、或忧虑的话语,仿佛隔着一层水幕传来,有些模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手。
这双手,斩过流寇,杀过鞑子,握过崇祯托付的“镇岳”剑,也曾扶着那个叫朱慈烺的少年,一步步从绝境走到南京,走到这武昌。
难道……真的已经走到尽头了吗?
自己穿越而来,知晓历史走向,拼尽全力,抓住每一线机会,扳倒权奸,整合江南,练兵备战……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避免那神州陆沉、衣冠涂地的惨剧吗?
可是,历史的惯性,或者说是人性与权力的残酷逻辑,终究还是以这样一种方式,碾压了过来。
多尔衮、洪承畴的毒计,精准地打在了这个新生政权最脆弱、最无法回避的软肋上——亲情、忠诚、猜忌、取舍。
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近乎绝望的虚无感,悄然涌上心头。
难道……自己这只小小的蝴蝶,终究扇不动这沉重如山的命运?
难道汉家气数,真的已尽?
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改变那即将到来的、长达数百年的黑暗吗?
岳飞的“天日昭昭”,于谦的“粉骨碎身浑不怕”,袁崇焕的“死后不愁无勇将”……这些悲壮的绝唱,难道也要成为自己未来?
他闭上眼,仿佛能看到朱慈烺在南京皇宫中痛苦挣扎的脸,能看到长平公主在清军手中惊恐无助的眼,也能看到眼前这些追随自己、将身家性命和复兴希望都寄托在自己身上的将士们,那混杂着忠诚、信赖与恐惧的目光。
何去何从?
武昌帅府的炭火,似乎也驱不散这从北地席卷而来、直透人心的凛冽寒冰。
七日之期,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不仅悬在南京,也悬在了这千里之外的武昌,悬在了孙世振,以及每一个心系大明命运的人的头顶。
历史的十字路口,寒风呼啸。
个人的忠诚与牺牲,民族的命运与抗争,在这寒冬里,被逼到了最尖锐的墙角。
第153章 绝境奇谋,决死一战
中军大帐内的空气仿佛被极寒冻住,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众将粗重而压抑的呼吸。
愤怒、惊恐、不甘、以及一丝对朝廷可能做出妥协的深深寒意,交织在每个人心头。
他们目光灼灼地望着帅椅上那位瞬间似乎苍老了几分的年轻元帅,等待着,期盼着他能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斩破迷雾,指明方向。
孙世振低着头,对帐内的嘈杂争论充耳不闻。
他的世界仿佛坍缩到了方寸之间,只剩下洪承畴那阴冷的声音,长平公主可能面临的绝境,以及……那看似无解的死局。
交出自己?不交?
无论朱慈烺如何选择,都将带来灾难性的后果。
自己穿越而来,殚精竭虑,难道就是为了让历史的悲剧换一种更屈辱、更痛心的方式上演吗?
一种深沉的悲凉感攫住了他,他仿佛看到了史可法困守扬州的悲壮,看到了郑成功远走海外的孤寂,看到了李定国转战西南的无奈……难道,这就是注定的结局?
“不……一定有办法……一定有破绽……”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痛让他从短暂的沉沦中惊醒。
绝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搜刮着前世今生的所有记忆、情报、知识,试图在那看似密不透风的死局中,找到一丝裂缝。
历史……多尔衮……洪承畴……济南……山东……突然,几个零碎的信息如同火花般在脑海中碰撞!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那短暂的迷茫与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燃烧的锐利光芒。
他腾地一下从帅椅上站起,声音因急切而显得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快!将近日所有关于北虏动向,尤其是山东、直隶方面的情报,全部拿来!立刻!”
众将被主帅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命令弄得一愣,但长期的服从和信任让他们下意识地行动起来。
很快,一摞摞或新或旧、墨迹不一的文书、简图被堆放在了孙世振面前的案几上。
孙世振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扑到案前,双手飞速地翻检着。
帐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哗啦声。
众人紧张地看着他,不知大帅在寻找什么,但心中却不由自主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大帅从未让他们失望过!
“这里!”孙世振的手指猛地停在一份数日前的密报上,眼睛死死盯住了其中几行字。
他脸上骤然焕发出异样的神采,仿佛在无尽黑暗中看到了一线曙光,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疯狂的兴奋。
他拿起那份情报,转身面向众将,声音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如同掷地有声:“诸位!破局之策,就在这里!”
众将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手中那份看似普通的情报上,满脸疑惑。
孙世振将情报内容清晰地念了出来:“虏酋多尔衮遣其礼亲王代善,率万余八旗,进驻济南府,随行绿营兵数万。疑似于济南设立粮草转运大营,为明春大举南下准备。”
念罢,他目光灼灼地扫视帐下:“代善!多尔衮之兄,建奴四大贝勒之首,正红旗、镶红旗的旗主,更是扶保顺治登基的亲王!在鞑子朝廷中,地位尊崇,举足轻重!”
他猛地将情报拍在案上,说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想法:“如果我们能派出一支精锐,轻装疾行,出其不意,奇袭济南!若能生擒代善!以其身份之重,便足以要挟多尔衮,换回长平公主!”
帐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但这一次,寂静中蕴含的不是绝望,而是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
奇袭济南?活捉代善?
这想法……太大胆!太疯狂了!
简直是在刀尖上跳死亡之舞!
短暂的震惊后,一名素以稳重的副将立刻出列,急声反对:“大帅!万万不可啊!武昌距济南,何止千里!如今正值隆冬,天寒地冻,路途艰险!济南乃山东重镇,城高池深,代善麾下除了一万鞑子八旗兵,还有数万绿营协守!我军劳师远征,以疲惫之师攻坚城,无异于以卵击石!此计……太过凶险,几无胜算!”
“是啊大帅!”另一名将领也附和道。
“代善既为筹备粮草而去,必广布侦骑,严守城池,岂会轻易让我军接近?纵使接近,又如何破城擒王?还请大帅三思!”
面对质疑,孙世振的眼神却越发坚定明亮,他显然已经思考过这些困难:“诸位所虑,皆是常理。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代善去济南,首要任务是筹集粮草!开春大战在即,数十万大军人吃马嚼,所需粮秣如山!他必会将大部分兵力,分散派往山东各府县,甚至邻近的直隶、河南部分地区,强力征粮、催粮、押运!”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济南的位置画着圈:“如此一来,留守济南城内的八旗主力,反而不会太多! 其城防,主要依赖绿营兵。而绿营兵战力参差,调度不一,更关键的是——”
孙世振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可以假扮成在外征集粮草后返回济南的绿营部队!趁其城门开启查验、入城混乱之际,暴起发难,直扑代善居所!只要行动足够快、足够狠,就有机会在鞑子大队人马反应过来之前,活捉代善!”
他顿了顿,说出了更关键的部署:“此次行动,贵在神速隐蔽,人数绝不能多。我意,亲率一千最精锐的骑兵,一人双马,轻装简从,只带干粮和必要武器,沿途不予纠缠,直扑济南! 得手之后,绝不恋战,火速南撤!目的地——”
他的手指向南移动,点在徐州:“徐州! 我军需在徐州预设接应!赵铁柱!”
“末将在!”赵铁柱虎目圆睁,跨步出列。
“你即刻动身,星夜兼程赶往徐州!调动徐州驻军,准备快船、马匹、接应部队!并严密监视北方动向!我军若得手南归,必走徐州一路!你需确保接应无误!”孙世振的命令清晰果断。
“末将领命!”赵铁柱毫不犹豫,但眼中满是担忧。
“可是大帅,您亲自去太危险了!让末将去吧!”
“不!”孙世振断然拒绝。
“此计是我所出,风险我自知。我亲去,方能临机决断,将士用命。况且,”他目光扫过帐下众将,语气转为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乃陛下钦封的兵马大元帅,前线总指挥!此令已下,不必再议!”
他看到仍有将领面带忧色,欲言又止,便以更强硬的姿态终结了争论:“执行军令!除参与突袭的人外,其余各部,严守防区,加倍警戒,整军备战,不得有丝毫懈怠!”
众将见主帅决心已定,且思虑周详,虽觉此计仍是九死一生,但眼下也确实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与其坐视朝廷陷入两难、军心瓦解,不如拼死一搏,或许真能绝处逢生!
“末将……遵命!”众将齐声抱拳,声音中带着悲壮与决绝。
孙世振看向赵铁柱,语气放缓,却更显沉重:“铁柱,记住,若……若我们没能回来,你需将此事前因后果,如实禀报皇上。告诉皇上……臣孙世振,已尽力而为。”
赵铁柱眼眶一红,重重抱拳:“大帅!您和兄弟们……一定要回来!末将在徐州,死也会等到你们!”
孙世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他转身,目光再次投向北方,仿佛已穿透帐壁,穿越千山万水,看到了那座风雪中的济南城。
“传令,挑选士卒,准备马匹干粮,检查军械。”
夜幕低垂,武昌城内,一场决定许多人命运的孤注一掷,即将在凛冬的寒风中启程。希望渺茫,但总好过坐以待毙。
第154章 风雪兼程,孤骑绝北
子时三刻,武昌城北门在极轻微的吱呀声中,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一道仅容两骑并行的缝隙。
没有号角,没有火把,没有送行的军民,只有呼啸的寒风和漫天飘洒的、越来越密的雪花。
孙世振一马当先,率先踏出了城门。
他换上了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皮甲,脸上用黑灰随意涂抹了几道,遮掩住过于年轻和特征明显的面容。
腰间的“镇岳”剑用布条紧紧缠裹,身后的弓箭和箭囊也做了防雪处理。
胯下的战马是精心挑选的良驹,此刻喷着白色的鼻息,显得有些焦躁,似乎也预感到了前方路途的艰险。
在他身后,一千名骑兵如同沉默的幽灵,依次鱼贯而出。
这些人是从各营中精选出的士兵,不仅骑术精湛,弓马娴熟,更关键的是心志坚韧,不惧死生。
他们同样轻装简从,除了必备的武器、干粮和饮水,以及给马匹准备的少量草料,几乎抛弃了所有累赘。
每人配备双马,一匹骑行,一匹备用,以应对长途奔袭的巨大消耗。
雪片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孙世振勒住马,最后回望了一眼身后黑暗中巍峨的武昌城。
他知道,朱慈烺此刻或许正在宫中辗转反侧,史可法可能在为稳定后方而彻夜筹划,赵铁柱应该已经踏上了前往徐州的路途……而自己,将带领这一千人,踏入一条九死一生的险途。
“此次北上,不为攻城略地,只为擒贼擒王,扭转乾坤!”孙世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身后每一个骑兵的耳中,被风声裹挟着,带着一股决绝的寒意。
“前路凶险,九死一生!若有畏怯者,现在回头,本帅绝不追究!”
队列中一片寂静,只有风雪呜咽。片刻,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愿随大帅,赴汤蹈火!”
紧接着,更多压抑而坚定的声音汇聚成一片:“愿随大帅!”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简单的誓言。
孙世振心中微热,不再多言,猛地一抖缰绳,低喝一声:“出发!”
一千零一人,两千零二匹马,如同离弦的黑色利箭,射入了北方无边的黑暗与风雪之中。
马蹄包着厚厚的粗布,踏在开始积雪的官道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尽可能减少动静。
出了武昌地界,他们便彻底离开了明军实际控制区,进入了双方势力交错、乃至清军侦骑频繁出没的地带。
孙世振选择的路线尽量避开大路和城镇,专走荒僻小径、山林边缘。
地图在脑海中清晰浮现,结合沿途不断核对的地形,他指引着队伍以近乎直线的方式,朝着东北方向的济南疯狂突进。
第一日,尚在湖广境内,地势相对平缓,虽有小雪,但行军还算顺利。
只是双马轮换,人歇马不歇的强度,已经开始考验着每一个人的体力。
第二日,进入河南地界,风雪陡然加大。
鹅毛般的雪片几乎遮蔽了视线,官道完全被掩盖,只能依靠大致方向和偶尔出现的枯树、石碑辨位。
气温骤降,呵气成冰。已经有士兵因为长时间握缰,手指冻得失去知觉,需要同伴帮忙揉搓。
马匹的体力消耗也极大,备用马匹开始陆续使用。
“大帅!王二掉队了!他的马不行了!”一名队正策马赶来,低声报告。
孙世振头也不回,声音冷硬如铁:“留给他一匹马,一点干粮。我们不停!”
那名掉队的士兵,只能绝望地看着大队黑色的洪流毫不停留地从身边掠过,消失在茫茫风雪之中。
这不是冷酷,而是无奈。
他们是在与时间赛跑,与死神竞速,任何停顿都可能意味着全盘皆输。
第三日,风雪依旧,队伍已如强弩之末。
人马皆疲,许多士兵脸上、手上都出现了冻疮,眼神因极度疲惫而显得有些空洞。
但他们依然机械地夹紧马腹,跟着前方那个始终挺直如标枪的背影。
“斥候来报!前方十里,发现小股虏骑巡逻队,约二十骑!”最糟糕的消息还是来了。
孙世振眼神一凛。绕开?可能耽搁时间,且容易暴露大部队行踪。
歼灭?必须速战速决,不能放走一个!
“前队五十骑,随我上!弓弩准备,不用留活口,速战速决!后队继续缓行,保持距离!”孙世振当机立断。
他亲自带着五十名最精锐的骑兵,如同雪原上扑食的饿狼,悄无声息地掩杀过去。
那二十余名清军巡逻兵根本没想到,在这等恶劣天气、深入己方控制区的地方,会遭遇如此规模的明军精锐突袭。仓促接战,弓箭对射,马刀劈砍……战斗在几分钟内结束。
清军全部被斩杀,明军也付出了数人伤亡的代价。
“换他们的衣服!快!”孙世振下令。几名身形相近的士兵迅速扒下清军的号衣、棉甲套在外面,尸体和血迹被匆匆用雪掩盖。
“走!”没有丝毫停留,甚至来不及为死去的同伴默哀,队伍再次开拔。那几名换上清军衣甲的士兵散在队伍前后,作为迷惑。
时间的概念在无休止的奔驰和与严寒、疲惫的抗争中变得模糊。
掉队的人越来越多,有的是因为马匹倒毙,有的是因为伤病,有的是实在撑不住了。
出发时的一千骑,此刻已不足八百。
每个人的眼神都像是被风雪磨砺过的刀子,只剩下最原始的目标和求生欲。
孙世振自己也到了极限,嘴唇干裂出血,握着缰绳的手早已麻木。
但他不能倒下,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的软弱。
他是这支孤军的大脑和脊梁,他任何一点动摇,都可能让这支本就游走在崩溃边缘的队伍彻底溃散。
“快!再快一点!”这是他心中唯一的念头。
代善在济南,必须在他完成粮草集结、将分散的兵力召回城防之前,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一旦清军有所防备,或者各地征粮的军队回援,他这区区几百疲敝之师,别说擒王,连济南城墙都摸不到就会全军覆没。
这场突袭,本质上就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情报的准确性,赌的是天气的掩护,赌的是清军的麻痹大意,赌的是自己这支队伍超越极限的意志和速度!
筹码,是自己和这近八百条忠勇的生命,以及大明摇摇欲坠的国运!
风雪依旧肆虐,仿佛要吞噬天地间的一切。
这支黑色的骑队,如同雪原上一道倔强移动的墨痕,逆着风,向着那理论上绝不可能完成的目标,疯狂地、决绝地冲刺。
每一里路,都踏在生死边缘;每一刻,都可能遭遇灭顶之灾。
但,他们没有停下。
只为那黑暗中,寻得或许存在的一线生机。
第155章 雪夜奇袭,擒王济南
时间已近黄昏,连续数日玩命般的急行军和与风雪严寒的搏斗,让这支曾经一千人的精锐骑队,此刻仅剩下七百余骑,且人困马乏到了极点。
但当济南城那模糊而巍峨的轮廓终于透过稀疏的雪幕,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一股混合着极度疲惫与病态兴奋的情绪,在所有幸存者心中弥漫开来。
目标,就在眼前!
孙世振勒住同样气喘吁吁、口鼻喷着白沫的战马,抬手示意全军止步,潜伏在一片枯败的杨树林后。
他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强行压下心脏剧烈的搏动,将最后一点精力凝聚在观察与思考上。
派出的斥候悄然返回,带来了最新的情报:“大帅!前方五里,官道岔口,发现清军运粮队!押运的八旗兵约十五六骑,绿营兵卒四百余,大车三十余辆,正朝济南南门方向行进!”
粮队!孙世振眼中精光一闪。
真是想睡觉就有人送枕头,这不仅是补充给养的机会,更是他们混入济南城的天赐良机!
他迅速召集几名最机敏的军官,脑中飞速盘算。
硬碰硬吃掉这支运粮队不难,但必须速战速决,不能放走一个活口,更不能惊动济南守军。
“传令,全军隐蔽待命。李把总,带你本部,从左侧迂回,截断其退路。王哨官,带你的人从右侧包抄,封住通往济南方向的去路。记住,先用弓箭解决外围哨兵和八旗兵,尽量不惊动大队绿营。”孙世振语速极快,声音沙哑却清晰。
“我亲率三十骑,扮作之前缴获衣甲的八旗兵,从正面迎上去,吸引其注意,拖延时间。一旦合围完成,以弓弩为先,迅速解决战斗!动作要快,要狠!”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士兵们默默检查着弓弦和刀锋,眼中重新燃起狼一般的光芒。
孙世振迅速换上那身从清军哨兵身上扒下来的、沾染着血污和尘土的棉甲,戴上缀着红缨的暖帽,脸上再抹些灰土。
三十名同样换上八旗兵服饰的精锐骑兵,跟在他身后,大摇大摆地策马走上了官道,迎着那支缓缓而来的运粮队走去。
风雪小了些,能见度提高。
运粮队前列的八旗兵小头目远远看到一队“自己人”迎面而来,虽然有些疑惑这支小队的出现,但还是用满语高声喝问:“前面是哪一旗的兄弟?为何在此?”
孙世振听不懂满语,但能猜到对方在问身份。
他并不答话,只是略微加快了马速,手看似随意地搭在腰刀柄上,脸上挤出一丝混杂着疲惫和蛮横的表情,这是他对满州兵最常见的印象。
双方距离越来越近,那八旗头目显然察觉了异常,对方不答话,队形有些过于紧凑,而且……那些面孔在暮色和雪光下,似乎过于“汉人”了一些?
“站住!你们到底是……”那头目警惕起来,再次厉声喝问,手也摸向了刀柄。
就在这一瞬间,孙世振眼中寒光暴射,猛地抽出腰间那柄用布缠裹的剑,双腿狠夹马腹,暴喝一声:“杀!”
三十骑如同出闸猛虎,骤然加速,直冲过去!
几乎与此同时,两侧树林中箭矢如飞蝗般射出,精准地射倒了运粮队外围的哨兵和几名八旗兵!
“有埋伏!是南蛮子!”运粮队瞬间大乱。
绿营兵卒惊慌失措,有的想抵抗,有的想逃跑。
那区区十几名八旗兵在突如其来的打击下,很快被孙世振带人砍杀殆尽。
失去核心指挥的绿营兵,在两面被围、箭如雨下的绝境中,抵抗迅速瓦解。
战斗在不到一刻钟内结束,四百多绿营兵大半被杀,少数跪地投降的,也被冷酷地补刀,他们没有俘虏的名额,也不能留下任何可能泄露消息的活口。
战场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孙世振立刻下令:“快!扒下所有完整的绿营衣服!清点粮车,能带走的粮食立刻分发下去!马匹牵走!其余带不走的,连同尸体,全部推到路边沟里,用雪掩盖!”
士兵们如同最有效率的工蚁,迅速行动。
很快,近两百套相对完整的绿营号衣被收集起来,还有不少清军制式的腰刀、弓箭。粮车上主要是豆料和粗粮,正好补充了即将告罄的军需。
暮色渐浓,风雪又起。
时间紧迫,孙世振立刻重新部署:“张千总,你率两百人,换上这些绿营衣服,押送粮车,随我先行!记住,低头走路,少说话,一切看我手势!赵把总,你带剩余五百多兄弟,在城外西南那片丘陵后隐蔽,抓紧时间休整,喂马,恢复体力!”
他看向负责佯攻的赵把总,目光如炬:“听着,我给你六个时辰!明日辰时初刻,你必须准时出现在济南西门外,大张旗鼓,摇旗呐喊,做出至少数千人围攻的架势!多扎草人,树上多挂旗帜,马尾巴上拖树枝扬起尘土!目的只有一个:尽可能吸引城内守军的注意力,尤其是西门和城内的机动兵力!但记住,是佯攻!不许真的攻城,保存实力!一旦看到东门火起,或听到城内三声号炮响,立刻脱离接触,向南撤退,到预定地点会合!”
“末将明白!”赵把总重重点头。
“至于随我入城的两百兄弟,”孙世振扫视着即将跟随他进行这场最危险赌博的士兵们。
“我们进城后,立刻分散!李胜,你带一百人,分成十队,每队十人,分散潜入济南城内各处民居、商铺。你们的任务:潜伏,等待信号!一旦明日辰时城外佯攻开始,你们立刻在城内多处同时纵火!火要大,烟要浓,目标主要是靠近衙门、粮仓、军营附近的民宅和草料场!制造最大程度的混乱和恐慌,吸引巡城兵马!”
“其余一百人,随我行动!”孙世振的声音压到最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量。
“我们的目标,是生擒代善!不是杀他!要活的!”
他最后强调:“行动要快!得手之后,无论成与不成,立刻向东门突围!冲出东门后,不要停留,立刻向东南方向疾驰,与佯攻部队会合,然后全军直奔徐州!”
“都清楚了吗?!”
“清楚!”压抑而坚定的回应。
“好!”孙世振翻身上马,看着这支疲惫不堪却又杀气腾腾的队伍。
“大明存亡,在此一举!诸君,随我…行动!”
夜色彻底笼罩大地,风雪呼啸。
两百名“绿营兵”押送着粮车,在孙世振这个头目的带领下,朝着济南那点点昏黄的灯火,迤逦而去。
而在他们身后,剩余的精锐如同受伤的狼群,默默隐入黑暗,舔舐伤口,等待着明日那决定生死的一搏。
济南,这座刚刚易手不久的重镇,即将在睡梦中,迎来一场来自南方的不速之客,以及一场可能改写战局的腥风血雨。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第156章 虎穴潜行,夜入济南
孙世振率领着这支由两百名精锐伪装而成的“绿营运粮队”,押送着粮车,在愈发浓重的暮色与零星飘落的雪片中,缓缓靠近济南城南门。
城墙的轮廓在昏暗中越发显得高大狰狞,墙头稀稀拉拉的火把光晕在风雪中摇曳不定,映出垛口后偶尔晃动的人影。
城门楼上,似乎有身穿深色棉甲的八旗兵在巡视。
孙世振的心脏沉稳而有力地搏动着,所有的疲惫都被高度集中的精神强行压制下去。
他微微垂首,让那顶沾满污雪的暖帽帽檐更低地遮住眉眼,只留出观察前方所需的狭窄视野。
他身后的“绿营兵”们,也都学着真正的绿营降兵那般,低着头,缩着脖子,脚步拖沓,一副经过长途跋涉、又冷又累、只想着赶紧交差完事的窝囊模样。
但若仔细看去,他们偶尔抬起扫视四周的眼神,却锐利如刀,握着车辕或兵器的手,也稳如磐石。
在距离城门约一里处,孙世振再次抬手示意队伍暂停。
他低声对身旁一名最机灵的斥候吩咐几句,那人点点头,将本就破烂的号衣又扯开些,把脸抹得更花,装作内急,溜下官道,消失在路旁的阴影里。
约莫两炷香的时间,斥候如同鬼魅般返回,凑到孙世振马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大帅,探清了!城内确实空虚得厉害!我们在城墙根下摸了一圈,又远远绕到东门、西门瞅了瞅,巡城的八旗兵少得可怜!抓了个从城里溜出来想弄点酒喝的绿营溃兵,据他说,代善老狗为了在开春前凑足大军南下的粮草,把能派的八旗兵几乎全派出去了,连许多绿营都跟着去了!眼下济南城里头,正经的八旗战兵恐怕不足五百,绿营兵倒还有千把人,但多是老弱和受伤未愈的,分散在几个营房里,没啥精气神。”
“城防如何?”孙世振问。
“四个城门都开着,但盘查比平日严些,尤其是对进出城的汉人百姓,搜得仔细。不过…”斥候顿了顿。
“对咱们这样押着粮车回来的‘自己人’,好像没那么戒备。刚才西门那边就过去一队押送柴草的绿营兵,守门的鞑子只看了两眼领头的手令就放行了。”
孙世振微微点头,情况与之前情报基本吻合,甚至比预想的还要乐观一点。
代善骄狂,又急于筹措粮草,认为明军主力远在江淮,绝无可能威胁到他的后方重镇,故而对济南的守备确实松懈了。
“知道了。”孙世振低声道,心中最后一丝疑虑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更坚定的决心。
队伍再次启程,车轮碾过被薄雪覆盖的官道,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这寂静的黄昏显得格外清晰。
终于,来到了南门之下。
城门半开着,吊桥早已放下。
门洞内燃着几堆篝火,十余名八旗兵抱着兵刃,或站或坐,围着火堆取暖,还有数十名绿营兵在两侧持矛而立,神情麻木。
一名穿着棉甲、头戴簪缨暖帽的牛录章京模样的军官,正带着两个戈什哈(亲兵),站在门洞中央,审视着进出的人流。
看到这支规模不小的运粮队,那牛录章京抬了抬手,守门的兵丁立刻上前拦住了去路。
“站住!哪部分的?运的什么?手令呢?”一个戈什哈操着生硬的汉语喝道,目光在孙世振和他身后队伍身上扫视。
孙世振早已将准备好的说辞在心里过了无数遍,用带着些许北方口音的汉语回道:“回大人的话,小的们是跟着出去办差的绿营第三哨。运的是从南边几个庄子收上来的豆料和杂粮。这是手令。”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份皱巴巴、盖着模糊红印的文书。
这是从之前伏击的那支运粮队八旗头目身上搜到的,虽然名字对不上,但黑灯瞎火,印信制式无误,足以蒙混一时。
那戈什哈接过文书,凑到火把下看了看,又递给牛录章京。
牛录章京扫了一眼印信,点了点头,但随即眉头一皱,目光锐利地投向孙世振身后的队伍:“怎么…就你们这些绿营的奴才回来了?护粮的八旗兵呢?”
最关键的问题来了!
孙世振心中凛然,面上却做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和谄媚,压低声音道:“回大人,他们…在回来的路上,发现地图上没标的一个偏僻庄子。额真就带着咱们旗里的爷们先拐过去了,让小的们先把这批要紧的粮草赶紧送回城来交割,免得误了时辰。额真吩咐了,让小的们明儿一早再出城去庄子那边与他们会合,帮着…帮着收拾。”
他这话说得含混,但其中的意思,在场的八旗兵和绿营兵却都“心领神会”。
所谓“地图上没标的庄子”、“有些油水”、“帮着收拾”,无非是八旗兵发现了一个未遭兵祸或藏有财货的村落,先去劫掠一番,杀光抢光,然后再让绿营兵去处理尸体、搬运细软、最后放火烧村。
这在大清入关后的军事行动中,几乎是常态,甚至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福利”和“规矩”,绿营兵就是干这种脏活累活的。
那牛录章京听了,脸上果然露出一丝了然甚至略带羡慕的神色,嘟囔了一句满语,大概是“这家伙运气不错”之类。
他不再怀疑,挥了挥手:“进去吧!粮车送去城南大营粮库交割,交割完了,你们自己找地方安置!别在城里生事!”
“嗻!谢大人!”孙世振模仿着绿营兵对八旗老爷的恭敬姿态,微微躬身,然后一挥手,带着长长的运粮队,缓缓驶入了济南城南门。
冰冷的城门洞带着一股混合着烟火、马粪和某种隐约血腥气的味道,从身边掠过。
当身后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关闭,隔绝了城外最后一点天光时,孙世振知道,他们终于成功踏入了龙潭虎穴的最深处。
济南城内,街道宽阔,但显得颇为萧条。
许多房屋门户紧闭,有些还残留着战火的痕迹。
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也都是低着头,面有菜色,看到这支“清军”运粮队,更是避之唯恐不及。
只有零星几队巡城的绿营兵,扛着旗帜,无精打采地走过。
孙世振按捺住立刻观察地形、寻找代善可能驻跸之所的冲动,老老实实地押着粮车,在几名指路的清军辅兵带领下,来到了位于城南的清军大营。所谓的粮库,其实就是几处临时征用的大院和仓廒。
交割的过程异常顺利,留守粮库的是一名汉军旗的章京和若干书办、辅兵,他们只简单清点了车数,看了看孙世振递上的文书,便挥手让人卸车入库。
对于押运的“绿营兵”是生面孔,他们毫不在意,绿营兵调动频繁,死伤替换如流水,谁记得住那么多面孔?
办完交割,天色已完全黑透,风雪似乎又大了些。
“行了,差事办完了,你们自己找地方歇着吧!城里规矩都懂吧?不许扰民…嗯,反正也没什么民可扰了。别靠近王爷的行辕和八旗老爷们的驻地区域就行!滚吧!”那汉军旗章京不耐烦地挥挥手,像驱赶苍蝇一样。
这正是孙世振求之不得的。
“嗻!谢大人!”孙世振再次躬身,然后带着手下,退出了粮库大院。
来到街上,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
孙世振迅速观察了一下四周,低声道:“按原计划,分散!李胜,带你的人,十人一队,立刻散开!找那些无人或者只有老弱残留的民居、破庙、废弃商铺潜伏进去!记住,保持绝对安静!明早,听城外的信号,立即在城内放火!”
“得令!”李胜眼中闪过决绝,立刻带着一百名士兵,如同水滴入沙,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济南城纵横交错的街巷黑暗之中。
孙世振则带着剩下的一百人,装作寻找住处,在城南较为偏僻的街区转悠。
他们很快找到了一处半毁的庙宇,山门倒塌了一半,殿宇也多有破损,显然在之前的攻防战中遭了殃,里面空无一人,只有残破的神像在黑暗中默然矗立。
“就在这里暂歇。”孙世振下令。
一百人无声地涌入破庙,各自寻找避风的角落坐下,默默啃着怀里冰冷的干粮,就着雪水吞咽。
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外面风雪呼啸的声音。
孙世振靠在一根冰冷的柱子后,慢慢咀嚼着干硬的面饼,目光透过破损的窗棂,望向外面黑沉沉的夜空和远处零星的火光。
城外西南丘陵后,五百多精锐应该也在抓紧这最后的几个时辰休整,喂饱战马,磨利刀锋,等待着黎明时分那场决定性的佯攻。
而他自己,身边这一百人,将是直捣黄龙、执行擒王任务的尖刀。
代善的行辕会在哪里?济南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最可能的地方,一是原来的德王府,二是官署集中的城中心区域,三是为了安全起见,驻扎在八旗兵集中的城北或城西某处大宅或营寨……
他需要更精确的情报,但不能轻举妄动,现在派人出去探查,风险太大。
只能等。
等到明日辰时,城外佯攻发动,全城注意力被吸引到西门。
等到城内多处火起,恐慌蔓延,守军调动混乱。
那时,才是他这一百把尖刀出鞘,直刺敌人心脏的最佳时机!
夜色深沉,雪落无声。
济南城在严寒与黑暗中沉睡着,对即将降临的致命风暴,浑然不觉。
破庙内,一百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狼一般的光芒,等待着,隐忍着。
距离黎明,还有漫长的几个时辰。
第157章 王府夜宴,阴谋与傲慢
济南城,德王府旧址。这座昔日大明宗室亲王的府邸,在经历战火洗劫后,虽不复往日雕梁画栋的极致奢华,但其宏大的格局、坚固的建筑依旧存留。
如今,它成了大清礼亲王、奉命坐镇山东筹措南征粮草的代善临时行辕。
时值严冬,夜幕早降,王府深处却灯火通明,与城内大多数地方的黑暗死寂形成刺眼对比。
最大的房间内,数十盏牛油巨烛和数个熊熊燃烧的铜火盆,将屋内映照得亮如白昼,暖意融融,甚至驱散了从门窗缝隙钻入的凛冽寒气。
屋内中央,撤去了原本的屏风宝座,摆开了十几张粗犷的硬木大案。
案上堆积着大盆的炖肉(多是抢来的牛羊猪狗)、整只的烤鸡烤鸭、大坛的烈酒,甚至还有一些在这个季节罕见的、从从富户地窖里搜刮出的瓜果。
餐具粗暴,多用海碗、瓦盆,符合这些刚从白山黑水间杀出的征服者们此刻的做派。
宴会正酣,主位之上,坐着此次宴会的核心——礼亲王代善。
他身材魁梧,因长期征战和养尊处优而显得有些发福,脸颊上带着酒意的红晕,一双细长的眼睛里时而闪过老辣精明的光芒,时而又被眼前喧闹烘托出几分志得意满。
他并未穿沉重的正式朝服或甲胄,只着一件珍贵的紫貂皮的锦袍,头戴暖帽,显得颇为闲适。
围坐在他左右的,都是此番随他出京办差的心腹将领和子侄辈。
众人皆已酒至半酣,解开了衣襟,大声谈笑,呼喝劝酒,油腻的手抓着肉块大口撕咬,酒液从嘴角溢出也毫不在意,殿内弥漫着浓烈的酒肉气、汗味和一种征服者特有的张扬气息。
“王爷!”一名满脸虬髯的章京举起手中海碗,舌头有些打结,但声音洪亮。
“这一趟差事,嘿嘿,弟兄们跟着您,可是…可是赚得盆满钵满啊!比在北京城里干守着强多了!”
“何止是盆满钵满!”另一名年轻些的额真接口,眼中闪着贪婪的光。
“光是那些乡绅地主家抄出来的金银细软,古玩字画,就够咱们每家置办好些个庄子了,哈哈哈!”他发出猥琐的笑声,引来周围一片心照不宣的哄笑。
代善端着酒杯,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脸上带着一丝淡然的笑意,并未阻止部下的放肆。
在他看来,将士用命,劫掠所得本就是犒赏的一部分,只要不太过出格,影响了大局便好。
况且,他本人何尝不是收获颇丰?
那些最珍贵、最稀有的财宝,自然早已悄悄入了他的私库。
“是啊,王爷,”又一人凑趣道。
“说起来,还得感谢摄政王(多尔衮)将这趟‘美差’派给咱们!要是留在北京城里,整天不是上朝就是站班,哪有机会捞这么多实惠?这冰天雪地的苦是吃了点,可值得!”
代善放下酒杯,用一旁的湿毛巾擦了擦手,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让殿内喧闹稍稍平息:“尔等莫要只顾着眼前这点黄白之物,忘了正事。摄政王将此重任托付于本王,首要还是为开春后大军南下,筹集足够的粮草军需。此乃国事,关乎我大清能否一战而定江南,不容有失。”
“王爷放心!”负责粮草统计的一名汉军旗官员连忙起身,恭敬回禀。
“截至昨日,各地征缴、采购、以及…咳咳,收集上来的粮秣,已达摄政王规定数额的近六成!按眼下进度,最迟月末,定能如数、甚至超额完成!”
听到这个数字,代善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些。
效率比他预想的还要高,这自然意味着,在“规定数额”之外,上下其手、中饱私囊的空间也更大。
“王爷,”一位章京带着几分酒意,又带着几分不以为然道。
“要我说,摄政王此番是不是太过谨慎了些?南蛮子早已吓破了胆,孙传庭死了,洪承畴降了,就剩下南京城里那个乳臭未干的小皇帝,和他手下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孙世振。就凭他们,能挡住我八旗天兵?”
提到孙世振,殿内气氛微微一变。
去年徐州之战,豫亲王多铎战死,虽然后来证实是多铎轻敌冒进中了埋伏,但明军方面指挥若定、悍勇异常的将领,正是这个孙世振!
这个名字,对在座的很多八旗将领来说,已不再陌生,甚至带着一丝忌惮。
“孙世振…”另一名老成些的额真沉吟道。
“此子确是一员悍将,用兵狡诈,不可小觑。不过,王爷您的计策,那才是真正的高明!用他们朱家皇帝的亲妹妹做饵,看他孙世振和那小皇帝朱慈烺如何应对!这才是阳谋!”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和,脸上露出得意和残忍交织的笑容。
“没错!王爷此计妙极!那长平公主,虽说被她那疯子父皇砍断了一条胳膊,成了残废,但听说容貌依旧绝美,身份更是尊贵无比,她可是崇祯皇帝仅存的嫡亲血脉之一,是现在南京那小皇帝在这世上最亲的亲人之一了!咱们放出消息,要用她换孙世振,我看那朱慈烺怎么办!”
“换?他敢换吗?”一名满脸横肉的将领狞笑道。
“孙世振现在可是他朱慈烺的擎天保驾之臣,没了孙世振,南京朝廷立马就得垮一半!可他要是不换…”他故意拖长了声音,引得众人侧耳。
“那咱们可就不客气了!咱们八旗的勇士们,可以和这位明朝的公主好好交流一番了!哈哈哈!”
粗鄙下流的言语引来更加放肆的狂笑,殿内充满了征服者对失败者肆意践踏的恶意。
代善听着部下的污言秽语,并没有出言呵斥,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冰冷而算计的光芒。
他轻轻叩击着桌面,等笑声稍歇,才缓缓道:“此计之妙,便在于无论朱慈烺作何选择,于我大清而言,皆是利好。他若换,则自断臂膀,去其最能战之将;他若不换,则寒尽天下忠于朱明者之心,更坐实其刻薄寡恩、不顾亲伦之名。无论哪种,对南京朝廷都是沉重打击,亦可告慰多铎在天之灵。”
提到为多铎报仇,在座一些与多铎关系密切的将领神色更显激愤,纷纷点头称是。
“不过,”代善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严肃。
“开春之后,摄政王将亲率我八旗主力,并蒙古汉军诸部,倾国之力南下,一举荡平江南,彻底灭亡明朝。此乃我大清开国以来,前所未有之大阵仗,关乎国运!我等在前筹措粮草,稳固后方,亦是此战关键一环,必须谨慎行事,确保万无一失。”
他扫视了一圈有些酒意上涌的部下们:“济南乃山东枢纽,亦是粮草囤积转运之要地,虽说明军主力远在江淮,但亦需加强戒备,不可给宵小可乘之机。”
“王爷英明!末将等谨记!”众将虽然心里未必真把南明残军放在眼里,觉得在山东腹地根本不可能有危险,但面对代善的告诫,还是齐声应诺,只是那应答声中,多少带着些酒后的敷衍。
代善也不再多说,他知道这些骄兵悍将的脾性,此时多说无益。
他重新举起酒杯:“好了,今日只谈风月,不论军事。来,诸位,满饮此杯,预祝我大清旗开得胜,早日一统天下!”
“预祝大清旗开得胜,一统天下!”
“干!”
酒杯碰撞声、欢呼声再次响彻屋内,气氛重回热烈。
管弦之声不知从何处响起,虽然粗犷,却也热闹。
更有被掳来的汉人乐伎战战兢兢地奏着悲凉的曲调,与满殿的喧嚣格格不入,却无人理会。
屋外,寒风卷着雪沫,呼啸着掠过王府高大的屋脊和光秃的树枝。
屋内,暖意熏人,酒肉酣畅,阴谋与野心在杯盏交错间流淌。
代善仰头饮尽杯中酒,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
他望向南方,仿佛已经看到了开春后铁骑踏破长江、南京城头变换旗帜的景象,也看到了自己在此次南征中立下不世之功,权势更进一步的未来。
至于那个叫孙世振的明将,以及那个断臂的公主…他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
不过是这盘天下大棋中,两颗随时可以牺牲、或者用来狠狠打击对手的棋子罢了。
他浑然不知,就在他脚下这座城池的某个阴暗角落,那枚他视为棋子的“孙世振”,已经化身为一柄淬毒的利刃,悄然抵近了他的咽喉。
宴会仍在继续,喧嚣声穿透殿宇,飘散在济南城寒冷的夜空中,却盖不住那越来越近的、无声的杀机。
第158章 火起济南,利刃出鞘
济南城的冬夜,漫长而寒冷。
德王府内的喧嚣直至子时过后才渐渐平息,酒气、肉味与一种志得意满的慵懒弥漫在宏大的府邸中。
代善在亲兵的搀扶下回到特意为他布置的、相对最完好的暖阁内歇下。
炭盆烧得正旺,温暖如春,将窗外的严寒隔绝。
这位位高权重的礼亲王,带着对粮草丰足、计策高明的满意,以及对来年泼天功劳的憧憬,沉沉睡去,鼾声如雷。
然而,他预想中平静无事的“后方”,在这个拂晓,被彻底打破了。
天色将明未明,正是守夜者最困顿、早起者尚未完全苏醒的时刻。
济南城西北、东北两个方向,几乎同时响起了低沉而密集的战鼓声。
紧接着,是仿佛无数战马奔腾的闷雷般的声响,由远及近,卷地而来。
其间夹杂着尖锐的呼哨、凄厉的号角,以及用汉话和不太熟练的满语混杂呼喊的冲锋口号。
“杀鞑子!收复济南!”
“大明王师已至!降者不杀!”
“攻破济南,活捉代善!”
喊杀声虽不十分整齐,但在寂静寒冷的清晨,却具有惊人的穿透力和震慑力。
尤其对于城内大部分并非久经沙场八旗精锐、而是汉军旗、包衣乃至强征民夫组成的守军而言,这种突如其来的、来自多个方向的攻击声势,足以让他们魂飞魄散!
“敌袭——!!”
“明军!是明军打来了!!”
城墙上的哨兵声嘶力竭地敲响了警锣,凄厉的锣声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也彻底惊醒了沉睡中的济南城,更惊醒了暖阁中的代善。
代善猛地从榻上坐起,宿醉带来的头痛让他一阵眩晕,但多年征战的本能让他迅速捕捉到了那清晰的警锣和远处隐隐传来的喊杀声。
他脸色骤变,一把掀开锦被,甚至来不及披上外袍,只穿着中衣便冲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
寒风灌入,但他浑不在意,侧耳倾听,鼓声、隐约的马蹄声、喊杀声……从声音判断,绝非小股游骑骚扰。
“这怎么可能?!”代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寒冬腊月,江河封冻,道路难行,南明哪来的大军能悄无声息摸到济南城下?!孙世振的主力不是在武昌吗?”
惊疑不定间,亲兵统领已经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王爷!不好了!城外…城外发现明军大队人马!正在逼近!人数…人数不详,但听动静,绝不在少数!”
代善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厉声问道:“看清旗号了吗?是哪部分明军?主将是谁?”
“天…天还没大亮,看不真切旗号!但喊杀声很响,似乎是要攻城!”亲兵统领颤声道。
代善的心沉了下去,他深知自己手下的兵力状况:大部分精锐都被派往济南府各县乃至更远的州府去“征集”粮草了,留在济南城内的,除了他的数百镶红旗亲卫还算可靠,其余多是战力平平的汉军旗和临时征调的守城兵丁,总数不过两三千人,且分散四门。
“传令!”代善迅速做出决断,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沉稳,带着森寒的杀意。
“四门紧闭,所有守军即刻上城,弓弩火器准备!多树旗帜,擂鼓助威,给本王虚张声势!立刻派出快马,持本王令箭,命令外出征粮的各部兵马,丢弃一切累赘,轻装疾驰,回援济南!告诉他们,济南若有失,所有人都提头来见!”
“嗻!”亲兵统领连忙领命而去。
代善匆匆穿戴好盔甲,在一众亲卫的簇拥下,登上了德王府附近相对较高的钟鼓楼,向城外眺望。
天色渐明,但晨雾弥漫,加上距离,只能隐约看见城外旷野中影影绰绰,似乎有骑兵在奔驰扬尘,更远处则仿佛有旌旗招展,确实像是有大队人马在调动。
“莫非真是孙世振,铤而走险,孤军深入?”代善眉头紧锁,心中惊疑不定。
这太不符合常理了,但眼前的声势又不似作伪。
他不敢拿自己的安危和济南囤积的大量粮草冒险,宁可信其有。
城内的清军迅速行动起来,脚步声、呵斥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充满了紧张和慌乱。
城门轰然关闭,守军乱哄哄地涌上城墙,看着城外模糊却慑人的景象,个个面色如土。
几乎是城外佯攻发起的同时,济南城内不同区域,突然接连冒起浓烟和火光!
城东一处囤放草料的废弃场院、城南靠近运河码头的几间破旧仓库、城西一片密集的贫民区棚屋、甚至包括城中清军一处较小的辎重存放点……超过十个地点,几乎在同一时段起火,火势迅速蔓延开来!
“走水啦!走水啦!”
“明军放火!!”
“粮草!粮草着火了!”
“快救火啊!!”
“不对!是明军杀进城了!我听见喊杀声了!”
更加要命的是,在火光和浓烟升起的同时,一些尖锐的、充满惊恐的呼喊声在起火点附近的大街小巷中炸响。
这些声音刻意模仿本地口音,内容却极具煽动性和破坏性,将“失火”迅速与“明军细作”、“明军破城”联系起来。
混乱,如同瘟疫般在济南城内爆发了。
真正的百姓惊恐万状,拖家带口想要逃命,却不知往哪里逃;一些地痞无赖趁火打劫;本就士气不稳的汉军旗兵丁和征夫们更是人心涣散,有的想去救火,有的想去找自己的队伍,有的甚至想干脆躲起来或逃跑……街面上瞬间乱成一锅粥。
各处起火和城内爆发的混乱消息,很快再次报到了代善那里。
代善站在钟鼓楼上,看着城内多处升起的黑烟,听着远处传来的混乱喧嚣,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城外“大军”压境,城内多处火起,谣言四散……这绝不是巧合,这是有预谋的、内外配合的袭击!
“好胆!好算计!”代善咬牙,眼中寒光四射。
他现在几乎可以肯定,城外的主力很可能是疑兵,真正的威胁是已经混入城内的明军细作!
他们的目标,很可能就是制造混乱,甚至是城中的粮草囤积地!
“传令!”代善厉声道。
“各门守军,没有本王手令,严禁擅自开门或离岗!严查试图靠近城门者!城内所有能动用的兵力,包括本王府邸亲卫,除留下必要守卫,其余全部出动,由各协领、佐领带领,分赴各起火点,一则救火,二则搜捕明军细作,三则弹压乱民,凡有趁机作乱、散布谣言、形迹可疑者,格杀勿论!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恢复城内秩序!”
这道命令一下,意味着代善将自己手中最后相对可靠的机动力量——包括保护他本人的亲卫队大部分,也撒了出去。
王府及其核心区域的守卫,顿时变得薄弱。
而这,正是孙世振等待已久的机会。
在城内第一处火光亮起、混乱初现端倪之时,孙世振和他精心挑选的士兵,如同潜伏已久的群狼,开始行动了。
他们早已分散隐藏在德王府周边几条街巷的废弃房屋、地窖、甚至雪堆之中。
孙世振打了个手势,百人队伍立刻化整为零,以五到十人为一小组,沿着预先反复侦察、规划好的路线,利用建筑阴影、街道拐角、以及此时城内混乱产生的噪音和注意力分散,悄无声息地向德王府核心区域渗透、靠近。
他们避开主要街道上匆匆跑过的清军救火队和巡逻队,从狭窄的巷弄、甚至翻越矮墙和屋顶前进。
动作迅捷而隐蔽,如同流淌在济南城肌体下的冰冷血液,目标明确——那座灯火通明、守卫却因不断调兵而逐渐空虚的德王府。
孙世振亲自带领一个十人小组,走在最前面。
他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每一个可能的暗哨和巡逻间隙。
他能听到远处城墙上隐约传来的鼓噪,能听到城内此起彼伏的救火呼喊和混乱喧嚣,也能听到自己身后兄弟们轻微而规律的呼吸声。
计划正在一步步实现,代善的注意力被成功调动分散,城内的水被搅浑了。
现在,该是利刃出鞘,直刺心脏的时候了。
德王府那高大而沉默的轮廓,已经在前方不远处的晨雾与硝烟中,若隐若现。
第159章 孤堂对峙,锋镝惊王
德王府前,朱漆大门紧闭,门前石狮上覆着未化的残雪,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白光。
数名镶红旗的护军披甲持锐,如同钉子般立在门廊下,尽管城内多处火起、喧嚣隐隐,他们依旧保持着满洲精锐的刻板与警惕,只是眼神不时瞟向冒烟的方向,透出些许不安。
一阵略显杂乱但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约十名穿着脏污破烂的绿营号衣的兵丁,在一名身形挺拔、帽檐压得很低的“把总”模样的人带领下,小跑着来到王府门前。
他们个个脸上沾着烟灰,气喘吁吁,一副刚从救火现场撤下来的模样。
“站住!”为首的一名护军立刻上前一步,长刀一横,操着生硬的汉话厉声呵斥。
“王府重地,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滚去救火!”
那领头的脚步微顿,略微抬起头,露出一张被烟灰涂抹得看不清具体容貌、但线条刚硬的脸。
他并未立刻答话,只是微微躬身,带着身后兵丁,似乎很顺从地准备转身离开,但脚步却不易察觉地又向前挪动了一小步。
护军见他迟疑,且这群人身上号衣虽然破旧,但举止间似乎有种说不出的别扭,警惕心大增,声音更加严厉,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混账奴才!听不懂人话吗?再不滚开,以冲击王府论处,格杀勿论!”
其他几名八旗兵也纷纷将手中刀枪对准了这群不速之客,气氛瞬间紧绷。
就在巴牙喇壮达最后一个“死”字落音的刹那,那领头的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向前一窜。
动作快得只在众人眼中留下一道残影,原本低垂的右手不知何时已握着一柄毫无光泽的黑色短刃,在清晨微光中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精准无比地自那护军盔甲颈部的缝隙中刺入。
“呃!”护军双目圆睁,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魁梧的身躯便软软倒下。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身后那十名看似惶恐疲惫的“绿营兵”,气质陡然一变,眼中爆发出饿狼般的凶光。
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地从破烂的号衣下抽出隐藏的利刃,如同虎入羊群,扑向其余几名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八旗门卫。
这些八旗兵虽勇,但事发太过突然,距离又近,对方出手狠辣精准,完全是刺杀路数。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闷哼与利器入肉的噗嗤声接连响起,门前几名守卫已悉数毙命,鲜血染红了门前的石阶和残雪。
“进!”孙世振低喝一声,声音冷冽如冰。
他飞起一脚,踹在沉重的王府大门上。
门并未闩死,应声开了一道缝隙。
王府四周的巷道、屋脊、阴影中,骤然冒出数十道同样矫健凶狠的身影。
他们无声地汇拢,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涌过孙世振等人打开的府门,涌入这座曾经属于大明亲王、如今被满洲礼亲王占据的宏大府邸。
府内并非全无戒备,但正如孙世振所料,代善为扑灭城内多处火情、搜捕“细作”、弹压混乱,已将绝大部分能动用的亲卫兵力派遣了出去。
留下的少数侍卫,分散在偌大王府的各处要害和通道,完全无法应对这种集中一点、骤然发难的迅猛突袭!
“敌袭——!”
“有刺客!绿营兵反了!”
短暂的惊愕后,王府内响起了零星的惊呼和示警声,随即被更加急促的兵刃交击声、短促的惨叫声和身体倒地的声音所掩盖。
孙世振带领的这支百人尖刀,快速清除障碍,直插王府核。
沿途遇到的零星侍卫和仆役,根本无力阻挡这支如同鬼魅般迅捷、出手必杀的队伍。
偶尔有箭矢从角落射出,也被轻易格挡或闪避。
战斗残酷而高效,每一步推进,都伴随着清廷守卫的死亡。
最后几名拼死守护的镶红旗侍卫,被数倍于己的明军围杀。
孙世振一脚踹开大门,带着一身血腥气,踏入这座灯火通明、却已空旷冷清的房间。
殿内,只有一人。
爱新觉罗·代善,大清的礼亲王,努尔哈赤次子,此刻正背对着殿门。
他身披亲王常服,未着甲胄,听到破门声,缓缓转过身来。
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脸上并未露出太多惊慌,只是眉头紧锁,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过闯入者,最终落在为首的孙世振身上。
他看到孙世振等人身上沾血的绿营号衣,眼中闪过一丝恍然,随即被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被卑贱者背叛的羞辱感所淹没。
“你们这些该死的绿营奴才!”代善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和刺骨的寒意。
“吃了熊心豹子胆,敢犯上作乱?谁指使的?说!”
他以为这只是部分绿营兵因不满或其他原因发动的兵变,或许背后有汉官指使。
毕竟,他绝不相信大明的军队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济南城内,还穿上了绿营的衣服。
孙世振没有立刻回答,他轻轻摘下头上那顶沾血的暖帽,随意丢在地上,又用袖子擦了擦脸上部分的烟灰,露出更清晰些的眉眼。
他一步步向前走去,步伐沉稳,在这寂静的大殿中发出清晰的回响。
他身后的战士迅速散开,控制了所有门窗出口,弓弩火铳对准了殿中孤身一人的代善。
直到距离代善约五步之遥,孙世振才停下脚步,抬起头,直视着这位权势煊赫的满洲亲王,嘴角微微牵起一个冰冷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礼亲王,初次见面。”他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
“久仰大名,只可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身上那件破烂的绿营号衣,语气转冷:“我们,可不是你口中那些没了脊梁骨的奴才。”
代善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绿营兵?那他们是……
一个近乎荒诞却又在眼前铁一般事实面前不得不浮现的念头,如同惊雷般劈进他的脑海。
城外疑兵,城内纵火,混乱谣言,直扑王府……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他之前认为绝无可能的方向。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不再是愤怒,而是混合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他死死盯住孙世振的脸,试图从那张年轻却布满风霜、眼神锐利如刀的陌生面孔上找到答案。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代善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紧绷。
孙世振看着他眼中的惊疑不定,知道火候已到。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空旷的大殿上:
“你们建奴,不是处心积虑,非常想要我的项上人头吗?”
代善浑身猛地一震!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
一个名字,伴随着近来所有军报中最高级别的警惕和描述,瞬间跃入他的思维——那个在南方搅动风云,让摄政王多尔衮都颇为头痛的南明悍将,那个据说用兵诡谲、胆大包天的年轻人……
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呼吸变得粗重,手指微微颤抖地指向孙世振,声音因极度的震惊而有些变形,几乎是脱口而出:
“你……你是……孙世振?!”
孙世振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扩大了,他迎着代善难以置信的目光,坦然地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不错。”
他稍稍一顿,仿佛是为了让对方确认这个不可思议的事实,然后清晰地说道:
“在下正是,大明孙世振。”
这几个字,在代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孤堂之上,烛火摇曳。
一方是孤身陷入绝境的满洲亲王,一方是率死士千里奔袭、直捣黄龙的大明将军。
空气凝固,杀机弥漫。
一场远超普通刺杀的对峙,在这偶然又必然的相遇中,拉开了序幕。
第160章 孤堂斗智,亲王为质
“你想干什么?”
代善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先前那种被“奴才”背叛的怒火,已被眼前之人真实身份带来的巨大冲击和随之而来的、更深层次的警惕所取代。
他死死盯着孙世振,试图从这个胆大包天的年轻人眼中看出真实意图。
孤身闯济南,直入王府,难道只是为了刺杀他一个亲王?
代价未免太大,也太不符合此人在南方展现出的那种“谋定后动”的风格。
孙世振迎着他的目光,脸上的冰冷稍稍化开一丝,但那绝非暖意,而是一种近乎猫捉老鼠般的笃定。
他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放缓的从容:
“干什么?礼亲王何必紧张。在下此行,并非为了取亲王性命。”他顿了顿,观察着代善眼中一闪而过的疑惑,缓缓说出了真正的目的。
“只是想……请礼亲王移驾,随我去徐州做几天客。”
“徐州?!”代善先是一怔,随即脑中飞快运转。
徐州?那是南明前沿重镇,也是去年多铎折戟沉沙、八旗精锐尽丧的伤心之地。
孙世振要带他去那里?不是为了杀他,那……一个更加匪夷所思,却又在逻辑上瞬间贯通的念头,如同冰锥般刺入他的脑海!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声音因惊怒和一种被彻底轻视的羞辱感而颤抖:
“你……你想拿本王……去交换?!”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那个名字。
“换回你们那个被俘获的长平公主?!”
“礼亲王果然睿智。”孙世振坦然承认,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一桩寻常交易。
“一个活着的、尊贵的礼亲王,其价值,想来应该足以换回我大明的长平公主殿下。这笔买卖,对摄政王而言,或许并不亏。”
“你休想!!”
代善的怒吼如同受伤的雄狮,在空旷的屋中炸响。
最后的猜测被证实,带来的不是解惑,而是滔天的耻辱!
他,爱新觉罗·代善,努尔哈赤的次子,大清的礼亲王,堂堂两红旗的旗主,竟然要被大明的将领当作货品一样拿去交换一个前朝公主?!这比杀了他更令他难以接受!
“我大清只有战死的巴图鲁,没有苟活的俘虏!更遑论亲王!”代善双目赤红,猛地后退一步,右手迅捷无比地探向身旁桌案——那里,赫然摆放着他平日随身的一柄镶宝石的刀!
“锵啷”一声,雪亮的刀身出鞘,在烛光下泛起寒芒。
他将刀锋毫不犹豫地横在了自己的颈前,目光决绝地瞪着孙世振:“本王宁愿自裁于此,也绝不受此奇耻大辱!更不会成为你要挟大清的筹码!”
锋利的刀刃紧贴皮肤,已压出一道血痕。
代善的神情狰狞而决绝,他是认真的。
屋内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孙世振身后的战士们手指扣紧了扳机,弩箭齐齐对准了代善,只等孙世振一声令下。
但他们也清楚,若代善执意自刎,这么近的距离,谁也阻止不了。
然而,面对代善以死相胁,孙世振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露出一丝近乎嘲讽的淡淡笑意。
他甚至连脚步都未曾移动半分,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代善,仿佛在欣赏一场与己无关的表演。
“礼亲王大可自便。”孙世振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惋惜。
“你这一刀下去,自然是全了你的名节,成了满清宁死不屈的巴图鲁。只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幽深莫测:“你死之后,在下的结局,却也大致注定了。”
代善握刀的手极其轻微地一颤,横在颈前的刀锋却没有移开,他死死盯着孙世振,想听他到底要说什么。
孙世振缓缓踱步,目光扫过殿内华丽的陈设,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代善听:“此时南京城内,洪承畴想必正在以大清使臣的身份,与我大明皇上洽谈吧?他提出的条件,无非是用我孙世振去换回长平公主。”
他转过头,看向代善,眼神锐利如刀:“若礼亲王你此刻死在这里,消息传回南京。你猜,洪承畴会如何进言?我大明朝廷中,那些本就对我擅权领兵、骤升高位心怀不满之人,又会如何鼓噪?他们大可以哭谏皇上,说‘孙世振擅杀满清亲王,破坏和议,激怒强虏,乃取祸之道,当速速绑缚,送至北京谢罪,或可换回公主,平息干戈’。”
他嘴角的嘲讽意味更浓了:“即便……皇上顾念旧情,不愿用我去交换。此事亦可成为绝佳的离间之策。只需稍稍散布流言,说我孙世振为了个人功劳,罔顾公主安危,故意逼死礼亲王,断绝交换之路……届时,君臣猜忌,朝野非议,我之下场,恐怕比直接被绑去北京,也好不到哪里去。”
孙世振的分析冷酷而现实,将代善自杀后可能引发的政治连锁反应赤裸裸地剖开。
代善不是莽夫,他深知政治斗争的诡谲,孙世振所说的情形,并非不可能发生。
他横刀的手,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一丝。
但孙世振的话还没完。他向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危险气息:
“可是,礼亲王,你若以为您一死,只是关乎我孙某一人之生死,或是南京那点朝堂风波……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
代善眼神一凝:“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孙世振直起身,语气陡然变得冰冷而充满威胁。
“等你自杀的消息确认,我会立刻派出最好的细作,潜入北京,潜入盛京,潜入两红旗的驻地……他们会散播一个故事,一个听起来合情合理的故事。”
他紧紧盯着代善开始变色的脸,一字一句,如同毒蛇吐信:
“故事是这样的:礼亲王你,根本就不是被大明刺客所杀。你是被多尔衮,借刀杀人了!”
“什么?!”代善呼吸一窒。
“多尔衮早就忌惮你这位功高望重的兄长,忌惮你手握的两红旗。他将您派来济南这看似重要、实则远离中枢的险地筹集粮草,本就没安好心。他早已暗中与大明勾结,提供便利,借我之手,除掉您这个心腹大患!目的,就是在你死后,顺势吞并两红旗,用来弥补去年徐州大战时两白旗的惨重损失,进一步巩固他摄政王的权威,打压其他各旗!”
这个谣言,恶毒、精准,直指满洲贵族内部最敏感的权力斗争和旗权归属。
“你……你胡说八道!”代善厉声反驳,声音却失去了之前的十足底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八旗劲旅,上下一心,同气连枝,岂会被这等拙劣谣言所惑?!”
“上下一心?同气连枝?”孙世振仿佛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他摇了摇头,眼神中充满了洞悉一切的怜悯。
“礼亲王,你何必自欺欺人?你真的以为,我不了解你们八旗吗?”
他的声音变得犀利:“八旗外表光鲜,内里早已暗流汹涌!两黄旗直属建奴皇帝,乃是根本。多尔衮以摄政王之尊,大力扶持两白旗,挤压两红旗、两蓝旗,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实!去年多铎徐州大败,三万八旗精锐葬送,其中两白旗折损最重,实力大损,八旗内部本就脆弱的平衡已然被打破!”
孙世振上前一步,气势逼人:“此时此刻,若你‘意外’死于济南,而我散播的谣言四起……你觉得,你麾下那些对多尔衮和两白旗早已心存不满的两红旗,他们会相信谁?他们会相信处处压制他们、还疑似害死了他们旗主的多尔衮是清白的吗?他们会不会担心自己成为下一个被吞并、被削弱的目标?”
“到那时,”孙世振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的寒风。
“猜忌、恐慌、愤怒……会在两红旗,甚至其他同样感受到威胁的旗份中蔓延。为了自保,为了权力,内斗必将掀起!你们刚刚入关、立足未稳的满清,经得起这样的内耗吗?”
代善的脸色彻底变了,先前的决绝和愤怒被巨大的震惊和深深的恐惧所取代。
握着刀柄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却再也无法将刀刃压向自己的脖颈。
孙世振描绘的图景太可怕了,那不仅仅是他的生死,不仅仅是孙世振的处境,那关乎的是整个大清统治集团的稳定,是刚刚到手的万里江山是否会从内部崩裂的危险。
孙世振给了他最后一击,声音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而且,礼亲王别忘了,如今为你们大清冲锋陷阵、镇守各方的,有多少是吴三桂、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这样的大明降将?他们今日可以背叛大明,明日,若见满洲内部动荡,主少国疑,权臣倾轧……你觉得,他们还会那么‘忠心耿耿’吗?他们会坐视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什么都不做吗?”
烛火噼啪,映照着代善剧烈变幻的脸色,愤怒、屈辱、决绝、震惊、权衡、恐惧……种种情绪在他眼中交织翻滚。
孙世振的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将他内心深处不愿面对的隐忧和皇太极死后满洲高层并未真正弥合的裂痕,血淋淋地剖开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他不怕死,但他不能让自己的死,成为引爆大清内部矛盾的导火索,更不能让两红旗因为他而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让父汗和八哥(皇太极)辛苦创下的基业有倾覆之危。
“当啷”一声脆响。
那柄镶宝石的顺刀,从代善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跌在地面上,跳了几下,静静地躺在那儿,锋刃依旧雪亮,却已失去了饮血的决意。
代善仿佛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原本锐利如鹰的眼睛变得有些空洞和疲惫。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孙世振,声音沙哑干涩:
“你……赢了。”
孙世振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依旧平静。
他不再多言,挥手示意。
两名身手矫健的战士立刻上前,动作麻利但并无太多侮辱之意,用早已准备好的、内衬软布的牛筋索,将代善的双手缚在身后。
另有两人迅速检查了代善全身,确认没有隐藏的利器。
“礼亲王,得罪了。只要你配合,我保证一路之上,以亲王之礼相待。”孙世振淡淡道。
“时间紧迫,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济南。”
代善闭了闭眼,没有反抗,任由处置。
他知道,从此刻起,自己已不再是威风凛凛的礼亲王,而是一个价值连城、却也危险无比的“货物”,一个可能引发南北局势剧变的筹码。
第161章 金蝉脱壳,千里归途
孙世振身形微动,迅捷如电,右手化掌为刀,在代善颈侧精准一击。
代善只觉眼前一黑,满腹的屈辱、算计与对未来局势的忧惧还未来得及完全展开,意识便迅速沉入黑暗,高大的身躯软软向后倒去。
孙世振早有准备,跨步上前扶住,对旁边两名战士低喝:“快!”
两名战士立刻抖开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厚实却不起眼的粗麻袋,小心地将昏迷的代善装入其中,袋口用浸过油的细麻绳扎紧,只留几处不起眼的透气孔。
动作干净利落,显然演练过多次。
“抬走,小心些,莫要磕碰。”孙世振沉声吩咐。
这不是对待普通俘虏,这是一个价值连城、必须活着带到徐州的“重要货物”。
与此同时,其他战士已迅速行动起来。
有两人直奔代善的卧榻旁,那里有一个乌木衣架,上面赫然挂着一套制作精良、饰有鎏金铜钉和精美纹饰的棉甲,正是代善的亲王戎装。
旁边的小几上,摆放着一方赤金打造的印匣。
“甲胄、印信,全部带走,一件不留。”孙世振目光扫过,确认没有遗漏。
这些不仅是身份的象征,更是将来与满清交涉时,证明他们手中俘虏确系代善本人的有力物证。
整个行动从制服代善到收拾完毕,不过盏茶功夫。
孙世振侧耳倾听了一下府外的动静,远处隐约传来更大的喧嚣和零星兵刃交击声,那是他安排在其他几处放火制造混乱的小队正在与闻讯赶来的清兵周旋。
“撤!按原计划,东门!”孙世振不再犹豫,果断下令。
一行人迅速离开德王府这处临时牢笼,两名战士抬着装代善的麻袋,健步如飞,其他人则护卫四周,警惕地观察着黑暗中的街道。
孙世振走在最前,眼神锐利如夜枭。
街道上已是一片混乱,多处火头窜起,浓烟滚滚,人影幢幢,呼喊声、奔跑声、救火声、以及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厮杀声混杂在一起。
不少清兵和绿营兵被火灾吸引,或急于救火,或四处搜捕纵火者,反而给孙世振这支目标明确的小队提供了掩护。
他们专挑阴暗小巷和混乱的人群边缘穿行,如同游鱼般滑向济南城东门。
途中,几拨奉命在城内各处制造混乱的明军也陆续汇合过来,他们或多或少都带着伤,衣甲染血,但眼神依旧凶悍。
见到孙世振和那个被抬着的麻袋,都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带着兴奋的神情——得手了!
当孙世振一行抵达东门附近时,城门早已因城外的“明军袭扰”和城内的火灾而关闭,守军数量明显增加,火把将城门洞照得通明。
守门的是一名满洲佐领,带着一队八旗兵和更多的绿营兵,个个刀出鞘,箭上弦,神情紧张。
见到孙世振这群人穿着绿营号衣,浑身烟尘血迹,还抬着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匆匆而来,那佐领立刻警惕地厉声喝问:“站住!你们是哪部分的?要往哪里去?!”
孙世振停下脚步,脸上迅速堆起混杂着焦急与惶恐的表情,上前一步,用带着几分山东口音的官话急声道:“大人!小的们是王府……是礼亲王临时抽调巡查火场的!王爷担心有奸细混入城内纵火,意图不轨,特命小的们立刻出城,去探明城外那些南蛮子到底来了多少人马,藏在何处!王爷说,城头看不真切,必须抵近查探!这是王爷的手令!”说着,他作势要从怀里掏什么东西。
那佐领一听是“礼亲王的命令”,又涉及探查城外敌情,神色稍缓。
他借着火光打量孙世振等人,见他们虽然狼狈,但号衣确实是绿营的,再看孙世振脸上那逼真的焦急,心中疑虑去了大半。
主要是城外确实出现了明军,城内又突然多处起火,礼亲王想要弄清虚实,派这些绿营兵出去冒险侦察,甚至当诱饵,也是情理之中。
反正绿营兵的死活,他们这些八旗大爷并不十分在意。
“王爷的手令呢?拿来我看!”佐领还是谨慎地要求道。
孙世振在身上胡乱摸索了几下,脸上露出“糟糕”的表情:“这……方才从火场冲出来时太过慌乱,怕是……怕是掉在路上了!大人,军情紧急啊!若是耽搁了王爷的差事,城外南蛮子有了准备,或是趁乱偷袭……”
佐领眉头紧锁,看了看城外的荒野,又回头看了看城内冲天的火光和混乱的喧嚣。
城外敌情不明始终是心头大患,让这些绿营兵出去探探路,吸引一下可能存在的明军注意力,也好。
就算他们全死了,或者根本就是逃兵,也无所谓。
“行了行了!”佐领不耐烦地挥挥手。
“速去速回!探查清楚立刻回报!若是敢临阵脱逃,老子砍了你们全家!”
“嗻!嗻!多谢大人!小的们一定拼死查探明白!”孙世振连忙点头哈腰,对手下使了个眼色。
守门士兵搬开沉重的门闩,将城门打开一道仅容数人并肩通过的缝隙。
孙世振一行人不敢耽搁,低着头,迅速穿过门洞,融入城外的黑暗中。
城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出城门,孙世振立刻低喝:“快!与佯攻部队汇合!”
众人抬着代善,撒开脚步疾行。
约莫半个时辰后,在一片预定的丘陵林地中,与负责佯攻骚扰济南城外、吸引注意力的那支明军成功汇合。
这支军队也付出了代价,人人带伤,但完成了牵制任务。
“清虏可有追兵?”孙世振立刻询问带队哨官。
“回将军,我等袭扰了几处哨卡,八旗兵出来追了一阵,但被我们预设的绊索陷阱阻了阻,现已退回。看情形,他们主要精力在守城和扑灭城内火势。”
“好!此地不宜久留,全军即刻转向,直奔徐州!日夜兼程!”孙世振翻身上马,看了一眼被安置在简易担架上的麻袋,沉声下令:“分出十人,专门看护‘重货’,寸步不离!若有闪失,军法从事!”
这支经历了济南城内惊心动魄一夜的奇袭队伍,汇合了佯攻部队后,顾不上休息,立刻沿着预定的小路,马不停蹄地向南急驰。
他们避开官道,专走山野小径,饿了啃口干粮,渴了饮口山泉,除了必要的短暂休整喂马,几乎不停。
一路上,孙世振严令对代善的看管。
代善被从麻袋中移出,但仍被束缚手足,口塞布团,置于一辆铺了厚毯的简易马车上,由十名精锐轮流看押。
既防止他逃脱或自尽,也保证了基本的待遇,不使其在长途颠簸中轻易丧命——活着的、状态尚可的代善,才有最大的交换价值。
数日之后,当徐州那熟悉而坚固的城墙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所有人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一路提心吊胆、风餐露宿,出发时从武昌精心挑选的一千精锐,此时能跟着孙世振回到徐州的,已不足五百人。
其余或折在济南城中制造混乱与接应,或损失在佯攻与撤退途中。
但他们的牺牲,换回了足以震动天下的战果。
“将军!您可回来了!”赵铁柱早已得报,亲自率众迎出城外,见到孙世振安然归来,激动得眼眶发红。
当他的目光落到后面马车上那个被严密看守、虽略显憔悴却难掩威仪的中年虏酋时,更是震惊得张大了嘴。
“这……这真是……礼亲王代善?!”赵铁柱声音都有些变调。
“如假包换。”孙世振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
“先把我们的‘贵客’请进城去,单独安置在守备府后园,调一队绝对可靠的老兵,三层守卫,日夜轮班。饮食小心检查,不可虐待,但也绝不可让他接触任何外人,更不容有失!”
“末将明白!”赵铁柱凛然应命,立刻亲自去安排。
孙世振又唤来一名亲卫,指着从济南带回的、装有代善盔甲印信的包裹,郑重吩咐:“你即刻动身,护送此物前往南京,面呈皇上!要亲手交到皇上手中。禀明皇上:臣孙世振幸不辱命,已于济南生擒虏酋礼亲王代善,现押于徐州。此虏酋乃重要筹码,如何处置,恭请皇上圣裁!”
“属下遵命!”亲卫深知责任重大,跪地领命,不敢有丝毫耽搁,稍作准备便带着包裹,骑上快马,直奔南京而去。
站在徐州城头,望着南去的驿道,孙世振长长舒了一口气,但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
活捉代善,只是第一步。
如何用好这张牌,换回公主,搅动清廷内政,并为接下来必然更加激烈的南北对抗争取优势,才是真正的难题。
江北的风,带着血腥与硝烟的味道,似乎更浓了。
第162章 捷报破冰,朝堂逆转
严寒笼罩着六朝金粉地,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金陵城头,朔风如刀,刮过皇宫重檐庑殿顶的琉璃瓦,发出呜呜的尖啸。
皇宫大殿内,虽然四角摆着硕大的铜炭盆,上好的银骨炭燃得通红,却似乎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寒意,半是来自殿外的严冬,半是来自殿内凝重压抑到几乎凝固的气氛。
龙椅上,朱慈烺身披厚重的玄色貂裘,面色却比殿外的雪还要苍白几分。
他双手紧紧抓着御座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低垂,不敢与殿中那人对视。
殿中央,洪承畴面上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混合着倨傲与“诚意”的神情,仿佛感受不到殿内几乎要将人冻僵的敌意和皇帝的挣扎。
“皇上,”洪承畴的声音不高,却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异常,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催促。
“为表我大清摄政王殿下的诚意,下臣已在南京多盘桓了十数日,远远超出了最初约定的七日之期。这等待,不可谓不诚。关于以孙世振一人,换回长平公主殿下之事,不知皇上……思虑得如何了?”
他微微抬头,目光扫过御阶下那些或怒目而视、或低头不语、或面现彷徨的明朝文武大臣,最后定格在皇帝苍白的脸上:“下臣身负王命,须得尽快返京复旨。今日,无论如何,也该有个决断了。还请皇上……示下。”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锥子,扎在朱慈烺的心上。
换?将那个一路护持自己南渡、数次救自己于危难、更是如今大明屏障的孙世振交出去?
这无异于自毁长城,寒尽天下忠臣义士之心!
可不换?自己那可怜的妹妹,父皇母后留下的唯一骨血至亲,难道就要任由她在北京那虎狼之地受尽屈辱,甚至……
这十几天,他几乎没有一夜安眠。
闭上眼,就是妹妹幼时跟在自己身后唤“皇兄”的娇憨模样,是孙世振在破庙中、在长江边、在皇极殿上那决绝而忠诚的眼神。
两种画面交织撕扯,几乎要将他逼疯。
史可法站在文官首位,花白的胡须因愤怒而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洪承畴,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双拳在袖中紧握,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因投鼠忌器、公主安危悬于人手,而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口,只能痛苦地闭上眼,颓然低下头。
其他大臣更是噤若寒蝉,有人面有不忍,有人眼神闪烁,有人则干脆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被卷入这滔天的抉择漩涡。
殿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以及皇帝越来越粗重、却竭力压抑的呼吸声。
洪承畴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他微微上前半步,语气更加“恳切”,却也更加逼人:“皇上,长平公主殿下金枝玉叶,流落北地,何其孤苦?孙将军虽为能臣,终究是臣子。以臣子换回帝女,保全天家骨肉亲情,于礼于情,皆无不妥。皇上……还在犹豫什么?莫非真要为了一个外臣,而置亲妹于不顾?此事若传扬出去,天下人又将如何看待皇上?”
这番话,诛心之极!
既戳中了朱慈烺内心最柔软的亲情,又隐隐扣上了“不仁”的帽子。
朱慈烺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眼眶已然通红,挣扎了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朕……朕……”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时刻——
“捷报——!!!”
一声如同惊雷般的嘶吼,猛地从殿外传来,由远及近,穿透凛冽的寒风和厚重的殿门,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这声音如此突兀,如此高亢,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殿内死寂压抑的气氛形成了荒诞而强烈的对比。
所有人都被惊得一怔,下意识地望向殿门方向。
只见一名风尘仆仆、甲胄上甚至带着冰凌和泥泞的士兵,在两名禁军护卫的陪同下,几乎是连滚爬地冲进了大殿。
他脸上冻得青紫,却因极度的兴奋而泛着异样的红光,手中高高捧着一个托盘,上面覆盖着明黄色的绸布。
“启禀皇上!前线大捷!天大的捷报啊!!”士兵扑倒在丹陛下,声音因激动和长途奔驰而嘶哑颤抖,却清晰无比地回荡在落针可闻的大殿中。
“孙帅……孙世振元帅!亲率精锐,千里奔袭,奇兵天降,已于数日前突袭山东济南府!生擒伪清礼亲王代善!现伪酋代善已押至徐州大牢,严加看管,恭候皇上发落!此乃代善随身印信、甲胄!”
说着,他猛地掀开托盘上的黄绸。
刹那间,一套保存尚算完好、但明显带有战斗痕迹的华贵满洲亲王盔甲,以及一方造型古朴威严的金印,赫然呈现在所有人眼前。
那盔甲上的纹饰,那金印的规制,无不彰显着其主人身份的尊贵无比!
“哗——!!!”
整个皇极殿,如同沸腾的油锅中被泼进了一瓢冰水,瞬间炸开了锅。
“生擒……礼亲王代善?!”
“我的天!孙元帅竟然突袭了济南?!”
“伪酋!那是伪酋的印信!”
“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惊愕、狂喜、难以置信、扬眉吐气……种种情绪在文武百官脸上爆炸开来,方才的压抑与绝望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天捷报冲得七零八落。
史可法猛地抬起头,老眼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托盘上的甲胄印信,身体因激动而剧烈颤抖,嘴唇翕动,却一时发不出声音。
而龙椅上的朱慈烺,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从御座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快,身上的貂裘都滑落了一半。
他死死盯着那盔甲和印信,又看向殿下激动得语无伦次的传令兵,胸膛剧烈起伏,苍白的脸上迅速涌起一股血色。
“你……你所言当真?!孙爱卿他……他真的生擒了代善?!”朱慈烺的声音带着颤抖,却不再是之前的绝望挣扎,而是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急切。
“千真万确!皇上!印信甲胄在此,伪酋已被押在徐州。此人如何处置,还请皇上定夺!”传令兵砰砰磕头。
就在这时,一声刺耳的、几乎变了调的惊呼响起:
“不——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只见洪承畴如同被雷霆劈中,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失态地踉跄上前几步,眼睛瞪得几乎要凸出来,死死盯着那方金印。
作为曾经的大明督师、如今深受多尔衮重用的清廷大臣,他岂会不认得这代表着大清皇室核心权力、礼亲王专属的印信?!
他猛地扑过去,几乎是抢一般从托盘上抓起那方金印,入手沉甸甸,冰冷的触感却让他如坠冰窟。
他翻来覆去地看,手指摩挲着印文,那熟悉的满文篆刻,那特有的铸造工艺……是真的,这竟然真的是礼亲王代善的印信!
“怎么会……孙世振他……他不是应该在武昌……他怎么可能……”洪承畴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整个人如遭重击,方才的从容、倨傲、步步紧逼,此刻全都荡然无存,只剩下极度的震惊、慌乱和一种计划被彻底粉碎的茫然。
他本以为,这是一场十拿九稳的逼迫。
他算计了无数种可能:朱慈烺屈服交人、大明君臣内讧、孙世振抗命甚至兵变……唯独没有算到,孙世振竟敢如此胆大包天,行此险招,而且……竟然成功了,生擒了在清廷中地位崇高、手握重兵的礼亲王代善!
这突如其来的惊天逆转,彻底打乱了他所有的算盘,也将他此行的使命,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朱慈烺看着洪承畴失魂落魄、狼狈不堪的样子,胸中积郁了十数日的憋闷、痛苦、挣扎,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伴随着狂喜和自豪,涌遍全身。
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年轻的脸庞上重新焕发出帝王的威严与决断。
他伸手指着呆立当场的洪承畴,声音清朗,如同这冬日惊雷,响彻大殿:
“洪承畴!你不是一直在等朕的答案吗?!”
“现在,朕告诉你!”
朱慈烺的目光锐利如刀,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带着这盔甲和印信,滚回你的北京!告诉多尔衮——”
“朕的皇妹,长平公主,若在尔等手中少了半根头发,受了半分委屈!”
“朕便在大明朝野军民面前,将他的兄长、礼亲王代善——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朕,说到做到!”
“现在——”
朱慈烺袍袖一挥,声震殿宇:
“给朕滚!!!”
凛冽的寒气随着殿门的开合涌入,却吹不散殿内骤然升腾的热烈与激昂。
洪承畴面如死灰,抱着那冰冷的盔甲印信,在无数道或鄙夷、或快意、或冰冷的目光注视下,踉踉跄跄,如同丧家之犬般,仓皇退出了大殿。
殿外,寒风呼啸,卷起千堆雪。
大明的冬天,似乎在这一刻,透出了一线破云而出的、凌厉的曙光。
南北之间,新一轮更加残酷激烈的博弈,已然随着这声“滚”字,轰然开幕。
第163章 雪耻扬眉,定策换俘
洪承畴狼狈退出的身影,仿佛带走了殿内最后一丝令人窒息的阴霾与屈辱。
那扇沉重的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的闷响,如同为这持续了十数日的煎熬画上了一个决绝的休止符。
殿内,死寂只维持了短短一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龙椅之上,朱慈烺猛地向后仰倒,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却又被一股前所未有的狂喜与畅快所充盈。
他再也抑制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初时有些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随即越来越响,越来越畅快,如同压抑了许久的火山轰然喷发,在空旷威严的大殿梁柱间回荡。
这笑声,冲散了眉宇间积郁多日的阴云,洗净了苍白面容上的彷徨与痛苦。
十几日来,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带着妹妹无助的眼神和孙世振忠诚面庞的撕扯,那份身为皇帝却受制于人的憋屈与无力,此刻终于随着洪承畴的仓皇离去和那声“滚”,烟消云散!
“痛快!当真痛快!”朱慈烺笑出了眼泪,他伸手用力抹去,眼中却绽放出灼灼精光,那是属于年轻帝王的锐气与决断,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阶下,以史可法为首的文武百官,此刻也全然抛却了方才的沉重与惶恐,人人脸上洋溢着激动与振奋的红光。
不知是谁率先喊了一句:“天佑大明!孙帅神威!”
紧接着,附和声、赞叹声、狂喜的议论声轰然而起,整个大殿顿时化作欢腾的海洋。
“苍天开眼!孙元帅真乃我大明之霍骠骑,卫将军复生!”
“千里奔袭,直捣黄龙,生擒伪酋!此等功业,足可光耀史册!”
“是啊!谁能想到,孙帅竟行此惊天险棋,而且成了!那代善可是伪清开国元勋,努尔哈赤次子,地位尊崇无比!此番被擒,不亚于断多尔衮一臂!”
“何止是断臂!此乃绝地反击,反将一军!看那洪承畴老贼方才脸色,哈哈,真如丧考妣!”
“孙帅真国士也!智勇双全,忠义无双!前有护驾南渡、定鼎南京之功,今有奇袭山东、擒获伪酋之勋,实乃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群臣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热烈无比。
所有人都明白,孙世振这一手不仅解了皇帝燃眉之急,救了长平公主,更是大大提振了大明朝廷的士气,狠狠打击了清廷的嚣张气焰。
代善的身份太特殊了,他的被俘,势必在清廷内部引起轩然大波,其政治和军事价值,远超一个公主。
史可法此刻亦是老怀大慰,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
他排众而出,走到丹陛之下,对着情绪稍缓的朱慈烺深深一揖,声音洪亮而充满欣慰:“陛下!孙帅于前线再立不世奇功,临危决断,扭转乾坤,真不愧是我大明的擎天之柱!老臣为陛下贺!为大明贺!”
朱慈烺从狂喜中渐渐平复,但眼中的光芒却越发坚定。
他抬手示意史可法平身,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沉声道:“史爱卿所言极是。孙爱卿之功,非比寻常。于私,他解朕骨肉分离之痛,破敌胁逼之局;于公,他扬我国威,震慑北虏,立下盖世勋劳!若不厚加封赏,何以酬功?何以激励天下忠勇之士?”
他略微沉吟,朗声道:“传朕旨意:孙世振加兵部侍郎衔,赏黄金一千两,南京赐宅第一座!另,赐丹书铁券,录其此次奇袭擒酋之功,昭告天下!”
这份封赏,不可谓不重。
群臣闻言,虽有少数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此刻大势所趋,功绩昭彰,无人敢有异议,纷纷躬身道:“陛下圣明!”
朱慈烺微微颔首,心中的感激之情难以言表,他又一次被孙世振从绝望的边缘拉了回来。
若不是孙世振果断出击,此刻他恐怕已做出令自己终身悔恨的决定,君臣离心,士气崩沮,大明刚刚凝聚起来的一点元气可能就此消散。
这份情义,这份能力,让他对孙世振的信任与倚重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封赏已毕,史可法再次出列,神色转为慎重:“陛下,嘉奖孙帅固然紧要,然眼下有一事,更需即刻办理,以免节外生枝。”
朱慈烺神色一肃:“史爱卿请讲。”
“陛下,伪酋代善被擒,多尔衮绝不会善罢甘休。其为换回代善,必会再遣使来,甚至可能主动提出以长平公主殿下交换。”史可法分析道。
“然,孙帅及其麾下将领,久在军旅,未必识得公主殿下真容。北虏狡诈,若李代桃僵,以他人假冒公主,我等换回一假公主,非但徒劳,更贻笑天下,挫伤士气。”
此言一出,殿内欢庆气氛稍敛,众人纷纷点头称是,这确是一个极易被忽略却至关重要的漏洞。
“爱卿思虑周详!”朱慈烺悚然一惊,急忙问道。
“那该如何是好?”
史可法早有成算,拱手道:“臣建议,陛下应立即选派熟悉长平公主殿下容貌仪态之内侍或旧宫人,持陛下密旨及信物,火速前往徐州孙帅军中。一则,可当面确认公主殿下身份,以防伪清欺诈;二则,可协助孙帅,与清使交涉换俘事宜,确保万无一失;三则,公主殿下历经磨难,骤然南归,若有故旧相迎,亦可稍慰其心。”
“善!大善!”朱慈烺连连称好,此策可谓面面俱到。
“就依爱卿所言!此事关乎皇妹安危与国体,必须慎之又慎。”
他当即下令:“着司礼监、内官监即刻排查,凡曾在坤宁宫、公主旧邸侍奉,熟悉长平公主者,遴选忠实可靠、心思缜密之人,最好是年长稳重之太监或嬷嬷,准备停当。令兵部选派精干护卫,赐朕手书密旨及信物,命其昼夜兼程,赶往徐州,一切听从孙帅调遣,务必配合孙帅,平安接回长平公主!”
“臣遵旨!”史可法与相关官员齐声领命。
旨意迅速传下,朝廷机器再次高效运转起来。
挑选合适人选的命令直达内廷,兵部也开始调派可靠人马和准备关防文书。
朱慈烺坐在龙椅上,望着殿外依旧阴沉的天空,但心中已是一片亮堂。
北风依旧凛冽,但他仿佛已经能看到,不久之后,妹妹安然南归,与孙世振凯旋之师同返南京的景象。
这一次,他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握住了命运的筹码。
“孙爱卿,朕在南京,等你和皇妹……一起回来。”他在心中默念,年轻的脸上,充满了期待与坚定。
大明的历史,似乎在这一刻,又悄然偏转了一丝微小的、却可能至关重要的角度。
前路依然艰险,但至少,他们赢得了一场漂亮的反击,握住了难得的主动。
第164章 燕京震怒,棋局骤变
洪承畴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回北京,连官袍都未来得及更换,便带着那两件重逾千斤的“证物”,被直接引到了多尔衮日常处理军政要务的这处偏殿。
殿内陈设简朴而威严,除了一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和几把椅子,便是满墙的舆图与堆积如山的文书,空气中弥漫着墨、铁与权力交织的独特气味。
多尔衮正背对着殿门,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中原舆图前,目光似乎正落在徐州至济南一带。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立刻转身。
“下官洪承畴,叩见摄政王。”洪承畴深深拜倒,声音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回来了?”多尔衮的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南京那边,如何?那朱明小皇帝,可曾应允?”
洪承畴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一直小心捧在手中的一个包裹,轻轻放在书案前的地面上,然后解开系绳。
里面露出的,是一件沾染了尘泥与暗红血迹、样式尊贵的满洲亲王盔甲,以及一方雕刻着蹲虎、象征着礼亲王权威的鎏金印信。
殿内的光线似乎都暗了暗。
多尔衮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先落在洪承畴低垂的头上,然后慢慢下移,定格在那盔甲和印信上。
他脸上惯常的冷峻与威严,如同冰面般寸寸裂开,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多尔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尖锐。
“回摄政王,”洪承畴的头埋得更低,几乎触地,声音干涩地禀报。
“下官无能,未能完成使命。南朝皇帝朱慈烺及其臣属,态度……异常强硬。非但断然拒绝以孙世振交换长平公主,反而……反而向下官出示了此物。”
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那个令整个大殿空气瞬间冻结的消息:“礼亲王……在济南府遭孙世振所部奇袭,力战被俘……如今,正被押在徐州明军大营之中。”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
是多尔衮的拳头狠狠砸在了坚硬的紫檀木书案边缘,他方才还负在身后的手,此刻青筋暴起,死死抓着桌沿,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仿佛要将那硬木捏碎。
“废物!!”一声咆哮如同受伤的猛虎,陡然在殿中炸响,震得梁上微尘簌簌而下。
多尔衮猛地从书案后站起,因愤怒而微微前倾的身体带着一股慑人的压迫感,他死死盯着地上的盔甲,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与一种被深深刺痛、背叛的耻辱感。
“代善!!这个废物!!他可是我大清的礼亲王!太祖皇帝的次子!两红旗的旗主!!”多尔衮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
“济南城高池深,驻有重兵,他是猪吗?!如此轻易就被那南蛮子孙世振给掏了窝?!八旗劲旅呢?!都死绝了吗?!简直……简直是我爱新觉罗家族的奇耻大辱!!”
他胸膛剧烈起伏,来回疾走两步,猛地停住,对着虚空,仿佛代善就站在那里,厉声斥骂:“如此无能的废物,活着也是浪费粮食,玷污我八旗威名!让他死在徐州好了!自生自灭!省得回来丢人现眼!”
这话说得极重,充满了暴怒下的口不择言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
“摄政王!万万不可啊!”洪承畴闻言,大惊失色,也顾不得礼仪,猛地抬起头,急声劝阻。
他知道,这绝非多尔衮一时气话那么简单,若真按此行事,后果不堪设想。
“嗯?”多尔衮血红的眼睛扫向洪承畴,目光冰冷如刀。
“洪承畴,你什么意思?难道还要本王去救那个让整个大清蒙羞的废物?!”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在那慑人的目光下保持冷静,语速加快,清晰地分析利害:“摄政王息怒!请容下官详陈!下官此次返回京师,尚在途中,便已听闻……关于礼亲王殿下之事,早已……流言四起!”
“流言?”多尔衮眉头拧紧。
“正是!”洪承畴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
“坊间传言纷乱,有说礼亲王轻敌冒进中了埋伏,有说明军势大难以抵挡……但其中,最恶毒、传播最广的一种说法是……”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多尔衮的脸色,咬牙说出。
“是说礼亲王此次被俘,乃是……乃是摄政王您,与那明将孙世振暗中有所勾结,故意借大明之手,铲除礼亲王,以便……以便顺势吞并两红旗,独揽大权!”
“什么?!!”多尔衮浑身一震,眼中的怒火瞬间被一种更深的惊怒所取代,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荒谬!无耻之尤!!是哪个杀才胆敢散布此等恶毒谣言,挑拨我八旗内部,离间皇亲?!本王要将他碎尸万段,诛灭九族!!”
洪承畴苦笑:“摄政王,此刻追查谣言源头,已非首要。流言如风,既已传开,堵是堵不住的。关键在于,若摄政王此刻真的对礼亲王见死不救,甚至口出‘任其自生自灭’之言……那在天下人,尤其是在两红旗数万将士眼中,岂不是坐实了这谣言的‘真相’?!”
他向前膝行半步,言辞恳切,近乎恳求:“摄政王明鉴!礼亲王乃两红旗旗主,在旗中威望素着,其子侄、旧部遍布军中。若他们认定是摄政王借刀杀人,害了他们的主子,那会引发何等后果?轻则两红旗军心涣散,不复为用;重则……恐生激变,酿成八旗内部火并之祸啊!届时,我大清内部自乱阵脚,岂不正中孙世振下怀?江南未定,此刻我大清……实在经不起如此内耗动荡啊!”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虽然刺骨,却让暴怒中的多尔衮稍稍冷静了下来。
他不再怒吼,只是站在原地,胸口依旧起伏,但眼中翻腾的怒火逐渐被冰冷的理智和深沉的算计所取代。
他缓缓走回书案后,却没有坐下,只是双手撑在案上,低头看着那副代表屈辱与麻烦的盔甲,久久沉默。
殿内死寂,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多尔衮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洪承畴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等待着这位手握乾坤的摄政王最后的决断。
时间一点点流逝,仿佛格外漫长。
终于,多尔衮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那叹息声中,充满了不甘、恼怒,但也有一丝不得不屈从于现实的无奈。
他抬起眼,目光恢复了平日的深沉与锐利,只是更深处,蕴藏着寒意。
“洪承畴。”
“下官在。”
“你起来吧。”
“谢摄政王。”洪承畴这才感到膝盖的酸麻,艰难起身,垂手恭立。
“此事……”多尔衮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就交由你全权办理。本王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付出什么代价,务必要将礼亲王代善,安全地带回北京。不得有误!”
“下官……遵旨!”洪承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连忙躬身领命。
他知道,这个任务绝不轻松,与孙世振和大明朝廷打交道,无异于与虎谋皮,但至少,摄政王做出了最明智、也是最无奈的选择。
“去吧,尽快拟个章程出来。”多尔衮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疲惫。
“嗻!”洪承畴不敢多留,再次行礼,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偏殿。
沉重的殿门在洪承畴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空旷威严的偏殿内,再次只剩下多尔衮一人。
他依然站在原地,目光却不再看那盔甲,而是投向了南方,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落在了千里之外的徐州,落在了那个一次次坏他大事的名字上。
殿内烛火将他孤高的身影拉得很长,映在冰冷的地面和墙壁上,显得有些扭曲。
寂静中,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冰冷而怨毒地低语:
“孙……世……振……”
“这一次,算你狠。”
“但……你不会再有下一次了。”
“本王发誓,定要让你,还有那个南明小朝廷,付出百倍、千倍的代价!”
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幽幽回荡,最终消散在无尽的阴冷与杀意之中。
南方的战局因一次奇袭而暂时逆转,但北方的猛虎已然被彻底激怒,更残酷的风暴,正在地平线下悄然凝聚。
第165章 寒苑孤影,绝处逢光
北京的冬天,干冷而肃杀。
风像刀子一样,裹挟着塞外的寒气和紫禁城琉璃瓦上的霜尘,在重重宫阙间呼啸穿梭。
然而,在这座庞大宫城的西北角,一处偏僻的院落,却是另一番光景。
院子不大,墙皮斑驳,正屋的门窗看上去有些年头了,窗纸破了几个洞,被寒风灌入,发出呜呜的悲鸣。
屋内陈设简陋得近乎寒酸,一张旧木床,一张掉漆的方桌,两把椅子,一个炭盆里只有几块将熄未熄的劣质炭,吝啬地散着微弱的热气,根本无法驱散深入骨髓的寒冷。
长平公主朱媺娖,就独自坐在这冰冷的屋子里,靠近那点可怜的炭火。
她身上裹着一件半旧的、并不厚实的棉袍,颜色黯淡,袖口处甚至有些磨损。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左边的衣袖空空荡荡,无力地垂落着。
那是她的父皇,崇祯皇帝,在最后绝望的时刻,为了不让她落入流寇之手受辱,亲手挥剑留下的痕迹。
她活了下来,却永远失去了左臂,也永远失去了那个曾经庇护她的、摇摇欲坠的王朝和家庭。
曾经,她是大明最尊贵的长公主,锦衣玉食,仆从如云,生活在父兄的羽翼之下,眼中所见是宫苑的繁花似锦,耳中所闻是雅乐与诗书。
然而,李自成的大军如同洪水猛兽般撞开了北京城门,也撞碎了她所有的美好与安宁。
父皇绝望的面容,冰冷的剑锋,撕裂的剧痛,宫人惊恐的哭喊……这些画面如同梦魇,日夜纠缠着她。
李自成败退了,但更凶残的虎狼接踵而至。
满清的铁蹄踏入了紫禁城,她从一个亡国的公主,变成了更为屈辱的俘虏。
虽然因为某种政治象征意义,她没有被立刻处死,也没有被随意赏赐给某个将领,而是被幽禁在这冷宫般的院落,但这并不意味着安全,她深知那些来自关外之人的蛮横与对征服物的肆意践踏。
偶尔,她能听到院外传来宫女压抑的哭泣和满人粗鲁的喝骂,有时,会看到伺候她的、仅剩的两三个面黄肌瘦的宫女,被凶神恶煞的守卫或某个官吏叫出去,很久之后才回来,衣衫不整,眼神空洞得像失去了魂魄的木偶,身上带着淤青和……更不堪的痕迹。
她们不敢哭诉,甚至不敢流露出丝毫怨恨,只是变得更加沉默,行动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麻木。
朱媺娖看着这一切,心如刀绞,却又无能为力。
她自己的处境也好不到哪里去,残破之身,囚徒之实,所谓的“公主”身份,在这里不过是一层随时可能被撕碎的、嘲讽的薄纱。
她知道,自己之所以还活着,不过是还有一点“用处”,或是多尔衮等人暂时还未想起她。
一旦这“用处”消失,或者那些征服者厌烦了这表面上的“优待”,等待她的命运,恐怕比那些宫女更加不堪。
寒冷、饥饿、孤独、恐惧,还有对未来无边无际的绝望,日夜啃噬着她年轻却已饱经摧残的心。
她常常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望着破窗外惨淡的星光,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这冰冷的囚笼和更加冰冷的未来,何时才是尽头。
这一日,寒风似乎格外凛冽。
朱媺娖蜷缩在炭盆边,用仅存的右手拢了拢并不保暖的衣襟,望着盆中那点将熄的暗红灰烬出神。
门外的风声里,似乎夹杂了一些不同寻常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停在了院门口。
片刻后,房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刺骨的寒气。
进来的不是往常送粗糙饭食的太监,而是一个穿着清朝文官服饰的中年男子。
他面容清癯,目光复杂,进屋后先是快速扫了一眼这陋室寒窑般的景象,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整了整衣袖,对着蜷坐在那里的朱媺娖,竟然撩袍跪了下去,以一种清晰而刻板的语调说道:
“臣……洪承畴,参见公主殿下。”
这声音,这称呼,在这冰冷的囚室里显得如此突兀而不真实。
朱媺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缓缓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惊喜,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漠然和深深的疲惫。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洪承畴,这个曾经大明的蓟辽总督,如今却是满清位高权重的大学士。
叛臣,贰臣,这些词汇在她心中闪过,却激不起太多波澜,国已破,家已亡,忠奸于她这囚徒而言,又有何意义?
她嘴角扯动,露出一丝凄苦至极、近乎虚无的笑意,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断掉:“这里……早就没有什么公主了。洪大人何必行此大礼?我这残破之身,当不起。”
洪承畴抬起头,目光与朱媺娖那死寂的眼神一触,心中竟也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但他很快掩饰过去,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刻意的恭敬:“公主殿下此言差矣。您身上流淌着朱明皇室高贵的血脉,是崇祯皇帝嫡出的长公主,这身份,是任何人都无法改变的事实。”
“事实?”朱媺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嘲讽。
“洪大人今日来到我这偏僻寒酸之处,想来不是来与我谈论什么‘事实’和‘身份’的吧?”她顿了顿,残存的右手无意识地抓紧了膝盖处的棉袍,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
“是摄政王终于决定要处死我了,还是……”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洪承畴看着眼前这个年纪尚小,却已历尽沧桑、心如槁木的少女,心中也难免泛起一丝涟漪,但他很快将这丝不必要的情绪压下。
他是来执行摄政王命令的,容不得太多私人感情。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和善表情,说道:“公主殿下,您想错了。我大清摄政王殿下,宽厚仁义,泽被四海。殿下顾念公主乃金枝玉叶,流落北地,于心不忍。为彰显我大清怀柔远人、敦睦仁义之德,摄政王特命臣前来,告知公主一个好消息。”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朱媺娖的反应。
朱媺娖依旧低着头,仿佛对任何“好消息”都已不再抱希望。
洪承畴继续说道,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某种宣告的意味:“摄政王决定,将公主殿下礼送南归,交还给您的兄长——如今已在南京继承大统、登基为帝的大明皇帝陛下,朱慈烺。”
“什么?!” 如同一道惊雷在死寂的心湖中炸响!
朱媺娖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死寂空洞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随即涌起一片剧烈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狂澜。
她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苍白的脸颊瞬间涌上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尖锐而破碎,带着哭腔。
“哥哥……慈烺哥哥……他还活着?!他……他在南京?!登基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又轻飘飘的,仿佛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戳破这个过于美好的幻梦。
“千真万确。”洪承畴肯定地点点头,语气尽量显得诚恳。
“太子殿下洪福齐天,于国难之时得脱,现已安然抵达南京,并在留都百官拥戴下,正位继统,重开大明社稷。如今,已是南朝的皇帝了。”
巨大的惊喜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朱媺娖心中冻结已久的冰层,但紧接着,一股更深的疑惑和敏锐的直觉涌上心头。
她不是天真无知的小姑娘,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她深知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来自征服者的“善意”。
她强迫自己从巨大的冲击中冷静下来一些,喘息着,紧紧盯着洪承畴:“为……为什么?多尔衮……摄政王,他为什么会突然放我回去?” 她想起洪承畴刚才话里那个微妙的词——“礼送南归,交还给您的兄长”,这更像是一种交换。
洪承畴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斟酌着词句,尽量用委婉的外交辞令解释道:“这个……实不相瞒,南朝新君继位后,与我大清之间,产生了一些小小的误会,导致发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摩擦。其中,我大清的礼亲王殿下,也就是摄政王的兄长代善,因缘际会,如今正在徐州……做客。”
他顿了顿,观察着朱媺娖渐渐了然的神情,继续说道:“礼亲王身份尊贵,久居南朝做客,终非长久之计,也于两国交谊无益。故而,摄政王体念兄妹情深,愿成人之美,特以公主殿下南归骨肉团聚之喜,换回礼亲王北返,以期消弭误会,重归和睦。此乃两全其美之举。”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朱媺娖自幼聪慧,又在深宫见识过政治倾轧,如何听不出这委婉言辞下的真实意味?
不是“做客”,是被俘!
不是“小小的误会”和“不愉快的摩擦”,是哥哥的军队打了胜仗,活捉了满清极其重要的亲王。
这才迫使一向强横的多尔衮不得不低头,用她这个前朝公主去交换自己的兄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是恩赐,是交换!
不是怜悯,是被迫!
哥哥没有死,他不仅活着,还在南方重建了朝廷,甚至……甚至能让不可一世的满清吃瘪,被迫拿出她来做交易。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骄傲、心酸、狂喜和巨大慰藉的洪流,猛地冲上了朱媺娖的心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坚强伪装。
“嗬……嗬……”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压抑的、破碎的抽气声。
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起初是无声的滑落,随即变成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过消瘦的脸颊。
她抬起仅存的右手,徒劳地想捂住脸,想止住那决堤的泪水,却怎么也捂不住。
那不是悲伤的眼泪,那是长期压抑的恐惧、绝望、屈辱和孤独,在得知至亲尚在、家园犹存、自己竟还有希望挣脱这牢笼的巨大冲击下,彻底崩溃释放的泪水,是黑暗尽头终于看见微光的泪水!
洪承畴看着眼前哭得浑身颤抖、不能自已的公主,心中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默默移开视线,待朱媺娖的哭声稍稍平复,才低声道:“请公主殿下稍作准备,一应所需,臣会安排人送来。待南朝那边……联络妥当,我等便即启程南下。”
说完,他不再停留,躬身一礼,转身退出了这间充满悲喜的寒室,轻轻带上了房门。
房门关上,将凛冽的寒风再次隔绝在外。
屋内,炭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终于熄灭,只剩下一摊冰冷的白灰。
但朱媺娖却感觉不到寒冷了,她瘫坐在椅子上,任由泪水肆意流淌,打湿了破旧的衣襟。
她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南方,看到了长江,看到了那座名叫南京的城池,看到了那个记忆中有些模糊、却血脉相连的兄长身影。
终于……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冰冷、恐怖、令人绝望的地方了。
终于……可以回家了。
尽管家已不是原来的模样,尽管前路依然未知,但至少,有了方向,有了亲人,有了……希望。
压抑的呜咽,最终化为一声漫长而释然的叹息,消散在北京冬天干冷的空气中。
那瘦弱而残破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挺直了些许。
第166章 北使南来,旧恨新谋
徐州城,自孙世振奇袭生擒代善后,便如同一枚牢牢楔入黄淮之间的铁钉,成了大明在江北最坚固的前沿壁垒。
城头飘扬的“明”字大旗和“孙”字将旗,在冬日苍白的天光下猎猎作响。
城内虽经战火,但秩序井然,兵士巡逻严整,民夫修补城墙、转运物资的场面随处可见,透着一股劫后余生、奋发图强的生气。
帅府内,炭火正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孙世振正就着灯火,仔细审阅南京新发来的谕旨和文书。
当看到那份关于“以虏酋代善交换先帝长公主”的旨意,并明确授权他“全权措置,便宜行事”时,孙世振的眼神凝滞了片刻。
他放下文书,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指节轻轻叩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旨意上朱慈烺的笔迹,他能辨认出来,较之以往更加沉稳有力,但字里行间透出的那份急切与关切,却也难以完全掩饰。
毕竟,那是他在世上仅存的、血脉相连的至亲妹妹。
“长平公主……朱媺娖……”孙世振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
他虽与这位公主素未谋面,但作为臣子,作为同样经历过国破家亡之痛、矢志复仇的人,一种复杂的情绪——混杂着对皇室遗孤的同情、对敌虏暴行的愤恨,以及对这桩交易本身政治意义的冷静权衡,在他胸中涌动。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那份随旨意一同送达的、盖着清廷印信的文书副本上,落款是洪承畴。
看到这个名字,孙世振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略带讥诮的弧度。
“哼,多尔衮到底还没昏聩到真敢弃他这位兄长于不顾。”他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闪烁。
之前的战略已然奏效,在擒获代善的第一时间,他便密令麾下最擅长此类事务的人,携带精心编造的流言,潜入直隶,乃至想方设法向北京方向渗透。
流言的核心直指清廷内部最敏感的权斗神经,宣称礼亲王代善被俘,是摄政王多尔衮为趁机削弱、吞并两红旗而精心设计的阴谋!
目的是为了扫除障碍,独揽大权。
这谣言真真假假,虚实相间。
代善被俘是真,多尔衮与老一辈亲王并非铁板一块也是真。
将这几点用“权力斗争”的线索串联起来,再经由无数张散布于市井、甚至可能渗透到某些满洲贵族仆役间的嘴传播出去,其杀伤力是巨大的。
它精准地击中了清廷内部各旗之间的猜忌缝隙,动摇了那些原本可能对全力营救代善持观望或反对态度的人的心思,更给多尔衮造成了巨大的政治压力。
若坐实他“借刀杀人、吞并兄弟势力”的嫌疑,其统治基础必将受到严重挑战。
现在看来,这步险棋走对了。
多尔衮纵然暴戾专横,也不敢冒着内部崩盘的风险,真的置其兄长的生死和两红旗的离心于不顾。
用一个前朝残废公主,换回一位举足轻重、能稳定内部局面的亲王,对他而言,是当下最不坏,甚至可以说是“划算”的选择。
“倒是打得好算盘。”孙世振冷哼一声。清廷文书措辞看似“礼送归南”、“成人之美”,实则不过是掩盖其被迫妥协的遮羞布罢了。
这种虚伪,他见得多了。
旨意中提及,为防清廷“偷梁换柱”,以假乱真,南京方面特地遣来了一位曾在内廷服侍、确曾见过长平公主的老太监,前来协助辨认。
孙世振对此安排并无异议,皇家血脉不容混淆,细节确需谨慎。
他已下令,将这位于公公妥善安置,待交换之日,由其负责近前辨认。
洪承畴的信使已先期抵达徐州,呈交了正式文书,言明不日将护送长平公主南下,至徐州约定地点进行交换,具体时间、地点细节,还需双方使者进一步磋商。
“全权措置……”孙世振再次掂量着这四个字的份量。
这既是新帝对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交换事宜,看似简单,实则暗藏凶险。
地点选择、双方护卫兵力规模、交接程序、突发情况应对……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导致功败垂成,甚至引发新的冲突,使公主再度陷入险境。
他立刻召来了最核心、最可靠的几名幕僚与将领。
“诸位,南京旨意已下,以虏酋代善,交换先帝长公主。”孙世振开门见山,声音沉稳。
“此事关乎皇家体面,关乎陛下兄妹团聚,更关乎我朝声望。必须确保万无一失。”
他手指点在舆图上徐州以北、介于黄河与运河之间的某片区域:“交换地点,不能离徐州太远,以防虏骑有诈;亦不能太近,免其疑我设伏。此地较为开阔,且有废弃烽堡可为临时凭依,进退皆宜。可提议在此。”
一位幕僚沉吟道:“大帅,护卫兵力需仔细斟酌。过多,恐清廷疑虑,反生变故;过少,又不足以震慑宵小,确保安全。可否以对等为原则,各方不超过五百精骑,皆不得披重甲、携强弩,以示诚意,同时另遣数队轻骑于外围十里处游弋策应?”
孙世振点头:“可。具体数目,可与来使再议。但原则必须坚持:双方人员、车驾,需提前互相验看;交接时,公主车驾与我方释放代善,需同步进行,间隔不得超过百步;我方需有可靠之人近前确认公主身份无恙后,方可最终放人。”
另一军官道:“大帅,是否需在预定地点暗中布置些后手?以防鞑子反复无常。”
孙世振眼中精光一闪:“自然要备。选两百最精锐的士兵,提前一日,分批次伪装潜入交换地点附近的村落、林莽。不必携带显眼军械,短刃、手弩足矣。一旦有变,听号令出击,首要目标非杀敌,而是不惜一切代价,抢回公主车驾!外围游弋的轻骑亦需做好接应强冲的准备。”他顿了顿。
“但此乃不得已之备,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妄动,以免授人以柄,坏了大局。”
商议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每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各种可能出现的意外情况都被拿出来讨论对策。
待众人领命离去,屋中重归寂静,只剩下孙世振一人。
他独自站在舆图前,目光却似乎并未聚焦在地形上,而是投向了更北方的虚空。
洪承畴要来了,这个念头在他心中盘旋。
对于这位曾经的大明蓟辽总督、兵部尚书,如今的清廷大学士,孙世振的感情极其复杂。
有身为大明臣子对叛国者的天然鄙夷与憎恶;有对其才能的某种不得不承认的审视;更有一种强烈的、冰冷的好奇。
他想亲眼看看,这个被后世唾骂的人物,究竟是何等样貌,何等气度?
是什么样的心路历程,让一个深受国恩、位极人臣的士大夫,最终选择了跪倒在异族的马蹄下?
在面对自己这个“前朝余孽”、如今却让其主子不得不低头交换亲王的大明将领时,洪承畴又会是怎样的表情?
这不是简单的意气之争,孙世振很清楚,洪承畴是清廷经营北方、招降纳叛的关键人物,是未来北伐道路上必须直面和击败的对手之一。
了解他,观察他,甚至……在未来的某一天,亲手终结他,这都是孙世振为自己设定的、必须完成的任务之一。
“也好,便借此机会,先认个脸熟。”孙世振低声自语,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一种冰冷的决心。
“洪承畴,还有那些数典忘祖、甘为虎作伥之辈……他日王师北定中原、犁庭扫穴之时,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逃掉。”
他转身,不再看那舆图。
交换事宜的框架已定,具体细节有待与清使磋商。
眼下,他还有太多事情要处理。
千头万绪,压在肩头,但孙世振的目光却愈发坚定清亮。
他知道,赎回长平公主,不仅仅是成全陛下的骨肉亲情,更是大明在军事和政治上的一次有力彰显。
这一切,都只是开始。
未来的路,依旧漫长而艰险,但他已别无选择,只能沿着这条复兴之路,坚定地走下去。
第167章 阵前相峙,风骨铮铮
徐州北郊三十里,黄河南岸。
冬日旷野,百草凋零,朔风卷起地上的浮土和枯草,发出呜呜的悲鸣。
清晨,南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队人马。
为首一骑,正是孙世振,寒风拂过他略显消瘦但线条刚硬的面颊,他眯着眼,远远望向北方。
几乎同时,北方也出现了一支规模相仿的骑兵。
旗帜鲜明,甲胄样式与明军迥异,马匹也更高大些。
为首之人,身着清朝大员的服饰,正是洪承畴。
两支人马在相距约一箭之地,不约而同地缓缓停下。
旷野之上,除了风声马嘶,再无其他声响。
无形的压力在空气中弥漫,双方士兵虽未持兵刃相对,但眼神交错间,俱是警惕与审视。
孙世振抬手,身后骑兵齐刷刷勒马驻足,动作整齐划一。
他轻轻一夹马腹,那匹跟随他已久的战马迈着沉稳的步伐,独自向前行了约五十步。
对面,洪承畴也做了同样的动作,驱马出列。
两骑在场地中央相遇,相隔不过三丈。
这个距离,足以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丝表情。
“孙大帅,久仰大名。”洪承畴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甚至还有几分故作文雅的腔调。
“今日一见,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观大帅用兵之奇,行事之果决,统军之严整,实令洪某叹服。便是尊翁孙传庭当年,怕也有所不及。”
孙世振端坐马上,身姿笔挺如松。
他目光平静地落在洪承畴脸上,这张脸与他想象中有些不同,少了些奸猾之气,多了几分读书人的儒雅与深沉,但那双眼睛深处,却藏着难以捉摸的幽光。
他微微拱手,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洪大人过誉。孙某才疏学浅,唯知尽忠报国,守土安民而已。至于家父……他老人家一生为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求仁得仁,孙某不敢妄比。倒是洪大人——”他话锋一转,声音依旧平稳,却陡然多了几分凛冽的寒意。
“数典忘祖,屈膝事虏,摇尾乞怜得来的高官厚禄,这般‘夸奖’,孙某……承受不起。”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指着鼻子骂其为忘本之犬。
洪承畴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但随即,他却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笑声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显得有些突兀甚至刺耳。
笑了几声,他才收敛,摇了摇头,看向孙世振的目光中,竟似带着几分“惋惜”与“了然”。
“孙帅,你还是……太年轻了。”洪承畴捋了捋胡须,语气转为一种近乎“推心置腹”的劝诱。
“你空有一腔热血,满腹韬略,却终究不通……世故人心,更不知庙堂之高,其险尤胜战场百倍!”
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洞悉世情的秘诀:“你以为,你今日在此为国效命,攻城略地,他日功成,那坐在南京金銮殿上的天子,便会真心感念,与你共享富贵,君臣无猜?孙帅啊,你读史书,当知‘功高震主’四字,重逾千钧!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古来良将,善终者能有几人?岳武穆风波亭前恨,于少保夺门之变冤……便是本朝,袁督师西市的鲜血,到现在还未干!”
洪承畴的话语如同毒蛇,丝丝缕缕,试图钻入人心的缝隙。
他紧紧盯着孙世振的眼睛,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动摇、疑虑或恐惧。
孙世振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洪承畴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金铁交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洪大人所言,似是而非。帝王心术,制衡之道,孙某虽在行伍,亦非全然懵懂。然,此乃我汉家内部之事,纵有波澜,亦是兄弟阋墙,自有法度伦常可论。”
他目光陡然锐利如剑,直刺洪承畴心底:“但孙某更知道,我是汉人,脚下是汉土,头顶是汉天!我汉家儿郎的脊梁,可以因内争而暂时弯曲,却绝不允许被关外腥膻的铁蹄生生踏断!我汉家百姓的田园庐墓,可以因天灾人祸而荒芜,却绝不容异族豺狼肆意践踏、屠戮劫掠!”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近乎悲悯的、冰冷的质问:“洪大人,你饱读诗书,位极人臣,深受国恩之时,可曾想过,死,真的很困难吗? 比之苟活于敌酋胯下,仰人鼻息,为虎作伥,助纣为虐,眼睁睁看着故国沦丧,同胞受难……舍身取义,保全名节,真的就比你现在……更难吗?”
这最后一句反问,如同惊雷,又如同最锋利的匕首,狠狠剥开了洪承畴内心深处那最不愿面对、最精心粉饰的伤疤与耻辱。
什么“不得已而为之”,什么“保全有用之身”,什么“忍辱负重”……在这些直指灵魂的诘问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洪承畴脸上的从容终于彻底消失,面色瞬间变得铁青,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闪过了震惊、羞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被戳破伪装的狼狈。
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场中气氛骤然紧绷到了极点,寒风似乎都为之凝滞。
半晌,洪承畴才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恢复了表面的平静,只是声音已有些干涩:“孙帅……好辩才,好风骨。道不同,不相为谋。罢了,今日你我并非为辩论而来。”
“正是。”孙世振也收回那逼人的目光,恢复公事公办的语气。
“为避免误会,确保交换顺利,孙某提议:你我双方,各遣一可靠之人,近前查验对方人质真伪、状况,如何?”
“可。”洪承畴点头,已不愿再多言。
孙世振向后挥了挥手,那位从南京来的老太监,骑着马缓缓上前,眼神却紧紧盯着对面清军阵中缓缓推出的一辆青幔小车。
清军那边,也出来一名看起来是内侍模样的人,走向明军阵中押着的一辆囚车。
囚车里,代善身着普通满洲贵族便服,神色灰败,但身上并无明显伤痕,只是精神萎靡。
查验过程并不长,老太监下马,走近清军的小车,隔着车窗,用颤抖的声音低声询问了几句,又仔细看了看车内女子的面容和身形,片刻后,他老泪纵横,对着孙世振的方向,重重地点了点头。
另一边,清廷的使者确认了代善的身份无恙。
“既已验明,便依约交换吧。”孙世振道。
“可。”洪承畴亦道。
一声令下,双方阵中各出十名未持兵刃的军士。
明军这边,两名军士上前,打开囚车,将代善搀扶出来。
代善脚步虚浮,看了一眼对面的洪承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便被搀扶着,向清军阵中走去。
清军那边,四名军士小心翼翼地推动那辆青幔小车,也缓缓向明军阵前驶来。
两拨人,在两军阵前宽阔的空地上,相向而行。
寒风卷动旗帜,发出猎猎声响,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缓慢移动的两点上。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终于,双方擦肩而过。
代善被清军接住,迅速送入阵中。
那辆青幔小车,也稳稳地停在了明军阵前。
几名明军士兵立刻上前,接手了小车,将其严密护在阵中。
交换,完成。
孙世振深深地望了一眼对面,洪承畴也已拨马回转,只在转身的刹那,似乎也向这边投来一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再次短暂相接,洪承畴的眼神已恢复古井无波,但孙世振却从中读出了一丝冰冷的忌惮,以及……某种更深沉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撤。”孙世振不再停留,简短下令。
明军骑兵如臂使指,后队变前队,护着中间的小车,缓缓向南退去,阵型丝毫不乱。
清军那边,也迅速拥着代善,向北消失在苍茫的地平线上。
旷野重归寂静,只有风声依旧。
回徐州的路上,孙世振策马行在队伍中,沉默不语。
洪承畴的话语,固然是攻心之策,但他并非全未入耳。
功高震主,鸟尽弓藏,这些他岂能不知?
只是,如今国难当头,强敌环伺,内部纵有隐忧,也须暂且压下,一切以抗清大局为重。
他脑海中再次浮现洪承畴那张看似儒雅、实则深不可测的脸。
“洪承畴……”孙世振在心中默念这个名字,一股冰冷的杀意与决绝缓缓升起。
“今日阵前一晤,你之面目,我已看清。巧言令色,难掩叛国求荣之实;老谋深算,无非为虎作伥之智。你与我,注定是不死不休之敌。”
他握紧了腰间“镇岳”剑的剑柄,感受着那熟悉的冰凉与沉重。
“他日……我必亲率王师,踏破幽燕,将你,连同你身后的主子,一并扫入历史的尘埃!我孙世振在此立誓,此生,绝不放过你洪承畴,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背弃大明、为祸天下的国贼!”
誓言无声,却重如泰山,刻入骨髓。
寒风扑面,孙世振的眼神却比这北地的严冬更加冷冽坚定。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但有些目标,已清晰如星,指引着他必须前行。
第168章 归巢之凤,暂栖徐州
徐州城,北门洞开,空气中弥漫着肃杀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期待。
当那辆由骑兵严密护卫的青幔小车缓缓驶过吊桥,碾过青石板路,最终在一处早已洒扫干净、门前肃立着两排甲士的幽静宅院前停下时,几乎所有人的呼吸都为之微微一滞。
孙世振率先翻身下马,甲叶轻响。
他快步走到车驾旁,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因奔波而略显风尘的衣甲,随即面向车驾,单膝触地,抱拳垂首。
他身后的将士,以及宅院前值守的兵士,齐刷刷跟着跪倒一片,铠甲与地面碰撞之声整齐划一。
“末将孙世振,奉吾皇陛下之命,幸不辱命,今已迎回长平公主殿下!”孙世振的声音洪亮而清晰,穿透了冬日微寒的空气,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徐州粗陋,暂委屈公主殿下于此安歇。末将即刻以六百里加急,飞报南京!”
话音落下,车驾旁侍立的两名精心挑选、举止稳重的侍女,轻轻掀开了车帘。
一只纤细、苍白、微微颤抖的手,扶住了车门框。随后,一个身影略显踉跄地探出身来。
正是长平公主朱媺娖。
她身上已换上了一套素雅衣裙,料子虽不显华贵,却干净整洁,显然是在途中或抵达前匆匆更换的。
发髻简单挽起,脸上脂粉未施,更显得苍白憔悴。
但那双眼睛,在初踏故土、见到眼前这黑压压跪倒一片的明军将士时,瞬间被汹涌的泪水模糊了。
她站在车辕旁,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跪地的将领、兵士,扫过他们身上沾染着风霜与尘土却依旧挺直的明军甲胄,扫过那面在宅院门前微微飘动的、熟悉的日月旗帜……所有的恐惧、屈辱、绝望、以及在归途上强撑的坚强,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大颗大颗的泪珠,无声地顺着她消瘦的脸颊滚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
她没有发出嚎啕之声,但那无声的哭泣,肩膀难以抑制的耸动,却比任何痛哭都更能揪紧人心。
她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从那个冰冷、屈辱、朝不保夕的囚笼,回到了她的大明,她的……家国?
“诸……诸位将士……快快……快快请起!”朱媺娖的声音哽咽着,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却努力想说得清晰些。
她伸出双手,做了一个虚扶的动作。
“谢公主殿下!”孙世振率先起身,身后的将士们也整齐站起,动作干净利落,甲胄铿锵。
每个人都微微垂首,目光恭谨,不敢直视公主容颜。
孙世振上前两步,依旧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躬身道:“公主殿下长途劳顿,又受惊吓,末将万分愧疚。此处宅院虽陋,已命人尽力收拾,暂可安身。一应所需,殿下尽管吩咐。末将已严令城中上下,务必确保殿下安宁。”
朱媺娖用袖角轻轻拭去泪水,看向孙世振。
就是他,将自己从虎狼之穴中换回。
“孙……孙将军……”朱媺娖的声音依旧带着颤意,却充满了真挚的感激。
“本宫……多谢将军,救我于水火。若非将军神威,谋划周全,本宫恐怕……恐怕此生再难见故土亲人……”说着,泪水又盈满眼眶。
“公主殿下言重了!”孙世振连忙再次躬身,语气诚挚而坚定。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陛下日夜思念殿下,此乃臣子本分,亦是末将职责所在!能迎回殿下,乃将士用命,亦是苍天佑我大明!”
他看着公主苍白憔悴的面容和眼中深藏的惊悸,心中亦是叹息。
这位金枝玉叶,经历了国破家亡,又落入敌手,身心所受的摧残,绝非外人所能想象。
“请公主殿下先入内休息。末将已寻来徐州城内最好的医官,稍后便为殿下请脉调理,务必使殿下凤体康健。”孙世振侧身让开道路,示意侍女搀扶公主。
朱媺娖点了点头,在侍女的搀扶下,迈着有些虚浮的脚步,走向那扇为她打开的宅门。
跨过门槛的瞬间,她忍不住再次回头,望向门外那些肃立的、代表着大明武力的将士们,望向孙世振沉稳而可靠的身影,望向徐州城灰蒙蒙却让她感到无比心安的天空。
在大明风雨飘摇、生死存亡的关头,能有孙世振这样的忠勇之将,能有这些依旧愿意为大明朝效死的将士,这何尝不是不幸中的万幸?
这何尝不是皇兄朱慈烺,在这绝境之中,所能倚仗的最大臂助与福分?
她心中百感交集,最后看了孙世振一眼,眼神复杂,包含了感激、托付,以及一种近乎于看到家族支柱般的欣慰,然后转身,身影消失在宅院之内。
孙世振目送公主入内,直到大门缓缓关上,才收回目光,脸色重新变得严肃。
“铁柱,加派一倍人手,明暗双哨,将此地给我围成铁桶!公主居所五十步内,除固定侍女医官,任何人不得擅近,违令者斩!”
“是!”赵铁柱凛然应命。
孙世振又转向身边一名书记官:“立刻拟写奏报,以六百里加急,直送南京!禀明陛下:公主殿下已安全迎回,暂居徐州,凤体虽有损耗,然精神尚可,已延医调治。北虏暂无异动,交换已毕。臣孙世振,恭请圣安,并请陛下示下,何时以何仪仗迎公主殿下回銮。”
“是,大帅!”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整个宅院乃至徐州城的防卫与后勤体系,都为这位归来的公主高效运转起来。
夜色降临,徐州城灯火渐起。
那处幽静的宅院内,烛光柔和。
长平公主朱媺娖躺在柔软干净的床榻上,身上盖着锦被,房间里燃着安神的熏香。
医官已经仔细诊过脉,开了方子,侍女煎好了药,服侍她喝下。此刻,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人。
她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的纹样,久久无法入睡。
不是因为不适,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几乎令人眩晕的松弛感,以及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
耳畔似乎还回响着呼啸的风声,那些充满异族腔调、不怀好意的交谈与目光仿佛还在眼前……但这一切,都被隔绝在了门外。
门外,是大明的将士,是忠诚的守卫。
她回来了。
真的……脱离了那片苦海。
虽然前路依旧迷茫,虽然国仇家恨未雪,但至少,她不再是任人摆布、朝不保夕的囚徒。
她回到了自己人中间,即将见到在这世上仅存的、血脉相连的亲人——她的皇兄,如今大明的皇帝。
想到朱慈烺,她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记忆中那个还有些青涩的太子哥哥,如今要扛起整个破碎的山河,该是何等的艰难。
自己能回来,对他,或许也是一种慰藉吧?
泪水再次悄悄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痛苦与恐惧,其中夹杂了酸楚的欣慰,和一丝微弱的、对未来的期盼。
身体在汤药和极度疲惫的共同作用下,终于渐渐放松。
紧绷了不知多少时日的神经,在这安全而熟悉(相对而言)的环境中,缓缓松弛。
朱媺娖终于合上眼帘,沉沉睡去。
这是自北京城破、她被俘以来,第一个没有噩梦惊扰、没有彻骨恐惧的、安稳的睡眠。
尽管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但嘴角却仿佛有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松缓的弧度。
夜,深了。
徐州城万籁俱寂,只有巡逻兵士规律而轻微的脚步声,如同最安心的守护曲,萦绕在公主安歇的宅院周围。
归巢的凤,终于得以在风暴暂息的枝头,敛羽休憩。
第169章 晨光初慰,闻捷心潮
这一夜,长平公主朱媺娖睡了自北京城破、沦为俘虏以来最深沉、最安稳的一觉。
没有噩梦中的铁蹄嘶鸣,没有提心吊胆于门外的异族脚步声,只有身下柔软的被褥,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安神香气,以及屋外规律而令人心安的巡逻足音。
当清晨第一缕微光透过窗棂,落在她眼睑上时,她几乎是带着一丝惶恐醒来的。
生怕昨夜的一切温暖安宁,不过又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直到她睁开眼,看到的不再是破败的朽木房梁或阴冷潮湿的屋顶,而是虽然简朴却洁净的承尘帷幔;感受到的不再是身下粗砺的草垫,而是柔软舒适的锦褥。
床边,两名昨日见过的侍女早已静静守候,见她醒来,立刻恭敬地上前行礼。
一人捧来温热的清水与洁净的布巾服侍她洗漱,另一人则展开了一套新的、料子细软、颜色素雅但剪裁合体的衣裙。
洗漱更衣,镜中的女子依旧苍白消瘦,左臂袖管空空垂落,但眼神中那份深入骨髓的惊悸,似乎被一夜安稳的睡眠冲淡了些许,尽管深藏的悲伤与沧桑依旧刻在眉宇之间。
早膳很快送来,并非宫中那般繁复精美,但看得出是用了心准备的。
每一道都热气腾腾,散发着食物最本真的香气。
朱媺娖坐在桌前,拿起筷子,动作甚至有些迟疑。
她小口地尝了一口粥,温热的米香瞬间熨帖了空乏许久的肠胃。她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细嚼慢咽,仿佛要用这真实的味觉,来反复确认眼前这一切的真实性,生怕稍一疏忽,这来之不易的安宁便会如泡影般破碎。
就在她用过早膳不久,房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和甲叶轻响,随即是侍女通禀的声音:“公主殿下,孙将军求见。”
“快请。”朱媺娖放下手中的茶盏,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整理了一下衣襟。
孙世振步入房中,他今日换了一身较为正式的常服,玄色为底,缀以犀角补子,虽不及甲胄威武,却更显英挺沉稳。
他走到距公主五步之遥处,依礼单膝跪地,抱拳垂首,声音清晰而恭谨:“臣孙世振,参见公主殿下。”
“将军快快请起。”朱媺娖连忙抬手虚扶,声音比昨日平稳了些。
“赐座。”
侍女搬来绣墩,孙世振谢过后,侧身坐下,姿态端正。
朱媺娖的目光落在孙世振年轻却已显坚毅的脸上,带着好奇与深深的感激,开口道:“孙将军……本宫还未曾好生谢过将军救命之恩。昨日心绪激荡,多有失仪。不知将军……出身何处?又是如何追随皇兄?”她的话语间,充满了对这位年轻将领的好奇。
孙世振微微欠身,从容答道:“公主殿下言重了,护佑殿下乃臣分内之事。回殿下,臣孙世振,家父乃是……陕西督师,孙传庭。”
“孙督师?!”朱媺娖眼中闪过明显的震动与了然。
孙传庭的名字,她自然知晓,那是父皇生前最后倚重的统帅,潼关的败讯与孙督师的殉国,曾是压垮北京朝廷最后希望的巨石之一。
孙世振继续道:“潼关兵败,臣侥幸得脱。然臣深知,李闯逆贼下一个目标必是京师。国势危如累卵,臣……斗胆星夜返京,欲尽最后之力。幸蒙先帝不弃,于……于城破前夜召见,将太子殿下,即今上,托付于臣,命臣护佑南下,至南京延续国祚。”
他的话语平静,却勾勒出一幅惊心动魄的画面。
朱媺娖听得心潮起伏,她能想象皇兄和孙世振当时是何等的艰险与决绝。
“幸赖陛下天纵英明,将士用命,江南民心未失。”孙世振话锋一转,开始禀报这些时间来的艰难历程与成果,语气中带着一种克制的自豪与坚定。
“如今,江南半壁江山,已基本稳定。虽不敢言高枕无忧,但朝廷纲纪渐复,军心民心可用。即便八旗铁骑再度南下,”他目光灼灼,直视朱媺娖,仿佛要给她注入信心。
“臣与大明将士,亦有信心将其拒之于江淮之外!”
他顿了顿,开始细数关键战役:“去年,伪清豫亲王多铎,率大军南下,气焰嚣张。陛下运筹帷幄,我军于徐州迎战。”他的声音沉稳有力。
“那一战,将士用命,三军用死,终在徐州城下重创八旗,阵斩敌首多铎,歼其八旗精锐三万有余!八旗不可战胜之神话,于徐州城下破矣!”
朱媺娖听到此处,忍不住以手掩口,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被巨大的喜悦和激动取代。
多铎!那个凶名赫赫的清军亲王!竟然败亡在了大明军手下!这是何等振奋人心的捷报!
孙世振继续道:“朝廷内部,亦有波折。盘踞武昌的左良玉,在其病死后,其子左梦庚承袭部众,非但不思报国,反与流窜至湖广的逆贼李自成勾结,妄图割据一方,祸乱江南。”
听到“李自成”三个字,朱媺娖的身体明显一僵,眼中流露出刻骨的恨意与一丝恐惧。
正是此人,逼死了她的父皇母后,摧毁了她的家园!
孙世振察觉到了公主的情绪变化,声音愈发沉稳,带着一种斩草除根的决绝:“公主殿下无需忧惧。此等国贼大逆,天地不容!在陛下英明决断与调度之下,我军先破李闯残部,逆首李自成,已被臣亲手擒获,押解至南京,经三法司会审,明正典刑,当众凌迟处死,以告慰先帝先后及天下死难军民!”
凌迟处死!李自成死了!朱媺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浑身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大仇得报的激荡与解脱!
泪水再次模糊了她的视线,但这一次,是混合着悲怆与快意的泪水。
“至于左梦庚,”孙世振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螳臂当车,不堪一击。其叛军已被彻底剿灭,左梦庚本人亦伏诛。如今,湖广已渐次平定,武昌重归王化。”
短短一番话,勾勒出的却是江南数年来的血火交织、波澜壮阔。
从绝境南奔,到稳住脚跟,再到内平叛乱、外御强虏,一步步逆转危局,竟已隐隐有了中兴之象。
而这一切,都与眼前这位比自己年长不了几岁的年轻将军息息相关。
朱媺娖望着孙世振,心中激荡难平。
在大明风雨飘摇、山河破碎至此的绝境中,皇兄身边竟能有如此忠勇睿智、能力挽狂澜的臣子,这简直是上天对朱明王朝、对皇兄未曾断绝的眷顾。
她仿佛看到了黑暗中坚定燃烧的火炬,看到了那几乎倾覆的巨轮下,最为坚实的龙骨。
“将军……有心了。”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句带着浓重鼻音的感慨,朱媺娖的声音充满了真挚的敬意与感激。
“皇兄得将军,实乃大明之幸,朱室之福。”
孙世振微微低头:“公主殿下过誉,此皆陛下圣德感召,将士效死之功,臣不敢居功。”
他随即禀告下一步安排:“启禀公主殿下,臣已将殿下安抵徐州、凤体暂安之事,飞报南京陛下。相信不久,南京便会有旨意传来。届时,臣必亲自统率精锐,沿途周密护卫,送殿下前往南京,与陛下团聚。”
听到即将与皇兄相见,朱媺娖眼中再次泛起泪光,但这一次,更多的是期盼与温暖。
她轻轻点头:“有劳孙将军费心安排。本宫……静候皇兄旨意。”
孙世振又询问了公主起居是否有何不便,再三嘱咐侍女医官务必尽心后,方才告退。
房间内重归宁静,朱媺娖独自坐在窗前,心境与昨日已截然不同。
身体的疲惫与创伤犹在,国仇家恨未雪,前路依然漫长艰辛。
但至少,她已归巢,不再漂泊无依。
而她的国家大明,在经历了最深重的黑暗后,似乎真的在这江南之地,抓住了一丝微光,显露出顽强复苏的迹象。
这一切,都与那位名叫孙世振的将军,密不可分。
她轻轻抚过空荡荡的左袖,目光却越发沉静坚定。
第170章 金陵城下,骨肉重圆
加急的快马将长平公主平安抵达徐州、凤体暂安的消息送入南京紫禁城时,皇帝朱慈烺正在与几位重臣商议事务。
当那封急报被太监颤巍巍捧到他面前时,他展开信笺的手竟有些不受控制地抖动。
目光飞快扫过那几行简洁却字字千钧的文字,朱慈烺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喉咙瞬间被什么堵住了。
媺娖……他的妹妹,他在这世上仅存的至亲之一,竟然真的……真的回来了!
狂喜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作为帝王日常维持的沉稳外壳。
他“霍”地站起身,动作之大带翻了御案角落的笔架,墨汁溅到了龙袍的下摆也浑然不觉。
“陛下?”下首的史可法等人惊愕抬头。
“快!传朕旨意!”朱慈烺的声音因激动而异常高亢,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令孙世振妥善准备车驾仪卫,护送长平公主殿下,火速回京!沿途各府州县,务必全力保障,不得有丝毫延误!再传旨礼部、内府,立刻准备迎接公主凤驾事宜!皇宫内苑,速速收拾出……收拾出最好的宫殿,一应陈设用度,皆按……皆按最高规格,不!要更好!快去!”
一连串的命令如同疾风骤雨般颁下,整个宫廷都因为皇帝这罕见的失态与急迫而迅速转动起来。
接下来的几日,对朱慈烺而言,简直是度日如年。
他批阅奏章时屡屡走神,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妹妹幼时的模样,以及城破前最后相见时她那双惊恐含泪的眼睛。
焦虑、期盼、担忧、狂喜……种种情绪交织煎熬着他,他不断派人询问礼部和沿途驿站的准备情况,甚至亲自过问宫殿准备的细节,要求务求舒适温暖,绝不能有半分马虎。
徐州至南京的官道上,一支精悍的骑队护卫着一辆虽不奢华却异常坚固的马车,正以尽可能平稳快捷的速度向南行进。
孙世振一马当先,鹰隼般的目光不断扫视着道路两侧的山林田野,亲卫则将马车拱卫在中央,人人神情肃穆,手不离刃。
尽管江南腹地已基本平定,但护送长平公主这样身份特殊、象征意义重大的人物,容不得半点疏忽。
马车内,长平公主朱媺娖靠坐在软垫上,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江南景致。
她的心紧紧揪着,既有即将见到皇兄的迫切期待,也有一丝近乡情怯般的惶恐与悲伤。
她下意识地用右手按住了左边空荡荡的袖管,这个动作几乎成了她安抚内心波澜的习惯。
沿途经过的城镇关卡,早有提前通传。
地方官员闻知是护送长平公主的御驾,无不恭敬迎送,补给供应及时充足。
孙世振命令队伍除了必要休息,绝不耽搁,日夜兼程。
这一日午后,远远的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那座巍峨巨城的轮廓。
高大的城墙如同巨龙盘踞,城楼巍峨,在晴朗的阳光下,南京城显得格外雄壮。
越是接近,朱媺娖的心跳得越快。
当队伍行至距南京尚有数里之遥时,前方探路的斥候飞骑来报,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将军!前方……前方城门大开,旌旗仪仗罗列,似是……似是陛下亲率百官出城相迎!”
孙世振闻言,神色一凛,立刻抬手示意队伍缓行。
他策马来到公主车驾旁,隔着车帘沉声禀报:“公主殿下,前方已近南京,陛下……似已率文武出城相迎。”
车帘内静默了一瞬,随即传出朱媺娖竭力保持平静却仍微颤的声音:“本宫……知道了。一切……听将军安排。”
队伍继续前行,速度更缓,更显庄重。
渐渐地,城门外的景象清晰起来。
果然如斥候所言,城门洞开,平日戒备森严的城门内外,此刻肃立着两列盔明甲亮的御林军,一直延伸到官道旁。
而在御道中央,最前方那身着明黄色常服、头戴翼善冠的年轻身影,正是当今大明天子朱慈烺。
在皇帝身后,按照品级序列,文武百官身着朝服,肃然恭立。
更远处,还有无数得知消息、自发聚集而来的南京士绅百姓,人山人海,却异常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支缓缓行来的小小队伍上,聚焦在那辆马车上。
这迎接的规格,远超寻常!
皇帝亲率百官出郭相迎,这是极高的礼遇,彰显着对这位历经劫难、终于归来的皇室至亲的无比重视,也向天下昭示着皇室的血脉亲情与凝聚力。
孙世振深吸一口气,在距离仪仗百步之外便勒住战马,翻身下地。
他整理了一下因长途奔波而略显风尘的甲胄与战袍,然后大步向前走去。
他的步伐沉稳有力,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径直走到御道中央,在距离皇帝十步之处,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垂首行礼,声音洪亮而清晰,更带着不容置疑的忠诚与圆满完成使命的如释重负:
“臣,叩见陛下!臣幸不辱命,今已安全护送公主殿下,抵达南京!”
朱慈烺早已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他成熟了许多,脸庞褪去了少年的圆润,线条更加刚毅,帝王的威仪日益深重,但此刻,那双眼眸中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急切、欣喜与难以言喻的痛楚。
他快步上前,亲自伸手扶住孙世振的双臂:
“爱卿快快请起!一路辛苦!”他的声音同样有些发颤,目光却已急切地越过了孙世振,投向他身后那辆静静停驻的马车。
“皇妹……皇妹她……”
孙世振顺势起身,侧身让开道路,躬身道:“启禀陛下,公主殿下凤体虽经磨难,略显清减,然精神尚可,此刻正在车驾之中。”
朱慈烺再也等不及,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快步走向马车。
百官的目光,万千百姓的目光,都追随着皇帝的身影。
来到车驾前,朱慈烺竟一时有些踌躇,伸出的手微微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让声音平稳地响起,带着无限的期盼与小心翼翼的试探:
“媺娖……是你吗?皇兄……来接你了。”
车帘内,一片寂静。
随即,帘幕被一只略显苍白、却坚定有力的手猛地掀开!
长平公主朱媺娖的身影出现在车辕旁,阳光直射在她脸上,让她的面色显得更加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如同被泪水洗过的星辰,定定地望着车下那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写满了关切与痛楚的兄长面容。
“皇兄……”一声哽咽的、几乎破碎的呼唤从她唇间溢出,泪水瞬间决堤,滚滚而下。
她甚至顾不上使用车凳,直接就要从车辕上下来,朱慈烺吓得连忙上前想要搀扶。
就在朱媺娖双脚落地,站稳身形,扑向朱慈烺的那一刻。
微风拂过,轻轻吹动了她左边的衣袖。
那衣袖,空空荡荡,随风无力地飘动了一下。
朱慈烺伸出的双臂猛地僵在了半空,他所有的注意力,在见到妹妹面容的狂喜之后,终于落到了这刺目的残缺之上。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住那空悬的袖管,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仿佛被最冰冷的寒气冻住。
方才的喜悦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海啸般袭来的、锥心刺骨的剧痛与滔天怒火!
他的皇妹,他记忆中那个美丽温婉、喜欢在御花园扑蝶、会拉着他的衣袖撒娇的小妹……竟然失去了一条手臂!
“皇妹……你……你的手……”朱慈烺的声音嘶哑得几乎不成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血丝。
他伸出的手,颤抖着,想要去触碰那空袖,却又像是怕碰碎了什么易碎的珍宝,停在了空中。
朱媺娖扑进了他的怀里,用仅存的右臂紧紧环住了皇兄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肩头,放声痛哭。
那哭声里,有劫后余生的委屈,有对父母亡故的无尽哀恸,更有见到至亲的无比依赖与宣泄。
“皇兄……皇兄……我终于……终于见到你了……”她泣不成声。
朱慈烺紧紧搂住妹妹瘦削单薄、仿佛一用力就会折断的身躯,感受着她的颤抖与泪水浸湿自己的衣襟。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眼眶赤红,牙关紧咬,下颌的线条绷得如同铁石。
那里面,翻涌着对李自成、对满清鞑虏、对所有造成这一切苦难的敌人的、刻骨铭心的仇恨!
但很快,他强迫自己将情绪压下。
现在,不是展现愤怒的时候,是安抚妹妹,是向天下展示皇室坚韧的时候。
他轻轻拍着朱媺娖的后背,声音依旧嘶哑,却努力注入温暖与力量:“不哭……媺娖不哭……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皇兄在这里,以后再也没人能伤害你……你受苦了……是皇兄……来晚了……”
说到最后,他自己的眼泪也终于控制不住,顺着刚毅的脸颊滑落,滴在妹妹的发间。
二人相拥而泣,这一幕,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却比任何雄辩都更能打动人心。
城门前,许多文武官员偷偷抹泪,就连那些围观的百姓中,也响起了压抑的抽泣声。
国破家亡的惨痛,皇室凋零的悲怆,至亲劫后重逢的辛酸与珍贵,在这一刻,交织成了撼动人心的力量。
孙世振与史可法并肩站在稍远处,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史可法老泪纵横,以袖拭面。孙世振的目光则深沉如海,他看见的不仅是兄妹情深,更是一个王朝在废墟中,试图重新拾起散落的尊严与亲情,凝聚人心的艰难努力。
良久,朱慈烺才轻轻扶着朱媺娖的肩膀,让她稍稍站直。
他用自己的衣袖,笨拙却无比轻柔地替妹妹擦拭脸上的泪痕,就像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女孩时那样。
“走,媺娖,跟皇兄回家。”他牵起妹妹仅存的右手,声音沉稳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回我们的皇宫。”
在皇帝与长平公主的御驾缓缓通过城门,进入南京城的那一刻,城头钟鼓齐鸣,声震金陵。
这钟鼓声,既是为一位饱经磨难的公主归来而鸣,也是为一个历经劫波、终见团聚的皇室,以及这个在江南土地上顽强重生的王朝,奏响的,混合着悲怆与希望的序曲。
孙世振翻身上马,率领亲卫,护卫在御驾之后。
他的目光扫过巍峨的南京城墙,扫过那些面容或悲戚或振奋的百姓。
回家的路,终于走完了第一步。
但真正的复兴之路,道阻且长。
他知道,自己和这个艰难重聚的王朝,都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保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团聚与希望,将是他未来最重要的使命之一。
第171章 深宫夜话,恩情铭心
盛大的宫宴持续至夜深方散,灯火通明的宫殿内,丝竹悦耳,觥筹交错,文武百官轮番上前,向历经劫难归来的长平公主敬酒致意,言辞间无不饱含敬意与慰藉。
朱慈烺端坐御座,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容,频频举杯,但细心之人或能察觉,那笑意深处,始终有一缕难以化开的沉重。
长平公主朱媺娖则强打精神,以得体的仪态应对,只是那空悬的左袖,以及偶然间掠过的恍惚眼神,无声地诉说着她所承受的创伤。
宴罢,喧嚣褪去,宫人提着灯笼在前引路,朱慈烺亲自陪着妹妹,走向早已为她精心准备的寝宫。
此殿位于后宫清静优美之处,曾是一位太妃居所,朱慈烺登基后便命人彻底修缮布置。
此刻殿内灯火通明,映照着崭新的朱漆门窗、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
殿中陈设极尽巧思,紫檀木的雕花家具、博古架上珍贵的瓷器玉器、墙上悬挂的名家字画、来自苏杭的精致绸缎帷幔……无一不显皇家气派与呵护之心。
“妹妹,你看此处可还合意?若有短缺,或有何不惯,只管告诉皇兄,或吩咐宫人便是。”朱慈烺引着朱媺娖步入殿内,目光扫过精心布置的一切,语气中带着些许期待,更多的则是小心翼翼的关切。
他知道,再华丽的宫室,也填补不了妹妹身心遭受的巨大创痛,但他希望能尽力提供一个安稳舒适的庇护所。
朱媺娖缓缓走过殿内,目光掠过那些华美的物件。
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哑:“皇兄费心了,这里……很好。比我在北边……躲藏的任何地方,都好上千百倍。”
她的话里没有多少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终于可以放松下来的茫然。
朱慈烺心中微痛,挥手屏退了所有宫人。
偌大的正厅内,只剩下兄妹二人对坐。
鎏金蟠龙烛台上的蜡烛安静燃烧,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面上。
沉默了片刻,朱慈烺深吸一口气,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压在心头、沉重无比的问题,声音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媺娖……当日……京城陷落,宫中……究竟是何情形?父皇和母后……还有你,是怎么……”他问不下去,眼中已泛起泪光。
朱媺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空荡荡的左袖上,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噩梦般的夜晚。良久,她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开始叙述,语速很慢,时断时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冷的深水中艰难捞出:
“那天……外城已破,喊杀声越来越近……宫里乱成一团,人人都在逃命……”她的声音空洞。
“母后……母后将我和昭仁叫到跟前……她抱着我们哭了……她说,我们是天家贵女,绝不可落于贼手,受辱于叛军……她……她饮下了鸩酒……”
泪水无声地滑落,朱媺娖仿佛又看到了母后最后决绝而悲戚的眼神。
“然后……父皇来了……”她的呼吸急促起来,右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椅子扶手,指节发白。
“他……他提着一把剑,眼睛红得吓人……他说……他说要我们……‘殉国’……要保全朱家女儿的贞洁和尊严……”
“昭仁她还那么小……她吓坏了,只知道哭……父皇他……”朱媺娖的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
“他……一剑……就……我扑过去想护着妹妹……然后左臂一凉……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同样泪流满面的皇兄:“等我醒来……昭仁……已经没气了……在我旁边……父皇……父皇也不在了……后来听说,是在煤山……”
尽管早已知道结局,但亲耳听到妹妹以如此平静却字字泣血的语气描述出来,朱慈烺仍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般的窒息与剧痛。
他仿佛能亲眼看到那惨绝人寰的一幕:绝望的父皇,年幼惊惶的妹妹,还有眼前这个扑上去试图保护妹妹却被斩断手臂的皇妹……他猛地闭上眼睛,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血痕。
对李自成,对满清,对那场滔天巨祸的仇恨,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沸腾翻滚。
许久,他才强行压下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怒与悲怆,睁开眼,看着眼前瑟瑟发抖、仿佛又回到那个恐怖夜晚的妹妹,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怜惜与愧疚。
他起身,走到朱媺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她泪痕斑驳的脸,用最坚定的语气,一字一句地承诺。
“媺娖,看着我。都过去了……那些伤害你的人,那些毁了我们家国的仇敌,皇兄发誓,一定会让他们血债血偿!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皇兄在这里,这南京城在这里,大明的将士在这里!我们会保护你,会重建我们的家!皇兄向你保证!”
他的话语,带着年轻帝王不容置疑的决心,如同一道温暖而坚固的屏障,试图将妹妹从噩梦的回忆中拉回。
朱媺娖望着兄长坚定而赤红的眼睛,那股发自血脉的亲情的支撑,让她冰冷的心终于感受到了一丝暖意。
她用力点了点头,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似乎少了些纯粹的恐惧,多了些依赖。
情绪稍缓,朱媺娖忽然想起一事,擦了擦眼泪,说道:“皇兄,此次我能回来……还要多谢你。若不是你……在战场上擒获了那满清的礼亲王,他们也不会答应放我……”
朱慈烺闻言,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他站起身,重新坐回座位,缓缓道:“媺娖,你错了。此事……并非皇兄之功。你能平安归来,真正的功臣,是孙世振孙将军。”
“孙将军?”朱媺娖微微一愣。
“正是。”朱慈烺开始详细讲述。
“就在不久前,降清的洪承畴作为使者来到南京,提出一个交换:用被俘的你,来交换孙世振将军本人。”
“交换孙将军?”朱媺娖更加困惑,同时心中隐隐不安。
“表面上的理由,是给去年在徐州被孙将军阵斩的满清豫亲王多铎报仇。”朱慈烺的眼神变得锐利。
“但这绝非简单的复仇,其一,若能除了孙将军这心腹大患,自然最好;其二,也是更阴险的,便是借此离间朕与孙将军!试想,若朕为换回亲妹,而应允将屡立战功、忠心耿耿的孙将军交给敌人,天下人将如何看朕?将士们会如何寒心?朝野又会如何议论?此计若成,我南京朝廷必将离心离德,根基动摇!”
朱媺娖听得心惊肉跳,她虽深处闺阁,却也明白这其中的凶险。
“那……后来呢?”她急切地问。
“当时孙将军正率军在武昌修整,闻听此事,并未惊慌,更无怨言。”朱慈烺的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感慨与赞赏。
“他亲率一支精锐骑军,悄然离开武昌,昼伏夜出,以惊人的速度长途奔袭,直插山东!”
他的声音不自觉提高,带着一种讲述传奇般的激昂:“就在满清使者还在南京纠缠,所有人都以为他要么被迫回京,要么只能在武昌干着急之时,孙将军已如神兵天降,一举突袭济南府,亲手擒获了满清礼亲王代善!”
“擒获代善?!”朱媺娖忍不住低呼出声。
“正是!”朱慈烺重重道。
“消息传回,朝野震动!洪承畴在南京顿时气焰全消!我们手握代善此人质,立刻反客为主!最终迫使满清不得不放弃原先毒计,同意用你,交换被俘的代善。如此,才将你平安换回,同时保住了孙将军,更挫败了满清的离间阴谋!”
朱慈烺看着妹妹震惊的表情,沉声道:“所以说,媺娖,你能回来,并非皇兄运筹帷幄,实是孙将军于千里之外,临危不惧,以非凡胆略和赫赫战功,扭转乾坤,才救了你,也保全了朝廷的体面!他是你,也是我大明真正的救命恩人!”
长平公主朱媺娖彻底怔住了,她坐在华丽的宫殿中,耳边回响着皇兄的叙述,脑海中却仿佛看到了孙世振如何于万军之中策马奔袭,如何于险地之内擒王破敌……原来,自己这残破之躯能够南归,自己还能与皇兄重逢,背后竟有着如此惊心动魄的博弈与一位将军的孤胆忠勇!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她心中翻涌,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那位孙将军深深的感激,也有对自己成为政治博弈筹码的悲哀,更有对国仇家恨的深刻体认。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南京的夜空没有北京那般高远肃杀,却似乎孕育着不同的风云。
许久,她才轻声呢喃,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是说给皇兄听:
“孙世振将军……此等忠勇,此等智略……皇兄,您有这样的大臣,实乃大明之幸。”
朱慈烺也望向窗外,目光深远:“是啊。所以,朕绝不能辜负这份忠勇。这朝廷,这江山,需要我们君臣一心,才能在这乱世中,杀出一条生路,告慰父皇母后在天之灵,也为……为你和所有受苦的百姓,讨回公道。”
宫殿殿内,烛火静静燃烧。
兄妹二人的夜话,揭开了过往的伤疤,也廓清了眼前的迷雾。
仇恨的种子深埋,恩义的分量掂清,而未来的路,在南京这片新的起点上,似乎因着这些忠臣义士的存在,而隐约透出了一丝微光。
长平公主的归来,不仅是一个亲人的团聚,更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了这个新生政权内部的坚韧、智慧与尚未消散的危机。
第172章 寒夜论策,大战将至
宫宴的余韵似乎还在南京皇城的夜空中若有若无地飘荡,丝竹的靡靡之音却已彻底被冬夜的寒风吹散。
孙世振并未返回皇帝亲赐的华丽府邸,那宅院固然宽敞舒适,赏赐也彰显着殊荣,但此刻他心中并无半分安享尊荣的闲情。
相反,一种大战将临前特有的、混合着紧迫与冷静的情绪,驱使他踏着清冷的月色,穿过已然寂静的街巷,来到了史可法的府邸。
与孙世振那御赐新宅的显赫相比,史可法的府邸显得朴素甚至有些陈旧,门庭冷落,唯有门楣上那方“史府”的匾额,在灯笼映照下泛着沉黯的光泽,彰显着主人特殊的身份与一贯的清廉。
听闻孙世振深夜到访,史可法虽感意外,却立刻命人敞开中门,亲自迎到了二门处。
“孙将军!快快请进!如此寒夜,将军怎不早些回府歇息?”史可法穿着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棉袍,脸上带着未散的倦色,但见到孙世振,眼中却瞬间迸发出由衷的喜悦与敬重之光。
他如今虽已是皇帝朱慈烺最为倚重的左膀右臂,位列中枢,但在内心深处,对这位年龄几乎可做自己子侄、却屡创奇迹、擎天保驾的年轻将领,始终怀有一种超越官职的钦佩与感激。
二人来到书房,史可法屏退左右,亲自掩上门,又拨旺了炭盆。
书房内陈设简朴,书籍盈架,案头堆积着公文舆图,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一丝清苦的茶味。
这里没有宫宴的奢靡,只有属于实干者的凝重气息。
“史大人也未曾安歇。”孙世振解下沾着夜露的披风,语气平静。
“心中有事,如何能寐?”史可法苦笑一声,请孙世振上座,亲手斟上一杯热茶。
“倒是将军,今日宫宴劳神,又奔波至此,实在辛苦。”
寒暄过后,史可法看着眼前虽经连日奔波、风尘未洗,却依旧目光湛然、脊梁挺直的孙世振,心中感慨万千,忍不住再次提起旧话,语气激动:“将军今日在宴上虽未多言,但老夫心中清楚!自徐州西征,将军便如天赐神兵,为我大明披荆斩棘!擒获巨寇李自成,平定武昌诛杀左梦庚,挽狂澜于既倒!此番更是不动声色,千里奔袭,于山东生擒代善,不仅挫败鞑虏毒计,迎回长平公主,更保全了朝廷体统,稳固了君臣之心!此等功业,此等忠勇智略,实乃国朝柱石,我等楷模!请受老夫一礼!”说着,竟真的要起身行礼。
孙世振连忙站起扶住:“史大人万万不可!折煞末将了!”他语气诚挚。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身为大明臣子,自当为陛下分忧,为社稷效死。徐州、武昌、济南诸事,不过是尽人臣本分,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方有侥幸之功,岂敢当大人如此盛赞?”
史可法就势坐下,摇头叹道:“将军过谦了。本分?天下能尽此‘本分’者,能有几人?”他目光变得深远,带着后怕。
“将军可知,当日那洪承畴老贼在大殿上,提出以公主交换将军之时,殿中气氛是何等凝滞?陛下虽未当场答应,然其拳拳之心,天人共鉴,那份犹豫挣扎……老夫在侧,看得心惊胆战!”
他压低声音,仿佛回到那日的紧张情境:“老夫彼时心中一片冰凉。若陛下为骨肉亲情所困,当真……那不仅将军危矣,天下忠义之士必将心寒,朝廷刚刚凝聚起来的一点人心士气,恐将瞬间瓦解!鞑子此计,当真狠毒无比,直指我朝要害!”
孙世振静静听着,脸上并无被当作交易筹码的怨愤,只有一片沉静的理解。
他当时远在武昌,收到消息时,何尝不是瞬间洞悉了其中凶险?
但他更相信那个自己一路护持南下、在血火中成长起来的年轻皇帝。
“陛下仁孝,乃天性所致。然陛下更是英主。”孙世振缓缓道。
“最终,陛下并未应允,这便是决断。而末将所能做的,便是在陛下争取到的时间内,于战场之上,为陛下,也为大明,寻得破局之机。”
“是啊!破局之机!”史可法重重一拍大腿,脸上重现光彩。
“将军这一手千里奇袭,直捣济南,擒获代善,真可谓神来之笔,石破天惊!不仅彻底粉碎了多尔衮的离间毒计,迫其换回公主,更打乱了满清的部署,大涨我军威!如今我南京军民士气高昂!将军真乃少年英!”
面对史可法毫不掩饰的赞誉,孙世振只是微微摇头。
“史大人,”他转回话题,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勘破表象的冷静。
“此战虽暂挫敌锋,救回公主,然其中透露出的讯息,却不容乐观。”
“哦?将军此言何意?”史可法神色一肃。
“代善为何会在济南?”孙世振目光锐利。
“他绝非游山玩水。我擒获他时,济南正在大肆征调粮草,民夫车辆络绎于途。他身为满清亲王,亲至山东前线重镇督粮,所为何事?”
史可法脸色渐渐凝重:“将军是说……”
“筹集南征粮秣!”孙世振斩钉截铁。
“而且是由亲王亲自督办,可见其规模与急迫!多尔衮已彻底失去耐心,不再满足于零敲碎打或阴谋离间。他派代善坐镇济南,便是为即将到来的大举南征做最后的准备!他要的,是一举荡平江南,彻底覆灭我大明!”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降温,炭火的热力似乎都被这番话语驱散了几分。
史可法捻着胡须的手停住了,眉头深深锁起,眼中充满了忧虑。
他并非不知满清威胁,但孙世振如此明确地将“大举南征”与“覆灭”联系在一起,并指出其迫在眉睫,仍让他感到一阵寒意。
“新年已过,冬雪将融。”孙世振继续道,语气平静却字字千钧。
“一旦江河解冻,道路干燥,便是骑兵用武之时。史大人,最迟春末夏初,我大明与满清之间,必将爆发一场决定国运的生死大战。此战若败,长江天险恐难再恃,南京……乃至整个江南,皆有可能重现北都之惨祸。”
史可法沉默良久,书房中只闻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这位以忠贞耿直着称的老臣,此刻脸上写满了沉痛与责任。
他知道孙世振绝非危言耸听,北都沦陷、先帝殉国的血幕仿佛还在眼前,而更强大的敌人已经磨好了刀。
“果真……如此急迫么?”史可法声音干涩。
“末将潜入济南时所见粮草集结之规模,以及多尔衮一贯的野心与用兵风格,皆指向此。”孙世振肯定道。
“洪承畴此来,交换公主或许是其表,探我虚实、乱我人心,为其主子南征创造有利条件,恐怕才是其里。我们粉碎其阴谋,只会让多尔衮更加坚定以武力解决的决心。”
他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向史可法:“故而,史大人,眼下绝非庆功松懈之时。新年喜庆之气,当化为励精图治之志。这个冬天,是我们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时间。”
史可法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沉重与寒意都压下去。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了两步,然后转身,对着孙世振郑重拱手:“将军洞若观火,所言皆切中要害!老夫……愧居兵部,于战阵军略远不及将军,于敌情判断亦失之敏锐。今日听将军一席话,如醍醐灌顶!”
他走回案前,指着上面堆积的文书:“不瞒将军,自公主归来,陛下虽欣慰,却亦常于深夜召老夫议事,所虑者,正是北虏之大患。陛下曾言,‘孙将军在前方搏杀,朕与史卿在后方,必要稳如泰山,粮秣、兵员、械甲,绝不可有半分短缺拖累!’如今看来,陛下圣虑深远,我等更需竭尽全力!”
孙世振亦起身,肃然道:“史大人总理后勤,协调各方,其辛劳与重要性,丝毫不亚于阵前厮杀。若无大人于朝中稳持大局,筹措调度,末将纵有三头六臂,亦难为无米之炊。前线后方,本是一体。”
史可法闻言,心中感慰,也更觉责任重大。
沉默片刻,孙世振望着跳跃的烛火,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仿佛不仅是说给史可法听,也是在对自己立誓。
“史大人,前路艰险,敌势浩大,此诚危急存亡之秋。然,末将既受先帝托付,得陛下信重,又与大人同心,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抬起眼,目光如磐石般坚定:“多尔衮欲南下,便让他来!长江之水,不会因胡骑而倒流;江南之地,亦非任其驰骋之草原!我大明将士之血勇,天下汉民之心志,更非其所能轻侮!”
“他日战场相逢,”孙世振一字一顿,每个字都仿佛带着金铁之音。
“末将定当亲率王师,浴血奋战,必令那‘八旗’铁骑,折戟沉沙于大江之畔!必使我大明日月旗,终有一日,重新飘扬于北京城头之上!此志,天地可鉴,鬼神共知!”
这并非豪言壮语,而是一种浸透了血与火、责任与信念的平静宣告。
史可法听得心潮澎湃,老眼之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
他仿佛看到了眼前这个年轻将领身上,凝聚着这个苦难王朝最后的锐气与希望。
“好!好!好!”史可法连说三个好字,用力握住孙世振的手,声音哽咽。
“有将军此言,老夫何忧?大明何忧?你我臣子,但尽人事,同心协力,辅佐陛下,胜负纵难逆料,然忠义之气,必当长存!纵使……纵使真有那一日,我史可法,亦当与南京共存亡,绝不负将军今日并肩之情!”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一老一少,一文一武,在这寒冬深夜的府书房内,许下了或许关乎这个政权命运的沉重诺言。
窗外,夜色更浓,寒风呼啸而过,卷起檐角的残雪。
但书房内的烛火,却似乎燃得更亮了些,顽强地对抗着无边的黑暗与凛冬。
漫长的黑夜之后,必是黎明,而黎明之后,便是决定生死存亡的血色春天。
第173章 怒涛暗涌,燕京定策
北京的冬天,比江南酷烈十倍。
皇宫大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殿中凝滞的、几乎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多尔衮负手立在巨大的舆图前,背影如同一块生铁铸就的碑。
他穿着石青色蟒袍,外罩玄色貂裘,身形依旧挺拔,但微微起伏的肩膀和紧握在背后、指节发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翻腾的怒火。
脚步声在殿外响起,由远及近,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沉重。
来人被侍卫引入殿中,正是刚从徐州跋涉回京、面容憔悴的礼亲王代善。
这位曾经骁勇善战、地位尊崇的太祖次子,此刻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原本梳理整齐的发辫也有些凌乱,身上那象征亲王爵位的团龙衣服,此刻穿在他身上,只显得格外刺眼和不合时宜。
他走到殿中,不敢直视多尔衮的背影,默默摘下暖帽,屈下右膝,行了一个标准的跪安礼,声音干涩嘶哑:“臣……代善,叩见摄政王。臣……有负重托,丧师辱国,特来……请罪。”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难以言喻的羞耻与苦涩。
多尔衮没有立刻转身,他的目光依旧钉在地图上“济南府”那个点上,仿佛要用目光将那一点烧穿。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以及代善粗重而不安的呼吸声。
良久,多尔衮才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暴怒的狰狞,只有一种极致的冰冷,那双细长的眼睛如同寒潭,深不见底,视线落在代善身上,让后者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回来了?”多尔衮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让殿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礼亲王这一路,从济南到徐州,再从徐州回北京,千里辗转,着实辛苦了。”
“臣……不敢言苦。”代善的头垂得更低,额角渗出冷汗。
多尔衮越是平静,他心中越是恐惧。
这位十四弟的手段,他太清楚了。
“不敢言苦?”多尔衮终于向前踱了两步,停在代善身前丈许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你告诉本王,济南城高池深,驻军万余,你身为亲王,坐镇中枢,是如何让那孙世振带着区区数百骑,如入无人之境,将你生擒活捉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冰锥刺破寂静:“我八旗铁骑纵横天下,所向披靡的威风,我大清开国以来的脸面,是不是都让你在济南城下,给丢得一干二净了?!嗯?!”
最后一声质问,如同惊雷炸响在代善耳边。他浑身一抖,伏下身去,以头触地,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臣……臣疏于防范,治军无方,中了南蛮狡计……臣罪该万死!请摄政王治罪!”
“罪?你当然有罪!”多尔衮猛地一挥袖袍,带起一股冷风。
“当初离间之计已见成效,只需再添一把火,孙世振那小儿要么身死,要么与那南明小皇帝离心离德!届时我大军南下,必将事半功倍!”
他越说越气,胸膛起伏,指着代善:“可你呢?!让你坐镇济南,督办粮草,如此紧要后方,你竟能让人掏了老巢,自己成了阶下囚!若非……若非那南明小皇帝还想着换回他妹子,你这条命,早就被那孙世振祭旗了!你活着回来,就是我八旗最大的耻辱!”
代善伏在地上,身躯微微颤抖,无言以对。
每一句话都像鞭子抽打在他心上。
败军之将,何况是被生擒的主帅,在崇尚勇武的八旗体系中,这是洗刷不掉的奇耻大辱。
发泄了一通怒火,多尔衮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回御案后坐下,目光重新变得冰冷而幽深,看着地上那个曾经与自己并肩作战、如今却狼狈不堪的兄长,心中没有多少怜悯,只有对计划失败的恼怒和对权威受损的警惕。
“罢了。”多尔衮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显冷酷。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礼亲王一路劳顿,又受了惊吓,且回府好生‘休养’吧。你年事已高,两红旗事务繁杂,就不必再操劳了。本王会另择贤能,代为打理。”
代善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失。
剥夺兵权,交出两红旗,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两红旗是太祖皇帝留给他的根本,是他这一支在朝中立足的资本!
没有了旗主之位,他礼亲王就是个空头爵位,从此将在政治上一落千丈,任人拿捏!
“摄政王!臣……”代善急声欲辩。
“嗯?”多尔衮眼皮微抬,一道寒光闪过。
代善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他看到了多尔衮眼中不容置疑的决断,以及那深处一闪而逝的、对于可能威胁的森然寒意。
他知道,自己若再争辩,恐怕连“休养”的机会都没有了。
在绝对的权威和巨大的过失面前,他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资本。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无力感涌上心头,代善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重新低下头,重重地磕在地面上,声音沙哑破碎:“臣……遵旨。谢摄政王……恩典。”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
“去吧。”多尔衮挥了挥手,如同驱赶一只令人不悦的苍蝇。
代善踉跄着站起身,甚至忘了戴上暖帽,就这么失魂落魄、步履蹒跚地退出了大殿。
殿外的寒风卷着雪沫扑打在他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麻木地走着,背影佝偻,仿佛所有的精气神都被抽空了。
直到代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外,一直侍立在侧、沉默不语的洪承畴才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句开口:“摄政王息怒。礼亲王此番确有过失,然其终究是宗室重臣,于国初立有汗马功劳,在八旗之中亦颇有声望。骤然褫夺其两红旗主之位,恐……恐令部分老臣物伤其类,心生不安。是否……略施薄惩,令其戴罪立功更为妥当?”
洪承畴是汉臣,深知满洲宗室内部关系盘根错节,处罚过厉容易引发内部不稳。
“哼!”多尔衮冷哼一声,打断了洪承畴的话。
“声望?功勋?洪承畴,你是在教本王如何统御八旗吗?”
“臣不敢!”洪承畴连忙躬身。
“正是因为他是宗室重臣,才更不能轻饶!”多尔衮的声音斩钉截铁。
“济南之失,非一城一地之失,是极大撼动了我大清军心士气!此风若长,后患无穷!本王若不严惩代善,如何震慑其余诸王贝勒?如何令全军上下凛然遵令?!”
他目光如炬,盯着洪承畴:“至于物伤其类?若是他们都能像代善一般,将大军粮草重地、将自己亲王之尊都丢给南蛮,那本王不介意多伤几个!我大清能有今日,靠的是严明的军纪,是赏罚分明!不是靠倚老卖老,躺在功劳簿上混日子!”
洪承畴被多尔衮的气势所慑,不敢再言,只能低头称是。
“传本王令旨。”多尔衮不再看洪承畴,直接对侍立在旁的笔帖式下令。
“礼亲王代善,年老昏聩,疏于防务,致有济南之失,丧师辱国,着即解除其正红旗、镶红旗旗主之职,于府中闭门思过,无旨不得出府!两红旗事务……”
他略一沉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正红旗,由代善第七子、贝勒满达海暂摄旗务。镶红旗,由代善长子、已故克勤郡王岳托之孙、现任平郡王罗科铎暂摄旗务。即日交接,不得有误!”
这道命令,看似将两红旗交给了代善的儿子和孙子,似乎顾全了礼亲王一系的脸面。
但“暂摄”二字,却留下了无限余地。满达海和罗科铎资历尚浅,威望不足,能否真正掌控两红旗,全在多尔衮一念之间。
这实际上是以温和的方式,将两红旗的实权,从代善手中剥离,纳入了多尔衮更可控的范围。
“嗻!”笔帖式迅速记录,准备用印颁发。
处理完代善,多尔衮心中的怒火稍平,但眼中的阴鸷却更深。
他重新看向舆图,手指从北京划过,重重按在南京的位置上。
“孙世振……朱慈烺……”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杀意凛然。
“坏我大计,擒我亲王,此仇不共戴天!”
他转向洪承畴,语气不容置疑:“洪承畴,济南粮草筹备被那孙世振一闹,必定延误。开春在即,大军南征,刻不容缓!本王命你,持本王手谕,再赴山东!亲自坐镇济南,督导各府州县,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在两个月内,将南征所需粮草、军械,筹集完备,运抵徐州、归德前线!若有延误,或再出纰漏……你知道后果!”
洪承畴心头一凛,知道这是将最艰难、也最容易出错的差事压在了自己肩上。
但他更清楚,此时绝无推脱可能,连忙躬身应道:“臣遵旨!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摄政王重托!”
“去吧。”多尔衮挥挥手,疲惫地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待冰雪消融,道路畅通……本王要亲率八旗全部精锐,踏破长江,犁庭扫穴!倒要看看,那孙世振和朱慈烺,还能猖狂到几时!”
洪承畴躬身退出大殿。
殿外,寒风依旧凛冽。
他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空,心中沉甸甸的。
山雨欲来风满楼,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浩劫大战,已然如同这北方的积云,沉沉地压了下来,无可避免。
而他,和这殿中那位权势滔天的摄政王,以及南方那位年轻的皇帝和将军,都被卷入了这历史的洪流漩涡之中。
第174章 枭雄暗叹,歧路难回
北京城的寒风,对于吴三桂而言,似乎比辽东的冬天还要刺骨几分。
这寒意并非仅来自天气,更源于他内心深处那处无法填补的空洞,与日益沉重的、名为“抉择”的枷锁。
他在北京城西的府邸,是清廷为表彰其“献关之功”而赏赐的,庭院深深,亭台楼阁无不精致,却总让他觉得缺了些什么。
或许,缺的是那份在面朝山海关时的心安理得。
济南惊变的消息,如同这冬日里最凛冽的一股北风,毫无征兆地撞开了他书房的门,也撞得他心神剧震。
“孙世振……奇袭济南……生擒礼亲王代善……换回长平公主……”
听着心腹家将压低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音汇报完大致经过,吴三桂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轻轻搁在了紫檀木桌上,里面的茶水甚至没有溅出半分,但他握着杯柄的手指,指节却已微微发白。
他沉默着,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冰冷的空气涌入,让他纷乱的思绪稍得清醒。
窗外庭院中,几株老树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瑟缩,如同他此刻的心境。
“好一个孙世振……好一个……孤注一掷!”良久,吴三桂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震惊吗?自然是震惊的。
满清的那条计策,他也有所耳闻,甚至私下里与幕僚议论时,也觉得颇为毒辣精准。
离间之计,攻心为上。
无论是孙世振中计身死,还是因此与南京那位小皇帝产生无法弥补的裂痕,对大清而言都是极大的利好。
届时大明内乱,满清大军南下,必将势如破竹。
可他万万没想到,孙世振的选择,竟然如此不合常理,却又如此石破天惊!
没有在南京陷入自辩的泥潭,没有在猜忌中消磨斗志,更没有如寻常将领般困守防区。
他竟然敢在敌我力量悬殊、北地皆是清军势力范围的情况下,亲率精锐,穿越重重防线,直插山东腹地,精准地捅进了济南这座重镇的心脏!
这不是勇猛,这是疯狂的赌博!
但偏偏,他赌赢了。
不仅赢了,还赢得如此漂亮——生擒大清亲王,一位在八旗中地位尊崇的礼亲王!
更以此换回了几乎必死的长平公主,将一场可能摧毁大明朝廷信任根基的阴谋,硬生生扭转成了提振士气、彰显忠勇的传奇!
“奇谋……果敢……还有对那小皇帝的……死忠。”吴三桂喃喃自语,心中那股忌惮之意,如同窗外的寒气,丝丝渗入骨髓。
他不由得想起孙世振的父亲,孙传庭。
那位昔日的陕西督师,他也曾闻其名,知其能,镇守潼关,一度让李自成束手。
但最终,不也兵败身死,成了这末世悲歌中的一个音符?
他从未与孙传庭深交,印象中那是个严厉、刚直、却也有些固执的老将。
谁能想到,他的儿子,竟能青出于蓝,在这更加混乱绝望的时局中,绽放出如此耀眼夺目、甚至有些刺眼的光芒?
“打破命运之人……”吴三桂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是的,在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预想中,孙世振本该是下一个岳飞,即便忠勇无双,也难逃被猜忌、被掣肘、甚至可能被冤杀的宿命。
可这小子,偏偏不按常理出牌,用一场惊天冒险,亲手砸碎了那似乎既定的剧本。
他心中竟生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感慨,甚至……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钦佩。
如此年纪,如此胆魄,如此智谋,更难得的是那份在乱世中显得格外愚蠢、却又格外珍贵的赤诚。
若大明早几年有此人物,若朝廷能多用几个这样的将领,局势……或许真的不会糜烂至此。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他狠狠掐灭。一股冰冷的现实感瞬间淹没了他。
欣赏?感慨?那又如何?
他与孙世振,早已是截然对立的两端。
一个引清兵入关,背负“汉奸”骂名,已成为清廷平定天下的马前卒;一个护卫明室正统,血战抗清,是大明朝廷如今最耀眼的将星,更是清廷必欲除之而后快的头号大敌。
以孙世振展现出的果决狠辣和对其主君的忠诚,吴三桂毫不怀疑,一旦自己落入其手,绝无半分生机。
他们之间,早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回头路……早就断了。”吴三桂对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无声地叹了口气。
从打开山海关那道沉重城门的那一刻起,从“恸哭六军俱缟素,冲冠一怒为红颜”那一刻起,他吴三桂的名字,就已经和“叛将”紧紧绑在了一起,写在了历史的某一页上,再难更改。
大明朝廷不会容他,天下汉人百姓的唾骂更不会停止。
他如今能依仗的,只有大清,只有手中这支虽然被他视为筹码、却也必须借其力的关宁军。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冷静,甚至有些冷酷,将那一丝不该有的感慨彻底抛却。
“孙世振虽侥幸胜了一局,但大局,仍在摄政王手中。”他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分析局势。
“徐州之战,多铎轻敌冒进,三万八旗精锐折损,固然令人痛心,但也只是意外。八旗铁骑野战之威,并非浪得虚名。”
他想起了松锦之战,想起了那些年在关外与八旗兵血腥拉锯的岁月。
关宁铁骑,倾尽大明财力打造的最后精锐,也不过堪堪能与八旗劲旅打个平手,甚至略处下风。
如今南明仓促整合的军队,训练、装备、士气,如何能与当年鼎盛时期的关宁军相比?又如何能与休整多年、气势正盛、且拥有整个北方资源的八旗主力抗衡?
多尔衮不是多铎,那位摄政王,冷静、狠辣、老谋深算。
徐州之失,只会让他更加警惕,更加全力以赴。
接下来的南征,大清必定是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绝不会有第二次轻敌的机会。
“优势,依然在我。”吴三桂低声自语,不知是在陈述事实,还是在为自己坚定信心。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地图,目光落在了长江防线上,南京……孙世振……朱慈烺……
他知道,自己和那位年轻的大明将军,迟早会在战场上相遇。
那或许将是一场决定各自命运,也决定这天下气运的决战。
书房内炭火噼啪,温暖如春,却驱不散吴三桂眉宇间那凝聚不散的阴郁。
他走到墙边,取下悬挂的佩剑,缓缓拔出。
剑身如一泓秋水,映照出他已然不再年轻、却依旧锐利的眉眼。
路是自己选的,纵然是条越走越窄、看不到光明的歧路,他也只能,也必须,走下去。
为了手中权力,为了麾下将士,或许,也仅仅是为了……活下去。
他收剑入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仿佛为他方才的思绪,画下了一个冰冷的句点。
第175章 王京阴霾,凛冬之惕
呼啸的北风卷过紫禁城金色的琉璃瓦,穿过刚刚换上“大清”字样的各衙门匾额,也穿透了八旗贵族深宅大院的朱门高墙,带来一种挥之不去的、深入骨髓的寒意。
这种寒意,不再仅仅是天气。
它是一种在接连的挫败与意外面前,由傲慢的顶点骤然失重而产生的惶惑、惊怒,以及一丝被竭力掩饰却依然悄然蔓延的不安。
自太宗皇太极时代起,历经松锦之战等惨烈搏杀,八旗劲旅对明军,尤其是明军主力,逐渐建立起一种心理上的优势。
入关之后,摧枯拉朽般击溃李自成,更是将这种优势推向了“天命所归”的顶峰。
在北京的八旗贵族、将领乃至普通旗丁看来,明朝已然是断了脊梁,即便在南京重新立起一个皇帝,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大军一到,必将土崩瓦解。
然而,现实却给了这个新兴的、充满征服欲的王朝两记无比响亮、又痛入骨髓的耳光!
先是豫亲王多铎,那位骁勇善战、深受两白旗爱戴的年轻亲王,居然在看似唾手可得的徐州城下,折戟沉沙!
三万真正的八旗精锐,不是蒙古附庸,不是汉军旗,是满洲的根本,是自白山黑水间杀出来的百战老兵,竟然一战尽没!
连同他们骄傲的主帅,一起永远留在了淮北的土地上。
消息传回时,北京城简直无法相信。
愤怒、悲痛、难以置信的情绪在八旗内部疯狂滋长。
多铎的兄长、摄政王多尔衮在朝会上铁青的脸色,和那几乎捏碎扶手的指节,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但这仅仅是开始,当礼亲王代善在济南被南明小将孙世振生擒活捉的消息,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传遍北京时,整个满清统治集团感受到的,已经不仅仅是愤怒,而是一种掺杂着震惊、荒谬与隐隐恐慌的寒意。
代善是什么人?太祖努尔哈赤次子,四大贝勒之首,资历最老、地位最尊的宗室亲王!
哪怕如今权势不如多尔衮,其象征意义和对两红旗的影响力也无可替代。
这样一位德高望重的亲王,坐镇济南重镇,居然被一支人数少得可怜的孤军偷袭得手,成了阶下囚!
虽然后来用那个无关紧要的前明公主换了回来,但这份奇耻大辱,已经深深烙在了八旗的荣誉之上。
“三万八旗!一位亲王战死!一位亲王被擒!”这样的字眼,在私下交谈中,在惊恐的窃窃私语里,不断被重复。
每一次重复,都像是在本就开裂的冰面上,又狠狠敲击一下。
从努尔哈赤以十三副遗甲起兵,到皇太极纵横辽东,再到如今多尔衮入主中原,满洲八旗何曾遭受过如此接二连三、且一次比一次更令他们颜面扫地的惨重损失?
以往与明军大战,即便惨烈如松锦,八旗的伤亡也从未如此触目惊心,更别提亲王级别的统帅或死或擒!
表面的数据优势依然存在:八旗主力仍在,汉军旗、蒙军旗数量庞大,北方广袤的土地和资源也已入手。
但在许多人心底,那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金色光环,已然出现了裂痕。
皇宫大内的气氛比殿外的寒风更加凝重,摄政王多尔衮高居主位,面色沉静如水,但那双眼眸深处,锐利的光芒如同冰层下的暗流,扫过殿下垂首肃立的王公大臣。
济尔哈朗、阿济格、豪格……这些平日或桀骜或沉稳的亲王贝勒们,此刻也都收敛了神色,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言的压抑。
“徐州之失,是轻敌冒进;济南之辱,是守备懈怠!”多尔衮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敲在每个人心上。
“南明非是待宰羔羊!那个孙世振,更非寻常明将可比!若再有人存了懈怠之心,视南征为游猎取功,”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掠过几个年轻气盛的宗室将领。
“莫怪军法无情,祖宗规矩不容!”
没有人敢抬头对视,多铎的惨败和代善的被擒,已经用血淋淋的事实证明了轻敌的代价。
退朝之后,阴霾并未散去,反而在私下里发酵。
八旗各旗内部,议论纷纷。
“那孙世振到底是何方神圣?莫非真有神助?”
“听说不过是孙传庭的儿子,一个黄口小儿……”
“黄口小儿?多铎王爷、代善王爷难道是小孩子打败的吗?离间计何等精妙,竟被他反手利用,成就其忠义之名!此子用兵,诡谲莫测,又悍不畏死,实乃心腹大患!”
“南明小皇帝有此人辅佐,恐怕……不好对付了。”
“我军连遭挫折,士气已堕。若再强行南征,万一……”
“万一”后面的话,说话的人没敢继续,但听的人都明白。
万一再败呢?万一这次败得连北京都动摇呢?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悄然噬咬着一些人的信心。
他们想起了祖先在辽东与明朝拉锯的艰难岁月,想起了那些倒在关宁铁骑面前的八旗勇士。
如今,一个似乎比孙传庭更难缠的对手出现了,而且站在了看似凝聚起新力量的新明朝一边。
连战连捷带来的盲目乐观,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干瘪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对未来的担忧和不确定。
他们仍然拥有力量,但胜利似乎不再那么唾手可得,代价可能会高昂到无法承受。
这种情绪甚至蔓延到了一些较早投靠的汉臣之中。
他们虽然表面更加恭顺,但内心未尝不在重新估量形势。
北京城的街面上,依然有八旗兵丁巡逻,商铺也陆续开门,但那股征服者初入中原时的趾高气扬,明显收敛了许多。
茶馆酒肆中,汉人百姓依旧低头匆匆而行,但某些交汇的眼神深处,似乎有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在接连的捷报刺激下,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满清这辆刚刚驶入中原、看似无往不利的战车,因为孙世振精准而狠辣的打击,车轮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车上的乘客,无论是主导者多尔衮,还是各级贵族将佐,都不得不正视前方道路的崎岖与未知的危险。
未来,不再是一片坦途。
南方的天空下,那个年轻的皇帝和他年轻的将军,投下的阴影,似乎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浓重,正随着凛冬的寒风,悄然笼罩向这座古老的帝都。
凛冬已至,而春天似乎遥遥无期,前路布满迷雾与杀机。
第176章 宫帷暗思,顽石何撼
紫禁城,慈宁宫。
殿内暖意融融,弥漫着淡淡的檀香气息,陈设虽已换了满人喜爱的式样与色调,却依旧难掩这座前明宫室本身的恢弘与厚重。
然而,此刻殿内主人的心境,却与外间的温暖宁静截然不同。
孝庄太后一身石青色缎面常服,未戴繁复钿子,只简单绾了个髻,斜插一支玉簪。
她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中虽拿着一卷佛经,目光却并未落在经文之上,而是透过明亮的窗户,望向外面萧索的庭院,焦点涣散,显然心思已飘向别处。
她的身旁,年仅七岁的顺治皇帝福临,正由贴身嬷嬷陪着,认认真真地临摹着汉字。
孩子稚嫩的笔画尚显歪斜,却透着一股难得的专注。
孝庄的目光偶尔掠过儿子小小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慈爱,有期望,但更多的,是一种在深宫政治旋涡中浸泡多年淬炼出的、沉重的忧虑。
前朝的惊涛骇浪,终究是波及了这深宫内苑。
多铎战死,代善被擒……这两道消息如同接连的惊雷,不仅震动了朝堂,也让这位身处后宫却始终密切关注着天下大势的太后,心中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她轻轻放下佛经,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退往南京的明朝残余,非但没有像许多人预料的那样迅速分崩离析,反而……爆发出了一种令人心悸的韧性,甚至可说是恐怖的战力。
这种变化的核心,几乎都指向了同一个人——那个如流星般横空出世,却又如同磐石般牢牢钉在南明阵前的年轻将领,孙世振。
“孙世振……”孝庄太后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滑的炕几边缘。
此人简直是个异数。
在所有人都认为南明气数已尽、李自成溃败后天下将唾手可得之时,是他,几乎凭一己之力,在必死的局面上撕开了一道口子,将南明从悬崖边硬生生拉了回来。
徐州、济南,两场战役,不仅让八旗劲旅付出了入关以来最惨痛的代价,更严重打击了八旗不可战胜的信念,动摇了新政权的统治底气。
此人,已然成为大清统一天下路上,最大、最棘手的那块绊脚石。
孝庄的思绪不由得飘回到不久前,那个精心策划、她也颇为看好的“离间计”上。
用俘虏的崇祯长女长平公主做文章,逼迫南明朝廷交出孙世振,此计堪称毒辣而精妙。
它瞄准的是人性与政治的弱点——一边是前朝公主、皇室血脉,关乎新朝颜面与舆情;另一边是功高震主、手握兵权的年轻将领。
无论南明小皇帝如何选择,都必将陷入两难,内部滋生猜忌与裂痕。
然而,结果却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那个孙世振,不仅没有坐等朝廷决定自己的命运,更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惶恐或怨怼,反而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大胆与精准,做出了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回应——亲率死士,长途奔袭,直扑重兵驻守的济南府,在万军之中,生擒了坐镇山东、德高望重的礼亲王代善!
这一手“围魏救赵”,不,是“擒王换质”,玩得何其漂亮,何其悍勇!
他用代善的安危,直接抵消了长平公主的价值,迫使大清不得不坐下来交换。
离间计不仅没能离间他与南明朝廷,反而让他在绝境中再次立下擎天保驾般的奇功,将个人威望与对皇室的忠诚推向了新的高峰。
经此一事,他与那南明小皇帝之间的信任,恐怕已牢不可破,再非轻易可以动摇。
“可惜了……”孝庄太后心中再次泛起一丝惋惜。
此策本是绝杀,却碰上了一块毫无弱点的“顽石”。
这种计策,可一而不可再。
她其实早已暗中关注此人,甚至秘密派人仔细查探过孙世振的出身底细,但得到的情报却让她更加感到棘手。
孙传庭之子,这一点确凿无疑。
然而,孙传庭战死潼关,其妻妾女儿在得知噩耗后,竟刚烈地追随自尽。
孙家其余亲族,或在乱军中离散,或早已不知所终。
换句话说,这个孙世振,如今在世上,几乎是孤身一人。
无家室之累,无亲族可胁。
孝庄太后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种人,是统治者最喜欢用的利刃,却也可能是最难以掌控、最令敌人头痛的存在。
他心中没有世俗的羁绊,唯有对故国的忠诚(或许还有对父辈遗志的继承)和施展抱负的渴望。
这样的人,不会被财富打动,不会被美色迷惑,更不会因亲人安危而屈服。
他就像一块没有缝隙的石头,所有的离间、收买、胁迫,似乎都无从下手。
“此子不除,终是大患。”孝庄太后得出了与多尔衮,乃至整个清廷高层相同的结论。
但如何除?
正面战场上,多铎和代善的教训血淋淋地摆在眼前。
此人用兵,诡变与刚猛并存,既能千里奔袭行险招,亦能稳守坚城挫锐气,麾下似乎也开始凝聚起一支战斗力不俗的核心队伍。
想靠一场决战轻易吃掉他,谈何容易?
她深知,眼下大清想要坐稳这中原江山,彻底铲除南明,军事上,恐怕真的只能倚仗多尔衮,在正面战场上堂堂正正地击败孙世振,摧毁南明重新集结起来的军事力量。
除此之外,似乎别无良策。
她抬起眼,再次望向窗外。
庭院中的古树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天空是北方冬日特有的那种高远而苍凉的灰蓝色。
这天下,终究还是要靠刀兵来说话。
离间计失败了,孙世振与南明朝廷的关系因共度危难而更加紧密。接下来,便是硬碰硬的较量了。
“多尔衮……”孝庄太后在心中低语。
她清楚多尔衮肩上的压力有多大,接连的挫败需要有人负责,八旗内部的质疑与不安需要平息,南方的顽敌需要剿灭,而这一切,最终都要落到这位摄政王的决策与指挥上。
她能做的,便是在这深宫之中,稳住年幼的皇帝,协调好与蒙古科尔沁等部的关系,确保后方的相对平稳,同时,用她敏锐的政治嗅觉,继续观察、分析那个名叫孙世振的年轻人,以及他背后那个正在艰难重组的南明政权。
她收回目光,看向身边专注书写的福临,眼神重新变得柔和而坚定。
为了她的儿子,为了博尔济吉特氏与爱新觉罗氏的荣光,这偌大的江山,必须牢牢握在手中。
孙世振这块绊脚石,无论如何艰难,都必须搬开。
殿外,北风依旧呼啸,卷起零星雪沫。
慈宁宫内的温暖与宁静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对于远在南京的那个年轻将军,孝庄太后已然将其视为与洪承畴同等量级,甚至更为危险的存在。
未来的棋局,因为这块“顽石”的存在,变得更加波诡云谲,胜负难料。
凛冬漫长,而真正的严寒与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第177章 君臣夜话,肝胆相照
南京皇宫的一座偏殿,烛火的光芒显得有几分幽深,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墨锭混合的气息。
孙世振在内侍的引导下步入殿中,见到御案后那个身着明黄常服、正埋首批阅奏章的身影,他立刻收敛心神,趋步上前,依礼单膝跪地:
“臣孙世振,参见陛下。”
朱慈烺闻声抬起头,放下手中的朱笔,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
“孙帅免礼,快请起。”他的声音已比初登基时沉稳了许多,但依旧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越。
他并未像往常一样赐座叙话,而是对侍立一旁的内侍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殿外十丈,不许任何人靠近。”
内侍们无声敛衽,鱼贯而出,厚重的殿门被轻轻掩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
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以及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寂静在蔓延,朱慈烺从御案后站起身来,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孙世振面前,年轻的脸上,神情复杂难辨,那双已渐渐褪去稚气、染上君王深沉的眼眸,直直地看着孙世振,里面翻涌着感激、愧疚、后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沉默持续了片刻,终是由年轻的皇帝打破了。
“孙将军,”朱慈烺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随即深深一揖。
“此番,多谢将军临危不乱,断然出击,千里奔袭,以雷霆手段救回朕的妹妹长平……此恩,重于泰山。大恩不言谢,请受朕一拜。”
这一拜,情真意切,毫无帝王矫饰。
孙世振心头一震,连忙侧身避开,双手虚扶:“陛下!万万不可!臣惶恐!此乃臣分内之事,一切全赖陛下洪福齐天,将士用命,三军效死!臣不过恰逢其会,尽了微末之力而已,岂敢受陛下如此大礼!”
朱慈烺直起身,摇了摇头,眼神愈发恳切:“不,孙将军,你不必自谦。你的‘微末之力’,是扭转乾坤之力,是擎天保驾之功!清廷毒计,以阿姊为质,逼朕就范,其时南京震动,群议汹汹,朕……朕几无对策。若非将军当机立断,行此常人不敢想、更不能为之奇策,生擒代善,反制敌酋,朕的阿姊……朕实不敢想后果!”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微微泛红,那是劫后余生、亲人得救的巨大情感冲击。
但他强行抑制着,深吸一口气,目光却未曾离开孙世振的脸。
接着,又是一段更长的沉默。
朱慈烺似乎在酝酿着更难以启齿的话语。
他背过身,走到炭盆边,伸出手,仿佛在汲取那一点微暖,声音却低沉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孙将军……你……怨恨朕吗?”
孙世振怔住了,他没想到皇帝会如此直接地问出这个问题,空气仿佛因这句话而凝固。
朱慈烺没有回头,继续低声道,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剖白心迹:“洪承畴来南京,提出以阿姊交换你的时候……朕没有立刻严词拒绝,甚至……甚至没有拍案怒斥其奸险。朕犹豫了,挣扎了,朕在书房里踱步了整整一夜……”
他的声音带着痛苦与自责:“即使到了最后,朕也没有真正下定决心。朕知道,孙将军你是我大明的支柱,是擎天之臣!自朕南渡以来,内平奸佞,外御强虏,整军经武,重振朝纲,哪一步离得开将军?若无将军,这南京朝廷,恐怕早已如北都般……朕深知,失去将军,大明将再无中兴之望!”
他猛地转过身,眼圈已然红了,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可是……长平……她是朕的嫡亲妹妹,是父皇母后留下的骨血,是朕在这世上……仅存的至亲了!父皇母后殉国的样子,朕……朕夜夜梦见!朕实在……实在不愿再失去妹妹,再尝一次骨肉分离之痛!朕真的……真的不想!”
说到最后,声音哽咽,那强撑着的君王威仪,在这一刻剥落殆尽,露出了底下那个刚刚失去父母、被迫扛起破碎江山、内心充满了恐惧与孤独的少年的本来面目。
泪水,终究还是顺着年轻的脸颊滑落下来。
孙世振静静地听着,看着眼前流泪的少年天子。
穿越者的灵魂让他能以一种超越时代的视角去理解这份痛苦,这不是简单的帝王权衡,而是一个孩子在绝境中,对最后亲情的本能守护。
他心中没有怨怼,反而涌起一股深沉的同情与责任。
良久,孙世振缓缓开口,声音平静而坚定,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陛下,此乃人之常情,陛下切勿过于自责。”
他上前一步,目光坦荡地迎向朱慈烺含泪的眼睛:“陛下虽为九五至尊,受命于天,牧守万民。然公主殿下,乃陛下同父同母之嫡亲血脉,骨肉连心。当此两难之境,陛下心中挣扎、难以抉择,实乃天理人情,无可厚非。若陛下毫不犹豫便舍弃公主,那才是……有违伦常,非仁君所为。”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也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坦然:“至于臣……陛下,古语有云: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此固为纲常,然于臣而言,此言并非迫于威权,而是出于本心。”
他看着朱慈烺震惊抬起的脸,一字一句道:“臣自受先帝托付,护佑陛下南来之日起,此身此命,便已许于大明社稷,许于陛下!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若当时局势,臣确已无计可施,山穷水尽……那么,能以臣区区一命,换回公主殿下平安,换得陛下心安,换得朝廷暂稳……臣以为,此死,值得。”
“值得”二字,他说得平淡,却重若千钧,在寂静的暖阁中久久回荡。
朱慈烺彻底愣住了。他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孙世振,泪水还挂在脸上,眼中的情绪却从痛苦自责,变为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种排山倒海般的震撼与触动。
他预想过孙世振的许多种反应——理解、沉默、甚至含蓄的怨望……但他绝没有想到,会是如此坦荡、如此彻底、甚至带着一种殉道者般觉悟的忠诚!
这不是虚伪的客套,朱慈烺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话语中的真诚。
那是一种超越了个人生死荣辱,将自身完全融入到一个更宏大目标中的境界。
时间,在两人无声的对视中缓缓流逝。
炭火快要熄灭了,殿内的温度下降了些许,但某种更炽热的东西,却在年轻皇帝的心中燃烧起来。
朱慈烺用力地眨了眨眼,逼回剩余的泪水,他抬起袖子,有些粗鲁地擦了擦脸,仿佛要将刚才那片刻的软弱彻底抹去。
再抬头时,他的眼神已经变了,少了彷徨,多了坚定;少了依赖,多了共鸣。
他走到孙世振面前,没有再说感谢或愧疚的话,而是伸出了手,不是君王扶起臣子的姿态,更像是……平等相交的邀请。
“孙将军,”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朕明白了。往后,朕与将军,与这大明江山……生死荣辱,休戚与共!”
孙世振看着眼前少年天子伸出的手,看着他那双洗去泪痕后更加清亮坚定的眼眸,心中一股热流涌过。
他知道,经此一番剖心沥胆的夜话,他们之间那因“换质”风波可能产生的最后一丝细微裂痕,已彻底弥合。
一种比传统君臣更加牢固、基于共同命运与绝对信任的同盟,在此刻真正铸成。
他郑重地伸出手,与少年皇帝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臣,誓死追随陛下,匡扶社稷,至死不渝!”
殿外,寒风掠过宫檐。
而殿内,君臣同心,其利断金。
未来的路依然布满荆棘,但至少在此刻,他们拥有了彼此毫无保留的信任,这或许,是比任何兵力、城池都更加宝贵的资本。
漫漫长夜,似乎也透出了一线微光。
第178章 深析危局,定策破虏
殿内,君臣二人的手紧紧一握,那无形却重逾千钧的信任,仿佛驱散了江南冬夜的湿寒。
炭盆中新添的炭噼啪作响,发出温暖的红光。
朱慈烺引孙世振在御案旁设下的锦墩上落座,亲手斟了一盏热茶推过去。
此刻,他脸上已无泪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少年锐气与帝王沉毅的专注。
他知道,倾诉与感激之后,必须面对更冰冷、更严峻的现实。
“孙帅,”朱慈烺端正了神色,目光灼灼。
“方才你我交心,朕心甚慰。然国事艰难,片刻松懈不得。依将军之见,当前我大明究竟走到了哪一步?下一步,又该如何?”
孙世振双手接过茶盏,指尖感受着瓷器传来的温热。
他略一沉吟,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将茶盏轻轻放在一旁的黑漆小几上,目光投向虚空,仿佛在梳理脑海中那幅涵盖了大江南北、错综复杂的军政地图。
“陛下,”片刻后,他缓缓开口,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沙场与案牍磨砺出的质感。
“我军去岁以来,虽接连取得大捷,稳住江南,看似局面大有改观,然则……”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加重:“总体态势,仍是敌强我弱,危机四伏,容不得半分乐观!”
朱慈烺身体微微前倾,听得极其认真。
孙世振开始条分缕析:“首要大患,仍是北方的建虏!去岁冬寒,延缓了鞑子的大规模行动。然则陛下,冬天即将过去!一旦春来冰消,道路畅通,以多尔衮之野心勃勃,势必会集结其所能调动的最大力量,倾巢南下!其目标,绝非一时劫掠,而是要一举荡平江南,彻底覆灭我大明正统!”
他看向朱慈烺,眼神锐利:“彼时,我们将面临自陛下登基以来,最严峻、也可能是决定国运的生死考验!我们必须从现在开始,争分夺秒,做好万全准备!”
“其次,南方亦非铁板一块。四川张献忠,虽与鞑子不共戴天,然其志在割据,绝非我大明忠臣。福建郑芝龙,雄踞海疆,富可敌国,水师称雄,然此人首重家族商利,对朝廷诏令阳奉阴违,观望风向。此二人,皆是潜在肘腋之患。在北方巨压之下,他们或许会暂时收敛,甚至口头表示拥戴,然一旦我军与鞑子决战出现不利,或朝廷显露出疲弱之态,他们是否会趁火打劫,甚至转而投靠建虏以求自保,犹未可知!”
朱慈烺眉头紧锁,这些分析与他私下担忧不谋而合,甚至更为透彻。
“那张献忠、郑芝龙……眼下可要遣使招抚,或先发制人?”
孙世振摇了摇头,语气决然:“陛下,时机已失,且力有未逮!眼下我军所有精力、所有资源,必须集中于一点——应对开春后清军必然的、全力以赴的南侵! 此时若分兵西进四川或南下福建,不仅劳师远征,胜败难料,更会严重削弱江北、江南地区的力量,正中多尔衮下怀!眼下,只能严令各地加强戒备,防范其异动,同时以朝廷大义加以羁縻,一切,都需待击退清军主力之后,再作区处!”
他顿了顿,将话题拉回最迫切的军事对抗上:“故而今岁战略,核心只有一个:如何在野战中,正面挫败甚至击溃清军主力!”
“野战?正面击溃?”朱慈烺下意识重复,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自萨尔浒以来,明军对清军的野战战绩实在惨淡,多以惨败告终,这几乎成了笼罩在明军头上的阴影。
“正是!”孙世振却斩钉截铁。
“陛下,我们已不能、也不必再重复去岁徐州之战的旧策。”
他详细解释道:“去岁徐州,多铎骄狂,以为我大明军队依旧如前朝时不堪一击,故长驱直入,孤军冒进。臣方能以疑兵、火攻、地利,加之新军初成之锐气,行诱敌深入、四面合击之策,侥幸取胜。此战,歼敌无数,确乃大捷,然也彻底打醒了多尔衮!相同的错误,建虏绝不会再犯第二次!”
“今岁清军再来,必是稳扎稳打,多路并进,步步为营。他们不会再轻易给我军分割包围、设伏痛击的机会。届时,残酷的、硬碰硬的野战将不可避免!城池攻防固然重要,但若不能在野战中遏制甚至击败敌军,任由其纵横抄掠,则再坚固的城池也将沦为孤岛,最终难免陷落。”
看到朱慈烺凝重的神色,孙世振话锋一转,语气中透出强大的信心:“陛下,野战虽难,我大明却并非不能为之!八旗弓马娴熟,冲阵凌厉,此其长也。然我大明亦有制胜之道——那便是火器!”
他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如同在描绘一幅未来的战场画卷:“我们必须彻底转变思路,将火器之威,发挥到极致! 不再仅仅将火铳、火炮作为守城辅助或阵前骚扰,而是要将其作为野战决胜的核心力量来建设、来运用!”
他越说越快,思路如泉涌:“我军需编练专门的、大规模的火器营!装备更精良、射速更快、威力更大的火铳,以及各式野战火炮。战术上,需构筑多层次、能移动的野战火器阵地。待敌骑兵冲锋,未至阵前百步,便以火炮猛轰其集群,打乱其阵型;进入火铳射程,则排铳轮番齐射,形成持续不断的致命弹幕!建虏骑兵再悍勇,其战马亦惧巨响火光,如此火力覆盖之下,必是人仰马翻,冲锋之势为之瓦解!”
“此乃以我之长,克敌之短!”孙世振总结道。
“拼骑射,我们或许不及,但以火器之利,抵消甚至压制其骑兵优势,在野战中对攻,我大明完全有能力战而胜之!”
朱慈烺听得心潮澎湃,仿佛已看到严整的明军火器阵列喷吐烈焰,将不可一世的八旗铁骑淹没在硝烟与弹雨之中。
孙世振的谋划还未结束:“再者,陛下,我军战略亦需彻底转变。以往面对建虏,往往被动防守,固守城池,结果处处挨打,疲于奔命。此乃取死之道!今后,我们必须以攻代守,主动出击!”
他站起身来,走到那幅简陋的舆图前,手指点着江北区域:“不能坐困南京,等着清军来围!要派遣精锐部队,前出至淮河一线,甚至更北,不断袭扰清军粮道、哨探,打击其小股部队。要让他们南下的每一步,都付出代价!要让他们后方不得安宁!同时,主力部队保持机动,在江淮之间广阔地域寻找战机。一旦发现清军某路冒进或出现破绽,便集中优势兵力,以火器为先导,雷霆一击!不求一口吃掉其全部,但要积小胜为大胜,不断消耗其有生力量,打击其士气,拖延其进军步伐!”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朱慈烺:“陛下,战争之道,有时比的不是一击必杀,而是看谁更能承受消耗,看谁先犯错误! 只要我们顶住其最初也是最凶猛的几波进攻,将其拖入江淮泥潭,使其师老兵疲,则胜利之天平,必会逐渐向我方倾斜!”
一番长篇大论,孙世振将未来抗清的总体战略、战术核心、军队建设方向,剖析得清清楚楚。
既有对严峻现实的清醒认知,又有破局制胜的坚定信念与具体路径。
朱慈烺听完,久久不语。
他年轻的心中,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既感到沉甸甸的压力,又有一股炽热的豪情被点燃。
他看着眼前这位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却仿佛能洞察一切、掌控全局的将军,心中最后一丝因年轻而产生的惶惑,似乎也消散了许多。
良久,年轻的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站起身,走到孙世振面前,没有多余的言辞,只是郑重地、如同交付江山社稷一般,清晰地说道:
“孙帅洞悉全局,谋略深远,朕……已全然明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委非常之权!”
他目光坚定,一字一顿:“自即日起,前线一切军事部署、将领任免、战术决断,朕皆授予孙帅全权! 朕与史阁部,及朝廷各部,必竭尽全力,保障粮饷军械,安定后方,绝不让前线将士有后顾之忧!”
“这大明的江山,这江南的安危,这北伐中兴的希望……朕,便托付给孙帅了!”
孙世振迎着皇帝信任无比的目光,胸中热血奔涌。
他后退一步,以最标准的军礼,单膝跪地,抱拳过头,声音铿锵,掷地有声:
“臣——孙世振!领旨谢恩!必不负陛下重托,不负天下厚望!鞠躬尽瘁,百死不悔,必为陛下,为大明,杀出一个朗朗乾坤!”
一项关乎帝国生死存亡的宏伟军事蓝图,已然绘就。
一支以铁与火重新铸造的军队,即将在江南的春天里,迎来它命中注定的、最残酷的淬炼。
北伐之路,始于足下,而第一步,便是顶住那即将到来的、席卷天地的黑色风暴。
第179章 朝堂激辩,钱粮之争
南京皇宫,今日大朝,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殿内焚着昂贵的龙涎香,试图驱散冬日清晨的阴冷,也掩盖住新朝深处依旧涌动的暗流。
朱慈烺的目光扫过群臣,最终落在武将班列前排那个挺拔的身影上——孙世振。
今日虽未披甲,但久经沙场淬炼出的那股沉静锐气,在满朝文官儒雅或勋贵浮华的气息中,依旧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异常醒目。
“众卿平身。”朱慈烺抬手,声音已比初登基时沉稳了许多。
例行政务奏报后,朱慈烺特意将话题引向了去岁战事。
“去岁以来,国家多难,赖将士用命,文武同心,方有徐州之捷,稳固江南。尤其孙卿,”他看向孙世振,语气诚挚。
“临危受命,练兵选将,运筹帷幄,阵前摧锋,厥功至伟。朕心甚慰。”
满朝目光顿时聚焦于孙世振身上,羡慕、钦佩、嫉妒、审视……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孙世振出列,躬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陛下谬赞。此皆陛下天威浩荡,将士效死之功,臣不过恪尽职守,尽人臣本分,实不敢居功。”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谢了恩,又将功劳归于上下一心,姿态放得极低。
他深知,在这朝堂之上,过高的赞誉有时比明枪暗箭更为危险。
果然,当他退回班列,朝堂上刚刚因皇帝褒奖而略显活跃的气氛尚未散去,一道略显尖细的声音便从文官队列中响起:
“陛下,去岁战事虽捷,然江南疮痍未复,百业待兴。如今有一紧要之事,关乎宗室体统、朝廷信义,悬而未决,臣恳请陛下圣裁。”
发言者是户部给事中廖永,一个面容清瘦、目光精明的中年官员。
他手持玉笏,语气不急不缓,却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朱慈烺微微颔首:“廖卿所奏何事?”
廖永清了清嗓子,朗声道:“陛下,自前朝末年以来,天下板荡,漕运梗阻,朝廷财税艰难,各地宗藩俸禄多有拖欠。如今陛下正位南京,江南渐次安宁,然各地藩王,如唐王(朱聿键)、鲁王(朱以海)、桂王(朱由榔)等,皆屡次上疏,言及府中用度拮据,仆从减损,生计维艰。彼等皆天潢贵胄,太祖苗裔,于国难之时颠沛流离,忠心可鉴。如今朝廷稍稳,若仍不能保障其基本用度,恐寒了天下宗室之心,亦有损陛下仁孝之名。故臣恳请陛下,体恤宗亲,即从国库拨发钱粮,补发历年所欠俸禄,以示朝廷恩典,安宗室之心。”
他话音刚落,又有几名官员出列附和:
“陛下,廖大人所言甚是!宗室乃国本枝叶,不可不恤啊!”
“拖欠俸禄已久,若再不发放,恐生怨望。”
“如今江南粗安,正当示恩四方,凝聚人心之时。”
“臣闻唐王府中,已典当器物度日,实在有损天家体面……”
一时间,请求发放拖欠宗室俸禄的声音此起彼伏。
朱慈烺听着,眉头微微蹙起。
他自然知道各地藩王日子不好过,登基后也接到过类似奏疏。
但他更清楚,如今国库是个什么状况,史可法和孙世振几乎每日都在为钱粮军饷发愁。
果然,一直沉默的史可法再也按捺不住,他猛地出列,因为激动,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却异常洪亮。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他须发微张,目光如炬,扫过那些提议发俸的官员:“尔等只知宗室艰难,可知前线将士枕戈待旦,衣甲可曾齐备?粮饷可曾足额?可知江北、江淮数百万流离失所之灾民,嗷嗷待哺,亟待朝廷赈济?可知各地城池破损,河工废弛,百业待兴,处处需钱?”
他转向朱慈烺,痛心疾首:“陛下!户部存银、粮秣,皆有定数!去岁战事耗损巨大,今岁开春在即,据各方探报,北虏必大举南犯!届时刀兵一起,便是金山银海也恐不足支应!此刻若将宝贵钱粮用于补发宗室陈年旧俸,则军饷何出?赈粮何来?修缮武备、打造器械之费又何存?此乃剜心头肉以补衣衫破洞,徒损国力,于大局无益,反遗巨患啊陛下!”
史可法的话如同冷水泼入沸油,朝堂上顿时哗然。
廖永立刻反驳,语气也强硬起来:“史阁老!此言差矣!宗室俸禄,乃朝廷定制,关乎礼法信义!岂能因军费紧张便一味拖欠?长此以往,朝廷威信何在?且各地藩王镇守一方,安抚地方,亦有其功。若使其生计无着,心怀怨怼,甚至……甚至为小人所乘,岂非更生内乱,动摇国本?届时军费再多,又能如何?”
“荒谬!”史可法气得脸色发红。
“如今国难当头,生死存亡系于一线,自当先国后家,先公后私!宗室享受国恩二百余载,值此社稷危难之际,正当与朝廷同心同德,共克时艰,缩衣节食以为表率!岂能反倒伸手向本就捉襟见肘的国库索要陈年旧账?此非忠臣孝子所为!至于动摇国本,更是危言耸听!真正动摇国本的,是北方的虎狼之师,是匮乏的军饷,是饥寒的百姓!”
“史大人此言,莫非是说各位王爷不愿与朝廷共克时艰?”另一名官员阴恻恻地插话。
“还是说,在史大人眼中,宗室体统、朝廷信义,竟可如此轻易弃之不顾?”
“你……”史可法一时语塞,他长于军国大略,性情刚直,对这种夹枪带棒、牵扯“信义”“体统”的辩论并非所长,气得胡子直翘。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愈演愈烈。
支持发放俸禄的,多是与江南士绅关系密切、或本就认为应优先维护“礼法秩序”的官员;反对的,则多为务实派或与史可法理念相近者。
朝堂上顿时分成了泾渭不明的两派,言辞越来越激烈,隐隐有互相攻讦之势。
端坐御座的朱慈烺,心中亦是天人交战。
他理解史可法的忧虑,军费和民生确是燃眉之急。
但他也明白廖永等人所言非虚,宗室问题处理不好,确实可能引发内部不稳。
他毕竟年轻,登基未久,面对如此直接的利益冲突和道德难题,一时难以决断。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再次投向武将班列,那个始终沉默的身影。
“孙卿,”朱慈烺开口,声音在略显嘈杂的朝堂上清晰地响起。
“对此事,你有何见解?”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到孙世振身上。
文官们的争论也暂时停了下来,都想听听这位手握重兵、深得帝心,且以务实和强硬着称的年轻统帅会怎么说。
孙世振缓缓出列,他的步伐很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辩论与他无关。
他先向御座行礼,然后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刚才争论的双方,最后定格在廖永中等主张发俸的官员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让喧嚣的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陛下,臣以为,史阁老所言,乃老成谋国,字字千金。”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为之变色:
“如今国势如何,在列诸公,心知肚明。北虏磨刀霍霍,随时可能南下;江南初定,元气未复;百姓困苦,将士艰辛。此时此刻,国库每一分银钱,仓廪每一粒米粟,都应用在赈济灾民、恢复民生、打造军械、厚饷士卒之上!”
他的语气陡然转冷,目光锐利如刀:“除此之外,皆是浪费!皆是……误国!”
廖永等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孙世振,却一时噎住,说不出话来。
第180章 血嗣丹心,公私明辨
孙世振的话语让殿内原本因争论而燥热的空气骤然降温,他那句断喝,不仅让廖永等人面色涨红、噎在当场,更让许多原本附和或犹豫的官员心头剧震,不敢直视他那双锐利如寒星的眼睛。
朱慈烺端坐御座,手指无声地摩挲着龙椅的扶手,孙世振毫不妥协的强硬姿态和直指核心的言辞,让他纷乱的心绪仿佛找到了一处坚固的锚点。
他微微颔首,示意孙世振继续。
孙世振转过身,面向御座,也面向满朝文武,他的声音变得深沉而富有穿透力,仿佛不是在辩论,而是在讲述一段尘封却滚烫的历史。
“陛下,诸位大人。”他缓缓开口,目光仿佛穿越了殿宇的束缚,投向了遥远的历史时空。
“遥想当年,太祖高皇帝起于布衣,提三尺剑,扫荡群雄,驱逐蒙元,再塑我汉家山河!彼时,神州陆沉,胡尘蔽天,百姓为牛马,衣冠倒地,是何等惨淡景象!太祖皇帝与徐达、常遇春等开国勋臣,栉风沐雨,舍生忘死,凭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凭的是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浩然大志!凭的是让天下汉家儿女,能重新挺直脊梁,有尊严地活在自己土地上的赤诚之心!凭的是万千将士百姓,相信追随太祖,能夺回属于自己的土地、安定生活的朴素信任!”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那些官员和勋戚(其中不少人与各地藩王关系密切),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沉痛与质问。
“太祖皇帝披荆斩棘,创下这大明基业,是为了让朱明子孙永享富贵,高高在上,吸食民脂民膏吗?是为了让他的后代,在异族铁蹄再次踏破山河、百姓重陷水火之时,只知计较自家俸禄几何,府库盈虚吗?!”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不少人心上,尤其是那些祖上确有功勋、如今却耽于享乐的勋贵,脸上不禁有些发烫。
“不!”孙世振的声音斩钉截铁。
“太祖创立大明,是为了让汉家文明永续,让这片土地上的子孙后代,永不再受异族奴役之苦!是为了守护这万里江山,守护亿万黎民!这份初心,这份流淌在血脉里的责任与担当,才是太祖皇帝留给朱明宗室最宝贵的遗产,才是天下人景仰大明、拥戴朱姓的根本所在!”
他猛地转身,再次面对那些主张发俸的官员,目光如炬:“如今,建虏窃据神京,虎视江南;百姓流离,饿殍遍野;将士在前线浴血,粮饷尚且不继!值此之时,那些身受国恩、更与国同休戚的宗室子弟,本当奋太祖之余烈,做天下表率!缩衣节食,毁家纾难,或献策于朝堂,或效命于疆场,与陛下、与朝廷、与天下军民,同心戮力,共赴国难!这才无愧于太祖血脉,无愧于‘朱’这个姓氏!”
他的话语充满了情感的张力与理想的感召,将个人利益与家族责任拔高到了民族存续和文明传承的宏大层面。
许多官员,包括一些原本中立者,都不由自主地被这番话语中蕴含的正气与悲愤所感染。
“然而,”孙世振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冷峭与失望。
“如今是什么?是某些藩王,在国家最需要他们担当的时候,却在斤斤计较陈年俸禄!是还在向这个千疮百孔、捉襟见肘的朝廷伸手索要!试问,这样的行径,与太祖创业维艰、以天下为己任的精神,可有半分相通之处?!”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终的裁决性意见,声音清晰而坚定,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故臣以为,朝廷非但不能此刻补发这些陈年旧俸,更应明发诏旨,通告天下宗室:值此国难,凡我朱明子孙,皆当以太祖创业精神为念,以守护江山社稷、拯济天下苍生为任!朝廷所欠俸禄,待天下廓清、四海升平之日,自当加倍补偿。此乃非常之时,权宜之计,亦是考验我宗室子弟忠孝丹心、担当气节之时!”
他目光灼灼,扫视全场:“若真有宗室子弟,于此国难之际,不以社稷为念,只汲汲于私利,甚至因此而生怨望、怀异心……那么,恕臣直言,此等人物,便不配为太祖子孙,不配享大明爵禄!朝廷纵有金山银海,又岂能养此蛀虫,寒了前线将士与天下百姓之心?!”
“孙世振!你…你大胆!”廖永终于缓过气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孙世振。
“你…你竟敢如此诋毁宗室,离间天家!按你所说,莫非朝廷百官俸禄也应停发?难道只有宗室该为国牺牲,我等朝臣便可安享俸禄不成?”他企图将火引到整个官僚体系上,制造更大的对立。
然而,孙世振的回答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只见他平静地摇了摇头,语气反而缓和下来,带着一种务实的冷静:“廖大人此言差矣,正是曲解了本官之意。”
他转向朱慈烺,拱手道:“陛下,臣非但不主张停发百官俸禄,反而认为,在此非常时期,对于真正恪尽职守、为国分忧的朝堂百官、地方官吏,朝廷应考虑实际情况,酌情保障甚至增加其俸禄。”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连史可法都愕然地看向孙世振。
孙世振不慌不忙,解释道:“原因有三。其一,朝廷新立,百废待兴,政令推行,地方治理,皆赖各级官员实心任事。若其自身生计无着,家小饥寒,何以安心办公?恐生贪墨、怠政之弊,反损国事。此非养廉,实乃误政。”
“其二,如今局势动荡,官员职责繁重,风险增高,理应有相应报偿以激励士气,使其无后顾之忧,全力效命。”
“其三,亦是关键,”他看向廖永等人,目光深邃。
“宗室俸禄,乃基于血缘之恩赏,是‘私恩’;官员俸禄,乃基于职务之酬劳,是‘公酬’。 国难当头,‘私恩’可暂缓,以示宗室与国同体、共担危难之决心;而‘公酬’却需保障,乃至加强,以维持国家机器运转之效率与稳定,此乃‘公义’所在,不可混淆!”
他再次强调:“宗室暂缓俸禄,是要求他们承担起与生俱来的、超越个人的家族与王朝责任;保障官员俸禄,是保障国家治理体系的基本运行。二者性质截然不同,岂可混为一谈?若宗室子弟能明此大义,自当欣然接受,以为天下表率;若不能……那方才之言,便是答案。”
一番论述,层层递进,公私分明,既抬出了太祖法统占据道德制高点,又以务实态度区分了宗室与官员的不同性质,逻辑严密,情理兼备。
尤其是将“私恩”与“公酬”的区别点明,瞬间瓦解了廖永试图制造的对立。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许多官员细细品味孙世振的话,不由得暗暗点头。
就连一些原本同情宗室的官员,也觉得此言确实难以反驳。
要求宗室在国难时共克时艰,于情于理于史,都站得住脚。
廖永等人张了张嘴,还想再争,却发现所有能打的牌似乎都被对方预料并堵死了。
再纠缠下去,恐怕真要被扣上“不识大体”、“离间天家”甚至“其心可诛”的帽子。
他们面色灰败,呐呐不能言。
御座之上,朱慈烺眼中光芒闪动。
孙世振这番话,不仅解决了眼前的难题,更隐隐为他指明了一条重塑皇室形象、凝聚人心的道路。
他缓缓站起身,整个大殿的目光随之汇聚。
“孙卿所言,”朱慈烺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在寂静的大殿中回荡。
“深明大义,公私分明,老成谋国,朕心甚慰。”
他目光扫过群臣,最终定格在廖永等人身上:“宗室之事,便依孙卿所奏。着内阁会同礼部、户部,即刻拟旨,明发天下:国难期间,宗室俸禄暂缓,待天下平定,加倍补偿。望各地藩王、宗亲,体谅朝廷艰难,效法太祖遗风,克己奉公,为国分忧,以为天下表率!”
“陛下圣明!”孙世振与史可法率先躬身。
“陛下圣明……”紧接着,更多的官员,无论心中作何想法,此刻都齐声附和。
声音起初有些杂乱,但很快便汇聚成一股洪流,响彻皇极殿。
廖永等人面色惨然,也只能随着众人,深深拜伏下去。
一场可能引发朝堂分裂、消耗宝贵资源的风波,在孙世振一番结合大义、史实与务实分析的论述下,被暂时平息。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道旨意颁布下去,必然在宗室中引起轩然大波。
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在朝堂之上,新帝的权威和“先国后家”的原则,被鲜明地树立了起来。
朱慈烺看着殿下躬身的身影,尤其是孙世振那挺拔如松的脊背,心中那份倚重与信任,愈发深重。
他知道,前路依旧荆棘密布,但有此良臣在侧,大明这艘风雨飘摇的巨舟,或许真能劈波斩浪,找到那一线生机。
第181章 诏令如铁,藩王噤声
大殿内那场关于宗室俸禄的激烈争论,最终以孙世振力陈大义、皇帝朱慈烺乾纲独断而落下帷幕。
旨意迅速形成正式的朝廷公文,加盖玉玺,由通政司誊抄多份,通过驿传系统,如同带着棱角的冰雹,砸向了江南各地藩王的府邸。
诏书的内容,远比藩王们预想中“商量”、“诉苦”的回复要强硬百倍。
开篇先以沉痛笔调追述太祖高皇帝创业维艰、以天下为己任的伟绩,随即笔锋一转,直指当前“建虏猖獗,社稷危如累卵,百姓流离,将士浴血”的严峻现实。
诏书明确宣称,值此“国家生死存亡之危机关头”,凡朱明子孙,皆当“效法太祖遗风,发扬创业精神”,“自力更生,勤俭克己,与朝廷同心,共纾国难”,主动“减少朝廷负担”。
最关键的部分紧随其后:朝廷承诺,待天下重新平定、四海升平之日,对于宗室过往所欠俸禄,“必依制补发,乃至酌情优抚,绝不亏欠”。
然而,诏书也以前所未有的严厉口吻警告:“倘有宗亲,于此国难之际,不思报效,罔顾大义,唯汲汲于私利,甚或盘剥地方、怨望朝廷者……则是不念祖宗创业之辛劳,不配为太祖血脉子孙!朝廷为整肃纲纪、以安天下计,亦不得不行剥夺爵禄、削除宗籍之典!”
“剥夺宗籍”四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所有接到诏书的藩王心上。
这意味着不仅仅是失去俸禄和特权,更意味着被开除出朱明皇族,子孙后代永不得叙用,甚至可能被问罪!
这在承平时期都是极重的惩罚,何况是在这乱世,失去皇族身份这层保护壳,下场可想而知。
诏书最后还特意强调,各地藩王、宗亲“务须恪守本分,安抚地方,不得以任何借口盘剥百姓、需索官吏,违者严惩不贷”,将他们对地方的最后一点“额外”财路也明确堵死。
消息传开,江南各地藩王府邸内,顿时一片哗然,紧接着便是死一般的沉寂,随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怒骂与怨怼。
杭州,潞王朱常淓(原本史可法等一度想拥立的对象)府中。
这位以“贤明”着称的王爷,此刻也失了风度,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碎在地上,碎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朱常淓脸色铁青,在书房内来回踱步,胸膛剧烈起伏。
“自力更生?减少负担?说得好听!本王府中上下数百口,庄田多在江北,如今大半沦于敌手或荒芜,仅靠江南些许薄产,如何维持体面?朝廷这是要逼死我等宗室吗?!”
幕僚在一旁低声劝慰:“王爷息怒,朝廷新立,北虏压境,或许确有难处……”
“难处?”朱常淓冷笑。
“他朱慈烺在南京皇宫坐得安稳,孙世振在前线连战连捷,风光无限!怎么到了我们这里,就成了‘共纾国难’,要我等自谋生路?当初若是我在南京……”他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与后怕。
当初福王抢先,他被史可法等人考虑,却最终未能成事。
如今想来,若真是他去了南京,面对孙世振那等狠角色和如此窘迫的局势,恐怕下场未必比福王好多少。
武昌周边某处庄园(左梦庚败亡后,其境内藩王惊魂稍定),楚王后裔的郡王对着诏书长吁短叹:“补发?待天下平定?这天下何日能定?那北虏是那般好相与的?孙世振再能打,又能支撑几时?这分明是空头许诺,画饼充饥!”但他也只敢在私底下抱怨,想起孙世振麾下大军摧枯拉朽般击破左梦庚大军的威势,便觉脖颈发凉,万不敢将不满形之于外。
更多地位稍低的郡王、镇国将军们,则是愁云惨淡。
他们本就俸禄不高,更多依靠庄田和些微不足道的特权过活。
如今战乱,庄田产出大减,特权又被诏书明令禁止行使,朝廷俸禄更是直接停发,未来的日子想想就令人绝望。
“皇上这是被那孙世振蛊惑了!完全不念宗室之情!”
“说什么太祖精神?太祖子孙就该饿死吗?”
“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
怨言在深宅大院中窃窃私语,却无一人敢公开质疑,更无人敢串联反抗。
原因无他,唯二字耳:实力。
这些藩王内心非常清楚,他们不满的根源,不仅仅在于俸禄,更在于机会的丧失。
崇祯皇帝殉国,北京沦陷,天下无主之时,哪一个血脉稍近的藩王内心没有泛起过一丝涟漪?哪一个没有幻想过自己被群臣拥戴,登上那九五至尊之位?
福王朱由崧抢先一步去了南京,他们暗自嫉妒;朱慈烺突然出现,诛杀福王,在孙世振、史可法支持下登基,他们则感到愕然与失落。
而随后南京朝廷的表现,更是彻底打破了他们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孙世振这个横空出煞星,先是以雷霆手段镇压南京内乱,随即挥师北上,竟然真的以少胜多,将看似强大的江北四镇逐个击破、收编!紧接着马不停蹄,坐镇徐州,击退清军;再西下武昌,以令人瞠目的速度和战力,将盘踞中游、拥兵数十万的左梦庚集团彻底打垮!
这一连串的胜利,不是边角摩擦,而是实打实的、决定区域命运的大战!
南京朝廷的威望,随着孙世振的剑锋所向,急剧攀升。
皇帝的宝座,在朱慈烺屁股底下越来越稳,而孙世振“军神”般的威望和手中那支越打越强的部队,则成了悬在所有心怀异志者头上最锋利的剑。
诏书上那些严厉的措辞,之所以让他们不敢反驳,正因为这柄剑的存在。
什么“不配为太祖子孙”,什么“剥夺宗籍”,背后都站着孙世振和他那支虎狼之师。
谁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当出头鸟,质疑朝廷诏令,甚至暗中搞小动作?
恐怕诏书刚到,讨逆的大军就不日兵临城下了!
左梦庚那么大的势力都灰飞烟灭,他们这些手无实权、仅有少数护卫的藩王,拿什么去对抗?
至于诏书中严禁盘剥地方百姓和官员的命令,更是掐断了他们最后一点“灵活”腾挪的空间。
以往或许还能以“王府用度”为名,向地方摊派些钱粮物资,如今谁敢顶风作案,正好给了朝廷和那个煞星动手的借口。
骂归骂,怨归怨,冷静下来之后,各地的王爷们也只能面对现实。
“罢了,罢了!胳膊拧不过大腿。”老迈的藩王哀叹。
“皇上既然说了日后补发,总还有个念想。如今这世道,能保住宗籍,平安度日,已是万幸。”较为务实的郡王开始自我安慰。
“看来,真得想想‘自力更生’的法子了。”一些年轻些、头脑活络的宗室开始皱眉思索。
有的打算悄悄变卖些府中古玩字画,有的考虑打理好仅存的庄田,有的甚至开始琢磨是否能以王府名义,参与一些不太惹眼的商事(尽管这与祖制不符,但生死面前,也顾不了许多)。
原本可能引发宗室剧烈动荡、甚至地方叛乱的风波,就这样在南京朝廷强大的军事威慑和毫不妥协的强硬态度下,被强行压制了下去。
朱慈烺的皇权,在江南宗室心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与冰冷的武力绑定在一起。
他们或许不爱戴这位年轻的皇帝,但却深深地畏惧他身后的那把利剑。
诏令如铁,藩王噤声。
江南的局势,在表面的平静下,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利益再分配与权威重塑。
朝廷将有限的资源进一步集中,而分散的宗室势力则被暂时驯服,不得不开始学习在失去朝廷供养后,如何在这个乱世中艰难求生。
这对于整个南明政权而言,无疑是减轻了负担,增强了凝聚力,但也埋下了宗室离心与怨恨的种子。
只是这颗种子,在孙世振兵锋的阴影下,短期内还不敢破土而出。
第182章 未雨绸缪,计联闽海
南京的冬天,在紧张与忙碌中显得格外短暂。
当城墙根下的雪尚未完全消融,秦淮河畔的柳枝刚冒出些许鹅黄嫩芽时,孙世振与史可法的心中,却已感受到来自北方的凛冽寒意,比自然界的春风来得更为真切,也更为致命。
皇宫偏殿内,炭火盆驱散着江南早春的湿冷,却驱不散两人眉宇间的凝重。
大幅的舆图铺展在长案上,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尤其是横亘南北的黄河与淮河防线,被朱笔反复勾勒、标注。
“开春之后,黄河冰消,道路渐干。”孙世振的手指重重按在“徐州”二字上,那里已经密密麻麻标注了己方兵力符号。
“多尔衮在山东吃了大亏,折了多铎,损兵折将,绝不会善罢甘休。今春或初夏,必有大举。徐州,仍是首当其冲。”
史可法捋着胡须,看着地图上从北方向徐州延伸的数条粗大箭头示意,忧虑道:“孙帅所言极是。去岁徐州大捷,固然振奋人心,然我军亦是惨胜,精锐损耗不小。今春若建虏倾力来犯,兵力恐远胜去岁多铎所部。仅凭目前集结于徐州的六万新练之军,加上后续可调的两万武昌兵,不过八万之众,面对可能超过十五万,甚至更多的建虏主力,正面硬撼,胜算……依然渺茫。”
他顿了顿,拿起一份户部刚呈上来的简略账册,声音更低:“况且,连年征战,虽缴获颇丰,尤以去岁徐州、武昌两役所得金银粮秣为巨,暂时缓解了燃眉之急。然朝廷旧债如山,新军饷械、官吏俸禄、安置流民、抚恤伤亡……处处需钱。国库所存,支撑目前规模大军半年尚可,若战事迁延,或需进一步扩军,则必然捉襟见肘。打仗,终归打的是钱粮啊。”
孙世振默默点头,史可法说的是实情。
他比谁都清楚清军的真正实力,入关前的八旗兵丁总数在十万多,但那是核心战兵,其动员能力和附属的蒙古旗、汉军旗(包括大量投诚的明军)加起来,可动用的兵力远超此数。
历史上清军南征,动辄号称二三十万,虽有虚张声势之嫌,但其兵力优势是实实在在的。
自己去年能赢,很大程度上是利用了多铎轻敌冒进、己方准备充分且占据地利。
面对卷土重来、必然更加谨慎的多尔衮主力,形势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南移,越过了长江,最终落在了东南沿海的“福建”二字上。
那里,盘踞着一个实力雄厚却又态度暧昧的庞然大物——郑芝龙。
“史大人所言财政之困,确为心腹之患。”孙世振开口道,声音沉稳。
“然当务之急,仍是破敌之策。我军陆师新成,需时间锤炼,硬撼建虏铁骑,非上策。须另寻破局之力。”
史可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眉头微挑:“将军是指……福建郑氏?其麾下水师,纵横东南海域,确实是一支强兵。若能得水师之助,或可沿运河、淮河袭扰建虏粮道,甚至寻机登陆策应,确能大大缓解徐州正面压力。只是……”他摇了摇头,叹道。
“郑芝龙此人,海寇出身,精于算计,首鼠两端。朝廷先前诏令,其虽表面遵从,纳贡称臣,实则拥兵自重,割据闽海。想调其水师北上助战,难如登天。他岂会舍得将自己的命根子,投入江北那等凶险战局?稍有不慎,便是血本无归。”
“直接调其全军北上,自然不可能。”孙世振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显然深思熟虑过。
“但若只调其一部分精锐,由其信任之人统领,且朝廷能给出足够‘理由’和‘保障’呢?”
“哦?”史可法露出探究的神色。
“孙帅已有计划?”
孙世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一旁的书架上抽出一份关于郑氏的卷宗,这是他早已命人收集整理的。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给史可法看:“史大人请看,郑芝龙有一女,名唤郑婉,年方二八,据说聪慧伶俐,颇受其父宠爱。其长子郑森,年近弱冠,自幼读书习武,性情与其父颇有不同,更重义理,常怀报国之志,在郑氏部属及闽浙士林中,口碑不俗。”
史可法看着资料,若有所思:“郑森……此人老夫亦有耳闻,据说曾拜大儒为师?确与寻常海商子弟不同。孙帅的意思是……”
“联姻。”孙世振吐出两个字,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请陛下纳郑芝龙之女郑婉为妃。”
史可法先是一怔,随即瞳孔微缩。
皇室与地方实力派联姻,自古便是巩固联盟、增强互信的常见手段,但在此刻提出……
孙世振继续阐述他的计划:“郑芝龙虽重利,亦重名。其纵横海上,富可敌国,所求者,无非是朝廷正式承认其地位,保其家族富贵绵长。陛下纳其女为妃,郑氏便是皇亲国戚,地位陡升,远超一般藩镇。此乃郑芝龙无法拒绝的厚礼,亦是将其利益与朝廷进一步捆绑的绳索。”
“而作为‘聘礼’和‘保障’,”孙世振的手指在“郑森”的名字上点了点。
“可要求郑芝龙派遣一支精锐水师北上,归朝廷调用,参与抗虏大业。而统率这支水师的最佳人选,便是其长子,郑森!”
他分析道:“让郑森统领,对郑芝龙而言,既显示了诚意(派出继承人),又能实际控制这支军队(毕竟是其子统领),降低了其顾虑。对我朝廷而言,郑森年轻,有抱负,受儒家忠义思想影响较深,较之其父,更易沟通,也更有希望引为真正的臂助。此举可谓一石三鸟:一得水师精锐助力;二得郑森此人入朝廷视野;三可借姻亲关系,在一定程度上稳住郑芝龙,至少使其不敢公然背叛朝廷,觊觎江南。”
史可法听着,脑中飞速权衡。
此计大胆而缜密,直指郑芝龙的核心诉求与软肋。
联姻提升其政治地位,派出儿子统军既表诚意又留后手,朝廷则获得急需的水师力量和潜在的忠诚将领。风险在于,郑芝龙是否会真的舍得派出精锐和长子?郑森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可靠?
“陛下年轻,尚无皇后,纳妃之事,关乎国本,且郑氏出身……”史可法有些顾虑。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孙世振打断道,语气坚决。
“郑氏出身海商,确非清贵,然其掌握之水师,关乎抗虏大局,关乎社稷存亡!且郑婉若入宫,其兄郑森为朝廷效力,郑芝龙为陛下岳丈,于公于私,朝廷对福建的影响将大增。这比空耗钱粮、徒劳交涉有用得多!至于出身,可稍加斟酌名分,但此事之利,远大于弊!请史大人与末将一同,力谏陛下!”
史可法看着孙世振灼灼的目光,又看了看地图上南北对峙的严峻态势,想起国库那令人焦虑的数字,最终,缓缓点了点头,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决断:“孙帅深谋远虑,此计……或可一试。为了抗虏大业,有些陈规旧矩,该破便破了。老夫愿与将军一同,向陛下陈明利害!”
偏殿内,炭火噼啪。
一项可能改变东南格局、影响抗清战局的重大决策,在两位核心大臣的商议中,逐渐成形。
能否说动年轻的皇帝,又如何与远在福建的“海龙王”郑芝龙交涉,将是接下来的关键。
春天的气息里,已然掺杂了博弈与谋略的味道。
第183章 权衡利弊,姻盟定策
御书房的窗棂外,阳光斜斜洒入,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驱不散室内的凝重。
新制的龙涎香在紫铜兽炉中静静焚烧,散发出清冽而略带威仪的气息,却似乎也压不住那无声弥漫的紧张与焦虑。
朱慈烺身着常服,坐在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
案上堆积着各部呈送的奏章,最上面几份赫然是关于江北防务、钱粮调度的紧急文书。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较之不久前在破庙中惶然无依的少年,此刻的皇帝脸上已有了几分沉毅之色,但眼底深处那抹因巨大压力而生的疲惫与不安,依旧偶尔闪过。
孙世振与史可法垂手立于御案前,两人皆身着正式朝服,神情肃穆。
他们刚刚详细禀报了对于今春清军必然大举南下的预判,以及目前朝廷在军力、财力方面面临的严峻挑战。
“……故臣等以为,欲破此局,非仅固守江北可成。”孙世振的声音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响,清晰而坚定。
“必须引入外力,以奇制胜,至少需稳住东南侧翼,不致腹背受敌。此‘外力’与‘侧翼’,臣与史大人反复思量,皆指向一人——福建,郑芝龙。”
听到“郑芝龙”三个字,朱慈烺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位雄踞东南沿海、掌控庞大贸易网络与强大水师的“海王”,他自然知晓。
朝廷对其一贯是羁縻之策,郑芝龙名义上臣服,实则形同割据。
史可法适时接话,语气沉重:“陛下,郑芝龙麾下舟师之利,冠绝东南,甚至远及东洋、南洋。若能得其一臂之力,北上可袭扰建虏漫长漕运、海运补给线,使其后勤不继;南向则可震慑两广、安南,保我后方无虞。于当下困局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然则,”朱慈烺开口,声音带着年轻的清朗,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郑芝龙出身海寇,虽受招安,其心难测。且其家族盘踞闽海,视水师为私产,唯利是图。朝廷空口白牙,如何能令其甘冒风险,调遣精锐北上助战?只怕所求甚巨,非金银可足。”
孙世振知道,关键的提议必须此刻抛出,且要直指核心。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目光坦诚地迎向皇帝:“陛下明鉴。寻常封赏,于富甲东南的郑氏而言,确如隔靴搔痒。郑芝龙所求者,早非区区财货。其纵横四海,富可敌国,所缺者,乃是名分,是足以光耀门楣、稳固其子孙基业的朝廷正式认可与崇高地位!”
