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立秋渔猎东北1983》
第1章 残躯泪尽重生时,拒表断然忤逆声
意识,如同沉入冰冷浑沌的江底,被无尽的黑暗与窒息包裹。
程立秋最后的感觉,是脸颊紧贴着粗糙、冰冷石碑那刻骨铭心的凉意,以及喉咙里呕出血沫般的悲恸所带来的灼烧感。
魏红,他那苦了一辈子、最后连一副像样棺材板都没能躺上的媳妇,就安静地睡在这碑后冰冷的土里。
他哭干了眼泪,喊哑了嗓子,一生的悔恨与不甘像一把钝锈的锯子,来回拉扯着他早已油尽灯枯的心。
大哥家的闭门羹,三弟家的冷眼嘲讽,唯有大姐程立春掏出的那皱巴巴、带着体温的几百块钱……
一幕幕,走马灯般撕裂着他最后的意识。
“红啊……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啊……” 嘶哑的呜咽是他留给那个世界最后的声音。
猛地,一股巨大的、蛮横的力量将他从那绝望的深渊里拽了出来!
刺眼的阳光透过老旧窗户上糊着的泛黄报纸缝隙,斑驳地洒在脸上。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却又隔了遥远时空的味道——劣质烟草的呛人气、玉米面饼子微微焦糊的香气,还有泥土坯墙散发出的淡淡潮气。
剧烈的咳嗽声自身边响起,不是他自己,而是……
程立秋猛地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迅速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糊着旧年画、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泥土墙壁。
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炕席。
炕梢叠着两床半新不旧的被子,印着那个时代特有的红双喜和牡丹花图案。
这不是林场那四处漏风的破看守小屋!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破胸腔!
炕沿上,坐着一个穿着藏蓝色旧褂子、脑后挽着发髻的年轻妇人,正低着头,手里纳着一只鞋底。
细密的针脚,专注的侧脸,那眉眼,那虽然年轻却已初显生活疲惫的轮廓……
“红……红儿?” 程立秋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年轻妇人闻声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带着愁容的脸,正是年轻时的魏红!
她看到程立秋醒来,眼中闪过一抹担忧,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立秋,你醒了?头还疼不?爹刚才的话是重了些,你别往心里去,气大伤身……”
魏红的话如同开启某个闸门的钥匙,汹涌的记忆碎片轰然冲进程立秋的脑海!
今天……是今天!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之大牵扯得土炕都似乎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粗糙,布满老茧,但完整无缺!
手指灵活有力!
他又猛地摸了摸自己的双腿,健全!
他甚至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剧烈的疼痛感让他几乎要喜极而泣!
这不是梦!
这不是梦!
他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1983年,重生回到了这个决定他和他苦命媳妇一辈子悲惨命运的转折点!
“红儿!今年是哪年?几月几号?”
程立秋一把抓住魏红的手,急切地追问,尽管他心中已有答案。
魏红被他吓了一跳,手腕被攥得生疼,看着丈夫猩红的、充斥着复杂情绪的眼睛,讷讷道:“八……八三年啊,阳历九月十八了,咋了立秋?你是不是真魔怔了?爹刚才……”
不等魏红说完,外屋地(厨房)传来一阵响动,接着门帘被掀开。
一个穿着旧棉衣、身材干瘦、颧骨很高、眉头紧锁的老头走了进来,正是程立秋的父亲程立春。
他手里捏着一张印着红色抬头的表格,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不耐烦。
“老疙瘩(东北方言,指家里最小的儿子,这里表示他喊的是程立秋),醒了就别挺尸了!”
程老爹嗓门洪亮,带着一家之主的专断,“刚才跟你说的听见没?赶紧起来,把这表填了!明天一早跟我去公社,然后去钢厂报到!好不容易托你刘叔弄来的亦工亦农指标,别给我耽误了!”
那张表格,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红了程立秋的眼睛!
就是它!
上辈子,就是这张薄薄的纸,把他推进了炼钢炉旁的深渊,夺走了他的健康,毁了他和魏红的一生!
什么亦工亦农,说得好听,不过是临时工里的临时工,待遇最低,活最累最危险,出了事厂里推诿扯皮,赔点钱就打发了!
上辈子他就是太老实,太听话,总觉得爹娘不会害他,咬着牙去了。
结果呢?
不到三个月,一次意外的铁水喷溅,虽然他反应快躲开了致命处,但一条左腿彻底废了,右手也严重烫伤扭曲,留下了终身残疾的丑陋疤痕和阴雨天钻心的疼痛。
钢厂赔了八百块钱。
多么?
在那个年代,似乎不少。
可他一分没落着,全被他爹程立春拿走了,美其名曰“统一安排”。
转头,大哥程立夏家起了新房,三弟程立冬买了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而他,拖着残躯,拿着厂里给的几十块安抚金被打发回家。
从此,他的人生陷入了无尽的灰暗。
残疾让他干不了重活,连正常的夫妻生活都成了魏红的奢望。
他们捡过破烂,看过大门,受尽白眼和欺辱。
魏红跟着他,没享过一天福,反而因为他,熬干了心血,累垮了身子,才四十出头就两鬓斑白,最后……
想到魏红临终前瘦骨嶙峋、气若游丝却还安慰他的样子,程立秋的心脏就像被无数根针同时刺穿,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恨!
无边的恨意如同野火般在他胸腔里燃烧!
恨钢厂的安全疏忽,恨爹娘极度的偏心,恨大哥三弟的自私冷漠,更恨上辈子那个懦弱无能、任人摆布的的自己!
“你个榆木老疙瘩!听见没有?发什么呆!”
程老爹见二儿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却不接表,语气更加不耐,把表格拍得啪啪响,“这可是铁饭碗!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进了钢厂,吃商品粮,每月有现钱拿,虽然说是亦工亦农,但干得好,说不定就能转正!到时候你就是城里人了!”
“城里人?” 程立秋缓缓抬起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前所未有的嘲讽,“爹,这亦工亦农,真是铁饭碗?还是说,是把我推进火坑的催命符?”
程老爹一愣,显然没料到一向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小儿子会说出这种话,顿时勃然大怒:“放你娘的屁!什么火坑?那是正儿八经的国营厂子!老子费心巴力给你找的门路,你还敢挑三拣四?你想干啥?想像你爷你爹似的,一辈子土里刨食没出息?”
“他爹,好好说,孩子刚醒……” 程立秋的母亲,一个同样干瘦、满脸刻薄相的老太太王菜花掀开门帘探进头来,语气却并非真心劝解,更像是煽风点火,“立秋啊,听你爹的话,你爹还能害你?去了钢厂,那是享福去了!”
“享福?” 程立秋猛地掀开身上的薄被,赤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指着窗外,“爹,娘!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那钢厂亦工亦农的岗位是干什么的?是去炼钢车间抬铁水包、清炉渣!高温作业,一不小心非死即残!你们告诉我这是享福?这福气给你们大儿子、三儿子,你们舍得吗?!”
这话如同炸雷,劈得程老爹和王菜花目瞪口呆。
魏红也吓傻了,下意识地想去拉程立秋的胳膊,却被他轻轻推开。
他眼神坚定地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你……你个小瘪犊子!你胡吣什么!” 程老爹反应过来,气得脸色铁青,扬起手就要打,“谁跟你嚼的舌根子?啊?我看你是皮子紧了!”
“没人跟我说!我自己看的,我自己打听的!”
程立秋毫不畏惧地迎着父亲的手,眼神锐利如刀,“爹,你就直说,大哥是长子,要留在家里顶门立户。三弟是你和娘的老儿子,心尖肉,舍不得他去受罪。所以就我这个不上不下的老二活该去填坑,是吗?用我的命,我的身子骨,去给大哥和三弟换起新房、买自行车的钱,是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积压了两辈子的怨愤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王菜花尖叫起来:“哎呀我的老天爷啊!你这说的是人话吗?我们生你养你,给你娶媳妇,还做出孽来了?让你去上班挣钱,倒成了害你了?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良心?你们跟我讲良心?” 程立秋悲愤地笑了,“好!既然这样,这表,谁爱填谁填!反正我程立秋,这辈子就是饿死,穷死,死外面,也绝不会去钢厂当这个亦工亦农!”
说罢,他猛地一把夺过程老爹手里的表格,看也不看,嗤啦嗤啦几下撕得粉碎,狠狠摔在地上!
纸屑纷飞,如同祭奠上辈子悲惨命运的纸钱。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程老爹和王菜花彻底傻眼了,他们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桀骜不驯、言辞锋利的人是那个他们可以随意拿捏的老实疙瘩。
“你!你反了!反了天了!”
程老爹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程立秋,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喘上气,“好!好你个程立秋!你有种!你不去是吧?行!那就给老子滚!滚出这个家!我没你这个儿子!带着你这个搅家精媳妇,给我滚蛋!”
“对!滚!赶紧滚!看着就来气!” 王菜花拍着大腿哭嚎起来,“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养出这么个忤逆不孝的东西啊……”
滚?
正合我意!
程立秋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决绝:“好!这话是你们说的!让我滚,那就分家吧!我们现在就分!除了我和红儿结婚时那点东西,我们什么都不要!现在就搬走!”
“分家?美得你!” 程老爹怒吼,“家里的一根柴火棍都没你的份!你不是有能耐吗?自己出去挣去!滚!现在就滚!”
“立秋……” 魏红吓得脸色苍白,手足无措。
她虽然也害怕自己的男人去钢厂,但更害怕被赶出家门。
这年头,被爹娘扫地出门,是要被全村人戳脊梁骨的,而且以后怎么活啊?
程立秋紧紧握住魏红冰凉的手,目光沉稳而坚定,低声道:“红儿,信我。跟我走。留下,我们这辈子就真的完了。出去,再难,有我。”
看着丈夫眼中从未有过的光芒和那种令人心安的力量,魏红慌乱的心奇迹般地平复了一些。
她咬了咬嘴唇,重重点头:“嗯,我跟你走。”
“好!有志气!” 程老爹气得冷笑连连,“赶紧滚!看着你们就碍眼!”
程立秋不再废话,拉着魏红开始收拾东西。
他们的东西少得可怜。
几件打补丁的旧衣服,两床旧被褥,魏红陪嫁来的一个搪瓷盆,一个暖水瓶,还有一小袋大概十来斤的玉米面。
这就是全部家当。
程立秋找了个破麻袋,把被褥衣服塞进去。
魏红则用一块包袱皮包着那点粮食和盆壶。
整个过程,程老爹和王菜花就冷眼看着,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白眼狼”、“讨债鬼”。
程立秋充耳不闻,心里只有脱离牢笼、重获新生的激动和对未来的筹划。
当他扛起麻袋,魏红抱着包袱,两人走出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老屋门槛时,程立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他那对偏心到极致的爹娘,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爹,娘,今天你们赶我出门。希望以后,你们别后悔。大哥和三弟,你们指望他俩好了。”
说完,毫不留恋地转身,迎着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大步向外走去。
魏红紧紧跟在他身后,一步三回头,眼中含着泪,却也有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身后,传来王菜花愈发尖利的哭骂声和程老爹摔东西的咆哮声。
程立秋却只觉得,外面的空气,前所未有的清新。
他的新人生,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
第2章 牛棚暂得立锥地,弹弓欲觅第一金
深秋的午后,阳光勉强带来一丝暖意,但风吹在脸上,已经带着明显的凉峭。
程立秋扛着破麻袋,魏红抱着小包袱,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靠山屯的土路上。
屯子里很安静,这个点,壮劳力大多还在田里或者林场干活,只有些老人和孩子在家。
看到他们这副模样,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投来诧异和探究的目光。
魏红低着头,脸颊烧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被公婆扫地出门,在这年月,简直是天大的丑事。
程立秋却挺直了腰板,目光平静地迎着那些目光,甚至还对一位相熟的老爷子点了点头。
他的镇定,无形中也感染了魏红,让她稍微抬起了些头。
“立秋?红儿?你们这是……” 一个惊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程立秋转头看去,是屯东头的赵木匠,扛着个刨子正从自家院里出来。
“赵叔,” 程立秋停下脚步,坦然道,“跟我爹娘分了家,正找地方落脚呢。”
“分家?” 赵木匠更惊讶了,看了看他们寒酸的家当,似乎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唉,你这孩子……咋闹到这地步了?这大冷天的,你们去哪落脚啊?”
“总有地方的。” 程立秋笑了笑,“赵叔您忙,我们先走了。”
离开赵木匠家一段距离,魏红才忧心忡忡地小声问:“立秋,咱们……咱们今晚住哪啊?要不……先去我娘家……”
话说出口,她自己就先摇了头。
她娘家兄弟多,嫂子厉害,日子比程家还难,回去也只能看脸色,住不了几天。
“不去麻烦岳父岳母。” 程立秋语气肯定,“咱们有地方去。”
“去哪?” 魏红实在想不出这屯子里还有谁能收留他们。
程立秋目光投向屯子最西头,靠近山脚的那片区域:“生产队的牛屋。”
“牛屋?” 魏红吃了一惊,“那……那不是喂牛的地方吗?又脏又臭,咋住人啊?而且队里能让吗?”
“不是牛棚,是旁边那间放饲料和杂物的土坯房,去年冬天冻死两头牛之后,牛就都迁到新盖的砖石棚里了,那老屋就空出来了,平时就堆点干草、破农具,没人管。”
程立秋解释道,上辈子他和魏红最落魄的时候,也曾在那里短暂避过雨,知道那里的情况,“队里巴不得有人白看着房子,免得塌了坏了。我去跟队长说一声,没问题。”
他记得很清楚,那间土坯房虽然破旧,但主体结构还算完好,屋顶有些漏雨,但修补一下就能住人。
关键是,那里足够偏僻,远离屯子中心,也方便他后续的计划。
魏红见丈夫说得笃定,虽然心里还是忐忑,但也不再反对。现在,程立秋是她唯一的依靠。
两人来到生产队大院。
老队长正蹲在院门口吧嗒旱烟,听完程立秋的来意,又看了看他们这副光景,叹了口气:“立秋啊,跟你爹闹掰了?”
程立秋点点头:“嗯,分了。队长叔,那旧牛屋让我们暂住些日子,行不?我帮队里看着房子,顺便收拾收拾,免得糟蹋了。”
老队长磕了磕烟袋锅子:“那破地方,八下漏风,咋住人?你爹娘也真是……唉,行吧,你们愿意住就住吧。不过可说好了,公家的东西不能损坏,以后队里要是用房子,你们得搬。”
“哎!谢谢队长叔!您放心,规矩我懂!” 程立秋连忙道谢。
拿到了默许,两人来到屯子西头的旧牛屋。
果然如程立秋所说,一间孤零零的土坯房坐落在山脚下,旁边是废弃的破牛棚,院子里杂草丛生。
土坯房的门歪歪斜斜,挂着一把生锈的锁。
程立秋从旁边捡了块石头,几下就把锈锁砸开了。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干草、尘土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很空旷,地上铺着厚厚的灰尘,墙角堆着一些散乱的干草和几件锈蚀得不成样子的废旧农具。
屋顶果然有几个破洞,光线透下来,形成几道光柱。
窗户纸早就烂光了,只剩下空洞的窗棂。
魏红看着这比想象中还要破败的环境,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
程立秋却放下麻袋,仔细打量起来,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满意:“不错,比我想的还好点。红儿,别愣着,赶紧收拾!趁天还没黑,咱们得弄出个能睡觉的地方。”
他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
先把那些废旧农具归拢到墙角,然后找来一把破扫帚,开始清扫地面的积尘和蛛网。
魏红见丈夫干劲十足,也暂时抛开了愁绪,挽起袖子,开始帮忙。
两人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把屋里大致的垃圾清理了出去。
程立秋又爬上房顶,把明显的大洞先用干草堵了堵,暂时应付一下。
魏红则找了些相对干净的干草,在炕上铺了厚厚一层,然后把带来的被褥铺上去。
虽然炕是冷的,但至少有个睡觉的窝了。
看着勉强像个住处的屋子,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满身灰尘,相视一眼,却都露出了笑容。
是一种共同面对困难的苦笑,也带着一丝新生的希望。
“立秋,我去找点水,晚上咱们熬点糊糊喝。” 魏红拿起搪瓷盆说道。那袋玉米面是他们的口粮,必须省着吃。
“嗯,小心点,去河边远,就近看看哪口井能用。” 程立秋叮嘱道。他知道这附近有口废井,可能还有点水。
魏红走后,程立秋坐在炕沿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眉头紧锁起来。
住的地方暂时解决了,但最大的难题摆在了面前——生存。
他们几乎身无分文。
那点玉米面,省着吃也撑不了几天。
马上就要入冬了,取暖、吃饭、添置必要的家当……处处都需要钱。
必须尽快弄到钱,弄到食物。
上辈子的记忆是他最大的宝藏。
他知道哪里能找到吃的,哪里能挖到野菜,甚至知道几处隐蔽的野果树。
但这些都只能解决一时之急,无法提供稳定的收入来源。
搞事业?
那是长远目标。
眼下,第一桶金从哪里来?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连绵起伏的群山。
靠山吃山。
赶山打猎,无疑是来钱最快的途径之一。
但是,打猎需要工具。
最好的当然是猎枪和猎狗。
可猎枪是严格管制的,他根本弄不到。
猎狗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培养出来的。
而且,大型猎物如野猪、黑瞎子(黑熊),没有枪和狗,凭他一个人根本不敢招惹,危险性太高。
那么,小型猎物呢?
他的眼睛猛地一亮——松鼠!
对,就是松鼠!
东北山林里随处可见的灰松鼠、红松鼠,尤其是灰松鼠,数量多,皮毛虽然小,但攒多了也能值不少钱!
这个时候,供销社应该还在收购松鼠皮,俗称“灰皮子”,一张完整的灰皮子,能卖到两三块钱甚至更高!(注:80年代初物价,仅供参考)
而且,松鼠肉也能吃,虽然不多,但好歹是荤腥,能补充营养。
最关键的是,打松鼠,不需要猎枪!
一把力道足、准头好的弹弓,就足够了!
制作一把好弹弓,成本极低!
山里的“Y”字形树杈随处可见,废弃的自行车内胎或者马车轮胎割下的皮条可以做皮筋,一块鞣制好的软皮子做弹兜,这些材料都不难找!
上辈子他残疾后,为了糊口,什么都干过,制作弹弓、打鸟雀松鼠换点零钱,正是他熟练的技艺之一!
虽然右手残疾后准头大失,但如今他双手健全,这手艺正好派上用场!
思路一下子清晰起来!
目标明确:制作一把强力的弹弓,进山打松鼠,卖灰皮子,积攒第一笔启动资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立秋!立秋哥!真搁这儿呢?” 两个年轻小伙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个高大壮实,一个稍显精瘦。
程立秋抬头一看,心里顿时一暖。
是他的两个发小,高大壮实的是孙猛,精瘦些的是王卫东。
上辈子,他残疾后,家里兄弟嫌弃,只有这两个朋友还不时来看看他,帮点小忙,虽然他们自己日子也紧巴。
后来他离开屯子,才渐渐断了联系。
“猛子,卫东,你们咋来了?” 程立秋迎了上去。
“俺们听屯里人说你跟你爹干仗,被赶出来了,搬这牛屋来了,就赶紧过来看看。”
孙猛嗓门大,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眉头拧成了疙瘩,“立秋哥,咋闹这么僵啊?这地方咋住人啊?”
王卫东也说道:“是啊,立秋哥,有啥难处你跟俺们说。要不晚上去俺家挤挤?”
程立秋心里感动,摇摇头:“不用,这儿挺好,清静。我跟爹娘……道不同,分了干净。你们能来看看,我就很高兴了。”
孙猛和王卫东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他们也知道程老爹偏心,但没想到会到这一步。
“嫂子呢?” 王卫东问。
“去打水了。”程立秋道。
孙猛撸起袖子:“这屋子咋住?俺们帮你收拾收拾!”
说着也不等程立秋答应,就动手帮着加固那扇破门。
王卫东也找来工具,清理窗棂上的残纸,打算明天找点旧报纸来糊上。
朋友的热心帮助,让程立秋在这秋凉中感到了浓浓的暖意。
他也没有矫情,一起动手干了起来。
魏红打水回来,看到孙猛和王卫东也在,很是意外和感激。
忙活到天色渐黑,屋子总算更像点样子了。
门能关严了,窗户虽然还没糊,但至少清理干净了。
孙猛和王卫东告辞离开。
程立秋和魏红送他们到门口。
“立秋哥,真不用俺们帮衬点?” 孙猛还是不放心。
“真不用。” 程立秋拍拍他们的肩膀,“情谊我记下了。等我缓过这口气,请你们喝酒。”
送走朋友,夫妻俩回到冰冷的屋子。
魏红用捡来的几块砖头搭了个简易灶,用那个搪瓷盆熬了半盆玉米面糊糊。
没有菜,没有油腥,两人就着热水,默默地喝着能照见人影的稀糊糊。
肚子里有了点暖意,但漫长的寒夜才刚刚开始。
没有火炕,没有炉子,破屋漏风,被子单薄,冷得人牙关打颤。
程立秋紧紧抱着魏红,用体温互相取暖。
“红儿,冷吗?”
“不冷。”魏红往他怀里缩了缩,“立秋,咱们……真的能行吗?”
“能!”程立秋的回答斩钉截铁,“相信我,红儿。这只是暂时的。很快,我们就能吃饱穿暖,会有暖和房子,会有好日子过!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脑海里已经开始勾勒制作弹弓的每一个细节,以及明天进山的路线。
第一桶金,必须尽快到手!
第3章 巧手改制金蛟弓,初入林海探兽踪
一夜寒冷,夫妻俩相拥而眠,依靠彼此的体温勉强抵御着深秋的寒意。
天刚蒙蒙亮,程立秋就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魏红也立刻醒了,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惶恐和不安。
“再睡会儿,天还早。”程立秋帮她掖了掖被角。
“不睡了,冷。”魏红摇摇头,也坐起身,“你咋起这么早?”
“进山。”程立秋言简意赅,“去找点吃的,顺便弄点材料。”
“进山?就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魏红顿时紧张起来。
靠山屯靠山,山里的危险老一辈人经常念叨,黑瞎子、野猪、狼,还有防不胜防的陷阱(其他猎人布置的),可不是闹着玩的。
“放心,我不往深山里走,就在外围转转。”程立秋安慰道,“咱现在啥也没有,不去山里碰碰运气,真要喝西北风了。等我回来。”
他语气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让魏红稍稍安心了些。
经过昨日一事,她知道自己男人变了,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程立秋了,他眼里有光,心里有主意。
程立秋穿上那件最厚实的旧褂子,把昨天剩下的一小块玉米饼子揣进怀里,又找了根结实的木棍拿在手里,既当拐杖也能防身。
“我尽量天黑前回来。锁好门,谁叫也别开。”
程立秋叮嘱一句,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了清晨凛冽的空气中。
山里的清晨,雾气氤氲,露水很重。
草叶上、树枝上都挂着晶莹的霜花。
程立秋深吸一口冰冷清新的空气,感觉头脑格外清醒。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一片榛子树和橡树林混杂的区域走去。
那里松鼠活动频繁,而且有他需要的树杈材料。
一路上,他仔细搜索着地面和灌木丛。
运气不错,很快发现了几丛还没完全枯萎的荠菜和婆婆丁(蒲公英),他小心地用手挖出来,抖掉泥土,用准备好的细草茎捆好。这都是能充饥的野菜。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进入了山林边缘。
树木变得高大茂密起来,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鸟叫声此起彼伏,偶尔能听到远处不知名小兽跑过的窸窣声。
程立秋放慢了脚步,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四周。
他不仅仅在找松鼠,更在寻找制作弹弓的材料。
一棵老柞树下,他停下了脚步。
目光锁定在一根大约拇指粗细、呈现完美“Y”字形的树杈上。
这树杈木质坚硬,粗细趁手,分枝对称,是制作弹弓架的绝佳材料。
他拿出随身带来的一把旧砍柴刀(从牛屋角落里找到的,磨了磨),小心地将树杈砍了下来,又削掉多余的枝桠和树皮,一个初步的弹弓架就有了。
接下来是皮筋。
这是弹弓威力的关键。
最好的材料是自行车内胎或者马车轮胎的橡胶皮,弹性足,耐用。
但这荒山野岭哪里去找?
程立秋并不着急,他凭着记忆,朝着山脚下一处废弃的采石场走去。
那里以前有过牛车、马车和汽车运输石料,说不定能找到废弃的轮胎内胎。
果然,在采石场的垃圾堆里,他翻找了一会儿,找到几段并没有失去弹性的内胎皮条!
如获至宝!
他仔细挑选了弹性最好的两段,割了下来,长度约四十公分左右。
最后是弹兜。
需要一块柔软而结实的皮革。
这个有点难办。
他想了想,目光落在了自己脚上那双已经快磨破的旧劳保鞋上。
鞋舌!
鞋舌的皮革虽然不算大,但厚度和柔软度正好!
他毫不犹豫地脱下鞋,用刀小心地将鞋舌割了下来。
鞋子破了可以补,可以编草鞋,但弹弓必须尽快做好。
材料凑齐,他找了个避风的大石头后面坐下,开始制作。
先用小刀将弹弓架仔细打磨光滑,避免木刺扎手。
然后在“Y”字形两个顶端,小心翼翼地刻出用来固定皮筋的凹槽。
接着处理皮筋。
将轮胎皮条裁成宽度约一厘米左右的长条,两根并排。
然后将皮条两端分别牢牢地绑在弹弓架的凹槽上,打死结,确保不会滑脱。
最后是弹兜。
将那块鞋舌皮子修剪成椭圆形,左右各打一个小孔,将皮筋的另一端分别穿过小孔,同样牢牢绑紧。
一把简陋却充满力量的弹弓就此诞生!
程立秋用手试了试皮筋的拉力,依然很足!
比他上辈子用的那把貌似还好!
他满意地掂量了一下手中的弹弓,给它起了个名字——“金蛟弓”!
寓意它能像金色的蛟龙一样,精准地夺取猎物的性命,为自己打开财富之路!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有了弓,还需要弹丸。
最好的弹丸是泥丸,重量适中,不易跳弹。
但他现在没条件制作。
退而求其次,小石子也行。
他在河边挑拣了十几颗大小均匀、圆润光滑的小石子,揣进口袋。
装备齐全,狩猎开始!
程立秋没有贸然深入,而是在林木相对稀疏、坚果树较多的区域活动。
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老猫,移动时脚步极轻,尽量利用树木和灌木隐藏身形,耳朵竖起来,捕捉着林间的任何异响。
松鼠活泼好动,其实并不难找。
难的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接近到有效射程内(对于弹弓,大约十到十五米是最佳距离),并且一击命中。
松鼠非常机警,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立刻窜逃,一旦躲进树洞或密枝丛中就很难再有机会。
程立秋伏低身子,耐心地搜寻。
很快,他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伴随着轻微的“咔嚓”声。
他立刻停下脚步,缓缓拨开面前的灌木枝杈。
只见不远处一棵大松树的枝干上,一只灰褐色、拖着蓬松大尾巴的松鼠,正抱着一颗松塔,啃得不亦乐乎。
它的小脑袋一点一点,警惕性似乎并不高。
程立秋心跳微微加速,但呼吸却放得更缓。
他慢慢抬起手中的金蛟弓,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光滑的石子,装入皮兜。
双臂平稳用力,缓缓拉开皮筋。粗糙的橡胶皮条发出轻微的绷紧声。
他眯起一只眼,用弹弓架的叉口做准星,瞄准了那只还在享受美味的松鼠。
距离大约十二三米,目标不大,且在不断微动。
上辈子打了无数次弹弓形成的肌肉记忆在苏醒。
他调整着呼吸,计算着提前量。
就是现在!
嗖!
石子破空飞出,发出轻微的尖啸!
啪!
一声脆响!
打偏了!
石子击打在松鼠旁边的树干上,迸起一小片木屑!
“吱!” 松鼠受惊,松塔一扔,瞬间化作一道灰影,嗖地一下窜向更高的树梢,几个跳跃就消失在了浓密的松针之中。
程立秋缓缓放下弹弓,叹了口气。
还是生疏了。
虽然记忆和技巧还在,但这具年轻的身体还需要重新适应和练习。
而且,用不规则的石子做弹丸,弹道确实难以把握。
他没有气馁。
狩猎本就是失败远多于成功的活动。
他继续耐心寻找。
一个上午,他遇到了四次机会,打出了四颗石子,却只惊飞了四只松鼠,一无所获。
口袋里的石子在减少。
肚子咕咕叫起来,他拿出那块冰冷的玉米饼子,就着山泉水啃了下去。
眼神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山林。
下午,他改变了策略。
不再追求移动目标,而是开始寻找松鼠储存冬粮的树洞或者石缝。
松鼠有储存食物的习惯,往往会频繁出入这些地点,更容易守株待兔。
果然,在一棵老橡树根部,他发现了一个被咬开扩大的树洞,洞口光滑,周围散落着一些坚果壳。
这里显然是某个松鼠的粮仓兼巢穴。
程立秋在距离树洞约十米远的一丛灌木后潜伏下来,屏息凝神,如同石雕般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山林里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等了将近半个小时,就在他以为判断失误时,一个小脑袋小心翼翼地从树洞里探了出来,机警地左右张望。
正是上午见过的那种灰松鼠。
程立秋心静如水,缓缓抬起金蛟弓,装弹,瞄准。
这一次,他更有耐心,等待松鼠完全爬出树洞,站在洞口一块较平坦的树瘤上,似乎准备外出觅食。
目标相对静止!
拉弓,瞄准头部!
嗖!
石子激射而出!
噗!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松鼠凄厉的尖叫声!
打中了!
虽然没直接打死,但石子狠狠击中了松鼠的后腰!
那松鼠一下子从树上摔落下来,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翻滚,发出吱吱的惨叫。
程立秋迅速冲了过去,不等松鼠逃跑,用木棍精准地补了一下,结束了它的痛苦。
看着地上这只比手掌略大、皮毛灰亮的小家伙,程立秋长长舒了一口气。
第一只!
虽然小,但意义重大!
这证明他的路是对的!
他小心地提起松鼠尾巴,掂量了一下,大概有四五两重。
他熟练地用刀将松鼠开膛破肚,剥下皮毛。
松鼠皮要完整剥下,晾干后才能卖上好价钱。
内脏就地掩埋,避免引来其他猛兽。
剩下的松鼠肉虽然不多,但晚上可以和魏红煮一锅肉汤,好好补一补了!
有了开门红,程立秋信心大增。
他继续如法炮制,寻找松鼠的活动痕迹和巢穴。
整个下午,他又成功猎到了两只松鼠,还惊走了好几只。
打空了不少石子,准头在实战中慢慢提升。
日落西山,林中的光线迅速变暗。
程立秋不敢耽搁,收拾好三张初步处理的松鼠皮和三只光溜溜的松鼠肉,沿着来路快步下山。
回到牛屋时,天已经擦黑。
魏红正焦急地等在门口,看到程立秋的身影,才大大松了口气。
“立秋!你可回来了!吓死我了!”
“回来了。看,这是什么?”程立秋笑着举起手里的收获。
看到那三只剥了皮的松鼠肉和三张灰皮子,魏红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呀!松鼠!你打到的?”
“嗯!以后咱们饿不着了!”程立秋语气自豪,“快,生火,咱们炖肉汤喝!”
破旧的牛屋里,第一次飘出了久违的肉香。
虽然只有盐调味,但那锅松鼠肉野菜汤,对于饥肠辘辘的两人来说,无疑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吃着热乎乎的肉,喝着鲜美的汤,看着墙角晾着的三张灰皮子,魏红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
程立秋一边喝汤,一边在心里盘算:三张皮子,大概能卖八九块钱。
还不够。
明天要继续!
还要多练习准头!
还要想办法制作更规范的泥丸!
第一桶金,正在缓缓积累……
第4章 精研弹丸准星定,灰皮渐积小财生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程立秋就醒了。
不是被冻醒,而是被一种强烈的紧迫感和计划充盈着大脑,自然而然地清醒。
身边的魏红还蜷缩着睡着,呼吸均匀,脸上似乎带着一丝久违的安稳。
程立秋轻轻起身,尽量不惊动她。
他走到墙角,看了看晾在木板上的三张松鼠皮。
经过一夜,皮子已经有些发硬,毛色灰亮,保存得相当完整。这都是钱啊。
灶坑里的火早已熄灭,屋里依旧冰冷。
程立秋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
当务之急,除了继续打猎,还要解决取暖问题。
否则,没等攒够钱,人先冻坏了。
他先轻手轻脚地出门,在附近捡了些干柴火回来,重新生起了火。
虽然只是简单的灶坑,但跳跃的火焰很快驱散了屋里的部分寒意,也带来了光亮。
烧上热水,程立秋拿出昨天剩下的松鼠肉和野菜,打算热一热当早饭。
然后,他坐在火边,开始捣鼓他的“金蛟弓”和弹丸。
昨天的实战让他意识到,用随手捡的石子,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严重影响射击的精准度。
必须制作标准化的泥丸。
和魏红一起吃了顿热乎的早饭(有肉渣的野菜汤),程立秋开始行动。
他先在屋子附近挖了些粘性比较好的黄泥,加水反复揉搓,直到变得均匀细腻有韧性。
然后,他像小时候玩泥巴一样,将泥团搓成粗细均匀的长条,再用手掐成一个个大小几乎一致的小剂子,最后放在手心,仔细地搓成一颗颗圆润的泥球。
这个过程需要耐心。
魏红也过来帮忙,夫妻俩一边搓着泥丸,一边说着话,气氛倒是难得的温馨。
“立秋,这泥蛋蛋真能比石子好用?”
“嗯,重量差不多,形状一样,打出去飞得稳,指哪打哪。”
程立秋解释道,“等晾干了,硬度也够,不比石子差多少。”
搓了足足上百颗泥丸,整齐地摆在一块破木板上,放在灶坑边利用余热烘烤。
这样能干得快些。
趁着晾泥丸的功夫,程立秋又对“金蛟弓”做了一些微调。
调整了皮筋的固定点,让两边拉力更均衡。
又将弹弓握把处用破布细细缠绕,增加握持的舒适度和稳定性。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这一点,他深信不疑。
接近中午,泥丸烤得半干,虽然还没完全坚硬,但已经可以使用。
程立秋迫不及待地想要试试效果。
他让魏红留在家里继续收拾屋子,顺便照看泥丸和皮子,自己则带着改良后的金蛟弓和一小袋泥丸,再次进山。
这次,他目标明确,直接前往昨天发现松鼠巢穴较多的那片橡树林。
找到一棵视野不错的大树作为掩护,他并没有急于寻找松鼠,而是先进行适应性练习。
他在十米外的一棵树上,用木炭画了几个小圆圈作为靶子。
深吸一口气,装上一颗灰黑色的泥丸。
拉弓,感受着皮筋传来的均匀拉力,瞄准。
泥丸的形状规则,重心稳定,握感比石子好太多。
嗖!
啪!
泥丸精准地命中靶心位置,虽然没能嵌入树干,但也打掉了一小块树皮!
好!
程立秋精神大振!
又连续试了几发,除了有一发因为手抖稍微偏出,其余几发都密集地打在靶心周围!
有效!
标准化弹丸的效果立竿见影!
信心倍增的程立秋正式开始狩猎。
他如同一个老练的猎人,在林间悄无声息地移动,目光锐利地扫过树梢、枝干和地面。
很快,他发现了目标。
一只红松鼠正在一棵矮灌木上啃食某种野果。
距离约十五米。
程立秋稳住呼吸,缓缓举弓。
泥丸的规则让他对弹道更有把握。
计算好提前量,在红松鼠抬头张望的瞬间,松开了皮兜!
灰影一闪!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
红松鼠应声从灌木上栽落,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一击毙命!
程立秋快步上前,捡起猎物。
泥丸正中头部!
威力虽然不如石子暴烈,但精准度的提升带来的效益是巨大的!
他心中狂喜,但脸上依旧保持冷静。
迅速处理了猎物,将皮毛小心收起,肉块单独放好。
有了称手的“弹药”,程立秋的效率大大提高。
他不再轻易出手,而是精心挑选角度和时机,力求一击必中。
整个下午,他如同一个幽灵,游荡在这片属于松鼠的领地里。
泥丸破空的声音不时响起,伴随着偶尔的命中闷响和松鼠短促的惨叫。
他的收获也在不断增加。
第二只,第三只……
到太阳西斜时,他带来的一个小布袋里,已经装了五张完整的松鼠皮和五块处理好的松鼠肉。
泥丸消耗了三十多颗,命中率接近六成,这已经是非常惊人的效率了。
毕竟松鼠目标小,动作快,且林间射击障碍多。
看着沉甸甸的收获,程立秋满意地擦了把汗。
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却极度亢奋。
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几天,就能攒下一笔可观的钱!
下山途中,他特意留意了一下,又挖了些野菜,还幸运地发现了几株野山葱,晚上可以调味。
回到牛屋,魏红看到他又带回这么多猎物,惊喜得说不出话来,连忙接过去处理。
程立秋则小心地将五张新皮子绷在木板上,用钉子固定好形状,放在通风处阴干。
加上昨天的三张,已经八张了。
攒够十几张,就可以去公社的供销社试试看能不能先卖掉。
晚上,依旧是松鼠肉野菜汤,但加了野山葱,味道鲜美了许多。
夫妻俩围着温暖的灶火,吃着肉,喝着汤,计划着未来。
“立秋,这皮子真能卖钱?”
“能!供销社收,听说城里人也喜欢用这毛皮做装饰,暖和又好看。”
“那……攒多了,咱们先买床厚被子吧?再买个铁锅,这搪瓷盆煮东西太慢了。”
“买!不止买被子铁锅,还要买粮食,买油,买盐,扯布给你做新衣裳!”
程立秋描绘着蓝图,“等钱再多点,咱们把这屋子好好修修,盘个火炕,冬天就不怕了!”
魏红听着,眼睛里闪烁着憧憬的光芒,仿佛那些好日子就在眼前。
第三天,程立秋继续进山。
他的技术越发纯熟,对这片林子的松鼠分布也更加了解。
他甚至开始尝试更远的距离射击,虽然命中率有所下降,但也在可接受范围内。
这一天,他再次收获四张灰皮子。
第四天,天气转阴,有些刮风。
松鼠活动似乎减少了,程立秋费了老大劲,才打到三只。
但他也扩大了搜索范围,发现了新的松鼠活跃区。
第五天,他早上再次进山,又有了几张皮子的收获。
接着,他带着精心晾干的十张灰皮子,以及这几天攒下的另外五张(总共十五张),决定去一趟公社供销社探探路。
皮子需要尽快出手,换成现钱,才能购买急需的物资。
他没让魏红跟着,自己用破包袱皮包好十五张皮子,早早出了门。
靠山屯离公社有十几里山路。
程立秋脚力好,走了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公社比屯子热闹不少,街道两旁有供销社、粮站、邮电所等砖瓦建筑。
程立秋直接走进供销社。
柜台后面,一个穿着蓝色售货员制服、戴着套袖的中年妇女正在打毛线,态度懒洋洋的。
程立秋走上前,客气地问:“同志,请问咱们这儿收松鼠皮吗?”
女售货员抬了下眼皮,打量了一下程立秋破旧的衣着,懒散地道:“收啊。啥样的?拿出来看看。”
程立秋连忙打开包袱,露出里面叠放整齐的松鼠皮。
皮子处理得很干净,毛色光亮,保存完整。
女售货员放下毛线,拿起一张皮子,里外看了看,又捏了捏皮质,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哟,处理得挺地道啊。完整,没破洞,毛也顺溜。你自己打的?”
“嗯,闲着没事打着玩的。”程立秋含糊道。
“行吧。按规矩来,一张完整的灰皮子,两块五。”女售货员报出价格。
两块五!
比程立秋预想的还要低一点!
于是,他开始给那女售货员各种攀交情,软磨硬泡!
可那女售货员眼睛一眯缝,连搭理都懒得搭理他了!
得!
两块五就两块五吧!
十五张就是三十七块五毛钱!
这在这时候,可是一笔不小的钱了!
足够买百十斤上好的玉米面,还能扯几十尺布!
“成!就按您说的价。”程立秋压下心中的激动,爽快答应。
女售货员清点了一下皮子,确认无误,然后开票,付钱。三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还有两张一块的和一个五毛的纸币,轻飘飘地放在了程立秋手里。
攥着这重生后的第一笔收入,程立秋感觉手心发烫,心脏怦怦直跳。
第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公社,而是在供销社里转了一圈,仔细看了看物价。
粮食、布匹、盐、铁锅、暖水瓶……每一样他都需要。
但他忍住了立刻消费的冲动,只称了一斤盐,花了两毛钱。
剩下的钱,倒不是他精打细算,而是他要先交给媳妇魏红,让她感受一下钱,心里好有底。
回去的路上,程立秋脚步轻快,仿佛十几里山路也不觉得累了。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下一步:继续打松鼠,攒更多钱!
然后,买一把真正的好砍刀,甚至猎枪...制作几个陷阱,或许可以尝试捕捉更大的猎物?
比如野猪?
甚至……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苍茫的群山,野心,在一步步坚实的积累中,慢慢滋生。
第一桶金,虽然微小,却如同星星之火,已然点燃。
第5章 暗流涌动生计艰,雄心初展向深山
程立秋揣着三十七块三毛钱“巨款”和一斤盐回到靠山屯的牛屋时,魏红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缝补衣服,眼神不时瞟向山路方向,满是担忧。
看到他平安回来,脸上才瞬间绽开笑容,连忙起身迎了上来。
“咋样?立秋,皮子卖了吗?”
“卖了!”程立秋脸上带着笑意,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心包裹着的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皱巴巴却分量十足的纸币,“你看!”
魏红看到那么多钱,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呼吸都急促起来:“这么多?!真……真卖了这么多钱?”她这辈子手里从来没一次性拿过超过十块钱。
三十多块,在她这个时候看来简直是天文数字。
“十五张皮子,一张两块五,一共三十七块五,我买了一斤盐,花了两毛,还剩三十七块三。”程立秋仔细地报着账,将钱小心地放到魏红手里,“红儿,这钱你收着。”
魏红的手有些颤抖,紧紧攥着那些钱,仿佛攥着一团火,又像是攥着全部的希望。
她抬头看着程立秋,眼圈微微发红:“立秋……咱……咱有钱了……”
“嗯,有钱了。”程立秋重重点头,“这只是开始。以后会更多。走,进屋说。”
夫妻俩回到屋里,关上门。
虽然依旧破旧,但有了这笔钱,仿佛整个屋子都亮堂暖和了许多。
魏红找了一个破瓦罐,小心翼翼地把钱放进去,又藏到炕洞深处一个隐蔽的角落,这才松了口气,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喜悦。
“立秋,这钱咱咋花?先买点玉米面吧?咱那点快见底了。再买点灯油,晚上黑灯瞎火的啥也干不了。”魏红开始盘算着必要的开销。
“嗯,这些都得买。”程立秋表示同意,“还得买点棉花和布,做床厚被子。再扯点布,给你我做身厚实点的冬衣。这屋子透风,人得穿暖和点。”
“做新衣裳?”魏红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的衣服还能穿,补补就行。钱得省着花……”
“听我的。”程立秋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红儿,钱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该花的必须花,身体是本钱。冻病了,多少钱都换不回来。”他想起上辈子魏红因为长期挨冻受累落下的病根,心就揪着疼。
魏红看着丈夫坚定的眼神,心里暖暖的,不再反对:“那……那行吧。都听你的。”
两人仔细商量了一下,列出了采购清单:粮食(玉米面、少量小米)、棉花、布匹、灯油、火柴、一口小铁锅(搪瓷盆煮饭太慢且容易坏)、盐(补充)、还有一把好点的砍柴刀(现在用的太钝了)。
粗略一算,这三十多块钱,还真不禁花,必须精打细算。
第二天,程立秋没有进山打猎,而是和魏红一起去了公社。
这次两人一起去,魏红需要认认路,也看看布匹棉花。
在供销社,两人仔细对比价格,挑选最实惠的。
最终,买了十斤玉米面(两块二)、十斤小米(两块六)、十斤白面)(三块八)、三斤棉花(八块四,这年头棉花是战略物资,较贵)、一匹最便宜的蓝粗布(够做两身外衣,十二块八毛)、一斤灯油(两毛)、两盒火柴(两毛)、一口小号生铁锅(七块)。
盐之前买过了。
一番采购下来,三十七块多钱花的干干净净。
看着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虽然钱没了,但魏红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过日子的家当啊!
回去的路上,两人轮流背着粮食,提着锅和其他杂物,脚步轻快。
程立秋还特意用最后剩下的一毛钱给魏红买了一根红头绳,把魏红欢喜得像个孩子。
有了粮食,有了锅,有了灯油,牛屋里的生活顿时改善了一大截。
晚上,终于不用再喝能照见人影的稀糊糊,而是能吃上稠稠的玉米粥或者小米饭。
小铁锅炒菜(虽然没啥油)也比搪瓷盆强太多。
昏暗的煤油灯下,魏红开始飞针走线,忙着做新褂子、缝新衣。
程立秋则继续他的打猎大业。
每天天不亮就进山,傍晚带着或多或少的收获回来。
有了标准泥丸和日益精进的技艺,他的效率稳定在每天三四张皮子左右。
偶尔还能打到一两只山鸡(野鸡),虽然山鸡毛不值钱,但肉多,能大大改善伙食。
日子仿佛走上了正轨,充满了希望。
然而,靠山屯就这么大,程立秋被赶出家门、住进牛屋、还天天往山里跑打松鼠卖钱的事,渐渐在屯子里传开了。
各种风言风语开始流传。
有人说程立秋走了狗屎运,打个松鼠也能挣钱。
有人说他不务正业,不好好种地(虽然分了家也没地),搞资本主义尾巴。
当然,更多的是羡慕嫉妒恨。
尤其是程立秋的大哥程立夏和三弟程立冬两家。
这天下午,程立秋刚从公社卖完一批皮子(二十张,卖了五十块钱)回来,又买了些粮食和一块肥肉膘准备熬油,正走在屯子里,迎面撞见了他的大嫂李秀兰和三弟媳张桂枝。
李秀兰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了程立秋手里提着的粮袋和那块白花花的肥肉,顿时阴阳怪气起来:“哎呦,这不是老二吗?发达了啊?又是粮又是肉的,看来这山没白钻啊?比在钢厂上班来钱还快吧?”
张桂枝也撇着嘴帮腔:“就是,爹娘当初让你去钢厂可是为你好,你不识好歹。现在倒好,搞些歪门邪道,别到时候让公社当典型抓了去!”
程立秋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这两个上辈子没少挤兑他们夫妻的妯娌,淡淡道:“我凭自己本事吃饭,不偷不抢,谁也管不着。倒是大嫂和三弟妹有空操心我,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家。听说大哥最近手气不好,输了不少?三弟的自行车胎破了,攒钱换新的了?”
他这话直戳痛处。
程立夏好赌,程立冬爱显摆,在屯里都不是秘密。
李秀兰和张桂枝顿时脸色涨得通红。
“你……你胡说什么!”李秀兰尖声道。
“程立秋!你别得意!有你哭的时候!”张桂枝气得跺脚。
程立秋懒得跟她们废话,冷哼一声,提着东西径直走了。
留下两个女人在原地气得干瞪眼。
晚上,程立秋把这事当笑话跟魏红说了。
魏红却担忧起来:“立秋,她们回去肯定添油加醋跟爹娘说。万一爹娘再来找麻烦咋办?还有,这打松鼠……真不会犯政策吧?”
程立秋沉吟了一下。
魏红的担心不无道理。
这个年代,私人买卖、狩猎确实敏感。
虽然松鼠不算保护动物,但要是有人成心找茬,也是个麻烦。
爹娘那边,更是个隐患。
以他对那老两口的了解,听说自己赚了钱,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程立秋安慰道,“打松鼠卖皮子,规模不大,应该没事。至于爹娘那边……他们要是讲道理,以后该给的养老钱我一分不会少。但要想像以前那样拿捏我们,门都没有!”
话虽如此,程立秋也感到了压力。
必须加快积累速度,同时要开辟更稳定、更安全的财源。
光靠打松鼠,终究是小打小闹,而且受季节和资源限制。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莽莽深山。
松鼠只是开始,山里还有更多值钱的宝贝!
药材?
山货?
或者……更大更值钱的猎物?
但进深山,危险系数大大增加。
没有猎枪和猎狗,仅凭一把弹弓,遇到野猪、黑瞎子几乎就是送死。
需要更好的装备,需要更丰富的山林知识,需要更谨慎的计划。
第二天,程立秋进山时,没有直接去松鼠活跃区,而是开始有意识地探索更深的林区,熟悉地形,辨认药材(他上辈子当护林员时跟老林业学过一些),观察大型动物的足迹和粪便。
他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发现了几株野生天麻,虽然年份不大,但也是不错的收获。
他小心地挖出来,用苔藓包好带回家,晾干也能卖钱。
他还发现了一片榛蘑圈,采回了一大捧鲜嫩的榛蘑,晚上和松鼠肉一起炖了,鲜美无比。
更重要的是,他在一条溪流边,发现了一串清晰的野猪脚印,看大小和深度,是一头不小的家伙!
附近还有被拱开的泥土和啃食过的植物根茎。
野猪!
危险,但浑身是宝!
猪肉能吃,猪皮、猪胆都能卖钱!
如果能打到一头野猪,足以抵得上他打一两个月的松鼠!
但怎么打?
弹弓给野猪挠痒痒都不够。
设陷阱?
挖陷坑?
需要工具和时间,而且成功率不高。
程立秋站在溪边,看着那串通向密林深处的脚印,眼神闪烁,充满了挑战的渴望和谨慎的权衡。
实力还不够。
还需要准备。
一把强力的弓箭?
或者……想办法弄到一把猎枪?
猎枪的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挥之不去。
但这太难了。
猎枪管制现在虽然不太严格,但是还是需要申请持枪证的,而且买枪也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或许,可以先制作一把威力更大的弩?
各种各样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碰撞。
晚上,他把自己探索深山、发现野猪踪迹以及想法告诉了魏红。
魏红一听就吓坏了,死死抓着他的胳膊:“立秋!不行!绝对不能去惹野猪!那太危险了!咱现在就挺好,慢慢攒钱,别去冒险!我求你了!”
看着妻子吓得苍白的脸,程立秋知道急不得。
他拍拍她的手:“别怕,我就是说说。没把握的事我不会干。至少现在不会。”
他嘴上安慰着魏红,心里那颗向深山进发的种子却已经埋下。
只是,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需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眼前的重点,还是继续积累。
打松鼠不能停,同时要加大采集山货和药材的力度。
日子一天天过去,程立秋的积蓄慢慢增多,牛屋里的生活设施也逐渐添置起来。
一床厚实的新被子让夜晚不再难熬,新做的棉衣也挡住了寒风。
魏红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笑容也多了起来。
但程立秋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安稳。
冬天的脚步越来越近,大雪封山后,狩猎和采集都会变得极其困难。
必须在入冬前,攒够足够的过冬物资和资金。
而且,潜在的威胁并未消失。
屯里的风言风语似乎少了,但他能感觉到暗地里的注视。
程家老宅那边,也一直没什么动静,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他更加警惕。
暴风雨来临前,往往是寂静的。
程立秋站在牛屋门口,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山峦,目光深邃而坚定。
不管前路有什么困难,他都不会退缩。
为了魏红,为了他们即将到来的孩子(他相信这辈子一定会有的),也为了自己重活的这一世,他必须搏出一个灿烂的未来!
深山的呼唤,野猪的足迹,都在预示着,他的山林生涯,即将进入一个新的、更波澜壮阔的阶段。
第6章 暗邀发小谋野彘,父阻前程断交情
程立秋再次发现那头大野猪的踪迹,是在一场秋雨之后。
山里的空气被洗刷得格外清新,泥土和草木的芬芳混合在一起,沁人心脾。
程立秋踩着湿润的落叶,小心地循着前几天发现野猪脚印的那条溪流往上游探索。
雨水冲刷掉了旧的痕迹,但也可能留下新的、更清晰的线索。
果然,在一处泥泞的河滩边,他看到了那串熟悉的、碗口大小的蹄印,比之前看到的更加清晰深刻,旁边还有几处被拱翻的泥土和啃断的灌木根茎。
看脚印的方向和新鲜程度,这头野猪不久前刚从这里经过,而且似乎把这片河滩当成了经常活动的区域之一。
程立秋的心跳不由得加速。
野猪的破坏力极强,但对猎人来说,也是极大的诱惑。
这头猪看脚印和活动痕迹,体重起码在两百斤往上,若是能拿下,光是肉就能出上百斤,按照如今黑市猪肉一块多甚至两块一斤的价格(尽管风险很高),这就是一笔惊人的收入!更别提猪鬃、猪胆等也能卖钱。
巨大的收益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单凭他一个人,一把弹弓,一把砍柴刀,去招惹这种体型的野猪,无异于自杀。
挖陷阱,是现阶段唯一可能奏效,且相对安全(至少不用正面搏斗)的方法。
但挖一个能困住两百多斤野猪的陷阱,是个不小的工程,需要时间,更需要人手。
他一个人干,效率太低,且容易错过最佳时机(野猪活动路线并非一成不变)。
找谁帮忙?
魏红肯定不行,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吓坏她。
上次只是提了一句,她就担心成那样,绝不能让她知道这次的实际行动。
屯子里其他人?
更不可能。
这种好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人心隔肚皮,万一走漏风声,或者被人摘了桃子,都没处说理去。
最可靠、最值得信任的,只有他那两个发小,孙猛和王卫东。
孙猛胆大心细,力气足,是个好帮手。
王卫东虽然体格稍逊,但脑子活络,也能出把力。
而且,上辈子他们俩在自己落魄时还肯伸手,这份情谊值得信赖。
有钱大家一起赚,也符合他程立秋做人的原则。
打定主意,程立秋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没有继续深入追踪野猪,而是转身下山。
他需要先说服两个兄弟。
回到屯子,他没先回牛屋,直接去了孙猛家。
孙猛家就在屯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收拾得利利索索。
孙猛正在院里劈柴,浑身的疙瘩肉贲张,斧头抡得虎虎生风。
“猛子!”程立秋喊了一声。
孙猛停下斧头,见是程立秋,咧嘴一笑:“立秋哥?咋这个点回来了?没进山?”
程立秋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有点事找你跟卫东商量,走,去找卫东。”
孙猛看程立秋神色严肃又带着点兴奋,知道肯定不是小事,放下斧头:“走!”
两人来到屯子中心的王卫东家。
王卫东家条件稍好些,他爹是屯里的会计,砖石基础的房子显得更气派些。
刚进院子,就听到屋里传来说话声,似乎气氛不太对。
程立秋和孙猛对视一眼,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屋里,王卫东耷拉着脑袋站在地当间,他爹王会计穿着四个兜的中山装,坐在炕沿上,脸色不太好看。
王卫东的娘则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看到程立秋和孙猛进来,王会计的脸色稍微缓和了点,但依旧严肃:“立秋,猛子来了。”
“王叔,婶子。”程立秋打了个招呼,看向王卫东,“卫东,咋了?”
王卫东抬起头,脸上有些沮丧,又有些犹豫,张了张嘴没说话。
王会计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优越感:“也没啥大事。就是卫东的工作有着落了。我托了林场的刘主任,那边答应让卫东过去,当伐木工,是正式工,吃商品粮,月月拿工资!”
伐木工?
正式工?
程立秋心里咯噔一下。
上辈子的记忆瞬间涌现:王卫东确实去了林场,开头几年还不错,挺风光。
但随着过度采伐,林木资源枯竭,林场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大概十多年后,王卫东就和一大批工人一样,买断工龄下了岗。
回到屯子里,地也荒了,手艺也丢了,年纪也大了,过得相当窘迫。
那会儿程立秋自己都顾不过来,也没能力帮衬他。
这可是个火坑啊!
看起来光鲜,实则没有长远保障!
程立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伐木工?卫东,这工作不能去!”
一句话,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王会计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看向程立秋:“立秋,你这话啥意思?咋就不能去了?林场正式工,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回头分了房子,住在林场家属院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呃,虽然累了点,但那是铁饭碗!不比你在山里打松鼠强?你可别自己走了歪路,还想拉着卫东一起!”
话语中的讽刺和不满毫不掩饰。
显然,程立秋打松鼠挣钱的事,王会计也听说了,并且很是不以为然。
王卫东也惊讶地看着程立秋,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对。
孙猛在一旁有点着急,偷偷拉程立秋的衣角。
程立秋知道自己话说的急了,但为了兄弟前程,有些话不得不说。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王叔,我不是那个意思。林场正式工是好,但您想过没有,咱们这周边的林子,经得起多少年砍伐?我天天在山里转,看得清楚,近处的好木头越来越少了。万一哪天林子砍没了,或者国家政策变了,不让砍了,林场那么多工人怎么办?到时候卫东年纪大了,回来还能干啥?”
他说的都是基于上辈子事实的预见,但在王会计听来,完全是危言耸听,咒他儿子没好下场!
“放屁!”王会计猛地一拍炕桌,勃然大怒,“程立秋!你个小兔崽子!你自己被钢厂赶出来,没个正形,在山里瞎鼓捣,还想搅和黄卫东的前程?国家的大林场还能黄了?我看你就是眼红!嫉妒卫东有正式工作!我告诉你,卫东必须去!明天就去报到!以后你们少来找他!带坏了他,我找你们算账!”
王卫东他娘也在一旁帮腔:“就是!立秋啊,不是婶说你,你自己日子过不好,可不能拉着卫东跟你一起受罪啊!那山里是那么好待的?野猪黑瞎子是好惹的?”
王卫东看着他爹暴怒的脸,又看看程立秋,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小声道:“立秋哥,猛子……我……我还是听我爹的……”
程立秋看着王卫东懦弱的样子,心里一阵失望和无奈。
他知道,再说下去只会更激化矛盾。
王会计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任何劝告。
“王叔,婶子,我没有恶意,只是把想到的说出来。既然你们决定了,那我就不多说了。”程立秋压下心中的情绪,平静地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孙猛狠狠瞪了王会计一眼,又失望地看了看王卫东,也跟着冲了出去。
身后传来王会计余怒未消的吼声:“以后少来往!听见没!”
还有王卫东低低的应答声:“……听见了。”
出了王家院子,孙猛气得直喘粗气:“妈的!狗眼看人低!啥叫歪路?咱们凭力气吃饭咋就歪了?卫东也是个软蛋!就知道听他爹的!”
程立秋心里也不好受,但他理解王卫东。
在这个年代,父母的权威极大,一份看似稳定的正式工作诱惑也极大。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一样拥有重生的勇气和决断。
“算了,猛子,人各有志。”程立秋拍拍孙猛的肩膀,“卫东有他的路,咱们有咱们的活法。”
“立秋哥,那你刚才找我们,到底啥事?”孙猛想起正事。
程立秋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发现一头大野猪的踪儿,估计得有二百多斤。想叫上你和卫东,咱们仨一起,挖个陷阱,把它弄下来!卖了钱,平分!”
孙猛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呼吸都粗重了:“二百多斤的野猪?!我滴个乖乖!真的假的?立秋哥!”
“千真万确!脚印我看得真真的!就在黑瞎子沟上游那片河滩地附近活动。”程立秋肯定道。
“干!必须干!”孙猛兴奋得摩拳擦掌,“妈的,卖了钱,看谁还敢瞧不起咱!少了王卫东那个软蛋,咱俩干!俩人挖坑慢点,但也成!”
程立秋看着孙猛毫不犹豫、充满干劲的样子,心里暖暖的。这才是真正的兄弟!
“好!就咱俩!工具你家有现成的吧?拿两把顺手的铁锹,再带点麻绳、杠子啥的,万一真陷住了,还得往外弄。”程立秋迅速安排。
“有!我家铁锹镐头都有!我这就去拿!”孙猛二话不说,扭头就往家跑。
程立秋回家跟魏红打了个招呼,只说和孙猛进山去看看有没有好木材砍点回来加固房子,要是晚了需要加班干,就在山里过一夜,明天再回来......他丝毫没提野猪的事。
魏红虽然疑惑砍木头为啥还要过夜,而且是两个人一起去,但也没多问,只是叮嘱他们小心。
很快,孙猛扛着两把磨得锃亮的铁锹,背着一捆麻绳和一根硬木杠子来了。
两人装备整齐,直奔黑瞎子沟。
再次来到那片河滩,程立秋仔细辨认了一下,野猪的新脚印依然清晰。
他根据脚印的走向和周边的地形,很快选定了一处地方。
这里位于野猪经常经过的一条兽径上,地势相对平缓,两侧有灌木丛遮挡,适合挖掘和伪装。
“就这儿了!”程立秋用脚点了点地面。
“开干!”孙猛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抡起铁锹就挖了下去。
挖陷阱是个极其耗费体力的活儿。
尤其是要挖一个能困住大型野猪的深坑,深度至少得一米七八,宽度也得足够,不能让野猪借力跳出来。
底下的土质虽然因为靠近水源比较湿润好挖,但越往下越费劲。
两人轮流挖掘,一个人挖,一个人负责把土运到远处分散倒掉,避免留下明显痕迹。
汗水很快湿透了他们的衣衫,手掌磨得通红,血泡磨破了又起来新的。
但两人都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拼命干。
孙猛是憋着一股要证明自己的劲头,程立秋则是怀揣着改变命运的迫切希望。
期间,两人简单吃了点带来的干粮充饥,喝了几口山泉水,休息了不到半小时,又继续投入战斗。
从日头高悬一直干到夕阳西下,一个深约一米七八,直径约一米二左右的圆形深坑终于初具规模。
人站在里面,已经看不到头顶了。
“差不多了,立秋哥!”孙猛喘着粗气,靠在坑边。
程立秋跳进坑里试了试深度,又看了看四周:“嗯,深度够了。再把底下插上几根削尖的木棍,效果更好。然后就是伪装了。”
两人又在附近砍了一些手臂粗细的硬木棍,将一头削尖,密密麻麻地倒插在坑底。
这样野猪掉下来,即使摔不死,也会被尖棍刺伤,失去反抗能力。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伪装。
他们砍来许多细树枝,横搭在坑口,然后又铺上一层厚厚的落叶和浮土,做得尽量和周围地面一模一样。
不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一个致命的陷阱。
一切忙完,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两人累得几乎虚脱,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借着微弱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山。
回到牛屋,魏红看到两人如同泥人一般,吓了一大跳,赶紧烧水让他们清洗。
程立秋只说是砍木材累的,搪塞了过去。
夜里,躺在炕上,虽然身体极度疲惫,但程立秋却久久无法入睡。
陷阱已经布下,就像一个等待猎物的死亡之吻。那头野猪会中招吗?
如果能成功,他们将获得一笔巨大的启动资金。
如果失败……
王卫东的退缩和王会计的呵斥也在他脑海里回荡。
这条山路,注定不会平坦,质疑、阻挠、危险会一直伴随。
但看看身边已经熟睡的孙猛(太晚就没让他回家,挤在炕上了),又想想家里渐渐好转的境况,程立秋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不管有多少困难,他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自己,为了魏红,也为了这些真正值得珍惜的情谊。
深山的夜色中,那个精心伪装的陷阱,正静静地等待着它的猎物。
而程立秋的命运之轮,也再次加速转动起来。
第7章 守株待猪空欢喜,夜半惊闻嚎叫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程立秋和孙猛就几乎同时醒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和期待。
“立秋哥,咱去看看?”孙猛迫不及待地小声问,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魏红。
程立秋点点头,两人悄无声息地爬起身,穿上衣服,拎上柴刀和杠子(以防万一),再次进山。
清晨的山林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露水打湿了裤腿。
两人无心欣赏景致,一路疾行,直奔黑瞎子沟那片河滩。
越是靠近陷阱,心情就越是紧张和激动。
孙猛甚至忍不住开始幻想:“立秋哥,你说那野猪得有多大?咱俩能抬动不?要不要回去赶个爬犁(雪橇,也可用在地上拖货)来?”
“先看看情况再说。”程立秋相对冷静,但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
终于,看到了那片伪装过的地面。
两人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然而,预想中野猪被困、疯狂咆哮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陷阱周围的伪装完好无损,和他们昨天离开时一模一样。
地面上的落叶和浮土没有任何被踩踏、挣扎的痕迹。
空气仿佛凝固了。
孙猛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失望:“没……没来?”
程立秋眉头紧锁,蹲下身,仔细检查陷阱周边的地面。
确实没有新的野猪脚印。
只有一些小型兽类的足迹和鸟类的爪印。
“可能昨晚没走这条路。”程立秋站起身,虽然失望,但还能保持镇定,“野猪的活动范围很大,路线也不固定。等等看。”
“白瞎咱俩累死累活挖那么大坑了!”孙猛一屁股坐在地上,泄气地用拳头捶了下地面。
程立秋没说话,走到陷阱旁,小心地拨开一点伪装,往下看了看。
坑底那些削尖的木棍依旧森然矗立,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猎物。
一种空落落的感觉涌上心头。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两人满怀期待而来,却扑了个空。
“走吧,先回去。下午再来看看。”程立秋拉起孙猛。
一路上,孙猛都耷拉着脑袋,唉声叹气。
程立秋心里也堵得慌,但他知道狩猎就是这样,十次埋伏九次空,需要极大的耐心。
回到牛屋,魏红已经起来了,正在熬粥。
看到两人这么早回来,而且一脸垂头丧气,疑惑地问:“咋了?木头没砍着?”
程立秋勉强笑笑:“嗯,没找到合适的。下午再去看看。”
孙猛没精打采地喝了碗粥,就回家补觉去了。
程立秋上午也没再进山打松鼠,而是在家帮着魏红收拾屋子,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山里的那个陷阱。
他反复回想自己选择的地点,根据野猪的脚印和习性,那里应该是必经之路才对,怎么会没动静呢?
难道野猪察觉到了陷阱的存在?
动物的直觉有时比人类更敏锐。
或者,只是单纯的运气不好?
下午,程立秋和孙猛再次上山。
结果依旧。
陷阱毫无动静,周围的足迹显示,野猪似乎改变了活动路线,根本没有靠近这片区域。
孙猛彻底泄气了:“立秋哥,我看算了!这大家伙精得很,咱这陷阱怕是白挖了!有这功夫,你还不如多打几只松鼠实在!”
程立秋看着那完美的陷阱,心里也十分不甘。
投入了这么大的时间和体力成本,却一无所获。
但他还是坚持:“再等一天。如果明天早上还没动静,我就把坑填了,不能留着害人(怕其他猎人或者村民不小心掉进去)。”
孙猛叹了口气:“行吧,听你的。”
第三天一大早,两人再次上山。
结果依然是失望。
连续三天的守候落空,连程立秋都有些动摇了。
或许,这次真的失算了?
野猪毕竟不是家畜,其行踪难以完全预料。
两人无精打采地往回走。
孙猛抱怨着白费力气,程立秋则沉默地思考着是不是该放弃了。
然而,就在这天半夜,程立秋睡得正沉时,忽然被一阵隐约的、凄厉而又愤怒的嚎叫声惊醒!
那声音从遥远的深山方向传来,穿透寂静的夜空,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程立秋猛地坐起身,侧耳倾听。
“嗷呜——吼!!”
声音再次传来,虽然模糊,但程立秋瞬间就辨认出来——是野猪的嚎叫!
而且声音充满了痛苦和狂躁!
陷阱!是陷阱起作用了!
野猪掉进去了!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散了所有睡意!
他激动地推醒旁边的孙猛:“猛子!快醒醒!听到了吗?野猪!野猪掉坑里了!”
孙猛迷迷糊糊被推醒,听到远处传来的隐约嚎叫,也是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我操!真……真逮着了?!”
“肯定是!听这叫声,肯定中招了!”程立秋兴奋地穿衣下炕,“快!拿上家伙!赶紧上山!”
魏红也被惊醒了,听到他们要去抓野猪,吓得脸都白了:“立秋!猛子!这大半夜的太危险了!那野猪没死透,会伤人的!等天亮了再去吧!”
“不能等!”程立秋一边绑紧鞋带一边说,“万一它挣扎着跑出来,或者引来别的猛兽,就白忙活了!必须趁它病,要它命!红儿,你把门锁好,谁叫也别开!我们天亮前肯定回来!”
说完,程立秋拿起那把锋利的砍柴刀和麻绳杠子,孙猛也拎起家里的一把铁钎和斧头。
两人点燃了提前准备好的、用松明子做的火把(光线亮,耐烧),推开屋门,一头扎进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深夜的山林,与白天截然不同。
黑暗如同浓墨般化不开,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脚下很小的一片区域,四周是无边的、令人不安的寂静,只有风声和不知名虫豸的鸣叫。
远处那野猪的嚎叫声断断续续,指引着方向,也平添了几分恐怖的气氛。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路上疾行,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拉长出扭曲晃动的影子。
树枝刮在脸上、身上,也顾不得了。
心里既兴奋又紧张,还带着一丝对黑暗和未知危险的恐惧。
“立秋哥,听这叫声,劲儿还挺足啊,咱俩能弄住吗?”孙猛有些担心地喘着气。
“掉进那种坑里,还被尖棍刺伤,它撑不了多久。咱们小心点,没问题!”程立秋给自己和兄弟打气,其实手心也捏着一把汗。受伤的野兽最危险,尤其是野猪这种皮糙肉厚、性情凶悍的家伙。
越靠近黑瞎子沟,野猪的嚎叫声就越清晰,中间还夹杂着疯狂的撞击和挣扎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终于,看到了那片河滩。
借着火把的光芒,只见昨天还伪装完美的陷阱,此刻已经一片狼藉!
覆盖的树枝和落叶被掀开一个大洞,坑里传来剧烈的喘息、哀嚎和泥土被搅动的声音!
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高举火把往坑里照去。
只见坑底,一头体型硕大的黑灰色野猪正疯狂地挣扎着!
它的一条后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掉下来时摔断了,身上好几处都被削尖的木棍刺破,鲜血淋漓,尤其是侧腹部一处伤口颇深,血流不止。
但它依然生命力顽强,瞪着猩红的眼睛,呲着獠牙,发出威胁的吼声,试图用身体撞击坑壁爬上来,却只是徒劳地弄得泥土簌簌落下。
这野猪比程立秋预想的还要大!
看这体型,绝对超过两百五十斤!
一颗硕大的脑袋,一对弯曲尖锐的獠牙在火把光下闪着寒光,令人望而生畏!
孙猛倒吸一口凉气:“我滴个娘哎!这么大个家伙!幸亏掉坑里了,这要是在平地上遇上,咱俩都得交代在这!”
程立秋也是心有余悸,但更多的是狂喜!
成功了!
他们的陷阱真的成功捕获了这头巨兽!
“别怕!它上不来!”程立秋稳住心神,“猛子,找机会,用家伙招呼它!照着头打!尽快结果它,免得夜长梦多!”
野猪在坑里,他们在上面,占据了绝对的地利。
但要想彻底杀死这头狂暴的巨兽,也不是容易的事。
孙猛闻言,举起手里的铁钎,看准机会,朝着野猪的脑袋狠狠扎了下去!
但那野猪极其警觉凶悍,猛地一甩头,铁钎擦着它的耳朵钉进了土里!
野猪受此刺激,更加狂躁,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拼命向上窜跳,獠牙差点够到坑沿!
程立秋眼疾手快,抡起砍柴刀,用刀背狠狠砸在野猪的鼻子上!
野猪的鼻子是脆弱部位,吃痛之下,呜咽着缩了回去。
两人轮流攻击,程立秋用刀背和杠子干扰、击打野猪的脆弱部位,孙猛则寻找机会用铁钎和斧头给予致命一击。
过程惊心动魄。
野猪的每一次挣扎和咆哮都让人心惊肉跳。
汗水混着夜露浸透了他们的衣服,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
终于,在孙猛一斧头狠狠劈在野猪的后颈之后,这头庞然大物发出了最后一声无力的哀嚎,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再动弹了。
鲜血染红了坑底的泥土,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两人瘫坐在地上,看着坑里死去的野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火把的光芒映照着他们疲惫却兴奋无比的脸。
成功了!
他们真的靠两个人的力量,干掉了一头巨大的野猪!
短暂的休息后,更大的难题摆在了面前——如何把这头几百斤重的大家伙从深坑里弄出来,并且运回去?
深山夜半,火光跳跃,两个年轻的猎人,望着他们的战利品,开始了新的挑战。
而浓郁的血腥味,在这寂静的山林中,又能引来什么呢?
第8章 坑中分解避人目,晓市售猪得巨财
浓重的血腥味在清冷的夜空中弥漫,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深坑中那头已然毙命的巨大野猪。
兴奋过后,冰冷的现实摆在程立秋和孙猛面前——如何将这足有两三百斤的庞然大物从近两米深的坑里弄出来?
“立秋哥,这……这咋整上去?”孙猛看着那死沉死沉的野猪,犯了难。
两人累得够呛,凭力气硬拉上去几乎不可能。
程立秋喘着粗气,大脑飞速运转。
硬拖不行,目标太大,而且这血腥味……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漆黑的树林,火光之外是无尽的黑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窥视。
夜间的山林是猛兽的天下,野猪的血腥味很可能引来狼,甚至熊瞎子!
不能等!
必须尽快处理!
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闪过。
“不弄上来了!”程立秋当机立断,语气果决,“就在坑里,把它分解了!”
“在坑里?分解?”孙猛一愣,但立刻明白了程立秋的意图。
整猪目标太大,太扎眼,根本没法悄无声息地运回屯子。
一旦被有心人(尤其是程家或者王会计那样的人)看见,后患无穷。
分解成肉块,用麻袋装走,是最隐蔽的办法。
“对!趁热放血,分解!咱们动作得快!这味儿太冲了!”程立秋说着,毫不犹豫地拿起锋利的砍柴刀,噗嗤一声就跳进了坑里。
坑底空间狭小,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和野猪身上的腥臊气。
程立秋顾不得这些,他深知时间的紧迫。
他让孙猛在上面举着火把照明警戒,自己则蹲在尚有余温的野猪尸体旁,开始动手。
上辈子多年的艰难生活,磨砺了他各种生存技能,包括处理牲畜。
虽然野猪庞大,但他下刀极有章法。
先是找准颈部血管位置,进行最后的放血(虽然大部分血已流在坑里),这样肉能保存更好。
然后,沿着关节和筋膜,熟练地开始卸腿、分解肋排、起里脊……
砍柴刀毕竟不是专业的屠刀,分解如此大的野兽异常费力。
程立秋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混合着血水从脸颊滑落。
刀刃与骨骼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孙猛在上面看得心惊肉跳,又佩服不已,他从未见过如此果决狠辣的程立秋。
“猛子,把麻绳扔下来!先把卸下来的前腿绑好拉上去!”程立秋在下面喊道。
孙猛赶紧照做。
一条硕大的前腿被拉出坑外,沉甸甸的。
接着是后腿、两大块肋排、整片的五花肉、里脊……
程立秋如同一个最高效的屠夫,在狭小的空间里奋力作业。
猪头最难处理,但他还是硬生生地用刀和斧头(孙猛递下来的)将其砍下。
最后是内脏。
猪心、猪肝是好东西,小心取出。
肠肚之类味道大又难处理,程立秋想了想,没有扔掉,而是用绳子捆了,让孙猛拉到旁边一棵大树的高枝上挂起来。
“立秋哥,这臭烘烘的玩意挂树上干啥?”孙猛不解。
“敬山神,也喂山神。”程立秋抹了把脸上的血汗,喘着气解释,“老辈的规矩,得了大山货,留下点零碎,算是感谢山神爷赏饭,也免得别的饿急眼的家伙惦记咱们手里的肉。”
孙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觉得立秋哥懂得真多。
忙活了将近两个小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巨大的野猪彻底变成了一堆分门别类的肉块,堆在坑外。
程立秋这才疲惫不堪地从坑里爬上来,浑身如同从血水里捞出来一样。
两人看着地上这堆成小山的猪肉,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这得有多少斤啊!
“快,装袋!”程立秋不敢耽搁,拿出带来的几条厚实麻袋(原本准备装整猪或抬猪用的),将肉块分装进去。
两条后腿装一袋,前腿和肋排装一袋,五花肉和里脊等好肉单独装一袋,硕大的猪头单独一袋。
足足装了四大麻袋!
每袋都差不多有五六十斤重,两人试着扛了一下,极其沉重,尤其是对他们这两个劳累了大半夜的人来说。
“立秋哥,这……咱俩能扛回去吗?还得走那么远山路……”孙猛面露难色。
“不能回屯子!”程立秋果断摇头,“直接去公社!赶早去供销社门口等着!这肉必须尽快出手,留在手里是祸害!”
回屯子目标太大,根本瞒不住。
只有直接去公社供销社,换成钱,才是最稳妥的。
两人歇了口气,咬紧牙关,用杠子抬起最重的两袋肉,踉踉跄跄地开始往山下走。
剩下的两袋,只能先藏在附近的灌木丛里,稍后再回来取一趟。
山路崎岖,肩上重担如山。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汗水湿透了内衣,肩膀被杠子压得生疼。
但巨大的收获前景支撑着他们,两人互相鼓着劲,拼着一股狠劲,在天色大亮时,终于将第一趟的两袋肉扛到了山脚下。
顾不上休息,立刻返回去扛剩下的两袋。
第二趟更加辛苦,体力消耗巨大。
等所有肉袋都运到山下通往公社的大路附近时,两人几乎累瘫在地,胳膊腿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歇……歇会儿……不行了……”孙猛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程立秋也靠着一棵树坐下,胸腔如同风箱般起伏。
但他不敢多歇,催促道:“猛子,再坚持坚持,必须赶在供销社上班前到那儿!”
两人咬着牙,再次抬起沉重的麻袋,一步一步朝着十几里外的公社挪去。
一路上,遇到早起的村民,看到他们这血呼啦擦、扛着沉重麻袋的样子,都投来惊疑的目光。
程立秋只含糊地说是在山里打了点野物,去公社换点钱。
等到他们终于看到公社的轮廓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两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汗透,狼狈不堪。
赶到供销社门口,大门还紧闭着,还没到上班时间。
两人把四个血淋淋的麻袋堆在墙角,自己也靠着墙根瘫坐下来,几乎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梳着干部头、拿着钥匙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看样子是供销社的主任。
他看到墙角两个血葫芦似的人和大麻袋,吓了一跳:“哎呦!你们俩这是咋整的?打架了?这是啥东西?”
程立秋挣扎着站起来,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些:“主任,您好。我们是靠山屯的,昨晚上在山里下了个套,弄了头野猪。这不,赶紧拉过来,看看咱们供销社收不收?”
“野猪?”主任一听,来了兴趣,走上前小心地打开一个麻袋口,看到里面白花花红彤彤的新鲜猪肉,尤其是那条粗壮的后腿,眼睛顿时亮了,“嗬!好家伙!真是不小!你们俩弄的?能耐啊!”
这年头,猪肉是紧俏货,虽然供销社有猪肉供应,但量少,而且要肉票。
这么大一头野猪,可是难得的好东西!
无论是内部消化还是处理给相关单位,都是抢手货。
主任脸上的惊讶变成了热情的笑容:“收!当然收!这么好的野味,哪能不收!快,打开我仔细看看!”
程立秋和孙猛连忙把几个麻袋都打开。
主任仔细检查了猪肉的品质,连连点头:“好!真好!是壮年野猪,肉瓷实!就是这处理得有点糙……不过没关系!”
主任沉吟了一下,心里飞快地计算着。
按规矩,野味收购价可以比家猪稍高一点,而且不用票。
现在黑市猪肉能卖到一块七八甚至两块,他给的收购价也不能太低。
“这样吧,小伙子,”主任拍拍程立秋的肩膀,“我看你们也不容易,这肉我都要了。整体按毛重算,这看着得有二百五六十斤吧?我也不细称了,给你们按二百六十斤算,一斤给你们一块一毛钱,怎么样?这可比柜台收猪鬃猪胆零碎划算多了,也省得你们麻烦!”
一块一毛钱一斤!
二百六十斤就是二百八十六块钱!
程立秋心中狂喜,这价格远超他的预期!
他原本想着能卖到八九毛一斤就顶天了!
孙猛更是惊得张大了嘴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程立秋强压住激动,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主任,这……我们兄弟俩拼了命弄来的,这野猪凶得很……您看能不能再加点?而且这猪头、猪下水我们都没算呢……”他指了指单独装着的猪头。
主任哈哈一笑,他就喜欢跟明白人打交道:“行!看你们俩是实在人,也是真有本事!这样,猪头算搭头,我再给你们凑个整,二百九十块钱!以后你们再弄到这样的好山货,直接来找我!我姓赵,是这的主任!保证比你们零卖划算!”
二百九十块!
巨款!
真正的巨款!
程立秋知道这已经是极好的价格了,立刻见好就收,伸出手:“成!谢谢赵主任照顾!以后有好东西,一准先给您送来!”
赵主任满意地笑了,和程立秋握了握手:“痛快!小同志怎么称呼?”
“程立秋,靠山屯的。这是我兄弟,孙猛。”
“好,程立秋,孙猛,我记住了。”赵主任拿出钥匙打开门,让他们把肉抬进去过秤(虽然说了毛重,但程序还是要走),然后亲自去会计室支了钱。
厚厚两沓大团结(十元纸币),外加几张零钱,塞到了程立秋手里。
崭新的纸币散发着诱人的油墨香气。
程立秋仔细数了一遍,没错,二百九十元整!
他冲孙猛重重地点了下头。
孙猛激动得脸都红了。
两人千恩万谢地告别了赵主任,走出供销社,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仿佛一夜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立秋哥!二百九!二百九十块啊!”孙猛声音都在发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嗯!”程立秋也是心潮澎湃,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走,先找个地方洗把脸,吃点东西。”
两人在公社的公用水龙头那里简单冲洗了脸上的血污,然后找了个早点摊,奢侈地一人买了五个大肉包子,狼吞虎咽地吃下去,感觉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吃完包子,孙猛看着程立秋手里的钱,认真地说:“立秋哥,这钱你拿大头。陷阱主要是你安排的,主意也是你出的,分解野猪几乎都是你干的活,我就出了把力气。我拿两成就行!”
程立秋看着孙猛诚恳而坚定的目光,心里暖流涌动。
这就是他的好兄弟!
他一把将钱塞进孙猛手里,严肃地说:“猛子,这话我不爱听!没有你,我一个人挖不了那么大的坑,也扛不回这些肉!咱们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次必须平分!一人一半!”
“可是……”
“没有可是!”程立秋打断他,“第一次合作,必须平分!以后再干活,咱们再按功劳细算。这钱,你拿着,145块!回家好好藏起来,别声张,想买啥买点,剩下的留着娶媳妇!”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数出一百四十五块钱,塞进孙猛的口袋。
孙猛推辞不过,看着手里厚厚的钞票,眼圈都有些发红,重重地点了点头:“立秋哥,我……我以后就跟你干了!你说咋干就咋干!”
“好兄弟!”程立秋拍拍他的肩膀,“走,先回山上把工具拿了,然后回家好好睡一觉!累瘫了!”
两人返回山林,取了藏起来的铁锹等工具,然后各自回家。
程立秋回到牛屋时,魏红正焦急地等在门口,看到他浑身狼狈但满脸喜色地回来,这才松了口气。
“立秋,你们……”
程立秋把她拉进屋里,关上门,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厚厚一沓钱,笑着放在她手里。
魏红看着手里那一大摞大团结,整个人都懵了,手抖得厉害,声音发颤:“这……这哪来的这么多钱?你们……你们真去打劫了?”
“想啥呢!”程立秋笑着低声把昨晚猎到野猪、分解卖钱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魏红听得惊心动魄,后怕不已,但看着手里实实在在的巨款,巨大的喜悦终于冲垮了担忧,她激动地扑进程立秋怀里,又哭又笑:“太好了!立秋!太好了!我们有这么多钱了!”
“嗯,有钱了。”程立秋抱着媳妇,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喜悦,“这钱你收好。该买啥买啥,厚被子、新棉衣、粮食、油盐酱醋,再买点好的,给你补补身子。不过,千万别在外人面前露富,尤其是我爹娘和大哥三弟他们。”
“我知道!我知道!”魏红连忙点头,像捧着宝贝一样把钱小心地藏进炕洞深处的瓦罐里,那里面的家底瞬间丰厚了无数倍。
巨大的疲惫感袭来,程立秋连饭都顾不上吃,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直到下午才醒过来。
醒来后,吃了魏红热好的饭菜,精神恢复了不少。
看着家里渐渐充盈的物资,和媳妇脸上满足的笑容,程立秋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
但他的手并没有停下。
野猪的成功给了他极大的信心,也让他看到了更快积累资金的可能。
松鼠来钱太慢,野猪可遇不可求。
他想到了另一种价值更高、但同样难以捕捉的猎物——紫貂。
那玩意儿动作快如闪电,极其机警,藏在密林深处,寻常猎人难以捕捉。
但它那一身皮毛,油光水滑,是真正的“软黄金”,一张上等紫貂皮,在这年头卖到八九十甚至上百块都不稀奇!
抵得上几十张松鼠皮!
上辈子当护林员时,他跟一位老猎人学过几手绝活,其中就包括“看貂道”和下“大板夹”。
这需要极高的技巧和耐心,但他有信心。
休息了一下午,第二天一早,程立秋又去找孙猛。
孙猛家正在吃早饭,看到他来,热情地招呼他一起吃。
孙猛看到他,更是两眼放光,显然还在兴奋中。
程立秋把想捕捉紫貂的想法跟孙猛说了。
孙猛一听紫貂皮的价值,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一张皮就能卖八九十块?!我的娘哎!那玩意比野猪还金贵?干!必须干!立秋哥,你说咋干就咋干!”
程立秋笑道:“别急,那东西灵得很,不好抓。需要先做家伙事——大板夹。走,先去准备材料,该买就买,接着去我家,我教你做。”
两人准备好以后,来到牛屋,程立秋将一些韧性好的硬木条和钢丝(这些是他之前去公社零碎买的,本来想做其他工具),开始动手制作专门夹紫貂的大板夹。
这种夹子力道猛,灵敏度高,但又不能太大,否则容易被貂发现。
程立秋一边做,一边仔细给孙猛讲解要领:钢丝的弯折角度、触发机关的灵敏度、如何伪装等等。孙猛学得极其认真。
花了差不多一上午时间,两人做出了十几个看起来其貌不扬但内藏玄机的大板夹。
下午,程立秋带着孙猛进山,直奔他记忆中可能有紫貂活动的一片原始针叶林。
这里树木高大,林下植被相对稀疏,倒木和乱石很多,正是紫貂喜欢的栖息环境。
寻找“貂道”是关键。
紫貂活动有其固定的路线,多沿着倒木、石缝、特定的树根行走。
程立秋睁大眼睛,仔细搜寻地面那些几乎难以辨认的、细小的脚印和粪便痕迹,以及留在苔藓或软泥上的细微抓痕。
“看这里,”程立秋指着一处倒木下方几乎看不清的痕迹,“这是貂路,它经常从这棵倒木下面钻过去。把夹子下在这里,伪装好。”
他亲自示范,如何清理夹子周围的人类气味(用泥土或树叶搓手),如何将夹子巧妙地支在貂的必经之路上,并用极其轻微的细土或苔藓覆盖机关,最后再撒上一点自然落下的枯叶进行终极伪装。
整个过程小心翼翼,如同在进行一项艺术创作。
孙猛在一旁看得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他这才知道,打猎有这么多学问,远不是挖坑扛枪那么简单。
两人沿着推测的貂道,小心翼翼地将十几个夹子逐一布下。
每一个夹子都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等到全部下完,天色又近黄昏了。
回去的路上,孙猛异常沉默。
快到家时,他忽然非常严肃地对程立秋说:“立秋哥,这紫貂要是真打着了,卖的钱,我最多拿两成!你要是不同意,这活儿我就不参与了!”
程立秋一愣:“猛子,你这又是为啥?”
“立秋哥,你别嫌我说话直。”孙猛诚恳地说,“这野猪活儿,我出了大力,拿一半心里还稍微踏实点。可这紫貂,全是你的手艺!我就在旁边看了个热闹,打了个下手。这钱我拿多了,烧心!睡觉都不踏实!你就让我跟着学手艺,拿个跑腿钱就行!不然这兄弟我没法做!”
看着孙猛那憨厚却执拗的表情,程立秋心中感慨万千。
这就是他的兄弟,朴实,仗义,不贪心。
他用力拍了拍孙猛的肩膀,没有再坚持:“行!猛子,哥听你的!以后咱们兄弟,日子长着呢!”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两人就迫不及待地进山“溜夹子”(检查陷阱)。
心情比之前等野猪还要紧张和期待。
紫貂的价值太高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接近第一个下夹点。
没有动静。
夹子原封不动。
第二个,依旧没有。
第三个……还是没有。
孙猛的心情渐渐沉了下去。
难道这紫貂就这么难抓?
快到程立秋亲自下的一个夹子附近时,走在前面的程立秋忽然停下了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孙猛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程立秋缓缓拨开眼前的树枝,只见前方那处倒木下,一个钢丝夹子牢牢地闭合着!
夹子下面,压着一只体形细长、毛皮呈棕黑色、在晨光下泛着华丽紫褐色光泽的小兽!
不是紫貂是什么!
“夹住了!立秋哥!夹住了!”孙猛激动地压低声音叫道。
程立秋也是心跳加速,但他更冷静,仔细观察了一下。
那只紫貂已经死了,看样子是被夹子瞬间的巨大力量打断了脖子,没受什么痛苦。
毛皮保存得极其完整,没有丝毫损伤。
“好!”程立秋上前,小心地取下夹子,将这只价值不菲的紫貂提起来。
入手沉甸甸,毛皮厚实柔软,果然是好货色!
两人兴奋不已,继续检查剩下的夹子。
程立秋下的另外两个夹子,又收获了一只紫貂!
而孙猛下的那些夹子,要么没动静,要么被触发但没夹住猎物,显然在伪装的精细度和机关灵敏度上还欠火候。
但即便如此,一早上就收获三只紫貂,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看着这三只毛色华美的猎物,孙猛对程立秋的佩服简直五体投地。
立秋哥这手绝活,真是太厉害了!
程立秋仔细地将三张貂皮剥下(紫貂皮需要更精细的处理),处理好后的皮子看起来更加耀眼夺目。
第9章 家贼难防风波起,硬汉护妻斥偏心
怀揣着收获三张珍贵紫貂皮的喜悦,程立秋和孙猛仔细地将剩下的夹子检查并重新布置了一番。
程立秋更是手把手地,将下夹子的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遇到的情况以及如何根据环境调整,都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给孙猛。
“猛子,看这里,苔藓的湿度不一样,支棍的力度就得微调,差一点,灵敏度就天差地别。”
“还有这伪装,不是盖住就行,得让它和周围的环境长在一起一样,用这里的枯叶,对,就这种卷边的……”
孙猛学得无比认真,他知道,立秋哥教的这是能安身立命、吃一辈子的真本事,比那林场的伐木工强到天上去了。
忙活完,日头已经偏西。
看着那些重新布置好的、几乎与自然环境融为一体的夹子,两人都对明天的收获充满了期待。
“立秋哥,照这样下去,咱再攒两天,说不定真能凑够钱,弄杆猎枪回来!”孙猛兴奋地搓着手,眼里闪着光。
有了枪,那就能真正意义上的“赶山”了,野猪、狍子,甚至更值钱的猎物,都将成为可能。
程立秋笑着点点头,心里也憧憬着那一天。他拍了拍孙猛的肩膀:“走吧,先回家。明天再来。”
两人在山脚下分开,各自回家。
程立秋脚步轻快,想着魏红看到这三张华美貂皮时惊讶又欢喜的样子,嘴角就不自觉地上扬。
生活的希望,如同林间渐起的晚风,越来越清晰地鼓荡在他的胸膛。
然而,快走到屯子西头那孤零零的牛屋时,他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嘈杂声,其中似乎还夹杂着……女人的哭泣和争吵?
程立秋的心猛地一沉,脚步瞬间加快。
越靠近,声音越清晰——那哭泣声,分明就是魏红!
而那尖厉的呵斥声,竟然是他爹程老爹,还有他大嫂李秀兰、三弟媳张桂枝那熟悉的、令人厌烦的嗓音!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缠上了他的心脏。他飞奔起来,冲到牛屋院外。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液嗡的一下冲上了头顶!
只见牛屋那扇好不容易修好的破木门大敞四开,院子里一片狼藉。
他爹程立春正叉着腰,站在院子当中,唾沫横飞地指着魏红骂骂咧咧。
魏红则跌坐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挂着泪痕,正死死抱着家里那口新买没多久的生铁锅!
大嫂李秀兰和三弟媳张桂枝则像两个闯入别人家的土匪,一个正从屋里往外拖那袋才买了没几天的玉米面,另一个则手里抓着几块魏红准备用来做新衣的蓝粗布,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得意。
“哭!就知道哭!老子生养他一场,他挣了钱不该孝敬老子?躲在这破牛屋里吃香喝辣,爹娘都快喝西北风了,天理不容!”
程老爹跳着脚骂,伸手就去夺魏红怀里的铁锅。
“爹!不能拿啊!这是立秋好不容易……这是我们过日子的家伙啊……”魏红哭喊着,死死不松手。
“过日子?你们这叫败家!有钱不知道孝敬老人,买这些没用的!这锅给我拿回去!还有那粮食!都拿回去!”
李秀兰一边使劲拽着粮袋,一边尖声帮腔。
“就是!还有这布,瞎糟蹋钱!给我家孩子做衣服正好!”张桂枝把布紧紧抱在怀里。
周围已经闻声围过来一些屯邻,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大多脸上带着同情和不忿,但慑于程老爹的蛮横和程家在屯里人多,也没人敢上前真正阻拦。
“你们干什么!放开!”程立秋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怒吼一声,如同炸雷般冲进了院子!
他的突然出现,让院子里混乱的场面瞬间一静。
程老爹被他吼得一愣,下意识松了下手。
魏红看到丈夫回来,如同看到了主心骨,委屈和害怕瞬间爆发,哭得更厉害了:“立秋!立秋你可回来了……”
李秀兰和张桂枝也吓了一跳,但随即看到只有程立秋一人,胆子又壮了起来。
李秀兰撇撇嘴:“哎呦,老二回来了?正好!爹来拿你们该给的养老钱和粮食,你看看你媳妇,像我们要抢她似的!”
“养老钱?”
程立秋眼神冰冷得吓人,他先一步上前,一把将地上的魏红扶起来,护在自己身后,然后目光如同刀子般扫过程老爹和李秀兰、张桂枝,“我分家出来的时候,一根柴火棍都没拿你们的!当时说的清清楚楚,一拍两散!现在看我挣了两个辛苦钱,就红眼了?跑上门来明抢?这就是你们说的养老钱?抢锅抢粮食抢布?!”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震得人耳膜发嗡。
程老爹被儿子当众顶撞,脸上挂不住,尤其是周围邻居的目光让他更加恼羞成怒,他跳起来指着程立秋的鼻子骂:“放你娘的屁!谁明抢了?老子生你养你,你就该给老子钱花!天经地义!你打猎卖了不少钱别以为老子不知道!赶紧拿出来!还有这些粮食、锅,都给我拿回去!不然我今天就砸了你这破窝!”
“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程立秋心念电转,立刻抓住了关键。
他们卖野猪的事极其隐蔽,公社的赵主任也不可能到处乱说。
那老爹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目光猛地射向躲在程老爹身后的李秀兰和张桂枝。
肯定是这两个长舌妇!
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或者只是猜测,就跑来撺掇老爹闹事!
“我怎么知道?你管我怎么知道!反正你就是有钱了!拿出来!”程老爹蛮横地叫嚣着,伸手又要去拿那口锅。
“你敢动一下试试!”程立秋猛地往前一步,挡在锅和粮食前面,他身材高大,此刻怒目圆睁,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竟把程老爹吓得后退了半步。
“反了!反了!你个忤逆不孝的东西!你敢跟你爹动手?!”程老爹气得浑身发抖。
“爹?你还知道你是我爹?”程立秋悲愤交加,积压了两辈子的委屈和怨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你偏心眼偏到胳肢窝的时候想过你是我爹吗?逼我去钢厂卖命换钱给大哥三弟花的时候想过你是我爹吗?把我赶出家门一根柴火都不给的时候想过你是我爹吗?现在看我凭自己本事挣了点血汗钱,你就带着这两个搅家精上门来抢?你这和土匪有什么区别!我没有你这样的爹!”
这番话如同重锤,砸得程老爹目瞪口呆,脸色由红转白,指着程立秋“你……你……”了半天,气得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邻居们闻言,更是议论纷纷:
“立秋这话说的在理啊……”
“老程头这事办的是不地道……”
“还不是老大和老三家的撺掇的,见不得别人好……”
“就是,抢锅抢粮食,这也太过了……”
李秀兰和张桂枝见舆论不利,又见程立秋如此强硬,有些慌了。
李秀强自镇定,尖声道:“程立秋!你怎么跟爹说话呢!我们这不是抢,是帮爹来拿他该得的!你媳妇藏着钱不交,我们拿点东西抵账怎么了?”
“该得的?我该他什么?”程立秋猛地转向她,目光如炬,“该他把我往火坑里推?该他把我用半条命换来的钱拿去给你们家起新房?该他把我像个乞丐一样赶出家门?李秀兰!张桂枝!你们摸摸自己的良心!被狗吃了吗?整天撺掇爹娘搬弄是非,吸兄弟的血肥自己的腰包,你们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他骂得毫不留情,句句戳心。李秀兰和张桂枝被骂得脸色煞白,张口结舌。
“哎呀我的老天爷啊!没法活了啊!”张桂枝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哭嚎,“儿子骂老子,小叔子骂嫂子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李秀兰也跟着干嚎起来,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程立秋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们表演,护着身后的魏红和那点可怜的家当。
就在程老爹缓过气,又要发作,准备硬抢的时候,院子外传来一声大吼:“干什么!都围在这干啥呢!”
只见人群分开,生产队长沉着脸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一脸焦急的孙猛!
显然是孙猛回家后听到消息,立刻跑去叫来了队长。
孙猛一进院子,看到这情形,尤其是看到哭泣的魏红和剑拔弩张的程立秋,顿时火冒三丈,二话不说就站到了程立秋身边,瞪着牛眼对着程老爹和李秀兰她们吼道:“谁他妈敢动立秋哥和嫂子一下试试!”
孙猛的武力值在屯里是出了名的,他家堂兄弟又多,真闹起来,程老爹这边绝对讨不了好。
程老爹和李秀兰她们的气焰顿时被压了下去。
生产队长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眉头拧成了疙瘩:“老程大哥!你这又是闹的哪一出?立秋分家出来,是经过我同意的。当时说的清清楚楚,现在你又上门来拿东西,这说到天边也没这个理吧?”
程老爹梗着脖子:“队长,他……他有钱不孝敬……”
“他有没有钱那是他的事!孝敬是情分,不是本分!再说了,有你们这么‘孝敬’的吗?上门抢锅抢粮食?像什么样子!”
队长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赶紧的,把东西给人放下!带着你这两个儿媳妇回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周围邻居也纷纷附和:
“就是,太不像话了!”
“欺负老实人嘛这不是……”
“赶紧走吧……”
程老爹被队长和众人说得面红耳赤,再看孙猛那虎视眈眈的样子,知道今天无论如何是占不到便宜了。
他狠狠瞪了程立秋一眼,又羞又怒地一跺脚:“好!好你个程立秋!你等着!”
说完,灰溜溜地扭头就走。
李秀兰和张桂枝见靠山走了,也慌了神,赶紧把抓在手里的布和粮袋扔在地上,像躲瘟疫一样,低着头挤开人群跑了。
一场风波,总算暂时平息。
孙猛帮着把院门关好,隔绝了外面那些好奇又同情的目光。
生产队长叹了口气,对程立秋说:“立秋啊,这事……唉,清官难断家务事。以后自己多留个心眼吧。有啥难处,再找我。”
“谢谢队长叔。”程立秋真诚地道谢。
送走了队长,院子里只剩下程立秋、魏红和孙猛。
魏红再也忍不住,扑进程立秋怀里,放声大哭起来,把这些日子的委屈和刚才的惊吓都哭了出来。
程立秋轻轻拍着她的背,脸色却依旧阴沉得可怕。
他知道,这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偏心的爹和那两个贪婪的妯娌,就像嗅到腥味的苍蝇,绝不会轻易放弃。
“立秋哥,这帮王八蛋!太欺负人了!”孙猛气得拳头紧握,“以后我让我弟他们多过来转转,看谁还敢来捣乱!”
程立秋摇摇头,眼神锐利:“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猛子,咱们得加快脚步了。只有咱们自己足够强,足够有钱,让他们彻底够不着,才能真正安生!”
他看向屋里藏钱的方向,又想起那三张华美的紫貂皮。
再有三张,加上家里存的那些应该就差不多了!
买枪!
必须尽快买枪!
有了枪,不仅能打更大的猎物,更能形成一种威慑!
同时,也要尽快想办法搬离这里,或者把房子加固得谁也闯不进来!
危机感,如同鞭子一样抽打着程立秋,让他更加清醒,也更加坚定。
脚下的路还很长,周围的豺狼也从未远离。
但他无所畏惧,因为他已经不再是上辈子那个任人宰割的程立秋了。
为了保护身边的人,为了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希望,他必须更强,更狠,更硬!
第10章 猞猁窃貂怒火燃,林深忽闻熊罴喧
经过昨天那场闹剧,牛屋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魏红显然被吓坏了,一晚上都没睡踏实,天快亮时才迷糊过去。
程立秋看着她熟睡中仍微蹙的眉头,心里又疼又怒。
那份对程家最后一丝残存的、基于血缘的微弱情感,也彻底被老爹和两个妯娌的丑恶嘴脸碾碎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熬了点小米粥温在锅里,自己随便吃了点干粮,便拿着工具出了门。
和孙猛约好了,今天要继续去溜夹子。
那三张紫貂皮带来的喜悦已被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迫感——必须更快地积累资本,更快地强大起来。
孙猛早已等在路口,脸色也不太好看来。显然,昨天的事他也气得不轻。
“立秋哥,嫂子没事吧?”孙猛关切地问。
“没事,就是吓着了。”程立秋摇摇头,眼神冷冽,“走吧,进山。咱们得抓紧,那帮红眼病指不定还在哪儿盯着呢。”
两人沉默着加快脚步,再次进入那片熟悉的原始针叶林。
清晨的林间空气冷冽,露水凝重,鸟鸣声显得格外清脆。
但两人都无心欣赏,心思全在那一个个精心布置的夹子上。
怀着期待,他们小心翼翼地接近第一个下夹点。
距离还有十几米远,程立秋锐利的目光就捕捉到了异常——夹子所在的倒木附近,落叶和苔藓一片狼藉,似乎有挣扎和拖拽的痕迹!
他心里咯噔一下,快步冲上前。
只见那个他亲手布置、寄予厚望的大板夹已经 triggered(触发),钢丝紧紧闭合着!
但夹子里,并没有预想中那身华贵的紫貂皮,只有……
一截被啃噬得血肉模糊、连着些许棕黑色毛皮的残肢!旁边的地上,散落着一些细小的骨头和凌乱的、不属于紫貂的爪印!
夹子被触发了,紫貂也被夹住了,但却被别的掠食者半路打劫,当成了现成的早餐!
“我操!”随后赶到的孙猛看到这场景,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脸色瞬间铁青。
程立秋的心猛地一沉,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那残肢和地上的爪印。爪印比狗爪大,圆润,趾间有毛,痕迹很新……这分明是……
“是猞猁(山猫)!”程立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色难看至极。
这种大猫聪明狡猾,行动诡秘,最喜欢干的就是偷窃其他猎手的猎物!
“这该死的畜生!”孙猛气得一脚踢在旁边树上,震得树叶簌簌落下。一张上好的紫貂皮,就这么没了!那可是八九十块钱啊!
“走!看看别的!”程立秋强压怒火,声音低沉。两人怀着不祥的预感,快速走向第二个夹点。
结果更让人心碎——同样被触发,同样只剩下一片狼藉和少许残骸。连紫貂的影子都没见着!
第三个夹点……依旧如此!
第四个……还是!
连续四个夹子,看痕迹都成功夹住了紫貂,但却全都成了那只(或那群)可恶猞猁的盘中餐!损失接近四百块钱!这简直是在程立秋的心头剜肉!
孙猛已经气得说不出话了,眼睛通红,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扛着的铁钎恨不得立刻找到那猞猁拼命。
程立秋胸口剧烈起伏,努力平复着几乎要爆炸的情绪。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那些爪印和拖拽痕迹,判断着猞猁离去的方向。猞猁通常独行,看这爪印大小和吃剩的残骸,应该就是一只。
“狗日的玩意儿……追!”程立秋从牙缝里蹦出三个字。虽然知道希望渺茫,猞猁速度极快,善于隐藏,此刻恐怕早已吃饱喝足不知躲到哪里消化去了。但这口恶气不出,他实在憋得慌!哪怕只是追上去看看,或者能吓走它,保住剩下的夹子也好!
他拔出腰间的砍柴刀,孙猛也握紧了铁钎,两人沿着地上依稀可辨的爪印和拖痕,快速追了下去。程立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林地,上辈子积累的追踪经验此刻发挥到极致。
猞猁的踪迹在林间穿梭,时而跃上倒木,时而钻入灌木,极其难跟。两人追了将近一个小时,早已深入密林,除了偶尔发现一点被蹭掉的毛或者模糊的爪印,连猞猁的影子都没看到。
孙猛有些泄气了:“立秋哥,这玩意儿太贼了,追不上了吧?”
程立秋也知道希望不大,正打算放弃,回去检查最后几个偏僻位置的夹子时——
突然!
“砰!!”
一声清脆又略显沉闷的枪响,毫无征兆地从前方更深的山坳里传来,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是猎枪的声音!水连珠?(莫辛-纳甘步枪的民间叫法)
两人猛地停下脚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这年头有猎枪的猎人可不多,而且听声音距离并不远。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嗷吼!!!”一声狂暴、愤怒到极点的熊嚎紧接着炸响!震得整个山林似乎都在颤抖!
紧接着,是人类惊恐凄厉的惨叫声!以及又一声仓促、似乎打偏了的枪响!
出事了!
程立秋和孙猛的脸色瞬间变了!这动静,绝对是猎人遭遇了熊瞎子,而且情况极其危急!
“快!”程立秋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狂奔而去!孙猛也毫不犹豫地紧跟其后。
什么猞猁,什么紫貂,瞬间被抛到了脑后!林中猎户遭遇猛兽,见死不救那是要背一辈子良心债的!更何况程立秋骨子里那份两辈子都抹不掉的善良和道义,让他根本无法坐视不管!
两人在林间拼命奔跑,树枝刮破了衣服也浑然不觉。熊的咆哮和人的惨哼声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树木被撞击的闷响和粗重的喘息声。
很快,他们冲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景象让两人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一片林间空地上,一片狼藉!一棵碗口粗的小树被拦腰撞断,地下的苔藓和落叶被掀得四处都是,喷洒状的血迹触目惊心!
一个穿着旧猎装、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他的一条胳膊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胸前血肉模糊,脸色惨白如纸,已是昏迷状态。一杆老式的“水连珠”猎枪掉落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
而在不远处,一头体型巨大、人立起来足有一人半高的黑熊,正人立着,发出威胁性的低吼,它的肩胛处有一个明显的枪眼,正在汩汩冒血,显然是被激怒了,正准备给地上那个失去反抗能力的猎人来最后一下!
看到程立秋和孙猛突然出现,那黑熊猛地转过头,猩红的小眼睛里充满了暴戾和警惕,张开血盆大口,露出獠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操!是张沪生!临屯的老猎户!”孙猛认出了地上的人,失声叫道。张沪生是附近有名的好猎手,没想到今天栽在了这里!
“吼!!”黑熊被生人的气息刺激,又或许是因为受伤而更加狂躁,竟暂时放弃了地上的张沪生,作势要向程立秋他们扑来!
千钧一发!
“猛子!扔石头!大声喊!吓跑它!”程立秋临危不乱,急声下令,同时自己已迅速取下背后的“金蛟弓”,装上一颗最大的泥丸,拉满弓,对准黑熊的面门就射了过去!
啪!泥丸精准地打在黑熊的鼻子上!虽然造不成实质伤害,但疼痛和惊吓效果十足!
孙猛也立刻反应过来,捡起地上的石块拼命朝黑熊扔去,同时扯开嗓子发出巨大的吼声:“嗷嗷嗷!!滚开!畜生!”
突如其来的远程打击和巨大的噪音,让本就受伤吃痛的黑熊产生了迟疑和瞬间的慌乱。
它搞不清来了多少敌人,冲着程立秋他们再次发出威胁性的咆哮后,竟然猛地转身,拖着受伤的身体,轰隆隆地撞开灌木丛,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熊瞎子跑了!
两人都松了口气,后背惊出一身冷汗。真要正面硬刚这暴怒的庞然大物,他俩今天恐怕也得交代在这。
顾不上后怕,程立秋立刻冲到张沪生身边。
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非常微弱!查看伤势,更是触目惊心——左臂骨折,胸口有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失血过多,必须立刻急救!
“人还活着!但得快送医院!”程立秋快速检查后,沉声道。
“这……这咋送?离屯子太远了!”孙猛也急了,看着张沪生惨烈的伤势,手足无措。
“去林场卫生院!那里最近,条件也比公社卫生所好!”程立秋当机立断。他知道这附近有一个隶属林业局的林场,其卫生院设备和技术相对较好,处理这种外伤更有经验。
“来!帮我把他扶起来!小心他的胳膊和胸口!”
两人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张沪生扶起。
程立秋看了一眼那杆掉在地上的“水连珠”,犹豫了一下,还是捡起来背在身上。这玩意儿现在是个累赘,但不能丢在这荒山野岭。
孙猛体格壮实,主动将张沪生背在身上。程立秋则在旁边扶着,尽量减轻颠簸。
回去的路变得异常艰难和漫长。
背着一个重伤员,在崎岖的山林中穿行,每一步都异常吃力。
汗水很快浸透了两人的衣服,孙猛更是累得气喘如牛,但他咬紧牙关,一步不停。
程立秋一边扶着人,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生怕那只受伤的黑熊去而复返。
他还不时停下来,用自己知道的一些简陋的止血方法帮张沪生按压伤口。
足足花了比来时多一倍多的时间,两人几乎耗尽了全部力气,终于踉踉跄跄地扛着张沪生走出了山林,找到了通往林场的那条土路。
又坚持着走了好几里地,终于看到了林场卫生院的红砖房子。两人如同看到了救星,用尽最后力气冲了进去。
“医生!医生!快救人!被熊瞎子挠了!”孙猛一进门就嘶哑地大喊起来。
卫生院的医生护士闻声赶来,看到张沪生的惨状,也是吓了一跳,立刻组织抢救。检查、清创、止血、输液……一阵忙乱。
程立秋和孙猛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大口喘着气,浑身如同散架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神色凝重但带着一丝庆幸:“你们送来的很及时!失血太多,再晚一点就危险了!现在血暂时止住了,胳膊也固定了,但还得观察感染和内脏损伤情况。你们是他什么人?”
“我们是路过碰上的猎户。”程立秋喘匀了气答道,“医生,他这命……能保住吗?”
“幸亏你们送来得快,处理得也还算得当,命应该是保住了。但后续治疗和恢复会很麻烦,这胳膊就算好了,以后恐怕也……”医生摇了摇头。
程立秋和孙猛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命保住就好,其他的,只能看造化了。
两人瘫在长椅上,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看着窗外渐渐偏西的日头,想起今天原本的计划——损失惨重的紫貂,惊心动魄的救险,一无所获的一天……
但奇怪的是,两人心里并没有太多沮丧。
相比于可能到手的三四百块钱,一条人命显然更重要。
“立秋哥,”孙猛忽然低声说,“咱们今天……算积了大德了吧?”
程立秋望着急救室的方向,缓缓点了点头:“嗯。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只是,那杆暂时由他保管的“水连珠”猎枪,静静地靠在墙角,冰冷的钢铁枪身,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山林的危险与机遇。
一个模糊的、关于未来的念头,在程立秋极度疲惫的大脑深处,悄然萌芽。
第11章 义救猎户德心安,暂管钢枪新念生
程立秋和孙猛在林场卫生院走廊的长椅上瘫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慢慢缓过劲来。
身体的疲惫稍减,但精神上的紧绷和后续的担忧又涌了上来。
张沪生还在急救室里没有出来,具体情况未知。
他们俩算是半个陌生人,救人是出于道义,但后续的照看、通知家属、医疗费用等等,都是一连串的现实问题。
“立秋哥,咱……咱现在咋整?”孙猛没什么主意,看向程立秋。他身上还沾着张沪生的血迹,看起来有些狼狈。
程立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思考。人既然救了,就得救到底。
“猛子,你认得张沪生是哪个屯子的吧?”
“认得,就邻屯张家坳的,离咱这大概十来里地。”
“好,你辛苦一趟,赶紧跑去张家坳,找到他家,通知他家里人。把事情说清楚,让他们赶紧派人过来。”
程立秋安排道。这事必须尽快通知家属。
“成!我这就去!”孙猛二话不说,起身就往外跑。
“等等!”程立秋叫住他,从身上摸出仅有的几块钱塞给他,“跑快点,要是能找到马车或者拖拉机,花钱雇一个过来,接人或者转院都方便点。”
孙猛接过钱,重重点头,转身飞奔而去。
程立秋则留在卫生院,一方面等着里面的消息,另一方面也得看着点那杆“水连珠”。
这玩意儿是张沪生的命根子,也是重要财产,不能有闪失。
他又去找了刚才那个医生,仔细问了问情况。
医生表示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了,但伤势太重,林场卫生院条件有限,最好能尽快转到县医院去做进一步手术和抗感染治疗,费用也不会少。
程立秋心里沉甸甸的。
这年头,一场大病足以拖垮一个家庭。张沪生这伤,后续的治疗费恐怕是个天文数字。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外面传来一阵拖拉机的轰鸣声。孙猛办事利索,不仅通知到了张家坳的人,还真找来了一台拖拉机。
张沪生的老婆和一个十几岁的儿子哭着从拖拉机上跳下来,后面还跟着几个本家亲戚。
一看到程立秋和躺在急救室里昏迷不醒、浑身包扎的张沪生,女人当时就腿一软,差点晕过去,哭得撕心裂肺。
程立秋简单把情况跟他们说了一下,省略了猞猁偷貂和追熊的细节,只说是碰巧在山里遇到张沪生被熊袭击,他们吓跑了熊把人送了过来。
张家人自然是千恩万谢,尤其是张沪生的儿子,扑通一声就给程立秋跪下了,磕头感谢救命之恩。
程立秋赶紧把他扶起来。
医生出来跟家属沟通了病情和转院的建议。
张家人虽然愁云惨淡,为医药费发愁,但还是立刻决定转院。
众人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地将张沪生抬上拖拉机铺好的被褥上。
临走前,张沪生的老婆拉着程立秋的手,泪流满面:“大兄弟,谢谢!谢谢你们两口子!要不是你们,我家这口子就……这恩情我们老张家记一辈子!等……等他好了,再登门拜谢!”她显然从孙猛那里知道是两个人救的人。
“嫂子,别这么说,碰上了哪能不管。赶紧送张大哥去县里要紧,钱的事……大家一起想办法。”程立秋安慰道。
他知道自己现在也没能力帮衬太多。
张家人又再三感谢,这才急匆匆地开着拖拉机往县里赶去。
看着拖拉机突突突地远去,消失在尘土里,程立秋和孙猛才真正松了口气。
救人的事情,总算暂时告一段落。
“走吧,猛子,咱们也回去。”程立秋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袭来。
两人拖着沉重的步伐,准备踏上回靠山屯的路。
到了这时候,他们俩才发现,原来那杆“水连珠”猎枪,程立秋刚才用破布仔细包好了,忘了送还给张家人。
刚才只顾得...貌似忘了!
那也不能寄存在医院啊,只好先带着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一天的遭遇太过跌宕起伏,从发现紫貂被窃的愤怒,到追踪猞猁的不甘,再到遭遇熊袭救人的惊险,最后是等待和安置的疲惫……心情如同坐了一场过山车。
“立秋哥,”孙猛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今天……虽然貂没了,还累个半死……但我这心里,咋感觉还挺得劲的?”
程立秋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因为咱们做了该做的事。钱是重要,但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孙猛重重地点点头:“嗯!立秋哥,你说得对!要是咱今天没管,偷偷跑了,我这辈子心里都得有个疙瘩!”
是啊,程立秋心想,上辈子他受尽苦难,但也受过一些陌生人的微小善意。
也许正是那些善意,支撑着他没有完全对这个世界失望。
这辈子,他有能力了,自然也愿意将这份善意传递下去。更何况是救命的大事。
不过,现实的难题依然存在。
今天颗粒无收,还耽误了一整天工夫。
家里的开销,买枪的梦想,都还需要大量的资金。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手中那杆用布包裹的长枪上。
“水连珠”(莫辛-纳甘1891\/30步枪),虽然老旧,但威力巨大,可靠性高,是这年头猎人能弄到的最好装备之一。
握着冰冷而坚实的枪身,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上辈子他残疾后,连摸一下猎枪都成了奢望。
张沪生这伤,没有小半年估计好不利索,就算好了,那条胳膊也废了,恐怕再也无法进山打猎了。这杆枪……
一个念头无法抑制地冒了出来:这枪,能不能暂时由自己保管和使用?甚至……等张家人缓过劲来,能不能商量一下,折价卖给自己?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微微加速。
虽然有些乘人之危的嫌疑,但这确实是目前能最快获得一杆猎枪的途径。
有了枪,他能打的猎物档次将完全不同,赚钱的速度会大大加快。
而且,这枪放在张沪生那里,以后估计也是闲置生锈,或者被便宜卖掉,还不如在自己手里发挥作用。
当然,这事急不得,也不能主动提。
得等张沪生病情稳定了,看看张家的意思。
如果对方实在困难,需要钱救命,自己或许可以拿出一笔钱(比如卖野猪和之前攒下的钱),算是“借”给他们,然后用这枪做抵押?或者直接商量购买?
程立秋在心里反复权衡着利弊和道义的分寸。
“立秋哥,你想啥呢?”孙猛见程立秋盯着枪出神,问道。
“没想啥。”程立秋收回思绪,“就是在想,有了这玩意儿,咱们以后就不用只下夹子打松鼠了。”
孙猛的眼睛顿时亮了:“对啊!立秋哥!这可是真家伙!打野猪都不用挖坑了!打黑瞎子都……呃……”他想起白天的惊险,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但还是兴奋不已,“这张大叔的枪,咱们先替他保管着是吧?”
“嗯,先保管着。等他们家人从县里回来,再说。”程立秋点点头。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两人回到靠山屯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魏红早已等得心急如焚,看到两人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
等看到程立秋手里那杆用布包着的长条物时,更是吓了一跳。
程立秋简单跟魏红说了今天的遭遇(省略了最危险的部分),听得魏红惊呼连连,后怕不已。
“人救下来就好,人救下来就好……”她双手合十,连连念叨,看向丈夫的眼神充满了敬佩和担忧。
吃了晚饭,程立秋将那杆“水连珠”小心地藏在炕席最底下,暂时不打算示人。
夜里,他躺在床上,听着身边魏红均匀的呼吸声,却久久无法入睡。
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猞猁的狡诈,熊罴的凶暴,猎人的脆弱,生命的无常……都让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山林的残酷和机遇并存。
而手中暂时拥有的这杆钢枪,仿佛是一把钥匙,一把可能打开更快财富之路,但也可能带来更大风险的钥匙。
他需要更谨慎,更需要计划。
首先,明天必须再去山里一趟,把剩下的夹子都收回来。猞猁闹过的地方,短时间内紫貂不会再去,夹子留着也没用,反而可能误伤其他动物或者好奇的人。
其次,要更加系统地学习枪法。虽然有上辈子的一些模糊记忆,但枪和弹弓完全是两回事。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如何妥善地处理这杆枪的归属问题。这需要时机和恰当的方式。
前途依然充满未知,但希望的轮廓,却因为今天这意外救获的钢枪,而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
他握了握拳头,黑暗中,眼神格外明亮。
先睡觉,养精蓄锐。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12章 寻熊未果生巧计,借犬探亲显人情
昨夜,那杆暂时保管的“水连珠”猎枪,仿佛在炕席下散发着无形的热量,灼得程立秋半宿未眠。
与其说是拥有武器的兴奋,不如说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对未来的迫切规划。
张沪生血淋淋的教训就在眼前,山林不会因为你的善良或渴望而变得温和。
但同时,这杆枪也代表着无限可能。
天刚蒙蒙亮,程立秋就轻轻起身。
魏红睡得正沉,昨天受到的惊吓和担忧让她格外疲惫。
程立秋没有吵醒她,自己热了点剩饭吃了,仔细检查了一下那杆“水连珠”。
枪保养得还算不错,看得出张沪生是个爱枪的人。
但毕竟年代久远,有些地方还是难免有些小毛病。
程立秋上辈子在林场看林子时,跟老职工学过一些简单的枪械维护。
他找来工具,小心翼翼地拆卸、清理、上油,又调整了一下略显松垮的标尺,将枪托上一处细微的裂纹用细绳和胶暂时加固。
一番打理之后,这杆老枪似乎焕发出了新的精气神,冰冷的钢铁和温润的木托散发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孙猛也早早来了,看到被程立秋打理一新的猎枪,眼睛都直了,搓着手,跃跃欲试。
“立秋哥,咱们今天……是不是……”
“嗯。”程立秋明白他的意思,眼神锐利,“去找那头黑瞎子。就算暂时不能把它怎么样,也得摸清它的底细和活动范围。顺便,也算是替张沪生大哥先讨点利息,免得它再祸害人。”
两人带上足够的弹药(从张沪生遗留的子弹袋里取了一些,程立秋记下了数目,以后要还或者折算),又带了干粮和水,全副武装地再次进山。
这一次,目标明确,直奔昨天的事发地点。
山林依旧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他们的脚步声。再次来到那片狼藉的空地,血迹已经发黑,断树和抓痕无声地诉说着昨天的惨烈。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和熊骚味。
两人心情都有些沉重。程立秋蹲下身,仔细辨认着昨天黑熊逃走时留下的踪迹。受伤的野兽血迹时断时续,脚印也因为奔跑而显得有些凌乱。
“这边!”程立秋指了一个方向,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开始追踪。
在茂密的森林里追踪一头有意隐藏的受伤猛兽,其难度超乎想象。血迹很快就消失了,脚印也时常被落叶和灌木掩盖。他们只能依靠折断的树枝、蹭掉的树皮、以及偶尔发现的熊毛来艰难地判断方向。
程立秋全神贯注,几乎将上辈子学到的追踪技巧发挥到了极致。孙猛则负责警戒四周,紧握着铁钎,手心全是汗。
他们翻过山脊,穿过溪流,在一片又一片看似无路的密林中艰难穿行。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渐渐西斜。
追踪的痕迹越来越模糊,最终,在一片乱石坡前彻底失去了线索。
那头受伤的黑熊,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找不到任何去向。
“妈的!这畜生跑哪去了?”孙猛累得一屁股坐在石头上, frustration(挫败感)写满脸上,“白跑一天!立秋哥,这咋找啊?林子太大了!”
程立秋也靠在树上,喘着粗气,眉头紧锁。他知道孙猛说得对,没有专业的猎犬,单靠人力在这茫茫林海里寻找一头刻意躲藏的熊,无异于大海捞针。盲目找下去,不仅效率低下,而且极其危险,说不定反而会被那头狡猾而愤怒的黑熊伏击。
“这样不行。”程立秋抹了把脸上的汗,看着眼前层峦叠嶂、无边无际的林海,缓缓摇了摇头,“咱们缺个鼻子。”
“鼻子?”孙猛一愣。
“猎狗。”程立秋吐出两个字,眼神亮了起来,“一条香头好、能掐踪的猎狗!只要那黑熊还在这一片,受过伤有血腥味,好猎狗就能找到它!”
“对啊!”孙猛猛地一拍大腿,兴奋起来,“我怎么把这茬忘了!可是……立秋哥,好猎狗可不好找,咱屯子里有猎狗的人家本来就不多,香头好的更是宝贝疙瘩,谁肯轻易借啊?”
这确实是个难题。猎狗是猎人的半条命,尤其是嗅觉灵敏、经验丰富的好狗,更是被视为家庭成员,绝不会轻易外借,更何况是去追踪危险的熊瞎子。
两人拖着疲惫的身体下山,一路上都在琢磨屯里谁家可能有合适的猎狗。把屯子里养狗的人家扒拉了一遍又一遍,不是狗老了,就是狗还小,或者只是看家狗,根本不会追踪。
去了相熟的几家人问,果然,一听是要借去追踪受伤的黑熊,人家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不行不行,猛子,立秋,不是俺小气,那熊瞎子是好惹的?万一狗折里面了,俺这心里咋过意得去?再说,这狗也没追过熊啊……”
碰了一鼻子灰,两人都有些沮丧地回到牛屋。
魏红已经做好了晚饭,看到两人垂头丧气地回来,就知道事情不顺。听完借狗的困难,她也跟着发愁。
吃饭的时候,程立秋皱着眉头,下意识地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菜,脑子里还在过滤着可能的人选。
魏红看着他愁眉不展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立秋……要不……你去我大哥家问问?”
“大舅哥?”程立秋抬起头,“他家养狗了?没听说啊。”
“不是大哥家养的。”魏红解释道,“是我大嫂。她娘家弟弟,就是那个叫栓柱的,前几年不是跟人学打猎吗?他好像养了一条挺厉害的猎狗,听说香头特别好,还撵过野猪呢……大嫂回娘家的时候常提起,夸得不行。”
程立秋的眼睛瞬间亮了!这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真的?大嫂真这么说过?”
“嗯。”魏红点点头,“应该没错。就是……不知道人家肯不肯借。而且,我娘家那边……”她脸上露出一丝为难。自从她嫁给程立秋这个“没出息”的,又被他爹赶出家门,娘家那边,除了爹娘和大哥大嫂还算关心,二哥二嫂没少说风凉话,平时走动也少。
程立秋明白魏红的顾虑。但这是目前最有希望的一条路了。他放下碗筷,握住魏红的手:“红儿,这是个路子,必须试试。明天咱们就去你娘家一趟!礼物备厚点,咱不求别的,就借狗用用,成了,少不了感谢他们。”
事不宜迟,第二天一早,程立秋和魏红就开始张罗。把家里熏好的松鼠肉挑肥的包上大半,剩下的野猪肉也割下最好的一条后腿肉,又去公社供销社,咬牙买了两瓶好酒、两包点心、还有一块鲜艳的涤纶布(给大嫂或岳母的)。
礼物备得足足的,几乎把家里这段时间攒下的家底又掏空一小半。但程立秋觉得值。求人办事,尤其是借这种“活宝贝”,必须拿出诚意。
两人收拾停当,背着满满的背篓,走了十几里山路,来到了魏红娘家所在的魏家屯。
果然,一进院子,先碰上了正在喂鸡的二嫂。
二嫂看到他们,尤其是看到程立秋,嘴角立刻撇了下去,阴阳怪气地道:“哟,这不是红儿和老二吗?咋有空过来了?听说你们被赶出程家,住牛棚去了?日子过得还能拿出东西回娘家?别是打肿脸充胖子吧?”她眼睛瞟着他们背后沉甸甸的背篓。
魏红脸色一白,低下头。程立秋心里有火,但知道今天来有正事,不能节外生枝,便压下怒气,淡淡回了句:“二嫂说笑了,日子再难,该看爹娘还是得来。爹娘和大哥大嫂在家吗?”
“在屋里呢!”二嫂哼了一声,扭着腰继续喂鸡,不再搭理他们。
程立秋拉着魏红,直接去了正屋大哥家。魏红的爹娘跟着大儿子魏建国一起生活。
老岳父岳母看到小女儿和女婿来了,还是很高兴的,尤其是看到他们带了这么多东西,更是惊讶又有些心疼:“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啥?你们日子也不宽裕……”
大哥魏建国是个憨厚的庄稼汉,话不多,只是笑着招呼他们坐。大嫂王桂兰则精明外露,看到那些点心、涤纶布和好酒,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热情地端茶倒水:“哎呀,立秋,红儿,你们太客气了!快坐快坐!听说你们分家单过了?咋样?有啥难处跟大嫂说!”
寒暄了一阵,吃了午饭。饭桌上,程立秋瞅准机会,把事情说了出来。重点说了如何救了猎人张沪生,现在需要借条好猎狗去追踪那头伤人的黑熊,为民除害,也免得它再祸害乡邻。
老岳父岳母一听要去打熊,脸都吓白了,连连反对:“不行不行!太危险了!立秋啊,那熊瞎子是好惹的?张沪生那么好的猎手都栽了,你们可别去逞强!”
大哥魏建国也皱着眉头,显然不赞成。
程立秋耐心解释,只是追踪摸清情况,并不一定非要正面硬拼,有了好猎狗能提前预警,反而更安全。
这时,大嫂王桂兰眼珠转了转,拉了拉魏建国,开口了:“爹,娘,建国,我觉得立秋说得在理。那伤人的畜生留在山里确实是祸害。立秋这也是做好事。再说,栓柱那条狗‘黑豹’,确实厉害,鼻子灵得很,追个踪肯定没问题。”
她这么一说,气氛缓和了一些。王桂兰又对程立秋说:“立秋,不是大嫂不帮你,栓柱把那狗当命根子。这样吧,我这就带你们去我娘家一趟,亲自跟栓柱说。成不成,看你们自己商量,咋样?”
程立秋大喜过望,连忙道谢:“谢谢大嫂!太麻烦你了!”
事不宜迟,王桂兰也是个急性子,当即就领着程立秋和魏红往邻村的娘家走去。临走前,程立秋把点心和那块涤纶布硬塞给了大嫂,乐得王桂兰合不拢嘴。
到了王桂兰娘家,见到她弟弟王栓柱。栓柱是个二十出头的精壮小伙,确实有股猎人的彪悍劲儿。起初一听要借他的“黑豹”去追熊,脑袋摇得飞快:“不行不行!姐夫,不是俺不借,黑豹没追过熊,那玩意儿太凶了!万一……”
程立秋早有准备,把那条野猪后腿肉和两瓶好酒拿了出来,又诚恳地把事情经过和利害关系说了一遍,再三保证只是追踪,绝不会让狗去和熊硬拼,一旦发现踪迹,以人和狗的安全为重。
或许是程立秋救人的义举打动了他,或许是那条野猪腿和好酒实在诱人,又或许是他骨子里猎人的冒险精神被激发了,王栓柱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咬牙答应了。
“行!立秋哥,我看你是条汉子!黑豹借给你!但咱可说好了,千万不能让我的狗出事!不然我可跟你没完!”
“栓柱兄弟,你放心!狗在我在,狗亡...我赔你一头!”程立秋郑重承诺。
栓柱这才依依不舍地牵出了他的爱犬“黑豹”。那是一条体型中等的本地猎犬,通体乌黑,只有四爪和胸口有一点白毛,眼神锐利,肌肉结实,一看就非常机敏彪悍。它似乎知道要出任务,兴奋地摇着尾巴,用鼻子不停地嗅着程立秋,发出呜呜的声音。
程立秋一看就喜欢上了这条狗,确实是条好狗!
谢过了栓柱和岳家众人,程立秋让魏红先留在娘家陪陪父母(也有避开后续危险的意思),自己则迫不及待地牵着“黑豹”,快步返回靠山屯。
回到屯里,天还没黑。孙猛早就等急了,看到程立秋真的借回来一条精神抖擞的猎狗,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好狗!真是条好狗!”孙猛围着黑豹直转圈。
黑豹似乎有些不习惯孙猛的咋呼,警惕地低吠了一声。
程立秋安抚了一下黑豹,对孙猛说:“猛子,准备一下,咱们明天一早就进山!这次,一定要把那头伤人的畜生揪出来!”
有了猎狗“黑豹”的加入,追踪黑熊的计划终于不再是空谈。程立秋看着夕阳下跃跃欲试的猎犬,心中充满了信心和期待。
明天的山林,必将上演一场真正的狩猎。
第13章 黑豹出山显神威,旧仇新踪引歧路
这一夜,程立秋几乎没怎么合眼。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和一种临战前的周密思考。
他仔细检查了“水连珠”的每一个部件,将子弹一颗颗擦亮,又准备了充足的干粮、水、急救包(简陋的)、以及捆熊用的粗绳和杠子(尽管知道希望渺茫,但准备要充分)。
孙猛同样兴奋,天不亮就跑来汇合,还带来了他家最好的一把开山刀。
“黑豹”似乎也明白要有大行动,显得异常焦躁和兴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不时用爪子扒拉门,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两人一狗便悄然离开了靠山屯,再次踏入晨雾弥漫的山林。
“黑豹”果然名不虚传。一进入山林,它立刻变得异常专注,鼻子贴着地面,不停地嗅吸着,尾巴也不再摇摆,而是水平地伸着,显示出极高的职业素养。
程立秋没有直接带它去昨天失去踪迹的乱石坡,而是先回到了最初的事发地点——那片弥漫着淡淡血腥味的林间空地。
“黑豹,嗅!闻闻这个!”程立秋拉着黑豹到那片发黑的血迹和熊留下的抓痕前,让它熟悉目标的气味。
黑豹的鼻子剧烈地抽动着,仔细地辨认着空气中残留的、对人类来说几乎已经消失的熊骚味和血腥气。它低头在那片区域来回嗅了几圈,突然抬起头,耳朵警觉地竖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呜”声,目光锐利地射向一个方向——正是昨天程立秋他们追踪的方向!
“好狗!”程立秋和孙猛同时低喝一声,心中大喜。
“走!黑豹,踪!”程立秋下达指令。
黑豹立刻像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鼻子紧贴着地面,时而抬头确认一下空气中的气味分子,速度极快却又毫不慌乱,显示出极佳的追踪能力。
程立秋和孙猛紧紧跟在后面,这次轻松多了,再也不需要像昨天那样弯腰撅臀地艰难寻找细微的痕迹,只需要跟上黑豹的脚步即可。
有了猎狗的指引,效率天差地别。黑豹几乎毫不停顿地穿过灌木丛,跃过溪流,沿着昨天程立秋他们艰难辨认的路线快速前进,甚至在一些他们完全失去线索的地方,黑豹也能毫不犹豫地找到正确的方向。
“太快了!这狗太神了!”孙猛一边跑一边兴奋地低声叫道。
程立秋也暗自点头,栓柱把这狗当宝贝不是没有道理的。这香头,这耐力,绝对是顶级的猎犬。
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就抵达了昨天让程立秋和孙猛束手无策的乱石坡。黑豹只是在坡下稍微徘徊了片刻,仔细嗅了嗅几块石头上的细微痕迹,便毫不犹豫地沿着石坡一侧绕了上去,继续追踪!
“牛逼!”孙猛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对黑豹佩服得五体投地。
穿过乱石坡,进入一片更加茂密的混交林。这里的树木更加高大,林下光线昏暗,倒木纵横。黑豹的速度稍微慢了下来,显然这里的气味变得更加复杂和微弱。
它变得更加谨慎,时不时地停下,抬头四处嗅闻,确认方向。程立秋和孙猛也立刻提高警惕,程立秋将“水连珠”端在了手里,打开了保险,孙猛也握紧了开山刀和铁钎。
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他们知道,离那头受伤的黑熊可能已经很近了。
黑豹忽然在一棵巨大的椴树下停了下来,围着树根不停地打转,鼻子用力地嗅着,发出焦急的呜呜声,却显得有些困惑。
程立秋上前查看,只见椴树根部有一个巨大的树洞,洞口光滑,周围散发着浓烈的熊骚味,地上还有不少新鲜的爪印和熊毛。
“是它的窝!或者一个临时藏身点!”程立秋低声道。
孙猛立刻紧张地四处张望,生怕那黑熊从哪个角落里扑出来。
但黑豹在树洞附近徘徊了一会儿,并没有朝洞里叫,而是又朝着另一个方向示警。它似乎确认熊并不在洞里。
“继续追!”程立秋下令。
黑豹再次引领方向。但接下来的追踪,却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现象。黑豹时而向东北方向追一段,时而又会绕回来,似乎目标的移动轨迹变得飘忽不定,或者……气味出现了干扰?
又追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来到一处林间小溪旁。黑豹在溪水边来回跑了半天,显得有些焦躁——气味在这里中断了。熊很可能涉水而过,利用水流掩盖了自己的踪迹。
“狡猾的畜生!”程立秋骂了一句。受伤之后,这头熊的警惕性和反追踪能力明显提高了。
他们沿着溪流上下游分别搜索了一段距离,黑豹在下游几百米处重新嗅到了气味,但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气味似乎淡了一些,也混杂了一些别的味道。
继续追踪。前面的林木渐渐稀疏,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次生林地带。这里的树木较小,灌木丛生。
黑豹的脚步越来越快,示警声也越来越频繁和急切。显然,目标就在前方不远了!
程立秋和孙猛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两人猫着腰,借助树木掩护,小心翼翼地前进。程立秋的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呼吸都放轻了。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前方几十米处,一片被拱得乱七八糟的草丛里,一个黑乎乎的背影正在那里埋头啃食着什么,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
找到了!
程立秋和孙猛立刻伏低身体,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程立秋缓缓端起枪,透过机械瞄具,瞄准了那个黑色的背影。
距离有点远,而且目标在移动,射击难度很大。程立秋没有急于开枪,他在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最好能一枪命中要害。
孙猛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大气不敢出。
黑豹也伏低了身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但受过良好训练的它没有狂吠,只是用前爪焦躁地刨着地。
程立秋的准星紧紧跟着那个黑乎乎的目标。风吹动草丛,目标偶尔会晃动一下。他感觉有些不对劲……这背影……似乎比昨天那头暴怒的黑熊……小了一圈?
而且,它啃食的动作,似乎也……
就在程立秋心生疑虑的瞬间,一阵山风吹过,带来了更清晰的气味和一点微弱的……哼唧声?
几乎同时,那个黑乎乎的目标似乎吃饱了,懒洋洋地抬起了头,转过身来——
一张长长的嘴巴,一对小眼睛,身上覆盖着黑褐色的硬毛,体型虽然也不小,但绝对比不上昨天那头人立起来一人半高的巨熊!这分明是一头半大的野猪!看样子大概一百多斤!
“操!是野猪!”孙猛失声叫道,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程立秋也猛地放下了枪,一脸的错愕和哭笑不得!
搞了半天,追了这么久,黑豹最终找到的,竟然是一头正在觅食的野猪!
而之前追踪时感觉气味的异常和目标的飘忽,很可能是因为这头野猪恰好路过或者在某些地方覆盖了黑熊的踪迹,而黑豹在溪流边重新嗅到的,主要是这头野猪的气味了!
毕竟野猪的骚臭味也很浓烈。
闹了个大乌龙!
那头真正伤人的黑熊,恐怕早已拖着受伤的身体,远远遁入了密林深处,不知所踪了。
黑豹似乎也意识到追错了目标,有些困惑地看看那头受惊抬起头、警惕地看向这边的野猪,又看看程立秋,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现场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过草丛的声音。
孙猛一屁股坐在地上,泄气地捶了下地面:“白忙活了!追了半天,追了头野猪!那黑瞎子早跑没影了!”
程立秋也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山林狩猎就是这样,充满了意外和变数。
即使拥有最好的猎狗,也无法保证百分百成功。
那头黑熊显然比他们想象的更狡猾。
可黑熊暂时找不到了,但这头自己送上门来的野猪……岂不是意外的收获?
而且,经过这次实战,黑豹的能力得到了验证,他和孙猛也积累了带狗狩猎的经验。
“猛子,别灰心。”程立秋拉起孙猛,眼神重新变得锐利,“黑熊跑了,是它命大。但这头野猪,可是自己撞上来的!咱们总不能空手而归吧?”
孙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秋哥,你的意思是……”
“练练枪!顺便,给咱们的伙食添点油水!”
程立秋拍了拍手中的“水连珠”,嘴角勾起一丝自信的笑容。
追踪黑熊的征途意外拐了个弯,但新的猎物,已然在望。
第14章 枪响猪倒险象生,熊罴复仇终伏诛
就在程立秋和孙猛因追踪目标意外变成一头半大野猪而错愕苦笑之际,那头被黑豹惊动的野猪显然也意识到了危险。
它停止了啃食,抬起头,小眼睛里闪烁着警惕和不安的光芒,哼哧了一声,粗壮的蹄子开始不安地刨动地面,作势欲逃。
“立秋哥!野猪要跑!”孙猛急道,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开山刀。这到嘴的肉,虽然比不上黑熊,但也是一百多斤的油水,岂能眼睁睁看它溜了?
程立秋反应极快,几乎在孙猛开口的同时,已然再次端平了手中的“水连珠”。
最近多次的弹弓经验赋予了他极强的动态视力和沉稳心态,虽然重生后第一次使用真枪,但那种对狩猎时机的把握是相通的。
野猪受惊,转身欲钻入密林的瞬间,侧面暴露出了一个极短的清晰视野!
就是现在!
程立秋屏住呼吸,手指沉稳地扣动了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再次撕裂了山林的寂静,巨大的后坐力撞得程立秋肩膀微微一震。
子弹呼啸而出,精准地钻入了野猪的肩胛后方,心脏区域!
那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猛地向前一窜,但随即四肢一软,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一枪毙命!
“打中了!立秋哥!好枪法!”孙猛兴奋地跳了起来,挥舞着拳头。
黑豹也兴奋地吠叫了两声,似乎为主人首开纪录而高兴。
程立秋缓缓放下枪,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第一次用枪狩猎成功,手感比想象中更好。
他检查了一下枪械,确认无误。
“走,赶紧收拾了,免得血腥味引来别的家伙。”程立秋招呼一声,两人一狗快步走向倒毙的野猪。
孙猛抽出开山刀,兴致勃勃地准备给野猪开膛破肚,嘴里还念叨着:“嘿嘿,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啊!虽然没找到那黑瞎子,但这野猪也不错,够吃好些天了……”
程立秋也露出笑容,正准备帮忙。
然而,就在此时,一直守在旁边、本该放松下来的黑豹,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再次全身毛发倒竖!
它猛地转向侧后方的密林深处,身体伏得极低,喉咙里发出前所未有的、极其恐惧和愤怒的咆哮声,那声音甚至带上了凄厉的尖啸!
“呜嗷——汪汪汪!!”
这绝不是发现普通猎物的反应!
程立秋的心猛地一紧,一股极度危险的预感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
他几乎是本能地再次抓起了刚刚放下的“水连珠”,猛地转身,枪口指向黑豹狂吠的方向!
几乎就在他转身的同时——
“嗷吼!!!”
一声狂暴、愤怒到极点的熟悉熊嚎,如同炸雷般从密林深处轰然传来!
紧接着,沉重的奔跑声和树木被撞断的噼啪声急速逼近!
一个庞大、狰狞的黑影,裹挟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猛地冲破了茂密的灌木丛,出现在他们眼前!
正是那头肩胛处还残留着血迹和伤口的大黑熊!
它竟然就在附近!
而且,它显然是被刚才那声猎枪的枪响刺激到了!
那枪声勾起了它受伤和愤怒的记忆,它误以为还是那个打伤它的人类猎手,竟然不顾伤势,循着枪声和血腥味疯狂地复仇来了!
它的目标,赫然正是离它最近、背对着它、正准备给野猪开膛的孙猛!
“猛子!趴下!!”程立秋目眦欲裂,嘶声大吼!
孙猛听到熊嚎和程立秋的警告,骇然回头,只见那头如同洪荒巨兽般的黑熊已经近在咫尺,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他,张开血盆大口,带着腥臭的狂风扑了过来!
那距离,甚至能看清它獠牙上残留的血丝和肉屑!
死亡的气息瞬间将孙猛笼罩!
他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连躲避的动作都做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巨大的熊掌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朝他的脑袋拍下来!
千钧一发!
甚至比千钧一发更危急!
程立秋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距离太近了!
孙猛和熊几乎重叠!
开枪极易误伤!
而且熊扑击的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精确瞄准!
不能慌!
绝对不能慌!
上辈子无数艰难险阻磨砺出的强大心理素质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程立秋的呼吸在极度的危机中反而变得异常平稳,眼神锐利如刀,所有的杂念都被摒弃,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扑击的黑熊、颤抖的孙猛,以及手中这杆冰冷的钢枪!
来不及瞄准!
凭感觉!
打要害!
电光火石之间,程立秋甚至没有通过标尺瞄准,完全是凭借一种枪人合一的直觉,猛地调转枪口,对着黑熊扑来时暴露出的、相对脆弱的胸腹白斑区域,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几乎是在熊掌即将拍中孙猛头颅的前一瞬间炸响!
子弹裹挟着程立秋所有的希望和力量,精准无比地钻入了黑熊的胸腔!
巨大的动能瞬间破坏了它的心脏和主要血管!
黑熊扑击的动作猛地一滞,那足以拍碎岩石的巨掌在距离孙猛头皮不到一米的地方无力地垂下。
它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愤怒和难以置信的惊天怒吼,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轰然砸落在地,就倒在孙猛的脚边!
溅起的泥土和落叶扑了孙猛一身!
整个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秒。
孙猛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如同筛糠般抖个不停,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他刚才,真真切切地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黑豹狂吠着冲上前,对着倒地的黑熊龇牙咆哮,却又不敢过于靠近。
程立秋也保持着射击的姿势,心脏疯狂擂动,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庞大的熊尸,枪口依旧指着它,不敢有丝毫松懈。
老猎人都知道,熊这种猛兽生命力极其顽强,甚至有“诈死”反扑的传说。
果然,那黑熊倒地后,四肢还在微微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断断续续的濒死喘息声。
程立秋眼神一厉,毫不犹豫,上前两步,枪口几乎抵着黑熊的眼窝,再次扣动扳机!
“砰!”
又一颗子弹钻入颅腔。
黑熊的抽搐彻底停止。
为确保万无一失,他对着熊的心脏部位又补了一枪!
“砰!”
三枪过后,这头接连造成张沪生重伤、又险些拍死孙猛的狂暴黑熊,终于彻底毙命,再无任何生还可能。
直到这时,程立秋才真正松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拄着枪大口大口地喘气。
“猛子……猛子!没事了!没事了!”他缓过劲来,赶紧去拉瘫软在地的孙猛。
孙猛这才如梦初醒,“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把抱住程立秋的腿,哭得像个孩子:“立秋哥……呜呜……吓死我了……我以为我死了……呜呜呜……”
程立秋理解地拍着他的后背,也是后怕不已。
刚才那一刻,实在是太险了!
哪怕晚上零点一秒,后果都不堪设想!
好半天,孙猛才缓过劲来,看着脚边那头如同小山般的黑熊尸体,又是害怕又是兴奋,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立秋哥……你……你真是太神了!那么近……你一枪就……”孙猛看着程立秋,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和无比的崇拜。
“运气好。”
程立秋摇摇头,心里也是庆幸不已。
刚才那一枪,更多的是经验和直觉的爆发,也有很大的运气成分。
危机彻底解除,巨大的喜悦和收获感才如同潮水般涌来。
一头巨大的黑熊!
外加一头一百多斤的野猪!
这收获,远远超出了他们最初的预期!
“快!赶紧处理!天快黑了,这血腥味太浓,不能再待了!”程立秋率先冷静下来。
两人立刻动手。
程立秋负责技术含量更高的黑熊。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剖开熊腹,寻找熊胆。
运气不错,找到了一枚色泽深褐、质地坚实、个头不小的“铁胆”,虽然不如最上乘的“铜胆”价值那么高,但也比普通的“草胆”贵重得多!
程立秋目测,这枚铁胆阴干后,现在最少值五百块钱!
接着,他又利落地剁下四只肥厚的熊掌,这都是名贵的山珍。
熊皮也尽量完整地剥下来,虽然被子弹打了两个洞,价值受损,但依旧能卖不少钱。
熊肉太多,只能挑选最好的部位切割下来。
孙猛则负责处理那头野猪。
黑豹兴奋地围着两堆内脏打转,程立秋大方地将野猪和熊的大部分内脏都赏给了它这个最大的功臣。
黑豹立刻大快朵颐起来,吃得满嘴是血,欢快无比。
看着地上这堆积如山的肉块和珍贵的熊胆熊掌,孙猛又喜又愁:“立秋哥,这么多东西……咱俩一次肯定运不回去啊!”
程立秋早已想好对策:“猛子,你脚程快,你现在立刻以最快速度下山,直奔公社供销社,找赵主任!把情况跟他说,让他立刻想办法找辆卡车或者拖拉机,带足人和称,到山脚下来接货!我在这里守着!”
“好!我这就去!”孙猛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二话不说,撒腿就往山下跑。
程立秋则留在原地,将处理好的肉块分类归拢,用带来的麻袋装好,又砍了些树枝稍微遮盖一下。
他握着枪,带着吃饱后心满意足、趴在一旁休息的黑豹,警惕地守护着这价值千金的战利品。
时间一点点过去,山林里的光线逐渐变暗。程立秋不敢有丝毫大意。
终于,在天色即将完全黑透之前,山下传来了拖拉机的轰鸣声和隐约的人声。
很快,孙猛领着赵主任,还有供销社的两个年轻伙计,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赶了上来。
当赵主任看到地上那头巨大的黑熊尸体和旁边的野猪,尤其是程立秋手中那枚沉甸甸、价值不菲的熊胆时,眼睛瞪得溜圆,惊得半天合不拢嘴!
“我……我的老天爷!立秋!猛子!你们……你们真把这祸害给除了?!还……还打了头野猪?!这熊胆……好家伙!还是铁胆!”
赵主任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这可不仅是收购山货了,这是为民除害啊!
而且这收获太惊人了!
“赵主任,麻烦您跑一趟,赶紧过秤吧,天黑了不安全。”程立秋笑道。
“好好好!过秤!立刻过秤!”赵主任连忙指挥伙计们忙活起来。
称重、计价。
赵主任这次格外大方,一方面是东西确实好,另一方面也是佩服程立秋的本事和为民除害的义举。
那枚熊胆,赵主任直接拍板:“立秋,这胆你别自己回去阴干了,手续麻烦还得等。我现在就按五百五十块钱收!你看行不?”
程立秋知道这个价格很公道,甚至略高于市场价,立刻点头:“成!听主任的!”
剩下的熊肉、熊掌、熊皮以及那头野猪(程立秋坚持留下了两条后腿和几大块五花肉),又卖出了六百八十多块钱!
主要熊掌的价值比较高!
两者相加,总额达到了一千二百三十多块钱!
在这个年代,这无疑是一笔足以令人疯狂的巨款!
赵主任当场点钱,厚厚好几沓大团结,塞满了程立秋和孙猛的口袋。
尽管收获巨大,程立秋还是坚持留下了答应好的野猪肉:自家和孙猛家吃的,给大舅哥魏建国家送的,以及给功臣黑豹的主人王栓柱家的一大块谢礼。
赵主任安排人将所有的肉品装车,再三叮嘱程立秋以后有好货一定要先送他这里,这才心满意足地坐着拖拉机突突突地走了。
山林重归寂静。程立秋和孙猛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疲惫。
牵着肚皮滚圆、心满意足的黑豹,两人背着留下的肉和那杆立下赫赫战功的“水连珠”,踩着夜色,踏上了回家的路。
虽然身体疲惫不堪,但脚步却格外轻快。
这一趟,险象环生,但最终收获满满。
不仅解决了伤人的猛兽,赢得了声誉,更重要的是,他们拥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巨金!
程立秋知道,有了这笔启动资金,他规划中的许多事情,都可以提上日程了。
新生活的画卷,正在他面前缓缓展开,变得更加清晰和广阔。
第15章 千元巨资惊心魄,长远规划展宏图
深夜,靠山屯万籁俱寂,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划破夜空。
牛屋里,一盏昏暗的煤油灯下,气氛却如同沸腾前的开水,激动而又压抑。
魏红看着炕桌上那堆得像小山一样、几乎要溢出来的钞票,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巴,眼睛瞪得老大,身体微微发抖,连呼吸都忘了。
十元一张的“大团结”,厚厚一沓是一百块,而眼前……足足有十沓多!旁边还有一些散乱的零钱。
一千多块钱!
她这辈子别说拥有,连见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以前在娘家,一年到头能见到几十块现钱都算多的了!
结婚后在老程家,就更不要说了!
而现在,这么多钱就真真切切地堆在自己面前,散发着油墨的香气,冲击着她所有的认知。
“立……立秋……这……这真是咱们的了?”
魏红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刚才,丈夫和孙猛浑身血迹、带着猎枪和一大堆肉回来已经够让她震惊了,没想到后面还有这更大的惊骇。
“嗯,除了给孙猛分的,剩下的都在这里,这都是咱们的了。”程立秋虽然也心情激荡,但毕竟有两世为人的阅历打底,表现得更沉稳一些。
他将卖熊胆和其余猎物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省略了孙猛遇险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说是侥幸打中了要害。
即便如此,魏红也听得心惊肉跳,后怕不已。
她扑上来紧紧抱住程立秋,声音带着哭腔:“以后不许再去招惹熊瞎子了!太吓人了!咱们现在有钱了,够花了,你别再去冒险了!”
程立秋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好,听你的,以后尽量不碰大家伙。这次主要是那畜生伤了人,不能留它。”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清楚,山林狩猎本就是与危险共舞。
想要快速积累财富,有些风险不可避免。
但他会尽量做好准备,将风险降到最低。
孙猛那边也是如此。
他回到家,把分到的二百多块钱(程立秋坚持这次按三七分成,孙猛死活只肯要二百,最后程立秋硬塞给他二百一)往爹娘面前一放,差点把他那老实巴交的爹娘吓得背过气去。
再三解释是卖了熊和野猪分的钱(没敢细说过程),老两口才战战兢兢、又欣喜若狂地把钱藏了起来,一晚上都没睡着觉,时不时就要摸出来看一下,生怕是做梦。
第二天,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靠山屯。
程立秋和孙猛联手击毙了那头伤人的大黑熊,还顺带打了头野猪,卖了一千多块钱巨款!
这消息比炸弹威力还大,把整个屯子都炸懵了!
羡慕、嫉妒、惊叹、难以置信……各种情绪在屯子里蔓延。
之前嘲讽过程立秋打松鼠是歪门邪道的人,闭上了嘴。
之前嫉妒他们卖野猪赚钱的人,眼睛红得快要滴出血。
之前跟着程老爹去牛屋闹事的李秀兰和张桂枝,听到消息后,在家里又摔盘子又砸碗,气得差点吐血,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老二有这本事,当初分家时就不该把事情做那么绝!
现在好了,人家发财了,一分钱便宜也别想占到!
程老爹更是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没出门,也不知道是羞是气还是悔。
而生产队长和大多数正直的屯邻,则纷纷竖起大拇指,称赞程立秋和孙猛为民除害,是好样的!
程立秋和孙猛一下子成了屯里的风云人物。
但两人都保持了难得的清醒,没有张扬。
程立秋更是叮嘱魏红和孙猛,财不露白,对外只说卖了几百块钱,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接下来几天,程立秋没有急着再进山。
他先是和孙猛一起,把答应好的野猪肉分别给大舅哥魏建国和功臣黑豹的主人王栓柱家送了去。
送到魏建国家时,二哥二嫂那张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前所未有的热情,恨不得把程立秋拉进屋供起来,与之前的冷嘲热讽判若两人。
程立秋只是淡淡应付了几句,把肉交给大哥大嫂,谢绝了吃饭的邀请,便告辞离开。
人情冷暖,他早已看透。
送到王栓柱家时,栓柱看到那么大一块野猪肉,又听说了黑豹立下大功(程立秋重点夸大了黑豹追踪和预警的功劳,缩小了自己的风险),高兴得合不拢嘴,拍着胸脯表示以后借狗随时开口!
黑豹看到程立秋,也亲热地摇着尾巴围着他转。
处理完人情往来,程立秋开始静下心来,仔细规划这一千多块钱的用途。
钱虽然多,但绝不能坐吃山空,必须用在刀刃上,实现可持续发展。
晚上,煤油灯下,程立秋拿出一个旧本子,用铅笔认真地写写画画。
“立秋,算啥呢?”魏红凑过来,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规划一下钱怎么花。”程立秋拉她坐下,“红儿,咱们不能光看着这点钱高兴,得想想以后。”
他一条条地分析给魏红听:
“第一,安家立业之本。这牛屋毕竟是公家的,又破又旧,还不安全。我想拿出三百块钱,跟队里商量一下,把牛屋和旁边这块荒地买下来,或者长期租下来。然后咱们盖一座像样的砖瓦房!要盘火炕,砌灶台,修高高的院墙,安结实的大门!让谁也不敢随便闯进来!”
这是安全感的需求,也是给魏红一个真正的家。
魏红听得眼睛发亮,用力点头。
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温暖安全的家,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第二,生产工具升级。那杆‘水连珠’是张沪生的,咱们只能暂时保管或用,迟早要还或者折价买下来。这笔钱得预留出来,就算两百块吧。另外,狩猎工具不能只靠一把枪,还得添置一些结实的绳索、更好的砍刀、制作更多更精良的夹子、还有黑豹……我想跟栓柱商量商量,能不能咱们出钱,多喂点好的,把它养得更壮实,以后合伙打猎也行。”
这是扩大再生产的基础。
“第三,开辟新财路。不能光指望打猎。山里宝贝多,我打算开春后,弄点人参、天麻之类的药材种子,在咱们房子后面开片园子,试着种点药材。这比种粮食值钱多了。本钱先留一百块。”
“第四,生活改善。咱们得买点像样的衣服、被褥、粮食、油盐酱醋。再买辆自行车,以后去公社也方便。这算一百块。”
“第五,应急储备。剩下的钱,至少留出两百块作为应急钱,不能动。万一谁生病了,或者有个急用,心里不慌。”
程立秋一条条说完,看着魏红:“红儿,你觉得咋样?”
魏红早已听得目瞪口呆。
她只觉得钱很多,却从没想过可以安排得这么井井有条,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而且眼光看得那么远。
她看着丈夫认真而自信的侧脸,心里充满了崇拜和安全感。
“好!立秋,都听你的!你比我会算计!”魏红用力点头,眼里满是信任的光彩。
说干就干。
第二天,程立秋就去找了生产队长,提出了想购买或长期租赁牛屋及周边荒地的事情。
队长有些为难,毕竟这涉及到集体财产。
但考虑到程立秋如今是屯里的能人,又除了熊害,加上那牛屋确实废弃已久,便召开了个队委会简单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以“扶持困难户、表彰除害英雄”的名义,将牛屋及周边大约一亩半的荒地作价一百八十块钱,长期租赁给程立秋使用(年限七十年,很长,近乎等同于购买),并允许他自行改建。
解决了地皮问题,程立秋立刻去公社联系了砖厂、木匠、瓦匠,开始筹划盖房子的事情。
孙猛和他爹娘也主动过来帮忙,孙猛更是拍着胸脯表示盖房子的力气活他全包了。
与此同时,程立秋也没有完全停止山里的营生。
有了钱,他买来了更好的钢丝和工具,制作了更多、更精巧的夹子和套索,带着黑豹(又去借了几次,和栓柱关系越发好了)继续进山,不过目标主要放在了相对安全的狍子、野兔、山鸡以及采集山货药材上。
收入虽然不如猎熊那么暴利,但胜在细水长流,稳定安全。
日子仿佛一下子踏上了高速发展的快车道。
牛屋旁的空地上,很快堆起了红砖和木料,叮叮当当的建房声开始响起,充满了希望的气息。
程立秋站在即将成为新房地基的土地上,看着远处巍峨的群山,心中豪情万丈。
第一桶金已经到位,安身立命的根基正在打下。
这只是开始。
他要用自己的双手和智慧,在这片充满机遇的黑土地上,真正打拼出一个灿烂的未来,让魏红过上好日子,让所有轻视他们的人刮目相看。
他的山林事业,即将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
第16章 众志成城起新宅,入山备礼猎丰肴
程立秋规划已定,手里的巨资便如同有了灵魂,迅速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行动力。
买地皮、定建材、请匠人,一系列事情办得雷厉风行,毫不拖泥带水。
消息传开,靠山屯再次轰动。
程立秋要盖大砖房了!
这可是屯里的大事!
以往能起砖房的,不是屯干部就是极少数条件顶尖的人家。
程立秋一个刚被赶出门、住牛屋的“穷小子”,竟然眨眼间就要盖房了,这怎能不让人惊叹羡慕?
羡慕归羡慕,淳朴的乡情此刻显现出来。
听说程立秋家动工,不少屯邻都主动前来帮忙。
和泥、搬砖、打地基,这些力气活,人多力量大。
尤其是孙猛一家,几乎全家出动。
孙猛爹带着他的两个弟弟,干得比给自家干活还卖力,孙猛更是如同不知疲倦的骡子,重活累活抢着干,说是报答立秋哥带他发财的恩情。
大舅哥魏建国也闻讯赶来,这个憨厚的汉子话不多,就是闷头干活,瓦匠手艺还不错,主动承担了不少技术活。
他的到来,让魏红倍感温暖,干活也更加起劲,忙着给大伙烧水、做饭、打下手。
然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程家老宅那边,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露面。
程老爹仿佛不知道这事,大门紧闭。
大哥程立夏和三弟程立冬更是躲得远远的,生怕被拉来当壮丁。
只有一些刻薄的风言风语通过小孩或长舌妇传过来,什么“嘚瑟”、“暴发户”、“钱来的不干净”之类,但很快就被干活的人们鄙夷的目光和议论压了下去。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老程家这事做得太不地道。
程立秋对此毫不在意,甚至乐得清静。
他们不来,反而省心。他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新房的建设中。
在众人的帮衬下,新房的地基很快打好,墙体一天天增高,进度快得惊人。
眼瞅着就到了最关键的一步——上梁。
上梁是盖房过程中最隆重的环节,寓意着房屋主体落成,未来安稳稳固。
按照习俗,上梁这天要大摆宴席,招待所有帮忙的乡亲和亲友,饭菜越丰盛,预示着主家未来的日子越红火。
程立秋和魏红商量,一定要把这场上梁宴办得风风光光,既感谢大家的帮忙,也好好去去之前的晦气,更是对新生活的美好祝愿。
“肉必须管够!还得有硬菜!”程立秋一锤定音,“山里还有的是好东西,我再去弄点回来!”
于是,在上梁的前两天,程立秋将工地的事情暂时托付给大舅哥魏建国照看,自己则叫上孙猛,再次背上那杆“水连珠”,进山去打猎,为宴席准备最硬核的食材。
这一次进山,目标明确,就是为了肉食。
两人轻车熟路,直奔之前发现野猪和狍子活动频繁的区域。
或许是新房子带来的好运,或许是程立秋的枪法越发纯熟,这一次狩猎异常顺利。
刚进入山林不久,就在一片白桦林里遇到了一群正在低头啃食苔藓的狍子。
那傻狍子果然名不虚传,听到动静不仅不立刻逃跑,反而傻愣愣地抬头张望。
程立秋抓住机会,稳稳一枪,直接放倒了一只最肥壮的。
“哈哈!开门红!立秋哥!”孙猛兴奋地跑过去,提起那只还在蹬腿的傻狍子,掂量了一下,“好家伙,净肉得有四五十斤!够炖一大锅了!”
“好兆头!”程立秋也笑了。
两人将狍子简单处理了一下,藏在灌木丛里,做好标记,继续前进。
运气来了挡不住。
穿过一片柞树林时,黑豹(这次又借来了)忽然发出低沉的示警。
两人立刻隐蔽,只见一头体型壮硕、獠牙外翻的大“跑卵子”(成年公野猪),正哼哧哼哧地在树下拱食橡果。
这头野猪比上次打的那头半大野猪可大多了,看体型起码二百斤往上,性情也明显更暴躁。
“立秋哥,这大家伙……干不干?”孙猛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
“干!正好给上梁宴添个大菜!”程立秋眼神锐利,慢慢端起枪。
这头公野猪警惕性很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止拱食,抬起头警惕地四处张望。
程立秋耐心极好,如同磐石般一动不动,等待最佳时机。
野猪张望了一会儿,没发现异常,又低头准备继续进食。
就在它低头放松警惕的瞬间——
“砰!”
枪声响起!
子弹精准地命中了野猪的颈部要害!
那野猪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猛地人立起来,发疯似的朝枪响的方向冲来,但只冲了几步,便轰然倒地,四肢剧烈抽搐,眼看是不活了。
“漂亮!”孙猛激动地大喊。黑豹也兴奋地冲上去,围着野猪尸体吠叫。
两人上前,看着这头硕大的战利品,满心欢喜。光是这头野猪,就足够宴席上所有人放开肚皮吃了。
“够了够了!立秋哥,这下肉绝对管够了!”孙猛搓着手,已经开始想象大锅炖猪肉的香味了。
程立秋也觉得收获远超预期,准备招呼孙猛一起先把野猪简单处理一下,然后回去叫人来抬。
然而,今天的山林仿佛打定了主意要给他们一个巨大的惊喜。
就在两人刚给野猪放完血,准备开膛破肚的时候,侧面的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和树枝被撞断的哗啦声!
声音很大,来的东西肯定不小!
两人和黑豹立刻警惕起来,程立秋迅速将子弹重新上膛。
只见树林缝隙间,几道高大矫健的棕灰色身影一闪而过!速度极快!
“是鹿!大马鹿!”孙猛眼尖,失声叫道。
果然,下一刻,三四头体型硕大、角叉繁复(虽然已过茸期,但角基仍在)的马鹿惊慌失措地从林子里冲了出来,似乎是被刚才的枪声惊扰了。
它们显然也没料到会直接撞上人类,顿时吓得愣在了原地,惊慌地跺着蹄子,试图转向。
马鹿!
这可是比狍子、野猪更难得的好东西!
鹿肉鲜美,是宴席上的顶级食材!
程立秋的心脏猛地一跳!
机会千载难逢!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瞬间举枪瞄准了鹿群中体型最大、看起来最肥壮的那一头!
鹿群受惊,开始骚动,准备再次奔跑。
就在那头大马鹿转身欲跑的刹那——
“砰!”
程立秋的枪再次响起!
子弹呼啸着穿过林木间的空隙,精准地钻入了马鹿的胸膛!
那大马鹿发出一声悲鸣,猛地向前一窜,撞倒了一棵小树,然后踉跄了几步,沉重地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其余的马鹿受此惊吓,顿时魂飞魄散,嘶鸣着四散奔逃,瞬间消失在密林深处。
现场一片寂静。
只剩下倒在地上的野猪和马鹿,以及目瞪口呆的孙猛和兴奋喘气的黑豹。
“我……我的娘哎……”孙猛看着那头比野猪还大一圈的马鹿,说话都结巴了,“立秋哥……你……你这也太神了!狍子、野猪、马鹿……咱们这是捅了猎物的窝了?”
程立秋自己也觉得今天的运气好得有点离谱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快!赶紧处理!这么多肉,咱们俩肯定弄不回去!”
两人立刻动手,以最快的速度将野猪和马鹿开膛破肚,取出内脏(大部分赏给了黑豹),将肉块分割成相对容易搬运的大小。
光是这头马鹿,净肉就得有二百多斤,加上野猪和狍子,肉量惊人。
他们找了一处隐蔽的沟壑,将野猪和马鹿的肉块用带来的大油布包好,盖上厚厚的树枝伪装起来。
那只狍子相对好带,孙猛可以先背回去。
“猛子,你辛苦一趟,赶紧背着狍子回去!叫上我大舅哥,再多喊几个信得过的壮劳力,带上爬犁和麻袋,赶紧过来拉肉!
一定要快!
天快黑了,而且这血腥味太浓,久了怕引来别的家伙!”
程立秋快速安排道。
“好!我这就跑回去!”孙猛知道事关重大,毫不含糊,扛起那只几十斤的狍子,撒开腿就以最快速度向山下冲去。
程立秋则留在原地,握着枪,带着黑豹,警惕地守护着这三大堆价值不菲的肉山。
他看着眼前丰硕无比的收获,又看了看远方屯子的方向,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这下,明天上梁宴的硬菜,绝对是靠山屯头一份了!
他要让魏红风风光光地当一回女主人,让所有帮过他们的人都吃得满嘴流油,让那些看笑话的人彻底闭嘴!
新生活的烟火气,即将在这丰盛的宴席中,热烈地升腾起来。
第17章 鹿鸣深山馈厚礼,宴暖新梁聚乡情
孙猛背着沉甸甸的狍子,几乎是一路狂奔下山。
累得气喘如牛,汗如雨下,但心里揣着巨大的喜悦和紧迫感,脚下生风,速度前所未有的快。
冲回靠山屯时,正好赶上工地上大家歇晌吃饭。
众人看到孙猛背着这么大一只狍子回来,都围了上来,啧啧称奇。
“猛子,行啊!又弄大家伙了!”
“立秋呢?咋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孙猛也顾不上歇气,找到正在扒饭的大舅哥魏建国,气喘吁吁地把山里的情况一说。
当听到不仅打到了狍子,还有一头二百多斤的大野猪和一头更肥壮的大马鹿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现场瞬间炸开了锅!
“啥?野猪?还有马鹿?我的老天爷!立秋这是把山神爷的仓库给端了?”
“这么多肉!得上千斤了吧?这得吃多久啊!”
“快!赶紧去人拉回来!别让狼叼了去!”
魏建国一听妹夫在山里守着那么多肉,立刻扔下饭碗,大声招呼:“会拉爬犁的!有力气的!都跟我走!赶紧上山帮立秋拉肉去!晚上咱们提前开荤!”
这话一出,群情激昂!
当下就有十来个精壮汉子站了出来,纷纷跑回家去拿爬犁、麻袋和杠子。
这不仅是帮忙,更是去分享喜悦和收获啊!
很快,一支由魏建国和孙猛带领的、浩浩荡荡的“运肉大队”集合完毕,拉着五六架爬犁,急匆匆地朝着山里进发。
程立秋在山里守着肉堆,时间过得格外缓慢。
他不敢有丝毫松懈,耳朵竖起来,听着四周的动静,手握钢枪,随时准备应对可能被血腥味引来的猛兽。
黑豹也似乎明白任务重大,安静地趴在一旁,耳朵不时转动,警惕地监听着山林。
所幸,或许是因为之前几声枪响的威慑,或许是天色尚早,并没有不开眼的家伙前来骚扰。
当天边泛起晚霞,林间光线开始变得昏暗时,山下终于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爬犁拖拽的声音。
“立秋!立秋!我们来了!”孙猛的大嗓门老远就传了过来。
程立秋心中一喜,连忙站起身回应:“这边!在这里!”
很快,魏建国、孙猛带着十几个壮劳力,拉着爬犁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当大家看到沟壑里那三大堆用油布盖着、却依然能看出规模惊人的肉山时,再次发出了震天的惊呼和赞叹!
“哎呀妈呀!这么多肉!”
“这野猪真大!这马鹿更大!”
“立秋!你真是神了!”
程立秋笑着跟大家打招呼:“辛苦大家跑一趟了!赶紧装车!天快黑了,咱们得抓紧下山!”
众人不再废话,七手八脚地开始忙活。
抬肉的抬肉,装袋的装袋,绑爬犁的绑爬犁。
都是干惯了力气活的庄稼汉,动作麻利得很。
虽然肉量巨大,但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很快就把所有肉块都稳稳地装上了爬犁,用绳子捆扎结实。
爬犁被装得满满当当,如同一个移动的肉山。
队伍浩浩荡荡地开始下山,虽然沉重,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脚步格外轻快。
一路上欢声笑语,惊起了林间的飞鸟。
当这支满载而归的队伍回到靠山屯时,简直引起了轰动!
几乎全屯子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看着那一爬犁一爬犁的肉,眼睛都直了,惊叹声、羡慕声此起彼伏。
魏红早已得到消息,和几个帮忙的妇女烧好了两大锅开水,准备好了大盆和案板。
肉一到,立刻就在临时搭建的灶台边开始了热火朝天的分割和清洗工作。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和肉香味。
程立秋大手一挥:“今天帮忙的,见者有份!每家先割五斤肉回去尝尝鲜!剩下的,留足明天上梁宴的,再给大家分!”
这话更是引来一片欢呼和叫好声!程立秋家大气的名声瞬间传开了。
这一夜,靠山屯几乎家家户户都飘出了久违的肉香。
程立秋和魏红更是忙到深夜,将最好的肉分类切块,该腌制的腌制,该下锅焯水的焯水,为明天的宴席做着精心准备。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阳光洒在即将完工的新房上,红砖青瓦,显得格外气派。
上梁的吉时一到,鞭炮齐鸣(程立秋特意去公社买的),锣鼓喧天(跟邻居借的)。
老师傅唱着吉祥的上梁歌,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将那根系着红布的大梁稳稳地安放在了屋顶最高处。
寓意着新房主体落成,未来安稳幸福。
紧接着,就是重头戏——上梁宴!
新房前的空地上,借来的十几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每张桌子上都摆满了硬菜:大盆的红烧野猪肉炖粉条,香气扑鼻,油光锃亮;硕大的鹿肉块用山花椒和大料烀得烂熟,肉质纤维分明,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浓白的狍子骨头汤冒着热气,里面翻滚着鲜嫩的蘑菇和野菜;还有用鹿血和杂碎灌制的血肠,蒸好后切片,蘸着蒜泥吃,风味独特;再加上炒鸡蛋、拌山野菜、油炸花生米等配菜,以及管够的高粱烧酒和米饭……这规格,这菜码,在靠山屯绝对是史无前例的头一份!
所有来帮忙的乡亲、亲友(包括魏红的娘家人、王栓柱一家)、甚至一些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屯邻,都被热情地请上了桌。
程立秋和魏红穿着新衣服(临时买的),端着酒碗,一桌一桌地敬酒,感谢大家的帮忙。
宴席气氛热烈无比。
男人们划拳行令,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夸赞着程立秋的本事和豪气。
女人们则边吃边聊,羡慕地看着魏红,说着新房的宽敞和气派。
孩子们在桌缝间嬉笑打闹,手里抓着肉骨头,吃得满嘴是油。
孙猛一家、大舅哥魏建国一家自然是座上宾,被安排在了主桌,脸上洋溢着自豪和喜悦。
王栓柱抱着爱犬黑豹(也得到了一大块带肉的骨头),笑得合不拢嘴,直夸程立秋讲究、仗义。
整个宴席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宾主尽欢。
直到日头偏西,大家才酒足饭饱,心满意足地散去,临走时还不忘再次恭喜程立秋乔迁新居,夸赞宴席办得漂亮。
看着渐渐安静下来的场地,虽然杯盘狼藉,虽然身体疲惫,但程立秋和魏红相视一笑,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幸福感。
这场风风光光的上梁宴,不仅是对过去苦难的告别,更是对新生活最热烈的宣告。
它堵住了所有流言蜚语的嘴,赢得了实实在在的乡情和尊重,也彻底奠定了程立秋在靠山屯的地位。
房子主体已成,剩下的内部修整和院墙搭建,可以在后续慢慢完成。
有了这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温暖坚固的港湾,程立秋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去真正实践那个更大的山林梦想了。
夜幕降临,新房里点起了明亮的蜡烛(电要等以后拉)。
程立秋和魏红坐在还未完全铺好的炕上,看着窗外崭新的院墙轮廓,规划着未来的生活。
“立秋,等开了春,咱们在院里种点菜吧?”
“好。不光种菜,还得划出块地,把我弄来的那些天麻、人参苗种上。”
“嗯!都听你的!以后……咱们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嗯,一定会!”
夫妻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憧憬。
而此刻,那杆静静立在墙角的“水连珠”,在烛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仿佛也在期待着下一次的山林征途。
新的篇章,已经开启。
第18章 新居温存情意浓,旧恨得雪猞猁伏
喧嚣散尽,新屋里终于只剩下程立秋和魏红两人。
空气中还残留着宴席的肉香和酒气,但更多的是一种属于他们自己的、安稳静谧的气息。
虽然屋内还有些凌乱,许多家具物件尚未归置,但那坚固的四壁、平整的地面、尤其是那铺着崭新苇席、烧得暖烘烘的火炕,无不宣告着这是一个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家。
魏红脸上带着忙碌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如梦似幻的喜悦和满足。
她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眼睛里闪着光:“立秋,咱们……咱们真的有自己的房子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程立秋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间,嗅着那混合了油烟和淡淡汗味的、却让他无比心安的气息:“不是梦,红儿。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谁也不能再把咱们赶出去。”
感受着丈夫胸膛传来的温暖和力量,魏红转过身,紧紧回抱住他,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却是喜悦的泪水:“立秋……谢谢你……我……我从来没想过能有这么好的日子……”
“傻话,这才刚开始。”程立秋笑着擦去她的眼泪,“以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咱们一起,把这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夜色渐深,红烛摇曳。
在新家的第一夜,在这铺着崭新被褥、散发着稻草和泥土芬芳的火炕上,夫妻二人仿佛要将过去所有的艰辛、委屈、隐忍都彻底抛却,也将对新生活的所有憧憬和激情尽情释放。
动作或许有些笨拙,却充满了毫无保留的爱意与交融,酣畅淋漓,水乳交融。
直到后半夜,两人才相拥着沉沉睡去,嘴角都带着满足而安宁的笑意。
第二天一大早,生物钟依旧准时唤醒了程立秋。
看着身边还在熟睡、脸上带着红晕的魏红,他心中充满了柔情。
轻手轻脚地起身,熬上小米粥,自己随便吃了点东西,便拿着工具出了门。
和孙猛约好了,今天要去看看前几天新下的几个夹子。新房虽好,但营生不能停。
孙猛早已等在路口,脸上也带着喜气,显然昨晚家里也因为分到的肉食热闹了一番。
“立秋哥,昨天那宴席,太带劲了!咱屯子里头一份!”孙猛翘着大拇指。
程立秋笑笑:“大家吃好就行。走,进山看看,希望有点收获。”
两人再次进入山林,直奔那几处新下的紫貂夹点。
然而,距离第一个夹点还有一段距离,程立秋的心就沉了下去——那种不祥的、熟悉的狼藉感又出现了!
快步上前,果然!夹子被触发,但猎物再次不翼而飞,只剩下一些被啃噬过的残骸和那片熟悉的、圆润的爪印!
又是那只该死的猞猁!
“操他妈的!又是这畜生!”孙猛气得破口大骂,一脚将旁边的枯枝踢飞,“阴魂不散了是吧!专门盯着咱们的夹子偷!”
程立秋脸色也阴沉得可怕。
这猞猁简直成了他们的心头大患,屡次三番窃取他们的劳动成果,损失的可都是实实在在的钱!
他强压怒火,蹲下身仔细检查痕迹。
血迹还很新鲜,残骸也冒着热气,泥土上的爪印清晰可见——那猞猁刚离开不久!甚至可能还没走远!
“追!”程立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神冰冷,“今天非得跟这畜生做个了断不可!”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两人立刻沿着猞猁留下的新鲜踪迹追了下去。
黑豹(今天也带来了)似乎也嗅到了老对手的气息,显得格外兴奋和愤怒,不用指令就冲在了最前面,鼻子紧贴地面,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或许是刚刚饱餐一顿放松了警惕,或许是今天运气终于站在了程立秋他们这边。
追踪了不到半个小时,在前面引路的黑豹突然猛地停下,全身伏低,尾巴僵直,眼睛死死盯向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有情况!
程立秋和孙猛立刻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靠拢过去,借助树木隐藏身形。
轻轻拨开灌木枝叶,只见前方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那只他们恨之入骨的猞猁,正悠闲地按着一只刚刚被它咬死的五彩斑斓的野山鸡,准备享用它的第二顿早餐。
它显然认为这里很安全,低头撕扯着鸡毛,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丝毫没有察觉到猎人的靠近。
真是天赐良机!
程立秋和孙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和狠厉。这畜生也有今天!
程立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端起了“水连珠”。
距离大约三十米,对于步枪来说是个很近的距离,但猞猁体型比紫貂大不少,目标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因为激动而有些加速的心跳。
猞猁机警异常,稍有异动就会瞬间逃窜,必须一击必杀!
他稳稳地架好枪,透过标尺,准星牢牢套住了那只正低头大快朵颐的猞猁的头部。
风吹过树梢,带来一丝凉意,程立秋的手指轻轻预压扳机。
时间仿佛变得缓慢。孙猛紧张得手心冒汗,黑豹也伏低身体,喉咙里压抑着低吼。
猞猁似乎吃得正香,完全放松了警惕。
就是现在!
程立秋眼中寒光一闪,手指沉稳而果断地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炸响!子弹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呼啸而出!
正在享受美味的猞猁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头部猛地爆出一团血花!它那矫健的身躯像是被无形重锤击中,猛地一僵,然后便软软地瘫倒在那只野山鸡旁边,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一枪爆头!干净利落!
“打中了!立秋哥!打中了!!”孙猛激动得猛地跳起来,挥舞着拳头冲了过去!
黑豹也兴奋地吠叫着冲上前,围着猞猁的尸体打转,用爪子扒拉着,似乎确认这个老对手真的完蛋了。
程立秋也长长舒了一口气,放下枪,感觉心中一口恶气终于狠狠吐出!这个屡次窃取他们成果、让他们损失惨重的狡猾家伙,终于伏诛了!
两人快步上前。这只猞猁体型不小,皮毛呈现出美丽的灰褐色,带有漂亮的斑点,只是头部被子弹破坏了一部分,有些可惜。
“狗日的,让你偷!让你偷!报应了吧!”孙猛还不解气地用脚轻轻踢了踢猞猁的尸体。
程立秋仔细检查了一下,除了头部,皮毛基本完好,尤其是那条粗大的尾巴,毛茸茸的极为漂亮。
“这皮子,应该能值不少钱。”他说道。
“肯定比紫貂皮还贵!”孙猛兴奋道,“这玩意儿太难打了!立秋哥,你真是这个!”他再次翘起大拇指。
解决了心腹大患,两人心情大好。
程立秋将猞猁和那只被殃及池鱼的野山鸡都收拾好。
猞猁皮需要小心剥下,这活儿程立秋亲自上手,尽量保持完整。
看着那张虽然头部有损但依旧华美的猞猁皮,程立秋仿佛已经看到了供销社赵主任惊讶的表情和厚厚的钞票。
“走,猛子,不去看其他夹子了,直接去公社!”程立秋意气风发。
“好嘞!”孙猛扛起猞猁尸体(虽然肉骚不好吃,但也能卖点钱或者喂狗),拎着山鸡,兴高采烈地跟着下山。
果然,当两人带着猞猁来到公社供销社,找到赵主任时,赵主任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猞猁?!我的乖乖!你们俩连这玩意儿都打到了?!”赵主任围着猞猁尸体转了好几圈,啧啧称奇,“这玩意可贼得很,比狐狸还精,老猎手一辈子都难碰上一只!你们这运气……这本事……没得说!”
他仔细检查了猞猁皮,虽然头部有破损,但整体皮毛质量极佳,绒毛厚实,斑纹清晰。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赵主任爱不释手,沉吟了一下,报出一个让程立秋和孙猛都心跳加速的价格:“这样,立秋,这皮子虽然有点伤,但整体难得。我给你们五百二十块钱!连带这身肉(虽然不值钱),怎么样?”
五百二十块!一只猞猁几乎抵得上之前那张熊胆的价格了!虽然损失了几只紫貂,但这一下就连本带利全回来了!
程立秋强压激动,爽快答应:“成!就按主任说的!”
赵主任痛快地付了钱,又是厚厚一沓大团结。
揣着这意外之喜的巨款,两人都觉得脚步轻飘飘的。如今他们也都是身怀巨款的人了,心态自然不同。
“猛子,走,买东西去!新房子里还缺不少家伙事呢!”程立秋笑道。
“好!正好给我娘和我妹扯块新布做衣裳!”孙猛也咧着嘴笑。
两人在供销社里开始了“扫荡”。程立秋给新家添置了新的铁锅、暖水瓶、搪瓷盆、碗筷、还有好几盏明亮的煤油灯。
看到有卖雪花膏和香皂的,他想起魏红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的手,毫不犹豫地买了两瓶最好的雪花膏和几块香皂。
看到有卖红糖和麦乳精的,也称了几斤,给魏红补身体。
他还给魏红买了一条鲜艳的红纱巾,想象着她围上的样子,一定很好看。
孙猛也有样学样,给家里人都买了东西,布匹、糖果、甚至给他爹买了个新烟袋锅子,花起钱来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抠抠搜搜。
两人大包小包地走出供销社,如同两个凯旋的将军,心里充满了丰收的喜悦和对未来生活的无限向往。
这一次,不仅雪了前耻,解决了后患,更是获得了丰厚的回报。程立秋觉得,前方的道路愈发宽广明亮了。
回到屯里,程立秋把买给魏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时,魏红又惊又喜,摸着那光滑的雪花膏和鲜艳的红纱巾,眼圈又红了,这次是幸福的红。
“乱花钱……买这些干啥……”她嘴上埋怨着,脸上却笑开了花,迫不及待地试了试新纱巾。
“给我媳妇花钱,天经地义。”程立秋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夜幕降临,新屋里点亮了崭新的煤油灯,明亮而温暖。
锅里炖着香喷喷的野山鸡,桌子上摆着新买的碗筷。
程立秋和魏红围坐在一起,吃着饭,规划着还要添置什么,脸上洋溢着对美好生活的无限憧憬。
而那张卖猞猁换来的巨额钞票,则被魏红小心翼翼地收好,成为了他们共同财富基金中厚重的一笔。
家的温暖,财富的积累,让这对历经苦难的夫妻,真正品尝到了奋斗带来的甘甜滋味。
第19章 家资渐厚心安稳,猞猁皮价引思量
猞猁带来的巨额收入,如同给新家的火炉里又添上了一块耐烧的硬柴,让程立秋和魏红心里的底气更加充足。
虽然盖房子、摆宴席花销不小,但加上这笔钱,他们的积蓄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又攀升到了一个的新高度。
魏红藏钱的那个小瓦罐,已经变得沉甸甸的。
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数一遍,虽然数字早已烂熟于心,但那种触摸着实实在在财富的踏实感,让她无比安心。
“立秋,咱们现在这钱……够花好些年了了吧?”魏红依偎在丈夫怀里,小声问道。过去穷怕了,突然拥有这么多钱,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程立秋搂着她,看着窗外崭新的窗棂,笑了笑:“红儿,钱不是省出来的,是挣出来和用出来的。咱们这钱,不是留着光看的,得让它变成更多的钱,让咱们的日子过得更好,更稳当。”
他慢慢给魏红分析:
“你看,房子虽然盖好了,但院墙还没完全弄好,猪圈鸡舍也没搭。开春了,咱们得抓两只猪崽、一群鸡雏回来养着,这才是长久的肉蛋来源。这得花钱。”
“我寻思着,等开春雪化了,山路好走了,去县里或者更大的供销社看看,能不能淘换点更好的猎枪子弹,或者看看有没有卖猎犬崽子的,咱自己养一条好狗,不能老借栓柱的。这也得花钱。”
“还有,后园子那片地,我打算不光种菜,还得试着种点药材,本钱也得投一些。”
“最重要的是,我想着等天气再暖和点,找机会去趟张沪生家看看。不管怎么说,那杆‘水连珠’是人家的,现在咱们用着,于情于理都得有个说法。如果他家实在困难,咱们现在有能力,也该帮衬一把,毕竟是一条人命。”
魏红听着丈夫条理清晰的规划,眼神越来越亮,心里的那点不安也渐渐消散了。
她发现丈夫想的远比她深远,不是守着钱过日子,而是要让钱生钱,让生活更有保障,也更有情义。
“嗯!立秋,都听你的!你说咋办就咋办!”她用力点头,对丈夫充满了信任。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手里有钱,万事从容。
有了雄厚的资金做后盾,程立秋后续的计划推进得更加顺利。
他请人帮忙,很快将院墙彻底砌好,安上了结实的大木门,真正做到了关门过自家日子,安全感倍增。
猪圈和鸡舍也很快搭建起来,只等开春就去抓崽。
他还抽空去了一趟公社,不仅补充了生活物资,还特意买了不少上好的烟叶和酒,给孙猛家、大舅哥家以及王栓柱家都送了一份厚礼,感谢他们一直以来的帮助。
特别是王栓柱,程立秋除了礼物,还额外包了一个二十块钱的红包,感谢黑豹的屡次立功,把王栓柱乐得见牙不见眼,连说以后借狗随时开口,分红就不用了(但程立秋还是硬塞给了他)。
这些举动,更是赢得了屯里人的一致好评,都说程立秋办事讲究,不忘本。
当然,也有人眼红嫉妒,比如老程家那两位妯娌,听说程立秋又发财了还到处送礼,气得在家指桑骂槐,但也就只敢关起门来嚷嚷,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生活似乎一切都走上了正轨,向着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程立秋的心里,却始终还惦记着一件事,那就是猞猁皮的价格。
那天赵主任开出五百二十块的高价时,他虽然惊喜,但事后冷静下来,凭借上辈子零星听过的一些关于皮毛价格的记忆,尤其是对貂皮、猞猁皮这种珍贵皮草的模糊认知,总觉得这个价格……
似乎还有很大的提升的空间?
赵主任当时的惊喜和爽快,是不是意味着这皮子实际价值更高?
他并不是怀疑赵主任坑他,赵主任为人还算厚道。
他怀疑的是,公社供销社的收购价,可能远远低于这种稀有皮草在更大城市、甚至出口渠道的真正价值。
这年头信息闭塞,很多东西下面的收购站都是按上级定的统一价收,并不完全反映真实的市场价值。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种子一样在他心里发了芽。
如果猞猁皮真的那么值钱,那以后如果再打到,或者遇到其他更珍贵的皮草,是不是可以想办法卖到更高级的地方去?
比如县里的土产公司?
甚至省城的外贸商店?
但这其中的风险也不小。
私自贩卖属于投机倒把,是政策不允许的。
而且路途遥远,人生地不熟,很容易被坑甚至出事。
程立秋把这个想法跟孙猛和魏红说了说。
孙猛一听能卖更多钱,立刻眼睛放光,但听到风险,又有些犹豫:“立秋哥,能多卖钱当然是好……可是,这要是被抓住……”
魏红更是担心:“立秋,咱们现在日子刚好好起来,可不能再冒险了。钱少赚点就少赚点,安稳最重要。”
程立秋知道他们的顾虑都有道理。
他沉吟道:“我也只是这么一想。这事不急,还得从长计议。起码得先打听清楚路子,看看风险到底有多大。说不定以后政策松动了呢?”
他并没有放弃这个想法,只是将其埋在心里,作为一个长远的目标。
他知道,要想真正发家致富,光靠埋头苦干和满足于基层收购站的价格是不够的,必须要有更广阔的视野和渠道。
当前,还是以稳定为主。
继续巩固基础,扩大狩猎和采集成果,同时尝试种植和养殖,多条腿走路。
天气越来越冷,大雪封山的日子越来越近。
进山打猎变得困难,但也正是某些皮毛兽皮毛最丰美的季节。
程立秋和孙猛趁着最后还能进山的机会,又去了几趟,主要目标就是紫貂和其他皮毛兽。
没有了猞猁的骚扰,这次收获颇丰,又陆续收到了几张品相不错的紫貂皮和一些其他皮子,虽然单张价值不如猞猁,但积少成多,又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新房子里,炉火旺盛,温暖如春。
魏红用新买的布料,正在灯下为程立秋赶制一件厚实的新棉袄。
程立秋则在一旁擦拭保养着猎枪,偶尔抬头看看妻子专注的侧脸,心中一片宁静满足。
家资渐厚,人心安稳。
虽然前方可能还有更多的挑战和机遇,但至少这个冬天,他们可以踏踏实实地围坐在自家的火炉旁,享受着来之不易的温暖与富足,等待着春暖花开时,再去开拓新的天地。
窗外的寒风呼啸,却丝毫影响不到屋内的暖意融融。
新的生活,正在这坚实的基础上,稳稳地向前迈进。
第20章 聚义新宅谋猎事,定计冬狩展宏图
新起的砖房在靠山屯的冬日里像个刚出锅的大馒头,白生生的墙,青黝黝的瓦,瞧着就透着一股子扎实暖和劲儿。
屋里头,更是和外头的冰天雪地两重天。
新盘的火炕烧得滚烫,炕席是新编的芦苇席,带着股干爽的草木香。
魏红一大早就起来忙活,锅里咕嘟着鹿骨头汤,浓郁的肉香混着山野菌子的鲜气儿,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挠腾。
案板上摆着切好的野猪肉酸菜粉条,还有昨儿特意去公社供销社换来的油炸花生米和四瓶高粱烧。
这排场,在屯子里过年也就这样了。
程立秋站在当院,瞅着这真正属于自个儿的一砖一瓦,心里头那叫一个熨帖。
上辈子窝囊憋屈,连个遮风挡雨的踏实窝都没有,更别提让魏红过上好日子。
如今,这新宅子立起来了,就像他程立秋在这世上重新扎下了根,硬气,踏实。
“立秋,站外头干啥?灌一肚子冷风,快进屋,客都快到了!”
魏红系着围裙,从灶房探出头,脸蛋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和忙碌带来的光亮。
“哎,就来。”程立秋应了一声,搓搓手,跺跺脚上的雪沫子,掀开厚实的棉门帘进了屋。屋里热气扑面,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花。
没多会儿,孙猛第一个到了,人还没进门,大嗓门就先撞了进来:“立秋哥!嫂子!俺来了!嚯!真香啊!这味儿,能把山里的黑瞎子都引来!”他扛来一小袋自家种的黏豆包,算是添个菜。
紧接着,大舅哥魏建国也到了,他还是那副憨厚样儿,话不多,手里提溜着两只扑腾的老母鸡,“爹娘让拿来的,给红儿补补身子。”
最后来的是王栓柱,他牵着黑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立秋哥,嫂子,俺也没啥好东西,就把黑豹牵来了,给它也改善改善伙食,嘿嘿。”
其实,这个王栓柱论年龄比程立秋还大一些,可他就是非得叫哥,怎么劝也不行!
反正就是个称呼,随他去吧!
黑豹进了暖和的屋,舒服地趴在地当间,尾巴尖儿轻轻摇晃。
“来来来,快炕上坐!炕上热乎!”程立秋热情地招呼着,魏红赶紧端上炒好的瓜子花生,又给每人沏了杯滚烫的枣茶。
四人围坐在炕桌旁,喝着热茶,磕着瓜子,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孙猛嘴不停,说着屯里的闲篇儿,逗得大家哈哈直笑。
魏建国憨笑着听着,偶尔插一句。
王栓柱则有点拘谨,主要是心疼黑豹馋得直流哈喇子,又不敢上桌。
酒菜很快上桌,大盆的鹿肉炖蘑菇,油汪汪的野猪肉酸菜粉条,喷香的炒鸡蛋,还有魏红拿手的小咸菜。
程立秋给大伙儿满上烧酒,自己也端起碗。
“来!第一碗,感谢哥几个还有栓柱兄弟,前段日子帮我程立秋盖房子,出大力了!我干了,你们随意!”
程立秋说完,一仰脖,辛辣的高粱烧顺着喉咙滚下去,浑身顿时暖烘起来。
“立秋哥你这说的啥话!应该的!”孙猛跟着一口闷了,辣得直咧嘴。
魏建国和王栓柱也赶紧喝了。
几碗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络,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
程立秋看着眼前这三位,孙猛是过命的交情,憨直勇猛;大舅哥魏建国,老实肯干,是自家人;王栓柱虽然接触短,但凭着黑豹和借狗的爽快,也是个实在人。他放下酒碗,脸色认真起来。
“猛子,建国哥,栓柱兄弟,今天请你们来,一是感谢,二是有点心里话,想跟哥几个唠唠。”
屋里安静下来,连黑豹都支棱起耳朵。
孙猛放下正要夹肉的筷子,魏建国坐直了身子,王栓柱也紧张地看着程立秋。
“咱们靠山吃山,这理儿老祖宗传下来的,没错。”程立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可咋个吃法,得有讲究。我这些日子琢磨了,光靠零打碎敲,打个松鼠套个野兔,饿不死,但也发不了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我听到点风声,估摸着一两年后,政策可能会松快点,到时候这山里的皮毛野货,说不定能正经往外卖,那价钱,可不是现在供销社收的这点。”
孙猛眼睛一亮:“立秋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皮毛生意,往后可能有个黄金期,但时间不会太长,顶多十来年。”
程立秋压低声音,“要想抓住这机会,咱得提前攒足本钱!这第一桶金,还得从这大山里刨!”
魏建国听得有点懵,王栓柱则似懂非懂。孙猛是彻底激动了:“立秋哥!你说咋干!俺跟你干!”
“好!”程立秋一拍炕桌,“我想着,咱们四个,拧成一股绳,成立个狩猎小组!我牵头,负责找踪、下套、打主力;猛子你当副手,你力气大,枪法也练出来了,帮我策应,干重活;建国哥,栓柱兄弟,你们先跟着学,负责背东西、处理猎物、望个风、打个下手,等手艺练出来了,一样当主力!”
他看看三人反应,继续道:“这活儿有风险,进山磕磕碰碰不说,遇上大家伙是真玩命。所以,这收获,咱也得按出力多少、担多大风险来分。我琢磨了个数,我拿六成,猛子你有经验,拿两成,建国哥和栓柱兄弟,刚开始学,各拿一成。你们看咋样?”
话音刚落,孙猛“噌”就站起来了,脸涨得通红:“立秋哥!你这不成!打熊打狼哪回不是你把着命门子?俺这点手艺全是你手把手教的!没有你,俺早喂熊瞎子了!俺这条命都是你捡回来的!俺咋能拿两成?不行!绝对不行!俺跟建国哥、栓柱一样,拿一成!你拿七成!这事儿没商量!”
魏建国也连忙摆手:“立秋,使不得使不得,俺就是个出苦力的,能跟着学手艺还能分钱,俺就知足了,一成不少,不少了!”
王栓柱也磕磕巴巴地说:“立、立秋哥,俺…俺就靠黑豹出点力,俺拿一成,都…都多了…”
程立秋看着三人,心里头热乎乎的。
上辈子他穷困潦倒时,除了魏红,也就孙猛还时不时来看看他。
这辈子,他能重新站起来,也更珍惜这份情义。
“猛子,一码归一码……”
“啥一码归一码!”孙猛梗着脖子,“立秋哥,你要还认俺这个兄弟,就按俺说的办!不然这小组俺不参加了!”
魏建国和王栓柱也连连点头。
程立秋看着三人坚决的样子,知道再推辞就外道了。
他重重一点头:“好!哥几个的情义,我程立秋记心里了!那就这么定!我拿七成,你们仨,各拿一成!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孙猛大吼一声,端起酒碗。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魏建国和王栓柱也激动地端起碗。
四人酒碗重重一碰,烈酒溅出,如同他们此刻澎湃的心绪。黑豹似乎也感受到气氛,汪汪叫了两声。
大事议定,接下来的饭吃得更加畅快淋漓。
孙猛兴奋地规划着冬天要打多少皮子,魏建国念叨着有了钱给家里娃扯布做新棉袄,王栓柱则想着给黑豹换条更结实的脖套。
程立秋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未来红火的日子。
宴席一直吃到日头偏西,三人才带着醉意和兴奋,千恩万谢地告辞。
程立秋和魏红送到院门口,看着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屯子的山路上。
刚回到屋,还没来得及收拾碗筷,就听见窗外北风嗷嗷地叫了起来,吹得窗棂子呜呜作响。
魏红探头往外一看:“呀!立秋,下雪了!”
可不是嘛!鹅毛大雪片子,被风卷着,密密麻麻地从灰蒙蒙的天空砸下来,眨眼功夫,天地间就白茫茫一片了。
“这下好了,真格儿是瑞雪兆丰年。”程立秋插上门闩,拉着魏红回到滚烫的炕上。
屋外狂风卷着暴雪,疯狂地拍打着新房的窗户,发出噗噗的声响。
屋里却温暖如春,炉火噼啪,空气中还残留着酒肉香气和男人们的汗味儿。
魏红靠在程立秋怀里,听着他强壮有力的心跳,感觉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幸福。
“立秋,咱们真有自个儿的家了……”
“嗯,有了。以后会更好。”程立秋嘴角微扬,轻声说道,仿佛这句话不仅仅是对未来的期许,更是一种承诺。他紧紧地搂住妻子,感受着她的温暖和柔软,粗糙的手掌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鸟。
然而,这看似平静的时刻,却让程立秋的思绪如潮水般汹涌。
他想起了上辈子的自己,因为一场意外而残废,从此失去了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和能力。
他无法给予魏红最基本的夫妻生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守着自己这个残废度过半辈子的光阴,受尽苦楚和委屈。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程立秋都会在黑暗中默默地流泪,心中充满了对魏红的愧疚和自责。
他觉得自己是个无用的人,无法给她幸福和快乐,甚至连一个完整的家庭都无法给予。
如今,看着眼前这个真实的、活生生的魏红,程立秋的心如针扎般疼痛。
她的身体是如此温暖,她的脸庞是如此红润,她的眼神是如此依赖,这一切都是他曾经梦寐以求却又无法得到的。
也许是酒意上头,让他的情绪有些失控;也许是新宅安定的环境,让他感到无比安心;也许是压抑太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程立秋和魏红的目光渐渐交汇在一起,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引着。
窗外的雪幕混沌一片,狂风呼啸着,似乎要将这世界都淹没在白色的混沌之中。
但在这小小的房间里,却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氛围,一种让人沉醉其中的温暖。
夫妻二人的呼吸开始变得灼热起来,他们的衣物也在不知不觉中一件件褪去。
滚烫的肌肤紧紧相贴,彼此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曲美妙的交响乐。
在这与世隔绝的温暖巢穴里,所有的艰辛、委屈、后怕都被抛诸脑后,只剩下最原始、最热烈的纠缠和索取。
汗水浸湿了新炕席,压抑的喘息和呜咽在狂风的呼啸声中显得微不足道,却又如此真实而动人。
这一次,程立秋格外温柔又格外用力,仿佛要将两辈子的亏欠和爱意都补偿回来。
魏红也从未像今天这样放纵过自己,她如同一条柔软的藤蔓一般,紧紧地缠绕着她的男人,那个她心中的天。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风停雪住,周围的世界都变得安静无比,只有他们彼此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当深夜来临,魏红终于心满意足地蜷缩在程立秋的怀抱中,沉沉地睡去。
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甜甜的笑意,仿佛在梦中也能感受到幸福的滋味。
而程立秋却毫无睡意,他静静地凝视着窗外,借着雪地反射进来的微弱光芒,痴痴地看着妻子那恬静的睡颜。
看着看着,程立秋的眼眶渐渐湿润了,两行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滴落在枕头上,迅速洇开。
这泪水里包含了太多的情感,有上辈子无尽的黑暗,也有这辈子失而复得的光明。
这些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慌又发酸。
他赶紧用手擦掉眼泪,生怕惊醒了怀中的妻子。
然后,他轻轻地将魏红搂得更紧一些,仿佛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稍有不慎就会失去。
雪,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大地上,将新宅、将整个靠山屯都深深地埋进了一个洁白而静谧的世界里。
在这个漫长的雪夜中,冬季狩猎的大幕即将正式拉开。
而程立秋和魏红的故事,也将在这片银装素裹的世界里,继续书写下去。
第21章 雪原初训授技艺,弹弓惊羽猎雉鸡
暴雪歇了劲儿,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刺眼的银白。
日头懒洋洋地挂在天上,没啥热乎气,却把雪地照得晃人眼。
新宅的房门被推开,一股白茫茫的冷气灌进来,程立秋裹紧了羊皮袄,踩着能没过小腿肚的深雪,咯吱咯吱地走到当院。
孙猛、魏建国、王栓柱三人早已等在那里,一个个穿得跟棉花包似的,呵出的白气老长。
黑豹在雪地里撒着欢儿打滚,留下一串乱七八糟的爪印。
“立秋哥,这雪可真够劲儿!”孙猛跺着脚,脸冻得通红,却掩不住兴奋。
“嗯,雪厚了好,兽踪看得清楚。”程立秋点点头,目光扫过三人,“家伙事儿都带齐了?”
“带齐了!”孙猛拍拍背着的土枪和腰间的开山刀。魏建国扛着一把老旧的硬弓和一壶箭,显得有些笨拙。
王栓柱则拿着几盘绳索和一把小铲子,黑豹就是他最好的家伙事。
“成,咱们今天不进老林子,就在附近转转,我先教你们认认路数。”
程立秋一挥手,四人一狗,迎着冷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屯子外的雪原走去。
雪后的山林静得吓人,只有脚踩雪地的咯吱声和偶尔树枝不堪重负落下雪块的噗嗒声。
程立秋走在最前头,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视着雪地。
“停!”他忽然蹲下身,指着雪地上一溜梅花似的小脚印,“瞅见没?这是啥?”
孙猛凑过来:“兔子!炮蹄子(兔子)!”
“对喽。”程立秋用棍子比划着,“看这脚印深浅、间距,这是个半大兔子,没多大会儿功夫前打这儿过去的,奔着那边灌木丛去了,估摸是找食吃。”
又走一段,程立秋指着一串更大、更深、偶尔还拖拽一下的脚印:“这个呢?”
魏建国眯着眼看:“像…像狗爪子?”
“屁的狗爪子!”孙猛咧嘴笑了,“建国哥,这是狍子!傻狍子!你看它这走道,慢悠悠的,没啥警惕性。”
程立秋赞许地看了孙猛一眼:“猛子有长进。不光是狍子,看这脚印大小,还是个不小的公狍子,角杈子估计不小。”
他一路走,一路教:怎么通过脚印分公母(公的脚印圆些,母的尖些),怎么判断动物大小和路过时间(新脚印边缘清晰,旧的被风吹模糊),怎么通过脚印方向判断它要去哪儿,甚至怎么通过粪便分辨是食草的还是食肉的……
魏建国和王栓柱听得眼睛发直,他们以前也上山,可从来没留意过这些门道,感觉就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孙猛虽然懂点,也没这么系统过,听得津津有味。
“立秋哥,你咋懂这么多?”王栓柱忍不住问。
程立秋笑了笑,没说话。
上辈子残疾后,去林场看林子,没事就琢磨这些脚印粪便,跟老林业人磕牙打屁学来的,那会儿是打发时间,没想到这辈子成了活命的本钱。
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这里的雪被风吹得薄了些,露出底下枯黄的草梗。
“这地界儿,野鸡(雉鸡)、沙半鸡(沙半斤)好来刨食吃。”程立秋示意大家停下,从怀里掏出他那把宝贝“金蛟弓”和一把泥丸。
“今天先不使枪,动静太大,先把这些小玩意儿收拾了,练练手稳和眼力见儿。”
他猫着腰,借助稀疏的灌木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孙猛三人有样学样,屏息凝神跟在后面。黑豹也懂事地伏低身子。
果然,不远处的草棵子里,几只羽毛斑斓的雄野鸡正低着头,用爪子刨开积雪,啄食草籽和冻僵的虫子,对逼近的危险浑然不觉。
程立秋稳住呼吸,缓缓拉开皮筋,泥丸在皮兜里蓄势待发。瞄了大约三四秒,手指一松。
嗖——啪!
一声轻微的破空声,紧接着一只正撅着屁股刨食的雄野鸡脑袋猛地一歪,扑腾了两下翅膀就栽倒在雪地里,腿儿蹬了几下就不动了。
“好!”孙猛低喝一声,差点拍巴掌。
魏建国和王栓柱看得目瞪口呆,那么远的距离,用弹弓就能精准爆头?这准头也太吓人了!
程立秋摆摆手,示意他们别出声。他又如法炮制,接连又打中两只反应稍慢的沙半鸡。其余的山鸡这才惊觉,“咯咯”惊叫着扑棱棱飞起来,窜进密林深处没了影。
“行了,就这几只够晚上加个菜了。”程立秋收起弹弓,“猛子,你去把猎物捡回来。”
孙猛乐呵呵地跑过去,拎起三只还有余温的野味。
“都看明白没?”程立秋问魏建国和王栓柱,“接近的时候要慢,要轻,利用地形挡着身子,呼吸得稳,出手要快,不能犹豫。”
两人使劲点头,眼里全是佩服和跃跃欲试。
“走,前边还有片榛子树丛,那边沙半鸡多,你们试试手。”程立秋把弹弓递给魏建国,“建国哥,你先来。猛子,你带栓柱到另一边,分开点,别扎堆。”
四人分成两组,程立秋跟着魏建国,孙猛带着王栓柱,隔着几十米远,各自寻找目标。
魏建国拿着弹弓,手有点抖,学着程立秋的样子猫腰前进,看见一只沙半鸡,紧张得猛地一拉皮筋,结果泥丸打偏老远,擦着鸡毛飞过去,吓得那只沙半鸡“咕咕”叫着飞跑了。
“哎呀!”魏建国懊恼地一跺脚。
“别急,”程立秋低声道,“心慌吃不了热豆腐。看准了,手稳住了再打。把它当成你地里不听话的苞米杆子。”
魏建国被这比喻逗乐了,深吸一口气,再次寻找目标。这次他沉稳多了,瞄了好一会儿才出手,虽然没打中要害,但泥丸打中了沙半鸡的翅膀,那鸡扑腾着落在地上跑不快,被程立秋上前一步轻松抓住。
“哈哈!打着了!打着了!”魏建国像个孩子似的笑起来,虽然不是直接打死,但也算他打中的。
另一边,王栓柱更是手忙脚乱。他本来就更习惯让黑豹冲在前面,自己用弹弓简直别扭得要命。不是拉弓的时候碰到树枝暴露了,就是扔泥丸似的把弹丸甩出去,差点打到孙猛的屁股。
“栓柱!你瞄的是鸡还是俺的腚啊?”孙猛捂着屁股跳开,哭笑不得。
黑豹看着主人笨拙的样子,急得呜呜直叫,似乎想冲上去自己搞定。
程立秋走过来,拿过弹弓,又仔细给王栓柱讲了一遍动作要领,手把手教他如何发力如何瞄准:“别用蛮力,用巧劲儿,手腕绷住了,眼睛、弹弓叉口、目标,三点一线……”
王栓柱学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才有点模样,虽然准头依旧感人,但至少动作像那么回事了。
一上午就在这教学和实践中过去。虽然魏建国和王栓柱战绩惨淡(魏建国打伤一只,王栓柱零蛋),但兴致却极高,感觉学到了真东西。孙猛也打着了两只,美滋滋的。
中午,四人找了个背风的大石头后面,清理出一块地方,捡来干树枝升起一小堆篝火。把打来的野鸡和沙半鸡用泥巴裹了,埋进火堆里烧。程立秋又拿出带来的冻豆包和烤土豆放在火边烤着。
没多久,泥土的焦香味就冒了出来。刨开火堆,敲开烧硬的泥壳,里面野鸡的羽毛随之脱落,露出里面白嫩冒油的鸡肉,香气扑鼻!
四人就着热乎乎的烤土豆和豆包,分吃着原汁原味的叫花鸡,虽然没啥调料,但在这冰天雪地里,简直是人间美味。黑豹也分到了一个大鸡头和不少碎肉,吃得直摇尾巴。
“舒坦!”孙猛啃着鸡腿,满嘴流油,“比家里炖的还香!”
魏建国憨笑着点头:“嗯呐,自个儿打着的东西,吃着就是香。”
王栓柱没说话,但啃鸡翅膀的动作一点不慢。
程立秋看着他们,心里也高兴。狩猎不只是为了生存和赚钱,这种融入自然、依靠双手获取食物的原始成就感,本身就让人着迷。
吃完饭,熄灭火堆,仔细用雪掩埋痕迹(防止山火)。程立秋又带着他们辨认了几种常见的草药和能吃的山野菜在雪地里的残留形态,告诉他们开春后哪里长得多。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雪地染成了金红色。四人收获不算多,但每个人都觉得肚子里装得满满登登的——不仅是肉,还有知识和希望。
魏红早已站在院门口张望,看到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看到程立秋手里只拎着几只野鸡,她愣了一下,但看到丈夫和哥哥、栓柱他们脸上洋溢的笑容和那种勃勃的生气,她也笑了,赶紧招呼大家进屋喝热水暖和。
晚饭桌上,魏建国和王栓柱兴奋地跟魏红比划着今天学认脚印、学打弹弓的经历,虽然笨拙,但那份自豪感藏不住。
孙猛在一旁添油加醋, especially 描绘王栓柱差点用弹弓给他屁股“开了光”的糗事,逗得魏红笑得前仰后合。
程立秋看着这热闹温馨的场面,喝着魏红熬的热乎乎的棒碴粥,觉得窗外那凛冽的寒风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这狩猎小组的第一课,就在这笑声和收获中,圆满结束了。接下来的日子,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复杂、更刺激,也更具挑战的深山猎程。
第22章 套索陷阱显奇效,狍鹿落网喜盈门
连着几日的晴好天气,雪面子被日头晒得硬实了些,走起来不再像头两天那样噗嗤噗嗤往下陷,省了不少力气。
狩猎小组的劲头却一点没松,天天一大早就聚到程立秋的新宅前,眼巴巴等着他发话进山。
经过前次的弹弓教学,魏建国和王栓柱心里那点对深山老林的怵意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想要亲手逮着点啥的跃跃欲试。
程立秋今天没急着带他们往远走,而是先去了趟之前下大板夹的地方。
那地方偏,靠近一片乱石砬子,紫貂爱在那附近活动。
离着还有老远,黑豹的鼻子就抽动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点警告意味的呜咽声,不像发现新猎物,倒像是闻到了讨厌的味道。
“咋回事?”王栓柱紧张地拽紧了拴狗的绳子。
程立秋眉头微皱,加快了脚步。
走到近前,只见两个下夹子的地方一片狼藉,覆盖的枯叶和浮雪被扒拉得到处都是,夹子倒是紧紧闭合着,但上面夹着的……
赫然是半只血肉模糊的紫貂残骸!
看那牙印和撕扯的痕迹,明显是被其他掠食动物给偷吃了!
“操!又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畜生!”孙猛气得骂了一句,心疼得直咂嘴。那可都是钱啊!一张好紫貂皮能换多少粮食呢!
魏建国和王栓柱也傻眼了,他们还没见过完整的紫貂皮啥样,就先见识了被祸害后的惨状。
程立秋蹲下身,仔细检查着现场留下的痕迹。雪地上除了紫貂的细小脚印和挣扎的痕迹,还有几串明显的、比狗爪略圆、趾间有毛的爪印,以及一些散落的灰褐色毛发。
“是猞猁。”程立秋沉声道,语气里带着冷意,“要不就是狐狸。看这爪印大小和这毛,猞猁的面儿大。这玩意儿精得很,专捡现成便宜。”
他指着被破坏的伪装:“咱们之前下的夹子,伪装得还是不够地道。这东西贼精,稍微露出点铁腥味或者人味儿,它就能找来。下回得更小心,夹子要用艾草熏过,埋得更深,上面的伪装物不能光用枯叶,得掺和点当地的苔藓和土,让它跟周围长得一模一样才行。”
这算是又一堂血淋淋的实践课,让魏建国和王栓柱直观地感受到了山林里生存的残酷和竞争——你不光要能抓到猎物,还得防着别的家伙截胡。
“妈的,别让老子碰上它!”孙猛犹自不解气地嘟囔。
“碰上了正好,给它皮也扒了,还能多卖一份钱。”程立秋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静,“走吧,今天教你们点新花样,不能让这玩意儿坏了咱们的兴致。”
他带着三人转到一片桦树林和灌木丛交错的地带。这里的雪地上,各种小动物的脚印明显多了起来,纵横交错,像一幅神秘的地图。
“瞅见没?”程立秋指着一串串经常重复出现、略显凹陷的细小路径,“这叫‘兔道’,兔子那玩意儿胆儿小还懒,习惯走老路。还有那边,那脚印比兔子大,比狍子小,走走停停的,是獾子或者貉子的道。”
今天要学的,就是下套索和挖陷阱。
程立秋从带来的背囊里拿出几盘用油浸过的、细韧的钢丝套索。他选了一处兔道必经的、两侧有灌木稍微收窄的地方,比划着高度:“下套子,高度是关键。太高了,兔子一钻过去了,太低了,容易套住腿肚子,它一使劲能挣断。得正好在它脑袋过去,身子还没完全过去那当口,套住它脖子或者胸脯子。”
他熟练地将套索一端固定在旁边一棵小树上,另一端的活扣调整到拳头大小,巧妙地悬挂在兔道上方约一巴掌高的地方,然后用小木棍稍稍支撑一下,让套圈微微倾斜,正好对着兔子来的方向。最后,小心翼翼地用周围的枯枝和少许浮雪稍作伪装,既不能太明显,也不能完全盖住让套子失效。
“这就成了?”魏建国看得仔细,觉得好像不难。
“看着简单,里头学问大着呢。”程立秋笑道,“支撑棍的力道、套圈的角度、伪装的程度,差一点都可能白忙活。你们自个儿找地方试试,记住,找那必经之路,脚印越密的地方越好。”
孙猛有经验,自己拿了几个套索去另一边下了。魏建国和王栓柱则显得有些笨手笨脚。魏建国下的套子,活扣都快垂到地上了,程立秋过去给他调整了好几次。王栓柱更逗,固定套索的时候,差点把自己手指头给缠进去,惹得孙猛远远地哈哈笑。
下完套索,程立秋又找了一片地势相对平缓、靠近沟塘子(低洼处)的地方。“这儿,狍子常来喝水舔碱土。”他指着地上那些清晰的、偶蹄类的脚印,“对付这些大家伙,光靠套索不行,得挖‘窖’(陷坑)。”
这活儿更累人。雪层底下是冻得梆硬的冻土层,一镐下去只能留下个白点。程立秋和孙猛轮流挥着带来的小尖镐,吭哧吭哧地刨,魏建国和王栓柱则负责把刨出来的冻土块和雪清走。忙活了大半天,才挖出一个半米多深、直径一米左右的浅坑。
“ depth 不够,对付大狍子野猪够呛,对付半大的或者獐子还行。”程立秋喘着气说,“主要是让你们知道咋回事。真要想坑大家伙,得提前好些天来挖,挖更深,底下还得插上削尖的树桩子(地枪),那才叫绝户窖,不过那玩意儿太狠,一般不轻易用。”
他在坑口细细地棚上一些细树枝,盖上干草,最后撒上一层雪,弄得跟周围一模一样。“这就看运气了,看哪个倒霉蛋眼神不好踩上来。”
忙活完这些,日头已经偏西了。四人带着一身汗和疲惫,返回屯子。路上,程立秋又教他们辨认了几种动物粪便,什么形状是吃草的,什么形状是吃肉的,什么又腥又臭可能是狐狸猞猁的……魏建国和王栓柱听得脑袋发胀,只觉得这山里头的学问,比种地复杂多了。
第二天一大早,四人再次集结,直奔昨天布设套索和陷阱的地方。心情都有些期待和忐忑,就像开了盲盒。
最先检查的是兔套。魏建国下的那个垂到地上的套子果然空了,旁边的雪地上只有兔子来过的脚印。王栓柱下的那个,套索不知怎么自己缠成了一团乱麻,看得程立秋直摇头。孙猛下的两个套,有一个套住了一只肥硕的灰野兔,那兔子已经冻硬了,瞪着无辜的红眼睛。程立秋自己下的几个套,又收获了两只。
“哈哈!俺套着了!”孙猛拎起兔子,得意洋洋。
魏建国和王栓柱羡慕地看着,暗下决心下次一定要更仔细。
接着去看那个浅坑陷阱。离着老远,就听到坑里传来扑腾挣扎的声音!
四人精神一振,快步跑过去。只见坑里,一头半大的狍子正惊慌失措地试图往上跳,但坑壁虽不深却滑溜,它每次跳起来都只能徒劳地撞在棚坑的树枝上,摔落回去。
“真逮着了!”魏建国惊喜地大叫。
“还是个半大青狍子,肉嫩着呢!”孙猛也乐了。
王栓柱激动地直搓手,这坑可是他跟着一块刨的,也算有他一份功劳。
程立秋笑着指挥:“猛子,你腿脚快,回去拿根结实绳子和杠子来。建国哥,栓柱,咱仨在这守着,别让它真蹦出来。”
孙猛哎了一声,撒丫子就往回跑。
程立秋则趁机现场教学,指着狍子的特征:“看这短尾巴,这白屁股蛋儿,公的母的看屁股蛋子中间的毛……这家伙傻乎乎的,掉坑里了就知道瞎跳,不像野猪,急了能拱塌半边坑。”
等孙猛拿来绳子,程立秋用绳子做了个活套,小心翼翼地从坑口放下去,套住了狍子的脖子,四人合力,嘿呦嘿呦地把这百十斤重的家伙从坑里拖了上来。那狍子吓得浑身发抖,叫都叫不出声。
“晚上有狍子肉吃了!”孙猛咽着口水。
程立秋熟练地给狍子放了血,简单处理了一下。“皮子也能卖钱,虽然不如紫貂猞猁,但也不错。”
回去的路上,四人轮流扛着沉甸甸的狍子,虽然累,但个个脸上都笑开了花。魏建国和王栓柱尤其兴奋,他们第一次亲身参与并收获了这么大的猎物,那种成就感,比捡了钱还美气。
魏红看到他们扛着狍子回来,又惊又喜,赶紧帮忙收拾。晚上,新宅里又飘出了久违的炖肉香气,这次是喷香的狍子肉炖萝卜。程立秋把孙猛、魏建国和王栓柱都留下吃饭,算是庆祝小组首次合作拿下像样战利品。
饭桌上,魏建国和王栓柱的话明显多了起来,不再是单纯的听众,也开始兴奋地讨论哪里兽道多,哪里可能还有坑可以挖。孙猛则吹嘘着自己套兔子的神勇。程立秋看着他们,知道这两个“新兵蛋子”算是渐渐入门了。狩猎小组的凝聚力,在这共同的劳动和收获中,悄然变得更加牢固。
山林就像一本永远翻不完的宝典,而程立秋,正带着他们一页一页地读进去。
第23章 树仓深藏黑瞎子,火攻智取熊胆金
连日来的小打小闹,套兔子、坑狍子,虽说收获不断,也让魏建国和王栓柱手艺见长,但程立秋心里清楚,这点进项离他谋划的那“第一桶金”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冬日的山林像个吝啬的宝藏看守,不拿出点真本事、不冒点风险,别想抠出它怀里最值钱的硬货。
这天,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瞧着像是憋着一场新雪。
程立秋却觉得这是个好天气,阴天动物活动反而频繁,风声也能掩盖些动静。
他招呼小组三人,带齐了家伙——除了常规的刀、绳、斧,还特意带上了那杆宝贝“水连珠”和孙猛家那杆老旧的土枪,以及大量火种和引火物。
“立秋哥,今儿个阵仗不小啊,是要往老里面走?”孙猛看着这装备,兴奋地搓手。
“嗯,”程立秋检查着枪栓,声音沉稳,“老在外围转悠不行,得往里探探。都打起精神,眼珠子放亮些,今天说不定能撞上大货。”
四人一狗,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朝着人迹罕至的原始针叶林深处进发。这里的树木更加高大粗壮,树冠遮天蔽日,林下的光线显得格外昏暗,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带着一股子陈年腐叶和冷冽松脂混合的奇特味道。黑豹也变得异常安静,不再撒欢,鼻子紧贴着雪地,不时抬起头警惕地四下嗅闻。
程立秋走在最前,他的目光如同梳子般细细筛过雪地、树干、灌木丛的每一个细节。突然,他猛地停下脚步,举起右拳——停止前进的手势。
后面三人立刻屏住呼吸,紧张地靠拢过来。顺着他目光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巨大椴树根部,有一个黑黢黢的树洞。洞口边缘异常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周围的积雪有轻微的融化迹象,形成一小圈湿漉漉的黑土,还散落着几根粗硬的黑色毛发。
“熊仓子!”孙猛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惊悸和兴奋。
魏建国和王栓柱的脸唰一下就白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柴刀。黑瞎子蹲仓!这可是山里最凶险的玩意儿之一!
程立秋眼神锐利,仔细观察着洞口和周围的痕迹,半晌,才缓缓低声道:“嗯,是蹲仓了。看这洞口的光滑程度和边上这圈水汽,里面的家伙个头不小,而且醒着呢(冬眠不深,容易被惊动)。”
他示意大家缓缓后退,一直退到几十米外一个视线相对开阔、又有几棵大树可作为掩护的地方才停下。
“咋…咋整?立秋哥,咱…咱绕道走吧?”王栓柱声音有点发颤,他可是听过太多黑瞎子伤人的可怕故事。
魏建国也紧张地咽着唾沫,看着那黑黢黢的树洞,仿佛那里面随时会冲出一头洪荒巨兽。
程立秋却摇摇头,目光灼灼:“遇上了就是缘分。这玩意儿祸害庄稼牲畜不说,一身都是宝。熊胆、熊掌、熊皮,哪样不是值钱货?咱们小组要想干出名堂,就不能见了大家伙就绕道走。”
他蹲下身,用树枝在雪地上飞快地划拉着,开始部署战术:“硬拼肯定不行,那叫送死。得用老法子——‘叫仓子’。”
“建国哥,栓柱兄弟,你俩的任务最重要,也最危险。”他看向两人,“看到那边下风口那片枯灌木没?去那,尽量多收集柴火,要半干不湿的那种,能冒浓烟的最好。等我信号,就把火点起来,把烟往熊仓子那边扇!动静弄大点,喊两嗓子,敲敲树干啥的都行!”
然后又对孙猛说:“猛子,你枪法比我差些,土枪装填也慢。你拿着我的‘水连珠’(精度更高),看到那边那块大石头没?躲后面去,枪口给我瞄死了那树洞口!要是那黑瞎子没冲我来,奔你或者建国他们去了,不用怕,瞄准它胸口那搓白毛往下的地方,搂火就行!记住,就一枪的机会,打完了不管中不中,立刻躲石头后面装弹,别露头!”
最后,他拍了拍躁动不安的黑豹:“栓柱,让黑豹离远点守着,别让它冲上去,熊一巴掌它能受不住。让它负责警戒四周,别让其他玩意儿摸了咱们屁股。”
分配完任务,程立秋自己则检查了一下孙猛那杆装好火药铁砂的土枪,又抽出那把磨得锃亮的开山刀插在顺手的地方,猫着腰,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一棵离熊仓子大约三十米左右、树干粗壮的大椴树后面。这个位置既能清晰看到仓口,又有大树作为射击依托和紧急躲避的屏障。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心跳平稳下来,然后朝着魏建国和王栓柱的方向打了个手势。
魏建国和王栓柱互相看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脑门上的冷汗,但事到临头,也不能怂。两人咬着牙,猫腰跑到下风口,手忙脚乱地收集枯枝败叶,堆成一小堆。王栓柱拿出火镰火石,哆哆嗦嗦打了半天才引燃火绒,点燃了柴堆。半湿的柴火立刻冒出滚滚浓烟,被风一吹,直扑熊仓子方向。
“嗷——嗷——!出来!黑瞎子出来!”魏建国扯着嗓子,用变调的声线大喊,一边用一根粗树枝拼命敲打着旁边的树干。王栓柱也学着样,一边咳嗽一边喊,还把破棉帽摘下来使劲扇风,想把烟全扇过去。
浓烟和突如其来的噪音果然奏效!
树洞里先是传来一阵沉闷烦躁的咕噜声,像是被打扰了清梦的极度不满。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饱含暴怒的咆哮猛地从洞中炸响!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注意!要出来了!”程立秋低吼一声,土枪稳稳架在树杈上,手指扣住了扳机。
话音刚落,一个巨大的、黑乎乎的身影如同炮弹般从树洞里猛冲出来!正是那头大黑熊!它被浓烟呛得直甩头,又被噪音彻底激怒,人立而起,足有一人半高,露出胸前那撮标志性的月牙白毛,猩红的小眼睛疯狂地扫视着,寻找着挑衅者!那庞大的身躯、贲张的肌肉和滴着涎液的獠牙,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的娘哎……”魏建国和王栓柱吓得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手里的树枝都忘了敲。
孙猛躲在石头后面,也是手心冒汗,枪口死死对着那庞然大物,呼吸急促。
黑熊立刻发现了下风口制造噪音和烟雾的魏建国和王栓柱,发出一声更加狂暴的怒吼,四肢着地,就要朝着他们猛扑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程立秋手中的土枪怒吼了!一大片灼热的铁砂呈扇形喷射而出,大部分都结结实实地轰在了黑熊厚实的肩背和侧腹上!
虽然土枪难以致命,但巨大的冲击力和灼痛感瞬间吸引了黑熊的全部仇恨!它发出一声痛苦而又暴怒到极点的嘶嚎,猛地转过身,猩红的眼睛瞬间就锁定了躲在树后的程立秋!
“立秋哥小心!”孙猛急得大叫。
黑熊放弃了更容易得手的目标,如同一辆失控的坦克,轰隆隆地朝着程立秋藏身的大树猛冲过来!地面仿佛都在颤抖!
程立秋却异常冷静。他飞快地丢掉打空了的土枪,猛地向树侧后方一闪!
几乎就在他闪开的瞬间,暴怒的黑熊已经冲到大树前,巨大的熊掌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狠狠一巴掌拍在程立秋刚才藏身的位置!咔嚓一声,那粗壮的椴树树干竟被拍掉一大块树皮,木屑纷飞!
一击落空,黑熊更加狂躁,人立起来就要绕过大树继续追击程立秋!
而此刻,程立秋已经利用这短暂的间隙,完成了躲避、移动、以及……举枪!
孙猛那杆装填好的“水连珠”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手里!他根本来不及精确瞄准,完全凭借一种千锤百炼的直觉和肌肉记忆,枪口几乎是指着那人立而起、暴露出的胸腹白斑区域,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第二声枪响更加清脆致命!子弹精准地钻入了黑熊的心脏区域!
黑熊前扑的动作猛地一滞,巨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愤怒和难以置信的哀嚎,然后如同半堵墙般轰然倒塌,重重砸在雪地上,溅起漫天雪沫!四肢无意识地蹬踹了几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整个世界仿佛安静了。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孙猛、魏建国、王栓柱都惊呆了,张大嘴巴看着眼前这一幕,仿佛还没从刚才那电光火石、惊心动魄的搏杀中回过神来。
程立秋保持着射击姿势,枪口依旧指着倒地的黑熊,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刚才那一刻,生死真的只在一线之间。
过了好几秒,孙猛才第一个反应过来,从石头后面跳出来,激动地大喊:“打中了!立秋哥!打中了!!”
魏建国和王栓柱也连滚爬爬地跑过来,看着地上那庞然大物,又是后怕又是狂喜,话都说不利索了:“死…死了?真打死了?”
程立秋这才缓缓放下枪,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的棉袄都被冷汗浸透了。“嗯,死了。补一刀,确保万一。”他抽出开山刀,上前对着熊脖子要害又捅了一下,黑熊毫无反应。
直到这时,三人才真正相信,他们真的干掉了一头巨大的黑瞎子!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瞬间冲垮了恐惧。
“快!处理家伙!这血腥味太冲,别引来别的玩意儿!”程立秋不敢耽搁,立刻指挥起来。
四人围着熊尸忙碌起来。程立秋亲自操刀,小心翼翼地剖开熊腹,摸索着,很快,一枚鸡蛋大小、深褐色、在冰冷空气中散发着淡淡腥气和光泽的物事被他托了出来。
“熊胆!是铜胆!”程立秋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这品相,这大小,值大钱了!
接着又是肥厚的熊掌、珍贵的熊皮……虽然被土枪铁砂打坏了一些皮子,但无伤大雅。熊肉太多,只能挑选最好的部位切割下来。
等他们忙活完,每个人都成了血人,但脸上都洋溢着无法抑制的兴奋和笑容。用带来的粗绳和杠子做成简易拖架,四人喊着号子,嘿呦嘿呦地将这沉甸甸的战利品往山下拖。
“嘿——呦——!加把劲哎——嘿呦!”
“黑瞎子哎——真沉呦——嘿呦!”
“换大钱哎——娶媳妇呦——嘿呦!”
粗犷的号子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惊飞了林鸟,也驱散了严寒和疲惫。这一刻,狩猎小组才真正像一支磨合成功的队伍,经历了血的考验,分享了胜利的狂喜。
程立秋看着身边这三个累得气喘如牛却满脸放光的伙伴,知道经此一役,这支队伍的心,才算真正拧在了一起。而他们通往大山宝藏的路,也随着这头黑瞎子的倒下,豁然开朗。
第24章 赵主任密语商机,五六半武装猎队
四人拖着沉重的熊尸,如同四个移动的血葫芦,吭哧吭哧地终于挪到了公社供销社门口。
这景象太过骇人,路上零星几个行人吓得远远躲开,供销社里那个织毛衣的女售货员更是尖叫一声,差点把毛线针戳手背上。
“我的个老天爷!程立秋!孙猛!你们…你们这是又把山神爷的看门熊给撂倒了?!”
赵主任闻声从里屋跑出来,看到地上那庞然大物,尤其是程立秋手里那枚还冒着热乎气的、品相极佳的铜胆,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碰巧,碰巧。”程立秋抹了把脸上的血汗混合物,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主任,给估个价?”
“估!必须好好估!”赵主任激动地搓着手,围着熊尸转了好几圈,像欣赏一件绝世珍宝,“好家伙!这个头!这熊胆!还是铜胆!稀罕物!稀罕物啊!”
他拿着小秤,仔细称了熊胆的重量,又反复查看皮子的损伤程度(主要是土枪铁砂造成的,不影响整体),心里飞快地拨拉着算盘珠子。
“立秋啊,你们这可是为民除害了!这熊瞎子祸害多少庄家呢!这样,”赵主任一副“我亏本交朋友”的仗义表情,“熊胆,按最高价,给你算这个数!”他伸出巴掌翻了翻。
“熊掌、皮子,也都按顶格收!肉嘛,虽然多了点,我也尽量给你个高价!加起来,这个数!”他又报出一个让孙猛几人心脏怦怦跳的数字。
结完账,厚厚好几沓大团结塞进程立秋手里,赵主任却没像往常一样让他们赶紧走人,而是左右瞅了瞅,压低声音对程立秋说:“立秋,你来一下,有点事儿跟你唠唠。”
程立秋心里一动,让孙猛他们先在外头等着,自己跟着赵主任进了里间办公室。
赵主任关上门,还给程立秋倒了杯热水,脸上带着一种神秘又热切的表情:“立秋,最近有个事儿,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主任您说。”
“县里头,来了几个…嗯…特殊单位的人,”赵主任声音压得更低,手指往上指了指,“他们急需一批狼皮,要得急,量不大,但价钱…给的是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又觉得不够,再加了一根。
程立秋心里咯噔一下,这价钱,比他预想的黑市价还要高出一大截!简直是天价!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沉吟道:“狼皮?这东西可不好弄。那玩意儿成群结队,记仇,凶得很。我们上次碰上一小群,差点吃了大亏。”
“我知道我知道,”赵主任连忙点头,“风险是大。所以人家才肯出这个价嘛!咋样?有没有路子搞个三五张?要是能搞到活的,价钱还能翻跟头!”(暗示可能是科研机构或者动物园需求)
程立秋心脏不争气地猛跳了几下,但理智很快压倒了贪婪。他摇摇头,苦笑道:“主任,不是我不想要这钱。是实在没把握。您也知道,我那杆水连珠,打一枪就得拉一下枪栓,对付独来独往的熊瞎子还行,碰上狼群,一枪打不中头狼,剩下的扑上来,我们这几个人不够塞牙缝的。除非…”
“除非啥?”赵主任急切地问。
“除非有能连发的家伙事,比如…五六半啥的,那还能拼一把。”程立秋看似随意地说道,眼睛却仔细观察着赵主任的反应。
赵主任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笑容,他凑得更近,几乎贴着程立秋耳朵:“立秋啊,你小子…胃口不小啊!五六半那可是…”
程立秋心里一沉,以为没戏了。
谁知赵主任话锋一转,嘿嘿一笑:“不过嘛…你小子运气好,碰上我了!我还真有点门路!”
这下轮到程立秋愣住了。
赵主任得意地压低声音:“我有个远房表侄,在县武装部当个小干事…批条子的事儿他办不了,但偶尔有那么一两支淘汰下来、品相还成的五六半,或者是民兵训练替换下来的…你懂的,总有办法流转出来。子弹也能配套弄点。就是这价钱嘛…”
程立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强压激动:“主任,您说个数!”
赵主任眯着眼,盘算了一下,报出一个数字,正好差不多是刚才卖熊钱里程立秋分到的那一大份。
程立秋倒吸一口凉气,这价钱…说黑不黑,说便宜那是扯淡。但一想到那能连发的火力,想到对付狼群时的安全保障,想到那天价狼皮…这投资绝对值!
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从怀里掏出那还没焐热的一厚沓钱,数出相应数目,啪地拍在赵主任手里:“主任!枪我要了!手续…能办吗?”
赵主任被他的爽快惊了一下,随即笑得见牙不见眼,飞快地把钱揣进兜里:“痛快!立秋兄弟就是爽快!手续包在我身上!民兵训练备用枪械,临时征调协助清除害兽,保卫生产队财产安全!这理由咋样?保证给你办得明明白白!”
“成!那就这么定了!”程立秋重重握了握赵主任的手。
“你等着,我这就去打电话!最快明天,最晚后天,东西就能到!”赵主任雷厉风行,立刻起身去摇电话了。
程立秋走出办公室,感觉脚步都有些轻飘飘的。孙猛三人立刻围上来:“立秋哥,主任神神秘秘的,啥事啊?”
程立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暂时没提狼皮的事,只说了买枪的事。
“五六半?!”孙猛一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激动得一把抓住程立秋胳膊,“真的假的?立秋哥!那家伙能连着打!哒哒哒哒!我的娘哎!那不是赶上部队了?”
魏建国和王栓柱虽然对枪没那么大概念,但看孙猛这么激动,也知道肯定是了不得的好东西,也跟着兴奋起来。
“嗯,以后咱们家伙事就更硬气了。”程立秋笑了笑,“走,先回去,等信儿。”
接下来的一天多,程立秋几乎是在煎熬中度过的。他反复擦拭着那杆立下汗马功劳的“水连珠”,心里却像猫抓一样想着那支还没到手的五六半。
第二天下午,赵主任果然派人悄悄来屯子里捎了口信。程立秋立刻独自一人赶去公社。
在供销社后院一个僻静的仓库里,赵主任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长条形的油布包。
一支保养得相当不错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静静地躺在那里,黝黑的枪身泛着冷冽的光泽,木质枪托纹理清晰,虽然有些许使用痕迹,但绝对称得上精品。旁边还有五个压满了黄澄澄子弹的弹夹,以及一小箱备用子弹。
“瞧瞧!咋样?”赵主任得意地像展示自家宝贝儿子。
程立秋接过枪,入手沉甸甸的,一种踏实感和力量感油然而生。他熟练地检查枪机、膛线、导气装置,动作流畅得让赵主任都有些惊讶。
“好枪!”程立秋由衷赞道,眼睛里的喜爱藏都藏不住。
“手续在这儿,”赵主任又递过来一张盖着红戳子的文件纸,“民兵训练用品,临时配发,定期检查…场面话都写上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明白!太谢谢主任了!”程立秋感激道。这赵主任,虽然有点贪财,但办事确实靠谱。
“谢啥,互惠互利嘛!”赵主任拍拍他肩膀,又压低声音,“那狼皮的事…”
“枪到手,心里就有底了。十天之内,我想办法给您弄来!”程立秋信心倍增,给出了承诺。
“十天?能不能再快点?那边催得急…”赵主任有些为难。
程立秋摇摇头,神色认真:“主任,狼那东西不好找,找到了更不好打。我得准备万全,还得找狼踪,十天已经是最快了。有了这枪,把握大不少,但也不能冒进,得对兄弟们负责不是?”
赵主任想想也是这个理儿,便不再催促:“成!那就十天!我等你好消息!一定要小心!”
程立秋将五六半仔细地用破麻袋片裹好,背着那沉甸甸的子弹,如同怀揣着绝世珍宝,脚步沉稳地离开了公社。
回到屯里,他没敢声张,直接把枪藏在了新宅最隐秘的地方。晚上,才把孙猛叫来,悄悄给他看了新家伙。
孙猛摸着冰凉的枪身,激动得语无伦次,差点当场就给程立秋磕一个。
“猛子,这枪是咱们保命发财的家伙,更是责任。”程立秋严肃地说,“从明天起,你得尽快熟悉这枪,练练点射。建国哥和栓柱,也得教他们最基本的开枪和装弹,关键时刻能顶一下。”
“哎!立秋哥你放心!俺保证把它伺候得比媳妇还熟!”孙猛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接下来的两天,程立秋以休整和处理熊肉为由,没再进山。实际上,他带着孙猛,偷偷跑到远离屯子的山沟里,熟悉五六半的性能。那清脆连贯的射击声在山谷里回荡,每一声都让程立秋的心更加踏实,也让孙猛兴奋得哇哇大叫。
魏建国和王栓柱也被拉来打了 few 发子弹,虽然被后坐力震得龇牙咧嘴,但摸着那能连发的钢枪,心里的底气也足了不少。
狩猎小组的装备,完成了一次质的飞跃。现在,刀已磨利,箭已上弦,只待深入那危机四伏的野狼谷,去搏取那令人心跳加速的惊人财富。
第25章 野狼谷初探狼踪,篝火夜险象环生
新枪在手,弹药充足,狩猎小组的士气高昂得像是要顶破天灵盖。
孙猛一天到晚摩挲着那杆五六半,睡觉都恨不得搂着,嘴里时不时模仿着“哒哒哒”的点射声,仿佛已经看到狼群在他枪口下屁滚尿流的场面。
魏建国和王栓柱虽然对那铁疙瘩还有点发怵,但摸着冰凉枪身时,心里也莫名多了几分底气,走起路来腰杆都挺直了些。
程立秋却不敢有丝毫大意。狼,这东西和熊瞎子、野猪不是一个路数。
它们狡诈、记仇、更擅长协同作战。上辈子他听老猎人讲过太多狼群围猎、甚至报复伤人的可怕故事。
这次进野狼谷,说是狩猎,更像是一场军事行动。
他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准备:检查所有装备,刀磨得吹毛立断,绳索结实耐磨,给每人带了足够三天吃的硬邦邦的玉米饼子和咸肉疙瘩,还有一大包盐(处理猎物用)和急救用的草药粉。
最重要的,是准备了海量的火种和引火物——干燥的松明子、桦树皮卷,甚至还有一小罐煤油。
火,是对付夜行野兽最有效的屏障。
出发这天,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老天爷也绷着脸。
四人一狗,沉默地行走在积雪覆盖的山路上,气氛不同往日的轻松,带着一种奔赴战场的肃杀。
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不寻常,不再撒欢,紧紧跟在王栓柱腿边,耳朵机警地转动着。
越往深山走,景象越发荒凉原始。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下的积雪反而薄了些,但裸露出的地面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着一股潮湿霉烂的气息。
风声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尖啸,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都警醒点!”程立秋低声提醒,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这地界儿,啥玩意儿都可能蹿出来。”
果然,没过多久,走在侧翼负责警戒的孙猛就猛地蹲下身,指着雪地上几处模糊的印记:“立秋哥!你看这个!”
几人围上去。只见雪地上有几串比狗爪大、形状更狭长、趾印更清晰的足迹,杂乱地交错着,延伸向密林深处。旁边还有几坨灰白色、夹杂着兽毛和碎骨的粪便。
“是狼粪!还有爪印!新鲜的呢!”孙猛压低声音,带着兴奋和紧张。
黑豹对着那脚印和粪便的方向,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呜声,背毛微微炸起。
程立秋仔细辨认着:“嗯,是个小群,看这脚印大小和数量,估计也就七八只。咱们找对地方了。”他抬头望向脚印消失的方向,那里山势更加险峻,乱石嶙峋,沟壑纵横,正是传说中野狼谷的入口。
“走,跟上去,找个地方扎营。”程立秋一挥手,小组再次行动起来,但气氛更加凝重,每个人都握紧了手中的家伙。
他们沿着狼踪,小心翼翼地进入野狼谷。这里地势果然复杂,到处是陡坡和深沟,巨大的岩石像怪兽的牙齿般狰狞矗立。终于,在天黑前,他们找到了一处相对理想的宿营地——一处背靠巨大石壁的死角,两侧有乱石堆可作为天然屏障,前面是一小片开阔地,不远处还有一条冻得结结实实的小溪。
“就这儿了!”程立秋下令,“猛子,建国哥,你俩带黑豹警戒四周。栓柱,跟我一起,赶紧捡柴火!越多越好!要粗的耐烧的!”
四人立刻分头行动。程立秋和王栓柱挥舞着斧头,砍伐着枯死的树干和粗大的树枝。孙猛和魏建国则端着枪,紧张地注视着越来越暗的山林,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们心惊肉跳。黑豹不安地来回走动,鼻子不停抽动。
很快,营地中央堆起了一座小山似的柴堆。程立秋亲自动手,用干燥的桦树皮和松明子引燃篝火。橘红色的火焰腾空而起,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和寒意,也带给众人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但这点安全感很快就被打破了。
当天色彻底黑透,山谷完全被墨一样的黑暗吞噬时,远处,一声悠长、凄厉、带着某种穿透力的狼嚎,毫无征兆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嗷呜——嗷——”
这一声如同号令,紧接着,四面八方,远远近近,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应和声!
“嗷呜——”
“呜嗷——”
狼嚎声在山谷间回荡、重叠,忽左忽右,忽远忽近,根本判断不出具体方向和数量,只觉得仿佛有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里窥视着他们。
“妈呀…”魏建国腿肚子有点转筋,手里的老弓都快握不住了。
王栓柱脸色发白,紧紧靠着石壁,一手摸着黑豹的脑袋给自己壮胆。
孙猛虽然端着五六半,但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呼吸也变得粗重。
只有程立秋,面沉似水,不断将粗大的柴火添进火堆,让篝火烧得更旺,噼啪作响的火星直冲夜空。
“都别慌!”他声音沉稳,给众人打气,“狼怕火!只要火不灭,它们不敢轻易上来!围成一圈,背靠石壁!猛子,你看左边!建国哥,看右边!栓柱,你看前面!我盯着火和后面!”
在他的指挥下,几人勉强镇定下来,依托地形和篝火,构成了一个简单的防御圈。黑豹也伏低身体,朝着黑暗中狼嚎最密集的方向,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狼嚎声持续了将近一顿饭的功夫,突然停止了。山谷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但这种寂静更让人毛骨悚然。
突然,黑豹猛地站起身,朝着左侧的黑暗处狂吠起来!
几乎同时,几对绿油油的幽光,如同鬼火般,在左侧乱石堆的边缘亮起,悄无声息地逼近!它们利用地形的掩护,已经摸到了很近的距离!
“左边!”程立秋低吼一声,一把抓起一根燃烧正旺的大柴火,猛地朝那绿光的方向投掷过去!
燃烧的柴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地翻滚,瞬间照亮了那片区域——三四条体型精瘦、毛色灰黄的野狼正匍匐着靠近,被突然飞来的火团吓了一跳,敏捷地后退了几步,龇着牙,发出威胁性的低嗥。
“开枪!吓跑它们!”程立秋对孙猛喊道。
孙猛一个激灵,端起五六半,对着狼群前方的空地,“哒哒哒”就是一个短点射!
清脆震耳的枪声在山谷里激烈回荡,压过了狼群的嗥叫。子弹打在冻土和石头上,溅起一串火星和碎屑。
那几条狼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和火光吓住了,发出一阵惊慌的呜咽,扭头便窜进了黑暗里,消失不见。
小组众人刚松一口气,右侧又传来黑豹的狂吠和魏建国的惊呼:“右边!这边也有!”
果然,右侧的黑暗中,又出现了几对绿眼!
程立秋如法炮制,投掷火把,孙猛再次鸣枪驱赶。
这一夜,仿佛成了与狼群意志的拉锯战。狼群极其狡猾,它们不再集体嚎叫,而是利用黑暗和复杂地形,不断从不同方向进行试探性的骚扰。一会儿左边出现几对绿眼,一会儿右边传来窸窣声,一会儿甚至背后石壁上方都有碎石滚落。
小组四人精神高度紧张,几乎一刻不敢放松。程立秋不断添柴,保证火势足够旺盛。孙猛和魏建国、王栓柱轮流的休息片刻,但谁也睡不着,耳朵竖得老高。黑豹的喉咙都快吼哑了。
寒冷、疲惫、恐惧,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每一个人。手里的玉米饼子硬得像石头,嚼在嘴里毫无滋味。但没人抱怨,所有人都清楚,篝火和枪声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依靠。
程立秋坐在火堆旁,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无尽的黑暗。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狼群在消耗他们的精力,试探他们的虚实。真正的考验,恐怕还在后面。他握紧了身边的五六半,冰冷的枪身传来一丝令人心安的力量。
漫长的黑夜,才刚刚过去一半。野狼谷的獠牙,在篝火照不到的阴影里,已然缓缓呲出。
第26章 识头狼枪破迷雾,斩群狼终获厚利
后半夜的山风格外砭骨,吹得篝火明明灭灭,拉扯着四人一狗投射在石壁上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如同群魔乱舞。
狼群的骚扰时断时续,那绿油油的幽光总在不经意间从某个黑暗角落亮起,旋即又隐没,将人的神经反复撕扯,绷紧到了极限。
玉米饼子就着雪水勉强下咽,喉咙干得发疼,眼皮子重得像坠了铅块,却没人敢真正合眼。
孙猛抱着那杆五六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猛地又惊醒,紧张地四处张望。
魏建国靠着石壁,老弓横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弓弦。
王栓柱几乎缩成了一团,把脸埋在黑豹厚实的皮毛里汲取一点温暖和勇气。
只有程立秋,像一尊石雕般坐在火堆旁,眼神锐利地穿透火焰,扫视着外面无边的黑暗,时不时添上一根柴火,让那生命之光持续燃烧。
天边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但那灰白的光线非但没带来希望,反而让山谷里的景象更加清晰——四周乱石嶙峋,枯枝狰狞,仿佛处处都隐藏着杀机。狼嚎声不知何时彻底消失了,但那种被窥视、被包围的窒息感却丝毫未减。
“立秋哥…它们…走了?”王栓柱声音沙哑,带着侥幸。
程立秋缓缓摇头,抓起一把雪搓了搓脸,强迫自己更清醒:“不会走。它们在等,等我们出去,或者…等火熄灭。”
柴火堆明显小了一圈,虽然还能烧一会儿,但已不复昨夜那般汹涌。必须尽快补充柴火,否则一旦火势减弱,后果不堪设想。
“猛子,建国哥,你们俩警戒,眼睛放亮点!栓柱,跟我出去捡柴,就在这附近,别走远!”程立秋果断下令,抽出开山刀。
两人刚走出营地不到十米,黑豹突然朝着右侧前方一片茂密的枯灌木丛狂吠起来,声音凄厉!几乎同时,灌木丛后猛地蹿出四五条恶狼,悄无声息地直扑过来!它们的眼睛因为天亮不再是幽绿色,而是泛着凶残的黄光!
“操!退回营地!”程立秋大吼一声,一把将王栓柱往后推,同时挥刀逼退冲在最前面的一条狼!
孙猛和魏建国也反应过来,孙猛端起五六半“哒哒”就是一个点射,子弹打在狼群前方的石头上,火星四溅,暂时阻住了狼群的扑势。两人趁机连滚爬爬退回石壁下。
狼群这次没有立刻退却,而是散开来,远远地围着营地打转,龇着惨白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呼噜声。它们似乎也意识到,这些两脚兽的“雷法”和“火术”并非无限。
“妈的,跟它们拼了!”孙猛眼睛通红,就要端枪扫射。
“别浪费子弹!”程立秋一把按住他,“打不中要害吓不住它们!稳住!”
整个白天,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对峙中缓慢流逝。狼群不再轻易试探枪口,却也不离开,就像最有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它们轮流休息,总有几条狼保持着监视。小组四人却不敢有丝毫松懈,精神和体力都在飞速消耗。带来的干粮快吃完了,水也快没了,最要命的是,柴火眼看就要见底!
夕阳再次西沉,篝火只剩下可怜的一小堆,火苗微弱地摇曳着,仿佛随时都会熄灭。黑暗如同巨大的幕布,再次缓缓合拢。绝望的情绪开始像冰冷的潮水般蔓延上来。
“立秋哥…柴…柴没了…”王栓柱带着哭腔,看着那即将熄灭的火堆。
孙猛喘着粗气,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因为绝望而显得有些狂躁:“跟它们拼了吧!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魏建国脸色灰败,握着弓的手都在发抖。
程立秋的心脏也沉到了谷底。但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外面那些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的狼影,大脑飞速运转。狼群如此有组织有耐心,必然有一个狡猾的头狼在指挥!不除掉它,就算子弹打光,也难逃一死!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摒除所有杂念,如同上辈子无数次在绝境中做的那样,将全部的感知力提升到极致。他不再去看那些躁动的前狼,而是将目光投向狼群后方,那些阴影和乱石的交界处。观察它们每一次细微的移动,倾听它们之间几乎无法分辨的低嗥转换。
突然,他注意到,在营地左前方大约七八十米外,一处较高的石砬子后面,似乎有一个更大的阴影一直匍匐着,极少移动。而周围几条狼的动向,似乎总会在某些时刻,有意无意地朝向那个方向,像是在等待指令。
就是它!
程立秋心脏猛地一缩!距离太远,光线太暗,五六半的精度在这个距离上很难保证一击毙命!
“猛子!‘水连珠’给我!”程立秋低吼一声,语气不容置疑。
孙猛愣了一下,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将靠在石壁上的“水连珠”递了过去。程立秋飞快地检查了一下枪膛,压入一颗子弹。他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壁上,以石壁棱角作为依托,缓缓将修长的枪管探出一点点。
远处石砬子后的那个阴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极其谨慎地微微抬了一下头,露出一双冰冷狡黠的眼睛和模糊的轮廓!
就是现在!
程立秋屏住呼吸,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准星、缺口和那个模糊的狼头!风速、光线、距离…所有的因素在瞬间被他本能地计算进去。他轻轻预压扳机,在心跳的间隙,沉稳而果断地扣了下去!
“砰!!”
“水连珠”特有的、清脆而震撼的枪声,如同霹雳般撕裂了山谷的暮色!
远处石砬子后,那个刚刚抬起的狼头猛地向后一仰,伴随着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哀嚎,重重砸落在石头后面,再也没了动静!
头狼毙命!
整个狼群瞬间陷入了极致的混乱!失去了首领的指挥,它们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发出惊慌失措的、意义不明的哀嚎和呜咽,阵型彻底散乱,有的原地打转,有的茫然四顾,有的则下意识地想要后退逃窜!
“就是现在!打!!”程立秋扔掉“水连珠”,一把抄起五六半,猛地跳出石壁掩护,如同猛虎出闸,对着陷入混乱的狼群猛烈开火!
“哒哒哒!哒哒哒!”清脆连贯的射击声如同爆豆般响起!五六半的半自动火力在这一刻展现了恐怖的杀伤效率!程立秋枪法如神,几乎枪枪咬肉,冲在最前面的两条狼瞬间被打得翻滚在地!
“打啊!!”孙猛也反应过来了,血性被彻底激发,端着土枪对着狼群方向猛地开火,铁砂虽然散射,但也笼罩了一大片,打得狼群嗷嗷惨叫。
魏建国和王栓柱也被这绝地反击的场面激起了勇气,魏建国哆嗦着射出一箭,不知飞到了哪里,王栓柱则捡起石头拼命往外扔!
黑豹更是狂吠着,几次想要冲出去撕咬,都被王栓柱死死拉住。
狼群彻底崩溃了!它们原本倚仗的秩序和配合荡然无存,只剩下对死亡的本能恐惧。在精准而凶猛的火力打击下,纷纷发出绝望的哀嚎,扭头便跑,只想远离这个可怕的杀戮场!
“追着打!别让它们缓过劲!”程立秋大吼,端着枪一边稳步前进一边持续射击,子弹追着逃窜的狼影,又摞倒了两条。
孙猛也跟着冲出来,用土枪装填慢就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嘴里嗷嗷叫着壮胆。
战斗很快变成了单方面的追击和清剿。失去组织的狼群毫无斗志,只顾逃命。
枪声渐渐停歇。山谷里弥漫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篝火不知何时已经完全熄灭,只剩下缕缕青烟。
程立秋拄着枪,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冰冷的空气中蒸腾出白汽。孙猛也累得够呛,靠在一边喘粗气。魏建国和王栓柱互相搀扶着走过来,看着眼前的景象,腿还在发软。
清点战果。一共十一具狼尸横七竖八地倒在营地周围,还有些受伤的估计也逃不远了。小组四人奇迹般地无人受伤,只有黑豹在混乱中被狼爪在背上挠了一下,破了点皮,问题不大。
“赢…赢了?”王栓柱声音还在抖,难以置信地看着满地狼尸。
“赢了!”孙猛一屁股坐在地上,继而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笑,“哈哈哈!赢了!立秋哥!咱们赢了!十一头!十一头啊!”
魏建国也咧开嘴傻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出来,那是极度紧张恐惧后的释放。
程立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也露出了疲惫而欣慰的笑容。他走过去,挨个拍了拍三人的肩膀:“好样的!都是好样的!”
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些体力,四人开始忙碌起来。剥取狼皮是个技术活,要尽量保持完整,这关系到价钱。程立秋亲自操刀示范,孙猛和魏建国、王栓柱跟着学。浓重的血腥味引来了几只乌鸦在上空盘旋聒噪,但没人理会。
等到将所有狼皮剥下,处理好狼尸(狼肉剔下一些好的,狼骨等另作处理),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但这一次,黑暗不再令人恐惧。四人点起一小堆篝火,烤着狼肉,喝着烧开的雪水,虽然疲惫不堪,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无法抑制的兴奋和自豪。
这一夜的野狼谷,不再是地狱,而是他们用勇气和智慧征服的猎场。那十一张沉甸甸的狼皮,预示着他们将收获一笔难以想象的巨大财富。
第27章 狼皮兑得巨资归,暗流涌动人心异
十一张沉甸甸、还带着血腥气的狼皮,加上一些剔下来的好狼肉和狼骨,被狩猎小组用绳索和粗木杠子做成简易拖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拖出野狼谷,弄回靠山屯。
这景象比上次拖回黑熊还要骇人,屯口闲聊扯淡的老头老太太们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手里的烟袋锅子掉了都忘了捡。
“额滴个亲娘哎……立秋,猛子……你们这是……把狼窝给端了?!”
老生产队长正好在屯口溜达,看到这场景,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扶着旁边的杨树才站稳。
程立秋累得话都不想说,只是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孙猛则挺直了腰板,尽管累得浑身散架,却故意用云淡风轻的语气说:“没啥,就一小群不开眼的,撞枪口上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扑棱棱地飞遍了靠山屯的每一个角落。
十一张狼皮!
这是啥概念?
往常谁家能打到一只狼都够吹半年的牛了!
程立秋这伙人进山才几天?
就直接端了一窝!
各种惊叹、羡慕、难以置信的议论瞬间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十一张!整十一张狼皮!”
“程立秋那小子是真神了!以前咋没看出来他有这本事?”
“还有孙猛那愣头青,魏老蔫家那大小子,连王栓柱那闷葫芦都跟着发财了!”
“这得卖多少钱啊?老天爷,不敢想……”
程立秋没在屯里多耽搁,让孙猛他们先回家歇着,自己只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雇了屯里一辆拉柴火的马车,把狼皮仔细盖好,直奔公社供销社。
赵主任早就望眼欲穿了,看到程立秋真的如期而至,而且一下子拿出十一张品相相当不错的完整狼皮,激动得手都哆嗦了,连连拍着程立秋的肩膀:“立秋!好样的!我就知道你没看错人!厉害!太厉害了!”
他立刻联系了县里那个“特殊单位”的采购员。
对方验货后,虽然对皮子上少量的枪眼(五六半打的)略有微词,但整体质量和数量远超预期,显然也非常满意。
最终,一个让程立秋心脏都漏跳几拍的天价成交了!
厚厚几沓崭新的大团结,用牛皮纸包得结结实实,塞满了程立秋带来的那个破麻袋。
揣着这巨款,程立秋感觉脚下的路都有点飘。
他没敢多留,谢绝了赵主任喝酒的邀请,立刻赶回屯里。
当晚,在新宅那温暖亮堂的屋里,程立秋把孙猛、魏建国、王栓柱都叫了来。
当他把那一大包钱倒在炕桌上时,油灯的光芒似乎都被那摞成小山的钞票给压暗了。
孙猛、魏建国、王栓柱三人,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呼吸粗重,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彻底傻了。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甚至没想过能见到这么多钱!
程立秋按照事先说好的分成,将钱分成四份,最大那份推到自己面前,其余三份推给三人。
“点点,一人一份。”
孙猛看着自己面前那厚厚一沓,手抖得厉害,猛地抓起来,又像烫手似的放下,脸憋得通红,突然大声道:“立秋哥!这…这不行!太多了!打狼主要是你的功劳!枪是你开的,头狼是你打的!俺们就是跟着壮个胆儿!这钱俺不能拿这么多!你得多分点!”
魏建国和王栓柱也如梦初醒,连忙把自己面前的钱往程立秋那边推,结结巴巴地说:“对对,立秋(哥),猛子说得对,俺们没出啥力,这钱拿着烧心……”
程立秋把脸一板:“事先咋说的?规矩就是规矩!说好了一成就是一成!没有你们在旁边策应、捡柴、壮声势,我一个人能成事?这钱,该你们拿的,就拿着!再推扯,就是看不起我程立秋!”
他态度坚决,语气不容置疑。
三人推辞不过,看着眼前那实实在在的、能改变一家人命运的巨款,最终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那一刻,他们对程立秋的感激和信服,达到了顶点。
然而,巨大的财富就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池塘,激起的绝不仅仅是喜悦的涟漪。
孙猛揣着钱回家,把钱往爹娘面前一放,老两口差点吓晕过去,反应过来后便是狂喜,关起门来一遍遍数钱,又哭又笑,叮嘱孙猛一定要死心塌地跟着立秋哥干。
魏建国把钱交给媳妇,他媳妇拿着钱的手抖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去扯了新布,给男人和孩子都做了新衣裳,走路都带风,见人就笑,但晚上睡觉却偷偷跟魏建国嘀咕:“当家的,立秋是能耐,可这玩命的钱…咱就拿一成,是不是有点…少了?你看猛子还好,那王栓柱就出条狗…”
王栓柱家更是如此。
他娘看着儿子拿回那么多钱,先是高兴,接着就抱着黑豹掉眼泪,念叨着“我儿受苦了”、“这钱是拿命换的”、“黑豹都受伤了”……话里话外,也觉得自家儿子和狗出的力,不止值这一成。
这些嘀咕声,虽然没当面说,但难免通过孩子、婆娘们的嘴,隐隐约约传出来一些。
屯里的风向也开始变得微妙。
羡慕依旧,但嫉妒和酸话也悄然滋生。
“啧啧,程立秋这下可是发了横财了!”
“那可不,人家拿大头呢!剩下那仨,也就是喝点汤。”
“听说在野狼谷差点没回来,玩命啊这是…”
“玩命也是程立秋玩得多,他们跟着跑跑腿罢了…”
甚至有人故意在程立夏和张桂枝面前挑事:“立夏啊,你弟弟这下可是咱屯首富了,没想着拉拔拉拔你这亲哥?”
程立夏黑着脸不吭声,张桂枝则在家摔盆砸碗,咒骂程立秋“黑了心肝”、“有钱不认亲兄弟”。
程立秋何等敏锐,屯子里这些细微的变化和伙伴家人那点小心思,他很快就察觉到了。
但他没有声张,更没有立刻去找魏建国和王栓柱谈话。
他知道,这是人性,怪不得他们。
要想队伍长久,光靠情义不够,还得有更牢靠的利益捆绑和更清晰的规则。
他先是私下找到孙猛,孙猛倒是光棍,直接说:“立秋哥,别人咋想俺不管,俺孙猛就认你!你说咋干就咋干!钱多钱少,俺信你绝不会亏待俺!”
程立秋拍拍他肩膀,心里暖和。
接着,他挑了个时间,先去了魏建国家。
他没提钱的事,而是拿出一些上好的金疮药和一块新买的厚实棉布:“建国哥,听说嫂子手巧,这布给娃做件新棉袄。这药膏好,你干活磕了碰了抹点好得快。”
魏建国憨厚,搓着手不好意思:“立秋,这…这咋好意思…”
“咱哥俩客气啥。”程立秋坐下,跟他唠了会儿家常,才貌似随意地说:“往后啊,这山里活儿越来越险,光靠分成也不是长远事儿。我琢磨着,等开春手头再宽裕点,咱们是不是能凑点钱,添置点更得劲的装备?比如整个爬犁车?或者也买几条好狗崽一起养?到时候按出钱多少,再算份子,风险共担,赚了也更能多分点。”
魏建国听得似懂非懂,但感觉立秋是在为他长远打算,心里那点小疙瘩顿时消了不少,连连点头:“哎,哎,立秋你说了算,俺听你的!”
从魏建国家出来,程立秋又去了王栓柱家。
他直接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纸包,塞给王栓柱他娘:“婶子,这钱是单独给黑豹的。这次进山,黑豹立大功了,还受了伤,这是它的营养费和功劳钱。您可别推辞,黑豹是咱小组的功臣,该得的!”
王栓柱他娘捏着那分量不轻的红包,愣住了,随即眼圈就红了:“立秋啊…这…这咋说的…栓柱,快谢谢立秋哥!”
王栓柱吭哧瘪肚地谢过。
程立秋又看了看黑豹的伤,仔细上了药,对王栓柱说:“栓柱,黑豹是条好狗,以后它就是咱们小组的正式成员,它的那份,以后都单算。”
这一番操作下来,魏建国和王栓柱两家那点微妙的不平衡感,很快就被安抚了下去,甚至对程立秋更加死心塌地。
屯里的风言风语,也随着程立秋主动给黑豹发“奖金”这事传开,变成了夸他办事讲究、不亏待伙伴。
程立秋站在自家院里,看着远处覆雪的山峦,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压下去了。
真正的团队,需要在一次次共同冒险和利益分配中慢慢磨合。
而他,有这个耐心和智慧,把这支队伍带好。
眼前的这点小波澜,不过是猎途中的一段小插曲。
第28章 冬猎日常苦亦甜,夫妻情深暖寒冬
野狼谷的惊险搏杀和巨资收获,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波澜久久未能平息。
但日子总得往下过,山还得继续赶。
程立秋深知,那笔钱是搏命换来的机缘,不能指望天天都有。
狩猎小组的根基,还得扎在日复一日的寻常狩猎里,像老牛反刍一样,细细嚼碎这冬日的山林,把每一分能换钱的嚼头都榨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天气愈发酷寒。
嗷嗷叫的白毛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肉。
四人一狗依旧每日顶风冒雪地进山,但策略变了。
程立秋不再轻易带队往那些藏着熊罴豺狼的深沟老林里钻,而是围绕着屯子周边那些相对安全的林子和山坳转悠。
主要的活儿变成了“溜套子”和“起夹子”。
每天天不亮出发,沿着之前布下的无数套索和钢丝踩夹路线,一寸寸地搜寻。
这活儿枯燥,却充满了未知的惊喜。
“立秋哥!这儿!套住了!”王栓柱眼尖,指着雪地里一段剧烈挣扎后留下的痕迹喊道。几人跑过去,只见一只肥硕的野兔被钢丝套死死勒住了后腿,还在徒劳地蹬踹。王栓柱现在下套的手艺大有长进,虽然还比不上程立秋和孙猛,但十次里也能中个两三次了,每次起获猎物,他那憨厚的脸上都能笑出一朵花来。
魏建国则对起夹子格外上心。他力气大,眼神也好,总能发现那些被薄雪覆盖、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铁夹。有时是空的,有时则夹着倒霉的紫貂、黄皮子(黄鼠狼),甚至有一次还夹住了一只试图偷食诱饵的傻狍子腿。每起获一个夹子,他都要仔细检查机关,重新伪装,那股认真劲儿,像伺候自家地里的庄稼。
孙猛提着那杆五六半,主要负责警戒和对付一些意外出现的大家伙。偶尔有孤狼或者被狼群赶出来的老弱野猪闯进这片区域,就成了他练习枪法的活靶子。“哒哒”的点射声不时在山林间响起,虽然浪费了些子弹,但孙猛的枪法肉眼可见地蹭蹭往上涨。
程立秋则像是这个小组的大脑和眼睛。他很少亲自下手,更多的是指挥、教授、判断踪迹、选择新的下套地点。他教魏建国如何通过粪便判断动物的健康状况和大致距离,教王栓柱如何根据风向和地形选择最佳的套索位置,甚至教孙猛如何估算移动目标的前置量。他的知识好像无穷无尽,总能在看似寻常的雪地、树木、草丛里发现别人忽略的细节。
“看这撮毛,挂在这树杈上,油光水滑,是炮卵子(公野猪)蹭痒痒留下的,看高度,这家伙个头不小。”
“这堆粪还没完全冻硬,带着热气儿,那狍子刚走没一会儿,顺着脚印追,说不定能撵上。”
“这片雪地脚印杂乱,有扑腾痕迹,还有几根鸡毛,估摸是黄皮子或者狐狸刚在这儿逮了只沙半鸡。”
这些点点滴滴的“赶山学问”,让魏建国和王栓柱这两个纯粹的庄稼汉大开眼界,对程立秋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不再仅仅是为了分钱而干活,更像是两个虔诚的学生,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片山林生存的法则。
晌午时分,他们会找个背风的旮旯,清出块雪地,捡些干柴升起一小堆篝火。把早上带来的冻豆包、玉米饼子烤得焦黄,有时就着咸菜疙瘩啃,运气好时,就把刚逮着的野兔或者沙半鸡用泥巴一裹,塞进火堆里焖熟。那带着烟火气的原始肉香,混着烤焦的粮食味儿,在这冰天雪地里,就是最美味的珍馐。黑豹总能分到最好的内脏和骨头,吃得尾巴摇成风车。
孙猛是个闲不住嘴的,一边啃着兔腿一边吹牛:“等开春了,俺也弄条好狗,就照黑豹这样的整!到时候俺牵着狗,扛着枪,那狍子野猪还不是手到擒来?”
魏建国憨笑:“那你得先找个媳妇,不然狗跟你吃啥?”
王栓柱则嘟囔:“好狗可不好寻,得看缘分…”
程立秋听着他们扯淡,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在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等雪化一化,就得去探探那片老林子里的鹿道,要是能打着马鹿,那又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日落西山,四人带着或多或少的收获踏上归途。有时是几只野兔山鸡,有时是一两张皮子,虽然远不如狼皮值钱,但细水长流,积少成多。更重要的是,这种相对安稳的狩猎,让小组的默契日益加深,每个人的技能都在稳步提升。
每当程立秋拖着疲惫却满足的身子回到新宅,推开那扇厚实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饭菜香和烟火气的暖流便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满身的寒气。
“回来了?快上炕暖和暖和!”魏红总是第一时间迎上来,接过他脱下的冰冷外衣,递上滚烫的搪瓷缸子,里面是早就沏好的、浓得发苦的枣茶。灶台上,铁锅咕嘟着,可能是酸菜炖粉条,也可能是萝卜烀狍子肉,热气腾腾,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程立秋坐在滚烫的炕头上,喝着热茶,看着魏红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心里那份踏实和暖意,比啥都受用。魏红明显比刚分家时胖了些,脸上有了红润的光泽,眼神也不再是过去那种怯懦和愁苦,而是充满了对生活的盼头和劲头。
吃饭的时候,两人就着昏黄的煤油灯,边吃边唠。程立秋会说些山里的趣事,比如孙猛又怎么吹牛了,王栓柱下套差点把自己套进去,魏建国起夹子时被黄皮子尿了一脸……逗得魏红咯咯直笑。魏红则会说些屯里的家长里短,谁家媳妇又跟婆婆拌嘴了,谁家孩子淘气掉冰窟窿里了,老程家那边又有什么酸溜溜的风声传出来……
程立秋听着,偶尔点评两句。他对老程家那边的动静已经不太上心,只要不来招惹他,他也懒得理会。他的心思,更多地在眼前这个暖和的小家,和山里那无尽的宝藏上。
夜里,窗外北风呼啸,屋里却温暖如春。魏红就着灯光,拿出新买的布料和棉花,给程立秋缝制新的棉袄棉裤,针脚细密均匀。程立秋则在一旁,拿出个小本子和铅笔头——这是他特意买的,开始教魏红认字、写字、算数。
“这是‘山’,大山的山。这是‘林’,树林的林。”
“一张兔子皮五毛,三张是多少?一块五?对喽!红儿你真聪明!”
魏红学得很认真,手指头掰着算,有时候急得鼻尖冒汗。她知道自己男人心气高,以后肯定要干大事,她不能拖后腿,得多学点东西。
偶尔,夫妻俩也会憧憬一下未来。魏红摸着那厚厚的棉布,小声说:“等开春,咱在房后圈块地,多抓几只猪崽儿,再养上一群鸡鸭鹅,蛋啊肉啊就都不缺了。”
程立秋笑着点头:“嗯,不光养牲口,我还寻摸了些黄芪、党参的苗子,到时候在院里试种点,那玩意儿比粮食金贵。”
“能成吗?”魏红有些担心。
“试试呗,不成也没啥损失。”程立秋语气轻松,眼神里却闪着光。他脑子里规划的,远不止一个小小的后院。
有时夜深人静,魏红睡熟了,程立秋会侧着身,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细细看着妻子恬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他会忍不住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抚摸她渐渐红润起来的脸颊,心里那份失而复得的珍重感和两辈子交织的爱意,便浓得化不开。上辈子所有的苦难,仿佛都是为了衬托这一刻的安稳幸福。
屯子里,年味渐渐浓了起来。家家户户开始蒸豆包、撒年糕、杀年猪。狩猎小组的几家更是宽裕,肉食管够,新衣裳也穿上了身,成了屯里人人羡慕的对象。偶尔有相熟的人家过来,想用粮食换点野味尝尝鲜,程立秋和魏红大多爽快答应,有时甚至白送一些,人缘越发的好。
这冬日的狩猎日常,艰苦却也充满收获,危险中夹杂着温情。就像那锅里咕嘟的炖菜,各种滋味熬在一起,最终汇聚成实实在在、热气腾腾的生活。程立秋知道,他和他的小组,还有他的小家,正沿着这条布满积雪的山路,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地走向春天。
第29章 年关将近备货忙,黑市初探触暗流
腊月的风,像后娘的手,抽在脸上又冷又硬。
眼瞅着年关一天天逼近,靠山屯的空气里除了越来越浓的肉香油香,还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家家户户都在盘点着家底,琢磨着还能置办点啥年货,或是发愁着年礼往来那点开销。
狩猎小组也适时调整了策略。程立秋发了话,最近不进老林子冒险了,主要以收拾之前下的“绝户窖”、起套子、还有在屯子周边林子里转悠,打点小猎物为主。目标是囤足年货,也让紧绷了一冬的神经稍稍松弛一下。
于是,每日进山更像是一场轻松的郊游。四人踩着吱嘎作响的积雪,说说笑笑。孙猛扛着心爱的五六半,眼睛却贼溜溜地专门瞄那些落在光秃枝桠上的肥硕野鸡。“哒”一声点射,运气好就能加个菜。魏建国和王栓柱则对起套子这事儿上了瘾,每天都能从雪窝子里、灌木丛里提出几只冻得硬邦邦的野兔或者傻狍子,虽然不值大钱,但那收获的喜悦却实实在在。
黑豹成了最快乐的,总能第一时间享受到新鲜的内脏,皮毛油光水滑,跑起来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收获的猎物,好的部位留下自家吃或者送人情,皮子则仔细剥下来攒着。程立秋的小本子上,又记下了一笔笔细水长流的进项。魏红忙着把这些肉食分类处理,该腌的腌,该冻的冻,灶房里挂满了肉条,地窖里的存货一天比一天丰盈。
这天,程立秋和孙猛商量了一下,决定带上最近攒下的一批最好的皮子——包括几张紫貂皮、一张猞猁皮(头部破损的那张)和几张完好的狼皮,借口去县城置办年货,实则去探探路。
去县城的路可不近,几十里地,两人天不亮就出发,踩着积雪,走到日头老高才看见县城的轮廓。那比公社气派多了的砖瓦房、冒着黑烟的工厂烟囱、街上偶尔驶过的绿色大卡车,都让孙猛看直了眼,嘴里不断发出“嚯”、“哎呀”的惊叹声。
两人先去了县里的土产公司。柜台后的售货员穿着更挺括的蓝色制服,态度也比公社的更冷淡些。程立秋拿出皮子,那人漫不经心地翻看了一下。
“紫貂皮,品相一般,八块一张。猞猁皮,破损了,十五。狼皮,五块一张。”报价果然比公社赵主任给的稍高一点,但远达不到程立秋的心理预期。
程立秋没急着卖,借口再想想,拉着孙猛出了土产公司。
“立秋哥,价钱还行啊?咋不卖呢?”孙猛不解。
“再看看。”程立秋心里琢磨着赵主任的话,琢磨着那“特殊渠道”的天价,总觉得这县城的门道不止明面上这些。
两人在县城里漫无目的地转悠,买了一些公社买不到的稀罕年货:给魏红扯了一块红底小碎花的的确良布,买了两瓶贴着漂亮商标的擦脸油,称了几斤县城特有的炉果和江米条。孙猛也给他妹买了红头绳,给他爹买了个新烟袋锅。
走着走着,拐进一条偏僻的小巷。巷子口有个老头缩着脖子晒太阳,看到他们拎着大包小包,眼神闪了一下,低声嘟囔了一句:“换细粮票不?全国通用的。”
程立秋心里一动,摇摇头,继续往里走。巷子深处,人反而多了些,但都行色匆匆,不怎么交谈。有些人腋下夹着布包,鼓鼓囊囊;有些人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个小布袋,里面露出些红枣、花生之类的山货;甚至还有人用草绳拴着两只扑腾的老母鸡。
这里的气氛和外面供销社的热闹截然不同,一种小心翼翼的、藏着掖着的暗流在涌动。
孙猛也察觉出不对劲,紧张地靠近程立秋,低声道:“立秋哥,这地儿咋感觉瘆得慌?像…像…”
“像黑市。”程立秋低声接话,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上辈子他听说过,却从没敢来过。
一个穿着旧棉袄、眼神精明的中年人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兄弟,有啥硬货出手不?”他的目光落在了程立秋背着的那个鼓囊囊的麻袋上。
程立秋警惕地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嘿嘿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放心,咱不是雷子(便衣警察)。看兄弟像是山里来的,有啥好皮子?狐狸?貉子?要是能有貂皮…”
程立秋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没啥好皮子,就几张兔子皮,自家硝着玩的。”
那人显然不信,但看程立秋神色警惕,也不强求,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兔子皮也行啊,价钱好商量。要是以后有啥好货,比如…整张的熊瞎子皮、或者活狍子活鹿啥的,尽管来这儿找我,价钱保证让你做梦都笑醒!”他报了个大致的地点和暗号似的接头方式。
程立秋含糊地应了一声,拉着孙猛快步离开了那条小巷。直到走出老远,融入大街上的人群,两人才松了口气,后背都出了一层细汗。
“我的娘哎,刚才那家伙…是倒爷吧?”孙猛心有余悸,“立秋哥,咱可不敢跟他们打交道,被抓到可就完了!”
程立秋没吭声,心里却像开了锅的水。那倒爷报出的关于熊皮、活狍子的价钱,高得确实离谱,足以让人铤而走险。这也印证了赵主任的话,好东西的真正价值,远不是基层供销社那点收购价能比的。
风险,他当然知道。这年头搞私下交易,罪名可大可小。但他更看到了那巨大价格差背后蕴含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机遇。
返回靠山屯的路上,孙猛还在絮絮叨叨说着黑市的危险。程立秋却一直沉默着,望着车窗外被积雪覆盖的苍茫山野,心里翻腾不休。
那条隐秘的巷子,那些闪烁的眼神,那些惊人的报价,像一颗种子,落在他心里那片名为“野心”的土壤上。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政策的风向还不明朗,自身的实力和资本也还不够雄厚。但这条“暗流”,他记住了。
回到屯里,魏红看到买回来的新奇年货,高兴得不得了,尤其是那块红碎花的确良布,比划着恨不得立刻做成衣裳。程立秋看着她欢喜的样子,把黑市的见闻和风险默默压在了心底,只挑了些县城的新鲜事说给她听。
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炕桌旁,就着煤油灯,再次拿出那个小本子。在记录收支的那一页后面,他悄悄画了一个简单的县城地图,在那个小巷的位置,做了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标记。
年关的喜庆气氛越来越浓,鞭炮声越来越密。但程立秋的心里,除了过年的喜悦,更多了一份对未来的清晰规划和隐隐的期待。那条隐藏在阳光下的“暗流”,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就会成为他通往更广阔天地的一条捷径。当然,前提是,他得准备好船,练好水性,等待那股东风的到来。
第30章 爆竹声中除旧岁,新房喜迎幸福年
腊月里的靠山屯,像一锅渐渐煮开的水,年味儿随着每家每户烟囱里冒出的不同香气,越来越浓。
空气里混杂着蒸豆包的甜糯气、炸麻花的油香气、炖肉的厚重香气,还有那若有若无、小孩子们偷偷摸摸点燃的零星爆竹的硝烟味。
程立秋家的新宅,无疑是这锅沸水里最滚烫、最热闹的那一颗泡泡。
白生生的墙壁上,早早贴上了魏红剪的大红窗花和程立秋写的春联——“瑞雪纷飞清玉宇,花猪起舞贺新年”,横批“春满乾坤”,字迹算不上多好,却透着一股子扎实有力的劲儿。
院子里,新盘的磨盘擦得干干净净,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红辣椒和金黄的玉米棒子,瞧着就喜庆、富足。
魏红成了屯里最忙碌也最惹人羡慕的媳妇。
她指挥着孙猛和魏建国,把小组整个冬天积攒下的好肉好货都搬了出来:半扇冻得硬邦邦的野猪肉、一整条鹿腿、好几只肥硕的野兔和山鸡、甚至还有一小块舍不得吃的熊肉。
厨房里的大铁锅从早到晚就没歇过火,咕嘟咕嘟地炖着肉,蒸笼里摞得老高,白色的蒸汽混着香味弥漫开来,把窗户玻璃都熏得模糊了。
“嫂子,这豆馅儿咋调?甜滋滋的,比俺娘调的好吃!”孙猛一边笨手笨脚地帮着包豆包,一边偷吃豆馅,烫得直咧嘴。
“去去去,洗手了没就乱抓!”魏红笑着拍开他的手,“里头放了点糖精,立秋从公社捎回来的。一会儿炸麻花,油可得看住了,火不能大!”
王栓柱被他娘派来帮忙,主要负责烧火和看着院门,防着馋嘴的小孩和野狗溜进来。
黑豹也得了一根带着不少肉的大骨头,趴在院门口啃得正香,履行着“看门”的职责。
程立秋也没闲着,他带着算盘和小本子,把小组一冬的收支仔细核算了一遍。
扣除掉买枪、子弹、日常开销等成本,净赚的数目依然让他心跳加速。他按照约定,把孙猛、魏建国、王栓柱应得的那份,用红纸包得利利索索。
腊月二十九,他把三人都叫到家里,当着魏红的面,把红纸包一一发到他们手上。
“猛子,这是你的。建国哥,这是你的。栓柱,这是你的,还有黑豹的那份,我也单包出来了。”
三人接过那沉甸甸的红包,手指都有些颤抖。这可比他们往年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挣得多太多了!
孙猛咧着嘴,想说什么豪言壮语,却哽在喉咙里,最后只重重说了句:“立秋哥,俺…俺以后跟你干到死!”
魏建国眼圈发红,憨厚的汉子只会搓着手反复说:“这…这太多了…太多了…”
王栓柱则把黑豹的那份钱紧紧攥着,小声对黑豹说:“黑子,听见没?这是你挣的!给你买大骨头!”
程立秋笑道:“都是兄弟们拿命换来的,该得的。拿回去,给家里老人孩子扯身新衣裳,买点好吃的,过个肥年!”
他又额外拿出一些零钱,给孙猛还没出嫁的妹妹、魏建国的两个孩子都封了压岁红包,把两个孩子高兴得满院子疯跑。
三十儿这天,新宅里更是热闹非凡。程立秋和魏红使出浑身解数,整治了一大桌在靠山屯堪称奢侈的年夜饭:红烧野猪肉、小鸡炖蘑菇(用的是秋天的干蘑)、鹿肉炒酸菜、油炸花生米、蒜泥血肠(用的是鹿血)、还有管够的白面馍馍和高粱烧酒。
孙猛一家、魏建国一家、王栓柱和他娘,都被请了过来。炕上地上摆了两大桌,男人们一桌喝酒划拳,女人们和孩子一桌叽叽喳喳。杯盘交错,笑语喧哗,几乎要把新房顶棚掀开。
孙猛他爹,一个老实巴交的老庄稼把式,几杯酒下肚,拉着程立秋的手老泪纵横:“立秋啊…叔谢谢你…带着猛子走上正道…这日子…有盼头了啊…”
魏建国的媳妇则不停地给魏红夹菜,嘴里夸着:“红儿真是越来越能耐了,这菜做的,比公社饭馆的还香!”
王栓柱他娘也抹着眼泪笑,看着儿子和黑豹,觉得这日子终于有了光亮。
程立秋和魏红忙着招呼大家,看着这热闹团圆的场面,心里像是揣了个暖炉,烫贴极了。这才是人过的日子,这才是家的味道。
守岁夜,女人们收拾完碗筷,凑在一起嗑瓜子唠嗑。男人们则围在炕桌边,喝着浓茶,听着窗外零零星星越来越密的爆竹声。
程立秋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偶尔被爆竹照亮一瞬,忽然低声对依偎在身边的魏红说:“红儿,等开春,我可能…得去县里甚至更远的地方走走看看。”
魏红愣了一下,仰头看他:“去看啥?”
“看看外面的路子。”程立秋斟酌着词句,“咱们这皮毛山货,光卖给供销社,价钱到底还是低了些。我寻思着,肯定有更能卖上价的地方。得先去摸摸门路,等以后政策再松快些,咱们就能把东西直接卖过去,能多赚不少。”
魏红听得似懂非懂,但她相信男人的眼光和本事,只是担心:“那…危险不?听说外面有骗子…”
“不怕,我先去看看,不轻易出手。”程立秋握住她的手,“等咱钱再多点,路子摸熟了,说不定还能把猛子他们也都带上,一起干点更大的。”
魏红看着他眼中跳动的光,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充满野心和希望的光。她重重点头:“嗯!我都听你的!家里你放心!”
大年初一,天还没大亮,爆竹声就炸成了片,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程立秋和魏红早早起来,穿上崭新的棉袄,先是给自家祖宗牌位上了香,然后便出门拜年。
他们先去了生产队长家,姿态放得很低,感谢队长一直以来的照顾。队长乐得合不拢嘴,直夸张立秋是屯里的能人。
接着去了孙猛家、魏建国家,都是热热闹闹,互道恭喜。
最后去了王栓柱家,给他娘拜年,又给黑豹带了一大块肉骨头。
拜年路上,难免遇到屯里其他人。大多都是笑脸相迎,说着吉利话,夸程立秋本事,赞魏红贤惠。但也有人眼神复杂,远远看着,窃窃私语。
就在他们快要回到家门口时,迎面撞上了缩着脖子、揣着袖筒、似乎正要出门的三弟程立冬。
程立冬看到他们,脸色顿时变得尴尬又难看,想躲开已经来不及了。
空气瞬间凝滞了一下。
还是程立秋先开了口,语气平淡:“老三,过年好。”
程立冬吭哧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回了一句:“…过年好。”眼神却瞟向魏红手里提着的、别人回礼的点心包子上,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酸味:“二哥如今是发达了,吃香喝辣,爹娘那边…年三十儿晚上冷锅冷灶的,连顿像样的饺子都没吃上…”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程立秋发财了,就不管爹娘死活了?
魏红脸色一变,想说什么,被程立秋轻轻拉住了。
程立秋看着这个被爹娘惯坏、如今却显得有些落魄的弟弟,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觉得有些可笑。他平静地说:“爹娘那边,该尽的孝道我不会差。怎么尽,什么时候尽,是我这当儿子的事。至于饺子…大嫂和三弟妹不是挺能耐的吗?咋?分家的时候把好东西都划拉走了,现在连顿饺子都包不起了?”
他的话不紧不慢,却像针一样扎在程立冬心上,把他那点小心思戳得千疮百孔。程立冬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最后狠狠瞪了程立秋一眼,灰溜溜地扭头走了。
魏红有些担心地看着程立秋。
程立秋却笑了笑,揽住她的肩膀往家走:“没事儿。走吧,回家,咱们自己也包饺子吃。酸菜猪肉馅儿的,管够!”
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新宅的红春联在阳光下格外鲜艳,那“春满乾坤”四个字,仿佛预示着这个经历了寒冬的小家,即将迎来一个真正生机勃勃的春天。而程立秋心里清楚,关于养老的麻烦,恐怕就像这雪下的草根,开春后,还会再冒出来。
第31章 雪融冰消谋新篇,猎途漫漫志更坚
正月十五的元宵节一过,年味儿就像被风吹散的炊烟,渐渐淡了。
日头一天比一天懒,却也一天比一天暖和,挂在湛蓝的天上,虽没啥热力,却能把屋檐上挂了一冬的冰溜子晒得滴滴答答化水,能把院子里的积雪晒得塌陷下去,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渴望呼吸的土地。
靠山屯从过年的喧闹疲惫中慢慢苏醒过来。
男人们开始收拾闲置了一冬的农具,检查犁铧锄头,琢磨着开春种点啥。
女人们则拆洗厚重的棉衣被褥,晾晒在院子里,远远看去,像开了一片片灰扑扑的花。
程立秋的新宅里,却比过年时还要忙碌几分。
炕桌上摊开着那个写满了密密麻麻数字和小图的小本子,程立秋和魏红头碰头地盘算着。
“卖狼的钱,买枪买子弹的花销,过年置办东西,给猛子他们分红……再加上之前零零碎碎的进项……”
程立秋的铅笔头在一串数字下划了道线,“刨去所有开销,咱手里还能剩下这个数。”他报出一个让魏红忍不住又捂嘴惊叹的数字。
“这么多?”魏红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了星星。
这比她过去在程家十几年见过的钱加起来还要多得多!
“嗯。”程立秋点点头,脸上却没什么狂喜,反而带着一种沉静的规划,“这钱是咱们的底气,但不能躺着吃老本。得琢磨着怎么让它下崽儿。”
他一条条跟魏红分析:
“第一,这房子院墙虽然起来了,但猪圈鸡舍还没弄利索。开春雪一化透,就得赶紧抓猪崽、鸡雏、鸭鹅苗,越多越好。后院那片空地,也得赶紧翻出来,不光种菜,我弄来的那些黄芪、党参苗也得试着种下。这叫夯实根基,保证咱饿不着,还能有额外进项。”
“第二,狩猎不能停,但开春了动物都开始撒欢,不好打,而且皮毛质量也不如冬天。以后狩猎小组得分出精力,多往采山货上靠——婆婆丁(蒲公英)、蕨菜、刺老芽、榛蘑……这些都是城里人稀罕的玩意儿,价钱不错。等入了秋,再专心对付皮毛兽。”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等路好走了,我得多往县里甚至省城跑跑,摸摸那些山货皮毛的真正门路。赵主任那条线不能丢,但也不能全指望他。咱得心里有本自己的账。”
魏红听得认真,虽然有些词儿似懂非懂,但她明白男人是在为更长远的日子打算。她重重点头:“嗯!家里的事你放心,猪啊鸡啊菜啊药啊,我都给你伺候得妥妥的!就是…你出去跑,千万小心……”
“放心,你男人精着呢。”程立秋笑着捏了捏她的手。
盘算完家底,程立秋又把狩猎小组的人召集起来开了个会。就在他家宽敞明亮的堂屋里,四人围坐,中间小炕桌上摆着魏红炒的南瓜子和一壶枣茶。
程立秋没急着说钱,先肯定了大家一冬天的辛苦和成绩,尤其表扬了魏建国和王栓柱的进步。“咱们小组,现在算是立住了!但这只是个开始。”
他话锋一转:“开春了,山里情况变了,咱们的活儿也得变变。大牲口先不急着碰,主要以采山菜、收套子、打点小猎物为主。猛子枪法好,负责警戒和打肉食。建国哥心细,负责认山菜和牵头采集。栓柱和黑豹配合默契,负责探路和寻找山货窝子。我呢,总体协调,顺便教大家认更多草药和山货。”
三人听了都没意见,觉得这样安排合理。
接着,程立秋才提到钱的事。他把冬天总的净收入(略去了狼皮的天价部分,只算了常规收入)公布了一下,然后按照约定,把属于三人的那份分红当场结清。
再次拿到厚厚一沓钞票,三人的反应平静了不少,但喜悦依旧。孙猛嚷嚷着要给他爹买瓶好酒,魏建国琢磨着给家里添置个新柜子,王栓柱则想着给他娘扯块呢子料做件新褂子。
程立秋看着他们,缓缓说出了自己思考已久的想法:“兄弟们,这钱是咱们拿汗珠子换来的,踏实。但我想着,往后这小组不能光靠卖力气分现钱。我想搞得更长远点。”
三人都看向他。
“比如,咱们是不是可以凑点钱,整个骡子或者毛驴,弄个爬犁车?以后进山出山运东西能省多少力气?比如,咱们是不是可以一起出资,买几条好狗崽,像黑豹这样的,专门训练出来赶山?这算咱们小组的共同财产,以后打了猎物,按出资和出力分钱。这叫风险共担,利益共享,咱们绑得更紧,也能干得更大!”
孙猛第一个响应:“立秋哥!这主意好!俺同意!俺出钱!”
魏建国和王栓柱琢磨了一下,也觉得这办法比单纯分钱更长远,更有奔头,纷纷表示愿意跟着干。
看着三人信服的眼神,程立秋心里有了底。这支队伍,经过一冬天的磨合和利益的初步捆绑,终于开始有了点真正团队的雏形。
日子就在这充满希望的规划中一天天流过。天气越来越暖,向阳坡的积雪彻底化净,露出了枯黄的草地和星星点点的嫩绿芽尖。屯子里的孩子们开始疯跑,叫着闹着去抠屋檐下最后的冰溜子。
程立秋带着小组进山的频率降低了,但每次出去都目标明确。他教魏建国和王栓柱辨认最早冒头的婆婆丁和荠菜,教他们哪些蘑菇有毒哪些能吃,带着他们在向阳的山坡上寻找野生天麻和五味子的幼苗。孙猛则扛着枪,打到的野鸡兔子成了几家饭桌上最常见的荤腥。
生活似乎步入了一种忙碌而平稳的节奏。但很快,一个意外之喜打破了这份平静。
这天清晨,魏红像往常一样起来准备早饭,刚切了点咸菜,忽然觉得一阵恶心,跑到院子里干呕起来。
程立秋正在院子里磨斧头,见状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扶住她:“咋了红儿?吃坏东西了?”
魏红摆摆手,脸色有些苍白,却又泛着一丝奇异的红晕,她喘了口气,小声说:“没…没啥…就是有点恶心…这个月…月事…好像迟了七八天了……”
程立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反应过来,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狂跳起来!他一把抓住魏红的肩膀,声音都带了颤音:“红儿…你…你是说…可能…有了?”
魏红羞红了脸,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巨大的、无法言喻的狂喜瞬间淹没了程立秋!他一把将魏红抱起来,在原地转了个圈,吓得魏红赶紧捶他:“快放我下来!头晕!”
程立秋赶紧把她放下,却还是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只会咧着嘴傻笑,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上辈子,他们夫妻俩因为他的残疾和生活困顿,直到最后也没能有个一儿半女,这是魏红一辈子的心痛,也是他深藏的愧疚!如今…如今…
“太好了…太好了…”他喃喃着,紧紧握着魏红的手,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魏红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里也是又甜又酸,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这个孩子,来得太是时候了,像是老天爷对他们新生活的最大祝福。
程立秋立刻像对待易碎珍宝一样,什么都不让魏红干了,把她按在炕上休息,自己手忙脚乱地去熬粥做饭,差点把粥熬糊了。他恨不得立刻把这好消息告诉全世界,又被魏红红着脸拦下了:“还不一定呢…等过些日子稳当了再说…”
但程立秋脸上的笑容却再也藏不住了,走路都带风。这个即将到来的新生命,让他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却也让他奋斗的动力前所未有的充足!
雪彻底化尽了,黑土地彻底裸露出来,散发着沉睡一冬后苏醒的气息。山林的颜色也从单调的黑白灰,渐渐染上了朦胧的绿意。
程立秋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那群山。经过一冬的蛰伏和积累,它们似乎变得更加深邃、更加诱人。冬天的鏖战告一段落,收获了财富、经验和一支初步成熟的队伍。而春天的山野,藏着不一样的宝藏,等待着他去探索。
他回头看了看在屋里忙碌的魏红,目光温柔而坚定。脚下的路还很长,山里有更多的危险,也有更多的机遇。家业的扩张,渠道的开拓,孩子的降生……每一件都不是容易的事。
但他无所畏惧。
他握了握拳头,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和重活一世的清晰目标。
猎途漫漫,而他,才刚刚启程。
他的故事,和这片苍茫富饶的山林一样,正在展开更加波澜壮阔的篇章。
第32章 喜讯临门心神荡,冰窟求鱼奉娇妻
正月里的那点暖乎气儿,到底没扛住数九寒天的余威,刚过完年,一场“倒春寒”裹挟着细碎的清雪,又把靠山屯捂了个严严实实。
屋檐下新化的冰溜子还没滴答干净,又冻出了一排更尖更长、闪着寒光的獠牙。
可程立秋心里头,现在却像是揣了个永不熄灭的火盆,烧得他浑身滚烫,坐立难安。
那股子热气,从他那一日听到魏红扭捏又羞涩地说出“好像有了”那几个字开始,就猛地从心底窜起来,直冲头顶,炸得他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都恍惚了一下。
有…有了?
他和红儿的孩子?
上辈子他残疾后,眼睁睁看着魏红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看着别人家孩子嬉闹时她偷偷抹泪,那份深入骨髓的愧疚和无力感,在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喜悦砸得粉碎!
他猛地一把抱住魏红,想把她举起来,又怕伤着她,手臂僵在半空,最后只能紧紧箍着她,像个傻子一样,咧着嘴,嗬嗬地笑,眼圈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真…真的?红儿?你没弄错?”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忍不住再一次问到。
小心翼翼得像是在碰触一个易碎的梦。
魏红把发烫的脸埋在他怀里,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迟了十来天了…还老是恶心…”
确定了!真的有了!
程立秋只觉得一股热流从眼眶里涌出来,他赶紧仰起头,拼命眨巴眼睛,把那点丢人的水汽憋回去,可嘴角的笑却怎么也压不住。他捧着魏红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仿佛要从中看出那个小生命的影子。
“太好了…太好了红儿!咱们有孩子了!咱们要有自己的孩子了!”他语无伦次,只会重复这句话。两辈子的期盼,两辈子的遗憾,在这一刻得到了弥补,那种充盈内心的幸福感,比他猎到黑熊、卖掉狼皮时还要强烈千百倍!
激动过后,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紧迫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的红儿,现在可是两个人了!营养必须跟上!得吃最好的!
他立刻化身成了最紧张的保护者,啥活都不让魏红干了,恨不得她就在炕头上躺着。“你歇着!别动!想喝水不?饿不饿?冷不冷?”弄得魏红哭笑不得,心里却甜得像灌了蜜。
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能补身子的东西。肉,家里不缺。可光吃肉哪行?得吃点细发的,有营养的。鱼!对,鱼蛋白好!冬天冰层下的鱼最肥,还没土腥味!
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一旦在他脑海中种下,便迅速生根发芽,再也无法遏制。其实,早在年前,他就曾考虑过凿冰捕鱼这件事,但当时他觉得这项工作既费时又费力,而且风险还不小,所以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然而,如今情况不同了,为了他心爱的媳妇和即将出世的孩子,他愿意去尝试任何事情,哪怕是像上天摘星星这样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主意已定,他立刻行动起来,风风火火地召集了狩猎小组的成员们。孙猛、魏建国、王栓柱等人听到魏红有喜的消息后,都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纷纷向程立秋道贺。
“立秋哥,恭喜啊!你马上就要当爹啦!”
“这可真是一件大喜事啊!”
面对大家的祝福,程立秋的脸上笑开了花,但他随即收敛笑容,一脸严肃地说道:“兄弟们,我知道大家都很高兴,不过现在有件要紧事需要大家帮忙。我打算去小海子凿冰弄些鱼回来,给红儿补补身子。那地方的冰层很厚,干活儿肯定很累,而且还有点危险……”
他的话还没说完,孙猛就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发出砰砰的响声,大声说道:“立秋哥,你这是说的啥话呀!嫂子有喜,那就是咱们全组的大喜事!凿冰算得了什么?俺们这就出发!”
魏建国和王栓柱也二话不说,立刻回家拿工具——冰镩、捞网、粗绳子,还有防滑的草鞋套。
小海子离屯子不远,是一片冻得结结实实的湖泊,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嵌在雪原里,冰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寒风毫无遮挡地刮过湖面,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割。
走到冰面中央,程立秋用冰镩试探了一下,“咚”的一声闷响,冰层厚得吓人。
“家伙事都检查好,绳子拴腰上,万一掉下去还有个拉扯。”程立秋叮嘱着,率先挥起了沉重的冰镩。
“嘿!”“哈!”
冰镩砸在坚硬的冰面上,火星四溅,只留下一个白点。这活儿极其耗费体力,需要巨大的力量和耐力。四个人轮流上阵,嘿呦嘿呦的号子声在空旷的湖面上回荡,汗水很快浸透了棉袄,又在冷风里冻成硬壳。
“这冰…比石头还硬!”孙猛喘着粗气,虎口震得发麻。
“快了快了!见水了!”程立秋盯着那一点点加深的冰洞,鼓励大家。
魏建国和王栓柱咬着牙,一声不吭地使劲。他们都明白,这不是普通的狩猎,这是为了立秋哥未出世的孩子。
经过长时间的忙碌,冰洞终于被凿通了!随着冰层的破裂,一股清澈而冰冷的湖水如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几个人虽然早已疲惫不堪,但看到这一幕,他们的疲惫瞬间被兴奋所取代,纷纷围拢过来。
程立秋站在冰洞边缘,小心翼翼地将捞网伸进那刺骨的湖水中。他的动作轻柔而缓慢,仿佛在探索一个未知的世界。湖水冰冷异常,透过手套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但他毫不在意,全神贯注地操作着捞网。
也许是他们的辛勤努力感动了水龙王,又或许是这冰层下的鱼儿确实肥美异常。捞网几次起落之间,竟然收获颇丰!一尾尾肥硕的鲫鱼、鲤鱼在网中扑腾着,它们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银光,其中最大的一尾足有二三斤重!
“哈哈!有了!真有鱼啊!”有人兴奋地喊道。
“这么大的个头!嫂子吃了肯定好!”另一个人附和道。
“快!赶紧装进桶里!别让它们冻死了!”还有人焦急地催促着。
收获的喜悦如春风般吹散了所有的寒冷和疲惫。看着水桶里越来越多、活蹦乱跳的鲜鱼,程立秋的心里充满了满足感。他仿佛已经能看到魏红喝着那奶白色鱼汤时幸福的模样了。
然而,鱼实在太多了,魏红一个人肯定吃不完。程立秋不禁开始思考,这些多余的鱼该如何处理呢?
程立秋不是吃独食的人,他让每人挑了两条最大的带回家尝尝鲜。剩下的鱼,他让孙猛和魏建国赶紧送去公社供销社给赵主任。
“问问赵主任收不收,价钱好说,主要是新鲜。”程立秋交代。
孙猛他们回来时,不仅带回了卖鱼的钱,还带回了赵主任的话:“立秋哥!赵主任说这冬鱼稀罕,城里人爱吃,价钱给得不低!让咱以后有了还送过去!”
这倒是意外之喜。没想到这冰窟窿里刨出来的,不仅是给媳妇的营养,还又开辟了一条来钱的路子。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新宅里弥漫着浓郁的鱼汤香气,仿佛整个屋子都被这股鲜美的味道所笼罩。
程立秋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忙碌着。他亲自下厨,将鱼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用小火慢慢熬煮,直到熬出一锅奶白色的鲫鱼汤。最后,他撒上一点点盐和葱花,让鱼汤的味道更加鲜美。
程立秋小心翼翼地把汤端到炕桌上,轻轻吹凉,然后才递到魏红的手中。“快尝尝,鲜不鲜?”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期待。
魏红捧着碗,看着碗里白嫩的鱼肉和奶白的汤,再看看丈夫那满是冰碴划痕、却洋溢着期待和爱意的脸,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感动。她的鼻子一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啪嗒一下就掉进了汤里。
“咋还哭了?不好喝?”程立秋见状,有些慌张地问道。
“好喝……”魏红哽咽着,连忙喝了一大口。那鲜美的滋味瞬间在她的口中绽放,从舌头一直暖到胃里,更暖到了她的心里。“我就是……就是高兴……立秋,你对我太好了……”
“傻话,你是我媳妇,现在还是娃他娘,不对你好对谁好?”程立秋温柔地摸了摸魏红的头发,眼中充满了宠溺。程立秋咧嘴笑了,用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擦去她的眼泪,“慢慢喝,锅里还有。以后想吃了,我就去给你捞!”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屋里却温暖如春。鱼汤的热气氤氲中,夫妻俩相视而笑,对即将到来的新生命,充满了无限的期待。
程立秋轻轻抚摸着妻子的肚子,感受着那里面小生命的跳动。
他仿佛能看到孩子未来的模样,心中满是欢喜。妻子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眼中闪烁着母爱的光芒。
他们一起想象着孩子出生后的生活,想象着孩子的笑声和哭声,想象着他们将如何陪伴孩子成长。
这个新生命的到来,让他们的世界变得更加完整,也让他们对未来充满了更多的希望。
在这个温馨的时刻,夫妻俩默默祈祷,希望孩子能够健康快乐地成长。
他们知道,未来的日子可能会有挑战和困难,但他们愿意一起面对,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
寒风依旧在窗外呼啸,但屋里的温暖却愈发浓厚。
第33章 猎山鸡狍子炖汤,觅鹿踪暖心养胎
鱼汤的鲜味还没在嘴里散尽,程立秋心里那本“孕妇营养大全”又开始翻篇了。
光吃鱼不行,得换着花样来,肉蛋奶…奶这玩意儿暂时弄不到鲜的,但肉必须管够,还得是好的野味。
开春的林子不像冬天那么死寂,虽然积雪还厚实,但一些耐寒的活物已经开始探头探脑。
程立秋琢磨着,山鸡肉细嫩,炖汤最补;狍子肉虽然粗些,但包饺子香,红儿肯定爱吃。
“猛子,建国哥,栓柱,今儿个不进山掏大家伙,咱们就在附近转转,打点山鸡、沙半鸡,再看看有没有傻狍子撞上门。”程立秋一边检查“水连珠”的枪膛,一边安排。五六半威力大,打这些小玩意儿容易打烂,还是老伙计顺手。
孙猛一听不打大货,有点蔫,但一想到是给怀孕的嫂子打食儿,立刻又来了精神:“成!俺眼神好,专瞅那些蹲枝头的肥鸡!”
魏建国和王栓柱也没意见,扛着家伙事跟着出发。黑豹似乎也知道任务变了,不再像寻找大兽那样警惕,欢快地在雪地里蹿来蹿去,惊起一片片雪沫。
春天的山林空气冷冽却清新,吸进肺里带着股松针和腐叶的混合味儿。阳光透过光秃的树枝洒下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嘘!”走在前面的孙猛忽然蹲下身,指着不远处一棵白桦树,“看那儿!”
只见一根光秃的枝杈上,蹲着一只羽毛斑斓华丽的雄野鸡,正歪着脑袋,用喙梳理着翅膀下的羽毛,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浑然不觉。
程立秋缓缓抬起“水连珠”,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空气。他不需要瞄准太久,那种人枪合一的熟悉感瞬间回归。屏息,预压,击发!
“砰!”
枪声清脆,在山林间荡开。那只雄野鸡应声从枝头栽落,扑腾了几下便不动了。
“漂亮!”孙猛低喝一声,跑过去捡起猎物,“真肥!够嫂子炖一锅好汤了!”
黑豹也兴奋地冲过去,围着野鸡打转,被王栓柱赶紧喝住。
没走多远,又在一片灌木丛里惊起几只沙半鸡(斑翅山鹑)。这些小东西飞不快,但钻灌木是一把好手。孙猛和魏建国来了兴致,不用枪,摘下帽子扑打着去围堵,弄得满头满脸都是雪和枯枝,笨拙的样子逗得程立秋直乐。最后还是黑豹发挥速度优势,猛地窜进去叼住了一只,得意地摇着尾巴送到王栓柱脚下。
“行了行了,这几只够吃了。咱找找狍子踪。”程立秋笑着制止了这场鸡飞狗跳的闹剧。
寻找狍子需要点耐心。程立秋低着头,仔细分辨着雪地上的足迹。很快,他发现了一串熟悉的、像两片分开的树叶状的脚印——“炮蹄子”印。
“新鲜的,没走多远。”程立秋判断道,示意大家跟上。
沿着脚印追踪了不到一里地,就看见前方一片桦树林的空地上,两只傻狍子正低头啃食着露出雪面的干草和苔藓。它们偶尔警觉地抬头四下张望,但那大眼睛里透出的更多是茫然而非真正的警惕。
程立秋示意大家隐蔽。他仔细观察了一下,选中了其中一只体型更肥壮的公狍子。距离稍远,但有依托,难度不大。
“砰!”
又是一声精准的枪响。那只公狍子猛地一跳,踉跄几步倒在地上。另一只受惊,瞬间炸毛,像一道白色闪电般窜进密林消失不见。
“哈哈!今晚有狍子肉饺子吃了!”孙猛欢呼着冲过去。
处理猎物时,程立秋特意把最嫩的里脊肉和腿肉单独剔出来,准备给魏红包饺子用,剩下的才好大家分。
带着山鸡、沙半鸡和肥嫩的狍子肉回到屯里,程立秋立刻化身伙夫。炖上浓浓的山鸡汤,锅里翻滚着金黄油脂和饱满的鸡肉,香气飘出老远。他又亲自剁肉调馅,和面擀皮,给魏红包了满满一盖帘的狍子肉馅饺子。魏红想帮忙,被他坚决按在炕上休息。
看着丈夫围着锅台转,额头上忙出细汗,却一脸甘之如饴的样子,魏红心里甜得发胀,只觉得这辈子受过的所有苦,都被眼前的幸福冲淡了。
吃了两天山鸡狍子,程立秋又开始琢磨新的花样。鹿肉温补,对孕妇极好,尤其是鹿胎,更是老一辈人口中的滋补圣品(注:此处仅为情节需要,不代表现代科学观点,且现属保护动物,请勿模仿)。他知道这季节梅花鹿虽然不像冬天那么好找,但也该开始活动了。
这次,他带上了小组全体,目标明确——寻找鹿踪。
“找鹿得去阳坡,那边雪化得快,草先露头。”程立秋一边走一边传授经验,“看脚印,鹿蹄印比狍子的大,更深,有点像分开的心形。还得留意树皮有没有被啃食的新鲜痕迹,还有它们的粪蛋子。”
四人一狗在向阳的山坡上仔细搜寻。果然,在一片榛树和柞树混交的林子里,发现了清晰的梅花鹿脚印和散落的新鲜粪球。
“立秋哥,看这儿!”魏建国有了经验,指着一处树皮被蹭掉的地方,“还有鹿毛!”
程立秋仔细查看,点点头:“是公鹿,刚在这蹭过痒痒。看脚印方向,是往上面山坳里去了。咱们绕过去,从上风口接近,别让它们闻到味儿。”
他们小心翼翼地迂回包抄。程立秋的追踪技巧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总能从最细微的痕迹中判断出鹿群的动向和距离。孙猛等人紧跟其后,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这谨慎的精灵。
终于,透过稀疏的林木,他们看到了——三四头体型优美、毛色棕黄、身上点缀着白色梅花斑点的梅花鹿,正在一处避风的山坳里悠闲地觅食!阳光洒在它们身上,宛如林间的精灵。
“漂亮…”孙猛忍不住低声赞叹。
程立秋深吸一口气,压下狩猎的兴奋,目光冷静地扫过鹿群,很快锁定了一头体型适中、看起来最为健康的母鹿。他并非只想猎取,更希望能得到对魏红有益的鹿胎(情节需要设定)。
他缓缓举起“水连珠”,枪口随着母鹿的移动微微调整。距离、风向、目标的状态…一切因素在他脑中飞快计算。
机会来了!那母鹿低头啃食的瞬间,侧面暴露出了一个清晰的射击角度。
“砰!”
枪声响起!母鹿应声倒地!其余鹿群受惊,瞬间四散奔逃,消失在林间。
小组众人跑过去。程立秋熟练地处理猎物,当他剖开鹿腹时,心中微微一震——果然,这头母鹿怀了胎!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既有收获的喜悦,也有对生命的些许歉疚。但他很快稳住心神,小心地将那团温润的、蕴含着生命精华的鹿胎取出,用油纸仔细包好,这将是他给魏红最珍贵的滋补品。
剩下的鹿肉,最好的部分留给魏红,其余部分程立秋依旧公平地分给了小组众人,鹿皮也妥善收好。
当晚,新宅里飘出了炖鹿肉的独特香气。程立秋将鹿胎小心翼翼地处理了(遵循老一辈的做法,情节需要),混着鹿肉给魏红熬了一小罐浓稠的汤。看着魏红虽然不解但依然信任地喝下,程立秋心里那份沉甸甸的爱与责任,仿佛找到了最踏实的寄托。
他知道,为了这个小家和即将到来的新生命,他还会继续在这片大山里寻觅,将最好的东西,捧到他的爱人面前。
第34章 甜润苦心寻蜜源,蜂刺险中见真情
鹿肉的温热滋补劲儿还没过去,魏红的孕吐反应却像是跟程立秋捉迷藏,时不时就冒出来折腾一下。
胃口变得刁钻,吃啥都觉得没味儿,嘴里发苦,人也跟着蔫蔫的,瞧着就让人心疼。
程立秋急得围着炕沿转磨磨,变着法儿地想弄点新鲜吃食。
肉啊鱼啊都试过了,效果不大。
他猛地想起一样东西——蜂蜜!
那玩意儿甜滋滋的,润肺生津,听说对害喜的孕妇最好不过!
可这数九寒天刚过,草木还没发芽,上哪儿去找蜂蜜?
屯子里谁家能有存货,那也是当金贵东西藏着掖着,轻易不给人。
供销社倒是有那种罐装的糖稀和白糖,可程立秋总觉得那工业味儿太重,比不上山里野蜂子酿的天然蜜干净醇厚。
“不行,我得去找找看。”程立秋下了决心。
他知道野蜂大多在深山的枯树洞里做巢,冬天蜂群抱团越冬,巢里应该还有存蜜。
虽然这个季节掏蜜难度极大,风险也高,但为了魏红,他愿意去碰碰运气。
他没叫孙猛他们。
这活儿人多了反而容易惊扰蜂群,而且太危险,他不想兄弟们跟着冒险。
自己一个人,挎上开山刀,背上“水连珠”(防身用),带了熏烟用的艾草绳和收集蜂蜜用的干净布袋、小铁勺,又用厚棉帽、围巾、手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进了山,他不像往常那样追踪兽迹,而是仰着头,仔细搜寻那些高大、古老、可能有树洞的枯树。
柞树、椴树、老杨树,都是野蜂喜欢的安家之所。
寒风如利刃般刮过光秃的枝桠,发出阵阵呜呜的哨响,仿佛是大自然在演奏一场凄凉的交响乐。程立秋在这片荒芜的山林中艰难地前行着,寻找着他心中的目标。
突然,他的目光被一片背风的山坳所吸引。在那里,一棵巨大的椴树傲然挺立,然而,令人惊讶的是,这棵树的半边已经枯死,呈现出一片死寂。树干上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周围的树皮似乎异常光滑,仿佛被什么东西经常摩擦过。
程立秋心中一喜,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棵椴树,生怕发出一点声响。离着还有十几米远时,他那敏锐的耳朵突然捕捉到一种极其微弱的、嗡嗡嗡的集体振翅声!这声音虽然细微,但对于程立秋来说,却如同天籁一般。
“就是这里了!”他心中暗喜,“冬天蜂群的活力会降低,但这声音证明它们还活着!”
然而,他并没有掉以轻心。他深知蜜蜂的厉害,即使在冬天,被激怒的蜂群也能轻易地要了人的性命。于是,他先在下风口处点燃了带来的艾草绳。
带着特殊气味的浓烟缓缓升起,程立秋用帽子小心地扇动着,将烟雾缓缓地引向那个树洞。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用烟熏可以让蜜蜂变得迟钝,减少它们的攻击性。
在等待烟雾生效的过程中,程立秋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紧张地注视着那个树洞,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知道,即使经过烟熏,这些被惊扰的蜂群依然可能会对他发起攻击。
感觉差不多了,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将围巾往上拉了拉,直到它完全覆盖住了自己的口鼻。接着,他戴上了那副自制的、略显简陋的纱网面罩,确保自己的脸部得到充分的保护。
他紧紧地握住手中的开山刀和小铁勺,仿佛这两件工具是他与未知世界之间的最后一道防线。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如同接近一头沉睡的猛兽一般,缓缓地朝着树洞靠近。
随着他与树洞的距离越来越近,那嗡嗡声也变得越来越清晰。那声音在他的耳畔回荡,让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节奏。树洞口挂着一些灰白色的、蜂蜡和蜂胶混合的痕迹,这些痕迹仿佛是这树洞的守护者,警告着任何试图靠近的人。
他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生怕惊醒了洞内的蜂群。他用刀尖轻轻地触碰着树洞的边缘,然后慢慢地将洞口扩大。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轻柔,生怕引起洞内蜂群的警觉。
终于,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他看到了!里面密密麻麻地趴着一团棕褐色的蜂群,它们似乎被烟熏得有些昏沉,行动也变得迟缓起来。而在蜂群的中央,是层层叠叠、散发着诱人光泽的、金黄色的蜂巢!
成功了!程立秋心中涌起一阵狂喜,但他的手却依然稳定如昔。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用小铁勺,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剜取那些封盖的蜜脾。
金色的、粘稠的、散发着浓郁花蜜和蜡香的蜂蜜,缓缓地从蜜脾中流淌出来,一滴一滴地滴进他带来的布袋里。每一滴蜂蜜都像是大自然的馈赠,让他感受到了无尽的喜悦和满足。
这一过程不仅需要迅速、准确、稳定,更要避免对蜂巢产生过度的震动。程立秋全神贯注,额头上的汗水不断渗出,顺着脸颊滑落,带来一阵瘙痒,但他根本无暇抬手擦拭。
然而,尽管他如此小心翼翼,意外还是猝不及防地发生了。也许是他的动作稍大了一些,又或许是风向突然改变,吹散了烟雾,蜂巢内的蜂群突然骚动起来!
几只被激怒的工蜂像子弹一样,以惊人的速度从巢内冲出,径直撞向程立秋的手套和面罩!“噗噗!”伴随着几声轻微的撞击声,他的手背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程立秋心中一紧,他意识到一只工蜂竟然穿透了手套的缝隙,将毒刺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肉里!剧痛瞬间袭来,他闷哼一声,但他不敢松手,因为一旦松开,整个蜂巢都会被惊扰,后果不堪设想。
他咬紧牙关,强忍着剧痛和手背迅速肿胀的感觉,加快了收取蜂蜜的速度。然而,更多的蜜蜂被惊动了,嗡嗡声变得愈发狂暴,它们开始围绕着程立秋疯狂地攻击。
面罩上很快就趴着好几只蜜蜂,它们拼命地用尾刺试图穿透面罩,对程立秋构成更大的威胁。
他紧咬着牙关,强忍着钻心的疼痛,完全不顾及手背上火辣辣的烧灼感,迅速地将最后几块丰腴的蜜脾从蜂巢中剜下。这些蜜脾如同金色的琥珀一般,晶莹剔透,散发着诱人的甜香。他毫不犹豫地将它们塞进布袋里,然后迅速扎紧袋口,仿佛这是他生命中最珍贵的宝物。
完成这一切后,他猛地向后退去,转身如脱兔般狂奔起来!身后,愤怒的蜂群像一阵黑色的旋风般席卷而来,它们发出的嗡嗡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他吞噬。然而,程立秋并没有停下脚步,他拼命地奔跑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离这群疯狂的蜜蜂!
蜂群在他身后紧追不舍,足足追了他二三十米才渐渐放弃。程立秋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喘着粗气。他靠在一棵大树上,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还没有从刚才的惊恐中回过神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稍稍缓过劲来。他摘下手套,右手手背已经肿起了一个大包,又红又热,疼痛难忍。他赶紧用雪反复搓揉伤处,希望能减轻一些疼痛。接着,他又用力挤出一些毒血,每一次挤压都让他疼得龇牙咧嘴。
虽然脸上戴着面罩,但他估计自己的脸也被蜜蜂撞得不轻。不过,当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沉甸甸、散发着诱人甜香的布袋时,所有的疼痛和惊险都瞬间变得微不足道了。这个布袋里装着的,可是他冒着巨大风险才得到的珍贵蜂蜜啊!
稍作休息后,程立秋继续踏上归途。回到屯里,他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来到河边,仔细地处理了手上的伤口。他先用清水冲洗伤口,然后涂上一些草药,最后用布条包扎起来。处理完伤口后,他又等了一会儿,直到脸上的红肿稍微消退一些,才小心翼翼地揣着蜂蜜罐子,像捧着什么绝世珍宝一样,缓缓地往家走去。
魏红正靠在炕上歇息,看到程立秋回来,脸上还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刚想问他去哪了,就见他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罐子。
“红儿,你看我给你弄啥好东西了?”程立秋打开罐盖,一股浓郁纯正的、带着山野花香的甜蜜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蜂蜜?!”魏红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年头,蜂蜜可是稀罕物!“你…你从哪儿弄来的?”
“嘿嘿,山里碰巧掏着的。”程立秋故作轻松,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快,冲点蜂蜜水喝喝,看合不合胃口。”
他舀了一大勺金黄粘稠的蜂蜜,用温水冲开,搅拌均匀,小心地递到魏红嘴边。
魏红就着他的手,轻轻啜了一口。那温润的、清甜的、带着复杂花香的滋味瞬间在口中化开,巧妙地中和了嘴里的苦涩,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舒服得让她眯起了眼睛。
“真好喝…”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苍白的脸上似乎都多了些光彩。她抬头,想夸赞丈夫几句,却猛地瞥见他下意识藏起来的那只红肿的手背!
“你的手咋了?!”魏红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看到那明显是蜂蜇的肿胀,再联想到这来之不易的蜂蜜,瞬间什么都明白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你…你是不是去掏蜂巢了?这多危险啊!要是被蜂子围了可咋整?就为了一口吃的,你咋这么傻啊!”她又急又气又心疼,捧着丈夫受伤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
程立秋见她哭了,顿时慌了手脚,笨拙地用另一只手给她擦眼泪:“别哭别哭,红儿,我没事!就叮了一下,你看,都快好了!真的!一点都不疼!只要你吃着舒服,能多吃点饭,比啥都强…”
他越是轻描淡写,魏红哭得越厉害。那眼泪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有孕期的委屈,有被捧在手心呵护的感动,更有对丈夫冒险的心疼和后怕。她扑进程立秋怀里,紧紧抱着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他的平安,才能回报他那份沉甸甸、甜丝丝的心意。
程立秋搂着怀里哭泣的媳妇,感受着她的担忧和依赖,手背上的疼痛似乎真的消失了,心里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撑破胸膛的爱意。
他轻轻地抚摸着媳妇的头发,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鹿。媳妇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他却毫不在意,只希望能给她一些安慰和温暖。
“别怕,有我在。”程立秋在媳妇的耳边轻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坚定和温柔。他知道,此刻的媳妇需要的不仅仅是言语上的安慰,更需要他的陪伴和支持。
程立秋紧紧地拥抱着媳妇,让她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和决心。他愿意为她遮风挡雨,愿意为她承担一切。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因为他拥有了一个如此爱他、依赖他的女人。
蜂蜜水的甜,从嘴里,一直暖到了两个人的心里最深处。这份甜蜜,不仅仅是因为蜂蜜的味道,更是因为他们彼此之间的深情厚意。在这个温馨的时刻,他们的心贴得更近了,仿佛融为了一体。
第35章 小海子再现珍宝,甲鱼黄鳝添滋补
蜂蜜水的甜润劲儿还没过去两天,程立秋心里那本“孕妇营养经”又翻到了新的一页。
光喝甜水不行,还得来点实在的、带“劲儿”的补品。鱼吃过了,肉也常吃,他琢磨着,得更精细些。
这天,他想着再去小海子看看,孙猛和魏建国他们这几日凿冰捕鱼顺不顺手,顺便也看看能不能再弄点不一样的。
开春气温回升,虽然湖面还冻着,但冰层结构可能会有变化,得多盯着点安全。
到了小海子,远远就看见孙猛和魏建国正干得热火朝天。
冰面上又新开了两个冰洞,王栓柱在一旁帮着拉网,黑豹则兴奋地在冰面上跑来跑去,对着冰洞里冒出的鱼头汪汪叫。
“立秋哥!你来啦!”孙猛抹了把汗,脸上红扑扑的,“今天运气不错,捞着好几条大鲫瓜子!”
水桶里果然有七八条巴掌大的鲫鱼还在扑腾。
程立秋点点头,蹲在冰洞边往下看。
湖水幽深,借着光线,能看到一些小鱼苗在洞口附近游弋。他拿起捞网,下意识地往冰层边缘、靠近湖底淤泥的地方探了探。以前老听人说,好东西都藏在烂泥里。
网兜在湖底慢慢拖动,感觉沉甸甸的,似乎扒拉到了什么东西。他小心地提起捞网,除了些水草淤泥,网底赫然趴着一个黑乎乎、扁圆形的家伙,背壳上沾满了泥浆,四肢和脑袋都缩在壳里,一动不动。
“咦?这是啥玩意儿?”孙猛凑过来看。
程立秋用水冲掉泥浆,那家伙的真容露了出来——暗绿色的背壳,布满细密的纹路,腹甲淡黄。
“是王八!甲鱼!”程立秋眼睛一亮!这可是大补的好东西!尤其是对体虚需要营养的人,比鱼啊肉啊金贵多了!
“甲鱼?就这丑玩意儿?”孙猛一脸嫌弃地用脚踢了踢,那甲鱼立刻把脑袋缩得更紧了。
“你懂个屁!”程立秋笑骂一句,小心翼翼地把这只足有两斤多重的甲鱼放进空水桶里,“这可是好东西,炖汤最补!比你那鲫瓜子强多了!”
这下可来了劲头!程立秋也不走了,拿起捞网,专门往湖底的淤泥里、水草根子底下招呼。孙猛和魏建国一看这玩意儿值钱,也来了精神,纷纷效仿。
果然,这小海子就像个宝库。没多久,魏建国一网下去,感觉手里一沉,拉上来一看,网里竟然缠着几条滑不溜秋、黄褐色、像蛇一样扭动的东西!
“妈呀!长虫(蛇)!”魏建国吓得差点把网扔了。
程立秋赶紧过去一看,乐了:“啥长虫!这是黄鳝!也是好东西!大补气血!快,别让它跑了!”
那黄鳝滑溜无比,力气又大,在网里拼命扭动,差点就钻出去了。程立秋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它的身子,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扔进桶里。那黄鳝在桶里还不安生,扭来扭去。
一上午功夫,他们竟然又捞上来两只稍小点的甲鱼和五六条粗壮的黄鳝!这意外收获把大家都高兴坏了。
“好家伙!立秋哥,这小海子底下藏着这么多宝贝呢?”孙猛看着桶里那几个“丑八怪”和“长虫”,眼神都变了,仿佛看的不是鱼,而是晃悠悠的票子。
“以前光盯着水里的鱼了,谁想着扒拉泥底子啊。”程立秋也感慨,“看来这赶山吃山,靠水吃水,里头学问大着呢!”
回去的路上,程立秋拎着那只最大的甲鱼和几条黄鳝,心里盘算着怎么给魏红做。甲鱼肯定要清炖,最好能弄点枸杞红枣一起,补气血。黄鳝可以红烧,或者切片爆炒,听说对腰腿好。
孙猛和魏建国则琢磨着,以后凿冰得带上耙子了,专门搂泥底子!这甲鱼黄鳝可比鱼值钱多了!
回到家里,魏红看到桶里那几只张牙舞爪(甲鱼)和扭来扭去(黄鳝)的活物,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立秋…这…这又是啥啊?怪吓人的…”
“别怕别怕,这可是好东西,大补!”程立秋兴致勃勃地给她介绍,“这是甲鱼,炖汤喝,最养人。这是黄鳝,炒着吃,香着呢!对你身子好,对娃也好!”
他亲自上手处理这些“宝贝”。杀甲鱼是个技术活,他记得老辈人传下的法子,用筷子引它咬住,然后快刀斩首,放血,烫皮,去内脏,一套动作虽然生疏却也勉强完成了。黄鳝就更麻烦,滑不溜秋,得用钉子把头钉在木板上,才能剖腹去内脏。
院子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腥气,但程立秋干得一丝不苟。魏红隔着窗户看着丈夫为自己忙碌的身影,看着那些她从未吃过、甚至有些害怕的“补品”,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期待。
晚上,新宅里飘出了与众不同的香气。清炖甲鱼汤色清亮,带着一股独特的鲜香,程立秋小心地把最肥美的裙边和肉挑到魏红碗里。红烧黄鳝段油光锃亮,肉质紧实,没有一点土腥味。
魏红起初还有些犹豫,但在程立秋鼓励的目光下,尝了一小口甲鱼肉,肉质细腻鲜美,汤味醇厚,果然不同凡响。黄鳝肉更是嫩滑弹牙,异常入味。她胃口大开,难得地吃了满满一碗饭,喝了两碗汤。
看着媳妇吃得香,脸色似乎都红润了些,程立秋心里那叫一个舒坦,比自己吃了还高兴。他觉得这小海子真是他的福地,不仅出鱼,还藏着这样的宝贝。
接下来的几天,孙猛他们果然听了程立秋的话,凿冰时特意留意湖底,又陆续弄上来一些甲鱼和黄鳝。程立秋自家吃不完,就让孙猛他们拿回家尝尝鲜,剩下的依旧卖给赵主任。赵主任见到这些稀罕物,更是喜出望外,给出的价钱让孙猛他们直咂舌,更加坚定了“搂泥底子”的决心。
程立秋则每天变着花样给魏红做,今天甲鱼汤,明天红烧鳝段,后天黄鳝粥…魏红的孕吐反应似乎真的被这些滋补美味压下去不少,精神头眼见着一天比一天好。
程立秋站在院里,望着远处那片看似平静的冰封小海子,心里充满了探索的喜悦。这片黑土地,这座大山,还有这方水域,蕴藏的宝贝远比他想象的要多。而为了守护好身边这个家,他愿意去做那个最耐心的探寻者,将大自然最珍贵的馈赠,捧到他的爱人面前。
第36章 巧设陷阱获水獭,厚利再添家底实
甲鱼和黄鳝的滋补还在持续,程立秋的心思却已经飘到了小海子边那几串模糊的、不同于寻常兽类的足迹上。
那天捞鱼时他就注意到了,只是当时忙着弄“水下宝贝”,没顾上细究。
如今闲下来,那几串沿着冰面与岸边交界处延伸的、趾间有蹼状痕迹的爪印,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
水獭!肯定是那玩意儿!
程立秋心里一阵激动。
这水獭皮,油光水滑,毛细密柔软,是制作高档皮裘领子、帽子的上好材料,在这年头能值老鼻子钱了!
比十张狼皮加起来还金贵!
而且水獭肝还能入药,听说也挺值钱。
这东西机警狡猾,常年在水里活动,速度极快,想用枪打,难度太大,而且容易损伤皮毛。最好的办法,就是下套子或者陷阱。
“猛子,建国哥,栓柱,今儿个别捞鱼了,有更值钱的买卖!”程立秋把三人召集起来,眼神发亮。
“啥买卖?立秋哥,又发现啥了?”孙猛现在对程立秋这种“发现宝贝”的眼神熟悉得很,立刻兴奋起来。
“水獭!”程立秋压低声音,“我在小海子边发现了它的踪儿!这东西的皮,供销社收,价钱这个数!”他伸出巴掌,翻了两番。
孙猛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娘哎!比熊瞎子皮还贵?!”
魏建国和王栓柱也听得眼睛发直。
“所以,咱们得想个法儿,把它囫囵个地弄上来,皮子不能有半点损伤。”程立秋沉声道,“用枪不行,得下巧劲儿。”
他带着三人来到小海子边,指着那些足迹和几处被蹭得光滑的冰面、以及一些散落的鱼骨:“看,这就是它的道儿。它从水里上来,在这歇脚,吃鱼,晒太阳。咱们就在它必经之路上设夹子!”
但下夹子也有讲究。水獭力气大,又狡猾,普通的夹子可能被它挣脱,或者因为它挣扎而损坏皮毛。程立秋琢磨了一下,决定用“踩夹”结合“溺水法”。
他让孙猛去找来几个弹性极好的粗铁丝制作的踩夹(一种触发式夹子,力道很猛),又让魏建国和王栓柱去砍来几根结实的硬木棍和长绳子。
选了一处水獭足迹最密集、紧靠水边的冰面边缘。程立秋小心翼翼地用冰镩在冰面上凿出一个比踩夹稍大的洞,但不能凿穿,只留薄薄一层冰。然后,他将踩夹支好,巧妙地将触发机关略高于那层薄冰,上面轻轻撒上一层雪伪装。
最关键的一步,他将一根长长的绳子一端牢牢系在踩夹的固定环上,另一端则绑上一块沉重的大石头,然后将石头沉入旁边一个早凿开的冰洞里,绳子留出足够的长度。
“这是干啥?”王栓柱看得迷糊。
“这叫阎王扣。”程立秋解释道,“只要那水獭一脚踩中夹子,夹子弹起来咬住它的腿,它吃痛受惊,肯定本能地往水里跳。它一跳,就会拖着这石头沉底。它在水里力气再大,也拗不过这块石头,最后就得…明白了吧?这样既能捉住它,又不会因为它在岸上挣扎坏了皮子,还能保证它淹死得快,少受罪。”
孙猛三人听得目瞪口呆,心里对程立秋的佩服又上了一层楼。这法子又狠又巧,真是把猎物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同样布置了好几个这样的“阎王扣”陷阱,分布在不同的水獭活动区域。接下来就是耐心的等待。
第一天,没动静。
第二天去看,一个夹子被触发了,但上面只夹着几根粗硬的褐色兽毛,还有挣扎拖拽的痕迹,绳子也被拉得紧绷,但水下的石头似乎松动了,让那家伙带着夹子跑了。
“妈的!这玩意儿劲真大!”孙猛骂道。
程立秋检查了一下:“石头绑得不够牢。下次得用更沉的石头,绳子也得再捆结实点。”
他们重新加固了陷阱。程立秋更加小心,每个细节都检查到位。
第三天下午,当他们再次来到小海子边时,远远就看见一处陷阱旁边的冰面上有异常——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扑腾!
几人赶紧跑过去。只见那个冰洞里,绳子绷得笔直,水下显然有重物。凑近冰洞往下看,隐约可见一个棕褐色的身影正在水下拼命挣扎,但被那块沉重的石头死死坠着,根本无法浮上来,动作已经越来越微弱。正是那只倒霉的水獭!它的后腿被踩夹死死咬住,成了致命的束缚。
“哈哈!逮着了!”孙猛兴奋地就要伸手去拉绳子。
“别急!”程立秋拦住他,“等它彻底没动静了再拉,不然临死反扑,小心挠着你。”
又等了约莫一袋烟的功夫,水下的挣扎彻底停止了。程立秋这才和孙猛一起,小心地将绳子拉上来。沉甸甸的,果然拖着那只已经溺毙的水獭和那块大石头。
将水獭拖上冰面,这家伙体型比想象中还大,得有小二十斤,浑身皮毛湿透,但依旧能看出那棕褐色皮毛的油亮和细密。踩夹死死咬在它粗壮的后腿上,可见当时触发时的力量有多大。
“好家伙!真肥!”魏建国咂舌。
程立秋小心地解开踩夹,检查了一下皮毛。除了后腿被夹处有些破损,整体皮毛完好无损!
“皮子没问题!值钱了!”他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如法炮制,几天下来,他们又成功捕获了两只稍小些的水獭。这张獭皮,成了他们这个春天除鹿胎外最珍贵的收获。
程立秋亲自操刀,小心翼翼地剥下水獭皮,尽量保持完整,然后用草木灰和盐初步鞣制处理,防止腐败。剩下的水獭肉,他们也没浪费,炖了一锅,味道有些腥,但肉质紧实,也算尝了鲜。水獭肝则被程立秋小心地收好,这可是名贵药材。
当程立秋将这三张处理好的、毛色油光水滑的水獭皮送到赵主任面前时,赵主任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捧着皮子摸了又摸,爱不释手。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立秋啊,你小子真是…真是咱公社的福将啊!这品相,没得说!”赵主任给出了一个让程立秋心脏都漏跳一拍的惊人高价,甚至超过了之前的预估。
厚厚几沓钞票再次塞满了程立秋的腰包。他没有独吞,按照老规矩,拿出了相当一部分分给了孙猛、魏建国和王栓柱。三人拿着这意外之财,手都在抖,对程立秋更是死心塌地。
程立秋则看着家里那日渐充盈的小金库,心里更加踏实。这水獭皮的厚利,不仅让他给未出世的孩子攒下了更多的奶粉钱,也更坚定了他在这片山水之间不断探索、发现的信心。他知道,只要用心,这大山大河赐予的财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丰厚。
第37章 忽闻大姐受欺凌,幡然醒悟忆深恩
水獭皮换来的厚利还在怀里揣着,热乎劲儿没散,程立秋走路都觉着脚下生风。
新宅里,魏红喝着甲鱼汤,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偶尔还能在院里溜达两圈,看看那几棵开始冒芽的果树。
日子像是泡在蜜罐里,甜得程立秋有时候都觉得不真实,生怕一睁眼又回到上辈子那破败冰冷的牛屋。
这天下午,他正琢磨着是不是该去公社给魏红再买点新鲜稀罕的吃食,屯东头的快嘴婆子刘婶挎着个筐,颠颠儿地来了。
这刘婶是屯里有名的包打听,谁家有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的耳朵。
“立秋啊,忙着呢?”刘婶探头进院,眼睛先往锅里瞟了一眼,啧啧两声,“哟,又给红儿炖好的呢?真是放在心尖尖上疼啊!”
程立秋笑着招呼:“刘婶来了,进屋坐会儿?”
“不啦不啦,就是路过,跟你说个闲篇儿。”刘婶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同情和看热闹的神气,“哎,你听说了没?你大姐立春那儿…唉,真是造孽啊…”
程立秋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我大姐?她咋了?”过年时忙着自己小家的喜悦,后来又忙着打猎捞鱼,确实有阵子没打听大姐的消息了。
“还能咋?还不是让你那爹娘和那两个厉害嫂子给作的!”刘婶撇撇嘴,压低了些声音,“过年那会儿,立春不是没回来吗?就托人捎了点寻常年礼。好家伙,这可捅了马蜂窝了!你爹娘在屯里没少骂,说白养了这闺女,眼里没老人…话可难听了。”
程立秋皱起了眉头。老程家那点德行他清楚,但没想到对嫁出去的闺女也这么刻薄。
“这还不算完呢!”刘婶说得起劲,“前两天,不知道谁又撺掇,说你爹娘气得吃不下饭,非让立春赶紧回来补上年礼,还得加倍!立春婆家那边捎信回来说,立春身子不方便,来不了,等稳当了再说。你猜你娘和你那俩嫂子咋说?”
刘婶模仿着王菜花的尖嗓子:“‘啥身子不方便?就是抠搜!不想给!装病!’哎呀呀,那话说得,隔着墙都听得见!这不,前儿个,你那大嫂和三弟媳,竟然真颠儿颠儿地跑立春婆家去了!堵着门骂啊,说立春不孝,说姑爷没本事…把立春气得当场就差点背过气去!听说…听说还见了红…”
“见了红?!”程立秋猛地站直了身子,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我大姐她…”
“可不是嘛!说是怀上了,这一胎本来就不稳当,这一闹腾…唉,造孽啊!”刘婶叹着气,摇着头,“立春那孩子性子软,嫁的那家也老实巴交,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立秋啊,不是婶子多嘴,你们老程家…唉…”
刘婶后面还絮叨了些啥,程立秋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觉得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发黑,差点没站稳。
大姐…立春…
那个上辈子自己残疾后,唯一一个还偷偷摸摸塞给他几块钱、几个鸡蛋、一双棉鞋的姐姐;那个自己都过得紧巴巴,却还总惦记着这个倒霉弟弟的姐姐;那个性子比魏红还软,受了委屈只会偷偷掉眼泪的姐姐…
自己呢?自己重生回来,挣了钱,盖了房,媳妇怀了娃,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怎么就…怎么就把大姐给忘了?!过年时没见她回来,自己竟然也没多想,没去看看!竟然让她被那对偏心的爹娘和那两个黑心的嫂子如此欺辱!还差点…差点害了她和孩子!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愤怒、愧疚和心疼的情绪,像火山一样在他胸腔里爆发开来!他恨爹娘的无情,恨嫂子的恶毒,更恨自己的疏忽和“飘了”!
“立秋?立秋?你咋了?脸咋这么白?”刘婶被他吓到了,赶紧问。
程立秋猛地回过神,眼睛都红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刘婶…谢谢你告诉我…我…我现在就去大姐家!”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买吃食,什么狩猎计划,转身冲进屋里,对正在歇息的魏红快速说了句:“红儿,我出去一趟,急事!”然后就开始翻箱倒柜,把家里最好的东西往外拿:风干的鹿腿、腌好的野猪肉、肥美的鲤鱼、甚至还有一小包舍不得吃的冰糖…
魏红被他这阵仗吓住了,扶着腰站起来:“立秋,出啥事了?你拿这些东西干啥?”
“大姐出事了!我得赶紧去看看!”程立秋声音急促,手下不停,又把那厚厚一沓卖水獭皮的钱揣进怀里,“你看好家,我可能晚点回来!”
他几乎是粗暴地把所有东西塞进一个大背篓里,扛起来就往外冲。跑到院门口,又猛地停住,对闻声出来的孙猛吼道:“猛子!去套爬犁!快!送我去我大姐家!快点儿!”
孙猛从没见过程立秋如此失态,眼睛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不敢多问,扭头就往牲口棚跑。
程立秋站在院当间,寒冷的春风吹在他滚烫的脸上,却丝毫无法平息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上辈子大姐的恩情,这辈子自己的疏忽,爹娘嫂子的丑恶嘴脸,大姐可能流产的危险…种种画面在他脑子里交织翻滚,让他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到大姐身边!
他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杨树上,粗糙的树皮硌得手生疼,但这疼痛却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挣了点钱,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忘了根本,忘了那些真正对自己好的人!这简直不可原谅!
“立秋哥,爬犁套好了!”孙猛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程立秋二话不说,跳上爬犁,鞭子一扬:“走!”
爬犁在屯子的土路上疾驰而去,溅起一片雪水泥泞。程立秋坐在颠簸的爬犁上,望着前方灰茫茫的道路,心早已飞到了那个他许久未至的、嫁出去的姐姐家中。这一次,他绝不能再让大姐受委屈!
第38章 雪夜疾驰探亲姐,满目凄惶决心助
孙猛把爬犁赶得飞快,鞭子在空中甩出清脆的炸响,拉爬犁的老马四蹄翻飞,在化冻后又重新上冻的坑洼土路上颠簸疾驰。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程立秋的脸,他却浑然不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心里像是烧着一团火,又像是堵着一块冰。
大姐苍白的脸、含泪的眼、还有刘婶那句“见了红”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揪得他心口生疼。
上辈子大姐偷偷塞给他那几个滚烫的鸡蛋、还有那双纳得厚厚的棉鞋的场景,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对比着此刻她可能正遭受的苦难,让程立秋的愧疚和愤怒几乎要冲破胸膛。
“快!猛子!再快点!”他忍不住又催促,声音嘶哑。
“哎!立秋哥,坐稳了!”孙猛咬着牙,又是一鞭子。
他也从程立秋的脸色和只言片语里猜到怕是出了大事,不敢怠慢。
爬犁一路狂奔,溅起的泥雪点子落了两人一身。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灰蓝色的暮霭笼罩了远处的山峦和田野。
等他们终于赶到程立春婆家所在的靠水屯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只有零星几家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靠水屯比靠山屯还小,更穷些。程立秋跳下爬犁,也顾不上跟孙猛多说,扛起那个沉甸甸的背篓,凭着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屯子最西头那两间低矮的土坯房跑去。孙猛赶紧拴好马,快步跟上。
离那破败的院墙还有老远,就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还有小孩低低的抽噎声。院门虚掩着,程立秋一把推开。
院子里的景象让他的心猛地一沉。积雪没人打扫,化得乱七八糟,堆着些柴火杂物,显得格外凄凉。窗户纸上有个破洞,被一块脏布勉强堵着,屋里透出的灯光昏暗得可怜。
他几步冲到屋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混合着草药味、霉味和穷困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点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勉强照亮了炕上。大姐程立春蜷缩在一床破旧单薄的被子里,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正闭着眼艰难地喘息,不时咳嗽几声,每咳一下,眉头就痛苦地皱紧。一个看起来五六岁、瘦得下巴尖尖、穿着打满补丁旧棉袄的小女孩,正怯生生地趴在炕沿边,用一块破布给母亲擦额头的虚汗。另一个更小点的男孩,坐在炕梢的阴影里,小声地啜泣着,怀里抱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
大姐夫李厚根蹲在灶坑前,正对着一点微弱的火星发愁,锅里好像煮着点什么稀薄的糊糊。听到门响,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到风尘仆仆、脸色铁青的程立秋,愣了一下,才慌忙站起来,搓着手,有些无措:“立…立秋?你…你咋来了?”
炕上的程立春也被惊动了,缓缓睁开眼,看到弟弟,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就被巨大的委屈和痛苦淹没,眼泪无声地就流了下来,张了张嘴,却虚弱得发不出声音。
程立秋看着眼前这凄惶的景象,看着大姐那比实际年龄苍老憔悴太多的面容,看着两个面黄肌瘦、眼神惊恐的外甥女,再看看家徒四壁、冷锅冷灶的屋子,只觉得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把肩上的背篓重重放下,走到炕边,蹲下身,握住大姐冰凉枯瘦的手,声音因为压抑而有些发抖:“姐…我来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程立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反手紧紧抓住弟弟的手,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哽咽着:“立秋…姐…姐没出息…”
“别说了姐,我都知道了。”程立秋拍拍她的手,站起身,目光扫过这冰冷的屋子,对愣在一旁的李厚根沉声道:“姐夫,先别弄那个了。炉子捅开,烧水!猛子,把咱带来的东西拿出来!”
孙猛赶紧上前,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肥硕的鹿腿、油汪汪的野猪肉、活蹦乱跳的鲤鱼、还有冰糖、挂面…这些东西一拿出来,顿时让这灰暗冰冷的屋子有了一丝活气和暖意。
那两个孩子眼睛都看直了,小的那个甚至停止了哭泣,吮着手指,眼巴巴地看着那些好吃的。
程立秋拿起那包冰糖,拆开,先捏了一小块塞进大姐嘴里:“姐,含会儿,润润嗓子。”然后又抓了两把,塞到两个外甥女手里:“吃吧,舅舅买的,甜。”
两个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母亲,又看看舅舅,不敢接。
“拿着吃吧…”程立春虚弱地点点头。
两个孩子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糖,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那甜味让她们脏兮兮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属于孩子的、满足的笑容。
程立秋心里一酸,别过头去。他走到灶台边,看着锅里那点清汤寡水的糊糊,眉头紧锁:“姐夫,平时就吃这个?”
李厚根黝黑的脸上露出窘迫和无奈:“唉…立春身子不好,干不了重活,就指着我挣点工分…年前她又怀上了,反应大,吃不下东西…钱…钱都抓药了…没啥细粮…”
程立秋不再多问。他挽起袖子,亲自上手。让孙猛帮忙把炉火捅旺,烧上满满一大锅水。他把带来的鲤鱼收拾干净,准备熬鱼汤。又把鹿肉切下一大块,剁成小块,准备炖上。昏暗的油灯下,他动作麻利,神情专注,仿佛这不是别人家,而是他自己的厨房。
很快,鱼汤的鲜香和肉香就弥漫了这间小小的土坯房,驱散了之前的霉味和药味。两个小女孩围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不住地咽口水。
程立秋先盛了一碗浓浓的、奶白色的鱼汤,小心地吹凉了,扶起大姐,一勺一勺地喂她喝下。程立春起初还不好意思,但温暖的汤汁下肚,确实舒服了不少,她看着弟弟专注的样子,眼泪又忍不住落下来,混着鱼汤一起喝了下去。
看着大姐喝下半碗汤,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程立秋才稍稍松了口气。他又给两个孩子和李厚根、孙猛都盛了肉和汤。
看着女儿和女婿狼吞虎咽的样子,程立春又是心酸又是欣慰,对弟弟说道:“立秋…别光顾着我们…你也吃…”
“姐,我吃过了。”程立秋坐在炕沿上,看着大姐,语气坚定,“姐,从今天起,娘家的事,有我。爹娘和嫂子那边,你不用再管,他们再敢来闹,我打断他们的腿!你安心养胎,把身子养好,比啥都强!”
他顿了顿,看向蹲在门口闷头吃肉的李厚根:“姐夫,地里那点工分挣不了几个钱,还拴人。你要是不嫌弃,以后跟着我干。我那边有个狩猎小组,正缺人手。你先跟着学,打打下手,力气活总能干吧?挣得肯定比你现在多!”
李厚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嘴唇哆嗦着:“立秋…真…真的?俺…俺有力气!俺能干活!”
“成!那就这么说定了!”程立秋一拍大腿,“明天你就跟我回去!先安顿下来,让我姐和孩子也过去住段时间,我家地方大,红儿也能帮着照应点,养胎方便!”
他三言两语,就把大姐一家的困境接了过来,安排得明明白白。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担当。
程立春听着弟弟的话,看着丈夫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再看看两个因为吃饱了肉汤而露出困倦笑容的孩子,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绝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她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但这哭声里,不再是纯粹的痛苦,更多的是解脱和希望。
程立秋没有劝,只是默默地又给她盛了碗汤。他知道,大姐需要哭这一场。
窗外寒风依旧,但这间破败的小屋里,却因为程立秋的到来和他的担当,第一次充满了实实在在的暖意和生机。
第39章 肉粮暖身更暖心,稚子笑颜驱寒苦
热腾腾的鱼汤和炖鹿肉下了肚,像是往冰冷的灶膛里添足了硬柴,把这间凄风苦雨的小屋烘得有了人气儿。
程立春蜡黄的脸上终于透出点活泛气,虽然依旧虚弱,但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总算有了些微光。
她靠在炕头,看着弟弟忙前忙后,心里那口憋了不知道多久的浊气,终于长长地吁了出来。
两个小姑娘,大丫和二丫,吃饱了肚子,身上暖和了,胆子也稍稍大了些。
不像刚才那样缩在阴影里,而是偷偷拿眼瞅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好像很有本事的舅舅,还有他带来的那些香得勾人魂儿的好吃的。
小手里还紧紧攥着没吃完的冰糖,舍不得一下嗦啰完,只敢用舌尖一点点舔,那甜味儿能一直甜到心里去。
程立秋看着两个外甥女瘦得巴掌大的小脸,和大大的、因为营养不良而有些暗淡的眼睛,心里跟针扎似的疼。
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些,怕吓着她们:“大丫,二丫,还饿不?舅舅这儿还有好吃的。”
他从背篓里又掏出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烤得焦黄的沙半鸡肉,递过去。那是他早上出门前特意给魏红烤的,没舍得吃完带了过来。
两个小女孩看着那油汪汪、香喷喷的肉,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却不敢伸手,同时扭头看向炕上的母亲。
程立春心里酸涩,点点头:“舅舅给的,就吃吧…”
得到母亲允许,两只小黑手才飞快地伸过来,接过鸡肉,也顾不上烫,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睛瞬间就亮了,像是发现了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小口小口地、极其珍惜地吃了起来,嘴角沾满了油渍。
程立秋看着她们吃得香,心里那点难受才稍微缓解了些。他又拿出几个金黄的玉米饼子——这是魏红怕他路上饿塞的——递给姐夫李厚根:“姐夫,你也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李厚根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是刚才吃肉急的,也是心里激动的。他接过饼子,憨厚地咧嘴笑了笑,想说点感谢的话,嘴笨,又不知道咋说,最后只重重“哎”了一声,低头大口啃着饼子,就着还没喝完的肉汤。他感觉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踏实、这么舒坦的一顿饭。
孙猛在一旁帮着收拾碗筷,看着这情景,心里也挺不是滋味。他家里虽然也不富裕,但爹娘疼他,也没短过他吃穿。看到立秋哥大姐家这光景,才更觉得立秋哥真是重情重义的汉子。
程立秋没闲着。他让孙猛帮着把屋里那点冰冷的糊糊倒掉,刷干净锅。自己则翻看了一下米缸面缸,果然都见了底。他二话不说,把带来的粮食——一小袋白面、一小袋小米,还有那些肉啊鱼啊,都归置到屋里唯一一个还算完好的矮柜里。
“姐,这些粮食和肉你们先吃着,不够我再送。”程立秋对炕上的程立春说,“一会儿让姐夫跟我回去,再拉点柴火过来,这屋太冷了,你身子受不住。”
他又看了看窗户上那个破洞,找来些旧报纸和浆糊,仔细地给糊上了,虽然不好看,但至少能挡风。昏暗的油灯灯芯也被他挑亮了些,屋里顿时显得亮堂了不少。
这些细微的变化,一点一滴地驱散着这个家的冰冷和绝望。大丫和二丫吃完了肉,肚子里有了食,身上暖和了,困劲儿就上来了。两个小人儿挤在母亲身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糖渣。
程立春轻轻拍着两个孩子,看着弟弟忙碌的背影,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但这次是暖的。“立秋…别忙活了…歇会儿吧…姐…姐这心里…真是…”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程立秋走到炕边,用粗糙的手掌抹去姐姐脸上的泪:“姐,跟我还客气啥?你是我亲姐!以前是我混蛋,没早点来看你。往后不会了。有我在,饿不着你们,也冻不着你们。”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李厚根在一旁听着,只觉得腰杆都莫名挺直了些。这个连襟,跟他认识的那个沉默寡言、甚至有些窝囊的程立秋,完全不一样了。像是一座山,能扛事,能依靠。
夜色深沉,外面的风似乎也小了些。程立秋安排孙猛今晚就在这屋灶坑边凑合一夜,照看着点炉火,别让灭了。他自己则和李厚根挤在另一间堆放杂物的、更冷的小屋里,将就着歇下。
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盖着硬邦邦、有股霉味的旧被子,程立秋却毫无睡意。他能听到隔壁屋里姐姐偶尔的咳嗽声,能听到外甥女细微的鼾声。这一切都提醒着他,他来得太晚了。但幸好,还不算太晚。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程立秋就起来了。他让李厚根收拾几件随身衣物,又仔细叮嘱了姐姐安心养着,等他安排。然后便带着李厚根,坐上孙猛赶的爬犁,返回靠山屯。
回到自家那座宽敞亮堂的新宅,李厚根看得眼睛都直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魏红虽然身子不便,但也早早起来,烧好了热水,热了饭菜。
程立秋简单跟魏红说了大姐家的情况,魏红听得眼圈发红,连连说:“该帮!该帮!大姐太不容易了!就让姐夫安心住下,跟着你们干!”
程立秋把李厚根介绍给孙猛、魏建国和王栓柱。三人听说这是立秋哥的亲姐夫,也都热情招呼。程立秋直接对李厚根说:“姐夫,以后你就跟着我们。先从认家伙事、学打下手开始。猛子,建国哥,你们多带带姐夫。工钱嘛,先按一天一块五算,干得好再加。”
一天一块五!这价钱比在地里刨食强太多了!李厚根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会一个劲地点头:“哎!哎!立秋,俺…俺一定好好干!绝不给你丢人!”
程立秋拍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他知道,对于大姐一家来说,给予物质帮助固然重要,但给姐夫一条能自力更生、养家糊口的路,才是真正的长远之计。
安顿好李厚根,程立秋立刻又马不停蹄地套上爬犁,装上满满一爬犁的干柴、粮食、甚至还有一床厚实的新棉被,再次赶往靠水屯。他得确保大姐在她自己家里,也能暖和,也能吃饱,能安心养胎。
当他再次把这些东西搬进那间破败的小屋时,程立春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但这一次,她的嘴角是带着笑意的。大丫和二丫围着那床软和的新被子,高兴地又蹦又跳。
看着姐姐和孩子们脸上久违的笑容,程立秋心里那块沉重的石头,才算稍稍落下了一点。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大姐的身体、未来的生活,都还需要他持续的努力。但至少,希望的光,已经照进了这个几乎被苦难压垮的小家。
第40章 力排众议求名医,县城奔波为保胎
柴米油肉送去了,姐夫李厚根也安顿下来开始跟着小组学些基础活计,程立秋心里却一点没敢放松。
大姐程立春那苍白的脸色、虚弱的咳嗽声,尤其是刘婶那句“见了红”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光是吃饱穿暖还不够,大姐这胎像不稳,必须得找大夫瞧瞧,马虎不得。
靠山屯的赤脚医生王老栓,治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还行,可对着程立春这明显亏空了身子、胎气动荡的情况,捏着胡子号了半天脉,最后也只开了几副安神补气的寻常草药,摇着头说:“身子太虚了,底子差…这胎…得看造化,好好养着吧,千万别再动气受累…”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程立秋看着大姐喝了几天药汤,脸色依旧没什么起色,咳嗽也没见好,心里愈发焦灼。
他知道,这“看造化”仨字背后意味着啥,他上辈子隐约听人提过,大姐好像就是这几年没了个孩子,从此身子就更垮了…
不行!
绝不能再看造化!
必须得找更好的大夫!
他的目标立刻锁定了公社卫生院。
第二天一早,他就套上爬犁,小心翼翼地把大姐包裹得严严实实,扶着坐上爬犁,直奔公社。
公社卫生院比屯卫生所气派不少,是一排红砖房。
但里面的医生看了程立春的情况,也是眉头紧锁,检查了半天(听诊器、量血压等简单手段),语气沉重:“同志,你姐姐这情况比较麻烦啊。严重贫血,营养不良,心脉也弱,还有明显的流产迹象…咱们这儿条件有限,缺乏必要的检查和好药…我最多能开点黄体酮试试,但效果咋样不好说…最好,还是赶紧去县医院想想办法…”
县医院!
程立秋心里一沉。
那可不是公社能比的,路途远,花费大,但确实是眼下唯一的希望。
“去!必须去!”程立秋没有丝毫犹豫,“大夫,麻烦您先给用上药,稳住情况,我这就想办法去县里!”
他交钱取了药(几支昂贵的黄体酮注射液和一些口服药),看着卫生院的护士给大姐打上针,心里稍微定了点神。但去县医院,光有决心不行,还得有门路。县医院人生地不熟,去了挂哪个科?找哪个大夫?能不能立刻住院?都是问题。
他猛地想起了赵主任!供销社主任交际广,说不定认识县里的人!
把大姐暂时安顿在卫生院观察,程立秋立刻跑去供销社找赵主任。
赵主任听完程立秋急吼吼的叙述,也收起了平时的笑容,面色凝重:“县医院…我倒是有个远房表侄在那边后勤上…但要说直接联系上妇产科一把手的专家…恐怕有点难…那些大专家,脾气大,号也难挂…”
程立秋一听,心凉了半截。
赵主任沉吟了一下,看着程立秋焦急的样子,咬咬牙:“这样!我帮你打个电话问问,看能不能托人牵个线,至少让那边有个准备。但是立秋,县医院花销可不小,检查、住院、用药…而且这路费…”
“钱不是问题!”程立秋立刻从怀里掏出那厚厚一沓卖水獭皮的钱,啪地拍在桌上,“主任,只要能请到好大夫,保住我姐和孩子,花多少钱我都认!求您务必帮这个忙!”
赵主任被他的果断和那股子狠劲震了一下,重重点头:“成!我这就去打电话!你回去准备一下,等我信儿!”
程立秋回到卫生院,忐忑不安地守着大姐。程立春得知要去县医院,吓得直摆手:“不去不去…那得花多少钱啊…立秋,姐没事…躺躺就好了…”
“姐!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挣!你和孩子要紧!”程立秋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这事听我的!”
等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赵主任终于骑着自行车匆匆赶来,脸上带着一丝喜色:“联系上了!我表侄托了好几层关系,总算跟妇产科的刘副主任搭上话了!人家答应给看看,但能不能收治,还得看具体情况!你们赶紧去!直接到县医院妇产科找刘主任!”
程立秋大喜过望,连连道谢。事不宜迟,他立刻出去找车。公社每天只有一班破旧的长途汽车路过靠山屯去县里,早就开走了。雇私人马车?太慢!
正当他急得团团转时,看到公社粮站门口停着一辆准备去县里拉货的解放牌大卡车。程立秋心一横,直接找到司机,掏出十块钱(巨款!)塞过去:“师傅!救命的事!麻烦您捎我和我姐去县医院,这点钱您买烟抽!”
那司机看着崭新的十块钱,又看看程立秋急赤白脸的样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上车吧!后面车厢冷,多铺点被子!”
程立千恩万谢,赶紧回卫生院,用厚厚的被褥把大姐裹成粽子,和孙猛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她扶上卡车冰冷坚硬的后车厢。他自己也跳上去,紧紧护在大姐身边。
卡车轰鸣着启动了,颠簸在崎岖不平的沙石路上。寒风像刀子一样从车厢板缝隙刮进来,程立秋用身体尽量给大姐挡着风,不停地问她冷不冷,难受不难受。程立春缩在被子里,脸色苍白,咬着牙摇头,但抓着弟弟胳膊的手却攥得死紧。
一路的颠簸和寒冷,折磨着程立春本就虚弱的身体,也煎熬着程立秋的心。他恨不得这车能飞起来。
终于,两个多小时后,卡车喘着粗气停在了县医院门口。程立秋谢过司机,和孙猛一起,几乎是抬着大姐,冲进了县医院的大门。
县医院的气派让程立秋这山里汉子有些眼晕,人来人往,白大褂穿梭。他顾不得许多,逢人就问妇产科在哪。好不容易找到地方,又是一个陌生的世界,消毒水味刺鼻,护士表情严肃。
他冲到导诊台,气喘吁吁地说:“找…找刘主任!供销社赵主任介绍来的!”
也许是被他这副狼狈焦急的样子打动,也许是真的提前打过招呼,一个小护士打量了他们几眼,进去叫了一声。
很快,一个戴着眼镜、表情严肃、约莫四十多岁的女医生走了出来:“谁是程立春家属?”
“我!我是她弟弟!”程立秋赶紧上前。
刘主任看了看蜷缩在长椅上、气息奄奄的程立春,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才送来?情况看起来很不好。先去办住院手续,然后带她来做检查!”
接下来的时间,程立秋就像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疯狂地旋转。缴费、办手续、拿着各种单子跑来跑去、扶着大姐抽血、验尿、做各种他看不懂的检查…县医院的流程复杂得让他头皮发麻,花钱如流水,但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孙猛跟在他后面,主要负责跑腿和看管东西,也累得够呛。
刘主任看着检查结果,脸色凝重:“贫血非常严重,心率不齐,宫缩明显,有流产风险。必须立刻住院,绝对卧床,用药保胎!能不能保住,要看她对药物的反应和接下来的观察!”
“住!我们住!用什么药都用最好的!”程立秋立刻说道。
程立春被推进了病房,挂上了点滴,吸上了氧气。看着姐姐躺在干净的病床上,接受着正规的治疗,程立秋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终于稍微往下落了落。
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他和孙猛就在病房外的走廊长椅上守着。县城的夜晚,医院走廊灯火通明,却安静得让人心慌。程立秋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病房里偶尔传来的仪器滴答声和大姐微弱的呻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姐,你一定要挺住!弟弟就是砸锅卖铁,也一定把你和孩子保住!
第41章 医术仁心护新芽,B超双喜临门来
县医院病房里的白,白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水的混合气味,冰冷而陌生。
程立春躺在病床上,手腕上扎着针头,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缓慢地流入她的血管。
氧气导管插在鼻孔里,让她原本艰难的呼吸稍微顺畅了些。
她闭着眼,眉头因为不适和紧张依旧微微蹙着,但脸色似乎比刚来时那死人般的蜡黄好了些许。
程立秋和孙猛像两尊门神,一左一右守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不敢远离。
走廊里灯光明亮,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偶尔有护士端着药盘进出,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格外清晰。
这一夜,程立秋几乎没合眼。
每次护士进来换药、量体温、测血压,他都会猛地惊醒,紧张地盯着护士的表情,试图从中读出大姐病情的好坏。
孙猛也强打着精神陪着,时不时出去打点热水,或者买点吃的回来,但程立秋根本吃不下,只胡乱啃了几口冷馒头。
天快亮的时候,刘主任带着几个医生来查房。
她仔细查看了程立春的情况,又看了看床头挂着的记录单,严肃的脸上稍稍缓和了一丝:“嗯,用了药之后,宫缩暂时抑制住了,心率也平稳了点。但贫血太严重,还得继续输血观察。绝对不能下床,情绪也不能激动。”
听到这话,程立秋悬了一夜的心,才算稍稍往下落了一寸。有希望就好!有希望就好!
接下来的几天,程立秋就扎在了医院里。
他让孙猛先回了靠山屯,给魏红和家里报个信,顺便再取些钱来。
自己则寸步不离地守着大姐。
喂饭、擦身、端屎端尿…这些活他干得一丝不苟,没有丝毫嫌弃。同病房的其他病人和家属看着这个山里汉子如此细心地照顾姐姐,都暗暗称赞。程立春起初还不好意思,但看着弟弟那不容拒绝的坚持和眼底的疲惫,也只能含着泪接受。
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输血、进口的保胎药、各种检查费、住院费…每天都有新的缴费单送来。程立秋每次都是二话不说,立刻去缴。他怀里那卖水獭皮的钱迅速缩水,但他眼睛都没眨一下。钱没了可以再挣,姐和孩子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几天后,刘主任又安排程立春去做一项叫做“b超”的检查。程立秋从来没听过这名儿,只知道要交不少钱,据说能隔着肚子看看孩子的情况。
他小心翼翼地推着轮椅,把大姐送到一个门口挂着“超声室”牌子的房间外。里面出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医生,表情冷淡地叫号。
轮到程立春时,程立秋想跟着进去,被医生拦住了:“家属外面等。”
他只能焦灼地等在门外,隔着门上的玻璃窗,隐约能看到医生在一个机器上操作,大姐躺在床上,露出肚子,屏幕上有些灰黑白影在跳动,他也看不懂。
检查做了挺长时间。门终于开了,程立秋赶紧上前扶住大姐,紧张地问医生:“大夫,咋样?孩子还好吗?”
那年轻医生一边写着报告单,一边头也不抬地说:“等报告出来拿给刘主任看。”态度冷淡。
程立秋的心又提了起来。他拿着那张印着黑白图片和一堆看不懂数据的报告单,像是捧着一份判决书,快步找到刘主任。
刘主任接过报告单,仔细看着,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她推了推眼镜,看向紧张得手心冒汗的程立秋,语气比平时缓和了不少:“嗯…情况比预想的要好一些。虽然孕妇身体底子差,但胎儿目前看来生命力还挺顽强。而且…”
她顿了顿,指着b超图像上的某一处:“你看这里,和这里…如果没看错的话,你姐姐怀的,大概率是个男孩。”
男孩?!
程立秋愣了一下。他倒不是重男轻女,但在这个年代的农村,尤其是在老程家那种环境下,大姐若能生个男孩,无疑能在婆家站稳脚跟,日后也能多个依靠。这消息,对备受欺凌的大姐来说,绝对是个巨大的安慰和希望!
“真…真的?主任,您没看错?”程立秋声音都有些发颤。
“b超显示是这样,大概率没错。”刘主任点点头,“不过现在首要任务还是保胎,孩子性别是次要的。你姐姐情况稳定一些了,但还得住院观察一段时间,绝对不能大意。”
“哎!哎!谢谢主任!谢谢主任!”程立秋连连鞠躬,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男孩好啊!大姐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拿着这个好消息,他几乎是跑回病房的。程立春正忐忑不安地等着,看到弟弟一脸喜色地进来,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姐!好消息!”程立秋凑到床边,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刚才b超大夫说,你肚子里怀的,八成是个带把儿的小子!”
程立春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弟弟,嘴唇哆嗦着,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真…真的?立秋…你没骗姐?”
“真的!刘主任亲口说的!这下好了,姐,你可得好好保重,给咱老程家生个大胖外甥!”程立秋握着姐姐的手,高兴得像自己当了爹。
程立春捂着嘴,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但这次完全是喜悦的泪水。这个孩子,这个可能是男孩的孩子,仿佛一下子给了她无穷的勇气和力量。
看着大姐燃起希望的样子,程立秋心里也豁亮了不少。他忽然想起家里的魏红,肚子也一天天大了,不如也趁机检查一下,图个安心。
他又去找了刘主任,塞了点钱,说了不少好话。刘主任看他确实担心媳妇,也就同意了。
第二天,他让孙猛陪着大姐,自己赶紧回了一趟靠山屯,把魏红也接来了县医院。魏红还是第一次来县医院,看着什么都新奇,又有些紧张。
同样做了b超检查。这次程立秋能陪着进去,他紧张地盯着那灰白的屏幕,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蠕动的生命影像,心都快化了。
检查的还是那个年轻医生,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久,鼠标点来点去,眉头微微皱着。
程立秋的心又提起来了:“大夫…有啥问题吗?”
年轻医生没理他,又仔细看了一会儿,才转过头,表情有些惊讶地对他说:“你爱人怀的是双胞胎。看孕囊和胎心,发育得都还不错。”
双…双胞胎?!
程立秋彻底傻眼了!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呆立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魏红也惊呆了,捂着肚子,看看屏幕,又看看丈夫,以为自己听错了。
“而且,”年轻医生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点难得的笑意,“从影像上看,很可能是一龙一凤,龙凤胎。”
龙凤胎?!
程立秋感觉一股巨大的、无法形容的狂喜猛地冲上头顶,炸得他头晕目眩,手脚都发麻了!他一把抓住魏红的手,因为极度激动,声音都变了调:“红儿!听见没?双胞胎!还是龙凤胎!咱们要有俩孩子了!一儿一女!天啊!”
魏红也激动得眼泪直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死死抓着丈夫的手,拼命点头。
巨大的喜悦冲垮了连日的疲惫和担忧。程立秋扶着魏红走出检查室,脚步都是飘的,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见谁都恨不得告诉人家自己要有俩孩子了,还是龙凤胎!
他赶紧又跑去找到刘主任,确认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刘主任也笑着恭喜他,叮嘱他双胞胎更要注意营养和休息。
程立秋看着手里的两张b超单,一张预示着大姐未来的希望,一张承载着自己双倍的幸福,只觉得肩膀上沉甸甸的,但那重量,却让他充满了无穷的力量和干劲。
为了这两个家,为了这些即将到来的新生命,他必须得更努力,更有本事才行!眼前的困难,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第42章 姐弟两家俱欢颜,归途满载新希望
双胞胎!
还是龙凤胎!
这消息像一颗炸雷,把程立秋炸得晕晕乎乎,脚下像踩了棉花,走路都发飘。
他扶着魏红,一遍又一遍地确认手里的b超单,看着那模糊的黑白影像里两个小小的孕囊,傻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
“红儿…你掐我一下…我不是在做梦吧?”他抓着魏红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魏红也是又哭又笑,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和难以置信的喜悦,轻轻捶了他一下:“傻样儿!是真的!咱们要有俩孩子了!”
巨大的喜悦冲刷着连日来的疲惫和焦虑。
程立秋只觉得浑身充满了用不完的劲儿,恨不得立刻跑回山里,猎它十头八头野猪回来给媳妇补身子!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大姐还在病房里,情况刚稳定,自己不能光顾着高兴。
他小心翼翼地把魏红扶到走廊长椅上坐下,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你在这儿坐着歇会儿,千万别乱动!我去看看大姐,把这好消息也告诉她,让她也跟着高兴高兴!”
他快步走进大姐的病房。程立春正半躺着喝粥,脸色比前几天又好了些,看到弟弟一脸压不住的喜气进来,不禁问道:“立秋,啥事这么高兴?红儿检查咋样?”
“姐!天大的好事!”程立秋凑到床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兴奋,“红儿怀的是双胞胎!b超照出来的!俩!还是龙凤胎!”
程立春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进碗里,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半天才发出声音:“啥?双…双胞胎?还…还是龙凤胎?老天爷…这…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啊!”她激动得一把抓住弟弟的胳膊,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太好了!立秋!真是太好了!咱老程家…咱老程家这是要兴旺啊!”
她自己是苦水里泡大的,又连着生了两个闺女,在婆家一直抬不起头,如今听到弟弟弟媳有这样的福气,她是真心实意地高兴,仿佛那福气也沾染到了自己身上一点。
“姐,所以你更得好好养着!”程立秋反握住姐姐的手,语气坚定,“你看,好日子在后头呢!你赶紧把身子养好,平平安安把我大外甥生下来。等红儿生了,俩孩子还得指望你这大姑多帮衬呢!”
“哎!哎!姐一定好好养!”程立春重重点头,眼底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希望和光亮。弟弟的好运和担当,像一剂强心针,狠狠注入了她枯竭的心田。
接下来的几天,县医院病房里的气氛截然不同了。程立春积极配合治疗,吃饭喝药不再需要人催促,脸上甚至偶尔能见到一丝笑容。程立秋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但精神头十足,一边照顾大姐,一边操心着魏红的营养,整个人像是上了发条,却甘之如饴。
刘主任来查房时,看到程立春恢复得不错,也很满意:“情况稳定了,贫血纠正了不少,胎像也稳了。再观察两天,要是没问题,就可以出院回家静养了。记住,回去千万不能劳累,定期来复查。”
终于能出院了!程立秋心里的石头总算彻底落了地。他赶紧去办好了出院手续,又去供销社买了一大堆营养品、细粮,还给两个外甥女买了新头绳和糖果。
出院这天,程立秋雇了一辆马车,铺上了厚厚的被褥。他把大姐包裹得严严实实,小心翼翼地扶上车。魏红也坐在一边,两个孕妇相视而笑,气氛温馨又充满希望。
马车嘚嘚地走在回靠水屯的路上。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路边的田野已经开始显露出星星点点的绿意。程立春看着窗外的景色,呼吸着带着泥土气息的自由空气,感觉像是重获新生。
到了家门口,得到消息的李厚根早就等在院外,搓着手,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和期盼。大丫和二丫也跑了出来,看到母亲回来,高兴地扑上来。
程立秋把大姐扶进屋里。虽然屋子还是那么破旧,但炕烧得热乎乎的,地上扫得干干净净,水缸里的水也是满的——这都是李厚根这几天学着勤快起来的结果。
程立秋把带来的东西一一归置好,又仔细叮嘱了李厚根一番注意事项,留下足够吃一阵子的粮食和钱。
“姐夫,以后这个家就靠你了。地里的活能干多少干多少,别累着我姐。缺啥少啥,捎个信给我。等我那边安顿好了,再接你们过去住段时间。”程立秋说得不容置疑。
李厚根憨厚地连连点头:“哎!立秋,你放心!俺一定把立春和孩子照顾好!绝不再让你操心!”
程立春看着丈夫的变化,看着屋里充足的吃食,再看看弟弟那可靠的身影,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是安心和幸福的眼泪。
安顿好大姐一家,程立秋这才带着魏红,坐上马车返回靠山屯。一路上,他紧紧握着魏红的手,看着媳妇明显隆起的肚子,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幸福感几乎要溢出来。
回到自家那座熟悉的新宅,闻到那熟悉的烟火气,程立秋才真正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孙猛、魏建国、王栓柱听到动静都赶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情况。
“没事了!大姐保住胎了,出院了!”程立秋笑着宣布,然后又深吸一口气,压不住得意地扔出第二个重磅炸弹,“还有个好消息!红儿怀的是双胞胎!龙凤胎!”
“啥?!”
“我的老天爷!”
“双胞胎?!还是龙凤胎?!”
小院里顿时炸开了锅!孙猛直接蹦了起来,魏建国张大了嘴傻笑,王栓柱激动地直搓手,连黑豹都跟着汪汪叫了两声。
“立秋哥!你太牛了!”孙猛一巴掌拍在程立秋肩膀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屯里多少年没出过龙凤胎了!”魏建国也憨笑着祝贺。
众人热闹了好一阵才散去。程立秋扶着魏红进屋歇息,自己则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已然泛绿的群山。
这一次县城求医,花光了他卖水獭皮的所有积蓄,甚至还搭进去一些老本。但他一点也不心疼。钱没了可以再挣,大姐和孩子保住了,红儿和两个孩子安然无恙,这就是最大的财富。
他感觉自己的肩膀更厚实了,心里的底气也更足了。眼前的这片大山,在他眼里不再是单纯的猎场,更是他守护家庭、开创未来的坚实依靠。
猎途漫漫,家业初成。程立秋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他会更加忙碌,但也更加充满希望。
第43章 狩猎小队添新丁,姐夫初学赶山技
大姐程立春的胎保住了,媳妇魏红怀了龙凤胎的喜讯也传遍了靠山屯,程立秋心里的两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但轻松了没两天,那股子闲不住的劲儿就又上来了。
家底儿为了给大姐看病掏空了大半,眼瞅着魏红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两个孩子就要落地,往后用钱的地方海了去了,光靠坐吃山空可不行。
狩猎小组得重新动起来!而且,现在还得加上一个新成员——大姐夫李厚根。
这天一早,程立秋就把孙猛、魏建国、王栓柱,还有略显局促的李厚根叫到了自家院里。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院子里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黑油油的土地,墙角那几棵老榆树也鼓起了嫩芽。
“开春了,林子里的活物都开始动弹了,咱们也不能猫冬了。”
程立秋目光扫过四人,“往后,厚根姐夫就跟咱们一块干。他力气有,就是山里的事不熟,咱们得多带带。”
李厚根赶紧点头,搓着手,黝黑的脸上带着感激和紧张:“俺…俺一定好好学,不怕出力!给大家添麻烦了…”
孙猛是个爽快人,一拍李厚根的肩膀:“姐夫,说啥麻烦不麻烦的!立秋哥的姐夫就是俺们姐夫!有力气就行,山里活儿,慢慢学就会了!”
魏建国和王栓柱也憨笑着表示欢迎。
程立秋点点头,开始分配任务:“猛子,你还是负责警戒和打大家伙,枪法不能撂下。建国哥,你心细,以后采山菜、认草药这块你多牵头。栓柱,你和黑豹配合默契,探路、找踪还是你的活儿。厚根姐夫,”他看向李厚根,“你就先跟着我,从最基础的学起。”
“哎!哎!”李厚根连忙应声。
“成,那咱们今天就不往深里走了,就在屯子边上转悠转悠,我先教姐夫认认路数。”程立秋一挥手,小组再次出发。黑豹兴奋地跑在前面,不时回头看看新加入的成员。
春天的山林和冬天完全不同。
积雪消融,地面变得泥泞,露出了去冬的枯草和落叶。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苏醒的腥气和植物萌发的清新味道。
鸟叫声明显多了起来,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程立秋放慢脚步,指着地上各种痕迹给李厚根看:“姐夫,你看这个,像梅花似的,这是野兔子的脚印,叫炮蹄子印。看这脚印方向和深浅,能看出它往哪跑,大概多大个头,过去了多久。”
又指着一串更大的脚印:“这个,像分开的心形,是狍子的。这边还有拱过的痕迹,可能是野猪…”
李厚根瞪大了眼睛,看得极其认真。他以前就知道埋头种地,哪注意过这些,感觉像是打开了一本全新的天书。孙猛在一旁补充:“姐夫,你得记着,兔子胆儿小,走老路。狍子傻乎乎的,好奇心重。野猪脾气爆,惹急了敢跟人干架…”
走到一片灌木丛旁,程立秋蹲下身,拨开枯枝,露出里面一个用细铁丝做成的活套:“看,这就是下套子。得下在兽道上,高度、松紧都有讲究。下好了,兔子自己就能钻进去套住。”
他亲自演示了一遍如何设置套索,如何伪装。李厚根学得笨手笨脚,不是位置放不对,就是活扣系不牢。程立秋也不急,一遍遍耐心地教。
“哎呦!”王栓柱忽然低呼一声,指着不远处一棵树的树干,“看那爪印!还有刮下来的毛!是野猫(猞猁)还是土豹子(豹猫)?”
几人围过去。程立秋仔细看了看:“是土豹子,个头不小。这东西皮也不错,就是贼精,不好弄。”
他又借此机会给李厚根讲如何通过爪印、粪便、毛发、啃食痕迹来分辨不同动物,以及它们的习性。李厚根听得头晕脑胀,但努力记着。
中午,几人找了个背风向阳的地方休息,捡来干柴升起一小堆火,烤着带来的玉米饼子。程立秋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几块咸肉,切成片放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
他把最大的一块烤肉递给李厚根:“姐夫,吃点肉,才有力气。”
李厚根受宠若惊,连连推辞:“使不得使不得,你们吃…”
“让你吃你就吃!”程立秋硬塞给他,“进了山,就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以后打到猎物,也一样分。”
孙猛也把自己烤好的肉分给李厚根一些:“就是,姐夫,别客气!立秋哥仗义,跟着他干,亏待不了咱!”
李厚根看着手里香喷喷的烤肉,再看看周围几张真诚的脸,心里热乎乎的,重重点头,大口吃了起来。这肉,比他过去一年吃的肉都香!
下午,程立秋开始教李厚根更实用的技能——如何辨别方向,如何在林中不迷路,遇到危险动物(如野猪、熊)的基本应对原则,以及一些简单的野外急救知识。
“在林子里,太阳、树冠的疏密、苔藓长的方向,都能指路。万一真迷路了,别慌,顺着水流往下走,多半能找到人家…”
“碰上野猪,千万别跑直线,绕着树跑…碰上黑瞎子,装死不一定好使,最好还是上树或者点火…”
“要是被蛇咬了,赶紧用带子扎紧伤口上头,挤毒血…”
李厚根听得心惊肉跳,又觉得无比新奇,努力把这些保命的知识记在心里。
回去的路上,程立秋故意让李厚根走在前面,根据来时留下的细微痕迹认路。李厚根走得磕磕绊绊,时不时就得停下来辨认方向,急得满头大汗。程立秋也不催促,只在旁边适时提点两句。
终于看到屯子的轮廓时,李厚根长长松了口气,感觉比干一天农活还累,但心里却格外充实。
“咋样?姐夫,头一天进山,感觉咋样?”程立秋笑着问。
李厚根抹了把汗,憨厚地笑了:“累…但长见识!真长见识!立秋,这山里头的学问,可真大!”
“这才哪到哪。”程立秋拍拍他的肩膀,“日子长着呢,慢慢学。等你能独自下一个套子套住兔子,就算出师第一步了。”
回到院里,魏红已经做好了晚饭。听着丈夫说起今天带姐夫进山的经历,看着李厚根那虽然疲惫却透着兴奋劲的样子,她也由衷地感到高兴。
李厚根吃完饭,没有立刻回借住的地方,而是拿出程立秋给他的一小段铁丝,就着油灯的光,笨拙地练习着打活扣,回忆着下套子的要领。
程立秋看着姐夫那认真的样子,知道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正在努力地融入新的生活,试图用自己的力量撑起那个差点破碎的家。他心里踏实了不少。狩猎小组添了这个新丁,虽然暂时还是个需要照顾的“学徒”,但只要肯学,总有一天能成为真正的助力。
夜色渐深,油灯的光芒温暖而坚定。程立秋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他们又将走进那片充满挑战和希望的山林,为了各自的家,去拼搏,去收获。
第44章 林蛙苏醒价如金,河谷夜捕收获丰
天气一天暖过一天,向阳坡的草芽已经钻出地面,连成一片朦胧的绿意。
河套里的冰层彻底消融,哗啦啦的河水带着碎冰和积蓄了一冬的力量,欢快地奔流而下。
空气里那股子冻土的腥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万物复苏的清新和水汽的湿润。
程立秋知道,时候到了。山里真正的“软黄金”——林蛙,该醒了。
这天傍晚,吃罢晚饭,程立秋把小组的人召集起来,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兄弟们,今晚有活儿干,是个来钱快的俏活儿!”
“啥活儿?立秋哥,这大晚上的进山?”孙猛好奇地问。魏建国和王栓柱也竖起耳朵。连刚加入不久的李厚根都紧张又期待地看着程立秋。
“抓林蛙!”程立秋吐出三个字,“就现在这个把月,河开了,蛤蟆骨朵(蝌蚪)还没变完,正是林蛙上岸找食、准备产卵的时候,肉最肥,肚子里的油(林蛙油,即雪蛤油)也最足!这玩意儿,比十张兔子皮还金贵!”
林蛙油!这东西大家都听说过,是城里人和南方客商抢着要的滋补圣品,价钱高得吓人,但具体咋抓,谁也没弄过。
“咋抓?用网兜?”王栓柱问。
“晚上它们都趴在水边石头缝里、草窠子里,傻乎乎的,好抓。主要是得眼神好,手脚轻。”程立秋解释道,“咱们去黑瞎子沟那条河汊子,那地方背风,水缓,林蛙多。”
他让大家准备好长柄抄网(用纱布做的网兜)、结实的手电筒(用红布蒙住灯头,光线暗些不容易惊蛙)、还有装蛙的透气竹篓或水桶。
天色彻底黑透,一轮弯月挂在天边,洒下清冷的光辉。五人一狗悄悄出了屯子,朝着黑瞎子沟方向进发。夜晚的山林和白日截然不同,各种窸窸窣窣的声响格外清晰,猫头鹰的叫声偶尔响起,平添了几分神秘感。
李厚根是第一次夜晚上山,紧张得手心冒汗,紧紧跟在程立秋身后,生怕走丢了。程立秋不时低声提醒他注意脚下。
快到河边时,已经能听到潺潺的水声,以及…一种轻微的、“咕呱…咕呱…”的鸣叫声,此起彼伏。
“听见没?这就是林蛙叫唤呢!”程立秋压低声音,示意大家放轻脚步。
他们蹑手蹑脚地靠近河岸。程立秋让大家分散开,间隔十几米,各自负责一段河岸。他亲自给李厚根做示范:“手电光别太直,斜着照,慢慢扫水边的石头底、草根子。看见那黄褐色、趴着一动不动的小玩意儿没?那就是林蛙!看准了,网子从后面或者侧面快速扣下去,别犹豫!”
说完,他手电光一扫,网子迅疾一扣,再提起时,网兜里已经有一只巴掌大小、肚皮微鼓的林蛙在扑腾了。
“就这么干!注意看,肚子鼓鼓、颜色发黄的母蛙最值钱,油多!”
众人看得分明,立刻行动起来。
孙猛眼神最好,动作也快,几乎是手到擒来,不一会儿他的桶里就扑腾了好几只。魏建国和王栓柱稍微慢点,但也陆续有了收获。黑豹似乎不明白主人们在干嘛,好奇地跟着王栓柱,偶尔对着水里的倒影汪汪两声,被低声喝止。
李厚根最是笨拙。手电光晃来晃去,好不容易看到一只,网子扣下去却慢了,要么扣空了,要么把林蛙惊得扑通跳进水里。急得他满头大汗。
程立秋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别急,姐夫。心静,手稳。把它当成你地里不听话的秧苗,看准了再下手。”
在李厚根又一次失手后,程立秋干脆手把手教他:“你看,光别乱晃,定住它。网子要快,要准,别怕…”
又试了几次,李厚根终于成功扣住了一只!虽然个头不大,但他激动得差点叫出声,小心翼翼地把那只还在蹬腿的林蛙放进桶里,像是放进去一块金疙瘩。
“对!就这么干!”程立秋鼓励道。
找到了诀窍,李厚根渐渐顺手起来,虽然速度还是最慢,但至少不再是零收获了。
河岸边,几道蒙着红布的手电光柱在黑暗中缓缓移动,不时响起轻微的扣网声和林蛙被捕获时短促的扑腾声。夜晚的寒冷被收获的兴奋驱散。
程立秋一边自己抓,一边巡视着,不时指导一下其他人。他发现孙猛那边效率最高,但有时会漏掉一些躲在石缝深处的。魏建国心细,总能发现别人忽略的角落。王栓柱有黑豹帮着惊起一些隐藏的,配合不错。
“立秋哥!快来看!这只好大!”孙猛忽然低声叫道。
程立秋走过去,手电光一照,只见一块大石头底下,趴着一只体型明显比普通林蛙大一圈、肚皮滚圆泛着金黄色的母蛙!这可是难得的“蛙王”级别!
“小心点,别让它跑了!”程立秋示意孙猛别急。
两人配合,孙猛用网子虚晃吸引注意,程立秋从侧面迅疾出手,精准地将网子扣了下去!那大林蛙剧烈挣扎,但终究没能逃脱。
“好家伙!这家伙的油肯定厚!”孙猛兴奋地提起网兜。
忙活了大半夜,每个人的桶里都沉甸甸的了。林蛙扑腾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程立秋估摸了一下收获,差不多了,不能涸泽而渔。
“行了,收工!明年还能再来!”他下令道。
大家意犹未尽地聚拢过来,互相看着对方的收获,脸上都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容。李厚根的桶虽然是最少的,但也有二十多只,让他很有成就感。
回去的路上,虽然背着沉甸甸的收获,但脚步却格外轻快。孙猛已经开始盘算这些林蛙能卖多少钱了。魏建国琢磨着怎么跟媳妇吹嘘今晚的战绩。王栓柱则想着给黑豹也记一功。
程立秋心里更是有本明账。这些林蛙,尤其是那些肚皮滚圆的母蛙,取出林蛙油晾干,绝对是一笔惊人的收入!足以弥补大姐看病的花销,还能给未出生的孩子们攒下不少。
第二天,程立秋又忙活起来。处理林蛙是个细致活,要活着取出输卵管(林蛙油),然后晾干。他带着小组的人,小心翼翼地操作,尽量保持林蛙油的完整。那些公蛙和取完油的母蛙也没浪费,成了几家饭桌上的美味佳肴。
当程立秋将那些晾干后呈现不规则块状、色泽金黄、半透明的上好林蛙油送到赵主任面前时,赵主任的眼睛再次直了!
“立秋!你小子真是…真是钻钱眼里了!这品相…没得说!绝对是特级货!”他给出的价格,再次让程立秋感受到了这片山林慷慨的馈赠。
狩猎小组的每个人,都分到了一笔远超预期的钱。李厚根拿着那厚厚一沓钞票,手抖得厉害,他从未想过,晚上去河边抓点“蛤蟆”,竟然能换来这么多钱!这足够他一家子舒舒服服过上好几个月了!
他看着程立秋,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敬佩。这个妻弟,不仅救了他媳妇和孩子,还真的带着他找到了一条活路,一条能挺直腰板做人的路!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程立秋用他的智慧和勇气,再次向所有人证明了,只要找对方法,这片黑土地永远不会辜负勤劳的人。
第45章 青羊陡坡显身手,团队协作猎珍馐
林蛙油的厚利让狩猎小组的腰包又鼓胀起来,士气高涨。
程立秋却并未满足,他的目光投向了更高更远的山脊。
开春后,一些大型食草动物也开始活跃起来,它们的肉和皮,同样是山林慷慨的馈赠。
这天,他带着小组往更深处的老林子里钻。
这里的山势明显陡峭起来,巨大的岩石裸露着,松树和柞树混杂生长,林下积雪尚未完全融化,走起来需要格外小心。
“立秋哥,咱今天找啥大家伙?”孙猛拄着棍子,喘着气问。爬陡坡比在平地上追踪累人多了。
“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青羊(斑羚)或者鹿。”程立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陡峭的山崖和岩石缝隙,“这地方陡,人不好上,那些玩意儿就爱待在这上面,清静,草也嫩。”
李厚根跟在最后,爬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努力跟上大家的脚步。这几天的经历让他明白,想吃这碗饭,就得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力气。
黑豹似乎也察觉到环境的变化,不再四处乱嗅,而是紧贴着王栓柱,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突然,走在侧前方的魏建国压低声音喊道:“立秋!快看那边山砬子上!”
几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对面一处近乎垂直的陡峭岩壁上,几个灰黄色的身影正敏捷地在岩石间跳跃腾挪,如同在平地上行走一般轻松!它们体型比山羊纤细,角短而直,正是青羊!
“嘿!还真碰上了!”孙猛兴奋地端起枪。
“别急!”程立秋立刻按住他,“这距离太远,还是在陡崖上,一枪打不中要害,它受惊掉下来,摔烂了就不值钱了。得想个法儿把它们逼到好下手的地方。”
他仔细观察着地形。青羊所在的岩壁下方,是一段相对平缓的、长满灌木和乱石的山坡,坡底则是一条结着薄冰的小溪。
“有办法了。”程立秋很快有了主意,“猛子,你枪法最好,看到坡底那块大石头没?你悄悄摸到那后面藏着。建国哥,栓柱,你俩带着黑豹,从左边那片林子绕过去,弄出点动静,慢慢把青羊往坡下赶。姐夫,你跟我从右边上去,堵住它们往更高处跑的路线。”
他分配任务清晰明确,几人立刻行动起来。
孙猛猫着腰,借助乱石和灌木的掩护,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向下潜行,很快到达预定位置,架好了枪。
魏建国和王栓柱则带着有些不情愿的黑豹(狗不太喜欢这种驱赶的活儿),向左侧迂回。
程立秋则带着李厚根,开始从右侧艰难地攀爬。这段坡虽然不如青羊所在的岩壁陡峭,但也布满碎石和荆棘,极其难走。程立秋如履平地,时不时还回头拉李厚根一把。李厚根累得呼哧带喘,手脚并用,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紧紧跟着。
过了大概一顿饭的功夫,左侧林子里传来了黑豹故意的吠叫声和魏建国他们敲打树干、呼喊的声音。
岩壁上的青羊群立刻警觉起来,停止了觅食,不安地抬头张望。它们似乎犹豫了一下,本能地不想往下走,而是试图向更高更陡峭的地方转移。
就在这时,程立秋和李厚根刚好从右侧爬上一处平台,猛地现身,挥舞着手中的木棍大声吆喝!
青羊群受此惊吓,顿时慌了神!前有拦截,后有驱赶,它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向着下方那片相对平缓的山坡逃窜!
几只青羊惊慌失措地从岩壁上跳下,落在缓坡上,蹄子踩得碎石哗哗作响,踉跄了一下,立刻发力向着坡下狂奔!
“好!”程立秋低喝一声,“猛子!看你的了!打领头的那只公的!”
守在坡底大石头后的孙猛早已等候多时!他屏住呼吸,枪口紧紧跟随着那只体型最大、角最粗壮的公青羊。就在它即将冲下缓坡、再次发力跳跃的瞬间——
“砰!”
清脆的枪声在山谷间回荡!子弹精准地命中了公青羊的脖颈!
那青羊哀鸣一声,巨大的惯性让它向前又冲了几步,才轰然倒地,四肢抽搐着。
其余的青羊被枪声彻底吓破了胆,魂飞魄散地四散奔逃,瞬间就消失在密林深处。
“打中了!”孙猛兴奋地从石头后跳出来。
程立秋和李厚根也从坡上快速下来。几人围到那只还在喘气的公青羊旁边。这家伙个头不小,估计得有七八十斤,毛色灰黄,肌肉结实。
“漂亮!猛子,枪法越来越准了!”程立秋赞道。
孙猛嘿嘿直笑,颇为得意。
李厚根看着倒在地上的青羊,又是震撼又是佩服。他第一次亲身参与狩猎这种体型较大的动物,整个过程有惊无险,分工明确,配合默契,让他大开眼界。
“姐夫,搭把手,赶紧处理了,免得血腥味引来别的家伙。”程立秋抽出刀子,开始熟练地放血、剥皮。
青羊肉质细腻,味道鲜美,没有寻常山羊的膻味,是难得的美味。皮子虽然不如貂皮猞猁皮值钱,但也能卖不少。
几人合力,将青羊分解开,肉和皮分别装好。沉甸甸的收获让大家忘记了爬山的疲惫。
回去的路上,孙猛还在回味刚才那一枪:“立秋哥,你咋知道它们一定会往坡下跑?”
程立秋笑道:“这东西精着呢,知道往上跑死路一条,往下跑还有一线生机。咱们两边一堵,它没得选。打猎不光要枪法准,还得琢磨它们的心思。”
李厚根听得连连点头,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这次成功的狩猎,不仅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收获,更极大地提升了小组的信心,尤其是李厚根,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不再是纯粹的累赘,而是这个团队里有用的一份子。
晚上,程立秋家院子里飘起了炖青羊肉的香气。程立秋把最好的肉留给魏红补身子,其余部分分给大家。孙猛、魏建国、王栓柱都高高兴兴地拿着肉回家了。李厚根也分到了不小的一块,他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说要带回去给立春和孩子尝尝。
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程立秋心里充满了成就感。这支队伍,正在一次次实战中磨合得越发成熟。而他,不仅是技艺高超的猎手,更是一个开始懂得运用策略、调度团队的领导者。他知道,只要这股劲头在,这片大山就是他们取之不尽的宝库。
第46章 密林深处遇驼鹿,巨兽当前巧周旋
青羊肉的香味还没从记忆里散去,狩猎小组的脚步又踏入了更深的原始林。
这里的树木愈发高大粗壮,树冠遮天蔽日,林下的光线常年昏暗,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不知腐烂了多少年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陷到脚踝,散发出一种浓重的、带着霉味的腐殖质气息。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只有偶尔几声不知名的鸟鸣,更衬出这里的幽深和寂静。
连最活跃的黑豹都显得谨慎了许多,不再撒欢乱跑,而是紧紧跟在王栓柱腿边,鼻子不停抽动,耳朵机警地转动着,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都打起精神,这老林子里的玩意儿,可不比外边。”程立秋低声提醒,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四周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树木。他能感觉到,这片区域存在着真正的大型野兽。
李厚根握紧了手里的开山刀,手心有些出汗。他虽然跟着进了几次山,但这种深入原始秘境的感觉还是第一次,心里既紧张又隐隐有些期待。
突然,走在前面的孙猛猛地停下脚步,蹲下身,指着前方一片被踩踏得乱七八糟的泥泞地面和几棵被蹭掉大块树皮的桦树,声音带着一丝惊疑:“立秋哥!你看这个!”
几人立刻围了上去。只见泥地里留下的脚印大得吓人,比牛蹄印还大,深陷进泥土里。旁边的桦树上,离地一人多高的地方,树皮被啃食撕扯得一片狼藉,留下清晰的齿印和湿漉漉的口水痕迹。
“我滴个娘哎…这是啥玩意儿干的?”孙猛咂舌道。
魏建国和王栓柱也面露惊容。李厚根更是看得心里发毛,这得多大的家伙才能留下这样的痕迹?
程立秋脸色凝重起来,他仔细辨认着那些巨大的脚印和啃食痕迹,缓缓吐出一口气:“是驼鹿(犴达罕)。看这脚印大小和啃食的高度,是个大家伙,恐怕得有一千多斤。”
“驼鹿?”孙猛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犯怵,“那玩意儿听说劲儿贼大,脾气上来敢跟熊瞎子顶牛!咱…咱碰它吗?”
程立秋没有立刻回答。他当然知道驼鹿的价值,肉多,皮厚实,鹿角更是名贵的药材和装饰品。但这东西体型庞大,力量惊人,受惊后极其危险,尤其是带着崽子的母鹿或者发情期的公鹿,攻击性很强。
他观察着足迹的新鲜程度和方向,又抬头看了看被啃食的树皮,沉吟道:“这东西一般不主动惹人,但真把它惹急了,咱们这几个人不够它一蹄子踹的。看这痕迹,它刚才还在这片活动,没走远。”
他迅速做出判断:“硬碰硬不明智。咱们人少,家伙事对付它有点吃力,容易受伤。先跟着踪儿看看,摸清它的活动规律,有机会就下手,没机会就当认路了,别硬来。”
小组众人松了口气,也都提高了警惕。跟着这样巨兽的踪迹,可不是闹着玩的。
程立秋打头,沿着那巨大的脚印和断断续续的粪便痕迹,小心翼翼地追踪。驼鹿的足迹穿过一片沼泽地,绕过几个水塘,最终进入了一片地势相对平缓、但林木更加茂密的针阔混交林。
空气中的气味变得浓郁起来,一股浓烈的、类似牲口棚的味道弥漫在林中,还夹杂着新鲜的草木咀嚼后的清气味。
“就在附近了。”程立秋压低声音,示意大家停下,隐蔽起来。
他拨开眼前的灌木枝叶,向前望去。只见前方大约五六十米处,一棵被雷劈断半截的巨大枯树后面,一个如同小山般的庞大身影正背对着他们,低头啃食着地上的嫩草和灌木枝叶!
正是那头驼鹿!它的体型远远超出了众人的想象,肩背高高隆起,比最高的孙猛还要高出大半截!一身棕灰色的毛发粗糙厚重,巨大的蒲扇般的耳朵不时扇动一下,驱赶着蚊蝇。最显眼的是它头上那对硕大无比、枝杈繁复、如同皇冠般的鹿角,看上去沉重而威武!
“咕咚。”孙猛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握着枪的手心里全是汗。这要是挨上一下,估计能直接去见祖宗。
魏建国和王栓柱大气都不敢出。李厚根更是腿肚子有点转筋,紧紧靠着身后的大树。
那驼鹿似乎并未察觉他们的存在,依旧悠闲地吃着东西,偶尔抬起头,巨大的头颅转动一下,咀嚼着食物,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程立秋的大脑飞速运转。这个距离,五六半或许能造成伤害,但绝对无法一击致命。一旦受伤,这头巨兽发起狂来,在这密林里,后果不堪设想。用“水连珠”打要害?风险同样巨大。
就在他权衡利弊之时,一阵山风忽然改变了方向,将他们几人的气味吹向了驼鹿所在的位置!
那驼鹿巨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停止咀嚼,巨大的耳朵如同雷达般迅速转向他们的方向,鼻孔扩张着,似乎在仔细分辨空气中的异味。
下一秒,它猛地转过身来!一双巨大的、略显呆萌但此刻充满警惕的眼睛,正好对上了程立秋他们的方向!
被发现了!
“吼呜…”驼鹿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警告意味的吼声,不像鹿鸣,反倒像是某种大型野兽的威胁。它前蹄不安地刨动着地面,巨大的鹿角低伏下来,对准了他们的藏身之处!
“不好!它要冲过来!”孙猛失声叫道,下意识地就要举枪!
“别动!别开枪!”程立秋低吼一声,一把按住他,“所有人!慢慢往后退!躲到树后面!别跑!别发出大声响!”
他深知,此刻转身逃跑只会更加激怒这头巨兽,让它认为你是猎物而发动追击。唯一的办法就是保持冷静,缓慢后退,利用树木作为掩护,表明自己没有威胁。
小组几人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但出于对程立秋的绝对信任,都强忍着恐惧,按照他的指示,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后移动,各自寻找粗大的树木作为屏障。
那驼鹿见他们没有进一步动作,似乎也有些疑惑,巨大的眼睛盯着他们,依旧保持着威胁的姿态,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却没有立刻冲过来。
双方就这样在密林中紧张地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只能听到彼此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程立秋紧紧盯着驼鹿的眼睛和动作,大脑飞速思考着对策。硬拼是下下策。或许…可以试着把它吓走?
他目光扫过地上的一截枯枝,缓缓弯下腰,捡了起来。然后,他猛地将枯枝朝着驼鹿侧面的密林深处用力扔了过去!
枯枝撞在远处的树干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果然吸引了驼鹿的注意力,它猛地扭头看向声音来源,显得有些惊疑不定。
趁此机会,程立秋立刻低吼:“快!慢慢退!离开这里!”
小组几人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继续缓慢而坚定地向后撤退,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
那驼鹿似乎被那声响干扰了判断,又或许觉得这几个人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有威胁,它警惕地瞪着他们后退的方向,刨了刨蹄子,最终没有选择追击,而是发出一声示威性的低吼,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直到那庞大的身影彻底看不见,沉重的脚步声也远去,小组几人才彻底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妈呀…吓死我了…”孙猛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那家伙…也太大了吧!”
魏建国和王栓柱也靠着树,脸色发白,心有余悸。
李厚根更是直接瘫软在地,话都说不出来了。
程立秋也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刚才那一刻,真是险到了极点。
“立秋哥,你刚才为啥不让打?咱五六半说不定能放倒它!”孙猛缓过劲来,有些不甘心地问。
程立秋摇摇头:“太冒险了。距离远,目标又不是静止的,一枪打不中要害,它冲过来,咱们谁能挡住?在这老林子里被它盯上,跑都跑不掉。打猎不是为了拼命,是为了活着把东西带回去。有些东西,知道它的厉害,懂得避开,比硬往上冲更重要。”
他看着驼鹿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这东西,记仇。今天没结下死梁子,以后这片林子咱们还能来。要是真打了没打死,往后就别想安生进山了。”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心里对程立秋的佩服又加深了一层。不仅是佩服他的技艺,更是佩服他这份在巨大诱惑和危险面前保持的冷静和智慧。
这次与巨兽的遭遇,有惊无险,虽然空手而归,却给每个人都上了一堂生动的狩猎安全课。程立秋知道,这片看似平静的山林里,藏着无数的机遇,也潜伏着难以想象的危险。而一个好的猎人,不仅要懂得如何获取,更要懂得如何敬畏和规避。
第47章 麝香暗渡价值连城,取舍之间见仁心
与驼鹿的惊魂遭遇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小组连日来因顺利而有些发热的头脑。
回屯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闷,大家都还在回味那庞然大物带来的压迫感和程立秋那番关于“敬畏”的话。
程立秋却并未因此气馁。
山林就是这样,不可能次次顺遂,有惊无险本身就是一种收获。
他调整着心态,目光依旧敏锐地扫视着沿途的一切。
巨大的危险往往伴随着巨大的机遇,而细微之处,有时也藏着意想不到的珍宝。
几天后,他们在一片阳坡的混交林里追踪一群狍子。
这里的树木不如老林子密集,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林下灌木和草丛茂盛。
黑豹忽然变得有些兴奋,不再紧紧跟着王栓柱,而是低着头,在一处灌木丛旁来回打转,鼻子拼命嗅着,发出一种介于兴奋和困惑之间的呜呜声,尾巴却不像发现猎物时那样僵直,反而微微摇晃。
“黑豹咋了?发现啥了?”王栓柱有些纳闷,叫了黑豹两声,黑豹却不像往常那样立刻回来,依旧执着地嗅着那片地方。
程立秋心中一动,走了过去。他示意大家安静,自己则仔细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一股极其特殊、难以形容的浓郁麝香味,混合着草木的气息,隐隐约约地飘入鼻腔。
麝香?!
程立秋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东西可是传说中的“软黄金”,比林蛙油还要金贵无数倍!是名贵中药和高级香料的重要原料,据说一小点儿就价值连城!
他立刻蹲下身,仔细查看黑豹嗅的那片灌木丛。只见几丛灌木的根部,有一些被蹭掉的、灰褐色带着白斑的毛发,旁边的泥土上,还有几个小巧精致、如同迷你鹿蹄般的脚印。更明显的是,旁边一棵小树的树干上,有一处油亮发黑、明显被反复摩擦过的痕迹,散发着那股独特的麝香气味。
“是麝!公麝!”程立秋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它经常在这棵树上蹭痒,留下标记气味!”
孙猛几人一听“麝香”两个字,眼睛都瞪圆了!他们虽然没见过,但都听过这东西的天价传说!
“在哪呢?立秋哥!赶紧找啊!逮着它就发大财了!”孙猛激动地就要端枪四处张望。
“别急!”程立秋立刻制止他,脸色却变得有些复杂凝重,“这东西机警得要命,胆子比兔子还小,有点风吹草动就钻得没影儿。而且…取麝香…往往得要它的命。”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刚刚升起的狂热气氛。要它的命?几人顿时沉默了一下。狩猎是为了吃肉取皮,大家已经习惯,但为了它肚脐眼附近那一点分泌物就专门猎杀,感觉似乎有些…不同。
程立秋看着那小巧的脚印和树干上的标记,心里也在天人交战。上辈子他听说过太多为了麝香而滥捕滥杀,导致这玩意儿快绝迹了的事情。这东西繁殖慢,数量稀少,杀一只就少一只。
巨大的财富诱惑就在眼前,唾手可得。只要找到它的窝,或者设下精巧的陷阱,就有可能得到那价比黄金的麝香。有了这笔钱,别说大姐的调养、魏红的生产,就是以后盖更大的房子、买更好的装备都绰绰有余。
但是…值得吗?为了一点香料和药材,就夺去这样一个灵巧生命的全部?它在这林子里生活,蹭树标记,求偶繁殖,并没有妨碍到谁…
程立秋的沉默感染了其他人。孙猛挠挠头,也放下了枪:“立秋哥,那…那咱咋整?总不能看着金子不捡吧?”
魏建国和王栓柱没主意,都看着程立秋。李厚根更是大气不敢出。
程立秋深吸一口气,那浓郁的麝香味仿佛带着一种拷问人心的力量。他想起上辈子自己残疾后,对生命的脆弱和无奈有着刻骨铭心的体会。重活一世,他有了能力,难道就要变成掠夺者吗?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那片灌木丛,最终摇了摇头:“算了。这东西太稀少,杀一只可能就绝了一窝。咱们靠山吃饭,不能把路走绝了。再说,取麝香那活儿…太残忍,我下不去手。”
他顿了顿,看着有些失望的孙猛,解释道:“猛子,钱是重要,但有些钱,挣了心里不踏实。这大山养着咱们,咱们也得给它留点种,不能光想着掏空它。往后日子长着呢,细水长流才是正道。”
孙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程立秋坚定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最终点了点头:“行,立秋哥,听你的。你说不碰,咱就不碰。”
魏建国和王栓柱也松了口气,他们其实心里也有些怵这种“绝户”式的猎取。李厚根更是对程立秋的决定心生敬佩,觉得这个妻弟不仅有本事,更有原则和远见。
程立秋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棵留有麝香标记的树,仿佛要将这个地点和这次抉择记在心里。然后,他毅然转身:“走吧,继续找那群狍子去。那才是咱们该惦记的正经肉食。”
小组再次行动起来,但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变化。仿佛经过这次取舍,大家对“狩猎”二字有了更深的理解。它不只是简单的杀戮和获取,更包含着与自然共存的智慧和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然而,命运有时就是如此奇妙。就在他们放弃追踪麝,转而寻找狍子,穿过一片茂密的灌丛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和一声短促惊慌的“吱”叫!
只见一道灰褐色的、如同大号老鼠般的身影猛地从灌丛里窜出来,慌不择路,竟然一头撞在了前面一棵树上,撞得晕头转向,踉跄了几步,竟然就倒在了一堆落叶里,四条细腿抽搐着,不动了!
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定睛一看,那撞晕过去的家伙,体型比兔子略小,毛色灰褐,吻部尖细,没有角,后腿明显比前腿粗壮——不是他们刚才放弃寻找的公麝是什么?!看那体型,似乎还是个半大的小子!
“这…”孙猛目瞪口呆,指着那撞晕的麝,“它…它自己送上门来了?”
黑豹兴奋地就要冲上去,被王栓柱死死拉住。
程立秋也是哭笑不得。这算怎么回事?山神爷的馈赠?还是对他们刚才决定的考验?
他快步走上前,小心地查看。那只小公麝只是撞晕了,还有呼吸,肚皮微微起伏。它身上也散发着那股独特的麝香味,但似乎还不那么浓郁。
看着这只毫无反抗能力、意外送到眼前的小兽,程立秋的心情更加复杂。现在要取麝香,易如反掌。而且这并非他们主动猎杀,更像是“天赐”。
小组几人都屏住呼吸,看着程立秋,等待他的决定。
程立秋蹲在那里,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他的手几次抬起,又放下。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轻轻将那只昏迷的小公麝抱起来,走到一处更茂密、更隐蔽的灌丛深处,小心地把它放在柔软的落叶上。
“走吧。”他站起身,语气平静却坚定,“等它醒了,自己会跑。它还没长成,那点麝香取了也没多大意思。留给它吧,让它在这山里继续活着。”
这一次,没有人再提出异议。大家默默地跟着程立秋离开了那里,仿佛共同守护了一个关于山林的、无声的承诺。
虽然与一笔巨大的财富失之交臂,但每个人心里却都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和踏实。程立秋知道,他今天守住的,不仅仅是那只小麝,更是自己身而为猎人的那份底线和仁心。这笔账,长远来看,或许比那点麝香更值钱。
第48章 家业渐成风波起,程家爹娘再生事
春深日暖,靠山屯的泥土气息混着青草香,家家户户都忙活着地里那点活计,盼着秋后能多打几斗粮食。
程立秋家的日子却过得比旁人更喧腾几分。
院里新抓的猪崽哼哼唧唧,鸡鸭鹅崽子满地乱跑,后院翻出的黑土地上,魏红撒下的菜种已经冒出嫩绿的芽尖,几畦试种的黄芪、党参苗也怯生生地舒展开叶片。
狩猎小组更是干劲十足。
青羊肉的鲜美还在齿颊留香,林蛙油的厚利让大家腰包鼓胀,虽然放弃了唾手可得的麝香,但程立秋那番“细水长流”的话,像颗种子,在几人心里扎了根,让他们对这片山林除了索取,更多了份敬畏和规划。
程立秋忙着教李厚根更深的山里学问,带着小组在周边山林里转悠,收获虽不如前些日子轰动,但野兔、山鸡、偶尔撞上门的傻狍子,还有越来越多冒头的山野菜,让日子过得充实而安稳。
魏红的肚子像吹气似的鼓了起来,行动越发不便,但脸上总洋溢着将为人母的柔光,把个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然而,这红火日子就像刚揭锅的豆包,热气香味藏不住,自然也飘进了某些人的鼻子眼里。
这天晌午,程立秋刚从山上下来,背篓里装着半筐新采的婆婆丁和几捆刺老芽,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尖利又熟悉的哭嚎声,中间还夹杂着魏红试图劝解、却明显带着慌乱的细弱声音。
他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脚步加快了几分。
推开院门,只见他那老娘王菜花正一屁股坐在当院的地上,拍着大腿,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嗓门扯得老高:“我滴个老天爷啊!没法活了啊!辛辛苦苦拉拔大的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啊!自个儿吃香喝辣,盖大瓦房,把他爹娘老子撇在漏风的老屋里吃糠咽菜啊!我的命咋这么苦啊…”
魏红挺着大肚子,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脸色发白,想伸手去扶,又被王菜花一把甩开,只能迭声劝着:“娘…您别这样…快起来,地上凉…立秋他…他没不管你们…”
王菜花嚎得更起劲了:“没不管?年八辈子不见他送一粒米一滴油!他大哥家孩子饿得嗷嗷叫,他三弟连件囫囵衣裳都没有!他倒好,又是肉又是鱼,还给他那嫁出去的赔钱货姐姐送钱送粮!我们老程家是造了啥孽,生出这么个黑心肝的白眼狼啊!”
程立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股郁气直冲顶门。他把背篓往地上一放,冷声道:“娘,你这是唱哪出?有事说事,坐地上嚎能给谁看?”
王菜花一见儿子回来,哭声顿了一下,随即更加凄厉,干脆在地上打起滚来,沾了一身的灰土:“哎呦喂!我不活了啊!儿子吼我啊!娶了媳妇眼里就没爹娘了啊!老天爷你开开眼,打个雷劈了这不孝的孽障吧!”
魏红吓得赶紧去拉程立秋的胳膊,眼圈都红了:“立秋,你别这样跟娘说话…”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闪进两个人影,正是大嫂张桂枝和三弟媳赵彩凤。两人一看这场面,立刻一唱一和地帮起腔来。
张桂枝撇着嘴,阴阳怪气:“哎呦,二弟如今可是大忙人,大财主,咱娘想见儿子一面都得坐地上哭才请得动呢!”
赵彩凤则假惺惺地去扶王菜花:“娘,您快起来吧,二哥如今眼里只有他那金贵媳妇和没出世的孩子,哪还顾得上您二老的死活?咱家都快揭不开锅了,人家这又是炖肉又是熬汤的,香味都飘出二里地了!”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王菜花一把推开赵彩凤,指着程立秋的鼻子骂:“你听听!你听听!街坊四邻都看着呢!你让你爹娘的老脸往哪搁!今天你要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吊死在你家门口!让全屯子的人都看看你这不孝子是怎么逼死亲娘的!”
程立秋看着眼前这幕闹剧,看着母亲那撒泼打滚的娴熟模样,看着两个嫂子那煽风点火的丑态,再看着身边吓得发抖、脸色苍白的魏红,一股冰冷的怒火在他胸腔里燃烧起来。
他知道,这是看他日子过好了,眼红了,憋不住上门来敲骨吸髓了!什么吃糠咽菜,大哥三弟两家壮劳力好几个,工分没少挣,只不过比不上他这来钱快,就想赖上他!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火气,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娘,你要说法是吧?行,我给你。”
他转身进屋,很快拿了一个小本子和一沓零零散散的票子走出来。
“分家的时候,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每年我给爹娘二十块钱,一百斤口粮。去年的,我一天没差,如数给了。今年的,还没到年底。”
他把那沓票子数出二十块,递到王菜花面前:“这是明年的养老钱,我提前给了。粮食,等新粮下来,我称一百斤最好的小米送过去。这够不够说法?”
王菜花看着那二十块钱,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儿子这么干脆,但立刻又哭嚎起来:“二十块钱够干啥的!一百斤粮够谁吃!你大哥家人多,你三弟还没孩子…你当弟弟的,手指头缝里漏点就够他们吃喝了!你就眼睁睁看着你亲兄弟饿死?”
张桂枝和赵彩凤也赶紧帮腔:“就是!二弟,你现在这么能耐,帮衬帮衬兄弟不是应该的?”
“你看立夏家大小子,衣服都破得露屁股了,你这当二叔的忍心?”
程立秋气极反笑:“大哥三弟有手有脚,自己挣不来吃食?我挣的钱,是我拿命换的!是我该养我媳妇孩子的!凭什么要养他们一家老小?分家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各过各的,现在看我过得稍好点,就想趴我身上吸血?天下没这个道理!”
他的话掷地有声,毫不留情,把王菜花和两个嫂子那点心思扒得干干净净。
王菜花被噎得说不出话,张桂枝和赵彩凤脸色也变得难看。
一直没吭声、蹲在院门口抽闷烟的老程头,此刻猛地站起身,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得梆梆响,黑着脸吼道:“够了!还嫌不够丢人现眼!都给我滚回去!”
他到底是一家之主,还是要几分老脸。王菜花被他一吼,哭声小了些,但依旧坐在地上不起来,嘟囔着:“你就知道吼我…你儿子不孝,你咋不管…”
老程头狠狠瞪了程立秋一眼,眼神复杂,既有恼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上前一把拽起王菜花:“走!回家!别在这儿现眼!”
张桂枝和赵彩凤见公公发了话,也不敢再闹,悻悻地跟着往外走。王菜花一边被拖着走,一边还不忘回头哭喊:“我的命苦啊…生了这么个不孝子啊…”
闹剧终于收场。院子里只剩下程立秋和惊魂未定的魏红。
魏红看着丈夫铁青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立秋…要不…要不咱以后每月再多给爹娘点…”
“不给!”程立秋断然拒绝,语气斩钉截铁,“红儿,这口子不能开!今天多给五块,明天他们就敢要十块!后天就敢让你养他全家!咱家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我一次次钻山沟、冒风险挣来的!是给咱孩子攒的!凭什么喂那群贪得无厌的白眼狼?”
他看着魏红苍白的脸,放缓了语气,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心软,怕人说闲话。但有些人,你越退让,他们越得寸进尺。这事听我的,规矩就是规矩,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们再敢来闹,我来应付,你安心养胎,别动了气。”
魏红看着丈夫坚定而可靠的眼神,心里的慌乱渐渐平息下去,点了点头。她知道,男人说的是对的。老程家那一家子,确实是填不满的无底洞。
程立秋看着院门外消失的背影,眼神冰冷。他知道,这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那点贪念就像野草,烧不尽,吹又生。但他早已不是上辈子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为了守护好这个小家,他不介意做个他们口中的“不孝子”。
脚下的路还长,家里的麻烦,恐怕也像这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
第49章 孕期温情日常暖,夫妻夜话盼未来
老程家那场闹腾的风波,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雹子,噼里啪啦砸了一阵,终究还是被程立秋硬邦邦地顶了回去。
院门一关,外头的哭嚎算计被隔开,院里依旧是那片程立秋一手撑起来的、日渐兴旺的小天地。
魏红受了点惊吓,程立秋连着几天没再进山,就在家守着。他变着法儿地给媳妇弄吃的,炖上滋补的鱼汤,炒一盘子嫩得出水的山野菜,偶尔孙猛他们送点新打的野味来,他也挑最嫩的部位细细做了。魏红的脸色很快又红润回来,摸着滚圆的肚子,看着丈夫忙前忙后的身影,那点后怕也就渐渐散了,心里只剩下踏实的暖。
日子重新流淌起来,却比以往更添了几分小心翼翼的甜蜜和期待。魏红的肚子越来越大,像扣了口小锅,行动越发笨拙。弯不下腰,程立秋就抢着扫地、喂鸡、给后院的菜苗浇水;穿鞋费劲,程立秋就每天蹲在炕沿边,帮她把鞋套上,系好带子。
夜里,油灯昏黄的光晕洒在炕上。魏红就着光,一针一线地给未出世的孩子缝着小衣裳、小肚兜,用的是程立秋从县里买回来的柔软细布。她的针脚细密均匀,绣上憨态可掬的老虎头、胖鲤鱼,每一针都带着满满的怜爱。
程立秋则坐在一旁,手里也不闲着。或是拿着猎刀,削制着一些小玩意儿——一个光滑的拨浪鼓,一只憨头憨脑的木刻小马驹;或是拿出那个写满了数字和草图的小本子,写写画画,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又琢磨啥呢?”魏红偶尔抬起头,看着丈夫专注的侧脸,轻声问。
程立秋便凑过去,把本子递给她看:“瞎琢磨。你看,咱家现在猪啊鸡啊都养起来了,后院那点药材苗长得也不错。我寻思着,等开春手头再宽裕点,是不是能把东边那片坡地包下来?那地贫,种庄稼不行,但向阳,栽点果树 maybe 成?梨树、杏树啥的,往后孩子也有零嘴儿。”
魏红看着本子上歪歪扭扭却清晰认真的规划,心里甜丝丝的,却又有些担心:“那得花不少钱吧?还得跟队里说…”
“钱慢慢挣,路子慢慢蹚。”程立秋语气笃定,“光指着山里这点东西,不稳当。得多几条腿走路。等孩子生了,用钱的地方更多,咱得往前看。”
有时,魏红缝累了,放下针线,轻轻抚摸着肚子,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偶尔调皮地踢打,脸上洋溢着柔和的光辉。“立秋,你说,娃会长得像谁?”
程立秋便放下手里的活计,大手小心翼翼地覆上去,正好感受到一下有力的胎动,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像我!肯定像我!皮实!劲儿这么大!”
“像你可不好,太愣。”魏红抿嘴笑,“还是秀气点好。”
“秀气啥?咱这地界,娃就得壮实!像我,上山能打猎,下地能干活!”程立秋梗着脖子,一副“老子基因最好”的得意样,逗得魏红直乐。
两人常常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憧憬着孩子出生后的日子。要给娃起个啥名?是先叫爹还是先叫娘?夜里哭闹谁起来哄?柴米油盐的琐碎,因为即将到来的新生命,都染上了瑰丽的色彩。
程立秋甚至开始琢磨着识字的事。他上辈子吃够了没文化的亏,这辈子绝不能让孩子再走老路。他央求魏红教他认字。魏红念过几年小学,认得不少字,便成了他的先生。
油灯下,程立秋那双能精准辨认野兽足迹、能稳健端枪的手,握着铅笔头却显得格外笨拙,一笔一划写得满头大汗。“山”、“林”、“猎”、“家”…简单的字在他笔下歪歪扭扭,他却学得极其认真。
“错了错了,这一撇应该从这儿下来。”魏红凑过去,抓着他的手,慢慢地写。她的发丝蹭过程立秋的脸颊,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程立秋的心忽然就变得很软,很静,只觉得这昏暗的灯光,这弥漫的烟火气,这指尖的温暖,就是他两辈子拼尽全力想要抓住的全部。
偶尔,他也会跟魏红讲讲山里的趣事和惊险。
“今天碰见个大家伙,傻狍子,愣头愣脑的,差点撞树上。”
“黑豹现在精得很,能闻出黄皮子的骚味儿,一找一个准。”
“教姐夫认炮蹄子印,他愣是分不清兔子和狍子的,急得一头汗。”
他刻意略去了遭遇驼鹿的凶险和放弃麝香的纠结,只挑些轻松的说。魏红听得入神,时而惊呼,时而轻笑,听到有趣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也跟着他走进了那片广阔而神秘的山林。
程立秋看着媳妇那崇拜又依赖的眼神,心里那点大男子主义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再多的辛苦也值得。
天气好的时候,程立秋会扶着魏红在院里慢慢溜达。看看拱出泥土的菜苗,瞧瞧叽喳争食的鸡雏,摸摸那几头哼哧哼哧吃食的小猪崽。
“等咱娃会跑了,这院里就热闹了。”程立秋指着院子畅想,“到时候我给他整个小爬犁,冬天拉着玩。”
魏红笑着点头,倚着丈夫结实的臂膀,觉得未来的日子,就像这春日里茁壮成长的秧苗,充满了希望。
当然,也有提心吊胆的时候。有一晚魏红腿抽筋,疼得直掉眼泪,程立秋吓坏了,手忙脚乱地给她揉了半天,又一宿没睡踏实,生怕再有什么不适。第二天一早就跑去公社卫生院,仔细问了孕妇后期该注意啥,回来更是把魏红当成了琉璃娃娃,恨不得走路都替她走了。
这些细微的体贴和守护,魏红都看在眼里,暖在心里。她越发觉得,自己嫁的这个男人,虽然有时候愣了点,脾气犟了点,但心是滚烫的,肩膀是可靠的。跟着他,再苦的日子,也能过出甜味儿来。
夜深人静,魏红睡熟了,呼吸均匀。程立秋却常常醒着,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细细看着妻子恬静的睡颜和那高高隆起的肚子。那里孕育着他两世为人的希望和延续。他会极轻极轻地伸手,抚摸着那温暖的弧度,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悸动,心里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和爱意,便充盈得快要溢出来。
为了这个家,为了她们娘仨,他必须得更强大,更周全。眼前的这点田产家业,还远远不够。他得挣下更厚实的家底,给孩子们铺一条更平坦的路。
猎枪、山林、土地、未来…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交织、盘旋。他知道,等孩子落地,他人生的又一个篇章,才真正刚刚开始。而此刻的温情与期盼,则是跋涉途中,最暖心的力量。
第50章 传授技艺育新人,狩猎文化薪火传
眼瞅着魏红的产期越来越近,程立秋进山的次数刻意减少了些,但狩猎小组的活儿并没停。
他心里清楚,自己不能时时盯着,这支队伍就得能自己立起来。
尤其是新加入的李厚根,得像尽快把橛子一样扎进土里,能独自扛点事儿。
这天天气晴好,日头暖洋洋地晒着,山林里的绿意又浓了几分。
程立秋没带大家往远走,就在屯子后身那片老林子的边缘转悠。
这里地势相对平缓,林木也不像深山老林那么密不透风,正好适合教学。
“今儿个不图啥大收获,主要就是带姐夫好好认认门道,你们都也跟着听听,温故知新。”程立秋发话,顺手从旁边的柞树上掰下一小块带着齿印的树皮,“来,姐夫,你先看看这个,能看出啥名堂不?”