他停顿一瞬,让皇帝消化此话的含义,然后清晰而郑重地说道:“故臣与史大人斗胆进言,为抗虏大业计,为社稷存续计,恳请陛下……纳郑芝龙之女郑婉为妃,并允其长子郑森,率一支闽海水师精锐,北上听候朝廷调遣,共御外侮!”
“联姻?”朱慈烺明显一怔,身体微微后靠,脸上掠过一丝错愕与抗拒。
他到底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自幼接受的皇家教育使他本能地对婚姻抱有某种关乎礼法、门第的期待。
郑芝龙?一个曾被朝廷视为“海贼”、靠亦商亦盗起家的地方豪强?其女如何能入宫为妃?
“陛下,”史可法见状,连忙躬身,语气恳切而焦急。
“老臣深知此事关乎陛下内廷,非同小可。郑氏出身,确有可议之处。然则,陛下请思,如今是何等时节?建虏虎狼之师陈兵北方,旦夕可下;朝廷新立,根基未稳,财力兵力俱有未逮。此诚存亡危急之秋!”
老臣子的话语中带着痛切:“一旦开春,多尔衮挟雷霆之怒,倾巢南下,我大明将士纵然浴血,胜负亦在未知之天。若届时郑芝龙心存观望,甚或……甚或受北虏利诱,在东南沿海有所异动,则我大明腹背受敌,江南震动,大势去矣!陛下,如今对抗满清,已是我朝头等大事,压倒一切!”
孙世振紧接着史可法的话锋,言辞更加直接,也更具穿透力:“陛下!郑芝龙纵然出身草莽,亦是我大明子民!其子郑森,自幼读圣贤书,颇知忠义,与寻常海商子弟不同。如今国难当头,凡我炎黄子孙,皆有力出力,有钱出钱!陛下纳郑氏女,非仅结两姓之好,更是向天下表明朝廷团结一切可团结之力、共御外侮的坚定决心!此举可将郑氏利益彻底与朝廷捆绑,使其不敢、亦不能轻易背弃大明!”
他的目光灼灼,仿佛要燃尽皇帝最后的犹豫:“用一桩姻亲,换得东南沿海暂稳,换得一支可袭扰虏后、牵制其力的精锐水师,换得一位可能成为未来栋梁的年轻将领(郑森)为朝廷所用!陛下,此乃以小博大,以虚名换实利的不得已之策,亦是目前破局的最大希望!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以亿万黎民安危为重,乾纲独断!”
御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寂,朱慈烺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光滑的边缘,目光低垂,内心显然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
史可法与孙世振,一文一武,他最为倚重的两位股肱之臣,同时如此急切地恳求,将联姻的必要性与紧迫性剖析得如此透彻。
他们描绘出的,是清军南下后可能出现的可怕场景,是社稷倾覆的阴影。
他想起了煤山上那棵孤零零的老槐树,想起了孙世振带他一路南逃的艰辛,想起了皇极殿上的血腥,想起了自己登基时心中那“光复山河”的誓言。
皇帝的尊荣,个人的好恶,在冰冷的现实和沉重的责任面前,似乎都变得渺小了。
良久,朱慈烺缓缓抬起头,眼中的犹豫逐渐被一种沉重的决断所取代。
他看了看鬓发已显斑白的史可法,又看了看风尘仆仆、目光坚毅的孙世振,声音有些干涩,却异常清晰:
“二位爱卿……所言,句句在理,字字诛心。朕……明白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做出了一个艰难无比的决定:“国事维艰,强虏在侧,确非拘泥常理之时。郑氏若能真心助朝廷抗虏,便是于国有功。其女……若贤良淑德,入宫侍奉,亦无不可。便依二位爱卿所奏,准与郑氏联姻。具体事宜,遣使南下福建与郑芝龙商议,务求稳妥,既要彰显朝廷恩典,亦需明确其出兵之责。至于郑森……”
他顿了顿,看向孙世振:“孙卿可多加留意,若果如卿所言,乃忠义可用之才,朝廷自当重用。”
“陛下圣明!”孙世振与史可法同时躬身,心中一块大石落地,齐声道。
“陛下能以社稷为重,忍常人所不能忍,实乃大明之福,万民之幸!”
数日后的大朝会,当司礼监太监当众宣读了皇帝即将纳福建总兵郑芝龙之女郑婉为妃,并诏令郑芝龙遣子郑森率水师一部北上协防的旨意后,恢弘的大殿内,并未出现预想中的激烈反对浪潮。
短暂的安静后,是大多数官员了然于心、甚至略带赞同的低语。
“陛下春秋正盛,早定姻缘,延绵皇嗣,乃稳固国本之举。”
“郑氏坐拥闽海,实力雄厚,与其女联姻,可安东南,使其不为北虏所诱,确是老成谋国之策。”
“郑森年轻有为,若能为朝廷所用,统水师助战,于江北战局大有裨益……”
“值此危难之际,能得强援,总是好的……”
偶有几声关于“出身微末”、“恐非礼制”的微弱低议,也迅速淹没在多数人务实考量的声浪中。
历经动荡,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比谁都清楚,此刻的大明,最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力量和生存下去的机会。
一桩能够拉拢强大外援、稳定后方的皇室婚姻,其政治价值远远超过了那些虚浮的门第之见。
皇帝年轻,纳妃本是常事,对方又是手握实权的地方大员之女,地位并不低微,于情于理,都难以找到强有力的反对理由。
联姻定策的消息,如同一声春雷,迅速传遍朝野,也以最快的速度,通过官道驿马和隐秘渠道,向着遥远的福建疾驰而去。
一场关乎东南格局、水师力量投向、乃至未来抗清局势的微妙博弈与接洽,就此正式拉开序幕。
年轻的皇帝,为他肩上的江山,迈出了超越个人喜恶、充满政治智慧的关键一步。
这一切的成效与后续波澜,都将取决于福建那位“海龙王”的回应。
第184章 海上枭雄,权衡之道
闽地的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掠过湾鳞次栉比的帆樯,涌入那座矗立在海岸高处、规制宏大却又透着一股草莽豪阔之气的郑芝龙府。
书房内,海图与账册堆积,几件精巧的西洋自鸣钟和玻璃器皿点缀其间,混合着线香与海风的味道。
郑芝龙放下手中那份刚从南京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明黄诏书,指节粗大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沉闷而规律的笃笃声。
他年约四旬,面皮被海风和岁月镀上一层古铜色,一双眼睛不大,却锐利如鹰,此刻正微微眯起,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芒。
“纳吾女为妃……令森儿率水师一部北上听调……”他低声重复着诏书中的关键语句,脸上并无狂喜,反而带着一种猎人审视陷阱般的谨慎。
震惊吗?确实有。
他郑芝龙出身微末,早年混迹海上,亦商亦盗,虽受招安后官至总兵,雄踞东南,富可敌国,但内心深处,仍有一丝属于海贼的桀骜与对陆上正统权力的疏离。
如今,这陆上最高权力的代表——皇帝,竟主动提出联姻,要将他的血脉纳入天家,这份“殊荣”来得突然,也让他本能地警觉。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按照官场惯例,以“天使远来辛苦,需焚香沐浴,备礼迎诏”为由,将朝廷使者恭恭敬敬地请去驿馆休息,给予最高规格的款待,也为自己赢得了宝贵的商议时间。
使者一离开,郑芝龙脸上的客套笑容瞬间收敛,沉声道:“请几位先生速来议事。”
不多时,数名心腹幕僚悄然入内,这些人或精于谋略,或熟稔海事商贸,或通晓朝廷典章,皆是郑氏集团的核心智囊。书房门紧闭,护卫远远守住要道。
郑芝龙将诏书内容简略告知,随即抛出了最核心的问题:“朝廷此议,诸君以为如何?是福是祸?”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一名年长幕僚捋着胡须,率先开口,语气凝重:“主公,此事非同小可。北都沦陷时,天下皆以为大明气数将尽。主公与北边暗中有所联络,亦是未雨绸缪,留一退路。然则,”他话锋一转。
“短短一年,南京新立之朝廷,非但没有如风中残烛般迅速熄灭,反而……气象一新。”
另一名幕僚接口,眼中带着一丝不可思议:“不错!孙世振此人,横空出世,先诛福王、马士英等,快刀斩乱麻定鼎南京;后整军经武,江北连战,竟挡住了多铎的进攻,稳住了阵脚。左良玉数十万大军,亦被其分化瓦解,彻底覆灭。如今江南半壁,政令渐通,军心稍固,竟隐有……中兴之相!”
提到“孙世振”这个名字,连郑芝龙眼中都掠过一丝忌惮。
这个年轻人的崛起速度和展现出的铁血手腕,完全超出了他们这些人的预料。
原本以为只是个侥幸护主南来的将门之子,没想到竟是一头能搅动风云的猛虎。
“最关键的是,”第三位幕僚压低声音。
“福建虽僻处东南,有海疆之险,但毕竟不是海外孤岛。南京若真能稳住江北,整合江南力量,其兵锋之盛,水陆并进,旬月之间便可抵我闽地!届时,我郑氏基业,将直面朝廷大军。主公,陆地争雄,非我等所长啊。”
这番话点破了郑芝龙内心最大的隐忧。
他郑芝龙的权势根基在海上,在贸易,在船队。
陆战非其强项,福建陆路防务也远不如他的水师坚固。
一旦与一个展现出强大战斗力且占据大义名分的中央朝廷彻底撕破脸,他的陆上地盘将岌岌可危。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啸聚海上、来去如风的海盗头子,他有了庞大的家族、固定的产业、依赖他的数十万部众和海商,他不想、也经不起与一个复兴中的大明朝廷进行一场旷日持久、胜负难料的陆上战争。
“况且,”那年长幕僚见郑芝龙沉吟,继续分析。
“朝廷此诏,看似施恩联姻,实则……亦给足了台阶与余地。纳女为妃,主公便是皇亲国戚,地位尊崇无以复加。而要求,仅是遣大公子率一部水师北上听调,并未要求主公尽起闽海之兵,更未触及主公对福建的根本掌控。”
另一年轻幕僚眼中精光一闪,补充道:“此乃‘两头下注’之良机!主公,接受联姻,便是在南京朝廷这边,押下了重注。若大明果真中兴,击退北虏,则主公便是从龙功臣,国丈之尊,郑氏富贵荣华,可保百年不绝!大公子在朝廷领军,亦是未来的一大倚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即便……即便将来事有不谐,朝廷终究难挡满清铁骑,我郑氏主力水师仍在,福建根本之地未失,届时再与北边交涉,手中筹码依然丰厚。北虏欲定江南,水师非其所长,仍需倚重我等。此诏,于我而言,近乎‘稳赚不赔’。”
“稳赚不赔……”郑芝龙喃喃重复,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慢了下来。
幕僚们的分析,条条在理,切中要害。
既指出了朝廷(尤其是孙世振)展现出的实力带来的威胁,也点明了诏书中隐含的灵活性与可操作空间。
最重要的是,这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风格——在各方势力间纵横捭阖,最大限度维护自身利益。
他想起长子郑森,那个自幼饱读诗书、心向朝廷、性格刚毅的儿子。
让他去朝廷,或许……并非坏事。
既能向皇帝显示郑家的“忠诚”,也能让这个越来越有主见、有时甚至与自己理念不合的儿子,去经历风雨,若真能建功立业,对郑家亦是好事。
万一朝廷势危,自己也有理由召他回来。
至于女儿郑婉……郑芝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子女众多,联姻本就是巩固势力的常用手段。
能嫁入皇宫,成为妃子,对郑家,对她个人,已是常人难以企及的归宿。
何况,这还能换来朝廷的信任与东南的暂时安宁。
利弊权衡,清晰如镜。
良久,郑芝龙猛地睁开微眯的双眼,精光四射,先前那丝犹豫与警惕已被一种海上枭雄特有的决断力所取代。
他站起身,魁梧的身形在书房内投下厚重的阴影。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威势。
“准备香案贡品,阖府上下,依制沐浴斋戒!明日吉时,本督要亲率文武,开中门,恭迎天使,叩谢皇恩!”
他看向众幕僚,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混合着精明与野心的弧度:“朝廷既以国士待我,我郑芝龙,又岂能不识抬举?这门亲事,本督应了!森儿那里,我自会交代。至于北边……暂且冷一冷。这天下大势,看来还没到非要立刻下注的时候。”
翌日,郑府中门大开,旌旗仪仗林立。
郑芝龙身着总兵官服,率领麾下将领、地方官员及郑氏族人,在庄重的礼乐声中,焚香叩拜,恭敬地接下了皇帝的诏书。
使者面带笑容,宣读了对郑芝龙忠诚的褒奖,以及对联姻、派兵事宜的正式确认。
消息传出,福建震动,东南沿海各股势力无不侧目。
郑芝龙接受联姻、允诺派子助战的消息,也以更快的速度反馈回南京。
一桩基于现实利益与深远算计的政治婚姻,就此落定。
郑森北上的船只开始集结,而年轻的皇帝即将迎来他第一位、也是在此特殊时期最具分量的妃子。
东南海疆的庞大力量,其指针,在郑芝龙的操控下,暂时偏向了南京朝廷。
然而,海上的风向变幻莫测,这份基于权衡的“忠诚”,能持续多久,唯有时间知晓。
第185章 鲲鹏振翅,幽兰待风
朝廷联姻并征调水师的诏命,如同两块巨石投入郑氏家族看似平静的内部湖面,激起的涟漪远比外人想象中更为深刻。这涟漪的中心,便是郑芝龙的长子郑森与其妹郑婉。
当父亲郑芝龙在家族核心会议上正式宣布决定后,郑森那双惯于凝视海图与兵书的眼眸,瞬间亮得惊人。
他没有像其他族中兄弟或部将那样,第一时间去揣度这其中复杂的利益权衡与风险,一股纯粹而炽热的激流直冲胸膛,让他几乎要当场长啸出声。
“终于…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回到自己临海的独立院落,郑森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澎湃。
他推开面向港口的轩窗,任凭带着咸腥气味的强劲海风扑面而来,吹动他额前的发丝,也仿佛要吹散长久以来积压心头的某种郁气。
郑森自幼便被父亲寄予厚望,不仅习武练兵,更重金延请名儒教导经史子集。
不同于父亲郑芝龙那种混杂着草莽豪气与商人精明的复杂气质,郑森身上更多了一份受儒家忠君爱国思想熏陶而产生的“正统”情怀与建功立业的迫切渴望。
他读史书,仰慕霍去病封狼居胥、岳飞精忠报国;他观天下,痛心于山河破碎、鞑虏猖獗。
他曾多次向父亲请命,愿率闽海水师精锐北上,协防长江,甚至直捣辽东,却总被父亲以“时机未到”、“保全实力为重”等理由按下。
在郑芝龙看来,这个儿子勇武有余,韬略亦佳,但有时过于“天真”,将家国大义看得比实际利益更重。
然而此刻,朝廷的诏命,尤其是允许他率部北上的部分,恰恰点燃了郑森心中压抑已久的火焰。
“孙世振…”郑森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浓烈的好奇与竞争之意。
这个名字,近来在南方犹如传奇。
以弱冠之龄,护太子南渡,定策南京,诛锄奸佞,整军经武,连挫清军…每一桩事迹传到福建,都让郑森心潮起伏,既感钦佩,亦生出一股“大丈夫当如是”的豪情,以及一丝不愿落于人后的好胜心。
他渴望亲眼见见这位与自己年龄相仿、却已创下如此功业的同龄人,想看看他究竟有何等能耐,更想在与他的并肩作战或比较中,证明自己的价值。
“此番北上,绝非泛泛之行。”郑森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清虏势大,正是男儿建功立业,报效国家之时!我郑森麾下儿郎,久经海战风浪,亦当在江防国战中显我闽海水师之威!定要叫天下人知道,我郑家非止于海上称雄,于卫国保疆,亦是不落人后!”
强烈的使命感与建功立业的渴望驱使着他。
次日拂晓,天光未亮,泉州外海的一处专属练兵场上,已响起震天的号子与铿锵的金铁交鸣之声。
郑森一身短打劲装,亲自督练他准备带往北上的精锐水营。他不再仅仅满足于传统的海上接舷跳帮战术,更着力操练火炮射击、队形变换、以及与岸防步兵的协同。
他知道,未来的战场可能在长江,可能在沿海,必须让习惯了广阔大洋的部下,尽快适应相对狭窄的内河与复杂的岸防环境。
“快!再快些!逆水行舟,亦要如履平地!”
“火炮装填,瞄准靶船!我要你们首发命中!”
“登陆队列,盾牌在前,火铳次之,刀斧手押后!记住配合!”
郑森的呼喝声在海浪与风中回荡,严厉而不失激赏。
他看着阳光下挥汗如雨、士气高昂的将士们,胸中豪气干云。
北上的航路,在他心中,已是一条通往理想与功业的康庄大道。
与兄长外放的激昂不同,郑府深处,一座精巧雅致、点缀着南洋奇花异草与江南园林意趣的绣楼内,即将北上的主角之一——郑婉,正面临着人生最为重大的转折。
当母亲带着复杂的眼神,将父亲的决定委婉告知时,郑婉正在窗前抚弄一盆来自琉球的素心兰。
纤指微微一颤,险些碰落了娇嫩的花瓣。
她缓缓抬起头,清丽绝伦的脸上并无太多惊愕,那双继承了父亲些许深邃、又独具江南水韵的明眸中,掠过一丝了然的微波,随即归于一种静谧的幽深。
“女儿晓得了。”她的声音轻柔如兰吐幽芬,听不出太多情绪起伏。
生于郑家这样的家族,郑婉自幼便比寻常闺秀更早熟地明白一个道理:她们的命运,从出生那刻起,便与家族的兴衰荣辱紧紧捆绑。
婚姻,尤其是她们这样身份女子的婚姻,从来不是琴瑟和鸣的风月故事,而是维系利益、巩固权位、拓展关系的重要纽带。对此,她早有心理准备。
只是,当“未来夫婿”的身份为当今大明天子时,那份量终究不同。
不再是某个地方大员的公子,或某个豪商巨贾的继承人,而是…一国之君。
“听说…陛下很年轻。”侍女退下后,郑婉独自对镜,镜中人眉如远山,目似秋水。
她轻声自语,仿佛在询问镜中的自己。
关于那位年轻皇帝朱慈烺的传闻,她也断断续续听过一些。
国破家亡之际,千里南逃,于腥风血雨中定鼎南京,重用能臣,整军抗虏…这些事迹经由不同渠道传来,难免有夸大或扭曲,但拼凑起来,勾勒出的形象,绝非庸碌怯懦之辈。
“能在如此绝境中站稳脚跟,甚至让父亲都不得不慎重对待、选择联姻……”郑婉的心思细腻如发,她能从父亲最终接受诏命的举动中,反推出朝廷乃至那位皇帝目前拥有的实力与潜力。
这让她对即将踏入的深宫,少了几分纯粹对未知的恐惧,多了几分审慎的观察与思量。
她对自己郑家“海寇”出身的背景亦有清醒认知。
这门婚姻,对郑家是跻身顶级勋贵的青云梯,对她个人而言,何尝不是一次彻底改变家族底色、提升自身地位的机会?
若能得君王眷顾,将来在宫中站稳脚跟,甚至…她不敢深想,但那份潜藏的可能性,如同暗夜中的微光,悄然撩动心弦。
当然,也有担忧。
宫闱深深,争斗不休。
年轻皇帝身边已有旧臣,未来更会有其他妃嫔…前路绝非坦途。
但郑婉骨子里流淌着郑家敢于冒险的血液,那份来自海洋家族的坚韧与适应力,让她在静谧的外表下,蕴藏着一股不轻易屈服的力量。
她开始更认真地翻阅母亲寻来的宫廷礼仪典籍,私下向从南京来的嬷嬷请教规矩,甚至尝试了解一些简单的北方官话。
她精心挑选北上的衣饰,既要端庄大气符合身份,又要能体现闽南女子的独特风韵。每一针一线,每一次对镜练习仪态,都沉静而专注。
这一日,郑森难得从紧张的练兵中抽身,来到妹妹院中辞行兼嘱咐。
见郑婉正在安静地整理一匣子准备带走的书籍,其中竟有几本史论和地理志,不由微感讶异。
“妹妹此去,倒是准备充足。”郑森笑道,眉宇间是掩不住的意气风发。
郑婉抬头,对兄长露出一丝清浅却真挚的笑意:“兄长北上建功,妹妹入宫…亦是另一番天地。多知晓些,总无坏处。只盼兄长旗开得胜,早日凯旋。也望…陛下他能真正成为中兴明主,不负天下百姓,亦不负…”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颊边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
郑森看着妹妹沉静中带着坚毅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自幼被家族庇护、看似柔弱的妹妹,内心或许比自己想象的更为强大。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妹妹放心,为兄定不负所托。你在宫中,亦要珍重。我郑家儿女,无论身在何方,都当有搏击风浪的勇气!”
兄妹二人,一个将踏上金戈铁马的北伐之路,一个将步入幽深莫测的九重宫阙。
命运之舟载着郑家的希望与未来,分别驶向不同的海域,却共同指向那个扑朔迷离、又充满无限可能的南京朝廷。
波涛隐隐,前路未卜,但年轻的血液已然沸腾,静待时代的风暴将他们推向历史的前台。
第186章 闽帆北指,帝心深谋
冬日的南京,寒气虽未退尽,但空气中已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江南早春的湿润与微暖。
皇城的琉璃瓦上,前几日一场薄雪消融后的水迹,在午后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
这光芒,似乎也照进了朱慈烺的心头,带来了一丝许久未有的、带着忐忑的暖意。
“臣,福建宣谕使,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风尘仆仆的宣谕使伏在殿中,声音因长途跋涉和激动而微微发颤。
他是之前携带着皇帝联姻并征调水师的诏书南下的,如今带回的消息,将直接影响这个新生朝廷的根基与未来。
朱慈烺端坐在御案后,强自维持着天子的威仪,但微微前倾的身躯和紧握御案边缘的手指,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与期待。
侍立在一旁的孙世振与史可法,亦是凝神屏息。
“平身。爱卿辛苦了。”朱慈烺的声音保持平稳。
“福建…郑卿家如何回复?”
宣谕使起身,深吸一口气,清晰奏道:“启奏陛下,郑芝龙接旨后,深感天恩浩荡,皇命煌煌!经与族中耆老、部将商议,郑芝龙已欣然领旨,愿将爱女郑氏婉,敬献于陛下,以全君臣之义,共护社稷之安!”
“好!”朱慈烺眼中光彩一闪,几乎要脱口赞出,终究是忍住了,只是微微颔首,但眉宇间的舒展与喜色已是掩饰不住。
史可法亦是捋须,露出欣慰之色。
宣谕使继续道:“郑侯爷言道,嫁妆之事,正在加紧筹措,定不会辱没天家体面。至于婚期吉时,已委托钦天监在闽官员初选了几个日子,具体还须陛下与礼部钦定。此外——”他略略提高了声音。
“郑侯爷为表忠心,已命其长子郑森,精选闽海水师精锐战船五十艘,水卒八千,火器完备,粮草充足,不日即将扬帆北上,抵达南京江面后,悉听朝廷与陛下调遣!”
“八千精锐水师!”史可法忍不住低声重复,脸上喜色更浓。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强援,尤其是在朝廷新军水营尚在草创,长江防御亟待加强的关头!
朱慈烺更是精神大振,朗声道:“郑卿公忠体国,朕心甚慰!传朕旨意,嘉奖郑芝龙忠悃,赏赐有加!其子郑森,忠勇可嘉,擢升为南京江防水师副总兵,俟其部抵达,即行履职!另,着礼部会同钦天监,速速择定吉期,筹备大婚典仪,务求庄重周全,彰显朝廷对郑卿家之倚重!”
“臣遵旨!”侍立的司礼监太监与礼部尚书连忙躬身领命。
旨意下达,殿内气氛明显轻松欢快了许多。
然而,具体的细节仍需推敲。退朝后,朱慈烺将孙世振与史可法留在了暖阁内商议。
“陛下,”史可法沉吟道。
“郑氏女入宫,位份当如何定?若仅为普通嫔妃,恐怕不足以彰显陛下对郑芝龙的隆恩与对此次联姻的重视。”
朱慈烺看向孙世振:“孙卿以为如何?”
孙世振早已思虑过这个问题,从容道:“陛下,史大人所言极是。郑芝龙雄踞东南,手握重兵巨贾,其影响力非同小可。此次联姻,表面是陛下纳妃,实则是朝廷与东南海上巨擘的结盟。位份过低,恐令郑家心生疑虑,觉得朝廷诚意不足。然则,直接立为皇后,一则有悖于礼制,二则…也过于突兀,易引朝野非议,且将来若再有…”
他顿了顿,意思不言自明——将来若再有其他重要势力的联姻,或皇帝真心属意之人,后位便不好安排了。
“孙将军所虑周全。”史可法点头。
“老臣以为,贵妃之位,最为妥当。仅次于皇后,地位尊崇,足以体现陛下与朝廷的重视,又不至于逾越礼制,引起不必要的波澜。且‘贵’字本身,亦有显贵、尊贵之意,正合郑家如今之地位与贡献。”
朱慈烺思考片刻,点了点头:“便依二位爱卿之言,册为贵妃。礼部制诰时,用词需格外褒扬郑卿家之功,彰显此乃酬功联姻,非同一般。”
“陛下圣明。”孙、史二人齐声道。
商议既定,朱慈烺又看向孙世振,语气中带着一丝好奇与期待:“孙卿,你似乎对那郑森…格外看重?”他注意到孙世振在听到郑森名字时,眼中闪过的异样神采。
孙世振微微一愣,随即坦然道:“陛下明鉴。臣虽未与郑森谋面,然听闻其事迹,知其不仅勇武善战,精通海务,更难得的是胸怀忠义,有报国大志,非寻常纨绔子弟可比。其麾下闽海水师,久经风浪,战力强悍。如今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水师之力尤为关键。郑森此来,犹如宝剑开锋,渴骥奔泉,正可大用!臣…确期盼早日与之相见,共商抗虏大计。”
他这番话半是真切感受,半是源于“先知”。
在他心中,那个即将北上的郑森,在未来将会有一个更加如雷贯耳的名字——国姓爷郑成功!
那个以一隅之地,抗清数十载,最终驱逐荷兰殖民者,收复台岛的民族英雄!
如今历史因他而变,郑成功提前登上了更广阔的舞台,其命运与才华,又将绽放出何等光彩?
孙世振心中充满了期待,也有一份暗自的较量之心。
他希望自己这个穿越者与这位历史上的豪杰,能并肩携手,真正扭转乾坤。
朱慈烺见孙世振如此推崇,对郑森的期待也更增几分,笑道:“能让孙卿如此赞誉,必是非凡人物。待其抵京,朕当亲自召见。”
话题又转到即将到来的春天,孙世振走到一侧的巨幅舆图前,目光扫过长江南北,语气转为凝重:“陛下,史大人,郑家联姻与水师来援,确是大利好,可解我一时之急,壮我之声威。然则,切不可因此稍有懈怠。去岁寒冬,各方罢兵休整,如今春风将动,冰河渐开……”
他指向东南沿海,“闽海之援固然可喜,然朝廷真正可倚为根基的新军,经去岁秋冬整训,虽初具规模,战力提升,然未经大战淬火,能否抵挡住建虏八旗精锐,尚需实战检验。且钱粮消耗巨大,江南诸省虽尽力输供,然连年战乱,民生凋敝,财力终有尽时。”
最后,他的指尖落在地图右下角,那片被海浪包围的岛屿轮廓上,轻轻一点,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更有远方之患…台岛,红毛夷(荷兰人)窃据已久,筑城称霸,侵我海疆,掠我商民。此岛虽悬海外,然乃我中华自古之土,岂容外夷久踞?”
他转过身,面向朱慈烺和史可法,目光灼灼:“陛下,史大人,如今国事维艰,首要之敌自是关内清虏与境内不臣。朝廷暂无余力跨海远征,收复台岛。然此志,不可或忘!此恨,当铭刻于心!待到他日,陛下廓清寰宇,天下初定之时……”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斩金截铁的杀气与恢弘气度:“凡我华夏旧疆,失地遗民,必有重光之日!任何窃据我土之外寇,届时不外两条路——要么跪地请降,还我河山;要么…灰飞烟灭,葬身鱼腹!绝无第三条路可走!”
这铿锵之语,如同战鼓擂响,震动着大殿。
朱慈烺听得心潮澎湃,仿佛看到了那遥远而辉煌的未来。
史可法亦是须发微动,被这磅礴气势所感染。
“孙卿之言,壮哉!此乃帝王胸怀,天朝气度!”朱慈烺击节赞叹。
“朕记下了!待扫平内虏,必当远征海外,复我疆土!”
孙世振拱手:“陛下有此雄心,乃天下之福。然当务之急,仍是应对眼前之春。臣以为,应趁郑森水师未至,我军休整已毕,抢先动手!一面严密监视北方清军动向,一面令各部进入临战状态,加固江防,广派斥候。待闽海水师抵达,江防更固,我军便可视情况,巩固江北。总之,主动权,必须掌握在我手!”
“善!”朱慈烺与史可法同声道。
大殿之外,冬日最后的寒风掠过宫墙。
但殿内三人心中,已有春雷隐隐滚动。
联姻的丝线已牵,远航的舰帆将至,蛰伏一冬的利剑即将出鞘。
大明南京朝廷,正艰难而坚定地,为自己搏取一个充满硝烟与希望的春天。
更遥远的、关于碧海蓝天的誓言,已如种子,深埋于年轻帝王与将军的心中,静待他日破土参天。
第187章 闽海风云,各怀经纬
福建,郑府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仆役穿梭如织,一派繁忙喜庆。
库房的门敞开着,里面堆积如山的箱笼正在被逐一清点、封装,绸缎的华光、金银的色泽、珍珠的温润、还有各种奇巧器物的轮廓,在灯烛下交相辉映,晃得人眼花。
这些都是为郑家大小姐郑婉准备的嫁妆,其丰厚程度,足以令任何见过世面的人咋舌——不仅仅有传统的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绫罗绸缎,更有来自南洋的硕大珊瑚、晶莹剔透的琉璃器皿、异域风情的香料。
这不仅仅是嫁妆,更是郑芝龙实力与财富的无声炫耀,是他递给南京朝廷的一张厚重名片。
“都仔细着点!磕碰了半点,仔细你们的皮!”管家声音洪亮,指挥若定,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兴奋。
大小姐要嫁入天家了!对象是当今在南京继位的新帝!
这对于整个郑家,乃至整个闽海势力而言,都是前所未有的荣耀与机遇。
书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海风带来的寒意。
郑芝龙并未亲自去监督嫁妆,他斜靠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对温润的玉球,听着心腹幕僚的汇报。
“老爷,少爷那边,艘战船已齐备。八千水卒,皆是跟随老爷多年的老伙计,或是少爷亲自招募训练的健儿,忠诚勇悍。火器、弹药、粮秣、淡水均已装载完毕,只等侯爷一声令下,即可扬帆北向。”幕僚躬身道。
郑芝龙微微颔首,玉球在掌心无声转动:“嗯,森儿办事,老夫还是放心的。”他对长子郑森的能力颇为认可,此子不仅勇武过人,更深谙海事,且胸中有大志,非池中之物。
让他带兵北上,既是向朝廷表忠心,也是给儿子一个建功立业、扩展郑家影响力的舞台。
“不过,”郑芝龙话锋一转,眼中精光更盛。
“北上之后,耳目需得灵通。船上那些人,都安排妥当了?”
幕僚会意,低声道:“老爷放心,随船北上的各船管队、火长乃至普通水手中,有十七人是绝对可靠的家生子,另有三十余人或家小在闽,或深受侯爷厚恩,皆已暗中交代清楚。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将南京朝廷的一举一动,尤其是对清虏的战事进展、朝廷内部的人事变动、以及…皇帝对少爷和小姐的态度,通过各种渠道,及时传回福建。沿途我们在浙江、南直隶的几个暗桩,也已接到指令,会全力配合。”
郑芝龙满意地“嗯”了一声,将女儿嫁给皇帝,派儿子带兵助战,这是一笔巨大的政治投资。
他郑芝龙能在海上称雄数十年,从一介海商做到如今的地位,靠的绝不仅仅是勇猛和运气,更是审时度势、多方下注的精明。
他需要知道这笔投资的风险与收益,需要确保郑家的利益最大化。
朝廷赢了,他郑芝龙是从龙功臣,外戚显贵;万一朝廷势颓…他也要有足够的消息来调整策略,保全郑家在东南的基业。
“南京那位孙世振,还有史可法,要多留意。”郑芝龙补充道。
“此二人如今是新帝左膀右臂,森儿北上,难免要与他们打交道。”
“是,属下明白。”
挥退幕僚,郑芝龙独自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忙碌的景象,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
联姻的消息早已传遍闽浙,郑家的声望如日中天。
以前那些暗地里非议他“亦商亦盗”、“跋扈不臣”的声音,如今几乎听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公忠体国”、“海上长城”的赞誉。
民心可用,威望更固,这笔买卖,至少目前看来,开局不错。
城外,水师大营。
相比于府内的奢华与筹谋,这里的气氛更加粗粝、热血。
巨大的战舰如同沉睡的巨兽,停泊在港湾,桅杆如林。
海风鼓荡着旌旗,猎猎作响。校场上,口令声、喊杀声、火铳射击声、刀盾撞击声混杂在一起,尘土飞扬。
郑森一身利落的箭袖武服,未着甲胄,却比任何重甲将士更显精神勃发。
他面容刚毅,目光炯炯,眉宇间既有继承自父亲的果决悍勇,又有一种超越其年龄的沉稳与远大抱负。
他几乎日夜泡在军营里,亲自督导操练,检查战备。
“弓手注意风向!火铳队装填再快些!接舷战不是儿戏,见了血手不能软!”他的声音洪亮,穿透嘈杂的操练声,清晰地传入每个士卒耳中。
他穿梭在队伍之间,时而纠正一个士兵的持盾姿势,时而亲自示范火铳的快速装填技巧,动作干净利落,引得士卒们阵阵喝彩。
“少将军,歇息片刻吧!”一名老成的部将递上水囊。
郑森接过,仰头灌了几口,抹了抹嘴,眼中燃烧着兴奋的火焰:“歇什么?北地烽火连天,鞑子猖獗,陛下在南京翘首以待我闽海儿郎!我等早一日练好兵,早一日北上,便能早一日为国家出力,驱除鞑虏,复我河山!”
他望向北方,眼神无比坚定:“父亲允我领兵北上,是信任,更是责任!我郑森此生,不图富贵,但求能执干戈以卫社稷,上报君父,下安黎民!此去南京,必要让天下人看看,我闽海水师之锋锐,我郑森报国之赤诚!”
周围的将士被他的豪情感染,纷纷振臂高呼:“愿随少将军北上杀敌!报效朝廷!”
热血在军营中澎湃,理想主义的火焰在年轻统帅心中炽烈燃烧。
他憧憬着在长江之上,与朝廷大军并肩作战,痛击来犯之敌,建立不世功勋。
对于父亲暗中安排的“耳目”,他或许有所察觉,或许不以为然,此刻的他,心思纯粹,只想奔赴那救国抗虏的战场。
郑府深处,绣楼。
这里与外面的喧嚣、军营的热血截然不同。
楼阁精巧,陈设雅致,熏笼里燃着淡淡的苏合香,温暖如春。
几名侍女正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套繁复华丽到大红色织金凤纹嫁衣,以及配套的珠冠、霞帔。
金线银丝在光线下流淌着奢华的光泽,宝石点缀其间,璀璨夺目。
郑婉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绝伦却没什么表情的脸庞。
侍女们兴奋地低声议论着嫁衣的华美、珠宝的珍贵,畅想着小姐入宫后的尊荣。
郑婉只是听着,偶尔微微颔首,目光却飘向窗外,那里能看到一角灰蒙蒙的、属于腊月的海天。
她的心中并无多少待嫁女儿的羞涩与憧憬,反而是一片澄澈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
她自幼聪慧,读书明理,早已明白自己身为郑家长女的命运——她的婚姻,从来不是个人的琴瑟和鸣,而是维系郑家与朝廷、与各方势力平衡的重要筹码。
以前或许是某个大海商,或许是某个地方大员,如今,筹码的价码提到了最高,是皇室,是皇帝。
“小姐,您看这珍珠冠,上面的东珠颗颗圆润饱满,听说都是从北边最好的珠场来的,价值连城呢!”贴身侍女莺儿捧着珠冠,献宝似的说道。
郑婉收回目光,看了一眼那华贵的珠冠,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如玉石轻击,悦耳却没什么温度:“父亲费心了。”
她起身,走到那铺陈开的嫁衣前,伸手轻轻抚过上面繁复的刺绣。
触感冰凉而厚重,她想起父亲对她说过的话:“婉儿,此去南京,你便是天家的人了。要谨言慎行,恪守宫规,用心侍奉陛下。你不仅是郑家的女儿,更是郑家与朝廷的纽带。你的荣辱,关系着我郑氏满门的前程。”
纽带…平衡…
她明白自己的使命,皇帝需要郑家来稳固江南,对抗北虏;郑家需要皇帝的册封和姻亲关系来巩固其在东南的统治,提升家族地位。
而她,就是这桩交易中最华美也最关键的象征物。
她要在深宫之中,扮演好角色,维系这份脆弱而珍贵的联盟,直到…直到它不再需要维系,或者彻底破裂。
至于爱情?那或许是话本里的故事。
她的未来,是宫墙内的岁月,是权衡与应酬,是努力让皇帝满意,让郑家安心。
若能在这其中,为这乱世中的百姓,为这风雨飘摇的大明,尽一丝微薄之力,或许便是她这段被安排的人生,所能寻得的最大意义了。
“收起来吧。”郑婉淡淡吩咐,转身走回内室。
“我乏了。”
侍女们连忙应是,小心地将嫁衣珠冠收起。
绣楼内重归安静,只有熏香袅袅。
郑婉倚在窗边,再次望向北方。
那里有她即将奔赴的、全然未知的宫廷生涯,有决定天下命运的战场,也有她那个热血沸腾、即将扬帆北上的兄长。
海风呜咽,仿佛在诉说着即将到来的、交织着荣耀、算计、热血与牺牲的、更加波澜壮阔的时代篇章。
郑家这艘巨大的海上帝国之船,已经调整风帆,准备驶入长江,驶入历史洪流的最中心。
船上每个人的心中,都怀揣着不同的经纬,指向看似相同却又截然不同的未来。
第188章 扬帆向北,心驰金陵
这是一个难得的风平浪静之日,冬日暖阳洒在蔚蓝的海面上,泛起万点碎金。
然而,港口的气氛却与这宁静的海面截然相反,一种蓄势待发的磅礴力量正在涌动。
旌旗蔽空,帆樯如林。
以郑森座舰为首的庞大舰队,已然完成最后的集结与检阅,整齐地锚泊在港外深水区。
既有传统的中式福船、广船那高耸的楼船与硬帆带来的威严压迫感,也有三艘船体修长、帆索复杂的“夹板大船”透露出的锐利与新奇。
八千水卒皆已登船,各就其位,甲胄与兵刃的寒光在阳光下闪烁,肃杀之气与海水的咸腥混合在一起,令人心悸。
码头上,人山人海。
文武官员、士绅商贾、乃至无数普通百姓,都涌来为这支即将北上的闽海水师送行。
鼓乐喧天,鞭炮齐鸣,气氛热烈到近乎悲壮。
郑芝龙立于临时搭建的高台之上,接受着万众的欢呼与注目。
他面色沉静,向送行的人群挥手致意,目光却不时扫过港外的舰队,最终落在那艘最为显眼的华丽座船上。
那并非战船,而是一艘特地为此次“送嫁”打造的楼船。
船体比最大的福船还要宽阔几分,雕梁画栋,漆朱描金,飞檐斗拱宛若陆上宫阙移到了海上。
船窗嵌着珍贵的琉璃,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船楼最高处,一面硕大的“郑”字旗与一面象征皇家的明黄旗帜并列飘扬,无声地宣告着船上之人的尊贵身份——即将入宫为妃的郑家大小姐,郑婉。
郑芝龙特意命人打造的这艘船,其奢华与稳固程度远超寻常,既是对女儿未来身份的极致彰显,也是对南京朝廷的又一次实力展示。
此刻,郑婉在一众侍女嬷嬷的簇拥下,已登上了这艘属于她的舟船。
她站在最高的舱室露台上,身着尚未换上大红嫁衣的常服,风拂起她的衣袂与发丝,面容沉静如水,远远望着岸上黑压压的人群与前方兄长那杀气森严的舰队,眼神复杂难明。
郑芝龙在众人的簇拥下,最后来到码头栈桥边。郑森已从“镇海”号放下小艇,亲自登岸拜别。
“父亲,孩儿拜别!”郑森单膝跪地,甲胄铿锵作响,年轻的脸庞因激动和责任而微微泛红。
郑芝龙伸手将他扶起,用力拍了拍儿子坚实的手臂,低声道:“森儿,一路小心。长江不比海上,水情复杂,清虏亦可能派水师拦截,万不可大意。到了南京,凡事多听多看,与史大人、孙将军等人好生相处。你妹妹…就交给你了,务必护她周全,平安抵达。”
“父亲放心!”郑森重重点头,目光坚定如铁。
“孩儿定不辱使命!必护妹妹周全,必扬我闽海水师威名,助朝廷扫荡丑虏!”
“好!去吧!”郑芝龙不再多言,挥手示意。
郑森再次行礼,转身大步走向小艇,动作干净利落。
小艇划开波浪,将他送回那艘座舰。
一登上座舰,他立刻恢复了统帅的威严,站在高高的艉楼上,抽出佩剑,直指北方,声音通过特制的铜喇叭,清晰地传遍舰队:
“升帆!启航!目标——南京!”
“升帆!启航!”命令被层层传递,号角长鸣,鼓声雷动。巨大的硬帆被水手们协力升起,吃满了风,发出猎猎的巨响。
铁锚绞起,庞大的舰队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巨龙,缓缓调整队形,劈开蔚蓝的海面,向着北方,向着那决定国运的战场,浩荡进发。
岸上的欢呼声、鼓乐声达到了顶点,渐渐随着舰队的远去而模糊。
郑芝龙望着逐渐变成一排黑点的帆影,眼神深邃,无人能窥见他心中具体的盘算。
郑森的心情却与父亲的深沉截然不同,他按捺不住内心的澎湃,在确认舰队航行稳定后,便召集了几名心腹将领来到指挥舱,摊开简陋的长江水道与沿岸地图。
“诸位,北地多平原,清虏以骑兵见长,我水师若与之陆战,是以短击长。”郑森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然我水师之利,在于机动!长江天堑,贯通东西,沿岸城池、粮道、仓储,皆可为目标!”
他的眼中闪烁着战略家的光芒:“我意,抵达南京后,若朝廷有命固守江防,我部自当效命。但若有隙可乘,当主动出击!或溯流而上,袭扰武昌下游清虏据点;或择机登陆精兵,配合岸上兵马,拔除沿江要隘;更可寻觅战机,以快船载锐卒,绕至敌后,焚其粮草,断其补给!要让八旗铁骑,在长江面前,无用武之地!”
将领们听得心潮起伏,纷纷附和。
他们久在海上,习惯了以船为家,以波涛为战场,对于在广阔江面上施展所长,充满信心。
“少将军高见!我等闽海儿郎,到了江上,一样叫鞑子知道厉害!”
郑森笑着点头,但心中那份最灼热的期待,却并非完全来自于即将到来的战事。
他挥手让将领们各自回岗位,独自走到舷窗前,望着北方水天相接之处。
“孙世振…”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充满了好奇、钦佩,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争胜之心。
这个名字,在短短数月内,已如惊雷般传遍江南。
以微末之身护太子南渡,诛杀福王、马士英,稳定南京,整合兵马,阵斩清廷豫亲王多铎,活捉李自成,平定武昌!
如此战绩,如此崛起速度,简直如同传奇话本中的人物。
“年纪似乎比我还小些…”郑森摩挲着下巴。
他自己已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拥有常人难以企及的家世、资源和机遇,才得以统领如此规模的舰队。
而那个孙世振,据说出身将门但早已没落,全凭一己之力(在郑森看来)搏杀出如此局面,这让他感到不可思议,更激起了强烈的好奇与好胜心。
“究竟是个怎样的人?是用兵如神,还是悍勇无匹?是深沉多智,还是锐气逼人?”郑森脑海中勾勒着各种形象。
他渴望与这样的同龄英杰相见,探讨兵事,畅论天下。
他甚至暗自设想,若有机会,与孙世振并肩作战,或是…在某些方面切磋较量一番,该是何等快事!
对郑森而言,北上不仅是勤王报国,不仅是护送妹妹,也是一场向着心中标杆的奔赴。
他渴望在南京,在那个风云际会的中心,见到那位传说中的“孙将军”,亲眼看看,他究竟凭什么能创造那样的奇迹。
舰队劈波斩浪,日夜兼程。
郑婉大多数时间待在布置得如同闺房般的舱室内,读书、抚琴,或是静静看着窗外变幻的海景与后来逐渐出现的江岸景色。
她知道自己正被送往一个既定的命运,心中那片澄澈的平静之下,是否有一丝对未知宫廷的隐忧,或是对父兄如此热衷的权力游戏的淡漠,唯有她自己知晓。
郑森则截然不同,他几乎日夜待在甲板上,研究水情,操练士卒,与将领推演各种战术,心中那团火越烧越旺。
南京越来越近,长江的波涛似乎都带着某种激昂的节奏。
他不仅带着一支强大的水师,更怀揣着一颗年轻、炽热、充满向往与斗志的心,驶向那一片正被战火与希望同时灼烧的土地。
闽海的巨鲨,已然闯入长江。
郑家的力量,正式加入这场决定华夏命运的牌局。
而年轻的郑森,与他所憧憬的那个名字之间的距离,正在被航船迅速拉近。
未来,当他们相遇时,是英雄相惜,还是火花迸溅?
波澜壮阔的历史,即将写下新的交集。
第189章 金陵迎鸾,兄妹夜话
南京宫殿内炉火正旺,驱散了江南湿冷的寒意,却驱不散新帝朱慈烺眉宇间那层凝重的思虑。
他刚刚与几位枢臣议定了几件紧要的军政,此刻正独坐御案之后,手中拿着一份刚从南方加急送来的奏报。
奏报是福建总兵郑芝龙与即将抵达的舰队主帅郑森联名所上,详细禀报了舰队规模、人员、预计抵达日期,并再次重申了“勤王保驾、护送淑女”的忠心。
朱慈烺的目光停留片刻,眼神平静无波。
这门政治联姻的意义,他心知肚明。
郑芝龙的示好与实力展示,朝廷对强大水师的渴求,都凝聚在这即将抵达的船队和那位素未谋面的女子身上。
他提起朱笔,沉吟片刻,在另一份空白的敕令上快速书写,笔锋沉稳有力。
“郑森忠勇可嘉,率师勤王,甚慰朕心。着其率所部水师,抵达南京江面后,即归孙世振麾下,听候调遣,协同江防事宜。一应粮秣补给,由南京兵部、户部会同办理,不得有误。”
“另,郑氏淑女婉,贤德着闻,克娴内则。着有司妥善安置于金陵驿馆,一切礼仪供给,依制从优。待钦天监择定吉期,礼部完备仪注后,再行奉迎入宫。期间,着宫令女官数人前往驿馆教习宫廷礼仪,外命妇善加看顾,务令安稳。”
写罢,他用了印,吩咐侍立一旁的司礼太监:“即刻发往兵部、礼部及相关衙门,照此办理。另,传朕口谕与史大人及孙将军,郑森水师乃重要臂助,当善加抚慰,一体任用。”
“遵旨。”太监恭敬接过敕令,快步退出。
处理完这桩交织着军国大事与个人婚姻的政务,朱慈烺并未感到轻松。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望向殿外。
北方的威胁如悬顶之剑,朝堂内外的暗流亦未完全平息。
只有想到那个在深宫中静养的人,他冰冷的心中才泛起一丝真切的暖意。
他起身,未带太多随从,只领着两名贴身内侍,向后宫深处走去。
绕过重重殿宇,来到一处相对僻静但阳光充足的宫苑。
此处原本是某位太妃的居所,如今被精心收拾出来,供长平公主朱媺娖休养。
院中植了几株耐寒的梅花,此刻正凌寒绽放,幽香浮动。
朱慈烺示意内侍留在院门处,自己放轻脚步走了进去。
刚进院门,便看到妹妹朱媺娖正披着一件银狐皮的斗篷,站在一株白梅下,微微仰头,似在细嗅那冷冽的芬芳。
冬日阳光为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虽依旧清减,但比起刚被孙世振救回时那形销骨立的模样,已是天壤之别。
听到脚步声,朱媺娖转过身,见是皇兄,清丽的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温婉的笑容,便要屈膝行礼:“皇兄…”
朱慈烺连忙上前两步,伸手稳稳托住她的手臂,阻止她下拜,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此处只有你我兄妹,不必多礼。你身子还未大好,当心着凉。”
他的目光扫过她空荡荡的左袖管,那里被巧妙地收束在斗篷内,但仍能看出异样,心中不由一痛,那是国破家亡留在至亲身上最惨烈的印记。
朱媺娖顺从地站直,笑意不减:“礼不可废。况且,媺娖听说皇兄即将大婚,在此恭喜皇兄了。”她的声音轻柔,带着劫后余生的平静。
“若是父皇和母后在天有灵,见到皇兄安定南京,即将成家,定然…定然感到欣慰。”说到最后,眼中仍不免泛起一丝水光,但很快被她克制下去。
提到父皇母后,朱慈烺心头也是一阵酸楚,他握了握妹妹仅存的右手,沉声道:“朕…定不会辜负父皇母后的期望,必使我大明江山延续下去,重光日月!”
他转移开这沉重的话题,关切地问:“你这些时日感觉如何?可还缺什么?太医每日请脉怎么说?”
“多谢皇兄挂念,一切都好。”朱媺娖轻声道。
“太医说恢复得比预期要好,只需按时服药,静心调养即可。宫里什么都有,皇兄不必为我费心。”
朱慈烺仔细打量着妹妹的气色,见她脸颊确比之前丰润了些,眼神也有了光彩,这才稍感宽慰。
兄妹二人走到廊下避风处坐下,宫人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点心。
沉默了片刻,朱媺娖捧着温热的茶杯,忽然抬起眼,看向朱慈烺,清澈的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犹豫着轻声问道:“皇兄…我近日听得一些宫人窃窃私语,说开春之后…建虏会再次大举南下,而且是…举国之力。这,可是真的吗?”
朱慈烺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不想让妹妹担心,但更不愿对她撒谎。
他放下茶杯,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声音尽量放得平稳:“是有这个可能。建虏狼子野心,自然不会满足于占据北地。但是,媺娖,你放心。”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坚定地看着妹妹:“有朕在,有孙将军、史大人,还有满朝忠臣良将在,南京城固若金汤!建虏并非不可战胜!去岁徐州一战,孙将军阵斩敌酋多铎,歼敌无数,便是明证!只要我大明上下同心,将士用命,再大的困难,也能克服!”
他似乎是想说服妹妹,也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语气愈发铿锵:“你要相信皇兄,相信孙将军他们。我们不仅要守住江南,有朝一日,定要克复神京,祭告父皇母后在天之灵!”
看着皇兄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心和燃烧的斗志,朱媺娖心中的忧虑似乎被驱散了不少。
她重重点了点头,露出一个信赖的笑容:“嗯!我相信皇兄,相信孙将军!一定可以的!”
她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声音更轻了些:“孙将军…他救了我,也救了皇兄,更在为国家血战。皇兄,一定要好好待他。”
朱慈烺郑重点头:“朕知道。孙世振乃国之柱石,朕与他,既是君臣,亦是患难与共的袍泽。”
兄妹二人又说了些闲话,多是朱慈烺嘱咐妹妹好生将养,若有何需求定要直言。
直到天色渐晚,寒风又起,朱慈烺才起身离开。
走出宫苑,回头望去,只见妹妹依旧站在廊下,身姿单薄却挺直,在渐浓的暮色与绽放的白梅映衬下,宛如一幅清冷而坚韧的画卷。
朱慈烺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大步走向前朝。
妹妹的牵挂与信赖,朝臣的期待与算计,北方迫在眉睫的威胁,南方即将到来的援军与联姻……千头万绪,重重压力,都落在他年轻的肩膀上。
但他不能退缩,正如他方才所言,他要守住这半壁江山,更要打回去!
夜色降临,金陵城中灯火次第亮起。
而长江之上,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劈波斩浪,向着这座承载着无数希望与挑战的帝都,日夜兼程而来。
春天的脚步临近,而战鼓的轰鸣,似乎也已隐约可闻。
第190章 厉兵秣马,析敌定策
冬日的南京,兵部衙署深处的一间议事堂内,炉火烧得通红,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压抑。
墙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上面用朱砂、墨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与箭头,其中一道自北向南、粗重得令人心悸的赤色箭头,直指江淮,仿佛带着无形的血腥气,压得在座诸人胸口发闷。
孙世振坐在主位下首,面色沉静如水。
史可法紧锁眉头坐在另一侧,在座的还有几位兵部侍郎、都督府佥事。
人人面前摊开着最新的塘报、谍文,个个面色严峻,愁眉不展。
“孙师,史阁老,”一位兵部侍郎声音干涩地打破了沉默,手指颤抖地指向地图上那道赤色箭头,
“北面刚到的密报,多尔衮已传令诸王贝勒、蒙古汉军各部集结!此次…此次怕是真要倾巢而出了!”
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继续道:“据细作拼死传回的消息,此次动员,非同小可。八旗满洲,除去留守盛京北京、监控朝鲜的极少数兵力,能动用的几乎全部南下,蒙古诸部也被勒令尽出精壮。最可虑者,是汉军旗与近年归附的明军降卒,如吴三桂、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等部,亦被严令抽调主力…看这架势,多尔衮是铁了心,要毕其功于一役,一举…一举踏平我江南啊!”
话音落下,议事堂内鸦雀无声,只有炉火噼啪作响,更衬得气氛死寂。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地图上那代表大明目前实际控制的区域,与北方那大片土地相比,显得如此单薄、脆弱。
史可法长叹一声,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声音充满了无力与悲凉:“想我大明,全盛之时,坐拥天下十三省,带甲百万,钱粮无数,却…却屡屡丧师失地,终至…终至今日偏安一隅之局面。如今,建虏挟席卷北方之势,举国来犯,我江南初定,人心未稳,钱粮匮乏,兵力…兵力更是悬殊。这…这该如何是好?难道天意…”后面的话,他哽在喉头,说不下去,只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其他几位大臣也纷纷露出绝望颓唐之色,低声议论着敌我力量的悬殊,有人甚至开始提及“凭江固守,以拖待变”或者“遣使再议”之类近乎放弃江淮、消极防御的言论。
就在这悲观情绪如同瘟疫般蔓延之时,一个沉稳而清晰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像一柄利剑,劈开了沉闷的空气。
“诸位!”
孙世振站起身来,走到那幅巨大的舆图前。
他身姿挺拔,甲胄未解,在烛火与炉光的映照下,脸庞棱角分明,眼神锐利如鹰,没有丝毫颓丧。
“敌势虽汹,却非不可破!”他开口,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不错,多尔衮此次是下了血本,八旗、蒙古、汉军,看似铺天盖地。但诸位请看,也请细想——这所谓的‘倾国之兵’,当真铁板一块吗?”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自问自答:“绝非如此!建虏兵力,核心在于满洲八旗,此乃其起家根本,最为悍勇,也最为骄横。其次为蒙古、察哈尔等部,彼等与满洲乃是同盟,但非一体,更多是慑于其兵威、贪图劫掠之利而追随。最外层,也是人数可能最多的,则是吴三桂、孔有德等汉军旗及降军!”
孙世振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剖析入骨的冷静:“这三者之间,矛盾重重!八旗兵自恃征服者,视蒙古人为仆从,视汉军与降卒为奴仆走狗!平日里便多有欺凌克扣,战时更常驱其为前锋炮灰。蒙古诸部并非真心臣服,不过是弱肉强食,暂避锋芒。至于吴三桂等人…”他冷笑一声。
“引狼入室,如今不过是一群无根浮萍,降将叛臣,在建虏眼中,可用而不可信,随时可弃!他们为保富贵,或许会卖命,但若见势不妙,其战意能坚持几时?”
这一番剖析,如同拨云见日,让史可法等饱读诗书却对敌军内部缺乏深入了解的大臣们悚然动容。
“故而,”孙世振总结道。
“敌军看似庞大,实则外强中干,其战意不均,军心不一!我军首要之战略,便是集中力量,狠打其核心——八旗兵!只要能在一两场关键战役中,给予八旗兵以重创,挫其锐气,丧其胆魄,那么依附其的蒙古诸部必生异心,那些汉军降卒更会军心溃散,乃至倒戈!”
史可法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光芒,忍不住追问:“孙帅,即便如你所言,敌军内部有隙,但其兵力优势巨大,尤其八旗铁骑野战之利…我军恐难正面缨其锋啊。是否…是否应凭坚城,层层设防,消耗其兵力锐气?”这代表了相当一部分官员的想法,依托江南水网和城池进行防守。
孙世振却果断摇头:“不可!史阁老,诸位大人,此议看似稳妥,实则为下下之策!”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江淮地区:“江南新定,百废待兴,北方难民不断涌入,国库空虚,粮秣转运艰难。若我军一味固守城池,则战事必成旷日持久的消耗之局。建虏大军完全可以分兵围困我重要城池,主力则直扑长江!届时,我兵力被锁于城内,野战之军不足,长江防线处处漏洞,如何抵挡?”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坚决:“且我军总兵力居于劣势,拼消耗,正中敌军下怀!我军之长,在于新军初成,锐气正盛,将领用命;在于水网密布,可凭机动;在于保家卫国,是为正义之师!故,此战绝不能消极困守!”
“那孙帅之意是…”一名官员忍不住问道。
“主动出击,在江淮之间寻求野战,在运动中寻机歼敌!”孙世振一字一顿,拳头轻轻砸在地图上江淮一带。
“我们要利用我军对地形的熟悉,利用骑兵、步兵、火器营的协同,打一场灵活的、主动的防御反击战!将敌军拖入江淮水网地域,分割其兵力,疲惫其师,然后集中优势兵力,攻其一路,尤其是打其八旗主力!哪怕不能全歼,也要狠狠咬下他一块肉,打疼他,打怕他!”
这个大胆甚至堪称冒险的战略,让在座众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与举国南下的清军主力进行野战对决?这需要何等的胆魄和信心!
孙世振似乎看出了众人的疑虑,他话锋一转,提到了即将到来的强援:“而且,诸位莫忘了,我们并非孤军奋战!郑森将军所率福建水师,不日即将抵达南京!”
他手指指向长江入海口,又虚划向北方沿海:“郑氏水师,船坚炮利,纵横东南海域无敌手!这将是我们手中的一张王牌!他们不仅可以协助我们巩固长江防线,确保我军后方水路畅通,更可以扬帆出海,北上袭扰建虏沿海空虚之地,如山东、北直隶甚至辽东!若能以精兵乘船,登陆袭扰,焚其粮草,攻其不备,甚至做出威胁北京的姿态,必能迫使多尔衮分兵回援,大大减轻我正面战场的压力!”
“即便…即便江淮战事一时不利,”孙世振的声音带着一种未虑胜先虑败的冷静。
“我军亦可依托水师,有序退守长江南岸,凭江而守。有水师控扼江面,敌军纵有百万,也难以飞渡!届时,江南犹在,朝廷犹在,我们便可重整旗鼓,再图北伐!”
一番话,从剖析敌我优劣,到提出积极主动的战略方针,再到指明水师的关键作用及最后的退路,层层递进,思虑周详。
不仅提出了战胜的可能性,更规划了僵持甚至暂时受挫后的应对之策。
议事堂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沉浸在孙世振勾勒出的这幅宏大而险峻的战争图景中。
史可法脸上的颓唐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有震惊,有钦佩,也有深深的忧虑。
他不得不承认,孙世振的战略虽然大胆冒险,但确是眼下破局的唯一希望,比单纯的被动防守更有生机。
第191章 立策火器,以器破骑
议事堂内,炉火摇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孙世振身上。
一位官员眉头紧锁,说道:“孙帅高瞻远瞩,剖析敌我,下官佩服。然则…战略虽定,终需落到实处。八旗铁骑之威,天下皆知。昔年关宁铁骑,倾尽国力打造,骑射精良,甲胄坚利,犹只能凭坚城地利与之周旋,野战胜少败多。如今我军,无论骑兵数量、马匹质量、将士骑术,皆远逊当年关宁铁骑。若主动寻求野战,正面交锋,以我步兵为主的军阵,如何抵挡八旗铁骑那摧枯拉朽般的冲锋?这…这岂非以卵击石?”
这番话道出了在场绝大多数人心底最深的恐惧,八旗铁骑的阴影,如同梦魇,笼罩在每一个知晓北方战事的大明官员心头。
野战,就意味着要将血肉之躯暴露在铁蹄弯刀之下。
史可法也不由自主地看向孙世振,眼中带着同样的忧虑。
他知道孙世振用兵常有奇谋,但面对这种绝对优势兵种的碾压,巧计又能发挥几分作用?
面对质疑,孙世振的神色反而更加沉静。
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缓步走到堂中,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位武库主事身上,点了点头。
“大人所虑,正是关键所在。八旗之强,强在骑兵,强在其集中冲锋,近战搏杀之悍勇。我若欲胜,便绝不能让他们将这优势发挥出来。”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军之长,非在弓马,而在——火器!”
“火器?”不少人下意识地重复,脸上露出疑惑甚至不以为然的神色。
明军火器装备并不少,三眼铳、鸟铳、佛郎机、红夷大炮都有,但在与清军多年的战争中,火器表现时好时坏,并未能成为决定性的力量,甚至常有炸膛、哑火、射速慢、雨天难用等问题,很多时候反而成了累赘。
“正是,火器!”孙世振斩钉截铁,他走到墙边,指向地图上广袤的江淮平原。
“野战之地,并非一定要骑兵对骑兵。我们完全可以构筑以火器为核心的防御攻击体系。八旗所恃者,人马披甲,冲锋迅猛,不畏寻常箭矢。然则,火器之威,岂是弓箭可比?”
他开始详细阐述他的构想,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直指核心:
“第一,传统弓箭,破甲能力有限,对重甲骑兵效果大打折扣。但火铳铅子,尤其是重型鸟铳或鲁密铳,百步之外便可破重甲!火炮发射的实心弹、霰弹,更是骑兵冲锋阵型的噩梦!我们要做的,便是在敌军骑兵冲入我军阵前百步、甚至更远距离时,就利用布置在阵前、侧翼的火铳兵、火炮,进行层层叠叠、持续不断的饱和打击!”
他双手做出一个覆盖的动作:“不必追求每一铳都精准命中,只需在敌军冲锋的路径上,形成密集的弹幕!铅子如雨,铁弹横扫,人马俱碎!任他甲胄再厚,战马再雄骏,冲过这一片死亡地带,也要十不存一!”
“第二,战马终究是牲畜,未经专门训练,对巨大的声响、火光、以及同伴受伤倒地的血腥场面,有着天生的恐惧。火器齐发,声如雷霆,火光闪耀,硝烟弥漫,这对敌军战马的冲击,远比对人更大!一旦前排战马受惊,无论满清骑兵控马技术多高超,其严整的冲锋队列也必出现混乱、停滞甚至自相践踏!此为我军步兵结阵抗敌、甚至发起反冲击的绝佳时机!”
“第三,集中资源,专精一道。”孙世振回到座位前,目光扫过兵部诸官,语气变得无比郑重。
“故此,在下提议,自即日起,朝廷战略资源,必须进行大幅调整,向火器建设倾斜!”
他掰着手指,一一列举:“其一,扩建匠作营,汇聚能工巧匠。征调南直隶、浙江、江西、乃至福建、广东各省技艺高超的铁匠、火药匠、木匠,集中力量,统一制式,大规模、标准化制造优质火铳、佛郎机炮、红夷大炮!质量必须严控,宁可慢,不可滥!”
“其二,全力保障火药供应。硝石、硫磺、木炭,列为最优先级战略物资,设立专职衙门督办,开拓货源,甚至可鼓励民间献售,高价收购。确保火药产量充足,品质稳定。”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扩编并严格训练火器营!”孙世振的声音提高。
“减少对传统步兵方阵和骑兵的过度投入,将有限的粮饷、精壮兵员,优先补充到火器部队中。要组建专业的、成建制的火铳兵营、火炮营,配备辅助的盾车、长矛手保护。对他们进行最严格的装填、瞄准、齐射、轮替战术训练,务必做到临阵不慌,射击有序,火力连绵不绝!”
他最后总结道:“诸位,时移世易。与建虏作战,若仍拘泥于旧日步骑弓马之争,我之短攻敌之长,焉有不败之理?我军新立,财力兵力有限,与其分散资源,追求样样俱全却样样稀松,不如集中所有力量,锻造一把最锋利的火器之剑!以火器之长,克骑兵之短!在野战中,构筑起一道八旗铁骑无法逾越的火焰与钢铁长城!”
孙世振的话语,如同在沉闷的议事堂中投入了一块炽热的烙铁。
他描绘的战法,完全颠覆了传统明军面对骑兵时结硬寨、打呆仗,或者依赖骑兵对冲的思路,而是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计算,将战争胜负的关键,压在了火器的数量、质量和运用上。
那位提出质疑的官员,此刻已是目瞪口呆,他喃喃道:“专精火器…这…这…”
史可法抚着胡须,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他熟读史书兵策,自然知道火器的重要性,但如孙世振这般,将其提到压倒一切的战略核心高度,并提出如此系统、激进的建设方案,却是闻所未闻。
然而,仔细思量孙世振的每一条分析,又觉得在目前绝境之下,这或许是唯一可能创造奇迹的道路。
孙世振屡次在绝境中创造胜绩,他对战局的把握和那种近乎预知的洞察力,早已赢得了史可法深深的信任。
其他官员也纷纷低声议论,有人觉得太过冒险,将所有希望寄托于火器,万一临阵不济则万事皆休;但也有人眼中燃起希望,觉得这或许是打破八旗野战无敌神话的唯一方法。
最终,史可法缓缓抬起头,看向孙世振,目光复杂却坚定,他沉声道:“孙帅此议…虽前所未有,然细思之下,确为在敌我力量悬殊之下,唯一可能争胜之奇策、险策!老夫…附议!”
他环视其他官员:“孙帅战功赫赫,洞察机先,值此国难当头,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老夫建议,即以此策为蓝本,由兵部牵头,工部、户部协同,全力筹措,扩建火器,编练新营!一切,为即将到来之大战做准备!”
见史可法这位德高望重的阁老也表态支持,其他官员虽有疑虑,也大多不再强烈反对。
毕竟,他们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孙世振抱拳:“多谢史阁老信任,多谢诸位大人。时间紧迫,我等当即刻着手。火器,将是我大明劈开黑暗,斩向建虏铁骑最锋利的战刃!”
议事堂的炉火,似乎也因这决定未来命运的战略抉择,而燃烧得更加旺盛了一些。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将构想变为现实,将资源转化为战斗力,还有无数艰难险阻,需要去克服。
与时间的赛跑,与北方的生死对决,才刚刚进入最关键的阶段。
第192章 全力备战,职责重大
孙世振那份详尽阐述“以火器破铁骑”方略的奏折,被连夜送入宫中。
朱慈烺在烛光下仔细阅看,眉宇间没有丝毫犹豫。
奏折中那些颠覆传统、近乎孤注一掷的构想,若是呈给任何一个循规蹈矩的君主,恐怕都会引发激烈的争论甚至驳回。但朱慈烺不同。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北京城破的绝望,皇极殿上那惊心动魄的血色,以及一路南来孙世振每每在绝境中指出的生路。
这位比他年长不了几岁的将军,用一次又一次近乎预知的判断和舍生忘死的护卫,在他心中铸就了无可动摇的信任基石。
“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行非常之法。”朱慈烺低声重复着登基后与孙世振、史可法定策时的话语,提起朱笔,在奏折上郑重批下:“准奏。着兵部、工部、户部,及江南各省,一体遵行,全力协办,不得有误。凡有阻挠推诿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皇帝的全力支持,如同一道冲破重重桎梏的雷霆,自上而下,轰然贯入整个南明朝廷原本还有些滞涩的官僚体系。
尽管私下里仍有窃窃私语和疑虑目光,但在明发上谕和史可法、孙世振的强力推动下,庞大的国家机器开始围绕着“火器”这个核心,艰难却坚决地转动起来。
一道道诏令从南京发出,驿马飞驰,信使如梭。
户部的堂官们捧着几乎空空如也的账簿,愁眉苦脸地开始核算能挤出的每一分银子,优先划拨给火药坊。
征购硝石、硫磺、精铁、木炭的告示贴遍了江南各府县的城门,价格从优,甚至允许以物易物。
各地的矿监、税使也接到了新指令:凡与火器原料相关之产出、流通,一律优先保障,暂缓其他征派。
工部及南京军器局瞬间成了最繁忙的衙门,原有的匠作营迅速扩建,无数工匠棚屋如同雨后春笋般在南京城外划定的区域搭建起来。
炉火日夜不息,锤打锻铁之声昼夜可闻。
来自苏州的冶铁巧匠、嘉兴的制铳能手、福建的造炮名师,都被一纸皇命或丰厚报酬聚集到南京。
孙世振亲自参与制定了新的火铳和火炮的图纸,要求严格按标准打造,并设立了严格的检验流程,不合格者一律回炉。
兵部的武选司和职方司则忙于人员的调配与训练,孙世振从徐州前线紧急调回了一批经历过战火考验、纪律相对严明、且对火器有一定操作基础的官兵。
同时,从南京京营、南直隶各卫所中筛选年轻力壮、手脚灵便者进行补充。
训练场设在紫金山下,孙世振制定了极其严苛甚至枯燥的训练条令:装填、瞄准、听令齐射、前后排轮替、火器与长矛刀盾的配合……每日反复操练,务求形成肌肉记忆。
他深知,面对奔腾而来的铁骑,一丝犹豫或混乱都可能导致全线崩溃。
朝廷的动向,自然也引起了民间的关注与波澜。
江南士绅富户,一方面感念新朝廷迅速平定南京乱局带来的相对安稳,另一方面也对这倾尽全力的备战感到不安。
一些深明大义的士人带头捐献钱粮,支持“御虏保境”;也有不少人家暗中将财产向更南方的浙江、福建转移,观望风色。
市井之间,关于“八旗铁骑不可战胜”的流言从未断绝,但新帝登基后展现出的果断,以及孙世振过往的战绩,也成了百姓们在恐惧中抓住的一丝希望。
在这片繁忙与忐忑交织的气氛中,孙世振肩上的压力也与日俱增。
他不仅要督导火器营的编练,关注军械生产的进度,还需时刻盯着北方的情报。
这一日,忙完营中事务,孙世振应邀来到史可法位于兵部衙署后的静室。
室中陈设简朴,唯有满架书籍和墙上一幅“天下为公”的条幅,彰显着主人的心志。史可法亲自烹茶,氤氲的水汽稍稍缓和了两人眉间的疲惫。
“世振。”史可法递过茶盏,语气沉重。
“各部虽已动起,然老夫观之,仍是千头万绪,困难重重。钱财捉襟见肘,工匠良莠不齐,新兵训练非一日之功……而北虏,怕是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他抬眼看向孙世振,问出了盘旋心头已久的问题。
“依你之见,多尔衮即将举国南侵,我等……究竟有几成胜算?”
孙世振接过茶,没有立刻饮用。
他望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沉默了片刻。
面对这位赤诚的老臣,他不想用虚言安慰。
“阁老,”孙世振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若论纸面实力,敌强我弱,毋庸讳言。多尔衮挟占据中原之势,兵锋正锐,八旗主力未受大损,更兼收降大批边军,实力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南侵。而我军,新朝初立,兵甲新募,火器之策虽定,然成军形成战力尚需时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中却燃起两簇坚定的火苗:“然,战争之道,并非简单数算。我大明据长江天险,有地利之便;陛下正统,万民盼安,有民心所向;我军上下,知此战关乎存亡,无路可退,有死战之志。而北虏,长途奔袭,补给线长,水土不服,其内部亦非铁板一块,降军人心未附,满洲与蒙古、汉军之间亦有间隙。”
“至于胜算,”孙世振放下茶盏,目光清澈地看向史可法。
“在下无法给出一个确数。战场上瞬息万变,什么意外都可能发生。或许是一成,或许是三成,或许……在绝境中能搏出五成乃至更高的可能。”他语气渐趋铿锵。
“但在下能向阁老保证的是,必当竭尽所能,将每一分可能,都转化为胜机! 满清绝非不可战胜之神兵,我大明军民,只要上下一心,指挥得宜,依托新练之火器坚阵,未必不能将其阻于江淮,甚至……予以重创!”
史可法静静地听着,孙世振没有夸夸其谈,而是冷静分析了优劣,坦诚了困难,却也指明了希望所在。
这种务实而坚韧的态度,反而比空喊口号更让人信服。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紧绷的线条柔和了些许。
“老夫信你。”史可法郑重道。
“你屡创奇迹,此番国运之战,陛下托以腹心,万民寄予厚望,老夫亦将这把老骨头,押在你这番谋划之上。”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深切的关怀。
“只是你肩上的担子太重了,既要统筹全局,又要亲临训导,听闻你前日视察匠营,直至深夜,昨日又在校场操练整日……你之身体,关系大局,万金之躯啊!陛下之望,百官之倚,江南百姓之盼,皆系于你一身。万万……不可再如以往那般,亲冒矢石,置身险地了!一切,当以保重自身为要!”
看着史可法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孙世振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位老人或许能力有限,或许有些迂阔,但其对国事的焦灼,对同僚的关怀,却是一片赤诚。
“多谢阁老关怀,世振铭记。”孙世振拱手谢道。
“如今局面,非逞匹夫之勇之时。在下会注意分寸,前线厮杀,自有敢战之将。我的战场,更多是在这南京,在匠营,在校场,在舆图之前。必不负陛下、阁老及天下人之望。”
静室之外,南京城在暮色中渐渐沉寂,但城墙内外,那些锻造炉的火光、校场晚操的号令、以及通往北方道路上疾驰的信使,无不昭示着一场决定生死存亡的巨大风暴正在加速酝酿。
希望与绝望,勇气与恐惧,在这座江南帝都的每一个角落,无声地交织、碰撞。
孙世振知道,他们所能做的,便是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将手中的每一块砖石,都垒砌到那道尚未完成的、名为“胜利”的堤坝之上。
第193章 龙江迎虎臣,夜话定沧海
在紧张忙碌的气氛中,一个寒风凛冽但天色难得的晴日,一支规模可观的水师船队,逆着冬日浑浊的江水,缓缓驶入了南京码头。
虽然经过长途航行略显风尘,但阵列严整,旗帜鲜明,尤其是居中那艘最大的船上,一面“郑”字大旗猎猎作响,在冬日的阳光下格外醒目。
这正是自福建北上的郑氏水师,奉新帝诏令,前来协防南京,统率这支水师的,正是郑芝龙长子郑森。
码头上早已接到消息,兵部派员在此迎候。
当郑森一身水师将领的戎装,腰佩长剑,大步踏下跳板时,他年轻而轮廓分明的脸上还带着江风留下的微红,眼神明亮锐利,身姿挺拔如松,顾盼间自有一股不同于寻常明军将领的勃勃英气与海上男儿特有的悍勇。
他没有看到预想中兵部高官或勋贵的庞大迎接队伍,只看到一位身着普通武官服饰、未披甲胄的年轻人在几名随从陪同下快步走来。
那年轻人面容清瘦,眼神却异常沉稳深邃,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却也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的专注与力量。
“末将郑森,奉旨率福建水师八千将士前来听调!”郑森虽有些意外,但依旧一丝不苟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敢问这位大人是……?”
那年轻人脸上露出温和而真诚的笑容,伸手虚扶:“郑将军一路辛苦!在下孙世振。”
郑森闻言,瞳孔微微一缩。孙世振!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朝廷邸报、福建传来的消息、乃至市井传闻中,这个名字都与“皇极殿锄奸”、“拥立新帝”、“力主抗虏”等惊天大事紧密相连。
虽未谋面,但在他心中,这已是于国有擎天保驾之功的传奇人物。
他万没想到,这位如今在南京堪称权势煊赫、简在帝心的孙将军,竟会如此简从,亲至码头迎接自己这一外来将领。
“原来是孙将军!末将失敬!”郑森连忙重新见礼,语气多了几分由衷的敬意。
“末将何德何能,竟劳将军亲迎!”
“郑将军不必多礼。”孙世振扶住他,目光扫过郑森身后那些虽显疲惫但纪律尚佳、正有序下船列队的水师官兵,眼中闪过一丝激赏。
“将军奉诏远来,忠勇可嘉,麾下儿郎亦是威武之师。陛下与本官,皆翘首以盼久矣!征战御虏之事,不急在一时。将军与弟兄们舟车劳顿,风霜辛苦,当先行休整,恢复体力。”
说罢,他转身对随行的赵铁柱吩咐:“立刻安排,犒劳福建来的兄弟们!务必让弟兄们吃顿热乎的,睡个安稳觉!”
赵铁柱领命而去,郑森身后的水师官兵闻言,疲惫的脸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一路北上的艰辛与对陌生环境的些许不安,似乎都因这实实在在的关怀消减了不少。
军中粗汉,最重实在,这位孙将军不摆架子,体恤下情,第一印象便极好。
郑森心中亦是感动,连忙抱拳:“末将代麾下八千将士,多谢将军厚爱!”
孙世振摆摆手,笑道:“分内之事。郑将军,令妹郑小姐暂居驿馆,一应起居皆已安排妥当,将军可放心。待陛下择定吉期,再行大礼不迟。”他提及此事,语气平和,并无多少打探之意,更多是例行告知。
郑森点头,对于这门突如其来的皇室姻亲,他心情复杂。这既是父亲郑芝龙向新朝示好的重要一步,也意味着郑家与这个尚在风雨飘摇中的南京朝廷绑得更紧。
他看了一眼孙世振,见对方神色坦然,便也按下心中思绪,只道:“有劳将军费心安排。”
当日,福建水师被安置在长江南岸一处早已准备好的水寨营地。
酒肉犒赏如期而至,营地内很快升起了袅袅炊烟,肉香与酒香弥漫,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与水师的疲惫。
傍晚,孙世振在城内一处不算奢华但颇为雅致的酒楼设宴,专为郑森接风洗尘。
作陪的只有史可法,以及孙世振的两位亲信将领。
酒过三巡,气氛渐趋融洽。
史可法作为长者,询问了福建沿海局势以及郑芝龙的近况,郑森一一作答,言谈间既维护父亲,也流露出对海疆防务的关注。
孙世振则更多将话题引向水师战术、船只性能、火器配置等方面。
郑森虽年轻,但自小随父经营海上,于水战舟船之事极熟,谈起福船、广船优劣,火炮在船上的运用,以及如何利用风向水流,侃侃而谈,见解颇为独到。
孙世振听得极为专注,不时发问,眼中赞赏之色愈浓。
他心中的激荡远甚于表面,眼前这位言辞敏锐、对海事水战充满热情与见识的年轻将领,就是后世那个收复合湾、被尊为民族英雄的国姓爷郑成功啊!
历史在此刻,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将两个本该在不同时空的名字,连接在了同一张抗清的旗帜之下。
“郑将军见识不凡,水战精熟,真乃将门虎子,国家栋梁!”孙世振举杯敬道。
“如今北虏势大,陆上铁骑难当,长江天险便是我江南命脉所系。将军此来,八千水师健儿,便是我南京江防之砥柱!日后江上御虏,扫荡宵小,还须多多倚重将军之力!”
郑森连忙举杯回敬,脸色因酒意和激动微微泛红:“孙将军过誉!末将年少识浅,唯知忠君报国而已。既奉皇命,划归将军麾下,自当唯将军马首是瞻!将军于国有定鼎安邦之大功,更力主抗虏,编练新军,末将钦佩不已。日后江防战守,但有所命,森与麾下儿郎,必效死力,绝无二话!”
他这番话说的诚恳,孙世振的传奇经历,今日简从亲迎的礼遇,体恤士卒的作为,以及对水师价值的肯定,都让心高气傲的郑森心生好感与认同,他感受到一种与福建官场截然不同的、更为务实和充满紧迫感的氛围。
史可法在一旁捻须微笑,看着这两位年轻将领惺惺相惜,心中颇感安慰。
多一份力量,便多一分希望。
宴席持续到夜深,孙世振与郑森就未来可能的水陆配合作战、长江防御要点、以及如何应对清军可能征调投降明军水师等问题,又深入交换了意见。
郑森提出的一些依托水师机动性进行袭扰、断敌粮道的想法,与孙世振的思路不谋而合。
送走郑森后,孙世振站在酒楼门口,望着南京冬夜清冷的星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凛冽的寒气吸入肺中,却让他精神一振。
郑成功的到来,不仅仅是增加了八千水师和一位善战的水军将领。
这更是一个强烈的信号,意味着东南沿海最强大的郑氏,至少其新生代的核心人物,已经将赌注押在了南京新朝廷身上。
这对于稳定江南人心、震慑潜在的二心者,意义重大。
更重要的是,孙世振内心深处那份对抗历史的孤独感与沉重压力,仿佛因这位“未来战友”的出现而减轻了一丝。
他知道,在这条遍布荆棘的逆天改命之路上,他并非绝对的孤军奋战。
历史的星河中,总有不甘沉沦的星辰,会在至暗时刻倔强地亮起。
第194章 凤冠霞帔,联姻固国
南京城在连绵的冬雨与肃杀的备战后,终于迎来了一场盛大而鲜亮的庆典。
礼部奉旨择定的吉日,恰是一个难得的晴日,冬阳虽薄,却慷慨地将金色的光芒洒满了金陵的宫阙街巷,仿佛连天公也要为这场关乎国运的仪式添上一抹亮色。
朱慈烺正式迎娶郑芝龙之女郑婉为妃,这绝非寻常的帝王纳妃。
在孙世振与史可法的建议下,为最大程度彰显朝廷对郑氏集团的重视与联盟的诚意,也为了尽快稳定后宫、延绵国嗣以安人心,郑婉被直接册封为仅次于皇后的贵妃。
此举打破了常规,却也向天下昭示了新朝用人的不拘一格与对东南屏藩的极度倚重。
婚礼的规格极高,几乎比照了皇帝大婚的仪式进行简化与调整。
从三天前开始,南京城的主要街道便已净水洒街,黄土垫道,各处张灯结彩。
礼部、鸿胪寺、内廷二十四衙门的官员们忙得脚不沾地,核对仪程,布置宫闱,检查一应器物,务求在仓促之中,不失皇家威严气象。
吉日清晨,郑婉下榻的驿馆早已被装扮得花团锦簇。
郑婉身着内廷尚衣监与福建巧匠合力赶制出的贵妃礼服——真红大袖衣,红罗长裙,红褙子,头戴特制的九翚四凤冠,珠翠环绕,雍容华贵之中,仍难掩其海疆女儿特有的明丽与一丝初入深宫的紧张。
在赞礼官的唱导和宫女内侍的簇拥下,她拜别了代表娘家长兄的郑森,乘上了十六人抬的凤舆。
舆车以明黄为底,饰以金凤、翟羽,华盖巍峨,在清晨的阳光下流光溢彩。
迎亲仪仗从驿馆出发,浩浩荡荡进入皇城。
前列是庞大的卤簿仪仗,龙旗、凤扇、金瓜、斧钺,在冬日阳光下闪烁着冷冽而威严的光芒;随后是鼓吹乐队,笙箫管笛,钟鼓铙钹,奏响庄严而喜庆的乐章;再后是手持各种吉祥器物的宫女、内监。
凤舆之后,跟着郑家的陪嫁队伍,虽因路途遥远未带过多实物,但象征性的箱笼嫁妆依旧排成长列,显示着郑氏的雄厚实力。
沿途百姓夹道围观,人山人海,啧啧称叹。
多年未见的皇家盛典,冲淡了战争的阴霾,也让人们直观地感受到,这个在南京新立的天子朝廷,并非苟延残喘,而是有着重振气象的决心与能力。
凤舆进入午门,过内五龙桥,直抵举行典礼的宫殿。
殿前广场,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级肃立。
朱慈烺立于丹陛之上,年轻的面容在冕旒之后显得庄重而沉稳。
尽管这场婚姻的政治意味远大于个人情感,但他清楚,这是稳固江山的重要一步,也是他作为皇帝必须承担的责任。
他的目光扫过肃立的群臣,看到了站在武官前列、面色沉静的孙世振,看到了文官班首、神情欣慰的史可法,也看到了在特邀观礼的勋戚位置、一身崭新伯爵冠服、神色复杂的郑森。
典礼由礼部尚书亲自主持,告祭太庙后,便是繁复而庄严的册封、奉迎、合卺等礼仪。
每一道程序都严格按照礼制进行,钟磬和鸣,赞唱声声。
当郑婉在女官搀扶下,一步步走上丹陛,与朱慈烺并肩站立,接受百官朝贺时,“陛下万岁!贵妃娘娘千岁!”的山呼声回荡在宫墙之内,声震屋瓦。
许多老臣眼中泛起了泪光,自北京沦陷、先帝殉国以来,他们经历了太多的混乱、背叛与绝望。
如今,在这留都南京,新帝登基,整肃朝纲,联姻强藩,练兵备战,一切似乎又重新回到了“正轨”。
这场盛大而光鲜的婚礼,不仅仅是一场皇家仪式,更像是一剂强心针,一面向天下昭示大明国祚未绝、正统犹在的鲜明旗帜。
皇帝尽快大婚生子,意味着王朝的延续有了更明确的指望,这对于稳定臣民之心,意义非凡。
官员们脸上洋溢着真诚的喜悦,他们拥护这位年轻却已显决断的皇帝,更信任皇帝身后那位屡创奇迹的孙将军和德高望重的史阁老。
江南的局面在他们的努力下已初步稳定,漕运渐通,军饷筹措虽仍艰难但已有章法,如今又得到东南郑氏的实质性支持(水师已至,联姻已成),这让人们对“重振大明江山”这个一度遥不可及的目标,开始生出真实的信心。
典礼结束后,宫中设宴,款待文武百官。
宴席虽因国用艰难而不尚奢华,但礼数周全,气氛热烈,朱慈烺特意于席间召见郑森。
“郑卿,”朱慈烺举杯,语气温和而带着嘉许。
“今妹温良贤淑,仪态端方,朕心甚悦。郑家忠勤王事,水师将士戍卫江防,功在社稷。朕已下旨,晋封卿父郑芝龙为南安伯,以示荣宠。望卿父子能体察朕心,继续为大明镇守海疆,拱卫东南。”
郑森连忙离席,来到御前,撩袍跪倒,以额触地,代表远在福建的父亲行大礼谢恩:“臣郑森,代父郑芝龙,叩谢陛下天恩!陛下隆恩浩荡,臣父子纵肝脑涂地,难报万一!郑氏一族,必当竭尽忠诚,永为大明海上屏藩,陛下但有驱策,万死不辞!”
他的声音坚定有力,在寂静下来的大殿中回荡。
这不仅仅是一次谢恩,更是郑氏集团对南京朝廷的又一次公开效忠宣誓。
在场百官纷纷投来或赞赏、或羡慕、或深思的目光。
这标志着郑芝龙正式被纳入了南京朝廷的勋阶体系,双方的利益捆绑更加紧密。
孙世振坐在席间,静静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联姻、封赏,这些都是在既定策略下的必要步骤。
郑森眼中的锐气与忠诚,郑氏水师在江防中日益显现的价值,都让他对未来的布局多了几分把握。
当然,他从未天真地认为一桩婚姻和爵位就能让郑芝龙这样的一方枭雄彻底归心,但至少,这为南京朝廷争取了宝贵的战略时间和一个相对稳定的东南后方。
眼下,这就足够了。
宴席在宾主尽欢的氛围中持续到深夜,当郑森走出宫门,回头望了一眼夜色中巍峨而森严的宫墙,那里有他刚刚成为贵妃的妹妹,也有他将要效忠的年轻君主,更有这个在危难中倔强站立起来、试图挽狂澜于既倒的朝廷。
江风凛冽,吹散了些许酒意,他握紧了腰间的剑柄,眼中光芒闪动,那是属于海洋的野心,也逐渐掺杂进了一份对这片陆地上正在进行的、关乎文明存续之战的认同与责任。
南京城的这个冬夜,因一场盛大的婚礼而显得格外明亮。
凤冠霞帔的光芒,映照着新生的希望,也映照着前路上未知的艰险。
但无论如何,大明在江南的根基,又夯实了一层。
新的联盟已经结成,更多的力量正在汇聚,只为应对那即将到来的、决定命运的惊天碰撞。
第195章 盛宴之后,铁幕之前
盛大的婚礼庆典已然落幕,南京城内大街小巷悬挂的红绸彩灯尚未完全撤去,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些许喜庆的余韵与爆竹的硝烟味。
对寻常百姓而言,这场皇家婚礼是乱世中难得的盛景与慰藉,是新朝气象渐成的象征,足以让他们在茶余饭后津津乐道许久。
然而,在城市的另一处,肃杀与紧迫的气氛却如同冬日的寒流,无声而坚定地取代了短暂的欢腾。
孙世振的府邸,位于皇城西侧一处相对僻静处,不算奢华,胜在清静。
连日来,门庭若市的贺客早已被他以军务繁忙为由婉拒,此刻,这座府邸更是门户紧闭,气氛凝重得如同铁铸。
书房内,炭火在铜盆中噼啪作响,驱散着江南冬日的湿冷,却驱不散孙世振眉宇间那化不开的冰寒。
桌案上,婚礼的喧嚣已如隔世,取而代之的是堆积如山的军报、地图、以及新近从各地汇总来的情报。
他独自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的是一幅巨大的、标注得密密麻麻的江淮形势图,烛火将他挺直而略显孤峭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盛宴之后,铁幕之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场耗费颇巨、精心安排的皇家婚礼,与其说是庆祝,不如说是一次战略性的安抚与展示,是风暴来临前最后的宁静序曲。
留给南京新朝,留给他孙世振的时间,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流逝。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地图上标明的“徐州”、“淮安”等江北重镇,最后停留在代表长江的蜿蜒线条上。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纸张,看到北方那片正在急速集结的、令人窒息的战争阴云。
“李定国…”一个名字在他心中悄然浮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惋惜与无奈。
这位在原本历史上,于南明最黑暗时刻几乎凭一己之力擎起抗清大旗、打出“两蹶名王”辉煌战绩的绝世将才,此刻却远在四川,效力于张献忠的大西政权。
四川,天府之国,群山环抱,易守难攻。
即便知晓李定国之能,知晓其内心或许存有忠义之念,孙世振也清醒地认识到,以南京新朝目前亟需稳固江南、直面清军主力的态势,根本没有余力,也没有时间去远征巴蜀,进行一场胜负难料、耗时漫长的山地攻坚,更遑论从张献忠手中挖走其麾下大将。
这个遗憾,只能暂且压下。
当前最致命、最迫在眉睫的威胁,只有一个——即将在开春之后,挟席卷中原之势、倾巢南下的清军主力,而统帅这支大军的,很可能就是那位在原本历史上主导了南征、手腕与战略皆属一流的多尔衮!
孙世振缓缓闭上眼,并非休息,而是在脑海中激烈地推演。
正面迎击,这是他早已定下的基调,也是无法回避的选择。
退缩,将长江天险拱手让人,只会让清军气焰更盛,让江南人心瓦解,重蹈历史上南明迅速崩盘的覆辙。
固守南京?那是坐以待毙。
唯有御敌于江北,在江淮之间寻找战机,利用即将初具规模的新军和不断运抵前线的火器,打一场硬仗,挫敌锐气,才能为新朝争取生存与整合的时间。
火器…想到正在各地紧急扩建的工坊里日夜赶工的火铳、火炮,孙世振的心稍微定了一定。
这是他敢于与清军野战争锋的最大依仗之一,是超越这个时代普通认知的技术优势。
粮草、军饷,在史可法等人殚精竭虑的筹措下,虽然依旧紧张,但至少已不是无米之炊。
然而,这远远不够!
“绝不能小觑任何对手…”孙世振低声自语,仿佛在警告自己。
他来自后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清楚满洲八旗的可怕战斗力。
那不是一群只知骑射劫掠的蛮族,而是一个正处于上升期、组织严密、纪律严酷、兼具游牧民族悍勇与部分汉化组织能力的高效战争机器!
他们的战斗力,是在与大明边军、与蒙古诸部、与朝鲜、乃至与内部残酷的权力斗争中淬炼出来的。
多尔衮、阿济格…这些名字背后,是无数次血腥的胜利和冷酷的权谋。
轻视他们,就是自取灭亡。
但同时,一股更炽热、更决绝的信念在他胸中燃烧:“但也绝不能,让这群只知屠戮劫掠、视人命如草芥,为了自身部族利益不惜摧毁先进文明根基的野蛮之辈,主宰这片孕育了数千年辉煌文明的华夏大地!”
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八十一日……那一幕幕血海滔天、衣冠坠地的惨景,即便只是史书上的文字,也足以让他这个穿越者感到灵魂战栗。
那不是改朝换代,那是一场文明浩劫!
满清统治者为了巩固统治而推行的剃发易服、文字狱、闭关锁国,对思想与科技的禁锢,更是将这个古老民族拖入了长达数百年的黑暗泥沼。
“既然我来到了这里,成为了孙世振,接下了这千钧重担……”他睁开眼,眼中再无丝毫犹豫与彷徨,只剩下钢铁般的意志与冰寒的杀意。
“那么,历史的悲剧,就绝不允许重演!”
“用敌人的血,来扞卫我们的文明!用最残酷的战争,来争取生存与未来的权利!”
这不是个人的野望,而是文明生存的本能,是一个穿越者背负着历史记忆与未来责任的终极抉择。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脑海中开始急速构建一个庞大而精细的作战计划框架。
光有火器和勇气是不够的,必须要有周密的部署,充分利用地理、天时、以及清军可能存在的弱点。
江北的防御纵深如何设置?
何处可作为预设战场?
水师如何配合,威胁清军侧翼与粮道?
如何调配有限的精锐作为关键的突击力量?
情报网络如何深入敌后?
如何利用政治手段进一步分化清军及其附庸?
一个个问题,一项项对策,在他脑中飞速碰撞、组合、演化。书房的烛火,彻夜未熄。
窗外的天色,由漆黑转为深蓝,又逐渐透出灰白。
当第一缕晨光艰难地穿透冬日的云层,洒在南京城的屋瓦上时,孙世振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
他推开窗,清冷而新鲜的空气涌入,让他因熬夜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振。
远处皇宫的轮廓在晨曦中巍然矗立,更远处,是滚滚东流、作为最后屏障的长江。
婚礼的喜庆气氛早已被这现实的重压涤荡干净,南京城,这座刚刚见证了一场皇家联姻的古都,已然站在了命运的十字路口。
孙世振知道,他和他所辅佐的朝廷,将用钢铁、火焰与无上的决心,去迎击那即将到来的、决定华夏文明气运的惊天骇浪。
盛宴的余温散尽,真正的铁幕,正在缓缓落下。
而他们,已别无选择,唯有亮剑!
第196章 红绡帐暖,同舟共济
南京皇宫深处,刚刚经历大婚的朱慈烺,这几日却难得地沉浸在一片相对宁静而微妙的氛围之中。
皇帝大婚,册郑氏女为贵妃。
仪式虽因国事艰难而略显简单,但在史可法等一干老成持重大臣的尽心操持下,依旧庄重肃穆,不失天家威仪。
朱慈烺身着衮服,接受百官朝贺时,虽面容尚显青涩,但眉宇间已隐隐有了沉稳之气,举止应对也渐具章法。
他知道,这不仅是一场婚礼,更是一次重要的政治宣示,是向天下,尤其是向东南海疆的郑氏,表明新朝稳定、皇权巩固的信号。
新婚之夜,宫殿内红烛高烧,暖意融融。
褪去繁重礼服的朱慈烺与郑婉相对而坐,气氛一时有些凝滞的尴尬。
朱慈烺并非不通人事,只是骤然面对一个名义上是自己妻子、实则背后站着雄踞海上的岳父郑芝龙的陌生女子,心情复杂难言。
他肩负的是破碎的山河,是亿兆生灵的期望,婚姻于他,首先是社稷之重。
郑婉亦是心怀忐忑,她出身海上豪强之家,自幼见识不同于深闺女子,对父亲将自己送入皇宫的用意心知肚明。
踏入这重重宫阙,她便知道自己的命运已与这位年轻的皇帝、与这个风雨飘摇的新朝牢牢绑缚在一起。
她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双手在宽大的袖中微微交握,努力维持着大家闺秀的端庄与平静,并未流露出丝毫对家族利益的急切索求,也未曾因环境骤变而失态。
最初的生疏与沉默,被朱慈烺一句关于江南冬日与闽海风物差异的轻声询问打破。
郑婉微微一愣,抬眼望去,只见年轻的皇帝眼神清澈,并无想象中的审视与疏离,反而带着一丝同样身处陌生境地的探寻。
她轻声回答,声音如珠落玉盘,清润而不失恭谨。
话语间,提及闽海波涛、鸥鹭翔集,眼中偶然闪过一抹属于海疆女儿的灵动。
便是这样简单的对话,如细流浸润,悄然化开了最初的坚冰。
朱慈烺发现,这位郑妃并非仅仅是一个政治符号,她聪慧敏达,谈吐有致,虽恪守礼仪,却自有见识。
而郑婉也渐渐觉察,这位少年天子,并不像传闻中某些藩王那般骄纵或阴沉,他眉宇间常凝思索,偶尔谈及民生兵事,眼神锐利,但私下相处时,态度温和,甚至带着几分这个年纪应有的、被沉重国事压抑了的单纯好奇。
此后几日,朱慈烺在繁忙的政务之余,只要得暇,常会信步至后宫。
有时是午后带着北边来的急报,眉宇紧锁,郑婉便默默奉上一盏清茶,并不多言,只安静陪坐;有时是晚膳过后,略感疲惫,两人会于暖阁中对弈一局,或只是闲谈些诗词典故、南北风物。
郑婉渐渐不再那般拘谨,偶尔也能说出些有趣的见闻,引得朱慈烺展颜一笑。
她小心翼翼地扮演着贵妃的角色,既不逾越干涉前朝,亦将后宫初立之事打理得井井有条,让朱慈烺省去不少烦忧。
这一日,天气晴好,冬日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殿内洒下斑驳光影。
朱慈烺刚与孙世振、史可法议完江北防务,心头沉重,信步来到御花园散心,不知不觉又走到郑婉住所附近。
却见郑婉披着一件藕荷色斗篷,正站在一株老梅树下,仰头望着枝头几簇凌寒初绽的淡黄梅花,神情专注。
阳光在她白皙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光,少了平日的恭谨,多了几分静美。
朱慈烺驻足望去,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他忽然想起自己,想起从北京城破那夜的仓皇,到一路南逃的艰险,再到皇极殿上的血腥与重压……命运何其残酷,又何其莫测,将两个原本天各一方、背负着各自重担的年轻人,就这样推到了同一艘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巨舟之上。
同是天涯羁旅,同是身不由己。
他对郑婉,起初或许只有责任与考量,但此刻,看着她在寒梅下静谧的身影,一种淡淡的、类似同病相怜的亲近感,悄然滋生。
“皇兄!原来你在这里偷闲,倒叫我好找!”
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娇嗔。
朱慈烺回头,只见妹妹长平公主朱媺娖穿着一身鹅黄宫装,笑吟吟地快步走来,眼睛却瞟向梅树下的郑婉,嘴角噙着一丝俏皮的笑意。
“皇嫂好雅兴,这梅花都被你看得不好意思了。”长平公主走近,先向朱慈烺行了礼,便亲热地上前挽住郑婉的手臂。
“皇兄也是,娶了皇嫂这般如花美眷,眼里就没我这个妹妹了,整日埋首奏章,连陪我说说话的空儿都没了。”
郑婉被她打趣得脸颊微红,忙道:“公主说笑了,陛下日理万机,是为国操劳。”
朱慈烺看着妹妹活泼的样子,又看看郑婉略带羞赧却依旧得体的回应,多日来紧绷的心弦似乎松了一松,脸上也露出些许真切的笑意,对长平公主道:“就你话多。朕看你近日气色不错,可是又偷懒没好好习字?”
“才没有呢!”长平公主嘟囔道,随即又眼睛一亮。
“皇兄,听说御膳房新来了个会做江南点心的厨子,不如叫上皇嫂,我们一起去尝尝?也让皇兄松快松快。”
朱慈烺看了看郑婉,见她眼中也有一丝期待,便点了点头:“也好。”
阳光煦暖,梅香暗浮。
三人并肩走去,长平公主叽叽喳喳地说着宫中趣闻,郑婉含笑倾听,偶尔温言附和,朱慈烺走在中间,听着妹妹的欢声与身旁女子轻柔的语调,感受着这短暂而珍贵的平静时光。
他知道,这份宁静如同窗外冬日的暖阳,脆弱而短暂。
北方的战云正在积聚,孙世振书房里的烛火夜夜长明,巨大的压力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身为帝王的职责。
但与郑婉的相处,这桩始于利益的联姻中悄然萌生的点滴温情,以及妹妹依旧天真烂漫的笑语,都成了他在沉重国事之余,一丝难得的慰藉与喘息。
前路艰险,波涛汹涌。
但至少在此刻,红绡帐内,并非全然冰冷;同舟之人,亦能彼此给予些许温暖。
这或许,便是乱世之中,不幸之下的万幸了。
朱慈烺在心中默念,目光掠过郑婉沉静的侧脸,又望向北方天际,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他必须守住这片基业,不仅为了江山社稷,也为了身边这些,因他而被卷入时代洪流中的人。
第197章 铜臭蚀骨,寸步难行
腊月的寒风卷过长江,也吹冷了南京城内刚刚因大婚而升腾起的些许暖意。
皇宫外的世界,并未因皇宫里那场盛大的典礼而改变其残酷的运行轨迹。
孙世振所构想的、以雷霆万钧之势整合江南物力、全力备战的蓝图,在触及江南根深蒂固的利益藩篱时,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软绵绵却又坚韧无比的阻力。
御书房内,炭火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焦虑。
朱慈烺揉着发胀的额角,面前的御案上堆着的不是捷报,而是一份份来自户部、工部乃至应天府、苏州府、松江府等地的奏报,字里行间透出的皆是“支绌”、“艰难”、“梗阻”。
史可法须发似乎更白了几分,他手持一份弹劾奏章,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懑与深深的无力:“……苏州府上禀,劝捐纳饷,响应者寥寥。松江徐家,仅以区区五百两白银敷衍,还振振有词,言‘家无余财,心系朝廷’!其门下商铺、田庄,岁入何止万金?!更有甚者,常州、镇江等地士绅,串联呼应,或阳奉阴违,或干脆托病不出,避见劝捐官员!”
兵部的人也脸色难看地补充:“工部军器局奏报,打造新式火铳、铸造红夷大炮所需之精铁、上好木炭、硝石硫磺等物料,采购屡屡受阻。市面流通之精铁,价格半月内翻了三倍不止,且多有价无市!据查,乃几家大商行联手囤积居奇。而朝廷特拨之铸炮银,在押运途中竟遭‘水匪’劫掠,损失近半!这…这哪里是什么水匪!”
更令人心寒的是来自宗人府的密报,一些被朝廷以“国用艰难”为由削减乃至停发禄米、庄田也被清理充公的藩王、郡王,并未安分。
他们或是暗中与地方士绅勾连,将朝廷的“与民争利”、“苛待宗亲”渲染得沸沸扬扬;或是利用残余的影响力,阻挠朝廷赋税征收。
杭州的某位郡王,甚至公然在饮宴间放言:“这天下,姓朱的又不是只他一个!北边来的(指清廷)听说对前朝宗室颇为优待呢……”
这些声音,这些手段,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新朝财政与军备的咽喉。
预期的赋税收不上来,火器工坊的炉火因缺乏原料而渐熄,新募兵卒的粮饷发放也出现了拖延的苗头。
整个备战机器,仿佛陷入了粘稠的泥沼,轰鸣声越来越小,前进的步伐越来越慢。
朝堂之上,连日来为此吵得不可开交。
“乱世用重典!此等蠹虫,眼里只有自家钱袋,全无家国大义!当效太祖洪武旧事,严刑峻法,抄家灭族,以儆效尤!”一些年轻的、或是出身寒微、深受其害的官员慷慨激昂。
“不可!万万不可!”立刻有老成持重或与江南士林关系密切的官员反驳。
“如今朝廷初立,人心未附,强敌在外,岂可再兴大狱,自毁长城?江南乃财赋重地,士绅为地方根基,若逼迫过甚,激起民变…或使其离心离德,转投…转投他处,则大势去矣!”
“难道就任由他们掣肘,坐视抗虏大业功亏一篑?”
“当以怀柔为主,多加劝谕,阐明利害…”
“怀柔?他们的心比石头还硬!银子比命还重!”
争论如同走马灯,循环往复,却始终找不到一个能平衡“筹饷备战”与“稳定江南”这两难困境的妥善之策。
孙世振坐在武官班列的前端,大部分时间保持着沉默,只是眉头越锁越紧。
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时间的宝贵,清军绝不会给他们太多喘息之机。他心中何尝没有闪过雷霆手段的念头?效仿朱元璋,举起屠刀,用那些囤积居奇、串联抗税的大户鲜血,来浇灌出军费与物资!
这个念头极具诱惑力,简单,直接,似乎能一劳永逸地解决财政困境。
但他不能。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更深的后果。
“现在动手,痛快是痛快了。钱粮或许能暂时抢出来一些。”孙世振在心中反复权衡。
“可然后呢?这些江南士绅,盘根错节,彼此联姻,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地方。他们不是待宰的羔羊,是有着巨大潜在能量和报复能力的利益集团。一旦举起屠刀,就是与整个江南上层社会彻底决裂。”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宫殿的墙壁,看到了更远的未来:“眼下我军主力要应对的是江北的威胁,以及未来必然南下的清军主力。若在此时,江南腹地因为这些士绅的怨恨与恐惧而暗流涌动,甚至公然叛乱,与北方的敌人遥相呼应…前线将士将腹背受敌,南京将成为一座孤城。郑芝龙的海上援助也可能因此断绝或大打折扣。这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妥协?怀柔?”另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冷笑。
“那备战怎么办?没有钱,没有铁,没有火药,拿什么去抵挡八旗铁骑?靠忠义之气吗?那和历史上的南明又有何区别?最终不过是拖延了败亡的时间罢了。”
理想与现实的剧烈撕扯,让孙世振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无力。
他空有超越时代的见识,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问题所在,却发现自己被深深困在这个时代的泥潭之中。
他可以用计谋铲除南京的权奸,可以在战场上奋力搏杀,但面对这种基于庞大经济利益和地方权力的结构性、系统性抵抗,他手中那点有限的暴力资源和刚刚建立、尚未完全稳固的政治权威,显得如此捉襟见肘。
他看了一眼御座上面色凝重、同样陷入沉思的朱慈烺,又瞥了一眼旁边须发皆张、愤懑却又拿不出有效办法的史可法,心中暗叹。
皇帝太年轻,威望不足;史可法品德无亏,但缺乏破局所需的权变与狠辣手腕。
满朝文武,或因利益牵扯,或因见识所限,或因畏惧风险,竟无一人能提出一个切实可行、既能解燃眉之急又不至于引发内乱的万全之策。
连续数日的朝议无果而终,散朝后,孙世振独自走在寒冷的宫道上,脚步沉重。
北风呼啸,吹动他官袍的下摆。南京城的繁华街景在远处闪烁,但那繁华之下,是无数双或冷漠、或算计、或敌视的眼睛,是无数道无形中束缚着这个新生政权手脚的绳索。
难道真的无路可走了吗?难道历史的惯性就如此强大,非要看着这个政权因为内部的腐朽和自私,一步步走向注定的深渊?
孙世振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那里似乎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雪。
他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一座即将被洪水冲垮的堤坝上,明明看到了裂隙,听到了轰鸣,却找不到足够坚固的材料去修补,也找不到足够的人手去加固。
困境,前所未有的困境。
这不再是战场上一刀一枪的搏杀,而是一场更为复杂、更为煎熬的,关于人心、利益与时间的战争。
而这场战争的开局,他似乎已经落了下风。
第198章 毒策暗生,饮鸩止渴
夜已深沉,南京兵部衙门深处,一间门窗紧闭、仅有两盏油灯摇曳的签押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这冬夜凝滞的空气。
孙世振与史可法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堆满杂乱文牍的方桌,两人的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疲惫而严峻。
史可法刚刚又看了一遍各地报来的催饷无果、物料被卡的公文,枯瘦的手指颤抖着将其放下,发出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那叹息里充满了愤懑、无力,还有一丝几乎微不可察的绝望。
“可叹!可悲!可恨!”史可法连用三个词,声音嘶哑。
“国难当头,鞑虏磨刀霍霍,意欲亡我大明!这些江南缙绅,食朝廷俸禄,享天下太平日久,仓廪之中金山银海,却吝啬至此!难道他们真的以为,待八旗铁骑踏破长江,他们的高宅大院、万顷良田、窖藏金银,还能安然无恙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等浅显的道理,他们当真不懂?!”
孙世振默默听着,他知道史可法说的是正理,但正理往往在赤裸裸的利益面前苍白无力。
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静,像是在分析一道无解的难题:“史大人,他们或许懂,或许不懂。但在他们看来,或许有另一种算法。”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试图剖析那些士绅更深层的心理:“蒙元南下,虽也劫掠,但为统治计,终究要依靠地方士绅,给予特权,维持其地位。在他们看来,满清……或许也不过是另一个‘蒙元’。即便劫掠一番,为了坐稳江山,最后还是要用他们来治理地方,他们的田产、商铺、人脉、知识……依然是‘本钱’。甚至,若能在新朝建立过程中有所‘表现’,或许还能换来更大的富贵。”
史可法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怒意:“荒谬!蛮夷岂知礼义!建虏凶残,非蒙元可比!”
“但他们可能不这么想,或者,他们宁愿这么相信。”孙世振的语气带着一丝讥讽。
“因为相信这个,他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攥紧手中的钱财,观望风向,待价而沽。朝廷若强,他们或许会勉强吐出一些;朝廷若弱,或者北边开出的价码更高……”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史可法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知道孙世振说的是残酷的现实。
江南士绅,尤其是那些顶尖的豪族,他们的选择从来不是基于简单的忠奸,而是复杂的利益算计和风险评估。
目前看来,投资这个仓促成立、内外交困的南京新朝廷,风险似乎远大于投资可能南下的、看起来兵锋更锐的北方征服者。
“难道……就真的没有办法了?”史可法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
“强征不可行,怀柔不见效,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大好时机流逝,等着敌军兵临城下吗?陛下将国事托付你我,我们……我们岂能坐以待毙!”
孙世振沉默了很久,房间内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他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仿佛那火焰能灼烧出一个答案。
终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近乎冷酷的决断光芒,那光芒让熟悉他忠勇刚毅一面的史可法都感到心头一凛。
“办法……或许有一个。”孙世振的声音压得更低,字句仿佛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但此法……阴损非常,无异于饮鸩止渴,一旦行差踏错,或遗祸无穷。”
史可法身体微微前倾:“是何办法?孙帅快讲!”
孙世振直视着史可法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他们不是觉得,无论谁来,都得依靠他们,都不会真正动他们的根本吗?那我们就让他们‘感受’一下,失去朝廷保护,面对真正‘流寇’或‘败兵’时,会是何等光景!”
史可法先是一愣,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骤变:“孙帅,你的意思是……”
“从军中挑选绝对忠诚可靠、且与江南各地素无瓜葛的北地籍贯精锐士卒。”孙世振的语速加快,勾勒出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
“加以伪装,冒充……冒充南下劫掠的满清汉军旗溃兵或先锋游骑!择选几户跳得最欢、抗税最力、且家资最为豪富的士绅为目标,夜间突袭其城外别业、田庄,或趁其运输大宗财物时动手!不必真的大肆屠戮(以免激起全面恐慌),但务求劫掠其浮财,焚毁其部分仓廪,造成足够震撼的破坏和损失!”
史可法听得倒吸一口凉气,霍然站起:“这……这如何使得!此乃构陷,乃嫁祸!更是纵兵为匪!一旦事发,朝廷威信何在?你我何以面对天下人?!”
“那就绝不能‘事发’!”孙世振也站了起来,目光灼灼。
“参与此事者,必须是最死忠之士,事成之后重赏,并严密隔离,直至风头过去,或调往他处。行动必须迅捷如风,一击即走,不留活口线索,做得与真正的流寇、溃兵劫掠一般无二!”
他逼近一步,语气带着逼迫:“史大人!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策!他们不怕朝廷,是因为朝廷讲规矩,要脸面!但他们怕不讲规矩、不要脸面的‘强盗’!我们要让他们清醒地认识到,没有朝廷大军镇守江淮,没有陛下这面旗帜凝聚人心、组织抵抗,江南就是一块任人宰割的肥肉!什么待价而沽,什么坐享其成,在真正的刀锋面前,都是幻梦!”
“然后呢?”史可法声音发颤。
“然后,”孙世振眼神冰冷。
“朝廷便可‘顺应民意’,‘加强江防’,‘清剿流窜溃兵’。同时,由陛下下旨,或由您出面,召见那些受损的士绅及其他心怀恐惧者,明确告知:朝廷护佑大明子民,但国用艰难,江防大军之粮饷器械,皆需取自于民。言明只有踊跃捐输、证明其乃忠心大明之子民者,其家业安全方可纳入朝廷保护范畴,优先得到官军巡护。否则,兵凶战危,溃兵流匪防不胜防,朝廷……力有未逮!”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和交换:出钱买平安。
用一场人为制造的“恐怖”,击碎士绅们侥幸观望的心理,逼迫他们重新评估“投资”朝廷的必要性。
史可法踉跄后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脸色苍白如纸。
他一生恪守圣贤之道,讲究光明磊落,何曾想过要用如此阴私诡谲、甚至堪称下作的手段?
这与他信奉的“正心诚意”、“以德服人”完全背道而驰。
“此计……此计太毒!”史可法喃喃道,痛苦地摇头。
“纵是不得已而为之,亦将玷污朝廷名器,后患……后患恐无穷啊!若被识破,若有人趁机真为寇,若开了这个头,日后……”
“日后清军真的大举南下,他们的劫掠会比这伪装残酷百倍!到时,江南是否糜烂,不在于我们今日用不用此计,而在于我们有没有力量将他们挡在长江以北!”孙世振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史大人!是守着虚名坐以待毙,还是行此险招,搏一线生机?我们没有时间了!要么,我们找到能让他们心甘情愿、短时间内掏出巨资的办法;要么,就用这个办法,让他们‘不得不’掏!”
史可法双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
理智告诉他,孙世振的分析很可能是目前打破僵局唯一可能见效的狠招,尽管它邪恶,尽管它危险。
但情感和毕生的信念,却在激烈地反抗。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每一秒都仿佛在煎熬着这位老臣的良心。
终于,史可法缓缓放下手,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那原本清亮正直的目光,此刻充满了无尽的疲惫、挣扎,以及一丝无奈的屈服。他看向孙世振,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孙帅……此事……老夫……唉!”
他终究没有说出反对的话,也没有明确赞同,但那声长叹,那颓然的神情,已然是一种默许。
孙世振心中并无丝毫计谋得逞的快意,反而更加沉重。
他知道,自己提出并即将执行的,是一条真正的毒计。
它或许能暂时榨出钱粮,但也可能埋下猜忌、怨恨、甚至内部崩溃的种子。
可他没有别的选择。就像他说的,饮鸩止渴,至少能多活一刻。在这一刻里,或许还能找到解药。
“此事,我会亲自挑选最可靠的人,周密安排,务求隐秘,将后患降至最低。”孙世振低声道。
“史大人……您只需当作不知,届时,配合做好‘安抚’与‘劝捐’之事即可。一切罪孽,由我孙世振一人承担!”
史可法望着眼前这位年轻却已肩负起如山重任的将领,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更沉重、更无奈的叹息。
油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扭曲晃动,仿佛预示着这条不得已而选择的黑暗路径,前方是何等的吉凶未卜。
为了生存,这个新生的政权,不得不开始尝试触摸那禁忌的底线。
第199章 御书房定策,毒计将行
御书房的炉火驱不散冬夜的寒意,更驱不散弥漫在朱慈烺、孙世振、史可法三人之间的沉重与压抑。
当孙世振用尽可能平直、却依旧难掩其中冷酷算计的语气,将那份“饮鸩止渴”的筹款之策和盘托出时,年轻的皇帝猛地从御案后站了起来,宽大的袍袖带倒了手边一盏温茶的汝窑瓷杯。
“哐当”一声脆响,瓷片与茶水四溅,如同此刻朱慈烺内心轰然碎裂的某些东西。
他脸色瞬间苍白,双眼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孙世振,又望向一旁脸色灰败、沉默不语的史可法,声音因极度的震惊和本能的反感而微微发颤:
“孙将军……你……你方才所言,可是……可是要朕默许,纵容官军假扮溃兵流寇,劫掠朕的子民?!这……这与流贼何异?与建虏何异?!此乃构陷忠良,祸乱地方,自毁长城之举!朕……朕岂能行此等事?!”
他自幼接受的儒家教育,帝王应以仁德治国,爱民如子,即便臣下有罪,亦需明正典刑,岂能用此等鬼蜮伎俩,栽赃陷害,甚至纵兵为匪?
这完全颠覆了他对“朝廷”、“王法”的认知。
孙世振早已料到皇帝会有此反应,他撩袍跪倒,却挺直脊梁,目光坦然地迎向朱慈烺震惊而愤怒的眼神,声音沉稳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御书房冰冷的金砖地上:
“陛下!臣知此计阴损,有违圣贤之道,更玷污朝廷清名!臣亦不愿出此下策!”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急迫而沉重。
“然,陛下!请睁眼看看如今的局势!清虏磨刀霍霍于江北,朝廷新立,兵不满额,械不精良,粮饷见底!江南膏腴之地,财富堆积如山,却尽在那些囤积居奇、观望风向的士绅豪商库中!他们坐视国难,吝啬钱财,视朝廷诏令如无物!难道陛下要等到八旗铁骑踏破长江,那些钱财尽入敌手,用来打造刀剑砍向我大明军民之时,再来后悔吗?!”
他向前膝行半步,言辞愈发激烈:“陛下!非常之时,当有非常手段! 仁义道德,需有刀剑守护方能施行!若连刀剑都无钱锻造,空谈仁义,不过是坐以待毙,将祖宗江山、亿万黎民拱手让人!届时,史书工笔,不会记得陛下曾守仁义,只会记载大明亡于陛下之手!江南士绅,更不会感念陛下今日之仁,只会争先恐后向新主献媚!”
这番话如同冰锥,刺破了朱慈烺愤怒的表层,直抵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责任。
他踉跄后退一步,扶住了御案边缘,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孙世振描绘的画面——清军利用江南财富武装自己,横扫残明;自己成为亡国之君,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比任何道德谴责都更具冲击力。
史可法在一旁,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孙世振说的残酷,却是现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无法赞同此计,却也同样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打破僵局。
孙世振见皇帝动摇,再次加重筹码,以头触地,声音铿锵:“陛下!此事若行,所有阴私谋划、具体执行,皆由臣一力承担!所需死士,由臣亲自挑选;所有命令,由臣亲自下达;万一事发,所有罪责,由臣一身担之!臣愿做陛下手中最锋利也最见不得光的刀,为陛下扫清障碍,聚敛资财!只求陛下……能给臣这个机会,给大明一个挣扎求存的机会!一切后果,臣孙世振,愿独力承担!”
“独力承担……”朱慈烺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看着跪伏在地、姿态决绝的孙世振。
他想起一路南逃时孙世振的舍命护卫,想起皇极殿上那惊心动魄的一剑,想起登基以来孙世振殚精竭虑的谋划……这是一个宁愿自己背负万世骂名,也要将他推上皇位、保住大明国祚的臣子。
道德与生存,理想与现实,仁君之名与社稷之重……巨大的矛盾在朱慈烺胸中撕扯。
御书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炉火噼啪作响。
许久,朱慈烺缓缓抬起头,眼中仍有挣扎的痕迹,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不得不生的狠厉与决断。他走到孙世振面前,没有立刻让他起身,而是俯视着他,声音沙哑却清晰:
“孙卿……起来吧。”
孙世振抬起头。
朱慈烺的目光与他相对,那目光复杂无比,有痛楚,有无奈,有信任,也有一种沉重的托付:“朕……准卿所奏。”
短短四个字,仿佛抽干了他不少力气。
他顿了顿,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补充道:“然,卿需谨记:第一,务必隐秘,绝不可牵连朝廷,损及朕与史先生清誉;第二,目标需慎选,只取最冥顽不灵、为富不仁者,不可殃及无辜平民;第三,尺度需拿捏,以震慑迫其出资为目的,切忌滥杀,激起民变;第四,此事……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待朝廷度过此次难关,步入正轨,绝不可再行此等权宜之计!”
“臣,领旨!陛下圣明!”孙世振重重叩首,心中并无计谋得逞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和一丝挥之不去的阴影。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和他挑选的人,将行走在黑暗之中,为这个摇摇欲坠的朝廷,汲取那带着剧毒的养分。
史可法在一旁,深深垂首,身躯似乎佝偻了几分。
他终究没有出言反对,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许,一种在现实面前无奈的妥协。
他心中悲凉地意识到,为了对抗外部的豺狼,这个新生的政权,或许不得不先让自己的一部分,沾染上狼的习性。
“史先生,”朱慈烺看向史可法,语气缓和了一些。
“待‘事’发之后,安抚地方、劝谕捐输、设立章程之事,便要多劳先生费心了。”
史可法躬身,声音干涩:“老臣……遵旨。”
朱慈烺疲惫地挥了挥手:“你们……去办吧。朕……有些累了。”
孙世振与史可法行礼退出御书房。
门外,寒风凛冽。孙世振对史可法微微点头,低声道:“史大人,后续之事,有劳。” 史可法只是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言语,转身步履沉重地离去。
孙世振则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眼神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他召来一直等候在远处的赵铁柱,两人走到宫墙阴影之下。
“铁柱,”孙世振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
“从我们的老兄弟里,挑选一批人。要绝对可靠,嘴巴最严,最好是北地出身,与江南毫无瓜葛,家中已无牵挂,且……不畏死后名声的。”
赵铁柱跟随孙世振日久,立刻明白了任务的特殊性与危险性,神色一凛:“少将军,要做什么?”
“去做一些见不得光,但必须有人去做的事。”孙世振没有过多解释,只是继续吩咐。
“准备好溃兵、流寇的破烂衣衫,武器用缴获的各式杂乱刀枪,马匹也要用无标识的。三日后,我要名单和准备情况。”
“是!”赵铁柱毫不犹豫地领命。对于孙世振的命令,他从不问为什么,只知道执行。
孙世振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望向宫外南京城璀璨却冰冷的灯火,轻声道:“记住,我们是在为大明,争一条活路。哪怕这条路……需要踩过荆棘,染上污秽。”
夜色更深,计划如同潜伏的毒蛇,开始悄然吐信。
一场针对江南士绅的“苦肉计”与“恐吓勒索”,即将在这繁华的留都阴影下,拉开血腥而诡异的序幕。
第200章 毒计得逞,人心如秤
计划如同投入静潭的毒饵,悄无声息地化开,药性却迅猛而酷烈地发作起来。
本应相对安宁的江南诸府县,骤然被一连串骇人听闻的“匪患”打破了表面的平静。
苏州、松江、常州、嘉兴……这些素以富庶闻名的鱼米之乡、丝绸之府,接二连三传来令人胆寒的消息。
“听说了吗?吴县沈家,三代积累,一夜之间被洗劫一空!金银细软、古玩字画,被搬得干干净净!阖家上下连同护院,数十口人,无一活口!”
“何止!松江徐家的别业庄园,也被一股来历不明的马队冲了进去,见人就杀,见钱就抢!徐家三公子当场……”
“太湖上的商船也遭了殃!好几支运送生丝、茶叶的船队,半夜被蒙面人登船,货物被夺,船工被沉湖!”
“这些天杀的贼寇!简直比当年的倭寇还狠!”
流言如同瘟疫般在江南的市井乡间蔓延,受害者无一不是家资巨万、田连阡陌的豪绅巨贾。
袭击者行动极其迅速诡秘,专挑防备相对松懈的庄园别业或偏僻水道下手,每每在地方官兵闻讯赶到之前,便已带着巨额财物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与尸骸。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股“流寇”显示出非同一般的军事素养——他们能精准避开官军的巡逻路线和哨卡,行动干脆利落,下手狠辣决绝,绝不像寻常饥民组成的乌合之众。
一时间,江南士绅阶层人人自危。
往日里高墙深院带来的安全感荡然无存,夜晚的犬吠都足以让阖家惊起。
通往南京的各条官道上,告急求援的文书和哭诉求见的士绅代表络绎不绝。
他们带着家眷细软涌入相对安全的府城,更将巨大的恐慌和压力传递到了留都南京。
朝廷的反应,却让这些惊魂未定的士绅们感到了另一种寒意。
朝廷先是下旨严厉申饬地方官员守土不力,责令加强巡防,但并未立刻派出大军清剿。
紧接着,以史可法为首的重臣开始分批接见那些聚集在南京、惶惶不可终日的士绅代表。
接见的地点不在威严的朝堂,而在史可法简朴的官廨或兵部衙门的偏厅,气氛沉重而微妙。
“史大人!南京各位大人!朝廷可不能不管啊!”一位来自苏州的致仕老翰林涕泪横流,颤巍巍地诉说着家乡惨状。
“那伙贼人凶残至极,目无王法!江南乃朝廷财赋根本,岂容如此蹂躏?恳请朝廷速发天兵,剿灭匪类,还江南一个太平!”
其他士绅也纷纷附和,言辞恳切,忧国忧民之色溢于言表,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朝廷必须立刻、无条件地出兵保护他们的生命财产安全。
史可法一身半旧官袍,坐在主位,面容沉静,甚至带着几分与眼前悲愤场景格格不入的疲惫与沉重。
他耐心地听完了代表们的哭诉,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乡贤的苦衷,老夫感同身受。江南动荡,朝廷岂能坐视?”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异常艰涩。
“然,诸位可知朝廷如今处境?”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巨幅舆图前,手指沉重地点过江北、武昌,最后落在北京的位置:“北虏鲸吞之心已昭然若揭,八旗劲旅虎视眈眈,随时可能挥师南下!朝廷新立,百废待兴,各处要隘需精兵防守,水师需战船粮饷……每一处,都是吞金的巨兽,都是燃眉之急!”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疑惑或不满的脸:“国库早已空虚!先帝时便已寅吃卯粮,如今更是罗掘俱穷!朝廷不是不愿发兵剿匪,实在是……无兵可调,无饷可发!”
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充满了无奈与痛心:“抽调防御虏骑的精兵去剿匪?万一虏骑趁机南下,孰轻孰重?没有粮饷,让将士们饿着肚子去拼命吗?江南是朝廷根本,难道江北防线、南京安危就不是根本?”
史可法的话语,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满腔激愤的士绅头上。
他们这才恍然惊觉,朝廷面临的危机,远比几伙流寇要严重得多。
“那……那难道就任由贼寇肆虐,我等坐以待毙不成?”有人不甘心地问道。
史可法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当然不能!保卫桑梓,朝廷有责,士绅亦有其责!如今国难当头,正需上下同心,共渡时艰!”
他抛出了酝酿已久的目的:“朝廷可抽调部分兵力,加强江南要地巡防,并筹划组建团练,协助剿匪。然,兵饷、粮草、器械,乃至犒赏抚恤之资,从何而来?朝廷府库空空如也!若江南士绅,能体谅朝廷难处,慷慨解囊,助朝廷筹措一笔‘平乱安民饷’,则朝廷方可腾出手来,调集粮草,激励将士,专力剿匪,早日还江南太平!”
士绅们面面相觑,脸色变幻。
他们听明白了,朝廷这是要钱,而且是把出兵剿匪和保护他们,直接与“捐输”挂钩!
一时间,不满与抱怨低声响起:
“朝廷保护子民,天经地义,怎能以此要挟?”
“我等历年纳粮完税,何以还需额外捐输?”
“谁知这捐输之后,兵何时能来?匪何时能灭?”
史可法面色不变,只是静静看着他们争论,待声音稍歇,才缓缓道:“朝廷非是强索,实乃与诸位商议共渡难关之策。若无饷械,纵有精兵,亦难为无米之炊。匪患不除,诸位家宅难安;虏骑若至,则玉石俱焚!孰轻孰重,诸位皆明智之士,自当权衡。”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陛下已下决心整顿江南防务,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捐输之事,愿与诸公共商细则。捐输得力之地,朝廷剿匪兵力自然优先保障;若实在艰难……朝廷也只能先顾全大局,重点防御虏骑了。”
这是软中带硬的最后通牒,不出钱,剿匪就没保障,甚至可能被“重点”忽略。
士绅代表们陷入了艰难的权衡,一边是实实在在、迫在眉睫的匪患威胁和家产损失,另一边是掏空家底的“捐输”和未来不确定的朝廷保护。
恐惧最终压过了吝啬。经过一番激烈的内部争论和与史可法反复的讨价还价(主要是确定捐输数额、方式和对各自家乡保护的承诺),各地士绅代表最终不得不妥协。
一笔笔数额惊人的银钱、粮米、布帛,开始从江南各地汇集,运往南京指定的仓场。
朝廷则“顺应民意”,宣布成立“江南平乱督饷司”,由史可法兼领,负责统筹剿匪事宜,并象征性地从南京京营中抽调了小股部队,加强了几处受灾最重府县的巡哨。
消息传回,孙世振站在校场边的高台上,看着下面正在加紧操练的、用新到钱粮武装起来的新兵,脸上并无半分计谋得逞的喜悦。
寒风卷起尘土,吹动他玄色的披风。
他闭上眼,仿佛能听到江南某处宅院最后的惨叫,能看到火光中绝望的眼神,能闻到那混合着血腥与铜臭的气息。
“乱世……这便是乱世。”他低声自语,声音消失在风中。
用最黑暗的手段,汲取生存的养分。
让双手沾满无辜者(至少是部分无辜者)的鲜血,去浇灌所谓的大义和未来。
这一切,真的值得吗?他没有答案。
他只看到,校场上的士兵有了新衣,有了饱饭,手中的刀枪似乎也亮了一些。
而遥远的北方,清军的营火,仿佛更近、更亮了。
毒计已售,钱粮稍聚,然人心如秤,善恶难衡。前路漫漫,更多的抉择与牺牲,恐怕还在后头。
这饮鸩止渴的第一步,已然迈出,再难回头。
第201章 春寒料峭,剑指北方
南京城外的残雪,终究是抵挡不住日渐暖煦的东风,一点点化为泥泞,渗入土地,或是汇入尚未完全解冻的河渠,带着冬日最后的寒意,默默流淌。
枝头萌出的鹅黄新芽,本该预示着生机与希望,落在孙世振眼中,却只带来了更深的紧迫与寒意。
春天到了,封冻的河流将重新成为通途,泥泞的土地将逐渐坚硬,适合大规模骑兵驰骋。
这意味着,北方那个庞然大物,随时可能挥动它蓄势已久的爪牙。
站在南京城头,向北眺望,目光仿佛能越过长江,越过淮河,看到那在北方磨刀霍霍的八旗劲旅。
孙世振深吸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初春空气,胸膛间却无半分舒展。
时间,终究是没能站在他这一边。
或者说,站在这个新生的、依旧千疮百孔的大明朝廷一边。
过去数月,他几乎是以燃烧生命的方式在推动一切。
从江南士绅那里“筹措”来的钱粮,迅速转化为南京兵工坊日夜不息的炉火与锤声。
新铸的火炮被推出工坊,黝黑的炮口指向北方;一捆捆新制的燧发火铳被检验、封装,运往库房。
得益于他超越时代的见识(尽管粗浅)和近乎苛刻的要求,南京出产的火器在射程、可靠性与标准化上,已隐隐超越了旧式明军装备。
军队的整编与新练也在史可法等人的全力配合下紧锣密鼓地进行,汰弱留强,灌输新的纪律与战法,尤其是强调火器与冷兵器的配合、阵型的稳固。
一批较为忠诚、且有潜力的中下层军官被提拔起来。
从表面上看,南京朝廷似乎掌握了一支颇具规模的军队。
然而,只有孙世振自己清楚这繁华表象下的虚弱与捉襟见肘。
“十万大军……”他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
这便是他能从整个南直隶、浙江、乃至江西部分区域,像挤海绵一样竭力挤出来,并完成初步整合的野战机动兵力总数。
这十万人里,真正能算作战兵的,不过六七万之数,余者皆是负责辎重、土木的辅兵。
就这,还是建立在极大削弱各地基本防御力量的前提下。
他的目光转向西面舆图,武昌,这个长江中游的重镇,必须分兵驻守。
左梦庚虽死,但其旧部并未完全归心,更重要的是,四川还有一头猛虎——张献忠!
谁能保证这个大西皇帝不会趁着明、清在东方大战之际,出川东进,攫取渔利?
武昌不容有失,至少需要两万较为可靠的兵力坐镇,既是防御,也是威慑。
南京,作为国都,哪怕再空虚,必要的守备力量、宫禁侍卫、维持秩序的兵马,总需要一些。
江南各地,经历了强行征调,人心浮动,也需要一定兵力驻守要地,以防再生变乱。
如此东拆西补,最终能集结到北上第一线——徐州方向的,便只有这十万之众,且已是极限。
“辅兵太多,战兵不足,火器虽利,操练时日太短,骑兵更是稀缺……”孙世振在心中默默盘算着敌我优劣。
他知道,对面的多尔衮,能动员的八旗核心兵力或许也只有十万左右,但皆是百战精锐,骑射无双,而且必定会裹挟大量降军(如原明军、闯军降部)作为前驱,总兵力恐将数倍于己。
更可怕的是对方那股新朝崛起、横扫北方的锐气,以及多尔衮等宿将的指挥能力。
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对抗,但他别无选择。
徐州是南京门户,淮河防线的关键支点。
此处若失,清军便可长驱直入,饮马长江,届时局势将彻底崩溃。
“尽人事,听天命。”他喃喃道,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没有盛大的誓师,没有百官相送。
在一个春寒料峭的清晨,孙世振仅带着亲兵护卫,悄然离开了南京城。
他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将官甲胄,甚至没有打起显眼的旗帜。
城门口,只有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史可法。
两人立于清晨的薄雾中,相顾无言。该说的,早已在无数次的商讨、争论甚至面红耳赤中说完。
“史公,南京……拜托了。”孙世振抱拳,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一句。
史可法苍老的脸上皱纹深壑,他重重还礼,声音沙哑却坚定:“将军放心北去,陛下与朝廷,老朽…豁出性命也会稳住。粮秣军械,定为前军源源不断送去!只盼将军……旗开得胜,力挽狂澜!”
没有更多的寒暄,孙世振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南京巍峨的城墙,那里有他扶持起来的年轻皇帝,有他苦心经营的朝廷雏形,也有无数人惴惴不安的期待。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向着北方疾驰而去,亲兵队伍紧紧跟随,马蹄声敲碎了清晨的寂静,很快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史可法站在原地,望着尘土消散的方向,久久未动。
春风拂过他花白的须发,带来远方的气息。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正式开始。
南方的春耕,朝廷的运转,前线的补给,各方势力的平衡……千斤重担,压在了他的肩上。而更重的,是北方那决定国运的一战。
与此同时,整个江南乃至更广的区域,早已按照事先的命令运转起来。
一队队士卒从各个驻地开拔,向徐州方向汇集。
运送粮草、火药、铅子的车队在官道上络绎不绝。
长江、运河上,船只满载着军资逆流而上。
这种调动竭力保持着隐秘和迅速,但如此大规模的军事集结,终究无法完全瞒过所有人的眼睛。
不安的气氛在民间悄然弥漫,一些消息灵通的士绅已经开始悄悄转移财产家眷。
皇宫之中,年轻的皇帝朱慈烺站在大殿前,手中紧握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关于最后一批火器启运的奏报。
他望向北方,那个他从未踏足过的战场方向,眼中有着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生长出的坚毅。
他所能做的,便是守住这个朝廷,维持后方的稳定,将所能筹集的一切,支持那个为他、为大明扛起最沉重闸门的人。
孙世振策马北行,沿途所见,是初春荒芜的田野,是面带菜色、眼神麻木的百姓,是偶尔可见的、向着徐州方向行进的军队辎重。
越往北,空气中那股战争临近的肃杀气息便越浓。
他不知道前路等待他的是什么,是辉煌的胜利,还是惨痛的败亡,亦或是其他更复杂的局面。
他只知道,冰雪已融,道路已通,敌人将至。
而他,必须站在那里,站在徐州,站在大明国运的拐点上,以这十万匆忙集结、良莠不齐的军队,去迎接那注定腥风血雨的时代巨浪。
春寒料峭,剑已出鞘,直指徐州。
命运之轮,轰然转动。
第202章 京师议战,铁流南指
相较于江南那带着湿寒与泥泞的初春,北地的风依然凛冽,刮过紫禁城朱红的宫墙与金黄的琉璃瓦,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无数战魂在呜咽,又似征服者在磨刀。
但在这森严的皇城内,武英殿中,却是一片与殿外寒风截然不同的、炽热而肃杀的气氛。
殿内,鎏金蟠龙柱下,济济一堂。
蟒袍玉带,顶戴花翎,甲胄铿锵。满蒙汉八旗的王公贝勒、固山额真们按爵序班列,个个面色肃然,眼中却难掩跃跃欲试的征伐之光。
在他们稍后或侧列,则是以洪承畴、吴三桂、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等人为首的大批明朝降将降臣。
这些人或神色恭谨,或目光闪烁,或面无表情,共同构成了这座新朝堂独特的风景——征服者与归顺者,主子与鹰犬,共聚一堂,商讨着如何彻底碾碎他们旧日的王朝。
摄政王多尔衮端坐在御阶下专设的摄政王宝座上,身姿挺拔,面容冷峻。
他并未穿着繁复的朝服,而是一身紧袖箭衣,外罩石青色行服褂,更衬出其干练与威势。
自去年多铎意外殒命,这位大清的实际主宰者眉宇间的阴鸷与决绝便愈发深重。
今日朝会,非同寻常。
“启禀摄政王。”一个沉稳而恭顺的声音打破了殿内压抑的寂静。
出列的正是洪承畴,他出班行礼,动作一丝不苟,声音清晰洪亮:“奉摄政王钧旨,筹备南征大军所需粮秣、草料、火药、铅子等项,经数月催调,山东、直隶、河南等处钱粮已大部起运。现首批粮秣四十万石,火药二十万斤,铅子三十万斤,并骡马车驼若干,已尽数囤积于济南府及运河沿线仓储。后续钱粮正源源解送,足可保大军南下数月之用,随时听候调用。”
洪承畴的汇报条理清晰,数据确凿,显见其办事之能。
多尔衮听罢,微微颔首,脸上并无太多喜色,仿佛这一切本就在他意料与要求之中。
他只是淡淡道:“洪先生辛苦了。办得好。”
这一声“洪先生”,既是对洪承畴能力的认可,也微妙地保持着一份居高临下的距离。
洪承畴再次躬身,退回班列,垂首敛目,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份内之事。
多尔衮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诸人,那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每个人的心思。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冰冷的杀意,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
“诸位王公,诸位臣工。”
殿内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自我太祖、太宗皇帝肇基东土,励精图治,至先帝(指皇太极)时,已具问鼎中原之资。去年,天佑大清,李闯作乱,明室自溃,我八旗劲旅顺天应人,入关定鼎,据有北疆。”他的话语带着一种历史的必然性叙述。
“然,江南残明,不思天命已改,不念生灵涂炭,竟敢窃据僭号,负隅顽抗!”
他的语气陡然转厉,拳头在宝座扶手上轻轻一捶:“更可恨者,去年南蛮侥幸,竟害我胞弟豫亲王多铎!此乃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我大清屡次遣使示以宽仁,望其迷途知返,然彼辈冥顽不灵,竟杀害我亲王,整兵备武,妄图螳臂当车!”
“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告诉诸位,也告诉天下人!”多尔衮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
“我大清一统宇内之势,已不可阻挡!江南残明,苟延残喘,不识天数,自取灭亡!”
“此战,非为寻常征伐,乃是为豫亲王复仇!为我大清国运奠基!为一举荡平江南,永绝后患!”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刮过每一个人的脸。
“故此,本王决议,尽起我大清精锐,发兵南征!”
他一项项宣布,每一条都掷地有声:
“八旗满洲、蒙古、汉军,凡能战之兵,除必要留守,全线出击!”
“各旗披甲人、余丁,凡合格者,皆需从征!”
“绿营诸军,悉数调集,以为前驱!”
“所有大炮、火铳、攻城器具,尽数携带!”
他猛地一挥手臂,仿佛要将整个江南揽入掌中而后捏碎:“本王要亲提大军,踏破淮河,饮马长江,直捣金陵!”
“擒杀伪帝朱慈烺!”
“斩绝那害死豫亲王的明将孙世振!”
“将南京伪朝廷,连根拔起,彻底覆灭!”
“以此煌煌武功,告慰豫亲王在天之灵!奠定我大清万世不拔之基业!”
话音落下,武英殿内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
“摄政王英明!”
“踏平江南,为豫亲王报仇!”
“大清必胜!”
满蒙王公们振臂高呼,声震屋瓦。
降将们亦纷纷出列表态,吴三桂声音激昂,孔有德、尚可喜等人赌咒发誓必为前驱。
整个大殿弥漫着一股狂热而嗜血的战争气息。
对于这些征服者而言,江南的财富、土地、子女玉帛,是巨大的诱惑;对于降将们,这更是一次向新主子证明忠诚、攫取更大功劳和地位的绝佳机会。
多尔衮冷眼看着这一切,待声浪稍平,沉声道:“各部即日整军,十日之内,务必齐集通州、天津、保定指定地点!粮秣军械,按令调拨!延误者,军法从事!”
“嗻!”轰然应诺。
朝会散去,但战争的机器已然全速开动。一道道加盖摄政王大印和兵部关防的谕令、兵符,如同雪片般飞出紫禁城,飞向直隶、山东、山西、乃至更远的关外。
盛京的留守兵力被抽调,辽西走廊上,来自吉林、黑龙江的索伦、达斡尔善射之士开始南下。
宣府、大同的边军精骑接到了换防与集结的命令。
山东、河南的绿营兵被纷纷调离驻地,向运河沿线集结。
北京城内外的八旗各营,更是人喊马嘶,披甲执锐,一队队开出营房,尘土飞扬。
运河之上,满载粮食、火药、盔甲的漕船首尾相连,帆影蔽日,向南驶去。
从山海关到济南,广袤的北方大地上,无数股武装力量正在汇合成一股恐怖的、南向的铁流。
多尔衮站在紫禁城的角楼上,俯瞰着这座刚刚属于他不久的宏伟帝都,以及城外远处官道上那蜿蜒如龙、不见首尾的军队烟尘。
春风拂面,带来远方的沙土气息。
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温情,只有冰封的野心与燃烧的征服欲。
“孙世振……朱慈烺……”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仿佛在咀嚼。
“便让这大清的铁骑,来告诉你们,何为天命,何为绝望。”
南征的号角,已然吹响。决定两个政权命运的巨轮,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轰然向南倾轧而去。
北方的春天,在刀兵与烟尘中,显得格外酷烈。
第203章 宫闱私语,铁石柔情
武英殿那场充斥着杀伐决断之气的朝会散去后,紫禁城似乎并未恢复往日的肃穆宁静。
空气中仿佛依旧回荡着金铁交鸣般的誓言与山呼海啸般的呐喊,连穿过重重宫阙的风,都带上了兵戈即将离鞘的锐利气息。
权力的中枢在高速运转,一道道命令化作具体的兵马调动、粮秣启运。
而这一切风暴的中心——摄政王多尔衮,在处理完最紧迫的几项军务后,却屏退左右,独自一人,脚步沉缓地走向了后宫深处。
他没有穿戴摄政王的正式冠服,只是一袭寻常的靛蓝色织金蟒纹常服。
褪去了朝堂之上号令天下的凛然威势,此刻的他,眉宇间依旧凝聚着挥之不去的沉郁与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但那深邃的眼眸深处,似乎还藏着一处不为外人所见的柔软角落。
他的目的地,是慈宁宫。
这座宫殿,是这偌大紫禁城中,为数不多能让他稍稍卸下心防、感受到些许复杂暖意的地方。
宫门前的太监宫女远远望见摄政王的身影,早已恭敬地跪伏在地,无人敢抬头直视,更无人敢出声通传。
多尔衮径直入内,穿过庭院,步入正殿暖阁。
殿内,不似武英殿的肃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宁神的檀香气息。
陈设典雅而不失庄重,几盆初春的兰草吐露着幽芳。
一位身着石青色缎绣八团夔龙纹吉服袍的宫装妇人,正立于窗前,似是望着窗外庭院中刚刚抽出嫩芽的树木出神。
她身姿挺拔,仪态端庄,虽历经风霜,但岁月并未夺去她容颜的秀丽,反而沉淀出一种从容与智慧的光彩。
她便是孝庄太后,小名大玉儿,如今大清名义上最尊贵的女人,也是多尔衮内心深处一个特殊的存在。
听到沉稳的脚步声,孝庄转过身来。看到多尔衮,她明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早已预料却又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随即化为得体的温婉与关切。
她并未像臣子般行礼,只是微微颔首,声音柔和:“王爷来了。”
这一声“王爷”,在此私密空间,显得比朝堂上那声“摄政王”亲近了不知多少。
多尔衮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孝庄脸上,那冷峻的面容似乎缓和了微不可察的一线。
“嗯。”他应了一声,走到桌旁,自顾自地坐下。
“大军不日即将开拔,诸事繁杂,过来看看。”
孝庄走到他对面的绣墩上坐下,亲自执起桌上的青玉执壶,为他斟了一杯温热的奶茶,动作自然流畅。
“朝会上的事,我已听说了。”她将茶盏轻轻推至多尔衮面前,抬眼看着他,眸中是真切的忧虑。
“王爷此番,定要亲征吗?江南虽残破,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更兼去年豫亲王之事……我实在放心不下。”
她的担忧并非全然作伪。
于公,多尔衮是大清如今的实际支柱,他若有闪失,朝局必将动荡,孤儿寡母的帝后如何自处?
于私……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与多年的守望相助,又如何能让她真的无动于衷?
多尔衮端起茶盏,却没有喝,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
提到“豫亲王之事”,他眼中瞬间掠过一抹刺骨的寒痛与恨意,但面对孝庄,这情绪又被强行压下,转化为更为沉凝的决绝。
“正因为有多铎的事,此战,我才非去不可。”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铁石般的坚定。
“不仅仅是为他报仇雪恨。更是要借此一战,彻底打断南明的脊梁,将那些冥顽不灵、害死我兄弟的宵小,碾为齑粉!更要让天下人都看清楚,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大清的天命,无人可挡!”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向孝庄:“此次我尽起八旗精锐,汇聚绿营汉军,携雷霆万钧之势南下。伪明政权立足未稳,岂能挡我倾国之师?你无需过于忧虑。”
孝庄知道,在这个问题上,她无法改变多尔衮的决定,也无需改变。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包含了理解、无奈,还有深藏的挂念。
“王爷用兵如神,自有韬略。只是刀剑无眼,战场凶危,还望王爷千万保重自身。毕竟……这大清的江山,这朝堂的安稳,如今都系于王爷一身。”她的话语委婉,却点出了多尔衮无可替代的重要性,也暗含了某种依赖。
多尔衮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冷硬的心弦似乎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看着孝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面庞,忽然道:“此番出征,朝中之事,还需你多费心。皇帝年幼,太后当为其倚靠。尤其是……两黄旗那边。”
他提及了两黄旗,这两旗原系皇太极亲领,实力最为雄厚,旗中勋贵与皇太极一系关系紧密,对多尔衮并非全然信服。
此次他决定倾巢而出,能够顺利调动两黄旗的部分力量,背后离不开孝庄以皇太后身份,在皇太极旧部中周旋、安抚、乃至施加影响的功劳。
孝庄迎上他的目光,坦然道:“王爷放心,这本就是我份内之事。两黄旗的几位老王爷、固山额真,我已通过合适途径,传达了王爷此次南征乃是为国雪耻、奠定万世基业之意。他们身为大清臣子,自当以国事为重。宫中与皇帝这边,我自会看顾,必不使王爷有后顾之忧。”
她没有居功,只是平静地陈述,却更显分量。
这份在政治上的默契与支持,远比寻常的儿女情长更为牢固,也更能触动多尔衮。
多尔衮深深地看着她,良久,那总是抿成一条直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化作一个极淡、却真实了许多的弧度。
“有你这句话,我便安心了。”他放下茶盏,语气是罕见的平和。
“大玉儿,这些年来……多谢。”
这一声久违的“大玉儿”,这一句简单的“多谢”,包含了太多未尽之言。
是谢她在皇太极去世后风雨飘摇之际的联手?是谢她在诸多关键时刻的暗中助力?还是谢她这份始终存在于这冰冷宫墙之内,虽无法言明却彼此心知的理解与牵挂?
孝庄的眼眶似乎微微红了一下,但迅速恢复如常。
她低下头,掩饰住瞬间的情绪波动,轻声道:“王爷言重了。你我……都是为了大清。”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檀香袅袅。窗外,隐约传来远处军营方向号角试鸣的声音,提醒着两人,离别在即,巨变将临。
多尔衮站起身,那股属于摄政王和统帅的凛然气势重新回到了他身上。他最后看了一眼孝庄,仿佛要将这一刻的她刻入脑海。
“等我回来。”他说道,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与自信,仿佛只是去进行一场寻常的巡狩。
“待我踏平江南,携伪帝首级与那孙世振的性命凯旋之时,这大清的天下,才算是真正的铁桶一般。到那时……”
他没有说完“到那时”会怎样,但眼中闪过的光芒,却蕴含着无尽的可能与野心。
孝庄也站起身,盈盈一礼:“预祝王爷旗开得胜,马到成功。我……在宫里,等王爷的捷报。”
多尔衮不再多言,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大殿。
那靛蓝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门之外,融入紫禁城暮春渐浓的夜色里,也走向了即将燃遍大江南北的战火之中。
孝庄独立窗前,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方才的温婉与镇定渐渐褪去,眉宇间笼罩上一层深深的忧思。
她伸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那里,既有对江山社稷未来的考量,也有对那人征战安危无法言说的揪心。
“但愿……一切顺利。”她低声自语,似祈祷,又似叹息。
宫灯初上,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
在这帝国权力最核心也最寂寞的地方,这位不凡的女性,将继续以她的智慧和坚韧,守护着幼帝,平衡着朝局,等待着南方那决定国运的消息传来。
而她的内心,那份与权谋交织的情感,也将随着远征大军的脚步,一同飘向烽火连天的江南。
第204章 铁律铸师,锋指江南
紫禁城慈宁宫的檀香余韵似乎还萦绕在多尔衮的鼻尖,但当他策马出京,踏入北京城外连营数十里的军营时,所有的私密情愫与软语叮咛,都在瞬间被铁与血的气息冲刷得一干二净。
这里,才是他真正的领域,是权力最赤裸、最直接的延伸。
时值暮春,本应是草长莺飞的时节,但广袤的军营却是一片肃杀。
旌旗如林,猎猎作响,各色代表不同旗籍、营头的旗帜在风中翻卷,仿佛无数躁动的猛兽。
阳光照射在如云的帐篷顶和密集竖立的长矛枪尖上,反射出冰冷刺目的光芒。
战马的嘶鸣、铁甲的碰撞、号令的呼喝、火器试射的轰鸣,交织成一股令人窒息的磅礴力量,汇聚成直冲云霄的杀伐之气。
中军大帐,巨大而威严,帐前矗立着代表摄政王权威的织金龙纛和象征帅权的符节。
帐内,早已济济一堂。满蒙汉各军主要将领顶盔掼甲,按品级爵位肃然分列两侧。有多尔衮亲领的两白旗心腹悍将,有虽隶属两黄旗但奉命出征的勋贵,有蒙古各部的王公台吉,更有数量庞大的汉人绿营总兵、提督。
人人屏息凝神,目光汇聚于大帐正北那面巨大的舆图,以及舆图前那个负手而立、背对众将的靛蓝色身影。
空气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海面。
良久,多尔衮缓缓转过身。
他已然换上了一身精工锻造的亮银色鎏金铠甲,外罩石青色四团龙纹织金缎战袍,头戴缀有东珠和貂尾的鎏金盔,腰悬顺刀,左手按着剑柄。
铠甲的光芒映照着他线条冷硬的面庞,那双深邃的眼眸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目光所及,无人敢与之对视,皆不由自主地微微垂首。
没有冗长的开场,多尔衮的声音直接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金铁摩擦般的质感,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压过了帐外的一切喧嚣。
“今日召集尔等,只为一事——南征!荡平伪明,一统天下!”
他的话语开门见山,直指核心。
“去年,”多尔衮的声音陡然转寒,帐内温度仿佛骤降。
“豫亲王多铎,率我八旗劲旅南下,本可犁庭扫穴,却功败垂成,折戟徐州!此非天时不助,非地利不在,实乃人祸!”
他向前踏出一步,铠甲叶片发出铿锵的摩擦声,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
“败因何在?”多尔衮的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在场的满洲将领。
“败在轻敌!败在军纪涣散!败在只顾眼前蝇头小利,罔顾军令,妄行劫掠,以至师老兵疲,反为明军所乘!此等行径,非但不能扬我八旗军威,反倒损兵折将,丧师辱国!多铎之仇,我八旗之耻,皆源于此!”
提到多铎,他眼中那刻骨的痛楚与恨意再也无法完全掩饰,但随即化为更加凛冽的杀气:“前车之覆,后车之鉴!此次南征,若有人再敢重蹈覆辙,无论是谁,立斩不赦!”
他猛地提高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
“自即日起,全军上下,无论满洲、蒙古、汉军,须严守三条铁律!”
“其一,此战首要之敌,乃南京伪帝朱慈烺及其核心党羽,尤其是那孙世振!在擒杀此二人,彻底击溃其指挥中枢之前,各部严禁擅自分兵,严禁为抢夺财物、人口而延误战机、违抗军令!所有缴获,战后依军功统一分配!违令者,主将以下,皆斩!”
“其二,绿营各军,必须与指定的八旗兵马协同行动,互为犄角,接受八旗军官节制!凡无八旗兵马同行、或擅自脱离协同之绿营部队,无论缘由,前线各军皆可视同明军,就地剿灭!绝不容许独走之事发生!”
“其三,本王节制全军,令出中军,违者不贷!凡怯战、逡巡、通敌、惑乱军心者,杀无赦!”
三条军令,条条见血,充满了对去年失败的深刻反思与冷酷无情的纠正。
尤其是第二条,将庞大的绿营汉军牢牢绑在了八旗军的战车上,并以最严厉的方式杜绝了任何失控的可能。
帐中不少绿营将领脸色微变,但慑于多尔衮的威势,更清楚清廷对他们既用且防的一贯态度,无人敢有异议。
“都听明白了?!”多尔衮厉声喝问。
“谨遵王爷钧令!”帐中众将齐声轰然应诺,声震帐顶。
训话完毕,多尔衮不再多言,转身再次面向那幅巨大的江南舆图,他的手指精准地点在几个关键位置。
“先锋人马,即日开拔!”他沉声道。
“此番先锋,以正黄旗护军统领鳌拜为主将,率精骑一万;以平西王吴三桂所部为辅,克日南下,为大军开路!”
这个任命颇具深意。鳌拜,乃两黄旗中年轻一代的悍将,勇猛绝伦,对皇太极一系忠心耿耿,用他为先锋主将,既能彰显此战乃是“为国雪耻”的堂堂正正之师,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安抚两黄旗势力。
而以吴三桂这个“开关迎师”的汉人藩王为副,既利用其麾下关宁军的战斗力,也含有监视和驱使之意。
“鳌拜!”多尔衮点名。
“奴才在!”一名身材魁梧如山、面庞黝黑、虬髯戟张的壮硕将领应声出列,甲叶哗啦作响,声如洪钟。
“命你率本部精锐,并节制吴三桂部,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扫荡沿途明军哨探、堡寨,探查敌情,震慑宵小!记住,稳扎稳打,不可冒进,遇有坚城或大军,及时禀报,待主力抵达!你的任务是为大军打开通道,创造战机,不是让你去孤军逞勇!”
“嗻!奴才领命!必不负王爷重托!”鳌拜瓮声答道,眼中燃烧着战意。
“吴三桂!”
“臣在!”另一侧,一位面容儒雅中带着几分阴鸷、身着亲王爵位服饰的中年将领出列,正是吴三桂。他躬身行礼,姿态恭顺。
“你部此番随鳌拜将军为先锋,当好向导,用命向前!立功之时,朝廷不吝封赏!若有差池……”多尔衮没有说完,但冰冷的眼神已说明一切。
吴三桂心头一凛,连忙道:“臣蒙摄政王天恩,必竭尽犬马,以报万一!定当辅佐鳌拜将军,扫清前路!”
“好!”多尔衮目光重新扫视全场。
“其余各部,按既定方略,依次开拔!水陆并进,粮秣辎重随后跟上!”
“嗻!!!”
震天的应诺声再次响起。
军令既下,庞大的战争机器轰然启动。
不久,中军大帐外,响起了低沉雄浑的号角声和节奏分明的战鼓声。那是大军开拔的信号。
鳌拜与吴三桂率先出帐。鳌拜翻身上马,接过亲兵递来的沉重狼牙棒,对着身后已然集结完毕、人马皆甲的八旗精骑吼道:“儿郎们!随本将南下,建功立业,雪我八旗之耻!”
“吼!吼!吼!”万骑呼应,声浪如潮。
另一边,吴三桂也回到了自己的军阵前。
他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如今却已换了旗帜的旧部,眼神复杂,但旋即被决然取代。
他抽出佩剑,指向南方:“前进!目标,江南!”
先锋部队,如同两柄出鞘的利刃,一前一后,离开了连绵的军营,卷起冲天烟尘,向着南方,向着那片即将被血与火彻底点燃的土地,疾驰而去。
多尔衮独立于中军大帐之外的高台上,漠然注视着远去的烟尘。
春日的阳光照在他冰冷的铠甲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光芒。他的身后,是数十万即将依次开动的虎狼之师。
江南,朱慈烺,孙世振……他心中默念着这几个名字,杀意如潮。
“这一次,不会再有任何意外。”他低声自语,仿佛在向已故的多铎承诺,也像是在对自己立誓。
南征的巨轮,已然无可阻挡地开始碾压向前。
天下的命运,即将在这前所未有的碰撞中,决出分晓。
第205章 惊涛将至,冷析危局
徐州,这座自古兵家必争的城池,在经历了去年那场尸山血海的大捷之后,似乎沉淀下了一层铁与血的气息。
城墙上的修补痕迹犹新,垛口后的火炮黝黑的炮口警惕地指向北方,空气中仿佛依旧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味。
然而,此刻笼罩在徐州上空的,却是一种比硝烟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的阴云——战争即将再次降临的预兆。
行辕内,灯火彻夜未熄。
孙世振独自站在巨大的江淮舆图前,已然站立了将近两个时辰。
他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青色大氅,肩部的旧伤在春夜的寒气中隐隐作痛,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地图上方,那个代表北京的位置,仿佛能穿透重重山水,看到那正滚滚南下的恐怖洪流。
几份最新的探报就摊在一旁的桌案上,墨迹犹新,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摄政王多尔衮,已尽起京畿八旗主力,并蒙古各部、汉军旗、绿营大部,号称五十万,御驾亲征,誓要踏平江南,为多铎复仇……”
“先锋已发,主将,正黄旗护军统领鳌拜,副将,平西王吴三桂……”
“鳌拜……吴三桂……”
孙世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骨节微微发白。
这两个名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敲打在他的认知壁垒上。
鳌拜,满清第一巴图鲁!
那个在原本历史上,以勇力冠绝三军、甚至能在康熙初年权倾朝野的满洲悍将!
此人绝非多铎可比,多铎虽也是名将,但更多倚仗宗室身份和八旗整体的强势。
而鳌拜,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一步步搏杀出来的顶尖猛将,其个人武勇、临阵决断,尤其是那种野蛮狂暴、一往无前的战斗风格,对于任何一支需要稳固阵线、讲究战术配合的军队而言,都是最危险的对手。
由他担任先锋,清军的锋锐之气,将比去年凌厉数倍!
吴三桂!这个名字带来的寒意,甚至更甚于鳌拜。
这不仅仅是一个叛将,一个“冲冠一怒为红颜”的符号。
在孙世振的前世记忆里,吴三桂是那个在山海关挡住了李自成,又引清军入关,最终在南方搅动起三藩之乱,差点颠覆清廷的半壁江山之主!
其人心机深沉,用兵老辣,麾下关宁军虽然经过拆分重组,但骨干犹存,战斗力绝非寻常绿营可比。
更重要的是,吴三桂对江南的地理、人情、乃至明军可能的布防弱点了如指掌!
有他为向导,清军南下将不再是盲人摸象,而是有了最阴险的眼睛和最锋利的爪牙!
“鳌拜的悍勇冲锋,加上吴三桂的阴毒指引……”孙世振喃喃自语,背脊窜起一股凉意。
这二人组合,一刚一柔,一明一暗,堪称绝配。
多尔衮用此二人为先锋,其志非小,绝非仅仅为了试探或开路,分明是存了一举撕开明军防线、直捣黄龙的狠厉心思!
他的目光移向探报上那个刺眼的数字——“号称五十万”。
他当然知道古代战争中“号称”的水分,尤其是清廷为了震慑,必然夸大其词。
但即便挤掉水分,扣除必要的后方留守、护卫粮道以及虚张声势的部分,多尔衮此次能投入江淮前线的真实兵力,也绝对是一个令人心悸的天文数字。
“真实兵力,绝不会少于三十万……”孙世振的心不断下沉。
去年徐州之战,他击溃多铎,看似辉煌,但内心深处他清楚那场胜利的侥幸与局限。
多铎麾下真正的八旗核心不过三万余人,其余大多是投降的明军、临时招募的壮丁以及蒙古仆从军,虽人数众多,但指挥协同生疏,内部矛盾暗藏,战力参差不齐。
即便如此,那一战也打得异常艰苦,若非利用了清军的骄横和徐州的地利,胜负犹未可知。
而这一次,完全不同了。
多尔衮带来了满洲八旗几乎全部的主力!
这些从白山黑水间杀出,历经萨尔浒、辽沈、松锦、入关等一系列血战淬炼出来的职业军队,是清廷统治的基石,是其横扫北方的根本。
他们组织严密,纪律森严(至少在战利品刺激和严酷军法下),骑射精绝,战斗意志顽强。
更重要的是,去年多铎的惨败,必然刺激了这支军队的复仇之心和警惕性,他们绝不会再犯同样的轻敌错误。
再加上被重新整合、在严酷军法驱策下的汉军旗和绿营,以及彪悍的蒙古骑兵……这是一台远比去年更庞大、更精良、也更冷酷的战争机器!
战争的阴云,从未如此沉重地压在孙世振的心头,也压在徐州城、压在整个长江以北的明军防线上空。
他能感觉到那股从北方席卷而来的、混合着血腥、尘土和铁锈味的死亡气息。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中快速推演着。
敌军主力沿运河南下,直扑淮安、扬州,进而威胁南京,这是最可能的路线。
鳌拜和吴三桂的先锋,将会像锥子一样,试图在任何他们认为薄弱的地方凿开缺口。
而自己手中的力量……江北四镇刚刚整合,军心未稳,战力存疑;南京新军虽经整训,但缺乏大战锤炼;真正可倚为干城的,还是自己直接掌控的、经历了徐州武昌血战的老兵,但数量有限……
“必须将他们挡在长江以北……”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燃起的火炬,在孙世振心中升起。
这个战略目标,从去年决定坚守徐州时就已经定下,如今面对前所未有的压力,它变得更加至关重要。
长江,是最后的天堑,是江南繁华腹地的生命线。
一旦让数十万清军铁蹄踏过长江,凭借其强大的野战能力和水陆并进的优势,江南水网纵横的地形将难以对其形成有效阻碍,届时战火将直接烧到南京城下,甚至席卷整个苏杭膏腴之地。
那时,不仅军事上被动,经济命脉被截断,民心士气也将遭受毁灭性打击。
绝不能!绝不能让鞑子过江!
但,要如何做到?以现有的兵力,要在这漫长的江北防线上,挡住三十万以上装备精良、复仇心切的虎狼之师?
孙世振睁开眼,再次凝视着地图。
他的目光从徐州,移到淮安,移到扬州,最后落在那条蜿蜒东去的长线上——黄河。
去年是利用了徐州的地利和清军的失误,今年呢?淮河防线?运河沿线?何处设防?何处坚守?何处可以机动出击?后勤粮秣如何保障?各军之间如何协调?如何应对鳌拜的猛冲和吴三桂的诡计?
无数的问题,如同乱麻般缠绕上来,每一个都重若千钧。
他没有立刻下达任何命令,因为任何仓促的决策,在面对如此强大的敌人时,都可能是致命的。他需要更冷静的分析,更精确的情报,更周全的谋划。
行辕外,更鼓声传来,已是三更。
徐州城在夜色中沉默着,仿佛一头屏息潜伏的巨兽。
城头上,值夜的士兵抱紧了手中的火铳,警惕地望着北方深邃的黑暗。
他们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空气中弥漫的那份不同寻常的紧张与压抑。
孙世振知道,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北方的洪流正在逼近,每过一刻,危险就迫近一分。
他必须尽快理清头绪,在绝望中寻找生机,在绝境中谋划胜机。
这一仗,将决定江南的命运,也将决定他穿越而来所背负的一切,是成为青史丰碑,还是瞬间幻灭。
压力,如同实质的冰山,压在他的肩上,冰冷而沉重。
但他不能倒下,因为他的身后,是刚刚看到一丝希望的大明,是亿万汉家生灵最后的屏障。
他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强迫自己更加冷静,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投注在那张关乎生死存亡的地图上。
分析,才刚刚开始。
真正的考验,即将到来。
第206章 存人失地,机变制敌
徐州行辕的大堂内,灯火将一张张或沧桑、或刚毅、或犹疑的脸庞映照得棱角分明。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茶味、汗味,以及一股挥之不去的铁锈般的紧张气息。
在座的皆是孙世振麾下经历过多番血战后存留下来的核心将领,以及少数从南京新军中挑选出的得力军官。
他们沉默着,目光都聚焦在主位那个身披半旧大氅、肩背挺直如松的年轻人身上。
孙世振没有多余的寒暄,他示意亲卫将那份标注着骇人兵力对比的北方探报摘要,传阅给在座的每一位将领。
当“五十万”、“多尔衮亲征”、“鳌拜先锋”、“吴三桂副之”这些字眼逐一映入眼帘时,大堂内的呼吸声明显变得粗重起来。
即便久经沙场,面对如此悬殊的兵力对比和如此凶名赫赫的对手,一股沉重的寒意依旧不可抑制地从每个人心底升起。
“诸君,”孙世振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情形,诸位已然知晓。敌军势大,远胜去岁多铎。其锋锐,其谋略,皆不可同日而语。”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江淮舆图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长的木棍,指向徐州,又缓缓向北移动。
“若我军据守徐州、淮安等坚城,与敌一城一池,寸土必争……”木棍在几座城池间点过。
“则正中虏酋下怀!多尔衮巴不得我军分散兵力,固守孤点。彼可从容分兵围困,或以一部监视,主力长驱南下,直扑江防薄弱之处;更可凭借其兵力优势,不计伤亡,轮番猛攻,耗我兵力,疲我精神。如此消耗战、持久战,以我军现有之兵力、粮秣,绝难支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看到不少将领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神色,也有少数人眉头紧锁,显然在思考出路。
“故而,本帅决意,此战绝不死守!”孙世振的声音陡然提高。
“我军当化被动为主动,扬长避短!”他的语速加快,在地图上划出几道凌厉的弧线。
“主力必须跳脱出来,在广阔的江淮平原、水网丘陵之间,与敌周旋!在运动中寻敌薄弱,在野战中歼敌一部!不断消耗其有生力量,迟滞其进军速度,挫伤其锐气,待其师老兵疲、破绽毕露之时,再寻机给予决定性一击!”
此言一出,堂下微微骚动。
放弃坚城,以寡击众,进行大规模野战机动,这无疑是极其冒险的决策。
但仔细一想,在绝对劣势下,这似乎又是唯一可能创造奇迹的打法。
“具体方略如下!”孙世振不容置疑地继续部署。
“第一,徐州乃我军根基,不可轻弃,但亦不需重兵困守。留精兵两万,加固城防,广储粮秣军械,由一位沉稳持重的将军统领,务必做到坚守待机,吸引敌军部分兵力,使之如鲠在喉!记住,你们的任务是拖住敌人,消耗敌人,而非与敌决战!”
“第二,郑森将军!”孙世振看向坐在侧首、面容英挺的年轻将领。
郑森立刻站起:“末将在!”
“你麾下福建水师八千,乃我军水上唯一精锐。拨出两千,交由副将统领,严密巡防长江下游江面,特别是瓜洲、镇江、江阴等要害之处,确保江防无虞,绝不让一筏一舟轻易渡江!此为铁律!”孙世振语气严厉。
“末将领命!必保长江不失!”郑森肃然应道。
“其余六千水师,”孙世振的手指移向地图东侧的海岸线。
“由你亲率,沿海北上!不必与敌主力硬撼,你们的任务是袭扰!袭扰清军沿海粮道、码头、薄弱守备据点!焚烧其粮船,截击其小股运输队,虚张声势,让其海岸线永无宁日!务必牵制其部分兵力,分散其注意力,配合陆上主力行动!记住,动若脱兔,击其不备,得手即走!”
这个任务充满了风险与机遇,正合郑森敢闯敢拼的性子,他眼中精光一闪,毫不犹豫:“末将明白!必让鞑子沿海烽烟不断!”
“第三,”孙世振的目光回到堂中众将身上。
“本帅将亲率八万主力,放弃固守,开出徐州,转入外线作战!我军虽整体劣势,但集中兵力于局部,可形成相对优势!我们的目标,不是与敌数十万大军正面决战,而是如同猎食的狼群,盯紧其行军队伍的两翼、后卫,寻找其各部衔接的缝隙,捕捉其因长途跋涉、分兵占城而产生的孤立一部!”
他的话语带着强烈的鼓动性:“我们要在运动中调动敌人,疲惫敌人,然后选择地形有利、时机恰当之处,以迅猛之势,吃掉它一部,再吃掉它一部!积小胜为大胜,不断削弱其整体战力,打击其士气!”
他环视众人,声音铿锵:“此战,无固定战场,无固定路线,全赖诸君临机决断,密切配合!各营需轻装简从,加强侦察,保持机动!骑兵要发挥耳目与尖刀作用,步卒要能负重急行,火器营要随时准备投入战斗!我们要比鞑子更灵活,更坚韧,更狡诈!”
堂下众将虽然心头仍沉甸甸地压着敌众我寡的巨石,但孙世振清晰而大胆的战略,仿佛在黑暗中撕开了一道口子,让他们看到了希望的火光。
这位年轻的统帅,已经用一次次奇迹般的胜利证明了他的判断与能力。
“诸位,可还有疑虑?”孙世振沉声问道。
短暂的沉默后,一位资历颇深的老将起身,抱拳道:“大帅方略,已虑及敌我长短,实乃当前唯一可行之道!末将等并无异议,唯愿追随督师,与鞑子决一死战!”
“愿追随大帅,决一死战!”众将齐声低吼,压抑的士气为之一振。
孙世振重重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作响,他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坚毅或略带紧张的脸庞,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战前最后的怒吼。
“诸位!狭路相逢勇者胜!”
“如今天下,并非没有无法战胜之敌!当年太祖以淮西布衣,提三尺剑,驱逐蒙元,再造华夏!其面对之敌,何尝不是势大滔天?!”
“而我等今日,身后便是江南父老,便是大明社稷!已无退路!”
“唯有抱定必死之决心,怀揣必胜之信念,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这股南下的豺狼虎豹,死死挡在长江以北!”
“记住——”
他的声音拔到最高,如同出鞘的利剑,斩破凝重的空气。
“这万里江山,终究是我汉家山河!这天下,不是他满洲鞑子的!”
“擂鼓!聚兵!准备出征!”
“是!!!”震天的回应几乎要掀翻屋顶。
众将再无犹豫,纷纷起身,抱拳行礼,眼中燃烧起熊熊战意,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行辕,奔赴各自的营伍。
战争的车轮,在孙世振这充满风险与魄力的决策下,轰然转向了另一条轨迹。
八万明军主力即将如同离弦之箭,射入江淮大地迷蒙的春色与未散的寒意之中,去迎接那场注定惨烈无比的运动与猎杀。
而徐州城,则将作为一颗坚韧的钉子,牢牢钉在原地,静待风暴的洗礼。
第207章 离弦之箭,布阵江淮
徐州行辕那夜定策的激昂余音,迅速化为了席卷全军的紧张备战与果决行动。
孙世振麾下这支经过整编、融合了部分降卒与江南新锐的八万大军,如同一部庞大而精密的机器,在统帅一声令下后,高效运转起来。
火炮被精心挑选,射程最远、威力最猛的数十门大炮和改良佛郎机被优先装上驮马大车,沉重的炮弹和火药桶堆积如山。
火枪营的士兵反复检查着手中的火枪,擦拭枪管,分装定量的火药与铅子。
骑兵斥候如同离巢的蜂群,一波波向北、向东撒了出去,他们的任务是探清明军主力活动范围之外,尽可能广阔的敌情与地形。
郑森的动作同样迅捷,六千福建水师精锐登上了经过加固、航速更快的战船,升起风帆,在晨雾中悄然驶离长江口,沿着海岸线向北驶去。
他们的船舱里除了常规刀枪弓弩,还满载了火油罐、火箭和用于袭扰的小型火炮。
这支海上奇兵,将像一柄锋利的匕首,伺机刺向清军漫长而脆弱的海上补给线。
孙世振亲率的中军主力,在一个天色微明的清晨,离开了已成坚固堡垒的徐州城。
城门缓缓打开,军容肃整的队列鱼贯而出,铠甲与兵器的摩擦声、马蹄声、车轮碾过土地的辘辘声,汇成一股低沉而坚定的洪流。
城头上,留守的两万将士默默注视着同袍远去的身影,紧握兵器的手心微微出汗,他们知道,自己肩负着吸引和迟滞敌人的重任,战斗,从他们留下那一刻就已经开始。
离开徐州后,孙世振并未急于寻找清军决战。
他深知,在绝对兵力劣势下,莽撞接敌等于自杀。他的第一个目标,是“造势”与“择地”。
他派出多支工兵辅兵队伍,在徐州以东、以北数个交通要冲或地形略有起伏之处,大张旗鼓地修筑营垒、挖掘壕沟、设置拒马。
这些营垒有的坚固,有的则略显简陋,真真假假,目的就是混淆清军视线,制造明军意图分兵固守多处要点的假象,吸引清军分兵来攻或至少需要花时间侦察判断。
而他自己,则带着少数亲卫和精通堪舆的幕僚,策马奔行在江淮平原与丘陵的交接地带。
他要寻找的,不是一马平川的野战之地,那将是满洲铁骑的天下。
他需要的是能够限制骑兵大规模冲击,同时又能充分发挥己方火器与步兵方阵威力的特殊地形。
“大帅,此处名为‘车桥镇’,地势略有起伏,前方有一片湿地洼地,不利于骑兵驰骋,两侧有缓坡,可设置火炮。”幕僚指着地图上一处标记。
孙世振策马实地勘察,摇头:“缓坡不够陡,不足以形成有效屏障,且视野过于开阔,敌军若以重骑正面硬撼,或以步弓远射,我军阵线压力仍大。继续找。”
又一处,“此地名‘双沟’,两河交汇,水道纵横,林木稍密。”
“水系复杂利于阻敌,但也限制我军机动和火力展开。万一被围,撤退困难。非决胜之地。”
连日奔波,风餐露宿。
孙世振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江淮平原,沃野千里,要想找到理想中的“口袋”或“绞肉机”式战场,确实不易。
但他必须找到。火器是他对抗八旗铁骑的最大倚仗,而地利,是将火器威力倍增的关键。
与此同时,他严令随军工匠和火器营,加紧战前整备。
火枪的击发机构被反复调试,确保哑火率降到最低;火炮的炮架进行检查加固,测量射距的标杆被分发给各炮组;火药受潮与否是每日必查的项目;甚至组织了数次小规模的实弹射击演练,让士兵熟悉在预设阵地进行轮番齐射的节奏与号令。
“记住!你们的铅子,就是鞑子铁骑的索命符!你们的火炮,就是撕开他们阵线的雷霆!”火器营的教官们声嘶力竭地吼着,将严格的纪律和绝对的服从刻入每个士兵的骨髓。
就在孙世振于江淮大地苦苦寻觅战机、锤炼利刃之时,南京城内的气氛,却与前线紧绷的弦形成了复杂而微妙的对照。
尽管孙世振自去年以来,屡创奇迹——以少胜多平定跋扈的江北四镇,稳守徐州,更在大战中阵斩清廷豫亲王多铎,随即挥师西进,迅速瓦解了左良玉之子左梦庚,甚至意外俘获了兵败南窜、意图与左梦庚勾结的李自成……这一连串辉煌胜利,曾让江南士民欢欣鼓舞,以为中兴在望。
然而,此次清军举国而来,兵力浩大,统帅更是凶名昭着的多尔衮,消息传来,那股刚刚积聚起来的信心,不可避免地产生了动摇。
市井坊间,窃窃私语不断;朝堂之上,虽无人敢公开质疑孙世振,但那份焦虑与忐忑,却弥漫在每一道奏章和每一次廷议的间隙。
“五十万大军啊……孙将军虽神勇,可毕竟只有十万……”
“江北兵祸连结,今岁春耕恐又耽误,粮草能否持久?”
“若是……若是长江有个闪失……”
忧虑如同无形的瘟疫,在繁华的秦淮河畔、在深宅大院之中悄悄蔓延。
皇宫大内,宫殿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
新帝朱慈烺已经褪去了最初的稚嫩,眉宇间添了帝王应有的沉凝,但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色,却暴露了他内心的重压。
他面前堆着户部关于粮饷筹措的奏报、兵部关于各地防务的呈文,还有孙世振从前方送回的、语焉不详却让他稍感安心的军情简牍。
“史先生,”朱慈烺放下朱笔,揉了揉发酸的额角,看向侍立在一旁、同样面带倦容的史可法。
“江北……可有新的消息?”
史可法微微躬身:“回陛下,孙将军昨日奏报,已率主力离徐,意图在外线机动歼敌。郑森将军的水师亦已北上袭扰。目前暂无接敌战报。”
“嗯。”朱慈烺轻轻应了一声,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朕信孙卿。他既能创下此前诸多奇迹,此次……也定能不负朕望,不负天下所托。”
这话像是在对史可法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必须相信,也必须让整个朝廷、整个江南相信。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前,夜风带着寒意吹入。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明日朕要亲赴孝陵,祭告太祖皇帝。而后,召集留都百官,朕要再次明发诏谕,宣示朝廷抗虏到底、信任前方将士之决心!南京城内,凡有散布谣言、动摇人心者,着应天府严查不贷!”
“陛下圣明!”史可法深深一揖,心中既感宽慰,又觉沉重。
皇帝在努力稳定大局,而所有的压力,最终都汇聚到了前方那位年轻统帅的肩上。
江淮的风,带着硝烟将至的气息。
孙世振仍在寻觅他的战场,打磨他的利剑。
南京的君臣在焦虑中期盼着捷报,而北方的地平线下,那支号称五十万的庞大军团,正如同缓缓移动的乌云,向着南方,倾压而来。
时间,在双方的准备与煎熬中,一点点流逝。
决战的气息,越来越浓。
孙世振知道,他找到那个理想战场,并将清军主力成功诱入其中的机会,可能只有一次。
他必须抓住,为了身后那无数双期盼的眼睛,也为了心中那个不让历史重演的执念。
第208章 骄兵南犯,暗流涌动
凛冽的北风已带上了些许江淮水泽的潮润气息,却吹不散那支自北向南滚滚推进的庞大军队扬起的遮天蔽日般的尘土。
这是清军南征大军的先锋部队,以满洲两黄旗精锐为骨干,混杂着部分汉军旗与投降的明军旧部。
他们盔甲鲜明,旗帜林立,马蹄声、车轮声、脚步声汇成沉闷而压抑的轰鸣,踏过初春尚且荒芜的原野,将沿途残留的些许绿意践踏成泥泞。
先锋大军的中军,两面格外醒目的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面绣着狰狞的熊罴图案,代表满洲勇士的巅峰——巴图鲁鳌拜;另一面则是汉字“平西王吴”,昭示着降清明将中地位最为显赫者——吴三桂。
鳌拜骑在一匹异常高大的河套骏马上,身披厚重的锁子甲,外罩锃亮的亮银钉甲,头盔上的红缨如同燃烧的火焰。
他面容粗犷,眼若铜铃,一部浓密的虬髯更添悍勇之气。
此刻他正微微眯着眼,眺望南方隐约的地平线,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征服者的倨傲与热切。
“吴三桂,”鳌拜的声音如同金铁摩擦,带着满洲口音的汉语有些生硬,却充满力量。
“看着吧,此次大军南下,必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踏平江南,将那个苟延残喘的南明小朝廷,碾为齑粉!我大清一统天下,就在今朝!”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即将发生的、理所当然的事实。
一旁的吴三桂,同样甲胄在身,但形制更偏向明朝高级武将的样式,只是去除了大明标记,换上了清廷的顶戴。
他年近四旬,面容清癯了些,常年军旅生涯在他眉宇间刻下了深深的纹路,眼神比之当年山海关时,多了几分沉郁与谨慎。
听到鳌拜的话,他微微颔首,语气恭敬却并不激动:
“鳌拜将军所言甚是。摄政王英明神武,举倾国之兵南下,声势浩大,确非南明所能抵挡。不过……”他话锋稍稍一转,声音压低了些。
“我军虽强,亦不可过于轻敌。南明朝廷新立未久,却出了个孙世振,此人用兵诡谲,战阵之上常有出人意料之举。去岁豫亲王大意轻进,方有徐州之败。此番还需谨慎行事,以免再生波折。”
“孙世振?”鳌拜浓眉一挑,鼻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满脸不屑。
“不过是个侥幸赢了仗的南蛮子!豫亲王去年之败,咱早就听说了,分明是两白旗那帮人,自从入了北京,骨头就软了,心思也花了,以为抢了些金银女人就天下无敌,行军打仗全不放在心上,骄狂自大,才着了道!他们两白旗,如何能与我等跟随先帝(皇太极)浴血厮杀、从龙入关的两黄旗精锐相比?”
他扬起马鞭,虚指身后军容严整的八旗队列,豪气干云:“看看咱的儿郎们!这才是真正的虎狼之师!南蛮子的军队,见了咱们的旗帜,听了咱们的马蹄声,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那孙世振就算有点小聪明,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又能翻起什么浪花?”
吴三桂听着鳌拜充满种族优越感和对友军毫不掩饰贬低的话语,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面上依旧保持着恭敬,附和道:“鳌拜将军麾下劲旅,自是天下骁锐。八旗铁骑之威,三桂在关外时便已深知。”
“知道就好!”鳌拜斜睨了吴三桂一眼,语气中带着一丝敲打的意味。
“吴三桂,咱看你自打入了关,领着王爷的俸禄,怎么胆子反倒越来越小了?当年你麾下那号称大明第一强兵的关宁铁骑,在松锦,在宁远,不也一次次败在咱八旗兵的手下?如今退到江南,躲在水沟里的那群残兵败将,靠着长江苟延残喘,又能拿出什么像样的东西来抵抗我天兵?”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此次南下,关乎摄政王一统天下的大计!摄政王信重你,让你领着旧部打先锋,是给你立功的机会!你若存着什么首鼠两端、畏缩不前的心思……哼,咱手里的刀,可认得你是不是王爷!”
冰冷的杀意随着话语弥漫开来,吴三桂身后几名关宁旧将脸色微变,手不由自主地按向刀柄。
吴三桂却面不改色,甚至在马背上微微欠身,声音平稳无波。
“鳌拜将军言重了。三桂既已归顺大清,蒙摄政王不弃,委以重任,封王赐爵,自当竭诚效命,以报天恩。绝无二心,更不敢畏战。”
他抬起头,目光迎向鳌拜审视的眼神,主动请缨:“为表忠心,亦为大军扫清前路障碍,此次先锋破敌,便请让在下率本部兵马为前驱!定当奋力向前,为大军打开南下通道,以报摄政王与鳌少保信任之万一!”
这番表态,既回应了鳌拜的质疑,又主动揽下了最危险的前锋任务,显得无比恭顺和勇悍。
鳌拜盯着吴三桂看了几息,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但最终,那粗犷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大手一挥:“好!这才像话!不愧是被摄政王看中的人!就依你所言,着你部为全军前导,遇城攻城,遇敌破敌!让南蛮子好好见识见识,就算是大明最强的关宁军,如今也是为大清冲锋陷阵的利刃!”
“喳!”吴三桂在马上抱拳,行了个满礼。
鳌拜不再多言,一夹马腹,战马加速向前奔去,他的亲卫骑兵轰然跟随,扬起更高的烟尘。
吴三桂留在原地,望着鳌拜远去的背影,以及那无边无际、正向南方缓缓蠕动的清军洪流,脸上的恭顺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他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眼神复杂地掠过自己身后那些同样沉默的关宁军旧部。
“大帅……”一名心腹将领策马靠近,低声道。
“鳌拜此人,骄横太甚,视我等如仆役……”
吴三桂抬手止住了他的话,目光依旧望着南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骄兵必败,古之常理。鳌拜和两黄旗骄狂,多尔衮又何尝不是志得意满?他们视江南如探囊取物……却忘了,狗急了会跳墙,兔子急了也咬人。”
他顿了顿,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提醒身边人:“孙世振……不是兔子。他是一头受伤的、却被逼到绝境的猛虎。去年他能阵斩多铎,今年……谁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那我们的前锋……”心腹将领面露忧色。
“打,当然要打。”吴三桂的眼神恢复了冷静与锐利。
“而且要打得漂亮。但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要看清楚。记住,我们是先锋,是‘利刃’,但不是‘弃子’。摄政王要用我们慑服汉人,鳌拜想用我们消耗南明实力……而我们,首先要在这夹缝中,活下去。”
他不再多说,一抖缰绳,战马向前小跑起来。
“传令下去,前军加速,斥候放出二十里!遇有小股明军或堡寨,坚决击破!但若遇明军大队坚固营垒,不可浪战,速报中军!”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大军开始加速,如同一柄缓缓出鞘的刀,带着降将的复杂心绪与求生本能,刺向迷雾重重的江淮大地。
而他们身后,是志得意满、坚信武力可以碾压一切的满洲主力,以及那位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摄政王多尔衮。
南下的铁蹄,踏碎了春日的宁静,也将无数人的命运,卷入了更加不可预测的惊涛骇浪之中。
孙世振在寻找他的战场,而他的敌人,已经携着毁灭的气息,步步逼近。
第209章 庙算之变,文臣献策
徐州以北的一片开阔原野上,旌旗如林,营寨相连,森严的壁垒与纵横的壕沟将一片不小的区域化为了巨大的军事堡垒。
这正是孙世振所率领的南明江北防线主力,他们没有如清军预想般龟缩于坚城之后,反而一反常态,将大军主力开出野外,扎下了这座看似冒险,却又暗藏玄机的大营。
几乎在明军营寨初具规模的同时,清军先锋的斥候便将这个令人意外的消息,星夜传回了后方。
清军南下的中军大帐规模宏大,以牛皮和毡毯覆盖,虽不如北京宫殿奢华,却自有一股肃杀威严之气。
帐外精甲侍卫环立,目不斜视;帐内,炭火烧得正旺,驱散着江淮早春的湿寒。
多尔衮端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大椅上,他身着石青色常服,未着甲胄,但眉宇间的冷峻与手中下意识摩挲着的一柄玉如意,无不透露出执掌生杀大权的摄政王威仪。
帐中,鳌拜与吴三桂肃立在下,正在禀报前军所见。
“启禀摄政王,”鳌拜声若洪钟,脸上依旧带着几分战场归来的风尘与固有的倨傲。
“我军探得,南明军主力约七八万人,由其主帅孙世振亲自统领,并未据守城池,反而在平野上扎下连营,深沟高垒,摆出了一副要与我大军野外决战的架势!”
“哦?”多尔衮原本半阖的眼睛倏然睁开,锐利的目光扫过鳌拜和吴三桂。
“野外扎营?这孙世振……果然不循常理。”
他放下玉如意,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面前的简陋地图上划过:“据城而守,倚仗坚壁消耗我军锐气,待我师老兵疲再行反击,方是弱旅对抗强兵的正理。这孙世振,去年能在徐州设计伏杀多铎,绝非鲁莽无谋之辈。他敢出城野战,必有倚仗。”
多尔衮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静。
他虽志在吞并江南,但多年的军政生涯,尤其是去年多铎的意外兵败,让他对南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强硬对手孙世振,抱有极高的警惕。
“摄政王明鉴!”鳌拜立刻接口,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战意。
“管他有什么倚仗!我八旗劲旅,野战无敌!他既然自己出来找死,省了咱们攻城的麻烦!请摄政王下令,让奴才与吴三桂即刻整军,踏平那座营寨,生擒孙世振,献于麾下!”
他的话语充满了满洲将领对自身武力的绝对自信,以及对野战歼灭明军主力的渴望。
若能在此一举击溃孙世振主力,江南门户洞开,便是盖世奇功。
吴三桂立于一旁,并未立刻附和鳌拜的请战。他微微垂目,似在思索。
多尔衮并未立刻回应鳌拜,他的目光转向吴三桂:“吴三桂,你前军看得最真切,你以为如何?”
吴三桂拱手,语气谨慎:“回摄政王,孙世振营寨选址颇有心机。其营垒构筑迅速,壕沟、拒马、望楼一应俱全,非仓促而成,显然早有预谋。我军若正面强攻,虽倚仗精锐,必有一场恶战,伤亡……恐难预料。且孙世振用兵诡诈,惯用火器、陷阱,去年豫亲王便是……”
他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强攻或许能胜,但代价可能很大,而且有中计的风险。
鳌拜不满地哼了一声,正想反驳,帐中另一侧,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摄政王,奴才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众人望去,只见说话之人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髯,穿着文士袍服,外罩一件象征身份的貂裘,正是最早投效清廷、深受重用的汉人谋臣——范文程。
他此刻并未坐在武将之列,而是居于文臣班首,目光平静地看着多尔衮。
“范先生有何高见?但讲无妨。”多尔衮对范文程颇为礼遇。
此人精通汉家典章制度,献计献策屡有功勋,是清廷稳定关内、收拢人心的重要智囊。
范文程缓缓起身,走到帐中,先是对多尔衮躬身一礼,然后才开口道:“适才聆听鳌将军与平西王所言,孙世振此举,确乎反常。然则,事出反常必有妖。此人自南明新立以来,整军经武,整合江南,乃至去年阵斩豫亲王,几乎以一己之力,为大明治下残喘之江南,重塑脊梁,撑起了半壁天下。其才具、其心志,绝非寻常武将可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后回到多尔衮脸上:“如此人物,明知我军势大,八旗野战锐不可当,却仍敢出城列营,邀战于野。奴才以为,只有两种可能:其一,他确有奇谋诡计,自信可于野战中重创我军;其二,便是他已至穷途末路,江南内部生变,粮饷不继,或后方有巨大压力,逼得他不得不行此险招,以求速战。”
“无论是哪一种,”范文程的声音加重。
“对我大清而言,强攻硬打,即便最终取胜,正如平西王所言,八旗勇士的鲜血,也必将大量流淌在江北大地。孙世振麾下皆是百战余生的精锐,困兽犹斗,其惨烈可以想见。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非上善之策。”
“那依先生之见?”多尔衮手指轻叩扶手,若有所思。
“奴才以为,当此之时,不妨先试之以文攻,再决之以武略。”范文程从容道。
“孙世振虽为南明支柱,然其根基终究在南京。南明朝廷,自福王旧事以来,党争未息,猜忌犹存。孙世振手握重兵,威震江南,岂能不为南京小朝廷所忌?我大军压境,正是其内外交困、最为敏感之时。”
他向前一步,声音清晰而充满说服力:“奴才请命,愿亲往孙世振营中一行,以我大清摄政王之名,对其进行最后一次劝降!许以高官厚禄,裂土封王之赏!此举,纵不能立时令其倒戈来降,亦可达成三利:
“一者,可探其虚实,观其营寨布置、士卒士气,察其是真有恃无恐,还是外强中干。二者,可乱其军心。我使节往还,营中将士必生疑虑,猜度其主将是否动摇,士气可沮。三者,最为紧要——可离间其与南京之关系!无论孙世振是否接见,是否严词拒绝,此事一旦传回南京,南明朝堂之上,那些早就忌惮孙世振功高震主之辈,岂能不生猜忌?弹劾其‘通虏’、‘图谋不轨’的奏章,恐怕即刻便会雪片般飞往御前!如此,孙世振前线抗敌,后方掣肘,纵有通天之能,亦将束手束脚,败亡可期矣!”
范文程说完,再次躬身:“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之上策,纵不成,亦为我大军全力一击扫清障碍,奠定胜机。请摄政王三思!”
帐中一片寂静,鳌拜皱着眉头,显然对“劝降”这种在他看来婆婆妈妈的手段不甚感冒,但范文程分析的“离间”之效,又让他觉得似乎有些道理。
吴三桂则垂首不语,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多尔衮沉默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如意。
范文程的提议,确实击中了他心思的某个角落。
武力征服固然痛快,但若能以更小的代价,甚至从内部瓦解这个难缠的对手,无疑更具诱惑力。
去年多铎的失败提醒他,这个孙世振不能用看待普通明将的眼光来衡量。
终于,多尔衮抬起头,目光落在范文程身上,做出了决断:“范先生老成谋国,此计大善!便依先生所言。”
他随即下令:“鳌拜,吴三桂,你二人前锋兵马,暂缓进攻,但需加强戒备,压迫明军营寨,不可使其松懈。多派哨探,监视明军一举一动。”
“喳!”鳌拜、吴三桂领命。
“范先生,”多尔衮看向范文程。
“便劳你辛苦一趟。带上本王的亲笔书信,许孙世振若降,必封王爵,赐铁券,世镇江南!你需见机行事,察言观色,务必将那离间种子,深植于南明君臣之间!”
“奴才领旨!必不辱命!”范文程郑重一揖,眼中闪过一丝智珠在握的光芒。
片刻之后,一队打着清廷使节旗帜的小规模人马,自清军大营而出,在数骑精锐巴牙喇的保护下,向着南方那旌旗林立的明军大营,不疾不徐地行去。
战争的形态,在这一刻,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硝烟味依旧浓烈,但在刀光剑影之外,一场不见硝烟的攻心之战,已然悄然开场。
第210章 忠魂映火,信付烛灰
孙世振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
炭盆驱散了江淮早春的湿寒,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临战紧迫感。
孙世振正与麾下几位核心将领推演着沙盘,反复确认各部防御节点与预设反击路线的细节。
多尔衮大军压境,选择出城扎营本就是一步险棋,但也是将清军主力吸引在预设战场、避免其分兵袭扰江淮腹地的唯一办法,每一个环节都不容有失。
就在众人聚精会神之际,帐外亲兵高声禀报:“大帅!营门急报!有一小队打着清虏使节旗号的人马来到营外,为首者自称范文程,请求面见大帅!”
“范文程?”
帐内诸将皆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或诧异、或警惕、或愤怒的神情。
这个名字,对于在场不少出身北地、熟知前朝旧事的将领而言,并不陌生。
“这老匹夫!还有脸来!”
“定是鞑子见我军营垒森严,不敢硬攻,派这汉奸来使缓兵之计,或行离间!”
“大帅,不见也罢!直接乱箭射回!”
将领们议论纷纷。
孙世振抬起手,帐内顿时安静下来。
他面色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冰冷的讥诮。
范文程?那个在原本历史上,为满清入主中原出谋划策、制定制度、极力推动汉化政策以巩固统治的“功臣”?一个才华横溢却选择了屈膝事虏的“识时务者”。
“又是一个自以为‘识时务’的‘俊杰’。”孙世振心中冷笑。
他扫视了一眼帐中众将,沉声道:“诸将且按方才议定部署,各归本营,严加戒备,不得因虏使前来而有丝毫懈怠!该加固的工事继续加固,该操演的阵型继续操演。本帅,去会一会这位‘范大人’,看看多尔衮给我准备了什么样的‘惊喜’。”
“大帅……”有将领面露担忧。
“无妨。”孙世振摆摆手。
“范文程一介文人,随行不过数骑,在我大军营中,还能翻天不成?尔等只需记住,无论帐中发生何事,营外我军,岿然不动!这便是我给多尔衮最好的回答!”
众将见主帅镇定自若,心下稍安,齐声领命:“遵令!”
待诸将退出,孙世振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甲胄,并未除去佩剑,径直走到帅案后坐下,对亲兵道:“带范文程进来。注意,依礼而行,不必折辱,但也毋须客气。另外,让赵铁柱带一队人在帐外听令。”
“是!”
不久,帐帘掀开,在两名按刀而立的明军甲士注视下,范文程缓步走入。
他年约五旬,面皮白净,三缕长髯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深色缎面的圆领袍,外罩一件御寒的貂裘,头戴暖帽,打扮得确实像一位明朝致仕官员或高级幕僚,若非那略显闪烁的眼神和身后隐约可见的辫子痕迹,几乎让人忘记他已是清廷重臣。
步入这肃杀威严的明军中军大帐,范文程面色如常,目光快速扫过帐内简单却透着铁血气息的陈设,最后落在端坐于上的孙世振身上。
看到孙世振如此年轻,他眼中讶色一闪而过,但迅速收敛,上前几步,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个揖礼,姿态放得颇低。
“在下大清国使臣范文程,奉我国摄政王钧旨,特来拜会孙将军。久闻将军少年英雄,用兵如神,今日得见,果然英姿勃发,气宇非凡!将军去岁力挽狂澜,整饬江南,御我王师于江北,连战皆捷,声威震于天下,此等功业,足以光耀门楣,未辱没尊父孙传庭督师的一世英名啊!”
他开口便是恭维,试图拉近关系,尤其提及孙传庭,更是一种微妙的情感试探。
孙世振端坐不动,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等到范文程说完,才平静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与直接:“范先生远道而来,想必不是专程来夸赞孙某的。我军务繁忙,营外便是满清数十万虎狼之师。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不必绕这些圈子。”
范文程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他没想到孙世振如此直接,丝毫不接他递过来的“温情”话头,反而将话题直接拉到了冰冷的现实对峙上。
他心中对孙世振的评价又高了一层:此子不仅能用兵,心志亦极为坚定,绝非轻易可以言语动摇之辈。
他轻咳一声,迅速调整了策略,脸上的笑容收敛,换上一副推心置腹、剖析利害的神情:“将军快人快语,在下佩服。既然如此,在下便直言了。今日前来,实乃奉我大清摄政王之命,为将军,亦为这江南万千生灵,指一条明路。”
他向前微微倾身,语气变得恳切而充满诱惑:“将军明鉴,如今天下大势,已然分明。我大清顺天应人,定鼎燕京,扫荡流寇,廓清寰宇,一统九州乃天命所归,非人力可阻。南明偏安一隅,君昏臣聩,党争不休,早已是日薄西山,气息奄奄。将军纵有擎天之志,补地之才,又何苦为这样一个注定倾覆的朝廷陪葬,徒令江南再遭兵燹,百姓流离?”
他仔细观察着孙世振的神色,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便继续加码:“我大清摄政王多尔衮殿下,雄才大略,心胸广阔,最是爱才!对将军之才具,更是赞赏有加,常叹‘若得世振,何愁江南不定’!去岁豫亲王之事,虽令人痛惜,然两国交兵,各为其主,摄政王明察秋毫,绝非心胸狭隘之辈。殿下有言,只要将军愿弃暗投明,率众来归,前尘往事,一概不究!非但如此……”
范文程说到这里,从怀中郑重取出一封以火漆封缄的信函,双手捧上,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充满了煽动力:“摄政王殿下亲笔手书在此!殿下承诺,若将军归顺,即刻封授王爵!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江淮以南,皆可为将军封邑,许你开府建衙,自置属官,节制兵马,永镇江南!将军,此乃旷世殊恩,自古降将所未有也!识时务者为俊杰,将军,切莫自误啊!”
帐中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作响。
那封象征着“王爵”与“世镇江南”的信,在范文程手中,仿佛重若千钧。
孙世振的目光终于落在那封信上,他沉默了片刻,对侍立一旁的亲兵微微颔首。
亲兵会意,上前从范文程手中接过信函,转身呈给孙世振。
范文程心中一喜,以为孙世振终究心动,至少愿意一看,他紧紧盯着孙世振的手。
只见孙世振拿起那封信,手指摩挲了一下光洁的信封,甚至没有拆开火漆查看内容的意思。
他的目光抬起,越过信函,看向满怀期待的范文程,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至极的弧度。
然后,在范文程及帐内亲兵惊愕的目光中,孙世振手臂一伸,径直将那封信凑到了帅案上燃烧着的粗大蜡烛火焰之上!
干燥的信封和信纸瞬间被火舌舔舐,橙红的火光骤然亮起,迅速吞噬了多尔衮的亲笔许诺与那诱人的王爵封赏!
“你……!”范文程失声惊呼,下意识地踏前一步,脸上血色尽褪,写满了难以置信与惊怒。
孙世振却神色不变,任由火焰在指尖燃烧,直到信纸几乎全部化为蜷曲焦黑的灰烬,才松手,让那最后一抹火光坠落在脚下的青砖上,溅起几点火星,旋即熄灭,只剩下一小撮灰烬和一缕袅袅青烟。
整个中军大帐的气氛,随着那封信的焚烧,瞬间降到了冰点,紧张得令人窒息。
第211章 凛然正气,怒斥奸贼
看着那封象征着“王爵”与“永镇江南”的诱降信在孙世振指间化为灰烬,最后一点火星湮灭在地上,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范文程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惊愕、难以置信,随即涌上心头的是一股被彻底蔑视和羞辱的怒火,以及一丝计划彻底破产的恐慌。
他强自镇定,压下翻腾的心绪,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明显的质问:“孙将军!你…你这是何意?!在下奉我大清摄政王钧旨,怀揣诚意而来,所许诺者,乃王爵之尊,世镇江南之权!古往今来,降将何曾得此殊遇?将军纵然不顾惜自身前程,难道也不为麾下将士、江南百姓谋求一条生路吗?如此焚毁国书,轻慢使者,岂是为将之道?岂是明智之举?!”
孙世振闻言,放声大笑。
那笑声并非欢愉,而是充满了冰冷的讥诮与滔天的怒意,在肃杀的中军大帐中回荡,震得范文程耳膜发麻,心头更寒。
笑声骤歇。
孙世振霍然从帅案后站起,他身形并不特别魁梧,但此刻甲胄在身,挺立如松,一股久经沙场、执掌生杀所形成的凛然威势沛然而出,瞬间压得范文程呼吸一窒。
“使者?国书?”孙世振向前迈出一步,目光如两道冰锥,直刺范文程。
“范先生,你口口声声‘大清’、‘摄政王’,莫不是忘了,满清究竟从何而来?!”
他声音陡然提高,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打在帐中每个人的心头,也敲打在范文程那试图用“天命”“大势”粉饰的脆弱外壳上:
“建州女真!不过是我大明辽东治下一卫所!努尔哈赤,不过是我大明朝廷敕封的建州左卫指挥使,龙虎将军!其祖、其父,皆受我大明皇恩,世袭官爵,守土戍边!”
孙世振的声音带着历史的重量与无边的愤怒:“当年,成祖皇帝,乃至历代先帝,怀柔远人,在辽东广设卫所,建州女真亦在其中!赐予土地,允其互市,教其耕织,使其有安身立命之所,免受山林苦寒、强邻欺凌!此乃天朝上国之仁!”
他话锋一转,杀气盈野:“然而,这受我大明世恩的建州卫,在我大明内忧外患、江山风雨飘摇之际,做了什么?!不思报效,反而趁火打劫,弑杀上官,僭越称汗,自立伪号,屠戮我辽东军民,屡犯边关,劫掠人畜,所过之处,十室九空! 此等行径,与背主之奴,弑父之贼何异?!”
他戟指范文程,厉声喝问:“叛臣!叛军! 这就是你们的本质!我煌煌大明,何曾承认过你们那所谓的‘大清’?不过是一群忘恩负义、窥伺神器、沐猴而冠的关外蛮夷罢了!”
“你!”范文程被这劈头盖脸、毫不留情的历史揭露和道德审判砸得头晕目眩,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要反驳,却一时语塞。
孙世振却不给他喘息之机,继续以凌厉的语言进攻:“而今,你这所谓的‘摄政王’,竟派你来,用那虚无缥缈的‘王爵’、‘永镇’来诱惑我?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尔等蛮夷,素无信义,不尊礼法,不读诗书,只知弱肉强食,背信弃义!我中原王朝,与尔等先祖,乃至与尔等,所立盟约、互市条款,何止百份?可有哪一份,不是墨迹未干,便被尔等悍然撕毁,铁蹄再犯?!”
他的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与决绝的信念:“在你们眼中,承诺不过是欺骗的工具,盟约不过是废纸一张!你们的逻辑,只有刀剑与掠夺!那么,今日,我孙世振便告诉你。”
孙世振猛地拔出腰间的“镇岳”剑,剑锋在帐内烛火下闪烁着幽寒的光芒,直指帐外清军大营的方向,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金铁交鸣。
“唯有我汉家男儿的刀剑,才能让你们这些反复无常的蛮夷知道,谁才是这神州大地真正的主人!谁才配执掌这华夏的纲常与文明!想要江南?想要天下?可以!从我孙世振和大明将士的尸身上踏过去!看是你们的铁蹄硬,还是我汉家儿郎的脊梁硬!”
这番怒斥,如同惊雷滚过,将满清政权的法理根基批驳得体无完肤,将其蛮夷、背叛、无信的本质赤裸裸地揭露出来,充满了磅礴的民族正气与不屈的战意。
范文程面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摇晃。他深知孙世振这番话的厉害,这已不是简单的拒绝劝降,而是彻底撕破脸皮,将双方置于不共戴天的民族对立和道德高下之位。
但他仍不甘心,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试图从内部瓦解孙世振的意志,声音带着刻意的挑拨与“惋惜”:
“将军!你…你何其执迷不悟!纵然如你所说,往事已矣。可你看看现在的南明朝廷,值得你如此效忠吗?崇祯皇帝刚愎自用,猜忌忠良,苛察急躁,弄得国事日非,民不聊生,最终社稷倾覆,自缢煤山!若非他屡犯大错,轻敌催战,将军的尊父孙传庭督师,又何至于粮草不济、孤军深入,最终战死潼关,壮志未酬?! 这等君王,这等朝廷,气数已尽,真的值得将军您为之抛头颅、洒热血,赌上一切吗?”
他试图用孙传庭之死来刺痛孙世振,动摇其信念。
孙世振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锐利,但其中并无迷茫,只有一片澄澈而坚定的冰湖。
他缓缓收起剑,目光如古井深潭,看向范文程,也仿佛透过他,看向那段复杂的历史。
“崇祯皇帝,”孙世振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沉重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确有过失。他急躁,多疑,对局势判断有误,对臣子未能尽信……这些,我不讳言。他的能力,或许不足以挽狂澜于既倒。”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铿锵激昂,带着无比的敬重与傲然:
“但是!他是我汉家的皇帝!他身上流淌的是朱明皇室的血脉,承载的是华夏正统的衣冠!面对逆贼破城,国都将陷,他没有像历史上那些懦弱昏君一样仓皇逃窜,苟且偷生!他选择了以身殉国,血溅煤山,与他的江山社稷共存亡!”
“君王死社稷!”孙世振一字一顿,声震屋瓦。
“此等气节,此等担当,纵然他有千般不是,仅此一端,便未辱没我汉家天子之威名!此乃我汉家男儿,我华夏君王,应有的骨气与尊严!是值得天下忠臣义士为之感佩、为之奋战的精神!”
他猛地再次指向范文程,对比之下,言辞如刀:“而你们投靠的所谓‘新主’呢?那些关外蛮族,起兵以来,除了杀戮、掠夺、破坏,可曾真正关心过这片土地上的生民?可曾想过要施行仁政,安抚百姓,传承文明?他们眼中,只有征服、奴役和财富!尔等汉奸,卖身求荣,助纣为虐,竟还有脸在此妄论我汉家君王的得失,妄图挑拨离间?真是恬不知耻,枉读圣贤书!”
孙世振的话铿锵有力,大帐中回荡着这些振聋发聩之话。
第212章 气节如山,血溅辕门
范文程被孙世振那番关于崇祯皇帝“君王死社稷”的气节与满清本质的怒斥驳得哑口无言,面色青白交加,但长久以来浸淫于为“新朝”寻找“法统”与“大义”的他,岂肯就此认输?
他定了定神,强压下心中的惊悸与羞辱,试图从另一个角度反击,声音虽然努力保持平稳,却仍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孙将军此言,未免有失偏颇,拘泥于过往恩怨了。”范文程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背,努力摆出一副“理性”的姿态。
“我大清虽起于关外,然早已深受圣贤教化,孔孟之道,深入君心!摄政王及诸位王爷,皆熟读经史,仰慕华风,非昔日蒙元可比。我大清起兵,非为劫掠,实为不忍见神州陆沉,黎民倒悬! 崇祯皇帝昏聩无能,致使流寇遍地,饿殍遍野,朝廷无力拯民于水火。此乃天命厌明,气数已尽之象!我大清顺天应人,吊民伐罪,正是为终结这乱世,拯救天下苍生而来!此乃天命所归,大势所趋!将军熟读史书,岂不闻‘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将军何故要逆天而行,徒使江南再遭兵燹,将士枉送性命?”
他将满清的入侵粉饰成“拯救”,将明朝的崩溃归结为“天命”,试图用这套偷换概念的“天命论”来压制孙世振。
孙世振闻言,嘴角泛起一丝冷峭至极、充满不屑的笑意。
他缓缓摇头,目光如炬,直视范文程那试图用宏大叙事掩盖卑劣实质的眼睛。
“天命?”孙世振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虚妄的锋利。
“范文程,收起你那套自欺欺人的把戏吧。本将军这辈子,最不信的,就是虚无缥缈的天命!”
他向前一步,气势陡然攀升,如同山岳拔地而起。
“在下只相信一件事——人定胜天!”
这四个字,他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带着无可动摇的信念与力量,冲击着范文程的耳膜,也震撼着帐中所有明军将领的心。
“只要我大明上下万众一心,将士用命,百姓支持,君民一体,同仇敌忾,那么,任何敌人,都会被我们战胜!任何艰难险阻,都会被我们踏平!这,才是真正的力量,才是决定胜负的根本!而不是你们那套用来蛊惑人心、掩饰侵略的所谓‘天命’!”
孙世振的语气转为极致的冰冷与决绝,目光仿佛穿透大帐,看到了更远的未来,话语中蕴含着令人心悸的杀意。
“至于你们大清,摆在下面前的路,只有两条。第一,立刻放下武器,滚回关外苦寒之地,向我大明称臣纳贡,永不再犯!第二,”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如同宣告末日审判:
“被我大明,彻底灭亡!所有敢持刀反抗我大明的满洲兵将,我会一个不留,全部送他们下去向崇祯皇帝,向千千万万死在你们屠刀下的汉家冤魂忏悔!若有必要,我不介意让所谓的满洲八旗,从此亡国灭种,成为史书上一个警示后人的记载!”
“你……!”范文程被这赤裸裸的、充满血腥气的灭族威胁惊得魂飞魄散,指着孙世振,手指剧烈颤抖。
“孙世振!你…你想干什么?!你想成为下一个白起吗?!你想在史书上留下屠夫之名,遗臭万年吗?!如此狠毒,岂是仁者所为?!”
他试图用“身后名”来恐吓孙世振。
“白起?哈哈哈哈!”孙世振放声大笑,笑声中充满了对世俗评价的蔑视与一种超越时代的决绝。
“成为白起,又有何不可?!”
他收敛笑容,目光锐利如史笔:“世人只知白起在长平坑杀四十万赵军,骂其残暴。可又有几人细想,正是那一战,彻底打断了山东六国中唯一能与强秦抗衡的赵国的脊梁!加快了天下一统、终结数百年战乱的步伐!世人只见坑杀之酷,却不见战国百年,诸侯混战,死于兵祸者何止百万?黎民苍生之苦,又向谁诉?!”
孙世振的声音带着一种历史的穿透力与承担骂名的坦然:“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骂名,总得有人来背!若以我孙世振一人之污名,能换我汉家江山稳固,能绝蛮夷觊觎之患,能让我汉家子孙不再受异族之辱,那么,这‘屠夫’之名,我背了又何妨?!”
他猛地一挥袖,仿佛将所有的顾虑与虚名扫开:“至于身后评说,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就交给后人,交给历史去论断吧!我孙世振,但求无愧于此心,无愧于这身汉家衣冠,无愧于脚下这片祖宗留下的土地!”
看到孙世振如此油盐不进,信念坚定如铁,甚至不惜自比白起,以承担千古骂名的觉悟来回应,范文程终于彻底绝望了。
他知道,所有的游说、利诱、恐吓,在这位心如铁石、意志如钢的明军统帅面前,都已毫无作用。
他面色灰败,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颓然道:“既然…既然孙将军心意已决,道不同不相为谋。在下…在下告辞了。”
说着,他转身,准备黯然离开这让他备受打击和羞辱的中军大帐。
“范先生,”孙世振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绳索,骤然勒住了范文程的脚步。
“你现在,可走不了了。”
范文程浑身一僵,缓缓转回身,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将军…将军此话何意?在下乃使臣,纵然议和不成,亦当礼送出境,此乃古之通例!将军岂可……”
“古之通例?”孙世振打断他,眼神中充满了讥讽与毫不掩饰的杀意。
“范先生,你似乎忘了自己原本的身份了吧?”
他走下帅案,一步步逼近范文程,每一步都仿佛踏在范文程的心跳上。
“你范文程,本是明朝生员,读的是圣贤书,受的是大明教化!国难当头,你不思报效朝廷,扞疆卫国,反而卖身投靠关外叛军,为虎作伥,出谋划策,屡次助其侵我疆土,害我百姓!如今更恬不知耻,以这副‘清廷智囊’的嘴脸,来我面前大言不惭,妄图以虚名厚利,诱我背叛家国,行那不忠不义之事!”
孙世振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我孙世振活到现在,还从未见过似你这般厚颜无耻、数典忘祖之徒!与你同在一片天空下呼吸,我都觉得恶心!”
他猛地一挥手,厉声下令:
“来人!将此汉奸国贼范文程,给本帅拖出帐外,即刻斩首!本帅今日,便送他下去,亲自向崇祯皇帝忏悔他的罪孽!”
“遵令!”帐外如狼似虎的两名亲兵应声而入,一左一右,铁钳般抓住了范文程的胳膊。
直到此刻,范文程才真正意识到死亡临头,巨大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所有的伪饰与镇定。
他拼命挣扎,嘶声尖叫,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变形。
“孙世振!你不能杀我!我是大清使臣!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这是规矩!你杀了我,便是自绝于天下,必遭天下人唾骂!摄政王不会放过你的!大清铁骑会为我报仇的!你不能……啊——!”
他的叫嚣与威胁,被粗暴地拖拽出帐的动作打断,变成了凄厉的惨嚎。
孙世振负手立于帐中,面冷如铁,对帐外传来的哭嚎与咒骂充耳不闻。
片刻之后,一声短促的、利刃砍断骨肉的闷响传来,随即,所有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亲兵手捧一个还在滴血的木盒快步进帐,单膝跪地:“禀大帅,逆贼范文程,已验明正身,斩讫!首级在此!”
孙世振看了一眼那木盒,目光中没有丝毫波动,只有一片冰寒的决然。
“挂起来。让对面看清楚,这就是背叛祖宗、投靠蛮夷、前来饶舌的下场。”
“传令全军,范文程之首,便是本帅与全军将士之答!有我无敌,有敌无我!”
“吼——!”帐内外,闻令的明军将士发出震天的怒吼,战意直冲霄汉。
斩杀清使,意味着再无转圜余地。血战,已无可避免。
孙世振用最激烈的方式,向多尔衮,向整个清廷,宣告了抵抗到底、不死不休的决心!
第213章 雷霆之怒,战云密布
范文程那颗犹带惊骇与不甘表情的首级,被高高悬挂在明军大营最显眼的旗杆顶端,在初春的风中轻轻晃荡,凝固的血渍在昏黄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刺眼的暗红色。
这不仅仅是一颗头颅,更是一面用最激烈、最血腥的方式竖起的战旗,一种对强大敌人赤裸裸的蔑视与不死不休的宣战。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裹挟着震惊与寒意,飞速传回了清军中军大营。
“砰——!!!”
一声巨响,夹杂着木料碎裂的刺耳声音。
那张用上等硬木打造、雕刻着繁复狩猎图案的帅案,被一只穿着牛皮战靴的脚狠狠踹中,翻滚着飞出几步,案上的令箭、文书、地图、笔砚哗啦一声散落一地,墨汁溅在珍贵的熊皮上,污浊一片。
多尔衮,这位大清实际上的最高统治者,此刻霍然起身,原本就棱角分明、不怒自威的脸上,此刻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铁青的面皮下仿佛有岩浆在滚动。
他细长的眼睛里爆射出骇人的寒光,死死盯着跪在帐中瑟瑟发抖、负责传递消息的斥候。
“孙——世——振!!”
三个字,如同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和滔天的杀意,在寂静的大帐中回荡,震得帐内侍立的将领们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
“好!好得很!”多尔衮胸膛剧烈起伏,双手撑在仅存的座椅扶手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区区一个乳臭未干的明国小将,侥幸赢了几阵,就敢如此猖狂!竟敢杀我大清使臣!还是杀的我大清股肱之臣范文程!”
他猛地一挥臂,将旁边一架摆放着精美瓷器也扫落在地,清脆的碎裂声让帐内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他这是在打本王的脸!是在打整个大清国的脸!是在告诉天下人,他孙世振,压根就没把我八旗天兵放在眼里!”多尔衮的声音越来越高,怒极之下,反而显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酷。
“既然他自寻死路,本王就成全他!”
他如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帐中肃立的诸将,最终定格在两人身上。
“鳌拜!吴三桂!”
“奴才在!”
多尔衮盯着他们,一字一顿,声音如同淬了冰的刀刃:“本王命你二人,统帅前军,即刻整备兵马!明日拂晓,便对南蛮子的大营,发起全面进攻!”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怒意都转化为屠杀的命令:
“传本王军令:此战,不要俘虏!不要活口!孙世振大营之内,无论是兵是将,是马夫是伙夫,但凡还有一口气在,格杀勿论!本王要拿孙世振的人头,祭奠范先生!要用他全军上下的血,来洗刷我大清今日之辱!”
“嗻!”鳌拜眼中凶光暴闪,声如闷雷。
他早就憋着一股气,对屡屡让清军吃亏的孙世振恨之入骨,此刻得了命令,浑身杀气几乎要破体而出。
吴三桂也是心头一震,但面上丝毫不显,恭敬地躬身:“末将领命!必不负王爷重托,踏平明营,擒杀孙贼!”
“去吧!给本王打出八旗的威风来!也让那些还在首鼠两端的南人看看,对抗天兵的下场!”多尔衮挥挥手,仿佛在驱赶苍蝇,但话语中的血腥味却浓得化不开。
“嗻!”两人再次行礼,迅速退出中军大帐。
鳌拜咧开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对吴三桂瓮声道:“吴王爷,这回可算是能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王爷有令,不要俘虏,正合我意!明日定叫南蛮子知道我镶黄旗的厉害!”
吴三桂心中对鳌拜这等纯粹武夫的莽撞略有鄙夷,但面上却带着赞同的微笑:“鳌大人勇冠三军,自然无往不利。不过,孙世振此人狡诈,营寨也经营多日,恐非易与之辈。我等还需仔细筹划,一击必中才是。”
两人回到前军联营,进入专为商议军情而设的大帐。
地图铺开,斥候的最新情报也汇总上来。
鳌拜指着地图上标注的明军营寨位置,粗声道:“南蛮子营寨扎得倒是刁钻,不过,再刁钻的乌龟壳,也挡不住重锤!我麾下一万正牌八旗精锐,最擅野战冲阵!只要他们敢出来,保管一个冲锋就冲他个七零八落!”
吴三桂凝视着地图,手指划过明军营寨的防御工事示意图——壕沟、拒马、土墙、箭楼,一应俱全,显然经营已久。
他沉吟道:“鳌大人所言极是,八旗劲旅野战无敌。然观孙世振用兵,多诡诈而少正面硬撼。他若倚仗营寨坚固,死守不出,我军强攻,难免伤亡。我麾下三万将士,多原明军出身,对于攻城拔寨、器械运用,更为熟稔。”
他看向鳌拜,提出自己的方案:“不若这般:明日我军进逼其寨前,先以言语挑战,激其出战。若孙世振受激,率军于野地列阵,则鳌大人可率八旗精骑为先锋,直冲其中军,末将率关宁铁骑及步卒紧随其后,扩大战果,必可一战破敌!”
鳌拜点头:“这法子好!他若敢出来,定叫他片甲不留!”
吴三桂继续道:“若那孙世振忍得住,铁了心当缩头乌龟,凭寨固守……那便需改变战法。可由末将所部,先以火炮、火箭轰击其寨墙、箭楼,再驱使降卒、辅兵负土填壕,打造攻城器械。待其防御被削弱,士卒疲敝,寨墙出现缺口时,”他眼中寒光一闪。
“再请鳌大人亲率八旗,直扑缺口,一举突入寨中!我军则趁势全面压上,里应外合,必能破寨!”
鳌拜听罢,蒲扇般的大手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办!先骂阵,他出来就野战干掉他!不出来就打破他的龟壳进去杀!吴王爷不愧是带惯了大军的,想得周全!明日就依此计而行!”
两人计议已定,各自散去,返回本部军营。
一时间,清军前营之中,气氛肃杀凝重到了极点。
八旗兵丁默默擦拭着刀枪,检查着弓弦马具,眼中跳动着嗜血的光芒。
吴三桂营中,军官们往来传令,火炮被推出营帐,攻城用的云梯、撞车等器械也被连夜准备。
火把的光芒映照着一张张或凶狠、或麻木、或紧张的面孔。
战云,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墨汁,沉沉地压在了这片即将化为修罗场的大地上。
明日拂晓,血腥的碰撞将无可避免。
孙世振的决绝,多尔衮的震怒,最终都将由无数士卒的鲜血与生命来做出裁决。
第214章 铁壁待敌,火器峥嵘
范文程的头颅在寒风中示众,带来的不仅是清军的震怒,更是大战将至的明确信号。
明军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炭火驱散了帐外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众将眉宇间的凝重。
孙世振端坐于主位之上,面色平静,但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帐下肃立的各部将领。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铁锈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硝烟气味。
“范文程已死,多尔衮必不肯干休。”孙世振开门见山,声音沉稳有力,打破了帐内的寂静。
“斥候回报,清军前营异动频繁,鳌拜、吴三桂两部已得严令。明日,敌必大举来攻,首当其冲者,必是吴三桂与鳌拜之前锋。”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幅战场态势图前,手指点向己方大营之外的开阔地带:“敌军之利,在于鳌拜麾下万余八旗铁骑,冲阵之威,确不可小觑。吴三桂所部三万余众,步骑混杂,火器亦有一定规模,更兼此人熟知我明军战法,是为劲敌。”
“故而,明日之战,我军不可龟缩营内,任其从容布置,填壕造械。”孙世振转过身,目光灼灼。
“本帅决定,亲率四万精锐,出寨列阵,迎头痛击!余下四万将士,谨守大营,互为犄角,以防不测。”
此言一出,帐中微微骚动。
主动出营与清军,尤其是八旗铁骑野战,风险极大。
但众将皆知孙世振用兵向来不循常理,且自他领军以来未尝一败,故无人立刻出言反对,只是神情更加专注。
孙世振继续部署,条理清晰,显然早已深思熟虑。
“敌军战术,料想以鳌拜八旗精骑为锋矢,仗其甲坚马快,直冲我中军,妄图一举撕裂我阵,搅乱全局,而后吴三桂步骑跟进扩大战果。”他顿了顿,加重语气。
“我军破敌之钥,首在挫其锋锐!绝不能让八旗骑兵轻易冲近我步兵大阵!”
“如何挫之?”一位将领忍不住问道。
“以火器之利,先发制人!”孙世振斩钉截铁。
“本帅已调集营中所有堪用之大炮二十门,精选熟练火枪兵三千人!此战,火炮、火枪,便是迎击八旗铁骑的第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铁闸!”
他详细说明战术:“列阵之时,火炮置于阵前稍后安全处,预先测好距离,集中轰击敌军骑兵冲锋的必经之路与可能集结的区域。三千火枪兵,分作三排,列于刀盾手、长枪手之前,待敌骑进入最佳射程,听号令轮番齐射!不求精准射杀,但求在短时间内形成密集弹幕,打乱其队形,大量杀伤其人马!”
一位负责辎重的参将面露难色,出列拱手道:“大帅,火枪齐射,尤其是不计精度之覆盖射击,火药铅子耗费极巨。三千人轮射,加之二十门炮……恐一战便会耗尽小半库存。是否…是否应有所节制,以精准狙杀敌军头目为先?”
孙世振看向他,摇了摇头,语气不容置疑:“账不能这么算。火药消耗了,可以再造,再买;铅子打光了,可以重铸。但若因为吝惜弹药,让八旗铁骑冲进了我步兵阵中,届时死的便是我们百战锤炼出来的将士!人若死了,一切皆休!”
他的目光扫过众将:“此战首要,便是在最远有效距离上,用最凶猛的火力,最大限度杀伤、迟滞、瓦解八旗骑兵的冲锋势头!哪怕耗光所有备弹,只要能废掉鳌拜的冲锋,便是值得!传令下去,火药库悉数开放,火器营将士放胆施为!”
众将心中一凛,皆感受到了孙世振决一死战的决心,同时也为这种不惜代价的火力倾泻战术感到震撼。
孙世振接着布置其余兵种:“所有骑兵,由赵铁柱统一节制,不布置于中军前方,而是分列大阵两翼。你们的任务不是正面冲击八旗铁骑,而是护卫侧翼,防止吴三桂部骑兵或八旗分兵迂回袭击我步兵方阵之侧后。待正面火器大量杀伤敌骑,其冲锋势头被阻,阵型混乱之际,方可听号令自两翼夹击,扩大战果!”
“步卒大阵,以刀盾兵在前,长枪兵次之,弓弩手居后。火枪兵完成数轮齐射后,若敌骑仍有部分冲破火力网,逼近阵前,则火枪兵迅速后撤至长枪兵之后装填,刀盾兵上前顶住,长枪兵刺击,弓弩手则向敌骑后续部队及天空抛射箭矢,进行覆盖打击!”
部署至此,已是极为周详,正面远程火力压制,两翼骑兵掩护,步卒大阵层层防御。
但孙世振似乎仍觉不够,他又抛出了一个让众将有些愕然的备用方案。
“此外,本帅还命辎重营连夜赶制一批特制冲车。”他示意亲兵展开一张简图,只见图上画着一种加固的平板大车。
“此车需异常沉重,车上满载石块以增其质,上铺干燥柴草,并浸透火油,每车配数人。”
他指着图上敌骑冲锋的箭头,声音冰冷:“若……若我军火枪火炮仍未能完全阻住八旗铁骑决死冲锋,被其冲至近前,形势危急之时,便点燃这些冲车,由敢死之士奋力推向敌军冲锋最密集之处!”
帐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吸气声。
孙世振继续解释道:“八旗重甲骑兵,冲锋之势固然骇人,然一旦发起冲锋,惯性巨大,难以瞬时转向或停止。这些着火的沉重冲车,便是专门用来阻断其冲锋节奏的障碍!巨石增加重量,使战马难以撞开或越过;烈火可惊扰战马,焚烧敌军;更重要的是,只要能在其冲锋路径上制造混乱,撞翻前排数骑,后续骑兵的冲锋必然受阻,甚至自相践踏!届时,便是我步卒合围上前,以多击少,绞杀失去速度的骑兵之时!”
这个备用方案堪称狠辣决绝,甚至有些同归于尽的意味。
但也正因如此,方才显露出孙世振对于遏制八旗铁骑冲锋的极端重视,以及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赢得首战的决心。
“大帅思虑周全!八旗铁骑确如洪流,正面硬挡损失必大。先以火器远程削弱,再以奇物阻其势头,挫其锋芒,最后步卒围剿……末将以为,此战术层层递进,或可破解虏骑冲阵之威!”
孙世振见众将再无异议,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既如此,各部依计行事,连夜准备!火炮就位,火枪兵检查枪械,分发足额弹药!冲车务必在天明前造好,隐蔽待命!骑兵照料好马匹,步卒检查盔甲兵刃!”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明日之战,乃我军与东虏主力首次堂堂正正之会战!胜,则军心大振,虏胆必寒;败,则万事皆休!望诸君同心戮力,随本帅——破敌建功!”
“谨遵大帅将令!破敌建功!”众将齐声怒吼,声震帐顶,肃杀之气直冲霄汉。
大帐之外,夜色深沉。
明军大营却如同苏醒的巨兽,开始了大战前最后的、紧张而有序的准备。
火把的光芒在各处营地流动,铁器的碰撞声、军官的吆喝声、车轮的滚动声不绝于耳。
二十门火炮被缓缓推向前沿预设阵地,黝黑的炮口在夜色中指向西北方向;火枪兵营地,士兵们默默擦拭着枪管,将分到手的定量火药和铅弹小心装进随身皮囊;工匠营灯火通明,叮当之声不断,一辆辆加载了巨石、铺满柴草的特制冲车逐渐成型……
孙世振步出大帐,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
他望向清军营地方向那片更深的黑暗,仿佛能感受到那里正在积聚的暴虐杀意。
明日,这片土地将被鲜血浸透。
而他精心布置的这道由火焰、铅弹、钢铁和血肉组成的死亡防线,将迎接最为猛烈的冲击。
成王败寇,在此一举。
第215章 黎明铁流,对峙危崖
淮北平原的黎明来得格外肃杀,铅灰色的天幕低垂,仿佛沉重的铁毡压在四野之上,将最后几颗残星也碾得粉碎。
枯黄的野草覆着白霜,在凛冽的北风中瑟瑟发抖,发出细微而连绵的沙沙声,如同大地不安的叹息。
地平线上,两道黑色的洪流,正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向着同一片开阔地汇聚。
孙世振身着战甲,外罩猩红斗篷,驻马于刚刚竖起的中军大纛之下。
四万精锐已依昨夜之议,列成严整而森然的战阵。
二十门黝黑的火炮一字排开,炮口森然,炮手肃立,旁边堆放着用油布遮盖的弹药;火炮之后,三千火枪兵分为三列,鸦雀无声,唯有枪管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士兵们腰间鼓鼓囊囊的弹药袋,无声地诉说着即将到来的暴烈。
再往后,是如林的长枪,厚重的盾牌,以及两翼蓄势待发的骑兵。
整个大阵肃穆无声,只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一股沉凝如铁的杀气弥漫开来,将清晨的寒意都逼退了几分。
孙世振的目光越过己方森严的阵列,投向西方。
那里,烟尘渐起,初时如线,继而如墙,沉闷如滚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震得脚下的大地都在微微颤抖。他终于看清了那支军队的全貌。
冲在最前方的,是约一万余骑八旗精兵。
他们人马皆披重甲,在熹微的晨光下反射着幽暗的金属光芒,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
战马高大雄健,鼻孔喷着白气,马背上的骑士控缰稳坐,面容隐在兜鍪的阴影下,唯有一双双眼睛透出狼一般的嗜血与漠然。
他们以松散而充满弹性的锥形阵前进,为首的将领身材魁梧如山,高举着一杆巨大的织金龙纛,正是镶黄旗猛将,以勇悍着称的鳌拜!
这股铁骑洪流所过之处,肃杀之气几乎凝成实质,连风似乎都为之避让。
紧随在八旗铁骑侧后方的,是约万余衣着杂乱些的骑兵,甲胄兵器虽也齐整,但气势远不及前方八旗那般浑然一体、骄横跋扈。
这便是吴三桂麾下的关宁骑兵。而在更后方,烟尘蔽天,是两万余步卒组成的庞大阵线,刀枪如林,旌旗招展,虽步伐稍显沉重,却也是久经战阵的老兵。
“终于来了。”孙世振心中默念,握着缰绳的手心微微渗汗,但面容依旧平静如古井。
他强迫自己将那一丝面对历史洪流和钢铁洪流的本能畏惧压下,脑海中飞速掠过昨夜制定的每一个战术细节。
对面的清军显然也发现了早已严阵以待的明军,汹涌向前的铁流在距离明军大阵约两里外缓缓减速,最终停止。
鳌拜勒住躁动的战马,眯起眼睛,打量着远处那道红色的、寂静的防线。
当他看清明军不仅没有据营死守,反而堂堂正正列出野战阵势时,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大嘴,发出一阵洪钟般、充满轻蔑的狂笑:
“哈哈哈!南蛮子倒有几分胆色!竟敢出寨列阵,迎我大清天兵!好!甚好!”他声若雷霆,在旷野上传出老远,身后的八旗兵中也响起一阵粗野的附和哄笑。
“省了老子填壕破寨的工夫!看来今日这头功,是老天爷送到我鳌拜嘴边的肥肉,可以很快结束了!”
他身旁,一身亮银甲、面色复杂的吴三桂眉头紧锁,连忙策马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劝道:“鳌拜将军,切莫轻敌!明军主帅孙世振,诡计多端,用兵不循常理。去年豫亲王多铎,便是因为小觑于他……”他话未说完,便被鳌拜粗暴地打断。
“吴三桂!”鳌拜猛地转头,铜铃般的眼睛狠狠瞪向他,脸上横肉跳动,杀气四溢。
“你是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多铎是多铎,我鳌拜是鳌拜!南蛮子耍些阴谋诡计,占了点便宜,就以为能跟我八旗铁骑在平原上堂堂正正对决了?做梦!”
他扬起手中粗长的马鞭,几乎戳到吴三桂脸上,唾沫横飞:“你给我听好了!今日之战,你和你的人,若敢有半分迟疑,后退一步,或是出工不出力……不用等明蛮子的刀砍过来,老子先拧下你的脑袋,祭我的大纛!听见没有?!”
吴三桂脸色一白,眼中闪过一丝屈辱与怒意,但面对鳌拜毫不掩饰的威胁和身后那些虎视眈眈的八旗兵,他只能将满腹的话咽回肚子里,垂下眼睑,拱手涩声道:“末将……谨遵将军号令。”
鳌拜这才冷哼一声,不再理他,转而继续观察明军阵型。
他虽狂妄,但也并非完全无脑的莽夫。
很快,他注意到了明军阵前那些火炮和严阵以待的火枪兵。
“哼,摆弄些火铳火炮,就想挡住我铁骑冲锋?”鳌拜不屑地啐了一口,但眼神却谨慎了些许。
他回头对身边的传令兵喝道:“去,禀报摄政王,南蛮已列阵于野,阵前火器颇多,请王爷示下,是否按原计划进攻?”
不多时,传令兵飞驰而回:“禀将军!王爷有令:战机已现,不必犹豫!命你与平西王部骑兵为前锋,合力冲阵,务求一举踏破明军中军!待敌阵动摇,步军即刻全线压上,扩大战果!”
合力冲阵?鳌拜眉头一挑,瞥了一眼旁边的吴三桂。
让关宁骑兵和八旗一起冲,既能加强冲击力,也算是个“督战”的意思。
他倒是没什么意见,反而觉得这样胜算更大。
“王爷有令!”鳌拜高声宣布。
“八旗勇士,与平西王麾下精骑一同,为全军前锋!目标——明军中军大纛!踏碎他们!”
“嗻!”身后的八旗兵爆发出整齐的怒吼,声浪冲天。
吴三桂心中暗暗叫苦,让他麾下骑兵跟着八旗一起冲正面硬撼严阵以待、且有大量火器的明军步兵大阵,这摆明了是拿他们当消耗品和垫脚石。
但军令如山,鳌拜的刀更是悬在头顶,他无可奈何,只能转身对自己身后的骑兵将领下达了同样的命令。
关宁骑兵们面面相觑,士气明显有些低落。
清军开始调整队形,鳌拜的八旗重骑居中,吴三桂的关宁骑兵分列两翼稍后,形成一个更宽大的冲锋正面。
吴三桂本人,则退回到后方步军大阵前,指挥那两万余步卒缓缓前移,准备在骑兵打开缺口后跟进。
与此同时,明军大阵中,孙世振将清军的调动尽收眼底。
他看到八旗骑兵开始微微收拢队形,关宁骑兵向两翼延伸,后方烟尘大起,显然是步军在前进。
“果然如此……”孙世振喃喃道,清军的战术与他预判的几乎一致。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干燥的空气涌入肺腑,让他精神一振。他缓缓举起右手。
霎时间,明军大阵中令旗摇动,军官此起彼伏的号令声响起:
“火炮营——装填实心弹!标定前方八百步至五百步区域!”
“火枪兵第一列——检查火绳!装填弹药!”
“刀盾手——竖盾!”
“长枪手——准备!”
“骑兵两翼——戒备侧翼,防止迂回!”
整个明军大阵如同精密的机械,瞬间完成了从静止到临战状态的转换。
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极致压抑,笼罩在战场上空。
士兵们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砰砰的心跳,能闻到火药、皮革、铁锈和泥土混合的独特气味。
无数道目光,死死盯住远方那越来越清晰的黑色骑兵洪流。
孙世振的坐骑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不安地踏动着马蹄。
他轻轻抚摸着马颈,目光穿越即将接战的空间,仿佛与清军阵前那个骄狂的鳌拜对视。
“来吧。”他在心中默念,最后的恐惧已被沸腾的战意和沉重的责任取代。
“让我看看,是你们的铁骑硬,还是我的火网更密!”