李厚根赶紧凑过去,接过那块树皮,翻来覆去地看,那上面留着几道清晰的、被啃食过的痕迹,还有点湿漉漉的口水印子。
他皱着眉头,努力回想这几天学的东西,迟疑地说:“这…像是啥玩意儿啃的?兔子?兔子好像不啃树皮吧…”
旁边的孙猛憋着笑,插嘴道:“姐夫,兔子啃草根儿!这明显是牙口更大的玩意儿!”
程立秋点点头,提示道:“看这高度,再看这齿印的粗细。想想咱前几天在哪儿见过类似的?”
李厚根猛地想起来:“啊!是狍子!立秋你说过,开春树皮发嫩,狍子稀罕啃这个!”
“对喽!”程立秋赞许地拍拍他肩膀,“不光是狍子,鹿也啃。看这痕迹的新鲜程度,还有旁边落的粪蛋子,能判断出它过去大概多久。这活儿急不得,得慢慢品。”
他领着几人沿着那啃食的痕迹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继续教:“赶山打猎,不光是追着牲口跑,你得学会看‘山场’。啥样的山场藏啥样的物,有讲究。”
他指着阳坡一片疏朗的桦树林:“这种地界,敞亮,草好,傻狍子、马鹿爱来。下套子也好下。”
又指着阴坡一片茂密的灌丛和乱石堆:“这种地方,背阴,隐蔽,野猪、黑瞎子(黑熊)稀罕待,但也危险,进去得加十二分小心。”
李厚根听得入神,只觉得这平日里看惯了的山峦林木,此刻在程立秋的指点下,仿佛变成了一本摊开的、写满了秘密的大书,每一页都藏着学问。
走到一小片开阔地,程立秋停下脚步,示意大家安静。他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然后模仿着一种短促而清脆的鸟叫声:“咕咕—咕—咕咕—”
过了一会儿,远处竟然传来了类似的回应声。
孙猛乐了:“立秋哥,学得真像!这是叫鹌鹑还是沙半鸡?”
“沙半鸡。”程立秋笑道,“老辈子猎人传下来的法子,有时候学它们叫,能引过来,或者判断它们的位置、数量。这山里头的活物,都有自己的语言,听得懂了,就好办了。”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几个跟着他厮混的兄弟,语气变得有些深沉:“咱们靠山吃饭,就得敬山。老话讲,‘劝君莫打三春鸟,子在巢中望母归’。开春了,很多牲口都带着崽,打的时候心里得有数,不能赶尽杀绝。见了怀崽的母兽,能放就放一马,这是规矩。”
王栓柱憨憨地问:“立秋哥,那…那咱要是饿肚子咋整?”
程立秋道:“饿肚子也不能坏规矩。打老的,打公的,够吃就成。这大山养了咱们祖祖辈辈,咱们也得给它留点种,不能断了根。就像上回那麝香,金贵不?可咱不能为了那点钱,就把路走绝了。细水长流,才是老猎人该有的心思。”
这话他说得郑重,几人听了都默默点头。就连最跳脱的孙猛,也收起了嬉皮笑脸。
中午歇气的时候,几人围坐在一小堆篝火旁,烤着干粮。程立秋心情不错,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忽然轻轻哼起了一段调子古老、节奏悠长又带着几分苍凉的歌谣:
“嘿——哟——”
“高高的兴安岭一片大森林嘞——”
“森林里住着勇敢的鄂伦春嘞——”
“一呀一匹猎马一呀一杆枪——”
“獐狍野鹿满山岭打呀打不尽嘞——”
他的嗓音算不上多好听,甚至有些粗粝,但那调子里却带着一种与这片山林血脉相连的质朴和豪迈,像是在诉说着千百年来猎人与大山之间说不尽的故事。
孙猛、魏建国他们都听呆了,他们从来没听过程立秋还会唱这个。
“立秋哥,这是啥歌?怪好听的!”孙猛好奇地问。
“老辈传下来的赶山调。”程立秋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全乎的,就记得这么几句。听说以前的猎人,进山出山,高兴了、累了、想家了,都爱哼几句。算是…给大山打个招呼,也给自己提个醒。”
他收起笑容,看着几人:“咱们现在有枪了,比老辈子人条件好多了。但有些老规矩、老手艺,不能丢。比如怎么认草药止血,怎么在野外找水,怎么利用星星和太阳辨方向…这些保命的本事,比枪杆子还重要。”
下午,程立秋开始教他们辨认几种常见的止血草药。他指着地上一株叶片带着锯齿、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这叫刺玫果,果子能吃,叶子捣烂了能敷伤口止血。”
又拔起一株其貌不扬的杂草:“这个,叫地榆,烧成炭灰,止血效果最好。山里磕了碰了是常事,不能光指望往回跑。”
他教得仔细,几人学得认真。李厚根尤其上心,他年纪最大,学得慢,但肯下死力气记,还拿出个小本子(程立秋给他的),用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标记着。
程立秋看着李厚根那认真的模样,心里挺欣慰。这个姐夫,虽然木讷了点,但踏实肯干,是个可造之材。他又看向孙猛、魏建国和王栓柱,这几个兄弟,从最初跟着他瞎跑,到现在一个个都能独当一面,进步肉眼可见。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带着他们。总有一天,他们或许会各自有各自的路。但他希望,通过自己,能把老一辈猎人传下来的这点东西——不仅仅是技艺,更是那份对山林的敬畏、对规矩的坚守、还有同伴之间互托生死的义气——能多少传下去一些。
太阳西斜,该往回走了。程立秋故意落在最后,看着前面几人的背影。孙猛还在比划着学鸟叫,魏建国低头寻找着刚才认识的草药,王栓柱摸着黑豹的脑袋低声说着什么,李厚根则一边走一边回头认着来时的标记。
山林寂静,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程立秋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挣钱养家固然重要,但看着这支自己拉起来的队伍一点点成长,看着这些赖以生存的知识和传统能在自己手里延续下去,这种感觉,似乎比打到一头黑瞎子、卖出一张好皮子,更让他觉得踏实和厚重。
猎途漫漫,薪火相传。他程立秋这辈子,或许成不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但能在这靠山屯里,守住一个小家,带出一支像样的队伍,把老辈人的这点东西传下去,也就够了。
第51章 春深似海路正长,雄心再向深山行
日子像松花江开了冻的河水,淌得飞快。
眼瞅着山上的达子香(兴安杜鹃)一丛丛爆出粉紫色的花骨朵,杨树毛子(杨树花序)落了一地,柳条抽出的嫩芽都能掐出水了,春天算是彻底坐稳了江山。
程立秋站在自家院子里,眯着眼打量这片日益兴旺的家业。
猪圈里那几头半大猪崽正哼哧哼哧地抢食,吃得油光水滑;鸡鸭鹅崽子扑棱着翅膀满院跑,吵吵嚷嚷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后院那几畦菜苗绿莹莹地舒展开叶片,透着股勃勃生机;连那几棵果树苗也鼓起了嫩芽,瞧着就喜兴。
魏红的肚子已经大得低头看不见自个儿脚尖了,行动越发笨拙,但气色极好,脸上总漾着将为人母的柔光和满足。程立秋现在几乎是寸步不离,夜里睡觉都支棱着一只耳朵,生怕媳妇有点啥动静自己没听着。
狩猎小组的脚步也没停。虽然程立秋亲自带队的时候少了,但孙猛、魏建国、王栓柱,加上越来越上道的李厚根,已经能自己撑起摊子了。每天照样进山,溜套子、起夹子、采山菜,偶尔运气好也能撞上个把傻狍子或者野猪崽子,收获不算惊天动地,但细水长流,稳稳当当。
程立秋抽空把开春这阵子的账仔细拢了拢。卖林蛙油的钱是大头,填补了给大姐看病留下的窟窿还有富余;零零碎碎的皮子、肉食、山货换来的票子,应付日常开销、给小组分红、偶尔接济一下大姐家,也还绰绰有余。家里那个原本空荡荡的小木匣子,又渐渐变得沉甸甸起来。
但他心里那本账,算得却更远。眼看着魏红就要生产,一下子添两张嘴,往后孩子长大,念书、娶亲、嫁人,哪一样不是钱堆出来的?光指望着屯子周边这点山林,守成还行,想大富大贵、给娃们拼个更敞亮的未来,还差得远。
他的目光,又一次投向了远处那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的深山。那里才是真正藏着硬货的地方——成群的野猪、马鹿,甚至可能还有熊瞎子、豹子…危险自然不用说,但回报也绝对惊人。开春后,这些大家伙也都结束了冬眠或半休眠状态,开始活跃起来,正是狩猎的好时机。
这天晚上,伺候魏红睡下后,程立秋一个人坐在炕桌旁,就着昏黄的煤油灯,再次翻开了那个写满计划的小本子。他用那支快秃噜皮的铅笔头,在“深山探猎”几个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两道杠。
他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盘算。等魏红生了,坐稳了月子,家里安排妥当,他就得组织人手,往老林子深处走一趟。这次去,时间可能要长点,人手要精干,装备也得升级。五六半和“水连珠”得带上,弹药备足;开山刀、绳索、火药(做炸子或惊兽用)、盐、急救药材…一样不能少;还得带上足够的干粮和火种,做好在野外过夜的准备。
人选也好定。孙猛枪法好,胆子大,是主力;魏建国心细稳妥,负责后勤和杂事;王栓柱有黑豹这条好狗,追踪预警是一把好手;李厚根力气大,能扛东西,也能打个下手。这支队伍,经过一春天的磨合,已经有点像样了。
他甚至开始琢磨更深的东西——打到的大家伙怎么处理?光靠赵主任那条线,吃下寻常皮子山货还行,真要碰上熊胆、豹骨之类的稀罕物,恐怕就得另找门路了。县城那条黑市巷子…或许…得再去探探?虽然风险大,但利润也足以让人心动。这事儿急不得,得从长计议,步步为营。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魏红恬静的睡颜上。程立秋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大手小心翼翼地覆在她隆起的肚皮上,感受着里面两个小生命强有力的胎动,心里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和雄心交织在一起,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知道,自己不能停步。眼前的这点安稳和富足,只是起点。他得为这个家,为即将到来的孩子们,打下更厚实的江山。这片莽莽苍苍的兴安岭,既是他安身立命的根,也是他施展抱负的广阔天地。里面有风险,有挑战,但也蕴含着无限的机遇和可能。
几天后,他抽空去了一趟大姐家。程立春的气色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也能下地慢慢走动做些轻省家务了。两个外甥女脸蛋也圆润了些,见了舅舅,欢天喜地地扑过来。李厚根更是干劲十足,拍着胸脯保证家里一切都好,让立秋放心。
程立秋留下些粮食和钱,又仔细叮嘱了一番,这才放心离开。看着大姐一家日子走上正轨,他觉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值了。这更坚定了他要继续往前的决心——只有自己更强大了,才能更好地护住所有他在意的人。
春日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靠山屯的土地上。屯子里的人们忙着种地、收拾院子,孩子们追逐打闹,鸡鸣狗吠声中透着一种安宁的生机。
程立秋站在自家院门口,望着远处那一片新绿覆盖、却依旧显得深邃神秘的山峦轮廓,目光坚定而悠远。
山风拂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也仿佛带来了大山深处的呼唤。那里有未知的危险,也有等待他去获取的丰厚馈赠。
猎途漫漫,家业初成。程立秋知道,等这个春天彻底熟透,等家里迎来新生命,他就将再次拉起队伍,向着那片更广阔、更富饶、也更险峻的深山老林,进发。
他的故事,和这片黑土地上无数赶山人的故事一样,永远都在路上。
第52章 麟儿娇女双双至,程家小院添新喜
阳春三月,靠山屯的积雪化得干干净净,黑土地彻底敞开了怀抱,吸饱了阳光,蒸腾出湿润温热的气息。
屯子里的杨树、柳树都抽出了嫩黄的芽苞,远远望去,像笼了一层薄薄的绿烟。
家家户户都忙活着地里那点活计,铧犁翻起黝黑的泥浪,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苏醒的腥甜味儿。
程立秋家的小院,却比别家更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忙碌和期待。
魏红的肚子已经大得吓人,像揣了个沉甸甸的磨盘,走路得用手托着腰,一步三晃。
程立秋彻底停了进山的活儿,寸步不离地守着,恨不得一天问八百遍“难受不?”“饿不?”“渴不?”,紧张得像个第一次上阵的新兵蛋子。
魏红倒是比他还沉得住气,虽然身子沉得厉害,夜里腿脚抽筋抽得直冒冷汗,但脸上总带着一种柔和而坚定的光。她摸着滚圆的肚皮,感受着里面两个小家伙越发有力的拳打脚踢,轻声安慰丈夫:“没事儿,瓜熟蒂落,时候到了自然就来了。你别跟个没头苍蝇似的乱转,转得我眼晕。”
话是这么说,程立秋哪能真不紧张?他提前好久就托人从公社请了最有经验的接生婆王姥姥,好吃好喝地在家供着,就等着随时发动。炕头上早就备好了厚实柔软的襁褓布、干净的新棉花、烤得热乎的草木灰(用来给新生儿止血消炎),灶房里温着小米粥和红糖水,连剪脐带的剪刀都放在火上反复烤过。
这天后晌,日头暖洋洋地晒着,魏红正靠在炕头眯着眼打盹,忽然眉头一皱,轻轻“哎呦”了一声。
程立秋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跳起来:“咋了?红儿?是不是要生了?”
魏红吸着气,感受着一阵紧似一阵的腹痛,点了点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好像…是了…”
程立秋脑袋“嗡”的一声,差点同手同脚地跑出去喊王姥姥。王姥姥倒是稳当,洗了手,不慌不忙地进屋,看了看情况,指挥道:“慌啥?头胎且得等呢。去,烧一大锅开水,要滚开的!把剪子、布啥的都拿进来!男人家外边等着去!”
程立秋被撵出屋,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当院里来回转圈,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屋里任何一丝动静。魏红压抑的呻吟声像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让他坐立难安。他一会儿扒着门缝想往里看,一会儿又蹲在灶坑前拼命添柴,把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蒸汽弥漫了整个灶房。
时间过得慢极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孙猛、魏建国他们听到信儿,也都跑来了,聚在院门口,探头探脑,跟着一起紧张。
“立秋哥,别慌,嫂子肯定没事!”孙猛憋了半天,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安慰。
程立秋胡乱点点头,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终于,在夕阳给院墙涂上一层金边的时候,屋里传来一声响亮而尖锐的婴儿啼哭!如同天籁般划破了小院的紧张气氛!
程立秋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拳头攥得死紧。
还没等他缓过劲,紧接着,又一声稍微弱些,但同样清晰的啼哭响了起来!
“生了!生了!俩都生了!”王姥姥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恭喜啊立秋!大的闺女,小的带把儿!龙凤胎!天大的福气啊!”
龙凤胎!真的是龙凤胎!
程立秋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法形容的狂喜猛地冲上头顶,炸得他眼前发花,耳朵里嗡嗡作响,腿一软,差点没站稳。他猛地推开房门,也顾不得什么忌讳了,冲了进去。
屋里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魏红疲惫地躺在炕上,头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但嘴角却带着一丝虚弱而满足的笑意。王姥姥正手脚麻利地用温水给两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肉团擦拭身子,然后用柔软的襁褓把他们包裹起来。
程立秋扑到炕沿边,先是紧紧握住魏红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红儿…辛苦了…你没事吧?”
魏红摇摇头,眼神温柔地看向旁边:“快…快看看孩子…”
程立秋这才把目光投向那两个并排放在炕头的小包裹。那么小,那么软,闭着眼睛,小嘴巴微微动着,发出细弱的哼唧声。一个眉眼依稀能看出魏红的秀气,另一个则虎头虎脑,脑门倍儿亮。
这就是他的孩子?他和红儿的孩子?还是一对龙凤胎?
巨大的不真实感和幸福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喉咙发紧,眼眶发热,笨拙地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女儿的小脸蛋,又摸了摸儿子的小拳头,那柔软的触感让他心都化了。
“瞅瞅,这当爹的,高兴傻了吧?”王姥姥笑着打趣,将包好的孩子小心地放在魏红身边,“闺女先出来的,是姐姐,小子是弟弟。母子平安,都好着呢!”
程立秋这才彻底回过神,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只会咧着嘴傻笑,看看媳妇,又看看两个孩子,反复念叨:“真好…真好…我有孩子了…还是俩…”
院外的孙猛几人听到动静,也都挤在门口恭喜:“立秋哥!恭喜啊!”
“龙凤胎!太牛了!”
程立秋赶紧出去,从灶房端出早就准备好的红糖水分给大家,又给王姥姥封了个厚厚的大红包,感激的话说了一箩筐。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靠山屯。屯邻们纷纷赶来道喜,小院里挤满了人,看着那对罕见的龙凤胎,无不啧啧称奇,夸程立秋和魏红有福气。
程立秋忙前忙后地招呼,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初为人父的喜悦和自豪溢于言表。他小心翼翼地把儿子闺女抱给相熟的长辈看,动作僵硬却又无比珍重。
魏红喝了点小米粥,精神稍好了些,看着丈夫那高兴得手足无措的样子,看着身边两个安然入睡的宝贝,觉得之前所有的辛苦和疼痛都值了。这个家,终于彻底圆满起来了。
夜色降临,道喜的人群渐渐散去。小院终于恢复了宁静。油灯下,程立秋坐在炕沿上,一会儿看看熟睡的媳妇,一会儿瞅瞅并排躺着的两个孩子,心里那份沉甸甸的踏实感和幸福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轻轻哼起不知从哪听来的、调子含糊的摇篮曲,粗糙的大手极轻地拍着襁褓。
窗外,春风轻柔,新月如钩。程家小院的这一夜,被新生命的喜悦和希望,照得亮堂堂的。
第53章 大姐弄璋传喜讯,双喜临门福满堂
程家小院添了龙凤胎的喜气还没散尽,灶房里熬着的小米粥香味混着婴儿身上淡淡的奶腥气,形成一种独属于新生命的温暖味道。程立秋正笨手笨脚地学着给闺女换尿戒子,那软得没骨头似的小人儿在他蒲扇般的大手里扭动,让他急出了一脑门子汗,生怕劲儿大了碰坏了。
魏红靠在炕头,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好了不少,看着丈夫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抿嘴笑:“轻点儿,托着她的腰…对,慢点儿…”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又带着喜气的脚步声,还没见人,声音就先飞了进来:“立秋!立秋!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话音未落,孙猛就一阵风似的卷进了院子,脸上笑得跟朵怒放的野菊花似的,后面还跟着气喘吁吁、同样一脸喜气的魏建国。
程立秋刚把尿戒子勉强塞好,小心翼翼地把闺女放回炕上,闻言抬起头:“啥喜事把你俩乐成这样?捡着狗头金了?”
“比狗头金还金贵!”孙猛一拍大腿,嗓门亮得能把房顶上的麻雀惊飞,“你大姐!立春姐!刚生啦!是个大胖小子!足足七斤八两!母子平安!”
“啥?”程立秋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脏尿戒子掉地上都没察觉,“真的?我大姐生了?是个小子?”
“千真万确!”魏建国喘匀了气,接过话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仿佛这个好消息让他也感到无比兴奋。他接着说道:“厚根姐夫托人捎来的信儿!说是昨儿后半夜发动的,折腾了一上午,刚生下来!那小子哭声响亮着呢,一听就知道是个健康的小家伙!立春姐也没啥事儿,就是累脱力了,现在正睡着呢!”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喜悦,如同第二波汹涌的潮水一般,猛地拍打过程立秋的心头!他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这个好消息,但仅仅是一瞬间,他便回过神来,猛地一拳捶在炕沿上,那力道之大,甚至让炕桌都跟着晃了一晃。
“好!好啊!太好了!”程立秋的声音震耳欲聋,他的脸上洋溢着无法抑制的喜悦,“真是个带把儿的小子!好!”他激动得在屋里转了两个圈,然后像孩子一样,一把搂住孙猛和魏建国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大姐肯定行!这下好了!彻底好了!”
程立秋此时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但他的眼眶却在不知不觉中湿润了。他想起了上辈子大姐没能保住这个孩子,那是他心中永远的痛。而如今,这个孩子终于平平安安地降临到了这个世界上,而且还是个能顶门立户的小子,这怎能不让他欣喜若狂呢?
大姐在婆家的腰杆子,从今往后终于能够挺得直直的了!这对于大姐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魏红在炕上听到这个消息后,内心激动万分,她的声音都因为兴奋而有些颤抖:“太好了!这可真是菩萨保佑啊!大姐这下总算是熬出头了!立秋,你赶快,赶快去看看大姐和孩子吧!家里有我呢,你放心去吧!”
“好嘞!这就去!”程立秋二话不说,立刻爽快地答应道。他的动作迅速而利落,仿佛全身都充满了力量。只见他风风火火地开始收拾起东西来,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急切而又有条不紊。
首先,他想到了大姐坐月子需要用到的一些必备物品,比如小米、红糖、鸡蛋等等,这些东西一样都不能少。接着,他又从房梁上取下了早就准备好的一条风干鹿腿和一块肥瘦相间的野猪肉,这些都是给大姐补身子的好东西。想了想,他觉得还不够,于是又把魏红没喝完的半罐子麦乳精也包了起来——毕竟这玩意儿可金贵着呢,给大姐补身子再合适不过了。
“猛子,建国,来帮我搭把手,把这些东西都搬到爬犁上去!”程立秋一边忙碌地收拾着,一边高声喊道。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轻快,仿佛整个世界都因为这个好消息而变得明亮起来。
不一会儿,猛子和建国就闻声赶了过来,他们齐心协力地将那些东西搬到了爬犁上。程立秋看着堆得满满当当的爬犁,满意地点了点头。
“栓柱呢?快去叫他过来,让他帮忙看家,顺便照应一下红儿!”程立秋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对猛子和建国吩咐道。
很快,栓柱也来到了院子里。程立秋简单地交代了几句后,便迫不及待地跳上了爬犁,准备出发去看望大姐和孩子。
程立秋跟魏红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跳上爬犁,鞭子一扬,迫不及待地朝着靠水屯大姐家赶去。孙猛和魏建国也跟着一起去道喜。
春风轻轻地吹拂着面庞,带来了一丝丝温暖的感觉。道路两旁的田野像是被大自然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嫩绿,远远望去,宛如一片绿色的海洋。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气息,让人感受到春天的勃勃生机。
程立秋的心情就如同这春天的原野一般,格外敞亮、痛快!他觉得所有压在心头的石头,都在这一连串的喜讯中被一一冲走了。
终于,他来到了大姐家那熟悉的破旧小院。还没等他走进院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热闹的谈笑声。这声音比往常要响亮许多,似乎多了不少人气。
站在院门口张望的,正是李厚根。他脸上洋溢着掩不住的、傻呵呵的笑容,看到程立秋来了,他立刻迎上前去,双手不停地搓着,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立秋……来了……生了……小子……”
程立秋跳下爬犁,快步走到姐夫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声说道:“知道了!姐夫,恭喜啊!你当爹啦!”
走进屋里,程立秋看到几个邻家的婶子正忙碌地烧水、收拾东西。而炕上,程立春正盖着被子静静地躺着,她的脸色虽然有些疲惫,但却透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安宁。
在她身旁,一个小巧玲珑的婴儿被包裹在鲜艳的红襁褓之中,正安静地沉睡着。那婴儿的脸蛋红扑扑的,宛如熟透的苹果,让人不禁想要咬上一口。仔细端详,还能从那眉眼之间看到几分李厚根的憨厚模样。
程立秋快步走到炕边,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仿佛生怕惊醒了那正在熟睡的婴儿。他的目光落在姐姐身上,关切地问道:感觉咋样?还难受不?
程立春一见到弟弟,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努力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嘴里说道:立秋...你来了...我没事,好着呢...你看,你大外甥...
她侧过身去,温柔而深情地凝视着身边的孩子,眼中的泪水突然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奔涌而出。然而,这并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喜悦的泪水。她激动地说道:是个小子...立秋,是个小子...
嗯!小子好!小子好!程立秋连连点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既有为姐姐高兴的成分,也有对未来的期待。他接着说道:往后有人给你和姐夫养老送终了!看谁还敢嚼舌根子!
程立秋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脚步,生怕惊醒了正在熟睡中的小外甥。他慢慢地凑近,弯下腰,仔细端详着这个小家伙。小家伙紧闭着双眼,睡得十分香甜,小拳头紧紧地攥着,仿佛在向世界展示着他那微不足道却又充满力量的小手。
“真好啊,这孩子长得真壮实!”程立秋不禁赞叹道,“看这小模样,简直和姐夫一模一样,以后肯定也是个能扛事的男子汉!”
这时,孙猛和魏建国也挤了进来,一同向程立秋的大姐道喜。屋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热闹起来,欢声笑语充斥着整个房间。
程立秋赶忙将带来的礼物一样样拿出来。他先把小米和红糖交给了帮忙的婶子,然后将肉和麦乳精轻轻地放在柜子上,并叮嘱大姐一定要好好补补身子。
看着大姐脸上那幸福而又满足的笑容,看着姐夫那扬眉吐气的模样,再看看那个安静地躺在炕上、代表着新希望的小生命,程立秋心中那个念头愈发清晰起来。
他转身走出屋子,将李厚根叫到屋外。程立秋从兜里掏出烟袋锅子,递给李厚根一根,自己却没有点燃,而是静静地凝视着远处那片泛着绿意的山峦,缓缓说道:“姐夫,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哦?立秋,你说吧。”李厚根连忙应道,此刻的他对这个小舅子可谓是言听计从。
“我寻思着啊,”程立秋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我家那俩孩子,和你家这小子,那可真是前后脚来的啊!这可都是天大的喜事啊!我琢磨着,咱就别分开办了,又折腾人又费钱的。要不这样,等孩子满月的时候,咱两家一起办,就在我那院子里,摆上几桌好酒好菜,请屯里那些相好的亲戚邻居们都来热闹热闹,也让大家伙儿都看看,咱老程家的闺女儿子,都有后啦!而且啊,这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旺兴!你觉得咋样?”
李厚根听了这话,先是一愣,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但紧接着,他的脸上就像突然被点亮了一样,绽放出兴奋的光彩!一起办满月酒,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程立秋已经把他们一家子当成了真正的自家人啊!这是在给他和立春撑腰,是在给他们长脸啊!他激动得连手都有些微微颤抖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立秋啊,这合适吗?这也太让你破费了吧……”
“有啥不合适的?”程立秋猛地一挥手,声音洪亮,仿佛要把整个屋子都震得颤三颤,硬生生地打断了李厚根的话。
“我说合适就合适!”他的语气坚定无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就这么定了!到时候啊,肉啊菜啊这些东西都由我来张罗,你们人过来就行了!咱也风风光光地办一回!”
李厚根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终于,他艰难地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句:“哎!都听你的!”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没有再过多的争论和犹豫。程立秋转身走进屋里,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大姐。程立春听后,又惊又喜,她一把拉住弟弟的手,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怎么也止不住。
所有的感激和欣慰都在这眼泪里了,程立春激动得嘴唇都有些颤抖,她喃喃地说道:“立秋啊,你真是我的好弟弟……”
在姐姐家待了小半天,程立秋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开。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如血,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仿佛在他身后拖出了一条通往幸福的道路。
他忍不住回头望了望大姐家那座小院,只见那小院在夕阳的余晖中,似乎也焕发出了一种崭新的生气。程立秋的心中顿时充满了力量,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就像这夕阳一样,虽然已经过了正午时分,但依然散发着温暖而明亮的光芒。
双喜临门,福满家园。他程立秋的日子,是真的越过越有奔头了!
第54章 喜宴未开风波起,恶亲上门讨没趣
程家小院像是被喜气儿泡透了,连墙角那几棵刚冒芽的野菜都显得格外精神。程立秋铆足了劲儿筹备满月酒,这可是他家龙凤胎和大姐家宝贝儿子的大日子,说啥也得办得风风光光,让屯子里的人都瞧瞧,他程立秋的日子过起来了,他大姐也在婆家挺直了腰杆!
他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张罗。院里支起了临时灶台,借来了好几口大铁锅。孙猛、魏建国、王栓柱,连带着越来越有眼力见的李厚根,都成了他的得力帮手。劈柴、挑水、清洗借来的碗筷桌椅,小院里整日里人来人往,热火朝天。
程立秋更是亲自掌勺,试做着几样硬菜。野猪肉切成大块,用山花椒、大料煨上,准备做红烧肉;鹿肉剔骨切片,打算来个爆炒;后院养的肥鸡宰了两只,蘑菇榛子炖上一大锅;还有鱼、豆腐、各式山野菜…林林总总,盘算得妥妥当当。浓郁的肉香和调料味从小院里飘出去,馋得路过的小孩直咽口水。
魏红虽然还在月子里,不能劳累,但精神头很好,靠在炕上看着窗外丈夫忙碌的身影,听着院里热闹的动静,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两个小家伙并排躺在炕头,吃饱了奶,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偶尔咂咂嘴,对即将为自己举办的盛大宴席一无所知,却已是全屯子最让人羡慕的奶娃娃。
消息早就放了出去,相熟的屯邻都乐呵呵地等着吃席。一切都准备就绪,就等着好日子到来。
然而,树大招风,肉香引蝇。这红火热闹的景象,到底还是刺痛了某些人的眼,勾起了某些人的馋虫。
满月酒的前一天下午,日头偏西,程立秋正和孙猛几个在院里给野猪肉过油,炸得肉块金黄,滋滋冒响,香气能飘出二里地去。就在这时,院门被人“哐当”一声不客气地推开了。
只见程立秋他娘王菜花打头,身后跟着大嫂张桂枝和三弟媳赵彩凤,三人阴沉着脸,径直闯了进来。那架势,不像是来道喜的,倒像是来讨债的。
王菜花一进院,眼睛就像钩子似的,先在那炸得金黄喷香的肉块上剜了几眼,又扫过堆在墙角的面粉袋、蔬菜筐,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冷哼一声:“哟,这是要摆多大的席面啊?这得糟蹋多少好东西?真是发达了,眼里彻底没老人了是吧?”
程立秋手里的笊篱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孙猛几人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警惕地看着这三位不速之客。
魏红在屋里听到动静,心里一紧,赶紧支起身子想下炕。
张桂枝双手叉腰,尖着嗓子帮腔:“就是!娘,您看看,这又是肉又是油的,咱家过年都没这么阔气!立秋,你可真行啊,有钱这么霍霍,咋不想想爹娘还在老屋啃窝窝头呢?你大哥干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闻不着点肉腥味儿!”
赵彩凤则撇着嘴,眼睛滴溜溜地往屋里瞟,阴阳怪气:“可不嘛,还有心思给那嫁出去的闺女办席?真是胳膊肘往外拐!咱老程家的东西,宁可喂了外人,也不舍得给自家人吃一口?立秋,你这心可真是让狗吃了!”
这话像刀子一样,专往人心窝子里捅。分明是指责程立秋只顾大姐,不顾他们。
王菜花一听,更是来了劲,一屁股坐在院当间的柴火垛上,拍着大腿就嚎了起来:“我滴个老天爷啊!我不活了啊!辛辛苦苦拉拔大的儿子,就是这么孝顺我的啊!自个儿吃香喝辣,把他爹娘兄弟当要饭的打发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让雷劈了这黑心肝的吧!”
她嗓门又尖又利,哭嚎得抑扬顿挫,眼泪却没见几滴。分明就是来搅局,想借着撒泼打滚,逼程立秋拿出更多好处,或者干脆搅黄了这席面,大家都别想吃安生。
程立秋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手里的笊篱捏得咯咯作响。他早就料到他们可能会闹事,却没想到这么不要脸面,在孩子满月酒的前一天上门来嚎丧!
孙猛气得脸通红,想上前理论,被程立秋用眼神制止了。魏建国和王栓柱也一脸愤愤,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李厚根从灶房探出头,看到这阵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
程立秋把笊篱递给孙猛,深吸一口气,走到王菜花面前,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娘,你这是干啥?要哭丧回老屋哭去!这是我程立秋的家,是我给我孩子和大姐孩子办满月酒的地方,不是你们撒泼打滚的地界!”
王菜花的哭声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儿子这么硬气,随即嚎得更响:“哎呀!你敢撵我?我是你娘!你这不孝子!大家快来看看啊!程立秋要打他亲娘了啊!”
张桂枝和赵彩凤也围上来,指着程立秋七嘴八舌地骂:
“程立秋你怎么跟娘说话呢!”
“有点钱你就六亲不认了?”
“今天你不把话说清楚,不给爹娘个交代,这席你就别想办安生!”
赵彩凤甚至趁乱就想往灶台边凑,伸手想去抓那炸好的肉块,嘴里还说着:“娘,您别气了,咱先拿点东西回去,不能白白便宜了外人…”
“你敢动一下试试!”程立秋猛地一声暴喝,如同炸雷般在院里响起,震得所有人都是一愣。他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赵彩凤伸出的手。
赵彩凤被他吼得吓了一跳,手僵在半空,没敢再往前。
程立秋目光扫过哭嚎的母亲和两个咄咄逼人的嫂子,胸中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他指着院门,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给我听好了!该给的养老钱粮,我一分不会少!但想多要,门都没有!我的钱是我拿命换来的,是养我媳妇孩子的!不是养你们这群吸血蛭的!”
“今天这席,我办定了!谁想捣乱,别怪我程立秋翻脸不认人!现在,给我滚出去!”他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咬着牙吼出来的,带着一股骇人的气势。
王菜花的哭嚎戛然而止,被儿子从未有过的凶狠模样吓住了。张桂枝和赵彩凤也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她们习惯了程立秋过去的忍让,没想到他如今强硬至此。
院里一时间寂静无声,只有油锅里的余油还在轻微地滋滋作响。
最终,还是王菜花先怂了,她悻悻地从柴火垛上爬起来,拍打着屁股上的灰,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着:“好…好啊…翅膀硬了…等着…有你后悔的时候…”说完,灰溜溜地率先朝院外走去。
张桂枝和赵彩凤见状,也赶紧跟上,临走前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程立秋一眼。
院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小院里,只剩下浓郁的肉香和一片狼藉的寂静。
孙猛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
程立秋站在原地,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好半天才慢慢平复下来。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明天的满月酒,恐怕也不会太消停。
但无论如何,这席,必须办!而且要办得热热闹闹!他倒要看看,谁能挡得住他程立秋把日子过好的决心!
第55章 立秋怒斥断亲缘,棍棒打出吸血人
院门“哐当”一声合上,短暂地隔绝了王菜花三人带来的污浊气息。但小院里的空气并未轻松下来,反而凝滞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油锅不再滋滋作响,那浓郁的肉香似乎也染上了一丝令人作呕的油腻感。
程立秋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那双惯于瞄准猎物、沉稳如山的手,此刻却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至亲之人反复撕扯心肝的钝痛。
孙猛气得脸色铁青,一脚踹在旁边的柴火垛上,骂骂咧咧:“妈的!就没见过这么当爹娘的!见不得儿子一点好!纯属来添堵!”
魏建国和王栓柱也是满脸愤懑,却又带着几分无奈,这是立秋哥的家务事,他们不好插嘴太深,只能闷头生气。
李厚根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脸色煞白,嗫嚅着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又缩了回去。他既感激程立秋为他们一家撑腰,又害怕这冲突因他们而起。
屋里的魏红早已挣扎着坐了起来,扒着窗户缝看得清清楚楚,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又不敢出声,怕给丈夫添乱。两个孩子似乎被外面的动静惊扰,不安地扭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程立秋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院里这几个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看到他们脸上的不平和憋屈,再想到屋里刚刚生产不久的妻子和嗷嗷待哺的儿女,一股更加汹涌的怒火直冲顶门!
这日子,是他豁出命去,一次次钻进老林子,一次次与野兽搏杀,一次次在冰天雪地里奔波才换来的!他只想让媳妇孩子过上好日子,只想拉拔一下真心待他的大姐,他有什么错?凭什么要一次次被这群吸血蛭一样的所谓“亲人”纠缠、逼迫、恶心?!
那点残存的、基于血脉的最后一丝温情和忍耐,在这一刻,被王菜花她们毫不留情的哭嚎、指责和贪婪彻底碾碎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刺肺,却让他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和冰冷。他走到墙角,抄起那根平时用来顶院门的、杯口粗的硬木棍子,在手里掂了掂。
“立秋哥…”孙猛见状,吓了一跳,“你…你要干啥?”
程立秋没回答,只是大步走到院门后,猛地一把拉开了院门!
门外,王菜花、张桂枝、赵彩凤三人并没走远,正聚在十几步外的土路中央,似乎还在不甘心地嘀嘀咕咕,盘算着是不是再杀个回马枪。听到门响,三人同时回头。
只见程立秋手持木棍,面色寒霜,一步步从院里走出来,那眼神冷得像是要刮下她们一层皮!
王菜花心里一虚,嘴上却还不肯服软,色厉内荏地尖声道:“你…你想干啥?还敢打你老娘不成?反了你了!”
张桂枝和赵彩凤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嘴上却帮腔:“程立秋!你拿棍子想吓唬谁!”
“大家快来看啊!程立秋要打亲娘和嫂子了!”
她们的叫嚷声引来了左右邻居的探头张望,但没人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
程立秋在离她们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棍子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他目光如刀,逐一扫过三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钉,砸进她们耳朵里:
“吓唬?我今天就明明白白告诉你们,不是吓唬!”
“王菜花!你是我娘,生养之恩我记着!该给你的养老钱粮,我一分不会少你的!但也就到此为止!想再多要一粒米、一分钱,门都没有!我的钱是我拿命换的,是养我媳妇魏红和我这一双儿女的!不是填你们这些无底洞的!”
他猛地指向张桂枝和赵彩凤,厉声喝道:“还有你们!张桂枝!赵彩凤!少在我面前摆什么大嫂弟媳的谱!分家的时候恨不得把墙皮都刮走,现在看我日子稍好点,就像苍蝇见了血似的扑上来?我告诉你们,我程立秋不欠你们的!我大哥三弟有手有脚,饿死了是他自个儿没本事!轮不到你们来我这儿打秋风!”
这一番话,劈头盖脸,毫不留情,直接把那层遮羞布撕得粉碎!王菜花三人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又由白转红,像是被当众抽了几个大嘴巴子,尤其是张桂枝和赵彩凤,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王菜花指着程立秋,手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话。
“程立秋!你混蛋!”张桂枝尖叫着,泼辣劲儿上来,竟想冲上来撕打。
赵彩凤也蠢蠢欲动,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程立秋眼中寒光一闪,毫不退让,反而上前一步,手中的木棍猛地扬起,作势欲打!那架势,哪还有半分往日沉默忍让的影子,分明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护巢猛虎!
“来啊!我看今天谁敢动一下!”他一声暴喝,声震四野,“你们不是要闹吗?不是不让老子安生办席吗?行!老子今天就豁出去了!你们再敢往前一步,再敢嚎一句丧,老子这棍子就不认人!打死了算我的!正好清净!”
那棍子带着风声悬在半空,程立秋眼神里的狠厉和决绝毫不作伪!他是真敢下手!
泼辣如张桂枝,也被这不要命的架势吓住了,猛地刹住脚步,脸色唰地变得惨白。赵彩凤更是直接躲到了王菜花身后。王菜花看着儿子那陌生的、充满戾气的眼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腿肚子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她毫不怀疑,再闹下去,这个儿子真的会六亲不认!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也都惊呆了,谁也没想到程立秋会刚烈至此。
程立秋用棍子指着村口的方向,声音冰冷彻骨:“滚!立刻给我滚!从今往后,没事少登我的门!养老钱粮,到时候我自会送去!再敢来我家里撒泼耍横,惦记不该你们惦记的东西,就别怪我程立秋翻脸无情,把你们当初怎么分家、怎么逼我、现在又怎么上门敲骨吸髓的丑事,一桩桩一件件,全给你们抖落出来,让全屯子的人都评评理!”
最后这句话,彻底击溃了王菜花三人。她们可以不要脸,但不能不要最后那点遮羞布。真要是被当众揭开所有不堪,她们在屯子里就彻底没法做人了。
王菜花嘴唇哆嗦着,最后一点气焰也消失殆尽,只剩下惊恐和狼狈。她一句话也不敢再说,拉扯了一下还在发愣的张桂枝和赵彩凤,三人如同丧家之犬,灰头土脸、脚步踉跄地朝着老屋的方向仓皇逃去,连头都不敢回。
程立秋一直冷冷地盯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这才缓缓放下了举着的木棍。棍子脱手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挺拔的身躯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仿佛刚才那番爆发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院子里,孙猛几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既觉解气,又为程立秋感到一阵心酸。屋里,魏红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却是混合着心疼和释然的复杂情绪。
程立秋转过身,一步步走回院子,关上院门,插上门栓。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仰起头,望着春日湛蓝的天空,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浊气。
这一棍,打出去的是积年的怨愤,斩断的是虚伪的亲缘。从今往后,他的路,只为身边这些真正值得的人而走。
第56章 深山备宴猎野猪,团队协作显威力
院门内外的喧嚣与对峙,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噼里啪啦砸过之后,终究还是沉寂了下去。空气中残留着硝烟味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冷硬。程立秋背靠着门板,胸膛里那股翻腾的怒火和郁气,随着那一声长叹,缓缓吐出,但眼神却愈发坚定清明。
他知道,那一棍子打出去的,不只是张桂枝和赵彩凤的贪婪,更是斩断了过去那种黏糊糊、扯不断理还乱的所谓“亲情”羁绊。心里像是搬开了一块压了多年的大石头,虽然空落落的有些发冷,却也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踏实。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院里神色各异的几人。孙猛还是一脸忿忿,魏建国和王栓柱面带忧色,李厚根则有些惶恐不安。
“都没事吧?”程立秋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只是略微有些沙哑。
“没事!立秋哥,打得好!早该这么治治她们!”孙猛第一个响应,挥着拳头。
魏建国点点头:“就是太气人了…就是…毕竟是长辈…”
程立秋摆摆手,打断他的话:“啥长辈?心里没咱的长辈,咱也不用拿热脸贴冷屁股。从今往后,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他们过他们的,井水不犯河水。”
他走到灶台边,看着锅里已经凉透、凝了一层白色油花的野猪肉,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席,照办!而且要办得比原先计划的还要热闹,还要体面!肉,还得更多,更好!”
他看向孙猛几人,语气不容置疑:“猛子,建国,栓柱,姐夫,收拾家伙!咱们进山!趁着天还没黑透,再去弄点硬货回来!明天的席面上,必须让大伙儿看见,咱程立秋说到做到,日子就是过得红火!”
这股子混不吝的劲头和明确的指令,瞬间驱散了院里那点压抑的气氛。孙猛第一个跳起来:“对!进山!妈的,打点大家伙回来,馋死那帮红眼病!”
魏建国和王栓柱也立刻行动起来,检查枪支,准备绳索和开山刀。李厚根见程立秋主意已定,也压下心里的那点不安,赶紧去准备爬犁。
程立秋进屋,跟魏红简单交代了几句。魏红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只是叮嘱千万小心。程立秋摸了摸两个孩子熟睡的小脸,心里的软肋和铠甲同时变得无比坚硬。
很快,五人一狗再次集结。这次的目标异常明确:深入老林子,寻找野猪群!野猪肉量大、够豪横,是撑起席面的最佳选择。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通往深山的土路上。几人都沉默着,但脚步却格外有力。刚才那场风波,无形中让这个小团体更加凝聚,一股同仇敌忾、必须要干出个样来的心气在每个人胸中涌动。
进入老林子边缘,天色迅速暗了下来。林子里比外面更显幽暗,晚风穿过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不再撒欢,紧紧跟在王栓柱腿边,鼻子警惕地嗅着。
程立秋打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地面和林间。寻找野猪踪,他有自己的一套。不只是看脚印,还要听声音,闻气味,观察树木被蹭掉的皮和泥浆痕迹。
“这边。”他忽然蹲下身,指着泥地里一串清晰杂乱、如同分裂梅花般的大脚印,还有旁边被拱得乱七八糟的泥土和啃剩的植物根茎,“刚过去没多久,是个小群,看这脚印大小和数量,得有四五头,有大家伙。”
痕迹沿着一条被踩踏出来的兽道,延伸向密林深处。空气中开始隐隐约约飘来一股浓烈的、骚哄哄的牲口棚味儿。
“跟紧点,别出声。”程立秋压低声音,示意大家分散开,呈一个松散的扇形,沿着痕迹缓缓推进。枪械都端在了手里,保险打开,手指虚扣在扳机上。
林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彼此粗重的呼吸声。紧张的气氛弥漫开来,李厚根手心全是汗,紧紧攥着开山刀,努力不让自己掉队。
越往里走,那股骚臭味越浓,还夹杂着某种低沉的、呼噜呼噜的声响。
突然,走在侧翼的孙猛猛地停下脚步,打了个手势,指向左前方一片茂密的柞树林。
几人立刻隐蔽到树后,屏息望去。只见林间空地上,四五头体型壮硕、鬃毛粗硬、獠牙外翻的野猪,正埋头在落叶里拱食,发出满足的哼唧声。最大的一头公猪,体型堪比半大牛犊,肩背高高隆起,一对獠牙如同两把弯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森白的光,看上去极其凶猛。
“好家伙!”孙猛无声地咧了咧嘴,用口型对程立秋说,“立秋哥,那头炮卵子(公野猪)够劲!”
程立秋仔细观察了一下地形和猪群的分布,大脑飞速运转。硬冲肯定不行,野猪发起狂来,五六半都未必能一下撂倒,容易受伤。必须智取。
他快速打着手势分配任务:孙猛枪法最好,负责狙杀那头最大的公猪;魏建国和王栓柱从右侧弄出动静,驱赶惊扰猪群,让它们慌乱中暴露弱点;李厚根跟紧自己,负责警戒和补刀;黑豹随时准备扑咬干扰。
几人默契点头,迅速行动。
魏建国和王栓柱猫着腰向右迂回,很快,那边就传来了敲击树干和故意放大的脚步声、呼喊声。
正埋头拱食的野猪群猛地受惊,抬起头,发出惊慌的哼叫,下意识地想要朝着相反方向——也就是程立秋他们埋伏的位置逃窜!
就是现在!
“打!”程立秋低吼一声!
孙猛早已瞄准多时,屏住呼吸,“砰!”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山林寂静!子弹精准地钻入了那头最大公野猪的脖颈要害!
那公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鲜血从弹孔喷涌而出,但一时未死,反而激发了凶性,红着眼就要朝枪响的方向冲来!
几乎同时,程立秋手中的“水连珠”也响了!“砰!”又一枪,打中了另一头稍小母猪的前腿关节,那母猪哀嚎一声,翻滚在地。
猪群彻底炸窝!剩下的两三头猪惊慌失措,四处乱窜!
“砰!”“砰!”孙猛和程立秋抓住机会,连连开枪!魏建国和王栓柱也从侧面开枪威慑,驱赶猪群。
黑豹狂吠着,猛地扑出去,不是攻击,而是灵巧地在一头受伤野猪周围窜跳撕咬,干扰它的行动。
李厚根看得心惊肉跳,却也热血沸腾,紧紧握着刀,护在程立秋侧翼。
枪声、猪的嚎叫声、人的呼喝声、狗的吠叫声响成一片,打破了黄昏山林的宁静。
那头发狂的公猪最终没能冲过来,失血过多,轰然倒地,四肢还在抽搐。另一头母猪也被补枪打死。还有一头较小的野猪被打伤后逃窜进了密林,程立秋示意不用追了。
战斗很快结束。林间空地上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两头硕大的野猪倒在血泊中,尤其是那头公猪,像座黑色的小山。
“哈哈!成了!”孙猛兴奋地跑过去,踢了踢那巨大的猪头,“立秋哥!这头起码三百斤往上!”
几人围上来,看着这丰厚的战利品,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刚才那点紧张和压抑彻底被收获的喜悦冲散。
程立秋检查了一下猎物,点点头:“够意思!明天席面上的硬菜有了!”他亲自操刀,开始给野猪放血、初步处理。
五人合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两头沉重的野猪拖上爬犁,用绳子捆结实。爬犁被压得吱呀作响。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彻底黑透,但众人却干劲十足,轮流拉着沉重的爬犁,说着刚才惊险的狩猎过程,气氛热烈。李厚根虽然累得气喘吁吁,却觉得从未有过的畅快和充实,他第一次真正参与到这种集体狩猎中,并发挥了作用。
程立秋走在最后,看着前面兄弟几人合力拉爬犁的背影,看着爬犁上那沉甸甸的猎物,心里那点因家庭纷扰带来的阴霾彻底消散了。
山还在那里,猎物的踪迹还在那里,兄弟还在身边。只要手里的枪还稳,心气还不散,这日子,就一定能越过越好!明天的满月酒,必须热热闹闹地办起来!
第57章 鹿踪迷离巧设伏,神枪再建奇功
满载着两头沉甸甸野猪的爬犁,在夜色中吱呀作响,一路压出深深的车辙,回到了靠山屯。程立秋小院里立刻又忙碌起来,点起好几盏马灯,亮如白昼。孙猛几人虽然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帮着程立秋将野猪卸下来,吊在院中临时搭起的木架上。
浓郁的、新鲜的血腥气混合着野猪特有的骚膻味弥漫开来,却并不难闻,反而透着一股子丰饶和豪横的劲儿。左右邻居又有不少被惊动,披着衣服出来看热闹,看到那两大坨肉山,无不啧啧惊叹。
“好家伙!立秋你这手笔也太大了!”
“这得多少肉啊!明天席面可硬实了!”
“啧啧,这炮卵子,真够个儿!立秋你们没受伤吧?”
程立秋一边拿着尖刀熟练地给野猪开膛破肚,一边笑着回应:“没事儿,运气好,碰上一小群。”
魏红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闻着那血腥气,心里又是骄傲又是心疼,知道丈夫这是憋着一股气,非要挣足这个脸面。
热水分盆端上来,几人就着灯光,开始刮毛、分解猪肉。程立秋手法利落,庖丁解牛般将整猪分割成块,最好的里脊、肘子、五花肉单独放好,准备明天做席面上的硬菜。猪头、蹄子、下水也没浪费,仔细清洗了,或卤或炖,都是下酒的好东西。
一直忙活到后半夜,两大头野猪才算是初步处理妥当,肉块堆满了借来的好几个大盆和笸箩,用干净的布盖好。几人累得腰酸背痛,身上沾满了血污和油腻,但看着这丰硕的成果,都觉得值了。
程立秋让孙猛他们先回去歇着,自己又检查了一遍,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进屋。魏红还没睡,给他端来热水擦洗。看着丈夫眼底的青色和手上的血口子,她忍不住埋怨:“何必这么拼…”
程立秋握住她的手,笑了笑:“拼点好,拼点心里踏实。睡吧,明天还有的忙。”
话是这么说,程立秋躺在炕上,却有些睡不着。野猪肉是够了,但席面上光有猪肉,似乎还差点意思。要是能再添点更稀罕、更出彩的野味,比如…鹿肉?那才叫真正的山珍,才算把这席面撑到顶!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草籽落进了心田,迅速生根发芽。鹿比野猪更警觉,更难打,尤其是开春后,鹿群分散,行动更加诡秘。但他程立秋是谁?这片老林子里的活地图,野兽肚子里的蛔虫!别人找不到,不代表他找不到!
天刚蒙蒙亮,程立秋就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魏红和孩子们还睡着。他换上进山的旧衣裳,检查了“水连珠”的枪膛和子弹,又往怀里揣了俩凉窝头,准备独自进山碰碰运气。
刚推开院门,却见孙猛、魏建国和王栓柱已经等在外面了,连李厚根也来了,一个个眼睛发亮,显然也没睡踏实。
“立秋哥,是不是还想整点啥好货?”孙猛嘿嘿笑着问。
程立秋一愣,随即笑了:“知我者,猛子也。我想着,要是能再弄头鹿,这席面就更圆满了。”
“我们就猜到你闲不住!”魏建国搓着手,“走!一起!人多好找!”
程立秋看着这几个兄弟,心里一暖,也没矫情,点点头:“成!那就再辛苦一趟!不过鹿这玩意儿精,咱们得用点巧劲儿。”
这次,他们没往野猪沟那边去,而是转向另一片向阳、桦树和柞树混生的山坡。程立秋一边走,一边仔细搜寻着地面。鹿的脚印比野猪的纤细、秀气,像分开的心形,但更深,而且通常不成群出现,踪迹更难寻觅。
“看这儿。”程立秋忽然蹲下身,指着一处地面。那里有几个清晰的鹿蹄印,旁边还有几颗黑褐色、光滑的粪蛋子。“新鲜的,过去不到俩钟头。是头公鹿,看这蹄印的深度,个头不小。”
他抬起头,鼻子轻轻抽动,捕捉着风中极其细微的气味——一种淡淡的、类似于青草和某种特殊腺体分泌物的混合味道。这是公鹿在标记领地时留下的气味。
“它就在这片坡活动,可能去高处舔盐碱土了。”程立秋判断道,“咱们不能硬追,得把它引过来,或者堵它。”
他观察着地形,很快选定了一处位于鹿蹄印上风向、灌木丛相对茂密的小洼地。“猛子,你枪法最好,藏到那片灌木后面,枪口对着洼地出口,我没喊别动,也别出声。”
他又对魏建国和王栓柱说:“建国,栓柱,你俩带着黑豹,从左边那片林子绕到坡上面去,弄出点动静,往下慢慢赶,但别太急,别把它吓炸了毛。姐夫,你跟我在这边守着,学两声鹿叫。”
几人立刻分头行动。孙猛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潜入指定位置的灌木丛,架好枪,屏息凝神。魏建国和王栓柱带着黑豹向左迂回。
程立秋则示意李厚根蹲下,他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将双手拢在嘴边,喉咙里发出一种奇特的、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呦——呦——”声,模仿着母鹿发情期的呼唤声。这声音并不响亮,却极具穿透力,在山林间悠悠传开。
李厚根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程立秋还有这手绝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程立秋偶尔发出的、惟妙惟肖的鹿鸣。
突然,趴在程立秋脚边的黑豹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咽声。程立秋立刻停止鸣叫,打了个手势,示意李厚根绝对安静。
只见上方坡地的林线边缘,树木微微晃动了一下,一个修长优雅、头顶着一对刚刚冒头、覆盖着天鹅绒般茸皮的鹿角的公鹿,警惕地探出了头。它支棱着巨大的耳朵,转动着灵活的脖颈,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机警地扫视着下方的洼地,似乎在寻找刚才那声“母鹿”呼唤的来源。
它显然被程立秋的模仿吸引,但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迟迟不肯走下洼地。
就在这时,坡上方传来了魏建国他们故意制造的声响——树枝折断声、低低的呼喝声。那公鹿受了一惊,下意识地就想扭头往更高处跑。
但程立秋的“鹿鸣”又适时地、带着点“焦急”意味地响了一声!
公鹿犹豫了,它似乎舍不得放弃近在咫尺的“机会”,又害怕上面的动静。最终,求偶的本能压过了警惕,它迈开修长的四肢,小心翼翼地、一步一顿地朝着洼地走来,正好将侧面暴露在了孙猛埋伏的枪口之下!
机会!程立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他没有发出任何信号,他相信孙猛的判断。
灌木丛后,孙猛的手指稳稳地预压在扳机上,呼吸几乎停止。十字准星牢牢套住公鹿的肩胛后方,心脏的位置。
就是现在!
“砰!”
“水连珠”清脆的枪声再次撕裂了山林的寂静!
那公鹿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向前一窜,哀鸣一声,重重栽倒在洼地边缘,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打中了!”孙猛从灌木丛后跳出来,兴奋地大喊。
程立秋和李厚根也赶紧跑过去。魏建国和王栓柱听到枪声,也从坡上跑了下来。
这头公鹿体型匀称健美,毛色光亮,那对茸角虽然还没完全长成,但已初具规模,价值不菲。
“漂亮!猛子!这一枪绝了!”程立秋检查着弹孔,由衷赞道。正中要害,几乎没让鹿受什么罪。
孙猛挠着头嘿嘿笑:“还是立秋哥你学鹿叫学得像,把它引过来的好!”
几人合力将鹿抬起来,同样沉重,但比野猪好处理些。
看着这意外的收获,大家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自豪。这趟进山,不仅挣足了面子,更展现了他们这个小队日益精湛的狩猎技巧和默契配合。
程立秋看着这头漂亮的公鹿,心里最后一点缺憾也被填满了。明天的席面,注定要让整个靠山屯都难忘!
第58章 黑瞎子沟遇险情,绝地反击猎熊罴
满载着野猪和公鹿的爬犁,再次吱吱呀呀地压过清晨湿润的土路,回到了炊烟袅袅的靠山屯。这一趟收获,比昨夜更加轰动。那体型匀称、毛色漂亮的公鹿,尤其是那对尚未骨化、覆盖着细密茸毛的鹿角,引得屯里老少爷们儿围观看稀奇,啧啧称赞声不绝于耳。
“了不得!立秋这伙人真是神了!”
“又是野猪又是鹿!这席面怕是县长来了也就这规格了!”
“看这鹿茸,可是大补的好东西!立秋舍得拿出来待客?”
程立秋脸上带着笑,心里那口因老程家闹事而憋着的郁气,算是彻底出了个干净。他指挥着众人将鹿也吊起来,和野猪并排,开始处理。鹿肉要更加精细,鹿血、鹿心、鹿茸都是宝贝,得小心收取。
院子里更加忙碌,血腥气混合着野物的生猛气息,蒸腾出一种原始而丰饶的热闹。魏红隔着窗户看着,心里又是骄傲又是心疼,知道丈夫这是把所有的劲头都卯上了。
鹿刚处理到一半,程立秋心里却忽然又动了一下。野猪有了,鹿也有了,山鸡野兔这些小零碎也攒了不少…按理说,这席面已经是顶配了。可他总觉得,还差那么一点点…一点点能真正压轴、让人瞠目结舌、能把他程立秋的名号彻底打响的“硬通货”!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如同荒草野火般在他心底猛地蹿起——熊瞎子!
熊胆!熊掌!熊皮!哪一样拿出来,都是能镇住全场、传遍十里八乡的稀罕物!要是明天席面上,能摆上一盆红烧熊掌,切上一盘凉拌熊鼻子…那场面…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连程立秋自己都吓了一跳,心跳骤然加速。猎熊,可不是闹着玩的!那玩意儿是真正的山林霸主,一爪子下来能拍碎牛头,逼急了敢跟卡车顶牛!风险太大了!
但他血液里那股子天生的冒险因子和此刻极度想要证明什么、想要把席面办到极致的强烈念头,却疯狂地滋长起来,压过了理智的警告。
他停下手中的刀,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最深邃、连老猎人都不敢轻易深入的原始林——黑瞎子沟。听说那边最近有大家伙活动的痕迹…
孙猛正兴高采烈地剥着鹿皮,一抬头,看见程立秋盯着远山出神,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他熟悉又有点陌生的狂热光芒,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立秋哥…你…你又琢磨啥呢?咱这肉够多了吧…”
程立秋收回目光,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猛子,敢不敢再跟我干票大的?”
孙猛一愣:“啥…啥大的?”
“黑瞎子沟。”程立秋吐出四个字。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魏建国、王栓柱手里的活儿都停了,连李厚根都骇然地抬起头。黑瞎子沟?那地方可是屯里人谈之色变的禁地!
“立秋哥!你疯了!”魏建国失声道,“那地方不能去!为了口吃的犯不上玩命啊!”
“不是为口吃的。”程立秋眼神锐利,“是为口气!为个名号!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程立秋站的席面,就是这十里八乡独一份!谁也比不了!”
他看向孙猛:“猛子,怕不?”
孙猛被这话激得血往头上涌,一梗脖子:“怕个球!立秋哥你敢去,我就敢跟!”
“建国,栓柱,姐夫,你们留下,照应家里,处理这些肉。”程立秋快速吩咐,“我和猛子去去就回。放心,我不傻,有分寸。”
他知道这太冒险,所以只带枪法最好、胆子最大的孙猛,人多了反而容易出事。
魏建国几人还想再劝,但看程立秋那铁了心的样子,知道劝不住,只能忧心忡忡地叮嘱千万小心。
程立秋和孙猛重新检查了枪械,五六半和“水连珠”都压满了子弹,又额外带了不少备用弹药。开山刀磨得飞快,绳索、火种、急救包都带齐了。两人甚至没顾上吃口热乎饭,揣上凉窝头,在魏建国他们担忧的目光中,再次一头扎进了莽莽山林,直奔那令人望而生畏的黑瞎子沟。
越往黑瞎子沟方向走,林木越发高大密集,遮天蔽日,光线变得幽暗。地面堆积着厚厚的、不知腐烂了多少年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嗤的声响,散发出一种阴湿霉烂的气息。空气仿佛都凝滞了,鸟鸣声几乎绝迹,只有风穿过高处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如同鬼哭般的尖啸。
孙猛虽然嘴硬,但到了这地界,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端着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程立秋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四周。
很快,他们发现了目标存在的迹象——巨大的、如同小脸盆般的掌印深陷在泥地里,旁边一棵老椴树的树皮被扒掉了一大片,露出白森森的木质部,上面留着清晰的爪痕和湿漉漉的舔舐痕迹。
“是它…而且是个大家伙…”程立秋蹲下身,仔细辨认着掌印和爪痕,脸色凝重。这熊的体型,远超他的预估。
孙猛也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握紧了枪。
两人沿着痕迹,小心翼翼地追踪。空气中的腥臊味越来越浓。突然,走在前面的程立秋猛地停下脚步,打了个极度危险的手势!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堆乱石后面,一个如同小山般的庞大黑影,正背对着他们,低头啃食着什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的咀嚼声——那是一头巨大的棕熊!肩背高高隆起,浑身毛发粗硬如针,庞大的身躯所带来的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
孙猛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枪口瞬间抬了起来。
程立秋一把按住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别动…退…”
猎熊和猎鹿野猪完全不同,一击不中,或者没能瞬间致命,激怒了这庞然大物,后果不堪设想!他们必须寻找最佳时机,或者…最好悄悄退走。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后撤的时候,孙猛脚下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正在进食的棕熊巨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咀嚼声戛然而止!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一双小而凶戾的眼睛,闪烁着冰冷残暴的光,正好对上了程立秋和孙猛惊恐的视线!
被发现了!
“吼——!!!”
一声震耳欲聋、充满暴怒的咆哮猛地炸响!如同平地惊雷,震得人耳膜生疼,树叶簌簌落下!那棕熊人立而起,露出布满白色疤痕的胸膛和惨白的獠牙,庞大的身躯仿佛一堵移动的肉山,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猛地朝两人扑了过来!
“打!”程立秋睚眦欲裂,知道退无可退,大吼一声,手中的“水连珠”瞬间抬起,对着那冲来的恐怖身影猛地开火!
“砰!”
孙猛也几乎同时扣动了五六半的扳机!“哒哒哒!”一个点射打在熊身上!
子弹打在熊厚实的皮毛和脂肪上,似乎没能造成致命伤害,反而彻底激怒了这头巨兽!它发出一声更加狂暴的怒吼,速度丝毫不减,如同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轰隆隆地冲撞过来,碗口粗的小树被它随手一扒拉就咔嚓折断!
“散开!找大树躲!”程立秋一边大吼,一边敏捷地向侧面一棵巨大的柞树后翻滚!
孙猛也连滚带爬地扑向另一棵树后。
棕熊扑了个空,巨大的爪子狠狠拍在程立秋刚才站立的地方,留下一个深坑,泥土飞溅!
它猩红的眼睛瞬间锁定了离它稍近的孙猛,再次咆哮着冲去!
“猛子小心!”程立秋从树后探身,拼命开枪射击,试图吸引它的注意力!
子弹打在熊身上,爆起团团血花,却无法阻止它疯狂的冲势!
孙猛躲在树后,对着冲来的巨兽疯狂扫射!“哒哒哒!哒哒哒!”子弹呼啸,有的打在树上,木屑纷飞,有的命中熊身,却收效甚微!
眼看那血盆大口和巨大的熊掌就要拍到眼前,孙猛甚至能闻到那扑面而来的、令人作呕的腥风!他吓得脸色惨白,几乎忘了动作!
千钧一发之际!
程立秋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狠色!他猛地从树后完全闪出,不再瞄准,而是对着棕熊那双凶戾的小眼睛附近,用“水连珠”打出了最快的一个三连发!
“砰!砰!砰!”
这三枪极其冒险,也极其精准!一发打中了熊的眼眶,另外两发钻入了它的耳根附近!
“嗷——呜!!!”棕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痛苦到极点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人立的状态无法维持,轰然向前扑倒,巨大的脑袋重重砸在地上,溅起漫天枯枝败叶!它疯狂地挣扎着,翻滚着,发出垂死的咆哮,将周围的小树灌木碾倒一片!
程立秋和孙猛趁机拼命射击,将所有的子弹都倾泻到它的头部和心脏部位!
终于,那疯狂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最终,这头山林霸主彻底瘫软在血泊之中,不再动弹。
林子里恢复了死寂,只剩下两人粗重如同风箱般的喘息声,和空气中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孙猛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冷汗浸透了衣背,刚才那一刻,他真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了。
程立秋也靠着树干,大口喘气,握枪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后背也是一片冰凉。
看着那如同小山般的熊尸,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后怕和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成了!他们真的猎到了一头熊!一头真正的熊罴!
缓过劲来,巨大的兴奋和成就感迅速取代了恐惧。两人围着熊尸,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立秋哥…咱们…咱们真的办到了!”孙猛声音还在发颤,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兴奋。
程立秋用力拍了拍熊厚实的身躯,也是心潮澎湃:“快!赶紧处理!这地方不能久留,血腥味太浓!”
两人顾不上疲惫,开始合力处理这巨大的战利品。取熊胆是个技术活,程立秋小心翼翼,尽量保持完整;熊掌砍下,熊皮也尽力剥下,这都是价值连城的东西。剩下的熊肉也割下最好的部分。
当他们拖着沉重的熊肉、熊胆、熊掌,步履蹒跚地走出黑瞎子沟,回到屯子边缘时,夕阳正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屯口的人看到他们这副模样,尤其是看到那巨大的熊掌和程立秋手里那枚沉甸甸、墨绿色的熊胆时,整个靠山屯,彻底沸腾了!
程立秋猎熊的消息,像一颗炸雷,瞬间传遍了每一个角落。这一次,再没有任何质疑,只有无尽的惊叹和敬畏。
明天的满月酒,注定将成为靠山屯历史上,最传奇的一场宴席。
第59章 满载而归备盛宴,靠山屯里炸开锅
程立秋和孙猛拖着那沉甸甸、血糊糊的熊肉熊胆熊掌,踉跄着走出黑瞎子沟边缘的密林时,夕阳的余晖正像熔化的金子般泼洒下来,把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也把他们满身的血污、疲惫以及那股子劫后余生的亢奋,照得清清楚楚。
最先看到他们的是屯口几个玩耍的半大孩子。一个眼尖的娃子指着他们拖着的那个巨大的、毛茸茸的熊掌,吓得手里的陀螺都掉了,张大了嘴,愣是没喊出声。另一个机灵点的,愣了两秒,然后像被火烧了屁股似的,扭头就往屯子里疯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尖叫:“熊!立秋叔打着黑瞎子啦!打着大黑瞎子啦!”
这一嗓子,如同冷水滴进了滚油锅,瞬间炸开了!
“啥?黑瞎子?”
“程立秋打着熊了?真的假的?”
“快去看看!”
屯口闲聊的、刚从地里回来的、在家做饭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闻风而动,呼啦啦地朝着屯口涌去。好奇心和对“熊”这种庞然大物的天然畏惧,交织在一起,驱使着他们想去亲眼看看这几乎只存在于老辈人故事里的场面。
当人们看到程立秋和孙猛那副模样——衣裳被树枝刮得破烂,沾满了已经发黑的血迹和泥污,脸上带着极度疲惫却又异常明亮的眼神,尤其是看到程立秋手里小心翼翼捧着的那枚还在滴着胆汁、墨绿莹润的硕大熊胆,以及孙猛扛着的、那比人脸还大的毛茸茸熊掌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现场出现了一刹那的死寂。
随即,更大的喧嚣声猛地爆发开来!
“老天爷!真是熊胆!这么大个!”
“这熊掌…这得是多大的黑瞎子啊!”
“立秋!猛子!你们…你们没受伤吧?咋敢去碰那玩意儿啊!”
“我的娘哎…这真是…太虎了!”
人们围了上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仿佛那熊胆熊掌上还残留着山林霸主的凶威。惊叹声、询问声、倒吸冷气的声音响成一片。孩子们挤在人缝里,既害怕又兴奋地踮着脚看。
程立秋和孙猛被围在中间,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畅快而自豪的笑容。程立秋举起那枚熊胆,沉甸甸的,在夕阳下泛着神秘的光泽,朗声道:“托大家的福!运气好!撂倒个大家伙!明天我程立秋给娃办满月酒,这熊胆泡酒,熊掌红烧,大家都来尝尝鲜!”
这话更是点燃了气氛!熊胆泡酒!红烧熊掌!这简直是传说中的席面!平日里谁家办酒能见到这个?就连屯里最老的老猎人,也没几个真正尝过熊掌的滋味!
“必须去!这席说啥也得去!”
“立秋,你真是这个!”有人竖起大拇指,佩服得五体投地。
“快!快回家歇着!这累坏了吧!”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复杂地看着程立秋和孙猛往家走,那眼神里,有敬佩,有羡慕,有难以置信,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程立秋猎熊的消息,像风一样,瞬间刮遍了靠山屯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比之前龙凤胎和大姐生子的消息传得还要快,还要轰动。
程家小院再次成了全屯的焦点。魏建国、王栓柱和李厚根早就听到动静迎了出来,看到那熊胆熊掌,也是惊得目瞪口呆,赶紧上前接过东西,搀扶着两人进屋。
院子里,那并排吊着的野猪和公鹿,原本已经足够震撼,此刻在这新添的、更具冲击力的熊肉熊掌面前,竟显得有些“普通”了。
魏红在屋里听到外面的喧哗和丈夫平安回来的消息,悬着的心才放回肚子里,又听说真的打到了熊,更是惊得说不出话,赶紧让李厚根媳妇帮忙倒热水,拿干净衣服。
程立秋和孙猛几乎是瘫坐在凳子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精神高度紧张后骤然松弛下来的虚脱。但两人眼睛里都放着光,尤其是孙猛,虽然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老子跟熊干过架”的狂吹一辈子的资本。
歇了口气,缓过点劲,更大的忙碌开始了。熊胆需要立刻初步处理,用线扎紧胆管,挂在阴凉通风处阴干,这可是最金贵的宝贝,不能有丝毫闪失。熊掌要用泥巴裹了,放在炭火里慢慢煨烤,褪掉厚厚的硬毛和茧子,这个过程很费时。熊肉也要赶紧分割,最好的部位留出来明天做菜,其他的或用盐腌上,或送给帮忙的至亲好友。
小院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听说程立秋猎了熊,不少相好的屯邻都自发过来帮忙。男人们帮着处理熊肉,女们们则帮着准备明天席面上的其他食材,洗菜、和面、蒸豆包…孩子们在院里院外兴奋地跑来跑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过节般的喜庆和忙碌。
猪肉的香、鹿肉的鲜、再加上这新添的、霸道浓烈的熊肉腥臊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奇特而又诱人的味道,宣告着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宴正在酝酿。
老生产队长也背着手溜达过来了,看着这景象,看着那硕大的熊掌,啧啧称奇,拍着程立秋的肩膀:“立秋啊立秋,你小子…真是给咱靠山屯长脸了!这席面,怕是公社书记都没吃过!明天我这把老骨头,可得好好来喝两盅!”
程立秋笑着应承,心里那叫一个痛快。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仅要办席,还要办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程立秋,就是有这个本事!
这一夜,程家小院的灯光几乎亮到天明。肉香混合着人们的笑语喧哗,飘出去老远,连屯子里的狗似乎都闻到了不寻常的气息,此起彼伏地吠叫着。
整个靠山屯,都因为程立秋猎回的这头熊,而陷入了一种兴奋和期待的情绪中。明天的满月酒,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庆祝,更像是一场彰显实力、赢得声望的盛大仪式。
程立秋站在院里,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闻着空气中复杂而浓烈的肉香,疲惫一扫而空,只剩下满满的成就感和扬眉吐气的畅快。
老程家那点龌龊,早已被这巨大的成功冲得七零八落,再也无人提起。
第60章 喜宴喧腾敬四方,恩怨暂抛笑语欢
日头刚爬上东边的山梁,金色的光芒驱散了清晨的薄雾,也彻底点燃了靠山屯的热情。程家小院内外,早已是另一番天地。昨日的血污和疲惫被清扫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盛大节日般的喧腾景象。
院门外空地上,借来的十几张八仙桌和长条板凳摆得满满当当,桌面上铺着干净的旧报纸。灶台里的火从半夜就没熄过,好几口大铁锅同时咕嘟着,蒸汽氤氲,浓郁的、复杂的肉香霸道地弥漫开来,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红烧野猪肉的咸香厚重、清炖鹿肉的清鲜醇美、还有那最为特殊的、带着一股子原始野性气息的熊掌煨肉的奇香…各种香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食指大动、却又心生敬畏的独特盛宴气息。
魏建国、王栓柱、李厚根几人成了总调度,跑前跑后,安排座位,招呼早到的客人。孙猛则得意洋洋地守在一个小泥炉旁,上面坐着一个粗陶酒坛,里面泡着的正是那枚墨绿莹润的熊胆,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成了全场最引人注目的焦点。
屯里的老娘们儿、小媳妇们自发组成后勤队,穿梭在桌椅和灶台之间,端菜、送酒、照应孩子,笑语喧哗,热闹非凡。孩子们更是像过年一样,在桌椅缝隙里追逐打闹,小眼睛却不时瞟向那冒着热气的大锅。
程立秋换上了一身半新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齐,虽然眼底还有些疲惫的青色,但整个人精神焕发,脸上带着沉稳而自信的笑容,站在院门口迎客。魏红不能见风,还在屋里炕上坐着,但听着外面的动静,脸上也是止不住的欢喜和光彩。
客人们陆陆续续都来了。相熟的屯邻自不必说,几乎家家户户都来了人,甚至有些平时不大走动的人家,也忍不住好奇,想来见识见识这传说中的熊掌宴。人们提着鸡蛋、挂面、花布之类不算贵重却满是心意的贺礼,一进院子,无不被那阵势和香味震撼,纷纷向程立秋道喜,话语里充满了真诚的祝福和难以掩饰的羡慕。
“立秋!恭喜啊!龙凤呈祥,双喜临门!”
“这席面,真是没谁了!咱靠山屯头一份!”
“熊胆酒!待会儿说啥得尝一小口,沾沾福气!”
程立秋一一笑着回应,招呼大家入座,递烟,动作从容不迫,俨然有了几分主事人的气度。
快到晌午,客人基本到齐了。院子里人声鼎沸,酒杯碰撞声、说笑声、孩子的嬉闹声、锅铲翻炒声汇成一片,充满了鲜活热辣的烟火气。
就在宴席即将开始的时候,院门口出现了两个略显迟疑的身影——老程头和王菜花。两人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手里拎着个小布袋,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神情复杂极了。昨天被儿子拿棍子撵出去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可今天这满屯子人都来的大场面,他们作为亲爷亲奶若是不来,面子上实在过不去,心里也终究割舍不下那点对孙辈的好奇。
院子里的说笑声稍微低了一些,不少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门口。程立秋也看到了他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没有立刻发作。今天是他孩子的好日子,他不想被搅局。
他顿了顿,还是迈步走了过去,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来了就里面坐吧。”
王菜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场面话,却被老程头悄悄拉了一下。老程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院子里热闹的景象,又看了看儿子那平静却疏离的脸,最终只是干巴巴地说了句:“哎…来了…看看孩子…”
程立秋没再多说,示意魏建国给他们安排了个靠角落、不那么显眼的位置。老两口讪讪地坐下,看着满桌即将端上来的、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好菜,闻着那诱人的肉香,再对比自己手里的那点寒酸礼物,心里真是五味杂陈,悔恨、尴尬、贪婪、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交织在一起,那滋味比吃了黄连还苦。张桂枝和赵彩凤到底没脸来。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被更大的热闹淹没了。程立秋端起一碗泡着熊胆的酒,站到院子中间,清了清嗓子。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各位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们!”程立秋声音洪亮,带着笑意,“今天,是我程立秋家俩娃,和我大姐家小子,三个孩子的满月酒!感谢大家伙赏脸过来!我程立秋没啥大本事,就会钻山沟打个猎!托大家的福,弄了点野味儿,大家别嫌弃,一定要吃好喝好!”
他举起酒碗:“这第一碗酒,敬咱这大山!是它养活了咱们祖祖辈辈!”说完,将少许酒洒在地上。
“第二碗,敬我媳妇魏红,和我大姐立春!她们辛苦了!”他看向屋子的方向,眼神温柔。
“第三碗,”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孙猛、魏建国、王栓柱、李厚根几人身上,“敬我的好兄弟!没有他们帮衬,我程立秋也弄不回这些嚼谷!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
他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混合着熊胆特有的清苦味滚入喉咙,带来一股灼热的力量!
“好!”
“立秋爽快!”
众人轰然叫好,气氛瞬间达到高潮!
“开席!”随着程立秋一声吆喝,等待已久的孩子们率先欢呼起来!老娘们儿们端着巨大的盆碗,开始上菜!
红烧野猪肉块油亮酥烂,颤巍巍地堆成小山;清炖鹿肉汤色清亮,肉香扑鼻;山鸡蘑菇炖粉条热气腾腾;各式山野菜清爽解腻…当然,最引人瞩目的,还是那每人只能分到一小块、用红焖做法烹制得色泽棕红、软糯粘唇的熊掌!以及那每人只能分到一小盅、色泽金黄、据说大补的熊胆酒!
席面上顿时一片赞叹唏嘘之声。人们小心翼翼地品尝着那传说中的熊掌,感受着那奇特的口感和滋味,啧啧称奇。熊胆酒更是被男人们像品琼浆玉液般小口啜饮,都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仿佛真增添了无穷力气。
程立秋带着孙猛几人,挨桌敬酒。每到一桌,都被拉住,非要听听猎熊的惊险过程。孙猛唾沫横飞地讲述着,少不了添油加醋,听得众人惊呼连连,看向程立秋的眼神更是充满了敬佩。
老程头和王菜花坐在角落,看着被众人簇拥着、意气风发的儿子,看着满桌他们从未吃过的珍馐,机械地吃着喝着,那肉吃到嘴里,却不知是何滋味。周围的欢声笑语越热烈,他们就越觉得格格不入,如坐针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更加热烈。划拳行令声、说笑声、孩子的嬉闹声汇成一片,小小的院子仿佛要被这喧腾的喜气给撑破了。
程立秋看着这热闹的景象,看着人们脸上满足的笑容,听着满耳的祝福,心里那叫一个痛快敞亮!所有的辛苦和冒险,在这一刻都值了。这场席面,不仅仅是为了庆祝新生命,更是他程立秋在这靠山屯真正立下字号、赢得尊重的宣言!
恩恩怨怨,在此时此刻,似乎都被这浓烈的酒肉香气和喧腾的笑语暂时冲散了。
第61章 喜宴终了暗流涌,立秋决意断后患
日头渐渐西斜,将小院和喧腾的人群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满月酒的宴席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桌上的盆碗大多见了底,只剩下些油汤残羹。那盆令人瞩目的红烧熊掌早已被刮得干干净净,连粘稠的汤汁都被拿窝头蘸着吃完了。熊胆酒也分饮殆尽,男人们一个个脸色酡红,浑身燥热,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还在兴奋地回味着那奇特的滋味和猎熊的惊险故事。
孩子们吃得小肚子溜圆,脸上沾着油渍,心满意足地在桌椅间追逐嬉闹,或是缠着大人要那漂亮的鹿角骨头玩。女人们帮着收拾碗筷,叽叽喳喳地聊着家长里短,话题却总离不开今天这顿前所未见的盛宴,言语间充满了对程立秋本事的佩服和对魏红福气的羡慕。
气氛热烈而融洽,仿佛昨日那场不愉快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然而,在这片喧腾的暖色之下,总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流,在不合时宜地涌动。
角落的那张桌子,老程头和王菜花早已食不知味地吃完了自己那份。面对满桌的丰盛和周围的热闹,他们如同两个局外人,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王菜花几次想跟旁边桌的老姐妹搭句话,对方却只是客气地笑笑,便转过头去继续聊天,那笑容里的疏离让她心里堵得慌。老程头则一直闷头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着他沟壑纵横的脸,看不清表情,但那佝偻的背脊和偶尔看向被众人簇拥的儿子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落寞和悔恨。
他们看着程立秋端着酒杯,从容地穿梭在各桌之间,接受着众人的敬酒和恭维,那沉稳的气度、那眉宇间的自信,早已不是他们记忆中那个可以随意拿捏、沉默寡言的老二了。这酒肉穿肠过,非但没让他们感到丝毫喜悦,反而像钝刀子割肉般,让他们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儿子,是真的翅膀硬了,飞远了,再也不可能被他们攥在手心里了。
最终,宴席还未完全散场,老程头便磕了磕烟袋锅,默默地站起身,拉了王菜花一把。两人如同两道灰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了这片让他们倍感窒息的热闹,连声招呼都没打。
程立秋眼角余光瞥见了他们离开的背影,心里并无多少波澜,甚至隐隐有一丝快意。他知道,光是眼馋和后悔,还不足以让这老两口彻底死心。只要那点“父母”的身份还在,只要他们觉得还能从他这里榨出点什么,类似的麻烦以后就绝不会少。今天他们能因为眼红而来闹,明天就能因为别的由头再来搅和。他不能永远这样被动地防备着。
热闹终有散场时。夕阳彻底沉入山脊,天色暗了下来。宾客们酒足饭饱,心满意足地陆续告辞,带着满肚子的油水和一肚子可供谈论许久的见闻。小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空气中依旧浓郁的肉香酒气。
孙猛、魏建国几人虽然也喝了不少,但还没忘乎所以,帮着收拾残局,把借来的桌椅碗筷归拢好。李厚根也带着媳妇忙前忙后。
程立秋送走最后一批客人,站在院门口,望着变得冷清的街道和远处渐渐亮起灯火的老屋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眼神变得深沉而锐利。
魏红被允许下炕稍微走动一下,她走到丈夫身边,轻声问:“都走了?”
“嗯,走了。”程立秋回过神,揽住妻子的肩膀,“累坏了吧?快进屋歇着。”
“我没事,倒是你,这几天都没睡个囫囵觉。”魏红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心疼地说,“现在席也办完了,总算能消停几天了。”
程立秋却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消停不了。红儿,这事还没完。”
魏红一愣:“还没完?他们…今天不是没闹吗?”
“今天是没闹,是因为他们没脸闹,也因为今天人多。”程立秋冷笑一声,“狗改不了吃屎。等这阵风过去,他们缓过劲来,那点心思肯定又活泛了。今天能看着咱吃肉他们喝汤,明天就敢想着把肉锅端走。”
他扶着魏红往屋里走,语气变得异常冷静:“我不能让咱们的日子,永远悬着这么一把不知道啥时候会掉下来的刀。更不能让咱的孩子,以后还得应付这些甩不掉的破烂事儿。必须得有个了断,一劳永逸的了断。”
魏红听着丈夫的话,心里有些发紧,她隐约猜到了丈夫想做什么:“立秋,你…你想咋办?他们毕竟是…”
“毕竟是爹娘?”程立秋打断她,眼神里没有多少温度,“他们拿我当儿子了吗?分家的时候恨不得刮地三尺,现在看我过得好了又像蚂蟥一样贴上来吸血的爹娘?红儿,心软不得。对这种人心软,就是对自己、对你们娘仨心狠。”
他让魏红在炕上坐好,自己则坐在对面,目光坚定地看着她:“我想好了。咱一次性,给他们一笔钱。一笔足够他们养老、甚至还能让他们手头宽裕几年的钱。但是,得有个说法:这钱,是买断!从此以后,咱们严格按照分家文书来,该给的养老钱粮一分不少,但除此之外,再无瓜葛!他们生老病死,该我出的那份我出,但大哥三弟家的事,再也别想攀扯上我!白纸黑字,请队长和屯里长辈作证,摁上手印!”
魏红听得心惊肉跳。这法子,等于是彻底用钱买断那点本就稀薄的情分了。传出去,难免有人会说程立秋心狠、有钱不认爹娘。但…一想到昨天那撒泼打滚的场面,想到未来可能无休止的纠缠,她又觉得丈夫的做法或许是唯一能换来长久安宁的办法。
“这…这得多少钱啊?他们能答应吗?”魏红担忧地问。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猎熊卖的钱还有不少。”程立秋沉声道,“他们答不答应,由不得他们。要么拿钱签字,大家面子上都好看,往后清净过日子。要么,就彻底撕破脸,我一分不多给,他们也别想再登我的门,我看谁丢人!”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显然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被一次次寒心、一次次逼迫后,最终做出的最理智也是最无奈的选择。
魏红看着丈夫坚毅的侧脸,知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哎…你…你看着办吧…只要往后能安生过日子…”
程立秋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放心吧,红儿。所有的骂名,我来背。所有的麻烦,我来断。你和孩子,只管过咱们安生日子。”
夜色彻底笼罩了小院。外面的喧嚣散去,只剩下屋里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程立秋坐在炕沿上,就着昏黄的油灯,拿出那个小本子,开始计算需要支付的“买断费”。数字不小,但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用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如果能用这笔钱,彻底斩断过去的纠缠,为他这个小家换来一片清朗的天空,那这钱,就花得值!
他的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明亮。喜宴的喧嚣已然落幕,而另一场关乎未来安宁的“谈判”,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62章 釜底抽薪计议定,约法三章清旧账
油灯如豆,光线昏黄,将程立秋伏案计算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悠长而坚定。魏红搂着两个孩子早已睡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院子里最后的喧嚣和杯盘碰撞声也早已沉寂下去,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打破这深沉的夜的宁静。
程立秋的铅笔头在小本子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数字在他脑中清晰地盘旋、累加。熊胆、熊掌、鹿茸、还有之前积攒的皮货钱…一笔笔收入,一笔笔开销。最终,他在一页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一个数字。这个数字,足够老程头和王菜花舒舒服服吃用上好几年,甚至还能略有结余。
他看着那个数字,眼神里没有一丝不舍,只有一种冰冷的决断。钱是死的,人是活的。能用这些死物换来活人日后的长久安宁,这买卖,划算!
他合上本子,吹熄了油灯,躺倒在炕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望着糊着旧报纸的顶棚,心里那盘棋已经一步步落子清晰。这不是一时意气,而是被逼到墙角后,唯一能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他受够了那种黏糊糊、扯不断理还乱的纠缠,受够了每次有点好事就要提防着有人来搅局的憋屈。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程立秋就起来了。他先去看了看魏红和孩子,然后便出了门。他没直接去老屋,而是先去找了生产队长和屯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
队长刚起来,正蹲在门口刷牙,看到程立秋这么早过来,有些意外:“立秋?咋这么早?满月酒办得忒成功,还没缓过劲呢?”
程立秋笑了笑,递上根烟,语气却认真起来:“队长,叔,有个事,想请你们帮个忙,主持个公道。”
他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愿意一次性支付一笔远超养老协议的巨额“养老钱”,但条件是必须白纸黑字立下字据,从此以后严格按分家协议执行,父母生老病死他承担该承担的部分,但绝不再额外支付一分,兄嫂两家更无权以任何理由索取任何财物。
队长和几位老人听完,都沉默了,互相看了看,面色有些复杂。他们都是明白人,老程家那点事,屯里谁不清楚?程立秋这么做,看似绝情,实则是被逼无奈,想买个彻底清净。
“立秋啊…”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人沉吟着开口,“这…这弄得太生分了吧?毕竟是你爹娘…”
程立秋苦笑一下:“三爷爷,不是我生分,是这日子没法过了。我稍微喘口气,他们就恨不得把我骨髓都吸出来。我如今有媳妇有孩子,得为他们打算。这次是办席,下次呢?我总不能一辈子防贼似的防着自个儿爹娘吧?这钱,我出得起,我就想买个往后几十年的安生觉。请各位长辈理解,帮我把这个见证做了。”
他的话说得在情在理,语气诚恳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队长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吧,你既然都想明白了,咱们就帮你走这个过场。唉,老程头啊…真是…糊涂!”
说定了之后,程立秋这才回家,从炕席底下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布包,里面是厚厚几沓崭新的大团结。他数出约定的数目,又额外包了两包点心,两瓶烧酒——这是给见证人的礼数。
上午八九点钟,日头已经升了起来,屯子里炊烟袅袅。程立秋揣着钱和礼物,身后跟着生产队长和两位被请来的长辈,一行四人,朝着老程家那间低矮的老屋走去。
路上遇到的屯邻都好奇地看着这奇怪的组合,窃窃私语,猜测着又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老程头刚吃完早饭,正蹲在门槛上抽闷烟,王菜花在屋里刷碗。昨天满月酒上的场景还像根刺一样扎在他们心里,又酸又涩又堵得慌。听到脚步声,老程头抬起头,看到程立秋和他身后的队长、长辈,不由得一愣,心里下意识地咯噔一下。
“队长?三叔?五爷?你们…这是…”老程头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王菜花也闻声从屋里出来,看到这阵仗,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程立秋走上前,语气平静,却开门见山:“爹,娘。队长和几位长辈都在,咱们今天就把话彻底说开。”
他把手里的点心和烧酒递给王菜花,王菜花愣愣地接过,没明白什么意思。
程立秋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钱的布包,直接放在门槛旁的一个破木凳上,发出沉甸甸的一声闷响。然后,他又拿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字据,展开。
“这里是五百块钱。”程立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是我和我媳妇商量后,额外给二老的养老钱。够你们啥也不干,吃用上好几年了。”
五百块!老程头和王菜花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死死盯着那个布包,呼吸都急促起来!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张桂枝和赵彩凤在屋里听到动静,也忍不住扒着门缝往外看,眼睛都看直了。
但程立秋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们刚刚升起的贪念。
“但是,这钱,不是白给的。”程立秋将手里的字据亮出来,“拿了这钱,得立个字据。从今往后,咱们严格按照分家那年写的文书来。每年该给的二十块钱、一百斤粮,我一分一厘不会少你们的。你们二老将来生病吃药、送终发丧,该我出的那份,我绝无二话。”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硬:“但是!除了这些,再也没有了!多一分钱,多一粒米,都没有!我大哥、三弟他们家,是穷是富,是死是活,都跟我程立秋再没有一点关系!你们不能再以任何理由,来找我要钱要物,更不能来我家里闹事!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今天请队长和几位长辈做个见证,你们要是同意,就拿钱,按手印。要是不同意…”
程立秋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脸色骤变的父母,缓缓吐出后半句:“…这钱,我原样拿回去。往后,咱们就只按分家文书办,多一分没有。你们要是再敢像前天那样上门闹,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把你们那点心思当众抖落得干干净净!”
话音落下,老屋门前一片死寂。只有那包钱静静地躺在凳子上,散发着诱人却又冰冷的光芒。
老程头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握着烟袋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明白了,儿子这是要彻底用钱买断!买断那点本就岌岌可危的亲情,买断他们以后所有纠缠的可能!这巴掌,比昨天那棍子还狠,还疼!这是要把他们的老脸按在地上踩啊!
王菜花先是震惊,随即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涌上心头,尖声叫道:“程立秋!你…你个不孝子!你拿钱砸你爹娘?!我们白养你了?!你这…”
“闭嘴!”老程头猛地一声低吼,打断了王菜花的哭嚎。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包钱,又看看儿子那冰冷决绝的脸,再看看旁边沉默不语的队长和长辈。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儿子这是下了最后通牒。要么拿钱,保住最后一点面子,往后还能有点实惠。要么撕破脸,一分多余的好处没有,还要被全屯子人戳脊梁骨。儿子如今翅膀硬了,有钱有势,还有猎熊的凶名,真闹起来,他们老两口绝对讨不到好。
巨大的屈辱感和对那笔钱的渴望,在他心里疯狂交战。最终,那厚厚一沓钱的诱惑,以及内心深处对儿子如今势力的畏惧,压倒了那点可怜的尊严。
他猛地蹲下身,抱头痛哭起来,哭声嘶哑难听,充满了绝望和无力。哭了半晌,他才抬起满是皱纹和泪水的脸,看着程立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孽障…孽障啊…好…好…我按…我按手印…”
王菜花见状,也像被抽掉了骨头般,瘫坐在地上,无声地流着泪。
程立秋心里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涌起一股复杂的酸涩,但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示意队长拿出印泥。
老程头颤抖着,在那张冰冷的字据上,摁下了鲜红的手印。王菜花也被拉扯着,同样摁了手印。
两个手印,如同两道沉重的封印,彻底锁死了过往的所有糊涂账,也隔开了未来可能的所有纠缠。
程立秋收起字据,将钱推到老程头面前,然后对着队长和长辈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队长,谢谢三爷爷、五爷爷主持公道。”
说完,他不再看瘫坐在地的父母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阳光照在他挺直的脊背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那间老屋里传来的压抑哭声,似乎再也无法触及他分毫。
一场持续了多年的家庭内战,终于以这种残酷而彻底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第63章 父威难压儿志坚,白纸黑字断贪念
程立秋转身离去,步子迈得又稳又沉,一次都没有回头。身后老屋里传来的,那压抑的、混合着屈辱、绝望和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哭声,像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再也无法钻入他的耳中,搅动他的心绪。
阳光刺眼,将他离去的背影勾勒得异常清晰,也照亮了他前方那条通往自家新宅的、洒满光斑的土路。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从未像此刻这般,感觉如此清晰、如此踏实,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生产队长和两位长辈看着程立秋决绝的背影,又看看瘫坐在老屋门口、对着那包钱发呆流泪的老程头和王菜花,都是重重叹了口气,摇摇头,也没再多说什么,各自背着手,沉默地离开了。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是这般彻底撕撸开、用钱买断的结局。除了叹息,也只能叹息。
程立秋回到自家院子。孙猛、魏建国几人正在收拾昨晚宴席留下的最后一点零碎,看到他回来,脸色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硬,都默契地没有多问。有些事,心照不宣。
魏红抱着孩子站在屋门口,眼神里带着担忧和询问。
程立秋走过去,从她怀里接过咿咿呀呀的儿子,用下巴上刚冒出的胡茬轻轻蹭了蹭孩子娇嫩的脸蛋,惹得小家伙不满地挥舞着小拳头。他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办妥了。”他对魏红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字据立了,手印按了,钱也给了。往后,清净了。”
魏红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虽然砸得心里有点闷疼,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轻松。她知道,丈夫选择了一条最决绝、但也可能是最有效的路。
接下来的几天,靠山屯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关于程立秋“五百块钱买断爹娘”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在屯子里悄悄流传。人们茶余饭后,少不了议论几句。
有说程立秋心狠手辣,有钱就六亲不认的。
有说老程头和王菜花自作自受,活该如此的,当初分家那么偏心,现在看儿子发达了又去闹,换谁谁也受不了。
更多的则是感叹程立秋真是能耐了,猎熊发财,出手阔绰,几百块钱说拿就拿,这日子真是过起来了。
这些风言风语,或多或少也传进程立秋的耳朵里。他只是听听,并不往心里去。他知道,无论怎么做,都堵不住悠悠众口。但只要自家人日子过得舒心,外人爱说啥说啥。那五百块钱,就像一道坚固的堤坝,彻底拦住了老程家可能蔓延过来的所有浑水,让他能安心地经营自己的小家。
家里确实清净了。再没有突如其来的哭嚎吵闹,再不用提防着有人上门打秋风。魏红的月子坐得格外踏实,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两个孩子也像吹气似的见风就长,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
程立秋的心思,也彻底从这些狗屁倒灶的家务事里抽离出来,重新投注到山里和未来的规划上。猎熊卖的钱还剩一些,加上之前的积蓄,是一笔不小的本钱。他琢磨着,等魏红出了月子,身体养好了,就得开始实施下一步计划了——包坡地种果树,扩大养殖规模,甚至…再去探探县里那条黑市的门路。
这天下午,他正拿着小本子在院里划拉,计算着包地和买树苗的成本,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犹豫的脚步声。
程立秋抬起头,只见老程头独自一人,佝偻着腰,站在院门口,搓着手,神情局促不安,像是鼓足了极大勇气才走过来。
程立秋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放下本子,走到院门口,语气平淡:“爹,有事?”
老程头不敢看儿子的眼睛,目光躲闪着,落在院子里的猪崽和鸡鸭上,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响:“啊…没…没啥大事…就是…来看看…看看孩子…”
他的借口拙劣而苍白。自从那天摁了手印拿了钱,他还是第一次踏足这个儿子的家。
程立秋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绝不是单纯来看孩子。他没戳破,侧了侧身:“进来吧。”
老程头迟疑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像是怕踩脏了地似的。他局促地站在院子当间,目光快速扫过整齐的院舍、肥壮的牲畜、还有角落里晾晒的兽皮,眼神复杂。
魏红在屋里听到动静,抱着孩子走了出来,客气地打了声招呼:“爹来了。”
“哎…哎…”老程头更加手足无措,想伸手摸摸孙子,又似乎不敢。
尴尬的沉默弥漫着。最终,老程头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着程立秋,声音干涩而艰难地开口:“立秋…那钱…爹娘…谢谢你了…”
程立秋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老程头搓着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惯有的、试图拿捏姿态却又底气不足的味道:“就是…就是…你看,你大哥家那大小子,也到说亲的年纪了…家里实在…实在困难…你这当二叔的,如今发达了…是不是…能不能…”
果然!程立秋心里冷笑一声,那五百块钱的堤坝才垒起来几天?这就又想试探着挖墙角了?看来那字据的威力,还得再加固一下。
他没等老程头说完,直接打断,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爹,字据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大哥家的事,跟我没关系。他的儿子说亲,该他自己想办法,找我这个分家出去的弟弟算怎么回事?那五百块钱,是给你和娘的养老钱,怎么花,是你们的事。但想让我再额外贴补大哥家,一分没有。这话,我只说最后一遍。”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看着老程头:“您要是觉得那字据立亏了,钱,我现在就可以拿回来。咱们还按最初的分家文书办,一年二十块,一百斤粮,绝不少你的。但多的,想都别想。”
老程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那点刚刚鼓起的勇气和企图,被儿子这番话砸得粉碎!他嘴唇哆嗦着,想摆出老子的威严呵斥几句,但对上程立秋那冰冷坚定的眼神,想到儿子猎熊的凶悍和如今在屯里的声势,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无力的哀叹。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那个曾经可以任由他们拿捏的老二,是真的彻底变了。那纸字据,不是玩笑,而是悬在他头顶的刀。再纠缠下去,可能连那五百块钱和每年固定的钱粮都保不住。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没…没别的意思…”老程头讪讪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狼狈不堪。
“没啥事就回去吧。娘一个人在家也不方便。”程立秋下了逐客令。
老程头如蒙大赦,也不敢再说看孩子了,几乎是逃离般地转身就走,佝偻的背影显得格外苍凉落魄。
程立秋站在门口,看着父亲仓皇离去的背影,心里没有多少胜利的快感,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他知道,这一次,应该是真正的结束了。那白纸黑字加上毫不留情的态度,终于彻底击溃了父亲那点可怜的侥幸和贪念。
父威?在绝对的现实和决绝的态度面前,不堪一击。
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他程立秋,终于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拼杀,去经营,真正为自己、为妻儿活一回了。
他转身回到院里,拿起那个写满计划的小本子,目光再次投向远方层峦叠嶂的群山,眼神坚定而明亮。
第64章 家宅暂宁心舒畅,忽闻县里大赛召
老程头那次仓皇狼狈的试探之后,程家小院仿佛真的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彻底远离了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糟心事儿。日子像山涧溪流,终于摆脱了淤泥的纠缠,变得清澈见底,欢快地向前流淌。
魏红坐满了月子,能下地走动做些轻省家务了。她脸上褪去了产后的苍白,透出健康红润的光泽,身子虽然还稍显丰腴,但行动间已恢复了往日的利索劲儿。两个小家伙更是见风就长,一天一个样。姐姐安静些,饿了就哼哼几声,吃饱了就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看;弟弟则是个小炮仗,哭声嘹亮,小腿蹬踹得格外有劲,活脱脱一个小孙猛。
程立秋看着媳妇气色一天比一天好,看着两个孩子藕节似的胳膊腿儿,心里那叫一个熨帖。家里窗明几净,院里鸡鸭成群,猪崽哼哧,后院的菜苗和药材苗也窜出了一指高的嫩绿,一切都透着勃勃生机和安稳富足的气息。
他自个儿也没闲着。虽然暂时没往深山里跑,但带着孙猛、魏建国几人,就在屯子周边的林子里转悠。溜套子,起夹子,采山菜,认药材。收获不算惊人,但细水长流,皮子、肉食、山货零零碎碎地攒着,隔三差五送去公社赵主任那儿,换回的钱足够日常开销还有富余。
更重要的是,他开始系统地教李厚根真本事。不再只是打下手干力气活,而是从辨认最基础的兽踪鸟迹开始,教他如何下套能提高成功率,教他哪些草药能止血消炎,甚至开始让他试着端那杆老旧的土枪,找找感觉。李厚根学得极其认真,他知道,这是妻弟在真正拉拔他,给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这天晌午,几人从林子里回来,收获了几只野兔、一筐蕨菜,还有意外掏到的一窝野鸡蛋。孙猛嚷嚷着要让魏红给炒了吃,尝尝鲜。
刚进屯子,就见生产队长背着手,正在屯口的歪脖子柳树下跟人唠嗑,看见他们,立刻招了招手:“立秋!正好!刚要去你家找你呢!”
程立秋走过去:“队长,啥事?”
队长脸上带着笑,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递了过来:“好事!大好事!县里刚下来的通知,三年一度的全县狩猎大赛,下个月初八就开始了!咱们公社就两个名额,公社领导点名了,必须让你程立秋占一个!给咱靠山屯,给咱公社争光去!”
“狩猎大赛?”程立秋接过那张盖着红戳的通知,展开一看。上面写着比赛时间、地点(在县北一片指定的原始林区)、规则(限时三天,以猎取猎物总价值评定名次),还有丰厚的奖励——前三名不仅有奖金、奖状,还有可能被县里表彰,甚至推荐去参加地区的活动!
孙猛几人立刻围了上来,一听是狩猎大赛,眼睛都亮了!
“狩猎大赛?哎呀!立秋哥!这可是露脸的好机会!”
“奖金不少啊!还有奖状!”
“县里领导都看着呢!立秋哥,必须去啊!”
程立秋的心也猛地热了起来!狩猎大赛!这名头他听说过,是附近几个县猎人圈子里顶顶重要的盛会!能去的都是各公社精挑细选的好手!没想到,公社领导竟然直接点名让他去!这无疑是对他能力最大的认可!
一股久违的斗志和兴奋感,像火星掉进干柴堆,瞬间在他胸腔里燃烧起来!猎熊的成功、办席的风光、乃至用钱买断亲缘的决绝,所有这些积累下来的自信和声望,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全新的、更广阔的宣泄口!
但他脸上还保持着镇定,仔细看着通知上的细则:“下月初八…那没几天了。还得提前去报到,熟悉场地…”
“可不是嘛!”队长拍着他的肩膀,“公社领导说了,让你抓紧准备!枪械、弹药、干粮、装备,公社尽量给你提供方便!这次大赛,可是代表咱们公社的脸面!立秋,好好整!拿个好名次回来!”
“放心吧,队长!”程立秋收起通知,眼神锐利,语气沉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既然领导信得过,我程立秋肯定豁出力气,绝不给咱靠山屯和公社丢人!”
“好!要的就是这股子劲儿!”队长高兴地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背着手走了。
孙猛几人立刻炸开了锅,围着程立秋兴奋地议论起来。
“立秋哥!带我去吧!我给你扛枪当帮手!”孙猛第一个跳出来,激动得脸通红。
魏建国和王栓柱也眼巴巴地看着,虽然知道自己枪法、经验可能不够格当主力,但也渴望能跟着去见识见识。
连李厚根都搓着手,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程立秋看着这几个兄弟,心里快速盘算着。大赛允许带助手,但名额有限,而且助手的能力直接影响狩猎效率。
“猛子肯定得去,你枪法好,关键时刻顶用。”程立秋先定了孙猛,孙猛立刻咧嘴笑了。
他又看了看魏建国和王栓柱:“建国哥心细,负责后勤和营地没问题。栓柱…”他目光落在王栓柱和蹲在他脚边的黑豹身上,“栓柱和黑豹也得去!追踪预警,黑豹比人都强!”
魏建国和王栓柱闻言大喜,连连点头。
程立秋又对李厚根说:“姐夫,家里这一摊子,还有我姐那边,就得辛苦你多照应了。等下次,下次有机会再带你去。”
李厚根虽然有些失望,但也知道这是正理,憨厚地点点头:“哎!立秋你放心!家里有我!”
人选就这么定下了。程立秋立刻行动起来:“走!回家!商量一下该怎么准备!这次大赛,强手如云,咱们不能打无准备之仗!”
一行人风风火火地回到小院,连野兔和鸡蛋都顾不上了,直接围坐在院里,开始热烈地讨论起来。
枪械要保养,五六半和“水连珠”都得仔细校验准星,弹药要备足,而且要分不同用途的;帐篷、睡袋、火种、盐、急救药品一样不能少;干粮要既耐储存又顶饿;还得研究一下那片比赛林区可能有的猎物和价值…
小院里刚刚平复没多久的激情,再次被这突如其来的大赛消息点燃。一种新的、更具挑战性的目标感,取代了过往那些家庭琐事的纷扰,让每个人都充满了干劲儿。
程立秋看着兄弟们兴奋的脸庞,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只觉得心胸豁然开朗。家宅暂宁,前路却出现了更广阔的天地。这场狩猎大赛,或许就是他程立秋真正走出靠山屯,扬名立万的第一步!
第65章 磨枪备马选精兵,誓为公社争荣光
县里狩猎大赛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程立秋的小院里激荡起层层波澜,迅速扩散至整个靠山屯。屯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立刻从老程家的那点糟心事和程立秋猎熊的壮举,转向了这场即将到来的、代表着更高荣誉的较量。
“听说了吗?立秋要代表咱公社去县里打比赛了!”
“乖乖!全县的能人都得去吧?那可是大场面!”
“立秋准行!黑瞎子都能撂倒,还怕比赛?”
“那可不好说,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呐…”
各种议论声中,程家小院已然变成了一个临时的战前指挥部。空气里弥漫的不再仅仅是家常的烟火气,更添了一种金属、火药和雄性荷尔蒙混合的紧张兴奋感。
程立秋是绝对的核心。他变得异常忙碌,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专注而锐利的光。那个写满了数字和草图的小本子再次派上大用场,上面密密麻麻地列满了需要准备的物资清单和初步的行动计划。
第一要紧的是枪!吃饭的家伙什,丝毫马虎不得。
他把那杆心爱的“水连珠”和五六半都搬到了院里的大磨盘上。孙猛主动承担了擦枪的任务。他弄来一小桶煤油,还有干净的布条和通条,仔仔细细地拆卸、清洗每一个部件,擦掉积碳和油污,直到枪膛亮得能照出人影,每一个机件都灵活顺畅。程立秋则亲自校验准星,对着远处一棵老榆树上的疤痕,微调着标尺,确保每一颗子弹出去都能指哪打哪。
“立秋哥,子弹带多少?”魏建国看着那黄澄澄的子弹,有些拿不准主意。
“越多越好!但得挑好的!”程立秋头也不抬,“把那些复装弹都挑出来,比赛不能用,万一卡壳就全完了。都用原厂的新子弹!半自动和‘水连珠’的分开装,做好标记!”
王栓柱也没闲着,他负责整理所有的狩猎装备。结实的帆布背包、防水帐篷、厚实的羊毛睡袋、钢壶、饭盒、盐袋、火药壶(以备制作简易炸子或惊兽之用)、各种型号的钢丝套索、锋利的开山刀…一件件检查,修补磨损的地方。黑豹似乎也知道要有大行动,兴奋地围着王栓柱打转,不时用鼻子嗅嗅那些熟悉的物品。
李厚根则成了后勤总管,带着媳妇和魏红准备干粮。大量的烤饼、炒面、咸肉干、奶豆腐…既要耐储存,又要能提供足够的热量。魏红虽然身子还没完全利索,但也坚持着帮忙,把对丈夫的担心和支持,都揉进了那些面团里。
程立秋还不满足。他特意跑了一趟公社,找到赵主任,软磨硬泡,又申请来一些紧缺物资——比如一批精度更高的步枪弹,一些治疗蛇毒和跌打损伤的特效草药,甚至还有一小罐珍贵的黄油,用来保养枪械和在一些关键部件上防水防锈。
“立秋啊,公社可是把宝押在你身上了!好好干!让其他公社也瞧瞧咱们的厉害!”赵主任拍着他的肩膀,寄予厚望。
“放心吧主任,绝不掉链子!”程立秋信心满满。
回到屯里,他又开始研究那张简单的比赛区域地图。那是一片他从未去过的原始林区,山势、水源、植被类型都可能与靠山屯周边不同。
“猛子,建国,你们都过来。”他把孙猛和魏建国叫到跟前,指着地图上模糊的等高线,“看这走势,北坡缓,南坡陡,主沟壑在这边…我估摸着,大型牲口很可能沿着这条水线活动…咱们进去后,得尽快找到制高点,观察情况…”
他结合自己多年的狩猎经验,分析着可能出现的猎物和它们的习性,制定着几套不同的预案。孙猛和魏建国听得连连点头,对程立秋的判断力佩服得五体投地。
“栓柱,”程立又看向王栓柱,“黑豹是关键。进了陌生林子,它的鼻子和耳朵比咱们好使。到时候你多留意它的反应。”
“哎!明白!”王栓柱重重点头,摸了摸黑豹的脑袋。
紧张的准备工作持续了好几天。小院里堆满了各种物资,像个即将出征的兵站。程立秋每天只睡很少的觉,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高度亢奋。他不仅准备物资,更是在脑子里一遍遍推演着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和应对方法。
魏红看着丈夫忙碌的身影,既心疼又自豪。夜里,她悄悄把一枚用红绳系着的、磨得光滑的狼牙塞进程立秋的背包夹层——那是他第一次猎到狼时留下的,据说能辟邪保平安。
出发的前一晚,一切准备就绪。程立秋把孙猛、魏建国、王栓柱叫到屋里,做最后的动员。
“兄弟们,”他看着眼前这三个即将与他并肩作战的伙伴,语气凝重而真诚,“这次出去,不比往常。咱们代表的是靠山屯,是公社!对手是全县挑出来的好手,林子也是生林子,啥情况都可能碰上。”
他目光扫过三人:“猛子,你枪法好,但到时候必须听指挥,不能贪枪!建国,后勤就交给你了,营地要稳当!栓柱,你和黑豹就是咱们的眼睛耳朵,多辛苦!”
“放心吧,立秋哥!”三人异口同声,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战意。
“好!”程立秋伸出手,“咱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这次去,不敢说一定能拿头名,但必须打出咱们的威风来!让县里的人都记住咱靠山屯猎人的名号!”
四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紧紧握在了一起!一股昂扬的斗志在小小的屋子里澎湃激荡。
这一夜,程立秋睡得格外踏实。梦里,不再是家庭的纷扰,而是苍茫的林海、矫健的兽影、和兄弟几人并肩跋涉的身影。
天还没亮,四人一狗便整装出发。屯口,生产队长和不少乡亲都来送行。
“立秋!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猛子!栓柱!都机灵点!”
“黑豹!好好干!”
程立秋回头望了望晨曦中炊烟袅袅的靠山屯,望了望站在院门口抱着孩子、目送他们的魏红,用力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带着他的小队,迈着坚定的步伐,向着县里指定的集合点,向着那片未知的赛场,挺进!
一场新的征途,开始了。
第66章 赛场高手初显山,立秋小队露锋芒
县里指定的集合点设在北边林场的一片开阔空地上。程立秋四人一狗赶到时,这里已经人头攒动,喧闹异常。各公社选拔出来的狩猎好手,加上助手、工作人员,以及不少看热闹的林场职工和附近屯民,怕不得有百十号人,把个平时寂静的林场搅得如同集市。
空气中弥漫着烟草、汗水和一种无形的、 满满的火药味。各式各样的猎枪或倚或靠,或背在肩上,从老旧的单发撅把子到崭新的半自动,琳琅满目。猎人们三五成群,互相打量着,眼神里既有试探,也有不服输的较劲。偶尔有相识的,隔着老远大声打着招呼,声音里都带着一股子刻意张扬的豪气。
程立秋这小队一出现,就吸引了不少目光。四人虽然穿着半旧的猎装,但装备精良,步伐沉稳,尤其是那杆保养得油光锃亮的五六半和修长的“水连珠”,懂行的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更惹眼的是膘肥体壮、眼神机警的黑豹,它安静地跟在王栓柱脚边,对周围的嘈杂似乎有些不耐,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噜声,显得格外专业。
“靠山屯的程立秋?”一个穿着崭新劳动布工作服、像是林场干部模样的人拿着名单走过来核对,“嗯,你们公社报上来的。先去那边帐篷登记,领号码牌和比赛细则。初试马上开始。”
初试?程立秋心里一动,看来这大赛果然没那么简单,还得先过筛子。他点点头,带着几人走向登记处。
登记完,领了代表靠山屯的“17”号号码布别在胸前,又拿到一张更详细的比赛规则。程立秋快速扫了一眼,初试项目果然有讲究:一百米固定靶精度射击、移动靶快速射击、野外痕迹识别、还有负重越野。
“啧,还有文化课啊这是?”孙猛抻着脖子看,嘟囔了一句。他对自己的枪法有自信,但对那些弯弯绕绕的规则有点发怵。
程立秋却看得仔细:“正常。好猎人不光要枪法准,还得会看山场,有体力。这筛子筛得对。”他心里反而更踏实了,这种综合考核,正好能发挥他们小队的长处。
很快,初试开始。第一项是百米固定靶。靶子立在一百米外,每人五发子弹,计环数。
轮到程立秋时,他深吸一口气,趴倒在地,调整呼吸,“水连珠”的枪托紧紧抵在肩窝,目光透过准星,锁定远处的靶心。周围似乎都安静下来,他眼中只有那小小的十环。
“砰!”“砰!”“砰!”
五声枪响,沉稳而富有节奏。报靶员挥舞旗语:四十八环!一个极高的成绩!引来一片低低的惊呼。
孙猛也不甘示弱,端着五六半,用半自动打了个四十六环,成绩同样亮眼。
移动靶就更考验反应和预判了。靶子在一百五十米距离上左右快速移动。这对用惯了“水连珠”的程立秋稍显吃力,但他凭借丰富的经验,打了四十二环。孙猛则充分发挥半自动的火力连续性优势,哒哒几个点射,竟然打出了四十五环的好成绩!
周围其他公社的选手看着这两人,脸色都凝重了不少。显然,这靠山屯来的,枪法是硬茬子。
野外痕迹识别是在一片事先布置好的林地区域进行。要求选手在规定时间内,辨认出尽可能多的动物足迹、粪便、啃食痕迹等,并判断出动物种类、大小、经过时间。
这下轮到程立秋大显神威了。他如同回到了自家后院,目光如炬,几乎每走几步就能指出一处痕迹。
“这是狍子,刚过去不到半小时,看这粪蛋子的湿度…”
“野猪拱的,看这泥印子的深度,个头不小,得有三四百斤…”
“这是猞猁的爪印,它在这棵树上磨过爪子…”
他甚至能通过几根掉落的毛发,判断出是马鹿换季脱落的毛。
跟他同组考核的其他选手看得眼花缭乱,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笔头都快跟不上他的速度。最终,程立秋在这一项上拿到了近乎满分的成绩,毫无悬念地碾压了同组所有人。
最后一项负重越野,要求背着三十斤的装备,穿越一段五公里左右、起伏不小的山路。这对常年在山里钻的程立秋几人来说不算太难。四人互相鼓着劲,程立秋和孙猛轮流在前开路,魏建国和王栓柱紧随其后,黑豹更是轻松地跑前跑后。他们虽然不是最快到达终点的,但也稳稳地排在中上游,而且队伍整齐,显得极有章法。
初试结束,成绩汇总。程立秋凭借痕迹识别的绝对优势和出色的射击成绩,总排名高居前列,毫无悬念地晋级决赛。孙猛也靠着精准的枪法成功晋级。魏建国和王栓柱作为助手,虽然不参与个人排名,但他们小队的整体协作和黑豹的表现,也给评委和周围对手留下了深刻印象。
“17号,靠山屯程立秋…”主持人在念晋级名单时,特意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不少其他公社的猎手都投来审视的目光,低声交谈着。
“那个就是程立秋?听说前几天在他们屯猎了头熊?”
“枪法是不错,认踪更是邪乎…”
“看他们那狗,是真不错…”
程立秋面色平静地听着,心里却绷着一根弦。他注意到,有几个对手,实力同样不容小觑。比如那个来自最北边红星公社、绰号“炮手刘”的老猎人,枪法沉稳老辣,经验一看就极其丰富;还有那个来自县郊公社、穿着体面、用的是进口猎枪的年轻人,动作又快又准,透着股学院派的精干。
看来,这场决赛,绝不会轻松。
“立秋哥,咱进决赛了!”孙猛兴奋地凑过来,脸上放光。
“嗯。”程立秋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潜在的强劲对手,“进了决赛才是刚开始。都打起精神来,真正的硬仗,在后面那片老林子里。”
他拍了拍孙猛的肩膀,眼神锐利地望向远处那一片被划为决赛区域的、更加茂密幽深的原始森林。
赛场高手已显山露水,更大的挑战和机遇,正在那林海深处,等待着他们。
第67章 深山决赛争魁首,强敌环伺遇困境
初试的硝烟散去,入围决赛的二十名猎手(及其助手)的名字被用红纸黑字张贴出来,挂在林场办公室的山墙上,引来众人围观品评。程立秋和孙猛的名字赫然在列,而且排名靠前,这让来自靠山屯的几人脸上都颇有光彩,走起路来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但程立秋心里清楚,初试只是敲门砖,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决赛的规则简单而残酷:所有晋级者(可带不超过两名助手)进入一片事先划定的、方圆近百里的原始林区,限时三天。以最终猎获猎物的总价值评定名次。期间需自行解决食宿,不得互相攻击抢夺,但允许合理的竞争和策略运用。
这片决赛区域,远比靠山屯周边的林子更加原始、辽阔,山势更险峻,沟壑更深,据说里面大型野兽出没频繁,但也意味着机遇更大。
第二天一早,天色微熹,所有决赛队伍在林场空地上集合,进行最后的检录和准备。气氛比初试时更加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紧绷感。猎手们检查着最后的装备,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潜在的对手,偶尔交汇的目光中,碰撞出无声的火花。
程立秋看到了那个绰号“炮手刘”的老猎人,他带着一个同样精悍的年轻助手,背着一杆保养得极好的老式双管猎枪,神色平静,眼神却像鹰隼一样老辣。他也看到了那个用进口猎枪的县郊年轻人,身边跟着两个看起来同样干练的同伴,装备精良,甚至带着望远镜和指南针,显得很有章法。
“都机灵点,进了林子,眼睛放亮,不止要看牲口,还得防着人。”程立秋低声叮嘱孙猛几人。
发令枪一响,二十支队伍如同离弦之箭,从不同的方向,迅速没入了那片苍茫无际的原始森林。
一进入决赛区域,感觉立刻不同。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下光线昏暗,落叶堆积得厚实松软,踩上去悄无声息。空气潮湿而清新,带着浓重的腐殖质和某种未知野性的气息。鸟鸣声都显得稀疏而遥远。
“走这边!”程立秋根据地图和太阳判断方向,选择了一条向着区域中心高地延伸的兽道。他打头,孙猛断后,魏建国和王栓柱居中,黑豹在最前面探路,小队保持着一个紧凑而警惕的队形,快速而安静地向深处推进。
他们的策略很明确:尽快找到猎物丰富的核心区域,争取第一时间猎获高价值目标,占据先机。
最初半天,进展顺利。黑豹成功追踪到一群马鹿的踪迹,程立秋和孙猛配合,成功猎杀了一头健壮的雄鹿,收获了一副价值不菲的鹿茸和大量鹿肉,开了个好局。下午,他们又在一片沼泽边缘发现了几头饮水的野猪,再次得手,猎获一头两百多斤的母猪。
“哈哈!开门红!照这个势头,前三有望!”孙猛兴奋地清理着枪膛。
程立秋却不敢大意:“别高兴太早,好东西都在更里头,厉害的对手也都在往里赶。”
果然,随着不断深入,他们开始陆续发现其他队伍活动的痕迹——陌生的脚印、被惊飞的鸟群、甚至远处隐约传来的枪声。竞争的气氛陡然加剧。
第二天,他们遭遇了第一个强劲对手——那个县郊的年轻队伍。双方几乎同时发现了一头珍贵的猞猁。那猞猁体型不小,毛皮华丽,动作敏捷如电,在林木间快速穿梭。
“打!”程立秋和那年轻队长几乎同时下令!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重叠!程立秋的“水连珠”子弹擦着猞猁的脊背飞过,打空了!而那名年轻人的进口猎枪射出的子弹,却精准地命中了猞猁的脖颈!
猞猁哀嚎一声,翻滚倒地。
那年轻人得意地朝程立秋这边看了一眼,带着助手快速上前收取战利品。
孙猛气得直跺脚:“妈的!让他抢先了!”
程立秋面色凝重:“枪好,手也快。是个劲敌。”
这次失利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小队的轻敌情绪。他们更加谨慎,但也更加急切。
然而,运气似乎开始远离他们。接下来大半天,他们辗转了好几个预想中的猎物富集区,却发现要么已经被其他队伍光顾过,痕迹杂乱,要么就只剩下些小动物。期间远远看到过一次“炮手刘”的队伍,对方似乎收获颇丰,正不慌不忙地在一片阳坡休息。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第二天傍晚,他们清点收获:一头雄鹿、一头野猪、几只野兔山鸡。成绩不算差,但绝对不足以冲击前三,甚至连前五都悬。而比赛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大半。
焦虑开始在小队中蔓延。
“立秋哥,咋整啊?这都快没了!”孙猛有些沉不住气了,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语气急躁。
魏建国也忧心忡忡:“是啊,这片好像被搜刮干净了。要不咱们往更偏的地方走走?”
王栓柱没说话,只是默默喂着黑豹,但紧皱的眉头也显示了他的不安。
程立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着地图,大脑飞速运转。不能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了。必须改变策略!
“猛子,建国,你们发现没有?”他忽然抬起头,眼神锐利,“咱们这一路,碰到的好几队人,都在往东边和北边那几个大水泡子(湖泊)方向去。那边地势平,水源足,猎物肯定多,但人也扎堆,竞争太激烈。”
他指着地图上一片标记着陡峭山崖和密林符号的区域:“咱们反其道而行,去西边这片‘鬼见愁’!那里地势险,不好走,估计去的人少。但越是这种地方,越可能藏着大家伙!敢不敢赌一把?”
“鬼见愁?”魏建国倒吸一口凉气,“听说那地方邪乎,全是石砬子(悬崖)和黑林子,容易迷路…”
“怕啥!”孙猛血性被激了起来,“立秋哥敢去,我就敢跟!总比在这瞎转悠强!”
王栓柱也点点头:“黑豹不怕难走。”
“好!”程立秋一拍大腿,“那就赌一把!收拾东西,连夜赶过去!趁别人都在水泡子那边挤破头,咱们去抄它老窝!”
小队立刻行动起来,趁着夜色,向着那片令人望而生畏的“鬼见愁”区域快速进发。夜色中的原始森林更加危险莫测,但也被逼到绝境的程立秋小队,却爆发出惊人的毅力和决心。
他们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魁首的荣耀,公社的期望,还有他们自己的不甘心,都压在了这次险棋之上。
第68章 绝境寻踪现转机,智勇双全擒豹踪
“鬼见愁”这地名,绝非浪得虚名。夜色下的这片区域,更像是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嶙峋而危险的巨兽。月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勉强照亮脚下狰狞的乱石和盘根错节的树根。地势起伏极大,一会儿是陡峭的石壁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一会儿又是深不见底的沟壑,只能绕行。空气湿冷,带着一股浓重的、岩石和苔藓的腥气。
四人一狗的行进速度变得极其缓慢。孙猛打着手电在前探路,光线在漆黑的林间摇曳,只能照出几步远,更远处是无尽的、令人心悸的黑暗。魏建国和王栓柱紧紧跟着,呼吸粗重,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了环境的险恶,不再跑动,紧贴着王栓柱的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示性的呼噜声,耳朵机警地转动着,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程立秋走在最后,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不断扫视着周围。他在寻找,寻找任何能证明这片绝地存在高价值猎物的蛛丝马迹。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精神的高度紧张和体力的巨大消耗。他知道,这是在拿最后的时间和体力做一场豪赌。
“立秋哥,这鬼地方…连个兔子屎都看不见…”孙猛喘着粗气,用手电照着一片光秃秃的石壁,有些泄气。
“别急,好东西都藏在最难找的地方。”程立秋声音沉稳,尽管心里也焦灼万分。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又仔细观察着石缝间极其模糊的刮擦痕迹。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手电的光线开始变得昏黄,电池快要耗尽了。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慢慢侵蚀小队每个人的心。魏建国已经开始默默计算着剩下的干粮,思考着明天如何体面地退出比赛了。
就在连程立秋都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直安静跟在王栓柱脚边的黑豹,突然猛地停住了脚步!它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背毛炸起,鼻子拼命地朝着左前方一片漆黑如墨的密林方向抽动,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压抑、却又充满极度兴奋的“呜呜”声,那声音不同于发现普通猎物的警告,更像是一种面对顶级掠食者时的、混合着恐惧与狩猎本能的战栗!
“有情况!”王栓柱第一个察觉到黑豹的异常,立刻低呼一声,一把按住了躁动不安的爱犬。
所有人瞬间停下脚步,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程立秋立刻示意孙猛关掉手电。
黑暗如同实质般瞬间吞噬了他们,只有彼此粗重的呼吸声和黑豹那压抑的呜咽声清晰可闻。
程立秋努力让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屏息凝神,将所有感官都提升到极致。他仔细倾听着,除了风声,似乎还有一种极其轻微的、类似于树枝被极轻体重压弯又弹回的细微声响,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独特的腥臊气,不同于野猪,也不同于熊,更加隐秘而危险。
他猛地想到了什么,心脏狂跳起来!他极轻极轻地、从背包侧袋里摸出最后一点备用电池,示意孙猛打开手电,但要用布蒙住大半,只留下一束微弱的光柱。
微弱的光线小心翼翼地投向黑豹示意的方向。光柱缓慢扫过狰狞的怪石、扭曲的枯木、厚厚的苔藓…
突然!
在光柱边缘扫过一处高耸的石砬子底部时,一双如同鬼火般、闪烁着冰冷绿光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亮了一下,旋即消失!速度快的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程立秋看得真切!那惊鸿一瞥的矫健身影,那修长流畅的体型,那标志性的…
“豹子!”程立秋的声音因为极度激动和压抑而变得沙哑低沉,“是金钱豹!”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中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金钱豹!比猞猁更罕见、更敏捷、价值更高的顶级猛兽!其皮毛的价值远超黑熊,几乎能与虎皮媲美!若是能猎到,绝对能一举扭转乾坤,冲击冠军!
巨大的狂喜和前所未有的紧张感同时攫住了小队所有人!孙猛的手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差点握不住手电。魏建国倒吸着凉气。王栓柱死死搂住几乎要失控扑出去的黑豹。
那豹子显然也被惊动了。黑暗中传来一声极其低沉、充满威胁性的、如同锯子拉扯枯木般的“嗷呜”声,令人毛骨悚然。它知道暴露了,但却没有立刻远遁,似乎对自己的速度和隐匿能力极为自信,或者,它也将这几个闯入者视为了潜在的猎物或威胁,在黑暗中逡巡徘徊,寻找机会。
“稳住!都别动!”程立秋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东西贼精!速度太快!一枪打不中,它就再也不会露面了!”
他大脑飞速运转。硬拼肯定不行,在这公复杂黑暗的地形下,猎枪的精度和射程优势大打折扣。必须智取!
他仔细观察着周围环境。那豹子刚才出现的位置,是在一片乱石堆和陡峭石壁的交界处,那里地形复杂,便于它隐藏和逃脱。
“猛子,”程立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手电,慢慢往左边那棵歪脖子树照,晃它一下!”
孙猛依言,将微弱的光柱缓缓移向左侧。
几乎就在光柱移动的瞬间,右侧的石堆后,一道模糊的黄影如同闪电般悄无声息地一窜,想要利用声东击西的机会变换位置!
就是现在!
程立秋等的就是这个!他早已预判了豹子的反应!就在那黄影移动的刹那,他手中的“水连珠”以一种近乎本能的速度抬起,枪口微微上扬,凭借着对那惊鸿一瞥位置的记忆和声音的判断,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如同惊雷,猛然炸裂在这片死寂的“鬼见愁”,回荡在峭壁之间,惊起无数夜栖的飞鸟!
子弹呼啸着射向预判的位置!
“打中了?!”孙猛急声问,手电光立刻扫了过去!
只见石堆后面,传来一声痛苦而愤怒的咆哮,以及剧烈挣扎翻滚的声音!显然那一枪命中了!
“追!别让它跑了!”程立秋大吼一声,第一个冲了出去!机会稍纵即逝!
孙猛、魏建国、王栓柱也立刻跟上,黑豹更是如同离弦之箭,狂吠着扑向声音来源!
手电光柱死死锁定那片区域。只见一头体型优美、毛色金黄布满黑褐色金钱斑纹的豹子,正拖着一条受伤的后腿,极其敏捷地向陡峭的石壁上攀爬!鲜血在石头上留下醒目的痕迹!
它速度依然快得惊人,眼看就要消失在石壁上的裂隙之中!
“快!打它!”程立秋急道!
孙猛举枪欲射,但角度太刁,石壁反射手电光,晃得他眼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黑豹!上!”王栓柱猛地发出一声指令!
早已按捺不住的黑豹,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猛地窜上石壁,凭借惊人的弹跳力和利爪,竟然追上了受伤的豹子,一口咬向它的后腿伤口!
豹子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回身就是一爪!黑豹灵巧地躲开,却有效地阻碍了它逃跑的速度!
就这短短一瞬的阻滞!
程立秋和孙猛的枪同时响了!
“砰!”“哒哒哒!”
子弹精准地射入了金钱豹的头部和胸膛!
那美丽的山林精灵猛地一僵,从石壁上重重摔落下来,砸在乱石堆中,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手电光柱下,金钱豹华美的皮毛和逐渐扩散的血迹,诉说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搏杀。
成功了!他们真的在绝境中,猎获了一头价值连城的金钱豹!
短暂的震惊过后,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成就感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
“妈的!豹子!是金钱豹!”孙猛第一个吼了出来,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魏建国和王栓柱也围着豹尸,激动得说不出话,只会嘿嘿傻笑。
黑豹围着猎物转圈,发出得意的呜呜声,仿佛在邀功。
程立秋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只觉得浑身发软,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他走过去,看着地上这头美丽的猛兽,心里涌起的不仅是喜悦,更有一种对大自然造物的敬畏和一丝淡淡的怅然。
但很快,他就甩开了这些情绪。现在是庆祝的时候!他们赌赢了!这把绝境中的险棋,赢得了难以置信的丰厚回报!
“快!处理猎物!小心皮毛!”程立秋下令,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小队再次忙碌起来,但这次的忙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和胜利在望的激动。金钱豹的收获,像一剂最强的兴奋剂,注入了每个人的身体里。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东方天际已经透出了一丝微光。程立秋知道,带着这头金钱豹,他们将迎着曙光,以胜利者的姿态,走出这片“鬼见愁”!
第69章 险象环生斗豹王,一枪定音撼山林
金钱豹瘫软在冰冷的乱石堆中,华美的皮毛在微弱的手电光下依旧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泽,只是那上面溅染的鲜血和不再起伏的胸膛,昭示着生命的逝去。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顶级掠食者陨落后的肃杀气息。
短暂的狂喜和震惊过后,程立秋第一个回过神来。“快!处理猎物!小心皮毛!这东西金贵得很!”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方才的屏息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无需多言,小队四人立刻围了上去。孙猛和魏建国负责警戒四周,手电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漆黑的林隙和石壁,生怕再冒出什么不速之客,或者被其他可能听到枪声的队伍窥伺。王栓柱则死死拉住依旧兴奋低吼、想要上前撕咬的黑豹,不断抚摸着它的脖颈让它安静下来。
程立秋亲自操刀。他抽出那把磨得飞快的猎刀,动作却异常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金钱豹的皮毛价值连城,任何一点破损都会使其大打折扣。他先从伤口较小的头部和胸部开始,极其谨慎地剥离皮毛,尽量保持完整。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技巧,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是难上加难。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他也顾不上擦。整个小队都屏息凝神,只有刀刃割开皮肉的细微声响和彼此粗重的呼吸声。这紧张的气氛,甚至比刚才搏杀时更甚——生怕一不小心,就毁掉了这来之不易的、足以逆转乾坤的战利品。
就在程立秋全神贯注处理豹皮,即将剥到后腿那处枪伤时,异变陡生!
一直保持高度警惕、负责警戒侧翼的魏建国,手电光猛地定格在右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吼道:“立秋!那边…有东西!”
几乎同时,被王栓柱死死搂住的黑豹,猛地挣脱了束缚,不再是兴奋的呜咽,而是发出了极其凄厉、充满极度恐惧和威胁的尖吠!它全身毛发倒竖,尾巴夹紧,不是向前冲,而是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缩!
程立秋心中猛地一凛!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黑豹这种反应,他只在面对那头巨熊时见过!甚至更甚!
他猛地抬头,顺着魏建国手电光柱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片灌木丛剧烈地晃动起来,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要从中挤出!紧接着,一双更大、更幽深、闪烁着冰冷残暴绿光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亮起!伴随着一声低沉、雄浑、充满无尽愤怒和压迫感的咆哮,一个比方才那头金钱豹更加庞大、壮硕的身影,缓缓地从灌木丛后显露出轮廓!
又一头豹子!而且看这体型、这气势,分明是一头更加年长、健壮、极具攻击性的雄性豹王!它很可能是被同伴的惨叫和血腥味吸引而来的!
“操!还有一头!”孙猛骇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端起了枪,手指却因为恐惧而有些僵硬!
这头后来的豹王,显然目睹了同伴的尸体和正在剥皮的人类,兽瞳中燃烧着暴怒的火焰!它低伏下身子,肌肉紧绷,发出威胁性的低吼,那架势,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将这几个胆大包天的人类撕成碎片!
局面瞬间从收获的狂喜跌入了死亡的边缘!一头受伤的母豹尚且如此难缠,一头处于暴怒状态的健壮公豹,其危险程度根本无法估量!而且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搏杀,弹药消耗,精神松懈,体力也下降严重!
“别慌!围成一圈!背靠石壁!”程立秋嘶声大吼,强行压下心中的惊骇,用最快的速度将剥了一半的豹皮从尸体上扯下,胡乱卷起塞进背包,同时猛地向后跃起,与孙猛、魏建国、王栓柱背靠背贴在冰冷的石壁上!
黑豹被夹在中间,依旧恐惧地吠叫着,但也被逼出了凶性,龇着牙对着那步步逼近的豹王。
手电光柱剧烈晃动,试图锁定那不断移动、寻找攻击角度的豹王。那豹王极其狡猾,并不直线冲锋,而是在周围的乱石和树木间快速穿梭移动,身影时隐时现,只有那双冰冷的绿眼和低沉的咆哮声,如同死亡的阴影,紧紧缠绕着他们。
“打不打?立秋哥!”孙猛声音发颤,枪口随着那移动的身影艰难地瞄准。
“不能乱打!打不中要害激怒了它,咱们都得交代在这!”程立秋脑子飞速运转,冷汗浸透了衣背。他知道,这种时候,一颗子弹可能就是决定生死的唯一机会!
那豹王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找到了攻击的契机!它猛地从一块巨石后窜出,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直扑向站在最外侧、显得最紧张的魏建国!速度快得惊人!
“建国小心!”程立秋和孙猛同时惊呼!
魏建国吓得脸色惨白,几乎忘了动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程立秋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他没有开枪打豹王,而是对着豹王扑击路径前方的一块石头,猛地开了一枪!
“砰!”
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一串刺眼的火星和碎石!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火星,果然让那扑到半空的豹王身形猛地一滞,下意识地扭身规避!
就利用这零点几秒的停滞!
程立秋如同猎豹般从原地窜出,不是后退,而是向着侧前方一个翻滚!同时口中发出大吼:“猛子!打它左前腿肩膀!”
这是一个极其刁钻的指令!左前腿肩膀并非绝对致命处,但却是豹子扑击时发力的关键支点!
孙猛对程立秋有着绝对的信任,几乎在听到指令的瞬间,身体就做出了反应!五六半的枪口猛地一甩,“哒哒!”一个精准的短点射!
子弹呼啸而出,精准地命中了豹王左前腿的肩胛部位!
“嗷呜——!”豹王发出一声痛苦愤怒的惨嚎,扑击的动作瞬间变形,踉跄着落地,左前腿明显使不上力,行动顿时变得迟滞!
但它凶性已被彻底激发,落地的瞬间,巨大的尾巴如同钢鞭般横扫,逼退了试图上前补枪的程立秋,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开枪的孙猛,后腿发力,竟然拖着伤腿,再次猛扑过来!势要将这个伤害它的人类撕碎!
“立秋哥!”孙猛看着那血盆大口和巨大的爪子扑面而来,骇得肝胆俱裂,甚至忘了躲避!
所有声音仿佛都消失了。程立秋的眼中,只剩下那扑向兄弟的豹王,和孙猛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瞄准。所有的狩猎经验、所有的生死本能,在这一刻凝聚成一种超越思考的直觉!
程立秋的身体几乎是在意识之前就动了!他刚刚从翻滚中半跪起身,“水连珠”的枪托甚至没有完全抵肩,只是凭着一种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枪口如同拥有生命般向上一抬,指尖感受到那微小扳机行程的尽头,然后,毫不犹豫地压了下去!
“砰!”
这一枪,声音似乎格外清脆,格外孤注一掷!
子弹如同长了眼睛,在空中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精准无比地、从那豹王张开咆哮的血盆大口射入,斜向上贯穿了它的颅脑!
豹王扑击的凶猛势头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庞大的身躯在空中诡异的一僵,那双暴怒的绿眼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然后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轰然砸落在孙猛面前不足一米的地方,溅起一片尘土,彻底没了声息。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手电光柱颤抖着,定格在那头彻底毙命的豹王身上。
孙猛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如纸,冷汗如雨般淌下,刚才那一刻,他真真切切地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魏建国和王栓柱也腿软地靠在石壁上,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膛。
黑豹停止了吠叫,疑惑地嗅了嗅空气中的血腥味。
程立秋保持着半跪射击的姿势,好几秒钟没有动弹。握枪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枪口还冒着缕缕青烟。他缓缓放下枪,看着那头巨大的豹王尸体,又看看惊魂未定的兄弟们,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才猛地席卷而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寂静持续了良久,才被孙猛带着哭腔的后怕声打破:“立秋哥…我…我差点就…”
程立秋走过去,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没事了。都过去了。”
他环视四周,两具豹尸,一地狼藉。这场突如其来的、险象环生的遭遇战,终于以他们的惨胜告终。
“快!抓紧时间!处理完立刻离开这里!血腥味太浓了!”程立秋再次下令,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更加坚定。
这一次,不再有狂喜,只有一种历经生死考验后的沉静和警惕。他们以惊人的效率和默契,迅速处理完第二头豹王,将两张珍贵的豹皮和能带走的部件小心收好。
当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程立秋小队带着难以置信的双重收获,拖着疲惫不堪却精神亢奋的身体,快速离开了这片注定让他们永生难忘的“鬼见愁”。
晨曦微露,林间鸟鸣渐起。而他们带来的震撼,即将席卷整个大赛。
第70章 载誉归来名鹊起,猎途新征程
黎明彻底驱散了“鬼见愁”的黑暗,却也照亮了程立秋小队四人一狗的狼狈与疲惫。每个人身上都沾满了血污、泥土和汗水,衣服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脸上写满了彻夜未眠的倦容和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然而,与这狼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们眼中那无法抑制的、劫后余生的亢奋,以及身上那沉甸甸、用命搏来的惊人收获——两张几乎完整的、华美无比的金钱豹皮,以及一些其他零碎的猎物。
他们不敢在原地多停留一秒,强烈的血腥味如同指路的灯塔,随时可能引来其他猛兽或不必要的麻烦。程立秋强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辨认了一下方向,哑着嗓子道:“走!往回走!去集合点!”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身体的疲惫达到了顶点,每迈出一步都如同灌了铅,但精神上的巨大振奋却又支撑着他们不敢倒下。孙猛几次差点被脚下的树根绊倒,魏建国和王栓柱也是互相搀扶着才能前行。只有黑豹,似乎恢复了些精力,依旧忠实地履行着警戒的职责,只是偶尔会回头看看疲惫的主人们。
当他们终于拖着沉重的步伐,踉跄着走出密林,看到林场那片熟悉的开阔地时,第三天的中午已经快过去了。比赛规定的最终时间即将截止。
集合点此时比他们离开时更加喧闹。大部分队伍已经返回,正围着工作人员登记最终成绩,或三五成群地交流着各自的收获与惊险。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草味、以及各种猎物混杂在一起的腥膻气,更多的是猎手们或得意、或遗憾、或吹嘘的嘈杂声。
当程立秋这支看起来最是狼狈不堪、仿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小队,以及他们身上那两张即便卷着也难掩其华丽与珍贵的豹皮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整个集合点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齐刷刷地聚焦在他们身上,聚焦在那两张豹皮上!
惊愕、难以置信、羡慕、嫉妒…种种复杂的情绪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碰撞。
“豹…豹子皮?还是两张?”有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失声惊呼,打破了死寂。
“我的老天爷!他们…他们打了两头金钱豹?!”
“这怎么可能?!那是金钱豹啊!不是兔子!”
“看他们那样子…怕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嗡鸣般的议论声轰然炸开,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热烈!程立秋小队瞬间成为了全场绝对的中心!
工作人员也惊呆了,负责登记的老会计扶了扶眼镜,手都有些发抖,小心翼翼地展开那两张豹皮,仔细检查、测量、评估。那金黄底色上完美的黑褐色金钱斑纹,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窒息的光芒,其价值根本无需多言,远远超过了现场所有其他猎物价值的总和!
“靠山屯公社,17号队伍,程立秋…”老会计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高声宣布,“猎获…成年金钱豹两头!评估价值…暂列第一!”
“第一!”孙猛猛地一挥拳头,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所有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魏建国和王栓柱也咧开嘴傻笑起来,与有荣焉。
程立秋虽然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指尖,也暴露了他内心的激荡。
其他队伍的猎手们纷纷围拢过来,看着那两张豹皮,无不面露震撼之色。那个县郊的年轻队长看着程立秋,眼神复杂,最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输得心服口服。就连那位一直神色平静的老猎人“炮手刘”,也走上前来,仔细看了看豹皮上的弹孔和伤痕,又看了看程立秋几人身上的狼狈,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用沙哑的嗓音说了一句:“后生可畏。这两张皮子,拿命换来的吧?值!”
这是来自真正高手的认可,比任何恭维都让程立秋觉得珍贵。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前辈过奖了,运气好。”
最终的成绩毫无悬念。当大赛组委会主席,一位县里的领导,亲自将盖着大红印章的“一等奖”奖状和厚厚一沓奖金递到程立秋手中时,全场响起了热烈的、经久不息的掌声!这掌声,是送给强者的,也是送给这场难以置信的狩猎奇迹的!
靠山屯程立秋的名字,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随着大赛的结束,迅速传遍了全县的猎人圈子,甚至引起了更上层领导的注意。他不仅为靠山屯争了光,更是为整个公社赢得了巨大的荣誉!
回程的路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疲惫依旧,但每个人的腰板都挺得笔直,脸上洋溢着自豪和喜悦。孙猛抱着那杆五六半,仿佛抱着无上荣光,已经开始憧憬着回到屯里如何吹嘘那惊险的最后一枪。魏建国和王栓柱则小心翼翼地守护着那两张豹皮和奖金,如同守护着传家宝。
程立秋坐在爬犁上,望着远处熟悉的家乡方向,心情却渐渐平静下来。荣誉和奖金固然令人欣喜,但经过这场大赛的洗礼,尤其是“鬼见愁”那一夜的生死搏杀,他的眼界和心境,已然不同。
他看到了更广阔的山林,遇到了更厉害的对手,也见识了更大的世界。靠山屯是他的根,但他的人生,绝不应该只局限于屯子周边的那片山林。那两张豹皮,不仅代表着荣誉,更代表着一种可能性——一种通往更广阔天地、获取更大财富和声望的可能性。
猎途漫漫,这次大赛,只是一个新的起点。他的心中,已经开始酝酿着更加庞大的计划。
当爬犁终于驶回靠山屯时,几乎全屯子的人都出来迎接了!消息传得比他们还快。欢呼声、鞭炮声(不知谁家舍得放的)、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声响成一片!程立秋被众人簇拥着,如同英雄凯旋。
魏红抱着孩子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丈夫安然归来,看着那巨大的荣誉,激动得热泪盈眶。
程立秋走到妻子面前,将奖状和奖金塞到她手里,然后用力抱了抱她和孩子。
“回来了。”他轻声说,所有的惊险、疲惫、荣耀,都化作了这三个字。
夜色降临,程家小院再次灯火通明,比办满月酒时还要热闹。但这一次,程立秋坐在喧闹的人群中,目光却更加深邃和平静。
载誉归来,名噪一时。但他的猎途,他的征程,才刚刚揭开新的篇章。
第71章 月色如水照新程,小家大家共兴旺
庆功的喧闹如同潮水,来得猛烈,退得也迅速。
当最后一波前来道喜、听故事的屯邻心满意足地散去,程家小院终于重归宁静。院子里还残留着鞭炮的硝烟味、酒肉香气和人们踩踏留下的凌乱痕迹,但与大赛归来那天的震天欢呼相比,此刻的安静更显得踏实而珍贵。
魏红指挥着孙猛、魏建国几人帮着收拾残局,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间或夹杂着几句低语和轻笑。两个孩子已经吃饱喝足,在炕上并排睡着了,小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对父亲带来的荣耀一无所知,却享受着这份荣耀带来的安稳。
程立秋独自一人站在院当间,没有参与打扫。他抬头望着夜空,一弯新月清冷如钩,洒下水银般的辉光,将院子、房屋、远处的山峦轮廓都勾勒得清晰而静谧。晚风带着寒意,吹散了他身上残留的酒气和疲惫,也让他的头脑越发清醒。
大赛的荣耀、众人的追捧、厚厚的奖金…所有这些,如同滚烫的烙铁,在他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却也正在这清凉的月色下慢慢冷却、沉淀,转化为更加实在、更加清晰的力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能精准操控枪械、能剥下完美兽皮、也曾毫不犹豫挥棍驱赶恶亲的手。这双手,如今撑起了一个风雨不侵的家,赢得了一方乡邻的敬重,甚至触摸到了更广阔世界的边缘。
但,这就够了吗?
月色下,他的目光越过院墙,投向那片在黑暗中沉默耸立、却蕴藏着无限可能与危险的茫茫群山。大赛的经历,尤其是“鬼见愁”一夜的双豹之战,像给他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他看到了更高处的风景,也意识到了更激烈的风浪。那两张豹皮换回的不仅仅是奖金和奖状,更是一种证明——证明他程立秋有能力去获取这片黑土地上最珍贵的出产,证明他的路,可以走得更远。
他的心思活络起来。之前那些模糊的规划,在这月夜里变得异常清晰和紧迫。
光靠打猎,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风险太大,收获也不稳定。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呢?他得有自己的基业,得有多条腿走路的底气。
包坡地种果树的事情,得尽快落实。开春就去找生产队谈,那片向阳的贫瘠坡地,种庄稼不行,种果树或许正合适。梨树、杏树、山楂…几年后,就是源源不断的收益。
后院的药材种植也得扩大。黄芪、党参,这些玩意儿金贵,伺候好了,不比打猎来钱慢。
养猪养鸡的规模还能再扩大一倍,光是屯子和公社的需求就消化得了。
还有…那两条豹皮的销售渠道。赵主任那边走的公家收购,价钱虽然稳妥,但肯定不是最高。县里那条黑市…或许…真的该去冒冒险?那里面的利润,足以让他更快地积累资本…
他的思绪甚至飘得更远。这次大赛露了脸,县里领导都记住了他程立秋的名字。这或许…不仅仅是一个虚名?能不能借此做点更大的文章?比如,把靠山屯乃至公社的山货特产,整合起来,找到更直接、利润更高的销售路子?
一个又一个念头,如同月光下的溪流,在他脑海中潺潺涌动,汇聚成一条更加宽阔、更加奔涌的大河。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做一个出色的猎人,他想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创业者,一个能带领家人、甚至带动乡邻一起过上好日子的领头人。
当然,猎枪不会放下。山林依旧是他最熟悉的战场,是他积累原始资本、获取珍贵资源最快的方式。但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仅仅为了糊口和应对麻烦而进山。每一次进山,都将成为他庞大计划中的一环,目标更加明确,行动更加缜密。
“想啥呢?站这儿喝风?”魏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温柔的嗔怪。她收拾完灶房,给程立秋拿了件外套披上。
程立秋回过神,揽住妻子的肩膀,指着远处月光下朦胧的山影:“红儿,你看那山。”
“山有啥好看的,黑黢黢的。”魏红依偎在他身边,轻声说。
“那山里,有的是宝贝。”程立秋语气坚定,“往后,咱不光要从山里取宝贝,还得让这山,变成咱真正的金山银山。”
魏红抬起头,借着月光看着丈夫坚毅的侧脸,虽然不太完全理解他话里的深意,但她能感受到丈夫身上那股蓬勃的、向上的力量。这种力量,让她心安,也让她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憧憬。
“嗯,你说咋干,就咋干。”她轻声应着,语气里是全然的信任。
这时,孙猛和魏建国他们也收拾利索了,准备告辞回家。
“立秋哥,那我们走了啊!明天再来!”孙猛嗓门依旧洪亮,带着兴奋后的疲惫。
“赶紧回去歇着吧,这几天都累坏了。”程立秋送他们到院门口,“明天过来,咱们好好盘算盘算下一步的事儿。”
送走兄弟,插上院门。世界彻底安静下来。月光如水,洒满小院,温柔地笼罩着猪圈里酣睡的猪崽,笼罩着鸡舍里栖息的鸡鸭,笼罩着后院那些孕育着希望的嫩苗。
程立秋和魏红回到屋里。油灯下,两个孩子睡得正香。程立秋拿出那个写满了计划的小本子,就着灯光,又开始写写画画。这一次,上面的内容更加具体,更加宏大。
魏红没有打扰他,只是坐在炕边,就着灯光缝补着丈夫白天被刮破的衣裳,针脚细密均匀。她不时的抬头看看沉思的丈夫,看看熟睡的孩子,脸上洋溢着满足而平和的笑容。
小家温馨,大家(狩猎小组)和睦,前程似锦。
程立秋知道,脚下的路还很长,山里有更多的危险,市场有更多的风浪,未来的每一步都不会轻松。但他无所畏惧。
月色如水,照亮了小院,也照亮了他心中那条更加波澜壮阔的新征程。
第72章 声名远扬客盈门,不胜烦扰入深山
程立秋狩猎大赛力压群雄、勇夺魁首的消息,像开春的江水,浩浩荡荡地传遍了方圆百里的山野屯落。靠山屯程立秋这五个字,不再仅仅是一个能打猎的屯里后生,而是成了猎人圈子里一个响当当的名号,带着几分传奇色彩。
最初几天,程家小院着实风光热闹了一阵。公社领导亲自来送奖状奖金,屯邻们羡慕敬佩的目光和道贺声不绝于耳。程立秋心里也自是高兴,觉得这汗没白流,险没白冒,总算给靠山屯、给自家挣来了实实在在的脸面。
可这热闹劲儿还没过去几天,味儿就有点变了。
先是附近屯落相熟的、或者仅仅是有过几面之缘的猎户,提着点山鸡野兔之类的“薄礼”,上门来“道喜”。道喜是假,取经探口风是真。围着程立秋,七嘴八舌地问那大赛是啥光景?评委咋考核的?那片老林子里都有啥稀罕物?尤其是那两头金钱豹,到底是咋打着的?那眼神里的好奇和探究,藏都藏不住。
程立秋起初还耐着性子,拣些能说的说了。可后来,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杂。有些根本就是不认识的生面孔,从几十里外别的公社甚至镇上慕名而来,进了院门就自来熟地套近乎,一口一个“程哥”、“立秋兄弟”叫着,眼睛却滴溜溜地乱转,打量着院里的牲畜、晾晒的皮子,旁敲侧击地打听他的狩猎秘诀、卖货渠道,甚至有人直接开口想跟他“搭伙”,让他带着进山发财。
更有甚者,纯粹就是来看热闹、蹭名声的。进了院,递上根劣质烟卷,就开始吹嘘自己当年如何如何勇猛,打过什么大物,然后话锋一转,就开始打听大赛细节,仿佛跟程立秋说上几句话,他自己也成了了不得的人物。
程家小院几乎成了个不收门票的猎奇展览馆。从早到晚,人来人往,烟屁头扔了一地,吵吵嚷嚷,不得安宁。魏红忙着烧水招待,脸都笑僵了,两个孩子也被吵得睡不安稳。孙猛、魏建国他们来了,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只能蹲在院墙角抽烟,看着这乱哄哄的场面直皱眉头。
程立秋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淡,眉头越皱越紧。他本就不是个喜欢应酬、热衷虚名的人,更何况这些来访者里,真心道贺的少,怀揣心思的多。他感觉自己像山林里被围观的猴,那点拿命搏来的荣誉,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和企图牟利的敲门砖。
这天上午,又送走一波夸夸其谈、屁用没有的访客后,程立秋看着院里狼藉的烟头和磕了一地的瓜子皮,再看着屋里被吵醒后哭闹不止的儿子,心头那股邪火终于压不住了。
“砰!”他一脚踢开挡在面前的板凳,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魏红吓了一跳,赶紧过来:“咋了?又跟谁置气呢?”
“这日子没法过了!”程立秋烦躁地一挥手,“天天闹哄哄跟唱大戏似的!咱家是猎户,不是茶馆!这帮人,有几个是真心来道喜的?还不是想着能不能捞点好处?烦死了!”
魏红叹了口气,给他倒了碗水:“消消气,人家也是冲你的名气来的…”
“这名气谁爱要谁要去!”程立秋接过碗没喝,重重顿在桌上,“我就想安生过日子,打我的猎,养我的家!再这么下去,啥正事都别干了!”
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一阵陌生的说笑声和脚步声,显然又是一波“访客”到了。
程立秋眼神一厉,对旁边的孙猛道:“猛子,去,跟外面人说,我病了,不见客!”
孙猛早就憋了一肚子气,立刻应声出去,没多久,外面传来几句不满的嘟囔声,然后脚步声悻悻地远去了。
院里暂时清净了,但程立秋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他沉吟片刻,目光投向远处蔚蓝的天空下那连绵起伏的群山,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红儿,收拾东西。”他忽然开口,语气果断,“家里你多受累,照看好孩子。我带猛子他们进山几天。”
魏红一愣:“咋突然又要进山?这才消停几天?”
“就是因为在屯里没法消停!”程立秋道,“进山清静清静。顺便…咱们上次不是瞅见那群野牛的踪了吗?一直没顾上去弄。这回,就去会会它们!”
他这话一出,旁边的孙猛、魏建国眼睛立刻亮了!
“野牛?好啊立秋哥!那玩意儿劲儿大,要是能弄回来,可比豹子还实在!”孙猛摩拳擦掌,瞬间把刚才的烦躁抛到了九霄云外。
魏建国也有些兴奋:“那牛群可不好找,也不好惹…”
“不好惹才够劲!”程立秋打断他,眼中闪烁着挑战的光芒,“老是应付那些虚头巴脑的人,骨头都快生锈了。正好进山活动活动筋骨,弄点实在货回来!”
他雷厉风行,立刻安排:“栓柱,你去准备,套车,多带绳索和结实木杠。建国,你负责准备干粮和弹药,这次可能得多待几天。猛子,检查枪械,尤其是那杆‘水连珠’,打野牛,得用重弹头。”
他又对魏红交代:“家里要是有正经事,就让厚根姐夫去公社找赵主任。那些不相干的人再来,一律说我进山了,归期不定。”
魏红看着丈夫重新焕发出神采的眼睛,知道山里才是他真正自在的地方,便点点头:“行,你们千万小心。家里放心。”
很快,小队四人准备停当。爬犁上装满了物资,枪械擦得锃亮。黑豹似乎也知道要进山了,兴奋地围着爬犁打转。
程立秋最后看了一眼自家小院,深吸一口山里吹来的、带着自由气息的凉风,大手一挥:“出发!”
爬犁吱呀作响,碾过屯子的土路。有屯邻看见,打招呼问:“立秋,又进山啊?”
程立秋笑着点头:“啊,进山转转!”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留恋,反而有种逃离樊笼、龙归大海的畅快感。身后的喧嚣和烦扰,渐渐被抛远。前方,是寂静而广阔的深山,那里虽然有危险,但也有着最纯粹的挑战和收获,以及他此刻最渴望的——清静。
第73章 野牛踪深艰难觅,耐心周旋现转机
爬犁碾过屯口最后一段土路,拐上通往深山的蜿蜒小道时,程立秋只觉得胸膛里那股被烦扰和喧嚣憋闷了许久的浊气,终于被山林间清冽干净的空气彻底涤荡了出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松针、腐叶和泥土苏醒气息的味道,才是真正属于他的味道。
孙猛赶着爬犁,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山野小曲,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魏建国和王栓柱坐在后面,检查着装备,眼神里也充满了期待。就连黑豹,也安静下来,蹲在爬犁边,鼻子不时抽动,耳朵机警地转动,已然进入了工作状态。
越往深处走,人迹越是罕至。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下光线变得幽暗,只有偶尔几缕阳光顽强地穿透枝叶,在铺满厚厚落叶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鸟鸣声变得稀疏,反而更衬出山林的寂静和深邃。车轮和马蹄声显得格外清晰。
“立秋哥,咱往哪儿走?直接奔上次看见牛粪那地界儿?”孙猛扯着嗓子问,声音在林间传出老远。
“小点声!”程立秋回头瞪了他一眼,“野牛耳朵灵着呢,十里外听见动静就得跑没影儿。先去那边山坳看看,那边水草好,它们常去。”
他根据记忆和经验,指挥着方向。寻找野牛群,不同于追踪单独的猛兽,需要更大的耐心和对兽群习性的了解。野牛通常成群活动,警觉性极高,奔跑速度快,冲击力惊人,一旦受惊炸群,再想围堵就难如登天。
第一天,他们沿着预定的路线搜索,发现了不少野兽的踪迹——狍子的、野猪的、甚至还有狼的,但唯独野牛的踪迹却寥寥无几,只偶尔能看到一些陈旧的、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粪便。
“妈的,这帮家伙跑哪儿去了?”孙猛有些焦躁地踢开一块石头。
“急啥?”程立秋倒是沉得住气,蹲在地上仔细研究着一处几乎被落叶覆盖的模糊蹄印,“好东西要那么容易找,不早让人打光了?跟着老印子走,它们总得喝水吃草。”
晚上,他们在背风的山崖下扎营。篝火燃起,驱散了林间的寒气和黑暗。烤着干粮,就着咸菜疙瘩,喝着烧开的雪水,虽然简单,却比在屯里应付那些虚情假意的访客舒心百倍。
程立秋拿着小本子,借着火光,在上面划拉着白天走过的路线和发现的痕迹,试图勾勒出野牛群可能的活动范围。
第二天,他们扩大了搜索范围,向着更偏僻的河谷地带行进。这里地势更加复杂,沼泽遍布,暗沟纵横,行进异常艰难。黑豹发挥了巨大作用,几次预警了隐藏在草丛下的危险泥潭。
功夫不负有心人。快到中午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王栓柱忽然低呼一声,指着前方一片被践踏得乱七八糟的泥泞河滩:“立秋哥!快看!”
几人立刻围了上去。只见河滩的软泥里,清晰地印着无数硕大、深陷的牛蹄印,杂乱无章地交错着,一直延伸到河水里。旁边还有几堆新鲜冒着热气的牛粪,以及被啃食过的水草残骸。
“新鲜的!过去没多久!”程立秋眼睛一亮,蹲下身仔细查看,“看这蹄印的朝向和深浅,是个不小的群,起码二三十头!刚在这儿喝完水,往那边林子里去了!”
希望就在眼前!几人精神大振,疲惫一扫而空。
“追!”程立秋果断下令。
沿着清晰的踪迹追踪相对容易了许多。但野牛群显然并未走远,而是在这片水草丰茂的河谷地带缓慢移动,边走边吃。程立秋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地吊着,依靠黑豹的嗅觉和敏锐的观察力,判断牛群的动向。
他们爬上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借着望远镜,终于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目标——大约二十多头体型硕大、肌肉虬结、毛色棕黑的野牛,正悠闲地在远处的草甸上啃食着青草。几头体型格外雄壮的公牛分布在牛群外围,如同忠诚的卫士,不时警惕地抬起头四下张望,巨大的犄角在阳光下闪着乌光。
“好家伙!真肥!”孙猛舔了舔嘴唇,兴奋地压低声音。
“别高兴太早。”程立秋放下望远镜,面色凝重,“你看它们那站位,警惕性很高。这片草甸太开阔,咱们一靠近肯定被发现。硬冲不行,得想个法儿把它们引到合适的地方。”
接下来的大半天,他们就像最耐心的影子,远远地缀在牛群后面,观察着它们的习性、行动路线和首领的 behavior。程立秋发现,这群野牛虽然警惕,但也有固定的活动规律,比如午后喜欢在一处背风的矮树林里休息反刍,傍晚时会再次回到河边饮水。
“有办法了。”程立秋观察良久,心里有了计较。他指着牛群饮水后通常返回草甸时必经的一处狭窄山谷入口,“看见那地方没?像个葫芦口。咱们提前过去,在那两边坡上弄出点动静,假装有埋伏,把它们惊一下。它们受惊肯定不敢往里走,会下意识地沿着山谷另一侧比较平缓的坡地跑…”
他又指向山谷另一侧那片相对开阔但尽头是陡峭石壁的缓坡:“…把它们往那边赶!等到它们跑到石壁底下,发现没路了,再想掉头就难了!那时候,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孙猛几人听得连连点头,佩服程立秋的观察力和计策。
“成!就这么干!立秋哥,你说咋整就咋整!”
计议已定,小队立刻行动起来。他们远远地绕开牛群,提前赶到那处“葫芦口”山谷。程立秋安排孙猛和魏建国埋伏在谷口两侧的坡上,准备好制造动静。自己则带着王栓柱和黑豹,赶往另一侧缓坡的尽头,寻找最佳的拦截和攻击位置。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牛群自投罗网。夕阳西下,将山谷染上一层金红色,也预示着这场人与牛群的较量,即将进入最关键的时刻。
第74章 狭谷巧设困牛阵,智勇双全俘巨兽
夕阳的余晖如同熔化的铜汁,泼洒在寂静的山谷里,将嶙峋的怪石和枯黄的草甸染上一种凝重而焦灼的色彩。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空气绷得紧紧的,只剩下远处草甸上野牛群偶尔发出的低沉哞叫和啃食青草的窸窣声。
程立秋伏在缓坡尽头一处岩石后面,目光如同焊死在了望远镜上,一瞬不瞬地紧盯着远处那一片移动的棕黑色洪流。王栓柱紧挨着他,手心全是汗,不住地抚摸着躁动不安的黑豹,示意它保持安静。孙猛和魏建国则像两尊石雕,一动不动地埋伏在谷口两侧的陡坡上,等待着约定的信号。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牛群依旧在不紧不慢地啃食着,似乎并未察觉到即将到来的危险。那头体型最为硕大、犄角如同弯月般的领头公牛,突然停止了进食,昂起巨大的头颅,警惕地朝着山谷方向嗅了嗅,发出一声低沉而带有警告意味的哞叫。
程立秋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难道被发现了?
幸好,牛群只是骚动了一下,并未立刻逃离。或许是傍晚饮水的习性驱使,它们开始缓缓地、如同移动的山峦般,朝着河谷下游,也就是“葫芦口”山谷的方向移动过来。
“来了!”程立秋压低声音,对着王栓柱道,同时朝着谷口方向打了个隐蔽的手势。
孙猛和魏建国立刻收到了信号,身体伏得更低,将准备好的几捆枯枝干草悄悄拉到手边。
牛群越走越近,沉重的蹄子踏在地面上,发出闷雷般的隆隆声响,震得人心头发颤。它们那庞大的体型、覆盖着厚厚皮毛的壮硕身躯、以及那对足以挑翻一辆卡车的巨大犄角,在近距离下更显得极具压迫感。浓烈的牲口气味随风飘来。
领头公牛率先接近谷口,它再次停下脚步,巨大的鼻孔扩张着,似乎对这片相对狭窄的地形有些迟疑。后面的牛群也跟着停了下来,不安地踩踏着地面。
就是现在!
程立秋猛地一挥手!
谷口两侧的陡坡上,孙猛和魏建国几乎同时跳了起来!他们将手中的枯枝干草奋力扔向谷口前方的空地,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巨大的吼叫声和敲击树干的声音!
“嗷呜——!”
“嘿哈——!”
“哐哐哐!”
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和从天而降的杂物,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巨石!野牛群瞬间受惊!尤其是领头公牛,它发出一声惊恐而愤怒的咆哮,下意识地认为谷口有埋伏,巨大的身躯猛地一扭,竟不敢冲过谷口,而是沿着程立秋预判的那条相对平缓的侧坡,拼命向上狂奔!
整个牛群立刻炸了锅!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所有的野牛都跟着领头公牛,沿着缓坡疯狂逃窜!它们沉重的身躯奔跑起来地动山摇,草屑泥土飞溅,隆隆的蹄声如同战鼓擂响,震得整个山谷都在颤抖!
“成了!”程立秋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栓柱!放黑豹!追上去,别让它们掉头!”
王栓柱立刻松开缰绳,黑豹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狂吠着追了上去,它并不直接攻击牛群,而是灵巧地在外围窜跳撕咬,进一步加剧牛群的恐慌,驱赶着它们向着绝路奔跑!
程立秋和王栓柱也抓起枪,沿着坡地奋力追赶!他们必须尽快赶到预定位置,完成最后的合围!
牛群沿着缓坡一路向上狂奔,它们的速度极快,但庞大的体型和陡峭的坡度让它们无法长时间维持高速。很快,它们就冲到了缓坡的顶端——然而,前方并非坦途,而是一面近乎垂直、高达数丈的陡峭石壁!绝路!
领头的公牛第一个冲到石壁下,它试图攀爬,但光滑的岩石根本无法落脚!它发出焦急而愤怒的咆哮,用巨大的犄角狠狠撞击着石壁,发出沉闷的巨响,却徒劳无功!后面的牛群接二连三地冲上来,拥挤在石壁下,进退维谷,发出混乱而恐慌的哞叫,巨大的牛眼因恐惧而布满血丝!
机会!
程立秋和王栓柱气喘吁吁地赶到,占据了石壁两侧的制高点。
“打腿!打它们的腿关节!让它们失去行动能力!”程立秋大吼着,端起“水连珠”,瞄准一头试图转身突围的健壮母牛的后腿关节,沉稳击发!
“砰!”
子弹精准命中!那母牛哀嚎一声,后腿一软,踉跄着跪倒在地,挡住了后面牛群的道路!
几乎同时,孙猛和魏建国也从后面包抄上来,占据了牛群来路的方向,开枪射击牛群的腿部,进一步制造混乱和阻碍!
“砰!”“哒哒哒!”“砰!”
枪声在山谷石壁间激烈回荡,子弹呼啸,专门瞄准野牛粗壮的腿关节。野牛皮糙肉厚,寻常子弹难以致命,但精准打击关节却能有效使其丧失行动能力。
牛群彻底陷入了恐慌和混乱。它们想掉头,后路被孙猛魏建国的枪声和倒下的同伴阻塞;想往前,是绝望的石壁;想往两侧跑,陡峭的坡地难以攀爬,而且程立秋和王栓柱的火力牢牢封锁着。
它们如同被困在瓮中的巨兽,空有庞大的力量和锋利的犄角,却无处施展,只能徒劳地冲撞、哀嚎、拥挤践踏。
程立秋冷静地指挥着,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将军在调度战场。“猛子!左边那头想冲!拦住它!”“建国!右边!对!打它前腿!”“栓柱!看住黑豹,别让它冲太前!”
这场围猎,与其说是杀戮,不如说是一场消耗战和心理战。他们要做的不是杀死所有野牛,而是通过精准打击和地形优势,耗尽它们的力气和斗志,最终活捉那些最具价值的目标——几头健壮的公牛和母牛。
过程惊险万分。几头狂暴的公牛几次试图强行突围,都被精准的火力和黑豹的骚扰逼退。也有野牛在混乱中被同伴踩踏受伤。
终于,在夕阳彻底沉入山脊,天色迅速暗下来的时候,牛群的抵抗渐渐微弱下去。大部分野牛都累得气喘吁吁,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眼中充满了惊恐和疲惫,挤在石壁下,不再做无谓的冲撞。
程立秋示意停止射击。
山谷里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野牛们粗重的喘息声和痛苦的呻吟声。
“上套索!”程立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硝烟,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四人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粗麻绳和钢丝套索,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些失去行动能力或明显疲惫不堪的野牛。这依旧危险,垂死的野兽挣扎起来同样可怕。他们互相配合,用绳索套住牛角或脖子,利用树木和岩石作为固定点,将选中的几头野牛牢牢控制住。
最终,他们成功捕获了三头体型最为健壮的公牛和两头看起来即将临产的母牛。其余的野牛,程立秋示意放走,不能赶尽杀绝。
看着那五头被牢牢拴住、依旧不安地喷着鼻息的巨大野牛,再看看彼此身上沾满的尘土、汗水和零星的血迹,四人累得几乎虚脱,但脸上却洋溢着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和自豪感。
智取而非强攻,困兽而非屠戮,这无疑是一场教科书般的围猎!
月光悄然升起,清冷的光辉洒满山谷。程立秋靠在一块岩石上,看着他们的战利品,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深山困牛阵,大获全胜。
第75章 家中生变起波澜,恶亲又作蠢算计
月光如水,洗净了山谷间的硝烟与血腥,却洗不去那五头被俘野牛带来的沉甸甸的成就感。程立秋四人虽然疲惫欲死,浑身像是散了架,但看着那几头在月光下不安踱步、鼻息喷吐着白气的巨兽,心里却像揣着一团火,烧得浑身暖洋洋的。
“娘的…真弄回来了…”孙猛靠着一棵树滑坐在地上,咧着嘴傻笑,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快没了,“这三头炮子(公牛),瞅着就带劲!拉回去配种,或者卖给农场,绝对值老鼻子钱了!”
魏建国也是满脸喜色,小心地检查着绳索是否牢固:“这两头母的肚子都挺大了,开春就能下崽儿,这可是能下崽儿的金疙瘩啊!”
王栓柱则忙着给黑豹喂水喂肉,奖励它今天的卓越表现。黑豹吃得狼吞虎咽,尾巴得意地摇晃着。
程立秋休息了片刻,强撑着站起来:“别高兴太早,这大家伙弄回去才是大工程。今晚得轮流守着,别让它们挣脱了,也别让狼嗅着味儿摸过来。明天天一亮,就想办法弄下山。”
这一夜,四人几乎没合眼。轮流值守,添火壮胆,时刻警惕着黑暗中山林里的任何风吹草动。野牛偶尔的挣扎和低哞,黑豹警惕的低吼,以及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嗥叫,交织在一起,让这个胜利之夜显得格外漫长而紧张。
好不容易熬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林间雾气弥漫。四人啃了几口冰冷的干粮,便开始商量如何将这五个“战利品”弄回去。
最终决定,用砍来的粗木棍做成简易拖架,将受伤无法行走的野牛捆在上面,由爬犁和马匹轮流拖拽。那几头还能走的,则用长绳索牵着,慢慢引导。
这无疑是一项极其耗费时间和体力的苦差事。野牛力气极大,极不配合,一路走走停停,嚎叫挣扎,弄得四人筋疲力尽,比昨天围猎时还要辛苦。直到日头偏西,他们才勉强将这五头庞然大物弄出了深山老林,看到了通往靠山屯的那条熟悉土路。
“总算…总算他娘的出来了…”孙猛一屁股坐在路边,看着身后那几头依旧倔强的野牛,恨不得直接躺下睡个三天三夜。
程立秋也长舒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汗泥混合物。虽然累,但想着这些活牛能带来的收益,想着魏红和孩子们看到时的惊喜,觉得一切都值了。
然而,越是接近屯子,程立秋心里却隐隐升起一丝莫名的不安。屯子方向似乎过于安静了,这个时辰,按理说应该有炊烟,有收工回家的社员们的喧闹声才对。
当他们拖着沉重的步伐,终于将野牛群赶到屯口时,眼前的景象却让程立秋的眉头瞬间拧紧!
屯口聚集着不少屯邻,却没有往日的闲适,反而三五成群地窃窃私语,看到他们回来,眼神都变得有些古怪,同情、担忧、甚至还有一丝看热闹的意味。
“立秋…你们可算回来了…”一个相熟的老汉迎上来,脸色有些难看。
“叔,屯里出啥事了?”程立秋的心猛地一沉,那股不安感骤然放大。
老汉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唉…还不是你那爹娘和两个兄弟…你们进山这几天,可真是…作了大妖了!”
原来,程立秋他们进山后,老程家那点不甘寂寞的心思又活泛了起来。眼见着程立秋名声越来越大,连外公社甚至镇上都有“体面”的猎户慕名而来,在程家小院外转悠打听,老程头和王菜花那点虚荣心和贪念又如同野草般疯长。
程立夏和程立冬两兄弟更是蠢得没了边。他们见那些外地猎户穿着打扮比屯里人强,说话口气也大,便觉得是“肥羊”上门。两人一合计,竟打起了歪主意。他们主动凑上去,打着“程立秋亲兄弟”的旗号,跟那些外地猎户搭讪,吹嘘自己也是打猎的好手,对山里门儿清,还把程立秋大赛猎豹的经历添油加醋地安在自己身上。
有些猎户将信将疑,但碍于“程立秋兄弟”这名头,也不好直接驳斥。程立夏兄弟见状,更是得意忘形,为了骗点小钱或者显摆自己,竟然夸下海口,说能带着他们进山打猎,见识真正的“好玩意儿”,甚至拍着胸脯保证能找到值钱的猎物。
“他们…他们真带人进山了?”程立秋的声音冷得像是要结冰。
“可不是嘛!”老汉一拍大腿,“就前天!带着三四个人,扛着枪就奔野狼谷那边去了!屯里人劝都劝不住!你那俩兄弟啥德行谁不知道?他们哪是打猎的料?这不是瞎胡闹吗!”
野狼谷!程立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那地方就连他都不敢轻易深入!
“然后呢?!”他急声追问,声音都有些发颤。
“然后…就没见回来啊!”老汉也是一脸焦急,“就今天后晌,有一个生面孔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浑身是血,说是遇到狼群了!其他人…其他人好像都被困在山里了!你爹娘这会儿正在家哭天抢地呢!”
轰!程立秋只觉得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都黑了一下!愤怒、后怕、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深深的无力感,瞬间将他淹没!
他千防万防,斩断了经济上的纠缠,却没想到这两个蠢货兄弟竟然能作出如此胆大包天、害人害己的孽来!他们自己找死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带着外人进去!那里面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程立秋猛地转身,目光扫过那五头费尽千辛万苦才弄回来的野牛,再看看孙猛、魏建国他们疲惫却瞬间被惊怒取代的脸庞,只觉得无比的讽刺和疲惫。
他才刚刚从深山的搏杀中挣得一份实实在在的家业和安宁,转眼间,那甩不掉的“家”里,就又给他捅出了天大的娄子!
“立秋哥…这…”孙猛也听明白了,气得脸色铁青,“这两个王八蛋!真是…”
程立秋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爬犁辕木上,木屑纷飞!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骂声。
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搞清楚山里到底什么情况,有没有出人命!
“猛子,建国,栓柱,”他再睁开眼时,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翻涌着骇人的寒意,“把这些牛先弄到我家院门口拴好,看紧了。我去老屋看看那个跑回来的人!”
说完,他不再看那几头象征着他汗水和成功的野牛,大步流星地朝着老程家那间令他厌恶的老屋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又重又沉。
身后的野牛发出不安的哞叫,而更大的风暴,正在那间低矮的老屋里,等待着程立秋。
第76章 利令智昏闯禁地,野狼谷内陷绝境
程立秋的脚步砸在通往老屋的土路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上,灼烧着他的理智和耐心。屯邻们复杂的目光、窃窃的私语,都被他屏蔽在外,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那个逃回来的人,问清楚野狼谷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程家那低矮的院门敞开着,里面传出王菜花撕心裂肺的哭嚎和老程头沉闷的、夹杂着怒骂的叹息声,还有一种陌生的、因极度恐惧而发出的粗重喘息和呻吟。
程立秋一步跨进院子,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绝望恐慌的气息扑面而来。只见一个穿着破烂不堪、沾满暗红色血污和泥泞的陌生男人,正瘫坐在院当间的泥地上,抱着一条血肉模糊的胳膊,浑身筛糠般颤抖着,脸上毫无人色,眼神涣散,嘴里不住地念叨着:“狼…好多狼…完了…都完了…”
王菜花扑在那人身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我苦命的儿啊…立夏立冬要是没了,我可怎么活啊…”
老程头则蹲在门槛上,抱着脑袋,唉声叹气,看到程立秋进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立秋…你…你可回来了…快…快想办法救救你哥你弟啊…”
程立秋根本没理会父母的哭嚎,他径直走到那个受伤的外地猎户面前,蹲下身,声音冷硬得像块石头:“你是谁?野狼谷里到底怎么回事?还有几个人在里面?是死是活?”
那猎户被程立秋冰冷的气势一激,猛地回过点神,看清是程立秋,像是见到了阎王爷,吓得往后一缩,语无伦次地哭诉起来:“程…程大哥…救命啊…我们是黑水屯的…听…听说您厉害…想来…想来结交…您那俩兄弟…程立夏和程立冬…他们说…说带我们进山打大货…保证…保证能打着值钱的…”
他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原来,程立夏兄弟为了在这几个外地猎户面前充大头,吹嘘自己对野狼谷如何熟悉,里面如何猎物丰富,甚至谎称程立秋猎豹的某些细节是他们兄弟配合的。利令智昏之下,这几个外地猎户也被忽悠得上了头,想着能跟着“程立秋的兄弟”捞点便宜,便真跟着他们进了野狼谷。
一开始还算顺利,打了几只野兔山鸡,程立夏兄弟更是得意忘形。但他们根本不懂野狼谷的危险,只顾着往深处钻,想找所谓的“大货”。结果就在昨天下午,他们误入了一处狼群的核心活动区域,惊动了一个庞大的狼群!
“好多…好多狼啊…绿油油的眼睛…从四面八方围上来…”猎户的声音充满了恐惧,“他们…他们兄弟俩吓傻了,枪都端不稳…胡乱放枪…根本打不中…狼群被激怒了…扑上来就咬…”
混乱中,一个同伴当场就被扑倒撕碎,惨叫声吓得他们魂飞魄散。剩下的人拼命逃跑,程立夏兄弟更是只顾自己逃命,根本不管别人。逃到一处狭窄的石缝附近,眼看狼群就要合围,剩下的人(包括程立夏兄弟和另外两个猎户)慌不择路地爬上了一棵歪脖子树,凭借地形暂时躲过了狼群的直接扑咬。
但狼群极其狡猾和有耐心,并未离去,而是将树团团围住,不停地嚎叫、扑挠树干,试图将树上的人逼下来或者困死他们。
“我们…我们在树上躲了一夜…又冷又怕…子弹也打光了…”猎户哭喊着,“今天早上…我…我实在受不了了…瞅准一个机会,想拼死冲出来求救…胳膊被狼咬了一口…幸好…幸好跑出来了…他们…他们还在树上…狼…狼还在下面围着…”
他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又瘫软下去,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恐惧的颤抖。
程立秋听完,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和他预想的差不多,甚至更糟!这两个蠢货!不仅自己作死,还拉上了几个垫背的!甚至可能已经害死了一个!
野狼谷!被狼群围困!一天一夜!就算狼一时半会儿上不去树,饥饿、寒冷、恐惧也足以把人逼疯!而且狼群的耐心是有限的,或者一旦有更强大的掠食者出现惊扰了狼群,树上的人必死无疑!
“立秋!立秋!你想想办法啊!那是你亲哥亲弟啊!”王菜花扑过来想抓程立秋的胳膊,被他冷冷地甩开。
“现在知道是亲哥亲弟了?”程立秋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带人进去骗钱充大爷的时候想什么了?害死别人的时候想什么了?”
老程头在一旁嗫嚅着:“他们…他们也是一时糊涂…”
“糊涂?”程立秋猛地看向父亲,眼神锐利如刀,“他们那是蠢!是坏!是找死!还拉着别人一起死!”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股邪火在五脏六腑里横冲直撞。他真想立刻扭头就走,让那两个自作自受的蠢货自生自灭!他们死了,这个世界反倒清净!
可是…那个逃出来的猎户绝望的眼神,还有树上可能还活着的另外两个无辜被牵连的外地人…以及,虽然极度厌恶,但那两人身上终究流着和自己相似的血…
更重要的是,这事因他程立秋的名声而起(尽管是被利用),如果真闹出好几条人命,他以后在这方圆百里还如何立足?如何面对那些死者的家人?
各种念头在程立秋脑中激烈交锋。院子里,父母的哭嚎、伤者的呻吟、以及闻讯赶来的屯邻们的议论声,混杂在一起,吵得他脑仁疼。
就在这时,孙猛和魏建国安置好野牛,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听到大概情况,也是气得破口大骂。
“妈的!这两个搅屎棍!真他妈会惹事!”
“立秋哥,咱不能管!让他们自作自受!”
程立秋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冰冷。
“管?”他冷哼一声,“当然要管。但不是为了救那两个蠢货。”
他目光扫过地上那个受伤的猎户,又看向野狼谷的方向:“是为了救可能还活着的外乡人,也是为了咱靠山屯猎人的名声!不能让人戳脊梁骨,说咱们见死不救,说咱们屯净出这种坑蒙拐骗、惹祸害人的玩意儿!”
他猛地转身,对孙猛和魏建国下令:“猛子,建国,立刻回家!把所有子弹都带上!长枪短枪都拿上!栓柱,你去准备火把、汽油(如果有)、还有所有能弄出巨大声响的家伙事!狼怕火怕响动!”
他又对闻讯赶来的生产队长道:“队长,麻烦组织几个胆大的青壮,带上土枪和锣鼓,跟我们走一趟!不是为了救程家兄弟,是为了救人,为了咱屯子的名声!”
生产队长也知道事情严重,立刻点头去安排。
程立秋最后冷冷地瞥了一眼哭嚎的父母和瑟瑟发抖的伤者,丢下一句话:“等人救回来,再跟他们算总账!”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犹豫,大步流星地朝着自家方向走去,准备迎接另一场突如其来的、本不该发生的战斗。
野狼谷,他曾经征服过的地方,如今却因为两个蠢货,再次变成了生死战场。
第77章 冤家路窄逢求救,立秋初闻心挣扎
程立秋的命令像投石入水,在靠山屯这片刚刚因野牛归来而泛起涟漪的池塘里,激起了更大的波澜。生产队长敲响了屯头那口锈迹斑斑的铁钟,急促的钟声打破了黄昏的宁静,也召集起屯里尚存的胆气和力量。
孙猛和魏建国如同被点燃的炮仗,憋着一肚子火气冲回家,将藏着的弹药箱哐当一声扛出来,五六半、“水连珠”、甚至几杆老旧的土枪都被重新擦拭填弹,冰冷的金属光泽在夕阳下闪烁着决绝的寒芒。王栓柱则忙着收集煤油、破布制作火把,又把屯里过年闹秧歌用的大锣大鼓都翻了出来。
几个被队长点名的青壮劳力,虽然心里打怵,但看着程立秋那冷硬如铁的脸色和地上那个血糊糊的外乡人,也知道这不是推脱的时候,纷纷回家拿了猎枪、柴刀、锣鼓,聚拢到程家小院门口。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油腥和一种临战前的紧张压抑。
那五头刚刚被俘获的野牛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不安地喷着鼻息,蹄子刨着地面。
程立秋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聚集起来的十来个汉子,以及他们手中杂七杂八的武器。人数不多,火力也参差不齐,但此刻,这就是他能动用的全部力量了。
“废话不多说!”程立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所有的嘈杂,“野狼谷啥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这次进去,不是打猎,是救人,是玩命!狼群不是傻狍子,被围急了啥都干得出来!都给我把招子放亮,耳朵竖尖,一切听我指挥!谁要是怂了,现在就可以退出,我不拦着!”
人群一阵沉默,有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但没人后退。屯里人的血性和对程立秋本事的信任,在这一刻压过了恐惧。
“好!出发!”程立秋不再多言,一挥手,率先背起沉重的“水连珠”和弹药袋,转身就朝着野狼谷方向大步走去。孙猛、魏建国、王栓柱紧随其后,黑豹似乎也明白又要执行任务,兴奋而又警惕地跟在旁边。其余的青壮彼此看了看,也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一支临时拼凑的救援队,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和深深的忧虑,再次扑向了那片令人谈之色变的死亡之地。
然而,就在队伍刚刚走出屯子不到二里地,前方土路的拐弯处,突然踉踉跄跄地冲出来一个人影!
那人浑身衣衫褴褛,沾满了泥污和暗褐色的血渍,一条胳膊用破布条胡乱吊着,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看到这边浩浩荡荡一队人带着枪,如同见到了救星,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嘶哑地喊道:“救…救命!前面…前面野狼谷…狼…狼群…困住人了!”
程立秋猛地抬手,队伍瞬间停下。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突然出现的、同样狼狈不堪的求救者身上。
孙猛眼尖,借着夕阳余晖,忽然低呼一声:“立秋哥!这人…这人看着有点眼熟…像是…像是上次大赛那个…红星公社的…‘炮手刘’带来的那个年轻帮手?”
程立秋心中一凛,仔细看去。虽然对方脸上污秽不堪,带着极度惊恐后的扭曲,但那依稀的眉眼和身形,确实与大赛时那个沉默寡言、却枪法沉稳、跟在“炮手刘”身边的年轻猎人有几分相似!他记得,当时“炮手刘”还对这年轻人颇为看重。
怎么会是他?!程立秋的心猛地一沉!如果被困的人里有“炮手刘”的徒弟或者亲近的人,那这事就更复杂了!“炮手刘”在猎人圈子里名望不低,若是他的徒弟因为程立秋那两个蠢货兄弟死在了野狼谷…
那年轻猎手也似乎认出了程立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抱住程立秋的腿,声音破碎不堪:“程…程大哥!是…是你!太好了!求求你…救救我师父…还有…还有其他人…他们…他们还在树上…狼…狼好多…”
师父?“炮手刘”也在里面?!程立秋的脑袋又是“嗡”的一声!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百倍!程立夏这两个王八蛋,不仅自己作死,竟然还把“炮手刘”这样的人物也给坑进去了?!
一股极其强烈的烦躁和厌恶瞬间冲垮了程立秋刚刚建立起来的决绝!救程立夏程立冬?他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那俩蠢货死了干净!可是…“炮手刘”和他的徒弟…大赛时虽然是对手,但彼此之间有种高手相惜的尊重…尤其是“炮手刘”最后那句“后生可畏”,言犹在耳…
救?还是不救?
救,就意味着要为了他那两个恨不得亲手掐死的兄弟,再次深入险地,让身边这些信任他的兄弟和屯邻去面对疯狂的狼群!值吗?
不救?“炮手刘”师徒和可能还活着的其他外乡人就会葬身狼腹!他程立秋的名声,靠山屯的名声,也就彻底臭了!以后谁还敢跟他打交道?而且,见死不救,尤其是见死不救那些原本无关、甚至对他抱有善意的同行,这道坎,他心里也迈不过去!
巨大的矛盾如同两只大手,死死攥住了程立秋的心脏,让他呼吸困难。他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孙猛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低声道:“立秋哥…‘炮手刘’那人…还行…大赛时没给咱使绊子…”
魏建国也叹了口气:“是啊,立秋哥,要是外人也就罢了…‘炮手刘’要是折在这儿,还是因为咱屯的人…这…”
地上那年轻的猎手似乎看出了程立秋的挣扎,哭得更凶了,不住地磕头:“程大哥…求求你了…我知道不该麻烦你…可是…可是除了你…没人能救他们了…那狼群太大了…”
程立秋猛地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炮手刘”那沉稳的目光,闪过大赛时竞技的场景,又闪过老屋里父母哭嚎的丑态和程立夏兄弟那令人作呕的嘴脸…
最终,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的血丝和挣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理智。
他一把将地上的年轻猎手拉起来,声音沙哑而冷硬:“别嚎了!带路!把你们进去的路线、狼群的位置、他们被困的具体地方,一字不落地说清楚!”
他做出了选择。
不是为了救那两个兄弟,而是为了救“炮手刘”,为了救可能还活着的无辜者,为了他程立秋和靠山屯猎人的名声和底线!
冤家路窄,造化弄人。他终究还是逃不过,要再次为他那甩不掉的“家”,去搏命。
第78章 念及旧谊终出手,狼谷夜驰救危局
程立秋那冰冷而决绝的“带路”二字,像一道赦令,又像一道催命符,重重砸在跪地哀求的年轻猎手心坎上。他猛地抬起头,污秽的脸上泪水混合着泥污冲出几道沟壑,绝望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随即又被巨大的恐惧和急切淹没。
“哎!哎!谢谢!谢谢程大哥!”他语无伦次地爬起来,因为虚弱和激动,身体晃了几晃,被旁边的孙猛一把扶住。
“别废话了!节省力气,指路!”程立秋的声音依旧冷硬,没有丝毫温度,但他迅速从腰间解下水壶,塞到那年轻猎手手里,“喝口水,缓口气,把里面的情况说清楚!一点细节都不能漏!”
年轻猎手贪婪地灌了几口水,被呛得咳嗽起来,稍微平复后,便开始一边踉跄着带路,一边断断续续、急切地描述起来。他叫柱子,确实是“炮手刘”的徒弟。他们师徒俩本是听说程立秋的名声,想来靠山屯交流结识,没想到被程立夏兄弟忽悠,以为真是程立秋的兄弟带队,便跟着进了山。同行的还有另外两个外公社的猎户。
他详细描述了遭遇狼群的地点——野狼谷深处一片背阴的桦木林,那里地形复杂,沟壑纵横。被困的那棵歪脖子树就在一条干涸的河沟边上,相对孤立,但树干粗壮,暂时能抵挡狼群的扑咬。狼群数量极多,估计不下二十头,极其狡猾凶悍,领头的是条瘸腿的老狼,异常奸诈。
“师父…师父枪法好…一开始还撂倒了两头…可狼太多了…子弹也打光了…”柱子声音哽咽,“我们爬上树后…它们就不硬冲了…围着…不停地嚎…吓唬我们…有狼试着爬树…被师父用刀砍下去了…但…但它们就是不散…”
程立秋一边疾行,一边凝神听着,大脑飞速运转,结合自己对野狼谷地形的记忆,快速勾勒出救援的路线和策略。夜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最后的天光,林子里迅速暗了下来,气温也开始骤降。必须尽快赶到,每拖延一分钟,树上的人就多一分危险,体力和意志都会被寒冷和恐惧耗尽。
“猛子,火把点起来!前后各两支,照路也壮胆!其他人,检查武器,子弹上膛,保持警戒!”程立秋果断下令。
几支浸了煤油的火把被点燃,噼啪作响,跳动的火焰驱散了周围的黑暗,也映照出救援队员们紧张而坚定的脸庞。队伍的行进速度加快,沿着柱子指引的方向,一头扎进了暮色笼罩下的、更加阴森恐怖的野狼谷入口。
一进入野狼谷地界,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压抑。这里的树木似乎都比外面更加扭曲狰狞,风声穿过怪石嶙峋的峡谷,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呜咽声。空气中隐隐约约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狼群特有的骚膻气。
黑豹变得异常焦躁不安,背毛炸起,喉咙里发出持续的低吼,不断朝着黑暗深处龇牙。
“都打起精神!狼崽子就在附近!”程立秋低声警告,手中的“水连珠”握得更紧,食指虚扣在扳机上,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黑暗。
队伍沉默而快速地行进着,只有脚步声、火把的燃烧声和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柱子强忍着伤痛和恐惧,努力辨认着方向。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黑豹猛地停住脚步,朝着左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发出了凄厉的警告性狂吠!
几乎同时,那片灌木丛后,猛地亮起了几对幽绿冰冷的光点!
“有狼!”王栓柱失声叫道!
“别慌!稳住!”程立秋低吼,“可能是外围的哨狼!别主动攻击,继续前进!它们不敢轻易冲火把!”
果然,那几头潜伏的狼只是龇着牙,发出低沉的威胁性呼噜声,在火光照耀的边缘逡巡着,并未立刻扑上来,似乎在观察和等待。
“快走!别停下!”程立秋催促队伍加快速度。他知道,这是狼群在试探,一旦示弱或者露出破绽,它们会立刻发起攻击。
队伍硬着头皮,保持着紧凑的队形,从那几头哨狼的注视下快速通过。那幽绿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一直尾随着他们,直到拐过一个山坳才消失不见。所有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就…就在前面!”柱子忽然指着前方不远处一片更加黑暗的区域,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那棵歪脖子树!我听见狼嚎了!”
程立秋猛地抬手,队伍再次停下。他示意熄掉大部分火把,只留两支在前面小心遮挡着光线。
众人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果然,从前方黑暗的峡谷深处,传来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杂乱而饥渴的狼嚎声!那声音比刚才哨狼的威胁更响,更密集,充满了躁动和不耐烦!其间,似乎还隐约夹杂着人类虚弱而绝望的呼喝声?
程立秋的心猛地揪紧了!还在!人还活着!但听这狼嚎的声势,情况已经万分危急!
“快!”他不再犹豫,对孙猛和魏建国道,“猛子,建国,你俩带一半人,从左边那片石坡摸上去,占据高位,听到我信号就往狼群后方扔火把,大声喊叫,吸引它们注意力!”
“栓柱!你带黑豹和剩下的人,跟着柱子,从右边慢慢靠近,准备好锣鼓,等猛子他们那边一动,就使劲敲,往死里敲!”
“我带两个人,从正面摸过去,找机会靠近那棵树!记住!我们的目的是驱散狼群,救人!不是跟它们死磕!都给我活着回去!”
“明白!”几人低声应道,立刻分头行动。
程立秋带着两个胆大的屯里青壮,借着岩石和树木的掩护,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向着狼嚎最密集的方向潜行而去。
越靠近,那狼嚎声和血腥味就越浓烈。终于,透过稀疏的林木,他们看到了那棵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零零的歪脖子树!树下,黑压压的一片,至少聚集了二十多头野狼!它们如同鬼魅般在树下穿梭徘徊,不时跃起扑向树干,留下深深的爪痕,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汇成一片恐怖的星海!
树上,几个模糊的人影紧紧抱着树枝,似乎已经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看到偶尔因为狼群猛烈扑击而引发的微弱晃动。
程立秋甚至能看到,树下不远处,散落着一些破碎的衣物和…暗红色的痕迹。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无比。
深吸一口气,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水连珠”,枪口对准了狼群中最活跃的那片区域。
然后,他对着左侧石坡的方向,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模仿某种山鹰的唿哨!
行动信号!
第79章 弹雨倾泻破狼群,雷霆手段显威名
那一声尖锐突兀的鹰唿,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打破了野狼谷深处令人窒息的僵持!
几乎在唿哨声响起的下一秒,左侧的石坡上,猛地亮起数团耀眼的火光!孙猛和魏建国带着几名青壮,奋力将点燃的浸油火把,如同投掷标枪般,狠狠扔向狼群的后方和侧翼!
燃烧的火把在空中划出刺眼的弧线,砸落在狼群之中,火星四溅!突如其来的光亮和灼热,让习惯了黑暗的狼群顿时发出一片惊慌的嘶嚎和骚动!
“打啊!嗷呜——!” “敲锣!使劲敲!” 石坡上,孙猛等人按照程立秋的吩咐,并没有立刻开枪,而是扯开嗓子发出巨大的、毫无意义的吼叫声,同时用力敲击着随身带来的铁盆和石头,制造出最大的噪音!
几乎同时,右侧的王栓柱和柱子也行动了!那面从屯里带来的大铜锣被抡圆了膀子猛地敲响!
“哐——!!!”
一声巨大、沉闷、穿透力极强的锣声,如同平地惊雷,猛然炸裂在这狭窄的山谷里,压过了狼群的嚎叫,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紧接着,是更加密集的锣鼓声、呐喊声、以及黑豹被这巨大声响激得更加狂躁的吠叫声!
“哐哐哐!”“咚咚咚!”“嗷嗷嗷!”
巨大的、突如其来的声波攻击和后方出现的火光,彻底打乱了狼群的阵脚和节奏!它们本能地对火焰和无法理解的巨大声响感到恐惧,一时间阵型大乱!不少狼惊慌失措地掉头,想要逃离那噪音和火光的来源,却又与后面的狼撞在一起,互相撕咬践踏,乱成一团!
就是现在!
一直如同磐石般潜伏在正面黑暗中的程立秋,眼中寒光爆射!他要的就是这转瞬即逝的混乱!
“打!”他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手中的“水连珠”率先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砰!”
这一枪,他没有瞄准具体的狼,而是打在了狼群最密集处的前方地面,溅起一串碎石和泥土,进一步加剧了狼群的恐慌!
“开火!”他对着身边两个紧张得手心冒汗的青壮喝道!
那两人如梦初醒,端起手中的土枪,“轰!”“轰!”两声沉闷的巨响,大量的铁砂呈扇形喷射出去,虽然精度差,但覆盖面极广,顿时将好几头狼笼罩其中,打得它们惨嚎着翻滚在地!
左侧石坡上的孙猛和魏建国听到正面枪响,也不再犹豫,手中的五六半和“水连珠”同时开火!
“哒哒哒!”“砰!砰!”
半自动步枪和精准的步枪点射,子弹如同长了眼睛般钻入混乱的狼群,精准地撂倒了几头试图扑向火光来源或重新组织进攻的健壮公狼!
右侧的王栓柱也放下锣槌,端起猎枪,朝着狼群边缘射击,封锁它们逃跑的路线。
一时间,野狼谷这小小的一片区域,枪声、爆炸声(土枪)、锣鼓声、呐喊声、狼群的惨嚎声和惊惧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火光闪烁,硝烟弥漫,如同一个小小的战场!
程立秋冷静得可怕。他一边快速射击,一边大声指挥,声音穿透喧嚣,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猛子!左边那头想绕后!截住它!”
“建国!打那个叫得最凶的!”
“栓柱!右边!别让它们散开跑了!”
“其他人!火把往前扔!吓住它们!”
他的指挥精准而有效,充分利用了地形、火力和声呐的优势,将狼群打得晕头转向,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狼虽然凶悍,但毕竟只是野兽,面对人类有计划、有组织的降维打击,尤其是这种混合了声、光、火、弹的全面攻击,它们的凶性被彻底压制,取而代之的是本能的恐惧和逃窜的欲望!
那头瘸腿的老狼王发出几声不甘而愤怒的嗥叫,试图稳住局面,但一发不知从哪射来的子弹(很可能是孙猛的五六半点射)擦着它的头皮飞过,掀掉了一小块皮肉,鲜血瞬间糊住了它的一只眼睛!它哀嚎一声,终于彻底失去了斗志,扭头便朝着山谷深处仓皇逃去!
狼王一旦逃跑,整个狼群瞬间崩溃!剩余的狼再也顾不上树上的“美食”,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跟着狼王四散奔逃,很快便消失在黑暗的山林之中。
枪声渐渐停歇,只剩下锣鼓余韵的回响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硝烟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格外刺鼻。
树下,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具狼尸,还有一些受伤的狼拖着残肢哀嚎着逃入了黑暗。
树上,死里逃生的几个人似乎还没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依旧死死抱着树枝,一动不动。
“快!救人!”程立秋第一个冲了过去,孙猛几人也赶紧跟上,举起火把照亮树下。
只见树上趴着四个人,一个个衣衫褴褛,面色惨白如鬼,眼神呆滞,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其中两人正是程立夏和程立冬,他们几乎吓瘫了,看到程立秋上来,嘴唇哆嗦着,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另外两人,一个是头发花白、面色沉凝却难掩疲惫的老者,正是“炮手刘”!他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把卷了刃的猎刀,显然在树上进行了激烈的抵抗。另一个是陌生的中年猎户,眼神涣散,似乎吓傻了。
“刘师傅!没事了!狼被打跑了!”程立秋仰头喊道,声音放缓了一些。
“炮手刘”这才缓缓低下头,看到程立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感激,也有深深的羞愧。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程…程兄弟…谢…谢谢你…”
程立秋没再多说,和孙猛几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树上几乎冻僵、吓傻的四人陆续接了下来。
脚一沾地,程立夏和程立冬就像两摊烂泥般瘫软在地,哇哇大哭起来,哭声里充满了后怕和劫后余生的崩溃。
程立秋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他的目光落在“炮手刘”和他徒弟,以及那个陌生猎户身上。
“还能走吗?”他问道。
“炮手刘”艰难地点点头,试图站稳,却一个踉跄,显然体力透支严重。柱子赶紧扶住师父。
程立秋示意孙猛和魏建国过来帮忙搀扶,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狼尸,对王栓柱道:“栓柱,挑几头皮毛好的,把狼皮剥下来,狼牙也撬了。不能白来一趟。”
然后,他目光冷冷地扫过程立夏和程立冬,声音如同冰碴子:“至于你们两个,能爬起来就自己走!爬不起来,就留在这里喂狼!”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两人的哭嚎,转身带着救援队伍和获救的人,点燃更多的火把,沿着来路,快速撤离这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山谷。
雷霆一击,驱散狼群。程立秋的名字,经此一夜,恐怕要在更广的范围内,带上一种令人敬畏的传奇色彩了。
第80章 兄弟挨揍众人怒,立秋冷眼划界限
撤离野狼谷的路,比进来时更加沉重和缓慢。获救的四人,除了“炮手刘”还勉强保持着几分老猎人的硬气,拄着根木棍咬牙坚持外,另外三人几乎是被半拖半扶着前行。程立夏和程立冬两兄弟更是如同抽掉了骨头,哭嚎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劫后余生的抽噎和呻吟,腿软得一步三晃,需要孙猛和魏建国不时粗暴地拉扯才能跟上队伍。
火把的光芒在漆黑的谷中摇曳,映照着一张张疲惫、惊魂未定又带着愤怒的脸。空气中除了硝烟和血腥,更添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和尴尬。获救的外乡人沉默着,羞愧和感激交织,不敢多看程立秋一眼。而靠山屯的救援队员们,则时不时用厌恶和鄙夷的目光扫过程家兄弟,要不是程立秋在场,恐怕早就拳脚相加了。
王栓柱带着黑豹和两个青壮在后面处理狼尸,很快也扛着几张血淋淋的狼皮和一堆狼牙追了上来,更是增添了队伍的肃杀之气。
好不容易捱到野狼谷口,看到外面相对开阔的坡地和远处屯子里零星的灯火,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长长松了口气,仿佛从鬼门关真正爬了回来。
然而,这口气还没等完全松下去,异变陡生!
那个一直沉默着、被柱子搀扶着的陌生中年猎户,在即将走出谷口的那一刻,猛地挣脱了搀扶!他原本涣散的眼神此刻被一种极致的愤怒和后怕烧得通红,死死盯住了瘫软在地、正试图爬起来的程立夏!
“王八蛋!骗子!差点害死老子!”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野兽,猛地扑了上去,抡起拳头就朝着程立夏的脸狠狠砸去!
这一拳又快又狠,饱含了所有的恐惧和怒火!
“砰!”一声闷响,程立夏猝不及防,被打得惨叫一声,鼻血瞬间喷涌而出,仰面摔倒!
这一下像是点燃了导火索!
另一个获救的、原本吓傻的年轻猎户也被这突如其来的 violence 刺激,想起了树上的绝望和死去的同伴(如果之前有同伴死亡),也红着眼嚎叫一声,扑向了旁边的程立冬,拳打脚踢!
“打死你们这两个丧门星!”
“妈的!骗我们进山!差点喂了狼!”
“赔我兄弟的命来!”
愤怒的咒骂和拳头如同雨点般落下!程立夏和程立冬根本毫无反抗之力,只能抱着头在地上翻滚惨嚎,求饶声被淹没在愤怒的吼叫和拳脚声中。
“炮手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劝阻,但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扭过头去,脸上满是复杂和疲惫。柱子则紧张地护在师父身前,不知所措。
孙猛、魏建国和王栓柱,以及那几个屯里青壮,见状非但没有上前拉架,反而下意识地退开了一步,围成一个小圈,冷冷地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丝毫同情,只有一种“早该如此”的解气。
程立秋站在原地,火把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看着那两个在地上被打得哭爹喊娘的兄弟,听着那拳拳到肉的闷响和痛苦的哀嚎,心中没有一丝波澜,甚至隐隐有一丝快意。
该!真是该!
这就是自作自受!这就是报应!
他几乎要忍不住喝彩!
那两个外地猎户显然是积压了太多的恐惧和愤怒,下手极重,眼看就要打出真火,程立夏兄弟的惨叫声都开始变调。
这时,“炮手刘”终于看不下去了,哑着嗓子开口道:“…程兄弟…这…再打要出人命了…”
程立秋这才仿佛刚从冰封中苏醒过来。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他上前一步,并没有直接去拉架,而是猛地发出一声暴喝:“够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冷厉,瞬间压过了现场的混乱。
那两个正在施暴的猎户动作一僵,喘着粗气抬起头,看到程立秋那冰冷的眼神,满腔的怒火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下意识地停了手,但依旧狠狠地瞪着地上不成人形的程家兄弟。
程立秋目光扫过地上鼻青脸肿、瑟瑟发抖、如同两条死狗般的程立夏和程立冬,眼中没有丝毫温情,只有彻底的厌恶和冰冷。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更像是最后的宣判:
“打也打了,气也出了。这事,到此为止。”
他看向那两个外地猎户:“他们骗了你们,差点害死你们,挨这顿打,是活该,是欠你们的。但真要打死了,脏了你们的手,也得吃官司,不值当。”
他又看向地上如同烂泥般的兄弟俩,语气森寒如刀:“程立夏,程立冬,你们给我听好了。今天这顿打,是你们自找的!是买你们那条贱命的!”
“从今往后,你们是死是活,是穷是富,都跟我程立秋,跟靠山屯程家二房,再没有半点关系!你们再敢打着我的名号在外招摇撞骗,再敢惹是生非牵连旁人…”
程立秋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两人,一字一句道:“…不用外人动手,我亲自打断你们的腿,把你们扔进野狼谷喂狼!我说到做到!”
最后四个字,如同冰锥般砸进程立夏程立冬的心底,让他们猛地打了个寒颤,连呻吟都吓忘了,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程立秋说完,不再看他们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眼睛。他转向“炮手刘”几人,语气稍微缓和:“刘师傅,几位,先回屯里包扎休息。这事,是我程立秋对不住你们,后续有什么说道,我程立秋一力承担。”
“炮手刘”复杂地看了程立秋一眼,重重叹了口气,摇摇头:“…哎…程兄弟,这事…不怪你…是我们自己…眼瞎…” 他终究是明事理的人,知道冤有头债有主。
程立秋不再多言,示意孙猛几人搀扶好“炮手刘”他们,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屯子灯火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瘫在地上如同被遗弃的垃圾般的程家兄弟,和一片死寂的沉默。
这一次,他是彻底地、毫无留恋地,斩断了这最后一丝令人作呕的亲缘。
第81章 家中静养享温情,双姝补身费心思
救援队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搀扶着惊魂未定的幸存者,终于回到了靠山屯。屯口早已闻讯聚集了不少人,火把和煤油灯将夜色撕开一片昏黄的光明。看到程立秋等人安然返回,还带回了“炮手刘”等外乡人,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后的欢呼和如释重负的叹息。
但当人们看到被搀扶下来的“炮手刘”几人狼狈虚弱的模样,以及后面被孙猛魏建国像拖死狗一样拖回来、鼻青脸肿、哼哼唧唧的程立夏兄弟时,欢呼声又迅速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窃窃私语和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
老程头和王菜花也挤在人群里,看到两个宝贝儿子那副惨状,王菜花当场就要哭嚎着扑上去,却被老程头死死拉住。老程头脸色灰败,看着程立秋那冷硬如铁的侧脸,嘴唇哆嗦着,最终什么也没敢说,只是深深地低下头,拉着哭闹的老伴,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消失在黑暗中。他们知道,这一次,是真的彻底触怒了老二,再也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程立秋根本没在意父母的去向。他安排人将“炮手刘”师徒和那个陌生猎户先送到生产队空置的仓房里安置,又让魏红赶紧烧热水、找干净衣服和伤药。屯里的赤脚医生也被请了过来,给几人检查伤势,所幸都是皮外伤和惊吓过度,并未伤及根本。
处理完这些,程立秋才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回到了自家小院。那五头野牛还被拴在院门外,不安地喷着鼻息,见证着主人刚刚经历的一场惊心动魄。
院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纷扰。院子里,魏红早已准备好了热水和简单的饭食。看到丈夫一身疲惫、眼窝深陷却安然归来,她悬了一夜的心才终于落回肚子里,眼圈不由得红了。
“没事了,都过去了。”程立秋接过妻子递来的热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声音沙哑地安慰道。
两个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家中不同寻常的气氛,没有像往常一样嬉闹,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安静地看着父亲。
孙猛、魏建国、王栓柱几人也没回家,就在程立秋家院里简单清洗了一下,围着桌子默默啃着馍馍,气氛有些沉闷。野狼谷的惊险和程家兄弟的龌龊,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立秋哥,”孙猛啃完最后一口馍,忍不住啐了一口,“那俩玩意儿…就这么算了?”他指的是被拖回老屋的程立夏兄弟。
程立秋眼皮都没抬,喝了一口热水:“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话也说绝了。往后他们是死是活,跟咱没关系。只要别再惹到咱们头上。”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几人听了,都知道这事到此为止了,再说无益。
“那…‘炮手刘’他们…”魏建国有些迟疑地问。
“明天我去看看。”程立秋道,“该赔礼赔礼,该补偿补偿。咱们靠山屯猎人的名声,不能毁在那两个蠢货手里。”
又简单说了几句,孙猛几人便起身告辞,各自回家休息。这一夜的折腾,谁都耗干了心力。
送走兄弟,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野牛偶尔的响鼻和屋里孩子们的呼吸声。
程立秋坐在院子里,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子,久久没有说话。魏红默默陪在一旁,给他碗里添上热水。
“累了就早点歇着吧。”魏红轻声道。
程立秋摇摇头,忽然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魏红依旧略显单薄的身上,又想起仓房里那几个惊魂未定的外乡人,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这次进山,本来是想弄点野牛给你们补补身子,没想到…”
没想到惹出这么一大堆破事,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魏红握住他的手,温柔地笑了笑:“人没事就好。野牛不野牛的,不重要。你看你,又瘦了。”
她的手温暖而柔软,轻轻抚平了程立秋心头的戾气和疲惫。是啊,人没事就好。家还在,媳妇孩子都好,这才是最重要的。
第二天,程立秋先去仓房看了“炮手刘”几人。经过一夜休息,几人气色好了不少,但眼神里依旧残留着后怕。“炮手刘”是个明白人,再三表示此事与程立秋无关,反而感谢他的救命之恩。程立秋还是坚持留下了些钱和粮食作为补偿和汤药费,并郑重承诺,以后他们来靠山屯,就是他程立秋的客人。
处理完这桩心事,程立秋才真正松了口气,将注意力转回自己的小家。看着魏红和大姐虽然出了月子,但脸色仍不如从前红润,身子骨也显得单薄,他心里那点因为野狼谷事件而搁置的念头又活泛起来——得好好给她们补补!
野牛肉虽然好,但性子燥,不适合刚生产完的产妇多吃。光喝鱼汤也有些腻了。程立秋琢磨着,得换点更温补、更细腻的吃食。
他想到了江里的泥鳅、黄鳝,还有甲鱼。这些东西滋阴补气,对产后恢复极好。
“红儿,我下午去江边转转,看看能不能弄点泥鳅鳝鱼回来。”程立秋对正在哄孩子的魏红说。
魏红抬起头,有些担心:“你才刚歇过来…要不让猛子他们去吧?”
“没事,就在屯子边上,不远。”程立秋笑了笑,“活动活动筋骨,省得闲着胡思乱想。”
下午,他果然扛着自制的鳝鱼笼和抄网,去了屯子附近的江岔子。开春江水寒凉,但他不在乎,挽起裤腿就下了水。凭着经验和耐心,忙活了大半个下午,收获颇丰,捉了满满一篓子活蹦乱跳的泥鳅和几条粗壮的黄鳝,甚至还幸运地逮住了一只不小的甲鱼。
晚上,程家小院里飘起了久违的、不同于肉香的鲜美气息。泥鳅豆腐汤炖得奶白,黄鳝段红烧得浓油赤酱,清蒸甲鱼更是香气四溢。
程立秋亲自给魏红和大姐各盛了满满一碗,看着她们吃得额头冒汗,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他觉得比自己在山里猎到任何大货都更有成就感。
“慢点吃,锅里还有。”程立秋看着妻子和姐姐,心里那份因为家族龌龊而带来的阴霾,渐渐被这温馨的烟火气驱散。
小家安宁,亲人康健,这才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东西。
第82章 甜蜜冒险寻蜂巢,宠妻狂魔获美名
泥鳅黄鳝和甲鱼的鲜味还在唇齿间残留,程立秋看着魏红和大姐脸上渐渐泛起的红润,心里那点因野狼谷带来的郁气总算消散了大半。但光有咸鲜还不够,他琢磨着,女人家产后口淡,总得有点甜滋滋的东西换换口味,润润心肺才好。
这天晌午,日头暖洋洋地晒着,魏红抱着孩子坐在院门口晒太阳,看着程立秋在一旁劈柴,随口嘟囔了一句:“这阵子嘴里老是没味儿,要是有点甜的就好了…以前在娘家,这时候山上的都柿(蓝莓)该有点甜味儿了,就是还得等些日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程立秋劈柴的动作顿了一下,心里立刻活络起来。都柿还早,但甜的东西山里可不缺——蜂蜜!那才是真正的好东西!纯天然,又甜又润,最是滋补!
可这年头,白糖金贵,蜂蜜更是稀罕物。屯子里谁家能有那么一点,都当宝贝藏着,除非家里有产妇或者病人,否则绝舍不得拿出来。供销社倒是有那种糖精兑的糖稀,可那玩意儿一股子怪味,程立秋根本看不上。
“想吃甜的还不简单?”程立秋放下斧头,走到魏红身边,笑着摸了摸儿子的脸蛋,“等明儿个,我给你弄点真正的甜货回来!”
魏红只当他是说笑,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尽吹牛,上哪儿弄去?还能现变出来不成?”
“嘿嘿,你等着瞧好吧。”程立秋卖了个关子,心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进山找野蜂巢!
这可不是个轻松的活儿。野蜂子凶猛,蜇人极疼,而且蜂巢大多藏在人迹罕至的险峻之处,或是高大的枯树树洞里,或是陡峭的石崖缝隙中,极难寻找和获取。但他程立秋是谁?这靠山屯周边的山林,就是他家的后院!
第二天一早,程立秋谁也没叫,独自一人带了装备进山。他没往深处走,就在向阳、野花多的山坡和林子边缘转悠。寻找蜂巢,需要耐心和技巧。他仔细倾听空气中是否有蜜蜂飞舞的嗡嗡声,观察野花上是否有采蜜的工蜂,然后小心翼翼地跟踪它们飞回的方向。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眼力和耐心的过程。跟丢了好几次,被不耐烦的蜜蜂在耳边嗡嗡骚扰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程立秋才终于在一处背风向阳的石崖裂缝附近,听到了那不同于普通蚊虫的、密集而富有生命力的嗡嗡声!
他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地靠近。只见那石缝入口处,不断有腹部鼓胀、沾满花粉的工蜂进出,繁忙异常。错不了,这里肯定有个大蜂巢!
但接下来才是最难的部分。那石缝狭窄陡峭,根本无法容人钻进去。直接掏肯定不行,惹怒了蜂群,能把他蜇成筛子。得用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烟熏。
他砍来一些半湿不干的艾草和蒿子,捆成火把状,用火柴点燃。湿草不易起明火,只会冒出浓烈的、带有特殊气味的白烟。他小心地将冒着浓烟的火把凑近石缝入口,用帽子轻轻扇着风,将烟雾缓缓送入石缝深处。
浓烟是蜜蜂的天敌,能有效地让它们变得迟钝和混乱。程立秋屏住呼吸,耐心地等了将近一袋烟的功夫,听到里面的嗡嗡声明显变得稀疏和焦躁起来,知道时机差不多了。
他熄灭火把,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用细密纱布做的头套罩住头和脸,又戴上厚手套,袖口和裤脚都用绳子扎紧。然后,他拿出一个小铁钩和一把窄长的剔骨刀,小心翼翼地伸进石缝,开始扩大入口和掏取蜂巢。
过程依旧惊险。虽然被烟熏过,但仍有不少悍勇的工蜂冲出来攻击,隔着纱布头套都能听到它们撞击的砰砰声,有几只甚至钻透了手套的缝隙,狠狠蜇在他的手背上,瞬间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灼热感。
程立秋咬着牙,强忍着疼痛,手上动作又快又稳。终于,他勾到了蜂巢的主体!那沉甸甸、厚实饱满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他小心地用刀切割下一大块金黄色的、流淌着粘稠蜜汁的蜂脾,迅速将其放入带来的、密封的厚实布袋里。
顾不上收拾残局,也顾不上手背上迅速肿起来的大包,他提着那沉甸甸、散发着诱人甜香的布袋,转身就往回跑!身后,被激怒的蜂群如同一小片复仇的乌云,嗡嗡地追了他好远才悻悻散去。
当他傍晚时分,顶着一头汗水和几个红肿的包,提着那个不断渗出蜜汁的布袋出现在家门口时,魏红简直惊呆了!
“你…你真去掏蜂窝了?!”魏红看着他手背上吓人的红肿,又是心疼又是生气,赶紧拉他进屋,找来肥皂水清洗伤口,“你不要命了!为口吃的,至于吗?!”
程立秋却嘿嘿笑着,浑不在意地甩甩手:“没事儿,小意思。你快尝尝,看甜不甜?”他献宝似的打开布袋,那金黄剔透、散发着浓郁花香的蜂蜜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两个孩子都咿咿呀呀地伸着小手想去抓。
魏红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那纯正甘甜、带着复杂花香的气息瞬间在口中化开,甜得她眯起了眼睛,心里却酸酸胀胀的,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她看着丈夫那副等着夸奖的傻样和手背上刺眼的红肿,眼泪忍不住就掉了下来。
“傻样…以后不许再去干这种危险事了!听见没!”她一边掉眼泪,一边嗔怪道,心里却像是被这蜂蜜泡透了,甜得发颤。
程立秋只是憨笑。
很快,程立秋冒险掏蜂窝给媳妇弄蜂蜜的事就在屯里传开了。老娘们儿们羡慕得不得了,纷纷数落自家男人:“看看人家程立秋!再看看你们!人家那才叫疼媳妇!”
“就是!野狼谷玩命,掏蜂窝也玩命,真是把媳妇捧手心里疼!”
不知谁先叫出来的,“宠妻狂魔”这个名号,就这么半是调侃半是羡慕地,扣在了程立秋的头上。
程立秋听了,也只是笑笑,不以为意。在他心里,让媳妇孩子过上好日子,吃上好东西,天经地义,没啥值得炫耀的。
倒是魏红,偶尔听到屯里妇女的玩笑,虽然脸红,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她看着忙里忙外、不是琢磨给她弄吃的就是规划家业的丈夫,只觉得这辈子吃的所有苦,都值了。
日子,就像那琥珀色的蜂蜜,虽然得来不易,却越发显得甘甜醇厚。
第83章 一句戏言当真章 携家带口赴海滨
蜂蜜的甘甜滋味还在舌尖萦绕,程家小院的日子仿佛也浸透了一层琥珀色的暖光。魏红的气色眼见着一天比一天好,脸上多了红润,眉宇间也舒展开来,偶尔抱着孩子哼起不成调的小曲儿。大姐那边也是同样,李厚根更是把程立秋当成了再造恩人,干活愈发卖力。
程立秋看着心里舒坦,只觉得所有的冒险和辛苦都值了。他变着法儿地给两人调理,今天泥鳅汤,明天黄鳝粥,蜂蜜水更是没断过。魏红被伺候得有些不好意思,心里甜滋滋的,却又怕丈夫太劳累。
这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炕桌边吃饭。程立秋又给魏红盛了满满一碗奶白色的鱼汤,里面还卧着个荷包蛋。魏红喝着汤,看着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忽然叹了口气,半是感慨半是玩笑地说:“这天天不是鱼就是肉,要不就是蜂蜜,肚子里油水都快汪出来了。立秋,你这‘宠妻狂魔’的名号可真没白叫…再这么下去,我非得胖成球不可…下次啊,除非你能给我弄点海里那稀罕物,螃蟹大虾什么的尝尝,不然可真没啥能让我新鲜的了…”
她本是随口一句玩笑,带着点被宠溺的小小娇嗔,意在让丈夫别再那么费心折腾。内陆农村,海鲜那是传说中的东西,供销社偶尔来点咸鱼干都能被抢破头,新鲜海货?想都不敢想。
谁知说者无心,听者却再次有意!
程立秋正夹菜的筷子顿在了半空,眼睛却猛地亮了起来!
海里?海鲜?螃蟹大虾?
对啊!他怎么就没想到呢!这确实是稀罕物!而且,肯定滋补!红儿和大姐准没吃过!
一股新的、强烈的念头瞬间占据了他的大脑。弄点海鲜回来!给她们尝尝真正的鲜味儿!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现实问题就跟着来了。靠山屯离最近的海边,听说也得坐一天多的火车再加汽车,路途遥远。就算真去了,买到了,一路颠簸回来,再好的海鲜也得臭了馊了,那还能吃吗?
不行!要想吃最新鲜的,就得去海边!现捞现吃!
这个想法如同野草般在他心里疯长!带着媳妇孩子,还有大姐一家,一起去海边!既能让他们尝尝鲜,补补身子,又能让他们出去见见世面,散散心!尤其是经历了前阵子老程家那堆破事,正好出去躲躲清静,换换心情!
魏红见丈夫愣着不说话,眼神发直,还以为自己玩笑开过了,连忙推了他一下:“哎,我随口说说的,你可别当真啊!那大海多远呢,瞎琢磨啥…”
程立秋却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神灼灼发亮:“红儿!你说得对!为啥不能当真?咱们就去海边!带着孩子,叫上大姐和厚根姐夫,咱们一起去!”
“啊?!”魏红彻底惊呆了,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你…你疯啦?去海边?那得多远?得花多少钱?孩子这么小,咋去?再说,地里的活儿,家里的牲口…”
“地里的活儿让猛子建国他们帮忙照看几天!牲口让栓柱多费心!钱的事不用操心,大赛奖金还有剩!”程立秋越说越兴奋,思路也越发清晰,“孩子是不小,但你和姐都出月子有些日子了,路上咱们小心点,没问题!咱们坐火车去!我打听过了,坐到滨洲线终点,再倒汽车,一天多就能到!咱们就去玩几天,吃够了海鲜就回来!”
他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语气兴奋而不容置疑:“老是窝在这山沟沟里有啥意思?也得出去看看大海是啥样!让孩子们也长长见识!就这么定了!”
魏红看着丈夫那副斩钉截铁、跃跃欲试的样子,知道他是来真的了。她心里又是惊讶,又是隐隐的期待,还有一丝对未知远方的惶恐。大海…她只在画报上见过,蓝汪汪的一片,无边无际…
“可是…可是那得花好多钱吧…”她最终还是有些犹豫,习惯了精打细算的日子,对这样“奢侈”的计划本能地感到不安。
“钱挣来不就是花的?花在你们身上,值!”程立秋一摆手,彻底拍板,“明天我就去公社开介绍信,顺便打听打听具体咋坐车!你和大姐也开始收拾东西,捡要紧的带!咱们尽快出发!”
程立秋是个说干就干的性子。第二天一早,他果然就跑去了公社,找到赵主任,软磨硬泡开了几张探亲访友(虽然海边并没亲戚)的介绍信。又仔细打听了去往最近海边县城的火车班次和路线。
回到屯里,消息传开,又是一阵轰动。
“啥?立秋要带媳妇孩子去海边?”
“哎呀妈呀!那可是大城市啊!听说楼比山还高!”
“还得坐火车?俺这辈子还没坐过火车呢…”
“真是发达了,都能去海边耍了…”
羡慕的有,说闲话的也有,但更多的是觉得程立秋真是疼媳妇疼到家了,为了口吃的,竟然要跑那么远。
孙猛、魏建国几人听说后,先是惊讶,随后也表示支持。
“去吧立秋哥!家里有我们呢!保证给你看得好好的!”
“就是!出去散散心!给嫂子整点大螃蟹吃!”
程立秋把家里的事一一交代清楚,猪鸡鸭鹅托付给王栓柱和李厚根媳妇照应,地里和山货的事暂时由孙猛魏建国负责。他又取了一笔钱带在身上。
魏红和大姐起初还有些忐忑,但在程立秋的坚持和 excitement 的感染下,也渐渐开始期待起来,翻箱倒柜地找出门的衣裳,给孩子们准备路上用的尿戒子、小被子。
几天后,一切准备就绪。程立秋一家四口,加上大姐程立春、李厚根和他们的小儿子,一行六人,带着大包小裹,在屯邻们羡慕好奇的目光中,坐上了屯里去往公社的马车,他们将从那里踏上通往遥远海滨的旅程。
马车轱辘碾过尘土飞扬的土路,驶离了熟悉的靠山屯。魏红抱着孩子,回头望了望越来越远的家和群山,心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憧憬和一丝离家的怅惘。
程立秋则搂着妻子的肩膀,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
一句戏言,被他当真,并即将付诸行动。一场远离山林、奔赴大海的独特“赶海”之旅,就此开启。
第84章 初见大海心开阔,赶海淘沙乐趣多
马车颠簸,换汽车轰鸣,再换上火车的哐当哐当,两天一夜的旅程,对于从未出过远门的魏红和大姐来说,如同经历了一场漫长而新奇的梦。车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黑土地、白桦林,逐渐变为平坦的田野、陌生的城镇,最后,当空气中开始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咸腥湿润的气息时,他们的目的地终于到了——一个叫做“望海屯”的滨海小渔村。
一下车,那股不同于山林泥土和牲畜气息的、浓郁的海风味便扑面而来,带着咸味、腥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新,猛地灌入每个人的鼻腔。
“呀!这就是海风啊?”魏红好奇地吸了吸鼻子,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大姐程立春也有些紧张地四处张望,李厚根则憨厚地扛着所有行李,咧着嘴傻笑。
程立秋虽然也是第一次来,但显得镇定许多。他提前托赵主任联系过这边公社的人,很快就在简陋的车站找到了来接他们的、一位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口音的渔村生产队长。
“是程立秋同志吧? wele wele!俺是望海屯的王队长!”王队长热情地握着程立秋的手,目光却忍不住好奇地打量这一大家子人,尤其是两个还在襁褓里的娃娃,“住处都安排好了,就在俺家隔壁的空屋,干净着呢!”
渔村的条件自然比不上家里,石头垒砌的矮房,低矮潮湿,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放下行李,稍作安顿,程立秋就有些迫不及待了。
“王队长,海边…离这儿多远?能去看看吗?”他心念念着那一片蔚蓝。
“近得很!出了门往东走,拐过那片防风林就是!”王队长笑着指向东边。
一家人再也按捺不住好奇,抱着孩子,跟着王队长走向海边。穿过一片沙沙作响的松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片无垠的、蔚蓝色的水域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与天空融为一体,波涛层层叠叠,翻滚着白色的浪花,永不停歇地冲刷着金黄色的沙滩。巨大的海鸥在空中盘旋鸣叫,远处有点点帆影。那辽阔、那壮美、那与山林截然不同的磅礴气势,瞬间震撼了所有人!
“天爷啊…这…这就是海?”魏红张大了嘴,喃喃自语,眼睛瞪得圆圆的,几乎忘了呼吸。她想象过大海,却从未想过它是如此的广阔无垠,如此的富有力量感。怀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同,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
大姐程立春更是看得呆了,抱着自己的孩子,眼眶竟有些湿润。李厚根直接一屁股坐在沙滩上,抓起一把沙子,傻呵呵地笑着。
程立秋也是心潮澎湃,他习惯了山的巍峨和林的深邃,此刻面对海的浩瀚,只觉得心胸都跟着开阔起来,连日来的疲惫和琐碎烦恼仿佛都被这海风吹散了。
“哈哈!怎么样?俺们这海还行吧?”王队长看着他们的反应,自豪地笑道,“赶巧了,这会儿正退潮,滩上好东西多着呢!你们城里来的同志,要不要试试赶海?”
“赶海?”程立秋来了兴趣。
“就是潮水退下去后,在沙滩和礁石缝里捡海货!”王队长解释道,“蛤蜊、蛏子、小螃蟹、海螺…运气好还能捡到八爪鱼呢!”
一听这个,程立秋猎人的本能立刻被激发了!这不就是另一种形式的“狩猎”吗?只不过战场从山林换成了海滩!
“走!去看看!”他顿时兴致勃勃。
王队长给他们找来了几个小桶和简陋的铁耙子、铲子。一家人学着王队长的样子,脱了鞋,卷起裤腿,赤脚踩在冰凉湿润、细腻柔软的沙滩上,那种奇妙的触感又引来一阵新奇的低呼。
潮水退去,露出大片湿漉漉的沙滩和礁石区。沙滩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和各种奇特的痕迹。
“看,这种小孔,往下挖,多半有蛤蜊!”王队长示范着,用铲子一挖,果然挖出几个花纹漂亮的蛤蜊。
“这边礁石缝里,摸摸看,可能有海螺螃蟹藏着。”
程立秋学得最快,他观察小孔的形状和周围的痕迹,几乎一挖一个准。魏红和大姐开始还有些笨拙,但很快就找到了乐趣,像寻宝一样,每挖到一个蛤蜊或捡到一个海螺,都能高兴地叫出声来。李厚根力气大,负责翻动稍大的石头,底下往往藏着惊慌失措的小螃蟹。
两个孩子被放在铺了衣服的干燥沙滩上,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大人们在沙滩上忙碌,听着海浪声和父母的欢笑声。
不一会儿,他们带来小桶就装了不少收获:张合着贝壳的花蛤、吐着水的蛏子、挥舞着小钳子的螃蟹、还有几个比拳头还大的海螺。
“哎呀!这有个大的!”魏红忽然惊喜地叫起来,她从一处礁石水洼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张着壳、露出肥嫩肉质的贝类。
王队长一看,笑道:“呦!这是扇贝!好东西!炖汤鲜着呢!”
程立秋也收获颇丰,他甚至根据水流的痕迹,找到了一处蛏子密集的滩涂,用撒盐的法子,引得那些藏得深深的蛏子自己冒出头,一抓一个准。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一家人的桶里都装满了战利品,虽然浑身沾满了泥沙,裤腿湿透,但每个人都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满足的笑容。这种收获的喜悦,与在山里打到猎物时截然不同,更轻松,更充满了童趣般的快乐。
回到借住的小屋,王队长的媳妇过来帮忙,教他们怎么清洗和处理这些海货。当晚,他们就吃上了自己亲手捡来的海鲜大餐——清蒸蛤蜊、白灼蛏子、姜葱炒蟹、扇贝豆腐汤…
那前所未有的鲜甜滋味,彻底征服了所有人的味蕾。
“鲜!真鲜啊!”魏红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比河里的鱼鲜多了!”
“这螃蟹肉,咋这么甜呢?”大姐也赞不绝口。
程立秋看着家人开心的样子,喝着鲜美的汤,心里那叫一个舒坦。这一趟,来值了!
大海,不仅带来了开阔的视野,更带来了全新的乐趣和滋味。
第85章 礁石藏宝遇石斑,好运连连惊喜不断
海边的日子,像是给紧绷了太久的发条彻底松了扣。没有了山林的险峻和家里的琐事纷扰,每天听着潮起潮落的海浪声,呼吸着咸湿清新的空气,踩着细腻柔软的沙滩,程立秋一家人的身心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滋养。
魏红和大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健康,被海风一吹,甚至透出些健康的光泽。两个孩子也似乎格外喜欢这新环境,在沙滩上爬来爬去,用小铲子胡乱挖着沙子,咿咿呀呀地对着飞过的海鸥叫唤,比在屯里时活泼了许多。
程立秋更是如鱼得水。他骨子里那份猎人的探索欲和征服欲,在这片全新的“猎场”上找到了完美的宣泄口。赶海淘沙的乐趣他已经熟练掌握,但他并不满足于只在沙滩上挖蛤蜊捉螃蟹。他的目光,投向了那片被海浪拍打、布满湿滑礁石的区域。那里地形复杂,海浪汹涌,往往藏着更珍贵、更刺激的“大货”。
这天上午,潮水退得比往常更远,露出了一大片平日淹没在水下的黑色礁石群。礁石上沾满了滑腻的海藻和密密麻麻的牡蛎壳,缝隙里积留着清澈的海水,形成一个个天然的小水洼。
“立秋,那边礁石太滑了,危险,就别去了吧?”魏红看着丈夫跃跃欲试的样子,有些担心地拉住他。经过这几天的赶海,她知道那些礁石区暗藏危险,一不小心滑倒,撞在锋利的牡蛎壳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没事,我小心点儿。你看那礁石缝里的水洼,保不齐藏着好东西。”程立秋拍拍她的手,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他穿上王队长借给他的防滑胶鞋,拎着一个结实的网兜和一根铁钎子,小心翼翼地朝着那片巨大的礁石区进发。
李厚根本想跟着去,被程立秋拦下了:“姐夫,你在这边照应着红儿和姐,那边我去探探就行。”
礁石确实湿滑难行,海浪虽然不大,但偶尔涌上来的潮水还是能打湿裤脚。程立秋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如同在山林中追踪猎物时一样,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水洼和石缝。
他看到了一些小螃蟹惊慌失措地逃窜,也看到了一些吸附在石头上的海螺和牡蛎,但这些都不是他的目标。他继续向更深处、海浪冲刷更频繁的区域摸索。
在一个较大的、被几块巨大礁石环抱的深水洼里,他忽然看到一抹不寻常的、隐约带着斑纹的暗影,在水底微微晃动了一下!那绝不是石头或者海藻的影子!
程立秋的心猛地一跳!他屏住呼吸,缓缓靠近,尽量不惊动水下的生物。他蹲下身,仔细朝水洼里望去。
只见一条体型硕大、估计得有四五斤重的海鱼,正静静地伏在水底的沙石上!它身体侧扁,呈灰褐色,身上布满了不规则的深色斑纹,嘴巴很大,看上去颇为凶猛!程立秋虽然不认识具体品种,但凭直觉就知道,这绝不是常见的便宜货色!
是条大鱼!好货!
他顿时兴奋起来,但并没有贸然行动。这水洼不浅,直接下手抓肯定不行。他观察了一下地形,发现这水洼与大海之间有一条狭窄的水道相连,此刻因为退潮,水道很浅。
一个念头瞬间闪过脑海。他迅速起身,搬来几块较小的石头,极其小心地、尽量不发出太大动静地,将那条连接外海的水道迅速堵死!这样一来,这个水洼就暂时成了一个封闭的“小池塘”,里面的鱼就成了瓮中之鳖!
做完这一切,他才深吸一口气,脱下胶鞋,挽高裤腿,小心翼翼地蹚进水洼里。冰冷的海水瞬间没过他的小腿。那条大鱼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开始不安地游动起来,搅起一片泥沙。
程立秋看准时机,手中的网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朝那鱼头罩去!同时另一只手持铁钎子在水里猛地一搅,防止它从侧面逃脱!
那鱼受此惊吓,猛地发力挣扎,力量之大出乎程立秋的意料,撞得网兜都差点脱手!但它毕竟被困在狭小的水洼里,辗转腾挪的空间有限。程立秋使出在山里与野兽搏斗的狠劲,双臂用力,死死按住网兜,与那条大鱼在水里展开了角力!
水花四溅,泥沙翻涌!
岸边的魏红和大姐看得心惊肉跳,连声惊呼。
折腾了好一会儿,那鱼的力气终于渐渐耗尽。程立秋看准机会,猛地将网兜提出水面!
只见一条硕大肥美、还在拼命扭动的大鱼在网兜里挣扎着!阳光照在它身上,那漂亮的斑纹和挣扎时展现的力量感,引得岸上的人都看呆了!
“好家伙!这么大一条!”闻讯赶来的王队长看到,忍不住惊呼出声,“石斑!是条大石斑鱼!程同志,你运气可真好啊!这玩意儿稀罕,值钱着呢!味道更是没得说!”
程立秋虽然听不懂“石斑”是啥,但听到“值钱”、“味道没得说”,脸上顿时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累得气喘吁吁也值了!
他提着沉甸甸的网兜,小心翼翼地蹚回岸边,将那还在扑腾的大石斑鱼展示给家人看。魏红和大姐又惊又喜,围着看个不停。两个孩子也兴奋地拍着小手。
这意外的巨大收获,仿佛打开了幸运的闸门。接下来的半天,程立秋仿佛被海龙王眷顾了一般,好运不断。
他在另一处礁石缝里,发现了好几只肥硕的、吸附在岩石上的鲍鱼!虽然个头不如南方的大,但在这北方海域已是难得的珍品!
他又在一个浅水坑里,用铁钎子戳中了一只试图钻进沙子里逃跑的大章鱼!那章鱼腕足有力,吸盘死死吸住网兜,费了他好大劲才扯下来。
甚至在他准备返回时,还在一片海藻丛里,捡到了几个色泽艳丽、肉质饱满的大海胆!
等到他们傍晚收工时,收获远远超出了前几天的总和!除了常规的蛤蜊螃蟹,更是多了石斑鱼、鲍鱼、章鱼、海胆这些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硬通货”!
王队长看着他们的收获,啧啧称奇:“程同志,你怕不是海龙王的女婿吧?这运气,俺们老渔民一年也碰不上几回!”
程立秋哈哈一笑,心里也是畅快无比。虽然捕捞的方式与狩猎不同,但那种发现、追逐、最终收获的成就感,却是相通的。大海,果然是一座无尽的宝库!
当晚,渔村的小屋里飘起了更加诱人的海鲜盛宴的香气。清蒸石斑鱼、葱油鲍鱼片、白灼章鱼、海胆蒸蛋……琳琅满目,鲜香四溢。
吃着这自己亲手从大海里“猎”来的珍馐,听着窗外规律的海浪声,程立秋只觉得,这次一时兴起的海滨之行,带来的惊喜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第86章 借舟垂钓碧波上,渔获满舱笑开颜
石斑鱼的鲜美还在唇齿间留香,鲍鱼的q弹令人回味,海胆的醇厚更是让从未尝过此等滋味的山里娃们惊为天人。程立秋站在屋檐下,望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大海,心中那股探索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赶海捡漏固然惊喜连连,但这片无垠的蓝色猎场,真正的精华显然还藏在更深、更远的地方。
“王队长,”第二天吃早饭时,程立秋忍不住开口,“老是麻烦您也不合适。我看咱屯子里有渔船,能不能…借条小船使使?我们就在近海转转,试试能不能钓点鱼?也好贴补点饭钱。”他话说得客气,但眼神里的渴望却藏不住。
王队长啃着窝头,闻言哈哈一笑:“程同志这是钓上瘾了啊?成!这有啥不行的!俺家就有条老舢板,虽然旧点,但结实着呢!让俺家小子陪你们去,他水性好,也知道哪块儿鱼多!”
魏红在一旁听了,有些担心:“立秋,海上不比河里,风浪大,能行吗?”
“没事儿,”程立秋信心满满,“就在岸边不远转转,王队长家小子跟着,出不了岔子。你就带着孩子和姐在沙滩上玩玩,等我们回来吃大鱼!”
很快,王队长的儿子海生,一个十七八岁、皮肤黝黑发亮、精瘦结实的小伙子就跑了过来,笑嘻嘻地领着程立秋和李厚根去了海边停船的小码头。
那是一条典型的北方小舢板,船身被桐油刷得发亮,虽然有些旧痕,但看得出保养得不错。船桨、鱼篓、甚至几副简单的钓具都准备齐全了。
“程叔,厚根叔,咱就划到那边岬角后面,那儿水流稳,鱼多!”海生麻利地解着缆绳,动作熟练。
程立秋和李厚根学着海生的样子,笨拙地爬上摇晃的小船。离岸的一刹那,那种漂浮不定、随波逐流的感觉让两个习惯了脚踏实地的山里汉子都有些心慌,下意识地抓紧了船帮。
海生看得直乐:“叔,放松点!咱这船稳当着呢!”他双臂用力,船桨划开碧蓝的海水,小船便轻快地向着他指的岬角方向驶去。
离岸越远,海水的颜色越发深邃,视野也越发开阔。回头望去,岸上的房屋和人影变得很小,只有无尽的海水和天空。海风带着咸味吹在脸上,偶尔有海鸥跟在船后飞翔,发出清脆的鸣叫。一种与山林狩猎截然不同的自由和壮阔感,充盈在程立秋胸间。
到了预定地点,海生抛下小锚固定住船。“就这儿了!程叔,用这个钓!”他递给程立秋一副手线钓具,上面挂着好几个鱼钩,又拿出一个小桶,里面是切好的海蟑螂和贝肉做鱼饵。
程立秋接过鱼线,感觉比他的猎枪和套索陌生多了。他学着海生的样子,将挂了饵的鱼钩抛入海中,然后凭手感等待着鱼儿的咬钩。
李厚根也紧张兮兮地握着鱼线,大气不敢出。
海生则显得轻松自如,一边整理着另一副钓具,一边说着海上的趣事。
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帮的声音和小船随波摇晃的吱呀声。程立秋闭上眼睛,努力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细微动静,仿佛又回到了山林里等待猎物踩中套索的那一刻,需要的是极致的耐心和专注。
突然,他手中的鱼线猛地被一股力量向下拉扯了一下!
“有了!”程立秋心中一喜,猛地睁眼,下意识地就要用力拽线!
“别急别急!”海生赶紧阻止,“程叔,慢点儿!感受一下力道,顺着劲儿来,别把鱼嘴拉豁了!”
程立秋深吸一口气,压下猎人的本能,学着海生教的手法,时而放松,时而轻轻提拉,感受着水下那生灵挣扎的力量。一番角力后,一条银光闪闪、巴掌大的海鱼被提出了水面,在阳光下拼命扭动着身体!
“嘿!是条黄鱼!开门红啊程叔!”海生笑着帮忙摘钩。
虽然个头不大,但这第一次海钓的成功让程立秋兴奋不已!这种体验,新鲜又刺激!
李厚根那边也很快有了动静,钓上来一条怪模怪样、浑身是刺的“海鲶鱼”,虽然长得丑,但海生说炖豆腐极鲜。
接下来的时间,好运似乎再次降临。程立秋仿佛天生就对这种“狩猎”有着独特的悟性,他很快掌握了手感,甚至能通过鱼线传来的细微颤动,判断出咬钩的是小鱼还是有点分量的家伙。
鱼线一次次被拉动,收获越来越多:更多的黄鱼、几条身体侧扁的“偏口鱼”、甚至还有一次,他感觉鱼线那头传来一股巨大的、几乎要脱手的力量!在海生的指导下,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与水下那不知名的大家伙周旋了足足十几分钟,才终于将其拖出水面——一条手臂长短、银鳞闪闪、力气惊人的“鲅鱼”!
“好家伙!程叔!你这手气真绝了!这鲅鱼可是好货!”海生都忍不住赞叹。
李厚根也收获不错,虽然没钓到大鱼,但各种杂鱼也凑了半桶。
小小的船舱里,很快就被活蹦乱跳的渔获填得满满当当,银鳞闪烁,鱼尾拍打着船舱,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海腥味,却让人无比满足。
日头渐渐升高,海风也变得暖和起来。程立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海水,看着满舱的收获,心里那叫一个痛快!虽然方式不同,但这种凭借技巧和耐心从大自然获取丰厚回报的成就感,与他在山里打到黑熊、野牛时一般无二!
“差不多了,程叔,咱回吧?潮水要变了。”海生看了看天色说道。
“成!回!”程立秋意犹未尽,但还是爽快地答应。
小船满载着收获,慢悠悠地划回岸边。早已等在沙滩上的魏红和大姐看到那满舱的鱼,惊喜得合不拢嘴。两个孩子也围着水桶,好奇地看着里面游动的鱼儿。
当晚,渔村小屋的饭菜更加丰盛。红烧鲅鱼、清蒸黄鱼、杂鱼豆腐锅……全是最新鲜的海味。程立秋喝着当地渔民喝的土烧酒,吃着亲手钓上的鱼,听着王队长和海生讲着海上的故事,只觉得心胸前所未有的开阔和舒坦。
山林给了他坚韧和勇武,而这大海,正向他展现着另一种博大和富饶。他的世界,正在这片蔚蓝之上,悄然扩展。
第87章 孤岛探秘惊喜现,鲍参潜藏待君采
海钓的丰收让程立秋彻底迷上了这片蔚蓝的猎场。接连几天,他都跟着海生出海,有时垂钓,有时学着下网,收获时好时坏,但他乐此不疲。他对大海的脾气渐渐熟悉,对潮汐的规律也有了初步了解,不再是最初那个看什么都新奇的山里汉子,眼神里多了几分渔民的沉稳和洞察。
这天傍晚,吃完饭,程立秋和王队长坐在屋檐下抽烟闲聊。海风吹走了白日的燥热,带来丝丝凉意。程立秋望着远处海平面上几个模糊的黑点,好奇地问:“王队长,那边那几个小岛,有人去吗?”
王队长眯着眼看了看,吐出一口烟圈:“哦,那几个岛啊,近的这个叫龟岛,远点那个叫鹰岛。平时没啥人去,石头多,没淡水,也就夏天偶尔有赶海的老伙计上去碰碰运气,弄点海蛎子啥的。咋?程同志有兴趣?”
程立秋点点头,猎人的直觉让他对未知的区域总是充满探索欲:“看着不远,上面礁石多,估计好东西少不了。明天要是天气好,能不能让海生带我们去转转?”
“成啊!”王队长很爽快,“明天看样子是个好天儿,让海生开他家那条带马达的船去,快当!不过可得小心,那岛上石头滑,潮水也急,可不能贪玩忘了时辰。”
第二天果然是个风平浪静的好天气。海生发动了小渔船的马达,突突突地朝着最近的龟岛驶去。程立秋、李厚根,连魏红和大姐也被这“登岛探险”的提议勾起了兴趣,抱着孩子一起上了船。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身,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一家人如同出游般兴奋。
龟岛不大,远远望去真像一只伏在海中的巨龟。船绕到岛屿背风的一面,找了一处相对平缓的礁石区靠岸。海生熟练地抛锚固定船只。
一踏上岛屿,感觉立刻与沙滩不同。脚下是坚硬的、被海水冲刷得光滑无比的岩石,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郁的海腥味和海藻腐烂的气息。巨大的礁石嶙峋陡峭,形成许多阴暗的缝隙和水洼。
“这地方可得留神,滑得很!”海生提醒道,自己先跳上一块大石头,伸手把魏红和大姐拉上去。程立秋和李厚根则负责抱着孩子。
虽然危险,但这里的海货显然比沙滩上丰富得多!礁石上密密麻麻长满了牡蛎(海蛎子),个头比他们在岸边捡到的大得多。岩石缝隙里,藏着不少胆小的螃蟹,见人来就飞速躲藏。水洼里,甚至能看到海参缓慢蠕动的身影!
“哎呀!这么多海蛎子!”大姐程立春惊喜地叫道,她以前在靠山屯,只在供销社见过晒干的牡蛎干,哪见过这阵势。
“慢点挖,别划着手!”程立秋叮嘱着,自己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些更深、更隐蔽的礁石缝隙和水下区域。他的目标,是更值钱的家伙。
他小心翼翼地沿着水线行走,仔细观察。在一个被巨大礁石阴影覆盖、水深及腰的大水洼里,他猛地停下了脚步!只见水底岩石上,吸附着好几个碗口大小、外壳粗糙呈暗绿色的大家伙!那形状…是鲍鱼!而且个头远超他前几天捡到的!
“海生!快来看!”程立秋压低声音,难掩兴奋。
海生凑过来一看,也瞪大了眼睛:“呦呵!这么大个儿的鲍鱼!这地儿隐蔽,平时还真没人过来!程叔你眼真毒!”
程立秋脱下外衣,只穿着短裤,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缓缓潜入冰冷的海水中。他小心地避开鲍鱼边缘锋利的吸附点,用带来的铁钎子找准时机,猛地插入鲍壳与岩石的缝隙,用力一撬!一只硕大的鲍鱼便被撬了下来,沉甸甸、肉乎乎的手感极佳!
他如法炮制,接连撬下四五只大鲍鱼,才浮出水面换气,冷得牙齿都有些打颤,但脸上却洋溢着收获的狂喜。
“太好了!立秋!小心点!”魏红在岸上看得紧张又激动。
李厚根也学着样子,在稍浅的地方摸索,竟也让他摸到了两只不小的鲍鱼和一些海螺。
程立秋休息片刻,再次潜入水中。这次,他的目标不再是鲍鱼,而是那些在水底沙石上缓慢爬动的、黑乎乎、肉刺形的生物——海参!这东西他知道,金贵得很!是滋补圣品!
他看准一条肥硕的海参,伸手去抓。那海参受到惊吓,猛地收缩身体,从肛门射出一股白色的粘液(内脏),试图吓退捕食者。程立秋早有准备,不为所动,稳稳地将它抓住,放入网兜。不一会儿,他就抓了十来条肥美的海参。
探索完这个水洼,他们继续沿着海岸线搜寻。在一处退潮后露出的巨大礁石背面,他们又有了惊人的发现——一片陡峭的石壁上,竟然密密麻麻地吸附着数以百计的贻贝(海虹)和扇贝!简直是一个天然的贝类养殖场!
“发财了发财了!”海生都激动起来,拿出带来的麻袋就开始摘。
程立秋和李厚根也赶紧帮忙。那些扇贝个头饱满,贻贝更是成串成串的,很快就装满了大半麻袋。
太阳渐渐升高,潮水也开始慢慢回涨。海生看了看天色,催促道:“程叔,差不多了,咱得走了,再晚潮水上来,这边礁石不好走!”
程立秋虽然意犹未尽,但也知道安全第一。一家人带着无比丰厚的收获——大半麻袋的各种贝类、一网兜活蹦乱跳的鲍鱼、还有那十几条珍贵的海参,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船上。
小渔船吃水都深了些,突突突地往回开。程立秋回头望着渐渐远去的龟岛,心中感慨万千。这看似荒芜的小岛,竟藏着如此丰富的宝藏!大海的慷慨,丝毫不逊于他熟悉的那片山林。
这一次孤岛探秘,收获远超预期。不仅满足了口腹之欲,更让程立秋看到了大海蕴藏的巨大财富潜力。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越发清晰:或许,这片蓝海,真的能成为他 beyond 山林的新天地?
第88章 碧海谋生新思路,购船梦想心头绕
从龟岛满载而归的兴奋,持续了好几天。那些肥美的鲍鱼、海参、扇贝,不仅让自家人大饱口福,程立秋还让海生分了不少给王队长和相熟的渔民邻居,乐得王队长直拍他肩膀,连说程立秋是海龙王送来的福星,给他们这僻静渔村都带来了好运。
程立秋嘴上谦虚着,心里却如同被海风吹动的帆,鼓胀胀的,充满了新的念头。他不再仅仅满足于体验和尝鲜,猎人的本能和当家人的精明,让他开始用另一种眼光审视这片蔚蓝的海域。
他看着渔村里那些破旧却依然坚挺的木质渔船,看着渔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带回或多或少的渔获,换来油盐酱醋,维持着清贫却也自在的生活。这场景,何其熟悉,就像靠山屯的猎户们钻进老林子,用性命搏一份嚼谷。
但不同的是,海里的“猎物”,似乎比山里的更…稳定?只要熟悉了潮汐、掌握了方法,只要老天爷赏脸不起大风浪,每天总能有所收获。不像深山老林,可能转悠好几天都碰不上像样的大家伙,还得时刻提防黑瞎子、野猪、狼群的袭击。而且,这海货的味道,真是鲜掉眉毛,在内陆绝对是抢手货,价钱肯定低不了!
一个大胆的想法,如同退潮后礁石下冒头的海参,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里——买船!自己拥有一条船!
如果有一条属于自己的船,就不用总是麻烦海生和王队长,可以更自由地安排出海时间,去更远一点、货更多的地方。不仅可以自家吃,吃不完的完全可以像处理山货一样,运回靠山屯,甚至送到县里、公社去卖!鲍鱼、海参、大黄鱼…这些东西,指定比野猪肉、狍子肉更受欢迎,更能卖上价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夜里,他躺在渔家土炕上,听着窗外规律的海浪声,久久无法入睡。魏红察觉到他翻来覆去,轻声问:“咋了?还在想白天出海的事?”
程立秋转过身,在黑暗中看着妻子朦胧的轮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红儿,你说…咱们要是自己也有条船,咋样?”
魏红愣了一下,没明白丈夫的意思:“有船?咱要船干啥?咱又不会使,再说,咱家离海这么远…”
“不是放在靠山屯,”程立秋解释道,“我是说,就在这儿,望海屯,或者附近找个地方,买条船!咱们可以时不时就过来住段时间,出海打渔!打上来的鱼啊鲍鱼啊,咱们可以自己吃,还能卖钱!这海里的东西,可比山里的野味稀罕多了!”
魏红被丈夫这异想天开的想法惊得睡意全无,撑起身子:“买船?那得多少钱啊?而且…这打渔也不是咱的老本行啊,能行吗?风险太大了…”
“钱的事,我想办法。”程立秋语气坚定,“大赛奖金还有些,实在不行,山里那些皮子、野味也能换钱。至于打渔,不会可以学!海生那孩子实诚,王队长人也厚道,咱可以请教他们。我看这营生,比钻老林子安全,来钱也未必就慢!”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思路也越发清晰:“你看啊,红儿,山里打猎,看天吃饭,也看运气,还得玩命。这海上虽然也有风浪,但只要谨慎点,避开坏天气,总能有点收获。而且这海货,咱们那边没有,物以稀为贵啊!要是能弄条带马达的船,能跑远点,去那些没人去的小岛,就像龟岛那样的,那收获…”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条属于他自己的船,乘风破浪,满载而归的情景。那感觉,就像他第一次扛着猎枪独自进山,既充满挑战,又蕴含着无限的希望。
魏红听着丈夫描绘的蓝图,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她当然知道丈夫的本事和闯劲,但买船毕竟是大事,投入那么大,万一…她习惯了山里的安稳,对未知的大海总有一丝畏惧。
“可是…立秋,这…这能行吗?咱们毕竟不是这儿的人,人生地不熟的…”魏红还是担心。
“事在人为!”程立秋握住妻子的手,“王队长一家都是实在人,咱们可以跟他们合伙,或者雇他们帮忙。先把路子蹚出来,往后的事儿,一步步来。我觉得,这路子能通!”
接下来的几天,程立秋不再只是单纯地赶海玩乐,而是有意识地跟着王队长和海生出海,更仔细地观察他们如何操作船只、如何判断鱼群、如何应对不同的海况。他问的问题也更加具体和专业,关于船的价钱、保养、油耗,关于各种海货的季节、价钱、销路。
王队长看出他的心思,咂摸着旱烟袋,实话实说:“程同志,你有这想法,是好事。海里的营生,饿不死人,但也发不了大财。一条能出近海的老旧木头船,带个小马达,也得这个数。”他伸出几个手指,比划了一个价钱。
程立秋心里默算了一下,确实不是小数目,几乎要掏空他目前所有的积蓄。
“要是想买条新点的,带好马达,能跑远点的,那价钱还得翻跟头。”王队长补充道,“而且,这船可不是买了就完事了,平时要保养,坏了要修,油钱也是一笔开销。打上来的货,你得有路子卖出去,烂在手里可就血本无归了。”
这些现实的问题,像冰冷的潮水,稍稍浇熄了程立秋心头的热火,但并未让他放弃。他深知任何行当都有门槛和风险,就像打猎也可能颗粒无收甚至受伤丧命一样。关键是要看准,要算计,要敢干。
晚上,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拿出那个随身携带、写满了计划的小本子,借着昏黄的灯光,开始写写画画。买船需要多少钱,日常维护需要多少,油钱多少,雇人需要多少…他能拿出多少钱,还差多少…海货运回去怎么卖,卖给谁,价钱大概多少…
他算得很仔细,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魏红端来热水,看着他专注的样子,知道丈夫是铁了心了,心里叹了口气,也不再劝阻,只是默默支持。
算来算去,最大的问题还是钱。大赛奖金和之前的积蓄,凑一凑,勉强够买一条王队长说的那种老旧小船。但买了船之后呢?维护、油钱、甚至可能需要租个地方存放,都是开销。启动资金还是太紧张了。
梦想很丰满,现实却露出了骨感的棱角。程立秋合上本子,长长吐了口气。购船的计划像一条鲜美的大鱼,看得见,闻得着,但想要钓上来,还需要更结实的渔线和更耐心的等待。
他站在窗前,望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大海,那艘梦想中的船,似乎就在眼前,却又隔着一道需要真金白银才能跨越的波涛。
第89章 现实骨感资金缺,姐夫一语点迷津
购船的梦想如同海市蜃楼,在程立秋眼前清晰地展现着它的诱人轮廓,却又被现实的礁石无情地阻挡。那笔不算小的数目,像一道深深的沟壑,横亘在他与那片蔚蓝的自由之间。他翻来覆去地计算,甚至琢磨着是不是能把靠山屯那几头好不容易弄回来的野牛提前卖掉,或者再进一次老林子,冒冒险,看能不能碰上值钱的大货。
但算盘打得再精,也无法凭空变出钱来。大赛的奖金、之前攒下的积蓄、加上预估卖掉部分野牛和皮货的收入,七拼八凑,距离那条最基础的旧船,依然差着一截。更别提后续那些源源不断的开销了。程立秋坐在渔村小屋的门槛上,望着远处海面上星星点点的渔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第一次有种“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憋闷感。
魏红看着他愁眉不展的样子,心里也跟着着急,却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尽量把饭菜做得可口些,轻声安慰:“立秋,要不…要不咱再等等?等年底,地里和山上的收成再好点,兴许就够了?买船是大事,急不来的。”
程立秋知道妻子是好意,但他心里那团火已经被勾起来了,让他就这么放弃,实在不甘心。他习惯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习惯了一步步实现目标,这种被钱卡住脖子的感觉,格外难受。
家里的气氛因为他的沉默而显得有些压抑。连两个孩子似乎都察觉到父亲的心事,不像往常那样吵闹。大姐程立春抱着自己的孩子,看着弟弟焦灼的模样,也是欲言又止。
倒是平日里话不多、只管埋头干活的李厚根,这天晚上吃饭时,看着程立秋有一口没一口地扒拉着饭,一副食不知味的样子,犹豫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立秋…俺…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程立秋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姐夫。李厚根自从跟了他以后,多是听令行事,很少主动发表意见。
“姐夫,有啥话你就说,咱自家人,有啥不能讲的。”程立秋放下碗筷。
李厚根搓了搓粗糙的大手,憨厚的脸上带着几分不确定,声音不高却清晰:“俺是想着…立秋你愁这买船的钱…俺们是不是…把山里那点老本行…再拾掇拾掇?”
他见程立秋认真听着,便继续道:“你看,这会儿…眼瞅着就快到农历四月了(阳历五月左右),俺记得…以前听老辈人唠嗑,说这时候…山里头的‘青榔头市’是不是该到了?”
“青榔头市?”程立秋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就是放山挖棒槌(人参)的时候啊!”李厚根解释道,“俺也不太懂,就听说,这时候的棒槌刚好发芽不久,茎秆是青色的,叫‘青榔头’,最是好找…也最是值钱的时候…”
嗡!
李厚根这话,像一根火柴,猛地划过程立秋几乎被购船执念填满的脑海,瞬间点亮了另一个被暂时遗忘的角落!
人参!野山参!
对啊!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现在这个时节,正是东北深山老林里野山参刚刚破土而出,顶着三片复叶(俗称“三花”或“巴掌子”,但此时茎秆呈绿色,民间亦有“青榔头”的俗称,意指其稚嫩状态)的时候!这个时候的参苗相对容易被发现,而且因为年份尚浅,价格虽不及多年的老参,但若是能找到几棵品相好的“二甲子”(两年生,两片五小叶复叶)甚至“灯台子”(三年生,三片复叶),那也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横财!
更重要的是,这东西不像猎熊猎野牛那样需要大队人马、冒着巨大风险,更需要的是经验、眼力和耐心!而这,不正是他程立秋最擅长的吗?!他那些辨认踪迹、观察地形的本事,用在找参上,同样能派上大用场!
大赛奖金和积蓄不够,但如果能挖到几棵好参…那买船的资金缺口,说不定就能一下子填上了!甚至还能宽裕不少!
程立秋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之前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和跃跃欲试!
“姐夫!你说得对!太对了!”程立秋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提高了八度,“青榔头市!正是时候!我怎么把这老祖宗留下的宝贝给忘了!”
他激动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起来:“望海屯这边先不急,王队长说的对,买船是大事,得从长计议,不能莽撞。但挖参不一样!这时节不等人,错过了就得再等一年!咱们得赶紧回去!准备准备,进山!”
魏红和大姐听到“进山挖参”,心里又是一紧。山里哪是那么好进的?尤其是找参,往往要钻更老更密的林子,风险也不小。
“立秋…这…”魏红刚想开口。
程立秋却摆摆手,语气坚定却透着冷静:“红儿,你放心,找参不比打大牲口,不用硬碰硬。我有分寸。咱们在这海边也玩得差不多了,孩子们也见了世面。明天咱就跟王队长辞行,收拾东西回家!买船的钱,看来还得着落在那片老林子里!”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而充满斗志,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隐藏在茂密草丛下的“青榔头”。大海的诱惑暂时被压下,山林猎人的本能再次占据上风。但这一次,进山的目的不再仅仅是为了肉食皮货,而是为了一个更广阔的、关于大海的梦想。
李厚根看着妻弟重新焕发神采的样子,憨厚地笑了笑,心里也踏实了些。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能帮上忙就好。
第二天,程立秋一家向王队长辞行。王队长虽然有些不舍,但也理解他们家里有事,热情地让他们以后常来,还送了不少鱼干虾皮让他们带上。
回程的路上,程立秋的心思早已飞回了靠山屯,飞进了那片莽莽苍苍的原始林。他仔细回想着关于找参的所有记忆和老辈人传下来的口诀,规划着进山的路线和需要准备的工具。
蔚蓝的大海渐渐消失在身后,熟悉的黑土地和山峦再次映入眼帘。程立秋深吸一口山里熟悉的空气,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购船的梦想并未远去,只是换了一种更踏实的方式去实现。这一次,他要向大山索取一份更珍贵、更直接的馈赠,用来叩开通往碧海蓝天的第一道门。
第90章 重返山林寻参踪,经验老道辨地势
回到靠山屯,仿佛从一场蔚蓝色的梦中骤然惊醒,又踏回了黑土地踏实而熟悉的怀抱。海风的咸腥被山间清冽的空气取代,耳边的浪涛声换成了屯里熟悉的鸡鸣犬吠。程立秋却无心品味这归家的闲适,购船的资金缺口像一根无形的鞭子,催着他立刻行动起来。
“青榔头市”不等人,参苗顶破腐殖土,展露青翠叶片的时间就那么短短一程,一旦叶片长大变深,隐匿于万绿丛中,再想寻找便如同大海捞针。
到家第二天,程立秋便一头扎进了准备工作中。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叫来了孙猛、魏建国和王栓柱这三个最核心的兄弟。挖参不同于围猎,人多眼杂反而坏事,需要的是绝对的安静、耐心和默契。
屋里,油灯摇曳。程立秋摊开那张被他摩挲得有些发毛的山区地形草图,神色凝重。
“这次不进野猪沟,也不去黑瞎子坳,”他用手指点着地图上一片标注着茂密林木符号的区域,“咱们往老涧沟那边走。”
“老涧沟?”孙猛皱了下眉,“立秋哥,那地方是不是太深了?听说里头邪乎,容易迷路。”
“就是要深,要人迹罕至。”程立秋目光锐利,“好参不像傻狍子,专往人眼前凑。它精着呢,就爱长在那些背静、风水好、老辈子人都不轻易去的埯子(适合人参生长的特定小环境)里。老涧沟那边,腐殖土厚,向阳背风的山坡多,林木遮阴也好,正是出好参的地方。”
他仔细讲解着寻找“参埯子”的诀窍:“看山势,得找那‘窝风向阳’的地儿,三面环山略抱拢,开口向着东南,能接上清晨第一缕日头,又不会被大风直接刮着。看树木,柞树、椴树底下爱长参,特别是那种老林子,树冠密实,但林下又不至于密不透风。看植被,要是发现一片地方,啥杂草都长,长得还都挺旺相,那底下多半有货!参这东西灵性,它长的地方,地气都跟别处不一样!”
魏建国听得入神,忍不住问:“立秋哥,这找参比打猎还玄乎啊?都得看风水了?”
“差不多就是这个理儿。”程立秋点点头,“老祖宗传下来的话,都是有讲究的。猛子,你的枪这回怕是用不上了,得把眼睛擦亮,手脚放轻。栓柱,黑豹也得看住了,不能让它乱跑乱叫,惊了‘参娃娃’可不行。”
王栓柱连忙点头,拍了拍趴在一旁的黑豹脑袋。黑豹似懂非懂地呜咽一声,摇了摇尾巴。
工具也准备得与众不同。长长的、光滑的“索宝棍”(用于拨草寻参),一头包了铜皮;专用的“鹿骨钎子”(用来挖参,避免金属伤及参须);还有红绳、铜钱(压口钱,防止参跑掉的古老习俗)、以及背风防潮的楸树皮桶(用来装参)。
一切准备就绪。第三天凌晨,天还墨黑,四人一狗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靠山屯,如同滴入大海的水珠,融入了黎明前最浓重的夜色里,朝着神秘而深邃的老涧沟方向进发。
越往老涧沟走,山路越是难行。这里几乎没有像样的路,全靠程立秋的记忆和方向感在前引路。巨大的树木遮天蔽日,林下光线昏暗,藤蔓缠绕,厚厚的落叶层踩下去能没到膝盖,散发出浓重的腐殖质气息。空气潮湿而静谧,只有脚踩落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遥远的鸟鸣。
孙猛和魏建国走得有些吃力,既要跟上程立秋的速度,又要尽量不发出大声响,额头上很快见了汗。王栓柱则紧紧跟着黑豹,防止它因为好奇而脱离队伍。
程立秋却如同回到了主场,他的脚步轻盈而稳健,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痕迹。他时常用索宝棍轻轻拨开茂密的草丛和灌木,仔细观察着地面的植被和土壤。
“停。”程立秋忽然举起手,压低声音。众人立刻停下脚步,屏息凝神。
只见他蹲下身,用索宝棍极其小心地拨开一丛蕨类植物,露出下面一小片略显不同的土壤。他用手指捻起一点土,放在鼻尖嗅了嗅,又仔细观察着旁边几棵植物的长势。
“有点意思…”他喃喃自语,眼神专注,“这地气不一样。看这草的长势,比旁边的都旺…这边坡朝向也好…留个记号,这一片值得细找。”
他并不急于立刻挖掘,而是起身,继续向前探索,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在布设无形的包围圈。他知道,找参不能急于求成,需要先圈定大致的范围,再一寸寸地仔细搜寻。
一路上,他凭借老道的经验,又发现了几处可能的“埯子”,都做了标记。太阳逐渐升高,林间光线变得斑驳陆离,搜寻工作也更加困难。参苗那一点翠绿,混在万千绿色之中,考验着人的眼力和耐心。
“哎呦我的妈呀,眼睛都快看花了。”孙猛揉着发酸的眼睛,小声抱怨,“这比打猎累心多了。”
“废话,金子要是那么好捡,不早让人捡光了?”魏建国低声回应,依旧努力地瞪着地面。
程立秋没理会他们的嘀咕,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搜寻中。突然,走在侧前方的黑豹似乎发现了什么,鼻子拼命嗅着地面,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兴奋的呜咽声,尾巴却不像发现猎物时那样僵直,而是快速小幅度地摇晃。
王栓柱立刻拉住它:“黑豹,安静!”
程立秋心中一动。黑豹这种反应…不像是发现了野兽,倒像是…发现了什么特殊的气味?难道…
他立刻示意大家安静,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朝着黑豹示意的方向走去。那里有一片不大的向阳坡,几块巨大的岩石遮挡了部分视线。他拨开齐腰深的杂草,目光如同梳子般细细梳理过每一寸土地。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了!
就在一块岩石的阴影边缘,几株蕨类植物的缝隙里,一点极其醒目的、娇嫩的翠绿之色,映入了他的眼帘!那绿色是如此的纯粹而充满生机,与周围野草的绿截然不同!而且,那形状…似乎是几片簇拥在一起的小叶子…
程立秋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几乎要屏住呼吸,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用索宝棍轻轻拨开那几株蕨类植物…
第91章 参苗难觅费周章 耐心终得见宝光
程立秋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漏停了一拍!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那一点娇嫩的翠绿之上。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清晨的露珠。手中的索宝棍如同他手臂的延伸,以毫米为单位,极其小心地拨开那几株遮挡视线的蕨类植物宽大的叶片。
阳光恰好穿过林木的缝隙,如同一束精准的聚光灯,打在那片区域。这下看得更真切了!那并非一点绿,而是几片簇拥在一起的、小巧玲珑的复叶,每一片都由五枚椭圆形的小叶子组成,叶片肥厚,色泽翠绿欲滴,透着一种与众不同的、蓬勃的生命力!在叶片中央,一根纤细的、同样是翠绿色的茎秆顽强地挺立着。
“三花…是棵三花!”程立秋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颤抖!虽然只是最年幼的“三花”(一年生,三片小叶),但这是他进入老涧沟后,发现的第一棵确凿无疑的野山参苗!这证明他的判断没有错,这片地气确实养参!
孙猛、魏建国和王栓柱也立刻围了上来,屏息凝神,连黑豹似乎都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安静地蹲坐在一旁,只有尾巴尖还在轻微地晃动。
“哪儿呢?立秋哥,我咋没看见?”孙猛瞪大了眼睛,急切地搜寻。
“嘘…小点声!”程立秋示意他安静,用手指极其轻微地指了指那一点绿色,“看,就在那儿,石头边上。三花,还小着呢。”
孙猛和魏建国顺着指引,好不容易才从那一片绿色的背景中分辨出那棵与众不同的参苗,不由得都倒吸一口凉气,既兴奋又有些失望。
“还真是…可真小啊…”魏建国咂咂嘴,“这得长多少年才能成材啊?”
“参娃子也是从三花长起来的。”程立秋语气恢复了平静,眼中却闪着光,“这是个好兆头!说明这地界有参!既然有三花,附近就可能有二甲子、灯台子,甚至更大的!都打起精神,以这儿为中心,散开仔细找!记住,手脚轻,眼要毒!”
希望之火被重新点燃,而且变得更加具体。四人以那棵三花为圆心,呈扇形向四周缓缓推进,如同梳头发一般,仔细地梳理着每一寸土地。程立秋更是将经验发挥到极致,他不只看参苗本身,更观察土壤的颜色、湿度,周围植被的种类和长势,甚至地表苔藓的分布。
然而,好运似乎只是昙花一现。接下来的大半天,他们几乎将周围几十丈的范围翻了个底朝天,眼睛都快瞪出血了,除了又发现两棵同样细小的三花外,一无所获。期待的“二甲子”(两年生,两片五小叶复叶)或“灯台子”(三年生,三片五小叶复叶)踪影全无。
午后的阳光变得炙热,林子里闷得像蒸笼,蚊虫也开始肆虐。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裳,黏腻地贴在身上。长时间的弯腰搜寻让人腰酸背痛,眼睛更是酸涩难忍。
孙猛有些泄气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起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喘着粗气道:“立秋哥,这得找到猴年马月去啊?眼睛都快瞎了,屁也没找着!要不…咱换个地儿吧?”
魏建国虽然没说话,但脸上也写满了疲惫和怀疑。
王栓柱默默地把水壶递给黑豹,黑豹伸出舌头舔着水,同样无精打采。
程立秋也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油彩。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环顾着四周茂密的丛林,目光深邃。他知道,找参就是这样,十次进山九次空,考验的不仅是眼力,更是心性。急不得,躁不得。
“猛子,这才哪到哪?”程立秋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挖参不像打野猪,嗷嗷叫冲上去就行。它就是个磨性子的活儿。你觉得累,觉得烦,那就对了!说明咱们找对地方了!好玩意儿要那么容易得着,不早让人挖绝了?”
他走到孙猛身边,也坐下休息,拿出干粮分给大家:“歇会儿,吃点东西。别光用死力气,得用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琢磨它的心思。它为啥长在这儿,不长在别处?看好埯子,比瞎找强。”
简单的休整后,程立秋调整了策略。他不再要求大家漫无目的地拉网式搜索,而是根据地形地势,重点排查几处他判断极佳的“埯子”——那些向阳背风、腐殖土厚实、林木疏密得当、且有特定植被标志的地方。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渐西斜。林间的光线开始变得柔和,但依旧闷热。希望似乎随着体力的消耗也在一点点流失。
就在程立秋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判断失误,准备明天换个区域时,一直在旁边默默搜寻的王栓柱,忽然发出了极其轻微的一声:“咦?”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林子里却格外清晰。
程立秋立刻望过去:“栓柱,咋了?”
王栓柱不像孙猛那样咋咋呼呼,他性格沉稳,此刻却脸上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指着前方一处被几棵老柞树环绕的、微微隆起的土包,声音有些发颤:“立秋哥…你…你来看看这个…我看着…咋像是个‘六品叶’的垛子(枯萎的参茎基座)…可这旁边…旁边又冒出来个青榔头…”
“什么?!”程立秋闻言,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一个箭步就跨了过去!孙猛和魏建国也赶紧跟上。
只见在王栓柱指的地方,一棵老柞树的树根旁,确实有一个已经枯萎发黑的、略显膨大的老旧参茎残骸,那形态,依稀能看出曾是“六品叶”(六年以上参)的壮观模样。而就在这枯萎的垛子旁边不到半尺远的地方,一株健壮的、翠绿色的参苗正迎风招展!它已经不再是“三花”,而是赫然长着三片完整的、每片由五枚小叶组成的复叶!
灯台子!是一棵健壮的灯台子!
而且,它生长在老参的垛子旁!这往往意味着,它很可能是由那棵老参的参籽落地生根长成的,继承了良好的“基因”,品相绝不会差!
“好!好!栓柱!好眼力!”程立秋激动得重重拍了一下王栓柱的肩膀,声音都变了调!这发现太重要了!不仅找到了一棵成型的参苗,更暗示着这片区域可能存在一个“参窝子”!
希望,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在这一刻猛烈地爆发出来!
第92章 神秘鹿鸣引方向,福地洞天现参王
那棵在老参垛子旁茁壮成长的“灯台子”,如同一把金色的钥匙,瞬间打开了通往宝藏的大门!程立秋强压下心中的狂喜,眼神却变得如同猎鹰般锐利。他示意大家绝对安静,以这棵灯台子为核心,动作更加轻柔、更加仔细地向四周辐射搜寻。
经验告诉他,野山参的生长往往具有“家族性”和“地域性”。既然这里出现了老参的垛子和新生的灯台子,说明这片区域的土壤、光照、水分等条件极其适合人参生长,很可能是一个尚未被发现的“参窝子”!
果然,不到一袋烟的功夫,魏建国那边也有了发现!在一丛茂密的刺五加下面,他又找到了一棵“二甲子”,虽然只有两片复叶,但叶片肥厚,色泽深绿,显出一副好品相。
紧接着,孙猛也低呼一声,他在一处背风的石缝里,发现了一棵极其隐蔽的“四品叶”(四年生,四片复叶)!那参苗明显比灯台子更加壮实,茎秆也更粗,显示出更长的年份!
希望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之前的疲惫和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宝藏的极度兴奋和小心翼翼。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黑豹似乎也明白主人们在进行一项神圣而专注的工作,安静地趴在一旁,只有耳朵不时转动一下。
程立秋的心跳越来越快。四品叶已经算是难得的收获了,但他直觉感到,这片被老柞树环绕的福地,绝不止于此。他回忆起老辈放山人流传的故事,真正的大货、多年的“参王”,往往藏在最意想不到、最符合风水玄妙的地方。
他抬起头,不再仅仅盯着地面,而是综合观察着整个小区域的地势:背靠山脊,左右有低矮的土丘环抱,如同太师椅的扶手,面前视野开阔,能接纳阳光雨露,却又因为树木的遮挡不会过于暴晒。典型的“窝风向阳”宝地!而且,此地泥土黝黑发亮,捏在手里松软油润,散发着特有的清香。
“等等…”程立秋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一阵山风掠过,带来林叶的沙沙声,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清脆鸣叫,不像鸟雀,空灵而悠远。
“你们听见啥没?”程立秋压低声音问。
孙猛几人停下动作,仔细听了听,茫然地摇摇头:“没啊,就风声。”
程立秋微微皱眉,怀疑是自己太过专注出现了幻听。但那声音似乎又在风中飘来了一丝,指引着一个方向——那是山坳更深处,一处被几块巨大卧牛石遮挡的、更加背静的角落。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放山的老规矩里,本就带有许多神秘的色彩,山神老把头的指引,有时就藏在这些自然征兆里。程立秋决定过去看看。
他示意大家跟上,小心翼翼地绕过卧牛石。后面地势略低,形成一个小洼地,阳光被巨石遮挡了大半,显得有些幽暗,但空气却格外清新湿润。这里的植被也更加茂密,蕨类和各种不知名的野草长得几乎齐腰深。
索宝棍轻轻拨开茂密的草丛,程立秋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仔细扫描。突然,他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如同被重锤击中,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在那幽暗的洼地中央,几片硕大无比的、墨绿色的参叶,如同莲花宝座般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那不是三花、不是二甲子、也不是四品叶!那参叶的形态…那茎秆的粗壮程度…
程立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数着那参茎顶端的复叶轮数:“一…二…三…四…五…六!”
六品叶!
竟然是六品叶!
而且看那叶片的肥厚程度、茎秆的色泽和粗壮,绝非刚刚长成六品叶的嫩货,至少是经历了两次“转胎”(大约十二年以上)甚至更久的老参!这参的芦头(根茎)部分必然又长又密,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参王!这是一棵真正的参王!
程立秋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激动得手脚都有些发麻!他做梦也没想到,在这老涧沟的深处,真的藏着如此极品的宝贝!
孙猛、魏建国和王栓柱也凑了过来,当他们看清那棵参的品相时,全都惊呆了!张大了嘴巴,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孙猛甚至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
六品叶!他们只是听老辈人说起过,却从未亲眼见过!这简直是放山人梦寐以求的至高收获!
“我的老天爷…”魏建国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六…六品叶…这得值老钱了吧…”
“值钱?这他妈是无价之宝!”孙猛激动得声音都在抖,“立秋哥!咱们…咱们发大了!”
程立秋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示意大家后退,不要靠得太近,仿佛怕惊扰了这沉睡的山林精灵。
他按照古老的规矩,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绳,小心翼翼地、带着无比的虔诚,轻轻系在那棵六品叶参王的茎秆上。这是“拴宝”,防止参王“土遁”跑掉的仪式,也是表达对山神馈赠的敬畏。
红绳系好,在幽暗的光线下如同一簇跳动的火焰,标志着这棵参王已经有了主人。
直到此刻,程立秋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席卷了全身,冲刷掉了所有的疲惫和艰辛。
神秘鹿鸣的指引,福地洞天的发现…这一切,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看着那棵系着红绳的参王,再看看周围那几棵二甲子、灯台子和四品叶,心中充满了对大自然慷慨馈赠的感激。
这一次进山,收获远远超出了他最乐观的预期。购船的梦想,终于看到了最坚实的曙光。
第93章 小心翼翼抬参宝,传统规矩不能忘
系在六品叶参王茎秆上的那根红绳,在幽暗的林间洼地里,如同一道神圣的契约,无声地宣告着这棵山林至宝的归属。程立秋心中的狂喜如同奔涌的岩浆,却被他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住,凝固成一种近乎虔诚的冷静和专注。此刻,任何一丝急躁和疏忽,都可能亵渎了这份天赐的厚礼,甚至毁掉这价值连城的参宝。
他缓缓直起身,并没有立刻动手挖掘,而是先示意孙猛几人再次后退,保持距离。然后,他极其郑重地从随身携带的楸树皮桶里,取出了那枚磨得光滑温润的“压口钱”——一枚古老的铜钱。他小心翼翼地将铜钱压在系着红绳的参茎下方,贴近地面的位置。这是老辈放山人传下的规矩,“钱压福地”,既是镇住宝参防止它“跑掉”,也是用这带有“金气”的铜钱,表达对山神慷慨馈赠的敬谢和一种古老的“等价交换”理念。
做完这一切,程立秋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没有急着去动那棵参王,而是先走向旁边那棵最先发现的“灯台子”。
“先拿这棵练练手,找找感觉。”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醒了沉睡的宝参,“抬参是细活,急不得。”
他蹲在灯台子旁边,并没有立刻使用鹿骨钎子,而是先用手极其轻柔地、一点点地拂开参苗周围的落叶和浮土,露出下面颜色更深、更湿润的土壤。他的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婴儿的脸颊,全神贯注,眼神锐利地观察着土壤的结构和可能存在的须根走向。
孙猛、魏建国和王栓柱围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睛死死盯着程立秋的每一个动作,学习着这古老而神圣的技巧。黑豹也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庄重,安静地趴卧在一旁,只有湿润的鼻头偶尔轻轻抽动一下。
程立秋开始使用鹿骨钎子。他并没有像挖土豆那样直接从根部下钎,而是从距离参苗一尺多远的地方开始,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拨开土层,动作慢得令人窒息。每拨开一点土,都要仔细观察是否有细小的须根出现。一旦发现须根,就要立刻改变方向,顺着须根的走向慢慢清理,确保每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参须都完好无损。
这是一场对耐心和技巧的极致考验。汗水顺着程立秋的额角滑落,他也顾不上擦。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方寸之地和那逐渐显露的、黄白色的参体。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只有鹿骨钎子刮过泥土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终于,那棵灯台子的主体被完整地清理出来,虽然不大,但形态优美,须根完好。程立秋用新鲜的苔藓小心地将其包裹好,轻轻放入楸树皮桶中垫着的软布上。
有了这次成功的经验,程立秋的心更定了。他如法炮制,又将那棵“四品叶”和“二甲子”小心翼翼地抬了出来。每一次成功,都让他的手法更加娴熟,信心也更足。
现在,终于轮到那棵系着红绳的六品叶参王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程立秋在动手前,甚至闭上眼睛,默默静立了片刻,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凝聚所有的精神。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神已经变得如同古井深潭,波澜不惊,只剩下绝对的专注和沉稳。他蹲在参王面前,动作比之前更加轻柔、更加缓慢。
这棵参王的根系远比之前那几棵庞大和复杂得多。露在外面的参体就比拇指还粗,下面的主体和须根必然深扎地下,盘根错节。程立秋摒弃了一切杂念,将全部心神都灌注在手中的鹿骨钎子上。
他从更远的地方开始下钎,一圈一圈地、由外向内、由上往下地慢慢剥离土层。这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太阳在树梢间缓缓移动,林间的光线逐渐变得倾斜昏黄。
程立秋的腰早已酸麻不堪,手臂也因为长时间保持精细动作而微微颤抖,但他依旧稳如磐石。孙猛几次想替换他,都被他用眼神制止了。抬参最忌换手,不同人的手感和力道稍有差异,就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损伤。
随着土层被慢慢清理,这棵参王的真容逐渐显露出来。它的主体粗壮饱满,呈现出一种健康的黄白色,上面布满了紧密的环形纹路(铁线纹),这是年份的象征。芦头又长又密,节节分明,记录着它历经风雨的岁月。最令人惊叹的是它的须根,如同老人的长髯,又如同精美的艺术品,纤细而柔韧,密密麻麻却又条理清晰地向四周伸展。
程立秋更加小心,遇到特别纤细的须根,他甚至不用钎子,而是用嘴轻轻吹去浮土,然后用特制的小毛刷一点点清理。他的呼吸都调整得极其轻微。
当天色彻底暗下来,不得不点燃松明火把照明时,这棵六品叶参王终于被完整无缺地请出了它生长了不知多少年的土地!
在火光的映照下,这棵参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形态优雅而有力,须根完整如初,散发着淡淡的、独特的药香。它静静地躺在程立秋铺好的苔藓和软布上,如同一位沉睡的君王。
程立秋几乎虚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却洋溢着无法形容的满足和自豪。成功了!他完整地抬出了这棵参王!
孙猛几人围上来,看着那棵堪称艺术品的野山参,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有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程立秋休息片刻,郑重地将参王用苔藓层层包裹,放入楸树皮桶的最中央,用软布填塞固定好。然后,他才开始处理挖掘后的土坑,仔细地将泥土回填,尽量恢复原状。这是放山人的另一个规矩,“取宝不留痕”,是对山林的尊重,也是为后人留福。
做完这一切,夜色已深。四人虽然疲惫至极,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们打着火把,背着沉甸甸的、装着无价之宝的楸树皮桶,踏着夜色,朝着屯子的方向走去。
脚步虽然疲惫,却充满了力量。这一次,大山给予的馈赠,厚重得超乎想象。
第94章 参宝出世惊众人,价值连城船资足
沉重的楸树皮桶,如同承载着山神的全部恩赐,压在程立秋的肩头,也压在每个人的心尖上。连夜赶路,火把的光芒在漆黑的山林间跳跃,映照着四人疲惫却又无比亢奋的脸庞。脚下的路似乎不再崎岖,每一步都踏在希望的鼓点上。黑豹似乎也明白此行收获巨大,安静地跟在队伍最后,警惕地巡视着黑暗。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靠山屯熟悉的轮廓才在晨雾中隐约显现。村口的土路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声零星的鸡鸣打破了黎明的寂静。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回到了程家小院。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程立秋小心翼翼地将楸树皮桶放在院当间平整的地面上,仿佛放下一个易碎的梦。魏红早已被脚步声惊醒,披着衣服出来,看到四人一身露水、满脸疲惫却眼神发亮的样子,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又是期待又是紧张。
“成了?”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颤抖。
程立秋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自豪。他示意孙猛插上院门,然后才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了楸树皮桶的盖子。
一层层湿润的苔藓被小心揭开。当那棵六品叶参王在熹微的晨光中完全显露出来时,尽管早有心理准备,魏红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双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那参王静静地躺在苔藓之中,形态完美,芦头密长,铁线纹清晰深邃,无数纤细柔韧的须根如同精心梳理过的银须,即便离开了泥土,依旧散发着勃勃的生机和一种令人心悸的灵韵。旁边那几棵四品叶、灯台子和二甲子,虽然也是难得的佳品,但在参王的辉映下,顿时显得黯然失色。
“老天爷啊…这…这就是…”魏红的声音带着哭腔,是喜悦,也是震撼。她虽然不懂参的具体价值,但这参的品相和气势,任谁看了都知道绝非凡物。
孙猛、魏建国、王栓柱虽然已经看过一遍,此刻再次目睹,依旧激动得搓着手,嘿嘿傻笑,仿佛这参是他们自己挖出来的一般。
“参王!绝对是参王!”孙猛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兴奋地叫道,“立秋哥,咱们这回可真掏上了!”
程立秋小心地将参王请出来,放在铺了红布的托盘里,仔细端详,越看越是满意。这参的品相,比他预想的还要好!年份足,形态佳,须根完好,几乎无可挑剔。
“红儿,去烧水,沏壶好茶。”程立秋吩咐道,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猛子,你去请赵主任过来一趟,就说我得了点好东西,请他帮忙掌掌眼。记住,悄悄的去,别声张。”
孙猛应了一声,风一样地溜出了院子。魏红也赶紧去灶房忙活。
赵主任来得很快,显然孙猛的话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当他走进院子,看到托盘里那棵参王时,饶是他见多识广,也瞬间愣在了当场,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上!
他快步上前,甚至顾不上和程立秋打招呼,俯下身,几乎将脸贴到了参上,仔细打量着,手指虚悬着,想碰又不敢碰,嘴里不住地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这…这芦…这纹…这须…”赵主任激动得语无伦次,“立秋!你小子…你小子真是…真是走了天大的鸿运了!这参…这参起码得过了一次转胎(指人参生长过程中芦碗形态发生明显变化,通常代表年份很长),看这皮色和须条,怕是奔着二十年去了!六品叶!品相还如此完好!宝贝!真正的宝贝啊!”
程立秋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露出了笑容:“主任,您是行家,您给估估,这参…能值个啥价钱?”
赵主任直起身,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下来,推了推眼镜,沉吟了片刻,伸出两根手指,又觉得不对,犹豫了一下,最终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心脏骤停的数字!
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程立秋最乐观的预估!甚至足够买下两条王队长说的那种带马达的新船,还能剩下不少!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孙猛几人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魏红手里的茶壶差点掉在地上。
程立秋也是心头狂震,但他努力保持着镇定,确认道:“主任,这个数…真能行?”
“只多不少!”赵主任斩钉截铁地说,“品相这么好的老山参,如今是挖一棵少一棵!有的是南方来的大老板和药铺抢着要!你要是信得过我,这东西就交给我,我帮你联系渠道,保证给你卖出最高价,绝不让你吃亏!”
“信得过!当然信得过!”程立秋毫不犹豫,“一切就拜托主任了!”
接下来的几天,程立秋将参王和另外几棵参都交给了赵主任去运作。消息被严格封锁,只有核心的几人知道。程立秋照常过日子,喂喂牲口,去地里转转,但内心的期待和焦灼只有自己知道。
几天后,赵主任再次来到程家小院,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一个沉甸甸的、塞满了大团结的厚实布包,郑重地交到了程立秋手里。
程立秋接过布包,那沉甸甸的分量,不仅仅是钱的重量,更是他梦想的重量。他打开看了一眼,那厚厚几沓崭新的钞票,几乎晃花了他的眼。
资金缺口,不仅被填上了,还远远超出了预期!
购船的梦想,在这一刻,终于变得触手可及!
送走赵主任,程立秋站在院子里,握着那包沉甸甸的钞票,望着远方蔚蓝的天空,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艘属于他的渔船,正迎着海风,破浪前行。
第95章 双喜临门家业旺,新船碧海盼起航
那厚厚一沓钞票,带着油墨的特殊气味和沉甸甸的份量,被程立秋小心翼翼地藏进了炕席底下最隐秘的角落。但它所带来的巨大能量,却如同春雷惊蛰,瞬间激活了程家小院的每一个角落,也彻底驱散了程立秋眉宇间最后的一丝阴霾。
购船的资金,不仅到位,甚至绰绰有余!这个消息像一剂最强的兴奋剂,让程立秋片刻也等待不得。他立刻行动起来,第一步就是再次奔赴公社,找到赵主任。
这一次,他腰板挺得更直,眼神里的光芒更加自信和从容。
“主任,买船的事,得抓紧了。”程立秋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钱不是问题了。还得麻烦您,帮着给望海屯的王队长捎个信,或者牵个线,看看那边有没有合适的船要出手,或者有没有老师傅能帮着打条新的?要带马达的,结实耐用能出近海的。”
赵主任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般的年轻人,心里也是感慨万千。他从程立秋眼中看到了那种一旦认准目标就绝不回头的狠劲和闯劲,这不再是那个仅仅满足于在山里讨生活的优秀猎户了。
“成!”赵主任爽快答应,“我这就给望海屯公社打电话!老王那人实在,让他帮你寻摸,准保错不了!你小子,真是能干啊!这说买船就真要买了!”
消息很快反馈回来。王队长接到电话,听说程立秋真筹够了钱要买船,也是又惊又喜,在电话那头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保证一定帮他找到最好的船,并且表示如果程立秋信得过,他可以先帮忙看着,甚至可以先垫点定金把看中的船定下来。
程立秋对王队长的人品一百个放心,当即委托他全权处理。与此同时,他也没有闲着。买船只是第一步,后续的事情同样千头万绪。
他开始更加系统地整理山里的产业。那五头野牛被他留下了最强壮的一公一母打算自己繁殖,其余三头连同这段时间积攒的皮货、山野菜、药材,通过赵主任的渠道一次性变现,又换来一笔不小的流动资金。这笔钱,他打算用作船只未来的维护、油料以及雇人的人工成本。
后院的药材种植规模扩大了,他专门划出一块肥地,精心伺候着那些黄芪和党参苗,这可是细水长流的进项。养猪养鸡的数量也增加了,光是鸡蛋就够自家吃和偶尔送人情还有富余。
他还专门找孙猛、魏建国和王栓柱深谈了一次。
“船买下来,往后咱可能就是山里海里两头跑了。”程立秋看着自己这三个最铁的兄弟,“山里这一摊子,我不能时时盯着,就得指望你们了。”
孙猛把胸脯一挺:“立秋哥你放心!山里的事交给我们,绝对出不了岔子!保证比你在家时弄得还红火!”
魏建国也点头:“嗯,打猎、采山、照看地里牲口,我们都熟,没问题。”
王栓柱话不多,只是重重点头,拍了拍身边的黑豹。
程立秋心里踏实了。他知道,这几个兄弟靠得住。
“不光是要照看好,”程立秋沉吟道,“往后咱们的山货,不能光指望赵主任一条线。你们也多留心,看看能不能自己联系点别的销路,价钱也能更好点。等我海边那边稳定了,打上来的海货,也能和山货搭配着卖,路子就更宽了。”
他把自己的想法和规划一点点说给兄弟们听,不再是以前那种带头冲杀的莽劲,而是多了几分当家人的谋划和远见。孙猛几人听得眼睛发亮,只觉得跟着立秋哥,这日子真是越奔越有盼头,天地越来越宽。
几天后,望海屯王队长那边传来好消息:找到一条合适的船了!是一条用了不到三年的二手船,原主人家里有变故急用钱,才忍痛出手。船体保养得不错,马达也是好的,价钱也合适。王队长已经帮忙看了,觉得没问题,让程立秋有空过去最后敲定。
程立秋一刻也不耽误,安排好家里的事情,立刻动身再次前往望海屯。这一次,他心情与上回截然不同,不再是游客般的闲适,而是带着考察和决断的明确目标。
到了望海屯,他谢绝了王队长的酒宴,直接让他带着去看船。那条船就停在小码头边,比程立秋想象的要稍大一些,船漆虽然有些磨损,但木质坚实,马达擦得锃亮。程立秋虽然不是行家,但他有猎人的眼力,仔细检查了船体每一个角落,又让海生开着船出海试了试机器,确认没有问题后,当场拍板,钱货两清!
当他把厚厚一沓钞票交到原主人手里,接过那沉甸甸的船契和钥匙时,程立秋站在微微摇晃的船头,望着眼前无垠的碧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这船,是他的了!
从今天起,他程立秋不仅是靠山屯的猎户,也是这望海屯的船主了!
他没有立刻返程,而是趁着这次机会,在王队长的引荐下,拜访了几位经验丰富的老渔民,虚心请教出海的经验、辨天气的诀窍、以及各种海货的捕捞季节和技巧。他甚至还跟着海生出了两次海,不再是游玩,而是真正以船主的身份,熟悉船只的每一个操作环节。
直到将所有事情都初步安排妥当,程立秋才心满意足地踏上归程。回到靠山屯时,他不仅带回了船契,还带回了满满的信心和清晰的规划。
魏红看着丈夫风尘仆仆却精神焕发的样子,就知道事情成了。她没多问船的事,只是默默地做了一桌好菜。
饭桌上,程立秋喝了一口酒,看着妻子和闻讯赶来的孙猛几人,声音沉稳而有力:“船,买下了。往后,咱们就是两条腿走路了。山里海里,都是咱的家业!”
家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干劲。双喜临门——参宝变现,新船入手。程立秋的家业,如同插上了双翼,即将迎来一片更广阔的天地。
第96章 山林碧海两相顾,能人巧手辟蹊径
新船入手,如同给程立秋安上了一副通往蓝海的翅膀,但也意味着更繁重的责任和更复杂的调度。他不再是那个只需埋头钻山沟的猎户,而是成了一个需要统筹山林与大海两份家业的当家人。这份转变,考验的不仅是胆识和力气,更是眼光和智慧。
程立秋没有急于立刻常驻海边。他深知根基的重要性,靠山屯这片黑土地和莽莽山林,是他起家的根本,绝不能丢。他像一位运筹帷幄的将军,开始精心布局,分配人手,规划时间。
核心的狩猎小组架构保持不变,孙猛、魏建国、王栓柱依然是山里这一摊的绝对主力。但分工更加明确细化。
“猛子,你枪法最好,性子也冲,往后山里打大牲口、巡山护林这一块,你多牵头。”程立秋分配任务,“碰上大家伙,能打则打,不能打也别硬来,安全第一。”
孙猛重重点头:“放心吧立秋哥,山里交给我,保证没差!”
“建国哥,你心细稳妥,往后采山货、种药材、照看后院这些精细活,你多费心。尤其是那些黄芪党参,是细水长流的买卖,得上心伺候。”程立秋又看向魏建国。
魏建国憨厚地笑了笑:“哎,立秋你就瞧好吧,地里的活儿我熟。”
“栓柱,你和黑豹还是老本行,探路、追踪、预警。往后我进山的时候少了,你们得多帮着猛子和建国。”程立秋拍拍王栓柱的肩膀,“家里这些牲口,你也多照看着点。”
王栓柱嗯了一声,摸了摸黑豹的头。黑豹似乎听懂了,蹭了蹭他的腿。
对于海边的新事业,程立秋的思路也很清晰。他不可能常年待在望海屯,必须依靠当地人。王队长一家是他最信任的合作伙伴。
他再次去望海屯时,正式和王队长谈了一次。
“王队长,船我买了,但这海上的营生,我是新手,离了您和海生肯定玩不转。”程立秋态度诚恳,“您看这样行不行,这船算咱们合伙经营。您和海生负责日常出海、维护船只,算技术入股。打上来的海货,卖了钱,咱们对半分。要是亏了,算我的。”
这个方案极其厚道,几乎是把风险自己全担了,利润对半分。王队长听了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立秋,你这太吃亏了!船是你买的,油钱也是你出,我们就是出把子力气,哪能分一半?”
“就这么定了!”程立秋一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没有您和海生,这船就是块木头疙瘩。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钱一起赚!”
王队长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能重重握着程立秋的手,保证一定把船当自家的一样爱护,绝对不让他亏本。
程立秋又私下里跟海生说:“海生,好好跟你爹学,往后这船,主要就得靠你了。干得好,年底哥单独给你包个大红包!”
年轻的海生被这份信任激励得热血沸腾,使劲点头。
安排好两边的人手,程立秋又开始琢磨运输和销售的问题。海货运回靠山屯乃至县城,保鲜是关键。他特意托赵主任的关系,从县里弄来了几个厚厚的、里面衬着棉絮的旧木箱,又买了不少冰块试验保温效果。虽然条件简陋,但也能勉强解决短途运输的保鲜问题。
销售渠道,他打算双管齐下。品质最好、价值最高的海货(如鲍鱼、海参、大黄鱼),通过赵主任的渠道,直接送往县里甚至更远的地方,卖上好价钱。普通些的海货(如各种杂鱼、贝类),则可以在靠山屯和附近公社消化,物以稀为贵,根本不愁卖。
他还尝试着将山货和海货搭配。比如,用山里的蘑菇、木耳和海鲜一起炖汤,味道格外鲜美,让人尝过就忘不了。这无形中也带动了山货的销售。
接下来的日子,程立秋过起了两头奔波的生活。大部分时间,他留在靠山屯,带着兄弟们经营山里的产业,打猎、采药、照料田地牲畜。每隔十天半月,他就会去一趟望海屯,查看船只情况,跟着出海一两次,了解海况和收获,顺便将打上来的珍贵海货用自制的保温箱运回来。
他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头雁,敏锐地把握着山林与大海的脉搏,巧妙地平衡着两边的资源。虽然忙碌,但他乐在其中,只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魏红看着丈夫虽然消瘦了些,但眼神却越来越亮,精神头越来越足,心里既心疼又自豪。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孩子照顾得白白胖胖,让程立秋完全没有后顾之忧。
程立秋的能干和魄力,也渐渐在屯里传开。人们不再仅仅把他看作一个特别能打的猎户,更佩服他闯荡的勇气和经营的智慧。以前觉得他买船是瞎折腾的人,如今也纷纷竖起了大拇指。
山林依旧苍翠,大海依旧蔚蓝。程立秋站在自家院里,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又想想那片寄托了新希望的碧海,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和自信。他用自己的双手和智慧,硬是在山林与大海之间,辟出了一条属于他自己的、充满希望的崭新路径。
第97章 首航出海试身手,风波之中显沉稳
新船“靠山号”(程立秋取的名字,寓意不忘根本)静静地停泊在望海屯的小码头边,经过王队长父子几日来的精心检查和保养,船体显得精神抖擞,马达也擦拭得油光锃亮,只待它的新主人正式扬帆起航。
程立秋这次过来,心情与往日截然不同。不再是客居,而是以船主的身份,带着明确的作业任务。他摩挲着冰凉的船舷,看着在朝阳下泛着金光的海面,胸腔里鼓荡着一种混合了期待、紧张和豪情的复杂情绪。
王队长和海生早已等在船上,脸上带着渔民出工前特有的肃穆和认真。
“立秋,今天天气不错,风浪不大,正好适合试水。”王队长递过一件旧的帆布雨衣,“海上不比岸上,风硬,穿上点。”
海生则检查着渔网和钓具,动作麻利:“程叔,咱今天先去上次那个龟岛周边转转?那边水流好,鱼多。”
程立秋深吸一口带着咸腥味的空气,用力点点头:“成!听你们的!今天我就跟着学,怎么下网,怎么看水流,都听王队长你指挥!”
他清楚自己的定位,在山上他是权威,但在海上,王队长和海生才是老师。
“靠山号”马达轰鸣,突突突地驶离了平静的港湾,船头劈开蔚蓝的海水,留下两道白色的航迹。海风迎面吹来,带着沁凉的湿气,吹得程立秋衣袂猎猎作响。他站在船头,极目远眺,只觉得心胸豁然开朗。
到达预定海域,王队长观察了一下海鸟盘旋的位置和海面水色的细微变化,选定了一处下网点。
“海生,下流网!”王队长下令,同时亲自操舵,调整着船身的角度和速度。
海生应了一声,和程立秋一起,合力将长长的流网缓缓放入海中。网具沉入水下,网上系的浮漂在海面上连成一条曲折的线,标记着渔网的位置。
程立秋学得极其认真,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牢牢记住。他发现,海上作业和山里狩猎虽有天壤之别,但核心道理是相通的——都要熟悉“猎物”的习性,都要借助工具,都要耐心等待。
下完网,王队长并没有闲着,而是开着船在附近缓慢巡弋,教程立秋如何通过水色、波纹、海鸟的行为来判断鱼群的位置。程立秋凭借猎人特有的敏锐观察力,很快就能捕捉到一些细微的迹象,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和看法,让王队长暗暗称奇。
等待起网的时间漫长而枯燥。海天一色,只有马达的轰鸣和海浪的轻响。程立秋却并不觉得无聊,他享受着这种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宁静和期待。
终于,到了起网的时候。马达再次轰鸣,绞盘吱呀作响,沉重的流网被缓缓拖出水面。程立秋和海生一起用力拉着网绳,期待着第一网的收获。
网具离开水面,水花四溅!只见网眼里卡着不少银光闪闪的海鱼,噼里啪啦地挣扎着!虽然没有什么特别值钱的大货,但以杂鱼居多,但数量颇为可观,第一网算是开了个好张!
“哈哈!不错不错!”王队长脸上露出了笑容,“这趟油钱算是挣出来了!”
程立秋看着活蹦乱跳的渔获倒入船舱,也咧开嘴笑了,那种收获的喜悦,与在山里打到猎物时一般无二。
他们换了个地方,又下了一网,收获依然不错。眼看日头升高,船舱里也有了半满的收获,王队长决定见好就收,返航。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就在他们调转船头,朝着望海屯方向行驶了不到一半路程时,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远处海天相接处,不知何时积聚起一团浓重的乌云,海风也骤然变得猛烈而潮湿,吹得小船开始剧烈摇晃。
“不好!要起风了!”王队长脸色一变,经验丰富的他立刻判断出天气有变,“快!加紧速度!咱们得在雨前赶回去!”
海生赶紧加大马力,“靠山号”开足马力,朝着家的方向疾驰。但风浪来得比想象中更快更猛!乌云如同奔腾的墨潮迅速蔓延,天色迅速暗沉下来。海风呼啸着,卷起越来越高的浪头,狠狠地拍打着船身,发出砰砰的巨响。小船如同一片树叶,在波峰浪谷间剧烈地颠簸起伏。
程立秋第一次经历海上的风浪,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冰冷的浪花不断溅到脸上、身上,瞬间湿透了衣服。他下意识地紧紧抓住船舷,指关节捏得发白。
“立秋!进舱里去!抓住固定物!”王队长在呼啸的风浪中大吼,双手死死把着舵轮,努力控制着船身的方向。海生则紧张地观察着发动机和四周的海况。
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程立秋。他从未感到如此无力,在大自然的狂暴面前,个人的勇武显得如此渺小。但他看到王队长和海生虽然紧张,却并无慌乱,依旧在奋力操作,一种莫名的力量支撑着他。
他没有躲进船舱,而是咬着牙,强迫自己站稳,大声问:“王队长!我能做点什么?”
王队长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在这种时候,新手能不吓瘫就算不错了,没想到程立秋还能想着帮忙。
“看好舱里的货!别让鱼筐翻了砸到人!还有,注意那边绳子,别松了!”王队长吼道。
程立秋立刻照做。他顶着剧烈的摇晃,艰难地在甲板上移动,将滑动的鱼筐固定好,又检查了缆绳。他的动作因为船体的颠簸而有些笨拙,但却异常沉稳,没有丝毫慌乱。他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具体的事情上,对抗着身体的眩晕和心里的恐惧。
风浪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当“靠山号”终于有惊无险地驶回望海屯码头时,三人都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精疲力尽。
看着平静的港湾和熟悉的岸线,程立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腿肚子还在微微发抖。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征服感,也随之油然而生。
王队长跳上岸,系好缆绳,回头看着程立秋,伸出大拇指:“立秋,是条汉子!头回遇上这阵仗,能稳住,还能想着搭把手,了不起!”
海生也佩服地看着他。
程立秋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惫,却格外踏实:“没啥,就是不能光站着等死。”
这一次有惊无险的首航,让程立秋真正体会到了大海的喜怒无常,也让他看到了自己在风浪中沉潜的韧性。买船不只是买一份产业,更是选择了一种与风浪共舞的生活。
第98章 海货畅销路子广,立秋成名跨领域
经历了首航的风波洗礼,程立秋对大海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层,但并未磨灭他的热情,反而激发出更强的征服欲。他留在望海屯的几日,几乎是黏在了王队长和海生身边,如饥似渴地学习着一切海上知识:如何更精准地观测天气,如何根据潮汐选择下网点,如何辨别不同海鱼的习性,甚至如何应对常见的机器故障。
他的刻苦和悟性让王队长啧啧称奇,许多老渔民需要多年摸索的经验,他往往一点就透,还能举一反三,结合自己山林狩猎时观察自然的法子,提出些独到的见解。
几天后,程立秋带着这次出海的收获——几筐活蹦乱跳的杂鱼,以及少量较为珍贵的黑鱼、黄花鱼,还有一小桶精心挑选的肥美海螺和扇贝,踏上了返程的路。那些鱼用浸湿的海草覆盖着,尽量保持鲜活,贝类则装在透气的麻袋里。
回到靠山屯,程立秋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先去了公社找赵主任。当他把那些还带着海腥味的鲜活海货展示出来时,赵主任的眼睛顿时亮了。
“呦!立秋!行啊!真弄回来了?还是活的!”赵主任拿起一条还在张嘴的黄鱼,啧啧称赞,“这品相,比供销社那冻得硬邦邦的强多了!”
“主任,您路子广,看看这些货,能卖上价不?”程立秋笑着问。
“能!太能了!”赵主任毫不犹豫,“县城几个大厂子的食堂,还有那几个招待所,就稀罕这口鲜的!你等着,我这就打电话!”
赵主任雷厉风行,几个电话出去,不到半天功夫,程立秋带回来的海货就被闻讯赶来的采购员抢购一空!价格远比程立秋预估的要高,尤其是那几条大黄花鱼和肥海螺,几乎卖出了肉价的几倍!
看着手里实实在在的钞票,程立秋心里最后一点不确定也彻底烟消云散。这条路,走对了!
他没有把所有的海货都卖掉,特意留了一些最好的带回家。当晚,程家小院的饭桌上就摆上了清蒸黄鱼、白灼海螺、葱油扇贝。那前所未有的极致鲜味,不仅让魏红和大姐吃得赞不绝口,连两个孩子都咿咿呀呀地伸着小手要去抓。
“这鱼…咋这么鲜甜呢?一点土腥味都没有!”魏红惊叹。
“这就是海货的妙处了。”程立秋颇为得意,“等以后船跑顺了,天天让你们吃新鲜的!”
很快,程立秋从海里弄回新鲜鱼货并且卖了大价钱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靠山屯。起初人们还将信将疑,海鱼?那玩意儿又腥又咸,有啥吃头?还能卖出高价?
然而,当有人亲眼目睹县城开来的汽车特意驶向程立秋家,然后满载着一箱箱用冰块冰镇着的海货离去时,整个屯子都被震撼到了!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我的天哪!一条鱼竟然能换到十斤粮食?”有人惊讶地喊道。
“听说那大贝壳,一个就足够我家吃一顿丰盛的肉宴了!”另一个人附和道。
“程立秋这下可真是发达了啊!山里海里的财富都被他尽收囊中啊!”还有人感叹着。
“早知道这样,我当年也应该去学打渔啊……”许多人懊悔不已。
羡慕、惊叹、难以置信……各种议论声此起彼伏,充斥着屯子的每一个角落。程立秋的名字再次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但这一次,不仅仅是因为他曾经猎熊的勇武事迹,或者在大赛中获得的荣誉,更重要的是,他开辟出了一条谁都未曾料到的新财路——“海路子”!
在此之前,人们提起程立秋,往往会说:“那可是咱们屯里最厉害的炮手(猎手)啊!”现在人们提起他,往往会加上一句:“…人家现在不光山里厉害,海里也玩得转!那海鱼海蟹,一船一船地往回拉!”
他的名声,彻底从“猎王”扩展到了“海陆通吃”的能人。甚至连附近公社的人都听说了靠山屯有个能人,既能钻老林子打黑瞎子,又能出海打渔,还能把货卖到县里去。
这种跨领域的成功,带来的不仅是经济利益,更是一种无形的声望和影响力。屯里人看程立秋的眼神,除了以往的敬佩,更多了几分近乎崇拜的意味。觉得他脑子活,胆子大,干啥都能成。
程立秋并没有被这些虚名冲昏头脑。他反而更加谨慎。每次出海,都严格遵守安全规程,绝不贪多冒进。销售渠道也主要依靠赵主任,避免树大招风。他知道,这一切都刚刚起步,远没到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
但他也敏锐地抓住了机会。他开始有意识地将山货和海货搭配销售。比如,有人来买山蘑菇,他就推荐说炖汤时放点海蛎子干,提鲜一流。有人来买海鱼,他就送上一小把自家晒的山野菜,说一起蒸着吃别有风味。
这种独特的“山海经”营销策略,效果出奇的好。人们图新鲜,也信过程立秋的眼光,往往都会尝试一下,一试之下,就被那融合了山野清香和海洋鲜美的独特风味征服,成了回头客。
程立秋的家业,如同滚雪球般,进入了一个良性循环。山里的产出提供了稳定的基础和流动资金,海上的收获则带来了更高的利润和更广的声望。两条腿走路,走得越来越稳,越来越快。
他站在自家院里,看着墙角新垒起的、用来存放海货的保温木箱,再看看后院茁壮成长的药材和肥壮的牲畜,脸上露出了沉稳的笑容。这片生他养他的黑土地,和那片充满挑战的蔚蓝海洋,终于被他用智慧和汗水,巧妙地连接了起来。
第99章 老家又生龌龊事,铁腕再断是非根
程立秋“海陆通吃”的名声越来越响,日子过得红红火火,靠山屯里羡慕敬佩者有之,但总有那么几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泛着酸溜溜的红光。
老程家那点破事,就像灶坑里没掏干净的余烬,看着熄了,风一吹,又冒出点呛人的烟来。
程立夏和程立冬两兄弟,自从野狼谷被狠狠收拾了一顿,又亲眼见识了程立秋如今在屯里的声势和手段,确实老实消停了一阵子。身上的伤好了,但心里的憋屈和嫉妒却像发酵的烂菜叶子,越捂越味儿。
他们不敢再去招惹程立秋,也不敢再打着他的旗号骗吃骗喝,但眼看着老二家日子越过越阔,买船出海,山货海货不断往家拉,听说县里都有人专门来买他家的东西,那心里的酸水就止不住地往上冒。
尤其是看到自家爹娘,虽然拿了程立秋那五百块的“买断费”,日子比从前宽裕了些,但比起老二家的光景,还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老程头还好,只是越发沉默,整天吧嗒着旱烟袋,眼神浑浊。王菜花却是个藏不住话的,时不时就在两个儿子面前唉声叹气,念叨着“要是你兄弟手指头缝里能漏点给你们,你们何至于过得这么紧巴”、“他如今发达了,眼里是真没咱这穷家了”之类的酸话。
这话就像小鞭子,一下下抽在程立夏兄弟那点可怜的自尊和贪婪上。他们不敢明着去要,也不敢再去惹事,但心里的邪火总得找个地方发泄。
于是,一些阴恻恻的闲话,就像地沟里的污水,开始悄无声息地在屯子里某些角落里流淌起来。
“哼,有啥了不起,不就是走了狗屎运,挖着棵老参吗?指不定是占了哪块老祖宗留下的福地,损阴德的!”
“就是,那海鱼是好吃,可那钱挣得就干净?海上风浪大,哪天说没就没了,我看是拿命换钱!”
“听说他跟望海屯那姓王的合伙,船钱他出,挣了对半分?傻不傻?肯定让人坑了!到时候赔得裤衩都不剩!”
“嘚瑟吧,就看他能嘚瑟到几时…”
这些话,起初只是兄弟俩关起门来跟几个狐朋狗友喝酒时的酸话,但说着说着,就传了出去。传来传去,难免就添油加醋,变了味道。有些话甚至传得十分难听,暗示程立秋的钱来路不正,或者嘲笑他傻大方,被人骗。
这些话,自然也零零星星地飘进了孙猛、魏建国几人的耳朵里。孙猛脾气爆,一次在屯口听见有人嘀嘀咕咕,当场就要发作,被魏建国死死拉住了。
“猛子,别冲动!没凭没据的,闹起来反倒显得立秋哥小气。”魏建国压低声音,“先跟立秋哥说一声。”
两人找到程立秋,把事情一说。程立秋正在院里收拾新一批晒好的山野菜,闻言动作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微微冷了几分。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语气平静:“知道了。谁说的,说了啥,大概都有谁在传,你们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说。”
孙猛急道:“立秋哥,就这么算了?这俩瘪犊子,就是欠收拾!”
“收拾?怎么收拾?再打一顿?然后呢?”程立秋看了他一眼,“打不怕的,他们那点胆子,也就只敢在背后嚼嚼舌根。”
他沉吟片刻,心里有了计较。这次,他不想再动手,也不想浪费口水。他要用更彻底的方式,让这些苍蝇彻底闭嘴,再也不敢来烦他。
几天后,程立秋特意挑了个屯里人最多的傍晚,扛着半扇新打的野猪肉,直接去了生产队长家。一进院,就把猪肉往地上一放,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左邻右舍都能听见:
“队长,这几天打了头野猪,肉吃不完,给队里五保户和困难户分分,您看着安排。”
队长一愣,随即笑道:“立秋,你这又惦记着大伙儿,这多不好意思…”
“没啥,”程立秋摆摆手,话锋忽然一转,声音提高了一些,足够让院外竖着耳朵听动静的人听清楚,“咱靠山屯的老少爷们儿都实在,知道我程立秋是啥人。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拿命钻山沟、闯海浪换来的,干干净净!我愿意给谁,帮衬谁,那是我乐意。但我最膈应的,就是那种自己没本事,只会躲在阴沟里嚼舌根、盼着别人不好的玩意儿!”
他目光扫过院外围观的人群,眼神锐利如刀:“往后,谁要是再让我听见半句不干不净的屁话,或者再有人打着我的名号搞七捻三,别说我不讲情面!山里的套子,海里的风浪,都不长眼!”
这话没点名,没道姓,但比指着鼻子骂还狠!如同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所有传播谣言和心怀鬼胎的人脸上!院内外顿时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人群里的程立夏程立冬,脸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往后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王菜花也在人群里,张了张嘴,最终啥也没敢说,灰溜溜地扭头走了。
程立秋说完,对着队长点点头,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这一手,釜底抽薪!既彰显了自己的底气和实力(随手就能拿出半扇野猪帮衬乡亲),又狠狠敲打了宵小,还把话摆在了明处,占了理字。
从此以后,那些阴恻恻的闲话果然戛然而止。再也没人敢公开议论程立秋半句不是。程立夏兄弟更是彻底偃旗息鼓,见了程立秋都绕道走,生怕再被他盯上。
程立秋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强大自身,亮明态度,恩威并施——再次干净利落地斩断了来自老家的最后一丝是非纠缠。他的世界,终于彻底清静了。
第100章 儿女茁壮妻欣慰,大家小家俱欢颜
秋风渐起,吹黄了山峦,也吹来了收获的丰饶。程家小院里的日子,如同窖藏的老酒,在经历了春夏的忙碌与风波后,渐渐沉淀出一种踏实而醇厚的甘甜。
最显眼的变化,是两个孩子。当初那对皱巴巴、只会吃喝拉撒睡的小肉团,如今已经能满地乱爬,咿咿呀呀地学语了。姐姐安静些,乌溜溜的大眼睛总是好奇地打量着世界,小手喜欢抓着父亲用边角料给她削的小木马,啃得满是口水。弟弟则是个小炮仗,继承了父亲的好动和孙猛的大嗓门,哭声响亮,笑声更是能掀翻房顶,小腿蹬踹得格外有劲,已经试图扶着炕沿想要站起来了。
魏红和大姐程立春的身体也彻底调养了过来。海鱼的鲜美、山珍的滋养、还有程立秋时不时弄回的蜂蜜和药材,让两人脸色红润,身板也结实了不少。魏红褪去了产後的虚弱,恢复了以往的利落劲儿,眉宇间更多了一份为人母的柔韧和从容。大姐更是像变了个人,脸上有了真切的笑容,说话底气也足了,再不是当初那个在婆家唯唯诺诺、愁眉苦脸的受气小媳妇。
看着满地乱爬、健康活泼的孩子,看着气色红润、笑容满面的妻子和姐姐,程立秋心里那份当家男人的成就感和满足感,比卖出十棵老山参、打回十船海货还要浓烈。这才是他拼死拼活、挣命奋斗的根由所在。
家里的生计也进入了平稳而兴旺的轨道。山里的产业,在孙猛、魏建国、王栓柱的打理下井井有条。狩猎不再追求惊险刺激,而是更注重可持续性,下的套子、夹子主要针对繁殖快的野兔、山鸡,偶尔碰上的大牲口算是意外之喜。後院的药材长势良好,那片试验的黄芪和党参,眼看再有一年就能见到回头钱。养的猪肥鸡壮,蛋肉自给自足还有富余。
海上的事业更是惊喜连连。“靠山号”在王队长和海生的精心操持下,几乎每次出海都不空手。程立秋定期过去,不仅能运回满舱的渔获,更是将航海技术学了个七七八八,已经能在风平浪静时独立操纵船只了。海货的销售渠道彻底打开,县里几家固定的单位食堂和招待所都认准了程立秋提供的“鲜活”招牌,往往是货还没运到,订单就先来了。这条“海路子”带来的收益,已经稳稳超过了山里的产出,成为这个家最强劲的经济引擎。
程立秋也并未因此就荒废了山里的根本。他依旧定期进山,有时是巡视套子,有时是采集山货,有时仅仅是带着黑豹,在那片熟悉的林子里走一走,听听松涛,闻闻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这是他力量的源泉,也是他心灵的锚地。只有脚踏实地踩在这片黑土地上,他才能感到真正的安心和踏实。
他也没有忘记帮衬他的人。孙猛、魏建国、王栓柱不仅拿到了远高于从前的分红,程立秋还出钱给他们家里都添置了新衣裳,改善了伙食。王队长和海生那边,除了约定的分红,程立秋每次去都会带上些山里的特产,蘑菇、木耳、野味啥的,从不空手。他知道,情义和利益,就像船桨的两叶,缺一不可。
这个小小的团队,因为他的带领和慷慨,越发凝聚得铁桶一般。
晚饭时分,是小院一天中最温馨的时刻。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有时是山鸡炖蘑菇的浓香,有时是红烧海鱼的鲜甜,有时是简单却喷香的小鸡炖粉条。魏红和大姐轮流掌勺,变着花样调剂伙食。
饭桌就摆在当院,天气好时还能看着星星。程立秋抱着儿子,看他挥舞着小勺子咿呀学语,魏红给女儿细心地挑着鱼刺,大姐和李厚根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孙猛几人有时也会过来蹭饭,汇报一下山里的情况,吹吹牛,喝两盅小酒,院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没有了外界的纷扰,没有了家里的糟心事,有的只是实打实的日子,和越来越红火的光景。魏红看着丈夫虽然忙碌却日益沉稳自信的侧脸,看着一双儿女健康成长,心里那份踏实和幸福感,满得快要溢出来。她觉得,自己吃过的所有苦,受过的所有累,在这一刻都值了。
程立秋喝下一口烧酒,看着眼前这幅温馨的画面,心里同样充满了平静和力量。大家(团队)和睦,小家安康,这或许就是一个男人,能挣来的最大的体面。
夜色温柔,灯火可亲。程家小院的欢声笑语,如同这黑土地上最动人的夜曲,诉说着平凡却踏实的幸福。
秋深了,霜降过后,山里的颜色愈发浓烈厚重,像是打翻了调色盘,金黄、火红、深褐交织,渲染出一幅磅礴而静谧的画卷。程立秋站在院门口,望着远处层林尽染的群山,目光深邃而平静。
身后的院子里,传来儿女咿呀学语的稚嫩声音,魏红和大姐轻声的交谈,还有锅里炖着的野鸡汤咕嘟咕嘟的声响,交织成最温暖的人间烟火气。猪圈里的猪崽哼哧着讨食,鸡鸭在圈里悠闲踱步,后院那片药材苗在秋阳下依然挺立着最后的绿意。
这一切,安宁,富足,充满希望。
他转过身,目光掠过整齐的院舍,肥壮的牲畜,最后落在墙角那几个专门用来存放海货的、衬着棉絮的旧木箱上。山与海的印记,如此和谐地共存于这个小院里,也深深地融入了他的血脉和生命。
曾几何时,他还是那个只知埋头钻山沟、用命搏食的穷猎户,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让家人吃饱穿暖。如今,他不仅稳稳地守住了山里的根基,更是凭着一股闯劲和精准的眼光,将脚步迈向了那片更广阔的蔚蓝。
山林赋予了他坚韧的筋骨、猎人的敏锐和对自然的敬畏。而大海,则拓宽了他的视野,锤炼了他的心性,给了他搏击风浪的勇气和拥抱变化的智慧。
山魂与海魄,在他身上交织融合,淬炼出一个全新的程立秋——他依旧是那个能精准一枪放倒猎物的神枪手,是能辨认最细微兽踪的追踪者;但他也成了能驾驭渔船、辨别潮汐、在风波中沉稳应对的新船主,成了能巧妙运作“山珍海味”、开辟新财路的经营者。
他不再是单纯的猎户,也不再是单纯的渔民。他是这片黑土地孕育出来的儿子,却拥有了征服蓝海的雄心。
“立秋,吃饭了!”魏红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笑意。
“哎,来了!”程立秋应了一声,最后望了一眼远山,眼神坚定而明亮。
他知道,眼前的安宁富足并非终点,而是一个新的起点。买船只是第一步,往后的路还长着呢。他琢磨着,等明年开春,资金再充裕些,或许可以换一条更大更稳的船,可以去更远的海域,捕捞更值钱的货色。山里的药材种植也可以再扩大规模,试试种植更金贵的品种。甚至,他可以尝试着把靠山屯和望海屯的资源更深度地整合起来,形成一条真正的“山海特产”供应链…
一个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清晰而可行。他不再满足于小富即安,他看到了更远处更美的风景,并且有信心带着家人、带着信任他的兄弟们,一起走向那片更广阔的天地。
饭桌上,饭菜热气腾腾。野鸡汤鲜美,新蒸的馒头暄软,还有一盘清炒后院自产的青菜。
程立秋给魏红夹了一筷子鸡肉,又摸了摸儿子女儿的小脑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等忙过这阵秋收,我再去趟海边。”程立秋边吃边说,“眼看要入冬了,海上活儿少了,得去看看船保养得咋样,跟王队长把今年的账算清楚。”
魏红点点头:“是该去。王队长一家都是实在人,咱不能亏待人家。”
“嗯,”程立秋扒了口饭,又道,“等年底,咱家也好好热闹热闹。把猛子、建国、栓柱他们都叫上,还有王队长和海生,要是他们得空,也请他们来咱屯子看看,吃顿杀猪菜,也让他们尝尝咱地道的山味儿!”
魏红眼睛一亮:“这个好!咱也尽尽地主之谊!”
一家人说说笑笑,规划着不久的将来,充满了对美好生活的憧憬。
吃过晚饭,程立秋拿出那个写满了计划的小本子,就着油灯,又在后面添上了几行字。灯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显得坚实而可靠。
窗外,月色如水,洒满静谧的山村。远处的大海,想必也是波光粼粼,潮起潮落,永不停息。
程立秋合上本子,吹熄了油灯。屋里暗了下来,但他的心里却亮堂堂的。
山是他的根,海是他的梦。
根深蒂固,梦想无垠。
脚下的路已经铺就,并且正向着更远、更宽阔的地方延伸。
他相信,只要脚踏实地,心怀敬畏,勇於开拓,属於他和家人的前程,必将如同那无垠的碧海蓝天,浩瀚无边,充满无限可能。
第101章 恶客临门
五月的海风,带着咸腥和暖意,轻柔地拂过程立秋家的小院。院墙是用海边捡来的鹅卵石混合着黄泥垒砌的,不高,却结实,墙角爬着几株顽强的牵牛花,吐出嫩绿的藤蔓。院子里,晾衣绳上挂着一排刚洗好的衣裳,海魂衫、劳动布裤子,还有几件小娃娃的肚兜,湿漉漉地滴着水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魏红系着蓝布围裙,正弯腰从灶房里端出一盆热气腾腾的玉米面饼子。饼子烙得金黄,边缘微微焦脆,散发出粮食特有的香甜。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目光温柔地投向院子中央。
那里,他们刚满周岁的儿子小石头,正穿着开裆裤,像只笨拙又可爱的小企鹅,摇摇晃晃地试图迈步。大姐程立春在一旁小心地护着,张开双臂,嘴里不住地鼓励着:“哎呦,俺们小石头真能耐!再来,再来一步,对喽,找娘来!”
小石头咿咿呀呀地叫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盯着魏红手里的盆子,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迈开肉乎乎的小腿,猛地向前冲了两步,一下扑进魏红的怀里,咯咯地笑起来。
“馋猫,就知道闻着味儿了!”魏红笑着,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儿子的鼻尖,脸上洋溢着满足和幸福。她把盆子放到院中的小木桌上,桌上已经摆了一盘咸鱼疙瘩,一盆凉拌的海菜,还有一碟大酱和几根水灵灵的小葱。简单,却是这个海边渔村最实在、最熨帖的饭菜。
大姐夫出海还没回来,但算着时辰也快了。程立秋一早就去了新租的滩涂地看蛏子苗的长势,这会儿也该回来了。这小院里,充满了安宁和盼头,日子就像那盆刚出锅的饼子,踏实、温热,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以及一种与海边人们爽朗步伐截然不同的、带着几分迟疑和畏缩的拖沓声。
魏红和大姐同时抬起头,望向院门。
柴扉虚掩着,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首先探进来的,是一张布满皱纹、写满愁苦和刻意堆砌出的讨好笑容的脸。是程老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肘部打着深色补丁的旧中山装,裤脚沾满了泥点子,头发灰白,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梳理过。他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
紧接着,他身后挤进来两个人。老大程立夏,耷拉着脑袋,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院里的人,他那原本还算周正的脸上带着几分晦暗和憔悴,嘴角似乎还有没完全消退的淤青。老三程立冬则跟在最后,他个子最高,却缩着肩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和茫然。他们俩的穿戴也比程老爹好不到哪儿去,都是旧衣裳,风尘仆仆,一副落魄相。
这三人的突然出现,就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小院的温馨宁静。
魏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下意识地把小石头往自己身后揽了揽。大姐程立春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护在小石头前面的手臂没有放下,反而更紧了些,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毫不掩饰的厌恶。
“爹?大哥?老三?”魏红稳了稳心神,开口招呼,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疏离和疑问,“你们……咋来了?”
程老爹搓着手,脸上的笑容更加卑微,几乎带着乞求的意味:“红啊,立春,俺……俺们来看看立秋,看看你们和小石头。”他一边说,一边往里挪步,程立夏和程立冬也低着头跟了进来,三人就那么杵在院子当中,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与这个整洁温馨的小院格格不入。
“立秋还没回来呢。”魏红语气平淡,没有让他们进屋的意思,“你们这是打哪儿来?咋弄成这副样子?”
“唉,别提了……”程老爹重重叹了口气,演技自然而然地就上来了,他捶了捶自己的腰,声音带上了哭腔,“老家……老家待不下去了啊。俺们爷仨,实在是没活路了,这才……这才厚着脸皮,来投奔立秋。他如今出息了,在海上挣了大钱,总不能……总不能眼看着俺们饿死吧?”
他的声音不小,带着刻意渲染的悲苦。海边的院子都不隔音,左邻右舍这会儿正好奇着呢。果然,隔壁院子的张婶探出了头,手里还拿着摘了一半的韭菜。斜对门的老李头也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过来,像是路过,眼神却一个劲地往程家院子里瞟。
“老程大叔?这是咋的了?”张婶忍不住开口问道,“家里出啥事了?”
程老爹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立刻转向张婶,老泪差点挤出来:“他婶子啊,你是不知道……俺们那老家,穷山恶水,今年收成又不好……欠了一屁股饥荒……唉,没法活了呀!就想着立秋在这边混得好,求他给口饭吃,能给俩孩子找个营生,在海上卖把子力气也行啊……”
程立夏适时地配合着,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耸动,仿佛羞愧又无助。程立冬则依旧沉默地站着,像根木头。
这番说辞,加上三人狼狈的模样,立刻引起了围观邻居的同情。
“哎呀,这可是不容易……”
“就是啊,老家要是好过,谁愿意跑这么远来投奔兄弟……”
“瞅瞅这爷仨造的,真是可怜见的……”
“立秋媳妇,立春,你看这……毕竟是老人和亲兄弟,总不能拦在外头吧?”
议论声低低地传来,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却清晰地钻进程立春和魏红的耳朵里。
魏红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爷仨肯定不是在老家过不下去那么简单,尤其是老大程立夏那副德行,指不定又惹了什么祸事。但他们这番作态,一下子就把自己摆在了弱者和道德制高点上。
大姐程立春可没那么好脾气,她性子直,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投奔?当初分家的时候咋说的?立秋净身出户,差点饿死冻死的时候,你们谁管过?现在看他日子刚过起来,就像蚂蟥一样贴上来了?没活路?老大老三有手有脚,在老家刨食还能饿死?骗鬼呢!”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像鞭子一样抽在院子里,也传到了院外。
程老爹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程立夏的头垂得快要埋进胸口,程立冬抬眼飞快地瞥了大姐一眼,又低下头去。
“立春!你……你怎么说话呢!”程老爹像是被伤了心,捂着胸口,“再咋说,我也是你爹!他们是你亲兄弟!血浓于水啊!过去是爹糊涂,爹错了,爹给你们赔不是还不行吗?就不能……就不能给俺们一个改过的机会?”
他说得声情并茂,几乎要跪下的样子。外面的邻居们看得更是不落忍了。
“立春,少说两句吧,老爷子都认错了……”
“是啊,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这大老远来的,先进屋喝口水,歇歇脚再说呗……”
舆论的压力无形地笼罩下来。魏红抿紧了嘴唇,她知道大姐说的是实话,但眼下这情形,如果再强硬地把人赶出去,她们两家在村里就要落下“冷血无情、不孝不悌”的名声了。这海边渔村,抬头不见低头见,名声坏了,以后做事都难。
她深吸一口气,拉了拉还要发作的大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爹,大哥,老三,先进屋坐吧。立秋应该快回来了,有啥事,等他回来再说。”
她说着,侧身让开了通往屋门的道。屋子低矮,是典型的渔村平房,泥土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炕席也是新换的,虽然简陋,却整洁温馨。
程老爹如蒙大赦,连声道:“哎,哎,好,好……”忙不迭地领着两个儿子,几乎是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挤进了屋里,生怕碰坏了什么似的。
程立春气得胸口起伏,狠狠瞪了那三人的背影一眼,一把抱起懵懂的小石头,低声对魏红说:“红啊,你咋就让他们进来了?这分明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魏红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姐,我知道。可你看外面……话都让他们说尽了,咱们要是硬拦着,这唾沫星子能把咱们淹死。等立秋回来,让他拿主意吧。”
她走到院门口,对还在张望的邻居们勉强笑了笑:“张婶,李叔,没事了,都回吧,家里来客了,俺得忙活了。”
打发走了好奇的邻居,魏红关上了院门,但那无形的压力和即将到来的风波,却沉沉地压在了小院的上空。灶上的饼子还在散发着热气,桌上的饭菜却仿佛失去了香味。温馨宁静的日子,被这三个不速之客,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魏红转身看向那扇低矮的屋门,眉头紧锁。她知道,当家的程立秋回来,面对这盘父亲和兄弟摆下的“棋局”,必将又是一场艰难的应对。而此刻,她只能按捺下心中的不安和厌烦,先去应付屋里那三个“恶客”。
第102章 人言可畏
屋里一下子显得逼仄起来。
程老爹三人局促地坐在炕沿上,屁股只敢挨着一点点边,仿佛那烧得暖烘烘的土炕会烫着他们。程立夏的眼睛四处偷偷打量,这屋子比起老家的土坯房亮堂不少,白灰刷的墙,虽然简陋,但窗明几净,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带着皂角的清香。墙角立着一个半新的衣柜,上面还摆着一个小小的收音机。这一切都无声地昭示着主人家的勤快和日渐红火的日子,像一根根细针,刺得他心头又酸又麻,那点本就虚浮的羞愧很快被更强烈的嫉妒和不甘取代。
魏红端进来三碗热水,放在他们面前的小炕桌上,碗是粗瓷的,边缘有个小缺口。
“喝点水吧。”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哎,好,好,谢谢红……”程老爹双手捧起碗,像是捧着什么珍馐美味,吹了吹气,小口呷着,眼神却不住地往门外瞟,似乎在期待什么,又似乎在害怕什么。
程立春抱着小石头,冷着脸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一言不发,只用刀子似的目光一下下剐着炕上那三人。小石头似乎感受到紧张的气氛,也不闹了,乖乖趴在姑姑怀里,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
屋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程老爹吸溜喝水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海鸥鸣叫。
这份沉默很快被打破了。
院门外,邻居们的议论声并没有因为魏红的关门而彻底消失,反而像是被压低了的潮水,嗡嗡地持续着。好奇是人的天性,尤其是在这生活节奏缓慢、娱乐匮乏的海边渔村,谁家来了陌生的穷亲戚,足够成为好几天的谈资。
“吱呀”一声,院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快嘴的张婶,她手里端着个簸箕,里面是才从自家菜园摘下的几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笑呵呵地走进来:“立秋媳妇,忙着呢?俺家园子里黄瓜结得多,吃不完,给你们拿几根尝尝鲜,嫩着呢!”
她嘴上说着,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进屋里,精准地落在炕沿上那三个垂头丧气的人身上。
“哎呀,张婶,这咋好意思……”魏红连忙迎出去。
“邻里邻居的,客气啥!”张婶把簸箕塞给魏红,顺势就挤进了屋门,声音扬高了几分,“哟,老程大叔,还没歇着呢?这大老远来的,可是不容易!吃饭了没?没吃让立秋媳妇赶紧给张罗点!”
程老爹像是终于等来了救星,立刻放下碗,脸上的皱纹又堆砌起愁苦和感激:“他婶子,谢谢你惦记着……俺们……俺们哪还顾得上吃饭,心里堵得慌啊……”说着,又重重叹了口气,抬手用衣袖擦了擦并没什么泪水的眼角。
“哎呦,可不能饿着!有啥过不去的坎儿,慢慢说,慢慢说。”张婶拉过一个小板凳坐下,摆出了一副长谈的架势,“立秋呢?还没回来?这孩子,如今可是咱渔村这个!”她翘起大拇指,“能干,仁义!谁不说他好?你们是他的爹和兄弟,他有出息了,还能不管你们?放心,立秋不是那忘本的人!”
她这话看似在夸程立秋,实则句句都在敲打魏红和程立春,暗示她们不该怠慢老人和兄弟。
程立春在一旁听得火冒三丈,刚要开口反驳,被魏红一个眼神制止了。魏红心里明镜似的,这张婶是个热心肠,但也是出了名的嘴快、耳根软、好管闲事,被她盯上,这事就更难掰扯清楚了。
果然,程老爹就等着这话呢。他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内容无非是老家如何艰难,收成不好,欠了外债,活不下去了,夸程立秋有本事,他们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来投奔,只想讨口饭吃,绝不敢多求什么。他把程立夏和老三描绘得无比可怜,只说他们如何老实肯干却时运不济,对自己和大儿子曾经的偏心与苛待程立秋的事,那是只字不提,仿佛从未发生过。
程立夏配合地低着头,肩膀缩着,偶尔发出一点吸鼻子的声音,显得愈发落魄可怜。程立冬则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张婶听得连连咂嘴,脸上满是同情:“唉,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老程大叔,你也别太愁坏了身子,既然来了,立秋肯定有安排。立秋媳妇,”她转向魏红,“你看老爷子这话说的,多实在!人心都是肉长的,过去有啥不对,老人都低头了,咱做小辈的,也得体谅不是?赶紧的,先给弄点吃的,瞧把这爷仨饿的,脸都寡白寡白的。”
魏红心里堵得慌,却又不好直接驳了张婶的面子,只得勉强应道:“哎,知道了张婶,这就去做。”
她刚要转身去灶房,院门外又晃进来一个人,是村里的老光棍赵老蔫,平时就好凑个热闹。他倚在门框上,叼着个旱烟袋,嘿嘿笑着:“咋啦这是?老程家来戚(qie,三声)了?哟嗬,这阵仗不小啊。立秋兄弟这是要发达了,亲戚都寻摸来了?”
他的话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揶揄。
紧接着,隔壁的王家媳妇也探头进来,手里还纳着鞋底;后院的孙家老太太也让小孙子搀着,颤巍巍地过来“瞧瞧”……
小小的院子里和屋门口,不一会儿就聚了七八个邻居。人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目光在魏红、程立春和炕上那三人之间来回逡巡。
“瞅见没,立春那脸拉得老长,这是不待见啊……”
“能不嘛?当初分家闹得多僵?听说立秋差点没饿死……”
“那都是老黄历了,老爷子这不都认错了嘛?”
“认错有啥用?伤过的心能那么容易补回来?”
“话不能这么说,毕竟是亲爹亲兄弟,还能真往外推?”
“就是,立秋现在阔了,手指头缝里漏点,也够他们吃喝了……”
“你看那老大老三,看着是挺老实可怜的……”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咋听说老家那边……”
“嘘……小点声,别瞎传……”
议论声纷纷杂杂,像一群聒噪的海鸟。同情、好奇、质疑、略带恶意的揣测……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魏红和程立春的肩上。
程老爹显然很擅长利用这种舆论。他不再大声诉苦,而是变成一种更加卑微的、近乎喃喃自语的姿态,反复念叨着:“俺们就知道……来了是给立秋添麻烦……俺们这就走……这就走……”作势要起身,却又被“热心”的邻居按住。
“走啥走?能走到哪去?”
“等立秋回来!立秋不是那狠心人!”
“立秋媳妇,你倒是说句话啊!”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到了魏红身上。她站在灶房门口,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答应?她一万个不情愿,知道这三人是填不满的无底洞,请神容易送神难。不答应?那“不孝”、“刻薄”、“有钱就变脸”的帽子,立刻就会扣下来,她和立秋好不容易在村里积攒下的好名声就要毁于一旦。以后立秋还要在村里做事,还要和人打交道,这唾沫星子真能淹死人!
程立春气得浑身发抖,她猛地站起来,想把所有看热闹的人都轰出去,再把炕上那三个演戏的揪起来扔出门。但她也知道,那样只会让事情更糟,更坐实了她们“冷血无情”的名声。她只能死死咬着嘴唇,把冲到喉咙口的骂声硬生生咽回去,胸口憋闷得生疼。
小石头似乎被这阵仗吓到了,“哇”一声哭了起来。孩子的哭声尖锐而突兀,瞬间刺破了屋里屋外嗡嗡的议论声。
魏红像是被惊醒了一样,猛地回神。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掐了自己的手心一下,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
她先走过去从大姐怀里接过孩子,轻轻拍哄着,然后转过身,面对着一屋子的目光,脸上努力挤出一个不算难看的笑容,声音尽量平稳地对张婶说:“张婶,各位叔伯婶子,谢谢大家关心了。家里来了人,是得招待。爹,大哥,老三,你们先坐着歇歇,喝口水。我这就去弄饭。”
她又看向众人:“大家都回吧,聚在这屋里也转不开身。等立秋回来,自有章程。他是当家的,这事得他拿主意。”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答应也没拒绝,把决定权推给了还未归家的程立秋,同时也委婉地下了逐客令。
邻居们听她这么说,虽然还有些意犹未尽,但也不好再赖着不走,便互相使着眼色,三三两两地散了。张婶临走前还不忘嘱咐:“红啊,多做点好的,看老爷子瘦的!”
终于,院子里和屋门口清静了。
魏红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抱着还在抽噎的小石头,冷冷地瞥了炕上一眼,转身进了灶房。
程立春狠狠瞪了那三人一眼,也跟着进了灶房,一把夺过魏红手里的盆子,没好气地开始和面,力气大得像是要把盆底戳穿。
灶房里,气氛压抑得可怕。只有锅里的水开始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和面盆哐当哐当的响声。
屋里,程老爹看着安静下来的院子,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那副愁苦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重新坐稳。程立夏偷偷松了口气,抬眼飞快地扫视着这个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的家,眼神复杂。程立冬依旧沉默地看着自己磨出老茧的手掌,不知道在想什么。
海风依旧从窗口吹进来,却再也带不来之前的温馨和安宁,反而裹挟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和压抑。
魏红一边烧火,一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她的心揪得紧紧的,既盼着程立秋赶紧回来拿个主意,又有点害怕他回来面对这棘手的局面。
她知道,当家的男人回来,这场由“人言”编织而成的无形之网,才真正到了需要用力撕开的时候。而在此之前,她们只能忍耐,只能周旋,在这令人窒息的舆论漩涡里,艰难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第103章 秋子决断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轻响,映得魏红的脸明明暗暗。她机械地往锅里下着面条,切好的白菜丝和咸肉片在滚水里翻腾,散发出混合的香气,但这香气却驱不散弥漫在灶房里的凝重。
程立春把和好的面用湿布盖好,放在一边饧着,动作幅度很大,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怒气。她走到灶边,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对魏红说:“红,你真要给他们饭吃?这就是肉包子打狗,吃了这顿,他们就更赖着不走了!你看爹那样,还有老大那德性,像是真心改过的吗?指不定在老家又闯了啥塌天大祸!”
魏红用筷子搅动着锅里的面条,眼神有些发直,轻声道:“姐,我知道。可不给吃,又能咋办?张婶她们都看着呢,话都说到那份上了……总不能真让人戳着脊梁骨骂咱刻薄寡恩,连口饭都不给上门的老爹吃。”
“骂就骂!咱身正不怕影子斜!当初他们咋对咱的?立秋差点……”程立春说到一半,眼圈就红了,硬生生把话憋回去,狠狠一跺脚,“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姐,咽不下也得咽。”魏红停下动作,看向大姐,目光里有着同样的憋屈,却更多了几分冷静,“现在不是逞一时之气的时候。咱要是硬撵,理就全在他们那边了。等立秋回来,咱就更被动了。”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沉稳而有力。是程立秋回来了。
魏红和程立春同时噤声,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带着紧张和期待。
程立秋推开灶房的门,带着一身海风的咸湿气和阳光的味道走了进来。他显然已经看到了院子里的痕迹——那几只陌生的、沾满泥尘的脚印,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陌生男人的烟草味和汗味。
“当家的,回来了。”魏红连忙招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程立秋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锅里翻滚的面条,又看了看大姐红着的眼圈和紧绷的脸,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家里来人了?”他问得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魏红还没开口,程立春就忍不住了,抢着说道:“立秋!你可算回来了!爹!还有老大、老三!他们来了!就在屋里炕上坐着呢!说是老家待不下去了,来投奔你!说得那个可怜呦,好像咱不收留他们,他们就活不过明天了!外面邻居都让他们哄得团团转,都说咱的不是!”
她语速又快又急,像是要把满肚子的委屈和愤怒一下子倒出来。
程立秋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峻。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然后用袖子抹了把嘴。这个动作他做得不快,像是在借着这点时间消化这个消息,并快速思考。
“具体咋说的?”他放下水瓢,声音低沉地问。
魏红接过话头,尽量客观地把程老爹那套说辞,以及邻居们的反应,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我看爹那样子,不全是装的,老家可能真有点事,但绝不像他说得那么轻巧。老大一直低着头,没咋吭声,老三还是那样闷着。”
程立秋听完,沉默了片刻。灶房里只剩下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鹰隼一样,透着一种与他年轻面容不符的冷静和洞察。
他几乎立刻就能断定,这三人绝不仅仅是“日子过不下去”那么简单。尤其是老大程立夏,他那副躲闪心虚的样子,必然是心里有鬼。父亲的那点演技,骗骗外人还行,骗他这个两世为人、深知他们秉性的儿子,还差得远。
“当家的,你看这事……”魏红看着他,心里没底。
程立秋走到灶口,往里添了根柴火,跳动的火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饭做好了就端过去吧,总不能让人饿着肚子说话。”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大姐,红,你俩听着,这事,咱不能硬顶。”
“立秋!难道你真要……”程立春急了。
程立秋抬手打断她,目光扫过妻子和大姐:“硬顶,就是把咱自己放在火上烤。他们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找上门,演这出戏给邻居看。咱要是现在撕破脸,不管咱占不占理,在这渔村里,先输了一筹。唾沫星子淹死人,以后咱做事都难。”
他看得透彻。在这个宗族观念、人情脸面依旧看重的年代,尤其是在相对封闭的渔村,一个“不孝”或者“不悌”的名声,足以让很多合作机会关门,让很多原本友善的目光变得异样。
“那……那就这么认了?让他们赖上?”程立春不甘心。
“认?”程立秋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哪那么容易。他们想演戏,咱就陪着演。他们想用‘孝道’和‘人言’压我,我就把这‘好名声’做实给他们看。”
他直起身,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掌控局面的自信:“收留,可以。但不是白吃白喝养着他们。我有我的规矩。”
他压低声音,快速而清晰地说出自己的计划:“第一,只提供机会,不白给钱。爹年纪大了,就在船上干点零碎杂活,管饭,给点零花钱。老大和老三,不是有力气吗?跟我上船,从最苦最累的学徒工干起,工钱我按天结,跟其他船员一样,干多少活拿多少钱,绝不多给一分。”
“第二,我会立刻派人回老家,去找相熟的人,务必把他们的底细摸清楚!看看他们到底为啥跑出来,尤其是老大,我瞅他那样就不对劲!等拿到了实情,咱们心里有数,进退都有依据。”
“第三,在船上,我会安排信得过的人盯着他们,一是看看他们到底是不是真心干活,二是防着他们耍花样。只要他们安安分分干活,我就按规矩来。要是还想偷奸耍滑,动歪心思,那就别怪我当着全村人的面,新账旧账一起算,堂堂正正地把他们请出去!”
他的思路清晰,条理分明,既考虑了现实的压力,也预留了反击的后手,更关键的是,始终把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
魏红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是啊,硬碰硬不行,但完全可以以退为进,用规矩和事实说话。当家的到底是当家的,沉得住气,想得深远。
程立春的火气也消下去不少,但还是有些担心:“可……可是立秋,让他们上船,万一他们学会了本事,反过来……”
“姐,海上的饭,没那么容易吃。”程立秋语气笃定,“那不是有把子力气就行的。看风向、辨鱼群、掌舵、看机器,这里面的门道深着呢。没有真心,没有耐性,吃不了这碗饭。他们要是真能踏实下来学出个样,也算条正道。要是不能……”他冷笑一声,“那正好,让所有人都看看,不是我不帮,是烂泥扶不上墙。”
这时,屋里传来程老爹小心翼翼的咳嗽声,像是在提醒他们饭好了没。
程立秋深吸一口气,对魏红点点头:“盛饭吧。大姐,你把小石头抱好。”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脸上的冷峻和锐利迅速收敛起来,恢复成平日那种略显憨厚、但眼神沉稳的模样,率先走出了灶房。
魏红和程立春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安定和底气。有男人拿主意,她们心里就有了主心骨。
魏红麻利地盛了四大碗面条,每碗上面都铺了些白菜和咸肉片,又拿了一碟咸菜,一起放在托盘里。
程立秋接过托盘,端进了屋里。
屋里,程老爹三人立刻紧张地看向他。
“爹,大哥,老三,先吃饭吧。跑了一天,都饿了。”程立秋把碗一一放到他们面前的小炕桌上,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哎,好,好……”程老爹受宠若惊似的连连答应,偷偷打量着二儿子的脸色。
程立夏飞快地瞥了弟弟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拿起筷子,手似乎有点抖。
程立冬则低声道了句:“谢谢二哥。”这才拿起筷子。
程立秋没上炕,就拉过刚才张婶坐过的小板凳,坐在他们对面,看着他们吃。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吸溜面条的声音。程立夏和程立冬显然是饿狠了,吃得很快,额头上冒出汗来。程老爹吃得慢些,眼神却不时地瞟向程立秋,揣摩着他的心思。
等他们吃得差不多了,程立秋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爹,你们来的意思,我知道了。老家不容易,你们想留下找个营生,也行。”
程老爹眼睛一亮,刚要说话。
程立秋抬手止住他,继续说道:“不过,咱得先把规矩说在前头。”
“我呢,就是个小渔民,挣的都是辛苦钱,拖家带口也不容易。你们留下,我不能白养着,得干活。”
“爹,你年纪大了,重活干不了。就在船上帮着做些零碎杂活,整理网具、打扫卫生这些,管你三顿饭,每个月再给你十块钱零花。”
“大哥,老三,你们有力气,就跟我上船。从学徒干起,跟着老船员学技术,拉网、下钩、看机器,啥都得学。工钱按天算,干一天活,给你们一块五,当天结清。啥时候能独立顶岗了,工钱再涨。船上包一顿午饭。”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像是在宣布一项再正常不过的工作安排,没有掺杂任何个人情绪,却也丝毫没有商量回转的余地。
程老爹张了张嘴,一个月十块钱,这比他预想的要少得多。程立夏也愣了一下,一天一块五,还得干最累的学徒工?他下意识地想抬头争辩,但对上程立秋那双平静却深邃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
程立冬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程立秋看着他们,最后说道:“活儿,就是这么个活儿。愿意干,明天一早跟我上船。不愿意干,吃完饭,我给你们拿点路费,你们愿意回老家还是去别处,自个儿商量。”
他把选择权,看似公平地,抛了回去。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碗里剩下的面汤,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程老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那点讨好的笑容又挤了出来:“干!愿意干!立秋啊,你能给口饭吃,给个活儿干,爹就知足了!啥钱不钱的……老大,老三,还不快谢谢你弟弟!”
程立夏低着头,含糊地说了声:“谢谢。”
程立冬跟着道:“谢谢二哥。”
程立秋点了点头,站起身:“那行。碗筷放着让小红收拾。你们今晚就在这屋炕上挤挤。我去安排点事。”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出了屋子,径直向院外走去。他得立刻去找那个机灵可靠的同乡,带上钱和礼物,连夜出发回老家打听消息。真相,才是他下一步棋的关键。
屋里,程老爹看着二儿子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慢慢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复杂起来。程立夏抬起头,看着碗底的面汤,眼神里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光。
灶房里,魏红和程立春听着屋里的动静,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她们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他们的当家人程立秋,已经冷静地布下了他的棋局。
第104章 船上眼线
夜色如墨,海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和喧嚣。渔村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哗啦——哗啦——有节奏的声响,像大地沉稳的呼吸。
程立秋家那铺不大的土炕上,此刻挤了四个大男人。程老爹缩在炕头,似乎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但偶尔抽搐的眼皮显示他并未真正安眠。程立夏面朝里侧躺着,身体僵硬,一动不动,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程立冬躺在最外侧,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睁着眼睛望着被烟熏得有些发黑的房梁,眼神空茫。程立秋躺在他们中间,呼吸平稳,但他敏锐的感官能清晰地捕捉到身边三人细微的、不自然的动静,以及空气中那种挥之不去的尴尬和紧张。
他并没有真的睡着。父亲的鼾声太过刻意,大哥的僵硬透着心虚,老三的沉默里藏着不安。这一切都让他更加确定,这三人绝非只是来“讨生活”那么简单。
悄无声息地,他坐起身,披上外衣,像一只灵巧的狸猫,没有惊动任何人,下炕穿鞋,推开屋门,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中。
渔村的夜很静,月光清冷地洒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映出短短的影子。他脚步很快,目标明确,径直朝着村东头老渔民马老四家走去。
马老四是跟他一条船上的老把式,水性极好,看天气、找鱼群是一把好手,更重要的是,他嘴严,性子耿直,是程立秋在船上最信得过的人之一。马老四家还亮着昏黄的油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程立秋轻轻叩响了门板。
“谁呀?”里面传来马老四略带沙哑的声音。
“四叔,是我,立秋。”
门吱呀一声开了,马老四披着件旧棉袄,嘴里叼着烟袋,看到程立秋,有些诧异:“立秋?这么晚了,咋还没歇着?出啥事了?”他侧身让程立秋进屋。
马老四的家比程立秋的还要简陋些,屋里一股浓重的烟草和鱼腥混合的味道。炕上躺着他的老伴和一个小孙子,已经睡熟了。
“四叔,有点事得麻烦你。”程立秋压低声音,开门见山。
马老四见他神色凝重,也严肃起来,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你说。”
“我爹,还有我大哥、老三,今天从老家来了。”程立秋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马老四愣了一下,他是知道程立秋家那点糟心事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们?他们来干啥?又作啥妖?”
“说是老家过不下去了,来投奔我,想在船上找个活儿干。”程立秋冷笑一下,“说得可怜,村里不少人都信了。”
马老四啐了一口:“屁!黄鼠狼给鸡拜年!立秋,你可不能心软!当初他们咋对你的?差点把你逼上绝路!”
“心软倒不会。”程立秋摇摇头,“但人言可畏,直接撵走,咱在村里不好做人。我暂时应下了,让他们明天上船干活,爹干点零碎,老大老三从学徒做起,工钱日结,按规矩来。”
马老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咂摸出味道来了:“你这是……以退为进?”
“算是吧。”程立秋点头,“活,他们可以干。钱,该多少是多少。但我信不过他们,尤其是老大程立夏。”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四叔,明天他们上了船,你得帮我多盯着点。一是看看他们是不是真肯下力气学、真肯干活,还是偷奸耍滑混日子。二是……防着他们动别的心思,船上机器、网具都金贵,也怕他们手脚不干净,或者使坏。船上咱们自己兄弟都信得过,你私下里也跟他们通个气,眼睛都亮着点,有啥不对劲,立刻告诉我。”
马老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他重重地点了下头:“立秋,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俺们这帮老兄弟都跟你一条心!那俩小子要是老老实实干活便罢,要是敢起幺蛾子,哼,大海茫茫,有的是规矩收拾他们!”
有马老四这句话,程立秋心里踏实了不少。海上讨生活的人,自有自己的一套法则和默契。
“还有,四叔,”程立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马老四手里,“这有二十块钱,还有两盒烟。明天一早,天不亮,你让水生跑一趟。”
水生是马老四的大孙子,十六七岁,机灵腿脚快。
“让他立刻回我老家黑瞎子沟屯,去找屯西头的赵老嘎,他跟我关系不错,人实在。让水生把这钱和烟给赵老嘎,务必把我爹他们这次为啥跑出来的真实原因打听清楚!尤其是老大程立夏,他肯定有事!告诉水生,打听明白了,立刻回来,路上别耽搁!”
马老四捏紧了那个小布包,感觉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事关重大:“好!我这就把水生叫起来嘱咐!保证把事情办得妥妥的!”
程立秋用力握了握马老四粗糙的手:“四叔,辛苦你了。这事,先别声张。”
“俺懂!”马老四郑重点头。
安排好了这两件最重要的事,程立秋心里才算稍稍落定。他告别马老四,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家,重新躺回炕上。身边的程立夏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程立秋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是真的需要休息了,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天刚蒙蒙亮,海平面泛起鱼肚白,清冷的海风带着浓重的潮气。
程立秋已经起身,正在院子里活动手脚。魏红也早早起来,开始忙活早饭。屋里那三人也窸窸窣窣地起来了,一个个睡眼惺忪,尤其是程立夏,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
早饭是昨晚剩下的面条热了热,又贴了一锅饼子。饭桌上气氛依旧尴尬,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和喝粥的声音。
吃完饭,程立秋放下碗筷,看着三人:“爹,大哥,老三,走吧,上船。”
程老爹连忙点头:“哎,好,好。”
程立夏和程立冬也默默站起来。
程立秋领着他们朝码头走去。清晨的码头已经热闹起来,准备出海的渔民们互相招呼着,检查网具、发动机器,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味和鱼腥味。
“立秋哥,今天天气不错啊!”
“秋子,来了!”
“这几位是?”有相熟的船员看到程立秋身后的生面孔,好奇地问。
程立秋面色平静地介绍:“我爹,我大哥,老三。从老家过来,想在船上找个活儿干,学点手艺。”
“哦哦,老爷子好……”众人纷纷打招呼,眼神里却多少带了些探究和好奇。昨天的事,显然已经在小小的渔村里传开了。
程立秋把他们带到自己的渔船前。这是一条不算新,但保养得不错的木壳渔船,船上已经有几个船员在忙碌了,马老四正在检查轮机,看到程立秋带来人,他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仿佛没看见。
“爹,你就待在甲板上,帮着把那边那堆旧渔网理一理,把烂的地方挑出来,能补的补补。”程立秋给父亲安排了活儿。
“哎,好,好。”程老爹连声应着,走向那堆散发着浓重腥臭味的旧渔网,脸上没什么表情。
程立秋又看向程立夏和程立冬:“大哥,老三,你们俩,今天跟着小山东和大壮,他们干啥你们干啥,学着点。拉网、下钩、整理舱室,眼里有点活儿,手脚勤快点儿。不懂就问,但别瞎碰机器。”
小山东和大壮是船上的两个年轻船员,力气大,性子直,得了马老四的私下嘱咐,心里都有数了。
“知道了。”程立夏低声应了一句。
“嗯。”程立冬点了点头。
程立秋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驾驶室,开始做出海前的最后准备。他的目光看似专注在仪表和罗盘上,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甲板上的动静。
机器轰鸣,渔船突突地驶离了码头,破开平静的海面,向着预定的渔场驶去。
到了地方,开始下网。这才是考验的真正开始。
巨大的渔网需要众人合力才能撒下去,这对于新手来说极其吃力。小山东和大壮有意无意地把最费力的位置让给程立夏和程立冬。
“使劲!拉直喽!”
“快!快!网口要合上了!”
程立冬咬紧牙关,脸憋得通红,胳膊上的肌肉绷紧,青筋暴起,跟着号子拼命用力,虽然动作笨拙,但看得出是实打实地在卖力气。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旧汗衫。
程立夏也开始还跟着使劲,但没多久,就开始龇牙咧嘴,眼神开始飘忽,脚下也开始打滑,明显是想偷懒省劲。小山东毫不客气地吼他:“那边那个!使劲啊!没吃饭吗?腰杆挺直了!”
程立夏被吼得脸上挂不住,只得重新用力,但那股勉强的劲儿,谁都看得出来。
马老四在另一边冷眼旁观,偶尔大声指挥着,话里话外都带着敲打:“都精神点!海上干活不是耍滑头的地方!一份力气一份收获!谁想混日子,趁早滚蛋!别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程老爹坐在角落理渔网,听着这边的动静,头埋得更低了。
程立秋在驾驶室,通过窗户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
一网上来,收获不算特别多,但也不少。大家忙着分拣鱼获,把小的、不值钱的扔回海里,把好的装箱用冰镇好。这活儿需要蹲着,不停地弯腰起身,很快腰就酸了。
程立冬依旧闷头干,不说话,速度不快,但很仔细。程立夏则干一会儿就直起腰捶两下,或者借口喝水,眼神不住地往驾驶室瞟。
休息的时候,其他船员聚在一起抽烟喝水,说笑着,自然而然地就把程立夏和程立冬隔在外围。程立夏试图凑过去搭话,但大家对他的回应都淡淡的。程立冬则独自坐在船舷边,看着茫茫大海发呆。
程立秋拿出工钱,当场点清,发给每个人。轮到程立夏和程立冬时,他把一块五毛钱分别放在他们手里。
“今天表现还行,明天继续。”他的语气公事公办。
程立夏捏着那皱巴巴的一块五毛钱,嘴角抽动了一下,没说话。程立冬则默默把钱揣进兜里。
返航的路上,程立秋把马老四叫进驾驶室。
“四叔,咋样?”
马老四哼了一声:“老三还凑合,愣是愣了点,但肯下死力气,是个干活的料。老大嘛……哼,滑得很,一肚子鬼心眼,出工不出力,得时时盯着。”
程立秋点点头,和他观察到的差不多。
“盯着点,只要不过分,先由着他。等水生回来再说。”
船靠了码头,程立秋带着一身疲惫却眼神清亮的三人下船回家。魏红已经做好了晚饭,依旧是简单的饭菜,但量足管饱。
饭桌上,程老爹小心翼翼地问:“立秋啊,你看……老大和老三,今天还行?”
“嗯,还行,照着这样干就行。”程立秋扒拉着饭,含糊地应了一句。
程立夏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低头吃饭的速度快了些。
夜深人静,程立秋躺在炕上,听着身边渐渐响起的鼾声。程立冬似乎累极了,很快就睡沉了。程立夏的呼吸却有些不稳。
程立秋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他在等,等水生从老家带回来的消息。那消息,将是打破眼下这虚假平静的关键。海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也带来了远方未知的信息。
第105章 老家来的真相
日子像海边的潮水,一天天重复着涨落。程立秋的渔船照常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程老爹、程立夏、程立冬三人也似乎渐渐融入了这海上的劳作节奏,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程老爹每日在甲板上与那些腥臭的旧渔网为伍,手指被粗糙的网线磨得起了毛刺,他偶尔会直起腰,捶打着后背,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发呆,眼神里是旁人看不懂的复杂。程立冬话依旧很少,但干活越来越有模有样,拉网、下锚这些力气活,他从不惜力,黝黑的皮肤被海风和阳光镀上了一层油亮的光泽,肌肉也结实了不少。船员们虽然还是不太跟他亲近,但背后议论起来,也会说一句:“程家老三,倒是个实在干活的。”
唯独程立夏,还是那副德行。干活偷奸耍滑,能省一分力气绝不用两分,眼睛总是不安分地四处乱瞟,尤其盯着船上那台珍贵的收音机和装鱼款的木头匣子时,眼神里会闪过不易察觉的光。他对掌舵、看机器这些技术活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总想凑过去看,但马老四和小山东他们防得紧,根本不让他靠近核心区域,只让他干些纯粹的体力活。这让他颇为郁闷,私下里没少跟程老爹抱怨,说程立秋防他们像防贼。
程立秋对此心知肚明,面上却不露分毫。他依旧每天按时发放工钱,对程立冬偶尔会点点头表示认可,对程立夏的偷懒则选择视而不见,这种近乎漠然的态度,反而让程立夏心里更加没底,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魏红和程立春看着这一切,心里的焦虑并未减少。她们知道程立秋在等,等一个确切的消息。那个被派回老家的水生,就像一根拴在心头的线,线的那一头,牵着真相。
这天下午,渔船回来的比平日稍早一些。海面上起了风,乌云从天际线堆叠起来,预示着天气可能要变。船刚靠稳码头,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在海面上激起无数涟漪。
众人赶紧七手八脚地把鱼获搬进岸边的棚子里避雨。雨幕很快变得密集,天地间灰蒙蒙一片,码头上的人都小跑着往家赶。
程立秋穿着雨衣,指挥着最后一点活计。就在这时,他看到雨幕中,一个瘦小的身影顶着件破麻袋,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码头跑来,那跑姿一看就是半大小子,是水生!
程立秋的心猛地一提,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加快动作,打发走了其他船员,又对程老爹三人道:“爹,你们先跟大姐夫回去,我检查下缆绳,马上就来。”
程老爹不疑有他,领着两个儿子,缩着脖子冲进了雨里。
见他们走远,程立秋立刻朝着棚子角落的水生招手。水生跑得气喘吁吁,浑身湿透,头发紧贴在额头上,冷得直打哆嗦,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立秋叔!”水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带着喘,“回来了!打听着了!”
程立秋把他拉到棚子最里面,避开风雨,递过去自己的水壶:“别急,慢慢说,喝口热水暖暖。见到赵老嘎了?”
“见到了!”水生接过水壶,猛灌了两口,哈出口白气,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说道,“俺按你说的,找到赵老嘎爷,把东西给了他。他一开始还不肯说,支支吾吾的,后来看俺大老远跑回去,又收了烟和钱,才悄悄跟俺说了实话,让俺一定保密!”
程立秋眼神锐利:“说,到底咋回事?”
水生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雨声淹没:“立秋叔,你大哥……程立夏,他……他闯大祸了!他在屯子里跟老孙家那个寡妇……就是男人去年冬天拉木头被树砸死的那个……勾搭上了!听说都不是一天两天了!”
程立秋瞳孔微微一缩,果然!他就知道程立夏那副鬼样子,肯定没干好事!
水生继续道:“前几天夜里,也不知道咋走漏的风声,让老孙家本家的几个叔伯兄弟知道了,直接堵在了寡妇家里,把……把两人光溜溜地堵炕上了!当时那场面……听说老孙家人气得差点没把他俩当场打死!程立夏被打得鼻青脸肿,嗷嗷叫唤,跪地求饶……”
程立秋面无表情地听着,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后来呢?”他问。
“后来……还是你爹和你三弟听到动静跑过去,又是磕头又是作揖,好说歹说,最后答应赔钱,才把这事暂时平了下去。”水生喘了口气,“听说赔了老孙家整整三百块钱!还得摆酒赔罪!程立夏把家里那点家底都掏空了,还欠了外面一屁股债!老孙家放话了,钱赔了,酒喝了,但人必须滚出黑瞎子沟,以后再看见他,见一次打一次!他在屯子里彻底没法做人了!你爹觉得老脸都丢尽了,也没法待了,这才带着他俩,连夜跑出来投奔你……”
真相如同这冰冷的雨水,赤裸裸地浇在程立秋的心头。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不是因为穷,不是因为活不下去,而是因为奸情败露,赔光了家产,无地自容,才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到他这里来!所谓的“改过自新”,所谓的“走投无路”,全是精心编织的谎言!他们甚至还想利用他的同情心和舆论压力,来为他们遮羞,为他们提供避风港,甚至可能还想着继续刮他的油水!
一股冰冷的怒火,从程立秋的心底缓缓升起。但他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眼神变得更加幽深,像结了冰的海面。
“赵老嘎还说啥了?”他声音平稳地问。
“赵老嘎爷还说……”水生舔了舔嘴唇,“屯子里人都知道这事了,传得很难听。都说……都说你爹偏心眼没边了,老大做出这种丢人现眼、伤风败俗的事,他还有脸带着来找你擦屁股……还说,也就你立秋叔你脾气好,换了别人,早拿大棒子把他们打出去了!”
程立秋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五块钱,塞进水生手里:“水生,辛苦了,这钱你拿着,买双胶鞋,别冻着。这事,烂肚子里,跟谁也别说,包括你爷爷。”
水生捏着钱,用力点头:“立秋叔你放心!俺嘴严实着呢!那……俺先回去了?”
“回去吧,换身干衣服,喝点姜汤。”程立秋拍了拍他的肩膀。
水生把破麻袋往头上一顶,又冲进了雨幕里。
程立秋独自站在风雨飘摇的码头棚子里,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大海和密集的雨线。雨水敲打着棚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在替他宣泄着内心的愤怒和鄙夷。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好,很好。真相大白了。
他原本还存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幻想,或许老家真的遇到了什么难以逾越的难关。但现在,这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这不是难关,这是丑闻!是耻辱!
他们把他这里当成了什么?垃圾收容站?还是可以无限索取的血库?
程立秋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至极的弧度。
他想起了父亲那卑微讨好的演技,想起了程立夏那躲闪心虚的眼神,想起了他们利用邻里同情心施加的压力……这一切,此刻看来,是如此的可笑、可悲、又可恨!
雨势渐渐小了一些,但天色更加昏暗了。
程立秋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和雨水清冷气息的空气,缓缓松开了拳头。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既然知道了底牌,那接下来的牌,就好打了。
他们不是想演吗?不是想利用“孝道”和“人言”吗?
那他就陪他们演到底。
只是,这戏的导演和节奏,该由他来掌握了。
他整理了一下雨衣,迈步走出棚子,踏着泥泞的路,朝着家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沉稳而坚定,每一步都像踩在实处。
家里,晚饭已经摆上了桌。玉米碴子粥,贴饼子,咸鱼疙瘩,还有一小盆魏红特意炒的土豆丝,算是加了菜。
程老爹三人已经坐在桌边,程立夏显得有些心神不宁,不停地朝外张望。看到程立秋浑身湿气地进来,他立刻低下头。
“咋才回来?淋湿了吧?快擦擦,吃饭了。”魏红递过来一条干毛巾,眼神里带着询问。
程立秋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和头发,神色如常地坐到桌前:“缆绳有点松,紧了一下。没事,雨不大。”
他拿起一个贴饼子,掰开,夹了一筷子咸鱼,大口吃了起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程老爹小心地观察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立秋啊,今天……老大和老三,在船上还行吧?没给你添麻烦吧?”
程立秋嚼着饼子,抬眼看了看程立夏。程立夏紧张地捏紧了筷子。
“还行。”程立秋咽下嘴里的食物,语气平淡,“老三干活实在,力气见长。大哥……”他顿了顿,看到程立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脚还算麻利,就是得多用点心,海上干活,光靠眼力见不够,得下力气。”
这话听起来像是普通的评价,甚至带点勉励,但落在程立夏耳朵里,却像针一样扎人,他觉得程立秋话里有话。
“是,是,立秋你说得对,老大,你听见没?得多跟你弟弟学!”程老爹连忙打圆场。
程立夏含糊地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程立秋不再说话,继续埋头吃饭。饭桌上的气氛,因为他的沉默,再次变得压抑起来。
魏红和程立春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敏锐地感觉到,程立秋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虽然他还是那样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仿佛多了一种冰冷的、笃定的东西,像磨利了的刀锋,藏在刀鞘里,却散发着寒意。
吃罢晚饭,雨也停了。程立秋起身,对程立冬说:“老三,跟我出来一下,看看院门闩好没有。”
程立冬愣了一下,老实地站起来跟着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程老爹、程立夏和收拾碗筷的魏红、程立春。
程立夏有些不安地低声问程老爹:“爹,老二……他是不是知道啥了?”
程老爹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瞎琢磨啥?他能知道啥?赵老嘎他们敢乱说?闭嘴,老实点!”
院子里,程立秋检查了一下院门,确实闩好了。他站在湿漉漉的院子里,雨后清新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看了一眼身旁沉默的老三,忽然开口:“老三,在船上干活,累不累?”
程立冬没想到二哥会问这个,老实回答:“累。但比在地里刨食强,能吃饱饭。”
“嗯。”程立秋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峦轮廓,“靠力气吃饭,不丢人。做人,脚底板得踩在实地上,心里才踏实。”
程立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程立秋不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歇着吧,明天还得出海。”
他看着程立冬进屋的背影,眼神深邃。这个老三,或许还有救。至于那两位……他的目光冷了下来。
真相已经握在手里,下一步,就是如何用好这张牌,让他们乖乖地、按照他程立秋的规矩,把这出戏唱完,然后……滚蛋!
夜空中,乌云散开了一些,露出几颗疏朗的星,冷冷地注视着这座海边的小院。
第106章 心中有尺
知道了那层龌龊的底细,程立秋再看炕上这三人,心境已然不同。往日里那份因血脉牵连而残存的、微弱的纠结,此刻被一种冰冷的清醒所取代。他们不再是需要小心应对、顾忌人言的“父亲”和“兄弟”,而是三个带着明确目的、试图利用他的算计者。
他心里那杆秤,砝码已经重新校准。亲情的分量,在他们一次次偏心和如今的欺骗中,早已所剩无几。现在,秤杆的一端放着的是现实利益和村庄里的名声,另一端,则是如何干净利落地处理掉这麻烦,且不脏了自己的手。
第二天出海,程立秋的态度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他不再完全无视程立夏的偷奸耍滑,但也不是直接斥责。他会在他明显偷懒时,用平静无波的眼神扫过去,那眼神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淡,看得程立夏心里发毛,不得不暂时收敛。而当程立冬闷声不响地完成一项重活时,程立秋会当着众人的面,简短地说一句:“老三,不错。”或者递过去一碗水。
这种区别对待,看似不经意,却在船员们中间和程家父子心里,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界线。马老四和小山东他们心领神会,对程立冬的指点多了些实在的东西,对程立夏则更加防贼似的防着。程立夏感受到这种无形的排斥和二哥那洞若观火的态度,越发焦躁不安,私下里跟程老爹抱怨的次数更多了。
“爹,你看老二!他分明就是针对我!老三放个屁都是香的,我累死累活他也看不见!”一次晚饭后,程立夏趁着程立秋去屋后检查咸菜缸,压低声音对程老爹诉苦。
程老爹吧嗒着旱烟袋,烟雾缭绕中,眉头紧锁:“你少说两句!让你来是干啥的?是让你来当大爷的?老老实实干你的活!老二现在翅膀硬了,咱得顺着毛捋!”
“可我憋屈!”程立夏梗着脖子,“一天一块五,够干啥的?还得看人脸色!早知道……”
“早知道啥?”程老爹瞪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早知道你就别干那丢人现眼的事!现在知道憋屈了?忍着!等站稳脚跟再说!”
他们的窃窃私语,自以为隐秘,却不知隔墙有耳。魏红在灶房刷碗,听得真真切切,心里那点因为程立秋态度软化而产生的疑惑,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更深的厌恶。她更加确信,当家的心里有数,而且已经开始出手了。
程立秋从屋后回来,仿佛什么都没听见,洗了手,对魏红说:“明天不出远海,近海转转,看看能不能下点挂网,弄点小鱼小虾。你明天去供销社,扯几尺厚实的劳动布,我给老三改条裤子,他船上那条快磨破了。”
这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了屋里。程老爹和程立夏都愣住了。给老三扯布做裤子?老二这是真要把老三当自己人培养了?程立夏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程老爹眼神复杂,看看炕头闷不吭声的老三,又看看一脸阴郁的老大,心里那杆偏了一辈子的秤,第一次感到了些许摇摆,但很快又被“老大才是顶门立户”的老观念压了下去。
程立冬听到二哥的话,抬起头,黝黑的脸上露出些微的诧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动,张了张嘴,最终只低低说了声:“谢谢二哥。”
“嗯,干活磨坏的,该换就换。”程立秋语气平常,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小事。
这一夜,程家小屋里的气氛更加微妙。程立夏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尽快摆脱这种看人脸色、挣辛苦钱的境地,甚至开始幻想自己也能有一条船,像程立秋那样威风。程老爹则在黑暗中睁着眼,思考着怎么才能让老二真正拉拔老大一把。只有程立冬,累了一天,睡得最沉,或许还做了个有新裤子的好梦。
接下来的几天,程立秋依旧按部就班。他带着船在近海活动,收获虽然不如远海丰富,但胜在安稳。他有意让程立冬接触更多船上的活计,甚至简单教他辨认航标、看基本的海图。程立冬学得认真,虽然笨拙,但那股专注劲儿让人放心。
而对程立夏,程立秋则采取了另一种方式。他不再直接安排活计,而是对马老四说:“四叔,大哥脑子活泛,你看看船上有什么需要动脑筋、费眼神的轻省活儿,让他试试。”
马老四心领神会,便安排程立夏去点数刚捕上来的杂鱼,按种类和大小分拣。这活儿听起来轻省,实则繁琐至极,需要一直蹲着,眼睛要尖,手要快,稍微分神就容易数错。程立夏干了半天就腰酸背痛眼发花,而且毫无“技术含量”可言,更别提接触机器了。他憋着一肚子火,却又无处发泄。
程立秋则偶尔会走过来,随手翻看一下分拣好的鱼箱,并不点评程立夏的工作,只是淡淡地对马老四说:“四叔,这批小黄花个头还行,下次碰到那个收鲜货的老客,可以优先问他价。”
这种完全被排除在核心圈外的感觉,让程立夏几乎要发疯。他感觉自己就像个透明人,或者说,像个被圈养起来干杂活的牲口,永远触碰不到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这天傍晚,船回得早。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船员们各自回家,程立秋让程立冬留下,帮着清理船舱底的积水和小冰库里的碎冰。
程立夏看着老二和老三在船上忙碌的身影,一种被彻底边缘化的恐慌和愤怒涌上心头。他忍不住对走在旁边的程老爹说:“爹!你看!老二这是要把老三培养成心腹,把咱俩彻底踢开啊!再这么下去,咱就是给他白干活!”
程老爹看着夕阳下那条越来越显得气派的渔船,又看看一脸怨毒的大儿子和船上那个闷头干活的老三,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他何尝看不出老二的用意?可他能怎么办?撕破脸?他们现在连撕破脸的资本都没有。
“走吧,先回去。”程老爹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程立秋站在船舷边,看着父亲和大哥有些落寞的背影消失在码头尽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转身,跳进船舱,接过程立冬手里的铁锹:“歇会儿,我来。”
程立冬抹了把汗,靠在舱壁上,看着二哥利索地清理着积水。犹豫了一下,他小声问:“二哥……为啥对我……和对大哥不一样?”
程立秋动作不停,头也没抬:“因为你是你,他是他。做人做事,心里得有杆秤。这杆秤,量的是良心,是踏实,不是谁比谁多叫几声爹娘。”
程立冬似懂非懂,但他能感觉到二哥话里的分量。他不再多问,只是默默地看着。
清理完船舱,天色已经擦黑。兄弟俩一前一后走在回村的路上。海风轻拂,带着凉意。
“老三,”程立秋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让你自己管条小船,你敢不敢?”
程立冬猛地停下脚步,震惊地看着二哥的背影。月光初上,勾勒出程立秋挺拔的轮廓。
“我……我能行吗?”程立冬的声音带着不确定,还有一丝被认可的激动。
“行不行,不是靠嘴说,是靠手做,靠心学。”程立秋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只要你肯下力气,走正道,海里就有你的饭吃。但要是心术不正,再大的船也得翻。”
这话,像是在对程立冬说,又像是在透过他,警告着另一些人。
程立冬重重地点了点头:“二哥,我记住了!我肯定好好干!”
程立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继续朝前走去。
他知道,对老三,可以给机会,可以拉一把。但对那两位,他心中的尺,量出的只有界限和底线。机会,他们自己不配要;底线,他们休想越过。
这出戏,还得唱下去,但唱到哪一幕结束,什么时候落幕,得由他程立秋说了算。他就像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已经布好了陷阱,现在需要的,只是耐心等待猎物自己一步步走进来。而在这个过程中,他还要确保,自己这边的“自己人”,比如老三,比如大姐夫,比如船上的兄弟,都能得到应有的锻炼和好处。
心中有尺,行事有度。这既是处世之道,也是狩猎的智慧。程立秋走在越来越暗的小路上,脚步沉稳,目光坚定。家的灯火就在前方,那才是他真正要守护和经营的世界。至于身后的阴影,他自有办法,让他们在合适的时机,彻底消散。
第107章 浪里淘金
海上的日子,就像那永不停歇的浪头,一浪接着一浪,单调中藏着凶险,重复里考验着耐性。程立秋的渔船,成了检验程家老大和老三最真实的试金石。
几天近海作业后,程立秋决定再次驶向外海渔场。天气晴好,海面像一块巨大的、微微起伏的蓝绸子,阳光洒下来,碎金万点。但这平静只是表象,老海狗马老四抽着旱烟,眯眼望着天际线那几丝若有若无的卷云,对程立秋低声道:“秋子,瞅那云脚,怕是要起风,咱得抓紧。”
程立秋点点头,下令加速。渔船突突地破开海面,船头犁开雪白的浪花。程立夏和程立冬依旧是跟着小山东和大壮打下手。经过几天的“特殊关照”,程立夏明显蔫了不少,那股想要窥探核心技术的劲头被繁琐枯燥的分拣工作和二哥那洞悉一切的眼神磨掉了一大半,只剩下疲惫和隐隐的不甘。而程立冬,则像一块海绵,沉默地吸收着海上的一切。他依旧惜力如金,但动作明显熟练了许多,拉网时懂得用腰腹发力,下钩时也开始留意水流的走向。
到达预定海域,开始下拖网。这是个大工程,需要全船人协同配合。巨大的网具被起重机缓缓放入海中,像一只张开巨口的怪兽,准备吞噬海底的鱼群。
“快!拉紧缆绳!”
“注意网口!别缠住了!”
“稳住了!慢点放!”
号子声、机器的轰鸣声、海浪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充满力量与节奏的海洋劳作交响曲。程立冬咬紧牙关,古铜色的臂膀肌肉虬结,青筋暴起,跟着号子拼命用力,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涩得生疼,他也只是飞快地用肩膀蹭一下,目光始终紧盯着一寸寸沉入海中的巨网。
程立夏也被安排在了拉缆绳的队伍里,位置不算最吃力,但他依旧想方设法偷懒,手臂看似绷直,实则暗暗卸力,身体的重心巧妙地倚靠着旁边的船员,脚下随着船的晃动而滑动,减少自身的消耗。他眼神飘忽,不时瞟向驾驶室里的程立秋,又或者望向远方,心思显然没完全放在这要命的力气活上。
马老四像一尊铁塔般立在船尾,目光如炬,扫视着整个作业流程。他看到程立冬的卖力,微微颔首;看到程立夏的滑头,鼻子里不易察觉地哼了一声,却也没当场点破,只是暗暗记下。
网下好了,渔船开始拖着巨网在海里航行。这段时间是相对轻松的,船员们可以稍事休息,喝口水,抽根烟。程立冬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甲板上,靠着船舷,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程立夏则赶紧凑到阴凉处,捶打着胳膊,嘴里嘟囔着:“这鬼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程立秋从驾驶室出来,手里拿着水壶,先给马老四倒了一碗水,然后走到程立冬面前,把水壶递给他:“喝点水。”
程立冬受宠若惊地接过,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清水顺着嘴角流下,混着汗水,滴在甲板上。
“谢……谢谢二哥。”
“嗯,缓口气,待会起网更费劲。”程立秋语气平静。
他又走到程立夏旁边,程立夏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程立秋却没给他水,只是淡淡地问:“大哥,咋样?还吃得消吗?”
程立夏挤出一丝笑:“还……还行,就是这胳膊有点酸。”
“海上吃饭,靠的就是力气和耐性。”程立秋目光扫过他刚才偷懒时倚靠的位置,语气依旧平淡,“习惯就好了。”
说完,他转身走开,去检查网具的连接处。程立夏看着他背影,脸上的笑容僵住,心里那股邪火又往上冒,却只能硬生生压下去。
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马老四看了看时间,又观察了一下海流,对程立秋说:“秋子,差不多了,起网!”
真正的考验来了。起网比下网更耗体力,因为网里已经装满了鱼获,沉重无比。卷扬机开始轰鸣,粗大的缆绳一点点收紧,将沉甸甸的渔网从深海拖拽上来。
“加把劲!稳住!”
“网要出水了!注意!”
所有船员都绷紧了神经,各就各位。程立冬再次冲到最前面,和其他几个壮劳力一起,死死拉住辅助缆绳,对抗着海下那巨大的拉力。他的脸憋成了紫红色,牙关紧咬,脖子上青筋虬结,脚下的胶鞋死死蹬住甲板,发出吱嘎的摩擦声。
程立夏也被安排在了拉缆绳的队伍里,这一次,他偷不了懒了。网具出水时那股巨大的晃动和重量,需要所有人实实在在的力气才能稳住。他感觉自己的胳膊快要被拽脱臼了,腰也像要断掉一样,汗水瞬间湿透了全身。他龇牙咧嘴,心里把程立秋和马老四骂了无数遍,却不得不使出吃奶的力气。
渔网终于被吊离海面,哗啦啦带起漫天水花。网里,银光闪闪,密密麻麻的鱼群挤在一起,拼命挣扎跳跃,鳞片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有常见的刀鱼、鲅鱼,还有不少个头不小的黄鱼和黑鱼,甚至能看到几条色彩斑斓的石斑鱼在网底窜动!
“嘿!这网货不错!”小山东兴奋地喊了一嗓子。
丰收的喜悦暂时冲淡了疲惫,船员们脸上都露出了笑容。连一直板着脸的马老四,嘴角也微微扯动了一下。
接下来是分拣。这才是最磨人的细活。鱼获被倾倒在甲板上,堆成了一座银色的小山。船员们需要快速地将不同种类、不同大小的鱼分拣到不同的箱子里,小的、不值钱的要扔回海里,保持渔业资源。
程立秋也挽起袖子,加入了分拣的队伍。他手脚麻利,眼疾手快,一条鱼到他手里,几乎瞬间就能判断出种类和价值,准确地扔进对应的箱子。
程立冬学着他的样子,埋头苦干,虽然速度慢些,但极其认真,每条鱼都看得仔细,生怕分错。很快,他的双手就被鱼鳞和黏液糊满,散发出浓重的腥气。
程立夏又被安排去分拣那些数量最多、价值较低的杂鱼。他蹲在鱼堆旁,机械地拿起一条,扔进框里,再拿起一条……重复枯燥的动作,加上刺鼻的腥味,让他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他偷眼看去,只见程立秋和程立冬那边,分拣的都是价值高的好鱼,尤其是那几条肥美的石斑鱼,被程立秋小心地单独放在一个铺了碎冰的小水箱里。嫉妒和不平再次涌上心头。
“哎呦,这活儿,真磨人……”他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旁边一个老船员头也不抬地说:“磨人?这海里捞上来的都是钱!嫌磨人,当初就别上船啊!”
程立夏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好憋着气继续干。
分拣工作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将这座“银山”清理完毕。甲板上到处都是鱼鳞和黏液,需要用水冲洗干净。所有人都累得近乎虚脱,但看着舱室里那些装满优质鱼获的箱子,用碎冰层层镇好,疲惫中又带着满满的成就感。这一网的收获,抵得上近海好几天的收入。
返航的路上,夕阳将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船员们或坐或躺,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程立秋拿出工钱,照例分发。轮到程立夏和程立冬时,他依旧每人给了一块五。
程立夏捏着那几张毛票,看着程立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程立秋却已经转过身,对程立冬说:“老三,今天起网,你出了大力气,不错。晚上回去,让你嫂子加个菜。”
程立冬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摇了摇头:“没啥,应该的。”
程立夏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看着在夕阳映照下,浑身仿佛镀了一层金边、与船员们谈笑自若的程立秋,再看看身边那个只知道傻干活的老三,一种巨大的落差感和危机感将他紧紧包裹。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凭力气和本事吃饭的海上世界里,他那点小聪明和偷奸耍滑,根本毫无用处。老二程立秋,已经用他不动声色的方式,在这个新的领域里,再次将他远远地甩在了身后。而那个他一直瞧不上眼的老三,似乎正在被老二接纳,走上一条和他截然不同的路。
海浪轻轻摇晃着渔船,像母亲摇晃着摇篮。但程立夏的心,却像这船舷边的泡沫,起伏不定,充满了茫然和焦虑。他隐隐觉得,如果再不想办法改变,他可能真的要被永远困在这一天一块五的窘境里,看着别人“浪里淘金”,自己却只能捞点腥臭的泥沙。
程立秋站在船头,迎着海风,目光投向远方即将靠岸的码头。他知道,经过这一天实实在在的“浪里淘金”,某些人心里的算盘,该重新拨一拨了。而他,只需静观其变。真正的风浪,或许还在后头。
第108章 玳瑁报恩
收获的喜悦持续了没多久,海上的天气说变就变。方才还只是天边几丝卷云,返航途中,风势明显加大了,原本平滑如绸的海面开始鼓起一个个不安的浪包,渔船颠簸得厉害起来。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天色迅速暗沉,像是提前进入了黄昏。
“抓紧了!要起风浪了!”马老四站在船尾,手搭凉棚望天,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变形。
程立秋在驾驶室里紧握舵轮,感受着船体传来的剧烈晃动,眉头微蹙。他并不太担心,这条船抗风浪能力不错,马老四经验丰富,只要不遇到极端天气,安全返航问题不大。但这种天气下,甲板上作业就危险了。
“所有人都进舱!固定好物品!大哥,老三,别在外面待着了!”程立秋通过驾驶室的小窗口朝外喊道。
船员们纷纷鱼贯进入相对安全的船舱。程立冬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刚要跟着进去,目光却被船尾侧后方海面上的一个异样漂浮物吸引。那东西在灰暗的海浪间若隐若现,似乎还在挣扎。
“二哥!你看那边!好像有个东西!”程立冬大声喊道,指向那个方向。
程立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距离有些远,看不太清,像是一大块被海浪打散的破渔网缠住了什么活物。若是平时,他可能不会理会,海上漂浮的垃圾太多了。但今天不知怎的,他心中一动。
“四叔,能稍微靠过去点吗?看看是啥。”程立秋对马老四说。
马老四眯眼看了看:“像是缠住个大海龟啥的。这天气……唉,行,靠过去看看,抓紧时间。”
渔船调整方向,艰难地朝着那个漂浮物靠近。风浪越来越大,雨水也开始夹杂着砸落下来,能见度变得更差。好不容易靠近了些,众人终于看清了,那果然是一只硕大无比的老玳瑁!它的甲壳直径足有脸盆大小,暗褐色的盾片上有着美丽独特的云状斑纹,本该是海洋中优雅长寿的精灵,此刻却无比狼狈。它的脖颈、四肢和尾巴,被一大团废弃的、满是藤壶和贝类残骸的破旧流刺网死死缠住,越挣扎缠得越紧,几乎要勒进肉里。它显然已经精疲力尽,只能随着波浪无力地起伏,偶尔动弹一下,证明它还活着。
“哎呀!是只老玳瑁!造孽啊,让这破网给缠住了!”一个老船员惊呼道。渔民对玳瑁这种有灵性的生物,普遍抱有敬畏之心,认为伤害它们会带来厄运。
程立夏扒在舱门口看了一眼,撇撇嘴:“我还以为是啥宝贝呢!一只破海龟,管它干啥?风浪这么大,赶紧回去吧!”他心里惦记着舱里那些值钱的鱼获,生怕出意外。
程立冬却紧紧盯着那只痛苦挣扎的玳瑁,黝黑的脸上露出不忍之色。他转头看向驾驶室里的程立秋:“二哥,它快不行了……”
程立秋看着那只玳瑁,它似乎也感受到了船的靠近,浑浊的眼睛望向渔船,里面充满了绝望和一丝微弱的祈求。程立秋想起了老一辈渔民口中关于玳瑁通灵、知恩图报的传说,虽然他不尽信这些,但重生一次,他对天地生灵多了几分敬畏。更何况,这毕竟是一条濒临死亡的生命。
“靠过去!试试能不能救!”程立秋下了决心,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立秋!太危险了!”程立夏急忙劝阻。
“老大闭嘴!”马老四吼了一嗓子,他倒是支持程立秋的决定,“见死不救,损阴德!秋子,我掌舵,你小心点!”
渔船小心翼翼地靠得更近,几乎与那只玳瑁并行。颠簸的船体随时可能撞上它,或者一个浪头打来,连人带船都可能出事。
“拿钩子来!长点的!”程立秋喊道。
程立冬立刻从工具舱里找出一根带钩的长竹竿。程立秋接过竹竿,趴在湿滑的船舷上,努力伸长手臂,试图用钩子勾住那团缠紧的破渔网。风浪让他很难瞄准,试了几次都滑开了。
“二哥!我来帮你!”程立冬也趴到他身边,用手死死抓住程立秋的腰带,稳住他的身体。
其他几个船员见状,也纷纷出来帮忙,有的拉住程立秋的腿,有的准备好割网的刀子。程立夏躲在舱里,嘴里嘟囔着“疯了,都疯了”,但也没敢再出声反对。
程立秋屏住呼吸,看准一个浪头过去的间隙,猛地伸出竹竿,钩子终于勾住了破网的一个边缘。“拉!”他低喝一声。
众人一起用力,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沉重的玳瑁连同破网一起,慢慢拖向船舷。玳瑁似乎明白了他们的意图,不再挣扎,只是发出低低的、类似叹息的声音。
拖到船舷边,程立秋放下竹竿,抽出别在腰后的锋利鱼刀。他探出大半个身子,冒着掉下海的危险,开始小心翼翼地切割那些紧紧缠绕的尼龙网线。网线被海水浸泡得坚韧无比,又缠满了藤壶,非常难割。雨水和海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的手被粗糙的网线和锋利的贝壳边缘划出了好几道口子,鲜血混着海水流下,但他浑然不觉,全神贯注地一点点割断那些致命的束缚。
程立冬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双手死死拽着程立秋,生怕他被晃下船。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终于,最后一根紧勒着玳瑁后肢的网线被割断。那只硕大的玳瑁猛地一挣,脱离了渔网的束缚,但它并没有立刻游走,而是浮在船边,仰起头,深深地看了程立秋一眼,那眼神似乎充满了感激。然后,它才摆动四肢,沉入水中,消失在了浑浊的波浪里。
“走了……”程立冬松了口气。
程立秋也直起身,擦了把脸上的水,看着玳瑁消失的方向,长长舒了口气。手上的伤口被海水蛰得生疼,但他心里却莫名地感到一阵轻松。
“快回舱!风更大了!”马老四在驾驶室喊道。
众人赶紧撤回船舱。程立夏看着程立秋流血的手,阴阳怪气地说:“图个啥?差点把自己搭进去,就为只海龟?”
程立秋没理他,自顾自地用清水冲洗伤口,然后撕下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
渔船在风浪中艰难返航,等靠上码头时,已经是风雨交加。所有人都淋成了落汤鸡,疲惫不堪。但奇怪的是,虽然经历了惊险,大家的心情却都不坏,尤其是参与了救援的船员,脸上都有一种做了好事的坦然和满足。
这件事就像一个小插曲,很快被繁忙的卸货、卖鱼、整理船只等日常工作淹没。程立秋手上的伤也只是小伤,魏红心疼地给他换了药,埋怨了几句,也就过去了。程立夏更是早把这事抛到了脑后,只惦记着这次卖鱼能分多少钱。
然而,从第二天开始,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再次出海,程立秋原本打算去另一个传统的渔场试试运气。但船刚驶出不远,负责了望的船员就惊呼起来:“秋子哥!快看!好多鱼!前面那片海,水色都不对了!”
程立秋拿起望远镜望去,只见船头左前方不远处的一片海域,海水明显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活跃的墨蓝色,与周围平静的海水形成鲜明对比。那是大型鱼群聚集的典型特征!
“转向!去那边!”程立秋立刻下令。
渔船靠近那片海域,所有人都惊呆了。水下仿佛有一个巨大的、移动的阴影,无数银白色的鱼群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紧密地聚集在一起,翻滚、游动,数量之多,简直骇人听闻!而且,这鱼群的质量极高,大多是价值不菲的黄鱼、黑鱼和鲳鱼!
“下网!快下网!”马老四的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
这一网的收获,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网具几乎被撑爆,起网时异常费力,但看着那满坑满谷的优质鱼获,所有的辛苦都化为了狂喜。
更神奇的是,接下来的几天,只要程立秋的渔船出海,总能在不太远的地方发现类似的大型鱼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指引一样。收获一次比一次丰厚,船员们的腰包都鼓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连一直对程立夏父子心存芥蒂的船员,看到这源源不断的收获,心情也好了不少,偶尔也会跟程立冬开开玩笑。
渐渐地,船上开始流传起一个说法。
“哎,你们说,是不是上次秋子救的那只老玳瑁在报恩啊?”休息时,一个年轻船员神秘兮兮地说。
“还真有可能!老辈子人都说玳瑁通灵,有它在的地方,鱼群就多!”
“对对对!你看,自打救了它,咱这鱼获,邪了门了!”
“肯定是玳瑁大王给咱赶鱼呢!立冬,当时可是你第一个看见的,你也有一份功劳!”
程立冬憨厚地笑着,挠挠头,没说话,但眼里闪着光。他想起那只玳瑁最后看二哥的那一眼,心里也隐隐觉得,或许真的有那么点玄乎。
程立夏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更是酸得冒泡。他既嫉妒这莫名其妙的好运气,又暗恨这运气似乎跟程立冬、跟那只破海龟扯上了关系,唯独跟他无关。他私下里对程老爹说:“爹,你听他们胡说八道!哪有海龟报恩的事?肯定是碰巧了!”
程老爹将信将疑,但看着每天实实在在的收入,他心里的天平,又不自觉地朝着能带来“好运”的老二和老三那边,倾斜了一点点。
程立秋对于“玳瑁报恩”的说法,不置可否。他更愿意相信这是某种海洋生态的巧合,或者是马老四经验老到,找到了好的渔场。但无论如何,这接连的丰收,极大地缓解了他资金上的压力,也让他在船队的威信更高了。
他站在船头,看着眼前再次出现的、活跃的鱼群,目光深邃。不管是不是报恩,这海,似乎真的开始对他露出慷慨的一面。而他要做的,就是抓住这机遇,更快地积累资本,为下一步更大的计划做准备。至于那两位心思各异的“亲人”,在这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他们的那些小算盘,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呢?他看了一眼在甲板上忙碌、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笑容的程立冬,又瞥了一眼角落里神色复杂的程立夏,心中冷冷一笑。好运,或许会眷顾善良和努力的人,但绝不会降临在心术不正者头上。这“玳瑁报恩”带来的红利,他们能享受到多少,还得看他们自己的表现。
第109章 人心不足
“玳瑁报恩”的传说,像长了翅膀的海风,不仅在程立秋的船上传得沸沸扬扬,也很快吹遍了小小的渔村。接连几天惊人的鱼获是实实在在的,由不得人不信。村民们看程立秋一家的眼神,又多了几分羡慕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连带着对程老爹和程家兄弟的态度也热络了些许。毕竟,能得“海神”眷顾的人家,总归是有些气运的。
这气运,像一剂强效的催化药,迅速发酵了程立夏心底那颗名为“贪婪”的种子。
渔船再次满载而归。夕阳下,码头上一片繁忙景象。过秤、记账、搬箱、装车,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鱼腥味和收获的喜悦。程立秋和马老四在一旁与收鲜货的老客低声交谈着价格,时不时响起爽朗的笑声。这一船的收获,尤其是那几箱肥美的石斑和大量优质黄鱼,又卖了个好价钱。
程立夏和程立冬作为船员,也分到了自己当日结算的工钱。程立冬依旧是那一块五,他默默把钱揣进裤兜,擦了把汗,就主动去帮着冲洗甲板,收拾缆绳,仿佛那钱只是顺手而为,他的重心还在脚下的船和手里的活计上。
而程立夏,捏着那几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毛票,感觉格外烫手。他的目光,却死死盯在程立秋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专门用来收鱼款的帆布包上。看着老客将一沓沓大团结(十元纸币)点数给程立秋,听着那哗啦啦的、诱人的纸币摩擦声,程立夏的眼睛都直了,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一块五?一天累死累活,腰都快断了,才一块五!而老二呢?轻轻松松,这一船就是几百上千块!凭什么?就凭他是船主?可这船……这运气……程立夏的心像被猫爪子挠过一样,又痒又痛。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脸上已经淡去的淤青,想起在老家如过街老鼠般的日子,一种强烈的不甘和嫉妒几乎要将他吞噬。
“看啥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旁边一个船员看他那副样子,半开玩笑地揶揄道。
程立夏猛地回过神,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没……没啥,就是看今天鱼真多。”
“那可不,托立秋和立冬的福,救了玳瑁大王,咱都跟着沾光!”那船员乐呵呵地说着,扛起一箱冰鲜鱼走了。
“玳瑁大王……”程立夏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神闪烁不定。是啊,这好运,说起来,还是老三第一个看见那破海龟,老二动手救的……跟他程立夏有半毛钱关系?他非但没沾上光,反而因为之前的偷懒和抱怨,在船上越来越被边缘化。就连他亲爹,最近看老三的眼神,都好像多了点别的东西。
一种即将被彻底抛弃的恐慌,混合着对巨额财富的渴望,在他心里疯狂滋长。
卸完货,结清账,程立秋照例请所有船员在码头边的小摊上吃了碗热乎乎的鱼汤面,算是慰劳。热汤下肚,驱散了海上的寒气和疲惫,大家说说笑笑,气氛融洽。唯独程立夏,食不知味,脑子里全是那帆布包里的钱和“单干”的念头。
回到那个拥挤的小院,夜色已经降临。魏红和程立春早就做好了晚饭,简单的玉米粥、窝头、咸菜,还有一小碟炒鸡蛋,算是给辛苦一天的男人加点营养。小石头已经睡下,屋里点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线映照着几张心思各异的脸。
饭桌上,程老爹罕见地没有先动筷子,而是看着程立秋,脸上堆着笑,语气带着刻意的讨好:“立秋啊,今天……又卖了不少钱吧?爹看你那包,鼓鼓囊囊的。”
程立秋喝了口粥,头也没抬:“嗯,还行,赶上好鱼汛了。”
“是啊是啊,这鱼汛……真是……真是那个玳瑁带来的福气啊!”程老爹搓着手,话题引向了关键处,“说起来,这事还得亏了立冬眼尖,要不是他先看见……”
程立冬正埋头啃窝头,听到说自己,茫然地抬起头。
程立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紧张地看着程老爹。
程老爹话锋一转,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程立夏身上,带着一种“怒其不争”的无奈:“老大啊,你看看你弟弟立冬,踏实肯干,连海里的灵物都帮衬他。你呢?也得加把劲啊!不能总这么……这么混日子。”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教训程立夏,实则是在程立秋面前给他递话头,铺垫情绪。
程立夏立刻领会,放下筷子,脸上做出羞愧又委屈的表情:“爹,我知道我没用……可我……我也想出力气啊!在老二船上,我……我这不是一直学着嘛?就是……就是总觉得使不上劲,挣这点钱,啥时候是个头?连个媳妇都说不上……”他说着,还偷偷瞟了程立秋一眼。
程立秋依旧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仿佛没听见他们的双簧。
程老爹见老二不接茬,只好把话挑得更明些,他转向程立秋,语气更加卑微:“立秋啊,你看……你现在这光景是越来越好了,船上的活儿也顺当。你大哥……他虽说以前有不对的地方,可毕竟是亲兄弟,血浓于水。你能不能……能不能也拉他一把?让他……让他也能真正立起来?”
魏红和程立春在旁边听着,脸色都沉了下来。程立春更是忍不住想开口,被魏红在桌子底下轻轻拉住了手。
程立秋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粥,放下筷子,拿起毛巾擦了擦嘴,目光平静地看向程老爹和一脸期待的程立夏。
“爹,你想让我怎么拉他一把?”他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情绪。
程老爹一看有门,赶紧说:“你看……你现在就一条船,忙不过来。这鱼汛这么好,一条船也捕不过来。能不能……能不能帮你大哥也……也弄条船?不用新的,旧的就行!让他自己也试试?挣多挣少,都是他自己的本事,总比在你船上打零工强啊!”
终于说出来了!程立夏的心怦怦直跳,眼睛死死盯着程立秋的嘴,生怕他说出个“不”字。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程立秋看着父亲那充满算计和期待的眼神,又看看大哥那几乎掩饰不住的贪婪,心里一片冰冷。果然,人心不足蛇吞象。这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才看到一点甜头,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更多了。而且,想要的是船——这海上讨饭吃的根本!
他沉默了几秒钟,这短暂的沉默让程立夏和程老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程立秋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没有什么波澜:“爹,买船不是小事。一条旧船,再便宜也得大几百上千块。还得修,还得买网具、柴油,都是钱。我现在看着是挣了点,可开销也大,船要保养,伙计要开工钱,家里要开销,剩下的还得攒着应对风浪,手里也没多少余钱。”
程立夏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程老爹急忙道:“不用你全出!你……你帮衬点,剩下的让老大自己想办法!或者……或者算你入股也行啊!”
程立秋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程立夏:“大哥,不是我舍不得钱,也不是不信你。海上吃饭,靠的不是一条船,是经验,是胆识,是责任心。你现在连在我船上当学徒都时不时想偷懒,遇到风浪就往后缩,真让你自己掌一条船,碰上事怎么办?船毁了是钱的事,人要是有个好歹,谁担得起?”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程立夏头上,也戳破了程老爹的幻想。程立秋的话句句在理,字字诛心,把他那点不堪和能力不足赤裸裸地摊开在了桌面上。
程立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羞愤交加,猛地站起来:“老二!你……你就是看不起我!你就是怕我起来了超过你!”
“坐下!”程立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眼神冷冽如刀,“我是不是看不起你,你自己心里清楚。要想让人看得起,先得做出让人看得起的事!船,我现在不会给你买。你要还想在海上干,就老老实实在我船上学,什么时候我觉得你行了,什么时候再说。要是觉得委屈,门在那儿,不送。”
说完,他不再看那两人,起身对魏红说:“我出去走走。”
他推开屋门,走进了夜色中。屋里,只剩下脸色铁青的程立夏、唉声叹气的程老爹、沉默的程立冬和一脸解气的程立春与魏红。
程立夏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程立秋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脸上,也彻底打碎了他不劳而获的幻想。但同时,一种更加偏执的念头也在他心底滋生:你不给,我就没办法了吗?等着瞧!
程立秋走在村中小路上,夜风吹拂,带来一丝凉意。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人心的贪婪,果然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不过,这样也好,早点亮出底线,也省得他们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接下来的戏,该怎么唱,他得好好想想了。那条他们渴望的船,或许会成为一块试金石,也或许,会成为一个陷阱。
第110章 父亲的“请求”
程立秋在夜色中走了很久,直到海风的咸腥彻底吹散了屋里的憋闷,才转身回家。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的灯还亮着,魏红正在刷洗锅碗,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屋里,煤油灯已经熄了,想来那三位已经躺下,只是不知是否睡得着。
他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屋,脱鞋上炕。土炕烧得温热,另一边传来程立冬均匀沉重的鼾声,显然是累极了。而靠近炕梢的位置,呼吸声却有些杂乱,一个刻意压抑,一个带着若有若无的叹息。
程立秋和衣躺下,闭上眼睛,却没有丝毫睡意。他知道,昨晚那场不算摊牌的摊牌,只是开始。以他对父亲和大哥的了解,他们绝不会轻易放弃。果然,第二天一早,风暴来临前的压抑宁静,便笼罩了这个小小的家。
接下来的几天,海上风平浪静,鱼汛却依旧不错。程立秋的渔船每天照常出海,收获稳定。但船上的气氛,却明显不同了。程立夏像是换了个人,不再明目张胆地偷懒,虽然干活依旧算不上卖力,但至少表面上是服从安排,只是那眼神里的阴郁和算计,却更深了。他不再抱怨,也不再试图靠近驾驶室,变得异常沉默,但这种沉默,比之前的牢骚更让人不安。
程立冬则依旧闷头干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程立秋有意无意地多教他一些东西,比如如何根据水色判断鱼群深度,如何避开暗流。程立冬学得认真,偶尔提出问题,虽笨拙,却切中要害。这种对比,落在程老爹和程立夏眼里,更是刺眼。
最明显的变化是程老爹。在船上,他整理渔网时更加卖力,甚至主动去干一些又脏又累的活儿,比如清理船舱底淤积的腥臭污水。回到家,他也抢着帮魏红和程立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劈柴、挑水,脸上总是挂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笑容。吃饭时,他会把好一点的菜往程立秋碗里夹,嘴里念叨着“立秋辛苦,多吃点”。
这种反常的殷勤,让魏红和程立春浑身不自在,也让程立秋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这是父亲在铺垫,在用行动软化他,为下一次“请求”做准备。他不动声色,照单全收,该怎样还怎样,既不拒绝那份殷勤,也不给予任何额外的回应,就像一块温吞但坚硬的石头,任由海水如何拍打,我自岿然不动。
这种胶着的状态持续了四五天。终于,在一个收工较早的傍晚,机会来了。大姐夫过来找程立秋商量明天去更远一片海域探探的事情,两人在院里边抽烟边说话。魏红和程立春带着小石头去隔壁张婶家借鞋样子,屋里只剩下程老爹和刚从码头冲洗完回来的程立夏、程立冬。
程立冬打了盆水在院子里擦洗身子,程立夏则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望着天边的晚霞发呆,脸色晦暗。程老爹在屋里踱了几步,看着院子里正和大姐夫谈笑风生的二儿子,又看看门槛上不成器的大儿子,咬了咬牙,下定决心般走了出去。
他没有直接去找程立秋,而是先走到程立夏身边,用脚轻轻踢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怒:“还杵在这儿干啥?回屋去!丢人现眼!”
程立夏悻悻地站起身,瞪了程立秋背影一眼,扭头进了屋。
程老爹这才搓着手,脸上堆起比晚霞还绚烂的笑容,慢慢凑到程立秋和大姐夫旁边。“立秋,大海,商量明天出海呢?”他搭讪道。
大姐夫程大海是个憨厚人,虽然也知道这老丈人偏心,但面子上的礼节还是有的,笑着点点头:“嗯呐,爹,琢磨着往东边走走看看。”
“好,好,多跑跑好,多跑跑才能多打鱼。”程老爹附和着,目光却一直瞟着程立秋。
程立秋吸了口烟,淡淡地说:“爹,有事?”
程老爹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换成了愁苦,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立秋啊……爹……爹这几天,心里头不踏实啊。看着你和你大姐夫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爹是又高兴……又难受。”
程立秋没接话,静静等着他的下文。大姐夫有些尴尬,想走开,又被程老爹用眼神留住,似乎想让他做个见证。
“爹难受啥呢?难受你大哥……他不争气啊!”程老爹捶了捶自己的胸口,“那天晚上,是爹糊涂,说了不该说的话。爹回去想了很久,你说得对,老大他现在……确实还没那个本事掌一条船。爹不怪你。”
他这话以退为进,先承认错误,显得通情达理。程立秋依旧沉默,烟头的红光在暮色中一明一暗。
“可是立秋啊,”程老爹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恳切,“他毕竟是你亲大哥!你就真忍心看他这么一天一块五地混下去?他都这个岁数了,连个家都没有……爹这心里,像刀割一样啊!”
他说着,还真挤出了两滴浑浊的眼泪,用粗糙的手背抹去。
“爹知道你现在难,船要养,家要顾。爹不是要你白给他一条船。爹是想着……咱能不能换个法子?比如……比如你出面,帮他去信用社问问,贷点款?爹这张老脸还有点用,给他做个保!或者……或者你那条旧船,不是有时候也闲着呢吗?先借给他使使?让他先练练手,挣了钱再还你?再不行……你算他入股你的船?多少分他一点红,让他也有个盼头?”
程老爹一口气说出了他琢磨了好几天的方案,从贷款到借船再到入股,可谓是“煞费苦心”。他眼巴巴地看着程立秋,仿佛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二儿子身上。
大姐夫程大海在一旁听得直皱眉,这老丈人,说到底还是变着法儿地想从立秋这里抠好处。他担心地看向程立秋,怕他心软答应。
程立秋终于抽完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父亲那张写满算计和祈求的脸。暮色中,他的眼神锐利如鹰。
“爹,”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你说的这些,都不行。”
程老爹脸上的希望瞬间凝固。
“贷款?他用什么还?拿什么抵押?就靠他一天一块五的工钱?信用社不是咱家开的。借船?”程立秋冷笑一声,“船是吃饭的家伙,不是玩具。让他练手?船坏了谁修?油钱谁出?出了事谁负责?入股?我的船,是我和大姐夫还有一帮兄弟风里来雨里去拼出来的,凭什么他一来就要分一杯羹?就凭他是我大哥?”
一连串的反问,像冰冷的石子,砸在程老爹心上,把他那些看似周全的“方案”砸得粉碎。
“立秋!你……你就一点兄弟情分都不讲了吗?”程老爹有些急了,声音也拔高了些。
“兄弟情分?”程立秋的目光骤然变冷,“爹,你跟我讲兄弟情分?当初分家的时候,大哥抢好田、占新房,把我赶出来差点冻死饿死的时候,兄弟情分在哪儿?他现在在老家混不下去,跑来我这里,我给他活干,给他饭吃,没让他睡大街,这难道不是情分?”
程老爹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我再说一次,”程立秋语气斩钉截铁,“想留在海上,就老老实实按我的规矩来,学好本事,挣踏实钱。不想干,或者觉得委屈,随时可以走。至于船的事,等他什么时候能独当一面,让我觉得他能靠得住的时候,再提不迟。现在,免谈。”
说完,他不再看脸色灰败的父亲,转头对大姐夫说:“大海,明天就按你说的,往东边探探。不早了,回吧。”
程大海如蒙大赦,赶紧应了一声,匆匆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程立秋和僵立当场的程老爹。暮色四合,海风吹过,带着凉意。程立秋没再说话,转身进了灶房,帮着魏红收拾东西去了。
程老爹独自站在渐渐浓重的夜色里,佝偻着背,像一截被霜打蔫的老茄子。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表演,在二儿子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曾经被他忽视、甚至苛待的二儿子,早已不是他能轻易拿捏的了。一种巨大的挫败感和无力感,将他紧紧包裹。
屋里,程立夏透过窗户缝看着院子里父亲失魂落魄的背影,和他预想中完全不同的结果,让他心里的怨恨如同野草般疯狂蔓延。老二,这是要把他们往绝路上逼啊!他狠狠一拳砸在土炕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程立秋在灶房里,听着那声闷响,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拒绝,只是第一步。他知道,某些人,是不会轻易死心的。而他的耐心,也快要耗尽了。是时候,考虑下一步的棋了。或许,那艘他们梦寐以求的船,真的可以出现了,只不过,会以一种他们意想不到的方式。
第111章 新船旧主
程立秋那番斩钉截铁的拒绝,像一堵冰冷的墙,彻底堵死了程老爹和程立夏短期内“借光”发财的捷径。小院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程老爹彻底蔫了,整日唉声叹气,仿佛天塌了一般。程立夏则像是座压抑的火山,阴沉着脸,眼神里时常闪过怨毒的光,干活时更是磨洋工到了极致,几乎成了船上的透明人,连马老四都懒得再说他。
唯有程立冬,似乎完全不受影响,依旧沉默地干活,沉默地吃饭,沉默地睡觉。程立秋暗中观察,发现这个老三虽然寡言,但心里有杆秤,谁对他好,谁瞧不起他,他门儿清。而且,他骨子里有种庄稼汉的倔强和韧性,认定的事,就会一根筋做到底。这种品质,在海上讨生活,未必是坏事。
又过了几天风平浪静(仅指海上)的日子。这天下午,渔船返航较早,程立秋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让其他船员先走,自己则叫住了正准备去冲洗甲板的程立冬。
“老三,别忙了,跟我去个地方。”程立秋说道。
程立冬愣了一下,放下水桶,老实地跟上:“二哥,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程立秋没多说,领着他在码头上七拐八绕,走向一个相对偏僻的、堆满废旧网具和破木船的废弃小码头。
这里停泊的,大多是一些濒临报废或者闲置已久的旧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腐烂木头和死鱼烂虾的混合气味。在一堆破船中间,拴着一条看起来格外破旧的木壳渔船。它比程立秋现在的船要稍大一些,但船体油漆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木头,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裂缝用木板粗糙地打着补丁。驾驶室的玻璃碎了两块,用塑料布蒙着,桅杆也歪斜着,整条船散发着一股垂死挣扎的衰败气息。
“就是这条。”程立秋停下脚步,指着那条破船。
程立冬看着那条几乎要散架的船,黝黑的脸上露出困惑:“二哥,这是……?”
“这条船,原来的船主是老陈头,去年冬天出海遇上风浪,人没回来,船也被撞得不成样子,拖回来就扔这儿了。他家里人急着用钱,托我找买主,价格很低。”程立秋语气平淡地介绍着,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程立冬还是没明白二哥带他来看这条破船的意思。
程立秋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他:“老三,我记得你前几天问过我,要是让你自己管条船,你敢不敢。现在,我再问你一次,如果把这条船交给你,你敢不敢要?有没有信心把它收拾出来,靠它下海吃饭?”
程立冬彻底惊呆了,张大了嘴巴,看着二哥,又看看那条破败不堪的船,一时说不出话来。巨大的冲击让他脑子一片空白。他之前问那句话,更多是带着一种憧憬和试探,从未想过机会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如此突然、如此……寒酸地摆在他面前。
“二……二哥……这船……这能行吗?”程立冬的声音带着颤抖,不是害怕,而是难以置信。
“船是死的,人是活的。”程立秋走到船边,用手拍了拍粗糙的船帮,发出沉闷的响声,“它现在是不成样子,但龙骨没大问题,机器是老型号,费油,但皮实,修修还能用。关键是,你敢不敢接下这个摊子,愿不愿意下死力气把它弄好。”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深沉:“我不会白给你。船钱,我可以先替你垫上,但算我借给你的,你得打欠条,按信用社的利息还。修船的钱、买新网具的钱、油钱,都得你自己想办法,或者,也算我借给你的。以后挣了钱,先还债。也就是说,你接下这条船,就等于背上了一身的债。干得好,船是你的,债也能还清。干不好,可能船也毁了,债也背定了。风险,你自己担。”
程立秋把条件说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温情,只有冷冰冰的现实。这不是馈赠,这是一场考验,一场用债务和汗水做赌注的考验。
程立冬看着那条在夕阳余晖中更显破败的旧船,心脏怦怦直跳。他能闻到刺鼻的铁锈味,能看到船板上深深的裂纹,能想象到修复它需要付出何等艰辛的努力和巨大的风险。二哥的话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欠债、利息、风险……
但是,与此同时,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也从他的心底涌起。一条船!哪怕再破,也是一条船!是他程立冬自己的船!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被大哥对比,不用再一天只挣一块五!他可以自己决定去哪片海,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撒网,自己享受收获的喜悦,也自己承担风浪的风险!
这种独立自主的诱惑,对于一直处于边缘、习惯了被忽视的程立冬来说,是致命的。
他沉默了足足有一支烟的功夫。海风吹拂着他汗湿的头发,远处传来归港渔船的汽笛声。他的目光从船头看到船尾,从歪斜的桅杆看到破烂的驾驶室,像是在审视一个遍体鳞伤但仍有心跳的战友。
终于,他抬起头,看向程立秋,那双平日里有些木然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坚定的、近乎决绝的光芒。
“二哥!”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但却异常有力,“我敢!我要!债我背!力气我有!这条船,我接了!”
程立秋看着老三眼中那簇火苗,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几不可查的缓和。他点了点头:“想好了?不后悔?”
“不后悔!”程立冬斩钉截铁。
“好。”程立秋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笔,就着旁边一个废弃的缆桩,唰唰写下了一张借款协议,内容和他刚才说的一模一样。“签字,按手印。”
程立冬接过笔,他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但他还是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程立冬。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咬破了自己的大拇指,在名字上摁下了一个鲜红的手印。动作带着一种庄稼汉式的质朴和决绝。
程立秋收起欠条,小心折好放进口袋。“明天,我带你去见老陈头的家人,办手续。以后,这条船就是你的了。怎么修,怎么弄,你自己琢磨,有问题可以问我,但主要靠你自己。”
“嗯!”程立冬重重地点头,他再次看向那条破船时,眼神已经完全不同,那不再是看一堆破烂,而是在看一个需要他拯救、也即将承载他未来的伙伴。
兄弟俩一前一后离开废弃码头,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程立冬的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有力,而程立秋的背影,则依旧沉稳如山。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小院里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当程立秋轻描淡写地宣布,他已经买下了老陈头那条破船,并且借给老三程立冬,让他自己独立经营时,程老爹和程立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你……你把船给老三了?!”程立夏第一个跳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嫉妒而尖锐变形,“那条破船?!你宁可把一条破船给老三,都不肯帮衬我一把?!老二!你安的什么心?!”
程老爹也懵了,哆嗦着嘴唇:“立秋啊……这……这……老大他……你怎么能给老三呢?他……他哪行啊?”
就连魏红和程立春都感到意外,不解地看着程立秋。
程立秋平静地坐在炕沿上,看着状若疯狂的程立夏和一脸无法接受的父亲,缓缓说道:“船,不是白给。是借,打了欠条的,要还钱,要算利息。老三敢接,愿意背债,愿意下力气去修、去干。大哥,你要是也敢,现在那条船还在那儿,我同样可以借钱给你,条件一样,你敢不敢要?”
程立夏一下子噎住了。借钱?背债?修那条眼看就要散架的破船?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那得投入多少?得流多少汗?万一修不好,或者出海翻了船,那不是要赔得倾家荡产?他想要的是现成的、能立刻赚钱的好船,可不是这种烫手山芋!
“我……我……”程立夏“我”了半天,脸憋得通红,最终也没敢说出那个“敢”字。他贪图享受,畏惧风险的本性,在此刻暴露无遗。
程立秋冷笑一声,不再看他,转向程立冬:“老三,路给你了,能不能走通,看你自己。从明天起,你不用跟我船了,专心弄你的船去。”
程立冬挺直了腰板,重重地“嗯”了一声。
这一夜,小院里的几人,注定无眠。程立冬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条破船的各个部件,盘算着先修哪里,钱从哪里省。程立夏则妒火中烧,咬牙切齿,觉得程立秋是故意羞辱他。程老爹唉声叹气,既觉得老三不靠谱,又恼恨老大不争气。
而程立秋,则平静地呼吸着。他知道,这步棋走对了。一条破船,不仅试出了老三的胆量和决心,也彻底照出了大哥自私懦弱的真面目。接下来,就看程立冬如何把这手烂牌,打出生路了。这对他来说,是一场豪赌;对程立秋而言,又何尝不是一次对人心和能力的深度试探?海上的风浪,可不仅仅只在海里。
第112章 分家另过
程立秋的决定,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本就暗流涌动的小院池塘,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程立夏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妒火和程老爹复杂难言的叹息。
“他凭什么?!啊?!老二你告诉我,他程立冬凭什么?!”程立夏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在程立秋宣布消息的当晚,就彻底爆发了。他像一头困兽般在狭小的屋里来回踱步,眼睛赤红,手指几乎要戳到坐在炕沿上面无表情的程立冬脸上,“他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他懂个屁的船?你让他去弄那条破船?那是让他去送死!是糟蹋钱!”