对面,鳌拜似乎也完成了最后的观察和鼓舞。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重刀,刀锋直指明军大纛,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进攻的咆哮:
“大清的勇士们!随我——杀!”
“杀——!!!”
排山倒海般的怒吼从清军骑兵阵中爆发,万马齐鸣,铁蹄叩击大地,如同天际滚来的闷雷骤然炸响!
黑色的洪流,以鳌拜那杆龙纛为锋尖,轰然启动,开始加速!
起初尚是缓步,继而变为小跑,最后化为一股毁灭一切的狂飙!
马蹄翻飞,泥土草屑四溅,大地在铁蹄下呻吟震颤!
吴三桂麾下的关宁骑兵也被这狂潮卷动,虽有些勉强,但也呐喊着催动战马,跟随在两翼,汇入这扑向明军大阵的死亡浪潮。
在后方压阵的吴三桂,望着前方滚滚向前的铁骑洪流,和远处那道沉默如山的红色防线,手心满是冷汗。
他知道,决定无数人命运,也决定他自己未来道路的碰撞,就在下一秒!
孙世振屹立中军,眼看着那黑色的怒潮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最前排八旗兵狰狞的面甲和闪亮的刀锋,能感受到脚下大地传来的、越来越剧烈的震动。
他估算着距离,七百步……六百五十步……六百步……
他的右手,缓缓握成了拳头,高高举起。
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的铁蹄声,以及双方数万将士几欲沸腾的杀意!
大战,一触即发!
第216章 铁火熔炉,浴血危局
火炮的怒吼撕裂了清晨的寂静,二十门火炮依次喷吐出炽热的火舌与浓烟,实心铁弹呼啸着划过低空,狠狠砸入正在加速冲锋的八旗骑兵洪流之中!
“轰!”“嘭!”
弹丸落地,在坚硬而略有冻土的地面上弹跳、翻滚,所过之处,血肉横飞。
坚实的重甲在高速飞行的铁弹面前如同纸糊,战马的悲鸣与骑士的惨叫瞬间被淹没在隆隆的马蹄声与后续的炮响中。
每一发命中或近失的炮弹,都能在密集的冲锋队列里犁出一道短暂而血腥的缺口,人马残肢抛飞,景象惨烈。
然而,火炮的数量终究有限,装填发射的间隙,在如此规模的骑兵冲锋面前,显得过于漫长。
那些剽悍的八旗兵,早已见惯了生死,同伴的惨状非但未能吓退他们,反而激起了骨子里更凶蛮的兽性。
他们伏低身子,紧贴马颈,拼命催动战马,瞪着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道红色的阵线,口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仿佛要用人命和战马的尸体填平这段死亡距离!
“火枪兵——第一列!放!”
军官声嘶力竭的号令响起。
“砰砰砰砰砰——!!”
明军阵前,瞬间爆开一道长达数百步的橘红色火光与白色硝烟组成的死亡之墙。
千支火枪几乎在同一时刻打响,铅弹组成的灼热金属风暴,劈头盖脸地泼向已经进入有效射程的八旗骑兵。
冲在最前排的八旗兵如同撞上了一面无形的铁壁,人仰马翻者不计其数。
铅弹轻易撕开了他们的棉甲、锁子甲,甚至较薄的铁甲片,钻入血肉,带出一蓬蓬血雾。
战马中弹后嘶鸣着人立而起,或将背上的骑士甩落,或直接翻滚倒地。
火枪齐射的威势远胜稀疏的炮击,清军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整个锋面出现了明显的凹陷和混乱。
“第二列上前!第一列退后装填!放!”
“砰砰砰——!!”
第二排火枪兵踏步上前,几乎无缝衔接地进行了第二轮齐射!
硝烟更加浓郁,致命的铅弹再次横扫前方!
八旗兵的伤亡急剧增加,冲锋的队列变得更加稀疏、扭曲。
然而,这些来自白山黑水间的野蛮战士,其坚韧与悍勇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无视身边倒下的同伴,无视耳边嗖嗖飞过的铅弹,甚至有人身中数弹犹自狂呼冲锋。
在军官的督促下,后排的骑兵疯狂地越过前方死伤者的尸体,继续亡命前扑。
“蛮子火器厉害!冲过去!贴上去他们就完了!”鳌拜挥舞着大刀,在亲兵的簇拥下狂吼,他本人虽未在最前,但气势却带动着整个冲锋集群,以一种近乎自杀式的勇猛,硬生生扛着火枪的弹雨,将距离飞速拉近。
孙世振屹立中军,冷静地观察着战场。
火枪的连续齐射给予了清军巨大杀伤,但对方这种不顾死伤的亡命冲锋,也确实带来了巨大的压力。眼看最前方的八旗骑兵已经冲入两百步内,甚至能看清他们狰狞扭曲的面容。
“火枪队,依令交替后撤!长枪刀盾——上前!‘铁壁车’,准备!”
命令迅速传达,训练有素的明军火枪兵开始按照平日演练,第一、二列射击完毕后,迅速从预留的通道向大阵两翼及后方撤退,第三列则进行了一次掩护性的齐射后同样后撤。
与此同时,原本位于火枪兵后方的刀盾手和长枪手齐声呐喊,踏步上前,迅速填补了阵线空缺,一面面厚重的盾牌被重重顿在地上,组成了一道钢铁与木质的矮墙,长枪如毒蛇般从盾牌缝隙中探出。
而就在刀盾手刚刚立定之时,阵后传来隆隆的推动声和士兵的号子声!
数十辆经过特殊改装的、异常沉重结实的大车,被士兵们奋力推到了阵线最前方,横亘在明军步兵与汹涌而来的骑兵之间!这些“铁壁车”车身以硬木制成,关键部位包裹铁皮,车体前方和两侧还钉满了尖锐的木桩和铁刺,更骇人的是,车上堆满了浸透火油的干草、柴薪等物!
冲在最前面的八旗骑兵,此时距离明军阵线已不足百步!
他们自然也看到了这些突然出现的怪车,但冲锋的惯性、胸中沸腾的杀意、以及对自身重甲骑兵冲击力的盲目自信,让他们做出了最直接的反应——撞过去!
“撞开它们!”冲锋的八旗厉声高呼。
第一批重甲骑兵狠狠撞上了“铁壁车”!
“嘭!咔嚓!唏律律——!”
沉闷的撞击声、木头断裂声、战马痛苦的嘶鸣声瞬间响起。
出乎八旗兵意料的是,这些看起来像是临时路障的大车,异常沉重稳固。
高速奔驰的战马撞上去,并未能如想象中那般将其轻易撞散架,反而自身被撞得骨断筋折,马背上的骑士在巨大的惯性下向前飞抛,重重摔在车体或地上,即便不死也瞬间重伤。
更可怕的是,车体上那些尖锐的木桩铁刺,成了致命的陷阱,不少战马和落地的骑士直接被刺穿。
然而,战场冲锋,瞬息万变。
前排的骑兵撞上障碍人仰马翻,可后方高速跟进的骑兵却难以立刻察觉前方变故,或者即便看到也收势不及。
一时间,冲锋的八旗骑兵前队在这道突然出现的“铁壁车”阵前发生了严重的拥堵和践踏。
人马相撞,自相冲挤,惨叫声、马嘶声、怒骂声响成一片,原本凌厉无比的冲锋锋矢,此刻在明军阵前百余步处,硬生生被遏制、搅乱!
“就是现在!”孙世振眼中精光爆射。
“刀盾手,长枪手!出击!剿杀阵前之敌!”
“杀——!!”
得到命令的明军步兵,士气大振!盾牌手推开挡板,长枪手紧随其后,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铁壁车”预留的通道和间隙中汹涌而出,扑向那些在车阵前挤作一团、晕头转向的八旗骑兵!
失去了速度、陷入混乱的重骑兵,在严整的步兵结阵面前,威力大减。
明军步兵以盾牌抵隔,长枪攒刺,刀斧劈砍,配合默契,将一个个落马或被困的八旗兵分割包围,迅速歼灭,鲜血瞬间染红了车阵前的土地。
“混账!!”后方,鳌拜眼睁睁看着前锋受挫,八旗铁骑在对方卑鄙的障碍和步兵围攻下死伤惨重,气得双目赤红,几乎咬碎钢牙。
但他毕竟是宿将,立刻意识到正面强冲已暂时受挫。
“吴三桂的骑兵呢?!让他们从两翼绕过去!捅穿南蛮子的侧翼!”鳌拜厉声对传令兵吼道,同时挥刀指向明军大阵侧翼。
“其他人,下马!步战向前,给我把这些破车推开!杀进去!”
命令迅速传达。一直游弋在八旗主力冲锋集群侧后方的关宁骑兵,在吴三桂部将的指挥下,开始尝试向明军大阵的两翼进行迂回、包抄,企图寻找薄弱点切入。
然而,孙世振对此早有防备。
“赵铁柱!两翼骑兵,出击!拦住他们!”
“得令!”
早已在两翼待命多时的明军骑兵,在赵铁柱等将领的率领下,呼啸而出!
虽然人数和甲胄或许不如关宁骑兵,但胜在蓄势已久,士气高昂,且得到了中军步兵阵线的依托。
他们如同两道铁闸,狠狠撞向了试图迂回的关宁骑兵,顿时在战场两翼展开了激烈的骑兵对冲与混战!
刀光剑影,马蹄纷乱,惨烈的搏杀瞬间白热化。
正面,部分八旗兵下马,挥舞重斧、狼牙棒等破甲利器,悍不畏死地扑向“铁壁车”,企图清除障碍。
而明军步兵则依托车阵,用长枪、火铳、乃至弓箭,进行顽强阻击,双方在车阵前后展开了寸土必争的残酷拉锯战。
战场中央,陷入了鳌拜未曾预料的焦灼与血腥。
明军凭借精心准备的工事、火器梯次打击和步兵的顽强,硬生生顶住了八旗铁骑最凶猛的第一波冲锋,并造成了可观的杀伤。
而清军则在最初的挫败后,迅速调整,步骑结合,两面施压,展现出极强的韧性和战斗力。
硝烟、血腥、汗水、怒吼、哀嚎……淮北平原的这片土地上,俨然成了一个巨大的铁与火的熔炉,吞噬着无数生命。
孙世振紧握剑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他知道,最艰难的时刻或许还未到来。
击退第一波攻势只是开始,鳌拜和吴三桂的主力步军尚未真正投入,而明军的体力、弹药也在飞速消耗。
“必须尽快打破僵局……”他望着远处清军步卒大阵那缓缓逼近的如林旌旗,心中飞速盘算着下一步。
这场决定国运的决战,才刚刚进入最残酷的中盘。
第217章 血肉磨盘,初胜余忧
炮火与火枪的轰鸣渐渐被另一种更加原始、也更加残酷的声音所取代。
那是金属撞击骨骼的闷响,是利器撕裂皮肉的嗤啦声,是垂死者的惨叫与搏杀者野兽般的怒吼。淮北平原的中央,已然化为一个巨大的人肉磨盘。
鳌拜眼见骑兵冲锋受挫,正面冲阵被那该死的“铁壁车”和明军步兵死死顶住,两翼骑兵又被缠住,深知若不改变战法,只会在这片阵前空地上被对方火器一点点放血。
他凶性大发,果断下令:“下马!儿郎们,让他们见识见识,我八旗勇士的步战功夫!”
号角声变,冲锋在前的八旗兵纷纷滚鞍下马。
这些来自关外的精壮汉子,即便失去了战马的冲击力,其凶悍之气丝毫未减。
他们身披重甲,手持长刀、重斧、狼牙棒等破甲利器,结成松散的阵型,如同一个个移动的铁罐头,吼叫着扑向明军的“铁壁车”防线和那些从车阵后涌出的明军步兵。
一接战,八旗兵在单兵武艺、力量和个人勇悍上的优势便显现出来。
他们身披的棉甲、锁子甲甚至部分镶嵌铁叶的复合甲,对明军普通刀枪有相当防护力。
一些凶悍的精锐挥舞着沉重的武器,往往能格开数支刺来的长枪,甚至猛地劈断枪杆,反手就将靠得过近的明军刀盾手连人带盾砸翻在地,鲜血和残肢在双方接触线上不断飞溅。
然而,孙世振对此早有预见和准备。
他深知在个人勇力上,仓促整编的明军难以与这些百战余生的八旗精锐抗衡,但战争从来不是个人的角斗场。
“变阵!小队绞杀!”孙世振冷静的命令通过旗帜和亲兵迅速传遍前沿。
只见原本以鸳鸯阵为基础、略显庞大的明军步兵,在基层军官和老兵的呼喝下,迅速进一步拆分、变化!
他们以三人为一个作战单位,灵活机动地迎向扑来的八旗兵。
第一人,乃是盾牌手,他手持一面加厚、边缘包铁的矩形盾牌,不求杀敌,只求抵挡!
当八旗兵势大力沉的一击袭来,盾牌手便沉腰坐马,将盾牌斜向上顶出,不求硬挡,而是巧妙地将劈砍砸击的力量向侧上方引导、卸开。
盾牌上瞬间火星四溅,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盾牌手往往被震得手臂发麻,踉跄后退,但身后的同伴已然补上!
第二人,是短兵手,他手持腰刀、短斧或铁鞭等灵便短兵器,身形矮健。
他的任务不是正面硬撼,而是骚扰、偷袭!
当盾牌手吸引住八旗兵的注意力,挡开其攻击的瞬间,短兵手便如同毒蛇般从侧翼或盾牌下滑出,专攻八旗兵的下盘、手臂关节、甚至面门等铠甲防护相对薄弱或不便之处!
他的攻击快、准、狠,虽往往难以致命,却能有效干扰对手节奏,迫使其分心防御。
第三人,也是核心的杀招,是位于稍后位置的长兵手!
他手持加长的钩镰枪、长柄斧。
他的攻击距离最远,在盾牌手和短兵手的掩护下,冷静地寻找着致命一击的机会。
当八旗兵被盾牌格挡、又被短兵骚扰,动作出现迟滞或空门大开的刹那,那蓄势已久的枪尖或斧刃,便会如同毒龙出洞,携带着全身的力量,精准狠辣地刺向其咽喉、胸腹甲胄缝隙、或是直接钩拉其腿脚!
“杀!”
一声厉喝,一名刚刚用狼牙棒荡开盾牌,准备追击的八旗兵,肋下突然被短兵手的铁鞭狠狠砸中,虽未破甲,却也剧痛钻心,动作一滞。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一杆冰冷的钩镰枪尖,已从盾牌侧下方毒蛇般探出,“噗嗤”一声,精准地从他颈侧甲片的缝隙中刺入!
鲜血狂喷,这名凶悍的八旗兵瞪大眼睛,徒劳地伸手去抓枪杆,却无力地软倒下去。
这样的场景,在战线上多处上演。
明军三人小组彼此掩护,配合默契,虽个人武艺不如对手,却凭借严密的组织和针对性的战术,往往能将一个个落单或小股突进的八旗兵分割、包围、绞杀!
战线不再是单纯的蛮力对撞,而变成了无数个快速移动、紧密配合的死亡漩涡。
“混账!卑鄙的南蛮子!”鳌拜身处中军,看得目眦欲裂。
他亲眼看到自己麾下勇猛的战士,往往能以一敌三甚至敌五,砍杀数名明军,但最终却被更多配合无间的明军小队缠住,活活耗死!
他按捺不住,猛地一夹马腹,带着亲卫,如同一股黑色的旋风,亲自撞向一处明军防线较为突出的位置!
“给老子滚开!”鳌拜须发戟张,手中那柄厚重的双手巨刃大刀挥舞起来,带着呼啸的风声。
他武艺超群,力大无穷,又是生力军加入,瞬间就将两个明军三人小组冲散,刀光闪过,一名盾牌手连人带盾被劈成两半,另一名长枪手也被拦腰斩断。
鲜血泼洒一地,其凶悍震慑得周围明军一时不敢上前。
“孙世振!可敢与老夫一战?!”鳌拜持刀怒吼,声如雷鸣,试图提振己方士气,打击明军。
然而,孙世振岂会与他做这无谓的斗将?
他冷眼旁观,只是挥动令旗。顿时,附近数个明军小队迅速调整,不再试图与鳌拜硬拼,而是以盾牌和长枪层层阻隔,并用火铳和弓箭进行远程袭扰,同时分出更多小组,加紧绞杀被鳌拜冲开防线后暴露出来的其他八旗步卒。
另一边,吴三桂率领的步卒,在接到鳌拜的命令后,也终于开始向前推进,试图给予明军压力。
然而,此刻战场中央早已是敌我交错,犬牙互嵌,短兵相接的战线绵长而混乱。
吴三桂的阵型严整,反而难以在混战中有效展开,其推进速度缓慢,且不断遭到明军预留的预备队和骑兵的袭扰、侧击,一时间也难以形成决定性的突破。
战斗陷入了最惨烈也最消耗的僵持阶段,每一寸土地的争夺,都要付出数条甚至数十条生命。
明军依靠改良的战法和严明的纪律,以及预先构筑的简易工事,顽强地抵挡着清军在个人勇武和战斗经验上的优势。而清军则凭借其悍勇和数量,持续不断地施加着巨大压力。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八旗兵伤亡的不断增加,开始显现出影响。
尤其是在那些三人小组的默契绞杀下,八旗兵每杀死一名明军,往往自身也要付出代价,甚至被随后补上的明军小队干掉。
这种交换比,对于总兵力可能并不占绝对优势、且深处敌境(至少在他们认知中)的清军来说,是难以承受的。
“将军!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一名满脸血污的副将冲到鳌拜面前,嘶声喊道,他的甲胄上插着几支箭矢。
“儿郎们死伤太惨重了!那些南蛮子像泥鳅一样滑溜,又像群狼一样缠人!吴三桂的人被缠住上不来!再耗下去,我八旗精锐就要折损在这里了!”
鳌拜环顾四周,硝烟弥漫中,他确实看到己方勇士倒下的身影越来越多,而明军的阵线虽然摇摇欲坠,却依然如同跗骨之蛆般死死咬着,不断消耗着他的有生力量。
远处,明军那杆高高飘扬的“孙”字帅旗和“大明”龙旗,依然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股巨大的挫败感和寒意涌上鳌拜心头,他原以为凭借八旗铁骑的雷霆一击,足以击溃这些乌合之众般的南明军队,没想到却撞上了这么一块硬骨头,一块裹着棉花、内藏毒刺的硬骨头。
“孙世振……好,你好!”鳌拜死死盯着明军中军方向,牙龈几乎咬出血来。
他知道,今天这仗,败象已露。
继续纠缠,只会让损失更加惨重,甚至可能动摇此次南下的根本。
“呜——呜——呜——”
苍凉而急促的收兵号角,终于从清军后阵响起。
正在苦战的八旗兵闻令,如蒙大赦,又带着强烈的不甘,开始交替掩护,向后脱离接触。
他们丢弃了一些重伤员和过于沉重的尸体,阵型略显混乱地向后撤退。
“赢了!我们赢了!”明军阵中,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士兵们虽然个个带伤,疲惫欲死,但此刻却被巨大的胜利喜悦所淹没。
他们竟然真的挡住了,甚至击退了不可一世的八旗铁骑!
孙世振却没有丝毫放松,他立刻下令:“不要追击!重整阵型,救治伤员,清点损失,加强戒备!鞑子只是暂时退却,远未溃败!”
望着清军撤退时扬起的烟尘,以及战场上留下的那一片片狼藉和上千具八旗兵尸体,孙世振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硝烟味的浊气。
掌心,早已被剑柄的纹路硌出了深深的红印。
这第一次正面交锋的胜利,来之不易,是用无数将士的鲜血和生命换来的。
它证明了新式战法和严格训练的有效性,极大地提振了全军士气。
但孙世振深知,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鳌拜和吴三桂遭受此挫,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的攻击,只会更加凶猛,更加狡猾。
淮北的天空,依旧阴沉。
初战的胜利,只是在这黑暗的黎明前,撕开了一道微弱的光缝。
更残酷的风暴,仍在酝酿之中。
第218章 败军之怒,离心之始
残阳如血,将平原上尚未散尽的硝烟和尘土染上一层凄艳的橘红色。
清军大营,距离白日厮杀的战场约十里,背靠一片稀疏的林地扎下。
此刻,营中气氛压抑得如同铅云盖顶,与那如血的晚霞形成诡异而沉重的对比。
白日里还意气风发、以为能一举踏碎南明军队的八旗精锐们,此刻拖着疲惫不堪、甚至伤痕累累的身躯返回营地。
许多人盔甲残破,身上带着或深或浅的伤口,脸上再不见出征时的骄狂,只剩下劫后余生的麻木、以及败阵后的羞愤与茫然。
伤兵的哀嚎声此起彼伏,打破了军营惯有的肃杀,增添了几分凄惶。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汗臭味和草药苦涩的气息。
中军大帐内,气氛更是降到了冰点。
粗大的牛油蜡烛燃烧着,将鳌拜那张因暴怒而扭曲的虬髯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他身上的铠甲还未卸下,上面溅满了已经凝固发黑的血迹,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人的。
几名负责清点伤亡的八旗军官,正战战兢兢地捧着刚统计完毕的册子,声音发颤地禀报:
“禀…禀大人…今日一战,我两黄旗各部,阵亡…阵亡巴牙喇三十七人,马甲、步甲四百八十六人…重伤失去战力者二百九十一人,轻伤者…不计。另,战马损失……”
“够了!” 鳌拜猛地一声咆哮,如同受伤的猛虎,震得帐内烛火都猛烈摇晃。
他劈手夺过那册子,目光死死盯着上面的数字,每一笔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一千多人!一战就伤亡了一千多人!
这还不是普通的绿营或汉军旗,而是他麾下直属的、大清皇帝亲掌的两黄旗精锐!是满洲八旗的柱石。
这些勇士,每一个都是从小在白山黑水间磨练,跟随先帝、摄政王南征北战,百战余生的悍卒。
今天却像割麦子一样,倒在了这片陌生的、他们本以为可以肆意驰骋的平原上。
“混账!废物!一群废物!” 鳌拜再也抑制不住胸中翻腾的怒火与耻辱,他猛地将手中的册子狠狠摔在地上,又觉不解气,一脚踹翻了面前沉重的硬木案几。
上面的令箭、笔砚、地图哗啦啦散落一地。
他双目赤红,须发戟张,在原地暴躁地转着圈,仿佛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帐内其他满洲将领个个屏息凝神,低头垂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跟随鳌拜多年,深知这位主将性情暴烈,最是看重麾下儿郎,今日遭受如此惨重损失,其愤怒可想而知。
然而,鳌拜的怒火并未仅仅停留在伤亡数字上。
他猛地停下脚步,充血的目光如同刀子般,狠狠刺向一直垂手肃立在一旁、脸色同样难看的吴三桂。
“吴三桂!” 鳌拜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迁怒与指责。
“今日之败,你关宁军步阵,难辞其咎!”
吴三桂心头一紧,连忙上前一步,躬身抱拳,语气带着惯有的恭谨与此刻恰到好处的委屈:“鳌拜将军息怒!末将…末将今日亦全力督战,然战局瞬息万变,非人力所能尽控啊!”
“全力督战?” 鳌拜冷笑一声,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吴三桂脸上,唾沫星子都溅到了对方盔缨上。
“我亲眼看见!我八旗儿郎在前方与南蛮子杀得血肉模糊,人仰马翻!你数万步卒,却磨磨蹭蹭,逡巡不前!若是你部能及时压上,牵制明军侧翼,分担正面压力,我八旗铁骑何至于陷得如此之深,伤亡如此之惨?!”
他越说越气,手指几乎要戳到吴三桂鼻子上:“你手握重兵,却坐视我八旗精锐苦战流血!是何居心?!莫非还想保存实力,坐观成败不成?!”
这番指责极为严厉,几乎是指着鼻子骂吴三桂畏战、怀有二心,帐中一些满洲将领也向吴三桂投去不满和怀疑的目光。
吴三桂心中也是怒火升腾,暗骂鳌拜蛮横无理,自己骑兵冲锋受挫,却来怪罪步兵推进不利。
但他面上丝毫不敢表露,只是将腰弯得更低,声音也愈发恳切,甚至带着一丝无奈:
“将军明鉴!末将万万不敢存此心思!今日战场,将军也亲眼所见,八旗铁骑与明军前锋接战后,迅速演变为全线混战,敌我犬牙交错,战线绵延扭曲。我麾下步卒,阵列严整方能发挥威力。若在那种混乱局面下强行突进,不仅难以有效支援贵部,反而极易被明军穿插分割,导致阵型大乱,届时非但不能助攻,恐自身难保,更会搅乱全局啊!”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末将也曾尝试遣偏师绕击侧后,然明军两翼骑兵异常活跃,对我迂回部队袭扰不断,且战场地势平坦,无险可恃,迂回需时甚久…待我部赶到,恐战机已失。末将…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唯恐贸然行事,反误了将军大事!”
吴三桂这番解释,半真半假,既点出了战场客观的困难,又巧妙地将“逡巡不前”包装成“顾全大局”、“避免添乱”,最后还抬出“唯恐误了将军大事”的高帽子。
然而,此刻被愤怒和损失冲昏头脑的鳌拜,根本听不进这些“狡辩”。
他只看到自己嫡系损失惨重,而吴三桂的部队却基本完好。在他看来,这就是吴三桂保存实力、不肯出力的铁证!
“够了!我不想听你这些废话!”鳌拜粗暴地挥手打断吴三桂。
“败了就是败了!我八旗勇士的血不能白流!明日的进攻,必须有所改变!”
他目光阴鸷地扫过帐内众将,最后死死盯住吴三桂,一字一顿,不容置疑地命令道:“吴三桂!明日再战,你的部队给老子推到最前面去打头阵! 先给我耗光那些南蛮子的力气,撕开他们的龟壳!我八旗铁骑,随后掩杀!若是再敢畏缩不前,贻误战机…休怪本将军军法无情!”
打头阵!这意味着关宁军将承受明军最猛烈的第一波火力和反击,成为消耗品和炮灰!
吴三桂身体微微一颤,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怒与屈辱。
但他看到鳌拜那不容置疑的凶狠眼神,以及帐中满洲将领们或冷漠或幸灾乐祸的神情,知道自己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一股冰凉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蔓延全身。
他仿佛已经看到明日关宁子弟在明军枪炮下成片倒下的惨景。然而,势比人强,他如今寄人篱下,仰人鼻息…
他紧咬着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剧烈跳动了几下,最终还是将所有的愤怒、不甘与寒意,强行压了下去。
他缓缓低下头,用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无比的声音答道:
“末将…遵命。”
这两个字,重若千钧,充满了无尽的憋屈和隐忍的恨意。
鳌拜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转而开始与几名心腹满洲将领商议明日具体的进攻部署,语气依旧暴躁,但已开始思考如何利用吴三桂部去啃硬骨头,以及如何调整骑兵战术。
吴三桂默默地退到一旁,低垂的眼睑下,眸光闪烁不定,幽深如潭。
帐外,清军大营的夜色愈发浓重,伤兵的呻吟在夜风中飘荡,而比这夜色更深的,是悄然滋生蔓延的裂痕与离心。
明日,注定将是更加血腥的一天。
而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在适当的时机,破土而出。
第219章 血沃营墙,离心如刀
翌日清晨,平原上薄雾未散,清军大营的号角便凄厉地响起,打破了短暂的死寂。
旌旗猎猎,甲胄铿锵,昨日的败军重整旗鼓,再次向着明军大营的方向压来。
只是,与前一日那气势汹汹、欲以雷霆万钧之势踏平一切的架势不同,今日清军的队列中,弥漫着一股更为沉重、甚至带着几分不祥的气息。
鳌拜依旧策马居于中军,脸色阴沉如铁,眼中寒光闪烁,死死盯着远方那已然严阵以待的明军营寨轮廓。
他身边簇拥着八旗精锐,却勒马不前,只是冷漠地看着前锋。
而打头阵的,正是昨夜被严令“打头阵、耗敌力”的关宁军。
吴三桂身披重甲,端坐于战马之上,脸色比那未散的晨雾还要灰败几分。他望着自己麾下将士那一张张或麻木、或悲愤、或隐含恐惧的脸,心头如同压着万钧巨石。
他知道,今日这一战,关宁军已成砧板上的鱼肉,是鳌拜用来消耗明军、试探虚实的弃子。
令他稍感意外的是,明军并未如昨日那般主动出营列阵迎战,而是选择了固守营寨。
连绵的营栅、深深的壕沟、林立的望楼和箭塔,构成了一道看似沉默却杀机四伏的防线。
显然,对方主帅(孙世振)极为冷静,并未被昨日的胜利冲昏头脑,而是要凭借坚固工事,以逸待劳,进一步消耗清军。
“哼,想当缩头乌龟?”鳌拜远远望见,嘴角撇出一丝残忍的冷笑。
“正好!吴三桂,给本将军攻上去!用你的人,敲开这龟壳!”
军令如山,不容置疑。吴三桂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身为将领的冰冷决断。
他拔出佩剑,向前一挥:“步军列阵,火炮前移!给我轰!”
关宁军的战争机器开始运转,数十门大小火炮被推到阵前,炮口狰狞地指向明军营寨。
随着令旗挥下,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再次响彻原野,浓烟与火光瞬间笼罩了前沿。
实心铁弹呼啸着砸向木栅、土墙,试图撕开一道缺口。
明军营寨内,似乎被这猛烈的炮火压制得抬不起头,只有零星的弓弩和火铳进行着微弱的还击。
炮击持续了约半个时辰,一段营栅终于在接连的轰击下破碎、垮塌,露出了一个数丈宽的缺口,尘土飞扬。
“骑兵!从缺口冲进去!”吴三桂眼睛一亮,立刻下令。
他麾下最精锐的关宁铁骑早已蓄势待发,闻令立刻发出狂野的呼啸,千余精骑如同一股钢铁洪流,卷起漫天烟尘,朝着那新出现的缺口猛扑而去!铁蹄踏地,声如闷雷,气势惊人。
关宁铁骑,不愧曾是威震辽东、令满清也为之头疼的劲旅。
即使如今易帜,其彪悍勇猛犹在。
转眼间,先锋已如尖刀般突入缺口,马蹄踏过破碎的木屑和泥土,杀入了明军营寨之内!
“杀!”冲在最前的骑兵千总兴奋地大吼,仿佛已看到在营中肆意砍杀、搅乱敌阵的景象。
然而,迎接他们的,并非预想中的混乱与溃散,而是如同刺猬般陡然竖起的死亡丛林。
就在骑兵涌入缺口的刹那,缺口两侧以及后方,原本看似空无一物的地面上,突然弹起无数绊马索、铁蒺藜。
冲在最前的战马惨嘶着纷纷绊倒,将背上的骑兵狠狠甩出。
与此同时,营寨内部,早已严阵以待的长枪兵方阵如墙而进。
密密麻麻、长达丈余的长枪,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朝着人仰马翻的骑兵碾压过来!
更有预先埋伏在两侧营帐、望楼后的明军火铳手、弓弩手,此刻纷纷现身,铳声大作,箭如飞蝗,从侧面和上方交叉覆盖射入缺口的狭窄区域!
这根本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那被轰开的缺口,是故意留出的死亡通道!
“中计了!快退!!”冲入营内的关宁铁骑顿时陷入绝境。
前方是如林的长枪,脚下是绊马索和铁蒺藜,两侧和头顶是致命的远程打击。
战马悲鸣,骑士惨嚎,鲜血瞬间染红了营寨内的土地。
这些骁勇的骑兵在失去速度和空间后,面对有备而来的步兵结阵和工事杀伤,脆弱得如同待宰羔羊。
吴三桂在营外高处看得真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心都在滴血!
那一千多骑兵,是他关宁军的脊梁,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底子!
“快!步军压上!接应骑兵突围!”吴三桂嘶声大吼,命令后续的步兵方阵不顾一切地向缺口发起冲锋,试图扩大突破口,救出被困的骑兵。
然而,明军的抵抗异常顽强。
缺口处的争夺瞬间白热化,双方士兵如同两股浪潮狠狠撞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明军显然早有预案,不断有生力军补充到缺口处,用长枪、刀盾、乃至火油、擂石,死死堵住通道。
眼看步兵攻势受挫,骑兵在营内被不断绞杀,吴三桂心急如焚。
他猛地转头,看向后方一直按兵不动、冷眼旁观的八旗军阵,尤其是中军那杆代表鳌拜的织金龙纛。
他咬牙唤过一名亲信骁骑校,厉声道:“速去禀报鳌拜!我军已撕开明军营寨缺口,然敌顽抗,我军骑兵陷入苦战!请章京速发八旗劲旅,从此缺口突入,必可一举捣毁敌营中枢!机不可失!”
那骁骑校领命,策马如飞,直奔后方清军本阵。
中军旗下,鳌拜面无表情地听着骁骑校气喘吁吁的禀报,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前方血肉磨盘般的缺口争夺战上。
他看得清楚,明军在缺口处的抵抗极其有序和顽强,绝非慌乱之象。
那缺口看似机会,更像是一个不断吞噬兵力的漩涡。
“哦?吴三桂请我八旗兵从此出入?”鳌拜慢条斯理地开口,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诮。
“告诉他,我本部兵马乃国之重器,岂能轻易涉险?他既已打开缺口,自当一鼓作气,扩大战果。若连此等局面都应付不了,要尔等何用?”
他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苍蝇:“去,告诉吴三桂,本部为他压阵,让他自己解决。若能攻破敌营,自有他的功劳;若不能…哼。”
骁骑校愕然,却不敢多言,只得调转马头,疾驰回禀。
当吴三桂听到鳌拜那冰冷无情、近乎羞辱的回复时,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都黑了一瞬。
握着缰绳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
他猛地抬头,望向远方那杆在风中漠然飘扬的大旗,眼中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冰寒和一种噬心的恨意。
压阵?坐观成败是真!让他和明军拼个两败俱伤,消耗殆尽,鳌拜再出来收拾残局,或者…干脆连他一起收拾了!
“大人…缺口…缺口快要被南蛮子堵上了!”前方传来将领带着哭腔的呼喊。
吴三桂浑身一激灵,从无边的恨意中清醒过来。
他看向营寨缺口,只见明军的反击愈发猛烈,己方步兵在对方的坚决抵抗和营内骑兵濒临覆灭的打击下,士气已挫,攻势难以为继。
而营内骑兵的喊杀声,已然微弱下去…
完了。
冲进去的一千多关宁铁骑,完了。
巨大的悲痛和更巨大的愤怒交织,几乎要将吴三桂的胸膛撕裂。
但他知道,此刻再愤怒也无济于事,继续强攻,只会让更多的关宁子弟白白送死。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只剩下死水般的冰冷。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
“鸣金…收兵。”
凄凉的鸣金声在关宁军阵中响起,正在苦战的士兵们如蒙大赦,又带着无尽的屈辱与悲愤,如同退潮般脱离接触,向后撤去。
营寨前的空地上,留下了上千具关宁军将士的尸体,横七竖八,血染黄土。
其中不少,是那曾经骄傲的关宁铁骑。
残存的关宁军垂头丧气、队形散乱地撤回本阵,与后方那甲胄鲜明、冷漠肃立的八旗军阵形成了鲜明而刺眼的对比。
鳌拜远远望着吴三桂军狼狈撤退的景象,望着营寨前那一片狼藉的尸体,脸上非但没有丝毫同情或愤怒,反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残忍的满意。
他转过头,对身边一名心腹低语,声音平静得可怕。
“看到了吗?这些南人降军,也就这点用处了。以后,硬骨头、流血拼命的事,就让他们先去啃。我八旗勇士的金贵身子,可不能轻易填进这种绞肉坑里。”
夕阳再次西斜,将撤退的清军和横尸遍野的战场染成一片凄红。
吴三桂骑在马上,背影佝偻,仿佛一日之间苍老了十岁。
他没有再看鳌拜的方向,只是默默地收拢着残兵。但在他低垂的眼帘下,那冰封的眼底深处,某种原本只是裂隙的东西,正在寒风中悄然冻实,化作不可弥合的深渊。
离心之刃,已非暗藏,而是被今日同袍的鲜血,磨得铮亮,寒气逼人。
第220章 裂痕生隙,夜火焚营
接下来的几日,淮北平原仿佛陷入了一场单调而残酷的循环。
晨雾起,清军号角响。依旧是吴三桂的关宁军被驱赶着,一波波涌向那座仿佛扎根在大地上的明军营寨。
营寨的栅栏和土墙在连日攻击下已有多处破损,但又总能在夜晚被明军迅速修补加固,甚至变得更加刁钻——新增的陷坑、暗桩、交叉火力点,让每一次进攻都付出比预期更惨重的代价。
鳌拜的八旗军始终如沉默的山峦,矗立在后方安全距离。
他们甲胄鲜明,刀枪闪亮,战马肥壮,却只是冷眼旁观着前方血肉横飞的厮杀。
偶尔有吴三桂派来的信使,带着急切甚至哀求的语气,报告又一处“缺口”被打开,请求八旗劲旅投入决定性一击,却总是换来鳌拜冰冷而敷衍的回复:“再探,再攻。”“稳住阵脚,本将自有计较。”
吴三桂心中的火焰,从最初的愤怒、不甘,渐渐被冰冷的现实和同袍不断倒下的身影浇灭,凝结成一块坚硬的、充满裂痕的寒冰。
他眼睁睁看着跟随自己多年的老部下,那些曾与他一同在辽东雪原、在关宁防线浴血的老兵,一个个倒在明军坚固的营寨前。
短短数日,出征时三万有余的关宁军,竟已锐减至两万!
伤兵营里哀嚎不绝,士气低落到了谷底。
士兵们看向后方八旗军阵的眼神,从最初的羡慕、依靠,变成了难以掩饰的怨怼和冰冷。
他们流血流汗,甚至付出生命,而那些人却享受着他们的牺牲,坐视他们走向毁灭。
又一次徒劳无功、丢下数百具尸体的进攻后,吴三桂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中军帐。
他摘下沾满血污和尘土的头盔,重重顿在案几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帐内亲信将领皆垂首不语,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大人…再这样下去,弟兄们…”一员副将哽咽着,说不下去。
吴三桂没有抬头,只是盯着案几上摇曳的烛火,烛光映在他晦暗的眼眸中,却照不亮深处的寒意。
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传令下去,今夜加双岗,防备明军偷袭。让伙夫…尽量弄些热食,抚慰伤卒。”
他没有提任何关于明日进攻、关于鳌拜的话,仿佛那些都已与他无关。
与此同时,明军大营,中军帐。
虽然成功顶住了清军连日猛攻,但营内的气氛同样凝重。
孙世振站在一幅标注着敌我态势的简陋沙盘前,眉头紧锁。
沙盘上代表己方营寨的模型周围,插满了表示激战的小旗。
“将军,各部伤亡已统计完毕。”赵铁柱捧着一卷文书,声音低沉。
“阵亡一千七百余人,重伤失去战力者八百余,轻伤者逾三千。箭矢消耗过半,火铳子药、炮子亦不足四成。营寨多处破损,虽连夜修补,但若敌军持续施压,恐难长久。”
帐内诸将闻言,脸上皆露出忧色。
他们虽然凭借工事和决心重创了吴三桂部,但自身损耗亦是不小,而且最主要的敌人——鳌拜的八旗主力,至今未动,依旧保持着完整的战斗力,如同一头蹲伏在侧的猛虎。
孙世振点了点头,示意赵铁柱将文书放在一旁。
他环视帐内诸将,目光沉静,并未被眼前的困难所动摇。
“诸位,”他开口道,声音平稳而有力。
“连日血战,将士用命,已成功挫敌锐气,更重要的,是让我们看清了敌军虚实,以及…其内部裂痕。”
他走到沙盘旁,手指点向代表清军后阵的位置:“诸位可曾注意到,这几日冲锋陷阵、伤亡惨重的,始终是吴三桂的关宁军。而鳌拜的八旗兵,除第一日试探性进攻受挫后,便一直按兵不动,坐视吴三桂部流血。”
一名将领疑惑道:“将军,鳌拜或是想消耗吴三桂,或是畏惧我军营垒坚固,这或许是其用兵谨慎?”
“谨慎?”孙世振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若是谨慎,第一日便不会轻敌冒进。观其用兵,骄横鲁莽居多。他按兵不动,非是惧我,而是根本未将吴三桂及其麾下汉军视为同袍!在他眼中,吴三桂部不过是可随意消耗的棋子、探路的石子!用之则弃,毫不怜惜!”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而吴三桂,枭雄也,非甘为人下之辈。连日来损兵折将,却寸功未立,反遭鳌拜冷眼旁观,甚至暗中掣肘,其心中焉能无怨?焉能无恨?二人之间,嫌隙已生,裂痕已现!”
众将若有所思,隐约把握到了孙世振话语中的深意。
孙世振猛地转身,面向众人,斩钉截铁地道:“敌隙已生,岂能不加利用?困守营寨,终非长久之计。我意已决——今夜,主动出击,夜袭敌营!”
夜袭?众将一惊。敌军势大,且连日作战,防备必定森严,此时出营夜袭,风险极大。
孙世振显然早有预案,他快速道出计划:“此战,不为歼敌,而为火上浇油,加深其隙!我将亲率三千精锐,分成两部!”
“第一部,千人,由赵铁柱率领,多带锣鼓、火把,子时三刻,潜行至吴三桂大营东侧,虚张声势,发起佯攻!务求制造混乱,吸引吴军注意,但接战即走,不可恋战!”
“第二部,两千人,由我亲自统领。待赵铁柱部在吴营制造出动静后,我军主力直扑鳌拜八旗军大营!目标非是中军帅帐,也非其精锐甲兵——”
他的手指重重戳在沙盘上代表八旗军营后方的一片区域:“而是这里,其圈养战马的马厩!”
烧马?众将愕然。
战马对于以骑兵为核心的八旗军来说,确是命根子,但偷袭马场,风险同样极高,且一旦被发现,陷入重围,后果不堪设想。
孙世振看出众人的疑虑,冷静解释道:“鳌拜傲慢,连日观战,必以为我军力疲胆怯,只敢龟缩防守,对其大营,尤其是后方马场,防备必然松懈。此其一。其二,我军夜袭,吴营先乱,鳌拜第一时间必疑是吴三桂那边出了问题,或是我军主攻吴营,其注意力会被吸引,为我部创造机会。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力量:“若我们只是杀伤一些八旗兵,鳌拜或许暴怒,但未必会立刻如何。可若是烧了他大量宝贵的战马,损其根本,动摇其军力根基,以鳌拜骄横暴躁、迁怒于人的性子,他会怎么做?”
帐内静了一瞬,随即有人恍然道:“他…他无力立刻报复我军,盛怒之下,很可能迁怒于近在咫尺、且在他看来‘作战不力’的吴三桂!”
“不错!”孙世振点头。
“他会认为是因为吴三桂连日前线作战不利,导致我军有余力发起偷袭;他会怪罪吴三桂营盘混乱,让我军有机可乘;他甚至可能怀疑吴三桂是否暗中与我军有所勾结!届时,他为了补充战马损失,维持八旗战力,最直接的办法是什么?”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接话道:“是强行征用,乃至抢夺吴三桂麾下关宁军仅存的骑兵战马!”
“正是!”孙世振眼中寒光一闪。
“战马对吴三桂而言,同样珍贵,是其残存机动力量的保障。鳌拜若强夺,便是剜其心头之肉!如此一来,二人之间本已脆弱的信任将彻底崩溃,嫌隙化为深仇!我军便可坐观其斗,寻觅真正破敌之机!”
计划大胆而毒辣,直指人心弱点。
帐内诸将细细思量,越想越觉得此计虽险,却直击要害,若成,或许真能一举扭转当前僵持战局,甚至引发清军内乱!
“诸位,可还有异议?”孙世振沉声问道。
众将互相看了看,最终齐声道:“谨遵将军将令!”
“好!”孙世振一拳捶在案上。
“各自回去准备,挑选最精锐、最沉稳敢战之士,饱食休息。子时集结,依计行事!记住,动作要快,要狠,要准!纵火之后,不可贪功,立刻按预定路线撤回!此战,不求杀敌多少,但求一把火,烧乱敌心!”
夜色,如期降临,浓重如墨,将日间的厮杀与血腥暂时掩盖。
平原上,两支大军隔着战场沉默对峙,而一场旨在焚毁马匹、更欲焚毁敌人联盟的致命夜袭,已在黑暗中悄然酝酿。
孙世振站在营门阴影处,望着北方清军营地方向星星点点的灯火,眼神锐利如鹰。
第221章 火焚马场,裂痕骤深
子时,万籁俱寂。
夜色浓稠如墨,唯有天际几点疏星和远处清军大营零星的篝火,勉强勾勒出黑暗的轮廓。
白日里厮杀呐喊的战场,此刻仿佛陷入了死亡的沉睡,只有夜风拂过荒草与残旗,发出萧瑟的呜咽。
吴三桂大营,经历了一整日徒劳无功的进攻和惨重伤亡后,关宁军上下疲惫不堪。
大多数士兵裹着单薄的毯子,挤在简陋的营帐或篝火旁,昏昏欲睡。
巡逻的士卒也耷拉着眼皮,脚步拖沓,只盼着这难熬的夜晚快点过去。
突然——
“杀啊——!”
“明军袭营!明军袭营了!”
震天的喊杀声、尖锐的锣鼓声、还有无数火把骤然亮起的光芒,如同平地惊雷,在东侧营栅外猛地炸响。
无数人影在火光中晃动,箭矢破空之声骤密,甚至隐约传来火铳的爆鸣!
“敌袭!是明军!” “快起来!抄家伙!” 关宁军营瞬间炸开了锅。
刚刚还昏昏欲睡的士兵们惊跳起来,慌乱地寻找兵刃和衣甲,军官的呵斥声、士兵的惊叫声、伤兵的哀嚎声混成一片,原本沉寂的营地顿时乱作一团。
中军帐内,和衣而卧的吴三桂几乎在第一时间被亲兵唤醒。
他冲出帐外,只见东侧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影影绰绰似有大量明军正在猛攻。
“大人!明军趁夜偷袭!攻势甚猛!”一名满脸烟灰的偏将气喘吁吁地跑来禀报。
吴三桂脸色阴沉,但他并未立刻慌乱。
多年的戎马生涯让他养成了在危机中保持冷静的习惯。
他侧耳倾听片刻,又仔细观望火光和喊杀声的分布,眉头渐渐蹙起。
“传令各营,”吴三桂的声音冰冷而果断。
“严守营栅,弓弩火器戒备,无本帅将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营追击!速派快马,将明军夜袭我营之事,飞报鳌拜大人!”
他的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关宁军虽然初时慌乱,但在军官的弹压下,很快依托营栅组织起了防御。
箭矢和零星的铳弹向营外火光处倾泻,但想象中的大规模攀爬突袭并未发生。
那些呐喊的“明军”似乎只在远处虚张声势,并未真正靠近。
吴三桂心中疑窦更甚,这偷袭,雷声大,雨点小,颇不寻常。
几乎就在吴三桂接到东侧遇袭消息的同时,一名关宁军信使也跌跌撞撞地冲到了鳌拜的中军大帐外。
“报——!鳌拜大人!我军营寨遭明军大股部队夜袭!火光冲天,杀声震野,请大人速发援兵!”信使语气急切,带着惊恐。
鳌拜刚刚被亲卫叫醒,正披着甲胄,闻言浓眉一挑,走到帐外。
他望向吴三桂大营方向,果然看到那边火光晃动,隐约有喧嚣声传来。
但他脸上并未露出多少惊慌,反而闪过一丝不耐和轻蔑。
“明军?夜袭吴三桂?”鳌拜哼了一声。
“孙世振小儿,白日里龟缩不出,夜里倒学会咬人了。不过,也就敢挑软柿子捏!”
在他看来,明军选择攻击连日来伤亡惨重、士气低落的吴三桂部,是再正常不过的选择。
自己麾下八旗劲旅军容严整,明军绝不敢前来捋虎须。
“传令下去,多派几队斥候,靠近吴三桂大营探查,务必弄清明军虚实。另,令我军各营加强警戒,但没有本将命令,不得妄动,更不许出营!”鳌拜沉声下令。
他并不打算立刻派兵去救吴三桂,一来黑夜之中情况不明,容易中伏;二来,让吴三桂再消耗消耗明军,或者让明军再削弱一下吴三桂,在他看来并非坏事。
八旗大营因这道命令而稍稍绷紧了弦,巡逻队增加了,但整体并未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连续多日的“观战”,让许多八旗军官和士兵都产生了懈怠心理。
他们看着汉军在前面流血拼命,早已将自己置于安全之地。
加之出征以来,摄政王多尔衮严令不得随意劫掠,这让习惯以战养战、靠劫掠获取财物和发泄的八旗兵们倍感憋闷和无聊,夜晚的戒备自然也难免松懈,尤其是位于大营侧后方的马场区域。
这里是八旗军战马集中圈养之地,数以千计来自蒙古和辽东的良驹在此休憩。
照看马匹的多是辅兵或包衣奴仆,真正的战兵很少在此驻守。
白日里战马被骑兵骑乘或备用,夜晚则卸去鞍具,在简易的木栏围场内休息。
因为位于大营靠后位置,前方又有层层营帐和兵马拱卫,这里的守卫更是稀疏,只有寥寥几队人巡逻,大多也倚着草料堆打盹。
他们根本不会想到,会有一支致命的敌军,如同暗夜中的毒蛇,已经悄无声息地绕过了前方营盘和哨卡,潜行到了他们的眼皮底下。
孙世振亲自率领的两千精锐,人人衔枚,马蹄包布,如同鬼魅般在黑夜的掩护下,沿着白天早已侦察好的、避开清军主要哨位的荒僻路径,成功渗透到了八旗大营的侧后方。
他们伏在一片低洼的草丛中,前方不远处,就是规模庞大的清军马场。
木栏的轮廓在微弱的星光下依稀可见,甚至能听到马匹偶尔的响鼻声和走动时地面的轻颤。
孙世振伏在草丛中,锐利的目光扫过马场。
守卫果然松懈,几堆篝火旁只有零星人影晃动,巡逻队的脚步声许久才响起一次。
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准备的手势。
身后的士兵悄然取出背负的陶罐,里面装满了粘稠的黑褐色火油。
另有数百名强弓手,将浸透了火油的布条缠绕在箭簇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东面吴三桂大营方向的喧嚣声隐约传来,似乎正是最激烈的时候。
孙世振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挥手!
“放!”
嗖嗖嗖——!
数百支火箭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点燃,划破漆黑的夜空,如同骤降的火雨,精准地落向马场的不同区域,尤其是那些堆积如山的干草料堆、简易的马棚顶!
与此同时,数百名掷弹手猛然跃起,用尽全力将手中的火油罐掷向马场木栏内侧、马群密集处。
“啪嚓!”“轰!”
陶罐碎裂声与火焰爆燃声几乎同时响起,粘稠的火油遇火即燃,瞬间引燃了草料、木栏、马棚,火箭更是点燃了马匹的鬃毛、尾巴,以及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
冲天大火,毫无征兆地在八旗军马场中心猛地腾起!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顷刻间便连成一片炽热的火海!
“着火了!马场着火了!”
“敌袭!有明军!”
“救火!快救马!”
凄厉的警锣声、惊恐的呼喊声、马匹受惊后痛苦的嘶鸣和疯狂践踏冲撞的声音,瞬间撕破了八旗大营后方的宁静,也彻底淹没了远方吴营方向的喧嚣!
“什么?!”中军帐内的鳌拜听到后方传来的巨大混乱和冲天的火光,猛地冲出大帐,当他看到马场方向那映红了半边天的烈焰时,脑袋“嗡”地一声,如遭重击!
他瞬间明白了——明军的真正目标,不是吴三桂,而是他鳌拜,是八旗军的命根子——战马!
“中计了!快!全军戒备!立刻上马,追击偷袭明军!其余人,快去马场救火!救马!”鳌拜须发戟张,暴怒如狂狮,嘶声怒吼着下达命令。
整个八旗大营彻底乱了套,军官咆哮,士兵奔跑,号角乱鸣。一部分骑兵仓促上马,朝着火焰腾起的方向追去。
但黑夜茫茫,火光和浓烟干扰了视线,混乱中根本难以辨明敌军踪迹和方向。
更多士兵则惊慌失措地冲向马场,试图扑灭那似乎要吞噬一切的烈焰,从火海中抢救出宝贵的战马。
然而,火油引发的大火岂是那么容易扑灭的?
尤其是受惊的马匹在火场内疯狂冲撞,反而将火势带得到处都是。
无数战马在烈焰中哀鸣倒地,烧焦皮毛的臭味弥漫夜空。
当黎明第一缕微光勉强照亮大地时,马场的大火才被渐渐控制住,但景象已惨不忍睹。
大片焦黑的土地,烧成骨架的马棚,堆积如山的、化作白灰的草料,以及……一具具或焦黑蜷缩、或重伤濒死、或受到严重烧伤惊厥无法站立的战马尸体。
清点损失的结果,让鳌拜眼前发黑,几乎晕厥——超过一半的随军战马在此次夜袭中被烧死、重伤或严重受惊暂时无法使用!
这对于极度依赖骑兵机动和冲击力的八旗军来说,简直是毁灭性的打击!
“孙!世!振!”鳌拜咬牙切齿,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中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杀意。
但环顾四周的混乱与损失,他心中那无法遏制的暴怒,在无处宣泄的憋闷中,不由自主地、恶狠狠地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吴三桂!
若不是他吴三桂连日前线作战不利,损兵折将,岂会让明军有余力发起如此大胆的偷袭?
若不是他吴三桂营盘混乱,遇袭时喧嚣震天,吸引了注意力,明军岂能如此顺利潜入我方腹地?
甚至……鳌拜心中陡然冒出一个更阴暗的念头:这吴三桂,会不会是故意放任,甚至……暗中勾结?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同毒草般疯狂滋长。
看着马场废墟和哀鸣的战马,再看看自己麾下那些因失去坐骑而士气大跌、满脸怨气的骑兵,鳌拜的目光,缓缓投向了远处吴三桂大营的方向。
那营地,似乎刚刚平息了“遇袭”的混乱。
一个冰冷而残酷的想法,在鳌拜因暴怒和损失而发烫的脑海中,逐渐成形。
第222章 夺马之辱,密林之约
晨曦刺破淮北平原的薄雾,却驱不散吴三桂心头的阴霾。
他刚在自己的营帐中听完昨夜八旗马场被焚的详细禀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粗糙的木案。
“声东击西……孙世振,好手段。”吴三桂低声自语,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没想到明军竟有如此胆魄,更没想到其目标如此精准狠辣,直指清军命脉。
看来,这南明新立的小朝廷,并非想象中的软弱可欺,至少这位孙将军,是个极其难缠的对手。
这让吴三桂对接下来强攻明军营垒的计划,更加犹豫。
正在他思索破敌之策时,亲兵来报:“大帅,鳌拜大人帐下亲卫到了,召大帅即刻前往中军议事。”
吴三桂眉头微蹙,鳌拜此时召见,多半与昨夜马场被焚有关。
他整理了一下甲胄,带着数名亲卫,来到了八旗军大营。
与关宁军营的疲惫颓丧不同,此刻的八旗大营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怒火和焦躁。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皮肉焦糊的气息,往来兵卒脸色难看,尤其是那些平日趾高气扬的骑兵,此刻大多垂头丧气,或对着空荡荡的马桩骂骂咧咧。
马场方向,依然有黑烟袅袅升起。
步入鳌拜那顶明显比吴三桂中军帐宽大华丽许多的牛皮大帐,吴三桂立刻感受到一道冰冷而充满审视意味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鳌拜端坐在虎皮椅上,甲胄未卸,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眼眶下带着浓重的阴影,显然一夜未眠。
“平西王来了。”鳌拜开口,声音嘶哑,听不出什么情绪。
“卑职参见鳌拜大人。”吴三桂依礼参拜。
“平西王连日攻城拔寨,辛苦了。”鳌拜似乎想挤出一丝笑容,但那弧度在僵硬的脸上显得格外怪异。
“关宁将士勇猛,本将看在眼里。”
吴三桂心中警铃微作,不知鳌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谦逊道:“大人过誉,为国效力,分内之事。只是明军狡诈,营垒坚固,一时难以攻克,有负大人期望。”
“诶,胜败乃兵家常事。”鳌拜摆了摆手,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也变得生硬起来。
“只是,昨日夜里,卑鄙的南明军偷袭了我军马场,致使我军战马损失惨重。此事,平西王想必也知道了。”
“卑职略有耳闻,明军狡诈,令人不齿。”吴三桂顺着他的话说道。
“战马乃我军根本!如今折损近半,严重影响了八旗劲旅的机动与战力!”鳌拜的声音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为确保接下来对明军主力的雷霆一击,必须立刻补充战马,恢复我军骑兵之威!”
吴三桂隐隐感到不妙,只听鳌拜继续说道。
“平西王,你麾下关宁军连日激战,伤亡颇重,也是时候休整一番了。本将体恤你部辛苦,接下来的硬仗,我八旗健儿自当为主力。”
他盯着吴三桂,一字一句地道:“故而,为弥补我军昨夜损失,保证决战之力,本将命令你:将你麾下关宁骑兵所有可用之战马,悉数集中,两日之内,全部送至我军营中!以充军实,备战破敌!”
“什么?!”吴三桂如遭雷击,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鳌拜,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夺走他的战马?!关宁军本就以步卒为主,骑兵是吴三桂手中最精锐、最宝贵的机动力量,也是他安身立命、在清廷面前保持一定分量的本钱之一。
从山海关一路南征北战,骑兵折损本就让他心疼不已,如今鳌拜竟要将他剩下的骑兵彻底变成步兵?!
这不仅是削弱他的实力,更是赤裸裸的羞辱和吞并!
“大人!此事万万不可!”吴三桂急声道,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卑职麾下骑兵亦需战马保持机动,侦缉敌情,策应步卒。若尽数调走,关宁军战力将大损,如何再为大人前驱?且战马乃将士私产或军中所配,骤然尽数调离,恐军心不稳啊!”
“军心不稳?”鳌拜冷哼一声,眼中寒光闪烁。
“是平西王你的军心不稳,还是我大清八旗的军心不稳?!昨夜若非前阵(指吴三桂部)遇袭喧哗,吸引了注意,明军细作岂能轻易潜入我后方重地?!如今我军马匹损失,关乎整个战局!你关宁军既为前驱,为主力牺牲些许马匹,有何不可?莫非……平西王舍不得?还是另有所图?”
最后一句,语气已是极其严厉,带着明显的怀疑和威胁。
吴三桂浑身发冷,他知道,鳌拜这是在借题发挥,甚至可能将马场被焚的一部分责任迁怒于他。
战马损失让鳌拜在多尔衮面前无法交代,急需弥补,而自己这个“外人”的部队,就成了最现成的牺牲品。
他张了张嘴,还想争辩,却见鳌拜已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苍蝇:“此事已定,不必多言!两日之内,本将要看到战马!若逾期不至,或有所隐瞒……平西王,你是聪明人,当知军法无情!退下吧!”
几名魁梧的亲卫上前一步,目光冷峻地看着吴三桂,示意他离开。
吴三桂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一股屈辱、愤怒、夹杂着寒意的怒火在五脏六腑中燃烧。
他死死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强压制住几乎要爆发的情绪。
他知道,在这里,在鳌拜的中军大帐,在八旗精锐环伺之下,他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卑职……遵命。”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吴三桂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大帐。
回到自己的营盘,吴三桂一把掀翻了面前的案几,笔墨纸砚和地图散落一地。
“鳌拜!欺人太甚!!”他低吼着,像一头被困的受伤猛兽。
夺走战马,等于折断他一条臂膀,此后关宁军在清军序列中将彻底沦为附庸和炮灰!
什么平西王,不过是条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随时可以被牺牲的狗!
亲兵们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
就在吴三桂怒火中烧、却又无计可施之际,一名心腹亲兵小心翼翼地靠近,压低声音道:“大帅……对面……射进来一封箭书,指明要呈给您。”说着,递上一支去了箭镞、绑着绢布的箭杆。
吴三桂霍然转身,一把夺过。
迅速展开绢布,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劲挺:“今夜子时,营东五里老槐林,邀平西王一晤,关乎前程性命,盼独身前来。”
没有署名,但吴三桂瞬间就明白了这人是谁——孙世振!
他脸色变幻不定。
孙世振?在这个时候?他想干什么?招降?离间?还是设下圈套?
“大帅,此乃敌军奸计,不可轻往啊!”心腹劝道。
吴三桂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帐中,将绢布凑近火盆,看着火苗将其吞噬殆尽,化为灰烬。跳动的火光映在他阴晴不定的脸上。
去,还是不去?
鳌拜夺马之举,已将他逼到了墙角,也彻底寒了他的心。
继续留在清营,前途黯淡,甚至性命都可能不保。
而南明那边……孙世振此人,用兵诡谲,胆识过人,或许……
一个极其危险,却又带着一丝诱惑力的念头,不可抑制地从心底滋生。
良久,吴三桂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备马。点一百……不,两百精锐,暗中随我出营。”他低声吩咐。
“没有我的信号,不得靠近,若情况有异……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是!”心腹领命,立刻下去安排。
第223章 密林夜话,祸心暗藏
夜,漆黑如墨,将大地吞噬。
营东五里,一片占地颇广的老槐林在夜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枝叶摇摆,如同无数鬼影幢幢。
吴三桂勒马于林外,身后两百名精心挑选的关宁精锐如同融入了夜色,无声无息地散开,隐没在荒草土丘之后。
他特意换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劲装,外罩披风,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阴晴不定。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亲卫统领紧张而担忧的眼神,微微颔首,随即一夹马腹,独自一人催马进入了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森林。
马蹄踩在积年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寂静的林中格外清晰。
吴三桂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全身肌肉紧绷,耳听六路,眼观八方,防备着可能从任何方向袭来的致命一击。
林中腐殖质的气息混合着夜晚的凉意,让他躁动不安的心绪稍微冷静了一些,但那份被鳌拜强行索马带来的屈辱与寒意,却如同毒蛇,始终盘踞在心头。
深入林中约一里,来到一小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月光恰好从云隙漏下,在地上投出斑驳破碎的光影。
“平西王果然胆略过人,单骑赴会,佩服。”
一个清朗而年轻的声音忽然从侧前方的阴影中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吴三桂耳中。
吴三桂心头一震,猛地勒住马缰,循声望去。
只见一株需数人合抱的老槐树下,一匹雄健的黑色战马静静伫立,马背上端坐一人。
借着微弱的月光,吴三桂看清了那人的面容——竟是出乎意料的年轻!
看上去不过二十岁,面容称不上英俊,却线条分明,眉宇间凝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锐利,尤其在暗夜之中,那双眼睛竟似乎格外明亮,仿佛能洞彻人心。
这就是孙世振?那个在江南搅动风云,甚至昨夜胆大包天焚毁八旗马场的明军统帅?
吴三桂心中瞬间涌起巨大的荒谬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挫败,自己半生戎马,位极人臣(虽是伪职),竟被这样一个年轻人逼得如此狼狈,甚至不得不深夜来此密会。
他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在马上微微抱拳,声音刻意保持平静,甚至带上一丝前辈的感慨:“孙将军才是真正的少年英雄!吴某在辽东时,便听闻将军于江南力挽狂澜,扶保新君,横扫半壁。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年轻有为,后生可畏啊!”这话半是客套,半是试探。
孙世振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平西王过誉了。时势造英雄罢了。王爷当年镇守山海关,威震辽东,才是真正的国之干城。”他话中有话,特意强调了“当年”和“国之干城”。
吴三桂脸色微微一僵,随即打了个哈哈,不再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属于军阀的直率与警惕:“孙将军,你我份属敌国,深夜邀吴某前来这荒郊野林,总不会是来说这些客套废话的吧?莫非……是想招降吴某?”他紧盯着孙世振,试图从对方脸上看出端倪。
孙世振摇了摇头,驱马向前几步,与吴三桂的距离拉近到不足十步,这个距离既能清晰对话,又保持了安全的警戒范围。他的声音依然平静,却抛出了一个让吴三桂意想不到的答案。
“不,我此次前来,是希望与平西王……合作。”
“合作?!”吴三桂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
一个南明大将,一个清廷藩王,正在交战的两军统帅,谈合作?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没错,就是合作。”孙世振肯定地点点头,目光坦然地看着吴三桂。
“我相信,平西王你在满清手下的滋味并不好受,‘平西王’?听起来尊贵,但你我都心知肚明,在那些满洲贵胄眼里,除了他们自己,其他人,无论是汉人、蒙古人还是其他,都不过是可供驱使、随时可以牺牲的奴才罢了。”
他的话如同冰冷的锥子,精准地刺中了吴三桂内心最敏感、最屈辱的伤处。
吴三桂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嘴唇抿紧,没有反驳,因为孙世振说的,正是他这些日子以来切身体会到、却又不敢宣之于口的现实。
孙世振继续道,语气带着一丝洞察的嘲讽:“即使贵为‘平西王’的你,也不例外,不是吗?这几日攻坚,冲锋在前,伤亡惨重的是谁?是你关宁将士。而坐镇后方,保存实力,甚至坐视你部苦战的又是谁?是鳌拜和他的八旗‘劲旅’。他们为何如此?理由,王爷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吴三桂沉默,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微微隆起。
孙世振的话,句句属实,将他最后的遮羞布都扯了下来。
“孙将军此言,是在离间我与八旗的关系吗?”吴三桂沙哑着声音问道,更像是一种无力的辩驳。
“离间?”孙世振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这不需要离间,这就是事实。正因这是事实,所以我今日才冒险前来,给平西王指一条……或许可以称之为‘生路’的合作之道。”
“生路?”吴三桂眼神微动,带着怀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孙将军有何高见?吴某洗耳恭听。”他倒想听听,这个年轻人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孙世振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吴三桂的心上:“满洲人能压制你,能驱使如王爷这般的一方豪雄,无非是凭借其八旗兵目前的强悍战力,以及入关后迅速膨胀的势威。但若……这赖以称雄的八旗根本,遭到重创呢?”
吴三桂心头狂跳,瞳孔骤然收缩。
孙世振继续描绘着那令人心悸又充满诱惑的图景:“若八旗精锐在此役中损失惨重,满洲元气大伤,多尔衮、鳌拜他们还如何维持绝对的权威?届时,他们想要控制偌大的北方,甚至继续征战,将不得不更加倚重如王爷你这般手握兵马的汉人藩王,以及其他降将。你的地位、权力,非但不会受损,反而可能水涨船高。”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灼灼:“待到时机成熟,羽翼丰满,凭借你的手腕和实力,在北方……反客为主,也并非全然是梦想吧?”
“反客为主……”吴三桂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心脏如同被重锤擂击,怦怦作响。
这个念头,在他心底最深处的野望中,并非没有闪过,但从未像此刻这般,被一个敌人如此清晰、如此直白地挑明,而且听起来……竟有几分可行的逻辑!
孙世振看着他剧烈波动的神色,知道火候差不多了,抛出了最终的、也是最大胆的提议,语气诚恳中带着一种超越时代的冷酷与理智:
“平西王,我孙世振虽然极其不齿你开关揖盗、投降满清的行为,但说到底,你我终究是汉人。这万里河山,锦绣神州,终究是我汉家儿郎的基业,而非关外蛮夷可以永久窃据之物!”
他顿了顿,让这话的分量沉淀下去:“故而,我希望与你合作。合作的目标,便是重创乃至歼灭此番南下的八旗主力!事成之后,王爷你大可返回北方,联络你在满洲阵营中的‘老朋友’们,比如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他们。到时,八旗势衰,汉将权重,这北方大地,究竟是听你吴三桂的,还是听他多尔衮的,可就犹未可知了!”
月光下,孙世振的脸庞半明半暗,眼神却亮得惊人:“待到那时,王爷你在北方称雄,我大明在江南整军经武。你我之间,再堂堂正正地较量一番,看看这天下,究竟当归于谁!如何?!”
话音落下,林间空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唯有夜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虫鸣还是埋伏者压抑呼吸的细微声响。
吴三桂僵坐在马背上,仿佛化成了一尊石像。他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孙世振,胸膛剧烈起伏,脑海中如同掀起了滔天巨浪,轰鸣不止!
合作?重创八旗?反客为主?与南明暂时联手,然后……争夺天下?
这个提议太大胆!太疯狂!也太……诱人了!
它像是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他心中那扇被屈辱、恐惧和野心层层封锁的大门。
门后,是险峻的悬崖,但也可能是通往更高处的崎岖小径!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冷汗,不知不觉间,已浸透了他的内衫。
孙世振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这位在历史关头无数次做出重大抉择的枭雄,给出他的答案。
密林的阴影,似乎更浓重了。
第224章 史笔如刀,利字当先
孙世振那番关于“重创八旗,反客为主,南北争雄”的惊人提议,如同投入古井的巨石,在吴三桂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久久无法平息。
林间的寂静被无限拉长,只剩下夜风穿过老槐枝叶的呜咽,以及吴三桂自己粗重得几乎无法压抑的喘息声。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心脏狂擂的声响。
野心、恐惧、屈辱、算计……无数种情绪在他胸中激烈碰撞、撕扯。
孙世振描绘的那幅图景太诱人了,那是他午夜梦回时或许都不敢细想的奢望——摆脱满洲人的钳制,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甚至问鼎更高的权柄!
然而,数十载的人生阅历和多年身处权力漩涡的警惕,让他硬生生将这股几乎要冲垮理智的狂热压了下去。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的震惊与悸动逐渐被一种复杂难言的苦涩与自嘲所取代。
他避开了孙世振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声音干涩而沙哑地开口,像是在问孙世振,又像是在质问自己。
“孙将军……所言,听起来确实有几分…道理。”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艰难地继续说道。
“可是……吴某已经背负过一次骂名了。山海关之事,天下皆知我吴三桂开关迎虏,背弃大明,是为不忠不义。若如今再依将军之计,行此…行此之事,岂不是朝秦暮楚,反复无常,成了彻头彻尾、毫无信义可言的小人?届时,天下人将如何看我?史笔如刀,只怕…只怕吴某此生,乃至身后千秋万代,都逃不脱一个‘三姓家奴’的污名了!”
这番话,他说得沉重无比,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与近乎绝望的顾虑。
道德与信义的枷锁,如同无形的巨网,即使对吴三桂这样的枭雄,也依然有着强大的束缚力,尤其是在他已然因此身败名裂之后。
然而,他话音刚落,对面马背上的孙世振,却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竟在寂静的林中,发出了一声清晰而短促的嗤笑,随即竟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
这笑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兀,甚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讽刺意味,让吴三桂脸色瞬间涨红,羞恼与怒意同时涌上心头:“孙将军!你……!”
孙世振止住笑声,但嘴角那抹讥诮的弧度却未完全消散。
他摇了摇头,看向吴三桂的目光,不再有方才提议合作时的“诚恳”,反而带上了一种近乎冷酷的、俯瞰历史烟云的透彻。
“平西王啊平西王,”孙世振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字字如冰锥,敲打着吴三桂的心防。
“没想到,到了今时今日,你竟还在纠结于这虚无缥缈的‘信义’之名?还在惧怕那后世史官的几行笔墨?”
他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如刀:“那我问你,如今史书煌煌,称颂汉高祖刘邦开创四百年大汉基业,为布衣天子之楷模。可又有多少人会特意去书写,他刘邦曾任秦之泗水亭长,食秦禄,却在天下大乱时起兵反秦?若按你所言忠义,他岂不是背弃秦朝的‘叛臣贼子’?说穿了,不过是一介见风使舵、趁势而起的豪强罢了!可那又如何?他赢了!所以他便是‘斩白蛇起义’的赤帝子,是‘约法三章’的仁德之君!”
不给吴三桂反驳的机会,孙世振语速加快,继续抛出更重量级的例子:“再看那被赞为千古一帝的唐太宗李世民!史书只记其‘贞观之治’,万国来朝,尊为‘天可汗’。可玄武门前那摊血呢?弑兄杀弟,逼父退位,这等行径,若论伦常纲纪,岂不是大逆不道、人伦尽丧?可有人在意吗?没有!因为他是胜利者,他开创了盛世!所以他的污点,便成了不得已的‘苦衷’,成了被歌颂的果决!”
孙世振的声音在林中回荡,带着一种颠覆性的力量:“平西王,你看清楚了吗?历史,从来就不是道德的审判庭!史笔如刀不假,但这把刀,握在胜利者的手中!它只会镌刻胜利者的丰功伟绩,只会按照胜利者的需要去解释过去!”
他紧紧盯着吴三桂那双因震撼而睁大的眼睛,一字一顿,如同宣告真理:“没人会在意你曾经干过什么,更没人会真心铭记你的‘污点’!只要你最终能站到最高的位置,手握最大的权力,开创足以遮蔽一切的功业!那么,你所有的背叛、阴谋、杀戮,都可以被重新书写,被美化成‘顺应天命’、‘弃暗投明’、‘不得已的权宜’!你过往的一切罪过,都会被那辉煌的、不容置疑的‘成功’所彻底掩盖!这才是历史的真相!这才是权力的法则!”
这番话,比之前关于合作的提议,更具冲击力!
它彻底撕开了温情脉脉的道德面纱,赤裸裸地揭示了权力斗争最核心、最残酷的真相——成王败寇!
吴三桂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浑身剧震,僵在马上。
孙世振的话,如同醍醐灌顶,又如同恶魔的低语,将他内心深处那些隐隐约约感知到、却从来不敢正视、更不敢承认的念头,全部血淋淋地剖开,摆在了明处!
是啊……刘邦、李世民……那些青史留名的圣君雄主,谁的手上完全干净?
谁的崛起之路完全符合所谓的“忠孝仁义”?
可他们赢了,所以他们便是皇帝,是典范!
那自己……为何就不能?
一直紧紧束缚着他的那道名为“身后名”的枷锁,在这一刻,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他眼中的挣扎、犹豫、痛苦,逐渐被一种野火般重新燃起的炽热光芒所取代。
那光芒里,有豁然开朗的明悟,有破罐破摔的狠厉,更有对那“胜利者”宝座的无限渴望。
呼吸,再次变得粗重,但这一次,是因为兴奋。
他看着孙世振,看着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又似乎看透了一切的对手,缓缓地,几乎是咬着牙,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话。
“孙将军……真乃……洞悉世情。”他顿了顿,终于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那么,依将军之见,我们……具体该如何‘合作’?”
听到这句话,孙世振一直平静的脸上,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却尽在掌握的笑意。
他知道,面前的这头猛虎,心防已破,利爪已露,终于被引上了他预设的轨道。
“王爷英明。”孙世振微微颔首,随即驱马又靠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开始详细阐述他那大胆而毒辣的计划。
“王爷可依常例,率关宁军对我军发起正面猛攻。届时,我自会安排前军佯装不敌,阵脚松动,向后方溃退。”
“我军一退,王爷便可立刻向中军的鳌拜报捷,并极力主张,谓我军新败,士气已沮,正是衔尾追击、扩大战果、一举击破明军大营的绝佳时机!以鳌拜的骄横与贪功,加之对王爷你‘奋勇当先’的信任,他极有可能亲率其麾下最精锐的骑兵,脱离本阵,进行追击。”
孙世振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而我,会在溃退路线上,选定了险要之地,布下重兵与火器,设下埋伏!只要鳌拜敢追进来,保管叫他这万把人马,陷入重围,插翅难飞!”
他看向吴三桂:“届时,我需要王爷你做的,是率关宁主力‘紧随’其后,做出追击姿态。但是要巧妙地、不引人怀疑地减缓速度,与前方鳌拜亲自率领的八旗主力,拉开一段距离。一旦听到我军伏兵尽起的号炮,你便立刻停止前进,在我军伏击圈外列阵,做出积极进攻的态势,但绝不真正投入攻击。”
吴三桂目光闪烁,瞬间明白了孙世振的用意:“围而不攻?你要用鳌拜做诱饵?”
“不错!”孙世振点头。
“鳌拜乃清廷重臣,其所率又是满洲八旗中最为精锐的两黄旗兵马,堪称清帝心腹嫡系。他一旦被围,危在旦夕,消息传回清军大营,多尔衮无论如何,都必须派兵来救!否则,他无法向清帝交代,更会寒了所有八旗将士的心!”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而我,要的就是他来救!我的主力,将隐藏在伏击圈更外围的机动位置。一旦多尔衮派出的援军进入预定战场,试图解救鳌拜,我主力便会突然杀出,与内圈伏兵里应外合,打他一个措手不及!这便是围点打援!目的不在于立刻吃掉鳌拜这块硬骨头,而在于最大限度地杀伤、消耗多尔衮派来救援的八旗有生力量!”
孙世振最后看向吴三桂,语气意味深长:“而王爷你,在整个过程中,只需稳稳地待在战场一侧,‘奋力牵制’、‘英勇作战’即可。无论是我围歼鳌拜,还是打击清军援兵,王爷你都不必真正插手。你甚至可以向后方急报,称‘鳌拜轻敌冒进,中伏被围,敌援甚众,我军正苦战牵制,盼摄政王速发大兵救援’!如此一来,王爷你既无损伤,又占了救援友军的‘大义’,更能坐视八旗精锐与我军血拼。”
月光下,孙世振的脸庞轮廓分明,他的话语为这场密谋画上了最后一笔:“待到八旗兵马在此役中血流成河,元气大伤……王爷,你觉得,多尔衮日后,是该更加防备你呢,还是不得不更加……倚重于你?”
沉默。
吴三桂再一次陷入了沉默,但这一次的沉默,与先前截然不同。
没有了挣扎与痛苦,只有高速运转的权衡与算计。
他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那是猛兽看到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兴奋,是赌徒看到翻盘希望时的狂热。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孙世振,脸上所有的犹豫彷徨都已消失,只剩下一种近乎狰狞的决断与狠厉。
“好!”
“就依孙将军之计!”
林间空地,夜风似乎都为之一滞。
一场足以改变整个战局,甚至影响天下大势的密谋,在这黑暗的老槐林中,悄然达成。
第225章 将心权衡,暗流涌动
夜色愈发浓重,星月隐入云层,仿佛连天都不愿窥见这人世间正在酝酿的阴谋。
老槐林的阴影早已被甩在身后,吴三桂一行人,如同幽灵般穿行在荒僻的丘陵野径之间,向着自家关宁军的驻地疾驰。
马蹄声急促而沉闷,敲打在夜的大地上,也敲打在每一个随行将领的心头。
没有人说话,方才那片槐树林中,平西王与那个年轻的明军将领孙世振的秘密会面,以及他们所定下的那个足以让天地变色的毒计,如同一块巨大的磐石,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他们甚至不敢彼此对视,生怕一个眼神就泄露了心中翻江倒海的思绪。
直到远离了那片是非之地,绕进一处关宁军前哨控制的隐秘山谷,吴三桂才勒住缰绳,放缓了马速。
他身后,几名最亲近的心腹将领不待吩咐,便迅速围拢上来。
副将杨坤,一个跟随吴三桂十余年、从辽东一路杀到西北、再到这江淮之地的老兄弟,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他脸色凝重得如同这化不开的夜色,驱马靠近吴三桂,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忧虑:
“王爷……末将斗胆,有一言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他深吸一口气。
“咱们……咱们真的要和那孙世振合作?和明军合作?此事……此事是否太过凶险?”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吴三桂,试图从那张熟悉的脸庞上找到答案:“那孙世振,末将虽未与其交锋,但其人用兵之诡诈,行事之果决,从这几日的交战,从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与王爷相见,便可窥见一斑!此人绝非善类,狡诈如狐!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啊王爷!”
另一名心腹参将郭云龙也忍不住开口,声音低沉而急促:“杨副将所言极是!王爷,咱们关宁军如今的处境虽艰难,但好歹还有数万弟兄,有粮有饷(虽然被克扣),在清廷那边,王爷也是封了王的!若此计有失,走漏半点风声,咱们可就是万劫不复,死无葬身之地啊!那些满洲人……他们对背叛者的手段,王爷您比我们更清楚!”
其他几名将领虽未出声,但眼中流露出的,同样是深切的忧虑和恐惧。
他们不是不相信吴三桂,而是这个赌注实在太大,大到足以压垮任何人的心理防线。
吴三桂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在黑暗中看不真切。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缓缓驱马,走到一处稍微开阔的高坡上,勒马驻足,目光越过漆黑的荒野,仿佛要穿透这无尽的夜色,看到未来那混沌未明的景象。
夜风呼啸,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被压了许久的情绪:
“你们说的,本王何尝不知?那孙世振是头猛虎,是只狡狐,本王岂能看不出来?”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锐利起来,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过几名心腹将领的脸。
“可你们说说,本王……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这一声反问,如同惊雷,震得杨坤、郭云龙等人一时语塞。
吴三桂不再压抑,将胸中积郁的愤懑、屈辱和焦虑,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你们只看到本王是清廷的‘平西王’,看到我们有数万关宁军!可你们没看到,多尔衮那老狐狸看本王的眼神!没看到那些满洲权贵背后如何议论本王!‘叛徒’、‘反复小人’!他们嘴上不说,心里难道不这么想?!”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狞厉:“是,本王是开关迎了他们!可那是为了什么?那是被李自成那贼子逼得走投无路!那是为了给先帝、给崇祯皇帝报仇!本王心里,何曾真正向着那建虏?!”
这话或许有自我美化的成分,但此刻从他口中说出,却带着几分真实的激愤。
“可入了关之后呢?本王得到了什么?”吴三桂冷笑。
“一个空头的王爵!被他们支使着,像条狗一样,从山西打到陕西,如今又撵到这江淮之地,替他们卖命,打我们汉人自己的军队!粮饷被克扣,战马被征用,功劳是他们满洲大爷的,黑锅是我们关宁军的!”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转为压抑的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惊涛骇浪:“这几日你们也看到了,那鳌拜,仗着是两黄旗的‘巴图鲁’,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如何颐指气使?如何轻慢我军?他一句话,我军战马就要交出去!再这样下去,我关宁军还有什么?没了马,没了粮,没了士气,我们就是没牙的老虎,待宰的羔羊!”
“有兵,本王才是‘平西王’!若是连这些跟着我们出生入死的弟兄们都拼光了,”吴三桂的声音陡然变冷,如同寒冰。
“本王在那些满洲人眼里,只怕连一只蝼蚁都不如!他们捏死本王,跟捏死一只蚂蚁,有何区别?!”
这番话说得冷酷至极,却也现实至极。
杨坤等人听着,脸色变幻,心中的那点犹疑,被这赤裸裸的生存逻辑,冲击得摇摇欲坠。
吴三桂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对孙世振那些话的回味,也带上了一丝自我说服的意味:
“况且……那孙世振有句话,说得确实在理。我等……终究是汉人。这天下,终究是汉人的天下。 那些满洲人,如今势大,可他们才多少人?我汉家又有多少人?他们能猖狂一时,还能猖狂一世不成?”
他目光扫过几名心腹,声音低沉而有力,如同在他们心底凿刻:“咱们关宁军,从辽东起家,这些年打的仗,流的血,是为了什么?难道就是为了最后给那些满洲人当炮灰,落个千载骂名?若是……若是能借此机会,保存实力,甚至……有所作为,将来这天下,未必没有我关宁军的一席之地!”
这话里的野心,已经隐隐显露。
不再是为大明,也不再是为大清,而是为了他们自己,为了这支关宁军的生存和未来。
山谷中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夜风呜咽,如同无数战死沙场的亡灵在低吟。
杨坤率先反应过来,他眼中的忧虑渐渐被一种被点燃的、属于军人的赌徒式的狠厉所取代。
他重重抱拳,低声道:“王爷剖析利害,末将……明白了!咱们关宁军,到了这份上,确实没有回头路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拼一把,或许还有活路!”
郭云龙也咬咬牙,点头道:“王爷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干!左右是个死,不如死中求活!跟那孙世振合作,好歹……好歹是跟汉人合作,心里头,总比给鞑子当狗强些!”
其他几名将领也纷纷低声附和,眼中虽有恐惧,但更多的是被逼到绝境后的决绝。
吴三桂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老兄弟们的表态,心中稍定。
他知道,这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他收敛心神,迅速将话题转入正题,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这核心几人能听到:
“好!既然众兄弟同心,那接下来,咱们就得把这出戏,唱得漂漂亮亮,不能露半点破绽!”
“首先,就按那鳌拜说的办!”吴三桂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他不是要马吗?给他!传令下去,除了咱们斥候、传令兵和将领们必备的坐骑留下,其余所有战马,明日一早,全部清点造册,送去鳌拜大营!要装出一副诚惶诚恐、奉命唯谨的样子!要让鳌拜和那些满洲人觉得,咱们已经被他们压服了,不敢有任何异心!”
杨坤一愣:“王爷,真把马都给他们?那可是咱们大半的家底啊!”
吴三桂冷笑一声,低声道:“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马匹给了他们,鳌拜的骑兵只会更强,追击的时候,他们才会冲得更猛、更靠前!这正是我们需要的!让满洲人打头阵,让他们去啃硬骨头!咱们关宁军,正好可以借此机会,保存马力,保存实力!等战事一起,有他们求咱们的时候!”
他话语中的算计,狠辣而清晰。
用战马做饵,既麻痹了鳌拜,又能在即将到来的大战中,让满洲八旗冲在最前面承受最大的伤亡,同时削弱自己部队的机动能力(其实是刻意保存实力,因为真正的“追击”中,他们本就不需要太快),一举多得。
郭云龙恍然,低声道:“妙啊!王爷高明!让满洲人去当箭靶子!”
“其次,”吴三桂继续布置,目光变得危险起来。
“明日之战,至关重要。传令下去,所有参战部队,务必严格执行本王的暗中指令!追击时,看准旗号,听准暗号!要冲,但更要‘掉队’!要‘奋勇’,但更要‘受阻’!总之,一定要确保,当鳌拜的八旗军突前时,咱们的关宁军,和他之间,必须拉开足够大的空隙!这空隙,就是留给孙世振那小子动手的口子!”
他扫视众人,一字一顿:“记住,是口子,也是咱们的保命符!不能太早,也不能太晚,要拿捏得恰到好处!谁要是坏了本王的大事,休怪本王不念旧情!”
“是!”几名心腹凛然遵命。
一切安排妥当,吴三桂才缓缓舒了一口气,驱马准备返回大营。马蹄再次响起,踏破夜的寂静。
当穿过最后一道山梁,远处清军大营的灯火星星点点,如同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吴三桂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那里是槐林的方向,是孙世振的方向,也是未知和凶险的方向。
然后,他转过头,望着灯火通明、看似权势滔天的清军大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阴冷的笑意。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被夜风悄然吹散:
“鳌拜啊鳌拜……明日,你就会知道,什么叫骄兵必败,什么叫……自大,是要付出血的代价的。”
黑暗中,平西王的身影缓缓融入那片属于敌人的灯火辉煌,带着满腹的毒计和叵测的野心,回到了那个他随时准备背叛的阵营。
关宁军的命运,清军的布局,江淮的战局,就在这个看似寻常的夜晚,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悄然拨向了另一个方向。
第226章 献马骄敌,暗藏杀机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江淮大地笼罩在黎明前最后一层灰蒙蒙的薄雾中。
清军大营却早已醒来,号角声此起彼伏,各个营盘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一派大战在即的肃杀景象。
然而,与往日不同的是,今日的清军大营门口,却出现了一幕令无数满洲将士驻足围观的奇异场景。
一队队关宁军士兵,牵着一匹匹雄壮的骏马,排成蜿蜒的长龙,正络绎不绝地向着鳌拜的中军大营行去。
那些战马,毛色油亮,筋骨强健,马蹄踏在地上发出沉闷有力的声响,一看便是万里挑一的良驹。
“快看快看,关宁军真的把马送来了!”
“啧啧,这马可真俊,比蒙古马高大!”
“嘿嘿,那吴三桂还算识相,知道在鳌拜大人面前低头!”
“低头有什么用?这马到了咱们手里,就是咱们的了!打明军,还得靠咱们八旗勇士!”
沿途的满洲士兵指指点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轻蔑。
他们看着那些牵着马的关宁军士兵,眼神中既有对骏马的贪婪,也有对“降军”的鄙夷。
而关宁军的士兵们,则一个个低着头,面无表情,仿佛只是麻木地执行着上峰的命令。
但若有人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们低垂的眼帘下,偶尔闪过的,是深埋的屈辱,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如同即将爆发的火山般的压抑。
鳌拜的中军大帐前,此刻更是热闹非凡。
这位大清的“巴图鲁”,满洲镶黄旗的显贵,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宽大的交椅上,身边簇拥着一群同样趾高气扬的八旗将领。
他粗犷的脸上满是志得意满的笑容,那双平日里凶光毕露的眼睛,此刻看着面前源源不断送来的战马,竟也罕见地带上了几分贪婪的柔和。
吴三桂站在一旁,微微躬着身,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恭顺与谦卑的笑容。
他的身后,跟着杨坤、郭云龙等几名心腹将领,同样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哈哈哈!好!好马!都是好马啊!”鳌拜看着一匹匹被牵到面前、再由他麾下的亲兵接手引走的战马,忍不住捋着粗硬的胡须,开怀大笑。
他站起身,迈着虎步,走到一匹通体黝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面前,那双粗糙的大手用力拍了拍马颈。
骏马受惊,打了个响鼻,却被鳌拜一把按住,纹丝不动。
“这匹,嗯,筋骨结实,蹄子有力,是匹能冲锋陷阵的好料子!”鳌拜满意地点头,转头看向吴三桂。
“平西王,你这关宁军的马,可真是养得好啊!比我们满洲的蒙古马,耐力或许稍逊,但短程冲刺,爆发力更强!哈哈,正好适合冲阵!”
吴三桂连忙躬身,脸上笑容更盛,语气愈发恭顺:“鳌拜将军过誉了!能为大清效力,能为鳌拜将军分忧,是末将的荣幸!这些马匹,本就是大清之物,末将只是代为保管罢了。将军若不嫌弃,还请务必收下,也算末将的一点心意!”
“代为保管?哈哈哈!”鳌拜被这句话逗得更加高兴,他大步走到吴三桂面前,抬起粗壮的胳膊,重重地拍了拍吴三桂的肩膀。
那力道之大,拍得吴三桂身形微微一晃,脸上却不敢有丝毫异色,反而笑容更甚。
“好!好一个‘代为保管’!平西王啊平西王,你果然是个识时务的俊杰!”鳌拜眼中满是得意之色。
“只要你老老实实为我大清效力,大清不会亏待你的!之前收缴战马的事,你心里不痛快,本将军知道。但那是为了大局,为了打胜仗!你放心,等此战结束,你的损失,朝廷自然会给你补充!”
他顿了顿,提高了声音,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到:“不仅如此,我还会亲自向摄政王禀报你的功劳!让摄政王知道,你平西王吴三桂,是我大清忠心耿耿的栋梁之臣!”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是安抚,更是敲打。
潜台词再明显不过:你吴三桂的生死荣辱,都捏在我大清手里,乖乖听话,才有肉吃。
吴三桂脸上浮现出受宠若惊的神色,连连躬身:“多谢鳌拜将军!多谢鳌拜将军!末将感激涕零,必当为大清、为摄政王、为将军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抬起头,满脸堆笑,目光与鳌拜相接,那份恭顺与谦卑,简直可以以假乱真。
“今日之战,不知鳌拜将军如何部署?”吴三桂趁机问道。
“末将愿率本部人马,为大军先锋,率先冲击明军大营!请鳌拜将军恩准!”
“哦?”鳌拜挑了挑眉毛,似笑非笑地看着吴三桂。
“平西王今日如此奋勇?昨日不是还对本王的命令有所保留吗?”
吴三桂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诚恳:“昨日是末将糊涂!只顾着心疼那点家底,目光短浅!昨夜回去之后,末将辗转反侧,思来想去,方才幡然醒悟!如今我关宁军既已归顺大清,便当一心一意,为大清效死!岂能因小利而忘大义?末将惭愧!今日之战,愿为先锋,以赎前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将一个“幡然悔悟”的降将心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鳌拜听着,脸上笑意更浓。
他再次拍了拍吴三桂的肩膀,这次力道轻了些,语气也变得愈发亲热:
“好!好!平西王能有此心,本王甚慰!既然如此,本王就成全你!”他大手一挥,指向远处的明军大营方向。
“今日,待我军列阵完毕,你关宁军便为先锋,率先攻营!”
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精光,话语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算计:“你关宁军熟悉明军战法,打头阵最合适不过。本王亲率八旗劲旅,在你后方压阵!你放心冲,只要你撕开明军防线,本王的大军便立刻跟上,一举荡平敌寇!待得胜之后,这破敌首功,非你莫属!”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包藏祸心。
让吴三桂的关宁军打头阵,去啃硬骨头,消耗明军的同时也消耗关宁军。
待关宁军和明军两败俱伤,他再以生力军投入战场,收割胜利果实。
驱狼斗虎,一举两得。这是战场上再常见不过的伎俩。
吴三桂岂能不知?但他脸上没有丝毫异样,反而浮现出感激涕零的神色,大声道:“多谢鳌拜将军信任!末将必当竭尽全力,死战不退,为大军打开通路!”
“好!本王就等你这句话!”鳌拜哈哈大笑,转身对周围的八旗将领道。
“都听到了吗?平西王忠勇可嘉,尔等当以他为榜样!去,传令各部,立刻集结,准备出战!”
“嗻!”众将轰然应诺,纷纷散去。
鳌拜也带着几名亲信,志得意满地走向自己的战马,准备去检阅自己的八旗劲旅。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他转身离去的瞬间,一直低头哈腰、满脸堆笑的吴三桂,缓缓抬起了头。
那脸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如同毒蛇吐信般的狠厉。
他的嘴角微微向上翘起,形成了一个讥讽而阴冷的弧度。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利箭,直直射向鳌拜那得意洋洋的背影,仿佛要将那张扬的身影,深深地烙印在瞳孔之中,刻进骨头里。
杨坤、郭云龙等人悄悄围了上来,脸上同样褪去了恭顺的伪装,露出复杂而紧张的神色。
“王爷……”杨坤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颤抖,那是即将执行惊天密谋前的本能紧张。
吴三桂抬起手,示意他噤声。
他的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鳌拜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重重营帐之间,他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扫了一眼身边这些心腹将领,看着他们眼中那混杂着紧张、恐惧、以及一丝被压抑的兴奋的眼神,嘴角的弧度微微扩大。
“都听到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身边这几人能听到。
“让咱们当先锋,去送死……哼,正中下怀。”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如同寒冰,在这晨风中悄然消散,却让杨坤等人脊背一凉。
“传令下去,”吴三桂一字一顿,目光扫过众人。
“就按昨夜商议的办。让弟兄们吃饱喝足,磨利刀枪。今日,不是咱们死,就是……”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望向鳌拜消失的方向,眼中的狠厉与阴冷,几乎要凝成实质。
“就是某些人,死无葬身之地。”
杨坤等人重重点头,眼中的紧张渐渐被决绝取代。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关宁军的命运,已经彻底绑在了这条不归路上。
要么在夹缝中求存,闯出一条生路;要么,就在这片大地上,与那些傲慢的满洲人,一同堕入深渊。
晨雾渐散,太阳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照亮了清军连绵不绝的营寨,也照亮了远处明军飘扬的旗帜。
一场决定着无数人生死、也隐藏着惊天阴谋的大战,即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拉开血色的帷幕。
而舞台上的每一个角色,都已在暗中,选定了自己的位置。
第227章 孤注一掷,虎口谋生
晨光透过营帐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孙世振站在简陋的帅案前,目光越过半开的帐门,落在远处清军大营的方向。
那里,人喊马嘶,旗帜翻飞,一派大战在即的喧嚣。
他能隐约看到,一队队战马正被牵入鳌拜的中军大营,那是吴三桂送去的“礼物”。
“大帅,”赵铁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
“末将还是想不明白,咱们和那吴三桂合作,是不是……太过冒险了?此人可是实实在在投降了满清的,剃发易服,受封王爵。他真会按咱们的计划行事?万一他反手把咱们卖了……”
孙世振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盯着远方,声音平静得仿佛在谈论天气:“他会按计划行事的。”
赵铁柱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孙世振抬手制止。
“铁柱,你跟随我父亲多年,又跟着我出生入死,见过的背叛还少吗?”孙世振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赵铁柱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
“吴三桂投降满清,是形势所迫,不是心甘情愿。他以为自己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可满洲人眼里,他不过是一条有用的狗。多尔衮给他王爵,是给天下降将看的;鳌拜收缴他战马,才是满洲人对他的真实态度。”
他走回帅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案上摊开的地图:“那些建州女真,从努尔哈赤十三副遗甲起兵,到如今入主中原,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对汉人的提防与压制。他们可以表面上礼遇洪承畴,重用范文程,但内心里,始终隔着一层。吴三桂这等手握重兵的降将,在他们眼中更是眼中钉肉中刺,迟早要拔掉。这一点,吴三桂比谁都清楚。”
赵铁柱沉默了片刻,似有所悟,但依旧忧虑:“可是大帅,就算吴三桂真有反心,咱们和他合作,那也是与虎谋皮啊!万一他事后反咬一口……”
“与虎谋皮,总比被老虎吃了强。”孙世振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你以为我想和吴三桂这种人合作?可我们没得选。”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指着远处清军那连绵不绝的营寨:“你看,那是多尔衮的数十万大军,满洲八旗、蒙古八旗、汉军八旗,还有吴三桂的关宁军,加起来不下三十万!而我们呢?我麾下只有八万将士,其中还有不少是新募之兵,训练不足,装备不齐。正面硬拼,胜算几何?”
他放下帐帘,转过身,目光直视赵铁柱:“纵使我胸有千般计谋,万种韬略,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这是战场,不是话本。没有以少胜多的神话,只有血淋淋的现实。想活下去,想保住大明的最后一点元气,就必须险中求胜。”
赵铁柱被这番话震住了,他从未见大帅如此直白地剖析过困境。
“那……那吴三桂真会反吗?”赵铁柱的声音低了下去。
“末将听说,此人当年在辽东,也是能征善战之辈,心机深沉。他若假戏真做,真帮着满清来打咱们……”
“他会的。”孙世振的语气斩钉截铁。
“不是因为他忠于大明,而是因为他吴三桂,绝不是甘居人下之辈。”
他走到帅案后坐下,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那个在原本历史上、于康熙年间举兵反清的平西王。
“铁柱,你要记住,像吴三桂这种人,野心是刻在骨子里的。他当年引清兵入关,是为了私仇,也是为了自保。但他不会满足于永远做满洲人的奴才。一旦有机会,他必定会反。”孙世振顿了顿。
“我料定他必定会反。只不过原本他可能要等实力积蓄够了再反。而现在,我们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提前发难的机会。”
他站起身来,走到赵铁柱面前,拍了拍这位老将的肩膀:“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与吴三桂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可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如何防备他事后反咬,而是如何利用他,先度过眼前的死局。只要能击退清军,保住江南半壁,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赵铁柱看着孙世振那坚定而疲惫的眼神,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眼前的年轻人,早已不是当年潼关战场上那个需要他们拼死保护的少将军了。
他成长得太快,快得让人有些心疼。
那肩上的担子,重得足以压垮任何人,但他依旧挺直脊梁,扛着大明最后的希望,在这乱世中艰难前行。
“末将明白了。”赵铁柱重重抱拳,眼中忧虑褪去,只剩决绝。
“大帅怎么说,末将就怎么做!这条命本就是孙督师给的,如今为大帅、为大明战死,值了!”
孙世振看着赵铁柱眼中的决然,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跟随父亲多年的老卒,是他在这世上最可依仗的根基。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忠诚二字,用血肉之躯,为他筑起最坚实的壁垒。
“别说丧气话。”孙世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咱们不仅要活着,还要打赢。我问你,我军的准备工作如何了?我要听确切的消息。”
赵铁柱立刻收敛情绪,挺直腰板,语速飞快地汇报起来:“回禀大帅,一切已准备就绪!按照您的部署,我主力已分成三路,趁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撤出了大营,向预定的伏击地点进发。为了防止被清军探子察觉,所有将士都裹了马蹄,灭了火把,人衔枚,马摘铃。如今应该已经全部抵达指定位置。”
孙世振听着赵铁柱的讲述,微微点头。
“留下的断后部队呢?”他问。
“按大帅吩咐,大营内只留了五千人!”赵铁柱答道。
“皆是老弱之卒,表面看起来人多势众,实则一触即溃。各营帐篷未拆,旗帜未收,灶台照常生火,故意让清军探子以为我军主力尚在。吴三桂的关宁军若来攻,咱们抵挡一阵便撤,绝不会恋战!”
“很好。”孙世振沉声道。
“传令下去,让断后的弟兄们打起精神。待会儿吴三桂的关宁军发动进攻后,咱们抵抗一个时辰,然后立刻按计划撤退。记住,要败得像模像样,丢盔弃甲,溃不成军,越狼狈越好。要让清军以为咱们是真的不堪一击,仓皇逃窜。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放心大胆地追击,才会一头钻进咱们的口袋阵!”
“末将遵命!”赵铁柱抱拳应道,随即转身准备去传令。
“等等。”孙世振叫住他。
赵铁柱回头。
孙世振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铁柱,你跟了我父亲多少年了?”
赵铁柱一愣,随即答道:“回大帅,末将十七岁便跟着老督师,至今已有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孙世振喃喃重复,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我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铁柱的眼神也柔和下来,仿佛陷入了回忆:“老督师……是个好人,也是个狠人。他待士卒如子,从不克扣军饷,有肉大家一起吃,有仗他冲在最前面。但他治军也极严,违抗军令者,斩;临阵脱逃者,斩;骚扰百姓者,斩!弟兄们怕他,也服他。当年在陕西剿匪,老督师带着咱们,那可是打得那些流寇闻风丧胆……”
他说着说着,声音有些哽咽,连忙低下头,掩饰眼中的水光。
孙世振静静听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继承了这具身体的记忆,那些与父亲相处的画面如同亲身经历一般清晰。
但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终究不是那个真正的孙世振。
他是一个穿越者,一个来自后世的灵魂,阴差阳错地来到这个血火交织的时代,阴差阳错地扛起了这份沉甸甸的责任。
有时候,他也会迷茫,也会恐惧。
他怕自己做不好,怕辜负了崇祯的托付,怕眼睁睁看着大明再次沉沦,怕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再次经历那惨绝人寰的浩劫。
但他没有退路。
从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潼关战场尸山血海中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铁柱,”孙世振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说,我父亲在天之灵,会保佑我们吗?”
赵铁柱抬起头,看着孙世振那年轻而坚毅的侧脸,重重地点了点头:“会的!一定会的!老督师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大明,就是少将军您!他若在天有灵,一定会保佑咱们打赢这一仗!”
孙世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也有一丝释然。
他转身,望向北方,那里,是北京的方向,也是父亲战死沙场的方向。
“父亲,”他在心中默默念道。
“孩儿不知道您能不能听到。但孩儿想告诉您,孩儿会拼尽全力,守住这片山河。不是为了什么青史留名,只是为了……让这天下少死一些人,让那些无辜的百姓,能有一条活路。”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如刀。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军主帅的威严。
“全军备战!今日,就让那些自以为胜券在握的满洲人看看,我大明,还有脊梁!还有血性!”
“是!”赵铁柱轰然应诺,转身大步离去。
帐帘掀起的瞬间,一阵晨风灌入,吹得帅案上的地图沙沙作响。
那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双方兵力部署,红色的箭头交错纵横,勾勒出一场即将到来的血腥厮杀。
孙世振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清军大营的方向。
太阳已经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也照亮了那一片片连绵的营帐和翻飞的旗帜。
他仿佛能看到,在那片营帐之中,吴三桂正满脸堆笑,向鳌拜献上战马;而鳌拜正志得意满,做着“驱狼斗虎”的美梦。
“吴三桂……”孙世振喃喃道。
“希望你别让我失望。这一局,你我都是孤注一掷。赢了,你或许能博一个生前身后名;输了,你我都是死无葬身之地。”
他缓缓握紧腰间的“镇岳”剑,那冰凉的剑柄,让他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远处,清军的号角声再次响起,更加急促,更加密集。那是大军集结的信号。
孙世振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冰冷的空气,转身走回帐内。
大战,即将开始。
而他,已经准备好,迎接这场决定无数人生死的豪赌。
第228章 溃败背后,请君入瓮
清晨的阳光已经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在孙世振那座看似坚固、实则空虚的大营之上。
辕门处的“孙”字帅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营寨内炊烟袅袅,似乎一切如常。
然而,三里之外,吴三桂眯着眼睛打量着那座营寨,嘴角浮现出一丝只有他自己才能意会的笑意。
“王爷,都准备好了。”副将策马上前,压低声音禀报道。
“儿郎们都知道该怎么做。只是……咱们的马都被鳌拜那厮收走了,弟兄们心里憋屈得很。”
吴三桂冷笑一声:“憋屈?有什么好憋屈的?马没了,以后再抢回来就是。今日这一仗,打得好,别说马,连命都能多活几年。传令下去,攻营的时候卖力点,但别真拼命。记住,咱们的目标是‘攻破’那座营寨,不是全歼里面的明军。明白吗?”
副将心领神会,抱拳道:“末将明白!”
吴三桂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座营寨。
怕死吗?吴三桂在心底问自己。
他怕,他当然怕。
正因为他怕死,当年才会在李自成和满清之间选择后者;正因为他怕失去现有的荣华富贵,才会甘心剃发易服,投降异族。
但现在,他发现那条路似乎也走不通了。
鳌拜收缴他战马时那轻蔑的眼神,多尔衮对他若即若离的态度,那些满洲贵族背地里对他的嘲讽与鄙夷……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既然你们不把我当人看,那就别怪我吴三桂翻脸无情。”他在心中暗暗道。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令旗,厉声喝道:“全军听令!进攻!”
战鼓声陡然响起,震天动地。
吴三桂麾下的关宁军虽然失去了战马,但步兵依旧是精锐中的精锐。
他们排着整齐的阵型,举着盾牌,推着攻城器械,向孙世振的大营缓缓逼近。
“放箭!”
营寨内,孙世振亲自站在箭楼上指挥防御。
箭矢如雨,从寨墙上倾泻而下,冲在前面的关宁军士兵顿时倒下了一片。
但后面的人没有丝毫停顿,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
“杀!”
惨烈的攻城战就此展开,关宁军架起云梯,疯狂地攀爬寨墙;营内的明军则用滚木礌石拼命还击。
喊杀声、惨叫声、兵刃撞击声交织在一起,响彻云霄。
然而,站在箭楼上的孙世振和冲锋在前的吴三桂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演。
“大帅,关宁军的攻击看着凶猛,可实际上有气无力的。”赵铁柱凑到孙世振身边,压低声音道。
“他们的云梯每次都搭在同一个位置,我们的滚木礌石根本不用挪地方。”
孙世振微微点头,目光越过激战的寨墙,落在远处观战的吴三桂身上:“他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攻破’我的大营。传令下去,让断后的弟兄们准备,再打半个时辰,然后按计划撤退。记住,要败得像模像样,丢盔弃甲,溃不成军。越狼狈越好。”
“末将明白!”
半个时辰后,营寨的一处寨墙终于被关宁军攻破。
潮水般的关宁军涌进营内,与守军展开激烈的白刃战。
但没过多久,明军便开始全线崩溃。
“败了!败了!快跑啊!”
“大帅已经撤了!咱们也快跑!”
慌乱的呼喊声此起彼伏,明军士兵丢盔弃甲,扔下武器,争先恐后地向后营逃去。
孙世振在赵铁柱等亲卫的保护下,混在溃兵之中,迅速向预设的撤退路线转移。
吴三桂策马冲进大营,目光扫过那些来不及带走而被丢弃的物资——帐篷、粮草、旗帜、兵器,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几个明军伤兵躺在血泊中哀嚎,但没有人顾得上他们。
“大帅,明军真的败了!”副将兴奋地喊道。
“咱们攻破孙世振的大营了!”
吴三桂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心中却在冷笑:“败了?那个年轻人演得可真像。这满地的物资,怕是有大半是他故意留下的吧?演给鳌拜看的。”
就在这时,一队八旗斥候快马冲进大营。
为首的斥候队长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用生硬的汉语道:“平西王,鳌拜将军命我等前来询问战况!明军何在?”
吴三桂心中暗骂,脸上却堆起笑容,拱手道:“请回报鳌拜将军,本王的关宁军已攻破孙世振大营!明军溃不成军,正往南边逃窜!本王本想立刻追击,奈何我军损失惨重,需要休整片刻。再者……”他苦笑一声,摊开双手。
“鳌拜将军把我军的战马都调走了,本王麾下儿郎皆是步兵,如何追得上?所以恳请鳌拜将军即刻发兵追击,切莫让孙世振逃了!”
那斥候队长抬眼看了看吴三桂,又扫了一眼满地狼藉的大营,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但很快掩饰过去,抱拳道:“末将会将平西王的话带到!”说罢,翻身上马,带着手下绝尘而去。
看着那队八旗斥候远去的背影,吴三桂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嘲讽。
“大帅,您说鳌拜会亲自追吗?”副将低声问道。
吴三桂冷哼一声:“他会的。你还不了解那些满洲人?一个个眼高于顶,自以为天下无敌。如今见我军‘攻破’明军大营,他岂会放过这个抢功的机会?更何况,若是能活捉孙世振,那是多大的功劳?鳌拜做梦都想压过其他几旗一头,他会错过这个机会?”
“那咱们……”
“传令下去,让儿郎们原地休整,慢慢收拾战场,动作越慢越好。”吴三桂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等鳌拜追远了,咱们再‘随后跟进’。明白吗?”
副将心领神会,嘿嘿一笑:“末将明白!大帅放心,弟兄们保证走得比乌龟还慢!”
清军大营,鳌拜正襟危坐,面前摊着一张简陋的地图。
他的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案几。
攻营的喊杀声隐隐传来,让他有些坐立不安。
“报——!”
一名斥候飞奔入帐,单膝跪地:“启禀鳌拜将军!平西王的关宁军已攻破明军大营!”
“什么?”鳌拜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这么快?那孙世振麾下可有数万大军,怎么这么快就败了?”
“回将军,明军抵抗确实顽强,但关宁军攻势更猛!一个时辰的激战,便突破了寨墙!如今明军已全线崩溃,正往南边逃窜!”
鳌拜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孙世振!那可是孙传庭的儿子,是大明新帝最倚重的将领,是这次南征的首要目标!
若能活捉此人,献给摄政王,那将是何等的大功!
“那吴三桂呢?他为何不立刻追击?”鳌拜追问道。
“回将军,平西王说他的关宁军损失惨重,需要休整。再者……”斥候顿了顿,小心翼翼道。
“他说他的战马都被咱们征用了,如今麾下皆是步兵,追不上明军,所以恳请将军即刻发兵追击,切莫让孙世振跑了!”
鳌拜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战马?哈哈!他这是埋怨本将军呢!不过也好,这头功,本王亲自取便是!”
他大步走到帐门口,对着外面吼道:“传令!所有骑兵,立刻集结!随本王追击孙世振!”
“嗻!”
副将布尔赛闻言,连忙上前劝阻:“主子,奴才以为此事有些蹊跷。那孙世振能征善战,前几日打得咱们寸步难行,怎会如此轻易就败了?会不会是诱敌之计,有埋伏?”
鳌拜瞥了他一眼,冷笑道:“埋伏?明军若真有埋伏,为何不在我军攻城时用?如今他们营寨已破,仓皇逃窜,正是最虚弱之时!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若是等那吴三桂休整完毕,抢在咱们前面追上孙世振,这头功岂不被他一个汉人夺了去?”
“可是主子……”
“够了!”鳌拜厉声打断他。
“布尔赛,你跟随本王多年,何时变得如此胆小?我八旗铁骑纵横天下,所向披靡!明军若敢设伏,本王便杀他个片甲不留!更何况,咱们还有吴三桂在后跟进,就算有埋伏,前后夹击,明军也必败无疑!传令下去,即刻出发!”
布尔赛无奈,只得抱拳道:“嗻!”
不多时,营门大开,八旗骑兵如同洪流般涌出,马蹄声震天动地,扬起漫天尘土。
鳌拜一马当先,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凶光。
远处,吴三桂站在被攻破的明军大营中,看着那滚滚而去的八旗骑兵,嘴角的冷笑愈发明显。
“大帅,鳌拜真的追出去了!”副将兴奋地低声道。
吴三桂点点头,目光转向那些正在“慢慢收拾战场”的关宁军将士。
他们心领神会,动作一个比一个慢,有的甚至在清点缴获物资时故意把东西弄得乱七八糟,然后再慢慢整理。
“传令,”吴三桂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
“让儿郎们继续‘休整’。一个时辰后,咱们再‘随后跟进’。记住,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
“末将明白!”
吴三桂重新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北方。
那里,鳌拜的铁骑已经变成天边的一道烟尘,正朝着孙世振预设的陷阱,疯狂地扑去。
他调转马头,缓缓向营地深处走去。
身后,狼藉的战场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诡异。
被遗弃的旗帜、散落的兵器、空荡荡的帐篷,以及那些“正在休整”的关宁军士兵,一切都像是一场精心排演的大戏,终于迎来了最精彩的高潮。
第229章 伏兵四起,困兽犹斗
鳌拜一马当先,疾驰在明军溃退的痕迹上。
他胯下的骏马喷着粗重的鼻息,马蹄踏过被遗弃的明军旗帜,将那面残破的“明”字踩进泥泞之中。
“主子!您看!”布尔赛策马追上来,指着前方。
官道上,到处都是明军溃逃时丢弃的东西——盔甲、刀枪、粮袋、甚至还有几门来不及拖走的小炮歪倒在路边的水沟里。
十几个跑不动的明军伤兵靠在树下,见到追来的八旗铁骑,吓得跪地求饶。
鳌拜勒住战马,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明军伤兵,嘴角浮现出一丝轻蔑的笑意。
“留几个人收拾,其余人继续追!”他大手一挥。
一名将领带着百余骑兵留下,刀光闪过,那些伤兵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鳌拜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活捉孙世振!
这个孙传庭的儿子,这个辅佐新帝登基的擎天之柱,这个让摄政王多尔衮都高看一眼的对手,如今像丧家之犬一样逃窜!
若是能将他生擒活捉,献于摄政王帐前,那将是何等的荣耀!
“主子,您看!”布尔赛再次指向前方。
远处,又一波溃退的明军出现在视野中,约莫两三百人,旗帜歪斜,丢盔弃甲,正拼命向南奔逃。
殿后的几个明军士兵回头看到追兵,发出惊恐的呼喊,跑得更快了。
“追上去!杀光他们!”鳌拜兴奋地挥刀怒吼。
八旗铁骑如同饿狼般扑向那群溃兵,马蹄声如雷,刀光霍霍,惨叫声此起彼伏。
那群溃兵根本没有反抗之力,瞬间便被冲得七零八落,尸横遍野。
但鳌拜没有丝毫停留,他继续向前,向前,再向前。
他记得,孙世振就在前面!
斥候不断回报:“报!前方十里发现大批明军溃兵!”
“报!前方山谷发现明军丢弃的辎重车队!”
“报!明军大旗出现在前方二十里处!”
每一个消息都让鳌拜的眼睛更亮一分,让他的战马跑得更快一分。
“主子!前面是个山谷!”布尔赛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中带着明显的担忧。
“我军从未走过这条路,万一有埋伏……”
“埋伏?”鳌拜冷笑一声,打断了他。
“布尔赛,你看看这一路上,明军丢了多少东西?死了多少人?若真有埋伏,他们何须如此狼狈?孙世振麾下那些新募之兵,在吴三桂的猛攻之下已经彻底崩溃!他现在就是一条丧家之犬,本王若不趁他病要他命,岂不是辜负了上天赐给咱们的这份大功?”
“可是主子……”
“够了!”鳌拜厉声呵斥。
“你若怕死,就留在这里!”
说罢,他一夹马腹,率先冲进了山谷。
布尔赛咬了咬牙,只得带着亲兵跟了上去。
当鳌拜率军冲进谷中时,看到的只有遍地的明军丢弃物——粮车翻倒,粮食洒了一地;旗帜歪斜,在风中无力地飘动;几门火炮被遗弃在路边,炮口还冒着袅袅青烟,显然刚刚还有人开过炮。
“追!他们跑不远!”鳌拜更加确信自己判断正确。
八旗铁骑呼啸着穿过开阔的谷地,向着那狭窄的谷口涌去。
先头部队已经接近谷口,眼看就要冲出这片山谷。
轰!轰!轰!
突然间,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从两侧山头上炸开!
火光闪烁,浓烟升腾!
数十门火炮同时开火,铁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惨叫声瞬间响彻山谷!
冲在最前面的八旗骑兵被炮弹击中,人仰马翻!
一名八旗兵被炮弹直接命中胸口,整个人炸成碎片;另一名牛录被炮弹擦过脑袋,头盔飞上半空,整个人从马上栽下,脖子扭成诡异的角度!
“有埋伏——!”
布尔赛的嘶吼还未结束,更加密集的枪声响起!
两侧山林中,无数火枪同时开火!铅弹如蝗虫般铺天盖地射来!
哒哒哒哒哒——
明军的三段击战术发挥到极致,一排火枪手射击完毕,立刻蹲下装填,第二排上前射击,然后是第三排,循环往复,毫不停歇!
硝烟弥漫,枪声震天!
八旗兵成片成片地倒下!战马悲鸣,骑士坠地,鲜血瞬间染红了山谷中的土地!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滚木!礌石!放——!”
山头上传来明军将领的怒吼。
巨大的滚木从山坡上翻滚而下,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砸进八旗兵阵中。
数十斤重的巨石紧随其后,将一切挡在路上的东西砸成肉泥。
惨叫、哀嚎、惊呼,交织成一首死亡的乐章。
“撤!快撤!”布尔赛疯狂地嘶吼。
但撤退的道路也被封死了!
他们身后,山谷入口处,无数明军突然从藏身之处冲出,推着拒马、鹿角,迅速封锁了来路。
火枪手在拒马后列阵,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谷中的八旗兵。
鳌拜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中计了!
从一开始,孙世振就是在演戏!溃败是假的,丢弃物资是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只有这满山的伏兵是真的!
“主子!咱们被包围了!”布尔赛满脸血污,冲到鳌拜身边,声音都在发抖。
鳌拜的脸色青白交加,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瞬间又被疯狂的凶光取代!
“向前冲!冲出谷口!”他嘶吼道。
“冲出去就是生路!留在这里就是死!”
他狠狠一鞭抽在战马身上,战马吃痛,疯狂地冲向谷口。
剩余的八旗兵被主帅的疯狂所感染,也纷纷嚎叫着跟了上去!
枪声更密了!火炮的轰鸣震耳欲聋!
八旗兵如同割麦子般倒下,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
终于,谷口近在眼前!
“冲出去——!”鳌拜嘶吼着,眼中燃烧着最后的希望。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出谷口的那一刻,一阵更加密集的枪声响起!
谷口两侧的山林中,无数火枪手同时现身!三段击的枪声如同爆豆,密集的铅弹形成一道死亡的屏障!
冲在最前面的八旗兵瞬间倒下数十人!
鳌拜胯下的战马发出一声悲鸣,前腿一软,将他重重摔在地上!
“主子!”布尔赛疯狂地冲过来,想要救他。
但明军的火力实在太猛了!那密集的子弹,仿佛无穷无尽!
鳌拜挣扎着爬起来,抬头看去——
谷口外,数百名明军火枪手已经列阵完毕,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
更远处,数千明军步兵正在快速合拢包围圈。
他回头望去,身后的山谷中,八旗铁骑已经死伤过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幸存者被压缩在山谷中央一处小小的山坡上,绝望地挤在一起,如同待宰的羔羊。
鳌拜终于明白——他被围了。
山坡上,八旗残兵挤作一团,战马已经死伤殆尽,幸存的士兵下马列阵,盾牌向外,长枪如林,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圆形防御阵。
这是他们最后的挣扎。
山坡下,明军如同潮水般涌来,将这座小小的山坡围得水泄不通。
鳌拜站在山坡最高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明军,落在那面飘扬的“孙”字大旗上。
旗下,一个年轻将领正缓缓放下手中的千里镜,正是孙世振。
四目相对。
鳌拜的眼中满是怨毒与不甘,还有一丝深藏的恐惧。
孙世振的眼中则是一片冰冷。
他缓缓举起右手,然后,猛然挥下!
“围而不攻,困死他们!”
命令传下,明军齐声呐喊,声势震天。
山坡上的八旗残兵,听着这震耳欲聋的呐喊声,看着那层层叠叠的包围圈,眼中满是绝望。
第230章 困兽之斗,借刀杀人
山坡上的风很冷,吹在脸上如同刀子一般。
鳌拜站在最高处的一块青石上,看着山坡下层层叠叠的明军包围圈,看着那一面面迎风飘扬的“孙”字大旗,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
不久前,他还是一万铁骑的主帅,追亡逐北,意气风发。
不久后,他身边只剩下数千残兵,被围在这座无名山坡上,如同瓮中之鳖。
“布尔赛!”他嘶哑着嗓子喊道。
副将布尔赛踉跄着跑过来,脸上满是血污,左臂上缠着一块破布,隐隐渗出血来。
方才冲谷口那一战,他侥幸活了下来,却也挂了彩。
“主子!”布尔赛抱拳行礼,声音都在发颤。
鳌拜死死盯着他,一字一顿地问道:“咱们现在,还剩多少人?马还有多少?粮草、箭矢,还能撑多久?”
布尔赛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还是如实禀报:
“回主子……奴才方才清点了。咱们进谷时有一万人,冲谷口那一战,死了一千多,伤了两千多。如今能战之兵,约莫六千出头,其中还有不少轻伤的。”
“战马……”布尔赛的声音更低了。
“损失惨重。谷口那一通火炮火枪,马匹死伤大半。如今全军的战马加起来,不足五百匹。而且多数还是伤了蹄子、受了惊吓的,能不能再战,两说。”
“粮草辎重全丢了,将士们随身带的干粮最多还能撑三日。箭矢……每名弓手平均不到二十支。”
鳌拜的脸色越来越青,双手死死攥成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渗出血来。
“明军呢?有多少?”他的声音已经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布尔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漫山遍野……奴才粗略估摸着,至少有两万,可能更多。而且还在不断增加。咱们这座山坡,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方才奴才派人试着从后山摸下去探路,刚下去就被火枪打了回来,折了二十多个弟兄。”
鳌拜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从追击者到被围者,这身份的转换来得太过突然,太过残酷。
突然,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吴三桂!吴三桂的关宁军呢?他们跟在我们后面!只要他率军来攻,里应外合,咱们就能杀出去!”
布尔赛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
“主子……奴才斗胆说一句,您可千万别指望吴三桂了。”
“什么意思?”鳌拜厉声问道。
布尔赛压低声音:“主子您忘了?咱们之前直接从吴三桂军中调拨了大量战马,填补咱们的损失。当时吴三桂的脸色就难看得紧,嘴上说着‘应该的’,可他那眼神……”
布尔赛没往下说,但鳌拜已经明白了。
大清入关以来,八旗兵和汉军之间本就微妙。
八旗自诩满洲贵胄,视汉军为降将降卒,骨子里带着几分轻蔑。
而汉军尤其是吴三桂这种手握重兵的大将,表面上恭顺,心里岂能没有怨气?
他直接从吴三桂军中调马,而且是“调拨”——说白了就是强行征用,连句商量都没有。
吴三桂当时虽然笑着应承,可那笑容有多假,谁看不出来?
如今他鳌拜陷入绝境,指望吴三桂真心来救?
做梦!
“他……他敢坐视不救?”鳌拜的声音有些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布尔赛苦笑:“主子,他不用坐视不救。他可以‘救’,但‘救’得慢一点,‘救’得敷衍一点,咱们就全死在这里了。回头摄政王面前,他只需说一句‘鳌拜将军贪功冒进,深入敌围,末将拼死救援却力有不逮’,谁能治他的罪?”
鳌拜的脸彻底白了。
他想起调马时,吴三桂麾下几个将领那阴沉的目光,想起吴三桂那个皮笑肉不笑的“笑脸”。
报应来得真快。
“求援!”鳌拜猛地一跺脚,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凶光。
“立刻派人突围,向摄政王求援!”
“可是主子,咱们被围得水泄不通……”
“那就用人命填!也必须冲出去一个人!”鳌拜一把揪住布尔赛的衣领。
“你去挑!挑最好的骑兵,挑最快的马,从后山最陡的地方冲下去!哪怕死一百个,只要能冲出去一个,咱们就有救!”
布尔赛咬了咬牙,重重点头:“奴才这就去!”
半个时辰后,后山最陡峭的崖壁处,三十名精选出来的八旗勇士,骑着仅剩的骏马,集结待命。
他们都是鳌拜的亲兵,自幼跟随鳌拜征战,悍不畏死。
鳌拜亲自走到他们面前,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本将军今日能否活命,大清将士能否活着回去,全在你们身上!”
“冲出去,找到摄政王,告诉他——鳌拜中了埋伏,被困于此!请他速发援兵!越快越好!”
“本将军在此立誓,只要你们中有一人冲出重围,本将军活着回去之后,你们所有人的家眷,本帅养一辈子!你们的儿子,本帅亲自提拔!”
三十名亲兵齐刷刷抱拳,眼中闪烁着决然的光芒。
“为主子效死!”
“出发!”
三十匹战马同时冲出,从后山最陡峭的崖壁处狂奔而下!
马蹄声如雷,惊动了山下的明军!
“有敌突围!”
“拦住他们!”
明军的火枪手立刻列阵,枪声如爆豆般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亲兵瞬间坠马,身体在草地上翻滚,再也没能起来!
但后面的人根本没有减速,他们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
火枪一轮又一轮,战马一匹又一匹倒下!
惨叫声、枪声、战马的悲鸣声,交织成一曲死亡的交响乐!
三十骑,冲到山脚时已经倒下二十骑!
剩下的十骑冲进了明军步阵!
刀光闪烁,鲜血飞溅,五骑倒在了明军的长枪阵中!
最后五骑终于冲出了第一道包围圈,向着远处的山林狂奔!
但明军的骑兵立刻追了上去,又是一场追逐与厮杀!
当最后一名亲兵浑身浴血,终于消失在远处的山林中时,山上的鳌拜双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上。
“主子!他冲出去了!冲出去了!”布尔赛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鳌拜死死盯着那个方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冲出去的亲兵,身上中了三箭,左肩被砍了一刀,能不能活着见到多尔衮,还是未知之数,但他已经别无选择。
“传令全军!”鳌拜的声音突然变得狠厉起来。
“守住山坡,层层设防!挖壕沟,立拒马,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用上!摄政王大军一到,咱们就能活着回去!”
数千残兵,开始在这座小小的山坡上拼命修筑工事。
而在三十里外,吴三桂的大营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什么?鳌拜被围了?”
中军帐内,吴三桂正端坐在帅案后,手中端着一盏茶,听到斥候的禀报,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是,王爷!”斥候单膝跪地。
“鳌拜将军追入一处山谷,中了埋伏,如今被困在一座山坡上,派了人冲出重围向摄政王求援。他的人路过咱们大营时,也送了一封信过来。”
说着,双手呈上一封信。
吴三桂接过信,随意扫了一眼,便丢在一旁。
“王爷,咱们……救还是不救?”身旁的副将低声问道。
吴三桂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说道。
“救。当然要救。鳌拜将军乃我大清猛将,摄政王的心腹,岂能不救?”
胡守亮愣了一下,随即看到吴三桂眼中那抹冰冷的笑意,顿时明白了什么,嘴角也浮起一丝会意的笑容。
“王爷的意思是……”
吴三桂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缓缓说道。
“传令下去,后营集结,即刻向明军阵地发起进攻,务必救出鳌拜将军。”
“后营?”副将眼睛一亮。
关宁军的后营,说白了就是辎重营,里面多是老弱病残,真正的精锐都在中军和前营。
让后营去“救”鳌拜,那不就是……
“另外,”吴三桂转过身,看向案上的纸笔。
“本将军要亲自给摄政王写一份战报。”
他提起笔,略一沉吟,便开始书写:
“臣吴三桂谨奏摄政王殿下:
鳌拜将军追击败敌,深入险地,不幸中伏被困。臣闻讯后,当即点齐全军,星夜驰援。然鳌拜将军此前遭到夜袭,马匹损耗过大,曾于从臣军中调拨大量战马,臣之精锐骑兵因此失去坐骑,突击之力大减。且此前数战,皆为臣之关宁军在前冲杀,鳌拜将军率部在后压阵,臣军连日苦战,伤亡惨重,将士疲惫,战力大不如前。
然臣不敢怠慢,已亲率主力,全力向明军阵地发起猛攻,妄图解鳌拜将军之围。然明军势大,孙世振狡诈,伏兵众多,臣攻之再三,皆为所阻,力有不逮,愧对王命。
今特遣快马飞报,恳请摄政王速发援兵,以救鳌拜将军及被困将士。若援兵迟至,恐有不堪之虞。臣吴三桂,泣血顿首。”
写完,吴三桂放下笔,仔细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他轻声道。
“把这份战报,立刻八百里加急,送往摄政王中军。”
副将接过战报,又问道:“王爷,那咱们后营的进攻……”
吴三桂摆摆手:“该打就打,做做样子。让多尔衮知道咱们‘尽力’了就行。至于能不能救出鳌拜……”
他冷笑一声,没有说下去。
副将心领神会,抱拳道:“末将明白!”
半个时辰后,关宁军后营五千老弱,在几员偏将的率领下,向明军的外围阵地发起了“猛攻”。
喊杀声震天,战鼓如雷。
但进攻的力度嘛……连明军的前沿防线都没摸到,就被一通火枪打了回来,丢下两三百具尸体,狼狈退下。
“继续攻!”吴三桂坐在中军大帐中,慢悠悠地下令。
于是,后营又组织了一次进攻,又被打了回来。
吴三桂抬头看了看天色,挥了挥手:“今日天色已晚,收兵回营,明日再战。”
“大将军,那鳌拜将军那边……”
吴三桂瞥了副将一眼,似笑非笑。
“鳌拜将军乃我大清名将,自有天佑。摄政王的大军不日就能到,届时内外夹击,何愁不破?”
说罢,他转身走进大帐,再也没看那个方向一眼。
第231章 中军大营,多尔衮的愤怒
清军大营,中军帐内。
多尔衮独自一人站在那张巨大的行军地图前,背对着帐门,久久不动。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清军南下以来的每一场战役,每一条进军路线。
从北京出发,一路势如破竹,几乎未遇像样的抵抗。
多尔衮的手指缓缓划过地图,最终停在了一个小小的地名上。
那里,正是如今鳌拜和吴三桂与明军交战的地方。
据前方送回的通报,双方已经缠斗了数日,互有胜负,陷入胶着。
“互有胜负……”多尔衮喃喃自语,嘴角浮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他当然知道,所谓的“互有胜负”,不过是鳌拜那莽夫为了掩饰自己进展不利而编造的鬼话。
若真如他所说,明军不堪一击,为何至今未能突破?
若真如他所奏,孙世振不过是跳梁小丑,为何他麾下铁骑至今未能建功?
多尔衮从来就没指望过鳌拜能一战击溃孙世振。
让他去打,不过是试探。
试探这个孙世振,到底有多少斤两,到底值不值得他多尔衮亲自出马。
事实证明,此人确实不简单。
这样的人,多尔衮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是劲敌,也是……人才。
若能为我大清所用,何愁天下不定?
但若不能……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一敲,杀意凛然。
就在这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士兵惊慌的呼喊和杂乱的脚步声。
多尔衮眉头一皱,转过身来。
“报——!”
一名亲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脸色煞白,声音都在发颤:
“摄政王!不好了!营外突然来了一名八旗兵,浑身是血,自称是鳌拜将军麾下!说有十万火急的军情要当面禀报王爷!”
多尔衮的心猛地一沉。
鳌拜麾下?浑身是血?
“人在何处?!”
“已经……已经抬进来了,但那人身负重伤,只怕……”
不等亲兵说完,多尔衮已经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大帐。
帐外,一堆人围成一圈,火把的光芒将那片区域照得通明。
多尔衮拨开人群,低头看去,只见地上躺着一个浑身浴血的八旗兵——不,已经不能称之为“人”,那简直就是一具还在喘气的尸体。
此人的身上,赫然插着三支箭!
左肩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肉翻卷,惨不忍睹。
浑身上下的衣袍都被鲜血浸透,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的脸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但就是这个人,硬是从包围圈中杀了出来,一路奔袭数十里,闯进了大营!
“他……他说了什么?!”多尔衮厉声问道。
旁边一个士兵颤声道:“回王爷,他刚被抬进来时,还有一口气,嘴里一直念叨着‘鳌拜将军被围’、‘求援’……刚说完就……”
多尔衮俯下身,抓住那士兵的肩膀,大声道:“你听着!本王在此!鳌拜怎么了?!说!”
那濒死的士兵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涣散的瞳孔微微聚焦,看向多尔衮。
他的嘴唇动了动,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
“摄政王……鳌拜将军……被困……山坡……请……速发援兵……不然……”
话没说完,他的头猛地一歪,眼睛彻底失去了光彩。
旁边的亲兵上前探了探鼻息,颤抖着禀报:“王爷……人……已经死了。”
多尔衮站起身,脸色铁青。
死了。
冲出来报信的人,死了。
那被困的鳌拜呢?
那鳌拜麾下的八旗精锐呢?
“来人!”多尔衮猛地吼道。
“立刻查明此人的身份!查清楚他到底是从哪里冲出来的!查清楚鳌拜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嗻!”
几个亲兵飞快地跑去。
多尔衮站在那具尸体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鳌拜被围。
一万铁骑,竟然被围了?
这个莽夫!这个蠢货!
就在他怒不可遏之时,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又一骑快马冲进了大营。
“报——!吴三桂麾下信使到!有紧急军情禀报摄政王!”
多尔衮猛地转身,目光如刀,直刺那个刚从马上滚落、踉跄着跑过来的信使。
“说!”他的声音冷得像寒冬腊月的冰碴子。
那信使被他这一眼看得两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颤抖着呈上一封信,声音都在发颤。
“启禀摄政王!我家王爷……我家王爷命小人八百里加急送来战报!鳌拜将军……鳌拜将军轻敌冒进,中了埋伏,如今被明军团团围困!我家王爷已经率军全力进攻,想要解围,但是……”
“但是什么?!”
信使磕头如捣蒜:“但是之前鳌拜将军的营寨被明军夜袭,战马损失惨重,所以他……他将我家王爷军中的战马全部调走了!如今我家王爷麾下的关宁铁骑,全都成了步兵,失去了突击力量!而且……而且之前数战,都是我家王爷的关宁军冲在前面和明军血战,鳌拜将军率部在后压阵,并未出战。我家王爷的军队连日苦战,伤亡惨重,将士疲惫,实在是……实在是力有不逮啊!”
多尔衮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黑了。
调走了吴三桂的战马?
自己损失了战马,就去抢友军的?
而且还抢得这么理直气壮,连个商量都没有?
之前数战,都是吴三桂冲在前面,他在后面压阵?
一万铁骑,压什么阵?压的是吴三桂的阵?还是等着捡便宜?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强压着胸中的怒火,接过那封信,拆开细看。
信不长,但他每看一行,脸色就难看一分。
看完最后一个字,他的手猛地一攥,将那封信捏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鳌拜这个废物!”
他怒吼着,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惊得周围的士兵齐齐跪倒在地,大气都不敢喘。
“十足的蠢货!蠢不可及!”
他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笼中的猛兽,胸中那股怒火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烧起来。
一万铁骑!
大清的八旗精锐!
就这么被他葬送了!
还调走了吴三桂的战马?
还让吴三桂在前面拼命,他在后面坐享其成?
这是打仗吗?这是来争功的吗?这是来送死的!
“摄政王息怒!”一旁的几个将领连忙跪倒劝慰。
“息怒?你让本王如何息怒?!”多尔衮猛地停住脚步,指着北方那个方向,声音都在发抖。
“鳌拜那个蠢货,把我大清的一万铁骑带进了绝境!如今被明军团团围住,生死未卜!那是八旗的勇士!是大清的根基!不是他鳌拜用来争功的筹码!”
周围一片死寂,只有多尔衮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良久,他猛地转身,看向那个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吴三桂信使。
“吴三桂现在在何处?他麾下还有多少兵马?他打算怎么办?”
那信使连忙道:“回摄政王,我家王爷如今率军驻扎在距离明军包围圈三十里处,麾下尚有两万兵马,但多为步卒,骑兵……骑兵因为没了战马,已经无法发动突击。我家王爷已经率军猛攻了多次,但都被明军的火枪打了回来,伤亡……伤亡了千余人。”
“猛攻?”多尔衮冷笑一声。
“他那是真的猛攻吗?”
信使的脸更白了,伏在地上,不敢接话。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走到那团被他捏成一团的信前,弯腰捡起来,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
吴三桂在信里写得清楚明白:
——鳌拜调走了他的战马。
——他的精锐骑兵成了步兵。
——他之前已经打得很苦,伤亡惨重。
——他已经“全力进攻”,但“力有不逮”。
每一句话都在说一件事:
本王尽力了,但实在救不了。
要怪,就怪鳌拜那个蠢货自己。
多尔衮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何尝看不出吴三桂这是在推卸责任,是在借机表达不满,甚至……是在给鳌拜上眼药?
但那又如何?
鳌拜做的那些事,哪一件是冤枉他的?
调走友军的战马,让友军在前面拼命自己坐享其成,这是人干的事?
换做是谁,心里能没有怨气?
多尔衮将信折好,收入袖中,转身走回中军帐。
“传令!”他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但那股子冷意却更浓了。
“召集所有将领,中军议事!”
第232章 惊闻噩耗,定策反围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十几位八旗将领鱼贯而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疑惑。
他们有的是刚刚从睡梦中被叫醒,盔甲都来不及穿齐整;有的正在巡营查哨,直接被亲兵请了过来。
此刻齐聚一堂,看着帐中那张巨大的行军地图,再看看多尔衮那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的脸色,所有人都意识到——出大事了。
“摄政王,召集我等,不知有何紧急军情?”一个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的将领率先开口,正是皇太极长子、肃亲王豪格。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更多的是一种隐隐的戒备。
多尔衮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扫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
这些人,有的是他的亲信,有的是其它旗的人,有的则是中间摇摆不定的墙头草。
每一个人的心思,他都了如指掌。
此刻,他必须用最稳妥的方式,把这个消息抛出来。
“诸位,”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喜怒。
“刚刚接到前线急报。鳌拜和他麾下的一万八旗精锐,被明军团团包围,困于一处山坡之上,生死未卜。”
“什么?!”
“怎么可能?!”
“鳌拜将军被围?谁干的?”
大帐内顿时炸开了锅,那些将领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一万八旗精锐居然被那群南蛮子包围了?这怎么可能?
豪格最先反应过来,他的第一反应不是震惊,而是愤怒。
他猛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在面前的案几上,那张结实的木案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吴三桂呢?吴三桂的人都死光了吗?!”豪格的声音如同炸雷,在大帐中回荡。
“鳌拜被围,他就在旁边,为什么不救?!他麾下关宁铁骑难道都是摆设吗?!”
这话一出,其他几个满洲将领也纷纷附和。
在他们看来,吴三桂这个汉人降将,就是负责给八旗大爷们当炮灰的。
如今八旗精锐遇险,他吴三桂不拼命去救,那就是天大的罪过!
“对!吴三桂安敢如此!”
“定是他怀有二心,故意不救!”
“摄政王,必须严惩吴三桂!”
群情激愤中,多尔衮却始终一言不发,任由那些将领们发泄。
直到那喧哗声渐渐平息下来,众人的目光重新汇聚到他身上,他才缓缓开口。
“吴三桂的关宁军,”他顿了顿。
“已经没有战马了。”
“什么?”豪格愣住了。
“没有战马?那他们的马呢?都死了?”
多尔衮的目光扫过众人,沉默了片刻,才将真相一一道来:
“之前,鳌拜的军营遭到明军夜袭,损失了大量战马。为了弥补损失,他……将吴三桂军中的战马全部调走了。”
大帐内瞬间安静得可怕,那些刚才还在高声叫骂的满洲将领们,一个个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而且,”多尔衮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平静,但那股冷意却越来越浓。
“之前的战斗,都是吴三桂率关宁军冲在前面,与明军血战。鳌拜率部在后压阵,并未出战。吴三桂的军队连日苦战,伤亡惨重,将士疲惫。如今失了战马,更是无力发动突击。”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
“现在,谁还要严惩吴三桂?”
大帐内鸦雀无声,那些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将领们,此刻要么低着头,要么看着别处,没有一个人敢与多尔衮对视。
鳌拜做的这些事,哪一件拿到台面上来说,都是不占理的。
调走友军的战马?这是打仗还是抢劫?
让友军在前面拼命,自己在后面压阵?压的是哪门子阵?分明就是等着捡便宜!
如今自己中了埋伏,被包围了,反过来怪友军不救?
这话,他们这些满洲将领自己都说不出口。
豪格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上了。
他虽是皇太极长子,虽然平日里对鳌拜多有维护之意,但此刻,他也找不出任何话来为鳌拜开脱。
这事,办得太不地道了。
多尔衮见无人再言,冷哼一声,将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角落里的那个人。
“洪承畴。”
一个留着长须的中年文官微微躬身,上前一步:“臣在。”
“你来说说,如今局势,该当如何?”多尔衮问道。
洪承畴沉吟片刻,缓步走到那张巨大的地图前,手指轻轻点在鳌拜被围的大致区域。
“摄政王,诸位将军,”他的声音沉稳而缓慢,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在下以为,当前局势,虽危,却亦有机。”
“哦?何机之有?”多尔衮眉头一挑。
洪承畴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缓缓道出他的分析:
“第一,鳌拜将军,必须救。”
他顿了顿,继续道:“鳌拜将军不仅是两黄旗的悍将,更是我满洲‘巴图鲁’勇士,在八旗军中威望极高。更重要的是,两黄旗乃天子亲领,陛下直属。摄政王若坐视鳌拜将军被围而不救,任其自生自灭……”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谁都听得懂他的言外之意。
两黄旗的将领们,脸色齐刷刷地变了,多尔衮的眉头也微微皱起。
洪承畴的话,说到了最敏感的地方。
多尔衮虽是摄政王,权倾朝野,但说到底,他只是辅政,真正的大清皇帝,是顺治。
两黄旗,那是皇帝的亲军,是天子心腹。
如果多尔衮见死不救,任由两黄旗的精锐全军覆没,那朝廷内外会怎么看?皇帝和太后会怎么想?
“你接着说。”多尔衮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股子冷意却收敛了几分。
洪承畴点点头,继续道:“第二,鳌拜将军所部,粮草必然不多。他此番轻敌冒进,并未携带足够补给。如今被围,最多撑不过数日。若我军不能及时救援,待其粮尽,后果不堪设想。”
这一点,在场的人都心知肚明。
被围的军队,最怕的就是断粮。一旦没了吃的,再精锐的部队也会崩溃。
“第三,在下以为,此战,或可成为我军反败为胜的契机。”
“契机?”豪格忍不住问道。
“人都被围了,还有什么契机?”
洪承畴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深不可测的意味。
“肃亲王,请想。孙世振既然敢设伏包围鳌拜将军,必然动用了大量兵力。如今他的主力,必定集中在鳌拜将军被困之处。此乃……”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
“诱敌深入,反客为主之机。”
他转身面向多尔衮,躬身道:“摄政王,在下以为,当立即派遣八旗精锐,火速驰援鳌拜将军!同时,命吴三桂率军从侧翼策应,牵制明军兵力!”
“而我军主力,则可趁此机会,绕过正面战场,从侧后迂回,形成一个更大的包围圈!将孙世振的明军主力,连同他包围鳌拜将军的部队,一起反包围!”
此言一出,大帐内再次炸开了锅。
“反包围?”
“把明军也围起来?”
“这……可行吗?”
将领们议论纷纷,有人兴奋,有人怀疑,有人则皱着眉头仔细端详地图。
洪承畴不慌不忙地继续解释道:“诸位请看,此处地形多为丘陵,只有几条主要通道。明军包围鳌拜将军,必然要占据有利地形,控制这些通道。而我军若能派遣一支精兵,从这条隐蔽的山道绕行至其后,切断其退路……”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最后重重一点。
“届时,前有鳌拜将军部牵制,后有我军主力截杀,孙世振部明军,将陷入进退两难的绝境!”
帐内渐渐安静下来。那些将领们盯着地图,眼神越来越亮。
不得不说,洪承畴这个提议,确实大胆,也确实有几分可行性。
若能成功,不仅能救出鳌拜,还能一举歼灭孙世振的主力,为清军南下扫清最大的障碍!
第233章 危局争锋,诱饵之议
就在这时,阿济格的话,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那些刚刚燃起希望的将领头上。
“如果明军提前察觉我军的意图,立刻撤退,我们的合围计划岂不是要破产?”
他眉头紧锁,粗犷的脸上满是疑虑。
“孙世振那厮,能从北京一路带着太子逃到南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整合江南,这样的人,会是轻易上当的蠢货吗?”
大帐内再次陷入沉默,阿济格的问题,戳中了这个计划最致命的软肋。
明军不是傻子,孙世振更不是。
他们既然能设伏包围鳌拜,必然已经考虑到了清军会来救援。
如果清军援兵规模太大,他们完全可以放弃包围,主动撤退,避免陷入两面受敌的境地。
到那时,所谓的“反包围”,就成了一个笑话。
所有的目光再次汇聚到洪承畴身上,这个清廷大学士,依旧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模样,仿佛阿济格的质疑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英亲王所虑极是。”洪承畴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稳。
“明军确实可能察觉我军意图而撤退。所以,此计的关键,不在于援军多寡,而在于……”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平衡。”
“平衡?”阿济格皱眉。
“正是。”洪承畴缓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鳌拜被围的位置。
“支援鳌拜将军的部队,人数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太多了,明军畏惧我军势大,必会放弃包围,主动后撤;太少了,则无法给明军施加压力。”
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芒:“这个度,必须拿捏得恰到好处。要让明军觉得,我军派出的只是常规救援部队,他们的目的是救出鳌拜,而非其他。要让孙世振相信,只要他坚持围困鳌拜,与我军援兵对峙,就还有机会全歼鳌拜所部。”
“如此一来,他的注意力就会被牢牢吸引在前线,而忽略后方的威胁。”
大帐内鸦雀无声,那些将领们盯着地图,眼神闪烁,心思各异。
不得不说,洪承畴这个计划,确实精妙。
以鳌拜为饵,吸引明军主力,然后迂回包抄,反客为主。
但精妙的另一面,是残酷。
以鳌拜为饵,意味着鳌拜和他麾下的一万两黄旗精锐,要承受最大的风险,要成为那个吸引狼群注意力的“肉”。
如果他们没能撑到迂回部队抵达,如果明军提前攻破他们的防线,如果……
任何一个小小的意外,都足以让这一万精锐全军覆没。
“洪承畴!”
一个愤怒的声音骤然响起,打破了帐内的沉寂。
豪格猛地站起身,那张本就黝黑的脸此刻涨得通红,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洪承畴,仿佛要喷出火来。
“你……你想干什么?!”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
“你想将鳌拜当成诱饵吗?!我八旗勇士,岂能……岂能……”
豪格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他指着洪承畴的手指也在微微发抖。
“我八旗勇士,岂能成为你算计的棋子?!鳌拜可是两黄旗的人,是我大清的‘巴图鲁’!你让他去送死?!”
大帐内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其他满洲将领虽然没有像豪格那样直接爆发,但看向洪承畴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洪承畴是汉人,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虽然他在清廷位高权重,虽然他为大清出谋划策,立下汗马功劳,但在这些满洲贵胄眼中,他始终是“外人”。
如今,这个“外人”提出要用两黄旗的勇士当诱饵,这无疑触动了他们最敏感的神经。
面对豪格的怒火,洪承畴却依旧平静。
他甚至没有后退半步,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声音依旧不急不缓。
“肃亲王息怒。在下并非想让鳌拜将军送死,而是在分析局势,权衡利弊。”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豪格,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
“这是战争,肃亲王。战争,总会有牺牲。”
豪格被他看得微微一怔,但随即更加愤怒:“牺牲?凭什么牺牲的是两黄旗的人?凭什么是我大清的勇士?!”
洪承畴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悲凉。
“因为,如今被围的,是鳌拜将军。”
他没有绕弯子,直接说出了最残酷的事实。
“如果被围的是其他任何人,在下或许会提出别的策略。但被围的是鳌拜将军,是两黄旗的悍将,是陛下直属的‘巴图鲁’。这个身份,决定了我们必须救他,而且必须大张旗鼓地救他。”
他顿了顿,继续道:“若我等坐视鳌拜将军被围而不救,或救援不力,两黄旗的将士会怎么想?朝廷内外会怎么看?太后和陛下又会如何看摄政王?”
这番话,说得毫不留情,却也直指核心。
豪格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来。
洪承畴说的是对的,正因为被围的是鳌拜,是两黄旗的人,所以才必须救,而且必须救得轰轰烈烈,救得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这是政治,也是现实。
“肃亲王,”洪承畴放缓了语气,声音中带上了一丝劝慰的意味。
“在下并非想让鳌拜将军去死。恰恰相反,在下相信,以鳌拜将军的勇猛和他麾下将士的悍勇,只要我军能按时抵达预定位置,他完全可以撑到迂回部队完成合围。”
“届时,不仅可以解鳌拜将军之围,还可以一举重创孙世振的主力,打通我军南下的通道。”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在场众人,声音变得愈发沉重。
“诸位,请想一想。孙世振麾下的明军,虽然新编不久,但战力不弱。此番若能借鳌拜将军为饵,将其主力一举围歼,我军南下之路将再无阻碍。南京城,大明的新朝廷,将唾手可得!”
“反之,”他的声音骤然转冷。
“若我军因顾忌牺牲,瞻前顾后,错失良机,让孙世振的主力从容撤退。待他日后重整旗鼓,再与我军决战,届时死伤的,又何止一万?”
“是牺牲一万人,换取得胜的机会,一劳永逸;还是畏首畏尾,错失战机,将来付出更惨重的代价?”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豪格,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大帐内,死一般的沉寂。
豪格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何尝不明白洪承畴说的道理?何尝不知道这是战争,总会有牺牲?
但明白是一回事,接受是另一回事。
让鳌拜去当诱饵,他如何能够甘心?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旁的人轻轻拉了拉衣袖。
那是他的亲信,一个跟随他多年的老将。
那人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劝诫。
豪格看着他,又看看周围的将领,那些人的目光躲闪,表情复杂,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话。
他颓然地坐回座位,不再说话。
大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所有人的目光,缓缓地,汇聚到了主位上的那个人身上。
多尔衮。
自洪承畴提出那个计划以来,他就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托着下巴,目光落在面前的地图上,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在权衡。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没有人敢打断他的思绪。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烛火噼啪作响,帐外偶尔传来巡营士兵的脚步声和兵刃碰撞的轻响。
多尔衮依旧沉默,他的目光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鳌拜被围的位置,到洪承畴提议的迂回路线,再到明军可能的后撤通道,最后落到整个战场的局势上。
他必须做出决定,这个决定,关系着一万八旗精锐的生死,关系着清军能否突破明军的防线,关系着南下大业的成败,更关系着他作为摄政王的权威和声望。
他可以选择洪承畴的计划,以鳌拜为饵,冒险一搏。
赌赢了,一战定乾坤,南下之路再无阻碍。
赌输了,鳌拜和一万两黄旗精锐全军覆没,他多尔衮将成为众矢之的,两黄旗的怒火将烧向他,顺治母子会如何看他?朝廷内外会如何议论?
他也可以选择稳妥之策,派大军强攻救援鳌拜,不计代价也要把他救出来。
这样,至少能保住鳌拜,能给两黄旗一个交代,不会落下任何话柄。
但代价是,孙世振的主力很可能趁机撤退,错失围歼良机,让这场仗变成一场毫无意义的消耗战。
日后,清军还要继续与明军对峙,还要继续付出更大的伤亡,才能慢慢向南推进。
到底该如何选择?
多尔衮的目光,缓缓抬起,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豪格的愤怒,阿济格的疑虑,其他将领的沉默,以及洪承畴那看似平静实则暗藏锋芒的眼神。
第234章 摄政王决断,杀局已成
大帐内的沉寂如同一潭死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烛火在微风中摇曳,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扭曲、晃动,仿佛他们此刻内心无法平息的波澜。
多尔衮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豪格的愤怒、阿济格的疑虑、其他将领的沉默、洪承畴那看似平静实则暗藏锋芒的眼神……所有这些,都如同砝码,一一定格在他心中的天平上。
他何尝不知道洪承畴计划的精妙?以鳌拜为饵,吸引明军主力,然后迂回包抄,反客为主。
此计若能成功,一战便可重创孙世振那个心腹大患,打通南下通道,南京城将门户洞开。
但他又何尝不知道这计划背后的风险?
鳌拜不是寻常将领,他是两黄旗的悍将,是皇太极时代就赫赫有名的“巴图鲁”,更是两黄旗在军中一面旗帜。
一旦鳌拜战死,一万两黄旗精锐覆灭,两黄旗的怒火将烧向他多尔衮。
即使他是摄政王,即使他手握大权,也压不住八旗内部的离心离德。
利弊之间,如何抉择?
多尔衮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鳌拜被围的位置,标注得清清楚楚——徐州以北,一片丘陵地带,地势起伏,利于设伏,但也利于固守。
孙世振选择在这里设伏,显然是经过精心算计的。
他抬起头,看向洪承畴:“洪先生,依你之见,鳌拜能撑多久?”
洪承畴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多尔衮的考量。
摄政王这是在问,鳌拜这颗“饵”,能在明军的围攻下坚持多久,能否撑到迂回部队完成合围。
“回摄政王,”洪承畴略一沉吟。
“鳌拜将军麾下两黄旗,皆是精锐,装备精良,士气高昂。明军虽多,但多为新编之军,攻坚能力有限。依臣之见,若无意外,鳌拜将军坚守五日应无大碍。”
“五日……”多尔衮喃喃重复,目光在地图上那些标注的山川河流间游移。
“迂回部队需要多久才能到位?”
洪承畴早有准备,快步上前,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两道弧线。
“摄政王请看。北路可走沂州,绕过明军侧翼,直插徐州以北;南路可走睢宁,从东南方向迂回,切断明军退往徐州的通道。两路各需三日左右,若能日夜兼程,两日半便可抵达预定位置。”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若我救援部队能拖住明军主力三日,待迂回部队抵达,便可形成合围之势。届时,孙世振所部,插翅难逃。”
多尔衮沉默片刻,目光转向阿济格:“阿济格,若你率军迂回,有几成把握不被明军察觉?”
阿济格那张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丝狞笑:“摄政王放心,我八旗铁骑来去如风,孙世振那厮就算长了天眼,也休想察觉我的动向。”
多尔衮点点头,目光又转向豪格。
豪格依旧沉着脸,一言不发。
大帐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多尔衮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椅背,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这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一下一下,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有力,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洪先生的话不无道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缓缓站起身。
“若不能在这里消灭孙世振的主力,我军继续南下,必将付出更加惨痛的代价。孙世振那厮,能从北京一路带着太子逃到南京,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整合江南,能设下此局困住鳌拜,此人绝非等闲之辈。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变得冷硬如铁:
“所以,本王决定——执行洪先生的计划。”
此言一出,大帐内顿时气氛一肃。
豪格猛地抬头,嘴唇翕动,想要说什么,却在看到多尔衮那冷厉的目光后,生生咽了回去。
多尔衮没有理会他,继续下令,声音沉稳有力,每一个字都如同军令,敲定着接下来数万大军的命运:
“郑亲王济尔哈朗听令!”
济尔哈朗立刻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在!”
“命你率五千八旗骑兵,以及五万汉军八旗,即刻出发,前往营救鳌拜!”
“领命!”济尔哈朗朗声应道。
多尔衮盯着他,目光如炬,一字一顿地补充道:“但是,你给本王听清楚了——进攻的时候,要打得狠,打得猛,要做出全力营救的架势,但绝不能真的把鳌拜救出来!”
济尔哈朗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多尔衮的深意。
这是要让他的部队成为吸引明军注意力的“饵”,让明军以为清军正在全力救援鳌拜,从而放松对后方的警惕。
“明白!”他郑重抱拳。
多尔衮点点头,目光转向阿济格和豪格:
“阿济格,豪格听令!”
两人同时上前。
“命你二人各率三万八旗骑兵,分两路迂回!”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两道弧线的终点:
“阿济格走北路,绕到明军侧后。豪格走南路,切断明军退往徐州的通道。务必在两日半之内,抵达预定位置,彻底封锁明军南撤之路!”
阿济格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重重抱拳:“臣领命!定叫那孙世振插翅难逃!”
豪格却沉默着,脸色阴沉如水。
他盯着地图上那条标注的路线,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多尔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声音微微冷了几分:“豪格,你有异议?”
豪格猛地抬头,对上多尔衮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眼神平静无波,却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寒意。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想要再次反对这个以两黄旗为饵的计划,想要质问多尔衮为何要如此狠心,想要……
但最终,他什么都没有说。
在多尔衮那冷酷的目光下,他缓缓低下头,抱拳道:“领命。”
那声音低沉而压抑,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一般。
多尔衮盯着他看了片刻,微微点头,目光移向帐外方向:
“还有——吴三桂!”
多尔衮沉声道:“传令给吴三桂,让他继续从外围对明军发起攻击,施加压力!不必强求突破,但要打得狠,要打得让孙世振以为我军正在全力营救鳌拜,无暇他顾!”
“是!”一名传令兵立刻领命,转身冲出大帐。
一道道命令,如同棋盘上落下的棋子,将这场即将爆发的决战,一步步推向高潮。
多尔衮的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缓缓扫过整个战场。
鳌拜被围的位置,济尔哈朗的援军路线,阿济格和豪格的迂回方向,吴三桂的牵制区域……所有的棋子都已就位,只等最后的厮杀。
他抬起头,看向洪承畴:“洪先生,此战若成,先生当居首功。”
洪承畴躬身道:“臣不过是纸上谈兵,真正决胜疆场,还需诸位王爷和将士们浴血奋战。臣不敢居功。”
多尔衮点点头,目光再次扫过在场众人,声音骤然变得凌厉起来:
“都下去准备吧!明日一早,大军开拔!”
“此战,务必全歼孙世振所部,打通我军南下通道!”
“谁敢懈怠,贻误战机,定斩不饶!”
众人齐声应道:“谨遵摄政王之令!”
声震屋瓦,杀意凛然。
众将陆续退出大帐,脚步声渐渐远去。
只有豪格走在最后,他的背影在帐外摇曳的火光中显得有些僵硬,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
多尔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眉头微微皱了皱,却没有说什么。
第235章 春望金陵,心系北系
江南的春日,本该是草长莺飞、烟雨朦胧的时节。
秦淮河畔的垂柳已抽出嫩绿的枝条,城外田野间的冬麦也铺开了一片片青翠。
万物复苏,生机盎然,这本该是一年中最令人心旷神怡的季节。
然而,南京皇宫中的年轻皇帝,心中却没有半分春意。
朱慈烺站在皇宫东北角的一处高台上,这是整个南京城中视野最好的地方之一。
向北望去,可以看到蜿蜒的城墙,看到城外星星点点的村落,看到远处渐渐模糊的天际线——而那个方向,正是孙世振与多尔衮数十万大军对峙厮杀的战场。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半个时辰,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微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拂过面庞,可朱慈烺的眉宇间,却凝结着化不开的阴云。
他的双手扶着栏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目光始终望着北方,久久不语。
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陛下,您又在这里了。”
史可法的声音带着关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
他缓步走到朱慈烺身后半步之处,躬身行礼。
朱慈烺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史爱卿平身,政务都处理完了?”
“回陛下,今日的奏疏已经批阅完毕,各部司的禀报也已处置妥当。”史可法直起身,顺着朱慈烺的目光望向北方,轻声道。
“陛下是在担心孙将军的前线战事?”
朱慈烺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股与年龄不相符的沉重:
“史爱卿,孙将军出发,已经一个多月了。”
“前方虽然有战报传回,可那些冰冷的文字,朕如何能从中看到真正的战况?朕只知道,孙将军率军北上时,麾下只有十万兵马。”
他转过身,看向史可法,年轻的脸上满是忧色:
“而多尔衮呢?号称五十万大军!纵然有些夸大,可他直接能调动的兵马,绝对不少于三十万!其中,多尔衮把他能调动的八旗兵全部调来了,那些可都是满洲精锐,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弓马娴熟,凶悍善战!”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孙将军麾下呢?大多数都是才招募的新兵!虽然打了江北四镇,平了武昌,可那些战役,哪一次不是以少胜多、险中求胜?哪一次不是在刀尖上血战?”
“这一次不一样啊,史爱卿!”朱慈烺的声音陡然拔高。
“这一次的对手不是那些内斗不休的各地军阀,而是关外来的虎狼之师!多尔衮是什么人?那是能在短时间内击败李自成、入主中原的人!他能打败李自成的数十万大军,能逼得我父皇……”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哽住了。
史可法心中叹息,他知道,陛下又想起了崇祯皇帝,想起了那场国破家亡的惨剧。
他上前一步,声音温和却坚定:
“陛下,您说的这些,都是实情。可您有没有想过另一个问题?”
朱慈烺抬起头,看向他。
史可法缓缓道:“江北四镇之战,我军面对的是数万骄兵悍将,那些人,哪个不是身经百战?哪个不是凶悍之辈?结果如何?孙将军以少胜多,一战而定!”
“徐州之战,我军面对的,是清军南下的先锋。那场仗,我军以寡敌众,可孙将军设伏诱敌,一举歼灭八旗劲旅!”
“武昌之战更不必说,左家拥兵数十万,盘踞长江中游多年,朝廷屡次征剿皆无功而返。可孙将军呢?一战擒杀左梦庚,收降其部众!”
史可法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坚定。
“陛下,孙将军从北京带着您一路南下时,身边只有几个亲卫!从那时到现在,他做到了多少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事?”
“江北四镇、左梦庚、徐州大捷……哪一次不是以少胜多?哪一次不是在绝境中杀出生路?”
“这样的人,陛下,您觉得他会轻易败给多尔衮吗?”
朱慈烺怔住了。
他想起那一夜,孙世振单膝跪在他面前,说出“臣必不负先帝重托”时的眼神。
那眼神坚定如铁,毫无畏惧。
他想起皇极殿上,孙世振手持“镇岳”剑,当众诛杀福王时的果决。
那剑锋所向,无人可挡。
他想起无数个夜晚,孙世振在灯下为他分析天下大势,讲述兵法韬略时的专注与透彻。
那些见解,那些谋略,让自幼饱读诗书的他都感到惊艳。
这样一个人,真的会败吗?
史可法见皇帝的神色有所松动,趁热打铁道:
“陛下,老臣在官场沉浮数十载,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些人,只能打顺风仗;有些人,只能在太平时期施展才能。可孙将军不一样,他是那种在绝境中反而能爆发出更大力量的人!”
“多尔衮固然厉害,可他面对的,是孙将军这样的对手!是老臣见过的,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
朱慈烺沉默了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已不再颤抖:
“史爱卿说得对。朕……朕和孙将军从北京一路逃出来时,患难与共,生死相依。朕见过他在绝境中如何冷静决断,见过他如何在刀山剑林中杀出一条血路。”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朕绝对相信他!他一定能再次创造奇迹,助朕重振大明!”
史可法欣慰地点点头:“陛下能这样想,老臣就放心了。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做好后方的每一件事,保证前线的粮草供应,保证援兵随时可以出发。战场上的事,就交给孙将军吧。”
朱慈烺重重点头,转身望向北方,眼神中已不再是单纯的忧虑,而是带着一种坚定的期待。
“孙将军,朕在南京等你凯旋归来!”
春风拂过,吹动他的龙袍,也吹动远处田野间的麦浪。
那一片片青翠,仿佛预示着某种希望,正在这片饱经战火的大地上,顽强地生长。
史可法站在皇帝身后,同样望着北方,心中默默祈祷。
孙将军,千万要活着回来。
大明,不能没有你;陛下,更不能没有你。
高台上,君臣二人并肩而立,久久不语。
远处,夕阳正缓缓西沉,将半边天空染成绚烂的金红。
那光芒洒在南京城的城墙上,洒在皇宫的琉璃瓦上,也洒在两位眺望北方的人身上,为他们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无论前线的战事如何惨烈,至少在这后方,在这江南的土地上,有人始终在等待着,在期盼着,在坚信着——那个创造奇迹的人,一定会再次创造奇迹。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下,暮色四合。
朱慈烺终于转身,缓缓走下高台。
“史爱卿,回御书房吧。还有那么多奏疏等着朕批阅呢。孙将军在前线打仗,朕在后方的政务,也不能懈怠。”
史可法躬身道:“陛下圣明。”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暮色之中。
高台上,空无一人,只有春风依旧轻轻吹拂,仿佛在低语着什么。
第236章 各怀鬼胎,隔岸观火
吴三桂的帅帐之中,气氛凝重。
吴三桂端坐在帅案之后,手中捧着一份加盖了多尔衮亲印的军令,目光在上面反复扫视。
帐外隐隐传来远处战场上的喊杀声,但那声音似乎离他很远。
“……继续对包围鳌拜的明军发起攻击。济尔哈朗率五千八旗骑兵及五万汉军八旗协助。在给明军施加压力的时候,不能一口气将鳌拜救出,要保持压力,但是不能真的救出鳌拜……”
吴三桂轻轻念出军令中的关键段落,嘴角缓缓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容。
“不能真的救出鳌拜……”他重复着这句话,眼中精光闪动。
杨副将站在一旁,见吴三桂久久不语,忍不住低声问道:“王爷,这道军令……似乎有些蹊跷。既要我们攻打明军,又不让救出鳌拜将军,这……”
吴三桂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帐外。
远处隐隐可见八旗旗帜移动的迹象,那是多尔衮中军大营的方向,大批兵马正在秘密调动,虽然掩饰得极好,但瞒不过他这个在战场上摸爬滚打数十年的老将。
“杨副将,”吴三桂放下军令,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你说,咱们那位摄政王,现在在做什么?”
杨副将愣了愣,顺着吴三桂的目光望了望,小心翼翼道:“末将斗胆猜测……摄政王是在调动大军,准备……”
“准备把鳌拜当成诱饵,一举围歼孙世振的主力。”吴三桂替他说完了后面的话,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杨副将倒吸一口凉气:“王爷的意思是……摄政王要用鳌拜将军做饵,引明军主力来救?可鳌拜将军现在已经被团团包围,随时可能……”
“随时可能死?”吴三桂冷笑一声。
“死一个鳌拜算什么?只要能歼灭孙世振那十万大军,多尔衮就算死十个鳌拜也愿意。何况,死的又不是他多尔衮自己的人。鳌拜是两黄旗的,是直属于皇帝的部将,多尔衮用得着心疼吗?”
杨副将听得冷汗涔涔,这才明白这盘棋已经下到了何等血腥的地步。
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道:“那王爷,我们……我们该如何应对?”
吴三桂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影影绰绰的八旗旗帜,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片刻之后,走回帅案后,重新坐下。
“杨副将。”
“末将在!”
吴三桂拿起那份军令,轻轻晃了晃:“传令下去,后营将士继续对包围鳌拜的明军发起攻击,就按摄政王的意思办,给明军施加压力。”
杨副将愣了愣:“可是王爷,后营那些……那些多是老弱,连日攻击已经伤亡惨重,士卒疲惫不堪,再打下去……”
“伤亡惨重?疲惫不堪?”吴三桂打断他,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就让他们稍微休整一下嘛。毕竟,本王可是爱兵如子的。传令后营,暂停攻击,休整两个时辰。告诉他们,这是王爷的体恤。”
杨副将眼睛一亮,顿时明白了主将的意思。
这是阳奉阴违,明面上遵从军令,实际上根本不会真打。
“那……其他各营呢?”他追问道。
吴三桂的笑容渐渐收敛,目光变得冷峻起来:“其他各部,按兵不动,听候本王发落。没有我的将令,一兵一卒也不许轻动。”
“末将领命!”
杨副将正要转身离去,吴三桂忽然又开口叫住他:
“还有,派人密切注意中军大营的动向。多尔衮那边,一兵一卒的调动,本王都要知道。”
“是!”
杨副将快步离去。
帅帐中再次只剩下吴三桂一人,他缓缓起身,走到那幅挂在帐中的巨大舆图前,目光落在那个被重重包围的标记上——那里是鳌拜的位置。
“鳌拜啊鳌拜,”他喃喃自语。
“你也别怪本王见死不救。要怪,就怪你命不好,生在了两黄旗,不是人家摄政王的嫡系。要怪,就怪这乱世,谁不是身不由己?”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另一个方向,是孙世振主力所在的位置。
“孙世振……本王倒要看看,你能不能从多尔衮这盘大棋里活着走出来。你要是真能活着走出来,本王这注,就算押对了。你要是死了……”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本王就继续当这大清平西王,也算是一条路。”
帐外,马蹄声渐行渐远。
远处的战场上,喊杀声依旧震天。
包围圈内,鳌拜还在苦苦支撑,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援军。
包围圈外,济尔哈朗率领的五千八旗骑兵和五万汉军已经悄悄运动到了预定位置,如同一张缓缓收紧的大网。
而在更远处,多尔衮的中军大营里,无数的旗帜正在密集调动,一个巨大的陷阱正在成型。
可这一切,似乎都与吴三桂无关了。
他站在舆图前,目光深邃,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这盘棋,他吴三桂,也要当一回执棋之人。
夕阳西斜,将大营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战场上弥漫的硝烟,在落日余晖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血腥。
风中隐隐传来血腥味和焦臭味,那是战争永恒的印记。
吴三桂缓缓转身,走向帅案后的座椅,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一饮而尽。
苦,涩,却让人清醒。
就如同他这些年的经历,从大明总兵到大清平西王,从忠臣到叛将,从意气风发到左右为难。
人生百味,尽在其中。
他放下茶盏,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无论是多尔衮还是孙世振,这场仗,终究会有一个结果。
而他吴三桂,会活着看到那个结果。
帐外,传令兵的马蹄声疾驰而去,带着他的将令,也带着他的算计,奔向各个营盘。
一场更大规模的厮杀,正在酝酿之中。
而吴三桂,选择在这风暴来临前的最后时刻,隔岸观火,保存实力。
这是他在乱世中生存的法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选择。
夜幕,渐渐降临。
第237章 洞悉敌谋,沉着应对
夜已深,明军中军大帐内却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铺在案上,烛光摇曳,在地图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孙世振站在地图前,双手撑着案沿,目光紧紧锁定在北方,久久没有移动。
帐外隐隐传来远处零星的喊杀声——那是吴三桂派出的部队,还在按照惯例“猛攻”明军围困鳌拜的防线。
这样的攻击已经持续了数天,规律得如同每日的潮汐,准时而无力。
孙世振的心腹将领们齐聚帐中,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带着一丝困惑。
“大帅,”一名年轻将领忍不住开口。
“刚刚收到的消息,清军的援军赶来,预计明日傍晚便能抵达。”
“兵力多少?”孙世振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五千八旗精骑,五万汉军八旗。”另一名负责情报的将领补充道。
“统兵的是济尔哈朗,此人乃努尔哈赤之侄,战功赫赫,是清军中数得着的名将。”
“五千八旗,五万汉军……”帐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这个兵力配置,说多不多,说少不少,但放在当下的局势中,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怪。
一名年纪稍长的将领皱起眉头,率先说出了众人心中的疑惑:“大帅,末将觉得这事有些蹊跷。鳌拜是两黄旗的护军统领,是皇帝的心腹爱将。他被困多日,多尔衮理应全力救援才是。可如今派来的援军,满打满算不过五万五千人,还是以汉军为主,真正的八旗精骑只有五千。这点兵力,够干什么?”
“是啊,”另一人接话道。
“鳌拜麾下本就有一万骑兵,加上这批援军,也不过六万多人。我军围困鳌拜的兵力就有五万,加上周围策应的部队。清军这点援军,就算来了,也未必能撼动我军防线。多尔衮这是在打什么主意?”
帐中议论声渐起,众将七嘴八舌地分析着,却谁也说不清多尔衮的真正意图。
孙世振依旧没有说话,他盯着地图的目光愈发专注,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极力捕捉某种飘忽不定的念头。
一名与孙世振关系最亲近的老将上前一步,低声道:“大帅,末将斗胆建议,我军是否该考虑……暂避锋芒?”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孙世振,等待他的决断。
孙世振缓缓抬起头,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扫过帐中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这些将领,跟随他南征北战多年,从南京打到江北,从江北打到河南,如今又打到徐州。
每一战,他们都拼死效命;每一战,他们都相信他能带领他们走向胜利。
可这一次,连他最信任的将领们,都开始动摇了。
“暂避锋芒?”孙世振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喜怒。
“你是说,撤军?”
老将点点头:“大帅,我军围困鳌拜多日,如今清军援军将至,我军若继续留在此地,恐怕会陷入被动。不如趁敌未至,先行撤退,保存实力,日后再图良机。”
“是啊大帅,”另一人附和道。
“鳌拜虽然被围,但我军一时半会儿吃不掉。清军援军一到,内外夹击,我军处境堪忧。与其冒险,不如见好就收。”
孙世振静静听完,忽然笑了。
那笑容让帐中所有人都愣了一下。那不是苦笑,也不是怒极反笑,而是一种带着某种了然的、甚至有些意味深长的笑。
“诸位,”孙世振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可你们都漏掉了一个最重要的问题——”
“多尔衮的大军,现在在哪里?”
这个问题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
是啊,多尔衮的主力呢?
那是数十万清军精锐,是这次南下的绝对主力。
而这一次,鳌拜被围,多尔衮却只派了五万汉军和五千八旗前来救援。
那他的其余主力,到底在哪里?
帐中陷入一片死寂。
孙世振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然后,他的手指突然一转,向西南方向划出一道弧线。
“如果我是多尔衮,”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我会怎么做?”
众人屏息凝神,看着他手指划过的轨迹。
“鳌拜被围,是我的诱饵。这,多尔衮看得出来。所以他不会傻到直接派主力来救,那样正中我的下怀。”
“他会派出一支部队,假装救援鳌拜,拖住我军主力。与此同时,他的真正主力,会从这里——”
他的手指重重一点,“绕过我军正面防线,切断我军后路。然后,前后夹击,将我军主力一举歼灭于此地。”
话音落下,帐中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地图,看着孙世振手指所落之处。
那个位置,正是明军通往后方的必经之路!
一旦那里被清军主力切断,他们的大军,将陷入四面楚歌的绝境!
“这……这不可能吧?”一名将领声音发颤。
“多尔衮怎么敢冒这么大的险?他就不怕我军识破他的计谋?”
孙世振摇了摇头,嘴角的笑容愈发深邃。
“他敢。因为他知道我舍不得放弃鳌拜这个诱饵。我围了他这么多天,现在让我吐出来,我舍不得。他赌的就是我这个舍不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而且,诸位想想,如果我军真的识破他的计谋,开始撤退,结果会如何?”
众人陷入沉思。一名年轻将领试探着道:“我军若撤退,鳌拜之围自解。清军不战而胜,我军士气受挫……”
“不止如此。”孙世振打断他。
“我军若撤退,多尔衮的主力就会趁势追击,衔尾掩杀。届时,我军既失先机,又失士气,被追着打,能逃回江南的,能有几个?”
帐中气氛愈发凝重,众将这才意识到,他们面临的,是一个进亦难、退亦难的死局。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有人忍不住问道。
孙世振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再次看向地图,目光深邃如渊。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
“诸位,还记得此战之前,我们定下的策略吗?”
众将对视一眼,有人低声答道:“积小胜为大胜,在野战中不断袭扰消耗敌军。”
“不错。”孙世振点头。
“这个策略的核心,是什么?”
“是……调动敌军?”一名将领试探着道。
“对,调动。”孙世振的声音微微提高。
“我们兵力不如清军,硬碰硬必败无疑。所以我们必须在运动中寻找战机,牵着清军的鼻子走,让他们按照我们的节奏来打,而不是按照他们的。”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如今,多尔衮以为他识破了我们的诱饵,将计就计,想要一举歼灭我们。可他忘了一件事——他这一将计就计,恰恰是在按照我们的节奏走!”
众人一怔,随即有人眼睛亮了起来。
“大帅的意思是……”
孙世振的声音愈发笃定:“多尔衮要分兵,我们就让他分。他要切断我们后路,我们就让他切。他要前后夹击,我们就让他夹!”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
“诸位,我问你们,如果多尔衮的主力,真的绕到我们后方去切我们后路,那他的主力,现在在哪里?”
众人顺着他的思路一想,顿时明白了什么。
“在……在我们后方。”有人迟疑道。
“不错,在我们后方!”孙世振的声音陡然提高,“可我们后方,是什么地方?”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飞快移动,点出一连串地名:
“是我们的粮道!是我们的退路!可同时,也是清军的——”
他的手指猛地停住,重重一点:
“孤军深入之地!”
帐中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一股狂喜涌上每个人的心头。
是啊!多尔衮的主力若真的绕到他们后方,那这支主力,就成了一支深入敌后的孤军!他们前有明军主力(如果孙世振不退),后有江南广阔纵深,两侧皆是尚未完全臣服的中原大地!
“大帅!”一名将领激动得声音发颤。
“您的意思是……我们不但不退,反而要迎上去,跟他们打?”
孙世振缓缓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对。他们想包围我们,我们就让他们包围。可等他们自以为包围圈合拢之时,却发现,他们包围的,是一个刺猬——浑身是刺,让他们无处下口。”
他站起身,走到众将面前,声音沉稳而坚定:
“诸位,这一战,不是我们要逃,是他们要逃。我们要做的,是在他们包围圈形成之前,先把他们的‘救援部队’吃掉!”
他指向地图上的某个位置——那是济尔哈朗所部明晚即将抵达的位置。
“济尔哈朗这五万五千人,就是多尔衮送给我们的第一道菜。我们先吃了他,然后,等多尔衮的主力发现情况不对,想要撤退时——”
他的手指猛地划过地图,落在那支“孤军”的退路上:
“我们再切断他的退路,让他,也尝尝被前后夹击的滋味!”
帐中一片寂静。随即,不知是谁带头,猛地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大帅英明!”
“就这么打!”
“让那些鞑子有来无回!”
孙世振抬起手,压下众人的激动,声音转为严肃:
“诸位,这一战,胜败在此一举。我军若能胜,则江南局势彻底稳固,北伐可期;若败,则十年之内,再无北上之力。所以,这一战,必须胜,也只能胜!”
他看向负责情报的将领:“济尔哈朗所部,行军路线、宿营地点、兵力分布,可有详细情报?”
“回大帅,我军斥候已经严密监视,只等大帅下令,便可全面收网。”
“好。”孙世振点头,随即转向负责作战的将领,“传令各部,按原计划继续围困鳌拜,做出我军毫不知情、仍在等待战机之态。外围各部,暗中向预定位置集结,准备伏击济尔哈朗。”
“是!”
一道道军令飞快地传达下去。帐中众将鱼贯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第238章 双线博弈,海上惊雷
清军大帐,帐外,寒风呼啸,卷起尘土,扑打着厚重的帐幕。
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将整个大帐烘得暖意融融,然而端坐在主位上的多尔衮,脸色却比帐外的寒风还要冷上三分。
他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军事地图,图上标注着双方兵力部署。
红蓝两色的箭头交错纠缠,如同一盘尚未下完的生死棋局。
可此刻,多尔衮的目光并未落在那些代表己方优势的箭头上,而是死死盯着地图东南角——那一片代表着大海的空白之处。
帐中肃静,十几名清军将领分列两侧,无人敢发出丝毫声响。
他们都知道摄政王此刻心情极差,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良久,多尔衮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众人,最终落在一名负责军需的将领身上。
“粮道的情况,现在如何?”
那将领打了个寒噤,却不敢迟疑,硬着头皮出列禀报:“回禀摄政王,今日午时,又有一支运粮队在登州附近遭袭。三十车粮草被焚,护粮的五百兵丁……全军覆没。”
话音落下,帐中气氛愈发凝重。
多尔衮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的脸色本就不好,此刻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又是那个郑森?”
“是……是。”那将领声音发颤。
“据逃回的兵丁禀报,袭击者打着郑字旗号,战船轻快,进退如风。我军骑兵虽勇,却不习水战,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烧了粮草,扬长而去。”
“砰!”
多尔衮一掌拍在案上,震得烛台倾倒,烛油溅了一地。帐中众将齐刷刷跪倒,大气都不敢出。
“郑森!郑芝龙!”多尔衮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仿佛要将这两个名字嚼碎了吞下去。
“好一个首鼠两端的老匹夫!先前派人送信求和,说什么‘愿为清藩,共讨朱明’,本王还当他识时务!如今倒好,他的儿子带着水师,专打本王的粮道!”
他猛地站起身,来回踱步,靴子踏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几日,我军损失粮草多少?你来说!”他指向那名军需官。
军需官额头冷汗直冒,颤声道:“回……回摄政王,这几日间,郑森水师先后袭击我军运粮队九次,焚毁粮草约……约三万余石,折损兵丁两千余人……”
“三万余石!”多尔衮怒极反笑。
“好一个郑森!好一个朱慈烺!本王还没打过去,他们倒先动起手来了!”
帐中一片死寂,只剩下多尔衮粗重的喘息声。
就在此时,帐帘掀动,一名亲兵快步而入,跪地禀报:“摄政王,洪承畴洪大人求见。”
多尔衮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怒火,冷声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洪承畴掀帘而入。
他入帐后先向多尔衮行礼,随即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将领,微微皱眉。
“都起来吧。”多尔衮挥了挥手,语气疲惫。
“跪着有什么用?能让粮道安全吗?”
众将如蒙大赦,纷纷起身,垂首站立。
洪承畴走到案前,看了一眼那张倾倒的地图,又看了看多尔衮阴沉的脸色,轻声道:“摄政王可是在为郑森袭扰粮道之事烦忧?”
“烦忧?”多尔衮冷哼一声。
“本王恨不得现在就提兵南下,先踏平南京,再灭了郑芝龙那个老匹夫!”
洪承畴微微一笑,却不接话,而是不紧不慢地走到炭火旁,伸手烤了烤,这才缓缓开口:“摄政王息怒。下官倒以为,此事未必是坏事。”
多尔衮眉头一皱:“此话怎讲?”
洪承畴转过身,看向多尔衮,目光平静:“摄政王请想,郑森袭扰粮道,说明什么?说明朱慈烺急了,孙世振也急了。他们知道我大清大军压境,正面战场上无法抗衡,只能出此下策,试图断我粮道,迫我军退兵。”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粮道被袭,不过是癣疥之疾。我军主力仍在,豪格、阿济格各率三万八旗精骑,正在完成对孙世振后路的包抄。只要合围之势一成,孙世振那点兵马,便是瓮中之鳖。届时,即便郑森烧了再多粮草,也不过是为败军之将送葬罢了。”
多尔衮听着,脸上的怒气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若有所思。
洪承畴趁热打铁:“摄政王,下官在明朝为官多年,深知汉人的兵法。孙子曰:‘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郑森此举,看似凶猛,实则不过是困兽犹斗。我大清铁骑数十万,粮草辎重源源不断,损失区区数万石,根本不足为惧。反倒是郑森这般袭扰,正说明南京朝廷已无计可施,只能寄望于这些旁门左道。”
多尔衮缓缓坐回主位,手指轻叩案沿,沉吟道:“你的意思是,不必理会郑森?”
“非也。”洪承畴摇头。
“摄政王,郑森虽不足惧,但若不加以遏制,终究是个麻烦。下官以为,可调派汉军一部,在登州、莱州一带设防,于沿海要点修筑炮台,以遏制郑森水师的袭扰。同时,调拨部分船只,组建一支水师,不求能击败郑森,只要能牵制其行动,使其无法全力袭扰粮道,便足够了。”
“水师?”多尔衮皱眉。
“我大清以骑兵起家,水师战力远不及郑森。贸然出战,只怕正中其下怀。”
洪承畴微微一笑:“摄政王放心,下官并非要我军水师与郑森决战。只需在沿海布防,迫使郑森不敢过于深入内陆即可。粮道虽长,但真正容易被袭扰的,不过是靠近海岸的那一段。只要我军加强沿海防御,郑森能下手的机会便少了许多。”
多尔衮沉思片刻,缓缓点头:“有理。传令下去,调派汉军两万,即刻前往登莱布防。另,从天津调拨船只,组建水师,不求能战,但求能守。”
“嗻!”一名将领领命而去。
帐中气氛稍稍缓和,多尔衮的脸色也好看了些。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豪格和阿济格那边,可有消息传来?”
一名负责军情的将领连忙出列:“回摄政王,豪格、阿济格所部已按计划即将抵达指定位置,只等济尔哈朗所部与孙世振交战,便可趁势合围。”
多尔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好!传令豪格和阿济格,让他们沉住气,等济尔哈朗打响之后,再切断孙世振的后路。这一次,本王要让孙世振插翅难飞!”
“嗻!”
军令一道道传达下去,帐中的气氛渐渐由凝重转为亢奋。
清军将领们仿佛已经看到了明军主力被围歼的胜利场景,一个个跃跃欲试。
唯有洪承畴站在一旁,目光却微微闪烁,似乎若有所思。
多尔衮察觉到他的异样,问道:“洪先生,还有何疑虑?”
洪承畴沉吟片刻,缓缓道:“摄政王,下官只是在想一件事……”
“何事?”
“孙世振此人,狡诈多谋,用兵诡诈。我军分兵之计,他当真毫无察觉吗?”
多尔衮闻言,眉头再次皱起:“你是说,他可能识破本王的计策?”
洪承畴摇摇头:“下官不敢断言。只是,此人能从一介白丁,做到节制江南兵马的大帅,绝非易于之辈。我军此番动作虽大,但难保不会被他窥破端倪。”
他顿了顿,看向多尔衮:“摄政王,下官斗胆建议,是否该让豪格、阿济格所部,再靠近一些?万一济尔哈朗那边情况有变,也好及时接应。”
多尔衮沉思片刻,缓缓摇头:“不必。豪格和阿济格的任务是切断孙世振的后路,过早靠近,反而容易暴露。至于济尔哈朗那边……”
他看向地图,目光落在那个标注着济尔哈朗所部的位置上,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五万五千人,五千八旗精骑,即便打不过孙世振,拖住他三五日,总不成问题。只要他能拖住孙世振,豪格和阿济格的包围圈就能合拢。届时,孙世振便是插翅也难飞!”
洪承畴听着,心中虽有隐忧,却也觉得多尔衮所言有理。
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夜色渐深,清军中军大帐的灯火依旧通明。
多尔衮站在地图前,目光死死盯着那个代表孙世振所部的位置,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孙世振……”他喃喃自语,“这一次,本王倒要看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帐外,寒风呼啸,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
第239章 困兽犹斗,鳌拜绝境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薄雾如纱,笼罩着这片已经被鲜血浸透数日的荒野。
包围圈内,两黄旗如同被囚于笼中的困兽,三三两两蜷缩在临时挖掘的壕沟和土垒之后。
战马早已不复往日的雄骏,它们被宰杀,被分食,剩下的骨架和皮毛散落各处,在晨雾中投下可怖的阴影。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马肉的焦糊味,以及更令人作呕的、伤口腐烂的恶臭。
鳌拜站在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坡上,如同一尊风化的石像。
他的铠甲上满是刀痕箭孔,凝固的血迹呈黑褐色,紧紧贴在铁片之上。
那张原本凶悍的面庞,此刻因连日缺粮缺水而消瘦凹陷,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唯独那双眼睛,依然燃烧着不甘和怨毒的火焰。
“主子,”副将布尔塞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他身后,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今日的……今日的马肉,已经分下去了。弟兄们……最多还能撑三日。”
鳌拜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三日,他心中默念着这个数字。
从被围困至今,已是第八日。
八天前,他被孙世振那厮设伏包围。
那一战,万余精锐伤亡惨重,余者被困在这个高坡上。
这段时间来,他组织了多次次突围,每一次都如同扑火的飞蛾,被明军那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狠狠地打了回来。
那些明军,那些以前一触即溃的南蛮子,如今却像是换了个人,阵型严整,进退有度,弓箭如雨,长矛如林。
鳌拜甚至能听到他们在阵前喊话:“鳌拜老贼,尔等已是瓮中之鳖,速速投降,饶尔不死!”
投降?鳌拜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戎马半生,从努尔哈赤时代就开始征战,历经大小百余战,何曾受过这等屈辱?更何曾向那些他视若蝼蚁的汉人投降?
“摄政王的信使……”鳌拜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如同锈蚀的铁器。
“可有消息?”
布尔塞摇头,面露难色:“主子,昨日又派出去的三批人,至今无一回返。明军的包围圈……太紧了,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鳌拜沉默。
他知道,派出去的信使多半已经死在了明军的箭下。
但摄政王应该已经收到了第一批信使送出的求援信,他相信,摄政王一定会来救他。一定会!
“吴三桂……”鳌拜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三个字,每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那个背信弃义的狗贼!”鳌拜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墙上,震得泥土簌簌落下。
“本将军若能突出重围,第一个就要了他的狗命!”
布尔塞默然。他知道主子的恨意,可眼下更重要的是如何活下去。
“主子,水源……”布尔塞艰难地开口。
“今日已是第三天限量配给,兄弟们嘴唇都裂了,再这样下去,不用明军来打,我们自己就……”
鳌拜猛地转身,目光如刀,吓得布尔塞后面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你让本将军怎么办?”鳌拜的声音低沉而危险。
“变出水来吗?还是让本将军带着你们再去送死?”
布尔塞低下头,不敢再言。
鳌拜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暴戾,缓缓走到土坡上。
他眺望着远处明军的营地,那里炊烟袅袅,隐约可见士兵们井然有序地活动。
对比之下,自己这边的惨状,简直如同人间地狱。
“传令下去,”鳌拜的声音疲惫而嘶哑。
“从今日起,所有人每日只准进食一顿,饮水减半。本将军的份额,也和兄弟们一样。告诉将士们,摄政王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最多三日,援军必到。到时候,本将军带着你们杀出去,杀光这些南蛮子,为死去的弟兄报仇!”
布尔塞眼眶一热,重重叩首:“奴才遵命!”
命令传达下去,包围圈内短暂的骚动后,渐渐归于沉寂。
两黄旗的将士们默默服从了这道残酷的命令。
他们都是百战精锐,知道在这种绝境下,唯有忍耐,才有活命的可能。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射下来,让本就缺水的人们更加难熬。
一些伤重不治的士兵,已经无声无息地死去,被同伴拖到远处。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抱怨,只有风卷过的呜咽声,如同哀歌。
鳌拜独自坐在土坡后,手中捏着一块干硬的马肉干,却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明军的旗帜上,那里一面大旗迎风招展,上书一个巨大的“孙”字。
孙世振。
鳌拜咀嚼着这个名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这个年轻人,从一介无名小卒崛起为明军统帅,用兵狡诈狠辣,步步为营,将自己逼入绝境。
若在战场上相遇,鳌拜恨不得生啖其肉;可若抛开敌我,他又不得不承认,此子确实是个罕见的对手。
“若我大清有这样的年轻将领……”鳌拜心中突然闪过这个念头,随即被他狠狠掐灭。
不,此人越是厉害,就越不能留!
若让他继续坐大明江山,日后必成大清心腹大患!
远处传来一阵骚动,鳌拜霍然起身。
只见包围圈东北角,明军的阵型似乎有些松动,隐约能听到喊杀声。
“怎么回事?”他快步走去。
布尔塞迎上来,脸上带着一丝惊喜:“主子,好像是援军到了!东北方向有兵马在攻击明军!”
鳌拜心头一跳,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高处,凝神眺望。
果然,远处烟尘滚滚,隐约可见旌旗招展,正在与明军交战。
明军那个方向的阵型确实出现了些许混乱,正在向那个方向调动兵力。
“是摄政王的援军!”一名士兵激动地喊道。
鳌拜却没有立刻下令冲锋。他的眉头紧紧皱起,盯着远处的战况,目光闪烁。
按照他之前的判断,摄政王即便发兵救援,至少也需五日才能抵达。
如今不过三日,援军就到了?而且看那阵势,进攻并不猛烈,与明军外围的交战也不甚激烈,更像是在……试探。
“不对。”鳌拜沉声道,“传令下去,谁也不许妄动!”
布尔塞一愣:“主子,这不是救援的大军吗?”
鳌拜摇头,目光阴鸷:“若是摄政王的大军,必是雷霆万钧之势,直扑明军要害。你且看那边,交战不过一刻钟,明军的阵型就已经稳住,甚至开始反击。这不像援军,倒像是……佯攻。”
布尔塞怔住了,仔细看去,果然如鳌拜所言。
那支“援军”与明军接触不久,便渐渐后撤,很快就消失在烟尘中。
明军的阵型重新稳固,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是孙世振在试探我们。”鳌拜咬牙切齿。
“他在看我们会不会忍不住突围。”
布尔塞倒吸一口凉气。这个孙世振,当真是狡猾如狐!
“可是主子,”他忍不住问道。
“摄政王的大军,到底何时能到?”
鳌拜沉默良久,缓缓望向北方。那里的天空一片灰蒙蒙,没有半点援军的迹象。
“再等等。”他的声音低沉而苦涩。
“摄政王不会放弃我们。再等等。”
日头西斜,又是一天即将过去。
包围圈内,八旗的将士们默默等待着,等待着那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援军。
而鳌拜,这个曾让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大清猛将,第一次感受到了何为绝望。
夜幕降临,寒风再起。
包围圈外的明军营地灯火通明,传来阵阵歌声。
那是明军在唱凯歌,在庆祝又一次打退了清军的解围尝试。
包围圈内,鳌拜独自站在黑暗中,望着那些灯火,望着那些歌声传来的方向。
他的手死死握着刀柄,指甲嵌入掌心,鲜血沿着刀柄缓缓滴落。
“孙世振……”他在黑暗中低语,声音如同诅咒。
“若本将军能活着出去,必让你百倍偿还!”
但夜色中,无人回应。
只有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第240章 援军抵达,鳌拜无奈
明军包围圈外,喊杀声震天动地。
济尔哈朗勒马立于一处缓坡之上,面色沉凝地望着前方正在交战的战场。
五千八旗精兵与五万汉军,如潮水般一波波涌向明军的包围圈外围。
箭矢如蝗,遮天蔽日;喊杀如雷,震耳欲聋。
明军那个方向的阵型,在他大军压境的冲击下,终于出现了些许松动。
“再攻!”济尔哈朗沉声下令。
“传令汉军,让他们冲得更猛些!要让里面的鳌拜看到,援军真的到了!”
身边的传令兵飞马而去,济尔哈朗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那厮杀正酣的战场上,而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更远的北方。
在那里,豪格和阿济格率领的主力,应该正在绕过这片战区,悄然向明军后方迂回。
“摄政王……”济尔哈朗喃喃低语,心中五味杂陈。
他理解多尔衮的战略意图,以鳌拜为诱饵,牢牢吸引住明军主力,然后以雷霆之势合围孙世振,一战而定乾坤。
这个计划,冷酷,却有效。
换做是他,在那种位置上,或许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只是……
他的目光再次落向远处那被围得水泄不通的高坡,那里,是鳌拜,是大清最勇猛的将领,是与他并肩作战多年的同袍。
此刻,却被当作弃子,被用来换取一个或许能成的胜利。
“济尔哈朗大人!”一名副将飞马而来,满脸兴奋。
“明军那个方向的阵型更松动了!鳌拜将军那边也开始往外冲了!里应外合,今日定能打破包围圈!”
济尔哈朗却没有半分喜色,他沉声道:“传令,进攻半个时辰后,徐徐后撤。不要恋战。”
副将愣住了:“大人,为何?眼看就要……”
“这是军令!”济尔哈朗断然喝道,语气不容置疑。
副将不敢再言,领命而去。
半个时辰后,进攻的清军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满地尸骸和正在渐渐平息下去的烟尘。
包围圈内,鳌拜率领着两黄旗将士拼死向外冲击,却发现外围的援军已经撤走。
明军的阵型迅速重新合拢,箭雨再次倾泻而下,将他们的突围之路彻底封死。
“怎么回事?!”鳌拜一刀斩断射来的箭矢,面目狰狞地吼道。
“援军呢?!为什么退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
两黄旗的将士们茫然地望着那渐渐远去的清军旗帜,眼中的希望之光迅速黯淡下去,重新被绝望取代。
鳌拜被亲兵们拼死护着撤回土坡后,他的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鲜血顺着甲胄的缝隙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外围,盯着那支明明已经攻破明军阵型、却又莫名其妙退走的“援军”,心中涌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不对……”他喃喃道,“这不对……”
布尔塞踉跄着走来,他的肩上中了一箭,却顾不上包扎,急声道:“主子,咱们又折损了三百多弟兄!明军那边……”
“闭嘴!”鳌拜粗暴地打断他,目光依旧死死盯着外围。
时间一点点流逝。
日头渐渐偏西,外围的战场上除了偶尔的零星交火,再无大规模动静。
那支“援军”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没有发起第二次攻击。
鳌拜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夜幕降临。
包围圈内外都安静下来,只有夜风呜咽着掠过这片浸透鲜血的土地。
鳌拜独自坐在土坡后,手中捏着一块干硬的马肉干,却一口也咽不下去。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天的战况,那些“援军”的进攻,他们的突然撤退,以及他们再也没有出现的诡异……
“报——!”
一声低沉的喊声从包围圈边缘传来,紧接着是短促的交战声,然后是更加急促的脚步声。
“主子!”布尔塞带着几个人匆匆跑来,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有信使!摄政王的信使!拼死冲进来了!”
鳌拜霍然起身。
片刻后,一个浑身浴血、身上插着两支箭的年轻信使被抬到了鳌拜面前。
他脸色惨白,嘴唇干裂,却强撑着行礼:“参见鳌拜将军……”
“免礼!”鳌拜一把扶住他,急切地问道。
“摄政王有何军令?援军何在?为何白天攻了一阵就退了?”
信使艰难地喘息着,从怀中掏出一封被血浸透的信,双手呈上。
鳌拜接过信,借着昏暗的火光,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他的脸色,在看到信的内容后,先是震惊,随即转为愤怒,最后,竟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苦涩与无奈的平静。
“摄政王……”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颤抖。
“要我……继续坚守。”
布尔塞愣住了:“主子,援军就在外面,为何还要坚守?白天明明已经……”
“那不是援军。”鳌拜打断他,声音干涩得如同锈蚀的铁器。
“那是……诱饵。”
布尔塞没听懂。
鳌拜却没有解释,只是盯着信使,声音沙哑地问道:“摄政王的真正主力,如今在何处?”
信使艰难地开口:“摄政王有令……此事机密,只能告知将军一人。”
鳌拜挥手,示意布尔塞等人退开。
待众人退远,信使才挣扎着凑近鳌拜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了起来。
鳌拜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到震惊,再到一种复杂的平静。
当信使说完,他久久不语。
“摄政王说……”信使喘息着补充道。
“此计若成,将军当居首功。大清江山,必不忘将军之功。”
鳌拜嘴角抽搐了一下,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首功?用他麾下万余精锐的命,用他自己的命,换来的首功?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土坡边缘,望向北方那沉沉的夜色。
那里,八旗的主力应该正在连夜行军,向孙世振所在的方向迂回。
“摄政王,好计策……”他喃喃道,声音中听不出是赞叹还是嘲讽。
以他为饵,牢牢吸引住明军主力;然后派济尔哈朗率五千八旗和五万汉军,大张旗鼓地“救援”,制造援军已到的假象,进一步坚定明军围困他的决心;而真正的杀招,却是由豪格和阿济格率领的精锐主力,绕道迂回,直扑明军后方!
此计若成,孙世振必败无疑!
明军群龙无首,围困他鳌拜的包围圈,自然不攻自破!
可是……若不成呢?
若孙世振提前识破了摄政王的计策呢?若摄政王的主力未能及时完成合围呢?若明军在被合围之前,狗急跳墙,先拿他鳌拜开刀呢?
鳌拜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了刀柄。
信使挣扎着爬起来,继续道:“摄政王还有口谕……望将军念在大清江山社稷的份上,务必坚守五日。五日之内,我军主力合围成功,届时,将军与麾下将士,皆是我大清功臣!”
五日。
鳌拜闭上眼睛,他的部队,已经断粮断水多日,将士们靠杀马充饥,靠限量配给熬到现在。
五日?别说五日,就是三日,都未必能撑下去。
可是,他能说什么?能拒绝吗?
他缓缓睁开眼,望着那些蜷缩在壕沟里、土垒后的将士们。
黑暗中,看不清他们的面容,但能感受到那种沉默的绝望,和对他这个主帅的无条件信任。
他们信任他,相信他能带他们活着出去。
可他却不能告诉他们,他们已经被当作弃子,被用来交换一个或许能成的胜利。
“告诉摄政王……”鳌拜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一字一顿,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鳌拜……遵命。”
信使眼眶一热,重重叩首:“将军大义,奴才必如实禀报摄政王!”
鳌拜挥手,示意他离开。
信使挣扎着起身,在几名亲兵的护送下,消失在夜色中。
布尔塞小心翼翼地走回来,看着鳌拜那张在火光中明暗不定的脸,忍不住问道:“主子,摄政王……到底是什么意思?援军为何不攻了?”
鳌拜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疲惫得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摄政王自有他的道理。传令下去,继续坚守,等待援军。”
布尔塞愣住了:“可是主子,白天明明……”
“这是军令!”鳌拜断然喝道,声音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却也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
布尔塞不敢再问,领命而去。
包围圈内,再次陷入沉寂。
鳌拜独自站在土坡上,望着北方那沉沉的夜色。他的手,始终握着刀柄,握得那样紧,仿佛一松开,就会失去所有的力气。
摄政王……好一个摄政王。
他知道,从战略上讲,多尔衮的决策没有错。用一部分兵力吸引住明军主力,然后用精锐合围其主力,这是兵家常用之计。
换了是他,在那种位置上,或许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可是,当那个“诱饵”变成他自己的时候,当那万余将士的性命被用来交换一个“或许”的时候,那种滋味,却比任何刀剑都要难以承受。
“孙世振……”他在黑暗中低语,声音中带着刻骨的恨意,也带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他不知道孙世振会不会识破摄政王的计策,不知道这五日自己能不能撑下去,更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摄政王大军合围之前,就被明军活活困死在这里。
但他知道,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撑下去。
为了那万余信任他的将士,为了大清,也为了他自己。
夜风呼啸,带来远处明军营地的灯火和隐约的歌声。
包围圈内,两黄旗的将士们蜷缩在黑暗中,默默等待着那或许永远也不会到来的援军。
而鳌拜,这个曾经让无数敌人闻风丧胆的大清第一猛将,第一次感受到了何为真正的绝望。
他不是败在战场上,而是被自己的统帅,当作了弃子。
第241章 洞悉敌谋,兵行险招
巨大的舆图铺展在案上,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双方兵力部署和山川地形。
孙世振站在舆图前,双手撑在案边,目光死死盯着那几条代表清军动向的红色箭头。
帐外,夜风呼啸,送来远处隐隐约约的号角声。
那是围困鳌拜的明军营地,每隔一个时辰便换防一次,日夜不息。
帐内,几名主要将领分列两侧,神色各异。
有的面露疲惫,有的眉头紧锁,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主帅那凝重的背影上。
情报是半个时辰前送到的,斥候营的探子拼死潜入清军控制区域,带回了那个足以让任何人胆寒的消息——多尔衮根本没有把所有希望寄托在那支佯攻的“援军”上。
那不过是诱饵,是烟雾。
真正的杀招,是两路绕道迂回的八旗主力!
合计六万骑兵,正在夜色掩护下,悄然向明军后方包抄!
空气仿佛凝固了。
“大帅!”一名满脸络腮胡的将领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急切。
“六万八旗骑兵!那是多尔衮的主力!一旦让他们完成合围,我军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是啊大帅!”另一名年轻些的将领也上前一步,抱拳急道。
“我军虽有十万之众,但分散各处!围困鳌拜用去两万,徐州城驻守两万,其余六万散布在周围!兵力本就不占优势,若是再被包围……”
“末将恳请大帅,立刻下令放弃对鳌拜的围困!”络腮胡将领声如洪钟。
“全军向徐州方向收缩!依托坚城,方有一战之力!”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对!退守徐州!”
“不能再犹豫了!骑兵行军速度极快,很快就能抵达预定位置!”
“大帅,当断则断啊!”
孙世振缓缓转过身。
他的目光扫过帐内一张张焦急的面孔,神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退守徐州?”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然后呢?”
络腮胡将领一愣:“然后……凭借徐州坚城,与清军周旋……”
“周旋多久?”孙世振打断他。
“徐州城内存粮多少?能支撑十万大军多久?退守徐州之后,我军是主动出击还是被动防守?若多尔衮分兵南下,截断粮道,我军又能撑几日?”
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那将领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孙世振的目光转向舆图,手指点在徐州城的位置上:“退守徐州,看似稳妥,实则是把自己装进瓮里。多尔衮求之不得。他有的是时间,可以慢慢围困,可以分兵南下,可以切断粮道,甚至可以绕过徐州,直取南京!”
“而那时,”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我军困守孤城,进退失据,只能眼睁睁看着清军铁骑在江淮大地上纵横驰骋,等着我们的是弹尽粮绝,是坐以待毙!”
帐内一片死寂。
几名将领面面相觑,脸上的焦急渐渐被惊惧取代。
他们本以为退守徐州是稳妥之策,却没想到,退,同样是死路一条。
络腮胡将领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大帅有何良策?”
孙世振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再次望向舆图,目光在那几道代表清军迂回路线的红线上缓缓移动。
良久,他抬起手,手指点在了一个位置上。
“多尔衮的计策,确实高明。”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莫名的寒意。
“以鳌拜为诱饵,牢牢吸引我军主力;以济尔哈朗佯攻,制造援军已到的假象,坚定我军围困的决心;真正的主力,则分两路,绕道迂回,企图对我军形成合围。”
他顿了顿,手指在舆图上轻轻敲击:“此计若成,我军必败无疑。”
帐内将领们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是,”孙世振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任何计策,都有破绽。多尔衮的破绽,就在于他的胃口太大了。”
他指向其中一条红线:“豪格一路,三万骑兵。阿济格一路,也是三万骑兵。两路分进合击,同时完成合围,需要极其精确的协同。”
他的手指移到豪格那一路上,轻轻画了一个圈:“而豪格,立功心切,行军速度太快了。他这一路,已经明显突前,与阿济格拉开了至少一天的距离。”
“一天!”孙世振的声音陡然提高。
“在战场上,一天的距离,足以决定一场战役的胜负!”
帐内将领们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大帅的意思是……”
孙世振的手指重重敲在豪格那一路的位置上:“先打豪格!趁他与阿济格尚未会合,趁他孤军深入,立足未稳,集结优势兵力,将其一举击溃!”
此言一出,帐内一片哗然。
“什么?主动出击?”络腮胡将领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大帅,那可是三万八旗骑兵!是八旗主力!我军虽然兵力占优,但骑兵数量远不及对方,野战……”
“骑兵多又如何?”孙世振冷冷打断他。
“豪格突进太快,辎重必然跟不上。他这三万骑兵,没有稳固的后方,没有充足的补给,甚至没有来得及构筑任何防御工事。他们现在就是一支孤军深入的疲惫之师!”
他目光扫过帐内,一字一顿:“而我们要做的,就是用最快的速度,集结最优势的兵力,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六万对三万,两倍兵力!只要战术得当,全歼或许不易,但重创、击溃,绝对可以做到!”
“可是大帅……”另一名将领迟疑道。
“我军现有六万兵力散布各处,要集结起来至少需要一天时间。而徐州城还有两万守军……”
“调出来。”孙世振毫不犹豫地打断他。
“徐州城的两万守军,全部调出来。”
“什么?!”
这一下,连最沉稳的将领都忍不住惊呼出声。
“大帅!徐州城是我军后方重地,粮草辎重皆存于此!一旦调空守军,万一清军分兵偷袭……”
“多尔衮的目标是我。”孙世振再次打断他,目光如电。
“我在哪儿,他的主力就在哪儿。徐州城对他来说,不过是盘中餐,随时可取。但只要我在野外与他周旋,他就绝不会分兵去攻一座空城。”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更何况,此战若胜,重创豪格,多尔衮的合围之势便不攻自破!届时,徐州城自然是安全的。此战若败,我军被合围歼灭,徐州城守不守,又有什么区别?”
帐内再次陷入死寂。
将领们面面相觑,脸上的惊骇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撼、佩服,以及一丝难以抑制的恐惧的神情。
这位年轻的大帅,疯了吗?
放弃坚城,调空后方,集中全部兵力,主动出击,去和八旗主力在野外硬碰硬!
可他们又不得不承认,他的分析,句句在理。
退是死路,坐等是死路,唯一的生机,就在那一条险中求胜的路上!
络腮胡将领深深吸了口气,抱拳道:“大帅既有定计,末将等自然听从调遣!只是……这仗,怎么打?”
孙世振转过身,目光再次落向舆图。
他的手指沿着豪格的行军路线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处标注着地名的位置。
“这里。”他的声音平静如水,却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意。
“此地名为黑松岭,两侧山势平缓,中间是一道狭长的谷地。豪格若要尽快抵达预定位置,必经此道。”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众将:“我军主力,连夜集结,明日午时之前,必须抵达黑松岭两侧山地。步兵埋伏于山后,骑兵集结于谷口之外。”
“待豪格大军进入谷地,先以火器、弓弩封锁谷口两端,打乱其队形。然后,骑兵从谷口冲入,分割包围;步兵从两侧山后杀出,居高临下,一举掩杀!”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敲,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这一战,不求全歼三万敌骑,只求打垮他们的士气,重创他们的主力,斩断豪格这支突前的手臂!只要豪格败退,阿济格那一路就成了孤军,多尔衮的合围之势,自然土崩瓦解!”
帐内,一片肃然。
将领们望着舆图上那个被主帅选定的战场,望着那条即将成为血火的狭长谷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他们都知道,这是一场豪赌。
赌的是时间,赌的是情报的准确,赌的是豪格会不会如他们所愿,乖乖钻进这个口袋。
但更重要的是,赌的是这位年轻大帅的决断,会不会在最后一刻,被证明是正确的。
络腮胡将领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末将愿为先锋!”
“末将愿往!”
“末将也愿往!”
一时间,帐内请战之声此起彼伏。
孙世振微微抬手,压下众人的声音。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舆图,扫过那标注着豪格、阿济格、鳌拜、济尔哈朗的一个个位置,最后,落在那个被自己选为战场的黑松岭上。
“传令。”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围困鳌拜之部,继续坚守阵地,不得松懈。务必让鳌拜以为我军主力仍在,不敢轻举妄动。”
“徐州守军,今夜便动,轻装疾行,明日辰时前,务必抵达集结地。”
“散布各处的六万主力,连夜集结。各营将领,分头传令,一个时辰内必须出发。天亮之前,所有部队必须进入预定位置。”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望向帐外那沉沉的夜色。
“天亮之后,让豪格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八面埋伏。”
众将领命而去,帐内很快只剩下孙世振一人。
他独自站在舆图前,望着那个小小的黑松岭,望着那一条条代表己方兵力的箭头,心中默默计算着时间、距离、兵力对比。
这一战,若是赢了,江淮局势将彻底扭转。
多尔衮的主力遭受重创,短期内无力再组织大规模进攻,围困鳌拜的大军便可从容歼灭这股孤军,然后挥师北上,收复失地。
若是输了……
他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从脑海中驱除。
输不得。也输不起。
帐外,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调兵的号令。
夜色中,一队队明军将士从各自的营地中悄然开拔,向着那个名叫黑松岭的地方,无声汇聚。
而更远的北方,豪格率领的三万八旗骑兵,正在星夜兼程,向着命运为他们设下的陷阱,疾驰而去。
这一局,谁会是最后的赢家?
没有人知道答案。
但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的这场血战,将决定江淮大地的归属,决定大明的国运,也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夜风呼啸,吹动大帐的帐幔猎猎作响。
孙世振缓缓握紧了腰间的剑柄,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夜色,看到了那即将到来的血火战场。
“多尔衮……”他喃喃低语,声音中带着一丝冷冽的笑意。
“你想合围我?那我就先打断你伸出来的那只手。”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
但在那黑暗深处,希望的微光,正在悄然孕育。
第242章 孤军深入,豪格争功
夜色如墨,残月如钩。
一支庞大的骑兵队伍正在星夜兼程,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溅起一路烟尘。
三万八旗铁骑,人人衔枚,马匹摘铃,如同一条蜿蜒的黑色巨蟒,在荒原上疾速穿行。
然而,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这支队伍的状况并不乐观。
队列早已拉得极长,前后相距足有十余里。
不少战马口吐白沫,脚步踉跄。
路边时不时能看到倒毙的马匹,以及那些实在跟不上队伍、被无情抛弃的士兵。
他们或坐或躺,眼神麻木地望着疾驰而过的同袍,等待着未知的命运——或许是死,或许是被后面的收容队捡起,但此刻,没有人会为他们停留。
中军位置,肃亲王豪格策马疾行,面色阴沉如水。
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焦躁与狠厉的光芒。
身上那件亲王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随着战马的奔驰,甲片哗啦作响。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不许停!”他厉声喝道,声音在夜风中传出老远。
几名亲卫立刻拨马向后奔去,一路高喊:“王爷有令!加快速度!不许停!”
马蹄声更急了。
副将图尔格策马紧跟在后,脸上满是忧色。
他犹豫再三,终于忍不住催马上前,与豪格并骑而行,低声道:
“王爷,不能再快了!”
豪格眉头一皱,侧目看向他。
图尔格硬着头皮继续道:“我军从驻地出发,已经连续奔驰六个时辰,人困马乏,掉队者已不下三千!辎重粮草更是远远落在后面,至少还要一日才能跟上!照这个速度下去,即便到了预定位置,将士们也已筋疲力尽,如何作战?”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更让他担忧的话:“而且……英亲王阿济格那一路,行军速度远不及我军。按目前的态势,我们抵达预定位置时,他至少还差半日路程!”
“半日又如何?”豪格冷冷道。
图尔格一怔:“可是王爷,摄政王的军令是两路同时抵达,同时包抄……”
“本王知道军令!”豪格粗暴地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但你也看到了,鳌拜被围困多日,粮草将尽,士气低迷,随时可能全军覆没!孙世振那厮用兵狡诈,多铎是怎么死的,你忘了?”
多铎这个名字,如同一根刺,狠狠扎在两人心头。
去年那一战,多铎率军南下,企图趁明军立足未稳一举破敌,结果中了孙世振的埋伏,几乎全军覆没,连多铎本人也被当场阵斩——那是大清立国以来,阵亡的级别最高的亲王!
消息传回,举朝震骇。
多尔衮更是暴跳如雷,发誓要为多铎报仇。
而亲手斩杀多铎的人,就是孙世振!
这个名字,已经成了大清八旗心中一根拔不掉的刺,一个必须用血来洗刷的耻辱。
“那个孙世振,”豪格的声音阴沉得可怕。
“短短一年时间,平定了江南,重建了那个破烂朝廷,把那些乌合之众整编成能和我大清铁骑正面抗衡的军队。你告诉我,这种人,如果再给他几年时间,会是什么后果?”
图尔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会成为我大清的心腹大患!”豪格一字一顿,目光如炬。
“比崇祯那个废物可怕十倍,比袁崇焕那个匹夫可怕百倍!洪承畴说得对,此人必须除掉,越快越好,哪怕付出一些代价!”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多尔衮那厮的计策,本王确实看不上。拿鳌拜当诱饵?那是我八旗儿郎!是跟着先皇打过松锦、入过中原的精锐!就这么扔出去当诱饵,万一真被围死了,本王怎么跟死去的兄弟们交代?”
他的拳头狠狠砸在马鞍上,发出一声闷响。
“可是……”
他的目光望向远方那沉沉的夜色,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可是本王不得不承认,洪承畴那汉狗说得对,这是唯一的机会。孙世振的主力全部压在鳌拜那边,后方空虚。我军突然出现在他身后,他必然阵脚大乱!到那时,不需要阿济格那三万兵马,本王这三万人,就足以要了他的命!”
图尔格听得心惊肉跳:“王爷,您想……”
“传令!”豪格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
“全军加速前进!辎重跟不上就扔了!掉队的人不管了!本王只带三万能打的儿郎,天亮之前,必须抵达预定位置!”
“可是王爷……”
“没有可是!”豪格厉声道。
“你以为本王不知道这样冒险?你以为本王不知道粮草跟不上、将士疲惫?但战机稍纵即逝!孙世振那厮诡计多端,万一让他察觉到我军的意图,提前调整部署,多尔衮那狗屁计策就全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等阿济格?等到他到了,孙世振说不定早就把鳌拜灭了,掉过头来迎战我们!到时候三万人对三万人,正面硬拼,就算赢了,也是惨胜!本王要的,是全歼,是彻底打垮那个南蛮子!”
图尔格终于明白了。
肃亲王这是要抢功。
不,不只是抢功,是要证明自己。
如今大清入主中原,正是建功立业的时候,他需要一个足够分量的战功,来证明自己比多尔衮强,比阿济格强,比所有人都强!
而孙世振的人头,就是那个分量最重的战功!
图尔格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他想再劝,却不知从何劝起。
豪格说的有道理,句句在理,可正是因为太有道理,才更让人担心——这样孤军深入,万一……
“报——!”
前方一骑斥候狂奔而来,马匹浑身是汗,几乎站不稳脚步。
豪格一勒马缰:“讲!”
斥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喘着粗气道:“启禀王爷!前方五十里,发现明军斥候踪迹!约有百骑,正在向东南方向搜索!”
豪格眼中精光一闪:“他们发现我军了?”
“应该还没有!”斥候道,“我军行军隐蔽,衔枚摘铃,又趁着夜色,明军斥候尚未察觉。但天亮之后……”
“天亮之后?”豪格冷笑一声。
“天亮之后,本王已经到他们身后了!”
他猛地一鞭抽在马臀上,战马长嘶一声,向前狂奔而去。
“传令!全军加速!天亮之前,必须抵达黑松岭!违令者,斩!”
号令在夜空中回荡,三万疲惫不堪的八旗骑兵,在豪格的驱策下,再次加速,向着那不知是荣耀还是坟墓的远方,疾驰而去。
夜风呼啸,马蹄如雷。
在他们身后,长长的行军路线上,散落着无数倒毙的马匹和被抛弃的伤兵。
痛苦的呻吟声,被夜风吞没,无人问津。
第243章 黑松岭上,血染伏击
正午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落,将黑松岭的轮廓映照得格外清晰。
这是一条长约十余里的峡谷通道,两侧山势陡峭,松林密布,黑压压的一片,故而当地百姓称之为“黑松岭”。
官道从峡谷中蜿蜒穿过,最窄处仅容四五骑并行,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之地。
豪格勒住战马,鹰隼般的双目扫视着眼前的地形,眉头渐渐拧成一个疙瘩。
“传令,全军停止前进!”
号令传下,疲惫不堪的八旗骑兵终于得以喘息。
许多士兵翻身下马,也顾不得什么军容,直接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一些战马更是直接口吐白沫,前蹄一软跪倒在地。
豪格没有理会这些,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两侧的山岭。
太安静了。
静得有些不正常。
按理说,这种险要之地,若是有明军设伏,那简直是天赐良机。
两侧山势陡峭,松林密布,藏个几万人绰绰有余。一旦进入峡谷,被人从山上居高临下攻击,那就成了瓮中之鳖。
可是……
“明军主力都在鳌拜那边,哪有兵力在此设伏?”豪格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图尔格催马上前,同样面露忧色:“王爷,此地地形险恶,若明军在此设伏……”
“我知道。”豪格打断他,声音阴沉。
“但你也看到了,弟兄们已经筋疲力尽,若是绕路,至少要再走一天一夜。到时候鳌拜那边……”
他没有说下去,但图尔格明白他的意思。
到时候鳌拜说不定已经被灭了,他们这一趟就成了白跑。
不但白跑,还会被多尔衮抓住把柄,扣上一个“贻误战机”的罪名。
豪格与多尔衮本就势同水火,若是再落人口实……
“传令!”豪格猛地咬牙。
“全军快速通过峡谷!不许停留!过了峡谷,再找地方休整!”
图尔格大惊:“王爷!这……”
“没有可是!”豪格厉声道。
“让斥候先行探路,两侧山岭加强搜索!若有异常,立刻回报!其余人马,加快速度!”
号令传下,刚刚瘫坐在地的士兵们不得不挣扎着爬起来,重新翻身上马。
骂骂咧咧的声音此起彼伏,但在督战队冰冷的刀锋下,没人敢真的抗命。
斥候如箭般冲入峡谷,消失在官道尽头。
豪格紧握马缰,目送他们远去,心中那丝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一头隐藏在暗处的猛兽盯上,随时可能扑上来撕咬。
“或许是我想多了……”他低声自语。
然后,大军开拔。
先是前锋三千人鱼贯而入,马蹄声在峡谷中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豪格眯着眼睛看着那些飞鸟在空中盘旋,心中稍稍松了口气——有飞鸟,说明山岭上应该没有伏兵。
接着是中军。
豪格亲自率领两万主力踏入峡谷,两侧山势越来越高,光线越来越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令人压抑得喘不过气来。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峡谷中的行军异常顺利。
前锋已经走过了最窄的那段,开始进入开阔地带。
豪格抬头望去,能看到前锋的旗帜已经快到峡谷出口。
只要过了这道关,前面就是一马平川,再无可虑之处。
“看来真是我想多了。”豪格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然后——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天崩地裂!
豪格胯下的战马受惊,猛地人立而起,差点将他掀下马背。
他死死抓住马缰,惊恐地看向前方——
前锋所在的位置,火光冲天!
无数泥土、碎石、残肢断臂被巨大的冲击波掀起,抛向半空!
爆炸声接连不断,一声比一声猛烈,整条峡谷都在颤抖!
马匹的嘶鸣声,士兵的惨叫声,军官的怒吼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
“有埋伏!”
“救命啊——!”
图尔格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看向豪格:“王爷……”
豪格来不及回答。
因为紧接着,两侧山岭上,响起了更加密集的声音——
火枪!
砰!砰!砰!
无数火枪从松林中喷射出死亡的火焰,铅弹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毫无遮挡的八旗骑兵成了活靶子,一个接一个从马背上栽倒!
然后是火炮!
轰!轰!轰!
明军竟然把火炮也搬上了山,那些小型的虎蹲炮、佛郎机炮,居高临下,威力倍增!
每一发炮弹落下,都能犁出一道血槽,带走数条性命!
巨大的圆木和石块从山上翻滚而下,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砸进拥挤的队列中!
所过之处,人马俱碎,血肉横飞!
“撤!快撤!”
“往回跑!”
“别挤!别挤啊!”
原本整齐的队列瞬间崩溃,求生的本能让所有人疯狂地向后挤,向前挤,互相践踏,自相残杀!
无数人被自己人撞倒,然后被无数马蹄踏成肉泥!
豪格双目赤红,挥舞着战刀嘶吼:“不要乱!整军!整军!”
但他的声音在震天的爆炸声和惨叫声中,如同蚊蚋,根本传不出多远。
就在这时,杀声震天!
两侧山岭上,无数明军从松林中冲出,如同猛虎下山,直扑峡谷中乱成一团的八旗兵!
“杀——!”
“活捉豪格!”
明军士气如虹,刀枪闪耀,从高处俯冲而下,势不可挡!
那些被炸懵、被吓破胆的八旗兵,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一个照面就被砍翻无数!
豪格眼中闪过一丝绝望,但更多的,是不甘和愤怒!
“孙世振——!”他仰天长啸,声音中满是不甘与愤恨。
“你的主力不是在围困鳌拜吗?!怎么会在这里!!!”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越来越近的喊杀声,和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图尔格拼死护在豪格身前,一刀砍翻一个冲过来的明军士兵,扭头嘶吼:“王爷!快撤!再不撤就来不及了!”
豪格浑身颤抖,死死盯着山上那面迎风招展的大旗——
“孙”!
那个名字,如同一根刺,狠狠扎在他心头!
多铎,就是死在这面旗下!
而今天,轮到他了吗?
“王爷——!”图尔格的嘶吼再次响起。
豪格猛地清醒,狠狠一咬舌尖,借着剧痛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拨转马头,挥刀砍翻一个拦路的明军,厉声咆哮:
“撤!全军撤退!冲出峡谷!”
残余的八旗兵,如同惊弓之鸟,拼命向来路逃窜。
什么阵型,什么军令,什么荣耀,全都顾不上了!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身后,明军的追杀仍在继续,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峡谷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那面“孙”字大旗,在正午的阳光下,迎风猎猎,如同死神挥舞的镰刀,收割着一条又一条生命。
第244章 残兵北遁,烽火告急
硝烟弥漫,血腥之气在山谷中久久不散,豪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冲出来的。
他只记得四周全是人——明军的喊杀声,己方士兵的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还有那震耳欲聋的火枪与火炮轰鸣。
图尔格和十几名亲兵拼死护在他身侧,刀砍剑刺,硬生生从明军的包围圈中撕开一道口子。
马匹冲出峡谷的那一刻,豪格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只知道拼命抽打战马,狂奔不止。
一口气跑出十余里,直到听不见身后的喊杀声,豪格才勒住战马。
他翻身下马,踉跄几步,靠在一棵大树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汗水混合着血水,从额头上流下,模糊了视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战袍上满是血迹,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
左臂上一道刀伤深可见骨,血还在往外渗。
“王爷!王爷您受伤了!”图尔格扑过来,手忙脚乱地要替他包扎。
豪格一把推开他,喘息着问道:“还…还有多少人跟出来?”
图尔格愣了一下,回头望去。
跟在他们身后逃出来的士兵,稀稀拉拉,三三两两,一个个都如同惊弓之鸟,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有人下马后就瘫在地上,大口呕吐;有人抱着伤口哀嚎;有人则呆呆地坐在那里,目光空洞,仿佛魂都丢在了峡谷里。
“快!快整军!清点人数!”图尔格嘶吼着下令。
幸存的将领们如梦初醒,开始收拢残兵,清点伤亡。
豪格靠在树上,任由军医用烈酒清洗伤口,然后用绷带死死扎紧。
剧痛让他额头上冷汗直冒,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来路的方向,盯着那座让他损兵折将的黑松岭。
那里,硝烟仍未散尽。
那里,至少还有不少八旗子弟,永远留在了那片血色峡谷中。
不知过了多久,图尔格脚步沉重地走过来,脸上满是悲戚与惶恐。
“王爷…清点出来了。”他的声音艰涩。
豪格深吸一口气:“说。”
“此战…”图尔格艰难地开口。
“我军折损…折损超过五千人。”
“五千?!”豪格猛地站起,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但他顾不上了,一把抓住图尔格的衣领。
“你说多少?!”
图尔格几乎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低着头道:“阵亡者…约三千余,重伤者近两千,轻伤者…几乎人人带伤。能战之兵,已不足两万,且大多士气崩溃,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再战。”
豪格呆立当场,抓着他衣领的手缓缓松开。
五千人。
那可是五千八旗精锐!
去年多铎战死,三万大军覆没,已经是满清入关以来从未有过的惨败。
如今他豪格,不过是一次轻敌冒进,竟然又折损五千!
他多尔衮会怎么想?
那些本就与他不对付的满洲贵族会怎么想?
还有皇太后…她一向对多尔衮言听计从,这次怕是要…
“王爷!”图尔格见他神色恍惚,连忙道。
“这不是您的错!是那孙世振太过狡猾!他明明应该在围困鳌拜,谁料到他竟然分兵在此设伏!谁能想到啊!”
豪格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图尔格的话安慰不了他,作为主帅,不管有多少理由,损兵折将就是他的责任。
在多尔衮面前,任何辩解都苍白无力。
他缓缓坐回树下,闭上双眼,脑海中浮现出临行前多尔衮那张阴沉的脸。
“肃亲王,此番北上,务必谨慎。孙世振此人,诡计多端,多铎便是死于其手。”
当时他还心中冷笑,觉得多尔衮是故意贬低他,好凸显自己运筹帷幄的功劳。
现在想来,那些话里,未必没有几分真心的警告。
可惜,他听进去了吗?
没有。
他只想着立功,只想着压过多尔衮一头,只想着证明自己才是太祖长孙、最有资格继承大位的人!
结果呢?
“呵呵…”豪格苦笑出声,笑声中满是自嘲与悲凉。
图尔格看着他,心中焦急万分,却又不知如何劝说。
过了许久,豪格睁开眼,眼中那丝迷茫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决断。
“传令。”
图尔格精神一振:“末将在!”
“全军…撤退。”豪格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撤回中军大营,向摄政王禀报…我军遭遇明军主力埋伏,损失惨重,已无力继续执行合围计划。”
图尔格一愣:“王爷,这…”
“如实禀报。”豪格打断他。
“败了就是败了,瞒不住的。与其让多尔衮从别处听到风言风语,不如我自己说清楚。至于他要如何处置…”他顿了顿,“听天由命吧。”
图尔格咬了咬牙,单膝跪地:“王爷,末将愿与王爷一同承担!”
豪格看着他,心中涌起一丝暖意。
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老部下,到了这种时候,还能说出这样的话,确实难得。
“起来吧。”他拍了拍图尔格的肩膀。
“还没到要死要活的地步。折了五千人,固然是重罪,但如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多尔衮再恨我,也不至于…罢了,不说这个。”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些东倒西歪、士气低落的残兵,深吸一口气:“先稳住军心,撤回大营再说。”
图尔格领命,正要转身去传令,忽然想起一事:“王爷,英亲王那边…”
豪格猛然醒悟。
现在,他豪格遭遇埋伏,折损五千,被迫撤退,可阿济格还不知道!
万一阿济格按原计划继续推进,孤军深入…
“快!”豪格厉声道。
“立刻派最精干的亲兵,快马加鞭,去寻找英亲王!告诉他我军遇伏,计划有变!让他务必小心!不要贸然深入!千万小心孙世振此人!”
“是!”图尔格立刻转身去安排。
片刻之后,三名精壮亲兵翻身上马,向着远方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茫茫荒野中。
豪格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还来得及。
若是阿济格也重蹈覆辙,那此次南下可就真成了一场笑话。
到时候不单是他豪格,整个大清的脸面都要丢尽!
“王爷,我们也该启程了。”图尔格轻声道。
豪格点点头,看了一眼身边那些浑身是伤、满脸惊惧的将士,再看看远处那座隐隐可见的黑松岭,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孙世振。
这个名字,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杀多铎,败豪格,此人之智谋、之狠辣、之诡诈,简直…
“回师。”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黑松岭的方向,拨转马头。
“总有一天,我豪格会回来的。”
“到时候,我要亲手砍下你的脑袋,祭奠我八旗子弟的亡魂!”
残兵败将,如同丧家之犬,缓缓向北而去。
身后,夕阳如血。
那座黑松岭,在血色余晖中,如同一座巨大的墓碑,无声地诉说着今日的惨烈。
第245章 惊闻败报,当机立断
一条荒僻官道上,绵延数里的火把长龙蜿蜒前行,照亮了这支足有三万之众的大军。
马蹄声沉闷,脚步声杂乱,辎重车辆的吱呀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很远。
阿济格勒马立于一处高坡之上,望着下方缓缓行进的队伍,眉头紧锁。
“传令下去,加快速度!”他对身边的亲兵喝道。
“务必在预定时间赶到预定的地点!”
“嗻!”
亲兵正要转身传令,忽闻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来得极快,由远及近,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阿济格下意识地按住腰间的刀柄,眯起眼睛向黑暗中望去。
三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的骑士浑身是汗,战马口吐白沫,显然是一路狂奔,片刻未停。
“站住!”前哨的斥候迎上去拦住。
“什么人?”
“紧急军情!快!快带我去见英亲王!”为首那骑士嘶哑着嗓子大喊,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
阿济格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片刻之后,三名骑士被带到他的面前。
为首那人一见到阿济格,立刻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英亲王!卑职是肃亲王麾下亲兵,奉命星夜前来传讯!”
阿济格心头一紧,急问:“豪格?他怎么了?”
那信使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汗水和尘土,声音沙哑:“英亲王,大事不好!肃亲王在前往预定合围地点的路上,在黑松岭一带遭遇明军主力埋伏!”
“什么?!”阿济格猛地瞪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遭遇埋伏?豪格有三万大军,如何能被埋伏?他如今何在?损失如何?”
信使脸色惨白,低下头去:“我军…我军损失惨重,阵亡三千余,重伤近两千,肃亲王本人也负了伤。如今已无力继续执行合围计划,只能…只能暂时撤退,收拢残兵。”
阿济格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三千余阵亡,近两千重伤!
这是五千人!整整五千八旗精锐!
去年多铎战死,三万大军覆没,已经是满清入关以来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如今豪格竟然又…
他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揪住信使的衣领,厉声道:“豪格人呢?他是死是活?说话!”
信使被他揪得喘不过气,艰难地道:“肃亲王…肃亲王还活着,只是受了轻伤。他让卑职转告英亲王,要…要千万小心孙世振此人!那明军主力狡猾异常,肃亲王便是中了他们的诡计!”
阿济格松开手,信使跌坐在地,大口喘息。
阿济格却无心理会他,只是怔怔地望着漆黑的夜空,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孙世振!
这个名字,他早已如雷贯耳。
杀多铎,败豪格,此人用兵之诡诈、手段之狠辣,简直…
原本的计划是两路并进,豪格和阿济格各率三万骑兵包抄,鳌拜为诱饵,吸引明军主力。
只要大军按时抵达预定地点,对明军形成合围之势,那孙世振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插翅难逃!
可如今…
豪格遇伏,损兵折将,被迫撤退,那他阿济格呢?
如果他继续按原计划推进,那就是孤军深入!
孙世振既然能击退豪格,那下一个目标,会不会就是他?
阿济格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英亲王!”身旁一名副将急道。
“我军如今已深入明军腹地,距离预定集结地点不足百里。若按原计划继续前进…”
阿济格抬手打断了他,沉声道:“斥候派出去了吗?明军动向如何?”
“已经派出,尚未回报。”
话音刚落,远处再次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这一次,是派出去的斥候回来了。
那斥候翻身下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阿济格面前,脸色惨白,声音颤抖:“启禀英亲王!大事不好!我军前方五十里处,发现大量明军踪迹!旌旗蔽日,尘土漫天,至少有数万之众!正向我军方向移动!”
阿济格倒吸一口凉气。
数万之众!
明军的主力,果然已经在击退豪格之后,转向了他!
他虽有三万骑兵,但若孤军深入,与明军正面硬撼,胜算能有几何?
更何况,豪格已退,自己已经是孤军突出,继续执行计划后果难料!
“英亲王!”身边的副将们急了。
“快做决断!是进是退,全凭王爷一句话!”
阿济格咬紧牙关,握紧刀柄的手青筋暴起。
进?
那是孤军深入,凶多吉少。
退?
那是违背摄政王多尔衮的军令,回去之后如何交代?
他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豪格的惨败,多铎的前车之鉴,还有那个让他夜不能寐的名字——孙世振。
此人用兵,从不按常理出牌。谁能想到他会在围困鳌拜的同时,还能分兵设伏,一举重创豪格?
谁又能保证,前方那“数万之众”,不是又一个陷阱?
他终于缓缓松开刀柄,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
“传令。”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全军…停止前进。”
副将们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英亲王的意思是…撤?”
阿济格睁开眼睛,目光中带着一丝疲惫,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身为统帅的清醒与理智。
“豪格已败,我军若再贸然深入,必成孤军。”他一字一顿。
“孙世振此人,诡计多端,我等不可不防。传令下去,全军暂缓前进,后撤三十里,扎营待命。”
“同时,立刻派出快马,前往鳌拜军中打探消息!看看他那边情况如何!”
“另外,”他顿了顿,“派人火速回大营,将此处军情禀报摄政王。就说…就说我军遭遇明军主力,豪格已败,我军孤掌难鸣,为避免重蹈覆辙,暂时后撤,等候摄政王下一步指令。”
副将们面面相觑,但最终还是齐齐抱拳:“嗻!”
命令层层传达下去,那绵延数里的火把长龙,在短暂的停滞之后,开始缓缓调转方向。
三万人马,来时气势汹汹,去时却多了几分萧索与沉重。
阿济格勒马立于原地,望着麾下将士缓缓后撤,心中五味杂陈。
他曾无数次幻想过,与那孙世振正面交锋,一决雌雄。
他要亲手打败这个杀了多铎、让大清屡屡受挫的明将,用他的头颅祭奠阵亡将士的亡灵。
可如今,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要撤退。
不甘心啊…
可再不甘心,也得认命。
“孙世振…”他喃喃念出这个名字,目光投向南方那漆黑的夜空。
“总有一天,我阿济格会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到时候,咱们刀兵相见,分个死活!”
夜色更深。
三万人马如同一条巨大的黑色长蛇,缓缓消失在黑暗之中。
只有那隐约可闻的马蹄声和辎重车轮的吱呀声,还在夜风中飘荡,诉说着今日的无奈与不甘。
第246章 困兽犹斗,局中之局
夜色如墨,笼罩着这片已经厮杀了整整数日的修罗战场。
包围圈内,鳌拜麾下那原本气势汹汹的满洲正黄旗精锐,如今已不足三千。
尸骸层层叠叠,鲜血渗入泥土,踩上去黏腻湿滑。
伤者的呻吟、战马的悲鸣,与远处偶尔传来的明军战鼓声交织在一起,奏响着一曲绝望的挽歌。
鳌拜立于一处临时搭建的木台之上,甲胄上满是干涸的血迹,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
他的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那是昨日明军一次突袭时留下的伤口,箭矢穿透了甲胄,入肉三寸,险些伤及筋骨。
但他浑然不觉疼痛,只是死死盯着包围圈外那连绵不绝的明军营寨,眼中布满血丝。
“还没有消息吗?”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生生挤出来的。
身后的亲兵统领低着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启禀主子,派出去的七批信使,只有两批回来了,其余…其余的都折在了明军的防线里。回来的也说…说尚未找到肃亲王和英亲王的踪迹。”
“尚未找到?”鳌拜猛地转过身,那眼神如同择人而噬的猛兽,吓得亲兵统领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已经三天了!整整三天!豪格和阿济格的人马就算是爬,也该爬到预定位置了!他们人呢?人呢!”
他的咆哮在夜空中回荡,却换不来任何回应。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鳌拜再次转向包围圈外,目光越过那层层叠叠的明军营寨,投向更远的黑暗。
按照计划,此刻应该已经有两路铁骑从两翼杀出,对明军形成合围之势。
届时,孙世振内外交困,必败无疑!
可现实是,他等来的只有越来越猛烈的进攻,只有越来越少的兵力,只有越来越近的死亡气息。
“主子!”另一名亲兵飞奔而来,单膝跪地。
“明军又发起进攻了!这次是从东面,攻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兄弟们快顶不住了!”
鳌拜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因用力过度而发白。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多年的戎马生涯告诉他,越是危急时刻,统帅越不能乱。
“传令下去,收缩防线,放弃外围阵地,集中兵力固守核心区域。”他一字一顿地下令。
“把所有还能动的伤员都组织起来,分发兵器。告诉他们,想活命,就拿起刀!”
“嗻!”
“还有,”鳌拜叫住正要转身离去的亲兵。
“再派人,不,派十批人!分别从不同方向突围,务必将消息送出去!告诉肃亲王和英亲王,就说我鳌拜还能撑三日!最多三日!让他们务必在三日内抵达!否则…否则就给我收尸吧!”