程立冬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旧裤子,指节发白,但他没有反驳,只是抿紧了嘴唇。
程老爹在一旁唉声叹气,想劝解,又不知从何劝起,只能反复念叨:“唉,都是兄弟……这是干啥呀……立秋啊,你再想想……”
魏红和程立春则保持了沉默。她们虽然也惊讶,但基于对程立秋无条件的信任,选择观望。尤其是程立春,看到程立夏那副气急败坏的嘴脸,心里反而生出几分快意。
程立秋冷冷地看着暴跳如雷的程立夏,等他喊得差不多了,才淡淡开口:“凭什么?就凭他敢接下那条船,敢打欠条,敢背债。大哥,机会我给过你,条件一样,是你自己不敢要。现在老三要了,你又跳出来说凭什么?这世上,没有只占便宜不担风险的好事。”
“我……”程立夏被噎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半晌才强词夺理道,“那……那能一样吗?我是老大!我……我比他经验多!”
“经验?”程立秋嘴角勾起一丝嘲讽,“在船上偷奸耍滑的经验吗?老大,醒醒吧,海上吃饭,不看出生顺序,看的是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晃了晃结满老茧的拳头,“和这个。”
程立夏彻底没了声音,只剩下粗重的喘息,眼神怨毒地轮流瞪着程立秋和程立冬。
这一夜,小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程立冬就悄无声息地起床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准备跟船出海,而是找出自己最破旧的一身衣服换上,又从厨房揣了两个冰冷的窝头,看了一眼炕上还在装睡的大哥和唉声叹气的父亲,默默推开院门,朝着那个废弃码头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晨曦中显得异常孤单,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从这一天起,程立冬的生活轨迹彻底改变了。他就像长在了那条破船上。程立秋说话算话,带他去老陈头家办了简单的手续,象征性地支付了一笔极低的费用(这笔钱也算在了程立冬的欠债里),那条破烂不堪的木船,在法律和事实上,都归到了程立冬名下。
接下来,就是漫长而艰辛的修复工程。程立冬几乎拿出了当年在生产队挣工分时全部的力气,甚至更狠。他没有钱请帮工,一切都靠自己。
先是清理。船舱里积满了淤泥、腐烂的鱼虾和不知名的垃圾,臭气熏天。程立冬就用一个破铁桶,一桶一桶地往外掏,汗水混着污浊的泥水,把他整个人弄得像个泥猴。他赤着脚,挽着裤腿,在齐膝深的淤泥里一干就是一整天,累了就坐在锈迹斑斑的船舷上啃两口冷窝头,喝几口凉水。
然后是修补。船体裂缝的地方,他找来合适的木料,用程立秋借给他的旧工具,学着榫卯,一点点地修补、加固。不会的地方,他就跑去问码头上其他修船的老匠人,递上程立秋给他的烟,陪着笑脸,虚心请教。那些老渔民看他一个年轻人肯下这死力气,倒也愿意指点一二。甲板上腐烂的木板,他一块块撬起来,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就去找些便宜的旧木板替换。
最麻烦的是机器。那台老旧的柴油机,几乎锈死了。程立冬也不懂,就凭着蛮劲和耐心,一点点地拆卸,用煤油清洗零件,刮除锈迹。手上不知被划破了多少口子,油污嵌进伤口里,钻心地疼,他也只是皱皱眉,用布条一缠,继续干。实在弄不明白的,他就记下来,等程立秋有空时过来,言简意赅地问几句。程立秋也不多教,只点出关键,剩下的让他自己琢磨。
那些日子,程立冬每天都是天不亮出门,满天星斗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来。浑身散发着机油、汗臭和鱼腥混合的难闻气味,人也瘦了一大圈,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他很少说话,回来就是埋头吃饭,然后倒头就睡,仿佛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了那条船上。
小院里,程立夏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时不时阴阳怪气地嘲讽几句:“哼,瞎折腾!我看他那破船能不能浮起来都两说!”“白费力气!到时候债还不上,看他还神气!”程老爹起初也唉声叹气,觉得老三傻,但看着儿子那副拼命的架势,心里某处似乎也被触动了一下,偶尔会在程立冬深夜回来时,默默给他留一碗热粥。
魏红和程立春则渐渐从惊讶变成了心疼和佩服。魏红会偷偷在他的窝头里塞点咸菜,或者多煮一个鸡蛋让他带上。程立春则把他磨破的衣服悄悄补好。
程立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依旧不动声色。他偶尔会去废弃码头看看,不指点,只是绕着船走一圈,用手敲敲补好的船板,听听机器的声音。他会根据程立冬的进度,适时地借给他一些必要的工具或者一小笔买零件的钱,每一笔都清楚地记在账上。
时间一天天过去,那条破败的旧船,在程立冬近乎自虐般的努力下,竟然真的一点点焕发出了生机。船体补好了,虽然补丁摞补丁,看起来像个乞丐的衣服,但至少不再漏水。甲板重新铺过,平整了不少。最让人惊喜的是那台老柴油机,在一个夕阳如血的傍晚,竟然被程立冬“吭哧吭哧”地摇响了!虽然声音像得了痨病的老人一样嘶哑沉闷,喷出浓浓的黑烟,但它确实转动了起来!
那一刻,程立冬站在船头,看着突突冒烟的烟囱,脸上、身上沾满了油污,却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甚至有些傻气的笑容。那是他来到海边后,第一次笑得如此开心。
消息很快传开了。渔民们都知道程家老三愣是靠着自己的一双手,要把老陈头那条“鬼见愁”的破船给修活了!有人佩服,有人嘲笑,也有人开始暗自嘀咕:这程立冬,怕不是个愣的,就是个有内秀的?
程立夏听到机器响的消息时,正在程立秋的船上心不在焉地分拣小鱼,他的手一顿,一条小鱼掉在了地上。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原本笃定老三会失败,会成为一个笑话,可现在……那破船居然真的能动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如果老三真的靠着那条破船站起来了,那他这个当大哥的,脸往哪搁?他在这个家,在这个渔村,还有什么位置?
他偷眼看向驾驶室里沉稳掌舵的程立秋,一个念头疯狂地滋生:老二一定是早就知道老三能行!他一定是故意的!用一条破船把老三拉拢过去,好彻底把我踩在脚下!
仇恨的种子,在这一刻,破土而出,疯狂滋长。程家兄弟之间,那层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平静,终于被这条即将获得新生的破船,彻底打破了。分家,不再只是一种形式,更成了一种心态上的决裂。程立冬用汗水和决心,为自己劈开了一条生路;而程立夏,则在嫉妒和怨恨中,一步步滑向了更深的深渊。海上的天空,看似晴朗,却已暗藏雷暴。
第113章 秋子的新棋局
程立冬那条破船,不仅摇摇晃晃地下了海,竟真的开始捕鱼了!而且,邪门的是,收获一天比一天好。
起初,人们还只是看笑话。看着那条补丁摞补丁、跑起来全身零件都在抗议呻吟的“老爷船”,在近海笨拙地撒网、收网,捞上些不起眼的小杂鱼。程立夏更是没少在背后冷嘲热讽:“瞧见没?就那点玩意儿,够油钱不?我看他连利息都还不上!”
但很快,笑话就笑不出来了。
程立冬似乎运气好得惊人。他去的海域,往往鱼群格外密集。而且,他捕上来的鱼,质量越来越高。肥美的黄鱼、黑鱼,甚至偶尔还能网到几条稀罕的石斑。虽然量比不上程立秋的大船队,但架不住他船小成本低,鱼价又好,算下来,每天的净收入竟然颇为可观,很快就超过了程立夏在程立秋船上一天一块五的工钱。
更让村里人啧啧称奇的是,有人隐约看见,程立冬的船附近,时常有一只硕大的玳瑁出没。就是当初程立秋救下的那只!它似乎认准了程立冬的船,有时会在船头前方引路,有时则会潜入水下,驱赶鱼群进入网口。
“了不得!真是玳瑁报恩啊!”
“看来这恩情,是记在立冬头上了!”
“程家老三,这是傻人有傻福啊!”
“什么傻福?那是人家心实,海神爷都眷顾!”
议论的风向彻底变了。程立冬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被大哥衬托得一无是处的闷葫芦,而是变成了“被海神眷顾的幸运儿”、“踏实肯干的好后生”。连带着,程立秋当初“偏心”地把破船给老三的决定,也被解读为“有眼光”、“看得准”。
这些议论和程立冬实实在在的收入,像毒针一样,天天扎着程立夏的心。他看着老三每天傍晚拖着满舱的鱼获回来,虽然人累得脱了形,但眼神里的光亮和腰包里鼓起来的钞票,却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再也无法安心在程立秋的船上混日子了,那种被曾经瞧不起的人远远甩在身后的屈辱感和焦灼感,几乎要将他逼疯。
程老爹的心态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起初是担心老三还不上债,后来见老三真的把船摆弄活了,还挣了钱,那份担心渐渐变成了惊讶,继而是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尤其是当程立冬第一次把卖鱼赚来的钱,拿出一部分,买了点肉和酒,默默放在他面前时,这个偏心了半辈子的老汉,眼眶竟然有些湿润了。他虽然嘴上还是念叨着“老大不容易”,但看向老三的眼神,终究是不同了。
小院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程立冬依旧早出晚归,沉默寡言,但身上多了份底气。程立夏则像个一点就着的炮仗,看什么都不顺眼,对程立冬冷嘲热讽,对程立秋阴阳怪气,连带着对魏红和程立春也没个好脸色。程老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唉声叹气的次数更多了。
就在这暗流涌动中,程立秋却显得异常平静。他照常带着自己的船队出海,收获虽然稳定,但确实不像程立冬那样时常有“惊喜”。船员们私下里难免有些议论,甚至有人半开玩笑地问程立秋:“秋子哥,那玳瑁大王是不是把好运都带给立冬了?咱这鱼汛咋没以前旺了?”
程立秋只是笑笑,并不解释。他站在船头,望着浩瀚无垠的大海,目光深远,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更重要的事情。
这天傍晚,船队返航较早。程立秋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码头边一间专门收售海货、也兼卖些杂货的铺子。铺子的老板是个姓王的中年人,见多识广,消息灵通。
程立秋没买鱼,也没买日常用品,而是跟王老板聊起了天。他看似随意地问起最近哪种海货价格坚挺,哪种销路好,又问起远处几个县城的海货市场情况。
王老板叼着烟袋,侃侃而谈:“要说值钱,还是那些稀罕物。大对虾、肥海参、野生大黄鱼,这些啥时候都抢手。不过,这些东西可遇不可求啊。倒是有些固定的路子,比如往南边运干海货,海米、虾皮、淡菜干这些,价格也还稳定,就是辛苦点,赚个差价。”
程立秋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聊着聊着,他话锋一转,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王叔,我听说,咱们北边,辽省那边,好像有人在搞什么……园参种植?就是把山参移到地里种?有这回事吗?”
王老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程立秋会问这个。他想了想,点点头:“是有这么个说法。好像是有些地方,在林子里辟出地,模仿野山参的环境种参,叫啥……林下参?听说弄好了,比种庄稼挣钱多了!不过那玩意儿投资大,周期长,得好几年才能见收成,而且技术门槛高,一般人玩不转。怎么,立秋你对这个有兴趣?你可是搞海的,咋想起摆弄山里的事了?”
程立秋笑了笑,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就是随便问问,听人说起,觉得新鲜。种参……六年才能收?这时间可是不短。”
“可不是嘛!”王老板吐了个烟圈,“没点家底和耐心,谁敢碰那个?不过话说回来,真要种成了,那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参可是宝贝啊!”
程立秋没有再深入问下去,又闲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海风依旧咸腥,但程立秋的思绪,却已经飞越了眼前这片蔚蓝,投向了远方那片巍峨葱郁的白山黑水。
园参!林下参!
王老板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深处的一扇门。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变得清晰起来。他确实接触过这一块!虽然不是直接种植,但也了解其中的门道和巨大的利润空间。在这个改革开放刚刚起步、百业待兴的年代,园参种植绝对是一个尚未被大多数人察觉的蓝海!尤其是林下园参,模仿野生环境,价值更高!
六年生……周期长……投资大……技术门槛高……
这些在别人看来是缺点的因素,在程立秋眼里,却恰恰是机会!正因为难,才有门槛,才不至于一窝蜂涌上来,才能形成持续的竞争力。他有重生的先知,有上辈子积累的(虽然是间接的)经验,更有如今在海上初步积累的资金和魄力!
一个比海洋更加广阔、更加深厚的“猎场”,在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那绵延无尽的兴安岭,那富饶神秘的黑土地!
与这个宏伟的蓝图相比,眼前船队鱼获的些许波动,大哥那点可笑的嫉妒,甚至老三那带着点传奇色彩的“好运”,都显得微不足道了。海上的收获,可以解决温饱,可以快速积累初始资本,但终究有其局限性。而山里的人参产业,一旦做成,那就是一座可以传承下去的金山!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一个清晰的、大胆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酝酿:利用现在海上捕鱼和即将可能拓展的海捞、海货贸易,持续积累资金。同时,尽快启动园参种植项目!回老家黑瞎子沟屯,那里有广袤的、未被重视的山林!承包下来!大规模种植林下参!
他知道,这件事必须抓紧。政策的风声已经越来越松,用不了几年,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山林的价值。他必须抢占地利,抢得先机!
想到这里,他脚下的步伐更加坚定有力。当他推开自家院门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院子里,程立夏正阴沉着脸劈柴,把柴火摔得砰砰响。程立冬还没回来。魏红在灶房忙碌,炊烟袅袅。
程立秋没有理会程立夏那怨毒的目光,直接走进灶房,对魏红说:“红,明天我去县里一趟,办点事。”
魏红擦了擦手,问道:“啥事?去买东西?”
“不全是。”程立秋看着她,眼神明亮,“去打听点新路子。咱们这光靠海吃饭,还不够稳当。我想着,是不是能把山里的路子也走起来。”
魏红似懂非懂,但她相信自己的男人:“嗯,你去吧,家里有我。”
程立秋点点头。他知道,这盘新的棋局,已经在他心中落下了第一子。而他的征途,将从这片蔚蓝的大海,正式转向那片更加深沉、更加富饶的黑色山林。猎人的目光,永远盯着下一个更有价值的猎物。程立秋的“猎途”,即将进入一个全新的、更加波澜壮阔的阶段。
第114章 参梦伊始
县城的墙壁上,用石灰水刷着的“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发展经济,搞活市场”的标语,在初夏的阳光下格外醒目。街上的人流比前两年明显多了,神色间少了几分拘谨,多了些匆忙和期待。程立秋没有在热闹的集市停留,而是径直找到了县农林局。
这是一栋老旧的二层红砖小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走进去,走廊里弥漫着纸张和旧家具的味道,几个办公室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穿着中山装或旧军装的工作人员在伏案工作,或者端着搪瓷缸子聊天。
程立秋深吸一口气,敲开了挂着“生产技术股”牌子的办公室门。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花白的老同志抬起头,疑惑地看着这个一身海腥味、皮肤黝黑的年轻人。“同志,你找谁?”
“老师傅,您好。”程立秋露出一个憨厚又带着点拘谨的笑容,这是他面对这类机关干部时惯用的表情,“我想打听点事,关于……人参种植的,不知道该问哪个部门?”
“人参?”老同志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种参?个体户?”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和审视。这时候,大规模的土地承包和个体经济才刚刚放开不久,敢想敢干的人还不多。
“哎,就是有这个想法,先打听打听。”程立秋搓着手,显得很实在,“听说辽省那边有搞的,咱这气候土壤,不知道行不行?政策上允不允许?”
老同志见他不像瞎胡闹的,态度缓和了些,示意他坐下,倒了杯白开水。“政策上嘛,现在鼓励多种经营,荒山荒地承包也是允许的。不过这种参,可不是种苞米,技术性强,投入大,周期长,风险高啊!你想清楚了?”
“是是是,老师傅您说得对。”程立秋连连点头,“就是听说这东西值钱,心里痒痒。您知道咱县里,或者附近,有搞这个的吗?我想去学习学习。”
老同志想了想,摇摇头:“咱这暂时还没听说有成规模搞的。倒是有几个老跑山的,懂点野山参的门道。这种园参……你得去吉省、辽省那边看看。我这儿有份省里发的关于中药材种植的宣传材料,你可以拿去看看,上面有些基本原则。”说着,他从一堆文件里翻出一张有些卷边的油印纸递给程立秋。
程立秋如获至宝,双手接过,仔细叠好放进内衣口袋。“谢谢老师傅!太感谢了!”
离开农林局,程立秋又去了信用社,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下贷款政策和额度。结果和他预想的差不多,对于他这种没有太多抵押物、又想搞长期高风险项目的个体户,贷款难度很大,额度也有限。
这一趟县城之行,虽然没有得到立竿见影的帮助,但却让程立秋心里更加有底了。政策的口子确实开了,方向是鼓励的,只是具体路径需要自己摸索。这反而激起了他的斗志。
傍晚回到家,夕阳把院子染成暖金色。魏红正在喂小石头吃饭,程立春在纳鞋底。程立夏不知去哪了,程老爹坐在门槛上抽烟,程立冬还没回来。
程立秋洗了把脸,接过魏红递过来的毛巾,看着妻子日渐粗糙却温婉的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也夹杂着一丝歉意。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决定,可能会让这个刚刚安稳下来的家,再次面临不确定和辛苦。
晚饭后,小石头睡着了。煤油灯下,魏红在缝补衣服,程立秋坐在她对面的小凳上,沉默了片刻,开口道:“红,我今天去县里,打听了个事。”
魏红抬起头,手里针线没停:“嗯,打听啥了?”
“我想……咱们不能光指着海里这点东西。”程立秋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海上的饭,看天吃,不稳当。我想弄点更长远、更牢靠的营生。”
魏红停下针线,看着他:“啥营生?”
程立秋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光:“种参。”
“种……种参?”魏红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就是……山里那种老山参?那玩意儿能种?”
“能!”程立秋语气肯定,“不是完全像野山参,是模仿野山参的环境,在林子里种,叫园参,或者林下参。我打听过了,辽省那边已经有人开始搞了,弄好了,比种啥都挣钱!”
魏红消化着这个信息,脸上露出担忧:“可……可那得投多少钱?得多长时间?我听说参长得可慢了……”
“六年。”程立秋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种下去,得六年才能收。投资是很大,前期投入像打水漂,看不见回报。”
“六年?!”魏红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我的天爷!六年!这……这也太长了!万一……万一不成呢?咱这刚攒下点家底……”
她的担忧情有可原。六年,对于一个普通农家来说,几乎是看不到头的漫长周期,期间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让投入血本无归。
程立秋理解她的心情,他握住魏红有些冰凉的手,目光坚定地看着她:“红,我知道这风险大,时间长。但你想,正因为难,才没几个人敢干,等咱们干成了,那就是独一份!六年是长,可一旦成了,往后每年都有收成,那就是一座挖不完的金山!比咱们在海上风里来雨里去,稳当多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而且,我有把握。我……我好像天生就知道这东西该怎么摆弄似的。”他没法解释重生的记忆,只能用这种模糊的说法。
魏红看着丈夫眼中那簇燃烧的火焰,那是她熟悉的、每当程立秋下定决心做某件事时会有的光芒。她想起了他当初坚持要买船出海时,也是这样的眼神。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可最后,他成功了。
“你……你真想好了?”魏红的声音有些颤抖。
“想好了。”程立秋重重点头,“第一步,我想回黑瞎子沟屯,把咱屯子附近那些没人要的荒山、次生林,都承包下来!那地方,我看了,土质、朝向,正好适合种参!政策刚开,承包费肯定便宜!”
“承包山地?那得多少钱?”魏红的心又提了起来。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程立秋拍了拍她的手,“海上还能挣,我再想办法贷点款。关键是先把地拿下来,占住!晚了,就怕别人也盯上!”
魏红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跳动,能看出她内心的挣扎。最终,她抬起头,看着程立秋,眼神里虽然还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和支持:“当家的,你要是认准了,那就干吧。我……我支持你。就是……这六年,咱可得勒紧裤腰带过了。”
程立秋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他用力握了握妻子的手:“放心吧,红。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六年……咱咬咬牙,一定能挺过去!等六年后,参起出来的那天,我让你跟小石头,都过上好日子!比现在好十倍、百倍的日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誓言一样,沉甸甸地落在小小的屋子里,落在魏红的心上。窗外,是寂静的海岸和深邃的夜空;窗内,是一个男人对未来的宏伟蓝图和一个女人无条件的信任。
参梦,就在这平凡的夜晚,在这盏昏黄的煤油灯下,悄然开始了。它像一颗被埋进黑土的参籽,需要漫长的等待和艰辛的付出,才能破土而出,最终长成价值连城的珍宝。程立秋知道,这条路布满荆棘,但他义无反顾。重生一世,他不仅要赶山打猎,更要在这片广袤的黑土地上,开辟出一片属于他自己的、更加辉煌的“猎场”。
第115章 北上租山
决心已定,程立秋便不再犹豫。他深知时间就是机遇,必须尽快将想法付诸行动。但眼前最现实的问题,就是他那条赖以生存的渔船。他要去山里折腾参业,就不可能再像现在这样天天出海。船不能闲置,那是最大的浪费,也是稳定的现金流来源。
最佳的人选,无疑是大姐夫程大海。程大海性子憨厚稳重,水性好,跟船多年,对海上活计门儿清,最重要的是,他踏实可靠,值得托付。
这天下午,程立秋特意让船早点回来。卸完货,结清账,他没像往常一样让船员们解散,而是把程大海叫到一边,又让魏红去把在家哄孩子的大姐程立春也请了过来。一家四口,连同蹦蹦跳跳的小石头,一起回到了程立秋家那个略显拥挤的小院。
程立夏不知又去哪闲逛了,程老爹坐在院子里搓麻绳,程立冬还在码头捣鼓他那条已经能正常出海、收获颇丰的“新”船。院里暂时清静。
程立秋让魏红沏了一壶粗茶,四人围坐在小木桌旁。小石头在母亲怀里咿咿呀呀地玩着自己的手指。
“大姐,大姐夫,”程立秋给两人倒了茶,神色郑重地开口,“有件事,我得跟你们商量一下。”
程大海和程立春见他这么正式,都有些疑惑,程大海搓着手问:“立秋,啥事啊?整得这么严肃。”
程立秋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道:“我打算把船上的事,全权交给大姐夫你来管。”
“啥?”程大海和程立春同时愣住了。程大海更是直接站了起来,连连摆手:“不行不行!立秋,这哪行?船是你的,我就是个干活儿的,我……我哪管得了?”
程立春也急了:“立秋,你是不是遇到啥难处了?还是大海他……”
“姐,大姐夫,你们别急,听我说完。”程立秋示意程大海坐下,语气沉稳,“不是遇到难处,是我有别的打算。我想腾出手来,去弄点别的营生。”
“别的营生?啥营生能比得上咱现在打鱼?”程大海不解。
程立秋沉吟了一下,觉得暂时没必要把种参的具体计划全盘托出,毕竟这事听起来太过遥远和冒险,免得他们担心。便含糊道:“是山里的一条路子,可能周期长点,但我觉得有搞头。海上的饭,不能丢,而且还得靠它给我攒本钱。所以,船必须有人管起来,而且得管好。”
他目光诚恳地看着程大海:“大姐夫,这条船是咱俩一起风里浪里闯出来的,你的本事,我最清楚。交给你,我放心。你不是给我打工,以后,这船算咱俩合伙。”
“合伙?”程大海更懵了。
“对。”程立秋拿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上面是他草拟的分成方案,“船还是我的,但以后的收益,刨去油钱、维修、伙计的工钱这些成本,剩下的纯利,你拿三成,我拿七成。船的大修、换机器这些大开销,由我负责。平时的小修小补、日常管理,都由你决定。你看怎么样?”
这个方案,程立秋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三七开,既保证了程大海有足够的积极性,又确保了程立秋作为船主和初始投资者的主体收益。更重要的是,赋予了程大海充分的自主权,让他真正成为船队的“掌柜”,而不是单纯的“长工”。
程大海拿着那张纸,手有些发抖。他虽然不识字,但三成、七成这些数字还是懂的。这意味着,以后他不再是拿固定工钱的船员,而是能参与分红的合伙人!收入将直接和渔获挂钩,干得好,可能比现在多挣好几倍!这是一种巨大的信任,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立秋……这……这太多了……我……”程大海激动得语无伦次,脸膛涨得通红。
程立春在一旁也听明白了,她看着弟弟,眼圈有点发红:“立秋,你……你这不是变着法儿帮衬俺们吗?”她知道,以弟弟的本事,就算雇别人管船,也绝不用分出去三成利。
程立秋摇摇头,正色道:“姐,大姐夫,这不是帮衬,这是你们应得的。没有大姐夫帮着掌舵,没有你在家帮着红照顾孩子、料理家务,我这船也跑不顺畅。咱们是一家人,劲儿得往一处使。以后海里的事,就全靠大姐夫你了。我可能十天半月才回来一趟。”
程大海看着程立秋坚定的眼神,又看看手里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立秋!你放心!船交给我,指定给你看得好好的!要是少打一斤鱼,你唯我是问!”这个憨厚的汉子,用最朴实的语言,做出了郑重的承诺。
程立春也抹了抹眼角,用力点头:“立秋,你放心去闯!家里有俺和你姐呢!小石头俺给你带得白白胖胖的!”
魏红在一旁听着,看着丈夫妥善地安排好了海上的后路,心里既感动又踏实。她知道,当家的这是要甩开膀子大干一场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程立秋又详细跟程大海交代了船上的一些关键事项,比如几个老船员的脾气秉性、常用的渔场位置、与老客打交道要注意什么等等。程大海听得非常认真,不时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程立秋开始逐步将船上的事务移交给程大海。他带着程大海一起去谈价钱,一起安排出海计划,有意让他在船员面前树立威信。程大海也很快进入了角色,他虽然话不多,但做事公道,经验丰富,船员们也都服气。
家里这边,程立秋也开始做准备。他盘点了一下手头的现金,将大部分留给了魏红作为家用和应急,自己只带了一小部分作为路费和活动经费。他又去找了王老板一趟,详细询问了去辽省那边考察园参种植的可能路线和联系人,虽然信息有限,但总比两眼一抹黑强。
一切都安排妥当后,在一个晨雾弥漫的清晨,程立秋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准备出发了。魏红抱着小石头,和大姐、大姐夫一起把他送到村口。
“路上小心,到了捎个信回来。”魏红替他理了理衣领,轻声嘱咐,眼里满是不舍。
“嗯,知道了。家里就辛苦你了。”程立秋用力抱了抱儿子,小石头咯咯笑着,用小手抓他的脸。
“立秋,山里不比海上,人生地不熟的,多长个心眼。”程立春叮嘱道。
程大海则用力拍了拍程立秋的肩膀:“兄弟,放心!海里的事,有我!”
程立秋点点头,目光扫过亲人关切的脸庞,最后望向北方那连绵起伏的群山轮廓。那里,有他的新战场,有他的参梦。
他转过身,迈开大步,踏上了通往汽车站的土路。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洒下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这一次北上,不再是简单的探亲或赶山,而是一次关乎未来命运的战略进军。他要去租下的,不仅仅是一片片荒山野岭,更是一座通往财富和成功的桥头堡。猎人的脚步,坚定地迈向了他选定的新猎场——那片蕴藏着无限生机的黑土地。
第116章 贷款风波
程立秋的北上租山之行,比预想中顺利,却也更加艰难。
顺利的是,他凭着前世模糊的记忆和今生敏锐的观察,在黑瞎子沟屯周边广袤的次生林和荒坡地转悠了几天后,很快就锁定了几片土质、坡度、朝向都极适合林下参生长的山地。这些地方因为远离村庄,土壤贫瘠,种庄稼不行,长木材也慢,多年来一直无人问津,只有些零星的榛子棵和灌木丛。
艰难的是,当他找到屯委会和公社,提出要承包这些“没人要”的荒山时,却遇到了一连串的意想不到的阻碍。
首先是程序上的繁琐。这时候土地承包政策刚下来没多久,尤其是山林承包,更是新鲜事物,公社和县里都没有成熟的流程。他得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各个办公室之间穿梭,盖一个个鲜红的公章,听一遍遍大同小异的政策解释,填一张张繁琐的表格。往往为了一个签字,就得等上大半天。
其次是人的疑虑。屯里的干部和乡亲们,听说程立秋要花“大价钱”承包那些兔子不拉屎的荒山,第一个反应都是:程家老二是不是在海上赚了点钱,烧包了?还是脑子叫海风吹坏了?
“立秋啊,你瞅准了?那地方除了长刺猬藤和蚂蚱,还能长出金疙瘩来?”屯长老赵头吧嗒着旱烟袋,一脸不解。
“就是,那山砬子地,石头比土多,你包它干啥?有那钱还不如在屯子里盖几间大瓦房呢!”会计也在一旁帮腔。
“种参?我的老天爷,那得猴年马月才能见着回头钱?六年!六年苞米都收好几茬了!”
各种质疑、劝说、甚至带着点看笑话意味的声音,不绝于耳。程立秋没有过多解释,他知道,在结果出来之前,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他只是反复强调:“赵叔,李会计,政策允许,我就想试试。亏了赚了,都是我自己的事,绝不连累屯里。”
他的坚持和沉稳,加上他如今在沿海渔村“发了财”的名声(这名声经过口耳相传,已经有些夸大),最终让屯里和公社的干部们抱着一种“让他试试,反正荒地闲着也是闲着,还能收点承包费”的心态,勉强同意了他的申请。
但最大的难关,还是钱。
虽然这时候的荒山承包费极低,一亩地一年可能就几毛钱甚至几分钱,但架不住程立秋要承包的面积大!他眼光长远,一口气看中了相连的几片山坡,加起来有上千亩!即便单价再低,一次性支付多年的承包费(程立秋坚持要签最长期限的合同),再加上前期清理林地、购买参籽、雇佣人手的投入,对他目前的家底来说,依然是一个天文数字。
他手头卖鱼积攒的钱,加上之前的一些积蓄,付完首期的承包费和打通关节的必要花费后,就已经所剩无几了。后续巨大的资金缺口,像一张贪婪的巨口,横亘在他的参梦之前。
唯一的出路,就是贷款。
程立秋再次来到了县信用社。这一次,他准备充分,带上了刚刚到手、还散发着油墨味的山地承包合同,以及一份他熬夜写就的、虽然粗糙但思路清晰的“林下参种植项目计划书”。
接待他的,还是上次那个略显刻板的中年信贷员。对方拿起那厚厚一沓承包合同,扫了一眼面积和年限,眼皮就跳了跳。再翻开那份手写的计划书,看到“六年生”、“林下参”、“预计亩产收益”等字眼时,眉头直接拧成了一个疙瘩。
“程立秋同志,”信贷员放下材料,推了推眼镜,语气公事公办,“你这个……想法很宏大啊。但是,风险太高了。第一,你这是个体承包,不是集体项目;第二,种植周期太长,中间变数太多,天气、病虫害,任何一点闪失都可能血本无归;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你没有足够的抵押物。你这刚承包的山地,本身价值……嗯,有限。你那条渔船,或许可以,但远在海边,我们评估和监管都困难。”
程立秋耐心解释:“同志,风险我知道。但收益也高!参的市场价格很稳定,只要种成了,就是长期回报。抵押物……我可以用我海边的房产和船的部分权益做抵押……”
信贷员摇了摇头,打断他:“不够。按照我们现在的规定,对这种高风险、长周期的农业项目,尤其是个体性质的,贷款审批非常严格。你这些抵押物,评估下来,最多能贷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百?”程立秋心里一沉。
“三千。”信贷员吐出两个字。
三千块!对于普通农户来说,是一笔巨款。但对于程立秋规划中那上千亩参田的前期投入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连购买优质参籽和支付第一年的人工费都远远不够!
程立秋的心凉了半截。他知道信贷员说的在理,政策如此,规定如此。但他不甘心!机会就在眼前,难道就要因为资金问题而放弃?
“同志,能不能再通融一下?或者,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扶持政策?”程立秋做着最后的努力。
信贷员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程立秋同志,你的干劲儿我很佩服。但是,规定就是规定。除非……你能找到有财政拨款背景的单位担保,或者,有足够实力的个人给你做连带责任担保。否则,真的很难。”
单位担保?个人担保?程立秋在县城举目无亲,哪里去找这样的担保?他失魂落魄地走出了信用社。
资金短缺的阴影,如同乌云般笼罩下来。他独自走在县城喧闹的街道上,感觉脚步格外沉重。重生以来,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现实的残酷和无力。空有超前的眼光和庞大的计划,却没有撬动计划的资本。
难道参梦还没开始,就要夭折了吗?
他不信!
一定还有办法!程立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海上!对,最终还是得靠海!必须想办法在短期内,筹集到更多的资金!捕鱼?现在的收入稳定,但想靠它快速积累巨额资金,太难。除非……能有什么意外之财?
他想起了之前救玳瑁的“好运”,想起了老三程立冬那条似乎被眷顾的船……难道,海里的机遇,并不仅仅是鱼群?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现。前世似乎听说过,某些特定的海域……但他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解决贷款问题。既然正规渠道走不通,那就只能另辟蹊径。他想起信贷员提到的“个人担保”。有没有可能,说服一两个信得过、也有一定家底的人,联合起来做这个事?风险共担,利益共享?
他的脑海中闪过几个名字:大姐夫程大海?他刚接手船,家底不厚。王老板?交情还没到那份上。还有谁?
程立秋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眉头紧锁。他知道,他必须尽快想出一个办法,否则,刚刚迈出第一步的参业计划,很可能就会因为资金链的断裂而搁浅。这场贷款风波,成了横在他梦想之路上的第一道,也是最现实的一道坎。他必须跨过去!
第117章 参帮初成
信用社贷款的路子被堵死,像一盆冷水浇在程立秋心头,但并没有浇灭他的决心。他深知,坐以待毙只会让机会溜走,必须主动破局。既然大笔贷款无望,那就只能蚂蚁搬家,一点一点地筹集,同时,尽快启动项目,用实实在在的行动和初期投入,来证明这个项目的可行性,或许能撬动后续的资源。
当务之急,是组建队伍,先把承包下来的山地清理出来,为播种参籽做准备。这需要人手,大量的人手。
程立秋没有立刻返回海边,而是留在了黑瞎子沟屯。他先回了一趟自己那间许久没人住、已经落满灰尘的老屋,简单收拾了一下,算是安顿下来。然后,他揣上几盒好烟,开始在屯子里转悠。
他首先找的不是那些身强力壮的年轻人,而是屯子里几个有名的“老把式”。这些老人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但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对山上的事门儿清,哪个坡向阳,哪个洼积水,哪种土质长什么草,他们都了然于胸。更重要的是,他们在屯子里有威望,说话有人听。
第一个找的是住在屯子最东头的韩老栓。韩老栓快七十了,腰弯得像张弓,但眼睛不花,年轻时是屯里有名的好猎手,也是侍弄药材的好手,认识好几种野山参。
程立秋拎着两瓶高粱酒和一包点心,敲开了韩老栓家的柴门。低矮的土屋里,韩老栓正就着咸菜疙瘩喝粥,见到程立秋,很是意外。
“立秋?你咋回来了?听说你在海边发达了?”韩老栓眯着眼打量他。
“栓叔,发达啥,就是混口饭吃。”程立秋把东西放在炕桌上,坐在炕沿边,掏出烟递给老人,并帮他点上,“我这次回来,是想弄点事,得请您老给出出主意。”
韩老栓嘬了口烟,没看那些礼物,直接问:“啥事?直说吧,你小子从小就有主意。”
程立秋便把承包荒山、打算种林下参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没隐瞒其中的风险和漫长的周期。
韩老栓听完,沉默地抽了半支烟,浑浊的眼睛看着窗外光秃秃的山梁:“种参……还是林下参……你小子,胆子是真肥。那玩意儿,娇贵着呢,不是有地就能种活的。六年……嘿,六年啊,够鬼子进趟村了。”
程立秋心里一紧,以为老人要泼冷水。
谁知韩老栓话锋一转,用烟袋锅敲了敲炕沿:“不过,你小子看中的那几片山砬子,倒是有点意思。背风,向阳,土是黑了点,但底下是沙壤,透水,长不出好庄稼,没准真能养活参娃娃。比你爹强,你爹就知道盯着那几亩熟地。”
程立秋心中一喜,知道找对人了:“栓叔,您是行家!所以我想请您出山,不用您干重活,就当个顾问,帮我看看地,指点指点怎么摆弄,工钱我按屯里最高的给您。”
韩老栓摆摆手:“钱不钱的,再说。我先跟你去看看地。”
接下来几天,程立秋陪着韩老栓,把他承包的山地仔仔细细走了个遍。韩老栓不愧是老把式,抓起一把土搓一搓,看看植被,甚至尝尝味道,就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他肯定了程立秋的眼光,也指出了几处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比如哪里需要开排水沟,哪里需要补种遮阴树。
有了韩老栓的肯定和支持,程立秋心里更有底了。他开始正式在屯子里招人。
消息一传出,立刻在屯子里炸开了锅。
“招人开荒?一天管三顿饭,还开一块钱工钱?”(注:80年代初,一块钱日工在当时农村已属高薪)
“程立秋真要在那兔子不拉屎的地方种参?”
“疯了吧?六年才能见钱,他拿啥开工资?”
“听说他在海边挣大钱了,烧的!”
“韩老栓都跟着干了,没准真有点门道?”
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好奇、怀疑、观望、心动……各种情绪交织。高工资和管饭的诱惑是实实在在的,但程立秋这项目听起来又太像天方夜谭。
第一天,只有几个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或者平时就好吃懒做想混饭吃的闲汉报了名。程立秋照单全收,但心里清楚,光靠这些人不行。
他并不急于解释,而是带着这寥寥几人,扛着铁锹、镐头,上了山。他亲自带头,选定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开始清理灌木、杂草,平整土地。他干得比谁都卖力,汗水浸透了破旧的褂子,手掌很快就磨出了水泡。
韩老栓则背着手,在一旁指点:“这树根留着,能给参遮阴……这块石头别扔,垒到地头,能挡风……”
程立秋的实干和韩老栓的权威,渐渐打消了一些人的疑虑。第二天,报名的人多了起来,多是些家里劳力多有富余的,想着反正农闲,赚点是点。
程立秋来者不拒,但立下了规矩:干活就得有干活的样子,不准偷奸耍滑,按量记工,干得多拿得多。他说话算话,当天收工就发钱,虽然只是一部分,但也让拿到现钱的人眉开眼笑。
消息传开,报名的人越来越多。程立秋趁机进行了简单的分工,体力好的负责砍树清障,心细的负责平整土地,妇女们则负责做饭、送水。他还让识字的会计帮忙记账,一切弄得有模有样。
荒凉了不知多少年的山野,第一次响起了喧闹的人声、锹镐的碰撞声和汉子们粗犷的号子声。一片片灌木和杂草被清除,一块块土地被平整出来,虽然进度缓慢,但每天都在发生着变化。
程立秋每天和工人们一起干活,一起吃大锅饭,晚上则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老屋,在煤油灯下核算当天的开支,规划第二天的工作。他晒得更黑了,人也瘦了,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参帮,就这样在质疑和汗水中,初步拉起来了。这支由农民临时组成的队伍,虽然松散,却充满了改变现状的渴望。程立秋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但他相信,只要带着大家踏踏实实往前走,总能走出一条路来。山风呼啸,仿佛在见证着一个新时代农民创业的艰辛与希望。
第118章 播种希望
农历五月的风,带着山林间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吹拂着黑瞎子沟屯后山那片刚刚被开垦出来的土地。往日里肆意生长的灌木丛和荆棘已经被清理干净,露出底下黝黑湿润的土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一块块依着山势平整出来的参畦,像巨大的台阶,层层叠叠地向上延伸,虽然还显得粗糙,却已然有了规整的模样。
程立秋站在最高处的一块参畦边,手里捧着一把棕红色、比米粒稍大些的参籽。这些参籽是他托了王老板的关系,几经周折,才从辽省一个早期的参场高价买来的优质品种,花掉了他手头所剩无几的现金的一大半。参籽在他布满老茧和新伤的手心里,显得格外娇贵。
山下,参帮的几十号人或坐或站,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程立秋。今天是个大日子——播种。对于这些祖祖辈辈土里刨食的庄稼汉来说,播种意味着希望,也蕴含着敬畏。更何况,这次播下的,是他们闻所未闻、价值据说堪比黄金的“参娃娃”。
韩老栓蹲在田埂上,吧嗒着旱烟袋,眯眼看着程立秋手里的参籽,对旁边几个老伙计低声嘟囔:“瞅见没,那种子,油亮亮的,是正经货。就看咱这地,养不养得活了。”
“立秋这小子,是真敢干呐。”另一个老人感叹道,“这要是成了,咱黑瞎子沟,可就要出名喽!”
也有年轻的后生心里犯嘀咕:“种下去得六年!六年呐!到时候啥样谁说得准?”
程立秋能感受到身后那些目光的重量,有期待,有怀疑,有单纯看热闹的。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众人。他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但眼神清澈而坚定。
“老少爷们儿,婶子姐妹们!”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忙活了这些天,咱这地,总算有点像样了!今天,咱们就要把这金贵的参籽,请到咱这黑土里安家了!”
他顿了顿,举起手中的参籽:“这种子,金贵,也娇气。咋种,有讲究!不能深,不能浅,得让它刚好能吸着地气,又见着点光!咋摆,也有规矩,不能密,不能稀,得给它留出长大的空儿!”
他边说,边走到一块已经整理好的参畦前,蹲下身,用一根削尖的小木棍,在松软的土埂上,小心翼翼地划出一道浅沟。然后,他捏起几粒参籽,均匀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点播在沟里,再用指腹轻轻覆上一层薄土。
“看见没?就这么种!”程立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深浅、间距,都得照这个来!咱种的不是苞米,是精贵玩意儿,马虎不得!谁要是图快,瞎糊弄,糟蹋了种子,我程立秋第一个不答应!”
他的语气严肃起来,目光扫过众人。大家也都收敛了神色,变得郑重。一天一块钱的工钱,加上管三顿饭,在这年头是极好的待遇了,没人想因为偷懒耍滑丢了这好活儿。
“立秋,你就放心吧!俺们指定当自家地里庄稼一样伺候!”一个憨厚的汉子大声应和道。
“对!种好了,咱屯子也跟着沾光!”
程立秋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好!那咱们就开工!韩老栓叔和几个有经验的老人负责划线、检查,其他人,按之前分好的组,开始播种!妇女同志负责送水、送种子!都仔细着点!”
一声令下,寂静的山野顿时热闹起来。人们按照分工,纷纷行动起来。负责播种的汉子们,学着程立秋的样子,蹲在田埂上,用木棍划出浅沟,小心翼翼地将一粒粒参籽点播下去,动作虽然笨拙,却异常认真。他们不再是单纯的雇工,更像是参与一项神圣仪式的信徒,每一粒种子的落下,都寄托着对未来的期盼。
韩老栓背着手,在参畦间慢慢踱步,不时蹲下看看深浅,或者纠正一下间距,嘴里念叨着老一辈传下来的、关于栽种药材的土口诀。他的存在,像一根定海神针,让大伙儿心里更踏实。
妇女们提着水壶和装满参籽的篮子,穿梭在田埂之间,给忙碌的人们送水添种。她们叽叽喳喳地说笑着,给这严肃的劳动场面增添了几分生气。孩子们则在刚开垦出来的空地上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
程立秋没有闲着,他来回巡视,亲自示范,解决遇到的问题。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滴落在新翻的黑土里。他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看着那一张张被汗水浸湿却充满干劲儿的脸庞,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创业的豪情,有对未来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这些人的工钱,这家家户户的希望,都系于他这看似冒险的决定之上。
播种工作持续了整整三天。当最后一粒参籽被小心翼翼地掩入土中,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口气。放眼望去,层层梯田般的参畦上,布满了一条条整齐的浅沟,像给大山披上了一件崭新的、充满希望的条纹衣裳。
夕阳西下,给山峦和参田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人们收拾好工具,三三两两地下山,虽然疲惫,但脸上都带着完成一件大事后的轻松和满足。
程立秋和韩老栓走在最后。韩老栓看着这片倾注了众人心血的参田,缓缓道:“种子是种下了,能不能发芽,能不能长大,就看老天爷赏不赏饭,也看咱后续的功夫到不到家了。立秋啊,这才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程立秋重重地点了点头:“栓叔,我明白。接下来,守参、护参,才是真正的硬仗。”
他知道,播种,只是将希望埋进了土里。而要让它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财富之树),还需要漫长的时间、精心的呵护和应对无数未知的风险。山林里的野猪、獾子,变幻莫测的天气,可能发生的病虫害……每一关,都不好过。
但此刻,站在这片新生的参田边,闻着空气中泥土和汗水混合的气息,程立秋心中充满了力量。希望已经播下,剩下的,就是坚守和奋斗。他相信,只要人心齐,肯下力,这片黑土地,绝不会辜负他们的汗水。六年的等待,或许漫长,但值得期待。山风掠过,吹动他汗湿的衣襟,也仿佛在回应着他无声的誓言。
第119章 篱笆墙的影子
参籽安然入土,像是给躁动不安的黑瞎子沟屯按下了一个短暂的暂停键。山野恢复了表面的宁静,只有偶尔飞过的鸟雀和窸窣的虫鸣,提醒着人们这片土地下正孕育着新的生命。但程立秋的心,却丝毫不敢放松。他知道,这宁静之下,潜藏着无数的威胁。那些嗅觉灵敏、擅长拱土的野猪,那些机灵狡猾、喜好啃食嫩芽的獾子、兔子,甚至那些看似无害、实则可能传播病菌的鼠蚁,都对刚刚播下的参籽虎视眈眈。
一道坚固的屏障,是眼下最迫切的需求。篱笆墙,必须尽快立起来!
这个决定,再次在屯子里引起了不小的波澜。原本以为种下参籽就能暂时歇口气的参帮成员们,听到还要修建一道将整片山坳都围起来的巨大篱笆墙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得是多大的工程?得用多少木料?得费多少工?
“立秋啊,这……这有必要吗?咱派人轮流看着不行吗?”有人提出异议。晚上派人值守,虽然辛苦,但比起修建绵延数里的篱笆墙,似乎更“划算”。
程立秋站在刚平整好的参畦边,指着远处郁郁葱葱的山林,语气坚决:“不行!看着?看得了一时,看不了六年!野猪一来就是一群,獾子打洞防不胜防!咱这点人,白天干活累个半死,晚上还能有多少精神头?万一打个盹儿,让人家钻了空子,咱这几个月的心血就全完了!”
他环视着面露难色的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我知道大家累,知道这工程大!但这道墙,就是咱参田的命根子!墙立起来了,咱才能睡个安稳觉,参娃娃才能安心长大!工钱,照算!饭,管饱!我程立秋说到做到!但这活儿,不能糊弄,必须扎扎实实,把篱笆墙给我立得跟铜墙铁壁一样!”
他的决心感染了一部分人,尤其是那些已经把参田当成自家希望所在的踏实汉子。但也有不少人心里打鼓,觉得程立秋这是在瞎折腾,浪费钱。
就在这时,韩老栓又站了出来。他用烟袋锅指着山坡下一条若隐若现的小路,那是野猪经常下山祸害庄稼的“兽道”:“立秋说得在理!野猪那玩意儿,记吃不记打,你不把它拦在外头,它就能把你这儿当食堂!这道墙,必须修!还得修结实喽!咱黑瞎子沟的老少爷们,啥时候怕过出力气?”
老把式的话,分量十足。加上程立秋承诺工钱照发、饭食管饱,最终,大部分参帮成员还是留了下来,准备迎接这项新的、更加艰巨的任务。
修建篱笆墙的工程,比开荒更加繁琐和考验耐力。第一步是取材。程立秋带着几十号青壮劳力,扛着斧头、锯子,钻进承包山地边缘的次生林里,砍伐那些碗口粗、适合做篱笆桩的柞木、桦木和榛杆子。一时间,山林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砍伐声和树木倒地的轰响。女人们则跟在后面,用柴刀削去枝杈,把木料归拢。
砍下的木料,需要人力一根根扛到规划好的篱笆线上。山路崎岖,负重前行,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汉子们喊着粗犷的号子,汗水浸透了衣衫,肩膀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甚至血泡。但没有一个人抱怨,因为程立秋始终走在最前面,扛着最粗最重的木料。他沉默的身影,就是最好的动员令。
立桩更是个技术活。先要用镐头和铁锹,在坚硬的山地上挖出深坑,确保木桩埋下去足够稳固,能抗住野猪的冲撞。然后,几人合力,将削尖了底端的粗木桩竖进坑里,扶正,再填土夯实。程立秋和韩老栓严格检查每一根桩的深度和牢固度,不合格的立刻返工。
木桩立好后,再用韧性好的细木杆或粗壮的荆条,横向一层层编结、捆绑,形成密实的篱笆墙。这项工作需要耐心和技巧,编结得太松,野兽能钻过去;太紧,又浪费材料影响进度。屯子里几个擅长编筐篓的老人这时派上了大用场,他们手把手地教年轻人如何用力,如何打结。
工程的浩大,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篱笆墙的影子,随着一根根木桩的竖起,一寸寸地在大地上延伸,像一条逐渐合拢的臂膀,将那片孕育着希望的参田紧紧拥抱。但进度却十分缓慢,每天看着似乎干了不少活,可回头一看,要围拢的区域依然广阔。
疲劳和焦躁开始在一些人心中蔓延。尤其是当海边程立秋家里托人捎来口信,说程立夏似乎又在船上惹了麻烦,程立冬的船则接连遇到好鱼汛,收获颇丰时,程立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身在深山,心却不得不分出一半牵挂海上的局势。
资金的压力也如同跗骨之蛆。每天几十号人的工钱和粮食消耗,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他带回来的钱已经所剩无几,后续购买更加坚固的篱笆材料(比如铁丝网,如果有的话)的钱还没有着落。
一天傍晚,收工后,程立秋独自一人坐在最高处的参畦边,看着脚下那在暮色中蜿蜒如长蛇、却远未合拢的篱笆墙影子,第一次感到了巨大的疲惫和压力。山风很凉,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
韩老栓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挨着他坐下,递过来一个烤得焦香的土豆。“咋?扛不住了?”
程立秋接过土豆,烫得在两手间倒腾,苦笑一下:“栓叔,这墙……比我想的难。”
“干啥不难?”韩老栓啃着自己的土豆,含糊不清地说,“过日子不难?种地不难?你小子选的这条路,本来就是最难走的。但难走的路,走通了,才是通天大道。”
他用粗糙的手指了指山下屯子里星星点点的灯火:“你瞅瞅,多少人家,指望着你这点‘瞎折腾’过年能吃上肉,娃能穿上新衣裳呢。人心都是肉长的,你真心为大家好,大家伙儿心里有数。这墙,慢是慢点,但只要人心不散,就一定能立起来!”
程立秋默默吃着土豆,滚烫的温度从手心传到心里。是啊,人心不能散。他站起身,看着暮色中那些正在收拾工具、互相招呼着下山的参帮成员们,心中重新充满了力量。
难,是肯定的。但再难,也得走下去!这道篱笆墙,必须在他离开之前,看到合拢的希望!他转身对韩老栓说:“栓叔,明天,咱再加快点进度!我琢磨着,有些地方,可以用石头垒矮墙,和木篱笆结合起来,能省点工,也更结实!”
夜色渐浓,篱笆墙的影子融入了黑暗,但程立秋心中的那盏灯,却越发明亮。他知道,这道墙,守护的不仅仅是参田,更是黑瞎子沟屯刚刚燃起的、对美好生活的希望之火。
第120章 猎人的防御
篱笆墙的影子在山岭间艰难地延伸,像一条缓慢蠕动的巨蟒,吞噬着时间和金钱。程立秋站在一块凸起的山石上,望着脚下那绵延起伏、却仍有巨大缺口的屏障,眉头锁成了死结。照这个速度,就算把所有人累垮,等到冬天第一场雪落下,这道墙也未必能完全合拢。而冬季,正是野猪群食物匮乏,下山祸害最猖獗的时候。
资金告罄的恐慌,像冰冷的蛇,缠绕上他的心头。参帮几十号人张着嘴等饭吃,等着发工钱,篱笆墙需要更多的木料,甚至他梦想中能更有效防护的铁丝网更是遥不可及……信用社的大门对他紧闭,海上的收入远水难解近渴。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希望被野兽践踏?
不!绝不!
程立秋的目光从未完工的篱笆墙移开,投向了周围茂密的、他再熟悉不过的山林。他是猎人,是赶山人的后代!怎么能被一道墙困死?既然暂时筑不起人力的墙,那就先布下猎人的阵!
一个大胆而凶险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他不能被动地等待围墙合拢,必须主动防御,利用这片山林本身,构建一道无形的、充满杀机的防线。
他立刻调整了部署。篱笆墙的工程不能停,但放缓进度,只保留必要的人手继续夯实基础。他将参帮里几个年轻力壮、胆子大、手脚麻利的后生抽调出来,组成了一支临时的“护参队”,由他亲自带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程立秋就背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领着五六个一脸好奇又带着点紧张的后生,钻进了参田周边的密林里。麻袋里,是他从屯里老猎户家搜罗来的,以及托人从县里旧货市场淘换来的“宝贝”——大小不一的铁夹板(俗称“阎王扣”)、一捆捆粗细不一的钢丝、一些锈迹斑斑但还能用的弹簧、触发机关,还有他精心调配的、用来掩盖人迹气味的草灰和兽脂。
“秋子哥,咱这是要干啥?下套子打猎?”一个叫铁柱的后生忍不住问道。
“不打猎,是守参。”程立秋在一块背风的空地上停下,把麻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光靠篱笆墙不够,咱得让那些惦记参娃娃的畜生,不敢靠近!”
他拿起一个最大的板夹,足有脸盆大小,边缘是狰狞的锯齿:“这是对付野猪的,得下在兽道上,埋浅了,让它一脚踩实!”
又拿起细一些的钢丝套索:“这个,对付獾子、狐狸,下在它们常钻的灌木根底下,要隐蔽。”
最后,他拿出几个看起来更精巧的、带有弹簧和绊线的装置,眼神变得格外锐利:“这个,叫‘地枪’,也叫‘拉炮’,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狠家伙。里面装上火药和铁砂,用细线绊住,畜生一碰,就能打断它的腿!这东西危险,你们看着就行,我来弄。”
后生们看着这些充满煞气的家伙什,都屏住了呼吸,他们平时最多用夹子打打兔子,哪见过这阵仗。
程立秋不再多说,开始动手。他像一只回到熟悉领地的老狼,眼神锐利,动作精准。他仔细观察着地面,辨认野猪的蹄印、獾子的爪痕,寻找它们惯常通过的路径。在一条被踩得光秃秃的、通向参田方向的兽道上,他用工兵锹挖出一个浅坑,小心翼翼地将大号板夹放进去,用枯枝落叶掩盖好,只在触发板上薄薄撒一层浮土。整个过程又快又稳,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在一个獾子洞的出口附近,他将钢丝套索巧妙地隐藏在低矮的灌木丛中,套口的高度和大小正好适合獾子通过时脖颈被套住。
最费心思的是布置地枪和拉炮。他选择在篱笆墙的缺口处,或者野兽可能试图翻越、挖掘的地点附近,利用树木、石头做掩护,将触发绊线拉得极细,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地枪的枪口对准野兽可能来袭的方向,里面填装的火药量经过精确计算,既要达到威慑杀伤效果,又不能威力过大造成不必要的危险。
“记住这些地方!”每布设完一处,程立秋都严肃地告诫后生们,“都给我牢牢记住!以后巡逻,绕着走,谁要是自己踩上去,缺胳膊少腿可别怨我!”
后生们看得心惊肉跳,连连点头,看向程立秋的目光里充满了敬畏。他们这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平时和他们一起抡镐头、啃窝头的“老板”,骨子里流淌着的是真正赶山猎人的血,冷静、果决、甚至带着一丝冷酷。
接下来的几天,程立秋带着护参队,日夜不停地在参田周围布设防线。陷阱的种类越来越多,位置也越来越刁钻。除了大型的板夹和地枪,他还利用削尖的竹子、埋在陷坑里的木刺,制作了更原始的防御工事。他甚至在参田上风口的几个制高点,用石头垒了几个简单的了望哨,可以俯瞰大部分区域。
整个参田,仿佛被一张无形而危险的大网笼罩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火药和铁锈味,混合着山林的草木气息,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紧张氛围。
屯子里的人很快都知道了程立秋在“搞名堂”。有人觉得他小题大做,太过狠辣;也有人觉得这才是干大事的样子,对付祸害就得下狠手。韩老栓拄着拐棍来看过一次,看着那些隐蔽的杀机,沉默了半天,最后只对程立秋说了一句:“小子,分寸拿捏好。吓唬为主,别造太多杀孽。”
程立秋点点头:“栓叔,我明白。只要它们不来,这些东西就是摆设。”
防御工事初步完成,程立秋的心并没有完全放下。他知道,这些东西是死物,需要活人去驾驭。他制定了严格的巡逻制度,护参队分成两班,日夜轮流值守,重点监视几个陷阱密集区和篱笆墙缺口。他自己则几乎住在了山上,每天都要亲自检查一遍关键陷阱的状态,并根据野兽活动的新痕迹,不断调整布防。
山里的夜晚,寂静而漫长。寒风呼啸,吹得临时搭建的窝棚呼呼作响。程立秋裹紧旧棉袄,握着那杆擦得锃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耳朵捕捉着山林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或是不知名夜枭的啼叫,更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他就像一头守护领地的头狼,警惕地巡视着自己的疆域。这片投入了他全部心血和希望的参田,不容有失。猎人的本能被彻底激发,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在海上搏击风浪的船老大,而是回归了山林,成为了一个冷静而危险的守护者。他知道,与那些觊觎参田的野兽之间的战争,已经无声地打响。而第一场交锋,或许就在下一个黎明,或者,就在这个寒冷的夜晚。
第121章 第一声枪响
寒露过后,山里的风一天比一天硬,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草木迅速凋零,露出山体黝黑的筋骨。参田周围的篱笆墙,在众人拼尽全力的赶工下,终于完成了七七八八,像一条残缺但已显狰狞的巨龙,盘踞在山坳间。而那些隐藏在篱笆之外、草丛之下、路径之间的陷阱与地枪,则成了这条巨龙隐形的獠牙,无声地等待着。
程立秋的心弦越绷越紧。野兽的活动迹象越来越频繁,尤其是野猪的蹄印,开始密集地出现在陷阱区的外围。这些山林里的强盗,似乎已经嗅到了这片被人类精心照料的土地下,隐藏着过冬的美味。护参队的巡逻加倍警惕,夜里值守的人手也增加了,篝火彻夜不熄。
这天凌晨,天还没亮透,灰白色的晨雾像冰冷的纱幔,笼罩着寂静的山林。程立秋和值夜班的铁柱正准备交班,突然,从参田东北角、靠近一片橡树林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紧接着,是一阵凄厉至极、划破黎明的惨嚎!
“哐啷——嗷呜!!!”
那声音充满了痛苦和暴怒,在寂静的山谷中反复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中了!”铁柱一个激灵,睡意全无,激动地抓起旁边的铁叉。
程立秋眼中精光一闪,却没有丝毫激动,反而更加冷静。他一把按住铁柱:“别慌!听这动静,是个大家伙,受伤的野猪最凶!拿上火把,跟我来!小心点,绕开咱们布的线!”
他抄起倚在窝棚边的“五六半”,检查了一下枪膛,率先冲了出去。铁柱和另外两个被惊醒的后生,赶紧点燃松明火把,紧紧跟上。
晨雾弥漫,能见度很低。惨嚎声和剧烈的挣扎声还在持续,夹杂着树枝被撞断的噼啪声。程立秋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像猎豹一样在林中穿梭,脚步轻盈而迅捷,完美地避开了自己设下的一个个死亡陷阱。
很快,他们接近了声音来源。在一片被践踏得狼藉不堪的灌木丛中,一幕骇人的景象映入眼帘:一头体型硕大的黑色公野猪,目测至少有二百多斤,一条粗壮的后腿被那个脸盆大小的“阎王扣”死死咬住!铁齿已经深深嵌入了皮肉,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周围的土地和落叶。野猪疯狂地挣扎着,想要摆脱这突如其来的禁锢,獠牙外翻,口鼻喷着白沫,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痛苦和疯狂的红光。它每一次发力,都带动着沉重的铁夹哗啦作响,碗口粗的小树被它轻易撞断。
“我的娘诶……这么大个家伙!”铁柱吓得脸都白了,握着铁叉的手微微发抖。其他两个后生也倒吸凉气,不敢靠近。
程立秋屏住呼吸,迅速观察形势。野猪虽然被夹住,但凶性完全被激发,如果贸然靠近,极易被它垂死反击所伤。而且,它挣扎的范围,离另外几个陷阱太近,万一触发连锁反应,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速战速决!
他抬起手中的“五六半”,枪托稳稳抵在肩窝,目光透过准星,锁定了野猪的头部。晨雾和野猪的晃动给瞄准带来了困难。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急促的心跳,猎人的本能让他进入了一种极度专注的状态。周围的雾气、同伴的喘息、甚至野猪的嚎叫,仿佛都消失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目标和他手中的枪。
就是现在!
他扣动了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在山谷间激起巨大的回响。子弹精准地钻入了野猪的耳后要害!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疯狂的挣扎戛然而止,然后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只有被夹住的后腿,还在神经质地微微弹动。
一枪毙命!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几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好几秒,铁柱才回过神来,看着倒在地上的庞然大物,又看看持枪而立、面色平静的程立秋,激动地语无伦次:“秋……秋子哥!打……打死了!真打死了!”
程立秋缓缓放下枪,走到野猪尸体旁,用脚踢了踢,确认已经死透。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伤口,对自己的枪法感到满意。然后,他用力掰开那沉重的铁夹,将野猪的后腿解放出来。
“别愣着了!”程立秋站起身,对还在发傻的后生们喊道,“赶紧回去叫人!抬下山!这大家伙,够咱参帮改善好几顿伙食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回了屯子。当程立秋和闻讯赶来的参帮成员们,用粗木杠子将那头巨大的野猪抬下山时,整个黑瞎子沟都轰动了!男女老少都跑出来围观,看着那獠牙狰狞、黑毛如针的大家伙,发出阵阵惊叹。
“好家伙!这得有多少肉啊!”
“立秋真是神了!一枪就放倒了!”
“这陷阱真管用!看以后哪个畜生还敢来祸害咱的参田!”
韩老栓也拄着拐棍来了,他围着野猪转了两圈,用烟袋锅敲了敲坚硬的猪皮,对程立秋点了点头:“嗯,是头正当年的炮卵子(公野猪),祸害庄稼的能手。打死它,算是除了一害。你这陷阱和枪法,没给你老程家赶山人的名头丢脸!”
当天,参帮的临时工棚前支起了大锅,烧开了滚水。几个有经验的老人负责烫毛、开膛、分割。程立秋特意交代,猪肉按户分,参帮成员每家多分一份,算是犒劳。剩下的猪头、下水等,就地炖了一大锅杀猪菜,参帮所有人,连同来看热闹的屯邻,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打了次丰盛的牙祭。
浓郁的肉香弥漫在整个山坳,欢声笑语驱散了多日来的疲惫和紧张。人们吃着肉,喝着热汤,谈论着早上的惊险一幕,看向程立秋的目光里,充满了信服和感激。这道无形的防线,用这头野猪的鲜血和生命,证明了它的价值。
程立秋没有过多参与喧闹,他坐在一旁,看着欢腾的人群,慢慢擦拭着心爱的“五六半”。第一声枪响,不仅击毙了一头祸害,更打响了他守护参田、向山林索取资源的反击战。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漫长的冬季即将来临,更多的挑战和机遇,还隐藏在那片白雪覆盖的密林深处。猎人的征程,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122章 冬日进山
第一头野猪的鲜血,像是某种献祭,暂时震慑住了山林里那些蠢蠢欲动的窥伺者。参田周围安静了几天,连平日聒噪的乌鸦似乎都飞远了。但程立秋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冬意渐浓,第一场雪迟迟未落,空气干冷得像要凝固,这对于缺少食物的野兽来说,是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觅食时机。篱笆墙尚未完全合拢的缺口,如同散发着诱人香气的伤口,吸引着饥肠辘辘的掠食者。
更重要的是,程立秋口袋里的钱,已经见底了。参帮的工钱、每日消耗的粮食、修补工具的材料费,像无底洞一样吞噬着他原本就不丰厚的积蓄。虽然打到了一头野猪,肉分给了大家,皮和獠牙能卖点钱,但相对于庞大的资金缺口,不过是杯水车薪。
坐吃山空不是办法,被动防御更是下策。程立秋骨子里猎人的血液开始沸腾。既然山下的资金渠道暂时走不通,那么,财富就在眼前这片广袤的山林里!他要主动出击,向这座宝库索取他急需的资本。
进山打猎的决定,他没有声张,只告诉了韩老栓和魏红。魏红是从海边捎来的口信里得知程立秋资金困难的,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连夜赶制了一件更厚实的棉坎肩,又烙了一摞能存放好些天的干粮饼子,眼神里满是担忧和坚定。韩老栓则默默翻出了自己年轻时用过的、保养得极好的一把开山刀,递给了程立秋:“拿着,比柴刀好使。山里情况复杂,万事小心,别贪功,别冒进。”
这天凌晨,星斗还未隐去,寒风刺骨。程立秋悄然起身,没有惊动工棚里熟睡的其他人。他穿上魏红做的棉坎肩,外面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背上沉甸甸的行囊——里面装着干粮、水壶、火柴、盐巴、一小瓶烧刀子、急救的草药粉,以及那杆擦得锃亮的“五六半”步枪和韩老栓给的开山刀。他的装扮,与一个普通的赶山猎人别无二致,只有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锐利的眼睛,透露出他此行非同寻常的目的。
他没有选择参田附近野兽频繁出没的区域,那里陷阱密布,容易误伤,而且也难以进行主动狩猎。他的目标,是更深处的老林子,那里人迹罕至,是大型野兽真正的栖息地。
踏着厚厚的冻土和枯枝落叶,程立秋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山林在他脚下苏醒了。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怪响,不知名的夜行动物在草丛中窸窣穿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狼嚎,更添了几分肃杀和神秘。
程立秋像一头回到了熟悉领域的孤狼,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谨慎。他的耳朵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任何细微声响,鼻子分辨着空气中混杂的气味——松脂的清香、腐烂树叶的霉味、还有若有若无的野兽腥臊气。他的眼睛如同扫描仪,不放过雪地上任何一点痕迹:一串梅花状的蹄印可能是狍子,几个圆形的浅坑可能是野猪拱过的,树干上新鲜的抓痕可能属于熊瞎子……
他追踪着一串新鲜的野猪脚印,进入了一条狭窄的山谷。山谷里避风,向阳,还有一处未完全封冻的泉水,是野兽理想的歇脚地。他选择了一处下风口的岩石后面,耐心地潜伏下来,将身体尽可能缩进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得轻缓。寒冷像无数根细针,穿透棉衣,刺进骨头缝里。他拧开烧刀子抿了一小口,一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带来短暂的暖意。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升高了些,但山谷里依旧阴冷。就在程立秋手脚快要冻僵的时候,山谷深处传来了动静。先是灌木被碰撞的声音,接着,三头体型不小的野猪,哼哼唧唧地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一头体型壮硕的母猪,带着两只半大的崽子。它们径直走向泉水边,开始饮水。
机会!程立秋心跳加速,但握枪的手稳如磐石。他缓缓抬起枪口,准星套住了那头最大的母猪。这个距离,他有把握一击致命。但就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一种猎人特有的直觉让他停了下来。他注意到,那头母猪喝水时显得异常警惕,耳朵不停转动,时不时抬头望向山谷入口的方向。
有情况!程立秋压下猎杀的冲动,继续潜伏。果然,没过几分钟,山谷入口处的灌木丛一阵剧烈晃动,紧接着,四五道灰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是狼!一个不大的狼群,它们显然也盯上了这群野猪!
狼群呈扇形散开,堵住了野猪的退路,领头的是一头体型健壮、毛色灰白的老狼,眼神凶残而狡黠。饮水处的野猪也发现了危险,母猪发出威胁性的低吼,将两只幼崽护在身后,獠牙外露,准备拼命。
一场山林中司空见惯的生存厮杀,即将上演。程立秋屏住呼吸,冷静地观察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反而给了他更好的机会。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枪口微微移动,不再对准野猪,而是隐隐指向了那头最具威胁的狼王。
狼群开始试探性地进攻,嘶吼声、野猪的咆哮声在山谷中回荡。程立秋像一块冰冷的石头,融入了环境,等待着最佳的出手时机。他的狩猎,从一开始的主动追踪,变成了更具策略性的黄雀在后。山林的第一课,就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展现在了他的面前。他知道,今天的收获,或许将远超预期。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123章 端仓猎熊
山谷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狼群的低嚎与野猪粗重的喘息交织,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张力。程立秋像一块嵌在岩石阴影里的苔藓,呼吸微不可闻,冰冷的枪管纹丝不动。他的目光越过即将爆发冲突的兽群,死死锁定了那头灰白色的狼王。它在狼群后方踱步,眼神阴冷,像是在指挥一场围猎。
突然,狼王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嗥叫!正面对峙的几头狼猛地扑向野猪!野猪母猪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獠牙凶狠地向上挑刺,瞬间将一头冲得太猛的狼掀翻在地,狼腹被划开一道血口,惨叫着滚到一边。但另一头狼趁机咬住了母猪的后腿,另外两只则扑向惊慌失措的野猪幼崽!
场面瞬间混乱!嘶吼、惨叫、骨骼碰撞声充斥山谷。野猪母猪护崽心切,疯狂甩动身躯,试图摆脱撕咬后腿的狼,同时用獠牙逼退靠近幼崽的威胁,鲜血很快染红了它黑色的鬃毛。狼群则利用数量和灵活性,不断袭扰,消耗着野猪的体力。
程立秋的心跳平稳如钟摆。他在等待,等待一个混乱到极致的瞬间,等待那头狼王按捺不住,亲自加入战团的那一刻。这才是他的目标——一击必杀,打掉狼群的指挥中枢!
机会来了!看到母猪后腿受伤,动作明显迟缓,狼王眼中凶光一闪,它不再观望,低伏身体,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切入战团,直扑母猪最为脆弱的脖颈!这一扑,快、准、狠,展现了它作为头狼的老辣与致命!
就在狼王腾空而起的刹那,程立秋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中炸响,甚至短暂压过了野兽的嘶吼。子弹精准地钻入了狼王张开血口、暴露出的胸腔!巨大的动能将它从半空中狠狠掼在地上,溅起一片冻土和雪花。它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只是徒劳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首领的突然毙命,让整个狼群瞬间陷入了混乱和恐慌。剩余的几头狼停止了攻击,茫然地看着倒地的头狼,发出不安的呜咽。野猪母猪也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是逃生的机会,它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和警告的低吼,带着两只吓破胆的幼崽,踉跄着冲开狼群的包围,头也不回地逃向了山谷深处。
狼群没有追击,它们围着狼王的尸体转了几圈,嗅了嗅,最终在一声凄厉的长嗥中,夹着尾巴,迅速消失在了密林里。
山谷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片狼藉的战场。
程立秋这才缓缓从岩石后站起身,枪口依旧警惕地指着狼群消失的方向。他走到狼王的尸体旁,这是一头正当年的壮狼,毛皮厚实,可惜子弹破坏了胸腔,皮子价值大打折扣。但他并不太在意,他的主要目标本就不是狼。他熟练地用刀割下狼王的四只爪子(狼爪在某些地方也有药用或辟邪的讲究),又看了看那头被母猪挑伤、此刻已经奄奄一息的狼,补了一刀,结束它的痛苦。
处理完现场,他没有停留,迅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浓重的血腥味很快就会引来其他掠食者。
这次意外的“鹬蚌相争”,让他收获了一张(虽不完美)狼皮和几只狼爪,更重要的是,验证了他的耐心和枪法。但他此行的真正目标,是比狼和野猪价值高得多的猎物——熊瞎子。尤其是熊胆,一枚品质上乘的铜胆,在黑市上的价格足以缓解他眼下的燃眉之急。
冬季是猎熊的最佳时机,因为熊会寻找树洞、岩缝“蹲仓”冬眠。找到熊仓,是成功的一半。这需要极其丰富的经验和一点运气。
接下来的几天,程立秋像幽灵一样在更深的老林里穿梭。他寻找着熊活动的痕迹:被掀翻的石头下蚂蚁窝的残骸、树干上留下的爪印、以及一种特殊的、带着腥臊气的粪便。他尤其留意那些高大、粗壮、底部有空洞的古树。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进入深山第四天的下午,在一片背风的红松林里,他发现了一棵极为可疑的巨树。树干的根部有一个巨大的、黑黢黢的树洞,洞口边缘挂着几缕棕黑色的毛发,周围的雪地上有模糊的巨大爪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牲口棚的腥臊味。
是熊仓!而且从洞口的规模和气味判断,里面的家伙个头不小!
程立秋的心提了起来。猎熊是极其危险的行当,尤其是在端(掏)仓的时候。冬眠中的熊看似迟钝,但一旦被惊扰,爆发的凶性足以撕碎任何靠近的活物。
他没有贸然行动,而是远远地找了一处既能观察树洞、又有撤退路径的隐蔽点,耐心地潜伏下来。他需要确认熊是否在里面,以及它的状态。
寒冷和寂静是最大的考验。他嚼着冰冷坚硬的干粮,抿着烧刀子驱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黑洞洞的树口。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渐晚,林中的光线变得昏暗。
就在他怀疑熊是否已经转移时,树洞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带着鼻息的哼唧声,接着是沉重的身体挪动的声音!
在里面!而且醒了!程立秋精神一振,但同时也更加警惕。醒着的熊,比熟睡的熊危险十倍!
他仔细观察着洞口,寻找着最佳的攻击角度和时机。直接靠近洞口是自杀,必须想办法把熊引出来,或者创造一击致命的机会。他看了看手中的“五六半”,又看了看那粗壮的树干,一个冒险的计划在脑中形成。
他悄悄移动到树干的另一侧,选择了一个合适的位置,然后,举起枪,瞄准树洞上方约一人高的树干!
“砰!”
又是一声枪响,子弹深深嵌入坚硬的松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这一枪,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树洞里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整个树干都仿佛在震动!紧接着,一个巨大的、棕黑色的身影,带着一股浓烈的腥风,猛地从树洞里钻了出来!
正是一头体型硕大的熊瞎子!它人立而起,足有两米多高,肥壮的身躯像一座肉山,胸前月牙形的白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它显然被突如其来的巨响激怒了,小眼睛赤红,张着血盆大口,露出惨白的獠牙,四处张望,寻找着胆敢打扰它清梦的入侵者。
就是现在!程立秋在它钻出树洞、人立而起、暴露出发达胸肌和腋下要害的瞬间,早已蓄势待发的第二枪,响了!
“砰!”
这一枪,他瞄准的是熊瞎子胸前白毛下方、心脏所在的位置!子弹带着他全部的希望和冷静,钻入了那厚厚的脂肪和肌肉!
“嗷——呜!!!”
熊瞎子发出了比刚才更加凄厉、更加恐怖的惨嚎,巨大的身躯猛地一颤,重重地向前扑倒,压断了一大片灌木。但它并没有立刻死去,求生的本能让它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发出威胁性的低吼,朝着子弹射来的方向疯狂扑来!
程立秋心头一紧,没想到这熊如此皮糙肉厚!他来不及多想,迅速拉动枪栓,退出弹壳,推上新的子弹,对着冲来的黑影,扣动了第三次扳机!
“砰!”
子弹击中了熊瞎子的头部。那庞大的身躯终于彻底失去了力量,轰然倒地,四肢抽搐着,最终归于沉寂。
山林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程立秋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他不敢大意,端着枪,小心翼翼地靠近,直到确认这头庞然大物真的死透了,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内衣。刚才短短十几秒的交锋,生死一线。他走到熊尸旁,看着这头重达数百斤的巨兽,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也夹杂着猎人对强大猎物的敬畏。
他顾不上疲惫,立刻开始处理最重要的战利品——熊胆。他小心翼翼地用刀划开熊腹,摸索着找到了那个珍贵的胆囊。当那个沉甸甸、呈现出诱人黄绿色的“铜胆”被他完整取出时,即便是冷静如程立秋,眼中也忍不住闪过一丝激动。
成了!这一枚铜胆,加上熊掌、熊皮,足以解决他眼下的资金危机!
夜色彻底笼罩了山林。程立秋点起篝火,割下几块肥美的熊肉烤上,油脂滴在火中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他坐在火堆旁,就着烧刀子,吃着烤熊肉,望着跳跃的火焰,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信心。这趟冬日进山,虽然凶险,但收获远超预期。猎人的血性与智慧,再次帮助他闯过了一道难关。他知道,有了这笔资金,他的参业计划,又将向前迈进坚实的一步。
第124章 紫貂金贵
熊瞎子的血肉温热尚未在寒风中散尽,程立秋已开始了紧张的善后工作。这庞然大物重达数百斤,凭他一人之力绝无可能运回山下。他必须就地处理,取其精华,弃其冗赘。
篝火噼啪作响,映亮了他沾满血污却异常沉稳的脸。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将那枚珍贵的铜胆用准备好的油纸包了又包,贴身藏好。这小小的物事,此刻比同等重量的黄金更让他心安。接着,他利落地砍下四只肥厚的熊掌,同样仔细包裹。熊皮虽被子弹破坏了部分,但面积巨大,硝制后仍是笔不小的收入,他费力地将整张皮剥下,刮去残留的脂肪,用草木灰简单处理以防腐。
至于熊肉,他割下最肥美的几条里脊和后腿肉,足够自己未来几天的口粮和带回山下给参帮改善伙食,剩下的庞大身躯,他只能忍痛弃于山林——这是猎人的规矩,也是无奈之举,大自然的清道夫们会很快处理干净。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蒙蒙亮。程立秋背起沉甸甸的行囊,里面装着希望(熊胆熊掌)和食物(熊肉),最后看了一眼那已成为残骸的熊尸,转身踏上了归途。这一趟深山之行,虽只短短数日,却仿佛经历了一个轮回。
回到参田工棚时,他那一身浓重的血腥气和背上鼓鼓囊囊的行囊,再次引起了轰动。当他把油纸包着的铜胆和肥硕的熊掌拿出来时,连见多识广的韩老栓都瞪大了眼睛。
“铜胆!还是这么大个头的!”韩老栓捧着那枚沉甸甸、泛着琥珀光泽的胆囊,手都有些抖,“立秋,你这运气……不,是本事!真是这个!”他翘起了大拇指。
参帮的成员们围着那几只毛茸茸的熊掌,啧啧称奇,看向程立秋的目光已然带上了崇拜。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猎到熊本身就是英雄般的壮举,更别提还获得了如此珍贵的战利品。
程立秋没有耽搁,第二天便亲自带着熊胆、熊掌和熊皮,去了县里的药材收购站和供销社。正如他所料,那枚品相极佳的铜胆卖出了惊人的高价,几乎相当于参帮一个月的工钱支出!熊掌和熊皮也价值不菲。揣着厚厚一沓“大团结”回到黑瞎子沟时,程立秋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这笔意外之财,如同久旱甘霖,暂时解了燃眉之急。
但他并未沉醉于这次成功的狩猎。资金的缺口依然巨大,参田的守护也远未到高枕无忧的地步。熊瞎子的威慑力仅限于大型猛兽,对于那些体型小巧、行动诡秘的毛皮兽,陷阱和篱笆墙的效果更直接。而它们的皮毛,同样是紧俏的硬通货。
于是,在安排好参田日常巡逻和篱笆墙最后的收尾工作后,程立秋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山林,这次的目标更为明确——紫貂。
紫貂,号称“软黄金”,其皮毛绒毛细密,光泽华美,是东北三宝之一,价值极高。但紫貂生性机敏,行动迅捷,多在夜间活动,极难捕捉。传统的猎人往往依靠猎狗围追或精巧的套索,费时费力,收获不稳。
程立秋有他的办法。他借鉴了老一辈猎人传授的经验,又结合自己对紫貂习性的观察,制作了一种特殊的“踩夹”。这种夹子力道适中,不会轻易夹断紫貂纤细的腿骨,以保皮毛完整。夹子触发机关极其灵敏,上面放置紫貂喜爱的松子或鸟类内脏作为诱饵。
他选择的布设地点也很有讲究:紫貂经常活动的红松林、冷杉林,特别是那些有倒木、乱石堆,便于它们藏身和觅食的区域。他将夹子巧妙地安置在它们必经的路径上,或倒木的缝隙间,用枯枝落叶仔细伪装,务必做到天衣无缝。
布设陷阱的过程,是对耐心和细心的极致考验。程立秋像一只寻找猎物的狐狸,在林间雪地上仔细分辨着紫貂留下的梅花状小脚印和粪便痕迹。每一个夹子的放置,都反复斟酌,确保风向、位置万无一失。这项工作耗费了他整整两天时间,在参田周围数里的山林里,布下了数十个这样的死亡陷阱。
之后,便是等待。他不再像猎熊那样主动出击,而是恢复了参田的日常管理,只是每隔一两天,便会独自一人,沿着预设的路线,去巡视那些陷阱。
第一次收夹,是在一个晴朗但寒冷的清晨。他踩着没膝的积雪,心怀忐忑地走向第一个布设点。远远地,便看到夹子所在的倒木旁,似乎有一团深褐色的东西在挣扎。他的心提了起来,加快脚步走近。
果然,一只体型修长、毛色油光水滑的紫貂,后腿被夹子牢牢咬住。看到有人靠近,它发出惊恐的“嘶嘶”声,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拼命扭动身体,试图逃脱。那身皮毛在晨光下泛着华丽的深褐色光泽,果然名不虚传。
程立秋没有犹豫,迅速上前,用准备好的木棍压住紫貂的头部,防止它咬人,然后熟练地掰开夹子,将其解脱出来。紫貂受惊不小,一获自由,立刻瘸着腿,闪电般窜入旁边的灌木丛,消失不见。程立秋看着它消失的方向,松了口气。他并非嗜杀之人,取皮是生存所需,但能尽量减少猎物的痛苦,是他作为猎人的底线。
他检查了一下夹子,重新布置好诱饵。这一次,虽然没有收获皮毛,但证明了他的方法是有效的。
真正的收获在第二次巡视时到来。在一处背风的石缝旁,夹子成功捕获了一只成年雄性紫貂,已经冻僵了,但皮毛完好无损。程立秋小心地将它收起,心中一阵喜悦。接下来的几次巡视,又陆续收获了两只。虽然并非每次都有收获,但稳定的产出已经远超预期。
这些珍贵的紫貂皮,被他小心地剥下,撑开,阴干。每张皮子都处理得一丝不苟,确保毛色和完整性。当他将第一批硝制好的紫貂皮带到县里收购站时,再次引起了小小的轰动。这些上等的“软黄金”为他换回了远超普通皮张的钞票。
狩猎,不再是单纯的守护参田的副业,而是成为了程立秋筹集资金、支撑其庞大参业梦想的重要支柱。熊胆的豪迈,紫貂的精巧,一刚一柔,仿佛预示着他未来道路的两面:既要有开山辟土的勇武,也需有经营管理的缜密。山林无言,却慷慨地馈赠给这位既尊重其法则、又敢于向其索取的年轻猎人。而程立秋也明白,这一切的收获,都只是为了那个深埋于黑土之下、需要六年光阴才能成熟的参梦。他的脚步,因此更加坚定。
第125章 狼患与除害
紫貂皮带来的细水长流般的收入,稍稍缓解了程立秋心头的焦灼。参田周围的篱笆墙,在资金重新注入后,终于抢在第一场大雪降临前,磕磕绊绊地合拢了。那道由木头、荆条和部分石块垒成的屏障,虽显粗糙,却像一道坚实的承诺,将希望与危险暂时隔开。参帮的人们看着终于连成一圈的围墙,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觉得这个冬天,或许能安稳些了。
然而,程立秋却丝毫不敢放松。多年的山林经验告诉他,围墙能防住大部分散兵游勇,却防不住饥饿驱使下有组织的掠食者。尤其是狼。
之前那头被他“黄雀在后”击毙的狼王,其族群的残余势力,并未远离。它们失去了首领,变得更加谨慎,也更加凶残。几场零星的小雪过后,参田外围的陷阱区,开始频繁出现狼群的足迹,不再是单一的试探,而是杂乱、环绕的印记,显示它们正在系统地侦查这片被人类圈起来的“禁地”。更有巡逻的队员在深夜听到过远处山梁上传来凄厉悠长的狼嚎,那声音不再是无目的的嗥叫,而是带着某种联络和标记的意味,听得人脊背发凉。
“立秋,这帮畜生,盯上咱这儿了。”韩老栓蹲在工棚门口,吧嗒着烟袋,眉头紧锁,“狼这玩意儿,记仇,也聪明。它们这是在摸咱的底呢。”
程立秋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处白雪覆盖的山林,眼神冰冷。他明白,与狼群的冲突,无法避免。被动防御,只会让它们找到弱点,必须主动出击,打掉它们的嚣张气焰,甚至彻底清除这个威胁。这不仅是为了参田的安全,也是为了树立他在黑瞎子沟的绝对权威——连狼群都能剿灭,还有谁敢轻易打这片参田的主意?
一个剿狼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形。这一次,不再是单枪匹马的狩猎,而是一场小规模的、有组织的“战争”。
他首先加强了巡逻的力量和频率,将护参队分成三班,日夜不停,重点监控狼群活动频繁的几个方向,并要求队员必须两人以上同行,携带锣鼓、火把等能够制造巨大声响和光亮的东西,用于驱散小股的骚扰。
接着,他开始升级他的“防御工事”。在狼群最可能突破的几段篱笆墙外,他带着几个胆大心细的后生,布设了更多、更隐蔽的踏板夹和钢丝套索。同时,他将之前猎熊时验证有效的“地枪”和“拉炮”进行了改进,增加了绊线的灵敏度和覆盖范围,并将它们部署在狼群可能发起冲击的关键路线上。这些致命陷阱与之前防止野猪、獾子的陷阱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更加密集、更加危险的死亡之网。
然后,是主动猎杀。程立秋挑选了护参队里枪法最好、胆子最大的铁柱和另外两个后生,组成了一支精锐的“猎狼小队”。他亲自带队,沿着狼群留下的踪迹,进行反向追踪。
追踪狼群比追踪单独野兽困难得多。它们行动诡秘,足迹混杂,而且异常警惕。程立秋凭借着近乎本能的追踪技巧,仔细分辨着雪地上几乎被风吹散的爪印,观察着被蹭掉的树皮、偶尔留下的毛发,像解读密码一样,还原着狼群的行动路线和规模。
“看这脚印的深浅和方向,它们大概有五六只,经常从北边那个山坳过来,那边背风,可能有临时的窝点。”程立秋指着雪地上的痕迹,低声对铁柱他们讲解。他将自己多年积累的狩猎知识,毫无保留地传授给这些年轻人。
经过两天的追踪,他们终于锁定了狼群一个临时歇脚的岩缝。那是一个位于半山腰、易守难攻的地方。程立秋没有贸然强攻,那样代价太大。他采取了更狡猾的策略——下毒。
当然,不是那种会污染环境、危及其他动物的剧毒。他使用的是老一辈猎人传下来的土方:将烈性烧酒浸泡过的肉块,放在狼群必经的路上。狼吃了这种肉,会极度亢奋,丧失部分警惕性,甚至产生幻觉,更容易落入陷阱或暴露行踪。
他们在岩缝附近的下风处,精心放置了这些“特制”的诱饵。
第二天傍晚,当程立秋带着猎狼小队再次悄悄摸近时,发现诱饵不见了,雪地上留下了凌乱的狼爪印和翻滚的痕迹。显然,有狼中招了。
“准备好,它们可能就在附近,而且状态不对。”程立秋低声警告,四人呈扇形散开,借助岩石和树木掩护,缓缓向前推进。
果然,没走多远,就听到前方传来一阵阵怪异嘶哑的嚎叫和灌木丛剧烈晃动的声音。透过光秃秃的树枝,他们看到两只狼行为异常,一只在原地疯狂转圈,另一只则对着空气龇牙低吼,显然是被药酒扰乱了神智。
“打!”程立秋当机立断。
“砰!砰!砰!”
几声枪响几乎同时爆发!那只转圈的狼应声倒地。另一只受惊,本能地要向岩缝方向逃窜,却一头撞进了程立秋事先预设好的地枪绊线!
“轰!”一声闷响,夹杂着铁砂喷射的声音和狼凄厉的惨叫。
剩下的几只狼从岩缝中惊惶窜出,试图四散逃命。但猎狼小队早有准备,铁柱和另外两人枪法精准,又撂倒了一只。程立秋则像幽灵一样移动,用步枪点射,将最后一只试图翻越山梁的狼也击毙在雪地中。
这场短促而激烈的战斗,干净利落。狼群的主力被一举歼灭,只剩下些零星的足迹显示可能有一两只侥幸逃脱,但也成不了气候了。
当程立秋四人拖着三只狼尸回到参田工棚时,整个黑瞎子沟再次沸腾了!剿灭狼群,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堪比古代武将阵前斩将的功绩!人们围着那几只逐渐僵硬的灰狼,议论纷纷,脸上充满了敬佩和后怕。
韩老栓看着程立秋,目光复杂,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后生可畏啊……立秋,你这下,算是把这方圆几十里的山牲口都镇住了。”
程立秋脸上并没有太多喜悦,只是平静地指挥着人们处理狼尸。狼皮可以卖钱,狼肉虽然粗糙,但也能食用。他更看重的是这次行动带来的震慑效果。
经此一役,参田周围彻底清净了。连平日里最常见的兔子、野鸡似乎都少了很多。参帮的成员们安全感大增,干活更加卖力。屯子里那些原本对程立秋承包荒山种参持怀疑甚至嘲讽态度的人,也彻底闭上了嘴,眼神里多了真正的敬畏。
程立秋用猎人的方式,不仅消除了眼前的威胁,更巩固了自己在黑瞎子沟的地位。他知道,这片山林,从此真正向他敞开了怀抱,当然,是以一种强者为尊的方式。而他的参梦,在这血与火的洗礼后,根基变得更加牢固。寒冬虽厉,但人心已稳。
第126章 鹿鸣山林
狼患既除,参田周围仿佛被涤荡过一般,连空气都透着一股罕见的安宁。厚厚的积雪覆盖了山野,将之前战斗的痕迹与血腥尽数掩埋,只留下一片纯净的银白。篱笆墙在雪中静默矗立,像一道忠诚的卫兵。参帮的人们心里踏实了,干活时号子都喊得格外响亮,仿佛要将积蓄的紧张一股脑儿宣泄出去。
但程立秋的脚步并未停歇。剿狼带来的短暂威慑和出售狼皮、熊胆等获得的资金,如同给濒渴的旅人灌下的一口甘泉,缓解了焦灼,却远未填满那巨大的需求深井。参田的维护、来年参籽的补充、以及更长远的规划,都需要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冬日进山狩猎,已然从被动防御,变成了他主动开辟的、至关重要的“第二战场”。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那些充满威胁的猛兽,而是价值不菲且相对“温和”的猎物——梅花鹿和马鹿。鹿茸、鹿心血、鹿筋、鹿肉,乃至鹿皮,无一不是药材市场和餐桌上紧俏的宝贝。尤其鹿茸,作为传统的滋补圣品,价格一直居高不下。
猎鹿与猎熊、猎狼截然不同。鹿群警觉异常,听觉嗅觉敏锐,奔跑速度极快,强攻硬打几乎不可能成功。需要的是极致的耐心、精准的时机把握和对鹿群习性的深入了解。
程立秋再次独自背上行囊,踏着没膝的积雪,向着传说中鹿群经常出没的向阳山谷进发。这一次,他的装备里多了几样东西:一小袋盐巴,一些鹿群喜食的干果,还有一面用桦树皮蒙成的小鼓。这些都是老辈猎人诱鹿、接近鹿群的土法子。
寻找鹿群花费了他两天时间。他沿着背风向阳的山脊行走,仔细观察雪地上的痕迹。鹿的蹄印比野猪纤细,呈两半卵圆形,行走时步伐轻盈。他尤其留意那些有鹿类喜食的嫩树皮被啃食的痕迹,以及它们留下的颗粒状粪便。
终于,在第三天的清晨,他在一处山谷的入口,发现了一大片杂乱而新鲜的鹿群足迹,从足迹的大小和深度判断,这是一个由母鹿、幼鹿和至少一头强壮公鹿组成的鹿群,数量有十来只。足迹通向山谷深处,那里有一片未被大雪完全覆盖的、生长着些低矮灌木的向阳坡地。
程立秋心中一阵激动,但他立刻压下了冲动。他没有沿着足迹直接追踪,那样浓重的人气很容易惊动鹿群。他选择了绕远路,沿着山脊线,迂回到山谷的上风口,找到一处可以俯瞰那片向阳坡地的岩石后面,潜伏下来。
这里距离鹿群可能的觅食地足有几百米,远远超出了步枪的有效射程。但他本就没打算远距离开枪。猎鹿的关键,在于接近,在极近的距离内发动致命一击,以确保鹿茸的完整和猎物的价值。
潜伏是猎鹿过程中最煎熬的部分。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岩石缝隙,程立秋将身体紧紧蜷缩在旧棉袄里,用一块兽皮盖住头部,只露出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的山谷。他必须保持绝对静止,连呼吸都要控制得极其轻缓,任何一丝异动或气味,都可能让机警的鹿群瞬间逃遁。
时间在寒冷和寂静中缓慢流逝。太阳升高,给雪地镀上一层刺眼的白光。就在程立秋感觉四肢快要冻僵的时候,目标出现了。
先是几头体型较小的母鹿和幼鹿,小心翼翼地走出树林,它们竖起耳朵,不停地转动头部,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确认没有危险后,才开始低头啃食雪下的草根和灌木嫩枝。接着,更多的鹿走了出来,最后出现的,是一头体型雄壮、头顶着一对巨大而分叉茸角的公鹿!那对鹿茸呈棕红色,表面覆盖着天鹅绒般的茸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和华贵,这正是价值最高的“血茸”!
程立秋的心跳骤然加速,但他强行控制住情绪,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放得极轻。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鹿群虽然开始觅食,但依然保持着高度警惕,那头公鹿更是站在鹿群的边缘,像个哨兵。
他需要等待,等待鹿群放松警惕,等待它们完全沉浸于觅食之中。他拿出了那面桦皮小鼓,用指尖极其轻微、有节奏地敲击着鼓面,发出一种模仿啄木鸟啄击树干般的“笃笃”声。这种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并不突兀,有时能引起鹿群的好奇,降低它们的戒心。
同时,他悄悄地从怀里掏出盐巴,用手指蘸了,弹洒在下风口的雪地上。盐是鹿类急需的矿物质,对它们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隐入岩石后,开始了更加漫长的等待。这是一种意志力的比拼,是对猎人耐性的终极考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小时,或许是两个时辰。鹿群似乎逐渐适应了环境,低头觅食的时间越来越长,那头公鹿也慢慢踱步到一片灌木丛旁,开始啃食嫩枝。时机正在成熟!
程立秋缓缓地、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开始移动。他不是直接走向鹿群,而是利用地形的起伏和稀疏的树木作为掩护,呈“之”字形路线,一点点地、悄无声息地向鹿群侧后方迂回靠近。每一步都落在厚厚的积雪上,尽量不发出声响。他的眼睛始终锁定着那头公鹿,计算着距离和风向。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距离在一点点拉近。他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公鹿咀嚼时肌肉的蠕动,看到鹿茸上细密的绒毛。这个距离,对于他的枪法来说,已经有十足的把握。
他停在了一棵粗大的松树后面,缓缓举起了步枪。枪口对准了公鹿脖颈下方、心脏的位置。他需要一击致命,不能让受伤的鹿带着珍贵的鹿茸逃入密林。
就在他屏住呼吸,手指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一阵突如其来的山风卷起雪沫,吹向了鹿群的方向!风向变了!
几乎是同时,那头原本低头进食的公鹿猛地抬起了头,警觉地抽动着鼻子,目光如电般射向程立秋藏身的方向!
被发现了!
程立秋心中暗叫不好,没有任何犹豫,几乎在公鹿抬头的同时,他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响起!鹿群瞬间炸窝,像一片褐色的云彩,四散奔逃!
程立秋顾不上查看战果,迅速拉动枪栓,目光急速扫视!只见那头公鹿一个趔趄,但没有立刻倒下,而是带着惊慌的嘶鸣,随着鹿群向山谷深处狂奔而去,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溅开的鲜红血迹!
打中了!但似乎没中要害!
“追!”程立秋脑中只有这一个念头。绝不能让到手的猎物跑掉!他像一支离弦的箭,从树后冲出,沿着血迹,疯狂地追了上去!积雪严重阻碍了速度,但他凭借过人的体力和毅力,死死咬住不放。
受伤的公鹿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血迹也越来越密集。追出去将近一里地,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前,程立秋终于再次看到了它的身影——它已经倒地,四肢还在无力地蹬动。
程立秋快步上前,补了一枪,结束了它的痛苦。他喘着粗气,看着这头雄壮的猎物,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成功的喜悦,也有对生命的敬畏。他小心翼翼地割下那对价值连城的鹿茸,用准备好的软布包裹好。然后又迅速处理了鹿心血、鹿筋等物,最后才将鹿肉分割成块。
这一次狩猎,虽然过程惊险,但收获巨大。当程立秋背着沉甸甸的鹿茸和鹿肉回到参田时,再次引起了轰动。韩老栓抚摸着那对茸毛密布、色泽饱满的鹿茸,连连感叹:“好东西!真是好东西!立秋,你这趟进山,真是掏着金窝子了!”
程立秋笑了笑,没有多言。他知道,山林的金窝子,需要拿命去搏,拿智慧去换。鹿鸣山林,既是自然的馈赠,也是猎人与猎物之间永恒博弈的见证。而他的脚步,还将继续迈向大山深处,为那个深埋于雪的参梦,汲取更多的养分与资本。
第127章 野马!野马!
鹿茸和鹿产品换来的厚厚一沓钞票,带着药材收购站里那股特有的、混合着甘草、黄芪和尘土的味儿,被程立秋仔细地用手绢包了又包,塞进贴身的棉袄内兜里。那硬挺的触感隔着层层布料硌在胸口,却让他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像松了扣的弓弦,终于得到了片刻的舒缓。他将大部分钱都投入到了参田的后续维护和参帮成员的工钱发放中,自己只留下薄薄一沓,作为应急和下一次进山的盘缠。看着韩老栓那用粗糙手指笨拙却认真记下的账本上,重新变得宽裕甚至略有盈余的数字,再望向外面积雪覆盖、寂静无声的参田,那厚厚的雪被之下,是他全部的希望所在。一种久违的、脚踏实地的力量,缓缓从脚底升起,暖融融地驱散了些许冬日的严寒。
然而,猎人的血液在他血管里奔流,从未真正平息。对这片山林资源的渴求,以及对未来庞大参业计划那仿佛无底洞般的资金需求,像两条无形的鞭子,在他刚刚获得片刻安宁时,便又开始轻轻抽打他的脊梁。冬日的兴安岭,在他眼中,从来不是一个沉睡的巨人,而是一座敞开着大门、却危机四伏的巨大宝库。熊胆的豪迈,鹿茸的珍贵,紫貂的灵巧,都只是这宝库冰山一角的馈赠。他渴望探索更多,挖掘更深。
在将参田的冬季守护工作再次对韩老栓和护参队千叮万嘱,尤其是强调了防火、防野兽和人员安全之后,程立秋再次整理好了他的行囊。这一次,除了往常的干粮、水壶、火柴、盐巴、烧刀子和急救草药,他还特意带上了那架从王老板那里淘换来的、有些老旧但镜片尚且清晰的军用望远镜,以及一大块用来补充体力的、凝固的猪油。那杆陪伴他出生入死的“五六半”步枪,被他用冻鹿油细细擦拭了一遍,每一个部件都闪烁着乌黑冷静的光泽。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也不像之前那样针对特定猎物。这一次,他打算进行一次更深入、更广泛的巡山。一方面,他要像熟悉自家后院一样,彻底摸清黑瞎子沟周边,特别是那些他承包下来的、尚未仔细踏勘的偏远山林的沟沟坎坎;另一方面,他也抱着碰运气的心态,看看能否遇到其他价值不菲的猎物,比如比梅花鹿更庞大、鹿茸也更粗壮的马鹿,比如生活在陡峭崖壁上、肉质鲜美且羊角可入药的野山羊,甚至是老一辈猎人口中偶有提及、体型堪比小牛、浑身是宝的“堪达罕”(驼鹿)。
他选择了与之前狩猎野猪、马鹿区域相反的方向,朝着黑瞎子沟东北部,那条名为“干饭盆”的巨大峡谷地带进发。那里山势更加险峻,林木多是几人合抱粗的原始针叶林,据说常年雾气弥漫,是人迹罕至的“绝地”。积雪在这里呈现出一种蓝莹莹的光泽,深可没膝,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嘎吱嘎吱”的沉闷声响,在死寂的山林里传出老远。空气冷得仿佛能冻裂石头,呵出的白气瞬间就在眉毛、帽檐上凝结成白色的霜花。高大的红松、云杉披着厚重的雪氅,像一个个沉默的白色巨人,俯瞰着这个闯入它们领地的渺小人类。行走其间,一种源自洪荒的、令人心悸的荒蛮气息扑面而来,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程立秋自身的渺小与自然的伟岸。
头两三天,他的收获只能用“聊胜于无”来形容。他用精准的枪法打到了两只因为雪厚觅食困难而冒险来到林缘的傻狍子。狍子肉味道还算鲜嫩,足以改善他连日来干粮就咸菜的伙食,两张不算完整的狍子皮也能在供销社换点零钱。他也在几处陡峭的岩石地带,发现了野山羊留下的清晰蹄印和颗粒状的粪便,但这些精灵般的动物极其擅长在绝壁上行走,往往只在人类难以企及的崖柏间活动,想要捕捉它们,难度极大,风险更高。程立秋并不气馁,他本就没指望次次都能满载而归。巡山本身,就是一种积累。他仔细地在心里绘制着这片区域的地形图,记录着水源位置、植被分布和动物活动的痕迹,这些信息,在未来都可能成为宝贵的财富。
这天下午,日头已经偏西,光线变得柔和而缺乏温度。程立秋费力地穿过一片高大、树干呈粉白色的白桦林,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巨大的、覆盖着能没到大腿根深厚积雪的宽阔谷地。谷地走势平缓,两侧是连绵的山峦,如同母亲环抱的双臂。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谷地中央,有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溪,竟然没有完全封冻!溪流中央,黑色的活水汩汩流淌,撞击着边缘的冰凌,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在这万籁俱寂的雪原上,如同仙乐。溪流两岸,因为水汽滋润,生长着一些耐寒的灌木,枯黄的草茎在雪中倔强地探出头来。
这真是一处难得的冬季绿洲。程立秋心中一喜,正准备找个背风的地方,升起篝火,融化雪水,就着烤热的干粮和猪油补充一下几乎耗尽的体力。然而,就在他目光习惯性地扫视对岸,评估环境安全时,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
就在距离他大约三四百米远的溪流边,那片相对开阔的、雪层较薄的缓坡上,有一群动物正在活动!那不是他熟悉的、体型相对纤细的鹿群,不是蠢笨拱土的野猪,更不是鬼鬼祟祟的狼群!它们的体型更加高大、匀称,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脖颈修长而优雅,头颅高昂带着一种天生的骄傲,四肢修长而矫健,蹄子叩击在冻土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嘚嘚”声。它们身披着浓密而略显蓬松凌乱的棕褐色冬毛,如同穿了一件厚重的毛毡大衣,长长的马尾和颈部的鬃毛在凛冽的寒风中肆意飘拂,带着一种未经驯服的、野性的张扬……
是马!活的野马!
程立秋的大脑出现了瞬间的空白,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这远离人烟、几乎与世隔绝的原始林区深处,怎么会存在着一群野马?!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他用力眨了眨被风雪刮得生疼的眼睛,甚至下意识地用手背揉了揉,再次定睛看去——没错!就是野马!不是幻觉!
巨大的、如同洪水决堤般的惊喜瞬间淹没了他,让他浑身的热血都涌上了头顶,脸颊在严寒中竟然感到一阵发烫。但他毕竟是经历过生死、心智坚韧的猎人。狂喜仅仅持续了不到三秒,就被一种更强大的、近乎本能的冷静强行压制下去。他像一只发现了致命危险的狸猫,身体猛地伏低,几乎是匍匐着,悄无声息地缩回到刚才穿出的白桦林边缘,借助几丛挂满冰雪的灌木和一棵粗大的白桦树干,完美地隐藏住了自己的身形。同时,他动作迅捷而又异常稳定地解下背囊,取出那架沉甸甸的望远镜,冰凉的金属筒身贴在他因激动而有些发烫的眼眶上。
调整焦距,视野变得清晰。镜头里,那群野马的形象纤毫毕现。数量大约在十二三匹左右,构成一个典型的家族式群体。有几匹显然是成年母马,体型相对柔和,正低头在雪地里仔细地搜寻着草根,时不时用蹄子刨开积雪。两三匹去年出生的幼驹,则显得活泼好动,在母马身边不安分地小跑、跳跃,互相啃咬着脖颈嬉戏。而真正吸引程立秋目光的,是站在鹿群外围,如同礁石般沉稳警觉的三匹成年公马。其中一匹,格外引人注目!
它肩高目测接近甚至超过一米五,在这群野马中堪称鹤立鸡群。身躯雄壮,肌肉线条在浓密的冬毛下依然清晰可见,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最特别的是它脖颈上那浓密如同黑色瀑布般的鬃毛,长而卷曲,在寒风中烈烈飞扬,衬托得它那颗高昂的头颅更加神骏非凡。它的四蹄踝关节以下,毛色呈现一种深沉的暗色,如同踏着乌云。此刻,它正昂着头,不时甩动一下长长的马尾,耳朵像雷达一样灵活转动,警惕地扫视着山谷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程立秋藏身的这个方向。它偶尔会发出一声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嘶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警告意味,仿佛在向所有潜在的威胁宣告——这里是它的领地!
这就是头马!马群无可争议的王者和灵魂!
程立秋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再次变得粗重起来,他赶紧调整,强迫自己恢复那种细长而均匀的呼吸节奏。他太清楚这群野马所代表的巨大价值了!在这个八十年代初,拖拉机尚未完全普及,畜力依然是农村重要生产力的年代,一匹健壮的、能拉车、能耕地的马,其价值就足以让一个普通农家倾其所有。而眼前这群,不是驯化已久的家马,而是保持着原始血统、充满活力、野性未驯的野马!它们的价值,根本无法用寻常牲畜来衡量!无论是作为优良的种马,用来改良本地马匹退化严重的血统,还是直接驯服后作为顶级役畜,甚至……只是想象一下将它们整体出售所能获得的惊人收益,程立秋就感到一阵眩晕!那将是一笔远超之前所有狩猎收获总和的、足以支撑他庞大参业梦想很多年,甚至可以作为起家资本的巨额财富!
这简直是山神爷砸下来的金疙瘩!不,是比金疙瘩更珍贵、更活生生的宝藏!
巨大的惊喜如同烈酒,冲得他头脑发晕,但常年与危险打交道磨砺出的意志,让他迅速从这种眩晕中清醒过来。狂喜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履薄冰的谨慎和高度亢奋的冷静。他深知,发现野马群是千载难逢的机遇,是天大的运气,但要将这运气实实在在地抓在手里,转化为兜里的钞票和未来的资本,需要的是远超寻常的智慧、钢铁般的耐心、周密的计划,以及,不可或缺的那么一点点运气。
捕获野马?这念头光是想想就让人心跳加速,血压飙升。这难度,比猎杀最狡猾的狐狸、最凶猛的熊瞎子,都要大上十倍、百倍!它们不是待在原地等你来打的死物,它们是活生生的、速度如风、耐力惊人、警惕性极高的精灵。它们拥有发达的感官,敏锐的直觉,以及强大的群体防卫意识。贸然靠近,哪怕只是发出一丝不寻常的声响,或者让风带去一丝属于人类的气味,都足以在刹那间惊动整个马群。一旦让它们受惊炸群,像一片褐色的旋风般冲入身后那无边无际的原始密林,那么,再想找到并捕获它们,就真成了大海捞针,之前的发现也将变得毫无意义。
他死死地趴在冰冷的雪地里,感觉寒意正透过厚厚的棉裤,一丝丝地侵蚀进来。但他浑然不觉,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那架望远镜和远处的马群身上。他强行压制住立刻制定行动计划、甚至幻想成功场景的冲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雪雕,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只用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透过镜片,贪婪地、细致地观察着。
他需要了解一切。这个马群确切的数量,公母幼驹的比例,它们的活动规律,觅食偏好,饮水习惯,休息地点,尤其是那头黑鬃头马的脾气、习惯和它在马群中的绝对权威如何体现。
马群在溪边停留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它们似乎对这片熟悉的谷地颇为放松,饮水时发出“咕咚咕咚”的惬意声响。饮饱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黑鬃头马的带领下,沿着溪流边的缓坡,悠闲地踱步,用蹄子刨开积雪,寻找着下面冻硬的草根和残留的草籽咀嚼。几匹幼驹顽皮地互相追逐,溅起一片片雪沫。那头黑鬃头马则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觉,它不像其他成员那样专注于觅食,而是不时停下脚步,昂起那神骏的头颅,翕动着鼻翼,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可疑的气息,洪亮的嘶鸣声时而响起,像是在进行日常的巡逻和宣告。
程立秋默默地、反复地清点着马匹的数量,最终确认是十三匹,包括三匹成年公马(含头马),六匹成年母马,和四匹幼驹。他仔细观察着头马的行为模式,记下了它巡视的路线,它与其他马匹交流时细微的动作和声音。他甚至通过望远镜,努力分辨着几匹主要成员身上独特的毛色斑块或疤痕,以便将来能够快速识别。
时间在极度专注的观察中悄然流逝。谷地里的光线逐渐变得昏暗,夕阳的余晖给白色的雪原和棕褐色的马群都镀上了一层瑰丽而温暖的金红色调,美得如同梦境。但程立秋无心欣赏这美景,他的心中只有冷静的分析和数据的积累。
终于,当日头彻底沉入西边的山脊,暮色如同巨大的蝙蝠翅膀开始笼罩山谷时,黑鬃头马发出了一声与之前不同的、更为短促有力的嘶鸣。仿佛听到了无声的命令,整个马群立刻停止了觅食和嬉戏,迅速向头马靠拢。然后,在黑鬃头马的带领下,马群排成不太规则但颇有秩序的队伍,沿着溪流,向着上游方向,不紧不慢地小跑而去,马蹄踏碎冰雪的声音如同渐行渐远的鼓点。它们的身影很快便没入了下游那片更加茂密、幽暗的云杉冷杉混合林,消失在沉沉的暮霭之中。
程立秋依旧没有动。他保持着潜伏的姿势,直到马群的足迹和它们留下的、淡淡的牲口气味在越来越冷的空气中彻底消散,直到山谷重新被一种原始的、冰冷的寂静所完全占据,他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四肢,从雪地里撑起身子。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一股清冽的雪味,让他因长时间精神高度集中而有些混沌的大脑为之一清。他的心潮依旧在澎湃激荡,如同谷底那未封冻的溪流,但眼神已经彻底恢复了猎人特有的那种锐利、沉稳和深不见底。
他知道,发现野马群,是山神爷对他勇气、耐心和运气的最大褒奖,是命运在他艰难创业路上投下的一束最耀眼的光。但这束光,能否照亮前路,驱散阴霾,最终取决于他接下来的一系列行动。将机遇转化为实实在在握在手中的财富,需要的是比发现它们时,多出十倍、百倍的周密计划、十足耐心、精准执行,以及,那么一点点不可或缺的、玄而又玄的运气。
他没有选择立刻返回参田,尽管这个惊人的消息像团火一样在他胸膛里燃烧,急于与人分享,更急于付诸行动。但他克制住了这股冲动。直觉和经验告诉他,仓促行事是失败的开端。他决定就地驻扎下来,对这群野马进行至少连续数日的近距离跟踪观察。他需要在真正的行动开始前,掌握它们最详尽的活动规律,找到它们最致命的习惯和弱点。
他在距离溪流不远、但地势较高、可以俯瞰大半个谷地的一处山脊上,找到了一个勉强可以容身的岩缝。岩缝不深,但足以遮挡风雪,位置隐蔽,视野极佳。他用开山刀清理掉洞口的一些荆棘,又砍了些云杉枝条铺在里面隔潮,这就是他临时的“前线观察所”了。
接下来的几天,程立秋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艰苦,而又充满了一种隐秘的兴奋。每天,天光还未放亮,山林仍被深沉的墨蓝色笼罩时,他就已经醒来,就着水壶里冰冷的剩水啃几口硬如石头的干粮,然后便像一道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岩缝,借助地形和晨曦的掩护,潜行到可以观察马群习惯活动区域的最佳位置。他有时趴在积满雪的岩石后面,有时隐身于茂密的灌木丛中,有时甚至利用一件反穿的、里子白色的旧棉袄,直接卧在雪地里,与环境完美融合。
他手中的望远镜成了他延伸的眼睛。他记录着马群每天清晨何时从夜栖地出发,沿着哪条固定路线前往溪边饮水;他观察着它们在哪个时间段、在哪些特定的向阳坡地集中觅食;他留意着中午时分,它们会选择哪片背风的林间空地打盹休息;他更是牢牢记住它们傍晚再次饮水后,最终选择何处作为过夜的场所。他发现,这群野马虽然野性难驯,但活动却极有章法,几乎日复一日地遵循着某种古老的生存节奏,对这片谷地了如指掌。
他还更深入地摸清了马群的内部社会结构。那匹黑鬃公马拥有绝对的权威,它的每一次移动、每一次嘶鸣,都能引起马群的即时反应。几匹地位较高的母马,通常是经验最丰富、体格最健壮的,像忠诚的臣子般环绕在头马身边。那些幼驹是整个族群的希望和重点保护对象,总是被置于马群相对安全的核心位置。马群内部也存在轻微的竞争和等级,但这些都在头马的强势掌控下,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程立秋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结合着连日来观察到的海量信息,一个初步的、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捕捉计划,开始在他脑海中一点点勾勒出模糊但日益清晰的轮廓。硬追?那是傻子才会干的事情,人的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这些山林里的疾风?必须利用地形,智取!需要找到一个,或者人为制造一个理想的地形——比如一个三面环山、出口狭窄、如同葫芦般的山谷,想办法将马群整体驱赶进去,然后迅速封堵住唯一的出口,来个瓮中捉鳖……
但这需要人手,需要大量可靠且听从指挥的人手;需要工具,需要结实的绳索、可能用到的木材、甚至是为了防止马群冲撞而加固障碍物的材料;需要周密的配合,每个人在什么位置,什么时候驱赶,什么时候堵口,出现意外如何应对……这简直就像策划一场小规模的军事行动。单凭他一个人,纵有三头六臂,也绝无可能完成。
在连续跟踪观察了整整五天,自信已经将这群野马的活动规律、行为习性摸得八九不离十,甚至能大致预判它们下一步动向之后,程立秋知道,他必须回去了。继续停留的意义已经不大,真正的挑战和准备工作,在山外的黑瞎子沟。制定详尽无遗的行动方案,召集足够数量且信得过的帮手,准备齐全必要的物资装备……这一切,都需要他立刻返回屯子才能紧锣密鼓地展开。
在一个黎明前的至暗时刻,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片在星光下泛着幽蓝微光的雪原谷地,将那群野马矫健奔腾、自由不羁的身影,如同烙印般刻印在脑海的最深处。然后,他毅然背起行囊,转身,踏上了返回的归途。
这一次,他的脚步比来时更加急促有力,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嘎吱”声,仿佛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山林依旧沉睡,万籁俱寂,但他心中,却仿佛有万马奔腾,蹄声如雷,激荡着他满腔的豪情与热望。一个崭新的、更加激动人心也更具挑战的目标,如同一面高扬的旗帜,正在前方召唤着他。猎人的征程,即将因为这意外的发现,翻开波澜壮阔、险象环生,却也充满无限可能的新篇章。
第128章 谋划围捕
程立秋几乎是踩着夜色回到黑瞎子沟的。连续多日在深山雪原里的潜伏与追踪,让他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层风霜,脸颊被冻得皴裂,嘴唇干枯起皮,唯有那双眼睛,在踏入熟悉屯落的那一刻,迸发出灼热的光彩,如同暗夜里燃起的篝火。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径直去了韩老栓那间低矮、却仿佛凝聚着屯子里最多智慧的老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烟叶、草药和老人特有气息的温暖扑面而来,让程立秋冻得几乎麻木的脸颊感到一阵刺痒。
韩老栓正就着昏暗的煤油灯,用粗糙的手指捻着一撮烟叶,准备装填他的旱烟袋。看到如同雪人般闯进来的程立秋,他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只是用烟袋锅指了指炕沿:“回来了?瞅你这架势,是撞见大玩意儿了?”
程立秋没急着坐下,先是从怀里掏出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冰冷的剩水,冰得他一个激灵,这才一抹嘴,压低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栓叔,何止是大玩意儿……是天大的玩意儿!”
他凑到韩老栓跟前,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我在‘干饭盆’那边,发现了一群野马!十三匹!领头的是一匹黑鬃公马,神骏得很!”
“啪嗒!”韩老栓手里的烟袋锅掉在了炕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瞳孔在煤油灯下急剧收缩。“野……野马?干饭盆?你……你小子没看花眼?那地方,老辈子人都说是‘迷魂荡’,多少老跑山的进去都没出来过!”
“千真万确!栓叔!”程立秋语气斩钉截铁,他详细描述了那群野马的模样、数量、活动规律,尤其是那匹黑鬃头马的神骏和警惕。“我跟了它们五天,把它们的底细摸得差不多了!这群马,就是咱黑瞎子沟,不,是咱这十里八乡最大的一笔活财!”
韩老栓沉默了,他弯腰捡起烟袋,手却有些微微发抖,半天没能把烟叶按进烟锅里。他活了快七十年,听过熊瞎子祸害人,听过狼群叼孩子,甚至听过早年闹胡子(土匪),可这成群结队的野马……这玩意儿只在更北边、更荒凉的地方才有传说,怎么会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但程立秋的描述如此详尽,由不得他不信。
“你……你想咋整?”韩老栓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意识到了这其中蕴含的巨大机遇,也瞬间明白了其背后同样巨大的风险。
“抓!”程立秋吐出一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必须把它们抓住!栓叔,您老经得多,见得广,这事,离了您老掌舵,我心里没底!”
韩老栓重重地吸了一口好不容易点着的旱烟,辛辣的烟雾在他肺里转了一圈,才被缓缓吐出,笼罩着他皱纹深刻的脸。“抓野马……这不是打猎,这是打仗啊,立秋。”他缓缓道,“人马腿,追是追不上的。硬来,逼急了它们,能撞山跳崖,宁死不屈。得用巧劲,得下套子,得天时地利人和。”
“我就是这么想的!”程立秋眼睛更亮了,他知道找对人了。他把自己初步的构想说了出来——寻找或者制造一个有利地形,比如葫芦谷,将马群驱赶进去,然后封口。
韩老栓眯着眼,听着,不时咂巴一口烟袋。“葫芦谷……想法对路。但光是赶进去还不行,野马性子烈,困在里头,时间一长,要么自己撞个头破血流,要么绝食渴死。得有个能稳住它们,慢慢耗掉它们野性、体力的法子。”
这一老一少,就在这昏黄的煤油灯下,对着炕桌,开始了紧张的谋划。程立秋用烧黑的树枝,在粗糙的炕席上画出“干饭盆”那片谷地的大致地形,标注出马群习惯的饮水点、觅食区和可能的行进路线。韩老栓则凭借几十年的山林经验,补充着细节,分析着哪里可能找到合适的围捕地点,驱赶时可能会遇到哪些意外,封口需要多少人力物力,甚至提到了早年听说过的、用“围而不打,耗其锐气”的法子对付大型野牲口的土办法。
直到煤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快要熄灭,窗纸外透出熹微的晨光,一个初步的、但相对完整的围捕计划,才在两人反复的推敲、争论和补充中,渐渐成型。
第二天,程立秋没有声张,他先是美美地睡了一觉,消除了连日奔波的疲惫。然后,他开始有选择地、秘密地找人。他找的第一个人,是护参队里枪法好、胆子大、而且嘴巴严实的铁柱。当铁柱听到“野马”两个字时,那反应比韩老栓还夸张,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问:“秋……秋子哥,真……真有这好事?”
“好事是好事,但也是玩命的活儿。”程立秋神色严肃,“嘴把严实了,漏出去半点风,这好事就飞了!而且,到时候你得冲在前面,敢不敢?”
铁柱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秋子哥,你指哪儿我打哪儿!俺这条命都是你从狼嘴里救下来的,有啥不敢的!”
接着,程立秋又找了大壮等另外五个在护参队里表现最突出、也最信得过的年轻后生。每个人的反应都大同小异,先是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随后便是被巨大机遇点燃的兴奋和跃跃欲试,最后在程立秋严肃的告诫下,转化为一种参与重大秘密行动的紧张与忠诚。
程立秋没有告诉他们具体的行动计划,只说是要进山干一票大的,需要绝对服从指挥和保密。他让这几个人暂时脱离参田的日常工作,开始秘密准备一些东西:结实的麻绳、足够长的揽马套索(用浸油的牛皮筋和钢丝混合编制,这是韩老栓指点的手艺)、大量的、便于携带又能快速搭建障碍物的粗木杠子、以及更多用于路上充饥的干粮。
与此同时,程立秋和韩老栓再次碰头,对计划进行最后的细化。韩老栓凭着记忆,指出在“干饭盆”边缘,靠近马群活动区域的上游方向,似乎有一个地方,很像程立秋描述的“葫芦谷”地形,他年轻时追一只受伤的狍子曾经靠近过那里,但没敢深入。
“如果真是那里,倒是省了咱们大力气。”韩老栓用烟袋锅在地上虚画着,“关键是驱赶。十几匹野马,不是几头野猪,动静大了,它们提前跑了,前功尽弃;动静小了,赶不动。得掐准它们每天从夜栖地到饮水点的路线,在半道上,突然发力,把它们往葫芦口的方向撵!”
“人手怎么分配?”程立秋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我,加上铁柱他们六个,八个人。”韩老栓沉吟道,“不能再多了,人多嘴杂,动静也大。你得带四个人,负责主要的驱赶和追击,要腿脚快,眼神好,还得有点胆气,能在野马受惊狂奔的时候,不被冲散,还能按照预定路线引导。我带着另外三个人,提前埋伏在葫芦口附近,等马群一进去,立刻用准备好的木杠、石块,加上绳索,以最快的速度把口子给我堵死!要快!要结实!慢一步,或者堵不严,让头马带着冲出来,就全完了!”
程立秋重重地点了点头,韩老栓的安排正合他意。驱赶组是刀锋,负责将猎物逼入绝境;堵口组是铁闸,负责完成最后的合围。他自己,自然是驱赶组的核心。
“工具都让铁柱他们按您说的准备着。”程立秋说道,“干粮我也让魏红和大姐加紧准备了,主要是耐放的玉米饼子和咸肉疙瘩。”
“嗯。”韩老栓点了点头,最后强调道,“记住,立秋,咱们是求财,不是要命。进去之后,稳住阵脚是第一。别急着靠近,别轻易激怒它们。野马这玩意儿,通几分人性,你越急,它越躁。咱们就跟它们耗,耗到它们没力气折腾,认命了,再想办法慢慢收拾。”
计划敲定,人手选定,物资也开始秘密筹备。整个黑瞎子沟屯表面依旧平静,只有参与计划的寥寥数人,心中压抑着巨大的兴奋与紧张,如同地下奔涌的暗流。程立秋更是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这次行动中,反复在脑海中模拟着每一个环节,推演着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和应对方案。
他知道,这将是他重生以来,最大胆、也是最冒险的一次行动。成功,则参业无忧,未来可期;失败,则前功尽弃,甚至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但猎人的天性,以及对改变命运的强烈渴望,让他义无反顾。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天色未明,寒风刺骨。程立秋、韩老栓、铁柱、大壮等八人,在屯子最东头悄无声息地汇合了。每个人都背着沉重的行囊,里面装着绳索、套索、干粮、工具,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出征般的肃穆和决绝。没有多余的言语,程立秋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而坚定的面孔,用力一挥手。
八道身影,如同融入晨雾的猎豹,沉默而迅捷地,再次向着那片隐藏着巨大机遇与风险的原始山林——“干饭盆”,疾行而去。一场精心策划、胜负难料的围捕,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129章 困马山谷
八个人,如同八支离弦的利箭,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射向“干饭盆”。每个人都背负着远超平常的重量,除了个人的干粮、武器和防寒衣物,更多的是公用的工具——盘成圈、勒进肩膀皮肉的粗麻绳和揽马套索,以及几根用来制作临时障碍物的、碗口粗的硬木杠子。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脚踩在压实雪地上发出的“嘎吱”声,混合着寒风掠过光秃树枝的呜咽,构成一曲压抑而充满张力的行进曲。
程立秋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迅捷而稳健,如同识途的老马,精准地沿着之前踩出又被新雪覆盖大半的足迹前进。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反复勾勒着韩老栓描述的那个“葫芦谷”的地形,以及马群每天清晨从夜栖地到溪边饮水的固定路线。成败在此一举,任何细微的差错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韩老栓年纪大了,体力不如年轻人,但他丰富的经验是无价的。他走在队伍中间,不时低声提醒着注意脚下被雪掩盖的坑洼,或者根据风向调整一下行进路线,确保队伍始终处于下风口,避免过早暴露人迹。
铁柱、大壮等六个年轻后生,则既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参与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紧张的是肩上沉甸甸的责任和未知的风险。他们紧紧跟着程立秋,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位带头人的信任和一种即将参与大战的亢奋。
天色微明时,他们终于抵达了“干饭盆”的边缘。程立秋示意大家停下,在一片茂密的云杉林后隐蔽起来。他拿出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山谷内的情形。晨雾像一层薄纱,尚未完全散去,但已经可以隐约看到溪流对岸那片缓坡。马群还没有出现。
“按它们平时的习惯,应该快了。”程立秋低声对围拢过来的众人说道,他的声音冷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栓叔,你带大壮、王老蔫、赵四,按计划先去葫芦口那边埋伏。看清楚地形,把堵口的材料准备好,动作一定要轻,绝不能惊动马群!”
“放心,交给我这把老骨头。”韩老栓重重地点了下头,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精光。他招呼上指定的三人,背上主要的绳索和木杠,像四只经验丰富的山狸,悄无声息地脱离队伍,沿着山谷一侧的高地,向着上游方向迂回而去。
程立秋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林间,然后转向剩下的铁柱和另外两个后生——狗剩和石头。“咱们的任务,就是把马群,一头不落地,赶进葫芦口!”他的目光扫过三人年轻而激动的脸,“记住三点:第一,绝对服从我的口令;第二,驱赶为主,不准开枪,不准过分靠近激怒它们;第三,保持队形,相互照应,谁也不能掉队!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秋子哥!”三人压低声音,异口同声地回答,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程立秋选定的埋伏地点,位于马群从夜栖地前往溪流饮水必经的一条相对狭窄的林间通道旁。这里两侧是陡峭的山坡,长满了密集的灌木和落叶松,通道宽度仅容三四匹马并行通过,是进行驱赶的理想地段。四人迅速分散开来,借助地形和植被隐藏好自己。程立秋和铁柱占据通道一侧稍高的位置,便于观察和指挥,狗剩和石头则在另一侧策应。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和煎熬。寒冷如同无孔的针,穿透厚厚的棉衣,刺入骨髓。四个人趴在冰冷的雪地里,几乎要冻僵,却不敢有丝毫大幅度的活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山谷里只有风声和偶尔雪块从树枝上坠落的噗嗤声。
就在狗剩快要忍不住想活动一下冻麻的脚趾时,程立秋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响——那是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的、沉闷而有节奏的“嘚嘚”声,由远及近!
“来了!准备!”程立秋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发出警告,同时缓缓抬起了头,透过灌木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通道的尽头,那匹神骏的黑鬃头马首先出现在了视野中!它依旧高昂着头颅,警惕地扫视着前方,浓密的黑色鬃毛在晨风中如同战旗般飘扬。在它身后,马群成员依次出现,母马、幼驹、另外两匹公马……它们排成松散的队伍,踏着熟悉的路径,不紧不慢地向着溪流方向前进。清晨的阳光透过林间的缝隙,洒在它们棕褐色的皮毛上,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如同一幅流动的、充满野性之美的画卷。
程立秋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马群,计算着它们进入通道的距离。当最后一匹幼驹也完全进入这条狭窄通道,整个马群大部分成员都处于他们埋伏区域的正面时,程立秋猛地从雪地里站起身,同时发出了蓄势已久的一声大吼:“呜——嗨——!!!”
这声吼叫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几乎在同一时刻,铁柱、狗剩、石头也从隐蔽处跳了出来,挥舞着手中的树枝和准备好的、绑着破布条的木杆,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各种怪叫和呐喊!
“嗷嗷嗷!!”
“喔——嚯嚯!!”
“这边!往这边走!”
突如其来的袭击和巨大的声响,让整个马群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恐慌和混乱!受惊的野马发出了惊恐的嘶鸣,本能地想要后退或向两侧陡峭的山坡逃窜。但两侧山坡灌木丛生,难以快速攀登。而前方,程立秋四人组成的“人墙”和巨大的噪音,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充满威胁的屏障。
黑鬃头马的反应最快,它在一瞬间的惊慌后,立刻发出了高亢而愤怒的嘶鸣,试图稳定族群。但它发现后退的路已经被受惊的成员堵住,两侧难以通行。在程立秋他们持续不断的、有针对性的驱赶和呐喊下,求生的本能迫使它做出了选择——向前冲!沿着这条它们熟悉的、通往溪流的方向冲!它相信凭借马群的速度,可以甩开这些可恶的两脚生物!
“跟上!别让它们掉头!”程立秋一边奋力挥舞着木杆,一边对铁柱他们大喊,同时脚下发力,沿着通道侧翼,保持着压力,引导着马群向前狂奔。
一场人与野马的速度与意志的较量,在这清晨的山谷中激烈上演。受惊的马群如同决堤的洪流,在黑鬃头马的带领下,沿着通道向前狂奔,铁蹄翻飞,溅起漫天雪沫,隆隆的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程立秋四人则如同经验丰富的牧羊犬,拼命地在侧后方奔跑、呐喊、驱赶,既要保持足够的压力迫使马群按照预定路线前进,又要小心不被疯狂奔逃的马群撞到,或者让个别受惊过度的马匹脱离大队。
汗水迅速浸湿了他们的内衣,又被寒风一吹,冰冷刺骨。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如同灌了铅。但没有人敢停下,所有人都咬紧牙关,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一片奔腾的棕色洪流。
狂奔了约莫一里多地,通道前方豁然开朗,地形也开始向上延伸。程立秋心中一动,知道快到地方了!他拼命加快脚步,冲到更靠前的位置,以便观察葫芦口的情况。
只见前方不远处,两座山梁如同巨人的臂膀,向内合拢,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入口狭窄的谷地。那入口宽度仅容两三匹马并行,而谷地内部,在晨光下看去,似乎颇为宽阔,但三面都是陡峭的岩壁,如同一个巨大的口袋!
就是这里!葫芦谷!
“加把劲!把它们赶进去!”程立秋用嘶哑的嗓子怒吼着,挥舞木杆的动作更加疯狂。
马群在极度恐慌中,根本无暇细辨地形,在黑鬃头马的带领下,一股脑地向着那看似可以摆脱追兵的狭窄入口冲去!一匹、两匹、三匹……整个马群,如同被吸入瓶口的流水,接连不断地涌入了葫芦谷!
就在最后一匹母马的马尾也消失在入口处的瞬间,早已埋伏在入口两侧高地上的韩老栓,发出了行动的信号!
“堵口!快!”韩老栓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响起。
只见大壮、王老蔫、赵四三人,如同猛虎下山,从隐蔽处冲出,将他们事先准备好的、削尖了底端的粗木杠子,奋力抬起,狠狠地插入狭窄入口的两侧,形成第一道简陋但坚实的障碍。紧接着,更多的木杠、之前收集的大块岩石,被迅速堆积上去。韩老栓则指挥着用带来的粗麻绳,将这些障碍物相互捆绑、固定,尽可能地将入口封堵起来。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却又惊心动魄。谷内的马群刚刚冲入这片陌生的绝地,还没来得及弄清楚状况,就听到身后传来巨大的响动,回头一看,唯一的出口正在被迅速封死!
恐慌瞬间升级为绝望的暴怒!尤其是那匹黑鬃头马,它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充满了被欺骗和囚禁愤怒的咆哮,猛地调转方向,不顾一切地朝着尚未完全合拢的入口冲撞过来!它那雄壮的身躯,如同攻城槌般,狠狠地撞在刚刚立起的木杠障碍上!
“砰!”一声闷响,木杠剧烈晃动,捆绑的绳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顶住!加石头!快!”韩老栓脸色一变,嘶声大吼。大壮几人拼尽全力,将更大的石块死死抵在木杠后面。
程立秋和铁柱四人此时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入口处,看到这惊险一幕,立刻加入堵口的行列。所有人,八条汉子,用肩膀,用后背,用全身的力气,死死地顶住那些摇摇欲坠的障碍物,同时将更多能找到的东西——积雪、断木、石块——疯狂地堆积上去。
黑鬃头马一次又一次地疯狂冲撞,其他几匹公马也加入了冲撞的行列,试图撞开这突如其来的囚笼。入口处,人吼马嘶,木石撞击声不绝于耳,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汗水、雪水混合着溅起的泥土,糊满了每个人的脸。肩膀被撞得生疼,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但没有人退缩,所有人都明白,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一旦被撞开,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这场力量的角逐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最终,凭借着地形的优势和众人拼死的努力,入口被彻底封死,垒起了一道近一人高、混杂着木石冰雪的坚固壁垒。任凭谷内的野马如何冲撞,也只能让壁垒微微晃动,再也无法撼动其根本。
谷内的冲撞声和嘶鸣声渐渐变得零星,最终化为了绝望而焦躁的喘息和蹄子刨地的声音。
程立秋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如同风箱般起伏。他看了一眼同样疲惫不堪、却满脸兴奋的伙伴们,又望了望那道将他们与那群价值连城的野马隔开的壁垒,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成了!
野马群,被成功地困在了葫芦谷这座天然的牢笼之中。接下来的,将是一场更加考验耐心和智慧的持久战——消耗战。猎人与猎物之间的博弈,进入了全新的阶段。
第130章 降服
葫芦谷口那场惊心动魄的堵截战结束,留下的是一片狼藉和八条几近虚脱的汉子。程立秋背靠着冰冷粗糙、兀自微微震颤的石壁滑坐在地,胸腔如同破旧的风箱,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刺痛,吸入的冰冷空气似乎都无法缓解肺部的灼烧感。汗水早已浸透了他里层的衣衫,此刻被谷口的寒风一吹,瞬间变得冰硬,贴在皮肤上,激起一层层的寒栗。他抬起不停颤抖的手臂,用同样颤抖的手背抹去糊住眼睛的汗水、雪水和溅起的泥浆混合物,视线才重新变得清晰。
他环顾四周。铁柱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倒在雪地里,胸口剧烈起伏,张大嘴巴贪婪地呼吸着,连话都说不出来。狗剩和石头相互倚靠着,脸色煞白,眼神里还残留着刚才与疯狂马群对峙的惊悸。大壮、王老蔫、赵四三人则瘫坐在堵口的障碍物旁,同样气喘如牛,脸上、手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擦伤和淤青,那是被疯狂冲撞的马匹隔着障碍物震伤,或是搬运石块木杠时留下的印记。
韩老栓毕竟是年纪大了,他没有坐下,而是佝偻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发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好半天才缓过气来,抬起那张布满深刻皱纹、此刻因用力过度而涨得通红的老脸,看向程立秋,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劫后余生般的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成……成了……”韩老栓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第一步,算是……迈过去了。”
程立秋重重地点了点头,想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嗓子也干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唾沫如同砂纸般摩擦着喉咙。“栓叔……大家……都没事吧?”他嘶哑着问道。
众人或摇头,或摆手,示意自己只是脱力,并无大碍。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开始。困住,不等于降服。谷内那十几匹野马,此刻是困兽,是随时可能爆发的、移动的巨大财富,也是巨大的危险。
短暂的休息后,程立秋强迫自己站起来,双腿如同踩在棉花上,一阵发软。他示意大家先检查一下堵口的障碍。众人合力,仔细检查了那由木杠、石块、绳索和冰雪混杂垒砌起来的壁垒。黑鬃头马最后那几下疯狂的冲撞,确实让几根主要的承重木杠出现了裂痕,捆绑的绳索也绷到了极限。幸好封堵得足够厚实,暂时无虞,但谁也不敢保证,在接下来马群持续的焦躁和可能的集体冲击下,这壁垒能支撑多久。
“必须加固!”程立秋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趁着它们现在刚受惊,暂时没缓过劲儿,咱们得赶紧动手!”
没有人有异议。尽管身体极度疲惫,但所有人都明白这道壁垒是他们成功与否的生命线。八个人再次行动起来,忍着浑身的酸痛,在谷口附近寻找更多可用的石块和粗壮的断木。程立秋和铁柱负责用开山刀砍伐一些碗口粗的硬木,韩老栓则指挥着其他人将找到的材料更加科学、更加稳固地嵌入现有的壁垒之中,尤其是重点加固了之前被撞出裂痕和绳索松动的地方。整个过程无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砍伐声和石块碰撞声在寂静的山谷口回响,与谷内传来的、越来越焦躁的马蹄刨地声和喷鼻声形成诡异的呼应。
加固工作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日头升高,阳光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一道远比之前更加坚固、几乎与两侧山岩融为一体、高达近一丈的厚重壁垒,终于巍然矗立在葫芦谷的入口。到了这个时候,众人才真正感觉到一阵排山倒海般的疲惫袭来。
“轮流休息,吃东西。”程立秋下达了新的指令。他安排铁柱和狗剩作为第一班岗哨,负责密切监视谷内马群的动向和壁垒的状况,其他人则退到距离谷口稍远、一处背风且能俯瞰谷内大部分区域的岩石后面,升起一小堆谨慎控制的篝火。
篝火驱散了部分寒意,也带来了些许暖意。众人围坐在火堆旁,拿出冻得硬邦邦的玉米饼子和咸肉疙瘩,放在火边烤软,就着烧刀子,默默地啃食起来。食物下肚,带来了一丝暖气和力气,但气氛却依旧凝重。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捕捉着谷内传来的任何声响。
谷内,最初的死寂和绝望般的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时间推移,被困的野马开始意识到出口真的被封死了,焦躁和恐慌再次蔓延开来。起初是零星的、试探性的冲撞壁垒的声音,接着,嘶鸣声开始变得频繁而凄厉,尤其是那匹黑鬃头马,它的嘶鸣声充满了暴怒和不甘,时常会突然爆发,伴随着更加猛烈的撞击壁垒的闷响,每一次都让外面休息的人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握紧身边的工具或武器。
“这大家伙……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大壮啃着饼子,听着谷内传来的动静,喃喃道。
“野性难驯,何况是马王。”韩老栓抿了一口烧刀子,眯着眼看着谷口方向,“让它撞,让它叫。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一个字——‘耗’。”
程立秋没有说话,他慢慢咀嚼着食物,目光却越过篝火,投向下方的葫芦谷。透过岩石的缝隙,他能看到谷内的大致情形。马群显然极度不安,它们不再像之前那样聚拢,而是在头马的带领下,沿着谷底的边缘不停地来回奔跑,扬起阵阵雪尘,试图寻找任何可能的逃生路径。那匹黑鬃头马尤其暴躁,它时常会脱离队伍,独自冲到壁垒前,人立而起,用前蹄疯狂地刨踢障碍物,发出威胁性的咆哮,那双原本神骏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充满了被困的狂躁和愤怒。
程立秋知道,韩老栓说得对。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这些野马体力充沛,野性正盛,任何试图靠近或进一步刺激的行为,都可能引发它们更激烈的、甚至是自残式的反抗。他们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点点地消磨掉它们的锐气、体力和反抗意志。
第一天,就在这种外面的人紧张监视、里面马群焦躁狂奔的状态下过去了。夜晚降临,山林气温骤降,呵气成冰。程立秋安排了更加密集的轮值守夜,篝火被允许烧得稍旺一些,既要给大家取暖,也作为一种无形的威慑,让谷内的马群知道,看守者一直在。
这一夜,谷内并不平静。野马的嘶鸣和奔跑声时断时续,尤其是在后半夜,动物本能的恐惧和寒冷,让它们更加不安。
第二天清晨,程立秋早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仔细观察谷内的情况。马群似乎奔跑了一夜,此刻显得有些疲惫,大多站在谷地中央,不再像昨天那样无头苍蝇般乱窜,只是不安地甩动着尾巴,打着响鼻。但那匹黑鬃头马依旧如同困在笼中的雄狮,虽然不再猛烈冲撞壁垒,却依旧在谷内来回踱步,眼神警惕而凶悍地扫视着谷口的方向。
“今天,咱们开始第二步。”程立秋对围拢过来的众人说道,“不能让它们闲着,得让它们一直保持紧张,消耗它们的体力。”
他制定了新的策略。不再仅仅是被动监视,而是开始进行有规律的、低强度的骚扰。他们分成两组,轮流靠近壁垒,但不是真的靠近,而是在一定距离外,突然敲击木杠、石块,或者发出巨大的呼喝声。这种突如其来的、无法预测的声响,会让谷内的马群瞬间受惊,再次陷入短暂的恐慌和奔跑。
同时,程立秋也开始尝试进行初步的“接触”。他选择在中午阳光较好、马群相对安静的时候,独自一人,小心翼翼地爬到壁垒上方一块相对安全、可以俯瞰谷内大部分区域的大石头上。他没有带任何具有威胁性的工具,只是手里拿着一小把之前准备好的、散发着清甜气味的干草(这是他从参田工棚特意带来的、品质较好的谷草)。
他静静地坐在石头上,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显得平和,没有攻击性。然后,他将手里的干草,一点点地,撒向谷内距离壁垒稍远、但马群能够看到的地方。
这个举动,立刻引起了马群的骚动。所有的马,包括那头黑鬃头马,都警惕地抬起头,望向这个突然出现在高处、行为古怪的两脚生物。头马发出了警告性的低鸣,其他马匹则不安地踏动着蹄子。
程立秋不为所动,继续缓慢地、重复着撒草的动作,目光平静地与下方那些充满戒备和野性的眼睛对视。他知道,建立信任是漫长的过程,尤其是对于这些从未接触过人类、此刻又充满敌意的野马。他需要的,是让它们逐渐习惯自己的存在,习惯这种“非威胁性”的互动。
第一天,他撒下的干草,没有一匹马敢去碰。第二天,依旧如此。但马群对他的出现,似乎不再像最初那样反应激烈,只是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时间一天天过去。围困进入了第四天、第五天……
谷内的景象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持续的紧张、骚扰和有限的食物(谷内只有一些雪下难以啃食的枯草根),开始显露出效果。马群明显瘦了一圈,皮毛失去了最初油亮的光泽,眼神中的狂躁和锐气被疲惫和一种茫然的焦虑所取代。它们奔跑的次数越来越少,更多时间是静静地站着,或者卧在背风处休息,以节省体力。那匹黑鬃头马虽然依旧保持着王者的尊严,不时巡视它的“囚笼”,但它的嘶鸣声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暴怒的力量,冲撞壁垒的行为也彻底停止了。它似乎开始明白,蛮力无法解决眼前的困境。
而程立秋每日定时出现在大石头上,撒下干草的举动,也渐渐起了作用。从最初的极度警惕,到后来的漠然,再到偶尔会有胆大的母马或幼驹,在程立秋离开后,小心翼翼地靠近,快速叼起几根干草咀嚼。这是一个极其缓慢但意义重大的突破。
到了第七天傍晚,当程立秋再次爬上那块大石头时,他发现,谷内的马群对于他的出现,已经几乎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了。它们只是懒洋洋地抬起头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或者继续打盹。一种被囚禁已久的麻木和绝望,似乎开始笼罩这个族群。它们的体力,在寒冷、饥饿和持续的紧张中,已经被消耗到了极限。
程立秋看着下方那些变得温顺(或者说疲惫)了许多的野马,尤其是那匹曾经神骏飞扬、此刻却显得有些萎靡的黑鬃头马,心中明白,时机,快要成熟了。
他回到营地,将众人召集到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长期野外生活的疲惫和风霜,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因为他们都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差不多了。”程立秋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稳,“它们的野性磨得差不多了,体力也耗得七七八八。明天,如果情况没有变化,咱们就准备……进去!”
“进去?”铁柱等人又兴奋又有些紧张,“秋子哥,怎么进去?它们会不会……”
“不会了。”程立秋摇了摇头,目光笃定,“你看它们现在的样子,还有力气跟咱们拼命吗?咱们要做的,是让它们彻底认命,接受被捕获的现实。”
他详细布置了第二天的行动计划:如何小心地、部分地拆开壁垒;如何分组进入,保持队形,形成威慑但不主动攻击;如何重点盯防那头黑鬃头马,但尽量避免刺激它;以及,最重要的,如何利用这几天建立的、极其脆弱的“信任”,尝试进行初步的接触和安抚。
夜色渐深,葫芦谷内外都陷入了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谷内的野马在饥饿和疲惫中昏睡,谷外的猎人们则在篝火旁,磨砺着工具,整理着绳索,为最后的降服,做着最后的准备。空气仿佛凝固,只有木材燃烧的噼啪声,预示着明天,将是一场意志与耐力的最终较量。降服的时刻,即将到来。
第131章 狩猎季的丰收
当第一缕苍白的天光艰难地穿透葫芦谷上方弥漫的、混合着马群喘息蒸腾出的白雾和冬日清晨寒气的氤氲时,程立秋和他的七位伙伴已经如同蛰伏的猎豹般,在谷口壁垒后准备就绪。连续七天的围困与消耗,不仅磨掉了野马群的锐气与体力,也在每个人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疲惫与风霜,但此刻,所有人的眼神都如同经过淬火的刀锋,锐利而坚定,紧紧盯着那道即将被开启的、通往胜利亦是未知风险的大门。
程立秋站在最前面,他没有拿枪,那杆“五六半”被他慎重地留在了营地。此刻,武力威慑已非首要,过度刺激只会前功尽弃。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根精心挑选的、长约一丈、鸡蛋粗细、笔直而坚韧的白蜡木杆,杆头用浸油的软皮子仔细包裹,既能在必要时进行格挡、引导,又不会轻易伤到马匹。他的腰间,挎着一盘浸过油脂、柔软而结实的牛皮绳索,这是韩老栓压箱底的宝贝,专门用来对付大型牲口。
韩老栓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老人脸色凝重,手里也握着一根类似的木杆,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壁垒的缝隙,捕捉着谷内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铁柱、大壮等六人,则分成两组,呈扇形散开在壁垒两侧,每人手中或持木杆,或握套索,屏息凝神,如同即将扑向猎物的狼群,只等头狼一声令下。
谷内,一片死寂。与前几日清晨常有的焦躁刨蹄和不安嘶鸣不同,今天的葫芦谷安静得有些诡异。连续多日的饥饿、寒冷和绝望,似乎已经抽干了这群野性精灵最后的气力与反抗意志。透过壁垒木材的缝隙,隐约可以看到马群大多瘫卧在谷地中央背风处的雪地上,头颅低垂,连那匹曾经不可一世的黑鬃头马,也只是勉强站立着,原本神骏飞扬的鬃毛沾染了泥雪,显得凌乱而颓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狂躁与愤怒已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近乎麻木的茫然所取代。
时机到了!
程立秋与韩老栓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他深吸一口冰冷而带着马群腥膻气的空气,压低声音,斩钉截铁地下令:“动手!慢点,轻点!”
位于壁垒两侧的铁柱和大壮立刻上前,与另外两人配合,小心翼翼地开始拆卸那道封锁了谷口七天七夜的障碍。他们没有大刀阔斧,而是像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一根根、一块块地将外围的石块和次要的木杠移开,动作极其轻柔,生怕发出过大的声响惊动谷内已然脆弱的马群。
随着障碍物的减少,谷内更多的景象映入眼帘。当最后几根主要的承重木杠被缓缓抬起移开,一个足以容纳两人并行的缺口出现时,谷内卧倒的马群终于被惊动了。几匹母马受惊地抬起头,发出虚弱而惊恐的嘶鸣,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体力不支而踉跄着。那匹黑鬃头马猛地扬起头颅,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带着威胁意味的呼噜声,但它并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立刻发起冲锋,只是焦躁地在原地踏动着蹄子,目光警惕而充满敌意地死死盯住了缺口处出现的程立秋等人。
它还在犹豫,还在观望!它残存的野性和王者的骄傲,在与求生本能和极度疲惫进行着最后的较量!
程立秋心中一定,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临了。他没有丝毫犹豫,迈步,第一个踏入了葫芦谷!他的脚步沉稳而缓慢,如同踩在棉花上,没有一丝咄咄逼人的气势,手中的白蜡木杆斜指向地面,目光平静地迎向那头黑鬃头马充满戒备的眼神。
看到他进入,黑鬃头马的反应更加激烈,它猛地向前冲了两步,做出低头刨蹄、欲要攻击的姿态,发出一声嘶哑却依旧带着威严的咆哮!它身后的马群一阵骚动,几匹公马也学着头马的样子,发出威胁性的低鸣。
空气瞬间绷紧!站在缺口处的铁柱等人手心全是冷汗,几乎要忍不住冲进去。
但程立秋停了下来。他就停在距离头马约五六丈远的地方,不再前进,也没有后退。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如同谷内一块沉默的岩石,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理解?他缓缓抬起没有握杆的左手,掌心向上,空无一物,做了一个安抚性的、向下压的动作。
这个动作,简单,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魔力。
暴怒欲狂的黑鬃头马,看着这个闯入自己领地、却又表现得毫无威胁的两脚生物,看着他那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眼神,它积蓄起来准备拼死一搏的力量,仿佛一下子失去了目标。它困惑了,犹豫了。连续多日的围困,体力的严重透支,以及程立秋这几天定时出现、撒下干草的“无害”形象,在此刻产生了微妙的作用。动物的本能告诉它,眼前这个生物,似乎……和那些只会制造噪音和恐惧的家伙不太一样?
它喷着粗重的白气,焦躁地甩动着脖颈,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却终究没有再向前冲。
就在这时,韩老栓也拄着木杆,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了谷内,站在了程立秋身侧稍后的位置。他没有看那头剑拔弩张的头马,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马群中那些看起来相对温顺、尤其是几匹带着幼驹的母马,嘴里发出一种低沉而古怪的、模仿母马安抚幼驹的“咴咴”声。
两个人类,以一种非攻击性的姿态,稳稳地站在了马群面前。
对峙在持续。每一秒都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谷内只剩下马群粗重的喘息和寒风掠过岩壁的呜咽。
终于,那匹黑鬃头马,在这场意志的无声较量中,率先……退缩了。它不是败给了武力,而是败给了这种它无法理解的平静、耐心,以及自身无法抗拒的疲惫与绝望。它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低沉的呜咽,高昂的头颅缓缓垂落了几分,虽然眼神依旧警惕,但那股拼死一搏的戾气,却如同被戳破的皮球,渐渐消散了。
它,默认了人类的进入,默认了被俘的命运!
这一刻,程立秋紧绷的心弦才真正松弛下来,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成就感涌遍全身。他知道,最危险的一关,过去了!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缺口处焦急等待的铁柱等人,做了一个“安全,可以进入”的手势。
早就按捺不住的铁柱、大壮等人,立刻按照事先的计划,两人一组,小心翼翼地鱼贯而入。他们没有散开,而是保持着紧凑的队形,手中的木杆和套索更多是作为一种姿态,缓慢而坚定地向马群靠近。
马群再次出现骚动,但在头马没有激烈反抗的情况下,这种骚动很快平息下来。它们只是不安地拥挤在一起,用警惕而茫然的眼神,看着这些逐渐靠近的、决定它们命运的两脚生物。
真正的“降服”工作,此刻才正式开始,但这已不再是暴力对抗,而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温和的“接收”。
程立秋和韩老栓的目标,首先便是那匹黑鬃头马。它是马群的灵魂,只要它不激烈反抗,整个马群就乱不起来。程立秋示意其他人稳住马群,他和韩老栓则缓缓地、一步步地向着黑鬃头马靠近。
黑鬃头马依旧警惕,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但随着程立秋他们越来越近,它并没有做出攻击动作,只是不安地踏动着蹄子。
在距离头马仅一丈远时,程立秋停了下来。他慢慢蹲下身,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布袋里,掏出一把事先准备好的、金黄色的、颗粒饱满的炒黄豆——这是他从屯里带来的、专门用来引诱和安抚大牲口的“高级零食”。
他将黄豆摊在掌心,缓缓伸向头马。
浓郁的豆香味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黑鬃头马的鼻子翕动了几下,饥饿的本能压倒了对陌生事物的警惕。它犹豫着,试探着,终于缓缓低下头,伸出粗糙的舌头,小心翼翼地将程立秋掌心的黄豆卷入了口中,咀嚼起来。
当它温热的鼻息喷在程立秋掌心,当它接受这第一口来自人类的“馈赠”时,一种无形的、代表臣服与接受的契约,似乎就在这一刻,悄然达成了。
程立秋心中大定。他继续缓慢地、一遍遍地重复着喂食和轻柔抚摸它脖颈的动作,嘴里发出温和的、安抚性的声音。韩老栓则在一旁,用他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开始熟练地将带来的牛皮绳索,打成一个个既牢固又不会过分勒伤马匹的活结绳套。
当第一个绳套,轻柔而坚定地套上黑鬃头马那雄壮的脖颈时,它只是不适地甩了甩头,喷了个响鼻,却没有激烈挣扎。它,默许了。
头马的“归顺”,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接下来的事情,变得顺理成章。在程立秋和韩老栓的指挥下,铁柱等人开始分组行动,用类似的方法,或引诱,或轻柔地强制,给剩下的马匹一一套上绳套。整个过程虽然依旧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小心,偶尔也会有马匹受惊挣扎,但在头马的“示范”作用和众人娴熟的配合下,再没有出现激烈的反抗。
当最后一匹胆小的幼驹也被套上一个小小的、象征性的绳套时,整个野马群,十三匹野性难驯的精灵,已然静静地站立在葫芦谷中,它们的脖颈上,都系上了那根代表着被人类征服的牛皮绳索。它们依旧站着,呼吸着,但那股曾经属于旷野和山风的自由不羁的灵魂,仿佛已被暂时收纳进了那一个个绳结之中。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程立秋、韩老栓、铁柱……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眼前这十三匹低垂着头、默然站立、如同等待最终审判的野马。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在每个人心中涌动,有成功的巨大喜悦,有对这笔难以估量财富的激动,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千辛万苦、最终达成目标的疲惫、释然,以及一丝丝……对这群美丽而强壮的生命的、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怜悯。
“成了……”韩老栓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长长的白练,“祖宗保佑,山神爷开眼……咱们黑瞎子沟,要出息了……”
程立秋没有说话,他走上前,轻轻抚摸着那匹黑鬃头马依旧温热、却不再充满反抗力量的脖颈,感受着它皮肤下强健的脉搏。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将这些野马成功运回黑瞎子沟,并最终将它们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财富,还有很长、很艰难的路要走。
但无论如何,这最重要的一步,他们成功了!狩猎季最辉煌、最沉重的一次丰收,已经实实在在地,握在了他们的手中!猎人的荣耀与艰辛,在这一刻,得到了最极致的体现。
第132章 海上的噩耗
葫芦谷内,十三匹野马脖颈上那象征着征服的牛皮绳索,在惨淡的冬日天光下,泛着油腻而驯顺的光泽。连续七日围困带来的精神与肉体的双重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过每个人的四肢百骸。程立秋靠坐在一块冰凉的山岩旁,甚至能听到自己骨骼因为过度劳累而发出的细微呻吟。他抓起一把雪,胡乱地擦了把脸,冰冷的刺激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目光扫过谷中那些低垂着头、默然伫立的野马,尤其是那匹曾经桀骜不驯、此刻却难掩颓靡的黑鬃头马,一股巨大的成就感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他胸中激荡。这不仅仅是财富,这是他程立秋用胆识、耐心和汗水,从这片蛮荒山林中硬生生开辟出的通往未来的基石!
“立秋,接下来咋整?”铁柱凑了过来,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搓着冻得通红的手,“这么多大家伙,咋弄回屯子里去?咱这八个人,够呛啊!”
程立秋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疲惫和内心的激荡,强迫自己思考下一步。是啊,困住只是第一步,如何将这些庞然大物安全地、一头不少地运回几十里外的黑瞎子沟,是摆在眼前更现实、更艰巨的难题。山路崎岖,积雪深厚,野马虽被暂时降服,但野性未泯,途中任何意外都可能让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
“不能急。”程立秋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却依旧沉稳,“先把咱们自己缓过来。栓叔,”他看向一旁闭目养神的韩老栓,“您老经验多,看这情况,咱们怎么运稳妥?”
韩老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扫过马群,又看了看周围险峻的地形,缓缓道:“硬赶不行,山路太险,逼急了它们,指不定出啥事。得用绳子牵着,一头一尾稳住,中间也得有人照看着,慢慢走。最好……能找几条旧麻袋或者厚布,把它们的眼睛蒙上,看不见险路,心里就没那么慌,能老实点。”
“蒙眼?这法子好!”大壮在一旁眼睛一亮。
“嗯。”程立秋点头,韩老栓的法子老道而实用,“那就这么定。大家先抓紧时间休息,吃点东西,恢复体力。铁柱,你带两个人,轮流警戒,注意马群的动静,尤其是那头黑的。”他指了指黑鬃头马,“我去谷口看看,把咱们进来的痕迹处理一下,顺便看看天气。”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酸痛的腿脚,走向谷口。虽然成功在即,但猎人的本能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他仔细地将之前拆卸壁垒时散落的石块和木杠归拢到一边,尽量让谷口看起来不那么突兀。然后,他抬头望向天空。天色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山峦,看不到太阳,只有一片令人压抑的惨白。风似乎比前几天更急了,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冰针。
“这天气……怕是要有风雪。”程立秋眉头微蹙,心中掠过一丝隐忧。若真是大雪封山,带着这群野马行进将更加困难,甚至可能被困在半路。
就在他凝神观察天气,心中盘算着如何应对可能到来的风雪时,一阵极其微弱、却与风声截然不同的声响,隐隐约约地,顺着山谷的走向,从遥远的下风处飘了过来。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人的呼喊?还有……急促的、不属于野兽奔跑的脚步声?
程立秋的心猛地一紧!这深山老林,除了他们,怎么还会有别人?难道是其他屯子的猎人?或者是……他不敢细想,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缠上了他的心脏。他立刻伏低身体,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一块能够俯瞰下方来路方向的巨岩后,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那是一个男人带着哭腔、声嘶力竭的呼喊,夹杂着无法抑制的惊恐和绝望:
“立秋——!程立秋——!你在哪儿啊——!出大事了——!”
是……是海边大姐夫船上的一个年轻船员,叫水生的小子!他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出大事了”……程立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海上的事?!大姐夫?!他的船?!
他再也顾不得隐藏,猛地从岩石后站起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水生!我在这儿!葫芦谷这边!出什么事了?!”
他的吼声在山谷间回荡。下方林间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戛然而止,随即变得更加急促和凌乱。片刻之后,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树林,正是那个叫水生的年轻船员!他浑身衣衫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脸上、手上布满了血痕,帽子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头发被汗水和雪水黏在额头上,脸色惨白如纸,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慌乱,看到站在高处的程立秋,如同看到了救星,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秋……秋子哥!不好了!大海叔……大海叔他们的船……在海上……遇上大风(台风)了!船……船坏了!联系不上了!立夏叔和立冬叔他们的船……他们……他们自己先跑回来了!说……说大海叔的船怕是……怕是凶多吉少了!大姐……大姐都哭晕过去好几次了!立秋哥!你快回去看看吧——!”
水生语无伦次,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每一个字却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程立秋的心口!
海上!大风!船坏!联系不上!凶多吉少!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如同晴天霹雳,在程立秋的脑海中轰然炸响!他只觉得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差点从岩石上栽下去!
大姐夫!那个憨厚可靠、把船交给他就无比放心的大姐夫!还有船上那些信任他、跟着他程立秋吃饭的兄弟!
而程立夏和程立冬……他们居然……自己先跑回来了?!把大姐夫和船员扔在了风暴里?!
一股无法形容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恐慌和撕心裂肺的痛楚,像火山喷发般在他胸中汹涌奔腾!他的拳头瞬间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那双平日里沉稳如山岳的眼睛,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喷射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凶光!
“立秋!咋了?出啥事了?”韩老栓、铁柱等人也被水生的哭喊声惊动,纷纷跑了过来,看到程立秋那副如同要吃人般的可怕表情和水生狼狈惊恐的样子,都意识到发生了天大的祸事。
程立秋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那眼神里的痛苦和决绝让所有人心头都是一凛。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压抑而变得异常嘶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海上出事了!大姐夫的船……可能没了!”
一句话,如同冰水泼进了油锅,所有人都惊呆了!
“啥?!”
“大海哥?!”
“我的天爷啊!”
惊呼声、不敢相信的质疑声瞬间响起。
程立秋没有时间解释,也没有时间沉浸在悲痛和愤怒中。他强行压下几乎要让他爆炸的情绪,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一边是刚刚捕获、价值连城、关乎他未来事业的野马群;一边是生死未卜、情同手足的大姐夫和船上兄弟!
这个抉择,残酷得如同用刀子剜他的心!
但仅仅是一瞬间的挣扎,他就做出了决定。
“栓叔!”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韩老栓,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这里,交给你了!野马,是咱们黑瞎子沟的希望,一头也不能丢!你带着铁柱他们,按咱们商量的法子,慢慢往屯子里赶!一定要稳!一定要保证大家和马匹的安全!”
韩老栓看着程立秋那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干瘦的手掌用力拍了拍程立秋的肩膀:“放心!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马,一头也少不了!你……你快去!大海那孩子……唉!”老人重重叹了口气,眼圈也有些发红。
程立秋又看向铁柱、大壮等人:“兄弟们,山上的事,拜托了!听栓叔指挥!”
“秋子哥,你放心!我们一定把马安全弄回去!”
“你快去救大海哥!”
程立秋不再犹豫,他甚至来不及收拾自己的行囊,只一把抓起那杆倚在岩石边的“五六半”步枪,对瘫坐在地上哭泣的水生低吼道:“走!带路!用最快的速度,回海边!”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豹子,率先冲下了山坡,甚至顾不上选择好走的路径,几乎是连滚带爬,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和对地形的熟悉,向着黑瞎子沟的方向亡命狂奔。水生也连滚爬起,拼尽全身力气跟在后面。
山林在耳边呼啸着倒退,积雪和荆棘刮破了他的裤腿和手臂,但他浑然不觉。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赶到海边!大姐夫,你一定要撑住!等着我!
刚刚捕获野马的巨大喜悦,此刻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海上噩耗冲击得支离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焦虑、焚心的怒火和对亲人安危的撕心裂肺的牵挂。猎人的丰收庆典尚未开始,便被无情的大海投下的巨大阴影所笼罩。程立秋的征程,再次面临着严峻乃至残酷的考验。
第133章 泪与怒
山路在程立秋亡命的奔逃下,扭曲、缩短,又无限拉长。他像一头被烈火灼烧着五脏六腑的困兽,肺部每一次扩张都带着血腥味的灼痛,双腿机械地交替迈动,早已超越了疲惫的极限,全凭一股焚心的焦虑和滔天的怒火在支撑。荆棘撕破了他的棉裤,在皮肉上留下火辣辣的刺痛,裸露的脚踝被冻得失去知觉,但他浑然不顾。水生跟在他身后,拼尽了吃奶的力气,却依旧被越拉越远,只能看着程立秋那如同燃烧般的身影在崎岖的山林间疯狂冲刺。
往日需要大半天才能走完的山路,程立秋硬是在天色将暮未暮、最后一缕天光被墨蓝色吞噬之前,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一般,冲回了黑瞎子沟屯口。他没有回家,甚至没有去看一眼参田工棚的方向,而是径直朝着记忆中海边渔村的方向,朝着大姐程立春家的位置,发足狂奔。
屯子里炊烟袅袅,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孩童的嬉闹,一派冬日傍晚的宁静。但这宁静,此刻在程立秋耳中却如同死亡的寂静,每一缕炊烟都像是招魂的幡,每一丝人声都刺痛着他紧绷的神经。
当他终于踉跄着冲进大姐家那个熟悉的、此刻却笼罩在巨大悲恸中的小院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窟。
院子里聚集了不少邻居,男人们蹲在墙角,闷头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是一张张凝重而无奈的脸。女人们则围在屋门口,低声啜泣着,交换着忧虑的眼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悲伤和压抑。
屋门敞开着,昏暗的煤油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映出大姐程立春瘫坐在炕沿边的身影。她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头发散乱,脸色蜡黄,双眼肿得像桃子,空洞无神地望着地面,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无声的、绝望的抽噎,肩膀随着抽噎剧烈地颤抖着。她怀里紧紧搂着吓得不敢哭出声、小脸煞白的外甥女丫丫。
而在炕梢,魏红正红着眼圈,用力搀扶着几乎要晕厥过去的程立秋的老母亲。老太太捶打着胸口,老泪纵横,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儿啊……大海啊……你这要是没了,可叫立春和丫丫怎么活啊……”
哭声,压抑的议论声,混合着劣质烟草的呛人味道,构成了一幅人间悲剧的图景。
程立秋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了死水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他这个浑身破烂、沾满泥雪、双目赤红、如同煞神般的男人身上。
“立秋!立秋你可回来了!”一个相熟的老邻居看到他,连忙站起身。
瘫软在炕沿的程立春猛地抬起头,看到弟弟的身影,那空洞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虚弱和悲痛再次瘫软下去,只能伸出颤抖的手,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立秋……立秋!救救你大姐夫……救救他啊!他们……他们说他回不来了……我不信!我不信啊!”她的话语被更汹涌的哭泣打断。
魏红也看到了丈夫,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心痛,还有一丝找到主心骨的 relief,她连忙将婆婆扶稳,快步走到程立秋身边,想替他拍打身上的雪泥,却被他身上那股骇人的戾气逼得不敢靠近,只能哽咽着低唤了一声:“当家的……”
程立秋没有回应大姐撕心裂肺的哭喊,也没有看妻子担忧的眼神。他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刮刀,在院子里所有人的脸上狠狠扫过,最终,定格在了蜷缩在院子最角落阴影里的两个人身上——程立夏和程立冬!
程立夏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将脸深深埋进膝盖,不敢与任何人对视,那副样子,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无地自容的羞愧和恐惧。而程立冬则靠墙站着,低着头,双手插在袖筒里,看不清表情,但身体的僵硬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就是这两个人!就是他们,抛下了大姐夫,自己逃了回来!
“程!立!夏!程!立!冬!”程立秋的声音不高,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即将爆发的恐怖风暴,每一个字都砸在死寂的院子里,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颤。
他一步步走向那两人,脚步沉重得像拖着铁镣。他身上那股刚从深山带出来的、混合着血腥、汗水和冰冷杀伐的气息,吓得周围的人群下意识地后退,让开了一条通道。
程立夏听到弟弟的声音,身体猛地一哆嗦,把头埋得更深,几乎要缩进地缝里去。
程立秋走到程立夏面前,停下。他没有动手,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颗鸵鸟般埋着的脑袋,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抬起头来。”
程立夏不动,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我让你抬起头来!”程立秋猛地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程立夏吓得浑身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抬起了头。映入他眼帘的,是程立秋那双如同嗜血野兽般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怒火和失望,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说!”程立秋的声音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像即将喷发的火山,“海上到底怎么回事?大姐夫的船怎么了?你们——又是怎么回来的?!”
他的质问,如同鞭子般抽在程立夏和程立冬的心上,也抽在院子里每一个人的心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答案。
程立夏被弟弟那恐怖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开始讲述:“……那天……天气本来还行……后来……后来风就大了……浪头比山还高……大姐夫的船……机器好像出了毛病……突突直响,就是不走道……我们……我们的船也颠得厉害……眼看都要翻了……立冬……立冬说不能都折在里面……得……得有人回来报信……我们就……就先……”
“报信?!”程立秋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讥讽和暴怒,“把亲姐夫和一船兄弟扔在风暴里等死,自己掉头跑回来,这叫报信?!程立夏!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啊?!”
他再也抑制不住胸中那几乎要将他撑爆的怒火,猛地抬起脚,狠狠地踹在了程立夏蜷缩的肩膀上!
“砰!”一声闷响,程立夏直接被踹得向后翻滚出去,撞在院墙上,发出一声痛呼。
“立秋!”
“秋子!别动手!”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和劝阻声。
但程立秋根本听不进去!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指着瘫倒在地、瑟瑟发抖的程立夏,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颤抖:“那是大姐夫!是跟你一个锅里吃了十几年饭的大姐夫!船上还有老王叔、小山东他们!都是乡里乡亲,活生生的人命!你他妈就这么把他们扔了?!你还是不是人?!”
他又猛地转向一直沉默的程立冬,目光如炬:“还有你!程立冬!我以为你至少还有点人味儿!你那条破船是怎么来的?啊?!没有大姐夫平时带着你,帮你修船,指点你渔场,你能有今天?!你他妈就是这么报答的?!危急关头,自己撒丫子就跑?!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程立冬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抬起头,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但最终还是在程立秋那杀人般的目光下,重新低下了头,双手死死攥着拳头,骨节发白。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程立春压抑的、绝望的啜泣声和程立夏痛苦的呻吟声。程立秋的怒斥,像一面镜子,照出了程立夏和程立冬灵魂深处的卑劣与自私,也让所有在场的乡亲们心中充满了鄙夷和寒意。
“滚!”程立秋指着院门,对那两人嘶吼道,“给我滚出去!别脏了我大姐家的地!”
程立夏如蒙大赦,连滚爬起,也顾不上疼痛,灰溜溜地捂着肩膀,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狼狈不堪地窜出了院子。程立冬沉默地站了片刻,也低着头,默默跟了出去。
赶走了那两个让他心寒齿冷的兄弟,程立秋胸中的怒火并未平息,反而化作了更深的痛楚和无力感。他转过身,看着炕上悲痛欲绝的大姐和母亲,看着满院子愁云惨淡的乡亲,一股巨大的悲伤和责任感重重地压了下来。
他走到大姐身边,蹲下身,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变得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姐,别哭了。哭没用。大姐夫……他福大命大,不一定就……我现在就去海边!活要见人,死……死要见尸!”
他的话,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满院的绝望。程立春猛地抓住弟弟的手,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泣不成声:“立秋……立秋……姐……姐就全靠你了……”
程立秋重重地回握了一下大姐的手,然后站起身,对魏红说道:“红,照顾好娘和大姐。”他又看向院子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邻居,“三叔公,五爷爷,家里……就先拜托你们照应了。”
说完,他不再有任何迟疑,转身,再次冲出了院子,冲进了已然完全降临的、冰冷刺骨的夜幕之中。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只留下满院的悲声和一份沉甸甸的、关乎生死与道义的期盼。泪已流干,怒仍炽燃,而现在,他必须将这所有的情绪,转化为行动的力量。海上的风浪或许无情,但人心里的风暴,同样需要他去面对,去平息。
第134章 绝不放弃
程立秋冲出大姐家那个被悲伤浸透的小院,冰冷的夜风如同无数把钝刀子,瞬间割在他因愤怒和奔跑而滚烫的脸颊上,带来一阵刺痛般的清醒。他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浸满泪水的灯火,而是沿着记忆中通往海边的土路,再次发足狂奔。身后隐约传来的、大姐压抑不住的又一轮悲声,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的脊梁,让他跑得更快,更急。
从黑瞎子沟到海边的渔村,几十里山路,他刚刚亡命奔回,此刻又要不顾一切地奔赴。身体的疲惫如同附骨之疽,在短暂的肾上腺素消退后,疯狂地反噬而来。双腿如同灌满了铅,每一次抬起都牵扯着酸胀欲裂的肌肉;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灼热。但他不管不顾,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燃烧:赶到海边!立刻!马上!多耽搁一秒,大姐夫和那些船员生还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夜色浓重,山路崎岖。没有月光,只有惨淡的星光勉强勾勒出山峦和林木狰狞的轮廓。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着,摔倒了,立刻爬起来,顾不得拍打身上的泥雪,继续向前冲。荆棘划破了他的手背和脸颊,渗出的血珠瞬间被冻凝,带来一阵阵麻木的刺痛。寒冷如同无孔的幽灵,穿透他被汗水浸透又冻硬的棉衣,贪婪地攫取着他体内残存的热量。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时间在极度的疲惫和焦虑中失去了意义。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亮光,直到咸腥潮湿的海风气息越来越清晰地钻入他的鼻腔,直到耳边开始传来那永恒不变的、带着某种不祥咆哮意味的海浪声,他才终于踉跄着冲出了最后一片林地,眼前豁然开朗——那片灰蒙蒙、仿佛无边无际的、正在黎明前最黑暗中躁动不安的大海,赫然展现在眼前!
渔村近在咫尺,低矮的房屋像一群蜷缩在海岸边的黑色甲虫,零星亮着几盏昏黄如豆的灯火,在呼啸的海风中摇曳欲熄。平日里停泊着众多渔船、显得熙攘热闹的码头,此刻却异常空旷、死寂,只有几盏防风马灯在码头的木桩上摇晃,发出惨淡的光晕,映照出空荡荡的泊位和波涛汹涌的、泛着白沫的黑色海面。风声、浪声,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狂暴,像无数头巨兽在黑暗中咆哮、冲撞,带着一种吞噬一切的恐怖力量。
程立秋没有进村,直接冲向了码头。码头上聚集着一些人影,多是渔村里的男人和老渔民,他们裹着厚厚的棉袄,抄着手,面色凝重地望着漆黑如墨、浪涛翻涌的海面,低声交谈着,摇头叹息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鱼腥味,以及一种无形的、压抑的绝望。
看到程立秋如同从水里捞出来、又像从泥里滚出来般狼狈而凶悍地冲上码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交谈声戛然而止。
“立秋?”
“是立秋回来了!”
“山里的事……”
程立秋没有理会众人的招呼和询问,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在人群中急速扫过,最后定格在一个蹲在码头边缘、望着大海默默抽烟的老者身上——那是村里最德高望重、经验最丰富的老船长,马四海,也是大姐夫程大海非常敬重的一位前辈。
程立秋几步冲到马四海面前,因为跑得太急,停下来时一阵眩晕,他强行稳住身形,声音嘶哑得几乎变形:“四海叔!大海……我大姐夫他们……有消息了吗?!”
马四海抬起头,那是一张被海风和岁月刻满了沟壑的古铜色脸庞,此刻写满了疲惫与沉重的无奈。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浓重的烟雾,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沙哑:“没有……一点信儿都没有。昨天后晌风最大的时候,还能隐约听到他们船上求救的哨子声,后来……后来就啥也听不见了。立夏和立冬他们的船回来也说,亲眼看见大海的船被一个大浪打歪了,机器声不对,然后就……就看不见影了……这都快一天一夜了……”
老人的话,像最后一瓢冰水,浇灭了程立秋心中仅存的一丝侥幸。一天一夜!在这初冬的狂风恶浪里,一条失去动力的破旧渔船,生存的希望何其渺茫!
周围的人都沉默着,脸上露出兔死狐悲的哀戚。有人低声劝道:
“立秋,节哀吧……这风浪,神仙难救……”
“是啊,这天气,谁敢出海?去就是送死啊!”
“大海是个好人……可惜了……”
“不!”程立秋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近乎偏执的火焰,他斩钉截铁地低吼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看到船骸,没找到人,我就不信他们没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马四海:“四海叔!村里还有能出海的船吗?抗风浪好点的!我租!我买!多少钱都行!我要出海去找!”
此言一出,码头上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立秋!你疯啦?!”一个相熟的中年渔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看看这海!看看这天!这浪头比房子都高!你现在出海,不是去找人,是去送命!”
“就是!这鬼天气,啥船敢出去?马达声都听不见,就得被浪拍碎了!”
“立秋,知道你心急,可也不能这么犯浑啊!大海要是知道,也不能让你这么干!”
劝阻声七嘴八舌地响起,充满了善意,却也如同一道道枷锁,试图捆住程立秋的脚步。
马四海也缓缓站起身,用烟袋锅指着漆黑如墨、巨浪排空的海面,语气沉重:“立秋,不是叔不帮你,是这海……它不讲情面啊。你看看,这风,少说也有七八级,浪高过丈,别说找人了,船开出去能不能稳住都是两说。雷达?咱们这破船哪有那金贵玩意儿?全靠眼睛和经验!可这乌漆嘛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你怎么找?大海他们要真是……漂也漂出去几十海里了,你这上哪儿找去?听叔一句劝,等!等风浪小点,等天亮了,咱们再多叫几条船,沿着洋流方向扩大范围找找看……”
“等不了!”程立秋猛地甩开拉住他的那只手,声音因为激动和缺氧而更加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再等下去,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了!四海叔,各位叔伯兄弟!我知道危险!我知道可能是送死!但那是我亲姐夫!是一船信任我、跟着我程立秋吃饭的兄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海里等死,自己却像个缩头乌龟一样在岸上干等着!今天,这海,我出定了!”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马四海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求与强硬:“四海叔,您是老把式,您就说,村里哪条船现在还能动?还能顶一顶这风浪?您要是不敢开船,告诉我船在哪儿,我自己开!”
马四海看着程立秋那双燃烧着疯狂与坚定火焰的眼睛,看着这个年轻人脸上、身上那不顾一切的决绝,他沉默了。他在这海上漂了一辈子,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也见过太多在风暴面前退缩、甚至抛弃同伴的懦夫。像程立秋这样,明知是死路,还要硬着头皮往里闯的……他很久没见过了。
半晌,老船长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将烟袋锅在鞋底上狠狠磕了磕,别回腰后,沉声道:“村东头老柴家那条‘辽捕一零七’,是条老船了,但龙骨结实,吨位也够,前几天刚大修过轮机,算是现在村里最能抗风浪的一条了。就是……油可能不太够,而且这天气……”
“船在哪?”程立秋直接打断他,眼神亮得吓人。
“就在那边泊着,钥匙……老柴住院前放我这儿了。”马四海指了指码头东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好!”程立秋二话不说,抬脚就要往那边冲。
“等等!”马四海再次叫住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你一个人不行!这天气,掌舵、看机器、了望,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我跟你去!”
“四海叔!您这年纪……”
“马老大,使不得啊!”
周围人又是一阵惊呼劝阻。
马四海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属于老海狼的悍勇与固执:“别劝了!我这条老命,大半都扔海里了,不在乎这一回!总不能看着小辈去送死,老子在岸上干瞅着!立秋,你去准备点淡水、干粮,再找几件厚实点的救生衣!我去拿钥匙,再叫上两个家里没太多拖累、水性好、胆子也大的老伙计!半小时后,码头集合!”
程立秋看着马四海那不容置疑的神情,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化作两个字:“谢谢!”
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冲向村里的小卖部,砸开门,用身上所有剩下的钱,买光了店里所有能即食的饼干、罐头和瓶装水。然后又冲回自己在海边的家——那间他许久未归、此刻魏红应该还在照顾母亲和大姐的屋子。
果然,魏红听到动静,红着眼圈迎了出来,看到他这副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担忧:“当家的,你……”
程立秋没有时间解释,一边飞快地往一个旧帆布袋里塞食物和水,一边语速极快地说道:“红,我要出海去找大姐夫。家里,娘和大姐,还有山上的事,就全拜托你了!”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里面是他以前存放的一些工具和那件厚实的、橙黄色的旧式救生衣。
魏红的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但她知道拦不住丈夫,只能用力点头,哽咽道:“你……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平安回来!”她冲进屋里,拿出自己熬夜给他做的一副厚棉手套和一个装着老姜片的布包,“带上,海上冷……含着姜片,能驱点寒……”
程立秋接过东西,深深看了妻子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的愧疚、不舍与决绝。然后,他猛地转身,背上沉重的帆布袋,套上那件略显笨拙的救生衣,再次冲出了家门,冲回了狂风呼啸的码头。
当他回到码头时,马四海已经带着两个同样年纪不小、但眼神精悍、一看就是老海狼的渔民等在那里了。他们也都穿着厚重的棉衣和救生衣,手里拿着一些简单的工具和缆绳。那条名为“辽捕一零七”的旧渔船,静静地停靠在码头边,在汹涌的浪涛中起伏颠簸,像一头随时准备冲入风暴的倔强老牛。
没有壮行酒,没有豪言壮语。马四海只是拍了拍程立秋的肩膀,沉声道:“上船!”
四人依次跳上摇晃剧烈的甲板。程立秋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在黎明微光中依旧黑暗压抑的陆地,看了一眼码头上那些担忧、劝阻、或是默默注视的目光,然后毅然决然地,跟着马四海钻进了那间狭窄却即将承载着所有希望的驾驶舱。
马达发出一阵沉闷而有力的轰鸣,在狂风巨浪的咆哮声中,显得如此微弱,却又如此坚定。“辽捕一零七”号,这条老旧的渔船,载着四个不顾生死的人,缓缓离开了相对安全的码头,义无反顾地,驶向了那片正在发怒的、吞噬生命的、漆黑如墨的狂暴海洋。
绝不放弃!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要用百分之百的努力去争取!程立秋握紧了冰冷的舵轮,目光穿透驾驶舱玻璃上不断泼洒下来的、冰冷的海水,死死地盯住了前方那未知的、凶险万分的黑暗。他的狩猎场,从山林转向了更加莫测的大海,而这次的猎物,是生命,是希望,是绝不能失去的亲人!
第135章 怒海寻亲
“辽捕一零七”的引擎发出沉闷而执拗的咆哮,像一头被强行驱赶着冲向斗兽场的老牛,在这片天地之威面前,显得如此渺小而不堪一击。渔船刚刚驶离码头避风区的边缘,就如同从平静的浅滩一下子被抛入了沸腾的炼狱!
真正的、毫无遮挡的狂风,如同无数柄无形的重锤,从四面八方狠狠砸在船体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仿佛下一秒这老旧的木壳就要散架。巨浪不再是远处观赏的白线,而是化作了移动的、墨黑色的山峦,一座接着一座,以毁天灭地之势朝着小小的渔船碾压过来!船头时而猛地扎进浪谷,冰冷刺骨、带着咸腥泡沫的海水如同瀑布般劈头盖脸地砸向驾驶舱,厚重的玻璃窗瞬间被糊满,视线一片模糊;时而又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抛上浪峰,整个船体几乎要脱离海面,让人产生一种失重的眩晕感,紧接着又是更加猛烈地向下俯冲!
程立秋死死把住那冰冷滑腻、不断剧烈抖动的舵轮,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如铁,青筋虬结。他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勉强对抗着海浪对舵叶的疯狂撕扯,试图让船头保持一个相对安全的角度,避免被侧浪直接拍翻。每一次巨浪的冲击,都让他的五脏六腑如同被狠狠颠簸揉搓,胃里翻江倒海,喉咙里涌起一阵阵酸涩。他强行压下呕吐的欲望,牙齿紧紧咬住魏红给他的那片老姜,辛辣的味道刺激着口腔,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清醒。
驾驶舱里弥漫着海水、机油和人类紧张汗液混合的刺鼻气味。马四海老爷子没有坐在副驾位上,他像一尊生了根的礁石,稳稳地站在程立秋身旁,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时而帮程立秋稳住一下舵轮,更多时候则如同雷达般不断扫视着窗外那一片混沌的黑暗与疯狂,嘴里用极其简练、带着浓重胶东口音的海谚,快速地下达着指令:
“左满舵!慢点!顶住这个浪头!”
“注意右舷!有暗涌!”
“稳住!别慌!船老骨头还硬朗!”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无数风浪沉淀下来的镇定,像一根无形的缆绳,牢牢系在程立秋几乎要被风暴扯断的神经上。另外两位老船员,一个守在舱门口,死死抵住那扇被海浪拍打得不断呻吟的舱门,另一个则蜷缩在角落,紧张地盯着那台老旧发动机的仪表盘,生怕它在这极限的工况下彻底罢工。
“四海叔!往哪个方向?!”程立秋嘶哑着嗓子吼道,声音在风浪的咆哮中微不可闻。放眼望去,四周全是翻滚的墨黑与惨白的浪沫,没有任何参照物,连天空与大海的界限都已模糊,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原始的混沌与狂暴。
马四海眯着眼睛,努力分辨着风向和洋流,又抬手看了看腕上那块老旧却依旧精准的机械表,心中快速计算着。“往东南!顺着昨天最后的洋流和风向,他们要是没沉……漂也能漂出去几十海里了!但能不能找到……就看老天爷开不开眼了!”他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这绝对的自然伟力面前,再经验丰富的老海狼,也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
程立秋不再多问,猛地扳动舵轮,调整航向。渔船发出更加痛苦的呻吟,在几乎呈四十五度角倾斜的浪坡上艰难地转向,每一次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随时可能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横浪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搜寻是绝望而盲目的。能见度不足百米,望远镜在这里成了摆设。他们只能依靠肉眼,在船只被抛上浪峰的短暂瞬间,拼命地扫视那波涛汹涌的海面,希望能看到一丝漂浮物的痕迹——一块木板、一个油桶、甚至是一抹不同于浪花的颜色。
时间在极度的紧张和体力的飞速消耗中缓慢流逝。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船舱里积起了没过脚踝的海水,冰冷刺骨。携带的干粮和淡水根本无人想起,所有人的精神都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
“看!那边!好像有东西!”守在舱门口的老船员突然指着左前方,发出一声沙哑的惊呼!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程立秋和马四海同时顺着方向望去!在浪谷之间,似乎有一个黑点在一沉一浮!
“靠过去!小心点!”马四海立刻下令。
程立秋心脏狂跳,小心翼翼地操控着舵轮,试图让船靠近那个黑点。每一次靠近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稍有不慎就可能与漂浮物相撞,或者被浪头将船拍向对方。
然而,当船只艰难地靠近一些后,希望瞬间破灭——那只是一段被风浪撕扯下来的、不知来自哪条倒霉渔船的破烂渔网浮漂。
巨大的失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驾驶舱里的每一个人。
他们继续向前,在狂风巨浪中如同无头苍蝇般挣扎、搜寻。又过了不知多久,他们发现了一个漂浮的白色泡沫箱子,里面空无一物;接着又看到半截断裂的桅杆……每一点发现都短暂地燃起希望,又迅速被证明是徒劳。大海像一个残忍的玩笑者,不断用这些残骸挑动着他们敏感的神经。
体力在持续的高强度对抗中飞速流逝。程立秋感觉握住舵轮的手臂已经开始麻木,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寒冷、疲惫、饥饿,以及一次次希望落空带来的精神折磨,正在一点点蚕食着他的意志。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不顾一切的出海,到底有没有意义?是不是真的像别人说的,只是在送死?
就在他心神有些恍惚,一个巨浪再次狠狠拍在船头,渔船剧烈倾斜,驾驶舱里没固定的杂物哗啦啦滑落一地!程立秋猛地惊醒,拼尽全力才稳住即将失控的舵轮,惊出了一身冷汗。
“不能放弃!绝对不能放弃!”他在心里对自己嘶吼,大姐悲痛欲绝的脸、母亲老泪纵横的眼、还有船上那些兄弟信任的目光,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闪过,重新注入了一丝力量。
马四海的状态也越来越差,老人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显然也在强撑着。但他依旧死死盯着海面,嘴里喃喃道:“快了……应该就在这片海域了……就看……就看命了……”
突然,就在渔船再次被推上一个高高的浪峰,视野暂时开阔的瞬间,站在舱门口那个一直死死盯着海面的老船员,再次发出了变了调的惊呼,这次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
“龟……龟?!好大的老玳瑁!在船头前面!”
程立秋和马四海同时一愣,玳瑁?这种天气,它不在深水区躲着,跑到这狂风恶浪的海面上来干什么?
两人急忙望去!只见在船头左前方不远处的浪涛间,一个硕大的、布满美丽云状斑纹的深褐色背甲,在翻涌的白沫中若隐若现!那玳瑁的体型异常巨大,它似乎并没有被这恐怖的风浪所吓倒,反而像是在……引路?它调整着方向,始终保持在渔船前方几十米的位置,时而潜入水中,时而又浮出水面,那方向,赫然指向东南偏东!
“是它!是立秋你上次救的那只!”马四海猛地反应过来,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老辈子人都说这东西通灵!它……它这是在给咱们指路啊!”
程立秋的心脏再次疯狂跳动起来,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希望与震撼的情绪!他想起了当初在风浪中救下这只硕大玳瑁的情形,想起了它最后深深看他的那一眼……难道,这世间真有如此玄妙的报恩?
没有时间深思!无论是巧合,还是冥冥中的指引,这几乎是他们目前唯一的、看似荒诞却无比清晰的线索!
“跟上它!”程立秋毫不犹豫,嘶哑着嗓子下令,猛地调整舵轮,让船头紧紧跟随着前方那只在惊涛骇浪中却显得异常沉稳的玳瑁!
接下来的航行,仿佛进入了一种诡异的、超越现实的状态。狂风依旧,巨浪依旧,小小的渔船依旧在生死边缘挣扎。但前方那只巨大的玳瑁,却像一盏漂浮在炼狱中的引路明灯,它的每一次浮沉,每一次方向的微调,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程立秋摒弃了所有杂念,将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那个深褐色的背甲上,操控着渔船,死死地跟在后面。
马四海和另外两位老船员也屏住了呼吸,眼中充满了敬畏与期盼。他们不再盲目搜寻,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只突然出现的、充满灵性的海洋生物身上。
跟随着玳瑁,在风浪中又艰难前行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就在程立秋感觉体力即将彻底耗尽,舵轮都快把握不住的时候,前方引路的玳瑁突然停了下来,它浮在水面上,朝着右前方一片布满嶙峋礁石、浪涛拍击得尤其猛烈的海域,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悠长的、仿佛穿透风浪的呜咽声,然后,它深深看了程立秋所在的驾驶舱一眼,猛地一摆尾,沉入了墨黑色的深海中,消失不见。
而几乎就在玳瑁消失的同时,站在高处了望的老船员发出了撕心裂肺、却带着巨大狂喜的呐喊,声音甚至压过了风浪:
“船!!是咱们的船!搁浅在礁石上了!上面……上面好像还有人!有人挥手!!!”
这一声呐喊,如同天籁!程立秋浑身剧震,几乎要脱力跪倒!他猛地抬头,顺着老船员手指的方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望去!
在右前方那片被白色浪花疯狂拍打的、如同怪兽利齿般的黑色礁石群中,赫然卡着一条熟悉的、已经严重倾斜、桅杆断裂的渔船残骸!那正是大姐夫程大海的船!而在那倾覆的船舷最高处,几个渺小的、几乎与礁石融为一体的黑影,正朝着他们疯狂地挥舞着手臂,挥舞着一切能挥舞的东西!其中一个格外高大的身影,依稀正是大姐夫程大海!
他们还活着!真的还活着!
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如同火山喷发般冲过程立秋的四肢百骸,让他瞬间热泪盈眶!所有的疲惫、所有的艰辛、所有的绝望,在这一刻,都值了!
“找到了!我们找到了!”驾驶舱里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带着哭腔的欢呼!
然而,狂喜仅仅持续了不到三秒。马四海老爷子脸色骤变,他死死盯着那片礁石区和更加汹涌的海况,声音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别高兴太早!立秋!看清楚了!那是‘鬼见愁’礁群!暗礁林立,水流乱得像一锅粥!咱们这船……根本靠不过去!强行靠近,咱们也得交代在那儿!”
第136章 绝处逢生
马四海那句如同丧钟般的警告,像一盆掺着冰碴的海水,兜头浇灭了驾驶舱内刚刚燃起的狂喜之火。“鬼见愁”礁群!这几个字如同带着诅咒,让另外两位老船员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转为惨白。那是附近海域所有渔民的噩梦,暗礁如同潜伏的恶鬼獠牙,在水下织成一张死亡之网,激流在此处形成无数致命的漩涡,别说他们这条老旧渔船,就是吨位更大的铁壳船,也不敢轻易靠近。
程立秋的心脏也猛地一沉,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礁石上那几个疯狂挥舞手臂的黑影,尤其是那个高大熟悉的身影——大姐夫程大海!他们近在咫尺,却又远隔天涯!希望刚刚燃起,难道就要被这残酷的现实再次碾碎?
“靠不过去……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看着?!”程立秋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焦灼。他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千辛万苦找到这里,难道只是为了眼睁睁看着亲人在眼前等死?
马四海眉头拧成了死结,古铜色的脸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凝重。他死死观察着那片礁石区与海浪的搏斗,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疯狂计算的光芒。“硬靠是送死……但……也许可以试试放小艇!”
“小艇?”程立秋一愣。“辽捕一零七”号确实带有一条用于近岸作业的木质小舢板,平时绑在船尾,但在这种风浪下,放小艇下水,无异于将一只蚂蚁扔进沸腾的油锅!
“对!小艇吃水浅,动作灵活,说不定能钻礁石的空子!”马四海语速极快,显然这个念头也是铤而走险,“但太危险了!掌舵的人,技术、胆子、运气,缺一不可!一个浪头打歪,就是艇毁人亡!而且……”他看了一眼舱外咆哮的海面,“咱们船也得保持动力,在这鬼地方停留太久,自己也得搭进去!”
这是要用一条命,甚至几条命,去搏一个渺茫的机会!
“我去!”程立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他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惧怕,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四海叔,你掌稳大船!给我找两个不怕死的兄弟搭手!我去把他们接回来!”
“立秋!你……”马四海想劝阻,但看着程立秋那双燃烧着不容置疑火焰的眼睛,他知道说什么都是徒劳。他重重一拍大腿,“好!老子今天就陪你疯一把!老蔫!水旺!你俩跟立秋去!记住,动作要快!绳子捆死了!听立秋指挥!”
被点名的两个老船员,一个干瘦黢黑,一个敦实憨厚,闻言脸上都闪过一丝惧色,但看着程立秋和马四海,又看了看礁石上那些等待救援的同胞,两人一咬牙,用力点头:“拼了!”
没有任何耽搁,四人迅速行动。程立秋和那个叫水旺的敦实船员冲到船尾,狂风几乎要将人直接卷下海。他们用颤抖却坚定的手,解开固定小舢板的绳索,另一头则由马四海和叫老蔫的船员在驾驶舱拼命操控大船,试图在风浪中找到一个相对稳定的瞬间。
“就是现在!放!”马四海瞅准一个浪头过去的间隙,嘶声大吼!
程立秋和水旺同时用力,将那条不足三米长、在风浪中轻若无物的木质小舢板推入海中!小舢板落水的瞬间,就像一片树叶被扔进了搅拌机,猛地被一个浪头掀起,差点直接扣翻!
“下!”程立秋低吼一声,和水旺先后抓住系留绳,看准舢板被浪头压下的刹那,猛地跳了下去!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到腰部,刺骨的寒意让他几乎窒息!他拼命扒住湿滑冰冷的船舷,和水旺一起,用尽吃奶的力气,才在剧烈摇晃中将身体翻进了舢板里。
小舢板如同醉汉,在波峰浪谷间疯狂颠簸、旋转,随时可能倾覆。程立秋一把抓起那对短小的木桨,对水旺吼道:“坐稳!看准方向!”他必须在这完全失控的状态下,重新取得对这叶扁舟的控制权!
与此同时,大船上的马四海和老蔫,则拼命操控着“辽捕一零七”,既要保持动力对抗风浪,避免被推向更危险的礁石区,又要尽量为小舢板提供一个相对稳定的“背景板”,并时刻准备接应。
程立秋半蹲在舢板里,双腿死死抵住船板,对抗着剧烈的摇晃。他放弃了用桨划水,那在如此风浪中毫无意义。他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观察海浪的规律和礁石的间隙上。他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捕捉着每一个浪头的走向,每一处看似可以通行的、介于黑色礁石之间的狭窄水道。
“左!顺这个浪进去!”他对着水旺嘶吼,同时双臂猛地用力,调整舢板的角度,借着一个推向礁石方向的浪势,如同冲浪一般,险之又险地擦着一块狰狞礁石的边缘,冲入了礁石群的外围!
一进入礁石区,环境更加凶险!海浪被礁石切割、反射,形成无数混乱、方向不一的暗流和漩涡。小舢板像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拉扯着,时而猛地撞向某块礁石,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时而又被漩涡吸得原地打转。水花、浪沫如同暴雨般持续不断地泼洒进来,舢板里很快就积了半舱冰冷的海水。
程立秋全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但他握桨的手稳如磐石,眼神锐利如鹰。他凭借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和超越常人的冷静,在这片死亡水域中艰难地穿梭、迂回,一点点地向着大姐夫船只搁浅的核心区域靠近。
礁石上,程大海和另外三名幸存船员(另外两人已在之前的颠簸和寒冷中失去了生命迹象)也看到了这艘如同神兵天降般闯入的小舢板!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经历了近两天一夜的风暴摧残、饥寒交迫和希望一次次破灭后,这突如其来的救援,让他们早已麻木的心重新剧烈跳动起来!
“是立秋!是立秋来了!”一个年轻船员带着哭腔嘶喊起来。
程大海那被海风盐渍、冻得开裂的脸上,也滚下了两行滚烫的热泪。他拼命挥舞着手中一件破烂的衣衫,用尽最后力气呼喊,尽管声音瞬间就被风浪吞没。
距离在一点点缩短。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程立秋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大姐夫脸上那混合着狂喜、担忧和极度疲惫的神情,能看到他们干裂起皮的嘴唇和因为寒冷而不断颤抖的身体。
然而,最后二十米,却是最危险的区域。这里暗礁更加密集,水流如同沸腾,大块的船体残骸和破碎的木板随着浪涛翻滚,随时可能撞沉小舢板。
程立秋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不能再贸然前进了。他示意水旺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盘成圈的粗麻绳。绳头系着一个沉重的铅坠。
“大海哥!接住绳子!”程立秋用尽全身力气,趁着舢板被一个浪头托起的瞬间,看准方向,猛地将系着铅坠的绳头朝着礁石上程大海的方向抛去!
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却被一阵乱风吹偏,落在了离程大海几米远的海水里,瞬间被浪卷走。
第一次尝试,失败!
程立秋毫不气馁,和水旺一起,拼命将绳子收回,准备第二次抛投。风浪依旧狂暴,每一次抛投都极其困难,而且极其消耗体力。
第二次,绳子挂在了礁石尖上,无法拉动。
第三次,力度不够,落在更远的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程立秋和水旺的体力在飞速消耗,冰冷和疲惫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们的意志。礁石上,程大海等人的呼喊声也带上了绝望的哭腔。
就在程立秋手臂酸麻、几乎要脱力,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时,他突然感觉脚下的舢板被一股奇异的力量轻轻托了一下,方向微微修正。他下意识地再次奋力抛出绳索!
这一次,绳头带着铅坠,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引导着,精准地越过了最后几处危险的暗礁,啪嗒一声,落在了程大海脚边!
“抓住了!”程大海狂喜地大吼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死死抓住了那根救命的绳索!
“快!绑在结实的地方!一个个过来!”程立秋嘶哑地催促,同时和水旺一起,拼命稳住舢板,并将绳索的另一端在舢板上固定死。
接下来的救援,同样惊心动魄。程大海将绳索牢牢绑在一块突出的坚固礁石上,然后让那个最年轻的船员第一个下水。年轻船员抓着绳索,在冰冷刺骨、汹涌混乱的海水中,如同荡秋千一般,被程立秋和水旺拼命拉扯着,一点点拖向小舢板。期间好几次被浪头没顶,差点脱手,看得人心惊胆战。
当第一个船员被拉上舢板,瘫软在积水中只剩下喘息时,程立秋知道,方法可行!他们不敢停歇,立刻示意下一个。
第二个,第三个……当最后只剩下程大海时,这个憨厚的汉子却犹豫了,他指着礁石角落那两具早已僵硬的同伴尸体,眼圈通红。
“大海哥!先顾活的!”程立秋明白他的意思,心如刀绞,却只能嘶声怒吼,“他们……带不走了!快过来!”
程大海痛苦地闭上眼睛,最终一咬牙,抓住绳索,滑入海中。他是最后一个,也是体力消耗最大的一个。当他终于被程立秋和水旺拼死拉上舢板时,这条小小的舢板已经严重超载,吃水线几乎与海面齐平,随时可能沉没。
“快!回去!”程立秋不敢有丝毫停留,立刻示意水旺解开固定在礁石上的绳索(另一端仍系在舢板上,由大船回收),然后他再次操起双桨,凭借着来时的记忆和残存的体力,操控着这艘满载着生命与希望、也承载着极致危险的小舢板,沿着原路,向着在风浪中苦苦支撑的“辽捕一零七”号,开始了更加艰难的回程。
回去的路,因为超载和体力的透支,显得更加漫长和凶险。好几次,舢板几乎被侧浪掀翻,全靠程立秋超越极限的操控和运气才勉强稳住。当小舢板终于有惊无险地靠拢“辽捕一零七”,被船上伸下的钩竿和无数手臂连人带船拼命拉近、固定住时,驾驶舱里的马四海和老蔫,以及舢板上的所有人,都有一种从鬼门关爬回来的虚脱感。
程立秋最后一个被拉上大船的甲板,他几乎是爬上去的,一上去就瘫软在地,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再动。冰冷的雨水和海水混合着流下,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们救回了四条命。但也永远地,失去了两条命。
马四海迅速调整航向,操控着饱经摧残的“辽捕一零七”号,小心翼翼地驶离这片吞噬生命的“鬼见愁”礁群,踏上了返回的航程。
风暴似乎在他们完成救援后,也开始显露出一丝疲态,风浪虽依旧很大,但比起之前,已缓和了不少。
程立秋瘫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望着灰蒙蒙、却仿佛透出一丝光亮的天空,听着身边大姐夫和其他幸存船员劫后余生、压抑不住的哭泣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绝处逢生。他们做到了。但这生还的背后,是牺牲,是冒险,是永远无法弥补的伤痛。猎人的征程,充满了收获的喜悦,也刻满了失去的伤痕。而生活,仍将继续。
第137章 归来
“辽捕一零七”拖着伤痕累累的躯体,如同一个精疲力尽的伤兵,在逐渐减弱但余威尚存的风浪中,艰难地向着海岸线的方向跋涉。来时破浪的决绝,已被一种沉重而缓慢的疲惫取代。马达的轰鸣声显得异常沉闷,仿佛每一次转动都在透支着这条老船最后的生命力。船体在浪涛的推搡下,发出各种令人不安的“吱嘎”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程立秋瘫在冰冷湿滑的甲板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极度的精神紧绷和体力透支过后,是排山倒海般的虚脱。寒冷如同无数根细针,穿透湿透的棉衣,刺入他的骨髓,让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磕碰发出清晰的“咯咯”声。但他没有动弹,也没有睁眼,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这劫后余生的、带着海腥味的冰冷空气。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闪现着刚才在“鬼见愁”礁群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滔天的巨浪、狰狞的礁石、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亲人、还有那只神秘出现又悄然隐去的硕大玳瑁……这一切,都像一场光怪陆离又无比真实的噩梦。而掌心那被粗糙缆绳磨破皮肉、此刻被海水浸泡得刺痛钻心的伤口,又在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耳边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那是被救上来的三个年轻船员。劫后余生的狂喜过后,失去同伴的悲痛以及对之前恐怖经历的恐惧,如同迟来的潮水,终于将他们淹没。他们蜷缩在甲板角落,互相依偎着,像三只受惊的雏鸟,身体依旧在不自主地颤抖。
大姐夫程大海没有哭。他靠坐在船舷边,身上裹着马四海从驾驶舱找出来的一条干硬发霉的旧毯子,脸色青白,嘴唇乌紫,一双因为长期缺乏睡眠和极度疲惫而深陷的眼睛,失神地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平面。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获救的喜悦,也没有明显的悲伤,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但那双紧紧攥住毯子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的大手,暴露了他内心绝非平静。朝夕相处的兄弟,有两个永远留在了那片冰冷的礁石上,这种痛,沉重得让他一时无法言语,只能用沉默来对抗。
马四海老爷子依旧坚守在驾驶舱里,双手死死把着舵轮,不敢有丝毫松懈。虽然风浪渐小,但返航的路依旧充满变数。他时不时剧烈地咳嗽几声,每一次咳嗽都让他佝偻的身躯剧烈颤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但眼神却依旧锐利,像一头守护着幼崽的老狼,警惕地注视着前方和海况。老蔫和水旺则强打着精神,一个在舱门口警戒,一个拿着破旧的水瓢,不断地将渗进船舱底部的海水舀出去,每一次弯腰都显得异常艰难。
没有人说话。沉重的气氛如同实质,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救援成功了,但代价是惨重的,过程是惊险的,以至于胜利的喜悦都被冲刷得如此淡薄,只剩下疲惫、后怕和挥之不去的哀伤。
时间在沉默和煎熬中缓慢流逝。天际的灰色渐渐变淡,透出一种惨白的亮光,预示着黎明终于挣扎着到来了。海平面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那条墨绿色的、代表着陆地的线条,如同希望的灯塔,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看到岸了!”老蔫沙哑着嗓子,第一个喊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哽咽。
这一声呼喊,仿佛给死气沉沉的船只注入了些许活力。甲板上蜷缩的年轻船员们抬起了头,程大海空洞的眼神也微微动了一下,望向那片越来越近的陆地。
程立秋也终于挣扎着,用那双麻木僵硬的手臂,支撑起仿佛有千斤重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扶着冰冷的船舷,极目远眺。家乡的海岸线,熟悉的渔村轮廓,在晨曦微光中显得如此亲切,又如此遥远。他的归来,带回了生的希望,也带回了死的讯息。
“辽捕一零七”的速度似乎也加快了一些,马达的轰鸣声仿佛都带上了一丝急切。随着距离的拉近,码头上的景象也逐渐清晰起来。让程立秋有些意外的是,码头上聚集的人,远比他们昨天凌晨出发时要多得多!黑压压的一片,几乎全村能动弹的人都来了。他们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喧哗,而是静静地站着,翘首以盼,如同一片沉默的礁石。
当“辽捕一零七”那独特而疲惫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当船只那破旧却无比熟悉的身影冲破晨雾,缓缓驶入人们的视野时,码头之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无法抑制的、混杂着惊呼、哭泣和呐喊的喧腾!
“回来了!是四海叔的船!”
“看到了吗?甲板上有人!不止一个!”
“是大海!我看到大海了!”
“立秋!立秋也在!”
“老天爷开眼啊!真的救回来了!”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人们争先恐后地涌向码头边缘,伸长脖子,努力辨认着船上那一个个劫后余生的身影。女人们捂着嘴,喜极而泣;男人们则用力挥舞着胳膊,大声呼喊着船上亲人的名字;孩子们被这气氛感染,也跟着又叫又跳。
船缓缓靠向码头。抛缆绳,固定,搭跳板……一系列动作在众人七手八脚的帮助下完成得异常迅速。
程立秋是第一个踏上跳板的。他的脚踩在坚实、甚至有些晃动的木质跳板上时,竟然产生了一种轻微的不真实感,仿佛还在随着海浪起伏。他深吸了一口岸上熟悉的、混合着泥土、炊烟和人气的空气,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让他的鼻腔一阵发酸。
他没有去看欢呼涌来的人群,目光第一时间就投向了人群的最前方。那里,大姐程立春在魏红的搀扶下,正死死地盯着跳板的方向。当她的目光与程立秋接触,又越过他,看到跟在他身后、被两个年轻船员搀扶着、踉跄走下跳板的大姐夫程大海时,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就要瘫倒在地,幸好被魏红和旁边眼疾手快的邻居死死扶住。
“大海……大海!”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蕴藏了太多痛苦与期盼的哭喊,挣脱了搀扶,像疯了一样跌跌撞撞地扑向程大海。
程大海看到妻子,那麻木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是张开双臂,将扑过来的妻子紧紧、紧紧地搂在怀里。这个憨厚寡言的汉子,此刻再也无法抑制,将头埋在妻子的肩头,发出了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沉闷而压抑的呜咽声。夫妻二人抱头痛哭,那哭声里,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历经生死的后怕,也有对逝去同伴的哀恸。周围的人群看到这一幕,无不为之动容,纷纷抹起了眼泪。
魏红站在一旁,看着相拥哭泣的大姐和大姐夫,又看向独自站在跳板旁、浑身湿透、脸色苍白、身影显得格外孤寂却挺拔的丈夫,她的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她没有立刻扑过去,只是静静地流着泪,看着程立秋,那目光里充满了心疼、骄傲,以及一种难以言述的、夫妻间才懂的复杂情感。
程立秋感受到了妻子的目光,他转过头,与魏红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泪光,也看到了她努力想挤出的、安慰他的笑容。他微微动了动嘴角,想给她一个回应,却发现自己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对着她,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这时,马四海、老蔫、水旺以及另外三名获救船员也相继下了船。码头上顿时更加混乱,找到亲人的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询问着、安慰着;没有找到亲人的,则急切地围着马四海和获救船员,打听着自己家男人的消息。
当从获救船员带着哭腔的叙述中,确认有两人永远留在了海上时,人群中顿时响起了两声凄厉无比的哀嚎!那是遇难者的妻子和母亲,她们无法接受这残酷的现实,当场哭晕了过去,引得周围一片手忙脚乱,哭声、劝慰声、叹息声混杂在一起,码头上刚刚升起的喜悦气氛,瞬间又被浓浓的悲伤所笼罩。
程立秋看着这悲喜交加、如同炼狱又似人间的一幕,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来。他默默地穿过人群,没有理会那些投向他的、混杂着感激、敬佩、同情和探究的目光。他的脚步有些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走到相拥哭泣的大姐和大姐夫身边,伸出手,用力地、沉沉地拍了拍大姐夫剧烈颤抖的后背,又看了看哭得几乎昏厥的大姐,声音沙哑干涩地说道:“姐,大姐夫,先回家……洗个热水澡,换身干衣服……吃点东西……”
程立春听到弟弟的声音,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猛地抓住程立秋的手臂,泣不成声:“立秋……立秋……姐……姐谢谢你……谢谢你不顾死活地去……去找你大姐夫……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她的话语再次被汹涌的泪水淹没。
程大海也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和泪水的眼睛看着程立秋,这个平日里讷于言辞的汉子,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只重重地、带着无尽感激和复杂情绪地,喊了一声:“立秋!” 一切尽在不言中。
程立秋摇了摇头,想说点什么,却觉得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他再次用力拍了拍大姐夫的肩膀,然后对魏红使了个眼色。
魏红会意,连忙和几个邻居一起,搀扶着情绪激动的大姐和大姐夫,分开人群,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程立秋没有立刻跟上。他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扫过混乱的码头,扫过那些悲恸的面孔,扫过那条静静停泊着、船身上增添了许多新创痕的“辽捕一零七”,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人群外围,那两个一直缩着脖子、试图降低存在感的身影上——程立夏和程立冬。
他们显然也来了,但只敢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这悲喜的中心。程立夏低着头,眼神躲闪,根本不敢与程立秋的目光对视。程立冬则垂着手,面无表情,但微微抿紧的嘴唇显示他内心并不平静。
当程立秋那冰冷、疲惫却又带着无形压力的目光扫过他们时,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程立秋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用那种目光,冷冷地看了他们几秒钟。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和一种近乎漠然的冰冷。这种无声的审判,比任何疾言厉色的痛骂,都更让程立夏和程立冬感到无地自容,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
程立秋缓缓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就好像那两个人只是两团毫无意义的空气一般,完全不值得他再多看一眼。他慢慢地转过身去,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异常沉重,仿佛双腿被灌满了铅一样,难以挪动。
他艰难地拖着这双沉重的腿,紧紧地跟在魏红和大姐她们的身后,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缓慢,但却异常坚定,似乎在这缓慢的步伐中蕴含着无尽的力量。
阳光渐渐升起,驱散了最后的一丝黑暗,将金红色的光芒洒向了大地和海面。这温暖的阳光也照亮了码头上的人们,照亮了他们脸上的泪水、悲伤、感激和疲惫。
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但有些东西却已经永远地改变了。程立秋的归来,不仅仅带回了四条鲜活的生命,更是带回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以及对人性、对亲情更深层次的审视。
他的猎人之旅,在经历了山林的收获和海洋的洗礼之后,似乎又迈入了一个全新的、更加复杂的阶段。然而,此时此刻,他什么都不想去想,只想赶快回到那个能给他温暖和短暂安宁的家,然后好好地睡上一觉,让自己疲惫的身体和心灵都得到充分的休息。
第138章 新船新业
程立秋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仿佛要将之前透支的所有精力连同骨髓里的疲惫都一并睡回来。他是被窗外刺眼的阳光和肚子里火烧火燎的饥饿感给硬生生弄醒的。睁开眼,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无处不酸,无处不痛。直到看清头顶是自家那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苇子秆顶棚,闻到枕头上熟悉的、带着皂角清香的阳光味道,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确认自己是真的回来了,从那片吞噬生命的狂暴海洋,回到了安稳的陆地。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手臂和肩膀上一阵阵撕裂般的酸痛,那是过度用力和使用后的抗议。喉咙也干得冒烟,仿佛能喷出火来。
“醒了?”魏红温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糖水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和难以掩饰的心疼。“先别动,把这碗水喝了,驱驱寒。灶上温着小米粥和贴饼子,我这就去给你端。”
程立秋接过粗瓷大碗,温热的触感透过碗壁传到掌心,带着姜片特有的辛辣和红糖的甜香。他小口小口地呷着,滚烫的糖水滑过干涩的喉咙,流入空瘪的胃囊,带来一股暖洋洋的熨帖感,驱散了些许深入骨髓的寒意。他这才感觉到,自己是真的活过来了。
魏红很快端来了饭菜。金黄的小米粥熬得粘稠软烂,贴饼子烙得两面焦黄,旁边还有一小碟淋了香油的咸菜丝。简单的饭菜,此刻在程立秋看来,却胜过任何山珍海味。他几乎是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将食物扫荡一空,连碗底都刮得干干净净。
吃饱喝足,身上总算有了些力气,但精神的疲惫依旧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他没有立刻下炕,而是靠在炕头的被垛上,微微闭着眼,听着院子里传来的、大姐刻意压低却依旧难掩喜悦的说话声,以及丫丫稚嫩的嬉笑声。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安宁,与不久前在海上经历的生死一线,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对比,让他格外珍惜,也让他心头那份因为失去同伴而萦绕的沉重阴影,稍稍驱散了一些。
“大姐夫……怎么样了?”程立秋睁开眼,问正在收拾碗筷的魏红。
“好多了!”魏红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回来那天看着吓人,又冻又饿,精神头也垮了。睡了两天,吃了好几顿热乎饭,缓过来不少。就是……心里还惦记着没回来的那两个兄弟,话不多,但眼神没那么空了。大姐守着他呢,这会儿正哄丫丫玩。”
程立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有些伤痛,需要时间来抚平,活着的人,终究要向前看。
他在炕上又歇了大半天,直到下午日头偏西,感觉四肢不再那么酸软无力,才穿上魏红给他准备好的、干净松软的旧棉袄,慢慢踱出了屋子。
院子里,阳光正好。大姐夫程大海果然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怀里抱着丫丫,看着女儿用树枝在泥地上划拉,脸上虽然还带着憔悴,但眼神里已经有了活气。看到程立秋出来,他连忙想站起来,被程立秋用手势制止了。
“感觉咋样,大姐夫?”程立秋也拉过一个小马扎,坐在他对面。
“好……好多了。”程大海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他感激地看着程立秋,“立秋,这次……多亏了你……”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程立秋摆摆手,打断了他的道谢,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几件晾晒着的、带着明显破损和盐渍的旧棉衣上,那是程大海他们换下来的。他的眼神变得深沉起来,“活下来,比啥都强。往后,有啥打算?”
程大海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抱着丫丫的手臂紧了紧,叹了口气:“还能有啥打算……船没了,家底也赔得差不多了……等身子骨利索了,看看能不能在码头上找个零工,或者……唉……”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未来的茫然和无措。一条渔船的损失,对于靠海吃饭的家庭来说,几乎是灭顶之灾。
程立秋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蔚蓝的天空和更远处那片看似平静、实则蕴藏着无尽风险与机遇的大海。这次惊心动魄的救援,虽然代价惨重,但也像一记重锤,敲醒了他。他不能再满足于小打小闹,不能再将身家性命完全寄托在一条抗风浪能力有限、设备老旧的传统渔船上。大姐夫这次的遭遇,就是一个血淋淋的教训。
“零工不是长久之计。”程立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海,还得闯。但船,得换!”
程大海猛地抬起头,看向程立秋,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期待。
“我那条旧船,‘靠山号’,这次救援也折腾得不轻,船龄也老了,该退了。”程立秋继续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做好的决定,“我打算把它处理掉,添些钱,订一条新的!”
“新船?”程大海呼吸都有些急促了,“立秋,那……那可得花老鼻子钱了!一条像样点的、能跑外海的新船,没个万儿八千的下不来!你……”
“钱的事,我想办法。”程立秋语气沉稳。他心里盘算着,山里捕获的那群野马,还有之前狩猎积攒的皮张和山货,加上卖掉旧船的钱,应该能凑个大半。剩下的,或许可以找赵主任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通过公社协调贷款。他对自己的园参产业有信心,还款不是问题。关键是,这船必须买,而且要买好的!
“不仅要新,还要好!”程立秋的目光锐利起来,“吨位要更大,龙骨要更结实,能抗更大的风浪!机器要马力足,性能可靠!船上最好还能配上无线电对讲机,起码能跟岸上、跟别的船联系!不能再像这次,一出事就抓瞎!”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这次救援,暴露了太多问题。通讯基本靠吼,定位基本靠猜,救援基本靠莽。这种落后被动的局面,必须改变。
“还有,”程立秋看着程大海,说出了最关键的想法,“新船不能光想着打渔。我琢磨着,得有点别的用处。你看这次救援多难?咱们附近海域,出事的不止大姐夫一条船。要是有一条船,平时能打渔,关键时候能顶上去救援,哪怕就是帮着拖个船、送个信、搭把手,那也是积德的事,说不定……也能有点收入。”
他这话,并非完全出于 altruism(利他)。这次救援,虽然凶险,但也让他看到了海上救援的迫切性和……某种潜在的“商机”。当然,这“商机”并非指发灾难财,而是指一种更广义的、建立在能力和信誉基础上的价值体现。一条兼具捕捞和应急救援功能的船只,其价值和影响力,远非一条普通渔船可比。
程大海听得目瞪口呆,他被程立秋这大胆而长远的想法彻底镇住了。新船!更大更结实!带无线电!还能搞救援!这每一项,都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这……这能行吗?”程大海的声音带着颤抖。
“事在人为。”程立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大姐夫,你好好养着。等新船来了,你还得给我当这个船长!带着咱们的兄弟,换个活法!”
说完,他不等程大海回应,便转身朝院外走去。他需要立刻行动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程立秋变得异常忙碌。他先是去找了马四海老爷子,详细咨询了新船订购的门路、船型、配置和大致价格。马四海虽然对他“救援船”的想法将信将疑,但对他换新船的决心十分支持,凭着老关系,帮他联系了邻省一家信誉不错的国营造船厂。
程立秋又马不停蹄地赶回黑瞎子沟。韩老栓、铁柱他们果然不负所托,已经将那十三匹野马安全地赶回了屯子,暂时圈在了生产队废弃的旧场院里。这群野性未泯的家伙的出现,在屯子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程立秋没有耽搁,通过赵主任的关系,很快联系上了县里和市里的畜牧站和几家对优良畜种有需求的国营农场。
经过一番不算轻松但价格还算公道的谈判,十三匹野马(包括那匹神骏的黑鬃头马)最终被拆分卖给了不同的单位,换回了一厚沓崭新的大团结(十元纸币)。加上之前狩猎积攒的熊胆、貂皮、鹿茸等山货变卖的钱,以及预估处理旧船能收回的一部分资金,购置新船的资金,竟然真的让他七拼八凑地准备得八九不离十了!剩下的缺口,赵主任也爽快地帮忙协调,从信用社争取到了一笔小额的低息贷款。
资金到位,程立秋心中大定。他亲自跑了一趟邻省的造船厂,在技术员的陪同下,仔细查看了船型图纸,对船体结构、轮机功率、舱室布局等都提出了明确要求,尤其强调了抗风浪性和稳定性。最终,他选定了一条吨位适中(比旧船大了近一倍)、线条流畅、据说在风浪中表现稳健的钢木混合结构渔船,并咬牙加装了一部功率不小的船用无线电台。签合同,付定金,约定好了交货日期。
处理旧船“靠山号”的过程,则带着一丝淡淡的伤感。这条船陪着他闯出了海上的路子,立下了汗马功劳,如今船体老旧,多处暗伤,实在不堪大用了。最终,它被拆解,有用的零件被取下,船体则以废木料和废铁的价格卖给了需要的人。看着“靠山号”被一点点拆散,程立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待。
就在他忙着处理旧船、等待新船下水的间隙,一个偶然的发现,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那天,他正在码头帮着清理“辽捕一零七”号船舱里残留的、从“鬼见愁”礁群带回来的泥沙和杂物(这条老船功成身退,也需要彻底检修)。在一个角落里,他踢到了一个被泥沙半掩埋的、硬邦邦的东西。他弯腰捡起来,发现是一个比巴掌略大的、扁平的物件,沉甸甸的,沾满了黑褐色的海泥和附着的贝类,边缘有些残缺,看不出本来面目。
他本能地想随手扔掉,但入手那种沉实细腻的质感,让他心里微微一动。他走到船舷边,舀起海水,用力擦拭着上面的淤泥。随着污垢的褪去,物件表面逐渐露出了一种温润的、带着冰裂纹理的青白色光泽,边缘虽然粗糙残缺,但残留的弧度优雅,上面似乎还刻着某种极其古拙、流畅的缠枝花纹。
这是……瓷器?海里的瓷器?
程立秋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几分。他虽然不是行家,但也听说过一些关于“海捞瓷”的传闻,说是古代沉船里的瓷器,因为长期浸泡在海水里,别有韵味,有些很值钱。他猛地想起,在救援大姐夫的时候,那片“鬼见愁”礁群附近,海底似乎确实能看到一些散落的、类似瓦罐陶片的东西,当时情况危急,根本无暇顾及。
难道……那片礁群下面,或者附近,真的有古代沉船?这只瓷片,就是证据?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瓷片擦干净,对着阳光仔细端详。那釉色,那纹路,那历经岁月和海浪侵蚀后特有的沧桑感,都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被淹没的历史。
一个更大胆、更惊人的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春笋,猛地钻进程立秋的脑海——
如果……如果能找到那艘沉船,如果能打捞起更多的海捞瓷……那岂不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大财富?这笔财富,足以支撑他更快地实现园参种植的宏伟蓝图,甚至……能做更多以前不敢想的事情!
新船,海捞瓷……这两个原本看似不相干的念头,在此刻,因为这块偶然发现的瓷片,巧妙地连接在了一起。他那条即将到来的、马力更足、设备更全的新船,不正是一艘理想的、进行海底探摸和尝试性打捞的平台吗?
程立秋紧紧攥着手中那块冰冷而沉实的瓷片,目光再次投向远方那片浩瀚无垠、既带来灾难也隐藏着宝藏的蔚蓝大海,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和明亮。
新的船,意味着新的产业,也预示着,一条更加波澜壮阔、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新征程,即将开启。而这一次,他的目标,不仅仅是海里的鱼虾,还有那沉睡在海底数百年的、沉默的财富。猎人的嗅觉,再次精准地捕捉到了常人难以察觉的机遇。山与海,将继续见证这个黑土地儿子的奋斗与传奇。
第139章 海捞瓷的念头
那块偶然拾获的瓷片,像一粒投入心湖的石子,在程立秋看似恢复平静的生活表面下,激荡起层层隐秘而持久的涟漪。他没有声张,甚至没有立刻告诉魏红和大姐夫,只是将那瓷片小心地清洗干净,用一块软布包好,藏在了自己放重要物品的小木箱底层。
但它的存在,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程立秋,在那片吞噬生命也隐藏秘密的蔚蓝之下,或许真的沉睡着意想不到的机缘。每当夜深人静,躺在烧得暖烘烘的土炕上,听着身边魏红均匀的呼吸声,他的思绪便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片神秘的海域,飘向“鬼见愁”礁群附近那些在记忆中模糊闪现的、海底的异常轮廓。
白日里,他依旧忙碌。新船的订单已经发出,资金也基本落实,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高枕无忧。他得盯着旧船“靠山号”的拆解和变卖,确保每一个有用的零件都被妥善取下,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他得更频繁地往返于海边渔村和黑瞎子沟之间,山上的参田是他的根基,绝不能因为开拓海上新业而有丝毫松懈。
春寒料峭,参田里的积雪尚未完全融化,黑褐色的土地在阳光下蒸腾着稀薄的白气。程立秋穿着厚重的棉靰鞡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仔细查看着参苗的越冬情况。大部分参苗都安然无恙,在冻土下沉睡,等待着春风的唤醒。只有极少数靠近边缘、防护稍弱的地块,有被野兽(很可能是饿急了的野兔或狍子)刨动的痕迹,幸好他之前布设的拉炮和地枪起到了威慑作用,没有造成大的损失。
“立秋哥,你看这边,”王栓柱指着参田西北角一片略显凌乱的地面,“像是野猪拱的,蹄印子不小,不过没进来,估摸是被拉炮的响动吓跑了。”
程立秋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深深的蹄印和地上散落的、被炸得有些发黑的泥土,点了点头:“嗯,这帮家伙鼻子灵,开春地里没食,肯定惦记咱这参苗。栓柱,这几天你和兄弟们多辛苦点,早晚多巡两遍,把咱们那些‘家伙事儿’(指陷阱地枪)都检查一遍,该重新布置的重新布置,绝不能大意。”
“放心吧,立秋哥!”王栓柱拍着胸脯保证,“有俺们在,保证不让这些畜生祸害咱的宝贝参苗!”
看着王栓柱和另外几个参帮兄弟黝黑而认真的脸庞,程立秋心里踏实了不少。这些都是跟着他从狩猎队出来的老兄弟,经验丰富,责任心强,把参田交给他们打理,他才能放心地去闯海上的路子。
从参田回来,他又去看了圈养在旧场院里的那几匹暂时还没找到合适买家的野马。这些桀骜的生灵经过一段时间的圈养和韩老栓等人的耐心调教,野性收敛了不少,虽然看到生人靠近依旧会警惕地喷着响鼻,甩动鬃毛,但至少不再像刚开始那样疯狂地冲撞围栏了。那匹黑鬃头马站在马群最外围,身形依旧雄健,眼神却不再充满暴戾,只是带着一种王者的孤高和审视,静静地望着走近的程立秋。
“栓叔,这几匹咋样?”程立秋问正在给马槽添豆饼渣的韩老栓。
“还行,底子好,调教好了都是好脚力。”韩老栓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一匹栗色母马的脖颈,“就是费料,这开春青黄不接的,光吃豆饼和干草,成本不小。得尽快出手。”
“嗯,我再催催赵主任,让他帮忙多联系几家单位。”程立秋心里有数,卖马的钱是购船款的重要部分,必须尽快变现。
忙碌的间隙,那块海捞瓷的念头总会不失时机地冒出来。他开始有意识地收集相关信息。他去找马四海老爷子闲聊,不再仅仅局限于新船和捕捞,而是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引向海底的东西。
“……四海叔,您老在海上漂了一辈子,听说过咱们这片海里,有啥老物件吗?比如……沉船什么的?”一天下午,程立秋帮着马四海修补一张破旧的流网,状似随意地问道。
马四海抬起昏花的老眼,瞥了程立秋一下,手里的梭子灵活地穿梭着,慢悠悠地说:“沉船?那可多了去了。自古以来,这海就是只进不出的饕餮,不知吞了多少船,多少人。咱这片,‘鬼见愁’那边算是一处,老辈子人说,还有叫‘黑龙口’、‘娘娘礁’的地方,都邪性得很,底下说不定都躺着好几条呢。”
“那……船上一般都有啥?”程立秋继续试探。
“能有啥?货呗!”马四海咂咂嘴,“早些年,多是运粮食、布匹、盐巴的。再往前数,听说还有运瓷器的,南方来的商船,往北边运那些瓶瓶罐罐,好看是好看,不当吃不当穿的,沉了也就沉了。咋?你小子对海底的破烂感兴趣了?”
程立秋心里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笑了笑:“就是好奇问问。上次去救大姐夫,在那边礁石缝里,好像看到些碎瓦片,觉得挺稀奇。”
“哦,那个啊,”马四海不以为意,“正常。浪打船沉,有点破烂漂上来不奇怪。那些瓷片啥的,又不顶饿,捞上来也没用,还晦气!咱们打渔的,讲究个吉利,一般不碰那些东西。”
程立秋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便不再多问,心里却更加笃定。看来,这片海域确实有沉船,而且很可能有瓷器!马四海他们觉得晦气、没用,但这恰恰可能是巨大的机会!
晚上,回到渔村自家的小院,吃过晚饭,哄睡了吵着要听故事的小石头,程立秋和魏红坐在炕上,就着昏黄的煤油灯,一个拿着小本子写写画画,核算着最近的收支,一个缝补着孩子磨破的膝盖。
屋里安静而温馨,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魏红穿针引线的细微声响。
“当家的,”魏红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新船的钱……凑得差不多了吧?我这儿还有点,是之前卖海货攒下的,你拿去。”
程立秋放下笔,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握住魏红有些粗糙的手:“不用,你那点钱留着,家里开销、孩子用度,都得指着。船钱我这边差不多了,等马卖了,贷款下来,就够了。”
魏红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我听说……你最近老跟四海叔打听沉船、老物件的事?是不是……又琢磨啥新点子了?” 她是了解自己男人的,心思活络,眼光也毒,绝不会无缘无故对“海底破烂”感兴趣。
程立秋看着妻子那双清澈而带着关切的眼睛,没有隐瞒。他起身,从炕柜底层拿出那个小木箱,取出用软布包裹的瓷片,递到魏红面前。
“红,你看看这个。”
魏红疑惑地接过来,就着灯光仔细端详。瓷片温润,青白色的釉面下,冰裂纹理如同蛛网,那残留的缠枝花纹古朴而流畅,虽然残缺,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韵味。
“这是……瓷片?哪来的?还挺好看。”魏红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瓷片的边缘。
“从‘辽捕一零七’号船舱的淤泥里找到的。”程立秋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我怀疑,是上次救援的时候,从‘鬼见愁’那片海底带下来的。”
魏红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丈夫:“你的意思是……那海底有……”
程立秋重重地点了点头:“很可能有沉船,而且船上有瓷器!四海叔说,老辈子有运瓷器的商船在这片海域沉没过。红,你知道这东西要是完整的,值多少钱吗?”
魏红摇了摇头,她对古董一无所知,但看着丈夫眼中那熟悉的光芒,那是他每次发现新机遇时才会有的神采,她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很……值钱?”
“非常值钱!”程立秋语气肯定,“我虽然不懂行,但也听说过,有些老瓷器,一个瓶子就能换一套房!就算不成器,是碎片,只要年代够老,釉色好,纹饰漂亮,也有人收!”
魏红听到程立秋说一个瓶子就能换一套房时,心中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对她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那不过巴掌大的残片,仿佛它突然间变得无比沉重,如同捧着千斤重担一般。
“可是……四海叔他们说那是晦气的东西,而且海底捞东西,多危险啊!”魏红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想起了村里老人的告诫,心中充满了恐惧和担忧。
然而,程立秋的目光却异常深沉,他似乎并没有被这些说法所动摇。“危险与机遇并存,”他缓缓说道,“咱们的新船,马力足,稳性好,再配上合适的工具,未必不能去试一试。就算捞不上来整船的东西,只要能捞到一些品相好的瓷器,也足够咱们参田好几年的投入了!”
随着他的话语,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形成了一个初步的计划。他继续说道:“等新船到了,咱们先正常打渔,熟悉一下船的性能。然后,找个风平浪静的好天气,就去‘鬼见愁’外围试试看水!记住,千万不要深入礁石区,就在边缘地带,用拖网或者特制的钩子,在海底轻轻刮一刮,看看能不能再找到点东西!”
他心里很清楚,想要立刻将整艘沉船打捞上来简直就是痴人说梦,那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事情。所以,他把目标定在了那些可能散落在沉船周围海底的瓷器上,这些瓷器相对来说比较容易获取。对他而言,这更像是一次小心翼翼的探宝行动,也是一次对他自己眼光和运气的考验。
魏红凝视着丈夫那坚定的神情,她心里明白,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去做这件事了。她太了解他了,一旦他认定了某个方向,就算是九头牛也休想把他拉回来。魏红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将那块瓷片重新用软布仔细地包裹好,再小心翼翼地塞回到程立秋的手中,柔声说道:“你呀……真是个不安分的人。在山里还没折腾够呢,现在又开始惦记起海底的宝贝来了。不过不管你打算做什么,都一定要记住,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大姐夫那次的事情,可真把我给吓坏了!”
程立秋紧紧地将妻子拥入怀中,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温暖,还有那股淡淡的皂角清香。他安慰道:“放心吧,老婆。我心里有数的。我不会去做那些没有把握的事情。这件事先别跟别人说,就只有咱们俩知道就行。”
“嗯。”魏红像一只温顺的绵羊,静静地依偎在丈夫的怀里,微微颔首,表示同意。屋内的灯光柔和而温暖,将他们的身影投射在土墙上,形成一幅温馨的画面。两人的身影交织在一起,仿佛彼此已经融为一体,给人一种安稳而静谧的感觉。
窗外,夜色如墨,深沉而凝重。海风呼啸着吹过,发出呜咽般的声音,似乎在诉说着大海的深沉和神秘。然而,在程立秋的心中,却有一团火焰正在悄然燃烧。这团火焰的名字叫做“希望”和“机遇”,而点燃它的,正是那块毫不起眼的瓷片。
海捞瓷的念头,就像一颗深埋在程立秋心中的种子,在他那充满开拓精神的土壤里,生根发芽。它静静地等待着新船下水的那一天,等待着破土而出,迎接阳光和风浪的洗礼。程立秋的目光,已经越过了海平面上的鱼群,投向了那更深、更神秘、也更具诱惑力的蔚蓝深处。
对于程立秋来说,他不仅仅是一个猎人,更是一个探险家。他的征程,注定不会局限于山林与近海,他的舞台,正在向着更广阔、更未知的领域不断延伸。在这片无尽的蓝色海洋中,隐藏着无数的宝藏和秘密,等待着他去发现和探索。
第140章 初探沉船
等待新船的日子,在期盼与琐碎的忙碌中,似乎被拉得格外漫长。春风渐渐变得和煦,吹绿了山峦,也融化了海面上最后的浮冰。渔村码头恢复了往日的喧嚣,大大小小的渔船穿梭往来,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鱼腥和柴油混合的气味。
程立秋的心,也如同这解冻的海面,底下涌动着难以按捺的激流。那块用软布包裹的瓷片,被他摩挲了无数次,上面的每一道冰裂纹,每一笔残缺的缠枝花纹,都仿佛刻在了他的脑海里。他表面上依旧沉稳地处理着各项事务——监督参田春季的防护,催促野马的售卖,偶尔去即将拆解完毕的“靠山号”那里看看,但魂牵梦绕的,始终是“鬼见愁”那片神秘的海域。
终于,在一个朝霞满天的清晨,邻省造船厂传来消息,新船已经完工,正在进行最后的海试,不日即可交付。同时,赵主任那边也传来好消息,最后几匹野马被市里一家新成立的旅游接待单位看中,愿意出个不错的价钱,用于丰富旅游项目。资金最后的缺口,被顺利填平。
消息传来,程立秋一直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了地。他立刻着手组建新的船队班子。船长自然还是由经验丰富、且经过生死考验后更加沉稳可靠的大姐夫程大海担任。马四海老爷子年纪大了,经历上次救援更是伤了元气,程立秋不忍心再让他出海颠簸,便请他做了岸上的“总顾问”,负责船只停泊保养和与造船厂的后续对接,也算有个倚重。老蔫和水旺这两个在救援中表现出色、胆大心细的老船员,被程立秋高薪请了回来。另外,他又从村里招募了两个手脚麻利、水性好的年轻后生,充实队伍。
一切准备就绪。在一个风和日丽、海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蓝宝石的日子,程立秋带着程大海和几名核心船员,坐车赶往邻省的造船厂。
当那条崭新的渔船静静停泊在船厂的专用码头,在阳光下反射着灰蓝色油漆的光芒时,所有人都被震撼了。比起那条已经拆解的、饱经风霜的“靠山号”,眼前这条船简直就是个威武雄壮的巨人!流线型的船首利于破浪,明显加宽加深的船体预示着更好的稳定性,高大的驾驶舱视野开阔,顶部架设着那部崭新的、带着长长天线的船用无线电台,如同给这海上巨人装上了“顺风耳”。
“好家伙!这船……真带劲!”水旺搓着手,眼睛放光,绕着船走了好几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程大海虽然没说话,但那双粗糙的大手轻轻抚摸着冰凉而光滑的船舷,眼中也闪烁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自豪。这就是他未来的战场,一条真正现代化、能闯大风浪的铁家伙!
交接手续办得顺利。程立秋仔细检查了船体、轮机、导航设备和那部珍贵的电台,确认无误后,在交付文件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没有给新船起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字,沿用了他一贯务实低调的风格,只是在船艏两侧,请船厂的老师傅用白色油漆喷上了醒目的编号——“滨海611”。(注:根据年代背景,民用渔船编号通常由地区、顺序号等组成,此处为虚构。)
“滨海611”号在程大海的操控下,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平稳地驶离船厂码头,踏上归途。新船的性能果然不同凡响,速度快,转向灵活,行驶平稳,即使偶尔遇到小的涌浪,船体也只是轻微起伏,远不像旧船那样颠簸得厉害。程立秋站在驾驶舱里,感受着脚下传来的沉稳震动,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海景,心中豪情顿生。
回到渔村码头,“滨海611”的归来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村民们围在码头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羡慕、赞叹之声不绝于耳。程立秋没有过多沉浸在虚荣中,他深知,这条船承载着更多的期望和责任。
简单的庆祝仪式后,船队立刻投入了紧张的适应性训练和常规捕捞作业。程大海需要尽快熟悉新船的各项性能,船员们也需要磨合。程立秋也跟着出了几次海,一方面是了解新船,另一方面,他始终没有忘记那个深藏心底的目标。
他利用新船出色的稳定性和操控性,有意识地几次将渔船驶近“鬼见愁”礁群的外围海域。他不敢靠得太近,只是在外围逡巡,通过驾驶舱的窗户和高倍望远镜,仔细观察着那片海域的海况、水流以及海底的地形轮廓(通过水色和波浪形态大致判断)。他让程大海记录下几个他认为可能存在散落物的坐标点。
同时,他私下里找机会,向程大海透露了自己关于海捞瓷的猜测和想法。程大海起初也是大吃一惊,觉得有些天方夜谭,但当他看到程立秋拿出那块被摩挲得温润的瓷片,听完他条理清晰的分析后,这个憨厚的汉子也陷入了沉思。
“立秋,你的意思是……咱们试试从海底捞这玩意儿?”程大海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担忧,“这能行吗?海底捞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而且……这算不算……”他有些犹豫,不知道这种行为是否合适。
“咱们不捞有主的东西,更不破坏可能的沉船遗址。”程立秋早就想好了说辞,这也是他的底线,“咱们就在沉船可能散落的区域外围,用拖网或者特制的耙子,刮海底。捞到啥算啥,主要是些散落的瓷片或者小件。这就像在河里淘金,碰运气。就算捞不到,也不耽误咱们打渔。”
他顿了顿,看着程大海的眼睛:“大姐夫,这次买新船,几乎掏空了我的家底,还背了贷款。光靠打渔,回本太慢。参田那边投入也大。如果能找到这条财路,咱们就能更快翻身!为了咱们这个家,为了跟着咱们的兄弟,值得冒这个险!”
程大海看着程立秋眼中那熟悉的、混合着野心与沉稳的光芒,想起了他一次次带领大家走出困境、创造奇迹的经历,心中的疑虑渐渐被打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行!立秋,我听你的!你说咋干就咋干!”
得到了程大海的支持,程立秋更加坚定了信心。他并没有急于行动,而是继续耐心地等待着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个风平浪静、海况极佳的日子。
这一天终于来了。天气预报显示未来几天都是晴好天气,风力微弱,海面平静如镜。程立秋知道,机会来了。
出海前,他做足了准备。他让水旺和老蔫准备了几盘加粗加重的、专门用于底拖的混纺网具,网口的下纲上绑上了沉重的铁链,确保能贴紧海底。同时,他还根据马四海的建议,制作了几个简易的铁质耙钩,用粗缆绳连着,可以在特定区域进行拖拽作业。
“滨海611”号再次启航,目标明确地驶向“鬼见愁”外围预先标定的一个坐标点。今天,程立秋没有待在驾驶舱,而是亲自来到了船尾甲板。程大海在驾驶舱精准操控着船只,保持低速稳定航行。水旺和老蔫则带着两个年轻船员,负责操作网具和耙钩。
第一次尝试,使用的是加重拖网。巨大的网具被投入海中,沉重的下纲带着铁链迅速下沉,消失在蔚蓝的海水之下。渔船以极慢的速度开始拖行。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紧盯着那根连接着网具、绷得笔直的粗大缆绳。
拖行了约莫半个小时,程立秋示意起网。卷扬机开始工作,缆绳吱呀作响,缓慢地将沉重的网具从海底拖回。当网具终于离开水面,带着大量浑浊的海水和泥沙被吊上甲板时,所有人都围了上去。
网里除了几十斤在海底被顺便兜上来的杂鱼、海星、贝壳和一些碎石块之外,并没有期待中的瓷器。只有几片破碎的、看不出年代的普通陶片,和一块边缘被磨圆了的青砖。
失望的情绪在船员中弥漫开来。一个年轻船员小声嘀咕:“立秋叔,是不是搞错了?这海底除了烂泥就是石头,哪有啥宝贝……”
程立秋脸上却没有太多失落。他蹲下身,仔细翻看着那些碎石和陶片,摇了摇头:“位置可能不对,或者网具不行,刮得太浅。换耙钩!换个点试试!”
他指挥着船只移动到第二个坐标点。这次,放下了特制的铁耙钩。沉重的耙齿深深嵌入海底,在船的动力拖拽下,如同犁地一般,在海底的淤泥和沙石中划开一道深沟。
这个过程比拖网更慢,也更考验耐心和操控。拖行了十几分钟,程立秋感觉差不多了,再次下令收回。
当那沾满黑色海泥、挂着不少海草和碎壳的铁耙钩被拖上甲板时,程立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亲自上前,用水管冲洗着耙钩和上面携带上来的淤泥。
浑浊的泥水顺着甲板的排水孔流走,露出了耙齿间纠缠的一些东西。除了常见的海底杂物,这一次,明显多了几片不一样的白色!
程立秋眼睛一亮,伸手从冰冷的耙齿间,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几片物件。用水冲净表面的淤泥,几片或大或小、颜色各异、带着明显釉光和纹饰的瓷片,赫然呈现在众人面前!
其中一片较大,是碗底的一部分,圈足规整,底款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青花双圈款;另一片是器物的腹部,上面画着青花的缠枝莲纹,笔触流畅,发色沉稳;还有几片小的,有青花的,也有单色釉的,虽然残缺,但那份历经海水侵蚀数百年后特有的温润光泽和古朴韵味,与程立秋收藏的那片如出一辙!
“有了!真的有了!”水旺第一个激动地喊了出来,拿起一片青花瓷片,翻来覆去地看。
老蔫和另外两个年轻船员也围了上来,脸上充满了惊奇和兴奋。他们虽然不懂古董,但这东西一看就不是寻常的海底破烂。
程立秋强忍着心中的激动,将这几片瓷片仔细收好。他拿起那片画着缠枝莲的瓷片,对着阳光仔细观看,釉面肥润,青花发色深入胎骨,绘画工艺精湛。“没错……就是这东西!”他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他的判断没有错!这片海域底下,确实沉睡着一个宝库!
“立秋,看来……真让你说着了!”程大海也从驾驶舱下来,看着程立秋手中的瓷片,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只是开始!”程立秋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那片蔚蓝的深处,语气充满了自信和期待,“这说明咱们找对地方了!今天收获不错!收拾一下,换个点,再试几次!注意,捞到的东西,都单独放好,轻拿轻放!”
“好嘞!”船员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之前的怀疑和懈怠一扫而空,干劲十足地开始清理甲板,准备下一次作业。
随后的几次尝试,在不同的坐标点,他们又陆续打捞上来一些瓷片,数量不多,品类也杂,有青花,有白釉,还有一块颜色鲜艳的矾红彩瓷片,虽然都残缺不全,但足以证明这片海底散落着相当数量的古代瓷器。
夕阳西下,将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色。“滨海611”号结束了这意义非凡的首次探摸之旅,满载着渔获和那一小袋沉甸甸、湿漉漉的瓷片,踏上了归途。
程立秋站在船头,迎着略带凉意的海风,心中澎湃不已。初探沉船(区域)的成功,不仅验证了他的猜想,更重要的是,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领域的大门。海捞瓷,这个曾经只存在于传闻和想象中的词汇,如今真真切切地变成了可能。这不仅仅是财富,更是一种对历史的触摸,一种对未知的征服。
猎人的本能告诉他,这片蔚蓝的猎场,蕴藏着比山林更加悠远、更加迷人的秘密等待他去发掘。而“滨海611”号,就是他最得力的猎枪。新的征程,已然扬帆起航。
第141章 参田巡护
海上的初次探宝带来的兴奋与激荡,在“滨海611”号靠岸后,如同退潮的海水,渐渐沉淀为程立秋心底一股持续而隐秘的动力。他没有被这意外的发现冲昏头脑,反而更加清醒地认识到,无论是波涛诡谲的大海,还是看似安稳的陆地,根基不稳,一切都如同沙滩上的城堡,经不起风浪。
他将那几片初次打捞上来的瓷片,连同最初发现的那一块,用更柔软的棉絮仔细包裹,依旧妥善地藏在小木箱里,没有急于向任何人展示,也没有立刻着手寻找销路。他知道,这事关重大,在摸清深浅、找到可靠的门路之前,必须慎之又慎。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关注——山上的参田。
海风带来的暖湿气流,终于彻底驱散了兴安岭地区最后一丝寒意。黑瞎子沟周遭的山峦,仿佛在一夜之间被一支无形的巨大画笔涂抹上了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绿意。嫩绿的草芽顶破腐殖土层,白桦林抽出了鹅黄色的新叶,柞树林的树冠也变得郁郁葱葱。沉寂了一冬的山林,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程立秋将海上捕捞和海捞瓷探摸的具体事务,全权交给了大姐夫程大海负责。他则换上了进山的旧衣裳和那双已经有些磨损却依旧结实的棉靰鞡鞋,带着黑豹,再次踏上了返回黑瞎子沟的山路。
山路两旁的积雪早已消融殆尽,露出了黑油油的泥土和去岁枯萎的草丛。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甜和植物萌发时特有的清新气息,偶尔夹杂着几声清脆的鸟鸣。黑豹显得格外兴奋,时而蹿进路旁的灌木丛,惊起几只觅食的山鸡,时而跑回程立秋身边,亲昵地用脑袋蹭蹭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回到自家那座熟悉的小院,推开略显沉重的木门,院子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放着整齐的柴火,几只母鸡在院角悠闲地刨食。魏红带着小石头回了海边,这里暂时由参帮的兄弟们照看着,虽略显冷清,却依旧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程立秋没有多做停留,放下简单的行囊,拎起早就准备好的一壶凉开水和几个贴饼子,便径直朝着参田的方向走去。王栓柱得知他回来,也赶紧从工棚那边赶了过来,陪着他一起上山。
穿过屯子边缘那片茂密的榛子棵和灌木丛,沿着一条被脚步踩踏出来的、蜿蜒向上的小径,程立秋来到了他寄托了无限希望的参田所在的山坡。放眼望去,昔日光秃秃的山坡,如今被一道绵延不绝、一人多高的篱笆墙圈了起来。篱笆是用碗口粗的落叶松木杆和韧性极好的榛柴、荆条编织而成,深深打入地下,结构紧密,看上去颇为牢固,有效地将参田与外面的山林隔离开来。
“立秋哥,你看这篱笆,还行吧?”王栓柱有些自豪地指着眼前的“杰作”,“去年秋天到上冻前,咱们可是费了老鼻子劲了!屯子里能动弹的老少爷们儿差不多都来帮过工,光是这木料,就砍了不老少。”
程立秋走近,用手拍了拍结实的篱笆墙,点了点头:“嗯,辛苦大家了。这篱笆立起来,心里就踏实了一大半。”他知道,这道篱笆不仅是物理上的屏障,更是他程立秋在这片山林里划下的“领地”标志,代表着他的决心和投入。
他从篱笆墙上预留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门走了进去。门内侧还巧妙地设置了一个可以用木杠从里面闩死的机关,增加了安全性。
进入参田,视野豁然开朗。整片山坡被整理成一层层依山就势的梯田状,土地被深翻过,显得疏松而肥沃。此时,大部分参苗已经破土而出,舒展着三片或五片嫩绿色的、带着细密绒毛的小叶子,在温暖的春日阳光下,显得生机盎然。它们一排排,一列列,整齐有序,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默默积蓄着力量。
程立秋放轻了脚步,像一头巡视自己领地的头狼,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垄参畦。他看得极其仔细,时而蹲下身,用手轻轻拨开参苗根部的浮土,检查土壤的湿度和是否有病虫害的迹象;时而用手指捏起一小撮泥土,放在鼻尖闻一闻,感受着土壤的气息。
大部分参苗长势良好,叶片肥厚,颜色鲜亮。但也有少数地块,可能是因为朝向、光照或者土壤细微差异的原因,参苗显得稍微瘦弱一些,叶片也有些发黄。
“栓柱,你看这边,”程立秋指着一片长势稍差的参畦,“这片地,底肥可能上得不太够,或者排水有点问题。记下来,下次追肥的时候,这边多用点发酵好的豆饼肥,旁边再挖条浅沟,利利水。”
“哎,好嘞!”王栓柱连忙拿出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头,认真地记下。他现在不仅是参帮的骨干,更像是程立秋在参田的“大管家”,对这些细节格外上心。
程立秋继续往前走,目光忽然停留在参田边缘靠近篱笆墙的一处地方。那里的泥土有被明显翻动过的痕迹,留下几个清晰的、梅花状的蹄印,旁边的几株参苗被啃食掉了嫩叶,只剩下光秃秃的茎秆。
“是狍子!”程立秋眉头微皱,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蹄印和残骸,“看来咱们这篱笆,防得住大的,防不住这些能钻空子的小家伙。”
“可不是嘛!”王栓柱有些懊恼地说,“开春那阵,这些东西饿得够呛,有好几拨想往里钻。多亏了你之前让布下的那些地枪和拉炮,响了几回,把它们吓跑了。要不然,祸害得更厉害!”
程立秋站起身,走到篱笆墙边,果然看到附近的地面上,有地枪击发后留下的痕迹和少许血迹,墙根下还散落着一些因为受惊而挣脱的动物毛发。他设计的这些防御工事,在冬季和初春,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不仅防住了可能的野猪群,也震慑了这些中小型的食草动物。
他沿着篱笆墙的内侧,仔细检查了一遍那些陷阱和地枪的设置情况。有些因为雨水冲刷或者动物触碰已经失效,需要重新布置;有些触发机关不够灵敏,需要调整。
“栓柱,这两天,你带着兄弟们,把咱们这些‘看家护院’的家伙都检查一遍,该修的修,该换的换,该重新布置的重新布置。”程立秋吩咐道,“尤其是这些篱笆墙的根部,看看有没有被雨水冲垮或者被什么东西掏开的洞,及时堵上。咱们这参苗,现在可是金贵得很,一点马虎不得。”
“放心吧,立秋哥!这事交给我!”王栓柱拍着胸脯保证。
巡视完参田,程立秋又去看了看参帮兄弟们居住的工棚和存放工具、肥料的仓房。工棚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整齐,锅碗瓢盆一应俱全,显示着兄弟们在这里安营扎寨、长期坚守的决心。仓房里,各种农具摆放有序,一袋袋发酵好的农家肥和准备好的豆饼堆放在干燥通风处。
看到这一切井然有序,程立秋心中稍安。他知道,有了这道坚实的篱笆,有了这些尽职尽责的兄弟,有了周密的防护措施,他这片参田,才算真正在黑瞎子岭扎下了根,有了抵御风险、茁壮成长的基础。
傍晚时分,程立秋和王栓柱一起下山。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洒在蜿蜒的山路上。屯子里已经升起了袅袅炊烟,空气中飘荡着饭菜的香气和柴火燃烧的味道。
刚走进屯子,就有相熟的村民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立秋回来了?听说你在海边又弄了条大船?可真行啊!”
“立秋,啥时候有空,帮俺家看看那几亩薄田,也指点指点咋种点值钱的玩意儿?”
“程老板,参田还缺人手不?俺家大小子有力气,人也老实……”
人们的语气里,少了往日那种看热闹或者略带酸意的成分,多了几分真诚的敬佩和近乎讨好的热情。程立秋“海陆通吃”的名声,加上他大规模承包山林、兴建参田的手笔,以及这次据说又买了条了不得的新船,让他在屯子里的威望达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以前那些背地里说他“瞎折腾”、“钱多烧的”的风凉话,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程立秋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憨厚的笑容,一一回应着,既不拿架子,也不过分热络。他心里清楚,这些变化,都是建立在他实实在在的成功和实力之上的。在这个朴实的山村里,你有本事,能带着大家过上好日子,大家就服你,敬你。
回到自家小院,王栓柱媳妇已经帮忙烧好了炕,锅里还温着留给他的饭菜。虽然魏红和孩子不在,显得有些冷清,但程立秋心里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坐在炕沿上,就着咸菜疙瘩,吃着贴饼子,脑海里却像过电影一样,交替闪现着蔚蓝海面上“滨海611”破浪前行的雄姿,和眼前这片在春日下焕发着生机的绿色参田。
山与海,如同他生命中的两条动脉,源源不断地为他输送着力量和机遇。海上的冒险,是为了更快地积累资本,开拓更广阔的天地;而山里的根基,则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无论走多远,最终都要回归和守护的家园。
参田巡护,看似平凡琐碎,却是这根基中最重要的一环。他深知,六年之期,漫长而关键,容不得半点闪失。只有将这片黑土地上的希望守护好,他才能更有底气地去搏击风浪,去探寻那海底沉睡的宝藏。
夜色渐浓,山风轻柔。程立秋吹熄了油灯,躺在烧得暖烘烘的土炕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心中一片宁静与坚定。无论是山林的静谧,还是海洋的喧嚣,他都将从容面对。猎人的脚步,从未停歇,也永远不会停歇。
第142章 家人的支持
山里的日子,仿佛自带一种能让时间沉淀下来的力量。程立秋每日清晨便起身,迎着林间尚未散尽的薄雾,踏着沾满露水的草叶,上参田巡视。他像照料婴儿般,细心查看着每一垄参苗的生长情况,与王栓柱等人商讨着施肥、除草、补苗的细节。午后,他或是去查看篱笆墙的完好程度,或是动手修复、调整那些防御野兽的陷阱和地枪,偶尔也会扛着猎枪,带着黑豹在承包的山林里转悠一圈,既是巡山,也看看有没有新的狩猎机会,顺便打点野味给参帮的兄弟们改善伙食。
这种脚踏实地的劳作,让他因海上冒险而略显激荡的心绪,渐渐归于平实和安稳。但他并未忘记海那边的产业,每隔几天,他便会步行到屯委会,借用那里的手摇式电话机,给海边的家里挂个长途。信号时好时坏,声音嘈杂,需要扯着嗓子喊,但能听到魏红的声音,知道那边一切安好,“滨海611”号捕捞顺利,偶尔还能听到小石头在电话那头咿咿呀呀的稚嫩声音,便足以让他感到慰藉。
这天下午,程立秋刚从参田回来,正在院里的水井边打水冲洗胶鞋上的泥巴,就听到屯口方向传来一阵熟悉的、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夹杂着几声狗吠和孩子咯咯的笑声。他直起腰,循声望去,只见屯子那头尘土微扬,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小心翼翼地沿着土路驶来。车把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兜,车后座上,魏红侧身坐着,怀里紧紧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石头。
是魏红带着孩子来了!
程立秋脸上立刻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扔下水瓢,快步迎了上去。黑豹比他更快,像一道黑色的箭矢,“嗖”地蹿了出去,围着自行车欢快地摇着尾巴,发出亲昵的呜呜声。
“慢点慢点!这路颠死了!”魏红一边嗔怪着,一边小心翼翼地从后座上下来,怀里的小石头被颠得有些发晕,小嘴一瘪,眼看要哭,但看到冲过来的程立秋和黑豹,又被吸引了注意力,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
“你们咋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儿!”程立秋接过自行车把,顺手摸了摸儿子嫩乎乎的小脸,触手一片温软。
“咋?不欢迎啊?”魏红白了丈夫一眼,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脸上带着一路风尘的疲惫,却也有着见到丈夫的欣喜,“小石头整天闹着要‘爹爹’,海边风大,我怕他着凉,想着这边天暖和点,就带他过来住两天。顺便……也看看咱的参田。”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远处那片被篱笆围起来的、郁郁葱葱的山坡,眼神里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她知道,那里倾注了丈夫大半的心血和几乎全部的家当。
“欢迎!咋不欢迎!”程立秋连忙笑道,推着自行车,引着妻儿往家走,“正好,栓柱媳妇昨天送了点新挖的野菜,晚上让她帮忙烙点野菜盒子吃!”
回到熟悉的小院,魏红里外看了看,见处处整洁,炕也烧得热乎,心里踏实了不少。她放下小石头,让他扶着炕沿自己蹒跚学步,便开始手脚麻利地归置带来的东西。无非是一些孩子的换洗衣物,几样海边买的、山里少见的海货干货,还有一小罐她自己腌的咸鸭蛋。
“海上那边都挺好,”魏红一边忙活,一边跟程立秋说着家常,“大姐夫带着船出海,这几天鱼获不错,说是碰上一小群黄花鱼,卖了个好价钱。新船就是好使,稳当,速度快,大海哥说开着顺手得很。”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就是……立夏和立冬他们,后来也舔着脸想上船,被大姐夫和四海叔给撅回去了。听说他们在别的船上找了活,干得也不咋地。”
程立秋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对于那两位兄弟,他早已不抱任何期望,只要他们不来添乱,他也懒得理会。
“你这边呢?参田咋样?我听着屯里人夸得可玄乎了。”魏红收拾停当,洗了手,坐到炕沿上,看着丈夫问道。她能感觉到,丈夫虽然看着沉稳,但眉宇间似乎比在海边时多了几分沉静和踏实。
“走,我带你去看看!”提到参田,程立秋来了精神。他抱起正试图往炕下爬的小石头,对魏红说道。
一家三口,加上摇头摆尾的黑豹,出了院子,朝着参田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洒在蜿蜒的山路上。晚风轻拂,带来山林特有的清新气息。
当魏红跟着程立秋穿过那道结实的篱笆门,看到眼前那一片依山势层层铺开、绿意盎然、充满生机的参田时,她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用手捂住了嘴。
她虽然听程立秋描述过多次,也想象过参田的样子,但亲眼所见,还是被深深震撼了。这规模,这长势,这井然有序的景象,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那一株株嫩绿的参苗,在夕阳的金辉下,仿佛镀上了一层暖光,充满了希望的力量。
“这……这都是咱家的?”魏红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走上前,小心翼翼地蹲下身,生怕踩坏了娇嫩的参苗。她伸出手,想触摸那毛茸茸的叶片,又怕碰坏了,手指停在半空。
“嗯,这一片都是。”程立秋走到她身边,将咿咿呀呀想下地的小石头抱紧了些,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骄傲,“你看,这边是去年播的种子,今年刚出苗。那边是前年播的,苗壮实些。再往那边,是准备明年移栽的地块……”
他像个介绍自己珍宝的孩子,指着参田,详细地给魏红讲解着,哪里长势好,哪里需要加强管理,篱笆墙是怎么建的,那些陷阱地枪又是如何防范野兽的。
魏红认真地听着,目光随着丈夫的手指移动,看着这片凝聚了丈夫无数心血的绿色田野。她能想象到,为了这片参田,丈夫付出了多少——筹集资金、承包山地、组织人力、修建篱笆、防御野兽……每一件事,都不轻松。
“当家的……你……你真不容易。”魏红抬起头,看着丈夫被山风和日光染上古铜色、更显棱角分明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有心疼,有骄傲,也有一种莫名的安定感。
“没啥不容易的,”程立秋笑了笑,目光深邃地望着眼前的参田,“比起在海里跟风浪拼命,在这山里流点汗,心里踏实。红,你看好了,这片参田,就是咱家往后最大的指望。等六年后,这些参起了,咱们就真算站住脚了。到时候,你想在城里买房子,想送小石头去最好的学校,都不是问题!”
他的话语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力量。这不是画饼,而是基于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做出的最实在的承诺。
魏红看着丈夫眼中那沉稳而自信的光芒,心中最后一丝因为丈夫不断“折腾”而产生的担忧和不安,也彻底烟消云散了。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却坚定:“嗯,我信你。不管你做啥,只要你觉得对,我就支持你。山里也好,海里也罢,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她没有问海上打捞瓷器那事怎么样了,她知道,丈夫心里有杆秤,该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她。她只要知道他一切安好,知道他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这个家,就够了。
夕阳渐渐沉入远山的怀抱,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瑰丽的霞光。参田里安静下来,只有微风拂过参苗叶片的细微沙沙声。
程立秋抱着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小石头,和魏红并肩站在田埂上,望着这片属于他们的绿色希望。黑豹安静地卧在他们脚边,警惕地竖着耳朵。
“走吧,回家,该做饭了。”程立秋轻声说道。
“嗯,回家。”魏红挽住丈夫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
一家三口,沿着来路,慢慢向山下那座亮起温暖灯火的小院走去。家人的支持,如同这黑土地一般,厚重而无声,却给予了程立秋闯荡山海的无穷底气和力量。他知道,无论前路是风是浪,家里永远有一盏灯,为他而亮。这或许,就是一个男人奋斗的意义所在。
第143章 屯里的风向
魏红和小石头的到来,像一阵温润的春风,给程立秋山居的日子增添了许多生气与暖意。小石头蹒跚学步,咿呀学语,给寂静的小院带来了无尽的欢笑;魏红则用她那双巧手,将屋里屋外收拾得更加利落温馨,一日三餐也变着花样,让程立秋和偶尔过来吃饭的王栓柱等人,都感受到了久违的、属于家庭的熨帖味道。
然而,比这春风更让程立秋感受到明显变化的,是屯子里人们对他态度的微妙转变。这种转变,并非突如其来,却在他这次回山居住后,变得尤为清晰和普遍。
以往,程立秋在屯子里虽然因为狩猎本事和大赛获奖受人敬佩,但那种敬佩里,多少带着点对“能人”的疏离,甚至在他最初承包山林、大兴土木搞参田时,还夹杂着不少“瞎折腾”、“败家”的质疑和等着看笑话的窃窃私语。可如今,那些质疑和窃语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崇拜的信服和一种想要亲近、沾光的热情。
这天清晨,程立秋照例早起,准备去参田巡视。刚推开院门,就看见屯里的老光棍赵老蔫(此赵老蔫与船上老蔫非一人)蹲在院墙根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脚边放着一小捆新砍的、粗细均匀的榛柴。
“立秋,起来啦?”赵老蔫看见他,连忙站起身,脸上堆起有些局促的笑容,将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俺……俺早上上山砍柴,顺道给你捎了点,这榛柴火硬,耐烧!”
程立秋愣了一下,赵老蔫在屯子里是出了名的懒散和爱占小便宜,以往见面能点个头就算不错了,今天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赵叔,这咋好意思,您自己留着烧吧。”程立秋客气地推辞。
“哎呀,客气啥!一点柴火,不值钱!”赵老蔫不由分说,将那捆柴火提起来,就往程立秋院里的柴火垛边放,“立秋啊,你现在可是咱屯子这个!”他翘起大拇指,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俺听说,你在海边又弄了条大铁船?比公社那条还气派?啧啧,真是了不得!往后有啥零碎活计,需要人跑个腿、出把力气的,尽管言语!俺老蔫别的不行,有把子力气!”
程立秋心中了然,笑了笑:“成,赵叔,有需要肯定麻烦您。这柴火……谢谢了啊。”
“谢啥谢,邻里邻居的!”赵老蔫摆摆手,心满意足地走了。
这只是个开始。随后几天,类似的事情接二连三。
程立秋去屯里唯一的小卖部买盐,店主王老五不但死活不肯收钱,还硬塞给他两盒当时算得上稀罕物的火柴,咧着嘴笑道:“立秋兄弟,咱屯子里就属你最有出息!以后多关照啊!这点小东西,不值当啥!”
他去井边打水,总有眼生的半大小子抢着帮他摇辘轳,把水桶提上来,然后腼腆地看着他,喊一声“立秋叔”。
甚至有一次,他带着黑豹在屯子边上溜达,查看一片他计划明年扩展参田的坡地,正好遇到屯里以前对他承包山地意见最大、背后没少说风凉话的刘老歪在附近放羊。刘老歪看见他,不仅没有像往常那样装作没看见或者阴阳怪气,反而主动凑过来,递上卷好的旱烟,脸上带着近乎谄媚的笑容:
“立秋,忙着呢?看这片地?好眼光啊!这坡向阳,土头也好!当初你要是连这片一起包了就好了!……那个,立秋啊,俺家你那个大侄子,今年初中毕业了,没啥出息,就有一把子傻力气。你看……你那参田或者船上,还缺人不?让他跟着你干,学点本事,俺这当爹的就放心了!工钱啥的,你看着给就成!”
程立秋看着刘老歪那满是褶子、此刻堆满恳求的脸,心中感慨万千。他记得清楚,去年他刚包下山地时,就是这位刘老歪,在屯口的大槐树下,唾沫横飞地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穷折腾,早晚把裤衩都赔光”。如今,却恨不得把儿子塞到自己手下。
他没有立刻答应,只是含糊地说参田和船上暂时人手都够,等有缺口了再考虑。刘老歪虽然有些失望,却依旧千恩万谢地走了。
这种风向的转变,不仅体现在这些零碎的示好和请托上,更体现在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情上。
参田需要修补一段被野猪拱得有些松动的篱笆,程立秋本来打算让王栓柱带人弄。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第二天一早,还没等参帮的人动手,就有七八个屯里的壮劳力,自发地扛着工具来了,带头的就是以前跟着程立夏混过、后来被程立秋收拾服帖了的二嘎子。
“立秋哥!这点小活儿哪还用栓柱哥他们动手!俺们哥几个闲着也是闲着,顺手就干了!”二嘎子拍着胸脯,指挥着众人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动作麻利,毫不惜力。
程立秋看着这群曾经对他不服不忿、甚至背后使过绊子的年轻人,如今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如此驯服和殷勤,心里明白,这不是因为他程立秋个人有多大魅力,而是他展现出的能力、创造的财富以及带来的实实在在的机会,折服了他们。在这个朴素的乡村,人们最终信服的,还是实力和能带领大家过上好日子的本事。
晚上,程立秋和魏红说起这些事,魏红一边纳着鞋底,一边笑着摇头:“你现在可是咱屯子里的大红人喽!我今儿个去井台洗衣服,那些老娘们儿围着我,一口一个‘立秋家的’,夸你能干,夸小石头长得虎头虎脑,热情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程立秋喝了口茶水,语气平静:“都是看着咱现在好像混出点样子了。要是咱参田赔了,船沉了,你看他们还是不是这个脸。”
“话是这么说,”魏红放下针线,看着丈夫,“可人家现在敬着咱,总比当初背后嚼舌根子强。你也别太端着,该给人家点甜头的时候,也得给点。都是乡里乡亲的,以后咱在屯子里做事,也方便。”
程立秋点了点头,妻子的话在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屯里的人心向背,对他今后事业的发展至关重要。他不能因为过去的芥蒂就把所有人都推开,适当的笼络和施恩,是必要的。
于是,在参田需要临时增加人手问苗、除草的时候,他会优先考虑屯里那些家境困难、但人还算老实本分的人家,按天结算工钱,管一顿晌午饭。工钱给得公道,饭菜油水也足,让那些得到机会的人家感激不尽。
他打到的野味,除了留给参帮兄弟和自家吃,也会分一些给屯里的几户孤寡老人。东西不多,却是一份心意。
他还通过赵主任的关系,弄来了一些产量更高的玉米和土豆种子,无偿分发给屯里相熟的几户人家试种,并简单指点了一下种植要领。
这些看似不经意的举动,像一颗颗石子,在屯子里激起了更大的涟漪。程立秋的形象,不再仅仅是一个“有本事能赚钱”的能人,更逐渐成为了一个“仁义”、“不忘本”、“能带着大伙儿沾光”的领头人。
就连屯子里最德高望重的几位老人,如今提起程立秋,也都是捻着胡须,频频点头:“立秋这孩子,是咱黑瞎子沟飞出去的金凤凰!可这凤凰啊,没忘窝!比他那俩不成器的兄弟,强到天上去了!”
“程炮(程立秋的猎户外号)仁义!有啥好事还想着咱屯里的老骨头哩!”
这种舆论的彻底转向,带来的最直接好处就是,程立秋在黑瞎子沟做事,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他要修整通往参田的路,招呼一声,就有人来帮忙;他需要什么山里特有的材料,说一声,就有人主动送去;甚至他不在的时候,参田和家里的安全,都无形中受到了屯里人的共同关照,连带着王栓柱等参帮兄弟在屯里的地位都水涨船高。
程立秋站在自家院门口,望着暮色中炊烟袅袅、安静祥和的屯子,心中一片清明。他深知,这“屯里的风向”,是他用一次次冒险、一次次投入、一滴滴汗水换来的。它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护佑着他的根基;也像肥沃的土壤,滋养着他的事业。
但这风向,也同样是一种压力和鞭策。他被捧得越高,就越不能行差踏错,必须带着大家把日子过得更好,才能不负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期望。
山风拂过,带来远处参田里泥土和植物的气息。程立秋深吸一口气,眼神更加坚定。无论这风向如何变幻,他脚下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继续向前,把山里的根扎得更深,把海上的路拓得更宽。猎人的征程,容不得半点懈怠。
第144章 秋子的威信
屯里风向的转变,如同春雨润物,无声却深刻地改变着程立秋在黑瞎子沟的处境和影响力。这种影响力,不再仅仅停留在口头的奉承和零散的示好上,而是逐渐转化为一种实实在在的、令人信服的威信。这种威信,在随后发生的几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第一件事关乎参田的扩展。程立秋计划明年将参田的规模再扩大八千丈(约合两百多亩),这需要提前清理出新的山地,进行土地平整和土壤改良。这是一项工程量不小的活计,光靠参帮现有的十几号人,肯定忙不过来,需要大量雇佣临时劳力。
消息传出,屯里但凡有点力气、想挣点活钱的人家都动了心思。以往这种雇工的活,最容易扯皮拉筋,工钱高低、干活偷奸耍滑、为点鸡毛蒜皮争吵不休是常事。但这次,情况却完全不同。
还没等程立秋正式张榜招人,屯里几个有些威望的老人,比如韩老栓、李老疙瘩等人,就主动找到了王栓柱,表示愿意帮着“维持秩序”。
“栓柱,你跟立秋说,招工的事放心,咱屯子里的人,谁勤快谁耍滑,俺们这些老家伙心里门清!保证给他挑老实肯干的!工钱就按立秋定的规矩来,谁要是敢闹幺蛾子,不用立秋开口,俺们就先把他撵回去!”韩老栓吧嗒着旱烟,话说得掷地有声。
果然,到了招工那天,场面井然有序。想干活的人早早就在王栓柱登记的工棚外排好了队,没有人插队,也没有人大声喧哗。韩老栓几个老人就坐在旁边的大石头上,眯着眼睛看着,偶尔指点一下:“那谁家的小子,去年给老张家帮工就偷懒,这次先看看。”“二狗媳妇行,干活利索,不嚼舌根。”
被点到名的,有的羞愧地低下头,有的则挺直了腰板。程立秋定的工钱本就比市场价略高,还管一顿有油水的晌午饭,这样的机会谁不想抓住?在几位老人的“监督”下,招工过程异常顺利,很快一支五十多人的临时垦荒队就组建完毕。
开工那天,天刚蒙蒙亮,被选中的人们就自带工具,聚集在了计划开垦的山坡下。程立秋简单讲了几句,强调了安全和质量要求,便下令开工。令人惊讶的是,根本不需要王栓柱过多催促和监督,这些人干活格外卖力。砍灌木的挥汗如雨,清理石头的号子声嘹亮,平整土地的将土块敲得细碎……仿佛不是在给别人干活,而是在经营自己的土地。
休息间隙,程立秋让人抬来几桶晾凉了的绿豆汤。人们喝着汤,擦着汗,互相打趣着,看向程立秋的眼神里,充满了信服和感激。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东家,说话算话,出手大方,跟着他干,不吃亏。
第二件事,则关乎屯里的“治安”。开春后,山里食物依旧匮乏,一些饿急眼的野牲口时不时会溜达到屯子附近,祸害家畜,甚至威胁到独自上山的老人和孩子。以前遇到这种事,屯里人多是各自为战,或者找几个相熟的猎户帮忙,效率低下,往往等赶到时,损失已经造成。
这天下午,屯子东头老孙家半大的猪崽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叼走了一只,地上留下了清晰的狼爪印。老孙头急得直跺脚,那是他家准备换钱给儿子娶媳妇的重要指望。
若是往常,他可能只能自认倒霉,或者求爷爷告奶奶找几个人进山碰碰运气。但这次,他儿子二话没说,撒腿就往程立秋家跑。
“立秋叔!俺家猪崽让狼叼了!您可得帮帮忙啊!”小伙子跑得气喘吁吁,满脸焦急。
程立秋正在院里修理一把镐头,闻言放下工具,眉头微皱:“看清往哪个方向跑了?”
“东……东边林子!脚印还挺新!”
程立秋没有犹豫,进屋取下墙上的“五六半”步枪,对闻讯出来的魏红说了句:“我去看看。”又对那小伙子道:“去,叫上栓柱,再喊两个腿脚利索、胆子大的后生,带上家伙,跟我进东林子!”
他的指令清晰果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小伙子像得了令的士兵,立刻飞奔而去。
不到一袋烟的功夫,王栓柱就带着四五个手持扎枪、柴刀的青壮赶了过来。程立秋检查了一下枪械,一挥手:“走!”
一行人如同狩猎的狼群,悄无声息地迅速没入了东边的山林。程立秋一马当先,目光锐利地搜索着地面的痕迹,黑豹则低伏着身子,鼻子紧贴着地面,在前方引路。
跟踪的过程并不复杂,那狼叼着猪崽,留下了明显的痕迹和血迹。约莫追出去三四里地,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他们发现了那只正在大快朵颐的灰狼。
程立秋示意众人隐蔽,自己则借助树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他屏住呼吸,举枪,瞄准。多年的狩猎经验让他心如止水,手稳如磐石。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山林的寂静。那灰狼应声倒地,连挣扎都没来得及。
众人欢呼着围了上去。王栓柱熟练地将狼尸捆好,准备拾回去。
从接到消息到击毙恶狼,前后不过一个多时辰。当程立秋带着人和狼尸回到屯子时,老孙头一家感激涕零,几乎要跪下磕头。屯里人闻讯赶来,看着那硕大的灰狼尸体,再看向程立秋时,眼神里除了信服,更多了几分敬畏。
“还得是程炮!”
“有立秋在,咱屯子就安稳!”
“以后再有这事,就找立秋!”
这件事,看似只是解决了一次野兽祸害,但其象征意义却远大于此。它明确地向全屯人宣告,程立秋不仅有带领大家发财致富的能力,更有保护一方平安的实力和担当。他的威信,在武力与责任的加持下,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第三件事,则更具体地体现了程立秋在资源分配上的话语权。参田扩展需要大量的落叶松木杆加固篱笆,程立秋看中了屯子后山一片长势良好的集体林。按照程序,他需要向生产队(虽然包产到户,但山林等资源仍归集体所有)申请,经过队里同意,并缴纳一定的费用后才能砍伐。
若是以前,这种涉及集体利益的事情,少不了要开会扯皮,各种关系户、人情往来,最终能不能成,成的话能砍多少,都是未知数。
这次,程立秋直接去找了生产队长和几位队委。他没有带任何礼物,只是平静地说明了自己的需求和用量,并表示会按照规矩缴纳足额的费用。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队长和几位队委几乎没怎么犹豫,就一致同意了他的申请。队长还笑着说:“立秋啊,你这是给咱屯子里办大事,用点木头算啥!只要别砍过头,注意留着树苗子,没问题!费用就按最低标准收!”
整个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程立秋心里明白,这并非是他个人魅力有多大,而是他如今在屯里的威信和影响力,让队干部们愿意行这个方便,也乐于看到他这个“能人”继续发展壮大,毕竟他发展好了,也能带动屯里更多人受益。
这几件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如同坚实的基石,层层垒砌,彻底奠定了程立秋在黑瞎子沟说一不二的威信。如今,他在屯子里的一句话,比生产队的通知还管用;他定的规矩,没有人敢轻易违背;他指明的方向,越来越多的人愿意跟随。
这种威信,并非依靠强权或恐吓,而是建立在实实在在的能力、看得见的利益、公正的处事和关键时刻的担当之上。它让程立秋在黑瞎子沟的根基变得无比牢固,也让他拥有了更强大的力量,去面对山海之外的更大风浪。
站在新开垦的土地边缘,望着远处郁郁葱葱的参田和脚下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程立秋的目光平静而深远。他知道,这份沉甸甸的威信,既是荣耀,更是责任。他必须带着信任他的乡亲们,走得更稳,走得更好。猎人的征程,从来不是独行,而是一群人,朝着共同的目标,坚定前行。
第145章 技术革新
程立秋在黑瞎子沟日益稳固的威信,如同给参田的发展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垦荒的队伍干劲十足,新规划的八千丈山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清理、平整出来,黑油油的土地在阳光下散发着肥沃的气息,只待来年开春,便可播下新的希望。
然而,程立秋并没有满足于此。他深知,规模扩张只是基础,要想在这漫长的六年生长期里获得最大的收益,提高种植技术、确保参苗健康茁壮成长,才是关键。尤其是在这起步的头三年,参苗娇嫩,对生长环境要求极高,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造成难以挽回的损失。
他的底气,除了来自于韩老栓等老把式的经验和参帮兄弟们的精心照料,更源于他脑海中那些来自前世、看似零碎却往往能切中要害的记忆碎片。那些关于作物生长、土壤改良、甚至是某些“土办法”的记忆,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他小心翼翼地拾起,试图在这个时代、这片土地上,串联成一条独特的技术革新之路。
第一次尝试,是从搭建参棚开始的。传统的参棚,多用木杆做架,上面覆盖榛柴或者苇席,主要起到遮荫的作用,结构相对简单,但也比较粗糙,透光率、通风性都不太好控制,遇到大风大雨天气,还容易受损。
程立秋观察了现有的参棚后,心里有了计较。他找来王栓柱和几个手巧的兄弟,没有直接否定传统方法,而是提出了几点改进意见。
“栓柱,你看咱们这参棚,”程立秋指着眼前一排排略显杂乱的棚架,“遮荫是够了,可里头总觉得闷气,参苗的叶子有时候也显得没精神。我琢磨着,能不能把棚顶搭得稍微高一点,倾斜度也加大些?”
王栓柱挠了挠头,有些不解:“立秋哥,棚子高了,费料啊!倾斜度大了,下雨天雨水流得快,倒是好事,可风大的时候会不会不牢靠?”
“费料不怕,咱们现在木头够用。”程立秋耐心解释,“棚子高了,里面空气流通好,参苗不容易得病。倾斜度大,不光利水,还能让早晚的斜阳多照进来一会儿,参苗需要的光照不能太强,但一点没有也不行,这个度得把握好。”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一根木棍,在地上画起了草图:“咱们可以把立柱埋深点,加固。棚顶不用全铺满榛柴,间隔着铺,留出些缝隙来,像窗户一样,既能透点光,又能通风。还可以找些旧渔网……对,就是海边那种破旧的拉网,洗干净了,蒙在榛柴上面一层,既轻便,又能进一步调节光照,下雨还能缓冲一下,保护参苗。”
“用渔网?”王栓柱和几个兄弟都愣住了,这法子可从来没听说过。
“试试看。”程立秋语气笃定,“海边废弃的渔网多的是,成本低。这东西透气透光,还耐用,比单用榛柴或者苇席强。”
虽然将信将疑,但出于对程立秋近乎盲目的信任,王栓柱还是带着人按照他的要求干了起来。新的参棚搭建起来后,果然显得规整了许多,棚内空间感更强,空气流通明显改善。当那些洗刷干净的、灰白色的旧渔网被小心翼翼地覆盖在榛柴棚顶上时,一种奇妙的柔和光线透过网眼洒在参畦上,既避免了烈日的直射,又不像以前那样阴暗。参帮的兄弟们看着这“不伦不类”的新式参棚,私下里没少嘀咕,但程立秋却信心十足。
几天后,一场突如其来的春末暴雨验证了新参棚的优势。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下,传统的参棚被吹得哗哗作响,不少覆盖物被掀飞,雨水直接灌进参畦。而按照程立秋方法搭建的新参棚,因为结构更稳固,倾斜度大,雨水迅速流走,加上渔网的缓冲和固定作用,受损极其轻微。雨过天晴,新棚下的参苗依旧精神抖擞,而一些老棚下的参苗则显得有些狼狈,甚至出现了少量倒伏。
事实胜于雄辩。王栓柱和参帮兄弟们再看程立秋时,眼神里除了信服,更多了几分惊奇和佩服。“立秋哥,你这脑子是咋长的?这法子真管用!”王栓柱由衷地赞叹。
程立秋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这不过是借鉴了后世一些简易大棚通风透光的原理,结合本地材料的一次实践罢了。
参棚的改进初战告捷,程立秋又将目光投向了土壤改良。人参喜肥,但忌生肥、浓肥。传统的施肥方法,多是用发酵好的农家肥或者豆饼肥,直接铺撒或者挖沟埋施,虽然有效,但肥力释放不够均匀,也容易招引地下害虫。
程立秋想起了前世模糊印象中的“营养土”和“菌肥”概念。当然,以目前的条件,他弄不出那么高科技的东西,但他可以尝试一些土办法。
他让王栓柱带人收集来大量的腐殖土(山林里多年落叶腐烂形成的黑色松软土壤)、适量的河沙,以及烧火后留下的草木灰。然后,他指导大家将腐殖土、河沙、草木灰以及充分发酵腐熟、碾碎的豆饼肥和少量骨粉(他从收购站淘换来的动物骨头自己砸碎的),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在一起。
“立秋哥,这……这是弄啥哩?搞得跟和面似的。”一个年轻兄弟看着眼前这堆混合起来的“杂拌”,不解地问。
“这叫配制营养土。”程立秋抓起一把混合好的土壤,在手里捻了捻,感觉松软、肥沃且透气,“咱们不用它直接种参,而是在参苗移栽的时候,或者在给参苗追肥的时候,在参苗的根部周围,薄薄地铺上这么一层,或者用这个土把参苗的根轻轻培上。”
他解释道:“腐殖土本身就有肥力,还疏松;河沙能防止土壤板结,利水;草木灰富含钾,能让参根长得更壮实;豆饼和骨粉是细水长流的肥力。这样搭配起来,肥力温和又持久,还不容易生虫子。”
为了验证效果,他特意划出了一小片参畦作为“试验田”,严格按照他的方法进行管理和施肥,另一片条件相似的参畦则沿用传统方法,以便对比。
除了这些“硬件”上的革新,程立秋在管理细节上也提出了更精细的要求。比如,他要求参帮兄弟们每天记录天气情况、参田的温度和湿度(他弄来了一个简单的干湿温度计),以及参苗的生长变化,哪怕是极其细微的。他还强调除草要“除早、除小、除了”,不能等到草长起来再拔,那样会争夺参苗的养分,而且拔草时动作要轻,不能伤到参苗娇嫩的根系。
这些要求,一开始让习惯了粗放管理的参帮兄弟们颇感不适应,觉得太过麻烦。但程立秋态度坚决,并且以身作则,每天都会亲自查看记录,巡视参田,发现问题立刻指出。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片“试验田”里的参苗,长势果然比其他参畦更加喜人。叶片更加肥厚油绿,茎秆更加粗壮,整体看上去生机勃勃,几乎没有病虫害的迹象。而对比田里的参苗,虽然也不错,但相比之下,就显得稍微逊色了一些。
这下,参帮的兄弟们彻底服气了。韩老栓拿着早烟袋,蹲在试验田边,眯着眼睛看了半晌,最后吐出一口烟,对程立秋说道:“立秋啊,你这套法子……邪性!看着没啥稀奇,可这参苗就是长得不一样!老汉我摆弄一辈子土地,服了!”
程立秋心中也颇为欣慰。他知道,这些“技术革新”只是开始,是他在现有条件下,将前世记忆与今世实践相结合的初步探索。它们或许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发明,但却实实在在能提高种植效率,增加丰收的保障。
看着在春风中轻轻摇曳、绿意盎然的参苗,程立秋仿佛看到了六年之后,那沉甸甸的收获。技术的种子已经播下,它将与这人参苗一起,在这片黑土地上,生根,发芽,最终结出丰硕的果实。猎人的智慧,不仅仅在于追踪与捕获,更在于对自然的深刻理解与巧妙利用。这条路,他将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第146章 林间小调
技术革新的尝试如同给参田这艘大船调整了风帆,让它能更平稳、更快速地航行在漫长的生长周期里。而真正驱动这艘船前行的,还是那些日复一日、在田间地头挥洒汗水的参帮兄弟们。他们的劳作,构成了黑瞎子岭春夏之交最生动、最富生命力的画卷。
新开垦的八千丈山地,经过初步的平整,露出了黑褐色的肌肤,等待着进一步的精细打理。这日天刚放亮,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如同轻纱般缠绕在山腰。参帮的兄弟们,连同临时雇来的几十号屯里劳力,已经扛着铁锹、镐头、耙子等工具,汇聚到了这片充满希望的新土地上。
程立秋也早早到了,他没有站在高处指手画脚,而是抄起一把铁锹,融入了劳作的人群。黑豹安静地跟在他脚边,偶尔抬起鼻子嗅嗅空气中新鲜的泥土气息。
最初的劳作是沉默而吃力的。清理地里残留的树根、石块,用铁锹深翻土地,将大块的土坷垃敲碎,再用耙子细细耙平……每一个步骤都需要耗费巨大的体力。只听得见铁器撞击石头的“锵锵”声,镐头刨进土里的“闷响”,以及人们粗重的喘息声。汗水很快浸湿了他们的脊背,在清晨的微凉空气中蒸腾起淡淡的白雾。
王栓柱作为实际上的工头,来回巡视着,不时大声提醒几句:“二嘎子!那边地头还有几块大石头,带两个人去撬出来!”“老蔫叔,您那边耙得细发点,参苗根子娇贵,容不得大疙瘩!”
程立秋一边干着活,一边留意着众人的情绪。长时间的沉默劳作容易让人感到疲惫和枯燥,尤其是在这开荒的阶段,看不到立竿见影的成效,最是磨人心性。他想起前世在工地、在田间听到的那些号子,那些充满节奏和力量的民歌,往往能极大地提振士气,缓解疲劳。
他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对离他不远、正吭哧吭哧挥着镐头的韩老栓笑道:“栓叔,瞅大伙儿这闷头干的,劲儿都使憋着了。您老经历多,会不会唱点咱东北抬木头的号子,或者山里的老调?给大伙儿提提神呗!”
韩老栓闻言,停下动作,咧开嘴,露出被旱烟熏得发黄的牙齿,嘿嘿一笑:“咋?立秋,你想听这个?俺这破锣嗓子,可别把参苗给吓着!”
旁边几个年轻后生也跟着起哄:“栓叔,来一个!来一个!”
“就是,光干活多没劲!”
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韩老栓清了清嗓子,那嗓子果然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厚重。他稍微酝酿了一下情绪,然后深吸一口气,一种粗犷、浑厚、带着浓郁山林气息的调子,便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
“哎嘿呦——呀——!”
“喊起咱们的号子来呀——!”
“黑瞎子沟的老少爷们儿——!”
“抬起这千年的木头王——!”
“脚跟要站稳呐——!”
“腰杆要挺直喽——!”
“齐心那个合力呀——!”
“往前走哎——嗨——呦——!”
这号子没有复杂的歌词,更多的是依靠“哎嘿呦”、“嗨呦”之类的衬词和不断重复、加强的旋律,来统一众人的步伐和发力节奏。韩老栓的声音不算优美,甚至有些破音,但那声音里蕴含的力量、那份与山林搏斗的坚韧与豪迈,却瞬间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号子声在山谷间回荡,仿佛唤醒了沉睡的山神。原本沉闷的劳作场面,一下子被注入了活力。人们随着号子的节奏,挥动工具的动作似乎都变得协调而有力了许多,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韩老栓一段唱罢,气息有些喘,但意犹未尽。旁边一个以前在林场干过的中年汉子接上了腔,他唱的是另一套伐木号子,调子更加急促,充满了张力:
“顺山倒来——!迎山倒——!”
“看清了风向再下斧哎——!”
“哈腰挂呀——!个就位——!”
“木梉一响黄金万两喽——!”
“嘿——!唑——!”
这号子带着明显的指令性,仿佛让人看到了原始森林里,伐木工人们喊着号子,巨木轰然倒下的惊险场面。几个年轻后生听得热血沸腾,也跟着胡乱地“嘿唑”、“嗨呦”起来,虽然不成调,却极大地宣泄了体力劳动的疲乏。
号子声此起彼伏,打破了山间的寂静。不仅仅是男人,连一些跟着来帮忙做饭、送水的妇女们,也被这气氛感染,聚在一起,小声哼唱起了她们熟悉的、旋律更柔美一些的东北民歌《月牙五更》或者是《送情郎》的片段。虽然声音细弱,却像山涧的清泉,滋润着这充满阳刚之气的劳动场面。
“春季里呀,桃花红又红啊……”
“孟姜女呀,绣房泪盈盈啊……”
“小妹妹送情郎啊,送到了大门东啊……”
婉转的曲调与雄浑的号子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奇妙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山林交响乐。
程立秋听着这熟悉的、带着泥土芬芳的乡音乡曲,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他的根,他的乡亲。他们的乐观,他们的坚韧,就藏在这看似粗犷实则深情的歌声里。他不再觉得劳作是纯粹的辛苦,而是一种创造,一种与土地、与乡亲们血脉相连的仪式。
休息的哨声响了。人们纷纷找地方坐下,拿出自带的水壶和干粮,就着咸菜疙瘩,大口吃喝起来。汗水依旧在流淌,但脸上的疲惫却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畅快淋漓的满足感。
程立秋和王栓柱、韩老栓几人坐在一起,分享着一壶凉开水。
“立秋啊,你这法子好!”韩老栓灌了口水,感慨道,“这人啊,干活不能光闷着,得有点响动,有点乐子。你看大伙儿,唱几句,嚎两嗓子,这劲儿就又上来了!”
王栓柱也笑道:“是啊,以前光知道傻干,累得贼死。现在这么一闹腾,感觉时间过得都快了!”
程立秋看着远处那些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说笑着、甚至还有人即兴来段二人转小帽引得众人哄笑的乡亲们,点了点头:“干活不光是为了挣钱吃饭,也得有点滋味。咱们这参田,不只是咱的产业,也是大伙儿一起奋斗的地方。有点歌声,有点笑声,这日子才有奔头。”
短暂的休息过后,劳作继续。号子声和说笑声也再次响起,伴随着铁器的撞击声和泥土的翻动声,在这片充满希望的山坡上,奏响着属于劳动者的、最朴拙也最动人的乐章。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锦缎。收工的哨声吹响,劳累了一天的人们,拖着疲惫却满足的身躯,扛着工具,说说笑笑地走在下山的路上。歌声依旧在继续,不再是劳动号子,而是变成了随意哼唱的小调,飘散在晚风里,融入了暮色中。
程立秋走在最后,回头望去,那片新开垦的土地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宁静而厚重。他知道,今天洒下的不仅仅是汗水,还有这些充满生命力的歌声与欢笑。它们如同最好的肥料,将滋养着这片土地,也滋养着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心田。
林间小调,唱的不仅是生活,更是希望。而这希望,正如同那破土而出的参苗,在这片黑土地上,茁壮生长。猎人的耳朵,不仅能分辨野兽的踪迹,也能听懂这山林间最动听的人间烟火。
第147章 暗流涌动
林间小调的余韵尚未在山谷中完全消散,参田里热火朝天的垦荒景象也依旧鼓舞人心,但在程立秋事业蒸蒸日上的表象之下,几股不易察觉的暗流,已经开始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悄然涌动。这暗流的源头,并非来自外部,恰恰来自于那两位与他血脉相连,却始终心思难测的兄弟——程立夏与程立冬。
自从上次被程立秋当众斥责、灰溜溜地离开渔村后,程立夏和程立冬确实消停了一段时间。他们没脸再回黑瞎子沟,也无法在程立秋掌控的渔村立足,最终只能在更偏远、条件更艰苦的一个小渔港,找了条破旧的老式渔船,靠着给人当雇工、卖苦力勉强糊口。日子过得紧巴巴,与程立秋的风生水起形成了天壤之别。
然而,命运的转折有时来得猝不及防。那只曾被程立冬救助过的硕大玳瑁,似乎真的通晓人性,懂得报恩。它并未因为程立冬的落魄而远离,反而在一次程立冬跟随雇主出海,遭遇小范围鱼群稀少、收获惨淡时,再次神秘地出现了。
那是一个午后,海面波光粼粼,程立冬所在的破船在海上漫无目的地漂荡,船老大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就在众人几乎要放弃返航时,程立冬无意间瞥见远处海面上,一个熟悉的、布满云状斑纹的深褐色背甲在阳光下若隐若现。是那只老玳瑁!它似乎在不远处徘徊,时而潜入水中,时而又浮出水面,方向明确地指引着一个方位。
程立冬心中一动,一种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他鼓起勇气,对愁眉不展的船老大说道:“东家,要不……咱们往那边试试?”他指了指玳瑁隐现的方向。
船老大将信将疑,但看着空荡荡的渔舱,死马当作活马医,便调转了船头。令人惊奇的是,跟着那玳瑁游弋的方向行驶了不到半个时辰,他们竟然真的闯入了一片密集的鱼群!不是常见的杂鱼,而是价值颇高的大黄花鱼群!银光闪闪的鱼群几乎将海水都映亮了,一网下去,沉甸甸的收获让全船的人都惊呆了!
这一次的丰收,彻底改变了程立冬在那条船上的地位,也让一直跟着他、同样落魄的程立夏看到了翻身的希望。此后,只要他们出海,那只玳瑁十有八九会出现,仿佛成了他们的专属“寻鱼向导”。靠着这近乎作弊的手段,他们所在的这条破船,竟然屡屡获得远超其他船只的丰收,程立夏和程立冬也因此分到了不少工钱,甚至渐渐有了一些积蓄。
手里有了点钱,程立夏那颗不安分的心又开始活络起来。他不再满足于给人当雇工,看人脸色,分那点“残羹冷炙”。他看着程立秋那艘威武的“滨海611”号,想着自己若是也能有一条船,再加上那只能引来鱼群的玳瑁相助,何愁不能发大财?甚至超过程立秋,也不是不可能!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在他心里疯狂滋生。他开始怂恿程立冬:“老三,你看,那老乌龟就认你!这就是咱哥俩的运气,是老天爷给咱的饭碗!咱不能总给别人干,得自己干!咱也买条船!有了船,挣的钱都是咱自己的!到时候,吃香的喝辣的,谁还敢瞧不起咱?”
程立冬起初是犹豫的。他本性不算太坏,只是没什么主见,容易被程立夏牵着鼻子走。他见识过程立秋的能耐和手段,也隐隐觉得靠着这种“取巧”的方式,心里有些不踏实。但架不住程立夏整日在耳边吹风,描绘着拥有自家渔船后的美好蓝图,再加上确实尝到了甜头,他内心的天平也逐渐倾斜了。
“可是……大哥,买船得不少钱呢。咱这点积蓄,差远了。”程立冬嗫嚅道。
“钱不够可以想办法!”程立夏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咱可以先买条旧的,小的,能出海就成!等挣了钱,再换大的!我去打听过了,隔壁港有条要处理的旧船,虽然破了点,但机器还能用,价钱也便宜,咱俩的积蓄,再……再想办法凑点,差不多够了!”
“找谁凑?”程立冬茫然。
程立夏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还能找谁?咱爹那儿……估计也没啥油水了。实在不行……去找老二?”
“找二哥?”程立冬吓了一跳,猛地摇头,“不行不行!咱上次那样……他咋可能还帮咱?不拿大棒子撵咱们就不错了!”
“此一时彼一时嘛!”程立夏撇撇嘴,“他现在可是大老板,手指头缝里漏点,就够咱买条旧船了。再说了,咱又不是白要,算借的!等咱挣了钱还他!好歹是亲兄弟,他还能真看着咱们饿死?只要咱们态度好点,把话说软和点,说不定……有戏。”
程立夏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另有一番算计。他琢磨着,程立秋如今名声在外,最看重脸面,如果自己兄弟俩低声下气去求他,他为了维持“仁义”的形象,说不定真会松口。就算不直接给钱,帮忙担保个贷款,或者从他手指缝里漏点活儿给自己干干,那也够受用的了。
就在程立夏暗中盘算着如何再次从程立秋这里“吸血”的时候,程立秋这边,也并非对他二人的动向一无所知。
这天,程立秋从参田回到渔村的家,准备歇息两天,处理些海上积压的事务,也看看妻儿。魏红一边给他端上热乎的饭菜,一边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当家的,我前两天去码头买鱼,好像看见立夏和立冬了。在那边‘老歪’家的船上,看着……气色还行,听说他们最近运气不错,捞着了几网好鱼。”
程立秋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魏红看了看他的脸色,继续说道:“还听人说……他们好像也在打听买船的事,心思活泛着呢。”
程立秋扒了口饭,咀嚼了几下,咽下去,才不紧不慢地说:“他们有他们的活法。只要不来烦我,随他们去。”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魏红能感觉到,丈夫对那两兄弟,是彻底冷了心,连一丝多余的关注都懒得给予。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程立秋可以不在意,但某些人却不会轻易放过他。
几天后,程立秋去公社找赵主任商量参田贷款后续还款和可能的新贷款事宜(为了明年继续扩展参田和应对可能的海上投入)。事情谈得顺利,赵主任对他这个“致富能手”很是支持。从公社出来,程立秋推着自行车,刚走到镇口,一个有些佝偻、穿着破旧中山装的身影,畏畏缩缩地拦在了他的车前。
是程老爹。
一段时间不见,他显得更加苍老和落魄了,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羞愧、乞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理直气壮的复杂表情。
“立……立秋……”程老爹搓着手,不敢直视儿子的眼睛,声音干涩。
程立秋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生养了自己、却又将大部分父爱和资源都倾注给另外两个儿子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立秋啊……爹……爹知道,以前……以前是爹糊涂,亏待了你……”程老爹开始了他的表演,语气哽咽,试图唤起程立秋的同情,“可……可再咋说,立夏和立冬,也是你的亲兄弟啊!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程立秋依旧沉默,眼神平静无波。
程老爹见他没反应,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爹听说……听说他们最近……也想正经过日子了,在海上干活,也……也挣了点钱。他们……他们想买个船,自己干,走正道!这是好事啊!可……可这买船的钱,还差不少……立秋,你现在出息了,手指头缝里漏点,就够拉他们一把了!你看……能不能……能不能帮衬他们点?算爹求你了!就当是看在爹这张老脸上……”
他说着,眼圈竟然真的红了,作势要往下跪。
程立秋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了他,没让他跪下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动容,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冷漠。
“爹,”程立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分家的时候,该给我的,没给我。不该我承担的,我承担了。该尽的孝,我会尽。但程立夏和程立冬的路,让他们自己走。我不是开善堂的,他们的忙,我帮不了,也不会帮。”
他的话,像冰冷的钉子,一字一句地钉进程老爹的心里。
程老爹愣住了,他没想到程立秋会如此干脆、如此不留情面地拒绝。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程立秋却已经不想再听,他推开车子,绕过程老爹,语气淡漠地留下一句:“您老保重身体。以后,他们的事,不必再来找我。”
说完,他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留下程老爹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奈和怨怼的叹息。
程立秋骑着车,迎着略带凉意的风,脸色冷峻。他知道,程老爹的出现,只是一个开始。程立夏和程立冬,尤其是那个心思活泛的程立夏,绝不会就此罢休。他们就像附骨之疽,只要他程立秋还风光着,他们就总会想方设法地贴上来,试图从他这里攫取利益。
暗流已然涌动,新的风波,或许就在不远的前方。但如今的程立秋,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可以被轻易拿捏的年轻猎户。他拥有自己的根基,拥有拥护他的乡亲,更拥有一颗历经磨砺后愈发坚韧冷静的心。无论暗流如何汹涌,他都必将稳坐钓鱼台,从容应对。猎人的敏锐,早已洞察了这平静水面下的涟漪。
第148章 夫妻夜话
程老爹那带着乞求与怨怼的拦截,像一粒硌脚的石子,虽未改变程立秋前行的方向,却在他心底投下了一抹短暂的阴影。他骑着自行车,迎着傍晚略带凉意的风,将公社和镇口的烦扰甩在身后,径直回到了渔村那个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的家。
推开院门,熟悉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他眉宇间残留的一丝冷峻。魏红正在灶房忙碌,锅里炖着鱼,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小石头坐在炕席上,专心致志地摆弄着程立秋上次回来给他削的几个小木人,嘴里咿咿呀呀地给自己配着音。黑豹趴在炕沿下,听到动静,警觉地竖起耳朵,见是程立秋,便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尾巴轻轻摇动。
“回来了?公社那边事儿顺当吗?”魏红从灶房探出头,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脸上是温暖的笑意。她敏锐地察觉到丈夫的情绪似乎比出门时低沉了一些,但没有立刻追问。
“嗯,还行。赵主任挺支持。”程立秋放下自行车,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精神一振。他走到炕边,摸了摸儿子毛茸茸的小脑袋,小石头抬起头,咧开没长齐牙的小嘴,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含糊地喊了声:“爹……”
这一声稚嫩的呼唤,像温暖的阳光,彻底融化了程立秋心头那点因父亲和兄弟而生的寒意。他俯身将儿子抱起来,掂了掂,感觉又沉实了些,心里涌起一股为人父的满足。
晚饭很简单,却充满家的味道。一大盆酱焖海杂鱼,鱼肉鲜嫩入味;一盘清炒后院自种的油菜,翠绿爽口;还有一碟魏红自己腌的萝卜条,嘎嘣脆。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吃得津津有味。小石头已经能自己抱着小碗,用勺子笨拙地往嘴里扒拉饭粒,弄得满脸满身都是,魏红一边嗔怪着,一边细心地替他擦拭。
饭后,魏红麻利地收拾了碗筷,又烧了热水,给小石头洗了澡,哄他睡下。小家伙玩累了,几乎头一沾枕头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夜色渐深,海风轻柔地吹拂着窗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屋里点着一盏玻璃罩子的煤油灯,灯芯挑得不算太亮,昏黄的光晕笼罩着炕桌周围的一小片空间,显得格外温馨静谧。
程立秋拿出那个他随身携带、用来记录收支和计划的小本子,又找出一支铅笔头,就着灯光,开始核算最近的账目。魏红则坐在他对面,就着同样的灯光,缝补着程立秋一件磨破了袖口的旧衣服。针线在她手中灵巧地穿梭,发出细微的“窣窣”声。
屋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针线穿过布料的窣窣声,以及窗外永恒的海浪轻吟。
过了许久,程立秋放下铅笔,轻轻舒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他将小本子推到魏红面前。
“红,你看看。”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魏红放下手中的针线,拿起那个写满密密麻麻数字的小本子,就着灯光仔细看了起来。她的文化程度不高,但跟着程立秋这些年,耳濡目染,看这些简单的账目还是没问题的。
本子上清晰地记录着各项收支:卖野马和山货的收入是一大笔,购置“滨海611”新船是一笔巨大的支出,参田的日常投入(人工、肥料、工具损耗等)是持续性的开销,海上捕捞的收入时多时少但总体稳定,偿还贷款的本息……还有一项特别的,写着“杂项 - 瓷片”,后面是个很小的数字,那是程立秋象征性地记下的,算是海捞瓷探索的“启动资金”。
魏红看得认真,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看完后,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担忧:“当家的,这……这摊子是不是铺得太大了?买船欠着贷款,参田那边更是只进不出,还得投好几年。光靠海上打渔的收入,也就是刚够填上平时的开销和还贷,没啥结余啊。我这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程立秋看着妻子担忧的神色,心中并无不耐,反而有一种被牵挂的暖意。他伸手过去,覆盖在魏红放在炕桌的手背上,她的手因为常年劳作有些粗糙,却温暖而踏实。
“别担心,红。”程立秋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账不能光看眼前。你看,”他指着本子上的项目,“买船是投入,但有了新船,咱们才能跑更远的海,打更多的鱼,遇到风浪也更安全,这是长远的好处。参田更是这样,现在投入大,看着只进不出,可这是咱家往后几十年的根基!六年,听起来长,可只要熬过去,那就是一座挖不完的金山!”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未来的景象:“我盘算过,只要海上不出大意外,参田管得好,靠着打渔的收入,维持住现在的局面,撑到参田见效,问题不大。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将海捞瓷的进展简单跟魏红说了说,当然,隐去了具体细节和收获,只说是初步有了一点发现,还在摸索。“……这东西,要是真能弄出点名堂,那就是意外之财,能大大缓解咱们眼下的压力,让参田发展得更快更稳。”
魏红听着丈夫条理清晰的分析和对未来的勾画,心中的不安渐渐被一种坚定的信任所取代。她知道自己的男人,不是那种好高骛远、胡乱冒险的人,他走的每一步,看似大胆,实则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我就是怕你太累,”魏红反手握住程立秋的手,轻声说,“山里海里两头跑,操心的事那么多。我看着都心疼。”
“累点怕啥?”程立秋笑了笑,手指轻轻摩挲着妻子手背上的茧子,“趁着年轻,多拼一拼,给咱家,给小石头,挣下一份厚实的家业,往后你们娘俩就能轻松点。等我老了,干不动了,就守着咱那参田,看着咱儿子有出息,比啥都强。”
他的话语平淡,却蕴含着对家庭最深沉的承诺与爱。灯光下,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显得格外柔和。
魏红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针线,掩饰住微红的眼眶。“嗯,我知道。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有我呢。小石头我也会带好。你在外头,凡事……多留个心眼,安全最要紧。”她终究还是没忍住,提了一句,“爹今天……没再说啥吧?”
程立秋脸上的柔和收敛了些,淡淡道:“没什么,还是老调重弹。我回绝了。”
魏红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知道丈夫心里有杆秤,对那一边,早已仁至义尽。
夫妻俩又聊了些家常,关于小石头最近又学会了什么新词,关于参田里哪片苗长得最好,关于海里最近什么鱼价高……琐碎而温馨的对话,冲散了账本带来的凝重,也让这个夜晚变得更加真实而温暖。
夜更深了,煤油灯里的油快燃尽了,灯花偶尔爆开一个小小的亮光。
“睡吧,明天你还得回山里吧?”魏红收起针线,轻声说道。
“嗯,明天一早就走。参田那边新开的地要抓紧弄,还得去看看陷阱,开春了,那些野牲口也活跃。”程立秋合上本子,吹熄了摇曳的灯火。
屋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两人并排躺在温暖的土炕上,听着身边儿子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永恒的海浪声。
“立秋,”黑暗中,魏红轻声唤道。
“嗯?”
“不管咋样,我和儿子都跟着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知道。”程立秋在黑暗中握住妻子的手,紧紧攥住。
无需再多言语,彼此的体温和紧握的双手,已经传递了所有的理解、支持与承诺。外面的世界或许暗流涌动,风浪不定,但在这个小小的家里,在这铺温暖的土炕上,他们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夫妻同心,其利断金。这或许,就是程立秋敢于不断挑战、不断开拓的最大底气。夜色温柔,将所有的疲惫与纷扰都轻轻抚平,只留下对明天的期待,与身边人的呼吸,交织成这世间最安心的旋律。
第149章 未来的蓝图
夫妻夜话的温情,如同给程立秋疲惫的身心进行了一次深度的滋养和充电。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了。魏红比他起得更早,灶房里已经飘出了小米粥的香气,她正借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利落地往贴饼子上撒着葱花。
程立秋没有惊动还在熟睡的小石头,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坐在炕沿上穿好那双沾着泥土的棉靰鞡鞋。魏红将热腾腾的早饭端上炕桌,又拿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里面装好了几个还温乎的贴饼子和一罐头瓶咸菜。
“路上吃,晌午要是赶不回来,别饿着。”魏红将挎包递给他,轻声嘱咐。
程立秋接过挎包,点了点头,看着妻子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庞,心中充满了力量。他没有多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简单地吃过早饭,他便背上挎包,拎起靠在墙角的“五六半”,招呼了一声趴在院里的黑豹,再次踏上了返回黑瞎子沟的山路。
清晨的山林,空气清冽,带着草木和泥土的芬芳。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黑豹兴奋地在前面开路,惊起草丛中窸窣的虫鸣。程立秋的步伐沉稳而坚定,脑海中却不像脚步这般沉寂,反而如同眼前这逐渐苏醒的山林,活跃而清晰地勾勒着一幅关于未来的宏大蓝图。
昨晚与魏红的交谈,更像是一次对现有资源和未来方向的梳理与确认。此刻,独自走在熟悉的山路上,那些想法变得更加具体,更加系统。他不再仅仅满足于解决眼前的资金压力,维持现状,而是开始思考如何将山与海这两条线更紧密地结合起来,形成一个良性循环、相互促进的产业格局。
他的思绪首先落在了那片寄托了最大希望的参田上。“六年,”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六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不能只是被动地等待。目前的扩展计划是每年新增八千丈,六年后达到近五万丈的规模。这个速度已经不慢,但他觉得,或许还可以再快一点,前提是资金能跟上。
资金的来源,目前主要依靠海上。常规的捕捞是稳定的现金流,但利润有限,且受天气和鱼汛影响较大。真正能带来突破的,是那片神秘海域下的海捞瓷。昨晚他对魏红说得保守,但心里清楚,如果操作得当,这很可能是一条能迅速积累巨额财富的捷径。他需要更系统地去探索、打捞,并且,必须尽快找到稳妥的销赃渠道!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凛。没错,就是“销赃”。这东西见不得光,至少不能大张旗鼓,必须找到绝对可靠、且有能力的中间人,才能将这些沉睡百年的宝贝,安全地转化为他急需的发展资金。
他想到了赵主任。赵主任人脉广,或许能牵线搭桥,但这事风险太大,他不敢轻易将底牌完全亮出。或许……可以通过大姐夫程大海,找找那些常年来往于南北、见多识广的老海客,先从一些无关紧要的瓷片试探起?这个需要从长计议,务必谨慎。
一旦海捞瓷这条暗线能够打通,提供稳定的资金血液,那么参田的扩展速度就可以加快。他甚至开始设想,在现有的山林之外,是否可以考虑承包更多条件适宜的山地?或者,在参田里尝试套种一些生长周期短、经济效益好的中药材,比如柴胡、黄芩?这样可以弥补人参生长周期过长带来的资金占用压力,实现“以短养长”。
思绪又从山里飘回了海上。“滨海611”号不能仅仅是一条捕捞船,或者偶尔兼职一下探宝船。他想起了上次救援大姐夫的经历,那种在风浪中无能为力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如果……如果他的船队,能够具备更强的海上应急救援能力呢?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作为一种责任,一种投资。这不仅能极大提升他在沿海渔村的声望和影响力(这种无形的资产有时比金钱更重要),关键时刻也能保护自己和伙伴。或许,可以逐步给船只加装一些更专业的救援设备?甚至,将来条件成熟了,组建一支小型的、专注于近海救援的志愿队伍?这个想法让他心头有些发热。
还有养殖。单纯依靠捕捞,资源总有枯竭的一天,而且受制于大自然。他听说南方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尝试近海养殖对虾、海带什么的,是不是也可以了解一下?哪怕先小规模试验一下?把海也像山一样,变成可以持续经营的“田”。
想着想着,他的思路越来越开阔,甚至触及到了更遥远的领域。人参收获以后呢?难道就直接卖原材料吗?是不是可以考虑自己搞点粗加工,比如清洗、烘干、切片,甚至将来尝试弄点简单的人参蜜片、人参酒?这样附加值肯定比卖原参高得多。还有山里的那些山货,蘑菇、木耳、榛子……是不是也能统一收购、包装,打出个“黑瞎子沟”的牌子?
一个以参田为核心,海上捕捞和海捞瓷为两翼提供资金支持,辅以山林特产、可能的海上养殖和未来农产品加工的立体化、多元化产业蓝图,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这不再是当初那个只是为了吃饱穿暖、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简单愿望,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事业构想!
他仿佛看到了六年之后,甚至十年之后的景象:连绵起伏的参田如同绿色的海洋,收获的人参堆积如山;现代化的加工厂里,工人们忙碌地将山珍海味变成精美的商品;“滨海”系列的渔船不仅捕捞作业,更肩负着守护一方海域平安的职责;黑瞎子沟因为他程立秋,真正变成了一个富裕、兴旺的村庄;而他和魏红,或许已经住进了宽敞明亮的新房,看着小石头长大成人,读书成才……
这蓝图是如此诱人,但程立秋并没有被冲昏头脑。他深知,这一切的前提,是脚踏实地走好眼前的每一步。资金、技术、人才、政策、市场……每一道关都不好过。尤其是那隐藏在海底的财富,更是双刃剑,机遇与风险并存。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处高坡上,俯瞰着脚下那片已经初具规模、绿意盎然的参田,以及更远处正在垦荒的新地。晨光洒落,给万物镀上了一层金边。黑豹安静地蹲在他身边,吐着舌头。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他深吸一口山林间清新的空气,将脑海中那幅过于宏大的蓝图暂时收起,聚焦于当下最紧迫的事情——管好参田,探索海瓷,积累资金,稳住根基。
他从帆布挎包里拿出一个贴饼子,掰了一半扔给黑豹,自己就着咸菜,大口吃起另一半。饼子有些凉了,但嚼在嘴里格外香甜。这就是他的生活,他的奋斗,充满了泥土和海风的味道,踏实而充满希望。
吃完干粮,他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未来的蓝图已然在心中绘就,而现在,他需要用自己的双手和汗水,一笔一划,将它变为现实。猎人的征程,不仅是追逐猎物,更是开拓属于自己的疆土。他扛起枪,带着忠诚的伙伴,再次迈开脚步,走向那片等待他耕耘和守护的绿色田野。山风拂过,林涛阵阵,仿佛在为他这雄心勃勃的蓝图,奏响一曲激昂的序章。
第150章 山神佑我
登上黑瞎子岭的主峰,并非一件轻松的事。这里没有现成的路径,只有猎人和采药人常年累月踩踏出来的、时断时续的模糊痕迹。程立秋花了将近两个时辰,拨开纠缠的灌木,避开湿滑的苔藓,凭借着过人的体力和对山林的熟悉,才终于踏上了这片区域的制高点。
当他拨开最后一道遮挡视线的、挂满松萝的冷杉树枝时,眼前豁然开朗。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整片山峦笼罩在一片明亮而温暖的光辉之中。他站立的地方,是一块巨大的、表面光滑的花岗岩,如同山神遗落在凡间的宝座。
他微微喘息着,将“五六半”步枪从肩上取下,倚靠在岩石旁。黑豹也显得有些疲惫,趴在他脚边,伸出长长的舌头散热,但那双警惕的眼睛依旧扫视着四周。
程立秋没有立刻休息,他站稳身形,极目远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脚下那片属于他的、生机勃勃的参田。从这高处看去,那道绵延的篱笆墙如同一条墨绿色的丝带,将一片片依山势开垦的梯田巧妙地围合起来。梯田层次分明,大部分已经被嫩绿色的参苗覆盖,如同给山坡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地毯。靠近东侧的那片新开垦的土地,颜色略深,尚未披上绿装,但整齐的田垄已经勾勒出未来的轮廓。依稀可以看到,在那片新地上,还有蚂蚁般大小的人影在移动,那是参帮的兄弟们仍在忙碌。这片绿色的希望,在群山的环抱中,显得如此安详而充满力量。
他的目光越过参田,投向更远处。黑瞎子沟屯子静静地卧在山坳里,几十座灰黑色的屋顶错落有致,几缕淡淡的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湛蓝的天空。屯子周围的田野,大部分已经种上了庄稼,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方块。那条蜿蜒的、通往山外的小路,像一根细细的棉线,消失在远山的褶皱里。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东方。视线越过层峦叠嶂的墨绿色林海,在天地相接的尽头,是一片无垠的、与天空几乎融为一体的蔚蓝。那是大海。从这里看不清波涛,也看不见船只,只能看到那一片象征着广阔、机遇与未知的蓝色。他知道,在那片蔚蓝之下,有他新下水的“滨海611”号正在劈波斩浪,有信任他的船员们在辛勤劳作,也有那沉睡在“鬼见愁”附近、等待他去探寻的古老秘密。
山与海,在这一刻,如此清晰地同时展现在他的眼前。他站在中间,仿佛是两个世界的连接点。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如同山间的云雾,在他胸中翻涌、升腾。
他想起了重生之初的茫然与困顿,家徒四壁,亲人离心,前途一片晦暗。
他想起了第一次独自进山狩猎的紧张与决绝,用性命去搏取一家人的温饱。
他想起了发现老山参时的狂喜,那是命运转折的第一个信号。
他想起了大赛夺冠的荣耀,买下第一条船“靠山号”时的憧憬,以及在海上遭遇风浪时的恐惧与挣扎。
他想起了与魏红相濡以沫,看着小石头呱呱坠地时的温暖与责任。
他想起了承包山林时众人的质疑,修建参田时的艰辛,技术革新成功时的欣慰。
他想起了海上救援的惊心动魄,发现海捞瓷时的隐秘激动,以及面对父亲和兄弟纠缠时的无奈与决绝。
这一路走来,有汗水,有泪水,有成功的喜悦,也有失败的苦涩。他从一个只知埋头打猎的穷小子,变成了如今手握山林与海洋资源、被众多乡亲信赖跟随的“程老板”。这其中的酸甜苦辣,唯有他自己深知。
山风猎猎,吹动着他额前被汗水打湿的头发,也吹拂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他张开双臂,深深地、贪婪地呼吸着这混合了松针、泥土、花草和远方海风气息的空气,仿佛要将这天地间的精华都纳入胸中。
“山神爷……”他望着脚下苍茫的群山和远方无垠的大海,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这不是迷信,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孕育了这片土地和海洋的自然伟力的敬畏与感激。
他感激这片山林,赐予他猎物,赐予他参田,赐予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这黑土地,给了他最坚实的底气。
他也敬畏那片大海,给予他财富,给予他挑战,也给予他深刻的教训。是那无垠的蔚蓝,拓宽了他的视野和胸怀。
他更感激这冥冥之中,让他得以重活一次的机会。是这不可思议的机缘,让他能够弥补前世的遗憾,能够用自己的双手和智慧,开创出与前生截然不同的、充满希望的道路。
“山神佑我……”他又默念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加坚定。他相信,只要自己脚踏实地,敬畏自然,努力拼搏,这山,这海,都会成为他的助力。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如同鹰隼。过去的艰辛与荣耀,都已成为垫脚石。未来的蓝图,已然在他心中清晰铺展。
参田要继续扩展,技术要不断革新,那是他事业的基石,是留给子孙后代的宝贵产业。
海上的捕捞要稳扎稳打,那是维持运转的血液。而海捞瓷的探索,则需要更加谨慎和智慧地去推进,那是可能带来飞跃的奇兵。
家人的安宁要守护,那是他奋斗的意义和归宿。
乡亲们的期望要回应,那是他肩上的责任和前行的动力。
还有那潜在的、来自兄弟的麻烦,也需要他保持警惕,从容应对。
千头万绪,最终都归结为两个字:前行。
他弯腰,从岩石旁抓起一把带着青草和泥土芬芳的黑色土壤,在掌心用力攥紧,感受着那坚实而肥沃的触感。然后,他松开手,让土壤从指缝间缓缓流下,随风飘散,回归大地。
这土地,这山海,就是他程立秋的战场,也是他的家园。
他重新背起“五六半”,挺直了脊梁。山风吹拂着他的衣袂,阳光勾勒出他挺拔而坚定的剪影。黑豹似乎感受到了主人心绪的变化,也站起身,抖了抖毛发,眼神重新变得机警而充满活力。
“走了,黑子,下山。”程立秋拍了拍爱犬的头,声音平静而有力。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壮丽的景色,将这一切深深烙印在心底,然后毅然转身,沿着来路,向山下走去。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在实处。
从山顶到参田,从过去到未来。猎人的征程,从未结束,只是翻开了新的篇章。山神是否佑护,他不知晓,但他深信,命运永远掌握在勇于开拓、勤于耕耘的人自己手中。而这白山黑水、碧海蓝天的广阔天地,正等待着他去书写更加波澜壮阔的传奇。
第151章 六年磨一剑,参香动四方
一九八九年,秋。
兴安岭的秋天,来得总是格外浓烈,也格外急促。仿佛只是一夜之间,漫山遍野的绿意就被一支无形的巨大画笔,饱蘸了最浓郁的颜料,肆意地涂抹成了金黄、火红与深褐。山风也变得硬朗起来,带着凛冽的凉意,卷起片片落叶,在林间空地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季节的轮转与岁月的沧桑。
黑瞎子沟,程立秋那一片被绵延篱笆墙精心守护了六年的参田,此刻正沐浴在一片金灿灿的秋阳之下。与周遭山林那奔放热烈的秋色不同,参田里是一片沉静而厚重的深绿。六年光阴,当初那一片片稚嫩的、只有三五片小叶的参苗,如今已然茁壮成长,墨绿色的掌状复叶层层叠叠,几乎覆盖了整个畦面,在秋风中微微摇曳,显示着内在充盈的生命力。
今天,是起参的日子。
六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便是这柄蕴藏了程立秋无数心血、汗水、希望与巨额投入的“利剑”,即将出鞘,展露锋芒的时刻。
天还没亮透,东方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参田内外就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除了程立秋核心的参帮兄弟王栓柱、韩老栓等人,还有大量从屯里雇来的、经验丰富的起参工。他们每人手里都拿着特制的、用硬木削制打磨光滑的竹签或鹿骨签,腰间挂着麻绳和软布,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和期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寂静,只有山风掠过参叶的细微声响。
程立秋站在参田最高处的那块平台上,魏红紧紧挨在他身边,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着丈夫的衣角,因为用力,指节有些发白。已经长成半大小子的程石头(小石头的大名),则被王栓柱媳妇拉着,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不寻常的气氛,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安静地看着。
程立秋穿着一身半旧的、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衣裤,脚上还是那双陪伴他多年的、沾满泥土的棉靰鞡鞋。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比起六年前,眉宇间更多了几分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沉稳与威严,皮肤被山风和日光染成了更深的古铜色,眼神锐利而深邃,静静地扫视着脚下这片凝聚了他所有梦想起点的绿色海洋。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身边魏红的脸上。六年的时光,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因为生活的安定和内心的满足,增添了几分成熟妇人的温润风韵。此刻,她感受到丈夫的目光,抬起头,与他对视一眼,眼中有关切,有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程立秋轻轻拍了拍她紧攥着自己衣角的手,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立秋,时辰差不多了。”王栓柱走上前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个憨厚的汉子,六年如一日地守着这片参田,脸上的皱纹深了,皮肤更黑了,但眼神里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程立秋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郁参叶清气和秋天凉意的空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地传遍整个山坡:“开参!”
这一声令下,如同吹响了冲锋的号角。早已等候多时的起参工们,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立刻按照事先划分好的区域,两人一组,蹲在了参畦旁。他们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仔细地观察参叶的形态和走向,判断地下参根的准确位置和可能的形态。
起参,是一项极其精细和考验耐心的技术活,容不得半点急躁和马虎。人参的根系脆弱,尤其是那些珍贵的须根,一旦折断,价值便会大打折扣。
只见经验最丰富的韩老栓,选定了第一株参苗。他屏住呼吸,先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清理掉参苗周围的浮土,露出下面深褐色的、富含腐殖质的土壤。然后,他放下铲子,拿起那根油光发亮的鹿骨签,如同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开始一点点地、极其轻柔地拨开参根周围的泥土。
他的动作慢得几乎令人窒息,每一次下签,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感知力,去探寻泥土下那宝贵根系的走向和轮廓。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双手,连大声喘息都不敢。
泥土被一点点剥离,渐渐露出了下面黄白色的参体。随着挖掘的深入,那参体的轮廓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当韩老栓最终用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将一整棵完整的人参,连同它那密密麻麻、如同老者长须般的根须,毫发无伤地从泥土中请出来时,人群中终于抑制不住地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充满惊叹的哗然!
那棵人参,主体粗壮如成人手腕,呈灵动的“人”字形,皮色黄润,纹理清晰细密,顶部的芦碗(茎痕)紧密环生,如同叠起的珍珠,标志着它足年的生长。更令人称奇的是它的须根,绵长而柔韧,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珍珠疙瘩(疣状突起),这是优质野山参才有的特征,在园参中极为罕见!
“芦碗紧密相互应,紧皮细纹疙瘩须!”韩老栓用颤抖的双手,将这棵沉甸甸的“参王”高高捧起,声音哽咽,老泪纵横,“成了!立秋!是参王!真正的参王品相啊!”
这一声呼喊,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天爷!这参……也太像山参了!”
“这品相,这年头,俺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
“程老板!您这是真成了参王了啊!”
惊叹声、赞扬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魏红看着那棵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参王”,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那是喜悦的、骄傲的、释放的泪水。程石头也挣脱了王栓柱媳妇的手,跑到父母身边,仰着小脸,看着那棵大人都在惊叹的“大萝卜”,一脸懵懂又兴奋。
程立秋看着韩老栓手中那棵凝聚了天时、地利、人和的“参王”,饶是他心志坚韧,此刻胸腔里也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混杂着巨大成就感、六年艰辛回忆的酸热气流直冲鼻腔和眼眶。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走上前,从韩老栓手中郑重地接过那棵“参王”。
入手沉甸甸的,带着泥土的湿润和生命的厚重。那浓郁的、独特的参香,更加清晰地钻入他的鼻腔,沁人心脾。他仔细端详着这大自然的杰作,也是他六年心血的结晶,仿佛看到了无数个日夜,他在这里巡视、劳作、思考、改进技术的场景。
“栓叔,辛苦了!各位乡亲,辛苦了!”程立秋的声音依旧沉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激动。他环视周围那一张张或激动、或羡慕、或由衷为他高兴的脸庞,继续说道:“这第一棵参王,是咱们黑瞎子沟的福气,也是咱们大家伙儿一起努力六年的结果!今天起出来的参,按咱们之前定好的规矩,工钱加倍!晚上,我程立秋在屯里摆酒,请大家吃杀猪菜,管够!”
“好!”
“立秋老板仁义!”
“谢谢程老板!”
欢呼声更加热烈,人们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干活的劲头也愈发足了。随着第一棵“参王”的出世,其他起参工也纷纷开始了动作。一时间,参田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挖掘声和偶尔响起的、因为起出一棵好参而发出的低低欢呼。
程立秋将那棵“参王”用准备好的柔软苔藓和桦树皮仔细包裹好,交给魏红保管。他则再次走入参田,巡视着各处的起参情况。
他看到王栓柱带着几个人,正围着一片长势尤其旺盛的参畦,那里起出来的参,普遍个头更大,品相更好,正是他当年划定的“试验田”,采用了他改进的营养土和精细化管理方法。事实胜于雄辩,此刻的丰收,是对他那些“土办法”最好的肯定。
他也看到一些参畦起出来的参,品相稍逊,但依然远超普通园参的标准。他仔细询问原因,或是土壤细微差异,或是曾经受过轻微的病虫害影响。他让李胜利(新任的产业管理负责人)一一记录下来,这些都是宝贵的经验,为下一轮的种植提供参考。
浓郁的参香,混合着新鲜泥土的气息,弥漫在整个山谷,仿佛给这金色的秋天,又增添了一味独特而珍贵的嗅觉记忆。
日头渐渐升高,温暖地照耀着这片充满希望与收获的土地。一筐筐带着泥土、品相各异但都堪称上乘的园参,被小心翼翼地抬到田边空地上,由专门的人员进行初步的清理、分类和记录。那堆积如山的景象,那扑面而来的参香,无不昭示着,程立秋这六年磨出的“一剑”,是何等的锋利,何等的惊人!
程立秋站在参田中央,看着这忙碌而充满喜悦的景象,看着身边妻子温柔而自豪的眼神,看着儿子在田埂上欢快地奔跑,看着乡亲们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任由那秋日的阳光和浓郁的参香将自己包裹。
六年了。
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等待,所有的质疑与非议……
在这一刻,都值了。
参香动四方,仅仅是个开始。他脚下的路,还很长,很长。
第152章 财富惊四座,首富隐然成
起参的工作持续了整整三天。这三天里,黑瞎子沟上空弥漫的那股独特而浓郁的参香,几乎从未散去,反而随着越来越多的园参破土而出,变得愈发醇厚,仿佛给整个屯子都浸染上了一层金贵的味道。
程立秋家那座扩建了数次、如今已显得颇为气派的院落,此刻俨然成了临时的“参库”和指挥中心。院子里,一排排新编的柳条筐和衬着软布的松木箱子整齐摆放,里面分门别类地盛放着刚刚经过初步清理、还带着湿润泥土气息的园参。按照芦头(根部)、艼(不定根)、体(主根)、纹(横纹)、须(须根)的“五形”和皮色、重量,这些园参被仔细地分成了“特级”、“一级”、“二级”几个档次。即便是最低的“二级”,其品相也远超市面上流通的普通园参,而“特级”参中,更有数十棵堪与野生“趴货”媲美的珍品,那棵作为象征的“参王”则被单独供奉在正屋堂前的八仙桌上,用红布衬着,接受着往来人等的惊叹目光。
李胜利带着几个识文断字、手脚麻利的年轻人,负责登记造册,核对数目。他神情严肃,一丝不苟,手中的钢笔在账本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每一个数字都关系重大。王栓柱和韩老栓则带着参帮的老兄弟们,日夜轮班守在院子里,眼睛瞪得像铜铃,防备着任何可能的意外。整个程家大院,笼罩在一种既兴奋又紧张的忙碌氛围中。
消息是封不住的。或者说,程立秋也没打算封。
早在起参前,通过赵主任的关系网和这几年建立起来的销售渠道,关于黑瞎子沟产出极品园参的消息,就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了省内外各大药材集散地和知名的中药堂。此刻,屯子里那家唯一的、由程立秋出资翻修的招待所,早已人满为患。从天南海北赶来的药材商们,操着各种口音,穿着或体面或朴素的衣裳,眼睛里却闪烁着同一种光芒——对财富的渴望。
他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围着程立秋的家和那片已经空了大半的参田打转,试图通过各种关系递上话,哪怕只是提前看一眼货色,探探底价。负责对外联络和安保的王铁山,这几天压力巨大,他带着几名退伍兵,礼貌而坚决地构筑起一道无形防线,将所有试图无序接近核心区域的人都拦在了外面,只允许持有正式邀请函的、实力雄厚的大客商在指定时间进入程家院落看货。
第四天,晴空万里。程家大院门户大开,一场别开生面的“品鉴会”兼“拍卖会”在此举行。
院子里临时摆上了几十把从屯里各家凑来的长条凳,来的客商们按照事先排定的次序落座。前排是几家实力最雄厚的,有来自安国、亳州这样传统药材集散地的大字号代表,也有省城和南方几个大城市着名中药堂(如同仁堂、胡庆余堂等分号)的采购经理,甚至还有一两位气度不凡、据说是来自港岛的商人。他们彼此之间互相打量着,眼神交流间带着审视与竞争的火花。
程立秋没有刻意打扮,依旧是一身干净的劳动布衣服,但他往院中一站,那份历经六年沉淀下来的沉稳气度,以及眼神中不经意流露出的、属于山林猎人与成功企业家的自信与锐利,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全场的焦点。魏红没有出现在前台,她和王栓柱媳妇等女眷在里屋,透过窗户纸的缝隙,紧张又好奇地观察着外面的情形。
“各位老板,各位朋友,远道而来,辛苦了。”程立秋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东北汉子特有的爽朗与干脆,“我程立秋是个粗人,不会讲那些弯弯绕。咱们开门见山,货,大家这几天想必也通过各种渠道了解了一些,就在这儿,真金不怕火炼。规矩,就一条,价高者得。”
他没有请拍卖师,亲自主持。首先抬上来的,是十筐“二级”参。这些参虽然品相稍逊,但胜在数量大,规格统一,是作为大宗药材交易的硬通货。
“这一筐,净重五十斤,底价一千块。”程立秋言简意赅。
话音刚落,下面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应价声。
“一千一!”
“一千二!”
“安国老号,出一千三!”
“亳州万顺,一千五!”
价格如同坐了火箭般往上窜。这些精明的商人太清楚了,程立秋这批园参的质量,远超市场平均水平,尤其是其形态和有效成分含量,经过他们私下请来的老师傅掌眼,几乎接近野生林下参的标准,一旦拿下,无论是自家药堂使用还是转手批发,利润空间都极大。
最终,这十筐“二级”参,分别以每筐一千八到两千二百元不等的价格被抢购一空。仅仅是这一批,收入就接近两万元!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二三十年的工资!院子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不少小客商暗暗咂舌,知道自己恐怕只能看看热闹了。
接着是“一级”参。这些参的品相更好,个头更匀称,须根完整,珍珠疙瘩明显。底价直接提到了每斤六十元(按筐估算总价)。竞争更加激烈,几位大客商开始频频举牌,价格一路飙升到每斤八十五元以上才逐渐落槌。
当最后一批、数量最稀少也最珍贵的“特级”参被抬上来时,院子里的气氛达到了高潮。这些参每一棵都堪称艺术品,芦碗紧密,紧皮细纹,须根飘逸,灵气十足。程立秋没有按筐卖,而是从中挑选了二十棵品相最佳的,单独拍卖!
“第一棵,重三两二钱,底价五百!”程立秋拿起一棵品相极佳的特级参。
“六百!”
“七百!”
“八百!我们同仁堂要了!”
“九百!港岛陈记出九百!”
“一千!”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来自前排那位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安国最大药材商行的代表。
一千块!买一棵三两多重的园参!这个价格,已经逼近了一些中小体型的野生山参!院子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个价格震住了。
程立秋面色平静,目光扫过众人:“一千,还有没有更高的?”
沉默了几秒钟。
“一千,成交!”程立秋手中的小木槌(临时找的)轻轻落在桌面上。
接下来的拍卖,彻底进入了白热化。这些特级参每一棵都拍出了惊人的高价,最低的也没有低于八百元,最高的那棵重达四两的,甚至拍出了一千五百元的天价!那棵作为镇场之宝的“参王”,程立秋却没有卖,他只让众人观赏,言明此参不售,将作为黑瞎子沟参田的象征和未来的种参之一。
拍卖会持续了大半天。当最后一棵参也名花有主后,院子里算盘珠子的噼啪声此起彼伏。李胜利带着人,与各位中标客商紧张地核对数目,计算总价。
程立秋站在院中,看着那些客商们或兴奋、或肉痛、或志得意满地围着各自的“战利品”,看着王铁山带人维持秩序,看着王栓柱等人脸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他的内心,却奇异地平静。
他早就通过前世的经验和今世的测算,对这批参的价值有一个大致的预估。但当最终的数字,由李胜利用微微颤抖的手,写在一张红纸上,呈到他面前时,他的瞳孔还是忍不住微微收缩了一下。
扣除所有成本(包括六年来的土地租金、人工、肥料、工具损耗、贷款利息以及这次起参、招待等所有费用),这批首次收获的园参,纯利润达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六十八万七千五百元!
六十八万!在八十年代末,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的天文数字!要知道,此时一个“万元户”就足以在十里八乡引以为傲,而程立秋,一次性就赚了近七十个“万元户”!
尽管程立秋极力保持低调,但这个惊人的数字,还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消息先是就在黑瞎子沟和附近的屯子炸开,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向公社、县城、市里乃至省城蔓延。
“听说了吗?程立秋卖参,卖了六七十万!”
“我的老天爷!六七十万?那得用麻袋装钱吧?”
“全省首富了吧?肯定是了!”
“了不得啊!真是了不得!当初谁能想到……”
羡慕、惊叹、嫉妒、难以置信……各种议论充斥了每一个角落。“程立秋”这个名字,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强硬地与“全省首富”这个称号联系在了一起。以前人们提起他,是猎王,是船主,是能人,而现在,在这些头衔之上,又加上了一个金光闪闪、也沉重无比的光环——首富。
程立秋没有时间去理会外界的喧嚣。他看着院子里、屋里那堆积如山的、用麻袋和木箱装着的现金(大部分是现金,也有部分汇票),眉头微微皱起。巨额财富带来的不仅仅是喜悦,更有巨大的安全压力和随之而来的、可以预见的各种麻烦。
他叫来王铁山和李胜利,沉声吩咐:“铁山,增派人手,昼夜不停,看好这些钱。胜利,你立刻联系县信用社和市里的银行,预约大额存款,尽快把这些现金存进去,留在手里太扎眼。”
“是,立秋哥(程总)!”两人凛然应命,他们也感受到了这巨大财富背后潜藏的风暴。
程立秋转身走进里屋,魏红迎了上来,她的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和激动,但眼中也有一丝不安:“立秋,外面……外面传的都是真的?那么多钱?”
程立秋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掌心的微湿和轻颤,用力握了握,语气沉稳:“嗯,是真的。别怕,红,钱是咱们踏踏实实挣来的。不过,往后的日子,恐怕得更小心了。”
魏红看着丈夫冷静而坚定的眼神,心中的不安渐渐平复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嗯,我听你的。”
程立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沉的夕阳和远处暮色笼罩的群山。财富的惊涛骇浪已经扑面而来,他这艘刚刚起航的巨轮,能否稳稳驶过这片充满机遇与暗礁的海域?首富之名,是光环,也是枷锁。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从现在起,才算是刚刚开始。
第153章 树大招风至,暗处窥伺眼
程立秋一夜之间成为“全省首富”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不仅震撼了普通百姓,也牵动了无数隐藏在暗处的目光。黑瞎子沟这个往日里宁静甚至有些闭塞的小山村,骤然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躁动。
巨额现金在程家大院只停留了一夜加半个白天,就在王铁山带领的退伍兵团队荷枪实弹的护卫下,以及李胜利与县市银行紧急协调来的运钞车配合下,分批运往了县里和市里的银行,变成了存折上一长串令人眩晕的数字。但金钱带来的巨大引力场,却并未随之消散,反而因为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人人皆知存在的财富,变得更加引人遐想和觊觎。
首先感受到变化的,是屯子里的普通村民。他们看待程立秋一家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羡慕和敬佩依然是主流,毕竟程立秋发财后,没有忘本,屯里的路是他出钱修的,那所简陋的小学也是他出资翻新扩建的,这次起参更是让不少屯里人赚足了工钱。但隐隐的,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敬畏。以前见面可以拍着肩膀喊“立秋”,现在多半会下意识地带上“程老板”的尊称,说话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程立秋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心中微叹,却也知道这是财富带来的必然效应,他只能尽量保持往日里的随和,但那份无形中的距离感,已然产生。
更明显的变化,来自外部。
屯子里开始出现一些陌生的面孔。他们穿着与本地农民格格不入的夹克衫或皱巴巴的西装,操着南腔北调的口音,以各种名义在屯子里转悠。有的自称是“药材研究所”的,想要考察参田的土壤和环境;有的说是“报社记者”,要采访农民企业家程立秋的先进事迹;还有的干脆就是油头粉面的“业务员”,声称有“一本万利”的投资项目想与程老板合作。
这些人,无一例外,最终都会“偶然”地溜达到程家那气派的院墙外,伸着脖子往里张望,或者试图与在附近玩耍的孩童、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搭话,拐弯抹角地打听程立秋的日常起居、产业规模、家里有多少人、平时有什么爱好、甚至是他和妻子魏红的关系如何。
王铁山和他手下的退伍兵们,如同警惕的哨兵,构筑起了严密的外围防线。他们化装成普通村民,或在屯口“闲逛”,或在程家附近“干活”,将这些陌生人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一旦发现有人行为鬼祟,试图靠近程家核心区域或纠缠不清,便会立刻上前,用看似客气实则不容置疑的语气进行盘问和“劝离”。有几个不开眼的地痞,收了不知哪路人的钱,想趁着夜色在程家院墙上泼粪捣乱,被夜间巡逻的队员抓个正着,结结实实揍了一顿后扔出了黑瞎子沟,自此再无人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然而,这些明面上的“苍蝇”还好防范,真正让程立秋感到棘手的,是来自家庭内部和体制内的一些“暗流”。
程立夏和程立冬,在程立秋卖出天价人参的消息传开后,几乎是第一时间就从海边的渔村跑了回来。两人脸上的表情,已不是简单的羡慕嫉妒,而是掺杂了震惊、狂躁和一种“本该有我一份”的扭曲愤懑。他们没有直接来找程立秋,而是先回了老程头那里。
低矮破旧的老屋里,烟雾缭绕。程立夏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地上走来走去,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六七十万!他妈的!六七十万啊!爹!你听见没?老二他一个人独吞了!他眼里还有你这个爹,还有我们这两个兄弟吗?”
程立冬蹲在墙角,闷头抽着廉价的卷烟,眼神闪烁不定,偶尔舔一下干裂的嘴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程头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浑浊的眼睛里情绪复杂。有对巨额财富的震惊,有对二儿子能力的惊叹,但更多的,是被大儿子的话勾起的、积压多年的偏心与不甘。他哑着嗓子开口:“那是立秋自己挣下的产业……当初分家,都说好了的……”
“分家?那是他逼我们的!”程立夏猛地停下脚步,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横飞,“要不是他当初那么绝情,我们能过得这么惨?爹,现在他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我们吃香喝辣一辈子了!他那么有钱,帮衬帮衬自己亲兄弟,不是天经地义吗?我看他就是为富不仁!忘了本了!”
老程头被大儿子的话戳中了心窝子,沉默了半天,重重地叹了口气:“那……那你说咋整?”
程立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和狠厉:“咋整?去找他!当着全村人的面找他!他是大名鼎鼎的程老板,全省首富!总要脸面吧?我们就说他发了财,不管老爹和穷兄弟的死活!我看他脸上挂不挂得住!就算要不来太多,一人要个万儿八千的,总行吧?他那么多钱,拔根汗毛比我们腰粗!”
一直沉默的程立冬这时抬起头,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二哥……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他手下那些人,凶得很。”
程立夏不屑地啐了一口:“呸!再凶还能打他亲爹亲哥?我们是去讲理的!他敢动我们一下,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就在程家老宅暗流涌动的同时,程立秋也接到了几个让他不得不重视的电话。
第一个是公社赵主任打来的,语气带着关切,也带着一丝提醒:“立秋啊,恭喜发财!你小子可真是……一鸣惊人啊!不过,树大招风,现在盯着你的人可不少。县里好几个领导都打电话过来问情况,有的是关心企业发展,有的嘛……呵呵,拐弯抹角地想介绍自家亲戚或者关系户到你那里‘锻炼锻炼’,或者问问有没有合作的可能。你心里要有个数,处理好了是机会,处理不好就是麻烦。”
第二个电话,来自县里一个实权部门的副局长,语气就没那么客气了,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程立秋同志吗?听说你的参田效益非常好,为我们县的经济发展做出了突出贡献啊!不过,企业发展不能只看经济效益,也要注重社会效益嘛。我们局里最近有个扶持乡村文化的项目,资金上还有点缺口,你看是不是能发扬一下风格,支持一下?这也是体现你企业家社会责任感的时候嘛……”
第三个电话,甚至牵扯到了市里,一位秘书口气的人,暗示某位领导的公子对“特色农业”很感兴趣,希望能“参观学习”一下程立秋的成功经验,话里话外,透着入股分一杯羹的意思。
程立秋握着话筒,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他对着电话,语气恭敬而谦逊,但原则问题寸步不让。对赵主任,他表示感谢提醒,会小心处理;对那位副局长,他委婉表示企业刚有起色,资金都投入了扩大再生产,暂时无力支持,但承诺以后发展好了肯定会回馈社会;对市里的暗示,他则以“技术不成熟,规模尚小,不敢耽误领导公子时间”为由,客气而坚定地挡了回去。
放下电话,程立秋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正在跟着王铁山学习军体拳的儿子程石头,眉头紧锁。魏红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担忧地看着他:“又是来要钱的?”
“比要钱更麻烦。”程立秋接过茶杯,语气低沉,“是看上了咱这只会下金蛋的鸡。明的暗的,都来了。”
他抿了一口热茶,目光变得锐利:“红,这几天你和石头尽量少出门。要是爹和老大老三过来,你别出面,让铁山他们应付。”
魏红点了点头,用力握了握丈夫的手:“我知道。你……你也小心点。”
程立秋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他转身走到堂屋那幅巨大的兴安岭地形图前,目光缓缓扫过上面标注的参田、猎场、河流以及通往山外的条条路径。
财富,果然是一把双刃剑。它在带来巨大物质满足和发展动力的同时,也引来了无数的饿狼和毒蛇。过去的敌人可能在明处,如今的威胁却更多藏在暗处,甚至披着亲情和权力的外衣。
他知道,程立夏和那个偏心的爹,绝不会善罢甘休。那些被拒绝的“关系户”和“领导”,心里也必然记下了一笔。还有那些在屯子周围窥伺的陌生面孔,背后又站着哪些势力?
山雨欲来风满楼。
程立秋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中那股属于猎人的冷静与血性,再次被点燃。他从不惧怕挑战,无论是来自山林的猛兽,还是来自人心的鬼蜮。既然风雨已至,那他唯有握紧手中的“猎枪”,筑好自家的“篱笆”,准备迎接这场因财富而起的、不见硝烟的战争。
他叫来王铁山和李胜利,开始部署更详细的安保计划和应对策略。黑瞎子沟的宁静,已被打破,而程立秋的守护之战,才刚刚开始。夜幕缓缓降临,群山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深邃而沉默,仿佛在凝视着这个骤然富贵的山村,以及那个站在命运风口浪尖上的年轻猎人。
第154章 铁血铸团队,退伍兵来投
程立秋深知,面对即将到来的明枪暗箭,仅凭王栓柱等老兄弟的忠诚和屯里乡亲的善意是远远不够的。他需要一支更加专业、更具纪律性、更能应对复杂情况的核心力量。将安保和部分产业管理的重任,托付给值得信赖的退伍军人,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这个想法,在他面对各方觊觎和家庭内部潜在麻烦时,变得愈发清晰和紧迫。
通过赵主任在武装部的关系,以及这几年有意无意结下的人脉,程立秋将招聘退伍兵的消息放了出去。条件开得很实在:包吃住,工资高于国营厂矿正式工,表现优异者有机会进入管理层,最重要的是——跟对了人,前途远大。
消息像一阵风,吹过了白山黑水,也吹进了许多刚刚脱下军装、正为前途迷茫的退伍兵心中。黑瞎子沟程立秋的名字,伴随着“首富”的传奇和“仁义”的口碑,对他们产生了巨大的吸引力。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黑瞎子沟屯口那片用来晾晒粮食的平坦谷场上,一改往日的空旷。二十几个青壮汉子,如同挺拔的白杨,整齐地站成了三排。他们年龄大多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肤色黝黑,眼神锐利,身姿挺拔,即便穿着便装,那股子经过军营淬炼的精气神也无法掩盖。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左顾右盼,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平视前方,等待着检阅。谷场周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屯里人,对着这群气质独特的“外来户”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程立秋在王铁山的陪同下,走到了队列前方。他今天依旧是一身朴素的劳动布衣裤,但刻意挺直了腰板,目光如同鹰隼般,缓缓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观察着。他在观察这些人的眼神,是木然,是桀骜,是精明,还是他想要的沉稳与坚毅?他在观察他们的站姿,是松懈,是刻意,还是融入骨子里的纪律性?
王铁山低声在他身边快速介绍着初步筛选的情况:“立秋哥,这二十七个人,都是从众多报名者里初步选出来的。有来自野战军的侦察兵,有海军岸防部队的,有边防哨所的,还有几个是工程兵和汽车兵。背景都核实过,干净。”
程立秋微微颔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叫程立秋,黑瞎子沟的农民。感谢各位兄弟,看得起我程立秋,大老远跑来。我这儿,不是什么金銮殿,也没那么多虚头巴脑的规矩。但有一点,我丑话说在前头——跟我干,要的是忠心,是本事,是踏实!耍滑偷奸、吃里扒外的,我这儿容不下!做好了,我程立秋吃肉,绝不让兄弟们喝汤!现在,有没有想退出的?绝不勉强!”
队列一片寂静,只有山风吹过谷场,卷起些许尘土的细微声响。二十七双眼睛,无一例外,都坚定地看着程立秋,没有任何人移动分毫。
“好!”程立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那接下来,咱们就试试各位的真本事。铁山!”
“到!”王铁山向前一步,声音洪亮。
“第一项,体能!围着屯子跑五圈,最后五名,淘汰!”程立秋下令。黑瞎子沟屯子不大,但五圈下来,也有将近十五里地,而且多是山路起伏。
“是!”王铁山转身,面向队列,“全体都有!向右转!跑步——走!”
命令一下,二十七人如同离弦之箭,瞬间冲了出去,脚步铿锵,动作整齐划一,引得围观的村民一阵惊叹。程立秋和王铁山则骑上自行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观察。
跑步最能看出一个人的耐力和意志。有人一开始就冲得太猛,后面明显体力不支,脚步踉跄;有人则稳扎稳打,呼吸均匀,始终保持着良好的节奏;还有人互相之间会有眼神交流,甚至刻意放慢脚步,帮扶一下明显落后的同伴。程立秋将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里。
最终,有五个人因为体力不支或速度过慢,被无情淘汰。他们脸上带着沮丧和不甘,却也没有纠缠,默默收拾行李离开。剩下的二十二人,虽然个个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但眼神依旧明亮,身姿依旧挺拔。
“第二项,专业技能和自我陈述。”程立秋将他们带回程家大院扩建后用作办公和会议的二层小楼前,在院子里摆上了桌椅。他坐在主位,王铁山、李胜利分坐两侧。
“从你开始。”程立秋指向排头一个身材精干、眼神尤其锐利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向前一步,啪地一个立正,声音干脆利落:“报告!原xx集团军侦察连一排一班班长,张远航!擅长格斗、侦察、渗透、爆破、车辆驾驶与维修,识图用图,水性良好!请求加入!”
程立秋目光微凝,侦察兵班长,这可是尖子中的尖子。“为什么退伍?为什么想来我这里?”
张远航眼神一暗,随即恢复坚定:“报告!服役期满。想找个能发挥所长,干实事的地方!听说程老板做事大气,对兄弟仁义,我就来了!”
程立秋不置可否,看向下一个。这是一个身材不算高大,但格外敦实,双手骨节粗大的汉子。
“报告!原xx边防团三连哨所班长,王铁柱!擅长山地丛林作战、潜伏、追踪、设置陷阱与预警,熟悉各类轻武器,会简单的伤口处理!请求加入!”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山野的悍气。
“边防哨所,苦地方。”程立秋点点头,“我这儿的山林,以后就交给你这样的人看着,我放心。”
王铁柱脸上露出憨厚又激动的笑容:“谢谢老板!”
接下来,一个气质略显沉稳,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年轻人开口:“报告!原海军xx基地后勤部助理员,李建军!擅长文书处理、档案管理、物资调配、财务核算,熟悉船舶基本结构和后勤保障流程!请求加入!”
程立秋眼睛一亮,这正是他急需的管理和后勤人才。“哦?海军后勤的?怎么想到来我这山沟沟?”
李建军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不卑不亢:“想换个环境,挑战一下自己。我觉得程老板的产业,未来不仅在山上,更在海上,我需要一个平台。”
程立秋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有想法。
自我介绍继续进行。有沉默寡言但眼神凶狠的野战军战士,声称“只会打架,让打谁打谁”;有笑容憨厚、力气大得惊人的工程兵,表示“啥重活累活都能干”;还有心思活络的汽车兵,表示“不光会开车,修车也是一把好手”……
程立秋认真听着,不时提出一两个问题,考察他们的反应能力、逻辑思维和性格品行。他不仅仅是在招聘保镖或打手,他是在为未来庞大的产业帝国,遴选第一批忠诚且能力出众的骨干基石。
当所有人都介绍完毕,程立秋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谱。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这二十二张饱经风霜、充满期待的脸。
“各位兄弟的本事和心意,我程立秋看到了。”他缓缓说道,“我这儿,眼下确实需要人,也需要各位的本事。但是,光有本事还不够。”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我要的,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是能守规矩、听指挥的兵!是能和我程立秋一起,在这黑瞎子沟,在这兴安岭,甚至在那片大海上,闯出一片新天地的伙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让在场的每一个退伍兵都挺直了胸膛,眼神变得更加炽热。
“现在,我宣布录用名单:张远航、王铁柱、李建军、赵志刚……”他一口气念出了十五个名字,都是他在刚才的观察和问答中,认为综合素质最高、最符合他需求的人选。
被念到名字的人,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喜悦和激动。没被念到名字的,则难掩失望。
程立秋看着那七个落选者,语气缓和了些:“剩下的七位兄弟,也都很优秀。但我这里庙小,暂时只能安排这么多人。每人发二十块钱路费,算是我程立秋的一点心意。以后若有机会,咱们再合作。”
处理完落选者,程立秋将录用的十五人重新集合。他看着这支初具雏形的“铁血团队”,心中豪气顿生。
“张远航!”
“到!”
“任命你为安保队副队长,协助王铁山,负责全面安保工作,侧重山林区域和特殊情况处置!”
“是!”
“李建军!”
“到!”
“任命你为办公室助理,协助李胜利,负责文书、档案、部分财务和后勤协调工作!”
“是!”
“王铁柱!”
“到!”
“任命你为狩猎队队长,负责组织狩猎活动,皮毛收购,以及配合安保队巡山!”
“是!”
一道道任命清晰明确,权责分明。这些刚刚脱下军装的汉子,仿佛又重新找到了组织和方向,回答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
程立秋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未来守护自己产业和家庭的铜墙铁壁,也看到了自己事业腾飞的坚实翅膀。他知道,这支用信念和利益凝聚起来的铁血团队,将成为他应对即将到来的所有风雨,最可靠的依仗。
“好了,先跟铁山去安顿下来,熟悉环境。晚上,食堂加餐,我给各位兄弟接风!”程立秋大手一挥,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舒心的笑容。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程家大院,给这群新加入的退伍兵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黑瞎子沟,这个小小的山村,因为这支特殊力量的注入,即将迎来新的格局与变化。而程立秋的征途,也由此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第155章 分工明确,产业新格局
清晨的薄雾如同轻纱,尚未完全从黑瞎子沟的山峦间散去,程立秋家那栋新建的二层小楼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新刷油漆和木头混合的味道,也弥漫着一种新旧交替、蓄势待发的紧张与期待。
这是程立秋麾下新老核心成员的第一次正式联席会议。长方形的会议桌,程立秋当仁不让地坐在主位。他的左边,是以王铁山、张远航、李建军为代表的退伍兵新锐力量,他们坐姿笔挺,神色严肃,目光锐利,带着军人特有的干练和纪律性。右边,则是以王栓柱、程大海(大姐夫)、韩老栓为代表的老班底,他们穿着朴素的棉布衣服,脸上带着山风和岁月刻下的皱纹,眼神中有对程立秋的绝对忠诚,也有一丝面对新事物和新人的局促与审视。
魏红没有参会,她在隔壁的房间带着小石头,偶尔能听到儿子稚嫩的读书声传来,为这严肃的会议增添了一抹温馨的背景音。
程立秋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沉稳地开口:“今天把大家叫到一起,没别的事,就是立规矩,定章程,明确往后咱们这摊子家业,该怎么走,谁来管,怎么管。”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以前,咱们是小打小闹,靠着兄弟义气,摸着石头过河。现在,不一样了。”程立秋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摊子大了,钱多了,眼红的人多了,麻烦也多了。再像以前那样,眉毛胡子一把抓,不行了!得有个规矩,得分清责任,得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他首先看向右边的老班底,语气缓和了些:“栓柱哥,大海哥,老栓叔,还有各位老兄弟,没有你们跟着我风里雨里这么多年,就没有我程立秋的今天,也没有黑瞎子沟这片参田。这份情义,我程立秋记在心里,一辈子不忘!”
王栓柱等人脸上露出感动和激动的神色,连连摆手:“立秋,你说这话就见外了!”
“都是应该的!”
程立秋点点头,话锋一转:“但是,情义归情义,事业归事业。往后,咱们得把事业干得更大,更稳。这就需要更专业的法子。所以,我请来了铁山、远航、建军他们这些部队下来的精英。他们懂管理,懂技术,有纪律,正是咱们现在最需要的。”
他这番话,既安抚了老兄弟,也抬高了新人的地位,为接下来的分工铺平了道路。
“下面,我宣布几项任命。”程立秋拿起面前李建军提前准备好的一份文件,神色变得郑重。
“第一,海上所有业务!”他目光投向左边,“包括‘滨海611号’及未来可能增加船只的捕捞作业、海捞瓷的秘密探索打捞、海上应急救援队的筹建,以及所有与海洋相关的对外联络和商务谈判——全部由张远航负责!”
张远航“唰”地站起身,挺直胸膛,声音铿锵:“是!保证完成任务!”他没有多余的话,眼神中的自信与沉稳,却让人信服。
程立秋继续道:“远航是侦察兵出身,胆大心细,应变能力强,熟悉船舶(在部队接触过),海上这一块交给他,我放心。大海哥,”他看向程大海,“你是老船长了,经验丰富,往后你在船上,主要负责具体的航行和捕捞指挥,技术上你多把关,大的方向和安全管理,听远航的。你们俩,要配合好!”
程大海虽然心里对突然空降一个“上司”有些嘀咕,但他深知程立秋的权威,也见识过张远航的本事,连忙站起来表态:“立秋你放心,我一定配合好张队长的工作!”张远航也立刻向程大海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虽已退伍,习惯使然):“程船长,以后请多指教!”两人目光交汇,虽有试探,但更多的是对程立秋命令的服从。
“第二,山林产业!”程立秋声音提高了一些,“包括所有参田的日常管理、护育、扩种;山货(蘑菇、木耳、榛子等)的统一收购、加工与销售;狩猎队的组织与管理;皮毛的收购与初加工;以及整个黑瞎子沟区域内,所有与我们产业相关的山林土地管理和协调——全部由李建军负责!”
李建军站起身,相比于张远航的锐利,他显得更为沉稳内敛:“是!我一定竭尽全力!”
“建军在部队是搞后勤和管理的,心细,有条理,懂核算。参田和山货这一大摊子,琐碎事情多,需要的就是他这样的人才。栓柱哥,”程立秋看向王栓柱,“你是参田的大功臣,最了解咱们的参,往后你还负责参田具体的技术指导和新参农的培训,生产上的事,你多操心,管理上和对外协调上,多听建军的。”
王栓柱是个实在人,对管理本就头疼,听到自己还能专注于心爱的参田技术,顿时松了口气,憨厚地笑道:“中!立秋,你咋安排俺咋干!建军兄弟有文化,俺听他的!”
“第三,核心安保与特殊事务!”程立秋的目光落在王铁山身上,“铁山,你担任总安保队长,负责我本人及直系亲属的人身安全;负责程家大院、重要仓库、办公区域的安全守卫;负责协调指挥张远航、李建军麾下必要的安保力量;以及,处理一些突发的、需要动用武力的‘特殊情况’!所有退伍兵组成的安保队,由你直接统辖!”
王铁山霍然起身,如同一座铁塔,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是!人在,阵地在!”简短的六个字,却透着一股子血腥的誓言味道,让在座的所有人都心中一凛。这是将最核心的信任和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他。
“第四,总体协调与财务监督。”程立秋最后说道,“李胜利,你担任总管,协助我统筹全局。负责所有产业的财务报表审核、资金调度、与银行税务等部门的对接、重要合同的审定,以及我不在时,处理日常行政事务。建军那边涉及财务的具体报表,要定期向你汇总。”
李胜利站起身,恭敬地应道:“是,程总。”他用了比较正式的称呼,表明了自己在团队中的定位。
一系列任命,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将程立秋庞大的产业清晰地划分开来,权责明确,层层负责。既有对老兄弟感情的尊重和妥善安置,又有对新人才的大胆启用和充分授权。既有分工,又有协作(如程大海与张远航,王栓柱与李建军),更有一条由王铁山掌控的、独立而强大的武装力量作为最终的保障和威慑。
会场一片寂静,只有程立秋沉稳的声音在回荡。新人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信任和重任,老人们则在短暂的适应后,也意识到了这种专业化分工的必要性。他们或许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他们相信程立秋的眼光和决策。
“规矩立下了,往后就这么执行。”程立秋放下文件,语气不容置疑,“各管一摊,谁出了纰漏,我找谁。做得好,年底分红,我程立秋绝不亏待大家!但是,有一点——”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无论是老人还是新人,都把心思给我放在正道上!谁要是起了歪心,吃里扒外,或者仗着身份摆老资格、不服调配,那就别怪我程立秋不讲情面!我既能让他上来,也能让他下去!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新的秩序确立后的肃穆。
会议结束后,众人各自领命而去。张远航立刻找到程大海,商讨“滨海611号”下一步的深海勘探计划;李建军则拉着王栓柱和韩老栓,开始详细了解参田的日常管理和数据记录情况;王铁山则开始重新排布安保岗哨,制定更严格的出入管理制度。
程立秋站在二楼的窗户前,看着院子里忙碌而有序的景象,心中稍稍安定。这套架构,是他结合前世模糊的管理知识和今世的实际情况,反复琢磨出来的。它或许还不够完善,但至少为未来的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也为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浪,构建了初步的防御体系。
魏红轻轻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热茶,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都安排好了?”
“嗯,框架搭起来了。”程立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往后,希望能省点心吧。”
“你呀,就是操心的命。”魏红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语气中却带着心疼,“这下分了工,你也能轻松点。”
程立秋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知道,分工明确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在于执行,在于磨合,在于应对那些预料之中和预料之外的挑战。但他的眼神依旧坚定,如同兴安岭上最挺拔的青松,无论风雨多大,他都有信心带领着这支新旧结合的队伍,闯出一条更宽阔的道路。产业的崭新格局已经奠定,而属于程立秋的商业版图,正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姿态,徐徐展开。
第156章 立夏再作妖,铁壁挡蝇营
程立秋产业分工、聘请退伍兵的消息,如同他暴富的新闻一样,迅速传遍了黑瞎子沟及周边村落。这非但没有让某些人知难而退,反而像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在程立夏和某些被程立秋婉拒的“关系户”看来,这分明是程立秋翅膀硬了,要彻底划清界限,独吞巨大财富的信号,尤其是那支由退伍兵组成的、纪律严明的安保队伍,更被视为是针对他们的“一道铁壁”。
程立夏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焦灼与贪欲。与老程头和老三程立冬在低矮的老屋里又进行了一次密谋后,他决定不再等待,要主动出击,而且要用他最擅长、也自以为最有效的方式——利用亲情和舆论进行逼宫。他就不信,在众目睽睽之下,程立秋敢对他这个亲大哥,对生养他的亲爹怎么样!
这天上午,日头刚爬上东山梁,将温暖的光芒洒向黑瞎子沟。程立秋正在新建的办公楼里,与李建军、王栓柱商讨下一阶段参田扩种和土壤改良的具体方案,王铁山则在外围巡视安保布置。
突然,屯子那头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人尖细的哭嚎和一个男人刻意拔高的、带着哭腔的控诉声,由远及近,朝着程家新宅的方向而来。
“没法活了呀!亲兄弟发了天财,眼睁睁看着老爹和亲哥饿死啊!”
“程立秋!你出来!你出来看看咱爹!你还认不认这个爹了!”
“大家伙都给评评理啊!哪有这么当儿子的啊!”
只见程立夏搀扶着老程头,踉踉跄跄地走在前面。老程头倒是没怎么喊,只是耷拉着脑袋,不住地用袖子擦着根本没有泪水的眼角,一副被生活压垮、被儿子遗弃的可怜相。程立夏则是声泪俱下,一边走一边对着沿途被惊动、纷纷从家里探出头来的村民大声哭诉,唾沫星子横飞。程立冬则闷声不响地跟在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躲闪,像是个被迫拉来充数的木偶。
这一出精心编排的苦情戏,果然效果显着。不明就里的村民们,尤其是些心软的妇女和老人,看到老程头那“凄惨”的模样,听到程立夏那“字字血泪”的控诉,不禁议论纷纷,脸上露出同情和不忍的神色。
“唉,老程头也是造孽,养了这么个不孝的儿子……”
“就是,立秋这次是做得有点过了,那么多钱,指头缝里漏点也够他爹和兄弟活了……”
“看看把老大逼的,都成啥样了……”
“走走,去看看,程立秋咋说……”
人群如同被磁石吸引,簇拥着程家父子三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程立秋家那气派的、带着高高院墙的新宅大门外。此时的程家大院,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意推门而入的农家小院,紧闭的朱红色铁门,以及门旁挂着的“工作区域,闲人免进”的牌子,无声地彰显着主人如今的地位与界限。
程立夏冲到大门前,不再往前,而是就势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更加卖力地嚎哭起来:“立秋啊!我的好兄弟啊!你出来见见大哥啊!爹都快不行了,就想在闭眼前看你一眼,吃你一口饱饭啊!你咋就这么狠心哪!”
老程头也配合地剧烈咳嗽起来,身子摇摇欲坠,全靠程立冬在一旁扶着。
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指指点点,议论声越来越大,同情的目光几乎要将程立夏父子淹没。一些原本就对程立秋骤然暴富心存微妙嫉妒的人,更是暗中幸灾乐祸,等着看这场“为富不仁”的大戏如何收场。
院内,魏红早已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她抱着被吓到的程石头,站在堂屋门口,脸色发白,气得浑身微微发抖。她想去开门理论,却被负责内院安保的一名退伍兵客气而坚定地拦住了:“嫂子,程总有交代,外面的事,交给铁山队长处理,您和石头千万别出去。”
就在这时,侧门“吱呀”一声打开,王铁山带着两名退伍兵走了出来。他们三人皆穿着统一的深蓝色作训服(程立秋特意定制的),身姿挺拔,步伐沉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将门外嘈杂的声浪压下去不少。
王铁山目光扫过程立夏和老程头,最后落在围观的村民身上,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却不失礼貌:“各位乡亲,这里是程老板的家和办公地方,吵吵嚷嚷的,影响不好。有什么事情,可以派个代表,心平气和地说。”
程立夏一见出来的不是程立秋,而是这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看门狗”,气焰先是一窒,随即更加恼怒,指着王铁山的鼻子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滚开!叫我弟弟程立秋出来!这是我们老程家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王铁山面色不变,语气依旧平稳,但眼神锐利了几分:“程立夏同志,我是程总聘请的安保负责人,维护这里的秩序和安全,是我的职责。程总现在正在处理重要公务,不方便见客。你们如果有经济上的困难,可以按正常渠道,向办公室递交书面申请,说明情况,自然会有人按制度处理。在这里哭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也影响程总的声音。”
他这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点明了程立夏等人的目的(经济困难),又划清了界限(公事公办),还把程立秋摘了出来(处理公务),听得一些明白事理的村民暗暗点头。
程立夏被噎得一愣,他没想到这个当兵的嘴皮子这么利索。他耍横道:“什么狗屁公务!他就是不想见我们!他是我亲弟弟,我见他还要写申请?放你娘的狗屁!今天我见不到他,我就不走了!”说着,又要往地上躺。
王铁山上前一步,看似随意,却恰好挡住了程立夏耍赖的空间,他的声音沉了下来:“程立夏同志,请你自重,也尊重一下程总。如果再无理取闹,干扰正常秩序,我们有权采取必要措施。”
他身后的两名退伍兵也适时上前一步,虽然没有动手,但那冰冷的眼神和压迫性的气势,让程立夏心里直发毛。他想起了上次在海边被程立秋收拾的惨状,又看着眼前这三个明显不好惹的“兵痞”,那股子虚张起来的气焰,顿时泄了大半。
老程头见状,知道这“文”的一套行不通了,只得自己上场,他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一步,老泪纵横(这次倒是挤出了几滴)地对王铁山说:“这位……这位同志,行行好,你就让立秋出来,见他爹一面吧……我……我怕是活不了几天了,就想跟他说说话……”他演得情真意切,倒是博取了不少同情。
王铁山看着老程头,眉头微皱。对付程立夏这种无赖,他可以强硬,但面对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他确实有些棘手。就在这时,他随身携带的对讲机(程立秋从南方弄来的稀罕物)里传来了程立秋冷静的声音:“铁山,告诉他们,想要钱,可以。让程立夏把他当初在老家干的那点丑事,原原本本、大声地告诉所有乡亲,他是为什么跑出来的。说清楚了,我程立秋看在爹的面子上,可以考虑给他一笔路费,让他滚得远远的,别再回来丢人现眼。要是说不出口,或者还敢胡搅蛮缠,你就直接告诉大伙儿,我程立秋为什么不肯认这个大哥!让乡亲们都评评理!”
王铁山眼睛一亮,心中大定。他关闭对讲机,目光转向程立夏,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程立夏同志,程总让我带句话给你。”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王铁山一字一顿地说道:“程总说,你想要钱,可以。那就请你当着所有乡亲的面,大声说说,你当初在老家,是因为什么‘活不下去’,才不得不跑到这里来的?把你跟孙家寡妇那点事,原原本本说清楚!只要你说清楚了,程总念在父子情分上,可以给你一笔路费,让你离开黑瞎子沟,永不再回。如果你说不出口,或者还想在这里撒泼……”
王铁山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程立夏瞬间变得惨白的脸,又扫过疑惑的村民们,声音陡然提高:“那我不妨替程总告诉大家!他程立夏,在老家跟人通奸,被堵在了炕上!赔光了家产,无脸见人,才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跑来这里!程总念及血脉,给他饭吃,给他活干,他却不知感恩,屡次三番想刮油水、占便宜!如今更是带着老父亲来演这出苦肉计,想讹诈亲兄弟!这样的人,这样的兄弟,程总凭什么认?凭什么给钱?!”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每一个围观村民的耳边!
之前还同情程立夏和老程头的人,顿时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鄙夷和厌恶的神色。
“啥?搞破鞋?还被堵住了?”
“我的天!原来是因为这个跑出来的?真不要脸!”
“怪不得立秋不待见他们,换我我也得轰出去!”
“老程头也是老糊涂了,这种儿子还护着,跟着一起来丢人!”
“呸!真恶心!还好意思来要钱!”
舆论的风向,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所有的同情都化为了唾弃和指责,如同冰冷的箭矢,射向面如死灰的程立夏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老程头。程立冬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自己从来没出现过。
程立夏彻底懵了,他最大的丑事和遮羞布,被王铁山当着全村人的面,毫不留情地撕了下来!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数道目光鞭笞着。他看着周围村民那鄙夷的眼神,听着那毫不掩饰的唾骂,再也撑不住了,怪叫一声,也顾不上搀扶老程头了,捂着脸,如同丧家之犬般,扒开人群,跌跌撞撞地跑了。
老程头看着大儿子逃跑的背影,又看看周围村民指指点点的目光,老脸涨得通红,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着,几乎瘫软在地。程立冬见状,赶紧用力搀扶起他,低着头,在一片鄙夷的议论声中,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朝着老屋的方向仓皇而去。
一场精心策划的闹剧,就这样被王铁山用程立秋授意的、犀利而精准的方式,彻底瓦解。那道由退伍兵构筑起的“铁壁”,不仅挡住了无理的冲撞,更在舆论的战场上,干净利落地赢得了胜利。
王铁山看着散去的人群,对着对讲机简单汇报:“立秋哥,解决了。”
对讲机里传来程立秋平静的声音:“嗯,知道了。加强巡逻,防止狗急跳墙。”
“是!”
王铁山收起对讲机,目光冷峻地扫视了一圈,确保再无异常,这才带着人返回院内,牢牢关上了侧门。朱红色的大门依旧紧闭,将外界的喧嚣与麻烦,牢牢地挡在了外面。
第157章 狩猎显威名,狼群夜袭扰
程立夏父子闹出的风波,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虽激起一阵涟漪,但很快便在王铁山构筑的“铁壁”和程立秋强硬的态度下平息下去。然而,外部的麻烦可以凭借人力与智谋化解,来自山林深处的威胁,却不会因人的财富与地位而有丝毫改变,反而可能因为人类活动的扩张而变得更加频繁和危险。
深秋的兴安岭,是野兽们为漫长寒冬储备能量的最后时机。山里的野果落了,草木枯黄了,猎物也变得愈发警觉和难以捕捉。饥饿,驱使着那些位于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将目光投向了人类聚居地和其豢养的牲畜。程立秋那规模庞大的参田,以及参田周围为工人们提供肉食而圈养的猪羊,无疑成了黑暗中一双双贪婪眼睛觊觎的目标。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山峦,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潮湿和寒意。程立秋正在书房里,对照着李建军提交的参田扩种计划图和资金预算表,仔细审阅。魏红则在厨房里忙着准备晚饭,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映红了她温润的脸庞。小石头趴在炕桌上,认真地写着作业,铅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温馨。
突然,一阵急促而尖锐的哨音,划破了屯子的宁静,紧接着是几声短促有力的犬吠,来自参田方向临时搭建的牲畜圈舍!
几乎是哨音响起的瞬间,程立秋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他丢下手中的铅笔,如同矫健的豹子般从椅子上弹起,几步冲到墙边,摘下了那杆擦拭得锃亮的“五六半”步枪,同时抓起靠在墙角的子弹袋和一把锋利的开山刀。
“红!关紧门窗,看好石头!我没回来,谁叫也别开!”程立秋语速极快,声音沉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魏红脸色一白,手中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锅里,但她立刻反应过来,用力点头:“你……你小心点!”她冲到门口,迅速闩上了厚重的木门,又检查了窗户。
程立秋不再多言,一把拉开房门。几乎在他踏出院门的同一时间,隔壁房间的门也猛地打开,王铁山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同样全副武装,手里端着一杆半自动步枪,眼神锐利如鹰。
“立秋哥,是狼!数量不少,冲着牲口圈去的!”王铁山语速飞快地汇报,他安排在参田外围的暗哨第一时间发出了警报。
“走!”程立秋没有任何废话,一挥手,两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屯子边缘、靠近山脚的牲畜圈舍方向狂奔而去。与此同时,屯子里也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被惊动的村民纷纷拿起猎枪、柴刀、棍棒,自发地朝着出事地点汇聚。在山林边讨生活的人,对于狼群袭扰有着本能的警惕和同仇敌忾。
牲畜圈舍建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坡地上,背靠着黑瞎子岭的余脉,周围用粗大的原木扎起了近两人高的结实围栏。此刻,围栏外围,黑暗中闪烁着十几点幽绿、瘆人的光芒,如同鬼火般飘忽不定。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咽声和爪子刨地的沙沙声从黑暗中传来,令人毛骨悚然。圈舍里的猪和羊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发出惊恐绝望的嘶鸣和叫声,拼命地往圈舍角落里拥挤。
先期赶到的是张远航带领的几名安保队员和狩猎队的王铁柱等人。他们依托围栏和几处事先选好的制高点,组成了简单的防御阵线,手中的枪口对准了黑暗中那些幽绿的光点,但没有轻易开火。狼是极其狡猾和记仇的动物,贸然开枪若不能一击毙命或彻底驱散,反而可能激怒它们,造成更疯狂的攻击。
“情况怎么样?”程立秋和王铁山猫着腰,迅速冲到张远航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起码十五头以上,是个大狼群。”张远航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语气凝重,“头狼很狡猾,一直躲在后面指挥,派了几头狼试探性地冲击了几下围栏,被我们用强光手电和敲击声吓退了。但它们没走,像是在等待机会。”
程立秋眯起眼睛,适应着黑暗,努力分辨着狼群的分布。他能感觉到,一股阴冷而暴戾的气息在黑暗中弥漫。这些饿狼,显然是被圈舍里肥美的牲畜吸引了,不达目的,绝不会轻易罢休。
“不能等它们主动进攻。”程立秋迅速做出判断,“围栏虽然结实,但挡不住它们持续啃咬和撞击。而且天黑,对我们不利。得把它们引开,或者打掉头狼!”
“我去把狼群引开!”王铁柱瓮声瓮气地说道,握紧了手中的老式猎枪。
“不行!太危险!”程立秋立刻否决,“狼群数量太多,地形不熟,晚上进去就是送死!”
他大脑飞速运转,结合着自己多年的狩猎经验和王铁山、张远航的军事素养,一个大胆的计划迅速成形。
“铁山,远航,你们带几个人,火力组,占据那边那个小土包,”程立秋指向围栏左侧一个凸起的高地,“听到我的信号,用排枪射击,不要瞄准头狼,打它们狼群聚集最密的地方,制造混乱和杀伤!重点是压制和驱散!”
“明白!”王铁山和张远航毫不迟疑,立刻点了几个枪法好的队员,悄无声息地向土包运动。
“铁柱,你带狩猎队的人,多准备火把,听到枪声,就在围栏后面点燃火把,大声呐喊,制造声势,吓唬它们!”
“中!”
“栓柱哥,你带屯里来的乡亲,守住围栏各个方向,防止有狼钻空子跳进来!”
“放心吧立秋!”
命令一条条清晰下达,众人如同精密的齿轮,迅速行动起来。
“立秋哥,那你呢?”王铁山临走前,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程立秋拍了拍手中的“五六半”,嘴角勾起一丝属于老猎人的冷冽弧度:“我去会会那头藏头露尾的头狼。”
不等王铁山反对,程立秋已经如同一道幽灵,借着阴影和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围栏右侧、靠近山林的方向潜行而去。他知道,狼群的核心,那头负责指挥的头狼,一定隐藏在那个方向的某处黑暗中,观察着局势。
王铁山知道程立秋的本事,更知道此刻不是争执的时候,他一咬牙,带着人迅速占据了小土包,架好了枪。
程立秋的动作轻盈而迅捷,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像一头真正的山林之王,在黑暗中穿梭,敏锐的感官提升到极致,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气味和声音。浓烈的狼骚味指引着方向,他甚至可以听到远处狼群那压抑的呼吸和焦躁的刨地声。
他绕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在一处可以俯瞰大半个坡地的巨石后面停了下来,缓缓探出头。借着微弱的天光,他终于看到了那头头狼。
它比普通的狼要雄壮得多,肩胛骨高耸,毛色灰白相间,在黑暗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它没有像其他狼那样焦躁地徘徊,而是静静地蹲坐在一块更高的岩石上,幽绿的眼睛冷漠地扫视着整个战场,偶尔发出一两声低沉短促的嗥叫,像是在发布命令。
“找到你了……”程立秋心中默念,轻轻拉动枪栓,将一颗黄澄澄的子弹推上膛。他调整着呼吸,将脸颊紧紧贴在冰冷的枪托上,透过机械瞄准具,牢牢锁定了那个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雄壮身影。
距离大约一百五十米,有微风,光线极差。这是一个极其困难的射击环境。但程立秋的心跳平稳,手指稳稳地搭在扳机上,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就在这时,头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幽绿的目光似乎朝着程立秋藏身的方向扫来!
程立秋屏住呼吸,纹丝不动。
头狼凝视了片刻,没有发现异常,又将注意力转回了围栏方向。它似乎对人类的防御失去了耐心,仰头发出一声悠长而凄厉的嗥叫!
这是总攻的命令!
刹那间,十几头饿狼如同得到了赦令,从黑暗中猛地窜出,疯狂地扑向牲畜围栏!
“打!”程立秋几乎在头狼嗥叫的同时,对着别在衣领上的微型对讲机(同样是稀罕物)低吼一声!
“砰!砰!砰!砰!”
小土包上,王铁山和张远航等人手中的步枪几乎同时喷吐出火舌!清脆的枪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子弹如同瓢泼大雨,射向狼群最密集的区域!顿时,凄厉的狼嚎声响起,至少有两三头狼中弹倒地,其余的狼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火力打得晕头转向,攻势为之一滞!
“点火!喊起来!”王铁柱大吼一声,狩猎队的成员们立刻点燃了准备好的火把,熊熊燃烧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围栏周围,他们用力敲打着铜盆、铁桶,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噢——嗬嗬嗬!打狼啊!”
火光和巨大的噪音,对于习惯夜袭的狼群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震慑,一些狼惊恐地停下了脚步,开始后退。
而就在这枪声、火光、呐喊声交织成的混乱交响乐达到高潮的瞬间,程立秋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与其他枪声截然不同的、更加沉稳凌厉的枪声响起!
一百五十米外,那块岩石上,刚刚还威风凛凛发布命令的头狼,身体猛地一僵,它那幽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雄壮的身躯晃了晃,直接从岩石上翻滚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它的眉心,一个细小的弹孔,正汩汩地流出温热的血液。
头狼毙命!
狼群瞬间失去了指挥核心,陷入了更大的混乱。它们看着倒地不起的头狼,又看着围栏后熊熊的火光和震天的呐喊,以及土包上依旧在精准点射的枪口,最后的凶性也被恐惧所取代。
“呜嗷——”不知哪头狼发出一声悲鸣,残余的狼群再也顾不上圈舍里的美味,夹着尾巴,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消失在漆黑的密林之中,只留下几具同伴的尸体和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气。
枪声和呐喊声渐渐停息。火光映照下,众人看着狼群退去的方向,又看看地上那头格外雄壮的头狼尸体,脸上都露出了胜利和后怕交织的复杂表情。
王铁山和张远航带着人从土包上下来,快步走到程立秋身边。
“立秋哥,没事吧?”
“没事。”程立秋收起枪,走到那头头狼的尸体旁,用脚踢了踢,确认其彻底死亡。他看着这头雄健的野兽,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种与大自然残酷法则对抗后的疲惫与凝重。
“把狼尸处理一下,皮剥下来,肉……埋了吧。”程立秋吩咐道。狼肉腥臊,通常没人吃,狼皮倒是能值些钱。
“今晚值班的人加倍,警惕狼群报复。”他又补充了一句。狼是记仇的动物,虽然头狼已死,但难保不会有漏网之鱼怀恨在心。
王铁山等人凛然应命。
屯里来的乡亲们纷纷围了上来,看着程立秋的眼神充满了敬佩和感激。
“立秋,多亏了你啊!”
“要不是你,今晚这牲口圈就保不住了!”
“还有铁山你们这些当兵的,真是好样的!”
程立秋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他抬头望了望依旧阴沉漆黑的夜空,山林依旧沉默而深邃。他知道,这场与狼群的夜战,只是山林无数危险中的一隅。守护这片基业的道路,依然漫长而充满挑战。
但经此一役,他麾下这支新旧结合的队伍,经历了一次血与火的初步考验,彼此间的信任与默契更深了一层。而他程立秋,不仅是用财富,更是用实打实的勇气、智慧和担当,进一步巩固了他在众人心中不可动摇的地位。狩猎显出的威名,将随着今晚的枪声和狼嚎,在这片白山黑水间,传播得更远,更响。
第158章 海上扬新帆,远航探深蓝
山林间的狼嚎与枪声渐渐平息,鲜血渗入黑土,留下短暂的警示与胜利的余味。而在黑瞎子沟以东那片无垠的蔚蓝之上,另一支隶属于程立秋的力量,正如同蛰伏后苏醒的蛟龙,准备向着更深、更远、也更未知的领域,扬起新的风帆。
击退狼群的第二天,程立秋在处理完屯里和参田的后续事宜后,便将目光再次投向了海边。陆地上的威胁需要警惕,但海洋的机遇与挑战,同样关乎着他庞大产业的另一根支柱。他带着王铁山,驱车赶往了望海屯。那里,停泊着他麾下如今最为先进的“滨海611”号渔船,也驻扎着负责海上业务的张远航及其团队。
此时的望海屯码头,与几年前程立秋初次买下“靠山号”时相比,已然大不相同。码头经过了扩建和加固,能够停靠更大吨位的船只。“滨海611”号那灰蓝色的、线条硬朗的船体,在一众传统的木壳渔船中,犹如鹤立鸡群,格外引人注目。船上,一些船员正在张远航的指挥下,进行着出海前的最后检查和物资补给工作,气氛忙碌而有序。
程立秋的到来,让码头上忙碌的景象短暂停顿了一下。船员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向他打招呼:“程总!”“老板!”眼神中带着敬畏,也带着对这位年轻东家魄力与能力的信服。
张远航闻讯从船舱里快步走出,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船员作业服,皮肤被海风和阳光侵蚀得黝黑发亮,但眼神却比在陆地上时更加锐利和专注,仿佛已经彻底融入了这片蔚蓝的世界。
“立秋哥,铁山哥,你们来了。”张远航迎上前,声音带着海风般的干脆。
程立秋点点头,目光扫过整洁的甲板、保养良好的设备和精神饱满的船员,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准备得怎么样了?”他一边问,一边在张远航的陪同下,登上了“滨海611”号。
“一切就绪!”张远航语气肯定,“燃油、淡水、食物储备充足,足够支撑二十天的远海作业。导航设备、通讯设备、声呐探鱼仪都检查调试过,状态良好。我还组织船员进行了三次针对性的远海航行和应急演练,大家对新的作业海域和可能遇到的情况,心里都有了个底。”
程立秋仔细听着,不时提出一些问题:“新海域的海图都研究透了?那边的洋流、天气 patterns(模式)摸清楚没有?遇到外国渔船或者海警船,应对预案是什么?”
张远航对答如流,显然做足了功课:“海图已经反复研究,并找了几个老船长核实过。目标海域位于东经xxx,北纬xxx附近,传统渔场边缘,水深合适,根据资料和零星消息,可能存在价值较高的鱼群,也……更靠近我们之前推测的那个‘鬼见愁’礁石区。”他压低了最后一句声音。
程立秋心领神会,所谓的“价值较高的鱼群”是明面上的目标,而“鬼见愁”礁石区附近可能存在的沉船和海捞瓷,才是此次远航更深层、也更机密的目的。
“至于外国渔船和海警,”张远航继续道,“我们严格按照国际航道规则航行,作业区域也在公海或我国专属经济区范围内。遇到盘问,我们有完整的捕捞许可和船舶证件,应答措辞也统一培训过,保证不卑不亢,不留把柄。”
“好!”程立秋赞许地拍了拍张远航的肩膀,“远航,海上这一摊子交给你,我放心。记住,安全第一,无论是人的安全,还是船的安全。遇到突发情况,果断处置,不必事事请示,我相信你的判断。”
这番话,无疑是给予了张远航极大的信任和自主权。张远航胸中涌起一股暖流和责任感,挺直腰板:“是!立秋哥,我一定把队伍和船,完好无损地带回来!还要带回来丰收!”
程立秋又在张远航的陪同下,深入船舱,检查了轮机舱、冷冻舱、居住舱等关键部位。他看到轮机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工具摆放井然有序;冷冻舱里制冰机嗡嗡作响,预冷着大量的冰块;居住舱虽然狭小,但床铺整洁,个人物品摆放规整,甚至还能看到一些船员自备的书籍。整个船只的管理,都透着一股浓厚的军事化作风,这让程立秋非常满意。
“船员们的状态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困难?”程立秋关切地问。
“大家士气很高。”张远航回答道,“都知道这次远航意义重大,干劲十足。就是有几个老船员,家里有点牵挂,我都安排人定期去他们家看看,送些米面,确保后方无忧。”
程立秋点点头:“这就对了。要让兄弟们没有后顾之忧,才能安心在海上拼命。这次出海,奖金按最高标准算,收获大了,另有重赏!”
检查完毕,程立秋和王铁山站在甲板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海鸥在船桅间盘旋鸣叫,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扑面而来。
“铁山,陆地上的事,就交给你了。”程立秋看着王铁山,郑重嘱托,“我爹和老大那边,虽然暂时消停了,但保不齐还会出什么幺蛾子。屯子周围,还有那些暗处窥伺的人,都要盯紧。参田和家里的安全,是根基,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王铁山重重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立秋哥,你放心。有我在,黑瞎子沟就乱不了!你和远航在海上,也务必小心!”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未亮,东方海天相接处仅有一线微白。“滨海611”号在低沉有力的轮机轰鸣声中,缓缓驶离了望海屯码头。船头劈开墨蓝色的海水,留下两道逐渐扩大的白色航迹,义无反顾地驶向那片充满未知与希望的深蓝。
程立秋和王铁山站在码头上,直到那艘船的灯光彻底融入黎明前的黑暗,再也看不见踪影,这才转身离开。
海上征途,充满变数。张远航站在“滨海611”号的驾驶室里,双手稳稳地把着舵轮,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浩瀚无垠的大海。他身边,是经验丰富的老船长程大海负责具体航行,而整个船队的指挥和决策权,牢牢掌握在张远航手中。船上配备了最新的单边带电台,可以与岸上保持定期联络,但这茫茫大海上,更多的需要依靠他自身的经验、判断和勇气。
航行初期还算顺利。蔚蓝的天空下,海面如同铺展的绸缎,只有轻柔的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船身。船员们各司其职,有的在甲板上整理网具,有的在监控仪器,有的在厨房准备伙食,一切都按部就班。
然而,大海的脾气永远不会一成不变。在驶入目标海域的前夜,天气骤然变化。原本晴朗的夜空被迅速涌来的乌云覆盖,海风变得猛烈而潮湿,吹得船身开始明显摇晃。气压计的水银柱在持续下降。
“要起风了!”程大海看着天色,面色凝重地对张远航说道。
张远航盯着雷达屏幕和气象传真图(通过电台接收),眉头紧锁。根据预报,一股较强的气旋正在附近海域形成,可能会带来大风和巨浪。
“通知全体船员,做好防风准备!检查所有设备固定,密封舱门,甲板上不得留人!”张远航果断下令,声音透过船内广播传遍每个角落。
命令迅速得到执行。船员们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冒着已经开始飘洒的雨点和越来越剧烈的颠簸,快速而有效地加固着船上的一切可移动物品,将甲板清理干净,然后迅速撤回舱内。
很快,风暴如期而至。狂风呼啸着,卷起数米高的浪头,如同巨大的墨蓝色山峦,一道接着一道,狠狠地砸向“滨海611”号!数千吨的钢壳渔船,在这大自然的狂暴力量面前,犹如一片小小的树叶,在波峰浪谷间剧烈地起伏、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冰冷的咸涩海水不断冲上甲板,四处飞溅。
驾驶室内,仪表盘上的指针在疯狂晃动,张远航和程大海以及舵手,三人用安全带将自己固定在岗位上,全力与风浪搏斗。张远航根据风浪的方向和船体响应,不断发出指令,调整着航向和速度,既要避免被浪头打横造成倾覆,又要防止船头过于迎浪导致结构受损。
“左满舵!慢车!”
“回正!加速顶过去!”
“注意右舷来的涌浪!”
他的指令清晰而冷静,仿佛外面那地狱般的景象与他无关。程大海凭借老道的经验,精准地执行着操作,心中对这位年轻的指挥官暗暗佩服。在这种极端环境下,能保持如此冷静的头脑和准确的判断,绝非易事。
船舱内,不少船员面色苍白,紧紧抓住身边的固定物,抵抗着强烈的眩晕和呕吐感。但没有人惊慌失措,没有人哭喊,所有人都咬着牙坚持着,因为他们相信驾驶室里的指挥官,相信这条坚固的船。
这场风暴持续了整整一夜。当黎明再次来临时,风浪终于渐渐平息。乌云散去,朝阳将金色的光芒洒满一片狼藉的甲板和疲惫不堪却充满劫后余生喜悦的船员们脸上。
张远航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检查了船只状况,除了部分外部设施有些轻微损伤外,主体结构完好,动力系统运行正常。
“报告损失情况,组织人员抢修受损部位,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张远航下达了新的指令,声音虽然疲惫,却依旧沉稳。
经过短暂的休整和检修,“滨海611”号再次起航,朝着最终的目标海域驶去。经历过风浪洗礼的船员们,眼神更加坚定,彼此间的信任和凝聚力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几天后,他们终于抵达了预定海域。这里的海水呈现出更深邃的蓝色。张远航下令开启声呐和海底扫描设备,开始如同梳头发一样,对这片神秘的海域进行细致的探测。
白天,他们进行常规的拖网作业,收获了一些深海鲜鱼,数量虽不算特别惊人,但品质很高,也算不虚此行。而到了夜晚,或者选择一片相对隐蔽的海域停泊时,张远航则会亲自带领几个绝对信得过的核心队员,操作着小型的旁侧声呐和磁力仪,对“鬼见愁”礁石区延伸出来的深海区域,进行秘密的扫描和探测。
这项工作枯燥而漫长,需要极大的耐心。一连几天,屏幕上显示的都是寻常的海底地貌和沉积物信号。
直到一个深夜,当扫描仪器的探头再次掠过一片深邃的海沟边缘时,屏幕上的信号突然出现了异常!一片明显不同于周围自然沉积物的、规则的几何形状反射信号,以及磁力仪上显着增强的读数,清晰地显示出来!
操作员抑制住内心的激动,低声报告:“张队!有发现!水下约85米,有疑似大型金属物体和……和类似陶瓷堆积物的信号!”
张远航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地敲了一下,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的眼睛瞪得浑圆,仿佛要把屏幕看穿,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紧紧地贴在屏幕前,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那团异常信号在屏幕上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它的形状、磁力反应,都与程立秋之前描述过的沉船特征如出一辙!张远航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着程立秋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打着他的神经。
“标记坐标!精确记录所有数据!”张远航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但他的命令依然清晰而果断。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继续下达指令,“注意保密!相关信息仅限于此刻在场的人知晓!”
“是!”船员们齐声回应,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兴奋和紧张。他们知道,这个发现可能会改变一切。
在深蓝的海洋之下,沉睡了数百年的秘密,似乎终于向这群勇敢的探索者,掀开了神秘面纱的一角。这次远航,不仅仅是对船员意志和船只性能的考验,更有可能带来远超鱼获价值的、足以改变格局的惊人发现。
“滨海611”号的这次深蓝之旅,注定将在程立秋的崛起之路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而这一切,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59章 参宴震宾朋,低调显实力
“滨海611”号在深蓝之下的秘密发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其涟漪暂时还只在张远航和少数几名核心船员心中荡漾。信息通过加密的短波电台传回黑瞎子沟时,程立秋只是平静地回复了四个字:“按计划办。”内心的波涛汹涌被他完美地隐藏在沉稳的面具之下。他知道,海捞瓷的发掘绝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更周密的计划、更专业的设备和更稳妥的渠道,急不得。眼下,他需要集中精力,巩固陆地上的基业,处理好因财富骤增而带来的各种复杂关系。
于是,便有了这场在黑瞎子沟程家新宅举办的、看似寻常却又极不寻常的“参王品鉴宴”。
请柬发得极为考究,范围控制得很小。受邀者除了公社赵主任等几位一直对他多有照拂的体制内贵人,便是几位在之前人参拍卖中表现出雄厚实力和良好信誉的大客商,以及一位来自省城、背景深厚、对优质药材资源有长期需求的老字号药房代表。没有喧闹的锣鼓,没有铺张的排场,甚至连屯里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程立秋家这天晚上有重要的宴请。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程家那青砖灰瓦、带着明显仿古东北民居风格的新宅染上一层暖金色。高高的院墙隔绝了外界的窥探,院内,几盏光线柔和的气死风灯(一种防风煤油灯)早已点亮,挂在廊檐下和院中的老枣树上,营造出一种静谧而温暖的氛围。
受邀的宾客们乘坐着这个年代还不多见的小轿车或吉普车,陆续抵达。他们下车后,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金碧辉煌,而是院落整体的雅致与和谐。青石板铺就的路径,角落里精心打理的花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沁人心脾的参香,混合着厨房里飘出的、勾人食欲的农家菜原始香气。
程立秋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没有打领带,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站在院门口亲自迎客。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过分热情谄媚,也没有身为“首富”的倨傲,举止从容沉稳,与每一位来宾握手寒暄,都能准确地叫出对方的姓氏和职务,让人如沐春风。
“赵主任,您能来,我这小院真是蓬荜生辉。”
“刘老板,一路辛苦,快里面请。”
“胡经理,久仰大名,今日总算得见。”
魏红今天也稍稍打扮了一下,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确良衬衫,外面罩着件手织的枣红色毛线背心,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发髻,显得温婉又大气。她站在程立秋身边,微笑着向各位宾客点头致意,引导着女眷们到内院喝茶休息,举止得体,丝毫不露怯。小石头则被王栓柱媳妇带着,在后院玩耍,没有出来打扰。
宾客们被请进宽敞明亮的堂屋。屋内的陈设同样令人印象深刻。地上铺着厚实的原木地板,擦得光可鉴人。墙壁是简单的白灰粉刷,却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和笔力遒劲的书法作品(是程立秋通过关系从省城一位老画家那里求来的),靠墙的多宝格里,摆放着一些奇形怪状的树根、奇石和形态优美的野山参标本,透着主人不俗的品味。厚重的实木桌椅,样式古朴,没有过多的雕饰,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整个环境,既保留了东北农家的大气与质朴,又融入了文雅的格调,与主人程立秋的气质完美契合。
宴会没有采取流行的圆桌围坐,而是采用了类似西式长条桌的布局,程立秋坐在主位,宾客分坐两侧,这样更方便交流。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放的餐具并非昂贵的瓷器,而是细腻的白瓷碗碟和玻璃杯,擦拭得一尘不染。
“各位贵客远道而来,没啥好招待的,就是些我们黑瞎子沟的土特产,山野粗食,大家尝尝鲜,千万别客气。”程立秋作为主人,举起了手中的酒杯,里面是清澈的本地小烧酒,“这第一杯酒,感谢各位一直以来对我程立秋的关照和支持,我干了,各位随意!”
说罢,他一仰头,将一小杯烈酒饮尽,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东北汉子的豪爽。
众人纷纷举杯响应。酒是烈酒,入口如火,却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紧接着,菜肴开始一道道端上来。没有鲍参翅肚,没有龙肝凤髓,全是地道的东北山野风味。
首先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飞龙汤”。飞龙鸟(花尾榛鸡)是兴安岭独有的珍禽,肉质极其细嫩鲜美,汤色清亮,只撒了几粒枸杞和葱花,那原始的、极致的鲜味瞬间征服了所有人的味蕾。
“好汤!真是鲜掉眉毛!”来自省城药房的胡经理忍不住赞叹道。
接着是金黄酥脆的“炸林蛙”。选用秋季最肥美的林蛙,挂上薄薄的糊炸至外酥里嫩,蘸着椒盐吃,满口生香。
“这东西,在城里可难得吃到这么地道的!”一位安国来的大客商吃得赞不绝口。
还有用野猪肉和山蘑菇一起炖的“野菌红烧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蘑菇吸饱了肉汁,鲜美无比;有用新摘的蕨菜、刺嫩芽等山野菜清炒的时蔬,碧绿爽口;有从附近河里捞上来的细鳞鱼,只用大酱焖烧,味道醇厚……
每一道菜,都凸显着“本地”、“野生”、“新鲜”的特色,其价值和稀缺性,远非普通的饭店菜肴可比。宾客们吃得酣畅淋漓,交口称赞,这不仅是对美味的肯定,更是对程立秋掌控优质山林资源能力的一种无声认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融洽。程立秋却始终把握着节奏,不谈生意,不论合作,只是与众人聊着各地的风土人情,药材市场的趣闻轶事,偶尔穿插几句对当前政策的理解,言谈间展现出的眼界和见识,让在座的几位“文化人”都暗自点头,不敢因其年轻和农民出身而有丝毫小觑。
终于,在宴会接近尾声时,程立秋才仿佛不经意地拍了拍手。
王栓柱和韩老栓两人,神色庄重地抬着一个铺着红绒布的托盘走了上来。托盘上,正是那棵被视为象征的“参王”,以及另外几棵品相极佳的特级园参。
没有炫耀,没有叫卖。程立秋只是指着那棵“参王”,语气平和地介绍道:“这就是我们黑瞎子沟参田里,今年起出来的参王。各位都是行家,请看它的芦、艼、体、纹、须,不敢说媲美百年野山参,但其蕴藏的精气神,想必也入得了各位的法眼。”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那棵参王在灯下泛着温润的黄褐色光泽,形态灵动,芦碗紧密,紧皮细纹,须根上的珍珠疙瘩清晰可见,浓郁的参香仿佛有了实体,缓缓弥漫开来。
“好参!真是好参!”胡经理扶了扶眼镜,凑近了仔细观看,眼中闪烁着激动和惊叹的光芒,“程老板,这参……不知可否割爱?价格好商量!”
其他几位药材商也纷纷动容,之前拍卖时未能拿下参王的遗憾再次涌上心头,眼神变得热切起来。
程立秋却微微一笑,摆了摆手:“胡经理,各位老板,实在抱歉。这棵参王,我暂时没有出售的打算。它是我这六年心血的见证,也是黑瞎子沟参田未来的希望。我打算将它作为种参,培育出更优质的下一代。今天请各位观赏,一是让大家品鉴一下我们黑瞎子沟参田的成果,二来,也是想告诉大家,”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我程立秋做事,看重的是长远,是口碑,是质量。往后,我们黑瞎子沟出产的人参和山货,只会比这个更好,更稳定。希望我们能成为长期、稳定、互相信任的伙伴。”
他没有许诺具体的合作条款,也没有吹嘘未来的宏伟蓝图,只是用这棵实实在在的“参王”和这一桌充满诚意与实力的“山野粗食”,清晰地传递了几个信息:我有最好的资源,我有长远的眼光,我做事有格调有底线,与我合作,你们放心。
这种低调的炫耀,远比声嘶力竭的叫卖更有力量。
赵主任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他见证了程立秋从一贫如洗到如今的富甲一方,更见证了这个小伙子为人处世的老练与格局。他举起酒杯,由衷地说道:“立秋啊,看到你今天这样,我是真的高兴!你不忘本,有担当,有眼光,是咱们黑瞎子沟,也是咱们县的骄傲!来,我提议,大家一起敬立秋一杯,祝他的事业,更上一层楼!”
“干杯!”
众人纷纷举杯,气氛达到了高潮。
宴会在一片和谐与宾主尽欢中结束。程立秋和魏红将宾客们一一送到院门口,安排车辆送回招待所。
望着远去的车灯,魏红轻轻舒了口气,挽住丈夫的胳膊,小声道:“今天……还挺顺利的。”
程立秋拍了拍她的手,望着夜空中的疏星,目光深邃:“这只是开始。让他们看到了我们的实力和诚意,往后谈具体的合作,我们才能更有底气。”
他没有说的是,这场精心准备的“参宴”,更深层的目的,是震慑。是告诉那些心怀叵测、试图以权压人或想空手套白狼的人,他程立秋并非只有钱,他更有掌控优质资源的实力、沉稳老练的手腕和扎根于此、不容轻侮的根基!他用一种近乎于“阳谋”的方式,展示了肌肉,划下了圈子。
参香依旧在夜风中若有若无地飘散,程立秋转身,关上了那扇厚重的院门。门内,是他的世界,是他用智慧和汗水构筑起的、越来越稳固的堡垒。而门外,那些见识了他低调实力的人,心中自会重新掂量,该如何与这位年轻的“参王”打交道。这场看似风平浪静的宴会,其产生的影响,正在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第160章 红颜悄然孕,家宅喜添丁
喧嚣与纷扰,如同山林间的晨雾,在阳光升起后终会渐渐散去。那场精心筹备的“参宴”,其带来的无形影响仍在暗处缓缓发酵,但程立秋的生活,却似乎暂时回归了一种暴风雨后的平静与忙碌。他每日里处理着参田扩种的具体事宜,审阅着李建军提交的各项报表,听取王铁山关于安保和屯内动态的汇报,偶尔通过加密电台与远在深海之上的张远航进行简短沟通,日子充实而有序。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一股隐秘而巨大的喜悦,正如同深埋地下的参种,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悄然积蓄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近来,细心如发的程立秋,隐约察觉到妻子魏红身上一些细微的变化。她似乎比往常更容易疲惫,往日里利落的身影偶尔会靠在门框上歇息片刻;饭桌上,对着他特意让厨房做的、她平日里最爱吃的野鸡炖蘑菇,也只是浅尝几口,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恹恹之色;清晨起床时,有时会听到她在院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干呕。
起初,程立秋只当她是前些日子因程立夏闹事和筹备宴会累着了,或是偶感风寒,还特意嘱咐厨房给她熬些参鸡汤补补身子。但魏红只是摇头,说没事,休息一下就好,眼神却有些躲闪,脸颊偶尔会飞起一抹可疑的红晕。
这天晚上,窗外月朗星稀,秋虫在墙角不知疲倦地鸣叫着。程立秋在书房里核对完最后一笔参田用工的支出,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起身准备回卧室休息。他推开卧室的门,发现魏红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灯下缝补衣物或是看书,而是已经躺下了,面朝里,似乎睡着了。
程立秋放轻脚步,走到炕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端详着妻子的侧影。她呼吸均匀,但程立秋却敏锐地感觉到,她并没有真正入睡,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红,还没睡?”程立秋坐在炕沿,低声问道,伸手想去探探她的额头,看看是否发热。
魏红的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来:“没……这就睡了。”
程立秋的手停在半空,心中的疑虑更深。他俯下身,凑近她耳边,语气带着不容回避的关切:“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别瞒着我。”
魏红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身来,一双眸子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带着水光,直直地望着他,嘴唇嗫嚅了几下,才用极轻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声音说道:“立秋……我……我那个……迟了快半个月了……”
“哪个迟了?”程立秋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但话一出口,他猛地顿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骤然松开,狂跳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魏红在黑暗中泛着红晕的脸颊,声音因为激动而带上了一丝颤抖:“你……你是说……?”
魏红看着他这副难得一见的傻愣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里的水光却更盛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无比的确定:“嗯……我偷偷去问了栓柱婶儿,她说……像是有了……”
“有了?!”程立秋猛地从炕沿上弹了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像是怕这只是一个美好的幻梦,双手有些无措地搓了搓,然后猛地俯身,双手小心翼翼地按在魏红依旧平坦的小腹上,仿佛能隔着衣物和皮肉,感受到里面那个刚刚萌芽的小生命。
“真的?红,真的有了?我要当爹了?石头要有弟弟或者妹妹了?”他一迭声地问着,平日里沉稳冷静的脸上,此刻充满了近乎傻气的狂喜和激动,眼眶竟然有些发热。
魏红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那点因为身体不适而产生的委屈和忐忑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幸福和甜蜜。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程立秋那双因为常年劳作和握枪而布满厚茧的大手上,柔声道:“嗯,应该是真的。只是日子还浅,栓柱婶儿说让再等等,过些日子才能更确定。”
“等!等!必须等!小心点好!小心点好!”程立秋连连说道,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狂喜洪流。他站起身,在炕前来回走了两圈,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手足无措,然后又猛地坐回炕沿,紧紧握住魏红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从明天起,不,从现在起!你什么都别干了!好好躺着休息!想吃什么?我让厨房立刻去做!不对,栓柱婶儿说孕妇该注意什么来着?忌口?对,得问问清楚,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
他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平日里那个运筹帷幄、冷静果决的程老板、程猎王,此刻完全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个即将再次为人父的、激动得有些慌乱的普通男人。
魏红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拉着他的手,柔声道:“你别慌,我没事,好着呢。这才刚开始,不用那么紧张。就是……就是有时候有点恶心,吃不下东西。”
“恶心?吃不下东西?”程立秋立刻紧张起来,“那怎么行!得吃点有营养的!明天,不,我现在就去跟厨房说,以后你的饭菜单独做,做得清淡些,可口些!对了,还有酸菜!栓柱婶儿说怀石头的时候就爱吃酸的,我让他们多备点酸菜!”
他说着就要起身往外走,被魏红哭笑不得地拉住了:“这都大半夜了,你去折腾厨房干啥?明天再说也不迟。”
程立秋这才反应过来,讪讪地坐下,但脸上的兴奋劲儿丝毫未减。他借着月光,仔细端详着魏红,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他伸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声音低沉而充满了柔情:“红,辛苦你了。真好……真好……”
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两个重复的“真好”。事业的成功,财富的积累,固然让他有成就感,但唯有家人的安康和血脉的延续,才能触及他内心最柔软、最温暖的角落。这个悄然来临的小生命,如同黑夜中最明亮的星辰,照亮了他因外界纷扰而略显疲惫的心田,给他带来了无可替代的慰藉和巨大的力量。
这一夜,夫妻二人都几乎没有睡着。程立秋小心翼翼地搂着魏红,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珍宝,不停地问着她身体的感觉,畅想着未来孩子是男是女,该取什么名字,絮絮叨叨地说着等孩子出生后要如何如何。魏红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难得的孩子气的话语,感受着他强劲而安稳的心跳,脸上始终带着幸福而满足的微笑。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程立秋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生怕吵醒熟睡中的魏红。他亲自去厨房,吩咐厨娘以后魏红的饮食要格外注意,又找来王栓柱媳妇,仔细询问了孕妇早期需要注意的各项事宜,一一牢记在心。
很快,程家大院上下都知道了女主人可能再次有孕的喜讯。王铁山、李建军等核心成员得知后,纷纷向程立秋道贺,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真诚的笑容。整个程家大院,仿佛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喜气所笼罩,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温馨而期待的味道。
程立秋更是将这份喜悦化为了实际行动。他调整了自己的工作安排,尽量减少外出,尽可能多地陪伴在魏红身边。他不再让魏红操心任何家务,连端茶倒水这种小事都亲自过问。他甚至开始着手规划,等孩子出生后,是否要将住宅再扩建一番,给孩子们更宽敞的玩耍空间。
魏红看着他忙前忙后、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又是甜蜜又是无奈。
“立秋,我真的没事,你不用这么紧张。”她看着程立秋又一次拒绝了她想自己散步的请求,非要亲自搀扶着她在院子里慢慢溜达,忍不住说道。
“不行不行,头三个月最是要紧,小心无大错。”程立秋一脸严肃,搀扶她的手稳如磐石,“你现在可是咱们家最金贵的人,比那棵参王还金贵!”
魏红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知道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去。阳光暖暖地照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下相依相偎的影子。小石头似乎也感知到了家里的喜悦气氛,变得更加乖巧懂事,每天放学回来,都会先跑到母亲身边,用小手轻轻摸摸她的肚子,奶声奶气地问:“妹妹什么时候出来陪我玩呀?”(他固执地认为会是个妹妹)
家庭的温暖与即将迎来新生命的喜悦,如同最有效的润滑剂,让程立秋因外界压力而略显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他望着身边妻子温婉的侧脸和儿子天真无邪的笑容,再想想那个正在悄然孕育的小生命,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责任感。
外面的世界或许依旧暗流涌动,商海或许依旧风波不定,但只要有这个家在,有他爱的人和爱他的人在身边,他就有了无穷的勇气和力量,去面对一切挑战。红颜有孕,家宅添丁,这平凡的喜讯,对于此刻的程立秋而言,远比任何一笔巨大的财富或商业上的胜利,都更加珍贵,更加动人心魄。它提醒着他,所有的奋斗与拼搏,最终的归宿,不过是这窗前温暖的灯火,和灯火下等待着他的、完整的家。
第161章 携眷游北国,山水慰平生
魏红有孕的喜讯,如同一股温润的甘泉,流淌过程立秋因财富和纷争而略显干涸的心田,让他紧绷的神经得以舒缓,也让他开始重新审视生活的重心。产业已然步入正轨,有王铁山、李建军、张远航等得力干将各司其职,海上探索也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他忽然觉得,是时候暂时放下肩头沉甸甸的担子,兑现一个埋藏心底许久的承诺——带着为他操劳多年的妻子和渐渐长大的儿子,去看看黑瞎子沟以外的世界,去领略一番北国壮丽的山水。
这个念头一经生出,便如同春日的藤蔓,迅速滋长蔓延。他将这个想法与魏红一说,魏红先是惊讶,随即眼中便绽放出难以掩饰的憧憬与喜悦。她嫁与程立秋多年,从一贫如洗到如今家资巨万,几乎将所有心血都倾注在了这个家和不断扩大的产业上,最远也不过是到过县城的供销社。能出去走走看看,对她而言,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奢望。小石头更是兴奋得一夜没睡好,围着程立秋问东问西,对陌生的远方充满了孩童特有的好奇与向往。
程立秋雷厉风行,既然决定,便立刻着手安排。他将黑瞎子沟的一应事务,全权委托给李胜利总协调,王铁山负责安保与应急,李建军和王栓柱负责参田与山货,并定下了每周通过固定电话汇报一次的规矩。他并没有选择南下那些繁华都市,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东北境内那些尚未被过度开发、保持着原始风貌的自然山水。他精心规划了一条路线:先北上探访小兴安岭的红松母树林,感受原始森林的苍莽;再折向东南,领略镜泊湖的火山堰塞之奇;最后南下,看看长白山的天池圣境。
出发这天,秋高气爽,碧空如洗。一辆崭新的、在这个年代堪称奢侈品的北京吉普212,停在了程家大院门口。这是程立秋为了方便出行和业务,特意通过赵主任的关系从省城弄来的指标。司机是安保队里那个话不多但驾驶技术极其娴熟的退伍汽车兵赵志刚。
魏红穿了一件新做的、料子厚实的蓝底白花棉布外套,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些许紧张,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小石头则穿着一身小军装样式的童装,精神抖擞,背上还背着自己的小水壶,像个小战士。程立秋依旧是那身半旧的中山装,但整个人显得格外放松,眉宇间带着一丝难得的闲适。
王铁山、李胜利等人带着核心成员前来送行。
“立秋哥,嫂子,路上一定小心!”王铁山沉声叮嘱。
“家里放心,有我们在,出不了乱子。”李胜利保证道。
程立秋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没有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他扶着魏红小心翼翼地坐上吉普车后座,又将小石头抱上去,自己则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
“志刚,走吧,稳着点开。”程立秋吩咐道。
“是,程总!”赵志刚沉稳地应了一声,发动了汽车。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吉普车缓缓驶离了黑瞎子沟,驶上了通往山外的砂石路。车后扬起淡淡的尘土,送行的人影在视野中渐渐变小,最终被起伏的山峦遮挡。魏红忍不住回头,望着生活了这么多年、承载了她所有苦乐酸甜的小山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但更多的,是对前方未知旅程的期待。
吉普车颠簸在崎岖的山路上,窗外是连绵不绝的、披着五彩秋装的山岭。对于习惯了山林气息的程立秋和小石头来说,这景色并不陌生,但坐在飞驰的汽车里,以另一种视角观赏,依然觉得心旷神怡。而对于几乎从未出过远门的魏红来说,这一切都充满了新奇。她紧紧握着车窗上方的扶手,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白桦林、落叶松林,看着那一片片火红的枫叶、金黄的柞树叶,看着远处山脊上如同水墨画般的嶙峋线条,口中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
“立秋,你看那片林子,真好看!”
“娘,快看,那边有只傻狍子!”小石头也兴奋地指着窗外。
程立秋看着妻儿兴奋的模样,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他偶尔会指着某片山林,告诉魏红那是什么树种,可能会有什么野兽出没;或者指着某条蜿蜒的河流,说起自己当年赶山时沿着类似河流追寻猎物的往事。他的讲解,带着猎人才有的独特视角和鲜活细节,比任何导游都来得生动有趣,听得魏红和小石头津津有味。
路途漫长而颠簸,但车内却充满了欢声笑语。中午时分,赵志刚将车停在了一处靠近溪流的开阔地休息。程立秋从后备箱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吃食:自家烙的油饼,煮熟的鸡蛋,咸菜疙瘩,还有一壶热水。一家人就着清澈的溪水声,吃了一顿简单却格外香甜的野餐。小石头在草地上撒欢奔跑,惊起几只蚂蚱,玩得不亦乐乎。
经过两天的颠簸,他们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第一站——小兴安岭深处的一片红松原始林保护区。参天的红松直插云霄,树冠遮天蔽日,树干粗壮得需要几人合抱。林间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松软的褐色松针,踩上去悄无声息。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特有的清冽香气,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柱,仿佛置身于一个古老而静谧的绿色殿堂。
魏红被这恢弘而原始的景象震撼了,她仰着头,看着那似乎望不到顶的树冠,喃喃道:“这树……得长多少年啊……”
程立秋牵起她的手,走在松软的林间小径上,轻声道:“怕是比咱们爷爷的岁数都大。这才是咱们东北真正的宝贝,比人参还金贵,是活着的祖宗。”
他们遇到了一位驻守林区的老林业工人,头发花白,脸庞如同老松树皮般沟壑纵横。程立秋递上一支烟,与他攀谈起来。老人在这里守了大半辈子,对这片林子有着深厚的感情。他指着那些挺拔的红松,如数家珍般地讲述着它们的故事,讲述着林区的变迁,言语间充满了对这片绿色宝藏的敬畏与守护。
听着老人的讲述,看着眼前这片未经斧凿的原始森林,程立秋心中感慨万千。他想到了自己承包的山林,想到了那不断扩大的参田。开发利用固然重要,但对自然的敬畏与保护,或许才是更长久的生存之道。一个模糊的、关于“可持续发展”的念头,在他心中悄然种下。
离开红松林,他们继续向东,来到了闻名遐迩的镜泊湖。当那一片烟波浩渺、水平如镜的湖泊出现在眼前时,连程立秋都被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所折服。火山喷发熔岩阻塞河道形成的湖泊,与周围原始的火山地貌融为一体,既有水的柔美,又有山的雄奇。他们乘上当地渔家的小木船,荡漾在清澈的湖面上。船夫唱着粗犷的渔歌,惊起岸边栖息的水鸟。魏红小心翼翼地坐在船头,伸手拂过微凉的湖水,看着远处飞流直下的吊水楼瀑布,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放松与惬意。
小石头对瀑布尤其感兴趣,不停地问着:“爹,那水是从天上来的吗?”
程立秋耐心地解释着火山与湖泊的形成,虽然小石头听得似懂非懂,但那探索未知的种子,已然在他小小的心田里生根发芽。
最后一站,是长白山。盘山公路险峻异常,吉普车在云雾中穿行,仿佛行驶在天路之上。当终于登上山顶,看到那如同一块巨大蓝宝石般镶嵌在群峰之间、云雾缭绕、神秘莫测的天池时,一家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那是一种超越言语的震撼,是对自然伟力最直观的敬畏。山风猎猎,吹得人衣袂翻飞,仿佛灵魂都被这圣洁的天地洗涤了一遍。
魏红依偎在程立秋身边,望着脚下那深邃的池水,轻声道:“立秋,能出来看到这些,真好……以前在屯里,总觉得天就是头顶那片,地就是脚下那块,从没想过,外面的世界这么大,这么好看。”
程立秋搂紧她的肩膀,目光悠远:“是啊,世界很大。咱们的眼光,也不能只盯着黑瞎子沟那一亩三分地了。”
这一路走来,他不仅是在陪伴家人,更是在考察,在学习。他看到了其他地方是如何利用自然资源发展旅游的(尽管此时还非常原始),看到了不同地域的风土人情和商业潜力。他的心中,一个超越单纯种植和捕捞的、更加宏大的产业蓝图,正在旅途中一点点变得清晰。
归程时,吉普车里满载着沿途购买的当地特产、拍摄的胶卷照片,更满载着一家人共同的美好回忆和更加紧密的情感联系。小石头晒黑了些,但眼神更加明亮,小嘴里不停地向想象中的小伙伴描述着路上的见闻。魏红的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操劳的痕迹,多了几分开阔与从容,孕吐似乎也因为心情愉悦而减轻了不少。
而程立秋,这位归来的猎人兼企业家,眼神则更加深邃。北国的山水慰藉了他的心灵,也开阔了他的胸襟与视野。他知道,这次携眷出游,不仅是一次家庭旅行,更是一次充电,一次思考,一次为未来更大事业版图所做的、无声的勘探。车轮滚滚,载着他们驶向归途,也驶向一个被山水洗礼后、更加清晰的未来。
第162章 旧友忽相邀,同学会风波起
北国山水涤荡过的身心,尚未完全沉淀回黑瞎子沟日常的节奏,一封来自远方的信,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又一颗石子,在程立秋的生活中激起了新的、带着几分微妙讽刺意味的涟漪。
信是直接寄到程立秋在黑瞎子沟的办公地址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用略显潦草却透着几分刻意的钢笔字写着“程立秋亲启”,落款是“县第一中学八一届初三(二)班同学会筹备组”。送信的是屯里每天往返公社送信件的邮递员,他将信交给门岗时,还好奇地多看了两眼这封与往常商业信函风格迥异的信件。
李胜利收到信后,不敢怠慢,立刻送到了程立秋的办公室。程立秋正在审阅张远航从海上发回的最新一份常规捕捞报告(关于海捞瓷的发现依旧处于绝密状态),看到这封信,也是微微一愣。
同学会?这个词汇对他而言,遥远得几乎有些陌生了。
他放下报告,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信封封口,抽出了一张红色的请柬和一张信纸。请柬制作得颇为粗糙,就是普通的红纸黑字,上面写着定于x月x日,在县城新开的“迎宾酒楼”举办毕业八周年同学聚会,敬请光临云云。落款处,龙飞凤舞地签着几个名字,排在首位的,赫然是“刘建军”。
看到这个名字,程立秋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一段并不算愉快的青春记忆浮上心头。
刘建军,当年班里的班长,父亲是县里某个科局的干部,家境优渥,自视甚高。而当年的程立秋,则是班里最不起眼的存在之一,沉默寡言,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因为要帮家里干活,学习成绩也只是中游,是刘建军那种“干部子弟”圈子里完全被忽视甚至偶尔会被取笑的对象。程立秋还记得,有一次刘建军和几个跟班嘲笑他脚上那双露着脚趾头的解放鞋,他虽然没说什么,但那股屈辱感,至今记忆犹新。
他展开信纸,是刘建军亲笔写的。字里行间,充满了热情洋溢的“同学情谊”和“岁月感怀”,但程立秋却敏锐地从中读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信里反复提及“听说立秋同学如今事业有成,是我辈楷模”、“务必赏光,让老同学们都沾沾你的喜气”、“大家都很想念你,尤其是班长我,当年咱们关系最铁了”之类的话。
“关系最铁?”程立秋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封突如其来的邀请函,与他如今“全省首富”的名声脱不开干系。刘建军那个人,他太了解了,无利不起早,当年就看不起他,如今突然如此热情,目的不言而喻。
他将请柬和信纸随手放在桌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连绵的群山。去,还是不去?
若依他本心,实在懒得去应付这种明显带着攀附和图谋的虚情假意。有那时间,他宁愿多陪陪怀孕的魏红,或者去参田里转转。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如今的身份毕竟不同往日。一味地回避,或许会被人解读为“有钱了就瞧不起老同学”、“架子大”,反而落人口实。而且,他也确实有些好奇,当年那些同学,如今都变成了什么模样?去看看也无妨,就当是观察人生百态了。更重要的是,他隐隐觉得,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向更广泛的圈子,不经意间展示自己实力和态度的机会。
晚上,他将这件事告诉了魏红。
“同学会?”魏红有些惊讶,随即脸上露出担忧,“那个刘建军……我好像听你提起过,不是个实在人。他请你,怕是没安什么好心眼。要不……就别去了吧?”
程立秋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没事,去看看热闹。我也想看看,当年那些瞧不起我的人,现在都是什么光景。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魏红看着他沉稳的眼神,知道丈夫自有主张,便不再多劝,只是轻声嘱咐道:“那你自己小心点,酒少喝,话少说。”
聚会那天,程立秋并没有刻意打扮。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但干净整洁的中山装,脚上是千层底布鞋,唯一的“奢侈品”是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他没有开那辆扎眼的吉普车,而是让赵志刚开车送他到县城后,自己步行前往“迎宾酒楼”。
“迎宾酒楼”是县城里新开张不久、算是比较上档次的饭店,两层小楼,门口挂着红灯笼。程立秋走到门口时,已经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喧闹声。他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了进去。
一楼大厅被包了下来,摆了四五张大圆桌,已经坐了不少人。男人们大多穿着崭新的确良衬衫或中山装,女人们则穿着颜色鲜艳的连衣裙或格子外套,显然都是精心打扮过的。空气中弥漫着香烟、劣质香水和大鱼大肉混合的味道。
程立秋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他这身朴素的打扮,在人群中显得毫不起眼。他目光扫过,依稀能从那些略显成熟和世故的脸上,辨认出一些当年同学的轮廓。
“哟!这不是程立秋吗?”一个略带夸张的声音响起。程立秋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笔挺灰色西装、梳着油光水滑分头、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走了过来,脸上堆着热情得过分的笑容,正是刘建军。他比当年胖了不少,肚子微微腆起,手腕上露出一块明晃晃的金表。
“建军班长,好久不见。”程立秋面色平静,伸出手与他握了握。刘建军的手肥厚而潮湿,握起来并不舒服。
“哎呀!立秋!可算是把你给盼来了!”刘建军用力摇晃着程立秋的手,声音洪亮,仿佛要让全场都听到,“大家快看谁来了!咱们班的程立秋!现在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了!”