亲兵领命而去。
鳌拜再次望向那漆黑的夜空,喃喃自语:“孙世振…你究竟在搞什么鬼…”
他并不知道,此刻他苦苦等待的援军,已然不复存在。
距离包围圈约八十里外的一处明军大营,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孙世振立于舆图之前,目光落在地图上那几个代表清军各部的标记上。
豪格已退,阿济格后撤,原本合围的致命杀局,如今已被他亲手撕得粉碎。
帐帘掀开,赵铁柱大步而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大帅!最新军情!阿济格那厮果然撤了!咱们派出去的斥候亲眼看见,他带着三万人马往北退了三十里,如今正扎营观望,进退两难!”
帐内几名将领闻言,纷纷露出喜色。
“好!这厮果然怕了!”
“大帅料事如神!那阿济格以为咱们有数万大军正朝他扑去,吓得连夜后撤!”
“这下清军的合围之势彻底破了!”
孙世振的脸上却并无太多喜色,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地图上,仿佛在思索着什么。
赵铁柱见状,收敛了笑容,凑上前低声道:“将军,如今豪格败退,阿济格畏缩不前,那包围圈里的鳌拜已成瓮中之鳖。咱们是不是该一鼓作气,先拿下这厮?”
孙世振缓缓抬起头,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鳌拜?”他轻声道。
“他跑不了。但此刻,他有更大的用处。”
他转身,目光扫过帐内众将,声音沉稳而有力:“诸位,清军合围之计已被我军破之。豪格损兵折将,阿济格畏敌不前,如今正是扩大战果的绝佳时机!”
众将精神一振,齐齐抱拳:“请将军下令!”
孙世振的手指落在地图上一个位置,那里标注着三个字——济尔哈朗。
“此人麾下虽有五千八旗和五万汉军,但其根本任务是佯装主力,牵制我军,而非真正与鳌拜汇合。如今鳌拜被困,豪格阿济格两路皆废,济尔哈朗便成了我军的唯一威胁。”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若能击溃此人,则清军此次南下图谋,彻底破产!”
帐内一时寂静,众将都被这个大胆的计划震住了。
击溃济尔哈朗?那可是一支五万五千人的大军!
虽然其中五万是汉军,战力参差不齐,但毕竟人数众多。
以他们目前能够调动的兵力,正面硬撼,胜算几何?
孙世振看出了他们的顾虑,缓缓道:“诸位不必担忧。济尔哈朗麾下那五万汉军,多为新附之师,军心不稳。而那五千八旗,虽精锐,却要分心弹压汉军,不敢轻举妄动。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此刻一定在纠结,是进是退,是救鳌拜还是保全自身。这种犹豫不决的统帅,正是我们最好的猎物。”
他直起身,声音斩钉截铁:“传令下去,留下一部继续围困鳌拜,制造我军全力进攻的假象。其余各部,连夜拔营!目标——济尔哈朗!”
“记住,”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此战,务必速战速决!要让济尔哈朗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得令!”
众将轰然应诺,鱼贯而出。
帐内很快只剩下孙世振一人。他再次看向舆图,目光越过济尔哈朗的驻地,投向更远的北方。
那里,是北京。
那里,还有更多的敌人等着他。
“快了…”他喃喃道,“一步一步来。”
包围圈之外,济尔哈朗的大营。
中军帐内,济尔哈朗正对着舆图发呆,眉头紧锁。
他已经收到了豪格败退、阿济格后撤的消息,也知道了鳌拜的处境越来越危急。
怎么办?
进?那是违抗摄政王的命令,一旦暴露真实军力,后果不堪设想。
退?那鳌拜必死无疑,回头摄政王怪罪下来,自己如何交代?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尖锐的示警号角!
呜——呜——呜——
那是遇袭的信号!
济尔哈朗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起旁边的佩刀。
一名副将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帐内,脸色惨白,声音都变了调:
“郑亲王!大事不好!我军外围突然出现大批明军!至少…至少两万之众!已经和我军前哨交上手了!”
济尔哈朗只觉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僵在原地。
明军?大批明军?
他们不是在围攻鳌拜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帐外,厮杀声已经越来越近,火光冲天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
济尔哈朗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自己,恐怕也成了孙世振的猎物。
第247章 明军袭营,济尔哈朗的决断
济尔哈朗冲出中军帐时,整个大营已经陷入一片混乱。
东面、南面,两个方向同时传来震天的厮杀声,火把的光芒如同流动的火蛇,在黑暗中蜿蜒游走,迅速向大营核心区域逼近。
喊杀声、惨叫声、兵刃交击声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巨大的死亡之网,正在收紧。
“明军有多少人?!”济尔哈朗一把抓住前来禀报的副将,声音因急切而变得尖锐。
“不……不清楚!”那副将满脸血污,眼中满是惊恐。
“夜色太黑,只看到漫山遍野的火把!至少……至少两万!不,可能更多!”
济尔哈朗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两万?不,以孙世振用兵的风格,既然敢来,绝不会只派两万人。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那两万火把背后,说不定还藏着更多的伏兵!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混乱的营盘,大脑飞速运转。
豪格已经败退,没有十天半月根本无法恢复战力。
阿济格那厮,向来见风使舵,得知豪格败退的消息,八成已经开始后撤,至于鳌拜……
济尔哈朗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北方,那里是鳌拜被围困的方向。
鳌拜就算再勇猛,如今恐怕也已经是强弩之末。
就算他现在能突围出来,麾下还能剩多少兵马?一千?两千?
一个残废的鳌拜,救出来又有何用?
“郑亲王!”副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咱们该怎么办?是否要集结兵力,与明军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济尔哈朗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拿什么决一死战?那五万汉军,你让他们列阵守营尚可,让他们拼命?只怕一个照面就会溃散!”
副将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济尔哈朗说的没错,那五万汉军,多是新近投降或招募的乌合之众,打顺风仗或许还能跟着吆喝几声,一旦陷入苦战,第一个逃跑的就是他们。
而那五千八旗精锐,虽然能打,但此刻要分头弹压各处骚动,已经疲于奔命。
更要命的是,济尔哈朗的目光落在那些正在燃烧的营帐上,心头涌起一阵彻骨的寒意。
他这支部队的真实身份,是“假冒的清军主力”。
多尔衮给他的任务,是虚张声势,牵制明军,让孙世振误以为清军主力已经从北方压来。
可现在,明军已经打上门来了,一旦让他们发现自己麾下只有五千八旗,那五万汉军的真实底细被摸清……
济尔哈朗不敢再想下去了。
“传令!”他猛地转身,声音冷得像刀子。
“全军立刻撤退!放弃所有辎重,轻装疾行,向北撤退!”
副将愣住了:“撤……撤退?郑亲王,那鳌拜将军那边……”
“管不了他了!”济尔哈朗厉声打断他。
“再不走,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在这里!”
副将犹豫了一下,又想起一事:“那……吴三桂那边呢?他的人马还在围攻包围圈,替鳌拜解围。咱们就这么走了,他……”
济尔哈朗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只是一瞬,便被冰冷的决绝取代。
“不必通知他。”
副将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济尔哈朗。
不必通知吴三桂?那岂不是把吴三桂的两万多人马,直接扔给了明军?!
济尔哈朗没有解释,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怎么,你想去给他报信?”
那目光如同实质,刺得副将脊背发凉。
他猛地打了个寒噤,再不敢多问,躬身道:“嗻!”
看着副将匆匆离去的身影,济尔哈朗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知道自己这个决定意味着什么。
吴三桂那两万人马,是关宁军的精锐,也是此次南下的重要战力。
把他们扔在这里,无疑是把他们推上了绝路。
而一旦吴三桂全军覆没,或者……或者那个反复无常的家伙心怀怨恨,将来对大清的态度……
但这些,此刻都已经顾不上了。
“吴三桂,”济尔哈朗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命不好吧。”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漆黑的夜空。
那里,孙世振的主力正在围困鳌拜。
而自己这一撤,鳌拜就成了真正的孤军。
以孙世振的用兵能力,鳌拜那几千残兵,撑不过两天。
但——那又如何?
鳌拜死了,是战死的,是忠勇的,是大清的英雄。
多尔衮就算怪罪下来,也只能怪豪格、阿济格援救不力,怪不到自己头上。
而自己这五万多人马,只要安全撤回去,就还是大清的筹码。
活着的人,永远比死了的人更有价值。
至于吴三桂……
济尔哈朗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那个家伙,就让他给鳌拜陪葬吧。
正好,也可以借明军的刀,除掉这个迟早会成为祸患的反复小人。
“传令各营!”他大步走向自己的战马,翻身上鞍。
“八旗兵在前开路,汉军在后跟随!谁敢掉队,斩!”
“嗻!”
命令一层层传达下去,整个大营开始迅速运转起来。
那些还在与明军交战的部队接到撤退的命令,立刻放弃了抵抗,纷纷向后退却。
正在燃烧的营帐被遗弃,堆积如山的辎重被遗弃,甚至连一些伤兵都被遗弃。
济尔哈朗的大军,如同一头负伤的巨兽,在黑夜中仓皇北窜。
而此刻,在距离济尔哈朗大营约二十里外的一处高坡上,孙世振正负手而立,遥望着那一片火光冲天的战场。
一名斥候飞马而至,翻身下拜:“启禀大帅!清军开始撤退了!”
“哦?”孙世振的眉头微微一挑。
“是且战且退,还是全速逃跑?”
“是全速逃跑!他们丢弃了所有辎重,甚至连营帐都没来得及收拾,就向北窜了!”
旁边的赵铁柱闻言大喜:“大帅!清军逃了!咱们追不追?”
孙世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那渐渐远去的火光,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片刻后,他轻轻摇了摇头:“不必追了。”
“不追?”赵铁柱一愣。
“大帅,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济尔哈朗那厮有五万多人,要是能追上……”
“追不上。”孙世振打断他,语气平静。
“他既然敢逃,必然是轻装疾行,去意已决。我军连夜奔袭,人困马乏,追上去也讨不了好。更何况……”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更何况,他跑得这么急,连通知吴三桂的时间都没有。你猜,此刻正拼死替鳌拜解围的吴三桂,知不知道自己的后路已经断了?”
赵铁柱一怔,随即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又惊又佩的神色。
“大帅的意思是……”
孙世振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转身,目光投向另一个方向——那是吴三桂所部正在猛攻明军包围圈的方向。
第248章 网开一面,另有所图
高坡上,夜风呼啸,吹得孙世振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穿透黑暗,仿佛能看到那片杀声震天的战场上,每一张扭曲的面孔,每一道飞溅的鲜血。
赵铁柱站在他身侧,手按刀柄,神色间满是兴奋与不甘交织的复杂。
兴奋的是济尔哈朗大军仓皇北窜,清军此次南下攻势已然受挫;不甘的是眼睁睁看着这么大一块肥肉从嘴边溜走,却不能追击。
然而,孙世振接下来的命令,让他彻底愣住了。
“传令下去,”孙世振的声音平静得如同在谈论今夜的风向。
“让围攻鳌拜的部队,在吴三桂的方向让开一道口子。”
赵铁柱怀疑自己听错了。
“大帅……您说什么?让开口子?”
“对。”孙世振点了点头,目光没有离开那片火光。
“让吴三桂的人马能够冲进去,和鳌拜会合。”
赵铁柱的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变得难以置信。
“大帅!鳌拜被咱们围困了整整数日!他的人马死的死、伤的伤,撑不了多久了!最多再有两天,末将担保能把他的人头砍下来献给您!这时候让开口子,放吴三桂进去救他,那咱们这几天岂不是白打了?!”
他的声音因急切而变得有些尖锐,连带着旁边的几名亲卫也面面相觑,眼中满是不解。
这几天来,明军付出了多少代价?
那些倒在鳌拜大营前的将士,他们的血还没有干透,现在却要把即将到手的胜利拱手让人?
孙世振缓缓转过身,看着赵铁柱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铁柱,你跟了我多久了?”
赵铁柱一愣,不明白大帅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老实答道:“回大帅,自潼关一战后,末将追随大帅南下,至今……快两年了。”
“两年了。”孙世振轻声道。
“两年时间,你应该知道,我从不会做无意义之事。”
赵铁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啊,大帅自起兵以来,每一步都算无遗策,从未出过差错,可是这一次……
孙世振没有让他困惑太久,他转身,指向远处那若隐若现的火光,声音低沉而清晰:
“铁柱,你来看。鳌拜被围,弹尽粮绝,士气低迷。若我军继续强攻,他会如何?”
赵铁柱毫不犹豫地回答:“困兽犹斗,狗急跳墙!鳌拜那厮是条硬汉,绝不会束手就擒,必会拼死突围,与我军血战到底!”
“不错。”孙世振点头。
“困兽犹斗。以鳌拜之悍勇,若是被逼到绝境,必定会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我军虽然占据优势,但连续作战,早已人困马乏。真要硬拼下来,就算能杀了鳌拜,我军至少要再付出数千条性命。”
他的目光转向另一个方向,那里是吴三桂军队正在猛攻的方向。
“更何况,你看到吴三桂是怎么打的吗?”
赵铁柱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若有所思。
“他……好像打得不太认真?”
“不是不太认真,是根本没想认真。”孙世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他派出的那些兵,多是老弱残兵,攻势看起来凶猛,实则雷声大雨点小。打了那么多天,可曾攻破我军包围圈一寸?”
赵铁柱仔细回想,这才恍然大悟。
“大帅的意思是……吴三桂那厮,是故意出工不出力?”
“正是。”孙世振负手而立,夜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因为他也在观望。”
赵铁柱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济尔哈朗跑了!豪格败了!阿济格也撤了!”
“对。”孙世振点头。
“吴三桂那两万人马,就是鳌拜唯一的希望。可偏偏,吴三桂打得这么‘卖力’却迟迟攻不进来。你说,鳌拜会怎么想?”
赵铁柱一拍大腿:“鳌拜会以为吴三桂见死不救,故意拖延!”
“不错。但这还不够。”孙世振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我们要做的,不仅仅是让鳌拜怀疑吴三桂。我们要做的,是让吴三桂……真正成为大清的心腹大患。”
他顿了顿,缓缓道出真正的意图:
“吴三桂这个人,反复无常,首鼠两端。当年他能为陈圆圆引清兵入关,将来也能为别的什么利益反了清廷。他现在之所以老老实实给多尔衮当狗,是因为清廷势大,他不得不低头。但如果我们能让他……”
孙世振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得只有赵铁柱能听见:
“让他立下‘救出鳌拜’的大功,让他在清军中的地位更高、声望更隆……你说,他还会甘心给多尔衮当狗吗?”
赵铁柱浑身一震,终于彻底明白了大帅的用意。
“大帅的意思是……养寇自重?”
孙世振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权欲这个东西,一旦膨胀起来,比任何毒药都致命。吴三桂现在是一条狗,但如果我们给他骨头,让他尝到权力的滋味,他就会想变成狼。等到他成了狼,就会想取代头狼。到时候,大清内部……”
他没有说下去,但赵铁柱已经明白了。
“让他们自己咬自己!”
“正是。”孙世振的目光投向远方,那里,厮杀声仍在继续。
“而且,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赵铁柱一愣:“什么?”
“济尔哈朗。”孙世振一字一顿。
“他跑了。跑得很急,急到……连通知吴三桂一声都没有。”
赵铁柱的眼睛瞪得滚圆。
“那……那吴三桂岂不是被济尔哈朗给卖了?!”
“对。”孙世振嘴角的笑意彻底舒展开来。
“吴三桂正替鳌拜解围,以为济尔哈朗的大军就在旁给他撑腰。可他不知道,他的‘后路’早就跑得没影了。你说,等他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他会是什么心情?”
赵铁柱彻底服了,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大帅,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大帅不仅算敌人的命,还算人心。
一步棋,算计了鳌拜,算计了吴三桂,算计了济尔哈朗,还算计了整个大清的未来。
这是一盘多大的棋!
“还愣着干什么?”孙世振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去传令吧。记住,让开口子的时候,要做得自然一些,像是被我军防线上的空隙,被吴三桂拼死撕开的一样。要让鳌拜和吴三桂都觉得,这是他们自己打出来的胜利。”
“末将遵命!”赵铁柱抱拳行礼,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孙世振叫住他,又补充了一句。
“让开口子之后,不要追击。让吴三桂的人马顺利和鳌拜会合。他们想往哪撤,就让他们往哪撤。我们……不追。”
赵铁柱愣了一下,但这次他没有再问,重重点头,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高坡上,孙世振负手而立,望着远处那片火光冲天的战场,望着那些正在厮杀、正在流血、正在死去的人,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些死去的人,有清军,也有明军。
他们都是血肉之躯,都有父母妻儿。如果他们生在另一个时代,或许能过上安稳的日子,种田、经商、读书……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冰冷的刀剑下变成一具具尸体。
但这就是战争。
这就是他选择的路。
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既然来到了这个时代,既然接下了崇祯的托付,既然看着朱慈烺登基为帝,他就必须走下去。
用敌人的血,铺出一条路;用阴谋诡计,瓦解敌人的阵营;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唯有如此,才能让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多延续几年。
唯有如此,才能让这片土地上的生灵,少受一些涂炭。
至于吴三桂……
孙世振的目光变得幽深。
这个人,历史上背负了太多骂名。
他引清兵入关,他是汉奸,他是反复无常的小人。
但在这个时空里,吴三桂的命运,已经被他彻底改变了。
今天,会在吴三桂心中种下一颗什么样的种子?
是仇恨?是野心?还是……更加复杂的东西?
孙世振不知道,但他知道,这颗种子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把清廷那看似坚固的统治,从内部撕裂。
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必须应对接下来更严峻的考验。
清军第一波攻势,被他顶住了。
但接下来,多尔衮绝不会善罢甘休。
下一次来的,就不是济尔哈朗这种冒牌“主力”,而是真正的八旗精锐,是多尔衮亲自率领的倾国之兵。
到那时,才是真正的生死之战。
孙世振深吸一口气,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
那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他,必须在那场风暴来临之前,做好一切准备。
第249章 心照不宣,吴三桂的抉择
吴三桂的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将他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如同他此刻焦灼不安的心绪。
他坐不住。
自收到济尔哈朗大军撤退的情报那一刻起,吴三桂就再也坐不住了。
“报——!”
斥候的声音在帐外响起,吴三桂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站起身:“进来!”
那斥候浑身尘土,显然是一路疾驰而来,单膝跪地,抱拳道:“启禀王爷,属下已查探方圆三十里,并未发现明军踪迹!无论是北面、西面还是东面,皆无敌军!”
吴三桂紧绷的脸庞微微松弛,挥了挥手:“再探!扩至五十里!”
“得令!”
斥候退出,帐中又只剩下吴三桂和几名亲卫。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却发现茶水早已冰凉。
他却不觉得,只是机械地送到唇边抿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没有埋伏……没有追击……”吴三桂喃喃自语,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那个年轻人,那个曾经在他面前侃侃而谈、与他定下秘密盟约的孙世振,竟然真的信守了承诺。
他原本以为,以明军如今的声势,趁势吞掉自己这两万人马,简直是易如反掌。
换了是他吴三桂处在那个位置,也绝不会放过这等天赐良机。
可是孙世振没有,他放过了自己。
“有意思……”吴三桂嘴角浮现出一丝笑意,那笑意中带着几分玩味,几分欣赏,还有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忌惮。
一个信守承诺的敌人,比一个反复无常的敌人,更加可怕。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让你不得不也信守承诺。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杨副将略带兴奋的声音。
“王爷!大喜!大喜啊!”
吴三桂眉头一挑:“进来。”
杨副将掀开帐帘,大步而入,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王爷!后营来报,我军将士已成功突破明军包围圈,打开了通往鳌拜将军大营的通道!”
吴三桂愣住了,他盯着杨副将,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你说什么?后营?突破包围圈?”
“正是!”杨副将兴奋地抱拳。
“后营将士浴血奋战,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如今通道已开,是否立刻与鳌拜将军会合,请王爷示下!”
吴三桂没有回答,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杨副将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你确定……是后营?”
“千真万确!”
吴三桂沉默了,他太清楚自己麾下各营的底细了。
前营、中营,是他起家的精锐,跟随他征战多年,战斗力最强。
左右两营稍次,但也是能征善战的老卒。
唯独后营……
后营是他后来收编的降卒和老弱,用来充数、运送粮草、打扫战场的。
真正的战斗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样一支军队,能突破明军那连鳌拜都冲不出来的包围圈?
简直是天方夜谭!
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那是明军自己放开的。
孙世振故意让后营“攻破”包围圈,让这个“功劳”落到他吴三桂头上。
吴三桂怔立片刻,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帐中回荡,带着几分苍凉,几分释然,还有几分惺惺相惜的意味。
杨副将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小心翼翼地问:“王爷……您这是……”
吴三桂摆了摆手,止住笑声,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咱们这位孙大帅……果然高明啊。”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向远处那片火光冲天的战场。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血腥的气息,也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济尔哈朗跑了,豪格败了,阿济格撤了。”吴三桂喃喃道,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这片苍茫夜色听。
“八旗大军,来势汹汹,号称要踏平江南。可结果呢?死的死,逃的逃,就剩咱们这点人了。”
他回过头,看向杨副将,嘴角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杨副将茫然摇头。
吴三桂没有解释,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话,像是叹息,又像是感叹:
“孙大帅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整个人仿佛瞬间恢复了枭雄本色:
“接下来,该是我的战斗了。”
杨副将似懂非懂,但还是抱拳道:“请王爷示下!”
吴三桂大步走回帐中,立于舆图之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鳌拜被围困的位置上。
“传我将令——前营、中营、左右两营,全军出动!”
杨副将一惊:“王爷,全部出动?那咱们……”
“对,全部出动。”吴三桂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去迎接那位鳌拜将军。要摆出最隆重的阵势,用最快的速度,最恭敬的姿态,把他从那包围圈里接出来!”
杨副将虽然不解,但跟随吴三桂多年,早已习惯了不问缘由、只遵军令。他重重抱拳。
“得令!”
片刻之后,吴三桂麾下两万大军,如同从沉睡中苏醒的巨兽,开始缓缓调动。
火把汇成一条条蜿蜒的火龙,向着那道被“撕开”的口子,汹涌而去。
吴三桂亲自披甲上马,立于大军之前。夜风吹动他的披风,也吹动他鬓边的几缕白发。
他望着前方那片火光冲天的战场,望着那些正在厮杀、正在呐喊、正在流血的将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鳌拜。
满洲第一勇士,大清开国元勋,皇太极最信任的将领之一。
这样的人,值不值得救?
当然值得。
但不是因为忠义,不是因为同袍之情,而是因为……
吴三桂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孙世振送了他这么大一份礼,他岂能不收?
济尔哈朗跑了,豪格败了,阿济格撤了。
如今这战场上,唯一能救鳌拜的,只有他吴三桂。
救命之恩,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消受得起的。
将来有一天,这份恩情,会变成一把刀。
至于这把刀,最终会捅向谁……
那就不好说了。
吴三桂一夹马腹,战马长嘶一声,向着那片杀声震天的战场,疾驰而去。
身后,两万大军如同奔腾的洪流,紧随其后。
第250章 鳌拜绝望,平西来援
东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将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从黑暗中缓缓剥离出来。
晨雾弥漫,如同大地的叹息,笼罩着这片已经厮杀了数日的战场。
鳌拜站在一处被炮火摧残过半的土坡上,望着远处明军那依旧严整的包围圈,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被围困的第几日了。
自从那日接到多尔衮的命令,要他坚守此地等待合围,他就再也没有收到过任何消息。
第一天,他相信豪格和阿济格的军队会按时抵达预定位置。
第二天,他相信济尔哈朗的大军会在正面给予明军压力。
第三天,第四天……每一天他都告诉自己,援军马上就到。
可是一连数日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
包围圈依旧是那个包围圈,明军的骚扰依旧是夜以继日,没有一刻停歇。
那些可恶的明军,总是在你最疲惫、最松懈的时候突然杀出,砍杀几人,放一阵箭,然后迅速退去。
等你组织反击,他们早已消失。
鳌拜麾下的将士们已经被折磨得近乎崩溃,更要命的是粮食和水。
军中的存粮就已告罄,然后开始杀马,先是受伤的、老弱的,然后是健壮的。
每杀一匹马,鳌拜的心就像被刀割一样。
这些战马是满洲勇士的命根子,是他们在草原上驰骋的骄傲,如今却要沦为充饥之物。
可是不杀马,将士们就要饿死。
水就更难了,明军控制了所有水源,派重兵把守。
几次派兵去抢水,都是损兵折将、空手而归。现在,每个人每天只能分到小半碗浑浊的泥水,连润湿嘴唇都不够。
鳌拜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头传来一阵刺痛,那是裂口处渗出的血丝的味道。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将士们,那些曾经悍勇无比、以一当百的满洲勇士,此刻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盔甲歪斜地挂在身上,手中的兵器都显得沉重不堪。
有的靠在土坡上打盹,有的目光呆滞地望着天空,有的则默默地擦拭着手中的刀,眼神空洞,士气已经降到了冰点。
“将军!”
副将布尔塞踉跄着爬上山坡,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将士们实在撑不住了!昨夜又有十几个人趁着天黑偷偷想往外跑,被巡逻队抓了回来……按照军法,当斩!”
鳌拜沉默了片刻,声音沙哑地问道:“斩了几个?”
“抓回来的八个,按军法……都该斩。”布尔塞低下头。
“可是将军,这些人都是跟了咱们多年的老卒,实在是饿疯了才……”
“放了吧。”鳌拜打断他。
布尔塞猛地抬头,满脸惊愕:“将军?!”
“每人发一块马肉,告诉他们,再有下次,本将军亲自动手。”鳌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告诉他们,援军……很快就到。”
布尔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重重地应了一声:“嗻!”
他转身要走,却又被鳌拜叫住。
“昨晚……济尔哈朗大营那边,好像有动静?”
布尔塞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末将也听到了,似乎是厮杀声,持续了半个时辰左右。后来……后来就没了动静。末将派人去查探,可是明军封锁太严,根本突不出去。”
鳌拜没有说话,目光越过明军的包围圈,望向济尔哈朗大营所在的方向。
那里,此刻静悄悄的,什么也看不见。
厮杀声……是什么厮杀声?是明军偷袭?
鳌拜不敢想,也不愿想。
这几日的等待,已经磨掉了他太多的希望。
每一次希望燃起,紧接着就是更深的失望。
也许……什么都没有发生。
也许济尔哈朗自己也被明军缠住了,自顾不暇。
也许豪格和阿济格根本就没有来。
也许……自己已经被抛弃了。
鳌拜用力甩了甩头,将这些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他是一军之主,是皇太极亲封的巴图鲁,满洲第一勇士!
他不能倒下,更不能绝望。
只要还有一兵一卒,他就要坚守下去。
哪怕战至最后一刻,也要让明军知道,满洲勇士的血,是滚烫的!
太阳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大地,驱散了晨雾,也照亮了这片修罗场。
明军的包围圈依旧严整,旌旗招展,刀枪如林。
他们似乎并不急于发动总攻,只是这样静静地围着,如同一只耐心的猛虎,等待着猎物自己倒下。
鳌拜知道,明军在等他们饿死、渴死、士气崩溃的那一刻。
他冷冷一笑,攥紧了手中的刀。
想让他鳌拜不战而降?做梦!
就在他准备再次鼓舞士气、准备迎接新一天的苦战时,一阵骚动忽然从阵后传来。
“报——!”
一个满身尘土、脚步踉跄的士兵连滚带爬地冲上山坡,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声音都变了调:“将军!将军!援军!援军到了!”
鳌拜浑身一震,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揪住那士兵的衣领,将他提了起来:“你说什么?!谁来了?!是肃亲王还是英亲王?!”
那士兵被他揪得喘不过气来,艰难地摇头:“不……都不是……”
鳌拜愣住了,松开手,那士兵跌坐在地,大口喘着气,但眼中的激动不减:“是……是平西王!平西王吴三桂!他的军队突破了明军的包围圈,此刻已杀到我军阵前,请求与将军会面!”
鳌拜呆立当场,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
平西王……吴三桂?
那个三番两次被自己羞辱的明军降将?
那个自己曾当着他的面,将他的战马全部抢走的汉人?
那个自己从心底看不起、视作墙头草、反复无常的软骨头?
他来了?
在这绝境之中,在豪格不来、阿济格不来、济尔哈朗也毫无音讯的情况下,是他……来了?
鳌拜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吴三桂时,那家伙恭恭敬敬地行礼,眼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
他想起自己当着他的面,毫不客气地将他的战马全部划归己有,那家伙脸上依旧陪着笑,连半个不字都不敢说。
他想起背地里,自己和八旗将领们谈论吴三桂时,那种轻蔑的语气和嘲弄的笑声。
“汉人就是汉人,骨头软。”
“给点好处就能驱使的狗罢了。”
“真要打起仗来,这种降将最靠不住。”
这些话,鳌拜自己就说过不止一次。
可是现在,正是这个“骨头软”的汉人,这个“靠不住”的降将,在所有人都不来的时候,杀破重围,出现在他面前。
鳌拜缓缓松开揪着士兵的手,后退一步,望向远处那片杀声震天的方向。
那里,一面“吴”字大旗在晨光中猎猎飘扬。
鳌拜沉默了良久,脸上的表情复杂至极。
有震惊,有困惑,有难以言喻的羞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感动。
布尔塞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将军,平西王……咱们见不见?”
鳌拜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面越来越近的“吴”字大旗,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中带着血腥、尘土,还有某种久违的希望。
“见。”鳌拜的声音低沉,却清晰无比。
他迈步向山坡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向穆尔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说道:
“从今往后,谁也不许再说平西王半个不字。”
布尔塞一愣,随即重重抱拳,眼中也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嗻!”
鳌拜大步向前,迎着那面越来越近的“吴”字大旗,迎着那位他曾看不起的汉人降将,迎着那道绝境中唯一出现的援军身影。
第251章 绝境逢生,人心难测
吴三桂勒住战马,望着眼前这片惨烈的营地,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色。
这哪里还是那支曾经不可一世的八旗劲旅?
营垒残破,旌旗歪斜,随处可见倒毙的马尸和无力掩埋的兵卒。
那些曾经耀武扬威、以征服者自居的满洲勇士,此刻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盔甲歪斜地挂在身上。
吴三桂心中冷笑。
原来满洲第一勇士,也不过如此。
原来那些趾高气扬、当面羞辱我吴三桂的八旗贵胄,落到绝境时,比流寇也好不到哪里去。
但他面上却丝毫不露,反而翻身下马,大步向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恭敬,远远便抱拳躬身,声音洪亮:
“鳌拜将军!在下救援来迟,致使将军困守绝境,罪该万死!还请将军恕罪!”
鳌拜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个快步走来的汉人降将。
曾几何时,自己根本不屑正眼看他。
不过是个降将,不过是个靠出卖大明求荣的墙头草,若不是大清需要利用他安抚汉人,这种货色连给自己牵马都不配。
可现在——
鳌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大步迎上前去,在吴三桂即将再次行礼时,一把握住他的手臂,那力道之大,让吴三桂都微微挑眉。
“平西王!”鳌拜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
“莫要说这些!你……你来得正好!”
他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很难说出口,但最终还是咬着牙道:“若非平西王及时救援,我鳌拜和这几千八旗子弟,今日便要葬身于此了!此恩……鳌拜铭记于心!”
吴三桂脸上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连忙反手扶住鳌拜,语气诚恳:“鳌拜将军言重了!你我同为大清臣子,理应同心戮力,共为大清效命!末将来迟,已是惭愧,岂敢受将军这般大礼!”
他说着,回头对身后的亲兵喝道:“还愣着做什么?快!把粮草都搬过来!水!干粮!先给将士们分下去!”
早有准备的吴军士卒立刻行动起来,一袋袋粮食、一皮囊一皮囊的清水被源源不断地运进这片破败的营地。
那些饿得快疯了的八旗兵,起初还强撑着满洲勇士的尊严,但当食物的香气飘散开来时,所有的矜持瞬间瓦解。
有人接过干粮,几乎是整块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也舍不得吐出来;有人抱着水囊狂饮,水顺着嘴角流下,混着尘土在脸上冲出泥痕;更多的人跪在地上,对着那些送粮的吴军士卒,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谢……谢……”
这场景让在场的吴军士卒都有些不忍直视,他们面面相觑,眼神复杂。
这就是那些趾高气扬、见到汉人便呼来喝去的八旗大爷?这就是那些吹嘘满洲勇士天下无敌的巴图鲁?
吴三桂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满是痛惜,心中却在冷笑。
多尔衮,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引以为傲的八旗精锐。
豪格、阿济格,你们在哪儿?你们所谓的同袍情谊,就这样不堪一击?
等此战过后,我倒要看看,还有谁有脸在我面前摆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但他脸上却满是真诚的关切,亲自接过一皮囊水,双手递到鳌拜面前:“将军先喝口水,歇一歇。末将已命人准备了热食,马上就好。”
鳌拜接过水囊,却没有立刻喝。他盯着吴三桂,那目光复杂至极,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感激。
“平西王,”鳌拜缓缓开口,“你……为何要来?”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却也在情理之中。
八旗内部对汉军旗、对降将的态度,鳌拜比谁都清楚,他自己就是最看不起降将的那批人之一。
吴三桂受的冷遇、遭的白眼,他没少参与。
那些背地里的嘲讽,他更是一清二楚。
现在,所有人都抛弃了他,反而是这个被他们羞辱过的汉人降将,杀破重围前来救援。
换做是他鳌拜,他会来吗?
吴三桂似乎早料到会有此问。他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郑重:
“鳌拜将军,末将是大清的臣子,是大清皇上封的平西王。将军是末将的同僚,是大清的巴图鲁。将军有难,末将岂能坐视?”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末将知道,在许多人眼里,末将是降将,是汉人,与满洲贵胄终究隔着一层。但末将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既入大清,便当以大清为家,以皇上为主,以诸位将军为兄弟!兄弟有难,便是赴汤蹈火,末将也绝不皱眉!”
这番话,说得义正辞严,慷慨激昂。
鳌拜听着,眼中的复杂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而复杂的光芒。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重重拍了拍吴三桂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吴三桂身子都微微一晃。
“好!”鳌拜只吐出一个字,但那沙哑的声音中,已蕴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
吴三桂借着他拍肩的力道,顺势扶住他,关切道:“将军先吃点东西,歇息片刻。末将已派人探查四周地形,待将军恢复些体力,咱们便商议接下来的行动。”
鳌拜点点头,终于接过水囊,仰头大口喝了起来。
水顺着嘴角流下,冲开脸上的血污尘土,露出底下苍白得吓人的皮肤。
吴三桂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扫过这片破败的营地,扫过那些狼吞虎咽的八旗兵,又扫过正在分发粮草的吴军士卒,眼底深处,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光芒。
半个时辰后,临时搭起的军帐中,鳌拜终于将一碗热粥喝完。
他的气色恢复了些许,眼中的血丝依旧密布,但那股颓丧之气已消散不少。
吴三桂坐在一旁,待他放下碗,才正色开口:
“将军,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鳌拜看着他,点了点头:“说。”
“末将此次前来,是趁着明军松懈之际,撕开了一道口子。但这道口子撑不了多久,最多一日,明军就会重新合拢。而且——”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末将担心,明军此番围困将军,目的并非全歼将军所部,而是要以此为饵,吸引更多清军来援,然后……逐一击破!”
鳌拜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吴三桂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将军想想,围困这些时日,豪格将军何在?阿济格将军何在?济尔哈朗将军的大营昨晚传来厮杀声,如今又是什么情况?末将斗胆猜测,明军真正的目标,恐怕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非常明确。
鳌拜的脸色变了又变,攥着碗的手青筋暴起。他猛地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最终停住,深吸一口气:
“平西王的意思是?”
“撤!”吴三桂斩钉截铁。
“立刻撤!趁着包围圈还未完全合拢,将军立刻率部撤离!末将愿为将军殿后!”
鳌拜盯着他,目光灼灼:“你千里来援,就是为了给我殿后?”
吴三桂毫不退缩,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
“将军,末将是大清的臣子,将军也是。末将来,是为了救大清的人,不是为了抢功,更不是为了算计什么。殿后之事,总要有人做。末将麾下多是骑兵,来去迅捷,明军追不上。将军所部……眼下急需休整,不可再战。所以,这殿后之事,非末将莫属。”
鳌拜沉默了很久很久。
帐中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明军阵中特有的号角声。
终于,鳌拜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吴三桂,声音低沉:
“平西王,鳌拜……欠你一条命。”
吴三桂连忙单膝跪地,抱拳道:“将军言重!末将不敢!”
鳌拜伸手将他扶起,那只粗糙的大手,握得很紧。
两个时辰后,鳌拜所部残兵在吴三桂军队的掩护下,开始缓慢而艰难地向北后撤。
鳌拜策马回望,只见那道“吴”字大旗在漫天烟尘中猎猎飞舞,如同绝境中唯一不灭的火焰。
他攥紧了缰绳,将那张沾满血污的脸,深深印入脑海。
第252章 大帐阴云,棋局难料
多尔衮端坐在主位之上,面色阴沉如水。
他双眉紧锁,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帐中诸将,那无形的威压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去。
豪格、阿济格、济尔哈朗三人并排而立,皆是甲胄在身,面色却各不相同。
豪格垂着头,一言不发,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几分不甘,几分懊悔,但更多的是一种倔强的不服。
他的甲胄上还沾着尘土与血迹,肩头处一道刀痕清晰地划过铁叶,露出里面破裂的衬甲。
阿济格站在豪格身旁,面色亦是难看。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闷声道:“摄政王……”
“住口!”多尔衮猛地一拍案几,那巨大的声响让帐中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他站起身,绕过案几,一步一步走到豪格面前,目光如刀,直刺向这个名义上的侄子、实际上的政敌。
“豪格,”多尔衮的声音低沉,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怒意。
“本王军令是如何说的?让你与阿济格同时进军,左右包抄,互为犄角,你为何不遵军令?为何不等阿济格到位,便擅自出击,孤军深入?以至于陷入明军埋伏,折损数千精锐!”
豪格的嘴角动了动,似是想辩解什么,但话涌到嘴边,看着多尔衮那双冰冷的目光,又都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说他看不起那个所谓的明军新帅孙世振?说他以为明军不过是乌合之众,一触即溃?说他当时只想抢功,想在诸将面前证明自己?
这些话,说出来只会让自己更加难堪。
沉默良久,豪格终于抬起头,迎着多尔衮的目光,声音僵硬而低沉:“请摄政王治罪。”
他没有辩解,没有推诿,只是这样生硬地请罪。
可这请罪,又带着几分倔强,似乎是在说:我认罪,但我不服。
多尔衮看着他那副模样,胸中怒火更盛。
他岂能不知豪格心中所想?岂能不知这个皇太极的长子,从来就不服自己这个摄政王?
但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
现在,清军与明军对峙,胜负未分,士气已挫。
若此时处置豪格,轻则动摇军心,重则引起内部分裂。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冲到头顶的怒火压了下去。
他转过身,走回案几之后,缓缓坐下。
那张冷峻的脸上,愤怒之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如水的凝重。
“合围之策,已经失败了。”多尔衮的声音低沉,仿佛在陈述一个难以接受的事实,却又不得不接受。
帐中诸将都沉默了。
那个以鳌拜为饵、分兵合击、意图一举击溃明军主力的计划,如今已然成为泡影。
不但未能击溃明军,反而折损了数千八旗精锐,更让鳌拜所部陷入重围。
鳌拜……
这个名字一浮现在脑海中,帐中诸将的心便又往下沉了一分。
那可是鳌拜啊!满洲第一勇士,八旗公认的巴图鲁,屡立战功的名将!
这样的人物,如今却被困在明军的包围圈中,生死未卜。
济尔哈朗上前一步,面色凝重地开口:“摄政王,如今之计,当务之急是救援鳌拜。他被困已有数日,粮草想必早已断绝,若再不救援,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谁都明白。
阿济格也闷声道:“鳌拜不能丢!他麾下那数千八旗子弟,都是久经战阵的精锐!若折在那里,对士气打击太大!”
豪格虽然没开口,但脸上的神情也表明了他的态度。
多尔衮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舆图上。
“吴三桂那边,可有消息传来?”多尔衮忽然开口问道。
洪承畴一直站在一旁,闻言上前一步,躬身道:“回摄政王,平西王昨日曾派人送来军报,言其已率部向鳌拜将军被围之处靠近,试图寻找机会撕开明军包围。只是……”
他顿了顿,继续道:“只是明军防备甚严,平西王部数次试探,均未能得手。今日至今,尚未有新的军报送来。”
多尔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盯着舆图上吴三桂的位置,心中飞快地盘算着。
吴三桂麾下有数万大军,虽已改编,但战力犹存,是清军中少数能与明军精锐正面抗衡的部队之一。
若吴三桂能撕开明军包围,救出鳌拜,自然是最好。
可若是吴三桂也受阻,那……
“洪先生,”多尔衮看向洪承畴,目光中带着一丝询问。
“依你之见,吴三桂能救出鳌拜吗?”
洪承畴沉吟片刻,缓缓摇头:“难。”
他解释道:“据各处军报汇总,明军此番围困鳌拜,用心极其险恶。他们在鳌拜四周布下了数道防线,层层设防,互为犄角。吴三桂部虽勇,但毕竟是孤军,若强行突入,很可能反被明军缠住,重蹈豪格将军覆辙。”
豪格的脸色微微一变,却终究没有开口反驳。
“那依你之见,当如何?”多尔衮追问。
洪承畴走到舆图前,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如今之计,若想救出鳌拜,单凭吴三桂一军,恐怕力有不逮。必须从主力中再抽调一军,与吴三桂部联手出击,同时猛攻明军防线,才有可能撕开一道口子。”
他的手指最后落在鳌拜被围处的外围:“此处,明军布防最为薄弱。若能有一支精兵从此处突入,与吴三桂会合,里应外合,或有可为。”
多尔衮盯着舆图,沉默不语。
抽调一军……
说得轻巧,如今主力正与明军对峙,双方犬牙交错,牵一发而动全身。
若抽调兵力去救鳌拜,万一明军趁机大举进攻,如何抵挡?
可不救,鳌拜那数千精锐必死无疑。
不但折损大将,更会让全军士气跌入谷底。
这个抉择,艰难至极。
帐中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烛火在夜风中微微颤动,将众人的影子晃得忽长忽短。
良久,多尔衮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终落在豪格身上。
“豪格。”
豪格抬起头,迎上多尔衮的目光。
“本王命你,率本部精锐,连夜驰援鳌拜。”多尔衮一字一顿,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
豪格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复杂的神色。
让他去救鳌拜?他刚刚才因冒进受挫,折损了不少兵力,现在又让他去?这是信任,还是……
似乎看穿了豪格心中的疑虑,多尔衮继续道:“此番你孤军深入,虽败,但也非全无用处。至少你探明了明军布防虚实,知晓其薄弱所在。此番再战,你当吸取教训,不可再冒进贪功。”
豪格沉默了。
他盯着多尔衮,想从那张冷峻的脸上看出些什么,却什么都看不出。
最终,他抱拳低头,沉声道:“末将领命!”
阿济格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却被多尔衮抬手制止。
“阿济格,你率部接应豪格,若遇明军主力拦阻,不必死战,只需牵制即可。济尔哈朗,你坐镇中军,严加防范,以防明军趁机偷袭。”
多尔衮迅速下达着一道道军令,那张冷峻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第253章 意外之喜,汉将扬威
多尔衮刚刚下达完一连串军令,豪格、阿济格、济尔哈朗三人正准备领命出帐,去执行那凶险万分的救援行动。
每个人心头都压着一块巨石,能否救出鳌拜,能否稳住军心,能否扭转这不利的战局,一切都是未知。
就在豪格的手已经触到帐帘的那一刻——
“报——!”
一声急促而尖锐的喊声,从帐外远远传来,瞬间撕裂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帐门。
一名传令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他的战袍上满是尘土与汗渍,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之色,一进帐便“扑通”一声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
“启禀摄政王!平西王传来捷报!”
这一声“捷报”,让帐中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提了起来。
多尔衮霍然站起身,双目如电,死死盯着那传令兵,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说!”
传令兵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那股兴奋之意却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回摄政王,平西王吴三桂率部猛攻明军包围圈,已成功撕开明军防线,现已与鳌拜将军会合!如今,平西王正护卫鳌拜将军及被困八旗将士,且战且退,正在向大营方向撤离!”
“什么?!”
帐中几乎是同时响起数声惊呼。
豪格的手僵在帐帘上,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羞愧与复杂。
阿济格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愣愣地站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济尔哈朗更是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上前一步:“吴三桂……他真的救出了鳌拜?就凭他本部兵马?”
传令兵重重地点头,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是!据平西王军报,他率部趁夜绕道,避开明军主力防线,直插鳌拜将军被困之处侧翼。明军虽设防严密,但万万没想到我军会从那个方向突入。平西王亲率精锐冲阵,身先士卒,连破明军三道防线,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他顿了顿,继续道:“鳌拜将军被困数日,麾下将士死伤过半,粮草早已断绝,若非平西王及时赶到,恐怕……恐怕撑不过今晚!”
帐中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那死寂之中,蕴含着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
震惊、意外、难以置信,还有一丝隐隐的……尴尬。
就在片刻之前,他们这些八旗贵胄、满洲名将,还在为如何救援鳌拜而绞尽脑汁,争执不休。
就连多尔衮,堂堂摄政王,大清实际的掌权者,也被这棘手局面逼得不得不冒着风险,再次抽调兵力。
可就在他们争论、犹豫、下达命令的同时——
那个他们平日里未必看得起的汉人降将,那个被他们私下议论“反复无常”、“首鼠两端”的吴三桂,竟然已经单枪匹马,独立完成了救援!
这是何等的讽刺?
又是何等的……震撼?
“好!好!好!”多尔衮连说三个“好”字,那张冷峻如冰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
他大步绕过案几,走到那名士兵面前,俯身亲手将其扶起,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振奋。
“平西王果然不负本王所望!不愧是我大清猛将!此战,他当居首功!”
这一刻,多尔衮心中的阴霾被这道捷报一扫而空。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鳌拜可能战死,那数千八旗精锐可能全军覆没,士气可能一落千丈,甚至可能影响到整个战局。
可吴三桂,那个他曾多少带着几分提防、几分利用之心的汉人降将,竟然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之时,以一己之力,撕开了明军的包围圈,救出了鳌拜!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迅速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绪,对那传令兵道:“立刻传令给平西王:让他务必保证鳌拜及所部将士的安全,徐徐撤退,不可恋战!本王会派兵接应,务必确保他们平安归来!”
“嗻!”传令兵领命,转身疾步冲出大帐。
传令兵离去后,帐中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与方才那沉重压抑的气氛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欣喜,有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尴尬。
多尔衮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豪格、阿济格、济尔哈朗三人。
那目光,不似方才那般冰冷刺骨,却也绝算不上温和。
“你们,”多尔衮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股令人难以直视的压迫感。
“都是我八旗的勇士,是我大清的栋梁,是天命所归的满洲贵胄。”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一转,变得锋利如刀:
“可你们说说,你们这么多人,这么多八旗精锐,为何连一个汉人降将都比不上?”
这句话,如同一记耳光,狠狠抽在三人脸上。
豪格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想反驳,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说起。
他冒进,他贪功,他中了埋伏,他折损了数千精锐……
而吴三桂呢?那个他曾打心底里看不起的汉将,那个他曾在私下里嘲讽为“背主求荣之徒”的吴三桂,却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之时,单枪匹马杀入重围,救出了鳌拜!
事实胜于雄辩。
阿济格的脸色也难看至极,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闷闷地垂下头,一言不发。
济尔哈朗虽然没有开口,但眼中的羞愧与复杂,却也显而易见。
多尔衮看着三人那副模样,心中虽有怒气,却也知道,此刻不是继续追究的时候。
吴三桂立下大功,士气得以挽回,这是天大的好事。但好事归好事,该敲打的,还是要敲打。
沉默持续了良久,多尔衮终于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几分,但那威严却丝毫未减:
“阿济格。”
“末将在。”阿济格连忙上前一步。
“你率本部人马,立刻前去接应吴三桂和鳌拜,务必确保他们安全撤回。沿途多加戒备,以防明军追击。”
“嗻!”阿济格领命,转身大步出帐。
多尔衮又看向豪格和济尔哈朗:“你们二人,各归本部,继续休整,等候命令。今日之事,暂且记下。日后若再有违军令、轻敌冒进之举,定当从严处置!”
“嗻!”豪格和济尔哈朗齐声领命,躬身退出大帐。
待三人离去,帐中终于只剩下多尔衮一人。
他缓缓坐回案几之后,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目光深邃如渊。
吴三桂……
这个汉将,今日立下如此大功,该如何封赏?又该如何……对待?
多尔衮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陷入了沉思。
帐外,夜色深沉,冷风呼啸。远处隐隐传来清军营寨中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吴三桂救出鳌拜的消息,已经迅速传遍了全军。
有人欣喜,有人庆幸,有人沉默,也有人,心情复杂。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第254章 洪承畴的疑心
吴三桂成功救出鳌拜的消息,已经如同插上翅膀般传遍了整座大营,原本因连番失利而低落的士气,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骤然高涨起来。
洪承畴独自坐在案几之后,面前摊着一幅简陋的舆图,舆图上标注着这些日子以来明军与清军交锋的各处战场。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发出单调而沉闷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帐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的眉头紧锁,那双被无数人称赞为“洞悉世事”的眼中,此刻却闪烁着复杂难言的光芒。
吴三桂……
成功救出鳌拜……
独自完成……
洪承畴的手指停了下来,整个人如同凝固的石像,唯有那双眼睛,在摇曳的烛光中愈加深邃。
他不得不承认,当那个消息传来时,他也如帐中众人一般,感到了巨大的震惊。
那震惊之中,甚至夹杂着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钦佩。
吴三桂确实是一员猛将,这一点,洪承畴比任何人都清楚。
当年在辽东,吴三桂率关宁铁骑与八旗兵周旋,屡次交锋,虽不能说是战无不胜,却也是唯一一支能让皇太极都感到棘手的汉人军队。
那些年,洪承畴作为明朝的蓟辽总督,与吴三桂多有交集,深知此人用兵之能,绝非浪得虚名。
可是,洪承畴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可是,正因为他对吴三桂的了解,正因为他对那个人的了解,他才越发感到……不对。
不对,不对,不对。
洪承畴缓缓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在上面反复游移。
明军的部署,他反复研究过。
那支明军的主帅,那个名叫孙世振的年轻人,他更是反复研究过。
斩杀范文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洪承畴便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范文程,大清开国重臣,皇太极时期便已投靠满洲,为大清入主中原立下汗马功劳。此人学识渊博,心思缜密,堪称大清最重要的汉人谋士之一。
多尔衮派范文程去劝降,可以说是诚意十足,甚至带着几分“礼遇”之意。
可结果呢?
被孙世振当场斩杀!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任何回旋余地。
洪承畴闭上眼睛,仿佛能看到那血腥的一幕——范文程的头颅被高高悬挂,那曾为大清殚精竭虑的唇舌,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这是何等决绝的姿态?
这是何等强烈的敌意?
那个孙世振,对投靠大清的汉人,有着刻骨铭心的仇恨。
洪承畴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自己,也是降清之人。
若是落到那孙世振手中……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去想那可怕的画面。
可正因为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孙世振对那些“背主求荣”者的态度——绝不姑息,绝不手软,杀之而后快。
那么问题来了——
既然孙世振对降清汉人如此憎恨,为何偏偏对吴三桂……
若论“背主求荣”的程度,吴三桂与范文程,与他洪承畴,并无本质区别。
可为什么,为什么吴三桂能安然无恙地率部杀入重围,救出鳌拜?
洪承畴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幅舆图上,一寸一寸地审视着。
明军的包围圈,根据之前的情报,布置得极为严密。
多尔衮派出的每一路兵马,都碰得头破血流。
可吴三桂……
他为何能撕开防线?
洪承畴的脑海中浮现出各种可能性。
也许,是明军连日作战,过于疲惫,防线出现了松动?
也许,是吴三桂用兵如神,抓住了那一闪而逝的战机?
也许,是孙世振的注意力被其他几路清军吸引,疏忽了对那个方向的防备?
都有可能。
可洪承畴总觉得……太巧了。
一切都太巧了。
巧得仿佛……仿佛有人故意给吴三桂留出了一条通道。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洪承畴便感到一阵心惊。
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想要驱散这个可怕的猜测。
不,不可能。
孙世振再怎么说,也不过是一介新晋将领,怎么可能有如此深远的布局?
更何况,就算他故意放吴三桂进来,又能得到什么好处?让清军士气回升?让鳌拜这个猛将活着回去?这对他有何益处?
可另一种声音却在心底响起:
万一……万一那孙世振真有此等心机呢?
万一他故意放吴三桂成功救援,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
为了什么?
洪承畴苦苦思索,却始终抓不到那个关键的念头。
他在帐中来回踱步,脚步沉重而急促,如同他此刻纷乱的思绪。
范文程被斩的画面,与吴三桂成功救援的消息,在他脑海中反复交替闪现。
一个是杀,一个是救。
一个是毫不留情,一个是畅通无阻。
同样是降清汉人,待遇为何如此天差地别?
除非……
除非孙世振对吴三桂,另有所图。
可他能图什么?
洪承畴停下脚步,目光投向帐外的夜色。
远处,那欢腾的喧嚣声渐渐平息下去。
很快,全军都会知道,是吴三桂,是那个汉人降将,救出了满洲第一勇士,救出了数千八旗子弟。
这份恩情,这份威望……
洪承畴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他又想起了当年。
当年,他也曾是明朝的重臣,手握重权,一言九鼎。
后来,他降清了,依旧被重用,依旧是众人眼中的“洪大人”。
可背地里呢?
那些满洲贵胄,那些八旗子弟,真的把他当成自己人吗?
真的毫无芥蒂吗?
洪承畴苦笑。
答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不会的。
永远不会的。
他是汉人,永远都是汉人。
不管他立下多少功劳,不管他如何效忠,在那些满洲人的眼中,他永远都是“降将”,永远都是“外人”。
吴三桂,也是一样。
哪怕他今日立下如此大功,哪怕他救出了鳌拜,救了数千八旗子弟……
可在豪格眼中,在阿济格眼中,在济尔哈朗眼中,在那些骨子里流淌着满洲血脉的贵胄眼中——
吴三桂,依旧是个汉人。
依旧是那个可以拿来利用,可以给予赏赐,却永远不会真正接纳的“外人”。
洪承畴缓缓坐回案几之后,那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疲惫,一丝无奈,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悲凉。
他忽然很想见一见吴三桂。
不是为了祝贺,不是为了称赞。
只是想看看,那个人此刻的眼神。
是得意?是志得意满?还是……
还是和他一样,在内心深处,藏着某种无法言说的……孤独?
帐外传来脚步声,随即是亲兵的禀报:“大人,摄政王传令,明日辰时,召集众将议事。”
洪承畴微微点头:“知道了。”
亲兵离去,帐中再次陷入寂静。
洪承畴望着那盏摇曳的烛火,眼神复杂。
明日议事,必是商议如何处置吴三桂之功,以及下一步的战事部署。
多尔衮会如何对待吴三桂?
重重封赏?还是……另有心思?
洪承畴忽然想起多尔衮看向豪格三人时的那番话。
“你们说说,你们这么多人,这么多八旗精锐,为何连一个汉人降将都比不上?”
那句话,既是敲打豪格等人,又何尝不是在……提醒什么?
提醒豪格他们记住,是一个汉人,救了他们的族人。
这份恩情,这份功劳,对于那些心高气傲的满洲贵胄来说,究竟是福,还是祸?
洪承畴闭上眼睛,深深地叹了口气。
他心中的那些疑虑,那些猜测,此刻都无法言说。
他没有证据。
吴三桂的成功,或许真的只是巧合,只是抓住了一闪而逝的战机。
他若贸然向多尔衮进言,说吴三桂可能有问题,说那个孙世振可能别有用心……
在吴三桂刚刚立下大功的此刻,谁会信?
多尔衮不仅不会信,甚至可能怀疑他洪承畴是嫉妒,是挑拨,是别有用心。
毕竟,他自己也是降清汉人。
怀疑吴三桂,岂不是也在提醒别人,怀疑他?
洪承畴苦笑,笑声中满是苦涩与无奈。
在这权力的漩涡中,在这敌我难辨的乱世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致命的把柄。
也罢。
他睁开眼,目光渐渐变得深沉。
疑虑,只能压在心底。
观察,只能悄悄进行。
如果吴三桂真的有问题,如果那个孙世振真的布下了什么局……
迟早会露出破绽。
而他洪承畴,只需耐心等待,静静观察。
至于现在……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望向北方那沉沉的夜空。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吴三桂……
你此刻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第255章 鳌拜受罚,三桂受赏
鳌拜与吴三桂联袂而入的瞬间,帐中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来——有惊异,有敬佩,有复杂难言的审视,也有极力掩饰的嫉妒。
鳌拜甲胄未解,满身征尘,手臂上还缠着渗血的绷带。
他大步上前,在距多尔衮案前三步之处,轰然单膝跪地,抱拳垂首,声音洪亮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愧意:
“摄政王!末将鳌拜,前来请罪!”
这一跪,跪得干脆利落,跪得毫无保留。
帐中众人皆是一震,鳌拜何人?两黄旗猛将,满洲第一勇士,素来以悍勇桀骜着称,何曾见过他如此姿态?
多尔衮端坐于案几之后,面色沉静如水,唯有一双眼睛,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面前的鳌拜。
沉默,在帐中蔓延。
那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加沉重,压在鳌拜肩头,也压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上。
良久,多尔衮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鳌拜,你何罪之有?”
鳌拜抬起头,目光与多尔衮对视,没有丝毫闪躲:“末将轻敌冒进,中了那孙世振的埋伏,致使我八旗子弟陷入重围,折损惨重!此战之败,皆因末将一人之过!请摄政王依军法处置!”
此言一出,帐中众人神色各异。
多尔衮的目光在鳌拜脸上停留片刻,随即转向站在一旁的吴三桂。
吴三桂甲胄整齐,虽也带着征尘,却比鳌拜从容得多。
他感受到多尔衮的目光,立刻躬身行礼:“末将吴三桂,参见摄政王。”
多尔衮微微点头,声音中带上一丝难得的温和:“平西王辛苦了。若非你率部拼死救援,鳌拜与那数千将士,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明。
吴三桂连忙道:“摄政王言重了。鳌拜将军乃大清栋梁,末将岂能坐视不救?更何况,此战失利,罪在孙世振太过狡猾,设下重重埋伏。鳌拜将军一心为公,求胜心切,方中了奸计,还请摄政王明鉴!”
他这番话,既为鳌拜开脱,又不着痕迹地将矛头指向孙世振,更显得自己识大体、顾大局。
多尔衮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恢复平静。
他再次看向鳌拜,声音骤然转冷:
“鳌拜,你可知罪?”
鳌拜头垂得更低:“末将知罪!”
“你轻敌冒进,致使八旗精锐折损,此罪一也。”多尔衮一字一顿。
“你身为先锋,却中了埋伏,致使我军士气受挫,此罪二也。你……”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你让我大清八旗,在那些明军面前,丢了脸面!”
最后几个字,咬得极重,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
帐中众人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鳌拜额头抵地,声音低沉:“末将……无话可说。”
多尔衮盯着他,沉默片刻,终于缓缓道:“念在你多年征战,屡立战功,且此番被围,亦非怯战退缩,本不该重责。然军法如山,若不处置,何以服众?”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声音威严:“鳌拜,革去先锋之职,调往后方,督运粮草器械!待战后,再论功过!”
这个处罚,说轻不轻,说重不重。
革去先锋,意味着鳌拜暂时失去了冲锋陷阵的资格,对于一个以勇武着称的将领来说,这无疑是奇耻大辱。
但调往后方督运粮草,又保留了其职位,并未一撸到底,显然还是留了余地。
鳌拜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叩首:“末将……领命!”
他没有反驳,也无法反驳。
多尔衮这个处置,已经是权衡利弊之后的最佳选择——既维护了军法威严,又顾及了两黄旗的颜面,毕竟鳌拜是两黄旗的人,阵前斩将对军心影响太大,更会激化与豪格等人的矛盾。
处置完鳌拜,多尔衮转向吴三桂,脸上浮现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平西王,此番你率部救援,孤军深入,在诸路兵马皆受挫之际,独能撕开明军防线,救出鳌拜及数千将士——忠勇可嘉,智谋过人!”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此功,本王记下了!”
吴三桂连忙单膝跪地,抱拳道:“摄政王过誉!末将不过尽本分而已。鳌拜将军乃大清栋梁,数千八旗子弟乃大清根基,末将岂能坐视不救?至于撕开防线……”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末将深知明军用兵之道。那孙世振虽狡猾,但布置终究有迹可循。末将不过是抓住了他防线上的一个破绽,趁其不备,方才得手。此战之胜,非末将一人之功,实乃诸军配合,天佑大清!”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谦虚,又不卑不亢;既强调自己的功劳,又不独占功劳;既展现了对大清的忠诚,又给足了其他将领面子。
多尔衮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点头道:“平西王不必自谦。你之功,众人有目共睹。待平定江南之后,本王必当奏明皇上,重重封赏!”
吴三桂叩首:“多谢摄政王!”
至此,赏罚已定。
多尔衮回到案几之后,示意众将落座。待众人坐定,他的目光扫过帐中每一个人,声音恢复了议事时的沉稳:
“今日,除了处置鳌拜之事,更重要的是——商议下一步该如何应对那孙世振。”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墙上悬挂的舆图,眉头微皱:“此战,我军虽救出鳌拜及数千将士,但损失依旧不小。那孙世振用兵诡异,布局周密,绝非等闲之辈。诸位以为,接下来该如何?”
帐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豪格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忿:“摄政王,末将以为,那孙世振不过仗着地利,设下埋伏。若真刀真枪对阵,我八旗铁骑何惧之有?不如集结主力,与其正面决战!”
阿济格却摇头:“那孙世振,可不是只会设伏的鼠辈。正面决战,我军未必能讨到便宜。”
济尔哈朗沉吟道:“我军初战不利,士气受挫,此时不宜再贸然出击。不如暂作休整,同时分兵袭扰明军粮道,迫其露出破绽。”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各执一词。
多尔衮没有急于表态,而是看向一直沉默的洪承畴:“洪先生,你以为如何?”
第256章 洪承畴献计,多尔衮定策
多尔衮开口之后,帐中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一直沉默端坐的洪承畴。
他的面色平静如水,仿佛方才那场激烈的争论与他毫无关系,唯有那双深陷的眼眸中,偶尔闪过的精光,暴露了他内心的深思熟虑。
感受到众人的目光,洪承畴缓缓抬起头,先是对多尔衮微微颔首致意,随即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而清晰。
“摄政王,诸位王爷,在下以为——此战虽先锋受挫,然我军主力未损分毫。八旗健儿十余万,加上蒙古、汉军各旗,总兵力依旧数倍于明军。从总体上看,我大清仍占据绝对优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中众人,见无人反驳,继续道。
“那孙世振之所以能设伏重创鳌拜将军,所恃者,无非有三:其一,地利之便,以逸待劳;其二,布局周密,算准我军动向;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军各部之间,相距过远,呼应不及,给了他各个击破的可乘之机。”
此言一出,帐中不少人微微颔首。
洪承畴见众人认同,语气更加从容:“故而,在下以为,接下来我军当采取稳扎稳打、步步为营之策。各部之间,务必保持密切联系,每日通报位置,确保任何一部遇袭,相邻各部能在半日内驰援!绝不能再给那孙世振任何分割包围的机会!”
“同时,”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点向几个要点。
“我军需设立稳固的粮草转运基地,确保前线供应无虞。只要我军粮道不绝,步步为营向南推进,那孙世振纵有通天之能,也无力回天!毕竟,兵力差距,是任何谋略都无法完全弥补的!”
这番话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帐中众人听完,都不由自主地点头称是。
豪格虽与多尔衮不睦,此刻也不得不承认洪承畴说得在理,瓮声道:“洪先生此言有理。咱们人多,只要不犯错,慢慢压过去,那些南蛮子还能翻了天不成?”
阿济格也道:“不错!那孙世振再狡猾,也不过是仗着咱们轻敌冒进。如今咱们稳下来,他还能有什么招?”
多尔衮听着众人的议论,面上依旧沉静如水,但眼中却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他正要开口定论,洪承畴却再次开口,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
“摄政王,在下还有一计,或可收奇效。”
多尔衮眉头微挑:“洪先生请讲。”
洪承畴的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江淮战场一路向西,最终重重地落在长江中游的一座重镇之上——
武昌!
“摄政王请看,”洪承畴的声音带着几分谋士特有的沉稳与自信。
“那孙世振不久前刚刚平定武昌,诛杀了左梦庚,收编了左良玉余部。此举固然消除了肘腋之患,但也暴露了一个巨大的破绽——”
他的手指沿着长江划动:“他将主力尽数调至江淮,与我军对峙。而武昌刚刚平定,人心未附,守军必然不多!这便是我军可乘之机!”
帐中众人闻言,眼睛都是一亮。
多尔衮的目光也锐利起来,紧紧盯着舆图上的武昌,若有所思。
洪承畴继续道:“我军可分出一路精锐,绕过江淮主战场,从西路进兵。可经河南南下,直取襄阳,然后顺汉水而下,兵锋直指武昌!若武昌得手,则我大清便可在长江中游楔入一颗钉子!届时——”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我西路军可顺流东下,与江淮主力形成东西夹击之势!那孙世振纵有通天之能,腹背受敌,也必败无疑!”
此言一出,帐中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这个计划,太过大胆,也太过毒辣!
一旦成功,整个江南战局将被彻底颠覆!
阿济格第一个跳出来,兴奋地一拍大腿:“妙啊!洪先生此计大妙!那孙世振把主力都摆在江北跟咱们对峙,武昌必定空虚!咱们只要拿下武昌,就能抄了他的后路!”
济尔哈朗却更冷静一些,沉吟道:“计是好计,但执行起来却不容易。从河南南下,路途遥远,补给线漫长,而且沿途还有明军零星抵抗。更关键的是——若分兵西进,江淮的兵力就会减弱,万一那孙世振趁机发动猛攻……”
洪承畴微微一笑,显然早已料到这个质疑:“郑亲王所虑极是。故而,西路军必须精锐,但人数不宜过多——五万人足矣!这五万人,足以拿下武昌,又不会过度削弱我军主力。”
他转向多尔衮,目光坦然:“在主战场,我军仍有数十万大军,稳住阵脚,步步为营,足以牵制孙世振主力,使其不敢轻举妄动。待西路军拿下武昌,顺流东下,两路夹击,则大事可定!”
多尔衮沉默着,目光在舆图上反复游移,仿佛要将那山川河流刻进心里。
帐中众人也都屏息凝神,等待着他的决断。
良久,多尔衮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终落在阿济格和吴三桂身上:
“阿济格,吴三桂听令!”
二人立刻起身,躬身抱拳:“末将在!”
多尔衮声音威严:“命你二人,率三万八旗兵,再加上平西王麾下军队,共计五万人马,即刻整军,准备西进!”
“沿途所过州县,能降则降,能破则破。但首要目标,只有一个——武昌城!”
“务必要快!要趁那孙世振尚未反应过来,一举拿下武昌!”
阿济格与吴三桂对视一眼,齐声应道:“末将领命!”
多尔衮又看向豪格、济尔哈朗等人:“其余各部,随本王坐镇江淮,稳步推进!各部之间,必须保持密切联系,每日通报位置,不得相距超过五十里!若有一部遇袭,相邻各部必须全力驰援!”
“是!”众人齐声应诺。
至此,清军新的战略已然确定。
帐中众人渐渐散去,只剩下多尔衮与洪承畴二人。
多尔衮负手立于舆图前,凝视着长江两岸的山川形胜,忽然轻声问道:“洪先生,你方才说,西路军三万人足以拿下武昌。但若……拿不下呢?”
洪承畴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多尔衮的担忧。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摄政王放心。那孙世振虽用兵如神,但毕竟分身乏术。武昌距此千里之遥,他即便得到消息,也来不及回援。更何况——我军主力步步紧逼,他岂敢分兵西顾?”
他顿了顿,语气笃定:“此计若成,江南可定。即便不成……也不过损失数万人马,动摇不了我大清根基。而于摄政王而言——”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多尔衮一眼:“阿济格是摄政王亲兄弟,吴三桂是新降明将。他二人若成此大功,则摄政王帐下,便又多了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剑。”
多尔衮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望着舆图上的武昌,久久不语。
第257章 徐州血战,力竭之困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江淮战场上的局势发生了微妙而致命的变化。
清军一改此前冒进求战的作风,变得异常稳健。
多尔衮将数十万大军分成数路,彼此间距不过三五十里,每日通报位置,相互呼应。
任何一路遇袭,相邻各部必在半天之内驰援而至。
孙世振几次率部出击,试图诱出清军一部加以围歼,却始终找不到机会。
那些清军将领像是突然开了窍,任凭明军如何挑衅,就是不肯脱离主力太远。
“该死!”孙世振勒马立于一处高坡之上,望着远处整齐推进的清军阵线,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们学乖了。”
身旁的赵铁柱同样面色凝重:“将军,这样下去不行。清军步步为营,咱们根本没有可乘之机。”
孙世振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片铺天盖地的旌旗。
他知道,这不是清军突然变聪明了,而是有人给他们出了主意——一个极其老辣、极其毒辣的主意。
洪承畴。
那个背弃了大明、投靠了满清的家伙,终于开始发挥他真正的价值了。
孙世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必须面对现实——诱敌分割的战术已经失效,接下来,只能硬碰硬了。
“传令全军,”他沉声道。
“且战且退,向徐州方向转移。不可恋战,不可脱离大队,保持完整阵型。”
“是!”
明军开始缓缓后撤,清军则步步紧逼。
双方在广袤的江淮平原上展开了一场残酷的消耗战。
每日都有小规模交火,每日都有伤亡数字增加。
明军虽然撤退有序,但兵力上的劣势开始逐渐显现。
五日后,明军主力终于退至徐州城下。
孙世振站在徐州城头,望着城外汇聚而来的清军大营,目光凝重。
那营帐连绵数十里,旌旗如林,人喊马嘶之声隐隐可闻,仿佛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潮水。
“将军,不能再退了。”赵铁柱站在他身侧,声音低沉。
“再退,长江以北就真的无险可守了。”
孙世振点了点头。
徐州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控扼南北咽喉。
一旦徐州失守,清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抵长江北岸。
届时,南京便彻底暴露在敌人兵锋之下。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头那些疲惫却依旧坚守的将士,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壮。
“传令,”他的声音在风中格外清晰。
“全军分为两部——一部由我率领,坚守徐州城;另一部驻扎城外,与徐州形成犄角之势。两军必须保持密切联系,每日通报情况。无论哪一部遇袭,另一部必须全力驰援!”
“另外,立刻安排城中百姓撤离。告诉他们,徐州即将成为战场,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接下来的两天里,徐州城内的百姓扶老携幼,匆匆南逃。
那些世代居住于此的老人,离开时一步三回头,眼中满是不舍与悲戚。
孙世振站在城楼上,目送那些远去的背影,心如刀绞。
他知道,这些人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战争就是这样残酷,它不会因为你的不舍而停下脚步。
两日后,最后一批百姓撤离完毕。
徐州城彻底变成了一座纯粹的军事要塞——街道上堆满了守城器械,房屋被改造成兵营和仓库,城墙上下布满了刀枪剑戟。
与此同时,城外的营寨也已搭建完毕。
数万精兵驻扎于此,与徐州城互为犄角。
两军约定,一旦清军攻城,城外守军便从侧翼出击,牵制敌军兵力。
布置妥当之后,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清军并未急于攻城,而是先扎下大营,摆出一副长期围困的架势。
每日都有小股部队前来试探,射几轮箭,骂几句阵,然后迅速撤回。
孙世振知道,这是在消耗守军的精力,也是在寻找防线的破绽。
他不上当,严令各部不得擅自出战,只坚守城池,保存实力。
然而,清军的耐心显然比想象中更好。
一连五天,他们只是围而不攻,每日派骑兵绕着城墙打转,却始终没有发动大规模进攻。
第六天清晨,真正的攻击终于开始了。
天刚蒙蒙亮,清军大营中便响起了震天的号角声。
数以万计的士兵从营帐中涌出,在城外平原上列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
刀枪如林,旌旗蔽日,那场面令人窒息。
孙世振站在城楼上,望着那片铺天盖地的黑色人潮,手心渗出冷汗。
“准备迎战!”他的声音在城头炸响。
城墙上,明军将士们紧紧握住手中的兵器,弓箭手将箭矢搭上弓弦,炮手们点燃火绳,等待着那决定命运的一刻。
清军的攻城开始了。
先是投石车,数十架巨大的抛石机同时发力,磨盘大的石块带着呼啸声砸向城墙。
轰隆声中,城砖崩裂,碎石飞溅,几名躲闪不及的士兵被砸成肉泥。
紧接着是弓箭手,遮天蔽日的箭雨倾泻而下,在城墙上钉出一片密集的“噗噗”声。
明军将士们举起盾牌,咬牙承受着这恐怖的打击。
然后是云梯和冲车,无数清军士兵扛着云梯,推着冲车,潮水般涌向城墙脚下。
喊杀声震天动地,仿佛要将整座城池掀翻。
“放箭!”孙世振怒吼。
城墙上万箭齐发,冲在最前面的清军士兵纷纷倒地。
但后面的人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没有人后退,没有人犹豫。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从黄昏又持续到深夜。
清军轮番进攻,一波倒下,另一波立刻补上。
明军将士们咬牙死守,箭矢射光了就用刀砍,刀砍钝了就用石头砸,石头砸完了就用拳头。
孙世振身先士卒,哪里有险情就冲向哪里。
他的剑不知饮了多少敌人的鲜血,剑刃都砍出了缺口。
他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肩上的旧伤早已崩裂,鲜血顺着甲胄流淌,他却浑然不觉。
城外的军队也没闲着,每当清军猛攻徐州,便从侧翼杀出,攻击清军薄弱之处。
清军不得不分兵抵御,攻城之势每每因此受挫。
两军配合默契,竟以数万之众,硬生生扛住了清军数十万大军的猛攻。
然而,代价是惨重的。
数日后,当第一缕晨光再次照亮这座血染的城池时,孙世振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下堆积如山的尸体,望着城头所剩无几的将士,眼中满是疲惫。
清军的攻势终于暂时停歇了,他们需要休整,需要补充物资,需要重新制定战术。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第258章 武昌告急,进退维谷
孙世振坐在城墙上,闭着眼睛。
太累了。
这几日的血战,几乎榨干了他所有的精力和体力。
肩上旧伤崩裂后流出的血已经干涸,与破碎的甲胄粘连在一起,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撕裂般的痛楚。
但他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清军的攻势暂时停歇了,但那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多尔衮和洪承畴不会给他太多喘息的时间,下一次进攻,只会更加猛烈。
他必须趁着这个间隙,想出一个破敌之策。
诱敌深入的战术已经失效,硬碰硬的结果是两败俱伤——城下堆积如山的清军尸体和城头所剩无几的明军将士,就是最好的证明。
再这样下去,徐州迟早会失守。
必须另辟蹊径……
就在他脑海中刚刚闪过一丝灵光之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将他从沉思中惊醒。
“大帅!大帅!不好了!”
一名士兵慌慌张张地冲上城楼,脸上满是惊恐,脚步踉跄,险些被地上的碎石绊倒。
孙世振猛地睁开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霍然起身,沉声喝道:“何事如此慌张?慢慢说!”
那士兵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喘着粗气,声音因奔跑和惊恐而沙哑:“大帅,大事不好!武昌……武昌出事了!”
“什么?!”孙世振脸色骤变,一把抓住那士兵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
“武昌出什么事了?快说!”
那士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浑身一颤,结结巴巴地道:“我……我军刚刚收到武昌发来的求援信!清军……清军突然出现在武昌城下,发起猛攻!守军拼死抵抗,但敌众我寡……敌军足有数万之众!守将请求大帅……火速发兵救援!”
孙世振的手松开了,那士兵跌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而孙世振,却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清军……出现在武昌?
怎么可能?!
武昌在长江中游,距离徐州近千里之遥。
清军主力明明都在这里,在徐州城外汇聚成那一片铺天盖地的黑色潮水,怎么可能会有一支数万人的军队绕过他的防线,出现在武昌城下?!
除非……
孙世振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当初他平定左梦庚之后,在武昌只留下万余士兵防守,其余兵力几乎全部抽调北上,投入这江淮战场。
那时的判断是:清军主力必然从北面南下,长江中游暂时不会有大的威胁。
可现在……
他太大意了!
多尔衮果然不是只懂得硬碰硬的莽夫,他们看出了明军兵力不足的致命弱点,看出了他在武昌布防空虚的漏洞,于是兵分两路——一路由多尔衮亲率主力,死死咬住他的精锐部队在徐州;另一路则悄然南下,绕过正面战场,直插兵力空虚的武昌!
更要命的是,这支南下的清军如果攻破武昌,便可顺流而下,与多尔衮的主力形成夹击之势。
届时,他孙世振和他的数万将士,将被困在江淮之间,腹背受敌,进退维谷!
孙世振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瞬间蔓延至全身。
“该死!”他一拳重重砸在城墙上,那本就布满裂纹的城砖又崩下一块。
赵铁柱闻讯赶来,看到孙世振那张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脸,心中也是一紧。
“将军,发生什么事了?”
孙世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越是危急时刻,越不能慌乱。
“清军突袭武昌,守军求援。”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仿佛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赵铁柱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什么?!武昌?那……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立刻分兵救援?”
孙世振没有回答。
他只是死死盯着南方,盯着那片烟波浩渺的方向,脑海中飞快地权衡着利弊。
分兵救援?
他麾下如今只有这数万将士,而且刚刚与清军血战数日,人人带伤,个个疲惫。
分出一部分去救武昌,徐州这边还能守得住吗?
不分兵救援?
一旦武昌失守,清军顺江东下,与多尔衮主力形成夹击,他和他的军队将陷入绝境。
更要命的是,南京将彻底暴露在清军兵锋之下——那里有刚刚登基的皇帝,有勉强维持的朝廷,有数以百万计的百姓!
他该怎么选?
手心渗出冷汗,浸透了紧握的剑柄。
城楼上,风声呼啸,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孙世振的目光从南方收回,缓缓扫过城头那些疲惫却依旧坚守的将士。
他们的脸上满是血污和灰尘,他们的眼中满是疲惫和麻木,但他们的手中依然紧紧握着兵器,他们的脊梁依然挺得笔直。
这些人,都是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信任他,把命交给了他。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可是……
“传令。”孙世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坚定。
赵铁柱和那报信士兵同时抬头。
“召集所有将领,一刻钟后,军帐议事。”孙世振的目光锐利如刀。
“另外,派出所有斥候,沿江而下,打探武昌方向的消息。我要知道,那支清军究竟有多少人,从哪里来,现在打到什么程度了。”
“是!”
两人领命而去。
孙世振再次望向南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个决定,都可能关系到这场战争的胜负,关系到无数人的生死,关系到这个刚刚有了起色的大明朝的命运。
但他没有退路。
只能拼了。
第259章 危局共议,灵光乍现
一刻钟后,军帐之中,烛火通明。
孙世振端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得可怕。
帐内十余员将领齐聚,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凝重。
白天的血战刚刚结束,不少人甲胄上的血迹还未干透,就被紧急召集至此。
赵铁柱站在孙世振身侧,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大帅,人都到齐了。”
孙世振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开门见山道:“武昌急报,清军突袭,守军求援。”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武昌?”
“清军怎么会出现在武昌?!”
“这不可能!多尔衮的主力不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吗?”
众将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孙世振抬手压下议论,将情况简要说明。
当听到清军极有可能是兵分两路、绕道南下时,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良久,一名年长的将领率先开口,声音沙哑而沉重:“大帅,事已至此,我军必须立刻做出决断。以末将之见,此刻最好的选择,便是趁清军尚未合围,全军迅速撤退,退回长江以南!”
他顿了顿,指着舆图上那条横贯东西的蓝色线条,继续道:“凭借长江天险,以我水师之力,足以挡住多尔衮主力南下。同时,立即分兵一部,顺江而上,救援武昌!只要守住武昌,保住长江上游,清军便无法对我形成夹击之势。我军退守江南,便可稳住阵脚,再图后计!”
此言一出,立刻有数名将领点头附和。
“刘将军言之有理!我军血战数日,伤亡惨重,将士疲惫,若再被清军两面夹击,必败无疑!”
“退守江南,以水师封锁江面,确实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只要守住长江,清军便无可奈何!”
然而,也有将领提出异议。
“退守江南?说得轻巧!”一名满脸络腮胡子的悍将猛地一拍桌案。
“我军若退,江北之地尽数沦陷!那些刚刚归附朝廷的州县,那些箪食壶浆迎接我军的百姓,难道都要拱手送给鞑子不成?!”
“再者,我军一退,清军便可沿江布防,尽占北岸要地!到时候,我水师虽能封锁江面,却也只能被动防守,再也无力主动出击!这仗,可就真成了坐以待毙了!”
刘将军反驳道:“不退又能如何?留在江北,等着被多尔衮和那支南下清军前后夹击吗?到时候全军覆没,连江南都保不住!”
两派意见激烈交锋,军帐中吵成一片。
孙世振始终没有开口,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舆图上,仿佛那些争吵与他无关。
可实际上,他的脑海中正在飞速运转。
退,还是不退?
刘将军说得不错,退回江南,凭借长江天险和水师优势,确实可以暂时挡住多尔衮的主力,避免被夹击的绝境。
但——
一旦退回江南,他辛苦打下的江北地盘将尽数丢失,那些刚刚归附的州县百姓将再次落入清军铁蹄之下。
更重要的是,正如那名将领所言,一旦退守江南,明军将彻底丧失机动能力,只能被动防守。
而被动防守,从来都不是他的风格。
他最初的战略构想,是在江淮之间与清军周旋,利用内线作战的优势,寻找战机,各个击破。
而不是被敌人牵着鼻子走,陷入无谓的消耗战。
可现在,清军分兵武昌,他精心构建的战略防线,眼看就要被撕开一个致命的缺口。
“可恶!”那络腮胡子将领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烛火摇曳。
“打也不是,退也不是,难道咱们就困死在这儿了?”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众将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主位上的孙世振。
这个年轻的统帅,在过去的无数次恶战中,总能想出出人意料的破敌之策。
他们相信,这一次,他也一定会有办法。
孙世振依旧没有开口,他只是微微皱了皱眉,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良久,他忽然抬起头,看向那络腮胡子将领,问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关的话:
“此次多尔衮南下,究竟带了多少兵马?”
众将都是一愣,不明白大帅为何在此刻问起这个。
那络腮胡子将领挠了挠头,回忆道:“启禀大帅,根据我军斥候连日打探的情报,多尔衮此番南下,可谓是倾巢而出。”
他掰着指头数道:“原本八旗兵有十余万,去年在徐州,被咱们歼灭了多铎率领的三万八旗精锐。如今剩余的八旗兵力,大概还有十万出头。多尔衮此番几乎全部带来,除此之外,还有吴三桂、尚可喜、耿仲明这几个投降鞑子的家伙,麾下少说也有十余万人马。再加上蒙古骑兵……”
他顿了顿,总结道:“此次南下的清军,总兵力至少在三十万以上!而且多是百战精锐,绝非乌合之众!”
帐内众将闻言,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三十万……
这个数字,压得所有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
而孙世振,却在听到这番话后,陷入了更深的沉思。
前世历史上,八旗兵入关的时候,总共也就十多万兵马。
去年被他在徐州消灭了多铎的三万,如今多尔衮手中剩下的八旗兵,最多不过十万出头。
加上吴三桂等人的军队,以及蒙古骑兵,凑出三十万大军,确实差不多是清廷目前能动用的全部家底了。
那么……
多尔衮把这么多兵马几乎全部带出来,他身后那个刚刚占领不久的北京城,现在……
是不是很空虚?
孙世振的目光,缓缓从舆图上的徐州,移向了更北方的位置——那个他曾经拼死逃离,如今却被清军占据的京城。
一个念头,如同一道闪电,骤然划过他的脑海。
他仿佛抓住了什么,却又还有些模糊不清。
帐内的争吵声似乎远去了,烛火摇曳的光影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轮廓。
众将看着大帅那深邃的目光,都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他们知道,大帅正在思考破局之策。
而孙世振,确实正在思考。
只是,此刻的他,还无法确定,那道刚刚划过的闪电,究竟能照亮多远的前路。
第260章 绝地反击,海上奇兵
军帐之中,烛火摇曳,将孙世振的身影投在身后的舆图上,拉得很长。
众将的目光都聚集在他身上,等待着最终的决断。
退守江南,还是固守江北,这两条路似乎都已摆在眼前,只等他做出选择。
良久,孙世振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众将,看向身侧的赵铁柱,问了一个看似与当前战局毫不相干的问题。
“我军目前,还有多少水师?”
赵铁柱愣了一下,随即迅速上前,抱拳回道:“启禀大帅,郑芝龙大人从福建派来的水师,共计八千人。史可法大人在江南紧急编练的水师,亦有五千之众。目前郑森将军亲率其中六千精锐,正在袭扰清军粮道,其余水师全部布防于长江一线,日夜巡弋,确保我军退路无忧。”
他说完,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不明白大帅为何在此时询问水师之事。
众将亦是面面相觑,水师固然重要,可眼下决定战局走向的,分明是陆地上的数十万大军。
大帅此刻问起水师,用意何在?
孙世振却并未解释,他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赵铁柱退下,随即再次陷入了沉思。
良久,孙世振缓缓转过身,看向众人。
他的目光,已经不再迷茫。
“诸位,”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已有破敌之策。”
众将精神一振,纷纷竖起耳朵。
孙世振却并未立刻说出他的计划,而是问道:“你们可知,多尔衮此番南下,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众将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回答。
孙世振没有等他们回答,自顾自地说道:“他的弱点,就在他的身后。”
他抬手,指向舆图上那个遥远的位置。
“北京。”
众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皆是一愣。
孙世振的声音,在军帐中缓缓回荡:
“多尔衮倾巢而出,三十万大军齐集于此,妄图一举踏平江南。可他身后,那个刚刚被他占领的北京城,如今……”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必定空虚。”
此言一出,军帐内瞬间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
众将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从困惑转为震惊,又从震惊化为难以置信。
就连那个方才还在激烈争论是否撤退的将领,此刻也张大了嘴巴,愣愣地看着孙世振,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大……大帅,您是说……”赵铁柱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都有些发颤。
“咱们要……要打北京?”
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如今清军三十万大军压境,明军在江北苦苦支撑,伤亡惨重,连能不能守住现有防线都是未知数。
这个时候,大帅居然说要去打北京?
那可是清军的老巢!是多尔衮的老窝!
帐内沉寂了片刻,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打北京?!大帅,这怎么可能!”
“从徐州到北京,相隔千里!沿途全是清军控制的地盘,咱们怎么过去?”
“就算能到,北京城高池深,以咱们现在的兵力,如何攻得下来?”
“疯了!这简直是疯了!”
刘将军更是急得满脸通红,上前一步抱拳道:“大帅三思啊!我军如今疲惫不堪,能够守住长江防线已是万幸,岂能分兵远袭北京?这……这无异于以卵击石!”
面对众人的质疑,孙世振并未动怒。
他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舆图前,抬手在徐州与北京之间划出了一条漫长的直线。
“你们说得不错,从陆路进攻北京,确实不可能。”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
“沿途千里,关隘重重,清军沿途设防,我军若走陆路,只怕还没到山东,就已经被多尔衮的主力围了。”
他顿了顿,手指忽然向下一滑,落在了舆图东侧那片广阔的蓝色区域上。
“但是,诸位有没有想过——我们不走陆路,走海路呢?”
海路?!
帐内众人顿时愣住了。
孙世振的手指沿着海岸线缓缓向上移动,掠过山东半岛,绕过登州、莱州,最终停在了一个位于渤海湾西岸的点位上——天津卫。
“天津卫,京师门户,距北京不过三百里。”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字一句落入众人耳中。
“若我军能以水师运兵,出其不意,从海路直插天津,一举将其拿下……”
他的手指猛地向上一指,落在舆图最上方那个标注着“北京”两个大字的位置。
“那么,北京城将门户洞开,直接暴露在我军兵锋之下!”
帐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舆图上那条跨越海洋的路线,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开始想象那个画面——
明军战船突然出现在天津外海,猝不及防的清军仓皇应战,港口陷落,粮道断绝,北京城中一片大乱……
“大帅的意思是……围魏救赵?”
“正是!”孙世振重重点头,目光炯炯。
“诸位且看,”他指着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的清军主力位置。
“多尔衮倾巢而出,妄图一举踏平江南。他带走了三十万大军,却把身后的大本营留给了我们。北京城内如今还剩多少守军?满打满算,恐怕不足两万,且多是老弱残兵!”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令人热血沸腾的力量:“多尔衮敢这么干,无非是笃定我军无力威胁他的后方!他认为我们只能被动挨打,只能守着他的节奏一步步后退!可他万万想不到——我们还有水师!还有足以横跨大海的力量!”
郑森!
这个名字瞬间在众将脑海中炸响。
赵铁柱猛地反应过来,脱口而出:“大帅是说,让郑将军率水师……”
“不错!”孙世振看向他。
“你方才说,郑森麾下有的水师正在袭扰清军粮道。立刻传令,让他停止袭扰,全军火速返回!加上史可法大人组建的五千水师,以及从沿江各处抽调的大小战船,我们至少能凑出一支万人的水师!”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道寒光:“他们的任务,不是与清军正面硬拼,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登陆天津,攻占港口,焚烧粮草,截断运河!”
“只要天津一失,京城震动,多尔衮就算有通天之能,也绝不敢继续在江北与我军对峙!”孙世振猛地攥紧拳头。
“他必须回师!必须分兵去救他的老巢!而只要他一动,三十万大军就不可能再保持如此严密的阵型!”
他的手指重重敲在舆图上清军主力的侧翼位置。
“届时,我军便可在运动中寻找战机!趁其分兵回援、阵脚大乱之际,集中优势兵力,打他一个措手不及!逐个击破,各个歼灭!”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军帐中炸响。
方才还在质疑的众将,此刻全都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震撼。
他们从未想过,仗还能这么打!
正面战场节节败退,眼看就要被逼入绝境,大帅居然能从千里之外的海上,找到一个扭转乾坤的破局之策!
第261章 孤注一掷,水师北上
孙世振的话语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浪花。
军帐内众将先是震惊,继而眼中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然而,就在这气氛即将推向高潮之际,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头上。
“大帅,末将斗胆,有一言相谏。”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一位中年将领。
此人虽非出身将门世家,但行事稳健,思虑周密,在之前的几次小规模战斗中表现不俗,深得孙世振看重。
孙世振看向他,微微点头:“周将军请讲。”
周将军上前一步,抱拳道:“大帅此计,确为神来之笔。若能成功,必可一举扭转战局,解江北之围。然而……”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起来:“然而,我军目前的水师实力,真的足以支撑如此重大的战略行动吗?”
此言一出,帐内刚刚燃起的热情瞬间冷却了几分。
周将军继续说道:“福建水师八千人,史大人新编水师五千人,合计不过一万三千之众。即便加上沿江各处抽调的大小战船,真正能用于远洋作战的精锐水师,满打满算,恐怕也不足两万。”
他的目光扫过众将,声音愈发沉重:“而天津卫,乃京师门户,城防坚固。即便如今兵力空虚,也绝非一两万人可以轻易攻下的。若是久攻不下,我军水师主力被困于坚城之下……”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一旦水师主力被牵制在天津,多尔衮只需分出一支偏师回援,配合城防清军内外夹击,这支明军唯一的水上力量,恐怕就要全军覆没!
“更可怕的是,”周将军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一旦水师遭此重创,我军退回江南之后,将再无力量防御长江天险。届时多尔衮若再次挥师南下,只需造些木筏竹排,便可强行渡江。到那时……”
帐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方才被点燃的希望,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没有人反驳周将军的话,因为他说的是事实,是任何人都无法回避的残酷现实。
胜,则一战扭转乾坤,解江北之围,震动天下。
败,则水师尽丧,长江天险尽失,江南门户洞开。
这是一个以全部家当为赌注的惊天豪赌。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孙世振身上。
孙世振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直到周将军说完,他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这位敢于直言的将领。
“周将军所言不差。”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丝毫动摇。
“以我军目前的水师实力,突袭天津,确实风险极大。一旦久攻不下,水师被困,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每一个人,声音微微抬高:
“但是,诸位有没有想过另一个问题?”
“若不冒此险,我军可有胜算?”
这一问,如同当头棒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孙世振继续说道:“多尔衮三十万大军压境,我军能调动的兵力不过十万,且多为新募之卒,装备不齐,训练不足。正面相抗,能守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半年?”
“江北粮草有限,江南赋税虽丰,但转运艰难。一旦战事拖入秋冬,粮道断绝,军心涣散,不战自溃!”
“届时,我军除了退回江南,还有什么选择?而退回江南之后,多尔衮会给我们喘息之机吗?不会!他必会趁胜追击,打造船只,强渡长江!”
“到那时,我军水师尚在,或许还能在江上与其一战。可诸位想想,以清军之悍勇,以多尔衮之狡诈,他会不会同样派出偏师,从上游或下游偷渡?到时候江防千里,处处皆敌,我军水师又能守住多少地方?”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众人心头:
“所以,诸位,我们其实根本没有选择!”
“守,是死路一条。退,更是死路一条。”
“唯一的生机,就在这一搏!”
他猛地攥紧拳头,眼中迸发出炽烈的光芒:
“古往今来,哪一场以弱胜强的战役,不是统帅赌上全部身家性命换来的?赤壁之战,周瑜赌了;淝水之战,谢玄赌了;鄱阳湖之战,我大明太祖高皇帝也赌了!”
“他们赌赢了,所以名垂青史!”
“我们今日,也要赌!”
“胜,则社稷可存,江南可保,光复中原有望!”
“败……”
他忽然笑了,笑得坦然,笑得决绝:
“败,大不了就是一死!我等一路走来,哪一天不是在刀尖上舔血?哪一天不是在拿命搏?”
“今日能搏这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就算死,也死得其所!”
“死而无憾!”
这番话掷地有声,如惊雷炸响。
军帐内,所有人的血液都仿佛被点燃了。
方才还在犹豫的将领们,此刻眼中只剩下了决绝。
周将军怔怔地看着孙世振,良久,忽然单膝跪地,抱拳高声道。
“大帅说得对!是末将思虑不周,险些误了大事!末将愿追随大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其余众将也纷纷跪倒,齐声高呼:
“愿追随大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孙世振看着眼前这一张张视死如归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道:
“好!既然诸位同心,那便听我号令!”
他大步走到舆图前,手指重重落下:
“传令!集结长江沿岸所有水师战船,包括郑森将军麾下袭扰清军粮道之部,火速于镇江至瓜洲一线汇合!限三日之内,全部到位!”
“是!”
“传令郑森!待全军汇合之后,由他统一指挥,立即北上!绕过山东半岛,直插渤海湾,目标——天津卫!”
“告诉他,攻下天津之后,不要恋战,立刻向北京进军!沿途打出我的旗号,能打多响就打多响,让多尔衮以为,是我亲率主力突袭他的老巢!”
“同时,散布谣言!就说我军此行的目的,是攻破北京之后,将城内所有满人——无论男女老幼,无论皇亲国戚——一个不留,全部斩尽杀绝!”
他眼中寒光闪烁,声音冷冽如刀:
“多尔衮麾下的八旗精锐,他们的父母妻儿,恐怕大多已经从那苦寒的关外,迁到了繁华的北京城。这个消息一旦传到前线,他们的军心必乱!就算多尔衮想稳住阵脚,那些担心家眷安危的八旗将领,也不会答应!”
“他要是不回援,军心就散了!他要是回援,大军就得分兵!只要他一动,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一道道命令,如同连珠炮般从孙世振口中下达,清晰、果断、不容置疑。
众将纷纷领命,鱼贯而出,各自奔赴岗位。
很快,军帐内只剩下了孙世振一人。
他缓缓走到帐门口,掀开厚重的毡帘,望向外面沉沉的夜空。
远处的营地中,火把的光点如同繁星,照亮了那些正在忙碌的士卒们的身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满天星辰。
那个在史书上闪耀着不朽光芒的名字,此刻在他心中浮现。
他喃喃自语,声音极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够听见:
“郑成功……”
“一切,就拜托你了。”
风,吹过旷野,吹过军帐,吹向那遥远的北方。
那里,一场关乎国运的惊天豪赌,即将拉开序幕。
第262章 怒海扬帆,赤胆忠心
东海之上,风急浪高。
一支舰队正劈波斩浪,这正是郑森率部执行袭扰清军粮道任务的船队,他们已在海上游弋一段时间,成功截获了数批从山东半岛运输的粮草辎重,大大迟滞了清军对江北前线的物资补给。
旗舰的船头,郑森负手而立。
海风猎猎,吹得他身上的战袍猎猎作响,他却纹丝不动,目光如炬,紧盯着远方海天相接之处。
他面容刚毅,眉宇间已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取而代之的是久经战阵的沉稳与锐利。
作为福建总兵郑芝龙的长子,他自幼便随父纵横海上,对这片大海的脾性了如指掌。
但他心中所念,却绝不仅仅是继承家业、独霸一方那么简单。
“将军!”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郑森的思绪。
他回头看去,只见副将陈辉疾步走上船头,手中捧着一封用火漆密封的信函,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凝重。
“将军,孙大帅亲笔所书!”
郑森心中一凛,连忙接过信函,撕开火漆,展开信纸,快速浏览起来。
随着目光扫过一行行文字,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也凝滞了片刻。
信中的内容,简练而震撼。
孙世振向他下达了最高级别的军令:集结长江沿岸所有水师战船,于镇江至瓜洲一线汇合后,由他郑森统一指挥,即刻北上!绕过山东半岛,直插渤海湾,目标——天津卫!
攻下天津之后,立即向北京进军!沿途打出“孙”字旗号,大张旗鼓,制造声势,让多尔衮以为孙世振亲率主力突袭其老巢!**
同时,散布谣言!宣称明军此行的目的,是要攻破北京后,屠尽城中所有满人——不分男女老幼,无论皇亲国戚!
最后一行字,力透纸背,仿佛能穿透信纸,看到孙世振那双深邃而决绝的眼睛:
此事干系重大,关乎国运存亡!郑将军,本帅将北方战局之胜负,江南百万军民之安危,尽数托付于你!望将军不负所托!”
郑森拿着信函的手,微微颤抖。
这不是恐惧,而是震撼,是巨大的使命感压在肩头时,那本能的反应。
“孤军北上……偷袭北京……”他喃喃自语,声音在海风中飘散。
陈辉见他神色有异,心中焦急,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问道:“将军,大帅信中说……说了什么?”
郑森没有回答,只是将信函递给了他。
陈辉接过信,只看了几行,脸色便瞬间变得惨白。
待他看完最后一个字,整个人已经呆立当场,握着信纸的手抖得像筛糠一般。
“这……这……”他的声音发颤,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将军,这……这如何使得?孤军北上,千里奔袭,深入敌后!且不说天津卫城防坚固,绝非轻易可下,就算……就算侥幸攻下,我军也必然陷入清军重围!届时四面皆敌,孤立无援,便是插翅也难飞啊!”
他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与恳求:“将军!此事……此事太过凶险!孙大帅他……他这是将我军置于死地啊!”
其他几名将领闻声也围了过来,待得知信中内容后,无不面色大变,纷纷开口劝阻。
“将军,三思啊!我军水师虽精,但毕竟只有数千之众!天津卫乃京师门户,守军再空虚,也绝非我等可以轻易撼动的!”
“是啊将军!若是久攻不下,被清军援兵缠住,我军必全军覆没!届时水师尽丧,我福建子弟,岂不白白葬送于此?”
“将军!令尊在福建还等着将军回去!若是……”
“够了!”
郑森一声暴喝,打断了所有人的话语。
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些跟随他出生入死的将领,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们说的,我都明白。”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远方那苍茫的大海,声音微微抬高:
“孤军北上,深入敌后,九死一生。这些,我岂能不知?”
“可是,”他猛地转过头,眼中迸发出炽烈的光芒。
“你们可曾想过,孙大帅为何要将如此重任交托于我?”
众将面面相觑,一时语塞。
郑森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在他们耳边炸响:
“因为,他信任我!他相信,我郑森,不会辜负他的期望!他相信,我郑森,愿意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天下苍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光如雪,映照着他坚毅的面容:
“我郑森,虽出身商贾之家,自幼随父行走海上,却也读过圣贤之书,明晓忠义二字!”
“如今,国家有难,清虏南侵,江南百万军民性命悬于一线!孙大帅在江北以寡敌众,苦苦支撑,为的是什么?就是为了给朝廷争取时间,为了给我们争取一线生机!”
“他可以在江北浴血奋战,可以把生死置之度外,为何我郑森就不能?”
“今日,他将军国重任托付于我,将水师精锐尽数交我统领,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器重?”
“我若因畏惧凶险而推三阻四,我郑森,还是人吗?”
他长剑指天,声音如惊雷炸响,在空旷的海面上回荡:
“我等皆是大明子民!吃的是大明的粮,穿的是大明的衣,受的是大明的恩!如今国家危难,正是我等报效之时!岂能因一己之私,而废公义?岂能因贪生怕死,而负圣恩?”
“今日,我郑森在此立誓:此去北上,纵然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若得成功,则社稷可保,江南可安;若不幸战败,大不了血洒疆场,马革裹尸!死得其所,又有何憾?”
他猛地收剑入鞘,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将领的面庞:
“尔等若愿追随于我,便随我同去,轰轰烈烈干这一场!若是不愿,我也不勉强,可自领本部,返回福建,我绝不怪罪!”
海风呼啸,战旗猎猎。
短暂的沉默后,陈辉第一个跪倒在地,抱拳高呼:
“将军此言,羞煞末将!末将愿追随将军,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其余将领也纷纷跪倒,齐声高呼:
“愿追随将军,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郑森看着眼前这些视死如归的兄弟,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道:
“好!既然诸位同心,那便听我将令!”
他大步走向船舷,对着远方信号兵喊道:
“传令全队!调转船头,全速返航!待我舰队与长江水师汇合之后,即刻北上!胆敢延误军机者,军法从事!”
“是!”
信号兵立刻挥动旗帜,将命令传遍整个舰队。
片刻后,战船齐齐转向,如同离弦之箭,劈波斩浪,向着西南方向疾驰而去。
郑森站在船头,任由海风吹乱他的发丝,目光望向远方那水天一色的地方。
他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一场真正的血战,一场九死一生的豪赌。
但他心中,没有丝毫畏惧。
因为,他坚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为了这个国家,为了这天下苍生,纵死,又何妨?
夕阳的余晖洒在海面上,将整支舰队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如同希望,如同信念,也如同这古老民族,在血与火的淬炼中,永不熄灭的荣光。
第263章 捷报频传,摄政王志得意满
清军中军帐内,烛火通明,将偌大的帐篷照得亮如白昼。
多尔衮高踞帅位之上,面前的长案上铺着一张巨大的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敌我双方的兵力部署和进军路线。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最终停在“徐州”二字之上,嘴角勾起一抹难以掩饰的笑意。
连日来的阴霾,终于在此刻一扫而空。
自从上次在孙世振手中吃了亏,他听从洪承畴之策,不再急于求成,而是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果然,战局随之改观。各路大军稳步推进,明军节节败退,徐州城已被围困多日,摇摇欲坠,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更让他振奋的,是来自武昌的消息。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诸将,最后落在端坐一侧、神色平静的洪承畴身上,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洪先生,果然妙计!我军步步紧逼,那孙世振便如笼中之鸟,纵有通天之能,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了。”
洪承畴微微欠身,谦逊道:“摄政王过誉了。此乃三军将士用命,摄政王运筹帷幄之功,臣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而已。”
“哈哈哈!”多尔衮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志得意满。
“洪先生不必自谦!若非你提醒本王不可急躁,本王或许早已中了那孙世振的诡计。如今看来,稳扎稳打,方为上策!”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长江中游的位置,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阿济格和吴三桂传来军报,他们已顺利渡过长江,正在猛攻武昌!据探子回报,武昌城中守军空虚,根本挡不住我八旗铁骑!待武昌一下,他们便可挥师南下,与主力形成夹击之势!届时,那孙世振便是腹背受敌,插翅也难飞!”
洪承畴点了点头,目光也落在地图上。
他的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只是平静地分析道。
“武昌乃长江中游重镇,一旦失守,则长江防线门户洞开。孙世振若不想被我军夹击,唯有放弃江北,退守江南一途。”
“退守江南?”多尔衮轻蔑地一笑。
“退守江南又有何用?只要他退回江南,本王便挥师南下,陈兵江北,封锁长江!到那时,他孙世振纵有通天之能,也只能困守江南一隅,再无北上之力!”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睥睨天下的豪情:
“传令全军!全线压上,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攻破徐州!本王要让那孙世振知道,与我大清为敌,只有死路一条!”
“嗻!”
众将轰然应诺,纷纷起身离去。帐中很快只剩下多尔衮和洪承畴两人。
多尔衮重新坐回帅位,端起桌上的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
“洪先生,”他放下酒杯,看向洪承畴。
“你说,那孙世振此刻在想什么?他会不会后悔,当初没有早点投降我大清?”
洪承畴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孙世振此人,心志坚韧,绝非轻易认输之辈。此刻,他或许正在谋划着如何突围,或是寻找破局之策。”
“破局?”多尔衮嗤笑一声。
“他还有什么局可破?武昌一破,长江防线尽失;徐州一破,江北再无屏障。他唯一的出路,就是退回江南。可退回江南又如何?江南富庶之地,却无险可守,我大清铁骑一旦渡江,他还能往哪里逃?”
洪承畴没有接话。
他目光落在地图上那个标注着“徐州”的位置,心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年轻人的身影。
孙世振。
这个名字,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孙传庭之子,变成了足以让多尔衮都忌惮三分的对手。
他不仅在南京发动政变,扶立新君,更在短时间内整合江南,编练新军,甚至数次击败清军,让多尔衮都不得不承认他的厉害。
可如今,这一切,似乎都要结束了。
洪承畴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既有对孙世振能力的欣赏,也有对他最终失败的惋惜,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
他曾是明朝的督师,也曾为大明的江山呕心沥血。
可最终,他还是选择了投降清朝,成为了世人眼中的“贰臣”。
而孙世振,却在他曾经跌倒的地方,站了起来,扛起了那面早已残破的大明旗帜。
他做得比自己更好吗?
洪承畴不知道。
但至少,孙世振比他更有骨气,更有担当,更有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
可惜……
他缓缓闭上眼,在心中发出一声叹息。
可惜,这天下大势,已非一人之力可以挽回。
纵使孙世振天纵奇才,纵使他力挽狂澜于既倒,可面对大清的数十万铁骑,面对这早已腐朽透顶的王朝,他又能如何?
可悲,可叹。
就在此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名传令兵疾步冲入帐中,单膝跪地,高声禀报:
“启禀摄政王!英亲王遣人飞马来报——我军已攻破武昌!”
“什么?!”
多尔衮猛地站起身,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随即化为狂喜!
“攻破了?真的攻破了?!”
“千真万确!”传令兵双手捧上一封军报。
“这是英亲王亲笔所书,请摄政王过目!”
多尔衮一把夺过军报,快速浏览起来。
随着目光扫过一行行文字,他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最后忍不住仰天长笑:
“好!好!好啊!”
他将军报往桌上一拍,兴奋地在帐中来回踱步,声音中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
“阿济格干得好!吴三桂也干得好!攻破武昌,便等于斩断了孙世振的一条臂膀!如今长江中游已在我手,看他还能往哪里逃!”
他猛地停下脚步,目光如电,看向洪承畴:
“传令全军,全线压上!本王要亲临徐州城下,亲眼看着那孙世振如何败亡!”
洪承畴缓缓睁开眼,看着多尔衮那兴奋得有些扭曲的面容,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太快了。
一切都进行得太顺利了。
武昌被攻破,徐州即将陷落,孙世振似乎已经走投无路。
可……真的就这么简单吗?
那个搅动天下风云、数次让清军铩羽而归的年轻人,真的会这么容易就被逼入绝境吗?
他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安,但看着多尔衮那志得意满的模样,他终究没有说出口。
或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毕竟,大势已定。
孙世振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无力回天。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多尔衮拱手道:
“臣,恭喜摄政王!大清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多尔衮哈哈大笑,笑声在帐中回荡,久久不息。
第264章 弃城诱敌,暗渡陈仓
徐州,孙世振独坐于大帐之中,面前摊开的同样是那张已经看过无数遍的军情地图。
帐内的烛火微微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武昌失守的消息,刚刚送达。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军报,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没有愤怒,没有惊慌,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变化,仿佛这不过是一个早已预料到的寻常消息。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赵铁柱低沉的声音:“大帅!”
“进来。”
赵铁柱目光第一时间落在那张军报上,他跟随孙世振多年,早已能从一些细微的迹象中判断出局势的变化。
此刻,孙世振那过于平静的神色,反而让他心中微微一凛。
“大帅,武昌……”
“丢了。”孙世振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武昌守军空虚,能撑到现在已是极限。”
赵铁柱沉默了一瞬,随即问道:“大帅打算如何应对?”
孙世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头,目光落在赵铁柱脸上,问道:“郑森那边,可有消息?”
赵铁柱点了点头,沉声道:“刚刚收到郑将军遣人送来的密报。他率万余水师,已经绕过山东半岛。根据航程推算,此刻应该已经驶入渤海海域,不日即可抵达预定位置。”
“是时候离开了。”他轻声说道。
赵铁柱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了什么,沉声道:“大帅的意思是……放弃徐州?”
孙世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觉得,死守徐州,有多大意义?”
片刻后,他缓缓道:“徐州乃江北重镇,若失守,则长江以北再无坚城可守。清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抵长江北岸。”
“你说得不错。”孙世振点了点头,“但你再想想,守住了徐州,又能如何?”
赵铁柱眉头微皱,陷入沉思。
孙世振继续道:“多尔衮此次南下,倾全国之力。徐州城中,我军满打满算不过数万。即便依托坚城,能守多久?一个月?两个月?待粮尽援绝,又能如何?”
“可是……”赵铁柱迟疑道。
“若是轻易放弃徐州,多尔衮会不会起疑?”
孙世振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所以,我们要让他不起疑。”
“你方才说,郑森的水师已经北上,即将抵达渤海,对吧?”
赵铁柱点了点头。
“从渤海登陆,突袭北京,需要多久?”孙世振问道。
赵铁柱心中迅速估算,沉声道:“若一切顺利,约需五日。”
“五日。”孙世振喃喃重复了一遍,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
“而从徐州到北京,多尔衮的大军需要走多久?”
赵铁柱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孙世振的意图。
若多尔衮得知北京被袭,率军回援,这漫长的路途将耗费他大量时间。
而这段时间,正是我军可以加以利用的宝贵时机!
“大帅的意思是,诱敌深入,拉长多尔衮的回援路线,为我军伏击创造机会?”
孙世振点了点头:“不仅如此。”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从徐州向北,穿过山东,直指北京。
“多尔衮若得知北京危急,必定会尽起大军,日夜兼程回援。他的行军路线,无非就是这条官道。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沿途设伏,分段阻击,最大限度地消耗他的兵力。”
“可……”赵铁柱皱眉道,“若我们放弃徐州,清军长驱直入,长江以北尽失……”
“江北丢了,可以再夺回来。”孙世振打断他,目光坚定。
“但若是不抓住这次机会,给多尔衮致命一击,待他缓过手来,调集更多兵力南下,那才是真正的危局。”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你要明白,如今这天下,早已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能够决定胜负的了。我们要做的,不是守住每一寸土地,而是抓住每一个能够扭转战局的机会。”
赵铁柱沉默片刻,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末将明白了。”
他抬起头,看着孙世振,眼中满是钦佩之色。
跟随这位年轻的大帅多年,他早已见识过无数次以弱胜强、绝处逢生的战例。
每一次,当所有人都以为孙世振已经走投无路时,他总能出人意料地找到破局之道。
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大帅,”赵铁柱沉声道,“末将这就去传达命令,安排撤退事宜。”
孙世振点了点头,却又突然叫住他:“等等。”
赵铁柱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
孙世振目光深邃,缓缓道:“撤退之时,要做得像一些。辎重、老弱、伤员,可以先走。精锐部队殿后,沿途还要留下一些‘溃败’的痕迹,让多尔衮以为我军是真的兵败如山倒。”
赵铁柱会意,嘴角也不禁露出一丝笑意:“大帅放心,末将明白。”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帐内再次恢复寂静,放弃徐州,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这步棋,看似退却,实则暗藏杀机。
多尔衮越是得意,越是深入,就越是会落入他精心布置的陷阱。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夜空。
那里,郑森的万余水师正在夜色中悄然前行。他们即将在渤海湾登陆,直捣清军的心脏。
“多尔衮……”他轻声喃喃,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我孙世振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案上那张巨大的地图上
。徐州、长江、渤海、北京……一条条线条交错纵横,勾勒出这场决定天下归属的终极棋局。
“真正的胜负,才刚刚开始。”
夜风吹入,吹动案上的军报轻轻翻动。
那上面,赫然写着“武昌失守”四个大字。
可此刻,这四个字在孙世振眼中,已经不再重要。
武昌丢了,那就丢了吧。
只要最终的胜利属于大明,失去的,终将全部拿回来。
远处,徐州城的城墙上,灯火依旧。
守夜的士兵们浑然不知,他们即将迎来一场大规模的撤退。
而更远处的北方,郑森的船队正在夜色中破浪前行,带着整个大明的希望,奔向那未知的战场。
孙世振深吸一口气,缓缓握紧了拳头。
这一战,他要让多尔衮付出代价。
这一战,他要让天下人知道,大明,还没有亡!
夜风渐起,吹得烛火剧烈摇曳。
孙世振的影子在墙壁上忽明忽暗,如同此刻扑朔迷离的战局。
但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
因为他知道,最艰难的时刻,往往也是最接近胜利的时刻。
而他,已经等待这一刻,太久了。
第265章 金陵风急,帝心惟艰
南京,奉天殿内,气氛压抑得几乎令人窒息。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往日里的礼仪规矩此刻仿佛已被抛到九霄云外,嘈杂的争论声此起彼伏,如同一锅煮沸的水,翻滚不休。
“陛下!徐州危在旦夕,孙世振却在此紧要关头,将水师尽数调走,不知所踪!此乃贻误军机,当立刻下旨斥责,令其速将水师调回,拱卫长江!”
“臣附议!武昌已失,江北若无水师策应,清军随时可能渡江南下!一旦长江天险失守,南京便危如累卵!”
“孙世振此举,实属擅自专权!他虽是主帅,但水师乃朝廷水师,非他一人之私军!如此重大调动,竟不事先奏明,眼中可还有朝廷?可还有陛下?”
“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令孙世振即刻率军撤回江南!依托长江防线,尚有可为。若他在江北被清军合围,则我大明最后的主力将毁于一旦啊!”
“撤回江南?说得轻巧!清军一路追击,若仓促撤退,必成溃败之势!届时军心涣散,如何守江?”
“那你说怎么办?就看着他在江北等死?”
“够了!”
一声略显青涩却带着怒意的喝止,让大殿内的争吵声为之一滞。
龙椅之上,年轻的皇帝朱慈烺眉头紧锁,目光扫过殿中那些因激动而面红耳赤的大臣们。
他已非当年那个惶恐无措的少年,此刻虽心中烦乱,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帝王的威严。
众臣见皇帝动怒,稍稍收敛,但仍有几人交换着不甘的眼神。
兵部侍郎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臣知孙将军屡立奇功,深得陛下信重。然此次武昌失守,徐州被围,江北局势崩坏已现端倪。更令人不解的是,孙将军在此危急关头,竟将宝贵的水师兵力抽调一空,不知所踪。臣斗胆请问陛下,孙将军究竟意欲何为?若他真有破敌良策,为何不向朝廷明奏?若他并无良策,那此番调动,岂非儿戏?”
此言一出,不少大臣纷纷点头附和。
“侍郎大人所言极是!孙世振虽有过人之能,但此番用兵,实在匪夷所思!”
“陛下,臣弹劾孙世振拥兵自重,擅权专断,置朝廷于不顾!”
“请陛下下旨,令孙世振回朝述职,另派大将接管徐州军务!”
弹劾之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大臣加入了质疑孙世振的行列。
朱慈烺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有些发白。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愤怒——不是对孙世振,而是对眼前这些夸夸其谈、只会事后议论的朝臣们。
他们可知道,当年是谁冒死护送自己从北京千里南逃?
他们可知道,是谁在皇极殿上一剑诛杀福王,血染金殿,将自己扶上这龙椅?
他们可知道,这些年来的每一场胜仗,每一次绝处逢生,都是谁在运筹帷幄、浴血奋战?
现在,局势稍有不顺,他们便跳出来质疑、弹劾、指责,仿佛忘了若不是孙世振,这个朝廷早就不复存在!
“陛下?”
兵部侍郎的声音将朱慈烺从思绪中拉回。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沉声道:“孙将军用兵,自有其考量。水师调动,必有深意。尔等不明就里,不可妄加揣测。”
“陛下!”一名御史跪倒在地,声泪俱下。
“臣等忠心为国,绝非妄加揣测!如今清军压境,江北危在旦夕,南京人心惶惶。若孙将军真有妙计,何不公之于众,以安人心?若他并无妙计,那便是将国家命运置于个人冒险之上!陛下切不可因私废公,一意孤信啊!”
“住口!”
朱慈烺猛地站起身,面色铁青。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皇帝这突如其来的震怒惊住了。
朱慈烺胸膛起伏,目光如刀般扫过跪地的御史和那些方才出言弹劾的大臣。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如何替孙世振辩解。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孙世振究竟要做什么。
武昌丢了,徐州被围,水师不知所踪……这一切看起来,确实像是败象已露。
孙世振……你到底在谋划什么?
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朱慈烺缓缓坐回龙椅,方才那股怒气仿佛被抽空了一般,只剩下满心的疲惫与茫然。
“退朝。”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
“此事……容后再议。”
“陛下!”钱谦益还想再说什么。
“退朝!”
朱慈烺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众臣面面相觑,最终只得躬身行礼,缓缓退出大殿。
待殿门关闭,偌大的奉天殿内只剩下朱慈烺一人。
他靠在龙椅上,望着殿顶那华丽的藻井,眼神空洞而复杂。
“孙卿……”他喃喃自语。
“你到底在想什么?”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北京城下的惊魂,破庙中的定策,皇极殿上的血腥……那一幕幕,如同昨日重现。
每一次绝境,孙世振都站在最前方,用他的剑,用他的谋,用他的命,为自己、为大明杀出一条血路。
从未失手。
从未让他失望。
“朕信他。”朱慈烺轻声说,仿佛在说服自己,“朕必须信他。”
可那些朝臣的话,却如同钉子般扎在心头,拔不出来。
若这次……若这次他真的失手了呢?
若他真的兵败徐州,大明最后的主力灰飞烟灭……
朱慈烺猛地闭上眼睛,不敢再想下去。
夜色渐深,太监小心翼翼地点亮了殿内的烛火。
朱慈烺依旧坐在龙椅上,如同一尊雕塑。
第266章 密信释疑,君心定鼎
连续数日,大殿的争吵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每日早朝,弹劾孙世振的奏疏如雪片般飞上御案。
那些平日里引经据典、慷慨激昂的文臣们,仿佛找到了共同的敌人,言辞之激烈,弹劾之频繁,几乎要将朝堂掀翻。
“陛下!孙世振至今未有消息传来,徐州被围多日,再不调兵救援,徐州必失!”
“臣以为,孙世振分明是拥兵自重,图谋不轨!否则何至于水师尽数调走,却不向朝廷禀报?”
“请陛下即刻下旨,罢免孙世振主帅之职,另派大将接管徐州军务!”
朱慈烺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弹劾,心中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一次又一次地压下那些激进的提议,一次又一次地以“再等等”为由拖延决议。
可随着时间推移,他自己心中的不安也在与日俱增。
孙世振……你到底在做什么?
每次退朝后,朱慈烺独自坐在御书房中,对着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发呆。
图上,武昌的位置已被标注为“失守”,徐州周围画满了代表清军的红色箭头,而长江之上,那支被他寄予厚望的水师,却如同蒸发了一般,不见踪影。
他想起父皇崇祯当年的处境——朝堂上永远有无数声音,有无数“更好的建议”,有无数“必须立刻执行的决策”。
而父皇,就是在这些声音中摇摆不定,朝令夕改,最终……
“朕不能重蹈覆辙。”他对自己说,“朕必须信他。”
可这句话,越来越像是在安慰自己。
这一日,早朝再次在无休止的争吵中结束。
朱慈烺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御书房,正要靠在榻上小憩片刻,却听太监通传:“陛下,史大人求见。”
史可法?
朱慈烺微微一愣,这几日史可法在朝堂上一直保持沉默,既不为孙世振辩护,也不附和弹劾之人,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宣。”
不多时,史可法步入御书房。
他行礼之后,并未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朱慈烺。
朱慈烺叹了口气,挥手屏退左右太监。
待门关闭,他才疲惫地开口道:“史爱卿,可是也为前线战局而来?”
史可法微微点头,缓声道:“臣见陛下连日来神色疲惫,心中忧切。敢问陛下,可是在为孙帅之事烦心?”
朱慈烺苦笑一声,靠回榻上:“朕虽信他,可朝堂之上,无一日不议他之过。朕……朕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史爱卿,你告诉朕,若前线真的兵败,我大明最后的有生力量灰飞烟灭,朕……朕该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他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与迷茫。
史可法静静听完,并未急于开口。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陛下,臣今日前来,是为将此信呈递御览。”
朱慈烺接过信,信封上只有“史大人亲启”四个字,笔迹遒劲有力,正是孙世振的手书。
他心头一跳,连忙拆开信封,展开信笺。
信的内容并不长,却让朱慈烺的瞳孔猛地收缩。
朱慈烺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水师……突袭北京?”他喃喃重复,声音因震惊而有些沙哑。
史可法缓缓点头:“陛下,孙帅此计,确实大胆至极。将水师主力调走,让徐州孤军坚守,吸引清军主力,而后从海路直捣黄龙。若能成功,则清廷震动,前线清军必然后顾之忧,届时我江北大军便可趁势反击。”
朱慈烺怔怔地看着信纸,脑海中思绪翻涌。
原来如此……原来他并非擅权专断,而是有这般惊天谋划!
可随即,一股后怕涌上心头——如此机密之事,若是在朝堂上走漏了风声,让清军提前防备,那后果……
他想起这几日朝堂上那些慷慨激昂的弹劾,那些要求孙世振回朝述职、要求另派大将接管军务的声音。
若真让他们得逞,此刻只怕孙世振已被调回,而郑森的水师也早已暴露,整个计划将功亏一篑!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朱慈烺的脸色变得凝重无比。
史可法见他神色变化,轻声道:“陛下,孙帅此举虽冒险,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若我军退回江南,依托长江防线固守,固然能得一时安稳。可清军势大,长江天险又能守多久?臣斗胆直言,若一味自保,恐将重蹈前宋偏安一隅、终至覆灭。”
朱慈烺抬起头,看向这位老臣。
史可法继续道:“孙帅之计,是以攻为守,置之死地而后生。他信中说,若此计失败,当以死谢罪——臣知他不是虚言。可正因如此,才更显出他破釜沉舟之决心。陛下,孙帅自护送陛下南下以来,历经多少生死,从未失手。此番他虽未明奏,却也是怕走漏风声。臣以为,陛下当给予孙帅绝对的信任,让他放手一搏。”
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朱慈烺低头看着手中的信,脑海中浮现出那一幕幕画面。
每一场生死之战,每一次绝境逢生,都有他在前方。
从未失手。
从未让他失望。
而自己呢?自己这几日,竟也开始怀疑他,开始动摇……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渐渐西沉的落日,声音低沉而坚定:
“史爱卿,你可知道,朕这几日,心中有多煎熬?”
史可法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朕想信他,可朝堂上那些声音,像刀子一样扎在朕心里。朕怕……怕他万一真的失手,怕大明最后的主力灰飞烟灭,怕朕成为大明的亡国之君,无颜去见父皇,无颜去见列祖列宗……”
他转过身,看向史可法,眼中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清明。
“可现在朕明白了。朕怕的这些东西,他孙世振难道就不怕吗?可他依然敢这么做,因为他也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若一味退缩,坐守长江,那才是真正的等死。”
“传朕旨意——”
史可法连忙跪下聆听。
“前线所有军务,一应决断,悉数委于孙世振,朝中任何人不得干预!值此危难之时,若有谁敢散布谣言、离间君臣、动摇军心,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以通敌论处,格杀勿论!”
“史爱卿,你来拟旨,明日早朝便当众宣读。”
史可法重重叩首:“臣,遵旨!”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皇帝,眼中满是欣慰。
当年那个惶恐无措的少年,如今已懂得分辨忠奸,懂得在最艰难的时刻做出决断。
先帝在天有灵,看到这一幕,也该欣慰了吧。
次日早朝,当朱慈烺的这道旨意被当众宣读时,满朝文武尽皆愕然。
那些连日来弹劾孙世振最起劲的大臣们,脸色青白交加,想要开口,却对上皇帝那双冰冷如霜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朕再说一遍。”朱慈烺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前线军务,悉归孙世振决断。任何人,不得干预,不得非议。违者——朕认得你们,朕的刀,认不得。”
殿内鸦雀无声。
退朝之后,朱慈烺独自站在奉天殿中,望着北方。
“孙卿……”他喃喃道,“朕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剩下的,就看你的了。”
北方天际,云层翻涌,仿佛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第267章 金陵阴云,潞王觊觎
朱慈烺在大殿上掷地有声的话语,余音未散,却未能真正震慑住那些心怀异志之人。
朝堂之上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
散朝之后,三三两两的官员借着商讨公务之名,悄然聚集。
他们言语之间,不敢再公然议论皇帝的是非,但眼神交汇处,却有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礼部尚书钱谦益的府邸,这几日夜深时分,总有神秘来客悄然出入。
这些人,多是江南仕宦之家出身的官员,与各地士绅盘根错节。
他们看似道貌岸然,实则早已对朱慈烺的种种举措心存不满——皇帝太信任孙世振那个武夫,对文官们动辄斥责,全然不顾祖宗之法。
更让他们无法忍受的是,为了筹措军饷,朝廷竟开始清查江南士绅的田产,这简直是动了他们的命根子。
“钱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密室之中,一人压低声音道。
“皇上已被孙世振那等武夫蛊惑,一意孤行。若孙世振前线兵败,清军南下,我等皆成刀下之鬼;即便他侥幸得胜,回朝之后,我等还有立足之地吗?”
钱谦益抚须沉吟,半晌才道:“皇位更迭,非同小可。若无稳妥之策,不可轻举妄动。”
另一人道:“杭州潞王,贤名在外,且为先帝近支。若能拥立潞王,则名正言顺,江南士绅必群起响应。”
钱谦益缓缓点头,他心中早有此意,只是需有人先行试探。
如今众人议及此处,正是水到渠成。
数日后,杭州。
潞王朱常淓府邸内,一位自称是钱谦益门客的中年文士,被秘密引入后堂。
“王爷,下官奉钱公之命,特来拜见。”文士躬身行礼。
朱常淓微微抬手,示意他免礼,眼神中却透着警惕。
钱谦益的名头他自然知晓,礼部尚书,文坛领袖,在江南士林中威望极高。
这等人物突然派人来访,所为何事?
文士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道:“王爷可知,如今南京那位,已是众叛亲离?”
朱常淓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此话怎讲?”
“王爷明鉴。”文士压低了声音。
“孙世振率主力北上,水师也已调走,南京空虚。朝中正直之士,无不忧心忡忡。若孙世振兵败,清军南下,则江南危矣;即便他侥幸得胜,回朝之后,以他那跋扈之性,王爷以为,还会有我等容身之处吗?”
朱常淓沉默不语,他对朱慈烺确实积怨已久——朱慈烺登基之后,竟停了所有藩王的俸禄,美其名曰“效仿太祖艰苦朴素”,实则不过是将他们这些宗室视为累赘。
一介晚辈,竟敢如此对待长辈,实在令人心寒。
“钱公之意……”朱常淓试探道。
文士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王爷请过目。”
朱常淓接过信,拆开细看。
信中,钱谦益措辞恭敬,表达了愿拥立潞王登基之意,并详细分析了局势。
信中特别提到,若能成事,当联合江南士绅,共保社稷。
朱常淓看着信,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皇位……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他何曾没有想过?
只是此前形势不明,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钱谦益这等重臣主动来投,莫非真是天意?
可他毕竟久历世事,并未被突如其来的好消息冲昏头脑。
他合上信,目光变得深沉:“钱公美意,本王心领。只是……孙世振虽率兵北上,可清军势大,万一他兵败,清军南下,本王即便登基,又能如何?”
文士似乎早有准备,从容道:“王爷所虑极是。下官斗胆为王爷剖析:孙世振此战,无论胜败,对王爷而言,都是天赐良机。”
“哦?说来听听。”
“若孙世振兵败,则清军虽胜,亦必元气大伤。我军主力虽失,但清军想要一举南下,短期之内绝无可能。这段时间,足够王爷在江南站稳脚跟,整合兵马,依托长江天险固守。”
朱常淓微微点头,这话倒也有些道理。
文士继续道:“若孙世振侥幸得胜,班师回朝,则更是王爷之福——他在外浴血厮杀,朝中却已换天子。待他归来,木已成舟,他除了接受,还能如何?难道他要率疲惫之师,攻打南京,背负‘叛臣’之名吗?”
这番话,说得朱常淓心中大动。
文士见他已经意动,又抛出一个更具诱惑力的筹码:“此外,钱公已开始联络福建郑芝龙。郑氏手握庞大水师,雄踞东南海上,若能得其相助,则江南水陆无忧。钱公之意,事成之后,可破例封郑氏为王。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祖宗之法,亦需因时而变。”
封外姓为王!
朱常淓瞳孔微缩,这可是开国以来未有之事!
但转念一想,若能换来郑芝龙的支持,稳固东南,破例一次又如何?
他沉吟良久,终于开口问道:“郑芝龙那边,可有回应?”
“钱公正秘密遣人联络。郑芝龙此人,素重利益。王爷登基之后,若能给予足够的好处,他必欣然来投。”
朱常淓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盛开的梅花,心中思绪万千。
他想起自己偏安一隅,名为藩王,实则无权无势,只能眼睁睁看着朱慈烺那黄口小儿在南京发号施令,停了他们的俸禄,让他们这些宗室颜面尽失。
他不仁,就休怪我不义。
良久,他转过身,目光中已满是决断。
“你回去告诉钱公,”朱常淓的声音低沉而坚定。
“本王,愿与诸公共襄盛举。只是此事干系重大,务必万分谨慎,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文士大喜,躬身道:“王爷英明!下官定将王爷之意,一字不漏转告钱公。”
待文士离去,朱常淓重新坐回椅上,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兴奋,担忧,期待,恐惧……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登基为帝……那是多少宗室子弟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夙愿。
如今,这机会竟落在了自己头上。
可他也清楚,这一步一旦迈出,便再无回头之路。
成功,则君临天下;失败,则万劫不复。
但他别无选择,朱慈烺已经将他们这些藩王逼到了墙角,若不奋起一搏,迟早也是任人宰割。
“王爷。”贴身老仆悄然走近,低声道,“那人的身份,可要再核实一番?”
朱常淓摆了摆手:“不必。钱谦益的字迹,本王认得。况且,除了他,还有谁敢做这等事?”
他顿了顿,又道:“派人暗中盯着,这几日若有南京来人,立刻禀报。”
“是。”
第268章 海疆孤悬,抉择维艰
福建,郑芝龙手中那封密信已经看了三遍,却仍久久不语。
他的目光落在信尾那方鲜红的私印上——钱谦益,礼部尚书,文坛泰斗,江南士林的旗帜。这等人物,竟会行此谋逆之举?
信中的内容,他已能倒背如流。
钱谦益先是恭维郑氏雄踞东南,乃朝廷柱石;继而痛陈朱慈烺之失——信任武夫、轻视文臣、苛待宗室,桩桩件件,皆是“倒行逆施”;最后委婉透露拥立潞王之意,并许诺事成之后,可破例“封郑氏为王”。
封王。
这两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郑芝龙本就不平静的心湖。
他郑芝龙,从一介海商起家,纵横海上,收编海盗,垄断东南贸易,成为名副其实的“海上之王”。
可即便如此,在朝廷眼中,他终究不过是一个“海寇招安”的武夫,一个可以倚重、却也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封王……那是开国以来从未有过之事。
若能成真,郑氏一门,将真正跻身于天下最顶尖的权贵之列,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然而,这封信的分量,太重了。
重到足以让他这个见惯风浪的老江湖,也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窒息。
他将女儿郑婉嫁给了朱慈烺,与皇帝结为姻亲。
虽是权宜之计,是为了在朝廷与郑氏之间系上一根纽带,但名义上,他已是国丈。
如今有人要推翻自己的女婿,另立新君,他该如何自处?
更何况,他的长子郑森,此刻正率领八千福建水师精锐,在遥远的北方战场生死不明。
突然,一个的声音,打断了郑芝龙的沉思。
他抬起头,见一名中年文士缓步走进书房。
此人姓陈,名鼎,是郑芝龙最倚重的谋士,跟随他十余年,郑氏许多重大决策,皆有此人参与谋划。
陈鼎见郑芝龙面色凝重,手中的信纸已被捏得微微发皱,心中便知有大事发生。
“大人,出什么事了?”他轻声问道,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郑芝龙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封信递了过去。
陈鼎接过信,展开细看。
随着目光一行行扫过,他的眉头渐渐拧紧,脸上的从容之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钱谦益……他们要另立新君?!”他倒吸一口凉气,声音不由自主地压低。
郑芝龙缓缓点头,目光投向窗外暮色渐沉的海面:“依先生之见,我该如何是好?”
陈鼎没有立刻回答,他捏着信,在书房中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良久,他停下脚步,转向郑芝龙,沉声道。
“大人,恕在下直言,此事……绝不能轻举妄动。”
“哦?先生细说。”
陈鼎走到悬挂在墙上的巨幅舆图前,手指点在福建沿海,又缓缓移向长江口、南京、以及更遥远的北方。
“大人请看,如今局势不明,胜负犹未可知。清军虽在江北占据上风,但明军并非全无还手之力。那位年轻的主帅孙世振,在下仔细研究过此人用兵之道。”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此人行事,完全不拘常理。从他掌兵以来的历次战役,便可窥见一二——平定江北四镇,便以雷霆之势突袭,一战而定;徐州之战,他以寡击众,设伏诱敌,将数倍于己的清军精锐杀得片甲不留;武昌之役,他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趁敌军犹豫观望之际,一举荡平那个拥兵数十万的巨寇。”
陈鼎的语气中,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钦佩:“每一次,都是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必败无疑之时,他却能绝地翻盘,以少胜多。此人用兵,极擅奇袭、设伏、分化瓦解,从不与敌人硬拼实力,而是专找对手最薄弱的环节下手。如此灵活机变,不拘一格的统帅,在下未曾见过几个。”
郑芝龙听着,缓缓点头。
他对孙世振的了解,自然比陈鼎更深。
那个年轻人,从一介败军之将之子,短短时间便扶保太子登基,平定江南内乱,整军经武,北上抗清……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却又步步为营。
“可是,”郑芝龙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忧虑。
“如今清军势大,多尔衮亲率主力南下,孙世振困守江北一隅,只能被动防守。他能撑多久?一旦他兵败,南京门户大开,我等在福建,又能独善其身吗?”
陈鼎沉默片刻,郑重道:“大人所虑极是。但在下以为,正因为局势尚不明朗,我们才更不能急于下注。”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大人莫要忘了,大公子……还在北方。”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让郑芝龙心中一震。
郑森……他的长子,他最器重的继承人,此刻正率领八千福建水师精锐,在孙世振麾下作战。
“我们安排在水师中的眼线,之前每隔三五日,便有密报传来。”陈鼎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可是,最近一封情报,已经是半个月之前了。”
郑芝龙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陈鼎继续道:“那封情报上说,大公子正率部袭扰清军粮道,屡次得手。此后,便再无消息。”
书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寂。
“在下思来想去,只有两种可能。”陈鼎伸出两根手指。
“其一,水师已然全军覆没,大公子……凶多吉少。”
郑芝龙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指节微微发白。
“但这一种可能,在下以为,概率极低。”陈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笃定。
“即便水师遭遇重创,也终会有败兵逃回。毕竟清军水师孱弱,根本无法对我福建水师形成致命威胁。他们可以在陆地上击败明军,但在水上,想要全歼八千熟悉海战、进退自如的福建将士,几乎没有可能。”
郑芝龙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些。
“所以,在下更倾向于第二种可能——”陈鼎一字一顿道。
“大公子所部,已经接到了新的任务,远离了原先的作战区域。因此,他们才会与我等安排的线人失去联系。”
“新的任务?”郑芝龙喃喃道。
“正是。”陈鼎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长江入海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大人您想,孙世振如今被清军主力死死缠住,只能被动防守。以他此前的用兵风格,他会甘心坐以待毙吗?此人最擅长的,便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正面战场陷入僵持,他会不会……另辟蹊径?”
郑芝龙的眼睛,骤然眯起。
另辟蹊径……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顺着陈鼎的手指,移向了那片浩瀚的大海,移向了北方那些清军意想不到的薄弱之处。
“大公子率领的八千水师,是我福建精锐,能征惯战,来去如风。如果孙世振真的有更大的图谋……”陈鼎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话中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书房中再次陷入沉默,这一次,比之前更加凝重。
郑芝龙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带着腥味的海风扑面而来,吹动他的须发,也吹不散他心头的纠结。
一边是钱谦益的密信,许诺封王,诱惑巨大;另一边是儿子的生死,女婿的安危,以及那个他越来越看不透的年轻人——孙世振,究竟在下怎样一盘大棋?
陈鼎站在他身后,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这种时候,郑芝龙需要的不是更多的分析,而是时间和自己的判断。
第269章 以静制动,冷观风云
陈鼎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他心头,却也让他从那种患得患失的焦灼中冷静下来。
他郑芝龙纵横海上数十年,从一介海商到如今雄踞东南的海上霸主,靠的从来不是冲动和孤注一掷,而是审时度势,步步为营。
方才那一瞬间,他竟险些被钱谦益那“封王”二字冲昏了头脑。
想到此处,郑芝龙转身,目光落在陈鼎脸上,沉声问道。
“依先生之见,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陈鼎似乎早已料到他会问出这句话,微微一笑,缓声道。
“大人,在下以为,此时最明智的做法,便是——以静制动。”
“以静制动?”郑芝龙眉头微微一挑。
“正是。大人请看,这封信,”他指了指被郑芝龙放在案上的那封信。
“无论其内容如何惊人,终究只是一封信。它代表了钱谦益等人的想法,代表了江南某些文官的野心,但它代表不了——局势。”
郑芝龙微微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如今,孙世振与清军主力在江北僵持。多尔衮亲率大军南下,志在必得;孙世振则固守江北,以逸待劳。胜负尚未可知。钱谦益等人此刻送来这封信,说到底,不过是提前押注,想要拉拢大人您。”
他的语气中带上一丝淡淡的不屑:“可是,他们凭什么让大人为他们押注?就凭一个虚无缥缈的‘封王’之诺?潞王是什么人?一个从未掌过实权的藩王,身边无兵无将,全靠着几个文官摇旗呐喊。即便他们真能把潞王推上皇位,那也是一个傀儡。”
郑芝龙听到这里,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陈鼎继续道:“一个傀儡皇帝,许下的‘封王’之诺,能有多少分量?今日他能许,明日那些文官们就能以‘祖制不可违’为由推翻。到时候,大人是抗旨还是不抗?是兴兵问罪还是忍气吞声?”
这一番分析,直指要害。
郑芝龙缓缓点头,脸上的神色愈发清明。
“所以,”陈鼎总结道。
“这封信,对大人而言,看似是一份厚礼,实则是一个烫手山芋。接了,便等于公开站队,与朱慈烺那一边彻底决裂。可若是孙世振赢了呢?若是大公子立下大功,带着八千水师精锐凯旋而归呢?到那时,大人该如何自处?”
郑芝龙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那么,依先生之见,我们该如何回应?”
陈鼎微微一笑,伸手做了一个动作——轻轻将案上那封信推到一旁,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不回应。”
“不回应?”
“正是。”陈鼎的语气斩钉截铁。
“对钱谦益的来信,我们不做任何回应。这封信,就当从未收到过。他若遣人来问,便说信函在路上遗失了,或者干脆避而不见。总而言之,不表态,不站队,不卷入。”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样做,对大人而言,进退自如,左右逢源。”
郑芝龙眼中精光一闪:“先生细说。”
陈鼎伸出两根手指:“其一,如果潞王那边真能成事,钱谦益等人控制了南京,另立新君——那他们想要坐稳皇位,就必须要稳住东南半壁。而福建,是他们绕不开的存在。届时,无论他们心中如何作想,表面上都必须对大人礼遇有加,甚至更需要倚重大人的水师,以对抗南下的清军。”
他的手指收了回来,语气更加从容:“到那时,大人手握水师,雄踞东南,无论他们心里怎么想,都必须给大人足够的好处。至于那个‘封王’的许诺……不提也罢,大人自可凭实力争取更多。”
郑芝龙微微点头,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陈鼎继续道:“其二,如果孙世振那边真的逆风翻盘,顶住了清军的攻势,甚至扭转战局——那么,大公子率领的八千水师精锐,必定在此战中发挥关键作用。大公子立下不世之功,必能进入朝廷核心,手握重兵,成为朝堂上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他的声音中带上了一丝意味深长:“到那时,大人您——”
他的目光落在郑芝龙脸上,一字一顿:“是大明国丈,皇帝陛下名正言顺的岳父。大公子是朝中重将,手握兵权。大小姐是后宫正妃,母仪天下。这等根基,岂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封王’可比?”
郑芝龙的眼神,随着陈鼎的话,越来越亮。
是啊,他怎么险些忘了这一点?
郑婉已经嫁给了朱慈烺,那是明媒正娶的皇妃,是他郑芝龙的女儿,是郑氏与皇室之间最牢固的纽带。
郑森正在前线作战,若能立下大功,必定飞黄腾达。
而他郑芝龙,作为皇帝岳父,作为东南水师的实际掌控者,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中,地位只会越来越重要。
潞王那边,许的不过是镜花水月;朱慈烺这边,才是实打实的利益和根基。
“先生一席话,当真让某茅塞顿开。”郑芝龙长叹一声,站起身来,走到案前,拿起那封被他捏得微微发皱的信。
他低头看了看信尾那方鲜红的私印——钱谦益。
文坛泰斗,礼部尚书,江南士林的旗帜……
可惜,这些虚名,在真正的利益和实力面前,终究不堪一击。
郑芝龙不再犹豫,伸手将信笺凑到烛火旁。
火舌舔舐着纸张,迅速蔓延。
钱谦益那工整的笔迹、那诱人的承诺、那“封王”二字,在火光中扭曲、卷曲,最终化为灰烬,飘落在铜盆之中。
他望着那一缕青烟,淡淡道:“就当这封信,我从未见过。”
陈鼎躬身一礼:“大人英明。”
书房中再次陷入短暂的沉寂。
窗外,海风依旧,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隐隐传来,一如郑芝龙此刻的心境——表面上平静无波,深处却暗流涌动。
他重新走回窗前,望向北方那片遥远的天际。
那里,是江北战场的方向,是他长子郑森生死未卜的地方,也是那个让他越来越看不透的年轻人——孙世振,正在浴血奋战的地方。
郑芝龙的目光,穿过晨雾,穿过波涛,仿佛要看到那遥远的战场,看到那个年轻的统帅究竟在布怎样一盘大棋。
良久,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
“孙世振……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大的能耐。”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勾起,那是一种复杂的表情,既有观望者的冷静,也有赌徒下注前的紧张,更有一丝隐隐的、作为长辈的期许:“不要让我失望。”
陈鼎站在一旁,静静听着,没有出声。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郑芝龙已经做出了选择——不是选择站在哪一边,而是选择了等待,选择了观望,选择了将这盘棋的最终走向,交给那个正在北方浴血奋战的年轻人。
胜,则郑氏根基稳固,富贵绵长;
败,则他手中仍有水师,仍有东南半壁,仍有回旋余地。
以静制动,进退自如。
这,才是郑芝龙数十年屹立不倒的真正智慧。
北方的战局,究竟会走向何方?
那个年轻人,能否真的逆风翻盘,不负他这番静待其变的期待?
答案,或许只有时间能给出。
第270章 孤注一掷,杭州举事
南京城,钱谦益府邸。
书房内,空气沉闷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钱谦益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钱大人,福建那边,还没有回音吗?”一名身着青衫、面容清癯的幕僚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打破了书房中令人窒息的沉默。
钱谦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摇了摇头,那动作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指腹触及之处,是连日焦虑留下的、未曾消退的紧绷。
“这郑芝龙……他究竟在想什么?”另一名站在窗边、身形微胖的官员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
“我等以礼部名义,许以封王之诺,诚意可谓十足。他郑芝龙不过是一介海商起家,得此殊荣,理当感激涕零,星夜来投才是。如今却迟迟不给答复,是何道理?”
幕僚微微皱眉,低声道:“会不会是……信函在路上出了什么差错?或是被什么人截获了?”
“不太可能。”钱谦益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是多日劳心费神、又加之少眠所致。
“送信之人是我亲自挑选的心腹,往返路径也经过仔细规划,沿途皆有接应。若无意外,信函必已送至郑芝龙手中。”
“那他为何不回?”官员追问道。
幕僚沉吟片刻,轻声道:“大人,下官斗胆猜测,郑芝龙此人,能于海上群雄中脱颖而出,独占东南海贸之利,绝非寻常之辈。其为人,素以精明狡诈、善于审时度势着称。他此刻不回信,或许……并非拒绝,而是在观望。”
“观望?”官员嗤笑一声。
“观望什么?观望江北战局?还是观望那位年轻得不像话的‘孙将军’能否在清军铁蹄下活下来?”
“恐怕正是如此。”幕僚点头道。
“郑芝龙的长子郑森,如今正率领八千水师精锐,在江北配合孙世振作战。若孙世振胜,郑森必立大功,郑氏在朝中地位水涨船高;若孙世振败,郑森能否全身而退尚且难说。这种情况下,他岂会轻易表态?”
官员冷哼一声:“郑芝龙不过一介海盗,行事如此首鼠两端,毫无信义可言。依我看,即便他真的答应相助,日后也必是尾大不掉之势。这等人物,真得了势,岂会甘心受朝廷约束?”
钱谦益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那眼神中却闪过一丝复杂——既是对郑芝龙态度的无奈,也是对眼前这官员言辞中流露出的傲慢的淡淡不以为然。
海盗又如何?在这乱世,手中无兵无权,所谓文坛泰斗、礼部尚书,不过是一戳就破的虚名罢了。
他放下揉眉心的手,深吸一口气,将话题转向另一个方向:“江南各地的士绅们,对我们的提议,反响如何?”
幕僚闻言,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折子,双手呈上:“大人,这几日陆续有回音传来。江南各地,有不少士绅表示愿意支持潞王。他们虽不便公开出面,但私下承诺,愿出钱出粮,甚至……愿意组织各自的家丁乡勇,听候调用。”
钱谦益接过折子,快速浏览了一遍,紧锁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了一些。
那些名字,那些承诺,如同一块块砝码,在他心中那架衡量成败的天平上,逐渐增加了重量。
“有多少可用之兵?”他合上折子,沉声问道。
幕僚显然早已做过估算,立刻回道:“若将各地士绅家丁、乡勇集中起来,加上我们暗中能联络到的一些对史可法、孙世振等人心存不满的旧部、散兵游勇,总数……约莫可达五六千人。”
“五六千……”钱谦益喃喃重复着这个数字,眼中光芒闪烁。
官员却皱起眉头:“大人,五六千人,听着不少,可多是未经训练、乌合之众的家丁护院,如何能用来攻城略地?况且,南京城内尚有近万守军,虽然精锐大多被孙世振带走,但毕竟人数众多。就凭这些人,如何能攻下南京?”
“你说得不错,凭这些人,正面攻城,绝无胜算。”钱谦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谋定后动的笃定。
“可若我们不攻城呢?”
官员一愣:“不攻城?那如何夺取南京?”
幕僚却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睛微微一亮:“大人的意思是……内应?”
钱谦益转过身,目光扫过两人,终于露出了这连日来的第一个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运筹帷幄的冷静。
“正是。”他缓声道。
“南京城内的守军,不过万人,且多为老弱,精锐尽在江北。守城的将领中,有些人,对我们的事,未必没有同情;有些人,对史可法和孙世振把持朝政、独揽大权,未必没有怨言。”
他顿了顿,走回书案后,重新落座,声音压得更低:“老夫这些日子,已经暗中派人接触了几位负责城门和要害之处的将领。他们虽然没有明言支持,但……也没有拒绝。只要我们的兵马抵达南京城下,造成大军压境的声势,内应便有机会打开城门。”
官员这才恍然大悟,脸上露出兴奋之色:“届时,我等大军一拥而入,南京便唾手可得!”
幕僚却更冷静一些,追问道:“大人,那登基之事……是在南京城内进行,还是在此之前?”
“在此之前。”钱谦益斩钉截铁地道,显然早已深思熟虑。
“我们必须先拥立潞王,确立名分。否则,以‘乱军’之名攻入南京,名不正言不顺,即便得手,也难以服众。”
他伸手在案上铺开一张简单的江南舆图,手指从南京出发,缓缓向东移动,最终点在了杭州的位置上。
“我计划,我等在杭州正式宣布,拥立潞王登基,继承大明正统。届时,各地支持我们的士绅,会带领他们的家丁、乡勇汇聚杭州,接受潞王检阅。这支军队,便是我等的‘勤王之师’。”
他的手指从杭州缓缓向西移动,划出一条直线:“大军集结完毕,即刻起兵,沿官道直取南京。沿途若有抵抗,便以‘清君侧、诛奸佞’为名,传檄而定。待抵达南京城下,便按方才所言,里应外合,破城而入。”
官员听得热血沸腾,连连点头:“妙计!妙计啊!待大军进城,控制皇宫和各处要害,生米煮成熟饭,孙世振就算有通天之能,也回天乏术了!”
幕僚却依旧保持着一丝冷静,提醒道:“大人,此事还需万分谨慎。杭州虽是潞王暂居之地,但毕竟不在我等完全掌控之中。提前宣布拥立,会不会打草惊蛇?”
钱谦益微微摇头:“史可法和孙世振的心思,如今全在江北战局上。杭州的事,只要我们做得隐秘,动作够快,等他们反应过来,大军已经兵临城下了。”
“江北的战场上,孙世振正在与清军殊死搏斗。无论他是输是赢,短时间内,都无法抽身回援南京。”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宿命般的笃定。
“这便是天赐良机。”
他回过头,目光灼灼地看向两名下属,声音低沉却充满力量:
“传令下去,依计行事。杭州那边,提前做好准备。”
两名下属躬身行礼,齐声道:“遵命!”
第271章 江南异动,山雨欲来
自从登基以来,朱慈烺便习惯了每日天色未亮便起身。
即便昨夜批阅奏章直至子时,此刻他依旧准时睁开了眼。
这是他在不知不觉中养成的习惯,也是压力使然——这偌大的江山如同一艘千疮百孔的破船,稍有不慎便会倾覆,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窗外天色微明,晨雾笼罩着南京城,将远处的屋檐和城墙都染上一层朦胧的灰色。
空气湿润而微凉,带着江南春日特有的草木清香,但朱慈烺却无心感受这份宁静。
他简单梳洗过后,便坐在御案前,开始翻阅今日送来的奏章。
自从孙世振率军北上后,朝中的政务便主要由史可法处理,每日清晨入宫汇报,已成惯例。
约莫辰时,内侍通报:“陛下,史大人求见。”
“快请。”朱慈烺放下手中的奏章。
史可法步履匆匆地走进殿中,行礼过后,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即开始汇报政务,而是微微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如何开口。
朱慈烺察觉到他的异样,心中一紧,问道:“史爱卿,可是江北有消息传来?孙帅那边……”
“回陛下,江北尚无最新战报。”史可法连忙道,随即神色变得更加凝重。
“臣今日入宫,是另有一事需禀报陛下。”
“何事?”
史可法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锦衣卫近日来陆续收到一些风声,江南各地的士绅,似乎……正在蠢蠢欲动。”
朱慈烺眉头微蹙:“蠢蠢欲动?什么意思?”
史可法从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折子,双手呈上:“这是锦衣卫昨日送来的密报。据锦衣卫探查,近半月以来,江南多地士绅以‘祭祖’、‘探亲’、‘商议族务’等各种名义,频繁出入杭州,其中不乏各地颇有名望的大族。”
朱慈烺接过折子,快速浏览了一遍,脸上的神色逐渐凝重。
“杭州……”他喃喃道,随即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警觉。
“杭州是潞王暂居之地,这些人频繁出入一个藩王的居所,意欲何为?”
史可法沉默了片刻,低声道:“陛下圣明,臣也觉得此事非同寻常。更令人警觉的是,朝堂之上,亦有官员与这些士绅往来密切。尤其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犹豫该不该说出那个名字。
“是谁?”朱慈烺追问道。
“礼部尚书,钱谦益。”史可法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锦衣卫发现,钱谦益府上的幕僚,近月来曾多次秘密南下,与杭州方面的人有过接触。而且,朝中一些与钱谦益来往密切的官员,近来也频繁出入其府邸。”
朱慈烺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个名字,他当然不陌生。
在南京朝廷初立之时,钱谦益也曾率百官上表劝进,表现得颇为恭顺。
此后在朝堂之上,他也从未公开反对过自己和孙世振的任何决策,始终是一副老成持重、明哲保身的样子。
但如今……
“史爱卿,”朱慈烺放下折子,目光直视史可法。
“你的意思是,潞王可能要……谋反?”
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潞王朱常淓,论血缘,是崇祯皇帝的堂叔,按辈分算,还是他的长辈。
在先帝驾崩、自己南来之前,潞王确实曾是南京群臣考虑过的继位人选之一。
但自从他登基之后,潞王便一直安居杭州,从未有过任何不轨之举,甚至连抱怨的话都未曾传出过。
这样的人,会谋反吗?
史可法显然也明白朱慈烺的疑虑,他斟酌着措辞,谨慎地回道:“回陛下,此事……目前尚无确凿证据。锦衣卫只是发现了一些可疑的迹象,但尚未拿到任何实质性的把柄。潞王殿下是否知情,钱谦益等人究竟在图谋何事,都还是未知之数。”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但陛下,臣不得不提醒您,如今的南京城,防御空虚。精锐部队几乎全部被孙帅带往江北,与清军对峙。留守城内的,不过万余人,且多为老弱,战力堪忧。若此时有人趁机发难……”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如果潞王真的在杭州被拥立,如果钱谦益等人策应,如果他们的阴谋得逞……
自己这个刚刚坐稳的皇位,恐怕会再次面临巨大的危机。
更可怕的是,如果南京生变,正在江北与清军血战的孙世振,势必会被迫分心,甚至可能不得不率军回援。
而一旦江北防线出现缺口,清军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抵长江……
那将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想到这里,朱慈烺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陛下?”史可法见他久久不语,轻声唤道。
朱慈烺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他看向史可法,问道:“史爱卿,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
史可法显然已经思考过这个问题,当即回道:“臣以为,此事需谨慎应对。潞王毕竟是宗室亲王,若无真凭实据便贸然行动,恐会落人口实,反授人以柄。况且,钱谦益在朝中颇有声望,门生故吏遍布朝野,若轻易动他,朝堂必生动荡。”
“那你的意思是……暂时按兵不动?”
史可法点头道:“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加强南京城防,严密监视杭州及钱谦益府上的动向,同时,暗中查访,搜集证据。待证据确凿,再作决断。若他们只是私下议论、并无实际行动,我们贸然出手,反而不美。”
朱慈烺沉思片刻,缓缓点头:“爱卿所言有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明亮的天空。
晨雾正在散去,远处的城墙轮廓逐渐清晰,但他心中却笼罩着一层更浓的阴霾。
“传旨下去,”他沉声道。
“命锦衣卫密切监视杭州和钱谦益府上的动向,有任何异动,立刻禀报。同时,南京城的防务,由史爱卿你亲自督办。各城门守将,务必选用可靠之人。夜间巡逻,也要加倍严密。”
“臣遵旨。”史可法躬身领命。
朱慈烺转过身,目光中带着一丝忧虑,也带着一丝坚定:“告诉锦衣卫,让他们小心行事。不要打草惊蛇,但也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是。”
史可法领命而去。
殿内,只剩下朱慈烺一人。
他重新坐回御案后,目光落在案上那堆积如山的奏章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亮,南京城开始苏醒,街道上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仿佛一切都和平常一样。
但他知道,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正在涌动。
杭州,潞王;朝堂,钱谦益;江南各地那些心怀鬼胎的士绅……
他们的图谋,究竟到了哪一步?
朱慈烺的目光望向北方。那里,是孙世振正在浴血奋战的战场。
他多么希望,此时此刻,那个屡次创造奇迹的年轻将军能在他身边,给他出谋划策,替他分担这份沉重的压力。
但朱慈烺知道,他不能永远依赖孙世振。
他是皇帝,是这大明朝的主人。
有些事,他必须自己面对,自己决断。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那份锦衣卫的密报,仔细地、逐字逐句地,又看了一遍。
窗外,阳光终于完全驱散了晨雾,将整座南京城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辉之中。
但朱慈烺心中那片阴霾,却久久无法散去。
第272章 徐州空城,猎网渐收
徐州城外,清军大营。
一名背插靠旗的塘马疾驰入营,直至帅帐前方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却难掩激动:“启禀摄政王!徐州前线捷报!我大清前锋已于今日辰时攻克徐州!明军弃城而逃,向南溃退!”
多尔衮闻言霍然起身,那双深邃的眸子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当真?”
“千真万确!徐州四门,已尽悬我大清旗帜!”
“好!”多尔衮重重一掌拍在帅案上,脸上终于露出了数月以来第一个畅快的笑容。
他大步走到悬挂在帐中的巨幅舆图前,目光灼灼地落在徐州的位置上——那座城池,如同一枚棋子,卡在南北要冲,曾让八旗铁骑铩羽而归。
“传令下去,即刻拔营,本王要亲临徐州!”多尔衮转过身,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嗻!”
帐中众将轰然应诺,随即鱼贯而出,各自去调遣本部兵马。
一时间,原本肃静的大营沸腾起来,人喊马嘶,号角阵阵,数万大军的调动如同一台精密运转的战争机器。
唯有洪承畴站在原地,没有动。
多尔衮注意到他的神色,问道:“洪先生,有何疑虑?”
洪承畴回过神来,躬身道:“摄政王明鉴,臣只是在想……明军此番撤退,是否过于顺利?”
多尔衮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洪承畴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徐州的位置:“明军在徐州与我军对峙近一月,期间多次出击,虽有小挫,但阵型始终未乱。尤其是他们的火器营,凭借徐州城垣,给我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但就在昨日,他们突然放弃城外的所有防线,退入城中,今日又弃城而走……”
他抬起头,看向多尔衮:“摄政王,这不像是溃败,倒像是……有计划的撤退。”
帅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多尔衮的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从徐州向南,划过淮河、扬州,最终落在长江南岸的南京,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起来。
“洪先生的意思是,孙世振那小子,又在耍什么花样?”
洪承畴点点头:“臣确有此虑。去年多铎豫亲王兵败徐州,正是因为轻敌冒进,中了孙世振的埋伏。此人用兵,诡谲多变,从不轻易决战。如今他放弃徐州这个江北重镇,拱手相让,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徐州是江北屏障,明军经营许久,岂会轻易放弃?事出反常必有妖。
多尔衮沉默片刻,却摇了摇头:“洪先生多虑了。”
他走到帐门边,掀开帘幕,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徐州城廓,声音中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然:“孙世振再善用兵,也不过是困守孤城的一介莽夫。他为何放弃徐州?因为守不住!”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江北明军,满打满算不过十万,且多为新募之卒,粮饷器械皆仰仗江南。而我大清,八旗劲旅加上吴三桂、尚可喜等汉军,合计三十余万!他若死守徐州,便如同将脖子伸到我刀口之下。弃城而走,是他唯一的选择!”
洪承畴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多尔衮抬手制止。
“本王知道洪先生谨慎,去年多铎之败,本王也从未忘记。”多尔衮的声音低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痛色——多铎是他的亲弟弟,兵败徐州的耻辱,至今仍是他心头一根刺。
“但正因为如此,本王才更要亲临徐州,亲自看看那孙世振究竟是何等人物,亲自将这耻辱还给他!”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冷厉:“传令下去,各营稳步推进,不许贪功冒进,但也不许给明军喘息之机。他们退到哪里,我们就追到哪里,一直追到长江边上!本王倒要看看,孙世振还能往哪里退!”
“嗻!”帐外传来整齐的应诺声。
洪承畴看着多尔衮那如山般不可动摇的背影,心中虽有隐忧,却也不再言语。
他太了解这位摄政王了——多铎的兵败,如同一根刺扎在他心头,越是隐忍,爆发时便越是猛烈。
此刻说什么,都拦不住他要一雪前耻的决心。
但洪承畴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落在舆图上那条蜿蜒的淮河上。
河水滔滔,奔流不息,仿佛隐藏着无数看不见的暗流。
他隐隐觉得,孙世振的撤退,绝不只是溃败那么简单。
那个年轻人,从潼关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带着一个亡国太子辗转千里,又在南京以一场惊心动魄的政变扶立新君,这样的人,岂会轻易认输?
但多尔衮的命令已经下达,大军的调动如同滚滚洪流,岂能因他一人之疑虑而停滞?
洪承畴只能压下心中的不安,随着大军一同开拔。
不久后,多尔衮的车驾进入徐州城。
这座千年古城,此刻显得空荡荡的。
街道上不见百姓,两旁的店铺紧闭门窗,偶尔有清军巡逻队走过,脚步声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
但城墙上的明军旗帜已经全部换成了大清的旗帜,城门口也贴满了安民告示,一切都显示着——这里已经是清军的囊中之物。
多尔衮在众将簇拥下登上徐州北门城楼,俯瞰着这座历经血战的城池。
“这就是去年多铎兵败之地吗?”他忽然开口问道,声音中听不出喜怒。
身后的洪承畴上前一步,低声道:“回摄政王,去年豫亲王正是在徐州城遭遇明军伏击。那一战,我大清折损了……”
“本王知道。”多尔衮打断了他,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去年那场血战。
他转身看向身后众将,语气陡然转为威严:“传本王令,各军不得停歇,继续向南推进。务必咬住明军主力,不给他们任何喘息之机!”
“嗻!”
“另外,”多尔衮的目光转向身边的亲卫。
“立刻派人传令给阿济格和吴三桂,命他们火速率部东进,与我大军会师,合围孙世振!这一次,本王要让那孙家小儿插翅难逃!”
“嗻!”
一道道军令从徐州城楼发出,如同利箭射向四面八方。
北方的清军主力稳步南压,西线的阿济格和吴三桂正率得胜之师顺流东下,一张巨大的猎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猎网的中心,正是那个正在向南撤退的年轻将军——孙世振。
多尔衮站在城楼上,望着南方的天际。
那里,云层堆积,隐隐有闷雷滚动,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暴风雨。
“孙世振……”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欣赏,有忌惮,更多的,是志在必得的杀意。
“这一次,本王倒要看看,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城楼下,清军铁骑如潮水般涌出,向南滚滚而去。
马蹄声如雷,震动了整座徐州城,也震动了即将迎来决定命运的江南大地。
猎网正在收紧,但谁是猎人,谁是猎物,还未可知。
江淮大地,一场比去年更加惨烈、也更加诡谲的大战,正在缓缓拉开帷幕。
第273章 金陵夜雨,杭州另立
徐州陷落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中的一块巨石,在南直隶的官场和士林中激起了轩然大波。
本该是草长莺飞、烟雨迷蒙的时节,但此刻笼罩在金陵城上空的,却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霾。
“听说了吗?徐州丢了!”
“何止徐州!听说清军前锋已经渡过黄河,正往淮安方向推进!”
“那些军队果然靠不住!朝廷花了那么多粮饷养着他们,结果清军一到,败得如此之快!”
“嘘……慎言!如今朝堂上正为这事吵得不可开交呢。”
秦淮河畔,一处临水的雅间内,几个中年文士正围坐一起,低声议论。
“诸位,”钱谦益放下手中的茶盏,目光扫过众人。
“徐州一失,江北屏障尽丧。清军若乘势南下,江北能守几日?江北若失,长江天险还能挡得住八旗铁骑几日?”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敲在众人心头。
“钱公所言极是!”一个中年官员接口道。
“如今朝堂之上,孙世振一手遮天,陛下对他言听计从。可自清军南下以来,我大明丢了多少土地?花了多少粮饷?结果呢?徐州还是丢了!”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附和。
“孙世振毕竟年轻,虽有拥立之功,然军国大事岂是儿戏?”
“如今清军压境,他有何良策?无非是固守待援那一套!可援军在哪里?”
钱谦益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他捋着长须,缓缓道:“诸位可知,昨日老夫收到了一封书信。”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他。
钱谦益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轻轻放在桌上。
信笺上那方朱红的印章,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那是潞王朱常淓的藩王印信!
“潞王殿下已在杭州,”钱谦益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殿下言道,南京朝堂被奸臣把持,天子受其蒙蔽,社稷危如累卵。他身为太祖血脉,不忍坐视,愿起兵勤王,清君侧,诛奸佞!”
雅间内一时寂静,落针可闻。
良久,先前那中年官员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钱公的意思是……”
钱谦益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窗外滔滔的秦淮河水,悠然道:“当年建文一朝,若非朱棣靖难,何来永乐盛世?如今孙世振弄权误国,天子年幼,难道我等要眼睁睁看着大明江山毁于此人之手?”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潞王贤明,素有声望,又得江南士绅拥戴。若能在杭州另立朝廷,与南京分庭抗礼,则天下忠义之士,必闻风而应!届时,清君侧,诛奸佞,再迎天子复位,岂非名正言顺?”
众人面面相觑,眼中既有惊惧,也有跃跃欲试的光芒。
“可是……”有人犹豫道,“郑芝龙那边……”
钱谦益摆摆手,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郑芝龙首鼠两端,不足为凭。”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自信:“但无妨!老夫为官多年,各地驻军中多有故旧门生。只要潞王登高一呼,至少有三四成兵马可为我所用!待大事已成,郑芝龙见风使舵,自然会俯首听命!”
此言一出,众人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
“钱公深谋远虑!”
“我等愿追随钱公,共举大义!”
钱谦益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志得意满。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自孙世振扶立新君之后,他钱谦益便如同被边缘化了一般。
史可法那迂腐书生,因拥立之功位列首辅;孙世振那黄口小儿,竟以武将之身把持朝政。
而他钱谦益,堂堂东林魁首、文坛领袖,却只能在礼部的位置上坐冷板凳!
如今,机会终于来了。
徐州失陷,清军压境,江南人心惶惶。
史可法束手无策,孙世振忙于前线,南京朝堂空虚。
此时不起事,更待何时?
至于清军……钱谦益并非没有想过。
但他自有一套盘算,清军虽强,却未必能轻易渡江。
即便渡江,有潞王在杭州另立朝廷,便可号召江南各地勤王之师。
届时他钱谦益作为从龙功臣,岂不比在南京坐冷板凳强上百倍?
至于那位年轻的天子朱慈烺……钱谦益摇了摇头。
一个黄口孺子,偏信一个武夫,这大明的江山,迟早要败在他们手里。
与其如此,不如让他这位“清君侧”的功臣来拨乱反正!
杭州,潞王朱常淓的王府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钱谦益带着一众江南官员士绅,鱼贯而入。
王府正殿内,香烟袅袅,气氛庄重。
朱常淓端坐于正中,面容清秀,眉宇间带着几分忧国忧民的神色。
他看着面前跪伏一地的官员士绅,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
这一天,他也等了很久。
论血统,他是万历皇帝之孙,与崇祯帝血脉相近。
论名声,他素以贤明着称,在江南士林中颇有清誉。
当年南京议立新君时,若非马士英等人强行拥立福王,他本有机会入主大统。
后来太子南来,在皇极殿上诛杀福王,名正言顺登基,他也只能压下心中的不甘,接受这个事实。
但现在,机会再次降临。
孙世振在前线连战连败,徐州失陷,江北震动;史可法在朝堂焦头烂额,应对无方。
而他朱常淓,却在杭州收拢人心,聚集力量。
只要此时登高一呼,清君侧,诛奸佞,何愁天下不景从?
“殿下,”钱谦益上前一步,躬身道。
“臣等今日前来,是为大明社稷,为天下苍生!”
朱常淓抬手虚扶:“钱公请起,诸位请起。有何良策,但说无妨。”
钱谦益直起身,朗声道:“殿下,如今南京朝堂被奸臣把持,天子受其蒙蔽。孙世振弄权误国,致使徐州失陷,江北糜烂。若再任由其胡作非为,则大明江山危矣!”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高昂:“臣等不才,愿奉殿下为监国,于杭州另立朝廷,号令江南,清君侧,诛奸佞!待天下平定,再迎天子复位,则社稷幸甚,苍生幸甚!”
话音落下,殿内众人齐齐跪倒,高呼道:“臣等愿奉殿下为监国!”
朱常淓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他站起身,走下丹陛,亲手扶起钱谦益,动容道:“钱公忠心,天地可鉴!诸位义举,孤铭记于心!”
他转身面向众人,声音铿锵有力:“孤虽不才,然社稷危难之际,岂敢惜身?今日孤便在此宣告——自即日起,孤暂摄监国之位,于杭州另立朝廷,招揽忠义,整军经武,清君侧,诛奸佞,以保我大明江山!”
“殿下圣明!”
“愿为殿下效死!”
欢呼声在殿内回荡,经久不息。
钱谦益站在朱常淓身侧,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殿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却在快速盘算着下一步棋。
潞王监国的消息传开后,江南各地必然震动。
那些原本观望的势力,此刻必须做出选择。
而他钱谦益,将在这场政治风暴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
至于清军……
他摇了摇头,清军再强,短时间内也无法渡江。
只要在清军渡江之前,他能够协助潞王整合江南,积聚力量,届时无论是战是和,都有了足够的筹码。
更何况,他还有一个更深的想法——万一局势真的不可收拾,有潞王这面旗帜在手,无论是南迁还是……与清廷议和,都多了一分谈判的资本。
想到这里,钱谦益的嘴角微微上扬。乱世之中,唯有智者才能立于不败之地。而他钱谦益,正是这样的智者。
数日后,杭州监国朝廷的檄文传遍江南。
檄文中,朱常淓历数孙世振的“罪状”:擅杀宗室、独揽兵权、排除异己、致使徐州失陷……言辞激烈,声情并茂,将孙世振描绘成一个祸国殃民的奸臣。
檄文最后,朱常淓号召天下忠义之士,共赴杭州,起兵勤王,清君侧,诛奸佞,以保大明社稷。
檄文一出,天下震荡。
江南各地,原本观望的官员士绅,纷纷开始站队。
一些对孙世振掌权心怀不满的人,暗中派人前往杭州联络;一些摇摆不定的势力,则开始重新权衡利弊;而那些忠于南京朝廷的人,则忧心忡忡,不知如何是好。
更令人震惊的是,钱谦益凭借多年在江南官场的人脉,竟真的说动了一部分驻军倒向杭州。
虽然人数不多,但足以让局势变得更加复杂。
第274章 朝廷震动,风雨同舟
史可法接到那份加急塘报时,手都在颤抖。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脸色由青转白,再由白转红,最后猛地站起身,将手中的塘报狠狠摔在地上!
“竖子!竖子误国!”
从未见过这位温文尔雅的首辅如此失态,侍立一旁的吏部侍郎吓了一跳,连忙捡起地上的塘报,匆匆扫了一眼,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
“钱谦益他……他怎么敢?!”
“他有什么不敢的?”史可法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因愤怒而沙哑。
“此人自恃东林魁首、文坛领袖,当初未能入阁揽权,早已心怀怨望!老夫本以为他不过发发牢骚,谁知……谁知他竟敢勾结藩王,另立朝廷!这是谋反!是分裂社稷!”
他猛地转身,大步往外走:“老夫要立刻进宫面圣!”
“大人!”吏部侍郎急忙跟上。
“此事重大,需从长计议……”
“还从长计议什么?”史可法头也不回,“再议下去,杭州那边就该发兵‘清君侧’了!”
皇宫,朱慈烺端坐于御案之后,面前的案上摆着那份史可法呈上的塘报。
他的面容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唯有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经过这一年多的历练,当初那个仓皇南逃的少年,已经褪去了全部的青涩与稚嫩。
他学会了在朝堂上倾听那些各怀心思的奏对,学会了在纷繁复杂的局势中分辨忠奸,也学会了在最危急的时刻,保持一个君王应有的镇定。
虽然年纪尚小,但他的眉宇间,已然有了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沉毅。
史可法站在殿中,将杭州监国朝廷的情况详述一遍,最后重重一揖,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
“陛下!事到如今,臣斗胆进言——请陛下立刻下旨,命孙世振即刻放弃江北防线,即刻率主力回师南京!当务之急,是先扑灭这场肘腋之变,稳固根本!唯有后方巩固,方能全力抗敌!否则内外交攻,我大明社稷危矣!”
此言一出,殿内侍立的几名太监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放弃江北?回师南京?
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将长江以北的土地拱手让给清军,意味着此前一年多来的所有苦战、所有牺牲,都将付诸东流!
但若不如此,潞王在杭州另立朝廷,与南京分庭抗礼,江南人心浮动,本就捉襟见肘的兵力还要分兵应对——届时,如何抵挡清军南下?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朱慈烺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御案的边缘,目光落在案上那份塘报上,久久不语。
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闷雷声。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史可法,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史爱卿,朕问你——江北局势如何?”
史可法一愣,随即答道:“回陛下,徐州失陷后,清军前锋已逼近淮安。孙帅在宿迁、邳州一带布防,正在与敌对峙……战况胶着。”
“胶着。”朱慈烺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微微点头。
“那就是说,他还在扛着,还没有败。”
史可法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朱慈烺抬手制止。
“朕知道你要说什么。”朱慈烺的声音低沉下来。
“江北危急,后方又生叛乱,换做任何人,都会觉得应该先安内,再攘外。这个道理,朕懂。”
他站起身,缓缓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
“可是史爱卿,你有没有想过——孙帅在江北扛着的是什么?”
史可法一怔。
朱慈烺没有回头,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扛着的,是清军的数十万大军。是那些一旦突破江北防线,就会如潮水般涌过长江,将南京城踏为平地的八旗精锐。”
“朕虽年轻,却也记得当年父皇在北京时,是如何被流言所困,被各方势力掣肘,最终落得……落得那般结局。”他的声音微微一顿,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孙帅在江北浴血,是因为他信得过朕,信得过朕能在后方稳住局面,让他没有后顾之忧。若朕此刻因为他信得过朕,就将他召回来,朕与当年那些掣肘父皇的人,有何区别?”
史可法听得心神剧震,他抬起头,看着那道年轻却挺直的背影,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朱慈烺转过身,目光直视史可法,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朕相信孙帅。相信他能在江北挡住清军,相信他不会让朕失望。”
“可是陛下……”史可法急道。
“杭州那边……”
“杭州那边,朕自有对策。”朱慈烺打断他,走回御案前,铺开一张地图,手指在南京与杭州之间划过。
“潞王在杭州另立朝廷,所倚仗者,无非是钱谦益等一干不得志的文人,以及部分被他蛊惑的驻军。这些人,有多少真正愿意为他卖命?有多少只是观望风色,见风使舵?”
他抬起头,看向史可法:“史爱卿,你在江南为官多年,人脉广博。朕命你立刻以朝廷名义,向各地驻军、府县传令——重申潞王谋逆之罪,申明朝廷正统所在!凡有摇摆者,许以既往不咎;凡有明确附逆者,严惩不贷!同时,将能调动的所有兵马,尽数集结于南京周围!”
史可法怔住了。
朱慈烺继续道:“至于朕——”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若局势真的到了无可挽回之地,朕自当效仿父皇旧事,与南京城共存亡,绝不给我朱家子孙丢脸。”
这话说得极轻,却如同一记惊雷,在史可法心中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皇帝,看着他眼中那份沉静而决绝的光芒,一时间只觉得胸口涌上一股热流,直冲眼眶。
“陛下……”史可法声音哽咽,双膝跪地,重重叩首。
“臣……臣愿与陛下同生共死!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朱慈烺上前一步,亲手扶起他,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那笑容里有疲惫,有欣慰,更有一种超越了年龄的从容。
“史爱卿不必如此。朕既然坐了这龙椅,就该担得起这份责任。当年父皇将朕托付给孙帅时,朕便已明白——做皇帝,从来不是只享尊荣,而是要扛得住风雨。”
他转向窗外,望着那片压得极低的阴云,轻声道:
“这场风雨,朕扛得住。”
史可法站在他身后,看着那道年轻而坚定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或许,苍天不绝大明。
或许,这位在血与火中淬炼出的年轻君王,真的能带着这破碎的山河,走出一条生路来。
殿外,闷雷滚滚,一场大雨即将倾盆而下。
但在这风雨飘摇的时刻,有人选择了担当,有人选择了坚守。
这,或许就是希望所在。
第275章 消息传来,信念不移
江南的消息传入军营时,正是黄昏。
残阳如血,将徐州以南的旷野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远处的硝烟尚未散尽,不久前那场惨烈的徐州争夺战留下的痕迹依然清晰可见。
孙世振站在临时搭建的军帐外,手中握着那份从江南星夜送来的军报。
他的目光在纸上缓缓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唯有握紧纸张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杭州。
潞王朱常淓。
监国。
另立朝廷。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如同一柄无形的利刃,狠狠刺入他心底最深处。
他抬起头,望向南方。
那里是南京的方向,是他拼死护送太子抵达的地方,是他与朱慈烺、史可法一同策划政变、血洗奸佞后扶立新君的地方。
整整一年多的心血,无数次生死一线的搏杀,无数个彻夜不眠的筹划,才换来今日这岌岌可危却尚存希望的格局。
而现在,后方起火了。
不是清军的铁骑,不是流寇的肆虐,而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那些自诩饱读圣贤书的所谓东林党人,为了区区权力之争,竟敢在这国难当头之际,悍然另立朝廷,分裂社稷!
钱谦益。
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
前世的历史中,此人后来降清,留下了“水太凉”的千古笑谈。
而这一世,他竟抢先一步,在杭州另立潞王,彻底撕破脸皮。
文人误国,文人误国!
即便早知明末党争之烈、人心之私,即便在穿越之初便已对文官集团的腐朽与短视有所预料,但当这一幕真的发生在眼前,孙世振依然感到一股难以抑制的愤怒在胸中翻涌。
他们知不知道清军就在江北?知不知道清军铁骑随时可能南下?
知不知道一旦内乱,江南半壁将顷刻土崩瓦解?
他们知道。
他们什么都知道。
但他们不在乎。
他们只在乎自己的权位,自己的名望,自己的“清流风骨”。
至于国家存亡,至于百姓生死,至于那即将淹没神州的血雨腥风——与他们何干?
“大帅。”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麾下几名将领联袂而来。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虑,显然是已经听说了杭州叛乱的消息。
“大帅,江南有变,末将等恳请将军,立刻回师!”
“是啊!叛军一旦得势,南京危矣!皇上危矣!”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江北丢了,日后还可以打回来;可若是南京有失,皇上有个好歹,我等可就万死莫赎了!”
“请大帅立刻下令撤军!”
七嘴八舌的请命声在耳边响起,孙世振却一动不动,依旧望着南方那沉沉的暮色。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峦。
良久,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急切的面孔。
“撤军?”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撤到哪里去?”
众将一愣。
孙世振指着北方,那里是徐州的方向,也是清军主力所在的方向:“徐州已失,我军退至宿迁、邳州一线,与敌对峙。若此刻撤军,清军必会趁势掩杀,长江以北,我们将再无立足之地。”
“可是……”
“还有,”孙世振打断他,目光越过众人,望向更远的北方。
“郑将军率水师北上,直取天津,继而奔袭北京。清军倾巢南下,后方空虚,若能危及北京,则清军必军心动摇,不得不回师救援。届时,我军便可趁势反击,重创其主力。”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此刻,郑将军想必已至天津附近。他率孤军深入敌后,所倚仗者,便是我等在江北牵制清军主力,使其无暇他顾。若我军此刻后撤,郑将军所部便成了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可是大帅……”有将领仍不甘心,
“杭州叛乱,南京空虚,万一叛军得手……”
“不会。”孙世振的声音斩钉截铁。
众将愕然。
孙世振望向南方,目光幽深:“皇上不是当年的先帝。他不会坐以待毙,更不会被那些文官牵着鼻子走。史大人虽然是文官,但忠心耿耿,有他在南京辅佐,局势或许凶险,却未必会立刻崩坏。”
他收回目光,看向众将,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更何况,皇上没有下令让我们回师。”
这一句话,如同重锤,敲在众人心头。
是啊,南京至今没有传来撤军的旨意。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位年轻的君王,选择了相信他们,选择了独自面对后方的惊涛骇浪,而不是将他们从最前线召回。
孙世振转过身,再次望向北方。
暮色渐深,远方的天际只剩下一线暗红,如同尚未干涸的鲜血。
“我受先帝托付,护佑皇上南渡,本就是为了在这乱世中,为大明留下一线生机。”他的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如今皇上在南京扛着,郑将军在敌后拼着,我等若因后方有变便仓皇后撤,如何对得起皇上的信任?如何对得起郑将军的孤军深入?”
“清军虽众,并非不可战胜。只要我军能再坚持一段时日,待郑将军那边得手,清军后方生变,便是我等反击之时。届时若能重创其主力,不但江北可保,江南之乱,亦可在得胜之师的威势下迎刃而解。”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众人:
“诸位,此战若胜,大明或可续命百年;此战若败,我等便是千古罪人。”
“愿随大帅死战!”众将齐声低吼,再无一人提及撤军之事。
夜色彻底降临,军营中燃起点点火光。
远处的北方,隐约传来清军营寨的号角声,沉闷而悠长,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
孙世振独自站在指挥所外,望着北方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他知道,自己选择的是一条极其凶险的道路——后方叛乱,前方强敌,每一刻都如履薄冰。
他也知道,朱慈烺在南京承受的压力,恐怕不比他小。
但他更知道,这是唯一的出路。
郑森的奇袭,是他唯一翻盘的机会。
前提是,他能撑到那一刻。
“皇上,你可一定要撑住啊。”
第276章 徐州城内,枭雄之喜
徐州城内,原本的衙门已被改建为多尔衮的行辕。
青砖灰瓦的建筑在暮色中显得沉郁而肃穆,门前飘扬的八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昭示着这座千年古城易主的事实。
大堂内,灯火通明。
多尔衮高踞上座,虽是便装,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自去年率军入关以来,先败李自成,再定北京,如今亲率大军南下,一路势如破竹,眼看就要饮马长江,完成父祖数代未竟之业——这份得意,任谁都能从他眉宇间看出来。
“报——!”
一名信使疾步入内,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情报:“启禀摄政王,江南急报!”
“念。”多尔衮的声音沉稳有力。
信使高声念诵,当念到“杭州潞王朱常淓宣布监国,另立朝廷,与南京分庭抗礼”时,大堂内骤然爆发出阵阵哄笑。
“哈哈哈哈!”
多尔衮仰天大笑,那笑声中充满了畅快与得意。
“好!好!真是天助我也!”
他看向诸将,语气中带着压抑不住的喜悦:“诸位听听!咱们还没打到长江,他们自己就先乱了起来!那朱慈烺小儿,靠着孙世振那厮,在南京称帝,本以为有几分气候,如今呢?后方起火,潞王自立!哈哈哈哈!”
帐下诸将纷纷附和,笑声此起彼伏。
豪格大步上前,声音洪钟一般:“摄政王说得是!那孙世振再有本事,也不过是一介武夫!他如今率军在江北与我对峙,后方却出了这等乱子,岂能不惊慌失措?那朱慈烺小儿,恐怕此刻正在南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立刻将孙世振调回去平叛!”
“肃亲王所言极是!”一旁的八旗将领也笑着接话。
“只要孙世振一撤,江北防线必然崩溃!我等便可兵不血刃,直抵长江!届时,南明内忧外患,岂有不灭之理?”
“哈哈哈哈!”帐中又是一阵哄笑。
多尔衮目光扫过众人,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从容:“孙世振再有本事,也不过是一人之力。南明内部已乱,后方起火,他纵有通天之能,又能如何?”
他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声音中透着志得意满:“传令下去,命各营加紧休整。另派细作潜入江南,密切打探杭州与南京之间动向。只要孙世振一撤,我军立即掩杀过去,直取长江!”
“嗻!”
众将轰然应诺,鱼贯而出。
待众人散去,大堂内恢复了寂静。
多尔衮独自坐在上首,望着舆图上那条长江,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朱慈烺,孙世振……”他喃喃自语。
“倒是有几分胆色。可惜,天命在我大清。你们再怎么折腾,也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远处,隐约可见军营中点点火光,那是他的八旗劲旅,是他纵横天下的资本。
“待我饮马长江,踏平南京,便算真正一统天下。父汗,大哥,你们的遗愿,就要在我手中完成了。”
他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当众将散去时,有一个人始终沉默不语。
洪承畴自始至终站在不起眼的角落,一言不发。
当豪格等人放声大笑时,他只是微微低着头,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待众人散去,他最后一个走出大堂。
夜色深沉,徐州城的街道冷冷清清。
洪承畴在几名亲兵的护卫下,缓缓向自己的临时住所走去。
他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带着无形的重量。
“大人,摄政王今日心情大好,咱们大清平定江南,指日可待啊!”一名亲兵忍不住凑上来献殷勤。
洪承畴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亲兵讪讪地退下,不敢再多言。
回到住所,屏退左右,洪承畴独自坐在书房中。
案上摊着一卷书,他的目光却透过书页,望向不知名的远方。
杭州叛乱。
潞王自立。
钱谦益。
他在心中默默咀嚼着这几个词,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东林,又是东林。
当年他在大明为官时,便亲眼见识过这些清流的嘴脸。
满口仁义道德,满腹经纶文章,办起实事来却一塌糊涂,争起权位来却比谁都积极。
崇祯皇帝在位十七年,多少次被这些清流牵着鼻子走,多少次错失良机,多少次自毁长城。
如今,国难当头,清军压境,这些人竟还在内斗,还在争权夺利,还在为那一点点可怜的名位互相攻讦。
“可笑……可悲……可叹……”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想起孙世振。
那个年轻的将领,那个从未出现在他记忆中的名字,那个以孙传庭之子的身份横空出世的人。
皇极殿之变,血洗福王党羽,扶立朱慈烺……短短一年多,此人便从一个籍籍无名的败军之将,一跃成为南明的擎天之柱。
若孙世振早生十年……
这个念头在洪承畴脑海中一闪而过。
若孙世振早生十年,以他的胆略和谋略,或可在大厦将倾之前,力挽狂澜。
若他早生十年,或许辽东不会丢,或许松锦之战不会败,或许崇祯不会自缢煤山,或许……
没有或许。
他摇了摇头,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甩开。
历史没有如果,命运没有假设。
孙世振确实出现了,也确实做出了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此刻,江南内乱已起,他再怎么能干,也不过是独木难支。
“大局已定。”
洪承畴轻轻说出这四个字,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是庆幸,是惋惜,还是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惆怅?
他降清多年,为大清出谋划策,尽心尽力。
但骨子里那份汉人的血脉,那份对故国的复杂情感,终究难以彻底抹去。
看到南明将亡,他本该高兴,可此刻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
或许,是因为那个人吧。
那个孙世振,那个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人。
那个人在做的,正是他当年想做却没做到的事。
那个人在守护的,正是他曾经发誓要守护却最终放弃的一切。
“若早几年……”他再次喃喃道,随即又苦笑着摇头。
“罢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窗外,夜色沉沉。
北方的天空下,是刚刚被清军征服的土地;南方的天空下,是一场即将爆发的内乱。
而他,洪承畴,一个被历史裹挟着向前的人,只能静静地站在这里,看着这一切发生。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将目光收回,重新落在那卷书上。
书上说,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可他看了这么多年史书,到头来,依然看不透这人心,看不懂这兴替。
唯有一声叹息,在寂静的夜色中,悄然消散。
第277章 惊涛奇袭,天津陷落
渤海之上,一支庞大的船队正借着风,悄然向北航行。
帆影重重,桅樯如林,战船在黑暗中如同沉默的巨兽,劈开层层海浪,向着那未知的北方海岸挺进。
旗舰上,一个年轻人独立船头,迎着腥咸的海风,目光如炬,望向那遥远的地平线。
“将军,前方再有五十里,便是天津卫海域。”一名副将上前禀报,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动了什么。
郑森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望向北方。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心中翻涌的情绪。
海上航行半月,绕道山东,避开清军水师巡逻,终于抵达了这关键的地点,成败在此一举!
“传令下去,”郑森的声音低沉而清晰。
“全军熄灯,保持静默。前锋战船靠岸后,不得恋战,务求迅速控制港口。后续部队,依序登陆,不得慌乱!”
命令一道道传下,整支船队如同蛰伏的巨兽,在黑暗中无声地逼近那沉睡中的北方海岸。
天津卫,这里是大运河的入海口,也是北京的海上门户。
自清军入关以来,此地驻防的兵力本就不多,且多为老弱。
在多尔衮看来,明军水师再强,也不过是在南方沿海和长江活动,岂敢北上袭扰?
更何况,他已率八旗主力南下,踏平江南指日可待,这天津卫,不过是后方一个无关紧要的转运点罢了。
今夜值守的,是个叫巴海的将领。
他靠在港口的木栅栏上,百无聊赖地望着黑沉沉的海面,打了个哈欠。
“这鬼地方,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天天守着,有什么意思?”他向身旁的士兵嘟囔道。
那士兵陪着笑:“大人说的是。听说摄政王已经打到徐州了,再过不久就要渡江,到时候江南的财宝美女,还不都是我大清的?可咱们却只能在这儿守着……”
“哼,守就守吧,好歹不用打仗。”巴海又打了个哈欠,转身想回营房歇着。
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声响从海面传来。
不是风声,不是浪声,而是船桨破水的声音,而且是很多很多船桨同时破水的声音!
巴海猛地转身,瞪大了眼睛看向海面。
黑暗中,无数黑影正在逼近!那是船!是密密麻麻的战船!
“敌——敌袭——!!”
巴海的惊呼还未出口,一支利箭已破空而来,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咽喉。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中涌出,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港口瞬间大乱!
一艘艘明军战船如同幽灵般从黑暗中冲出,船上的士兵呐喊着跳入齐腰深的海水,挥舞着刀枪冲向渡口。
清军守卒猝不及防,有的还在睡梦中便被砍翻在地,有的刚拿起兵器便被乱箭射倒。
短短一炷香时间,港口便已易手!
郑森踏着被鲜血染红的栈桥走上岸,目光扫过遍地清军尸骸,脸上没有半分波动。
他抬头望向北方,那里,天津卫城的轮廓在晨曦微光中隐约可见。
“留下一千人,守住港口,保证我军退路。”他果断下令。
“其余人马,随我直取天津!”
“杀——!”
一万多明军将士,如同潮水般涌向天津。
天津城内,一片混乱。
守卫天津的总兵鄂硕,此刻正在梦中,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大人!大人不好了!明军!明军打过来了!”
鄂硕猛地坐起,一把抓起床边的刀,赤着脚冲到门口:“你说什么?!”
那传令兵脸色惨白,声音颤抖:“明军水师……水师从海上打过来了!港口已经失守!明军正朝天津城杀来!”
鄂硕只觉得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明军水师?打天津?这怎么可能?!他们不是应该在南方被摄政王的大军压着打吗?怎么会有兵力北上?!
“快!快集结兵马!关闭城门!派人向北京求援!”鄂硕一边穿衣甲,一边嘶声大喊。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郑森用兵,讲究一个“快”字。
他没有给天津清军任何喘息的机会,前锋部队甚至不等后续大军全部到齐,便已开始攻城。
天津的城墙虽高,但守军太少!
原本有两千多人,分驻各处,此刻能及时集结到城墙上的,不过五六百人!
而攻城的明军,却是他们的十倍!
“放箭!放箭!”鄂硕在城头上嘶吼着,指挥守军射箭、扔滚木礌石。
然而明军的攻势太猛了,一排排士兵举着盾牌冲向城墙,后面是密集的弓箭手压制城头,更有火炮在远处轰鸣,一发发炮弹砸在城墙上,砖石飞溅,尘土飞扬。
不到两个时辰,天津城的东门便被轰塌!
“杀——!”
明军如同潮水般涌入城内。
鄂硕带着亲兵拼死抵抗,却被淹没在明军的浪潮之中。
这位满洲将领至死都不明白,明军是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的。
天津,陷落!
城头之上,郑森大步登上城楼,亲手将那面代表着大明的旗帜,插在了天津的最高处。
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向北方宣告着什么。
他转身,望向那个方向——那里,是北京,是大清的心脏,是满清入主中原的象征。
“传令!”郑森的声音在城头上回荡,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气与决绝。
“全军休整两个时辰,备足干粮,然后……兵发北京!”
“将军,”一旁的副将忍不住问道。
“咱们就这么点人,真去打北京?北京城高墙厚,咱们这一万多人……”
郑森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笑意:“谁说我要真打北京?”
副将一愣。
郑森指着城外那条通往北京的大道:“你看这条道,若是咱们打出大帅的大旗,日夜兼程,直扑北京,你说北京城里的那些留守王公们,会是什么反应?”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他们不会知道咱们有多少人,他们只知道天津陷落了,我军主力北上,打的是我军主帅的旗帜!他们只会以为大帅率军绕道海路,奇袭北京!”
“到时候,北京必定告急!多尔衮在江北,还能坐得住吗?”
副将恍然大悟,眼中满是钦佩:“将军妙计!”
郑森望着北方,心中默念着孙世振临行前的嘱托:“虚张声势,迫使多尔衮回师。只要他一动,江北之危自解……”
“多尔衮,你自诩算无遗策,可曾想到这一着?”
风,吹过城头,吹动着那面崭新的旗帜。
一万多大明将士,正摩拳擦掌,准备向那座代表着满清统治的帝都,发起一场注定震惊天下的虚张声势。
第278章 京师震动,孝庄决断
北京城,紫禁城。
天色尚未大亮,晨曦的微光刚刚在东方露出一抹鱼肚白,整个京城还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彻底撕裂。
索尼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从马背上下来的,这位平日里以沉稳着称的满洲大臣,此刻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慌之色。
他甚至来不及整理因疾驰而歪斜的衣冠,便大步冲向皇宫的方向。
“快!快通报太后,就说索尼有紧急军情求见!”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也不知是骑马累的,还是被那惊人的消息吓的。
慈宁宫内,孝庄太后正在亲自为顺治皇帝整理衣袍。
小皇帝福临今年还不满十岁,睡眼惺忪地站在那儿,任由母亲摆弄。
他打了个哈欠,奶声奶气地问道:“额娘,天还没亮透呢,怎么就把朕叫起来了?”
孝庄温柔地抚了抚儿子的头发,眼中满是慈爱:“皇帝是万乘之尊,自当勤政。今儿个还要听师傅们讲书呢,可不能偷懒。”
她正说着,便听到了宫门外传来的动静。
很快,一名宫女匆匆而入,跪地禀报:“太后,索尼大人求见,说有紧急军情。”
孝庄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眉头轻轻蹙起。
索尼是多尔衮南下之后,留守京城处理政务的核心大臣之一,为人持重,若非出了天大的事,绝不可能在天刚蒙蒙亮就如此着急地来求见。
“让他进来。”孝庄的声音平静,但心中已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索尼几乎是踉跄着进入殿内的,一见到孝庄和顺治,他立刻双膝跪地,行了一个大礼,声音因紧张而带着颤抖:“太后,皇上,大事不好了!”
孝庄心下一沉,面上却依旧镇定:“索尼,起来说话。出了何事?”
索尼并未起身,而是直接禀报道:“太后,天津急报——明军从海上突袭,已攻破天津!如今大军正朝京城方向蜂拥而来!”
“什么?!”
孝庄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难以置信地盯着索尼,仿佛要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
然而索尼那惨白的脸色和眼中的惊恐,分明告诉她这一切都是真的。
就连一旁的小皇帝福临也愣住了,他虽年幼,却也听懂了“明军”“攻破”这些字眼,小脸上露出害怕的神情,下意识地抓住了母亲的衣袖。
孝庄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缓缓坐回椅子上,将儿子护在身侧,声音却已带上了几分颤抖:“这怎么可能?明军主力不是正在江北与摄政王的大军对峙吗?怎会突然出现在天津?从海上突袭……他们哪来的水师?”
索尼急促地禀报道:“太后千真万确!已有天津的败兵逃回京城了,他们说……”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更加艰难。
“他们说,明军的攻势极为猛烈,几乎是短短几个时辰便攻下了天津!驻守天津的鄂硕总兵,已……已战死!”
孝庄只觉得脑中一阵眩晕,连总兵都战死了,可见战况之惨烈!
“领兵的明将是谁?”她强撑着问道。
索尼抬起头,眼中带着深深的恐惧:“据败兵所言,明军打出的旗帜是……是‘孙’字旗!”
“孙”字旗!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孝庄脑中炸响!
她猛地站起身,甚至顾不上失态,失声道:“孙世振?!他亲自来了?!”
索尼重重点头:“目前尚无法确认,但能如此迅速攻破天津的,绝非偏师!而且那些明军一路高喊,声称……”
他顿了顿,似乎接下来的话太过血腥,让他不敢出口。
“声称什么?!”孝庄厉声问道。
索尼咬了咬牙,硬着头皮道:“他们声称,一旦攻破京城,要将京城内的所有满人……不分男女老幼,全部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放肆!”
孝庄拍案而起,脸色铁青。
然而,那股愤怒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深深的恐惧所取代。
她颓然地坐回椅子上,望着身边年幼的儿子,眼中满是复杂。
满人……全部斩尽杀绝……
她知道,这不是简单的恐吓。
明军从海上千里奔袭,如此大费周章,必然是抱着必死之心而来。
而他们打出“孙”字旗,更意味着这极有可能是孙世振亲自策划的奇袭!
多尔衮率主力南下,带走了几乎所有的精锐八旗兵。
如今的北京城,说是空城也不为过!
“京城如今还有多少兵马?”孝庄声音沙哑地问道。
索尼苦涩地答道:“回太后,留守京城的八旗兵,满打满算不过三千人!其余的都是临时征召的包衣、汉军,未经战阵,难堪大用!”
三千!
这点兵力,守北京这座巨城,简直是笑话!
更何况,他们根本不知道孙世振带来了多少人马。
能从海上千里奔袭,又能迅速攻破天津的,至少也有两三万人吧?三千对两三万,这城如何守?
孝庄闭上眼睛,努力平复着翻涌的心绪。
她知道,此刻自己绝不能乱。
若是连她都乱了,那京城就真的完了。
“城中可还有能领兵的大将?”她睁开眼,沉声问道。
索尼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为难之色:“太后,摄政王此次南下,几乎带走了所有能征善战的将领。如今京城之内,还能领兵的……”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只有礼亲王代善了。”
“礼亲王已被摄政王剥夺了所有官职,如今赋闲在家。”索尼低声提醒道。
孝庄自然知道这一点,但此时此刻,哪还顾得了这些!
孝庄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决断之色:“管不了那么多了!索尼,你立刻持我懿旨,前往代善府上,请他即刻接管京城防务!告诉他,这是国难当头,以往的恩怨暂且放下!只要他肯出山,一切条件都好商量!”
索尼重重叩首:“嗻!”
“还有,”孝庄继续下令。
“立刻关闭京城所有城门!全城戒严!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嗻!”
“然后,”孝庄深吸一口气,望向南方。
“立刻派人,前往摄政王大营!就说……就说京城危急!明军即将兵临城下!请他……请他速速率军回援!”
这句话说出口时,孝庄的心中满是苦涩。
多尔衮率主力南下,本是为了彻底平定江南,建立不世之功。
如今却要因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奇袭,功败垂成,仓皇回援……
但她别无选择,京城是满清的根基,是入主中原的象征。
若是京城丢了,那一切就都完了!
索尼领命而去,脚步匆匆。
慈宁宫内,重新陷入了一片死寂。
孝庄缓缓坐回椅子上,将瑟瑟发抖的儿子揽入怀中。
小福临仰起头,怯生生地问道:“额娘,那些人……会打进来吗?”
孝庄紧紧抱住儿子,声音轻柔却坚定:“不会的。有额娘在,有诸位大臣在,他们打不进来的。”
然而,她的心中却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孙世振……那个她从未谋面,却早已如雷贯耳的名字。
如今,他亲自来了!
孝庄望向窗外,天色已然大亮,金色的阳光洒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却驱不散她心中的寒意。
一场风暴,即将降临北京城。
而这场风暴的结局,将决定满清的命运,也将决定她和儿子的命运。
与此同时,礼亲王代善府上。
索尼的突然到来,打破了这座府邸的沉寂。
当这位赋闲在家的亲王听完索尼的来意后,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露出了极其复杂的神色。
有震惊,有嘲讽,有悲凉,也有一丝隐藏极深的……锐利。
“怎么?”代善冷笑一声。
“多尔衮那家伙不是自诩算无遗策么?怎么,如今出了事,倒想起我这个‘老废物’了?”
索尼连忙躬身道:“王爷息怒!太后说了,国难当头,以往的恩怨暂且放下。只要王爷肯出山,一切条件都好商量!”
代善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远方。
那里,是天津的方向,也是明军即将到来的方向。
“孙世振……”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好一个孙世振!这一招奇袭,倒是打得漂亮。”
他转过身,看向索尼,沉声道:“告诉太后,这城,本王守了!”
北京城的清晨,本应是平静而安详的。
然而今日,整个京城都陷入了一片恐慌之中。
九门紧闭,城门楼上旌旗林立,守军面色凝重。
街道上,一队队兵丁疾驰而过,传令声、呵斥声此起彼伏。
百姓们纷纷关门闭户,躲在屋内瑟瑟发抖,不知将要面临怎样的命运。
城外的官道上,烟尘滚滚,那是从天津方向逃来的溃兵和难民。
他们带来了更加详细的消息,也带来了更加深重的恐惧。
明军大军正在向北京进发,所过之处,势如破竹!
第279章 战机已现,赌上国运
江北,明军大营。
天色微明,晨雾尚未散尽,笼罩着连绵不绝的营帐。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战马的嘶鸣,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孙世振站在帅帐门口,望着北方沉沉的天空,眉头紧锁。
他在等待。
自郑森率水师扬帆北上,他便一直处于这种等待之中。
所有的战略构想,都建立在郑森成功的前提之上。
若他失败,自己这江北大军便将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若他成功……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断了孙世振的思绪。
一名斥候翻身下马,几乎是踉跄着冲到帅帐前,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信件,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大帅!北边急报!郑将军已经按预定计划攻占天津!如今正率军威胁北京!”
孙世振猛地接过信件,目光扫过那密密麻麻的字迹,瞳孔骤然收缩,随即迸发出明亮的光芒!
“好!”他一掌拍在身边的旗杆上,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太好了!郑森果然不负所托!”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此刻不是庆祝的时候,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
他转身大步走回帅帐,沉声喝道:
“传令!击鼓聚将!”
沉闷的战鼓声在营地上空回荡,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各路将领闻鼓而动,匆匆披挂,朝帅帐疾步而来。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帅帐内已聚集了十余名主要将领。
他们站在两侧,目光齐刷刷地望向孙世振,眼中既有疑惑,也有期待。
他们知道,若无重大军情,大帅绝不会如此紧急地召集众人。
孙世振高坐帅位,面色沉凝如水,但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激荡。他环视众将一周,沉声道:
“诸位,刚收到消息——郑森所部,已按预定计划,从海路奇袭天津,一举攻破!如今正率军威胁北京!”
此言一出,帐内顿时哗然!
众将面面相觑,脸上满是震惊之色。
有人难以置信地问道:“大帅,天津可是北京的门户,清廷岂会不设重兵?郑将军他……真的攻下了?”
孙世振将那封战报递给身边的亲卫,由亲卫传示众将:“战报在此,白纸黑字,清清楚楚!郑森非但攻下天津,还阵斩了清廷驻守天津的将领!”
战报在众将手中传递,每一个看到的人都面露狂喜之色。
一名将领激动得满脸通红,猛地一拳砸在掌心:“太好了!如此一来,北京城内的鞑子必定人心惶惶!”
另一名将领也兴奋道:“多尔衮那厮如今正在南下,得知老家被端,看他还能不能坐得住!”
孙世振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声音沉稳有力:“正是如此。多尔衮得知北京危急,必定惊慌失措,唯一的反应就是撤军回援。而我军等待已久的战机,已然出现!”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帐中的巨大舆图前,手指点向徐州以南、清军主力所在的位置。
“如今清军攻占徐州之后,继续向南压迫,兵锋已逼近长江北岸。多尔衮以为我军主力在此,正欲与我决战。但他万万不会想到,郑森已从海路抄了他的后路!”
孙世振的手指沿着舆图快速移动,开始下达作战命令:
“第一,陈将军率一万人,继续在正面与清军对峙,保持压力!待清军开始撤退,立刻发起追击,袭扰其后队!记住,要打得狠,追得紧,让多尔衮以为我军主力已经离开,这里只剩一支偏师,目的是拖住他回援的步伐!”
陈将军抱拳领命:“末将遵命!”
孙世振的手指继续移动,点向长江中游的武昌附近:“第二,令赵铁柱率一千精兵,即刻出发,轻装简行,日夜兼程赶往武昌!任务是——摧毁武昌附近所有可用的渡口和渡船,封锁从武昌通往北岸的要道!”
他顿了顿,目光冷冽:“阿济格和吴三桂一旦收到多尔衮的撤军令,必会渡江北上,企图与多尔衮主力会合。我要让他们无船可用,无法快速渡江,困在武昌,无法与多尔衮汇合!”
一名将领面露迟疑之色,抱拳问道:“大帅,一千人……是不是太少了?阿济格和吴三桂麾下至少有数万大军,一旦他们发现渡口被毁,必会派兵夺回。一千人如何完成任务?”
孙世振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不用担心,吴三桂会帮我们的。”
此言一出,众将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困惑。
吴三桂是清廷的平西王,是引清兵入关的罪魁祸首,他怎么会帮明军?
孙世振却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淡淡道:“照令行事即可。至于其中缘由,日后你们自会知晓。”
赵铁柱见孙世振如此笃定,也不再多问,抱拳领命:“末将遵命!”
孙世振继续下令:“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的手指点在舆图上淮河以北、清军返回北京的必经之路。
“其余各部,立刻集结,轻装简行,抛弃所有辎重,只带干粮和武器!趁清军尚未反应过来,绕过正面敌军,火速赶往此处!”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视众将:“这里,将是我军与清军的决战之地!”
帐内气氛陡然凝重,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将是一场决定国运的生死之战!
一名年长的将领犹豫片刻,抱拳问道:“大帅,末将有一事不明。若……若多尔衮没有中计呢?若他置北京安危于不顾,执意继续南下进攻,我军主力绕道北上,后方空虚,一旦清军突破正面防线……”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这等于将整个江南的安危,押在了一个不确定的判断上。
孙世振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坚定:
“不会的。”
他转过身,望向北方,目光深邃而复杂,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远在北京城中那个失去丈夫、独自带着幼子支撑大局的女人。
“多尔衮不会让北京有失。不是因为那里是清廷的都城,而是因为……那里有他放不下的人。”
众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
有人低声问道:“大帅说的……是谁?”
孙世振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淡淡道:“你们只需知道,多尔衮对这个人的感情,足以让他放弃一切,多尔衮不会眼睁睁看着这个人死在我军手中。”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只有自己才能听懂的复杂:
“这是一场豪赌。但我赌……多尔衮会为了那个人,撤军回援。”
帐内一片沉默。
众将虽不完全理解孙世振话语中的含义,但见他如此笃定,心中那丝疑虑也渐渐消散。
毕竟,这位年轻的大帅,从拥立新君到血洗皇极殿,从整合江南到谋划奇袭,每一步都走得出人意料,却又每一步都精准无比。
信任,是在一场又一场胜利中积累起来的。
终于,一名将领率先抱拳,声音洪亮:“末将愿随大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其余众将也纷纷抱拳,齐声道:“愿随大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孙世振看着眼前这些愿意将性命托付于他的将士,心中涌起一股热流。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好!诸将听令——立刻整军,一个时辰后,各部按计划出发!”
“遵命!”
众将领命而去,帅帐内很快只剩下孙世振一人。
他缓缓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北京城的位置上。
“孝庄……”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复杂。
这是一个历史上以智慧和手腕着称的女人,一个在丈夫死后、幼子即位的情况下,周旋于多尔衮和诸王之间,最终稳固了清廷统治的女人。
她或许是敌人,但孙世振不得不承认,她值得尊重。
但尊重归尊重,战争归战争。
“对不住了。”孙世振低声自语。
“这是你死我活的较量,容不得半点心软。”
他转身走出帅帐,天边已是大亮,金色的阳光洒满营地。
远处,一队队士兵正在集结,号角声此起彼伏,战马嘶鸣,刀枪如林。
一场决定国运的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第280章 骄兵自得,隐患暗藏
清军大营帅帐之内,多尔衮高坐首位,面前是一张巨大的舆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双方兵力部署和进军路线。
他的手指沿着淮河一路向南,最终点在长江北岸的位置,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报——!”
一名斥候疾步而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启禀摄政王,前线捷报!我军再次击溃当面明军,今日午时,前锋斥候甚至已能望见长江!”
“好!”
帐内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声。
几名八旗将领纷纷起身,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摄政王英明!明军果然不堪一击!”
“待我军渡江,那南京小皇帝,怕是吓得屁滚尿流!”
“哈哈哈!”
多尔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嘴角却不由自主地上扬,显露出一丝压抑不住的得意。
他目光扫过舆图上标注的南京城,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六朝金粉之地在铁蹄下颤抖的景象。
“传令前锋,继续向前压迫,务必稳扎稳打!待阿济格和吴三桂的兵马从武昌东下,两路夹击,明军必败无疑!”
“喳!”
斥候领命而去。
一名年长的满洲将领捋着胡须,笑道:“摄政王,那孙世振也不过如此。之前传言他如何用兵如神,如何拥立新君,如今看来,不过是明廷无人,矮子里拔将军罢了。”
另一名将领附和道:“正是!我军南下以来,他除了搞些小动作和被动防御以外,可曾敢与我军正面一战?如今已是黔驴技穷!”
多尔衮微微颔首,正要说话,却见站在一旁、始终沉默不语的洪承畴眉头微蹙,似乎欲言又止。
“洪先生?”多尔衮看向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尊重。
“有何见解?但讲无妨。”
洪承畴闻言,上前一步,拱手道:“摄政王,在下确实有一些忧虑,不知当讲不当讲。”
多尔衮笑道:“先生是我大清肱骨,有何话不能说?请讲。”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摄政王,臣观前线战报,心中有一事不解——明军的抵抗,越来越小了。”
此言一出,帐内笑声顿歇,几名将领面面相觑。
洪承畴继续道:“按照常理,我军逼近长江,已到生死存亡关头,明军理应拼死抵抗才是。可前线传来的消息,却是节节败退,抵抗日益微弱。臣担心……”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一名八旗将领闻言,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洪先生多虑了!这有什么难解的?明军见我军势大,早已吓破了胆,自然望风而逃。抵抗小,不正说明他们士气低落、军心涣散吗?”
另一名将领也附和道:“正是!那孙世振拥立的小皇帝,在南京屁股还没坐热,能有多少人真心替他卖命?依我看,那些明军巴不得早点撤过长江,好保住小命呢!”
洪承畴微微摇头,沉声道:“诸位将军所言,固然有理。但臣还有一个疑虑——郑森的水师,已有一段时间未曾出现。”
他看向多尔衮,目光凝重:“此前郑森频繁袭扰我军粮道,虽未造成致命损失,却也让我军不胜其烦。可这几日,他却销声匿迹,再无动静。臣担心……”
他的话再次被打断。
一名汉军绿营将领笑道:“洪大人,这还用担心?定是那孙世振见我军势大,知道郑森那点水师翻不起大浪,便将他调回长江,准备固守江防了!毕竟,水师在江上才能发挥作用,在海上不过是小打小闹。”
多尔衮听着众人的议论,微微点头,觉得颇有道理。
他看向洪承畴,语气温和:“洪先生,你素来谨慎,这是好事。但如今我军节节胜利,明军节节败退,这是不争的事实。那孙世振纵有几分本事,在我八旗铁骑面前,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他顿了顿,笑道:“况且,阿济格和吴三桂已从武昌出兵,不日即可东下。届时两路夹击,明军腹背受敌,就算那孙世振有三头六臂,也无力回天。”
洪承畴闻言,心中虽仍有疑虑,但见多尔衮如此笃定,众将又如此乐观,知道自己再劝也无用,只得拱手道:“摄政王英明,臣……明白了。”
他退到一旁,默默站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舆图上标注的南京方向。
孙世振……
这个年轻将领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曾是大明的臣子,深知大明官场的腐朽和将领的无能。
可这个孙世振,却屡屡出人意料,每一步都走得让人意想不到。
这样的人,会如此轻易地放弃抵抗,退守江南吗?
洪承畴心中隐隐觉得不安。
他总觉得,那张看似节节败退的战报背后,隐藏着某种他尚未看透的图谋。
可图谋在哪里?
他不知道。
“但愿……是我想多了。”他在心中默默道。
帅帐内,欢声笑语依旧。
一名将领举起酒杯,高声道:“摄政王,待我军攻破南京,一统天下,这千秋功业,可比先帝!”
多尔衮哈哈一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帐外,夕阳西斜,将连绵的营帐镀上一层金色。
远处,隐约传来士兵们的歌声,那是八旗劲旅在欢庆即将到来的胜利。
然而,在更远的地方,在清军视线所不及的淮北平原上,一支庞大的明军正悄然向北移动。
他们抛弃了所有辎重,只带干粮和武器,昼伏夜出,沿着荒僻的小路,绕过清军的侦查范围,如同一柄无声的利刃,直插清军的后方。
与此同时,一千精兵在赵铁柱的率领下,正日夜兼程,赶往武昌。
而天津方向,郑森的旗帜已在城头飘扬,他的目光越过城墙,投向那座象征着清廷统治的北京城。
一张看不见的巨网,正在悄然收紧。
而帅帐中的多尔衮,对此一无所知。
他端着酒杯,望着舆图上的南京城,嘴角含笑。
“孙世振……”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待本王破了南京,倒要看看,你究竟有何本事。”
帐外,暮色渐深。
明天,又将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可有些人不知道,风暴,往往在晴天降临。
第281章 晴天霹雳,京城危急
接下来的数日,清军的进展可谓势如破竹。
一封封捷报如雪片般飞入清军大营,帅帐内欢声笑语不断。
八旗将领们眉飞色舞,汉军绿营的将官们也是喜形于色。
在他们看来,渡江只是时间问题,而渡江之后,那座传说中的六朝金粉地、大明留都南京城,便将如熟透的果子般落入囊中。
多尔衮端坐帅位,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
他没有像部下那样大肆庆贺,但那双眼睛里,分明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每当捷报传来,他的目光便会落在舆图上那个标注着“南京”二字的位置,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座城池在八旗铁蹄下颤抖的模样。
“孙世振……”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本王倒要看看,你究竟还有何本事。”
这些日子,他听多了关于这个年轻将领的传闻。
那些故事在民间传得神乎其神,仿佛此人真有通天彻地之能。
可如今呢?
清军南下以来,那位“用兵如神”的孙将军,除了节节败退、望风而逃,可曾有过一次像样的抵抗?
多尔衮摇了摇头,端起酒杯,浅浅饮了一口。
这日午后,帅帐内只有多尔衮和洪承畴二人。
帐外阳光正好,透过掀开的帐帘,可以望见远处连绵的营帐和巡逻士兵的身影。
多尔衮正在舆图前研究渡江的路线,洪承畴则在一旁静静站立,目光却不时投向北方,眉头微蹙。
这几日,他心中的不安不仅没有消散,反而越来越强烈。
“报——!!!”
一声尖锐而急促的呼喊,骤然撕裂了帅帐内的宁静。
一名浑身尘土的士兵踉跄着冲进帅帐,盔甲歪斜,脸上满是惊惶之色。
他单膝跪地,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变调。
“摄政王!大事不好!京城……京城出事了!”
多尔衮眉头一皱,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又啜了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训斥: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京城能出什么事?慢慢说。”
那士兵拼命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抬起头,满脸是汗,眼中满是惊恐:
“摄政王!大批明军自海上登陆,已经攻破天津!正在朝北京进军!”
“啪!”
多尔衮手中的茶盏瞬间落地,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双眼圆睁,死死盯着那个士兵,脸上的从容和笑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和暴怒。
“什么?!你再说一遍!”
那士兵被他的气势所慑,却还是硬着头皮重复道:“明军……明军自海上登陆,攻破天津,正在朝北京进军!索尼大人派小的星夜赶来报信,这是……这是索尼大人的亲笔信!”
他从怀中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双手呈上。
多尔衮一把夺过信件,飞速展开,目光扫过信上的字迹,脸色越来越难看。
索尼的字迹他认得,那火漆封印也是真的。
信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明军自海上突袭天津,守军不敌,城破。如今明军直逼京城,京城空虚,请求摄政王火速回援!
“这……这不可能!”多尔衮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明军的主力明明都在江北抵抗,怎么可能突然出现在海上?
洪承畴也是面色剧变,他快步上前,凑近看了看那封信,脸色瞬间惨白。
“摄政王……”他刚开口,却见多尔衮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一把抽出腰间宝刀,对着那跪地的士兵怒吼:
“好你个明军细作!竟敢谎报军情,乱我军心!本王杀了你!”
刀光一闪,那士兵甚至来不及求饶,鲜血喷溅在帅帐之中,染红了舆图,也染红了多尔衮的半边袍角。
洪承畴惊得后退一步,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多尔衮喘着粗气,盯着地上的尸体,眼神凶狠:“定是那孙世振派来的奸细!想用这种拙劣的计策骗本王回师!做梦!”
话音刚落,帐外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第二名士兵几乎是滚着冲进了帅帐,一见多尔衮,扑通跪下,声音同样焦急万分:
“摄政王!大事不好!京城告急!明军已破天津,正向北京进发!索尼大人请摄政王速速回援!”
多尔衮瞳孔猛缩,他死死盯着这个士兵,仿佛要将他看穿。
那士兵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却还是硬着头皮将另一封同样的信呈上。
多尔衮接过信,看也不看,直接撕成碎片,猛地抽出染血的刀,又是一刀!
“奸细!都是奸细!”
第二名士兵倒下。
洪承畴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他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见多尔衮已经转过身,对着帐外吼道:
“传令!严查所有传令兵!凡是从北面来的,一律——”
话未说完,第三匹马的声音已经传来。
第三名士兵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帅帐,脸上满是血污和尘土,声音嘶哑得几乎说不出话:
“摄政王!京城……京城危急!索尼大人……索尼大人请摄政王……务必……务必回援……”
他话未说完,多尔衮已经冲了过去,一刀捅进了他的胸膛。
那士兵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鲜血,缓缓倒了下去。
帅帐内,三具尸体横陈,鲜血流淌,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多尔衮持刀而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中满是疯狂和挣扎。他的手在微微颤抖,刀尖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多尔衮缓缓转过身,看向洪承畴。
他的眼神中,疯狂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令人心悸的清醒。
“洪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如同破旧的风箱。
“你觉得……这是真的吗?”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同样低沉,却带着一种沉痛的确凿:
“摄政王,第一个或许是奸细,第二个也可能是,但第三个……臣以为,不会有哪个主帅会派出三名细作,用同样的消息,冒着必死的风险,来执行同一个计策。”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地上三具尸体上,声音更加沉重:
“更何况,摄政王请看——这三名士兵,穿着、口音、身上的尘土和血迹,都是长途奔袭的痕迹。若真是孙世振派来的细作,何须做得如此逼真?只需派一人即可,何须连派三人,白白送死?”
多尔衮沉默了。
他缓缓垂下手中的刀,目光落在舆图上。
那里,他刚刚点过的长江北岸,此刻显得如此遥远,如此可笑。
他想起自己刚才的自信满满,想起对孙世振的轻蔑,想起那一杯还没来得及喝完的茶。
原来,这一切都是诱饵。
明军的节节败退是诱饵,郑森水师的销声匿迹是诱饵,甚至那溃不成军的防线,也是诱饵。
孙世振……在用整个江南做赌注,赌的就是他多尔衮会贪功冒进,赌的就是他会忽略后方的空虚!
而他,真的上钩了。
“好……好一个孙世振!”多尔衮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猛地转身,对着帐外吼道:
“来人!”
一名亲卫立刻冲了进来。
“传令!立刻传令我军各部,停止攻击,原地驻扎!没有本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那亲卫一愣,随即领命而去。
多尔衮又看向洪承畴,声音急促而低沉:“洪先生,立刻召集所有将领,速来帅帐议事!一刻钟之内,必须到齐!”
洪承畴深深一揖:“臣遵命!”
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多尔衮。
只见这位大清摄政王,正死死盯着舆图上那条长江,眼中满是愤怒、懊悔,还有一丝……他从未见过的忌惮。
那是对一个真正对手的忌惮。
洪承畴心中一叹,转身大步离去。
帅帐内,只剩下多尔衮一人,和三具尚未冷却的尸体。
他缓缓走到舆图前,伸出手,一把将那些标注着进军路线的旗帜全部扫落在地。
“孙世振……”他低低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府。
清军营地里,士兵们仍在欢歌笑语,憧憬着渡江攻破南京的辉煌。
他们还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然降临。
而那个他们从未放在眼里的年轻将领,已经用一场惊天豪赌,将整盘棋局彻底颠覆。
风暴,即将来临。
第282章 两难抉择,进退维谷
清军的高级将领们鱼贯而入,脸上大多带着轻松的笑容。
他们刚刚还在各自的营帐中,憧憬着渡江之后如何瓜分江南的财富,如何向摄政王请功。
此刻被紧急召来,心中虽有疑惑,却并未当回事,只当是多尔衮又要部署下一步的进攻计划。
豪格大步流星地走进帅帐,大大咧咧地道:“摄政王,何事如此紧急?莫非是渡江的船只备齐了?臣愿为先锋,第一个杀过江去!”
济尔哈朗紧随其后,神色沉稳,目光扫过帅帐,却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
地上有擦拭过的痕迹,但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瞒不过他这个久经沙场的老将。
其他将领也陆续到齐,或站或立,目光都投向端坐帅位的多尔衮。
多尔衮的脸色,在众人眼中显得格外阴沉。
那平日里总是挂着淡淡笑容的脸庞,此刻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摄政王?”豪格也察觉到了异样,收起脸上的笑意,小心翼翼地问道。
多尔衮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那目光冰冷刺骨,让几个胆小的将领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都到齐了?”多尔衮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回摄政王,到齐了。”洪承畴站在一旁,躬身道。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本王刚刚收到紧急军报——明军自海上突袭天津,天津已失,如今正朝京城进军!”
“什么?!”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豪格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不可置信:“这不可能!明军主力明明在江北与我军对峙,哪来的兵力突袭天津?摄政王,这消息从何而来?莫不是明军的奸计?”
济尔哈朗也是面色凝重,沉声道:“摄政王,此事非同小可,需得仔细核实。明军若真有此等兵力,为何早不用晚不用,偏偏在我军即将渡江之际使用?这……”
多尔衮没有说话,只是将三封皱巴巴的信扔在案上。
“你们自己看。”
豪格抢步上前,抓起一封信飞速扫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又抓起第二封、第三封,越看越是心惊,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这……这是索尼的亲笔信!”他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索尼的笔迹我认得,火漆也是真的!难道……难道明军真的……”
济尔哈朗也接过信仔细辨认,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良久,他缓缓放下信,看向多尔衮,声音低沉:
“摄政王,那几名传令兵何在?可否唤来,让我等当面询问详情?”
多尔衮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沉默片刻,才缓缓吐出几个字:
“已经被本王杀了。”
“什么?!”
这一次,所有的将领都惊呆了,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豪格瞪大了眼睛,急声道:“摄政王!您……您为何要杀他们?他们带来的可是关乎京城存亡的消息啊!”
多尔衮猛地一拍桌案,目光扫过众将:“为何?你们想想,若是将这个消息散布出去,我军军心会如何?那些士兵知道京城危急,谁还有心思打仗?到时候不用明军来攻,我们自己就先乱了!所以,那些人必须死!”
帅帐内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众将心中五味杂陈,他们明白多尔衮的顾虑,也知道以当时的情况,多尔衮的反应并非全无道理。
但几个传令兵就这么死了,京城危急的消息却依然摆在眼前,这个抉择,实在是太沉重了。
良久,济尔哈朗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深思:“可是摄政王,还有一事不明——明军哪里来的那么多水师战船,能在短时间内将数万大军从江南转移到北方?”
这个问题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众将纷纷点头,目光都转向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洪承畴。
洪承畴面色凝重,缓缓站起身。
“诸位将军,容在下分析一二。”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让人不得不信服的力量。
“天津守军虽然不多,但城防尚算坚固。若明军仅以数千人突袭,绝不可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破城。唯一的解释是——明军的兵力远超我们的预期,攻击极为猛烈,守军猝不及防,才会在不到一日之内城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那片广阔的海域:“至于水师战船的问题……诸位莫要忘了,郑芝龙在此之前,早已将女儿嫁给了朱慈烺!”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郑芝龙?!”豪格失声道。
“他不是一直在观望吗?情报上不是说,他只是派了郑森率领数千水师助战,自己并未明确表态?”
洪承畴缓缓点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这正是那孙世振的高明之处!他故意让郑森率小股水师前来,营造出郑芝龙仍在观望的假象,麻痹我们的判断。而实际上,郑芝龙恐怕早已倾其所有,将所有水师战船都交给了明军!否则,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数万大军从江南运至天津?”
“砰!”
多尔衮一掌拍在案上,力道之大,竟将那张坚硬的木案震得裂开了几道缝隙!
“郑芝龙,老匹夫!”他的声音如同来自地府,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本王要灭你九族!”
众将面面相觑,都不敢出声。
良久,豪格率先开口,声音急切:“摄政王,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立刻回援京城!京城乃我大清根本,若是被明军攻破,我等在前线就算打下南京又有何用?”
他话音未落,济尔哈朗却沉声道:“且慢!”
众人目光转向他。
济尔哈朗走到舆图前,目光在长江和北京之间来回扫视,缓缓开口:
“诸位想想,明军既然能抽调数万大军北上,说明他们留在江北的兵力已经极其空虚!也就是说,此刻挡在我们面前的,不过是一座空壳!”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若我们此刻回师,正中那孙世振的下怀!他就是要我们放弃即将到手的战果,仓皇北顾!而我们一旦渡过长江,攻下南京,活捉朱慈烺,整个江南便是我大清囊中之物!届时,即便北京有失,我们也可以用南京为根基,再图恢复!”
这番话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帅帐中炸响!
瞬间,整个营寨形成了两个泾渭分明的阵营。
以豪格为首的一派,主张立刻回援京城。
“济尔哈朗,你疯了不成?!”豪格涨红了脸,怒声道。
“京城若是有失,我等在前线还有什么意义?皇上还在北京,太后还在北京,我们的家眷都在北京!你让我们弃京城于不顾,去攻打南京?这是何居心!”
以济尔哈朗为首的一派,则主张奋力一搏,直插南京。
“豪格!”济尔哈朗寸步不让。
“你冷静想想!明军既然敢这么打,说明他们就是在赌我们不敢赌!我们若是回师,就输定了!可我们若是南下,攻下南京,他们就输定了!”
“京城有索尼等大臣坐镇,城防坚固,粮草充足,短时间内绝不可能陷落!可南京就在眼前,只要渡江,便是唾手可得!先取南京,再回援京城,这才是上策!”
两派各执一词,互不相让,帅帐内吵成一片。
多尔衮坐在帅位上,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落在长江那道蜿蜒的线条上,又移向北方那个标注着“北京”二字的位置。
他想起方才那个传令兵临死前的眼神,那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想起自己对孙世振的轻蔑,想起自己那句“本王倒要看看,你究竟还有何本事”。
如今,那个年轻人用这种方式,狠狠地打了他的脸。
“够了!”
多尔衮猛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严。
帅帐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将领的目光都看向他。
多尔衮缓缓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伸出手,在那道长江上轻轻划过。
良久,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那目光冰冷,深沉,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没有人知道这位大清摄政王最终会做出怎样的抉择。
但所有人都知道,无论他选择哪一条路,都将是决定无数人生死、决定两个王朝命运的关键一步。
第283章 帅帐定策,情关难过
帅帐内的争执仍在继续,豪格与济尔哈朗各执一词,互不相让,气氛剑拔弩张。
多尔衮坐在帅位上,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幅舆图上,仿佛想从那简单的线条中,看穿那个年轻人的心思。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帅帐瞬间安静下来。
“洪先生。”
他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洪承畴,声音带着一丝探寻:“你怎么看?”
众将的目光也齐刷刷地看向洪承畴。
洪承畴面色平静,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
他缓缓起身,对着多尔衮和众将拱了拱手,声音沉稳而清晰:
“摄政王,诸位王爷,将军。此事关系重大,在下资历浅薄,本不该多言。但既然摄政王垂询,在下便斗胆说几句,若有不当之处,还请诸位海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缓缓开口,语气不疾不徐:
“在下想提醒诸位一件事——去年豫亲王多铎,在徐州兵败之事。”
此言一出,帅帐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洪承畴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平静,却让每一个人都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诸位可以想一想,那位孙将军对多铎亲王、对被俘的八旗将士,是何等手段。此人……”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对大清,可谓嫉恶如仇,心狠手辣。”
“如今,明军主力若已北上,围攻北京,那领军的会是何人?”洪承畴的目光扫过众人。
“若无意外,应该正是那位孙将军本人。”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言下之意,所有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若明军攻破北京,以孙世振对清廷的态度,那些留在城中的满清宗室、文武大臣、将士家眷,会是什么下场?
豪格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洪先生说得对!那孙世振就是个疯子!多铎是他亲自动手杀的,我八旗将士多少死在他手里!若是让他攻破京城……”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摄政王!必须立刻回援!皇上还在北京,太后还在北京,我们的家眷都在北京!若是他们有个闪失,我等就算打下南京,又有何用?!”
济尔哈朗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洪承畴的话,同样击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不安——他的家眷,他的族人,也在北京。
方才他主张南下,是基于战略上的冷静分析。
但此刻,那份冷静已经被一层阴影所笼罩。
多尔衮自始至终没有说话。
他站在舆图前一动不动,但他的脑海中,此刻却翻江倒海。
大玉儿……
那个名字,如同刻在他心上的烙印,无论过去多少年,无论他如何试图掩饰,都无法磨灭。
她是皇太极的庄妃,是先帝最宠爱的女人,是当今皇上的生母。
可她更是他多尔衮……此生最爱的人。
那一年的草原,那一年的初见,那一年的笑语……
后来,她成了他的嫂子,成了太后,成了他必须用“皇嫂”来称呼的女人。
可她始终是他心中的大玉儿。
此刻,她在北京。
在京城那看似坚固的城墙后面,在那座宏伟的紫禁城中,带着年幼的皇上,等着前线的消息。
她知不知道,那个叫孙世振的年轻人,已经率领大军从海上突袭,直逼京城。
她知不知道,一旦城破,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按照孙世振的性子,多铎他杀了,八旗俘虏他杀了,那么对皇室……
多尔衮不敢想象那个画面。
他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
理智告诉他,济尔哈朗是对的。
明军主力北上,意味着留在江北的不过是空壳。
此刻渡江,南京唾手可得!
活捉朱慈烺,整个江南便是大清囊中之物!
即便北京有失,也可以用南京为根基,再图恢复!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感情告诉他,他不能赌。
他不能拿大玉儿的性命去赌。
若是赌赢了,他或许能一统天下;可若是赌输了……
那他就永远失去了她。
比起天下,她更重要。
多尔衮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犹豫和挣扎,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决绝。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诸位的意思,本王已经知晓。”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本王决议——”
帅帐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全军即刻准备,回援京城!”
话音刚落,豪格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连连点头:“摄政王英明!摄政王英明!”
而济尔哈朗却是面色一变,上前一步,急声道:“摄政王!三思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一旦错过,日后想再渡江,难如登天!京城虽有危,但索尼等大臣坐镇,城防坚固,粮草充足,短时间内绝不可能陷落!我们先取南京,再回援京城,才是上策!”
多尔衮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济尔哈朗脸上,声音低沉却清晰:
“济尔哈朗,本王知道你的意思,也知道你分析得在理。”
“但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京城乃我大清之根基,绝不容有失!皇上乃我大清之主,太后乃我大清之母,他们的安危,关乎国本!若让他们陷入险境,即便我军在前线取得再多战果,又有何意义?”
他的目光扫过众将,一字一顿道:
“我大清自太祖开国以来,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八旗同心,靠的是君臣一体!若我等在前线,明知京城危急却见死不救,那与禽兽何异?”
“此事,本王心意已决,不必再议!”
济尔哈朗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后退一步,垂首道:“臣……遵旨。”
多尔衮转身,走到帅案前,开始下达命令:
“传令全军,原地驻扎,严加戒备,不得擅自与明军交战!”
“立刻派人快马加鞭,赶往武昌,命阿济格和吴三桂火速率军回来!告诉他们,京城危急,不得延误,必须尽快抵达!”
“传令各营,清点兵马粮草,做好随时开拔的准备。待阿济格部一到,全军即刻北撤,回援京城!”
“是!”
传令兵领命,飞奔而出。
帅帐内,众将面面相觑,心中百味杂陈。
有人庆幸,有人惋惜,有人担忧,有人不解。
但无论如何,大清的几十万大军,已经调转了方向。
那条滚滚东流的长江,终究没能跨过去。
多尔衮站在舆图前,目光落在那座标注着“北京”二字的城池上。
他的眼中,有着难以掩饰的忧虑,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大玉儿,等我。
第284章 武昌城中,吴三桂的算盘
武昌城头,吴三桂负手而立,遥望着北方天际的云卷云舒。
江风带着湿润的气息,吹拂着他的脸庞,却吹不散他眼中那丝复杂的情绪。
自阿济格率军南下之后,武昌城便由他吴三桂镇守。
这座九省通衢的重镇,如今成了清军在南方的最大据点。
然而此刻,吴三桂的心绪,却并不在武昌的城防上。
他刚刚收到了来自前线的军报,阿济格急行军南下,企图与摄政王多尔衮的主力会师,夹击明军。
这本是他预料之中的事,但紧接着,另一道加急军报,让他彻底改变了想法。
“摄政王急令:京城危急,明军主力突袭,着阿济格部即刻放弃南下,火速返回武昌,与吴三桂会合后,立刻北上渡江,回援京师!”
吴三桂当时正端着茶盏,听到这个消息,手微微一顿,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哼!多尔衮,你也有今天!”
他放下茶盏,慢悠悠地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座标注着“北京”二字的城池上。
脑海中,已经勾勒出了整个战局的脉络。
明军主力突袭北京……那就说明,此前所有的佯动、所有的诱敌深入,都不过是孙世振布下的迷阵。
那位年轻的统帅,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守住江南,而是直捣黄龙!
“高明啊……”吴三桂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既有对孙世振胆略的几分赞叹,也有对清廷陷入困境的幸灾乐祸。
多尔衮那老家伙,这回怕是要急疯了吧?
“王爷,”身旁的杨副将低声问道。
“阿济格王爷那边……咱们要不要派人接应?”
“接应?”吴三桂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
“急什么?阿济格走的是陆路,没那么快到。再说了,他手下好几万八旗精锐,还用得着咱们接应?”
杨副将听出了他话里的异样,却不敢多问。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快步登上城楼,单膝跪地禀报:“启禀王爷,我军斥候发现,武昌东南方向约三十里处,有小股明军活动,人数约莫数百,正在向长江沿岸靠近。看其动向,目标似乎是附近的几处渡口!”
吴三桂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明军?小股部队?目标是渡口?
有意思。
“继续探,查清楚他们到底想干什么。”他挥了挥手。
斥候领命而去。
杨副将却皱起了眉头,忧心忡忡道:“王爷,明军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武昌附近,目标直指渡口,恐怕是想破坏渡船,阻止我军北上与摄政王会合啊!咱们要不要立刻加强渡口防务,以防万一?”
吴三桂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再次望向北方。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不仅不要加强,还要减少。”
杨副将一愣:“王爷的意思是?”
“传令下去,将防御渡口的军队撤掉一半。”吴三桂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同时,将渡口现有的船只带走四分之一,剩下的……继续留在原地,原封不动。”
杨副将彻底懵了,满脸困惑:“王爷,这……这是为何?明军若是来袭,咱们岂不是拱手相送?”
吴三桂转过身,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副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怎么还不明白?”
他负手而立,目光望向东南方向,仿佛能穿透山川,看到那支正在悄悄靠近的明军。
“如今明军主力北上,突袭京城。多尔衮紧急回援,阿济格仓皇北返。你说,这个时候出现在武昌附近的小股明军,目的是什么?”
杨副将想了想:“自然是……破坏渡口,阻止阿济格将军和我军迅速北上,与摄政王会合。”
“没错。”吴三桂点点头,“那么,派出这支明军的统帅是谁?”
杨坤略一思索,恍然道:“是孙世振?”
“自然是孙世振。”吴三桂冷笑。
“那小子用兵如神,在北方给多尔衮布下了一张大网,又岂会不派人来南边搅局?他这是在赌,赌我们来不及北上,赌多尔衮等不及会合,只能孤军北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既然如此,我们何不……帮帮他?”
杨副将倒吸一口凉气:“王爷的意思是……借明军之手,拖延阿济格?”
吴三桂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多尔衮能等到阿济格和我军赶到,再一起北返吗?”
杨坤想了想,缓缓摇头:“京城危急,太后和皇上身陷险境,摄政王怕是等不了那么久。多半会自己率主力先行回援。”
“这就对了。”吴三桂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多尔衮等不及,阿济格就只能拼命赶路。可若是渡口被毁,渡船不足,他这几万人马想过江,就得耽搁时日。等他好不容易过了江,多尔衮怕是已经和明军交手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
“八旗兵和明军,打个你死我活。谁胜谁负,对我们而言,都不是坏事。”
杨副将隐约明白了什么,却仍有些担忧:“可是王爷,摄政王若是追究下来……”
“追究什么?”吴三桂冷冷一笑。
“渡口被明军偷袭,我军奋力抵抗,奈何兵力不足,渡船仍被毁去大半——这理由,够不够充分?再说了,他多尔衮急着回援京城,哪还有心思来追究这些?”
杨副将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末将明白了。”
“去吧。”吴三桂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淡。
“按照我说的去办。记住,渡口的防御撤掉一半,船只带走四分之一,其余的……留给那位孙大帅的人。”
杨坤领命而去。
城楼上,只剩下吴三桂一人。
他负手而立,望着滚滚东流的长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多尔衮,你当年逼我投降的时候,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李自成那狗贼,占我田产,夺我爱妾,害我全家,此仇此恨,我吴三桂永世不忘!
所以我借你八旗之力,报了此仇。
但如今……
孙世振那小子,虽然是我的敌人,却也是个人物。
他用兵如神,胆略过人,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明军将领都强。
他麾下的那些兵,也一个个悍不畏死,跟当年的关宁铁骑有几分相似。
可惜啊可惜,若是在太平年月,我或许会和他把酒言欢,交个朋友,只可惜……
他叹了口气,目光变得深沉起来。
乱世之中,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
如今八旗若是损失惨重,清廷就得更倚重我,到那时……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到那时,我就不用再看那些高高在上的满清贵族的脸色了。
他们想维持朝廷,就得依靠我吴三桂。
到那时,谁是主子,谁是奴才,还说不定呢!