他这一嗓子,顿时将全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众人看着程立秋,眼神各异。有惊讶,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嫉妒。显然,程立秋“首富”的名头,在场的人大多都已听说。
“立秋,真是你啊!差点没认出来!”
“变化可真大啊!”
“现在在哪发财呢?”
几个当年还算熟悉的同学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打着招呼。
程立秋一一回应,语气不卑不亢,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
“就在老家黑瞎子沟,种点地,搞点小副业,混口饭吃。”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立秋你太谦虚了!”刘建军亲热地揽住程立秋的肩膀,把他往主桌引,“谁不知道你现在是咱们县,不,咱们省都数得着的人物!种地能种成首富?你这种的可是金疙瘩啊!来来来,坐主桌,今天你必须坐我旁边!”
主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看穿着气度,似乎都是如今在县城里混得不错的,有的是机关小干部,有的是国营厂的小领导,还有两个自己做点小生意的个体户。看到程立秋过来,他们纷纷起身,脸上带着客套而谨慎的笑容。
程立秋被刘建军按着坐在了主宾位旁边,他自己则坐在主位。刚落座,刘建军就拿起桌上的“凤凰”牌过滤嘴香烟,抽出一支递给程立秋:“来,立秋,抽支烟,这可是好烟!”
程立秋摆了摆手:“谢谢,不会。”
刘建军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哎呀,忘了你们这些大老板都注重养生了!那喝茶,喝茶!”他又忙着给程立秋倒茶。
酒菜很快上桌,鸡鸭鱼肉,颇为丰盛,在这年头算是高规格了。刘建军作为组织者,首先站起来致辞,无非是怀念青春,珍惜友谊,祝愿大家前程似锦之类的套话,但眼神却不时地瞟向程立秋。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闹起来。同学们开始互相敬酒,吹嘘着各自的工作、家庭和“成就”。
一个在供销社当采购员的同学,炫耀着自己能弄到紧俏的电视机票;
一个在小学当老师的女同学,说着自己班上的学生多么有出息;
那个国营厂的小领导,则抱怨着厂里效益不好,话语间却透着股体制内的优越感;
刘建军更是活跃,不停地与人碰杯,高声谈笑,有意无意地展示着自己手腕上的金表和手指上硕大的金戒指,言语间充满了对“上面有人”、“门路广”的暗示。
程立秋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夹一筷子菜,小口抿着杯中的白酒,听着周围的喧嚣,脸上带着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笑容。他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与这热闹而又透着几分虚浮的场面格格不入。
然而,他想低调,别人却不会让他低调。
很快,话题就不可避免地引到了他的身上。
“立秋啊,”刘建军端着酒杯,凑了过来,脸上带着酒意和探究,“跟老同学们说说呗,你到底是怎么发的财?也让咱们学习学习,跟着沾沾光嘛!”他这话一出,桌上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程立秋脸上。
第163章 锦衣着还乡,故人皆侧目
刘建军那句充满探究和刻意捧高的话语,如同在喧闹的宴席上按下了一个短暂的静音键。主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那些混杂着好奇、嫉妒、审视乃至一丝等着看笑话意味的眼神,齐刷刷地聚焦在程立秋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就连旁边几桌的喧闹声也低了下去,不少人都竖着耳朵,想听听这位传说中的“首富”会如何回应。
程立秋端着酒杯的手稳如磐石,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扫过刘建军那带着酒意和算计的脸,又掠过桌上其他几位“成功人士”期待的表情,最后淡淡一笑,将杯中那点白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建军班长说笑了。”他放下酒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哪有什么发财的门道,就是赶上了好政策,在老家的山沟沟里,靠着祖辈传下来的黑土地,老老实实种了点人参,运气好,碰上了好年景,卖了个不错的价钱。说到底,还是土里刨食,跟各位在城里端铁饭碗、当干部、做大生意的没法比。”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谦逊,甚至带着点自嘲,把自己成功的缘由归结为政策、土地和运气,绝口不提其中的艰辛、魄力与远超常人的眼光和手段。这完全出乎了刘建军等人的意料。他们本以为程立秋会趁机炫耀一番,或者摆出高深莫测的架子,没想到竟是如此轻描淡写,仿佛那惊人的财富只是田间地头多收了几斗粮食般寻常。
这种举重若轻的态度,反而让刘建军蓄足力气的后续招式如同打在了棉花上,一时有些语塞。他干笑两声,掩饰着尴尬:“立秋你太谦虚了!种地能种成你这样,那可不是一般的种地!咱们老同学谁跟谁啊,有啥好经验,分享一下嘛!”
旁边那个国营厂的小领导也帮腔道:“就是,程老板,也带带我们这些老同学嘛!我们厂子现在效益不行,正愁没路子呢。”话里话外,已经带上了点打秋风的意味。
程立秋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和:“经验真谈不上。就是肯下力气,别怕脏怕累,再就是……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地里长的东西,糊弄不得,你糊弄它一时,它糊弄你一年。”他这话看似在说种参,实则暗含机锋,听得那几个心思活络的同学脸上有些挂不住。
“至于带一带……”程立秋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几人,“我现在那摊子,也就是个农村合作社的规模,都是乡里乡亲一起干,规矩多,要求严,挣的都是辛苦钱。各位都是在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怕是吃不了那份苦,也看不上那点小利。”
他再次将门关死,态度温和,理由充分,让人挑不出毛病,却又明确地划清了界限。
刘建军脸色有些难看,他觉得程立秋这是在敷衍他,看不起他。他眼珠一转,决定换个方式,开始刻意引导话题,回忆往昔,试图用“同学情谊”来绑架程立秋。
“立秋啊,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咱们班组织去河边野炊,你带来的那个苞米面饼子,又硬又噎,还是我分了你半个白面馒头呢!”刘建军拍着程立秋的肩膀,声音很大,仿佛在宣扬一件了不得的义举。
桌上有人附和着笑起来,眼神却带着几分玩味地看着程立秋。
程立秋面色不变,点了点头:“记得。多谢班长当年照顾。”他心中毫无波澜,那半个馒头他记得,也记得刘建军当时那施舍般的表情和周围同学的哄笑。但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半个馒头而感到屈辱的少年了。
“还有啊,那次运动会,你跑三千米,鞋都跑开胶了,还是我借了你一双旧球鞋……”刘建军继续“忆苦思甜”,细数着当年他对程立秋的种种“恩惠”,每说一件,就强调一次当年的程立秋如何窘迫,如何需要他的“帮助”。
桌上的一些人,看向程立秋的目光中,那点不易察觉的轻视又慢慢浮现出来。是啊,他再有钱,也不过是个当年连双好鞋都穿不起的穷小子,靠着运气发了财,底蕴终究是差了些。
程立秋安静地听着,既不反驳,也不接话,只是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眼神深邃,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他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在看刘建军卖力地表演着一出名为“施恩图报”的独角戏。
魏红若是在场,定会气得脸色发白,但程立秋却心静如水。他太了解刘建军这类人了,他们的优越感建立在对他人的贬低和掌控之上。如今自己崛起,打破了他们固有的认知,他们便急于通过回忆过去的“优势”来找回心理平衡,并试图以此作为索取好处的筹码。
酒宴在一种表面热闹、内里微妙的气氛中进行着。刘建军见“情谊牌”效果不佳,又开始鼓动众人频频向程立秋敬酒,显然是想把他灌醉,或许觉得醉了的人更好说话。几个善于钻营的同学也心领神会,轮番上阵,言辞恳切,仿佛不喝就是不给老同学面子。
程立秋来者不拒,但每次都只是浅尝辄止,并且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开,或者用四两拨千斤的言语化解对方的攻势。他的酒量本就不差,加之头脑始终清醒,应对起来游刃有余。反倒是几个想灌他酒的人,自己先喝得面红耳赤,说话都有些大舌头了。
眼看酒宴接近尾声,刘建军的目的一个都没达到,心中愈发焦躁和不甘。他借着酒意,一把拉住程立秋的胳膊,声音带着几分不满和强硬:“立秋!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老同学们这么热情,你怎么……怎么还跟当年一样,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是不是现在发达了,就看不起我们这些老同学了?”
这话已经带着明显的火药味了。桌上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程立秋,等待着他的反应。气氛瞬间变得有些紧张。
程立秋看着刘建军因为酒精和恼怒而有些扭曲的脸,缓缓地、却坚定地将自己的胳膊抽了出来。他整理了一下被拉皱的衣袖,目光平静地看着刘建军,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建军班长,你喝多了。”
“我程立秋是什么人,在场的各位老同学都清楚。从前是怎么样,现在还是怎么样。”
“看得起,看不起,不是靠嘴说的,也不是靠灌酒能证明的。”
“同学情分,我记在心里。但情分是情分,生意是生意,规矩是规矩。”
“如果班长今天组这个局,只是为了叙旧,我程立秋欢迎。如果还有别的想法……”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刘建军脸上,“那就请免开尊口。我做事,有我的原则。”
一番话,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磐石,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上。没有怒斥,没有辩解,只是清晰地亮出了自己的底线和态度。
刘建军被他这冷静而强硬的态度噎得满脸通红,指着程立秋“你……你……”了半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精心营造的气氛和优势,在程立秋这油盐不进的态度面前,彻底土崩瓦解。
就在这时,酒楼外面传来一阵低沉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最终在门口停下。这声音在主要以自行车和步行为主的县城里,显得格外突兀。
很快,酒楼服务员引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正是程立秋的司机赵志刚。他穿着一身整洁的深色制服,身姿挺拔,径直走到程立秋身边,微微躬身,低声道:“程总,车已经在外面等候了。”
这一声“程总”,以及赵志刚那明显经过训练、带着恭敬却又不卑不亢的姿态,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众人这才注意到,这个一直沉默地站在程立秋身后不远处(程立秋提前安排他在隔壁房间等候)的年轻人,气质绝非普通跟班。
程立秋点了点头,站起身,对桌上众人,尤其是脸色铁青的刘建军,抱了抱拳,语气依旧平和:“各位老同学,感谢今天的盛情款待。我家里还有点事,就先走一步了。大家吃好喝好,单我已经结过了。”
说罢,他不等众人反应,便在赵志刚的陪同下,转身朝酒楼外走去。他的步伐沉稳,背影挺拔,那身半旧的中山装在此刻看来,非但不显寒酸,反而透着一股返璞归真般的底气与从容。
酒楼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目送着程立秋离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不知是谁最先反应过来,跑到窗口朝外望去,随即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惊呼:“我的妈呀!吉普车!还是北京吉普!”
这一声,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寂静的酒楼瞬间炸开了锅!人们纷纷涌到窗边,看着那辆崭新的、线条硬朗的北京吉普212稳稳地停在酒楼门口,赵志刚熟练地拉开车门,程立秋弯腰坐了进去,随后汽车发动,平稳地驶离,消失在县城的夜色中。
“吉……吉普车?他都有专车了?”
“还是北京吉普!这得什么级别才能坐啊!”
“我的天,我刚才还……还想灌他酒……”
“刘班长,你这……你这同学,可真是不一般啊!”
惊叹声、议论声、后悔声此起彼伏。之前那些带着轻视和试图占便宜的人,此刻脸上如同打翻了颜料铺,青一阵红一阵。他们这才真正直观地感受到,程立秋口中的“种地”和“小副业”,与他们所理解的,根本不是一个概念!那辆吉普车,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地彰显了其主人的实力和地位。
刘建军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早已空无一人的街道,脸色惨白如纸。他感觉自己今天就像个上蹿下跳的小丑,所有的算计和表演,在对方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程立秋甚至没有刻意炫耀什么,只是最后让司机和车露了一面,就轻而易举地将他们所有人精心维持的优越感,碾得粉碎。
锦衣着还乡,并非需要真正的锦衣华服。那辆低调却分量十足的吉普车,那份沉稳如山、不怒自威的气度,便是程立秋最好的“锦衣”。今夜之后,“程立秋”这个名字,在这些老同学的心中,将彻底摆脱昔日穷小子的形象,成为一个需要仰望和敬畏的符号。而这场风波暗起的同学会,也以程立秋的完胜和众人的侧目,落下了帷幕。
第164章 仗义解困局,真性情显露
吉普车驶离“迎宾酒楼”,将身后那场充斥着虚情假意和算计的闹剧远远抛开。县城昏黄的路灯光线透过车窗,在程立秋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与刘建军之流周旋,比他在山里追踪一头最狡猾的狐狸还要耗费心神。
“程总,直接回黑瞎子沟吗?”赵志刚沉稳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程立秋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已然冷清的街道,沉吟了一下,说道:“先不急着回去。去城西,老农机厂家属院那边转转。”
赵志刚没有多问,应了一声,熟练地调转车头。程立秋去那里,并非漫无目的。在刚才那场令人窒息的酒宴上,并非所有人都带着势利的目光和算计的心思。他注意到一个坐在角落、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老同学——李卫东。
李卫东当年在班里就是个老实巴交、沉默寡言的人,家境比程立秋还要差些。酒桌上,他一直低着头,很少与人交谈,即使有人跟他说话,他也只是憨厚地笑笑,显得格格不入。程立秋依稀记得,酒宴中途李卫东接了一个传呼,出去回了趟电话,回来时脸色就变得极其难看,魂不守舍,没坐多久就提前匆匆离开了。当时程立秋就留了心。
吉普车驶入城西,这里的街道明显狭窄破旧了许多,两旁多是低矮的平房和旧式的筒子楼。老农机厂早已效益不佳,处于半停产状态,其家属院也显得暮气沉沉。程立秋让赵志刚将车停在巷口一个不显眼的位置,自己下了车。
晚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和城市边缘特有的杂乱气息。他循着记忆和之前隐约听到的议论,走向其中一栋尤为破旧的筒子楼。楼道里灯光昏暗,堆放着各种杂物,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饭菜混合的味道。
他刚走到二楼,就听到一阵压抑的争吵声从一个门缝里传出来,其中还夹杂着女人低低的啜泣和一个孩子害怕的哭声。
“……三天!就三天!拿不出五百块钱,你们就给我搬出去!这房子厂里要收回去另作他用!”一个蛮横的男声嚷嚷着。
“王科长,求求您,再宽限几天吧!卫东他……他已经在想办法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哀求道。
“想办法?他想什么办法?就他那点工资,猴年马月能凑够?我告诉你们,别给脸不要脸!”
“砰!”似乎是什么东西被砸在地上的声音,孩子的哭声更响了。
程立秋眉头紧锁,走到那扇传出声音的房门前。门没有关严,他透过门缝,看到了里面的情形。逼仄的房间里,家具陈旧简陋,李卫东佝偻着背,脸色惨白地站在一个腆着肚子、穿着旧中山装的中年男人面前,他身后,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紧紧搂着一个五六岁、正在哭泣的小男孩。地上,一个搪瓷缸子摔在那里,水渍洒了一地。那个被称为王科长的男人,正唾沫横飞地指着李卫东的鼻子训斥。
“王科长,这房子是我们家唯一的住处,厂里怎么能说收就收……”李卫东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哼!厂里有厂里的规定!现在效益不好,像你这种没技术、没门路的,不下岗就算不错了!还想白占着房子?做梦!”王科长趾高气扬,语气刻薄,“我明白告诉你,这房子,有的是人等着要!拿不出钱,就滚蛋!”
程立秋瞬间明白了。什么厂里收回房子,分明是这个王科长看准了李卫东老实可欺,想借机敲诈一笔,或者把这公房指标倒腾给别人牟利。这种事,在当下并不罕见。
他不再犹豫,轻轻推开了门。
突然出现的程立秋,让屋内的争吵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愕然地看向门口。李卫东看到程立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极度窘迫和羞愧的神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显然没想到,自己最狼狈不堪的一面,会被这位如今已是风云人物的老同学看到。
“立……立秋?你……你怎么来了?”李卫东的声音细若蚊蚋。
那个王科长打量着程立秋,见他穿着普通(程立秋赴宴并未换衣),但气度沉稳,不像是普通工人,语气稍微收敛了些,但依旧带着官腔:“你谁啊?我们这谈公事呢,闲杂人等出去!”
程立秋没有理会他,目光落在李卫东身上,语气平和:“卫东,遇到麻烦了?”
李卫东张了张嘴,眼圈一红,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身后的女人,也就是他媳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带着哭腔说道:“这位同志,您……您是老李的同学吧?您给评评理,厂里突然说要收房子,要我们交五百块钱才能继续住,我们……我们哪拿得出这么多钱啊!”
王科长不耐烦地打断她:“少废话!这是厂里的决定!跟你这同学说有什么用?他能给你出五百块钱啊?”他语气充满了不屑,显然不认为程立秋有这个能力,或者即便有,也不会为了一个穷酸同学出头。
程立秋这才将目光转向王科长,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王科长是吧?你说这是厂里的决定,有正式的红头文件吗?拿出来看看。”
王科长被问得一噎,他哪有什幺正式文件,不过是借着手头有点小权力,欺上瞒下,中饱私囊罢了。他色厉内荏地叫道:“你算老几?厂里的事轮得到你过问?我说是就是!”
“哦?”程立秋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没有文件,那就是你个人的意思了?利用职权,勒索职工,强占公房……王科长,你说我要是把这事捅到你们厂纪委,或者……直接去找找刘副县长(他之前宴请过的贵人之一)反映一下情况,会怎么样?”
他语气轻描淡写,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王科长耳边!刘副县长?!眼前这个人竟然能直呼其名,而且语气如此随意?王科长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冒出了冷汗。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恐怕来头不小。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谁……谁勒索了!”王科长结结巴巴地辩解,气势全无。
“是不是胡说,查一查就知道了。”程立秋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盯着王科长,“李卫东家的房子,你最好按规矩办。如果再让我知道你借故刁难,或者敢打击报复……”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科长被他的气势彻底压倒,冷汗涔涔而下。他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了,眼前这人绝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他连忙换上一副讪笑的表情:“误会!都是误会!我……我也是听信了小人谗言!李师傅家的房子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我这就走,这就走!”说完,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挤出门外,头也不回地跑下了楼。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小男孩偶尔的抽噎声。李卫东和他媳妇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仿佛在做梦一般。困扰他们多日、几乎将他们逼上绝境的巨大难题,竟然被程立秋三言两语就解决了?
“立秋……我……我……”李卫东激动得语无伦次,眼眶彻底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他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汉子,从未想过会有人这样为他出头。
程立秋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没事了,卫东。以后他不敢再来了。”
“谢谢!谢谢您!程同学!您真是我们家的恩人啊!”李卫东的媳妇拉着孩子,就要给程立秋跪下,被程立秋赶紧拦住了。
“嫂子,别这样,我和卫东是老同学,互相帮忙是应该的。”程立秋扶起她,看着家徒四壁的房间和面前这对憔悴的夫妻,心中叹了口气。他从怀里掏出皮夹,将里面所有的现金都拿了出来,大概有五六百块(他习惯随身带些现金以备不时之需),塞到李卫东手里。
“卫东,这钱你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用的,家里添置点东西。别推辞,算我借给你的,等你以后宽裕了再说。”
李卫东看着手里那厚厚一沓“大团结”,手都在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立秋……这……这让我怎么还得起啊……”
“没说让你马上还。”程立秋笑了笑,“我那边产业刚开始,正缺可靠的人手。你要是愿意,等安排好家里,可以来黑瞎子沟找我。别的不敢说,一份养家糊口的踏实工作,我还是能提供的。总比在厂里受这窝囊气强。”
他这话,无疑是给陷入绝境的李卫东指出了一条明路。一份工作,一个希望,远比这五百块钱更珍贵。
李卫东和他媳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惊喜冲击着他们,两人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流泪、鞠躬。
程立秋没有多做停留,又安慰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他知道,此刻需要给这家人一点独自消化这巨大转折的空间。
他走出筒子楼,重新坐回吉普车里。赵志刚什么也没问,默默地发动了汽车。
夜色中,吉普车平稳地驶向城外,驶向黑瞎子沟的方向。程立秋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夜景,心中并无多少施恩图报的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感慨。同窗一场,境遇却已是天壤之别。他能帮李卫东一次,却帮不了所有身处困境的人。唯有将自己的产业做得更大更强,或许才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庇护更多像李卫东这样勤恳却时运不济的普通人。
他帮助李卫东,并非为了博取名声,也并非完全出于同学情谊,更多的,是他骨子里那份属于猎人的、对弱小的天然庇护欲和那份不愿随波逐流的真性情。在他看来,能力越大,责任并非空谈,而是实实在在的,看见了的,能伸手拉一把,就该拉一把。
这件事,程立秋并未对外宣扬,他甚至嘱咐了赵志刚不要声张。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几天后,关于程立秋在同学会后仗义出手,解救老同学于危难,并慷慨资助、提供工作的消息,还是在县城的小圈子里悄然传开了。
这消息与他同学会上低调却强硬的表现结合在一起,迅速勾勒出一个更加立体、更加丰满的程立秋形象——他并非为富不仁,也非目中无人,他有着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对虚情假意不屑一顾,但对真正的困难和值得帮助的人,却从不吝啬伸出援手。
这种“仗义”和“真性情”的名声,远比单纯的“有钱”更能赢得人们发自内心的尊重和好感。许多原本因他暴富而心存微妙嫉妒或隔阂的人,在听到这件事后,态度也悄然发生了转变。而那个王科长,据说没多久就因为别的问题被厂里调查,灰溜溜地下台了。
程立秋自己或许并未刻意追求这些,但他这遵循本心的一次出手,却在不经意间,为他赢得了比财富更宝贵的东西——人心。这为他未来事业的进一步发展,无形中扫清了许多潜在的障碍,也积累了更加深厚的声望基础。仗义解困局,显露的真性情,如同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其带来的涟漪,正在缓缓扩散,影响深远。
第165章 投资建山庄,山水聚财源
仗义援手李卫东之事,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其漾开的涟漪在县城的小圈子里悄然扩散,为程立秋本就响亮的名声又增添了一抹重情义、有担当的暖色。然而,程立秋本人却并未过多沉浸于此事的余韵中,他的目光早已越过眼前的人情世故,投向了更远处,投向了那次携眷出游时在他心中埋下的种子——利用黑瞎子沟得天独厚的山水资源,发展旅游。
这个念头,在亲眼见识了镜泊湖、长白山等地虽显稚嫩却已初现端倪的旅游热潮后,便变得无比清晰和迫切。他深知,单纯依靠人参种植和海上捕捞,产业根基虽稳,但终究有其天花板,且受自然条件和市场波动影响较大。而旅游,则是一条能将黑瞎子沟的“绿水青山”真正转变为“金山银山”的可持续发展之路,更能带动整个屯子乃至周边区域的发展。
回到黑瞎子沟后,他立刻召集了核心成员会议。依旧是那间宽敞的办公室,程立秋坐在主位,左边是王铁山、李建军等管理骨干,右边是王栓柱、程大海等老班底。
程立秋没有绕弯子,直接抛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打算在咱们黑瞎子沟,投资建一个‘山野人家’农家乐,不,规模要大一点,叫‘山庄’更合适。依托咱们这儿的山林、溪流、参田,还有咱们地道的东北民俗,吸引城里人、外地人来游玩、住宿、体验。”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除了李建军似乎有所预料,眼神中带着思索,其他人都露出了惊愕和不解的神情。
“农家乐?山庄?”王栓柱挠了挠头,一脸茫然,“立秋,那是个啥玩意儿?请人来咱这山沟沟里玩?有啥好玩的?咱这除了山就是树,还能看个啥?”
“就是啊,立秋哥,”程大海也皱着眉头,“城里人金贵着呢,能吃得惯咱这的苦?睡得了咱这的土炕?费那劲干啥,咱老老实实种参打渔多稳当。”
就连王铁山,也表达了谨慎的担忧:“立秋哥,想法是好的。但搞旅游,投入肯定不小,修路、盖房子、买设施,都是钱。而且,人来人往的,安保压力也大,鱼龙混杂,容易出乱子。”
面对众人的疑虑,程立秋并不意外。他知道,让这些习惯了面朝黑土背朝天,或者与风浪搏击的兄弟们,一下子理解并接受“旅游经济”这个概念,并不容易。
他没有急于反驳,而是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黑瞎子沟及周边区域地图前,拿起一根细木棍,开始娓娓道来,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分析猎场的每一个细节。
“栓柱哥,大海哥,铁山,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他先肯定了大家的担忧,随即话锋一转,“但你们想想,咱们黑瞎子沟,真的只有山和树吗?”
木棍点在地图上黑瞎子岭的主峰:“咱们这山,是原始次生林,有红松、白桦、柞树,秋天五彩斑斓,不比我在小兴安岭看的差!山里还有温泉眼,虽然小,但水质好!”
木棍滑向山间的溪流:“这条溪,水清见底,里面有冷水鱼,两岸景色优美。”
木棍又指向那片广阔的参田:“咱们的参田,本身就是一道风景!可以让游客参观,了解人参是怎么种出来的,甚至可以体验一下起参!”
最后,木棍在屯子所在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咱们屯子,保留着最地道的东北老屯风貌,土坯房、木篱笆、大酱缸、热炕头……这些在咱们看来平常的东西,对城里人来说,可能就是最新奇的体验!”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而充满说服力:“咱们不需要搞得多豪华,就突出一个‘原汁原味’!住,就住改造过的干净暖和的农家火炕;吃,就吃咱们地道的杀猪菜、小鸡炖蘑菇、山野菜、河鱼;玩,可以跟着咱们的猎户(由王铁柱的狩猎队带领,确保安全)进山体验巡山、辨认动物足迹、设置无害的观察陷阱,可以在溪边钓鱼,可以跟着参农学习人参知识,冬天还能滑雪、坐马拉爬犁!”
他描绘的这幅图景,生动而具体,渐渐驱散了众人脸上的迷茫。王栓柱眼睛亮了起来:“咦?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意思?让城里人也尝尝咱这的野味儿,看看咱这的参是怎么长的?”
程大海也摸着下巴沉吟:“要是真有人来,咱那渔船是不是也能带他们出海转转?看看打渔?”
王铁山思考的则是另一方面:“如果规划好区域,将住宿区和核心参田、办公区用绿植或者栅栏隔开,实行预约制,控制人流量,安保上应该可以做到可控。”
李建军适时补充道:“程总这个想法,我认为很有前景。我查过一些资料,随着经济发展,城市居民对回归自然、体验乡村生活的需求会越来越大。这是一片蓝海市场。我们可以先小规模试点,逐步完善。投入方面,可以分阶段进行,先利用咱们现有的资源改造,比如将几处闲置的老宅子改造成特色民宿,减少初期投资。”
见核心成员的态度开始转变,程立秋心中一定。他最后掷地有声地说道:“这件事,我看准了,就必须干!而且要大干!这不光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给咱们黑瞎子沟,给咱们的子孙后代,开辟一条活路!一条既能保住咱们的青山绿水,又能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的活路!”
他强大的决心和清晰的规划,最终说服了所有人。会议决定,立即启动“黑瞎子沟山野人家”项目,由程立秋总负责,李建军具体牵头规划和建设,王铁山负责安保方案和人员培训,王栓柱、程大海等人协助,充分利用各自领域的资源。
说干就干。程立秋展现出惊人的效率和魄力。他亲自带着李建军、王栓柱等人,花了几天时间,踏遍了黑瞎子沟的每一个角落,精心选址。
最终,山庄的地址选定在屯子东头,背靠黑瞎子岭余脉,面朝一条清澈山溪的一片缓坡上。这里视野开阔,风景绝佳,既与屯子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保证了私密性和管理便利,又能方便地获取屯里的物资和人力支持。
规划图很快在李建军的主持下绘制出来。整体风格定位为“古朴自然”,尽可能保留原有的地形地貌和植被。一期工程主要包括:
一座兼具接待、餐饮、娱乐功能的主楼,采用原木和青石结构,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十栋独立分散的、仿照东北传统民居改造的“农家小院”,每个小院都带有独立的篱笆院落和火炕。
沿着溪流修建木质栈道和垂钓平台。
开辟一条相对平缓、安全的“山林体验径”,由王铁柱负责设计路线和设置安全观察点。
修建一个小型的停车场和公共卫生间。
资金方面,程立秋大手笔地投入了前期启动资金,并表示后续会根据需要持续追加。他深知,要做就要做好,不能因小失大,砸了招牌。
建设队伍迅速组建起来,主要以屯里的壮劳力为主,由程立秋支付高于市场价的工资,这也间接带动了屯里的收入。一时间,黑瞎子沟东头那片原本寂静的坡地,变得热火朝天。砍伐杂木、平整土地、开挖地基、运输建材……号子声、锯木声、夯土声此起彼伏,打破了山沟往日的宁静。
程立秋几乎每天都泡在工地上,亲自监督施工质量,对细节要求极高。一块石头的摆放,一根木头的打磨,他都要亲自过问。他要求所有建筑必须牢固安全,同时又要最大限度地保持乡土特色,不能用城里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这木头廊柱,不要刷那么亮的漆,保持木头的原色,打磨光滑就行!”
“这火炕,盘得要够热乎,烟道要通畅,不能呛着客人!”
“院子里种点家常菜,茄子、辣椒、小葱,让客人来了能自己摘点尝尝鲜!”
在他的严格把关下,山庄的雏形一天天显现。那原木结构的屋舍,青石板铺就的小路,古朴的篱笆墙,以及远处苍翠的山林和潺潺的溪流,构成了一幅浑然天成的田园画卷。
与此同时,王铁山也加强了屯子周边和山庄建设区域的巡逻,制定了详细的游客管理预案。王栓柱则开始组织参农,准备“参田参观”和“人参知识小课堂”的内容。程大海甚至开始琢磨,如何将“滨海611”号的常规捕捞航线,设计成一条安全又有趣的“近海观光”路线。
整个黑瞎子沟,都因为这一个项目而被调动起来,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活力与期待。乡亲们虽然还不太完全理解“旅游”到底能带来什么,但他们相信程立秋的眼光,相信跟着他干,准没错。
程立秋站在初具规模的山庄工地上,看着忙碌的景象,听着山溪欢快的流淌声,心中豪情涌动。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山庄,这是他商业版图上至关重要的一块拼图,是他将黑瞎子沟推向更广阔世界的第一步。山水依旧,却因人的智慧和魄力,被赋予了汇聚财富的崭新意义。投资建山庄,聚拢的不仅是财源,更是一个关于未来、关于希望的,无比坚实的梦想。
第166章 渔村换新颜,打造休闲港
黑瞎子沟“山野人家”山庄的建设正如火如荼,斧凿声声敲击着山林的寂静,也敲击着程立秋心中更为宏大的产业版图。陆地上的布局已然展开,而那片蔚蓝的领域,他自然也不会放过。几乎在山庄破土动工的同时,程立秋的目光便已越过群山,再次投向了望海屯,投向了那片承载着他海上梦想的蔚蓝港湾。他要让山海呼应,让黑瞎子沟的山野情趣与望海屯的渔家风味,成为吸引八方来客的两颗璀璨明珠。
这一次,他带上了刚刚结束一轮远洋勘探、风尘仆仆归来的张远航。吉普车行驶在通往海边的沙土路上,程立秋望着窗外与内陆截然不同的、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拂过的景致,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的规划。
“远航,山庄那边已经动起来了。海边这一块,我打算同步进行,搞一个‘渔家乐园’。”程立秋开门见山,对身旁坐得笔直的张远航说道,“不能只让游客在山里转,也得让他们尝尝咱们大海的滋味,体验一下出海打渔的乐趣。”
张远航虽然常年与海为伴,思维却并不僵化,他立刻明白了程立秋的意图,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程总,这个想法好!咱们望海屯有现成的码头,有渔船,有经验丰富的老渔民,还有刚打上来的最新鲜的海货,这些都是城里人稀罕的!而且,咱们的‘滨海611’号吨位大,相对平稳,稍微改造一下,完全可以承担近海观光和体验式捕捞的任务。”
“没错!”程立秋赞赏地点点头,“就是要利用好咱们现有的资源。不过,光有船和鱼还不够,环境、服务、体验都得跟上。我打算对望海屯的码头区和周边进行一番整治和改造,打造一个干净、整洁、有特色,能让游客留下来、玩得开心的‘渔家休闲港’。”
车子驶入望海屯,停在了略显杂乱但充满生活气息的码头边。与程立秋初次来时相比,码头因“滨海611”号的停泊和定期保养而显得规整了些,但整体环境依然带着渔村固有的粗犷和凌乱。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鱼腥味,破损的渔网、废弃的贝壳、随意堆放的杂物随处可见,一些老旧的木壳渔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船体斑驳。
程立秋和张远航下了车,沿着码头慢慢走着。几个正在修补渔网的老渔民认出了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打着招呼:“程老板!”“张队长!”眼神中带着对东家的敬畏,也有一丝好奇。
程立秋和气地与他们交谈,询问最近的收成,海上的情况,同时也仔细观察着码头周边的每一处细节。他看到码头上坑洼不平的地面,看到缺乏统一管理的渔船停泊,看到岸边那些低矮、阴暗、卫生条件堪忧的渔民临时休息棚屋。
“远航,你看,”程立秋指着一片狼藉的岸边,“这里,需要彻底清理,铺上平整的石板或者木板,设置统一的垃圾桶。那边,”他又指向杂乱停靠的小渔船,“需要规划出专门的停泊区,划线管理,不能这么乱糟糟的。”
张远航一边听,一边在心中快速勾勒着改造方案:“码头可以扩建一个小的游客上下船平台,和安全观景区域。那些老旧的棚屋可以拆掉,统一建几间具有渔家特色的、干净明亮的‘海鲜大排档’,让游客能第一时间吃到最生猛的海鲜。”
“不止是大排档。”程立秋补充道,“还可以建几间真正的‘渔家民宿’,不用多豪华,就按照咱们渔民家的样子来,干净、舒适,推开窗就能看到海,听到涛声。让游客不仅能来吃,还能住下来,体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渔家生活。”
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另外,还可以组织一些渔家体验活动。比如,跟着小渔船出海放网、收网,体验当一天渔民的滋味;比如,在沙滩上学习织补渔网、辨识海货;再比如,咱们可以搞个‘海钓平台’,提供钓具,让喜欢安静的游客体验海钓的乐趣。”
张远航越听越是佩服,程立秋的这些想法,不仅充分利用了渔村的资源,更抓住了游客追求体验和猎奇的心理。他立刻联想到:“咱们的‘滨海611’号可以定期开辟‘近海观光航线’,不进行大规模捕捞,就带着游客在近海转一圈,看看海景,看看咱们如何用现代声呐探鱼,如果运气好碰到鱼群,甚至可以让他们亲眼看看起网的壮观场面,捕到的鱼当场就可以在船上加工品尝!”
“对!就是这个意思!”程立秋用力一拍手,“要让游客的每一次体验都充满惊喜和收获!而且,”他压低了声音,“这也能为咱们的深海探索打掩护,正常的旅游观光船频繁出现在那片海域,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两人一边走一边商议,一个集“海鲜餐饮、渔家民宿、近海观光、渔事体验、海钓休闲”于一体的“渔家乐园”蓝图,逐渐在脑海中清晰和完善起来。
回到临时设在码头的办公室,程立秋立刻召集了望海屯这边的负责人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渔民代表开会。当他把“渔家乐园”的计划和盘托出时,会议室里的反应与当初黑瞎子沟那边如出一辙,充满了惊愕、不解和疑虑。
“程老板,咱们祖祖辈辈都是打渔为生,这……这搞旅游,伺候人,能行吗?”一位脸上刻满风霜皱纹的老渔民吧嗒着旱烟袋,皱着眉头说道。
“就是啊,城里人细皮嫩肉的,坐船吐了咋办?被海浪吓着了咋办?咱可担待不起啊!”另一个中年渔民也附和道。
“还得花钱修码头,盖房子……这得投进去多少钱啊?能挣回来吗?”更多的人担心的是投入和回报。
面对这些质朴而现实的担忧,程立秋没有丝毫不耐烦。他深知,要改变人们根深蒂固的观念,光靠画大饼是不够的,需要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和可行性。
他让张远航将详细的规划图摊开在桌上,耐心地解释道:“各位叔伯兄弟,你们的担心我都明白。但大家想想,光靠打渔,咱们的日子是不是越来越难?鱼汛不稳,油价上涨,辛苦一年,挣的钱也就刚够糊口。搞这个渔家乐园,不是让大家放弃打渔,而是给大家开辟一条新的财路!”
他指着规划图:“码头整治好了,环境干净了,来的游客多了,咱们打上来的鱼,就不用等着鱼贩子来压价,可以直接在咱们自己的大排档卖掉,价格更高!家里的老婆孩子,可以来大排档帮忙,收拾房间,又多一份收入!咱们的渔船,除了打渔,还能载客出海观光,又是一笔进项!这难道不比单纯打渔强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至于投入,大家不用担心,所有前期建设的钱,我来出!大家需要做的,就是把咱们渔家人最真实、最拿手的东西展现出来!用最新鲜的海货,最地道的做法,最热情的态度,来招待客人!让客人来了第一次,还想来第二次!”
程立秋的真诚和清晰的利益分析,渐渐打动了在场的渔民。他们开始交头接耳,盘算着其中的好处。是啊,如果真能像程老板说的那样,家里就能多几份收入,谁不愿意呢?
张远航也适时站出来,以他海军退伍兵和现任船长的身份,向大家保证会制定最严格的安全规程,确保游客和船员的安全,并且会组织大家进行必要的服务培训。
最终,在程立秋的魄力和实实在在的蓝图面前,望海屯的渔民们大多选择了相信和支持。毕竟,程立秋用短短几年时间创造的奇迹,他们是有目共睹的。
说干就干。“渔家乐园”项目迅速启动。程立秋再次展现出他强大的资源调动能力和执行力。资金迅速到位,由张远航全权负责项目的具体实施。
望海屯码头很快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清理垃圾、平整土地、铺设石板路、修建统一的木质海鲜排档和带有浓郁渔家风的民宿小院……与此同时,对“滨海611”号也进行了适应性改造,增加了更加舒适的观光座位和安全设施,并设计了多条安全的近海观光航线。王铁柱甚至从黑瞎子沟派来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年轻人,帮助修建垂钓平台和整理沙滩。
程立秋同样经常往返于黑瞎子沟和望海屯之间,亲自督导两个项目的进展。他对渔家乐园的要求同样严格:海鲜必须绝对新鲜,烹饪要保留原汁原味;民宿要干净卫生,被褥要带着阳光的味道;所有参与服务的渔民,必须态度友善,穿着整洁。
在他的推动下,望海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杂乱肮脏的码头区变得整洁有序,崭新的木屋排档和民宿依海而建,散发着松木的清香。空气中依然有鱼腥味,却混合了一种欣欣向荣的活力。
一些脑筋活络的渔民,已经开始学着如何与游客打交道,如何介绍自家的海鲜,如何保持环境的卫生。他们看着日渐一新的家园,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程立秋站在即将完工的观景平台上,望着眼前碧波万顷的大海和身后焕然一新的渔村,心中充满了成就感。山海联动,双珠并耀。他的产业帝国,不再仅仅依赖于土地的产出和大海的馈赠,更开始向第三产业延伸,构筑起一个更加立体、更具抗风险能力的商业生态。渔村换新颜,打造出的不仅是一个休闲港口,更是望海屯渔民们通往富裕新生活的一条希望之舟。这艘舟,正和他黑瞎子沟的山庄巨轮一起,即将扬帆起航,驶向更广阔的市场和未来。
第167章 苍蝇逐蜜来,狂蜂浪蝶扰
财富与名声,如同盛夏里最甜美的蜜糖,不仅吸引着循规蹈矩的蜜蜂,更招来了无数嗅觉灵敏、目的各异的“苍蝇”与“狂蜂浪蝶”。程立秋这位年轻、富有、且丧妻后再度成家并即将再为人父的“全省首富”,在某些特定圈子里,无疑成了一块散发着诱人光芒的“肥肉”。随着“山野人家”山庄和“渔家乐园”项目的稳步推进,他需要与外界打交道的人和事越来越多,一些令人厌烦却又难以完全避免的“桃花劫”,也开始悄然缠上身来。
最先感受到这股暗流的,是负责程立秋日常行程安排和部分对外联络的李建军。他的办公桌上,开始出现一些措辞暧昧、落款为陌生女性的信件,内容无非是仰慕程老板年轻有为,希望能“结交朋友”、“探讨人生”,字里行间透着精心算计的仰慕与挑逗。电话也开始多了一些声音娇嗲、自称是某单位干事、某公司代表,却总是试图绕过正题,打探程立秋私人行程和喜好的女性。
李建军对此高度警惕,严格按照程立秋的指示,所有此类信件一律不予回复,直接销毁;所有不明目的的女性来电,一律以“程总公务繁忙”为由礼貌挡驾,并详细记录在案,定期向程立秋和王铁山汇报。这道由李建军构筑起的“文职防线”,有效地过滤掉了大部分低级别的骚扰。
然而,有些“狂蜂浪蝶”,却并非李建军能够轻易阻挡的。
这天,程立秋在县城的临时办事处(为方便处理山庄和乐园项目与县里各部门对接而设立),接待了一位特殊的“客人”。来人是县里某实权部门一位副局长的外甥女,名叫苏曼丽,据说是刚从省城某文艺单位调回县文化馆工作。她是由那位副局长亲自打电话给程立秋,“拜托”他“关照”一下自家外甥女,说是年轻人想了解一下民营企业文化,为创作积累素材。
程立秋碍于情面,不得不在办公室接待了她。
苏曼丽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这个年代颇为时髦的的确良连衣裙,烫着卷发,脸上涂着脂粉,身上散发着浓郁的香水味。她确实有几分姿色,但眼神中那股毫不掩饰的功利和自以为是的风情,让程立秋从第一眼起就心生反感。
“程总,久仰大名啦!没想到您这么年轻,还这么……有男人味!”苏曼丽一进门,就发出夸张的惊叹,伸出手想与程立秋握手,身体语言带着明显的暗示。
程立秋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虚碰了一下她的指尖便迅速收回,示意她在对面的椅子坐下。“苏同志,请问有什么指教?”他开门见山,语气疏离。
苏曼丽却仿佛没有感受到他的冷淡,自顾自地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大胆地在程立秋脸上和身上流转:“指教可不敢当!我就是特别佩服您白手起家的本事,想跟您取取经。您看,您这事业做得这么大,身边肯定需要一个知冷知热、懂得交际应酬,还能在事业上帮衬您的人吧?像您太太那样,整天待在山沟里,怕是……”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带着对魏红的轻视和对自身价值的抬高。
程立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打断苏曼丽的话,声音冰冷:“苏同志,请你自重。我太太很好,我们夫妻感情也很好。如果你是来谈工作的,我欢迎。如果是来说这些无聊的话,那就请回吧。”
苏曼丽没想到程立秋如此不留情面,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带着一丝委屈的语气:“程总,您别误会嘛!我就是……就是觉得跟您特别投缘。我舅舅也说,您是个干大事的人,需要我们年轻人的活力来辅佐……”她说着,竟然站起身,想往程立秋的办公桌这边靠。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王铁山那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面无表情,但眼神锐利如鹰,扫了苏曼丽一眼,然后对程立秋道:“程总,下一场会议的时间到了。”
程立秋立刻站起身,对苏曼丽道:“苏同志,我还有个会,就不多陪了。李助理,送客!”他语气不容置疑,直接下了逐客令。
苏曼丽看着突然出现的王铁山,被他那冰冷的气势所慑,又见程立秋态度坚决,知道今天是不可能得逞了,只得悻悻地拿起包,强笑着说了句“那下次再聊”,灰溜溜地走了。
“查一下这个女人的底细,还有她舅舅。”程立秋对王铁山吩咐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厌烦。
“明白。”王铁山简短应道。
这只是其中一例。还有自称是某报社“女记者”,打着采访的旗号,却总是试图制造独处机会,问一些涉及个人隐私的问题;有合作方派来的“女公关”,在酒桌上频频向程立秋敬酒,眼神暧昧,肢体接触不断;甚至还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自称是程立秋“初中同学”、“远方表妹”的年轻女子,通过各种关系找上门来,言语间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攀附。
这些女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各具风情,手段各异,但目的都惊人地一致——拿下程立秋这块“肥肉”,要么谋取钱财,要么谋求地位,最不济也能捞到不少好处。
面对这些纷至沓来的“狂蜂浪蝶”,程立秋不胜其扰,但处理起来却愈发沉稳和老练。他始终坚守着几条底线:
第一,绝不单独与任何不明目的的女性在私密空间会面,公务接待必有第三人在场,通常是王铁山或李建军。
第二,对于任何逾越界限的言语和举动,立刻冷脸制止,不留丝毫暧昧空间。
第三,所有试图通过女色进行利益输送的合作,一律拒绝,并列入黑名单。
第四,绝不隐瞒魏红,每次遇到这类事情,他都会选择合适的方式,轻描淡写地告诉魏红,既是报备,也是为了安她的心。
他的冷静、克制和对家庭的忠诚,让王铁山、李建军等核心成员由衷敬佩,也让那些企图走“夫人路线”或者直接用女色攻关的人屡屡碰壁,徒呼奈何。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程立秋的“不近女色”在某些人看来,或许是伪装,或许是难度不够。于是,更下作的手段开始出现。
一天晚上,程立秋在县城办事处处理公务到很晚,准备就在办事处附属的休息室睡下。王铁山照例检查了周围环境,确认安全后才离开。深夜,程立秋睡得正沉,突然被一阵极其细微的、用硬物撬动门锁的声音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猎人的本能让他瞬间清醒。他没有开灯,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随手抄起了靠在床头的一根枣木棍(他习惯在住处放点防身之物),屏息凝神地贴在门后。
门锁被从外面轻轻拨开,一道窈窕的身影如同泥鳅般滑了进来,伴随着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程立秋看清那是一个穿着暴露睡衣的年轻女人,面容陌生。
那女人进屋后,似乎愣了一下,没想到程立秋已经站在了门后阴影里。但她反应极快,立刻发出一声娇呼,作势就要往床上扑,同时伸手想去拉扯自己的睡衣肩带,显然是想制造“既定事实”。
“站住!”程立秋的声音如同寒冬里的冰碴,在黑暗中骤然响起,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
那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僵,动作顿住了。
程立秋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猛地拉开房门,对外面低喝一声:“铁山!”
几乎是话音刚落的瞬间,王铁山如同鬼魅般从走廊拐角处出现,他显然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他几步冲进房间,二话不说,一把扭住那女人的胳膊,动作干净利落,瞬间将其制服。那女人吓得花容失色,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谁派你来的?”程立秋打开灯,冷冷地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女人,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
那女人支支吾吾,不肯说实话。
王铁山手上加了几分力,声音低沉而危险:“说!”
女人吃痛,又惊又怕,终于崩溃,哭哭啼啼地交代,是一个姓胡的老板(正是之前想在人参生意上入股未成的那个)给了她一笔钱,让她来“生米煮成熟饭”,并承诺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程立秋眼中寒光一闪,果然是他!
“扔出去!告诉那个姓胡的,再有下次,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程立秋厌恶地挥了挥手。
王铁山像拎小鸡一样将那女人拎了出去,处理后续事宜。
这一夜过后,程立秋进一步加强了身边的安保措施,尤其是夜间和私密空间的防护。他也通过一些渠道,向那个姓胡的老板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其他人,传递了明确而强硬的警告。
这些“狂蜂浪蝶”的骚扰,虽然令人作呕,却也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世间百态,人心的贪婪与龌龊。它们未能动摇程立秋分毫,反而让他更加珍惜与魏红之间那份历经贫寒、相濡以沫的纯粹感情,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要牢牢掌控自己命运和财富的决心。他知道,只要他屹立不倒,这些苍蝇便永远只能是苍蝇,嗡嗡作响,却无法叮咬到实处。而他程立秋,注定是它们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山。
第1章 残躯泪尽重生时,拒表断然忤逆声
意识,如同沉入冰冷浑沌的江底,被无尽的黑暗与窒息包裹。
程立秋最后的感觉,是脸颊紧贴着粗糙、冰冷石碑那刻骨铭心的凉意,以及喉咙里呕出血沫般的悲恸所带来的灼烧感。
魏红,他那苦了一辈子、最后连一副像样棺材板都没能躺上的媳妇,就安静地睡在这碑后冰冷的土里。
他哭干了眼泪,喊哑了嗓子,一生的悔恨与不甘像一把钝锈的锯子,来回拉扯着他早已油尽灯枯的心。
大哥家的闭门羹,三弟家的冷眼嘲讽,唯有大姐程立春掏出的那皱巴巴、带着体温的几百块钱……
一幕幕,走马灯般撕裂着他最后的意识。
“红啊……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啊……” 嘶哑的呜咽是他留给那个世界最后的声音。
猛地,一股巨大的、蛮横的力量将他从那绝望的深渊里拽了出来!
刺眼的阳光透过老旧窗户上糊着的泛黄报纸缝隙,斑驳地洒在脸上。
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却又隔了遥远时空的味道——劣质烟草的呛人气、玉米面饼子微微焦糊的香气,还有泥土坯墙散发出的淡淡潮气。
剧烈的咳嗽声自身边响起,不是他自己,而是……
程立秋猛地睁开眼!
视线从模糊迅速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糊着旧年画、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泥土墙壁。
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炕席。
炕梢叠着两床半新不旧的被子,印着那个时代特有的红双喜和牡丹花图案。
这不是林场那四处漏风的破看守小屋!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疯狂地擂动,几乎要撞破胸腔!
炕沿上,坐着一个穿着藏蓝色旧褂子、脑后挽着发髻的年轻妇人,正低着头,手里纳着一只鞋底。
细密的针脚,专注的侧脸,那眉眼,那虽然年轻却已初显生活疲惫的轮廓……
“红……红儿?” 程立秋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年轻妇人闻声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带着愁容的脸,正是年轻时的魏红!
她看到程立秋醒来,眼中闪过一抹担忧,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立秋,你醒了?头还疼不?爹刚才的话是重了些,你别往心里去,气大伤身……”
魏红的话如同开启某个闸门的钥匙,汹涌的记忆碎片轰然冲进程立秋的脑海!
今天……是今天!
他猛地坐起身,动作之大牵扯得土炕都似乎晃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粗糙,布满老茧,但完整无缺!
手指灵活有力!
他又猛地摸了摸自己的双腿,健全!
他甚至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剧烈的疼痛感让他几乎要喜极而泣!
这不是梦!
这不是梦!
他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1983年,重生回到了这个决定他和他苦命媳妇一辈子悲惨命运的转折点!
“红儿!今年是哪年?几月几号?”
程立秋一把抓住魏红的手,急切地追问,尽管他心中已有答案。
魏红被他吓了一跳,手腕被攥得生疼,看着丈夫猩红的、充斥着复杂情绪的眼睛,讷讷道:“八……八三年啊,阳历九月十八了,咋了立秋?你是不是真魔怔了?爹刚才……”
不等魏红说完,外屋地(厨房)传来一阵响动,接着门帘被掀开。
一个穿着旧棉衣、身材干瘦、颧骨很高、眉头紧锁的老头走了进来,正是程立秋的父亲程立春。
他手里捏着一张印着红色抬头的表格,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不耐烦。
“老疙瘩(东北方言,指家里最小的儿子,这里表示他喊的是程立秋),醒了就别挺尸了!”
程老爹嗓门洪亮,带着一家之主的专断,“刚才跟你说的听见没?赶紧起来,把这表填了!明天一早跟我去公社,然后去钢厂报到!好不容易托你刘叔弄来的亦工亦农指标,别给我耽误了!”
那张表格,如同烧红的烙铁,瞬间烫红了程立秋的眼睛!
就是它!
上辈子,就是这张薄薄的纸,把他推进了炼钢炉旁的深渊,夺走了他的健康,毁了他和魏红的一生!
什么亦工亦农,说得好听,不过是临时工里的临时工,待遇最低,活最累最危险,出了事厂里推诿扯皮,赔点钱就打发了!
上辈子他就是太老实,太听话,总觉得爹娘不会害他,咬着牙去了。
结果呢?
不到三个月,一次意外的铁水喷溅,虽然他反应快躲开了致命处,但一条左腿彻底废了,右手也严重烫伤扭曲,留下了终身残疾的丑陋疤痕和阴雨天钻心的疼痛。
钢厂赔了八百块钱。
多么?
在那个年代,似乎不少。
可他一分没落着,全被他爹程立春拿走了,美其名曰“统一安排”。
转头,大哥程立夏家起了新房,三弟程立冬买了辆崭新的飞鸽自行车,而他,拖着残躯,拿着厂里给的几十块安抚金被打发回家。
从此,他的人生陷入了无尽的灰暗。
残疾让他干不了重活,连正常的夫妻生活都成了魏红的奢望。
他们捡过破烂,看过大门,受尽白眼和欺辱。
魏红跟着他,没享过一天福,反而因为他,熬干了心血,累垮了身子,才四十出头就两鬓斑白,最后……
想到魏红临终前瘦骨嶙峋、气若游丝却还安慰他的样子,程立秋的心脏就像被无数根针同时刺穿,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恨!
无边的恨意如同野火般在他胸腔里燃烧!
恨钢厂的安全疏忽,恨爹娘极度的偏心,恨大哥三弟的自私冷漠,更恨上辈子那个懦弱无能、任人摆布的的自己!
“你个榆木老疙瘩!听见没有?发什么呆!”
程老爹见二儿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却不接表,语气更加不耐,把表格拍得啪啪响,“这可是铁饭碗!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进了钢厂,吃商品粮,每月有现钱拿,虽然说是亦工亦农,但干得好,说不定就能转正!到时候你就是城里人了!”
“城里人?” 程立秋缓缓抬起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冰冷的、前所未有的嘲讽,“爹,这亦工亦农,真是铁饭碗?还是说,是把我推进火坑的催命符?”
程老爹一愣,显然没料到一向沉默寡言、逆来顺受的小儿子会说出这种话,顿时勃然大怒:“放你娘的屁!什么火坑?那是正儿八经的国营厂子!老子费心巴力给你找的门路,你还敢挑三拣四?你想干啥?想像你爷你爹似的,一辈子土里刨食没出息?”
“他爹,好好说,孩子刚醒……” 程立秋的母亲,一个同样干瘦、满脸刻薄相的老太太王菜花掀开门帘探进头来,语气却并非真心劝解,更像是煽风点火,“立秋啊,听你爹的话,你爹还能害你?去了钢厂,那是享福去了!”
“享福?” 程立秋猛地掀开身上的薄被,赤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指着窗外,“爹,娘!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那钢厂亦工亦农的岗位是干什么的?是去炼钢车间抬铁水包、清炉渣!高温作业,一不小心非死即残!你们告诉我这是享福?这福气给你们大儿子、三儿子,你们舍得吗?!”
这话如同炸雷,劈得程老爹和王菜花目瞪口呆。
魏红也吓傻了,下意识地想去拉程立秋的胳膊,却被他轻轻推开。
他眼神坚定地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
“你……你个小瘪犊子!你胡吣什么!” 程老爹反应过来,气得脸色铁青,扬起手就要打,“谁跟你嚼的舌根子?啊?我看你是皮子紧了!”
“没人跟我说!我自己看的,我自己打听的!”
程立秋毫不畏惧地迎着父亲的手,眼神锐利如刀,“爹,你就直说,大哥是长子,要留在家里顶门立户。三弟是你和娘的老儿子,心尖肉,舍不得他去受罪。所以就我这个不上不下的老二活该去填坑,是吗?用我的命,我的身子骨,去给大哥和三弟换起新房、买自行车的钱,是吗?!”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积压了两辈子的怨愤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王菜花尖叫起来:“哎呀我的老天爷啊!你这说的是人话吗?我们生你养你,给你娶媳妇,还做出孽来了?让你去上班挣钱,倒成了害你了?你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良心?你们跟我讲良心?” 程立秋悲愤地笑了,“好!既然这样,这表,谁爱填谁填!反正我程立秋,这辈子就是饿死,穷死,死外面,也绝不会去钢厂当这个亦工亦农!”
说罢,他猛地一把夺过程老爹手里的表格,看也不看,嗤啦嗤啦几下撕得粉碎,狠狠摔在地上!
纸屑纷飞,如同祭奠上辈子悲惨命运的纸钱。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程老爹和王菜花彻底傻眼了,他们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个桀骜不驯、言辞锋利的人是那个他们可以随意拿捏的老实疙瘩。
“你!你反了!反了天了!”
程老爹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程立秋,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喘上气,“好!好你个程立秋!你有种!你不去是吧?行!那就给老子滚!滚出这个家!我没你这个儿子!带着你这个搅家精媳妇,给我滚蛋!”
“对!滚!赶紧滚!看着就来气!” 王菜花拍着大腿哭嚎起来,“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养出这么个忤逆不孝的东西啊……”
滚?
正合我意!
程立秋心中冷笑,面上却是一片决绝:“好!这话是你们说的!让我滚,那就分家吧!我们现在就分!除了我和红儿结婚时那点东西,我们什么都不要!现在就搬走!”
“分家?美得你!” 程老爹怒吼,“家里的一根柴火棍都没你的份!你不是有能耐吗?自己出去挣去!滚!现在就滚!”
“立秋……” 魏红吓得脸色苍白,手足无措。
她虽然也害怕自己的男人去钢厂,但更害怕被赶出家门。
这年头,被爹娘扫地出门,是要被全村人戳脊梁骨的,而且以后怎么活啊?
程立秋紧紧握住魏红冰凉的手,目光沉稳而坚定,低声道:“红儿,信我。跟我走。留下,我们这辈子就真的完了。出去,再难,有我。”
看着丈夫眼中从未有过的光芒和那种令人心安的力量,魏红慌乱的心奇迹般地平复了一些。
她咬了咬嘴唇,重重点头:“嗯,我跟你走。”
“好!有志气!” 程老爹气得冷笑连连,“赶紧滚!看着你们就碍眼!”
程立秋不再废话,拉着魏红开始收拾东西。
他们的东西少得可怜。
几件打补丁的旧衣服,两床旧被褥,魏红陪嫁来的一个搪瓷盆,一个暖水瓶,还有一小袋大概十来斤的玉米面。
这就是全部家当。
程立秋找了个破麻袋,把被褥衣服塞进去。
魏红则用一块包袱皮包着那点粮食和盆壶。
整个过程,程老爹和王菜花就冷眼看着,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白眼狼”、“讨债鬼”。
程立秋充耳不闻,心里只有脱离牢笼、重获新生的激动和对未来的筹划。
当他扛起麻袋,魏红抱着包袱,两人走出生活了二十多年的老屋门槛时,程立秋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他那对偏心到极致的爹娘,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爹,娘,今天你们赶我出门。希望以后,你们别后悔。大哥和三弟,你们指望他俩好了。”
说完,毫不留恋地转身,迎着午后有些刺眼的阳光,大步向外走去。
魏红紧紧跟在他身后,一步三回头,眼中含着泪,却也有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身后,传来王菜花愈发尖利的哭骂声和程老爹摔东西的咆哮声。
程立秋却只觉得,外面的空气,前所未有的清新。
他的新人生,从这一刻,正式开始了!
第2章 牛棚暂得立锥地,弹弓欲觅第一金
深秋的午后,阳光勉强带来一丝暖意,但风吹在脸上,已经带着明显的凉峭。
程立秋扛着破麻袋,魏红抱着小包袱,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靠山屯的土路上。
屯子里很安静,这个点,壮劳力大多还在田里或者林场干活,只有些老人和孩子在家。
看到他们这副模样,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太投来诧异和探究的目光。
魏红低着头,脸颊烧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被公婆扫地出门,在这年月,简直是天大的丑事。
程立秋却挺直了腰板,目光平静地迎着那些目光,甚至还对一位相熟的老爷子点了点头。
他的镇定,无形中也感染了魏红,让她稍微抬起了些头。
“立秋?红儿?你们这是……” 一个惊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程立秋转头看去,是屯东头的赵木匠,扛着个刨子正从自家院里出来。
“赵叔,” 程立秋停下脚步,坦然道,“跟我爹娘分了家,正找地方落脚呢。”
“分家?” 赵木匠更惊讶了,看了看他们寒酸的家当,似乎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唉,你这孩子……咋闹到这地步了?这大冷天的,你们去哪落脚啊?”
“总有地方的。” 程立秋笑了笑,“赵叔您忙,我们先走了。”
离开赵木匠家一段距离,魏红才忧心忡忡地小声问:“立秋,咱们……咱们今晚住哪啊?要不……先去我娘家……”
话说出口,她自己就先摇了头。
她娘家兄弟多,嫂子厉害,日子比程家还难,回去也只能看脸色,住不了几天。
“不去麻烦岳父岳母。” 程立秋语气肯定,“咱们有地方去。”
“去哪?” 魏红实在想不出这屯子里还有谁能收留他们。
程立秋目光投向屯子最西头,靠近山脚的那片区域:“生产队的牛屋。”
“牛屋?” 魏红吃了一惊,“那……那不是喂牛的地方吗?又脏又臭,咋住人啊?而且队里能让吗?”
“不是牛棚,是旁边那间放饲料和杂物的土坯房,去年冬天冻死两头牛之后,牛就都迁到新盖的砖石棚里了,那老屋就空出来了,平时就堆点干草、破农具,没人管。”
程立秋解释道,上辈子他和魏红最落魄的时候,也曾在那里短暂避过雨,知道那里的情况,“队里巴不得有人白看着房子,免得塌了坏了。我去跟队长说一声,没问题。”
他记得很清楚,那间土坯房虽然破旧,但主体结构还算完好,屋顶有些漏雨,但修补一下就能住人。
关键是,那里足够偏僻,远离屯子中心,也方便他后续的计划。
魏红见丈夫说得笃定,虽然心里还是忐忑,但也不再反对。现在,程立秋是她唯一的依靠。
两人来到生产队大院。
老队长正蹲在院门口吧嗒旱烟,听完程立秋的来意,又看了看他们这副光景,叹了口气:“立秋啊,跟你爹闹掰了?”
程立秋点点头:“嗯,分了。队长叔,那旧牛屋让我们暂住些日子,行不?我帮队里看着房子,顺便收拾收拾,免得糟蹋了。”
老队长磕了磕烟袋锅子:“那破地方,八下漏风,咋住人?你爹娘也真是……唉,行吧,你们愿意住就住吧。不过可说好了,公家的东西不能损坏,以后队里要是用房子,你们得搬。”
“哎!谢谢队长叔!您放心,规矩我懂!” 程立秋连忙道谢。
拿到了默许,两人来到屯子西头的旧牛屋。
果然如程立秋所说,一间孤零零的土坯房坐落在山脚下,旁边是废弃的破牛棚,院子里杂草丛生。
土坯房的门歪歪斜斜,挂着一把生锈的锁。
程立秋从旁边捡了块石头,几下就把锈锁砸开了。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干草、尘土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很空旷,地上铺着厚厚的灰尘,墙角堆着一些散乱的干草和几件锈蚀得不成样子的废旧农具。
屋顶果然有几个破洞,光线透下来,形成几道光柱。
窗户纸早就烂光了,只剩下空洞的窗棂。
魏红看着这比想象中还要破败的环境,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这哪里是人住的地方?
程立秋却放下麻袋,仔细打量起来,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满意:“不错,比我想的还好点。红儿,别愣着,赶紧收拾!趁天还没黑,咱们得弄出个能睡觉的地方。”
他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
先把那些废旧农具归拢到墙角,然后找来一把破扫帚,开始清扫地面的积尘和蛛网。
魏红见丈夫干劲十足,也暂时抛开了愁绪,挽起袖子,开始帮忙。
两人忙活了一个多小时,总算把屋里大致的垃圾清理了出去。
程立秋又爬上房顶,把明显的大洞先用干草堵了堵,暂时应付一下。
魏红则找了些相对干净的干草,在炕上铺了厚厚一层,然后把带来的被褥铺上去。
虽然炕是冷的,但至少有个睡觉的窝了。
看着勉强像个住处的屋子,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满身灰尘,相视一眼,却都露出了笑容。
是一种共同面对困难的苦笑,也带着一丝新生的希望。
“立秋,我去找点水,晚上咱们熬点糊糊喝。” 魏红拿起搪瓷盆说道。那袋玉米面是他们的口粮,必须省着吃。
“嗯,小心点,去河边远,就近看看哪口井能用。” 程立秋叮嘱道。他知道这附近有口废井,可能还有点水。
魏红走后,程立秋坐在炕沿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眉头紧锁起来。
住的地方暂时解决了,但最大的难题摆在了面前——生存。
他们几乎身无分文。
那点玉米面,省着吃也撑不了几天。
马上就要入冬了,取暖、吃饭、添置必要的家当……处处都需要钱。
必须尽快弄到钱,弄到食物。
上辈子的记忆是他最大的宝藏。
他知道哪里能找到吃的,哪里能挖到野菜,甚至知道几处隐蔽的野果树。
但这些都只能解决一时之急,无法提供稳定的收入来源。
搞事业?
那是长远目标。
眼下,第一桶金从哪里来?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连绵起伏的群山。
靠山吃山。
赶山打猎,无疑是来钱最快的途径之一。
但是,打猎需要工具。
最好的当然是猎枪和猎狗。
可猎枪是严格管制的,他根本弄不到。
猎狗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培养出来的。
而且,大型猎物如野猪、黑瞎子(黑熊),没有枪和狗,凭他一个人根本不敢招惹,危险性太高。
那么,小型猎物呢?
他的眼睛猛地一亮——松鼠!
对,就是松鼠!
东北山林里随处可见的灰松鼠、红松鼠,尤其是灰松鼠,数量多,皮毛虽然小,但攒多了也能值不少钱!
这个时候,供销社应该还在收购松鼠皮,俗称“灰皮子”,一张完整的灰皮子,能卖到两三块钱甚至更高!(注:80年代初物价,仅供参考)
而且,松鼠肉也能吃,虽然不多,但好歹是荤腥,能补充营养。
最关键的是,打松鼠,不需要猎枪!
一把力道足、准头好的弹弓,就足够了!
制作一把好弹弓,成本极低!
山里的“Y”字形树杈随处可见,废弃的自行车内胎或者马车轮胎割下的皮条可以做皮筋,一块鞣制好的软皮子做弹兜,这些材料都不难找!
上辈子他残疾后,为了糊口,什么都干过,制作弹弓、打鸟雀松鼠换点零钱,正是他熟练的技艺之一!
虽然右手残疾后准头大失,但如今他双手健全,这手艺正好派上用场!
思路一下子清晰起来!
目标明确:制作一把强力的弹弓,进山打松鼠,卖灰皮子,积攒第一笔启动资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立秋!立秋哥!真搁这儿呢?” 两个年轻小伙子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个高大壮实,一个稍显精瘦。
程立秋抬头一看,心里顿时一暖。
是他的两个发小,高大壮实的是孙猛,精瘦些的是王卫东。
上辈子,他残疾后,家里兄弟嫌弃,只有这两个朋友还不时来看看他,帮点小忙,虽然他们自己日子也紧巴。
后来他离开屯子,才渐渐断了联系。
“猛子,卫东,你们咋来了?” 程立秋迎了上去。
“俺们听屯里人说你跟你爹干仗,被赶出来了,搬这牛屋来了,就赶紧过来看看。”
孙猛嗓门大,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眉头拧成了疙瘩,“立秋哥,咋闹这么僵啊?这地方咋住人啊?”
王卫东也说道:“是啊,立秋哥,有啥难处你跟俺们说。要不晚上去俺家挤挤?”
程立秋心里感动,摇摇头:“不用,这儿挺好,清静。我跟爹娘……道不同,分了干净。你们能来看看,我就很高兴了。”
孙猛和王卫东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他们也知道程老爹偏心,但没想到会到这一步。
“嫂子呢?” 王卫东问。
“去打水了。”程立秋道。
孙猛撸起袖子:“这屋子咋住?俺们帮你收拾收拾!”
说着也不等程立秋答应,就动手帮着加固那扇破门。
王卫东也找来工具,清理窗棂上的残纸,打算明天找点旧报纸来糊上。
朋友的热心帮助,让程立秋在这秋凉中感到了浓浓的暖意。
他也没有矫情,一起动手干了起来。
魏红打水回来,看到孙猛和王卫东也在,很是意外和感激。
忙活到天色渐黑,屋子总算更像点样子了。
门能关严了,窗户虽然还没糊,但至少清理干净了。
孙猛和王卫东告辞离开。
程立秋和魏红送他们到门口。
“立秋哥,真不用俺们帮衬点?” 孙猛还是不放心。
“真不用。” 程立秋拍拍他们的肩膀,“情谊我记下了。等我缓过这口气,请你们喝酒。”
送走朋友,夫妻俩回到冰冷的屋子。
魏红用捡来的几块砖头搭了个简易灶,用那个搪瓷盆熬了半盆玉米面糊糊。
没有菜,没有油腥,两人就着热水,默默地喝着能照见人影的稀糊糊。
肚子里有了点暖意,但漫长的寒夜才刚刚开始。
没有火炕,没有炉子,破屋漏风,被子单薄,冷得人牙关打颤。
程立秋紧紧抱着魏红,用体温互相取暖。
“红儿,冷吗?”
“不冷。”魏红往他怀里缩了缩,“立秋,咱们……真的能行吗?”
“能!”程立秋的回答斩钉截铁,“相信我,红儿。这只是暂时的。很快,我们就能吃饱穿暖,会有暖和房子,会有好日子过!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脑海里已经开始勾勒制作弹弓的每一个细节,以及明天进山的路线。
第一桶金,必须尽快到手!
第3章 巧手改制金蛟弓,初入林海探兽踪
一夜寒冷,夫妻俩相拥而眠,依靠彼此的体温勉强抵御着深秋的寒意。
天刚蒙蒙亮,程立秋就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魏红也立刻醒了,眼神里还带着一丝惶恐和不安。
“再睡会儿,天还早。”程立秋帮她掖了掖被角。
“不睡了,冷。”魏红摇摇头,也坐起身,“你咋起这么早?”
“进山。”程立秋言简意赅,“去找点吃的,顺便弄点材料。”
“进山?就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魏红顿时紧张起来。
靠山屯靠山,山里的危险老一辈人经常念叨,黑瞎子、野猪、狼,还有防不胜防的陷阱(其他猎人布置的),可不是闹着玩的。
“放心,我不往深山里走,就在外围转转。”程立秋安慰道,“咱现在啥也没有,不去山里碰碰运气,真要喝西北风了。等我回来。”
他语气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让魏红稍稍安心了些。
经过昨日一事,她知道自己男人变了,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程立秋了,他眼里有光,心里有主意。
程立秋穿上那件最厚实的旧褂子,把昨天剩下的一小块玉米饼子揣进怀里,又找了根结实的木棍拿在手里,既当拐杖也能防身。
“我尽量天黑前回来。锁好门,谁叫也别开。”
程立秋叮嘱一句,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了清晨凛冽的空气中。
山里的清晨,雾气氤氲,露水很重。
草叶上、树枝上都挂着晶莹的霜花。
程立秋深吸一口冰冷清新的空气,感觉头脑格外清醒。
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一片榛子树和橡树林混杂的区域走去。
那里松鼠活动频繁,而且有他需要的树杈材料。
一路上,他仔细搜索着地面和灌木丛。
运气不错,很快发现了几丛还没完全枯萎的荠菜和婆婆丁(蒲公英),他小心地用手挖出来,抖掉泥土,用准备好的细草茎捆好。这都是能充饥的野菜。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进入了山林边缘。
树木变得高大茂密起来,地上铺满了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
鸟叫声此起彼伏,偶尔能听到远处不知名小兽跑过的窸窣声。
程立秋放慢了脚步,眼睛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四周。
他不仅仅在找松鼠,更在寻找制作弹弓的材料。
一棵老柞树下,他停下了脚步。
目光锁定在一根大约拇指粗细、呈现完美“Y”字形的树杈上。
这树杈木质坚硬,粗细趁手,分枝对称,是制作弹弓架的绝佳材料。
他拿出随身带来的一把旧砍柴刀(从牛屋角落里找到的,磨了磨),小心地将树杈砍了下来,又削掉多余的枝桠和树皮,一个初步的弹弓架就有了。
接下来是皮筋。
这是弹弓威力的关键。
最好的材料是自行车内胎或者马车轮胎的橡胶皮,弹性足,耐用。
但这荒山野岭哪里去找?
程立秋并不着急,他凭着记忆,朝着山脚下一处废弃的采石场走去。
那里以前有过牛车、马车和汽车运输石料,说不定能找到废弃的轮胎内胎。
果然,在采石场的垃圾堆里,他翻找了一会儿,找到几段并没有失去弹性的内胎皮条!
如获至宝!
他仔细挑选了弹性最好的两段,割了下来,长度约四十公分左右。
最后是弹兜。
需要一块柔软而结实的皮革。
这个有点难办。
他想了想,目光落在了自己脚上那双已经快磨破的旧劳保鞋上。
鞋舌!
鞋舌的皮革虽然不算大,但厚度和柔软度正好!
他毫不犹豫地脱下鞋,用刀小心地将鞋舌割了下来。
鞋子破了可以补,可以编草鞋,但弹弓必须尽快做好。
材料凑齐,他找了个避风的大石头后面坐下,开始制作。
先用小刀将弹弓架仔细打磨光滑,避免木刺扎手。
然后在“Y”字形两个顶端,小心翼翼地刻出用来固定皮筋的凹槽。
接着处理皮筋。
将轮胎皮条裁成宽度约一厘米左右的长条,两根并排。
然后将皮条两端分别牢牢地绑在弹弓架的凹槽上,打死结,确保不会滑脱。
最后是弹兜。
将那块鞋舌皮子修剪成椭圆形,左右各打一个小孔,将皮筋的另一端分别穿过小孔,同样牢牢绑紧。
一把简陋却充满力量的弹弓就此诞生!
程立秋用手试了试皮筋的拉力,依然很足!
比他上辈子用的那把貌似还好!
他满意地掂量了一下手中的弹弓,给它起了个名字——“金蛟弓”!
寓意它能像金色的蛟龙一样,精准地夺取猎物的性命,为自己打开财富之路!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有了弓,还需要弹丸。
最好的弹丸是泥丸,重量适中,不易跳弹。
但他现在没条件制作。
退而求其次,小石子也行。
他在河边挑拣了十几颗大小均匀、圆润光滑的小石子,揣进口袋。
装备齐全,狩猎开始!
程立秋没有贸然深入,而是在林木相对稀疏、坚果树较多的区域活动。
他像一只经验丰富的老猫,移动时脚步极轻,尽量利用树木和灌木隐藏身形,耳朵竖起来,捕捉着林间的任何异响。
松鼠活泼好动,其实并不难找。
难的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接近到有效射程内(对于弹弓,大约十到十五米是最佳距离),并且一击命中。
松鼠非常机警,稍有风吹草动就会立刻窜逃,一旦躲进树洞或密枝丛中就很难再有机会。
程立秋伏低身子,耐心地搜寻。
很快,他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伴随着轻微的“咔嚓”声。
他立刻停下脚步,缓缓拨开面前的灌木枝杈。
只见不远处一棵大松树的枝干上,一只灰褐色、拖着蓬松大尾巴的松鼠,正抱着一颗松塔,啃得不亦乐乎。
它的小脑袋一点一点,警惕性似乎并不高。
程立秋心跳微微加速,但呼吸却放得更缓。
他慢慢抬起手中的金蛟弓,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光滑的石子,装入皮兜。
双臂平稳用力,缓缓拉开皮筋。粗糙的橡胶皮条发出轻微的绷紧声。
他眯起一只眼,用弹弓架的叉口做准星,瞄准了那只还在享受美味的松鼠。
距离大约十二三米,目标不大,且在不断微动。
上辈子打了无数次弹弓形成的肌肉记忆在苏醒。
他调整着呼吸,计算着提前量。
就是现在!
嗖!
石子破空飞出,发出轻微的尖啸!
啪!
一声脆响!
打偏了!
石子击打在松鼠旁边的树干上,迸起一小片木屑!
“吱!” 松鼠受惊,松塔一扔,瞬间化作一道灰影,嗖地一下窜向更高的树梢,几个跳跃就消失在了浓密的松针之中。
程立秋缓缓放下弹弓,叹了口气。
还是生疏了。
虽然记忆和技巧还在,但这具年轻的身体还需要重新适应和练习。
而且,用不规则的石子做弹丸,弹道确实难以把握。
他没有气馁。
狩猎本就是失败远多于成功的活动。
他继续耐心寻找。
一个上午,他遇到了四次机会,打出了四颗石子,却只惊飞了四只松鼠,一无所获。
口袋里的石子在减少。
肚子咕咕叫起来,他拿出那块冰冷的玉米饼子,就着山泉水啃了下去。
眼神依旧锐利地扫视着山林。
下午,他改变了策略。
不再追求移动目标,而是开始寻找松鼠储存冬粮的树洞或者石缝。
松鼠有储存食物的习惯,往往会频繁出入这些地点,更容易守株待兔。
果然,在一棵老橡树根部,他发现了一个被咬开扩大的树洞,洞口光滑,周围散落着一些坚果壳。
这里显然是某个松鼠的粮仓兼巢穴。
程立秋在距离树洞约十米远的一丛灌木后潜伏下来,屏息凝神,如同石雕般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山林里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等了将近半个小时,就在他以为判断失误时,一个小脑袋小心翼翼地从树洞里探了出来,机警地左右张望。
正是上午见过的那种灰松鼠。
程立秋心静如水,缓缓抬起金蛟弓,装弹,瞄准。
这一次,他更有耐心,等待松鼠完全爬出树洞,站在洞口一块较平坦的树瘤上,似乎准备外出觅食。
目标相对静止!
拉弓,瞄准头部!
嗖!
石子激射而出!
噗!
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松鼠凄厉的尖叫声!
打中了!
虽然没直接打死,但石子狠狠击中了松鼠的后腰!
那松鼠一下子从树上摔落下来,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翻滚,发出吱吱的惨叫。
程立秋迅速冲了过去,不等松鼠逃跑,用木棍精准地补了一下,结束了它的痛苦。
看着地上这只比手掌略大、皮毛灰亮的小家伙,程立秋长长舒了一口气。
第一只!
虽然小,但意义重大!
这证明他的路是对的!
他小心地提起松鼠尾巴,掂量了一下,大概有四五两重。
他熟练地用刀将松鼠开膛破肚,剥下皮毛。
松鼠皮要完整剥下,晾干后才能卖上好价钱。
内脏就地掩埋,避免引来其他猛兽。
剩下的松鼠肉虽然不多,但晚上可以和魏红煮一锅肉汤,好好补一补了!
有了开门红,程立秋信心大增。
他继续如法炮制,寻找松鼠的活动痕迹和巢穴。
整个下午,他又成功猎到了两只松鼠,还惊走了好几只。
打空了不少石子,准头在实战中慢慢提升。
日落西山,林中的光线迅速变暗。
程立秋不敢耽搁,收拾好三张初步处理的松鼠皮和三只光溜溜的松鼠肉,沿着来路快步下山。
回到牛屋时,天已经擦黑。
魏红正焦急地等在门口,看到程立秋的身影,才大大松了口气。
“立秋!你可回来了!吓死我了!”
“回来了。看,这是什么?”程立秋笑着举起手里的收获。
看到那三只剥了皮的松鼠肉和三张灰皮子,魏红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呀!松鼠!你打到的?”
“嗯!以后咱们饿不着了!”程立秋语气自豪,“快,生火,咱们炖肉汤喝!”
破旧的牛屋里,第一次飘出了久违的肉香。
虽然只有盐调味,但那锅松鼠肉野菜汤,对于饥肠辘辘的两人来说,无疑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吃着热乎乎的肉,喝着鲜美的汤,看着墙角晾着的三张灰皮子,魏红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容,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
程立秋一边喝汤,一边在心里盘算:三张皮子,大概能卖八九块钱。
还不够。
明天要继续!
还要多练习准头!
还要想办法制作更规范的泥丸!
第一桶金,正在缓缓积累……
第4章 精研弹丸准星定,灰皮渐积小财生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程立秋就醒了。
不是被冻醒,而是被一种强烈的紧迫感和计划充盈着大脑,自然而然地清醒。
身边的魏红还蜷缩着睡着,呼吸均匀,脸上似乎带着一丝久违的安稳。
程立秋轻轻起身,尽量不惊动她。
他走到墙角,看了看晾在木板上的三张松鼠皮。
经过一夜,皮子已经有些发硬,毛色灰亮,保存得相当完整。这都是钱啊。
灶坑里的火早已熄灭,屋里依旧冰冷。
程立秋搓了搓手,哈出一口白气。
当务之急,除了继续打猎,还要解决取暖问题。
否则,没等攒够钱,人先冻坏了。
他先轻手轻脚地出门,在附近捡了些干柴火回来,重新生起了火。
虽然只是简单的灶坑,但跳跃的火焰很快驱散了屋里的部分寒意,也带来了光亮。
烧上热水,程立秋拿出昨天剩下的松鼠肉和野菜,打算热一热当早饭。
然后,他坐在火边,开始捣鼓他的“金蛟弓”和弹丸。
昨天的实战让他意识到,用随手捡的石子,大小不一,形状不规则,严重影响射击的精准度。
必须制作标准化的泥丸。
和魏红一起吃了顿热乎的早饭(有肉渣的野菜汤),程立秋开始行动。
他先在屋子附近挖了些粘性比较好的黄泥,加水反复揉搓,直到变得均匀细腻有韧性。
然后,他像小时候玩泥巴一样,将泥团搓成粗细均匀的长条,再用手掐成一个个大小几乎一致的小剂子,最后放在手心,仔细地搓成一颗颗圆润的泥球。
这个过程需要耐心。
魏红也过来帮忙,夫妻俩一边搓着泥丸,一边说着话,气氛倒是难得的温馨。
“立秋,这泥蛋蛋真能比石子好用?”
“嗯,重量差不多,形状一样,打出去飞得稳,指哪打哪。”
程立秋解释道,“等晾干了,硬度也够,不比石子差多少。”
搓了足足上百颗泥丸,整齐地摆在一块破木板上,放在灶坑边利用余热烘烤。
这样能干得快些。
趁着晾泥丸的功夫,程立秋又对“金蛟弓”做了一些微调。
调整了皮筋的固定点,让两边拉力更均衡。
又将弹弓握把处用破布细细缠绕,增加握持的舒适度和稳定性。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这一点,他深信不疑。
接近中午,泥丸烤得半干,虽然还没完全坚硬,但已经可以使用。
程立秋迫不及待地想要试试效果。
他让魏红留在家里继续收拾屋子,顺便照看泥丸和皮子,自己则带着改良后的金蛟弓和一小袋泥丸,再次进山。
这次,他目标明确,直接前往昨天发现松鼠巢穴较多的那片橡树林。
找到一棵视野不错的大树作为掩护,他并没有急于寻找松鼠,而是先进行适应性练习。
他在十米外的一棵树上,用木炭画了几个小圆圈作为靶子。
深吸一口气,装上一颗灰黑色的泥丸。
拉弓,感受着皮筋传来的均匀拉力,瞄准。
泥丸的形状规则,重心稳定,握感比石子好太多。
嗖!
啪!
泥丸精准地命中靶心位置,虽然没能嵌入树干,但也打掉了一小块树皮!
好!
程立秋精神大振!
又连续试了几发,除了有一发因为手抖稍微偏出,其余几发都密集地打在靶心周围!
有效!
标准化弹丸的效果立竿见影!
信心倍增的程立秋正式开始狩猎。
他如同一个老练的猎人,在林间悄无声息地移动,目光锐利地扫过树梢、枝干和地面。
很快,他发现了目标。
一只红松鼠正在一棵矮灌木上啃食某种野果。
距离约十五米。
程立秋稳住呼吸,缓缓举弓。
泥丸的规则让他对弹道更有把握。
计算好提前量,在红松鼠抬头张望的瞬间,松开了皮兜!
灰影一闪!
噗!
一声轻微的闷响!
红松鼠应声从灌木上栽落,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一击毙命!
程立秋快步上前,捡起猎物。
泥丸正中头部!
威力虽然不如石子暴烈,但精准度的提升带来的效益是巨大的!
他心中狂喜,但脸上依旧保持冷静。
迅速处理了猎物,将皮毛小心收起,肉块单独放好。
有了称手的“弹药”,程立秋的效率大大提高。
他不再轻易出手,而是精心挑选角度和时机,力求一击必中。
整个下午,他如同一个幽灵,游荡在这片属于松鼠的领地里。
泥丸破空的声音不时响起,伴随着偶尔的命中闷响和松鼠短促的惨叫。
他的收获也在不断增加。
第二只,第三只……
到太阳西斜时,他带来的一个小布袋里,已经装了五张完整的松鼠皮和五块处理好的松鼠肉。
泥丸消耗了三十多颗,命中率接近六成,这已经是非常惊人的效率了。
毕竟松鼠目标小,动作快,且林间射击障碍多。
看着沉甸甸的收获,程立秋满意地擦了把汗。
虽然身体疲惫,但精神却极度亢奋。
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几天,就能攒下一笔可观的钱!
下山途中,他特意留意了一下,又挖了些野菜,还幸运地发现了几株野山葱,晚上可以调味。
回到牛屋,魏红看到他又带回这么多猎物,惊喜得说不出话来,连忙接过去处理。
程立秋则小心地将五张新皮子绷在木板上,用钉子固定好形状,放在通风处阴干。
加上昨天的三张,已经八张了。
攒够十几张,就可以去公社的供销社试试看能不能先卖掉。
晚上,依旧是松鼠肉野菜汤,但加了野山葱,味道鲜美了许多。
夫妻俩围着温暖的灶火,吃着肉,喝着汤,计划着未来。
“立秋,这皮子真能卖钱?”
“能!供销社收,听说城里人也喜欢用这毛皮做装饰,暖和又好看。”
“那……攒多了,咱们先买床厚被子吧?再买个铁锅,这搪瓷盆煮东西太慢了。”
“买!不止买被子铁锅,还要买粮食,买油,买盐,扯布给你做新衣裳!”
程立秋描绘着蓝图,“等钱再多点,咱们把这屋子好好修修,盘个火炕,冬天就不怕了!”
魏红听着,眼睛里闪烁着憧憬的光芒,仿佛那些好日子就在眼前。
第三天,程立秋继续进山。
他的技术越发纯熟,对这片林子的松鼠分布也更加了解。
他甚至开始尝试更远的距离射击,虽然命中率有所下降,但也在可接受范围内。
这一天,他再次收获四张灰皮子。
第四天,天气转阴,有些刮风。
松鼠活动似乎减少了,程立秋费了老大劲,才打到三只。
但他也扩大了搜索范围,发现了新的松鼠活跃区。
第五天,他早上再次进山,又有了几张皮子的收获。
接着,他带着精心晾干的十张灰皮子,以及这几天攒下的另外五张(总共十五张),决定去一趟公社供销社探探路。
皮子需要尽快出手,换成现钱,才能购买急需的物资。
他没让魏红跟着,自己用破包袱皮包好十五张皮子,早早出了门。
靠山屯离公社有十几里山路。
程立秋脚力好,走了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公社比屯子热闹不少,街道两旁有供销社、粮站、邮电所等砖瓦建筑。
程立秋直接走进供销社。
柜台后面,一个穿着蓝色售货员制服、戴着套袖的中年妇女正在打毛线,态度懒洋洋的。
程立秋走上前,客气地问:“同志,请问咱们这儿收松鼠皮吗?”
女售货员抬了下眼皮,打量了一下程立秋破旧的衣着,懒散地道:“收啊。啥样的?拿出来看看。”
程立秋连忙打开包袱,露出里面叠放整齐的松鼠皮。
皮子处理得很干净,毛色光亮,保存完整。
女售货员放下毛线,拿起一张皮子,里外看了看,又捏了捏皮质,脸上露出一丝惊讶:“哟,处理得挺地道啊。完整,没破洞,毛也顺溜。你自己打的?”
“嗯,闲着没事打着玩的。”程立秋含糊道。
“行吧。按规矩来,一张完整的灰皮子,两块五。”女售货员报出价格。
两块五!
比程立秋预想的还要低一点!
于是,他开始给那女售货员各种攀交情,软磨硬泡!
可那女售货员眼睛一眯缝,连搭理都懒得搭理他了!
得!
两块五就两块五吧!
十五张就是三十七块五毛钱!
这在这时候,可是一笔不小的钱了!
足够买百十斤上好的玉米面,还能扯几十尺布!
“成!就按您说的价。”程立秋压下心中的激动,爽快答应。
女售货员清点了一下皮子,确认无误,然后开票,付钱。三张十块的,一张五块的,还有两张一块的和一个五毛的纸币,轻飘飘地放在了程立秋手里。
攥着这重生后的第一笔收入,程立秋感觉手心发烫,心脏怦怦直跳。
第一步,终于迈出去了!
他没有立刻离开公社,而是在供销社里转了一圈,仔细看了看物价。
粮食、布匹、盐、铁锅、暖水瓶……每一样他都需要。
但他忍住了立刻消费的冲动,只称了一斤盐,花了两毛钱。
剩下的钱,倒不是他精打细算,而是他要先交给媳妇魏红,让她感受一下钱,心里好有底。
回去的路上,程立秋脚步轻快,仿佛十几里山路也不觉得累了。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下一步:继续打松鼠,攒更多钱!
然后,买一把真正的好砍刀,甚至猎枪...制作几个陷阱,或许可以尝试捕捉更大的猎物?
比如野猪?
甚至……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苍茫的群山,野心,在一步步坚实的积累中,慢慢滋生。
第一桶金,虽然微小,却如同星星之火,已然点燃。
第5章 暗流涌动生计艰,雄心初展向深山
程立秋揣着三十七块三毛钱“巨款”和一斤盐回到靠山屯的牛屋时,魏红正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缝补衣服,眼神不时瞟向山路方向,满是担忧。
看到他平安回来,脸上才瞬间绽开笑容,连忙起身迎了上来。
“咋样?立秋,皮子卖了吗?”
“卖了!”程立秋脸上带着笑意,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心包裹着的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皱巴巴却分量十足的纸币,“你看!”
魏红看到那么多钱,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呼吸都急促起来:“这么多?!真……真卖了这么多钱?”她这辈子手里从来没一次性拿过超过十块钱。
三十多块,在她这个时候看来简直是天文数字。
“十五张皮子,一张两块五,一共三十七块五,我买了一斤盐,花了两毛,还剩三十七块三。”程立秋仔细地报着账,将钱小心地放到魏红手里,“红儿,这钱你收着。”
魏红的手有些颤抖,紧紧攥着那些钱,仿佛攥着一团火,又像是攥着全部的希望。
她抬头看着程立秋,眼圈微微发红:“立秋……咱……咱有钱了……”
“嗯,有钱了。”程立秋重重点头,“这只是开始。以后会更多。走,进屋说。”
夫妻俩回到屋里,关上门。
虽然依旧破旧,但有了这笔钱,仿佛整个屋子都亮堂暖和了许多。
魏红找了一个破瓦罐,小心翼翼地把钱放进去,又藏到炕洞深处一个隐蔽的角落,这才松了口气,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喜悦。
“立秋,这钱咱咋花?先买点玉米面吧?咱那点快见底了。再买点灯油,晚上黑灯瞎火的啥也干不了。”魏红开始盘算着必要的开销。
“嗯,这些都得买。”程立秋表示同意,“还得买点棉花和布,做床厚被子。再扯点布,给你我做身厚实点的冬衣。这屋子透风,人得穿暖和点。”
“做新衣裳?”魏红愣了一下,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的衣服还能穿,补补就行。钱得省着花……”
“听我的。”程立秋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红儿,钱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该花的必须花,身体是本钱。冻病了,多少钱都换不回来。”他想起上辈子魏红因为长期挨冻受累落下的病根,心就揪着疼。
魏红看着丈夫坚定的眼神,心里暖暖的,不再反对:“那……那行吧。都听你的。”
两人仔细商量了一下,列出了采购清单:粮食(玉米面、少量小米)、棉花、布匹、灯油、火柴、一口小铁锅(搪瓷盆煮饭太慢且容易坏)、盐(补充)、还有一把好点的砍柴刀(现在用的太钝了)。
粗略一算,这三十多块钱,还真不禁花,必须精打细算。
第二天,程立秋没有进山打猎,而是和魏红一起去了公社。
这次两人一起去,魏红需要认认路,也看看布匹棉花。
在供销社,两人仔细对比价格,挑选最实惠的。
最终,买了十斤玉米面(两块二)、十斤小米(两块六)、十斤白面)(三块八)、三斤棉花(八块四,这年头棉花是战略物资,较贵)、一匹最便宜的蓝粗布(够做两身外衣,十二块八毛)、一斤灯油(两毛)、两盒火柴(两毛)、一口小号生铁锅(七块)。
盐之前买过了。
一番采购下来,三十七块多钱花的干干净净。
看着手里大包小包的东西,虽然钱没了,但魏红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过日子的家当啊!
回去的路上,两人轮流背着粮食,提着锅和其他杂物,脚步轻快。
程立秋还特意用最后剩下的一毛钱给魏红买了一根红头绳,把魏红欢喜得像个孩子。
有了粮食,有了锅,有了灯油,牛屋里的生活顿时改善了一大截。
晚上,终于不用再喝能照见人影的稀糊糊,而是能吃上稠稠的玉米粥或者小米饭。
小铁锅炒菜(虽然没啥油)也比搪瓷盆强太多。
昏暗的煤油灯下,魏红开始飞针走线,忙着做新褂子、缝新衣。
程立秋则继续他的打猎大业。
每天天不亮就进山,傍晚带着或多或少的收获回来。
有了标准泥丸和日益精进的技艺,他的效率稳定在每天三四张皮子左右。
偶尔还能打到一两只山鸡(野鸡),虽然山鸡毛不值钱,但肉多,能大大改善伙食。
日子仿佛走上了正轨,充满了希望。
然而,靠山屯就这么大,程立秋被赶出家门、住进牛屋、还天天往山里跑打松鼠卖钱的事,渐渐在屯子里传开了。
各种风言风语开始流传。
有人说程立秋走了狗屎运,打个松鼠也能挣钱。
有人说他不务正业,不好好种地(虽然分了家也没地),搞资本主义尾巴。
当然,更多的是羡慕嫉妒恨。
尤其是程立秋的大哥程立夏和三弟程立冬两家。
这天下午,程立秋刚从公社卖完一批皮子(二十张,卖了五十块钱)回来,又买了些粮食和一块肥肉膘准备熬油,正走在屯子里,迎面撞见了他的大嫂李秀兰和三弟媳张桂枝。
李秀兰眼睛尖,一眼就看到了程立秋手里提着的粮袋和那块白花花的肥肉,顿时阴阳怪气起来:“哎呦,这不是老二吗?发达了啊?又是粮又是肉的,看来这山没白钻啊?比在钢厂上班来钱还快吧?”
张桂枝也撇着嘴帮腔:“就是,爹娘当初让你去钢厂可是为你好,你不识好歹。现在倒好,搞些歪门邪道,别到时候让公社当典型抓了去!”
程立秋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这两个上辈子没少挤兑他们夫妻的妯娌,淡淡道:“我凭自己本事吃饭,不偷不抢,谁也管不着。倒是大嫂和三弟妹有空操心我,不如多操心操心自己家。听说大哥最近手气不好,输了不少?三弟的自行车胎破了,攒钱换新的了?”
他这话直戳痛处。
程立夏好赌,程立冬爱显摆,在屯里都不是秘密。
李秀兰和张桂枝顿时脸色涨得通红。
“你……你胡说什么!”李秀兰尖声道。
“程立秋!你别得意!有你哭的时候!”张桂枝气得跺脚。
程立秋懒得跟她们废话,冷哼一声,提着东西径直走了。
留下两个女人在原地气得干瞪眼。
晚上,程立秋把这事当笑话跟魏红说了。
魏红却担忧起来:“立秋,她们回去肯定添油加醋跟爹娘说。万一爹娘再来找麻烦咋办?还有,这打松鼠……真不会犯政策吧?”
程立秋沉吟了一下。
魏红的担心不无道理。
这个年代,私人买卖、狩猎确实敏感。
虽然松鼠不算保护动物,但要是有人成心找茬,也是个麻烦。
爹娘那边,更是个隐患。
以他对那老两口的了解,听说自己赚了钱,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程立秋安慰道,“打松鼠卖皮子,规模不大,应该没事。至于爹娘那边……他们要是讲道理,以后该给的养老钱我一分不会少。但要想像以前那样拿捏我们,门都没有!”
话虽如此,程立秋也感到了压力。
必须加快积累速度,同时要开辟更稳定、更安全的财源。
光靠打松鼠,终究是小打小闹,而且受季节和资源限制。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莽莽深山。
松鼠只是开始,山里还有更多值钱的宝贝!
药材?
山货?
或者……更大更值钱的猎物?
但进深山,危险系数大大增加。
没有猎枪和猎狗,仅凭一把弹弓,遇到野猪、黑瞎子几乎就是送死。
需要更好的装备,需要更丰富的山林知识,需要更谨慎的计划。
第二天,程立秋进山时,没有直接去松鼠活跃区,而是开始有意识地探索更深的林区,熟悉地形,辨认药材(他上辈子当护林员时跟老林业学过一些),观察大型动物的足迹和粪便。
他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发现了几株野生天麻,虽然年份不大,但也是不错的收获。
他小心地挖出来,用苔藓包好带回家,晾干也能卖钱。
他还发现了一片榛蘑圈,采回了一大捧鲜嫩的榛蘑,晚上和松鼠肉一起炖了,鲜美无比。
更重要的是,他在一条溪流边,发现了一串清晰的野猪脚印,看大小和深度,是一头不小的家伙!
附近还有被拱开的泥土和啃食过的植物根茎。
野猪!
危险,但浑身是宝!
猪肉能吃,猪皮、猪胆都能卖钱!
如果能打到一头野猪,足以抵得上他打一两个月的松鼠!
但怎么打?
弹弓给野猪挠痒痒都不够。
设陷阱?
挖陷坑?
需要工具和时间,而且成功率不高。
程立秋站在溪边,看着那串通向密林深处的脚印,眼神闪烁,充满了挑战的渴望和谨慎的权衡。
实力还不够。
还需要准备。
一把强力的弓箭?
或者……想办法弄到一把猎枪?
猎枪的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挥之不去。
但这太难了。
猎枪管制现在虽然不太严格,但是还是需要申请持枪证的,而且买枪也是一笔巨大的开销。
或许,可以先制作一把威力更大的弩?
各种各样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碰撞。
晚上,他把自己探索深山、发现野猪踪迹以及想法告诉了魏红。
魏红一听就吓坏了,死死抓着他的胳膊:“立秋!不行!绝对不能去惹野猪!那太危险了!咱现在就挺好,慢慢攒钱,别去冒险!我求你了!”
看着妻子吓得苍白的脸,程立秋知道急不得。
他拍拍她的手:“别怕,我就是说说。没把握的事我不会干。至少现在不会。”
他嘴上安慰着魏红,心里那颗向深山进发的种子却已经埋下。
只是,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需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眼前的重点,还是继续积累。
打松鼠不能停,同时要加大采集山货和药材的力度。
日子一天天过去,程立秋的积蓄慢慢增多,牛屋里的生活设施也逐渐添置起来。
一床厚实的新被子让夜晚不再难熬,新做的棉衣也挡住了寒风。
魏红脸上渐渐有了血色,笑容也多了起来。
但程立秋清楚,这只是暂时的安稳。
冬天的脚步越来越近,大雪封山后,狩猎和采集都会变得极其困难。
必须在入冬前,攒够足够的过冬物资和资金。
而且,潜在的威胁并未消失。
屯里的风言风语似乎少了,但他能感觉到暗地里的注视。
程家老宅那边,也一直没什么动静,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他更加警惕。
暴风雨来临前,往往是寂静的。
程立秋站在牛屋门口,望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山峦,目光深邃而坚定。
不管前路有什么困难,他都不会退缩。
为了魏红,为了他们即将到来的孩子(他相信这辈子一定会有的),也为了自己重活的这一世,他必须搏出一个灿烂的未来!
深山的呼唤,野猪的足迹,都在预示着,他的山林生涯,即将进入一个新的、更波澜壮阔的阶段。
第6章 暗邀发小谋野彘,父阻前程断交情
程立秋再次发现那头大野猪的踪迹,是在一场秋雨之后。
山里的空气被洗刷得格外清新,泥土和草木的芬芳混合在一起,沁人心脾。
程立秋踩着湿润的落叶,小心地循着前几天发现野猪脚印的那条溪流往上游探索。
雨水冲刷掉了旧的痕迹,但也可能留下新的、更清晰的线索。
果然,在一处泥泞的河滩边,他看到了那串熟悉的、碗口大小的蹄印,比之前看到的更加清晰深刻,旁边还有几处被拱翻的泥土和啃断的灌木根茎。
看脚印的方向和新鲜程度,这头野猪不久前刚从这里经过,而且似乎把这片河滩当成了经常活动的区域之一。
程立秋的心跳不由得加速。
野猪的破坏力极强,但对猎人来说,也是极大的诱惑。
这头猪看脚印和活动痕迹,体重起码在两百斤往上,若是能拿下,光是肉就能出上百斤,按照如今黑市猪肉一块多甚至两块一斤的价格(尽管风险很高),这就是一笔惊人的收入!更别提猪鬃、猪胆等也能卖钱。
巨大的收益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单凭他一个人,一把弹弓,一把砍柴刀,去招惹这种体型的野猪,无异于自杀。
挖陷阱,是现阶段唯一可能奏效,且相对安全(至少不用正面搏斗)的方法。
但挖一个能困住两百多斤野猪的陷阱,是个不小的工程,需要时间,更需要人手。
他一个人干,效率太低,且容易错过最佳时机(野猪活动路线并非一成不变)。
找谁帮忙?
魏红肯定不行,不仅帮不上忙,反而会吓坏她。
上次只是提了一句,她就担心成那样,绝不能让她知道这次的实际行动。
屯子里其他人?
更不可能。
这种好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人心隔肚皮,万一走漏风声,或者被人摘了桃子,都没处说理去。
最可靠、最值得信任的,只有他那两个发小,孙猛和王卫东。
孙猛胆大心细,力气足,是个好帮手。
王卫东虽然体格稍逊,但脑子活络,也能出把力。
而且,上辈子他们俩在自己落魄时还肯伸手,这份情谊值得信赖。
有钱大家一起赚,也符合他程立秋做人的原则。
打定主意,程立秋按捺住心中的激动,没有继续深入追踪野猪,而是转身下山。
他需要先说服两个兄弟。
回到屯子,他没先回牛屋,直接去了孙猛家。
孙猛家就在屯东头,三间土坯房,院子收拾得利利索索。
孙猛正在院里劈柴,浑身的疙瘩肉贲张,斧头抡得虎虎生风。
“猛子!”程立秋喊了一声。
孙猛停下斧头,见是程立秋,咧嘴一笑:“立秋哥?咋这个点回来了?没进山?”
程立秋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有点事找你跟卫东商量,走,去找卫东。”
孙猛看程立秋神色严肃又带着点兴奋,知道肯定不是小事,放下斧头:“走!”
两人来到屯子中心的王卫东家。
王卫东家条件稍好些,他爹是屯里的会计,砖石基础的房子显得更气派些。
刚进院子,就听到屋里传来说话声,似乎气氛不太对。
程立秋和孙猛对视一眼,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屋里,王卫东耷拉着脑袋站在地当间,他爹王会计穿着四个兜的中山装,坐在炕沿上,脸色不太好看。
王卫东的娘则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
看到程立秋和孙猛进来,王会计的脸色稍微缓和了点,但依旧严肃:“立秋,猛子来了。”
“王叔,婶子。”程立秋打了个招呼,看向王卫东,“卫东,咋了?”
王卫东抬起头,脸上有些沮丧,又有些犹豫,张了张嘴没说话。
王会计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优越感:“也没啥大事。就是卫东的工作有着落了。我托了林场的刘主任,那边答应让卫东过去,当伐木工,是正式工,吃商品粮,月月拿工资!”
伐木工?
正式工?
程立秋心里咯噔一下。
上辈子的记忆瞬间涌现:王卫东确实去了林场,开头几年还不错,挺风光。
但随着过度采伐,林木资源枯竭,林场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大概十多年后,王卫东就和一大批工人一样,买断工龄下了岗。
回到屯子里,地也荒了,手艺也丢了,年纪也大了,过得相当窘迫。
那会儿程立秋自己都顾不过来,也没能力帮衬他。
这可是个火坑啊!
看起来光鲜,实则没有长远保障!
程立秋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伐木工?卫东,这工作不能去!”
一句话,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王会计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看向程立秋:“立秋,你这话啥意思?咋就不能去了?林场正式工,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回头分了房子,住在林场家属院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呃,虽然累了点,但那是铁饭碗!不比你在山里打松鼠强?你可别自己走了歪路,还想拉着卫东一起!”
话语中的讽刺和不满毫不掩饰。
显然,程立秋打松鼠挣钱的事,王会计也听说了,并且很是不以为然。
王卫东也惊讶地看着程立秋,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对。
孙猛在一旁有点着急,偷偷拉程立秋的衣角。
程立秋知道自己话说的急了,但为了兄弟前程,有些话不得不说。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诚恳:“王叔,我不是那个意思。林场正式工是好,但您想过没有,咱们这周边的林子,经得起多少年砍伐?我天天在山里转,看得清楚,近处的好木头越来越少了。万一哪天林子砍没了,或者国家政策变了,不让砍了,林场那么多工人怎么办?到时候卫东年纪大了,回来还能干啥?”
他说的都是基于上辈子事实的预见,但在王会计听来,完全是危言耸听,咒他儿子没好下场!
“放屁!”王会计猛地一拍炕桌,勃然大怒,“程立秋!你个小兔崽子!你自己被钢厂赶出来,没个正形,在山里瞎鼓捣,还想搅和黄卫东的前程?国家的大林场还能黄了?我看你就是眼红!嫉妒卫东有正式工作!我告诉你,卫东必须去!明天就去报到!以后你们少来找他!带坏了他,我找你们算账!”
王卫东他娘也在一旁帮腔:“就是!立秋啊,不是婶说你,你自己日子过不好,可不能拉着卫东跟你一起受罪啊!那山里是那么好待的?野猪黑瞎子是好惹的?”
王卫东看着他爹暴怒的脸,又看看程立秋,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还是低下了头,小声道:“立秋哥,猛子……我……我还是听我爹的……”
程立秋看着王卫东懦弱的样子,心里一阵失望和无奈。
他知道,再说下去只会更激化矛盾。
王会计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任何劝告。
“王叔,婶子,我没有恶意,只是把想到的说出来。既然你们决定了,那我就不多说了。”程立秋压下心中的情绪,平静地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孙猛狠狠瞪了王会计一眼,又失望地看了看王卫东,也跟着冲了出去。
身后传来王会计余怒未消的吼声:“以后少来往!听见没!”
还有王卫东低低的应答声:“……听见了。”
出了王家院子,孙猛气得直喘粗气:“妈的!狗眼看人低!啥叫歪路?咱们凭力气吃饭咋就歪了?卫东也是个软蛋!就知道听他爹的!”
程立秋心里也不好受,但他理解王卫东。
在这个年代,父母的权威极大,一份看似稳定的正式工作诱惑也极大。
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一样拥有重生的勇气和决断。
“算了,猛子,人各有志。”程立秋拍拍孙猛的肩膀,“卫东有他的路,咱们有咱们的活法。”
“立秋哥,那你刚才找我们,到底啥事?”孙猛想起正事。
程立秋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发现一头大野猪的踪儿,估计得有二百多斤。想叫上你和卫东,咱们仨一起,挖个陷阱,把它弄下来!卖了钱,平分!”
孙猛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呼吸都粗重了:“二百多斤的野猪?!我滴个乖乖!真的假的?立秋哥!”
“千真万确!脚印我看得真真的!就在黑瞎子沟上游那片河滩地附近活动。”程立秋肯定道。
“干!必须干!”孙猛兴奋得摩拳擦掌,“妈的,卖了钱,看谁还敢瞧不起咱!少了王卫东那个软蛋,咱俩干!俩人挖坑慢点,但也成!”
程立秋看着孙猛毫不犹豫、充满干劲的样子,心里暖暖的。这才是真正的兄弟!
“好!就咱俩!工具你家有现成的吧?拿两把顺手的铁锹,再带点麻绳、杠子啥的,万一真陷住了,还得往外弄。”程立秋迅速安排。
“有!我家铁锹镐头都有!我这就去拿!”孙猛二话不说,扭头就往家跑。
程立秋回家跟魏红打了个招呼,只说和孙猛进山去看看有没有好木材砍点回来加固房子,要是晚了需要加班干,就在山里过一夜,明天再回来......他丝毫没提野猪的事。
魏红虽然疑惑砍木头为啥还要过夜,而且是两个人一起去,但也没多问,只是叮嘱他们小心。
很快,孙猛扛着两把磨得锃亮的铁锹,背着一捆麻绳和一根硬木杠子来了。
两人装备整齐,直奔黑瞎子沟。
再次来到那片河滩,程立秋仔细辨认了一下,野猪的新脚印依然清晰。
他根据脚印的走向和周边的地形,很快选定了一处地方。
这里位于野猪经常经过的一条兽径上,地势相对平缓,两侧有灌木丛遮挡,适合挖掘和伪装。
“就这儿了!”程立秋用脚点了点地面。
“开干!”孙猛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抡起铁锹就挖了下去。
挖陷阱是个极其耗费体力的活儿。
尤其是要挖一个能困住大型野猪的深坑,深度至少得一米七八,宽度也得足够,不能让野猪借力跳出来。
底下的土质虽然因为靠近水源比较湿润好挖,但越往下越费劲。
两人轮流挖掘,一个人挖,一个人负责把土运到远处分散倒掉,避免留下明显痕迹。
汗水很快湿透了他们的衣衫,手掌磨得通红,血泡磨破了又起来新的。
但两人都咬着牙,一声不吭地拼命干。
孙猛是憋着一股要证明自己的劲头,程立秋则是怀揣着改变命运的迫切希望。
期间,两人简单吃了点带来的干粮充饥,喝了几口山泉水,休息了不到半小时,又继续投入战斗。
从日头高悬一直干到夕阳西下,一个深约一米七八,直径约一米二左右的圆形深坑终于初具规模。
人站在里面,已经看不到头顶了。
“差不多了,立秋哥!”孙猛喘着粗气,靠在坑边。
程立秋跳进坑里试了试深度,又看了看四周:“嗯,深度够了。再把底下插上几根削尖的木棍,效果更好。然后就是伪装了。”
两人又在附近砍了一些手臂粗细的硬木棍,将一头削尖,密密麻麻地倒插在坑底。
这样野猪掉下来,即使摔不死,也会被尖棍刺伤,失去反抗能力。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伪装。
他们砍来许多细树枝,横搭在坑口,然后又铺上一层厚厚的落叶和浮土,做得尽量和周围地面一模一样。
不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一个致命的陷阱。
一切忙完,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两人累得几乎虚脱,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借着微弱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下山。
回到牛屋,魏红看到两人如同泥人一般,吓了一大跳,赶紧烧水让他们清洗。
程立秋只说是砍木材累的,搪塞了过去。
夜里,躺在炕上,虽然身体极度疲惫,但程立秋却久久无法入睡。
陷阱已经布下,就像一个等待猎物的死亡之吻。那头野猪会中招吗?
如果能成功,他们将获得一笔巨大的启动资金。
如果失败……
王卫东的退缩和王会计的呵斥也在他脑海里回荡。
这条山路,注定不会平坦,质疑、阻挠、危险会一直伴随。
但看看身边已经熟睡的孙猛(太晚就没让他回家,挤在炕上了),又想想家里渐渐好转的境况,程立秋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不管有多少困难,他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自己,为了魏红,也为了这些真正值得珍惜的情谊。
深山的夜色中,那个精心伪装的陷阱,正静静地等待着它的猎物。
而程立秋的命运之轮,也再次加速转动起来。
第7章 守株待猪空欢喜,夜半惊闻嚎叫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程立秋和孙猛就几乎同时醒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兴奋和期待。
“立秋哥,咱去看看?”孙猛迫不及待地小声问,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魏红。
程立秋点点头,两人悄无声息地爬起身,穿上衣服,拎上柴刀和杠子(以防万一),再次进山。
清晨的山林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露水打湿了裤腿。
两人无心欣赏景致,一路疾行,直奔黑瞎子沟那片河滩。
越是靠近陷阱,心情就越是紧张和激动。
孙猛甚至忍不住开始幻想:“立秋哥,你说那野猪得有多大?咱俩能抬动不?要不要回去赶个爬犁(雪橇,也可用在地上拖货)来?”
“先看看情况再说。”程立秋相对冷静,但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
终于,看到了那片伪装过的地面。
两人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然而,预想中野猪被困、疯狂咆哮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陷阱周围的伪装完好无损,和他们昨天离开时一模一样。
地面上的落叶和浮土没有任何被踩踏、挣扎的痕迹。
空气仿佛凝固了。
孙猛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失望:“没……没来?”
程立秋眉头紧锁,蹲下身,仔细检查陷阱周边的地面。
确实没有新的野猪脚印。
只有一些小型兽类的足迹和鸟类的爪印。
“可能昨晚没走这条路。”程立秋站起身,虽然失望,但还能保持镇定,“野猪的活动范围很大,路线也不固定。等等看。”
“白瞎咱俩累死累活挖那么大坑了!”孙猛一屁股坐在地上,泄气地用拳头捶了下地面。
程立秋没说话,走到陷阱旁,小心地拨开一点伪装,往下看了看。
坑底那些削尖的木棍依旧森然矗立,等待着永远不会到来的猎物。
一种空落落的感觉涌上心头。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两人满怀期待而来,却扑了个空。
“走吧,先回去。下午再来看看。”程立秋拉起孙猛。
一路上,孙猛都耷拉着脑袋,唉声叹气。
程立秋心里也堵得慌,但他知道狩猎就是这样,十次埋伏九次空,需要极大的耐心。
回到牛屋,魏红已经起来了,正在熬粥。
看到两人这么早回来,而且一脸垂头丧气,疑惑地问:“咋了?木头没砍着?”
程立秋勉强笑笑:“嗯,没找到合适的。下午再去看看。”
孙猛没精打采地喝了碗粥,就回家补觉去了。
程立秋上午也没再进山打松鼠,而是在家帮着魏红收拾屋子,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山里的那个陷阱。
他反复回想自己选择的地点,根据野猪的脚印和习性,那里应该是必经之路才对,怎么会没动静呢?
难道野猪察觉到了陷阱的存在?
动物的直觉有时比人类更敏锐。
或者,只是单纯的运气不好?
下午,程立秋和孙猛再次上山。
结果依旧。
陷阱毫无动静,周围的足迹显示,野猪似乎改变了活动路线,根本没有靠近这片区域。
孙猛彻底泄气了:“立秋哥,我看算了!这大家伙精得很,咱这陷阱怕是白挖了!有这功夫,你还不如多打几只松鼠实在!”
程立秋看着那完美的陷阱,心里也十分不甘。
投入了这么大的时间和体力成本,却一无所获。
但他还是坚持:“再等一天。如果明天早上还没动静,我就把坑填了,不能留着害人(怕其他猎人或者村民不小心掉进去)。”
孙猛叹了口气:“行吧,听你的。”
第三天一大早,两人再次上山。
结果依然是失望。
连续三天的守候落空,连程立秋都有些动摇了。
或许,这次真的失算了?
野猪毕竟不是家畜,其行踪难以完全预料。
两人无精打采地往回走。
孙猛抱怨着白费力气,程立秋则沉默地思考着是不是该放弃了。
然而,就在这天半夜,程立秋睡得正沉时,忽然被一阵隐约的、凄厉而又愤怒的嚎叫声惊醒!
那声音从遥远的深山方向传来,穿透寂静的夜空,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程立秋猛地坐起身,侧耳倾听。
“嗷呜——吼!!”
声音再次传来,虽然模糊,但程立秋瞬间就辨认出来——是野猪的嚎叫!
而且声音充满了痛苦和狂躁!
陷阱!是陷阱起作用了!
野猪掉进去了!
巨大的惊喜瞬间冲散了所有睡意!
他激动地推醒旁边的孙猛:“猛子!快醒醒!听到了吗?野猪!野猪掉坑里了!”
孙猛迷迷糊糊被推醒,听到远处传来的隐约嚎叫,也是一个激灵,彻底清醒了:“我操!真……真逮着了?!”
“肯定是!听这叫声,肯定中招了!”程立秋兴奋地穿衣下炕,“快!拿上家伙!赶紧上山!”
魏红也被惊醒了,听到他们要去抓野猪,吓得脸都白了:“立秋!猛子!这大半夜的太危险了!那野猪没死透,会伤人的!等天亮了再去吧!”
“不能等!”程立秋一边绑紧鞋带一边说,“万一它挣扎着跑出来,或者引来别的猛兽,就白忙活了!必须趁它病,要它命!红儿,你把门锁好,谁叫也别开!我们天亮前肯定回来!”
说完,程立秋拿起那把锋利的砍柴刀和麻绳杠子,孙猛也拎起家里的一把铁钎和斧头。
两人点燃了提前准备好的、用松明子做的火把(光线亮,耐烧),推开屋门,一头扎进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深夜的山林,与白天截然不同。
黑暗如同浓墨般化不开,火把的光芒只能照亮脚下很小的一片区域,四周是无边的、令人不安的寂静,只有风声和不知名虫豸的鸣叫。
远处那野猪的嚎叫声断断续续,指引着方向,也平添了几分恐怖的气氛。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山路上疾行,火把的光芒在黑暗中摇曳,拉长出扭曲晃动的影子。
树枝刮在脸上、身上,也顾不得了。
心里既兴奋又紧张,还带着一丝对黑暗和未知危险的恐惧。
“立秋哥,听这叫声,劲儿还挺足啊,咱俩能弄住吗?”孙猛有些担心地喘着气。
“掉进那种坑里,还被尖棍刺伤,它撑不了多久。咱们小心点,没问题!”程立秋给自己和兄弟打气,其实手心也捏着一把汗。受伤的野兽最危险,尤其是野猪这种皮糙肉厚、性情凶悍的家伙。
越靠近黑瞎子沟,野猪的嚎叫声就越清晰,中间还夹杂着疯狂的撞击和挣扎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终于,看到了那片河滩。
借着火把的光芒,只见昨天还伪装完美的陷阱,此刻已经一片狼藉!
覆盖的树枝和落叶被掀开一个大洞,坑里传来剧烈的喘息、哀嚎和泥土被搅动的声音!
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高举火把往坑里照去。
只见坑底,一头体型硕大的黑灰色野猪正疯狂地挣扎着!
它的一条后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掉下来时摔断了,身上好几处都被削尖的木棍刺破,鲜血淋漓,尤其是侧腹部一处伤口颇深,血流不止。
但它依然生命力顽强,瞪着猩红的眼睛,呲着獠牙,发出威胁的吼声,试图用身体撞击坑壁爬上来,却只是徒劳地弄得泥土簌簌落下。
这野猪比程立秋预想的还要大!
看这体型,绝对超过两百五十斤!
一颗硕大的脑袋,一对弯曲尖锐的獠牙在火把光下闪着寒光,令人望而生畏!
孙猛倒吸一口凉气:“我滴个娘哎!这么大个家伙!幸亏掉坑里了,这要是在平地上遇上,咱俩都得交代在这!”
程立秋也是心有余悸,但更多的是狂喜!
成功了!
他们的陷阱真的成功捕获了这头巨兽!
“别怕!它上不来!”程立秋稳住心神,“猛子,找机会,用家伙招呼它!照着头打!尽快结果它,免得夜长梦多!”
野猪在坑里,他们在上面,占据了绝对的地利。
但要想彻底杀死这头狂暴的巨兽,也不是容易的事。
孙猛闻言,举起手里的铁钎,看准机会,朝着野猪的脑袋狠狠扎了下去!
但那野猪极其警觉凶悍,猛地一甩头,铁钎擦着它的耳朵钉进了土里!
野猪受此刺激,更加狂躁,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拼命向上窜跳,獠牙差点够到坑沿!
程立秋眼疾手快,抡起砍柴刀,用刀背狠狠砸在野猪的鼻子上!
野猪的鼻子是脆弱部位,吃痛之下,呜咽着缩了回去。
两人轮流攻击,程立秋用刀背和杠子干扰、击打野猪的脆弱部位,孙猛则寻找机会用铁钎和斧头给予致命一击。
过程惊心动魄。
野猪的每一次挣扎和咆哮都让人心惊肉跳。
汗水混着夜露浸透了他们的衣服,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吓的。
终于,在孙猛一斧头狠狠劈在野猪的后颈之后,这头庞然大物发出了最后一声无力的哀嚎,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再动弹了。
鲜血染红了坑底的泥土,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两人瘫坐在地上,看着坑里死去的野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火把的光芒映照着他们疲惫却兴奋无比的脸。
成功了!
他们真的靠两个人的力量,干掉了一头巨大的野猪!
短暂的休息后,更大的难题摆在了面前——如何把这头几百斤重的大家伙从深坑里弄出来,并且运回去?
深山夜半,火光跳跃,两个年轻的猎人,望着他们的战利品,开始了新的挑战。
而浓郁的血腥味,在这寂静的山林中,又能引来什么呢?
第8章 坑中分解避人目,晓市售猪得巨财
浓重的血腥味在清冷的夜空中弥漫,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深坑中那头已然毙命的巨大野猪。
兴奋过后,冰冷的现实摆在程立秋和孙猛面前——如何将这足有两三百斤的庞然大物从近两米深的坑里弄出来?
“立秋哥,这……这咋整上去?”孙猛看着那死沉死沉的野猪,犯了难。
两人累得够呛,凭力气硬拉上去几乎不可能。
程立秋喘着粗气,大脑飞速运转。
硬拖不行,目标太大,而且这血腥味……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漆黑的树林,火光之外是无尽的黑暗,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窥视。
夜间的山林是猛兽的天下,野猪的血腥味很可能引来狼,甚至熊瞎子!
不能等!
必须尽快处理!
一个大胆的念头瞬间闪过。
“不弄上来了!”程立秋当机立断,语气果决,“就在坑里,把它分解了!”
“在坑里?分解?”孙猛一愣,但立刻明白了程立秋的意图。
整猪目标太大,太扎眼,根本没法悄无声息地运回屯子。
一旦被有心人(尤其是程家或者王会计那样的人)看见,后患无穷。
分解成肉块,用麻袋装走,是最隐蔽的办法。
“对!趁热放血,分解!咱们动作得快!这味儿太冲了!”程立秋说着,毫不犹豫地拿起锋利的砍柴刀,噗嗤一声就跳进了坑里。
坑底空间狭小,充斥着浓烈的血腥和野猪身上的腥臊气。
程立秋顾不得这些,他深知时间的紧迫。
他让孙猛在上面举着火把照明警戒,自己则蹲在尚有余温的野猪尸体旁,开始动手。
上辈子多年的艰难生活,磨砺了他各种生存技能,包括处理牲畜。
虽然野猪庞大,但他下刀极有章法。
先是找准颈部血管位置,进行最后的放血(虽然大部分血已流在坑里),这样肉能保存更好。
然后,沿着关节和筋膜,熟练地开始卸腿、分解肋排、起里脊……
砍柴刀毕竟不是专业的屠刀,分解如此大的野兽异常费力。
程立秋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混合着血水从脸颊滑落。
刀刃与骨骼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孙猛在上面看得心惊肉跳,又佩服不已,他从未见过如此果决狠辣的程立秋。
“猛子,把麻绳扔下来!先把卸下来的前腿绑好拉上去!”程立秋在下面喊道。
孙猛赶紧照做。
一条硕大的前腿被拉出坑外,沉甸甸的。
接着是后腿、两大块肋排、整片的五花肉、里脊……
程立秋如同一个最高效的屠夫,在狭小的空间里奋力作业。
猪头最难处理,但他还是硬生生地用刀和斧头(孙猛递下来的)将其砍下。
最后是内脏。
猪心、猪肝是好东西,小心取出。
肠肚之类味道大又难处理,程立秋想了想,没有扔掉,而是用绳子捆了,让孙猛拉到旁边一棵大树的高枝上挂起来。
“立秋哥,这臭烘烘的玩意挂树上干啥?”孙猛不解。
“敬山神,也喂山神。”程立秋抹了把脸上的血汗,喘着气解释,“老辈的规矩,得了大山货,留下点零碎,算是感谢山神爷赏饭,也免得别的饿急眼的家伙惦记咱们手里的肉。”
孙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觉得立秋哥懂得真多。
忙活了将近两个小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巨大的野猪彻底变成了一堆分门别类的肉块,堆在坑外。
程立秋这才疲惫不堪地从坑里爬上来,浑身如同从血水里捞出来一样。
两人看着地上这堆成小山的猪肉,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这得有多少斤啊!
“快,装袋!”程立秋不敢耽搁,拿出带来的几条厚实麻袋(原本准备装整猪或抬猪用的),将肉块分装进去。
两条后腿装一袋,前腿和肋排装一袋,五花肉和里脊等好肉单独装一袋,硕大的猪头单独一袋。
足足装了四大麻袋!
每袋都差不多有五六十斤重,两人试着扛了一下,极其沉重,尤其是对他们这两个劳累了大半夜的人来说。
“立秋哥,这……咱俩能扛回去吗?还得走那么远山路……”孙猛面露难色。
“不能回屯子!”程立秋果断摇头,“直接去公社!赶早去供销社门口等着!这肉必须尽快出手,留在手里是祸害!”
回屯子目标太大,根本瞒不住。
只有直接去公社供销社,换成钱,才是最稳妥的。
两人歇了口气,咬紧牙关,用杠子抬起最重的两袋肉,踉踉跄跄地开始往山下走。
剩下的两袋,只能先藏在附近的灌木丛里,稍后再回来取一趟。
山路崎岖,肩上重担如山。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汗水湿透了内衣,肩膀被杠子压得生疼。
但巨大的收获前景支撑着他们,两人互相鼓着劲,拼着一股狠劲,在天色大亮时,终于将第一趟的两袋肉扛到了山脚下。
顾不上休息,立刻返回去扛剩下的两袋。
第二趟更加辛苦,体力消耗巨大。
等所有肉袋都运到山下通往公社的大路附近时,两人几乎累瘫在地,胳膊腿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歇……歇会儿……不行了……”孙猛瘫在地上,大口喘气。
程立秋也靠着一棵树坐下,胸腔如同风箱般起伏。
但他不敢多歇,催促道:“猛子,再坚持坚持,必须赶在供销社上班前到那儿!”
两人咬着牙,再次抬起沉重的麻袋,一步一步朝着十几里外的公社挪去。
一路上,遇到早起的村民,看到他们这血呼啦擦、扛着沉重麻袋的样子,都投来惊疑的目光。
程立秋只含糊地说是在山里打了点野物,去公社换点钱。
等到他们终于看到公社的轮廓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两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汗透,狼狈不堪。
赶到供销社门口,大门还紧闭着,还没到上班时间。
两人把四个血淋淋的麻袋堆在墙角,自己也靠着墙根瘫坐下来,几乎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梳着干部头、拿着钥匙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看样子是供销社的主任。
他看到墙角两个血葫芦似的人和大麻袋,吓了一跳:“哎呦!你们俩这是咋整的?打架了?这是啥东西?”
程立秋挣扎着站起来,尽量让自己显得镇定些:“主任,您好。我们是靠山屯的,昨晚上在山里下了个套,弄了头野猪。这不,赶紧拉过来,看看咱们供销社收不收?”
“野猪?”主任一听,来了兴趣,走上前小心地打开一个麻袋口,看到里面白花花红彤彤的新鲜猪肉,尤其是那条粗壮的后腿,眼睛顿时亮了,“嗬!好家伙!真是不小!你们俩弄的?能耐啊!”
这年头,猪肉是紧俏货,虽然供销社有猪肉供应,但量少,而且要肉票。
这么大一头野猪,可是难得的好东西!
无论是内部消化还是处理给相关单位,都是抢手货。
主任脸上的惊讶变成了热情的笑容:“收!当然收!这么好的野味,哪能不收!快,打开我仔细看看!”
程立秋和孙猛连忙把几个麻袋都打开。
主任仔细检查了猪肉的品质,连连点头:“好!真好!是壮年野猪,肉瓷实!就是这处理得有点糙……不过没关系!”
主任沉吟了一下,心里飞快地计算着。
按规矩,野味收购价可以比家猪稍高一点,而且不用票。
现在黑市猪肉能卖到一块七八甚至两块,他给的收购价也不能太低。
“这样吧,小伙子,”主任拍拍程立秋的肩膀,“我看你们也不容易,这肉我都要了。整体按毛重算,这看着得有二百五六十斤吧?我也不细称了,给你们按二百六十斤算,一斤给你们一块一毛钱,怎么样?这可比柜台收猪鬃猪胆零碎划算多了,也省得你们麻烦!”
一块一毛钱一斤!
二百六十斤就是二百八十六块钱!
程立秋心中狂喜,这价格远超他的预期!
他原本想着能卖到八九毛一斤就顶天了!
孙猛更是惊得张大了嘴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程立秋强压住激动,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主任,这……我们兄弟俩拼了命弄来的,这野猪凶得很……您看能不能再加点?而且这猪头、猪下水我们都没算呢……”他指了指单独装着的猪头。
主任哈哈一笑,他就喜欢跟明白人打交道:“行!看你们俩是实在人,也是真有本事!这样,猪头算搭头,我再给你们凑个整,二百九十块钱!以后你们再弄到这样的好山货,直接来找我!我姓赵,是这的主任!保证比你们零卖划算!”
二百九十块!
巨款!
真正的巨款!
程立秋知道这已经是极好的价格了,立刻见好就收,伸出手:“成!谢谢赵主任照顾!以后有好东西,一准先给您送来!”
赵主任满意地笑了,和程立秋握了握手:“痛快!小同志怎么称呼?”
“程立秋,靠山屯的。这是我兄弟,孙猛。”
“好,程立秋,孙猛,我记住了。”赵主任拿出钥匙打开门,让他们把肉抬进去过秤(虽然说了毛重,但程序还是要走),然后亲自去会计室支了钱。
厚厚两沓大团结(十元纸币),外加几张零钱,塞到了程立秋手里。
崭新的纸币散发着诱人的油墨香气。
程立秋仔细数了一遍,没错,二百九十元整!
他冲孙猛重重地点了下头。
孙猛激动得脸都红了。
两人千恩万谢地告别了赵主任,走出供销社,感觉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仿佛一夜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立秋哥!二百九!二百九十块啊!”孙猛声音都在发抖,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嗯!”程立秋也是心潮澎湃,但他很快冷静下来,“走,先找个地方洗把脸,吃点东西。”
两人在公社的公用水龙头那里简单冲洗了脸上的血污,然后找了个早点摊,奢侈地一人买了五个大肉包子,狼吞虎咽地吃下去,感觉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吃完包子,孙猛看着程立秋手里的钱,认真地说:“立秋哥,这钱你拿大头。陷阱主要是你安排的,主意也是你出的,分解野猪几乎都是你干的活,我就出了把力气。我拿两成就行!”
程立秋看着孙猛诚恳而坚定的目光,心里暖流涌动。
这就是他的好兄弟!
他一把将钱塞进孙猛手里,严肃地说:“猛子,这话我不爱听!没有你,我一个人挖不了那么大的坑,也扛不回这些肉!咱们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次必须平分!一人一半!”
“可是……”
“没有可是!”程立秋打断他,“第一次合作,必须平分!以后再干活,咱们再按功劳细算。这钱,你拿着,145块!回家好好藏起来,别声张,想买啥买点,剩下的留着娶媳妇!”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数出一百四十五块钱,塞进孙猛的口袋。
孙猛推辞不过,看着手里厚厚的钞票,眼圈都有些发红,重重地点了点头:“立秋哥,我……我以后就跟你干了!你说咋干就咋干!”
“好兄弟!”程立秋拍拍他的肩膀,“走,先回山上把工具拿了,然后回家好好睡一觉!累瘫了!”
两人返回山林,取了藏起来的铁锹等工具,然后各自回家。
程立秋回到牛屋时,魏红正焦急地等在门口,看到他浑身狼狈但满脸喜色地回来,这才松了口气。
“立秋,你们……”
程立秋把她拉进屋里,关上门,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厚厚一沓钱,笑着放在她手里。
魏红看着手里那一大摞大团结,整个人都懵了,手抖得厉害,声音发颤:“这……这哪来的这么多钱?你们……你们真去打劫了?”
“想啥呢!”程立秋笑着低声把昨晚猎到野猪、分解卖钱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魏红听得惊心动魄,后怕不已,但看着手里实实在在的巨款,巨大的喜悦终于冲垮了担忧,她激动地扑进程立秋怀里,又哭又笑:“太好了!立秋!太好了!我们有这么多钱了!”
“嗯,有钱了。”程立秋抱着媳妇,感受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喜悦,“这钱你收好。该买啥买啥,厚被子、新棉衣、粮食、油盐酱醋,再买点好的,给你补补身子。不过,千万别在外人面前露富,尤其是我爹娘和大哥三弟他们。”
“我知道!我知道!”魏红连忙点头,像捧着宝贝一样把钱小心地藏进炕洞深处的瓦罐里,那里面的家底瞬间丰厚了无数倍。
巨大的疲惫感袭来,程立秋连饭都顾不上吃,倒头就睡。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直到下午才醒过来。
醒来后,吃了魏红热好的饭菜,精神恢复了不少。
看着家里渐渐充盈的物资,和媳妇脸上满足的笑容,程立秋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
但他的手并没有停下。
野猪的成功给了他极大的信心,也让他看到了更快积累资金的可能。
松鼠来钱太慢,野猪可遇不可求。
他想到了另一种价值更高、但同样难以捕捉的猎物——紫貂。
那玩意儿动作快如闪电,极其机警,藏在密林深处,寻常猎人难以捕捉。
但它那一身皮毛,油光水滑,是真正的“软黄金”,一张上等紫貂皮,在这年头卖到八九十甚至上百块都不稀奇!
抵得上几十张松鼠皮!
上辈子当护林员时,他跟一位老猎人学过几手绝活,其中就包括“看貂道”和下“大板夹”。
这需要极高的技巧和耐心,但他有信心。
休息了一下午,第二天一早,程立秋又去找孙猛。
孙猛家正在吃早饭,看到他来,热情地招呼他一起吃。
孙猛看到他,更是两眼放光,显然还在兴奋中。
程立秋把想捕捉紫貂的想法跟孙猛说了。
孙猛一听紫貂皮的价值,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一张皮就能卖八九十块?!我的娘哎!那玩意比野猪还金贵?干!必须干!立秋哥,你说咋干就咋干!”
程立秋笑道:“别急,那东西灵得很,不好抓。需要先做家伙事——大板夹。走,先去准备材料,该买就买,接着去我家,我教你做。”
两人准备好以后,来到牛屋,程立秋将一些韧性好的硬木条和钢丝(这些是他之前去公社零碎买的,本来想做其他工具),开始动手制作专门夹紫貂的大板夹。
这种夹子力道猛,灵敏度高,但又不能太大,否则容易被貂发现。
程立秋一边做,一边仔细给孙猛讲解要领:钢丝的弯折角度、触发机关的灵敏度、如何伪装等等。孙猛学得极其认真。
花了差不多一上午时间,两人做出了十几个看起来其貌不扬但内藏玄机的大板夹。
下午,程立秋带着孙猛进山,直奔他记忆中可能有紫貂活动的一片原始针叶林。
这里树木高大,林下植被相对稀疏,倒木和乱石很多,正是紫貂喜欢的栖息环境。
寻找“貂道”是关键。
紫貂活动有其固定的路线,多沿着倒木、石缝、特定的树根行走。
程立秋睁大眼睛,仔细搜寻地面那些几乎难以辨认的、细小的脚印和粪便痕迹,以及留在苔藓或软泥上的细微抓痕。
“看这里,”程立秋指着一处倒木下方几乎看不清的痕迹,“这是貂路,它经常从这棵倒木下面钻过去。把夹子下在这里,伪装好。”
他亲自示范,如何清理夹子周围的人类气味(用泥土或树叶搓手),如何将夹子巧妙地支在貂的必经之路上,并用极其轻微的细土或苔藓覆盖机关,最后再撒上一点自然落下的枯叶进行终极伪装。
整个过程小心翼翼,如同在进行一项艺术创作。
孙猛在一旁看得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
他这才知道,打猎有这么多学问,远不是挖坑扛枪那么简单。
两人沿着推测的貂道,小心翼翼地将十几个夹子逐一布下。
每一个夹子都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等到全部下完,天色又近黄昏了。
回去的路上,孙猛异常沉默。
快到家时,他忽然非常严肃地对程立秋说:“立秋哥,这紫貂要是真打着了,卖的钱,我最多拿两成!你要是不同意,这活儿我就不参与了!”
程立秋一愣:“猛子,你这又是为啥?”
“立秋哥,你别嫌我说话直。”孙猛诚恳地说,“这野猪活儿,我出了大力,拿一半心里还稍微踏实点。可这紫貂,全是你的手艺!我就在旁边看了个热闹,打了个下手。这钱我拿多了,烧心!睡觉都不踏实!你就让我跟着学手艺,拿个跑腿钱就行!不然这兄弟我没法做!”
看着孙猛那憨厚却执拗的表情,程立秋心中感慨万千。
这就是他的兄弟,朴实,仗义,不贪心。
他用力拍了拍孙猛的肩膀,没有再坚持:“行!猛子,哥听你的!以后咱们兄弟,日子长着呢!”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两人就迫不及待地进山“溜夹子”(检查陷阱)。
心情比之前等野猪还要紧张和期待。
紫貂的价值太高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接近第一个下夹点。
没有动静。
夹子原封不动。
第二个,依旧没有。
第三个……还是没有。
孙猛的心情渐渐沉了下去。
难道这紫貂就这么难抓?
快到程立秋亲自下的一个夹子附近时,走在前面的程立秋忽然停下了脚步,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孙猛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程立秋缓缓拨开眼前的树枝,只见前方那处倒木下,一个钢丝夹子牢牢地闭合着!
夹子下面,压着一只体形细长、毛皮呈棕黑色、在晨光下泛着华丽紫褐色光泽的小兽!
不是紫貂是什么!
“夹住了!立秋哥!夹住了!”孙猛激动地压低声音叫道。
程立秋也是心跳加速,但他更冷静,仔细观察了一下。
那只紫貂已经死了,看样子是被夹子瞬间的巨大力量打断了脖子,没受什么痛苦。
毛皮保存得极其完整,没有丝毫损伤。
“好!”程立秋上前,小心地取下夹子,将这只价值不菲的紫貂提起来。
入手沉甸甸,毛皮厚实柔软,果然是好货色!
两人兴奋不已,继续检查剩下的夹子。
程立秋下的另外两个夹子,又收获了一只紫貂!
而孙猛下的那些夹子,要么没动静,要么被触发但没夹住猎物,显然在伪装的精细度和机关灵敏度上还欠火候。
但即便如此,一早上就收获三只紫貂,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看着这三只毛色华美的猎物,孙猛对程立秋的佩服简直五体投地。
立秋哥这手绝活,真是太厉害了!
程立秋仔细地将三张貂皮剥下(紫貂皮需要更精细的处理),处理好后的皮子看起来更加耀眼夺目。
第9章 家贼难防风波起,硬汉护妻斥偏心
怀揣着收获三张珍贵紫貂皮的喜悦,程立秋和孙猛仔细地将剩下的夹子检查并重新布置了一番。
程立秋更是手把手地,将下夹子的每一个细节、每一种可能遇到的情况以及如何根据环境调整,都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给孙猛。
“猛子,看这里,苔藓的湿度不一样,支棍的力度就得微调,差一点,灵敏度就天差地别。”
“还有这伪装,不是盖住就行,得让它和周围的环境长在一起一样,用这里的枯叶,对,就这种卷边的……”
孙猛学得无比认真,他知道,立秋哥教的这是能安身立命、吃一辈子的真本事,比那林场的伐木工强到天上去了。
忙活完,日头已经偏西。
看着那些重新布置好的、几乎与自然环境融为一体的夹子,两人都对明天的收获充满了期待。
“立秋哥,照这样下去,咱再攒两天,说不定真能凑够钱,弄杆猎枪回来!”孙猛兴奋地搓着手,眼里闪着光。
有了枪,那就能真正意义上的“赶山”了,野猪、狍子,甚至更值钱的猎物,都将成为可能。
程立秋笑着点点头,心里也憧憬着那一天。他拍了拍孙猛的肩膀:“走吧,先回家。明天再来。”
两人在山脚下分开,各自回家。
程立秋脚步轻快,想着魏红看到这三张华美貂皮时惊讶又欢喜的样子,嘴角就不自觉地上扬。
生活的希望,如同林间渐起的晚风,越来越清晰地鼓荡在他的胸膛。
然而,快走到屯子西头那孤零零的牛屋时,他敏锐的耳朵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的嘈杂声,其中似乎还夹杂着……女人的哭泣和争吵?
程立秋的心猛地一沉,脚步瞬间加快。
越靠近,声音越清晰——那哭泣声,分明就是魏红!
而那尖厉的呵斥声,竟然是他爹程老爹,还有他大嫂李秀兰、三弟媳张桂枝那熟悉的、令人厌烦的嗓音!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缠上了他的心脏。他飞奔起来,冲到牛屋院外。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液嗡的一下冲上了头顶!
只见牛屋那扇好不容易修好的破木门大敞四开,院子里一片狼藉。
他爹程立春正叉着腰,站在院子当中,唾沫横飞地指着魏红骂骂咧咧。
魏红则跌坐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挂着泪痕,正死死抱着家里那口新买没多久的生铁锅!
大嫂李秀兰和三弟媳张桂枝则像两个闯入别人家的土匪,一个正从屋里往外拖那袋才买了没几天的玉米面,另一个则手里抓着几块魏红准备用来做新衣的蓝粗布,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得意。
“哭!就知道哭!老子生养他一场,他挣了钱不该孝敬老子?躲在这破牛屋里吃香喝辣,爹娘都快喝西北风了,天理不容!”
程老爹跳着脚骂,伸手就去夺魏红怀里的铁锅。
“爹!不能拿啊!这是立秋好不容易……这是我们过日子的家伙啊……”魏红哭喊着,死死不松手。
“过日子?你们这叫败家!有钱不知道孝敬老人,买这些没用的!这锅给我拿回去!还有那粮食!都拿回去!”
李秀兰一边使劲拽着粮袋,一边尖声帮腔。
“就是!还有这布,瞎糟蹋钱!给我家孩子做衣服正好!”张桂枝把布紧紧抱在怀里。
周围已经闻声围过来一些屯邻,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大多脸上带着同情和不忿,但慑于程老爹的蛮横和程家在屯里人多,也没人敢上前真正阻拦。
“你们干什么!放开!”程立秋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怒吼一声,如同炸雷般冲进了院子!
他的突然出现,让院子里混乱的场面瞬间一静。
程老爹被他吼得一愣,下意识松了下手。
魏红看到丈夫回来,如同看到了主心骨,委屈和害怕瞬间爆发,哭得更厉害了:“立秋!立秋你可回来了……”
李秀兰和张桂枝也吓了一跳,但随即看到只有程立秋一人,胆子又壮了起来。
李秀兰撇撇嘴:“哎呦,老二回来了?正好!爹来拿你们该给的养老钱和粮食,你看看你媳妇,像我们要抢她似的!”
“养老钱?”
程立秋眼神冰冷得吓人,他先一步上前,一把将地上的魏红扶起来,护在自己身后,然后目光如同刀子般扫过程老爹和李秀兰、张桂枝,“我分家出来的时候,一根柴火棍都没拿你们的!当时说的清清楚楚,一拍两散!现在看我挣了两个辛苦钱,就红眼了?跑上门来明抢?这就是你们说的养老钱?抢锅抢粮食抢布?!”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震得人耳膜发嗡。
程老爹被儿子当众顶撞,脸上挂不住,尤其是周围邻居的目光让他更加恼羞成怒,他跳起来指着程立秋的鼻子骂:“放你娘的屁!谁明抢了?老子生你养你,你就该给老子钱花!天经地义!你打猎卖了不少钱别以为老子不知道!赶紧拿出来!还有这些粮食、锅,都给我拿回去!不然我今天就砸了你这破窝!”
“你知道?你怎么知道?”程立秋心念电转,立刻抓住了关键。
他们卖野猪的事极其隐蔽,公社的赵主任也不可能到处乱说。
那老爹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目光猛地射向躲在程老爹身后的李秀兰和张桂枝。
肯定是这两个长舌妇!
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风声,或者只是猜测,就跑来撺掇老爹闹事!
“我怎么知道?你管我怎么知道!反正你就是有钱了!拿出来!”程老爹蛮横地叫嚣着,伸手又要去拿那口锅。
“你敢动一下试试!”程立秋猛地往前一步,挡在锅和粮食前面,他身材高大,此刻怒目圆睁,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竟把程老爹吓得后退了半步。
“反了!反了!你个忤逆不孝的东西!你敢跟你爹动手?!”程老爹气得浑身发抖。
“爹?你还知道你是我爹?”程立秋悲愤交加,积压了两辈子的委屈和怨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你偏心眼偏到胳肢窝的时候想过你是我爹吗?逼我去钢厂卖命换钱给大哥三弟花的时候想过你是我爹吗?把我赶出家门一根柴火都不给的时候想过你是我爹吗?现在看我凭自己本事挣了点血汗钱,你就带着这两个搅家精上门来抢?你这和土匪有什么区别!我没有你这样的爹!”
这番话如同重锤,砸得程老爹目瞪口呆,脸色由红转白,指着程立秋“你……你……”了半天,气得说不出话来。
周围的邻居们闻言,更是议论纷纷:
“立秋这话说的在理啊……”
“老程头这事办的是不地道……”
“还不是老大和老三家的撺掇的,见不得别人好……”
“就是,抢锅抢粮食,这也太过了……”
李秀兰和张桂枝见舆论不利,又见程立秋如此强硬,有些慌了。
李秀强自镇定,尖声道:“程立秋!你怎么跟爹说话呢!我们这不是抢,是帮爹来拿他该得的!你媳妇藏着钱不交,我们拿点东西抵账怎么了?”
“该得的?我该他什么?”程立秋猛地转向她,目光如炬,“该他把我往火坑里推?该他把我用半条命换来的钱拿去给你们家起新房?该他把我像个乞丐一样赶出家门?李秀兰!张桂枝!你们摸摸自己的良心!被狗吃了吗?整天撺掇爹娘搬弄是非,吸兄弟的血肥自己的腰包,你们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他骂得毫不留情,句句戳心。李秀兰和张桂枝被骂得脸色煞白,张口结舌。
“哎呀我的老天爷啊!没法活了啊!”张桂枝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哭嚎,“儿子骂老子,小叔子骂嫂子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
李秀兰也跟着干嚎起来,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程立秋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们表演,护着身后的魏红和那点可怜的家当。
就在程老爹缓过气,又要发作,准备硬抢的时候,院子外传来一声大吼:“干什么!都围在这干啥呢!”
只见人群分开,生产队长沉着脸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气喘吁吁、一脸焦急的孙猛!
显然是孙猛回家后听到消息,立刻跑去叫来了队长。
孙猛一进院子,看到这情形,尤其是看到哭泣的魏红和剑拔弩张的程立秋,顿时火冒三丈,二话不说就站到了程立秋身边,瞪着牛眼对着程老爹和李秀兰她们吼道:“谁他妈敢动立秋哥和嫂子一下试试!”
孙猛的武力值在屯里是出了名的,他家堂兄弟又多,真闹起来,程老爹这边绝对讨不了好。
程老爹和李秀兰她们的气焰顿时被压了下去。
生产队长看着这乱糟糟的场面,眉头拧成了疙瘩:“老程大哥!你这又是闹的哪一出?立秋分家出来,是经过我同意的。当时说的清清楚楚,现在你又上门来拿东西,这说到天边也没这个理吧?”
程老爹梗着脖子:“队长,他……他有钱不孝敬……”
“他有没有钱那是他的事!孝敬是情分,不是本分!再说了,有你们这么‘孝敬’的吗?上门抢锅抢粮食?像什么样子!”
队长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赶紧的,把东西给人放下!带着你这两个儿媳妇回去!别在这丢人现眼!”
周围邻居也纷纷附和:
“就是,太不像话了!”
“欺负老实人嘛这不是……”
“赶紧走吧……”
程老爹被队长和众人说得面红耳赤,再看孙猛那虎视眈眈的样子,知道今天无论如何是占不到便宜了。
他狠狠瞪了程立秋一眼,又羞又怒地一跺脚:“好!好你个程立秋!你等着!”
说完,灰溜溜地扭头就走。
李秀兰和张桂枝见靠山走了,也慌了神,赶紧把抓在手里的布和粮袋扔在地上,像躲瘟疫一样,低着头挤开人群跑了。
一场风波,总算暂时平息。
孙猛帮着把院门关好,隔绝了外面那些好奇又同情的目光。
生产队长叹了口气,对程立秋说:“立秋啊,这事……唉,清官难断家务事。以后自己多留个心眼吧。有啥难处,再找我。”
“谢谢队长叔。”程立秋真诚地道谢。
送走了队长,院子里只剩下程立秋、魏红和孙猛。
魏红再也忍不住,扑进程立秋怀里,放声大哭起来,把这些日子的委屈和刚才的惊吓都哭了出来。
程立秋轻轻拍着她的背,脸色却依旧阴沉得可怕。
他知道,这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那偏心的爹和那两个贪婪的妯娌,就像嗅到腥味的苍蝇,绝不会轻易放弃。
“立秋哥,这帮王八蛋!太欺负人了!”孙猛气得拳头紧握,“以后我让我弟他们多过来转转,看谁还敢来捣乱!”
程立秋摇摇头,眼神锐利:“防得了一时,防不了一世。猛子,咱们得加快脚步了。只有咱们自己足够强,足够有钱,让他们彻底够不着,才能真正安生!”
他看向屋里藏钱的方向,又想起那三张华美的紫貂皮。
再有三张,加上家里存的那些应该就差不多了!
买枪!
必须尽快买枪!
有了枪,不仅能打更大的猎物,更能形成一种威慑!
同时,也要尽快想办法搬离这里,或者把房子加固得谁也闯不进来!
危机感,如同鞭子一样抽打着程立秋,让他更加清醒,也更加坚定。
脚下的路还很长,周围的豺狼也从未远离。
但他无所畏惧,因为他已经不再是上辈子那个任人宰割的程立秋了。
为了保护身边的人,为了守住这来之不易的希望,他必须更强,更狠,更硬!
第10章 猞猁窃貂怒火燃,林深忽闻熊罴喧
经过昨天那场闹剧,牛屋里的气氛有些压抑。
魏红显然被吓坏了,一晚上都没睡踏实,天快亮时才迷糊过去。
程立秋看着她熟睡中仍微蹙的眉头,心里又疼又怒。
那份对程家最后一丝残存的、基于血缘的微弱情感,也彻底被老爹和两个妯娌的丑恶嘴脸碾碎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熬了点小米粥温在锅里,自己随便吃了点干粮,便拿着工具出了门。
和孙猛约好了,今天要继续去溜夹子。
那三张紫貂皮带来的喜悦已被冲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迫感——必须更快地积累资本,更快地强大起来。
孙猛早已等在路口,脸色也不太好看来。显然,昨天的事他也气得不轻。
“立秋哥,嫂子没事吧?”孙猛关切地问。
“没事,就是吓着了。”程立秋摇摇头,眼神冷冽,“走吧,进山。咱们得抓紧,那帮红眼病指不定还在哪儿盯着呢。”
两人沉默着加快脚步,再次进入那片熟悉的原始针叶林。
清晨的林间空气冷冽,露水凝重,鸟鸣声显得格外清脆。
但两人都无心欣赏,心思全在那一个个精心布置的夹子上。
怀着期待,他们小心翼翼地接近第一个下夹点。
距离还有十几米远,程立秋锐利的目光就捕捉到了异常——夹子所在的倒木附近,落叶和苔藓一片狼藉,似乎有挣扎和拖拽的痕迹!
他心里咯噔一下,快步冲上前。
只见那个他亲手布置、寄予厚望的大板夹已经 triggered(触发),钢丝紧紧闭合着!
但夹子里,并没有预想中那身华贵的紫貂皮,只有……
一截被啃噬得血肉模糊、连着些许棕黑色毛皮的残肢!旁边的地上,散落着一些细小的骨头和凌乱的、不属于紫貂的爪印!
夹子被触发了,紫貂也被夹住了,但却被别的掠食者半路打劫,当成了现成的早餐!
“我操!”随后赶到的孙猛看到这场景,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脸色瞬间铁青。
程立秋的心猛地一沉,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他蹲下身,仔细检查那残肢和地上的爪印。爪印比狗爪大,圆润,趾间有毛,痕迹很新……这分明是……
“是猞猁(山猫)!”程立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色难看至极。
这种大猫聪明狡猾,行动诡秘,最喜欢干的就是偷窃其他猎手的猎物!
“这该死的畜生!”孙猛气得一脚踢在旁边树上,震得树叶簌簌落下。一张上好的紫貂皮,就这么没了!那可是八九十块钱啊!
“走!看看别的!”程立秋强压怒火,声音低沉。两人怀着不祥的预感,快速走向第二个夹点。
结果更让人心碎——同样被触发,同样只剩下一片狼藉和少许残骸。连紫貂的影子都没见着!
第三个夹点……依旧如此!
第四个……还是!
连续四个夹子,看痕迹都成功夹住了紫貂,但却全都成了那只(或那群)可恶猞猁的盘中餐!损失接近四百块钱!这简直是在程立秋的心头剜肉!
孙猛已经气得说不出话了,眼睛通红,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扛着的铁钎恨不得立刻找到那猞猁拼命。
程立秋胸口剧烈起伏,努力平复着几乎要爆炸的情绪。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那些爪印和拖拽痕迹,判断着猞猁离去的方向。猞猁通常独行,看这爪印大小和吃剩的残骸,应该就是一只。
“狗日的玩意儿……追!”程立秋从牙缝里蹦出三个字。虽然知道希望渺茫,猞猁速度极快,善于隐藏,此刻恐怕早已吃饱喝足不知躲到哪里消化去了。但这口恶气不出,他实在憋得慌!哪怕只是追上去看看,或者能吓走它,保住剩下的夹子也好!
他拔出腰间的砍柴刀,孙猛也握紧了铁钎,两人沿着地上依稀可辨的爪印和拖痕,快速追了下去。程立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林地,上辈子积累的追踪经验此刻发挥到极致。
猞猁的踪迹在林间穿梭,时而跃上倒木,时而钻入灌木,极其难跟。两人追了将近一个小时,早已深入密林,除了偶尔发现一点被蹭掉的毛或者模糊的爪印,连猞猁的影子都没看到。
孙猛有些泄气了:“立秋哥,这玩意儿太贼了,追不上了吧?”
程立秋也知道希望不大,正打算放弃,回去检查最后几个偏僻位置的夹子时——
突然!
“砰!!”
一声清脆又略显沉闷的枪响,毫无征兆地从前方更深的山坳里传来,打破了林间的寂静!
是猎枪的声音!水连珠?(莫辛-纳甘步枪的民间叫法)
两人猛地停下脚步,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这年头有猎枪的猎人可不多,而且听声音距离并不远。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
“嗷吼!!!”一声狂暴、愤怒到极点的熊嚎紧接着炸响!震得整个山林似乎都在颤抖!
紧接着,是人类惊恐凄厉的惨叫声!以及又一声仓促、似乎打偏了的枪响!
出事了!
程立秋和孙猛的脸色瞬间变了!这动静,绝对是猎人遭遇了熊瞎子,而且情况极其危急!
“快!”程立秋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狂奔而去!孙猛也毫不犹豫地紧跟其后。
什么猞猁,什么紫貂,瞬间被抛到了脑后!林中猎户遭遇猛兽,见死不救那是要背一辈子良心债的!更何况程立秋骨子里那份两辈子都抹不掉的善良和道义,让他根本无法坐视不管!
两人在林间拼命奔跑,树枝刮破了衣服也浑然不觉。熊的咆哮和人的惨哼声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树木被撞击的闷响和粗重的喘息声。
很快,他们冲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景象让两人倒吸一口冷气!
只见一片林间空地上,一片狼藉!一棵碗口粗的小树被拦腰撞断,地下的苔藓和落叶被掀得四处都是,喷洒状的血迹触目惊心!
一个穿着旧猎装、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汉子倒在血泊中,一动不动,他的一条胳膊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胸前血肉模糊,脸色惨白如纸,已是昏迷状态。一杆老式的“水连珠”猎枪掉落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
而在不远处,一头体型巨大、人立起来足有一人半高的黑熊,正人立着,发出威胁性的低吼,它的肩胛处有一个明显的枪眼,正在汩汩冒血,显然是被激怒了,正准备给地上那个失去反抗能力的猎人来最后一下!
看到程立秋和孙猛突然出现,那黑熊猛地转过头,猩红的小眼睛里充满了暴戾和警惕,张开血盆大口,露出獠牙,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腥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操!是张沪生!临屯的老猎户!”孙猛认出了地上的人,失声叫道。张沪生是附近有名的好猎手,没想到今天栽在了这里!
“吼!!”黑熊被生人的气息刺激,又或许是因为受伤而更加狂躁,竟暂时放弃了地上的张沪生,作势要向程立秋他们扑来!
千钧一发!
“猛子!扔石头!大声喊!吓跑它!”程立秋临危不乱,急声下令,同时自己已迅速取下背后的“金蛟弓”,装上一颗最大的泥丸,拉满弓,对准黑熊的面门就射了过去!
啪!泥丸精准地打在黑熊的鼻子上!虽然造不成实质伤害,但疼痛和惊吓效果十足!
孙猛也立刻反应过来,捡起地上的石块拼命朝黑熊扔去,同时扯开嗓子发出巨大的吼声:“嗷嗷嗷!!滚开!畜生!”
突如其来的远程打击和巨大的噪音,让本就受伤吃痛的黑熊产生了迟疑和瞬间的慌乱。
它搞不清来了多少敌人,冲着程立秋他们再次发出威胁性的咆哮后,竟然猛地转身,拖着受伤的身体,轰隆隆地撞开灌木丛,很快消失在密林深处。
熊瞎子跑了!
两人都松了口气,后背惊出一身冷汗。真要正面硬刚这暴怒的庞然大物,他俩今天恐怕也得交代在这。
顾不上后怕,程立秋立刻冲到张沪生身边。
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非常微弱!查看伤势,更是触目惊心——左臂骨折,胸口有几道深可见骨的爪痕,失血过多,必须立刻急救!
“人还活着!但得快送医院!”程立秋快速检查后,沉声道。
“这……这咋送?离屯子太远了!”孙猛也急了,看着张沪生惨烈的伤势,手足无措。
“去林场卫生院!那里最近,条件也比公社卫生所好!”程立秋当机立断。他知道这附近有一个隶属林业局的林场,其卫生院设备和技术相对较好,处理这种外伤更有经验。
“来!帮我把他扶起来!小心他的胳膊和胸口!”
两人小心翼翼地将昏迷不醒的张沪生扶起。
程立秋看了一眼那杆掉在地上的“水连珠”,犹豫了一下,还是捡起来背在身上。这玩意儿现在是个累赘,但不能丢在这荒山野岭。
孙猛体格壮实,主动将张沪生背在身上。程立秋则在旁边扶着,尽量减轻颠簸。
回去的路变得异常艰难和漫长。
背着一个重伤员,在崎岖的山林中穿行,每一步都异常吃力。
汗水很快浸透了两人的衣服,孙猛更是累得气喘如牛,但他咬紧牙关,一步不停。
程立秋一边扶着人,一边警惕地观察四周,生怕那只受伤的黑熊去而复返。
他还不时停下来,用自己知道的一些简陋的止血方法帮张沪生按压伤口。
足足花了比来时多一倍多的时间,两人几乎耗尽了全部力气,终于踉踉跄跄地扛着张沪生走出了山林,找到了通往林场的那条土路。
又坚持着走了好几里地,终于看到了林场卫生院的红砖房子。两人如同看到了救星,用尽最后力气冲了进去。
“医生!医生!快救人!被熊瞎子挠了!”孙猛一进门就嘶哑地大喊起来。
卫生院的医生护士闻声赶来,看到张沪生的惨状,也是吓了一跳,立刻组织抢救。检查、清创、止血、输液……一阵忙乱。
程立秋和孙猛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大口喘着气,浑身如同散架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神色凝重但带着一丝庆幸:“你们送来的很及时!失血太多,再晚一点就危险了!现在血暂时止住了,胳膊也固定了,但还得观察感染和内脏损伤情况。你们是他什么人?”
“我们是路过碰上的猎户。”程立秋喘匀了气答道,“医生,他这命……能保住吗?”
“幸亏你们送来得快,处理得也还算得当,命应该是保住了。但后续治疗和恢复会很麻烦,这胳膊就算好了,以后恐怕也……”医生摇了摇头。
程立秋和孙猛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命保住就好,其他的,只能看造化了。
两人瘫在长椅上,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看着窗外渐渐偏西的日头,想起今天原本的计划——损失惨重的紫貂,惊心动魄的救险,一无所获的一天……
但奇怪的是,两人心里并没有太多沮丧。
相比于可能到手的三四百块钱,一条人命显然更重要。
“立秋哥,”孙猛忽然低声说,“咱们今天……算积了大德了吧?”
程立秋望着急救室的方向,缓缓点了点头:“嗯。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只是,那杆暂时由他保管的“水连珠”猎枪,静静地靠在墙角,冰冷的钢铁枪身,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山林的危险与机遇。
一个模糊的、关于未来的念头,在程立秋极度疲惫的大脑深处,悄然萌芽。
第11章 义救猎户德心安,暂管钢枪新念生
程立秋和孙猛在林场卫生院走廊的长椅上瘫坐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慢慢缓过劲来。
身体的疲惫稍减,但精神上的紧绷和后续的担忧又涌了上来。
张沪生还在急救室里没有出来,具体情况未知。
他们俩算是半个陌生人,救人是出于道义,但后续的照看、通知家属、医疗费用等等,都是一连串的现实问题。
“立秋哥,咱……咱现在咋整?”孙猛没什么主意,看向程立秋。他身上还沾着张沪生的血迹,看起来有些狼狈。
程立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思考。人既然救了,就得救到底。
“猛子,你认得张沪生是哪个屯子的吧?”
“认得,就邻屯张家坳的,离咱这大概十来里地。”
“好,你辛苦一趟,赶紧跑去张家坳,找到他家,通知他家里人。把事情说清楚,让他们赶紧派人过来。”
程立秋安排道。这事必须尽快通知家属。
“成!我这就去!”孙猛二话不说,起身就往外跑。
“等等!”程立秋叫住他,从身上摸出仅有的几块钱塞给他,“跑快点,要是能找到马车或者拖拉机,花钱雇一个过来,接人或者转院都方便点。”
孙猛接过钱,重重点头,转身飞奔而去。
程立秋则留在卫生院,一方面等着里面的消息,另一方面也得看着点那杆“水连珠”。
这玩意儿是张沪生的命根子,也是重要财产,不能有闪失。
他又去找了刚才那个医生,仔细问了问情况。
医生表示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了,但伤势太重,林场卫生院条件有限,最好能尽快转到县医院去做进一步手术和抗感染治疗,费用也不会少。
程立秋心里沉甸甸的。
这年头,一场大病足以拖垮一个家庭。张沪生这伤,后续的治疗费恐怕是个天文数字。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外面传来一阵拖拉机的轰鸣声。孙猛办事利索,不仅通知到了张家坳的人,还真找来了一台拖拉机。
张沪生的老婆和一个十几岁的儿子哭着从拖拉机上跳下来,后面还跟着几个本家亲戚。
一看到程立秋和躺在急救室里昏迷不醒、浑身包扎的张沪生,女人当时就腿一软,差点晕过去,哭得撕心裂肺。
程立秋简单把情况跟他们说了一下,省略了猞猁偷貂和追熊的细节,只说是碰巧在山里遇到张沪生被熊袭击,他们吓跑了熊把人送了过来。
张家人自然是千恩万谢,尤其是张沪生的儿子,扑通一声就给程立秋跪下了,磕头感谢救命之恩。
程立秋赶紧把他扶起来。
医生出来跟家属沟通了病情和转院的建议。
张家人虽然愁云惨淡,为医药费发愁,但还是立刻决定转院。
众人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地将张沪生抬上拖拉机铺好的被褥上。
临走前,张沪生的老婆拉着程立秋的手,泪流满面:“大兄弟,谢谢!谢谢你们两口子!要不是你们,我家这口子就……这恩情我们老张家记一辈子!等……等他好了,再登门拜谢!”她显然从孙猛那里知道是两个人救的人。
“嫂子,别这么说,碰上了哪能不管。赶紧送张大哥去县里要紧,钱的事……大家一起想办法。”程立秋安慰道。
他知道自己现在也没能力帮衬太多。
张家人又再三感谢,这才急匆匆地开着拖拉机往县里赶去。
看着拖拉机突突突地远去,消失在尘土里,程立秋和孙猛才真正松了口气。
救人的事情,总算暂时告一段落。
“走吧,猛子,咱们也回去。”程立秋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袭来。
两人拖着沉重的步伐,准备踏上回靠山屯的路。
到了这时候,他们俩才发现,原来那杆“水连珠”猎枪,程立秋刚才用破布仔细包好了,忘了送还给张家人。
刚才只顾得...貌似忘了!
那也不能寄存在医院啊,只好先带着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
一天的遭遇太过跌宕起伏,从发现紫貂被窃的愤怒,到追踪猞猁的不甘,再到遭遇熊袭救人的惊险,最后是等待和安置的疲惫……心情如同坐了一场过山车。
“立秋哥,”孙猛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今天……虽然貂没了,还累个半死……但我这心里,咋感觉还挺得劲的?”
程立秋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因为咱们做了该做的事。钱是重要,但有些东西,比钱更重要。”
孙猛重重地点点头:“嗯!立秋哥,你说得对!要是咱今天没管,偷偷跑了,我这辈子心里都得有个疙瘩!”
是啊,程立秋心想,上辈子他受尽苦难,但也受过一些陌生人的微小善意。
也许正是那些善意,支撑着他没有完全对这个世界失望。
这辈子,他有能力了,自然也愿意将这份善意传递下去。更何况是救命的大事。
不过,现实的难题依然存在。
今天颗粒无收,还耽误了一整天工夫。
家里的开销,买枪的梦想,都还需要大量的资金。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手中那杆用布包裹的长枪上。
“水连珠”(莫辛-纳甘1891\/30步枪),虽然老旧,但威力巨大,可靠性高,是这年头猎人能弄到的最好装备之一。
握着冰冷而坚实的枪身,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上辈子他残疾后,连摸一下猎枪都成了奢望。
张沪生这伤,没有小半年估计好不利索,就算好了,那条胳膊也废了,恐怕再也无法进山打猎了。这杆枪……
一个念头无法抑制地冒了出来:这枪,能不能暂时由自己保管和使用?甚至……等张家人缓过劲来,能不能商量一下,折价卖给自己?
这个想法让他心跳微微加速。
虽然有些乘人之危的嫌疑,但这确实是目前能最快获得一杆猎枪的途径。
有了枪,他能打的猎物档次将完全不同,赚钱的速度会大大加快。
而且,这枪放在张沪生那里,以后估计也是闲置生锈,或者被便宜卖掉,还不如在自己手里发挥作用。
当然,这事急不得,也不能主动提。
得等张沪生病情稳定了,看看张家的意思。
如果对方实在困难,需要钱救命,自己或许可以拿出一笔钱(比如卖野猪和之前攒下的钱),算是“借”给他们,然后用这枪做抵押?或者直接商量购买?
程立秋在心里反复权衡着利弊和道义的分寸。
“立秋哥,你想啥呢?”孙猛见程立秋盯着枪出神,问道。
“没想啥。”程立秋收回思绪,“就是在想,有了这玩意儿,咱们以后就不用只下夹子打松鼠了。”
孙猛的眼睛顿时亮了:“对啊!立秋哥!这可是真家伙!打野猪都不用挖坑了!打黑瞎子都……呃……”他想起白天的惊险,把后半句咽了回去,但还是兴奋不已,“这张大叔的枪,咱们先替他保管着是吧?”
“嗯,先保管着。等他们家人从县里回来,再说。”程立秋点点头。这事还得从长计议。
两人回到靠山屯时,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
魏红早已等得心急如焚,看到两人平安回来,才松了口气。
等看到程立秋手里那杆用布包着的长条物时,更是吓了一跳。
程立秋简单跟魏红说了今天的遭遇(省略了最危险的部分),听得魏红惊呼连连,后怕不已。
“人救下来就好,人救下来就好……”她双手合十,连连念叨,看向丈夫的眼神充满了敬佩和担忧。
吃了晚饭,程立秋将那杆“水连珠”小心地藏在炕席最底下,暂时不打算示人。
夜里,他躺在床上,听着身边魏红均匀的呼吸声,却久久无法入睡。
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猞猁的狡诈,熊罴的凶暴,猎人的脆弱,生命的无常……都让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山林的残酷和机遇并存。
而手中暂时拥有的这杆钢枪,仿佛是一把钥匙,一把可能打开更快财富之路,但也可能带来更大风险的钥匙。
他需要更谨慎,更需要计划。
首先,明天必须再去山里一趟,把剩下的夹子都收回来。猞猁闹过的地方,短时间内紫貂不会再去,夹子留着也没用,反而可能误伤其他动物或者好奇的人。
其次,要更加系统地学习枪法。虽然有上辈子的一些模糊记忆,但枪和弹弓完全是两回事。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如何妥善地处理这杆枪的归属问题。这需要时机和恰当的方式。
前途依然充满未知,但希望的轮廓,却因为今天这意外救获的钢枪,而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一些。
他握了握拳头,黑暗中,眼神格外明亮。
先睡觉,养精蓄锐。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12章 寻熊未果生巧计,借犬探亲显人情
昨夜,那杆暂时保管的“水连珠”猎枪,仿佛在炕席下散发着无形的热量,灼得程立秋半宿未眠。
与其说是拥有武器的兴奋,不如说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对未来的迫切规划。
张沪生血淋淋的教训就在眼前,山林不会因为你的善良或渴望而变得温和。
但同时,这杆枪也代表着无限可能。
天刚蒙蒙亮,程立秋就轻轻起身。
魏红睡得正沉,昨天受到的惊吓和担忧让她格外疲惫。
程立秋没有吵醒她,自己热了点剩饭吃了,仔细检查了一下那杆“水连珠”。
枪保养得还算不错,看得出张沪生是个爱枪的人。
但毕竟年代久远,有些地方还是难免有些小毛病。
程立秋上辈子在林场看林子时,跟老职工学过一些简单的枪械维护。
他找来工具,小心翼翼地拆卸、清理、上油,又调整了一下略显松垮的标尺,将枪托上一处细微的裂纹用细绳和胶暂时加固。
一番打理之后,这杆老枪似乎焕发出了新的精气神,冰冷的钢铁和温润的木托散发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孙猛也早早来了,看到被程立秋打理一新的猎枪,眼睛都直了,搓着手,跃跃欲试。
“立秋哥,咱们今天……是不是……”
“嗯。”程立秋明白他的意思,眼神锐利,“去找那头黑瞎子。就算暂时不能把它怎么样,也得摸清它的底细和活动范围。顺便,也算是替张沪生大哥先讨点利息,免得它再祸害人。”
两人带上足够的弹药(从张沪生遗留的子弹袋里取了一些,程立秋记下了数目,以后要还或者折算),又带了干粮和水,全副武装地再次进山。
这一次,目标明确,直奔昨天的事发地点。
山林依旧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他们的脚步声。再次来到那片狼藉的空地,血迹已经发黑,断树和抓痕无声地诉说着昨天的惨烈。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和熊骚味。
两人心情都有些沉重。程立秋蹲下身,仔细辨认着昨天黑熊逃走时留下的踪迹。受伤的野兽血迹时断时续,脚印也因为奔跑而显得有些凌乱。
“这边!”程立秋指了一个方向,两人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开始追踪。
在茂密的森林里追踪一头有意隐藏的受伤猛兽,其难度超乎想象。血迹很快就消失了,脚印也时常被落叶和灌木掩盖。他们只能依靠折断的树枝、蹭掉的树皮、以及偶尔发现的熊毛来艰难地判断方向。
程立秋全神贯注,几乎将上辈子学到的追踪技巧发挥到了极致。孙猛则负责警戒四周,紧握着铁钎,手心全是汗。
他们翻过山脊,穿过溪流,在一片又一片看似无路的密林中艰难穿行。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从东边升到了头顶,又渐渐西斜。
追踪的痕迹越来越模糊,最终,在一片乱石坡前彻底失去了线索。
那头受伤的黑熊,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再也找不到任何去向。
“妈的!这畜生跑哪去了?”孙猛累得一屁股坐在石头上, frustration(挫败感)写满脸上,“白跑一天!立秋哥,这咋找啊?林子太大了!”
程立秋也靠在树上,喘着粗气,眉头紧锁。他知道孙猛说得对,没有专业的猎犬,单靠人力在这茫茫林海里寻找一头刻意躲藏的熊,无异于大海捞针。盲目找下去,不仅效率低下,而且极其危险,说不定反而会被那头狡猾而愤怒的黑熊伏击。
“这样不行。”程立秋抹了把脸上的汗,看着眼前层峦叠嶂、无边无际的林海,缓缓摇了摇头,“咱们缺个鼻子。”
“鼻子?”孙猛一愣。
“猎狗。”程立秋吐出两个字,眼神亮了起来,“一条香头好、能掐踪的猎狗!只要那黑熊还在这一片,受过伤有血腥味,好猎狗就能找到它!”
“对啊!”孙猛猛地一拍大腿,兴奋起来,“我怎么把这茬忘了!可是……立秋哥,好猎狗可不好找,咱屯子里有猎狗的人家本来就不多,香头好的更是宝贝疙瘩,谁肯轻易借啊?”
这确实是个难题。猎狗是猎人的半条命,尤其是嗅觉灵敏、经验丰富的好狗,更是被视为家庭成员,绝不会轻易外借,更何况是去追踪危险的熊瞎子。
两人拖着疲惫的身体下山,一路上都在琢磨屯里谁家可能有合适的猎狗。把屯子里养狗的人家扒拉了一遍又一遍,不是狗老了,就是狗还小,或者只是看家狗,根本不会追踪。
去了相熟的几家人问,果然,一听是要借去追踪受伤的黑熊,人家都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不行不行,猛子,立秋,不是俺小气,那熊瞎子是好惹的?万一狗折里面了,俺这心里咋过意得去?再说,这狗也没追过熊啊……”
碰了一鼻子灰,两人都有些沮丧地回到牛屋。
魏红已经做好了晚饭,看到两人垂头丧气地回来,就知道事情不顺。听完借狗的困难,她也跟着发愁。
吃饭的时候,程立秋皱着眉头,下意识地用筷子扒拉着碗里的饭菜,脑子里还在过滤着可能的人选。
魏红看着他愁眉不展的样子,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道:“立秋……要不……你去我大哥家问问?”
“大舅哥?”程立秋抬起头,“他家养狗了?没听说啊。”
“不是大哥家养的。”魏红解释道,“是我大嫂。她娘家弟弟,就是那个叫栓柱的,前几年不是跟人学打猎吗?他好像养了一条挺厉害的猎狗,听说香头特别好,还撵过野猪呢……大嫂回娘家的时候常提起,夸得不行。”
程立秋的眼睛瞬间亮了!这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真的?大嫂真这么说过?”
“嗯。”魏红点点头,“应该没错。就是……不知道人家肯不肯借。而且,我娘家那边……”她脸上露出一丝为难。自从她嫁给程立秋这个“没出息”的,又被他爹赶出家门,娘家那边,除了爹娘和大哥大嫂还算关心,二哥二嫂没少说风凉话,平时走动也少。
程立秋明白魏红的顾虑。但这是目前最有希望的一条路了。他放下碗筷,握住魏红的手:“红儿,这是个路子,必须试试。明天咱们就去你娘家一趟!礼物备厚点,咱不求别的,就借狗用用,成了,少不了感谢他们。”
事不宜迟,第二天一早,程立秋和魏红就开始张罗。把家里熏好的松鼠肉挑肥的包上大半,剩下的野猪肉也割下最好的一条后腿肉,又去公社供销社,咬牙买了两瓶好酒、两包点心、还有一块鲜艳的涤纶布(给大嫂或岳母的)。
礼物备得足足的,几乎把家里这段时间攒下的家底又掏空一小半。但程立秋觉得值。求人办事,尤其是借这种“活宝贝”,必须拿出诚意。
两人收拾停当,背着满满的背篓,走了十几里山路,来到了魏红娘家所在的魏家屯。
果然,一进院子,先碰上了正在喂鸡的二嫂。
二嫂看到他们,尤其是看到程立秋,嘴角立刻撇了下去,阴阳怪气地道:“哟,这不是红儿和老二吗?咋有空过来了?听说你们被赶出程家,住牛棚去了?日子过得还能拿出东西回娘家?别是打肿脸充胖子吧?”她眼睛瞟着他们背后沉甸甸的背篓。
魏红脸色一白,低下头。程立秋心里有火,但知道今天来有正事,不能节外生枝,便压下怒气,淡淡回了句:“二嫂说笑了,日子再难,该看爹娘还是得来。爹娘和大哥大嫂在家吗?”
“在屋里呢!”二嫂哼了一声,扭着腰继续喂鸡,不再搭理他们。
程立秋拉着魏红,直接去了正屋大哥家。魏红的爹娘跟着大儿子魏建国一起生活。
老岳父岳母看到小女儿和女婿来了,还是很高兴的,尤其是看到他们带了这么多东西,更是惊讶又有些心疼:“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干啥?你们日子也不宽裕……”
大哥魏建国是个憨厚的庄稼汉,话不多,只是笑着招呼他们坐。大嫂王桂兰则精明外露,看到那些点心、涤纶布和好酒,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热情地端茶倒水:“哎呀,立秋,红儿,你们太客气了!快坐快坐!听说你们分家单过了?咋样?有啥难处跟大嫂说!”
寒暄了一阵,吃了午饭。饭桌上,程立秋瞅准机会,把事情说了出来。重点说了如何救了猎人张沪生,现在需要借条好猎狗去追踪那头伤人的黑熊,为民除害,也免得它再祸害乡邻。
老岳父岳母一听要去打熊,脸都吓白了,连连反对:“不行不行!太危险了!立秋啊,那熊瞎子是好惹的?张沪生那么好的猎手都栽了,你们可别去逞强!”
大哥魏建国也皱着眉头,显然不赞成。
程立秋耐心解释,只是追踪摸清情况,并不一定非要正面硬拼,有了好猎狗能提前预警,反而更安全。
这时,大嫂王桂兰眼珠转了转,拉了拉魏建国,开口了:“爹,娘,建国,我觉得立秋说得在理。那伤人的畜生留在山里确实是祸害。立秋这也是做好事。再说,栓柱那条狗‘黑豹’,确实厉害,鼻子灵得很,追个踪肯定没问题。”
她这么一说,气氛缓和了一些。王桂兰又对程立秋说:“立秋,不是大嫂不帮你,栓柱把那狗当命根子。这样吧,我这就带你们去我娘家一趟,亲自跟栓柱说。成不成,看你们自己商量,咋样?”
程立秋大喜过望,连忙道谢:“谢谢大嫂!太麻烦你了!”
事不宜迟,王桂兰也是个急性子,当即就领着程立秋和魏红往邻村的娘家走去。临走前,程立秋把点心和那块涤纶布硬塞给了大嫂,乐得王桂兰合不拢嘴。
到了王桂兰娘家,见到她弟弟王栓柱。栓柱是个二十出头的精壮小伙,确实有股猎人的彪悍劲儿。起初一听要借他的“黑豹”去追熊,脑袋摇得飞快:“不行不行!姐夫,不是俺不借,黑豹没追过熊,那玩意儿太凶了!万一……”
程立秋早有准备,把那条野猪后腿肉和两瓶好酒拿了出来,又诚恳地把事情经过和利害关系说了一遍,再三保证只是追踪,绝不会让狗去和熊硬拼,一旦发现踪迹,以人和狗的安全为重。
或许是程立秋救人的义举打动了他,或许是那条野猪腿和好酒实在诱人,又或许是他骨子里猎人的冒险精神被激发了,王栓柱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咬牙答应了。
“行!立秋哥,我看你是条汉子!黑豹借给你!但咱可说好了,千万不能让我的狗出事!不然我可跟你没完!”
“栓柱兄弟,你放心!狗在我在,狗亡...我赔你一头!”程立秋郑重承诺。
栓柱这才依依不舍地牵出了他的爱犬“黑豹”。那是一条体型中等的本地猎犬,通体乌黑,只有四爪和胸口有一点白毛,眼神锐利,肌肉结实,一看就非常机敏彪悍。它似乎知道要出任务,兴奋地摇着尾巴,用鼻子不停地嗅着程立秋,发出呜呜的声音。
程立秋一看就喜欢上了这条狗,确实是条好狗!
谢过了栓柱和岳家众人,程立秋让魏红先留在娘家陪陪父母(也有避开后续危险的意思),自己则迫不及待地牵着“黑豹”,快步返回靠山屯。
回到屯里,天还没黑。孙猛早就等急了,看到程立秋真的借回来一条精神抖擞的猎狗,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好狗!真是条好狗!”孙猛围着黑豹直转圈。
黑豹似乎有些不习惯孙猛的咋呼,警惕地低吠了一声。
程立秋安抚了一下黑豹,对孙猛说:“猛子,准备一下,咱们明天一早就进山!这次,一定要把那头伤人的畜生揪出来!”
有了猎狗“黑豹”的加入,追踪黑熊的计划终于不再是空谈。程立秋看着夕阳下跃跃欲试的猎犬,心中充满了信心和期待。
明天的山林,必将上演一场真正的狩猎。
第13章 黑豹出山显神威,旧仇新踪引歧路
这一夜,程立秋几乎没怎么合眼。
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和一种临战前的周密思考。
他仔细检查了“水连珠”的每一个部件,将子弹一颗颗擦亮,又准备了充足的干粮、水、急救包(简陋的)、以及捆熊用的粗绳和杠子(尽管知道希望渺茫,但准备要充分)。
孙猛同样兴奋,天不亮就跑来汇合,还带来了他家最好的一把开山刀。
“黑豹”似乎也明白要有大行动,显得异常焦躁和兴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不时用爪子扒拉门,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两人一狗便悄然离开了靠山屯,再次踏入晨雾弥漫的山林。
“黑豹”果然名不虚传。一进入山林,它立刻变得异常专注,鼻子贴着地面,不停地嗅吸着,尾巴也不再摇摆,而是水平地伸着,显示出极高的职业素养。
程立秋没有直接带它去昨天失去踪迹的乱石坡,而是先回到了最初的事发地点——那片弥漫着淡淡血腥味的林间空地。
“黑豹,嗅!闻闻这个!”程立秋拉着黑豹到那片发黑的血迹和熊留下的抓痕前,让它熟悉目标的气味。
黑豹的鼻子剧烈地抽动着,仔细地辨认着空气中残留的、对人类来说几乎已经消失的熊骚味和血腥气。它低头在那片区域来回嗅了几圈,突然抬起头,耳朵警觉地竖起,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威胁的“呜”声,目光锐利地射向一个方向——正是昨天程立秋他们追踪的方向!
“好狗!”程立秋和孙猛同时低喝一声,心中大喜。
“走!黑豹,踪!”程立秋下达指令。
黑豹立刻像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鼻子紧贴着地面,时而抬头确认一下空气中的气味分子,速度极快却又毫不慌乱,显示出极佳的追踪能力。
程立秋和孙猛紧紧跟在后面,这次轻松多了,再也不需要像昨天那样弯腰撅臀地艰难寻找细微的痕迹,只需要跟上黑豹的脚步即可。
有了猎狗的指引,效率天差地别。黑豹几乎毫不停顿地穿过灌木丛,跃过溪流,沿着昨天程立秋他们艰难辨认的路线快速前进,甚至在一些他们完全失去线索的地方,黑豹也能毫不犹豫地找到正确的方向。
“太快了!这狗太神了!”孙猛一边跑一边兴奋地低声叫道。
程立秋也暗自点头,栓柱把这狗当宝贝不是没有道理的。这香头,这耐力,绝对是顶级的猎犬。
不到一个小时,他们就抵达了昨天让程立秋和孙猛束手无策的乱石坡。黑豹只是在坡下稍微徘徊了片刻,仔细嗅了嗅几块石头上的细微痕迹,便毫不犹豫地沿着石坡一侧绕了上去,继续追踪!
“牛逼!”孙猛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对黑豹佩服得五体投地。
穿过乱石坡,进入一片更加茂密的混交林。这里的树木更加高大,林下光线昏暗,倒木纵横。黑豹的速度稍微慢了下来,显然这里的气味变得更加复杂和微弱。
它变得更加谨慎,时不时地停下,抬头四处嗅闻,确认方向。程立秋和孙猛也立刻提高警惕,程立秋将“水连珠”端在了手里,打开了保险,孙猛也握紧了开山刀和铁钎。
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他们知道,离那头受伤的黑熊可能已经很近了。
黑豹忽然在一棵巨大的椴树下停了下来,围着树根不停地打转,鼻子用力地嗅着,发出焦急的呜呜声,却显得有些困惑。
程立秋上前查看,只见椴树根部有一个巨大的树洞,洞口光滑,周围散发着浓烈的熊骚味,地上还有不少新鲜的爪印和熊毛。
“是它的窝!或者一个临时藏身点!”程立秋低声道。
孙猛立刻紧张地四处张望,生怕那黑熊从哪个角落里扑出来。
但黑豹在树洞附近徘徊了一会儿,并没有朝洞里叫,而是又朝着另一个方向示警。它似乎确认熊并不在洞里。
“继续追!”程立秋下令。
黑豹再次引领方向。但接下来的追踪,却出现了一些奇怪的现象。黑豹时而向东北方向追一段,时而又会绕回来,似乎目标的移动轨迹变得飘忽不定,或者……气味出现了干扰?
又追了大概半个多小时,来到一处林间小溪旁。黑豹在溪水边来回跑了半天,显得有些焦躁——气味在这里中断了。熊很可能涉水而过,利用水流掩盖了自己的踪迹。
“狡猾的畜生!”程立秋骂了一句。受伤之后,这头熊的警惕性和反追踪能力明显提高了。
他们沿着溪流上下游分别搜索了一段距离,黑豹在下游几百米处重新嗅到了气味,但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气味似乎淡了一些,也混杂了一些别的味道。
继续追踪。前面的林木渐渐稀疏,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次生林地带。这里的树木较小,灌木丛生。
黑豹的脚步越来越快,示警声也越来越频繁和急切。显然,目标就在前方不远了!
程立秋和孙猛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两人猫着腰,借助树木掩护,小心翼翼地前进。程立秋的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呼吸都放轻了。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前方几十米处,一片被拱得乱七八糟的草丛里,一个黑乎乎的背影正在那里埋头啃食着什么,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
找到了!
程立秋和孙猛立刻伏低身体,躲在一棵大树后面。程立秋缓缓端起枪,透过机械瞄具,瞄准了那个黑色的背影。
距离有点远,而且目标在移动,射击难度很大。程立秋没有急于开枪,他在等待一个更好的时机,最好能一枪命中要害。
孙猛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大气不敢出。
黑豹也伏低了身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声,但受过良好训练的它没有狂吠,只是用前爪焦躁地刨着地。
程立秋的准星紧紧跟着那个黑乎乎的目标。风吹动草丛,目标偶尔会晃动一下。他感觉有些不对劲……这背影……似乎比昨天那头暴怒的黑熊……小了一圈?
而且,它啃食的动作,似乎也……
就在程立秋心生疑虑的瞬间,一阵山风吹过,带来了更清晰的气味和一点微弱的……哼唧声?
几乎同时,那个黑乎乎的目标似乎吃饱了,懒洋洋地抬起了头,转过身来——
一张长长的嘴巴,一对小眼睛,身上覆盖着黑褐色的硬毛,体型虽然也不小,但绝对比不上昨天那头人立起来一人半高的巨熊!这分明是一头半大的野猪!看样子大概一百多斤!
“操!是野猪!”孙猛失声叫道,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程立秋也猛地放下了枪,一脸的错愕和哭笑不得!
搞了半天,追了这么久,黑豹最终找到的,竟然是一头正在觅食的野猪!
而之前追踪时感觉气味的异常和目标的飘忽,很可能是因为这头野猪恰好路过或者在某些地方覆盖了黑熊的踪迹,而黑豹在溪流边重新嗅到的,主要是这头野猪的气味了!
毕竟野猪的骚臭味也很浓烈。
闹了个大乌龙!
那头真正伤人的黑熊,恐怕早已拖着受伤的身体,远远遁入了密林深处,不知所踪了。
黑豹似乎也意识到追错了目标,有些困惑地看看那头受惊抬起头、警惕地看向这边的野猪,又看看程立秋,发出委屈的呜呜声。
现场一片寂静。
只有风吹过草丛的声音。
孙猛一屁股坐在地上,泄气地捶了下地面:“白忙活了!追了半天,追了头野猪!那黑瞎子早跑没影了!”
程立秋也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山林狩猎就是这样,充满了意外和变数。
即使拥有最好的猎狗,也无法保证百分百成功。
那头黑熊显然比他们想象的更狡猾。
可黑熊暂时找不到了,但这头自己送上门来的野猪……岂不是意外的收获?
而且,经过这次实战,黑豹的能力得到了验证,他和孙猛也积累了带狗狩猎的经验。
“猛子,别灰心。”程立秋拉起孙猛,眼神重新变得锐利,“黑熊跑了,是它命大。但这头野猪,可是自己撞上来的!咱们总不能空手而归吧?”
孙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立秋哥,你的意思是……”
“练练枪!顺便,给咱们的伙食添点油水!”
程立秋拍了拍手中的“水连珠”,嘴角勾起一丝自信的笑容。
追踪黑熊的征途意外拐了个弯,但新的猎物,已然在望。
第14章 枪响猪倒险象生,熊罴复仇终伏诛
就在程立秋和孙猛因追踪目标意外变成一头半大野猪而错愕苦笑之际,那头被黑豹惊动的野猪显然也意识到了危险。
它停止了啃食,抬起头,小眼睛里闪烁着警惕和不安的光芒,哼哧了一声,粗壮的蹄子开始不安地刨动地面,作势欲逃。
“立秋哥!野猪要跑!”孙猛急道,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开山刀。这到嘴的肉,虽然比不上黑熊,但也是一百多斤的油水,岂能眼睁睁看它溜了?
程立秋反应极快,几乎在孙猛开口的同时,已然再次端平了手中的“水连珠”。
最近多次的弹弓经验赋予了他极强的动态视力和沉稳心态,虽然重生后第一次使用真枪,但那种对狩猎时机的把握是相通的。
野猪受惊,转身欲钻入密林的瞬间,侧面暴露出了一个极短的清晰视野!
就是现在!
程立秋屏住呼吸,手指沉稳地扣动了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再次撕裂了山林的寂静,巨大的后坐力撞得程立秋肩膀微微一震。
子弹呼啸而出,精准地钻入了野猪的肩胛后方,心脏区域!
那野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猛地向前一窜,但随即四肢一软,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一枪毙命!
“打中了!立秋哥!好枪法!”孙猛兴奋地跳了起来,挥舞着拳头。
黑豹也兴奋地吠叫了两声,似乎为主人首开纪录而高兴。
程立秋缓缓放下枪,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第一次用枪狩猎成功,手感比想象中更好。
他检查了一下枪械,确认无误。
“走,赶紧收拾了,免得血腥味引来别的家伙。”程立秋招呼一声,两人一狗快步走向倒毙的野猪。
孙猛抽出开山刀,兴致勃勃地准备给野猪开膛破肚,嘴里还念叨着:“嘿嘿,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啊!虽然没找到那黑瞎子,但这野猪也不错,够吃好些天了……”
程立秋也露出笑容,正准备帮忙。
然而,就在此时,一直守在旁边、本该放松下来的黑豹,却突然毫无征兆地再次全身毛发倒竖!
它猛地转向侧后方的密林深处,身体伏得极低,喉咙里发出前所未有的、极其恐惧和愤怒的咆哮声,那声音甚至带上了凄厉的尖啸!
“呜嗷——汪汪汪!!”
这绝不是发现普通猎物的反应!
程立秋的心猛地一紧,一股极度危险的预感如同冰水般浇遍全身!
他几乎是本能地再次抓起了刚刚放下的“水连珠”,猛地转身,枪口指向黑豹狂吠的方向!
几乎就在他转身的同时——
“嗷吼!!!”
一声狂暴、愤怒到极点的熟悉熊嚎,如同炸雷般从密林深处轰然传来!
紧接着,沉重的奔跑声和树木被撞断的噼啪声急速逼近!
一个庞大、狰狞的黑影,裹挟着摧枯拉朽的气势,猛地冲破了茂密的灌木丛,出现在他们眼前!
正是那头肩胛处还残留着血迹和伤口的大黑熊!
它竟然就在附近!
而且,它显然是被刚才那声猎枪的枪响刺激到了!
那枪声勾起了它受伤和愤怒的记忆,它误以为还是那个打伤它的人类猎手,竟然不顾伤势,循着枪声和血腥味疯狂地复仇来了!
它的目标,赫然正是离它最近、背对着它、正准备给野猪开膛的孙猛!
“猛子!趴下!!”程立秋目眦欲裂,嘶声大吼!
孙猛听到熊嚎和程立秋的警告,骇然回头,只见那头如同洪荒巨兽般的黑熊已经近在咫尺,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他,张开血盆大口,带着腥臭的狂风扑了过来!
那距离,甚至能看清它獠牙上残留的血丝和肉屑!
死亡的气息瞬间将孙猛笼罩!
他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僵硬,连躲避的动作都做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巨大的熊掌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朝他的脑袋拍下来!
千钧一发!
甚至比千钧一发更危急!
程立秋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
距离太近了!
孙猛和熊几乎重叠!
开枪极易误伤!
而且熊扑击的速度太快,根本来不及精确瞄准!
不能慌!
绝对不能慌!
上辈子无数艰难险阻磨砺出的强大心理素质在这一刻发挥了作用。
程立秋的呼吸在极度的危机中反而变得异常平稳,眼神锐利如刀,所有的杂念都被摒弃,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扑击的黑熊、颤抖的孙猛,以及手中这杆冰冷的钢枪!
来不及瞄准!
凭感觉!
打要害!
电光火石之间,程立秋甚至没有通过标尺瞄准,完全是凭借一种枪人合一的直觉,猛地调转枪口,对着黑熊扑来时暴露出的、相对脆弱的胸腹白斑区域,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几乎是在熊掌即将拍中孙猛头颅的前一瞬间炸响!
子弹裹挟着程立秋所有的希望和力量,精准无比地钻入了黑熊的胸腔!
巨大的动能瞬间破坏了它的心脏和主要血管!
黑熊扑击的动作猛地一滞,那足以拍碎岩石的巨掌在距离孙猛头皮不到一米的地方无力地垂下。
它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愤怒和难以置信的惊天怒吼,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轰然砸落在地,就倒在孙猛的脚边!
溅起的泥土和落叶扑了孙猛一身!
整个世界仿佛安静了一秒。
孙猛一屁股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如同筛糠般抖个不停,裤裆瞬间湿了一片。
他刚才,真真切切地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黑豹狂吠着冲上前,对着倒地的黑熊龇牙咆哮,却又不敢过于靠近。
程立秋也保持着射击的姿势,心脏疯狂擂动,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死死盯着地上那庞大的熊尸,枪口依旧指着它,不敢有丝毫松懈。
老猎人都知道,熊这种猛兽生命力极其顽强,甚至有“诈死”反扑的传说。
果然,那黑熊倒地后,四肢还在微微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断断续续的濒死喘息声。
程立秋眼神一厉,毫不犹豫,上前两步,枪口几乎抵着黑熊的眼窝,再次扣动扳机!
“砰!”
又一颗子弹钻入颅腔。
黑熊的抽搐彻底停止。
为确保万无一失,他对着熊的心脏部位又补了一枪!
“砰!”
三枪过后,这头接连造成张沪生重伤、又险些拍死孙猛的狂暴黑熊,终于彻底毙命,再无任何生还可能。
直到这时,程立秋才真正松了一口气,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拄着枪大口大口地喘气。
“猛子……猛子!没事了!没事了!”他缓过劲来,赶紧去拉瘫软在地的孙猛。
孙猛这才如梦初醒,“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把抱住程立秋的腿,哭得像个孩子:“立秋哥……呜呜……吓死我了……我以为我死了……呜呜呜……”
程立秋理解地拍着他的后背,也是后怕不已。
刚才那一刻,实在是太险了!
哪怕晚上零点一秒,后果都不堪设想!
好半天,孙猛才缓过劲来,看着脚边那头如同小山般的黑熊尸体,又是害怕又是兴奋,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立秋哥……你……你真是太神了!那么近……你一枪就……”孙猛看着程立秋,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和无比的崇拜。
“运气好。”
程立秋摇摇头,心里也是庆幸不已。
刚才那一枪,更多的是经验和直觉的爆发,也有很大的运气成分。
危机彻底解除,巨大的喜悦和收获感才如同潮水般涌来。
一头巨大的黑熊!
外加一头一百多斤的野猪!
这收获,远远超出了他们最初的预期!
“快!赶紧处理!天快黑了,这血腥味太浓,不能再待了!”程立秋率先冷静下来。
两人立刻动手。
程立秋负责技术含量更高的黑熊。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剖开熊腹,寻找熊胆。
运气不错,找到了一枚色泽深褐、质地坚实、个头不小的“铁胆”,虽然不如最上乘的“铜胆”价值那么高,但也比普通的“草胆”贵重得多!
程立秋目测,这枚铁胆阴干后,现在最少值五百块钱!
接着,他又利落地剁下四只肥厚的熊掌,这都是名贵的山珍。
熊皮也尽量完整地剥下来,虽然被子弹打了两个洞,价值受损,但依旧能卖不少钱。
熊肉太多,只能挑选最好的部位切割下来。
孙猛则负责处理那头野猪。
黑豹兴奋地围着两堆内脏打转,程立秋大方地将野猪和熊的大部分内脏都赏给了它这个最大的功臣。
黑豹立刻大快朵颐起来,吃得满嘴是血,欢快无比。
看着地上这堆积如山的肉块和珍贵的熊胆熊掌,孙猛又喜又愁:“立秋哥,这么多东西……咱俩一次肯定运不回去啊!”
程立秋早已想好对策:“猛子,你脚程快,你现在立刻以最快速度下山,直奔公社供销社,找赵主任!把情况跟他说,让他立刻想办法找辆卡车或者拖拉机,带足人和称,到山脚下来接货!我在这里守着!”
“好!我这就去!”孙猛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办法,二话不说,撒腿就往山下跑。
程立秋则留在原地,将处理好的肉块分类归拢,用带来的麻袋装好,又砍了些树枝稍微遮盖一下。
他握着枪,带着吃饱后心满意足、趴在一旁休息的黑豹,警惕地守护着这价值千金的战利品。
时间一点点过去,山林里的光线逐渐变暗。程立秋不敢有丝毫大意。
终于,在天色即将完全黑透之前,山下传来了拖拉机的轰鸣声和隐约的人声。
很快,孙猛领着赵主任,还有供销社的两个年轻伙计,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赶了上来。
当赵主任看到地上那头巨大的黑熊尸体和旁边的野猪,尤其是程立秋手中那枚沉甸甸、价值不菲的熊胆时,眼睛瞪得溜圆,惊得半天合不拢嘴!
“我……我的老天爷!立秋!猛子!你们……你们真把这祸害给除了?!还……还打了头野猪?!这熊胆……好家伙!还是铁胆!”
赵主任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这可不仅是收购山货了,这是为民除害啊!
而且这收获太惊人了!
“赵主任,麻烦您跑一趟,赶紧过秤吧,天黑了不安全。”程立秋笑道。
“好好好!过秤!立刻过秤!”赵主任连忙指挥伙计们忙活起来。
称重、计价。
赵主任这次格外大方,一方面是东西确实好,另一方面也是佩服程立秋的本事和为民除害的义举。
那枚熊胆,赵主任直接拍板:“立秋,这胆你别自己回去阴干了,手续麻烦还得等。我现在就按五百五十块钱收!你看行不?”
程立秋知道这个价格很公道,甚至略高于市场价,立刻点头:“成!听主任的!”
剩下的熊肉、熊掌、熊皮以及那头野猪(程立秋坚持留下了两条后腿和几大块五花肉),又卖出了六百八十多块钱!
主要熊掌的价值比较高!
两者相加,总额达到了一千二百三十多块钱!
在这个年代,这无疑是一笔足以令人疯狂的巨款!
赵主任当场点钱,厚厚好几沓大团结,塞满了程立秋和孙猛的口袋。
尽管收获巨大,程立秋还是坚持留下了答应好的野猪肉:自家和孙猛家吃的,给大舅哥魏建国家送的,以及给功臣黑豹的主人王栓柱家的一大块谢礼。
赵主任安排人将所有的肉品装车,再三叮嘱程立秋以后有好货一定要先送他这里,这才心满意足地坐着拖拉机突突突地走了。
山林重归寂静。程立秋和孙猛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疲惫。
牵着肚皮滚圆、心满意足的黑豹,两人背着留下的肉和那杆立下赫赫战功的“水连珠”,踩着夜色,踏上了回家的路。
虽然身体疲惫不堪,但脚步却格外轻快。
这一趟,险象环生,但最终收获满满。
不仅解决了伤人的猛兽,赢得了声誉,更重要的是,他们拥有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桶巨金!
程立秋知道,有了这笔启动资金,他规划中的许多事情,都可以提上日程了。
新生活的画卷,正在他面前缓缓展开,变得更加清晰和广阔。
第15章 千元巨资惊心魄,长远规划展宏图
深夜,靠山屯万籁俱寂,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划破夜空。
牛屋里,一盏昏暗的煤油灯下,气氛却如同沸腾前的开水,激动而又压抑。
魏红看着炕桌上那堆得像小山一样、几乎要溢出来的钞票,双手紧紧捂着自己的嘴巴,眼睛瞪得老大,身体微微发抖,连呼吸都忘了。
十元一张的“大团结”,厚厚一沓是一百块,而眼前……足足有十沓多!旁边还有一些散乱的零钱。
一千多块钱!
她这辈子别说拥有,连见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以前在娘家,一年到头能见到几十块现钱都算多的了!
结婚后在老程家,就更不要说了!
而现在,这么多钱就真真切切地堆在自己面前,散发着油墨的香气,冲击着她所有的认知。
“立……立秋……这……这真是咱们的了?”
魏红的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刚才,丈夫和孙猛浑身血迹、带着猎枪和一大堆肉回来已经够让她震惊了,没想到后面还有这更大的惊骇。
“嗯,除了给孙猛分的,剩下的都在这里,这都是咱们的了。”程立秋虽然也心情激荡,但毕竟有两世为人的阅历打底,表现得更沉稳一些。
他将卖熊胆和其余猎物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省略了孙猛遇险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说是侥幸打中了要害。
即便如此,魏红也听得心惊肉跳,后怕不已。
她扑上来紧紧抱住程立秋,声音带着哭腔:“以后不许再去招惹熊瞎子了!太吓人了!咱们现在有钱了,够花了,你别再去冒险了!”
程立秋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好,听你的,以后尽量不碰大家伙。这次主要是那畜生伤了人,不能留它。”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清楚,山林狩猎本就是与危险共舞。
想要快速积累财富,有些风险不可避免。
但他会尽量做好准备,将风险降到最低。
孙猛那边也是如此。
他回到家,把分到的二百多块钱(程立秋坚持这次按三七分成,孙猛死活只肯要二百,最后程立秋硬塞给他二百一)往爹娘面前一放,差点把他那老实巴交的爹娘吓得背过气去。
再三解释是卖了熊和野猪分的钱(没敢细说过程),老两口才战战兢兢、又欣喜若狂地把钱藏了起来,一晚上都没睡着觉,时不时就要摸出来看一下,生怕是做梦。
第二天,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靠山屯。
程立秋和孙猛联手击毙了那头伤人的大黑熊,还顺带打了头野猪,卖了一千多块钱巨款!
这消息比炸弹威力还大,把整个屯子都炸懵了!
羡慕、嫉妒、惊叹、难以置信……各种情绪在屯子里蔓延。
之前嘲讽过程立秋打松鼠是歪门邪道的人,闭上了嘴。
之前嫉妒他们卖野猪赚钱的人,眼睛红得快要滴出血。
之前跟着程老爹去牛屋闹事的李秀兰和张桂枝,听到消息后,在家里又摔盘子又砸碗,气得差点吐血,肠子都悔青了——早知道老二有这本事,当初分家时就不该把事情做那么绝!
现在好了,人家发财了,一分钱便宜也别想占到!
程老爹更是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没出门,也不知道是羞是气还是悔。
而生产队长和大多数正直的屯邻,则纷纷竖起大拇指,称赞程立秋和孙猛为民除害,是好样的!
程立秋和孙猛一下子成了屯里的风云人物。
但两人都保持了难得的清醒,没有张扬。
程立秋更是叮嘱魏红和孙猛,财不露白,对外只说卖了几百块钱,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接下来几天,程立秋没有急着再进山。
他先是和孙猛一起,把答应好的野猪肉分别给大舅哥魏建国和功臣黑豹的主人王栓柱家送了去。
送到魏建国家时,二哥二嫂那张脸笑得跟朵菊花似的,前所未有的热情,恨不得把程立秋拉进屋供起来,与之前的冷嘲热讽判若两人。
程立秋只是淡淡应付了几句,把肉交给大哥大嫂,谢绝了吃饭的邀请,便告辞离开。
人情冷暖,他早已看透。
送到王栓柱家时,栓柱看到那么大一块野猪肉,又听说了黑豹立下大功(程立秋重点夸大了黑豹追踪和预警的功劳,缩小了自己的风险),高兴得合不拢嘴,拍着胸脯表示以后借狗随时开口!
黑豹看到程立秋,也亲热地摇着尾巴围着他转。
处理完人情往来,程立秋开始静下心来,仔细规划这一千多块钱的用途。
钱虽然多,但绝不能坐吃山空,必须用在刀刃上,实现可持续发展。
晚上,煤油灯下,程立秋拿出一个旧本子,用铅笔认真地写写画画。
“立秋,算啥呢?”魏红凑过来,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
“规划一下钱怎么花。”程立秋拉她坐下,“红儿,咱们不能光看着这点钱高兴,得想想以后。”
他一条条地分析给魏红听:
“第一,安家立业之本。这牛屋毕竟是公家的,又破又旧,还不安全。我想拿出三百块钱,跟队里商量一下,把牛屋和旁边这块荒地买下来,或者长期租下来。然后咱们盖一座像样的砖瓦房!要盘火炕,砌灶台,修高高的院墙,安结实的大门!让谁也不敢随便闯进来!”
这是安全感的需求,也是给魏红一个真正的家。
魏红听得眼睛发亮,用力点头。
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温暖安全的家,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第二,生产工具升级。那杆‘水连珠’是张沪生的,咱们只能暂时保管或用,迟早要还或者折价买下来。这笔钱得预留出来,就算两百块吧。另外,狩猎工具不能只靠一把枪,还得添置一些结实的绳索、更好的砍刀、制作更多更精良的夹子、还有黑豹……我想跟栓柱商量商量,能不能咱们出钱,多喂点好的,把它养得更壮实,以后合伙打猎也行。”
这是扩大再生产的基础。
“第三,开辟新财路。不能光指望打猎。山里宝贝多,我打算开春后,弄点人参、天麻之类的药材种子,在咱们房子后面开片园子,试着种点药材。这比种粮食值钱多了。本钱先留一百块。”
“第四,生活改善。咱们得买点像样的衣服、被褥、粮食、油盐酱醋。再买辆自行车,以后去公社也方便。这算一百块。”
“第五,应急储备。剩下的钱,至少留出两百块作为应急钱,不能动。万一谁生病了,或者有个急用,心里不慌。”
程立秋一条条说完,看着魏红:“红儿,你觉得咋样?”
魏红早已听得目瞪口呆。
她只觉得钱很多,却从没想过可以安排得这么井井有条,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而且眼光看得那么远。
她看着丈夫认真而自信的侧脸,心里充满了崇拜和安全感。
“好!立秋,都听你的!你比我会算计!”魏红用力点头,眼里满是信任的光彩。
说干就干。
第二天,程立秋就去找了生产队长,提出了想购买或长期租赁牛屋及周边荒地的事情。
队长有些为难,毕竟这涉及到集体财产。
但考虑到程立秋如今是屯里的能人,又除了熊害,加上那牛屋确实废弃已久,便召开了个队委会简单商量了一下,最后决定以“扶持困难户、表彰除害英雄”的名义,将牛屋及周边大约一亩半的荒地作价一百八十块钱,长期租赁给程立秋使用(年限七十年,很长,近乎等同于购买),并允许他自行改建。
解决了地皮问题,程立秋立刻去公社联系了砖厂、木匠、瓦匠,开始筹划盖房子的事情。
孙猛和他爹娘也主动过来帮忙,孙猛更是拍着胸脯表示盖房子的力气活他全包了。
与此同时,程立秋也没有完全停止山里的营生。
有了钱,他买来了更好的钢丝和工具,制作了更多、更精巧的夹子和套索,带着黑豹(又去借了几次,和栓柱关系越发好了)继续进山,不过目标主要放在了相对安全的狍子、野兔、山鸡以及采集山货药材上。
收入虽然不如猎熊那么暴利,但胜在细水长流,稳定安全。
日子仿佛一下子踏上了高速发展的快车道。
牛屋旁的空地上,很快堆起了红砖和木料,叮叮当当的建房声开始响起,充满了希望的气息。
程立秋站在即将成为新房地基的土地上,看着远处巍峨的群山,心中豪情万丈。
第一桶金已经到位,安身立命的根基正在打下。
这只是开始。
他要用自己的双手和智慧,在这片充满机遇的黑土地上,真正打拼出一个灿烂的未来,让魏红过上好日子,让所有轻视他们的人刮目相看。
他的山林事业,即将进入一个全新的阶段。
第16章 众志成城起新宅,入山备礼猎丰肴
程立秋规划已定,手里的巨资便如同有了灵魂,迅速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行动力。
买地皮、定建材、请匠人,一系列事情办得雷厉风行,毫不拖泥带水。
消息传开,靠山屯再次轰动。
程立秋要盖大砖房了!
这可是屯里的大事!
以往能起砖房的,不是屯干部就是极少数条件顶尖的人家。
程立秋一个刚被赶出门、住牛屋的“穷小子”,竟然眨眼间就要盖房了,这怎能不让人惊叹羡慕?
羡慕归羡慕,淳朴的乡情此刻显现出来。
听说程立秋家动工,不少屯邻都主动前来帮忙。
和泥、搬砖、打地基,这些力气活,人多力量大。
尤其是孙猛一家,几乎全家出动。
孙猛爹带着他的两个弟弟,干得比给自家干活还卖力,孙猛更是如同不知疲倦的骡子,重活累活抢着干,说是报答立秋哥带他发财的恩情。
大舅哥魏建国也闻讯赶来,这个憨厚的汉子话不多,就是闷头干活,瓦匠手艺还不错,主动承担了不少技术活。
他的到来,让魏红倍感温暖,干活也更加起劲,忙着给大伙烧水、做饭、打下手。
然而,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程家老宅那边,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露面。
程老爹仿佛不知道这事,大门紧闭。
大哥程立夏和三弟程立冬更是躲得远远的,生怕被拉来当壮丁。
只有一些刻薄的风言风语通过小孩或长舌妇传过来,什么“嘚瑟”、“暴发户”、“钱来的不干净”之类,但很快就被干活的人们鄙夷的目光和议论压了下去。
大家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老程家这事做得太不地道。
程立秋对此毫不在意,甚至乐得清静。
他们不来,反而省心。他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新房的建设中。
在众人的帮衬下,新房的地基很快打好,墙体一天天增高,进度快得惊人。
眼瞅着就到了最关键的一步——上梁。
上梁是盖房过程中最隆重的环节,寓意着房屋主体落成,未来安稳稳固。
按照习俗,上梁这天要大摆宴席,招待所有帮忙的乡亲和亲友,饭菜越丰盛,预示着主家未来的日子越红火。
程立秋和魏红商量,一定要把这场上梁宴办得风风光光,既感谢大家的帮忙,也好好去去之前的晦气,更是对新生活的美好祝愿。
“肉必须管够!还得有硬菜!”程立秋一锤定音,“山里还有的是好东西,我再去弄点回来!”