第285章 星火焚渡,各怀鬼胎
长江南岸的芦苇荡中,赵铁柱屏息凝神,透过摇曳的苇杆,死死盯着不远处那座灯火稀疏的渡口。
他身后,一千名精锐士兵如同蛰伏的猛兽,匍匐在潮湿的泥地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赵铁柱的眉头却紧紧拧在一起,渡口的守军……太少了。
兵聚在火堆旁打瞌睡,巡逻队懒洋洋地晃一圈就躲进营房,码头上堆满了渡船,却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
“可恶……”赵铁柱心里暗骂。
“这是打仗的样子?吴三桂的关宁铁骑就这德性?”
他压低声音,对身后的几名百户吩咐道:“传令下去,按计划行动。第一队从左翼包抄,第二队从右翼合围,第三队随我正面突袭。记住,我们的目标是船,不是杀人。烧完就走,绝不要恋战!”
“是!”
夜色中,一千名士兵如同潮水般无声散开。
片刻之后,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夜空!
“杀——!”
呐喊声骤然炸响!一千名明军从三个方向同时冲出,如同三柄出鞘的利剑,狠狠刺向那座毫无防备的渡口!
那些正在打瞌睡的哨兵被吓得魂飞魄散,还没看清敌人从哪里来,就被冲在最前面的明军一刀砍翻。
巡逻队刚跑出营房,迎面撞上一波箭雨,惨叫着倒下了一片。
几个将领模样的人试图组织抵抗,却被赵铁柱亲自带着精锐直扑中军,三下五除二便砍翻了主旗。
“放火!放火!”赵铁柱挥舞着大刀,厉声大喝。
早就准备好的士兵们点燃火把,冲向码头边那一排排渡船。
火油泼上去,火把扔进去,顷刻间火光冲天!
干燥的木料遇火即燃,火势如同发狂的巨蟒,迅速吞噬着一艘艘渡船。
噼里啪啦的爆裂声中,浓烟滚滚而起,遮天蔽月。
江风助长火势,将燃烧的碎片卷向夜空,如同无数只火蝶在狂舞。
清军的溃兵们抱头鼠窜,有的跳进江中逃生,有的跪地求饶。
少数负隅顽抗的,也被明军毫不留情地斩杀。
整个战斗,从头到尾不过两刻钟。
赵铁柱站在码头上,看着眼前熊熊燃烧的火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那些渡船,大的能载上百人,小的也能载三五十,就这么全烧了。
没有个十天半个月,阿济格那几万人想过江,做梦去吧!
“将军,清点完毕!我方伤亡二十三人,毙敌约两百,其余溃散!”一名百户跑过来禀报。
赵铁柱点点头,目光扫过战场。
“撤!”他大手一挥。
明军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与此同时,武昌城,吴三桂府邸。
后堂之中,吴三桂独自坐在书案前,手中捧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书上,实则穿透了纸页,不知飘向何方。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王爷!急报!”一名亲兵在门外禀报。
“进来。”
亲兵推门而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启禀王爷,渡口遭袭!明军趁夜突袭,守军……守军不敌,渡船被尽数焚毁!”
吴三桂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了正常。
他没有抬头,语气平淡得仿佛在听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知道了。下去吧。”
亲兵愣住了。
知道了?就这?
渡口被袭,渡船被毁,这么重大的军情,王爷就一句“知道了”?
但他不敢多问,只能躬身行礼:“是。”
亲兵退出去后,后堂重新陷入寂静。
吴三桂缓缓放下书卷,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夜风灌入,带着一丝江水的湿气。他望向北方,那里隐隐可见一片红光——正是渡口的方向。
火光映在他眼中,忽明忽暗。
“烧得真干净啊……”他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孙世振,你手下的人,办事倒是利索。”
他负手而立,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夜色,看到了那个正在千里之外运筹帷幄的年轻统帅。
“我能帮你的,只有这么多了。”他低声道。
“剩下的,就看你自己了。多杀几个八旗兵吧……杀得越多,对我越有利。”
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
拿起那卷书,这一次,终于能静下心来看进去了。
第二日午后,武昌城外,烟尘滚滚。
阿济格率领的八旗精锐,终于抵达武昌。
然而,当他看着眼前那片焦黑的废墟和一地的残骸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渡口没了。
渡船也没了。
只剩下几艘残破的小船孤零零地漂在水面上,加起来也装不了几百人。
“这是怎么回事?!”阿济格暴怒的声音如同炸雷,震得周围的亲兵耳膜生疼。
吴三桂早已带着一众将领在城外迎接,此刻连忙上前,一脸愧疚与无奈:“英亲王息怒!昨夜明军突袭渡口,末将虽奋力抵抗,奈何……奈何明军人多势众,又是偷袭,末将……末将惭愧!”
他深深低下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阿济格瞪着他,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你麾下数万大军,守不住一个小小的渡口?!”
吴三桂抬起头,满脸苦涩:“英亲王有所不知,昨夜来袭的明军足有数千之众,且都是孙世振麾下的精锐。末将派去守渡口的兵力不过千人,猝不及防之下,实在是……实在是……”
他叹了口气,声音愈发低沉:“末将本想派兵增援,可明军动作太快,等援军赶到,渡口已被攻破,渡船尽数焚毁。末将已下令追剿,但那些明军狡猾得很,早已遁入山林,踪迹全无。”
阿济格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在强压怒火。
“如今还剩多少渡船?”阿济格咬着牙问道。
吴三桂连忙道:“末将已紧急调集各处渡船,但……总共只剩不到百艘,一次最多能渡两千人。”
“不到百艘?!”阿济格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吴三桂低下头,不敢接话。
阿济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发火解决不了问题,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渡江,与多尔衮会合。
“那就分批渡江!”他一挥手。
“先渡过去一批,让他们急行军,与摄政王会合。剩下的,渡过去多少算多少!”
“英亲王且慢!”吴三桂突然开口。
阿济格瞪着他:“又怎么了?”
吴三桂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英亲王,末将以为,万万不可如此!”
“为何?”
“英亲王请想,”吴三桂指着江面。
“孙世振此人用兵狡诈,最擅设伏。他既然能派兵来烧渡口,又岂会不在江北设伏?我军若分批渡江,先过去的人马兵力不足,极易被明军各个击破!届时不但援助不了摄政王,反而白白折损兵力!”
阿济格眉头紧锁,沉思不语。
吴三桂继续道:“末将以为,当务之急,是集中兵力,稳步渡江。宁可慢一些,也要确保安全。待大军全部渡江完毕,再以雷霆之势北上,与摄政王会合。如此,方可万无一失!”
阿济格盯着他看了半晌,眼中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无奈。
他不得不承认,吴三桂说得有道理。
孙世振那小子,确实不好对付。
若是贪快而中了埋伏,后果不堪设想。
“那就依你所言。”他沉声道。
“传令下去,全军加紧搜集船只,尽快渡江。同时派人快马加鞭,向摄政王禀报,就说我军渡口被毁,无法按时会合,请他务必保重,待我军渡江完毕,即刻北上接应!”
“是!”吴三桂躬身领命。
阿济格转身,望向江北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吴三桂站在他身后,低垂的眼帘下,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第286章 三路烽烟,铁骑北归
“报——!”
一名探马疾奔入帐,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禀报:“启禀摄政王!英亲王那边传来急报!”
多尔衮心头一凛,沉声道:“讲!”
探马道:“英亲王大军抵达武昌后,渡口突遭明军夜袭!渡船被焚毁大半,短时间内无法尽数渡江!英亲王请摄政王恕罪,他无法在预定时间内抵达徐州与大军会合!”
“什么?!”
帐中顿时一片哗然,诸将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阿济格麾下数万大军,竟被一个小小的渡口困住了?
多尔衮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手指紧紧攥住腰间的刀柄,指节发白:“渡船被焚毁?他是干什么吃的?!吴三桂呢?吴三桂的数万人马在武昌是吃干饭的吗?!”
探马低着头,不敢接话。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转身看向舆图,目光在武昌和徐州之间来回扫视。
阿济格无法按时抵达,意味着他必须在徐州等待,或者……
“摄政王!”
帐外又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第二名探马跌跌撞撞冲进大帐,满脸惊惶:“启禀摄政王!我军在向徐州收缩途中,突然遭到明军攻击!”
“什么?!”多尔衮猛地转身。
“多少人?从哪里来的?!”
探马喘息道:“约…约有万余人!他们分成数股,从各个方向突袭我军后队和两翼!但…但并非死战,只是袭扰!打了就跑,我军追击,他们就遁走,我军收兵,他们又冒出来!如今…如今我军北撤速度已被严重迟滞!”
多尔衮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万人?袭扰?迟滞?
他脑海中猛然闪过一个念头——孙世振这是在拖延时间!
“他想拖住我们,不让我们尽快回援北京!”多尔衮咬牙道,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洪承畴在一旁微微点头,沉声道:“摄政王所言极是。孙世振此举,意在阻止我军北返,为他突袭京师争取时间。恐怕此刻,他的人马已经…”
话音未落,帐外骤然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夹杂着战马的嘶鸣和将领的呵斥声。
“让开!让开!我要立刻见摄政王!”
一个粗犷而急切的声音由远及近,紧接着,帐帘被人猛地掀开,一个魁梧的身影大步闯入,正是本该在后军督促粮草的鳌拜!
他满身征尘,甲胄上甚至还沾着未干的血迹,神情焦灼,眼眶通红。
“鳌拜?!”多尔衮瞳孔一缩,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你怎么在这里?后军呢?!”
鳌拜扑通一声单膝跪地,声音嘶哑:“摄政王!大事不好!我军后路……被明军截断了!”
“什么?!”
整个大帐如同炸了锅一般,诸将纷纷惊呼出声,连洪承畴都面色剧变,猛地站起身来。
多尔衮一把抓住鳌拜的衣领,几乎将他拎了起来,厉声道:“你说什么?!后路被截?多少人?从哪里冒出来的?!”
鳌拜喘息着,语速极快:“约莫数千人!他们出现的极其突然,趁夜突袭了我军的粮道,焚毁了数个粮草囤积点!末将率军追击,他们却分散遁入山林,熟悉地形,来去如风!如今…如今我军后路已被切断,粮草无法顺利前运!”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摄政王,若非末将拼死杀出一条血路,只怕此刻连报信的人都派不出来!”
多尔衮松开手,踉跄后退一步,脸色铁青。
三个方向,三个消息——阿济格受阻,主力被袭,后路被断!
这不是巧合!
这是孙世振早就布好的局!
洪承畴快步走到舆图前,沉声道:“鳌拜将军,被袭的地点具体在何处?”
鳌拜立刻上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舆图上一个位置——那正是徐州以北,清军北返北京的必经之路上!
洪承畴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向多尔衮,声音凝重:“摄政王,孙世振这一手,狠辣至极。他不仅派兵迟滞我军主力的北撤速度,还派兵截断后路,更让阿济格大军困于武昌无法动弹……此三管齐下,只有一个目的——拖延我军回援北京的速度!他的主力,恐怕真的已经通过海路,抵达了北京附近!”
多尔衮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他想端我大清的老巢!”多尔衮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冷得如同三九寒冰。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无人敢接话。
洪承畴上前一步,沉声道:“摄政王,当断则断!京师乃我大清根本,不容有失!”
多尔衮目光如电,扫过舆图,扫过诸将,最后落在鳌拜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危急时刻,越需要冷静!
“传我将令!”多尔衮的声音如同炸雷,震得帐中嗡嗡作响。
诸将齐刷刷站直身体。
“鳌拜!”多尔衮指向他。
“末将在!”
“你立刻返回后军,收拢残部!”
“嗻!”
“洪承畴!”
“臣在。”
“你协助豪格,统领余下兵马,继续驻扎徐州附近,等待阿济格大军抵达。待阿济格渡江完毕,即刻合兵一处,稳步北返!记住,稳步!切不可再中孙世振的埋伏!”
洪承畴深深一揖:“臣遵旨!”
多尔衮最后看向帐中诸将,目光凛冽如刀:“其余将领听令!点齐六万八旗精锐,备足干粮马料,半个时辰后,随本王日夜兼程,驰援北京!”
“嗻——!”
众将领命,鱼贯而出。
整个大营瞬间沸腾起来,人喊马嘶,旗帜招展,战鼓隆隆。
洪承畴走到多尔衮身边,低声道:“摄政王,六万兵马日夜兼程,沿途马匹损耗必巨,粮草补给……”
“管不了那么多了!”多尔衮一挥手,打断了他。
“只要保住北京,马匹没了可以再征,粮草没了可以再抢!若北京有失,我等皆是大清的罪人!”
他转身,目光如炬,盯着洪承畴:“你留下,替本王盯住豪格!那小子性如烈火,容易中计。告诉阿济格,让他尽快渡江,尽快北上!”
“臣明白。”
多尔衮不再多言,大步走出帐外。
营中,六万八旗精锐正在迅速集结。
战马嘶鸣,刀枪闪耀,一面面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些从关外一路杀到中原的虎狼之师,此刻即将踏上回援京城的千里狂奔。
多尔衮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南方。
那里,孙世振的兵马如同幽灵般神出鬼没,不断袭扰着他的后路和侧翼。
“孙世振……”他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赢了这一局。但你赢不了整场战争!”
他猛地一挥马鞭,战马长嘶一声,冲向前方。
“出发!”
六万铁骑,如同滚滚洪流,卷起漫天烟尘,向着北方疾驰而去。
马蹄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豪格望着远去的烟尘,脸色阴沉如水。
他被留下统兵,这本该是他的荣耀,此刻却让他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屈辱。
洪承畴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肃亲王,摄政王将重任托付于您,您务必……”
“我知道!”豪格粗暴地打断他,转身大步走回营帐。
洪承畴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第287章 猎杀时刻,一战定乾坤
徐州以北,山东境内。
官道两侧,枯黄的野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远处山峦起伏,如同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明军主力大营便驻扎在这片山峦之间的隐蔽处。
营帐连绵,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却听不到丝毫喧哗。
士兵们或擦拭兵器,或默默进食,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凝重与压抑。
每个人都清楚,接下来要面对的,将是怎样的血战。
中军大帐内,孙世振站在悬挂的舆图前,目光紧紧锁定着那条蜿蜒的官道——多尔衮六万精锐北返京城的必经之路。
帐帘掀动,一名亲卫快步而入,单膝跪地:“启禀大帅,前方探马刚刚传回消息。多尔衮已亲率六万八旗精锐,脱离徐州主力,正日夜兼程向北疾驰。按照他们的行军速度,最快两日后,便会抵达我军预设伏击区域!”
孙世振的眉头微微一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推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丝难以言喻的激动与紧张,沉声问道:“郑森将军那边可有消息?”
亲卫立刻回道:“回大帅,郑将军刚刚派人送来急报。按照约定,他率部伪装成我军主力,已在京城周边多处出现,并虚张声势,做出攻城架势。据探子回报,京城内的清军已然大乱,甚至有人开始准备弃城北逃!”
帐中几名将领闻言,脸上都露出喜色。
孙世振却没有笑,他的目光依旧盯着舆图,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立刻向郑森传令:让他即刻停止所有行动,率部迅速撤离,返回天津港口,从海路全速撤退,返回南京!”
此言一出,帐中将领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问道:“大将军,郑将军那边形势正好,为何突然撤兵?若能再多拖几日……”
“已经足够了。”孙世振打断他,语气坚定。
“郑森的任务已经完成。他率部在京城虚晃一枪,目的就是让多尔衮确信我军主力已至北京城下,迫使他不顾一切地率精锐回援。如今多尔衮已经上钩,他的使命便结束了。”
亲卫重重抱拳:“遵命!”随即转身快步出帐传令。
帐中陷入短暂的沉默。
孙世振缓缓转过身,目光逐一扫过在场每一位将领。
“诸位,”孙世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决战的时候到了。”
他走回舆图前,手指重重地落在那条蜿蜒的官道上,开始部署。
“此处,是山东境内最狭窄的一段官道,两侧山峦夹峙,最宽处不过里许,最窄处仅容数骑并行。多尔衮急于回援京城,必定会选择这条最近的路。”
他的手指在官道入口处点了一下:“在此处。命三千精锐埋伏于两侧山林之中,待多尔衮大军到来,即刻发起攻击!”
一名将领皱眉道:“大帅,三千人……挡不住六万八旗铁骑吧?”
“自然挡不住。”孙世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冽的笑意。
“我要的,不是他们挡住多尔衮,而是让他以为,我军主力不过如此,只有这点人马在沿途阻挠。以多尔衮的性格,他绝不会为这三千人停下脚步,必定会挥军猛攻,迅速突破,继续北上!”
帐中将领们若有所思地点头。
孙世振的手指继续移动,落在官道中段一处地势开阔的区域:“三千人突破之后,多尔衮大军必定会全速通过这段开阔地。而这里——”
他的手指重重地敲在开阔地中央,那位置刚好处于两侧山峦的夹击之下:“我军所有火炮,早已在此处隐蔽部署完毕。待多尔衮大军行进过半,火炮齐发!不求杀伤多少,只求将其军阵拦腰截断!”
他抬起头,眼中寒光闪烁:“诸位想想,多尔衮此刻心中想的是什么?是北京!是他的大清老巢!他绝不会为了被截断的后半段军队而停下脚步。他会认为,这只是我军的小股袭扰,不足为虑,他则亲率前半段主力,继续北上!”
一名年轻将领忍不住击掌赞叹:“妙啊!如此一来,多尔衮的六万大军便被一分为二,首尾不能相顾!”
“正是。”孙世振点头,手指指向被截断的后半段军队。
“待多尔衮主力离去,我们便倾巢而出,以绝对优势兵力,将这支被截断的敌军一举围歼!”
帐中诸将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计划,大胆、狠辣、环环相扣。
每一个环节都掐准了多尔衮的心理,每一个步骤都将敌人推入精心设计的陷阱。
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但若成功……
一名须发半白的老将沉声道:“大将军,此计若能成功,我军便可歼灭两至三万八旗精锐!”
“不仅如此。”另一名将领接口道。
“多尔衮率主力北上,却丢了数万人马,等他发现北京城下根本没有我军主力时,必定会回师来救。但那时,我军早已打扫战场,全身而退。他扑回来,只能扑个空!”
孙世振微微点头,但脸色依旧凝重:“此战之关键,在于各部配合必须天衣无缝。火炮何时发,主力何时出,伏兵何时退,追击何时止……每一个环节,都必须严格执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诸将,一字一顿:“诸位,大明国运,在此一战!”
帐中气氛骤然凝重到极点。
孙世振的声音缓缓响起,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众人心头:
“胜,则我大明可获数年喘息之机。我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休养生息,组建新军,积蓄力量。他日,北伐中原,重整江山,并非空谈!”
“败,不过马革裹尸耳。我们这些人,从南京一路打到此地,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能走到这一步,能与八旗铁骑正面一战,此生无憾!”
“诸位,”他缓缓抱拳,向着帐中每一位将领深深一揖。
“一切,就拜托你们了!”
众将领齐刷刷站起身,单膝跪地,抱拳还礼,声音低沉而坚定,却汇聚成一股足以冲破营帐的洪流:
“我等,愿效死战!”
“愿效死战!”
“愿效死战!”
帐外,风声更紧,旌旗猎猎作响。
远处山峦之上,一群寒鸦被惊起,呱呱叫着飞向天际。
它们仿佛已经预感到,这片沉寂已久的古老土地,即将迎来一场惊天动地的血战。
第288章 骄横轻敌,决战终至
夜色尚未褪尽,官道上已扬起漫天尘土。
多尔衮策马疾驰在队伍最前方,身后是潮水般涌动的六万八旗铁骑。
铁蹄踏碎霜冻的泥土,轰鸣声如同闷雷滚过大地,震得两侧山林中的鸟雀惊飞不止。
从徐州到山东,数百里路程,他们只用了一天一夜。
士兵们已经疲惫到了极点,许多人伏在马背上,面色蜡黄,嘴唇干裂,全靠一股气撑着。
不断有战马口吐白沫,踉跄倒地,将背上的人甩落。
那些掉队的士兵在路边哀嚎求救,却被滚滚向前的洪流无情抛下。
“摄政王!将士们实在太累了,是否歇息片刻?”一名亲卫统领策马上前,大声问道。
多尔衮头也不回,声音冷硬如铁:“歇息?明军此刻就在北京城下!你想让大清丢掉京城吗?!”
“可是……”
“没有可是!”多尔衮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传令下去,全速前进!掉队者不必管,待击败明军主力,自会有人收容!”
亲卫统领不敢再言,拨马向后传令。
多尔衮望着北方天际,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北京城高墙厚,岂是那么容易攻克的?
等他率军赶到,正好可以内外夹击,将这支不知天高地厚的明军一举围歼!
“孙世振……”多尔衮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杀意凛然。
就在此时,前方一骑探马狂奔而来,马上的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启禀摄政王!前方十里处发现明军!”
多尔衮精神一振,勒住战马:“多少人?”
“三千左右!”
“三千?”多尔衮先是一愣,随即仰天大笑,笑声中满是轻蔑与不屑。
“三千人就想阻挡我大清六万铁骑?这孙世振,是穷途末路了吗?”
身边的将领们也纷纷嗤笑起来。
“明军这是想沿途袭扰,迟滞我军速度吧?”
“三千人,还不够我们塞牙缝的!”
“摄政王,末将请令,一个冲锋就把他们踏平!”
多尔衮挥了挥手,笑声渐止,眼中闪过一丝冷芒:“不必停军,传令下去,全军保持队形,直接冲锋!我倒要看看,这三千人能在八旗铁骑面前撑多久!”
号角声响起,原本就疾驰的清军骑兵再次加速,如同一股钢铁洪流,朝着前方涌去。
官道蜿蜒向前,两侧山势渐陡。
前方不远处的山林间,隐约可见明军旗帜在风中飘摇。
多尔衮眯起眼睛,看着那些旗帜,心中却隐隐闪过一丝不安——这三千人,未免太明显了?
摆明了就是诱饵,想让他停下?
可惜,这种粗浅的计谋,骗不了他。
“全速前进!遇敌则战,破敌则进,不必恋战!”他再次下令。
十里路程,转瞬即至。
当清军先头部队冲入那段狭窄的官道时,两侧山林中骤然响起震天的战鼓声!
无数箭矢如飞蝗般倾泻而下,落入密集的清军队伍中!
惨叫声此起彼伏,不少清军骑兵中箭落马,但更多的铁骑依旧向前狂奔,根本不受影响。
多尔衮在亲卫的护卫下冲在最前方,他看到前方官道中央,数千明军列阵而立,长枪如林,弓箭手不断放箭。
但在六万铁骑铺天盖地的冲击面前,那阵型显得单薄得可笑。
“杀!”多尔衮拔出腰刀,向前一指!
八旗铁骑齐声呐喊,如同一柄巨大的铁锤,狠狠砸向明军那脆弱的阵线!
只是一次冲锋,明军的阵型便彻底崩溃!
长枪折断,旌旗倒地,无数明军士兵被铁骑践踏而过,惨叫声淹没在滚滚铁蹄声中。
多尔衮甚至没有多看那些溃散的明军一眼,他策马从战场上掠过,只丢下一句话。
“不必追击溃兵,全军继续前进!”
六万铁骑如同一股洪流,从那片血腥的战场上奔腾而过,很快便将那支残兵败将远远抛在身后。
多尔衮嘴角泛起一丝得意的冷笑。
果然,这三千人不过是螳臂当车,连拖延他一个时辰都做不到。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在他大军越过那片战场后,那些“溃散”的明军士兵迅速钻入山林深处。
他们脸上没有任何溃败后的惊恐,反而带着一种完成使命后的释然。
与此同时,在距离战场十余里外的一处山巅之上,孙世振站在一株古松之下,目光穿过层层山峦,望向那条蜿蜒的官道。
一名探马飞奔而至,单膝跪地,声音激动:“启禀大帅!多尔衮大军已突破我三千伏兵,正全速向这边赶来!”
孙世振微微点头,目光依旧望着远方。
他能够想象此刻多尔衮脸上的表情——轻蔑、得意、急不可耐。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推进。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火炮阵地准备。待清军前锋通过,中部进入预定区域,即刻开火。”
“遵命!”
命令一层层传递下去。
在这片看似寂静的山峦之间,火炮早已隐蔽就绪。
炮口对准的,正是官道上最开阔的那段区域——那里,即将成为六万八旗铁骑的葬身之地。
半个时辰后,官道尽头再次扬起漫天尘土。
多尔衮率领的清军主力,终于进入伏击圈。
孙世振站在山巅之上,看着那条滚滚铁流从远处涌来。
清军骑兵连绵数里,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尽管连日奔袭,但八旗精锐的威势依旧惊人。
可惜……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条铁流的中段。当多尔衮的前锋越过开阔地,继续向北疾驰时,中段的大队骑兵恰好进入了火炮的最佳射程。
“是时候了。”孙世振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身边的传令兵立刻举起一面红旗,在空中奋力挥舞!
几乎在同一瞬间——
轰!轰轰轰!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炮声骤然炸响,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狠狠砸入清军密集的队伍之中!
刹那间,血肉横飞,惨叫震天!
无数炮弹在人群中炸开,将骑兵连人带马撕成碎片。
巨大的冲击波掀翻了一排排士兵,战马嘶鸣着倒地,将背上的人压在身下。
第289章 血战断腰,枭雄决断
炮火的轰鸣还在山间回荡,硝烟尚未散尽,孙世振已拔剑在手,剑锋直指山下那条被拦腰斩断的钢铁长龙。
“传令!步兵压上!务必将清军从中截断,绝不容其首尾相连!”他的声音压过隆隆炮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
身边的传令兵立刻挥动旗帜,隐藏已久的明军步兵阵列开始移动。
一队队士兵从山林中涌出,沿着预定的路线,如两柄出鞘的利刃,狠狠插向清军队伍的中段!
火炮仍在轰鸣,每一轮齐射都在清军密集的队伍中犁出一道道血肉鸿沟。
战马的悲鸣与士兵的惨叫混成一片,鲜血染红了官道上的黄土,凝结成触目惊心的暗褐色泥泞。
然而,八旗铁骑毕竟是百战精锐。
最初的混乱过后,被切断在后面的清军开始试图组织反击。
一名清军挥舞着战刀,厉声呼喝着,试图聚拢身边的溃兵,向明军扑来。
“杀!”
明军先锋已与清军前锋接战,刀枪碰撞,血光迸溅。
训练有素的明军士兵三人一组,配合默契,长枪刺马,短刀砍人,硬生生顶住了清军第一波疯狂的反扑。
与此同时,前方已越过伏击圈的多尔衮,同样听到了身后震天的炮声。
多尔衮猛然勒住战马,回身望向南方。
远处山峦间硝烟冲天,隆隆炮声不绝于耳。
他脸色骤然阴沉,眼中闪过一丝震惊——明军竟然在此设有埋伏!而且从炮声判断,火炮数量不少!
“摄政王!”一名将领策马冲到近前,满脸惊惶。
“我军中段遭明军炮击!队伍已被截断!是否立刻回援?!”
多尔衮死死盯着南方的硝烟,脑海中念头电转。
回援?还是继续北上?
他急速分析着局势——明军在此设伏,炮击自己中军,意图再明显不过:就是想拖延他回援北京的速度!
让他在此地纠缠,从而为围攻北京的明军主力争取时间!
“此地明军数量不会太多!”多尔衮迅速做出判断。
若明军在山东真有重兵,何必只伏击其中段?大可趁他全军通过时,一举围歼!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是一支偏师!任务是迟滞他,而非歼灭他!
而北京城下,此刻恐怕正进行着决定性的攻城战!
想到这里,多尔衮眼中闪过一丝冷厉。他缓缓举起手,沉声道:“传令下去——”
周围将领齐刷刷看向他。
“前锋部队,全速前进!直奔北京!”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摄政王!”那名将领急声道。
“后面被截断的兄弟怎么办?那可是两万多人啊!”
多尔衮目光如刀,扫了他一眼,声音冷硬如铁:“明军在此设伏,就是想让我们回援,拖延我军速度!他们围攻北京,才是真正的目的!若我们此刻停下,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
他顿了顿,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后面被截断的部队,自有他们的将领指挥!以八旗铁骑的战力,足以击溃这支明军偏师!待我等驰援北京,击败明军主力之后,再回师扫荡此地残敌,亦不为迟!”
“传令!全速前进!不得恋战,不得停留!”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催促前进的号令。
多尔衮麾下的三万前锋部队,在短暂的骚动后,迅速稳住阵脚,继续向北狂奔而去。
马蹄声如雷鸣,烟尘再次扬起,将那些被截断在后方的八旗将士的惨叫与求救声,远远抛在了身后。
多尔衮策马疾驰,目光望向北方。
北京,那座刚刚到手不久的都城,绝不能有失!
山巅之上,孙世振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向北远去的烟尘。
当看到多尔衮的旗帜并没有调转方向,而是继续向北疾驰时,他的嘴角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推进。
多尔衮果然做出了他最希望看到的决定——为了保住北京,不惜舍弃后面的两万多军队!
“大帅!”一名斥候飞奔而至,单膝跪地,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清军前锋并未回援!多尔衮率三万人马,继续向北去了!”
“好!”孙世振重重一拳砸在身旁的古松上,眼中精光暴射。
“多尔衮啊多尔衮,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边蓄势待发的预备队。
这些士兵是最后压上去的力量,原本是为了应对清军回援的最坏情况。
但现在,他们可以全部投入到对这支被截断的清军的围歼之中!
孙世振拔出“镇岳”剑,剑身反射着阳光,刺目耀眼。
他大步走到队列前方,面对数千蓄势待发的将士,声音洪亮如钟,在山巅回荡:
“诸位!都看到了吗?!”
他的剑指向山下那支陷入混乱、正在拼命挣扎的清军:“多尔衮已经抛弃了他的手下!那两万多鞑子,此刻已是孤军!前无援兵,后无退路!”
“他们以为,我们只是一支牵制的偏师!”
“他们以为,我们无力吃掉这些军队!”
“他们错了!”
孙世振的声音越来越高,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一个将士的心头:“大明的历史,绝不会在此终结!这天下,终究是我汉家儿郎的天下!”
“今日,就在这山东大地,我们要用敌军的血,告诉多尔衮,告诉满清,告诉天下——大明,还没有亡!”
“大明,还有敢战之人!”
“大明,还有必胜之心!”
“今日,本帅与你们并肩作战,同生共死!”
“全军听令!”他猛地举起镇岳剑,剑锋直指那支困兽犹斗的清军。
“随我冲锋!杀!”
明军将士齐声呐喊,那吼声汇聚成一股洪流,冲破了山林间的寂静,冲破了炮火的余音,如山崩,如海啸,向山下席卷而去!
孙世振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方。
镇岳剑在阳光下闪耀着夺目的光芒,仿佛要将这天地都劈开一道口子。
身后,是奔腾的洪流,是复仇的怒火,是一个民族在绝境中爆发出的最后血性!
第290章 血战到底,追击千里
炮声渐渐稀疏,不是因为停火,而是因为双方已经彻底纠缠在一起,再不分彼此。
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喊杀声、兵刃碰撞声、战马嘶鸣声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
明军全线压上,孙世振一马当先,冲在最前方。
迎面一个清军骑兵挥舞着马刀冲来,他侧身一闪,手中“镇岳”剑顺势劈下,剑锋从那清军脖颈划过,鲜血喷涌!
“杀!”
他怒吼着,策马冲入敌阵。
身后,明军将士如同决堤的洪流,席卷而来!
清军将领们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支迟滞他们前进的偏师——用火炮截断队伍,制造混乱,拖延摄政王回援的速度。
这是战场上常见的战术,他们也早已习惯。
可当涌出的明军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当原本以为只是骚扰的敌人开始疯狂地、不计伤亡地扑上来时,他们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
这不是偏师!
这是……
一名清军将领格开刺来的长枪,环顾四周,脸色骤变。
四面八方,到处都是明军的旗帜,到处都是喊杀声,那些涌出的士兵,不是几百,不是几千,而是……
上万!
甚至更多!
“怎么回事?!”他失声惊呼,“明军主力不是在围攻北京吗?!”
没有人能回答他。
战场上没有时间思考,只有刀枪,只有鲜血,只有生死。
明军的攻势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无穷无尽。
那些原本被截断在伏击圈内的两万多清军,此刻已陷入重重包围。
他们拼命组织反击,试图撕开一道口子,与前方远去的摄政王部队汇合。
但明军的包围圈却越收越紧,如同一只巨大的铁钳,死死咬住猎物不放。
更致命的是——骑兵的优势,在此刻荡然无存。
战场被精心选择在这段蜿蜒的山道,两侧是起伏的山峦,中间是狭窄的官道。
清军被截断的队伍本就拥挤混乱,根本无法展开冲锋队形。
明军却从山林中涌出,与清军混战在一起。
战马嘶鸣,却无法奔腾。
骑兵失去了冲击力,就只剩下骑在马上的步兵。
而明军,恰恰擅长步战!
“三人一组!不要散开!”
“长枪刺马!短刀砍人!”
“配合!配合!”
战场上,类似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明军士兵们三五成群,配合默契。
三人一组,一人持长枪,专门刺杀清军战马;两人持刀,趁战马倒地、清军落马之际,扑上去格杀。
这种战术,对付骑兵冲锋时或许效果有限,但在这混乱的混战中,却如同专门为克制清军设计的利器!
一匹战马惨嘶着倒下,马背上的清军还没来得及起身,两柄短刀已同时刺入他的胸膛。
另一处,三名明军围攻一名清军骑兵。
长枪刺中马腹,战马吃痛人立而起,将背上的清军掀翻在地。
两名持刀士兵立刻扑上,刀光闪过,惨叫戛然而止。
战场上,类似的场景比比皆是。
清军虽然骁勇,虽然个个弓马娴熟,但在这种混乱的贴身肉搏中,他们的优势被压缩到了极致。
而明军,却在用生命和鲜血,一点点地、一寸寸地,将优势转化为胜势。
更重要的是——清军太累了。
为了回援北京,摄政王下令日夜兼程。
从徐州一路北上,连日赶路,马不停蹄。
人困马乏,疲惫不堪。
许多士兵甚至在马背上打盹,全靠本能在跟随队伍前进。
而明军,却在这里以逸待劳。
他们埋伏在山林中,吃着干粮,喝着水,养精蓄锐,只等着清军踏入陷阱的那一刻。
一方是养精蓄锐、以逸待劳;一方是疲惫不堪、仓促应战。
一方是计划周详、配合默契;一方是猝不及防、陷入混乱。
战局的天平,正在一点点倾斜。
一名清军将领挥刀砍倒扑上来的明军士兵,厉声呼喝着,试图聚拢身边的溃兵,组织起一道防线,但他的呼喊很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声中。
四面八方,到处都是明军。
那些明军仿佛杀不完、斩不尽。
刚刚砍倒一个,立刻又有两个扑上来。他们不要命,不退缩,眼中只有杀戮,只有疯狂。
这些……还是之前那些一触即溃的明军吗?
清军将领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随即被一柄刺来的长枪打断。
他侧身闪开,反手一刀,将那明军砍翻。但更多的明军已经涌了上来。
他环顾四周,心渐渐沉入谷底。
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原本簇拥着他的几十骑,此刻只剩下寥寥数人。
崩溃的迹象,开始显现。
不是士兵不想战,而是他们不知道为何而战,为谁而战。
摄政王已经走了。
他们被抛弃了。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就如同野草般疯狂蔓延,迅速吞噬着本就所剩无几的斗志。
“杀!”
孙世振的“镇岳”剑再次劈下,斩断一名清军骑兵的手臂。
那清军惨叫着落马,随即被涌上来的明军乱刀砍死。
他浑身浴血,有自己的,更多的是敌人的。
左臂不知何时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肘滴落,但他浑然不觉,眼中只有杀戮。
身边的亲卫紧紧跟随,替他格开从侧面袭来的刀枪。
“大帅!清军乱了!”
赵铁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
孙世振抬起头,望向战场中央。
只见那支原本还在拼命顽抗的清军,此刻已经阵脚大乱。
旗帜东倒西歪,队伍溃不成军。
一些士兵开始不顾一切地向南逃窜,试图逃离这片血腥的地狱。
崩溃,终于开始了。
“追!”孙世振厉声喝道,声震四野。
“全军追击!一个不留!”
他策马向前,率先冲入那些已经开始溃逃的清军之中。
身后的明军将士见状,士气大振,如同猛虎下山,追杀而去。
战场上,喊杀声变成了追杀声,惨叫声变成了绝望的哀嚎。
清军彻底崩溃了。
那些还活着的士兵,如同惊弓之鸟,四散奔逃。
有的向南逃窜,试图与徐州方向的清军汇合;有的向北狂奔,妄想追上已经远去的摄政王部队;有的则干脆扔掉兵器,跪地乞降。
但更多的,是在追击中被斩落马下,永远留在了这片异乡的土地上。
孙世振勒住战马,大口喘息着。
“大帅!”赵铁柱策马赶到。
“南逃的溃兵数量不少!要不要收兵休整?”
孙世振望向南方。
那里,烟尘滚滚,隐约可见溃逃的清军身影。而更远处,是徐州方向——那里,还有清军留守部队。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血气,沉声道:“不能停!”
“追!追到他们彻底溃散为止!追到他们再也不敢回头为止!”
“传令下去,全军追击!哪怕追到徐州城下,也要把这些人全部留下!”
赵铁柱愣了愣,随即重重抱拳:“是!”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追击的号令。
明军将士们虽然疲惫,虽然浑身浴血,但听到号角声,依然咬紧牙关,继续向前追击。
第291章 徐州惊变,洪承畴献计
徐州,府衙大堂内,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豪格坐在主位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写满了不耐与阴沉。
“摄政王率军回援京城,却把本王留在徐州接应从武昌回来的阿济格和吴三桂……”豪格喃喃自语,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不满。
“说什么徐州乃南北要冲,需重兵镇守,以防明军抄我后路。哼,谁不知道他是怕本王在京畿坐大,抢了他的风头?”
“本王在关外打了一辈子仗,什么阵仗没见过?如今倒好,被安排在这徐州城里当个看门的!”
一旁,洪承畴静静坐在侧席,手中捧着一杯茶,神色平静,似乎对豪格的情绪波动早已司空见惯。
听到豪格的抱怨,洪承畴放下茶杯,缓缓开口:“肃亲王息怒。摄政王如此安排,自有其道理。徐州确实乃要害之地,北上可策应京师,南下可威慑南京,东可控制运河粮道,西可接应英亲王大军。此等重任,若非摄政王信重之人,岂能担当?”
“信重?”豪格冷笑一声,“他是怕本王碍他的眼!”
洪承畴沉默片刻,轻声道:“肃亲王慎言。摄政王毕竟是摄政王,是如今大清的当家人。”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如今的朝局,是多尔衮说了算,你豪格再有不满,也只能忍着。
豪格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重新坐回主位。
他知道洪承畴说得对,如今形势比人强,他纵有千般不满,也只能憋在心里。
“洪先生,”豪格看向洪承畴,语气缓和了些,“你说那孙世振,如今当真在围攻北京?”
洪承畴微微摇头:“情报如此,但老夫总觉得此事有蹊跷。”
“蹊跷?什么蹊跷?”
“孙世振此人,从其行事来看,绝非鲁莽之辈。”洪承畴捋着胡须,缓缓道。
“此人用兵,向来是谋定而后动,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北方:“如今他兵临北京城下,看似声势浩大,但北京城高池深,岂是轻易可下?若他当真全力攻城,那后方空虚,岂不正给了我们可乘之机?”
豪格皱眉:“洪先生的意思是,他有后手?”
“老夫只是觉得,以孙世振的谋略,不该如此简单。”洪承畴轻叹一声,“但愿是老夫多虑了。”
话音刚落,大堂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名亲兵跌跌撞撞冲进堂内,单膝跪地,声音因惊慌而微微发颤:
“启禀肃亲王!大事不好!徐州城北突然出现大量我军溃兵!现已涌入城中!”
豪格猛地站起,脸色骤变:“什么?溃兵?哪里的溃兵?”
“是……是随摄政王回援京城的八旗将士!”亲兵颤声道。
“他们说……说在山东境内遭遇明军伏击,死伤惨重!”
“胡说八道!”豪格厉声呵斥,“摄政王率数万精兵回援,明军主力正在围攻北京,哪来的兵力伏击?”
洪承畴也霍然起身,面色凝重无比:“人呢?带几个过来!立刻!”
不多时,两名满身血污、盔甲残破的清军士兵被带到堂前。
他们面色苍白,眼神涣散,显然还未从之前的惨烈厮杀中回过神来。
豪格大步上前,一把揪住其中一人的衣领,厉声喝问:“说!到底出了什么事?摄政王呢?大军呢?”
那士兵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艰难地开口:“肃亲王……我军随摄政王北上回援,行至山东境内……突遭明军伏击!”
“伏击?”豪格眼中凶光闪烁。
“明军主力不是在围攻北京吗?哪来的兵力伏击我军?”
另一名士兵颤声道:“小人不知……只记得那天,大军正在行进,突然两侧山峦后炮声齐鸣!无数炮弹砸下来,我军队伍瞬间被截成两段!紧接着,山林中涌出无数明军,铺天盖地,不知有多少!”
“摄政王呢?摄政王何在?”豪格急问。
“小人……小人不知……”那士兵声音发颤。
“我军被截断之后,就与前方失去了联系。后面的弟兄拼死突围,明军却紧追不舍,一路追杀,死伤无数……小人能活着逃出来,已是万幸……”
豪格松开手,那士兵瘫软在地。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
明军伏击?山东境内?摄政王生死不明?数万精兵溃败?
这怎么可能?!
洪承畴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他喃喃道:“中计了……我们都中计了!”
“什么?”豪格猛地转头看向他。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苦涩:“孙世振根本没有真的想攻北京!他是在围城打援!围攻北京是假,引诱我军回援是真!他在山东境内埋伏重兵,等的就是摄政王这支疲惫之师!”
“围城打援……”豪格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就在这时,又一名斥候冲进大堂,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启禀肃亲王!我军斥候发现,徐州城北、城东、城西三个方向,均有大量明军正在向徐州逼近!人数不详,但旌旗蔽日,声势浩大!”
此言一出,大堂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豪格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他猛地转身,扑向墙上悬挂的地图。
明军从北方而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摄政王的回援部队真的已经被击溃!意味着他这支孤悬徐州的清军,如今已是孤军深入,粮道断绝!
“粮道……”豪格喃喃道,“我们的粮道……”
洪承畴沉声道:“肃亲王,若明军真的从北方压过来,那我军与后方的联系便彻底断绝了。徐州虽城坚粮足,但孤城难守,一旦被明军四面合围,围而不攻,只需耗上数月,我军便不战自溃!”
豪格猛地一拳砸在案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
“孙世振……孙世振……”他咬牙切齿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满是刻骨的恨意。
“我们居然被他耍了!从头到尾,都被他耍了!”
洪承畴上前一步,沉声道:“肃亲王,当务之急不是愤怒,而是应对!”
豪格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洪承畴说得对,此刻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洪先生有何高见?”他沉声问道。
洪承畴沉吟片刻,缓缓道:“我军虽遭重创,但并非全无胜算。如今当务之急,是立刻联络英亲王和平西王!若能迅速与他们会合,则我军兵力大增,届时无论北上与明军决战,还是固守待援,都有了底气!”
豪格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他们如今何在?”
“据之前军报,英亲王大军已过了长江。”洪承畴目光炯炯。
“肃亲王,请立刻派出信使,分多路突围,务必找到英亲王和平西王,传令他们火速率军至徐州会合!届时大军兵合一处,再北上寻明军主力决战!如此,就算那孙世振有通天之能,也奈何不了我们!”
豪格沉吟片刻,终于重重一拍案几:“好!就依洪先生所言!”
他转身,目光扫过堂下众将,厉声道:“立刻派出信使,分三路,不惜一切代价,找到英亲王和平西王!告诉他们,徐州危急,速来会合!”
“是!”
众将轰然领命,快步而去。
豪格重新坐回主位,望向北方阴沉沉的天际,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第292章 歧路抉择,各有盘算
阿济格率领的大军沿着官道向东行进,队伍蜿蜒数里,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铁甲铿锵,战马嘶鸣,一派征尘滚滚的景象。
阿济格骑在高头大马上,面容刚毅中带着几分因连日行军而积攒的不耐。
“该死的明军!”他狠狠骂了一句,挥动马鞭在空中抽出一声脆响。
“偷袭渡口,烧我船只,害得我军在此耽搁了好几日!否则此刻早已过了徐州,何须在此磨蹭?”
一旁的吴三桂策马相随,闻言微微一笑,语气从容:“王爷息怒。明军此举,不过是垂死挣扎,妄图阻滞我军步伐罢了。待我军与摄政王会合,大军兵合一处,踏平江南不过指日可待。届时,这些跳梁小丑,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而已。”
阿济格冷哼一声,面色稍霁:“平西王说得倒也在理。那孙世振小儿,以为打了几场胜仗,还真以为自己能翻了天?待本王腾出手来,定要让他知道,什么叫做八旗铁骑的厉害!”
吴三桂连连点头,眼底却闪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
他目光投向远方,似乎在想着什么,又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就在这时,前方骤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八旗斥候策马狂奔,战马口吐白沫,显然已是全力奔驰了不知多久。
他远远看见大军旗帜,立刻高呼:“急报!急报!英亲王何在?”
阿济格勒住战马,眉头微皱:“本王在此!何事惊慌?”
那斥候翻身下马,踉跄着跑到阿济格马前,单膝跪地,声音因急促而带着颤抖。
“启禀王爷!大事不好!摄政王……摄政王出事了!”
阿济格脸色骤变,猛地勒紧缰绳,战马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
“什么?!摄政王怎么了?快说!”
那斥候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但颤抖的尾音仍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惶:
“摄政王率军回援京城,行至山东境内时,突然遭遇明军主力伏击!我军……我军伤亡惨重,摄政王生死不明!”
“什么?!”
阿济格如同被雷击中一般,整个人愣在马上,久久没有反应。
吴三桂的脸色也瞬间凝重起来,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光芒。
那斥候继续说道:“明军伏击之后调转兵锋,正在向徐州方向逼近!肃亲王传信,请英亲王火速率军前往徐州会合,共御明军!”
阿济格终于回过神来,怒吼道:“不可能!明军主力不是在围攻北京吗?哪来的兵力伏击摄政王?”
“小人不知……”那斥候低下头。
“但消息千真万确,是肃亲王亲笔所书,加急送来的军报!”
阿济格一把夺过斥候手中的信笺,展开细看。
信上,豪格的笔迹潦草而急促,字里行间透出难以掩饰的焦急。
寥寥数语,却如同惊雷,在阿济格脑海中炸响。
他怔怔地攥着那封信,手指微微颤抖。
摄政王遇伏?生死不明?大军溃败?
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多尔衮!是大清的摄政王!是率数万八旗精兵回援的堂堂大军!
怎么会……
“传令下去!”阿济格猛地抬起头,厉声喝道。
“大军加速前进,目标徐州,驰援肃亲王!”
“且慢!”
吴三桂突然开口,策马上前,拦在阿济格马前。
阿济格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平西王,你这是什么意思?如今肃亲王被围徐州,危在旦夕,本王岂能坐视不理?”
吴三桂神色镇定,催马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王爷息怒,请容在下一言。”
阿济格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说!”
吴三桂目光扫过周围,确认无人靠近,这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王爷,请细想。若斥候所言属实,摄政王大军在山东遭遇重创,那意味着什么?”
阿济格皱眉:“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大清在京畿附近的兵力,已然空虚!”吴三桂一字一顿,目光锐利。
阿济格瞳孔微缩。
吴三桂继续道:“摄政王率数万精兵回援,如今生死不明,大军溃散。这个消息一旦传回京城,朝野上下必人心惶惶!届时,若明军趁虚而击,或有其他宵小生乱,京城危矣!”
“而徐州那边,”吴三桂话锋一转。
“肃亲王虽被围,但徐州城坚粮足,短时间内绝无陷落之忧。肃亲王本人更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岂会轻易被明军所困?他求援是真,但未必到了生死关头。”
阿济格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吴三桂见状,趁热打铁道:“王爷,我军若此刻贸然奔赴徐州,有两大风险!”
“其一,若这一切都是那孙世振设下的圈套,他在徐州外围早已布下重兵,以逸待劳,就等我军前去救援,那我军岂非自投罗网?”
“其二,即便徐州之围是真,我军驰援成功,与肃亲王会合。可京城那边若因空虚而生变,我等远在徐州,如何应对?届时京城有失,我等纵有百万大军,又有何用?”
这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阿济格瞬间清醒了几分。
他喃喃道:“京城……根基……”
吴三桂重重点头:“正是!王爷,京城才是我大清的根基所在!摄政王生死未卜,朝中人心浮动,此时最需要的,是一支强有力的力量坐镇京城,稳定大局!而非将主力耗在徐州!”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阿济格一眼:“更何况,肃亲王与摄政王之间……王爷您应当比末将更清楚。”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豪格与多尔衮素有嫌隙,这是八旗内部人尽皆知的事。
如今多尔衮生死不明,豪格若在徐州安然无恙,将来会是什么局面?
阿济格作为多尔衮的同母兄弟,岂能不为自家兄弟考虑?
阿济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异色,沉默良久。
吴三桂不再多言,只是静静等待。
终于,阿济格抬起头,眼中已有了决断。
“平西王所言……有理!”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
“传令下去,全军转向,北上京城!”
身旁的副将一愣:“王爷,那肃亲王那边……”
阿济格冷冷扫了他一眼:“本王自有主张!执行命令!”
“是!”
军令如山,大军开始缓缓转向。
吴三桂策马跟在阿济格身后,面上依旧是一副恭顺的神色,但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冷笑。
“豪格……多尔衮……”他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两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争吧,斗吧。
你们八旗内部斗得越狠,对我就越有利。
最好是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他目光投向北方,那里是北京的方向,也是他吴家曾经的荣耀之地,更是他背负骂名的起点。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他会让所有人都知道,吴三桂这三个字,不是那么好写的。
第293章 徐州孤城,惊变之议
徐州,豪格铁青着脸,手中攥着一封信笺,那信纸已被他捏得皱皱巴巴,边角处甚至因用力过猛而撕裂了几道口子。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一双虎目之中燃烧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
“混账!混账东西!”
豪格猛地将信笺狠狠摔在地上,站起身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那信纸上,仿佛要将它碾成齑粉。
“阿济格!和多尔衮一样,都是巴不得本王去死的混蛋!”
几名亲信将领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跟随豪格多年,他们从未见过自家主子如此失态。
即便是在松锦大战最艰难的时刻,豪格也只是面色凝重,从未如此暴怒。
“王爷息怒……”
一名副将硬着头皮上前,小心翼翼地说道。
“息怒?你让本王如何息怒?!”
豪格猛地转身,一双虎目死死盯着那副将,吓得后者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
“本王在徐州被围,后路被断,将士困守孤城!本王修书求援,那阿济格倒好,非但一兵一卒不发,反而调转马头回京去了!他这是要看着本王死!”
豪格的声音因愤怒而变得嘶哑,一拳砸在案上,震得案上茶盏跳起,茶水四溅。
“王爷,阿济格毕竟是摄政王的同母兄弟……”另一名将领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兄弟?哼!”豪格冷笑一声,眼中满是讥讽。
“多尔衮生死不明,他阿济格当然要回京!回京做什么?争权夺位!本王这个肃亲王,在他眼里,早已是个死人!”
屋内一片沉默,谁都知道,豪格与多尔衮之间的嫌隙由来已久。
皇太极驾崩之后,围绕着皇位继承的明争暗斗,早已在八旗内部埋下了深深的裂痕。
如今多尔衮生死不明,豪格被困徐州,阿济格的选择,无疑是在这裂痕之上又狠狠划了一刀。
“王爷,末将斗胆一言。”
先前那副将再次开口,语气比方才更加恭敬,也更加凝重。
豪格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涌的怒火,冷冷道:“说!”
副将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王爷,阿济格不来,此事已成定局。如今我军困守徐州,粮草虽足,但士气可鼓不可泄。王爷还需早做打算,以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打算?”豪格冷笑。
“做什么打算?他不来便不来!本王手上还有十几万大军!就算那孙世振倾巢而出,本王也敢跟他在这徐州城下硬碰硬!”
“王爷,话不能这么说……”
副将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我军虽有十余万众,但……请王爷细想,这十余万大军之中,真正的核心战力,有多少?”
豪格眉头一皱,没有说话。
副将继续道:“我满洲八旗精锐,不过两万余人。其余者,蒙古各部从征之兵,以及……先前收降的明军。”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王爷,那些明军,皆是降卒。他们之所以投降,是因为我军势大,是因为跟着我军有粮吃、有饷拿。可如今,我军后路被断,困守徐州,摄政王生死不明,阿济格又……又这般行事。王爷,您觉得,那些人心中,会作何感想?”
豪格的瞳孔微微收缩。
副将见他听进去了,继续道:“蒙古诸部,向来是见风使舵。我军势大时,他们鞍前马后;若我军露出颓势,他们会不会……另寻出路?”
“而那些降卒,更是如此。”副将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刀锋,一字一句剖析着残酷的现实。
“他们能叛大明一次,就能叛大清第二次。若在重压之下,在生死关头,他们再次临阵倒戈……”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屋内,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凝重。
豪格脸上的怒色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他这才冷静下来,开始真正审视自己此刻的处境。
两万满洲八旗,是他最核心、最忠诚的力量,可其余那十余万人,真的可靠吗?
蒙古诸部,素来是看风向行事的墙头草。
当年后金势大,他们便依附后金;若明军真的大举反攻,他们会不会……
那些投降的明军,更是最大的隐患。
他们能背叛一次,就能背叛第二次。
一旦战场形势不利,这些人极有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若真到了那一步……
两万八旗精锐,面对十余万人的突然倒戈,恐怕瞬间就会被淹没。
豪格的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终于明白,自己如今的处境,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加凶险。
阿济格的见死不救,不仅仅是让他失去了援军,更是将一颗动摇军心的种子,埋进了这十余万大军之中。
“你说的……有理。”
豪格缓缓坐回之后,声音变得低沉而凝重,方才的暴怒已彻底消失。
那副将见豪格冷静下来,心中稍安,恭敬道:“王爷英明。末将斗胆,如今之计,须得先稳住内部,方能有暇应对外敌。”
豪格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帐内几名心腹将领。
这些,都是跟随他多年的满洲老人,绝对可靠。
“传本王令,”豪格沉声道。
“让徐州城内所有八旗将领,即刻来帅帐议事。切记——”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一字一顿:“此事需秘密进行,不得惊动任何人。尤其是那些蒙古人和汉军,不得让他们知晓半点风声!”
“嗻!”
几名将领齐声应诺,鱼贯而出。
豪格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封被他踩踏得皱皱巴巴的信笺上,久久不语。
阿济格,你很好……
多尔衮,你若是真死了,倒也好……
他在心中默默想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愤怒,有失望,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警惕。
第294章 绝境定策,弃卒保车
表面上看,徐州城内一切如常,戒备森严,有条不紊。
然而,在豪格的临时住所最深处的议事厅内,气氛却凝重得令人窒息。
所有八旗将领都被秘密召集至此,没有惊动任何人。
厅门紧闭,窗外岗哨林立,全是豪格最信任的亲卫。
烛火在沉默中跳跃,将每一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却照不透众人眉宇间那抹深沉的阴霾。
豪格坐在主位,面色铁青。
他没有再像之前那般暴怒,此刻的他,反而显得异常平静。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比愤怒更加可怕。
“人都到齐了?”
豪格的声音低沉,不带丝毫波澜。
一名亲信副将环顾四周,躬身道:“回王爷,在徐州的所有满洲章京、甲喇额真以上将领,共计二十三人,已全部到齐。”
豪格点了点头,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既然都到了,那本王就开门见山。”
豪格的声音在寂静的厅中响起,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摄政王回援北京,半途遭遇伏击,至今生死不明。此事,你们应当都已听闻。”
众人沉默,不少人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多尔衮生死不明,这对大清朝廷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但对于豪格……这其中的意味,太过复杂。
“阿济格,”豪格念出这个名字时,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的冷意。
“非但未发一兵一卒增援徐州,反而调转马头,径直率军回京去了。”
此言一出,厅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几名将领面色骤变,互相对视,眼中满是震惊与愤怒。
“什么?阿济格他……”
“岂有此理!王爷在此被困,他竟见死不救?”
“回京?他回京做什么?摄政王生死不明,他回京……”
一名年长的将领说到一半,突然意识到什么,闭上了嘴。
回京做什么?答案不言自明——多尔衮若真有不测,京中必然大乱。
阿济格身为多尔衮同母兄弟,此时回京,自然是为了争权夺位,巩固他们这一系的势力。
而豪格这个素来与多尔衮不睦的肃亲王,在他阿济格眼中,早已是……死人。
厅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豪格将这些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并未多言,继续道:“此外,明军正在向徐州靠拢。孙世振那厮,恐怕是想将本王活活困死在徐州。”
“本王已令人清点过,徐州城内,现有大军十余万。”
豪格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刀锋般扫过众人。
“但其中,真正属于我满洲八旗的,只有两万余人。”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诸位,”豪格的声音愈发低沉。
“若明军合围,四面楚歌之时,你们觉得,这十余万人中,有多少人会与我等同生共死?”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因为答案太过残酷。
良久,一名将领抬起头,抱拳道:“王爷,末将以为,与其坐困孤城,不如趁我军士气尚存,出城与那孙世振决一死战!我八旗劲旅,纵横天下,何曾惧过明军?只要一战击溃其主力,围困自解!”
此言一出,立刻有人附和:“不错!我军虽后路被断,但粮草充足,士气可用!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然而,也有人提出异议:“不可!我军虽众,但核心战力不过两万。若出城决战,孙世振必然倾巢而出,届时混战一起,那些蒙古人和汉军……万一临阵倒戈,我军必遭灭顶之灾!”
“那依你之见,莫非坐守孤城,等着粮草耗尽?”
“自然也不是……”
两派意见争执不下,厅内一时有些嘈杂。
豪格眉头微皱,没有说话,目光却落在了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中年将领身上。
此人身材中等,面容冷峻,双眼之中透着一种与寻常武人不同的沉稳与锐利。
他是豪格麾下难得的智谋之士,平日里深得豪格信重。
“你说说看。”豪格开口道。
那将领抬起头,略一沉吟,上前一步,抱拳道:“王爷,末将斗胆,有一策,或可解此危局。”
“讲。”
那将领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道:“王爷,我军如今处境,说到底,无非是四个字——进退维谷。后路被断,援军无望,坐困孤城,早晚覆灭。而那十几万蒙古兵和汉军,更是最大的隐患。留他们在军中一日,便多一日危险。”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既如此,何不……弃之?”
“弃之?”豪格眉头一挑。
“正是。”那将领的声音愈发低沉,却字字清晰。
“王爷,我军若想活路,唯有趁明军尚未合围之前,全军向北突围,返回京城!”
“突围?”有人质疑道。
“明军早已设下重重包围,如何突围?”
那将领冷笑一声:“明军虽众,但我八旗劲旅皆是骑兵,机动力远胜于彼。突围的关键,不在于击败所有明军,而在于集中兵力,攻其一点!”
“我军可以集结所有八旗精锐,选定明军包围圈最薄弱的一环,倾尽全力猛攻!以我八旗铁骑之锐,区区明军岂能抵挡?一旦打开缺口,我军便可长驱直入,一路向北!”
“可是……”有人迟疑道,“那十几万蒙古兵和汉军怎么办?”
那将领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一字一顿道:“甩给明军。”
厅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那将领继续道:“我军突围后,不管那些蒙古兵和汉军,让他们去抵挡明军的追兵。明军人数虽众,但主力连日大战,伤亡必定不轻。他们要对付那十几万人,必然要分出大量兵力,届时,还有多少余力来追我八旗精锐?”
“而我八旗兵,全是骑兵,机动力极强。一旦突破包围,便可一路向北,将所有追兵远远甩在身后。明军骑兵不多,即便想追,也追不上。”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计策……太过狠辣。
那些蒙古兵和汉军,可是整整十几万人!
将他们抛给明军,无异于让他们去死。
但仔细一想,这计策却又冷酷地合理。
那些蒙古兵和汉军,本就是隐患,留在军中,迟早出事。
如今让他们殿后,既能拖延明军,又能消耗明军的兵力,一举两得,至于他们会死多少……
谁在乎?
厅内沉默片刻后,渐渐响起了附和声。
“这计策……可行!”
“不错!那些蒙古人本就靠不住,让他们去死,正好!”
“只要我八旗精锐能安全突围,死多少人都值得!”
豪格沉默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此计确实狠辣,却也确实是他目前唯一的生路。
只要八旗精锐能保全,牺牲再多人,他也在所不惜。
但他突然想起什么,沉声道:“有一个人,必须带上。”
众人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洪承畴。
这位前大明蓟辽总督,投降大清已有数年,对大明内部的情形了如指掌。
更重要的是,他在大明旧臣之中,有着极大的影响力。
无论是对付明军,还是日后攻略江南,洪承畴都是不可多得的筹码。
“王爷放心,洪承畴的安危,末将亲自负责。”那中年将领抱拳道。
豪格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沉声道:“此计甚好。传本王令——”
所有将领齐齐挺直腰背,凝神静听。
“今夜议事,任何人不得泄露半个字。尤其是那些蒙古人和汉军,不得让他们知晓半点风声。谁若走漏了消息,休怪本王不讲情面!”
“嗻!”
“明日,本王将召集全军所有将领,包括蒙古诸部头领和各营汉军将领,共同商议军务。届时,本王自有安排。”
众将领齐齐抱拳,声音低沉而整齐:“嗻!”
议事结束,众人鱼贯而出,消失在夜色之中。
豪格独自坐在案前,目光落在那幅摊开的舆图上,久久不动。
图上,徐州如同一颗钉子,牢牢钉在南北要冲。
四面八方,代表明军的红色箭头,正在缓缓逼近。
明日之后,这盘棋,就要彻底翻盘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孙世振,你想困死本王?
那就让你看看,什么叫做……金蝉脱壳。
第295章 计定突围,八旗当先
翌日,徐州城正堂。
这座昔日大明官员处理公务的厅堂,如今已成了清军临时议事之所。
豪格端坐主位,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左侧是十余名满洲八旗将领,个个面色冷峻,腰背挺直;右侧是七八名蒙古诸部头领,神情各异,有的坦然,有的闪烁;下首处,则是二十余名汉军将领,为首的正是洪承畴,他低垂着眼睑,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这是豪格独掌徐州以来,第一次召集如此大规模的军事会议。
几乎城内所有副将以上的将领,无论满、蒙、汉,尽数到场。
“人都到齐了。”豪格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今日召集诸位,只为一件事——我军的下一步,该如何走。”
堂内一片寂静,这个问题,在场每一个人心中都盘桓了许久,却无人敢率先开口。
豪格也不指望有人接话,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明军正在向徐州靠拢。孙世振那厮,胃口不小,想将本王和十几万大军,一口吞下。”
此言一出,不少汉军将领脸色微变。他们虽已降清,但听闻昔日同袍即将兵临城下,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然则——”豪格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
“他孙世振以为我十几万大军是泥捏的不成?想吞就吞?”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堂中的舆图前,大手一挥,指向徐州四周。
“你们看,明军从多个方向围来,看似气势汹汹,实则兵力分散。他孙世振有多少人?撑死了十万。”
豪格转过身,目光如电,扫视全场:“而我军呢?徐州城内,满、蒙、汉大军共计十余万!纵然后路被断,粮草尚足,士气虽挫,战力犹存,他孙世振凭什么一口吃掉我们?”
堂内气氛微变,一些将领原本低垂的头微微抬起。
“本王思虑再三,”豪格的声音愈发沉稳有力。
“与其坐困孤城,坐以待毙,不如趁明军尚未合围,趁我军粮草还够支撑半月有余,趁早全军向北,突围撤退!”
突围撤退四个字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堂内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不少将领面面相觑,眼中闪过惊讶、犹疑,甚至一丝难以察觉的……放松?
洪承畴一直低垂的眼睑微微抬起,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他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站起身,抱拳道:“王爷,末将斗胆,有一言进谏。”
豪格目光落在他身上,淡淡道:“讲。”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王爷之策,意在保存实力,避实击虚,臣深以为然。然则……此时突围,是否过于仓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继续道:“我军虽众,然士气受挫。明军虽未合围,但前锋已近,我军一动,彼必察觉。届时明军衔尾追击,我军背腹受敌……”
“洪大人此言差矣!”一名满洲将领不客气地打断他。
“我八旗铁骑纵横天下,何曾惧过追击?明军步兵居多,骑兵稀少,追得上我八旗健儿?”
洪承畴面色不变,依旧语气平和:“将军勇武,人所共知。然则我全军十余万之众,非尽皆八旗铁骑。步兵辎重,行军缓慢,若明军轻骑绕道截击,我军……”
“够了。”豪格抬手打断他,目光直视洪承畴,带着一丝审视,也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
“洪先生的意思,本王明白。但先生可有更好的对策?”
洪承畴沉默,他确实没有更好的对策。
坐守孤城,粮尽援绝,早晚覆灭;突围北归,虽凶险,却至少有一线生机。
豪格见他不语,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随即转向众人,声音陡然拔高:
“诸位放心!此次突围,我满洲八旗精锐,将全部充作先锋,打头阵!”
此言一出,堂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
八旗打头阵?
这意味着豪格要将自己最核心的力量顶在最前面,承受最大的伤亡。
蒙古诸部头领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既有惊讶,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汉军将领们更是面面相觑,难以置信。
洪承畴也怔住了,他看着豪格那张平静的脸,心中念头急转——这位肃亲王,今日怎么如此“大方”?
豪格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却不多解释,只是继续说道:“我八旗铁骑,披坚执锐,冲阵陷敌,天下无双!明军连日大战,即便胜了几场,伤亡必定惨重。精锐损失多少?士气还剩几何?凭什么挡我八旗全力一击?”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和霸气:
“本王亲率八旗勇士,正面冲开明军包围,诸位紧随其后!只要打开缺口,便是坦途!明军想追?他们追得上我满洲骏马?他们拦得住我八旗劲旅?”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堂内原本弥漫的犹疑和紧张,竟在这番话语中被冲淡了许多。
一名蒙古头领站起身,抱拳道:“王爷既有此决断,末将等愿追随王爷,死战突围!”
有人带头,其他蒙古将领也纷纷起身表态:“愿随王爷死战!”
汉军将领们对视一眼,虽心中仍有顾虑,但见八旗愿打头阵,自己还有什么好说的?也纷纷起身,抱拳道:“愿随王爷!”
洪承畴立在原地,看着这齐刷刷站起的众人,又看看豪格那张平静却隐含霸气的脸,心中叹息一声,终是抱拳道:“王爷既已决断,臣……自当遵从。”
豪格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沉声道:“既如此,传本王令——”
所有人齐齐挺直腰背。
“即日起,全军备战!各部清点兵马、粮草、军械,三日之内,务必准备完毕!”
“三日后,寅时造饭,卯时出发!八旗精锐为前锋,居中突破!蒙古骑兵为左翼,汉军步卒居中护卫辎重,其余各部为右翼及后队!”
“突围之时,所有人务必听令而行,不得擅自脱离大队!违令者,斩!”
“嗻!”整齐的应答声在堂内回荡。
议事结束,众将鱼贯而出。
洪承畴走在最后,步伐略显沉重。
一名与他相熟的汉军将领凑过来,低声道:“洪大人,您方才为何反对突围?这不是……挺好的吗?八旗打头阵,咱们跟在后面,总比坐守孤城等死强吧?”
洪承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八旗打头阵,自然是好的。可你想过没有,突围之后呢?”
那将领一愣:“之后?”
洪承畴没有再多说,只是微微摇头,加快步伐离去。
之后?
之后,他们这些汉军,依旧是孤悬在外的“降将”,依旧是满洲人眼中的“附庸”。
今日同舟共济,明日……
他不敢深想,也不愿深想。
眼下,能活着离开徐州,才是最重要的。
第296章 乘胜迫敌,谋定后动
山东通往徐州的官道上,烟尘滚滚,马蹄如雷。
孙世振率领主力大军,正以强行军速度,向南压进。
三万余名将士,衣甲虽然残破,不少人身上还裹着伤后渗血的绷带,但士气却异常高昂。
在山东境内的那一战,他们以两万余人的伤亡,硬生生击溃了数万八旗精锐!
消息传开,全军振奋,原本因连日苦战而疲惫不堪的士气,竟在这一刻奇迹般地重新燃烧起来。
“大帅!”一名斥候策马狂奔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前方急报!”
孙世振勒住战马,接过军报,目光快速扫过,嘴角随即浮现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好!”他将军报递给身旁的几名将领。
“阿济格那厮,果然没有去徐州和豪格会合,而是直接北上返回北京了!”
众将纷纷传阅军报,脸上都露出惊讶之色。
一名参将忍不住道:“大帅,阿济格手握重兵,若与豪格会合,徐州之敌将难以撼动!如今他独自北返……这岂不是说,八旗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正是。”孙世振点了点头,目光深邃。
“这对我们来说,是天大的好机会!”
然而,一名跟随孙世振多年的老将却面露忧色,策马上前,抱拳道:“大帅,末将有话要说。”
孙世振看向他:“讲。”
那老将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大帅,我军虽然在山东大胜,可这一仗的伤亡……实在太惨重了。”
他指向身后那漫长的行军队伍,声音带着一丝沉重:“三万八旗兵被我们重创,可我们自己也折损了两万多人!如今全军上下,能战之兵只剩三万出头,且人人疲惫,粮草辎重也消耗殆尽。而徐州城内,还有豪格的十几万大军!”
他直视孙世振的眼睛,恳切道:“大帅,我军是否……暂且避其锋芒,寻个地方休整几日,待恢复元气,再从长计议?”
此言一出,周围几名将领纷纷点头,显然心中都有同样的顾虑。
三万对十余万,兵力悬殊太大,而且刚刚经历一场血战,将士们确实需要休整。
孙世振却缓缓摇了摇头。
“不。”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军必须一鼓作气,继续向前!”
那老将一愣:“大帅……”
孙世振抬手打断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名将领,声音渐渐拔高:
“诸位只看到了我军伤亡惨重,可曾想过,徐州城内此刻是什么情形?”
他策马向前几步,指向南方:
“阿济格北返的消息,必定已经传到了徐州!那些从山东战场上侥幸逃走的溃兵,比我们的马跑得还快!豪格此刻,想必已经知道了我们在山东的战绩!”
“你们想想,这个消息传到徐州,会是什么后果?”
孙世振的声音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一名将领心头:
“八旗兵向来以无敌于天下自居,如今却在我大明手中折损数万精锐!徐州城内的清军,无论满、蒙、汉,必定人心惶惶,士气大挫!那些蒙古头领会怎么想?那些汉军降将会怎么想?他们会不会怀疑,跟着豪格继续耗下去,会不会也落得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更何况——”他目光如电。
“我早已派兵截断了他们的粮道!徐州城内虽有存粮,可能支撑多久?十天?半个月?一旦粮尽,十几万大军便是十几万张嘴!到时候,不用我们打,他们自己就会乱起来!”
一名将领恍然道:“大帅的意思是……豪格会撤?”
“不是会撤,是不得不撤!”孙世振斩钉截铁道。
“坐守孤城,粮尽援绝,那是死路一条。豪格是沙场宿将,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换做是我,此刻也只有一个选择——趁我军尚未合围,趁粮草尚可支撑几日,全军向北突围!”
此言一出,众将面面相觑,眼中闪过恍然与钦佩之色。
那老将迟疑道:“可……万一豪格不撤,死守徐州呢?”
孙世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那就更好了。他死守,我们便合围,困他个弹尽粮绝。待他粮尽军溃之时,我军以逸待劳,不费吹灰之力便可拿下。到时候,十几万清军,要么饿死,要么投降,要么被我们一口吃掉!”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可他豪格不是蠢人!他一定会撤!所以,我军必须加快速度,逼他撤,追他撤,在他撤退途中,给他致命一击!”
众将再无犹疑,齐声抱拳:“遵大帅之命!”
孙世振点了点头,随即沉声下令:
“传我将令——全军加速前进!务必在两日内抵达徐州以北三十里处!”
“另,派出快马,联络江北的陈将军!”
他目光转向东方,那里是长江的方向,也是他早已布下的一枚棋子。
“命陈将军,即刻率领麾下所有兵马,向徐州方向移动。一旦清军撤离徐州出城向北,不必正面硬拼,只需衔尾追击,死死咬住不放!”
“得令!”
传令兵飞身上马,疾驰而去。
孙世振重新看向南方,那里烟尘弥漫,天地苍茫。
三万疲惫之师,即将追击十余万仓皇北撤的敌军。
这听起来像是痴人说梦,但他知道,战争从来不是简单的数字对比。
士气、谋略、时机,比单纯的兵力更为重要。
徐州城内的豪格,此刻大概正在召集将领,谋划突围之策吧?
孙世振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
可惜,你想突围,我偏偏不让你从容撤退。
你要走,我便追;你停下来,我便围;你回头再战,那便正中我下怀!
三万疲惫之师,在胜利的余威和统帅的信念驱动下,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南压进。
在他们身后,是山东战场尚未散尽的硝烟;在他们前方,是徐州城头摇摇欲坠的十余万敌军。
胜负,尚未可知;但主动权,已然在手。
大军滚滚向前,马蹄踏碎残阳,向着那场即将到来的、决定江北命运的大战,疾驰而去。
此刻,没有人知道结局。
但每一个跟随孙世振的将士心中,都燃着一团火——
跟着大帅,就能赢!
第297章 撤离徐州,豪格突围
徐州城北五十里,官道之上,烟尘蔽日。
豪格勒马立于一处高坡,回望身后那漫长的、一眼望不到头的队伍,面色阴沉如水。
十几万大军,旌旗连绵,车马辎重绵延数十里。
“王爷!”一名斥候飞马赶来,翻身滚落马背,声音带着惊惶。
“前方二十里,发现明军踪迹!步骑混杂,旌旗漫山遍野,正向我军两翼运动!而且……而且后方也有明军包抄的迹象!”
豪格的瞳孔猛地收缩,握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来得真快!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山东一战,八旗精锐伤亡惨重,孙世振用血淋淋的战绩告诉满清,这个对手,绝非以往那些见旗即溃的明军可比。
“传令,”豪格的声音低沉而平稳,仿佛只是在谈论一次寻常的行军。
“全军停止前进,就地列阵!”
“喳!”
传令兵飞驰而去。豪格却并未下达更多指令,而是转头对身旁的亲卫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亲卫领命,拨马便向后方奔去。
片刻之后,一名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官被几名八旗将领簇拥着,策马来到豪格面前。
“王爷,出了何事?”洪承畴翻身下马,目光扫过周围紧张备战的旗兵,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预感。
豪格居高临下地看着洪承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洪大人,明军来了。”
洪承畴面色一变,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南方,那里烟尘滚滚,隐隐可见旌旗晃动。
“孙世振……”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错,是他。”豪格翻身下马,走到洪承畴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洪大人不必惊慌,本王自有安排。”
他转身,目光扫过身边几名八旗将领,沉声道:“传本王令——八旗各旗,立刻集结,准备迎战!其余军队,护卫辎重,居中策应!”
“喳!”几名将领齐声应诺,各自飞马而去。
洪承畴却敏锐地察觉到,豪格在分配任务时,将满八旗单独列出来,而将蒙古和汉军放在了“居中策应”的位置上。
“王爷,”洪承畴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明军来势汹汹,我军当如何应对?”
豪格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洪大人放心,本王自有计较。你且跟在本王身边,务必寸步不离。”
“这……”洪承畴微微一怔。
豪格却不给他追问的机会,已经转身翻身上马,高声喝道:“八旗儿郎们!随本王来!”
号角声起,旌旗招展,八旗精锐迅速从行军队列中抽离出来,在前方列成攻击阵型。
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战马喷着白气,无数刀枪如林而立。
洪承畴被几名八旗将领“保护”在队伍中央,他环顾四周,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
半个时辰后,前方地平线上,明军的旗帜终于清晰可见。
步军在前,骑军两翼展开,正中一面大纛迎风猎猎,上书一个斗大的“孙”字。
豪格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面大纛,眼神复杂。
孙世振……这个杀了八旗精锐的汉人将军,此刻就在对面!
“王爷!”一名将领策马靠近,声音急切。
“明军兵力看起来不过三四万,远逊于我。末将请命,率本部冲阵,杀他个片甲不留!”
豪格却缓缓摇头。
“你不懂。”他低声说,声音只有身边几人能听见。
“孙世振这人,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他在山东能赢,靠的不是人多,而是……”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未出口的话,靠的是算无遗策。
“传本王密令,”豪格压低声音,对身旁几名心腹将领道。
“各旗听本王号令,待本王一声令下,全军向北猛冲,不得恋战,突破明军封锁后,直往北去,不得回头!”
众将沉默片刻,随即齐齐抱拳:“喳!”
这是他们在徐州城就定下的计策——一旦撤退途中遭遇明军拦截,八旗便集中兵力,向一个方向猛冲,撕开突破口,将蒙古军和汉军甩在身后,让他们充当炮灰,拖延时间。
至于那些蒙古王公、汉军降将……豪格从未真正把他们当作自己人。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声音更加急促,更加高昂。
“八旗儿郎们!”豪格拔出腰间的战刀,声如洪钟。
“随本王——杀!”
八旗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明军阵列猛扑过去!
马蹄如雷,喊杀震天,那股百战精锐的气势,足以让任何对手胆寒!
然而,就在八旗即将撞上明军阵列的刹那。
明军的阵线,突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不是溃败,不是混乱,而是有预谋地、整齐划一地,让出了一条通道!
豪格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想过明军会死战,会设伏,会用火器齐射……却万万没想到,孙世振竟会主动让路!
“不要停!冲过去!”他厉声大喝,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寒意。
果然,八旗兵潮水般涌过后,他们并没有追击八旗主力,而是如同两把巨大的铁钳,狠狠夹向了被甩在后面的蒙古军和汉军!
“这……”洪承畴被几名八旗将领夹在中间,跟着大队疯狂北奔。
他回头望去,只见后方烟尘蔽日,杀声震天,却已看不清具体战况。
但他能猜到。
豪格抛弃了他们。
那些蒙古王公、汉军降将,那些曾经以为跟着八旗就能吃香喝辣的人,此刻正在被明军分割包围!
洪承畴猛地转头,看向前方那个纵马疾驰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豪格……你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干吧?
“洪大人!”一名八旗将领策马靠近,大声道。
“王爷有令,务必保护好洪大人!请随末将来!”
洪承畴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跟着队伍向北狂奔。
后方,喊杀声渐渐远去。
明军没有追击,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八旗,而是被抛弃的那些人。
洪承畴闭上眼睛,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悲哀。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此战,清军已经完了。
不是败在战场上,而是败在——人心。
第298章 追亡逐北,分化瓦解
高坡之上,烟尘尚未散尽。
孙世振勒马而立,目光越过前方正在收拢的明军阵列,死死盯着北方那条被八旗铁骑踏出的、烟尘滚滚的通道。
豪格跑了。
这个结果,既在他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他料到豪格会在关键时刻抛弃累赘以求自保,却没想到这个鞑子亲王竟如此干脆利落,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直接将蒙古军和汉军甩在身后当炮灰。
“大帅!”赵铁柱策马冲上高坡,铠甲上沾满血迹,脸上却带着兴奋的光。
“那些鞑子跑了!咱们要不要追?”
孙世振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正在溃散的敌军后方,落在那些被抛弃的、陷入混乱的汉军和蒙古军阵中。
那里,才是真正的肥肉。
“传我将令。”孙世振的声音平静而冰冷,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全军不得正面拦截北逃之敌,只进行两翼攻击和尾随追击!”
“前方军士齐声高喊——降者不杀!但凡放下兵器、跪地投降者,一律留其性命!”
“各部全力追击,能追多远追多远,天黑之前不许停歇!”
“是!”赵铁柱领命,正要拨马离去,又被孙世振叫住。
“还有,”孙世振的目光投向远方那团正在溃散的烟尘。
“告诉将士们,八旗跑了,但剩下的那些,才是我们真正要打的目标。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这些人手里的兵马,若能吃掉,够鞑子疼上几年!”
赵铁柱重重点头,拨马飞驰而去。
片刻之后,明军阵中号角声骤起,原本因为八旗北逃而略微停滞的攻势,如同被重新点燃的烈火,猛地向两侧和后方蔓延开来!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明军将士齐声高喊,声浪如同海潮,一波接一波地涌向正在混乱中挣扎的敌军。
那声音,比刀剑更让人胆寒。
与此同时,两翼的明军如同两把巨大的弯刀,狠狠切入被抛弃的敌军侧翼。
他们没有试图切断北逃之路,而是像驱赶羊群一样,从两侧不断挤压、切割,将本就混乱的队伍撕扯得更加支离破碎。
后方,步兵阵列稳步推进,刀枪如林,盾牌如山,将那些试图抵抗的零散敌军迅速吞没。
孔有德脸色铁青,死死握着马缰的手青筋暴起,他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之一。
当八旗主力突然加速,抛下他们向北狂奔时,孔有德就知道大事不妙。
他曾试图派人联络豪格,却只看到八旗兵绝尘而去的背影,连一个回头的都没有。
“该死的豪格!该死的鞑子!”孔有德咬牙切齿,声音里满是被背叛的愤怒和绝望。
他身旁的耿仲明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孔大哥……他们……他们真把我们扔下了?”
“你还没看出来吗?!”孔有德低吼,目光扫过周围同样震惊的部将。
“他们从来就没把我们当人!现在孙世振的大军压上来,豪格那狗贼就把我们当垫脚石!”
尚可喜策马冲过来,满脸血污,铠甲上还插着一支箭矢:“孔将军!北边……北边没堵上!明军只从两翼和后面打,前面是空的!”
孔有德猛地抬头,果然看到北方虽然有明军的旗号在远处晃动,却并未形成合围之势。
那是一条通道,一条狭窄的、随时可能关闭的通道。
“兵力不足……”他喃喃道,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孙世振的兵力不足,他没办法四面合围!所以他只从两翼和后面打,想把我们往北赶!”
“那我们……”耿仲明眼睛一亮。
“跑!”孔有德咬牙。
“把所有辎重全扔了,能扔的都扔!只带兵器、马匹、干粮,全军向北,死命跑!只要跑到鞑子那边,咱们还有活路!”
“可是豪格他……”
“管不了那么多了!”孔有德厉声道。
“留在这是死,跑出去是九死一生,你自己选!”
他不再多言,拨马便向北冲去,同时对身边的亲兵吼道:“传令!全军弃辎重,向北突围!敢有恋战者,军法从事!”
号令传开,孔有德麾下那些本就军心涣散的士兵,立刻陷入了更深的混乱。
有人扔下兵器就跑,有人试图抢马,有人跪地投降……
但更多的人,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选择了跟着主将向北狂奔。
耿仲明和尚可喜对视一眼,也各自咬牙,带着麾下还能指挥的残兵,疯狂向北逃窜。
抛弃辎重,抛弃伤员,抛弃一切拖慢速度的东西。
那些曾经让他们引以为傲的火炮、粮草、金银细软,此刻全都成了累赘,被随意丢弃在官道两旁。
蒙古王公们反应稍慢,但当他们看到孔有德等人的动作后,也立刻明白了局势。
“跑!快跑!”一个蒙古王爷厉声高喊,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们本就没有多少忠心,此刻更不会为豪格的弃卒之策陪葬。
所有还能骑马的人,都疯狂地抽打着战马,向北逃命。
一时间,官道之上,烟尘蔽日,人喊马嘶,无数溃兵如同潮水般向北涌去。
丢弃的旗帜、兵器、粮车散落一地,哭声、喊声、骂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曲末日的交响。
明军骑兵从两翼和后方不断挤压、追击,刀光闪过,便是一蓬血雨。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呼喊声一刻不停,如同催命的符咒。
终于,有人撑不住了。
一个孔有德麾下的千总猛地勒住马,将手中的刀狠狠掷在地上,跪伏于地:“别杀了!我降!我降了!”
他的投降如同决堤的缺口,瞬间引发了连锁反应。
更多的士兵停下脚步,扔下兵器,跪倒在官道两旁,双手抱头,浑身发抖。
“我降!”
“我也降!”
“别杀我!求求你们别杀我!”
明军骑兵呼啸而过,并不停留,只留下一部分步兵收拢俘虏、打扫战场。
第299章 穷寇莫追,挥师南定
连日的追击让明军将士疲惫不堪,但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与自豪。
当孙世振下令停止追击时,许多将领心中不解,甚至有些不甘,但军令如山,无人敢违。
此刻,当战果被一一清点、汇总,呈现在众人面前时,那种不甘迅速被巨大的喜悦所淹没。
军帐内,众将齐聚。
铠甲上犹带着征尘,脸上却已掩不住笑意。
孙世振高坐帅位,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下,落在正在汇报战果的那名将领身上。
那将领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启禀大帅,此役我军战果辉煌!据各营初步统计,敌军伤亡逾七万之众!俘虏正兵、辅兵、随军民夫合计超过五万人!缴获辎重粮草不计其数,光是完好无损的火炮就有三十余门,刀枪甲胄更是不计其数!”
堂下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一名满脸络腮胡子的参将拍案而起,声如洪钟:“大帅!这一仗打得痛快!三十万鞑子号称南下,被咱们打残了十几万!豪格那狗贼夹着尾巴跑回山东,这可是从未有过的辉煌战绩啊!”
“可不是嘛!”另一名将领接口道,眼中放光。
“以往咱们跟鞑子打仗,十仗输九仗。这一仗,咱们以少胜多,硬生生把鞑子的锐气给打没了!大帅用兵如神,真乃当世韩信!”
“豪格跑了,孔有德、耿仲明那些家伙也成了丧家犬!这一仗打出了咱们的威风,看谁还敢小瞧咱们!”
众将你一言我一语,大堂内气氛热烈得如同过节。
孙世振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有太多表情。待到众人稍稍平复,他才微微抬手,示意安静。
“继续说。”他看向那名汇报战果的将领,声音平淡。
那将领咽了咽口水,继续道:“我军伤亡…也颇为惨重。阵亡将士逾三万,轻重伤者两万余。如今可战之兵,尚余四万出头。各营皆有损耗,有的营甚至只剩半数不到…”
此言一出,堂内方才的热烈气氛稍稍冷却。
伤亡五万,可战之兵仅余四万,这个数字让不少将领心头一沉。
但他们很快又振奋起来,毕竟这一仗的对手可是号称三十万的清军主力,能打成这样,已经是奇迹了。
“大帅,”方才那个络腮胡子参将再次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恳切。
“如今鞑子溃败,我军士气正盛。何不乘胜追击,一举收复山东?若能拿下济南,整个山东便在我军掌握之中!届时进可北伐,退可固守,实乃千载难逢之机!”
“对!乘胜追击!”
“杀过黄河去!”
“收复山东!”
众将纷纷附和,群情激奋。
孙世振的目光扫过这些跃跃欲试的面孔,心中却异常平静。
他理解将士们的心情,打了这么大的胜仗,谁不想一鼓作气扩大战果?
但他更清楚,战争从来不是靠热血和冲动就能打赢的。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茶碗,轻轻抿了一口。
“诸位,”孙世振放下茶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们觉得,我们该继续追击?”
“当然!”络腮胡子参将抢先道,“大帅,机不可失啊!”
孙世振没有反驳,而是转向另一侧,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赵铁柱:“铁柱,你怎么看?”
赵铁柱沉吟片刻,抱拳道:“大帅,末将以为,追击之事需三思。我军虽胜,但伤亡过半,将士疲惫。若深入山东,后勤补给线拉长,一旦有变,恐难及时回援。而且…末将总觉得,豪格退得太快,不像溃败,倒像是有意收缩。”
此言一出,堂内有人点头,也有人不以为然。
孙世振微微颔首,目光重新扫过众人:“铁柱说得不错。豪格此人,虽非雄主,却也非庸才。他弃卒保车,看似狼狈,实则保存了八旗主力的元气。我们若贪功冒进,正中其下怀。”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舆图前,手指点在徐州以北的位置:“诸位请看,我军现在的位置,已经深入山东腹地。再往北,便是济南。济南城高池深,守备坚固,豪格若在此设防,我军攻坚乏力,只能围城。而我们后方,从徐州到这里的补给线,长达数百里。沿途城池、隘口,我们都没有驻军防守。一旦清军骑兵绕道截断粮道,我军将陷入进退两难的绝境!”
堂内渐渐安静下来,方才的狂热被理智的冷风一吹,不少人开始认真思考。
“更何况,”孙世振转过身,语气变得凝重。
“我们后方并不安稳。杭州那边,叛乱的火焰已经烧起来了。史可法大人连连告急,若不能及时平叛,江南根基动摇,我们在前方打得再好,也是无根之萍。”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我们的目标,从来不是打一场胜仗,而是要重整山河,光复大明!这需要长远的谋划,而不是一时的意气。贪多嚼不烂,这是千古不变的道理。”
堂内沉默良久。
络腮胡子参将最先反应过来,他低头沉思片刻,再抬头时,眼中的狂热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敬佩:“大帅深谋远虑,末将愚钝,险些误了大事!”
其他将领也纷纷醒悟,齐声抱拳:“大帅英明!”
孙世振点点头,语气缓和下来:“这一仗,诸位打得很好。击溃清军主力,俘获数万,缴无算,这是实打实的战功。待回师之后,论功行赏,人人有份。但现在,我们必须收拢兵力,巩固战果。穷寇莫追,这是兵家铁律。”
他重新坐回帅位,开始布置具体事务:“传我将令:各营立刻停止追击,就地收拢溃兵,清点伤亡,救治伤员。俘虏分营看押,严加管束,不得虐待。缴获的辎重粮草,能带的都带上,带不走的就地焚毁,绝不能留给鞑子。”
“是!”众将齐声领命。
“三日之后,”孙世振的目光变得锐利。
“全军南撤,返回徐州。沿途城池,除非必要,不必强攻。我们要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徐州休整。”
“遵命!”
数日之后,大军陆续撤回,徐州城再次成为明军的核心据点。
孙世振没有给将士们太多休整的时间,便再次召集众将议事。
堂内的气氛与几日前大不相同,胜仗带来的喜悦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对未来的思考和对下一步行动的期待。
当孙世振走进大堂时,众将齐刷刷站起身,抱拳行礼。
“都坐吧。”孙世振抬手示意,在帅位坐下,目光扫过众人,直接进入正题。
“今日召集诸位,是有一件要事相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而坚定:“我决定,从各营抽调一万精兵,随我即刻南下,平定杭州叛乱。”
此言一出,堂内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南下?”
“大帅,我们刚打完大仗,将士们还没休整过来啊!”
“杭州那边的叛乱,不是有史大人在处理吗?”
“大帅,抽调一万精兵,那徐州这边怎么办?万一鞑子再打过来…”
众将七嘴八舌,震惊、不解、担忧,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方才还沉浸在胜利喜悦中的将领们,此刻全都变了脸色。
第300章 利剑悬赏,众将归心
“大帅,”一名中年将领站起身来,抱拳道。
“末将斗胆进言。我军刚刚经历血战,损伤惨重,各营将士疲惫不堪。如今粮草尚未补充,伤员尚未安置,若即刻挥师南下,恐有不妥。况且,徐州乃我军根本,若大军南下,此处空虚,万一鞑子卷土重来……”
“是啊大帅,”另一人接口道。
“杭州那边,不是有史可法大人在处理吗?史大人坐镇南京,手握江南兵马,何须我等千里奔袭?”
“大帅三思!”
又有几人起身附和,他们不是不愿打仗,而是确实觉得时机不对。
孙世振坐在帅位上,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面孔。
“诸位说的,都有道理。”他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
“我军伤亡过半,将士疲惫,这些都是事实。徐州根基之地,不可有失,这也是事实。”
众将点头,以为大帅被说动了。
“可是,”孙世振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凌厉。
“诸位可曾想过,潞王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在杭州另立朝廷?”
帐内一静。
“因为鞑子打过来了。”孙世振自问自答。
“他觉得我明军必败,觉得清军会一路南下,荡平江南。他急着称帝,是为了在清军到来之前,给自己攒够谈判的筹码——一个‘皇帝’投降,总比一个‘藩王’投降值钱。”
他冷笑一声:“只可惜,他打错了算盘。我们不仅没输,还打赢了。”
众将的脊背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但正因为打赢了,这叛乱才非平不可。”孙世振站起身,负手走到舆图前。
“诸位想想,潞王在杭州另立朝廷,打的是谁的脸?打的是陛下的脸!若不尽快平定,天下人会怎么看?会说陛下镇不住,会说我们这些在前线浴血拼杀的将士,连后院都守不住!”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到时候,军心浮动,民心涣散。我们好不容易打出来的胜仗,就会被这场叛乱毁掉大半!”
众将沉默。他们听明白了大帅的意思——这一仗,必须打,而且必须尽快打。
可是……
“大帅,”最先开口的那名将领面露难色。
“不是末将贪生怕死,实在是……将士们太累了。打了这么久的仗,还没好好歇几天,又要南下……”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孙世振看着他们疲惫而犹豫的面孔,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深意。
“诸位说的我都明白。”他的声音放缓了些。
“所以,本帅要为诸位增加一些斗志。”
众将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孙世振重新坐回帅位,端起茶碗,慢慢说道:“史可法大人的密报中说得很清楚,此次杭州叛乱,除了潞王和几个首逆官员之外,还有很大一部分参与者是江南本地的士绅。”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情。
“那些士绅,盘踞江南多年,世代经营,家资丰厚。他们在杭州、苏州、松江一带,田连阡陌,商铺林立。平日里,他们自诩诗礼传家,满口仁义道德;可朝廷需要用钱的时候,一个个哭穷叫苦,一毛不拔。如今,他们跟着潞王造反,那是实打实的叛逆。”
孙世振放下茶碗,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依旧平淡:“叛逆者,抄家灭族,按律当行。”
帐内的空气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我军此次南下平叛,”孙世振继续说道。
“除了拿下潞王和那几个首逆官员之外,重点目标就是这些江南士绅。平定叛乱之后,凡参与叛逆者,其家产,一律抄没充公。”
他顿了顿,看着众将渐渐亮起来的眼睛,微微一笑:“不过,诸位也知道,抄家这种事,难免会有一些……损耗。”
“损耗”二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帐内彻底安静了,但这一次的安静,和刚才截然不同。
方才的安静是犹豫,是抗拒;此刻的安静,是屏息,是期待。
一名参将最先反应过来,他咽了咽口水,试探着问道:“大帅说的损耗……是指……”
孙世振看了他一眼,笑意更深:“本帅日理万机,前线的军务尚且忙不过来,哪里管得了抄家时的那些细枝末节?些许损耗,本帅不会在意。”
这话说得明白得不能再明白了。
众将的眼睛彻底亮了起来。
他们不是傻子,当然听得出大帅的弦外之音。
江南士绅,那是什么家底?
多少年的积累,田地、商铺、宅院、古玩、字画、金银……那是以百万两白银计的财富!
抄他们的家,哪怕只是“损耗”那么一点点……
一名将领猛地站起来,满脸红光,声如洪钟:“大帅说得对!潞王叛逆,天理难容!我等身为朝廷命官,岂能坐视不理?末将愿率本部兵马,随大帅南下平叛!”
“末将也愿往!”
“算我一个!”
一时间,帐内群情激奋,方才的疲惫和犹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炽热的战意和某种更加炽热的渴望。
孙世振抬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诸位莫急,”他的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抄家这种事,本帅虽然不太在意‘损耗’,但也不能太过分。毕竟,朝廷的体面还是要的。”
众将连连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这样吧,”孙世振沉吟片刻。
“损耗控制在四成以内。其余六成,上交朝廷,充作国库。如此,朝廷那边说得过去,诸位也不白跑一趟,两全其美。”
四成!
帐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江南士绅的家产,四成是什么概念?
即便是普通的参将,分到手也是几辈子花不完的财富!
“此外,”孙世振继续道。
“抄家的时候,那些叛逆家里的账本、房契、地契、借据,全部收走,一张纸都不要留。”
他意味深长地扫了众人一眼:“东西都收走了,就没人知道他们的家产到底有多少,也就没人知道我们查抄的具体数目了,是不是?”
众将会意,连连点头。
“可是大帅,”一名心思缜密的将领有些担忧。
“我等如此行事,朝廷那边……会不会有人追究?”
孙世振笑了,笑得云淡风轻。
“诸位放心。如今朝廷为支持我等作战,国库早已空虚,连官员的俸禄都快发不出来了。我们南下平叛,是为朝廷解决难题,是替陛下分忧。朝廷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追究?”
他顿了顿,补充道:“再说了,等我们查抄的六成银子上交国库,那些领了俸禄的官员,就算他们知道些什么,难道还会把到手的银子再吐出来不成?”
帐内哄然大笑。众将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
“大帅英明!”络腮胡子参将抱拳道。
“末将等愚钝,差点错过大帅的美意!请大帅下令,末将立刻回营点兵,随大帅南下!”
“末将也是!”
“我等愿往!”
帐内气氛热烈至极。
孙世振看着这些摩拳擦掌的将领,心中波澜不惊。
他早就知道,在这个时代,光靠忠义和热血,是没办法让这些骄兵悍将真正卖命的,他们需要实实在在的好处。
江南士绅的财富,就是他抛出的诱饵。
这些钱,与其让那些骑墙的墙头草藏在窖里发霉,不如拿出来做军费,顺便给将士们发一笔“奖金”。
何乐而不为?
“既如此,”孙世振站起身,声音沉稳有力。
“传我将令:各营立刻抽调精兵,三日之内,于徐州城外集结完毕。南下平叛,扫清逆党!”
“遵命!”
第301章 铁血之下,自保之道
众将鱼贯而出,外面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喝声、点兵声,还有压抑不住的笑声。
那些笑声里带着某种久违的、热切的期盼,仿佛已经看到了江南的银子在向他们招手。
孙世振听着外面的动静,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江南士绅的钱,与其让他们藏在窖里发霉,或者拿来资助潞王造反,不如充作军饷,顺便给将士们发一笔抚恤。
乱世之中,想让士兵卖命,光靠忠义是不够的。
再高尚的理想,也填不饱肚子。
孙世振回头,看见赵铁柱还在,神色踌躇,欲言又止。
“怎么了?”孙世振走回帅位坐下,端起茶碗。
赵铁柱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大帅,末将有一事不明。”
“说。”
赵铁柱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大帅方才说的‘损耗’之事……末将觉得,是不是不太合适?放任士兵们……那个,抄没家产时中饱私囊,传出去对大帅的名声……”
他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咱们是朝廷的军队,不是土匪。
孙世振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铁柱,你觉得我们的士兵都是圣人吗?”
赵铁柱一愣。
孙世振声音不大,却一字字敲在赵铁柱心口上:“你也知道,我军中将士,大多是些什么人。他们是刚刚放下锄头的农民,是活不下去的流民,是在老家被士绅逼得走投无路的穷汉。他们跟着我打仗,不是因为读了圣贤书,明白了忠君大义。是因为实在活不下去了,是因为跟着我,至少能有口饭吃。”
“这一仗,我军伤亡过半。”
“你可知道,那些战死的弟兄,身后是什么?是等着他们养活的父母,是盼着他们回家的妻儿。他们死了,家里就断了生计。我们能给什么?一句‘为国捐躯,忠义可嘉’?这八个字,能当饭吃吗?”
赵铁柱沉默了。
“朝廷的国库已经空了。”孙世振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愤怒。
“如今朝廷连官员的俸禄都快发不出来,哪还有银子抚恤阵亡将士的家小?哪还有银子奖赏有功的弟兄?”
孙世振目光直视赵铁柱:“你跟着我从北京一路南下,关外的兵变,你也知道。那些将士不是不忠,不是不想打仗。是实在活不下去了。饿着肚子的军队,是没法打仗的。”
赵铁柱当然知道,当年关外兵变的事,他亲眼见过。
士兵们几个月拿不到饷银,连饭都吃不饱,拿着生锈的刀枪,面对的是装备精良的后金铁骑。
那样的仗,怎么打?
“如今好不容易打退了清军,局面刚刚稳住。”孙世振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冷厉。
“若是因为拖欠军饷、奖赏不公,再闹出兵变,大明就真的没救了。那些江南士绅的家产,与其让他们用来资助潞王造反,不如拿来养兵、拿来抚恤阵亡将士的家属。这有什么不对?”
赵铁柱张了张嘴,还是有些不甘心:“可是……那些士绅中,或许也有些人是无辜的……”
“无辜?”孙世振冷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嘲讽,也带着某种深重的失望。
“那些人,自诩诗礼传家,满口仁义道德。平日里,他们读的是圣贤书,讲的是忠君报国。可真到了国家危难之时,你可见有谁愿意捐出家财,帮助朝廷?一个都没有!”
他的声音渐渐升高:“潼关之战,你也在。父亲为何败得那么惨?粮草不足,军饷不足,兵器铠甲不足,什么都缺!朝廷穷得叮当响,可那些江南士绅呢?他们家中藏着几十万两银子,宁可埋在地下发霉,也不肯拿出一两来支援前线!若他们肯捐出一点点……”
他猛地攥紧拳头,狠狠砸在桌案上,茶碗被震得跳起来,茶水溅了一桌。
“父亲,他就不会败!”
赵铁柱浑身一震,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口。
他是孙传庭的亲卫,是跟着孙督师从潼关一路杀出来的。
他亲眼看着老帅如何在弹尽粮绝的情况下死战不退,如何在乱军中力竭倒下。
那一刻,他永远都忘不了。
而此刻,大帅的话让他想起了一个他一直不愿意深想的真相。
孙督师的死,固然是因为崇祯皇帝催战,可根源,是朝廷没钱。
而朝廷的钱,都在那些士绅的窖里。
“大帅……”赵铁柱的声音有些发涩,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孙世振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冷静,甚至带着几分自嘲。
“而且,你以为我这么做,只是为了军饷和抚恤?”
赵铁柱茫然地看着他。
孙世振站起身,背对着他,望着悬挂的舆图。
“铁柱,你可想过,我们和满清的战争,才刚刚开始。未来还有多少仗要打,谁也说不清。我如今身居高位,手握重兵,若再事事完美,处处清白,你觉得会怎样?”
赵铁柱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微变:“大帅是说……功高震主?”
孙世振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即使皇上圣明,对我深信不疑。可是朝堂之上,总有闲言碎语。那些御史言官,最喜欢的就是弹劾大臣。一个完美无瑕的人,在这朝堂上,是活不长久的。”
他转过身,看着赵铁柱,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有些苦涩,也有些释然。
“所以,总要有些破绽,总要有些把柄。贪点财,不是什么大毛病,可到了关键时刻,这就是保命符。一个贪财的将军,永远比一个完美无瑕的将军让人放心。这个道理,自古如此。”
赵铁柱怔怔地看着他,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他想反驳,可他知道大帅说的都是事实。
他想说皇上不会猜忌,可他也知道,权力面前,再深厚的信任也经不起时间的消磨。
“可是大帅,”他的声音有些艰涩,“这样一来,您的名声……”
孙世振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洒脱,几分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通透。
“名声?我的名声,后世之人自有评说。他们说我好也罢,说我坏也罢,与我何干?我只要对得起那些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弟兄,对得起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就够了。其他的,管他呢。”
孙世振目光落在赵铁柱脸上,带着几分温和:“你是个忠厚人,所以才想不通这些弯弯绕绕。这很好。可这乱世里,光靠忠厚,是活不下去的。有时候,为了活下去,为了走得更远,总得做些不那么光彩的事。”
赵铁柱沉默了很久,他想起督师,想起那些战死的弟兄,想起这一路走来的血与火。
终于,他抱拳,深深一揖:“末将明白了。大帅深谋远虑,是末将愚钝。”
“你不需要明白。”孙世振摇摇头,语气平静。
“你只需要记住,无论我做什么,都是为了这支军队,为了大明,为了那些替我们挡刀枪的弟兄。其他的,不用多想。”
赵铁柱重重点头,转身大步走出大堂。
孙世振独自坐在帅位上,听着渐渐远去的脚步声,轻轻叹了口气。
他望着舆图上那片广袤的江南,目光幽深。
名声,他当然在乎。
可这乱世,活下去比名声重要。
走得更远,比做个完人重要。
他需要一支能打仗的军队,需要将士们愿意为他卖命。
而将士们需要的,不是他有多高尚,而是跟着他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拿到饷银,能不能在拼死厮杀之后,分到一点实实在在的好处。
至于朝堂上的猜忌,至于后世的名声……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一幅画面——那是父亲在潼关倒下前的最后一刻,手中还握着那杆残破的帅旗。
父亲一生清白,忠贞为国,可最后得到了什么?
是崇祯皇帝的猜忌,是催战的圣旨,是弹尽粮绝的绝境。
父亲的悲剧,他不想重演。
他需要权力,需要军队,需要足够的力量去和满清周旋。
为此,他不在意手上沾点脏东西。
第302章 朝堂惊雷,乾坤骤转
南京皇宫,连日来,这座象征大明皇权的殿宇,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朝会的气氛一日比一日压抑,群臣的争论一日比一日激烈,而叛军的兵锋,一日比一日逼近。
“陛下!潞王的前锋距南京不足百里,臣恳请陛下速速下旨,调江北主力回师平叛!”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御史跪在丹陛之下,声音沙哑,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不可!”立刻有人站出来反对。
“江北战事正酣,多尔衮亲率八旗主力南下,若此时抽回孙帅兵马,前线崩溃,清军趁势渡江,南京一样守不住!”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叛军打过来吗?南京城内如今只有几千老弱残兵,如何抵挡五万叛军?”
“孙帅走时带走了几乎所有精锐,如今留下这么一个空壳子,让我们如何守?”
“当初就不该让孙帅带走那么多兵!江北重要,南京就不重要了吗?”
朝堂之上,吵成一团。
文臣武将,各执一词,谁也说服不了谁。
有人主张调兵回援,有人主张坚守待援,还有人支支吾吾地暗示不如暂时退避,往南边再撤一撤。
朱慈烺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地听着下面的争吵。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这样的争论了,自从潞王在杭州起兵的消息传到南京,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上演。
叛军一天天逼近,每过一个地方,朝堂上的恐慌就加重一分。
而他,始终没有松口。
“朕说过了,”朱慈烺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朝堂瞬间安静下来。
“前线将士正在浴血厮杀,朕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抽回一兵一卒。江北防线若破,清军铁蹄踏过长江,就算平了潞王之乱,又有何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群臣,声音沉稳得不像一个少年:“至于南京,朕还在,这大明江山还在。叛军若真敢来,朕亲自披挂上阵,与南京共存亡!”
这话他已经说过很多遍了,每次说完,朝堂上都会安静片刻,然后新一轮的争吵又会开始。
今日也不例外。
“陛下圣明!可老臣斗胆问一句,若叛军真到了城下,陛下拿什么守?几千老弱,连城墙都站不满!”一位老臣颤巍巍地站出来,眼眶通红。
朱慈烺沉默了一瞬。
他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
史可法站在文臣班列之首,一言不发。
他的脸色比任何人都要憔悴,眼窝深陷,胡须杂乱,显然已经多日没有好好休息。
他是朝中最坚定支持孙世振的人,也是最清楚江北局势的人。
他知道孙世振在江北打得多艰难,也知道一旦抽兵回援,前线会是什么后果。
可他也知道,南京真的守不住。
城外,就是号称五万的叛军。
而南京城里,能战之兵不过数千,还大多是老弱。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
“孙世振,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他在心中默默地问。
朝堂上的争论还在继续,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烈。
“报——!”
一声长长的嘶喊,从殿外传来,越来越近。
所有人都愣住了,争吵声戛然而止。
“报——!江北捷报!”
那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甚至有些破音。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浑身尘土的传令兵几乎是跌撞着冲了进来。
他的身上沾满了泥泞,脸上是风霜刻下的疲惫,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手里高高举着一份战报。
“启禀皇上!”他扑通一声跪倒在丹陛之下,声音因为太过激动而发颤。
“江北前线大捷!孙帅在山东境内重创清军,清军全线溃退!我大明天军,大获全胜!”
整个大殿,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所有的声音都被抽走了。
所有人都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仿佛没有听懂那传令兵的话。
朱慈烺也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跪在殿下的传令兵,看着他手中那封战报,一时竟忘了反应。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传令兵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一字一顿地喊道:
“江北前线大捷!孙大帅于山东境内伏击清军主力,重创清军,清军全线崩溃!我天军大获全胜!”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撞在梁柱上,又弹回来,嗡嗡作响。
朱慈烺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手紧紧抓着龙椅扶手,身体微微颤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大明朝打了那么多年的仗,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胜仗?
萨尔浒,十万大军灰飞烟灭。
松锦,十三万精锐葬送。
一次又一次,大明的军队在清军铁蹄下溃败,尸横遍野。
而如今,孙世振一战毙敌十余万?
朱慈烺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红,他死死咬着牙,不让那失态的情绪涌上来。
“好。”
他开口,声音沙哑。
“好!”
第二个字,声音大了些,带着颤抖。
“好!!!”
第三个字,他用尽全身力气吼了出来,声音在殿中炸开,震得所有人耳膜发疼。
然后,他笑了。
他仰着头,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浑身都在抖。
他笑了很久,笑到喘不过气,笑到不得不扶着龙椅才能站稳。
“孙卿!”他大声喊道,仿佛孙世振就在面前。
“孙卿不负朕!不负大明!”
他猛地转向群臣,眼中还带着泪光,却亮得惊人:“诸位爱卿,你们听到了吗?孙卿赢了!十余万清军,被他打得全军覆没!多尔衮狼狈北逃!我大明,赢了!”
满朝文武,此刻才终于反应过来。
史可法第一个出列,他整了整衣冠,对着朱慈烺深深一揖,声音颤抖却坚定:“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此乃天佑大明,陛下洪福!孙帅功在社稷,千秋不朽!”
他的声音刚落,整个朝堂便像是被点燃了一般。
“恭喜皇上!天佑大明!”
“孙大帅真乃当世战神!”
“有此大捷,何愁清虏不灭!”
“皇上圣明!天佑大明!”
群臣纷纷跪倒,山呼之声此起彼伏。
方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朝堂,此刻只剩下一种声音。
朱慈烺站在那里,看着跪倒的群臣,看着那传令兵手中高举的战报,忽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他想起去年,孙世振带着他从北京一路南下,身边只有几个亲卫,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
他想起他们躲在破庙里,孙世振给他分析天下大势,说迟早有一天,要让清军也尝尝失败的滋味。
他想起孙世振在出征前,对他说:“陛下,臣此去,不胜不归。”
如今,他真的做到了。
“诸位爱卿平身。”朱慈烺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沉稳,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区区叛贼,何足挂齿?朕有孙卿这样的能臣干吏,何愁天下不定?何愁江山不复?”
朱慈烺缓缓坐回龙椅,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钧重担,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传旨。”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犒赏三军,阵亡将士加倍抚恤,有功将士按功论赏。孙卿……”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孙卿的赏赐,朕得好好想想。他立了这么大的功,朕可不能小气了。”
朝堂上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
朱慈烺又转向史可法:“史爱卿,传令下去,将我军前线大捷的消息立刻诏告天下!”
“朕倒要看看,那潞王听到这个消息,还怎么睡得着觉。”
散朝后,朱慈烺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大殿里。
阳光从殿门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看着那份战报,看了很久。
忽然,他轻声说:“孙卿,你果然没有让朕失望。”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从北京到南京,一路上,都是你在护着朕。如今,你又替朕扛住了清军,保住了江南。”
他抬起头,望着殿外湛蓝的天空。
“朕有你在,何愁大明不兴?”
风吹过大殿,卷起案上的奏折,哗哗作响,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第303章 金陵惊梦,南柯将醒
从杭州到南京的官道上,旌旗蔽日,人马如潮。
潞王朱常淓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之上,身着戎装,意气风发。
身后是绵延数里的队伍,刀枪如林,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道路两旁,不时有沿途观望的百姓,或惊恐,或好奇,或麻木,而潞王却将这些目光都当成了敬畏与归心。
“王爷,再有数日,便可抵达南京城下。”钱谦益策马跟在潞王身侧,脸上挂着标志性的温润笑意,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潞王微微颔首,目光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山水,看到那座即将属于自己的帝都。
“这一路走来,倒是顺利得很。”他感慨道,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个弧度。
确实顺利。
从杭州起兵以来,沿途州县望风而降,几乎没有遭遇任何抵抗。
那些原本属于朝廷的地方官,有的弃城而逃,有的干脆开城投降,更有甚者,主动送来了粮草辎重,以示归顺。
原本起兵时只有万余人马,如今已膨胀到五万之众,浩浩荡荡杀向南京。
“这是天命所归。”钱谦益适时地奉承道。
“天下苦武将专权久矣,王爷振臂一呼,自然应者云集。”
潞王大笑,心情极好。
他已经在想象自己入主南京、登基为帝的场景了。
朱慈烺那个小娃娃,不过是运气好,被孙世振那个武夫裹挟着占了南京,真以为自己是天命所归?
还有那孙世振,打了场胜仗就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杀死满清的亲王,惹下滔天大祸。
这样的人掌权,大明迟早完蛋。
而他,潞王朱常淓,才是真正能拯救大明的明君。
“等本王入了南京,”潞王的声音带着几分陶醉。
“第一件事就是拨乱反正,恢复文官治国的祖宗之法。那些武夫,就该老老实实待在军营里,掺和什么朝政?”
钱谦益连忙拱手:“王爷圣明!武将专权,乃是亡国之兆。孙世振之辈,不过一时侥幸,若真让他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大明才是真的完了。”
“说得对!”潞王深以为然,语气中带着不屑。
“他打赢了清军又如何?不过是运气好罢了。我大明和满清打了这么多年,哪一次真正赢过?去年那场大胜,谁知道是不是他夸大其词?再说了,他不知死活杀了多铎,惹得满清倾国来攻,这笔账迟早要算!”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仿佛在说什么机密:“等本王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拿下孙世振,交给满清。杀了多铎这么大的事,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到时候双方化干戈为玉帛,划江而治,各守疆土,岂不是两全其美?”
钱谦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但很快就被谄媚的笑意掩盖:“王爷高瞻远瞩,非臣等所能及。若能化敌为友,与满清修好,则可保江南百年太平,此乃社稷之福,百姓之福啊!”
“没错!”潞王越想越觉得自己的主意高明。
“那孙世振就是个祸害,只知道打仗打仗,把国家都打穷了。本王若是掌权,必定休养生息,与民休息,哪里需要打打杀杀?”
两人相视而笑,都觉得前途一片光明。
潞王的思绪已经飘到了更远的地方,等他当了皇帝,一定要重修宫殿,广纳妃嫔,好好享受这九五之尊的滋味。
他这一辈子,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正想继续畅谈自己的宏图大业,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带着一股子慌乱。
“报——!”
一声尖锐的嘶喊划破了官道上的宁静。
潞王和钱谦益同时回头,只见一名斥候骑兵正拼命策马狂奔而来,马匹浑身是汗,口吐白沫,那斥候的脸色更是惨白如纸,仿佛见了鬼一般。
“报!”那斥候冲到近前,翻身下马,踉跄着跪倒在地,声音都在发颤。
“王爷!前线急报!”
“何事惊慌?”潞王眉头一皱,有些不悦。
“慢慢说,天塌不下来。”
那斥候咽了口唾沫,用尽力气说道:“江北急报!清军……清军全线溃退!孙世振已率大军南下,不日将抵达南京!”
此话一出,仿佛一道惊雷劈在了潞王头顶。
他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笑容僵在嘴角,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你说什么?!”潞王猛地抓住缰绳,身体前倾,眼睛瞪得滚圆,声音都变了调。
“怎么可能?!多尔衮倾巢而出,几乎调动了所有八旗兵马,怎么会败?孙世振麾下不过十万人,他怎么可能击退清军?!”
那斥候被他的气势吓得浑身发抖,却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王爷,此事千真万确!据前线探马来报,孙世振在山东境内设伏,清军主力中了埋伏,死伤惨重,清军已然全线撤退!”
潞王的脸,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的手在颤抖,嘴唇在哆嗦,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坐在马背上。
数十万清军,多尔衮亲征,满朝文武都认为大明必败,连他都觉得孙世振这次死定了。
可偏偏,偏偏那个人又赢了。
“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恐惧,“这怎么可能……”
钱谦益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他到底老谋深算,很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王爷莫慌!”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纵然孙世振击退清军,也必然损失惨重!他麾下还有多少兵马?他又敢全部带回江南吗?清军虽败,但主力尚存,他必须留下足够兵力镇守江北!能带回来的,不过是残兵败将而已!”
潞王闻言,稍稍镇定了一些。
对,有道理。
孙世振再能打,也不可能毫发无伤。
他总要留兵守江北,能带回江南的,不会太多。
“我军尚有五万之众!”钱谦益继续分析,声音渐渐有了底气。
“且以逸待劳,占据地利。孙世振远道而来,人困马乏,如何是我军对手?若能一举将其击败,生擒此獠,则王爷威望如日中天,登基之事,再无阻碍!”
这番话,如同一剂强心针,让潞王重新燃起了希望。
“钱大人说得对!”他挺直了腰板,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孙世振再能打,也是人,不是神!他长途跋涉,兵马疲惫,我军以逸待劳,岂有不胜之理?”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五万大军,刀枪如林,旌旗猎猎,心中又有了底气。
“传令下去!”潞王的声音恢复了威严。
“全军加速前进,务必在孙世振回师之前,抵达南京城下!”
“若能抢在他之前攻破南京,大局定矣!”钱谦益补充道。
潞王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道狠厉的光:“没错!本王倒要看看,是他孙世振的刀快,还是本王的马快!”
他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嘶鸣一声,向前冲去。
身后,五万大军浩浩荡荡,卷起漫天尘土。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潞王握着缰绳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也没有人注意到,钱谦益眼中的那丝慌乱,始终没有消散。
只有风声,从北方呼啸而来,带着一股铁与血的味道,仿佛在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第304章 坐观成败,郑氏权衡
福建,郑芝龙府邸,此刻却沉浸在一种诡异的寂静之中。
院子里到处是匆忙穿梭的仆从和护卫,但所有人都刻意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郑芝龙独自坐在书房内,面前的长案上摊着几份刚刚送来的密报。
他盯着那些密报,目光幽深,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如同窗外海面上变幻莫测的风浪。
他手中的情报,远比外界流传的要详尽得多。
毕竟,郑森率领的水师北上时,他安插了不少眼线在其中。
那些人的任务不仅仅是协助郑森作战,更是要把他儿子的一举一动、以及战场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原原本本地汇报回来。
当他把所有的情报拼凑在一起,看清了这场大战的全貌时,即便是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海上霸主”,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孙世振……还真是不简单。”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忌惮。
一开始,他以为孙世振会固守江北,凭借长江天险与清军对峙。
这是最稳妥的战法,也是任何一个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会选择的策略。
可孙世振偏偏不。
他居然让自己的儿子郑森,率领水师千里奔袭,直捣京城!
这一招,简直是神来之笔!
清军主力尽出,后方空虚,孙世振就是抓住了这个致命的弱点,狠狠捅了多尔衮一刀。
多尔衮不得不分兵回援,前线兵力锐减,士气大跌。
而孙世振趁此机会,在山东境内设伏,以逸待劳,将回援的清军杀得片甲不留!
那些八旗精锐,多少年没吃过这么大的败仗了?
据情报上说,清军死伤惨重,尸体堆满了官道,鲜血染红了田野。
然后,孙世振又趁胜出击,迫使清军全线撤退。
“围魏救赵,诱敌深入,各个击破……”郑芝龙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数着孙世振在这场战役中使出的计谋,每数一个,眼中的凝重就增加一分。
这一套组合拳打得行云流水,环环相扣,简直是把多尔衮当猴耍!
“这小子,比他爹孙传庭可厉害多了。”郑芝龙忍不住感慨。
孙传庭固然是名将,但太过方正,不懂变通,才会在潼关一败涂地。
可他的这个“儿子”,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鬼才,兵法诡道,无所不用其极,偏偏每一次都赌对了!
他拿起另一份密报,上面详细记录了孙世振在战场上的表现:身先士卒,冲锋陷阵……
“还真是虎父无犬子。”郑芝龙撇撇嘴,把密报放下,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带着一丝苦涩,但他浑然不觉。
“还好……当初没答应钱谦益那老东西。”他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一丝庆幸,随即又变成冷笑。
钱谦益那个蠢货,居然想拉拢他一起支持潞王叛乱。
当时他确实有些心动,毕竟孙世振能不能打赢这一仗,谁也说不准。
万一清军赢了,他站错了队,那可就亏大了。
所以他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找了个借口拖延,说是要“再考虑考虑”。
现在看来,这个决定实在是太明智了。
要是他真答应了,现在就该坐立难安了。
那几万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对上孙世振手下刚刚浴血厮杀、士气如虹的虎狼之师,那不是以卵击石是什么?
什么“以逸待劳”,那都是自欺欺人的说法。
以逸待劳,那是建立在双方战力相当的基础上。
可潞王的大军,有多少是真正上过战场的?
有多少是临时拉来的农夫、商贩?装备呢?训练呢?军心呢?
郑芝龙冷笑一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任由苦涩在舌尖蔓延。
面对孙世振那支刚刚用胜利淬炼过的虎狼之师,潞王那几万人,不过是待宰的羔羊罢了。
钱谦益自诩聪明,可在这乱世之中,刀把子才是硬道理。
他那些所谓的“谋略”“算计”,在真正的实力面前,一文不值!
“这个钱谦益,怕是没几天好日子了。”郑芝龙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老东西的悲惨下场。
他重新拿起那份最详细的情报,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孙世振已率精锐南下,不日将抵南京。”
“五万乌合之众,对上虎狼之师……”他喃喃道,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这下有好戏看了。”
他放下密报,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海风裹挟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一丝凉意,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港口里,郑家的船队整齐地排列着,桅杆如林,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他的基业,他的底气,是他在这乱世中安身立命的根本。
孙世振确实厉害,可他有水师吗?有船队吗?有海上的力量吗?
没有。
所以,不管孙世振在陆地上如何叱咤风云,到了福建,到了海上,还是得看他郑芝龙的脸色!
“孙世振啊孙世振……”郑芝龙望着远方,目光深邃,“我倒要看看,你接下来要怎么走。”
在他看来,孙世振已经赢了,可赢了的麻烦,有时候比输了还大。
清军虽然退却,但主力尚存,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江南各地,对孙世振不满的人多了去了,文官集团、藩王势力,都在虎视眈眈。
孙世振是能打仗,可他能搞定这些吗?
想到这里,郑芝龙的心情又轻松了几分。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提起笔,蘸满浓墨,开始写一封信。
信是写给郑森的,措辞极其讲究,既表达了对儿子英勇作战的赞许,也透露了对朝廷的“忠心”,更隐晦地提醒儿子,要“谨慎行事”,不可“轻信于人”。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口。
“来人。”他唤了一声。
门外立刻有人应声而入。
“把这封信,亲手送到森儿手中。”郑芝龙将信递给来人,吩咐道。
“告诉他,打完了仗,抽空回来看看,福建才是他的家。”
“是。”
待那人退下,郑芝龙重新坐回椅上,靠在柔软的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年轻人的身影。
孙传庭的儿子……
“有意思。”他喃喃道,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就让我看看,你到底能走多远吧。”
窗外,海风呜咽,潮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序曲。
第305章 铁腕定策,重塑朝纲
南京,孙世振踏入殿门的那一刻,朱慈烺已从御座上站起,快步迎了下来。
这位年轻的天子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喜悦,连日来悬着的心,终于在这一刻落回了肚子里。
“孙卿!”朱慈烺一把扶住正要行礼的孙世振,语气中满是欣喜。
“不必多礼!朕听闻你大获全胜,多尔衮仓皇北撤,这几日寝食难安,如今见了你,才算真正放下心来!”
史可法也起身拱手,苍老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孙帅此番一战定乾坤,可谓是痛快淋漓!多尔衮倾巢而出,却被你打得丢盔弃甲,这一仗,打出了我大明的威风!”
孙世振微微摇头,神色平静:“陛下,史大人,此战不过是侥幸得胜。清军主力尚存,多尔衮虽退,却未伤筋动骨,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眼下还不是庆功的时候。”
朱慈烺点点头,收敛了笑容,重新坐回御座:“孙卿说得对,是朕高兴得太早了。如今潞王叛乱,朕正为此事忧心,不知孙卿有何应对之策?”
孙世振目光一凛,沉声道:“陛下,叛军虽号称五万,实则不过是乌合之众,钱谦益仓促纠集起来的杂牌军罢了。若论野战,臣麾下一万精兵足可破之。击败他们,并不困难。”
史可法闻言松了口气:“如此甚好,那孙帅打算何时出兵?”
孙世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道:“出兵容易,但臣在想的是……击败之后,该如何处置?”
朱慈烺微微一怔,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孙卿的意思是?”
孙世振抬起头,目光直视年轻的天子,一字一顿:“陛下,此次潞王叛乱,对朝廷而言,既是危机,也是天赐良机。”
“良机?”史可法不解地皱起眉头。
“不错。”孙世振的声音沉稳而冷冽。
“此次叛乱,给了朝廷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可以借此机会,在江南重新树立朝廷的威望。那些首鼠两端、暗怀异心之人,那些盘根错节的江南士绅势力,必须借这次机会,彻底清理!”
此言一出,殿内的气氛骤然凝重。
朱慈烺沉吟片刻,问道:“孙卿打算如何处置?”
孙世振面色不变,语气却愈发凌厉:“臣以为,此次叛乱,可将其源头全部归咎于钱谦益等人蛊惑藩王、图谋不轨。潞王朱常淓虽为宗室,却参与叛乱,罪不可赦。臣建议,将潞王及其后代,全部逐出皇室宗籍,贬为庶人!”
史可法微微点头,这个处置虽重,却也说得过去。
然而孙世振接下来的话,却让两人瞬间变了脸色。
“至于参与叛乱的官员,尤其是钱谦益等首恶,必须全部处死,以儆效尤!”孙世振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
“而那些江南士绅中,但凡参与此次叛乱、为叛军提供钱粮支持的,同样严惩不贷!为首者处死,其余参与者流放边陲!其家产,全部抄没充公!”
“什么?!”史可法猛地站起身,脸色大变。
“孙帅,这……这是不是太过酷烈了?江南士绅盘根错节,牵连甚广,若是如此大开杀戒,只怕会引发更大的动荡啊!”
朱慈烺也面露迟疑:“孙卿,史卿所言不无道理。江南乃朝廷赋税重地,士绅更是地方根基,若处置过重,恐怕……”
孙世振神色不变,目光却愈发锐利:“陛下,史大人,臣知道此举会引来非议。但臣想请二位想一想,这些江南士绅,这些年做了什么?”
孙世振的声音渐渐提高:“朝廷与清军血战之时,他们在做什么?在囤积居奇,在兼并土地,在暗中与潞王勾连,图谋不轨!他们可曾为朝廷贡献过一粒粮食、一文铜钱?没有!他们只想着自己的利益,只想着如何在这乱世中保全自己的家产!”
孙世振放缓了语气,继续道:“而且,陛下,史大人,臣之所以提出如此严厉的处置,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臣率军返回的路上,看到了大批扶老携幼、从江北涌来的灾民。他们听说朝廷打了胜仗,看到了希望,纷纷举家南迁,想要在这江南之地寻一条活路。”
朱慈烺和史可法同时怔住,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大批灾民转眼即至,”孙世振的声音低沉下来。
“可朝廷现在的情况,陛下和史大人比臣更清楚。为了支持江北战事,国库早已空虚。就连百官的俸禄,据说也已经拖欠了一个多月。面对即将到来的灾民,朝廷拿什么去安置?拿什么去赈济?”
史可法长叹一声,颓然坐回椅上:“孙帅所言不错……这些日子,老夫正为此事发愁。江南各地赋税已经很重了,不能再加征。可国库空空如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朱慈烺也面露难色,看向孙世振:“孙卿,那依你之见……”
孙世振的目光冷峻如铁:“臣方才所说的抄没叛军士绅家产,便是为了解决这个难题。”
他掰着手指算道:“江南士绅富甲天下,尤其是参与叛乱的这些家族,积攒了多年的财富。他们的家产抄没充公,少说也能得数百万两白银。这笔钱,可以用来赈济灾民,可以用来发放军饷,可以用来充实国库!”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朱慈烺:“陛下,臣知道这个决定很难。但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若朝廷拿不出钱粮,灾民得不到安置,一旦他们被有心之人蛊惑,江南之地必将掀起更大的动乱。到时候,死的人只会更多!”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朱慈烺低着头,眉头紧锁,似乎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
史可法面色灰败,几次想要开口,却终究没有说话。
他知道,孙世振说得对。
江南士绅的问题,已经积重难返。
若不借这次机会狠狠整治一番,日后必成大患。
而那些灾民,若得不到妥善安置,更是随时可能引爆的火药桶。
第306章 孤臣独行,铁肩担道
孙世振方才那番惊人之语,仍在殿中回荡,让朱慈烺和史可法久久未能回神。
然而,孙世振并未就此打住,他的目光愈发深沉,似乎还有更重要的话要说。
“陛下,史大人,”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坚定。
“在下还有一事,需要向二位禀明。”
朱慈烺从沉思中抬起头,勉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孙卿请讲。”
孙世振直起身,目光扫过这座虽是皇帝居所却显得颇为简朴的宫殿。
殿内陈设陈旧,几处漆皮剥落,角落的帷幔也已褪色。
孙世振沉声道:“陛下,臣方才所言,是为解决燃眉之急。但从长远来看,我们与满清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若想北伐中原、收复神京,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这可能需要数年,甚至十数年的准备。在此期间,朝廷必须积蓄力量,稳固根基,而这一切,都离不开一个东西——朝廷的威严与体面。”
他转向朱慈烺,目光直视:“陛下,南京皇宫,年久失修。多处殿宇破损漏雨,甚至连陛下和妃嫔的寝宫也难避风雨。臣听闻,陛下的膳食更是简朴至极,所食不过粗茶淡饭,与寻常百姓无异。陛下将所有的钱粮都用于前线,这种克己奉公的德行,臣万分敬佩。但臣以为,这并非长久之计。”
史可法闻言,神色复杂地叹了口气,插话道:“孙帅所言确实不虚。老臣曾多次入宫奏事,亲眼所见,皇上的寝宫每逢雨天便要放置七八个铜盆接漏,龙榻旁的帷幔因年久受潮,已生出霉斑。御膳房每日的用度,甚至不及南京城中一个中等商贾之家。皇上将所有能省下的钱粮,全部拨给了前线将士,自己却……”
史可法摇了摇头,声音中带着心疼与无奈:“老臣也曾数次劝谏,说皇上龙体为重,朝廷体面亦不可不顾。可皇上每次都说,‘将士们在江北浴血厮杀,朕岂能在后方锦衣玉食?’老臣……实在无言以对。”
朱慈烺微微低下头,轻声道:“史卿不必如此。朕不过是个人吃苦些罢了,前线将士才是真正在拿命拼。朕少吃一口,他们就能多一粒粮,这有什么可说的?”
孙世振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天子,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陛下,臣理解您的苦心,但臣以为,这种节俭,已经过犹不及了。”
朱慈烺微微一怔,抬起头看着他。
孙世振的目光坦诚而坚定:“陛下,您可曾想过,皇宫的破败、天子的简朴,在外人眼中,固然可以理解为‘克己爱民’,但也可能被解读为‘朝廷衰微、无力振作’!那些观望的地方势力,那些摇摆不定的士绅,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朝廷连皇宫都修不起,连天子的体面都维持不了,这样的朝廷,还能有什么作为?”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锐利:“而满清那边,多尔衮刚刚败退,他若听说南京的皇宫漏雨、天子粗茶淡饭,会怎么想?他会觉得大明皇帝卧薪尝胆、志在复仇?还是会觉得朝廷穷困潦倒、不堪一击?”
这番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朱慈烺心头。
史可法也陷入沉思,良久,他长叹一声:“孙帅所言……确实有理。老臣只顾着劝陛下保重龙体,却未曾从这些角度想过。朝廷的威严,有时确需以适当的‘体面’来维持。”
孙世振趁热打铁:“所以,臣以为,皇宫修缮,势在必行!这不仅仅是为了陛下的舒适,更是为了向天下展示我大明的气象,向敌人展示我朝的底气!一座庄严恢弘的皇宫,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朱慈烺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孙卿所言有理。既如此,朕便下旨,着工部筹措,择日修缮皇宫。只是……这钱粮从何而来,还需仔细斟酌。”
孙世振立刻接话:“陛下,这正是臣接下来要说的。此次平定潞王叛乱,抄没逆产所得,除用于赈济灾民、充实军饷外,臣以为,应拨出一部分,专门用于皇宫修缮。如此,既不会增加国库负担,又能彰显朝廷威严。”
朱慈烺眼睛一亮,正要开口,孙世振却话锋一转,说出了一番让在场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话:
“不过,陛下,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朱慈烺一怔:“孙卿请讲。”
孙世振抬起头,目光直视年轻的天子,一字一顿:“请陛下只下旨意,令臣率军平定潞王叛乱即可。至于抄没逆产、惩治士绅等事,陛下不必在旨意中提及,只需交由臣全权处置便可。”
此言一出,殿内骤然一静。
朱慈烺和史可法同时愣住了,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孙卿这是何意?”朱慈烺眉头微皱,
“平定叛乱、惩治逆臣,乃是朝廷分内之事,朕为何不能下旨?”
史可法更是急切地站起身:“孙帅,此举万万不可!抄没家产、惩治士绅,必然引来无数非议和怨恨。此事若由你一人承担,那些被抄家的士绅,那些因此事受损的家族,势必会将所有仇恨都集中在你身上!日后朝堂之上,也必定有人借此攻讦于你!”
他越说越激动:“孙帅为大明朝立下不世之功,岂能因此事背上骂名?这……这太不公平了!”
孙世振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两人的反应。
“陛下,史大人,你们说得不错。此事一旦推行,必然招致无数怨恨和非议。那些被抄家的士绅,那些利益受损的家族,必定会想方设法报复。朝堂之上,也必然有人借机攻讦,说臣酷吏、暴虐、残害忠良。”
“但正因为如此,此事才不能让陛下和朝廷出面。”
朱慈烺怔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孙世振继续道:“陛下新登大宝,根基未稳,正是需要收揽人心、树立威望的时候。若陛下亲自下旨抄没士绅家产,虽能得一时之利,却会因此失去江南士绅之心。他们会说陛下刻薄寡恩,会说朝廷横征暴敛。这些骂名,陛下背不起,朝廷也背不起。”
“但臣不一样。臣是武将,是冲锋陷阵之人。臣不怕得罪人,也不怕背负骂名。那些士绅要恨,就恨臣好了。他们要骂,就骂臣好了。只要陛下能坐稳这江山,只要朝廷能渡过难关,臣受些骂名,又算得了什么?”
“孙卿……”朱慈烺的声音微微发颤,脸上满是动容。
孙世振继续道:“而且,臣之所以如此提议,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
“此事牵扯极广,牵连甚多。在处置过程中,难免会有严苛之处,甚至可能伤及无辜。若由陛下下旨,日后一旦处置不当,便是朝廷之过,是陛下之失。但若由臣全权处置,即便有什么差池,也只需臣一人承担。陛下只需在事后,或褒或贬,或安抚或惩戒,皆可从容处置,进退有度。”
史可法彻底沉默了,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孙世振说得没错,此事确实需要一个人站出来,承担所有的怨恨和非议。
而这个人,不可能是皇帝,也不可能是朝廷。
唯有孙世振,这个手握重兵、功勋卓着的将军,才有这个资格,也有这个魄力。
朱慈烺看着面前这位年轻却已显沧桑的将军,心中翻涌着难以言表的复杂情绪。
他想起孙世振千里护送他南下的艰辛,想起皇极殿上他挥剑诛杀福王的决绝,想起江北战场上他浴血厮杀的勇猛。如今,为了他这个皇帝,为了大明江山,孙世振又要独自承担起这千古骂名。
“孙卿……”朱慈烺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为大明朝,为朕,做得已经够多了。此事……”
孙世振单膝跪下,声音坚定如铁:“陛下,臣受先帝托孤之重,受陛下知遇之恩,粉身碎骨,无以为报。些许骂名,何足挂齿?请陛下成全!”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朱慈烺看着跪在面前的孙世振,眼眶微红,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孙世振面前,亲手将他扶起。
“孙卿既然心意已决,朕……准了。”声音虽轻,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朕即刻下旨,令孙卿率军平定潞王叛乱。其余诸事,由孙卿相机处置。”
孙世振躬身行礼:“臣,遵旨!”
史可法看着这一幕,长叹一声,终究没有再劝。
他知道,孙世振已经做出了决定,而他和皇帝,除了默默支持,别无选择。
“孙帅,”史可法站起身,对着孙世振深深一揖。
“老夫……代天下百姓,谢过孙帅了。”
孙世振连忙扶住他:“史大人言重了。这本就是臣分内之事。”
“陛下,事不宜迟,臣明日便率军出发,平定潞王叛乱。抄没逆产之事,臣会一并处置。待臣完成任务,所有抄没的银两物资,会尽数运抵南京。届时,还请史大人提前做好准备,派人立刻接收,妥善安置。”
史可法郑重地点头:“孙帅放心,老夫必当亲自督办,绝不会有半分差池。”
孙世振点点头,再次向朱慈烺行了一礼:“陛下,臣告退。”
朱慈烺目送着他转身离去,看着那挺拔而略显孤寂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孙卿。”
孙世振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朱慈烺看着他,一字一顿:“朕……等你回来。”
孙世振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再次躬身行礼:“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之外。
殿内,只剩下朱慈烺和史可法两人,相对无言。
许久,朱慈烺才轻声开口,仿佛在自言自语:“史爱卿,你说……朕是不是太残忍了?将所有骂名都推给孙卿一人承担。”
史可法沉默片刻,长叹一声:“陛下不必自责。孙帅说得对,此事确实需要一个人站出来。而这个人,非孙帅莫属。况且……”他顿了顿,语气复杂。
“孙帅既然主动提出,想必早已想清楚其中利害。他……是真心为陛下分忧啊。”
朱慈烺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殿门的方向,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第307章 惊觉中计,吐血坠马
北京城外,多尔衮勒住缰绳,三万八旗铁骑在他身后缓缓止步。
多尔衮抬起头,目光所及之处,北京城巍峨的城墙依旧沉默地矗立着,城头的大清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
可是,明军呢?
多尔衮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策马上前几步,目光扫过城墙上下,没有攻城的云梯,没有激战的痕迹,没有尸横遍野的惨状。
这不对。
他接到的消息,明军主帅孙世振亲率主力北上,天津失守后兵锋直指北京。
他日夜兼程从南方赶回,沿途甚至做好了在北京城下与明军决一死战的准备。
可是现在,这里根本没有明军的影子。
“摄政王!”
一声呼喊从城门方向传来,多尔衮眯起眼睛,只见城门大开,一队骑兵疾驰而出,为首之人正是礼亲王代善。
代善策马来到多尔衮面前,勒住缰绳,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疲惫:“摄政王,你可算回来了!”
多尔衮压下心中翻涌的不安,沉声问道:“明军呢?孙世振呢?”
代善一怔,随即露出困惑的神色:“明军……走了。”
“走了?”多尔衮的声音陡然提高,“什么叫走了?”
代善连忙解释:“明军自天津西进,前锋一度抵达北京城外。我军上下严阵以待,太后也命我统领京城兵马,准备迎敌。可是……”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那明军在城外逗留了几日,便拔营东返,撤回天津去了。探子回报,他们已在天津登船,从海路撤了。”
多尔衮的瞳孔猛然收缩,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从脊背蔓延开来。
“我军生怕这是明军诱敌之计,故而闭门不出,未曾追击。”代善补充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辩解。
“毕竟京城重地,不容有失……”
多尔衮没有理会他的解释,猛地转头,厉声喝道:“鳌拜!”
“末将在!”鳌拜策马上前。
“带三千精骑,立刻去天津查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嗻!”鳌拜领命,拨马便走,三千铁骑卷起漫天黄沙,转眼消失在官道尽头。
多尔衮驻马原地,目光死死盯着天津方向,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浓烈。
代善小心翼翼地问道:“摄政王,南方战事如何?英亲王和肃亲王他们……”
多尔衮没有回答,他的拳头在袖中缓缓攥紧。
半个时辰后,鳌拜派出的探马率先回报。
“启禀摄政王!天津港内已无一艘明军战船,港口的明军旗帜已被撤下,只留下空空荡荡的码头和大量废弃的营寨。当地百姓说,明军已在两日前全部登船撤离,去向不明!”
多尔衮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自南方疾驰而来。
那骑兵浑身汗湿,战马口吐白沫,显然是经过长途奔袭,片刻未歇。
“启禀摄政王!八百里加急!”那骑兵翻身下马,踉跄着跪倒在地,声音因疲惫而沙哑,却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
多尔衮心中咯噔一下,沉声道:“讲!”
那士兵颤抖着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山东急报!我军在山东境内被截断的两万兵马……遭到明军重兵合围,死伤惨重!目前溃兵四处奔逃,建制已散,详细伤亡尚在统计,但……但恐怕……”
“恐怕什么?!”多尔衮厉声追问。
那士兵将头埋得更低:“恐怕……能活着回来的,不足三成!”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多尔衮的身体微微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不可能……”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石摩擦。
“这不可能!明军不过数千人,如何能围歼我两万大军?”
那士兵浑身颤抖,声音几不可闻:“启禀摄政王,明军……明军不止数千,明军的主力几乎全部埋伏在山东境内!”
“我军被截断后,明军伏兵四起,以数倍兵力合围。火器犀利,炮火连天,我军猝不及防,死伤惨重……”
多尔衮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眼前阵阵发黑。
他中计了!
从始至终,孙世振的目标就不是北京,而是他留在后面的那两万兵马!
佯攻北京,逼他回援,然后集中主力围歼他掉在后面的部队!
多尔衮强压着翻涌的气血,声音阴冷如冰:“阿济格呢?豪格呢?我不是让阿济格先去徐州与豪格会合吗?他们现在何处?”
那士兵吞了吞口水,声音愈发颤抖:“英亲王……英亲王他……”
“说!”
“英亲王在得知山东我军遇袭后,判断明军主力已北上,担心京城空虚,便没有按原计划前往徐州,而是率部渡过长江,立刻北上,如今……如今已在返回京城的路上。肃亲王那边……”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肃亲王倒是率军离开徐州北上了。但途中遭到明军截击,他亲率两万八旗精锐杀出重围,可随行的汉军和蒙古军……被明军重点打击,几乎全军覆没。那些汉军见势不妙,多有阵前倒戈者……”
多尔衮闭着眼,沉默了很久。
他终于明白了。
孙世振布下的,是一个环环相扣的杀局。
先以偏师佯攻北京,逼他回援。
待他日夜兼程北上,后方兵马被拖成长蛇阵时,再以主力在山东设伏,围歼掉队的部队。
阿济格担心京城安危,放弃原定计划率军北返,致使前线兵力更加空虚。
豪格的八旗兵和汉军蒙古军在危机时刻离心离德,给了明军各个击破的机会。
一环扣一环,一步接一步。
而他多尔衮,自诩算无遗策,竟然从头到尾都被牵着鼻子走!
“阿济格……”多尔衮的声音低得如同呓语,“豪格……”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他们为何不按我的军令行事?!我明明让他们先去徐州会合,再一同北上!若他们能汇合一处,明军便是再多人,也休想啃下这块硬骨头!”
没有人敢回答。
代善沉默良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摄政王,英亲王和肃亲王……恐怕也是担心京城安危。毕竟太后和皇帝都在京城,万一有失……”
“蠢货!”多尔衮暴怒地吼道。
“正是因为他们擅自行动,才让孙世振有机可乘!若他们能按军令行事,两路大军合兵一处,明军岂敢轻举妄动?如今倒好,各自为战,被人分而破之!一群废物!”
吼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所有人都噤若寒蝉。
多尔衮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起了这些年南征北战的赫赫战功,想起松锦之战、山海关之战……他多尔衮何曾受过这等挫败?
如今,竟被一个年轻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不,他不甘心!
多尔衮猛地抬头,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觉得喉头一甜,一股腥热的液体猛地涌上来。
“噗——”
一口鲜血喷出,在空中化作一片血雾。
“摄政王!”
“摄政王!”
周围众人惊呼着涌上来,七手八脚地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多尔衮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众人的呼喊声越来越远,眼前的北京城墙渐渐模糊,最终化作一片黑暗。
他的身体从马上缓缓滑落,被众人七手八脚地接住。
代善呆立当场,看着多尔衮惨白如纸的面容,手脚冰凉。
这一战,大清倾国而出,却遭此惨败。
两万精锐折损山东,汉军蒙古军离心离德,阿济格和豪格各自为战,京城的体面也荡然无存……
而那个叫孙世振的人,只用了一场虚张声势的佯攻,就将这一切化为齑粉。
代善望着南方天际,那里乌云翻滚,风雨欲来。
他忽然觉得,这大清的国运,似乎也在那一刻,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第308章 一击即溃,潞王溃败
南京城外,孙世振勒马立于阵前,身后是一万将士。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
地平线上,潞王的五万大军正在缓缓展开,铺天盖地,绵延数里。
旌旗杂乱,队列松散,远远望去乌压压一片,声势确实惊人。
五万对一万,五倍之数。
潞王朱常淓策马立于中军,看着对面那一万明军,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笑意。
他转头对身边的将领笑道:“那孙世振当真狂妄,就凭这一万人,也敢来挡朕的大军?”
身边将领纷纷附和,谄媚之声此起彼伏。
“陛下英明,此战必克!”
“明军不过万人,我军五万,便是用人堆也堆死他们!”
“那孙世振不过侥幸之徒,今日便要让他知道天高地厚!”
潞王满意地点点头,举起令旗,意气风发地挥下:“全军出击!一鼓作气,击溃敌军!”
令旗挥落,鼓声骤起!
五万叛军齐声呐喊,声震原野。
前排的步兵迈开脚步,开始向明军阵线推进。
他们人数众多,脚步杂乱,队形在前进中渐渐松散,但那股铺天盖地的气势,确实足以让寻常对手心生畏惧。
然而,孙世振不是寻常对手。
他骑在马上,目光如鹰,冷冷注视着那五万叛军逼近。
他的目光扫过敌军队列,嘴角微微抿紧,随即露出一丝了然。
这些叛军,不过是乌合之众。
远远望去,五万人的阵势确实骇人。
但细看之下,问题便暴露无遗:前排兵卒衣甲不全,许多人只穿着破旧的布衣;手中的武器五花八门,有刀有枪,有锄头有木棍,甚至还有人赤手空拳;队列松散,步伐凌乱,前排已冲出数十步,后排还在原地踟蹰。
这样的军队,再多也不过是待宰的羔羊。
孙世振缓缓抬手,声音沉稳如铁:“火炮准备。”
阵前,十六门轻型佛郎机炮早已架设完毕,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叛军最密集的方向。
炮手们手持火把,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个命令。
叛军越来越近,三百步……两百五十步……两百步……
孙世振的手猛地落下!
“开炮!”
“轰轰轰——”
十六门火炮同时怒吼,橘红色的火焰从炮口喷涌而出,白烟瞬间弥漫了阵前。
实心铁弹呼啸着划过天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砸入叛军阵中!
铁弹在人群中犁出一道道血路,所过之处,残肢断臂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密集的队列在这钢铁风暴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一个铁弹可以贯穿数人,在人群中留下触目惊心的空白。
叛军前锋瞬间乱了阵脚。
“继续开炮!不要停!”
孙世振的命令冷酷而果断,炮手们迅速装填,再次点火。
第二轮炮击接踵而至,又有无数叛军倒在血泊之中。
潞王在中军看得面色微变,但仍强自镇定:“不过几门炮而已,待我军冲到近前,他们的炮便是废物!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冲过去!”
叛军将领们拼命催促,前排的兵卒被驱赶着继续向前。
但炮击带来的恐惧已经蔓延开来,许多人脚步迟疑,队形更加混乱。
一百五十步。
孙世振再次抬手:“火枪队,齐射!”
早已列阵于火炮之后的三排火枪手同时举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越来越近的叛军。
“放!”
“砰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铅弹如雨点般倾泻而出。
前排的叛军如同被无形的镰刀割过,齐刷刷倒下一片。
中弹者倒地哀嚎,未中者惊惶四散。
恐惧如同瘟疫,在叛军阵中迅速蔓延。
前排的脚步开始停滞,有人转身想要逃跑,却被后面的兵卒推搡着继续向前。
“第二排,齐射!放!”
又是一轮弹雨,更多的叛军倒地,鲜血浸透了脚下的土地。
“第三排,齐射!放!”
三轮齐射,如同三道死亡的浪潮,将叛军前锋彻底打残。
无数尸体堆叠在阵前,伤者的哀嚎与濒死者的呻吟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令人胆寒的哀歌。
叛军的攻势,被硬生生扼住了。
原本就不甚坚定的军心,在这残酷的火器打击下开始崩塌。
前排的兵卒再也无法向前迈出一步,有些人扔下武器转身就跑,更多的人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进不得,退不敢。
孙世振的目光穿过硝烟,看到了叛军阵中的动摇。
“全军冲锋!”他拔出长剑,剑尖直指前方。
“击溃叛军,就在今日!”
“杀——”
明军阵中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早已蓄势待发的步兵方阵齐步推进,长矛如林,刀锋如雪,以不可阻挡之势压向混乱的叛军。
这些明军或许人数不多,但他们是经过血战的战士,与对面那些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有着天壤之别。
他们的推进整齐划一,每一步都踏得大地震颤,每一次呐喊都让叛军胆寒。
双方短兵相接,明军如同烧红的钢刀切入黄油,瞬间便撕开了叛军松散的前阵。
训练有素的明军士兵三五成群,配合默契,长矛刺、刀斧劈,杀得叛军节节后退。
叛军人数虽多,却毫无组织。
前排被击溃,后排还在往前挤;左右无法呼应,前后不能相顾。
五万人的庞大队伍,此刻如同一团臃肿的乱麻,被一万精兵搅得七零八落。
潞王在中军看得脸色煞白,他万万没想到,五万大军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那些火器……那些该死的火器,他的军队根本还没碰到明军的衣角,就被打得溃不成军!
“顶住!都给朕顶住!”他声嘶力竭地吼道,声音中已带着明显的颤抖。
然而,没有人能顶住。
前线已是一片混乱,将领们找不到自己的士兵,士兵们找不到自己的队伍,恐惧和混乱淹没了所有人的理智。
“陛下……”身边的将领声音发颤。
“明军攻势太猛,我军……我军顶不住了!不如暂且撤退,重整旗鼓再战……”
潞王犹豫了一瞬,终于狠狠咬牙:“撤!传令撤退!”
令旗挥动,撤退的号角响起。
这本是保存实力的明智之举,然而在这支毫无纪律的乌合之众中,“撤退”二字,瞬间便变成了“溃逃”。
前排的兵卒听到号角,再无人愿意多留一刻。
他们扔下武器,转身就跑。后排的兵卒虽然还没接敌,但看到前方如潮水般涌来的溃兵,也被恐惧裹挟着加入了逃跑的行列。
五万大军,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人们互相推搡、践踏,争相逃命。
旗帜被丢弃在地,兵器散落一路,伤者倒在路边哀嚎,却无人理会。
那场面,与其说是撤退,不如说是亡命奔逃。
孙世振眼中寒光一闪,长剑高举:“全军追击!不要给叛军任何喘息之机!”
“杀!”
明军士气如虹,趁势掩杀。
溃兵们跑得更快,如同受惊的羊群,漫山遍野地向北逃窜。
潞王在中军被亲卫簇拥着仓皇北逃,他的脸上已没有了清晨时的意气风发,只有惊恐和难以置信。
他回头望去,只见明军的旗帜在身后越追越近,自己那五万大军的溃兵如同蝗虫般四散奔逃。
“快!快跑!”他疯狂地抽打着马匹,再也不敢回头。
战场上,孙世振勒马立于高处,望着溃散的叛军和追击的明军,缓缓收剑入鞘。
这一战,他赌对了。
潞王的五万大军,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是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
没有训练,没有军纪,没有装备,甚至没有战心。
这样的军队,人数再多,也不过是纸老虎。
第309章 乘胜追击,兵临杭州
战场上硝烟未散,溃兵的哀嚎与求饶声此起彼伏。
孙世振勒马立于高处,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扫视着溃散的叛军。
“传令!降者不杀,顽抗者格杀勿论!”
他的命令冷酷而清晰,传令兵立刻策马奔向四方,将这道指令传递到追击的每一支队伍。
明军将士如狼似虎,追杀着溃逃的叛军。
那些被恐惧驱赶的叛军士兵,在听到“降者不杀”的呼声后,纷纷扔下武器,跪地求饶。
他们本就不是什么死士,不过是被裹挟而来的农民和市井之徒,哪有什么必死的决心?
“我降!我降!”
“饶命!军爷饶命!”
武器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跪地投降的叛军士兵密密麻麻,如同收割后的麦田。
孙世振的部队一路追击,沿途收降无数。
那些试图逃入山林躲藏的溃兵,被明军搜出后也再无反抗之力。
短短半日之间,潞王的五万大军便土崩瓦解,死伤数千,被俘者数以万计,真正跟着潞王逃回杭州的,不过数千残兵败将。
潞王朱常淓策马狂奔,面色惨白如纸。
他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震耳欲聋的炮声和密集的枪声,眼前还浮现着那如同割麦般倒下的士兵。
五万大军啊!就这么没了?
他本以为凭借人数优势,可以轻易碾压那区区一万明军,却没想到那支军队竟装备了如此之多的火器!
那些火炮、火枪,在战场上简直就是屠杀的工具,他的士兵甚至没能冲到明军阵前,就被打得溃不成军。
“快!快回杭州!”他疯狂地抽打着马匹,声音中带着哭腔。
“只要回到杭州,我们还能重振旗鼓!”
身边的亲卫将领面如死灰,却不敢多言,只是拼命跟随。
他们心中清楚,以如今之势,就算回到杭州,又能如何?
孙世振率军尾随追击,沿途不断有溃兵投降。
他的部队虽然也疲惫不堪,但士气如虹,越战越勇。
“大帅,前方就是杭州!”赵铁柱策马赶到孙世振身旁,指向远方那座若隐若现的城池。
孙世振抬眼望去,只见杭州城墙巍峨,在暮色中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
这座江南最繁华的城市之一,如今却将成为叛军的最后堡垒。
“全军加速!天黑之前,兵临杭州城下!”
明军虽经连番战斗,但建制完整,士气高涨。
他们踏着溃兵留下的痕迹,一路向北,终于在日落时分,抵达了杭州城外。
城墙上,潞王的旗帜仍在飘扬,但守军的士气已经跌入谷底。
潞王带着残兵逃回城中,试图组织防御,但那些败兵早已丧胆,哪有半点战心?
孙世振策马立于城外,仰望着这座繁华的城市,眼中没有丝毫怜悯。
“攻城!”
命令一下,早已准备就绪的明军立刻发动攻击。
火炮被推到阵前,对准城门和城墙上的防御工事猛轰。
城墙上稀稀拉拉的守军被这猛烈的炮火吓得四散奔逃,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抵抗。
“轰!轰!轰!”
炮火撕裂了暮色,也撕裂了杭州城脆弱的防御。
不过片刻,城门便被轰开。
明军将士如潮水般涌入城中,沿着街道向前推进。
城内的抵抗微乎其微,那些被潞王临时征召的守军,在看到明军如狼似虎的攻势后,纷纷放下武器投降。
百姓们关门闭户,胆战心惊地听着外面的喊杀声。
孙世振骑马穿过城门,沿着杭州的主街向前行进。
街道两旁,跪满了投降的叛军和官员,他们低着头,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看一眼这位杀伐果断的将军。
不过半个时辰,杭州城便彻底落入孙世振手中。
潞王朱常淓被几名亲卫簇拥着,从王府后门试图逃跑,却被早已埋伏的明军堵个正着。
他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袍,试图混在人群中蒙混过关,但那身白净的皮肤和惊慌失措的神情,在一群面黄肌瘦的百姓中,实在太显眼了。
“潞王殿下,这是要去哪里?”赵铁柱冷笑着拦住去路。
朱常淓脸色惨白,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他知道大势已去,却仍不死心。
“带我去见孙世振!”他强作镇定地说道。
片刻之后,朱常淓被押到了孙世振面前。
他已经被剥去了伪装,换上了囚服,头发散乱,狼狈不堪。
但即便如此,他眼中仍然闪烁着不甘的光芒。
“孙将军,”朱常淓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
“将军之才,世所罕见。若肯归顺于我,荣华富贵,不在话下!将军想要什么,朕都可以给!王爵、封地、金银、美人……”
他越说越快,声音中带着急切:“将军不妨想想,你如今效忠的那个小皇帝,真的值得你如此卖命吗?他不过是个黄口小儿,能给你什么?”
孙世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朱常淓以为他动摇了,连忙继续说道:“将军可别忘了你的父亲!孙督师是怎么死的?是被崇祯逼死的!是先帝害死的!而你如今,却在效忠害死你父亲之人的儿子!将军,你的父亲在九泉之下,岂能安息?”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将军,大明朝早已烂到了骨子里,朱家子孙,有几个是真正为天下苍生着想的?我这么做,也不过是为了自保!将军若能助我,他日我必不负将军!”
孙世振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如水:“潞王殿下说完了?”
朱常淓一怔,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接话。
“家父之死,是国事,非私仇。”孙世振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先帝有先帝的难处,家父有家父的选择。为将者,马革裹尸,死得其所。家父若在,亦会以死报国,无怨无悔。”
他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如同两把利剑,直刺朱常淓心底:“至于殿下所说的荣华富贵……臣孙世振,从北京一路南下,九死一生,为的不是荣华富贵,更不是王爵封地。臣为的,是大明江山,是天下苍生,是这汉家衣冠不被胡虏践踏!”
他一字一顿,如同铁锤敲击在朱常淓心头:“殿下拥兵自重,僭越称帝,祸乱江南,致使朝廷无法集中力量抵抗满清。此等行径,与国贼何异?臣今日擒拿殿下,非为私怨,乃是为国除奸!”
朱常淓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孙世振不再看他,转身下令:“将潞王及其家眷全部拿下,严加看管,押送南京,交由朝廷处置!”
“遵命!”
赵铁柱一挥手,几名如狼似虎的士兵立刻上前,将瘫软在地的朱常淓拖了下去。
城中渐渐恢复平静,但孙世振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那些被俘的官员,那些协助潞王的江南士绅,才是他接下来要面对的更棘手的问题。
他站在杭州城头,望着这座繁华城市星星点点的灯火,目光深邃。
“传令,”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冷。
“将所有被俘官员、协助潞王的士绅名单整理出来,明日一早,本帅要逐一过堂。杭州的钱粮账簿,也要全部封存待查。”
“是!”
孙世振转过身,望向南方南京的方向。
那里,新帝正在等待他的捷报。但他知道,比起军事上的胜利,如何处置这些与潞王勾结的官员士绅,才是真正决定朝廷能否在江南站稳脚跟的关键。
这些人,世代盘踞江南,田连阡陌,富可敌国。
他们支持潞王,不过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
如今潞王败了,他们便想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孙世振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乱世用重典,若不以雷霆手段震慑这些蠹虫,日后北伐抗虏,从何谈起?
第310章 铁腕锄奸,立威江南
杭州,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庭院中已经站满了人。
被俘的官员们被分批押解至此,等待着最终的审判。
他们中的许多人,不久前还是这杭州城中的座上宾,与潞王朱常淓推杯换盏,商议着如何“匡扶社稷”。
如今却成了阶下囚,衣冠不整,面如死灰。
孙世振坐在正堂之上,两侧站着全副武装的亲卫。
他的面前,摆放着厚厚一叠名册,那是潞王“朝廷”的官员名单,密密麻麻,不下百人。
第一批被押上来的,是以钱谦益为首的几名高级文官。
这些人的名字,孙世振大多在史书上见过。
钱谦益,礼部尚书,东林党魁,文坛领袖。
还有几个,同样是南京朝堂上的旧人,在潞王起兵时,毫不犹豫地倒向了这边。
“跪下!”赵铁柱厉声喝道。
几名官员被按着肩膀,跪倒在堂前。
钱谦益挣扎了一下,想要保持几分文人的体面,但身后的士兵力道极大,他终究还是狼狈地跪了下去。
孙世振冷冷地看着这些人,眼中没有丝毫同情。
他的目光在钱谦益身上停留得最久,这个名字,在前世的历史中,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
清军南下,兵临南京,钱谦益的妻子劝他殉国,他却说“水太冷,不能下”,连死的勇气都没有。
后来降清,做了满清的官员,一生反复,毫无风骨可言。
“诸位,”孙世振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协助潞王叛乱,拥立伪朝,对抗朝廷,可知罪?”
话音刚落,钱谦益猛地抬起头。
他虽然狼狈,但那双眼睛中却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他知道,今日若不能为自己辩白,恐怕真的会死在这里。
“孙将军此言差矣!”钱谦益的声音虽然沙哑,却中气十足。
“我等何罪之有?”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身后的士兵死死按住,只能跪着说话,但这并不妨碍他慷慨陈词:“将军说我们协助潞王叛乱?我等不过是为大明另择明君而已!那朱慈烺,不过一黄口小儿,何德何能继承大统?他登基以来,穷兵黩武,重用武夫,将朝政搞得乌烟瘴气,致使江南民不聊生!先帝正是因为宠信你父亲那样的武夫,才导致国家灭亡!”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庭院中回荡:“我等文人,饱读圣贤之书,深知治国之道。我等扶持潞王,不过是为了拨乱反正,再造河山!此乃文人之责,岂是你等武夫能懂的?”
他话音落下,身后的几名官员纷纷附和。
“钱大人说得对!我等问心无愧!”
“孙世振,你一个武夫,懂什么治国安邦?”
“皇上年幼,被你们这些武人蛊惑,我等才是真正的忠臣!”
孙世振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等这些人的声音渐渐平息,他才缓缓站起身。
“说完了?”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钱谦益一怔,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孙世振走到钱谦益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名满天下的文坛领袖。
他忽然笑了,笑声中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讽刺:“好一个‘拨乱反正’,好一个‘再造河山’!钱大人,本帅是个武夫,确实不懂你们那些圣贤书。但本帅懂一件事——大明律法!”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惊雷炸响:“大明律,凡官员勾结藩王,另立朝廷者,以谋反论处!钱大人,你也是大明的臣子,应该认得这律法吧?本帅倒要问问,这大明律中,哪一条写着——‘在国家危难之时,官员可以勾结藩王,另立朝廷’?”
钱谦益脸色一变,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不知如何反驳。
孙世振继续说道:“你们说皇上年幼,说本帅穷兵黩武,说江南民不聊生……可这江南的百姓,究竟是被谁盘剥至此?那些世家大族,田连阡陌,富可敌国,可曾交过一文钱的赋税?你们这些文坛领袖,高谈阔论,指点江山,可曾拿出过一粒米、一文钱来支援朝廷?”
他转向其他官员,目光如刀:“潞王起兵时,你们争先恐后地投靠,为他筹措粮饷,为他撰写檄文,为他摇旗呐喊。如今潞王败了,你们便说自己是‘拨乱反正’?好一个‘拨乱反正’!这天下的是非黑白,都由你们这些文人说了算?”
钱谦益额头上渗出冷汗,但他仍然强撑着辩白:“孙将军,你休要血口喷人!我等所为,皆是为了大明江山社稷!你一个武夫,根本没有资格审判我们!按照大明律法,我等应交由刑部审理!你不过是区区领兵之人,有何权力定我们的罪?”
他越说越快,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皇上是不会同意你这么做的!我等是大明官员,若被你私自杀害,天下文人会怎么看?皇上会背负滥杀大臣的骂名!孙世振,你以为杀了我们就能解决问题吗?不!你会让天下读书人寒心,会让朝廷失去民心!”
他身后的官员们纷纷附和,声音此起彼伏。
“对!你没有权力审判我们!”
“我们要见皇上!我们要刑部会审!”
“孙世振,你这是公报私仇!你这是滥杀无辜!”
孙世振静静地看着这群群情激愤的官员,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他缓缓走回正堂,转过身,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你们说得对,按照大明律法,本帅确实没有权力审判你们。”
钱谦益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随即被孙世振接下来的话浇灭了。
“但本帅更知道一件事——大明朝廷在南京初立,需要借诸位的性命,来重立朝廷的威严,让天下人明白,大明朝还没有亡!”
他的声音如同寒冰,一字一句地敲击在每个人心头:“钱大人,你心知肚明,处决你们这些官员,对朝廷、对皇上的名声确实不好。但本帅不在乎!你们不是说了吗?本帅是个武夫,行事就不用你们那些文人的繁文缛节!”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来人!”
“在!”赵铁柱和几名亲卫齐声应道。
“将参与叛乱的乱臣贼子,全部拉下去,满门抄斩,立即执行!”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钱谦益脸色惨白,浑身颤抖,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满门抄斩?连家人都不放过?
“孙世振!你不能这样!”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我钱家世代书香,我乃朝廷命官,你没有权力……”
“带下去!”孙世振冷冷地打断他。
士兵们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将这些昔日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拖了出去。
钱谦益被拖出庭院的瞬间,回头望了一眼,眼中满是不甘和怨毒:“孙世振!你会后悔的!天下文人不会放过你的!史书上会记下你的暴行!你是个屠夫!你是个……”
声音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大门外。
庭院中,剩下的官员们瑟瑟发抖,有的瘫软在地,有的低声哭泣,有的拼命磕头求饶。
“将军饶命!我等是受潞王胁迫啊!”
“将军,我愿意交出全部家产,只求饶我一命!”
“我是被逼的!我真的不想反啊!”
孙世振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们一眼,挥了挥手:“全部带下去,按名单处置。家产抄没,充入国库。”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但很快就被士兵们粗暴的呵斥声压了下去。
庭院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第311章 江南豪绅,铁腕索饷
庭院中,叛乱的官员已被押赴刑场,处决的名单上,钱谦益的名字赫然在列。
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自诩清流的文坛领袖,此刻正被五花大绑地押往刑场,身后跟着的,是他们的家眷老小。
哭喊声、咒骂声、求饶声交织在一起,渐渐被清晨的薄雾吞没。
但孙世振没有时间去听这些声音,他端坐在正堂之上,面前堆满了从潞王“朝廷”中搜出的文书、账册和名帖。
又一批被叫进来的,是十几名江南士绅的代表。
这些人的气度与方才那些官员截然不同,他们穿着考究的绸缎长衫,虽然神色间有些忐忑,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倨傲。
在他们看来,方才被杀的那些官员不过是依附于潞王的“过江龙”,而他们这些扎根江南的世家望族,才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为首的几名士绅代表躬身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失矜持:“孙将军辛苦。我等听闻将军已平定叛乱,特来恭贺。”
孙世振没有起身,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他的目光在这群人脸上缓缓扫过,将他们的神态一一收入眼底。
“诸位来得正好,”他开口道,声音不紧不慢。
“本帅正有要事与诸位商议。”
几名士绅对视一眼,心中稍定。
在他们看来,眼前这位将军虽然杀伐果断,但终究不过是想捞些银钱罢了。
江南士绅最不缺的,就是银钱。
只要能用钱摆平的事,都不算事。
为首的士绅代表拱手道:“将军但说无妨。朝廷有需,我等自当效力。”
孙世振点点头,语气平静:“朝廷在南京初立,百废待兴,国库空虚。前番与多尔衮一战,将士伤亡惨重,抚恤银两尚无着落。北方又有大批难民南下,急需钱粮赈济。本帅欲向诸位筹措些银两,以解燃眉之急。”
几名士绅代表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
果然,又是要钱,不过这也在意料之中。
为首的士绅代表清了清嗓子,做出一副慷慨的姿态:“将军为国操劳,我等岂能袖手旁观?我等商议过了,愿捐助朝廷白银十万两,以充军资。”
十万两,这个数字在平日里已不算小,足以让一个普通家族几代衣食无忧。
但孙世振听到这个数字,却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讽刺,在空旷的正堂中回荡,让在座的士绅们莫名地感到一阵寒意。
“十万两?”孙世振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背对着众人,声音平静得可怕。
“诸位莫非将本帅当成叫花子了?”
此言一出,几名士绅的脸色齐齐一变。为首的士绅代表勉强笑道:“将军说笑了。十万两已是不少,我等也是量力而行……”
“量力而行?”孙世振猛地转身,目光如刀般扫过众人。
“本帅倒要问问诸位,李自成在北京查抄官绅家产,得银七千余万两。而江南,自古便是天下赋税重地,商贾云集,富甲天下。诸位家族在此地经营数代乃至十数代,田产、商铺、宅院不计其数,家中窖藏的白银,恐怕比北方那些官绅只多不少吧?”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众人心口。
“十万两?本帅看诸位不是在捐助朝廷,是在羞辱朝廷!”
几名士绅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其中一个性子急的忍不住站起身,拱手道:“将军此言差矣!我等家业虽大,但开支也大,族中子弟众多,田产收成本就微薄……”
“微薄?”孙世振打断他,冷笑一声。
“江南米市、丝市、茶市,哪一样不在你们手中?盐引、漕运、海贸,哪一样不是你们把控?你们说家业微薄,那这杭州城中鳞次栉比的宅院,城外连阡陌的良田,莫非是天上掉下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凌厉:“本帅给你们两条路。”
正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孙世振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条,拿出白银一万万两,充作军资。本帅可以既往不咎,诸位仍旧是江南的体面人家。”
“一万万两?!”几名士绅代表几乎同时惊呼出声。
“将军莫不是在取笑我等?”一名士绅脸色铁青。
“一万万两,就是把我们全家老小都卖了,也拿不出来!”
孙世振没有理会他的抗议,缓缓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条——”
他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声音冰冷如铁:“本帅便按照名单,将诸位家中财产全部查抄,充入国库。诸位按叛国罪论处,与方才那些官员同罪。”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几名士绅“腾”地站起身来,脸色惨白,又惊又怒。
他们万万没想到,孙世振竟然敢对他们动这样的念头!
“孙世振!”一名士绅终于按捺不住,厉声喝道。
“你可知我等是什么人?我等世代居于江南,与地方休戚与共!你敢动我们,就不怕江南大乱吗?”
“就是!”另一人也附和道。
“我等不过是受潞王裹挟,情有可原!将军为何咄咄逼人?莫非真要将我等逼上绝路?”
“孙将军,”为首的士绅代表强压怒火,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我等愿意再追加一些,五十万两,如何?这已是我们的极限了……”
孙世振看着这群气急败坏却又强作镇定的士绅,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五十万两?诸位还在跟本帅讨价还价?”他的声音陡然提高。
“光是这杭州城内,你们几家名下的商铺、当铺、钱庄,有多少?你们家中地窖里藏着的银子,又有多少?本帅不需要你们‘量力而行’,本帅要的是——”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你们全部的家产!”
正堂内死一般的寂静,几名士绅的脸色由青转白,由白转红,胸膛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们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将领不是在跟他们商量,而是在下最后的通牒。
“孙世振!”一名士绅终于忍不住,嘶声吼道。
“你这是要让我们家破人亡吗?!”
“家破人亡?”孙世振冷冷地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可怕。
“北方难民如潮水般涌向江南,朝廷国库空虚,无力赈济。每日都有成百上千的百姓饿死在路边,他们才是真正的家破人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一字一顿地说:“一家人哭,总比一国人哭好。”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人心中的侥幸。
几名士绅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们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人,是真的敢动手,也真的会动手。
“来人!”孙世振不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士兵应声而入。
“按照名单,对这些人家产进行彻底查抄,”孙世振的声音冰冷而清晰。
“金银铜钱、田产地契、商铺宅院,一文钱都不许遗漏。所有家眷,暂时看管起来,听候发落。”
“孙世振!你不得好死!”
“朝廷不会放过你的!”
“我要去南京告御状!”
几名士绅被士兵架着往外拖,有的破口大骂,有的涕泪横流,有的浑身瘫软,连话都说不出来。
那些曾经在江南呼风唤雨的世家大族,此刻如同待宰的羔羊,毫无反抗之力。
孙世振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被拖出庭院。
他的眼中没有同情,没有犹豫,只有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名字会被这些世家大族的余党写进各种笔记、野史,被描绘成一个残暴的武夫,一个屠夫,一个不懂圣贤之道的莽夫。但他不在乎。
北方的清军正在磨刀霍霍,南方的流民正在饿殍遍野,朝廷的国库里连一两银子都凑不出来。
他需要钱,需要大量的钱,需要足以支撑一场大战、足以养活百万流民的钱。
第312章 江南膏腴,国库初盈
孙世振的命令如同一道惊雷,在杭州城中炸响。
那些被从正堂拖出去的士绅代表,甚至还没来得及被押回临时关押之处,一队队如狼似虎的士兵已经按照事先拟定的名单,扑向了城中各处宅院。
这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行动。
早在潞王叛乱平定之初,孙世振便已密令心腹将领,根据从潞王府中搜出的名册、账册和往来书信,将那些参与叛乱的江南士绅家族一一标注清楚。
而此刻,这份名单终于派上了用场。
“动作要快,但要干净!”
赵铁柱骑在马上,带着一队亲卫穿行在杭州城中,声音严厉地传达着孙世振的命令。
“大帅有令,只查抄名单上的人家,不得骚扰无辜百姓!谁要是敢趁机抢掠平民,军法从事,杀无赦!”
士兵们轰然应诺,随即如同潮水般涌向各自的目标。
对于这些普通士兵来说,这无疑是一场盛宴。
孙世振在行动之前,便已与麾下将领达成了默契,查抄所得,四成作为“损耗”,分给诸位将领和士兵;剩余六成,上缴朝廷。
这个比例让所有人都红了眼。
四成的“损耗”,意味着他们每个人都能从中分得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财富。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对他们颐指气使的士绅老爷们,如今却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这种复仇的快感,加上实实在在的利益驱动,让士兵们的效率达到了惊人的地步。
杭州城东,一座占地数十亩的深宅大院前,数十名士兵正合力撞开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
“砰!砰!砰!”
门闩在第三下撞击中崩裂,大门轰然洞开。
院内顿时传来惊恐的尖叫声和哭喊声,丫鬟仆妇四散奔逃,几个试图阻拦的家丁被士兵们三两下便制服在地。
为首的军官面无表情地展开手中的名单,高声宣读:“奉孙帅令,查抄叛逆家产!所有人等,原地待命,不得妄动!”
士兵们鱼贯而入,按照事先的分工,有人直奔后院搜查金银细软,有人去书房搜罗账册文书,有人去库房清点粮食布匹,有人去地窖寻找窖藏的白银。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类似的场景,在杭州城内外数十处宅院中同时上演。
那些平日里门禁森严、仆从如云的世家宅邸,此刻在如狼似虎的士兵面前,如同纸糊的堡垒,不堪一击。
当然,也并非所有人都乖乖就范。
城西一处宅院中,一名士绅的次子仗着学过些拳脚,带着十几个家丁试图反抗,结果被冲进去的士兵当场砍翻在地,血流满地。
其余家丁见状,立刻跪地求饶,再不敢动弹。
城南一处更大的宅院里,主人早已带着细软和家眷试图从后门逃走,却被早有防备的士兵堵了个正着。
那士绅先是厉声呵斥,自称与朝中某位大佬有旧,见士兵不为所动,又改口哀求,愿意献出全部家产换取一家老小的平安。
带队的军官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挥手道:“全部拿下,听候发落。家产,一文钱都不许少。”
那士绅顿时瘫倒在地,面如死灰。
赵铁柱带着亲卫在城中各处巡查,确保查抄行动不偏离孙世振的指令。
每当发现有士兵试图顺手牵羊、私藏财物,或是借机勒索无辜百姓时,他便会毫不犹豫地上前制止,甚至当场执行军法。
“大帅有令,只取名单上之人,不得牵连无辜!”
赵铁柱一把夺过一个士兵试图藏入怀中的玉如意,厉声道:“这是名单上的人家吗?”
那士兵涨红了脸,支支吾吾道:“是……是旁边那家的……”
“旁边那家不在名单上!”赵铁柱眼中寒光一闪。
“念你初犯,饶你一命。再敢犯,军法从事!”
那士兵吓得连连叩头,再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
正是因为这种严格的纪律约束,查抄行动虽然声势浩大,却并未波及太多无辜百姓。
那些不在名单上的人家,虽然心惊胆战,却并未受到太多骚扰。
一天的时间,在忙碌与喧嚣中飞速流逝。
当夕阳的余晖将杭州城的屋檐染成一片金红时,第一批统计结果被送到了孙世振面前。
负责统计的是一名从南京带来的书吏,他的手微微颤抖着,将一份写满数字的清单双手呈上,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
“大帅,初步统计结果已经出来了。光是白银一项,今日查抄所得……五千余万两。”
孙世振接过清单的手微微一顿。
这个数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他知道江南士绅富庶,却从未想过会富庶到这种程度。
“还有大量黄金、珠宝、字画、古玩尚未清点完毕,”书吏继续汇报,声音愈发激动。
“此外,查抄到的房契、地契、商铺契书堆积如山,初步估算,仅田产一项便有数十万亩之多。各处仓库中的粮食,更是数以万石计……”
孙世振沉默地听着,手指紧紧攥着那份清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良久没有说话。
这笔钱,足以让朝廷的国库从空虚变得充盈;足以让数万将士领到足额的军饷;足以让数十万流民不再挨饿;足以打造新式的火器、修缮破损的城墙、招募更多的士兵。
而这些白银,在此之前,却被藏在那些世家大族的地窖里,不见天日,如同死物。
他们宁可看着百姓饿死在路边,也不愿拿出一两银子赈济灾民;宁可看着前线将士缺衣少食,也不愿捐出一文钱充作军资。
“该死的江南士绅,果然是一群蛀虫!”
孙世振低声喃喃,声音中带着压抑的怒火。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达命令。
“传令下去,”他沉声道。
“按照事先约定,四成作为军中损耗,让各位将领自行分配,但必须公平公正,若有克扣、贪墨之事,严惩不贷!”
“是!”一名传令兵领命而去。
孙世振继续道:“剩余六成白银,火速送往南京,交予朝廷。”
另一名将领抱拳领命。
孙世振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深沉:“再拨出一笔款项,以朝廷的名义,立刻送往江北军营。”
他看向负责军需的官员,一字一顿道:“前线阵亡将士的抚恤,受伤将士的医药费,以及拖欠的军饷,都要尽快发放到位。他们是为朝廷流血的人,不能让他们流血又流泪。”
军需官郑重地点头:“将军放心,末将亲自督办此事,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孙世振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低沉而坚定:
“查抄继续,明日,本帅要看到更详细的统计结果!”
众将领轰然应诺,各自领命而去。
正堂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孙世振一人。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翻涌着无数的思绪。
五千余万两白银。
这个数字,让他既震惊,又愤怒,更感到一丝悲凉。
震惊的是,江南士绅之富,远超他的想象。
愤怒的是,这些人宁可把银子烂在地窖里,也不愿拿出哪怕十分之一来救国救民。
悲凉的是,这样的蛀虫,在这片土地上还有多少?北方呢?南方呢?还有多少这样的世家大族,一边享受着大明赋予的特权,一边在大厦将倾之时袖手旁观,甚至落井下石?
孙世振缓缓睁开眼,目光穿过正堂的大门,望向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他知道,查抄杭州只是个开始。
江南还有无数的世家大族,无数的田产商铺,无数的白银粮食,被藏在那些深宅大院的地窖里,等待着被唤醒。
而他,必须让这些财富真正发挥作用。
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任何个人,而是为了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为了这片土地上挣扎求生的万千百姓。
窗外,最后一抹晚霞终于沉入地平线,夜幕笼罩了杭州城。
但城中的喧嚣并未平息,一队队士兵仍在各处宅院中忙碌,一箱箱白银、一袋袋粮食被从地窖中搬出,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查抄,还在继续。
而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第313章 天降横财,君臣议政
南京,朱慈烺正伏在御案前,批阅着从各地送来的奏报。
史可法在殿外候见,神色复杂。
门官通报之后,他快步走进殿内,躬身行礼。
“陛下,杭州急报。”
朱慈烺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可是孙卿有消息了?查抄逆产之事进展如何?”
史可法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启禀皇上,第一批查抄的逆产,已运抵南京。臣已令人清点入库,初步统计……”
他顿了顿,仿佛连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缓缓报出那个数字。
“白银,总计三千万两。”
殿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朱慈烺手中的朱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奏折上,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史可法,嘴唇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半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仿佛砂纸摩擦:“爱卿……你说多少?”
“三千万两白银,陛下。”史可法重复了一遍,声音中也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撼。
“这还只是第一批。孙帅在奏报中说,尚有大量黄金、珠宝、古玩、字画尚未清点完毕,预计总数……远不止此。”
朱慈烺猛地站起身,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
“三千万两……”他喃喃重复,随即声音陡然拔高。
“怎么可能?!大明一年的赋税,不过两千万两上下!江南一隅之地,几个参与叛乱的士绅,居然能抄出三千万两白银?!”
他的声音中满是难以置信,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史可法沉默片刻,低声道:“陛下,这还远远不止。孙帅在奏报中提及,除了白银之外,查抄到的田产、房屋、商铺,以及各处仓库中的粮食布匹,价值同样惊人。田产一项,初步估算便有数十万亩之多,遍布杭州、湖州、苏州等地,皆是上好的水田。商铺更是遍布江南各大城镇,从绸缎庄到当铺,几乎无所不包。”
朱慈烺的脸色愈发苍白,他跌坐回龙椅中,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这么多……怎么可能有这么多?”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狐疑:“是不是孙卿在查抄过程中……扩大了范围?是否牵连了无辜?”
史可法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陛下明鉴。孙帅在奏报中附上了详细的查抄名单,每一个被查抄的家族,都与从潞王府中搜出的名册、账册、往来书信一一对应。这些人,或是参与了潞王的叛乱密谋,或是为叛军提供过钱粮,或是与叛军有书信往来,证据确凿,绝无冤枉。”
史可法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陛下,这份名单上的江南士绅,总数还不到整个江南士绅的三成。”
三成。
这两个字如同又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朱慈烺的心口。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史可法。
三成,仅仅三成,便能抄出几千万两白银。
那剩下的七成呢?他们家中又藏着多少财富?整个江南地区,到底积累了多少民脂民膏?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朱慈烺急促的呼吸声在回荡。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
朱慈烺猛地一拍御案,整个人霍然站起,脸色因愤怒而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
“岂有此理!”他厉声怒喝,声音因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锐。
“这些该死的蛀虫!他们的银子,都是从哪里来的?!还不是从百姓身上搜刮来的!从朝廷的赋税中贪墨来的!从克扣的军饷中截留下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宫殿中回荡,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和悲愤:“父皇在位时,国库空虚到连军饷都发不出来!前线将士缺衣少食,忍饥挨饿,用血肉之躯抵挡建虏的铁骑!北方大旱,百姓易子而食,朝廷连赈灾的粮食都拿不出来!而这些人呢?这些人家里,居然藏着几千万两白银!”
朱慈烺的眼眶红了,声音中带上了哭腔:“若是他们肯拿出哪怕一成,父皇也不至于被逼到那个地步!若是他们肯捐出一些钱粮,何至于有那么多百姓饿死路边!若是他们肯拿出银子充作军饷,何至于前线将士衣不蔽体!”
他猛地转身,面向北方,仿佛要透过千里之遥,看到那座已经沦陷的京城,看到那棵吊死他父皇的老槐树。
“父皇啊父皇!”他的声音哽咽了。
“您一腔热血,想要中兴大明,却不知,真正的大明,早就被这些蛀虫啃食殆尽了!”
泪水,终于从年轻皇帝的眼角滑落。
史可法跪在一旁,老泪纵横。
他知道,这一刻,这位年轻的皇帝,真正看清了这个帝国的疮疤,真正理解了先帝为何会走到那一步。
不是先帝无能,而是这个国家的根基,早已被贪婪的蛀虫掏空了。
不知过了多久,朱慈烺终于缓缓抬起头,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
眼睛红肿,但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明,都要坚定。
“史卿,”朱慈烺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破而后立的决绝。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江南士绅固然可恶,但眼下,我们还是要先商议,这笔钱该如何使用。”
史可法心中一宽,知道这位年轻的君主已经学会了在最悲愤的时刻,依旧保持理智,躬身道:“陛下圣明。臣斗胆进言,南京的官员,已经有一个多月没有领到俸禄了。官员们早已人心浮动,怨声载道。若是再拖下去,只怕……”
史可法没有说下去,但朱慈烺明白他的意思。
一个连官员俸禄都发不出的朝廷,如何能指望官员们尽心办事?
朱慈烺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开始冷静地部署:“传旨,将运抵的白银,首先补发所有官员拖欠的俸禄,一两都不能少。”
史可法连忙记录。
朱慈烺继续道:“其次,给每个官员额外发放一笔赏银,就说是……为了庆祝孙卿在江北击退多尔衮,稳定了江北局势。此事虽是孙卿之功,但也需让百官沾些喜气,以安人心。”
史可法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这位年轻的陛下,已经懂得如何用最小的代价,收买人心。
“最后,”朱慈烺的声音变得更加沉重。
“在江南各地,立刻设立粥棚,赈济灾民。务必确保每一个百姓都有口饭吃,不至于饿死路边。”
朱慈烺顿了顿,目光中闪过一丝痛色:“朕不想看到,还有百姓因为饥饿而倒在路边。朕更不想看到,有人因为活不下去,而去投奔那些流寇、叛军。”
史可法郑重地点头:“陛下仁德,臣必当全力督办。”
朱慈烺重新坐回龙椅,目光穿过殿门,望向远方。
脸上的悲愤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深沉。
“史卿,”朱慈烺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说,江南还有七成的士绅,家中有多少银子?”
史可法一愣,随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心中一惊,连忙道:“陛下,名单上的人确实只有三成。其余七成,虽然家资巨万,但并无参与叛乱的确凿证据,若是……”
“朕知道,”朱慈烺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朕不会无缘无故地抄他们的家。但朕会让他们知道,从今以后,这个天下,不再是他们可以肆意妄为的天下。”
史可法心中一凛,知道这位年轻的皇帝,已经彻底放下了对士绅的幻想:“臣遵旨。”
朱慈烺摆了摆手:“去吧。告诉孙卿,他的功劳,朕记在心里。让他放手去做,朕在南京,等他凯旋。”
史可法领命,正要退下,朱慈烺忽然又叫住了他。
“史卿,”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疲惫。
“你说,若是父皇当年,也像朕今日这样,不管不顾地抄了这些人的家,会不会……结局就不同了?”
史可法沉默片刻,低声道:“陛下,先帝……太过仁厚了。”
朱慈烺苦笑一声:“仁厚?是仁厚,还是软弱?”
他没有等待史可法的回答,挥手道:“退下吧。”
史可法深深一揖,转身退出大殿。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将朱慈烺孤独的身影,关在了那片昏黄的烛光之中。
第314章 江南震动,士绅密谋
杭州城内,查抄逆产的行动仍在继续。
一箱箱白银、一担担粮食、一车车布匹,在士兵的押送下,源源不断地从那些高门大宅中运出,汇集到城中的临时仓库。
街道上,百姓们远远地围观,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中既有快意,也有惊惧。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江南。
苏州、松江、常州、湖州……每一座城市的士绅府邸中,都有人在谈论同一个名字——孙世振。
“听说了吗?杭州那边,已经抄出了上千万两白银!”
“岂止白银!那些田产、商铺、古玩字画,加起来少说也值几千万两!”
“这孙世振到底想干什么?他这是要赶尽杀绝吗?”
“听说只抄了参与潞王叛乱的那几家,都有确凿证据……”
“证据?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今天他说这几家参与了叛乱,明天他就能说我们也有嫌疑!武将出身的人,哪里懂得什么礼义廉耻?”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在江南士绅阶层中蔓延开来。
虽然孙世振的查抄范围严格限定在从潞王府中搜出名册上的人家,但没有人能保证,自己不会成为下一个目标。
那些与潞王府有过往来的,那些曾经对朝廷心怀不满的,那些家中积蓄了巨额财富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把无形的利剑悬在头顶。
终于,在苏州城一座隐蔽的庄园中,江南各地最有影响力的士绅代表齐聚一堂。
大厅内灯火通明,数十人围坐在一起,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诸位,”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率先开口,声音虽苍老,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威严。
“杭州之事,想必诸位都已听说了。孙世振那武夫,居然敢在江南之地,如此肆意妄为!说抄就抄,说抓就抓,连朝廷的正式批文都没有,简直是无法无天!”
话音刚落,便有人愤然接口:“何止是无法无天!这孙世振分明是在杀鸡儆猴,给我们整个江南士绅看!他查抄的那几家,哪一个不是江南的名门望族?哪一个不是百年书香门第?他这是要绝我江南士绅之根啊!”
又有一人拍案而起,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诸位,此事决不能善罢甘休!今日他能抄这几家,明日就能抄我们的家!若不给他些颜色看看,我江南士绅百年的基业,岂不是要毁于一旦?”
此言一出,在座众人纷纷点头附和,一时间群情激愤,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
“对!必须立刻派人去南京,向皇上弹劾孙世振!他不过一介武夫,有何资格在江南之地擅自动用刑狱?这是僭越!是谋反!”
“弹劾有什么用?皇上如今对那孙世振言听计从,区区弹劾,能奈他何?”
“那依你之见,我们该如何?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我看,不如联合江南各地的士绅,联名上书朝廷,给朝廷施压!江南赋税占天下大半,若我们一齐停止纳税,朝廷还能撑几日?没有我们的钱粮,他孙世振拿什么养兵?”
“这……”有人迟疑,“停止纳税,可是大罪啊,万一朝廷震怒……”
“震怒?朝廷有什么可震怒的?”那人冷笑一声。
“如今南京朝廷,连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全靠孙世振从杭州抄来的银子撑着。那些银子,本就是我们江南士绅的!他孙世振拿了我们的银子,还要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番话说得许多人连连点头,似乎找到了解决问题的方向。
然而,也有人提出了更为激烈的方案:“上书施压,固然可行,但太过缓慢。依我看,不如干脆……”
那人压低声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们各自集结家中的家丁护院,凑出几千人来,直接去杭州,把孙世振那武夫给……”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都被这个大胆的提议吓了一跳。
片刻后,有人迟疑道:“这……会不会太冒险了?孙世振麾下的军队,可是刚刚在江北击退了多尔衮的数十万大军啊。那些军队,是真正见过血的精锐,不是我们那些看家护院的家丁能比的。”
“没错,”另一人附和道。
“孙世振虽是武将,却非莽夫。他敢在杭州动手,难道会想不到我们可能的反应?此人用兵如神,潞王麾下五万军队,被他万余人便击溃了。若是我们兵行险着,万一惹恼了他,他那支虎狼之师,可不是我们这些文人能抵挡的。”
提起江北之战,众人的气焰明显收敛了几分。
那一战,孙世振以寡敌众,大破多尔衮的消息,早已传遍江南。
一个能在战场上击败满清八旗的将领,其麾下军队的战力,绝非寻常地方武装可比。
沉默在屋内蔓延,众人的表情从愤怒逐渐转为凝重,甚至有几分恐惧。
那须发皆白的老者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沉稳了许多:“诸位,稍安勿躁。孙世振此人,确实不好对付。我们与他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但若就此退让,江南士绅百年的根基,便要毁于一旦。”
他环顾四周,缓缓道:“老夫以为,当务之急,是派人去杭州,与那孙世振当面谈判。我们要让他明白,江南之事,不是他一个武夫可以肆意妄为的。同时,也要让他知道,我们并非要与他为敌,只是希望他适可而止。”
“谈判?”有人皱眉。
“孙世振那等粗鄙武夫,会与我们谈判?”
“为何不会?”老者反问。
“他孙世振再能打,也需我们江南士绅的钱粮来养兵。若是将我们全部得罪了,他拿什么去打仗?他孙世振再蠢,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把所有的江南士绅都推到对立面去。”
这番话有理有据,众人纷纷点头。
“那……派谁去合适?”
老者沉吟片刻:“人选须谨慎。既要有分量,能让孙世振重视;又要能言善辩,能与他周旋。老夫倒是有一个人选……”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中年人身上。
“张兄,你曾任过杭州知府,与那孙世振有过数面之缘。此番,可否请你走一趟?”
那中年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头。
“也罢,为了江南数百万百姓的生计,为了我江南士绅数百年的根基,我便去会一会那位孙将军。”
众人闻言,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老者满意地点点头,又叮嘱道:“切记,见到孙世振,不可过于强硬,也不可过于软弱。要让他知道,我们江南士绅并非要与他为敌,只是希望他能够适可而止。若是他肯收手,我们愿意做出一些让步。若是他一意孤行……”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我们只好采取一切必要的措施,来保护我们江南士绅的基业了。”
众人纷纷点头,眼中闪过决绝之色。
江南的风,似乎在那一刻,也变得凌厉起来。
第315章 士绅来使,唇枪舌剑
杭州,原潞王府改建的临时行辕,孙世振端坐在正厅主位上。
那位自称曾任杭州知府的中年人,被引入厅中后,先是四下打量了一番,随即从容不迫地拱手行礼,面上带着一种久经官场历练出来的、恰到好处的恭敬与矜持。
“在下张惟远,见过孙将军。久闻将军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将军年纪轻轻,便立下赫赫战功,率十万雄师在江北大破满清三十万大军,实乃我大明朝开国以来未有之壮举!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
他这番话,说得抑扬顿挫,既捧了孙世振的军功,又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放在了“仰慕者”的位置上。
若是寻常武将,被这般吹捧,或许早已飘飘然。
孙世振却只是淡淡一笑,伸手示意对方落座,开门见山道:“张先生此来,必是有事。有什么话,直说便是,不必在此拐弯抹角,浪费时间。”
张惟远微微一怔,显然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将军如此不按常理出牌。
寻常官员见面,总要先寒暄几句,客气一番,再切入正题。
可眼前这位,似乎对一切繁文缛节都毫无兴趣。
他干咳一声,调整了一下坐姿,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更为严肃的表情。
“好!孙将军快人快语,那在下也就不绕圈子了。”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孙世振,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在下此次前来,是受江南各地士绅之托,代表整个江南士绅阶层,与将军……谈判。”
“谈判?”孙世振挑了挑眉,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对这个词颇有兴趣。
“张先生请说。”
张惟远清了清嗓子,开始有条不紊地陈述:“将军奉朝廷之命平定潞王之乱,功在社稷,这一点,江南士绅无不敬服。然而,将军在杭州的行动,却远远超出了平叛的范畴。朝廷的旨意,只是让将军平定潞王叛乱,可没有让将军……查抄江南士绅的家产!”
张惟远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被压抑已久的愤懑:“将军在杭州城中,未经正式审讯,未经朝廷批准,便擅自查抄了数家士绅的府邸,抄没白银粮草无数!这些人家,哪一户不是江南的名门望族?哪一户不是书香门第、世代清贵?将军如此作为,置国法于何地?置朝廷体面于何地?”
张惟远见孙世振面无表情,并未打断,便继续道:“在下此来,便是代表江南士绅,恳请将军立刻停止查抄行动,并将已抄没的家产,如数归还!若将军肯应允,江南士绅愿既往不咎,甚至可以在其他方面,对朝廷有所……表示。”
“哦?”孙世振终于开口,语气似笑非笑。
“你们说我查抄的这些,是你们江南士绅的家产?”
“正是!”张惟远斩钉截铁。
“这些银钱、粮草、田产,皆是江南士绅世代辛勤累积的合法家产,清清白白,经得起任何查验!将军不问青红皂白,便将其抄没,于法于理,都说不过去!”
孙世振冷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两把利剑,直刺张惟远:“你们这些所谓的书香门第,除了读圣贤书、考科举之外,莫非还精通商贾之道?不然,为何能积累如此巨大的财富?”
张惟远脸色微变,但还是强自镇定:“将军此言差矣。读书人虽不以商贾为业,但家中田产、商铺、祖业,世代经营,积累财富,乃是天经地义之事。岂可因此便妄加揣测?”
“天经地义?”孙世振站起身,负手走到厅中,声音陡然转冷。
“张先生,我且问你。我在杭州查抄的这几家,查出来的白银就有数千万两,田产、商铺、古玩字画不计其数。而这,还不足整个江南士绅总家产的三成!那些尚未统计的,又该有多少?”
孙世振转过身,目光凌厉地扫向张惟远:“江南士绅的家产,少说也有数万万两白银!富可敌国!而朝廷呢?朝廷的国库空空如也,连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这难道不荒唐吗?”
张惟远被问得一愣,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立刻接话。
孙世振继续说道,声音愈发冰冷:“你们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书香门第,每日苦读圣贤之书,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己任。可是,你们的那些钱财,究竟从何而来?莫非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孙世振走近两步,逼视着张惟远:“我来替你们回答!这些家产,大半都是你们勾结官府,上下其手,侵吞朝廷税收,盘剥百姓血汗,积攒下来的!不是吗?”
“将军!”张惟远猛地站起身,脸色涨红,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抖。
“将军此言,是污蔑!是诽谤!我江南士绅,世代清白,何曾做过这等龌龊之事?将军无凭无据,怎能血口喷人!”
“污蔑?”孙世振冷笑更甚。
“潞王叛乱,从潞王府中搜出的名册,上面清清楚楚地记载着,哪些人家参与了叛乱,哪些人家提供了钱粮支持。我查抄的这几家,都是名册上有名有姓的!张先生,你告诉我,这算不算证据?”
张惟远的脸色由红转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一时竟找不出合适的话语。
孙世振没有再逼他,而是走回主位坐下,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是否污蔑,你们心中自会有答案,我不必多说。不过,张先生,我们换个角度来看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起来:“如今,南京朝廷国库空虚,连官员的俸禄都发不出来。江南各地,又有大量从北方逃来的难民,嗷嗷待哺,急需安置。这些钱粮,从哪里来?”
“难道,”孙世振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冷厉的质问。
“还要继续向那些已经被盘剥得家徒四壁的百姓加征赋税吗?你们就不怕,江南再出个李自成?”
这句话,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张惟远身体微微一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
李自成……那是每一个士绅阶层的人,都闻之色变的名字。
那个从陕西走出来的驿卒,就是因为朝廷加征赋税,百姓活不下去,才揭竿而起,最终掀翻了整个大明北方的统治。
第316章 利剑悬顶,剖心析理
“唯有朝廷强大,才可以保护诸位的安全,不是吗?”
孙世振的声音在正厅中回荡,掷地有声。
他缓步走回主位,目光扫过张惟远那张阴晴不定的脸,继续道:“朝廷有钱有粮,便可赈济灾民。百姓有了活下去的粮食,就不会造反,不会揭竿而起。届时,诸位的家产、田宅、商铺,才能真正得到保障,不是吗?”
孙世振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犀利:“再者,朝廷在南京刚刚立足,根基未稳,便有人煽动藩王掀起叛乱,这岂不是将大明律视作无物?你们江南士绅口口声声效忠朝廷,可潞王叛乱时,有多少人暗中提供钱粮支持?这些事,难道还要我一一挑明?”
张惟远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重新坐下,强自镇定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以掩饰内心的慌乱。
“将军,在下此来,并非要与将军做口舌之争。”他放下茶盏,声音恢复了方才的沉稳,但眼神中的底气明显不足。
“平定叛乱、稳定局面,不过是朝廷应做之事,分内之责,有何可居功自傲之处?至于国库空虚、无钱赈济灾民……”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斟酌措辞。
“这跟江南士绅又有什么关系?朝廷缺钱,理应开源节流,整顿税制,而非一味向我等索取。我等辛辛苦苦积攒的家业,为何要白白送给那些……那些贱民?”
“贱民?”孙世振眼中寒光一闪。
“张先生,你口中的‘贱民’,是大明的百姓,是缴纳赋税、供养你们这些士绅的根基!没有他们耕田织布,你们吃什么?穿什么?住什么?你们的万贯家财,哪一分不是从他们的血汗中榨取而来?如今你竟说他们是‘贱民’?”
张惟远脸色微变,急忙辩解:“将军误会了!在下绝非此意。只是……只是朝廷若一缺钱便向我等士绅开刀,抄家、罚没,如此下去,我等成了什么?今日抄几家,明日罚几家,后日又当如何?如此下去,江南士绅,人人自危!恕在下直言,若朝廷一意孤行,我等江南士绅,恐怕无法再支持朝廷了!”
这已经近乎赤裸裸的威胁了。
孙世振却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与嘲弄。
“哈哈哈……”
他笑得张惟远心里发毛,脸上的镇定终于彻底挂不住了。
“将军……将军何故发笑?”
孙世振止住笑声,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张惟远:“我笑你们江南士绅,自以为聪明绝顶,实则愚不可及!”
“你方才说,若朝廷一缺钱就抄家,你们便不能支持朝廷。我倒要问你,你们所谓的‘支持朝廷’,究竟是什么意思?是乖乖缴纳税赋?还是听从朝廷调遣?又或者,你们所谓的‘支持’,不过是施舍?是怜悯?是觉得朝廷离开你们便活不下去?”
张惟远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孙世振的每一句话都如同刀子般精准地捅在了他们的软肋上。
“张先生,你们江南士绅是不是觉得,大明气数已尽,北边那满清迟早要打过来,所以你们已经在暗中观望,等着给新主子献媚了?”
此话一出,张惟远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将军!你……你这是什么话!在下绝无此意!江南士绅对大明的忠心,天地可鉴!”
“天地可鉴?”孙世振嘴角挂着冷笑。
“有没有这个意思,你们自己心里清楚。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不要忘了五胡乱华!”
孙世振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历史的沉重感。
“你们自以为,你们在江南有田产、有商铺、有书香门第的名望,无论谁得了天下,都必须依靠你们这些读书人来治理。毕竟,治理天下,需要读书人,需要士绅,需要地方上的根基,不是吗?所以你们觉得,无论头顶上坐的是大明的皇帝,还是满清的皇帝,你们都能保住荣华富贵,对不对?”
张惟远的嘴唇颤抖着,却没有否认,因为这是事实。
这是江南士绅阶层,甚至整个南方的文官集团,心中共同的盘算。
无论谁当皇帝,都需要他们来治理地方,都需要他们来维持秩序。
所以,他们觉得,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孙世振却突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冰冷刺骨:“可是,你们忘了,那些关外的异族,可没受过什么儒家教化!他们眼中,只有利益,只有刀剑!你跟他们谈诗书礼仪?谈君臣大义?谈祖宗家法?”
孙世振走近两步,逼视着张惟远:“张先生,我问你,若满清的铁骑踏过长江,面对你们江南士绅的万贯家财、良田美宅,他们会做什么?会跟你客气地商量‘吗?还是直接提刀上门,连你带你的家产,一并夺走?”
张惟远额头上的冷汗终于滚落下来,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将军……此言差矣……”张惟远的声音干涩,仿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当年元朝,蒙古人入主中原,对我们这些读书人,不也是礼遇有加吗?忽必烈重用汉臣,开科举,行汉法……满清纵然是异族,焉知不会效仿元朝?”
“礼遇有加?”孙世振冷笑一声,笑声中满是嘲讽。
“张先生,你读过书,应该知道元朝将人分为四等:蒙古人、色目人、汉人、南人!你们江南士绅,在宋朝遗民眼中,就是最低等的‘南人’!你们在元朝做官,只能做副职,正职永远是蒙古人或色目人!你们的科举,名额少得可怜,即便考中,也只能从底层做起!这叫礼遇有加?”
张惟远脸色愈发难看。
孙世振继续道:“更何况,忽必烈是何等人物?他自幼受汉家文化熏陶,身边聚集了一批汉臣谋士,对儒家文化颇为通透。他建立元朝,是有意学习汉法,以图长治久安。可如今的满清,是何人在主持?是多尔衮!”
孙世振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多尔衮此人,骁勇善战,智谋过人,可他受的是什么教育?满人的骑射,八旗的军事,他何时学过儒家经典?他何时懂得如何治理一个庞大的帝国?他眼中只有征服、掠夺、奴役!你跟他讲仁政,他跟你讲刀兵;你跟他讲教化,他跟你讲屠城!”
孙世振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们江南士绅,若以为多尔衮会像忽必烈一样对你们礼遇有加,那就是在做白日梦!他若南下,第一件事就是搜刮江南的财富充作军饷,你们若敢反抗,下场只有一个——死!”
“你们会被满门抄斩,你们的家产被充公,你们的妻女被掠为奴!你们引以为傲的书香门第、世代清贵,在满清的铁蹄下,不过是一堆待宰的羔羊!”
张惟远彻底呆住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第317章 黄巢旧事,玉石俱焚
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孙世振方才那一番关于满清南下、江南士绅下场的话语,如同冰冷的利刃,剖开了张惟远心中那层自欺欺人的伪装。
然而,短暂的失态之后,张惟远终究是江南士绅阶层中历练出来的老手。
他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了心中的惊惧,重新坐直了身体,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猛灌了一口。
冰冷的茶水入腹,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镇定。
放下茶盏,抬起头,目光虽然依旧有些躲闪,但话语却重新变得强硬起来。
“孙将军,”张惟远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将军方才所言,或许有几分道理。满清异族,确实残暴,但这……这也不是朝廷可以肆意欺辱江南士绅的理由!”
张惟远的语气渐渐恢复了方才的沉稳,仿佛在为自己和身后的整个阶层筑起一道心理防线:“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无论朝廷面临何种困境,我等江南士绅的财产,都是不可侵犯的!此乃天理,亦是国法!太祖高皇帝定制时,便明确保护私有财产,历代先帝,亦无不遵循!”
张惟远抬起头,直视孙世振,眼中闪过一丝固执:“将军方才说什么‘抄家’、‘罚没’,甚至暗示我等暗中支持潞王……这些都是诛心之论!我等士绅,世代耕读传家,遵纪守法,每一分钱财,都是辛苦积攒、合法所得!朝廷缺钱,自可开源节流,整顿税制,岂能总想着向士绅伸手?”
张惟远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近乎说教的意味:“我辈读书人,受朝廷俸禄,自当为国分忧。可朝廷若一味索取,甚至以刀兵相逼,这……这与强盗何异?恕在下直言,无论将军如何花言巧语,巧言令色,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张惟远顿了顿,最后总结道:“我还是那句话,江南士绅的钱财,都是我等辛苦积攒而来,朝廷无权肆意剥夺!还请将军……好自为之!”
这番话,可谓是寸步不让,甚至带着几分威胁的意味——“好自为之”,既是劝诫,也是警告:不要逼我们江南士绅,否则,后果你承担不起。
孙世振听完,没有立刻反驳,看着张惟远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看着他那双虽然躲闪却依旧固执的眼睛。
沉默了几息。
然后,孙世振突然仰头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正厅中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讽刺、嘲弄,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
张惟远被这突如其来的笑声弄得心里发毛,他刚刚筑起的心理防线,在这笑声中仿佛出现了裂痕。
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声音都变了调:“将……将军何故又发笑?在下所言,句句发自肺腑……”
孙世振止住笑声,但嘴角依旧挂着冰冷的弧度,缓步走向张惟远,每一步都踏得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张先生,”孙世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刀子划过玻璃。
“你口口声声说,江南士绅的钱财是辛苦积攒、合法所得。我倒要问问你,你们所谓的‘辛苦积攒’,究竟是怎么个积攒法?”
“是靠着朝廷给的免税特权,大肆兼并土地,将无数百姓逼成佃户、流民?是靠着把持地方政务,将朝廷的税赋层层加码,中饱私囊?还是靠着垄断科举,让寒门子弟永无出头之日?”
张惟远脸色涨红,想要辩驳,孙世振却抬手制止了他。
“你不必急着否认。我说的这些,天下人谁不知道?先帝在时,国库空虚,连年用兵,军饷都发不出。朝廷三番五次下旨,请求江南士绅和朝中官员捐助饷银,共赴国难!”
孙世振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可你们呢?你们天天哭穷,一毛不拔!一两银子也不肯捐!那些文官,那些江南名士,嘴上喊着忠君爱国,实际上却把银子一箱一箱地埋在地窖里,眼睁睁看着前线将士饿着肚子打仗,眼睁睁看着流寇肆虐,眼睁睁看着山河破碎!”
“如今到了这个时候,李自成虽然败了,可满清已经入关,窃据神京!朝廷在南京刚刚立足,内忧外患,危如累卵!你们江南士绅,居然还在跟我谈什么财产不可侵犯?还在说什么朝廷无权剥夺?”
张惟远的额头再次渗出冷汗,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反驳。
因为孙世振说的,都是事实。
“你们麻木不仁,自私自利,以为只要保住自己的家产,无论谁坐天下,都能继续当你们的太平绅士!”孙世振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
“既然如此,那本将军也就不必再跟你们讲什么道理了。”
孙世振话锋一转,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张先生,你可曾听说过……黄巢?”
张惟远愣住了,他没想到,孙世振会突然提起这个名字。
黄巢,唐末农民起义领袖,攻入长安,建立大齐政权。
但更让后世铭记的,是他在长安城中对门阀士族的血腥清洗。
几乎杀尽了当时的世家大族,彻底打破了“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的旧格局。
“将军……将军何故提及此贼?”张惟远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
孙世振嘴角的弧度愈发冰冷:“当年黄巢攻入长安,屠尽门阀士族,打破了延续数百年的门第之见。自此以后,寒门子弟方有机会进入朝堂,凭才能而非出身立足于世。”
孙世振目光如刀,直刺张惟远:“如今,你们江南士绅把持江南各地,朝廷政令难以下达,与当年的门阀士族有何区别?你们占着大量的土地、财富,却不愿为国家分忧,与当年的世家大族又有何不同?”
张惟远脸色煞白,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孙将军!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孙世振没有理会他的惊慌,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可怕:“本将军的意思很简单。若是你们江南士绅继续咄咄逼人,继续阻挠朝廷政令,继续把持地方、中饱私囊……”
“那么,本将军只好效仿当年的黄巢,以霹雳手段,屠尽江南士绅!杀他个血流成河,杀他个干干净净!”
张惟远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孙世振,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然后呢?”孙世振的声音依旧平静。
“然后,本将军会自刎以谢天下。一人做事一人当,屠戮士绅的罪名,由我孙世振一人承担,与朝廷无关,与皇上无关。”
“江南地区虽然会因此陷入短暂动乱,但我相信,以皇上的英明,以史可法大人的忠诚,必能在短时间内平定局面,稳定民心。”
“而那些被你们江南士绅累积的财富,将会尽数充入国库!朝廷有了钱粮,便可招募新军,打造器械,赈济灾民!再加上江北那数万经历过血战、从满清铁蹄下杀出来的百战雄师……”
孙世振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如此,朝廷便有足够的实力,北伐中原,收复失地!即便江南暂时动乱,只要根基稳固,便可徐图恢复!”
“你……你疯了吗?!”张惟远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下意识地后退,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疯了?”孙世振哈哈大笑,笑声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或许吧。可我的家人已经死了!父亲战死潼关,母亲也不知所踪,我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
孙世振的笑声戛然而止,目光变得冰冷而疯狂:“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名声?人生不过短短数十载,人死如灯灭,百年之后,谁还记得谁?若能以我一条命,换取朝廷中兴的机会,换取北伐成功的可能……”
“我虽死何妨?!”
这句话,掷地有声,在正厅中久久回荡。
张惟远彻底惊呆了,他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将军,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决绝与疯狂……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在虚张声势,不是在讨价还价。
他是认真的。
他是真的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
第318章 言尽于此,各自抉择
孙世振那番玉石俱焚的宣言,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息,也许是一盏茶的功夫,在这凝固的氛围中,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终于,孙世振打破了沉默。
他的声音不再像方才那般激昂,反而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淡漠。
“张先生。”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张惟远浑身一颤,仿佛被针刺了一般。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孙世振,眼中满是惊惧与茫然。
孙世振缓步走回座位,重新坐了下来,动作不紧不慢,神情淡然,与方才那个人判若两人。
这种巨大的反差,反而让张惟远更加不安。
他宁可孙世振继续发怒,至少那样他还能知道对方的情绪;可眼前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却让他完全摸不透对方在想什么。
“张先生,”孙世振目光平静地看着张惟远。
“方才本将军说的那些话,你记住了吗?”
张惟远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记……记住了。”
“很好。”孙世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么,请你将本将军的话,原封不动地带给那些江南士绅。”
语气不疾不徐,仿佛在交代一件寻常不过的事情:“告诉他们——”
孙世振的声音陡然变得郑重起来,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只要他们愿意遵守大明律法,愿意足额缴纳赋税,不拖欠、不隐匿、不转嫁,那么,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他们仍然是我大明的子民,他们的身家性命,仍然受朝廷保护。”
“只要我孙世振还活着,就不会让任何一个异族伤害他们。这是朝廷的承诺,也是我孙世振的承诺。”
张惟远听着,脸上的紧张之色稍稍缓解了一些,但依旧不敢放松。
他深知,孙世振这番话虽然听起来温和,但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果然,孙世振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冰冷:
“但是——”
这两个字,如同一盆冰水,浇在张惟远心头。
“如果他们敢阳奉阴违,表面恭顺,暗地里却阻挠朝廷政令,克扣税赋,勾结异族,或者妄图对那些鞑虏卑躬屈膝,祸害百姓……”
孙世振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寒意:“那么,本将军方才说的那些话,就不是戏言。我孙世振说到做到,大不了,与他们同归于尽。”
孙世振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张惟远,目光如刀:“张先生,言尽于此。该怎么做,你自己看着办,也让那些江南士绅自己掂量掂量。”
这番话,软硬兼施,恩威并重。
既有安抚,也有威胁;既有承诺,也有底线。
孙世振很清楚,对付这些精于算计的江南士绅,单纯的恐吓只会让他们狗急跳墙,单纯的安抚又会被他们当作软弱可欺。
唯有将刀架在脖子上,同时给他们留一条退路,才能让他们真正屈服。
张惟远怔怔地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他需要时间来消化孙世振方才说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过神来,对着孙世振深深一揖,声音依旧有些发颤,但已恢复了基本的礼节:“既……既然如此,在下……在下告退了。”
孙世振点点头,抬手示意:“不送。”
张惟远如蒙大赦,转身便向外走去。
他的脚步有些踉跄,甚至险些被门槛绊倒,却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这座让他如坐针毡的院子。
院门外,张家的仆人还在焦急地等候。
看到自家老爷面色惨白、满头冷汗地走出来,连忙上前搀扶:“老爷,您怎么了?那孙将军……”
“别问了!快走!快走!”张惟远低声呵斥,拽着仆人便往外走,仿佛身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赶他。
直到走出那条巷子,重新回到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张惟远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站在街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贴在身上,冰凉刺骨。
“老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仆人忍不住再次问道。
张惟远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低声喃喃道:“回去……回去再说。此事……此事非同小可,必须……必须尽快告知其他人……”
他脑海中反复回荡着孙世振方才那些话,尤其是那句“同归于尽”,如同魔咒一般,挥之不去。
这个人,真的疯了。
可他疯得如此清醒,如此决绝,让人根本无法用常理来揣度。
张惟远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之后,那座院子的正厅内,孙世振依旧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冷笑。
“哼。”
这一声冷哼,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嘲讽。
“这些文人,”孙世振低声自语,语气中满是不屑。
“经历了常年的和平,早已忘却了战场的凶险,忘记了刀剑的锋利。”
“不用点手段逼一下,他们是不会屈服的。”
孙世振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的光芒,他太了解这些江南士绅了。
他们精于算计,善于权衡利弊,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希望保住自己的利益,就绝不会轻易冒险。
他们怕死,怕失去现有的荣华富贵,更怕那些埋在地窖里的银子变成别人的战利品。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是最容易被震慑的。
“不过也好,把话撂明了,他们反而会认真掂量。若是藏着掖着,他们倒要以为朝廷软弱可欺。”
他相信,经过今晚这番“坦诚”的交流,张惟远一定会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原封不动地带给那些江南士绅。
而那些江南士绅,在听完这番话之后,必然会掀起一场激烈的争论。
有人会愤怒,觉得朝廷欺人太甚;有人会恐惧,担心孙世振真的会玉石俱焚;也有人会冷静地权衡利弊,试图找到一条既能保住利益、又不至于触怒朝廷的中间道路。
但无论如何,孙世振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在这些江南士绅心中埋下了一颗恐惧的种子,让他们明白,朝廷不是好欺负的,他孙世振更不是。
“只要他们有所顾忌,不敢肆意妄为,我们就能争取到宝贵的时间。”
这座院子,重新归于寂静。
但那些被孙世振种下的恐惧与思考,却将在江南士绅的心中,生根发芽。
而这一切,只是开始。
第319章 士绅惊惧,裂痕初现
张惟远返回苏州的消息,在江南士绅圈子里激起了惊涛骇浪。
消息是连夜传开的,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悠闲自得的士绅们,此刻顾不上一贯的矜持与体面,纷纷连夜赶往张府。
一时间,张府门前车马如龙,灯笼火把将整条街巷照得通明,映照着每一张神色各异的面孔。
张府的正厅,此刻座无虚席,甚至还有许多站着的。
所有人都盯着坐在主位上的张惟远,等着他开口。
张惟远环顾四周,看着这些与自己相交多年的故交好友,心中五味杂陈。
他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在杭州的所见所闻,孙世振说的每一个字、每一个表情,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当他讲到孙世振那句“大不了玉石俱焚,同归于尽”时,正厅内瞬间炸开了锅。
“疯了!孙世振这是疯了!”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士绅猛地站起身,满脸涨红,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他竟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的话来!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这是战场吗?他是想屠戮我等吗?”
“就是!”旁边一人立刻附和,同样义愤填膺。
“若无我等江南士绅,朝廷如何坐稳江南?赋税从何而来?粮饷从何而出?他孙世振一个武夫,仗着些许军功,竟敢如此狂妄!”
“简直是天理难容!”又有一人拍案而起。
“我等安分守己,遵纪守法,他凭什么威胁我等?分明是他仗势欺人,却还要我等屈服?这世上还有公道吗?”
一时间,正厅内群情激愤,指责声、怒骂声此起彼伏。
有人主张立刻联合上表,向朝廷弹劾孙世振,追究他威胁士绅、扰乱地方之罪;有人提议联络各地的同窗故旧,发动舆论,让孙世振遗臭万年;甚至还有人咬牙切齿地说要断了给朝廷的粮饷,让孙世振知道厉害。
张惟远坐在主位上,一言不发,脸色铁青。
他的目光扫过这些激动的面孔,心中却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知道,这些人说的都有道理,从情理上来说,他们确实受了委屈。
可是,在这个世道,光讲道理有用吗?
终于,他忍不住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抑的疲惫:“诸位,且冷静一下。”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看向张惟远。
张惟远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我理解诸位的愤怒。可是,我们就算联合上表朝廷,你们觉得……朝廷还会相信我们吗?皇上还会相信我们吗?”
此言一出,正厅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接话。
这个问题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张惟远看着众人的反应,继续说道:“诸位想必也知道,从南京传来的消息,孙世振运往朝廷的逆产,已经多达数千万两白银。这还只是开始,后续还有很多,正在陆续估价起运。”
张惟远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数千万两啊,诸位。你们想想,先帝在位时,朝廷国库空虚,军饷都发不出来。先帝曾多次下旨,恳请我等江南士绅捐资助饷。可是我等呢?”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当年崇祯皇帝多次向江南士绅求援,请求他们捐款助饷,以解朝廷燃眉之急。
可是这些江南士绅,一个个都以“家境困难”“田赋歉收”“生意惨淡”为由,百般推脱,不肯出一两银子。
更有甚者,还有人暗中串联,约定大家一起哭穷,谁也不许出头。
最终,崇祯皇帝空手而归,只能眼睁睁看着朝廷财政崩溃,军队因为欠饷而军心涣散。
这些往事,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张惟远的声音带着一丝苦涩:“如今孙世振抄了区区几家,就抄出了数千万两白银。诸位觉得,皇上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会怎么想?他还会相信我等‘家境困难’的话吗?”
没有人回答。
所有人都沉默了。
张惟远继续说:“这只是几家的家产,那么整个江南士绅,究竟有多少家底?皇上心里难道不会算这笔账吗?”
一个中年士绅不死心,强辩道:“那又如何?我们可以说,这些都是孙世振劫掠普通百姓、栽赃陷害所得!反正朝廷又不知道实情!”
张惟远苦笑一声,摇了摇头,反问道:“你真把皇上当傻子了吗?”
那人一愣。
张惟远缓缓说道:“那些银两,都是成批量的制式银两,上面还打着各家的印记。百姓怎么可能有这种银两?就算孙世振真要栽赃,临时铸造也来不及。更何况,田地、房产、店铺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东西,难道也能栽赃?”
张惟远的声音越来越沉:“再说了,诸位不要忘了,是谁在北京城破之时,受先帝嘱托,千里护送皇上南下登基?是谁在南京朝廷风雨飘摇之际,率军南征北战,终于稳定朝堂,让皇上坐稳了龙椅?在皇上心中,孙世振是什么分量,我等又是什么分量?”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是啊,在皇帝眼中,孙世振是救命恩人,是托孤重臣,是定鼎江山的擎天之柱,而他们这些江南士绅呢?
不过是当年不肯出钱助饷、坐视朝廷崩溃的“困难户”罢了。
两相比较,皇帝会相信谁,答案不言而喻。
正厅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那些义愤填膺、叫嚣着要弹劾孙世振的人,此刻都低下了头,脸色灰败。
他们终于意识到,如今的形势,早已不是他们能够掌控的了。
那个看似粗鄙的武夫孙世振,用最直接、最粗暴的方式,撕开了他们精心维护多年的伪装,将他们最不愿面对的真相,赤裸裸地摆在了台面上。
过了许久,才有人艰难地开口:“那……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这样认了?”
没有人回答。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除了认了,他们似乎别无选择。
窗外,夜色愈发深沉。
张府正厅内的灯火,映照着每一张凝重的面孔。
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江南士绅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那个属于他们的时代,或许真的要结束了。
第320章 悬崖勒马,士绅抉择
群情激愤的喧嚣在张惟远那番剖析之后,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骤然冷却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脸色灰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势已去的颓丧与无力感。
方才那些叫嚣着要弹劾孙世振、要联名上表、要断了朝廷粮饷的声音,此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和衣料摩擦的窸窣。
然而,死寂并未持续太久,不甘的情绪又开始在人群中涌动。
一个穿着讲究、保养得宜的中年士绅站起身,脸色涨红,显然是无法接受这等“屈辱”的结局。
他梗着脖子,声音带着一丝强撑的底气:“张兄,我等就这样认了?那孙世振不过是仗着些许军功,就敢如此欺压我等,难道这天下就没有王法了吗?我等世代书香,岂能向一介武夫低头?”
他话音未落,立刻有人附和:“就是!我等若是就此屈服,日后还有什么颜面在江南立足?岂不是人人都可欺上门来?”
“况且,”又有一人阴恻恻地补充。
“我等也并非全无倚仗。朝廷需要江南的赋税,需要我等的支持,难不成真敢把我们都得罪光了?那孙世振再狂妄,难道皇上也会由着他胡来?”
眼看气氛又要转向对抗,张惟远猛地一拍桌案,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茶盏都跳了起来。
张惟远面色铁青,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个出言不逊之人,厉声道:“够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说这等糊涂话!”
张惟远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心头的烦躁与疲惫,声音因用力而微微嘶哑,却一字一顿,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诸位,请冷静一些!事情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但也绝没有你们想的那般乐观!若一味逞强,意气用事,那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诸位不妨扪心自问,那关外的满清,真的可以相信吗?”
此言一出,正厅内再次陷入沉寂。
张惟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仿佛在揭开一道血淋淋的伤疤:“八旗铁骑一旦渡过长江,面对我等江南士绅的万贯家财、千顷良田、精美宅邸,诸位觉得,他们真的会不动心吗?那些关外的异族,过着茹毛饮血的日子,骤然闯入这花花世界,他们会讲什么仁义道德?会遵守什么法度规矩?”
“诸位别忘了,那些人,曾经也是大明的子民,世代受我大明朝廷的羁縻之恩。可结果呢?大明衰落之际,他们可曾念及旧情?可曾有一丝犹豫?他们举兵叛乱,攻城掠地,屠戮我大明百姓!这样的人,内心何曾有半分信义可言?”
“若是真的让这种人执掌了江山,诸位觉得,对我等真的会有好处吗?”张惟远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悲愤。
“自古以来,关外异族入侵中原,最常见的是什么?是劫掠!是屠城!是烧杀抢掠!到那时,莫说我等的家产,就连身家性命,恐怕都难以保全!诸位难道忘了,史书上那些‘胡骑南下,赤地千里’的记载吗?”
这番话,如同一把冰冷的利刃,狠狠地刺入了在场每一个士绅的心脏。
他们一想到自己世代积累的财富、精美的园林、娇妻美妾,落入那些粗野的八旗兵手中的情景,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脊背升起。
方才那个反驳的中年士绅,脸色已是惨白,但他仍强辩道:“可是…可是满清不是很重视汉人吗?那范文程、洪承畴,不都受到了重用,位极人臣?还有那吴三桂,裂土封王,何等风光?可见满清并非一味杀戮,也有怀柔之意啊!”
张惟远冷笑一声,那笑容里满是讥讽与苦涩:“范文程、洪承畴,那是什么人?那是能出谋划策、运筹帷幄的谋士!吴三桂,那是什么人?那是手握重兵、能征惯战的降将!他们能为满清打天下、治天下,自然会被笼络、被重用!”
张惟远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如刀,直直地盯着那人:“可我等是什么人?我等手无缚鸡之力,既不能运筹帷幄,又不能冲锋陷阵!我等有的,不过是些田地房产、金银细软!若是满清得了天下,我等对他们而言,是什么?是待宰的肥羊!是随时可以取用的钱袋子!”
“满清势弱,需要招揽人心,所以对洪承畴、吴三桂等人礼遇有加。可若是他们真的鲸吞了天下,坐稳了江山,还会对我等讲什么礼遇吗?到那时,他们需要的是稳固统治,需要的是钱粮赋税,我等这些手无寸铁的富户,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罢了!真要反抗,他们会跟我等讲道理吗?还是直接亮起屠刀,杀一儆百?”
正厅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脸色都已是一片死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他们终于意识到,自己曾经引以为傲的财富和地位,在即将到来的真正乱世中,或许非但不是护身符,反而是催命符。
张惟远看着众人的反应,知道火候已到,语气便缓和下来,带上了几分推心置腹的诚恳:“诸位,我并非为孙世振说话。他的手段确实酷烈,言辞确实狂妄,这一点,我与他当面辩驳过,并无异议。”
“可是,诸位冷静想想,孙世振此人,虽然行事偏激,可他内心深处,不过是在守护大明而已。他亲眼目睹了北京城破的惨状,又历经了护送皇上南下的九死一生,对满清的仇恨,对我大明国运的执念,远非我等能比。在他看来,我等江南士绅,若是不能为国出力,反而还要拖朝廷的后腿,那就是在帮满清的忙,那就是他的敌人!”
“他的想法虽然偏激,可他的才能,诸位也是有目共睹的。”张惟远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
“自他辅佐皇上以来,南征北战,整顿朝纲,江南的局势能稳定下来,朝廷能重新运转,我等能安稳度日,难道没有他的功劳吗?若是此人在,大明或许真有中兴的机会,也未可知。”
张惟远看向众人,目光中带着恳切:“如今我等若是逼迫太甚,真把他逼急了,以他那刚烈决绝的性子,诸位觉得,他真的会顾忌什么后果吗?他说得出‘玉石俱焚’的话,就真的做得出‘同归于尽’的事来!到那时,我等和他拼个两败俱伤,又能得到什么好处?”
这番话,终于让在场所有人的侥幸心理彻底瓦解。
是啊,跟一个手握重兵、行事果决、背后还有皇帝绝对信任的愣头青拼命,赢了又能怎样?
输了,可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张惟远见众人终于安静下来,便抛出了自己深思熟虑后的方案,声音沉稳而有力:“所以,我的建议是,我等不能再犹豫,更不能对抗!必须立刻行动,与那些跟随潞王叛乱的士绅,彻底撇清关系!这不仅是自保,更是表明态度!”
“我等立刻联名上表朝廷,重申对皇上的绝对忠诚,明确表态,愿意全力支持朝廷,绝不与乱臣贼子为伍!”
“对于朝廷要求的赋税,我等必须足额、按时缴纳,不能再有任何推诿和拖欠。这是最基本的诚意,也是让朝廷看到我等态度的第一步。”
“若是朝廷还有什么其他要求,比如募捐助饷、筹措军粮、或者需要我等提供其他帮助,我等也应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酌情提供。表明我等与朝廷同舟共济、共渡难关的决心。”
“唯有如此,才能缓解我等与朝廷之间剑拔弩张的紧张关系,才能让皇上和孙世振看到,我等并非不识好歹之人,而是愿意为大明江山出一份力的!”
话音刚落,立刻有人面露难色,小声嘀咕:“可是……那些家产,都是我等祖祖辈辈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难道就这样都给了朝廷?这…这也太…”
张惟远猛地转头,目光如炬,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到了这个时候,还惦记着那些家产?是先保住身家性命要紧,还是守着那几两银子要紧?”
“诸位不要忘了,在江北,还驻扎着几万跟清军血战过的精锐之师!那些都是见过血的虎狼之兵,不是我等养的那些看家护院的家丁能比的!若是真把孙世振逼到那一步,他和我等江南士绅来个玉石俱焚,朝廷凭借那些军队,难道就稳定不了江南的局面?”
张惟远的声音愈发冷酷,将最不愿面对的可能,赤裸裸地摆在众人面前:“到那时,我等都已灰飞烟灭,朝廷还可以利用我等留下的家产,招兵买马,赈济灾民,稳定民心。即使一开始会有些混乱,可凭借那些钱财和军队,朝廷很快就能平定一切。而诸位呢?诸位还剩下什么?什么都没有了!”
“诸位,千万不要走到那最后一步!那样对谁都没有好处,尤其是对我等自己!现在退一步,或许还能保住大半家业;若是非要硬抗到底,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没有人再反驳。
张惟远的话,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们心中那扇不愿面对的门,让他们看到了最残酷、也最真实的可能性。
那些祖祖辈辈积累的家业,那些引以为傲的财富,在乱世的铁与火面前,不过是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答案,似乎已经不言而喻。
第321章 明君独断,暗流难撼
南京皇宫,朱慈烺面前的案几上堆叠着一摞摞奏章,如同小山一般,几乎遮住了他半张脸。
这些奏章,无一例外,都是弹劾孙世振的。
自孙世振在杭州以雷霆手段查抄了一批参与潞王叛乱或暗中资敌的江南士绅家产后,弹劾他的奏章就如同雪片般飞向了南京。
文辞或激烈,或阴鸷,或痛心疾首,或义正词严,但核心内容大同小异。
指责孙世振纵兵掳掠,祸害地方,仗着军功骄横跋扈,不把朝廷法度放在眼里,恳请皇帝予以严惩,以正朝纲。
朱慈烺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奏章,草草扫了几眼,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随手丢在一旁。
他又拿起另一份,同样是满篇的指责与控诉,仿佛孙世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天怒人怨的勾当。
“只有这些吗?”朱慈烺抬起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史可法,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史可法微微躬身,面色复杂,低声道:“回陛下,呈上来的只是其中一部分。内阁那边,还压着不少类似的奏章,尚未转呈御前。”
“压着?”朱慈烺挑了挑眉。
“是,”史可法解释道。
“臣与几位阁臣商议,觉得这些奏章大多言辞偏激,且动机不纯,若全部呈上,恐怕会影响陛下心境,故而先筛选了一番。”
朱慈烺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讽,几分疲惫。
伸手将面前那一摞奏折推到一旁,动作中带着一丝不耐烦:“将这些奏折全部压下,不必再呈给朕了。”
“陛下……”史可法欲言又止。
朱慈烺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声音清朗,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史爱卿,你不必多言。这些官员,要么是那些自以为清高、不食人间烟火的迂腐之徒,要么就是与江南士绅有所勾连、利益相关之人。他们只会在这里嘤嘤狂吠,又有谁真正为大明着想过?”
朱慈烺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望着殿外晴朗的天空,语气中带着一丝愤懑:“父皇在位时,就是被这帮人蒙骗了。朝廷财政困难,父皇低声下气地向江南士绅借钱,他们一毛不拔,推三阻四,口口声声说‘家无余财’。可结果呢?孙爱卿不过是查抄了几家参与叛乱、证据确凿的逆产,就搜出了数千万两白银、无数粮草物资!这些人,早就犯了欺君之罪,本当诛灭九族!如今那些官员还敢在这里给他们开脱,是何居心?”
史可法默然,心中却暗暗叹息。
他知道皇帝说的都是实情,江南士绅富可敌国,却对朝廷的困境视若无睹,甚至暗中支持叛乱,这笔账,皇帝记得清清楚楚。
朱慈烺转过身,目光扫过案上那些奏章,仿佛在看一堆垃圾,语气冰冷:“将这些奏折全部压下,朕不想再看见它们,浪费朕的时间。”
“臣,遵旨。”史可法躬身领命,心中却松了一口气。
皇帝的态度如此鲜明,至少说明孙世振在圣眷上没有任何动摇。
这对于稳定当前的局势,至关重要。
朱慈烺重新坐回御案之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语气缓和了几分,问道:“史爱卿,南京城内的官员,对孙爱卿此举,反应如何?”
史可法略作沉吟,如实禀报:“回陛下,弹劾者虽众,但总体而言,朝中局势尚算平稳。究其原因,乃是朝廷日前将拖欠官员的俸禄全数发下,又额外发放了一笔赏银。官员们心知肚明,这些银两从何而来,正是孙将军查抄逆产所得。拿了人家的好处,自然不好再翻脸。况且,孙将军所查抄的,都是证据确凿的逆产,并未牵连无辜,大部分人对此事,都持默认态度。”
“哼,”朱慈烺冷哼一声。
“他们倒是识趣。拿了银子,嘴就软了。这些家伙,心里清楚得很,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朱慈烺顿了顿,又道:“除了官员的反应,江南百姓那边呢?”
史可法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之色:“陛下圣明。得益于孙将军查抄的那些逆产,朝廷有了充足的银两和粮食,已经在江南各地设立了粥棚,赈济从北方逃难而来的灾民。每日施粥,虽不能完全解决温饱,但至少能让灾民们有一口吃的,不至于饿死街头。因此,江南的局势,正在逐步稳定下来。百姓们感激朝廷恩德,对陛下的圣明,更是交口称赞。”
“好!”朱慈烺眼中闪过一丝亮光,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这才是最重要的。那些官员怎么想,朕管不了那么多。但百姓的民心,绝不能丢。只要能稳住江南的百姓,朝廷就有了根基。”
史可法点头称是,又补充道:“此外,陛下,孙将军在杭州等地查抄的逆产,正在陆续运抵南京。金银、布帛、粮草、器物,数量极其庞大。微臣正组织人手,日夜清点、登记造册。只是……”
史可法面露难色,迟疑了一下。
朱慈烺问道:“只是什么?”
史可法拱手道:“陛下,南京的国库,年久失修,库房狭小,恐怕难以储存如此之多的钱财物资。尤其是银两,数量巨大,现有的库房根本无法容纳。臣恳请陛下,下旨立刻修缮、扩建国库,以作贮备。否则,这些财物露天堆放,风吹雨淋,极易损耗,且有被盗之虞。”
朱慈烺闻言,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此事刻不容缓。史爱卿,一切就交给你去办。需要多少银两、多少工匠,你尽管拟个章程上来,朕立刻批复。国库是朝廷的根本,必须尽快修缮妥当。”
“臣,领旨!”史可法躬身应诺,心中大定。
朱慈烺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窗外。
阳光正好,照耀着这座历经风雨的皇城。
新的风暴正在酝酿,但至少此刻,南京城内的局势,正朝着他希望的方向,缓慢而坚定地前行。
第322章 匹夫之志,国士之才
杭州城,原潞王府别院。
院中堆满了从各处查抄而来的金银器物、古玩字画,一箱箱一捆捆,码放得整整齐齐,正由士兵们逐一清点、登记、装车。
后堂内,孙世振正伏在案前,翻阅着最后一批逆产清单。
连日来的高强度工作让他的眉宇间带着几分倦色,但精神尚好。
孙世振手中的朱笔不时在清单上勾画,批注着哪些该运往南京入库,哪些可充作军饷就地发放。
赵铁柱大步流星地从外面走了进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大帅!”
“嗯。”孙世振抬起头,搁下笔。
“外面都收拾妥当了?”
“回大帅,”赵铁柱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逆产查抄已基本完毕,诸位将士按大帅吩咐,分得了应得的那份,现在我军士气高涨!”
孙世振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个道理亘古不变。
恩威并施,方能令行禁止。
“其余物资呢?”孙世振问道。
赵铁柱收敛了笑意,正色道:“大部分已经开始起运,走水路运往南京。剩下的零散物资,这两天都能打包完毕。最晚后天,咱们就可以拔营回南京了。”
“好。”孙世振点点头,正要继续吩咐,赵铁柱又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叹补充道。
“大帅,根据咱们这几日的不完全统计,包括田产、房屋、商铺、金银、古玩、粮草在内……此次杭州一地查抄的逆产总数,折合白银,已超过一万万两!”
此言一出,孙世振手中翻动清单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并非不知道江南士绅富庶,但真正亲眼见到这冰冷的数字时,还是忍不住心头一震。
崇祯年间朝廷的全年财政收入,满打满算也不过两千万两上下。
而眼下,仅仅是杭州一地,仅仅是参与潞王叛乱的少数几家士绅的逆产,竟然就查抄出了相当于朝廷数年财政收入的巨额财富!
这些江南士绅,口口声声“家无余财”,对朝廷的募捐推三阻四,对灾民的死活视若无睹,可背地里,却富可敌国。
“呵……”孙世振冷笑一声,将手中的清单随手丢在案上,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彻骨的寒意。
“无妨。这些钱,如今已经回到了它们该去的地方。”
赵铁柱重重点头,眼中满是解气的神情。
那些年在孙传庭麾下,他见惯了朝廷因缺饷而军心涣散、将士饿着肚子打仗的惨状,也见惯了文官们道貌岸然、中饱私囊的嘴脸。
如今看着这些民脂民膏被一箱箱搬出来,即将变成军饷、变成赈粮、变成新军的甲胄兵器,他只觉得大快人心。
“大帅,”赵铁柱又道。
“杭州知府那边,已经按您的吩咐,将此次查抄的明细抄送了一份给他备案。知府大人说,会尽快呈报户部。”
“嗯。”孙世振点头。
“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咱们虽然行的是雷霆手段,但也要占住一个‘理’字。皇上那边,自有史大人代为周旋。”
孙世振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忙碌的士兵,沉吟片刻道:“铁柱,你去安排一下,让兄弟们抓紧时间收尾。咱们后天一早启程,回南京。”
“是!”赵铁柱抱拳领命,转身正要离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亲兵快步走进,单膝跪地:“禀大帅,府门外有人求见!”
孙世振转过身,眉头微皱:“何人?”
“来者自称……顾继绅,字忠清。”亲兵回道。
孙世振的瞳孔猛地一缩!
顾继绅?字忠清?
这个名字,在明末清初或许并不那么如雷贯耳。
但孙世振是来自后世的人,他岂会不知,这个“顾继绅”还有一个更为响亮、流传千古的名字——顾炎武!
“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这句话,在后世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而说出这句话的人,正是顾炎武。
他一生颠沛流离,却始终坚守气节,拒绝出仕清廷,以笔为剑,着述宏富,开启了清初经世致用的一代新风。
孙世振的心跳骤然加速,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从心底涌起。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在杭州,在这个节骨眼上,与这位名垂青史的大儒不期而遇!
朝廷若能得此人相助……不,哪怕只是得其认可、得其指点,对于新生的南京朝廷而言,都将是一笔无法估量的财富!
孙世振心中激动难耐,几乎要立刻冲出去亲自迎接。
但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内心的波澜,保持着主帅应有的沉稳。
“快去请顾先生!不,本帅亲自……”
孙世振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不对。
顾炎武此时前来求见,目的为何?
他是真心来投奔,还是另有所图?
自己贸然相迎,是否会显得过于急切,反而失了分寸?
而且,自己与顾炎武素未谋面,对他的了解仅限于前世的史书记载。
那些记载未必全面,也未必准确。
如今这个真实的世界,人心复杂,不得不防。
更重要的是,顾炎武此时前来,或许并非孤立事件。
江南士绅刚刚被自己狠狠敲打了一番,他们会不会派人来试探?
或者,顾炎武本人,是否与那些士绅有所关联?
种种念头在孙世振脑海中飞速闪过,让他原本激动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
“大帅?”赵铁柱见他忽然沉默,疑惑地唤了一声。
孙世振回过神来,摆了摆手:“无妨。铁柱,你亲自去,请顾先生到偏厅稍候,备好茶水。本帅稍后便去见他。”
“是!”赵铁柱领命,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孙世振重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案上的清单,心中思绪万千。
“此人……或许可以成为朝廷一大助力。”孙世振喃喃自语。
但他也知道,顾炎武绝非等闲之辈。
此人学富五车,思想深邃,且性格刚直,绝非轻易可以折服之人。
自己若想请他出仕,必须展现出足够的诚意和实力,更要让他相信自己确实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大明社稷,而非为一己私利。
第323章 匹夫之责,论道偏厅
偏厅内的陈设简朴,与院中堆积如山的金银器物形成鲜明对比。
几张檀木椅、一方长案,案上青瓷茶盏中热气袅袅,散发着今年新茶的清香。
顾继绅端坐在客位上,双手捧茶,神色平静,目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间偏厅的陈设。
没有多余的装饰,桌上摊着几份文书,笔架上搁着几支用旧了的毛笔。
一切都是实用为主,不尚浮华。
顾继绅心中微微点头,从这间厅堂的布置,便可窥见主人的行事风格,务实、高效、不慕虚名。
门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顾继绅放下茶盏,起身整了整衣冠。
门帘掀开,一位年轻将领大步走了进来。
他身着青色素袍,未着甲胄,面容英挺,眉宇间带着几分久历风霜的沉稳,但那略显年轻的面庞,与他如今在江南的赫赫威名,确实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反差。
顾继绅微微一怔,随即拱手行礼,声音清朗:“在下顾继绅,表字忠清,见过孙将军。”
孙世振快步上前,双手虚扶,朗声道:“顾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两人重新落座,有亲兵进来续了茶,便悄然退下,将空间留给了二人。
孙世振打量着眼前这位中年人,他约莫三十余岁,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刚正之气,双目炯炯有神,穿着虽朴素,但气度不凡。
这就是顾炎武。
或者说,此刻还叫顾继绅的,那位未来名垂青史的大儒。
孙世振心中感慨万千,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含笑示意。
顾继绅也在打量着孙世振,沉默片刻后,他率先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真诚的赞叹:“在下久闻孙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方知传闻非虚。只是没想到,让清军闻风丧胆、在杭州翻手为云的孙将军,竟如此年轻。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顾先生谬赞了。”孙世振摆了摆手,语气平淡。
“在下不过是尽臣子本分,为朝廷略尽绵力,算不得什么英雄。”
顾继绅微微一笑,摇了摇头:“孙将军不必过谦。江北一战,天下震动。将军以少胜多,击溃清军。江南之地,谁人不知孙将军之名?在下正是仰慕已久,此番来杭,特为求见将军一面。”
孙世振心中一动,仰慕已久?求见一面?怕不只是这么简单吧。
顾继绅见他如此沉稳,也不着急,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将军在杭州之事,在下也有所耳闻。查抄逆产,整顿吏治,短短数日,便令杭州气象一新,确实雷厉风行。”
顾继绅顿了顿,目光直视孙世振,语气变得凝重起来:“只是……在下斗胆问一句,将军此番行事,是否……过于酷烈了一些?那些被查抄的士绅,虽有从逆之嫌,然其中不乏家眷无辜,老弱妇孺,将军一并将府邸封查,财物尽没,是否……有损将军的仁德之名?”
来了。
孙世振心中一凛,知道这才是顾继绅此行的真正目的——试探,或者说,质疑。
“顾先生所言,在下岂能不知?”
“抄家灭族,历来为士林所不齿,在下岂会不知?雷霆手段,必然招致非议,在下也早有预料。可是……”
孙世振的声音陡然加重,目光也变得锋利起来:
“有些事情,不得不做。不是吗?”
“朝廷国库空虚,天下连年天灾人祸,百姓早已食不果腹,易子而食者,比比皆是。而江南士绅呢?他们坐拥万贯家财,良田万顷,却对朝廷的募捐推三阻四,对灾民的死活视若无睹。”
“若是继续向百姓摊派赋税,只会逼得更多活不下去的百姓揭竿而起。江南富庶之地,若再出一个李自成,朝廷苦心经营的局面,恐将荡然无存。所以……”
孙世振一字一顿,目光如铁。
“只能对这些豪绅下手了。与其说是抄家,不如说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们从百姓身上榨取的民脂民膏,如今,该吐出来了。”
这番话掷地有声,偏厅内一时陷入沉默。
顾继绅眉头微皱,似乎在消化孙世振的话,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将军所言,固然有理。然江南士绅盘踞江南百年,姻亲交错,关系盘根错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将军如此酷烈行事,就不怕他们联起手来,群起反抗吗?”
这话问到了要害。
孙世振没有回避,坦然道:
“怕。当然怕。”
“可是,怕又能如何?”
“如今的局势,顾先生比在下更清楚。朝廷若无所作为,必然陷入以往的恶性循环——国库空虚,便向百姓加征赋税;百姓家底早已掏空,根本收不上来,国库便继续空虚……周而复始,直至民变四起,社稷崩摧。”
孙世振语气中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若想打破这个死局,就必须有人付出代价。而我……”
孙世振抬起头,目光与顾继绅对视,没有丝毫躲闪:
“愿成为那个‘恶人’。”
“顾先生饱读诗书,当知自古以来,变法革新、涤荡沉疴,哪一次不是血雨腥风?在下岂会不知,自己走上的是一条荆棘遍布、甚至可能身败名裂之路?”
孙世振深吸一口气,目光中仿佛燃烧着火焰。
“可是,顾先生,有的时候,为了实现更伟大的目标,为了拯救更多的黎民百姓,就必须打破常规,就必须有人挺身而出,去做那些别人不敢做、不愿做、不屑做的事!”
“功成不必在我,但功成必定有我。”
“即便日后史书上将我写成一个酷吏,一个屠夫,只要大明的江山能够稳固,只要天下的百姓能够吃饱穿暖,我孙世振……死又何憾?”
这番话,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偏厅内,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顾继绅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将军,看着他眼中那近乎偏执的坚定,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本以为,孙世振不过是一个运气好、敢拼敢杀的武夫,靠着护驾之功和铁腕手段,才爬到今天的位置。
他本以为,自己此番前来,可以居高临下地指点一二,让这个年轻人明白,治国不能只靠刀剑,还需怀柔。
可此刻,他发现自己错了。
眼前这个年轻人,胸中自有丘壑。
他的每一个决定,都经过深思熟虑;他的每一步行动,都清晰地知道自己要什么、在做什么、会付出什么代价。
他甚至……早已做好了身败名裂的准备。
顾继绅站起身,对着孙世振,郑重地一揖到底,声音微微发颤,
“将军胸襟之阔,见识之深,草民……叹服!先前草民以世俗眼光度将军,实乃井底之蛙,贻笑大方了!”
孙世振连忙起身扶起,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这番“剖白心迹”,已经赢得了这位大儒的初步认可。
而接下来的交谈,才是真正决定顾炎武能否为朝廷所用的关键。
第324章 炎黄血脉,谁主沉浮
偏厅内的气氛,在顾继绅那一揖之后,缓和了许多。
然而,顾继绅心中真正的疑问,远未结束。
两人重新落座,茶盏中的热气依旧袅袅。
顾继绅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仿佛在整理思绪。
片刻后,他放下茶盏,目光再次落在孙世振脸上,这一次,他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带着一种真正的考校。
“孙将军,”顾继绅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将军方才所言,句句发自肺腑,草民深为感佩。然草民心中尚有疑惑,不知当问不当问。”
孙世振抬手示意:“顾先生但说无妨。”
顾继绅微微颔首,直视着孙世振的眼睛,缓缓问道:“以将军之见,如今这天下大势,我大明与那关外的满清……究竟谁能夺得天下?”
这个问题,可谓直指核心,锋芒毕露。
偏厅内似乎连空气都凝固了一瞬。
孙世振却没有丝毫犹豫,他几乎是立刻便给出了答案,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迟疑:
“当然是我大明!”
顾继绅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浮上一层深思。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接着问道:
“可是……将军当知,自萨尔浒之战以来,我大明与满清在关外交锋,几乎是连战连败。松锦之战,洪承畴十三万大军覆没;大凌河之战,祖大寿投降;乃至辽东、广宁、辽阳……无数城池陷落,无数将士捐躯。将军为何……能有如此信心?”
“顾先生所言,皆是事实。我大明在关外与满清交锋,确实是败多胜少,甚至可以说是……败绩累累。”
孙世振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可是,顾先生有没有想过,我军为何屡战屡败?”
顾继绅微微皱眉,没有回答,他知道孙世振接下来会给出答案。
“原因很多。”孙世振竖起手指,一一列举。
“其一,军饷粮饷长期不足,甚至被层层克扣。前线将士饥肠辘辘,衣不蔽体,如何能战?连饭都吃不饱,纵有满腔热血,也难敌装备精良、补给充足的敌军。”
“其二,各路大军各自为政,难以统一调度。辽东战场,总兵、巡抚、监军太监,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相互掣肘。有时甚至见死不救,坐视友军覆灭。这样的军队,即便人数再多,也不过是一盘散沙,如何能打胜仗?”
“其三……”孙世振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声音也沉了下来。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文官掌兵。”
顾继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将军此言,在下不敢苟同。当年土木堡之变,我大明精锐尽丧,瓦剌大军兵临北京城下。若非于谦于少保挺身而出,力挽狂澜,我大明恐已提前两百年亡国。于少保以文官之身,统兵御敌,乃千古佳话。将军何以如此说?”
孙世振没有回避,反而迎上顾继绅的目光,声音平静却坚定。
“于少保之功,在下岂敢否认?力挽狂澜,扶大厦之将倾,于少保之功,彪炳史册,光照千秋。”
“可是,顾先生,于少保是于少保,他是百年难遇的奇才,能文能武,世所罕见。可这之后呢?朝廷延续了文官掌兵的传统,可天底下,又有几人能像于少保那般,既有文臣的谋略,又有武将的胆识?”
孙世振的声音渐渐提高:
“大多数文官,不通军事,不谙战阵,却手握兵权,对前线将领指手画脚。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战机稍纵即逝,可这些文官老爷们呢?他们坐在千里之外的书房里,对着地图夸夸其谈,还要层层上报,等朝廷批复。这样的军队,岂能战胜敌军?”
“我大明的将领,不是不能打,而是被捆住了手脚,施展不开啊!”
这番话,掷地有声,如同一记重锤,敲在顾继绅的心头。
顾继绅长叹一声,没有反驳。
孙世振见他陷入沉思,知道他已经听进去了,便继续道。
“所以,在下以为,军队就应该掌握在那些能征善战的将军手中,让他们有临机专断之权,统一调度,方能发挥出最大的力量。至于文官,做好后勤保障、粮草供应便是,前线之事,不该插手,也不配插手!”
这话说得极为大胆,几乎是在质疑大明百年来的军事体制。
但顾继绅此刻,却觉得字字在理。
“将军所言……不无道理。”顾继绅缓缓点头,声音有些干涩。
“那清军呢?”
“即便我大明解决了这些积弊,可清军铁骑之强悍,也是事实。将军如何看待清军?”
孙世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自信的笑意:
“清军?看似强大,实则不然。”
“他们起于苦寒之地,人口稀少,即便是举国之力,八旗兵丁也不过十余万众。他们之所以能屡战屡胜,靠的是骑射之利,靠的是我大明内部的腐败和混乱。可如今,他们入主中原,进入了这花花世界,还能保持当初的凶悍吗?”
“当年纵横天下的蒙古铁骑,入主中原不过百年,便腐朽堕落,最终被太祖皇帝赶出了中原。蒙古人能征服天下,却守不住天下。满清,难道就能例外吗?”
“他们人数有限,每损失一个,便少一个。而我大明,地大物博。只要我们整顿军备,恢复民生,以举国之力对抗满清,他们又能撑多久?”
“所以,在下从不认为满清是不可战胜的。他们也是血肉之躯,只要我大明上下万众一心,没有什么是不可战胜的!”
这番话,铿锵有力,充满了感染力。
顾继绅怔怔地看着孙世振,看着他眼中那仿佛燃烧着的火焰,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将领,既有武将的果敢决断,又有文臣的深谋远虑;既能杀伐果断,又能洞悉天下大势。
他不仅指出了问题,还给出了解决问题的方向;他不仅分析了敌人的强大,还指出了敌人的弱点。
这样的见识,这样的气魄,当世能有几人?
“将军……将军之见,令在下叹服。”顾继绅站起身,对着孙世振,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次,比之前更加郑重,更加发自内心。
孙世振连忙扶起:“顾先生不必多礼,在下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顾继绅直起身,重新落座,沉默了片刻,忽然又问道:
“将军所言,句句在理。可是……在下还有一个疑问,不知当不当讲。”
“先生但说无妨。”
顾继绅斟酌着言辞,缓缓道:
“我大明弊政已久,积重难返。天下人心,早已不似开国之初那般心向大明。李自成、张献忠等流寇,为何能一呼百应?不就是因为百姓活不下去了吗?他们对朝廷,早已失望透顶。将军……”
“将军为何对大明,有如此坚定的信心?”
这是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触及了人心的根本。
孙世振目光平静却坚定,一字一句道。
“因为,我们都是汉家子孙。”
顾继绅微微一怔。
孙世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
“我们都是汉人。这一片天下,从古至今,就是我们汉人的。秦皇汉武,唐宗宋祖,无数先辈,在这片土地上披荆斩棘,流血牺牲,才有了今日。这天下,是无数先辈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绝不会让那些异族夺走一寸一毫的土地。”
“五胡乱华,神州陆沉,可最终呢?冉闵屠胡,汉人重新站了起来。蒙古铁骑横扫天下,可最终呢?太祖皇帝驱逐鞑虏,恢复中华。每一次,当中原大地面临倾覆之危时,总会有人站出来,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如今,轮到我们了。”
孙世振的声音变得有些激动,但他很快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恢复了平静。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们不能苛求每一位帝王都是圣贤之君,不能保证朝廷永远不会犯错。可是,顾先生,这天下是我们祖先留给我们的,我们有责任守护它,有责任让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安居乐业。”
“防止这片神州大地沉沦,是我等应尽的职责。不是吗?”
偏厅内,一片寂静。
顾继绅怔怔地看着孙世振,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定,看着他脸上那超越年龄的沉稳与担当,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读过的那些史书,想起那些在国家危难之际挺身而出的英雄人物,想起自己内心深处那份对这片土地、对这个民族深沉的爱。
原来,这份责任感,这份使命感,并非只有自己才有。
眼前这个年轻的将军,同样拥有,甚至比他更加坚定,更加义无反顾。
“将军……”顾继绅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站起身,对着孙世振,第三次躬身行礼。
这一次,他的腰弯得很深,很久。
“在下……受教了。”
第325章 招贤纳士,归途思变
偏厅内的气氛,在顾继绅那深深一揖中,达到了某种微妙的共鸣。
孙世振看着眼前这位虽身着布衣、却气度不凡的文士,心中已有了决断。
朝廷正值用人之际,史可法虽忠,却略显迂阔;朝中那些幸存的旧臣,或畏首畏尾,或各怀心思。
自己需要更多真正有才干、有担当的人,来支撑起这个风雨飘摇的新朝。
“顾先生,”孙世振再次扶起顾继绅,目光真诚。
“在下观先生胸中颇有沟壑,心怀报国之志,绝非甘于林下之人。若非如此,先生今日也不会来见在下。”
顾继绅微微一愣,没有否认。
孙世振继续道:“如今朝廷新立,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在下斗胆,想请先生随我前往南京。在下定当向皇上竭力举荐,以先生之才学气节,必能为朝廷、为社稷出力。”
这番话,说得诚恳而直接,没有任何弯弯绕绕。
顾继绅怔住了,他今日来此,本只是想见一见这位传闻中手段酷烈、却扶保太子登基的传奇人物,看看他究竟是何等样人。
或许能借此判断一下朝廷的未来走向,为自己、也为家族做些打算。
至于出仕……他其实并未抱太大希望。
毕竟,他只是一介布衣,虽有功名,却未曾踏入仕途。如今朝廷虽然新立,但朝中那些旧臣、勋贵,哪个不是盘根错节?哪有什么位置轮得到他这样一个毫无根基的“白丁”?
可孙世振却如此郑重地向他发出了邀请,而且是直接面圣、竭力举荐。
这份看重,远超他的预期。
顾继绅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感动,也有一丝久违的、被认可的欣慰。
沉默了良久,终于缓缓点头,拱手道:“承蒙将军看重,草民……愧不敢当。既然将军不弃,草民愿随将军前往南京,竭尽绵薄,为朝廷、为社稷,略尽犬马之劳。”
孙世振大喜:“有先生相助,大明如虎添翼!待回到南京,在下即刻引先生觐见陛下!”
顾继绅再次道谢,心中却也在暗暗感慨。
他原本只是想“看一看”,没想到竟将自己“看”进了南京朝廷。这或许便是天意吧。
次日,杭州城外,码头。
孙世振站在一艘官船的船头,看着一箱箱、一担担从潞王府及附逆官员府邸中查抄出的最后一批金银细软、古玩字画,被小心翼翼地搬运上船。
当然,跟随他出征的将士们,已经从中分润了不少。
赵铁柱满面红光地走过来,低声道:“大帅,都清点好了。这一批运回南京的,折银大约三十余万两。另有粮草、布帛、药材等物资,装了三条大船。”
孙世振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心中其实并不喜欢这种“抄家分赃”的模式,作为穿越者,他骨子里更认同纪律严明、秋毫无犯的军队。
但现实是,这个时代的军队,无论是明军、流寇还是清军,打仗很大程度上就是为了抢掠。
他若强行禁止,只会让将士们离心离德。
尤其是在如今根基未稳、急需军心的情况下,他必须做出妥协。
“启航吧。”孙世振挥了挥手。
官船缓缓离岸,驶入运河,朝着南京方向而去。
船舱内,孙世振独坐窗前,望着两岸渐渐远去的江南风光,陷入了沉思。
此次杭州之行,看似圆满,平定了潞王叛乱,查抄了逆产,还意外招揽了顾继绅这样的可用之才。
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南京城里那些朝臣,尤其是那些清流言官,对此次“抄家”之事,必然会大做文章。
他们才不会管潞王是不是谋反,也不会管国库是不是空虚。
他们只会看到,武将擅权,肆意士绅家产,这是“破坏祖制”,是“跋扈专横”。
更何况,他还默许了军队从中分润。
这在那些清流眼中,更是“纵兵劫掠”、“败坏纲常”的铁证。
弹劾的奏章,恐怕已经堆在皇帝的案头了。
孙世振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
他并非惧怕弹劾,从决定带太子南下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与整个腐朽的官场为敌的准备。
他只是觉得……心累。
这些清流,平日里高谈阔论,指点江山,仿佛个个都是诸葛再世、魏征重生。
可真到了国难当头,需要他们挺身而出时,他们要么闭门不出,要么投降变节,要么就像现在这样,只会用笔杆子给真正做事的人添堵。
“罢了,随他们去吧。”孙世振喃喃自语。
“事情干都干了,抄家都抄了,他们能如何?”
他相信,只要皇帝信任他,只要他手中还有兵权,那些弹劾,就不过是几张废纸。
不过,他也知道,不能一味蛮干。
他需要找到一些盟友,在朝堂上为他说话,不能让自己陷入“孤臣”的境地。
顾继绅……或许是个不错的人选。
此人有才学,有气节,而且没有那些旧官僚的积习和派系包袱。
若能尽快在朝中站稳脚跟,或许能成为自己在文官系统中的一支重要力量。
想到这里,孙世振起身,走向隔壁船舱。
“顾先生,可还习惯船上的颠簸?”孙世振推门而入,笑问道。
顾继绅正在伏案写着什么,见孙世振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将军客气,草民并非娇贵之人,这点颠簸算不得什么。”
“先生这是在……”孙世振微微挑眉。
顾继绅也不隐瞒,坦然道:“草民正在梳理眼下局势,草拟一份应对之策。待到了南京,觐见陛下时,或许能派上用场。”
孙世振心中暗赞,此人的确是实干之才,还没到南京,就已经开始思考国事了。
“先生有心了。”孙世振正色道,“在下正好也想与先生商议一下接下来的方略。”
顾继绅眼睛一亮:“将军请讲。”
孙世振沉吟片刻,缓缓道:“此次杭州平叛,虽然顺利,但也暴露了不少问题。尤其是军纪、后勤、以及各地官员的忠心……千头万绪,都需要一一梳理。”
顾继绅点头:“将军所言极是。草民斗胆,有几条浅见,不知当不当讲。”
“先生但说无妨。”
顾继绅斟酌着言辞,开始分析。
孙世振越听越是心惊。此人的见识,远超他的预期。
许多想法,竟与他这个穿越者的思路不谋而合。
“先生真乃大才!”孙世振由衷赞叹。
“有先生相助,何愁大事不成?”
顾继绅连忙谦逊道:“将军谬赞了。草民不过纸上谈兵,真要实施,还需将军这等实干之人。”
两人越谈越投机,不知不觉,船已行至镇江附近。
窗外,暮色渐浓。
运河两岸,点点灯火亮起,如同星河倒映。
孙世振望着窗外,目光深邃。
南京,就在前方。
而新的风暴,也正在前方等着他。
但他并不畏惧。
路还长,但他已不再是孤身一人。
第326章 冷遇归来,君臣同心
南京城,阳光洒在巍峨的城楼上。
然而,这庄严的城门前,却冷冷清清,不见任何迎接的队伍。
没有仪仗,没有鼓乐,甚至没有一位朝臣。
孙世振率领着平叛归来的大军,缓缓行至城门外。
他骑在马上,目光扫过那空荡荡的城门洞,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早已预料到的苦笑。
赵铁柱策马靠近,低声抱怨道:“大帅,这……这也太过分了!咱们拼死拼活平定叛乱,查抄逆产,充实国库,这帮文官居然连个迎接的人都没有?”
“无妨。”孙世振淡淡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本就没指望他们迎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绵延的队伍,以及队伍中押运的最后一车从杭州运回的逆产物资,沉声道:“将士们辛苦了。传令下去,大军驻扎城外营地,轮换休整。辎重物资清点入册,移交户部。”
“是!”赵铁柱抱拳领命,虽然心中依旧愤愤不平,却不敢违逆孙世振的命令。
大军在城外驻扎完毕,孙世振换上一身干净的朝服,带着几名亲卫,骑马进入南京城。
街道两旁,百姓们看到这位传闻中杀伐果断、在江北击退三十万清军、又刚刚平定潞王叛乱的将军,纷纷驻足观望,窃窃私语。
有人眼中带着敬畏,有人则神色复杂。
孙世振目不斜视,策马直向皇城而去。
皇宫,朱慈烺早已得到消息,亲自在殿门口等候。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虽然年轻,但眉宇间已有了几分帝王的沉稳。
远远看到孙世振的身影出现在宫道上,朱慈烺的脸上立刻露出了欣喜的笑容,甚至不自觉地向前迎了几步。
“臣孙世振,参见陛下!”孙世振走到近前,撩起衣袍,便要行跪拜大礼。
“孙卿不必多礼!”朱慈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力道之大,竟让孙世振微微一怔。
“陛下,这……于礼不合。”孙世振低声道。
“什么礼不礼的!”朱慈烺笑着摇头,眼中满是真诚。
“孙卿为朝廷出生入死,平定叛乱,朕若是还让你行此大礼,那才是真正的于理不合。”
朱慈烺拉着孙世振的手臂,一边往殿内走,一边说道:“此次平定潞王叛乱,孙卿辛苦了。朕在南京,日夜悬心,唯恐你有个闪失。如今见你平安归来,朕心中大石才算落下。”
孙世振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连忙道:“陛下言重了。此乃臣之本分,何谈辛苦?潞王叛逆,罪不容诛,臣不过是替陛下分忧而已。”
两人进入殿内,史可法已经等在里面。
他穿着一身绯色官服,见到孙世振,也是面露喜色,拱手道:“孙帅,一路辛苦!”
孙世振还礼:“史大人客气。”
三人落座,朱慈烺坐在主位,孙世振和史可法分坐两侧。
朱慈烺命人上茶,这才收敛了笑容,正色道:“孙卿,此次杭州之行,朕已知晓大致经过。潞王伏诛,逆产查抄,确实大快人心。只是……”
他顿了顿,看了史可法一眼。
史可法会意,接口道:“孙帅,实不相瞒。你此次在杭州查抄潞王府及附逆士绅家产之事,朝中……颇有微词。”
孙世振神色平静说道:“史大人但说无妨。无非是说臣纵兵劫掠、破坏祖制、残害士绅之类的话吧?”
史可法苦笑:“孙帅果然料事如神。这几日,弹劾你的奏章,确实堆满了陛下的案头。”
朱慈烺冷哼一声,拍了拍身旁的案几:“那些言官,整日里只知道空谈误国!孙卿在前线浴血厮杀,他们在后方摇唇鼓舌!若非孙卿查抄逆产,朝廷哪来的银子发饷?哪来的钱粮养兵?”
孙世振坦然道:“陛下息怒。臣在杭州之时,便已料到会有今日。那些江南士绅,盘根错节,早已习惯了祖制庇护。臣此次查抄附逆者家产,确实触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自然要反扑。”
他看向史可法,继续道:“不过,史大人方才说‘委屈’二字,臣不敢当。当初臣决心查抄那些人之时,心中便已有了计较。一切罪责,皆在臣身,与朝廷无关。若那些言官要弹劾,便让他们弹劾臣好了。”
史可法连连摇头,感慨道:“孙帅高义!老朽佩服!只是,老朽岂能让孙帅独自承担这骂名?那些弹劾的奏章,老朽已一一驳斥。陛下圣明,绝不会让孙帅受不白之冤。”
朱慈烺斩钉截铁道:“史卿说得对!孙卿,你且放心。朕虽年幼,却也分得清忠奸善恶。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言官,朕自有分寸。你为朝廷立下如此大功,朕若还让他们污蔑你,那朕这皇帝,还有什么脸面做下去?”
孙世振心中感动,起身抱拳道:“陛下厚爱,臣铭记在心。臣必当竭尽全力,辅佐陛下,光复大明!”
朱慈烺连忙让他坐下,笑道:“好了好了,这些客套话就不必说了。对了,孙卿,郑将军已经率水师返回南京。说来也巧,他前日刚到,你今日便回来了。”
孙世振眼睛一亮:“郑将军可好?”
“好得很!”朱慈烺笑道。
“郑将军此次北上袭扰,打得极为漂亮。虽然未能攻破北京,但也让多尔衮吓得魂飞魄散,仓促回援。孙卿,你这一招‘围魏救赵’,当真是神来之笔!以一支偏师,牵制清军主力,为江北决战赢得了宝贵时间。朕每每想起,都觉得不可思议。”
史可法也赞叹道:“孙帅用兵,不拘一格,虚实相生,确实有古之名将之风。老朽读书数十年,自愧不如。”
孙世振谦逊道:“陛下、史大人谬赞了。臣不过是无奈之举。当时江北兵力不足,若正面与多尔衮三十万大军硬碰,必败无疑。唯有出奇策,袭其后路,方能迫其回援。说起来,郑将军才是真正的功臣。若无他率水师千里奔袭,臣的计策也无法实现。”
朱慈烺点点头:“郑将军确实勇猛。朕已设宴款待过他,他也对孙卿赞不绝口,说若非孙卿运筹帷幄,他也不敢贸然深入敌后。”
孙世振心中一动,问道:“陛下,郑将军现在何处?”
“他暂时住在城中的驿馆。”朱慈烺道。
“朕本想让他即刻前来见你,但想着你刚回京,舟车劳顿,便没有打扰。怎么,孙卿急着见他?”
孙世振正色道:“陛下,臣确实想尽快见到郑将军。此次江北之战虽胜,但清军主力未损,多尔衮必会卷土重来。臣有些关于水师与陆军协同作战的想法,想与郑将军商议。”
朱慈烺闻言,神情也严肃起来:“孙卿所言极是。既如此,朕明日便安排你们见面。正好,朕也想听听你们对接下来战事的看法。”
“臣遵旨。”孙世振抱拳道。
史可法捋了捋胡须,忽然问道:“孙帅,此次杭州之行,除了平定叛乱、查抄逆产,可还有其他收获?”
孙世振想起顾继绅,微微一笑:“史大人不问,臣倒差点忘了。此次臣在杭州,还遇到了一位大才,名叫顾继绅。此人是名士,虽未曾出仕,却胸怀韬略,见识不凡。臣已邀请他同来南京,想向陛下举荐。”
朱慈烺好奇道:“顾继绅?朕似乎听过这个名字。此人真有如此大才?”
孙世振点头:“臣与他交谈,受益匪浅。此人之才,不在朝中任何一位大臣之下。而且他布衣出身,没有那些旧臣的积习,或许能为朝廷带来新的气象。”
史可法也道:“顾继绅此人,老朽亦有耳闻。据说此人学问渊博,气节高洁,只是淡泊名利,一直隐居乡里。若能出仕,确是朝廷之福。”
朱慈烺大喜:“既然如此,那便请孙卿引他来见朕。若真有才学,朕必当重用!”
“臣代顾先生谢过陛下。”孙世振起身行礼。
殿外,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皇城的琉璃瓦上,映出一片辉煌。
孙世振走出宫殿,望着那渐渐沉入地平线的落日,心中却在思索着更远的未来。
清军不会善罢甘休。
还有朝中那些对他虎视眈眈的文官……
路还很长。
但他不惧。
因为他知道,他的身后,有信任他的皇帝,有忠诚的部下,还有越来越多愿意为这个国家出力的人才。
风起金陵,未来可期。
第327章 双雄会晤,共话未来
暮色渐浓,南京城的街道上华灯初上。
孙世振离开皇宫后,并未直接回府,而是策马向城南的驿馆方向行去。
随行的赵铁柱有些不解,低声问道:“大帅,天色已晚,您不先回府歇息,这是要去哪儿?”
“去驿馆,见一个人。”孙世振淡淡道,目光望向前方。
“驿馆?”赵铁柱略一思索,恍然道,“大帅说的是那位郑森郑将军?”
孙世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
如今,此人已经展现出了非凡的军事才能。
此次奇袭北京,虽未能攻破城池,却成功牵制了多尔衮的主力,为江北决战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这样的人才,必须亲自去见,以示诚意。
驿馆位于城南的一条僻静街道上,环境清幽,专门用来接待外来的重要官员和将领。
门口有两名兵丁站岗,见到孙世振一行人,连忙行礼。
“孙帅!”一名兵丁认出孙世振,连忙道。
“郑将军就住在后院东厢房,小的带您过去。”
“不必了,我自己去便是。”孙世振摆了摆手,将马缰交给随从,独自走进了驿馆。
穿过前院,绕过一道门,便是一处清静的院落。
院中种着几株翠竹,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显得格外雅致。
东厢房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可以看到一个人影正伏在案前,似乎正在写着什么。
孙世振走到门前,轻轻叩了叩门。
“何人?”屋内传来一个年轻而沉稳的声音。
“在下孙世振,冒昧来访,还请郑将军见谅。”
门内沉默了片刻,随即脚步声响起,房门被从里面打开。
出现在门口的,是一个身材魁梧、面容英朗的年轻人。
正是郑森。
“孙帅!”郑森见到孙世振,脸上露出惊喜之色,连忙抱拳行礼。
“末将不知孙帅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郑将军客气了。”孙世振还礼,笑道。
“在下冒昧来访,倒是打扰将军休息了。”
“哪里哪里!孙帅快请进!”郑森侧身让开,将孙世振让进屋内。
房间不大,布置也十分简朴。
一张书案,一把椅子,一张床,墙角还放着几个装衣物的木箱。
书案上摊着几张地图,旁边放着一盏油灯,灯火摇曳,映照出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
“郑将军这是……在研究海防?”孙世振瞥了一眼地图,好奇地问道。
郑森点头,请孙世振坐下,自己则坐到对面,正色道:“不瞒孙帅,末将此次北上,虽然侥幸成功,但也发现了一些问题。清军的水师虽然不如我大明,但也在迅速发展。尤其是山东、天津一带,清军已经在筹建水师营。若不加以遏制,恐怕日后会成大患。”
孙世振心中暗暗赞叹,果然不愧是郑成功,眼光长远,未雨绸缪。
一般人打了胜仗,只会沾沾自喜,而他已经在考虑未来的威胁了。
“郑将军所言极是。”孙世振点头道。
“清军虽然不善水战,但他们占据北方,资源丰富,若给他们时间,未必不能打造出一支可观的水师。我们必须趁他们羽翼未丰之时,不断袭扰,消耗其力量。”
郑森深以为然:“孙帅与末将想到一处去了。末将正打算向陛下上书,建议在沿海设立水师基地,打造更多战船,训练更多水兵,以应对未来可能的大战。”
“这是好事。”孙世振笑道。
“陛下定会支持将军的计划。”
两人又聊了几句水师建设的话题,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孙世振端起郑森倒的茶,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茶盏,正色道:“郑将军,此次江北之战,若非你率军奇袭北京,牵制多尔衮主力,我这边恐怕难以取胜。说来,在下还要多谢将军。”
郑森连忙摆手:“孙帅此言差矣!末将不过是奉命行事,哪敢居功?倒是孙帅运筹帷幄,决胜千里,才是真正的功臣。若非孙帅想到‘围魏救赵’这一奇策,末将也不敢贸然深入敌后。”
“说实话,末将当初接到孙帅的军令时,心中还颇为犹豫。毕竟深入渤海,奇袭北京,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但孙帅在信中分析得透彻,让末将明白了这一战的重要性。如今回想起来,末将实在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孙世振摇头笑道:“郑将军何必如此谦虚?在下不过是在地图上指点江山,真正出生入死的,是将军和你的水师将士。听说将军在渤海湾与清军水师激战,击沉敌船数十艘,这才成功登陆。此等勇猛,在下自愧不如。”
郑森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但很快又收敛,正色道:“孙帅过奖了。末将身为大明将领,为国效力乃是本分。何况,此次能成功,也多亏了水师将士们用命。他们个个悍不畏死,冲锋陷阵,方才有了那一场胜利。”
孙世振点头道:“将军治军有方,将士用命,这才是真正的强军之道。在下听说,将军麾下水师,纪律严明,秋毫无犯,深得百姓爱戴。这一点,尤其难得。”
郑森肃然道:“末将自幼受父亲教诲,军队若失了民心,再强大也不过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所以末将一直严格要求部下,绝不允许他们扰民。”
孙世振心中更是赞叹。
在明末这个军阀割据、兵匪不分的时代,郑森能够有这样的认识,实属不易。
这也难怪他日后能够成为南明抗清的一面旗帜,受到无数百姓的爱戴。
“将军高义,在下佩服。”孙世振抱拳道。
“相信有将军在,我大明水师必能纵横四海,让清军闻风丧胆。”
郑森也抱拳道:“孙帅谬赞。末将也相信,有孙帅运筹帷幄,陆军奋勇杀敌,我等一定可以击退满清,光复神州!”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又聊了一会儿江北战事的细节,以及未来水陆协同作战的构想,孙世振见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辞。
“郑将军,今日叨扰了。”孙世振抱拳道,“改日在下设宴,再与将军详谈。”
“孙帅客气了。”郑森连忙起身相送,“末将随时恭候。”
孙世振走出驿馆,翻身上马,带着随从向自己的府邸行去。
夜风习习,吹拂着他的衣袍。
他回想着刚才与郑森的交谈,心中感慨万千。
不愧是未来的国姓爷郑成功!
年纪轻轻,便已经有了大将之风。
目光长远,思虑周密,治军严明,而又谦逊有礼。
这样的人,才是真正能够托付大事的人。
在原本的历史中,郑成功在南明覆灭后,依然坚守抗清,甚至收复台岛,建立了最后一片抗清的根据地。
虽然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未能实现北伐中原的宏愿,但他的忠诚和勇气,已经足以名垂青史。
如今,有了自己这个穿越者的介入,或许能够改变历史的走向。
郑成功的才能,可以在更广阔的舞台上发挥,为大明复兴贡献更大的力量。
孙世振想到这里,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信心。
有了郑成功这样的水师将领,有了史可法这样的忠臣,有了不断加入的人才,再加上自己这个知晓历史走向的穿越者……
大明的希望,越来越大!
接下来,还有一个重要的人物,需要去争取。
那就是远在西南、如今还依附于张献忠的李定国。
在原本的历史中,李定国是南明后期最杰出的军事统帅,几乎光复西南半壁,若非内部掣肘,几乎可以扭转乾坤。
他的忠诚、他的军事才能、他的人格魅力,都是无与伦比的。
如果能将李定国争取过来,大明的军事实力将大大增强。
届时,水有郑成功,陆有李定国,再加上自己这个总揽全局的人……
满清,又有何惧?
想到这里,孙世振的嘴角微微上扬。
路还很长,但方向已经明确。
一步一步来,终有一日,日月重光!
“大帅,您在想什么?”赵铁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孙世振回过神来,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大明的未来,越来越有希望了。”
赵铁柱虽然不太明白他话中的深意,但看到孙世振脸上的笑容,也不由得跟着笑了起来。
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哒哒作响,一行人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南京城,万家灯火。
这座古老的城市,正在见证一个新的时代,缓缓拉开序幕。
第328章 朝堂激辩,封赏风波
这一天,是大朝会的日子。
天色未亮,南京城内的文武百官便已穿戴整齐,络绎不绝地向皇宫方向行去。
经过两年的动荡,南京朝廷已经彻底稳定下来。
朱慈烺虽然年幼,但在孙世振、史可法等忠臣良将的辅佐下,朝政日渐清明。
尤其是刚刚结束的江北大战,明军一举击退了满清多尔衮亲率的南征大军,斩杀俘获无数,极大地振奋了江南民心。
这场胜利,让朝廷的威望如日中天,也让那些原本心怀观望的地方势力,纷纷表态效忠。
今日的大朝会,正是为了论功行赏。
大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文以史可法为首,武以孙世振为首。
“皇上驾到——”
随着司礼监太监尖细的唱喏声,身着明黄龙袍的朱慈烺从侧殿走出,稳步登上御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
“众卿平身。”朱慈烺抬手,声音清朗。
待百官站定,朱慈烺的目光扫过殿内,最后在孙世振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之色。
随即,他正色道:
“此次满清举国南犯,多尔衮亲率大军,气焰嚣张。幸赖我大明将士英勇奋战,浴血拼杀,终将强敌击退,保住了江南半壁。此战之功,当载入史册,流芳百世!”
“朕当论功行赏,以彰忠勇,以励士气!”
“皇上圣明!”百官齐声。
“郑森!”
郑森从武将队列中走出,昂首挺胸,来到御前,单膝跪地:“末将在!”
朱慈烺看着这位年轻的将领,眼中满是赞赏:“郑将军,此次奇袭北京,牵制清军主力,为江北争取了宝贵时间。尤其是登陆天津卫,兵临北京城下,吓得多尔衮仓皇回师,此等胆略与功绩,实乃当世罕见!”
“朕决定,加封郑森为水师都督,统领大明所有水师!另赏银五千两,赐宅院一座,绸缎百匹!”
郑森连忙叩首:“末将叩谢皇上隆恩!末将必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以报皇上知遇之恩!”
“平身吧。”朱慈烺笑道。
郑森起身,退回队列,周围不少武将投来羡慕的目光。
接下来,朱慈烺又陆续封赏了一批有功之臣。
或是加官进爵,或是赏赐金银田宅,一时间殿内气氛热烈,人人脸上都带着喜色。
最后,朱慈烺的目光落在了孙世振身上。
“孙爱卿。”
孙世振上前一步,抱拳道:“臣在。”
朱慈烺看着他,语气变得格外郑重:“此次江北大战,孙爱卿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亲临前线,身先士卒。若非爱卿,我大明恐怕早已覆灭。此等大功,朕不知该如何赏赐…”
话未说完,文官队列中忽然走出一个身影。
“皇上!臣有本奏!”
朱慈烺微微皱眉,看向那人。
只见一名身着御史官服、年约四旬的官员站了出来,手持笏板,面色严肃。
“张爱卿有何事启奏?”朱慈烺问道。
此人正是都察院御史张问达,素以刚直敢谏着称,在朝中颇有名望。
张问达躬身道:“皇上,臣要弹劾一人!”
“哦?弹劾谁?”朱慈烺眉头皱得更紧。
张问达抬起头,目光直直地射向站在武臣队列最前方的孙世振,一字一顿道。
“臣弹劾孙世振!”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孙世振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皇上正要论功行赏,竟然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弹劾他?
史可法脸色一沉,正要出言呵斥,朱慈烺却抬手制止了他,沉声问道:“张爱卿,你要弹劾孙爱卿何事?”
张问达不卑不亢,朗声道:“皇上,孙世振虽立有不世之功,但他同样犯有不可饶恕之过错!功是功,过是过,功过不能相抵!臣身为御史,职责所在,不敢不言!”
“说。”朱慈烺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冷意。
张问达深吸一口气,说道:“潞王朱常淓在杭州叛乱,皇上命孙世振率军平定。孙世振确实平定了叛乱,擒拿了潞王,此乃大功一件。然而,在平叛过程中,孙世振纵容手下劫掠杭州附近的江南士绅,以‘查抄逆产’之名,大肆搜刮,中饱私囊!”
张问达越说越激动:“据臣所知,孙世振麾下将领,从平叛归来后,各个收获颇丰,连最普通的士兵,都分到了数十两银子!试问,这些银子从何而来?还不是从那些无辜的士绅家中抢来的!”
“皇上!”又有几名御史站了出来,齐声道。
“臣等附议!孙世振纵兵劫掠,有辱国体,请皇上治罪!”
一时间,殿内气氛骤然紧张。
孙世振静静地站在原地,面无表情,仿佛被弹劾的不是他。
朱慈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看向孙世振,沉声道:“孙爱卿,你有何话说?”
孙世振这才上前一步,抱拳道:“皇上,臣以为,张御史之言,有失偏颇。”
“张御史,你口口声声说本帅纵兵劫掠,可知道那些所谓的‘江南士绅’,做了什么?”
张问达冷哼一声:“做了什么,也不能任由你纵兵抢夺!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孙世振冷冷道:“这些江南士绅,暗中勾结潞王朱常淓,为其提供银两粮草,煽动叛乱!潞王造反的证据,其中就有这些士绅的亲笔书信和借据!平定叛乱之后,本帅查抄逆产,有何不可?”
张问达反驳道:“皇上只是命你平定叛乱,何时让你抄家了?何况,你查抄逆产也就罢了,为何连那些没有参与叛乱的士绅也不放过?据我所知,杭州城内外,被你手下兵将洗劫的士绅府邸,不下数十家!”
“证据呢?”孙世振反问。
“证据?”张问达冷笑。
“你手下那些将领,从杭州回来后,一个个腰缠万贯,这难道不是证据?”
孙世振淡淡道:“张御史,你也是读书人,应该知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道理。本帅每天忙于军务,日理万机,怎可能对每一个士兵的行为都面面俱到?我承认,在平定叛乱过程中,确实有一些士兵纪律松懈。但本帅已经极力约束,你还要怎样?”
张问达咄咄逼人:“孙世振,你休要做口舌之争!你的那些部将,各个吃得脑满肠肥,你身为统帅,岂能不知?你们这些武夫,只知道舞刀弄枪,从来不懂什么礼仪教化,简直是丢尽了大明的脸面!”
这话说得极重,不仅骂了孙世振,连带着把武臣都骂了进去。
武将队列中顿时骚动起来,不少人面露怒色,只是碍于朝堂威严,不好发作。
孙世振却不怒反笑,他看着张问达,缓缓道:“张御史,你方才说,我等武夫是粗人,不懂礼仪教化。这一点,本帅承认。我等确实不如你们这些饱读诗书的御史大人,满口仁义道德,出口成章。”
“但是,张御史,你有没有想过,当满清铁骑南下、屠戮百姓的时候,是谁冲在最前面?是你张御史,还是那些只会摇唇鼓舌的文人?”
“你…”张问达脸色涨红,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第329章 朝堂舌战,功过相抵
张御史被孙世振一连串的反问逼得面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一团火在胸腔中燃烧。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在他眼中不过是“武夫粗人”的孙世振,竟能如此伶牙俐齿,句句如刀,直戳要害。
“你…你…”张问达指着孙世振,手指颤抖。
“孙世振!你休要在此摇唇鼓舌,混淆是非!本御史弹劾你纵兵劫掠、擅自查抄士绅家产,证据确凿!你纵有百般狡辩,也掩盖不了你麾下将士在杭州城内外犯下的恶行!”
张御史的声音愈发尖锐,几乎是在嘶吼:“那些江南士绅,世代诗书传家,乃我大明的根基所在!你今日抄了这家,明日抢了那家,岂不是要将天下士绅都逼到朝廷的对立面去?此事若不严惩,日后各地将领纷纷效仿,国将不国!”
孙世振静静地听着张问达的咆哮,脸上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微笑。
“张御史,本帅且问你一句,我军将士与清军连番血战,死伤无数,方才保住了江南半壁。而后,又马不停蹄,星夜兼程,奔赴杭州平定潞王之乱。将士们疲惫不堪,甚至有些人连伤口都未曾愈合,便又投入了新的战斗。”
“可你张御史,还有你身后这几位御史大人,你们可曾去前线看过一眼?可曾慰问过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你们没有!你们只会坐在这朝堂之上,摇唇鼓舌,对拼死保卫你们的人横加指责,咄咄相逼!”
“本帅倒想问问,你们究竟是何居心?”
这番话如同重锤,砸在张问达和几位御史的心头。
殿内不少武臣面露激愤之色,有人甚至低声附和。
张问达恼羞成怒,厉声反驳:“孙世振!你休要转移话题!将士辛苦,朝廷自有抚恤,岂是你纵兵劫掠的理由?你未经请示,擅自查抄江南士绅家产,已经引起了江南士林的极大不满!此事无论如何,都是你的过错!你身为统帅,约束不力,便该承担责任!”
孙世振冷笑一声,向前迈出一步,目光如炬,逼视着张问达:“张御史此言差矣!在本帅眼中,那些被你称为‘江南士绅’的人,根本不是什么大明根基,而是违背大明律法的奸贼!”
“先帝在位时,朝廷困难,曾多次下诏要求各地士绅捐银助饷?那些江南士绅,家中有金山银山,却一毛不拔,百般推诿,甚至暗中串联,抵制朝廷诏令!此乃欺君之罪!”
“而这一次,潞王朱常淓在杭州叛乱,这些人非但不思报效朝廷,反而暗中勾结,为潞王提供银两粮草,煽动叛乱!本帅平叛之后,不过是在杭州抄了几家逆贼的家产,所得银两,便堪比大明数年的赋税!”
孙世振扫了一眼张问达,冷笑道:“张御史,你饱读诗书,不妨替本帅算算,这些人的家产从何而来?他们不事生产,不耕不织,却坐拥如此庞大的财富,难道不是搜刮民脂民膏所得?大明律中,可没有哪一条规定,蛊惑藩王造反者,可以保住家产!”
张问达被噎得说不出话,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这是在强词夺理!即便是逆产,也该交由有司审理,按律处置,岂能由你一个武将在前线擅自做主?”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孙世振斩钉截铁地回道。
“张御史,你是读书人,这句话不会没听过吧?杭州叛乱刚刚平定,人心惶惶,若本帅事事都要请示南京,等到朝廷批复下来,恐怕那些逆贼早已再次举兵!为了稳定整个江南半壁江山,必须以雷霆手段,快刀斩乱麻!有何不可?”
“难道像你张御史一样,凡事只知按规矩办事,等到规矩走完,一切都要晚了。”
“你…你…”张问达被气得连连后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指着孙世振,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得不承认,孙世振说的虽然是歪理,却也有几分道理。
至少,在平定叛乱这件事上,孙世振的果决确实起到了作用。
然而,张问达不甘心就此败下阵来。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忽然冷笑一声,换了一个角度攻击。
“孙世振,你果然和你的父亲一样!当年孙传庭在潼关之时,为了筹措军饷,擅自杀害当地大户,引得民怨沸腾!你们父子,果然是一丘之貉!”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知道孙传庭是怎么死的,在崇祯皇帝的再三催逼下,粮草未备、新军未练便仓促出战,最终兵败潼关,壮烈殉国。
孙传庭的死,固然有他自身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朝廷的催逼和党争的内耗。
如今张问达将孙传庭拉出来说事,无异于在孙世振的伤口上撒盐。
大殿内的气氛骤然凝重,所有人都看向孙世振,想看看他会如何反应。
然而,孙世振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激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张问达,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笑容中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张御史,”孙世振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看来你对我父亲还有些意见。但是,你有什么资格说我的父亲?”
“家父为大明征战十余年,从未有过一丝懈怠!潼关一战,明知必败,仍率军出击,最终战死疆场,为大明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而你,在这朝堂之上,摇唇鼓舌,陷害忠良,与昔日秦桧何异?你杀过一个敌人吗?你守过一座城池吗?你为国捐躯过吗?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妄议我的父亲!”
“如今我大明正值风雨飘摇之时,满清虎视眈眈,内忧外患交加。自当同心戮力,共度时艰!而你,却在这个时候,为了一己私愤,污蔑军中大将,动摇军心!究竟是何居心?”
孙世振向前逼进一步,目光死死盯着张问达,一字一顿:“莫非,你是那清廷派来的走狗?”
“你…你血口喷人!”张问达终于忍不住了,怒吼道。
“我血口喷人?”孙世振冷笑。
“那你倒是说说,你为何处处针对本帅?本帅的功过,自有皇上明辨,何须你在此胡言乱语?莫非,你想替皇上做决定?”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在指责张问达有僭越之心。张问达脸色煞白,身体摇晃,几乎要站立不稳。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朱慈烺终于开口了。
“够了!”
朱慈烺从御座上站起,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带着一丝威严,也带着一丝疲惫。
“此事,到此为止。”
张问达和几位御史还想说什么,却被朱慈烺的目光制止。
朱慈烺看向孙世振,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孙爱卿此次对抗多尔衮,运筹帷幄,身先士卒,大败清军,保住了江南半壁,此乃不世之功。朕心甚慰。”
“然而,张御史所弹劾之事,也并非全无道理。孙爱卿在平定杭州叛乱过程中,约束部下不力,致使部分将士纪律松弛,骚扰民间。此乃过失。”
“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朕思虑再三,决定功过相抵。孙爱卿此次,既不封赏,亦不处罚。”
孙世振面色平静,抱拳道:“皇上圣明!臣领旨!”
朱慈烺又看向张问达等人,语气稍缓:“张爱卿,你身为御史,弹劾不法,本是职责所在。但孙爱卿为国征战,劳苦功高,你弹劾之时,言语也应有所分寸。孙督师为国捐躯,忠烈可嘉,不可妄加非议。”
张问达面色铁青,却不得不低头:“臣…遵旨。”
其他几位御史也纷纷躬身:“臣等遵旨。”
朱慈烺点点头,重新坐回御座,朗声道:“若无其他要事,今日大朝会便到此为止。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跪倒,山呼万岁。
孙世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大步向殿外走去。经过张问达身边时,他脚步微顿,侧头看了对方一眼。
张问达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孙世振没有再多说什么,迈步走出了大殿。
第330章 偏殿定策,以工代赈
朝会的喧嚣渐渐散去,百官鱼贯而出,大殿恢复了往日的空旷与寂静。
孙世振随着人流走出殿门,朝堂上的唇枪舌剑,比起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有时更加消耗心力。
张御史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以及那些冠冕堂皇却又字字诛心的弹劾之词,犹在耳边回响。
“孙帅请留步!”
一个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孙世振回头,只见一个年轻太监小跑着追了上来,气喘吁吁地道:“陛下有请,请孙帅移驾偏殿一叙。”
孙世振微微颔首,跟着那太监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僻静的偏殿。
殿门半掩,隐约可见里面有人影晃动。
“陛下和史大人在里面等候。”太监躬身退到一旁。
孙世振推门而入,只见朱慈烺已换下朝服,穿了一身青色常服,正坐在案前,手中捧着一杯茶,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什么。
史可法坐在下首,见孙世振进来,连忙起身。
“臣孙世振,参见陛下。”孙世振抱拳行礼。
“爱卿不必多礼,快请坐。”朱慈烺放下茶盏,指了指一旁的椅子,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
“今日之事,爱卿受委屈了。”
孙世振在椅子上坐下,面色平静:“陛下言重了。这点委屈,对臣而言不算什么。战场之上,刀剑加身,臣尚且不惧,何况几句言语?”
朱慈烺叹了口气,看向史可法,又看向孙世振,缓缓道:“朕也知道,张御史那些话,多有偏颇。孙爱卿为大明征战,功勋卓着,岂是几句弹劾能够抹杀的?只是朝堂之上各方势力盘根错节,若是完全无视御史的弹劾,恐怕会引起更多非议,还望爱卿体谅朕的难处。”
史可法也接口道:“孙帅,老夫也知道你受委屈了。可陛下刚刚登基,根基未稳,朝中那些文臣,表面上恭敬,暗地里却各有心思。今日张御史弹劾你,若陛下全然置之不理,那些人必然会说陛下偏袒武将,赏罚不明。如此一来,朝堂上的局势只会更加复杂。”
孙世振摆了摆手,语气坦然:“史大人不必解释,这些道理,臣都明白。臣虽是武将,却也并非不通朝堂之事。”
“况且,张御史所言,也并非全是诬陷。我军在平定杭州叛乱之时,确实有个别将士中饱私囊,骚扰民间。臣身为统帅,约束不力,这确实是臣的过失。功过相抵,臣毫无怨言。”
朱慈烺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感动,轻声道:“爱卿深明大义,朕心甚慰。”
史可法也感慨道:“孙帅果然心胸宽广。不过老夫也知道,你麾下将士刚刚在江北与清军血战,死伤无数,随即又马不停蹄奔赴杭州平叛,将士疲惫不堪,能维持住现有局面已属不易。所谓秋毫无犯,古往今来,又有几支军队能够做到?”
孙世振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头。
朱慈烺见气氛有些沉重,便换了个话题,正色道:“爱卿,今日朕请你来,除了表达歉意,还有一件要事想与你商议。”
“陛下请讲。”孙世振坐直了身子。
朱慈烺看了一眼史可法,后者会意,开口道:“如今杭州叛乱已平,逆产也查抄了不少,光是银两就有数千万之巨,粮食更是不计其数。老夫以为,这些钱粮应该尽快用于赈济灾民。如今江南各地,尤其是江北逃亡过来的难民,数以万计,饥寒交迫。朝廷若不及时赈济,恐怕会引发新的动乱。”
朱慈烺点头道:“史爱卿所言极是。朕也一直在想此事。只是…该如何赈济,方能既解百姓燃眉之急,又不至于让朝廷财政陷入困境?朕想听听爱卿的意见。”
孙世振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殿内扫过,似乎在整理思绪。
片刻后,他抬起头,缓缓道:“陛下,史大人,关于赈灾之事,臣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爱卿但说无妨。”朱慈烺连忙道。
孙世振清了清嗓子,朗声道:“臣以为,朝廷不能一味赈灾,单纯施粥。那些灾民,若是整日无所事事,只等着朝廷施舍,吃饱之后,无所事事,恐怕会在江南各地滋生事端,甚至引发新的动乱。”
朱慈烺和史可法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
“那爱卿的意思是?”朱慈烺问道。
“如今江南各地,尤其是南京城,经过连年战乱,许多地方已经破败不堪。就连这皇宫,也有多处需要修缮。此外,江南各地的道路、桥梁、水利设施,年久失修,也需要大量人力进行维修。”
“朝廷可以利用那些查抄来的钱粮,招募灾民,让他们参与这些工程。朝廷以工钱的形式,向他们发放粮食和少量银钱。那些灾民白天干活,可以吃到朝廷提供的粮食;晚上收工,又可以将领到的工钱或粮食带回家中,养活家人。”
“这样一来,那些有劳动能力的灾民,便有了自食其力的机会,不至于整日无所事事,游手好闲。而那些真正无依无靠、老弱病残之人,才是朝廷需要重点赈济的对象。”
朱慈烺听完,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似乎有所触动。
史可法也捋着胡须,若有所思。
史可法喃喃自语,片刻后,猛地一拍大腿。
“妙啊!孙帅此计甚妙!”
“陛下,孙帅此计,可谓一举多得!其一,朝廷可以利用灾民的力量,修缮皇宫和各地的基础设施,节省大量开支;其二,灾民有了活干,便有了收入,不至于坐吃山空,滋生事端;其三,朝廷的赈灾钱粮,也能发挥最大的效用,不至于被那些游手好闲之徒白白浪费!”
朱慈烺连连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史爱卿说得对!孙爱卿此计,确实高明!如此一来,既能赈济灾民,又能让朝廷拥有免费的徭役,修缮皇宫和道路,可谓两全其美!”
孙世振谦虚道:“陛下过奖了。臣不过是因地制宜,想出了一个权宜之计罢了。真正的难题,还在后面。”
朱慈烺站起身,走到孙世振面前,郑重道:“爱卿不必过谦。你的这个建议,朕觉得可行。史爱卿,此事就交给你去办,务必尽快拿出一个详细的方案来!”
“臣遵旨!”史可法躬身领命。
朱慈烺又看向孙世振,目光中带着几分期待:“孙爱卿方才所言,朕深有感触。不过,除了赈济灾民、安抚百姓之外,朕更担心的,是北方的清军。此次虽然击退了多尔衮,但清军主力并未受损,他们占据北方大片土地,随时可能再次南下。孙爱卿对此有何良策?”
“皇上,史大人,臣以为,我军的下一个目标,应该放在东方。准确地说,是东方的海外。”
第331章 拓海图强,剑指东瀛
朱慈烺和史可法的目光同时落在孙世振身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疑惑。
朱慈烺率先开口,眉头微蹙:“海外?爱卿的意思是……”
孙世振解释道:“陛下,史大人,未来若想北伐中原,驱逐满清,夺回北京,我们就必须继续扩大军队规模。扩军就需要粮饷,需要兵器甲仗,而这些,无一不需要钱。”
“可是我大明已然失去半壁江山,北方尽数沦陷。江南虽富庶,但连年天灾不断,流寇四起,百姓负担已然极重。若再继续摊派赋税,恐怕不等清军南下,江南百姓自己就要揭竿而起了。”
史可法捋着胡须,叹息道:“孙帅所言极是。如今江南的赋税,已经是极限了。朝廷若再增加赋税,恐怕会重蹈覆辙。可若不加赋,朝廷又如何养兵?”
朱慈烺也面露忧色,轻声道:“史爱卿所言,正是朕心中所虑。朝廷如今虽然查抄了杭州叛乱的逆产,得银数千万两,粮草无数。但这些钱粮,终究有用尽的一天。朝廷必须找到新的财源,方能长久维持。”
孙世振点头道:“陛下说得对。新的财源,就是海外贸易。”
“这一次查抄杭州士绅的逆产,臣发现了一个重要的情况。那些江南士绅,之所以能够富可敌国,除了兼并土地、盘剥佃户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来源,那就是海外贸易。他们私底下建造海船,与南洋诸国通商,赚取了巨额的利润。而朝廷,却因为海禁政策,一文钱也收不到。”
史可法的眉头紧锁:“海禁之策,乃是太祖皇帝定下的祖训。太祖当年之所以实行海禁,是为了防止沿海百姓与海盗勾结,祸乱海疆。数百年来,这条祖训从未被废除。孙帅如今提出开放海禁,恐怕……会引起朝中许多人的反对。”
孙世振面色平静,语气却不容置疑:“史大人,如今是什么时候?大明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若还恪守成规,一味抱残守缺,那才是对太祖皇帝最大的不敬。”
他看向朱慈烺,继续道:“陛下,臣斗胆问一句,您还记得宋朝之事吗?”
朱慈烺微微一怔:“宋朝?”
“正是。”孙世振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宋朝在战场之上,屡战屡败,接连丧师失地,甚至徽钦二帝被金人所掳,靖康之耻,千古未有。可是,宋朝却仍然维持了三百多年,其原因何在?”
史可法若有所思,喃喃道:“是因为……贸易?”
“史大人说得对!”孙世振点头道。
“宋朝虽然军事上羸弱,但其商业之发达,贸易之繁荣,冠绝历代。尤其是海外贸易,每年为宋朝国库贡献的税收,数以百万贯计。正是靠着这巨额的贸易收入,宋朝才能在军事失利的情况下,依然维持庞大的军队开支。”
“如今我大明面临的困境,与当年的宋朝何其相似?北方沦陷,强敌压境,国库空虚,百姓困苦。若我们能够效仿宋朝,大力发展海外贸易,为朝廷开辟新的财源,不仅可以缓解江南百姓的负担,还能为北伐积蓄充足的力量。”
朱慈烺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但仍有些犹豫:“爱卿所言有理。可是……太祖皇帝的海禁之策,毕竟是祖训。朕若贸然废除,恐怕……”
孙世振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太祖皇帝实行海禁,其初衷是为了防止沿海盗贼侵扰百姓,保护海疆安宁。可是如今,朝廷若能从海外贸易中获得足够的赋税,从而减轻百姓身上的负担,这难道不是更符合太祖皇帝的初心吗?”
“太祖皇帝出身布衣,深知民间疾苦。他一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让天下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不再受饥饿之苦。如果开放海禁,发展贸易,能够让百姓减轻赋税,能够养活更多的军队保卫大明,臣相信,太祖皇帝在天有灵,也不会责怪陛下。”
朱慈烺沉默了,目光落在孙世振身上。
史可法也陷入了沉思,片刻后,他抬起头,缓缓道:“孙帅所言,确实有道理。老夫虽然迂腐,但也知道变通二字。如今大明到了这般地步,若还拘泥于祖训,不知变通,那才是真正的取死之道。”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史爱卿说得对。朕……也觉得孙爱卿的建议可行。只是,具体该如何操作?总不能一下子就废除海禁,任由百姓出海贸易吧?”
孙世振见皇帝松口,心中稍定,继续道:“陛下放心,臣并非主张一下子废除海禁,那样只会引起混乱。臣的建议是,朝廷必须全面接管海外贸易,将其置于朝廷的掌控之下。”
“如何掌控?”朱慈烺追问道。
“凡是进行海外贸易的商人,必须有朝廷颁发的凭证,方可出海贸易。这些商人,可以由陛下亲自委派,赐予他们皇商的身份。”
“‘皇商’?”史可法眉头微皱。
“正是。皇商的身份,就是他们合法进行海外贸易的凭据。这些皇商,必须按照朝廷的法度,按时缴纳赋税,不得隐瞒。同时,一旦朝廷有所需要——比如说朝廷缺乏粮食,这些皇商必须立刻放弃原本的货物,优先购买粮食运回国内。朝廷会以正常的价格向他们收购,绝不会让他们吃亏。”
朱慈烺听得入神,点头道:“如此一来,朝廷既能从海外贸易中获得赋税,又能确保在危难之时有粮可调。确实是个好办法。”
孙世振继续道:“陛下,这还只是第一步。臣以为,朝廷若能从海外贸易中获得足够的赋税,就可以逐步减轻百姓的田赋。百姓的负担减轻了,手里有了闲钱,就会去购买其他的用品。这样一来,大明国内的商业也会繁荣起来。商人赚到了钱,朝廷就能收取更多的商税。赋税增多,朝廷就可以继续减轻百姓的田赋,如此便可形成良性循环。”
史可法连连点头:“妙啊!孙帅此计,可谓一举多得。既能充实国库,又能减轻百姓负担,还能繁荣商业,实乃治国良策。”
朱慈烺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爱卿果然高瞻远瞩。此事就依爱卿所言,待朕与史爱卿商议之后,拿出一个详细的章程来。”
“陛下圣明!”孙世振拱手道。
“不过,陛下,臣还有一事,需要向陛下禀明。”
“爱卿请讲。”
“陛下,开放海禁、发展海外贸易,只是第一步。臣以为,在适当的时候,朝廷还应该主动出击,以武力肃清海上的威胁,为贸易保驾护航。”
“爱卿的意思是……”朱慈烺隐隐猜到了什么。
孙世振抬起头,目光坚定,一字一顿道:“臣建议,择日发兵,直捣倭寇的老巢——倭岛!”
第332章 跨海之谋,震慑四方
朱慈烺和史可法的目光同时凝固在孙世振身上,仿佛他方才说的不是人言,而是天外惊雷。
“攻击倭岛?”史可法的声音微微发颤,他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孙帅,你……你这是在说笑吧?”
孙世振面色平静,摇头道:“史大人,军国大事,岂能儿戏?臣所言,句句发自肺腑。”
史可法猛地站起身来,胡须因激动而微微抖动:“孙帅!如今我大明刚刚在江北险胜多尔衮,江南内部尚未完全平定,各地仍在观望,朝廷的根基还不稳固!你居然……居然要在这个时候跨海远征倭岛?这简直是……是疯了!”
朱慈烺虽然未如史可法那般激动,但脸上的惊愕同样难以掩饰,轻声道:“孙爱卿,史爱卿所言……不无道理。如今朝廷百废待兴,北伐大业尚未完成,这个时候跨海远征,是否……太过冒险了?”
“陛下,史大人,请容在下细细道来。”
孙世振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逻辑力量。
“在下方才建议开放海禁,发展海外贸易,其目的,是为了给朝廷开辟新的财源,以支撑北伐大业。然而,海外贸易若要长久平稳地开展下去,有一个前提必须满足,那就是海上的安全。”
“长久以来,倭寇屡次侵扰我大明东南沿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幸有戚少保横空出世,训练新军,剿灭倭寇,使得东南沿海得以安宁。”
“可是,陛下,史大人,倭寇之患,真的彻底根除了吗?”
史可法皱眉道:“自戚少保之后,东南沿海确实少有大规模的倭患。偶有小股倭寇骚扰,也被地方官兵剿灭。孙帅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孙世振摇头道:“史大人有所不知。倭寇之所以暂时销声匿迹,并非因为他们改邪归正,而是因为戚少保当年将他们打怕了。然而,倭寇的贼心从未死去。臣在杭州查抄逆产时,翻阅了许多江南士绅的密信和账册,发现了一个惊人的事实。那些士绅的海外贸易,之所以能够畅通无阻,是因为他们与倭寇之间,存在着某种……默契,甚至勾结。”
朱慈烺脸色微变:“勾结倭寇?”
“正是。”孙世振点头。
“那些江南士绅通过贿赂倭寇,换取他们在海上的‘保护’,从而确保自己的商船不被劫掠。而倭寇得到这些士绅的资助,实力不但没有削弱,反而在暗中不断壮大。”
史可法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竟有此事……”
孙世振继续道:“如今朝廷要全面接管海外贸易,让皇商出海通商,那些与士绅勾结的倭寇,岂会善罢甘休?他们的财路被朝廷切断,必定会疯狂报复。届时,朝廷的商船将成为他们劫掠的首要目标。”
“若朝廷花费巨资打造的商队,出海之后却被倭寇劫掠一空,不仅朝廷的损失惨重,陛下的威严也将扫地。更重要的是,那些藩属国看到大明连倭寇都对付不了,还会敬畏大明吗?恐怕他们会转而投靠满清,以求自保。”
朱慈烺的眉头紧锁,显然已经听进去了。
孙世振见皇帝动容,趁热打铁道:“所以,臣以为,在朝廷全面开展海外贸易之前,必须先发制人,以雷霆手段,彻底铲除倭寇的威胁!”
史可法捋着胡须,沉吟道:“孙帅说得有理……可是,倭寇的老巢在倭岛,远隔重洋,跨海远征,谈何容易?我大明的水师日渐废弛,如今能战之船、能战之兵,还有多少?”
孙世振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史大人问到了关键之处。这正是臣要说的第二件事。”
“在跨海远征倭岛之前,臣以为,朝廷必须先收复一个地方——东番!”
“东番?”朱慈烺微微一愣。
“可是那孤悬海外的大岛?”
“正是。”孙世振点头。
“东番岛,自古便是我大明的领土。早在汉朝末年,吴主孙权便派将军卫温率甲士万人,浮海求夷洲(东番),虽未长期驻守,却已将其纳入中原版图。隋炀帝也曾三次派兵抵达此地。至宋元时期,我中原渔民、商人往来不绝。大明开国之后,太祖皇帝、成祖皇帝皆将东番视为大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然而,就在我大明内乱、朝廷无暇东顾之时,那些红毛鬼竟趁虚而入,占据了东番,修筑城池,残害我大明百姓,掠夺我大明资源!此等行径,与强盗何异?”
史可法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他当然知道东番被红毛鬼占据的事情,只是此前朝廷自顾不暇,根本没有力量去管。
孙世振的声音越发激昂:“陛下,史大人,国土沦丧,乃朝廷之耻,为臣者之耻!如今陛下新登大宝,正是重振朝纲、恢复国土之时!若不趁此机会收回东番,将来红毛鬼在东番站稳了脚跟,甚至引其他势力介入,再想收回,恐怕就难上加难了!”
“臣以为,朝廷可以先以东番为目标,集结水师,训练士兵,一举夺回东番。此战规模不大,红毛鬼在东番的兵力有限,以我大明水师之力,应能取胜。”
“夺回东番之后,朝廷便可以在东番建立坚固的基地,储备粮草、训练水军。然后,以东番为跳板,北上直击倭岛!”
朱慈烺的眼中闪过一道亮光,他隐约看到了孙世振描绘的宏大蓝图。
孙世振继续道:“陛下,臣的目标,并非攻占整个倭岛。那既不现实,也无必要。臣的计划是,集中精锐水师,出其不意,在倭岛登陆,以秋风扫落叶之势,横扫倭国境内各方势力,迫使其臣服于大明!”
“那些倭寇,不过是蛮夷小国,不尊王化,不识礼义。孔孟之道无法感化他们,那我们就只能用刀剑告诉他们,谁才是这天下的主人!”
“而且,此战若成,其意义远不止于剿灭倭寇。陛下试想,倭岛虽小,但毕竟是我大明东邻。连倭岛都能被大明跨海征服,那些其它的藩属国,他们会怎么想?”
孙世振的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他们会明白,大明虽然遭遇了一时之难,但依然是那个威加海内、万国来朝的天朝上国!那些胆敢在这时候阳奉阴违,甚至暗中勾结满清的藩属,就要好好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倭国的本事!”
朱慈烺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样的场景,大明的战船扬帆海上,所向披靡;藩属国的使臣匍匐在南京的朝堂上,战战兢兢地献上贡品。
史可法也沉默了,他虽然觉得跨海远征风险极大,但孙世振的逻辑环环相扣,从开放海禁到肃清倭寇,从收复东番到威慑藩属,每一步都说得通。
良久,朱慈烺缓缓点头:“孙爱卿所言,朕深以为然。东番是我大明的领土,绝不能让红毛鬼长期占据,倭寇之患也刻不容缓。孙爱卿,你先拿出一个详细的章程来,朕与史爱卿再行商议。”
“臣遵旨!”孙世振拱手道。
第333章 府邸夜话,筹谋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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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筹谋东瀛,庙算千里
接下来的日子,孙世振的府邸成了东征计划的“中军帐”。
每日天不亮,书房的灯火便已亮起,直到深夜才渐渐熄灭。
案头堆积的文书越来越多,从水师舰船的吨位、火炮的射程,再到粮草辎重的筹措、运输路线的选择……每一个细节都需要反复推敲,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都需要提前预备应对之策。
孙世振伏在案前,手中的毛笔在宣纸上飞速移动,绘制着一幅又一幅的行军路线图和作战部署图。
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偶尔停下笔来,对着地图凝神思索,仿佛要将每一座城池、每一条河流都刻入脑海。
“东征倭岛,兵力不宜过多。”
“两万精兵,足矣。”
孙世振深知,朝廷的主力必须留在江南,防备北方的多尔衮。
清军虽然暂时受挫,但多尔衮绝非等闲之辈,绝不会坐视大明在江南站稳脚跟。
一旦朝廷将大量兵力调往海外,防线必然空虚,届时若清军大举南下,后果不堪设想。
两万,是他反复权衡后得出的数字。
既能保证登陆倭岛后有足够的兵力实施斩首行动,又不会过度削弱江南的防御力量。
但这支军队,必须是精兵。
孙世振放下笔,站起身走到墙上悬挂的巨幅地图前。
他的目光从江南沿海一路向东,越过茫茫大海,最终落在倭岛的轮廓上。
“首先要解决的,是东番。”
在前世的历史中,郑成功率水师东征,顶着清廷的巨大压力,历经苦战,最终收复东番,使大明在东南沿海有了一个稳固的海外基地,得以继续抗清多年。
这一世,郑森背靠的是大明朝廷。
虽然大明如今只剩半壁江山,但他所拥有的资源和支持,远非前世可比。
孙世振在地图上东番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嘴角微微上扬。
“郑森,该你登场了。”
他对郑森有着极大的信心。
那不仅仅是因为郑森在前世的历史上的赫赫威名,更是因为孙世振亲眼见过郑森训练水师时的严谨与专注。
那个年轻人,骨子里流淌着名将的血脉,天生就是为水师而生的统帅。
水师,是大明的未来。
孙世振很清楚,大明要重振雄风,不能只靠陆地上的步骑,必须拥有一支能够控制海疆的强大水师。
而收复东番,正是打造这支水师的第一步。
那里有天然的深水良港,有建造大型战船所需的巨木,更有着扼守海上要道的战略位置。
收复东番,既能驱逐红毛鬼,夺回海上贸易的主导权,又能为下一步东征倭岛提供前进基地和后勤支撑。
一石二鸟。
孙世振回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纸,开始详细拟定东番作战的大致框架。
“郑森率水师主力南下,先切断红毛鬼的海上补给线,然后以优势兵力围困……红毛鬼的火器虽利,但孤城困守,粮弹有限,久则生变……”
孙世振一边写,一边思考,不时在纸上添加新的要点。
东番的问题解决之后,就该轮到他亲自登场了。
“倭寇虽然凶悍,但战法陈旧,讲究个人武勇,缺乏大规模协同作战的能力。我军只要结阵而战,步炮协同,倭寇便无计可施。”
当年倭寇肆虐东南沿海,靠的是悍不畏死的单兵作战能力和对地形的熟悉,以及大明沿海武备废弛、军纪败坏的大背景。
如今形势已然不同。
他麾下的军队,经过血战,战力强大,装备精良,尤其是火器部队,经过严格训练,能够在战场上实施多层次的火力打击。
一旦在倭岛登陆,结成方阵稳步推进,倭寇那些散兵游勇式的冲锋,在密集的火力网面前,不过是送死罢了。
但孙世振也知道,战争从来不是简单的纸面推演。
登陆作战,变数极大。
海上风浪、敌军反应速度、后勤补给是否及时……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都可能导致整个行动功亏一篑。
他必须将所有的可能都考虑进去,做到万无一失。
孙世振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一个个要点,一条条措施,在他笔下逐渐成形,构成了一幅宏大而缜密的作战蓝图。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书房中不知何时已点上了蜡烛。
橘黄色的烛光映照着他略显疲惫却依旧坚毅的脸庞,那双眼眸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他知道,此次东征,意义重大。
成功了,大明将重新确立霸主地位。
那些曾经臣服于大明的藩属国,看到朝廷跨海远征、威震倭岛的赫赫武功,必然会重新审视这个衰落的天朝上国。
他们会在心中权衡:大明,似乎又回来了。
那些摇摆不定的势力,会重新向朝廷靠拢。
那些蠢蠢欲动的野心家,会收敛起不该有的心思。
就连北方的清军,在得知大明跨海东征、击败倭国的消息后,恐怕也要重新评估这个南方对手的实力和决心。
一仗打出十年和平,并非虚言。
但失败的代价,同样沉重。
如今的大明,根基未稳,经不起大的挫折。
如果东征失利,两万大军折戟沉沙,朝廷的威望将一落千丈。
那些还在观望的地方势力,会立刻翻脸。
那些藩属国会投向清廷的怀抱。甚至连江南内部,那些表面恭顺、实则心怀鬼胎的家伙,也可能趁机作乱。
“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孙世振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吹了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吹动着案上的纸页哗哗作响。
他望着夜空中那轮弯月,心中默默盘算着时间表。
郑森收复东番,需要多久?三个月?半年?
他必须给郑森足够的时间,不能催促太急。
收复东番不仅仅是一场军事行动,更是大明水师重建的契机。
郑森在实战中积累的经验、锻炼的队伍,将是未来东征倭岛的基石。
“不急,一步一步来。”孙世振对自己说道。
“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把能想到的漏洞都堵上。至于其他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孙世振转过身,重新回到案前,拿起那份写满要点的计划书,从头到尾又仔细看了一遍,在一些地方添了几笔,删改了几个措辞。
然后,他将文书整齐地叠好,封好,在上面写下“东征方略”四个字。
这还只是一个初步的构想,需要与史可法、郑森等人反复商议,不断完善。
但他相信,只要方向对了,这条路,迟早能走通。
夜深了。
书房的灯火依旧亮着,在这座古老的城市中,如同一颗倔强的星辰,在这乱世之中,闪烁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芒。
孙世振重新坐回案前,铺开一张新纸,开始书写更详细的作战计划和兵力部署方案。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声在寂静的书房中回荡。
窗外,夜色正浓。
而他心中的战鼓,已经擂响。
第335章 金陵暂安,心向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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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海疆宏图,暗藏机锋
郑森的府邸虽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一股武将世家的沉稳气度。
绕过前院,穿过一条不长的游廊,便到了会客厅。
厅内陈设简洁,正中挂着一幅海疆舆图,图上标注着沿海各处要地。
两侧摆着几把酸枝木椅,茶几上已备好了茶盏。
郑森亲自将孙世振引入厅内,分宾主落座。
下人奉上香茗,便恭敬退下。
“孙帅今日屈尊前来,必有要事相商。”郑森端坐,目光炯炯。
孙世振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只觉茶香清冽,回味甘甜,不由得赞了一声:“好茶。”
“这是福建老家送来的,孙帅若是喜欢,待会儿带些回去。”郑森笑道。
孙世振放下茶盏,神色渐渐严肃起来:“郑将军,今日来访,确实有要事相商。关于朝廷接下来的方略,我想听听将军的高见。”
郑森闻言,沉吟片刻,缓缓道:“我军在孙帅指挥之下,连战连捷,多尔衮虽悍,却也败退北遁。可见清军并非不可战胜。依下官之见,当务之急乃是养精蓄锐,整军备武。待来年春暖花开,粮草充足之时,便可大举北伐,直捣幽燕,彻底铲除满清,恢复我大明万里河山!”
他说得慷慨激昂,眼中仿佛已经看到了王师北定中原的那一天。
孙世振静静地听完,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茶香在口中萦绕,他的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郑将军雄心壮志,在下佩服。”孙世振放下茶盏,目光直视郑森。
“然而,将军可曾想过,如今清军虽屡战屡败,却并未伤筋动骨?”
郑森微微一怔,随即正色道:“愿闻其详。”
“多尔衮退守北京,但麾下仍有八旗精锐不下十万,加上吴三桂等汉军降将的兵力,总兵力仍在数十万之众。我军虽连胜,但每一次胜利,多半是利用了敌人的骄傲自大,以逸待劳,诱敌深入,方能以少胜多。”
“若正面决战,两军列阵对垒,我军恐怕要付出极其惨重的代价。更何况,战争从来不是一蹴而就之事。北伐千里,粮草辎重,民夫征调,伤兵救治……哪一桩不是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我们必须做好持久作战的准备。”
郑森听完,神色凝重,起身走到舆图前,与孙世振并肩而立。
他盯着图上那条蜿蜒曲折的长江,以及长江以北广袤的疆域,沉默良久。
“孙帅所言极是。”郑森缓缓点头,语气中多了几分审慎。
“下官方才之言,确实有些……过于乐观了。战争,从来都是国力与意志的较量。清军虽然连连败退,但其根基尚在,不可轻视。”
“将军能明白这一点,我便放心了。”孙世振拍了拍郑森的肩膀,重新回到座位坐下。
郑森也坐回椅中,眉头微皱:“如此说来,朝廷接下来应当如何行事?总不能坐等清军休整完毕,再次南侵吧?”
“自然不会。”孙世振摇头。
“北伐固然要准备,但不能急于一时。眼下最重要的,是巩固江南,积蓄力量,开辟新的财源,以支撑长期的战争消耗。”
“江南虽是富庶之地,但连年天灾,加上各地士绅盘剥,百姓负担已然极重。朝廷虽然抄没了一些逆产,但这终究是杀鸡取卵,不可持续。况且,为了安抚民心,朝廷已经暂时免除了江南赋税。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
郑森听出了他话中的弦外之音,试探着问道:“孙帅的意思是……朝廷需要开辟新的财源?”
“正是。”孙世振端起茶盏,轻声道,“将军觉得,海上贸易如何?”
郑森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海上贸易?朝廷莫非想重开市舶司,允许民间与海外通商?”
“不仅是允许。”
“朝廷要亲自参与,甚至主导海上贸易!江南丝绸、瓷器、茶叶、漆器,都是海外各国争相购买的珍品。若能打通海上商路,让这些货物安全地运出去,换回白银、粮食,朝廷的困境便可迎刃而解。”
郑森听得怦然心动,他本就常年在海上打交道,深知海上贸易的巨大利润。
若能重开海路,不仅朝廷获利,他麾下的水师也能借此扩充实力,建功立业。
“孙帅此议,可谓高瞻远瞩!”郑森由衷赞叹。
“不过,想要打通海上商路,恐怕没那么容易。红毛鬼占据东番,倭国骚扰沿海。这些障碍不除,商船根本无法安全出海。”
“所以,我今天来,就是想与将军商议此事。”孙世振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要开通海上贸易,首先必须扫清海面。东番的红毛鬼、倭岛的倭寇,都必须清除干净。”
郑森闻言,眼中光芒大盛,几乎要拍案而起:“太好了!下官早就看那些红毛鬼不顺眼了!仗着船坚炮利,占据东番,垄断航道,欺压我沿海百姓!若能趁此机会一举将其驱逐,不仅海路可通,更能扬我大明国威!”
他越说越兴奋,站起身在厅内来回踱步:“对了,我父亲在福建还有大批水师战船,实力雄厚。不如将他麾下的舰队全部并入朝廷水师,一同发起东征!如此一来,兵力倍增,攻克东番指日可待!”
孙世振闻言,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恢复平静。
“此事……万万不可。”
郑森脚步一顿,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为何?家父麾下水师久经战阵,熟悉海况,若能加入东征,必能事半功倍。孙帅莫非担心父亲不肯出力?这倒不必,父亲如今已是皇亲国戚,自当为朝廷效力。”
“郑将军误会了。我不是怀疑郑侯爷的忠心。只是,东征之事固然重要,但海防之事,同样不可忽视。”
“东番和倭寇固然是朝廷开通海上贸易的巨大威胁,但除此之外,海面上还有大大小小的海盗,少则数十人,多则上千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这些海盗,虽然成不了大气候,但若放任不管,商船一出海,便会遭到劫掠。”
“郑侯爷的水师,恰好可以用来防备这些小股海盗的侵扰,保护商路畅通。若将侯爷的舰队全部调去东征,谁来守卫沿海?谁来保护商船?总不能让我们刚刚开辟的商路,转眼就成了海盗的猎物吧?”
郑森听了这番分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孙帅考虑周全,是下官疏忽了。父亲的水师,确实更适合执行护航和巡海的任务。”
“正是此意。东征之事,由将军麾下的水师为主力,再辅以朝廷新编的水师战船,兵力应当足够。至于郑侯爷那边,请侯爷配合朝廷的部署,加强对东南沿海的巡防,为未来的海上贸易保驾护航。”
郑森抱拳道:“孙帅思虑周详,下官佩服。既如此,东征之事,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朝廷重托!”
孙世振点头,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
他之所以拒绝让郑芝龙的舰队参与东征,真正的原因,自然不是他口中说的那些。
郑芝龙此人,贪得无厌,野心勃勃,虽然在朱慈烺登基后将女儿嫁入宫中,与皇室联姻,但其忠心究竟有几分,实在难以判断。
他盘踞福建多年,手握庞大水师,俨然一方诸侯。
若让他参与东征,势必会扩大他的势力范围。
到那时,尾大不掉,再想制衡,就难了。
让郑芝龙的舰队负责护航和巡海,既能发挥其作用,又不至于让他染指东征,更不会让他有机会扩张势力,这是一举三得之策。
当然,这些话不能对郑森明说。
郑森虽然忠义,但郑芝龙毕竟是他的父亲。
有些事,点到为止即可。
第337章 北国风云,朝堂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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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孝庄帷幄,前路迷茫
慈宁宫的烛火在风中微微摇曳,孝庄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封刚从朝堂上传来的密报,眉心紧锁,久久不语。
“太后,该用膳了。”侍女端着托盘轻步走进,小心翼翼地将几样精致的菜肴摆在桌上。
孝庄摆了摆手,声音有些疲惫:“放下吧,本宫待会儿再用。”
侍女退到一旁,安静地侍立着。
殿内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动窗棂的细微声响。
孝庄的目光落在密报上那几行触目惊心的字句上,豪格在朝堂上公开质疑多尔衮,提出重启八王议政,群臣议论纷纷,摄政王虽未当场让步,但明显已处于被动。
“八王议政……”孝庄喃喃自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密报的边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太清楚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太祖努尔哈赤时期定下的制度,八大贝勒共议国政,看似民主,实则处处掣肘。
皇太极在位时,费了多大的心力,才逐步将权力收归中央,强化了皇权。
如今,若是重启八王议政,岂不是要将先帝多年的心血付之东流?
更何况……
孝庄转过头,看向内室的方向。
那里,她的儿子福临——大清的皇帝,正在午睡。
“若是八王议政重启,等皇帝长大后,想要收回权力,可就难了。”孝庄在心中默默想着,眼神变得愈发坚定。
她绝不能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是,豪格的提议,确实戳中了多尔衮的软肋。
连续两场南征大败,八旗将士伤亡惨重,北京城内几乎家家戴孝,户户哭声。
这样的情况下,多尔衮的威望已经大打折扣,而那些原本就不满他专权的势力,自然会趁机发难。
“摄政王那边,今日可有什么动静?”孝庄开口问道,声音恢复了平静。
侍女上前一步,低声道:“回太后,摄政王回府后,闭门不出,只召见了几个心腹大臣。据传来的消息,摄政王脸色很不好,但并未发怒,只是与众人商议了许久。”
孝庄轻轻点头,若有所思。
多尔衮……这个男人,她太了解了。
他有野心,有能力,也有手腕。
这些年,他独揽大权,排除异己,固然让不少人恨得咬牙切齿,但不可否认,他对大清的忠诚是不容置疑的。
至少,在福临长大亲政之前,多尔衮是维持大清稳定的最关键人物。
“他若是倒了,或者权力被削弱,这朝堂上,恐怕立刻就会乱成一锅粥。”孝庄在心中默默想着。
豪格、代善、济尔哈朗……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哪一个不是各怀心思?
一旦多尔衮失势,这些人为了争夺权力,必定会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到时候,谁还会记得南边那个虎视眈眈的孙世振?谁还会在意大清的江山社稷?
“太后,”侍女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
“那肃亲王提议重启八王议政,您觉得……”
“绝无可能。”孝庄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
“八王议政,是太祖时期的旧制,先帝在位时便已逐渐废弃。如今国难当头,正需令行禁止,集中权力以应对外敌。若重启八王议政,势必导致诸王争权,朝堂分裂,到时候别说南征,就是守住现有的疆土,都未必能做到。”
“可是……”侍女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摄政王连败两场,八旗将士伤亡惨重,朝野上下对他的质疑声很大。肃亲王的提议,只怕有不少人支持。”
“支持?”孝庄冷笑一声。
“那些人支持的不是八王议政,而是支持削弱摄政王的权力。他们巴不得看到多尔衮倒台,好从中分一杯羹。至于大清的江山,至于南边的强敌,谁在乎?”
孝庄转过身,目光落在侍女脸上,眼神锐利:“本宫问你,若是摄政王真的倒了,换了肃亲王或者其他人来主持大局,他们能比摄政王做得更好吗?能打败那个孙世振吗?”
侍女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孝庄继续道:“摄政王虽败,但他的能力,本宫是清楚的。南征失利,并非他无能,而是那孙世振……太过棘手。”
提到这个名字,孝庄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孙世振……
这个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北京沦陷后,所有人都以为大明已经完了,崇祯死了,太子下落不明,江南群龙无首,大清一统天下指日可待。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个孙世振,硬生生从北京救出了太子,千里南逃,在南京扶立新君登基,整合江南残局,短短时间内,便将一盘散沙的朝廷,打造成了一块铁板。
更可怕的是,他用兵如神,屡出奇兵,先是在徐州大败多铎,如今又在山东重创多尔衮。
两场大败,折损了八旗数万精锐,让大清元气大伤。
“大明只剩半壁江山,却还能涌现出这等人物……”孝庄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而且,此人似乎对皇帝极为忠诚,绝非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这样的人,最是难对付。”
这样的人,若是生在太平盛世,或许是朝廷的栋梁;可生在这乱世,便是大清最大的绊脚石。
“太后,”侍女轻声道,“那您打算如何应对朝堂上的局面?摄政王如今处境艰难,若是肃亲王继续发难……”
“本宫自有计较。”孝庄抬手制止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孝庄走回桌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写下几行字。
“将这封信,亲自送到摄政王府,交到摄政王手中。记住,务必亲手交给他,不得假手他人。”
侍女接过信,郑重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殿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孝庄独自坐在窗前,心中思绪万千。
她知道,自己必须做些什么。
不是为了多尔衮,不是为了豪格,更不是为了那些各怀心思的贝勒大臣。
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清,为了她的儿子福临。
绝不能让大清在这个时候分裂!
绝不能让先帝打下的江山,毁在这些争权夺利的人手中!
“孙世振……”孝庄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为何偏偏要与我大清作对?”
没有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孝庄静静地坐着,直到暮色彻底笼罩了紫禁城,才缓缓站起身,向内室走去。
那里,她的儿子还在安睡,脸上带着孩童特有的天真与无邪。
“皇儿,母后一定会为你守住这片江山。”孝庄轻轻抚摸着福临的脸颊,眼中满是慈爱与坚定。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第339章 降将自省,前路难测
自从返回北京之后,洪承畴便将自己关在房间之内,谁也不见。
仆人们每日将饭菜送到门口,敲门数次,有时能听到里面传来一声疲惫的“放下吧”,有时则毫无回应。
待到下一次去收时,饭菜往往只动了几口,甚至原封不动地摆在原处,已然凉透。
书房内的窗帘始终低垂,将外面的阳光隔绝在外。
洪承畴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幅舆图,正是他南下时所用的那一幅。
图上标注着明军的布防、地形地势,还有他用朱笔圈出的几个地点。
每一个红圈,都是一处败绩。
“大人,该用膳了。”门外再次传来仆从小心翼翼的声音。
洪承畴没有应答,只是摆了摆手,虽然隔着门板无人能看到。
他端起手边的茶杯,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一口饮尽,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正如他此刻的心境。
此次南下,洪承畴感触颇深。
他亲眼见证了一颗将星的崛起。
那个年轻人,孙传庭之子,孙世振。
洪承畴自诩知兵,在大明诸多督师中,他自认能力不逊于杨嗣昌,甚至强过不少人。
降清之后,他为满清出谋划策,参与军机,也自认为算无遗策。
可是这一次……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我不如他。”
这声叹息极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苦涩。
洪承畴想起孙世振在战场上的调度,想起那些精妙绝伦的战术布置,想起那个年轻人面对数倍于己的八旗精锐时,依然从容不迫的气度。
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发自内心的自信。
“此子……用兵如神。”洪承畴喃喃自语。
他翻开桌上的一本小册子,那是他南下期间随手记录的一些观察和思考。
其中有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都是关于孙世振的分析。
“此人战术灵活,不拘一格,善于因敌制变。与寻常明军将领不同,他不拘泥于阵型,不迷信兵力优势,而是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此人深谙火器之道,明军火器在其手中,威力倍增。八旗骑兵虽勇,然火器之前,血肉之躯终难抵挡……”
“此人深得军心,麾下将士用命,甘为其效死。徐州之役,明军伤亡惨重,竟无人溃逃,此等凝聚力,实属罕见……”
洪承畴停下笔,看着这些文字,心中五味杂陈。
他曾是大明的督师,若是当年他也有这样的将领在麾下……
不,即便他在朝,也未必能容得下这样的人。
洪承畴苦笑一声,他太清楚大明朝堂的黑暗了。
孙世振能在短短时间内崛起,除了其自身能力,更重要的是——他遇到了一个信任他的皇帝,一个愿意放权的君主。
朱慈烺……
那个被孙世振从北京救出的太子,如今的大明天子。
洪承畴不知道这对君臣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他能感觉到,朱慈烺对孙世振的信任,是毫无保留的。
而这种信任,在崇祯朝几乎是不可能存在的。
“若是当年……”洪承畴喃喃自语,随即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说下去。
没有若是。
世上没有后悔药。
洪承畴的思绪飘得更远,他想到了这次南征中更让他寒心的事情。
豪格为了摆脱明军,居然不惜将随行的汉军和蒙古军直接抛弃,独自率领八旗兵突围。
而且在此之前,豪格甚至没有通知他。
洪承畴是汉人,是降将,是满清的一条狗。
这个身份,他早就认了。
可当真正被当成弃子时,那种屈辱和不甘,还是如刀割一般。
“自古以来,降将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洪承畴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种苍凉的无奈。
他想起历史上那些降将的命运,有几个能善终的?
哪个不是为新的王朝立下赫赫战功,最终却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
更何况,他洪承畴还只是个文臣,手无兵权,在满清眼中,不过是一条还算有用的狗罢了。
有用时,可以驱使;无用时,随时可以丢弃。
洪承畴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一丝窗帘。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宫阙楼阁。
那是满清的皇宫,住着满清的皇帝、太后、摄政王。
而他,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的降臣。
“此战过后,满清统一天下,恐怕已成泡影。”洪承畴在心中默默想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是降清之人,按理说应该希望满清能够一统天下,这样他的投降才有价值,他的选择才不算错误。
可此刻,他心中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感。
或许,是因为他内心深处,始终还是那个大明的臣子?
或许,是因为他看到了孙世振,看到了那个年轻人身上,有着大明最后的希望?
洪承畴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此战过后,满清数年之内,恐怕都难以再次组织大规模的南征了。
两场大败,八旗精锐折损数万,元气大伤。
北京城内,几乎家家戴孝,户户哭声。
这种损失,不是短时间内能够恢复的。
更关键的是,此战过后,汉军和蒙古军必然离心离德。
豪格为了保全八旗,不惜牺牲汉蒙军队,这件事瞒不住,也遮不住。
消息一旦传开,那些为满清卖命的汉人、蒙古人会怎么想?
他们还会甘心为满清卖命吗?
洪承畴不敢确定。
但他知道,人心一旦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而满清为了维持地盘的稳定,必须倚靠汉军和蒙古军,这就势必会减轻对地方的掌控。
满清陷入了两难境地,严加管控,兵力不足,顾此失彼;放松管控,地方不稳,隐患丛生。
无论怎么选,都是饮鸩止渴。
洪承畴重新坐回书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下几个字。
“悔不当初。”
笔锋苍劲,却透着一股无力回天的颓然。
他看着这四个字,久久不语。
他有些后悔自己当初的决定。
当初,松锦之战,他被俘后,若是选择殉国,或许现在他已经是大明的忠臣,名垂青史。
可他选择了投降,选择了苟活。
他为满清出谋划策,为满清招降纳叛,为满清镇压反抗。
他以为自己是在顺应天命,以为大明气数已尽,以为满清一统天下是大势所趋。
可如今……
洪承畴苦笑一声,将那四个字的纸揉成一团,丢在一旁。
原本,大明本该气数已尽。
可正是因为孙世振的出现,才为大明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活力。
那个年轻人,如同流星般崛起,照亮了大明最后的黑暗。
他忠于皇帝,战术灵活,而且不偏安一隅,有着远大的战略眼光。
洪承畴内心想着,若是能和此人在朝堂共事,那该多好啊。
他想象着,自己与孙世振并肩而立,一个运筹帷幄,一个决胜千里,共同为大明收复失地,驱逐外敌,那该是何等畅快淋漓的场景?
可是……
洪承畴苦笑着摇了摇头,眼中满是无奈与悲凉。
“此生此世,怕是再无机会了。”
他已投靠满清,身上早已烙下了“贰臣”的印记。
即便有朝一日重返大明,等待他的也只会是千夫所指,万世唾骂。
更何况,以孙世振对皇帝的忠诚,以他对大明的赤诚,岂会容下一个背主求荣的降将?
洪承畴清楚地知道,他和孙世振之间,早晚会有一战。
那一战,不死不休。
“传庭兄,你比我强。”洪承畴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
“你战死沙场,留下忠烈之名,你的儿子继承遗志,成了大明的擎天之柱。而我……”
“而我却成了贰臣,成了叛徒,成了后世子孙羞于提及的先人……”
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良久,洪承畴猛地睁开眼,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孙世振,你不愧是传庭兄的儿子。”洪承畴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郑重。
“但我也不会轻易认输。既然命运将你我推到了对立面,那便各凭本事,各为其主。输赢成败,且看天意。”
洪承畴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也不知道最终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但他知道,只要一息尚存,他便不会放弃。
不是为了满清,而是为了证明——他洪承畴,不是一个只会摇尾乞怜的懦夫。
第340章 孝庄问对,深宫密议
洪承畴跟在太监身后,穿过一道道宫门,踏过一条条长长的甬道。
自南征返回之后,这还是他第一次被太后单独召见。
他心中隐约猜到此次召见所为何事,却又不愿多想。
有些事情,想得太多,反而徒增烦恼。
“洪大人,请。”太监在一处宫殿门前停下脚步,躬身示意。
洪承畴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入殿内。
殿中焚着檀香,青烟袅袅,弥漫着一股安神静气的味道。
孝庄文太后端坐在上首,一身素雅的旗装,发髻高挽,眉宇间更有着寻常女子难及的英气和果决。
洪承畴不敢多看,趋步上前,撩袍跪倒,恭恭敬敬地叩首:“臣洪承畴,参见太后娘娘。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洪先生不必如此多礼。”孝庄的声音平静而温和,带着一丝上位者特有的从容。
“来人,赐座。”
一名宫女搬来绣墩,放在下首。
洪承畴谢过,侧身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并不多言。
孝庄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透过氤氲的茶雾,落在洪承畴脸上。
这位降清的明朝重臣,自归顺以来,确实为大清出了不少力。
无论是招抚士绅,还是参与军机谋划,都展现出了不凡的才干。
可孝庄也知道,此人终究是降臣,心中所想,未必如表面这般恭顺。
“洪先生,”孝庄放下茶盏,开门见山。
“你也知道,如今朝廷的局势,不太平。”
洪承畴微微颔首,却并未接话。
他当然知道。
南征大败的消息传回北京后,朝堂上下便如同炸开了锅。
两场大战,折损八旗精锐数万,北京城内几乎家家戴孝,哭声遍野。
这种损失,对于人口本就不多的满清而言,无异于伤筋动骨。
更要命的是,此次失败,让摄政王多尔衮的威望一落千丈。
当初力主南征的是他,调兵遣将的是他,如今败了,这口锅自然也要他来背。
朝中的流言蜚语越来越多,有人指责多尔衮轻敌冒进,有人埋怨他用人不当,更有甚者,将矛头直指他的摄政之位。
而其中最让孝庄头疼的,便是肃亲王豪格提出的“八王议政”。
洪承畴对此心知肚明,但有些话,他不好主动提及。
毕竟他是汉臣,是降将,贸然议论满洲亲贵的内斗,乃是取死之道。
孝庄见洪承畴欲言又止的模样,也懒得再绕弯子,直接挑明了说:“洪先生,哀家不想与你废话。此次南征失败,大清内部人心浮动,以豪格为首的一众王爷、贝勒,想要重启八王议政。此事,你怎么看?”
洪承畴心中一凛。
太后问得如此直接,说明局势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峻。
他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措辞,方才谨慎地开口。
“太后娘娘,在臣看来,此事……万万不可。”
“哦?”孝庄目光微动,“说来听听。”
洪承畴微微欠身,声音低沉而恳切:“太后,八王议政,乃是太祖皇帝为应对非常之时所设。其初衷,是让诸位贝勒、王爷共商国是,以防大权独揽、决策失误。然而,此制之弊,亦显而易见。”
“八王议政,意味着八旗各有主张,各怀心思。若遇外敌,难以形成合力;若遇大事,必生掣肘。如今我大清外有强敌,内有隐忧,正是需要上下一心、众志成城之时。若此时重启八王议政,诸位王爷各怀鬼胎,遇事互相推诿,只怕……非但无助于渡过难关,反而会加剧内耗,使大清陷入更大的危机。”
孝庄听完,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洪先生所言,与哀家所想不谋而合。哀家也是这个意思,八王议政,断不可重启。”
她叹了口气,眉宇间浮现出一抹疲惫:“只是,此事说来容易,做来却难。去年和今年,连续两场大败,数万八旗儿郎血洒疆场,这是我大清自太祖起兵以来,从未有过的惨败。八旗将士,本就不多,一口气折损数万,已然是伤筋动骨。”
“那些王爷、贝勒们,哪个没有子侄、亲眷战死沙场?他们心中有怨,有怒,有恨。这些情绪,总要有一个发泄的出口。而如今,这个出口,便对准了摄政王。”
洪承畴沉默不语。
他明白太后的意思,多尔衮是摄政王,是南征的决策者,战败的罪责自然要由他来承担。
那些王爷、贝勒们,未必是真的想重启八王议政,更多的,是想借此打压多尔衮,削弱他的权势,为自家争夺更多的利益。
孝庄见他不说话,也不以为意,继续说道:“不过,洪先生也不必过于担忧。哀家会从中极力斡旋,让两黄旗继续支持多尔衮。两黄旗乃上三旗之首,向来忠于皇帝,只要他们稳得住,多尔衮的地位便不会动摇。”
她看向洪承畴,目光中带着一丝深意:“至于两红旗和两蓝旗那边……就需要洪先生替哀家多去从中斡旋一番了。”
洪承畴心头一震,连忙起身,躬身道:“臣,遵命。臣必当竭尽全力,不负太后重托。”
孝庄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又问道:“洪先生,哀家问你一个问题,你需如实回答。”
“太后请问,臣知无不言。”
“你觉得……”孝庄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字字清晰,“大清,还能一统天下吗?”
洪承畴愣住了。
他没有想到,太后会问出这样一个问题。
这不像是一个深宫太后该说的话,更像是……一个走投无路之人,在黑暗中寻找最后一丝光亮。
殿内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檀香的烟气在空气中缓缓升腾。
洪承畴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复杂的笃定:“太后,我大清虽然暂时遇到阻碍,但……一统天下的趋势,不会改变。”
孝庄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似乎在判断这番话有几分真心。
洪承畴察觉到她的审视,继续说道:“那孙世振虽然侥幸胜了几场,但大明积弊已深,非一朝一夕可以改变。江南虽富庶,然豪强林立,朱慈烺一个少年天子,若无孙世振辅佐,恐怕早已被各方势力吞得骨头都不剩。即便有孙世振在,想要整合南方全部力量,也绝非易事。”
“而我大清,地广人众,八旗骁勇,更有太后、摄政王坐镇中枢,君臣一心。一时的失败,不足以动摇国本。只要上下一心,励精图治,假以时日,必能重整旗鼓,再图南征。”
孝庄看着洪承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洪承畴说的这些话,未必全是真心。
此人降清多年,早已习惯了察言观色、投其所好。
他说大清能一统天下,或许是为了安抚她,或许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
但在此时此刻,即使是假的,也要当成真的来听。
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
如果连她这个太后都动摇了,那这大清,就真的没救了。
“那就借洪先生吉言了。”孝庄微微一笑,端起茶盏,示意送客。
洪承畴会意,起身告辞,躬身退出了慈宁宫。
走出宫门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方才那番话,有几分真,几分假,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他抬头望向天空,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一统天下……”
他在心中默念着这四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相信的。
可现在……
他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迈步走向宫外。
前路漫漫,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走多远。
但至少此刻,他还活着,还有用,还有价值。
这就够了。
至于未来……
且行且看吧。
第341章 豪格布局,酒醉狂言
北京城,肃亲王府。
自多尔衮南征惨败、威望尽失以来,这座原本在诸王府邸中并不算出挑的宅院,忽然间门庭若市,车马喧嚣。
每日里,总有三五成群的贝勒、贝子、固山额真们出入其间,或明或暗,或公开拜访,或深夜密会。
府门前的街道上,停满了各式马车,从早到晚,几乎没有空歇。
豪格很清楚,这是他等待多年的机会。
自从皇太极驾崩,他与多尔衮争夺皇位失败,被迫屈居肃亲王之位,眼睁睁看着那个比他年幼的多尔衮一步步大权在握,成为摄政王,成为大清实际上的统治者。
这些年,他隐忍,他等待,他积蓄力量。
如今,机会终于来了。
多尔衮连续两次南征失败,数万八旗子弟血洒江淮,这是自太祖努尔哈赤起兵以来从未有过的惨败。
北京城内,八旗几乎家家戴孝,户户哭声,朝野上下对多尔衮的不满已经达到了顶点。
豪格知道,这个时候,他必须站出来。
不是为了大清,而是为了他自己。
一日,豪格再次早早出门,坐着一顶不起眼的青帷小轿,来到正蓝旗另一位重要将领的府邸。
类似的拜访,他已经持续了将近半个月。
“贝勒爷,肃亲王来访。”管家匆匆入内通报。
那位贝勒爷连忙迎出来,将豪格请入密室。
两人关起门来,谈了将近一个时辰。
豪格离开时,那位贝勒爷亲自送到门口,态度恭敬,眼神中带着某种默契。
类似的场景,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不断上演,豪格几乎走遍了除两黄旗和两白旗之外所有重要旗主的府邸。
他的说辞很简单,也很犀利:多尔衮大权独揽,却连战连败,致使八旗元气大伤。若再不加以制衡,大清危矣。
“多尔衮不懂军事,却偏要亲临前线,结果如何?数万将士白白送命!”豪格在一次密谈中愤然道。
“太祖、太宗打下的基业,不能毁在他一个人手里!”
有些王爷贝勒本就对多尔衮不满,听了豪格的话,自然附和。
有些原本中立的人,看到局势对豪格有利,也纷纷倒向。
还有一些人虽然犹豫,但也没有明确拒绝。
他们需要观望,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经过一段时间的奔走,豪格终于拉拢到了一批支持者。
这些人或许不是全部,但已经足以让他有底气向多尔衮发难了。
“只要两黄旗不插手,我们就有七成把握。”豪格的心腹谋士在密室中分析道。
“太后虽然偏向多尔衮,但两黄旗的将领们未必愿意为一个连吃败仗的摄政王卖命。”
豪格深以为然。
这一夜,肃亲王府大摆宴席。
豪格将这段时间拉拢到的核心支持者全部请到府中,美酒佳肴,歌舞助兴,气氛热烈。
大厅内,十几名贝勒、将领围坐在一起,推杯换盏,觥筹交错。
酒过三巡,众人的话匣子渐渐打开,气氛也越发热烈。
豪格坐在主位上,面色潮红,已有几分醉意。
他举起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高声道:“诸位兄弟,今日欢聚一堂,本王先干为敬!”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纷纷跟着饮尽杯中酒。
“诸位,”豪格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声音带着酒意和压抑多年的快意。
“本王今日把话放在这里——多尔衮的好日子,不长了!”
大厅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豪格身上。
“他独断专行,刚愎自用,连吃败仗,害得我八旗子弟血流成河!”豪格的声音越来越大,情绪也越来越激动。
“太祖在天有灵,岂能容他?太宗留下的基业,岂能毁在他手里?”
豪格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杯盘叮当作响:“不久之后,本王就要把他拉下来!到时候,大清的朝政,由我们这些王爷贝勒共同商议,绝不能再让一个人说了算!”
“肃亲王英明!”一名心腹将领率先附和,举杯高呼。
“肃亲王英明!”其他人纷纷响应,一时间大厅内气氛热烈,仿佛豪格已经成功了一般。
豪格哈哈大笑,端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畅快过了。
这些年的压抑、隐忍、不甘,似乎在这一刻全部释放了出来。
然而,就在众人兴致高昂之际,一名坐在角落的将领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
“肃亲王,属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豪格斜眼看去,认出那是正蓝旗麾下的一名固山额真,素来以冷静谨慎着称。
“讲!”豪格大手一挥。
“肃亲王,我们在八旗内部固然已经争取到了不少支持,但我们也不能忽视汉军和蒙古军的力量。他们同样拥有不少的兵马,若能得到他们的支持,我们行事便更有把握。”
此言一出,大厅内的喧闹声稍稍平息了几分。
豪格却不以为意,哈哈大笑:“你多虑了!汉军、蒙古军?他们不过是我大清的奴才,有什么好担心的?”
“本王早已想到了这一层。我已经给吴三桂、耿仲明、尚可喜那几个降将写了信,相信他们会支持我们的。他们始终是我大清的奴才,应该知道如今的局面,也清楚该站在谁那边。”
豪格继续说道:“那几个汉将,不过是见风使舵之辈。当年他们能背叛大明投靠我们,如今难道还敢背叛我们?他们若有异心,本王不介意在收拾多尔衮之前,先拿他们开刀!”
“肃亲王说得对!”一名将领立刻附和。
“汉人不可信,但也不足为惧。只要八旗内部团结,那些汉军翻不起什么浪花。”
众人纷纷点头,大厅内再次恢复了热烈的气氛。
豪格心情大好,又连饮数杯,渐渐有了七八分醉意。
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脑中已经开始构想多尔衮倒台后的场景。
到那时,他豪格就算不能登基为帝,也至少能成为大清真正的掌权者。
至于小皇帝福临?不过是个孩子罢了。
太后?一个女流之辈,能有什么作为?
豪格想着想着,嘴角不由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夜深了,宴席终于散去。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离开,各自上车回府。
豪格被仆人搀扶着回到卧室,倒在床上,很快就鼾声如雷。
第342章 坐观虎斗,野心重燃
北京城,平西王府。
这座府邸原是明朝一位大明亲王的旧宅,规模宏大,院落重重。
满清入关后,将它赐给了吴三桂,以示恩宠。
然而,再华美的府邸也掩盖不了主人寄人篱下的尴尬。
此刻,书房内灯火通明,门窗紧闭。
吴三桂坐在书案前,手中捏着一封密信,信纸上的字迹刚劲有力,末尾的朱红印章格外醒目,那是肃亲王豪格的印鉴。
他将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肃亲王……”吴三桂喃喃自语,将信纸轻轻放在桌上。
密信的内容很简单:豪格正在串联宗室亲贵,准备向多尔衮发难,希望吴三桂能够表明态度,在关键时刻予以支持。
信中还隐晦地提到,事成之后,必有重谢。
“这是要把我当刀使啊。”吴三桂轻笑一声,眼中却没有丝毫笑意。
书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一名将领推门而入,正是吴三桂的心腹杨副将。
“王爷,肃亲王那边,我们该如何回复?”杨副将抱拳问道。
吴三桂转过身,重新坐回书案后,手指轻轻摩挲着那封密信的边缘,语气漫不经心:“回复什么?这是他们八旗内部的事情,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杨副将微微一怔:“王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什么都不做。”吴三桂将密信随手丢在桌上。
“豪格和多尔衮争斗,那是他们满清自己的家务事。我们这些降将,贸然掺和进去,站对了队未必有大功劳,站错了队可是要被清算的。”
杨副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王爷顾虑的是。可万一肃亲王那边……”
“没有万一。”吴三桂打断他,语气笃定。
“如今八旗南征惨败,数万精锐折损,元气大伤。多尔衮威望扫地,豪格趁机发难,这正是他们内斗的开端。不管最后谁胜谁负,短期内都不可能再组织大规模南征。”
“而我们呢?除了最开始当先锋时折损了一些兵马,之后的大战并未损失太多。如今八旗伤了筋骨,清廷为了维持北方广大的地盘,必然要倚仗我们这些汉军。”
“王爷的意思是……”杨副将眼睛一亮。
“坐山观虎斗。”吴三桂站起身来,负手而立,声音中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自信。
“让豪格和多尔衮去争,去斗。他们斗得越凶,对我们的倚重就越大。等到他们两败俱伤,或者一方胜出却元气大伤之时……”
吴三桂没有说下去,但杨副将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到那时,手握重兵的吴三桂,就不再是任人驱使的奴才,而是可以左右局势的关键力量。
“王爷英明!”杨副将由衷地赞道。
吴三桂摆了摆手:“你先退下吧。记住,肃亲王那边,不冷不热地回一封信就行,只说局势复杂,容我思量。既不得罪他,也不把话说死。”
“属下明白!”
杨副将躬身退出,书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吴三桂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目光落在那封密信上,思绪却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想起了南征途中,那个与孙世振单独相处的夜晚。
那一夜,吴三桂彻夜未眠。
他反复权衡,反复思量。
最终,他做出了决定,在南征途中,暗中保存实力,甚至在关键时刻,有意无意地拖延进军速度,给明军创造机会。
后来的事情,正如吴三桂所预料的那样。
清军大败,八旗精锐折损数万,而吴三桂的部队,却几乎完好无损。
这一切,都源于那个夜晚的密谈。
书房内,吴三桂收回思绪,嘴角的笑意更加明显。
“孙世振啊孙世振,你可真是算无遗策。”吴三桂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那个年轻人,不仅用兵如神,更善于攻心。
他看穿了吴三桂心中的不甘与野心,用一句话点燃了那团早已埋下的火焰。
“我们都是汉人,这天下,是汉人的。”
这句话,如同种子,在吴三桂心中生根发芽。
是啊,他吴三桂本是汉人,凭什么要一辈子给那些建州女真当奴才?
那些满清权贵,在他面前趾高气扬,呼来喝去,仿佛他只是一条听话的狗。
他立下赫赫战功,换来的却是一个虚有其表的“平西王”头衔,以及无尽的猜忌和打压。
这种日子,他受够了!
如今,一切都在按照他预想的方向发展。
八旗元气大伤,清廷不得不倚重汉将。
豪格和多尔衮争权夺利,根本无暇顾及他。
这正是他扩充实力、积蓄力量的大好时机。
“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吴三桂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到时候,我吴三桂未必不能反客为主。”
他甚至开始想象更远的未来。
联合其他几位汉将,耿仲明、尚可喜、孔有德……这些人虽然各怀心思,但面对满清权贵的压迫,他们都有共同的利益。
若能拧成一股绳,未必不能与八旗分庭抗礼。
再进一步……
改朝换代,开创一个属于他吴三桂的时代?
这个念头太过大胆,大胆到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
可那个夜晚,孙世振的话,如同一盏明灯,照亮了他心中最深处的野心。
吴三桂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舆图前。
舆图上,大明的疆域被标注得清清楚楚,北至辽东,南至交趾,东临大海,西抵西域。
那是汉人的天下。
“总有一天……”吴三桂轻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总有一天,这天下,会重新回到汉人手中。”
他没有说“回到大明手中”。
在他的字典里,“大明”已经死了。
从崇祯皇帝自缢煤山的那一刻起,从他在山海关向多尔衮跪地投降的那一刻起,大明就已经死了。
吴三桂的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在淮河以南的位置停留了许久。
那里,是大明的半壁江山。
“孙世振……”吴三桂默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丝复杂的笑意。
“将来若是兵戎相见,不知会是何等光景?”
他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无论答案如何,他都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第343章 朝堂激辩,海图宏略
南京,奉天殿。
自江淮大捷、清军北退以来,南京朝廷上下沉浸在一片久违的振奋之中。
连日的庆功宴请、封赏议论,几乎占据了所有朝会的主题。
许多人以为,大明终于熬过了最黑暗的时刻,接下来只需休养生息,便可徐徐图之。
然而今日,孙世振的一番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千层巨浪。
“陛下,臣以为,我大明不应因击退清军一次进攻便沾沾自喜,更不应因此止步不前。恰恰相反,臣以为,此乃我大明展开全新战略之良机!”
“臣恳请陛下,解除海禁,全面发展海上贸易!以此开辟新财源,减轻百姓负担,充实国库!”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解除海禁?
自太祖朱元璋开国以来,海禁便是祖制。
虽然历朝历代时有松动,但从未有人敢在朝堂之上公然提出“全面解除海禁”之议。
更何况,如今大明只剩江南半壁江山,北有满清虎视眈眈,内有民生凋敝亟待恢复。
这个时候谈什么海上贸易,岂不是本末倒置?
然而孙世振的话还未说完。
“而要确保海上贸易顺利进行,臣以为,必须首先夺回东番岛!继而征伐倭岛,彻底扫清海上障碍!唯有如此,我大明商船方能安全出海,远洋贸易方能畅通无阻!”
夺回东番岛!
征伐倭岛!
这两个词如同惊雷,在朝堂上炸响。
东番岛孤悬海外,自天启年间以来,便被红夷占据。
大明朝廷虽知此事,却因国力不济、海防废弛,一直未能收复。
如今孙世振竟要在朝廷只剩半壁江山之际,跨海远征,夺回东番?
更离谱的是征伐倭岛!
倭国虽小,却以悍勇着称。
当年倭寇侵朝,大明倾全国之力才将其击退,尚且损失惨重。
如今朝廷连北伐都力不从心,居然要跨海去打倭国?
这简直是疯了!
一时间,朝堂之上议论纷纷,不少官员面露震惊之色,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朱慈烺端坐龙椅,面色如常。
他早已在朝会之前便与孙世振、史可法商议过此事,虽也觉得大胆,但他对孙世振的判断已有了近乎绝对的信任。
此刻他只是静静地观察着群臣的反应,并不急于表态。
史可法站在文臣队列前列,面色凝重,却也一言不发。
他虽对孙世振的战略有所保留,但经过这段时间的共事,他深知此子谋定而后动,从不无的放矢。
很快,便有人站了出来。
一名文臣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孙将军此言大谬!我大明如今只剩江南半壁,当务之急乃是休养生息,恢复民生,整军经武,以待北伐中原、收复失地!岂可将有限的国力耗费在什么海上贸易、跨海远征之上?此乃舍本逐末,得不偿失!”
此人乃是户部侍郎,掌管钱粮,自然最关心国库的支出方向。
他的话说出了许多人的心声,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之声。
“臣附议!”又一名官员出列,“开通海上贸易所赚之银,并无多少。与其将精力放在这些虚无缥缈的事情上,不如将有限的国力全部用于恢复本土民生!百姓安则天下安,此乃亘古不变之理!”
孙世振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两位同僚,没有丝毫恼怒之色。
他知道,今日的争论在所难免,而他要做的,便是用事实和逻辑,击碎这些人的成见与短视。
“诸位大人所言,在下不敢苟同。”孙世振的声音依旧沉稳,却多了一分锐利。
“诸位说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恢复民生,在下完全赞同。可是,在下请问诸位——如何休养生息?如何恢复民生?”
“朝廷只剩江南半壁,可北方逃难而来的百姓,源源不断涌入江南。江南土地有限,如何供养这越来越多的百姓?诸位大人难道要让这些百姓继续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吗?”
孙世振转向户部侍郎,语气更加直接:“大人掌管户部,最清楚国库的状况。在下请问,若不加开新源,仅靠江南现有的赋税,能支撑多久?”
户部侍郎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孙世振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若要增加赋税,便要从百姓身上榨取。可百姓早已食不果腹,难道还要继续强征?江南本是朝廷最后的根基,若再将百姓逼得走投无路,难道诸位就不怕江南再出几个李自成吗?”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鸦雀无声。
李自成这个名字,如同一把锋利的匕首,刺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正是流寇之乱,才让大明丢了北方,丢了京城。
若江南再乱,那大明的江山,就真的彻底完了。
方才还振振有词的户部侍郎,此刻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短暂的沉默之后,又一名官员站了出来。
此人乃是礼部的官员,分管典章制度,最是看重祖制。
“孙将军所言,虽有几分道理,但海禁乃太祖高皇帝定下的祖制,岂能轻言更改?”礼部官员义正词严。
“太祖皇帝制定海禁,自有其深意。我等后辈臣子,岂可不敬祖宗之法?”
孙世振转过头,目光落在这位礼部官员身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大人所言,在下不敢苟同。太祖皇帝制定海禁,是为防范海盗、巩固海防,其本意是为了天下黎民百姓的安危。如今时过境迁,情况已大不相同。若海上贸易能造福万千黎民,能充实国库、减轻百姓负担,在下相信,太祖皇帝在天之灵,也绝不会反对!”
“祖宗之法,固当敬重,但更当因时制宜、因地制宜。若一味墨守成规,不知变通,那才是对祖宗最大的不敬!”
礼部官员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悻悻地退回队列。
又一名官员站了出来,这次是兵部的。
此人掌管军务,对兵力部署最是敏感。
“孙将军,即便要发展海上贸易,也未必需要跨海远征吧?”兵部官员拱手道。
“东番岛孤悬海外,不过是一荒僻小岛,地瘠民贫,毫无价值。为这样一个小岛大动干戈,耗费兵力,值得吗?更何况倭国远在海外,倭寇凶悍,若要征伐,必然投入大量军队。可我大明如今的军队,都在防备满清,实在抽不出多余的兵力啊!”
孙世振转过身,面对着这位兵部同僚,目光中多了几分冷峻。
“大人说东番岛是荒僻小岛、毫无价值?在下请问,东番岛是不是我大明的土地?”
兵部官员一怔:“这……自然是。”
“既然如此,那我大明每一寸土地,都是祖宗留下的基业,岂容外族侵占!如今朝廷虽只剩半壁江山,但越是这个时候,朝廷越要表现出强硬的姿态!要让天下百姓知道,我大明虽然暂时丢了北方,但绝不会放弃任何一寸疆土!”
“我们需要用一个又一个的胜仗,用收复一寸又一寸失地的行动,让百姓重拾对朝廷的信心!东番岛虽小,但收复它所代表的意义,远大于它本身的土地价值!”
这番话掷地有声,让不少官员微微动容。
孙世振没有停下,继续反驳兵部官员的第二个论点:“至于倭国,大人说倭寇凶悍,我军征伐需要投入大量兵力。此言差矣!”
“倭寇看似强悍,实则不过是欺软怕硬之辈!当年倭寇肆虐我东南沿海,靠的是海上机动、来去如风,打的都是没有防备的百姓。若我大明水师真正摆开阵势,以火炮对倭刀,以战舰对倭船,倭寇岂能抵挡?”
“更何况,我军此次征伐,并非要攻占整个倭岛。我们的目标,是以强大的武力震慑倭国,迫使其臣服,斩杀其首恶,使其再不敢肆虐我大明海疆!这样规模的远征,根本不需要太多军队,更不会影响对满清的防备!”
兵部官员皱着眉头,显然还想反驳,却被孙世振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又一名官员站了出来,这次是鸿胪寺的官员,负责外交。
“孙将军,即便如你所说,征伐倭国有可能成功,可我大明乃是天朝上国,向来以德服人。若无缘无故攻伐他国,岂不是师出无名?恐怕会引来四方非议,有损我天朝威仪啊!”
孙世振闻言,几乎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大人说师出无名?在下请问,当年倭寇肆虐我大明东南沿海,杀戮我百姓,劫掠我财物,他们可曾向我大明宣战?”
鸿胪寺官员一怔,说不出话来。
“他们入侵我大明藩属国,杀戮藩属国百姓,他们可曾宣战?”孙世振的声音越来越高。
“他们没有!他们不宣而战,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如今大人居然跟我谈‘师出无名’?”
孙世振冷笑一声,目光扫过殿内群臣:“对于这些海外蛮夷,道理是讲不通的!跟他们讲仁义道德,无异于对牛弹琴!只有刀剑,才能让他们明白什么叫敬畏!只有鲜血,才能让他们记住教训!”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孙世振这番凌厉的反驳震住了。
这位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将军,在朝堂之上,同样锋芒毕露,让人难以招架。
朱慈烺坐在龙椅上,看着孙世振与群臣辩论的场景,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他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说话。
“诸位爱卿,还有何话说?”
殿内沉默了片刻,几个原本还想站出来反驳的官员,看了看孙世振那冷峻的面容,又看了看皇帝那平静中带着期待的眼神,最终都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孙世振见无人再反驳,便再次向朱慈烺拱手道:“陛下,如今满清刚刚遭遇惨败,八旗精锐折损,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他们绝无可能再次组织大规模的南侵!这正是我大明展开海上战略、开辟新财源、震慑四方的大好时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请陛下圣断!”
第344章 警言长远,帝心已定
孙世振的话语如巨石投江,在朝堂上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他却并未就此收住。
他知道,今日的机会来之不易,若不能趁热打铁将这些大臣们根深蒂固的短视观念扭转过来,他日再议,阻力只会更大。
孙世振深吸一口气,向前迈出一步,目光从那些面露震惊的官员们脸上扫过,最终落在龙椅之上的朱慈烺身上。
“诸位,”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凝重,带着一种历经沙场之人才有的沉甸甸的分量。
“在下还想多说几句。”
殿内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孙世振身上。
“我们和满清的战争,才刚刚开始。”孙世振一字一顿,“此次击退多尔衮,固然可喜可贺,但在下要提醒诸位。切不可因此沾沾自喜,以为从此便可高枕无忧!”
“此次能击退清军,我们取巧的成分占了多半。若论正面对决,以我军现在的战斗力,与八旗铁骑硬碰硬,胜算几何?诸位心里应该有数。”
这个问题没有人回答,因为答案太过沉重。
“所以,”孙世振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我们需要更多的军队,更多的火器,更多的粮饷!唯有如此,方能在未来的战场上,真正与满清一较高下!”
孙世振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加深沉:“而这,绝非一朝一夕之功,更非一蹴而就之事。这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举国上下同心协力,持之以恒。三年、五年、十年……甚至更久。我们这一代人,或许看不到最终的胜利,但我们必须为后人打下坚实的基础。”
殿内鸦雀无声,孙世振的话语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连日来弥漫在朝堂上的浮躁之气。
“然而,”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更加沉重,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情感。
“在谈论这些具体方略之前,在下想请诸位扪心自问一个问题。”
“诸位大人,你们可曾想过——我们为何而战?”
这个问题太过宏大,又太过根本,一时之间,竟无人应答。
孙世振没有等待答案,而是自己给出了回答。
“在下以为,我们为的是——不让大明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中覆灭!”
孙世振的声音陡然拔高,在空旷的奉天殿中回荡,震得梁柱仿佛都在微微颤抖。
“大明立国近三百年!多少先贤前赴后继,多少忠臣义士舍生忘死,才换来了这近三百年的江山社稷!”孙世振的声音中带着一种难以抑制的激荡。
“太祖皇帝,一介布衣,提三尺剑,驱逐鞑虏,恢复中华,重夺汉人天下!成祖皇帝,五征漠北,七下西洋,扬国威于四海!仁宣之治,万国来朝!这近三百年的基业,凝聚了多少代人的心血与牺牲!”
孙世振深吸一口气,声音微微发颤,却更加坚定:“若是大明在我们这一代人手中覆灭,我等有何面目下去面对太祖皇帝?有何面目面对列祖列宗?有何面目面对那些为大明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先贤?”
殿内一片死寂,那些平日里只关心自己官位、俸禄、家族利益的官员们,此刻都低下了头。
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出声,没有人敢反驳孙世振的话。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孙世振的声音渐渐平复下来,却带着一种更加深沉的力量:“诸位大人,在下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觉得,在下今日提出的这些方略太过大胆,太过冒险,甚至有些不切实际。”
“但在下要说的是,若我们只满足于眼前的苟安,只满足于守住江南半壁,那我们迟早会被满清蚕食殆尽!唯有主动出击,在满清尚未完全恢复元气之际,开辟新的财源,壮大自身实力,方能在未来的决战中,有几分胜算!”
“这,便是在下提出这些方略的初衷。”
孙世振说完,后退一步,向朱慈烺拱手行礼,便不再言语。
殿内沉默了很久,那些官员们,有的低头沉思,有的面露惭愧,有的则偷偷打量着皇帝的脸色,试图从中揣测圣意。
朱慈烺端坐在龙椅之上,面色平静,但心中却波涛汹涌。
他看着站在殿中的孙世振,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看着他眉宇间的坚定与从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父皇……”朱慈烺在心中默念。
“您为朕推荐的这位将军,果然没有信错人。”
他想起那个改变了他一生命运的夜晚——北京城破前夜,父皇将玉玺交到他手中,将孙世振引荐到他面前。
那时,他还不知道这个年轻人将在他的人生中扮演何等重要的角色。
父皇生前做了许多错误的决定,他优柔寡断,他刚愎自用,他错杀了忠良,他失信于天下……
但是,父皇最后那个决定——
将太子托付给孙世振,让他带太子南下南京,重整大明。
这个决定,在现在看来,是何等的正确!
朱慈烺的目光落在孙世振身上,眼中满是信任与感激。
若不是孙世振,他早已死在李自成的乱军之中,或者沦为满清的阶下囚,何谈登基为帝,何谈重整江山?
若不是孙世振,他或许早已在南京的政治漩涡中被吞噬,何谈坐稳皇位,何谈号令天下?
若不是孙世振,江淮之战,或许就是另一番结局,何谈击退清军,何谈保住江南半壁?
孙世振为他做的,太多太多了。
而今日,孙世振在朝堂之上的这番慷慨陈词,更是让他看到了这个年轻人心中那份远超常人的抱负与远见。
“他不是只知打仗的莽夫。”朱慈烺在心中暗暗说道。
“他有自己的理想,有自己对大明的责任,有对天下苍生的担当。这样的人,才是朕真正需要的擎天之柱。”
想到这里,朱慈烺缓缓站起身。
群臣见状,纷纷肃立,垂首恭听。
“诸位爱卿,”朱慈烺的声音虽然年轻,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今日孙爱卿所言,事关国本,非同小可。朕需要仔细思量,与诸大臣详细商议之后,再做定夺。”
“退朝。”
第345章 暗流涌动,举城待决
朝会散去,百官鱼贯而出。
孙世振的那番话,如同巨石投湖,激起的涟漪正在每个人心中扩散。
走在最前面的几位阁臣沉默不语,脚步匆匆,谁也不愿在此刻多说什么。
他们身后,品级稍低的官员们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低声音议论纷纷,却又顾忌着周围耳目,不敢高声。
出了宫门,这种压抑的议论终于如开了闸的洪水,再也收不住了。
“孙将军此言,当真石破天惊啊!”一名翰林院的编修摇头感叹,语气中既有惊叹,也有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解除海禁,夺回东番,征伐倭岛……这些事,我大明立国近三百年,从未有人敢如此公开提出。”
“何止是提出?”旁边一位同僚接口道。
“他是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一条一条地剖析,一条一条地反驳,把那些反对之人的话说得哑口无言。这份胆识,这份口才,当真罕见。”
“胆识?我看是狂妄!”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官员冷哼一声,面露不悦。
“年纪轻轻,立了些许功劳,便不知天高地厚了。跨海远征?我大明水师如今是什么状况,他心里没数吗?当年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七下西洋,那是何等国力?如今朝廷只剩半壁江山,他倒好,张口就要打东番、打倭国,这不是痴人说梦是什么?”
“话也不能这么说。”先前那位编修摇了摇头。
“孙将军在江淮之战中的表现,诸位有目共睹。他不是那种纸上谈兵、空口说大话的人。既然他敢在朝堂上公开提出,想必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深思熟虑?”年长官员嗤笑一声。
“他今年才多大?二十出头!古往今来,有多少将领能跨海远征?跨海作战,不同于陆上,风浪、潮汐、补给、疫病……哪一样不是要命的事?当年元世祖忽必烈两次征伐倭国,皆因海上风浪而惨败,数十万大军葬身鱼腹。他孙世振莫非比忽必烈还厉害?”
此言一出,周围几人都不由得沉默了。
元朝跨海征倭的惨败,确实是前车之鉴。
那场灾难,让不可一世的蒙古铁骑折戟沉沙,也让“神风”的传说流传至今。
“可孙将军方才也说了,此次征伐并非要攻占整个倭岛,而是以武力震慑,杀其首恶。”编修还在努力为孙世振辩解。
“这与元世祖的征伐,性质不同。”
“性质不同?”年长官员冷笑。
“到了海上,风浪无情,还分什么性质?一旦出海,便是九死一生。成功了固然好,可若是失败了呢?如今朝廷刚刚在江淮打了胜仗,好不容易稳住了局面,若是跨海远征失利,损兵折将,耗费钱粮无数,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这一连串反问,让编修无言以对。
不远处,另一群官员也在热烈讨论。
“我倒觉得,孙将军说的不无道理。”一名工部的官员低声道。
“解除海禁,发展海上贸易,确实是一条生财之道。江南土地有限,人口越来越多,单靠田赋根本支撑不起。若是能通过海上贸易开辟新财源,减轻百姓负担,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海禁是祖制啊!”旁边一位礼部的官员皱眉道.
“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岂能说改就改?今日改一条,明日改一条,祖宗之法还剩下什么?”
“祖宗之法?”工部官员苦笑.
“太祖皇帝定海禁,是为了防范海盗。可如今的情况与太祖时已大不相同。若是墨守成规,不知变通,只怕大明的江山真的要亡在我们手里了。”
“你……”礼部官员脸色一变,想要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是啊,大明的江山已经丢了北方,丢了京城。
若再不变通,只怕连这半壁江山也保不住。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许多人的心里。
城东的一处酒楼,几名武将包了一个雅间,正在推杯换盏。
他们大多是在江淮之战中立过功的中层将领,对孙世振的提议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
“孙将军这番话说得痛快!”一名参将一拍桌子,满脸兴奋。
“这些年,咱们大明被那些海外蛮夷欺负得够呛。倭寇、红毛番,一个接一个地来,咱们只能被动防守。如今孙帅说要打出去,让他们也知道知道咱们的厉害,这才叫扬眉吐气!”
“你可别高兴得太早。”旁边一位年纪稍长的游击将军泼了一瓢冷水。
“打出去?拿什么打?咱们的水师现在什么状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船是旧船,炮是旧炮,能守住沿海就不错了,还想跨海远征?”
“那可不一定。孙帅用兵如神,江淮之战前,谁看好咱们了?结果呢?还不是把多尔衮打得屁滚尿流?既然陆上能打赢,海上凭什么就不行?”
“陆上海上,能一样吗?海上作战,靠的是船、是炮、是水手的经验。咱们的水师,这些年疏于操练,能打仗的老兵没剩下多少。就算孙帅再有本事,也不能凭空变出一支水师来。”
与此同时,南京城内的大小茶馆、酒肆、甚至街边摊贩,都在议论着今日朝堂上的风波。
虽然普通百姓不知道朝会上具体说了什么,但那些消息灵通之人,早已通过各种渠道打听到了只言片语。
“听说孙将军要在朝堂上提议打倭国?”
“打倭国?真的假的?那可是跨海作战啊!”
“谁知道呢。不过孙将军既然敢提,想必是有把握的。”
“但愿如此吧。这些年,咱们大明吃了太多亏了,也该让那些蛮夷尝尝苦头了。”
民间的声音,虽然零散,却也能看出人心所向。
经历了连年的战乱和屈辱,百姓们太渴望一场胜利,太渴望重振国威了。
孙世振的提议,恰恰击中了这种渴望。
然而,与民间的热切期盼不同,官场上的态度要复杂得多。
赞同者认为,孙世振的计划若能成功,必能使大明威势复振。
这些年来,周边那些原本臣服于大明的藩属国,见大明衰落,已经很久不来朝贡了。
有些甚至暗中和满清眉来眼去,若再不加震慑,只怕会彻底离心。
反对者则认为,孙世振的计划太过冒险。
大明从未有过跨海远征的先例,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朝廷刚刚在江淮打了胜仗,好不容易稳定了局面,若是因一场失败的远征而前功尽弃,那才是得不偿失。
更多的人,则持观望态度。
他们不知道皇帝的真实想法,也不敢轻易表态。
孙世振虽然立下赫赫战功,深得皇帝信任,但此事毕竟太过重大,牵扯太多。
皇帝会不会采纳,谁也说不好。
在这个时候站队,风险太大了。
于是,整个南京城陷入了一种奇特的氛围——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
各府的宴请突然多了起来,平日里不太走动的关系也开始频繁联络。
有人在试探,有人在拉拢,有人在观望,也有人在暗中准备应对各种可能的结果。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皇宫的方向。
他们在等待。
等待那个年轻皇帝的决定。
第346章 士绅暗算,祸心包藏
南京城朝堂上的风波,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不仅波及百官,更迅速扩散到了整个江南。
不出三日,孙世振那番惊世之言便已传遍江南。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无人不在议论这位年轻将军的“疯狂”计划。
而反应最剧烈、心思最复杂的,莫过于那些江南士绅。
这些人,才是江南真正的“地头蛇”。
他们世代盘踞于此,田产遍布,商号林立,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无论朝堂上如何风云变幻,江南士绅的根基从未动摇。
直到孙世振的出现。
自新帝在南京登基以来,孙世振以铁腕手段整军经武,更以强硬态度逼迫江南士绅按照朝廷法律缴纳赋税、上报隐匿田产和人口。
那些过去习惯了瞒报、漏报、甚至公然抗税的士绅们,在孙世振“同归于尽”的威胁下,不得不低头。
这口气,他们一直憋在心里。
如今,孙世振居然主动提出要跨海远征,要去打东番、打倭国——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自寻死路!
苏州,一座私家园林深处一间僻静的厅堂内,十几名身着锦袍、气度不凡的男子围坐一堂,气氛凝重而隐秘。
这些人,都是江南各府县的士绅领袖,有的是致仕官员,有的是地方望族族长,有的虽无功名却掌控着庞大的商业网络。
他们平时各自忙碌,极少如此大规模地聚在一起。
今日齐聚,只为一件事。
“诸位,朝堂上的消息,想必大家都已经听说了。”坐在主位上的老者率先开口。
此人姓顾,年过六旬,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显得格外深沉。
“孙世振那小子,居然要在朝堂上提议解除海禁、夺回东番、征伐倭岛。”顾老爷子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不疾不徐。
“诸位以为如何?”
“荒唐!”坐在他对面的一名中年男子冷哼一声。
“我大明立国近三百年,从未有过跨海远征的先例。他孙世振一个毛头小子,打了几场胜仗,就不知天高地厚了?海上是那么好去的?当年忽必烈两次征倭,数十万大军葬身鱼腹,他莫非比忽必烈还厉害?”
“陈兄此言差矣。”另一名年纪稍长的士绅摇了摇头。
“孙世振此人,虽年轻,却不是莽撞之辈。江淮之战,他能在劣势下击败多尔衮,足见其用兵之能。他既然敢在朝堂上公开提出,想必是有几分把握的。”
“把握?他有什么把握?他陆上能打赢,海上可未必!依我看,他这是得意忘形了!”
“不管他有没有把握,”顾老爷子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
“诸位可曾想过,此事若是成了,对我等有何影响?”
厅内安静了片刻。
解除海禁,意味着海上贸易将全面开放。
这对于掌控着江南商业网络的士绅们来说,未必是坏事,甚至可能是巨大的商机。
可问题是,一旦海禁解除,朝廷便可以通过海外税收获得新的财源,对江南士绅的赋税依赖就会减弱。
更重要的是,孙世振若真的跨海远征成功,他的威望将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到那时,他们在江南的日子,只怕会更加难过。
“所以,此事绝不能让他轻易成功。”一名一直沉默的士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但也不能公开反对。”
众人纷纷点头。
“顾老,您的意思是……”有人试探着问道。
顾老爷子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老谋深算的意味:“老夫的意思是,不但不反对,还要全力支持。”
厅内一片哗然。
“顾老,您这是……”
“诸位稍安勿躁。”顾老爷子抬手压下众人的议论,缓缓说道。
“诸位想一想,孙世振要跨海远征,需要什么?需要船只、需要钱粮、需要水师。这些东西从哪里来?还不是要从江南出?”
“若是他征伐失败,损兵折将,耗费钱粮无数,朝廷必然元气大伤。到那时,他还拿什么来逼迫我等?若是他成功……”
顾老爷子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跨海远征,风险极大。海上风云莫测,谁也保不准中途会出现什么意外。若是孙将军在海外遭遇不测……那便是天意了。”
此言一出,众人恍然大悟。
“顾老的意思是……促成此事,让孙世振出海,然后……”
“老夫什么都没说。”顾老爷子面色如常。
“老夫只是觉得,孙将军志向远大,我等身为大明臣民,理应支持。至于海上风浪如何,那是天意,非人力所能左右。”
众人心领神会,纷纷点头。
是啊,孙世振在陆地上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可海上不是陆地。
只要他出了海,随便一个意外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就算他命大,活着回来了,远征的消耗也必然让朝廷元气大伤。
到那时,他们这些江南士绅,便可重新夺回失去的权力和利益。
“顾老所言极是。”一名年轻些的士绅附和道。
“孙将军要为大明开疆拓土,我等岂能拖后腿?钱粮、船只,能支持的,我等一定支持!”
“正是正是!”其他人也纷纷表态,一时间厅内气氛热烈起来。
顾老爷子看着这些人的反应,心中暗暗冷笑。
他知道,这些人表面上是支持,实则是盼着孙世振去送死。
不过,这正合他意。
“既然诸位意见一致,那便分头去办。”顾老爷子端起茶盏,做出总结。
“回去之后,各自联络相熟的官员,在朝堂上多多支持孙将军的提议。同时,准备好钱粮船只,只等朝廷下令。”
“记住,此事要做得不着痕迹,切不可让人看出我等的心思。表面上,我等是大明忠臣,全力支持朝廷大计;暗地里……”
他没有说下去,但在座之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暗地里,他们盼着孙世振一去不回。
散会之后,众人各自散去。
那些士绅们各自回到府中,开始动用各自的关系网,为促成跨海远征而暗中奔走。
有人写信给朝中的门生故吏,让他们在朝堂上支持孙世振的提议;有人开始筹备钱粮,准备在朝廷下令后第一时间“踊跃捐献”;有人甚至开始联络海商,打听东番和倭国的航线、港口、风土人情,以便为远征提供“情报支持”。
他们做得滴水不漏,表面上都是忠君爱国之举,实则是盼着孙世振去送死。
在他们看来,孙世振在陆地上或许战无不胜,但海上完全是另一回事。
只要他出了海,便生死难料。
一旦他死在海外,或者远征失败,威望尽失,那么江南的天下,终归还是他们江南士绅的。
到那时,失去的一切,都可以加倍夺回来。
第347章 少年天子,权衡难决
自那日朝会之后,南京城便再也没有平静过。
每日清晨,朱慈烺的御书案上都会堆满从各处递来的奏疏。
密密麻麻地摞在一起,如同一座小山。
负责整理奏疏的太监每天都要忙到深夜,才能将这些文书分门别类地归置好,呈送到皇帝面前。
而朱慈烺,则要在这如山的纸堆中,寻找出治理国家的方向。
支持的声音,有之。
“陛下,孙将军所言,实乃振聋发聩之论!自万历以来,海禁日严,我大明坐拥万里海疆,却将海上之利拱手让人。如今朝廷财政拮据,若能解除海禁,发展海上贸易,每年所得关税,何止数百万两?此乃开源之策,利在千秋!”
“臣附议!如今周边小国,见我大明衰落,多有轻视之意。若能夺回东番,征伐倭岛,必能震慑四方,重振我天朝上国之威仪!孙将军此举,既可为国开财源,又可扬威海外,一举两得,实乃远见卓识!”
反对的声音,更多。
“陛下,不可啊!我大明如今只剩江南半壁,北有满清虎视眈眈,内有民生亟待恢复。当务之急,乃是休养生息,整军经武,以待北伐之机!此时将大量钱粮投入跨海远征,实乃舍本逐末,得不偿失!请陛下三思!”
“陛下,孙将军虽有大功,然其提议太过冒险。跨海远征,不同于陆地征战,风浪无常,补给艰难,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我大明水师久未征战,能否胜任如此重任,尚未可知。一旦失败,损兵折将,耗费钱粮无数,朝廷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局面,恐将付诸东流!”
各色奏疏,堆积如山。
朱慈烺每日都要花上大半日的时间,一份一份地翻阅,一条一条地斟酌。
支持者的理由他看得仔细,反对者的担忧他也反复思量。
渐渐地,他的眉头越锁越紧。
这一日,夕阳西下,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朱慈烺将最后一份奏疏批阅完毕,放下朱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贴身太监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递上一盏温热的参汤:“陛下,该歇歇了。您已经连着看了三个时辰了。”
朱慈烺接过参汤,抿了一口,苦中带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驱不散他心中的烦闷。
“朕……再坐一会儿。”他摆了摆手,示意太监退下。
太监不敢多言,躬身退到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御书房内,只剩下朱慈烺一人。
烛火摇曳,将少年皇帝的身影投在墙上,显得有些孤寂。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
夜风裹着初春的凉意涌入,吹动案上的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远处,南京城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如同一片星海。
那是他的江山,他的子民。
他想起父皇崇祯皇帝。
父皇在位十七年,勤勉不辍,却落得个国破家亡的下场。
其中原因很多,但有一条,父皇太容易被别人的意见左右了。
今日听这个大臣的话,明日听那个太监的谗言,朝令夕改,摇摆不定。
到最后,谁都不满意,什么事都做不成。
“朕……不能重蹈父皇的覆辙。”朱慈烺低声自语,声音虽轻,却透着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定。
他是被孙世振从北京救出来的,是在孙世振的护送下一路南下的,是在孙世振的谋划下登基为帝的。
这一路走来,孙世振从未让他失望过。
可是,这一次不同。
朱慈烺回到书案前,重新翻开孙世振当初呈上的那份奏疏。
上面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解除海禁,可开辟新财源,减轻百姓负担。”
“夺回东番,可震慑红毛番,彰显我大明威仪。”
“征伐倭岛,可剪除海疆之患,使商船畅通无阻。”
这些道理,他听得懂,也认同。
可是,反对者的担忧同样有道理。
跨海远征,风险太大了。
大明的国库,虽然因为抄了部分江南士绅的家产而暂时充实,但那些钱,能撑多久?
军饷要钱,粮草要钱,造船要钱,铸炮要钱,各地的赈灾要钱,官员的俸禄要钱……处处都需要银子,处处都在往外流。
户部昨日还呈上一份账册,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各项开支。
朱慈烺看过之后,心里凉了半截——国库的存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少。
照这个速度下去,用不了多久,朝廷就会再次陷入财政危机。
到那时,怎么办?
继续加征赋税?可百姓早已不堪重负。
江南的土地就那么多,百姓的收成也有限,再逼下去,恐怕真的要逼出第二个李自成了。
不加征赋税?那朝廷的运转怎么办?军队的粮饷怎么办?
朱慈烺越想越觉得头疼。
他知道,孙世振提出这个计划,是为大明的长远考虑。
海上贸易若能兴盛,关税将成为一项稳定而丰厚的收入,朝廷便不必再过度依赖江南的田赋。
这不仅能缓解财政压力,还能减轻百姓负担,可谓一举两得。
可问题是,从“提出计划”到“实现目标”,中间隔着千山万水,隔着无数的风险和变数。
首先,水师需要重建。
如今的大明水师,船是旧船,炮是旧炮,水手多是新募,能打仗的老兵没剩下多少。
要把这样一支队伍训练成能跨海远征的精锐,需要时间,需要钱,需要精力。
其次,东番岛上有红夷。
红夷的坚船利炮,朱慈烺早有耳闻。
虽然孙世振说红夷不足为惧,可那是孙世振说的。
真正打起来,胜负如何,谁也不敢打包票。
再次,就算夺回了东番,还要征伐倭岛。
倭国虽小,却以悍勇着称。
当年倭寇侵朝,大明倾全国之力才将其击退,尚且损失惨重。
如今朝廷只剩半壁江山,能抽出多少兵力去对付倭国?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满清。
满清虽然刚刚在江淮吃了败仗,但元气未伤。
多尔衮虽然暂时退回了北方,但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一旦得知大明将大量兵力、钱粮投入跨海远征,难保他不会趁虚而入,再次南侵。
到那时,朝廷两面作战,如何应对?
这些担忧,像一根根绳索,缠绕在朱慈烺的心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站起身,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朕……到底该如何抉择?”
他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书案旁的一只紫檀木匣上。
那是他随身携带之物,里面装着的,是父皇临终前交给他的传国玉玺。
朱慈烺走过去,打开木匣,那方温润的玉玺静静地躺在明黄色的锦缎之中。
玺上的螭龙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芒,仿佛在注视着他,也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父皇……”他轻声说道,“若是您,会如何选?”
没有人回答他,御书房内只有烛火噼啪的声响,和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朱慈烺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
他想起父皇那绝望而无助的眼神,那时,李自成的大军即将破城,满朝文武四散奔逃,偌大的紫禁城,只剩下父皇和几个忠心的太监。
他想起父皇对他说的话:“从今以后,你要听从孙将军的话,如听朕言。”
他想起孙世振跪在父皇面前,立下的誓言:“臣必定不负皇帝嘱托,必定效仿诸葛武侯之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必定振兴大明!”
他想起这一路上的颠沛流离,想起破庙中的定策,想起江淮之畔的烽烟。
每一次危难时刻,都是孙世振站在最前面,替他挡风遮雨,为他出谋划策,护他一路周全。
这个人,从未让他失望过。
可是,这一次不同。
朱慈烺睁开眼,目光中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坚定。
“朕……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太子了。”他低声说道,声音虽轻,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
“朕有自己的判断。朕不能一味听从别人的意见,哪怕是孙将军的意见。”
他重新坐回书案前,提起朱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几个字。
“权衡利弊,慎之又慎。”
笔锋虽还带着几分少年的青涩,却已隐隐有了一种帝王的气度。
他放下笔,望着那六个字,沉默良久。
他知道,这个决定,关乎大明的未来,关乎无数人的生死。
他不能草率,不能冲动,更不能被一时的情绪左右。
他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更全面的考量。
但他也知道,时间不等人。
满清在北方虎视眈眈,江南士绅在暗中蠢蠢欲动,朝廷的国库在日渐空虚。
每拖延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
第348章 长平劝兄,信任如山
一连数日,朱慈烺都在反复召见大臣,商讨孙世振的提议。
户部的官员来了,算了一笔又一笔的账,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若要进行跨海远征,至少需要筹备半年以上,耗费白银数百万两。
这笔钱,朝廷拿得出来,但一旦拿出,其他方面的开支就要大幅缩减。
兵部的官员来了,分析了一次又一次的兵力部署,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若要从各镇抽调精锐组建远征水师,势必影响江南各地的防务。
一旦满清趁机南侵,后果不堪设想。
每一场讨论,都有道理。
每一个担忧,都不是空穴来风。
朱慈烺坐在御书房中,面前堆满了各部的奏报和议事记录,眉头紧锁,久久不语。
他想起孙世振的慷慨陈词,想起那双灼灼的目光。
那一刻,他几乎就要当场拍板了。
可是冷静下来之后,那些担忧便如潮水般涌来,将他淹没。
他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太子了,他是一国之君,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无数人的生死,关乎大明的存亡。
他不能凭一时冲动行事,更不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哪怕那个人是孙世振。
可若是不信孙世振,他又能信谁呢?
满朝文武,有几个是真心为大明着想的?
有几个是真正有胆识、有远见的?
史可法忠诚可靠,但过于迂阔,缺乏决断;其余那些大臣,或明哲保身,或趋炎附势,或暗藏私心,真正能托付大事的,寥寥无几。
“唉……”朱慈烺长叹一声,靠在椅背上。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柔的脚步声,随即是太监尖细的通报:“陛下,长平公主求见。”
朱慈烺微微一怔,随即道:“快请。”
门帘掀起,一位身着素雅宫装的少女走了进来。
正是崇祯皇帝的女儿,朱慈烺的胞妹——长平公主朱媺娖。
这位昔日的公主殿下如今已渐渐适应了南方的水土,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还会想起那座再也回不去的紫禁城,想起那棵吊死父皇的老槐树。
“皇兄。”朱媺娖微微欠身,行了一礼。
朱慈烺连忙起身,上前扶住她:“皇妹不必多礼。你怎么来了?可是有什么事情?”
朱媺娖抬起头,看着皇兄那掩饰不住的疲惫面容,心中微微一酸,轻声道:“臣妹近日见皇兄总是愁眉不展,心中担忧,特来探望。皇兄……可是为了朝堂上的事烦恼?”
朱慈烺勉强一笑,拉着她在一旁坐下:“不过是些朝堂琐事罢了,不值一提。对了,你在南京住得可还习惯?饮食起居可还如意?”
“皇兄放心,一切安好。”朱媺娖点点头,语气温柔。
“虽然不比北京,但臣妹已经很满足了。能活着来到南京,能与皇兄团聚,已是上天垂怜。臣妹不敢再有更多奢求。”
朱慈烺听着,心中一阵酸楚。
眼前这个温婉的少女,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了。
父皇母后都已不在,其他兄弟姐妹或死于乱军之中,或下落不明,现在唯有这个妹妹了。
“皇妹放心,”朱慈烺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哽咽。
“朕一定会保护好你,不会再让你受任何委屈。”
朱媺娖轻轻点头,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皇兄,臣妹近日在宫中,也听到了一些流言。有人说,孙将军在朝堂上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要解除海禁,夺回东番,还要征伐倭岛。皇兄……可是为此事忧虑?”
朱慈烺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没错。”
“孙将军的提议,确实有道理。解除海禁,发展海上贸易,可以开辟新财源,减轻百姓负担。夺回东番,征伐倭岛,可以震慑四方,重振我大明国威。这些,朕都明白。”
“可是,此事风险太大。朝中反对者甚众,他们的担忧也并非没有道理。跨海远征,不同于陆地征战,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朕……不敢轻易决断。”
朱媺娖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说话。
朱慈烺继续说道:“朕这些日子,反复召见各部大臣商议,可越是商议,越是难以决断。户部说钱粮不足,兵部说兵力不够,工部说船炮未备……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难处。朕……”
“朕有时候真想回到两年前,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跟着孙将军走便是。可现在……”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他现在是皇帝,是决策者,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将一切都交给别人。
他必须有自己的判断,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朱媺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皇兄,臣妹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慈烺看向她:“你我兄妹,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朱媺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皇兄,臣妹想问您一句——您信任孙将军吗?”
朱慈烺毫不犹豫地回答:“当然信任!他如今是朕的左膀右臂,朕除了他,还能信任谁?”
朱媺娖微微一笑:“既然如此,皇兄还在犹豫什么呢?”
朱慈烺一怔,随即苦笑道:“皇妹,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信任是一回事,决策是另一回事。朕不能因为信任一个人,就将大明的国运全部押上。”
“可是皇兄,”朱媺娖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孙将军这种人,千百年来也不会出现第二个。他既然敢在朝堂上提出这样的计划,必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绝非一时冲动。”
朱媺娖站起身,走到朱慈烺面前,目光清澈而坚定:“皇兄还记得当初在臣妹如何回来的吗?”
朱慈烺一愣。
朱媺娖继续说道:“当时江南初定,洪承畴出使南京,想要用臣妹换回孙将军。皇兄当时迫于朝中压力,几乎就要答应了。眼看当年岳武穆的旧事就要重演,可孙将军呢?”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却依然清晰:“他当时远在武昌,听闻南京之事后,并未心灰意冷,更没有怨天尤人。而是紧密筹谋,率军突袭济南,活捉了礼亲王代善,用他来换回了臣妹。”
“皇兄,这样的人,对您的忠心,天地可鉴!他的智谋,远超常人!他既然能提出这样的意见,就绝不可能是一时兴起,更不可能是为了个人功名。他是真正在为大明着想,在为皇兄着想!”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
朱慈烺怔怔地站着,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妹妹的话。
是啊,孙世振是什么人?是那个在潼关败后孤身入京、冒死面见父皇的人;是那个带着他千里南逃、九死一生的人;是那个在大殿上血溅五步、为他扫清登基障碍的人;是那个在江淮之畔运筹帷幄、击退数倍于己的强敌的人。
这样的人,会提出一个不切实际的计划吗?会拿大明的国运当儿戏吗?
不会。
朱慈烺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皇妹,”他睁开眼,目光中多了一份清明。
“你说得对。朕……太过瞻前顾后了。”
朱媺娖摇头道:“皇兄不是瞻前顾后,而是责任太重。臣妹理解皇兄的难处。只是臣妹想说,有时候,信任一个人,就不该再犹豫。孙将军值得皇兄的信任。”
朱慈烺看着妹妹那张虽还年轻却已透着几分坚毅的面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皇妹,”他轻声道,“谢谢你。”
朱媺娖微微一笑:“皇兄不必谢臣妹。臣妹只是说了心里话而已。”
兄妹二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言。
第349章 剖陈利害,君臣交心
御书房内,朱慈烺坐在书案之后,面前摊着那份孙世振呈上来的详细行动方略,密密麻麻的字迹写满了十几页纸。
他已经看了不下三遍,每一遍都有新的收获,也有新的疑虑。
孙世振的方案写得很清楚:以郑森所部水师为主力,从福建出击,先攻东番,驱逐红夷。
东番克复之后,由郑森率部留守,稳定局面,同时负责海上补给线的安全。
而孙世振本人,则亲率两万精锐,以水师为掩护,跨海征伐倭岛。
整场战役,预计动用兵力五万人,耗时八个月以内完成。
五万人。
这个数字放在平时,或许不算什么。
可如今朝廷刚刚经历了江淮大战,虽然取得了胜利,但自身的损失也不小。
各地兵马都有不同程度的折损,新兵正在招募,俘虏正在整编,军队的战斗力尚未恢复到战前水平。
若是在这个时候,一口气派出五万精锐跨海远征,大明的兵力必然会在短期内陷入捉襟见肘的窘境。
万一清军趁虚南下,后果不堪设想。
朱慈烺合上奏疏,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他已经决定信任孙世振,可作为一国之君,他不能仅凭一腔热血行事。
“传孙爱卿入宫。”他唤来太监,吩咐道。
太监领命而去。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孙世振身着便服,跨入御书房,躬身行礼:“臣孙世振,参见陛下。”
“爱卿不必多礼,平身。”朱慈烺抬手示意,又指了指一旁的锦凳。
“赐座。”
孙世振谢过,落座。
朱慈烺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道:“爱卿,你呈上来的行动方略,朕已经仔细看过了。计划很周密,考虑也很周全。只是……”
“朕心中还是有些担忧。”
“陛下请讲。”孙世振神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爱卿的方案中,计划动用五万精兵跨海远征。这五万人,虽然只占我大明总兵力的一部分,若是他们远在海外,而清军趁虚南下,朝廷该如何应对?”
“爱卿,朕不是不信任你。朕只是……需要听到你的解释。朕需要知道,你有十足的把握,清军不会在我们最虚弱的时候发动进攻。”
孙世振站起身,声音沉稳而清晰。
“陛下所虑,臣完全理解。清军确实有可能趁我大军远征之际南侵。但在臣看来,这种可能性极小。即便他们真的南侵,也绝不可能像上一次那样,倾举国之兵、势如破竹。”
“哦?”朱慈烺挑眉,“爱卿何以见得?”
“多尔衮此次南征,几乎调动了八旗的全部主力。结果如何?江淮一战,数万八旗精锐折损,满清倾巢而出,结果以惨败收场。这一战,对清廷的打击,远比表面上看到的要大得多。”
朱慈烺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陛下可知道,八旗总共才多少人?八旗总数不过十数万,如今几乎是伤筋动骨。这些死伤的将士,不仅是清军的精锐,更是无数满清家庭的子弟。北京城内,如今家家戴孝,户户哭声。这种惨重的损失,不是短时间内能够恢复的。”
“而且,多尔衮此战大败,对他的威信是致命的打击。陛下有所不知,清廷内部,从来不是铁板一块。”
朱慈烺来了兴趣:“爱卿仔细说说。”
“满清八旗,各旗有各旗的利益。两黄旗是皇帝亲军,理论上归清廷皇帝直接指挥,但如今清廷皇帝年幼,实际上由清廷太后代管。多尔衮本人执掌两白旗,这是他权力的根基。而两红旗、两蓝旗,对多尔衮早有不满。”
“为何不满?”朱慈烺追问。
“因为多尔衮专权。”孙世振直言不讳。
“自从他担任摄政王以来,大权独揽,任人唯亲。两白旗的将领得到重用,封赏优厚;而其他各旗,尤其是两红旗、两蓝旗,则备受冷落。这些旗的王爷、贝勒们,心中早已积怨。只是碍于多尔衮权势熏天,敢怒不敢言罢了。”
“陛下还记得豪格吗?此人是皇太极的长子,当年本是最有资格继承皇位的人。却被多尔衮设计排挤,最终只落得个肃亲王的爵位,屈居多尔衮之下。这些年来,他对多尔衮恨之入骨,只是一直隐忍不发。如今多尔衮打了败仗,威望大损,豪格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朱慈烺若有所思:“爱卿的意思是,清廷内部即将发生内斗?”
“即便不是内斗,也必然是剧烈的权力倾轧。”孙世振肯定地点头。
“多尔衮要保住自己的摄政之位,必须有人为战败负责。豪格要扳倒多尔衮,必须联合其他不满的势力。这两方势力互相制衡、互相倾轧,清廷短时间内根本无暇南顾。”
“更何况,八旗兵力折损严重,即便他们想南侵,也没有足够的兵力了。陛下想想,八旗精锐折损数万,剩下的还要分守各处。他们能抽调出来南征的兵力,能有多少?”
朱慈烺的眉头渐渐舒展,但仍有疑虑:“可清廷还有汉军。吴三桂、耿仲明、尚可喜这些人,麾下也有不少兵力。”
“汉军?”孙世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陛下,这正是臣要说的一点。八旗精锐折损,清廷为了维持北方广阔的领地,必然更加倚重汉军。可这些汉军将领,他们真的会心甘情愿为清廷卖命吗?”
朱慈烺一怔。
孙世振继续说道:“陛下想想,吴三桂是什么人?他是大明降将,当年在山海关投降满清,是迫于形势。这些年来,他在满清权贵面前活得如何?低三下四,仰人鼻息,连条狗都不如。他心中岂能没有怨气?”
“还有耿仲明、尚可喜、孔有德这些人,哪一个不是被形势逼迫、不得已而降?他们心中,可曾真正忠于满清?若八旗势强,他们自然不敢轻举妄动。可如今八旗精锐折损,元气大伤,清廷对地方的控制力必然减弱。这些汉军将领,会不会生出异心?”
“陛下,臣不敢说他们一定会反正,但至少,他们会开始为自己考虑。他们会开始权衡利弊,会开始观望局势。在这个节骨眼上,他们绝不可能真心为清廷卖命,更不可能充当南征的先锋。”
“而且陛下可知道,自北京陷落以来,有多少北方的官员南逃进入江南?”
朱慈烺微微一怔:“朕……倒是知道一些。据说人数不少。”
“何止不少?”孙世振苦笑一声。
“据臣粗略统计,这两年从北方逃到江南的官员、士子、以及他们的家眷,至少有数千人之多。这些人,大多曾是大明的忠臣义士,不愿屈身事贼,更不愿投降满清,故而冒死南逃。朝廷不能不收留他们,也不能不给他们俸禄。”
“可是,江南地区的官职早已饱和,根本安排不了这么多人。如今朝廷只能以‘候补’、‘待缺’的名义,用俸禄供养着他们。这已然成为朝廷的一大负担。陛下,这笔开支,每年可不是小数目啊。”
朱慈烺默然,他当然知道这件事,只是没想到孙世振会在这个时候提出来。
“这与远征有何关系?”
“陛下,臣计划夺回东番,开通海上贸易,这些都需要大批官员去治理、去管理。东番虽然孤悬海外,但土地肥沃,可耕可牧,若能妥善经营,必能成为我大明海外的一大屏障。而海上贸易一旦开通,市舶司、商船管理等,都需要大量的官员去运作。”
“这些人,既是对朝廷忠心耿耿的忠臣,又苦于没有实缺可补。若能将他们派往东番、派往沿海各口岸,既解决了他们的出路,减轻了朝廷的负担,又提供了人才,岂不是一举两得?”
朱慈烺听得眼睛越来越亮。这一点,他之前确实没有想到。
“爱卿的意思是……”
“将那些南逃的官员,充实到东番和沿海各口岸?”
“正是!”孙世振重重地点了点头。
“陛下,这些人大多饱读诗书,有治理经验,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职位。让他们去治理东番、管理贸易,既能发挥他们的才能,又能为朝廷分忧。而且,他们都是因为忠于大明才南逃的,对朝廷的忠诚毋庸置疑。用他们,比用那些心思复杂的江南士绅,要可靠得多!”
朱慈烺站起身来,在御书房内来回踱步。
孙世振的每一句话,都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中一扇又一扇的门。
朱慈烺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孙世振。
“爱卿,朕还有一个问题。”
“陛下请讲。”
“你方才说,整场战役预计八个月之内完成。八个月……时间不短。万一在这八个月中,清廷内部的争斗有了结果,无论哪一方获胜,他们会不会趁机南下?”
孙世振微微一笑,这个问题他显然也考虑过了。
“陛下,臣以为,即便清廷内部争斗有了结果,无论多尔衮胜出,还是豪格胜出,他们都不会立刻南征。原因很简单——他们需要时间。”
“若是多尔衮胜出,他需要时间巩固权力,安抚人心,重新整合八旗。若是豪格胜出,他更是需要大量时间来清洗多尔衮的党羽,安插自己的人马,稳定朝局。无论哪种情况,没有一年半载,他们都无法再次发动大规模的南征。”
“而那时,臣早已完成了远征,回到了江南。到那时,东番已在手中,海上贸易已经展开,朝廷有了新的财源,兵力也恢复了。满清若是再来,我们只会比现在更强,而不是更弱。”
朱慈烺静静地听着,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渐渐消散了。
第350章 暗度陈仓,剪除羽翼
御书房内的烛火微微摇曳,君臣二人的对话仍在继续。
朱慈烺以为孙世振的分析已经结束,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孙世振的神情变得更加郑重,仿佛还有什么更重要的话没有说出口。
“陛下,”孙世振压低声音。
“臣还有一事,需向陛下禀明。”
朱慈烺微微一怔:“爱卿请讲。”
孙世振抬起头,目光直视皇帝,一字一句道:“此次远征,除了震慑诸国、打通商路之外,臣以为,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目的,那便是借机处理掉盘踞福建多年的郑芝龙。”
此话一出,朱慈烺的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郑芝龙?爱卿,你的方略之中,并未提及此人。朕记得,你只说与郑森联手,从福建出击……”
“陛下明鉴。”孙世振点点头。
“臣在方略中确实没有提及郑芝龙,因为此事关乎重大,不便落于纸面。臣今日面呈陛下,正是要当面禀明此节。”
“爱卿,郑芝龙此人,朕自然知道他的分量。他盘踞福建多年,麾下水师庞大,海上势力无人能及。朕登基以来,他表面上恭顺,将女儿送入宫中,又派郑森助朝廷征战,看起来并无二心。爱卿为何……要对他不放心?”
“陛下,郑芝龙此人,出身海盗,以利益为重。他之所以将女儿嫁给陛下,之所以派郑森助朝廷,并非出于对大明、对陛下的忠心,而是审时度势、趋利避害之举。他的根基在福建,在海上,在那些只听命于他的船队和水师。只要这些东西还在他手中,他便随时可以脱离朝廷的掌控。”
“陛下可曾想过,为何郑芝龙愿意将儿子送到朝廷军中,却从不曾亲自来南京觐见?为何他愿意将女儿送入宫中,却始终不愿交出兵权?此人心中,从来只有自己的利益,没有大明的江山。”
朱慈烺沉默了,他知道孙世振说的是事实。
郑芝龙虽然名义上是大明的臣子,但福建那一亩三分地,俨然已是他的独立王国。
朝廷的政令到了福建,能不能执行,全看郑芝龙的心情。
“那爱卿的意思是……”朱慈烺试探着问道。
“陛下,臣的计划是——借此次开海通商之名,将郑芝龙调离福建。”孙世振解释道。
“调离福建?”朱慈烺眉头一挑。
“如何调离?他又岂会轻易离开自己的根基?”
孙世振微微一笑:“陛下,这便是臣要说的关键。臣以为,朝廷可以下旨,让郑芝龙总领海上贸易之事,前往两广之地,择一处合适的地方,建立专门的通商港口。朝廷可以给他一个名头,让他负责统筹整个海上的商贸往来。”
朱慈烺若有所思:“让他去两广建港口……这倒是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可郑芝龙会答应吗?”
“他会答应的。”孙世振的语气笃定。
“陛下,郑芝龙此人,最重利益。朝廷开海之后,海上贸易的利润将是天文数字。谁掌握了这条商路,谁就掌握了源源不断的财富。郑芝龙绝不会放弃这个机会。更何况,朝廷给他的名义是总领海贸,听起来权力极大,他岂会不动心?”
“而且,朝廷可以规定,郑芝龙麾下的水师,必须随他一同前往两广。他们的任务是保护海上来往的商队,维护海上航道的安全。如此一来,郑芝龙的力量便被从福建剥离,转移到朝廷指定的地方。”
朱慈烺的眼睛亮了起来,但随即又闪过一丝担忧:“可若是郑芝龙带着水师去了两广,他依然是手握重兵,与在福建时有何区别?”
“陛下,区别在于,福建是郑芝龙的根基,他在那里经营多年,党羽遍布,盘根错节。而两广,是一片陌生的土地。他的人去了那里,人生地不熟,粮饷补给、人员安置,都需依赖朝廷。这就给了朝廷插手的机会。”
“朝廷可以规定,最初一段时间,郑芝龙麾下水师的粮饷,由朝廷全额供给。一旦海上贸易稳定下来,便从贸易所得的税收中,按比例与郑芝龙进行划分。如此一来,郑芝龙的军队便不再是他的私兵,而是朝廷的护卫。久而久之,这些人便会明白,给他们发粮饷的是朝廷,而不是郑芝龙。”
朱慈烺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孙世振的谋划更加叹服。
“还有呢?”朱慈烺追问道。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朝廷可以规定,郑芝龙只负责海上贸易的总管事务,不得插手地方的政务。两广地区的民政、财税,仍由当地官员处理,与郑芝龙无关。也就是说,郑芝龙去了两广,只是一个管理海上贸易的‘商人’,而不是割据一方的藩镇。”
“可郑芝龙会甘心吗?”朱慈烺问道。
“他不得不同意。”孙世振斩钉截铁。
“因为朝廷给他的,是一个无法拒绝的诱惑。海上贸易的利润,远比他在福建的税收多得多。而且,朝廷还可以让他推荐一个人,替他镇守福建。这样一来,郑芝龙虽然离开了福建,但福建仍在‘他的人’手中,他自然不会激烈反对。”
朱慈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即又问道:“那福建之地不还是听从郑芝龙的?”
孙世振摇了摇头:“陛下放心,此人虽然由郑芝龙推荐,但朝廷可以派人架空他的权力。福建的民政、财税、防务,朝廷可以逐步派人接管。郑芝龙远在两广,鞭长莫及,他推荐的那个人,没有郑芝龙在背后撑腰,根本翻不起什么风浪。”
“如此一来,郑芝龙便如无根之萍,势必要依靠朝廷才能生存。他的水师被改编,他的根基被挖走,他的人被朝廷的官员渗透。用不了多久,他便只能老老实实做朝廷的臣子,再无二心。”
朱慈烺沉默良久,目光在孙世振脸上来回扫视。
许久,朱慈烺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爱卿,此计……釜底抽薪,着实高明。可朕还有一个担心——郑芝龙若是识破了朝廷的意图,拒不从命,甚至起兵反叛,又当如何?”
孙世振似乎早就料到皇帝会有此一问,不慌不忙地答道:“陛下,这正是臣接下来要说的。臣愿意亲自前往福建,与郑芝龙当面商议此事。臣会向他阐明朝廷开海通商的巨大利益,让他明白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同时,臣也会暗示他,朝廷对他并无恶意,只是希望他能更好地发挥自己的才能。”
“若郑芝龙识相,接受朝廷的安排,那便皆大欢喜。若他执迷不悟……”
孙世振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寒芒:“那便说明此人确实有不臣之心。届时,朝廷可以借远征之名,调集水师,先平福建,再征东番、倭岛。虽然会增加难度,但并非不可行。不过,臣以为,以郑芝龙的聪明,他不会选择这条路。”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秦淮河畔还有点点灯火闪烁。
“爱卿,”他背对着孙世振,声音有些沙哑。
“你为朕,为大明,谋划得如此深远。朕……不知该如何谢你。”
孙世振连忙躬身道:“陛下言重了。臣所做的一切,都是臣子的本分。臣只愿陛下能早日实现复兴大明之志,臣便心满意足了。”
朱慈烺转过身,走到孙世振面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爱卿,”他的目光中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信任。
“朕准了。你去福建,与郑芝龙商议此事。无论结果如何,朕都站在你这边。”
孙世振心中一热,再次跪倒:“臣,遵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朱慈烺将他扶起,君臣二人相对而立。
御书房内的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映在墙上,交叠在一起,仿佛象征着他们此刻的心意相通。
第351章 闻风而动,郑氏权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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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开门见山,利益相诱
福建,孙世振一行人抵达时,正值午后。
郑芝龙派来迎接的人早在城门外等候,来人骑着高头大马,身后跟着一队衣甲鲜明的护卫,见了孙世振,翻身下马,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孙将军,郑侯爷已在府中设宴,特命在下前来迎接。”
孙世振点了点头,带着自己的几个护卫,随来人一同进城。
沿途,他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座城镇的布局。
街道宽阔,房屋整齐,几处要道皆有兵丁把守,巡逻的队伍不时经过,秩序井然。
看得出来,郑芝龙将这里经营得铁桶一般,绝非一朝一夕之功。
不多时,一行人来到郑府门前。
孙世振刚下马,便见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大步迎了出来。
“哈哈哈!”郑芝龙人未到,笑声先至。
“孙将军远道而来,令寒舍蓬荜生辉啊!”
郑芝龙快步上前,双手抱拳,声音洪亮:“孙将军,少年英雄,战功赫赫,名震天下!老夫虽在福建,也常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是英气逼人,气度不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当真是我大明之幸!”
孙世振连忙还礼,微微躬身:“郑侯爷谬赞了。在下不过一介武夫,承蒙陛下信任,侥幸立了些微末之功,如何当得起侯爷如此盛赞?侯爷纵横海上,威震东南,才是我大明真正的擎天之柱。”
两人互相客套了几句,郑芝龙便引着孙世振往府内走去。
穿过几进院落,来到正堂。
堂内早已备好了茶点,布置得雅致而不失庄重。
墙上挂着几幅名家字画,案上摆着青瓷花瓶,插着几枝新折的梅花,清香淡淡。
分宾主落座后,郑芝龙亲自斟茶,笑着道:“孙将军此来,是奉陛下之命巡视海防?老夫已在沿海各处布置妥当,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将军不吝指教。”
孙世振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赞道:“好茶。”随即放下茶盏,正色道。
“郑侯爷,在下此来,确实奉了陛下之命巡视海防。不过……”
孙世振目光扫过堂内侍立的仆从,声音压低了几分:“除此之外,在下还有些机密之事,想与侯爷私下交谈。不知侯爷意下如何?”
郑芝龙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
他岂能不知,孙世振此来绝不会只是为了巡视海防那么简单。
方才那番客套,不过是场面话罢了,如今正题来了。
郑芝龙挥了挥手,对堂内的仆从道:“你们都退下,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仆从们鱼贯而出,脚步声渐渐远去。堂门也被轻轻带上。
正堂内,只剩下孙世振与郑芝龙二人。
郑芝龙目光直视孙世振,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几分警惕:“孙将军,如今只有你我二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孙世振也不绕弯子,坦然道:“郑侯爷想必已经听说了,在下在朝堂之上,向陛下提出了一桩大事——解除海禁,夺回东番,征伐倭岛。”
郑芝龙点了点头,神色平静:“略有耳闻。孙将军胆大心细,敢想敢言,老夫佩服。只是……”
郑芝龙话锋一转,语气中带着几分不以为然:“老夫以为,如今朝廷只剩江南半壁,北有满清虎视眈眈,内有民生亟待恢复。这个时候,应当休养生息,整军经武,以待北伐之机。跨海远征,风险太大,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孙将军,你说呢?”
孙世振微微一笑,他知道郑芝龙这番话并非真心反对,而是在试探他的底牌。
此人精明至极,绝不会轻易表态。
“郑侯爷此言差矣。”孙世振的声音不疾不徐,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如今大明虽失半壁江山,但越是这个时候,朝廷越要摆出强硬姿态。要让天下人知道,我大明绝不会成为第二个宋朝。即使暂时遇到困难,我等继承太祖之志,也绝不会让汉人的天下从我们手中丢掉!”
郑芝龙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孙世振继续说道:“郑侯爷纵横海上多年,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海禁之害有多大。朝廷守着万里海疆,却将海上之利拱手让人,坐视百姓困苦,国库空虚。长此以往,不用满清来打,我们自己就把自己拖垮了。”
郑芝龙缓缓点头:“孙将军所言,倒也有几分道理。老夫在海上讨生活多年,深知海上贸易之利。只是……”
“孙将军此来,究竟意欲何为?老夫不喜欢拐弯抹角,还请将军明言。”
孙世振知道,时机已到,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郑侯爷,在下此来,是奉陛下之命,想请侯爷助朝廷一臂之力。”
郑芝龙眉头微挑,没有立刻回答。
孙世振继续说道:“朝廷若要征伐东番、跨海远征,离不开水师。而福建水师,是侯爷一手打造,兵精船坚,纵横海疆,所向披靡。陛下希望,侯爷能支援朝廷一些战船,一些熟练的船夫。”
郑芝龙刚要开口,孙世振抬手制止了他:“郑侯爷稍安勿躁,在下还没有说完。”
郑芝龙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目光紧盯着孙世振。
孙世振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一旦完成既定目标,朝廷解除海禁之后,陛下希望——将整个海上贸易,尽数托付给郑侯爷,由侯爷全权主持!”
此言一出,郑芝龙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了。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声音中带着明显的震惊:“什么?你说什么?”
孙世振面色如常,继续道:“陛下说了,朝廷会择一地,专门修建一个对外贸易的港口。从港口的建设,到日常的管理,再到未来整个海外商队的税收,全部交给郑侯爷全权处理!”
郑芝龙彻底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将整个海上贸易交给他全权主持?
从港口建设到日常管理,再到税收征收,全部由他说了算?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一旦朝廷全面解除海禁,全力支持海上贸易,那么每天流入大明的财富,将是一个天文数字。
丝绸、瓷器、茶叶、香料、珠宝……每一样都是暴利。
而掌控这一切的人,将成为整个大明最有权势、最富有的人。
而这个位置,朝廷居然要交给他?
郑芝龙端起茶盏,却发现手在微微发抖。
他连忙放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孙将军……你莫不是在说笑?”
孙世振摇了摇头,神色郑重:“郑侯爷,在下千里迢迢从南京赶到福建,不是为了说笑。这是陛下的意思,也是朝廷的诚意。”
郑芝龙沉默了。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茶盏中浮沉的茶叶上,心中翻江倒海。
他原本以为,朝廷会借着开海、远征的机会,削弱他的权力,架空他的势力。
他甚至做好了与朝廷周旋、讨价还价的准备。
可他没有想到,朝廷给出的条件,居然是将整个海上贸易交给他!
这个诱惑,太大了。
大到他不舍得拒绝,也找不到理由拒绝。
第353章 趁热打铁,步步为营
孙世振见郑芝龙已被那巨大的利益诱饵所动,知道机不可失,必须趁热打铁,将这头老狐狸彻底拉到朝廷的船上来。
“侯爷,在下还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郑芝龙心情大好,摆了摆手:“孙将军但说无妨。”
孙世振微微一笑,目光直视郑芝龙,一字一句道:“侯爷,您要知道,您和皇帝,终究是一家人。”
郑芝龙微微一怔。
孙世振继续道:“您的女儿郑贵妃,是陛下登基后第一个娶的妃子。虽非皇后,但地位尊贵,深得陛下宠爱。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诞下我大明未来的储君。侯爷,您说是不是?”
此话一出,郑芝龙的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是啊,女儿是皇帝的贵妃。
虽然暂时未能封后,但皇帝年轻,皇后之位空悬,谁能说得准将来呢?
一旦女儿诞下皇子,以她如今的地位,那孩子极有可能被立为太子。
到那时,他郑芝龙就是太子的外祖父,是皇帝的岳父,是大明最尊贵的国丈!
这个念头,如同一颗火种,在他心中迅速蔓延开来。
当初将女儿嫁给朱慈烺,他确实是存了两头下注的心思。
那时朝廷偏安江南,北有满清,内有流寇,能不能撑下去都是未知数。
将女儿送进宫,不过是为自己留一条后路罢了。
可如今,局势已经大不相同。
江淮大捷,清军北退,朝廷的威望与日俱增。
孙世振在朝堂上提出解除海禁、征伐海外的宏大计划,若真能成功,大明的中兴将指日可待。
到那时,他这个皇帝的岳父,地位将何等尊贵?
郑芝龙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故作平静地道:“孙将军所言极是。老夫与皇帝,确实是一家人。”
孙世振心中暗笑,面上却不露分毫,继续道:“侯爷,您是皇帝的国丈,自然应当为皇帝分忧。陛下深知您熟悉海上之事,所以才将如此重要的担子交给您。这是陛下对您的信任,也是对您能力的认可。希望侯爷不要辜负了陛下的一番苦心。”
郑芝龙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陛下隆恩,老夫铭记于心。只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孙将军,陛下打算在何处建设这个港口?”
孙世振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问题,不假思索地答道:“陛下有意在两广之地,择一良港,专门修建。”
“两广?”郑芝龙的眉头微微皱起,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解。
“为何不是在福建?福建海岸线漫长,良港众多,且老夫在此经营多年,各方面都更为便利。为何要舍近求远,跑去两广?”
孙世振面色不变,耐心解释道:“侯爷明鉴,两广之地距离南海诸国更近,航线更短,可以节省大量的时间和成本。朝廷若要向南洋拓展,两广之地更为便利。陛下是从长远考虑,才做此决定。”
“至于福建,侯爷大可放心。陛下深知侯爷久镇福建,对当地的人情世故、风土民情了如指掌,所以希望侯爷在前往两广之前,能举荐一位合适的人选,在侯爷离开福建期间,代为坐镇。这样,福建的政务、防务都不会乱,侯爷也可以安心经营两广的港口。”
郑芝龙心中一震,眼中的光芒更盛了。
他原本最担心的,就是离开福建后,朝廷会趁机将手伸进他的地盘,架空他的权力。
可孙世振这番话,分明是在告诉他——福建还是你的,你可以举荐人留守,朝廷不会插手!
这是何等的信任?何等的妥协?
郑芝龙强压下心中的激动,面上依旧保持着平静,问道:“那么,老夫麾下的水师,朝廷打算如何处理?”
孙世振微微一笑,他知道,这是郑芝龙最关心的问题之一。
“侯爷放心,您麾下的水师,自然还是归您继续指挥。”
“不过,待海上贸易全面展开之后,这些水师的职责将会有所调整。他们不再仅仅是拱卫海疆,更要肩负起守护海上商队的重任。毕竟,就算我军完成了既定目标,震慑了周边各国,海上的风险依然存在。那些不自量力的海盗、心怀不轨的蛮夷,随时可能劫掠商船。到那时,自然需要侯爷的水师出手,保我大明商队的安全。”
郑芝龙听得连连点头,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水师还是归他指挥,职责从拱卫海疆变成了守护商队,听起来只是换了个名头,实则权力更大了。
毕竟,拱卫海疆是防守,守护商队却是主动出击,意味着他的水师可以名正言顺地在海上活动,甚至可以将影响力拓展到更远的海域。
至于粮饷,孙世振方才已经说过,最初由朝廷供给,待贸易稳定后,从税收中按比例分成。
这样一来,他不但不用为粮饷发愁,反而能从中获得巨额收益。
港口建在两广,他可以举荐人留守福建,水师归他指挥,职责是守护商队,粮饷由朝廷先供后分……
每一条,都对他有利。
郑芝龙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水的温热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心中最后一丝寒意。
“孙将军,陛下和朝廷的厚爱,老夫……受之有愧啊。”
孙世振连忙道:“侯爷此言差矣。陛下常说,侯爷是国之柱石,是大明海疆的屏障。将海上贸易的重任交给侯爷,是陛下对侯爷的信任,也是侯爷应得的荣耀。侯爷不必过谦。”
郑芝龙哈哈一笑,笑声中透着几分畅快:“好!既然陛下如此信任老夫,老夫也绝不会让陛下失望!”
“孙将军,你放心,朝廷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战船、船夫、粮饷,只要老夫拿得出来的,绝无二话!”
孙世振站起身,拱手道:“有侯爷这句话,在下就放心了。此事若能成功,侯爷之功,当居首列!”
两人相视而笑,各怀心思,却都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默契。
郑芝龙重新落座,端起茶盏,目光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想起方才孙世振说的那番话——您的女儿是贵妃,未必不能诞下我大明未来的储君。
是啊,女儿还年轻,皇帝也年轻。
只要女儿能生下一个皇子,他郑芝龙的地位,就再也无人可以动摇。
到那时,他不仅是掌控海上贸易的巨富,更是太子的外祖父,是皇帝最信任的岳父。
大明的中兴,有他的一份功劳;大明的未来,有他郑家的血脉。
这天下,终究是姓朱的,可也少不了他郑家的一席之地。
郑芝龙越想越觉得兴奋,嘴角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孙世振看着他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郑芝龙已经心动了。
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第354章 巡视海防,以退为进
接下来的几日,郑芝龙亲自陪同孙世振巡视福建沿海的各处防务。
远远望去,港内桅樯如林,大大小小的战船排列整齐。
岸上的炮台、营房、仓库鳞次栉比,哨兵往来巡逻,一派肃杀之气。
孙世振站在高处,极目远眺,心中不由得暗暗震撼。
他前世读史,知道郑芝龙的水师很强,郑成功后来能收复东番、驱逐红夷,靠的就是这支舰队的底子。
可亲眼看到,才知道“很强”二字远远不足以形容眼前的景象。
那些战船,大的长达十余丈,船身用上好的楠木打造,坚固无比。
船首装有巨大的撞角,船身两侧密布炮窗,黑洞洞的炮口探出,即便没有发射,也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
中型战船灵活机动,适合近海巡逻和追击。
还有那些负责侦察和通信的小型快船,船身狭长,速度极快,在港内穿梭如飞。
孙世振粗略数了数,仅是停泊在厦门港内的战船,就有上百艘之多,这还只是郑芝龙水师的一部分。
据说,他在福建各地还有更多的船队,分驻各处,总兵力不下数万人。
“孙将军,觉得如何?”郑芝龙站在他身旁,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
孙世振收回目光,由衷地赞叹道:“侯爷麾下水师,果然名不虚传。在下从未见过如此雄壮的海上军容,有这支水师在,我大明海疆,固若金汤。”
郑芝龙哈哈一笑,摆了摆手:“将军过奖了。这些船,这些兵,都是老夫多年积攒下来的家底。当年在海上讨生活,没有这些,早就喂了鱼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孙世振却听得心中凛然。
这些战船、这些水手,是郑芝龙从海盗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根基,也是他最大的筹码。
朝廷要用他的船、他的兵,就不得不给他足够的利益。
两人沿着海岸线继续巡视,郑芝龙一边走,一边介绍各处防务。
孙世振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偶尔问几个问题,都是关于水文、风向、潮汐等专业性极强的内容。
郑芝龙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位以陆战闻名的年轻统帅,对海上的事情也有如此深入的了解。
“孙将军也懂海战?”郑芝龙忍不住问道。
孙世振摇了摇头,笑道:“侯爷谬赞了。在下不过是临阵磨枪,看了一些书,问了一些人,纸上谈兵罢了。真正的海战,与陆战截然不同。陆地上,山川河流皆有定势,行军布阵有章可循。可海上,风浪无常,潮汐不定,敌我双方都在移动,胜负往往取决于瞬息之间的判断。这些,不是看书能看来的。”
“在下对海战,确实是个门外汉。”
郑芝龙点了点头,对他的坦诚颇有好感。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不懂装懂的人,明明对海上之事一窍不通,却偏要指手画脚,闹出不少笑话。
孙世振能坦然承认自己的不足,这份气度,倒是难得。
两人边走边聊,不觉来到一处高台。
台上架着几门大炮,炮口指向大海,射程可及远处的航道。
几名炮手正在擦拭炮身,见了郑芝龙,连忙行礼。
郑芝龙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然后转向孙世振,问道:“孙将军,老夫有一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侯爷请讲。”
郑芝龙沉吟片刻,道:“若是朝廷真的决定跨海远征,孙将军打算如何指挥?老夫的意思是,海上的仗,该怎么打?”
“侯爷,在下以为,海战之事,应当交给在行之人。”
郑芝龙眉头微微一挑,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孙世振看着郑芝龙,目光坦诚:“在下不善海战,这一点,方才已经说过,并非自谦,而是事实。陆地上,在下可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可到了海上,风向、洋流、潮汐、船速、炮火射程……每一样都需要丰富的经验,不是靠聪明才智就能弥补的。若是在下强行指挥,不仅是对将士们的不负责任,更是对朝廷、对陛下的不负责任。”
郑芝龙听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
“所以,”孙世振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在下以为,海战之时,应当全权交由擅长海战的将领处置。朝廷只管定下战略目标,至于具体怎么打,什么时候打,从哪里打,都由前线将领临机决断。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是万里之外的海上?”
郑芝龙点了点头,问道:“那孙将军觉得,谁适合担此重任?”
孙世振微微一笑,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
“侯爷,在下以为,最合适的人选,莫过于水师都督郑森将军。”
郑芝龙微微一怔,随即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孙世振继续说道:“郑森将军跟随侯爷多年,久镇海疆,对海战的熟悉程度,远非在下可比。他在江淮之战中的表现,侯爷应该也看到了。无论是指挥水师配合陆战,还是独立执行作战任务,他都游刃有余,从未出过差错。这样的人才,若不重用,岂不是暴殄天物?”
“侯爷,在下说句心里话。海战,在下是个门外汉。可郑森将军不同,他出身将门,自幼在海边长大,对海上的每一处暗礁、每一道洋流、每一种风向都了如指掌。在下以为,海战之时,应当全权交由郑森将军处置。”
郑芝龙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中却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满意之色。
他当然希望自己的儿子能掌握水师指挥权,这不仅关系到郑森的前途,更关系到郑家在水师中的影响力。
孙世振主动提出要将海战指挥权交给郑森,这正中他的下怀。
“孙将军太抬举他了。”郑芝龙故作谦虚地摆了摆手。
“那孩子年纪还轻,经验尚浅,哪里担得起如此重任?”
孙世振连忙道:“侯爷此言差矣。郑森将军虽然年轻,但沉稳干练,远胜许多老将。江淮之战中,他指挥水师配合陆战,多次在关键时刻发挥作用,这一点,在下是亲眼所见。况且……”
“虎父无犬子。郑森将军是侯爷的儿子,从小耳濡目染,自然深得侯爷真传。在下相信,他一定能在海上打出我大明水师的威风,让那些海外蛮夷知道,我大明不是好欺负的!”
郑芝龙哈哈大笑,拍着孙世振的肩膀:“孙将军,你可真会说话!老夫这个儿子,确实有些本事,不过还需要多加历练。以后在朝中,还望孙将军多多提携,以免年轻人太过骄纵,走了弯路。”
孙世振正色道:“侯爷放心,郑森将军是朝廷的水师都督,在下与他并肩作战,同朝为臣,自当相互扶持,共同为陛下分忧。至于提携二字,实在不敢当。在海战方面,在下还要向郑森将军多多请教呢。”
郑芝龙对这个回答非常满意。
他原本以为,朝廷派孙世振来福建,是为了借机削弱他的权力,架空他的势力。
可这几日接触下来,他发现这个年轻人不仅没有咄咄逼人,反而处处表现出对他的尊重和对郑森的器重。
尤其是方才那番话——海战全权交由郑森处置,孙世振不插手。
这意味着,即使朝廷从福建调走了部分水师,这支水师的指挥权仍然掌握在他郑家的人手中。
只要水师还在郑家的掌控之下,他郑芝龙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孙将军,”郑芝龙感慨道。
“老夫在海上漂泊了大半辈子,见过不少人,也看透了不少事。可像孙将军这样,既有本事,又不居功自傲,还懂得尊重他人的年轻人,实在是少见。”
孙世振连忙谦虚道:“侯爷过奖了。在下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郑芝龙摇了摇头,语气认真:“老夫不是客套。这些年,朝廷派来福建的官员不少,可真正懂海事的,没几个。有些人,明明什么都不懂,偏要指手画脚,搞得下面的人无所适从。还有些人,表面客气,背地里却想着怎么从老夫这里分一杯羹。可孙将军不同,你是真心实意地想把事情办好,而不是来争权夺利的。”
“老夫是个粗人,不喜欢拐弯抹角。孙将军既然这么爽快,老夫也不藏着掖着。水师的事,你放心,朝廷需要多少,老夫就给多少。至于指挥权,就按你说的办,交给森儿。老夫相信,他不会让你失望的。”
孙世振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有侯爷这句话,在下就放心了。”
两人相视而笑,各怀心思,却都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默契。
第355章 返京复命,圣心已决
南京,皇宫。
孙世振回到南京时,已是出发半个月之后的事了。
从福建返回的路途虽比去时快了许多,但他心中装着的事太多,一路之上几乎未敢耽搁,连换了几次马,日夜兼程,风尘仆仆地赶回了京城。
入城之后,他来不及回府洗漱更衣,直接策马来到宫门前。
守门的禁军认得他,连忙让开道路,一面派人入内通报。
朱慈烺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听到孙世振回京的消息,手中的朱笔一顿,随即站起身来,脸上露出几分急切之色。
“快,快请孙将军进来!”
不多时,孙世振大步走入御书房,风尘满面,却掩不住眉宇间的沉稳与从容。
“臣,孙世振,参见陛下!臣不辱使命,特来复命!”
朱慈烺连忙抬手:“爱卿平身,快起来说话。”
孙世振站起身来,朱慈烺已经绕过御案,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虽然疲惫,但精神尚好,这才放下心来。
“爱卿辛苦了。”朱慈烺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
“这一路奔波,想必吃了不少苦头。”
孙世振摇了摇头,道:“陛下言重了。臣不过是跑了几日路,算不得什么辛苦。倒是陛下,这些日子在朝中应对各方议论,才是真正的劳心费力。”
朱慈烺微微一笑,没有接话,而是引着孙世振在一旁坐下,命太监上茶。
待太监退下后,才开口问道。
“爱卿,福建那边,情形如何?郑芝龙可曾答应?”
“陛下放心,臣此行已达成预定目标。郑芝龙已经承诺,全力支持朝廷的远征计划。战船、船夫,他都会尽力提供。至于海战的指挥权,他也同意交由郑森全权负责。”
朱慈烺闻言,脸上的表情由关切转为欣喜,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太好了!朱慈烺一拍扶手,站起身来,在御书房内来回踱了几步,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若是有了郑芝龙的协助,此次远征必定事半功倍!朕原本还担心,郑芝龙会借故推脱,或者讨价还价,没想到爱卿一去,便将他拿下了!”
孙世振微微一笑,道:“陛下,郑芝龙此人,以利益为重。只要朝廷给他的利益足够多,他便没有理由拒绝。臣此行,不过是向他说清了利害关系,让他明白,支持朝廷,就是支持他自己。”
朱慈烺点了点头,重新落座,目光灼灼地看着孙世振:“爱卿,你亲眼看到了郑芝龙的水师,觉得如何?可堪大用?”
孙世振的神色变得郑重起来,沉吟片刻道.
“陛下,臣此番在福建,郑芝龙亲自陪同,巡视了厦门等处的海防。臣亲眼所见,郑芝龙麾下的水师,战船数量之多,规模之广,冠绝东南。那些战船,船身用上好的楠木打造,坚固无比,船上火炮密布,火力强劲。整支水师,训练有素,纪律严明,绝非寻常水师可比。”
孙世振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臣虽见过不少精锐之师,但像福建水师这样,能在海上纵横驰骋、所向披靡的,还是头一次见到。陛下,若是有了这支水师的协助,此次远征,臣有七分把握。”
朱慈烺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他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海疆舆图前,目光落在那片广阔的蓝色海域上。
“东番……倭岛……”他喃喃自语,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明的战船扬帆远航,看到了大明的旗帜在海外飘扬。
孙世振也站起身来,走到他身旁,低声道:“陛下,我们需要尽快行动。如今清廷内部不稳,多尔衮与豪格争权夺利,八旗元气大伤,这正是我们的机会。必须趁他们无暇南顾之际,尽快完成既定目标,夺回东番,震慑倭岛,打通海上商路。只有这样,朝廷才能有足够的财力、物力,应对接下来的北伐大业。”
朱慈烺转过身,看着孙世振,目光坚定:“爱卿所言极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朕不能再犹豫了。”
“明日朝会,朕就正式下达旨意。先夺回东番,再征服倭岛,然后全面解除海禁,发展海上贸易。此事,就这么定了!”
孙世振心中一震,随即单膝跪地,拱手道:“陛下英明!”
朱慈烺伸手将他扶起,目光中带着几分期许,也带着几分托付:“爱卿,此次远征,朕还需要你亲自挂帅,率军出征。让那些海外蛮夷知道,我天朝上国的威严,不容侵犯!”
孙世振抬起头,目光与朱慈烺对视,两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那是一种对未来的渴望,对复兴的执着,对大明江山的热爱。
“臣,定不辜负陛下的嘱托!”孙世振的声音铿锵有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臣必让倭国,为曾经冒犯我大明的罪行,付出应有的代价!”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将君臣二人的身影投在墙上,挺拔而坚定。
窗外,夜色渐深,南京城的万家灯火在远处闪烁。
而在那灯火之中,一个新的决心已经成型,一个新的征程即将开启。
朱慈烺重新坐回御案前,提起朱笔,开始拟写明日朝会所需的旨意。
孙世振站在一旁,不时补充几句,君臣二人配合默契,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不知过了多久,旨意终于拟好。
朱慈烺放下笔,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也有几分释然。
“爱卿,你说,我们能成功吗?”
孙世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陛下,臣不敢说有十分把握。但臣可以保证,臣会竭尽全力,不惜一切代价,完成陛下交给臣的任务。至于成败,自有天意。但只要我等尽心竭力,无愧于心,便足够了。”
朱慈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夜风吹过,吹动檐下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声音,像是在为他们送行,也像是在为他们祝福。
孙世振告辞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长长的宫道尽头。
朱慈烺独自坐在御书房中,望着那份刚刚拟好的旨意,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大明将踏上一条从未走过的路。
这条路,充满了未知和风险,但也充满了希望和可能。
而他,作为大明天子,必须勇敢地走下去。
无论前方是风平浪静,还是惊涛骇浪。
第356章 朝堂定策,远征将起
次日清晨,南京奉天殿。
晨光透过殿门的高大格栅,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纹。
殿内,文武百官按品级分列两侧,身着各色朝服,神情肃穆。
今日的朝会与往日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紧张气氛,许多人都已隐约听说,皇帝将在今日宣布一项重大的决定。
朱慈烺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最终落在站在武将队列中的孙世振身上。
“陛下有旨,百官跪听!”司礼太监尖细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群臣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太监展开手中的黄绫诏书,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继统大明,夙夜忧勤,未尝敢怠。今北虏未靖,海疆多事,朕深思熟虑,决意整饬海防,扬威海外。着令:择日跨海远征,夺回东番,震慑倭岛,以彰天朝威仪。同时,解除海禁,全面开放海上贸易,以充国用,以利民生。布告中外,咸使闻知。钦此!”
宣诏声落下,大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随即,如同炸开了锅一般,嗡嗡的议论声从各处响起。
有人震惊,有人疑惑,有人兴奋,有人忧虑,各种表情在群臣脸上交替闪现,如同走马灯一般。
一名老臣率先出列,跪倒在地,声音颤抖:“陛下!此事万万不可啊!我大明如今只剩江南半壁,北有满清虎视眈眈,内有民生亟待恢复。当务之急,乃是休养生息,整军经武,以待北伐之机!跨海远征,劳师糜饷,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请陛下三思!”
他话音未落,又有几名官员跟着出列,纷纷附议。
“陛下,东番孤悬海外,瘴疠丛生,红夷据守已久,易守难攻。倭岛虽小,却以悍勇闻名,当年倭寇侵朝,我大明倾全国之力方将其击退。如今朝廷兵力、财力皆不如当年,贸然远征,恐重蹈元朝覆辙啊!”
“陛下,海禁乃太祖高皇帝所定祖制,岂能轻言废除?一旦开海,倭寇复炽,东南沿海又将生灵涂炭!此等风险,不可不察!”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
但若仔细分辨,便会发现,真正站出来高声反对的,多是那些朝中元老。
而更多的官员,尤其是中下级官员,却大多保持沉默。
他们或低头不语,或与身旁同僚交换眼神,却没有人再轻易出列附议。
原因无他,他们心里清楚,皇帝既然在朝会上公开宣诏,便意味着此事已成定局。
此时站出来反对,不过是自讨没趣罢了。
更何况,孙世振的提议,他们私下也讨论过多次。
起初,大多数人确实觉得这个计划太过大胆,近乎疯狂。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对局势的深入分析,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意识到,这或许是唯一可行的出路。
江南土地有限,北方灾民不断涌入,朝廷的赈济压力与日俱增。
即使休养生息,也不过是苟延残喘,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而解除海禁,发展海上贸易,却可以开辟新的财源,减轻百姓负担,让朝廷有更多的余力去应对北方的威胁。
至于跨海远征,虽然风险巨大,可孙世振自从掌军以来,哪一次不是险中求胜?
潼关之后,所有人都以为大明完了,可他带着太子千里南逃,硬是在南京杀出了一条血路。
每一次,众人以为他必败,他却用一场又一场漂亮的胜利,让所有人闭上了嘴。
这一次,或许他也能创造奇迹?
更现实的考量是,一旦解除海禁,海上贸易兴盛,朝廷的税收必然大幅增加。
到那时,官员们的俸禄就有了保障,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经常被拖欠。
这一点,对于许多品级不高、家无余财的中下级官员来说,尤为重要。
于是,朝堂上出现了这样一种微妙的局面,高声反对者,多是那些地位稳固、不愁俸禄的朝中元老;而保持沉默者,却占了大多数。
朱慈烺端坐龙椅,面色平静地听着几位老臣的谏言,既不打断,也不反驳。
待他们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他才缓缓站起身来。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这位年轻皇帝的身上。
“诸位爱卿,你们的话,朕都听到了。”朱慈烺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
“你们的担忧,朕也理解。跨海远征,确实风险巨大;解除海禁,确实可能带来新的问题。这些,朕都考虑过了。”
朱慈烺目光扫过殿内群臣,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
“但是,朕意已决,不必再议!”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几位老臣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朱慈烺抬手制止。
“朕知道,你们是为朝廷着想,是为大明的安危担忧。朕不怪你们。”朱慈烺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可是,诸位爱卿,你们可曾想过,如今的大明,还有多少时间可以等待?江南的土地,还能养活多少涌入的百姓?国库的存银,还能支撑多久?”
朱慈烺走下丹陛,目光扫过那些反对的老臣,一字一句道。
“休养生息,固然没错。可光靠休养生息,能恢复北方失地吗?能驱逐关外鞑虏吗?能让那些海外蛮夷对我天朝上国心存敬畏吗?不能!”
朱慈烺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激愤。
“朕登基以来,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北伐中原、收复失地。可朕也知道,没有钱粮,没有兵马,这一切都是空谈。而钱粮从哪里来?从百姓身上来!可百姓已经穷困潦倒,难道你们想让江南再出一个李自成吗?”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那些反对者的头上。
殿内鸦雀无声,没有人敢接话。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加坚定。
“所以,朕决定走这条路。解除海禁,发展海上贸易,开辟新的财源。夺回东番,震慑倭岛,重振我大明国威。此战,不是朕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之后的决断!”
朱慈烺转过身,走回丹陛之上,目光扫过群臣,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此战,是为宣扬我大明国威,夺回我大明失去的领土!我大明虽然遭遇一时之困难,但我大明还没有亡!此战,就是要让那些海外小国知道,我天朝上国的威严,不容侵犯!”
“至于反对此战者,朕把话说在前面,若有人胆敢阻挠国策、动摇军心,朕绝不姑息!罢官夺职,发配充军,朕说到做到!”
此话一出,整个朝堂都震惊了。
没有人想到,这位年轻的皇帝,竟然有如此强硬的一面。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孙世振处处护持的少年太子,而是一个真正掌握着生杀大权的帝王。
殿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就在这寂静之中,一个声音响起。
“皇上圣明!”
孙世振率先跪倒,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他的举动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连锁反应。
史可法紧随其后,跪倒在地:“皇上圣明!”
紧接着,户部、工部的几位尚书也相继跪倒。
再然后,是那些一直沉默的中下级官员。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声音从零星变得整齐,从低沉变得高亢。
“皇上圣明!皇上圣明!皇上圣明!”
山呼之声,在大殿中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方才还在高声反对的几位老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
他们知道,大势已去。
皇帝已经下了决心,而且得到了朝中大多数官员的支持,他们再坚持反对,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最终,他们也缓缓跪了下去,低下了头。
朱慈烺站在丹陛之上,俯瞰着跪满一地的群臣,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豪情。
“退朝!”司礼太监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中,朱慈烺转身离去,龙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的背影虽然年轻,却已经透出了一种帝王的气度。
最难的这一关,终于过了。
接下来,便是真刀真枪的征战了。
第357章 江南动员,征前准备
朝廷的诏令如同一颗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到江南各地。
南京城内,各级官吏昼夜不停地忙碌着。
户部在核算远征所需的粮饷军需,兵部在调集各镇兵马的调配方案,工部在督造战船、赶制火器,连礼部都被调动起来,负责起草征讨倭岛的檄文,以壮声势。
自太祖开国以来,大明还从未有过如此大规模的跨海远征。
这不仅是一次军事行动,更是一次国运的豪赌。
胜,则大明的威望将在海外重振,海上商路将为朝廷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败,则元气大伤,满清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正因如此,从上到下,没有人敢掉以轻心。
而这场远征的统帅,毫无疑问,是孙世振。
如今的孙世振,在江南百姓心中,早已不仅仅是一个能征善战的将领。
连续征战,无一败绩,他的名字,已经成为胜利的代名词。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到处都在议论着即将到来的远征。
“听说了吗?朝廷要跨海去打倭国了!领兵的还是孙将军!”
“孙将军?那可真是太好了!有孙将军在,什么仗打不赢?”
“可不是嘛!当初清军南下,多少人以为要完蛋了,结果孙将军一出马,多尔衮灰溜溜地滚回了北京。这回打倭国,肯定也是手到擒来!”
“听说还要夺回东番,把红夷赶走。那些红夷在岛上作威作福这么多年,也该轮到咱们扬眉吐气了!”
百姓们的议论,虽然有几分夸大,却也真实地反映了孙世振在民间的威望。
对于这个屡次创造奇迹的年轻统帅,人们已经习惯了相信他,相信他能做到别人做不到的事。
然而,孙世振自己却丝毫不敢大意。
跨海远征,不同于陆地征战。
海上风浪无常,补给困难,疫病横行,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在朝廷诏令下达的次日,孙世振便离开了南京,再次北上,前往长江以北的地区。
江淮之战后,明军在江北的防线已经大大前推,收复了不少失地。
但清军虽然退回了北方,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不会趁明军远征之际再次南下。
因此,孙世振必须在离开之前,重新布置江北的防线,确保朝廷后方无忧。
孙世振一路巡视,调整兵力部署。
他将在江淮之战中立下战功的几支部队留在江北,作为机动力量,随时准备应对清军的突袭。
同时,他在几处关键渡口增派了守军,加固了工事,确保即便清军南下,也无法轻易渡过长江。
布置完江北防务,孙世振马不停蹄地返回南京,开始筛选远征的军队。
跨海远征,对士兵的要求极高。
不仅要能打仗,还要能适应海上的风浪,不能晕船,更不能因为长时间的海上航行而士气低落。
因此,孙世振亲自到各营巡视,精挑细选。
他选择的士兵,大多是年轻力壮、水性较好、有过水上行军经验的。
其中不少人是江淮之战的功臣,跟随着他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老兵,对他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
这些人的忠诚和勇气,是此次远征最宝贵的财富。
与此同时,郑森那边也在紧锣密鼓地扩充水师。
作为朝廷任命的水师都督,郑森在接到诏令后,立刻与孙世振商议水师的组建事宜。
他虽然年轻,但自幼跟随父亲在海上闯荡,对水师的训练、战船的调配、海战的战术,都了如指掌。
“孙帅,”郑森指着海图,语气中带着几分兴奋。
“此次远征,末将以为,应以大型战船为主力,中小型战船为辅。东番那边的红夷,虽然船坚炮利,但数量不多,只要我军能集中优势兵力,各个击破,夺回东番并非难事。”
孙世振点了点头,问道:“那倭岛呢?你对倭国的水师了解多少?”
郑森沉吟片刻,道:“倭国的水师,与红夷不同。他们的战船较小,但数量众多,且倭寇悍不畏死,接舷战时颇为棘手。不过,他们的火炮远不如我军,只要保持距离,以火炮压制,不让他们的船靠近,便不足为惧。”
孙世振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对海战确实不如郑森,因此他决定,海上的指挥权全权交给郑森,自己只负责整体的战略部署。
这一点,他在福建时就已向郑芝龙承诺过,如今也绝不会食言。
郑芝龙那边,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
朝廷的诏令下达不到十天,他便从福建调派了三十艘大型战船、五十艘中型战船、以及上千名经验丰富的船夫,浩浩荡荡地驶入南京附近的港口,听候朝廷调遣。
随船而来的,还有大量的火炮、火药、粮草等军需物资。
这些战船,大多是郑芝龙压箱底的家当,船身坚固,火炮精良,水手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熟悉海上的每一处暗礁、每一道洋流。
有了这支水师的支援,明军的海上力量瞬间跃升了一个台阶。
孙世振亲自到港口迎接,看着那些雄壮的战船在江面上列阵,心中不由得暗暗赞叹。
“郑侯爷果然言而有信。”孙世振对身旁的郑森说道。
郑森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自豪,却也有几分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父亲肯拿出这些家底,并非完全出于对朝廷的忠诚,更多的是出于利益的考量。
但无论如何,这些战船和水手,对于即将到来的远征,至关重要。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然而,孙世振心中还有一桩事放不下。
他对东番和倭岛的情况,大多来自书本和地图,缺乏直观的了解。
而那些地方的语言、风俗、地形、水文,都需要有熟悉当地情况的人来提供情报。
否则,大军贸然前往,如同盲人摸象,风险太大。
这一日,孙世振将赵铁柱召到帐中。
“铁柱,我有件事要你去办。”
赵铁柱抱拳道:“大帅请吩咐。”
“你即刻动身,前往浙江和福建沿海,打听有没有熟悉东番和倭岛情况的人。”孙世振的语气郑重。
“最好是去过那些地方、懂得当地语言的人。无论是商人、渔民、还是曾经被倭寇掳去又逃回来的,只要熟悉情况,都可以。找到之后,不惜重金,请他们到南京来。我有要事相询。”
赵铁柱心领神会,点头道:“大帅放心,末将一定办妥。”
“还有,”孙世振补充道。
“此事要低调,不可大张旗鼓。以免打草惊蛇,让那些红毛番和倭人有所防备。”
“末将明白。”
赵铁柱领命而去,当天便带着几个得力的手下,乔装打扮,悄悄离开了南京,向南而去。
孙世振站在地图前,目光落在东番和倭岛的位置上,久久不语。
跨海远征,千头万绪,兵力、战船、粮饷、情报,缺一不可。
如今,前三者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中,而情报这一块,就要看赵铁柱的能耐了。
“希望一切顺利。”
第358章 运筹帷幄,三人定策
南京,兵部议事厅。
这是一间宽敞明亮的大厅,正中摆放着一张巨大的木案,上面铺着一幅详尽的海疆舆图。
图上标注着从福建到东番、从东番到倭岛的航线,以及沿途的岛屿、暗礁、洋流、风向,密密麻麻,极为细致。
这张图是郑森从福建带来的,据说是郑芝龙多年海上经验的结晶,堪称无价之宝。
厅内,三人围案而坐。
孙世振坐在主位,身着一袭藏青色便服,虽未着甲胄,却依然透着一股沙场宿将的凌厉之气。
他的面前摊着几张写满数字的纸张,是他连日来反复核算的兵力调配方案。
郑森坐在他的右侧,年轻的面庞上带着几分兴奋,也带着几分郑重。
作为此次远征的水师统帅,他肩上的担子极重,却丝毫没有畏惧之色。
史可法坐在左侧,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却也透着一股老臣的沉稳与从容。
精力大不如前,但事关国运,他仍亲力亲为,不敢有丝毫懈怠。
三人面前的茶盏已经续了数次,热气袅袅,却很少有人去端。
他们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案上的舆图和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孙帅,”郑森率先开口,指着舆图上的福建沿海。
“末将以为,此次远征,大军集结于福建,是最为妥当的选择。福建距离东番最近,航程短,补给方便。而且,家父在福建经营多年,水师、港口、船坞一应俱全,可为大军提供有力的支撑。”
孙世振点了点头:“郑将军所言极是。福建确实是集结的最佳地点。我意,此次远征总兵力为五万人,全部集结于福建沿海。大军分成两个部分。”
“第一部分,三万人,由郑森将军率领,执行第一阶段任务——夺回东番岛。”
郑森微微一怔,随即抱拳道:“末将遵命!”
孙世振继续说道:“第二部分,两万人,在郑森将军进攻东番岛期间,暂驻福建待命。待东番夺回之后,再将这两万人运送到东番,休整之后,由我亲自率领,征讨倭国。”
“届时,郑森将军率部坐镇东番,负责岛屿的防务,确保后路无忧。”
郑森沉吟片刻,道:“孙帅,此议甚好。东番一旦夺回,必须有人镇守,以防红夷反扑。末将愿担此任。”
孙世振点了点头,转向史可法:“史大人,还有一件事,需要您来操持。”
史可法欠身道:“孙帅请讲。”
“东番夺回之后,岛上必然有一段时间的混乱。红夷经营多年,岛上定有不少他们的党羽和依附于他们的当地百姓。若不能迅速稳定局面,恐怕会生出变乱。”孙世振的语气郑重。
“因此,史大人能否在江南之地,挑选一批合适的官员,也前往福建。待东番夺回之后,这批官员随第二部分的士兵一同登岛,立刻接管当地的政务,建立官府,颁布法令,安抚百姓,防止出现混乱。”
史可法听完,连连点头:“孙帅思虑周全,老夫佩服。此事交给老夫,定当办妥。江南之地,人才济济,老夫会挑选那些精明强干、熟悉地方政务的官员,随军出征。”
孙世振拱手道:“有劳史大人了。”
史可法摆了摆手,叹道:“说什么有劳。这些本就是分内之事。况且,若能夺回东番,重振国威,老夫便是累死,也心甘情愿。”
三人相视一笑,气氛轻松了些许。
郑森忽然开口道:“孙帅,末将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郑将军但说无妨。”
郑森犹豫了一下,道:“孙帅,您才是此次远征的总领兵马之人,负责全局指挥。可您方才说,夺回东番的战斗,由末将独自指挥。这……是不是不太妥当?末将虽然略知海战,但毕竟年轻,经验尚浅,恐怕难当大任。不如孙帅亲自主持,末将从旁协助,更为稳妥。”
孙世振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郑将军,你太谦虚了。此次夺回东番,主要靠的是海战。而我对海战确实不如你精通,这并非客套,而是事实。”
“陆地上,我可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可到了海上,风向、洋流、潮汐、船速、炮火射程……每一样都需要丰富的经验,不是靠聪明才智就能弥补的。若由我强行指挥,不仅是对将士们的不负责任,更是对朝廷、对陛下的不负责任。”
“所以,海上的仗,理应由擅长海战的将领来指挥。而郑将军你,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你的表现,有目共睹。我相信,由你指挥夺回东番的战斗,一定能够旗开得胜。”
郑森听着,眼中闪过一丝感动。
他站起身来,抱拳道:“孙帅如此信任末将,末将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孙世振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不必如此郑重。你我并肩作战,同朝为臣。东番之战,全看你的了。”
郑森重重地点了点头。
史可法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感慨。
他见过不少争权夺利的将领,为了指挥权明争暗斗,闹得不可开交。
可孙世振却主动将海战的指挥权让给郑森,没有丝毫犹豫,更没有半分不舍。
这份气度,这份胸怀,着实难得。
“孙帅,”史可法开口道。
“既然大体的方略已经定了,我们是不是该商议一下具体的细节了?比如,出征的时间、行军路线、后勤补给、以及遇到意外情况时的应对之策。”
“史大人说得对。这些细节,必须一一敲定,不能有半点马虎。”
三人继续商议,从出征的具体日期,到各部队的编组方案,从战船的型号配置,到火炮的数量分配,从军中疫病的防治,到海上遇险的救援……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力求万无一失。
不知不觉,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议事厅内点起了蜡烛,烛火摇曳,将三人的身影投在墙上。
史可法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叹道:“今日商议了这许多,老夫的脑子都快不够用了。”
孙世振笑道:“史大人辛苦。不过,这些细节虽然繁琐,却关乎大军的生死存亡,不能有半点马虎。”
史可法点头道:“孙帅说得对。老夫虽然年迈,但还撑得住。继续吧。”
郑森也道:“末将年轻,精神还足。孙帅,我们继续。”
孙世振看着这两位同僚,一个老当益壮,一个朝气蓬勃,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好,”他提起笔,翻开新的一页纸。
“那我们就接着商议,远征途中遇到意外情况时的应对之策。”
烛火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议事厅内,讨论声不绝于耳,一直持续到深夜。
这一夜,大明的未来,在这间不算宽敞的厅堂中,被一点一点地勾勒出来。
第359章 闻报嗤笑,内忧暗伏
北京,摄政王府。
多尔衮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刚从南方送来的密报。
他的眉头紧锁,目光在字里行间反复逡巡,仿佛要从那些平淡的文字中读出更多的信息。
密报上的内容,让他既感到意外,又觉得难以置信。
洪承畴站在他面前,垂手而立,神色恭谨,等待着多尔衮的问话。
“明军要远征东番和倭岛?”多尔衮终于抬起头,声音中带着明显的震惊。
“你确定这消息可靠?”
洪承畴躬身道:“启禀摄政王,从目前收集到的情报来看,确实如此。江南各地明军在频繁调动,大批军队正在调往福建。而且,明廷已经正式颁布旨意,决议出兵。此事,恐怕是真的了。”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密报上。
“孙世振……”
这个年轻人,给了他沉重的打击。
数万八旗精锐折戟沉沙,多尔衮威望扫地,至今仍是心中难以愈合的伤疤。
他恨孙世振,恨之入骨。
可同时,他也不得不承认,此人的确用兵如神,是个难缠的对手。
可如今,这个难缠的对手,居然要跨海远征?
多尔衮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来得突兀,在寂静的书房中回荡,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畅快和解脱。
洪承畴微微一愣,随即垂下眼帘,不敢多言。
“哈哈哈哈哈!”
多尔衮笑够了,才停下来,用手背抹去眼角笑出的泪花,语气中满是讥讽。
“孙世振小儿,也不过如此!刚刚赢了几场胜仗,就飘了,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多尔衮站起身来,在书房内来回踱步,声音越来越大:“他不想着休养生息,巩固江南,居然还要跨海远征?他以为他是谁?战神吗?当年忽必烈两次远征倭岛,都被风浪所阻,损失惨重,功亏一篑。忽必烈都做不到的事,他孙世振凭什么能做到?”
洪承畴静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多尔衮继续道:“跨海远征,不同于陆地征战。海上风浪无常,补给困难,疫病横行,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他孙世振在陆地上能打仗,到了海上,他就是个外行!一个外行,居然想指挥大军去攻打倭岛?简直是痴人说梦!”
多尔衮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洪承畴,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笑意:“洪先生,你说,他这是不是自寻死路?”
洪承畴沉吟片刻,谨慎地答道:“摄政王所言极是。跨海远征,风险极大。当年元世祖忽必烈,倾全国之力,两次征伐倭岛,皆因风浪而惨败。孙世振虽然善战,但海上之事,确实非其所长。此番远征,若天时不利,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多尔衮满意地点了点头,重新坐回书案后。
“不必管他。”多尔衮摆了摆手。
“就让孙世振到海上去送死吧。他若是死在海里,倒是省了本王一番手脚。他若是侥幸活着回来,损兵折将,威望扫地,到时候再对付他,易如反掌。”
洪承畴躬身道:“摄政王高见。”
多尔衮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忽然话锋一转,问道:“对了,豪格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洪承畴心中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他斟酌着措辞,低声道:“回摄政王,据可靠消息,肃亲王近日已经拉拢了一批两红旗、两蓝旗的将领。同时,他还在暗中与那些汉军将领秘密接触,似乎有意将他们也拉拢过去。”
多尔衮的脸色猛地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豪格……”多尔衮一字一顿,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该死的家伙,他终于忍不住了。”
洪承畴垂首不语,他知道,这个时候,不需要他多嘴。
“他想动手了。”多尔衮的声音平静下来,却透着一种冷冽的杀意。
“洪先生,你怎么看?”
洪承畴沉吟片刻,道:“摄政王,肃亲王麾下汇聚的力量,已然不容小觑。我们需要早做打算。虽然两黄旗在太后的斡旋之下,仍然支持摄政王,但两红旗和两蓝旗的态度,已经出现了动摇。若是再让肃亲王拉拢了那些汉军将领,局面将更加棘手。”
多尔衮转过身,目光如刀,落在洪承畴身上:“你有什么建议?”
洪承畴道:“在下以为,当务之急,是切断肃亲王与汉军将领之间的联系。那些汉军将领,吴三桂、耿仲明、尚可喜、孔有德等人,虽然手握重兵,但毕竟是降将,根基不稳。他们对肃亲王的支持,无非是权衡利弊之后的选择。只要摄政王给他们足够的压力,让他们明白跟随肃亲王的后果,他们自然会退缩。”
多尔衮点了点头,沉思片刻,道:“将吴三桂他们几个明军降将,都给本王外派出去。派到关中、河北、山东这些地方去驻防,让他们远离京城,远离权力中心。这样一来,他们就算想跟豪格勾结,也鞭长莫及。”
洪承畴连连点头:“摄政王英明。”
多尔衮继续说道:“另外,每个汉军将领身边,都给本王派一个监军。要选那些忠心耿耿、精明能干的人去。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谁敢乱动,本王立刻派八旗铁骑,把他们给灭了!”
洪承畴躬身道:“臣这就去安排。”
多尔衮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洪承畴行了一礼,转身向门口走去。
“等等。”多尔衮忽然叫住了他。
洪承畴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多尔衮看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深意:“洪先生,你说,孙世振此番远征,真的会失败吗?”
洪承畴微微一怔,随即答道:“摄政王,海上之事,谁也说不准。但以常理论之,跨海远征,十有九败。孙世振即便再有本事,也难以逆天而行。”
多尔衮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但愿如此。”
洪承畴退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书房内,只剩下多尔衮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密报,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孙世振,你就去海上送死吧。”
“等你死了,本王倒要看看,那朱慈烺小儿,还能靠谁。”
第360章 深宫遥望,暗流难顾
慈宁宫内,孝庄太后手中捏着一份刚从南方送来的密报,凤眉微蹙,目光沉凝。
密报上的内容,她已经看了两遍。
第一遍是不敢置信,第二遍是确认之后不得不信。
明军要跨海远征了。
目标是东番和倭岛。
领兵的,还是那个孙世振。
“太后,”身旁的贴身侍女轻声道,
“茶凉了,奴婢给您换一盏。”
孝庄摆了摆手,示意她退下。
侍女不敢多言,躬身退到门外,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孝庄一人,她想起前些日子,多尔衮南征失败的消息传来时,她虽然面上镇定,心中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数万八旗精锐折戟沉沙,这对大清而言,是前所未有的重创,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那个名叫孙世振的年轻统帅。
如今,那个年轻人,居然又要跨海远征了。
她无法理解,在她看来,明军刚刚打了胜仗,虽然获胜,但自身的损失也不会小。
按照常理,此时应该休养生息,巩固江南,整军经武,以待来日。
可孙世振偏偏反其道而行之,不但不休息,反而要跨海远征,去打东番,去打倭岛。
这完全不合常理。
孝庄走回书案前,重新拿起那份密报,又看了一遍。
密报上的文字很简短,只是说江南明军频繁调动,大批军队正在向福建集结,明廷已经正式颁布旨意,决议出兵东番和倭岛,至于具体的兵力、战略、目标,一概不知。
“夺回东番,震慑倭岛……”孝庄轻声念着密报中的几个关键词,试图从中揣摩出孙世振的真实意图。
东番,她知道,那是红夷占据的地方,孤悬海外,地瘠民贫。
为了那样一个小岛大动干戈,值得吗?
倭岛,她更清楚。
当年倭寇侵朝,大明倾全国之力才将其击退。
如今大明只剩半壁江山,居然还要主动去打倭国?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孝庄越想越觉得困惑,她自认阅人无数,对各方势力的动向都能做出准确的判断,可唯独对这个孙世振,她始终看不透。
这个年轻人,从潼关败后孤身入京开始,就一直在做别人不敢想、不敢做的事。
每一步都出人意料,每一步都险象环生,可每一步,他都走成了。
如今,他又将目光投向了海外。
“他究竟在想什么?”孝庄低声问道,仿佛在问密报,又仿佛在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她,孝庄叹了口气,将密报放在一旁,重新坐回凤椅。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太多心思去管江南的事了。
北京城,已经暗流涌动。
多尔衮和豪格,势同水火。
一个是摄政王,大权在握;一个是肃亲王,皇长子。
两人之间的矛盾,早在皇太极驾崩时就已埋下。
当年,豪格作为皇长子,本是最有资格继承大统的人,却因为多尔衮的阻挠,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年仅六岁的福临坐上龙椅。
这些年,豪格隐忍不发,可他的心中,何曾有一日忘记过这份仇恨?
如今,多尔衮南征失败,威望大损,豪格终于等到了机会。
他开始四处串联,拉拢两红旗、两蓝旗的将领,甚至暗中接触那些汉军降将,意图向多尔衮发难。
孝庄虽然努力在两黄旗中斡旋,让正黄、镶黄两旗继续支持皇帝、支持多尔衮,可她知道,这只能暂时稳住局面。
一旦豪格真的发难,整个大清都有可能陷入内乱。
“一个不小心,就是万劫不复。”孝庄心中暗暗想着,眼中闪过一丝疲惫。
她想起多年前,皇太极还在的时候,那时的大清,虽然也有内部矛盾,但总体上是团结的。
皇太极雄才大略,能驾驭各方势力,将八旗拧成一股绳。
可如今,皇太极不在了,年幼的顺治皇帝还撑不起这片天,多尔衮和豪格各怀心思,谁也不肯退让。
她一个女人,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若是那个孙世振在大清……”孝庄脑海中忽然冒出这个念头,随即又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孙世振,那个年轻人,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
年纪轻轻,却有如此卓越的军事才能,而且深得皇帝信任,手握大权却不骄不躁。
这样的人,若是在大清,她一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拉拢。
可惜,他在敌方。
孝庄对孙世振的欣赏,并非一日之功。
从孙世振在南京辅佐朱慈烺登基开始,她就一直在关注这个年轻人。
他每一次行动,都让她感到惊讶,也让她感到惋惜。
惊讶的是,此人竟有如此惊人的才能;惋惜的是,如此人才,却不能为清廷所用。
她曾想过拉拢他,许以高官厚禄,许以荣华富贵,甚至想过用离间计,让朱慈烺对他产生怀疑。
可这些念头,最终都被她一一否定了。
这样的人,要么是朋友,要么是敌人,没有第三种可能。
“可惜了。”孝庄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她重新拿起那份密报,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跨海远征”。
“孙世振,你到底能不能成功?”孝庄喃喃问道,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无论成功还是失败,这个年轻人都会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成功了,他将成为大明开国以来最伟大的统帅之一,堪比徐达、常遇春。
他的名声将远播海外,让四方蛮夷闻风丧胆。
失败了,他也将成为一个悲壮的角色,如同当年的元世祖忽必烈,跨海征倭,功败垂成。
后人提起他,或许会叹息,或许会惋惜,但绝不会嘲笑。
“无论结果如何,此人都是一个人物。”孝庄低声说道,将密报放下。
孝庄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南方天际的云彩。
那里,是江南的方向,是孙世振的方向,是大明的方向。
“去吧,去打你的仗。”她在心中默默说道。
“让哀家看看,你到底能走多远。”
孝庄望着那飘落的叶子,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莫名的感慨。
她想起了自己这一生,从科尔沁草原到大清后宫,从皇太极的妃子到顺治皇帝的母亲,她经历了太多的风风雨雨,见过了太多的兴衰荣辱。
可像孙世振这样的年轻人,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若是早生二十年……”她摇了摇头,没有继续想下去。
没有若是,这就是命。
孝庄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她必须将更多的精力放在内部事务上。
豪格和多尔衮之间的矛盾,必须尽快化解,否则,大清将面临更大的危机。
至于孙世振……
“就让他在海上折腾吧。”
“无论成败,对我大清而言,都未必是坏事。”
成功了,明廷的注意力会更多地投向海外,对北方的威胁会减小;失败了,孙世振威望扫地,明廷内部必然动荡,更是大清南下的良机。
无论哪种结果,她都可以接受。
第361章 对峙如渊,心明如镜
南京,军营。
阳光洒在校场上,将正在操练的士兵身影拉得长长的。
喊杀声、脚步声、号令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雄壮的战歌。
孙世振站在高台之上,目光扫过那些挥汗如雨的将士,眼中带着几分满意,也带着几分凝重。
训练已经持续了近一个月,从各镇抽调的精锐,在南京城外集结,日夜操练,以适应即将到来的海上远征。
那些曾经只会在陆地上拼杀的士兵,如今正在学习如何登船、如何在海浪中保持平衡、如何在摇晃的甲板上瞄准射击。
虽然许多人初次登船时吐得昏天黑地,但经过这段时间的适应,已经渐渐有了几分水师的样子。
“孙帅,”身旁的副将递上一份文书。
“江北那边送来的最新军情。”
孙世振接过文书,展开细看。
这是潜伏在江北的探子送来的密报,内容是清军近期的动向。
看罢,孙世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怎么了?”副将好奇地问道。
孙世振将文书折好,收入袖中,轻声道:“清军那边,对我们调兵遣将的事,反应很平淡。”
副将一怔:“平淡?他们难道不知道我们要远征?”
“知道。”孙世振摇了摇头。
“他们当然知道。只是,他们顾不上我们了。”
他没有再解释,转身走下高台,向帅帐走去。
副将连忙跟上,心中虽然疑惑,却不敢多问。
帅帐内,孙世振展开地图,目光落在北方。
那里,是清廷所在的方向,是北京城所在的方向。
他知道,多尔衮此刻正被内部的事务缠得焦头烂额,根本无暇南顾。
清军对明军的调动反应平淡,不是因为不重视,而是因为有心无力。
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孙世振回想起前世读过的史书,那些纸页上,记载着满清内部那些不为人知的争斗。
豪格,皇太极的长子,本是最有资格继承大统的人,却因为多尔衮的阻挠,最终与皇位失之交臂。
他表面恭顺,内心却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前世,豪格在平定四川之后,功高震主,被多尔衮以各种罪名幽禁,最终死于狱中。
那场争斗,虽然没有引发大规模的内战,却让满清内部的矛盾暴露无遗。
如今,多尔衮南征失败,威望大损。
豪格岂会放过这个机会?他一定会趁此发难,拉拢各方势力,向多尔衮夺权。
这正是大明的机会。
孙世振的目光从北方收回,落在江南的舆图上。
那里,标注着各地的兵力部署、粮草储备、战船数量。
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他为这次远征付出的心血。
他之所以力主在这个时候发动远征,正是因为他断定,清廷内部即将陷入争斗,无暇南顾。
这不是赌博,而是基于对历史的了解和对现实的判断。
多尔衮和豪格之间的矛盾,由来已久,不可调和。
南征失败,只是点燃了导火索。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清廷的注意力必然会转向内部,而不是南方。
这段时间,不会太长。
豪格虽然蠢蠢欲动,但多尔衮毕竟是摄政王,手握两白旗,又有孝庄太后的支持,不会轻易倒台。
两人的争斗,或许会持续数月,或许会更久,但终究会有结果。
而大明要做的,就是在这段时间内,完成远征,夺回东番,震慑倭岛,打通海上商路。
时间,是最大的敌人。
孙世振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线,从福建到东番,从东番到倭岛。
那是远征的路线,也是大明的希望之路。
“必须快。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完成所有目标。”
他深知,江南虽然富庶,但连年征战,百姓负担已经极重。
虽然朝廷抄了部分江南士绅的家产,国库暂时充实,但这些钱终究会花光。
一旦远征陷入僵局,或者久拖不决,朝廷的财政将再次陷入危机。
到那时,若是清廷内部争斗结束,腾出手来南下,大明将陷入两面作战的困境。
所以,必须快。
快刀斩乱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完成所有目标。
然后,带着战利品和新开辟的财源,回到江南,巩固防线,等待与清廷的下一场决战。
孙世振收起地图,走出帅帐。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他心中的紧迫感。
他望向北方,那里,是清廷的方向,是满清铁骑的方向。
“多尔衮,豪格,你们尽管斗吧。斗得越久,对我就越有利。”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操场上那些正在训练的将士身上。
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坚毅的眼神,那些挥洒的汗水,都是大明未来的希望。
“等你们从海上归来,大明,将不再是现在的大明。”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而他,作为这场远征的统帅,必须确保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不出差错。
因为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远征,更是一场关乎国运的豪赌。
赢了,大明将获得喘息之机,为未来的北伐积累足够的资源。
输了,后果不堪设想。
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退缩。
从潼关败后的那个黄昏开始,从他决定带着太子南下开始,他就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这条路上,有鲜血,有牺牲,有胜利,也有失败,但他从未后悔。
因为他知道,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那个目标——让大明,重新站起来。
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在高台上,如同一座雕像,一动不动。
直到夜幕降临,他才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坚定而沉稳。
第362章 军营训话,鼓舞士气
南京城外大营,今日,孙世振没有像往常一样站在高台上远远地观看操练,而是下令全营集结。
数千将士列阵整齐,鸦雀无声,等待着统帅的训话。
孙世振走上高台,甲胄在身,身姿挺拔如松。
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些年轻人,即将跟随他跨海远征,去到一个他们从未去过的地方,面对未知的敌人和未知的风险。
他们中有些人,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诸位,”孙世振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日把你们召集起来,不为别的,就想和你们说几句心里话。”
台下,士兵们屏息凝神,目光汇聚在高台上的统帅身上。
“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可能不理解我为什么要力劝陛下发动此次远征。”孙世振的声音沉稳而有力。
“刚刚打完一场大仗,你们中很多人都参加了。我们赢了,打赢了多尔衮,打赢了清军。好不容易可以喘口气,为什么又要跨海去打东番、打倭岛?是不是孙帅脑子发热,闲不住了?”
台下传来几声低低的笑声,但很快就消失了。
孙世振微微一笑,继续说道:“不是。我脑子没发热,也没有闲不住。我之所以力主远征,是因为我比你们更清楚,这一仗,非打不可。”
孙世振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诸位,你们想想,这些年,我大明的海疆,可曾安宁过?倭寇、红夷,一波接一波地来,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沿海的百姓,可曾过过一天安生日子?”
台下一片沉默,这些士兵中,有不少人来自沿海地区,他们知道孙世振说的是事实。
他们的家乡,他们的亲人,曾经遭受过那些海外蛮夷的蹂躏。
“此次远征,”孙世振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一旦成功,便可保我大明海疆数十年安定!那些红夷,那些倭寇,再也不敢窥伺我沿海一寸土地!你们的家乡,你们的亲人,再也不用提心吊胆地过日子!”
“而且,远征成功之后,朝廷将全面解除海禁,发展海上贸易。到那时,江南的丝绸、瓷器、茶叶,可以远销海外,换回大量的白银。朝廷有了钱,就不用再加重你们的赋税;百姓有了生计,就不用再背井离乡。江南之地,是尔等的家园,是朝廷的根基。我们必须为后世子孙,打下一个安定的海疆!”
台下,士兵们的眼神渐渐变得明亮起来。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听得懂“家乡安生”、“不用加税”这样的话。
“当然,”孙世振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我也知道,跨海远征,风险很大。海上风浪无常,谁也不敢保证一帆风顺。但我想告诉你们——我孙世振,会与你们同船共济,生死与共。你们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你们冲锋,我绝不会后退半步!”
台下一片肃然,士兵们看着高台上那个年轻的统帅,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感动。
“好了,大道理就不多说了。”孙世振微微一笑,目光扫过台下的士兵,忽然抬手指向前排的一名年轻士兵。
“你,出列。”
那名士兵愣了一下,左右看了看,确认孙世振指的是自己,这才连忙出列,小跑到高台前:“在!”
孙世振走下高台,来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士兵二十出头,身材魁梧,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户外操练的。
“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孙世振问道。
“回孙帅,小的刘大牛,淮安府宿迁县人。”士兵的声音洪亮,但带着几分紧张。
“宿迁?”孙世振眼睛一亮,笑道。
“那可是个好地方啊。西楚霸王项羽的故乡,对不对?”
刘大牛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憨厚地笑了笑:“孙帅见笑了。小的不过是个粗人,岂敢和西楚霸王比肩?”
孙世振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认真起来:“话不能这么说。当年项羽率八千江东子弟渡江西进,那时候,又有谁能想到,他日后可以成为震动天下的西楚霸王?英雄不问出处,你既然身为西楚霸王的同乡,就应该感到自豪。你的家乡,过去出了这么一位英雄人物,那是何等的荣光!”
“既如此,此次远征,你更应该奋勇向前,才能不坠霸王之志!项王当年破釜沉舟,以一当十,打出了霸王的威风。今日,我大明将士跨海远征,同样需要这种破釜沉舟的勇气!诸位,你们说,是不是!”
“是!”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声震云霄。
刘大牛挺直了腰板,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重重地抱拳,声音洪亮:“孙帅放心,小的定当奋勇杀敌,不坠霸王之志,不丢大明的脸!”
“好!”孙世振拍了拍他的肩膀。
“诸位,你们来自五湖四海,你们的家乡,都曾出过英雄。如今,轮到你们了!”
“此次远征,扬我大明国威,护我海疆安宁,开我万世太平!尔等当奋勇向前,建功立业,让那些海外蛮夷知道——我天朝上国的威严,不容侵犯!”
“杀!杀!杀!”
数千将士齐声高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校场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那些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激动和斗志。
他们或许还不完全理解这场远征的全部意义,但他们知道,他们的统帅,会带领他们走向胜利。
孙世振站在高台上,望着台下那一张张充满热血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这些年轻人,就是大明的未来。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校场上,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
训话结束,士兵们陆续散去,回到各自的营帐。
孙世振站在原地,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久久不动。
“孙帅,”副将走到他身旁,轻声道。
“天色不早了,该回去了。”
孙世振点了点头,转身向帅帐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校场。
“铁柱那边,有消息了吗?”孙世振问道。
副将摇了摇头:“还没有。赵将军去浙江福建沿海打听熟悉东番倭岛情况的人,路途遥远,恐怕还得些时日。”
孙世振“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走吧。”孙世振迈开步子,向帅帐走去。
身后,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
第363章 御览方略,忧喜参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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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铁柱归来,细询敌情
孙世振正伏在案前,对着海疆舆图推演着远征的路线,忽然听到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守卫的通报:“孙帅,赵将军回来了!”
孙世振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站起身来,大步向外走去。
刚掀开帐帘,便见赵铁柱风尘仆仆地站在外面,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眼睛却亮得惊人,嘴角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铁柱!”孙世振快步上前,拍着他的肩膀,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
“怎么样?情况如何?”
赵铁柱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启禀大帅,一切顺利!”
孙世振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连忙拉着他走进帅帐,命人上茶。
赵铁柱也不客气,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抹了抹嘴,便开始禀报。
“大帅,末将此番先去了浙江沿海,在台州、温州一带打听了半个月。您猜怎么着?还真让末将找到了几个从倭岛拼死返回的大明百姓!”
孙世振眼睛一亮:“哦?详细说说。”
赵铁柱道:“一共三个人,都是早年被倭寇掳去的。他们在倭岛生活了数年,有的甚至待了十来年,对当地的情况非常了解,还学会了倭国的话。末将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正躲在沿海的一个小渔村里,靠打鱼为生,日子过得苦不堪言。一听说朝廷要跨海征倭,激动得当场就哭了,说总算盼到了这一天。”
孙世振点了点头,追问道:“那东番那边呢?”
“东番那边也找到了。”赵铁柱继续道。
“末将后来又去了福建沿海,在泉州、漳州一带找到了两个熟悉东番的人。一个是商人,早年常去东番做买卖,对那边的港口、航道、风向都很熟悉。还有一个是渔民,曾经在海上遇险,漂流到东番,被当地人救起,在那里住了两年多才回来。他们对东番的地形、红夷的兵力部署,都有所了解。”
孙世振心中大喜。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有了这些熟悉当地情况的人,远征的把握至少多了三分。
“人呢?”他问道。
“都在外面候着。末将已经把他们带到了大营,随时可以传唤。”
“传他们进来。我要当面询问。”
赵铁柱领命而去,不多时,他带着五个衣衫褴褛、神色拘谨的百姓走进了帅帐。
这几人年纪不等,最大的看起来五十多岁,最小的也有三十出头。
他们穿着破旧的粗布衣裳,皮肤黝黑,手上布满了老茧,一看就是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
进了帅帐,他们显得有些紧张,低着头,不敢四处张望。
孙世振走过去,和颜悦色地说道:“诸位不必紧张。你们都是经历过苦难的人,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今日请你们来,是想向你们打听一些倭岛和东番的情况。你们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不必顾虑。”
其中一位年纪最大的老者抬起头,看了看孙世振,又看了看周围,见这位年轻的将军态度和蔼,不似传说中那般威严逼人,这才壮着胆子开口道:“将军想问什么,草民一定知无不言。”
孙世振请他坐下,又让其他人也坐下,然后开口问道:“你先说说倭岛的情况。如今倭国是谁在主事?局势如何?”
老者沉思片刻,答道:“回将军,倭国现在都是那个德川将军在管着。听说他住在江户城,倭国的皇帝住在京都,不过没什么实权,大事都听德川的。”
孙世振心中一动,德川将军,江户城……这不就是德川幕府吗?
看来这个时候的倭国,已经进入了江户幕府时期,统一已经完成,内部相对稳定。
“那倭国的军队有多少?战力如何?”
老者摇了摇头:“这个……草民不太清楚。草民被掳去后,一直在一个村子里做苦工,没见过什么大阵仗。不过听村里的人说,德川将军手下有好几万兵,各个藩主也都有自己的兵。加在一起,恐怕有十几万。”
孙世振点了点头,这个数字和他预想的差不多。
倭国地狭民稠,能供养的军队有限,十几万人已经是极限了。
而且这些军队分散在各藩,德川幕府能直接调动的,恐怕只有几万人。
孙世振心中暗暗盘算:两万精锐,配备先进的火器,对付倭国的军队,应该足够了。
倭寇虽然悍勇,但他们的武器和战术,与大明军队相比,至少差了一个时代。
“那倭国的百姓对大明是什么态度?”孙世振又问道。
老者叹了口气,道:“这个……草民说不好。有些人是怕大明的,说当年倭岛打朝鲜,被大明打败了,死了好多人。也有些人是不在乎的,觉得大明离他们远,打不过来。还有些人……唉,被那些武士老爷鼓动着,对大明有敌意。”
孙世振心中有数,不再追问倭岛的事,转向另外两人:“你们说说东番的情况。红夷有多少人?兵力如何?”
那个商人模样的人开口道:“回将军,草民早年常去东番做买卖,对那边还算熟悉。红夷的人数不多,满打满算也就一千多人,但他们有坚船利炮,还建了好几个城堡,易守难攻。不过,他们招募了不少当地的人当兵,帮着守城、巡逻。那些人的人数不少,但武器简陋,战斗力有限。”
孙世振点了点头,继续问道:“东番的地形如何?哪里适合登陆?”
商人想了想,道:“东番的西海岸,地势平坦,有好几处适合登陆。尤其是西南沿海一带,沙滩平缓,大船可以靠岸。不过红夷的主要城堡也建在那一片,防守最严密。倒是北边和东边,山多岸陡,登陆困难,防守也相对薄弱。”
孙世振心中快速盘算着,红夷只有一千多人,加上招募的土着,总兵力也不会太多。
明军三万人登陆,兵力上占据绝对优势。
关键是如何在登陆时减少伤亡,以及如何攻克那些坚固的城堡。
孙世振转向那个渔民,问道:“你对东番的航道和风向了解多少?”
渔民有些紧张,结结巴巴地说道:“回、回将军,草民是打鱼的,对海上的风向、洋流还算熟悉。从福建到东番,顺风的话,一天一夜就能到。不过那边的海况复杂,有些地方有暗礁,大船要小心。草民可以给将军画一张海图,标出那些危险的地方。”
孙世振大喜,道:“好!你下去之后,立刻画一张详细的海图给我。越多细节越好。”
渔民连连点头。
孙世振又问了一些细节,包括倭岛和东番的气候、物产、当地百姓的生活习惯等等。
那几个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一道来。
一个多时辰后,询问结束。
孙世振命人带他们下去休息,好生招待,不得怠慢。
帅帐内,只剩下孙世振和赵铁柱二人。
赵铁柱问道:“大帅,您觉得如何?”
“红夷只有一千多人,加上土着,也不过几千。我军三万人登陆,兵力上占据绝对优势。只要战术得当,夺回东番,并非难事。”
“至于倭国,十几万军队,听起来不少,但分散在各藩,德川幕府能直接调动的有限。我军两万精锐,配备火器,以快打慢,以强击弱,胜算很大。”
“铁柱,你这次做得很好。有了这些情报,我对此次远征,更有信心了。”
赵铁柱抱拳道:“大帅过奖。末将不过是跑跑腿,真正打仗,还得靠大帅运筹帷幄。”
孙世振摆了摆手,没有再说什么,重新坐回案前,提起笔,开始根据刚刚获得的情报,修订远征计划中的一些细节。
第365章 大军南下,征途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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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将帅同心,故人远来
大军抵达福建时,正值午后。
军港内桅樯如林,大大小小的战船排列整齐,船帆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白光。
岸上的军营连绵数里,旌旗招展,哨兵往来巡逻,一派肃杀之气。
孙世振勒住马缰,望着眼前这片壮阔的海港,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感慨。
“大帅,”身旁的副将低声道,“郑将军已经在等候多时了。”
孙世振点了点头,翻身下马,大步向营中走去。
帅帐内,郑森早已等候多时。
他一身戎装,腰悬佩剑,英气逼人。
见到孙世振进来,连忙起身,抱拳行礼:“孙帅!末将郑森,恭候多时了!”
孙世振快步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郑将军,别来无恙?水师训练得如何?”
郑森道:“一切顺利。战船已经全部检修完毕,水手也训练得差不多了。只等大帅一声令下,随时可以出海。”
“好!”孙世振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东番岛的位置上。
“那我们就来谈谈具体的进攻事宜。”
两人在舆图前坐定,郑森指着东番岛西南沿海的一处海湾,道:“大帅,末将这几日一直在研究东番的地形和水文。此处海湾,沙滩平缓,水深合适,大船可以靠岸,是最适合登陆的地点。只是红夷的主要城堡也建在这一带,防守最为严密。若是强攻,恐怕伤亡不小。”
孙世振沉吟片刻,问道:“你有没有更好的建议?”
郑森道:“末将倒是有一个想法。红夷虽然船坚炮利,但兵力有限,不过千余人,我军兵力上占据绝对优势。末将以为,可以分兵两路。一路主力,在此处正面登陆,吸引红夷的注意力;另一路偏师,从北边或东边绕过去,找一处防守薄弱的地方登陆,然后从背后袭击红夷的城堡。两面夹击,红夷顾此失彼,必然溃败。”
孙世振听了,频频点头。
他对海战确实不如郑森,这些战术细节,郑森比他考虑得更周全。
“好,就按你说的办。”孙世振直起身,目光郑重地看着郑森。
“郑将军,此次进攻东番,我决定全权交给你指挥。我不插手,不过问,你放手去打。”
郑森一愣,连忙道:“孙帅,这怎么行?您才是此次远征的大帅,全军上下皆听您号令。末将岂敢越俎代庖?”
孙世振摆了摆手,语气诚恳:“郑将军,你听我说。军队要打胜仗,第一条就是令行禁止,指挥统一。若是多人指挥,各说各话,将士们听谁的?”
“此次进攻东番,最主要的是海战。海战方面,你比我强,这是事实,没什么好争的。你久居福建,对周围海域的潮汐、风向、暗礁了如指掌,这是我不具备的优势。若是我来指挥,那就是外行指挥内行,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拖后腿。”
郑森还想说什么,被孙世振抬手制止了。
“郑将军,此事我已经决定了,你不必再推辞。进攻东番,由你全权指挥。我坐镇后方,负责粮草补给和兵力调度。咱们各司其职,默契配合,才能打好这一仗。”
郑森看着孙世振那双坦诚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跟随父亲多年,见过不少朝廷派来的官员,大多颐指气使,不懂装懂,外行指挥内行,闹出不少笑话。
可孙世振不同,他是真正懂得放权、懂得信任下属的统帅。
“孙帅如此信任,末将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郑森站起身来,郑重抱拳。
孙世振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两人重新落座,继续商讨进攻的具体细节。
郑森指着舆图,详细讲解每一处登陆点的利弊、每一段航道的风险、每一个可能遇到的意外情况。
孙世振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插几句话,都是从战略角度提出的建议。
正商议间,帐外传来守卫的通报:“孙帅,朝廷派遣的官员已经到了,带队的大人想要求见。”
孙世振一怔,随即站起身来:“快请!”
不多时,帐帘掀开,一位身着官袍、面容清瘦的中年文士走了进来。
他步履从容,神态沉稳,虽然长途跋涉,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但目光依然明亮锐利。
那人走到孙世振面前,躬身行礼,声音洪亮:“下官顾继绅,奉史可法大人之命,率领官员前来福建,听候孙帅调遣。准备随时接管东番,处理当地政务。孙帅,好久不见了。”
孙世振定睛一看,眼前不由得一亮,连忙上前扶住他的手臂,笑道:“顾先生!怎么是你?”
顾继绅直起身,微微一笑:“孙帅还记得下官?”
“当然记得!”孙世振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感慨道。
“没想到史大人派了你来,太好了,太好了!”
“史大人说,东番孤悬海外,政务复杂,非一般人能胜任。想来想去,还是觉得顾某最合适。”顾继绅谦虚道。
“下官才疏学浅,唯恐辜负了朝廷的期望。”
孙世振摇头道:“顾先生过谦了。有你坐镇东番,我就放心了。”
他引着顾继绅在舆图前坐下,将进攻东番的计划简单说了一遍。
顾继绅认真听着,不时点头,偶尔问几个问题,都是关于东番的人口、物产、当地土着的情况。
“东番岛上的汉人移民,受红夷压迫已久,心向大明。”孙世振道。
“我军登岛之后,需要尽快安抚他们,争取他们的支持。政务方面,就全靠顾先生了。”
顾继绅正色道:“孙帅放心,下官一定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孙世振又问道:“顾先生这次带来了多少人?”
顾继绅道:“史大人从江南各地挑选了三十余名官员,大多是那些从北方南逃、至今没有实缺的人。他们背井离乡,无牵无挂,只要有官做,有俸禄拿,去哪里都愿意。而且他们对朝廷忠心耿耿,用起来也放心。此外,还有十几个熟悉农事、水利、商贸的专门人才,一并带来了。”
孙世振大喜:“好!史大人想得周到。有了这些人,东番的治理就有了保障。”
三人又商议了一阵,顾继绅起身告辞,去安排随行官员的住处。
帅帐内,只剩下孙世振和郑森二人。
郑森看着孙世振,感慨道:“孙帅,您这位顾先生,看起来是个能办事的人。”
孙世振点了点头:“顾继绅此人,精通庶务,善于治理,更重要的是,他为人正直,不贪不占。东番交给他,我放心。”
郑森道:“那就好。我们前方打仗,后方治理,各司其职,才能事半功倍。”
孙世振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望着远处的大海。
夕阳西下,将海面染成一片金红,几艘战船正在缓缓驶入港口,船帆在晚风中鼓胀,如同展翅的海鸥。
“郑将军,”他轻声道,“这一仗,就看你的了。”
郑森走到他身旁,目光坚定:“孙帅放心,末将必夺回东番,以报朝廷!”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那片辽阔的大海,心中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那是对胜利的渴望,是对大明的忠诚,是对未来的信念。
而这一切,即将在海上展开。
第367章 东番定策,征倭谋划
夜已深,外面海风呜咽,吹动桅樯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屋内烛火通明,孙世振与郑森相对而坐,面前摊着那张已经反复摩挲过无数次的海疆舆图。
“四月。”郑森的手指落在东番岛西南海岸的一处标注上,语气笃定。
“四月风起,海流也最有利。从福建出发,顺风顺水,一日一夜便可抵达东番。孙帅,末将以为,四月是最佳的进攻时机。”
孙世振点了点头,目光在舆图上逡巡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看着郑森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郑将军,此事就交给你了。东番岛上的红夷,人数不多,但城堡坚固,火炮犀利。你到了岛上,不必急于求成,稳扎稳打,步步为营。需要什么支援,尽管开口。”
郑森抱拳,郑重道:“孙帅放心,末将必当竭尽全力,早日夺回东番,以慰陛下之望。”
孙世振微微一笑,心中暗暗感慨。
郑森,郑成功,这个名字在前世的历史中,是那样耀眼。
他凭借一己之力,在东番岛上驱逐红夷番,收复国土,成为后世传颂的民族英雄。
而如今,在这个时空里,他将有更强大的后盾——大明的全力支持,他父亲郑芝龙的水师,还有朝廷源源不断的补给。
“应该不需要太久。”孙世振心中想着。
前世,郑成功收复东番,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既要对抗红夷的坚船利炮,又要应对粮草不济、将士水土不服等种种困难。
而如今,情况已大不相同。
清军正忙于内斗,无暇南顾;大明朝廷全力支持,粮草充足;郑芝龙的水师倾力相助,战船、火炮、船夫一应俱全。
更重要的是,郑森身后,还有他孙世振坐镇,统筹全局。
此番东番之战,必将比前世更加顺利。
郑森离开后,孙世振没有休息,而是重新坐回案前,展开另一张舆图。
这张图,比方才那张更加精细,也更加令孙世振震惊。
这是一幅倭岛的全图。
图上,倭岛的山川河流、城池道路、港口港湾,甚至各地的势力范围,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是郑芝龙送来的。
孙世振第一次看到这张图时,心中着实震惊了一番。
他知道郑芝龙在海上经营多年,对周边海域和国家的了解远超常人,但没想到郑芝龙对倭岛的研究,竟然到了如此细致入微的地步。
这个老狐狸,果然深藏不露。
“看来,我还是小看他了。”孙世振自言自语道。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张地图在手,征伐倭岛的把握,至少多了三分。
接下来的几日,孙世振召集麾下诸将,开始详细商议征伐倭岛的具体方略。
“诸位,”孙世振指着舆图,声音沉稳。
“此次征伐倭岛,不同以往。我们是在敌国作战,没有援军,没有退路。所以,必须一鼓作气,以雷霆万钧之势,打垮倭国的主力,迫使倭国臣服。”
孙世振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打算采取‘缓进急战’之策。”
“缓进急战?”一名将领不解地问道。
孙世振解释道:“所谓缓进,就是推进时要慢一些,稳扎稳打,不贪功,不冒进。速度慢下来,倭国就有时间调集各地的军队前来迎战。我们需要的就是等,等倭国主力的集结。”
孙世振目光扫过诸将,语气变得冷冽起来:“而所谓急战,就是一旦倭国主力集结完毕,我们就要毫不犹豫地发起决战,以最快的速度、最猛烈的攻击,一举击溃倭国主力,毕其功于一役!”
帐内一片寂静,诸将都在认真聆听。
孙世振继续说道:“我们只有两万人,不可能占领整个倭岛,也不可能分兵驻守。军队必须抱成一团,才能保持最大的战斗力。一旦分兵,兵力分散,容易被倭寇各个击破。所以,我们的战略目标不是占领,而是震慑。要以一场干净利落的决战,打垮倭国的主力,让倭国上下明白——与我大明为敌,只有死路一条。”
“那后勤补给呢?”一名负责粮秣的将领问道。
“两万大军,每日消耗不小。若是深入倭岛腹地,粮草如何保障?”
孙世振对此早有考虑:“轻装减行,以战养战。随身携带的粮食,只够维持一段时间的消耗。后续的补给,主要靠缴获。倭国虽然地狭民稠,但粮食还是有的。我们打下城池,夺其粮仓;击败敌军,收其辎重。只要打胜仗,就不愁没有粮食。”
孙世振说到这里,语气变得更加严肃:“但是,诸位要记住一条——军纪必须严明。此次征伐,我们的目的是让倭国臣服,让倭国承认错误,不是去屠杀百姓、掠夺财物。所以,任何人不得骚扰百姓,不得抢掠民财,不得滥杀无辜。违令者,军法从事,绝不姑息!”
诸将凛然,齐声应道:“遵命!”
孙世振又强调了几点:遇到抵抗,坚决消灭;主动投降者,优待不杀;对倭国的寺庙等场所,不得破坏,以免激起民变。
诸将一一领命。
商议结束,诸将散去,帅帐内只剩下孙世振一人。
他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倭岛的位置上,久久不动。
郑芝龙提供的地图上,倭岛横卧在东海之东。
那里,将是他的下一个战场。
孙世振深吸一口气,心中默默盘算着时间的安排。
四月,郑森率军进攻东番。
东番之战,快则一个月,慢则两三个月。
待东番平定,大军休整之后,便可以从东番出发,跨海征伐倭岛。
前后算来,或许要到夏末秋初,才能真正踏上倭国的土地。
时间紧迫,但急不得。
这两万大军,是大明最精锐的部队,是大明未来的希望。
他不能让他们白白送死,更不能因为急躁而犯下不可挽回的错误。
窗外,海风拂过,带来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
那声音,沉稳而有节奏,仿佛在提醒他,大海无情,唯有谨慎,方能远航。
方略已定,接下来,便是行动了。
第368章 扬帆东去,望海筹谋
今天是出征的日子。
天还未亮,泉州港便已经沸腾起来。
三万将士整装待发,战船依次排开,从港内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海面上,一眼望不到头。
码头上,搬运物资的民夫往来穿梭,将最后一批粮草、弹药、药品搬上战船。
军官们在各处巡查,检查装备,清点人数,确保万无一失。
孙世振站在码头的高台上,目光沉稳地望着眼前这片壮阔的景象。
他的身旁,是此次远征东番的主帅——郑森。
郑森今日格外精神,他身着崭新的铠甲,头盔上的红缨在晨风中飘动,腰间挂着父亲郑芝龙赠他的宝刀,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长剑,锋芒毕露。
他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却又不失沉稳,显示出与年龄不符的老练。
“孙帅,”郑森对孙世振抱拳。
“末将已经准备好了。三万将士,二百余艘战船,粮草弹药充足。只等潮水涨起来,便可扬帆起航。”
孙世振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港内那密密麻麻的战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感慨。
三万大军,二百余艘战船,这是大明开国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跨海远征。
而这些战船中的相当一部分,是郑芝龙从自己的水师中抽调出来的。
若不是郑芝龙慷慨相助,单靠朝廷自己的力量,要凑齐这支水师,至少还需要半年时间。
而郑芝龙之所以如此慷慨,原因很简单,水师的指挥权是自己的儿子郑森。
既然水师仍旧由郑家统领,他自然乐意拿出家底来支持这次远征。
毕竟,远征成功了,功绩有郑森一份;郑森立功,郑家的地位就更加稳固。
这笔账,郑芝龙算得很清楚。
孙世振收回目光,看向郑森,声音平静却郑重:“郑将军,此去东番,责任重大。红夷虽然人数不多,但城墙坚固,火炮犀利,不可掉以轻心。到了岛上,务必稳扎稳打,不可贪功冒进。遇到困难,及时传信回来,朝廷会全力支援。”
郑森郑重点头:“孙帅放心,末将铭记在心。东番岛上的红夷,末将已经研究了很久。他们的弱点、他们的布防、他们的火炮射程,末将都一清二楚。此去,末将有信心,必能夺回东番,驱逐红夷,不负朝廷所托!”
孙世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这些日子,他们已经商议过无数次,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就看郑森的本事了。
“潮水涨了!”码头上传来水手的喊声。
郑森精神一振,最后向孙世振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向旗舰。
他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步伐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孙世振站在高台上,目送着他登上旗舰。
随后,旗舰上升起了帅旗,一面巨大的“郑”字旗在桅杆顶端迎风招展。
紧接着,各艘战船上也相继升起了旗帜,红的、黄的、蓝的,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一片翻涌的旗海。
“起锚!”
“起锚!”
号令声此起彼伏,从旗舰传到各船,从近处传到远处。
铁链哗啦啦地响动,沉重的铁锚被缓缓拉起,带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战船开始缓缓移动,一艘接一艘,从港内驶向外海。
孙世振一动不动地望着那支远去的舰队,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信任,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牵挂。
东番岛上的红毛番,人数虽然不多,但城堡坚固,火炮犀利。
郑森虽然精通海战,但毕竟是第一次独立指挥如此大规模的作战。
海上风浪无常,敌情不明,任何意外都可能发生,但孙世振相信他。
“一定会赢的。”孙世振低声说道,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赵铁柱站在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道:“大帅,您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了。郑将军的船队都看不见了。”
孙世振没有回答,他确实站了很久,久到双腿都有些发麻,久到海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可他没有离开的意思。
那支舰队,承载的不仅仅是三万将士的性命,更是大明未来的希望。
夺回东番,这是远征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大帅,”赵铁柱又劝道,“您该回去了。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呢。”
孙世振这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他最后望了一眼海天相接的方向,那道白色的浪迹已经消散在大海的辽阔之中,再也寻不见踪影。
“走吧。”孙世振转身,迈开步子,向城中走去。
赵铁柱连忙跟上,身后几名亲卫也紧紧跟随。
回到帅帐,孙世振立刻投入到新的工作中。
郑森已经出发,东番之战少则一个月,多则两三个月,必有结果,而他不能闲着。
等东番夺回,大军休整之后,就要跨海征伐倭岛。
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宽裕。
他走到书案前,重新展开那张倭岛全图。
缓进急战。
这个战法,看似简单,执行起来却极为复杂。
部队推进的速度要控制得恰到好处——快了,倭国来不及集结主力,零散的抵抗虽然容易击破,但无法一战定乾坤;慢了,倭国有了充分的准备时间,可能会在决战之前耗尽明军的粮草和士气。
兵力上,明军处于劣势。
但武器装备上,明军占据绝对优势。
火器、火炮、盔甲、刀剑,都比倭国军队精良得多。
更何况,明军是百战精锐,士气高昂;倭国军队虽然悍勇,但各自为战,缺乏统一指挥。
只要战术得当,不是没有胜算。
孙世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继续推演着各种可能发生的情况。
如果倭国主力不敢来迎战怎么办?那就一直推进,打到他们不得不来。
如果倭国采取游击战术,袭扰明军的补给线怎么办?补给主要靠缴获,对后方依赖不大。
如果倭国在海上截断明军与东番的联系怎么办?郑森的水师会确保航道的畅通……
一个个问题在他脑海中浮现,又一个个被解答。
不知不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赵铁柱走进帅帐,见孙世振还坐在案前,地图上又多了一些新的标注,知道他一直在思考征倭的事。
“大帅,”赵铁柱轻声道,“该用晚饭了。”
孙世振睁开眼,看了看窗外,才发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铁柱,你说,郑将军现在到哪儿了?”
赵铁柱想了想,道:“按时间算,应该已经走了大半了吧。如果风向顺利,明日一早就能看到东番岛的海岸线了。”
孙世振“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一切顺利。”孙世振在心中默默祈祷。
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因为,等东番夺回,就该轮到他上场了。
第369章 闲时论道,远见卓识
郑森的舰队消失在海天相接之处,已经整整三日了。
这三日里,孙世振每日都会到港口眺望一阵,虽然明知不可能这么快就有消息传回,但还是忍不住望向那片浩瀚的大海。
海面上,风平浪静,偶尔有几只海鸥掠过,发出清脆的鸣叫。
可孙世振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三万大军,数百艘战船,承载着大明的希望,驶向了那片未知的海域。
东番岛上的红夷,人数虽少,但城墙坚固,火炮犀利。
郑森虽然精通海战,又有兵力优势,但海上风浪无常,谁也不敢保证万无一失。
“大帅,您又来了。”赵铁柱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件披风。
“海边风大,您别着凉了。”
孙世振摆了摆手,没有接披风,目光依然望着远方。
“走吧。”孙世振转过身,向城中走去。
他不能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担忧上,郑森那边,他帮不上忙,能做的只有信任。
而他这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两万大军需要训练,征伐倭岛的战略需要进一步完善,粮草辎重需要筹备,与顾继绅等官员的协调也需要他亲自过问。
回到帅帐,孙世振刚坐下,帐外便传来守卫的通报:“孙帅,顾大人求见。”
“快请。”
帐帘掀开,顾继绅走了进来。
他一身青色官袍,步履从容,手中拿着一卷文书,显然是来商议公事的。
“顾先生,请坐。”孙世振起身相迎。
顾继绅也不客气,在一旁落座,将手中的文书放在案上,道:“孙帅,这是下官草拟的东番治理方案,请您过目。”
孙世振接过文书,翻看了几页,点了点头:“顾先生做事,果然周密。等东番夺回,这些就能派上用场了。”
顾继绅微微一笑,道:“孙帅过奖了。在下不过是尽本分而已。”他顿了顿,看了孙世振一眼。
“孙帅,您看起来有些忧虑。是在担心郑将军那边?”
孙世振沉默了片刻,坦然道:“说不担心是假的。海上不比陆地,风浪无情,谁也不敢打包票。不过,我相信郑将军。他精通海战,又熟悉东番周边的情况,应该不会出大问题。”
顾继绅点了点头,感慨道:“说起这个,在下至今仍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当初在朝堂上听到孙帅提出跨海远征之策,在下心中着实震惊。大明立国近三百年,从未有过这样的壮举。当年成祖皇帝派遣郑和出使,也不过是宣扬国威、怀柔远人,从未想过要跨海征伐。孙帅此举,当真是石破天惊。”
孙世振缓缓说道:“顾先生,如今的大明,与成祖年间已大不相同。那时我大明如日中天,万国来朝,不怒自威。如今呢?北方沦陷,半壁江山尽失,周围那些小国,还有几个把大明放在眼里?”
顾继绅默然。
孙世振继续说道:“我听说,有些藩属国已经很久不来朝贡了。还有些,暗中与满清眉来眼去,甚至在观望风向,等大明彻底倒下去,他们好来分一杯羹。顾先生,你说,这种情况下,我们该怎么办?”
顾继绅沉吟道:“孙帅的意思是……用战争来震慑?”
“不错。”孙世振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过去历史早已证明,一旦中原王朝衰落,周围那些小国,没有几个会诚心诚意地来帮忙。他们只会落井下石,趁火打劫。所以,越是在这个时候,我们越要拿出强硬的姿态,绝对不能露出半点颓弱之势。否则,他们就会像饿狼一样扑上来,撕咬我大明。”
“大明久经战乱,周围各国早已忘记了我天朝上国的威严。必须通过战争,让他们重新认识我们。让他们知道,大明虽然丢了北方,但还没有亡;让他们知道,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对大明动歪心思,就要付出代价。”
顾继绅听得连连点头,却又有些担忧地问道:“孙帅所言极是。可是,如此一来,消耗是不是太大了?跨海远征,粮草、军饷、战船、火器,哪一样不是海量的银子?朝廷刚刚稳定下来,能支撑得起吗?”
孙世振微微一笑,道:“消耗是必然的。但回报,同样是巨大的。只要我们能通过征战获取足够的回报,那么征战就是可以接受的。”
孙世振走到舆图前,指着江南的方向:“顾先生,你看,江南看似安定,实则内部危机重重。那些江南士绅,把持地方多年,虽然朝廷暂时压制了他们,但他们绝对不会心甘情愿地听从朝廷号令。未来我们要北伐中原,需要大量的粮草和军饷。若是一味靠江南士绅的支持,他们必然会心生怨恨,甚至会与满清勾结,出卖朝廷。”
“可这些人,又是江南的根基,不能逼迫过甚。否则,把他们逼急了,后果不堪设想。所以,朝廷必须开拓一条全新的赋税通道,开辟新的财源,才能从根本上缓解危机。”
顾继绅恍然大悟:“所以,孙帅才力主解除海禁,发展海上贸易?”
“不错。”孙世振点头。
“海上贸易,利润巨大。一旦全面展开,朝廷就能获得源源不断的财富,不再过度依赖江南士绅。这才是长久之计。而夺回东番、征伐倭岛,都是为了给海上贸易扫清障碍。红夷占据东番,威胁航道;倭寇肆虐海疆,劫掠商船。不除掉他们,海上贸易就无法顺利进行。”
顾继绅听完,心中叹服,站起身来,郑重地拱手道:“孙帅不仅在军事上有所建树,在民生国计上也有如此远见,在下真是佩服之至。”
孙世振连忙扶起他,笑道:“顾先生过奖了。这不过是我的一些浅见而已,算不得什么远见。”
顾继绅摇了摇头,正色道:“孙帅不必过谦。在下见过不少大臣,有的能打仗,不懂治国;有的懂治国,不会打仗。像孙帅这样,文武双全、目光长远的,实在是凤毛麟角。”
孙世振摆了摆手,不愿再继续这个话题。
“顾先生,你觉得,此次征伐倭岛,胜算几何?”
顾继绅一愣,随即笑道:“这个问题,应该问孙帅自己才对。在下对军事一窍不通,哪里敢妄言?”
孙世振冷笑一声:“倭寇虽多,但在我看来,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他们各自为战,缺乏统一指挥,武器装备也远不如我军。只要战术得当,胜算少说有七成以上。”
“那些倭寇,畏威而不怀德。对他们讲道理,是没有用的。只有通过战争,才能让他们彻底屈服,让他们为曾经的过错付出代价。否则,他们永远都不知道,他们对抗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王朝。”
顾继绅看着孙世振那双闪烁着光芒的眼睛,看着他那张年轻却已写满坚毅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感慨。
这个年轻人,从潼关败后孤身入京,到带着太子千里南逃,到在南京发动政变,到在江淮大败清军,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每一步都走得坚定无比。
如今,他又要跨海远征,去开创大明前所未有的伟业。
“有孙帅这样的人在,大明或许真的还有未来。”顾继绅心中默默想着。
两人又聊了一阵,顾继绅起身告辞。
孙世振送到帐外,望着他的背影渐渐远去,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些从北方南逃的官员,虽然丢了官职,失了家业,但对大明的忠诚,却从未改变。
“等东番夺回,他们就能派上用场了。”孙世振心中想着。
孙世振重新坐到案前,展开那张倭岛地图,继续研究着征伐的路线。
时间紧迫,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而信任郑森,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事。
第370章 初战告捷,整装待发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孙世振几乎每一天都会到港口眺望。
起初是为了看郑森的舰队有没有回来,后来则是为了看有没有从东番回来的船只。
海面上,船只来来往往,可是始终没有他等待的消息。
一个月过去了。
两个月过去了。
三个月过去了。
这三个月里,孙世振一边督促两万大军加紧训练,一边反复推敲着征伐倭岛的每一个细节。
将士们已经习惯了海上的风浪,不再像一开始那样晕船呕吐。
火器营的士兵们日夜操练,将火炮的射速提高了近一倍。
粮草辎重也已经准备就绪,只等一声令下,便可登船出发。
可郑森那边的消息,始终是断断续续的。
他每隔几日便会派人送回战报,但因为海上风浪和距离的缘故,消息总是滞后。
有时接连数日没有消息,孙世振便会彻夜难眠,在海边站到天亮。
战报的内容,起初是“已顺利登陆”“正在推进”;后来变成了“攻克红夷第一座堡垒”;再后来则是“遭遇激烈抵抗,双方互有伤亡”“红夷退守最后城堡”……
每一条消息,都牵动着孙世振的心弦。
郑森虽然兵力占优,但要攻克那些堡垒,需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但总体而言,一切顺利。
“不管是在哪个时空,郑成功都是值得信任的。”孙世振常常在心中这样想着。
这一日,天气格外闷热。
海面上没有一丝风,连海浪都仿佛凝固了。
孙世振正在帅帐中研究倭岛地图,忽然听到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帅!大帅!”赵铁柱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
孙世振猛地抬头,站起身来。
赵铁柱满脸通红地冲了进来,身上还带着海水的咸腥味,显然是刚从码头跑来的。
“启禀大帅!”赵铁柱单膝跪地,声音洪亮,一字一句如同惊雷。
“郑将军麾下副将已率部分水师返回!我军已成功夺回东番!岛上的红夷大部被歼,剩余的已经向我军投降!”
孙世振愣住了。
这三个月的等待,这三个月的担忧,这三个月的煎熬,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无法言说的激动和喜悦。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孙世振的声音有些沙哑,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赵铁柱站起身来,咧嘴一笑,大声道:“大帅,东番拿下来了!郑将军打赢了!红夷投降了!”
孙世振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大步走出帅帐。
帐外,阳光刺眼,海风扑面,他深吸一口气,大声道:“传令下去!全军整备,准备登船!我们即刻开赴东番!”
“是!”帐外传来传令兵激动的回应。
整个大营瞬间沸腾起来,三个月的等待,所有的付出,终于迎来了这一刻。
孙世振快步走向码头,赵铁柱紧紧跟在身后。
码头上,几艘从东番返回的战船正在靠岸,船身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和弹痕,旗帜有些残破,但依然在海风中高高飘扬。
船上的船夫们满脸风霜,却个个精神抖擞,眼中闪烁着胜利的光芒。
一名身着戎装的副将从船上跳下来,看到孙世振,连忙上前行礼:“孙帅,末将奉郑将军之命,回来报捷!”
孙世振扶起他,问道:“详细情况如何?”
副将禀报道:“我军在东番岛上与红夷激战两月有余,已攻克其所有堡垒,歼灭敌军八百余人,俘虏三百余人。红夷头目见大势已去,已率残部投降。郑将军目前正在岛上肃清残敌、安抚百姓,特命末将回来报信,请孙帅率后续大军尽快前往东番!”
孙世振连连点头,又问:“我军伤亡如何?”
副将道:“死伤约两千余人,主要是攻打堡垒时伤亡较大。”
孙世振心中默默盘算着,两千余人的伤亡,在三万大军中不算太大,但也不算小。
东番岛上的红夷不过千余人,加上招募的土着也不过数千,明军兵力占绝对优势,却依然付出了这样的代价,可见红夷的堡垒确实易守难攻。
“好,我知道了。”孙世振拍了拍副将的肩膀。
“你先下去休息,之后再随同大军一起出发。”
“是!”副将行礼退下。
孙世振站在码头上,望着那片浩瀚的大海,胸中豪情万丈。
东番,拿下来了。
这是大明开国以来,第一次跨海远征并取得胜利。
虽然对手只是红夷,虽然规模不算很大,但意义非凡。
它证明了大明的水师有能力跨海作战,证明了大明的将士有勇气、有能力战胜任何敌人。
更重要的是,东番的收复,标志着大明的海上战略迈出了最关键的第一步。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考验——征伐倭岛。
孙世振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帅帐。
他需要立刻向南京朝廷汇报这个好消息,同时请示如何处理那些投降的红夷。
当天,他便命人快马加鞭,将捷报送往南京。
他在奏报中详细陈述了东番之战的经过、我军的伤亡情况、以及东番岛的现状,并特别提出:对于投降的红毛番,应该如何处置?是全部处决,还是放他们离开?此事关系重大,请陛下圣裁。
奏报送出后,孙世振又召集诸将,开始部署前往东番的各项工作。
两万大军需要在短时间内完成登船准备,粮草辎重要装船,顾继绅等官员也要随行,这一切都需要周密安排。
“诸位,”孙世振站在舆图前,目光扫过帐内诸将。
“东番已经拿下,郑将军正在岛上等着我们。休整之后,我们就要从东番出发,跨海征伐倭岛。时间紧迫,任务艰巨。希望大家抓紧时间,做好最后的准备。”
诸将齐声应道:“遵命!”
五日后,南京的旨意快马加鞭送到。
朱慈烺在旨意中首先对郑森和远征将士们表示了嘉奖,然后对红夷的处置做出了明确指示:投降者可以放他们乘船离开,但必须与我大明签订契约,保证今后永不侵犯我大明海疆,永不再踏入东番岛半步,此事全权交由顾继绅处理。
孙世振看过旨意,心中暗暗点头。
朱慈烺的这个决定,既体现了我天朝上国的宽宏大量,又为日后与红夷交涉留下了依据。
不放俘虏,全部处决,虽然解气,但会激起红夷的仇恨,日后可能引来更多的麻烦。
放他们离开,并让他们签字画押,既显得大度,又占据了道义和法理上的制高点。
他立刻派人请来了顾继绅。
“顾先生,”孙世振将旨意递给他。
“陛下有旨,红夷的受降事宜,全权交由你来处理。”
顾继绅接过旨意,仔细看了一遍,郑重道:“孙帅放心,在下一定办好此事,不辜负陛下信任。”
孙世振点了点头,又道:“还有一件事。我们要尽快前往东番。顾先生,那些官员,都准备好了吗?”
顾继绅道:“都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在下已将他们的分工安排妥当,一到东番,就能立刻开展行动。”
“好!”孙世振站起身来,“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全军登船,开赴东番!”
次日清晨,海港再次热闹起来。
两万将士列队登船,顾继绅率领的三十七名官员也随同登船。
码头上,旌旗招展,号角齐鸣,所有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期待。
孙世振站在旗舰的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福建海岸,心中感慨万千。
三个月前,他在这里送走了郑森的三万大军。
如今,他要带着剩下的两万人,征伐倭岛。
前方,是未知的战场,是未知的风险,也是未知的希望。
但他不会退缩。
“开船!”
船帆展开,舰队缓缓驶出港口,驶向那片浩瀚的大海。
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孙世振站在船头,目光坚定,望向远方。
那里,是东番,是倭岛,也是大明的未来。
第371章 会师东番,红夷归降
舰队出发时,海面风平浪静,一路劈波斩浪。
孙世振站在旗舰船头,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心中却没有登船前的忐忑,只有一种即将与战友会合的期待。
经过一段时间的航行,东番岛的海岸线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随着舰队逐渐靠近,海岸上的细节也渐渐清晰——沙滩、椰林、还有几座冒着青烟的废墟。
港口内,郑森的水师早已等候多时。
战船整齐排列,船上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岸上的士兵们列队而立,甲胄在阳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战斗,但军容依然严整。
孙世振的舰队缓缓驶入港口,船锚落下,船夫们放下跳板。
他刚踏上岸,便看到郑森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这位年轻的将军比几个月前黑了许多,脸上也多了几道新添的伤疤,但眼神更加锐利,步伐更加沉稳,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经历过生死考验后的从容与自信。
“孙帅!”郑森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孙世振快步上前,扶住他的双臂,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满是赞许:“郑将军,不愧是将门虎子!一举夺回东番,功在社稷,名垂青史!”
郑森连忙道:“大帅过奖了。一切不过是将士用命,末将不过是尽了本职而已。若非朝廷全力支持,若非大帅坐镇后方统筹调度,末将纵有通天之能,也难成此事。”
孙世振摇了摇头,没有再客套。
他知道郑森说的是真心话,但功劳就是功劳,不必过分谦逊。两人并肩向岛内走去,身后跟着一众将领和官员。
一路上,孙世振注意到岛上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好一些。
虽然战斗留下的痕迹随处可见,但秩序已经基本恢复。
士兵们在巡逻,百姓们在重建家园,还有不少土着民站在路边,用好奇而敬畏的目光看着这支新来的军队。
“红夷的堡垒,大多建在沿海一带,易守难攻。”郑森边走边介绍。
“末将用了两个月,才将他们的主要堡垒一一攻克。最难打的是西南角的那座,城墙用巨石砌成,厚达数尺,火炮轰上去只能崩掉几块石头。最后还是用挖地道埋火药的法子,才炸开了一个缺口。”
孙世振点了点头,他能想象那场战斗的艰难。
红夷虽然人数不多,但凭借着坚固的堡垒和犀利的火炮,给明军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将士们辛苦了。”孙世振沉声说道。
郑森道:“为国效力,是他们的本分。”
来到临时设立的帅帐,孙世振没有休息,立刻召集诸将和官员,开始部署下一步的工作。
“顾先生,”他看向顾继绅。
“朝廷已经下旨,东番的政务,全权交由你来处理。你即刻带人,接管岛上的各项事务。安抚百姓,恢复生产,建立官府,整饬治安。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顾继绅躬身道:“下官遵命。请孙帅放心,下官一定竭尽全力,把东番治理好,不辜负朝廷的信任。”
孙世振点了点头,又看向郑森:“郑将军,你率军坐镇东番。岛上可能还有红夷的残余势力,也可能有土着不服王化,需要军队震慑。另外,还要防范红夷从海上反扑。”
郑森抱拳道:“末将遵命。”
安排完东番的事务,孙世振话锋一转,说到了下一步的计划。
“接下来,我们的目标是倭岛。郑将军,我需要从你的水师中抽调一部分,协助我登陆倭岛。战船、船夫、以及对倭岛海域熟悉的向导,缺一不可。”
郑森毫不犹豫地点头:“没问题。林副将,进来!”
不多时,一名身材魁梧、面色黝黑的将领走了进来。
他年约三旬,目光沉稳,步履矫健,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经风浪的气势。
“孙帅,这是末将麾下的副将林风。”郑森介绍道。
“他跟随末将多年,大小海战经历过十几次,经验丰富,对倭岛周边的海域也颇为了解。末将将他调派给孙帅,同时拨付五千水师,随孙帅一同征伐倭岛。”
林风抱拳道:“末将林风,见过孙帅!”
孙世振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有林将军相助,此番征倭,又多几分把握。”
安排完这些,孙世振又和郑森商议了一些细节,包括粮草补给、通讯联络、以及万一战事不顺时的后援保障。
郑森一一答应,并表示会全力配合。
与此同时,顾继绅代表朝廷,与残存的红夷进行受降谈判。
谈判的地点设在原红夷堡垒外的一处空地上,顾继绅身着官服,端坐于上首,身后站着几名随行的官员和全副武装的护卫。
红夷方面,则由一名头发花白、面色灰败的荷兰东印度公司代表率领,身后跟着几十名衣衫褴褛、神情沮丧的残兵败将。
谈判并不复杂,红夷已经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本,他们只希望能保住性命,体面地离开。
顾继绅按照朝廷的旨意,提出了三个条件:第一,红夷必须无条件投降,交出所有武器;第二,红夷必须与大明签订和约,保证今后永不侵犯大明海疆,永不踏入东番岛半步;第三,红夷必须在规定期限内乘船离开,不得滞留。
红夷的代表沉默了片刻,最终在和约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笔迹有些颤抖,显然内心并不平静,但形势比人强,他没有别的选择。
顾继绅接过和约书,仔细看了看,确认无误后,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并盖上了朝廷授予的关防大印。
“从今以后,”顾继绅站起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那些红夷,“东番岛重归大明。你们可以走了。”
红夷的代表躬身行了一礼,带着残兵败将转身离去。
他们的背影在夕阳中显得格外落寞,没有人回头看一眼这片他们曾经占据多年的土地。
港口的码头上,几艘红夷的船只早已准备就绪。
那些残存的士兵默默地登船,升起船帆,驶向大海。
船上的旗帜已经降下,桅杆光秃秃的,如同一只只失去了羽毛的鸟。
孙世振站在岸边,望着那些渐渐远去的船只,心中感慨万千。
东番,这块被红夷占据了数十年的土地,终于重新回到了大明的怀抱。
从今天起,大明的旗帜将在这里高高飘扬,大明的律法将在这里施行,大明的百姓将在这里安居乐业。
这不仅仅是一块土地的得失,更是大明国威的彰显。
它向所有人证明——大明没有亡,大明还有力量保护自己的领土,还有决心扞卫自己的尊严。
“孙帅,”顾继绅走到他身旁,将签订的和约书递给他。
“这是与红夷签订的和约,请您过目。”
孙世振接过契约书,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顾先生辛苦了。这份和约要妥善保管,将来或许还有用。”
顾继绅应道:“下官明白。”
孙世振转过身,望着那些正在岛上忙碌的士兵和官员,心中默默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东番已经拿下,但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倭岛,才是此次远征的最终目标。
那是一个比东番强大得多的对手,拥有十几万军队,有着悍不畏死的武士道精神。
虽然他们的武器装备不如明军,但数量上的优势不容小觑。
“必须尽快出发。”孙世振在心中想着。
他走回帅帐,召集诸将,开始部署征伐倭岛的各项事宜。
林风作为水师统领,负责海上运输和登陆掩护;陆军诸将则按照之前制定的“缓进急战”方略,做好战斗准备。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
夕阳西下,将东番岛的海岸线染成一片金红。
孙世振站在高处,望着这片刚刚收复的土地,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东番已归,倭岛还会远吗?
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372章 扬帆北上,初登倭土
东番的战事刚刚落下帷幕,征倭的号角便已吹响。
孙世振没有给将士们太多的休整时间,他深知,清廷内部的争斗不会持续太久,留给大明的窗口期稍纵即逝。
必须在多尔衮和豪格分出胜负之前,完成远征的所有目标,否则一旦清廷腾出手来,江南将再次面临巨大的压力。
港口内,近百艘战船整装待发。
五千水师由林风统领,负责护航和登陆掩护。
两万陆军精锐,则是孙世振亲自率领的主力,他们将跨海北上,直击倭岛。
出征之前,孙世振在岸边召集诸将,做了最后一次战前动员。
“诸位,”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东番之战,郑将军已经为我们开了个好头。如今,轮到我们了。倭岛不比东番,敌军人数众多,且是在他们的本土作战,困难可想而知。但我相信,我大明的将士,不比任何人差。此战,必胜!”
诸将齐声应道:“必胜!必胜!必胜!”
孙世振点了点头,转身登上旗舰。
船帆升起,海风鼓满帆布,舰队缓缓驶出港口,驶向那片浩瀚的大海。
站在船头,孙世振望着渐渐远去的东番海岸线,心中思绪万千。
两万人,跨海远征,深入敌国。
这在后世或许不算什么,但在这个时代,在这个时空,无异于一场豪赌。
赌赢了,大明将获得前所未有的战略优势;赌输了,这两万精锐将葬身异国,而他孙世振,也将成为大明的罪人。
“没有退路了。”孙世振在心中默默说道。
“大帅,”身旁的赵铁柱低声道,“您在想什么?”
孙世振摇了摇头,微微一笑:“没什么。去把林将军叫来,我有话要问他。”
不多时,林风快步走来,抱拳道:“孙帅,您找我?”
孙世振指着前方的海面,问道:“林将军,从这里到倭岛,需要多久?”
林风答道:“回孙帅,若是顺风顺水,两日一夜便可抵达倭岛海岸。若是遇到逆风,可能要三到五日。末将已经安排了最熟悉这片海域的向导,应该不会出大问题。”
孙世振点了点头,又问:“倭岛的情况,你可熟悉?”
林风道:“末将早年去过几次,对这一带的海况还算了解。有几处适合登陆的地点,地势平坦,没有暗礁,大船可以直接靠岸。不过,倭国也在那一带设有烽火台和巡逻船,我们一靠近,他们就会发现。”
孙世振沉吟片刻,道:“发现是必然的,关键在于他们能否组织起有效的抵抗。林将军,登陆时,我需要你的水师提供火力掩护。”
林风抱拳道:“孙帅放心,末将定当竭尽全力!”
两日一夜的航行,比预想的要顺利。
偶尔有几只海鸟从船边掠过,发出清脆的鸣叫,给这漫长的航行增添了几分生气。
第二日午后,桅杆上的了望兵忽然高喊:“前方发现陆地!”
孙世振连忙走上船头,举目远眺。
只见海天相接之处,一道模糊的轮廓从地平线升起。
随着舰队逐渐靠近,那轮廓越来越清晰——那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海岸线,青山如黛,沙滩如雪,与东番的风光颇有几分相似,却又多了几分异国的情调。
“倭岛。”孙世振轻声说道,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就在这时,桅杆上的了望兵再次喊道:“大帅,前方海面上发现船只!数量不明!”
孙世振心中一凛,立刻下令:“传令下去,全军戒备!水师准备炮击!”
命令飞速传达下去,各船迅速进入战斗状态。
火炮被推至炮窗,弹药手就位,船夫们紧握着缆绳和武器,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前方那片海面上。
果然,在靠近海岸的附近,散落着数十艘大小不一的船只。
有的很小,看起来像是渔船;有的稍大,挂着风帆,船身修长,难以分辨究竟是商船还是战船。
“林将军,”孙世振沉声道,“你能分辨出哪些是战船吗?”
林风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距离太远,看不太清。不过,倭国的战船和渔船在外形上差别不大,只有靠近了才能分辨。”
孙世振当机立断:“不管它们是渔船还是战船,全部驱逐!向他们前方海面开炮,不必瞄准船只,以示警告。”
“是!”
旗舰上,火炮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炮弹落在那些船只前方的海面上,激起巨大的水柱。
其他战船也纷纷开炮,一时间,炮声隆隆,海面上水花四溅,如同沸腾了一般。
那些小船哪里见过这等阵势?有的慌忙转舵,向港口逃去;有的干脆将船帆落下一半,任凭风浪将船吹向岸边。
转眼间,数十艘船只作鸟兽散,海面上只剩下几艘体型较大的船只。
那几艘船没有逃。
它们非但没有逃,反而调转船头,朝明军的舰队冲了过来。
船帆鼓满了风,船头劈开波浪,速度极快。
远远望去,可以看到甲板上有人影晃动,似乎在准备弓箭和火铳。
孙世振冷笑一声:“不自量力。”
“不必警告了。所有火炮,瞄准那些冲过来的船只,给我炸沉它们!”
林风亲自指挥炮击,他经验丰富,知道在这种距离上,火炮的命中率并不高,需要集中火力,齐射覆盖。
“左舷火炮,瞄准最前面那艘船——放!”
“轰!轰!轰!”
数十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划过海面,砸在那艘船的周围。
有的落在水中,激起巨大的水柱;有的命中船身,木屑纷飞;还有的直接砸穿了甲板,引起一片惨叫。
一轮齐射过后,那艘船已经千疮百孔,船身开始倾斜。
桅杆折断,船帆掉落,甲板上的倭寇纷纷跳海逃生。
“继续射击!”林风毫不留情。
第二轮齐射,又一艘船被击中。
炮弹砸穿了它的水线以下,海水疯狂涌入,船身迅速下沉。
第三轮齐射,第三艘船起火燃烧,浓烟滚滚,火光冲天。
剩下的几艘船终于害怕了,它们不再冲锋,而是仓皇转舵,向岸边逃去。
但明军的火炮没有放过它们,追击着将它们一艘艘击沉。
不到半个时辰,海面上恢复了平静。
那些胆敢冲向明军舰队的倭国船只,已经全部被炸成了碎片,只剩下一些残骸和漂浮的木板,在海浪中起起伏伏。
远处的港口方向,那些逃回去的倭寇正在岸上惊恐地观望,不敢再靠近一步。
“停止炮击。”孙世振下令。
海面上硝烟弥漫,炮声渐渐停歇。
孙世振望着那些正在下沉的船骸,心中没有丝毫怜悯。
这是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准备登陆。”
在林风的指挥下,水师迅速展开登陆作业。
小型登陆艇被放下水,满载着士兵向岸边划去。
水师战船则在海面上保持警戒,火炮对准海岸方向,随时准备提供火力支援。
登陆过程比预想的顺利得多,那些倭寇似乎被方才的炮击吓破了胆,只在远处观望,没有组织起任何有效的抵抗。
第一批士兵顺利登上沙滩,建立起了滩头阵地。
紧接着,第二批、第三批也相继登陆。
到黄昏时分,两万大军已经全部登陆完毕。
孙世振站在沙滩上,望着这片陌生的土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豪情。
这里,就是倭岛。
就是那个曾经肆虐大明沿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倭寇的故乡。
如今,他来了,带着两万精锐,带着大明的怒火,带着必胜的决心。
林风快步走来,抱拳道:“孙帅,登陆顺利,没有遭遇大规模抵抗。末将已经选好了一处高地,可以建立营寨,作为后方基地。”
孙世振点了点头,道:“好。你率领五千水师在此驻扎,建立营寨,作为我大军后援。同时,要确保与东番之间的联系畅通,不可中断。”
林风道:“末将遵命。”
孙世振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起来:“林将军,我会派人每隔一段时间向你传递消息。如果……如果连续一个月之内,没有我的消息传来,你就不必再等了。立刻率领水师,返回东番。”
林风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孙世振会说出这样的话。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看到孙世振那双坚定而平静的眼睛,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遵命。”林风抱拳道,声音有些沙哑。
孙世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接下来的路,要靠他自己走了。
两万大军,深入敌国,粮草要靠缴获,情报要靠自己搜集,伤员要靠自己救治。
没有援军,没有退路,只有向前。
“传令下去,”孙世振转身对赵铁柱道。
“全军整备,明日一早,向倭岛内陆进发。”
“是!”
夜幕降临,沙滩上燃起了篝火。
孙世振坐在火堆旁,目光望向远方。
那里,是倭岛腹地,是未知的战场,是即将到来的血与火。
第373章 长驱北上,初战告捷
登陆后的第一个清晨,孙世振站在高台上,面前是整装待发的两万大军。
士兵们甲胄整齐,刀枪如林,眼神中带着紧张,也带着兴奋。
这是他们第一次踏上异国的土地,前方的一切都是未知的。
但他们对孙世振有着绝对的信任,这位年轻的统帅,从未让他们失望过。
孙世振没有做冗长的战前动员,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诸位,我们的目标,是倭国的京都。那里是倭国天皇所在之地,也是倭国的心脏。打下京都,倭国便无险可守,不得不向我大明臣服。沿途会有抵抗,会有战斗,但我相信,没有什么能阻挡我们前进的步伐。出发!”
大军开拔,向北进发。
林风从水师中挑选了几名熟悉倭岛内陆情况的向导,他们虽然对倭岛内陆的了解有限,但至少能辨认方向,不会让大军迷路。
根据地图和向导的指引,从西海岸到京都,大约需要行军一个月。
沿途要经过数座城池,渡过几条河流,翻越几座山岭。
这些城池中,有的是地方豪族的居城,有的是德川幕府设立的军镇,兵力有多有少,防守有强有弱。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斥候飞奔而来,急声禀报:“大帅,前方发现倭寇!约数百人,正朝我军冲来!”
孙世振目光一凛,立刻下令:“全军止步!火枪队,列阵!”
命令飞速传达下去。
这两万大军中,没有骑兵。
跨海远征,战马运输困难,且倭岛多山,骑兵的优势难以发挥,因此孙世振决定不带骑兵,全部以步兵为主。
步兵中,又以火枪手为核心。
这些火枪手装备了最新式的火枪,经过严格训练,无论是射击精度还是装填速度,都远超普通的士兵。
火枪手迅速在队伍前列展开,排成三列横队,士兵们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屏息凝神,等待着开火的命令。
前方,尘土飞扬,数百名倭寇挥舞着太刀,口中发出怪异的吼叫,朝明军冲来。
他们大多没有穿盔甲,只穿着简单的布衣,头上缠着白色的布带,脸上带着狰狞的表情。
“火枪队,准备——”孙世振举起手,目光紧紧盯着那些越来越近的倭寇。
一百步。
八十步。
六十步。
“放!”
“砰砰砰!”
数百支火枪同时开火,白烟弥漫,弹丸如暴雨般射向倭寇。
前排的倭寇如同被无形的巨手击中,纷纷倒地。
后排的倭寇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吓了一跳,脚步不由得缓了下来,但很快又在头目的喝令下继续冲锋。
“第一排后退,第二排上前——放!”
第二轮齐射再次响起。
又有数十名倭寇倒下,鲜血染红了道路,哀嚎声此起彼伏。
倭寇的冲锋势头被彻底遏制,他们终于明白,面前这支军队不是他们可以对付的。
剩下的人开始慌乱地转身,向后方逃窜。
“步兵,冲锋!”孙世振下令。
火枪手向两侧散开,步兵们手持长矛,呐喊着冲了上去。
逃跑的倭寇哪里跑得过身强力壮的明军步兵?
很快便被追上,一个接一个地被砍倒。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数百名倭寇便被全歼,无一生还。
孙世振面无表情地看着战场上的景象,这是他预料之中的结果。
倭寇虽然悍勇,但缺乏纪律,武器装备也远不如明军,在正面交锋中,根本不是明军火枪队的对手。
“大帅,”赵铁柱跑过来,衣襟上溅了几滴血迹。
“逃了几个,但大部分都被消灭了。末将抓了个活口,已经让人在审问了。”
孙世振点了点头:“问清楚,前面是什么地方,有多少守军。”
不多时,审问结果出来了。
那个活口是附近一座小城的武士,据他交代,前方十多里处有一座小城,名叫岩木城,城主叫作松平,手下有数百名武士。
“岩木城……”孙世振展开地图,很快便找到了这个地名。
果然,在距离海岸不远的地方,有一个标注为“岩木”的小城,城池不大,但位置重要,是通往内陆的必经之路。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前进,目标岩木城。”孙世振收起地图,沉声道。
“天黑之前,拿下它。”
大军继续前进,速度加快了许多。
半个多时辰后,岩木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中。
孙世振仔细观察着这座城池,说是城池,其实更像是一座村镇。
城墙不高,用夯土筑成,外面包了一层木板。
城门简陋,连护城河都没有。
城墙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士兵,看到远处逼近的大队人马,已经开始慌乱地奔走呼喊。
“就这?”赵铁柱有些不屑地撇了撇嘴,“大帅,这也叫城?咱们老家随便一个院子都比这个结实。”
孙世振微微一笑,道:“倭国地狭民稠,财力有限,这样的城已经算是像样的了。别轻敌,让将士们做好准备。”
孙世振下令停止前进,将随军携带的几门火炮推到阵前。
这些火炮是专门为跨海远征准备的,重量轻,便于运输,威力虽然不如重型火炮,但轰击这种夯土木板的城墙,绰绰有余。
“瞄准城门上方,三发试射。”孙世振命令道。
“轰!轰!轰!”
三门火炮依次开火,炮弹精准地砸在城门上方的城墙上。
夯土被炸开一个大洞,木板碎片四处飞溅,城墙上的几名倭寇惨叫着跌落下来。
城内的守军顿时乱成一团,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奔跑,还有人在试图组织抵抗。
“继续射击,直到城墙垮塌为止。”孙世振冷冷地说道。
火炮连续轰击了十余轮,城门两侧的城墙被炸开了几道缺口,夯土和木板的碎片堆积在城门前,形成了一道斜坡。
城墙上的守军死的死、逃的逃,再也没有人敢站在那里。
“全军冲锋!”孙世振拔出腰间的剑,向前一指。
“杀——!”
士兵呐喊着冲向城池,他们踏过坍塌的城墙,涌入城内。
城内的守军本来就只有数百人,又大多是临时征召的,哪里抵挡得住如狼似虎的明军?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便结束了。
孙世振进入城中时,街道上已经恢复了秩序。
明军士兵在各处巡逻,收缴武器,清点俘虏。
城中百姓紧闭门窗,躲在屋内,透过缝隙惊恐地看着这些来自海另一边的军队。
赵铁柱跑过来禀报:“大帅,城主在抵抗中被杀了,手下的人死的死、降的降。我军伤亡很小,只有十几个轻伤。”
孙世振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这座陌生的小城,心中默默盘算着。
岩木城,是远征倭岛的第一个战利品。
虽然只是一座小城,但它的意义重大——它证明了大明军队有能力在倭岛内陆作战,有能力攻克倭国的城池。
首战告捷,士气大振。
“传令下去,今晚在此休整。派出斥候,继续向北侦察。”
“通知林风,”他对赵铁柱道,“告诉他,我军进展顺利,让他安心守住海岸营地。”
“是!”
夜幕降临,岩木城渐渐安静下来。
城中的百姓在恐惧中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而明军的将士们则在缴获的粮仓中饱餐了一顿,养精蓄锐,准备迎接接下来的战斗。
第374章 焚城徙民,绝其后顾
夜幕降临,岩木城沉浸在一片诡异的寂静之中。
白天的厮杀声已经远去,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城中的百姓紧闭门窗,蜷缩在家中,不敢点灯,不敢说话,偶尔有孩子的哭声传出,也立刻被大人捂住。
他们不知道这些从海上来的军队会如何对待他们,恐惧如同黑夜一般笼罩着整座城池。
孙世振没有住进城主宅邸的正堂,而是选择了后院一间相对简陋的房间。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纸门上,忽明忽暗。
外面传来脚步声,随之是赵铁柱的声音:“大帅,诸位将军都到了。”
“让他们进来。”
纸门被拉开,十几名将领鱼贯而入。
众人依次落座,目光都汇聚在孙世振身上。
白天的战斗虽然顺利,但谁都知道,那不过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孙世振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开口道:“诸位,今日一战,我军旗开得胜,将士们士气正盛。但我把你们叫来,不是为了庆功,而是为了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
“岩木城虽然被我们拿下了,但诸位想过没有,我们离开之后,这里会变成什么样子?”
帐内一时沉默,片刻后,一名参将开口道:“大帅,您的意思是……倭国官府会卷土重来?”
孙世振点了点头:“不错。我军继续北上之后,此地必然空虚。倭国官府若是派兵回来,煽动当地百姓,封锁我们的退路,切断我们与海岸营地之间的联系,后果不堪设想。”
众将闻言,脸色都凝重起来。
跨海远征,最怕的就是后路被断。
一旦后路被切断,前线的大军就成了孤军,到时候不需要倭国主力来打,自己就会陷入绝境。
“所以,”孙世振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我们必须想办法,彻底解决后顾之忧。”
又一名将领提议道:“大帅,末将以为,不如将城中百姓全部……”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孙世振摇了摇头,语气坚决:“不可。我军乃正义之师,奉天子之命跨海远征,是为了让倭国臣服,不是来屠戮百姓的。滥杀无辜,与禽兽何异?此事休要再提。”
那将领惭愧地低下头,不再言语。
孙世振沉默了片刻,缓缓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我的想法是,将缴获的粮食留下我军所需部分,其余的全部分给城中百姓。目的只有一个——让他们立刻离开这座城池。”
众将面面相觑,有人不解地问道:“大帅,分粮食给倭国百姓,那不是资敌吗?”
孙世振解释道:“这些百姓留在这里,对我们是隐患。让他们离开,既能避免他们被倭国官府利用,又能减轻我们的负担。粮食分给他们,他们拿了粮食就会走人,不会留下来给我们添麻烦。而且这些粮食本来就是倭国的,我们用倭国的粮食来解决倭国的百姓,于我军并无损失。”
“分完粮食之后,这座城池要彻底焚毁。我之前观察过,这里的房屋大多是木头的,一把火下去,全部化为灰烬。城池烧了,倭国官府就算想回来,也没有落脚之地。这样一来,我军后方就能制造出一片无人区,海岸营地与前线的联系就有了保障。”
“烧城?”一名将领有些犹豫,“大帅,这会不会太……”
“太狠了?”孙世振接过话头,语气平静。
“打仗就是这样。不狠,就活不下去。我们自己不狠,敌人就会对我们狠。这座城烧了,可以确保我军后路无忧,值了。”
众将不再有异议。
孙世振又道:“至于缴获的钱财,留下一部分备用,其余的全部分给百姓。让他们带着钱财和粮食一起走,走得越远越好。”
“大帅,”一名管粮草的将领问道,“连缴获的银钱也不分给弟兄们吗?会不会有人觉得不合理?”
孙世振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诸位,现在还不是享受的时候。我们的大战才刚刚开始,需要的是军队保持最强的战斗力。一旦每个人身上都揣着大量的财物,行军不便,作战分心,还怎么打仗?”
“告诉将士们,此次远征,我孙世振绝不会亏待他们。这座小城里的那点钱财算得了什么?等我们攻下倭国的京都,那里才是整个倭国的精华所在。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应有尽有。到那时候,我保证,每一位将士都能满载而归!”
众将听了这话,眼中都亮了起来。
他们知道这位主帅从不轻诺,一旦承诺了,就一定会兑现。
“大帅放心,末将回去之后,一定向弟兄们解释清楚。”
孙世振点了点头,又道:“还有一件事——那些俘虏,该怎么处置?”
一名将领道:“大帅,依末将之见,不如全部杀了,省得麻烦。”
孙世振摇头:“杀俘虏,不祥。而且杀了他们,对我们也没什么好处。”
“这样,钱粮分给普通百姓,至于那些俘虏,一个都不能放。”
“那……留着他们做什么?还要浪费粮食养活?”
孙世振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深不可测:“留着他们,有用处。等我们遇到其他的倭国军队之后,再把这些人放出去。”
众将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孙世振解释道:“我们现在放他们出去,他们要么逃回各自的家乡,要么去找倭国的官府报信。无论哪种情况,对我们都没有好处。但是,等我们遇到倭国主力之后,在阵前把这些俘虏放出去,让他们穿过敌阵逃命,你们想想,会发生什么?”
帐内安静了片刻,随即有人恍然大悟:“大帅的意思是……扰乱敌军的阵脚?”
“不错。”孙世振点头。
“俘虏惊慌失措地冲过来,对方的阵脚必然会被打乱。就算他们不被冲散,也要分出一部分兵力来收容这些人。而我们,就可以趁这个机会发起进攻。”
众将听罢,纷纷赞叹:“大帅高见!”
孙世振摆了摆手,继续说道:“不过有一条,要跟那些俘虏说清楚——从现在起,谁敢逃跑,其他人全部处死。让他们互相监督,互相牵制。这样一来,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了。”
一名将领问道:“大帅,若是有人不信呢?”
孙世振冷笑一声:“那就杀几个给他们看。杀鸡儆猴,道理都是一样的。”
众将凛然,齐齐抱拳:“末将明白!”
“好了,都下去准备吧。明日一早,分粮分钱,驱散百姓,焚毁此城。然后,继续北上。”
“遵命!”
第375章 连战连捷,幕府震动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明军便开始行动了。
一队队士兵穿梭在城中的大街小巷,敲开每一户紧闭的房门,将瑟瑟发抖的百姓从家中赶出来。
起初,百姓们惊恐万分,以为这些异国军队要对他们行凶。
有人跪地求饶,有人抱着孩子哭泣,有人试图从后门逃跑却被士兵拦住。
城中哭声震天,一片混乱。
孙世振站在城中的空地上,看着那些被驱赶过来的百姓,面无表情。
他知道,在这些人眼中,明军就是侵略者,就是敌人。
但他不在乎,他要做的,是尽快解决后顾之忧,然后继续北上。
不到一个时辰,城中所有的百姓都被聚集到了城中的空地上。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满是恐惧和绝望。
孩子们躲在母亲身后,偷偷地看着那些全副武装的士兵,不敢发出声响。
孙世振招了招手,军中的翻译走上前来。
这翻译本是福建沿海的商人,早年常来倭岛做买卖,学会了倭语,后来被郑芝龙招募,此次随军出征。
“把我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孙世振说道。
翻译点了点头,转身面向那些百姓,清了清嗓子,用倭语大声说道:“你们听着!这位是大明的孙将军!我们奉大明皇帝之命,跨海而来,是为了惩治那些曾经侵犯我大明海疆的倭寇,与普通百姓无关!”
百姓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疑惑。
翻译继续说道:“孙将军有令!城中缴获的粮食,除了我军所需之外,其余的全部分给你们!缴获的钱财,也分给你们!你们拿了粮食和钱财,立刻离开这座城池,不得停留!”
此言一出,百姓们顿时惊呆了。
他们以为自己会被杀死,会被抢掠,会被侮辱。
怎么也没想到,这些异国军队居然要分给他们粮食和钱财?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还有人偷偷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看看是不是在做梦。
翻译见他们不信,便指着空地上堆放的几堆粮食和银钱,大声道:“你们看!粮食和钱都在这里!孙将军言出必行,绝不反悔!现在,排好队,一个一个来!人人有份!”
看到那些实实在在的粮食和银钱,百姓们终于相信了。
在明军士兵的维持下,百姓们排起了长队,依次领取粮食和银钱。
分发的过程井然有序,明军士兵虽然不苟言笑,但并没有为难百姓。
领到粮食和银钱的百姓,脸上不再是恐惧,而是感激和庆幸,他们纷纷向孙世振和明军士兵鞠躬致谢,有人甚至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孙世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如此。
待粮食和银钱分发完毕,翻译又大声说道:“孙将军给你们半天时间,各自回家收拾贵重物品。半日之后,这座城池将被焚毁!你们可以在城主的府邸里,看上什么东西,尽管拿走,不许争抢!半日之后,所有人必须离开!”
百姓们又是一阵惊讶,焚城?这些军队居然要烧掉整座城池?
但他们没有时间多想,半日的时限,足够他们回家收拾细软了。
众人纷纷散去,各自返回家中,翻找出值钱的东西,打包捆扎,准备离开。
有人扛着被褥,有人背着包袱,还有人牵着牛马,带着一家老小,匆匆忙忙地涌向城外。
城门处,明军士兵检查着每一个离开的人,确保没有人夹带武器,但对他们携带的财物并不干涉。
到中午时分,城中的百姓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孙世振骑马在城中巡视了一圈,确认没有百姓滞留之后,下令全军撤出城外。
“放火。”他冷冷地说道。
火把被投进城中。木质结构的房屋很快便燃烧起来,火借风势,迅速蔓延。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整座岩木城在烈火中呻吟、坍塌,化为一片废墟。
孙世振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那冲天的火光,面无表情。
接下来的日子,明军的推进异常顺利。
岩木城以北的广阔地带,多是平原和低矮丘陵,道路虽然不算宽阔,但行军并不困难。
孙世振按照既定的方略,行军速度不紧不慢,沿途遇到的小股倭国军队,几乎都是一触即溃。
这些倭国军队,有的是地方豪族的私兵,有的是幕府派出的侦察队,人数从几十到几百不等。
他们没有火炮,火枪也很少,主要靠太刀和长矛作战。
面对明军的火枪齐射和步兵冲锋,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往往是一轮齐射过后,倭军便死伤惨重,剩下的四散奔逃。
明军连战连捷,士气高涨。
每攻克一座城池,孙世振都采用同样的策略,缴获的粮食分给百姓,钱财也分一部分,然后驱散百姓,焚毁城池。
倭国的城池,大多是木结构的,城垣低矮,防御薄弱,一把火便能烧得干干净净。
百姓们拿到了粮食和钱财,虽然失去了家园,但至少能活下去,自然不会与明军拼命。
至于那些城池,烧了就烧了,反正倭国官府日后要重建,也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
这一招釜底抽薪,收到了奇效。
明军的后方始终畅通无阻,海岸营地与前线的联系从未中断。
而那些被焚毁的城池,成了一片片无人区,倭国官府就算想派人回来,也没有落脚之地。
至于那些俘虏,已经累积到了一千多人。
他们被集中关押,由专人看守,每天供应简单的饭食。
孙世振让人告诉他们:等明军遇到倭国主力之后,就会释放他们,在此之前,谁敢逃跑,其他人全部处死。
俘虏们互相监督,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虽然失去了自由,但至少保住了性命,而且每天还有饭吃,比起那些在战场上被杀的同伴,已经幸运多了。
明军的消息,终于传到了德川幕府中。
江户城,德川家光端坐在上位,面色阴沉如水。
他是德川幕府的第三代将军,统治倭国已有二十年之久。
在他的治下,倭国政局稳定,经济繁荣,幕府的权威达到了顶峰。
然而此刻,他的心情却糟糕到了极点。
“你说什么?明军?从海上来的?”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
跪在下方的一名武士低着头,声音颤抖:“是、是的,将军大人。据前方传来的消息,一支明国军队从海岸登陆,人数众多,装备精良,已经连破数城,正在向京都方向推进。”
德川家光猛地站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色:“明国?他们不是被北方的清国打得只剩下半壁江山了吗?怎么还有余力跨海来攻打我倭国?”
武士答道:“属下不知。但消息确实可靠,已经有多个藩主派快马来报。明军所到之处,烧城夺粮,百姓流离失所。地方的守军根本抵挡不住,一触即溃。”
德川家光在堂中来回踱步,面色越来越阴沉。
他当然知道明国,当年丰臣秀吉入侵朝鲜,明国出兵救援,将倭军打得大败而归。
那是倭国历史上少有的惨败,至今仍让许多老臣心有余悸。
可时过境迁,明国不是已经被清国打得奄奄一息了吗?怎么还能派兵跨海来犯?
“有多少人?”他停下脚步,问道。
武士答道:“据估计,至少有两三万人。而且,他们还有水师,数量也不少。”
两三万人……
德川家光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这个人数,不算太多,但也绝对不少。
更重要的是,明军既然敢跨海远征,必然是有备而来,绝非虚张声势。
“各地的藩主,有什么动静?”他又问道。
武士道:“各地藩主已经接到了消息,有的正在集结兵力,有的还在观望。目前,还没有人主动出击。”
德川家光冷笑一声:“观望?他们是在等幕府先出手,好保存自己的实力吧。”
武士不敢接话。
德川家光重新坐回上位,沉默良久。
第376章 幕府震怒,大军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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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驱俘乱敌,强攻坚城
明军连战连捷,一路北上,所过之处,城池焚毁,百姓离散,俘虏日增。
然而,孙世振心中始终绷着一根弦。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那些小城小寨不过是沿途的绊脚石,真正的硬仗,迟早会来。
这一日,斥候来报:前方三十里处,出现一座大城。
孙世振登上一处高地,举目远眺。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一座灰黑色的城池巍然矗立,城墙高耸,雉堞如齿,城楼之上隐约可见旌旗招展。
此城依山而建,背靠险峰,面临平原,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与之前遇到的那些木栅栏围成的小城截然不同,这座城的城墙是用巨石砌成的,看上去坚固异常。
“这便是鹿儿岛城。”向导在一旁低声说道。
“此城是倭国西南重镇,守将据说是一员老将,手下有数千守军,粮草充足,火炮也有不少。”
孙世振沉默不语,目光在城墙上反复逡巡。
随行的将领们也纷纷观望,脸色都凝重起来。
这样的城池,若是硬攻,必然伤亡惨重。
明军的火炮虽然犀利,但多为轻型火炮,轰击木结构的城池绰绰有余,对付这种石墙,恐怕力有不逮。
若是久攻不下,一旦倭国援军赶到,明军将陷入腹背受敌的险境。
“大帅,”赵铁柱低声道,“这座城不太好打。是不是……绕过去?”
孙世振摇了摇头:“绕不过去。此城扼守要道,是通往北方的必经之路。不拿下它,大军无法继续北上。”
返回营地的路上,孙世振沉默不语,脑海中却在飞速盘算着。
回到帅帐,孙世振召集诸将,开门见山:“鹿儿岛城,必须拿下。而且必须快,不能拖延。一旦敌军援军赶到,我军被阻隔在此,后果不堪设想。”
众将面面相觑,有人问道:“大帅,这座城比之前那些城坚固得多,硬攻的话,伤亡恐怕……”
孙世振抬手打断了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硬攻?当然不能硬攻。那些俘虏,现在该派上用场了。”
众人一愣,随即有人恍然大悟。
孙世振走到舆图前,指着鹿儿岛城的位置,开始部署作战计划。
语速很快,条理清晰,每一个步骤都经过深思熟虑。
“明日一早,将俘虏全部押到城下。当着守军的面,释放他们。让他们向城门方向逃跑。”
“然后呢?”赵铁柱问道。
“然后,我们驱赶他们。”孙世振的目光冷冽。
“让士兵在后面呐喊、放枪,制造恐慌。那些俘虏为了保命,必然拼了命地往城里跑。城上守军看到成百上千的自己人涌向城门,他们会怎么做?”
一名将领道:“他们可能会打开城门,放那些人进去。”
“不错。”孙世振点头,“即便不开城门,也会犹豫不决,分心照顾。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与此同时,赵铁柱,你指挥所有火炮,对城池进行不间断轰击。不必追求精确命中,重点是制造混乱,压制城上守军的火力。”
赵铁柱抱拳道:“遵命。”
孙世振的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更加凝重:“火炮轰击的同时,我亲自率军从正面发起强攻。一鼓作气,拿下此城!”
“大帅!”赵铁柱急忙道,“您亲自率军强攻?这太危险了!而且火炮轰击的时候,我军也在攻击,万一误伤……”
孙世振抬手制止了他:“误伤在所难免。此刻我军深入敌国,士气正盛,必须一鼓作气拿下此城。一旦拖延,士气受挫,敌军援军赶到,我军被阻隔在此,后果不堪设想。所以,这一仗,必须快,必须狠。我亲自上阵,就是要让将士们知道,此战不容后退。”
赵铁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孙世振的脾气,一旦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动。
“火炮轰击不能停,”孙世振继续说道,“直到我军攻到城墙之下,再停止。赵铁柱,你要把握好时间,既要压制城上守军,又要尽量减少对我军的误伤。”
“末将明白!”赵铁柱重重抱拳。
孙世振又对诸将一一交代了各自的任务,众人领命而去。
当夜,明军大营灯火通明,将士们秣马厉兵,做着最后的准备。
俘虏们被集中关押,明军士兵严加看守,不许任何人靠近。
孙世振独自坐在帅帐中,对着地图反复推演,直到深夜才和衣而卧。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明军便开始行动。
数千名俘虏被从营地中押解出来,在明军士兵的驱赶下,向鹿儿岛城的方向移动。
这些俘虏大多是之前战斗中抓获的倭国士兵,足有一千多人。
他们在明军的看管下已经有些时日,每天有饭吃,有水喝,虽然失去了自由,但至少保住了性命。
如今突然被押往城下,一个个心中忐忑,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将是什么。
当他们看到远处那座巍峨的城池时,有些人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有些人则更加恐惧。
孙世振立于队尾,冷冷地看着前方那些俘虏的背影。
他招了招手,翻译走上前来。
“告诉他们,”孙世振说道。
“现在放他们走。他们可以跑向那座城,跑得越快越好。谁跑得慢,谁就会死。”
翻译将话传了过去,俘虏们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放他们走?真的假的?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明军士兵已经在他们身后排成散兵线,举起火枪。
“砰!砰!砰!”
几声枪响,几个跑得慢的俘虏应声倒地。
“跑!”翻译大喊。
俘虏们终于明白过来,这不是开玩笑,而是真的。
他们撒开腿,拼命地向鹿儿岛城的方向跑去。
近两千名俘虏,如同一群受惊的野兽,在平原上疯狂奔跑。
身后,明军士兵一边追击,一边放枪,制造出更大的恐慌。
鹿儿岛城上的守军,很快便发现了这一异常情况。
守城的将领登上城楼,举目远眺,只见远处的平原上,黑压压的人群正在向城池涌来。
他们穿着倭国的服饰,有的还穿着残破的铠甲,显然是倭国人。
而在他们身后,是一支衣甲鲜明的军队,旗帜飘扬,正在驱赶着这些人。
“是明军!”有人惊呼。
“那些逃过来的人,是我军的士兵!”又有人喊道。
城上顿时乱成一锅粥,有人建议打开城门,放自己的人进来;有人反对,说这可能是明军的计谋;还有人在犹豫,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守军犹豫不决之际,明军的火炮开火了。
“轰!轰!轰!”
数十门火炮同时怒吼,炮弹呼啸着砸向鹿儿岛城的城墙和城楼。
有的炮弹击中石墙,崩下一大块碎石;有的越过城墙,落入城内,砸塌了房屋;还有的精准地命中城楼,将木制的城楼炸出一个大洞。
城上的守军被炮火压得抬不起头,死伤惨重。
几名正在争论的将领被炮弹击中,当场毙命。
剩下的人惊恐万分,有的趴在地上不敢动弹,有的四处奔逃,完全失去了指挥。
而那些俘虏,听到身后的炮声,更加拼命地向前奔跑。
他们终于跑到城下,拍打着城门,哭喊着:“开门!开门!让我们进去!”
城上的守军终于反应过来,有人放下绳索,有人打开侧门,将那些俘虏往城里拉。
更多的人则涌向城墙,试图组织抵抗。
然而,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全军冲锋!”
孙世振拔出腰间的“长剑剑,向前一指。
明军主力如同潮水般涌出,呐喊着向鹿儿岛城冲去。
火枪手跑在最前面,一边奔跑一边装填。
冲到城下约百步距离时,他们停下脚步,排成三列横队,举枪齐射。
密集的弹丸射向城头,将露头的守军打得血肉横飞。
扛着云梯的士兵紧随其后,将云梯搭上城墙,开始攀爬。
冲车队也推着沉重的撞木,向城门冲去。
赵铁柱指挥的火炮,依然在不停轰击。
炮弹越过冲锋的步兵头顶,砸在城墙上、城楼上,为进攻的部队提供火力掩护。
虽然有几发炮弹落入了明军自己的队伍中,造成了误伤,但赵铁柱顾不了那么多了。
他知道,孙世振说得对,此战必须快,必须狠。
哪怕是付出一些代价,也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这座城池。
孙世振混杂在冲锋的队伍中,身先士卒。
一手持剑,一手持盾,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前方的城墙。
“杀!”
明军的士气达到了顶点,主帅亲自冲锋,士兵们还有什么理由后退?
城上的守军虽然人数不少,但被俘虏的涌入和猛烈的炮火搅得混乱不堪,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面对明军狂风暴雨般的进攻,他们只能节节败退。
不到一个时辰,云梯上的明军已经翻越了城墙,打开了城门。
大军鱼贯而入,与城内的守军展开巷战。
鹿儿岛城,陷落。
第378章 望风披靡,不战而胜
鹿儿岛城破的消息,如同瘟疫一般,迅速传遍了九州岛西南部的每一座城池。
一日之内,这座被视为西南屏障的坚城便告陷落,守军死伤惨重,城主战死,城池被焚为白地。
这样的消息,足以让任何人心惊胆战。
那些原本还心存侥幸、打算凭借城墙固守一时的地方豪族,此刻彻底慌了神。
熊本城,城主府。
熊本城的城主是一个年过五旬的老大名,在九州岛上经营了数代,根基深厚。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固守的准备,城内囤积了粮食,城墙上备足了滚木礌石,甚至连火枪都买了几十支。
他自认为,即便明军来攻,也能坚守十天半月,等待幕府援军。
然而,鹿儿岛城一日陷落的消息传来,他的信心便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
“一日……一日就破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前来报信的使者,声音都在发颤。
使者伏在地上,颤声道:“是、是的,城主大人。明军先是释放了大批俘虏,驱赶他们冲到城下,城中守军因此混乱。随后明军用火炮猛轰城墙,同时发起强攻,不到一个时辰便破了城。城主战死,守军几乎全军覆没。”
老城主跌坐在榻上,面如土色。
不到一个时辰,一座坚城便告陷落。
他的熊本城,比鹿儿岛城坚固多少?恐怕也强不了太多。
若是明军来攻,他能撑多久?一日?半日?
更可怕的是,他听说明军对投降的百姓和士兵并不滥杀,只是分粮分钱,驱散了事。
但他也听说,明军对所有抵抗的城池,都会放火烧得干干净净。
投降不一定死,但抵抗一定失去一切——城池、基业、数代积累的家产,都将化为灰烬。
“城主大人,”身边的家臣低声道。
“幕府那边已经派了酒井大人率领大军西进,据说有七八万人。我们是不是……再坚持一下,等待援军?”
老城主沉默了很久。
等待援军?酒井忠胜的大军还在路上,等他赶到,恐怕自己的城池早就成了一片废墟。
而且,就算援军到了,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也会在明军的进攻中消耗殆尽。
到时候,就算击退了明军,自己也元气大伤。
幕府会不会趁火打劫,吞并他的领地?恐怕会的。
德川家光早就看他们这些大名不顺眼了,正愁找不到借口削弱他们。
“把能带走的东西收拾好,”老城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召集所有人,我们……撤。”
“撤?”家臣愣住了,“城主大人,撤到哪里去?”
“往北撤,撤到安全的地方。等明军和幕府军拼完了,我们再回来。”老城主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也闪过一丝狡黠。
“让明军去和幕府军拼个两败俱伤吧。幕府不是一直想吞并我们吗?那就让他们去跟明军打个头破血流。我们保存实力,不管谁赢了,以后的日子都好过。”
家臣恍然大悟,连忙下去安排。
类似的一幕,在九州岛西南部的多座城池中同时上演。
福冈城。
城主听到鹿儿岛陷落的消息后,二话不说,连夜带着嫡系部队和金银溜出了城。
他甚至来不及收拾府邸中的贵重物品,只带走了随身的一些财宝。
城中的百姓还在睡梦中,根本不知道城主已经跑了。
广岛城。
这座城池大一些,城主的胆子也略大一些。
他原本还想组织抵抗,但听说明军已经攻破了鹿儿岛,正在向熊本方向推进,沿途的城池不是投降就是逃跑,他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与其被别人当成垫脚石,不如主动保全实力。
他召集手下,匆匆离开了城池,临走前还放了一把火,将自己的府邸烧了个干净,免得留给明军。
于是,当明军抵达下一座城池时,看到的场景让他们面面相觑。
城门大开,城墙上空无一人,连旗子都没有收。
城中百姓躲在家中,战战兢兢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却不知道自己的城主已经跑得无影无踪。
孙世振进入城中,环顾四周,不由得冷笑一声。
“哼,连打都不愿意打,真是群废物。”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攻城拔寨的准备,没想到这些倭国城主比他想象的还要不堪一击。
听到鹿儿岛城一日陷落的消息,居然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了。
不过细想之下,这也符合常理。
这些地方大名,与幕府本就貌合神离,各自打着各自的算盘。
明军打过来,他们首要考虑的并非抵抗外敌,而是如何保全自己的实力。
如果把兵力消耗在和明军的战斗中,就算打赢了,也会被幕府趁虚而入。
既然如此,不如一走了之,让明军和幕府军去拼个你死我活。
“大帅,这座城的城主跑了。”赵铁柱策马赶来,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金银财宝没来得及带走多少,全便宜咱们了。”
孙世振点了点头,道:“按老规矩办。粮草钱财,留一部分分给百姓,其余充军。然后放火,烧城。”
“是!”
然而,这一次,情况与之前略有不同。
当明军士兵开始分粮分钱、驱散百姓时,有一部分百姓不愿意离开。
他们世代居住在这座城中,故土难离,即便分到了粮食和钱财,也不肯舍弃祖辈留下的房屋和田地。
“我们不离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跪在地上,用倭语哭诉着。
“这是我们世代居住的地方,离开了,我们去哪里?我们哪里也不去!”
翻译将老者的话转述给孙世振,孙世振沉默了片刻,走上前去,蹲下身,与老者平视。
“你不愿意离开,我能理解。但是,你想想,你的城主跑了,你的军队散了,这座城,还守得住吗?”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中满是无助。
孙世振继续说道:“我们不会强迫你们离开。如果你执意留下,我们也不会伤害你,更不会烧你的房子。但是,你要想清楚——等我们走了,你的城主回来,发现城中百姓分到了粮食、拿走了钱财,他会怎么想?他会怎么对你们?”
老者的脸色变了。
孙世振的语气变得更加温和,但言辞却毫不留情:“他不会感谢你们守住了他的城池,只会怀疑你们是不是跟我们勾结,是不是私通外敌。到那时候,你们这些分到了粮食和钱财的人,还能活命吗?”
周围的百姓听到翻译的话,纷纷露出惊恐之色。
他们之前只想着故土难离,却没有想过城主还会回来。
是啊,城主管不了城,自己跑了,等明军走了,他回来发现城中的钱粮都不见了,肯定会把账算在百姓头上。
到时候,别说保住家业,连命都可能保不住。
孙世振站起身来,目光扫过那些犹豫不决的百姓,继续说道:“如果你们现在离开,带着分到的粮食和钱财,另择地方安家,没人知道你们是谁,没人知道这些钱粮从哪里来。我们会焚毁这座城池,一切都化为灰烬。你们的城主回来,看到的只是一片废墟,什么线索都不会留下。他可以重建城池,但永远不会知道,那些钱粮去了哪里。”
“何去何从,你们自己选。”
百姓们沉默了。
他们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眼中既有恐惧,也有动摇。
终于,那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第一个站起身来,颤巍巍地对孙世振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向家中走去。
他要去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了。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百姓们纷纷散去,各自回家收拾细软。
孙世振没有催促,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知道,这些百姓需要时间。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和平离开。
城中还有一部分人,是城主留下的家臣和亲兵。
他们原本被留下来看守城池,等待城主归来。
如今看到明军要分粮分钱、驱散百姓、焚毁城池,这些人急了。
一名身穿武士铠甲、腰挎太刀的中年男子带着十几名手下,挡在孙世振的马前,厉声呵斥。
他手中的太刀已经出鞘,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翻译连忙将他的话转译过来:“这是城主的家臣!他说,这座城是城主的,粮草钱财也是城主的,你们没有权力动!他命令你们立刻退出城去,否则就要动武!”
孙世振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武士,如同看着一个死人。
“告诉他,”他淡淡地对翻译说,“他的城主已经跑了,他如果不跑,就只有死路一条。”
翻译将话转达过去,那武士脸色涨红,怒目圆睁,高举太刀,向孙世振冲了过来。
“砰!”
一声枪响,赵铁柱手中的火枪冒着白烟,那名武士的胸口绽开一朵血花,身体前冲了几步,然后重重地摔倒在地,太刀脱手,滑出老远。
剩下的十几名家臣面面相觑,有人想要逃跑,有人想要反抗,但看到明军士兵已经举起了黑洞洞的枪口,他们最终还是放弃了抵抗,扔下武器,跪地求饶。
“处理掉。”孙世振摆了摆手。
赵铁柱一挥手,几名士兵上前,将那些家臣押了下去。
城中百姓看到这一幕,更加惶恐,收拾东西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半日之后,百姓们带着分到的粮食和钱财,扶老携幼,牵着牛马,离开了这座他们世代居住的城池。
孙世振站在城门口,目送他们离去。
“大帅,”赵铁柱走上来,“城里的百姓都走了。粮草钱财该分的都分了,剩下的已经装车。”
“放火。”孙世振转身,翻身上马。
火把被投向城中,木质的房屋很快便燃烧起来,火借风势,迅速蔓延。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整座城池在烈火中呻吟、坍塌,化为一片废墟。
孙世振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那冲天的火光,面无表情。
接下来的进军,出乎意料地顺利。
熊本城、福冈城、广岛城……一连数座城池,明军几乎是兵不血刃地拿下。
守军望风而逃,百姓被驱散,城池被焚毁。
明军的推进速度之快,连孙世振自己都有些意外。
大军直取姬路城。
姬路城,倭国西陲的重镇,是通往京都的门户。
拿下姬路城,大军便可长驱直入,直捣京都。
第379章 酒井震怒,弃辎急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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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佯攻示弱,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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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骄兵中伏,酒井授首
姬路城的城墙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酒井忠胜勒住马,远远地望着那座依然飘扬着自家旗帜的城池,连日来紧绷的面容终于松弛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还好,赶上了。”声音中带着庆幸,也带着一丝得意。
八万大军昼夜兼程,抛弃辎重,轻装急行,终于抢在明军之前保住了姬路城。
这座重镇还在幕府手中,通往大阪和京都的门户就没有洞开。
酒井忠胜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大军在城外列阵,虽然连日行军,将士们疲惫不堪,但军容依然严整。
酒井忠胜骑在高头大马上,带着几名亲卫,策马向城门驰去。
城门大开,姬路城守将带着一众家臣迎了出来,见到酒井忠胜,连忙躬身行礼。
“酒井大人远道而来,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酒井忠胜翻身下马,摆了摆手,问道:“明军呢?还在攻城吗?”
守将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回大人,明军连日攻城,都被我军将士英勇击退。他们已是穷途末路,强弩之末。昨晚得知大人率军即将到达的消息后,已经连夜撤军,向南逃窜了。”
“哦?”酒井忠胜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逃了?”
“逃了。”守将肯定地点头。
“明军确实已经撤退,行军速度不快,队伍散乱,显然是士气低落、粮草不济。”
酒井忠胜哈哈大笑,笑声在晨风中回荡。
“明军不过如此!”他转身面向身后的将领们,声音洪亮。
“传令全军!明军已溃,我军当一鼓作气,全力追击,务必全歼此敌!让他们知道我倭军的厉害!”
众将领命,正要转身传达命令,一名老将迟疑着走上前,低声道:“大人,我军连日奔袭,将士疲惫不堪。是否先入城休整一日,让将士们吃饱喝足,再行追击?明军已是败军之卒,跑不了多远……”
酒井忠胜笑容一敛,目光冷冷地扫向那名老将:“休整?明军已经溃败,正是追击的最佳时机!我军若入城休整,明军便能逃得更远,甚至可能找到险要之地重新集结。到那时再追,岂非事倍功半?”
“我军士气正盛,应当乘胜追击,不给明军任何喘息之机!传令下去,全军追击!”
老将不敢再言,低头退下。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刚刚抵达的八万大军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又调转方向,向南开进。
步兵拖着沉重的步伐,队列虽然还算整齐,但将士们的脸上已经明显露出了疲惫之色。
有人低声抱怨,但迫于军令,也只能咬牙前行。
酒井忠胜骑在马上,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他仿佛已经看到明军仓皇逃窜的景象,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率军追上、一举全歼的辉煌胜利。
“明军,什么战无不胜,不过如此。”
大军追击了约两个时辰,前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酒井忠胜眉头一皱,策马上前,只见前方的道路上,散落着大量的粮车、辎重,以及金银。
银锭、铜钱、甚至还有一些金器,散落在道路两旁,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芒。
粮车歪倒在路边,米袋破裂,白花花的米粒洒了一地。
前锋的士兵们已经停下了脚步,有的在捡拾地上的金银,有的在翻找粮车,还有的在争抢散落的财物。
队形已经完全散乱,军官们的喝骂声此起彼伏,却根本无法阻止士兵们的争抢。
“怎么回事?!”酒井忠胜厉声喝问。
一名前锋将领策马赶来,脸上带着无奈:“大人,明军撤退时丢弃了大量的粮草和金银。士兵们……士兵们正在……”
“让他们停下!”酒井忠胜怒吼道。
“这些都是明军的诱饵!不准捡拾!立刻整队,继续追击!”
将领连忙转身,大声喝令士兵们停止捡拾。
可是,没有人听他的。
地上的金银实在太多了,多到让这些常年拿着微薄俸禄的士兵们眼红心跳。
有人甚至将刀插在地上,双手捧起一把银锭,眼中满是贪婪的光芒。
后续的部队陆续赶到,看到前方的混乱,听说有金银可捡,也纷纷加入争抢的行列。
军官们喊破了嗓子,用刀背抽打,也无济于事。
八万大军,在这条并不宽阔的官道上,乱成了一锅粥。
酒井忠胜气得浑身发抖,拔刀砍倒了一名正在争抢的士兵,厉声道:“再有捡拾者,斩!”
这一刀暂时震慑住了周围的人,但远处的士兵根本没看到,或者看到了也不在乎。
混乱如同瘟疫一般,迅速蔓延开来,根本无法遏制。
就在此时,尖锐的呼啸声从天而降。
“咻——咻——咻——”
那是火箭的声音。
无数支火箭从道路两旁的高地上飞出,拖着长长的尾焰,如同流星雨般洒落在倭军的队伍中,有的射中士兵,火焰瞬间吞噬了衣物和肌肤;有的射中粮车——
“轰!轰!轰!”
连环的爆炸声响起!
那些粮车,根本不是什么粮车。
粮袋下面装的是火药,火箭引燃了火药,引发了连锁爆炸。
一时间,道路上火光冲天,硝烟弥漫,破碎的木片、石块四处飞溅,无数倭军士兵被炸得血肉横飞,惨叫声、哭喊声、爆炸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人间地狱。
“伏击!是伏击!”
幸存下来的倭军士兵终于反应过来,可为时已晚。
“砰!砰!砰!”
道路两侧的高地上,明军的火枪手居高临下,轮流射击。
密集的弹丸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将混乱中的倭军士兵成片成片地打倒。
有的士兵试图组织反击,却连敌人的影子都看不清,就被子弹击中倒地。
“轰!轰!轰!”
明军的火炮也开始发威,炮弹精准地砸入倭军最密集的区域,每一发都能带走数十条性命。
骑兵在狭窄的道路上更是成了活靶子,战马嘶鸣,骑士坠地,血肉模糊。
八万大军,在这些狭窄的官道上,被两侧高地的火力交叉封锁,进退两难,死伤惨重。
酒井忠胜面色惨白,他拔出太刀,嘶声吼道:“不要慌!整队!向两侧进攻!”
可是,没有人听他的。
或者说,听到了也做不到。
队伍已经完全崩溃,士兵们四处奔逃,互相践踏,军官们自顾不暇,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
一发子弹呼啸而来,擦过酒井忠胜的肩头,带起一串血珠。
他身体一晃,险些从马上跌落。
亲卫们连忙围上来,护着他向后撤退。
“大人!快撤!此地危险!”
酒井忠胜咬着牙,还想说什么,又一发子弹飞来,正中他的胸口。
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胸前那个正在汩汩冒血的弹孔。
黑色的铠甲被击穿了一个小洞,鲜血从洞口涌出,将周围的甲片染成了暗红色。
“我……”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感觉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的热流。
周围的声音越来越远,光线越来越暗。
他看到亲卫们惊恐的面孔,看到天空中飘过的白云,看到道路两侧高地上那些隐约可见的旗帜——大明的旗帜。
“怎么会……”酒井忠胜喃喃道,身体从马上缓缓滑落。
亲卫们扑上去,想要接住他,却只接住了一具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
酒井忠胜,德川幕府重臣、征讨大军总大将,毙命于明军的火枪之下。
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脸上残留着难以置信的表情,似乎直到最后一刻,他都不相信,自己会败,会死。
“将军战死了!”
“酒井大人阵亡了!”
消息在崩溃的倭军中迅速传开,最后的抵抗意志也随之彻底瓦解。
士兵们丢下武器,脱下铠甲,拼命地向后逃窜。
没有人再想着反击,没有人再想着整队,所有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
高地上,孙世振看着下面的战场,嘴角微微上扬。
赵铁柱站在他身旁,满脸兴奋:“大帅,敌军已经溃败!是否下令全军追击?”
孙世振摇了摇头:“不必了。让他们逃。逃回去的人越多,倭军的恐慌就越大。而且我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传令下去,打扫战场,收集武器弹药,救治伤兵。休整一日,明日开赴姬路城。”
“遵命!”赵铁柱兴奋地应道,转身跑下高地。
孙世振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味道。
这是胜利的味道,也是战争的味道。
阳光洒在他的铠甲上,泛着金色的光芒。
远处,大明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胜利的号角,在异国的土地上回荡。
第382章 江户惊变,德川震怒
江户城,德川家光独坐在上位,面前摊着一幅巨大的倭国舆图,他的目光从西海岸缓缓移向京都,又从京都移向江户,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
前线的消息,每隔半日便会送来一次。
最近一次传来的战报是昨天黄昏——酒井忠胜的大军已经抵达姬路城附近,明军久攻不克,士气受挫,正在撤退。
“明军不过如此。”德川家光这样想着。
他在心中盘算着此战过后的布局——酒井忠胜若能一举全歼明军,幕府的威望将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那些蠢蠢欲动的大名们,看到幕府军的赫赫战功,必然重新收敛起自己的尾巴,老老实实地俯首称臣。
至于那些不战而逃的懦夫,等酒井回来之后,一个个算账。
削藩、减封、转封,甚至改易,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们。
德川家光正在思索着未来的布局,忽然听到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又急又乱,完全不像平时那些侍从的沉稳步伐,显然是出了大事。
一名侍从跌跌撞撞地冲进殿内,脸色煞白,额头满是冷汗,甚至连行礼都忘了,直接扑跪在地,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大、大人!不好了!前线……前线急报!”
德川家光眉头一皱,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沉声道:“何事如此惊慌?慢慢说。”
侍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声音依然带着明显的颤抖:“酒井大人……在前线战败了!我军数万大军全线崩溃!酒井大人他……他已经战死了!”
德川家光猛地站起身来,面色骤变。
他的眼睛瞪得浑圆,死死盯着那名侍从,厉声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酒井带着我五万幕府军,还有各地征召的军队,足足七八万人,怎么可能会败给区区两三万明军?!”
侍从伏在地上,身体微微发抖,却不敢隐瞒:“大人,消息千真万确!是前线溃败下来的将领亲口所述。明军在姬路城外设伏,用丢弃的粮草和金银引诱我军争抢,然后突然发动攻击,用火箭引爆了藏在粮车里的火药……我军猝不及防,死伤惨重,全军溃散。酒井大人……酒井大人在乱军中被流弹击中,当场战死!”
德川家光的脸色从震怒变成了苍白,又从苍白变成了铁青,嘴唇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五万幕府军,加上各地征召的援军,足足七八万人。
如今,这支大军竟然在一天内灰飞烟灭。
而酒井忠胜,他最信任的将领,居然战死了。
“姬路城呢?”
侍从低声道:“姬路城……恐怕已经落入明军之手。前线溃败之后,明军乘胜追击,姬路城守军孤立无援,城池陷落只是时间问题。而且,明军的行进目标非常明确,是直指京都而来。”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德川家光缓缓坐回原位,双手放在膝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的地面。
他的脑海中一片混乱,无数念头如同走马灯一般飞速旋转。
明军的目标是京都,是天皇所在之地。
虽然天皇不过是他手中的傀儡,只是一个象征性的存在,但那个象征,对倭国上下有着不可替代的意义。
若是明军真的攻入京都,哪怕只是兵临城下,哪怕天皇毫发无损,幕府的威望也将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那些本就心怀异志的大名们,会如何看待幕府?百姓们会如何看待幕府?
到那时,即便明军退去,幕府的统治也将千疮百孔,再也无法恢复到从前的稳固。
天皇不能落入明军之手,京都绝不能失守。
“大人,”侍从小心翼翼地说道。
“明军恐怕不日便将抵达京都外围,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德川家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在心中默数了几个呼吸,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和沉稳。
多年的执政生涯,早已将他磨练成一个在任何危机面前都能保持冷静的统治者。
“传令下去,集结江户城内所有可用的军队。骑兵、步兵、火枪队,一个不留,全部征调。”
侍从一怔:“大人,您是打算……”
“我要亲自出征。”德川家光站起身来,目光如炬。
“明军既然敢来,我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侍从大惊:“大人亲自出征?这……”
德川家光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冷冽:“酒井已经战死,前线溃败,军心涣散。我若不亲自坐镇,谁能收拾这个烂摊子?传令下去,立刻集结军队,准备出发。目标——京都外围的二条城。”
“是!”侍从不敢再劝,躬身退下。
德川家光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京都的位置上。
二条城,那是德川幕府在京都的据点,是他祖父德川家康所建,既是将军在京都的居所,也是监控天皇、掌控西国诸侯的军事要塞。
城防坚固,易守难攻,是决战的理想之地。
他必须在明军抵达京都之前,赶到二条城,依托城防组织抵抗。
“还有,”德川家光忽然想起一事,转身对另一名侍从道。
“立刻以天皇的名义,向各地藩主下达命令——让他们集结麾下所有军队,火速赶往二条城,与幕府军会合,共同迎击明军。”
侍从迟疑道:“大人,各地藩主……会听令吗?”
德川家光冷笑一声,目光中闪过一丝狠厉:“告诉他们,谁敢不来,一律视为叛国。待明军之事了结之后,我必亲率大军,踏平他的领地,将其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侍从打了个寒颤,连忙低头:“是!”
德川家光又想了想,补充道:“立刻派人前往大坂城,将城内的所有粮草物资,全部给我转移走。能搬的搬,能运的运,一粒米都不要给明军留下。”
“大人,大坂城是大阪的物资粮草堆积如山,短时间内恐怕难以全部转移……”
“那就烧!”德川家光的声音变得冷厉。
“搬不走的,一把火烧了,宁可烧成灰,也不能留给明军。战争打的就是粮草,明军深入我境内,补给困难,全靠以战养战。若是断了他们的粮草来源,他们便不战自溃。”
“遵命!”
一道道命令发出,传令兵骑着快马奔向四面八方。
江户城内,号角声此起彼伏,一队队士兵从军营中开出,在街道上集结。
老百姓们站在路边,望着那些匆匆走过的军队,脸上写满了惊恐和不安。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到,一场巨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德川家光站在高台上,望着正在集结的军队,面色凝重。
他知道,这一战,将决定幕府的命运,也决定倭国的未来。
胜,则幕府威望重振,那些蠢蠢欲动的大名们将被彻底震慑,幕府的统治将更加稳固。
败……
他没有往下想,他不敢想。
“明军,我倒要看看,你们究竟是何方神圣。”
德川家光转身走下高台,披上铠甲,挂上太刀,大步向集结的军队走去。
身后,幕府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的家纹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那是德川家的标志。
那是倭国最高权力的象征。
如今,这个象征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
德川家光,将亲自扞卫它。
第383章 举国震动,群藩勤王
倭国各地,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来自江户的紧急命令。
幕府的传令兵骑着快马,昼夜兼程,将德川家光以天皇名义发布的征调令送往每一个藩主的领地。
命令措辞严厉,毫不掩饰其中的威吓之意——立即集结所有兵力,火速赶往二条城,与幕府军会合,共同迎击明军。
违令者,视为叛国,战后必遭严惩。
各藩主接到命令时,反应各异。
有人震惊,有人恐惧,有人沉默,有人怒骂。但无论最初的情绪如何,当他们冷静下来读完整道命令之后,所有人的脸上都只剩下了一种表情——凝重。
原本以为,这不过是明军的小股入侵。
沿海几座小城失守,算不得什么大事。
幕府既然已经派出了酒井忠胜率领五万大军,想必很快就能将这支不知天高地厚的明军赶下海去。
可如今,局势已经恶化到了他们无法想象的地步。
明军不仅没有被赶下海,反而一路势如破竹,连破数城,直逼京都。
幕府派出的大将酒井忠胜,竟然在姬路城外遭遇伏击,全军崩溃,本人也阵亡了。
酒井忠胜,那可是幕府数一数二的名将。
他麾下的五万幕府军,更是倭国最精锐的部队。
这样的大军,这样的名将,竟然在一朝之间灰飞烟灭。
明军究竟有多强?
没有人知道答案,但他们知道,如果再不全力以赴,京都——那座古都,天皇所在之地,就将暴露在明军的刀锋之下。
这是他们绝不能容忍的。
各藩主对德川幕府并无好感,甚至可以说,许多人心中对德川家光的独断专行、对幕府长期压制地方势力的做法,早已积怨颇深。
平日里,他们表面上恭顺,背地里却无时无刻不在算计着如何扩大自己的势力,如何在幕府的缝隙中谋取更多的利益。
但此刻,没有人再有心思去算计那些。
因为这道命令,是以天皇的名义发出的。
天皇虽然久居深宫,不问政事,手中并无实权,但在倭国百姓和武士心中,天皇是不可侵犯的象征,是倭国延续千年的精神支柱。
幕府的权威可以质疑,德川家的统治可以挑战,但天皇的尊严,不容任何人玷污。
更何况,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对大明干过什么。
倭寇。
这个词,对于大明百姓来说,是血与泪的记忆。
多少年来,倭寇肆虐大明沿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而那些倭寇的背后,或多或少都有各藩的影子。
有的藩主暗中资助,有的藩主直接派遣,有的藩主则对倭寇的所作所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明此次跨海而来,连破数城,一路势如破竹,显然不是普通的边境摩擦,这是来报仇的。
当前,丰臣秀吉入侵朝鲜,大明出兵救援,将倭军打得大败而归。
那一战,倭国元气大伤,丰臣家也因此衰落,最终被德川家取而代之。
如今,大明又来了。
这一次,他们直接打到了倭国的本土。
如果放任不管,让明军攻入京都,天皇必将遭到无法想象的伤害。
到那时,他们这些藩主,不仅无法向天皇交代,更无法向自己的家臣和百姓交代。
所以,这一次,没有人拒绝。
各藩主出奇地一致,放下了平日里的勾心斗角,开始按照命令集结军队。
一座座城池中,号角声此起彼伏。
武士们从各自的宅邸中走出,穿上铠甲,挂上太刀,骑上战马,向指定的集结地汇聚。
足轻们被从田间地头征召出来,分发竹枪和简陋的铠甲,编入队列。
然而,仅仅依靠现有的武士和足轻,远远不够。
明军虽然只有两三万人,但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连战连捷,士气正盛。
幕府军的主力已经在姬路城外被击溃,剩下的兵力有限。
如果不能集结足够多的军队,根本无法与明军抗衡。
于是,各藩主开始疯狂扩招。
命令一层层传达下去,从城池到村镇,从村镇到乡野。
所有的青壮年男子,无论愿意与否,都被强行征召入伍。
有人被发给了刀枪,有人只拿到了竹竿削成的长矛,有人甚至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只能赤手空拳地跟在队伍后面。
农民们被从家里拖出来,哭喊着与妻儿告别。
有的人默默流泪,有的人嚎啕大哭,有的人试图逃跑,却被抓回来打得半死,整个倭国陷入了一片混乱和悲怆之中。
没有人愿意打仗,但没有人在乎他们愿不愿意。
各藩主的命令只有一条——人,越多越好。
不管有没有训练,不管有没有武器,只要是人,就要送到二条城去。
于是,一队队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农民,在武士的驱赶下,踉踉跄跄地向二条城进发。
他们没有统一的军服,没有像样的武器,甚至连基本的军事训练都没有接受过。
他们中的许多人,甚至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敌人。
他们只知道,有一支从海外来的军队,正在向京都进发。
而他们,被征召去阻止那支军队。
各条道路上,尘土飞扬,人流如织。
从各地出发的军队,如同无数条溪流,汇聚成一条越来越宽阔的河流,缓缓流向二条城的方向。
有的队伍整齐有序,旌旗鲜明,那是精锐的武士部队;有的队伍杂乱无章,踉踉跄跄,那是被强征来的农民。
但无论精锐还是乌合,所有人的目标都是一样的——二条城。
在那里,德川家光将亲自坐镇,组织最后的决战。
二条城,这座德川家康亲手修建的坚固堡垒,即将见证倭国历史上规模最大、也是最惨烈的一场战斗。
所有人的命运,都将在这场战斗中,被彻底改写。
第384章 兵锋所指,直取大坂
姬路城的硝烟尚未散尽,孙世振便已率军继续推进,目标直指大阪。
这里囤积着堆积如山的粮草物资,是大军继续北进的必经之路,也是幕府军重要的补给基地。
行军路上,斥候不断回报前方的情况。
孙世振面色凝重,脑海中飞速盘算着下一步的行动。
一天后,大军抵达大阪外围。
孙世振登上一处高地,举目远眺。
远处,大阪城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这座城池规模宏大,城墙高耸,护城河宽阔,与姬路城相比也不遑多让。
但此刻,城中的景象却有些异样——城头上旗帜虽然还在飘扬,但守军的数量似乎不多,城门大开,不断有车队从城中驶出。
“大帅,城中的倭军正在撤退!大量物资正在装车运出城去,往京都方向转运。城中的百姓已经被守军驱赶离开,整座大阪城只剩下军队了。”
孙世振眉头一皱。
德川家光这是要放弃大阪。
看来,姬路城外的惨败让幕府意识到了明军的实力。
与其将宝贵的兵力分散驻守各处,不如集中力量,在京都附近进行决战。
而大阪城内的这些物资,若是落入自己手中,无异于为虎添翼。
所以,他们才如此仓促地转移物资,能运走的运走,运不走的……恐怕会一把火烧掉。
“想跑?”孙世振冷笑一声,“没那么容易。”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赵铁柱道:“传令下去,让斥候摸清倭军运输队的路线。另外,看看有没有小路可以绕到运输队的前方。”
“大帅,您是打算……”
“截粮。”孙世振的目光冷冽。
“这些物资,绝不能让他们全部运走或烧毁。夺下这批物资,我军就能得到充分的休整,为接下来的决战养精蓄锐。”
赵铁柱领命而去。
不多时,斥候和向导纷纷回报。
运输队出城后,向东行进,路线比较固定,有一条小路可以绕到运输队的前方,虽然路况较差,但轻装部队可以通过。
孙世振迅速做出部署。
“赵铁柱,你率领三千人,在大阪城外隐蔽起来。两个时辰后,对城池发起佯攻。不需要真的打进去,但要把声势造大,让城内的守军以为我军主力正在攻城。”
“是!”赵铁柱抱拳。
“其余主力,随我截击已经运输出城的物资车队。”孙世振的目光扫过众将。
“记住,攻城佯攻和截击必须同时进行,不能给敌人反应的时间。”
众将齐声应命。
夜幕降临,明军开始分头行动。
赵铁柱率领三千人,悄然逼近大阪城外。
他们在距离城池约两里处的一处树林中隐蔽起来,等待着预定的时刻。
孙世振则率领主力,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小路急速北进。
道路崎岖难行,但将士们士气高昂,没有人抱怨。
他们知道,前方等待着他们的,是堆积如山的粮食和物资,是胜利的希望。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孙世振率军抵达预定位置。
这是一处丘陵地带,道路从两座矮山之间穿过,是伏击运输队的理想之地。
“全军隐蔽,不许出声。”孙世振低声下令。
士兵们迅速散开,隐入两旁的树林和草丛中。
火枪手们趴在地上,枪口指向官道;长矛手蹲在火枪手身后,准备冲锋,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条在月光下泛着微光的道路。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远处,大阪城的方向,忽然传来隆隆的炮声。
“开始了。”孙世振低声说道。
佯攻开始了。
大阪城内,守军听到炮声,顿时乱成一团。
他们本以为明军还在远处,没想到这么快就兵临城下。
城楼上的将领们大声呼喊着,命令士兵各就各位,准备抵抗。
“快!快!把剩下的物资全部烧掉!不能留给明军!”一名将领厉声下令。
火把被丢进仓库,火焰迅速蔓延。
粮仓、武库、马厩,一座座建筑被点燃,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整座大阪城,在夜幕中化为一片火海。
守军的行动果然如孙世振所料,攻城一开始,他们便开始焚烧物资,以免落入明军之手。
而就在大阪城陷入火海的同时,运输队的倭军也听到了远处的炮声。
他们停下脚步,惊慌失措地回头张望,看到城中冲天的火光,顿时明白了什么。
“明军攻城了!快走!快走!”领队的军官催促着手下加速前进。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杀!”
丘陵两侧,无数火把同时亮起,将夜空照得如同白昼。
明军士兵从树林和草丛中冲出,呐喊着扑向官道上的运输队。
“砰砰砰!”
火枪齐射,前排的倭军士兵应声倒地。
弓箭手射出一波箭雨,更多的倭军惨叫着倒下。
运输队的倭军本来就是后勤部队,战斗力远不如野战部队,加上猝不及防,瞬间便溃不成军。
“不要管人,抢物资!”孙世振大声下令。
明军士兵们冲上运输车队,将一袋袋粮食、一箱箱火药从车上搬下来,转移到安全的区域。
那些还在顽抗的倭军,被迅速清除;逃跑的,也无人追击。
不到半个时辰,战斗便结束了。
粮车上的物资堆积如山,足够明军大军数月之用。
更令人欣喜的是,其中还有不少火药和铅弹,这正是明军最需要的补给。
孙世振望着那些缴获的物资,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传令下去,全军就地休整。明日一早,带着缴获的物资,与赵铁柱他们会合。”
“是!”
夜色中,明军将士们围坐在缴获的粮车旁,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喜悦。
而大阪城的方向,火焰渐渐熄灭,只剩下缕缕黑烟,在夜风中飘散。
这座曾经富庶繁华的城市,一夜之间化为废墟。
但孙世振并不在意,战争就是这样,有得必有失。
他更在意的,是即将到来的决战。
第385章 众寡之势,决胜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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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三十万军,踌躇满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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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阵前斩使,决战约期
二条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明军已经连续行军数日。
孙世振举目远眺,远处的平原上,营帐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边际。
人声、马嘶、号角声,混杂在一起,即便隔着数里之遥,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
即便早有心理准备,亲眼看到这一幕时,孙世振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密密麻麻的营帐铺满了整个平原,从二条城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丘,仿佛整个大地都被倭军覆盖了。
“大帅,”赵铁柱赶到他身旁,面色凝重。
“探子刚刚回报,倭军已经集结了三十万人。后续没有发现继续向二条城开进的部队。看来,这就是他们全部的军队了。”
孙世振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望着那片壮观的军营,嘴角微微上扬。
“三十万……看来德川家光是把压箱底的都拿出来了。”
“也好。一次性解决,省得日后麻烦。”
孙世振对身后的将领们下令:“全军就地驻扎,构筑营垒。不必靠太近,保持距离。让将士们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遵命!”
明军在距离二条城约五里的一处高地上安营扎寨,位置选得极好,地势较高,视野开阔,既可以俯瞰倭军大营的全貌,又便于防守。
营寨构筑得颇为坚固,壕沟、拒马、箭楼,一应俱全。
孙世振站在高地上,望着远处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倭军营帐,心中默默盘算着。
三十万大军,听起来吓人,但真正能打的,恐怕不到十分之一。
其余的都是临时征召的农民、商贩,甚至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这样的军队,数量越多,越容易在战场上出现混乱。
“大帅,”一名士兵快步跑来,“倭军派了使者,正在营外求见。”
孙世振微微挑眉:“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身着黑色羽织、腰挎太刀的倭国使者昂首走进明军营寨。
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抬着一顶小轿,轿中似乎放着什么东西。
使者走到孙世振面前,微微躬身,算是行了礼。
他的神态倨傲,目光中带着几分轻视,扫视着周围的明军将士。
“阁下便是明军主帅?”使者开口,倭语中带着几分生硬的汉话。
翻译将他的话转述给孙世振。
孙世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使者继续说道:“我奉德川将军之命前来。将军说了,明军能一路打到二条城,确实有些本事。但如今,我军三十万大军已经集结完毕,你们只有区区不到两万人,实力悬殊,胜负已定。将军不愿多造杀戮,给你们一个机会——三日后,两军决战。若你们现在投降,将军可以饶你们不死,甚至可以让你们返回大明。”
翻译将话说完,帐内的明军将领们顿时脸色铁青。
这个使者,分明是在羞辱他们。
那使者似乎还嫌不够,嘴角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继续说道:“虽然我很佩服贵军能一路杀到这里,但你们是不可能打败我军的。三十万对两万,就算是傻子也知道结果。若是识相,现在就投降,还能保住性命……”
“够了。”
孙世振站起身来,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缓步走到使者面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使者被他那冷冽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你……你想干什么?”
孙世振没有回答。他的手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铮——”
“镇岳”剑出鞘,寒光一闪。
使者的头颅飞起,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帐内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尸体晃了晃,轰然倒地。
帐内的将领们先是一愣,随即齐声叫好。
那两名随从吓得瘫软在地,面如土色,浑身颤抖。
孙世振收剑入鞘,目光落在那两个随从身上,冷冷地说道:“回去告诉德川家光,让他趁早投降,洗干净脖子等着。否则,这就是他的下场。”
一名随从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地逃出营寨。
另一名随从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很快就消失在了营门外。
赵铁柱咧嘴笑道:“大帅,杀得好!这种不知死活的家伙,就该给他点颜色看看。”
孙世振没有接话,转身走回帅案前,重新坐下。他的面色平静,仿佛方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传令下去,”他说道,“三日后,全军整队,准备决战。”
二条城,德川家光正在与几位家臣商议军务,忽然一名侍从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颤抖:“大、大人!派往明军大营的使者……被杀了!”
德川家光猛地站起身来,怒目圆睁:“什么?!”
侍从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明军主帅……亲手斩杀了使者,还让随从带话回来……说……”
“说什么?!”
“说……让大人趁早投降,不然……不然这就是大人的下场。”
德川家光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酱紫,又从酱紫变成了惨白,身体微微颤抖,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家臣们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好……好一个明军主帅!”德川家光咬着牙,一字一顿。
“既然他找死,我就成全他!”
“传令下去!全军整备,三日后,与明军决一死战!生擒明军主帅者,封赏万石!取其首级者,封赏五千石!”
“遵命!”
命令飞速传达下去,二条城内外的倭军大营,顿时沸腾起来。
三十万大军开始紧张地整备,磨刀霍霍,准备迎接三日后的决战。
第388章 誓师出征,大明必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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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背水列阵,血战僵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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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火海焚天,全线崩溃
德川家光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
从清晨到午后,他的三十万大军轮番攻击,一波接一波地冲向明军的阵地,却始终无法撼动那道钢铁防线。
火炮轰不垮,火枪打不穿,骑兵冲不动,武士拼不过。
明军就像一块磐石,任凭惊涛骇浪如何拍打,始终岿然不动。
而他的三十万大军,却在一次次徒劳的冲锋中不断流血、不断消耗。
阵前倒下的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浸透了土地,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德川家光咬着牙,目光死死盯着远处的明军阵地。
硬攻不行,那就换一条路。
德川家光扭头对身旁的将领下令:“调一支部队,从下游渡河,绕到明军背后。他们背水列阵,后路空虚。只要切断他们的退路,明军不战自溃。”
“遵命!”
一支倭军被从本阵中抽调出来,带着赶制的简易木筏,沿着河岸向下游悄悄移动。
他们的行动颇为隐蔽,借着河岸边的树林作为掩护,试图避开明军的视线。
然而,德川家光不知道的是,孙世振对此早有防备。
河岸边,赵铁柱将一批试图渡河的倭军击退时,河面上已经漂满了尸体和破碎的木筏。
鲜血染红了河水,顺流而下,触目惊心。
“赵将军,倭军又上来了!”一名士兵指着河面喊道。
赵铁柱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眯起眼睛望向对岸。
果然,又有一批倭军扛着木筏冲到了河边,正在往水里推。
他们的动作比前几次更加慌乱,显然已经被打怕了。
“慌什么?”赵铁柱咧嘴一笑。
“让他们过。等他们到了河中间,再给我狠狠地打。”
倭军的木筏刚刚划到河心,岸边的芦苇丛中突然冒出无数火枪手,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河面上那些毫无遮掩的倭军。
“放!”
弹丸如同暴雨般倾泻,木筏上的倭军无处可躲,纷纷中弹落水。
“再放!”
又一轮齐射,河面上几乎看不到还能站着的倭军了。
剩余的木筏慌乱地调头,却被后面涌上来的同伴撞翻,更多的人落入水中。
赵铁柱放下手中的火枪,冷冷地看着那片地狱般的景象。
三次渡河,三次惨败。
前两次倭军还能逃回去一些人,这一次,几乎没有生还者。
河水被染成了暗红色,尸体堆积在岸边,木筏的碎片随波逐流。
赵铁柱不知道倭军还会不会来第四次,但他知道,河岸这边,暂时安全了。
主战场,倭军本阵。
德川家光的脸色已经阴沉到了极点。
前方的战报不断传来,每一条都让他怒火中烧。
正面强攻损失惨重,两翼包抄的骑兵陷入陷马坑,渡河的奇兵被伏击。
三十万大军,打了整整半天,竟然连明军的防线都没有摸到。
“废物!都是废物!”德川家光猛地将手中的军扇摔在地上,怒目圆睁。
“三十万人,打不过两万人!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身旁的将领们噤若寒蝉,没有人敢接话。
德川家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传令,所有后备队,全部投入战斗。我要用人数,压垮他们。”
一名老将迟疑道:“大人,后备队是我军最后的精锐,若是也……”
“没有若是!”德川家光猛地转身,目光如刀。
“明军的弹药不多了,体力也快到极限了。现在不全力以赴,难道等他们缓过气来反攻吗?传令!全军压上!不计伤亡,务必在今天之内,消灭这支明军!”
“遵命!”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低沉、绵长。
倭军大阵的最后一道防线也打开了,德川家光麾下的旗本部队——幕府最精锐的武士——开始向前移动。
他们甲胄鲜明,队列整齐,步伐坚定,与之前那些杂兵和普通武士截然不同。
这是德川家光最后的底牌,也是他最大的倚仗。
与此同时,各藩留守的预备队也被全部调上前线。
三十万大军,在德川家光的严令下,开始向明军阵地发起全面进攻。
步兵、骑兵、火枪手、弓箭手,所有人都涌了上去。
密密麻麻的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水,铺天盖地地向明军压来。
喊杀声震天动地,旌旗遮天蔽日,整个平原都在颤抖。
明军阵地上,孙世振望着那片汹涌而来的黑色人海,面色依旧沉静。
“终于来了。”
他等的就是这个时刻——倭军将所有兵力都投入战场,阵型密集,无法展开,这正是明军的机会。
“传令,投石机准备。”
几架简易的投石机被推到了阵地前沿,这些投石机是明军利用缴获的木材和绳索连夜赶制的,结构简陋,射程不远,但用来投掷火油罐绰绰有余。
“放!”
投石机的杠杆猛地弹起,火油罐划破天空,飞向正在冲锋的倭军阵型。
陶罐落地,碎裂,黑色的火油四处飞溅,溅在倭军士兵的身上、武器上,溅在地面上、旗帜上,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油腥味。
“弓箭手,换火箭!”
早已准备好的弓箭手搭上缠着油布的箭矢,点燃箭头。
“放!”
数百支火箭冲天而起,如同流星雨般划破天空,落在那些被火油浸透的区域。
“轰——”
大火瞬间燃起。
火油遇火即燃,火势以惊人的速度蔓延。
倭军士兵们的衣甲上沾满了火油,一点就着,整个人瞬间变成了火人。
他们惨叫着在地上打滚,试图扑灭身上的火焰,却徒劳无功。
火焰在地面上流淌,将整片区域变成了一片火海。
马匹惊恐地嘶鸣,将背上的骑兵甩落,踏着火焰狂奔。
人与人撞在一起,火与火连成一片。
混乱如同瘟疫,在倭军阵中迅速蔓延。
“火枪手!火炮!全体开火!”
孙世振拔出“镇岳”剑,向前一指。
“轰!轰!轰!”
火炮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炮弹砸向混乱中的倭军阵型,在密集的人群中犁出一道道血槽。
“砰砰砰!”
火枪手轮番射击,弹丸如同暴雨般倾泻,将那些试图组织抵抗的倭军军官和武士一一击倒。
“步兵,向前推进!”
明军的步兵方阵开始缓缓向前移动,步伐坚定,气势如虹。
倭军本阵已经彻底乱了,有人往前冲,有人向后逃,有人趴在火焰中惨叫,有人试图组织抵抗却被自己的溃兵冲散。
德川家光的旗本部队虽然精锐,但在火海和混乱中也难以发挥作用。
他们被溃逃的杂兵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后退。
“稳住!稳住!”德川家光声嘶力竭地吼道,却没有人在听。
明军的步兵方阵如同一把锋利的钢刀,切入倭军混乱的阵型中。
所过之处,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崩溃,从局部蔓延到全局。
先是前方的杂兵溃逃,然后是各藩的武士溃退,最后连德川家光的旗本部队也开始动摇。
“大人!顶不住了!”一名将领扑到德川家光面前,满脸血污。
“明军的火枪太猛,前面已经全乱了!撤吧!”
德川家光的脸色惨白,嘴唇颤抖。
他想怒吼,想拔刀砍了这个怯战的将领,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远处,明军的旗帜正在向前移动。
而倭军的旗帜,一面接一面地倒下。
三十万大军,竟然真的要败了。
第391章 兵临京都,止戈为安
倭军阵线的崩溃,起初只是一条细微的裂缝。
前排的足轻开始转身逃跑时,督战队的太刀还能将他们砍翻在地。
但当逃跑的人越来越多,连督战队都被溃败的人潮冲散时,那道裂缝便如决堤之水,再也无法堵住。
“杀!”
明军的喊杀声震天动地,步兵方阵如同一柄巨大的钢刀,切入倭军混乱的阵型。
火枪手在两侧交替射击,为步兵清扫前进的道路。
火炮虽然因连续发射而炮管发烫,但依然在发出怒吼,炮弹落在密集的溃兵中,溅起一片片血雾。
“不许退!不许退!”一名倭军将领挥舞着太刀,砍翻了身边两个逃兵,试图稳住阵脚。
话音刚落,一颗流弹击中他的胸口,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一眼,身体缓缓倒下。
将领一死,他麾下的士兵彻底失去了主心骨,一哄而散。
崩溃,如同瘟疫般在倭军阵中疯狂蔓延。
从杂兵到武士,从武士到旗本,没有人还能保持镇定。
三十万大军,不久之前还是德川家光引以为傲的雄厚资本,此刻却变成了一盘散沙。
士兵们丢下武器,脱下铠甲,只为跑得更快一些。
旌旗被踩在脚下,刀枪被弃之路旁,辎重粮草无人问津。
道路上、田野间,到处是四散奔逃的倭军士兵。
远处的高地上,德川家光面色惨白如纸。
他的手在颤抖,不是因为风吹,而是因为恐惧。
他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三十万大军如同潮水般溃退,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大人!我军战败,赶紧走!”身旁的家臣焦急地拉住他的马缰。
德川家光没有反应,目光空洞地望着那片混乱的战场。
三十万大军,三十万啊!
他倾尽全国之力,从各地征调了三十万大军,本以为可以一举荡平这支胆敢犯境的明军。
可结果呢?不到一天,三十万大军便土崩瓦解。
而那些明军,据说只有两万人。
“大人!明军杀过来了!”另一名家臣指着远处正在向前推进的明军方阵,声音中满是惊恐。
德川家光猛地回过神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看到远处明军的旗帜正在快速向前移动,而自家的溃兵如同受惊的羊群,正朝他这个方向涌来。
一旦溃兵冲散本阵,他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走!快走!”德川家光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退往京都!”
在周围家臣的簇拥下,德川家光调转马头,向远处疾驰。
身后,溃败的倭军士兵如同潮水般跟了上来,没有人再听命令,没有人再想着抵抗。
所有人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逃,逃得越远越好,逃到明军追不上的地方。
二条城。
这座曾经被三十万大军填满的坚城,此刻几乎是一座空城。
守城的士兵早已逃跑,城中的百姓也早已逃散,整座城死一般的寂静。
明军的先头部队几乎没有遇到任何抵抗,便冲进了城门。
火枪手迅速占领城墙,步兵清理街道,搜索残敌。
不到半个时辰,二条城便落入了明军的手中。
孙世振进入二条城时,夕阳正在西沉。
金色的余晖洒在城中的屋瓦上,给整座城披上了一层温暖的光芒。
然而,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明军士兵巡逻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犬吠。
“大帅!”赵铁柱急忙赶来,满脸兴奋。
“二条城拿下了!倭军跑得干干净净,粮仓里还有不少粮食,军械库里也堆满了武器。”
孙世振点了点头,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
“我军伤亡如何?”他问道。
赵铁柱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低声道:“还在清点,但……不会少。大帅,兄弟们打了整整一天,弹药都快打光了,人也累得不行。很多弟兄是靠着最后一口气在拼。”
孙世振沉默了片刻,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场胜利的代价。
两万人对阵三十万,即便战术再精妙,即便火器再犀利,也不可能毫发无损。
“传令下去,全军在二条城休整。救治伤员,补充弹药,清点缴获。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击。”
“遵命!”
消息传开,全军欢呼。
二条城攻破,通往京都的最后一道阻碍已经被彻底拔除。
倭国的首都,此刻就在明军的兵锋之下,唾手可得。
将士们纷纷请战,要求一鼓作气攻入京都,活捉倭国天皇。
帅帐内,诸将齐聚,个个脸上写满了亢奋。
“大帅!下令吧!弟兄们士气正盛,一口气打到京都去!”一名参将抱拳道。
“是啊大帅!”另一名将领附和道,“天皇就在京都,打下京都,倭国就彻底完蛋了!”
赵铁柱虽然没说话,但他的眼神也充满了期待。
从二条城到京都,不过一日路程,沿途无险可守。
以明军现在的士气和装备,攻下京都似乎不是难事。
然而,孙世振没有下令。
“诸位,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攻下京都,活捉天皇。听起来很痛快,对不对?”
众将纷纷点头。
孙世振摇了摇头:“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打下京都之后呢?”
帐内安静了下来。
“京都是倭国的首都,是天皇所在之地。打下京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彻底摧毁了倭国的政治中心,意味着我们俘虏了他们的精神支柱。”
“但这也意味着,我们将与倭国所有百姓为敌。”
“我们的敌人,是那些曾经侵犯我大明海疆的倭寇,不是倭国的普通百姓。如果攻入京都,俘虏天皇,倭国各地的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认为我们是侵略者,是来毁灭他们家园的敌人。到那时,各地藩主会打着‘勤王’的旗号,组织起更多的军队与我们拼命。那些今天还在逃命的溃兵,也会重新拿起武器。”
“而我们的情况呢?二条城一战,我军伤亡过半,能战的士兵已经不足一万人。火药消耗巨大,火炮也到了极限。将士们连续作战,疲惫不堪。这样的状态,能应付整个倭国的反扑吗?”
众将沉默了。
他们一直想着如何打胜仗,如何攻克京都,如何活捉天皇。却从未想过,打下京都之后该怎么办。
一名将领不甘心地问道:“大帅,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好不容易打到这儿,眼看着就要打进京都了……”
孙世振抬手打断了他,语气坚定:“我没有说要算了。我们的战略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占领倭国,而是打服倭国,让他们再也不敢侵犯我大明海疆。如今,三十万倭军主力已被击溃,德川家光仓皇逃窜,二条城也被我们拿下。我们的既定目标已经达成。”
“现在是时候和他们谈判了。”
赵铁柱问道:“大帅,您打算怎么谈?”
孙世振微微一笑:“德川家光现在比我们更慌。三十万大军灰飞烟灭,二条城失守,他逃到京都,手里已经没有多少能战之兵。如果此时我们提出和谈,他一定会答应。而我们提出的条件,他也没有多少讨价还价的余地。”
众将面面相觑,有人问道:“大帅,德川家光会答应吗?”
孙世振道:“他会的。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继续打下去,以他现在的兵力,根本守不住京都。而一旦京都失守,天皇被俘,幕府的威信将荡然无存,他自己也难逃一死。与我们和谈,虽然屈辱,但至少还能保住幕府的体面和天皇的安危。”
“所以,诸位不必心急。我们打了胜仗,立了大功,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守住这份胜利的果实,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帐内的将领们沉默了片刻,随即纷纷抱拳:“大帅英明!”
孙世振说道:“传令下去,全军在二条城休整。”
“是!”
第392章 穷途末路,决意赴约
京都。
德川家光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以这样的方式回到这座古都。
没有仪仗,没有随从,没有凯旋的号角。
只有一个残破的、失魂落魄的队伍,在暮色中悄然进入城门。
士兵们丢盔弃甲,面如土色;将领们垂头丧气,一言不发。
路边的百姓站在屋檐下,用惊恐而疑惑的目光看着这支溃军,窃窃私语。
二条城失守的消息,比德川家光本人更早传到了京都。
城中已经乱成了一锅粥——有人收拾细软准备逃往其它地方,有人躲进地窖不敢出门,有人在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说明军不日便将兵临城下。
德川家光顾不上这些,他需要尽快稳住阵脚,需要在最短的时间内重新集结兵力。
然而,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三十万大军,倾巢而出,回来时却不到一半。
前锋全军覆没,骑兵损失殆尽,就连他引以为傲的旗本部队,也折损了将近三成。
那些在战场上溃散的士兵,有的逃回了各自的藩国,有的躲进了山林,有的干脆脱下铠甲,混入百姓之中,再也不愿回来。
更让德川家光头疼的,是各地藩主的态度。
战前,这些藩主迫于幕府的威势,不得不率兵前来助战。
战后,他们虽然也跟着撤回了京都,但脸上的表情已经截然不同。
有人冷漠,有人疏远,有人毫不掩饰地露出不满和轻蔑。
他们私下里聚在一起,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德川家光不用猜也知道,无非是在抱怨他的指挥失误,抱怨幕府的软弱无能,抱怨这场本来不该发生的战争。
“如果这些家伙趁这个时候起兵反抗……”德川家光不敢往下想。
他太清楚那些藩主的秉性了,他们表面上恭顺,背地里却无时无刻不在计算着如何从幕府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以前,幕府势大,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幕府的三十万大军灰飞烟灭,连二条城都丢了,他们还会像从前那样俯首帖耳吗?
不会,绝对不会。
德川家光疲惫地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脑海中一片混乱。
京都不如二条城那般坚固,也不如江户城那般宏大。
狭窄的庭院,低矮的围墙,甚至连像样的防御工事都没有。
一旦明军真的打过来,他连守都没法守。
“大人,”一名家臣小心翼翼地说道。
“城中的百姓人心惶惶,都在传说明军马上就要来了。是不是……该考虑让天皇暂时移驾?”
德川家光睁开眼睛,目光中闪过一丝怒意:“移驾?你是想让明军不费一兵一卒就拿下京都吗?你是想让天下人嘲笑我德川家光是个懦夫吗?”
家臣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言。
德川家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需要想办法,需要在这最危险的时刻,找到一个破局的办法。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从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满脸汗水,神色慌张。
“大人!有……有人从明军那边回来了!”
德川家光猛地坐直了身子:“什么人?”
“是一名幕府的武士。他说,明军放他回来,让他带话。”
德川家光心中一动,连忙道:“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衣衫褴褛、满脸血污的武士被带进了屋内。
他走到德川家光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大人,属下奉命带回明军主帅的口信。”
德川家光强压着内心的波澜,面无表情地问道:“什么口信?”
武士低下头,一字一句地说道:“明军主帅说,要跟我军谈判。而且……指定要跟大人您亲自谈。”
屋内顿时一片哗然。
“谈判?”一名老臣惊呼道,“明军要跟我们谈判?他们打胜了,怎么会主动提出谈判?”
“不知道。”武士摇了摇头。
“但明军主帅确实是这样说的。他还说,如果大人不希望京都从倭国消失的话,就必须跟他谈。”
此话一出,屋内的气氛骤然凝固。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明军在告诉德川家光——如果不谈,他们就会攻打京都。
而现在的京都,根本守不住。
德川家光的脸色变幻不定,沉默了许久。
“时间和地点?”
德川家光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屋内再次炸开了锅。
“大人,万万不可!”一名家臣扑通跪倒,声嘶力竭。
“这一定是明军的阴谋!他们是想利用谈判活捉大人!大人若去,便是自投罗网!”
“是啊大人!”另一名家臣也跪了下来。
“明军诡计多端,不可轻信!大人若有什么闪失,幕府群龙无首,后果不堪设想!”
其他家臣也纷纷附和,一时间跪倒了一片。
德川家光冷冷地看着他们,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意。
“不去谈判,你们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
屋内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继续打?三十万大军都打不过,剩下这十几万残兵败将,又怎么可能打赢?即便勉强组织起防御,京都无险可守,又能撑几天?
逃?将天皇迁往其它地方,放弃京都?那幕府的威信将荡然无存。
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藩主,必然会趁机起兵反抗。
到那时,幕府将面临内忧外患,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不打,不逃,只有谈判。
“各位,”德川家光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众人。
“你们说的,我都明白。明军或许真的有阴谋,或许真的想趁谈判活捉我。但是,我们还有其他选择吗?”
“继续打下去,我们不是明军的对手。那些各地的藩主,早就对我幕府不满。就算我们不被明军打败,他们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与其坐以待毙,不如……赌一把。”
“大人……”
德川家光抬手制止了家臣的劝阻,语气变得果决起来:“谈判的地点和时间,明军定在哪里?”
武士答道:“明军说,地点在二条城外的那座高地上,就是他们之前驻扎的地方。时间……他们让大人定。”
德川家光沉思了片刻:“告诉明军主帅,三日后,我亲自前往。”
“大人!”家臣们惊呼。
德川家光摆了摆手,没有再说话。
他没有告诉这些人,他之所以敢去,是因为他隐约感觉到,明军主帅并不是一个只懂得杀戮的莽夫。
那个人能在姬路城外设伏全歼酒井忠胜的八万大军,能在二条城下以两万破三十万,却在大获全胜之后没有乘胜追击,反而主动提出谈判。
这说明什么?说明明军的损失也不小,说明明军也不想继续打下去了。
既然如此,谈判就是唯一的出路。
德川家光不知道谈判的结果会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去准备吧。三日后,我要亲自会一会那位明军主帅。”
侍从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低下了头:“遵命。”
第393章 阵前谈判,暗藏机锋
三日后,二条城外。
阳光洒在曾经血战的战场上,硝烟早已散尽,空气中不再有血腥味,取而代之的是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孙世振早早便来到了约定的地点。
这是一处平坦的高地,视野开阔,四面来敌无所遁形。
他在高地上搭了一座简易的帐篷,帐篷前摆放着一张长案,两侧各置数席。
他坐在一侧,身后站着赵铁柱和几名全副武装的亲卫,身旁是一名精通倭语的翻译。
“大帅,”赵铁柱低声道,“倭军那边来人了。”
孙世振抬眼望去,只见远处一队人马正朝高地缓缓行来。
为首一人骑着高头大马,身着黑色常服,腰悬太刀,身后跟着几名武士。
队伍人数不多,但个个精悍,显然是精挑细选的好手。
“德川家光。”孙世振淡淡地说道。
德川家光在距离帐篷约十步远的地方勒住马,翻身下来。
他的目光扫过帐篷周围的明军护卫,又落在端坐在案后的孙世振身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讶。
太年轻了。
他原以为,能够统率大军跨海远征、连破数城、以两万破三十万的明军主帅,至少也该是年过三旬、久经沙场的老将。
可眼前这个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眉宇间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冷峻。
“大明果然人才辈出。”德川家光在心中暗暗叹道。
他定了定神,带着几名武士走到帐篷前,在孙世振对面坐下。
双方相距不过数步,彼此都能看清对方的表情。
落座后,双方都没有急着开口。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风从高地上吹过,吹动帐篷的布帘,发出轻微的声响。
最终还是德川家光先开了口。
“我有一事不明,大明为何要无故入侵我倭国?烧毁城池,杀害我军将士,驱散百姓。大明不宣而战,这难道是正义之举吗?”
翻译将他的话转述完毕,孙世振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
“无故?当年倭寇入侵我大明东南沿海,杀害我无辜百姓,掠夺我无数钱财。后又入侵我大明藩属国朝鲜,妄图以朝鲜为跳板进犯我大明。那个时候,倭国可曾向我大明宣战?”
德川家光面色微变。
孙世振继续说道:“那些倭寇,是谁派出去的?是谁在背后资助他们?你不会告诉我,这些倭国都毫不知情吧?”
德川家光沉默了片刻,道:“那些都是多年前的事了。而且,那些倭寇大多是各藩私自派出的,并非倭国之命。”
孙世振冷笑一声:“多年前的事,就可以一笔勾销?那些惨死的百姓,他们的冤魂找谁伸冤?”
德川家光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反驳的话。
孙世振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退一步说,就算那些倭寇不是倭国派出的,倭寇被我大明击退之后,倭国可曾派人到我大明,为那些年的罪行道歉谢罪?可曾交出那些罪魁祸首?可曾赔偿我大明百姓的损失?”
翻译一句句转述过去,语气越来越重。
“没有。”孙世振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你们什么都没做,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仿佛那些血债,随着时间推移就可以一笔勾销。”
“你说我大明不宣而战、非正义之举,那我问你——你们倭国既不认罪,也不道歉,更不赔偿,我们之间的和平从何而来?你们对我大明犯下的罪行,凭什么就此揭过?”
德川家光沉默了。
他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不是因为孙世振的话有多么雄辩,而是因为那些话句句属实。
倭国确实从未为当年的侵略行为向大明道歉,那些倭寇的首领也确实在各地藩主的庇护下安然终老。
“所以,”孙世振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大明皇帝为保百姓安宁,特命我率军跨海讨伐。不是入侵,是讨逆。不是不宣而战,是迟到了多年的清算。”
翻译说完最后一句时,德川家光的脸色已经变得极为难看。
他几次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驳。
帐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孙世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语气变得平和起来:“不过,这些陈年旧账,你我在这里争辩也争不出结果。我们今天要谈的,不是谁对谁错,而是接下来该怎么办。”
德川家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沉声道:“你想怎么办?”
孙世振微微一笑,道:“我军此次前来,并非要攻占倭国。我可以向你保证,不会改变倭国的现有制度。你、你们的天皇、各地的藩主,所有人的地位都可以保留。”
德川家光愣了一下,他原以为明军会提出割地赔款之类的要求,没想到孙世振的第一句话,竟然是“不改变现有制度”。
“那么,”德川家光试探性地问道,“大明的条件是什么?”
孙世振收敛了笑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条件很简单——倭国天皇,必须亲自前往大明,向我大明皇帝行臣服之礼,并立誓永不侵犯我大明一寸土地。”
“不可能!”德川家光猛地站起身来,面色铁青。
“天皇乃万世一系之神裔,岂能向他国君主行臣服之礼?这绝不可能!”
孙世振却没有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等他发泄完毕,才缓缓开口:“话不能这么说。”
“倭国天皇,是你们倭国的统治者,对吧?他的子民入侵我大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他作为统治者,难道不应该为此承担责任?不应该向我大明皇帝承认错误?”
德川家光嘴唇翕动,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孙世振继续说道:“而且,你仔细想想,这真的是对你不利吗?”
德川家光的眉头微微一皱:“你什么意思?”
孙世振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压低声音道:“明人不说暗话,虽然天皇名义上是你们倭国的最高统治者,但实际上,真正统治倭国的,是你德川幕府吧?”
德川家光的瞳孔猛地一缩,死死盯着孙世振,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来。
他没想到,一个来自大明的将领,竟然对倭国内部的权力结构如此了解。
孙世振无视他那警惕的目光,继续说道:“天皇前往大明之时,你大可以下令,让各藩藩主每人带几名护卫,随同天皇一起前往。这样一来,既保证了天皇的安全,又表明了倭国对往昔过错的深刻反省。”
“而你德川家光,身为天皇最信任的人,自然应当在天皇离开期间,坐镇倭国,稳定国内局势,防止有人趁机作乱。至于幕府方面,你派一个你信任的人去就行了,不必亲自前往。”
德川家光愣住了。
孙世振的话,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的迷雾。
各地藩主随天皇前往大明——这意味着,那些对他不满、蠢蠢欲动的藩主,将暂时离开倭国。
而德川幕府的军队虽然遭受重创,但依然是倭国最强大的军事力量。
趁着这些藩主不在,他完全可以整顿国内,削弱各藩势力,巩固幕府的统治。
这不是屈辱,这是机会。
德川家光的脑海中飞速运转着,权衡着利弊。
他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沉思。
帐篷内再次陷入沉默。
孙世振也不着急,慢慢等待着德川家光的回答。
他知道,这个老狐狸不会轻易答应,但他也清楚,德川家光没有更好的选择。
德川家光缓缓坐回席位,久久不语。
半晌,他抬起头,看着孙世振,声音沙哑地问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孙世振放下茶盏,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如果你不答应,我军的火炮就会对准京都。”
翻译说完,德川家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谈判,仍在继续。
第394章 权衡利弊,幕府低头
谈判桌上,气氛骤然紧张。
德川家光还在沉默,他身后的一名武士却按捺不住了。
他猛地向前一步,手按刀柄,厉声道:“不可能!我倭国不可能向任何人投降!天皇乃万世一系的神裔,岂能向他国君主俯首称臣?”
翻译迅速将他的话转述给孙世振。
孙世振面色不变,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有人跳出来反对。
“继续打?你确定,你们还能继续打下去?”
那名武士脸色涨红,正要反驳,却被孙世振抬手制止。
“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回答完了,再说打不打。”孙世振的语气平静,如同在谈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第一,你们幕府还剩多少能战之兵?那些溃散的士兵,有多少还能召回来?那些伤亡惨重的藩主,还有多少人愿意再为幕府卖命?”
武士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第二,这里是倭国的土地没错。你们确实可以源源不断地征召新兵,用车轮战拖垮我们。但是——”
“就算你们把我们全部消灭,你们幕府的军队还会剩下多少?那些各藩的军队,还会剩下多少?”
“到那时,你们幕府还能压得住各地的藩主吗?”
帐内鸦雀无声。
那名武士的脸色从涨红变成了惨白,手不自觉地松开了刀柄。
他虽然是武士,不是政治家,但最基本的利害关系还是懂的。
明军被消灭的时候,恐怕就是幕府被各地藩主群起而攻的时候。
孙世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继续说道:“这些年,幕府为了加强统治,打压了多少藩主?多少人的领地被你削夺?多少人死于你的刀下?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也别告诉我那些藩主都忘了。”
德川家光的脸色越来越阴沉,额角的青筋微微跳动。
孙世振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你们现在还能指挥各地的军队,是因为还有共同的敌人。一旦这个敌人被消灭,各地军队没了外患,枪口会指向谁?你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那名武士彻底说不出话了,低下了头,退回到德川家光身后。
孙世振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德川家光脸上。
他知道,真正能做决定的,只有这个人。
“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比你的手下看得更远。继续打下去,无论输赢,幕府都是输家。打赢了,各地藩主会趁机坐大,你控制不住;打输了,更是万劫不复。你想要的,从来不是一场胜利,而是幕府的延续。对吧?”
德川家光抬起头,与孙世振对视。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仿佛都能看穿彼此的心思。
德川家光当然知道孙世振说的是事实。
这些年,为了巩固幕府的统治,他打压了多少藩主?
削藩、转封、改易、甚至直接除名,多少大名在他手中倾覆?
那些幸存下来的藩主,表面上恭顺,背地里哪个不是对他恨之入骨?
以前幕府势大,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如今,三十万大军灰飞烟灭,幕府元气大伤,他们还会像从前那样俯首帖耳吗?
不会,绝对不会。
而孙世振的提议,恰恰给了他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借着天皇和各藩藩主前往大明的时机,趁他们不在国内,重新整合幕府的权力,削弱各地藩主的势力,用各地的资源来弥补幕府的损失。
这不仅是结束战争的条件,更是幕府续命的机会。
至于天皇的尊严、倭国的体面……在这些现实利益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德川家光的脑海中飞速运转着,权衡着利弊。
他知道,这个决定一旦做出,将会在倭国历史上留下浓重的一笔。
但如果不做,幕府恐怕连明天都撑不过去。
沉默了许久,他终于开口。
“你的提议……”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仔细想过了。”
他抬起头,直视着孙世振,目光中不再有愤怒和抗拒,只有一种看透现实后的疲惫和果决。
“可以。我同意。”
身后,那名武士猛地抬起头,满脸震惊:“大人!”
德川家光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制止了他的话。
“你说得对,继续打下去,对你我都没有好处。与其两败俱伤,不如趁早收场。天皇前往大明……这个条件,我可以答应。”
孙世振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太多喜色,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那么,其他条件呢?”德川家光问道。
孙世振微微一笑,道:“其他的,无非就是赔偿我大明这些年的损失,以及开放沿海口岸,允许我大明商船自由通商。这些对将军而言,应该不算什么苛刻的条件吧?”
德川家光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可以。具体的数目和细节,再行商议。”
孙世振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放下后说道:“既然如此,谈判的基础就算达成了。接下来,我们需要商定具体的条款——天皇何时启程,各藩藩主如何随行,赔偿的数目,开放哪些口岸,等等。这些细节,可以交由双方的代表进一步商议。”
德川家光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身后的武士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不甘和愤懑,却没有人敢再开口。
战争的阴霾似乎在这一刻被风吹散了一些,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如何将这些条款落到实处,如何让各藩藩主接受这个事实,如何让倭国的百姓理解这个决定……每一项,都是巨大的挑战。
但至少,枪炮声停了。
德川家光站起身来,对孙世振微微欠身,算是告辞。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战马,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萧索。
“德川将军。”孙世振忽然叫住了他。
德川家光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孙世振看着他,语气平静地说道:“你做了一个明智的决定。我保证,你的幕府,会比之前更加稳固。”
德川家光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翻身上马,带着武士们离开了高地。
孙世振站在高地上,望着那队人马渐渐远去,消失在通往京都的道路上。
“大帅,”赵铁柱凑过来,低声道,“您觉得,德川家光是真心的吗?”
孙世振摇了摇头:“他不是真心,他只是别无选择。”
第395章 京都定议,众藩俯首
德川家光回到京都后,几乎没有休息,便下令召集各地藩主前来议事。
幸存的藩主们有的刚从战场上逃回来,有的在路上收拢溃兵,有的甚至还没来得及脱下沾满血污的铠甲。
接到命令后,没有人敢怠慢,纷纷赶往御所。
大殿内,人声嘈杂。
数十名藩主分坐两侧,有的面色铁青,有的目光闪烁,有的低头不语,有的交头接耳。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三十万大军灰飞烟灭,二条城失守,明军兵临城下,而他们此刻正坐在毫无防御可言的京都城内,头顶悬着一柄随时可能落下的利剑。
德川家光端坐在上首,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喜怒。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将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收入眼底。
“诸位,今日召集诸位前来,只有一件事——接下来,该怎么办。”
殿内沉默了片刻,没有人接话。
德川家光继续说道:“我军与明军一战,死伤惨重,元气大伤。继续打下去,除了增加无谓的伤亡,还能有什么结果?明军已经兵临城下,京都没有坚固的城墙,没有足够的守军,一旦明军进攻,我们根本守不住。”
“所以,我决意——与明军和谈。”
“和谈?”一名藩主猛地站起身来,脸色涨红。
“德川大人,您在说什么?明军烧我城池,杀我将士,如今兵临城下,您却要与他们和谈?这怎么可以!”
“是啊!”另一名藩主也站了起来。
“明军从南边一路打过来,多少城池被焚毁,多少士兵战死,这个仇不报,我们还有什么脸面面对那些战死的将士?”
“德川大人,不能和谈啊!”
“继续打!我们还有兵力,还可以从各地征召!”
一时间,殿内群情激愤。
藩主们纷纷起身,七嘴八舌,有的怒目圆睁,有的捶胸顿足,有的甚至将矛头直指德川家光本人。
“德川大人,您是不是已经私下和明军达成了什么协议?”一名年长的藩主冷冷说道。
“不然怎么会这么快就提出和谈?”
此言一出,殿内的气氛更加紧张。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德川家光身上,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的反应。
德川家光面色不变,心中却冷笑不已。
这些藩主,平日里各怀鬼胎,如今倒是一致对外了。
“你们都说完了吧?”德川家光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殿内的喧哗声渐渐低了下去。
“说完了,那就听我说。”德川家光站起身来,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变得冷厉起来,
“你们说继续打?好,我来问你们——拿什么打?京都的城墙,挡得住明军的火炮吗?你们手下那些溃散的士兵,还有多少人愿意回头打仗?你们的藩库里,还有多少钱粮支撑下一场大战?”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一盆盆冷水,浇在那些激愤的藩主头上。
没有人能回答。
德川家光继续说道:“明军战力之强,你们亲眼见过。两万人,打我们三十万,结果如何?你们还想再试一次?再死三十万人吗?”
殿内鸦雀无声。
“京都无险可守,明军一旦进攻,城破只是时间问题。”德川家光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却更加沉重。
“到那时,天皇怎么办?你们想过没有?”
殿内的藩主们低下了头。
德川家光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怒意:“而且,你们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明军会打到这里?为什么他们会跨海而来,不惜血战也要讨伐我们?”
德川家光伸出手,指向在座的每一个人,声音陡然提高:“是你们!是你们这些藩主,为了各自的利益,纵容甚至派遣武士入侵大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天皇没有下过这样的命令,幕府也没有!是你们自己!”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天皇没有下令,你们擅自入侵。大明军队来报仇了,你们说,这是谁造成的?”德川家光的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一名藩主不甘心地反驳道:“可是,当年丰臣秀吉入侵朝鲜,与我们在座的……”
“丰臣秀吉已经死了!”德川家光厉声打断了他。
“死人能承担责任吗?你是想让他从坟墓里爬出来,去大明谢罪?”
那藩主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德川家光的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然冷峻:“事已至此,追究谁的责任已经没有意义。现在的问题是,如何保全天皇,如何保全我们的国家。”
“我与明军主帅谈判的结果是——天皇将亲自前往大明,向大明皇帝行臣服之礼。作为交换,明军保证不伤害天皇,不改变我国的现有制度,所有人的地位都可以保留。”
“什么?!”
“天皇前往大明?”
“这怎么可以!”
殿内再次炸开了锅。
德川家光没有理会他们的喧哗,继续说道:“此外,各地藩主必须随行,保护天皇的安全。每人只带几名护卫,不能带军队。这样既能体现我们的诚意,又能形成一股足够的力量,确保天皇在途中的安全。”
“这不等于把我们押去大明吗?”一名藩主愤怒道。
德川家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若不愿意去,可以留下来。但我要提醒你,明军说了,如果天皇不去,他们的火炮就会对准京都。到时候,你能保证天皇的安全吗?”
那藩主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德川家光站起身来,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此事我已决定,不再更改。天皇前往大明,各地藩主随行,这是目前唯一能保全天皇、保全我们所有人的办法。明军已经保证,只是走个形式,很快就会回来。”
德川家光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语气变得意味深长:“而且,诸位随天皇前往大明期间,你们的领地、你们的家眷,我都会派人妥善照料。你们不必担心。”
藩主们面面相觑,有人不甘,有人愤怒,有人恐惧,但没有人再敢公开反对。
德川家光的话虽然刺耳,但句句都是事实——继续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接受和谈,至少还能保住性命,保住领地。
“德川大人,”一名年长的藩主缓缓开口,“您确定,明军会信守承诺?”
德川家光点了点头:“我亲自与明军主帅谈过。此人虽然年轻,但言谈举止颇有气度,不像背信弃义之徒。而且,他们远道而来,也不想把我国逼得太紧,否则对他们也没有好处。”
那藩主沉默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等……遵命。”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藩主们纷纷俯首,表示愿意接受德川家光的决定。
德川家光看着这些低下的头颅,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些人并非真心服从,只是别无选择。
但没关系,只要他们暂时低头,他就有足够的时间来收拾残局。
天皇和各地藩主前往大明,少说也要几个月甚至半年。
这期间,国内的军队由幕府掌控,没有人能挑战他的权威。
等他们回来,木已成舟,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好,”德川家光点了点头,“既然诸位都没有异议,那就这样定了。回去准备吧。具体的事宜,会有专人通知你们。”
“遵命。”
藩主们鱼贯而出,殿内很快只剩下德川家光和他的几名亲信家臣。
一名老臣低声道:“大人,各地藩主虽然暂时答应了,但此事一旦公开,京都的百姓恐怕会……”
德川家光抬手打断了他:“百姓的事,稍后再处理。现在最重要的是,确保天皇顺利启程。你去安排,沿途的护卫、粮草、船只,都要万无一失。”
“是。”
第396章 凯旋入京,捷报东传
京都。
明军入城的那一天,整座城市安静得如同坟墓。
街道两侧的窗户紧闭,门板后传来压抑的呼吸声。
百姓们躲在屋内,透过缝隙偷看这支来自海外的军队。
他们早已听说了明军的可怕,所过之处,寸草不留。
恐惧如同瘟疫,在每一个角落蔓延。
然而,入城的明军并没有如传言中那般烧杀抢掠。
他们队列整齐,纪律严明,不闯民宅,不扰百姓。
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在路上回荡,和偶尔传来的军官号令。
走在最前面的,是孙世振。
他目光扫过这座古都的街巷,没有得意,也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完成任务后的淡然。
德川家光站在御所门前,迎接这位年轻的明军统帅。
他的身后,是几名幕府重臣和诚惶诚恐的侍从。
按照约定,明军将进驻京都,但不是占领,而是“护送”天皇前往大明。
这个说辞,既是给倭国百姓看的,也是给各地藩主看的。
“孙将军,”德川家光微微欠身,“城中已备好住处,请随我来。”
孙世振回了一礼,淡淡道:“有劳。”
接下来的几日,双方的代表开始紧锣密鼓地商谈具体细节。
天皇启程的日期、随行藩主的名单、护卫的人数、沿途的补给、船只的安排……每一项都需要反复确认。
德川家光虽然心中不愿,但面上却配合得十分积极。
他知道,这不仅是履约,更是在为自己——天皇和各藩藩主离开后,国内的局势将由他一人掌控。
与此同时,大量的钱粮被从各地运入京都,送进明军的营地。
孙世振也没有食言,他站在高台上,面前是列队整齐的明军将士。
“诸位,跨海远征,连战连捷,你们每一个人,都是大明的功臣。我孙世振说过,不会亏待你们。今日,便兑现承诺。”
金银、布匹、粮食,一箱箱被抬到台前,按照军功分发。
将士们接过赏赐,脸上露出久违的笑容。
有人把银钱塞进怀里,有人把布匹扛在肩上,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回家后能给妻儿带回什么。
军帐中,笑声此起彼伏,连日征战的疲惫仿佛在这一刻一扫而空。
赵铁柱捧着一袋银钱,咧嘴笑道:“大帅,弟兄们都说,跟着您打仗,不但能赢,还能发财!下次再有这样的仗,谁不抢着来,我把他脑袋拧下来!”
孙世振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会有机会的。”
赏赐完毕,孙世振回到帅帐,展开舆图。
他的手指从京都划向海岸,又从海岸划向东番,最后落在江南。
“该回去了。”
“大帅,”赵铁柱凑过来,“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等倭国天皇和各藩主集合完毕,一起走。”孙世振收起舆图。
“在这之前,传令下去,让将士们好好休整。另外,派出信使,将这个好消息传回大明。”
“是!”
信使日夜兼程,快马加鞭,首先赶到了倭国西海岸。
那里,林风率领的五千水师依然驻扎在登陆时的营地。
营寨比之前更加坚固,港口中停泊着数十艘战船,水手们每天操练,不敢懈怠。
自从孙世振率主力深入内陆,林风便一直守在这里,既负责后勤补给,也负责与东番的联系。
每隔几日,便有船只从东番运来粮草弹药,再从这边带回前方的战报。
这一日,林风正在营中巡视,忽然听到港口方向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名浑身尘土的士兵策马奔来,远远便喊道:“林将军!捷报!大捷!”
林风心中一凛,快步迎上去。
那士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气喘吁吁地道:“大帅率军在二条城下大破倭军三十万,我军已攻占二条城,兵临京都!”
林风愣了愣,随即一把抓住士兵的肩膀:“你说什么?三十万?打赢了?”
“打赢了!”士兵满脸兴奋。
“倭军主力全军覆没,德川家光求和。如今倭国天皇和各地藩主正准备随大帅前往大明,向我皇帝陛下称臣!”
林风仰天大笑,笑声在海风中回荡。
他转身对身后的将士们喊道:“听见没有?孙帅打赢了!三十万倭军,被咱们两万人打垮了!”
营地中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水手们爬上桅杆,扯开嗓子高喊;士兵们摘下头盔,奋力挥舞;有人抱在一起,有人又笑又跳,有人甚至流下了眼泪。
这些日子,他们虽然留守后方,但心一直随着主力悬着。
深入敌国,以寡敌众,谁也不知道结局会怎样。
如今,悬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
“快!”林风挥手道。
“立刻派快船,将这个好消息送往东番!郑将军和顾大人还在等消息呢!”
“是!”
一艘快船扬帆起航,劈波斩浪,向东番驶去。
海面上风急浪高,但水手们恨不得船能再快一些。
他们轮班划桨,日夜兼程,只用了不到两日,便望见了东番岛的海岸线。
东番岛上,自从孙世振率主力北上,郑森和顾继绅便一直忧心忡忡。
郑森每日都要到港口眺望,望着北方海天相接的方向,盼望有船只带回消息。
他几次提出要率水师北上接应,都被顾继绅劝阻了。
“郑将军,”顾继绅当时说。
“孙帅临行前交代,你的任务是守好东番,确保后路无忧。你若贸然北上,万一敌军从海上来袭,东番失守,孙帅的退路就断了。相信孙帅,他不会输。”
郑森虽被劝住,但心中的焦虑却与日俱增。
前方的消息迟迟未到,他夜不能寐,饭也吃不下,整个人瘦了一圈。
顾继绅虽然嘴上劝慰,心里同样七上八下。
跨海远征,以寡敌众,即便孙世振再能打仗,谁又能保证万无一失?
这一日,郑森照例在港口踱步,忽然看见海面上出现一个黑点。
他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黑点越来越大,渐渐能看清船帆的形状——是大明的战船。
“是船!是我们的船!”
港口的士兵们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涌到岸边。
那艘船越来越近,船头的旗帜在海风中飘扬,清晰可见。
郑森不等船靠岸,便跳上一艘小船,划了过去。
“捷报!大捷!”船上的人远远喊道。
“孙帅在二条城下大破倭军三十万,倭国天皇和各地藩主即将随孙帅前往大明,向我皇帝陛下称臣!”
郑森呆住了。
他站在小船船头,海风吹动他的衣袍,他却浑然不觉。
三十万,大破,称臣……这些词汇在他脑海中翻涌,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反应过来。
“赢了……真的赢了?”
“赢了!”船夫大声道,“孙帅大获全胜,倭国臣服了!”
郑森猛地一拍船舷,仰天大笑。
泪水不知何时涌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
他想起自己当初初次见到孙世振时的情景,想起那个年轻统帅沉稳的目光和从容的语气。
那时,他还对跨海远征心存疑虑。
如今,所有的疑虑都烟消云散。
“孙帅……真乃神人也!”郑森抹了一把脸,转身对岸上喊道。
“快!快派人将这个好消息送回大明!八百里加急!不,一千里的加急!”
岸上,顾继绅也听到了消息。
他站在码头上,手里还拿着一卷文书,整个人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放下文书,双手合十,朝着北方深深一揖。
“孙帅,您又一次创造了奇迹。下官……心服口服。”
消息在东番岛上迅速传开,士兵们欢呼雀跃,百姓们奔走相告。
那些从北方南逃的官员们更是激动不已——他们曾经对前途充满迷茫,如今却看到了大明的希望。
一艘快船从东番起航,满载着胜利的消息,驶向大明。
船上,船夫们轮班划桨,船帆鼓满了风,劈波斩浪,日夜兼程。
他们的前方,是大明,是南京,是那个等待好消息的年轻皇帝。
而海风中,似乎已经能听到凯旋的号角。
第397章 朝堂惊闻,举朝欢腾
南京,朝会如常进行。
朱慈烺端坐在龙椅之上,面色平静,目光却有些游离。
史可法站在文臣队列前列,正在奏报江南各地的钱粮收支和政务进展,声音沉稳,条理清晰。
户部的官员不时补充几句,兵部的官员也汇报了江北防务的情况。一切井然有序,与往日并无不同。
然而,朱慈烺的心思却不在这些奏报上。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孙世振出征后的第几天了,三个月,或许更久。
自从远征的大军出发,他的心中便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东番收复的消息传来时,他曾稍稍松了一口气,但那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考验,是倭国。
孙世振带着两万人,深入敌国内陆。
那里的山川、道路、城池,都是陌生的。
那里的军队,虽然装备不如清军,但人数众多,且在本土作战,占尽天时地利。
即便孙世振用兵如神,即便明军装备精良,谁又能保证万无一失?
这些日子,朱慈烺几乎每天都在等待前线的消息。
可消息迟迟不来,朝堂上也没有人敢主动提起。
他知道,大臣们心中同样忐忑,只是不愿在他面前表露出来。
“陛下,”史可法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江南各地夏粮征收进展顺利,户部预计,今年的赋税比去年可增加一成。”
朱慈烺点了点头,淡淡道:“好。吩咐下去,务必减轻百姓负担,不可多加苛派。”
“遵旨。”
史可法退回队列。殿内短暂地安静了片刻。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守卫的通报声——不,不是通报,而是一声高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大捷!前线大捷!”
那声音穿透殿门,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所有人的身体都为之一震,齐刷刷地转头望向殿门的方向。
朱慈烺猛地坐直了身子,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龙椅的扶手。
殿门被推开,一名传令兵几乎是跌撞着跑了进来。
他满脸尘土,衣衫褴褛,显然是一路狂奔,不知换了几匹马,才从福建赶到了南京。
他扑跪在金砖地面上,声音嘶哑,却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启禀陛下!我军大捷!孙帅率军登陆倭国之后,一路攻城拔寨,所向披靡,倭军不堪一击。二条城一战,三十万倭军主力遭到重创。如今,孙帅已率军攻入倭国国都,倭国天皇及各地藩主决定向我大明臣服,不日将随孙帅一同前来,正式向陛下请降!”
话音落下,大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声都仿佛停止了。
朱慈烺的瞳孔猛地收缩,身体微微前倾,死死盯着跪在殿中的传令兵。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间竟发不出声音。
三个月。
从出征到现在,不过三个月。
他原以为,孙世振能在倭国站稳脚跟,打几场胜仗,让倭国见识到大明的军威,然后双方坐下来谈判,签订一个互不侵犯的和约,便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他甚至做好了持久战的准备,在后方筹措粮草、补充兵力,随时准备支援前线。
可现在,传令兵告诉他,倭国已经被征服了。
两万人,跨海远征,三个月,横扫一国。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
“你再说一遍。”
传令兵抬起头,眼中含着泪花,一字一句道:“陛下,我军大捷!倭国已臣服!倭国天皇及各地藩主将前来大明,向陛下请降!”
大殿内,终于炸开了锅。
“天哪!三个月!才三个月!”
“两万人打一个国家,居然打赢了!”
“孙帅……真乃神人也!”
“大明万胜!大明万胜!”
惊呼声、赞叹声、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嗡嗡作响。
那些平日里沉稳持重的大臣们,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有的抚掌大笑,有的热泪盈眶,有的甚至不顾仪态,抱在一起。
史可法率先反应过来,他整了整官袍,走到殿中央,撩袍跪倒,声音洪亮:“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孙帅跨海远征,扬我大明国威,使海外之国俯首称臣!此乃开国以来未有之盛事!陛下万岁!大明万胜!”
有了史可法的带头,殿内的大臣们纷纷跪倒,齐声高呼:
“陛下万岁!大明万胜!”
“陛下万岁!大明万胜!”
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在大殿中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朱慈烺站在龙椅前,俯瞰着跪满一殿的大臣,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汹涌波涛,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他想起孙世振临行前,那个年轻的将军单膝跪地,对他说:“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那时,他相信他。
但心中,终究是有些忐忑的。
如今,忐忑变成了现实。
孙世振没有辜负他的信任,甚至远远超出了他的期望。
“众卿平身。”朱慈烺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大臣们站起身来,脸上依旧洋溢着兴奋和激动。
朱慈烺重新坐回龙椅,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跪在一旁的传令兵身上。
“我军……伤亡如何?”他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
传令兵答道:“回陛下,二条城一战,我军伤亡过半,能战之兵不足万人。但孙帅说,这些牺牲,值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伤亡过半,不足万人。这意味着,那支两万人的远征军,有一万多将士永远留在了异国的土地上。
他们用生命,换来了这场胜利。
朱慈烺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传旨,阵亡将士的抚恤,加倍发放。他们的名字,要录入忠烈祠,世代供奉。”
“遵旨!”
朱慈烺站起身来,走到殿门,望着南方的天空。
那里,是大海的方向,是孙世振和远征军将士们即将归来的方向。
身后,大臣们还在兴奋地议论着这场辉煌的胜利。
而朱慈烺的目光,已经投向了更远的地方——那里,是北方的失地,是尚未收复的旧都,是未来的路。
殿外,凯旋的号角似乎已经在风中吹响。
大明的中兴,也不再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第398章 全城沸腾,士绅敛迹
捷报传入南京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到了整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最先沸腾的,是市井百姓。
茶馆里,说书人一拍醒木,高声说道:“诸位!天大的喜讯!孙帅率两万雄师跨海远征,三个月横扫倭国,斩杀倭军无数!如今倭国天皇已俯首称臣,不日将亲赴南京,向陛下请降!”
话音未落,满堂喝彩,茶客们纷纷起身,拍手叫好。
有人甚至当场落泪,连声说:“我大明,终于扬眉吐气了!”
街头巷尾,百姓们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卖菜的老翁放下担子,捋着胡须感慨道:“当年倭寇肆虐沿海,烧杀抢掠,我爹就是死在倭寇刀下。如今好了,朝廷打到倭国去了,连他们的天皇都要来投降,这是给咱老百姓出了一口恶气啊!”
旁边一位年轻后生接话道:“可不是嘛!当年戚继光将军虽然平了倭患,但终究没打到倭国去。孙帅这一仗,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一位老妇人抹着眼泪说:“我娘家就是福建沿海的,小时候听娘讲,倭寇进村的时候,把男人杀了,女人抢走,多少人家破人亡。如今老天开眼,朝廷替咱们报了仇!”
酒楼里,食客们举杯相庆。
一位商人模样的中年男子站起身,高声说道:“诸位,今日我做东,大家不醉不归!一来庆贺孙帅凯旋,二来贺我大明扬威海外!”
众人纷纷响应,杯盏相碰,欢声笑语不断。
消息传到秦淮河畔,画舫中的歌女们也弹起了欢快的曲子。
一位老乐师放下手中的胡琴,对身旁的弟子说:“老夫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听到这样的喜讯。当年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下西洋,那是去宣扬国威,可没打过仗。如今孙帅跨海远征,是真刀真枪把倭国给打服了!这等功业,前所未有啊!”
整个南京城,沉浸在一种久违的振奋之中。
百姓们心里清楚,这些年来,大明经历了太多苦难——流寇作乱,清军入关,京城沦陷,先帝殉国。
一路南逃,偏安江南,多少人心中憋着一口气,却无处发泄。
如今好了,孙帅率军跨海远征,不但收回了东番,还把倭国给打了下来。
这口憋了多年的恶气,终于吐了出来。
“有陛下在,有孙帅在,大明迟早会渡过难关的。”这是街头巷尾最常听到的一句话。
百姓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看得见——自从新皇登基,启用孙世振,朝廷打了多少次胜仗?
江淮击退清军,东番收复失地,如今连倭国都臣服了。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皇帝,这样的将军,值得他们信任,值得他们追随。
而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江南士绅们,此刻的心情却截然不同。
消息传到苏州时,正是午后。
几位士绅正在品茶赏景,谈论着今年田租的收成和朝廷新近颁布的赋税政策。话题免不了又转到孙世振身上。
“听说那姓孙的远征倭国,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消息了。”一位身穿锦缎长袍的中年士绅放下茶盏,语气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当年元世祖忽必烈两次远征倭国,都被风浪所阻,损兵折将。这姓孙的比忽必烈还厉害?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另一位士绅捋着胡须,微微一笑:“海上不比陆地,风浪无情。若是他回不来,朝廷失了主心骨,这江南……终究还是我们的。”
话音未落,旁边的几人纷纷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光芒。
就在这时,一名家仆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手中拿着一份刚从南京送来的急报。
“老爷!大事不好了!”
“慌什么?”中年士绅不悦地皱了皱眉,“何事如此惊慌?”
家仆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前……前线传来的消息,孙将军……孙将军赢了!”
“赢了?”几位士绅面面相觑,一时没反应过来。
“孙将军率军攻入倭国国都,倭国天皇已经决定投降,要亲自来南京向陛下请降!”家仆一口气说完,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茶盏落地,摔得粉碎。
周围一片死寂。
几位士绅脸上的表情从轻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惨白。
“两……两万人,三个月,打下一个国家?”中年士绅喃喃道,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
“这……这怎么可能?当年忽必烈……”
“老爷,这是真的!”家仆颤声道。
“南京城已经传遍了,到处都在庆贺。史大人已经上表向陛下贺喜,朝廷还下令阵亡将士抚恤加倍……”
没有人再说话。
他们想起自己是如何被孙世振压制的,他们恨他,怕他,巴不得他死在倭国,再也回不来。
可如今,他不但回来了,还带着征服一个国家的赫赫战功回来了。
“诸位,”一位年长的士绅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苍凉的无奈。
“从今往后,还是收敛些吧。这个孙世振……不是我们能对付的。”
没有人反驳,他们心里清楚,此消彼长,大势已去。
朝廷有了远征的功绩,有了更加强大的威望,对付他们这些江南士绅,只会更加从容。
“吩咐下去,”中年士绅对家仆说道。
“家中各处都要低调,不可招惹是非。以往那些……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都停了。”
“是。”
士绅们陆续起身,各自离去。
那位年长的士绅独自伫立,望着南方天际的云彩,久久不语。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意气风发,也曾想为这天下做些什么。
可岁月流逝,家族利益,个人得失,渐渐磨去了所有的锋芒。
“大明……或许真的还有希望。”他低声说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
风吹过,池塘泛起涟漪。
那些映在水中的树影,碎成了千万片,又慢慢聚拢,恢复原状。
而南京城中,欢庆仍在继续。
百姓们点起了鞭炮,挂起了红灯笼,仿佛过年一般。
孩子们在街头追逐嬉戏,老人们坐在门槛上晒太阳,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
秦淮河上的画舫也挂满了彩绸,丝竹之声从早到晚,不绝于耳。
消息传到皇宫时,朱慈烺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
他放下朱笔,走到窗前,听着宫墙外隐隐传来的欢呼声,嘴角微微上扬。
“百姓的心,回来了。”
身旁的太监连忙躬身:“陛下圣明,如今万民归心,大明中兴有望。”
朱慈烺没有接话,目光望向南方。
那里,是大海的方向,是孙世振和远征军将士们即将归来的方向。
“孙爱卿,”他在心中默默说道,“你为大明的未来,铺了最坚实的一块基石。”
夕阳西下,南京城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
亮光映照在秦淮河上,波光粼粼,如同无数颗星星在闪烁。
那是一个民族的希望。
第399章 扬帆归国,海波已平
约定的日子终于到来。
德川家光站在码头上,身后是几名幕府重臣。
他的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微微抿紧的嘴唇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码头上,一艘艘大船整齐排列,船帆已经升起,在海风中鼓荡。
明军将士列队登船,甲胄鲜明,步伐整齐,与登陆时相比,多了几分从容,也多了一些沧桑。
孙世振站在船头,目光扫过港口。
那些曾经用于登陆作战的战船,如今将载着胜利的将士们返回故土。
随行的,还有倭国天皇和各地藩主。
天皇的车驾缓缓驶来,那是一顶装饰华丽的轿辇,四面垂着锦帘,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轿辇前后,数十名藩主骑马随行,每人只带了三五名护卫。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不情愿,步态沉重,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不安和屈辱。
德川家光派遣的代表站在码头上,身材矮小,面容拘谨,正与明军的官员核对随行人员的名单。
他身旁没有随从,只有一名文书,负责记录。
“孙帅,”赵铁柱走到孙世振身旁,低声道。
“那些藩主,一个个像是死了亲人似的,拉长了脸。真怕他们在路上惹事。”
孙世振淡淡一笑:“他们不敢。德川家光比他们更怕出事。”
赵铁柱挠了挠头,不太明白,但也没有再问。
登船完毕,船队缓缓离开港口。
码头上,德川家光目送着船队远去,久久没有动。
海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大人,”身旁的老臣低声道,“天皇陛下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归来。”
德川家光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那渐渐缩小的船帆上,心中默默盘算着:天皇离开,藩主离开,这正是他整合国内力量的大好时机。
等他们回来时,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走吧。”德川家光转过身,迈步离开码头。
“我们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身后,船帆消失在海天相接之处。
东番岛,港口。
船队抵达东番时,郑森已经率人在码头等候多日。
远远望见船帆的身影,他立刻登上高台,举目远眺。
等到看清船头那面大明的旗帜,他心中的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孙帅回来了!”郑森喊了一声,翻身下台,大步向码头走去。
船靠岸,跳板放下。
孙世振率先走下船,郑森迎上去,抱拳行礼,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孙帅!末将等您多日了!”
孙世振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郑将军,东番这边,辛苦你了。”
郑森摇了摇头,目光中满是敬佩:“末将这点辛苦算得了什么?孙帅以两万人三个月踏平倭国,迫使倭国天皇亲自前往大明请降,这才是惊天动地的功业!末将佩服得五体投地!”
孙世振摆了摆手:“这都是将士们奋勇作战的结果。而且,倭国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团结,各地藩主各自为政,各怀心思,这才让我军有机可乘。若倭国真正上下一心,这一仗不会打得这么顺利。”
郑森却道:“即便如此,那也是孙帅指挥有方。换了别人,就算倭国内部再松散,也未必能打得赢。”
孙世振不愿再争,笑了笑,岔开话题:“东番这边的情况如何?”
“顾大人听说孙帅凯旋,已经在城中备好了酒宴,要为孙帅和将士们接风洗尘。”郑森笑道。
“他还说,东番的政务已经基本理顺,百姓安居乐业,红夷留下的城堡也改成了驻军营地。孙帅放心,东番稳如磐石。”
孙世振点了点头,心中颇为欣慰。
东番是此次远征的第一步,也是日后海上贸易的重要支点。
东番稳住了,后面的事就好办多了。
当晚,明军在东番岛上举行了简单的庆功宴。
顾继绅率众官员向孙世振敬酒,言辞恳切。
将士们也难得放松,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次日,船队再次起航,驶向大明。
东海之上,风平浪静。
船帆吃饱了风,稳稳地向西航行。
海鸟在船尾追逐,发出清脆的鸣叫。
孙世振站在船头,望着前方渐渐清晰的海岸线,心中感慨万千。
郑森走到他身旁,与他并肩而立。
“孙帅,”郑森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末将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孙帅。”
“你说。”
“倭国虽比不上我大明,但毕竟是一个国家。孙帅只用了三个月,便让他们俯首称臣。末将想知道,孙帅是如何做到的?”
孙世振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倭国看上去已经统一,其实内部各地各自为政。德川家光虽然是幕府将军,但各地藩主对他并不心服。大军压境时,他们各怀心思,有的想保存实力,有的想坐观成败,有的甚至暗中盼着别人先败。这样的对手,人数再多,也不可怕。”
郑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孙世振继续说道:“另外,我军装备精良,火炮火枪远胜倭军。倭军虽然悍勇,但他们的刀枪再快,也快不过火枪。战术上,我们采取‘缓进急战’之策,先让倭国把各地的军队都调集起来,然后一鼓作气,在决战中击溃其主力。主力一灭,剩下的便是一盘散沙了。”
郑森听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由衷道:“孙帅,不管怎样,这都是一场非常重大的胜利。在大明历史上,还从未有过跨海征服他国的先例。您做到了。”
孙世振望着远方,目光深邃而坚定。
“我大明乃天朝上国,虽不愿随意入侵他国,但若有国家胆敢入侵我大明,我大明绝对不会放过他们。”
孙世振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
“犯我大明者,虽远必诛。这是我大明先祖曾立下的铁律,不容违背。无论过了多久,胆敢伤害大明的家伙,一个都不能放过。”
郑森心中一震,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大帅说得没错。那些倭寇曾经在我大明犯下滔天大罪,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可他们拍拍屁股就走了,以为时间久了,这笔账就能一笔勾销。如今,孙帅跨海征倭,让他们亲自尝到了苦头。这一战,一定会让他们明白,什么才是天朝上国的威严!”
孙世振微微一笑,目光投向更远的海面。
“如此一来,朝廷解除海禁,发展海上贸易,海面之上应该不会再有人胆敢觊觎。再加上郑侯爷的水师在海面上护卫,”他顿了顿,看向郑森,“应该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了。”
郑森抱拳,郑重道:“孙帅放心。家父虽然……但水师护卫海疆之事,末将必当竭尽全力,不负朝廷所托。”
孙世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前方,海岸线越来越清晰。
那是大明的土地,是他们的家。
船队乘风破浪,驶向归途。
海风中,隐约可以听见将士们低低的歌声。
那不是军歌,是江南的小调,软糯婉转,仿佛在诉说回家的渴望。
孙世振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海风。
咸涩中,带着一丝甜意。
那是胜利的味道,也是归家的味道。
第400章 得胜归朝,君臣相庆
这一日,天气格外晴朗。
秋日的阳光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如同撒了一层碎金。
南京港口早早便被围得水泄不通,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沿着江岸站成了密密麻麻的人墙。
有人在茶楼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有人在码头边的台阶上占了块地方,有人甚至爬上了桅杆,只为能看得更远一些。
几天前,远征军即将凯旋的消息便已传遍了南京城。
这消息如同火上浇油,让本就沸腾的民心更加热烈。
今日天还没亮,便有人来到港口等候,生怕错过了亲眼目睹英雄归来的时刻。
“来了!来了!”站在高处的人首先喊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一齐投向江面。
远处,几艘大船的轮廓渐渐从水天相接处浮现。
船帆鼓满了风,在阳光下泛着洁白的光泽。
船头的大明旗帜猎猎飘扬,格外醒目。
“是孙帅的船!是咱们的军队!”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锣鼓声、鞭炮声、欢呼声交织在一起,整座港口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船队缓缓靠岸,跳板放下。
孙世振率先走下船,甲胄在身,身姿挺拔如山。
他的身后,郑森紧随其后,英气逼人。
再后面,是一队队衣甲鲜明的明军将士,虽然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个个精神抖擞,步伐坚定。
“孙帅!孙帅!”百姓们高喊着孙世振,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郑将军!郑将军!”也有人为郑森喝彩。
孙世振站在码头上,环顾四周,望着那些欢呼雀跃的百姓,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微微抬手,向百姓们致意。
这一抬手,引来更加猛烈的欢呼。
朝廷派来的迎接官员早已在码头等候,为首的是礼部侍郎,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孙将军、郑将军,下官奉陛下之命,恭迎二位将军凯旋!陛下已在宫中等候多时,请二位将军即刻入宫面圣。”
孙世振点了点头,回身对郑森道:“郑将军,我们先去见陛下。”
“是。”
二人翻身上马,在禁军的护卫下,向皇宫方向驶去。
沿途,街道两侧挤满了百姓,有人撒花瓣,有人敲锣鼓,有人高喊“大明万胜”。
孙世振骑在马上,面色平静,不时向百姓点头致意。
郑森紧随其后,心中感慨万千——几个月前,他从这里出发时,心中还有几分忐忑。
如今归来,已是载誉而归。
至于随行的倭国天皇和各地藩主,则由礼部官员接待,安排到专门的驿馆居住。
他们将在合适的时机,正式觐见大明皇帝。
那些藩主们一路沉默寡言,此刻看到南京城的繁华和百姓的热情,更是面色复杂,不知心中作何感想。
皇宫,朱慈烺早已在殿中等候多时。
他没有坐在龙椅上,而是站在殿门口,不时向外张望。
贴身太监从未见过皇帝如此急切,心中暗暗称奇,却不敢多言。
“陛下,”一名太监匆匆跑来。
“孙将军和郑将军已入宫门,正朝这边来了。”
朱慈烺脸上露出喜色,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帝王的威仪,快步走回殿内,端坐在龙椅上。
但他的手,依然微微颤抖。
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
孙世振与郑森并肩走进殿内,甲胄未卸,风尘仆仆。
二人走到殿中央,撩袍便要下跪。
“臣孙世振——”
“臣郑森——”
“参见陛下!”
朱慈烺猛地站起身来,快步走下丹陛,在二人膝盖尚未着地时,便已伸手将他们扶起。
“二位将军不必多礼!”他的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二位为我大明立下赫赫战功,不必再拘束于礼节。快起来,起来说话!”
孙世振和郑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感动。
“谢陛下。”二人站直身子。
朱慈烺上下打量着孙世振,见他虽然精神抖擞,但脸颊比出征前消瘦了不少,眼眶也微微凹陷,显然在倭国这段日子吃了不少苦头。
朱慈烺心中一酸,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孙爱卿,你……辛苦了。”
孙世振心中一暖,抱拳道:“陛下言重了,臣等不负陛下所望,已收复东番,征服倭国,特来向陛下回禀。”
郑森也道:“陛下,如今东番已重归大明治理,秩序正在逐步恢复,百姓安居乐业。请陛下放心。”
朱慈烺连连点头,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移动,眼中满是欣慰和感激。
此时,史可法也从一旁走出,捋着胡须,感慨道:“二位将军此举,可谓是惊天动地,扬我大明国威于海外。老夫在朝中听闻捷报,激动得几夜没睡好。说句心里话,若非老夫上了年纪,真想跟着二位一起扬帆远征,亲眼看看那倭国俯首称臣的样子!”
殿内响起一片笑声。
孙世振连忙道:“史大人过奖了。您的职责不比我们少,若非您协助陛下坐镇朝廷,稳定后方,我们也不可能如此放心远征。论功劳,史大人居功至伟。”
史可法连连摆手,笑道:“孙将军不必给老夫脸上贴金。老夫不过是办了办差事,哪里有你们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功劳大?”
众人又是一阵笑。
朱慈烺笑着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在孙世振身上,问道:“孙爱卿,倭国天皇和各地藩主如今都已安排妥当?”
孙世振点头道:“是。礼部官员已将他们安置在驿馆,待陛下择定吉日,便可正式觐见。臣以为,此事要办得越隆重越好。要让所有人——无论是国内的臣民,还是海外的诸国——都知道,大明只是遇到了暂时的困难,并没有灭亡。大明依然是天朝上国,依然有扬威海外的力量。通过此举,重新树立我大明的国威,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人。”
朱慈烺深以为然,转身对礼部侍郎道:“听到了吗?此事交由你全权办理,务必隆重、庄严,不可有丝毫马虎。”
礼部侍郎连忙躬身:“臣遵旨。”
朱慈烺又转向孙世振和郑森,语气变得温和起来:“二位将军一路辛苦,暂且回去休息吧。这一段时间,你们辛苦了。你们先好好歇息几日,养足精神。后面的事,慢慢再说。”
孙世振与郑森对视一眼,齐声道:“谢陛下。”
二人退出大殿,并肩走在宫道上。
阳光洒在朱红的宫墙上,暖暖的。
远处的钟鼓楼传来悠扬的钟声,仿佛在为这场盛大的凯旋奏响乐章。
“郑将军,”孙世振忽然开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郑森想了想,道:“先回家看看父亲,然后回东番。那边的水师还需要整训,海防也离不开人。孙帅,您呢?”
孙世振望着前方,轻声道:“先休息几天,然后……还有很多事要做。”
郑森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知道,孙世振口中的“很多事”,指的是什么——解除海禁、发展贸易、整顿军备、北伐中原……每一件,都是千头万绪,任重道远。
但至少,他们已经迈出了最坚实的一步。
二人走出宫门,翻身上马,在护卫的簇拥下,各自离去。
身后,皇宫的钟声还在回荡,悠远而绵长。
那是胜利的钟声,也是新起点的号角。
第401章 天朝威仪,受降之日
天还未亮,南京城便已从沉睡中苏醒。
这一日,整座城池都笼罩在一种前所未有的热烈氛围之中。
街巷间,百姓们早早起身,换上干净的衣服,扶老携幼,涌向皇宫方向。
有人在脸上抹了胭脂,有人在鬓角插了鲜花,孩子们骑在父亲的肩头,兴奋地东张西望。
茶楼酒肆更是通宵未歇,说书先生一拍惊堂木,将孙世振跨海征倭的故事讲了一遍又一遍,听众们百听不厌,掌声雷动。
“听说今日倭国天皇就要在奉天殿向咱们皇上请降了!”人群中有人高声道。
“可不是嘛!那些年倭寇在沿海烧杀抢掠,咱们的百姓受了多少苦?如今他们的天皇亲自来南京磕头认罪,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皇上圣明!孙帅威武!大明万胜!”
欢呼声此起彼伏,在晨风中传得很远很远。
皇宫内,同样是灯火通明,忙而不乱。
礼部的官员们昨夜几乎彻夜未眠,反复核对仪注流程,确保每一个环节都万无一失。
鸿胪寺的官员们在殿前殿后奔走,安排各国使节的席位。
太常寺的官员们检查着祭器和乐器,确保礼乐庄重肃穆。
禁军将士们甲胄鲜明,在宫门和殿外列队,刀枪如林,气势森严。
一切,都在为这场前所未有的盛典做准备。
后宫,寝殿。
朱慈烺坐在铜镜前,铜镜中映出一张年轻而沉稳的面孔。
郑妃站在他身后,纤纤玉手为他整理着龙袍的衣领,动作轻柔而细致。
此刻,她的眼中满是骄傲和柔情。
“陛下,今日之后,史书上定会重重记下这一笔。”郑妃轻声说道,将最后一处褶皱抚平。
“臣妾为陛下感到高兴。”
朱慈烺微微一笑,伸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他没有说话,但那只手传递的温度,已经胜过千言万语。
他望向铜镜中的自己,那是他,又似乎不是他。
几年前的今天,他还是深宫中一个懵懂的太子,每日读书习字,听师傅们讲圣贤之道。
那时的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坐上这把龙椅,更未想过会以天子的身份,接受一个国家的臣服。
如今,他做到了。
不,不是他一个人做到的。
是孙世振,是史可法,是郑森,是那些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将士们,是那些在后方殚精竭虑的官员们——是所有人一起,将大明从濒死的边缘拉了回来。
但他,是那个站在最高处的人,是那个承载着所有人希望的人。
“朕绝不会辜负列祖列宗。”朱慈烺在心中默默说道,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大明,绝不会亡在朕的手中。”
郑妃似乎感觉到了他情绪的变化,轻声问道:“陛下,您在想什么?”
朱慈烺回过神,摇了摇头,笑道:“在想今日之后的事。”
郑妃没有追问,只是将一枚玉簪轻轻插入他的发髻,退后一步,端详着镜中的天子,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脚步声未到,声音先至。
“皇兄!”
朱慈烺转头,只见长平公主朱媺娖提着裙摆跑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红色的宫装,头上戴着精致的珠花,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自从来到南京以来,还是第一次见她如此开心。
“皇妹,你怎么来得这么早?”朱慈烺站起身,笑着迎上去。
朱媺娖跑到他面前,拉着他的袖子,眼中满是兴奋:“皇兄,今天南京城可真热闹!街上到处都是人,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比过年还热闹十倍!”
朱慈烺笑着摇了摇头:“你不好好在寝宫待着,跑出去做什么?外面人多,万一磕着碰着怎么办?”
朱媺娖噘了噘嘴,不以为然:“皇兄,我又不是小孩子了。再说了,今天可是咱们大明的大喜日子,我怎么能闷在屋里?”
朱慈烺看着她那副娇憨的模样,心中一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朱媺娖躲了一下,却没有真的避开,仰起头问道:“皇兄,那个倭国的天皇,今天真的要跪在您面前请降吗?”
朱慈烺点了点头:“没错。”
朱媺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轻声道:“小时候,我听宫女们讲过倭寇的故事。他们说,倭寇很凶,杀人放火,连小孩子都不放过。我那时候很害怕,每天晚上都要让嬷嬷陪着才能睡着。没想到,有朝一日,倭国的天皇会亲自来向咱们大明请降。”
朱媺娖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更多的是激动。
朱慈烺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坚定:“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敢随意侵犯大明。朕会守好父皇交给朕的江山,让你们,让所有大明的百姓,都过上安稳的日子。”
朱媺娖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着泪花,却又笑了。
郑妃在一旁看着这对兄妹,也不禁莞尔。
殿外,传来太监的声音:“陛下,时辰快到了。大臣们已等候多时。”
朱慈烺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对郑妃和朱媺娖道:“你们先回去吧。今日大殿之上,你们不便在场,但可以在后面听着。等仪式结束,朕再与你们细说。”
郑妃和朱媺娖齐齐欠身:“恭送陛下。”
朱慈烺转身,迈步向殿外走去。
他的步伐沉稳,龙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晨曦透过窗棂洒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他的背影虽然年轻,却已然有了帝王的威仪。
走出寝殿,穿过长廊,越过宫门,奉天殿就在前方。
殿前广场上,文武百官已经按品级列队,肃穆庄严。
远处,倭国天皇和藩主们正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向大殿方向走来。
更远处,城墙之外,百姓们的欢呼声隐约可闻。
朱慈烺站在丹陛之上,俯瞰着这一切,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豪情。
“父皇,”他在心中默默说道。
“您看到了吗?大明,没有亡。”
他迈步,走向奉天殿。
那里,将是历史的见证。
那里,将是大明中兴的又一个起点。
第402章 殿前受降,罪己称臣
奉天殿内,庄严肃穆。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按品级依次而立。
殿内鸦雀无声,只有熏炉中的香烟袅袅升腾,在晨光中氤氲如雾。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殿门的方向,屏息以待。
朱慈烺端坐在龙椅之上,龙袍加身,冕旒垂珠,遮挡住他年轻的面容,却掩不住那股帝王威仪。
他的手轻轻放在扶手上,指节微微用力,显示着内心的不平静。
他知道,今日将是大明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一幕。
而他,将亲眼见证。
“宣——倭国天皇及随行藩主觐见!”
太监的声音尖而长,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穿透殿门,传向殿外。
殿门缓缓打开,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一行人缓缓步入殿内。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少年。
他身着一身华贵的和服,可那身华服穿在他身上,却显得有些空荡荡的,仿佛一个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他看上去不过十二三岁,面容清秀,皮肤白皙,但此刻那张脸上写满了紧张、不安,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屈辱。
他从小在深宫中长大,身边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从未有人敢在他面前大声说话。
在倭国,他是百姓顶礼膜拜的对象。
可如今,他却要在一个陌生的国度,向另一个国家的君主下跪。
脚步有些犹豫,目光不自觉地瞥向身后。
他的身后,是数十名倭国各地藩主。
他们同样身着正式礼服,但脸上的表情比天皇更加复杂。
他们的手攥成拳头,又不得不松开;他们的脊梁挺得笔直,却不得不在太监的引导下弯下去。
这些人中,有的曾经纵容倭寇劫掠大明沿海,有的甚至亲自参与过对朝鲜的侵略。
如今,他们站在大明的朝堂上,即将低下头颅。
在藩主们身后,是那位幕府代表。
他年约四旬,面容沉稳,步伐从容,与周围那些不安的藩主形成鲜明对比,显然是有备而来。
他的目光扫过殿内文武百官,最后落在龙椅上的朱慈烺身上,微微垂下眼帘,以示恭敬。
一行人走到殿中央,站定。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司礼太监上前一步,朗声道:“倭国使臣,觐见皇帝陛下,行礼!”
话音刚落,那名幕府代表率先跪了下来。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仿佛早已习惯了向人下跪。
双膝触地,双手前撑,额头叩在冰凉的金砖上,姿态恭敬至极。
周围藩主们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挣扎之色。
但在幕府代表的带头下,他们最终还是咬着牙,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
只剩下倭国天皇还站在那里。
倭国天皇的脸色有些发白,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藩主,又看着龙椅上那个年轻的皇帝,嘴唇微微颤抖。
在倭国,只有别人跪他,没有他跪别人。
他是天照大神的后裔,是神明在世间的化身。
如今,却要跪在一个凡人面前。
他的手在袖中攥紧,指节发白。
“天皇。”幕府代表跪在地上,头也不抬,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请行礼。”
这是德川家光的命令。
临行前,德川家光曾秘密叮嘱这位代表——无论大明提出什么条件,只要不伤害天皇的性命,都可以答应。
与幕府的存续相比,天皇的一时屈辱,算不了什么。
倭国天皇的眼中闪过一丝水光,他咬紧嘴唇,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去。
双膝触地的那一刻,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碎了。
那是十几年来被灌输的骄傲,是倭国皇室万世一系的尊严。
他低着头,深深地伏在地上。
殿内,文武百官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万千感慨。
他们中的许多人,虽然没有亲身经历过倭寇最猖獗的年代,但自小就听长辈讲述过那些惨痛的故事——沿海村庄被焚毁,百姓被屠杀,妇女被掳掠,孩童被贩卖。
那些年,大明的海疆从未安宁过,倭寇如同附骨之疽,反复侵扰,杀之不绝。
即便后来戚继光平定了倭患,倭寇的威胁也从未彻底消除。
他们时而隐匿,时而复燃,如同野草,春风吹又生。
而如今,倭国的天皇正跪在大明的朝堂上,向大明的皇帝俯首称臣。
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是心理上的征服。
从今往后,没有人敢再轻视大明。
幕府代表抬起头,用一口流利的汉语朗声说道:“大明皇帝陛下!我等前来觐见天颜,是为化解两国之积怨,重修旧好。我倭国过去对贵国沿海的侵扰,造成无数伤亡与损失,我等深感痛惜,亦愿承认过往之过错。”
“今日,我等献上国书,愿以最真挚的诚意,向大明皇帝陛下请罪。恳请陛下宽宏大量,饶恕我等过往之罪行。”
太监上前,接过国书,转身呈上丹陛。
朱慈烺接过国书,展开,目光从上面扫过。
那上面是用汉文书写的文字,措辞谦卑,字字恳切。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纸面,仿佛能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臣服。
这时,跪在地上的倭国天皇缓缓抬起头,声音有些颤抖,用蹩脚的汉语一字一句说道。
“我……对倭国曾经对大明做出的伤害,表示……歉意。倭国已经……认识到曾经的过错。我……愿意……臣服大明,成为大明的藩属。永世……不侵犯大明一寸土地。若违此誓……”
“天诛地灭。”
汉语说得生硬,有些字还咬不准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说完,倭国天皇重重地叩首,额头撞击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身后的藩主们,也齐齐叩首。
殿内,一片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哽咽出声。
那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他在朝中任职数十年,年轻时曾在沿海为官,亲眼见过倭寇上岸后的惨状。
他曾经以为,终其一生,也看不到倭国认罪的那一天。
如今,他看到了。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朝服上。
他没有擦拭,任由它流淌。
其他大臣也纷纷动容,有人仰头望天,有人低头拭泪,有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数十年的积怨,数十年的愤恨,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慰藉。
朱慈烺坐在龙椅上,望着跪满一地的倭国君臣,胸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豪情。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威严。
“倭国天皇及诸藩,既已知错,朕心甚慰。过往之事,既已发生,无法挽回。朕愿以宽仁之心,接受尔等之臣服。从今往后,两国当以和为贵,永息刀兵。尔等回去之后,当严加约束子民,不得再有犯境之事。若有再犯,朕绝不轻饶!”
倭国天皇听了翻译,再次叩首:“谢……陛下。”
藩主们也跟着叩首。
司礼太监上前,高声道:“礼成——!”
殿外,钟鼓齐鸣,声震云霄。
消息传到宫外,早已等候的百姓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皇上万岁!大明万胜!”
“皇上万岁!大明万胜!”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在南京城上空回荡。
孙世振站在武将队列前列,看着那个天皇伏地叩首的身影,心中感慨万千。
他想起前世读过的史书,那些泛黄的纸页上,记载着倭寇的暴行,记载着沿海百姓的血泪。
如今,在这个时空,他亲手改变了这一切。
倭国的天皇跪在大明的朝堂上,亲口认罪,亲口臣服。
不是因为他有多强大,而是因为他身后站着一个强大的国家,站着无数愿意为这个国家出生入死的将士。
这一天,注定要被载入史册。
这一天,大明的国威,远播海外,震慑四方。
这一天,大明用一场辉煌的胜利,告诉天下——大明,没有亡。
大明,正在中兴。
第403章 四方震动,藩属来朝
大明以两万大军,三月之内征服倭国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以惊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传播。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隔海相望的琉球。
琉球国王正坐在首里城的宫殿中,听着使臣汇报北方的局势,忽然接到来自南京的国书。
他展开一看,手一抖,国书差点掉在地上。
“两万人?三个月?倭国……臣服了?”他的声音发颤,难以置信。
琉球夹在大明与倭国之间,多少年来在夹缝求生,最清楚倭国的实力。
虽然倭国比不上大明,但比起琉球,却是庞然大物。
如今,这个庞然大物在三个月内被大明碾碎。
琉球国王沉默良久,随即下令:“备船,寡人要亲自前往南京朝贡!”
往南,安南。
安南国王正在宫殿中与群臣商议国事,他原本已经暗中派人联络满清,准备在新朝建立后谋取一个好位置。
大明确实曾是宗主,但北京都丢了,皇帝也上吊了,偏安江南还能撑多久?不如早做打算。
可当倭国臣服的消息传来时,他手中的茶盏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不可能……”他喃喃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倭国的实力。
当年元世祖忽必烈两次跨海征倭,数十万大军葬身鱼腹。
如今大明只用两万人,三个月就征服了倭国?
坐在他下首的大臣们面面相觑,殿内鸦雀无声。
“陛下,”一名老臣缓缓开口。
“前些日子,咱们还在商议是否要断绝与大明的关系。如今看来……这个决定,恐怕要再斟酌斟酌了。”
安南国王深吸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立刻派人前往南京,向大明皇帝表达我最诚挚的祝贺。就说……安南永远是大明的藩属,绝无二心。”
“是。”
向西,暹罗。
暹罗国王正在大城府的宫殿中欣赏歌舞,忽然有使臣急匆匆入殿,附耳低语了几句。
他脸色骤变,挥手屏退舞女。
“大明……征服了倭国?”他的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
“千真万确。倭国天皇已经亲自前往南京,向大明皇帝俯首称臣。”使臣的声音也在颤抖。
暹罗国王沉默片刻,缓缓道:“前些日子,还有人劝我向满清示好……幸好没有轻举妄动。备礼,派最得力的使臣前往南京。告诉大明皇帝,暹罗永远是大明的藩属,世世代代,绝不改变。”
向北,朝鲜。
自从丙子胡乱之后,朝鲜被迫臣服于满清,世子被押往满清为质,国王在满清使臣面前低三下四。
表面恭顺,内心却从未忘记过“大明”二字。
朝鲜国王坐在宫中,面前摊着一封从南京辗转送来的国书。
他已经看了三遍,眼眶湿润。
“大明……没有亡。”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
他想起当年万历皇帝出兵救援朝鲜,击退丰臣秀吉的入侵。
那场战争,朝鲜军民死伤无数,是大明伸出了援手。
他想起父王临终前的嘱托——“大明之恩,世世不忘。”可他却被迫向满清低头,向曾经的敌人称臣。
“殿下,”一名老臣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大明不仅没有亡,还征服了倭国!这是天大的喜讯啊!”
朝鲜国王深吸一口气,将国书小心地收好,目光变得坚定起来:“传旨,即刻选派使臣,秘密前往南京。向大明皇帝表达我的心意——朝鲜虽然被迫臣服于满清,但心向大明,从未改变。若大明有朝一日北伐,朝鲜愿为前驱!”
“殿下!此事若被满清察觉……”有大臣担忧道。
朝鲜国王冷笑一声:“满清?他们自己都被打得丢盔弃甲,如今又忙着内斗,哪还有心思管我们?他们连明军都打不过,还能拿我们怎么样?”
殿内群臣纷纷点头。
消息同样传到了远在西藏和蒙古的各个部落,那些原本在满清和大明之间摇摆不定的势力,开始重新权衡利弊。
不久前,他们或许还在观望——大明丢了北京,皇帝自杀,偏安江南,还能撑多久?
满清如日中天,一统天下似乎只是时间问题。
可如今,局势已经截然不同。
大明不仅守住了江南,还跨海征服了倭国。
这是何等的国力?何等的军威?
那些原本暗中与满清勾连的小国,此刻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
他们生怕大明秋后算账,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倭国。
于是,一时间,通往南京的驿道上,使臣络绎不绝。
有从海路来的,有从陆路来的,有带着国书的,有带着贡品的。
他们操着各种语言,穿着各色服饰,却说着同样的话——大明皇帝万岁,小国永世臣服。
南京城,鸿胪寺。
鸿胪寺卿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各国使臣接踵而至,都要安排住处、安排觐见、安排宴席。
他从未见过如此盛况,也从未如此忙碌。
“大人,”一名属官捧着厚厚的名册跑来。
“琉球、安南、暹罗、真腊、占城……还有朝鲜,也秘密派了使臣来。名册上登记的国家,已经有十几个了。”
鸿胪寺卿接过名册,翻看了一遍,脸上露出感慨之色。
“之前这些国家对我大明爱搭不理,甚至暗中向满清示好。如今呢?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属官笑道:“那是自然。孙帅跨海征服倭国,打得倭国天皇亲自来南京磕头请降。那些小国能不害怕吗?他们怕大明下一个就拿他们开刀。”
鸿胪寺卿摇了摇头,合上名册:“怕也好,敬也好,总之他们来了。好好招待,不可失了天朝上国的体面。”
“是。”
御书房。
朱慈烺翻看着鸿胪寺呈上来的名册,嘴角微微上扬。
“孙爱卿,你看,琉球、安南、暹罗……连朝鲜都秘密派了使臣。”朱慈烺指着名册上的名字。
“去年这个时候,他们还在观望,有的甚至暗中向满清示好。如今倒好,争先恐后地跑来表忠心了。”
孙世振淡淡道:“陛下,这很正常。你强大时,他们俯首帖耳;你衰落时,他们便心生异志。如今我大明跨海征服倭国,他们看到了大明的军威,自然要来表忠心。这不是因为忠诚,而是因为恐惧。”
朱慈烺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轻声道:“恐惧也好,忠诚也罢。只要他们不敢再动歪心思,朕就满意了。”
孙世振看着他,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这位年轻的皇帝,已经越来越成熟了。
窗外,夕阳西下。
远处的港口中,各国使臣的船只还在陆续靠岸。那些飘扬的旗帜,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向这座千年古都致敬。
大明的国威,从未像今日这般远播。
而这一切,只是一个开始。
第404章 多尔衮震怒,局势恶化
北京,摄政王府。
多尔衮坐在书房中,面前摊着一封刚从江南送来的密报。
他已经看了很久,久到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他却一口未动。
密报上的字,每一个他都认识。
可当它们连在一起时,他却觉得自己仿佛在看天书。
“两万人,三个月,踏平倭国,倭国天皇亲自赴南京请降……”
多尔衮喃喃念着这几句话,一遍又一遍,仿佛多念几遍,这些字就会变成别的意思。
然而没有,那些字纹丝不动,每一个都在告诉他——这是真的。
多尔衮的双手开始颤抖,密报在手中簌簌作响,纸页的边角被他攥出了褶痕。
“不可能。”多尔衮低声说。
没有人回答他。
“不可能!”多尔衮猛地提高了声音,猛地将密报撕成两半,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这绝对不可能!”
“三个月!两万人!踏平一个国家!”
“倭国的那群人是干什么吃的?他们是蠢猪吗?不,蠢猪都没有这么蠢!”
“就算是一群蠢猪,孙世振三个月也抓不完!他们连猪都不如!废物!一群废物!”
门外的侍卫听到里面的声响,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进去,他们从未见过摄政王如此失态。
多尔衮的怒火不仅仅是因为愤怒,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战意味着什么。
大明跨海征服倭国,迫使倭国天皇亲自前往南京请降。
这不仅仅是军事上的胜利,更是政治上的巨大成功。
那些原本在大明和满清之间摇摆不定的藩属小国,看到这一幕,会怎么想?
他们会觉得大明气数已尽,还是会觉得大明依然是那个不可冒犯的天朝上国?
他们必然会重新向大明靠拢,而那些原本已经开始向满清示好的国家,也会立刻缩回去,甚至倒打一耙。
满清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声誉,在这一战面前,瞬间崩塌。
“该死的孙世振……”多尔衮咬着牙,眼中满是血丝。
自从这个年轻人崛起以来,他就没有一天顺心过。
江淮之战,他亲自率军南征,结果被打得丢盔弃甲,狼狈逃回北京。
那一次,满清元气大伤,他在朝中的威望也一落千丈。
他本以为,孙世振会趁胜北伐,或者至少巩固江南。
可那个年轻人偏偏不按常理出牌,跑去跨海打倭国。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他失败,包括多尔衮自己,他甚至在朝会上当众嘲笑过孙世振的“狂妄”。
可结果呢?两万人,三个月,倭国臣服。
多尔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他需要想一想,这件事对满清意味着什么。
首先,大明的威望将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那些原本在观望的小国,会毫不犹豫地倒向大明。
其次,大明的民心将极大振奋。
一个能在国难当头时跨海征服他国的朝廷,会让百姓看到希望,会让他们更加团结。
而这,恰恰是满清最不愿看到的。
更可怕的是,大明的胜利,会在满清内部引发连锁反应。
那些原本就不服多尔衮的王爷贝勒们,会更加质疑他的能力。
豪格还在虎视眈眈,若是让他借题发挥……
“大人,”门外传来侍卫的声音,“有紧急军情。”
多尔衮定了定神,沉声道:“进来。”
一名斥候快步走进书房,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份密报。
多尔衮接过,展开,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彻底沉了下去。
“朝鲜……”
“他们想干什么?”
斥候低着头,不敢看他:“据潜伏的探子回报,朝鲜国王近日秘密选派使臣,前往南京。具体目的不明,但……恐怕是与大明联络。”
多尔衮的瞳孔猛地一缩。
朝鲜,那个被满清打得俯首称臣的朝鲜,居然也想背叛。
朝鲜的地理位置太重要了,跨过大江,便直逼满清的腹地。
如果朝鲜与大明联手,后果不堪设想。
“该死的!”多尔衮将密报拍在案上,怒不可遏。
“连他们也敢背叛!当年大清饶他们一命,他们就是这样报答的?”
“传令下去,在朝鲜边境增兵。原来的守军增加一千……不,五千!调五千八旗军,驻守朝鲜边境要害之地。严加戒备,随时准备出击。”
“如果朝鲜胆敢有异动,就立刻进攻,彻底消灭他们。与其让他们成为大明的盟友,不如让他们变成一片焦土。”
“遵命!”斥候领命而去。
书房内,只剩下多尔衮一人。
他缓缓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上。
他不知道自己已经愤怒了多少次了。
自从那个叫孙世振的人崛起以来,他似乎就没有舒心过。
“为什么?”多尔衮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为什么每一次都是他?”
他想不明白,他自认不是庸才,从摄政以来,整饬吏治,调整八旗,对外扩张,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
他本以为,在他的治理下,满清能够一统天下,开创万世基业。
可孙世振的出现,打破了他所有的计划。
那个人,仿佛天生就是他的克星。
多尔衮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年轻人的面孔。
他从未见过孙世振,但他无数次在战报中、在密信里、在斥候的描述中,拼凑出那个人的形象——年轻,沉稳,果敢,冷峻。
“孙世振……”多尔衮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有愤怒,有不甘,有忌惮,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佩。
他睁开眼,望着窗外渐渐西沉的夕阳。
天色暗了下来,书房内的光线越来越弱,可他却没有让人点灯。
黑暗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
“孙世振,你赢了这一仗,不代表你赢了全部。大清的根基,不是你能动摇的。”
多尔衮坐直了身子,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传令,召集诸王大臣,明日一早议事。”
“遵命。”
多尔衮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夜风吹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多尔衮望着南方天际的最后一抹余晖,目光冷峻如铁。
“孙世振,你我之间,还没完。”
第405章 洪承畴叹,天命难违
北京,洪府。
书房内,洪承畴独坐在书案前,手中拿着一封刚从南边送来的密报。
他已经坐了很久了,密报上的每一个字,他都看得仔仔细细。
一遍,两遍,三遍,不是因为他看不懂,而是因为不敢相信。
两万人,三个月,踏平倭国。
倭国天皇亲赴南京,向朱慈烺俯首称臣。
而领兵之人,依然是那个名字——孙世振。
洪承畴放下密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年轻人的面孔。
他只见过孙世振一面,但那一面,给他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那个年轻人骑在马上,身姿挺拔,目光沉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那时他便知道,此人非同寻常。
可他没想到,非同寻常到这种地步。
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很高看孙世振了。
江淮之战,以少胜多,击退多尔衮,那是何等的功绩?
洪承畴当时便感叹,自己生平所见之将帅,无人能出其右。
可如今,孙世振又刷新了他的认知。
跨海远征,深入敌国,补给困难,人生地不熟——这是多少人眼中的不可能之事。
当年元世祖忽必烈,倾全国之力,两次跨海征倭,数十万大军葬身鱼腹,功败垂成。
而孙世振,只用两万人,三个月,便将倭国彻底征服。
这不仅是一场军事上的胜利,更是一场心理上的震慑。
它告诉全天下——大明没有亡,大明还有力量,大明甚至可以做到当年元朝都做不到的事。
洪承畴睁开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发出一声低低的笑。
那笑声很轻,像是叹息,又像是自嘲。
然后,笑声越来越大。
“哈哈……哈哈哈……”
洪承畴仰起头,笑声在空旷的书房中回荡,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有震惊,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绝望。
笑着笑着,眼泪不知何时流了出来。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他伸手抹了一把脸,却发现怎么都抹不干净。
“孙世振……”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没有人回答他,书房内只有油灯噼啪的声响,和他自己沉重的呼吸。
洪承畴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他望着南方的天际,那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但他知道,在那个方向,在千里之外的南京,此刻正是灯火辉煌,万民欢腾。
因为那里,有一个刚刚征服了倭国的英雄,有一个重新崛起的王朝。
洪承畴已经可以预见满清的未来了。
不是因为他能掐会算,而是因为他比大多数人都更了解双方的底牌。
他在满清为官多年,深知八旗的底细。
八旗铁骑确实强悍,在平原上冲锋陷阵,无人能挡。
可八旗的人数太少了,死一个,就少一个。
江淮一战,折损数万,至今没有恢复元气。
而大明呢?江南半壁,人口众多,资源丰富。
只要民心所向,兵源、粮饷、军械,都可以源源不断地供应前线。
以前,大明的问题是内耗——党争、贪腐、军心涣散。
可如今,孙世振的出现,似乎正在一点点解决这些问题。
他用一场又一场的胜利,将民心重新聚拢到大明朝廷的身上。
此战过后,天下震动。
那些原本观望的小国,会争先恐后地投向大明。
那些原本心存异志的江南士绅,会收敛锋芒。
大明的百姓,会重新对朝廷充满信心。
而朱慈烺这位年轻的天子,威望将如日中天。
反观满清,虽然有八旗铁骑,虽然占据了北方广袤的土地,可内部的裂痕正在扩大。
多尔衮与豪格争权夺利,八旗各怀心思。
汉军降将们也在暗中观望,一旦满清势衰,他们随时可能倒戈。
更可怕的是民心,满清入关之后,汉人百姓怨声载道。
以前,他们还能用武力压制。
可如果有一天,大明的军队打回来,那些被压制的百姓,会站在哪一边?答案不言而喻。
“大清……恐怕不会长久了。”洪承畴低声说道,声音中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笃定。
他不是从今天才开始有这个感觉的。
或许是从多铎第一次南下,在徐州折戟沉沙开始,那是八旗铁骑第一次在正面战场上被明军击败。
消息传来时,他心中便隐隐生出一种不安。
或许是从江淮之战,多尔衮大败而归开始。
那一战,八旗伤亡惨重,满清元气大伤。
他第一次觉得,大明确实有可能翻盘。
又或许,是从孙世振提出跨海远征、而世人众人纷纷嘲笑他开始。
那时他便觉得,这个年轻人或许真的能创造奇迹。
因为那些嘲笑他的人,没有一个比他更懂打仗。
如今,奇迹真的发生了。
“千百年来不出的人物,居然出现在大明。”洪承畴喃喃道,目光望向夜空中的星辰。
“这……难道真的是天意吗?天不亡大明?”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大明的中兴,已经无法阻止。
朱慈烺虽然年轻,但他信任孙世振,信任史可法,信任那些真正忠于大明的臣子。
他愿意放权,愿意听从建议,而不是像他的父亲崇祯那样,刚愎自用,猜忌多疑。
这样的君主,配上孙世振这样的帅才,大明的复兴,几乎是必然的。
而满清呢?多尔衮有能力,但过于专权,得罪了太多人。
豪格有野心,但才能不足,不足以与多尔衮抗衡。
顺治皇帝年幼,太后虽有手腕,但毕竟是一个女人,在满清这个崇尚武力的政权中,难以服众。
内部的矛盾,迟早会爆发。
到那时,不用大明来打,满清自己就会乱。
洪承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靠在窗框上,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了自己的一生,年少中进士,入朝为官,一路升迁,做到兵部尚书、蓟辽总督。
他曾是大明的栋梁,曾在松锦之战中与清军血战。
可城破被俘后,他选择了投降。
他以为,这是顺应天命。
他以为,大清一统天下是大势所趋。
他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明智的选择。
可现在,他开始怀疑了。
“若是当初和袁崇焕一个下场,就好了。”
袁崇焕是被崇祯皇帝冤杀的,那一生虽然短暂,虽然悲壮,但至少他死在了自己人手里,死在了大明的土地上。
史书上会如何评价他?或许会说他是忠臣,是冤死的忠臣。
而他洪承畴呢?降清之后,他为满清出谋划策,招降纳叛,镇压反抗。
他的名字,已经被牢牢钉在了耻辱柱上。
史书上会如何写他?洪承畴,大明重臣,降清,为虎作伥,遗臭万年。
他觉得自己很幸运,又很悲哀。
幸运的是,他见证了一位无双战神的崛起之路。
孙世振的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每一步都走得光辉灿烂,能够亲眼目睹这样的人创造历史,是一种难得的幸运。
悲哀的是,他和这位战神,注定站在对立之面。
孙世振是大明的擎天之柱,而他,是满清的谋士。
他们之间,没有和解的可能。
等到明军北伐的那一天,等到满清覆灭的那一天,他洪承畴的下场,只能是被清算。
“罢了。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洪承畴转过身,走回书案前,将那份密报折好,收入抽屉中。
然后,吹灭了油灯,独自坐在黑暗中。
窗外,夜风呼啸,吹动院中的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有人在低声哭泣。
洪承畴闭着眼睛,脑海中最后一次浮现出孙世振的面孔,年轻,沉稳,目光如炬。
“孙世振,我洪承畴,心服口服。”
黑暗中,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呜咽着,穿过北京的街巷,穿过紫禁城的宫墙,穿过这座即将走向末路的帝国。
而在千里之外的南京,灯火辉煌,万民欢腾。
那是一个王朝在废墟中重生的光芒,是洪承畴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第406章 转圜之策,驱虎吞狼
洪承畴还没来得及从自己的思绪中抽身,府中的宁静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破。
下人回报,摄政王府来人,召他即刻过府议事。
他苦笑一声,整了整衣冠,踏入了寒风中。
多尔衮的府邸一如既往地守卫森严,但洪承畴敏锐地察觉到,府中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压抑。
廊下的侍卫面无表情,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被引入书房,这里的狼藉已被收拾干净,但墙角还残留着摔碎瓷器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的、火山即将爆发前的味道。
多尔衮坐在书案后,面色阴沉如水。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让座,也没有寒暄,只是用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洪承畴,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
“洪先生,如今的局势,你也知道了。”多尔衮的声音很冷。
“有什么看法,就直接说吧。”
洪承畴心中一凛,他知道,此刻的多尔衮就像一头受伤的猛兽,任何不当的言辞都可能触怒他。
他斟酌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尽量保持平和:“摄政王,在下……也并无什么特别的看法。事情已然发生,懊恼亦是无益。”
“并无看法?”多尔衮猛地站起身,一掌拍在书案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看到明廷势大,也动了什么别样的心思?洪承畴,我告诉你,你若敢有半点背叛之心,本王会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洪承畴连忙躬身,额头几乎触及膝盖,声音中带着一丝惶恐:“摄政王息怒!在下绝无此意!在下只是说,事情已经发生,我们无法改变过去,但可以谋划未来。在下对大清的忠心,日月可鉴!”
多尔衮死死地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坐回椅子上,冷哼一声:“那你说,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坐在这里,等着孙世振那个小儿打过来吧?”
洪承畴直起身,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谋士特有的精光:“摄政王,在下以为,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出击。”
“主动出击?”多尔衮冷笑一声。
“主动去江南送死?让孙世振再赢我们一次?”
“不,摄政王。”洪承畴摇了摇头,走上前几步,指着书案上摊开的舆图,手指落在西南方向的一片区域上。
“在下说的主动出击,不是江南,而是这里——四川。”
多尔衮一愣,目光顺着他的手指落在舆图上。
四川,天府之国,如今正被张献忠的大西军占据。那个杀人如麻的流寇头子,在那里称帝,与满清和大明呈三足鼎立之势。
但无论是满清还是大明,都暂时无暇顾及他,让他得以在蜀地喘息。
“四川?”多尔衮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不解。
“打四川做什么?我们的心腹大患是江南的朱慈烺和孙世振。”
洪承畴耐心地解释道:“摄政王,正因为我们的心腹大患在江南,才更要打四川。四川地处长江上游,若为我大清所有,便可顺江东下,直逼湖广,威胁南京朝廷的西面。如此一来,明廷将面临两线作战的压力。孙世振虽用兵如神,但分身乏术,顾得了东边就顾不了西边。我们便可趁其混乱,重新夺回优势。”
多尔衮若有所思地盯着舆图,没有说话。
洪承畴继续说道:“况且,张献忠此人,虽有几分蛮勇,但终究是流寇出身,麾下并无多少精兵猛将。其占据蜀地不过数年,根基不稳,民心未附。我大清若以精锐之师西进,未必不能一战而定。拿下四川,不仅可以从西面牵制江南,更能获得蜀地的粮草、人口,补充我八旗的损失。一举多得,何乐而不为?”
多尔衮的手指在舆图上敲击着,他动心了。
但随即,一个新的问题浮上心头:“派谁领兵?此人必须有足够的威望和能力,才能担此重任。”
洪承畴似乎早就等着这个问题,他抬起头,直视着多尔衮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在下以为,肃亲王豪格,最为合适。”
“什么?!”多尔衮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怒。
“豪格?你难道不知道我和豪格之间最近的事?他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在这个节骨眼上,你居然让我把大军交给他?”
洪承畴面色不变,依旧从容:“摄政王息怒。在下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举荐肃亲王。”
多尔衮眯起眼睛,像是在重新审视眼前这个汉人谋士:“说清楚。”
洪承畴向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摄政王,肃亲王在朝中势力渐长,与您之间的矛盾已经难以调和。与其让他留在北京与您针锋相对,不如给他一支军队,让他远离京城。这样一来,您便可以趁他不在的这段时间,整顿朝廷,巩固权力。那些摇摆不定的势力,没有了豪格这个主心骨,自然会重新向您靠拢。”
“而且,肃亲王毕竟是皇长子,在军中素有威望。他若能拿下四川,功劳是您举荐的,威望远扬的也是我大清;他若拿不下,损兵折将,威望大跌,对您更是有利无害。无论结果如何,您都是赢家。”
多尔衮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认,洪承畴的这个建议,确实高明。
把豪格从北京支走,既能削弱他的影响力,又能利用他的军事才能为大清开疆拓土,还能落得一个“举贤任能”的好名声,一石三鸟。
而且,四川之战,绝非易事。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即便是豪格,也不敢说一定能取胜。
若他败了……多尔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
“洪先生,你这个主意,倒是不错。”
洪承畴连忙道:“摄政王英明。”
多尔衮站起身来,背着手在书房内来回踱了几步,然后停下,目光望向窗外的沉沉夜色。
“四川……豪格……”多尔衮喃喃自语,仿佛在权衡最后的得失。
片刻之后,他转过身,对洪承畴说道:“明日朝会,我会正式提出此事。洪先生,你先回去准备一下,把攻打四川的方略拟一份出来。”
洪承畴躬身道:“遵命。在下回去之后,立刻拟写。”
多尔衮点了点头,摆了摆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洪承畴行了一礼,转身向门外走去。快要跨出门槛时,身后传来多尔衮的声音。
“洪先生。”
洪承畴停下脚步,转过身:“摄政王还有何吩咐?”
多尔衮看着他,目光复杂:“你说,大清……还有希望吗?”
洪承畴沉默了片刻,这个问题,他在这几天里已经问过自己无数次,但他不能把真实的想法说出来。
他低下头,语气恭敬而坚定:“摄政王放心,大清有您坐镇,有八旗效命,有天下人心所向,必定能渡过难关,一统天下。孙世振不过是逞一时之勇,终究难成大器。”
多尔衮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挥了挥手。
洪承畴退出书房,穿过长廊,走出摄政王府。
夜风迎面扑来,他打了个寒颤,伸手拢了拢衣领。
“终究难成大器……”洪承畴在心中苦笑,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信。
但他别无选择。
身后,摄政王府的灯火渐渐远去。
前方,是北京城沉沉的夜色。
洪承畴走在空旷的街道上,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一下又一下,如同命运的叩问。
他不知道自己的这条计策,究竟是为满清续命,还是为豪格掘墓。
他只知道,自己已经在这条不归路上走得太远,再也回不了头了。
第407章 朝堂定策,豪格西征
北京,紫禁城。
满清诸王公大臣分列两侧,肃然而立,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窃窃私语。
整个大殿安静得如同坟墓,只有熏炉中的香烟袅袅升腾,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明军跨海远征、夺回东番、征服倭国的消息,早已像瘟疫一般传遍了整个北京城。
那些天以来,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茶馆酒肆人心惶惶。
即便是最普通的旗人百姓,也开始感受到了风向的转变——那个他们以为已经奄奄一息的大明,居然还有如此恐怖的战力。
今日朝会,多尔衮特意将这个消息摆到了台面上。
他坐在摄政王的位子上,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
八旗的旗主们,诸王贝勒们,无一缺席。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凝重,就连一向跋扈的豪格,此刻也沉默不语,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怎么了?”多尔衮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迫感。
“平时不是很热闹吗?怎么现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殿内依旧沉默,没有人敢接话。
多尔衮冷笑一声,站起身来,缓步走下丹陛,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既然你们不说,那就由本王来说。”
“现在的局势,对我大清非常不利。这一点,你们心里都清楚,本王也清楚。”
“明军跨海征服倭国,两万人,三个月。这个消息,你们听到之后,心里怎么想的?是不是有人开始害怕了?是不是有人开始琢磨后路了?”
殿内有人身体微微一动,却没有人出声。
多尔衮走回丹陛,转过身,面对群臣,声音陡然提高:“本王告诉你们,从现在开始,谁也不能再小看大明了!他们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手拿捏的家伙了!他们在绝境中重新站了起来,在废墟上重新长出了獠牙!我们必须加倍重视,加倍警惕!”
殿内一片肃穆。
豪格抬起头,看了多尔衮一眼,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愤怒,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
他不得不承认,多尔衮说的是实话。
明军的崛起,已经威胁到了满清的生存。
而他豪格,虽然与多尔衮争权夺利,但他首先是满清的亲王,是大清江山的一部分。
“但是,”多尔衮的声音放缓了一些,却更加坚定。
“我大清前进的脚步决不能停下。我们必须主动出击,必须在明军完全恢复元气之前,重新夺回优势。”
“本王决定——即刻发兵,进攻四川。”
“四川?”殿内终于有人发出了声音。
“摄政王,四川远在西南,与我大清相隔千里。放着近在咫尺的江南不打,去打四川,这是什么道理?”
多尔衮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江南有孙世振,你打得过?”
那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多尔衮继续说道:“四川不同。张献忠虽然占据了天府之国,但此人沉迷享乐,军备废弛,麾下虽有数十万之众,不过是乌合之众。拿下四川,我们便可以从西面威逼江南。到那时,明廷将面临北面和西面两个方向的压力,两面作战,首尾难顾。孙世振再能打仗,也不过是一个人,分身乏术。”
“这才是扭转局势的关键。”
殿内沉默了片刻,随即纷纷有人点头。
这些王公大臣或许不懂战略,但“两面夹击”的道理,谁都听得明白。
“摄政王英明!”有人率先喊道。
“摄政王英明!”众人纷纷附和。
多尔衮抬手示意安静,目光落在站在武将队列前列的豪格身上。
“肃亲王,本王决定,此次征讨四川的主帅,就是你了。”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比之前更加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豪格身上,这位肃亲王,皇太极的长子,曾经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人,如今与多尔衮势同水火,是朝中反对派的领袖。
多尔衮居然要把兵权交给他?这是什么意思?
豪格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抬起头,直视着多尔衮的眼睛。
豪格不是傻子,他太清楚了,征讨四川是假,把他踢出京城才是真。
四川远在西南,征讨非一朝一夕之功。
一旦领兵出征,少则数月,多则一年半载。
这段时间,多尔衮可以在北京为所欲为,清理他的党羽,巩固自己的权力。
等他回来,生米已成熟饭,什么都晚了。
他刚要开口拒绝,多尔衮却抢先说道。
“肃亲王,你是我大清的肱骨之臣,是我大清一统天下不可缺少的猛将。”多尔衮的语气诚恳,言辞恳切,仿佛真的在夸赞豪格。
“如今,明军的威胁愈演愈烈,我大清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挑战。在此危难之时,我们需要精诚团结,放下隔阂,一同渡过难关!实现我大清一统天下的宏愿,才是我们共同的目标。你……明白吗?”
豪格的脸色铁青。
多尔衮这番话,把他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名义上,摄政王将如此重任交给他,是对他的信任和器重。
如果他当众拒绝,就是不顾大局,就是破坏团结。
那些原本支持他的王公大臣,也会觉得他是在耍性子。
多尔衮甚至可以借此为由,再次打压他,削夺他的权力。
更重要的是,豪格自己心里也清楚——江南明军的崛起,确实已经威胁到了满清的生存。
如果这个时候他继续与多尔衮争权夺利,闹得朝堂分裂,内斗不休,那才是真正的大清罪人。
豪格的拳头在袖中攥紧,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内心正在激烈交锋。
多尔衮也没有催促他,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殿内的王公大臣们也都屏息凝神,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良久,豪格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意,但最终还是从牙缝中挤出了几个字。
“遵命……摄政王。”
多尔衮的嘴角微微上扬,随即敛去,换上一副欣慰的表情:“好!肃亲王果然深明大义,本王甚慰!”
“传令!即刻集结兵力,肃亲王为主帅,率军前往关中,与平西王吴三桂会合,然后一同南下,夺取四川!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拿下成都,控制四川!”
“遵命!”豪格抱拳,低头的那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多尔衮继续说道:“此战关系重大,诸军务必用心。粮草辎重,本王会优先供应。沿途各地方官府,也要全力配合,不得懈怠。”
诸王大臣纷纷应诺。
朝会结束,众人鱼贯而出。
豪格大步走出太和殿,面色阴沉如水。
他身后,几名心腹将领快步跟上,压低声音问道:“王爷,您真的要去四川?”
豪格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大殿的方向。
多尔衮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殿内,但豪格仿佛还能看到他嘴角那丝得意的笑容。
“不去,又能怎样?多尔衮把话说得那么冠冕堂皇,我若是拒绝,便是破坏团结,便是置大清安危于不顾。那些墙头草会怎么看我?他多尔衮又可以借机收拾我。与其留在北京受窝囊气,不如出去打一仗。”
“可是王爷,四川远在千里之外,这一去……”
“这一去,少则半年,多则一年。”豪格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但你们以为,我会乖乖地在四川待着吗?只要我手里有兵,有地盘,有战功,回来之后,谁胜谁负还未可知。”
豪格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多尔衮想把我踢出北京,独揽大权。可他忘了一件事——打仗,是要靠真本事的。他多尔衮在江淮输得一塌糊涂,而我豪格……未必会输。”
第408章 解除海禁,百业待兴
倭国天皇在南京跪地称臣的消息,如同春雷滚过江南大地,在每一个百姓心中激起经久不息的回响。
孙世振三个月征服倭国的传奇,被说书人添油加醋地传遍街头巷尾,茶馆酒肆里人人都在谈论大明国威远扬的盛事。
朝堂之上,因这场大捷而凝聚起来的气势,正化作一股不可阻挡的力量,推动着那些原本举步维艰的国策。
朱慈烺没有浪费这个时机。
大捷的消息刚刚传遍南京,他便在朝堂上正式提出了解除海禁的旨意。
这道旨意,早在孙世振出征之前便已拟好,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颁布。
如今,时机到了。
“解除海禁?”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臣出列,颤巍巍地说道。
“陛下,海禁乃太祖高皇帝所定祖制,已行二百余年,岂能轻言废除?祖宗之法不可废啊!”
朱慈烺端坐在龙椅上,面色平静,目光却异常坚定。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看向户部的方向。
户部侍郎会意,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走了出来。
他翻开账册,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各位大人,这是今年朝廷各项开支的账目。军饷、俸禄、赈灾、修河、造船……每一项都是不得不花的钱。而收入呢?江南的田赋已经加无可加,商税也到了极限。若是没有新的财源,明年这个时候,国库就要见底了。”
“届时,别说北伐中原,就连维持现状都困难。难道诸位大人想看到朝廷因为缺钱,连将士们的军饷都发不出来吗?”
殿内陷入了沉默,那些本想拿“祖制”说事的老臣,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
财政的缺口就摆在那里,谁也绕不过去。
朱慈烺趁热打铁,语气更加坚定:“诸位爱卿,朕知道,解除海禁关系重大,牵涉甚广。但你们看看城外那些从北方逃来的灾民——他们拖家带口,背井离乡,靠朝廷的赈济勉强活命。江南的土地就那么多,能养活的百姓也有限。若不另寻出路,这些人怎么办?难道让他们活活饿死?”
殿内一片肃静,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朕意已决。”朱慈烺站起身来。
“解除海禁,发展海上贸易。此事,就这么定了。”
旨意颁布之后,朝廷的动作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朱慈烺召集了江南最大的四家商号——周家、李家、王家、陈家。
这四家,世代经营丝绸、茶叶、瓷器,财力雄厚,根基深厚,在江南商界呼风唤雨。
将他们拉拢过来,便等于拉拢了整个江南的商贸命脉。
四家的当家人被召入宫中时,心中颇为忐忑。
他们不知道朝廷会如何对待他们——这些年来,江南士绅与朝廷的关系微妙,明争暗斗从未停止。
虽然他们不是士绅,而是商人,但同样担心朝廷会借机打压。
然而,朱慈烺给出的条件,让他们吃了一惊。
“朝廷不会与你们争利。”朱慈烺坐在御书房中,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
“朕给你们皇商的名号,授权你们全权进行海外贸易。其他人若想涉足,必须征得你们四家中的一家同意。朝廷不投钱,贸易的路线、船只、货物,由你们自行开拓、自行承担。”
四位当家人面面相觑,这样的条件,几乎是白送他们一块天大的蛋糕。
“不过,”朱慈烺话锋一转,“朝廷会专门修建对外贸易的港口。所有贸易,只能在朝廷指定的港口进行,其他地方一律不许。头两年,赋税比例从低,让你们站稳脚跟。两年之后,再恢复正常赋税。”
御书房内安静了片刻,周家的当家人率先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激动:“皇上,草民斗胆问一句——朝廷为何如此信任我等?”
朱慈烺微微一笑:“因为朕需要你们。朝廷需要你们。大明的将来,离不开你们这些经商之人。以前,朝廷把你们当外人,处处限制,处处提防。结果呢?海禁越严,走私越盛,朝廷一分钱也收不到,百姓也得不到实惠。与其如此,不如放开手脚,让能做事的人去做事。你们赚了钱,朝廷收了税,百姓有了生计,这是三赢。”
四家当家人对视一眼,齐齐跪倒:“草民愿为朝廷效力!”
消息传出,整个江南商界为之震动。
皇商的名号,独占海外贸易的权力,头两年低税率的优惠——这是百年难遇的良机。
那四家商号几乎是在一夜之间,从普通的江南富商,变成了朝廷倚重的国之栋梁。
他们开始疯狂地建造船只,招募船员。
各地的船厂日夜开工,锯木声、锤打声不绝于耳。
码头上,新造的商船一艘接一艘地下水,白色的船帆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与此同时,更大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
自从北方沦陷,无数难民涌入江南。
朝廷虽然尽力赈济,但灾民越来越多,粥棚越来越挤,救济粮越来越不够分。
这些人没有土地,没有房子,没有生计,只能靠朝廷的施舍过活。
长此以往,不仅朝廷的财政会被拖垮,这些无业游民本身也会成为社会的不稳定因素。
如今,海上贸易的开启,如同一场及时雨,浇在了这片干涸的土地上。
造船需要人,织布需要人,种桑养蚕需要人,烧制瓷器需要人,采摘茶叶需要人……整个产业链的每一个环节,都需要大量的人手。
那些原本靠救济过活的青壮年,被四家商号大量招募,变成了船厂的工匠、码头上的搬运工、商船上的水手。
他们有了活干,有了工钱,不再需要朝廷的救济,甚至还能贴补家里。
至于那些妇孺老人,也没有闲着。
丝绸、茶叶、瓷器……这些在海外供不应求的货物,需要大量的劳动力来生产。
妇女们在家织布、绣花,老人们帮忙分拣茶叶、包装瓷器。
虽然挣得不如青壮年多,但足以糊口。
一度拥挤不堪的粥棚,渐渐变得冷清起来。
不是因为朝廷停了赈济,而是因为人们不再需要了。
朝廷的赈灾压力,瞬间锐减。
户部的官员们看着账册上不断下降的赈灾开支,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广州,郑芝龙站在码头上,望着眼前那片繁忙的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自从孙世振远征倭国大胜而归,他便彻底断了与朝廷对抗的念头。
那个年轻人太可怕了——两万人,三个月,征服一个国家。
这样的对手,他惹不起,也不想惹。
所以,当朝廷的正式旨意到达福建时,他几乎没有犹豫便答应了下来。
按照之前的约定,他带着自己的水师,前往广州,协助朝廷建设对外贸易的港口。
至于福建,他推荐了自己的一名心腹坐镇。
朝廷没有异议,算是给了他最后的颜面。
大海,从未像今日这般热闹。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第409章 远虑深谋,坐镇武昌
南京,皇宫,偏殿。
朱慈烺坐在上首,面前摊着一份户部刚送来的奏报,脸上带着连日来少有的轻松笑意。
史可法坐在右侧,面颊因这几日的喜事而泛起红润。
这些日子,朝廷上下难得有了几分舒心的气氛——倭国臣服,海禁解除,海外贸易初具规模,江南的灾民逐渐安置,仿佛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陛下,”史可法放下茶盏,捋了捋胡须,语气中带着几分欣慰。
“江南各地的灾民,大部分已经得到了安置。四家皇商动作很快,造船厂日夜赶工,招募的人手已经超过了两万。很多人正在从南京、苏州、杭州等地前往广州,准备投身海外贸易。朝廷的赈济压力,比上个月减少了三成。”
朱慈烺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将手中的奏报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太好了。如此一来,江南算是彻底稳定了。百姓有了生计,朝廷有了财源,朕总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史可法也笑了,正要开口附和,却见坐在左侧一直沉默的孙世振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陛下,史大人,”孙世振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的轻松气氛骤然一凝。
“臣以为,现在还不是放松的时候。”
朱慈烺的笑容微微一顿,目光看向孙世振。
他太了解这个年轻的将军了,孙世振从不无的放矢,每一句话都有其深意。
方才的轻松,仿佛被他这句话吹散了大半。
“爱卿有话,尽管直说。”朱慈烺坐直了身子,面色变得郑重起来。
孙世振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大幅舆图前。
“陛下,史大人,满清一统天下的野心,从未消散。”
“这一点,从多尔衮入关以来的所作所为便能看出。此人志在天下,绝不会坐视我大明稳步发展、积攒实力。他一定会有所行动。”
史可法的眉头微微皱起:“孙帅的意思是……满清会再次南侵?可江淮一战,清军伤亡惨重,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他们还有能力再次发动大规模的进攻吗?”
孙世振摇了摇头:“史大人说得对,江淮之战后,清军确实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他们不太可能再次大举南侵江南。但是,他们不会坐以待毙。他们会寻找其他突破口。”
孙世振的手指落在舆图上的西南方向,点了点四川的位置。
“这里。”
朱慈烺和史可法的目光同时落在那个区域。
“四川?”史可法沉吟片刻,若有所思。
“孙帅的意思是……清军会进攻四川?”
孙世振点了点头:“四川是天府之国,沃野千里,人口众多。若清军拿下四川,便可从西面威逼江南。到那时,我大明将面临北面和西面两个方向的压力,两面作战,首尾难顾。”
朱慈烺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在四川的位置上停留了许久。
“可是,”史可法提出了疑问,“四川有张献忠。此人虽然残暴,但麾下号称数十万之众。清军想拿下四川,恐怕没那么容易吧?”
孙世振转过身,目光中带着一丝冷峻:“史大人,张献忠麾下虽众,但多为乌合之众。此人占据四川之后,沉迷享乐,军备废弛,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能征善战的流寇首领了。若清军以精锐突袭,以雷霆万钧之势发动进攻,张献忠只怕抵挡不住。”
史可法沉默了,他知道孙世振说的是事实。
张献忠虽然占据了天府之国,但这些年只顾享乐,横征暴敛,早已失去了民心。
那所谓的数十万大军,大多是强征来的百姓,没有经过正规训练,没有像样的装备,在八旗铁骑面前,恐怕真如土鸡瓦犬。
“而且,”孙世振继续说道,“若清军进攻四川,他们不会只用自己的兵力。吴三桂、耿仲明、尚可喜这些汉军降将,必然会被派往前线。这些人虽然投降了满清,但手下的军队多为汉人,熟悉南方的地形气候,比八旗兵更适合在四川作战。”
朱慈烺的眉头越皱越紧:“若四川真的被清军拿下,大明的局势将变得极为不利。孙爱卿,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办?”
孙世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然后,抬起头,目光坚定地看着朱慈烺。
“陛下,臣以为,我军暂时不必立刻发动西征,臣请求——让臣前往武昌驻扎。”
“武昌?”史可法微微一怔。
“不错。”孙世振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了长江中游的武昌位置。
“武昌地处长江中游,西可控四川,东可援江南,北可挡中原,是战略要地。臣驻扎在武昌,无需调动各地军队,只需带上少量亲兵即可。臣会在武昌监视四川方向的动静,一旦清军有异动,臣可以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同时,臣以为,我们应该派人去联络驻扎在四川秦良玉秦将军。”
“秦良玉?”朱慈烺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
秦良玉,大明唯一的女将军,率领白杆兵征战多年,战功赫赫。
从辽东到四川,从抗击满清到镇压流寇,这位女中豪杰从未向敌人低过头。
“秦将军忠心耿耿,当年张献忠割据四川之时,她便起兵反抗,可惜独木难支,被迫退守石柱。”孙世振说道。
“若能获得她的协助,我军进入四川将事半功倍。她的白杆兵都是百战精锐,熟悉四川的地形民情。有她在,我们在四川就有了内应。”
史可法连连点头:“孙帅说得没错。秦将军确实是女中豪杰,忠心大明。这些年来,她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是大明的臣子。若能联络上她,对我军大为有利。”
朱慈烺的目光在孙世振和史可法之间来回移动,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沉思。
“孙爱卿,你刚刚结束远征,才回来没多久,朕还没有好好赏赐你,如今又要让你再次踏上征程……”朱慈烺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忍。
“如此劳累,朕于心不安。”
孙世振微微一笑,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臣乃大明之臣,自当为君王分忧。远征倭国,是为扬我国威;如今西顾四川,是为保我社稷。臣不觉得劳累,只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而且,此次前往武昌,并非征战,而是监视部署。清军不会那么快就发动对四川的进攻,我们还有时间准备。”
“陛下,如今的局面来之不易,我们不能给敌人留下任何可乘之机。臣愿为陛下,守好西边的门户。”
殿内安静了片刻,朱慈烺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愧疚,也有一种深深的信任。
“好。”朱慈烺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
“一切都如爱卿所言。你即刻准备,前往武昌。朕会让户部、兵部全力配合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至于联络秦良玉的事,也由你一并经办。朕相信,你一定能做好。”
孙世振重重叩首:“臣遵旨!”
史可法也站起身来,走到孙世振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孙帅,你刚回来,又要走。老夫虽然心疼,但也知道,大明离不开你。你放心去武昌,朝中的事,老夫会盯着。”
孙世振站起身,对史可法拱手道:“史大人,朝中之事,就拜托您了。”
朱慈烺也站起身来,目光中带着期许和信任:“爱卿,朕在南京,等你回来。”
孙世振抱拳,深深一揖:“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窗外,夕阳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
远处的钟鼓楼传来悠扬的钟声,在暮色中传得很远很远。
那是送行的钟声,也是新征程的号角。
第410章 西行武昌,遥寄四川
南京城外的官道上,一队人马缓缓西行。
孙世振骑在马上,身姿挺拔,目光沉稳。
他的身后,是数十名亲兵。
队伍不大,行装简便,与上次跨海远征时的浩荡军容截然不同。
这不是去打仗,而是去驻防。
他不需要千军万马,只需要一双警惕的眼睛和一颗随时准备应变的头脑。
赵铁柱策马走在孙世振身旁,一脸闷闷不乐。
他憋了一路,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抱怨道:“大帅,咱们这才刚回来多久啊?连脚都没站稳,又要往武昌跑,咱们连庆功酒都没喝痛快……”
孙世振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怎么,还没喝够?”
赵铁柱挠了挠头,讪讪道:“不是喝不喝的事。大帅,您想想,咱们从南京出发,跨海打倭国,风里来浪里去,好不容易打赢了,回来赏赐还没捂热乎呢,又要上路。弟兄们嘴上不说,心里多少有点……”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孙世振沉默了片刻,望着前方延伸的官道,缓缓说道:“铁柱,你说得对。弟兄们确实辛苦了,你也辛苦了。但是,你要明白,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们是大明的臣子,拿着朝廷的俸禄,就该担起这份责任。这不是抱怨不抱怨的事,是职责所在。”
赵铁柱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孙世振继续说道:“而且,这次去武昌,不是打仗,只是监视。清军吃了大亏,短期内不会再次大举南侵。但他们对四川虎视眈眈,我们不能不防。我去武昌,就是盯着他们,不让他们有机可乘。不会像远征倭国那样拼命,你放心。”
赵铁柱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大帅说得对。末将就是发发牢骚,不是真的不想去。跟着大帅,去哪儿都行。”
孙世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队伍继续西行,经过和州、庐州,越过桐柏山,一路向武昌进发。
沿途的城镇渐渐多了起来,百姓们的生活虽然清苦,但比起北方那些被战火蹂躏的地方,已经算是太平了。
路边偶尔能看到背着包袱、拖家带口的流民,正往东边去——那是听到海禁解除的消息,准备去沿海谋生的。
孙世振看着那些流民,心中暗暗想着:大明的根基,终究在这些百姓身上。只有让他们活下去,活得好,大明才能真正复兴。
经过数日行军,武昌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城墙上,大明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口,早有官员在此等候。
孙世振虽然只是以巡视防务的名义前来,但他的身份和功绩摆在那里,武昌的地方官不敢怠慢,早早便安排好了住处和营房。
入城之后,孙世振没有浪费时间。
他迅速安顿好随行的将士,将帅帐设在城中的一处旧衙署内,便开始着手部署情报网络。
斥候被一批批派了出去,有的往北,有的往西,有的深入河南,有的潜入四川。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搜集情报。清军的动向,张献忠的虚实,四川各地的民情,秦良玉的状况……每一条信息,都可能对未来的决策产生影响。
“大帅,”一名斥候统领抱拳道。
“北边的兄弟已经出发了,最远的会到洛阳一带。西边的会进四川,但那边查得严,可能需要些时日。”
孙世振点了点头:“不急。让他们小心行事,不要暴露身份。”
“是。”
安排好斥候,孙世振回到书房,铺开纸笔,开始写信。
赵铁柱站在一旁,看着他凝神思索的样子,好奇地问道:“大帅,您给谁写信?”
孙世振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缓缓移动:“给秦良玉秦将军。”
赵铁柱愣了一下,秦良玉,这个名字他当然听说过。
大明的女将军,白杆兵的统帅,从辽东打到四川,战功赫赫。他虽然没见过,但心中对这位老将军敬佩得很。
“大帅,”赵铁柱挠了挠头。
“听说秦将军已经七十多岁了,还在四川跟张献忠对着干?她一个女子,这么多年不容易啊。”
孙世振停下笔,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感慨:“她确实不容易。从万历年间就开始领兵打仗,丈夫马千乘被诬陷下狱,她代领其职;兄长秦邦屏战死沙场,她亲率白杆兵前往辽东收尸;张献忠祸乱四川,她以七十高龄仍率军抵抗。这份忠义,这份坚韧,多少男子都比不上。”
赵铁柱默默点头,心中肃然起敬。
写完信,孙世振轻轻吹了吹墨迹,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
“铁柱,这封信,你亲自送去。交给秦将军本人,不要经旁人之手。”
赵铁柱接过信,揣入怀中,郑重地抱拳:“大帅放心,末将一定送到。”
“路上小心。四川那边不太平,张献忠的耳目众多。你扮作商人,不要引人注目。到了石柱,找到秦将军的驻地,再亮明身份。”
“末将明白。”
赵铁柱转身要走,孙世振又叫住了他。
“铁柱,到了那边,替我看看秦将军的身体。她年事已高,又长期征战,怕是积劳成疾。若有什么需要,我们会全力协助。咱们虽然帮不上大忙,但这点心意还是要有的。”
赵铁柱点了点头,他知道,孙世振不是客套。
这位大帅,对忠臣义士,从来都是真心相待。
赵铁柱离开后,孙世振独自站在窗前,望着西边的天际。
那里,是四川的方向,是秦良玉所在的方向,也是未来可能燃起战火的方向。
他想起前世在书中读到的秦良玉——她是历史上唯一被列入正史将相列传的女将军。
从史书的只言片语中,他看到了一个坚韧不拔、忠肝义胆的形象。
她一生征战,从未向敌人低头。
即便到了古稀之年,依然披甲上马,率军厮杀。
可在这个时空,她已是暮年。
张献忠占据四川之后,她退守石柱,独木难支。
若不是孙世振的出现,她或许会在绝望中老去,看不到大明中兴的那一天。
“秦将军,”孙世振在心中默默说道。
“您一定要撑住。大明的天,快亮了。”
窗外,夕阳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金红。
那光芒,仿佛是从四川的方向传来的,带着一丝温暖,一丝希望。
孙世振站了很久,直到暮色彻底笼罩了整座武昌城,才转身回到书案前,继续翻阅刚送来的情报。
清军在北方蠢蠢欲动,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但至少,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第411章 老将壮心,遥望中兴
四川,石砫。
这座位于川东的小城,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是秦良玉经营多年的根基。
城墙上,白杆兵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的“秦”字虽已褪色,却依然醒目。
秦良玉坐在城楼上的厅堂中,面前摊着一封从江南辗转送来的信函。
她已经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让她心潮澎湃。
信是她在江南的旧部托人送来的,信中详细讲述了朝廷这些日子的变化——孙世振跨海远征,倭国天皇亲赴南京请降;朱慈烺下旨解除海禁,江南百姓奔走相告;海外贸易初具规模,流民纷纷得到安置……
“好,好,好。”秦良玉连说三个“好”字,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她已经七十多岁了,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常年征战留下的伤痛让她的身体大不如前。
但她的眼睛依然明亮,目光依然锐利,仿佛年轻时那个披甲上马、纵横沙场的女将军从未老去。
“夫人,”身旁的侍女轻声道,“您已经看了很久了,该歇歇了。”
秦良玉摆了摆手,将信小心地折好,收入袖中。
“不累。看到这些好消息,比吃什么药都管用。”
秦良玉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
崇祯皇帝在北京殉国的消息传来时,她正在石砫整军。
那天,她独自坐在城楼上,望着北方,久久不语。
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些年,大明的局势一天比一天糟糕,她见过了太多的败退、太多的投降、太多的死亡。
可当那个消息真的传来时,她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皇帝死了,京城丢了,大明,完了。
那一刻,她心中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深的悲哀。
她想起年轻时第一次领兵出征,想起在辽东战场上与满清铁骑血战,想起兄长战死沙场时她连尸骨都没能收全。
她为这个国家付出了太多,可到头来,她守护的一切,似乎都要化为泡影。
她甚至想过,或许大明最好的结局,也不过是重蹈宋朝的覆辙——退守江南,苟延残喘,然后在某一天,被北方的铁骑彻底碾碎。
可如今,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那个叫孙世振的年轻人,像一颗流星划过大明漆黑的夜空,照亮了一切。
秦良玉虽然没有亲眼见过孙世振,但她通过那些从江南传来的消息,一点一点地拼凑出了这个年轻人的形象。
多次以少胜多,斩杀多铎,活捉李自成,平定左梦庚,击退多尔衮,三个月征服倭国,迫其倭国天皇亲赴南京请降。
每一件事,都是常人想都不敢想的。
可他不但想了,还做到了。
“孙传庭,”秦良玉喃喃自语,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你生了个好儿子。”
她想起多年前与孙传庭的一面之缘,那时她进京述职,在兵部衙门遇见了他。
那是个沉默寡言、不苟言笑的人,但目光沉毅,举止从容,一看便知是胸中有丘壑之辈。
他们聊了几句,聊的是辽东的战事和西南的流寇。
孙传庭对她说:“秦将军,你是女子,却能如此忠勇,孙某佩服。”
她当时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如今想来,那个沉默寡言的人,把最好的东西留给了他的儿子——不是金银财宝,不是高官厚禄,而是一腔报国的热血和一身过硬的武艺兵法。
更让她欣慰的,是朱慈烺。
崇祯皇帝的太子,那个从北京城逃出来的少年,如今已经长成了沉稳果决的天子。
他信任孙世振,信任史可法,信任那些真正忠于大明的人。
他敢于放权,敢于决策,敢于打破祖制。
这一点,比他的父亲强了太多。
崇祯皇帝不是不勤勉,不是不努力。
但他太过多疑,太过急躁,太容易被人左右。
他杀了魏忠贤,却没能制衡文官集团;他杀了袁崇焕,却寒了边关将士的心。
他有心救国,却无力回天。
而朱慈烺不同,他经历了国破家亡的苦难,经历了千里南逃的艰辛,经历了政权的血腥更迭。
这些经历,让他比同龄人更成熟,也比他的父亲更懂得信任和放手的重要性。
“有明君,有猛将,大明中兴有望了。”秦良玉轻声说道,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她转身走回厅堂,在案前坐下。
案上摊着一张四川的舆图,上面标注着张献忠的兵力部署、各处的关隘城池。
这些年,她虽然退守石砫,但从未放弃过对四川的关注。
她派出了不少探子,搜集张献忠的情报,绘制地形图,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大明的军队能够打回来。
如今,这一天似乎不远了。
“将军,”一名将领走进厅堂,抱拳道。
“将士们已经集结完毕,正在操练。只是……有些人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要加强训练。他们问,是不是要打仗了?”
秦良玉抬起头,目光平静而坚定:“告诉他们,备战不是为了打仗,而是为了随时准备打仗。张献忠虽然暂时没有动我们,但谁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发疯。”
那将领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将军,将士们私底下也在议论江南的事。他们说,朝廷在江南打得那么热闹,咱们在这里干看着,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秦良玉的声音陡然提高,“是不是觉得朝廷忘了我们?是不是觉得我们被抛弃了?”
那将领连忙低头:“末将不敢。”
秦良玉站起身来,缓缓走到他面前,语气缓和了一些,却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告诉他们,朝廷没有忘了我们。江南的捷报,就是最好的证明。孙帅跨海征服倭国,那是扬威海外;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西征四川,光复天府之国。而我们,就是他在四川的内应。”
那将领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孙帅要打四川了?”
秦良玉摇了摇头:“还没有,但一定会。以孙帅的远见,他不会不知道四川的重要性。一旦清军西进,或者张献忠内乱,朝廷一定会趁机出兵。到时候,我们需要做的,就是为朝廷的大军打开进入四川的大门。”
“我们守在这里这么多年,不是为了苟延残喘,而是为了等这一天。”
“等朝廷的大军到来,我们就是他们的向导,他们的先锋。这片土地,我们比任何人都熟悉。山川、道路、关隘、敌情,都在我们心里。有我们在,大军进入四川,事半功倍。”
那将领重重地抱拳:“末将明白了!末将这就去告诉弟兄们,让他们好好操练,等朝廷的大军来!”
“去吧。”
将领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秦良玉重新坐回椅中,望着窗外那片苍茫的群山,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热血。
她想起自己年少时,第一次跟随丈夫马千乘出征。
那时她不过二十出头,穿着沉重的铠甲,骑在马上,手中握着长枪,心中满是紧张和兴奋。
那一战,她亲手斩杀了三名敌兵,从此一战成名。
她想起天启年间,奉命北上援辽。
那时女真铁骑横行关外,辽东烽火连天。
她率白杆兵在浑河岸边与后金军血战,兄长秦邦屏战死,她亲率残部突围,一路收拢溃兵,退回山海关。
那一战,她失去了兄长,却赢得了“忠义可嘉”的赞誉。
她想起崇祯年间,张献忠、罗汝才等流寇肆虐四川,她率军四处征战,大小数十战,虽未能彻底剿灭贼寇,却也保得一方平安。
那时她已经年过六旬,依然披甲上马,亲临前线。
如今,她七十多岁了。
头发白了,牙齿松了,身上的旧伤每逢阴天便会隐隐作痛。
她的身体已经不允许她再像年轻时那样冲锋陷阵,但她的心,从未老去。
“只要还活着一天,就要守在这里一天。”
“等到朝廷的大军打回来,等到四川光复,等到大明中兴的那一天……”
她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那一幕——大明的旗帜重新插上成都的城头,百姓们夹道欢迎,年轻的将领骑着高头大马,向她拱手行礼。
那个人,应该就是孙世振吧。
“但愿老天垂怜,让我活到那一天。”
远处的山巅上,一面大明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她命人插在那里的——虽然石砫地处偏隅,虽然四川还在张献忠手中,但她要让所有人知道,这里是大明的土地。
而她,是大明的将军。
只要这面旗帜还在,大明就还没有亡。
第412章 成都惊惧,献忠胆寒
成都,蜀王府。
张献忠坐在昔日蜀王的宝座上,面色阴沉如水。
大殿内燃着数十根粗大的蜡烛,将整个殿堂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他心中的阴霾。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许久,面前的案上摆着酒菜,却一口未动。
身边的侍从们噤若寒蝉,大气都不敢出。
这些日子,大西皇帝的心情越来越差,动辄杀人,已经有几个倒霉的侍从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被拖出去砍了。
张献忠年近四旬,一双眼中透着凶狠与狡诈。
他出身贫苦,早年当过捕快,后聚众起义,从陕西打到四川,纵横十余年,终在成都称帝,国号大西。
他曾以为自己会成为另一个朱元璋——从流寇到天子,开创一个新的王朝。
可如今,他开始怀疑了。
“报——”一名探子匆匆奔入殿内,单膝跪地。
“陛下,江南又有新消息!”
张献忠猛地坐直了身子,紧紧盯着那探子:“说!”
“明军跨海远征,夺回东番,三个月征服倭国,倭国天皇已亲赴南京,向大明俯首称臣。如今江南百姓奔走相告,朝廷威望如日中天。解除海禁之后,沿海贸易大兴,流民纷纷得到安置……”
“够了!”张献忠猛地一拍扶手,打断了探子的话。
探子吓得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张献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挥了挥手,示意探子退下。
探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殿外。
大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张献忠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翻涌着无数念头。
三个月,征服倭国,倭国天皇亲赴南京请降。
这是什么概念?他张献忠打了十几年的仗,从陕西打到四川,也不过占据了一个四川。
而那个孙世振,只用了三个月,便让一个海外国家彻底臣服。
他不是没有听说过孙世振的名字,事实上,从孙世振在南京辅佐朱慈烺登基开始,张献忠便一直在关注这个年轻人。
起初,他并没有太在意——一个毛头小子,能有多大本事?
可接下来,一连串的消息让他再也无法忽视。
徐州之战,孙世振以少胜多,斩杀满清名将多铎。
西征武昌,活捉李自成,杀死左梦庚。
江淮之战,打得多尔衮丢盔弃甲。
跨海远征,三个月征服倭国。
每一件事,都是常人想都不敢想的。
可那个年轻人不但想了,还做到了。
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死在他手下的名将,已经数不胜数。
更让张献忠感到恐惧的是,孙世振不仅会打仗,还懂得治国。
他辅佐朱慈烺整顿吏治,压制江南士绅,解除海禁,发展贸易。
就连盘踞福建多年的郑芝龙,也被逼得与朝廷联姻,将女儿送入宫中。
每一步都走得稳稳当当,让原本风雨飘摇的大明朝廷,一点一点地站稳了脚跟。
“此人……若来攻四川,我该如何抵挡?”张献忠喃喃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他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殿内的舆图上。
那是四川的地形图,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标注得密密麻麻。
四川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自古便有“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之说。
凭借这天险,他本不该如此害怕。
可问题是,四川不止有他张献忠,还有秦良玉。
那个人,是他心中永远的刺。
秦良玉,大明唯一的女将军,率领白杆兵在四川经营许久。
从张献忠进入四川的第一天起,她便与他为敌。
他多次派兵攻打石砫,企图消灭这个心腹之患,可每次都铩羽而归。
白杆兵熟悉地形,善打山地战,即便兵力处于劣势,也能依托险要地势将他派去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
更可恨的是,秦良玉虽然退守石砫,却从未放弃过对四川其他地区的影响。
她的探子遍布川东,她的眼线无孔不入,张献忠的军队有什么动静,她总能第一时间知道。
“若是孙世振与秦良玉里应外合……”张献忠不敢往下想。
他太清楚孙世振的行事风格了,此人用兵,善于抓住敌人的弱点,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他不会傻到从正面强攻四川的天险,而是会寻找突破口。
而秦良玉,就是那个突破口。
一旦明军从湖广进入川东,与秦良玉的白杆兵会合,两军合力,东线将门户大开。
到那时,即便他有雄兵数十万,也难以抵挡。
更让他恐惧的,是孙世振对待敌人的手段。
李自成,这个名字如同一根刺,扎在张献忠的心头。
李自成与他一样,都是流寇出身,都曾攻破北京,都曾称帝建国。
可李自成的下场如何?被孙世振西征武昌时活捉,押解到南京,凌迟处死。
凌迟。
这两个字让张献忠不寒而栗。
据说行刑那天,南京百姓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拍手称快,有人扔烂菜叶,没有一个人同情。
张献忠知道,自己在百姓心中的名声,比李自成好不到哪里去。
他杀人如麻,动辄屠城,四川百姓对他恨之入骨。
若是落到孙世振手中,他的下场只会比李自成更惨。
“不会的,”张献忠握紧拳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四川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手握数十万大军,粮草充足。孙世振再能打仗,也不可能轻易打进来。”
可这句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数十万大军?那些所谓的“大军”,大多是强征来的百姓,没有经过正规训练,没有像样的装备,甚至连饭都吃不饱。
打顺风仗还行,一旦遭遇挫折,溃败起来比什么都快。
粮草充足?四川确实是天府之国,可他占据四川这些年,横征暴敛,不得民心。
百姓们怨声载道,只是敢怒不敢言。
一旦明军打过来,他们是会帮他守城,还是会开门迎接?
张献忠不敢想。
“来人!”他猛地喝道。
一名侍从连忙跑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传令下去,立刻派出大量探子,前往湖广、川东一带,重点监视秦良玉的动向!”张献忠的声音冷厉。
“看看她是否与明军有所联系!一旦发现任何蛛丝马迹,立刻回报!”
“遵命!”
侍从领命而去。
张献忠站起身来,在大殿内来回踱步,他的脑海中飞速运转着,思考着应对之策。
加强川东的防务?可他的军队大多部署在成都周围,调动需要时间。
而且,一旦大规模调动军队,必然会引起秦良玉的注意,反而打草惊蛇。
先下手为强,再次攻打石砫?可他之前已经打过多次,每次都无功而返。
白杆兵依托险要地势,坚守不出,他的军队损失惨重却毫无进展。
再去打,也不过是重蹈覆辙。
或者,与明军议和?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孙世振那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对敌人从不留情。
投降,只有死路一条。
“除非……”张献忠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除非我主动出击,趁明军立足未稳,先发制人。”
可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主动出击?他的军队在四川还能依托地形勉强支撑,出了四川,在平原上与明军野战,那不是送死吗?
江淮之战,多尔衮的八旗铁骑都被孙世振打得丢盔弃甲,他这些乌合之众能顶什么用?
张献忠越想越烦躁,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
酒菜洒了一地,杯盘狼藉。
侍从们吓得跪了一地,连连叩首。
“滚!都给我滚!”张献忠怒吼道。
侍从们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殿外。
大殿内只剩下张献忠一人,他缓缓坐回宝座,仰头望着殿顶的藻井,目光空洞。
他想起当年与李自成一起在陕西起义的日子,那时他们还年轻,意气风发,以为天下唾手可得。
后来李自成北上,他南下,各奔东西。
他以为,不管谁最终得了天下,总少不了他一份。
可如今,李自成已经死了,死得凄惨无比。
而他,会不会是下一个?
“孙世振……”张献忠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有恐惧,有愤怒,有忌惮,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绝望。
窗外,夜色深沉。
成都城万家灯火,却掩不住笼罩在这座城市上空的阴霾。
那是战争将至的阴霾,也是灭亡将至的阴霾。
第413章 定国忧思,忠义两难
成都,大西军军营。
夜晚来得格外早,天色刚刚暗下来,营中便已点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在寒风中摇曳不定。
远处,蜀王府的方向隐约传来丝竹之声,那是张献忠在宴饮作乐。
自从入主成都后,这种夜夜笙歌的日子便成了常态。
李定国坐在自己的帐中,面前摊着一本兵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已经二十多岁了,从一个懵懂少年,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将,在军中的地位仅次于张献忠和孙可望。
可这些年来,他越来越感到迷茫。
帐外传来一阵喧哗声,李定国皱了皱眉,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不远处,几名大西军士兵正围着一个小贩模样的老人推推搡搡。
老人的担子已经被掀翻在地,几个陶罐摔得粉碎,里面的腌菜撒了一地。
一个士兵从老人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几枚铜钱,嫌少,又给了老人一巴掌。
“军爷,军爷饶命!小人就这点家当了……”老人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滚!”士兵一脚踢开他,扬长而去,边走边笑骂。
李定国站在原地,拳头攥紧,又松开。
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扶起老人,从袖中摸出几钱碎银子,塞到他手里:“老人家,拿去。天黑了,别在城外逗留了,快回家吧。”
老人愣愣地看着手中的银子,又抬头看看李定国,浑浊的眼中满是感激和惊恐。
他连连磕了几个头,踉踉跄跄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李定国站在原地,望着老人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定国。”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看见孙可望站在不远处,手中拿着一壶酒,脸上带着几分醉意。
孙可望比他大几岁,身材魁梧,面容粗犷,是张献忠最倚重的养子之一。
“大哥。”李定国微微点头。
孙可望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那个老人消失的方向,嗤笑一声:“又在发善心了?定国,我劝你改改这毛病。咱们是造反的,不是做善堂的。你总是这样,下面的兄弟怎么跟你?”
李定国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我只是觉得,不该抢老百姓的东西。”
“不该?”孙可望冷笑。
“当年咱们饿得吃树皮的时候,谁管过咱们?这些百姓,一个个都向着官府,恨不得把我们抓去领赏。现在咱们翻了身,拿他们点东西算什么?”
李定国没有说话,他知道,和孙可望争辩这些没有意义。
他们的经历不同,想法也不同。
孙可望拍了拍他的肩膀,打了个酒嗝:“行了,别想那些没用的。义父叫你过去,有话要跟你说。”
李定国点了点头,跟着孙可望向蜀王府走去。
一路上,他看到城中到处是巡逻的大西军士兵。
有人醉醺醺地靠在墙边,有人当街抢夺百姓的东西,有人大声说笑,全然不顾已经入夜。
这座千年古城,在大西军的“治理”下,早已没了往日的繁华。
李定国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凉,他跟随张献忠起兵,最初是为了推翻那个腐朽的大明王朝,为了让穷苦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可如今呢?他们打下了一座又一座城池,却比那些贪官污吏更加残暴。
百姓们不但没有过上好日子,反而更加水深火热。
这真的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他不知道。
走进蜀王府,张献忠正坐在殿中饮酒。
他面色红润,心情似乎不错,见李定国进来,招手道:“定国,来,陪义父喝一杯。”
李定国坐下,接过酒盏,却没有喝。
张献忠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喝着酒,说道:“定国,最近江南那边的事,你听说了吧?”
李定国心中一凛,点头道:“听说了。”
张献忠放下酒盏,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那个孙世振,你是怎么看的?”
李定国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此人用兵如神,战无不胜。他斩杀多铎,击退多尔衮,跨海征服倭国……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战绩。义父,此人不可小觑。”
张献忠的脸色微微一沉,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他端起酒盏,灌了一口,闷声道:“你说得对。这个孙世振,确实不简单。”
他顿了顿,目光在烛火中闪烁:“定国,你说,大明下一步会不会打四川?”
李定国心头一震,他知道,这个问题,张献忠已经想了很久了。
“以目前的局势看,大明一旦稳定了江南,迟早会西进。四川是天府之国,战略位置重要,他们不会放弃。而且,还有秦良玉在那里……”
“秦良玉。”张献忠咬牙念出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那个老不死的,早晚有一天,我要亲手砍下她的脑袋。”
李定国没有接话,他知道,张献忠对秦良玉恨之入骨,却始终奈何不了她。
石砫易守难攻,秦良玉的白杆兵又骁勇善战,大西军每次攻打,都是损兵折将,铩羽而归。
“我已经派出了大批探子,”张献忠压低声音。
“盯着川东那边,看看秦良玉有没有跟明军联络。你也给我留意着,一旦有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
李定国点头:“是。”
张献忠又喝了几杯,醉意渐浓,挥手让李定国退下。
李定国走出蜀王府,夜风吹来,带着寒意。
他站在台阶上,望着灰蒙蒙的夜空,心中思绪万千。
大明,那个他曾经想要推翻的王朝,如今在江南重新站了起来。
孙世振,那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正在创造着一个又一个奇迹。
他佩服孙世振,不仅仅是因为他的战绩,更因为他所做的一切——稳定江南,整饬军务,收复东番,征服倭国,解除海禁……每一步,都走得坚定而有力。
他是在真正地救国,真正地为了天下苍生。
而自己呢?
李定国苦笑一声,他跟随张献忠多年,战功赫赫,可到头来,他发现自己离最初的梦想越来越远了。
他想要一个清平世界,朗朗乾坤,可张献忠给他的,是一个更加混乱、更加黑暗的世道。
他想起那些被大西军残害的百姓,想起那些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难民,想起那个被士兵殴打的小贩……他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隐隐作痛。
“我能做什么?”李定国低声问自己。
他不能背叛张献忠,张献忠对他有知遇之恩,收他为养子,培养他,重用他。
这份恩情,他不能忘。
可继续这样下去,他只会越陷越深,最终与张献忠一起,被历史的车轮碾得粉碎。
“将军。”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转过身,看见自己的一名心腹将领站在不远处,面色凝重。
“什么事?”李定国问道。
那将领走过来,压低声音:“将军,今日营中又派出了几批探子,往东边去了。听说是去查探秦良玉那边有没有跟明军联络的。还有,城里的军队也在调动,好几支队伍已经开拔。”
李定国眉头紧皱,张献忠这是在全面备战了。
他确实感到了恐惧,也感到了大明的威胁。
“知道了。”李定国点了点头。
“让弟兄们都警醒些,不要惹事。尤其是对百姓,管束好自己的部下,不要随意骚扰。”
那将领苦笑一声:“将军,您总是这样。可在咱们军中,您这样……反而成了异类。”
李定国沉默了片刻,淡淡道:“异类就异类吧,我只求问心无愧。”
将领叹了口气,抱拳离去。
李定国站在蜀王府前的台阶上,望着这座被大西军占据的成都城。
城中的灯火星星点点,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远处的丝竹之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诡异。
“孙世振,”李定国在心中默默念着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若是有朝一日,你我能在战场上相遇……那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他不知道,但他隐隐有一种预感——那一天,或许不会太远了。
他转身,向自己的军营走去。
夜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身后,成都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如同一只沉睡的巨兽,在黑暗中静静地喘息。
第414章 石砫来使,老将振奋
秦良玉站在城楼上,望着校场上的景象,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这些日子,她加紧了对白杆兵的整训。
虽然年事已高,无法再亲自披甲上阵,但她的精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振奋。
江南的捷报,如同一剂强心针,注入她苍老的身躯,让她重新燃起了斗志。
“将军,”一名将领快步走上城楼,抱拳道。
“城外有人求见,自称是孙帅麾下,奉孙帅之命前来送信。”
秦良玉的身体猛地一震,她转过身,眼中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芒,声音都有些颤抖:“你说什么?孙帅?哪个孙帅?”
那将领也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道:“就是……就是孙世振孙帅。那人说,他是孙帅身边的亲信,奉命从武昌赶来,有一封孙帅的亲笔信要交给夫人。”
秦良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她的手依然在微微颤抖。
“快,快请!”
“不,我亲自去迎接!”
秦良玉快步走下城楼,步伐之快,连身后的侍女都有些跟不上。
那将领急忙跟上去,心中暗暗感慨,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将军如此激动了。
来到城门口,秦良玉看见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男子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便装,风尘仆仆,显然赶了很远的路。
但身姿挺拔,目光沉稳,一看便知是军旅中人。
赵铁柱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走来,虽然年迈,但眉宇间英气犹存,目光锐利如鹰。
他心中立刻明白,这位便是名震天下的秦良玉秦将军。
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道:“末将赵铁柱,奉孙帅之命,前来拜见秦将军!孙帅有一封亲笔信,命末将亲手交给将军。”
秦良玉连忙上前,双手扶起他,声音中带着激动:“赵将军不必多礼,快请起来。”
她接过那封信,手微微颤抖。
信封上写着“秦良玉将军亲启”几个字,笔迹刚劲有力,一看便知出自军旅中人之手。
她没有立刻拆开,而是转身对身旁的将领道:“带赵将军去休息,好生招待。本将军要先看信。”
那将领领命,引着赵铁柱向城中走去。
赵铁柱抱拳道:“秦将军,末将告辞。孙帅还在武昌等消息,末将不能久留。”
秦良玉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去,然后快步走回城楼上的厅堂,屏退左右,独自坐在案前。
她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展开信纸。
信上的字迹工整而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军人的果决和文人的儒雅。
“秦将军麾下,晚辈孙世振谨拜。”
“久闻将军威名,心向往之。将军自领兵以来,转战南北,功勋卓着。浑河血战,将军亲率白杆兵援辽,兄邦屏战死,将军不退缩;崇祯年间,将军屡败流寇,保境安民,百姓称颂。将军虽为女子,然忠勇节义,远胜须眉。晚辈每读史册,未尝不感叹敬服。”
秦良玉的眼前有些模糊,她揉了揉眼睛,继续往下看。
“今大明中兴在望,而四川未复,张献忠窃据成都,残害百姓。晚辈奉皇上之命,驻守武昌,以观西陲动静。将军身处贼窝,孤军奋战,晚辈感佩万分。望将军保重身体,以待天时。”
“晚辈恳请将军,代为监视四川之动向。张献忠若有异动,或清军欲从北面入川,请将军速遣人报知武昌。晚辈在武昌,随时准备策应。一旦时机成熟,朝廷大军西进,望将军出兵协助,共破张贼,光复四川。”
“大明中兴,愿与将军共襄盛举。”
“晚辈孙世振,顿首再拜。”
秦良玉将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再看了一遍。
她的手在颤抖,眼眶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滴在信纸上。
她没有擦,任由泪水流淌。
这些年,她守在这偏远的石砫,与外界隔绝,几乎以为朝廷已经把她忘了。
张献忠势大,她独木难支,只能退守这一隅之地,苟延残喘。
她以为自己会在这里老死,带着遗憾和未竟的志向,埋骨青山。
可如今,朝廷没有忘记她。
那个叫孙世振的年轻人,那个战无不胜、名震天下的统帅,亲自给她写信,称她为“将军”,赞她的功绩,请她协助。
字里行间,满是敬意和诚意。
“好,好,好。”她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哽咽,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欣慰和激动。
她将信小心地折好,贴身收起,然后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来人,”她唤道。
一名侍从推门进来:“夫人有何吩咐?”
“去请赵将军过来,就说我有话要跟他说。”
不多时,赵铁柱被请到了厅堂。他见秦良玉眼眶微红,心中明白,这位老将军刚刚看过信,心情激动。
“赵将军,”秦良玉站起身来,郑重地向他行了一礼。
“请受老身一拜。”
赵铁柱大惊,连忙侧身避开,急道:“秦将军,您这是做什么?末将受不起!”
秦良玉坚持行完礼,直起身,目光坚定地看着他:“这一拜,不是拜你,是拜孙帅。孙帅在信中说的那些话,老身都记住了。请你回去之后,转告孙帅——老身一定会按照他信中的指示去做,请他放心。”
“四川的一切动静,老身都会派人盯着。张献忠有什么异动,或者清军想要从北面入川,老身会立刻派人报知武昌。请孙帅放心,老身虽然年迈,但耳目还算灵便,不会误事。”
赵铁柱抱拳道:“秦将军放心,末将一定把话带到。”
秦良玉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另外,请转告孙帅——一旦朝廷大军西进,要攻打四川,老身的白杆兵一定会出兵协助。老身虽然七十多岁了,骑不了马,上不了阵,但老身的兵还能打。只要孙帅一声令下,老身麾下白杆兵,随时听候调遣!”
声音铿锵有力,完全不像一个年过七旬的老妇人。
赵铁柱心中涌起一股敬意,他重重地抱拳,郑重道:“秦将军放心,末将一定如实禀报孙帅。孙帅听到您的话,一定会非常欣慰。”
秦良玉微微一笑,苍老的脸上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神情。
“赵将军,你远道而来,辛苦了。老身让人准备了些酒菜,你用过再走。”
赵铁柱摇了摇头:“秦将军,末将还要赶回武昌复命,不能久留。孙帅还在等消息,末将不敢耽搁。”
秦良玉也不强留,点了点头:“那老身就不留你了。赵将军一路保重。”
“秦将军也保重。”
赵铁柱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秦良玉站在城楼上,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她转身,望着校场上正在操练的白杆兵。
这些兵,跟随她多年,从辽东打到四川,从青壮年打到须发斑白。
他们中的许多人,已经不再是当年的精壮小伙,但他们的眼神,依然坚毅。
“将士们,好好练!朝廷没有忘了我们!大明的军队,很快就要打回来了!”
校场上,白杆兵们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秦良玉站在城楼上,望着那片苍茫的群山,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热血。
她不知道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次披甲上阵,但她知道,只要她还活着一天,就要守在这里一天。
等到朝廷的大军到来,等到四川光复,等到大明中兴的那一天。
那一天,不会太远了。
第415章 关中坐观,吴氏算盘
关中,西安。
这座朝古都历经战火摧残,早已不复当年的繁华。
街巷萧条,商铺零落,百姓面有菜色。
唯有那巍峨的城墙依然屹立,默默见证着时代的沧桑变迁。
吴三桂站在城楼上,望着这片苍茫的土地,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里是关中,八百里秦川,曾经是秦汉唐的龙兴之地。
多少帝王从这里走出,一统天下,开创盛世。
如今,这片土地落入了他的手中。
“王爷,”身旁的副将低声道。
“朝廷那边又派人来催了,问粮草辎重准备得如何了。”
吴三桂没有回头,淡淡地问道:“你怎么回的?”
副将道:“末将说,关中连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粮草征集不易,还需些时日。”
吴三桂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说得好。让他们等着。不急。”
副将犹豫了一下,低声道:“王爷,肃亲王的大军不日将至,若是咱们粮草准备不足,恐怕……”
“恐怕什么?”吴三桂转过身,目光如刀。
“恐怕豪格会怪罪我?他怪罪又如何?我吴三桂不是他的部将,我是平西王,是大清的平西王。他豪格再嚣张,也不敢把我怎么样。”
副将低下头,不敢再言。
吴三桂重新望向远方,目光中闪过一丝冷意。
江淮之战,清军大败,多尔衮灰头土脸地撤回北京。
可他吴三桂呢?他的军队虽然也在战初损失了一些人马,但后续的大战中,他保存了实力。
更妙的是,他还凭借救援鳌拜的功劳,在此战中立下了战功。
多尔衮虽然不情愿,但也不得不赏,将他派到关中坐镇。
关中,这片曾经孕育了无数王朝的土地,如今成了他的地盘。
吴三桂不是不知道,多尔衮把他派到这里,有几分“发配”的意味。
远离北京,远离权力中心,免得他在京城碍眼。
但吴三桂不在乎,他在乎的,从来不是北京的那把椅子,而是实实在在的地盘和军队。
关中虽然历经战乱,但毕竟是膏腴之地。
只要好好经营,恢复生产,招募流民,不出几年,这里就能成为他吴三桂的根基。
“江淮之战,清军输了,可我吴三桂,赢了。”
他不但没有损失多少兵力,还获得了关中的地盘。
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至于孙世振跨海远征倭国的消息,吴三桂自然也听说了。
“三个月,征服倭国?”他当时听到这个消息时,只是淡淡一笑。
“若是换了我,一个月足矣。”
他并不是狂妄,他真的有这个自信。
他的关宁铁骑,是天下最精锐的骑兵之一。
从辽东到中原,关宁铁骑从未遇到过对手。
若不是当年形势所迫,他何至于投降满清?
“倭国?弹丸之地,也值得大动干戈?”吴三桂对此嗤之以鼻。
他佩服孙世振的战绩,但从不认为自己比他差。
他缺少的,只是一个机会。
如今,这个机会似乎来了。
多尔衮的军令已经送达——肃亲王豪格正率领两万八旗军赶往关中,与他会合,然后一同南下,进攻四川。
吴三桂拿到军令时,先是皱眉,随即露出笑意。
“进攻四川?好一个声东击西。”
“多尔衮正面打不过孙世振,就想从西边找补。四川天府之国,拿下四川,从西面威逼江南,确实是一招好棋。”
“不过,这与我何干?”
他并不关心清军能否拿下四川,他在乎的,是这件事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豪格即将到来,这位肃亲王,皇太极的长子,多尔衮的死对头。
两人争权夺利,早已势同水火。
多尔衮把豪格派到四川前线,表面上是委以重任,实际上是想把他踢出京城。
“豪格不是傻子,他肯定也看出来了。”吴三桂心中冷笑。
“但他没办法。多尔衮是摄政王,他只能服从。”
而豪格到了关中,与他吴三桂会合之后,会怎么做?
吴三桂太了解豪格了,此人虽然勇猛,但刚愎自用,目中无人。
他身为满清肃亲王,怎么可能甘心屈居一个汉人降将之后?
即便名义上他是主帅,吴三桂是副手,真正到了战场上,豪格一定会冲在前面,绝不让吴三桂抢了风头。
“好啊,”吴三桂嘴角上扬,“冲吧。你冲得越猛,我的损失就越小。”
“孙世振那边,”吴三桂在心中盘算着。
“他不可能对四川的局势视而不见,以他的远见,一定会在武昌或荆州一带布防,随时准备西进。说不定,他的军队已经在四川附近了。”
如果豪格进攻四川,孙世振一定会出兵阻击。
到那时,两虎相争,必有一伤。
豪格的八旗军不是吃素的,孙世振的明军更是百战精锐。
两人打起来,无论谁胜谁负,都会损失惨重。
而他吴三桂呢?
他可以在后面看着,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再出手收拾残局。
若是豪格赢了,他出兵助战;若是孙世振赢了,他也可以相机行事,甚至……未必不能与明军暗通款曲。
“两败俱伤,才是最好的结果。”吴三桂喃喃道。
思绪飘回了很久以前,那时他还在山海关,面前是李自成的使者,身后是满清的铁骑。
他做出了选择,投降了满清。
那个选择,让他背上了千古骂名。
可他不后悔,在当时的情况下,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李自成是什么人?流寇而已。
他能坐稳天下吗?事实证明,他坐不稳。
而满清呢?满清入关之后,确实给了他与身份相称的爵位和待遇。
虽然那些满清权贵看他的眼神中总是带着轻蔑,但至少,他活了下来,他的军队活了下来。
“名声?”吴三桂睁开眼睛,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名声值几个钱?成王败寇,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孙世振,你的确厉害。但我不怕你。”
“你有你的路,我有我的道。咱们各凭本事,看谁能笑到最后。”
吴三桂整了整衣冠,恢复了那副沉稳从容的模样。
“传令下去,准备迎接肃亲王。让将士们都精神点,别给我丢脸。”
“是!”
吴三桂最后望了一眼南方,那里,是四川的方向,也是孙世振可能所在的方向。
“来吧,这场戏,越来越热闹了。”
第416章 武昌整备,火器为基
武昌,孙世振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几份刚从南京送来的文书,手中拿着一份清单,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火器的名称和数量。
他的目光在纸面上缓缓移动,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
南京那边的动作很快。
自他上书请求全力发展火器以来,朱慈烺没有丝毫犹豫,当即批准,并责令工部、兵部协同办理。
短短一个月内,南京城外便建起了数座新的火器作坊,从北方逃难而来的工匠被大量招募,日夜赶造火绳枪、燧发枪、轻型火炮。
那些匠人中,有不少人曾在京城的兵仗局工作过,手艺精湛,经验丰富。
他们的到来,让火器的质量和产量都有了显着提升。
孙世振放下清单,站起身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大幅舆图前。
目光从江南移向北方,落在广袤的中原大地上。
那里,是满清铁骑纵横驰骋的地方。
八旗骑兵来去如风,冲锋陷阵,势不可挡。
大明在辽东战场上吃过太多骑兵的亏,萨尔浒、松锦、大凌河……一次次惨败,一次次血的教训。
“骑兵。”孙世振喃喃自语。
大明不是不想组建骑兵,而是没有条件。
江南水乡,河流纵横,本就不适合大规模骑兵作战。
更重要的是,大明没有产马之地。
西北的河套、陇右,东北的辽东,这些传统的良马产地,如今都不在大明手中。
想要组建一支能与八旗铁骑正面对抗的骑兵,无异于痴人说梦。
既然不能以骑制骑,那就只能另辟蹊径。
火器,这是孙世振从一开始就认定的方向。
火绳枪、燧发枪、轻型火炮……这些热兵器,是克制骑兵的最有效手段。
只要数量足够,训练有素,在骑兵冲锋时形成密集的火力网,便能在敌人冲到阵前之前,将其大量杀伤。
更重要的是,战马终究是牲畜,不是人。
它们可以训练到不惧刀枪、不惧喊杀,但面对突如其来的爆炸、火光和同伴的惨叫,本能会驱使它们恐惧、躲避、甚至失控。
一旦战马混乱,骑兵的冲锋队形便会瓦解,锋利的刀锋也会失去威力。
这一点,孙世振在江淮之战中已经验证过了。
那一战,清军的骑兵多次冲锋,都在明军的火枪和火炮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不是因为清军骑兵不够勇猛,而是因为战马受惊,无法保持队形。
“只要火器足够多,足够强,”孙世振在心中默默想着。
“八旗铁骑就不是不可战胜的。”
孙世振走回书案前,重新坐下,拿起那份清单,又看了一遍。
“火绳枪:三千二百支。燧发枪:一千五百支。轻型火炮:八十门。火药:十二万斤……”他轻声念着,心中默默盘算。
这些数字,比起几个月前已经有了显着的增长。
但比起他心中的目标,还差得很远。
“还不够。”他放下清单,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火器产量需再增三成,尤其是燧发枪,应优先制造。”
写完之后,他吹干墨迹,将纸折好,放入信封。
这些意见,要送回南京,交由工部和兵部参考。
他刚放下笔,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名亲兵快步走进来,抱拳道:“大帅,南京又有新的文书送来。”
孙世振接过文书,展开一看,是兵部关于火器作坊的最新报告。
报告中说,南京城外又新建成两座作坊,一座专门制造火枪,一座专门铸造火炮。
从北方逃难来的工匠中,又招募到了近百名有经验的匠人,其中几人曾在京城的兵仗局担任过管事,对火器的制造工艺极为熟悉。
“好。”孙世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他继续往下看,报告的后半部分,是关于新式火器的研发进展。
兵部下属的火器局,正在试验一种新型的燧发枪,据说射程更远,装填更快,故障率也更低。
如果试验成功,明军的火器装备将再上一个台阶。
“燧发枪……”孙世振喃喃道。
他深知火器的重要性,也知道火器的更新换代有多快。
从火门枪到火绳枪,从火绳枪到燧发枪,每一次进步,都意味着战场上的巨大优势。
明军要想在与满清的对决中占据上风,就必须在火器上保持领先。
孙世振放下报告,站起身来,在书房内来回踱步。
火器的发展,不仅仅是数量的问题,更是质量的问题。
一支精准度高、射程远、装填快的火枪,可以抵得上三四支老式火绳枪。
而决定火器质量的,是工匠的技艺和原材料的好坏。
江南不缺铁,也不缺铜。
火药所需的硫磺、硝石,虽然需要从外地运来,但目前供应还算充足。
真正缺的,是经验丰富的工匠。
那些从北方逃难来的匠人,是朝廷最宝贵的财富。
他们掌握着大明朝几代工匠积累下来的技艺,是火器发展的核心力量。
“必须好好安置他们,”孙世振心中想着。
“给他们足够的待遇,让他们安心工作。同时,也要培养新人,让这门手艺传承下去。”
他重新坐回书案前,提起笔,开始给兵部回信。
他在信中肯定了火器作坊的建设成果,同时也提出了几点建议:一是要加大对工匠的优待,确保他们安心工作;二是要鼓励技术创新,对能改进火器性能的匠人予以重赏;三是要建立严格的质检制度,确保每一支出厂的火枪都合格可靠。
写完信,他将信封好,交给门口的亲兵:“立即送回南京,交兵部。”
“是。”亲兵接过信,转身离去。
孙世振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空。
火器的道路,他选定了,就不会回头。
南京那边的支持,让他倍感欣慰。
朱慈烺虽然年轻,但对军事并非一窍不通。
他明白火器的重要性,也知道大明目前的短板在哪里。
君臣同心,这件事才能办成。
“等火器装备到位,训练跟上,”孙世振在心中默默想着。
“北伐的日子,就不远了。”
总有一天,他会带着这支装备了先进火器的大军,北上中原,收复失地。
第417章 石砫困顿,心有余悸
武昌,赵铁柱风尘仆仆地从四川赶回时,孙世振正在书房中看刚送来的军报。
听到门外的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赵铁柱,立刻放下手中的文书,站起身来。
“回来了?”孙世振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急切,“信送到了吗?”
赵铁柱快步走进书房,抱拳行礼,声音中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兴奋:“大帅,信送到了!秦将军亲自接见,当面拆阅。她看完之后非常激动,说一定按照大帅信中的指示去做,请大帅放心。”
孙世振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之色。
走到赵铁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辛苦你了,这一路不好走吧?”
赵铁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还好。末将走的是小路,虽然难走了些,但胜在隐蔽。张献忠那些探子,还没本事发现末将。”
孙世振转身走回书案后坐下,示意赵铁柱也坐。
赵铁柱也不客气,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一饮而尽。
“秦将军还说,”赵铁柱放下茶杯,继续说道。
“她会密切监视张献忠和清军的动向。一旦朝廷大军要进攻四川,她的白杆兵一定会出兵协助。她还说,虽然她年事已高,骑不了马、上不了阵,但她的兵还能打。只要大帅一声令下,白杆兵随时听候调遣。”
孙世振听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位年过七旬的老将军,身处险境,却依然忠心耿耿,令人敬佩。
“好,有了秦将军的协助,日后西征四川,便多了几分把握。”
孙世振顿了顿,目光落在赵铁柱脸上,语气变得关切起来:“对了,秦将军现在的情况如何?你亲眼见到了她,她的身体……还好吗?”
赵铁柱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
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缓缓开口。
“大帅,秦将军的情况……不太妙。”
孙世振的眉头微微皱起。
赵铁柱继续说道:“末将到了石砫,亲眼看到了那里的情形。张献忠在石砫周围布置了多道封锁线,盘查极严。末将是走了一条山间小路才混进去的,那条路险峻异常,有些地方几乎是在悬崖边上爬,连末将都走得心惊胆战。”
“白杆兵的情况也不太好。他们被围困在石砫一带,物资根本运不进去。粮食、布匹、药材,什么都缺。末将在那里看到,白杆兵的将士们除了训练之外,还要自己种粮、自己织布,日子过得非常艰苦。”
孙世振的眉头越皱越紧。
“那秦将军本人呢?”他追问道。
赵铁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秦将军年事已高,身体本来就不好。她的饮食和普通士兵一样,粗茶淡饭,连口热汤都喝不上。末将注意到,她的气色很差,走路时拄着拐杖,手也在微微发抖。更糟糕的是,她常年来服用的药材,已经断供许久了。石砫那边缺医少药,她只能硬撑着。”
孙世振的心猛地一沉,他站起身来,在书房内来回踱步,面色凝重。
“药材断供……”
“秦将军年过七旬,常年征战,身上旧伤无数,没有药材怎么行?”
孙世振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赵铁柱:“我军能否向石砫运送一些物资?”
赵铁柱想了想,面露难色:“大帅,恐怕很难。末将走的那条山间小路,极为险峻,有些地方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连马都走不了。大规模的物资运输,根本不可能。就算只送少量的物资,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而且很容易被张献忠的人发现。”
“末将回来之前,也想过带些药材回去,但实在没办法。那条路,能走人就不错了,带不了多少东西。”
孙世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秦将军为我大明操劳一生,如今陷入困境,我们却无能为力……”
赵铁柱也站起身来,走到他身后,低声道:“大帅,这不是您的错。张献忠封锁得严,咱们鞭长莫及。而且,秦将军虽然处境艰难,但她还在坚持。她说了,只要她活着一天,就不会让白杆兵的旗帜倒下。”
孙世振转过身,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感。
他知道赵铁柱说得对,他确实无能为力。
武昌距离石砫千里之遥,中间隔着张献忠的地盘,大规模的物资运输根本不可能。
即便走小路送进去一点,也只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大帅,”赵铁柱犹豫了一下,说道。
“末将在石砫还听到了一些消息。张献忠那边,最近调动频繁,好像在准备什么大动作。秦将军说,她怀疑张献忠可能察觉到了什么,正在加紧备战。也可能是清军那边有什么动静,张献忠在防备。”
孙世振心中一凛,他走回书案前,展开舆图,目光落在四川的位置上。
“看来,四川那边不会平静太久了。”
“张献忠不是傻子,他也知道我们迟早会打过去。他现在加紧备战,无非是想多撑些时日。”
“我们不能坐等。必须在张献忠做好准备之前,或者在清军动手之前,抢先行动。”
赵铁柱问道:“大帅,您打算怎么做?”
孙世振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我们的兵力有限,火器还在赶造,训练也没有完成。贸然西进,只会陷入被动。而且,四川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没有充足的准备,打不进去。”
“我们必须等,等四川内部先乱起来,等张献忠自己露出破绽。”
赵铁柱不解地问道:“大帅,张献忠在四川经营多年,怎么会自己乱起来?”
孙世振转过身,目光中闪过一丝深意:“张献忠麾下,并非铁板一块。他的那些部将,各怀心思,面和心不和。只要有机会,他们很可能会生出异心。”
“而且,若是清军从北面进攻,张献忠腹背受敌,内部必然会出问题。到那时,就是我们出手的最佳时机。”
赵铁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没有再问。
秦良玉的处境,让他心中如同压了一块巨石。
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为了大明付出了一切,如今却在困苦中挣扎。
而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大帅,”赵铁柱轻声道。
“您别太担心了。秦将军吉人自有天相,一定能撑到咱们打过去的那一天。”
孙世振睁开眼睛,点了点头:“但愿如此。”
“传令下去,立刻在武昌周边招募新兵,加紧训练。同时,加派斥候,密切监视四川和北方的动向。一旦有变,随时报告。”
“是!”
第418章 西安会面,豪格催粮
西安城门口,吴三桂率一众将领早已等候多时。
远处,尘土飞扬,马蹄声如闷雷般由远及近。
“来了。”吴三桂低声说道。
地平线上,一队骑兵率先出现。
他们身着铠甲,旗帜上绣着蓝色龙纹,正是正蓝旗的标志。
骑兵之后,是浩浩荡荡的步兵队伍,队列严整,旌旗遮天。
两万八旗军,虽然人数不算最多,但那股从白山黑水间带来的煞气,却让在场的关宁军将领们心中暗暗凛然。
吴三桂的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他的目光落在那面“肃”字帅旗上,看着旗下一人策马而来。
豪格骑在高头大马上,面容刚毅,目光如鹰。
他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浑身上下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
作为皇太极的长子,他本应是继承大统的人选,却被多尔衮夺了位子。
这些年,他隐忍不发,但那股不甘与怨气,从未消散。
“肃亲王远道而来,在下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吴三桂上前几步,抱拳行礼,态度恭敬。
豪格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冷冷道:“吴三桂,粮草备好了吗?”
语气生硬,没有丝毫客套,仿佛吴三桂不是平西王,而是他手下一个普通的将领。
吴三桂面色不变,依旧保持着恭谨的姿态,答道:“肃亲王,关中连年战乱,百姓流离失所,田地荒芜。末将已竭尽全力筹措粮草,但目前只备足了八成的用量。还有两成,尚需些时日,请肃亲王宽限几天。”
“八成?”豪格的脸色猛地一沉,眼睛眯了起来,透出一股危险的光芒。
“吴三桂,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何用?大军不日即将南下四川,你居然在这里拖延?一旦延误军机,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身后的八旗将领们也纷纷投来不善的目光,有人甚至把手按在了刀柄上。
吴三桂身后的将领们脸色微变,有人露出愤懑之色,有人低下头掩饰眼中的不满,但吴三桂本人却依然面色平静,仿佛豪格的呵斥不过是一阵耳旁风。
“肃亲王息怒,末将绝无拖延之意,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关中这几年,天灾人祸不断,百姓逃散,田地荒芜。在下已经尽力向周边府县催征,还从河南调了一批粮草过来,才勉强凑足了八成。剩下的两成,正在想办法,最多半个月,一定能凑齐。”
豪格盯着他看了片刻,冷哼一声,翻身下马。
“不必了。粮草的事,本王会派人接手,你只管做好你分内的事。”
吴三桂心中微微一沉,豪格这是不信任他,要亲自掌控粮草大权。
但面上,他却丝毫不露,抱拳道:“肃亲王英明。有肃亲王的人接手,粮草之事定能尽快解决。”
豪格没有再看他,大步向城中走去,一边走一边问道:“四川的情况如何?张献忠那边,有什么动静?”
吴三桂快步跟上,与他并肩而行——准确地说,是落后半个身位,以示恭敬。
“回肃亲王,据末将收集的情报,张献忠占据四川之后,沉迷享乐,横征暴敛,民怨四起。他麾下虽然号称数十万之众,但多为乌合之众,真正能战的精锐不过数万。”
豪格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吴三桂继续说道:“张献忠将大部分兵力都放在了川东方向,用来防备秦良玉的白杆兵。川北地区的防御相对薄弱,兵力不多,且多为老弱。我军若从关中南下,走金牛道或米仓道,可出其不意,一举突破川北防线,直插四川腹地。”
“秦良玉?”豪格停下脚步,眉头微皱,“就是那个女将?”
“正是。”吴三桂道。
“此人是大明旧将,虽年过七旬,但忠心耿耿,麾下白杆兵骁勇善战。张献忠多次派兵攻打她的驻地石砫,都被击退。她与张献忠势不两立,是我军在四川的潜在助力。”
豪格沉吟片刻,冷冷道:“一个老女人,不足为惧。但她若是与明军勾结,倒是个麻烦。”
吴三桂道:“肃亲王明鉴。据末将所知,秦良玉与南边的明军确有联络。将来我军若进攻四川,她很可能在背后捅张献忠一刀,对我军而言反而是好事。”
豪格没有再说,迈步走进临时设下的帅府。
正堂内,早已备好了酒宴。
吴三桂本想借此机会与豪格拉近关系,但豪格显然没有这个兴致。
他扫了一眼满桌的酒菜,淡淡道:“酒就不喝了。军务要紧,等打下四川,再喝庆功酒不迟。”
吴三桂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谨:“肃亲王以国事为重,末将佩服。”
豪格在主位坐下,展开舆图,目光落在四川的位置上。
吴三桂站在一旁,指着舆图上的几条路线,详细分析川北的防御部署、各条道路的险易、适合进军的时间节点。
豪格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句,但始终没有说让吴三桂参与决策的话。
“好了,”豪格收起舆图,站起身来。
“你先回去准备。等粮草到位,即刻发兵。你的军队作为前锋,先行南下,为大军开路。”
吴三桂心中冷笑更甚——前锋,说白了就是炮灰。
豪格这是想拿他的人马去试探张献忠的虚实,消耗明军的实力。但他面上却毫不犹豫,抱拳道:“末将遵命!”
走出帅府,吴三桂脸上的恭敬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平静。
“王爷,”一名心腹将领低声道,“豪格这是拿咱们当枪使啊。”
吴三桂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让他使。枪,不是谁都能握得住的。”
他翻身上马,回头望了一眼帅府的方向。
那里,豪格正在和他的八旗将领们商议军务,声音隐隐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走吧。”吴三桂一夹马腹,策马离去。
身后,西安城的暮色渐渐降临,将这座千年古都笼罩在一片灰暗之中。
城中灯火稀疏,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添几分萧瑟。
第419章 先发制人,兵发石砫
张献忠已经连续几夜没有睡好了。
每当闭上眼睛,他脑海中便会浮现出那个年轻人的面孔——孙世振。
他从未见过此人,但探子的描述、战报上的数字、江南传来的消息,已经足够让他在心中勾勒出一个令人胆寒的形象:年轻,沉稳,目光如炬,战无不胜。
他怕了。
这种恐惧不是从今天开始的,从孙世振在徐州斩杀多铎开始,这种恐惧便如毒蛇一般,盘踞在张献忠的心头,越缠越紧。
“陛下,”一名探子跪在殿内,声音低沉,“石砫那边又有新的消息。”
张献忠猛地坐直了身子,三角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说!”
探子低着头,不敢看他:“秦良玉最近在加紧练兵,白杆兵每日操练不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频繁。而且,末将还发现,近段时间有不明身份的人进出石砫,行踪诡秘,不像是寻常商贩。末将怀疑……可能是从武昌那边来的人。”
“武昌!”张献忠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在殿内来回踱步,面色阴沉得可怕。
他当然知道武昌意味着什么,孙世振就坐镇武昌。
那个战无不胜的年轻人,就在距离四川不过数百里。
他随时可以溯江而上,攻入四川。
而现在,秦良玉在加紧练兵,有不明人士进出石砫——这不就是明摆着吗?秦良玉已经和孙世振搭上了线,正在为明军西进做准备。
“好一个秦良玉,”张献忠咬着牙,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早就该把你碎尸万段!”
“还有别的吗?”
探子摇了摇头:“陛下,目前就这些。石砫一带防守严密,末将的人很难渗透进去,只能在外围观察。”
张献忠挥了挥手,探子如蒙大赦,连忙退出殿外。
“孙世振……秦良玉……”张献忠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惊惧与狠厉交织的光芒。
他太清楚了,一旦孙世振和秦良玉联手,四川的门户便等于向明军敞开。
秦良玉在四川经营数十年,对各地的地形、关隘、兵力部署了如指掌。
有她做内应,明军进入四川将如入无人之境。
而他张献忠,下场只有一个——死。
李自成就是前车之鉴,被活捉回南京,凌迟处死。
“不行,绝不能坐以待毙。”
张献忠大步走到殿门口,对侍从厉声道:“传孙可望、李定国!”
“遵命!”
不到半个时辰,孙可望和李定国匆匆赶到。
“义父,何事如此紧急?”孙可望抱拳问道。
张献忠开门见山:“秦良玉那个老不死的,最近在加紧练兵,还跟武昌那边勾搭上了。孙世振坐镇武昌,随时可能西进。一旦他们里应外合,四川就完了。”
孙可望和李定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所以,”张献忠的声音冷厉,不容置疑。
“你们立刻集结十万大军,即刻进攻石砫。不惜一切代价,干掉秦良玉!”
李定国心头一震,连忙上前一步,抱拳道:“义父,不可!”
张献忠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为何不可?”
李定国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义父,秦良玉虽然兵力不多,但白杆兵十分精锐,石砫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强行进攻,我军必然付出惨痛代价。而且,我军主力若被牵制在石砫,万一明军趁机从东面进攻,四川腹地空虚,后果不堪设想。请义父三思!”
张献忠的脸色阴沉下来,目光如刀,盯着李定国:“三思?本王已经思了不知多少遍了!秦良玉就是插在四川的一根刺,不拔掉她,朕寝食难安!你说石砫难打,朕难道不知道?但再难打也要打!趁明军还没打过来,先把内部的隐患除掉,否则等孙世振的大军到了,内外夹击,你想让朕死无葬身之地吗?”
李定国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张献忠抬手制止。
“定国,本王知道你是为大局着想,”张献忠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但你不了解孙世振那个人。此人用兵如神,战无不胜。他既然坐镇武昌,就说明他已经在打四川的主意了。我们没有时间了。必须在明军正式发兵之前,先解决掉秦良玉。否则,等她与明军里应外合,我们就真的完了。”
李定国沉默了,他知道张献忠说的有道理,但他也知道,强攻石砫,必然是一场硬仗。
白杆兵不是吃素的,秦良玉更不是好对付的。
十万大军看似声势浩大,但真正能攻坚的精锐并不多。
一旦进攻受挫,士气受挫,反而会助长秦良玉的气焰。
“可义父,”李定国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道。
“我军兵力虽多,但能攻坚的精锐不过数万。石砫地势险要,白杆兵又熟悉地形,我军若久攻不下,粮草消耗巨大,士气也会低落。不如先派偏师牵制,主力待机而动,等明军露出破绽再说……”
“够了!”张献忠猛地一拍桌案,怒目圆睁。
“朕说了,现在就要打!你听不懂吗?”
李定国身体一震,低下头,不敢再言。
孙可望在一旁沉默了片刻,开口道:“义父,定国也是为大局着想,并非有意违逆。不过,既然义父决心已定,末将愿领兵前往,定将秦良玉的首级带回成都。”
张献忠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在李定国身上:“定国,你与可望一同领兵。十万大军,务必在最短时间内踏平石砫,活捉秦良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听明白了吗?”
李定国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无奈和忧虑压下去,抱拳低头:“末将……遵命。”
张献忠这才露出一丝笑意,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去吧。朕等你们的好消息。”
孙可望和李定国并肩走在成都的街道上,夜风吹来,带着冬日的寒意。
两人沉默了很久,还是孙可望先开口。
“定国,你方才不该顶撞义父。”
“义父的脾气你不知道吗?他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回来。”
李定国苦笑一声:“我知道。可是大哥,你真的觉得强攻石砫是明智之举吗?”
孙可望沉默了片刻,淡淡道:“明智不明智,不是我们该考虑的。义父让我们打,我们就打。至于怎么打,那是我们的事。石砫虽险,但也不是铁板一块。只要战术得当,未必不能拿下来。”
李定国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孙可望说的是实话。
在张献忠面前,他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两人走到军营前,孙可望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李定国:“回去准备吧。你负责前锋,我坐镇中军。十日之内,必须拿下石砫。”
李定国点了点头,抱拳告辞。
独自走在回营的路上,夜风吹动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的心中,满是忧虑和迷茫。
第420章 危局骤临,决意西进
消息传来时,秦良玉正在校场上督练白杆兵。
“将军!将军!”一名探子策马狂奔而来,不等马停稳便翻身跃下,跌跌撞撞地冲上城楼,面色煞白。
“大事不好!张献忠派孙可望和李定国率领十万大军,正向石砫杀来!”
秦良玉的身体微微一顿,手中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十万?你确定?”
“确定!”探子喘着粗气。
“末将亲眼所见,大军浩浩荡荡,旌旗遮天,前锋已经过了忠州,正朝这边开进。领军的是孙可望和李定国,张献忠的两个义子!”
秦良玉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她没有慌乱,没有惊惧,只是微微皱起了眉头,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十万大军,孙可望和李定国,这是张献忠能够拿出的最强阵容了。
看来,那个流寇皇帝是真的急了。
“传令,全军备战。关闭城门,加派哨探,所有将士取消休假,日夜轮值。粮草、兵器、药材,全部清点入库,按战时标准发放。”
“遵命!”身旁的将领们齐声应道,纷纷转身离去。
秦良玉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久久不语。
她并不害怕,这些年来,她经历了太多的战争,见过了太多的生死。
张献忠派兵攻打石砫,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每一次,大西军都是铩羽而归,白杆兵虽然损失不小,但石砫的城墙从未被攻破过。
但这一次不同。
十万大军,不是以前那些偏师。
孙可望和李定国,也不是以前那些平庸的将领。
这两个人,是大西军中最能打的。
尤其是李定国,年纪轻轻却沉稳过人,用兵颇有章法,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将军,”一名老将走到她身旁,低声道。
“这一次敌人势大,咱们是不是该向武昌求援?”
秦良玉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孙帅手中也没有多少军队。他坐镇武昌,要防备清军,还要盯着四川的动静,兵力本就捉襟见肘。咱们不能给他添乱。”
“求援信还是要写的。不是为了让他们来救我们,而是要把这边的情况如实告诉孙帅。让他知道张献忠的动向,以便他做出正确的判断。”
老将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秦良玉转身走下城楼,回到厅堂,铺开纸笔。
她的手虽然微微颤抖,但笔迹依然刚劲有力。
信中,她如实汇报了张献忠派十万大军攻打石砫的消息,也写了自己的判断——石砫虽然险要,但敌众我寡,胜负难料。
她表示,会尽最大努力坚守,请孙帅不必分心,以大局为重。
写完之后,她将信折好,交给一名亲信:“立刻送往武昌,务必亲手交给孙帅。”
“是!”
信使连夜出发,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秦良玉站在窗前,望着漆黑的夜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她已经七十多岁了,活够了。
生死对她来说,早已不是最重要的事。
她唯一放不下的,是这杆白杆兵的旗帜,是大明在四川的最后一点火种。
孙世振收到秦良玉的急信时,正在书房中研究四川的舆图。
他展开信纸,目光快速扫过,脸色越来越凝重。
“十万大军……孙可望、李定国……”
他当然知道孙可望和李定国是谁,这两个人,是大西军中最能打的将领。
尤其是李定国,前世的历史中,此人后来归顺南明,成为抗清的一面旗帜,战功赫赫,被誉为“南明最后一根脊梁”。
如今,他还在张献忠麾下,为虎作伥。
但秦良玉不同,她是大明的忠臣,是四川的柱石。如果她倒了,四川就真的没有翻盘的希望了。
“赵铁柱!”孙世振放下信纸,高声喊道。
赵铁柱正在院中巡视,听到喊声,快步走进书房:“大帅,何事?”
孙世振将秦良玉的信递给他:“你看看。”
赵铁柱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也变了:“十万大军?张献忠这是要把秦将军往死里打啊!”
孙世振站起身来,在书房内来回踱步,面色凝重。
“武昌现在有多少兵力?”他停下脚步,转身问道。
赵铁柱想了想,答道:“大帅,武昌城内的军队,满打满算只有一万余人。这还是算上了新招募的、还没有完成训练的新兵。”
“一万……”孙世振喃喃道,眉头皱得更紧了。
一万对十万,而且是要翻越崇山峻岭,去救援被围困的石砫,这几乎是送死。
四川的山路崎岖险峻,大部队行进困难,补给更是难以保障。
带着一万疲惫之师去救援,很可能还没到石砫,自己就先垮了。
但如果不救,秦良玉怎么办?
白杆兵虽然精锐,但只有数千人。
面对十万大军的围攻,就算石砫再险要,也撑不了多久。
一旦石砫失守,秦良玉战死,四川就再也没有人能牵制张献忠了。
到那时,张献忠可以腾出手来,全力防备东面的明军。
而清军若从北面进攻,四川腹地空虚,很容易被清军趁虚而入。
四川的局势,牵一发而动全身。
“传令下去,”孙世振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果决。
“武昌留下两千士兵守城,其余八千人,随我西进,救援秦良玉。”
赵铁柱大吃一惊,连忙道:“大帅,不可!八千人翻山越岭去四川,这不是送死吗?咱们这点人马,还不够张献忠塞牙缝的!再说,四川山路难行,大军行进困难,粮草补给更是大问题。就算到了石砫,咱们也打不过十万大军啊!”
孙世振转过身,目光如炬,直视着赵铁柱:“那你说怎么办?坐视秦良玉将军战死?坐视白杆兵覆灭?坐视四川彻底落入张献忠之手?”
赵铁柱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孙世振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然坚定:“秦良玉将军是大明的柱石,是我大明在四川的最后一面旗帜。她不能倒,也不能被俘。皇上赋予我临机决断之权,不是让我在关键时刻瞻前顾后的。”
“我们不一定要和张献忠硬拼。只要我们能出现在石砫附近,就能牵制一部分敌军,减轻秦将军的压力。而且,张献忠得知我亲自率军西进,必然惊恐万状,可能会调兵回防。这样一来,石砫之围或许就能解了。”
赵铁柱沉默了,他知道孙世振说的有道理,但八千人深入敌境,风险实在太大了。
“大帅,您真的决定了?”
孙世振点了点头,目光坚定:“我意已决。立刻准备,尽快出发。”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抱拳道:“末将遵命!”
第421章 石砫血战,分兵接应
石砫城下,杀声震天。
孙可望和李定国的十万大军抵达之后,几乎没有休整,便立刻展开了猛烈的攻击。
第一波攻势如潮水般涌来,大西军士兵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呐喊着冲向城墙。
城墙上,白杆兵箭如雨下,滚木礌石倾泻而下。
秦良玉拄着拐杖站在城楼之上,白发在风中飘动,目光如炬。
她没有亲自上阵,七十多岁的身体已经不允许她再像年轻时那样冲锋陷阵,但她的声音依然沉稳有力,一条条命令从她口中传出,传遍整座城池。
“稳住!不要慌!等敌人靠近再放箭!”
第一波进攻被击退,大西军在城墙下丢下了数百具尸体,狼狈后撤。
但不等白杆兵喘口气,第二波攻势便又接踵而至。
孙可望和李定国显然打定了主意,要用人数优势拖垮白杆兵。
一波接一波,轮番攻击,不给守军任何喘息的机会。
一天,两天,三天。
石砫的城墙下,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大西军伤亡惨重,但白杆兵的损失同样惊人。
原本就只有数千人的守军,在连续数日的激战中,伤亡已近三成。
箭矢消耗殆尽,滚木礌石也用得差不多了,士兵们疲惫不堪,许多人连握兵器的力气都快没了。
秦良玉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密密麻麻的大西军营帐,面色凝重。
“将军,”一名将领跑上城楼,满脸血污,声音嘶哑。
“北门的城墙被撞开了一个缺口,弟兄们正在拼命堵。但敌人太多了,怕是撑不了太久……”
秦良玉正要开口,忽然另一名探子从城下飞奔而来,一边跑一边喊:“将军!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个探子,他气喘吁吁地冲上城楼,单膝跪地,满脸激动:“夫人,武昌那边传来消息——孙帅已经发兵救援了!他亲率八千将士,正朝四川进发,要来救咱们了!”
城楼上一片寂静,随即爆发出低低的欢呼声,那些疲惫不堪的士兵们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
秦良玉的身体猛地一震,手中的拐杖差点掉落,嘴唇微微颤抖,眼眶中涌出泪水。
“孙帅……他发兵了?”
探子道:“消息千真万确,孙帅亲率八千将士,星夜西进。他说,不能坐视秦将军覆灭。”
秦良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涌上来的泪水强压回去。
她睁开眼,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传令,把孙帅发兵的消息告诉全军将士。让他们知道,朝廷没有忘记我们!援军正在路上!”
“是!”
命令传下,城墙上下的白杆兵们士气大振。
那些原本已经精疲力竭的士兵,仿佛重新被注入了力量,握紧兵器,目光坚毅。
秦良玉转身走下城楼,回到厅堂。
她坐在案前,沉思片刻,然后抬起头,对身旁的将领道:“去把秦翼明叫来。”
不多时,她的侄子秦翼明快步走进厅堂。
他三十余岁,身材魁梧,面容刚毅,是白杆兵中的骁将,此刻浑身血污,显然刚从战场上下来。
“将军,您找我?”秦翼明抱拳道。
秦良玉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感——有不舍,有决绝,也有深深的信任。
“翼明,孙帅已经发兵救援了。但他手上只有八千人,对四川的地形不熟悉,而且瞿塘关有大西军重兵把守,若无内应,强攻必然损失惨重。”
秦翼明静静地听着,脸色渐渐凝重。
秦良玉继续说道:“我要你率领三千士兵,离开石砫,前去接应孙帅。内外夹击,打通入川通道。”
秦翼明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将军,三千人?咱们总共才多少人?一旦这三千人离开,城内可就真的空虚了!大西军十万人压境,本就捉襟见肘,再分兵……”
秦良玉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别担心,不是还有我在吗?大西军攻不进来的。”
秦翼明急道:“可是夫人,您的身体……”
“我的身体还能撑。”秦良玉的声音陡然提高,目光如刀。
“翼明,你忘了我们守在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吗?我们不是为了苟延残喘,不是为了在这山沟里等死!我们守在这里,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迎接朝廷的军队回来!”
“如今,朝廷的军队真的来了。孙帅亲自率军西进,来救我们。我们怎能坐视不管?孙帅对四川地形不熟悉,瞿塘关易守难攻,若无内应,他就算拼光了那八千人,也未必能打进来。而你去了,内外夹击,就能以最小的代价,快速打通入川通道。这是我们等待多年的机会,绝不能错过。”
秦翼明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却被秦良玉严厉的目光制止。
“执行命令。”
秦翼明沉默了片刻,终于低下头,重重地抱拳:“末将……遵命。”
秦翼明转身离去,脚步沉重。
身后,秦良玉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随即被坚定所取代。
当夜,秦翼明率领三千白杆兵,悄无声息地打开了石砫的南门,趁着夜色消失在茫茫群山之中。
他们的目标是东进,去迎接孙世振的援军,去为朝廷的大军打开进入四川的大门。
城墙上,秦良玉拄着拐杖,目送那支队伍远去,直到最后一缕火光消失在黑暗中。
“去吧,大明的未来,就在你们手中了。”
身后,石砫城的灯火在夜风中摇曳。
城外,大西军的营帐连绵不绝,篝火点点。
血战,还将继续。
第422章 连破两关,兵阻瞿塘
石砫城外,大西军大营。
孙可望坐在帅帐中,手中端着一碗酒,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笑意。
这几日的连续进攻虽然没有攻破石砫,但他并不着急。
十万大军围困一座孤城,城中兵力有限,粮草有限,耗也能把对方耗死。
“将军,”一名探子掀帘而入,单膝跪地。
“昨夜石砫城中有一支队伍悄悄出城,往东去了,人数约两三千。天黑雾大,未能看清旗号,但方向确实是东边。”
孙可望放下酒碗,嗤笑一声:“逃兵?”
探子道:“不像是逃兵。队列整齐,行动有序,倒像是奉命行事。”
孙可望摆了摆手,不以为意:“管他奉命不奉命,两三千人而已,翻不起什么大浪。秦良玉那个老东西,手底下本来就没多少兵,还分兵出去,这不是自寻死路吗?哈哈哈!”
他仰头大笑,帐中的将领们也纷纷附和。
“成都那边催促得紧,咱们得尽快拿下石砫。”孙可望收敛笑容,目光变得冷厉。
“明日继续加派兵力,轮番攻打,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众将齐声应诺。
李定国坐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他端着茶盏,眉头微皱,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两三千人,连夜出城,方向向东……那不是逃兵,也不是普通的调动。
东边是什么?是湖广,是武昌,是孙世振坐镇的方向。
“大哥,”李定国放下茶盏,缓缓开口。
“那支队伍往东去,会不会是去接应明军?”
孙可望一怔,随即哈哈大笑:“定国,你也太小心了。明军?孙世振在武昌才多少人?他敢打进四川来?再说,瞿塘关那边咱们有重兵把守,就算明军来了,也过不了关。”
李定国还想说什么,孙可望已经挥手打断了他:“好了,不必多虑。当务之急是拿下石砫。秦良玉那个老东西一死,四川就彻底是咱们的了。”
李定国沉默了片刻,最终没有再开口。
但他的目光,依然望向东边的方向,眼中满是疑虑。
长江水道,夷陵。
孙世振站在船头,望着前方逐渐逼近的防线,目光冷峻。
两岸青山如黛,江水湍急,寒风迎面扑来,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他选择了水路,从武昌溯江而上,顺流西进,速度最快。
八千将士分乘数十艘战船,火炮、火枪、粮草辎重全部装船,一路逆流而上,昼夜兼程。
夷陵,是大西军在川东的第一道防线。
“大帅,前方发现敌军船只,岸上也有营寨!”桅杆上的了望兵高声喊道。
孙世振面无表情,沉声道:“传令,所有火炮,对准敌军防线,全力轰击。不必节省火药,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撕开口子。”
“是!”
号令传下,数十艘战船上的火炮同时开火。
炮声震天,弹丸如暴雨般砸向大西军的防线。
岸上的营寨被炸得木屑纷飞,船只被击沉,士兵抱头鼠窜。
这些大西军平日里对付百姓尚可,何曾见过如此猛烈的炮火?更让他们惊恐的是,那面帅旗上绣着的“孙”字。
“孙……孙世振?是孙世振!”
“明军打过来了!孙世振亲自来了!”
“快跑!那个人连八旗军都能杀几万,咱们怎么挡得住?”
恐慌如同瘟疫,在防线中迅速蔓延。
许多士兵还没见到明军的影子,便已经丢了兵器转身逃跑。
军官们砍了几个逃兵,却根本止不住溃败的势头。
孙世振没有给敌人任何喘息的机会,火炮轰击之后,他亲自率军登陆,火枪手列阵齐射,步兵冲锋陷阵,大西军的防线如同纸糊一般,一触即溃。
夷陵,拿下。
大军没有停留,继续西进。
归州,同样的战术,同样的结果。
火炮狂轰,步兵冲锋,大西军望风而逃。
数日之间,连破两道防线,明军士气大振。
然而,当大军抵达瞿塘关时,前进的脚步终于被阻住了。
瞿塘关,川东第一险关。
两岸高山对峙,江面狭窄,水流湍急。
关城建在险要之处,城墙高厚,易守难攻。
张献忠显然对此地极为重视,派遣了重兵把守,粮草充足,火炮也不少。
孙世振站在船头,望着那座险峻的关城,面色凝重。
“大帅,”一名将领低声道。
“末将带人冲了几次,都被打回来了。敌军防守严密,咱们的火炮打不到城墙上,倒是被他们的炮火伤了不少弟兄。”
孙世振点了点头,没有责怪。
他早就料到瞿塘关不好打,但没想到如此棘手。
“伤亡多少?”
“死伤三百余人。火药也消耗过半,若不节省,怕是撑不了几天了。”
孙世振沉默了片刻,连日来的进攻,火炮几乎没有停过,火药消耗巨大。
原本就没有携带太多补给,如今更是捉襟见肘。
没有火药,火枪就是烧火棍,火炮就是一堆废铁。
“传令,暂停进攻。大军靠岸休整,派出斥候,寻找有没有其他可以绕过关隘的小路。”
“大帅,咱们没有本地向导,就算有小路,也未必找得到。万一迷失在崇山之中,后果不堪设想……”
孙世振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坚定:“先找。找不到再说。”
将领领命而去。
孙世振站在船头,望着那座巍峨的关城,眉头紧锁。
江水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声响。
远处,瞿塘关上的大西军旗帜在风中飘扬,仿佛在嘲笑他的无力。
他手中只有八千人,火药不足,粮草不多,没有后援,没有向导。
而面前,是一座难以逾越的雄关。
“必须想办法。”
但一时之间,他确实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强攻损失太大,绕路又不熟悉地形。
难道真的要困在这里?秦良玉还在石砫苦苦支撑,每一分每一秒都有白杆兵倒下。
孙世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大军缓缓靠岸,在瞿塘关以东的江边扎营。
篝火燃起,将士们疲惫地坐在地上,啃着干粮。
孙世振坐在帅帐中,对着舆图,久久不语。
瞿塘关像一道铁闸,死死地卡住了他西进的道路。
而石砫那边,秦良玉还在等他的援军。
第423章 内外夹击,雄关突破
瞿塘关下,硝烟弥漫,江水被染成暗红。
连续数日的强攻,明军伤亡惨重。
千余将士倒在这座雄关之下,血水顺着石阶流淌,汇入长江,被湍急的江水卷走。
火炮的炮管已经发烫得无法继续射击,火药也所剩无几。
士兵们疲惫不堪,许多人带伤坚持,目光中满是焦灼与不甘。
孙世振站在船头,望着那座依然屹立的关城,面色铁青。
他已经尝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正面强攻夜袭、火攻……每一种战术都在瞿塘关的巨石城墙面前撞得粉碎。
守军意志坚定,将领指挥得当,加上地形的绝对优势,明军虽然勇猛,却始终无法突破这道天险。
“大帅,”一名将领浑身血污地跑来,声音沙哑。
“弟兄们又冲了一轮,还是攻不上去。守军的火油和滚木礌石太多了,咱们的人还没靠近城墙就……”
孙世振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如刀,盯着那座关城。
他的心中在滴血,千余将士的性命,换来的只是城墙上多出的几道裂痕。
这样下去,就算把八千人全部拼光,也未必能拿下瞿塘关,但他没有退路。
石砫那边,秦良玉还在苦守,他不能退,也不能等。
“再组织一次进攻,,把所有能打的人都集中起来,火炮全力掩护。我亲自带人冲。”
“大帅!您亲自上阵?太危险了……”
孙世振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
他已经下定决心,如果八千人都打不下瞿塘关,那他这个主帅留在后方又有什么意义?
与其坐在这里干等,不如亲自上去,哪怕只是鼓舞士气也好。
就在他转身准备召集将士之时,桅杆上的了望兵突然大喊:“大帅!快看关城后面!有火光!”
孙世振猛地抬头,举起望远镜,望向瞿塘关的后方。
果然,关城的背面,隐约有火光闪现。
那不是守军的灯火,而是混战的迹象——火光在移动,伴随着隐隐约约的喊杀声,随风飘来。更令人惊讶的是,城墙上守军的队形开始出现混乱。
原本井然有序的防御阵型,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怎么回事?”孙世振眯起眼睛,心脏猛地加速跳动。
他看不清关城后方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无论那火光来自何方,无论是什么人袭击了大西军的后方,敌人的混乱就是他最好的战机。
“传令!全军进攻!所有火炮,全力压制城头!步兵全部登岸,随我冲锋!”
“是!”
号角声响起,原本沉寂的明军阵地瞬间沸腾起来。
疲惫的士兵们从船上一跃而下,涉水登岸,在滩头集结。
火炮不顾炮管过热,再次发出怒吼,炮弹砸向城头,压制守军的火力。
孙世振拔出腰间的剑,跳下船头,涉过冰冷的江水,踏上了满是碎石和血迹的滩头。
他站在队伍的最前方,剑锋指向前方那座燃烧的关城。
“将士们,援军到了!敌人已经乱了!跟我冲!”
“杀——!”
明军将士如同潮水般涌向瞿塘关。
这一次,守军的反应明显迟缓了。
城墙上,有人在指挥作战,有人在回头应付后方的袭击,顾此失彼。
滚木礌石虽然还在往下扔,但数量和频率都大大减少。
火油罐虽然还在往下倒,却有不少偏离了目标,砸在了空地上。
明军的云梯搭上了城墙,士兵们攀爬而上。
第一个爬上城头的是孙世振,他左手持盾,右手挥剑,一连砍翻了三名扑上来的大西军士兵。
鲜血溅在他的脸上,模糊了视线,他顾不上擦拭,继续向前冲杀。
“大帅上去了!兄弟们跟上!”身后的明军将士受到鼓舞,纷纷攀上城头。
城墙上的战斗异常惨烈,大西军虽然被两面夹击,但数量依然占优,且地形熟悉。
明军将士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但这一次,没有人后退。
因为他们知道,大帅就在前面,援军就在后面。
混战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当孙世振终于杀穿城墙,来到关城的另一侧时,他看到了那些制造混乱的人。
他们穿着与明军截然不同的甲胄,手持长矛,队列严整,虽然浑身血污,但眼神依然坚毅。
他们的旗帜上,绣着一个“秦”字。
白杆兵。
孙世振愣住了,他没想到,秦良玉在被大军围困的情况下,竟然还能派出援军,而且这支援军居然穿越了崇山峻岭,绕到了瞿塘关的后方,给了大西军致命一击。
“孙帅!”一名浑身血污的将领大步走来,单膝跪地,抱拳道。
“末将秦翼明,奉秦良玉将军之命,率三千白杆兵前来接应孙帅!”
孙世振连忙上前扶起他,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臂,声音都有些颤抖:“秦将军……她派人来帮我们?她自己还被围在石砫啊!”
秦翼明抬起头,目光坚定:“将军说,石砫她能守住。但孙帅对四川地形不熟悉,瞿塘关又有重兵把守,若无内应,强攻必然损失惨重。将军命末将率兵前来,内外夹击,为孙帅打开入川通道。”
孙世振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暖流,秦良玉,那位年过七旬的老将军,自己身陷重围,却还在想着如何帮助他,如何为他打开入川的大门。
这份忠义,这份胸襟,让他既感动又愧疚。
“秦将军她……现在如何?”
“石砫那边,大西军十万大军围城,她能撑得住吗?”
秦翼明的脸色微微一黯,但很快恢复如常:“将军说,大西军攻不进来。但末将离开时,石砫已激战数日,白杆兵伤亡惨重,城中兵力空虚。将军虽然嘴上不说,但末将看得出来,她在硬撑。”
孙世振沉默了片刻,随即抬起头,目光变得无比坚定:“传令,全军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收缴辎重。休整一夜,明日一早,全军向石砫进发!”
“大帅!”一名将领急忙道,“弟兄们连日强攻,伤亡惨重,疲惫不堪。白杆兵也是远道而来,需要休整。若是立刻进军……”
孙世振抬手打断了他,声音不容置疑:“秦将军为了救我们,把自己置于险境。如今她在石砫苦守,我们怎能在此耽搁?早一日赶到,她就少一分危险。传令下去,今夜轮班休息,明日天一亮就出发。”
那将领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抱拳道:“遵命。”
秦翼明看着孙世振,眼中闪过一丝敬佩。
他早就听说过这位年轻统帅的威名,如今亲眼所见,才知道那些传说并非夸大。
此人不但用兵如神,而且重情重义,为了救援秦良玉,不惜孤军深入,不惜亲自冲锋陷阵。
“孙帅,”秦翼明低声道,“末将还有一事要禀报。”
“说。”
“瞿塘关虽破,但通往石砫的道路上,还有数道大西军的防线。虽然兵力不如瞿塘关,但地形同样险要。孙帅若是急于赶路,恐怕……”
孙世振点了点头:“我知道。但现在,我们没有时间一座座关隘去啃了。我要用最快的速度,杀到石砫城下。挡路的,就碾碎他。”
第424章 急攻石砫,困兽犹斗
瞿塘关被破的消息,如同惊雷一般,很快便传到了石砫城外的中军大帐。
孙可望正在用早膳,手中的筷子夹着一块肉,还没送到嘴边,便听到帐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探子翻身下马,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单膝跪地,面色惨白。
“将军!大事不好!瞿塘关……瞿塘关失守了!”
孙可望手中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身来,瞪大眼睛:“你说什么?瞿塘关有一万多守军,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怎么可能会失守?”
探子低着头,声音发颤:“明军……明军从正面强攻,死伤惨重,本来已经攻不下来了。可不知为何,突然有一支军队从关后杀出,内外夹击,守军猝不及防,全军溃败。明军已经突破了瞿塘关,正在向西快速推进!”
“从关后杀出?”孙可望的脸色阴沉如水,“哪来的军队?”
“是……是白杆兵。秦良玉派出的白杆兵,大约三千人,从山中绕到了瞿塘关后方。”
帐内一片死寂,几名将领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惧。
秦良玉被围困在石砫,自身难保,居然还能分出兵力去支援明军?
这个老女人,到底有多少底牌?
李定国坐在一旁,面色平静,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孙可望在帐内来回踱步,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明军有多少人?”
探子答道:“据溃兵回报,明军主力的旗号是‘孙’,领军的是孙世振本人。兵力约七八千人,加上白杆兵的三千,总共万余人。”
“万余人……”孙可望喃喃道,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万余人,虽然突破了瞿塘关,但比起他手下的十万大军,仍然处于劣势。
如果能在明军赶到之前拿下石砫,杀死秦良玉,那么回头再对付孙世振,未必没有胜算。
“传令,全军加强攻势,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在明军赶到之前攻破石砫!谁第一个登上城头,赏千金!”
“且慢。”李定国终于开口,站起身来,走到孙可望面前。
“大哥,如今明军已经突破瞿塘关,转眼即到。我军连日强攻石砫,伤亡惨重,士气低落。若是在明军赶到之前拿不下石砫,届时内外夹击,我军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不如先暂时撤退,退回成都,休整之后再图后计。”
孙可望的眉头皱得更紧,目光如刀,盯着李定国:“撤退?你让我撤退?义父让我们来打石砫,十万大军,打了这么多天,连一座小城都拿不下来,你让我灰溜溜地回去?”
李定国面色不变,声音沉稳:“大哥,这不是灰溜溜。这是审时度势。明军已经入川,我军若是被困在石砫城下,进退两难,才是真正的危险。退回成都,依托城池防守,进可攻,退可守,方为上策。”
“上策?”孙可望冷笑一声。
“定国,你是不是怕了?怕那个孙世振?”
李定国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平静:“大哥,我不是怕。我只是不想让弟兄们白白送死。”
孙可望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不必再说了。我是主帅,我说了算。继续攻城,不惜一切代价,必须在明军赶到之前拿下石砫。谁再敢言退,军法从事!”
帐内一片寂静,李定国沉默了片刻,低下头,抱拳道:“遵命。”
他转身走出大帐,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望着远处的石砫城墙。
城墙上,白杆兵的旗帜依然在风中飘扬,虽然残破,却倔强地不肯倒下。
“李将军,”一名心腹将领凑过来,低声道,“孙将军他……”
李定国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淡淡道:“执行命令。加紧攻城。”
他没有再说什么,翻身上马,向自己的部队驰去。
大西军的攻势陡然加剧。
孙可望将手中的所有兵力都压了上去,一波又一波的士兵呐喊着冲向城墙,云梯一架接一架地搭上城头,冲车一次又一次地撞击城门。
大西军的火炮不再吝啬火药,连续不断地轰击城墙的薄弱处。
石砫城上的白杆兵拼死抵抗,箭矢如雨,滚木礌石倾泻而下,火油罐砸在云梯上,燃起熊熊大火。
士兵们用长矛捅向爬上城头的敌人,用大刀砍断攀城的绳索。
每一寸城墙都在流血,每一刻都有人倒下。
秦良玉站在城楼之上,她的身边,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她却纹丝不动,目光如炬,注视着城下那潮水般涌来的敌人。
“将军,”一名将领浑身血污地跑来。
“北门的云梯太多了,弟兄们快顶不住了!”
秦良玉转过头,声音平静却坚定:“顶不住也要顶。援军已经到了瞿塘关,很快就能赶来。再坚持一下。”
那将领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重重地点头:“是!”转身又冲回了战场。
秦良玉的目光越过城下密密麻麻的敌军,望向东方。
那里,群山连绵,看不到尽头。
但她知道,在那个方向,有一支军队正在日夜兼程地向她赶来。
孙世振,那个年轻的统帅,带着他的明军,正在翻山越岭,来救她了。
“再坚持一下,”她在心中默默说道,“再坚持一下……”
城下,大西军的攻势更加疯狂。
孙可望显然已经红了眼,不顾伤亡,不停地投入生力军。
城墙上下的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染红了土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白杆兵的箭矢已经耗尽,滚木礌石也用完了。
士兵们拔出腰刀,与爬上城头的敌人展开肉搏。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有人被砍断了手臂,依然用另一只手抱住敌人,一起滚下城墙;有人身中数刀,依然挡在城垛前,不让敌人前进一步。
第425章 城破人亡,老将陨落
石砫城的城墙,在午后终于支撑不住了。
连日来的炮击和冲撞,早已将这段夯土城墙震得支离破碎。
当大西军的冲车再一次撞击城门时,城门轰然倒塌。
与此同时,数处城墙也在云梯和士兵的重压下坍塌,碎石滚落,尘土飞扬。
“城破了!城破了!”大西军士兵欢呼着,如同潮水般涌入缺口。
孙可望骑在马上,远远地望着那面终于倒下的白杆兵旗帜,嘴角露出一丝狞笑。
他拔出腰间的太刀,向前一指:“全军入城!活捉秦良玉!谁捉住那个老女人,赏千金!”
大西军将士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呐喊着冲进城中。
然而,城破并不意味着战斗结束。
石砫城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都变成了白杆兵的战场。
他们依托地形,与数倍于己的敌人展开惨烈的巷战。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喊杀声震天。
秦良玉站在城中一座高台上,指挥着残余的白杆兵节节抵抗。
连日指挥作战,身体早已透支,但她依然站得笔直,目光如炬,声音虽然沙哑,却依然清晰有力。
“不要慌!守住街口!弓箭手上屋顶,压制敌人!”
白杆兵们拼死抵抗,但人数差距太大,防线还是被一寸寸压缩。
大西军从四面八方涌来,将白杆兵团团围住。
秦良玉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喊杀声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一支流矢从混乱中飞来,正中秦良玉的左肩。
她的身体晃了晃,拐杖脱手,单膝跪倒在地。
鲜血从伤口涌出,染红了她的衣袍。
“将军!”几名亲兵扑过来,想要扶她。
秦良玉咬着牙,推开他们的手,挣扎着站起来。
“不要管我,守住防线!”
话音刚落,又一支箭矢飞来,穿透了她的右肋。
秦良玉的身体猛地一僵,然后缓缓向后倒去。
亲兵们连忙接住她,将她抬到一处相对安全的房屋中。
秦良玉躺在简陋的床铺上,气息微弱。
亲兵们围在她身边,有人低声啜泣,有人跪在地上,有人紧紧握着她的手。
城外,孙可望正在志得意满地等待着入城的捷报。
“报——”一名探子策马狂奔而来,声音中满是惊恐,
“将军,不好了!明军来了!”
孙可望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猛地转过身,望向远方。
果然,远处的山道上,烟尘滚滚,一支军队正在快速逼近。旗帜上,“孙”字大旗在风中猎猎飘扬,格外醒目。
“孙世振……”孙可望喃喃道,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李定国策马赶到他身旁,面色凝重:“大哥,明军已经杀到,我军主力在城内巷战,阵型散乱,无法组织有效抵抗。若是此时被明军从背后攻击,后果不堪设想。必须立刻撤退!”
孙可望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不甘心,只差一步就能活捉秦良玉,只差一步就能彻底消灭白杆兵,可孙世振偏偏在这个时候赶到了。
“撤!”他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这个字。
“全军撤退,向成都方向收拢!”
鸣金声响起,大西军如同退潮一般,从城中涌出,向西方溃退。
巷战中的白杆兵们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许多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孙世振率军赶到时,大西军已经撤出了城外。
他没有下令追击,而是直接冲入城中。
“秦将军!秦将军在哪里?”他抓住一名白杆兵,急切地问道。
那名士兵浑身血污,指着城中一处房屋,声音哽咽:“将军在那边……受了重伤……”
孙世振的心猛地一沉,快步向那处房屋跑去,身后的亲兵们紧紧跟随。
屋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
秦良玉躺在简陋的床铺上,身中两箭,箭矢尚未拔出,鲜血已经浸透了被褥。
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眼睛半睁半闭,似乎随时都会永远闭上。
孙世振跪在她的床前,握住她枯瘦的手,声音哽咽:“秦将军……晚辈来迟了……”
秦良玉微微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落在孙世振脸上。
那张年轻的、充满英气的面孔,让她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孙……孙帅……”
“我在,秦将军,我在这儿。”孙世振紧紧握着她的手,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秦良玉艰难地抬起另一只手,颤抖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孙世振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发现那里放着一个小小的布包。
他小心地取出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斑驳的铜牌,上面刻着“大明”二字。
那是秦良玉当年受封时朝廷赐予的令牌,她随身携带了几十年。
“大明的……未来……”秦良玉用尽最后的力气,声音断断续续。
“交给你了……”
她的手缓缓垂下,眼睛慢慢闭上。
嘴角微微上扬,仿佛在最后一刻,看到了她一生所守护的东西——大明的旗帜,在风中高高飘扬。
“秦将军!秦将军!”孙世振呼唤着,声音中带着绝望。
但秦良玉再也没有回应。
她的胸口不再起伏,脸上的安详与平静,如同睡着了一般。
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将军,这位为大明征战一生的女中豪杰,在石砫城破的这一天,走完了她七十余年的生命旅程。
屋内的白杆兵将士们跪了一地,哭声震天。
那些跟随她征战多年的老兵,此刻如同失去了母亲的孩子,悲伤得不能自已。
孙世振跪在床前,久久没有起身。
泪水从他的眼中滑落,滴在秦良玉苍老的手上。
他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但肩膀的颤抖出卖了他的情绪。
“秦将军,”孙世振低声说道,声音沙哑。
“您安心去吧。大明的未来,交给我。”
孙世振站起身来,用袖子擦去脸上的泪水,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他转身对身边的将领们说道:“传令,全军为秦将军举哀。同时,将此地的情况写成奏报,快马加鞭送往南京,呈报陛下。”
“遵命。”
第426章 灵前誓师,剑指成都
石砫城中,白幡如林,秦良玉的灵堂设在城中最大的厅堂中。
灵柩前,摆满了白杆兵将士们采来的山花和野果,虽然简陋,却是他们能献上的最诚挚的祭品。
遗像上的秦良玉,身着铠甲,目光如炬,仿佛还在注视着这片她守护了一生的土地。
孙世振身穿素服,腰间系着白布,守在灵柩旁。
他已经守了整整一夜,却依然不肯离去。
亲兵们劝他去休息,他只是摇了摇头,目光始终落在那张遗像上。
“秦将军,您一生戎马,忠义无双。晚辈来迟了,未能救您于危难。但您放心,您未竟的遗志,晚辈替您完成。”
孙世振站起身,点燃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插在香炉中,然后深深三拜。
身后的白杆兵将士们齐刷刷地跪下,哭声响彻灵堂。
消息传到南京时,已经是数日之后。
大殿内,朱慈烺正在与史可法商议江南的政务,忽然接到四川送来的急报。
朱慈烺展开一看,脸色骤变,手中的奏报差点掉落在地。
“陛下,怎么了?”史可法见他神色有异,连忙问道。
朱慈烺沉默了片刻,将奏报递给史可法,声音低沉:“秦良玉将军……战死了。”
史可法接过奏报,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放下奏报,长叹一声,眼中满是悲戚:“秦将军一生忠勇,从辽东打到四川,从未向敌人低头。没想到……竟在石砫城下殉国。老臣与她虽未谋面,却久闻其名。今日闻此噩耗,实在痛心。”
朱慈烺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天空,久久不语。
“传旨,”朱慈烺转过身,声音沉稳却带着悲痛。
“追赠秦良玉为太子太傅,赐谥‘忠武’。史爱卿亲自撰写祭文,在南京祭奠。所有阵亡的白杆兵将士,抚恤加倍。”
史可法躬身道:“臣遵旨。”
朱慈烺顿了顿,继续说道:“另外,传旨给孙爱卿——命他即刻率军平定四川,消灭张献忠,为秦将军报仇。所需粮草、军饷,朝廷全力保障。”
“是!”
数日后,南京朝廷的使者带着圣旨,日夜兼程,赶到了石砫。
此时,孙世振将残余的白杆兵与自己的军队合并整编,统一指挥。
秦翼明被任命为副将,继续率领白杆兵,跟随明军一起征战。
圣旨到达的那一天,孙世振召集全军,在秦良玉的灵前宣旨。
宣旨完毕,全军将士齐齐跪倒,向秦良玉的灵位叩首。
孙世振站起身来,转身面向列队的将士们。
“兄弟们,朝廷的旨意已经到了。陛下命我们平定四川,消灭张献忠,为秦将军报仇!”
台下,一片肃静。
“张献忠在四川残害百姓,屠戮忠良,无恶不作。秦将军孤军奋战数十年,最终倒在了他的刀下。这个仇,不能不报!”孙世振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愤。
“报仇!报仇!报仇!”台下将士们齐声高喊,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孙世振抬手示意安静,继续说道:“从今日起,全军戴孝出征。不杀张献忠,誓不还师!”
“誓杀张献忠!为秦将军报仇!”
“誓杀张献忠!为秦将军报仇!”
呐喊声震天动地,白杆兵的将士们眼中含着泪水,却挺直了脊梁。
他们的将军虽然倒下了,但白杆兵的旗帜,还在风中飘扬。
孙世振走下高台,翻身上马。
他回头望了一眼秦良玉的灵堂,那里,素幔低垂,香烟袅袅。
“出发!”
大军开拔,浩浩荡荡地向西进发。
旌旗遮天,刀枪如林,脚步声震动着大地。
全军将士的臂上,都缠着白色的布条,那是为秦良玉戴的孝,也是为所有战死的白杆兵将士戴的孝。
成都,张献忠已经几天没有睡好觉了。
他坐在龙椅上,面前摊着几份刚从东边送来的急报,每一份都是坏消息。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面色灰败,如同笼中的困兽。
“瞿塘关失守……秦良玉已经死了……明军杀入四川……领军的是孙世振……”他喃喃自语,将这些消息一遍遍地重复,仿佛这样就能找到破局的办法。
可他找不到。
孙世振,那个名字如同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此人在江南战无不胜,如今又亲自率军杀入四川。
他张献忠虽然号称数十万大军,但那些乌合之众,能挡得住孙世振吗?
“报——”一名探子连滚带爬地冲进殿内,面色惨白。
“陛下,大事不好!”
张献忠猛地站起身来:“又怎么了?”
探子跪在地上,声音颤抖:“明军已经从石砫出发,正在向成都推进!领军的是孙世振本人,兵力约一万余人,但……但这些人全是戴孝出征,而且……”
“而且什么?快说!”张献忠厉声道。
探子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说道:“而且,他们全军齐声呐喊‘誓杀张献忠,为秦将军报仇’!声音震天,数十里外都能听到!”
张献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跌坐回龙椅上,双手紧紧抓着扶手,指节发白。
“誓杀张献忠……为秦将军报仇……”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眼中满是恐惧。
“陛下,”一名将领小心翼翼地说道。
“明军势大,孙世振用兵如神,我军恐怕难以抵挡。不如……暂时放弃成都,进入云南,以图后计?”
“撤?”张献忠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
“撤到哪里去?云南?贵州?天下之大,还有我张献忠的容身之地吗?”
那将领低下头,不敢再言。
张献忠站起身来,在殿内来回踱步,脚步越来越快。
他的脑海中一片混乱,无数念头交织碰撞。
他想过投降,但李自成的下场让他不寒而栗。
他想过死守,但瞿塘关那样的天险都挡不住孙世振,成都的城墙又能撑几天?
“陛下,”另一名将领低声道。
“孙可望和李定国的大军已经从石砫撤回,正在向成都方向靠拢。只要他们赶到,我军仍有十余万之众,未必不能与明军一战……”
张献忠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希望:“对,还有可望和定国。他们还有十万大军,只要他们回来,我们还有机会!”
“让他们加快速度,务必在明军到达之前赶回成都。传令全军,加固城防,准备死守。”
“遵命!”
第427章 腹背受敌,献忠绝望
张献忠已经记不清自己摔了多少东西了。
殿内的花瓶、茶盏、砚台,能摔的几乎都被他摔了个遍。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尖锐而刺耳,与他的怒吼交织在一起。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那是方才被他盛怒之下拔刀砍杀的两个侍从和一个传令兵。
鲜血溅在金砖地面上,触目惊心,却无人敢上前清理。
“完了……全完了……”张献忠瘫坐在龙椅上,面色灰败,双眼布满血丝,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就在半个时辰前,又一封急报送到了他的案头。
他当时还心存一丝侥幸,以为是孙可望和李定国率军赶回成都的好消息。
可当他展开那封急报时,整个人如坠冰窟。
豪格和吴三桂,已经发兵南下,正向四川杀来。
清军来了。
那个他曾经以为可以坐山观虎斗的满清,那个他以为会先和明军在江南拼个你死我活的满清,居然在这个时候,从他背后捅了一刀。
“为什么?为什么?”张献忠喃喃自语,声音中满是绝望和不甘。
“我与他们无冤无仇,他们为什么要打本王?”
没有人能回答他。
殿内跪着的几名将领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知道,此刻的张献忠就像一头受伤的猛兽,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地上的那几具尸体就是下场。
明军从南面杀来,清军从北面压境。
两线夹击,腹背受敌。
他张献忠虽然占据了四川,麾下号称数十万之众,但那些乌合之众,能挡得住孙世振,能挡得住豪格和吴三桂吗?
挡不住。
张献忠心里比谁都清楚。
他的大西军,打打地方军队还可以,真遇上八旗铁骑和孙世振的百战精锐,那就是鸡蛋碰石头。
瞿塘关那样险要的地方,不到几天就被孙世振突破了;石砫那样的小城,十万大军打了那么久,最后还是靠人海战术硬堆下来的。
而清军那边,豪格虽然不如多尔衮,但毕竟是满清亲王,麾下八旗军加上吴三桂的关宁铁骑,战力远在他那些乌合之众之上。
“陛下,”一名将领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孙将军和李将军的大军已经回到成都了,正在城外驻扎。他们请求入城面见陛下。”
张献忠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随即又黯淡下去。
孙可望和李定国回来了,十万大军虽然损失了不少,但至少还有七八万人。
这点兵力,守成都或许还能撑一阵子。
可明军和清军加起来,少说有四五万人,而且都是精锐,他这点人马,能撑多久?
“让他们进来。”张献忠的声音沙哑无力,如同破旧的风箱。
不多时,孙可望和李定国大步走进殿内。
两人身上还带着征尘,铠甲上血迹斑斑,显然是从石砫前线一路急行军赶回来的。
看到满地狼藉和地上的尸体,两人的脸色都微微变了变,但谁也没有多问。
“义父,”孙可望抱拳道。
“末将等奉命回撤,大军已在城外驻扎,随时听候调遣。”
张献忠靠在龙椅上,目光空洞地望着殿顶,没有立刻说话。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
“可望,定国,”他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和绝望。
“你们回来了……回来了就好。”
孙可望和李定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他们从未见过张献忠这副模样。
这个曾经杀人如麻、横行天下的枭雄,此刻就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失去了所有的锐气和斗志。
“义父,”李定国上前一步,低声道。
“清军南下的事,末将已经听说了。如今形势危急,但并非没有应对之策。成都城池坚固,粮草充足,我军尚有数万之众。只要上下一心,未必不能守住……”
“守住?”张献忠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满是血丝,声音陡然提高。
“你拿什么守?孙世振已经杀过来了,豪格和吴三桂从北面压境,两线夹击,你告诉我怎么守?”
“瞿塘关那样的天险,孙世振几天就突破了!石砫那样的坚城,我们打了那么久才拿下来!现在他要来打成都,你挡得住吗?豪格的八旗铁骑,你挡得住吗?吴三桂的关宁铁骑,你挡得住吗?”
李定国沉默了片刻,沉声道:“义父,末将知道形势危急。但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我军虽然战力不如明军和清军,但毕竟人数众多,且占据地利。若能将兵力收缩,依托成都坚城固守,或许能撑到他们两军互相消耗……”
“互相消耗?”张献忠停下脚步,冷笑一声。
“你想得美!你以为孙世振和豪格会先打起来?他们都想先吃掉我,然后再去对付对方。我是他们共同的敌人,明白吗?他们恨不得先把我撕碎了,再去争四川!”
李定国无言以对,他知道张献忠说的是事实。
明军要消灭他,清军也要消灭他。
他的存在,对双方来说都是障碍。
谁先把他吃掉,谁就在四川占据了主动。
孙可望一直没有说话,站在一旁,面色阴沉。他知道眼下的局势有多糟糕,但他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打是打不过,守也守不久,跑又能跑到哪里去?
张献忠重新坐回龙椅,双手撑着扶手,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事到如今,”张献忠终于抬起头,声音沙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只有一条路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投降清军。”
“什么?”李定国猛地抬起头,脸色骤变,“义父,万万不可!”
张献忠的目光转向他,眼中满是不耐和愤怒:“你又有意见?”
李定国上前一步,急切地说道:“义父,清军狼子野心,他们入关之后,杀了多少汉人?我们若是投降清军,他们会把我们当人看吗?到时候,我们连狗都不如!”
张献忠猛地一拍扶手,站起身来,怒目圆睁:“那你说怎么办?你说!孙世振要杀我!朱慈烺要杀我!明军不会放过我的!我害死了秦良玉,他们会让我活着吗?投降清军,就算做狗,那好歹能活下来!不投降,就只有死路一条!”
李定国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知道张献忠说的是事实。
明军不会放过他,朱慈烺不会放过他,孙世振更不会放过他。
他害死了秦良玉——那个在大明威望极高的老将军,光是这笔账,就足以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义父,”李定国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末将知道您担心什么。但投降清军,绝非上策。清军不会真心接纳我们,他们只会利用我们,等利用完了,再一脚踢开。到时候,我们不但保不住性命,还会背上千古骂名。”
“骂名?”张献忠冷笑一声,“朕身上的骂名还少吗?再多一条又如何?”
李定国沉默了。
张献忠走到他面前,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定国,朕知道你忠义,知道你看不惯清军。但现在是生死存亡的时候,不是讲忠义的时候。只有活着,才有希望。”
他转过身,不再看李定国,对身旁的侍从说道:“立刻派出信使,前往清军大营,与豪格接触。就说我张献忠,愿意归顺大清,献出四川。条件只有一个——保我性命,保我富贵。”
“遵命。”侍从领命,快步退出殿外。
李定国站在原地,面色铁青,双拳紧握。
他想要再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经无话可说。
张献忠已经决定了,他改变不了。
“定国,”孙可望走到他身旁,压低声音。
“别说了。义父的脾气你知道,他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回来。”
李定国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迷茫,然后缓缓低下头。
“都退下吧,”张献忠摆了摆手,疲惫地靠在龙椅上。
“朕要一个人静一静。”
将领们鱼贯而出,殿内只剩下张献忠一人。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脑海中一片混乱。
投降清军,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保住性命,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明军要杀他,清军也要打他。
与其被两面夹击打得灰飞烟灭,不如主动投靠一方,换取一线生机。
至于李定国说的那些——清军会不会接纳他,会不会利用完就抛弃他——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活着,只要活着就行。”
第428章 降书至,豪格缓进
川北,清军大营绵延数里,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豪格骑在马上,正沿着营寨巡视,忽然一名探子策马飞奔而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双手高举一封书信。
“肃亲王,成都来的急信!张献忠派使者送来降书!”
豪格勒住马,眉头微微一挑,接过书信,展开细读。
信上字迹潦草,显然是在仓促之中写就,但内容却清清楚楚——张献忠愿意归顺大清,献出四川,只求保命。
“有趣。”豪格嘴角微微上扬,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传吴三桂来见,本王有事与他商议。”
不多时,吴三桂匆匆赶到中军大帐。
他面色沉稳,步履从容,看不出任何异样。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观察豪格的动向,揣摩这位肃亲王的心思。
如今张献忠突然送来降书,局势又将生变。
“肃亲王,您找我?”吴三桂抱拳行礼。
豪格坐在上首,将张献忠的降书递给他:“你看看。”
吴三桂接过信,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沉思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肃亲王以为,这降书是真是假?”
豪格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本王正想问你,你对张献忠此人了解多少?”
吴三桂沉吟道:“张献忠此人,狡诈多疑,反复无常。当年他投降过大明,也投降过大顺,每次都背叛。他的降书,不可全信。”
豪格的脸色微微一沉。
吴三桂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不过,这一次情况不同。明军已经杀入四川,孙世振亲率大军西进,连破瞿塘关、夷陵、归州,势如破竹。张献忠麾下虽有数十万之众,但多为乌合之众,根本不是孙世振的对手。更何况,他害死了秦良玉,大明朝廷已正式下旨征讨他。朱慈烺和孙世振都不会放过他。到了这个地步,张献忠走投无路,投降我大清,是他唯一的生路。”
豪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这次是真的?”
吴三桂道:“末将以为,可信。但也不可不防。肃亲王可先答应他,让他死守成都,消耗明军的锐气。等我大军赶到,再视情况而定。”
豪格嘴角勾起一丝笑意:“与本王想的一样。”
他重新展开张献忠的降书,看了一遍,然后对身旁的侍从道:“传张献忠的信使进来。”
不多时,一名浑身尘土的使者被带入帐中。他面色紧张,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豪格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冷峻:“回去告诉张献忠,我大清愿意接受他的归顺。本王即刻率军南下,赶往成都支援。在此之前,让他务必死守成都,不得有失。待击退明军之后,本王自会上表朝廷,正式册封他为蜀王,坐镇四川。”
那使者连连叩首,声音颤抖:“多谢肃亲王!多谢肃亲王!小人一定将话带到!”
使者退出帐外,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帐内,豪格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目光深邃。
“肃亲王,”吴三桂低声道,“我军是否加快速度,尽快赶到成都?”
豪格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不急。张献忠还有数万之众,成都城池坚固,足够孙世振打一阵子的。让他们先打,等他们两败俱伤,我军再出手,岂不更好?”
吴三桂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肃亲王英明。”
豪格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成都的位置上。
手指轻轻划过地图,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孙世振……张献忠……”
“你们先打个你死我活,本王坐收渔利,这才是上策。”
“传令各部,减缓行军速度,每日只行进三十里。让将士们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遵命!”
张献忠接到豪格的回复时,正在殿内焦躁地来回踱步。
他已经几天没有睡好了,眼窝深陷,面色灰败,整个人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听到信使回来的消息,他几乎是跑着冲出殿门的。
“怎么样?豪格怎么说?”他一把抓住信使的衣领,急切地问道。
信使连忙道:“陛下,肃亲王答应了我军的归顺!他说,他即刻率军南下,赶来成都支援。在此之前,要陛下务必死守成都。待击退明军之后,他会表奏朝廷,册封陛下为蜀王,坐镇四川!”
张献忠愣住了。他瞪大眼睛,嘴巴微张,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真的?他真的答应了?”
“千真万确!肃亲王亲口所说!”
张献忠松开信使的衣领,退后两步,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天无绝人之路!天无绝人之路啊!”
他转过身,大步走进殿内,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传令!全军备战!加固城防,囤积粮草,所有将士日夜轮值!谁敢懈怠,立斩不赦!”
“遵命!”将领们齐声应道。
张献忠站在舆图前,目光如炬,盯着成都以南的方向。
那里,是明军正在逼近的方向。
“孙世振,你来吧。本王不怕你了。只要守住成都,等清军一到,就是你的末日!”
张献忠握紧拳头,关节嘎嘎作响。
“秦良玉那个老不死的,本王杀了她。你要为她报仇?做梦!朕还活着,还要继续活着!不但要活着,还要当大清的蜀王,世世代代镇守四川!”
张献忠转过身,望着殿外的天空,眼中满是狠厉和决绝。
“传令下去,所有城门只留一扇出入,其余全部封死。城中百姓,青壮年全部征发,上城助战。老弱妇孺,全部集中到内城,不得外出。谁敢违令,格杀勿论!”
“遵命!”
一道道命令发出,传遍成都的每一个角落。
城门被加固,城墙上的火炮被擦拭一新,滚木礌石堆积如山,火油罐整齐排列。
百姓们被驱赶着搬运物资,青壮年被编入守城队伍,分发简陋的武器。
整座成都城,如同一座巨大的兵营,弥漫着紧张和不安。
第429章 势如破竹,决战前夕
从石砫到成都,数百里山路,孙世振率军一路前进,势如破竹。
张献忠在沿途的关隘、城池都留下了守军,数量不少,有的地方甚至号称上万。
但当大西军的士兵看到那面绣着“孙”字的大旗时,心中便已凉了半截。
孙世振的名字,在江南是战无不胜的象征,在四川同样令人胆寒。
他杀多铎、破多尔衮、跨海征服倭国,每一战都是硬仗,每一战都以少胜多。
大西军的普通士兵或许不懂战略,但他们听得懂传闻,那些传闻告诉他们,与孙世振为敌,只有死路一条。
更要命的是,明军全军戴孝。
白色的布条在风中飘动,如同一片移动的雪原。
这支军队不是为了攻城略地而来,不是为了争权夺利而来,而是为了报仇。
秦良玉的死,如同一根导火索,点燃了所有人心中压抑已久的怒火。
这支军队的每一个人,都在心中默默念着同一个名字——张献忠。
这种仇恨,比任何军令都更有力量。
第一座城池,守军看到明军的旗号,还没等火炮架好,便已打开城门,绑了守将,跪地投降。
孙世振没有为难他们,收缴武器,遣散降兵,留下少数士兵守城,主力继续攻击。
第二座城池,守将试图抵抗。
他站在城墙上,声嘶力竭地鼓励士兵:“明军不过万人,我们有三千人,怕什么!”
话音未落,明军的火炮便已开火。
几轮轰击之后,城门被炸开,明军呐喊着冲入城中。
那名守将在乱军中被长矛刺穿,临死前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这一切发生得如此之快。
第三座、第四座、第五座……几乎没有一座城池能撑过一天。
有的望风而降,有的稍作抵抗便溃不成军,大西军的士气已经彻底崩溃,士兵们无心恋战,只想逃命。
将领们虽然知道逃回成都也是死路一条,却无法阻止溃败的浪潮。
孙世振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支溃逃的大西军残部,面无表情。
他的心中没有丝毫得意,只有一种沉重的紧迫感。
每一日的耽搁,都可能给张献忠更多的准备时间,都可能让秦良玉的在天之灵多等一日。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不必打扫战场,留给后续部队处理。”
“是!”
大军日夜兼程,只在必要的时候稍作休整。
士兵们的脚步越来越沉重,但没有一个人掉队。
他们知道,成都就在前方,张献忠就在前方。
这一日,前锋探子送来一份急报。
孙世振展开一看,眉头微微皱起。
情报上说,张献忠正在收缩兵力,将分散在各地的军队全部调回成都,同时下令坚壁清野,将城外的粮食物资全部运入城中。
百姓被驱赶着搬运粮草,稍有懈怠便被鞭打,甚至被杀。
“坐困孤城?”孙世振喃喃道,心中生出一丝疑惑。
张献忠不是傻子,他应该知道,据城死守是最下策。
明军虽然兵力不多,但士气正盛;大西军虽然人数众多,但军心涣散。
困守孤城,只会让士气更加低落,让士兵们更加绝望。
以张献忠的性格,他应该会选择突围,或者进入云南、贵州的深山老林中苟延残喘,可他偏偏选择了死守。
就在孙世振沉思之际,另一封急报送到了他的手中。
这一次的消息,让他心中的疑惑瞬间解开。
“豪格率清军南下,吴三桂为先锋,正朝四川方向推进。”孙世振将急报递给身旁的将领,目光变得冷峻起来。
将领看过之后,脸色骤变:“大帅,清军这是要趁火打劫啊!我军正在攻打张献忠,他们从北面杀来……”
孙世振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如刀,盯着舆图上成都的位置。
“不是趁火打劫,张献忠已经投靠了清军。”
将领们面面相觑。
“大帅,何以见得?”一名将领问道。
孙世振缓缓道:“张献忠不是傻子,他不可能不知道坐困孤城是死路一条。但他偏偏收缩兵力,死守成都,为什么?因为他在等援军。清军从北面南下,只要他守住成都,拖住我军,等豪格大军一到,两面夹击,我军将腹背受敌。到那时,他不求反败为胜,至少能保住性命。”
“这个流寇,已经走投无路,投靠了满清。”
将领们的脸色都变得凝重起来,清军的加入,让这场本来已经明朗的战局,陡然增加了无数变数。
“大帅,”一名老将沉声道。
“若清军真的南下,我军兵力不足,恐怕难以同时应对两线作战。是不是应该暂缓进攻,先巩固已得之地,等朝廷援军……”
“不能等。”孙世振站起身来,声音坚定,不容置疑。
“张献忠害死了秦良玉将军,这个仇,不能等。清军南下,正是因为我们和张献忠在四川交战。他们想坐收渔利,等我们两败俱伤再出手。若是我们停下来,给了张献忠喘息之机,他就能撑到清军到来。到那时,才是真正的腹背受敌。”
“我们必须抢在清军到来之前,攻破成都,擒杀张献忠。只要张献忠一死,大西军群龙无首,即使清军来了,也没有内应。到那时,我军可以依托成都坚城,与清军周旋。”
将领们纷纷点头,眼中的忧虑渐渐被坚定取代。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我要在三天之内,兵临成都城下。”
“是!”
成都,张献忠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那片灰蒙蒙的土地,面色阴沉如水。
连日来,他下令将成都附近所有村庄的粮食全部抢走,一粒米都不留给明军。
百姓们哭喊着被驱赶,老人被推搡倒地,孩子被吓得嚎啕大哭。
有人试图藏起粮食,被搜出来后当场砍杀。
尸体被随意丢弃在路边,无人收殓。
“陛下,”一名将领小跑到他身旁,低声道。
“城外的粮食已经基本运入城中,百姓也大多被驱赶进城。只是……百姓们怨声载道,有人私下议论,说陛下……”
“说什么?”张献忠冷冷道。
那将领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说陛下不顾百姓死活,搜刮民脂民膏,与……与秦良玉相比,天差地别。”
张献忠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按在刀柄上,眼中杀机涌现,但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传令下去,谁敢再议论,格杀勿论。”
“另外,加派人手巡视,不许任何人出入。粮食统一分配,每日按人头发放,不许私藏。”
“遵命。”
第430章 坚城难下,醉生梦死
成都城下,硝烟弥漫。
明军的火炮从清晨便开始轰鸣,炮弹如同雨点般砸在南城的城墙上。
巨石垒砌的城墙已经出现了数道裂缝,碎石散落一地,尘土飞扬。
但城墙依然屹立不倒,城上的大西军士兵在将领的呵斥下,拼命地往下扔滚木礌石,倾倒火油。
孙世振站在远处的土台上,面色凝重。
他已经观察了很久,却始终找不到突破口。
成都城太大了,城墙高耸,护城河宽阔,守军数量众多。
而他手上只有一万余人,这点兵力,放在成都城下,如同一滴水落入大海,掀不起任何浪花。
“大帅,”一名将领浑身血污地跑过来,声音沙哑。
“南城的攻势又被打退了。弟兄们伤亡不小,再这样下去……”
孙世振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暂停攻城。全军后撤三里,就地扎营。”
将领愣了一下,随即抱拳道:“遵命。”
鸣金声响起,明军如同退潮一般,从城下撤回。
士兵们抬着伤员,拖着残缺的云梯,疲惫不堪地撤向营地。
城墙上,大西军士兵爆发出阵阵欢呼,仿佛打了一场大胜仗。
孙世振没有回头,策马向营地走去。
他的身后,赵铁柱紧紧跟随,面色同样凝重。
“大帅,”赵铁柱低声道。
“成都城比预想的难打。咱们人太少,攻城的器械也不够。要不……等朝廷的援军到了再说?”
孙世振摇了摇头:“等不了。清军正在南下,我们没有时间。”
赵铁柱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
城墙上,孙可望和李定国并肩而立,望着撤退的明军,面色复杂。
“总算退了。”孙可望长舒一口气,抹了一把额头的汗水。
“这孙世振果然名不虚传,攻势猛得很。若不是咱们人多,还真不一定守得住。”
李定国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城下那一片狼藉的战场上。
大西军虽然守住了城池,但伤亡同样惨重。
城墙上,堆积着大西军士兵的尸体,有的被炮弹炸得面目全非,有的被烧得焦黑。
鲜血染红了护城河,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芒。
“大哥,”李定国终于开口。
“我军伤亡也不小。若是明军继续这样猛攻,咱们撑不了太久。”
孙可望的脸色微微一沉,但很快恢复如常:“撑不了也要撑。义父已经投靠了清军,只要咱们守住成都,等清军一到,明军腹背受敌,自然就退了。”
李定国没有再说什么,他望着远方明军营地中那面“孙”字大旗,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那个年轻的统帅,明明兵力不足,却依然义无反顾地杀入四川。
他是为了秦良玉报仇,也是为了光复四川。
这样的人,本该是他李定国追随的对象。
可他不能,他是张献忠的养子,是大西军的将军,他不能背叛。
“走吧,”孙可望拍了拍他的肩膀。
“义父还在等我们汇报军情。”
两人走下城楼,翻身上马,向蜀王府驰去。
蜀王府内,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张献忠坐在龙椅上,面前摆满了美酒佳肴。
几名舞姬在殿中翩翩起舞,衣袂飘飘,婀娜多姿。
他端着酒盏,眯着眼睛,一副陶醉的模样。
“陛下,”一名侍从小心翼翼地走进殿内。
“孙将军和李将军求见。”
张献忠摆了摆手:“让他们进来。”
孙可望和李定国大步走进殿内,看到眼前的景象,两人都微微皱起了眉头。
城外的将士们在浴血奋战,城中的百姓在忍饥挨饿,而他们的义父,却在蜀王府中花天酒地。
“义父,”孙可望抱拳道。
“明军今日的攻势已被击退,但伤亡不小。末将以为,需要增派兵力,加固南城的防御……”
张献忠端起酒盏,灌了一口,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你们看着办就行。朕相信你们。”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清军已经在路上了,只要咱们守住成都,等豪格一到,孙世振就完了。”
孙可望和李定国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张献忠似乎想起了什么,放下酒盏,问道:“对了,城中的百姓怎么样了?有没有闹事?”
李定国上前一步,沉声道:“义父,城中百姓的粮食被征用后,分配的口粮远远不够。很多人饿着肚子,流落街头。末将以为,是否可以从军中拨出一些粮食,赈济百姓?否则,一旦民怨沸腾,恐怕会影响城防……”
“拨粮?”张献忠的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军粮都不够,哪有多余的粮食给那些贱民?他们闹又如何?朕有刀有枪,还怕他们造反不成?”
李定国低声道:“义父,百姓也是人。他们被咱们赶进城中,家园被毁,粮食被抢,如今连饭都吃不上……”
“够了!”张献忠猛地一拍桌案,酒盏跳了起来,酒水洒了一桌。
“朕说了,没有多余的粮食!定国,你是不是觉得朕做得不对?”
李定国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末将不敢。”
张献忠冷哼一声,重新端起酒盏,不再看他。
舞姬们继续翩翩起舞,丝竹之声再次响起。
孙可望拉了拉李定国的袖子,低声道:“走吧。”
两人退出殿外,并肩走在回廊上。
暮色渐浓,远处城墙上隐约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定国,别想太多了。”孙可望叹了口气。
“义父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说不给,你就是说破天也没用。”
李定国停下脚步,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大哥,”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你说,我们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孙可望愣了一下,没有回答。
李定国苦笑一声,摇了摇头,继续向前走去。
身后,蜀王府的灯火依然辉煌,丝竹之声依然悠扬。
而城中的街道上,百姓们蜷缩在屋檐下,瑟瑟发抖,饥肠辘辘。
这一夜,成都城的天空没有星星。乌云密布,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
城下,明军的营地中,篝火点点。
孙世振站在营帐外,望着那座巍峨的城池,目光坚定。
明天,还要继续攻城。
第431章 拉锯成都,豪格坐观
接下来的日子,成都城下成了一座血肉磨坊。
每日清晨,明军的火炮准时响起,炮弹如暴雨般砸向南城城墙。
步兵扛着云梯,涉过护城河,呐喊着冲向城墙。
城上的大西军拼死抵抗,滚木、礌石、火油倾泻而下,将一波又一波的攻势砸退。
到了傍晚,明军鸣金收兵,城下又多了一批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日复一日,没有尽头。
孙世振站在营帐外,望着远处那座依然巍峨的城池,面色沉凝如铁。
连续多日的高强度指挥和睡眠不足,让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大帅,”赵铁柱走到他身旁,低声道。
“今日的伤亡数字出来了。战死两百三十人,伤四百余人。”
孙世振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知道了。”
伤亡数字每天都在增加,明军总兵力不过万余人,连续多日的攻城,伤亡已经接近三成。
再这样下去,即便攻下成都,明军也剩不下多少人了。
“大帅,”赵铁柱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末将听说,清军那边……已经停止了前进。”
孙世振的眉头微微皱起,转过身来:“停止了?你确定?”
赵铁柱点头:“探子刚刚送来的消息。豪格的军队在剑阁一带停了下来,连日不动。他们既不前进,也不后撤,似乎在等什么。”
孙世振冷笑一声:“等什么?等我们和张献忠拼个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
赵铁柱面露忧色:“大帅,若是清军一直不动,咱们和张献忠就这么耗下去,先撑不住的恐怕是咱们。不如……”
“不如什么?”孙世振打断了他,目光如炬。
“不如退兵?退到哪里去?我们一退,张献忠就会和清军合流,到时候四川就真的完了。秦将军的仇,也报不了了。”
赵铁柱低下头,不再言语。
孙世振转过身,望着那座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城池,声音低沉却坚定:“继续攻城。豪格想等,就让他等。他以为等到我们两败俱伤,他就能一举获胜。但他忘了一件事——我军是为报仇而来,士气如虹;张献忠的大西军是被困孤城,军心涣散。拖得越久,对大西军越不利。”
“而且,张献忠这个人,疑心重。豪格迟迟不来,他一定会起疑。到时候,不用我们打,他自己就会乱。”
赵铁柱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劝。
成都城内,张献忠已经好几日没有出过宫殿了。
他坐在龙椅上,面前摆满了酒菜,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但此刻,他却没有任何胃口。
手中的酒盏举起又放下,放下又举起,始终没有送到嘴边。
“豪格为什么还不来?”张献忠低声自语,声音中满是焦虑和不安。
他已经派人去催了三次,每一次得到的回复都是“大军正在休整,不日即到”。
可是“不日”是多久?一天?两天?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城外的明军每天都在猛攻,他的军队伤亡惨重,粮草也在快速消耗。
“陛下,”一名侍从小心翼翼地走进殿内。
“孙将军和李将军求见。”
张献洪摆了摆手:“让他们进来。”
孙可望和李定国大步走进殿内,两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连日指挥守城,他们的身体同样疲惫不堪,铠甲上沾满了血污,脸上写满了风霜。
“义父,”孙可望抱拳道。
“今日明军的攻势虽然被击退,但伤亡比昨日又多了两成。城中的箭矢、滚木、礌石消耗太快,需要补充。还有,粮草……”
“粮草怎么了?”张献忠猛地坐直了身子。
孙可望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城中的粮草,支撑不了太久了。若是清军再不来,恐怕……”
张献忠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面色变幻不定。
“百姓那边,还有粮吗?”
孙可望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面色微变:“义父,百姓的口粮已经被征调过一次了,再征的话,他们会饿死的……”
“饿死?”张献忠冷笑一声。
“饿死几个贱民,总比饿死将士强。传令下去,将城中百姓的口粮全部征调,一粒米都不许留。集中分配,优先供应军队。”
“义父!”李定国上前一步,急切道。
“百姓已经苦不堪言,若是再征粮,恐怕会激起民变!到时候,内忧外患,我军更难守住……”
“民变?”张献忠转过身,目光如刀,盯着李定国。
“谁敢变,就杀谁。定国,你是不是心软了?”
李定国低下头,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末将不敢,末将只是担心……”
“不必担心。”张献忠抬手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执行命令。”
李定国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抱拳道:“遵命。”
命令传达下去,大西军士兵开始挨家挨户搜查,将百姓家中最后一点粮食也强行夺走。
哭喊声、哀求声、打骂声交织在一起,在成都的街巷中回荡。
“军爷,行行好,给孩子留一口吧……”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抱着士兵的腿,哭得撕心裂肺。
士兵一脚将她踢开,提着粮袋扬长而去。
老妇人趴在地上,额头磕破了皮,鲜血直流,却无人理会。
街角,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蜷缩在屋檐下,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们的眼中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麻木。
他们已经不指望能活下去了,只是等待着死亡慢慢降临。
李定国巡视街巷,看到这一幕,心如刀绞。
他想要停下来,想要下令开仓放粮,想要让这些百姓吃上一口饱饭,但他不能。
他是大西军的将军,是张献忠的养子。
他的命令,在张献忠面前一文不值。
“李将军,”一名亲兵低声道,“前面又有人在哭闹,要不要……”
李定国摇了摇头,声音沙哑:“继续巡视。”
身后,几个饿得皮包骨的孩子追了几步,又无力地倒下。
他们的眼睛中,倒映着李定国远去的背影,空洞而无助。
成都的天空,乌云密布,压得很低。
第432章 民变城破,血染南门
成都城内的百姓,终于走到了崩溃的边缘。
百姓们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天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了,大西军将城中所有粮食搜刮一空,连藏在地窖里的陈粮、墙角边的野菜都没有放过。
每日发放的口粮从一碗粥变成半碗,从半碗变成一勺,最后连那一勺也没有了。
人们开始吃树皮、吃草根、吃皮靴、吃一切能咽下去的东西。
有人饿得实在受不了,偷偷杀了自家的狗,还没等煮熟,便被巡逻的士兵发现,狗肉被抢走,人被打得半死。
街巷中,饿死的人越来越多。
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路边,无人收殓。
活着的人眼神空洞,面色灰败,蜷缩在屋檐下,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孩子的哭声越来越稀少,不是因为他们不哭了,而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力气哭了。
“与其在城里等死,不如冲出去。”这个念头,如同一颗火星,落在干枯的草原上,迅速蔓延开来。
城外就是大明的军队,那些戴着白布、为秦良玉将军报仇的明军,他们会杀张献忠,会杀大西军,但他们会杀百姓吗?不会。
只要冲出城去,只要跑到明军的阵地上,就能活命。
这个念头,支撑着那些已经饿得快要倒下的人们,重新站了起来。
南城门,这里是明军连日来主攻的方向,城墙上的弹痕累累,雉堞残破。
守城的将领名叫刘进忠,是张献忠麾下的一员悍将,作战勇猛,心狠手辣。
他站在城楼上,望着城下那些蠢蠢欲动的百姓,眉头紧皱。
“将军,”一名士兵跑过来,低声道,“城下又聚集了好多人,怕是有上千了。他们喊着要出城,说要……”
“要什么?”刘进忠冷冷道。
“说要活命。”
刘进忠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刀:“传令,弓箭手准备。谁敢靠近城门,格杀勿论。”
“将军,”那士兵犹豫了一下。
“那些人都是百姓,不是敌人……”
“百姓?”刘进忠转过头,目光如刀。
“陛下有令,任何人不得出城。谁违抗命令,就是敌人。”
士兵低下头,不敢再言。
城下的百姓越聚越多,从最初的几百人,变成了上千人,又从上千人,变成了数千人。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中没有武器,只有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存的渴望。
“开门!让我们出去!”
“反正都是死,死在城外也比死在城里强!”
“大明的军队不会杀我们!让我们出去!”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城墙上的人耳膜发疼。
刘进忠的脸色越来越阴沉,他举起手,弓箭手们弯弓搭箭,箭尖指向城下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最后一次警告,退回去!否则,格杀勿论!”
百姓们没有退,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
身后是饿殍遍地的死城,是随时可能被砍杀的恐惧,是无穷无尽的绝望。
身前,虽然是大西军的刀箭,但刀箭之外,是城门,是城外,是活路。
“冲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人群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城门。
呐喊声、哭喊声、撞击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
刘进忠的脸色铁青,手臂猛地挥下:“放箭!”
弓弦震动,箭矢如雨,射向拥挤的人群。
鲜血四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前排的百姓如同割麦子般倒下,但后面的百姓没有被吓退,他们已经没有恐惧了。
恐惧,是留给还有希望的人的。
而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希望了——除了冲出城去。
“冲!冲过去!”
人群继续向前涌动,踩着同伴的尸体,踏着满地的鲜血,一步一步地向城门逼近。
“放箭!继续放箭!”刘进忠声嘶力竭地吼道。
第二轮箭雨落下,又是数百人倒下。
但百姓们依然没有退,他们的人数太多了,箭矢根本杀不完。
有人已经冲到了城门下,用身体撞击着门板,一下,两下,三下……
刘进忠终于慌了,他意识到,仅凭弓箭手,根本挡不住这些疯狂的百姓。
如果让他们撞开城门,城外的明军一定会趁机杀进来。
“把城墙上的人全部调过来!所有士兵,下城镇压!”
“将军,城墙上若是没人,明军趁机攻城怎么办?”
“管不了那么多了!”刘进忠吼道,“先压住这些贱民!快去!”
命令传达下去,守卫城墙的大西军士兵纷纷从城头撤下,涌向城门方向。
城墙上的防御,瞬间空虚了下来。
城外,明军营地。
孙世振站在土台上,一直观察着城墙的动静。
连日来的攻城,让他对这座城池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
他注意到,城头的守军数量在急剧减少,而那些原本整齐排列的旗帜,也开始变得稀疏。
“有情况。”
孙世振想起前几天,有几个翻越城墙逃出来的百姓,被明军哨兵抓住,送到了他的面前。
那些人骨瘦如柴,眼神空洞,断断续续地讲述了城中的惨状——粮食被抢光,百姓被驱赶,饿殍遍野,民怨沸腾。
“百姓在冲击城门。”孙世振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守军正在调兵镇压。城墙上的人少了。”
赵铁柱站在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看出了端倪:“大帅,您的意思是……”
“传令,”孙世振转过身,目光如炬。
“全军集结,向南城门发起总攻。火炮全力压制,步兵全部上阵。这一次,一定要杀进去!”
“是!”
号角声响起,明军营地瞬间沸腾起来。
士兵们从营帐中冲出,列队集结。
连日攻城,他们损失惨重,但没有人退缩。
火炮率先开火,炮弹砸向南城墙,炸开一道道缺口。
但这一次,城墙上没有还击的火力,守军已经被调去镇压百姓了。
“冲锋!”
明军如同潮水般涌出,涉过护城河,冲向城墙。
云梯搭上城头,士兵们攀爬而上。
没有滚木,没有礌石,没有火油,城墙上空空荡荡。
第一个爬上城头的是白杆兵的一名老兵,他浑身血污,双目赤红,站在城垛上,仰天长啸:“秦将军!末将为您报仇了!”
一个接一个的明军爬上城头,迅速控制了南城门。
城门被打开,吊桥轰然落下。
城外的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城中。
城门口,正在镇压百姓的大西军士兵看到明军杀入,顿时乱成一团。
刘进忠站望着那面“孙”字大旗在城头飘扬,脸色惨白。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撤!快撤!”他声嘶力竭地喊道,带着残兵向城西逃去。
城中,百姓们看到明军杀入,先是惊恐,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他们终于等到了这一刻,大明的军队,打进来了。
孙世振骑马入城,望着那些瘦骨嶙峋、衣衫褴褛的百姓,望着满地的尸骸和鲜血,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悲愤。
“传令,分兵控制四门,主力直扑蜀王府。”
第433章 献忠北遁,定国归明
蜀王府的丝竹之声,在明军攻入城中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张献忠半眯着眼睛,欣赏着殿中舞姬的婀娜身姿。
连日来,他都是这样度过的——城外炮声隆隆,他在殿内饮酒作乐;将士们在城墙上浴血厮杀,他在龙椅上醉眼朦胧。
他相信豪格会来,相信成都不会破,相信自己还能继续当他的大西皇帝。
“陛下!陛下!”一名侍从跌跌撞撞地冲进殿内,面色惨白,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明军……明军入城了!”
酒盏从张献忠手中滑落,摔在地上。
“你说什么?”张献忠猛地站起身来,眼睛瞪得如同铜铃。
“明军?杀入城中?怎么可能?南城门不是有刘进忠守着吗?城墙上的守军呢?”
侍从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百姓冲击城门,刘将军将守军调去镇压,明军趁机攻城……南城门已破,明军已经杀进来了!孙世振亲自率军,正在向蜀王府推进!”
张献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殿中的舞姬们尖叫着四散奔逃,乐师们丢下乐器,夺路而出。
一片混乱中,张献忠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跑。
“来人!快来人!”
“备马!从北门出城!快!”
几名亲信侍卫冲进殿内,护着张献忠向后门跑去。
他甚至来不及换下龙袍,来不及收拾金银细软,只带了几名贴身护卫,便匆匆忙忙地逃离了蜀王府。
身后,蜀王府的宫门在明军的火炮下轰然倒塌。
孙可望和李定国得知明军攻入城中的消息时,正在军营中商议军务。
两人面色凝重,帐内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大哥,”李定国沉声道。
“南城门已破,明军正在向城中推进。我军士气已溃,挡不住了。”
孙可望站起身来,在帐内来回踱步,面色变幻不定。
“走,去找义父。他一定有办法。”
两人匆匆赶到蜀王府,却发现府中空空荡荡,只有几个惊慌失措的侍从在收拾细软。
“义父呢?”孙可望抓住一个侍从的衣领,厉声问道。
侍从结结巴巴地道:“陛、陛下……从北门走了……说是要去投奔清军……”
孙可望松开手,脸色铁青。
李定国站在原地,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愤怒,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他跑了。”孙可望咬着牙,一字一顿,“他把我们丢在这里,自己跑了。”
李定国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大哥,现在怎么办?”
孙可望转过身,目光直视着他:“明军已经入城,我军溃败,成都守不住了。我要北上,去投奔清军。义父虽然跑了,但清军还在。只要找到清军,我们还能打回来。”
李定国摇了摇头,声音低沉:“大哥,清军是外族。他们入关之后,杀了我多少汉人?”
孙可望的脸色一沉:“那你想怎么办?投降明军?你忘了,我们杀了秦良玉,明军会放过我们吗?”
李定国抬起头,目光坚定:“杀秦良玉的是张献忠,不是我。我李定国虽然跟随张献忠多年,但从未滥杀无辜。明军要的是张献忠,不是我。我愿意投降明军,为大明的江山效力。”
“你疯了!”孙可望怒道。
“明军不会信任你的!他们会把你当成流寇,当成叛贼,杀了你祭旗!”
李定国平静地看着他:“大哥,人各有志。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今以后,各安天命。”
孙可望盯着他看了许久,最终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
李定国站在原地,望着孙可望远去的背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亲兵道:“传令下去,全军放下武器,不得抵抗。”
亲兵大惊:“将军,您真的要去投降?万一明军……”
李定国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静却坚定:“不必多言。我意已决。”
孙世振进入蜀王府时,府中已经空无一人。
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瓷器、掀翻的案几、丢弃的乐器,一片狼藉。
“大帅,”赵铁柱快步走来,抱拳道。
“没有找到张献忠。据府中的侍从交代,他从北门跑了,说是要去投奔清军。”
孙世振的眉头微微皱起,随即舒展开来。
他早就料到张献忠会跑,只是没想到跑得这么快。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传令下去,派出骑兵追击,他跑不远。”
“是!”
就在这时,一名士兵匆匆跑来,单膝跪地:“大帅,有一支大西军放下武器,声称要投降。领头的自称李定国,说要亲自面见大帅。”
孙世振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李定国——这个名字,在前世的历史中,是南明抗清的一面旗帜。
他忠诚、勇猛、善战,是张献忠麾下最杰出的将领之一。
如今,他要投降了。
“请他进来。”孙世振的声音平静,但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
不多时,李定国大步走进蜀王府。
他卸下了铠甲,只穿着一身素色的战袍,腰间没有佩剑,手中没有任何兵器。
走到孙世振面前,他停下脚步,单膝跪地,抱拳道:“罪将李定国,率麾下将士,向孙帅请降。愿为大明效力,万死不辞。”
孙世振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走上前,双手将他扶起。
“李将军不必如此。”
“将军之才,我早有耳闻。今日将军弃暗投明,是大明之幸,也是百姓之幸。”
李定国抬起头,目光与孙世振对视。
他本以为会受到冷遇,甚至被羞辱,却没想到这位年轻的统帅如此坦诚。
“孙帅,”李定国低声道。
“罪将跟随张献忠多年,手上沾满了鲜血。孙帅不嫌弃,罪将感激不尽。”
孙世振摇了摇头:“将军不必自责。乱世之中,谁没有走过弯路?重要的是,将军此刻选择了正确的道路。”
“如今成都初定,城中还有不少溃散的大西军将士。我希望将军能出面,收降他们。这些人跟了将军多年,只听将军的号令。有将军出面,城中能少流很多血。”
李定国眼中闪过一丝动容,郑重地抱拳道:“末将遵命。”
李定国大步向府外走去,孙世振望着他的背影,心中默默想着:有了李定国,四川的局势,很快就能稳定下来。
府外,李定国翻身上马,向大西军的营地驰去。
沿途,他看到残兵败将们在街巷中乱窜。
他勒住马,高声喊道:“大西军的兄弟们,听着!我李定国已经投降了明军!孙帅宽厚,不计前嫌,愿意接纳你们!放下武器,跟我走,保你们性命无忧!”
那些溃兵听到他的声音,先是一愣,随即纷纷围拢过来。
李定国在军中的威望极高,他的话,比任何军令都管用。
“李将军,孙帅真的不会杀我们吗?”一名浑身血污的士兵怯怯地问道。
李定国看着他,目光坚定:“我李定国用项上人头担保。孙帅说到做到,绝不会滥杀无辜。”
那士兵咬了咬牙,将手中的刀丢在地上。紧接着,更多的人丢下了武器。
“跟李将军走!”
“投降明军!”
“不打了!不打了!”
越来越多的溃兵汇聚到李定国身后,他们衣衫褴褛,满脸血污,但眼中的恐惧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李定国骑着马,走在这支队伍的最前方。
心中五味杂陈,他背叛了张献忠,背叛了曾经的兄弟,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知道,这才是正确的路。
第434章 北追不及,豪格迎战
成都的硝烟尚未散尽,孙世振已经骑在马上,带着大军向北开拔。
追击张献忠的骑兵回来了,带来的消息不出所料——没有追上。
张献忠虽然仓皇出逃,但毕竟熟悉地形,走的又是小道,明军的骑兵对山路不熟,追了一日一夜,最终还是被他逃脱了。
“大帅,末将无能,让张献忠跑了。”骑兵队长跪在地上,满脸愧色。
孙世振摆了摆手,没有责备。
张献忠能在四川经营多年,靠的就是对这片土地的熟悉。
想在山高林密的川北追上他,本就不容易。
“传令下去,不必再追了。”
“张献忠跑不远。他逃去的地方只有一个——清军大营。与其在山里跟他捉迷藏,不如直接北上,会一会豪格。”
赵铁柱站在他身旁,低声道:“大帅,我军连日攻城,伤亡不小,将士们疲惫不堪。是否应该在成都休整几日,等朝廷的援军到了再北上?”
孙世振摇了摇头:“不能等。豪格一直在等我们和张献忠两败俱伤,现在张献忠逃到了他那里,他一定会趁着我们立足未稳,迅速南下。若是在等在成都,就会陷入被动。我们必须主动出击,抢在豪格之前,占据有利地形。”
孙世振目光扫过身后那些疲惫却依然挺直脊梁的将士们,声音提高了些:“兄弟们,我知道你们累了。连日攻城,死伤无数,你们流的血,我孙世振都记在心里。但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张献忠跑了,投靠了清军。豪格的八旗铁骑正在南下,他们要来夺四川,要来夺我们刚刚打下来的成都。你们说,怎么办?”
“打!打!打!”将士们齐声高呼,声浪震天。
“对,打!”孙世振拔出腰间的剑,剑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秦将军的仇还没报完,张献忠还活着,清军又来了。我们不怕。我们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什么仗没打过?出发!”
大军北上,尘土飞扬。
清军大营,豪格这几日的心情本来不错。
他每日在帐中品茶、看舆图,盘算着孙世振和张献忠在成都城下还要打多久。
按照他的估计,成都城池坚固,张献忠手下还有数万之众,孙世振那一万多人,至少还要打十天半个月。
等到双方都精疲力竭,他再率军南下,一举两得。
可是,当那个穿着龙袍、披头散发、狼狈不堪的人出现在他的营门口时,豪格知道,自己的如意算盘打错了。
“肃亲王!肃亲王!”张献忠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扑倒在豪格脚下,一把鼻涕一把泪。
“肃亲王救我!成都失守了,孙世振杀进来了!”
豪格猛地站起身来,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瞪着跪在地上的张献忠,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说什么?成都失守了?”
“本王让你死守成都,你守了几天?这才几天?你手下有几万人,成都城池坚固,你居然守不住?”
张献忠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肃亲王息怒!不是在下无能,实在是明军太厉害了!孙世振亲自督战,火炮昼夜不停地轰,大西军的将士们死伤惨重。而且……而且城中的百姓作乱,冲击城门,守军被迫分兵镇压,明军趁机攻破了城门……在下也是没有办法啊……”
“没有办法?”豪格暴怒,一脚踹在张献忠的身上,将他踹倒在地。
“你还有脸说没有办法?本王让你守城,你给本王丢了城!本王千里迢迢赶来,就是为了接应你,你倒好,把成都拱手送给了孙世振!”
张献忠被踹得翻了个滚,又连忙爬起来,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肃亲王息怒!肃亲王息怒!在下知错了!求肃亲王再给一个机会!在下对四川地形了如指掌,一定能帮助肃亲王击败孙世振,夺回成都!”
豪格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恨不得拔出刀来,一刀砍了这个废物。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
张献忠虽然丢了成都,但他毕竟是地头蛇,在四川经营多年,熟悉地形,了解民情。
有他在,清军就有了向导,有了耳目。
更重要的是,张献忠虽然败了,但他在大西军中仍有威望。
那些溃散的大西军士兵,如果能收拢起来,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豪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张献忠。
“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本王再信你一次。如果你再失手,就别再来见本王了。”
张献忠如蒙大赦,连连叩首:“多谢肃亲王!多谢肃亲王!在下一定竭尽全力,助肃亲王击败孙世振,夺回成都!”
豪格冷哼一声,转过身,走到舆图前。
“孙世振攻下成都后,不会在那里等着。他一定会北上迎战。”豪格的目光锐利,声音沉稳。
“我军必须尽快南下,抢在明军站稳脚跟之前,与之决战。”
豪格抬起头,对帐外的传令兵道:“传令全军,即刻拔营,南下迎击明军。”
帐外,号角声响起,清军大营顿时沸腾起来。
士兵们收拾营帐,装载辎重,牵出战马,列队集合。
吴三桂走进大帐,抱拳道:“肃亲王,我军是否应该先派探子侦察明军动向,再决定行军路线?”
豪格摆了摆手:“不必。孙世振一定会北上。他是那种不会被动挨打的人。我军直扑绵竹、汉州一线,在那里与明军决战。”
吴三桂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张献忠,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转身离去。
张献忠站起身来,拍打着身上的尘土。
“肃亲王,在下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豪格转过身,冷冷地看着他:“说。”
张献忠凑上前,压低声音:“孙世振虽然善战,但他手下兵力不足,且连日攻城,疲惫不堪。肃亲王以逸待劳,兵力占优,只要正面决战,必胜无疑。但是,在下建议,不要从正面硬攻。四川地形复杂,可以分兵迂回,从侧翼包抄,切断明军的退路。如此一来,孙世振插翅难飞。”
豪格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缓缓点头:“你说的有道理。具体的战术,等到了前线再定。”
“是,是。”张献忠连连点头,退到一旁。
第435章 溃不成军,八旗上阵
张献忠从清军大营中走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脸上还带着被豪格踹过的淤青,衣袍上沾满了尘土,整个人狼狈不堪。
但心中的恐惧稍微平复了一些,豪格没有杀他,还给了他一个机会。
“召集残部。”张献忠对身边的亲信说道,“把能打仗的人都给我找回来。快去!”
亲信们四散而去,张献忠站在营门口,望着南方的天际,眼中满是阴郁。
孙世振,那个年轻人,就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成都丢了,数万大军灰飞烟灭,他张献忠从一个坐拥天府之国的皇帝,变成了寄人篱下的丧家之犬。
但他还没有认输,清军还在,豪格还在,只要抓住这个机会,他还能翻身。
不久后,溃散的大西军残部陆续聚拢过来。
他们从成都城逃出来,在山里躲了好几天,靠吃野菜、树皮活命。
听说张献忠在清军大营,便纷纷赶来投奔。
聚拢过来的残兵已有两千人,加上孙可望带来的一千精兵,总兵力勉强凑够了三千。
孙可望走进张献忠的营帐时,面色铁青,单膝跪地,声音沙哑:“义父,末将来迟了。”
张献忠连忙上前扶起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满是欣慰:“可望,你来了就好,来了就好。你来了,我就有了底气。”
孙可望站起身,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义父,定国他……”
“定国怎么了?”张献忠的脸色一沉。
孙可望咬着牙,一字一顿:“定国没有跟末将一起走,他……投降了明军。”
张献忠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李定国!”
“我待他如亲生儿子,他居然背叛本王,投降明军!”
“好一个李定国!好一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我一定要让他好看!等打回成都,我要亲手砍下他的脑袋!”
孙可望低着头,不敢接话。
他也恨李定国背叛,但心中隐隐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定国选择的路,或许是对的?
“不说他了!”张献忠摆了摆手,强行压下怒火,“如今我们有多少人?”
孙可望答道:“末将带来了一千人,加上收拢的残部,总共三千余人。虽然人数不多,但都是跟着咱们多年的老兵,还能打仗。”
张献忠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三千人,够了。我们不是去攻城,是配合清军打仗。只要这一仗打赢了,成都还是我们的。”
两日之后,明军与清军的前锋在绵竹附近的平原上遭遇。
孙世振骑在马上,远远地望着对面那支衣衫不整、队列散乱的队伍,嘴角微微上扬。
“大西军。”
赵铁柱策马站在他身旁,也认出了那些旗帜:“张献忠的残兵败将,居然还敢来送死。”
孙世振摇了摇头:“不是送死。他们是来配合清军作战的。豪格的主力应该就在后面,这些大西军是来试探我们的虚实。”
孙世振拔出剑,向前一指:“不必客气。全体冲锋,打垮他们。”
号角声响起,明军的步兵方阵开始向前推进。
火枪手在前,长矛兵在后,步伐整齐,气势如虹。
白杆兵在左右翼,长矛如林,杀气腾腾。
对面的张献忠看到明军压上来,脸色顿时变了。
他麾下的三千残兵,虽然都是老兵,但士气低落,装备不齐,许多人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
面对明军那排山倒海的气势,不少士兵已经开始双腿发软。
“稳住!稳住!”孙可望在阵前厉声喊道,“不许后退!”
但他的声音很快就被明军的枪声淹没了。
“砰!砰!砰!”
火枪手齐射,弹丸如暴雨般倾泻。
前排的大西军士兵纷纷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白杆兵已经从侧翼杀了过来,长矛刺穿了前排士兵的胸膛,鲜血喷涌。
“杀——!”
明军步兵呐喊着冲入大西军阵中,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大西军本就士气低落,被这一轮猛攻打得溃不成军,士兵们丢下武器,转身就跑。
孙可望连杀了几个逃兵,也止不住溃败的浪潮。
张献忠在后方看到这一幕,脸色惨白。
他本以为手下这些老兵还能打一打,没想到明军一个冲锋就把他们击溃了。
“撤!快撤!”张献忠勒转马头,带着亲兵向清军的方向逃去。
孙可望也带着残部紧跟其后,三千大西军,不到半个时辰便土崩瓦解,死伤过半,剩下的四散奔逃。
清军大营,豪格正在中军帐内与吴三桂商议军务,忽然听到帐外传来嘈杂的声音。
他皱了皱眉,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只见张献忠和孙可望灰头土脸地跑回来,身后跟着稀稀拉拉的几百残兵。
两人面色惨白,衣袍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迹,狼狈不堪。
“肃亲王!”张献忠扑倒在豪格面前,声音颤抖。
“末将无能,遇到了明军主力,被打散了……”
豪格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盯着跪在地上的张献忠,眼中满是怒火。
“一群蠢货!”
“本王让你去探路,你去送死!废物!都是废物!”
吴三桂站在一旁,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肃亲王,”吴三桂开口,声音沉稳。
“张将军虽然失利,但也探明了明军的动向。孙世振的主力已经北上。与其责备,不如准备迎战。”
豪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冷冷地看了张献忠一眼:“滚下去!收拢你的人马,别再给本王丢脸。”
张献忠连忙爬起来,带着孙可望退到一旁。
豪格转过身,走到舆图前,目光如炬,盯着成都以北的平原。
“孙世振既然来了,本王就亲自会会他。”
“传令,八旗军全军出动,与明军正面决战。吴三桂,你率军坚守后方,保护粮道。张献忠,你带着你的人马,从西边绕过去,偷袭明军的侧后。这一次,谁再敢溃败,本王定斩不饶!”
“遵命!”吴三桂和张献忠齐声应道。
吴三桂转身离去,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走到自己的营地,召集关宁军的将领们,传达了豪格的命令。
“王爷,”一名心腹将领低声道。
“豪格让我们守后方,分明是不信任我们。他要把主力拿去跟孙世振拼命,让我们在后面看着。”
吴三桂笑了笑,意味深长:“看着不好吗?让他们打。打完了,不管是孙世振赢了,还是豪格赢了,咱们都不亏。”
将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而张献忠那边,则是另一番景象。
他带着收拢的几百残兵,又向吴三桂借了一些人马,勉强凑了千余人,从西边绕道而行。
山路崎岖,行军艰难,但张献忠不敢懈怠。
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快!快!天黑之前必须翻过这座山!谁”
士兵们咬着牙,拖着疲惫的身躯,在山路上艰难前行。
他们的眼中没有希望,只有恐惧和麻木。
第436章 僵持不下,定国请缨
绵竹附近的平原上,两军对峙,杀声震天。
这不是一片开阔得一望无际的平原,大大小小的丘陵如同凝固的波浪,起伏绵延,将战场分割成若干片区域。
孙世振选择这片战场,是有意为之。
真正的平原,是八旗铁骑的天下。
那些从白山黑水间走出来的骑兵,在平坦的地形上冲锋起来,势不可挡,如同决堤的洪水。
而在这片丘陵起伏的地带,骑兵的速度和冲击力都大打折扣,明军的火器优势反而能够得到更好的发挥。
当豪格的八旗军出现在视野中时,孙世振站在一处高地上,仔细观察着敌军的阵型。
八旗军的阵型严整,步兵居中,骑兵分列两翼,旌旗猎猎,刀枪如林。
“至少一万五千人。”赵铁柱站在他身旁,低声道。
“加上吴三桂的关宁军和张献忠的残部,总兵力应该在两万以上。大帅,我军只有一万,兵力上处于劣势。”
孙世振面色平静:“兵力不是决定胜负的唯一因素。传令,依托丘陵地形布阵,火枪手在前,长矛兵在后,火炮布置在高地。我们没有骑兵,所以两翼要靠白杆兵来护卫。”
赵铁柱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豪格也在观察明军的阵型。
“依托丘陵,层层布防。”
“想用地形来抵消我八旗铁骑的优势?孙世振,你还是太年轻了。”
豪格转过头,对身旁的将领们说道:“传令,骑兵从两翼出击,步兵正面推进。不要管地形,给我压上去。八旗铁骑,没有什么能挡得住!”
号角声响起,八旗军的阵型开始向前移动。
战斗,在午后正式打响。
八旗军的步兵率先发起进攻,他们排成密集的方阵,盾牌手在前,弓箭手在后,缓慢而坚定地向明军的阵地推进。
明军的火炮率先开火,炮弹落在八旗军的阵型中,溅起一片血雾。
但八旗军训练有素,前排倒下,后排立即补上,阵型不乱。
当八旗军推进到火枪射程之内时,明军的火枪手齐射,弹丸如暴雨般倾泻。
八旗军的步兵开始出现伤亡,冲锋的速度明显放缓。
但他们依然在前进,盾牌挡住了一部分弹丸,后面的弓箭手开始还击,箭矢划破天空,落在明军的阵地上。
“稳住!不要慌!”孙世振的声音在阵地上回荡。
“火枪手交替射击,长矛兵准备迎敌!”
八旗军的步兵终于冲到了明军阵前,盾牌撞击着长矛,刀剑劈砍着盾牌,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
明军的火枪手退到后排,长矛兵顶了上去,与八旗军展开了血腥的肉搏战。
与此同时,八旗军的骑兵从两翼发起冲锋。
马蹄声如闷雷,尘土飞扬,骑兵挥舞着马刀,呐喊着冲向明军的两翼。
白杆兵早已严阵以待,长矛如林,刺向冲来的战马。
战马的惨嘶声、骑兵的坠落声、长矛折断的声音混成一片。
骑兵的冲锋被白杆兵的长矛阵挡住了,但八旗军的骑兵训练有素,第一波被挡住,第二波立刻从侧面迂回,试图绕过白杆兵的防线。
白杆兵不得不分兵应对,两翼的压力骤然增大。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
八旗军发动了无数次冲锋,每一次都被明军击退。
明军的防线如同磐石,任凭八旗军如何冲击,始终屹立不倒。
但明军也无法击溃八旗军,双方的兵力差距和装备差距在这场拉锯战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夜幕降临时,双方各自收兵,战场上留下了数百具尸体。
明军的伤亡不小,八旗军也没有讨到便宜。
豪格望着明军营地中闪烁的篝火,面色阴沉。
他没有想到,孙世振居然能挡住八旗军的进攻。
那些丘陵地形确实限制了骑兵的发挥,明军的火器也确实犀利。
但他相信,只要持续进攻,明军终究会撑不住。
“传令,明日继续进攻。”
“轮番攻击,不给明军喘息之机。”
“遵命。”
明军营地中,孙世振坐在篝火旁,面色凝重。
赵铁柱站在他身旁,正在汇报今日的伤亡数字。
“大帅,今日战死三百余人,伤五百余人。弹药的消耗也很大,特别是火炮的炮弹。”赵铁柱的声音低沉,带着忧虑。
孙世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匆匆跑来,单膝跪地,面色焦急:“大帅,大事不好!后方的粮道遭到袭击!张献忠的人马绕到了我军侧后,劫了运粮队!今日运到的军粮,只有平时的一半!”
孙世振猛地站起身来,脸色骤变。
“张献忠!”一字一顿,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赵铁柱也变了脸色:“大帅,后方的粮道若是被切断,我军就撑不了几天了。必须尽快解决张献忠!”
孙世振沉默了片刻,缓缓坐下。
脑海中飞速运转着,权衡着利弊。
分兵去剿张献忠,前线的兵力就会减少;不分兵,粮道被断,大军不战自溃,这是一个两难的境地。
“传令,明日一早,全军后撤,依托城池防守。”
赵铁柱愣了一下:“大帅,咱们一退,豪格必然会追击……”
“我知道。”孙世振打断了他。
“但现在必须退。粮道被断,我们在这里撑不了几天。一方面可以依托城墙防守,减少兵力消耗;另一方面,也可以缩短后方补给线,便于保护粮道。”
赵铁柱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次日清晨,明军拔营后撤。
豪格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率领八旗军紧追不舍。
明军且战且退,依托丘陵地形层层阻击,给追击的清军造成了不小的伤亡。
但清军人数占优,始终咬住不放。
退到城内时,明军已经疲惫不堪。
孙世振下令紧闭城门,依托城墙防守。
清军追至城下,在城外扎营,将城池团团围住。
城外的局势,陡然变得严峻起来。
明军被围在城中,粮草补给只能靠城外的运粮队冒险输送。
而张献忠的残部在城外四处游荡,专门袭击运粮队,劫掠粮草。
明军的粮道几乎被切断,城中的粮食一天比一天少。
“大帅,”赵铁柱走进临时帅府,面色凝重。
“今日的运粮队又被张献忠劫了,只送来不到三成的粮食。再这样下去,城中的粮食最多还能撑十天。”
“张献忠……”孙世振喃喃道,声音中满是恨意。
这个流寇皇帝,虽然被打得狼狈逃窜,但在四川经营多年,根基深厚。
他熟悉每一条山路,每一个村庄,每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
他的残部虽然不多,但像幽灵一样在城外游荡,劫粮道、杀哨兵、烧营寨,让明军防不胜防。
如果派大部队去剿灭他,前线的兵力就不足;如果放任不管,他的势力会越聚越大,粮道会越来越危险。
孙世振陷入了两难。
就在他苦思对策之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李定国大步走了进来,面色平静,目光坚定。
“孙帅,末将有一言,想单独禀报。”
孙世振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赵铁柱识趣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李将军,有话请讲。”孙世振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疲惫。
李定国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孙帅,末将知道,如今的局势对我军极为不利。前方有豪格的八旗军围城,后方有张献忠袭扰粮道。若是再这样下去,我军撑不了太久。”
孙世振没有说话,等待他继续说下去。
李定国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末将请命,率军出城,迎战清军。孙帅则率主力出城,扫平张献忠。”
孙世振的眉头微微一皱:“李将军,你刚刚归顺,在军中还没有建立威望。让你率军迎战八旗军,将士们会听你的吗?”
李定国站起身来,目光坚定如铁:“孙帅,末将知道自己在军中没有威望。但末将从军多年,大小数百战,从未退缩过。八旗军虽然厉害,但末将不怕。只要孙帅给末将一支部队,末将定能挡住清军,为孙帅争取时间。”
“张献忠在四川经营多年,熟悉地形,威望犹存。若不尽快剿灭,他的势力会越聚越大,后患无穷。而孙帅亲自率军扫平他,可事半功倍。至于清军这边,末将愿立军令状,若挡不住清军,提头来见!”
孙世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好。”孙世振终于开口,声音沉稳。
“我给你三千人,你率军出城,迎战豪格。不需要你击败他,只要拖住他,给我争取五天时间。”
李定国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孙世振走到舆图前,指着汉州城外的地形,开始部署具体的作战计划。
李定国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眼中闪烁着光芒。
“记住,”孙世振最后说道。
“你不是在孤军奋战。我会尽快扫平张献忠,然后率主力回援。五天,最多五天。”
李定国郑重地点头:“孙帅放心,末将必不负所托。”
第437章 力排众议,定国扬威
孙世振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目光沉凝。
身后,明军主力鱼贯而出,沿着官道转向西进。
脚步声整齐而急促,没有人说话,只有兵器和甲胄的碰撞声在晨风中回荡。
“大帅,”赵铁柱策马赶到他身旁,压低声音,“真的把李定国留下?他才投降几天,万一……”
孙世振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目光坚定:“没有万一,李定国不是那种人。”
赵铁柱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他跟了孙世振这么多年,知道这位主帅的脾气。一旦决定了的事,谁也劝不回来。
更何况,孙世振看人,从来没有错过。
大军向西疾行,目标直指张献忠。
李定国站在一处丘陵之上,望着远处清军营寨中密密麻麻的帐篷,面色平静。
他的身后,是三千明军。
这些人中,有的跟随孙世振征战多年,有的跟随秦良玉出生入死,还有的曾经是他的敌人,几天前还在成都城墙上与他刀兵相向。
如今,他们都站在他的身后,听他的号令。
“李将军,弟兄们都准备好了。只是……咱们真的能挡住清军吗?他们人多势众……”
李定国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紧张布防的将士们,声音沉稳:“不用挡住他们,只需要拖住他们。五天,最多五天。孙帅说了,五天之内必回。”
李定国走下丘陵,开始部署防线。
他花了整整一夜的时间,仔细研究过这里的地形。
哪里适合布置伏兵,哪里的洼地可以设置陷阱,哪里的道路狭窄便于阻击,他都了如指掌。
“第一道防线,设在前面那座山丘。火枪手占据高处,居高临下射击。”
“第二道防线,设在后面的那片树林。长矛兵埋伏在林中,等清军骑兵冲过来,突然杀出,打乱他们的队形。”
“第三道防线呢?”一名明军将领问道。
李定国摇了摇头:“没有第三道防线。如果清军突破了前两道,我们就不需要防线了,直接撤。我们的任务不是全歼敌人,是拖延时间。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躲,躲不了再打。总之,不能让清军快速通过这片区域。”
将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朝阳升起时,清军的进攻开始了。
豪格骑在马上,望着远处明军的阵地,眉头微皱。
他注意到,明军的阵型与昨日有所不同——人数似乎减少了,但防线拉得更长,更加分散。
“孙世振在搞什么鬼?”豪格喃喃道,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肃亲王,”一名将领策马赶来。
“前方探子回报,明军的防线似乎变薄了。他们可能是在收缩兵力,准备突围。”
豪格摇了摇头:“不像。如果是准备突围,他们会集中兵力猛攻一点,而不是把防线拉长。”
“传令,全军进攻。不管他们搞什么鬼,先打垮他们再说。”
号角声响起,八旗军如同潮水般涌向明军的阵地。
然而,这一次的进攻,远比豪格预想的要艰难。
明军没有像昨日那样硬拼,而是利用地形节节抗击。
第一道山丘上,火枪手居高临下,精准射击。
八旗军的步兵刚刚冲到山脚下,便被密集的弹丸打得抬不起头。
好不容易冲上半山腰,明军突然撤走,退到后面的树林中。
八旗军追进树林,迎接他们的是长矛兵从树后刺出的致命一击。
战马在树林中无法奔驰,骑兵被迫下马步战,失去了最擅长的机动性。
白杆兵的长矛在林木间穿梭,刺穿了八旗军的铠甲,鲜血染红了枯叶。
“撤!撤!”八旗军的将领不得不下令撤退。
第一次进攻,被击退。
豪格的脸色阴沉下来,他没有想到,明军战术风格居然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
昨天的孙世振,虽然也用火器和地形,但总体上是硬碰硬的正面对抗。
而今天的明军,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打一下就跑,跑不了就躲,躲不了再打,让八旗军有力使不出。
“继续进攻!轮番攻击,不许休息!”
第二次进攻,第三次进攻,第四次进攻……
每一次,八旗军都能向前推进一段距离,但每一次推进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明军的防线如同一根橡皮筋,被拉长、拉长,却始终不断。
当八旗军以为即将突破时,明军突然从侧翼杀出,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整整一天,八旗军只向前推进了不到五里。
豪格暴跳如雷,将吴三桂也调了上来。
“你的关宁军也上!不管用什么办法,明天必须突破明军的防线!”
吴三桂面色平静,抱拳道:“遵命。”
当夜,豪格派出斥候,潜入明军后方侦察。
他必须搞清楚,对面的明军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战术风格判若云泥?
斥候在深夜返回,带回的消息让豪格大吃一惊。
“肃亲王,明军的主力已经不在前线了!”斥候跪在地上,声音急促。
“孙世振亲率主力,向西去了!前线的明军只是一支偏师,领军的不是孙世振,是一个叫李定国的人!”
“李定国?”豪格的眉头紧皱。
“这个名字……怎么有些耳熟?”
一名将领低声道:“肃亲王,李定国是张献忠的养子,大西军的将领。之前一直在成都守城。据情报,他……已经投降了明军。”
豪格的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眼中满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张献忠的养子?投降了明军?”
“一个刚刚投降的人,孙世振居然敢把军队交给他?让他独当一面?孙世振疯了吗?”
豪格当然不知道,孙世振没有疯。
他只是比任何人都清楚,李定国是什么样的人。
豪格在帐内来回踱步,面色变幻不定。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今天的明军如此难缠。
不是因为孙世振换了战术,而是因为换了一个人。
这个人,熟悉四川的地形,更懂得如何以弱敌强。
“李定国……”豪格喃喃道,将这个陌生的名字在舌尖滚了几遍,越念越觉得不是滋味。
“传令,明日继续进攻。不管他是李定国还是张国定,都必须突破明军的防线!”
“遵命!”
第438章 劝降不成,车轮鏖战
清军的攻势愈加疯狂。
吴三桂的关宁军也被调上了前线,加上豪格的八旗军,总兵力超三万人,从多个方向同时向李定国的防线发起猛攻。
旌旗遮天蔽日,马蹄声震耳欲聋,仿佛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然而,攻势虽猛,效果却微乎其微。
李定国将军队分散部署在丘陵、树林、沟壑之间,每一处都布置了火枪手和长矛兵,相互策应,层层阻击。
清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骑兵在崎岖的地形上无法展开冲锋,被迫下马步战;步兵在明军的火力网中艰难推进,死伤枕藉。
一天下来,清军又只向前推进了不到六里。
豪格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片依然飘扬着明军旗帜的丘陵,面色铁青。
“废物!都是废物!”豪格厉声骂道,马鞭在空中抽出一道刺耳的响声。
“几万人打几千人都打不过,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
将领们低着头,没有人敢接话。
吴三桂站在一旁,面色平静,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的关宁军损失不小,虽然还不至于伤筋动骨,但这样消耗下去,也不是办法。
“肃亲王,”一名将领小心翼翼地说道。
“明军的防线太灵活了,他们不跟我们硬拼,打一下就跑,我们追又追不上,绕又绕不过。这样下去,就算再打三天,也未必能突破。”
豪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派人去找张献忠,让他立刻写信劝降李定国。李定国是他的养子,他的话,李定国多少会听一些。”
“遵命。”
张献忠此时正在山区中,带着千余残兵四处袭扰明军的运粮队。
他不敢靠近城池,更不敢与明军主力正面交锋,只敢在边缘地带打打游击。
日子过得狼狈至极,但至少还活着。
当豪格的信使找到张献忠时,他正蹲在一条溪流边。
听到信使的来意,张献忠猛地站起身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定国率几千人,挡住了数万清军?”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本事?”
信使面无表情:“肃亲王亲口所说。李定国投降明军后,被孙世振委以重任,率数千人阻击我军,已经几天了,我军寸步难行。肃亲王让你立刻写信劝降李定国。”
张献忠愣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他当然知道李定国能打,从十几岁跟着他起兵,李定国就表现出过人的军事才能。
每次打仗,他都能以少胜多,以弱胜强。
但他没想到,李定国居然能强到这种地步——数千人挡住数万人,连豪格的八旗铁骑和吴三桂的关宁军都奈何不了他。
“定国……”张献忠喃喃道,心中五味杂陈。
有骄傲,有愤怒,有惋惜,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这个人,曾经是他的养子,是他最信任的将领。
如今,他站在了敌人的阵营中,成了清军的绊脚石。
信使递上纸笔,张献忠蹲在一块石头上,铺开信纸,提笔沉吟了片刻,开始写信。
“见字如面。闻汝已降明军,为父心中百感交集。汝自幼跟随为父,南征北战,为父视汝如己出,从未亏待。今汝弃父投敌,为父不怨汝,只望汝三思。
孙世振重用汝,不过一时之需。汝乃降将,非其嫡系,他日事成,必秋后算账。届时汝欲求一容身之地而不可得,悔之晚矣。
清军势大,豪格亲王宽厚仁德,爱才如命。汝若能弃暗投明,归顺大清,亲王必不计前嫌,重用汝如为父昔日。富贵荣华,唾手可得。
望汝速作决断,勿自误也。”
写完,张献忠将信折好,递给信使:“送去吧。”
信使接过信,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张献忠站在原地,望着信使远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不知道李定国会怎么选,但他希望李定国能回来。
不是因为感情,而是因为他需要李定国。
没有李定国,他张献忠什么都不是。
李定国收到信时,已经是深夜。
他坐在篝火旁,借着火光读完张献忠的信,面色平静如水。
信中的每一个字,他都看得很仔细,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将信纸凑近火堆。
火苗舔舐着信纸,纸边卷曲、发黑,随即燃烧起来。
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李定国的脸上,跳动着,忽明忽暗。
信纸在火焰中卷曲、变形,最后化为灰烬,飘散在夜风中。
“将军,”一名亲兵低声道。
“信里说什么?”
李定国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辩解。
他心中有一杆秤,秤的一头是张献忠的养育之恩,另一头是天下苍生、家国大义。
养育之恩,他记在心里,永远不会忘。但家国大义,重于泰山。
张献忠说的那些话,他都想过。
但他更清楚,清军入关后,多少汉人惨死在他们的刀下?
孙世振信任他,把数千精兵交给他,把阻击清军的重任托付给他。
这份信任,比张献忠口中的“富贵荣华”珍贵一万倍。
“明日继续布防,清军不退,我们不撤。”
“是!”
消息传回清军大营时,豪格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不降?”
信使低着头,声音发颤:“李定国看完了信,没有回信,直接把信烧了。”
豪格猛地一拍桌案,站起身来,在帐内来回踱步,眼中满是怒火。
“张献忠那个废物!”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养了十几年的义子,说叛变就叛变,连一封劝降信都写不好!他手下的将领,一个个都跑到了孙世振那边!他还有什么用?”
帐内的将领们噤若寒蝉,没有人敢接话。
豪格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走到舆图前,盯着李定国的防线和孙世振主力的方向。
张献忠不能撤回来,他现在正在袭扰明军的后路,虽然效果不大,但至少牵制了孙世振的主力。
如果把他调回来,孙世振就会放开手脚,全力对付自己。
到那时,腹背受敌的就不是明军,而是他豪格了。
“张献忠不能撤,他必须继续牵制孙世振。”
一名将领迟疑道:“可是肃亲王,张献忠根本牵制不了孙世振多久……”
“那就让他牵制多久算多久。”豪格打断了他,目光冷峻。
“李定国这边,我们必须尽快突破。他只有几千人,就算用人堆,也要把他堆垮。”
“从明日起,全军轮番攻击,不许休息。骑兵、步兵、火炮,全部压上去。白天打,晚上也打,不给李定国任何喘息的机会。三天之内,必须突破他的防线!”
“遵命!”众将齐声应道。
第439章 以身作饵,孤注一掷
四川的群山,如同一道道天然的屏障,将明军的追兵与张献忠隔开。
孙世振已经率军追了整整两天,穿过丘陵,进入山区,沿着张献忠留下的踪迹一路追击。
可每一次,当他们快要追上的时候,张献忠就像一条泥鳅,滑溜溜地从指缝间钻走,消失在山林深处。
“大帅,又跟丢了。”赵铁柱满脸尘土,眼中满是疲惫和无奈。
“张献忠带着人钻进了一条山沟,等我们追进去,人已经翻过山梁跑了。这边的山路太复杂,咱们的人不熟悉地形,根本追不上。”
孙世振望着前方连绵不绝的山峦,面色沉凝。
他知道,这就是张献忠的如意算盘。
打,他打不过;守,他守不住。
但他对四川的地形了如指掌,每一条山路、每一处藏身之所,都烂熟于心。
明军虽然兵力占优,但在这片陌生的山林中,就像一头笨拙的大象,被一只灵活的猴子戏耍。
“不能再这样追下去了。”孙世振低声说道,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赵铁柱说。
赵铁柱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孙世振走到一块岩石旁,展开舆图,盯着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山川标记,眉头紧锁。
李定国那边,撑不了多久。
即便他再能打,即便地形再有利,也终有力竭之时。
他必须在李定国崩溃之前,彻底解决张献忠,然后回师救援。
可照现在这个速度,别说两天,就算再追五天,也未必能抓住张献忠。
“必须让他自己出来。”孙世振喃喃道。
赵铁柱愣了一下:“大帅,什么意思?”
孙世振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舆图上缓缓移动,脑海中飞速运转。
要让张献忠自己出来,就必须有一个他无法拒绝的诱饵。
金银财宝?不行,张献忠现在命都快保不住了,要财宝何用。
粮草辎重?也不行,他手下只有千余残兵,抢了粮草也守不住。
能让他动心的,只有一件事——杀掉孙世振。
孙世振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嘴角露出一丝决绝的笑意。
“传令,召集众将。我有话说。”
帐内,众将齐聚。
孙世振站在舆图前,开门见山,将自己的计划一一道来。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一柄利剑,剖开了众人心中的迷雾。
“我们这样追下去,追到猴年马月也追不上张献忠。”
“他对地形的熟悉程度远超我们,每一条山路、每一处藏身之所,都烂熟于心。我们在这片山林里,就像瞎子摸象,永远慢他一步。”
众将默默点头,面色凝重。
“所以,必须让他自己出来。用一个他无法拒绝的诱饵,引他主动现身。”
赵铁柱问道:“大帅,什么诱饵?”
孙世振沉默了一瞬,缓缓道:“我。”
帐内一片寂静,随即,炸开了锅。
“不行!”赵铁柱第一个跳起来,脸色涨红。
“大帅,您是全军主帅,怎么能拿自己当诱饵?万一出了意外,咱们怎么办?”
“是啊大帅!”一名老将也急切道。
“若是真的如此,张献忠一定会倾巢而出。到时候,您如何抵挡?”
“大帅,三思啊!”
“大帅,万万不可!”
孙世振抬起手,制止了众人的喧哗。
“诸位,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但现在,我们没有别的办法。”
“李定国将军在前线,每一天都在流血,每一天都有兄弟倒下,我们能在这里慢慢耗吗?不能。”
“时间不等人。多拖一天,李将军就多一分危险;多拖一天,清军就可能突破防线,杀到我们面前。我们必须尽快解决张献忠,然后回师救援。”
“我不是去送死。我说过,没那个容易死。”
“主力四散,装作进山围剿的样子,把声势造大,让张献忠以为我们的兵力分散了。我的中军大帐设在明处,只留五百人防守。外表看上去,这里是空虚的指挥中枢,实际上,这里是陷阱。”
“张献忠一旦上钩,从山林中杀出来攻击中军,我们就死守营寨,拖住他。与此同时,分散的主力迅速回援,从外围形成反包围。到那时,张献忠插翅难飞。”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众将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赵铁柱咬了咬牙,低声道:“大帅,您说的有道理。可是,万一主力回援不及时,万一张献忠的人太多,万一营寨守不住……您想过这些万一吗?”
孙世振点了点头,坦然道:“想过。每一个万一,我都想过。但打仗,从来没有万全之策。我们能做的,就是把风险降到最低,然后赌一把。”
孙世振走到赵铁柱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温和却坚定:“铁柱,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见我做没把握的事?”
赵铁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孙世振转过身,面对众将,声音提高了些:“诸位,我知道你们担心我的安危。但请你们想一想,如果我们不能尽快消灭张献忠,等到清军突破防线,杀到我们面前,到那时,死的就不是我一个人了。全军覆没,你我都要葬身在这片山林里。”
帐内一片肃静。
一名老将站起身来,抱拳道:“大帅,末将懂了。您放心吧,张献忠只要敢来,末将就是豁出这条命,也不会让他跑了。”
“我也是!”另一名将领站起身来。
“末将遵命!”
众将纷纷起身,抱拳领命。
他们的眼中,有担忧,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点燃的斗志。
孙世振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人,跟着他从江南打到四川,从东番打到倭国,从未退缩过。
今天,他们又要跟着他,去打一场最凶险的仗。
“好。都去准备吧。明日一早,主力四散进山,造出声势。中军大帐,我来守。”
众将鱼贯而出,帐内只剩下孙世振和赵铁柱。
赵铁柱站在他身后,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大帅,末将留下,跟您一起守中军。”
孙世振转过身,看着他,微微一笑:“你不说,我也会留你。你走了,谁给我挡刀?”
赵铁柱咧嘴一笑,眼眶却有些发红。
第440章 孤营鏖战,献忠中计
次日清晨,明军大营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按照孙世振的部署,主力部队分成数路,浩浩荡荡地向西进发,声势浩大,旌旗遮天。
各路人马沿着不同的山道,扑向张献忠可能的藏身之处。
尘土飞扬,号角声声,仿佛要将整片山林翻个底朝天。
而中军大帐,却只剩下区区五百人。
营寨设在一条山溪旁的平地上,四周是低矮的丘陵,视野开阔。
孙世振命人连夜加固了营寨,火枪手被布置在寨墙后,长矛兵守在寨门两侧,火炮被推到了营地中央的高台上,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四方。
“大帅,营寨已经布置好了。只是,咱们能撑多久?”
孙世振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目光平静:“不需要撑多久。主力已经分散出去,但他们不会走远。只要张献忠敢来,信号一发,第一批回援的部队很快就能赶到。”
赵铁柱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孙世振转过身,面对那些留守的将士。
“将士们,今天,我们要打的不是仗,是诱饵。张献忠那条老狐狸,躲在深山里不敢出来。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他引出来,然后拖住他,等主力回来,把他包了饺子。”
“张献忠那几千人,是残兵败将,是惊弓之鸟。他们打不了硬仗。而我们,是百战精锐。守住营寨,等主力回援,就是胜利。”
“遵命!”五百人齐声低吼。
山林深处,张献忠正蹲在一块岩石后面,听着探子的回报。
“陛下,”探子跪在地上,声音急促。
“明军主力已经分成数路,进山了。他们的中军大帐设在东面的溪谷旁,留守的兵力很少,最多几百人。孙世振的帅旗,就在那里。”
张献忠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如同一头嗅到血腥味的野兽。
“几百人?你确定?”
“确定。小人亲眼所见,营寨不大,寨墙上的人稀稀拉拉,顶多四五百人。”
张献忠站起身来,在岩石后面来回踱步,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他的手下还有三千余人,虽然多是残兵,但毕竟是老兵,打几百人的营寨,绰绰有余。
“这是陷阱。”孙可望站在一旁,面色凝重。
“义父,孙世振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他一定是在故意示弱,引我们上钩。”
张献忠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冷笑一声:“陷阱?可望,你想多了。孙世振不是故意示弱,他是没办法了。清军的压力太大,他急着回去救援,所以才会分兵进剿,想速战速决。他以为把主力都派出去,就能快些找到我们。可他忘了,自己的老巢空了。”
孙可望还想再说什么,张献忠抬手打断了他。
“就算真的是陷阱,我们也要赌一把。”
“你想想,我们现在的处境。豪格把我们当炮灰,明军要我们的命。如果我们不能在这时候立下大功,战后清军会怎么对我们?他们会把我们一脚踢开,甚至杀了我们祭旗。”
孙可望沉默了。
张献忠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一些:“可望,这是我们翻身的唯一机会。只要杀了孙世振,明军群龙无首,不战自溃。到时候,四川还是我们的,我们也不必再看豪格的脸色。”
孙可望深吸一口气,缓缓点头:“义父说得对。末将……遵命。”
张献忠转过身,面对那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士兵们,高声喊道:“兄弟们!明军的中军大帐就在前面,只有几百人守着。孙世振那个黄口小儿,就在里面!冲进去,杀了他,我们就赢了!只要杀死孙世振,每人赏银百两,官升三级!”
“杀!杀!杀!”士兵们高举兵器,齐声呐喊。
张献忠翻身上马,拔出腰间的刀,向前一指:“出发!”
三千大西军残部,如同一条蜿蜒的长蛇,在山林中快速穿行。
他们绕过明军主力的进剿路线,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从一条隐蔽的山沟直插明军中军大帐的方向。
午时刚过,张献忠的队伍到达了明军营寨附近的一片高地。
他勒住马,举目远眺。果然,前方的溪谷旁,一座营寨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寨墙上,大明的旗帜在风中飘扬,但守军确实不多,稀稀拉拉地分布在寨墙各处。营寨中央,一面巨大的“孙”字帅旗格外醒目。
“就是那里。”张献忠的嘴角勾起一丝狞笑,眼中满是贪婪和杀意。
“全军出击!四面合围,一个不留!”
“杀——!”
大西军从高地上冲下,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那座孤零零的营寨。
喊杀声震天,脚步声如雷,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营寨内,孙世振站在高台上,冷冷地望着那片涌来的黑潮。
“来了。”
赵铁柱站在他身旁,握紧了手中的刀柄:“大帅,少说有两三千人。”
孙世振点了点头:“传令,火炮先打,打他们的密集处。火枪手不要急,等他们靠近了再放。”
“是!”
张献忠的三千人马很快便冲到营寨近前,他们分作四路,从四个方向同时发起攻击。
没有云梯,没有冲车,只有简陋的绳索和木梯。
但胜在人多,黑压压的一片,如同蚂蚁附膻。
“放!”赵铁柱一声令下。
营寨中央的几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砸向密集的人群。
血肉横飞,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大西军的士兵没有退,他们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
冲进去,活;退回去,死。
“冲!冲进去!”张献忠在后阵声嘶力竭地吼道。
第一批大西军冲到寨墙下,架起木梯,开始攀爬。
寨墙上的明军火枪手齐射,弹丸如雨,攀爬的士兵纷纷坠落。
滚木礌石倾泻而下,砸得下面的人血肉模糊。
“顶住!给我顶住!”赵铁柱挥舞着刀,在寨墙上奔走指挥。
大西军的攻击一波接一波,前赴后继。
他们用绳索套住拒马,用身体撞开障碍。
有人被火枪击中倒下,后面的人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营寨的壕沟很快就被尸体填满了。
孙世振站在高台上,面色沉凝如铁。
他的手下只有五百人,而张献忠有三千人。
虽然明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但人数差距摆在那里。
每倒下一个,就少一分力量。
“信号发出去了吗?”
亲兵答道:“发出去了。主力那边看到信号,正在全速回援。”
孙世振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战场。
营寨的东门,是大西军攻击最猛烈的地方。
数百名大西军士兵扛着一根粗大的木桩,正在猛撞寨门。
寨门在撞击下发出沉闷的声响,门框已经开始松动。
“赵铁柱!东门!”孙世振厉声道。
赵铁柱带着一队士兵冲向东门,用长矛从门缝中向外刺去,将撞门的敌人刺倒。
但后面的敌人立刻补上,继续撞击。
“点火!烧他们!”赵铁柱吼道。
火油罐被点燃,扔向寨门外的敌群。
火焰腾起,惨叫声连成一片。
几个浑身着火的大西军士兵在地上翻滚,哀嚎着死去。
但张献忠已经红了眼,他不顾伤亡,不断地将生力军投入战场。
就算用命填,也要把这座营寨填平。
营寨的西北角,一段寨墙在大西军的冲击下终于倒塌。
碎石和木屑飞溅,尘土弥漫,大西军士兵呐喊着从缺口处涌入。
“堵住缺口!”孙世振拔出剑,亲自带着一队亲兵冲了上去。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孙世振一剑砍翻一名冲进来的大西军士兵,又一剑刺穿另一人的胸膛。
鲜血溅在他的脸上,模糊了视线,他没有时间擦拭。
“杀!”
明军士兵们拼死堵在缺口处,一步不退。
长矛刺穿敌人的胸膛,刀剑砍断敌人的手臂。
有人倒下,立刻有人补上。
血流成河,尸积如山。
张献忠站在后阵,望着那座依然屹立的营寨,面色狰狞。
“为什么?为什么还没攻下来?”
孙可望站在他身旁,面色凝重:“义父,明军的抵抗太顽强了。我们的伤亡太大了,已经快一千人了……”
“一千人算什么?”张献忠打断了他,眼中满是疯狂。
“我们还有两千人!继续攻!孙世振只有几百人,他撑不了多久的!”
第441章 瓮中捉鳖,献忠授首
营寨的东门终于在张献忠的疯狂攻击下轰然倒塌。
这是他投入了最后一批预备队换来的结果,近千名大西军士兵扛着木桩、架着简陋的木梯,在寨墙外堆积如山的尸体上攀爬,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冲开了那道已经摇摇欲坠的寨门。
“冲进去了!”一名浑身浴血的大西军头目嘶声喊道。
“寨门破了!杀进去!”
大西军士兵如同决堤的洪水,从倒塌的寨门处涌入营寨。
连日来被明军追着打的压抑和恐惧,在这一刻化作了疯狂的破坏欲——他们要杀了那个姓孙的,要烧了这座营寨,要把连日来所受的屈辱全部讨回来。
张献忠远远地望着那面倒下的寨门,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全军压上!都给我冲进去!干掉孙世振!赏万金,封万户侯!”
张献忠策马上前,亲自督战。
这是他的机会,是翻身的唯一机会。
只要孙世振死了,明军群龙无首,豪格就得高看他一眼,四川就还是他的。
至于手下死多少人,他不在乎。
只要他活着,只要他还能当皇帝,死多少人都不算多。
孙可望跟在他身旁,面色凝重。
他也觉得有些不对劲,攻得太顺利了。
这座营寨明明只有几百守军,却硬生生扛了这么久,而且每次看似要崩溃,却又奇迹般地守住了。
现在寨门虽然破了,但明军的抵抗依然顽强,寨墙的缺口处还在激战,推进速度远不如预期。
“义父,我军伤亡太大了,而且明军主力随时可能回援……”
“闭嘴!”张献忠厉声打断了他。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已经打进去了,就差一步!给我冲!”
孙可望咬了咬牙,不再说话。
营寨内,孙世振站在高台上,望着涌入寨门的大西军,面色依然平静。
他的身边,只剩下不到两百名还能战斗的士兵。
寨墙多处坍塌,壕沟被填平,拒马被烧毁。
营寨已经千疮百孔,守不住了。
但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因为,他听到了号角声。
从东边,从北边,从南边,从营寨后方的山道上——号角声此起彼伏,悠长而嘹亮,在山谷中回荡。
那不是大西军的号角,那是明军的号角。
“来了。”孙世振低声说道,嘴角微微上扬。
赵铁柱浑身是血地跑到他身边,喘着粗气,眼中却满是兴奋:“大帅,主力回来了,正朝这边包抄!”
孙世振点了点头:“传令,全军反攻!里应外合,一个不留!”
“杀——!”
明军将士爆发出震天的呐喊,那些原本在退却、在坚守、在苦苦支撑的士兵们,仿佛被注入了新的力量,他们从掩体后冲出来。
张献忠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他也听到了号角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明军……回援了?”
“陷阱……”张献忠喃喃道,手中的刀几乎掉落。
“这是陷阱……”
孙可望策马冲到他身边,面色铁青:“义父,明军主力回来了,我们被包围了!快撤!”
“撤?往哪里撤?”张献忠的声音中满是绝望。
“四周都是明军,往哪里撤?”
孙可望咬了咬牙,拉住张献忠的马缰:“从西边冲!那边的明军人数最少,趁他们还没合围,杀出去!”
张献忠回过神来,猛地点头:“快!快走!”
调转马头,带着身边的亲兵向西边狂奔。
孙可望紧跟其后,挥舞着刀,驱散挡路的溃兵,但明军已经不会给他们机会了。
“张献忠在那里!”高台上,孙世振的目光如鹰,死死锁定那面在溃兵中移动的将旗。
“追!”孙世振跳下高台,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亲兵从寨门杀出,直扑张献忠逃跑的方向。
营寨内外,战斗已经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大西军的士兵本就士气低落,被突然回援的明军主力吓破了胆,再加上主帅逃跑的传言迅速蔓延,整支队伍瞬间崩溃。
鲜血染红了溪水,尸体堆满了谷地。
张献忠带着百余名亲兵,拼命向西边冲去。
前方,是一片低矮的丘陵,只要翻过那片丘陵,就能钻入山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拼命抽打着马臀,马匹嘶鸣着狂奔。
身后,喊杀声越来越近,孙世振的追兵如同一群猎豹,紧咬不放。
“快!快!”张献忠声嘶力竭地喊着。
孙可望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一眼追兵的距离,面色惨白,明军的火枪手已经进入了射程。
“义父,趴下!”他大喊一声,猛地将张献忠的头按低。
“砰!砰!砰!”
火枪齐射,弹丸如同暴雨般扫过。
几名亲兵中弹落马,惨叫着摔在地上。
张献忠的马也被击中,悲鸣一声,前蹄跪倒,将张献忠甩了出去。
在草地上翻滚了几圈,头盔掉了,发髻散开,狼狈不堪。
“义父!”孙可望翻身下马,冲过去扶起他。
张献忠的脸上满是泥土和血污,眼神涣散,嘴唇颤抖。
他挣扎着站起来,想要继续跑,但双腿发软,根本跑不动,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孙世振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张献忠。
“张献忠,你跑不了了。”
张献忠抬起头,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年轻人。
阳光从他身后射来,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眯着眼睛,只能看到一个黑色的轮廓,如同一尊审判的死神。
“孙世振……”
“你设陷阱害我……”
孙世振没有回答,抬起手,火枪手们举起了手中的火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张献忠和孙可望。
“放。”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响起,弹丸穿透了张献忠和孙可望的身体。
张献忠的身体猛地一僵,胸口绽开几朵血花,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开,想要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鲜血。
身体缓缓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孙可望也中了数弹,倒在了张献忠的身边。
手还伸向张献忠的方向,似乎想要抓住什么,但手指在空气中无力地抓了抓,最终垂落。
鲜血从两人的身下蔓延开来,染红了枯黄的草地。
周围的明军将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白杆兵们跪在地上,仰天长啸,泪水与血水混在一起。
他们终于为秦良玉将军报了仇,为那些死在大西军刀下的战友报了仇。
“秦将军!您看到了吗?张献忠死了!”
“将军!末将为您报仇了!”
孙世振翻身下马,走到张献忠的尸体旁,低头看了一眼。
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面孔,此刻满是泥土和血污,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死不瞑目?”孙世振淡淡地说道,“你杀了多少人,屠了多少城,害死了秦将军,你以为你还能瞑目?”
“留下一千人打扫战场、看押俘虏,其余人马,随我立刻出发,支援李定国将军。”
赵铁柱策马赶到他身旁,低声道:“大帅,将士们连日征战,已经很疲惫了。要不要休整一夜再走?”
孙世振摇了摇头,目光坚定:“不能等。李将军在前线拖了清军好几天,他的伤亡一定很大。我们必须尽快赶回去,否则他撑不住。”
赵铁柱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号角声再次响起,明军将士们在欢呼声中迅速整队。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但眼中却燃烧着斗志。
张献忠死了,最大的心腹之患已除。
现在,他们要去对付清军了。
第442章 惊闻败亡,豪格收兵
清军大营中,豪格正站在舆图前,眉头紧锁。
连日来的进攻,让他对李定国这个曾经的流寇将领刮目相看。
不,不是刮目相看,是恨之入骨。
几千人硬生生挡住了他数万大军的轮番攻击,豪格原本以为一天就能碾碎这支偏师,可几天过去了,他还在原地踏步。
“肃亲王,”一名将领走进帐内,面色凝重,欲言又止。
豪格抬起头,冷冷道:“什么事?”
那将领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前方传来消息……张献忠……”
“张献忠怎么了?”豪格的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那将领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张献忠中了孙世振的诱敌之计,全军覆没。他本人……被明军击毙了。孙可望也一同阵亡。孙世振已经率明军主力,正在回援。”
帐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豪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从震惊变成难以置信,最后凝固为一片铁青。
“你说什么?张献忠死了?”
那将领不敢抬头,颤声道:“是。消息确凿。孙世振设下诱饵,以自身为饵,引张献忠攻击中军,然后主力回援,内外夹击。张献忠所部三千余人,几乎全军覆没,张献忠和孙可望都被击毙了。”
豪格的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猛地一拳砸在舆图上,将舆图砸得皱成一团。
“张献忠!废物!废物!”
“本王让他袭扰明军后路,他倒好,三千人被人一口吞了!连自己都搭进去了!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废物!”
帐内的将领们噤若寒蝉,没有人敢接话。
豪格在帐内来回踱步,脚步沉重而急促,如同困兽。
他的脑海中飞速运转着,权衡着利弊。
张献忠死了,孙世振正率主力回援。
一旦孙世振赶到,与李定国会合,明军的兵力将增加到一万余人。
而他这边,八旗军和关宁军虽然还有几万人,但连日进攻,伤亡不小,士气也有所低落。
更重要的是,孙世振不是李定国,他是那个在江淮打得多尔衮丢盔弃甲的人,是那个跨海征服倭国的人。
和他正面交锋,豪格没有十足的把握。
“传令,停止攻击。全军后撤五里,重整态势。”
一名将领迟疑道:“肃亲王,我军已经攻了几天,李定国的防线已经摇摇欲坠了。再攻一天,说不定就能突破……”
“说不定?”豪格转过身,目光如刀。
“你能保证?孙世振的主力正在回援,最多一天就能赶到。你拿什么保证,在一天之内突破李定国的防线?拿你项上人头?”
那将领低下头,不敢再言。
豪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声音稍微缓和了一些:“李定国不好对付,孙世振更不好对付。现在张献忠死了,我们失去策应,继续强攻已经没有意义。传令,停止攻击,全军后撤,重新部署。”
“遵命。”
号角声在清军大营中响起,正在进攻的部队听到号角声,虽然不解,但还是开始有序地后撤。
明军阵地上,李定国站在一处丘陵上,望着清军撤退的方向,眉头微皱。
“李将军,清军退了!”一名亲兵兴奋地喊道,“他们撤了!”
李定国没有说话,目光依然盯着远方。
清军的撤退不像是溃败,而是有序的后撤,阵型不乱,秩序井然。
这说明不是他们内部出了问题,而是有别的变故。
“全军保持警戒,不得松懈。派出斥候,侦察清军动向。”
“是!”
李定国走下丘陵,回到临时设立的指挥所。
身上满是尘土,连日指挥作战,他已经几天没有合眼了,眼眶深陷,但目光依然锐利。
“李将军,”一名将领走进来,抱拳道,“清军后撤了大约五里,正在重新扎营。他们好像不打算继续进攻了。”
李定国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将军,是不是张献忠那边……”将领试探地问道。
李定国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应该是。孙帅那边,可能已经得手了。”
将领面露喜色:“太好了!张献忠一死,咱们就少了一个心腹大患!”
李定国没有说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张献忠死了,那个把他从死人堆里救出来、收他为养子、教他打仗、给他一切的人,死了。
他背叛了他,投降了明军,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如今,他死了。
李定国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多年前的一幕。
那时他还小,饥寒交迫,倒在路边,奄奄一息。
张献忠路过,看到了他,让人把他扶上马,带回了军营。
“小子,想活命吗?”张献忠问他。
“想。”他说。
“想活命就跟着我,吃香的喝辣的,比你在外面饿死强。”
从那以后,他跟着张献忠,从一个小兵,一步步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将。
张献忠对他有知遇之恩,有养育之恩。
这份恩情,他永远记得。
但他更记得,张献忠后来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屠城、杀降、残害百姓、横征暴敛……那个曾经也想过要让穷人吃饱饭的流寇首领,变成了一个比暴君还要残暴的暴君。
他劝过,劝不动;他拦过,拦不住。
他能做的,只有约束自己的部下,少杀几个人,少抢几户人家。
他是张献忠的养子,但他更是一个有良知的汉人。
“将军,”那名将领的声音打断了李定国的思绪。
“您……没事吧?”
李定国睁开眼睛,摇了摇头:“没事。传令下去,清军虽然后撤,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让弟兄们抓紧时间休息,补充弹药,加固工事。不可有丝毫懈怠。”
“是!”
李定国独自站在丘陵上,望向远方。
“义父,您走错了路。这条路,我不能陪您走下去了。”
远处,明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飘扬,虽然残破,但依然倔强地挺立着。
夕阳西下,将整片战场染成一片金红。
那是血的颜色,也是新生的颜色。
第443章 合兵定策,诱敌深入
当孙世振率主力赶到时,李定国已经站在营门口,等候多时。
李定国面容憔悴,眼眶深陷,显然已经连续多日没有合眼。
但脊梁依然挺直,目光依然锐利,如同一柄久经沙场的利剑,虽然剑鞘斑驳,剑刃却依然锋利。
“孙帅!”李定国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道。
“末将幸不辱命。清军已被阻挡数日,未能前进一步。”
孙世振快步走到他面前,双手将他扶起,上下打量了一番。
眼中满是欣慰和赞许,拍了拍李定国的肩膀,声音中带着几分感慨:“李将军,你辛苦了。对阵数万清军,硬生生拖了他们五天。”
李定国摇了摇头,面色平静:“孙帅过奖了。末将不过是尽了本分而已。若非孙帅留下的火器和火炮,若非将士们用命,末将也撑不到今天。”
孙世振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两军会合,明军士气大振。
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烤着干粮,谈论着这几日的战事。
次日清晨,孙世振召集众将,商议下一步的作战方略。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连日征战的疲惫,但眼神中却燃烧着斗志。
“诸位,”孙世振开门见山。
“张献忠已灭,四川的心腹之患已除。但清军还在,豪格还在,清军兵力依然占优。如何对付他,我想听听大家的意见。”
一名将领率先开口:“大帅,清军人多势众,我军兵力不足,正面硬拼恐怕吃亏。末将以为,不如以坚守为主,依托城防,消耗清军的锐气。同时派出小股部队,袭扰清军的粮道。时间一久,清军粮草不继,自然就会撤退。”
另一名将领立刻反驳:“坚守?清军围城,我军就被动了。困守孤城,粮草从哪来?而且,豪格不是傻子,他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末将以为,应该趁着我军刚刚消灭张献忠、士气正盛的时候,主动出击,打清军一个措手不及。正面决战,未必会输。”
两派意见争执不下,各执一词。
孙世振没有说话,目光在舆图上逡巡,随即看向李定国,问道:“李将军,你怎么看?”
李定国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末将以为,坚守和出击,各有利弊。坚守,我军有城池依托,可以减少伤亡,但容易被围困,陷入被动;出击,我军士气正盛,但兵力处于劣势,正面决战胜负难料。”
“末将这几日与清军交手,发现一个问题——豪格急于求成。他仗着兵力优势,想速战速决,所以才会连续猛攻。但他越急,就越容易犯错。”
孙世振的眼睛微微一亮:“继续说。”
李定国指着舆图,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清军的优势是兵力多、骑兵猛;劣势是补给线长,对四川地形不熟悉。而我军的优势是熟悉地形、士气高昂、火器犀利;劣势是兵力少,经不起大的消耗。”
“所以,末将以为,不能硬拼,也不能死守。应该利用四川的地形,把清军引进来,拖垮他们。”
孙世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赞许的笑容。
李定国的想法,与他不谋而合。
“李将军说得对。豪格兵力占优,正面硬拼,我军即便能赢,也会损失惨重。死守孤城,更是下策。所以,我决定——诱敌深入。”
众将的目光都集中到孙世振身上。
孙世振的声音沉稳有力,一字一句:“我军主动出击,与清军正面对抗,但不是硬拼,而是佯败。正面防线节节后退,诱使清军不断深入四川腹地。与此同时,主力部队不断向清军的两侧转移,形成包抄之势。”
“清军深入之后,补给线会越拉越长,粮草运输困难。我们要做的,就是坚壁清野。把沿途的百姓全部疏散到山里,粮食搬走,水井填埋,让清军无法就地补给。同时,派出小股部队,日夜袭扰他们的粮道。时间一久,清军粮草不继,士气低落,想退都退不了。”
赵铁柱皱眉道:“大帅,诱敌深入,就意味着我们要放弃一些城池和地盘。万一豪格不上当呢?”
孙世振微微一笑:“他会上的,豪格兵力占优,又急于立功,看到我军节节败退,他一定会趁胜追击。人性如此,何况是豪格这种人。”
“而且,我们不是真的败,是佯败。正面部队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撤,但撤要有序,不能溃。要让豪格觉得,他是凭实力打退我们的,而不是我们自己退的。”
秦翼明问道:“大帅,那百姓怎么办?坚壁清野,百姓愿意离开吗?”
孙世振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不愿意也要劝。告诉他们,清军来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留在家里,只有死路一条。跟着我们走,至少还能活命。这件事,交给李将军去办。他对四川的百姓熟悉,说话比我们有分量。”
李定国点头:“末将领命。”
“诸位,此计若能成功,清军就会被拖在四川,进退两难。等到他们粮尽援绝,士气崩溃,我们再合围反击,一举歼灭。到那时,四川就真的太平了。”
众将纷纷点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大帅此计甚妙!”
“诱敌深入,坚壁清野,拖垮清军!”
“就这么办!”
孙世振抬手示意安静,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此计虽然好,但执行起来需要各部密切配合。正面佯败的部队,既要诱敌,又不能真败,分寸极难把握。两侧包抄的部队,要隐蔽行动,不能让清军发现。袭扰粮道的小股部队,更要灵活机动,见机行事。”
“诸位,这一仗,关系到四川的归属,也关系到朝廷的全局。打赢了,四川光复,大明的西线就稳了;打输了,满清就会从西面威胁江南,朝廷将腹背受敌。所以,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众将齐声应道:“遵命!”
孙世振点了点头,开始详细部署各部队的任务。
哪支部队负责正面诱敌,哪支部队负责侧翼包抄,哪支部队负责袭扰粮道,哪支部队负责疏散百姓,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确保万无一失。
李定国坐在一旁,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他的心中,对孙世振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这个年轻的主帅,不仅善战,更善谋。
他不贪一时之功,不逞匹夫之勇,而是从全局出发,制定最稳妥的方略。
这样的统帅,值得他效忠。
第444章 步步为营,骄心渐起
清军在休整了一段时间之后,重新焕发出咄咄逼人的气势。
豪格已经重新调整了部署,八旗军居中,关宁军居左,汉军旗居右,三路并进,各军之间保持不过五里的距离,彼此呼应,互为犄角。
这样的阵型,既保证了进攻的锐度,又避免了被明军各个击破的风险。
“孙世振,你回来了又如何?”豪格在心中冷笑。
“你的主力不过万余人,兵力优势在我,主动权也在我。”
豪格对身旁的将领们说道:“传令,全军推进。每日前进不超过十里,稳扎稳打,不许冒进。各军之间必须保持联络,谁要是贪功深入,被明军包围了,别指望本王去救。”
“遵命!”
号角声响起,清军的阵型开始向前移动。
步兵在前,骑兵在两翼,火炮在后方跟进。
队伍整齐,步伐沉稳,如同一座移动的堡垒,缓缓碾压向明军的防线。
李定国站在前方的丘陵上,远远地望着那片黑压压的清军阵型,眉头微皱。
“清军变阵了。豪格把各部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分散进攻。这样我们的火枪手就很难找到空隙进行穿插打击。”
孙世振说道:“他学聪明了。但聪明人也有聪明人的弱点——他越谨慎,就越不敢冒险。我们就利用他的谨慎,节节后退,诱他深入。”
李定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明军的正面防线由李定国亲自指挥,他将火枪手布置在前沿的丘陵和树林中,利用地形优势层层阻击。
清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但清军的兵力优势太大了,一波倒下,另一波立刻补上,如同潮水般涌来,一浪高过一浪。
战斗在清晨打响,一直持续到午后。
明军的火枪手在丘陵上精准射击,弹丸如雨,将冲锋的清军步兵一片片打倒。
但清军的火炮很快锁定了他们的位置,炮弹呼啸着砸来,炸得泥土飞溅,树木折断。
明军被迫后撤,退到第二道防线。
清军步兵呐喊着冲上丘陵,迎接他们的是白杆兵的长矛阵。
长矛如林,刺穿了冲在最前面的士兵的胸膛,鲜血喷涌。
但后面的清军没有退,他们用盾牌挡住长矛,用刀剑劈砍矛杆,用身体撞开缺口。
白杆兵虽然勇猛,但在兵力劣势下,也不得不且战且退。
“撤!撤到第三道防线!”李定国的声音在阵地上回荡。
明军有序后撤,清军紧追不舍。
但豪格有令,不许冒进,所以清军的追击并不疯狂,而是保持着整齐的队形,稳步推进。
傍晚时分,清军的战线向前推进了大约八里。
豪格骑在马上,望着前方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土地,嘴角微微上扬。
“明军的抵抗虽然顽强,但明显力不从心了。”
“孙世振回援之后,明军的兵力虽然增加了,但他们的精锐已经在之前的战斗中消耗了不少。今日一战,我军推进八里,伤亡不过数百;明军的伤亡至少是我们的两倍。这样打下去,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撑不住。”
一名将领附和道:“肃亲王英明。孙世振也不过如此,之前他打赢多尔衮,不过是侥幸罢了。”
豪格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矜持:“不要轻敌。多尔衮之所以败给孙世振,不是因为他无能,而是因为他太骄傲了。打了太多胜仗,以为天下无敌,结果被孙世振抓住机会,一击致命,本王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孙世振此人,确实善于用计。他的长处是灵活机动,善于抓住敌人的破绽。所以,我们不能给他任何破绽。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让他无隙可乘。”
“肃亲王高见!”众将齐声赞道。
豪格微微一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得意。
他已经在想象攻下四川之后的场景了——捷报传回北京,朝野震动,多尔衮那张铁青的脸,一定会非常精彩。
“多尔衮,你靠着摄政王的位子,压了我这么多年。你以为你打不败的人,我来打败;你以为做不到的事,我来做到。到时候,看你还怎么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豪格的野心不止于此,攻下四川,立下不世之功,他在朝中的威望将如日中天。
两黄旗、两白旗、两红旗、两蓝旗,那些原本观望的墙头草,会纷纷倒向他。
多尔衮虽然是摄政王,但失去了军功和威望,他还能坐得稳那把椅子吗?
“或许……”豪格的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或许有朝一日,那至高无上的位子,也能坐一坐。”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这个念头太大胆,太危险,还不能对任何人说。
但种子已经种下,只要他不断取得胜利,这粒种子就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接下来的几天,战斗每天都在继续。
清军每天推进五里到十里不等,虽然速度不快,但胜在稳定。
明军节节后退,防线不断收缩。豪格下令各部保持联络,不许冒进,同时派出大量斥候,侦察明军的动向,防止埋伏。
“肃亲王,”一名斥候队长策马赶来。
“明军后方的百姓正在疏散,粮食也在搬运,他们似乎在坚壁清野。”
豪格眉头一皱,随即舒展开来:“坚壁清野?这是想拖垮我军。”
豪格并不担心补给问题,他的补给线虽然拉长了,但沿途有关隘和城池可以屯粮,只要保持粮道畅通,就没什么大问题。
而且,他相信,在他粮尽之前,明军一定会先撑不住。
“孙世振,你在等什么?”
“你在等我的破绽?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任何破绽。”
但豪格不知道的是,孙世振等的不是他的破绽,而是在等他的补给线拉得足够长,等他深入四川腹地,等他不得不分兵保护粮道的时候。
到那时,清军的兵力优势就会被稀释,明军的机会就来了。
第445章 长驱直入,疑云暗生
接下来的时日,战局沿着孙世振预设的轨道,一毫不差地向前滑动。
清军每日推进五里、八里、十里,速度不快不慢,却稳如磐石。
豪格严令各部保持联络,左右两翼与中军的距离始终控制在目视可及的范围之内,斥候往来不绝,将前方的每一条情报及时传回。
这样的阵型,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缓缓向南方收拢。
明军节节抵抗,却节节后退。
火枪手在丘陵和树林中打一阵,撤一阵;白杆兵依托溪流和洼地阻击一阵,再撤一阵。
他们打得很顽强,每一道防线都要让清军付出代价,但每一道防线最终都会放弃。
这不是溃败,是有序的撤退,但这种撤退本身,已经足够让豪格感到振奋。
“明军的抵抗力度明显减弱了。”豪格望着前方正在打扫战场的清军,对身旁的将领们说道。
“他们的兵力不足,连续的战斗,已经让他们伤筋动骨了。”
一名将领附和道:“肃亲王英明。我军每日推进数里,各部之间紧密配合,明军始终找不到可乘之机。孙世振善于设伏,善于以少胜多,但我们的阵型让他无隙可乘。再这样下去,明军的士气迟早会崩溃。”
豪格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前方的丘陵,望向南方的天际。
那里,是成都的方向,是四川的心脏,也是他此战最终的目标。
“传令,前锋加快速度,争取在三日之内逼近成都。中军和后军跟进,保持距离,不可脱节。”
“遵命!”
清军的战线如同一头缓缓前行的巨兽,碾过平原,越过丘陵,涉过溪流。
沿途的村镇大多已经空了,百姓被明军疏散到了山里,房屋空荡荡的,粮仓也空荡荡的。
清军无法就地补给,只能依靠后方的粮道。
但豪格并不担心,补给线虽然拉长,但沿途有关隘和城池可以屯粮,只要保持粮道畅通,就没什么大问题。
“孙世振在坚壁清野,”豪格对吴三桂说。
“他想拖垮我们的补给。但他忘了一件事,我们的补给线虽然长,但沿途有关隘保护。他派小股部队袭扰,不过是挠痒痒罢了。”
吴三桂骑在马上,面色平静,点了点头,却没有说话。
他的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安。
清军的推进太顺利了,不是说不应该顺利,兵力占优,阵型严整,明军兵力不足,节节后退,这都是合情合理的。
但吴三桂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这样的人,会这么容易就被逼到绝境吗?
“王爷,”一名心腹将领策马靠近,压低声音,“您觉得不对劲?”
吴三桂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也许是我多心了。”吴三桂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明军兵力不足,连续作战伤亡惨重,这些都是事实。
孙世振就算再厉害,也无法凭空变出兵力。
如今的战况,虽然顺利,但也并无不妥之处。
“但愿是我多心了。”
清军的前锋终于看到了成都的城墙。
那是一座巍峨的城池,城墙高耸,护城河宽阔,城楼上的旗帜在风中飘扬。
虽然经历了战火,城墙上有几处破损,但整体依然坚固。
城门口,最后一批明军正在入城,吊桥缓缓升起,城门缓缓关闭。
前锋将领策马回报,满脸兴奋。
“肃亲王,明军主力已经全部撤入城中,城门已闭。我军先锋已抵达城下,正在城外扎营,等候您的命令。”
豪格勒住马,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成都,四川的首府,天府之国的核心。
拿下成都,就意味着拿下了四川。
如今,这座城即将成为他的战利品。
“好!”豪格难得地赞了一声,声音中满是志得意满。
“传令前锋,就地休整,不得擅自攻城。等后续部队全部到位,再统一发起进攻。务必一击必胜,不给明军任何喘息的机会。”
“遵命!”
豪格翻身下马,走到一处高坡上,远远地眺望远方。
“多尔衮,你在江淮输给了孙世振,丢尽了我大清的颜面。如今,本王要在四川赢回来。等本王拿下成都,活捉孙世振,看你还怎么在本王面前耀武扬威。”
他的野心不止于此,拿下四川,立下不世之功,他在朝中的威望将如日中天。
多尔衮虽然是摄政王,但失去了军功和威望,还能坐得稳那把椅子吗?
顺治皇帝年幼,太后虽然精明,但毕竟是女流之辈。
只要他手里有兵,有地盘,有战功,那至高无上的位子,未必没有机会坐一坐。
豪格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狂热压下去。
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拿下成都,消灭孙世振。
豪格转身走回营地,开始部署攻城的事宜。
火炮要调上来,云梯要赶制,攻城的人选要确定。
他要把成都围得水泄不通,让孙世振插翅难飞。
清军大营中,一片忙碌。
士兵们搬运物资,搭建帐篷,赶制攻城器械。
将领们在帐中商议军务,推演攻城的战术。
豪格坐在中军帐内,面前摊着成都的城防图,手指在上面来回移动,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夜色降临,清军大营灯火通明。
吴三桂走出自己的营帐,望着远处成都城墙上闪烁的灯火,眉头微皱。
他的心中,那丝不安始终挥之不去。
“王爷,您还在担心?”心腹将领走到他身旁,低声道。
吴三桂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孙世振退入成都,据城死守。你不觉得奇怪吗?”
心腹将领想了想,道:“明军兵力不足,连续作战伤亡惨重,退入坚城防守,是理所当然的选择。王爷觉得哪里不对?”
吴三桂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直觉告诉他,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孙世振不是那种会困守孤城的人。
“也许是我多想了。”吴三桂再次将心中的疑虑压下,转身走回营帐。
第446章 四面楚歌,困兽犹斗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成都城外的清军大营已经沸腾起来。
号角声此起彼伏,战鼓声震天动地。
一队队清军士兵从营帐中涌出,在各自将领的带领下列阵。
步兵在前,盾牌手高举盾牌,长矛兵挺着长矛;骑兵在两翼,战马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火炮被推到了阵前,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成都的城墙。
豪格骑在马上,身披重甲,腰悬佩刀,目光如鹰,盯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城池。
“今日,拿下成都。谁第一个登上城头,赏千金,封千户!”
“杀!杀!杀!”数万清军齐声呐喊,声震云霄。
豪格拔出佩刀,向前一指:“进攻!”
号角声变得急促而高亢,清军的火炮率先开火,炮弹呼啸着砸向成都的城墙,在砖石上炸开一团团烟尘。
几轮炮击之后,步兵开始向前推进,云梯、冲车、盾车,各种攻城器械混杂在队列中,缓缓逼向城墙。
城墙上,守城的士兵们紧握着兵器,面色凝重,却没有慌乱。
他们只有一千多人,而城外的清军有几万。
数十倍的差距,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绝望的数字。
但他们没有退路,身后是成都,是刚刚收复的四川首府,是他们用鲜血换来的土地。
“稳住!”城楼上的将领高声喊道。
“等敌人靠近了再放箭!火炮,瞄准他们的云梯车!”
明军的火炮率先还击,城墙上的几门火炮同时开火,炮弹砸向清军的攻城队列,将清军炸得血肉横飞。
但清军的人数太多了,前排倒下,后排立刻补上,如同潮水般涌来。
清军的步兵终于冲到了城墙下,云梯搭上城头,士兵们攀爬而上;冲车撞击着城门,发出沉闷的巨响;弓箭手在城下放箭,压制城头的守军。
城墙上,滚木礌石倾泻而下,火油罐砸在云梯上,燃起熊熊大火。
明军拼死抵抗,用长矛捅向爬上城头的敌人,用刀砍断攀城的绳索。
“顶住!给我顶住!”明军将领声嘶力竭地吼道。
但清军的人太多了,他们从四面同时进攻,守军顾此失彼。
东城的云梯上,第一个清军士兵爬上了城头,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守军拼死反扑,将爬上来的敌人砍翻,但更多的清军正从缺口处涌上来。
“报——东城失守!”一名浑身是血的士兵冲进城楼。
将领的脸色铁青,拔刀吼道:“跟我上!把东城夺回来!”
预备队冲向缺口,与涌上来的清军展开肉搏。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明军虽然勇猛,但人数劣势太大,缺口越扩越大,越来越多的清军涌入城中。
“城破了!城破了!”清军士兵的欢呼声此起彼伏。
城外,豪格看到城墙上出现了己方的旗帜,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好!全军压上!不必留预备队了,全部投入战斗!拿下成都,就在今日!”
豪格不再保留兵力,将最后的后备队也派了上去。
数万清军从四面八方涌向成都,如同决堤的洪水,要将这座城池彻底淹没。
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清军左翼的后方,突然响起了嘹亮的号角声。
悠长而嘹亮,在风中回荡,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意。
豪格猛地转过头,望向号角声传来的方向。
只见远处的丘陵后面,涌出了大批明军。
旗帜飘扬,队列严整,如同从地下冒出来的幽灵,突然出现在清军的侧后。
“明军?哪里来的明军?”豪格的眼睛瞪大,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他的话音未落,右翼的后方也响起了号角声。
另一支明军从右侧的树林中杀出,同样队列严整,杀气腾腾。两路明军从左右两翼同时发起攻击,直扑清军的侧后。
“不好!”豪格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中计了!孙世振的主力根本不在城里!他们在城外埋伏!”
豪格立刻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清军的主力全部投入了攻城,阵型分散,后方空虚。
明军从两翼杀出,正好打在了清军最薄弱的环节。
一旦清军的阵型被冲散,各自为战,即便人数占优,也难以抵挡明军的突袭。
“传令!停止攻城!全军后撤,收缩阵型!”
号角声响起,那是撤退的命令。
但攻城部队已经深入城中,与明军绞杀在一起,哪里是说撤就能撤的?
城下的清军听到号角,开始向后撤退,但城墙上和城内的清军却无法迅速脱离战斗。
前后脱节,阵型更加混乱。
就在此时,又一名斥候策马狂奔而来,面色惨白,声音颤抖:“肃亲王!大事不好!后方粮道遭到明军袭击!粮草辎重被烧,运粮队全军覆没!我军粮草……断了!”
豪格的身体猛地一晃,险些从马上跌落,咬着牙,一字一顿:“孙——世——振!”
豪格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明白了一切——明军在城内的抵抗是诱饵,主力埋伏在两翼是陷阱,切断粮道是致命一击。
孙世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死守成都,他是在用成都做诱饵,引清军全力攻城,然后从两翼突袭,同时切断粮道,将清军一网打尽。
“该死的!又中计了!”豪格的声音中满是愤怒和不甘。
但他没有时间愤怒,明军已经从两翼杀了过来,城中的明军还在抵抗,清军的阵型已经乱了。
撤退?粮道已断,撤退也是死路一条。
继续攻城?明军主力已经杀到,攻城部队腹背受敌。
豪格的脑海中飞速运转,瞬间做出了决断。
“停止撤退!全军转向,迎击两翼的明军!攻城部队不许退,继续进攻!不惜一切代价,拿下成都!”
“肃亲王!”一名将领大惊,“粮道已断,我军已经陷入包围,再打下去……”
“闭嘴!”豪格厉声打断了他。
“粮道断了,撤退也是死!现在唯一的生路,就是拿下成都!成都城里有粮草,有城池,只要拿下成都,我军就能依托城池固守,反败为胜!”
“传令下去,谁敢再言退,立斩!全军死战,拿下成都!”
命令传达下去,清军的阵型开始调整。
攻城部队继续猛攻成都,两翼的部队调转方向,迎击明军的突袭。
成都城下,战斗变得更加惨烈。
城墙上,明军的守军已经所剩无几,但依然在拼死抵抗。
城门外,明军的主力从两翼杀到,与清军的侧翼部队展开了激烈的交战。
豪格亲自上阵,督率清军猛攻。
他的眼中满是血丝,面色狰狞,如同一头受伤的猛兽。
“攻!给我攻!城里的明军不多了!打进去,占领成都!”
第447章 中箭落马,豪格重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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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吴三桂断后,清军北遁
战场上空的硝烟还没有散尽,夕阳将整片原野染成了暗红色。
清军的溃败如同雪崩,从成都城下一路向北蔓延,溃兵漫山遍野,丢盔弃甲,仓皇逃命。
豪格重伤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快地传遍了每一支部队,恐慌如同瘟疫,无可阻挡。
但混乱之中,有一支部队始终保持着基本的阵型。
吴三桂骑在马上,面色阴沉如水。
目光扫过那些从前方溃逃下来的八旗兵,又望向远处正在追击的明军旗帜,眉头紧锁。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慌失措,而是在冷静地分析局势。
“王爷,”一名心腹将领策马赶来。
“八旗军已经彻底乱了,各旗各自为战,谁也顾不上谁。豪格重伤昏迷,随军的医官正在抢救,但情况很不乐观。再这样下去,我军恐怕要全军覆没。”
吴三桂沉默了片刻,沉声道:“传令,收缩阵型,停止后撤。派出斥候,找到各位八旗将领,让他们到我这里来议事。”
那将领愣了一下:“王爷,这个时候召集他们,怕是……”
“怕是什么?”吴三桂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怕他们不来?不来,就一起死在这里。”
不多时,几名八旗将领灰头土脸地赶到了吴三桂的临时驻地。
他们的铠甲上沾满了尘土和血迹,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疲惫,有的还带着伤。
“吴三桂,你叫我们来做什么?”一名正蓝旗的将领粗声粗气地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敌意。
满清权贵对汉人降将的轻视,是刻在骨子里的,即便到了这种地步,依然改不了。
吴三桂没有在意他的态度,声音平稳而冷峻:“诸位,局势你们也都看到了。肃亲王重伤,无法主持军务;明军从三面合围,我军粮道被断,士气低落。继续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正蓝旗将领冷哼一声:“你想撤退?征伐四川是朝廷的决策,肃亲王亲自挂帅,岂能半途而废?我军虽然暂时受挫,但兵力仍然占优,只要重整旗鼓,未必不能反败为胜!”
吴三桂看着他,目光平静,语气却带着一丝讥讽:“反败为胜?我军将士还有多少士气可战?粮草还能撑几天?肃亲王昏迷不醒,谁来指挥?你吗?”
正蓝旗将领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脸色涨红,却无法反驳。
吴三桂不再看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提高了几分:“诸位,我吴三桂是汉人,你们是满人。平日里你们看不起我,我知道,也不在乎。但现在,我们都在一条船上。船翻了,谁都活不了。”
“肃亲王重伤,军中没有主帅,大军各自为战,这是大忌。明军士气正盛,孙世振用兵如神,他不会给我们重整旗鼓的机会。如果继续留在这里,我们只会被明军一点点吃掉。”
另一名镶黄旗的将领沉声道:“那依你之见,该怎么办?”
吴三桂斩钉截铁:“撤退。立刻撤退,放弃四川,退回关中。我军虽然受挫,但主力尚存。只要退回关中,依托城池防守,休整补充,来日还有机会。”
帐内沉默了片刻,几名八旗将领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镶黄旗的将领叹了口气:“粮道被断,坚壁清野,我军确实无法就地补给。退回去,是唯一的选择。”
正蓝旗的将领还想说什么,却被镶黄旗的将领瞪了一眼:“肃亲王重伤,这里我做主。就按吴三桂说的办,撤退。”
有了人带头,其余将领也纷纷点头。
没有人愿意死在这里,撤退虽然丢脸,但至少能活命。
吴三桂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面上却不露分毫:“既然如此,那就立刻传令,全军向北撤退。八旗军走大路,尽快脱离战场;关宁军殿后,阻挡明军的追击。”
镶黄旗的将领看了吴三桂一眼,点了点头:“好。关宁军殿后,你们小心。”
吴三桂抱拳道:“放心。我吴三桂既然答应了,就不会临阵脱逃。”
八旗将领们匆匆离去,各自回营组织撤退。
吴三桂站在原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目光深邃。
“王爷,”心腹将领低声道。
“咱们真的要给八旗军殿后?万一明军追上来,咱们可就……”
吴三桂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不让八旗军先走,他们不会放心。让他们走远一些,我们再撤。关宁军不比八旗,我们有骑兵,机动性强,不会那么容易就被追上。”
“孙世振赢了这一仗,但他不会追得太远。他的兵力也不足,连续作战,伤亡不小。他需要休整,需要巩固四川。所以,只要我们能撤出四川,他就不会穷追不舍。”
清军的撤退在夜幕降临时正式开始。
八旗军走在前面,队列松散,士气低落。
各旗的将领们拼命约束部下,却依然挡不住溃逃的浪潮。
士兵们丢掉了沉重的铠甲和辎重,只带着武器和干粮,拼命向北狂奔。
吴三桂的关宁军走在最后,阵型严整,进退有序。
斥候不断传回明军追兵的位置,吴三桂据此调整撤退的速度和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