于是,在上梁的前两天,程立秋将工地的事情暂时托付给大舅哥魏建国照看,自己则叫上孙猛,再次背上那杆“水连珠”,进山去打猎,为宴席准备最硬核的食材。
这一次进山,目标明确,就是为了肉食。
两人轻车熟路,直奔之前发现野猪和狍子活动频繁的区域。
或许是新房子带来的好运,或许是程立秋的枪法越发纯熟,这一次狩猎异常顺利。
刚进入山林不久,就在一片白桦林里遇到了一群正在低头啃食苔藓的狍子。
那傻狍子果然名不虚传,听到动静不仅不立刻逃跑,反而傻愣愣地抬头张望。
程立秋抓住机会,稳稳一枪,直接放倒了一只最肥壮的。
“哈哈!开门红!立秋哥!”孙猛兴奋地跑过去,提起那只还在蹬腿的傻狍子,掂量了一下,“好家伙,净肉得有四五十斤!够炖一大锅了!”
“好兆头!”程立秋也笑了。
两人将狍子简单处理了一下,藏在灌木丛里,做好标记,继续前进。
运气来了挡不住。
穿过一片柞树林时,黑豹(这次又借来了)忽然发出低沉的示警。
两人立刻隐蔽,只见一头体型壮硕、獠牙外翻的大“跑卵子”(成年公野猪),正哼哧哼哧地在树下拱食橡果。
这头野猪比上次打的那头半大野猪可大多了,看体型起码二百斤往上,性情也明显更暴躁。
“立秋哥,这大家伙……干不干?”孙猛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
“干!正好给上梁宴添个大菜!”程立秋眼神锐利,慢慢端起枪。
这头公野猪警惕性很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止拱食,抬起头警惕地四处张望。
程立秋耐心极好,如同磐石般一动不动,等待最佳时机。
野猪张望了一会儿,没发现异常,又低头准备继续进食。
就在它低头放松警惕的瞬间——
“砰!”
枪声响起!
子弹精准地命中了野猪的颈部要害!
那野猪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嚎,猛地人立起来,发疯似的朝枪响的方向冲来,但只冲了几步,便轰然倒地,四肢剧烈抽搐,眼看是不活了。
“漂亮!”孙猛激动地大喊。黑豹也兴奋地冲上去,围着野猪尸体吠叫。
两人上前,看着这头硕大的战利品,满心欢喜。光是这头野猪,就足够宴席上所有人放开肚皮吃了。
“够了够了!立秋哥,这下肉绝对管够了!”孙猛搓着手,已经开始想象大锅炖猪肉的香味了。
程立秋也觉得收获远超预期,准备招呼孙猛一起先把野猪简单处理一下,然后回去叫人来抬。
然而,今天的山林仿佛打定了主意要给他们一个巨大的惊喜。
就在两人刚给野猪放完血,准备开膛破肚的时候,侧面的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和树枝被撞断的哗啦声!
声音很大,来的东西肯定不小!
两人和黑豹立刻警惕起来,程立秋迅速将子弹重新上膛。
只见树林缝隙间,几道高大矫健的棕灰色身影一闪而过!速度极快!
“是鹿!大马鹿!”孙猛眼尖,失声叫道。
果然,下一刻,三四头体型硕大、角叉繁复(虽然已过茸期,但角基仍在)的马鹿惊慌失措地从林子里冲了出来,似乎是被刚才的枪声惊扰了。
它们显然也没料到会直接撞上人类,顿时吓得愣在了原地,惊慌地跺着蹄子,试图转向。
马鹿!
这可是比狍子、野猪更难得的好东西!
鹿肉鲜美,是宴席上的顶级食材!
程立秋的心脏猛地一跳!
机会千载难逢!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瞬间举枪瞄准了鹿群中体型最大、看起来最肥壮的那一头!
鹿群受惊,开始骚动,准备再次奔跑。
就在那头大马鹿转身欲跑的刹那——
“砰!”
程立秋的枪再次响起!
子弹呼啸着穿过林木间的空隙,精准地钻入了马鹿的胸膛!
那大马鹿发出一声悲鸣,猛地向前一窜,撞倒了一棵小树,然后踉跄了几步,沉重地倒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其余的马鹿受此惊吓,顿时魂飞魄散,嘶鸣着四散奔逃,瞬间消失在密林深处。
现场一片寂静。
只剩下倒在地上的野猪和马鹿,以及目瞪口呆的孙猛和兴奋喘气的黑豹。
“我……我的娘哎……”孙猛看着那头比野猪还大一圈的马鹿,说话都结巴了,“立秋哥……你……你这也太神了!狍子、野猪、马鹿……咱们这是捅了猎物的窝了?”
程立秋自己也觉得今天的运气好得有点离谱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快!赶紧处理!这么多肉,咱们俩肯定弄不回去!”
两人立刻动手,以最快的速度将野猪和马鹿开膛破肚,取出内脏(大部分赏给了黑豹),将肉块分割成相对容易搬运的大小。
光是这头马鹿,净肉就得有二百多斤,加上野猪和狍子,肉量惊人。
他们找了一处隐蔽的沟壑,将野猪和马鹿的肉块用带来的大油布包好,盖上厚厚的树枝伪装起来。
那只狍子相对好带,孙猛可以先背回去。
“猛子,你辛苦一趟,赶紧背着狍子回去!叫上我大舅哥,再多喊几个信得过的壮劳力,带上爬犁和麻袋,赶紧过来拉肉!
一定要快!
天快黑了,而且这血腥味太浓,久了怕引来别的家伙!”
程立秋快速安排道。
“好!我这就跑回去!”孙猛知道事关重大,毫不含糊,扛起那只几十斤的狍子,撒开腿就以最快速度向山下冲去。
程立秋则留在原地,握着枪,带着黑豹,警惕地守护着这三大堆价值不菲的肉山。
他看着眼前丰硕无比的收获,又看了看远方屯子的方向,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这下,明天上梁宴的硬菜,绝对是靠山屯头一份了!
他要让魏红风风光光地当一回女主人,让所有帮过他们的人都吃得满嘴流油,让那些看笑话的人彻底闭嘴!
新生活的烟火气,即将在这丰盛的宴席中,热烈地升腾起来。
第17章 鹿鸣深山馈厚礼,宴暖新梁聚乡情
孙猛背着沉甸甸的狍子,几乎是一路狂奔下山。
累得气喘如牛,汗如雨下,但心里揣着巨大的喜悦和紧迫感,脚下生风,速度前所未有的快。
冲回靠山屯时,正好赶上工地上大家歇晌吃饭。
众人看到孙猛背着这么大一只狍子回来,都围了上来,啧啧称奇。
“猛子,行啊!又弄大家伙了!”
“立秋呢?咋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孙猛也顾不上歇气,找到正在扒饭的大舅哥魏建国,气喘吁吁地把山里的情况一说。
当听到不仅打到了狍子,还有一头二百多斤的大野猪和一头更肥壮的大马鹿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现场瞬间炸开了锅!
“啥?野猪?还有马鹿?我的老天爷!立秋这是把山神爷的仓库给端了?”
“这么多肉!得上千斤了吧?这得吃多久啊!”
“快!赶紧去人拉回来!别让狼叼了去!”
魏建国一听妹夫在山里守着那么多肉,立刻扔下饭碗,大声招呼:“会拉爬犁的!有力气的!都跟我走!赶紧上山帮立秋拉肉去!晚上咱们提前开荤!”
这话一出,群情激昂!
当下就有十来个精壮汉子站了出来,纷纷跑回家去拿爬犁、麻袋和杠子。
这不仅是帮忙,更是去分享喜悦和收获啊!
很快,一支由魏建国和孙猛带领的、浩浩荡荡的“运肉大队”集合完毕,拉着五六架爬犁,急匆匆地朝着山里进发。
程立秋在山里守着肉堆,时间过得格外缓慢。
他不敢有丝毫松懈,耳朵竖起来,听着四周的动静,手握钢枪,随时准备应对可能被血腥味引来的猛兽。
黑豹也似乎明白任务重大,安静地趴在一旁,耳朵不时转动,警惕地监听着山林。
所幸,或许是因为之前几声枪响的威慑,或许是天色尚早,并没有不开眼的家伙前来骚扰。
当天边泛起晚霞,林间光线开始变得昏暗时,山下终于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和爬犁拖拽的声音。
“立秋!立秋!我们来了!”孙猛的大嗓门老远就传了过来。
程立秋心中一喜,连忙站起身回应:“这边!在这里!”
很快,魏建国、孙猛带着十几个壮劳力,拉着爬犁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当大家看到沟壑里那三大堆用油布盖着、却依然能看出规模惊人的肉山时,再次发出了震天的惊呼和赞叹!
“哎呀妈呀!这么多肉!”
“这野猪真大!这马鹿更大!”
“立秋!你真是神了!”
程立秋笑着跟大家打招呼:“辛苦大家跑一趟了!赶紧装车!天快黑了,咱们得抓紧下山!”
众人不再废话,七手八脚地开始忙活。
抬肉的抬肉,装袋的装袋,绑爬犁的绑爬犁。
都是干惯了力气活的庄稼汉,动作麻利得很。
虽然肉量巨大,但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很快就把所有肉块都稳稳地装上了爬犁,用绳子捆扎结实。
爬犁被装得满满当当,如同一个移动的肉山。
队伍浩浩荡荡地开始下山,虽然沉重,但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容,脚步格外轻快。
一路上欢声笑语,惊起了林间的飞鸟。
当这支满载而归的队伍回到靠山屯时,简直引起了轰动!
几乎全屯子的人都跑出来看热闹,看着那一爬犁一爬犁的肉,眼睛都直了,惊叹声、羡慕声此起彼伏。
魏红早已得到消息,和几个帮忙的妇女烧好了两大锅开水,准备好了大盆和案板。
肉一到,立刻就在临时搭建的灶台边开始了热火朝天的分割和清洗工作。
空气中瞬间弥漫开浓郁的血腥味和肉香味。
程立秋大手一挥:“今天帮忙的,见者有份!每家先割五斤肉回去尝尝鲜!剩下的,留足明天上梁宴的,再给大家分!”
这话更是引来一片欢呼和叫好声!程立秋家大气的名声瞬间传开了。
这一夜,靠山屯几乎家家户户都飘出了久违的肉香。
程立秋和魏红更是忙到深夜,将最好的肉分类切块,该腌制的腌制,该下锅焯水的焯水,为明天的宴席做着精心准备。
第二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阳光洒在即将完工的新房上,红砖青瓦,显得格外气派。
上梁的吉时一到,鞭炮齐鸣(程立秋特意去公社买的),锣鼓喧天(跟邻居借的)。
老师傅唱着吉祥的上梁歌,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将那根系着红布的大梁稳稳地安放在了屋顶最高处。
寓意着新房主体落成,未来安稳幸福。
紧接着,就是重头戏——上梁宴!
新房前的空地上,借来的十几张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每张桌子上都摆满了硬菜:大盆的红烧野猪肉炖粉条,香气扑鼻,油光锃亮;硕大的鹿肉块用山花椒和大料烀得烂熟,肉质纤维分明,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浓白的狍子骨头汤冒着热气,里面翻滚着鲜嫩的蘑菇和野菜;还有用鹿血和杂碎灌制的血肠,蒸好后切片,蘸着蒜泥吃,风味独特;再加上炒鸡蛋、拌山野菜、油炸花生米等配菜,以及管够的高粱烧酒和米饭……这规格,这菜码,在靠山屯绝对是史无前例的头一份!
所有来帮忙的乡亲、亲友(包括魏红的娘家人、王栓柱一家)、甚至一些平时关系还不错的屯邻,都被热情地请上了桌。
程立秋和魏红穿着新衣服(临时买的),端着酒碗,一桌一桌地敬酒,感谢大家的帮忙。
宴席气氛热烈无比。
男人们划拳行令,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夸赞着程立秋的本事和豪气。
女人们则边吃边聊,羡慕地看着魏红,说着新房的宽敞和气派。
孩子们在桌缝间嬉笑打闹,手里抓着肉骨头,吃得满嘴是油。
孙猛一家、大舅哥魏建国一家自然是座上宾,被安排在了主桌,脸上洋溢着自豪和喜悦。
王栓柱抱着爱犬黑豹(也得到了一大块带肉的骨头),笑得合不拢嘴,直夸程立秋讲究、仗义。
整个宴席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宾主尽欢。
直到日头偏西,大家才酒足饭饱,心满意足地散去,临走时还不忘再次恭喜程立秋乔迁新居,夸赞宴席办得漂亮。
看着渐渐安静下来的场地,虽然杯盘狼藉,虽然身体疲惫,但程立秋和魏红相视一笑,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幸福感。
这场风风光光的上梁宴,不仅是对过去苦难的告别,更是对新生活最热烈的宣告。
它堵住了所有流言蜚语的嘴,赢得了实实在在的乡情和尊重,也彻底奠定了程立秋在靠山屯的地位。
房子主体已成,剩下的内部修整和院墙搭建,可以在后续慢慢完成。
有了这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温暖坚固的港湾,程立秋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去真正实践那个更大的山林梦想了。
夜幕降临,新房里点起了明亮的蜡烛(电要等以后拉)。
程立秋和魏红坐在还未完全铺好的炕上,看着窗外崭新的院墙轮廓,规划着未来的生活。
“立秋,等开了春,咱们在院里种点菜吧?”
“好。不光种菜,还得划出块地,把我弄来的那些天麻、人参苗种上。”
“嗯!都听你的!以后……咱们的日子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嗯,一定会!”
夫妻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憧憬。
而此刻,那杆静静立在墙角的“水连珠”,在烛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仿佛也在期待着下一次的山林征途。
新的篇章,已经开启。
第18章 新居温存情意浓,旧恨得雪猞猁伏
喧嚣散尽,新屋里终于只剩下程立秋和魏红两人。
空气中还残留着宴席的肉香和酒气,但更多的是一种属于他们自己的、安稳静谧的气息。
虽然屋内还有些凌乱,许多家具物件尚未归置,但那坚固的四壁、平整的地面、尤其是那铺着崭新苇席、烧得暖烘烘的火炕,无不宣告着这是一个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家。
魏红脸上带着忙碌后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如梦似幻的喜悦和满足。
她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眼睛里闪着光:“立秋,咱们……咱们真的有自己的房子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程立秋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间,嗅着那混合了油烟和淡淡汗味的、却让他无比心安的气息:“不是梦,红儿。以后这就是咱们的家,谁也不能再把咱们赶出去。”
感受着丈夫胸膛传来的温暖和力量,魏红转过身,紧紧回抱住他,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却是喜悦的泪水:“立秋……谢谢你……我……我从来没想过能有这么好的日子……”
“傻话,这才刚开始。”程立秋笑着擦去她的眼泪,“以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咱们一起,把这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夜色渐深,红烛摇曳。
在新家的第一夜,在这铺着崭新被褥、散发着稻草和泥土芬芳的火炕上,夫妻二人仿佛要将过去所有的艰辛、委屈、隐忍都彻底抛却,也将对新生活的所有憧憬和激情尽情释放。
动作或许有些笨拙,却充满了毫无保留的爱意与交融,酣畅淋漓,水乳交融。
直到后半夜,两人才相拥着沉沉睡去,嘴角都带着满足而安宁的笑意。
第二天一大早,生物钟依旧准时唤醒了程立秋。
看着身边还在熟睡、脸上带着红晕的魏红,他心中充满了柔情。
轻手轻脚地起身,熬上小米粥,自己随便吃了点东西,便拿着工具出了门。
和孙猛约好了,今天要去看看前几天新下的几个夹子。新房虽好,但营生不能停。
孙猛早已等在路口,脸上也带着喜气,显然昨晚家里也因为分到的肉食热闹了一番。
“立秋哥,昨天那宴席,太带劲了!咱屯子里头一份!”孙猛翘着大拇指。
程立秋笑笑:“大家吃好就行。走,进山看看,希望有点收获。”
两人再次进入山林,直奔那几处新下的紫貂夹点。
然而,距离第一个夹点还有一段距离,程立秋的心就沉了下去——那种不祥的、熟悉的狼藉感又出现了!
快步上前,果然!夹子被触发,但猎物再次不翼而飞,只剩下一些被啃噬过的残骸和那片熟悉的、圆润的爪印!
又是那只该死的猞猁!
“操他妈的!又是这畜生!”孙猛气得破口大骂,一脚将旁边的枯枝踢飞,“阴魂不散了是吧!专门盯着咱们的夹子偷!”
程立秋脸色也阴沉得可怕。
这猞猁简直成了他们的心头大患,屡次三番窃取他们的劳动成果,损失的可都是实实在在的钱!
他强压怒火,蹲下身仔细检查痕迹。
血迹还很新鲜,残骸也冒着热气,泥土上的爪印清晰可见——那猞猁刚离开不久!甚至可能还没走远!
“追!”程立秋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眼神冰冷,“今天非得跟这畜生做个了断不可!”
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两人立刻沿着猞猁留下的新鲜踪迹追了下去。
黑豹(今天也带来了)似乎也嗅到了老对手的气息,显得格外兴奋和愤怒,不用指令就冲在了最前面,鼻子紧贴地面,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或许是刚刚饱餐一顿放松了警惕,或许是今天运气终于站在了程立秋他们这边。
追踪了不到半个小时,在前面引路的黑豹突然猛地停下,全身伏低,尾巴僵直,眼睛死死盯向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
有情况!
程立秋和孙猛立刻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靠拢过去,借助树木隐藏身形。
轻轻拨开灌木枝叶,只见前方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那只他们恨之入骨的猞猁,正悠闲地按着一只刚刚被它咬死的五彩斑斓的野山鸡,准备享用它的第二顿早餐。
它显然认为这里很安全,低头撕扯着鸡毛,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丝毫没有察觉到猎人的靠近。
真是天赐良机!
程立秋和孙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兴奋和狠厉。这畜生也有今天!
程立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端起了“水连珠”。
距离大约三十米,对于步枪来说是个很近的距离,但猞猁体型比紫貂大不少,目标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因为激动而有些加速的心跳。
猞猁机警异常,稍有异动就会瞬间逃窜,必须一击必杀!
他稳稳地架好枪,透过标尺,准星牢牢套住了那只正低头大快朵颐的猞猁的头部。
风吹过树梢,带来一丝凉意,程立秋的手指轻轻预压扳机。
时间仿佛变得缓慢。孙猛紧张得手心冒汗,黑豹也伏低身体,喉咙里压抑着低吼。
猞猁似乎吃得正香,完全放松了警惕。
就是现在!
程立秋眼中寒光一闪,手指沉稳而果断地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炸响!子弹以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呼啸而出!
正在享受美味的猞猁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头部猛地爆出一团血花!它那矫健的身躯像是被无形重锤击中,猛地一僵,然后便软软地瘫倒在那只野山鸡旁边,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一枪爆头!干净利落!
“打中了!立秋哥!打中了!!”孙猛激动得猛地跳起来,挥舞着拳头冲了过去!
黑豹也兴奋地吠叫着冲上前,围着猞猁的尸体打转,用爪子扒拉着,似乎确认这个老对手真的完蛋了。
程立秋也长长舒了一口气,放下枪,感觉心中一口恶气终于狠狠吐出!这个屡次窃取他们成果、让他们损失惨重的狡猾家伙,终于伏诛了!
两人快步上前。这只猞猁体型不小,皮毛呈现出美丽的灰褐色,带有漂亮的斑点,只是头部被子弹破坏了一部分,有些可惜。
“狗日的,让你偷!让你偷!报应了吧!”孙猛还不解气地用脚轻轻踢了踢猞猁的尸体。
程立秋仔细检查了一下,除了头部,皮毛基本完好,尤其是那条粗大的尾巴,毛茸茸的极为漂亮。
“这皮子,应该能值不少钱。”他说道。
“肯定比紫貂皮还贵!”孙猛兴奋道,“这玩意儿太难打了!立秋哥,你真是这个!”他再次翘起大拇指。
解决了心腹大患,两人心情大好。
程立秋将猞猁和那只被殃及池鱼的野山鸡都收拾好。
猞猁皮需要小心剥下,这活儿程立秋亲自上手,尽量保持完整。
看着那张虽然头部有损但依旧华美的猞猁皮,程立秋仿佛已经看到了供销社赵主任惊讶的表情和厚厚的钞票。
“走,猛子,不去看其他夹子了,直接去公社!”程立秋意气风发。
“好嘞!”孙猛扛起猞猁尸体(虽然肉骚不好吃,但也能卖点钱或者喂狗),拎着山鸡,兴高采烈地跟着下山。
果然,当两人带着猞猁来到公社供销社,找到赵主任时,赵主任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猞猁?!我的乖乖!你们俩连这玩意儿都打到了?!”赵主任围着猞猁尸体转了好几圈,啧啧称奇,“这玩意可贼得很,比狐狸还精,老猎手一辈子都难碰上一只!你们这运气……这本事……没得说!”
他仔细检查了猞猁皮,虽然头部有破损,但整体皮毛质量极佳,绒毛厚实,斑纹清晰。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赵主任爱不释手,沉吟了一下,报出一个让程立秋和孙猛都心跳加速的价格:“这样,立秋,这皮子虽然有点伤,但整体难得。我给你们五百二十块钱!连带这身肉(虽然不值钱),怎么样?”
五百二十块!一只猞猁几乎抵得上之前那张熊胆的价格了!虽然损失了几只紫貂,但这一下就连本带利全回来了!
程立秋强压激动,爽快答应:“成!就按主任说的!”
赵主任痛快地付了钱,又是厚厚一沓大团结。
揣着这意外之喜的巨款,两人都觉得脚步轻飘飘的。如今他们也都是身怀巨款的人了,心态自然不同。
“猛子,走,买东西去!新房子里还缺不少家伙事呢!”程立秋笑道。
“好!正好给我娘和我妹扯块新布做衣裳!”孙猛也咧着嘴笑。
两人在供销社里开始了“扫荡”。程立秋给新家添置了新的铁锅、暖水瓶、搪瓷盆、碗筷、还有好几盏明亮的煤油灯。
看到有卖雪花膏和香皂的,他想起魏红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有些粗糙的手,毫不犹豫地买了两瓶最好的雪花膏和几块香皂。
看到有卖红糖和麦乳精的,也称了几斤,给魏红补身体。
他还给魏红买了一条鲜艳的红纱巾,想象着她围上的样子,一定很好看。
孙猛也有样学样,给家里人都买了东西,布匹、糖果、甚至给他爹买了个新烟袋锅子,花起钱来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抠抠搜搜。
两人大包小包地走出供销社,如同两个凯旋的将军,心里充满了丰收的喜悦和对未来生活的无限向往。
这一次,不仅雪了前耻,解决了后患,更是获得了丰厚的回报。程立秋觉得,前方的道路愈发宽广明亮了。
回到屯里,程立秋把买给魏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时,魏红又惊又喜,摸着那光滑的雪花膏和鲜艳的红纱巾,眼圈又红了,这次是幸福的红。
“乱花钱……买这些干啥……”她嘴上埋怨着,脸上却笑开了花,迫不及待地试了试新纱巾。
“给我媳妇花钱,天经地义。”程立秋看着她高兴的样子,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夜幕降临,新屋里点亮了崭新的煤油灯,明亮而温暖。
锅里炖着香喷喷的野山鸡,桌子上摆着新买的碗筷。
程立秋和魏红围坐在一起,吃着饭,规划着还要添置什么,脸上洋溢着对美好生活的无限憧憬。
而那张卖猞猁换来的巨额钞票,则被魏红小心翼翼地收好,成为了他们共同财富基金中厚重的一笔。
家的温暖,财富的积累,让这对历经苦难的夫妻,真正品尝到了奋斗带来的甘甜滋味。
第19章 家资渐厚心安稳,猞猁皮价引思量
猞猁带来的巨额收入,如同给新家的火炉里又添上了一块耐烧的硬柴,让程立秋和魏红心里的底气更加充足。
虽然盖房子、摆宴席花销不小,但加上这笔钱,他们的积蓄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又攀升到了一个的新高度。
魏红藏钱的那个小瓦罐,已经变得沉甸甸的。
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数一遍,虽然数字早已烂熟于心,但那种触摸着实实在在财富的踏实感,让她无比安心。
“立秋,咱们现在这钱……够花好些年了了吧?”魏红依偎在丈夫怀里,小声问道。过去穷怕了,突然拥有这么多钱,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程立秋搂着她,看着窗外崭新的窗棂,笑了笑:“红儿,钱不是省出来的,是挣出来和用出来的。咱们这钱,不是留着光看的,得让它变成更多的钱,让咱们的日子过得更好,更稳当。”
他慢慢给魏红分析:
“你看,房子虽然盖好了,但院墙还没完全弄好,猪圈鸡舍也没搭。开春了,咱们得抓两只猪崽、一群鸡雏回来养着,这才是长久的肉蛋来源。这得花钱。”
“我寻思着,等开春雪化了,山路好走了,去县里或者更大的供销社看看,能不能淘换点更好的猎枪子弹,或者看看有没有卖猎犬崽子的,咱自己养一条好狗,不能老借栓柱的。这也得花钱。”
“还有,后园子那片地,我打算不光种菜,还得试着种点药材,本钱也得投一些。”
“最重要的是,我想着等天气再暖和点,找机会去趟张沪生家看看。不管怎么说,那杆‘水连珠’是人家的,现在咱们用着,于情于理都得有个说法。如果他家实在困难,咱们现在有能力,也该帮衬一把,毕竟是一条人命。”
魏红听着丈夫条理清晰的规划,眼神越来越亮,心里的那点不安也渐渐消散了。
她发现丈夫想的远比她深远,不是守着钱过日子,而是要让钱生钱,让生活更有保障,也更有情义。
“嗯!立秋,都听你的!你说咋办就咋办!”她用力点头,对丈夫充满了信任。
手里有粮,心里不慌。
手里有钱,万事从容。
有了雄厚的资金做后盾,程立秋后续的计划推进得更加顺利。
他请人帮忙,很快将院墙彻底砌好,安上了结实的大木门,真正做到了关门过自家日子,安全感倍增。
猪圈和鸡舍也很快搭建起来,只等开春就去抓崽。
他还抽空去了一趟公社,不仅补充了生活物资,还特意买了不少上好的烟叶和酒,给孙猛家、大舅哥家以及王栓柱家都送了一份厚礼,感谢他们一直以来的帮助。
特别是王栓柱,程立秋除了礼物,还额外包了一个二十块钱的红包,感谢黑豹的屡次立功,把王栓柱乐得见牙不见眼,连说以后借狗随时开口,分红就不用了(但程立秋还是硬塞给了他)。
这些举动,更是赢得了屯里人的一致好评,都说程立秋办事讲究,不忘本。
当然,也有人眼红嫉妒,比如老程家那两位妯娌,听说程立秋又发财了还到处送礼,气得在家指桑骂槐,但也就只敢关起门来嚷嚷,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生活似乎一切都走上了正轨,向着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程立秋的心里,却始终还惦记着一件事,那就是猞猁皮的价格。
那天赵主任开出五百二十块的高价时,他虽然惊喜,但事后冷静下来,凭借上辈子零星听过的一些关于皮毛价格的记忆,尤其是对貂皮、猞猁皮这种珍贵皮草的模糊认知,总觉得这个价格……
似乎还有很大的提升的空间?
赵主任当时的惊喜和爽快,是不是意味着这皮子实际价值更高?
他并不是怀疑赵主任坑他,赵主任为人还算厚道。
他怀疑的是,公社供销社的收购价,可能远远低于这种稀有皮草在更大城市、甚至出口渠道的真正价值。
这年头信息闭塞,很多东西下面的收购站都是按上级定的统一价收,并不完全反映真实的市场价值。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种子一样在他心里发了芽。
如果猞猁皮真的那么值钱,那以后如果再打到,或者遇到其他更珍贵的皮草,是不是可以想办法卖到更高级的地方去?
比如县里的土产公司?
甚至省城的外贸商店?
但这其中的风险也不小。
私自贩卖属于投机倒把,是政策不允许的。
而且路途遥远,人生地不熟,很容易被坑甚至出事。
程立秋把这个想法跟孙猛和魏红说了说。
孙猛一听能卖更多钱,立刻眼睛放光,但听到风险,又有些犹豫:“立秋哥,能多卖钱当然是好……可是,这要是被抓住……”
魏红更是担心:“立秋,咱们现在日子刚好好起来,可不能再冒险了。钱少赚点就少赚点,安稳最重要。”
程立秋知道他们的顾虑都有道理。
他沉吟道:“我也只是这么一想。这事不急,还得从长计议。起码得先打听清楚路子,看看风险到底有多大。说不定以后政策松动了呢?”
他并没有放弃这个想法,只是将其埋在心里,作为一个长远的目标。
他知道,要想真正发家致富,光靠埋头苦干和满足于基层收购站的价格是不够的,必须要有更广阔的视野和渠道。
当前,还是以稳定为主。
继续巩固基础,扩大狩猎和采集成果,同时尝试种植和养殖,多条腿走路。
天气越来越冷,大雪封山的日子越来越近。
进山打猎变得困难,但也正是某些皮毛兽皮毛最丰美的季节。
程立秋和孙猛趁着最后还能进山的机会,又去了几趟,主要目标就是紫貂和其他皮毛兽。
没有了猞猁的骚扰,这次收获颇丰,又陆续收到了几张品相不错的紫貂皮和一些其他皮子,虽然单张价值不如猞猁,但积少成多,又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新房子里,炉火旺盛,温暖如春。
魏红用新买的布料,正在灯下为程立秋赶制一件厚实的新棉袄。
程立秋则在一旁擦拭保养着猎枪,偶尔抬头看看妻子专注的侧脸,心中一片宁静满足。
家资渐厚,人心安稳。
虽然前方可能还有更多的挑战和机遇,但至少这个冬天,他们可以踏踏实实地围坐在自家的火炉旁,享受着来之不易的温暖与富足,等待着春暖花开时,再去开拓新的天地。
窗外的寒风呼啸,却丝毫影响不到屋内的暖意融融。
新的生活,正在这坚实的基础上,稳稳地向前迈进。
第20章 聚义新宅谋猎事,定计冬狩展宏图
新起的砖房在靠山屯的冬日里像个刚出锅的大馒头,白生生的墙,青黝黝的瓦,瞧着就透着一股子扎实暖和劲儿。
屋里头,更是和外头的冰天雪地两重天。
新盘的火炕烧得滚烫,炕席是新编的芦苇席,带着股干爽的草木香。
魏红一大早就起来忙活,锅里咕嘟着鹿骨头汤,浓郁的肉香混着山野菌子的鲜气儿,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挠腾。
案板上摆着切好的野猪肉酸菜粉条,还有昨儿特意去公社供销社换来的油炸花生米和四瓶高粱烧。
这排场,在屯子里过年也就这样了。
程立秋站在当院,瞅着这真正属于自个儿的一砖一瓦,心里头那叫一个熨帖。
上辈子窝囊憋屈,连个遮风挡雨的踏实窝都没有,更别提让魏红过上好日子。
如今,这新宅子立起来了,就像他程立秋在这世上重新扎下了根,硬气,踏实。
“立秋,站外头干啥?灌一肚子冷风,快进屋,客都快到了!”
魏红系着围裙,从灶房探出头,脸蛋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眼里是藏不住的欢喜和忙碌带来的光亮。
“哎,就来。”程立秋应了一声,搓搓手,跺跺脚上的雪沫子,掀开厚实的棉门帘进了屋。屋里热气扑面,窗玻璃上结了一层厚厚的霜花。
没多会儿,孙猛第一个到了,人还没进门,大嗓门就先撞了进来:“立秋哥!嫂子!俺来了!嚯!真香啊!这味儿,能把山里的黑瞎子都引来!”他扛来一小袋自家种的黏豆包,算是添个菜。
紧接着,大舅哥魏建国也到了,他还是那副憨厚样儿,话不多,手里提溜着两只扑腾的老母鸡,“爹娘让拿来的,给红儿补补身子。”
最后来的是王栓柱,他牵着黑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着头:“立秋哥,嫂子,俺也没啥好东西,就把黑豹牵来了,给它也改善改善伙食,嘿嘿。”
其实,这个王栓柱论年龄比程立秋还大一些,可他就是非得叫哥,怎么劝也不行!
反正就是个称呼,随他去吧!
黑豹进了暖和的屋,舒服地趴在地当间,尾巴尖儿轻轻摇晃。
“来来来,快炕上坐!炕上热乎!”程立秋热情地招呼着,魏红赶紧端上炒好的瓜子花生,又给每人沏了杯滚烫的枣茶。
四人围坐在炕桌旁,喝着热茶,磕着瓜子,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孙猛嘴不停,说着屯里的闲篇儿,逗得大家哈哈直笑。
魏建国憨笑着听着,偶尔插一句。
王栓柱则有点拘谨,主要是心疼黑豹馋得直流哈喇子,又不敢上桌。
酒菜很快上桌,大盆的鹿肉炖蘑菇,油汪汪的野猪肉酸菜粉条,喷香的炒鸡蛋,还有魏红拿手的小咸菜。
程立秋给大伙儿满上烧酒,自己也端起碗。
“来!第一碗,感谢哥几个还有栓柱兄弟,前段日子帮我程立秋盖房子,出大力了!我干了,你们随意!”
程立秋说完,一仰脖,辛辣的高粱烧顺着喉咙滚下去,浑身顿时暖烘起来。
“立秋哥你这说的啥话!应该的!”孙猛跟着一口闷了,辣得直咧嘴。
魏建国和王栓柱也赶紧喝了。
几碗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络,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
程立秋看着眼前这三位,孙猛是过命的交情,憨直勇猛;大舅哥魏建国,老实肯干,是自家人;王栓柱虽然接触短,但凭着黑豹和借狗的爽快,也是个实在人。他放下酒碗,脸色认真起来。
“猛子,建国哥,栓柱兄弟,今天请你们来,一是感谢,二是有点心里话,想跟哥几个唠唠。”
屋里安静下来,连黑豹都支棱起耳朵。
孙猛放下正要夹肉的筷子,魏建国坐直了身子,王栓柱也紧张地看着程立秋。
“咱们靠山吃山,这理儿老祖宗传下来的,没错。”程立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可咋个吃法,得有讲究。我这些日子琢磨了,光靠零打碎敲,打个松鼠套个野兔,饿不死,但也发不了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我听到点风声,估摸着一两年后,政策可能会松快点,到时候这山里的皮毛野货,说不定能正经往外卖,那价钱,可不是现在供销社收的这点。”
孙猛眼睛一亮:“立秋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皮毛生意,往后可能有个黄金期,但时间不会太长,顶多十来年。”
程立秋压低声音,“要想抓住这机会,咱得提前攒足本钱!这第一桶金,还得从这大山里刨!”
魏建国听得有点懵,王栓柱则似懂非懂。孙猛是彻底激动了:“立秋哥!你说咋干!俺跟你干!”
“好!”程立秋一拍炕桌,“我想着,咱们四个,拧成一股绳,成立个狩猎小组!我牵头,负责找踪、下套、打主力;猛子你当副手,你力气大,枪法也练出来了,帮我策应,干重活;建国哥,栓柱兄弟,你们先跟着学,负责背东西、处理猎物、望个风、打个下手,等手艺练出来了,一样当主力!”
他看看三人反应,继续道:“这活儿有风险,进山磕磕碰碰不说,遇上大家伙是真玩命。所以,这收获,咱也得按出力多少、担多大风险来分。我琢磨了个数,我拿六成,猛子你有经验,拿两成,建国哥和栓柱兄弟,刚开始学,各拿一成。你们看咋样?”
话音刚落,孙猛“噌”就站起来了,脸涨得通红:“立秋哥!你这不成!打熊打狼哪回不是你把着命门子?俺这点手艺全是你手把手教的!没有你,俺早喂熊瞎子了!俺这条命都是你捡回来的!俺咋能拿两成?不行!绝对不行!俺跟建国哥、栓柱一样,拿一成!你拿七成!这事儿没商量!”
魏建国也连忙摆手:“立秋,使不得使不得,俺就是个出苦力的,能跟着学手艺还能分钱,俺就知足了,一成不少,不少了!”
王栓柱也磕磕巴巴地说:“立、立秋哥,俺…俺就靠黑豹出点力,俺拿一成,都…都多了…”
程立秋看着三人,心里头热乎乎的。
上辈子他穷困潦倒时,除了魏红,也就孙猛还时不时来看看他。
这辈子,他能重新站起来,也更珍惜这份情义。
“猛子,一码归一码……”
“啥一码归一码!”孙猛梗着脖子,“立秋哥,你要还认俺这个兄弟,就按俺说的办!不然这小组俺不参加了!”
魏建国和王栓柱也连连点头。
程立秋看着三人坚决的样子,知道再推辞就外道了。
他重重一点头:“好!哥几个的情义,我程立秋记心里了!那就这么定!我拿七成,你们仨,各拿一成!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孙猛大吼一声,端起酒碗。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魏建国和王栓柱也激动地端起碗。
四人酒碗重重一碰,烈酒溅出,如同他们此刻澎湃的心绪。黑豹似乎也感受到气氛,汪汪叫了两声。
大事议定,接下来的饭吃得更加畅快淋漓。
孙猛兴奋地规划着冬天要打多少皮子,魏建国念叨着有了钱给家里娃扯布做新棉袄,王栓柱则想着给黑豹换条更结实的脖套。
程立秋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未来红火的日子。
宴席一直吃到日头偏西,三人才带着醉意和兴奋,千恩万谢地告辞。
程立秋和魏红送到院门口,看着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屯子的山路上。
刚回到屋,还没来得及收拾碗筷,就听见窗外北风嗷嗷地叫了起来,吹得窗棂子呜呜作响。
魏红探头往外一看:“呀!立秋,下雪了!”
可不是嘛!鹅毛大雪片子,被风卷着,密密麻麻地从灰蒙蒙的天空砸下来,眨眼功夫,天地间就白茫茫一片了。
“这下好了,真格儿是瑞雪兆丰年。”程立秋插上门闩,拉着魏红回到滚烫的炕上。
屋外狂风卷着暴雪,疯狂地拍打着新房的窗户,发出噗噗的声响。
屋里却温暖如春,炉火噼啪,空气中还残留着酒肉香气和男人们的汗味儿。
魏红靠在程立秋怀里,听着他强壮有力的心跳,感觉前所未有的安心和幸福。
“立秋,咱们真有自个儿的家了……”
“嗯,有了。以后会更好。”程立秋嘴角微扬,轻声说道,仿佛这句话不仅仅是对未来的期许,更是一种承诺。他紧紧地搂住妻子,感受着她的温暖和柔软,粗糙的手掌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鸟。
然而,这看似平静的时刻,却让程立秋的思绪如潮水般汹涌。
他想起了上辈子的自己,因为一场意外而残废,从此失去了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和能力。
他无法给予魏红最基本的夫妻生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守着自己这个残废度过半辈子的光阴,受尽苦楚和委屈。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程立秋都会在黑暗中默默地流泪,心中充满了对魏红的愧疚和自责。
他觉得自己是个无用的人,无法给她幸福和快乐,甚至连一个完整的家庭都无法给予。
如今,看着眼前这个真实的、活生生的魏红,程立秋的心如针扎般疼痛。
她的身体是如此温暖,她的脸庞是如此红润,她的眼神是如此依赖,这一切都是他曾经梦寐以求却又无法得到的。
也许是酒意上头,让他的情绪有些失控;也许是新宅安定的环境,让他感到无比安心;也许是压抑太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程立秋和魏红的目光渐渐交汇在一起,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引着。
窗外的雪幕混沌一片,狂风呼啸着,似乎要将这世界都淹没在白色的混沌之中。
但在这小小的房间里,却弥漫着一种异样的氛围,一种让人沉醉其中的温暖。
夫妻二人的呼吸开始变得灼热起来,他们的衣物也在不知不觉中一件件褪去。
滚烫的肌肤紧紧相贴,彼此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曲美妙的交响乐。
在这与世隔绝的温暖巢穴里,所有的艰辛、委屈、后怕都被抛诸脑后,只剩下最原始、最热烈的纠缠和索取。
汗水浸湿了新炕席,压抑的喘息和呜咽在狂风的呼啸声中显得微不足道,却又如此真实而动人。
这一次,程立秋格外温柔又格外用力,仿佛要将两辈子的亏欠和爱意都补偿回来。
魏红也从未像今天这样放纵过自己,她如同一条柔软的藤蔓一般,紧紧地缠绕着她的男人,那个她心中的天。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风停雪住,周围的世界都变得安静无比,只有他们彼此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当深夜来临,魏红终于心满意足地蜷缩在程立秋的怀抱中,沉沉地睡去。
她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甜甜的笑意,仿佛在梦中也能感受到幸福的滋味。
而程立秋却毫无睡意,他静静地凝视着窗外,借着雪地反射进来的微弱光芒,痴痴地看着妻子那恬静的睡颜。
看着看着,程立秋的眼眶渐渐湿润了,两行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滴落在枕头上,迅速洇开。
这泪水里包含了太多的情感,有上辈子无尽的黑暗,也有这辈子失而复得的光明。
这些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的胸腔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慌又发酸。
他赶紧用手擦掉眼泪,生怕惊醒了怀中的妻子。
然后,他轻轻地将魏红搂得更紧一些,仿佛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稍有不慎就会失去。
雪,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纷纷扬扬地洒落在大地上,将新宅、将整个靠山屯都深深地埋进了一个洁白而静谧的世界里。
在这个漫长的雪夜中,冬季狩猎的大幕即将正式拉开。
而程立秋和魏红的故事,也将在这片银装素裹的世界里,继续书写下去。
第21章 雪原初训授技艺,弹弓惊羽猎雉鸡
暴雪歇了劲儿,天地间只剩下一片刺眼的银白。
日头懒洋洋地挂在天上,没啥热乎气,却把雪地照得晃人眼。
新宅的房门被推开,一股白茫茫的冷气灌进来,程立秋裹紧了羊皮袄,踩着能没过小腿肚的深雪,咯吱咯吱地走到当院。
孙猛、魏建国、王栓柱三人早已等在那里,一个个穿得跟棉花包似的,呵出的白气老长。
黑豹在雪地里撒着欢儿打滚,留下一串乱七八糟的爪印。
“立秋哥,这雪可真够劲儿!”孙猛跺着脚,脸冻得通红,却掩不住兴奋。
“嗯,雪厚了好,兽踪看得清楚。”程立秋点点头,目光扫过三人,“家伙事儿都带齐了?”
“带齐了!”孙猛拍拍背着的土枪和腰间的开山刀。魏建国扛着一把老旧的硬弓和一壶箭,显得有些笨拙。
王栓柱则拿着几盘绳索和一把小铲子,黑豹就是他最好的家伙事。
“成,咱们今天不进老林子,就在附近转转,我先教你们认认路数。”
程立秋一挥手,四人一狗,迎着冷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屯子外的雪原走去。
雪后的山林静得吓人,只有脚踩雪地的咯吱声和偶尔树枝不堪重负落下雪块的噗嗒声。
程立秋走在最前头,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视着雪地。
“停!”他忽然蹲下身,指着雪地上一溜梅花似的小脚印,“瞅见没?这是啥?”
孙猛凑过来:“兔子!炮蹄子(兔子)!”
“对喽。”程立秋用棍子比划着,“看这脚印深浅、间距,这是个半大兔子,没多大会儿功夫前打这儿过去的,奔着那边灌木丛去了,估摸是找食吃。”
又走一段,程立秋指着一串更大、更深、偶尔还拖拽一下的脚印:“这个呢?”
魏建国眯着眼看:“像…像狗爪子?”
“屁的狗爪子!”孙猛咧嘴笑了,“建国哥,这是狍子!傻狍子!你看它这走道,慢悠悠的,没啥警惕性。”
程立秋赞许地看了孙猛一眼:“猛子有长进。不光是狍子,看这脚印大小,还是个不小的公狍子,角杈子估计不小。”
他一路走,一路教:怎么通过脚印分公母(公的脚印圆些,母的尖些),怎么判断动物大小和路过时间(新脚印边缘清晰,旧的被风吹模糊),怎么通过脚印方向判断它要去哪儿,甚至怎么通过粪便分辨是食草的还是食肉的……
魏建国和王栓柱听得眼睛发直,他们以前也上山,可从来没留意过这些门道,感觉就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孙猛虽然懂点,也没这么系统过,听得津津有味。
“立秋哥,你咋懂这么多?”王栓柱忍不住问。
程立秋笑了笑,没说话。
上辈子残疾后,去林场看林子,没事就琢磨这些脚印粪便,跟老林业人磕牙打屁学来的,那会儿是打发时间,没想到这辈子成了活命的本钱。
来到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这里的雪被风吹得薄了些,露出底下枯黄的草梗。
“这地界儿,野鸡(雉鸡)、沙半鸡(沙半斤)好来刨食吃。”程立秋示意大家停下,从怀里掏出他那把宝贝“金蛟弓”和一把泥丸。
“今天先不使枪,动静太大,先把这些小玩意儿收拾了,练练手稳和眼力见儿。”
他猫着腰,借助稀疏的灌木掩护,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孙猛三人有样学样,屏息凝神跟在后面。黑豹也懂事地伏低身子。
果然,不远处的草棵子里,几只羽毛斑斓的雄野鸡正低着头,用爪子刨开积雪,啄食草籽和冻僵的虫子,对逼近的危险浑然不觉。
程立秋稳住呼吸,缓缓拉开皮筋,泥丸在皮兜里蓄势待发。瞄了大约三四秒,手指一松。
嗖——啪!
一声轻微的破空声,紧接着一只正撅着屁股刨食的雄野鸡脑袋猛地一歪,扑腾了两下翅膀就栽倒在雪地里,腿儿蹬了几下就不动了。
“好!”孙猛低喝一声,差点拍巴掌。
魏建国和王栓柱看得目瞪口呆,那么远的距离,用弹弓就能精准爆头?这准头也太吓人了!
程立秋摆摆手,示意他们别出声。他又如法炮制,接连又打中两只反应稍慢的沙半鸡。其余的山鸡这才惊觉,“咯咯”惊叫着扑棱棱飞起来,窜进密林深处没了影。
“行了,就这几只够晚上加个菜了。”程立秋收起弹弓,“猛子,你去把猎物捡回来。”
孙猛乐呵呵地跑过去,拎起三只还有余温的野味。
“都看明白没?”程立秋问魏建国和王栓柱,“接近的时候要慢,要轻,利用地形挡着身子,呼吸得稳,出手要快,不能犹豫。”
两人使劲点头,眼里全是佩服和跃跃欲试。
“走,前边还有片榛子树丛,那边沙半鸡多,你们试试手。”程立秋把弹弓递给魏建国,“建国哥,你先来。猛子,你带栓柱到另一边,分开点,别扎堆。”
四人分成两组,程立秋跟着魏建国,孙猛带着王栓柱,隔着几十米远,各自寻找目标。
魏建国拿着弹弓,手有点抖,学着程立秋的样子猫腰前进,看见一只沙半鸡,紧张得猛地一拉皮筋,结果泥丸打偏老远,擦着鸡毛飞过去,吓得那只沙半鸡“咕咕”叫着飞跑了。
“哎呀!”魏建国懊恼地一跺脚。
“别急,”程立秋低声道,“心慌吃不了热豆腐。看准了,手稳住了再打。把它当成你地里不听话的苞米杆子。”
魏建国被这比喻逗乐了,深吸一口气,再次寻找目标。这次他沉稳多了,瞄了好一会儿才出手,虽然没打中要害,但泥丸打中了沙半鸡的翅膀,那鸡扑腾着落在地上跑不快,被程立秋上前一步轻松抓住。
“哈哈!打着了!打着了!”魏建国像个孩子似的笑起来,虽然不是直接打死,但也算他打中的。
另一边,王栓柱更是手忙脚乱。他本来就更习惯让黑豹冲在前面,自己用弹弓简直别扭得要命。不是拉弓的时候碰到树枝暴露了,就是扔泥丸似的把弹丸甩出去,差点打到孙猛的屁股。
“栓柱!你瞄的是鸡还是俺的腚啊?”孙猛捂着屁股跳开,哭笑不得。
黑豹看着主人笨拙的样子,急得呜呜直叫,似乎想冲上去自己搞定。
程立秋走过来,拿过弹弓,又仔细给王栓柱讲了一遍动作要领,手把手教他如何发力如何瞄准:“别用蛮力,用巧劲儿,手腕绷住了,眼睛、弹弓叉口、目标,三点一线……”
王栓柱学得满头大汗,好不容易才有点模样,虽然准头依旧感人,但至少动作像那么回事了。
一上午就在这教学和实践中过去。虽然魏建国和王栓柱战绩惨淡(魏建国打伤一只,王栓柱零蛋),但兴致却极高,感觉学到了真东西。孙猛也打着了两只,美滋滋的。
中午,四人找了个背风的大石头后面,清理出一块地方,捡来干树枝升起一小堆篝火。把打来的野鸡和沙半鸡用泥巴裹了,埋进火堆里烧。程立秋又拿出带来的冻豆包和烤土豆放在火边烤着。
没多久,泥土的焦香味就冒了出来。刨开火堆,敲开烧硬的泥壳,里面野鸡的羽毛随之脱落,露出里面白嫩冒油的鸡肉,香气扑鼻!
四人就着热乎乎的烤土豆和豆包,分吃着原汁原味的叫花鸡,虽然没啥调料,但在这冰天雪地里,简直是人间美味。黑豹也分到了一个大鸡头和不少碎肉,吃得直摇尾巴。
“舒坦!”孙猛啃着鸡腿,满嘴流油,“比家里炖的还香!”
魏建国憨笑着点头:“嗯呐,自个儿打着的东西,吃着就是香。”
王栓柱没说话,但啃鸡翅膀的动作一点不慢。
程立秋看着他们,心里也高兴。狩猎不只是为了生存和赚钱,这种融入自然、依靠双手获取食物的原始成就感,本身就让人着迷。
吃完饭,熄灭火堆,仔细用雪掩埋痕迹(防止山火)。程立秋又带着他们辨认了几种常见的草药和能吃的山野菜在雪地里的残留形态,告诉他们开春后哪里长得多。
回去的路上,夕阳把雪地染成了金红色。四人收获不算多,但每个人都觉得肚子里装得满满登登的——不仅是肉,还有知识和希望。
魏红早已站在院门口张望,看到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看到程立秋手里只拎着几只野鸡,她愣了一下,但看到丈夫和哥哥、栓柱他们脸上洋溢的笑容和那种勃勃的生气,她也笑了,赶紧招呼大家进屋喝热水暖和。
晚饭桌上,魏建国和王栓柱兴奋地跟魏红比划着今天学认脚印、学打弹弓的经历,虽然笨拙,但那份自豪感藏不住。
孙猛在一旁添油加醋, especially 描绘王栓柱差点用弹弓给他屁股“开了光”的糗事,逗得魏红笑得前仰后合。
程立秋看着这热闹温馨的场面,喝着魏红熬的热乎乎的棒碴粥,觉得窗外那凛冽的寒风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这狩猎小组的第一课,就在这笑声和收获中,圆满结束了。接下来的日子,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复杂、更刺激,也更具挑战的深山猎程。
第22章 套索陷阱显奇效,狍鹿落网喜盈门
连着几日的晴好天气,雪面子被日头晒得硬实了些,走起来不再像头两天那样噗嗤噗嗤往下陷,省了不少力气。
狩猎小组的劲头却一点没松,天天一大早就聚到程立秋的新宅前,眼巴巴等着他发话进山。
经过前次的弹弓教学,魏建国和王栓柱心里那点对深山老林的怵意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想要亲手逮着点啥的跃跃欲试。
程立秋今天没急着带他们往远走,而是先去了趟之前下大板夹的地方。
那地方偏,靠近一片乱石砬子,紫貂爱在那附近活动。
离着还有老远,黑豹的鼻子就抽动起来,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带着点警告意味的呜咽声,不像发现新猎物,倒像是闻到了讨厌的味道。
“咋回事?”王栓柱紧张地拽紧了拴狗的绳子。
程立秋眉头微皱,加快了脚步。
走到近前,只见两个下夹子的地方一片狼藉,覆盖的枯叶和浮雪被扒拉得到处都是,夹子倒是紧紧闭合着,但上面夹着的……
赫然是半只血肉模糊的紫貂残骸!
看那牙印和撕扯的痕迹,明显是被其他掠食动物给偷吃了!
“操!又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畜生!”孙猛气得骂了一句,心疼得直咂嘴。那可都是钱啊!一张好紫貂皮能换多少粮食呢!
魏建国和王栓柱也傻眼了,他们还没见过完整的紫貂皮啥样,就先见识了被祸害后的惨状。
程立秋蹲下身,仔细检查着现场留下的痕迹。雪地上除了紫貂的细小脚印和挣扎的痕迹,还有几串明显的、比狗爪略圆、趾间有毛的爪印,以及一些散落的灰褐色毛发。
“是猞猁。”程立秋沉声道,语气里带着冷意,“要不就是狐狸。看这爪印大小和这毛,猞猁的面儿大。这玩意儿精得很,专捡现成便宜。”
他指着被破坏的伪装:“咱们之前下的夹子,伪装得还是不够地道。这东西贼精,稍微露出点铁腥味或者人味儿,它就能找来。下回得更小心,夹子要用艾草熏过,埋得更深,上面的伪装物不能光用枯叶,得掺和点当地的苔藓和土,让它跟周围长得一模一样才行。”
这算是又一堂血淋淋的实践课,让魏建国和王栓柱直观地感受到了山林里生存的残酷和竞争——你不光要能抓到猎物,还得防着别的家伙截胡。
“妈的,别让老子碰上它!”孙猛犹自不解气地嘟囔。
“碰上了正好,给它皮也扒了,还能多卖一份钱。”程立秋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平静,“走吧,今天教你们点新花样,不能让这玩意儿坏了咱们的兴致。”
他带着三人转到一片桦树林和灌木丛交错的地带。这里的雪地上,各种小动物的脚印明显多了起来,纵横交错,像一幅神秘的地图。
“瞅见没?”程立秋指着一串串经常重复出现、略显凹陷的细小路径,“这叫‘兔道’,兔子那玩意儿胆儿小还懒,习惯走老路。还有那边,那脚印比兔子大,比狍子小,走走停停的,是獾子或者貉子的道。”
今天要学的,就是下套索和挖陷阱。
程立秋从带来的背囊里拿出几盘用油浸过的、细韧的钢丝套索。他选了一处兔道必经的、两侧有灌木稍微收窄的地方,比划着高度:“下套子,高度是关键。太高了,兔子一钻过去了,太低了,容易套住腿肚子,它一使劲能挣断。得正好在它脑袋过去,身子还没完全过去那当口,套住它脖子或者胸脯子。”
他熟练地将套索一端固定在旁边一棵小树上,另一端的活扣调整到拳头大小,巧妙地悬挂在兔道上方约一巴掌高的地方,然后用小木棍稍稍支撑一下,让套圈微微倾斜,正好对着兔子来的方向。最后,小心翼翼地用周围的枯枝和少许浮雪稍作伪装,既不能太明显,也不能完全盖住让套子失效。
“这就成了?”魏建国看得仔细,觉得好像不难。
“看着简单,里头学问大着呢。”程立秋笑道,“支撑棍的力道、套圈的角度、伪装的程度,差一点都可能白忙活。你们自个儿找地方试试,记住,找那必经之路,脚印越密的地方越好。”
孙猛有经验,自己拿了几个套索去另一边下了。魏建国和王栓柱则显得有些笨手笨脚。魏建国下的套子,活扣都快垂到地上了,程立秋过去给他调整了好几次。王栓柱更逗,固定套索的时候,差点把自己手指头给缠进去,惹得孙猛远远地哈哈笑。
下完套索,程立秋又找了一片地势相对平缓、靠近沟塘子(低洼处)的地方。“这儿,狍子常来喝水舔碱土。”他指着地上那些清晰的、偶蹄类的脚印,“对付这些大家伙,光靠套索不行,得挖‘窖’(陷坑)。”
这活儿更累人。雪层底下是冻得梆硬的冻土层,一镐下去只能留下个白点。程立秋和孙猛轮流挥着带来的小尖镐,吭哧吭哧地刨,魏建国和王栓柱则负责把刨出来的冻土块和雪清走。忙活了大半天,才挖出一个半米多深、直径一米左右的浅坑。
“ depth 不够,对付大狍子野猪够呛,对付半大的或者獐子还行。”程立秋喘着气说,“主要是让你们知道咋回事。真要想坑大家伙,得提前好些天来挖,挖更深,底下还得插上削尖的树桩子(地枪),那才叫绝户窖,不过那玩意儿太狠,一般不轻易用。”
他在坑口细细地棚上一些细树枝,盖上干草,最后撒上一层雪,弄得跟周围一模一样。“这就看运气了,看哪个倒霉蛋眼神不好踩上来。”
忙活完这些,日头已经偏西了。四人带着一身汗和疲惫,返回屯子。路上,程立秋又教他们辨认了几种动物粪便,什么形状是吃草的,什么形状是吃肉的,什么又腥又臭可能是狐狸猞猁的……魏建国和王栓柱听得脑袋发胀,只觉得这山里头的学问,比种地复杂多了。
第二天一大早,四人再次集结,直奔昨天布设套索和陷阱的地方。心情都有些期待和忐忑,就像开了盲盒。
最先检查的是兔套。魏建国下的那个垂到地上的套子果然空了,旁边的雪地上只有兔子来过的脚印。王栓柱下的那个,套索不知怎么自己缠成了一团乱麻,看得程立秋直摇头。孙猛下的两个套,有一个套住了一只肥硕的灰野兔,那兔子已经冻硬了,瞪着无辜的红眼睛。程立秋自己下的几个套,又收获了两只。
“哈哈!俺套着了!”孙猛拎起兔子,得意洋洋。
魏建国和王栓柱羡慕地看着,暗下决心下次一定要更仔细。
接着去看那个浅坑陷阱。离着老远,就听到坑里传来扑腾挣扎的声音!
四人精神一振,快步跑过去。只见坑里,一头半大的狍子正惊慌失措地试图往上跳,但坑壁虽不深却滑溜,它每次跳起来都只能徒劳地撞在棚坑的树枝上,摔落回去。
“真逮着了!”魏建国惊喜地大叫。
“还是个半大青狍子,肉嫩着呢!”孙猛也乐了。
王栓柱激动地直搓手,这坑可是他跟着一块刨的,也算有他一份功劳。
程立秋笑着指挥:“猛子,你腿脚快,回去拿根结实绳子和杠子来。建国哥,栓柱,咱仨在这守着,别让它真蹦出来。”
孙猛哎了一声,撒丫子就往回跑。
程立秋则趁机现场教学,指着狍子的特征:“看这短尾巴,这白屁股蛋儿,公的母的看屁股蛋子中间的毛……这家伙傻乎乎的,掉坑里了就知道瞎跳,不像野猪,急了能拱塌半边坑。”
等孙猛拿来绳子,程立秋用绳子做了个活套,小心翼翼地从坑口放下去,套住了狍子的脖子,四人合力,嘿呦嘿呦地把这百十斤重的家伙从坑里拖了上来。那狍子吓得浑身发抖,叫都叫不出声。
“晚上有狍子肉吃了!”孙猛咽着口水。
程立秋熟练地给狍子放了血,简单处理了一下。“皮子也能卖钱,虽然不如紫貂猞猁,但也不错。”
回去的路上,四人轮流扛着沉甸甸的狍子,虽然累,但个个脸上都笑开了花。魏建国和王栓柱尤其兴奋,他们第一次亲身参与并收获了这么大的猎物,那种成就感,比捡了钱还美气。
魏红看到他们扛着狍子回来,又惊又喜,赶紧帮忙收拾。晚上,新宅里又飘出了久违的炖肉香气,这次是喷香的狍子肉炖萝卜。程立秋把孙猛、魏建国和王栓柱都留下吃饭,算是庆祝小组首次合作拿下像样战利品。
饭桌上,魏建国和王栓柱的话明显多了起来,不再是单纯的听众,也开始兴奋地讨论哪里兽道多,哪里可能还有坑可以挖。孙猛则吹嘘着自己套兔子的神勇。程立秋看着他们,知道这两个“新兵蛋子”算是渐渐入门了。狩猎小组的凝聚力,在这共同的劳动和收获中,悄然变得更加牢固。
山林就像一本永远翻不完的宝典,而程立秋,正带着他们一页一页地读进去。
第23章 树仓深藏黑瞎子,火攻智取熊胆金
连日来的小打小闹,套兔子、坑狍子,虽说收获不断,也让魏建国和王栓柱手艺见长,但程立秋心里清楚,这点进项离他谋划的那“第一桶金”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冬日的山林像个吝啬的宝藏看守,不拿出点真本事、不冒点风险,别想抠出它怀里最值钱的硬货。
这天,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瞧着像是憋着一场新雪。
程立秋却觉得这是个好天气,阴天动物活动反而频繁,风声也能掩盖些动静。
他招呼小组三人,带齐了家伙——除了常规的刀、绳、斧,还特意带上了那杆宝贝“水连珠”和孙猛家那杆老旧的土枪,以及大量火种和引火物。
“立秋哥,今儿个阵仗不小啊,是要往老里面走?”孙猛看着这装备,兴奋地搓手。
“嗯,”程立秋检查着枪栓,声音沉稳,“老在外围转悠不行,得往里探探。都打起精神,眼珠子放亮些,今天说不定能撞上大货。”
四人一狗,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朝着人迹罕至的原始针叶林深处进发。这里的树木更加高大粗壮,树冠遮天蔽日,林下的光线显得格外昏暗,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带着一股子陈年腐叶和冷冽松脂混合的奇特味道。黑豹也变得异常安静,不再撒欢,鼻子紧贴着雪地,不时抬起头警惕地四下嗅闻。
程立秋走在最前,他的目光如同梳子般细细筛过雪地、树干、灌木丛的每一个细节。突然,他猛地停下脚步,举起右拳——停止前进的手势。
后面三人立刻屏住呼吸,紧张地靠拢过来。顺着他目光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巨大椴树根部,有一个黑黢黢的树洞。洞口边缘异常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周围的积雪有轻微的融化迹象,形成一小圈湿漉漉的黑土,还散落着几根粗硬的黑色毛发。
“熊仓子!”孙猛压低声音,带着一丝惊悸和兴奋。
魏建国和王栓柱的脸唰一下就白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柴刀。黑瞎子蹲仓!这可是山里最凶险的玩意儿之一!
程立秋眼神锐利,仔细观察着洞口和周围的痕迹,半晌,才缓缓低声道:“嗯,是蹲仓了。看这洞口的光滑程度和边上这圈水汽,里面的家伙个头不小,而且醒着呢(冬眠不深,容易被惊动)。”
他示意大家缓缓后退,一直退到几十米外一个视线相对开阔、又有几棵大树可作为掩护的地方才停下。
“咋…咋整?立秋哥,咱…咱绕道走吧?”王栓柱声音有点发颤,他可是听过太多黑瞎子伤人的可怕故事。
魏建国也紧张地咽着唾沫,看着那黑黢黢的树洞,仿佛那里面随时会冲出一头洪荒巨兽。
程立秋却摇摇头,目光灼灼:“遇上了就是缘分。这玩意儿祸害庄稼牲畜不说,一身都是宝。熊胆、熊掌、熊皮,哪样不是值钱货?咱们小组要想干出名堂,就不能见了大家伙就绕道走。”
他蹲下身,用树枝在雪地上飞快地划拉着,开始部署战术:“硬拼肯定不行,那叫送死。得用老法子——‘叫仓子’。”
“建国哥,栓柱兄弟,你俩的任务最重要,也最危险。”他看向两人,“看到那边下风口那片枯灌木没?去那,尽量多收集柴火,要半干不湿的那种,能冒浓烟的最好。等我信号,就把火点起来,把烟往熊仓子那边扇!动静弄大点,喊两嗓子,敲敲树干啥的都行!”
然后又对孙猛说:“猛子,你枪法比我差些,土枪装填也慢。你拿着我的‘水连珠’(精度更高),看到那边那块大石头没?躲后面去,枪口给我瞄死了那树洞口!要是那黑瞎子没冲我来,奔你或者建国他们去了,不用怕,瞄准它胸口那搓白毛往下的地方,搂火就行!记住,就一枪的机会,打完了不管中不中,立刻躲石头后面装弹,别露头!”
最后,他拍了拍躁动不安的黑豹:“栓柱,让黑豹离远点守着,别让它冲上去,熊一巴掌它能受不住。让它负责警戒四周,别让其他玩意儿摸了咱们屁股。”
分配完任务,程立秋自己则检查了一下孙猛那杆装好火药铁砂的土枪,又抽出那把磨得锃亮的开山刀插在顺手的地方,猫着腰,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一棵离熊仓子大约三十米左右、树干粗壮的大椴树后面。这个位置既能清晰看到仓口,又有大树作为射击依托和紧急躲避的屏障。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心跳平稳下来,然后朝着魏建国和王栓柱的方向打了个手势。
魏建国和王栓柱互相看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脑门上的冷汗,但事到临头,也不能怂。两人咬着牙,猫腰跑到下风口,手忙脚乱地收集枯枝败叶,堆成一小堆。王栓柱拿出火镰火石,哆哆嗦嗦打了半天才引燃火绒,点燃了柴堆。半湿的柴火立刻冒出滚滚浓烟,被风一吹,直扑熊仓子方向。
“嗷——嗷——!出来!黑瞎子出来!”魏建国扯着嗓子,用变调的声线大喊,一边用一根粗树枝拼命敲打着旁边的树干。王栓柱也学着样,一边咳嗽一边喊,还把破棉帽摘下来使劲扇风,想把烟全扇过去。
浓烟和突如其来的噪音果然奏效!
树洞里先是传来一阵沉闷烦躁的咕噜声,像是被打扰了清梦的极度不满。紧接着,一声震耳欲聋、饱含暴怒的咆哮猛地从洞中炸响!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注意!要出来了!”程立秋低吼一声,土枪稳稳架在树杈上,手指扣住了扳机。
话音刚落,一个巨大的、黑乎乎的身影如同炮弹般从树洞里猛冲出来!正是那头大黑熊!它被浓烟呛得直甩头,又被噪音彻底激怒,人立而起,足有一人半高,露出胸前那撮标志性的月牙白毛,猩红的小眼睛疯狂地扫视着,寻找着挑衅者!那庞大的身躯、贲张的肌肉和滴着涎液的獠牙,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的娘哎……”魏建国和王栓柱吓得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手里的树枝都忘了敲。
孙猛躲在石头后面,也是手心冒汗,枪口死死对着那庞然大物,呼吸急促。
黑熊立刻发现了下风口制造噪音和烟雾的魏建国和王栓柱,发出一声更加狂暴的怒吼,四肢着地,就要朝着他们猛扑过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程立秋手中的土枪怒吼了!一大片灼热的铁砂呈扇形喷射而出,大部分都结结实实地轰在了黑熊厚实的肩背和侧腹上!
虽然土枪难以致命,但巨大的冲击力和灼痛感瞬间吸引了黑熊的全部仇恨!它发出一声痛苦而又暴怒到极点的嘶嚎,猛地转过身,猩红的眼睛瞬间就锁定了躲在树后的程立秋!
“立秋哥小心!”孙猛急得大叫。
黑熊放弃了更容易得手的目标,如同一辆失控的坦克,轰隆隆地朝着程立秋藏身的大树猛冲过来!地面仿佛都在颤抖!
程立秋却异常冷静。他飞快地丢掉打空了的土枪,猛地向树侧后方一闪!
几乎就在他闪开的瞬间,暴怒的黑熊已经冲到大树前,巨大的熊掌带着撕裂空气的恶风,狠狠一巴掌拍在程立秋刚才藏身的位置!咔嚓一声,那粗壮的椴树树干竟被拍掉一大块树皮,木屑纷飞!
一击落空,黑熊更加狂躁,人立起来就要绕过大树继续追击程立秋!
而此刻,程立秋已经利用这短暂的间隙,完成了躲避、移动、以及……举枪!
孙猛那杆装填好的“水连珠”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手里!他根本来不及精确瞄准,完全凭借一种千锤百炼的直觉和肌肉记忆,枪口几乎是指着那人立而起、暴露出的胸腹白斑区域,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第二声枪响更加清脆致命!子弹精准地钻入了黑熊的心脏区域!
黑熊前扑的动作猛地一滞,巨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愤怒和难以置信的哀嚎,然后如同半堵墙般轰然倒塌,重重砸在雪地上,溅起漫天雪沫!四肢无意识地蹬踹了几下,便再也没了动静。
整个世界仿佛安静了。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孙猛、魏建国、王栓柱都惊呆了,张大嘴巴看着眼前这一幕,仿佛还没从刚才那电光火石、惊心动魄的搏杀中回过神来。
程立秋保持着射击姿势,枪口依旧指着倒地的黑熊,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刚才那一刻,生死真的只在一线之间。
过了好几秒,孙猛才第一个反应过来,从石头后面跳出来,激动地大喊:“打中了!立秋哥!打中了!!”
魏建国和王栓柱也连滚爬爬地跑过来,看着地上那庞然大物,又是后怕又是狂喜,话都说不利索了:“死…死了?真打死了?”
程立秋这才缓缓放下枪,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感觉后背的棉袄都被冷汗浸透了。“嗯,死了。补一刀,确保万一。”他抽出开山刀,上前对着熊脖子要害又捅了一下,黑熊毫无反应。
直到这时,三人才真正相信,他们真的干掉了一头巨大的黑瞎子!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瞬间冲垮了恐惧。
“快!处理家伙!这血腥味太冲,别引来别的玩意儿!”程立秋不敢耽搁,立刻指挥起来。
四人围着熊尸忙碌起来。程立秋亲自操刀,小心翼翼地剖开熊腹,摸索着,很快,一枚鸡蛋大小、深褐色、在冰冷空气中散发着淡淡腥气和光泽的物事被他托了出来。
“熊胆!是铜胆!”程立秋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这品相,这大小,值大钱了!
接着又是肥厚的熊掌、珍贵的熊皮……虽然被土枪铁砂打坏了一些皮子,但无伤大雅。熊肉太多,只能挑选最好的部位切割下来。
等他们忙活完,每个人都成了血人,但脸上都洋溢着无法抑制的兴奋和笑容。用带来的粗绳和杠子做成简易拖架,四人喊着号子,嘿呦嘿呦地将这沉甸甸的战利品往山下拖。
“嘿——呦——!加把劲哎——嘿呦!”
“黑瞎子哎——真沉呦——嘿呦!”
“换大钱哎——娶媳妇呦——嘿呦!”
粗犷的号子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惊飞了林鸟,也驱散了严寒和疲惫。这一刻,狩猎小组才真正像一支磨合成功的队伍,经历了血的考验,分享了胜利的狂喜。
程立秋看着身边这三个累得气喘如牛却满脸放光的伙伴,知道经此一役,这支队伍的心,才算真正拧在了一起。而他们通往大山宝藏的路,也随着这头黑瞎子的倒下,豁然开朗。
第24章 赵主任密语商机,五六半武装猎队
四人拖着沉重的熊尸,如同四个移动的血葫芦,吭哧吭哧地终于挪到了公社供销社门口。
这景象太过骇人,路上零星几个行人吓得远远躲开,供销社里那个织毛衣的女售货员更是尖叫一声,差点把毛线针戳手背上。
“我的个老天爷!程立秋!孙猛!你们…你们这是又把山神爷的看门熊给撂倒了?!”
赵主任闻声从里屋跑出来,看到地上那庞然大物,尤其是程立秋手里那枚还冒着热乎气的、品相极佳的铜胆,眼珠子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碰巧,碰巧。”程立秋抹了把脸上的血汗混合物,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主任,给估个价?”
“估!必须好好估!”赵主任激动地搓着手,围着熊尸转了好几圈,像欣赏一件绝世珍宝,“好家伙!这个头!这熊胆!还是铜胆!稀罕物!稀罕物啊!”
他拿着小秤,仔细称了熊胆的重量,又反复查看皮子的损伤程度(主要是土枪铁砂造成的,不影响整体),心里飞快地拨拉着算盘珠子。
“立秋啊,你们这可是为民除害了!这熊瞎子祸害多少庄家呢!这样,”赵主任一副“我亏本交朋友”的仗义表情,“熊胆,按最高价,给你算这个数!”他伸出巴掌翻了翻。
“熊掌、皮子,也都按顶格收!肉嘛,虽然多了点,我也尽量给你个高价!加起来,这个数!”他又报出一个让孙猛几人心脏怦怦跳的数字。
结完账,厚厚好几沓大团结塞进程立秋手里,赵主任却没像往常一样让他们赶紧走人,而是左右瞅了瞅,压低声音对程立秋说:“立秋,你来一下,有点事儿跟你唠唠。”
程立秋心里一动,让孙猛他们先在外头等着,自己跟着赵主任进了里间办公室。
赵主任关上门,还给程立秋倒了杯热水,脸上带着一种神秘又热切的表情:“立秋,最近有个事儿,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主任您说。”
“县里头,来了几个…嗯…特殊单位的人,”赵主任声音压得更低,手指往上指了指,“他们急需一批狼皮,要得急,量不大,但价钱…给的是这个数!”他伸出两根手指,又觉得不够,再加了一根。
程立秋心里咯噔一下,这价钱,比他预想的黑市价还要高出一大截!简直是天价!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沉吟道:“狼皮?这东西可不好弄。那玩意儿成群结队,记仇,凶得很。我们上次碰上一小群,差点吃了大亏。”
“我知道我知道,”赵主任连忙点头,“风险是大。所以人家才肯出这个价嘛!咋样?有没有路子搞个三五张?要是能搞到活的,价钱还能翻跟头!”(暗示可能是科研机构或者动物园需求)
程立秋心脏不争气地猛跳了几下,但理智很快压倒了贪婪。他摇摇头,苦笑道:“主任,不是我不想要这钱。是实在没把握。您也知道,我那杆水连珠,打一枪就得拉一下枪栓,对付独来独往的熊瞎子还行,碰上狼群,一枪打不中头狼,剩下的扑上来,我们这几个人不够塞牙缝的。除非…”
“除非啥?”赵主任急切地问。
“除非有能连发的家伙事,比如…五六半啥的,那还能拼一把。”程立秋看似随意地说道,眼睛却仔细观察着赵主任的反应。
赵主任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种古怪的笑容,他凑得更近,几乎贴着程立秋耳朵:“立秋啊,你小子…胃口不小啊!五六半那可是…”
程立秋心里一沉,以为没戏了。
谁知赵主任话锋一转,嘿嘿一笑:“不过嘛…你小子运气好,碰上我了!我还真有点门路!”
这下轮到程立秋愣住了。
赵主任得意地压低声音:“我有个远房表侄,在县武装部当个小干事…批条子的事儿他办不了,但偶尔有那么一两支淘汰下来、品相还成的五六半,或者是民兵训练替换下来的…你懂的,总有办法流转出来。子弹也能配套弄点。就是这价钱嘛…”
程立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强压激动:“主任,您说个数!”
赵主任眯着眼,盘算了一下,报出一个数字,正好差不多是刚才卖熊钱里程立秋分到的那一大份。
程立秋倒吸一口凉气,这价钱…说黑不黑,说便宜那是扯淡。但一想到那能连发的火力,想到对付狼群时的安全保障,想到那天价狼皮…这投资绝对值!
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从怀里掏出那还没焐热的一厚沓钱,数出相应数目,啪地拍在赵主任手里:“主任!枪我要了!手续…能办吗?”
赵主任被他的爽快惊了一下,随即笑得见牙不见眼,飞快地把钱揣进兜里:“痛快!立秋兄弟就是爽快!手续包在我身上!民兵训练备用枪械,临时征调协助清除害兽,保卫生产队财产安全!这理由咋样?保证给你办得明明白白!”
“成!那就这么定了!”程立秋重重握了握赵主任的手。
“你等着,我这就去打电话!最快明天,最晚后天,东西就能到!”赵主任雷厉风行,立刻起身去摇电话了。
程立秋走出办公室,感觉脚步都有些轻飘飘的。孙猛三人立刻围上来:“立秋哥,主任神神秘秘的,啥事啊?”
程立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暂时没提狼皮的事,只说了买枪的事。
“五六半?!”孙猛一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激动得一把抓住程立秋胳膊,“真的假的?立秋哥!那家伙能连着打!哒哒哒哒!我的娘哎!那不是赶上部队了?”
魏建国和王栓柱虽然对枪没那么大概念,但看孙猛这么激动,也知道肯定是了不得的好东西,也跟着兴奋起来。
“嗯,以后咱们家伙事就更硬气了。”程立秋笑了笑,“走,先回去,等信儿。”
接下来的一天多,程立秋几乎是在煎熬中度过的。他反复擦拭着那杆立下汗马功劳的“水连珠”,心里却像猫抓一样想着那支还没到手的五六半。
第二天下午,赵主任果然派人悄悄来屯子里捎了口信。程立秋立刻独自一人赶去公社。
在供销社后院一个僻静的仓库里,赵主任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长条形的油布包。
一支保养得相当不错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静静地躺在那里,黝黑的枪身泛着冷冽的光泽,木质枪托纹理清晰,虽然有些许使用痕迹,但绝对称得上精品。旁边还有五个压满了黄澄澄子弹的弹夹,以及一小箱备用子弹。
“瞧瞧!咋样?”赵主任得意地像展示自家宝贝儿子。
程立秋接过枪,入手沉甸甸的,一种踏实感和力量感油然而生。他熟练地检查枪机、膛线、导气装置,动作流畅得让赵主任都有些惊讶。
“好枪!”程立秋由衷赞道,眼睛里的喜爱藏都藏不住。
“手续在这儿,”赵主任又递过来一张盖着红戳子的文件纸,“民兵训练用品,临时配发,定期检查…场面话都写上了。你心里有数就行。”
“明白!太谢谢主任了!”程立秋感激道。这赵主任,虽然有点贪财,但办事确实靠谱。
“谢啥,互惠互利嘛!”赵主任拍拍他肩膀,又压低声音,“那狼皮的事…”
“枪到手,心里就有底了。十天之内,我想办法给您弄来!”程立秋信心倍增,给出了承诺。
“十天?能不能再快点?那边催得急…”赵主任有些为难。
程立秋摇摇头,神色认真:“主任,狼那东西不好找,找到了更不好打。我得准备万全,还得找狼踪,十天已经是最快了。有了这枪,把握大不少,但也不能冒进,得对兄弟们负责不是?”
赵主任想想也是这个理儿,便不再催促:“成!那就十天!我等你好消息!一定要小心!”
程立秋将五六半仔细地用破麻袋片裹好,背着那沉甸甸的子弹,如同怀揣着绝世珍宝,脚步沉稳地离开了公社。
回到屯里,他没敢声张,直接把枪藏在了新宅最隐秘的地方。晚上,才把孙猛叫来,悄悄给他看了新家伙。
孙猛摸着冰凉的枪身,激动得语无伦次,差点当场就给程立秋磕一个。
“猛子,这枪是咱们保命发财的家伙,更是责任。”程立秋严肃地说,“从明天起,你得尽快熟悉这枪,练练点射。建国哥和栓柱,也得教他们最基本的开枪和装弹,关键时刻能顶一下。”
“哎!立秋哥你放心!俺保证把它伺候得比媳妇还熟!”孙猛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接下来的两天,程立秋以休整和处理熊肉为由,没再进山。实际上,他带着孙猛,偷偷跑到远离屯子的山沟里,熟悉五六半的性能。那清脆连贯的射击声在山谷里回荡,每一声都让程立秋的心更加踏实,也让孙猛兴奋得哇哇大叫。
魏建国和王栓柱也被拉来打了 few 发子弹,虽然被后坐力震得龇牙咧嘴,但摸着那能连发的钢枪,心里的底气也足了不少。
狩猎小组的装备,完成了一次质的飞跃。现在,刀已磨利,箭已上弦,只待深入那危机四伏的野狼谷,去搏取那令人心跳加速的惊人财富。
第25章 野狼谷初探狼踪,篝火夜险象环生
新枪在手,弹药充足,狩猎小组的士气高昂得像是要顶破天灵盖。
孙猛一天到晚摩挲着那杆五六半,睡觉都恨不得搂着,嘴里时不时模仿着“哒哒哒”的点射声,仿佛已经看到狼群在他枪口下屁滚尿流的场面。
魏建国和王栓柱虽然对那铁疙瘩还有点发怵,但摸着冰凉枪身时,心里也莫名多了几分底气,走起路来腰杆都挺直了些。
程立秋却不敢有丝毫大意。狼,这东西和熊瞎子、野猪不是一个路数。
它们狡诈、记仇、更擅长协同作战。上辈子他听老猎人讲过太多狼群围猎、甚至报复伤人的可怕故事。
这次进野狼谷,说是狩猎,更像是一场军事行动。
他花了整整一天时间准备:检查所有装备,刀磨得吹毛立断,绳索结实耐磨,给每人带了足够三天吃的硬邦邦的玉米饼子和咸肉疙瘩,还有一大包盐(处理猎物用)和急救用的草药粉。
最重要的,是准备了海量的火种和引火物——干燥的松明子、桦树皮卷,甚至还有一小罐煤油。
火,是对付夜行野兽最有效的屏障。
出发这天,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老天爷也绷着脸。
四人一狗,沉默地行走在积雪覆盖的山路上,气氛不同往日的轻松,带着一种奔赴战场的肃杀。
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不寻常,不再撒欢,紧紧跟在王栓柱腿边,耳朵机警地转动着。
越往深山走,景象越发荒凉原始。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下的积雪反而薄了些,但裸露出的地面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腐殖质,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着一股潮湿霉烂的气息。
风声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尖啸,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都警醒点!”程立秋低声提醒,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这地界儿,啥玩意儿都可能蹿出来。”
果然,没过多久,走在侧翼负责警戒的孙猛就猛地蹲下身,指着雪地上几处模糊的印记:“立秋哥!你看这个!”
几人围上去。只见雪地上有几串比狗爪大、形状更狭长、趾印更清晰的足迹,杂乱地交错着,延伸向密林深处。旁边还有几坨灰白色、夹杂着兽毛和碎骨的粪便。
“是狼粪!还有爪印!新鲜的呢!”孙猛压低声音,带着兴奋和紧张。
黑豹对着那脚印和粪便的方向,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呜声,背毛微微炸起。
程立秋仔细辨认着:“嗯,是个小群,看这脚印大小和数量,估计也就七八只。咱们找对地方了。”他抬头望向脚印消失的方向,那里山势更加险峻,乱石嶙峋,沟壑纵横,正是传说中野狼谷的入口。
“走,跟上去,找个地方扎营。”程立秋一挥手,小组再次行动起来,但气氛更加凝重,每个人都握紧了手中的家伙。
他们沿着狼踪,小心翼翼地进入野狼谷。这里地势果然复杂,到处是陡坡和深沟,巨大的岩石像怪兽的牙齿般狰狞矗立。终于,在天黑前,他们找到了一处相对理想的宿营地——一处背靠巨大石壁的死角,两侧有乱石堆可作为天然屏障,前面是一小片开阔地,不远处还有一条冻得结结实实的小溪。
“就这儿了!”程立秋下令,“猛子,建国哥,你俩带黑豹警戒四周。栓柱,跟我一起,赶紧捡柴火!越多越好!要粗的耐烧的!”
四人立刻分头行动。程立秋和王栓柱挥舞着斧头,砍伐着枯死的树干和粗大的树枝。孙猛和魏建国则端着枪,紧张地注视着越来越暗的山林,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们心惊肉跳。黑豹不安地来回走动,鼻子不停抽动。
很快,营地中央堆起了一座小山似的柴堆。程立秋亲自动手,用干燥的桦树皮和松明子引燃篝火。橘红色的火焰腾空而起,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和寒意,也带给众人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但这点安全感很快就被打破了。
当天色彻底黑透,山谷完全被墨一样的黑暗吞噬时,远处,一声悠长、凄厉、带着某种穿透力的狼嚎,毫无征兆地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嗷呜——嗷——”
这一声如同号令,紧接着,四面八方,远远近近,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应和声!
“嗷呜——”
“呜嗷——”
狼嚎声在山谷间回荡、重叠,忽左忽右,忽远忽近,根本判断不出具体方向和数量,只觉得仿佛有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里窥视着他们。
“妈呀…”魏建国腿肚子有点转筋,手里的老弓都快握不住了。
王栓柱脸色发白,紧紧靠着石壁,一手摸着黑豹的脑袋给自己壮胆。
孙猛虽然端着五六半,但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呼吸也变得粗重。
只有程立秋,面沉似水,不断将粗大的柴火添进火堆,让篝火烧得更旺,噼啪作响的火星直冲夜空。
“都别慌!”他声音沉稳,给众人打气,“狼怕火!只要火不灭,它们不敢轻易上来!围成一圈,背靠石壁!猛子,你看左边!建国哥,看右边!栓柱,你看前面!我盯着火和后面!”
在他的指挥下,几人勉强镇定下来,依托地形和篝火,构成了一个简单的防御圈。黑豹也伏低身体,朝着黑暗中狼嚎最密集的方向,发出威胁性的低吼。
狼嚎声持续了将近一顿饭的功夫,突然停止了。山谷里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但这种寂静更让人毛骨悚然。
突然,黑豹猛地站起身,朝着左侧的黑暗处狂吠起来!
几乎同时,几对绿油油的幽光,如同鬼火般,在左侧乱石堆的边缘亮起,悄无声息地逼近!它们利用地形的掩护,已经摸到了很近的距离!
“左边!”程立秋低吼一声,一把抓起一根燃烧正旺的大柴火,猛地朝那绿光的方向投掷过去!
燃烧的柴火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地翻滚,瞬间照亮了那片区域——三四条体型精瘦、毛色灰黄的野狼正匍匐着靠近,被突然飞来的火团吓了一跳,敏捷地后退了几步,龇着牙,发出威胁性的低嗥。
“开枪!吓跑它们!”程立秋对孙猛喊道。
孙猛一个激灵,端起五六半,对着狼群前方的空地,“哒哒哒”就是一个短点射!
清脆震耳的枪声在山谷里激烈回荡,压过了狼群的嗥叫。子弹打在冻土和石头上,溅起一串火星和碎屑。
那几条狼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和火光吓住了,发出一阵惊慌的呜咽,扭头便窜进了黑暗里,消失不见。
小组众人刚松一口气,右侧又传来黑豹的狂吠和魏建国的惊呼:“右边!这边也有!”
果然,右侧的黑暗中,又出现了几对绿眼!
程立秋如法炮制,投掷火把,孙猛再次鸣枪驱赶。
这一夜,仿佛成了与狼群意志的拉锯战。狼群极其狡猾,它们不再集体嚎叫,而是利用黑暗和复杂地形,不断从不同方向进行试探性的骚扰。一会儿左边出现几对绿眼,一会儿右边传来窸窣声,一会儿甚至背后石壁上方都有碎石滚落。
小组四人精神高度紧张,几乎一刻不敢放松。程立秋不断添柴,保证火势足够旺盛。孙猛和魏建国、王栓柱轮流的休息片刻,但谁也睡不着,耳朵竖得老高。黑豹的喉咙都快吼哑了。
寒冷、疲惫、恐惧,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每一个人。手里的玉米饼子硬得像石头,嚼在嘴里毫无滋味。但没人抱怨,所有人都清楚,篝火和枪声是他们活下去的唯一依靠。
程立秋坐在火堆旁,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无尽的黑暗。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狼群在消耗他们的精力,试探他们的虚实。真正的考验,恐怕还在后面。他握紧了身边的五六半,冰冷的枪身传来一丝令人心安的力量。
漫长的黑夜,才刚刚过去一半。野狼谷的獠牙,在篝火照不到的阴影里,已然缓缓呲出。
第26章 识头狼枪破迷雾,斩群狼终获厚利
后半夜的山风格外砭骨,吹得篝火明明灭灭,拉扯着四人一狗投射在石壁上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如同群魔乱舞。
狼群的骚扰时断时续,那绿油油的幽光总在不经意间从某个黑暗角落亮起,旋即又隐没,将人的神经反复撕扯,绷紧到了极限。
玉米饼子就着雪水勉强下咽,喉咙干得发疼,眼皮子重得像坠了铅块,却没人敢真正合眼。
孙猛抱着那杆五六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猛地又惊醒,紧张地四处张望。
魏建国靠着石壁,老弓横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弓弦。
王栓柱几乎缩成了一团,把脸埋在黑豹厚实的皮毛里汲取一点温暖和勇气。
只有程立秋,像一尊石雕般坐在火堆旁,眼神锐利地穿透火焰,扫视着外面无边的黑暗,时不时添上一根柴火,让那生命之光持续燃烧。
天边终于泛起一丝鱼肚白,但那灰白的光线非但没带来希望,反而让山谷里的景象更加清晰——四周乱石嶙峋,枯枝狰狞,仿佛处处都隐藏着杀机。狼嚎声不知何时彻底消失了,但那种被窥视、被包围的窒息感却丝毫未减。
“立秋哥…它们…走了?”王栓柱声音沙哑,带着侥幸。
程立秋缓缓摇头,抓起一把雪搓了搓脸,强迫自己更清醒:“不会走。它们在等,等我们出去,或者…等火熄灭。”
柴火堆明显小了一圈,虽然还能烧一会儿,但已不复昨夜那般汹涌。必须尽快补充柴火,否则一旦火势减弱,后果不堪设想。
“猛子,建国哥,你们俩警戒,眼睛放亮点!栓柱,跟我出去捡柴,就在这附近,别走远!”程立秋果断下令,抽出开山刀。
两人刚走出营地不到十米,黑豹突然朝着右侧前方一片茂密的枯灌木丛狂吠起来,声音凄厉!几乎同时,灌木丛后猛地蹿出四五条恶狼,悄无声息地直扑过来!它们的眼睛因为天亮不再是幽绿色,而是泛着凶残的黄光!
“操!退回营地!”程立秋大吼一声,一把将王栓柱往后推,同时挥刀逼退冲在最前面的一条狼!
孙猛和魏建国也反应过来,孙猛端起五六半“哒哒”就是一个点射,子弹打在狼群前方的石头上,火星四溅,暂时阻住了狼群的扑势。两人趁机连滚爬爬退回石壁下。
狼群这次没有立刻退却,而是散开来,远远地围着营地打转,龇着惨白的獠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呼噜声。它们似乎也意识到,这些两脚兽的“雷法”和“火术”并非无限。
“妈的,跟它们拼了!”孙猛眼睛通红,就要端枪扫射。
“别浪费子弹!”程立秋一把按住他,“打不中要害吓不住它们!稳住!”
整个白天,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对峙中缓慢流逝。狼群不再轻易试探枪口,却也不离开,就像最有耐心的猎人,等待着猎物露出破绽。它们轮流休息,总有几条狼保持着监视。小组四人却不敢有丝毫松懈,精神和体力都在飞速消耗。带来的干粮快吃完了,水也快没了,最要命的是,柴火眼看就要见底!
夕阳再次西沉,篝火只剩下可怜的一小堆,火苗微弱地摇曳着,仿佛随时都会熄灭。黑暗如同巨大的幕布,再次缓缓合拢。绝望的情绪开始像冰冷的潮水般蔓延上来。
“立秋哥…柴…柴没了…”王栓柱带着哭腔,看着那即将熄灭的火堆。
孙猛喘着粗气,手指死死扣在扳机上,因为绝望而显得有些狂躁:“跟它们拼了吧!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魏建国脸色灰败,握着弓的手都在发抖。
程立秋的心脏也沉到了谷底。但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外面那些在暮色中若隐若现的狼影,大脑飞速运转。狼群如此有组织有耐心,必然有一个狡猾的头狼在指挥!不除掉它,就算子弹打光,也难逃一死!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摒除所有杂念,如同上辈子无数次在绝境中做的那样,将全部的感知力提升到极致。他不再去看那些躁动的前狼,而是将目光投向狼群后方,那些阴影和乱石的交界处。观察它们每一次细微的移动,倾听它们之间几乎无法分辨的低嗥转换。
突然,他注意到,在营地左前方大约七八十米外,一处较高的石砬子后面,似乎有一个更大的阴影一直匍匐着,极少移动。而周围几条狼的动向,似乎总会在某些时刻,有意无意地朝向那个方向,像是在等待指令。
就是它!
程立秋心脏猛地一缩!距离太远,光线太暗,五六半的精度在这个距离上很难保证一击毙命!
“猛子!‘水连珠’给我!”程立秋低吼一声,语气不容置疑。
孙猛愣了一下,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将靠在石壁上的“水连珠”递了过去。程立秋飞快地检查了一下枪膛,压入一颗子弹。他将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壁上,以石壁棱角作为依托,缓缓将修长的枪管探出一点点。
远处石砬子后的那个阴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极其谨慎地微微抬了一下头,露出一双冰冷狡黠的眼睛和模糊的轮廓!
就是现在!
程立秋屏住呼吸,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准星、缺口和那个模糊的狼头!风速、光线、距离…所有的因素在瞬间被他本能地计算进去。他轻轻预压扳机,在心跳的间隙,沉稳而果断地扣了下去!
“砰!!”
“水连珠”特有的、清脆而震撼的枪声,如同霹雳般撕裂了山谷的暮色!
远处石砬子后,那个刚刚抬起的狼头猛地向后一仰,伴随着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哀嚎,重重砸落在石头后面,再也没了动静!
头狼毙命!
整个狼群瞬间陷入了极致的混乱!失去了首领的指挥,它们像是被抽掉了主心骨,发出惊慌失措的、意义不明的哀嚎和呜咽,阵型彻底散乱,有的原地打转,有的茫然四顾,有的则下意识地想要后退逃窜!
“就是现在!打!!”程立秋扔掉“水连珠”,一把抄起五六半,猛地跳出石壁掩护,如同猛虎出闸,对着陷入混乱的狼群猛烈开火!
“哒哒哒!哒哒哒!”清脆连贯的射击声如同爆豆般响起!五六半的半自动火力在这一刻展现了恐怖的杀伤效率!程立秋枪法如神,几乎枪枪咬肉,冲在最前面的两条狼瞬间被打得翻滚在地!
“打啊!!”孙猛也反应过来了,血性被彻底激发,端着土枪对着狼群方向猛地开火,铁砂虽然散射,但也笼罩了一大片,打得狼群嗷嗷惨叫。
魏建国和王栓柱也被这绝地反击的场面激起了勇气,魏建国哆嗦着射出一箭,不知飞到了哪里,王栓柱则捡起石头拼命往外扔!
黑豹更是狂吠着,几次想要冲出去撕咬,都被王栓柱死死拉住。
狼群彻底崩溃了!它们原本倚仗的秩序和配合荡然无存,只剩下对死亡的本能恐惧。在精准而凶猛的火力打击下,纷纷发出绝望的哀嚎,扭头便跑,只想远离这个可怕的杀戮场!
“追着打!别让它们缓过劲!”程立秋大吼,端着枪一边稳步前进一边持续射击,子弹追着逃窜的狼影,又摞倒了两条。
孙猛也跟着冲出来,用土枪装填慢就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嘴里嗷嗷叫着壮胆。
战斗很快变成了单方面的追击和清剿。失去组织的狼群毫无斗志,只顾逃命。
枪声渐渐停歇。山谷里弥漫开浓烈的硝烟味和血腥味。篝火不知何时已经完全熄灭,只剩下缕缕青烟。
程立秋拄着枪,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冰冷的空气中蒸腾出白汽。孙猛也累得够呛,靠在一边喘粗气。魏建国和王栓柱互相搀扶着走过来,看着眼前的景象,腿还在发软。
清点战果。一共十一具狼尸横七竖八地倒在营地周围,还有些受伤的估计也逃不远了。小组四人奇迹般地无人受伤,只有黑豹在混乱中被狼爪在背上挠了一下,破了点皮,问题不大。
“赢…赢了?”王栓柱声音还在抖,难以置信地看着满地狼尸。
“赢了!”孙猛一屁股坐在地上,继而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笑,“哈哈哈!赢了!立秋哥!咱们赢了!十一头!十一头啊!”
魏建国也咧开嘴傻笑起来,笑着笑着,眼泪却流了出来,那是极度紧张恐惧后的释放。
程立秋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脸上也露出了疲惫而欣慰的笑容。他走过去,挨个拍了拍三人的肩膀:“好样的!都是好样的!”
休息了片刻,恢复了些体力,四人开始忙碌起来。剥取狼皮是个技术活,要尽量保持完整,这关系到价钱。程立秋亲自操刀示范,孙猛和魏建国、王栓柱跟着学。浓重的血腥味引来了几只乌鸦在上空盘旋聒噪,但没人理会。
等到将所有狼皮剥下,处理好狼尸(狼肉剔下一些好的,狼骨等另作处理),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但这一次,黑暗不再令人恐惧。四人点起一小堆篝火,烤着狼肉,喝着烧开的雪水,虽然疲惫不堪,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无法抑制的兴奋和自豪。
这一夜的野狼谷,不再是地狱,而是他们用勇气和智慧征服的猎场。那十一张沉甸甸的狼皮,预示着他们将收获一笔难以想象的巨大财富。
第27章 狼皮兑得巨资归,暗流涌动人心异
十一张沉甸甸、还带着血腥气的狼皮,加上一些剔下来的好狼肉和狼骨,被狩猎小组用绳索和粗木杠子做成简易拖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拖出野狼谷,弄回靠山屯。
这景象比上次拖回黑熊还要骇人,屯口闲聊扯淡的老头老太太们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手里的烟袋锅子掉了都忘了捡。
“额滴个亲娘哎……立秋,猛子……你们这是……把狼窝给端了?!”
老生产队长正好在屯口溜达,看到这场景,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扶着旁边的杨树才站稳。
程立秋累得话都不想说,只是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孙猛则挺直了腰板,尽管累得浑身散架,却故意用云淡风轻的语气说:“没啥,就一小群不开眼的,撞枪口上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扑棱棱地飞遍了靠山屯的每一个角落。
十一张狼皮!
这是啥概念?
往常谁家能打到一只狼都够吹半年的牛了!
程立秋这伙人进山才几天?
就直接端了一窝!
各种惊叹、羡慕、难以置信的议论瞬间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十一张!整十一张狼皮!”
“程立秋那小子是真神了!以前咋没看出来他有这本事?”
“还有孙猛那愣头青,魏老蔫家那大小子,连王栓柱那闷葫芦都跟着发财了!”
“这得卖多少钱啊?老天爷,不敢想……”
程立秋没在屯里多耽搁,让孙猛他们先回家歇着,自己只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雇了屯里一辆拉柴火的马车,把狼皮仔细盖好,直奔公社供销社。
赵主任早就望眼欲穿了,看到程立秋真的如期而至,而且一下子拿出十一张品相相当不错的完整狼皮,激动得手都哆嗦了,连连拍着程立秋的肩膀:“立秋!好样的!我就知道你没看错人!厉害!太厉害了!”
他立刻联系了县里那个“特殊单位”的采购员。
对方验货后,虽然对皮子上少量的枪眼(五六半打的)略有微词,但整体质量和数量远超预期,显然也非常满意。
最终,一个让程立秋心脏都漏跳几拍的天价成交了!
厚厚几沓崭新的大团结,用牛皮纸包得结结实实,塞满了程立秋带来的那个破麻袋。
揣着这巨款,程立秋感觉脚下的路都有点飘。
他没敢多留,谢绝了赵主任喝酒的邀请,立刻赶回屯里。
当晚,在新宅那温暖亮堂的屋里,程立秋把孙猛、魏建国、王栓柱都叫了来。
当他把那一大包钱倒在炕桌上时,油灯的光芒似乎都被那摞成小山的钞票给压暗了。
孙猛、魏建国、王栓柱三人,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呼吸粗重,喉咙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彻底傻了。
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甚至没想过能见到这么多钱!
程立秋按照事先说好的分成,将钱分成四份,最大那份推到自己面前,其余三份推给三人。
“点点,一人一份。”
孙猛看着自己面前那厚厚一沓,手抖得厉害,猛地抓起来,又像烫手似的放下,脸憋得通红,突然大声道:“立秋哥!这…这不行!太多了!打狼主要是你的功劳!枪是你开的,头狼是你打的!俺们就是跟着壮个胆儿!这钱俺不能拿这么多!你得多分点!”
魏建国和王栓柱也如梦初醒,连忙把自己面前的钱往程立秋那边推,结结巴巴地说:“对对,立秋(哥),猛子说得对,俺们没出啥力,这钱拿着烧心……”
程立秋把脸一板:“事先咋说的?规矩就是规矩!说好了一成就是一成!没有你们在旁边策应、捡柴、壮声势,我一个人能成事?这钱,该你们拿的,就拿着!再推扯,就是看不起我程立秋!”
他态度坚决,语气不容置疑。
三人推辞不过,看着眼前那实实在在的、能改变一家人命运的巨款,最终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那一刻,他们对程立秋的感激和信服,达到了顶点。
然而,巨大的财富就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池塘,激起的绝不仅仅是喜悦的涟漪。
孙猛揣着钱回家,把钱往爹娘面前一放,老两口差点吓晕过去,反应过来后便是狂喜,关起门来一遍遍数钱,又哭又笑,叮嘱孙猛一定要死心塌地跟着立秋哥干。
魏建国把钱交给媳妇,他媳妇拿着钱的手抖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去扯了新布,给男人和孩子都做了新衣裳,走路都带风,见人就笑,但晚上睡觉却偷偷跟魏建国嘀咕:“当家的,立秋是能耐,可这玩命的钱…咱就拿一成,是不是有点…少了?你看猛子还好,那王栓柱就出条狗…”
王栓柱家更是如此。
他娘看着儿子拿回那么多钱,先是高兴,接着就抱着黑豹掉眼泪,念叨着“我儿受苦了”、“这钱是拿命换的”、“黑豹都受伤了”……话里话外,也觉得自家儿子和狗出的力,不止值这一成。
这些嘀咕声,虽然没当面说,但难免通过孩子、婆娘们的嘴,隐隐约约传出来一些。
屯里的风向也开始变得微妙。
羡慕依旧,但嫉妒和酸话也悄然滋生。
“啧啧,程立秋这下可是发了横财了!”
“那可不,人家拿大头呢!剩下那仨,也就是喝点汤。”
“听说在野狼谷差点没回来,玩命啊这是…”
“玩命也是程立秋玩得多,他们跟着跑跑腿罢了…”
甚至有人故意在程立夏和张桂枝面前挑事:“立夏啊,你弟弟这下可是咱屯首富了,没想着拉拔拉拔你这亲哥?”
程立夏黑着脸不吭声,张桂枝则在家摔盆砸碗,咒骂程立秋“黑了心肝”、“有钱不认亲兄弟”。
程立秋何等敏锐,屯子里这些细微的变化和伙伴家人那点小心思,他很快就察觉到了。
但他没有声张,更没有立刻去找魏建国和王栓柱谈话。
他知道,这是人性,怪不得他们。
要想队伍长久,光靠情义不够,还得有更牢靠的利益捆绑和更清晰的规则。
他先是私下找到孙猛,孙猛倒是光棍,直接说:“立秋哥,别人咋想俺不管,俺孙猛就认你!你说咋干就咋干!钱多钱少,俺信你绝不会亏待俺!”
程立秋拍拍他肩膀,心里暖和。
接着,他挑了个时间,先去了魏建国家。
他没提钱的事,而是拿出一些上好的金疮药和一块新买的厚实棉布:“建国哥,听说嫂子手巧,这布给娃做件新棉袄。这药膏好,你干活磕了碰了抹点好得快。”
魏建国憨厚,搓着手不好意思:“立秋,这…这咋好意思…”
“咱哥俩客气啥。”程立秋坐下,跟他唠了会儿家常,才貌似随意地说:“往后啊,这山里活儿越来越险,光靠分成也不是长远事儿。我琢磨着,等开春手头再宽裕点,咱们是不是能凑点钱,添置点更得劲的装备?比如整个爬犁车?或者也买几条好狗崽一起养?到时候按出钱多少,再算份子,风险共担,赚了也更能多分点。”
魏建国听得似懂非懂,但感觉立秋是在为他长远打算,心里那点小疙瘩顿时消了不少,连连点头:“哎,哎,立秋你说了算,俺听你的!”
从魏建国家出来,程立秋又去了王栓柱家。
他直接拿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红纸包,塞给王栓柱他娘:“婶子,这钱是单独给黑豹的。这次进山,黑豹立大功了,还受了伤,这是它的营养费和功劳钱。您可别推辞,黑豹是咱小组的功臣,该得的!”
王栓柱他娘捏着那分量不轻的红包,愣住了,随即眼圈就红了:“立秋啊…这…这咋说的…栓柱,快谢谢立秋哥!”
王栓柱吭哧瘪肚地谢过。
程立秋又看了看黑豹的伤,仔细上了药,对王栓柱说:“栓柱,黑豹是条好狗,以后它就是咱们小组的正式成员,它的那份,以后都单算。”
这一番操作下来,魏建国和王栓柱两家那点微妙的不平衡感,很快就被安抚了下去,甚至对程立秋更加死心塌地。
屯里的风言风语,也随着程立秋主动给黑豹发“奖金”这事传开,变成了夸他办事讲究、不亏待伙伴。
程立秋站在自家院里,看着远处覆雪的山峦,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压下去了。
真正的团队,需要在一次次共同冒险和利益分配中慢慢磨合。
而他,有这个耐心和智慧,把这支队伍带好。
眼前的这点小波澜,不过是猎途中的一段小插曲。
第28章 冬猎日常苦亦甜,夫妻情深暖寒冬
野狼谷的惊险搏杀和巨资收获,像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波澜久久未能平息。
但日子总得往下过,山还得继续赶。
程立秋深知,那笔钱是搏命换来的机缘,不能指望天天都有。
狩猎小组的根基,还得扎在日复一日的寻常狩猎里,像老牛反刍一样,细细嚼碎这冬日的山林,把每一分能换钱的嚼头都榨出来。
接下来的日子,天气愈发酷寒。
嗷嗷叫的白毛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肉。
四人一狗依旧每日顶风冒雪地进山,但策略变了。
程立秋不再轻易带队往那些藏着熊罴豺狼的深沟老林里钻,而是围绕着屯子周边那些相对安全的林子和山坳转悠。
主要的活儿变成了“溜套子”和“起夹子”。
每天天不亮出发,沿着之前布下的无数套索和钢丝踩夹路线,一寸寸地搜寻。
这活儿枯燥,却充满了未知的惊喜。
“立秋哥!这儿!套住了!”王栓柱眼尖,指着雪地里一段剧烈挣扎后留下的痕迹喊道。几人跑过去,只见一只肥硕的野兔被钢丝套死死勒住了后腿,还在徒劳地蹬踹。王栓柱现在下套的手艺大有长进,虽然还比不上程立秋和孙猛,但十次里也能中个两三次了,每次起获猎物,他那憨厚的脸上都能笑出一朵花来。
魏建国则对起夹子格外上心。他力气大,眼神也好,总能发现那些被薄雪覆盖、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铁夹。有时是空的,有时则夹着倒霉的紫貂、黄皮子(黄鼠狼),甚至有一次还夹住了一只试图偷食诱饵的傻狍子腿。每起获一个夹子,他都要仔细检查机关,重新伪装,那股认真劲儿,像伺候自家地里的庄稼。
孙猛提着那杆五六半,主要负责警戒和对付一些意外出现的大家伙。偶尔有孤狼或者被狼群赶出来的老弱野猪闯进这片区域,就成了他练习枪法的活靶子。“哒哒”的点射声不时在山林间响起,虽然浪费了些子弹,但孙猛的枪法肉眼可见地蹭蹭往上涨。
程立秋则像是这个小组的大脑和眼睛。他很少亲自下手,更多的是指挥、教授、判断踪迹、选择新的下套地点。他教魏建国如何通过粪便判断动物的健康状况和大致距离,教王栓柱如何根据风向和地形选择最佳的套索位置,甚至教孙猛如何估算移动目标的前置量。他的知识好像无穷无尽,总能在看似寻常的雪地、树木、草丛里发现别人忽略的细节。
“看这撮毛,挂在这树杈上,油光水滑,是炮卵子(公野猪)蹭痒痒留下的,看高度,这家伙个头不小。”
“这堆粪还没完全冻硬,带着热气儿,那狍子刚走没一会儿,顺着脚印追,说不定能撵上。”
“这片雪地脚印杂乱,有扑腾痕迹,还有几根鸡毛,估摸是黄皮子或者狐狸刚在这儿逮了只沙半鸡。”
这些点点滴滴的“赶山学问”,让魏建国和王栓柱这两个纯粹的庄稼汉大开眼界,对程立秋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不再仅仅是为了分钱而干活,更像是两个虔诚的学生,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片山林生存的法则。
晌午时分,他们会找个背风的旮旯,清出块雪地,捡些干柴升起一小堆篝火。把早上带来的冻豆包、玉米饼子烤得焦黄,有时就着咸菜疙瘩啃,运气好时,就把刚逮着的野兔或者沙半鸡用泥巴一裹,塞进火堆里焖熟。那带着烟火气的原始肉香,混着烤焦的粮食味儿,在这冰天雪地里,就是最美味的珍馐。黑豹总能分到最好的内脏和骨头,吃得尾巴摇成风车。
孙猛是个闲不住嘴的,一边啃着兔腿一边吹牛:“等开春了,俺也弄条好狗,就照黑豹这样的整!到时候俺牵着狗,扛着枪,那狍子野猪还不是手到擒来?”
魏建国憨笑:“那你得先找个媳妇,不然狗跟你吃啥?”
王栓柱则嘟囔:“好狗可不好寻,得看缘分…”
程立秋听着他们扯淡,脸上带着笑,心里却在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等雪化一化,就得去探探那片老林子里的鹿道,要是能打着马鹿,那又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日落西山,四人带着或多或少的收获踏上归途。有时是几只野兔山鸡,有时是一两张皮子,虽然远不如狼皮值钱,但细水长流,积少成多。更重要的是,这种相对安稳的狩猎,让小组的默契日益加深,每个人的技能都在稳步提升。
每当程立秋拖着疲惫却满足的身子回到新宅,推开那扇厚实的木门,一股混合着饭菜香和烟火气的暖流便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满身的寒气。
“回来了?快上炕暖和暖和!”魏红总是第一时间迎上来,接过他脱下的冰冷外衣,递上滚烫的搪瓷缸子,里面是早就沏好的、浓得发苦的枣茶。灶台上,铁锅咕嘟着,可能是酸菜炖粉条,也可能是萝卜烀狍子肉,热气腾腾,香味弥漫了整个屋子。
程立秋坐在滚烫的炕头上,喝着热茶,看着魏红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心里那份踏实和暖意,比啥都受用。魏红明显比刚分家时胖了些,脸上有了红润的光泽,眼神也不再是过去那种怯懦和愁苦,而是充满了对生活的盼头和劲头。
吃饭的时候,两人就着昏黄的煤油灯,边吃边唠。程立秋会说些山里的趣事,比如孙猛又怎么吹牛了,王栓柱下套差点把自己套进去,魏建国起夹子时被黄皮子尿了一脸……逗得魏红咯咯直笑。魏红则会说些屯里的家长里短,谁家媳妇又跟婆婆拌嘴了,谁家孩子淘气掉冰窟窿里了,老程家那边又有什么酸溜溜的风声传出来……
程立秋听着,偶尔点评两句。他对老程家那边的动静已经不太上心,只要不来招惹他,他也懒得理会。他的心思,更多地在眼前这个暖和的小家,和山里那无尽的宝藏上。
夜里,窗外北风呼啸,屋里却温暖如春。魏红就着灯光,拿出新买的布料和棉花,给程立秋缝制新的棉袄棉裤,针脚细密均匀。程立秋则在一旁,拿出个小本子和铅笔头——这是他特意买的,开始教魏红认字、写字、算数。
“这是‘山’,大山的山。这是‘林’,树林的林。”
“一张兔子皮五毛,三张是多少?一块五?对喽!红儿你真聪明!”
魏红学得很认真,手指头掰着算,有时候急得鼻尖冒汗。她知道自己男人心气高,以后肯定要干大事,她不能拖后腿,得多学点东西。
偶尔,夫妻俩也会憧憬一下未来。魏红摸着那厚厚的棉布,小声说:“等开春,咱在房后圈块地,多抓几只猪崽儿,再养上一群鸡鸭鹅,蛋啊肉啊就都不缺了。”
程立秋笑着点头:“嗯,不光养牲口,我还寻摸了些黄芪、党参的苗子,到时候在院里试种点,那玩意儿比粮食金贵。”
“能成吗?”魏红有些担心。
“试试呗,不成也没啥损失。”程立秋语气轻松,眼神里却闪着光。他脑子里规划的,远不止一个小小的后院。
有时夜深人静,魏红睡熟了,程立秋会侧着身,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细细看着妻子恬静的睡颜。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他会忍不住伸出手,极轻极轻地抚摸她渐渐红润起来的脸颊,心里那份失而复得的珍重感和两辈子交织的爱意,便浓得化不开。上辈子所有的苦难,仿佛都是为了衬托这一刻的安稳幸福。
屯子里,年味渐渐浓了起来。家家户户开始蒸豆包、撒年糕、杀年猪。狩猎小组的几家更是宽裕,肉食管够,新衣裳也穿上了身,成了屯里人人羡慕的对象。偶尔有相熟的人家过来,想用粮食换点野味尝尝鲜,程立秋和魏红大多爽快答应,有时甚至白送一些,人缘越发的好。
这冬日的狩猎日常,艰苦却也充满收获,危险中夹杂着温情。就像那锅里咕嘟的炖菜,各种滋味熬在一起,最终汇聚成实实在在、热气腾腾的生活。程立秋知道,他和他的小组,还有他的小家,正沿着这条布满积雪的山路,一步一个脚印,稳稳地走向春天。
第29章 年关将近备货忙,黑市初探触暗流
腊月的风,像后娘的手,抽在脸上又冷又硬。
眼瞅着年关一天天逼近,靠山屯的空气里除了越来越浓的肉香油香,还掺进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家家户户都在盘点着家底,琢磨着还能置办点啥年货,或是发愁着年礼往来那点开销。
狩猎小组也适时调整了策略。程立秋发了话,最近不进老林子冒险了,主要以收拾之前下的“绝户窖”、起套子、还有在屯子周边林子里转悠,打点小猎物为主。目标是囤足年货,也让紧绷了一冬的神经稍稍松弛一下。
于是,每日进山更像是一场轻松的郊游。四人踩着吱嘎作响的积雪,说说笑笑。孙猛扛着心爱的五六半,眼睛却贼溜溜地专门瞄那些落在光秃枝桠上的肥硕野鸡。“哒”一声点射,运气好就能加个菜。魏建国和王栓柱则对起套子这事儿上了瘾,每天都能从雪窝子里、灌木丛里提出几只冻得硬邦邦的野兔或者傻狍子,虽然不值大钱,但那收获的喜悦却实实在在。
黑豹成了最快乐的,总能第一时间享受到新鲜的内脏,皮毛油光水滑,跑起来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收获的猎物,好的部位留下自家吃或者送人情,皮子则仔细剥下来攒着。程立秋的小本子上,又记下了一笔笔细水长流的进项。魏红忙着把这些肉食分类处理,该腌的腌,该冻的冻,灶房里挂满了肉条,地窖里的存货一天比一天丰盈。
这天,程立秋和孙猛商量了一下,决定带上最近攒下的一批最好的皮子——包括几张紫貂皮、一张猞猁皮(头部破损的那张)和几张完好的狼皮,借口去县城置办年货,实则去探探路。
去县城的路可不近,几十里地,两人天不亮就出发,踩着积雪,走到日头老高才看见县城的轮廓。那比公社气派多了的砖瓦房、冒着黑烟的工厂烟囱、街上偶尔驶过的绿色大卡车,都让孙猛看直了眼,嘴里不断发出“嚯”、“哎呀”的惊叹声。
两人先去了县里的土产公司。柜台后的售货员穿着更挺括的蓝色制服,态度也比公社的更冷淡些。程立秋拿出皮子,那人漫不经心地翻看了一下。
“紫貂皮,品相一般,八块一张。猞猁皮,破损了,十五。狼皮,五块一张。”报价果然比公社赵主任给的稍高一点,但远达不到程立秋的心理预期。
程立秋没急着卖,借口再想想,拉着孙猛出了土产公司。
“立秋哥,价钱还行啊?咋不卖呢?”孙猛不解。
“再看看。”程立秋心里琢磨着赵主任的话,琢磨着那“特殊渠道”的天价,总觉得这县城的门道不止明面上这些。
两人在县城里漫无目的地转悠,买了一些公社买不到的稀罕年货:给魏红扯了一块红底小碎花的的确良布,买了两瓶贴着漂亮商标的擦脸油,称了几斤县城特有的炉果和江米条。孙猛也给他妹买了红头绳,给他爹买了个新烟袋锅。
走着走着,拐进一条偏僻的小巷。巷子口有个老头缩着脖子晒太阳,看到他们拎着大包小包,眼神闪了一下,低声嘟囔了一句:“换细粮票不?全国通用的。”
程立秋心里一动,摇摇头,继续往里走。巷子深处,人反而多了些,但都行色匆匆,不怎么交谈。有些人腋下夹着布包,鼓鼓囊囊;有些人蹲在墙角,面前摆着个小布袋,里面露出些红枣、花生之类的山货;甚至还有人用草绳拴着两只扑腾的老母鸡。
这里的气氛和外面供销社的热闹截然不同,一种小心翼翼的、藏着掖着的暗流在涌动。
孙猛也察觉出不对劲,紧张地靠近程立秋,低声道:“立秋哥,这地儿咋感觉瘆得慌?像…像…”
“像黑市。”程立秋低声接话,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上辈子他听说过,却从没敢来过。
一个穿着旧棉袄、眼神精明的中年人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兄弟,有啥硬货出手不?”他的目光落在了程立秋背着的那个鼓囊囊的麻袋上。
程立秋警惕地看着他,没说话。
那人嘿嘿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放心,咱不是雷子(便衣警察)。看兄弟像是山里来的,有啥好皮子?狐狸?貉子?要是能有貂皮…”
程立秋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没啥好皮子,就几张兔子皮,自家硝着玩的。”
那人显然不信,但看程立秋神色警惕,也不强求,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兔子皮也行啊,价钱好商量。要是以后有啥好货,比如…整张的熊瞎子皮、或者活狍子活鹿啥的,尽管来这儿找我,价钱保证让你做梦都笑醒!”他报了个大致的地点和暗号似的接头方式。
程立秋含糊地应了一声,拉着孙猛快步离开了那条小巷。直到走出老远,融入大街上的人群,两人才松了口气,后背都出了一层细汗。
“我的娘哎,刚才那家伙…是倒爷吧?”孙猛心有余悸,“立秋哥,咱可不敢跟他们打交道,被抓到可就完了!”
程立秋没吭声,心里却像开了锅的水。那倒爷报出的关于熊皮、活狍子的价钱,高得确实离谱,足以让人铤而走险。这也印证了赵主任的话,好东西的真正价值,远不是基层供销社那点收购价能比的。
风险,他当然知道。这年头搞私下交易,罪名可大可小。但他更看到了那巨大价格差背后蕴含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机遇。
返回靠山屯的路上,孙猛还在絮絮叨叨说着黑市的危险。程立秋却一直沉默着,望着车窗外被积雪覆盖的苍茫山野,心里翻腾不休。
那条隐秘的巷子,那些闪烁的眼神,那些惊人的报价,像一颗种子,落在他心里那片名为“野心”的土壤上。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政策的风向还不明朗,自身的实力和资本也还不够雄厚。但这条“暗流”,他记住了。
回到屯里,魏红看到买回来的新奇年货,高兴得不得了,尤其是那块红碎花的确良布,比划着恨不得立刻做成衣裳。程立秋看着她欢喜的样子,把黑市的见闻和风险默默压在了心底,只挑了些县城的新鲜事说给她听。
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炕桌旁,就着煤油灯,再次拿出那个小本子。在记录收支的那一页后面,他悄悄画了一个简单的县城地图,在那个小巷的位置,做了一个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标记。
年关的喜庆气氛越来越浓,鞭炮声越来越密。但程立秋的心里,除了过年的喜悦,更多了一份对未来的清晰规划和隐隐的期待。那条隐藏在阳光下的“暗流”,或许在不久的将来,就会成为他通往更广阔天地的一条捷径。当然,前提是,他得准备好船,练好水性,等待那股东风的到来。
第30章 爆竹声中除旧岁,新房喜迎幸福年
腊月里的靠山屯,像一锅渐渐煮开的水,年味儿随着每家每户烟囱里冒出的不同香气,越来越浓。
空气里混杂着蒸豆包的甜糯气、炸麻花的油香气、炖肉的厚重香气,还有那若有若无、小孩子们偷偷摸摸点燃的零星爆竹的硝烟味。
程立秋家的新宅,无疑是这锅沸水里最滚烫、最热闹的那一颗泡泡。
白生生的墙壁上,早早贴上了魏红剪的大红窗花和程立秋写的春联——“瑞雪纷飞清玉宇,花猪起舞贺新年”,横批“春满乾坤”,字迹算不上多好,却透着一股子扎实有力的劲儿。
院子里,新盘的磨盘擦得干干净净,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红辣椒和金黄的玉米棒子,瞧着就喜庆、富足。
魏红成了屯里最忙碌也最惹人羡慕的媳妇。
她指挥着孙猛和魏建国,把小组整个冬天积攒下的好肉好货都搬了出来:半扇冻得硬邦邦的野猪肉、一整条鹿腿、好几只肥硕的野兔和山鸡、甚至还有一小块舍不得吃的熊肉。
厨房里的大铁锅从早到晚就没歇过火,咕嘟咕嘟地炖着肉,蒸笼里摞得老高,白色的蒸汽混着香味弥漫开来,把窗户玻璃都熏得模糊了。
“嫂子,这豆馅儿咋调?甜滋滋的,比俺娘调的好吃!”孙猛一边笨手笨脚地帮着包豆包,一边偷吃豆馅,烫得直咧嘴。
“去去去,洗手了没就乱抓!”魏红笑着拍开他的手,“里头放了点糖精,立秋从公社捎回来的。一会儿炸麻花,油可得看住了,火不能大!”
王栓柱被他娘派来帮忙,主要负责烧火和看着院门,防着馋嘴的小孩和野狗溜进来。
黑豹也得了一根带着不少肉的大骨头,趴在院门口啃得正香,履行着“看门”的职责。
程立秋也没闲着,他带着算盘和小本子,把小组一冬的收支仔细核算了一遍。
扣除掉买枪、子弹、日常开销等成本,净赚的数目依然让他心跳加速。他按照约定,把孙猛、魏建国、王栓柱应得的那份,用红纸包得利利索索。
腊月二十九,他把三人都叫到家里,当着魏红的面,把红纸包一一发到他们手上。
“猛子,这是你的。建国哥,这是你的。栓柱,这是你的,还有黑豹的那份,我也单包出来了。”
三人接过那沉甸甸的红包,手指都有些颤抖。这可比他们往年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挣得多太多了!
孙猛咧着嘴,想说什么豪言壮语,却哽在喉咙里,最后只重重说了句:“立秋哥,俺…俺以后跟你干到死!”
魏建国眼圈发红,憨厚的汉子只会搓着手反复说:“这…这太多了…太多了…”
王栓柱则把黑豹的那份钱紧紧攥着,小声对黑豹说:“黑子,听见没?这是你挣的!给你买大骨头!”
程立秋笑道:“都是兄弟们拿命换来的,该得的。拿回去,给家里老人孩子扯身新衣裳,买点好吃的,过个肥年!”
他又额外拿出一些零钱,给孙猛还没出嫁的妹妹、魏建国的两个孩子都封了压岁红包,把两个孩子高兴得满院子疯跑。
三十儿这天,新宅里更是热闹非凡。程立秋和魏红使出浑身解数,整治了一大桌在靠山屯堪称奢侈的年夜饭:红烧野猪肉、小鸡炖蘑菇(用的是秋天的干蘑)、鹿肉炒酸菜、油炸花生米、蒜泥血肠(用的是鹿血)、还有管够的白面馍馍和高粱烧酒。
孙猛一家、魏建国一家、王栓柱和他娘,都被请了过来。炕上地上摆了两大桌,男人们一桌喝酒划拳,女人们和孩子一桌叽叽喳喳。杯盘交错,笑语喧哗,几乎要把新房顶棚掀开。
孙猛他爹,一个老实巴交的老庄稼把式,几杯酒下肚,拉着程立秋的手老泪纵横:“立秋啊…叔谢谢你…带着猛子走上正道…这日子…有盼头了啊…”
魏建国的媳妇则不停地给魏红夹菜,嘴里夸着:“红儿真是越来越能耐了,这菜做的,比公社饭馆的还香!”
王栓柱他娘也抹着眼泪笑,看着儿子和黑豹,觉得这日子终于有了光亮。
程立秋和魏红忙着招呼大家,看着这热闹团圆的场面,心里像是揣了个暖炉,烫贴极了。这才是人过的日子,这才是家的味道。
守岁夜,女人们收拾完碗筷,凑在一起嗑瓜子唠嗑。男人们则围在炕桌边,喝着浓茶,听着窗外零零星星越来越密的爆竹声。
程立秋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偶尔被爆竹照亮一瞬,忽然低声对依偎在身边的魏红说:“红儿,等开春,我可能…得去县里甚至更远的地方走走看看。”
魏红愣了一下,仰头看他:“去看啥?”
“看看外面的路子。”程立秋斟酌着词句,“咱们这皮毛山货,光卖给供销社,价钱到底还是低了些。我寻思着,肯定有更能卖上价的地方。得先去摸摸门路,等以后政策再松快些,咱们就能把东西直接卖过去,能多赚不少。”
魏红听得似懂非懂,但她相信男人的眼光和本事,只是担心:“那…危险不?听说外面有骗子…”
“不怕,我先去看看,不轻易出手。”程立秋握住她的手,“等咱钱再多点,路子摸熟了,说不定还能把猛子他们也都带上,一起干点更大的。”
魏红看着他眼中跳动的光,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充满野心和希望的光。她重重点头:“嗯!我都听你的!家里你放心!”
大年初一,天还没大亮,爆竹声就炸成了片,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程立秋和魏红早早起来,穿上崭新的棉袄,先是给自家祖宗牌位上了香,然后便出门拜年。
他们先去了生产队长家,姿态放得很低,感谢队长一直以来的照顾。队长乐得合不拢嘴,直夸张立秋是屯里的能人。
接着去了孙猛家、魏建国家,都是热热闹闹,互道恭喜。
最后去了王栓柱家,给他娘拜年,又给黑豹带了一大块肉骨头。
拜年路上,难免遇到屯里其他人。大多都是笑脸相迎,说着吉利话,夸程立秋本事,赞魏红贤惠。但也有人眼神复杂,远远看着,窃窃私语。
就在他们快要回到家门口时,迎面撞上了缩着脖子、揣着袖筒、似乎正要出门的三弟程立冬。
程立冬看到他们,脸色顿时变得尴尬又难看,想躲开已经来不及了。
空气瞬间凝滞了一下。
还是程立秋先开了口,语气平淡:“老三,过年好。”
程立冬吭哧了半天,才不情不愿地回了一句:“…过年好。”眼神却瞟向魏红手里提着的、别人回礼的点心包子上,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酸味:“二哥如今是发达了,吃香喝辣,爹娘那边…年三十儿晚上冷锅冷灶的,连顿像样的饺子都没吃上…”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你程立秋发财了,就不管爹娘死活了?
魏红脸色一变,想说什么,被程立秋轻轻拉住了。
程立秋看着这个被爹娘惯坏、如今却显得有些落魄的弟弟,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觉得有些可笑。他平静地说:“爹娘那边,该尽的孝道我不会差。怎么尽,什么时候尽,是我这当儿子的事。至于饺子…大嫂和三弟妹不是挺能耐的吗?咋?分家的时候把好东西都划拉走了,现在连顿饺子都包不起了?”
他的话不紧不慢,却像针一样扎在程立冬心上,把他那点小心思戳得千疮百孔。程立冬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最后狠狠瞪了程立秋一眼,灰溜溜地扭头走了。
魏红有些担心地看着程立秋。
程立秋却笑了笑,揽住她的肩膀往家走:“没事儿。走吧,回家,咱们自己也包饺子吃。酸菜猪肉馅儿的,管够!”
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新宅的红春联在阳光下格外鲜艳,那“春满乾坤”四个字,仿佛预示着这个经历了寒冬的小家,即将迎来一个真正生机勃勃的春天。而程立秋心里清楚,关于养老的麻烦,恐怕就像这雪下的草根,开春后,还会再冒出来。
第31章 雪融冰消谋新篇,猎途漫漫志更坚
正月十五的元宵节一过,年味儿就像被风吹散的炊烟,渐渐淡了。
日头一天比一天懒,却也一天比一天暖和,挂在湛蓝的天上,虽没啥热力,却能把屋檐上挂了一冬的冰溜子晒得滴滴答答化水,能把院子里的积雪晒得塌陷下去,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渴望呼吸的土地。
靠山屯从过年的喧闹疲惫中慢慢苏醒过来。
男人们开始收拾闲置了一冬的农具,检查犁铧锄头,琢磨着开春种点啥。
女人们则拆洗厚重的棉衣被褥,晾晒在院子里,远远看去,像开了一片片灰扑扑的花。
程立秋的新宅里,却比过年时还要忙碌几分。
炕桌上摊开着那个写满了密密麻麻数字和小图的小本子,程立秋和魏红头碰头地盘算着。
“卖狼的钱,买枪买子弹的花销,过年置办东西,给猛子他们分红……再加上之前零零碎碎的进项……”
程立秋的铅笔头在一串数字下划了道线,“刨去所有开销,咱手里还能剩下这个数。”他报出一个让魏红忍不住又捂嘴惊叹的数字。
“这么多?”魏红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藏了星星。
这比她过去在程家十几年见过的钱加起来还要多得多!
“嗯。”程立秋点点头,脸上却没什么狂喜,反而带着一种沉静的规划,“这钱是咱们的底气,但不能躺着吃老本。得琢磨着怎么让它下崽儿。”
他一条条跟魏红分析:
“第一,这房子院墙虽然起来了,但猪圈鸡舍还没弄利索。开春雪一化透,就得赶紧抓猪崽、鸡雏、鸭鹅苗,越多越好。后院那片空地,也得赶紧翻出来,不光种菜,我弄来的那些黄芪、党参苗也得试着种下。这叫夯实根基,保证咱饿不着,还能有额外进项。”
“第二,狩猎不能停,但开春了动物都开始撒欢,不好打,而且皮毛质量也不如冬天。以后狩猎小组得分出精力,多往采山货上靠——婆婆丁(蒲公英)、蕨菜、刺老芽、榛蘑……这些都是城里人稀罕的玩意儿,价钱不错。等入了秋,再专心对付皮毛兽。”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等路好走了,我得多往县里甚至省城跑跑,摸摸那些山货皮毛的真正门路。赵主任那条线不能丢,但也不能全指望他。咱得心里有本自己的账。”
魏红听得认真,虽然有些词儿似懂非懂,但她明白男人是在为更长远的日子打算。她重重点头:“嗯!家里的事你放心,猪啊鸡啊菜啊药啊,我都给你伺候得妥妥的!就是…你出去跑,千万小心……”
“放心,你男人精着呢。”程立秋笑着捏了捏她的手。
盘算完家底,程立秋又把狩猎小组的人召集起来开了个会。就在他家宽敞明亮的堂屋里,四人围坐,中间小炕桌上摆着魏红炒的南瓜子和一壶枣茶。
程立秋没急着说钱,先肯定了大家一冬天的辛苦和成绩,尤其表扬了魏建国和王栓柱的进步。“咱们小组,现在算是立住了!但这只是个开始。”
他话锋一转:“开春了,山里情况变了,咱们的活儿也得变变。大牲口先不急着碰,主要以采山菜、收套子、打点小猎物为主。猛子枪法好,负责警戒和打肉食。建国哥心细,负责认山菜和牵头采集。栓柱和黑豹配合默契,负责探路和寻找山货窝子。我呢,总体协调,顺便教大家认更多草药和山货。”
三人听了都没意见,觉得这样安排合理。
接着,程立秋才提到钱的事。他把冬天总的净收入(略去了狼皮的天价部分,只算了常规收入)公布了一下,然后按照约定,把属于三人的那份分红当场结清。
再次拿到厚厚一沓钞票,三人的反应平静了不少,但喜悦依旧。孙猛嚷嚷着要给他爹买瓶好酒,魏建国琢磨着给家里添置个新柜子,王栓柱则想着给他娘扯块呢子料做件新褂子。
程立秋看着他们,缓缓说出了自己思考已久的想法:“兄弟们,这钱是咱们拿汗珠子换来的,踏实。但我想着,往后这小组不能光靠卖力气分现钱。我想搞得更长远点。”
三人都看向他。
“比如,咱们是不是可以凑点钱,整个骡子或者毛驴,弄个爬犁车?以后进山出山运东西能省多少力气?比如,咱们是不是可以一起出资,买几条好狗崽,像黑豹这样的,专门训练出来赶山?这算咱们小组的共同财产,以后打了猎物,按出资和出力分钱。这叫风险共担,利益共享,咱们绑得更紧,也能干得更大!”
孙猛第一个响应:“立秋哥!这主意好!俺同意!俺出钱!”
魏建国和王栓柱琢磨了一下,也觉得这办法比单纯分钱更长远,更有奔头,纷纷表示愿意跟着干。
看着三人信服的眼神,程立秋心里有了底。这支队伍,经过一冬天的磨合和利益的初步捆绑,终于开始有了点真正团队的雏形。
日子就在这充满希望的规划中一天天流过。天气越来越暖,向阳坡的积雪彻底化净,露出了枯黄的草地和星星点点的嫩绿芽尖。屯子里的孩子们开始疯跑,叫着闹着去抠屋檐下最后的冰溜子。
程立秋带着小组进山的频率降低了,但每次出去都目标明确。他教魏建国和王栓柱辨认最早冒头的婆婆丁和荠菜,教他们哪些蘑菇有毒哪些能吃,带着他们在向阳的山坡上寻找野生天麻和五味子的幼苗。孙猛则扛着枪,打到的野鸡兔子成了几家饭桌上最常见的荤腥。
生活似乎步入了一种忙碌而平稳的节奏。但很快,一个意外之喜打破了这份平静。
这天清晨,魏红像往常一样起来准备早饭,刚切了点咸菜,忽然觉得一阵恶心,跑到院子里干呕起来。
程立秋正在院子里磨斧头,见状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扶住她:“咋了红儿?吃坏东西了?”
魏红摆摆手,脸色有些苍白,却又泛着一丝奇异的红晕,她喘了口气,小声说:“没…没啥…就是有点恶心…这个月…月事…好像迟了七八天了……”
程立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反应过来,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狂跳起来!他一把抓住魏红的肩膀,声音都带了颤音:“红儿…你…你是说…可能…有了?”
魏红羞红了脸,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巨大的、无法言喻的狂喜瞬间淹没了程立秋!他一把将魏红抱起来,在原地转了个圈,吓得魏红赶紧捶他:“快放我下来!头晕!”
程立秋赶紧把她放下,却还是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只会咧着嘴傻笑,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上辈子,他们夫妻俩因为他的残疾和生活困顿,直到最后也没能有个一儿半女,这是魏红一辈子的心痛,也是他深藏的愧疚!如今…如今…
“太好了…太好了…”他喃喃着,紧紧握着魏红的手,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魏红看着他激动的样子,心里也是又甜又酸,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这个孩子,来得太是时候了,像是老天爷对他们新生活的最大祝福。
程立秋立刻像对待易碎珍宝一样,什么都不让魏红干了,把她按在炕上休息,自己手忙脚乱地去熬粥做饭,差点把粥熬糊了。他恨不得立刻把这好消息告诉全世界,又被魏红红着脸拦下了:“还不一定呢…等过些日子稳当了再说…”
但程立秋脸上的笑容却再也藏不住了,走路都带风。这个即将到来的新生命,让他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却也让他奋斗的动力前所未有的充足!
雪彻底化尽了,黑土地彻底裸露出来,散发着沉睡一冬后苏醒的气息。山林的颜色也从单调的黑白灰,渐渐染上了朦胧的绿意。
程立秋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那群山。经过一冬的蛰伏和积累,它们似乎变得更加深邃、更加诱人。冬天的鏖战告一段落,收获了财富、经验和一支初步成熟的队伍。而春天的山野,藏着不一样的宝藏,等待着他去探索。
他回头看了看在屋里忙碌的魏红,目光温柔而坚定。脚下的路还很长,山里有更多的危险,也有更多的机遇。家业的扩张,渠道的开拓,孩子的降生……每一件都不是容易的事。
但他无所畏惧。
他握了握拳头,感受着体内奔涌的力量和重活一世的清晰目标。
猎途漫漫,而他,才刚刚启程。
他的故事,和这片苍茫富饶的山林一样,正在展开更加波澜壮阔的篇章。
第32章 喜讯临门心神荡,冰窟求鱼奉娇妻
正月里的那点暖乎气儿,到底没扛住数九寒天的余威,刚过完年,一场“倒春寒”裹挟着细碎的清雪,又把靠山屯捂了个严严实实。
屋檐下新化的冰溜子还没滴答干净,又冻出了一排更尖更长、闪着寒光的獠牙。
可程立秋心里头,现在却像是揣了个永不熄灭的火盆,烧得他浑身滚烫,坐立难安。
那股子热气,从他那一日听到魏红扭捏又羞涩地说出“好像有了”那几个字开始,就猛地从心底窜起来,直冲头顶,炸得他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都恍惚了一下。
有…有了?
他和红儿的孩子?
上辈子他残疾后,眼睁睁看着魏红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看着别人家孩子嬉闹时她偷偷抹泪,那份深入骨髓的愧疚和无力感,在此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喜悦砸得粉碎!
他猛地一把抱住魏红,想把她举起来,又怕伤着她,手臂僵在半空,最后只能紧紧箍着她,像个傻子一样,咧着嘴,嗬嗬地笑,眼圈却不受控制地红了。
“真…真的?红儿?你没弄错?”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忍不住再一次问到。
小心翼翼得像是在碰触一个易碎的梦。
魏红把发烫的脸埋在他怀里,轻轻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迟了十来天了…还老是恶心…”
确定了!真的有了!
程立秋只觉得一股热流从眼眶里涌出来,他赶紧仰起头,拼命眨巴眼睛,把那点丢人的水汽憋回去,可嘴角的笑却怎么也压不住。他捧着魏红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仿佛要从中看出那个小生命的影子。
“太好了…太好了红儿!咱们有孩子了!咱们要有自己的孩子了!”他语无伦次,只会重复这句话。两辈子的期盼,两辈子的遗憾,在这一刻得到了弥补,那种充盈内心的幸福感,比他猎到黑熊、卖掉狼皮时还要强烈千百倍!
激动过后,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紧迫感瞬间攫住了他。他的红儿,现在可是两个人了!营养必须跟上!得吃最好的!
他立刻化身成了最紧张的保护者,啥活都不让魏红干了,恨不得她就在炕头上躺着。“你歇着!别动!想喝水不?饿不饿?冷不冷?”弄得魏红哭笑不得,心里却甜得像灌了蜜。
脑子里飞快地过着能补身子的东西。肉,家里不缺。可光吃肉哪行?得吃点细发的,有营养的。鱼!对,鱼蛋白好!冬天冰层下的鱼最肥,还没土腥味!
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一旦在他脑海中种下,便迅速生根发芽,再也无法遏制。其实,早在年前,他就曾考虑过凿冰捕鱼这件事,但当时他觉得这项工作既费时又费力,而且风险还不小,所以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然而,如今情况不同了,为了他心爱的媳妇和即将出世的孩子,他愿意去尝试任何事情,哪怕是像上天摘星星这样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主意已定,他立刻行动起来,风风火火地召集了狩猎小组的成员们。孙猛、魏建国、王栓柱等人听到魏红有喜的消息后,都由衷地为他们感到高兴,纷纷向程立秋道贺。
“立秋哥,恭喜啊!你马上就要当爹啦!”
“这可真是一件大喜事啊!”
面对大家的祝福,程立秋的脸上笑开了花,但他随即收敛笑容,一脸严肃地说道:“兄弟们,我知道大家都很高兴,不过现在有件要紧事需要大家帮忙。我打算去小海子凿冰弄些鱼回来,给红儿补补身子。那地方的冰层很厚,干活儿肯定很累,而且还有点危险……”
他的话还没说完,孙猛就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发出砰砰的响声,大声说道:“立秋哥,你这是说的啥话呀!嫂子有喜,那就是咱们全组的大喜事!凿冰算得了什么?俺们这就出发!”
魏建国和王栓柱也二话不说,立刻回家拿工具——冰镩、捞网、粗绳子,还有防滑的草鞋套。
小海子离屯子不远,是一片冻得结结实实的湖泊,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嵌在雪原里,冰面光滑得能照出人影。寒风毫无遮挡地刮过湖面,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割。
走到冰面中央,程立秋用冰镩试探了一下,“咚”的一声闷响,冰层厚得吓人。
“家伙事都检查好,绳子拴腰上,万一掉下去还有个拉扯。”程立秋叮嘱着,率先挥起了沉重的冰镩。
“嘿!”“哈!”
冰镩砸在坚硬的冰面上,火星四溅,只留下一个白点。这活儿极其耗费体力,需要巨大的力量和耐力。四个人轮流上阵,嘿呦嘿呦的号子声在空旷的湖面上回荡,汗水很快浸透了棉袄,又在冷风里冻成硬壳。
“这冰…比石头还硬!”孙猛喘着粗气,虎口震得发麻。
“快了快了!见水了!”程立秋盯着那一点点加深的冰洞,鼓励大家。
魏建国和王栓柱咬着牙,一声不吭地使劲。他们都明白,这不是普通的狩猎,这是为了立秋哥未出世的孩子。
经过长时间的忙碌,冰洞终于被凿通了!随着冰层的破裂,一股清澈而冰冷的湖水如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几个人虽然早已疲惫不堪,但看到这一幕,他们的疲惫瞬间被兴奋所取代,纷纷围拢过来。
程立秋站在冰洞边缘,小心翼翼地将捞网伸进那刺骨的湖水中。他的动作轻柔而缓慢,仿佛在探索一个未知的世界。湖水冰冷异常,透过手套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但他毫不在意,全神贯注地操作着捞网。
也许是他们的辛勤努力感动了水龙王,又或许是这冰层下的鱼儿确实肥美异常。捞网几次起落之间,竟然收获颇丰!一尾尾肥硕的鲫鱼、鲤鱼在网中扑腾着,它们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银光,其中最大的一尾足有二三斤重!
“哈哈!有了!真有鱼啊!”有人兴奋地喊道。
“这么大的个头!嫂子吃了肯定好!”另一个人附和道。
“快!赶紧装进桶里!别让它们冻死了!”还有人焦急地催促着。
收获的喜悦如春风般吹散了所有的寒冷和疲惫。看着水桶里越来越多、活蹦乱跳的鲜鱼,程立秋的心里充满了满足感。他仿佛已经能看到魏红喝着那奶白色鱼汤时幸福的模样了。
然而,鱼实在太多了,魏红一个人肯定吃不完。程立秋不禁开始思考,这些多余的鱼该如何处理呢?
程立秋不是吃独食的人,他让每人挑了两条最大的带回家尝尝鲜。剩下的鱼,他让孙猛和魏建国赶紧送去公社供销社给赵主任。
“问问赵主任收不收,价钱好说,主要是新鲜。”程立秋交代。
孙猛他们回来时,不仅带回了卖鱼的钱,还带回了赵主任的话:“立秋哥!赵主任说这冬鱼稀罕,城里人爱吃,价钱给得不低!让咱以后有了还送过去!”
这倒是意外之喜。没想到这冰窟窿里刨出来的,不仅是给媳妇的营养,还又开辟了一条来钱的路子。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新宅里弥漫着浓郁的鱼汤香气,仿佛整个屋子都被这股鲜美的味道所笼罩。
程立秋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忙碌着。他亲自下厨,将鱼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用小火慢慢熬煮,直到熬出一锅奶白色的鲫鱼汤。最后,他撒上一点点盐和葱花,让鱼汤的味道更加鲜美。
程立秋小心翼翼地把汤端到炕桌上,轻轻吹凉,然后才递到魏红的手中。“快尝尝,鲜不鲜?”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期待。
魏红捧着碗,看着碗里白嫩的鱼肉和奶白的汤,再看看丈夫那满是冰碴划痕、却洋溢着期待和爱意的脸,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感动。她的鼻子一酸,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啪嗒一下就掉进了汤里。
“咋还哭了?不好喝?”程立秋见状,有些慌张地问道。
“好喝……”魏红哽咽着,连忙喝了一大口。那鲜美的滋味瞬间在她的口中绽放,从舌头一直暖到胃里,更暖到了她的心里。“我就是……就是高兴……立秋,你对我太好了……”
“傻话,你是我媳妇,现在还是娃他娘,不对你好对谁好?”程立秋温柔地摸了摸魏红的头发,眼中充满了宠溺。程立秋咧嘴笑了,用粗糙的手指笨拙地擦去她的眼泪,“慢慢喝,锅里还有。以后想吃了,我就去给你捞!”
窗外寒风依旧呼啸,屋里却温暖如春。鱼汤的热气氤氲中,夫妻俩相视而笑,对即将到来的新生命,充满了无限的期待。
程立秋轻轻抚摸着妻子的肚子,感受着那里面小生命的跳动。
他仿佛能看到孩子未来的模样,心中满是欢喜。妻子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眼中闪烁着母爱的光芒。
他们一起想象着孩子出生后的生活,想象着孩子的笑声和哭声,想象着他们将如何陪伴孩子成长。
这个新生命的到来,让他们的世界变得更加完整,也让他们对未来充满了更多的希望。
在这个温馨的时刻,夫妻俩默默祈祷,希望孩子能够健康快乐地成长。
他们知道,未来的日子可能会有挑战和困难,但他们愿意一起面对,为了孩子,为了这个家。
寒风依旧在窗外呼啸,但屋里的温暖却愈发浓厚。
第33章 猎山鸡狍子炖汤,觅鹿踪暖心养胎
鱼汤的鲜味还没在嘴里散尽,程立秋心里那本“孕妇营养大全”又开始翻篇了。
光吃鱼不行,得换着花样来,肉蛋奶…奶这玩意儿暂时弄不到鲜的,但肉必须管够,还得是好的野味。
开春的林子不像冬天那么死寂,虽然积雪还厚实,但一些耐寒的活物已经开始探头探脑。
程立秋琢磨着,山鸡肉细嫩,炖汤最补;狍子肉虽然粗些,但包饺子香,红儿肯定爱吃。
“猛子,建国哥,栓柱,今儿个不进山掏大家伙,咱们就在附近转转,打点山鸡、沙半鸡,再看看有没有傻狍子撞上门。”程立秋一边检查“水连珠”的枪膛,一边安排。五六半威力大,打这些小玩意儿容易打烂,还是老伙计顺手。
孙猛一听不打大货,有点蔫,但一想到是给怀孕的嫂子打食儿,立刻又来了精神:“成!俺眼神好,专瞅那些蹲枝头的肥鸡!”
魏建国和王栓柱也没意见,扛着家伙事跟着出发。黑豹似乎也知道任务变了,不再像寻找大兽那样警惕,欢快地在雪地里蹿来蹿去,惊起一片片雪沫。
春天的山林空气冷冽却清新,吸进肺里带着股松针和腐叶的混合味儿。阳光透过光秃的树枝洒下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嘘!”走在前面的孙猛忽然蹲下身,指着不远处一棵白桦树,“看那儿!”
只见一根光秃的枝杈上,蹲着一只羽毛斑斓华丽的雄野鸡,正歪着脑袋,用喙梳理着翅膀下的羽毛,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浑然不觉。
程立秋缓缓抬起“水连珠”,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空气。他不需要瞄准太久,那种人枪合一的熟悉感瞬间回归。屏息,预压,击发!
“砰!”
枪声清脆,在山林间荡开。那只雄野鸡应声从枝头栽落,扑腾了几下便不动了。
“漂亮!”孙猛低喝一声,跑过去捡起猎物,“真肥!够嫂子炖一锅好汤了!”
黑豹也兴奋地冲过去,围着野鸡打转,被王栓柱赶紧喝住。
没走多远,又在一片灌木丛里惊起几只沙半鸡(斑翅山鹑)。这些小东西飞不快,但钻灌木是一把好手。孙猛和魏建国来了兴致,不用枪,摘下帽子扑打着去围堵,弄得满头满脸都是雪和枯枝,笨拙的样子逗得程立秋直乐。最后还是黑豹发挥速度优势,猛地窜进去叼住了一只,得意地摇着尾巴送到王栓柱脚下。
“行了行了,这几只够吃了。咱找找狍子踪。”程立秋笑着制止了这场鸡飞狗跳的闹剧。
寻找狍子需要点耐心。程立秋低着头,仔细分辨着雪地上的足迹。很快,他发现了一串熟悉的、像两片分开的树叶状的脚印——“炮蹄子”印。
“新鲜的,没走多远。”程立秋判断道,示意大家跟上。
沿着脚印追踪了不到一里地,就看见前方一片桦树林的空地上,两只傻狍子正低头啃食着露出雪面的干草和苔藓。它们偶尔警觉地抬头四下张望,但那大眼睛里透出的更多是茫然而非真正的警惕。
程立秋示意大家隐蔽。他仔细观察了一下,选中了其中一只体型更肥壮的公狍子。距离稍远,但有依托,难度不大。
“砰!”
又是一声精准的枪响。那只公狍子猛地一跳,踉跄几步倒在地上。另一只受惊,瞬间炸毛,像一道白色闪电般窜进密林消失不见。
“哈哈!今晚有狍子肉饺子吃了!”孙猛欢呼着冲过去。
处理猎物时,程立秋特意把最嫩的里脊肉和腿肉单独剔出来,准备给魏红包饺子用,剩下的才好大家分。
带着山鸡、沙半鸡和肥嫩的狍子肉回到屯里,程立秋立刻化身伙夫。炖上浓浓的山鸡汤,锅里翻滚着金黄油脂和饱满的鸡肉,香气飘出老远。他又亲自剁肉调馅,和面擀皮,给魏红包了满满一盖帘的狍子肉馅饺子。魏红想帮忙,被他坚决按在炕上休息。
看着丈夫围着锅台转,额头上忙出细汗,却一脸甘之如饴的样子,魏红心里甜得发胀,只觉得这辈子受过的所有苦,都被眼前的幸福冲淡了。
吃了两天山鸡狍子,程立秋又开始琢磨新的花样。鹿肉温补,对孕妇极好,尤其是鹿胎,更是老一辈人口中的滋补圣品(注:此处仅为情节需要,不代表现代科学观点,且现属保护动物,请勿模仿)。他知道这季节梅花鹿虽然不像冬天那么好找,但也该开始活动了。
这次,他带上了小组全体,目标明确——寻找鹿踪。
“找鹿得去阳坡,那边雪化得快,草先露头。”程立秋一边走一边传授经验,“看脚印,鹿蹄印比狍子的大,更深,有点像分开的心形。还得留意树皮有没有被啃食的新鲜痕迹,还有它们的粪蛋子。”
四人一狗在向阳的山坡上仔细搜寻。果然,在一片榛树和柞树混交的林子里,发现了清晰的梅花鹿脚印和散落的新鲜粪球。
“立秋哥,看这儿!”魏建国有了经验,指着一处树皮被蹭掉的地方,“还有鹿毛!”
程立秋仔细查看,点点头:“是公鹿,刚在这蹭过痒痒。看脚印方向,是往上面山坳里去了。咱们绕过去,从上风口接近,别让它们闻到味儿。”
他们小心翼翼地迂回包抄。程立秋的追踪技巧此刻发挥得淋漓尽致,总能从最细微的痕迹中判断出鹿群的动向和距离。孙猛等人紧跟其后,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惊扰了这谨慎的精灵。
终于,透过稀疏的林木,他们看到了——三四头体型优美、毛色棕黄、身上点缀着白色梅花斑点的梅花鹿,正在一处避风的山坳里悠闲地觅食!阳光洒在它们身上,宛如林间的精灵。
“漂亮…”孙猛忍不住低声赞叹。
程立秋深吸一口气,压下狩猎的兴奋,目光冷静地扫过鹿群,很快锁定了一头体型适中、看起来最为健康的母鹿。他并非只想猎取,更希望能得到对魏红有益的鹿胎(情节需要设定)。
他缓缓举起“水连珠”,枪口随着母鹿的移动微微调整。距离、风向、目标的状态…一切因素在他脑中飞快计算。
机会来了!那母鹿低头啃食的瞬间,侧面暴露出了一个清晰的射击角度。
“砰!”
枪声响起!母鹿应声倒地!其余鹿群受惊,瞬间四散奔逃,消失在林间。
小组众人跑过去。程立秋熟练地处理猎物,当他剖开鹿腹时,心中微微一震——果然,这头母鹿怀了胎!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既有收获的喜悦,也有对生命的些许歉疚。但他很快稳住心神,小心地将那团温润的、蕴含着生命精华的鹿胎取出,用油纸仔细包好,这将是他给魏红最珍贵的滋补品。
剩下的鹿肉,最好的部分留给魏红,其余部分程立秋依旧公平地分给了小组众人,鹿皮也妥善收好。
当晚,新宅里飘出了炖鹿肉的独特香气。程立秋将鹿胎小心翼翼地处理了(遵循老一辈的做法,情节需要),混着鹿肉给魏红熬了一小罐浓稠的汤。看着魏红虽然不解但依然信任地喝下,程立秋心里那份沉甸甸的爱与责任,仿佛找到了最踏实的寄托。
他知道,为了这个小家和即将到来的新生命,他还会继续在这片大山里寻觅,将最好的东西,捧到他的爱人面前。
第34章 甜润苦心寻蜜源,蜂刺险中见真情
鹿肉的温热滋补劲儿还没过去,魏红的孕吐反应却像是跟程立秋捉迷藏,时不时就冒出来折腾一下。
胃口变得刁钻,吃啥都觉得没味儿,嘴里发苦,人也跟着蔫蔫的,瞧着就让人心疼。
程立秋急得围着炕沿转磨磨,变着法儿地想弄点新鲜吃食。
肉啊鱼啊都试过了,效果不大。
他猛地想起一样东西——蜂蜜!
那玩意儿甜滋滋的,润肺生津,听说对害喜的孕妇最好不过!
可这数九寒天刚过,草木还没发芽,上哪儿去找蜂蜜?
屯子里谁家能有存货,那也是当金贵东西藏着掖着,轻易不给人。
供销社倒是有那种罐装的糖稀和白糖,可程立秋总觉得那工业味儿太重,比不上山里野蜂子酿的天然蜜干净醇厚。
“不行,我得去找找看。”程立秋下了决心。
他知道野蜂大多在深山的枯树洞里做巢,冬天蜂群抱团越冬,巢里应该还有存蜜。
虽然这个季节掏蜜难度极大,风险也高,但为了魏红,他愿意去碰碰运气。
他没叫孙猛他们。
这活儿人多了反而容易惊扰蜂群,而且太危险,他不想兄弟们跟着冒险。
自己一个人,挎上开山刀,背上“水连珠”(防身用),带了熏烟用的艾草绳和收集蜂蜜用的干净布袋、小铁勺,又用厚棉帽、围巾、手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
进了山,他不像往常那样追踪兽迹,而是仰着头,仔细搜寻那些高大、古老、可能有树洞的枯树。
柞树、椴树、老杨树,都是野蜂喜欢的安家之所。
寒风如利刃般刮过光秃的枝桠,发出阵阵呜呜的哨响,仿佛是大自然在演奏一场凄凉的交响乐。程立秋在这片荒芜的山林中艰难地前行着,寻找着他心中的目标。
突然,他的目光被一片背风的山坳所吸引。在那里,一棵巨大的椴树傲然挺立,然而,令人惊讶的是,这棵树的半边已经枯死,呈现出一片死寂。树干上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周围的树皮似乎异常光滑,仿佛被什么东西经常摩擦过。
程立秋心中一喜,他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棵椴树,生怕发出一点声响。离着还有十几米远时,他那敏锐的耳朵突然捕捉到一种极其微弱的、嗡嗡嗡的集体振翅声!这声音虽然细微,但对于程立秋来说,却如同天籁一般。
“就是这里了!”他心中暗喜,“冬天蜂群的活力会降低,但这声音证明它们还活着!”
然而,他并没有掉以轻心。他深知蜜蜂的厉害,即使在冬天,被激怒的蜂群也能轻易地要了人的性命。于是,他先在下风口处点燃了带来的艾草绳。
带着特殊气味的浓烟缓缓升起,程立秋用帽子小心地扇动着,将烟雾缓缓地引向那个树洞。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用烟熏可以让蜜蜂变得迟钝,减少它们的攻击性。
在等待烟雾生效的过程中,程立秋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紧张地注视着那个树洞,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知道,即使经过烟熏,这些被惊扰的蜂群依然可能会对他发起攻击。
感觉差不多了,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将围巾往上拉了拉,直到它完全覆盖住了自己的口鼻。接着,他戴上了那副自制的、略显简陋的纱网面罩,确保自己的脸部得到充分的保护。
他紧紧地握住手中的开山刀和小铁勺,仿佛这两件工具是他与未知世界之间的最后一道防线。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如同接近一头沉睡的猛兽一般,缓缓地朝着树洞靠近。
随着他与树洞的距离越来越近,那嗡嗡声也变得越来越清晰。那声音在他的耳畔回荡,让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节奏。树洞口挂着一些灰白色的、蜂蜡和蜂胶混合的痕迹,这些痕迹仿佛是这树洞的守护者,警告着任何试图靠近的人。
他屏住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响,生怕惊醒了洞内的蜂群。他用刀尖轻轻地触碰着树洞的边缘,然后慢慢地将洞口扩大。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轻柔,生怕引起洞内蜂群的警觉。
终于,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他看到了!里面密密麻麻地趴着一团棕褐色的蜂群,它们似乎被烟熏得有些昏沉,行动也变得迟缓起来。而在蜂群的中央,是层层叠叠、散发着诱人光泽的、金黄色的蜂巢!
成功了!程立秋心中涌起一阵狂喜,但他的手却依然稳定如昔。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用小铁勺,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剜取那些封盖的蜜脾。
金色的、粘稠的、散发着浓郁花蜜和蜡香的蜂蜜,缓缓地从蜜脾中流淌出来,一滴一滴地滴进他带来的布袋里。每一滴蜂蜜都像是大自然的馈赠,让他感受到了无尽的喜悦和满足。
这一过程不仅需要迅速、准确、稳定,更要避免对蜂巢产生过度的震动。程立秋全神贯注,额头上的汗水不断渗出,顺着脸颊滑落,带来一阵瘙痒,但他根本无暇抬手擦拭。
然而,尽管他如此小心翼翼,意外还是猝不及防地发生了。也许是他的动作稍大了一些,又或许是风向突然改变,吹散了烟雾,蜂巢内的蜂群突然骚动起来!
几只被激怒的工蜂像子弹一样,以惊人的速度从巢内冲出,径直撞向程立秋的手套和面罩!“噗噗!”伴随着几声轻微的撞击声,他的手背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程立秋心中一紧,他意识到一只工蜂竟然穿透了手套的缝隙,将毒刺狠狠地扎进了他的肉里!剧痛瞬间袭来,他闷哼一声,但他不敢松手,因为一旦松开,整个蜂巢都会被惊扰,后果不堪设想。
他咬紧牙关,强忍着剧痛和手背迅速肿胀的感觉,加快了收取蜂蜜的速度。然而,更多的蜜蜂被惊动了,嗡嗡声变得愈发狂暴,它们开始围绕着程立秋疯狂地攻击。
面罩上很快就趴着好几只蜜蜂,它们拼命地用尾刺试图穿透面罩,对程立秋构成更大的威胁。
他紧咬着牙关,强忍着钻心的疼痛,完全不顾及手背上火辣辣的烧灼感,迅速地将最后几块丰腴的蜜脾从蜂巢中剜下。这些蜜脾如同金色的琥珀一般,晶莹剔透,散发着诱人的甜香。他毫不犹豫地将它们塞进布袋里,然后迅速扎紧袋口,仿佛这是他生命中最珍贵的宝物。
完成这一切后,他猛地向后退去,转身如脱兔般狂奔起来!身后,愤怒的蜂群像一阵黑色的旋风般席卷而来,它们发出的嗡嗡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他吞噬。然而,程立秋并没有停下脚步,他拼命地奔跑着,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离这群疯狂的蜜蜂!
蜂群在他身后紧追不舍,足足追了他二三十米才渐渐放弃。程立秋终于停下了脚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喘着粗气。他靠在一棵大树上,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还没有从刚才的惊恐中回过神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稍稍缓过劲来。他摘下手套,右手手背已经肿起了一个大包,又红又热,疼痛难忍。他赶紧用雪反复搓揉伤处,希望能减轻一些疼痛。接着,他又用力挤出一些毒血,每一次挤压都让他疼得龇牙咧嘴。
虽然脸上戴着面罩,但他估计自己的脸也被蜜蜂撞得不轻。不过,当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沉甸甸、散发着诱人甜香的布袋时,所有的疼痛和惊险都瞬间变得微不足道了。这个布袋里装着的,可是他冒着巨大风险才得到的珍贵蜂蜜啊!
稍作休息后,程立秋继续踏上归途。回到屯里,他并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来到河边,仔细地处理了手上的伤口。他先用清水冲洗伤口,然后涂上一些草药,最后用布条包扎起来。处理完伤口后,他又等了一会儿,直到脸上的红肿稍微消退一些,才小心翼翼地揣着蜂蜜罐子,像捧着什么绝世珍宝一样,缓缓地往家走去。
魏红正靠在炕上歇息,看到程立秋回来,脸上还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刚想问他去哪了,就见他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罐子。
“红儿,你看我给你弄啥好东西了?”程立秋打开罐盖,一股浓郁纯正的、带着山野花香的甜蜜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蜂蜜?!”魏红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年头,蜂蜜可是稀罕物!“你…你从哪儿弄来的?”
“嘿嘿,山里碰巧掏着的。”程立秋故作轻松,把手往身后藏了藏,“快,冲点蜂蜜水喝喝,看合不合胃口。”
他舀了一大勺金黄粘稠的蜂蜜,用温水冲开,搅拌均匀,小心地递到魏红嘴边。
魏红就着他的手,轻轻啜了一口。那温润的、清甜的、带着复杂花香的滋味瞬间在口中化开,巧妙地中和了嘴里的苦涩,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舒服得让她眯起了眼睛。
“真好喝…”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大口,苍白的脸上似乎都多了些光彩。她抬头,想夸赞丈夫几句,却猛地瞥见他下意识藏起来的那只红肿的手背!
“你的手咋了?!”魏红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看到那明显是蜂蜇的肿胀,再联想到这来之不易的蜂蜜,瞬间什么都明白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你…你是不是去掏蜂巢了?这多危险啊!要是被蜂子围了可咋整?就为了一口吃的,你咋这么傻啊!”她又急又气又心疼,捧着丈夫受伤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
程立秋见她哭了,顿时慌了手脚,笨拙地用另一只手给她擦眼泪:“别哭别哭,红儿,我没事!就叮了一下,你看,都快好了!真的!一点都不疼!只要你吃着舒服,能多吃点饭,比啥都强…”
他越是轻描淡写,魏红哭得越厉害。那眼泪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有孕期的委屈,有被捧在手心呵护的感动,更有对丈夫冒险的心疼和后怕。她扑进程立秋怀里,紧紧抱着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认他的平安,才能回报他那份沉甸甸、甜丝丝的心意。
程立秋搂着怀里哭泣的媳妇,感受着她的担忧和依赖,手背上的疼痛似乎真的消失了,心里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撑破胸膛的爱意。
他轻轻地抚摸着媳妇的头发,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鹿。媳妇的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他却毫不在意,只希望能给她一些安慰和温暖。
“别怕,有我在。”程立秋在媳妇的耳边轻声说道,声音中充满了坚定和温柔。他知道,此刻的媳妇需要的不仅仅是言语上的安慰,更需要他的陪伴和支持。
程立秋紧紧地拥抱着媳妇,让她感受到自己的力量和决心。他愿意为她遮风挡雨,愿意为她承担一切。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因为他拥有了一个如此爱他、依赖他的女人。
蜂蜜水的甜,从嘴里,一直暖到了两个人的心里最深处。这份甜蜜,不仅仅是因为蜂蜜的味道,更是因为他们彼此之间的深情厚意。在这个温馨的时刻,他们的心贴得更近了,仿佛融为了一体。
第35章 小海子再现珍宝,甲鱼黄鳝添滋补
蜂蜜水的甜润劲儿还没过去两天,程立秋心里那本“孕妇营养经”又翻到了新的一页。
光喝甜水不行,还得来点实在的、带“劲儿”的补品。鱼吃过了,肉也常吃,他琢磨着,得更精细些。
这天,他想着再去小海子看看,孙猛和魏建国他们这几日凿冰捕鱼顺不顺手,顺便也看看能不能再弄点不一样的。
开春气温回升,虽然湖面还冻着,但冰层结构可能会有变化,得多盯着点安全。
到了小海子,远远就看见孙猛和魏建国正干得热火朝天。
冰面上又新开了两个冰洞,王栓柱在一旁帮着拉网,黑豹则兴奋地在冰面上跑来跑去,对着冰洞里冒出的鱼头汪汪叫。
“立秋哥!你来啦!”孙猛抹了把汗,脸上红扑扑的,“今天运气不错,捞着好几条大鲫瓜子!”
水桶里果然有七八条巴掌大的鲫鱼还在扑腾。
程立秋点点头,蹲在冰洞边往下看。
湖水幽深,借着光线,能看到一些小鱼苗在洞口附近游弋。他拿起捞网,下意识地往冰层边缘、靠近湖底淤泥的地方探了探。以前老听人说,好东西都藏在烂泥里。
网兜在湖底慢慢拖动,感觉沉甸甸的,似乎扒拉到了什么东西。他小心地提起捞网,除了些水草淤泥,网底赫然趴着一个黑乎乎、扁圆形的家伙,背壳上沾满了泥浆,四肢和脑袋都缩在壳里,一动不动。
“咦?这是啥玩意儿?”孙猛凑过来看。
程立秋用水冲掉泥浆,那家伙的真容露了出来——暗绿色的背壳,布满细密的纹路,腹甲淡黄。
“是王八!甲鱼!”程立秋眼睛一亮!这可是大补的好东西!尤其是对体虚需要营养的人,比鱼啊肉啊金贵多了!
“甲鱼?就这丑玩意儿?”孙猛一脸嫌弃地用脚踢了踢,那甲鱼立刻把脑袋缩得更紧了。
“你懂个屁!”程立秋笑骂一句,小心翼翼地把这只足有两斤多重的甲鱼放进空水桶里,“这可是好东西,炖汤最补!比你那鲫瓜子强多了!”
这下可来了劲头!程立秋也不走了,拿起捞网,专门往湖底的淤泥里、水草根子底下招呼。孙猛和魏建国一看这玩意儿值钱,也来了精神,纷纷效仿。
果然,这小海子就像个宝库。没多久,魏建国一网下去,感觉手里一沉,拉上来一看,网里竟然缠着几条滑不溜秋、黄褐色、像蛇一样扭动的东西!
“妈呀!长虫(蛇)!”魏建国吓得差点把网扔了。
程立秋赶紧过去一看,乐了:“啥长虫!这是黄鳝!也是好东西!大补气血!快,别让它跑了!”
那黄鳝滑溜无比,力气又大,在网里拼命扭动,差点就钻出去了。程立秋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它的身子,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扔进桶里。那黄鳝在桶里还不安生,扭来扭去。
一上午功夫,他们竟然又捞上来两只稍小点的甲鱼和五六条粗壮的黄鳝!这意外收获把大家都高兴坏了。
“好家伙!立秋哥,这小海子底下藏着这么多宝贝呢?”孙猛看着桶里那几个“丑八怪”和“长虫”,眼神都变了,仿佛看的不是鱼,而是晃悠悠的票子。
“以前光盯着水里的鱼了,谁想着扒拉泥底子啊。”程立秋也感慨,“看来这赶山吃山,靠水吃水,里头学问大着呢!”
回去的路上,程立秋拎着那只最大的甲鱼和几条黄鳝,心里盘算着怎么给魏红做。甲鱼肯定要清炖,最好能弄点枸杞红枣一起,补气血。黄鳝可以红烧,或者切片爆炒,听说对腰腿好。
孙猛和魏建国则琢磨着,以后凿冰得带上耙子了,专门搂泥底子!这甲鱼黄鳝可比鱼值钱多了!
回到家里,魏红看到桶里那几只张牙舞爪(甲鱼)和扭来扭去(黄鳝)的活物,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立秋…这…这又是啥啊?怪吓人的…”
“别怕别怕,这可是好东西,大补!”程立秋兴致勃勃地给她介绍,“这是甲鱼,炖汤喝,最养人。这是黄鳝,炒着吃,香着呢!对你身子好,对娃也好!”
他亲自上手处理这些“宝贝”。杀甲鱼是个技术活,他记得老辈人传下的法子,用筷子引它咬住,然后快刀斩首,放血,烫皮,去内脏,一套动作虽然生疏却也勉强完成了。黄鳝就更麻烦,滑不溜秋,得用钉子把头钉在木板上,才能剖腹去内脏。
院子里弥漫开一股淡淡的腥气,但程立秋干得一丝不苟。魏红隔着窗户看着丈夫为自己忙碌的身影,看着那些她从未吃过、甚至有些害怕的“补品”,心里又是感动又是期待。
晚上,新宅里飘出了与众不同的香气。清炖甲鱼汤色清亮,带着一股独特的鲜香,程立秋小心地把最肥美的裙边和肉挑到魏红碗里。红烧黄鳝段油光锃亮,肉质紧实,没有一点土腥味。
魏红起初还有些犹豫,但在程立秋鼓励的目光下,尝了一小口甲鱼肉,肉质细腻鲜美,汤味醇厚,果然不同凡响。黄鳝肉更是嫩滑弹牙,异常入味。她胃口大开,难得地吃了满满一碗饭,喝了两碗汤。
看着媳妇吃得香,脸色似乎都红润了些,程立秋心里那叫一个舒坦,比自己吃了还高兴。他觉得这小海子真是他的福地,不仅出鱼,还藏着这样的宝贝。
接下来的几天,孙猛他们果然听了程立秋的话,凿冰时特意留意湖底,又陆续弄上来一些甲鱼和黄鳝。程立秋自家吃不完,就让孙猛他们拿回家尝尝鲜,剩下的依旧卖给赵主任。赵主任见到这些稀罕物,更是喜出望外,给出的价钱让孙猛他们直咂舌,更加坚定了“搂泥底子”的决心。
程立秋则每天变着花样给魏红做,今天甲鱼汤,明天红烧鳝段,后天黄鳝粥…魏红的孕吐反应似乎真的被这些滋补美味压下去不少,精神头眼见着一天比一天好。
程立秋站在院里,望着远处那片看似平静的冰封小海子,心里充满了探索的喜悦。这片黑土地,这座大山,还有这方水域,蕴藏的宝贝远比他想象的要多。而为了守护好身边这个家,他愿意去做那个最耐心的探寻者,将大自然最珍贵的馈赠,捧到他的爱人面前。
第36章 巧设陷阱获水獭,厚利再添家底实
甲鱼和黄鳝的滋补还在持续,程立秋的心思却已经飘到了小海子边那几串模糊的、不同于寻常兽类的足迹上。
那天捞鱼时他就注意到了,只是当时忙着弄“水下宝贝”,没顾上细究。
如今闲下来,那几串沿着冰面与岸边交界处延伸的、趾间有蹼状痕迹的爪印,在他脑子里越来越清晰。
水獭!肯定是那玩意儿!
程立秋心里一阵激动。
这水獭皮,油光水滑,毛细密柔软,是制作高档皮裘领子、帽子的上好材料,在这年头能值老鼻子钱了!
比十张狼皮加起来还金贵!
而且水獭肝还能入药,听说也挺值钱。
这东西机警狡猾,常年在水里活动,速度极快,想用枪打,难度太大,而且容易损伤皮毛。最好的办法,就是下套子或者陷阱。
“猛子,建国哥,栓柱,今儿个别捞鱼了,有更值钱的买卖!”程立秋把三人召集起来,眼神发亮。
“啥买卖?立秋哥,又发现啥了?”孙猛现在对程立秋这种“发现宝贝”的眼神熟悉得很,立刻兴奋起来。
“水獭!”程立秋压低声音,“我在小海子边发现了它的踪儿!这东西的皮,供销社收,价钱这个数!”他伸出巴掌,翻了两番。
孙猛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娘哎!比熊瞎子皮还贵?!”
魏建国和王栓柱也听得眼睛发直。
“所以,咱们得想个法儿,把它囫囵个地弄上来,皮子不能有半点损伤。”程立秋沉声道,“用枪不行,得下巧劲儿。”
他带着三人来到小海子边,指着那些足迹和几处被蹭得光滑的冰面、以及一些散落的鱼骨:“看,这就是它的道儿。它从水里上来,在这歇脚,吃鱼,晒太阳。咱们就在它必经之路上设夹子!”
但下夹子也有讲究。水獭力气大,又狡猾,普通的夹子可能被它挣脱,或者因为它挣扎而损坏皮毛。程立秋琢磨了一下,决定用“踩夹”结合“溺水法”。
他让孙猛去找来几个弹性极好的粗铁丝制作的踩夹(一种触发式夹子,力道很猛),又让魏建国和王栓柱去砍来几根结实的硬木棍和长绳子。
选了一处水獭足迹最密集、紧靠水边的冰面边缘。程立秋小心翼翼地用冰镩在冰面上凿出一个比踩夹稍大的洞,但不能凿穿,只留薄薄一层冰。然后,他将踩夹支好,巧妙地将触发机关略高于那层薄冰,上面轻轻撒上一层雪伪装。
最关键的一步,他将一根长长的绳子一端牢牢系在踩夹的固定环上,另一端则绑上一块沉重的大石头,然后将石头沉入旁边一个早凿开的冰洞里,绳子留出足够的长度。
“这是干啥?”王栓柱看得迷糊。
“这叫阎王扣。”程立秋解释道,“只要那水獭一脚踩中夹子,夹子弹起来咬住它的腿,它吃痛受惊,肯定本能地往水里跳。它一跳,就会拖着这石头沉底。它在水里力气再大,也拗不过这块石头,最后就得…明白了吧?这样既能捉住它,又不会因为它在岸上挣扎坏了皮子,还能保证它淹死得快,少受罪。”
孙猛三人听得目瞪口呆,心里对程立秋的佩服又上了一层楼。这法子又狠又巧,真是把猎物的心思摸得透透的!
同样布置了好几个这样的“阎王扣”陷阱,分布在不同的水獭活动区域。接下来就是耐心的等待。
第一天,没动静。
第二天去看,一个夹子被触发了,但上面只夹着几根粗硬的褐色兽毛,还有挣扎拖拽的痕迹,绳子也被拉得紧绷,但水下的石头似乎松动了,让那家伙带着夹子跑了。
“妈的!这玩意儿劲真大!”孙猛骂道。
程立秋检查了一下:“石头绑得不够牢。下次得用更沉的石头,绳子也得再捆结实点。”
他们重新加固了陷阱。程立秋更加小心,每个细节都检查到位。
第三天下午,当他们再次来到小海子边时,远远就看见一处陷阱旁边的冰面上有异常——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扑腾!
几人赶紧跑过去。只见那个冰洞里,绳子绷得笔直,水下显然有重物。凑近冰洞往下看,隐约可见一个棕褐色的身影正在水下拼命挣扎,但被那块沉重的石头死死坠着,根本无法浮上来,动作已经越来越微弱。正是那只倒霉的水獭!它的后腿被踩夹死死咬住,成了致命的束缚。
“哈哈!逮着了!”孙猛兴奋地就要伸手去拉绳子。
“别急!”程立秋拦住他,“等它彻底没动静了再拉,不然临死反扑,小心挠着你。”
又等了约莫一袋烟的功夫,水下的挣扎彻底停止了。程立秋这才和孙猛一起,小心地将绳子拉上来。沉甸甸的,果然拖着那只已经溺毙的水獭和那块大石头。
将水獭拖上冰面,这家伙体型比想象中还大,得有小二十斤,浑身皮毛湿透,但依旧能看出那棕褐色皮毛的油亮和细密。踩夹死死咬在它粗壮的后腿上,可见当时触发时的力量有多大。
“好家伙!真肥!”魏建国咂舌。
程立秋小心地解开踩夹,检查了一下皮毛。除了后腿被夹处有些破损,整体皮毛完好无损!
“皮子没问题!值钱了!”他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如法炮制,几天下来,他们又成功捕获了两只稍小些的水獭。这张獭皮,成了他们这个春天除鹿胎外最珍贵的收获。
程立秋亲自操刀,小心翼翼地剥下水獭皮,尽量保持完整,然后用草木灰和盐初步鞣制处理,防止腐败。剩下的水獭肉,他们也没浪费,炖了一锅,味道有些腥,但肉质紧实,也算尝了鲜。水獭肝则被程立秋小心地收好,这可是名贵药材。
当程立秋将这三张处理好的、毛色油光水滑的水獭皮送到赵主任面前时,赵主任的眼睛都快瞪出来了,捧着皮子摸了又摸,爱不释手。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立秋啊,你小子真是…真是咱公社的福将啊!这品相,没得说!”赵主任给出了一个让程立秋心脏都漏跳一拍的惊人高价,甚至超过了之前的预估。
厚厚几沓钞票再次塞满了程立秋的腰包。他没有独吞,按照老规矩,拿出了相当一部分分给了孙猛、魏建国和王栓柱。三人拿着这意外之财,手都在抖,对程立秋更是死心塌地。
程立秋则看着家里那日渐充盈的小金库,心里更加踏实。这水獭皮的厚利,不仅让他给未出世的孩子攒下了更多的奶粉钱,也更坚定了他在这片山水之间不断探索、发现的信心。他知道,只要用心,这大山大河赐予的财富,远比他想象的更加丰厚。
第37章 忽闻大姐受欺凌,幡然醒悟忆深恩
水獭皮换来的厚利还在怀里揣着,热乎劲儿没散,程立秋走路都觉着脚下生风。
新宅里,魏红喝着甲鱼汤,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偶尔还能在院里溜达两圈,看看那几棵开始冒芽的果树。
日子像是泡在蜜罐里,甜得程立秋有时候都觉得不真实,生怕一睁眼又回到上辈子那破败冰冷的牛屋。
这天下午,他正琢磨着是不是该去公社给魏红再买点新鲜稀罕的吃食,屯东头的快嘴婆子刘婶挎着个筐,颠颠儿地来了。
这刘婶是屯里有名的包打听,谁家有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的耳朵。
“立秋啊,忙着呢?”刘婶探头进院,眼睛先往锅里瞟了一眼,啧啧两声,“哟,又给红儿炖好的呢?真是放在心尖尖上疼啊!”
程立秋笑着招呼:“刘婶来了,进屋坐会儿?”
“不啦不啦,就是路过,跟你说个闲篇儿。”刘婶摆摆手,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同情和看热闹的神气,“哎,你听说了没?你大姐立春那儿…唉,真是造孽啊…”
程立秋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我大姐?她咋了?”过年时忙着自己小家的喜悦,后来又忙着打猎捞鱼,确实有阵子没打听大姐的消息了。
“还能咋?还不是让你那爹娘和那两个厉害嫂子给作的!”刘婶撇撇嘴,压低了些声音,“过年那会儿,立春不是没回来吗?就托人捎了点寻常年礼。好家伙,这可捅了马蜂窝了!你爹娘在屯里没少骂,说白养了这闺女,眼里没老人…话可难听了。”
程立秋皱起了眉头。老程家那点德行他清楚,但没想到对嫁出去的闺女也这么刻薄。
“这还不算完呢!”刘婶说得起劲,“前两天,不知道谁又撺掇,说你爹娘气得吃不下饭,非让立春赶紧回来补上年礼,还得加倍!立春婆家那边捎信回来说,立春身子不方便,来不了,等稳当了再说。你猜你娘和你那俩嫂子咋说?”
刘婶模仿着王菜花的尖嗓子:“‘啥身子不方便?就是抠搜!不想给!装病!’哎呀呀,那话说得,隔着墙都听得见!这不,前儿个,你那大嫂和三弟媳,竟然真颠儿颠儿地跑立春婆家去了!堵着门骂啊,说立春不孝,说姑爷没本事…把立春气得当场就差点背过气去!听说…听说还见了红…”
“见了红?!”程立秋猛地站直了身子,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我大姐她…”
“可不是嘛!说是怀上了,这一胎本来就不稳当,这一闹腾…唉,造孽啊!”刘婶叹着气,摇着头,“立春那孩子性子软,嫁的那家也老实巴交,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立秋啊,不是婶子多嘴,你们老程家…唉…”
刘婶后面还絮叨了些啥,程立秋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觉得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发黑,差点没站稳。
大姐…立春…
那个上辈子自己残疾后,唯一一个还偷偷摸摸塞给他几块钱、几个鸡蛋、一双棉鞋的姐姐;那个自己都过得紧巴巴,却还总惦记着这个倒霉弟弟的姐姐;那个性子比魏红还软,受了委屈只会偷偷掉眼泪的姐姐…
自己呢?自己重生回来,挣了钱,盖了房,媳妇怀了娃,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怎么就…怎么就把大姐给忘了?!过年时没见她回来,自己竟然也没多想,没去看看!竟然让她被那对偏心的爹娘和那两个黑心的嫂子如此欺辱!还差点…差点害了她和孩子!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愤怒、愧疚和心疼的情绪,像火山一样在他胸腔里爆发开来!他恨爹娘的无情,恨嫂子的恶毒,更恨自己的疏忽和“飘了”!
“立秋?立秋?你咋了?脸咋这么白?”刘婶被他吓到了,赶紧问。
程立秋猛地回过神,眼睛都红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刘婶…谢谢你告诉我…我…我现在就去大姐家!”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买吃食,什么狩猎计划,转身冲进屋里,对正在歇息的魏红快速说了句:“红儿,我出去一趟,急事!”然后就开始翻箱倒柜,把家里最好的东西往外拿:风干的鹿腿、腌好的野猪肉、肥美的鲤鱼、甚至还有一小包舍不得吃的冰糖…
魏红被他这阵仗吓住了,扶着腰站起来:“立秋,出啥事了?你拿这些东西干啥?”
“大姐出事了!我得赶紧去看看!”程立秋声音急促,手下不停,又把那厚厚一沓卖水獭皮的钱揣进怀里,“你看好家,我可能晚点回来!”
他几乎是粗暴地把所有东西塞进一个大背篓里,扛起来就往外冲。跑到院门口,又猛地停住,对闻声出来的孙猛吼道:“猛子!去套爬犁!快!送我去我大姐家!快点儿!”
孙猛从没见过程立秋如此失态,眼睛赤红,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不敢多问,扭头就往牲口棚跑。
程立秋站在院当间,寒冷的春风吹在他滚烫的脸上,却丝毫无法平息他内心的惊涛骇浪。上辈子大姐的恩情,这辈子自己的疏忽,爹娘嫂子的丑恶嘴脸,大姐可能流产的危险…种种画面在他脑子里交织翻滚,让他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到大姐身边!
他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杨树上,粗糙的树皮硌得手生疼,但这疼痛却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挣了点钱,过了几天好日子,就忘了根本,忘了那些真正对自己好的人!这简直不可原谅!
“立秋哥,爬犁套好了!”孙猛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程立秋二话不说,跳上爬犁,鞭子一扬:“走!”
爬犁在屯子的土路上疾驰而去,溅起一片雪水泥泞。程立秋坐在颠簸的爬犁上,望着前方灰茫茫的道路,心早已飞到了那个他许久未至的、嫁出去的姐姐家中。这一次,他绝不能再让大姐受委屈!
第38章 雪夜疾驰探亲姐,满目凄惶决心助
孙猛把爬犁赶得飞快,鞭子在空中甩出清脆的炸响,拉爬犁的老马四蹄翻飞,在化冻后又重新上冻的坑洼土路上颠簸疾驰。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程立秋的脸,他却浑然不觉,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心里像是烧着一团火,又像是堵着一块冰。
大姐苍白的脸、含泪的眼、还有刘婶那句“见了红”的话,在他脑子里反复盘旋,揪得他心口生疼。
上辈子大姐偷偷塞给他那几个滚烫的鸡蛋、还有那双纳得厚厚的棉鞋的场景,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对比着此刻她可能正遭受的苦难,让程立秋的愧疚和愤怒几乎要冲破胸膛。
“快!猛子!再快点!”他忍不住又催促,声音嘶哑。
“哎!立秋哥,坐稳了!”孙猛咬着牙,又是一鞭子。
他也从程立秋的脸色和只言片语里猜到怕是出了大事,不敢怠慢。
爬犁一路狂奔,溅起的泥雪点子落了两人一身。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灰蓝色的暮霭笼罩了远处的山峦和田野。
等他们终于赶到程立春婆家所在的靠水屯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只有零星几家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靠水屯比靠山屯还小,更穷些。程立秋跳下爬犁,也顾不上跟孙猛多说,扛起那个沉甸甸的背篓,凭着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屯子最西头那两间低矮的土坯房跑去。孙猛赶紧拴好马,快步跟上。
离那破败的院墙还有老远,就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还有小孩低低的抽噎声。院门虚掩着,程立秋一把推开。
院子里的景象让他的心猛地一沉。积雪没人打扫,化得乱七八糟,堆着些柴火杂物,显得格外凄凉。窗户纸上有个破洞,被一块脏布勉强堵着,屋里透出的灯光昏暗得可怜。
他几步冲到屋门口,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混合着草药味、霉味和穷困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屋里点着一盏小小的煤油灯,豆大的火苗勉强照亮了炕上。大姐程立春蜷缩在一床破旧单薄的被子里,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正闭着眼艰难地喘息,不时咳嗽几声,每咳一下,眉头就痛苦地皱紧。一个看起来五六岁、瘦得下巴尖尖、穿着打满补丁旧棉袄的小女孩,正怯生生地趴在炕沿边,用一块破布给母亲擦额头的虚汗。另一个更小点的男孩,坐在炕梢的阴影里,小声地啜泣着,怀里抱着个脏兮兮的布娃娃。
大姐夫李厚根蹲在灶坑前,正对着一点微弱的火星发愁,锅里好像煮着点什么稀薄的糊糊。听到门响,他茫然地抬起头,看到风尘仆仆、脸色铁青的程立秋,愣了一下,才慌忙站起来,搓着手,有些无措:“立…立秋?你…你咋来了?”
炕上的程立春也被惊动了,缓缓睁开眼,看到弟弟,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就被巨大的委屈和痛苦淹没,眼泪无声地就流了下来,张了张嘴,却虚弱得发不出声音。
程立秋看着眼前这凄惶的景象,看着大姐那比实际年龄苍老憔悴太多的面容,看着两个面黄肌瘦、眼神惊恐的外甥女,再看看家徒四壁、冷锅冷灶的屋子,只觉得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眼睛瞬间就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把肩上的背篓重重放下,走到炕边,蹲下身,握住大姐冰凉枯瘦的手,声音因为压抑而有些发抖:“姐…我来了…对不起,我来晚了…”
程立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反手紧紧抓住弟弟的手,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哽咽着:“立秋…姐…姐没出息…”
“别说了姐,我都知道了。”程立秋拍拍她的手,站起身,目光扫过这冰冷的屋子,对愣在一旁的李厚根沉声道:“姐夫,先别弄那个了。炉子捅开,烧水!猛子,把咱带来的东西拿出来!”
孙猛赶紧上前,把背篓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拿:肥硕的鹿腿、油汪汪的野猪肉、活蹦乱跳的鲤鱼、还有冰糖、挂面…这些东西一拿出来,顿时让这灰暗冰冷的屋子有了一丝活气和暖意。
那两个孩子眼睛都看直了,小的那个甚至停止了哭泣,吮着手指,眼巴巴地看着那些好吃的。
程立秋拿起那包冰糖,拆开,先捏了一小块塞进大姐嘴里:“姐,含会儿,润润嗓子。”然后又抓了两把,塞到两个外甥女手里:“吃吧,舅舅买的,甜。”
两个小女孩怯生生地看着母亲,又看看舅舅,不敢接。
“拿着吃吧…”程立春虚弱地点点头。
两个孩子这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糖,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那甜味让她们脏兮兮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属于孩子的、满足的笑容。
程立秋心里一酸,别过头去。他走到灶台边,看着锅里那点清汤寡水的糊糊,眉头紧锁:“姐夫,平时就吃这个?”
李厚根黝黑的脸上露出窘迫和无奈:“唉…立春身子不好,干不了重活,就指着我挣点工分…年前她又怀上了,反应大,吃不下东西…钱…钱都抓药了…没啥细粮…”
程立秋不再多问。他挽起袖子,亲自上手。让孙猛帮忙把炉火捅旺,烧上满满一大锅水。他把带来的鲤鱼收拾干净,准备熬鱼汤。又把鹿肉切下一大块,剁成小块,准备炖上。昏暗的油灯下,他动作麻利,神情专注,仿佛这不是别人家,而是他自己的厨房。
很快,鱼汤的鲜香和肉香就弥漫了这间小小的土坯房,驱散了之前的霉味和药味。两个小女孩围在灶台边,眼巴巴地看着,不住地咽口水。
程立秋先盛了一碗浓浓的、奶白色的鱼汤,小心地吹凉了,扶起大姐,一勺一勺地喂她喝下。程立春起初还不好意思,但温暖的汤汁下肚,确实舒服了不少,她看着弟弟专注的样子,眼泪又忍不住落下来,混着鱼汤一起喝了下去。
看着大姐喝下半碗汤,脸色似乎好了一点点,程立秋才稍稍松了口气。他又给两个孩子和李厚根、孙猛都盛了肉和汤。
看着女儿和女婿狼吞虎咽的样子,程立春又是心酸又是欣慰,对弟弟说道:“立秋…别光顾着我们…你也吃…”
“姐,我吃过了。”程立秋坐在炕沿上,看着大姐,语气坚定,“姐,从今天起,娘家的事,有我。爹娘和嫂子那边,你不用再管,他们再敢来闹,我打断他们的腿!你安心养胎,把身子养好,比啥都强!”
他顿了顿,看向蹲在门口闷头吃肉的李厚根:“姐夫,地里那点工分挣不了几个钱,还拴人。你要是不嫌弃,以后跟着我干。我那边有个狩猎小组,正缺人手。你先跟着学,打打下手,力气活总能干吧?挣得肯定比你现在多!”
李厚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嘴唇哆嗦着:“立秋…真…真的?俺…俺有力气!俺能干活!”
“成!那就这么说定了!”程立秋一拍大腿,“明天你就跟我回去!先安顿下来,让我姐和孩子也过去住段时间,我家地方大,红儿也能帮着照应点,养胎方便!”
他三言两语,就把大姐一家的困境接了过来,安排得明明白白。这不是商量,而是通知,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担当。
程立春听着弟弟的话,看着丈夫眼中重新燃起的希望,再看看两个因为吃饱了肉汤而露出困倦笑容的孩子,积压了太久的委屈和绝望终于找到了宣泄口,她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但这哭声里,不再是纯粹的痛苦,更多的是解脱和希望。
程立秋没有劝,只是默默地又给她盛了碗汤。他知道,大姐需要哭这一场。
窗外寒风依旧,但这间破败的小屋里,却因为程立秋的到来和他的担当,第一次充满了实实在在的暖意和生机。
第39章 肉粮暖身更暖心,稚子笑颜驱寒苦
热腾腾的鱼汤和炖鹿肉下了肚,像是往冰冷的灶膛里添足了硬柴,把这间凄风苦雨的小屋烘得有了人气儿。
程立春蜡黄的脸上终于透出点活泛气,虽然依旧虚弱,但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总算有了些微光。
她靠在炕头,看着弟弟忙前忙后,心里那口憋了不知道多久的浊气,终于长长地吁了出来。
两个小姑娘,大丫和二丫,吃饱了肚子,身上暖和了,胆子也稍稍大了些。
不像刚才那样缩在阴影里,而是偷偷拿眼瞅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好像很有本事的舅舅,还有他带来的那些香得勾人魂儿的好吃的。
小手里还紧紧攥着没吃完的冰糖,舍不得一下嗦啰完,只敢用舌尖一点点舔,那甜味儿能一直甜到心里去。
程立秋看着两个外甥女瘦得巴掌大的小脸,和大大的、因为营养不良而有些暗淡的眼睛,心里跟针扎似的疼。
他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些,怕吓着她们:“大丫,二丫,还饿不?舅舅这儿还有好吃的。”
他从背篓里又掏出几块用油纸包着的、烤得焦黄的沙半鸡肉,递过去。那是他早上出门前特意给魏红烤的,没舍得吃完带了过来。
两个小女孩看着那油汪汪、香喷喷的肉,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却不敢伸手,同时扭头看向炕上的母亲。
程立春心里酸涩,点点头:“舅舅给的,就吃吧…”
得到母亲允许,两只小黑手才飞快地伸过来,接过鸡肉,也顾不上烫,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睛瞬间就亮了,像是发现了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小口小口地、极其珍惜地吃了起来,嘴角沾满了油渍。
程立秋看着她们吃得香,心里那点难受才稍微缓解了些。他又拿出几个金黄的玉米饼子——这是魏红怕他路上饿塞的——递给姐夫李厚根:“姐夫,你也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李厚根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是刚才吃肉急的,也是心里激动的。他接过饼子,憨厚地咧嘴笑了笑,想说点感谢的话,嘴笨,又不知道咋说,最后只重重“哎”了一声,低头大口啃着饼子,就着还没喝完的肉汤。他感觉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踏实、这么舒坦的一顿饭。
孙猛在一旁帮着收拾碗筷,看着这情景,心里也挺不是滋味。他家里虽然也不富裕,但爹娘疼他,也没短过他吃穿。看到立秋哥大姐家这光景,才更觉得立秋哥真是重情重义的汉子。
程立秋没闲着。他让孙猛帮着把屋里那点冰冷的糊糊倒掉,刷干净锅。自己则翻看了一下米缸面缸,果然都见了底。他二话不说,把带来的粮食——一小袋白面、一小袋小米,还有那些肉啊鱼啊,都归置到屋里唯一一个还算完好的矮柜里。
“姐,这些粮食和肉你们先吃着,不够我再送。”程立秋对炕上的程立春说,“一会儿让姐夫跟我回去,再拉点柴火过来,这屋太冷了,你身子受不住。”
他又看了看窗户上那个破洞,找来些旧报纸和浆糊,仔细地给糊上了,虽然不好看,但至少能挡风。昏暗的油灯灯芯也被他挑亮了些,屋里顿时显得亮堂了不少。
这些细微的变化,一点一滴地驱散着这个家的冰冷和绝望。大丫和二丫吃完了肉,肚子里有了食,身上暖和了,困劲儿就上来了。两个小人儿挤在母亲身边,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手里还捏着没吃完的糖渣。
程立春轻轻拍着两个孩子,看着弟弟忙碌的背影,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但这次是暖的。“立秋…别忙活了…歇会儿吧…姐…姐这心里…真是…”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程立秋走到炕边,用粗糙的手掌抹去姐姐脸上的泪:“姐,跟我还客气啥?你是我亲姐!以前是我混蛋,没早点来看你。往后不会了。有我在,饿不着你们,也冻不着你们。”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李厚根在一旁听着,只觉得腰杆都莫名挺直了些。这个连襟,跟他认识的那个沉默寡言、甚至有些窝囊的程立秋,完全不一样了。像是一座山,能扛事,能依靠。
夜色深沉,外面的风似乎也小了些。程立秋安排孙猛今晚就在这屋灶坑边凑合一夜,照看着点炉火,别让灭了。他自己则和李厚根挤在另一间堆放杂物的、更冷的小屋里,将就着歇下。
躺在冰冷的土炕上,盖着硬邦邦、有股霉味的旧被子,程立秋却毫无睡意。他能听到隔壁屋里姐姐偶尔的咳嗽声,能听到外甥女细微的鼾声。这一切都提醒着他,他来得太晚了。但幸好,还不算太晚。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程立秋就起来了。他让李厚根收拾几件随身衣物,又仔细叮嘱了姐姐安心养着,等他安排。然后便带着李厚根,坐上孙猛赶的爬犁,返回靠山屯。
回到自家那座宽敞亮堂的新宅,李厚根看得眼睛都直了,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魏红虽然身子不便,但也早早起来,烧好了热水,热了饭菜。
程立秋简单跟魏红说了大姐家的情况,魏红听得眼圈发红,连连说:“该帮!该帮!大姐太不容易了!就让姐夫安心住下,跟着你们干!”
程立秋把李厚根介绍给孙猛、魏建国和王栓柱。三人听说这是立秋哥的亲姐夫,也都热情招呼。程立秋直接对李厚根说:“姐夫,以后你就跟着我们。先从认家伙事、学打下手开始。猛子,建国哥,你们多带带姐夫。工钱嘛,先按一天一块五算,干得好再加。”
一天一块五!这价钱比在地里刨食强太多了!李厚根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会一个劲地点头:“哎!哎!立秋,俺…俺一定好好干!绝不给你丢人!”
程立秋拍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他知道,对于大姐一家来说,给予物质帮助固然重要,但给姐夫一条能自力更生、养家糊口的路,才是真正的长远之计。
安顿好李厚根,程立秋立刻又马不停蹄地套上爬犁,装上满满一爬犁的干柴、粮食、甚至还有一床厚实的新棉被,再次赶往靠水屯。他得确保大姐在她自己家里,也能暖和,也能吃饱,能安心养胎。
当他再次把这些东西搬进那间破败的小屋时,程立春的眼泪又落了下来。但这一次,她的嘴角是带着笑意的。大丫和二丫围着那床软和的新被子,高兴地又蹦又跳。
看着姐姐和孩子们脸上久违的笑容,程立秋心里那块沉重的石头,才算稍稍落下了一点。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大姐的身体、未来的生活,都还需要他持续的努力。但至少,希望的光,已经照进了这个几乎被苦难压垮的小家。
第40章 力排众议求名医,县城奔波为保胎
柴米油肉送去了,姐夫李厚根也安顿下来开始跟着小组学些基础活计,程立秋心里却一点没敢放松。
大姐程立春那苍白的脸色、虚弱的咳嗽声,尤其是刘婶那句“见了红”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光是吃饱穿暖还不够,大姐这胎像不稳,必须得找大夫瞧瞧,马虎不得。
靠山屯的赤脚医生王老栓,治个头疼脑热、跌打损伤还行,可对着程立春这明显亏空了身子、胎气动荡的情况,捏着胡子号了半天脉,最后也只开了几副安神补气的寻常草药,摇着头说:“身子太虚了,底子差…这胎…得看造化,好好养着吧,千万别再动气受累…”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程立秋看着大姐喝了几天药汤,脸色依旧没什么起色,咳嗽也没见好,心里愈发焦灼。
他知道,这“看造化”仨字背后意味着啥,他上辈子隐约听人提过,大姐好像就是这几年没了个孩子,从此身子就更垮了…
不行!
绝不能再看造化!
必须得找更好的大夫!
他的目标立刻锁定了公社卫生院。
第二天一早,他就套上爬犁,小心翼翼地把大姐包裹得严严实实,扶着坐上爬犁,直奔公社。
公社卫生院比屯卫生所气派不少,是一排红砖房。
但里面的医生看了程立春的情况,也是眉头紧锁,检查了半天(听诊器、量血压等简单手段),语气沉重:“同志,你姐姐这情况比较麻烦啊。严重贫血,营养不良,心脉也弱,还有明显的流产迹象…咱们这儿条件有限,缺乏必要的检查和好药…我最多能开点黄体酮试试,但效果咋样不好说…最好,还是赶紧去县医院想想办法…”
县医院!
程立秋心里一沉。
那可不是公社能比的,路途远,花费大,但确实是眼下唯一的希望。
“去!必须去!”程立秋没有丝毫犹豫,“大夫,麻烦您先给用上药,稳住情况,我这就想办法去县里!”
他交钱取了药(几支昂贵的黄体酮注射液和一些口服药),看着卫生院的护士给大姐打上针,心里稍微定了点神。但去县医院,光有决心不行,还得有门路。县医院人生地不熟,去了挂哪个科?找哪个大夫?能不能立刻住院?都是问题。
他猛地想起了赵主任!供销社主任交际广,说不定认识县里的人!
把大姐暂时安顿在卫生院观察,程立秋立刻跑去供销社找赵主任。
赵主任听完程立秋急吼吼的叙述,也收起了平时的笑容,面色凝重:“县医院…我倒是有个远房表侄在那边后勤上…但要说直接联系上妇产科一把手的专家…恐怕有点难…那些大专家,脾气大,号也难挂…”
程立秋一听,心凉了半截。
赵主任沉吟了一下,看着程立秋焦急的样子,咬咬牙:“这样!我帮你打个电话问问,看能不能托人牵个线,至少让那边有个准备。但是立秋,县医院花销可不小,检查、住院、用药…而且这路费…”
“钱不是问题!”程立秋立刻从怀里掏出那厚厚一沓卖水獭皮的钱,啪地拍在桌上,“主任,只要能请到好大夫,保住我姐和孩子,花多少钱我都认!求您务必帮这个忙!”
赵主任被他的果断和那股子狠劲震了一下,重重点头:“成!我这就去打电话!你回去准备一下,等我信儿!”
程立秋回到卫生院,忐忑不安地守着大姐。程立春得知要去县医院,吓得直摆手:“不去不去…那得花多少钱啊…立秋,姐没事…躺躺就好了…”
“姐!钱是王八蛋,花了还能挣!你和孩子要紧!”程立秋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这事听我的!”
等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赵主任终于骑着自行车匆匆赶来,脸上带着一丝喜色:“联系上了!我表侄托了好几层关系,总算跟妇产科的刘副主任搭上话了!人家答应给看看,但能不能收治,还得看具体情况!你们赶紧去!直接到县医院妇产科找刘主任!”
程立秋大喜过望,连连道谢。事不宜迟,他立刻出去找车。公社每天只有一班破旧的长途汽车路过靠山屯去县里,早就开走了。雇私人马车?太慢!
正当他急得团团转时,看到公社粮站门口停着一辆准备去县里拉货的解放牌大卡车。程立秋心一横,直接找到司机,掏出十块钱(巨款!)塞过去:“师傅!救命的事!麻烦您捎我和我姐去县医院,这点钱您买烟抽!”
那司机看着崭新的十块钱,又看看程立秋急赤白脸的样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上车吧!后面车厢冷,多铺点被子!”
程立千恩万谢,赶紧回卫生院,用厚厚的被褥把大姐裹成粽子,和孙猛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她扶上卡车冰冷坚硬的后车厢。他自己也跳上去,紧紧护在大姐身边。
卡车轰鸣着启动了,颠簸在崎岖不平的沙石路上。寒风像刀子一样从车厢板缝隙刮进来,程立秋用身体尽量给大姐挡着风,不停地问她冷不冷,难受不难受。程立春缩在被子里,脸色苍白,咬着牙摇头,但抓着弟弟胳膊的手却攥得死紧。
一路的颠簸和寒冷,折磨着程立春本就虚弱的身体,也煎熬着程立秋的心。他恨不得这车能飞起来。
终于,两个多小时后,卡车喘着粗气停在了县医院门口。程立秋谢过司机,和孙猛一起,几乎是抬着大姐,冲进了县医院的大门。
县医院的气派让程立秋这山里汉子有些眼晕,人来人往,白大褂穿梭。他顾不得许多,逢人就问妇产科在哪。好不容易找到地方,又是一个陌生的世界,消毒水味刺鼻,护士表情严肃。
他冲到导诊台,气喘吁吁地说:“找…找刘主任!供销社赵主任介绍来的!”
也许是被他这副狼狈焦急的样子打动,也许是真的提前打过招呼,一个小护士打量了他们几眼,进去叫了一声。
很快,一个戴着眼镜、表情严肃、约莫四十多岁的女医生走了出来:“谁是程立春家属?”
“我!我是她弟弟!”程立秋赶紧上前。
刘主任看了看蜷缩在长椅上、气息奄奄的程立春,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才送来?情况看起来很不好。先去办住院手续,然后带她来做检查!”
接下来的时间,程立秋就像个上紧了发条的陀螺,疯狂地旋转。缴费、办手续、拿着各种单子跑来跑去、扶着大姐抽血、验尿、做各种他看不懂的检查…县医院的流程复杂得让他头皮发麻,花钱如流水,但他眼睛都没眨一下。孙猛跟在他后面,主要负责跑腿和看管东西,也累得够呛。
刘主任看着检查结果,脸色凝重:“贫血非常严重,心率不齐,宫缩明显,有流产风险。必须立刻住院,绝对卧床,用药保胎!能不能保住,要看她对药物的反应和接下来的观察!”
“住!我们住!用什么药都用最好的!”程立秋立刻说道。
程立春被推进了病房,挂上了点滴,吸上了氧气。看着姐姐躺在干净的病床上,接受着正规的治疗,程立秋那颗一直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终于稍微往下落了落。
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他和孙猛就在病房外的走廊长椅上守着。县城的夜晚,医院走廊灯火通明,却安静得让人心慌。程立秋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病房里偶尔传来的仪器滴答声和大姐微弱的呻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姐,你一定要挺住!弟弟就是砸锅卖铁,也一定把你和孩子保住!
第41章 医术仁心护新芽,B超双喜临门来
县医院病房里的白,白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药水的混合气味,冰冷而陌生。
程立春躺在病床上,手腕上扎着针头,透明的药液一滴一滴缓慢地流入她的血管。
氧气导管插在鼻孔里,让她原本艰难的呼吸稍微顺畅了些。
她闭着眼,眉头因为不适和紧张依旧微微蹙着,但脸色似乎比刚来时那死人般的蜡黄好了些许。
程立秋和孙猛像两尊门神,一左一右守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不敢远离。
走廊里灯光明亮,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偶尔有护士端着药盘进出,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格外清晰。
这一夜,程立秋几乎没合眼。
每次护士进来换药、量体温、测血压,他都会猛地惊醒,紧张地盯着护士的表情,试图从中读出大姐病情的好坏。
孙猛也强打着精神陪着,时不时出去打点热水,或者买点吃的回来,但程立秋根本吃不下,只胡乱啃了几口冷馒头。
天快亮的时候,刘主任带着几个医生来查房。
她仔细查看了程立春的情况,又看了看床头挂着的记录单,严肃的脸上稍稍缓和了一丝:“嗯,用了药之后,宫缩暂时抑制住了,心率也平稳了点。但贫血太严重,还得继续输血观察。绝对不能下床,情绪也不能激动。”
听到这话,程立秋悬了一夜的心,才算稍稍往下落了一寸。有希望就好!有希望就好!
接下来的几天,程立秋就扎在了医院里。
他让孙猛先回了靠山屯,给魏红和家里报个信,顺便再取些钱来。
自己则寸步不离地守着大姐。
喂饭、擦身、端屎端尿…这些活他干得一丝不苟,没有丝毫嫌弃。同病房的其他病人和家属看着这个山里汉子如此细心地照顾姐姐,都暗暗称赞。程立春起初还不好意思,但看着弟弟那不容拒绝的坚持和眼底的疲惫,也只能含着泪接受。
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输血、进口的保胎药、各种检查费、住院费…每天都有新的缴费单送来。程立秋每次都是二话不说,立刻去缴。他怀里那卖水獭皮的钱迅速缩水,但他眼睛都没眨一下。钱没了可以再挣,姐和孩子没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几天后,刘主任又安排程立春去做一项叫做“b超”的检查。程立秋从来没听过这名儿,只知道要交不少钱,据说能隔着肚子看看孩子的情况。
他小心翼翼地推着轮椅,把大姐送到一个门口挂着“超声室”牌子的房间外。里面出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男医生,表情冷淡地叫号。
轮到程立春时,程立秋想跟着进去,被医生拦住了:“家属外面等。”
他只能焦灼地等在门外,隔着门上的玻璃窗,隐约能看到医生在一个机器上操作,大姐躺在床上,露出肚子,屏幕上有些灰黑白影在跳动,他也看不懂。
检查做了挺长时间。门终于开了,程立秋赶紧上前扶住大姐,紧张地问医生:“大夫,咋样?孩子还好吗?”
那年轻医生一边写着报告单,一边头也不抬地说:“等报告出来拿给刘主任看。”态度冷淡。
程立秋的心又提了起来。他拿着那张印着黑白图片和一堆看不懂数据的报告单,像是捧着一份判决书,快步找到刘主任。
刘主任接过报告单,仔细看着,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她推了推眼镜,看向紧张得手心冒汗的程立秋,语气比平时缓和了不少:“嗯…情况比预想的要好一些。虽然孕妇身体底子差,但胎儿目前看来生命力还挺顽强。而且…”
她顿了顿,指着b超图像上的某一处:“你看这里,和这里…如果没看错的话,你姐姐怀的,大概率是个男孩。”
男孩?!
程立秋愣了一下。他倒不是重男轻女,但在这个年代的农村,尤其是在老程家那种环境下,大姐若能生个男孩,无疑能在婆家站稳脚跟,日后也能多个依靠。这消息,对备受欺凌的大姐来说,绝对是个巨大的安慰和希望!
“真…真的?主任,您没看错?”程立秋声音都有些发颤。
“b超显示是这样,大概率没错。”刘主任点点头,“不过现在首要任务还是保胎,孩子性别是次要的。你姐姐情况稳定一些了,但还得住院观察一段时间,绝对不能大意。”
“哎!哎!谢谢主任!谢谢主任!”程立秋连连鞠躬,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男孩好啊!大姐要是知道,肯定高兴!
拿着这个好消息,他几乎是跑回病房的。程立春正忐忑不安地等着,看到弟弟一脸喜色地进来,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姐!好消息!”程立秋凑到床边,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刚才b超大夫说,你肚子里怀的,八成是个带把儿的小子!”
程立春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弟弟,嘴唇哆嗦着,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真…真的?立秋…你没骗姐?”
“真的!刘主任亲口说的!这下好了,姐,你可得好好保重,给咱老程家生个大胖外甥!”程立秋握着姐姐的手,高兴得像自己当了爹。
程立春捂着嘴,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但这次完全是喜悦的泪水。这个孩子,这个可能是男孩的孩子,仿佛一下子给了她无穷的勇气和力量。
看着大姐燃起希望的样子,程立秋心里也豁亮了不少。他忽然想起家里的魏红,肚子也一天天大了,不如也趁机检查一下,图个安心。
他又去找了刘主任,塞了点钱,说了不少好话。刘主任看他确实担心媳妇,也就同意了。
第二天,他让孙猛陪着大姐,自己赶紧回了一趟靠山屯,把魏红也接来了县医院。魏红还是第一次来县医院,看着什么都新奇,又有些紧张。
同样做了b超检查。这次程立秋能陪着进去,他紧张地盯着那灰白的屏幕,看着里面那个小小的、蠕动的生命影像,心都快化了。
检查的还是那个年轻医生,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久,鼠标点来点去,眉头微微皱着。
程立秋的心又提起来了:“大夫…有啥问题吗?”
年轻医生没理他,又仔细看了一会儿,才转过头,表情有些惊讶地对他说:“你爱人怀的是双胞胎。看孕囊和胎心,发育得都还不错。”
双…双胞胎?!
程立秋彻底傻眼了!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呆立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魏红也惊呆了,捂着肚子,看看屏幕,又看看丈夫,以为自己听错了。
“而且,”年轻医生又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点难得的笑意,“从影像上看,很可能是一龙一凤,龙凤胎。”
龙凤胎?!
程立秋感觉一股巨大的、无法形容的狂喜猛地冲上头顶,炸得他头晕目眩,手脚都发麻了!他一把抓住魏红的手,因为极度激动,声音都变了调:“红儿!听见没?双胞胎!还是龙凤胎!咱们要有俩孩子了!一儿一女!天啊!”
魏红也激动得眼泪直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死死抓着丈夫的手,拼命点头。
巨大的喜悦冲垮了连日的疲惫和担忧。程立秋扶着魏红走出检查室,脚步都是飘的,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收不住,见谁都恨不得告诉人家自己要有俩孩子了,还是龙凤胎!
他赶紧又跑去找到刘主任,确认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刘主任也笑着恭喜他,叮嘱他双胞胎更要注意营养和休息。
程立秋看着手里的两张b超单,一张预示着大姐未来的希望,一张承载着自己双倍的幸福,只觉得肩膀上沉甸甸的,但那重量,却让他充满了无穷的力量和干劲。
为了这两个家,为了这些即将到来的新生命,他必须得更努力,更有本事才行!眼前的困难,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第42章 姐弟两家俱欢颜,归途满载新希望
双胞胎!
还是龙凤胎!
这消息像一颗炸雷,把程立秋炸得晕晕乎乎,脚下像踩了棉花,走路都发飘。
他扶着魏红,一遍又一遍地确认手里的b超单,看着那模糊的黑白影像里两个小小的孕囊,傻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后头去了。
“红儿…你掐我一下…我不是在做梦吧?”他抓着魏红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魏红也是又哭又笑,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和难以置信的喜悦,轻轻捶了他一下:“傻样儿!是真的!咱们要有俩孩子了!”
巨大的喜悦冲刷着连日来的疲惫和焦虑。
程立秋只觉得浑身充满了用不完的劲儿,恨不得立刻跑回山里,猎它十头八头野猪回来给媳妇补身子!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大姐还在病房里,情况刚稳定,自己不能光顾着高兴。
他小心翼翼地把魏红扶到走廊长椅上坐下,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你在这儿坐着歇会儿,千万别乱动!我去看看大姐,把这好消息也告诉她,让她也跟着高兴高兴!”
他快步走进大姐的病房。程立春正半躺着喝粥,脸色比前几天又好了些,看到弟弟一脸压不住的喜气进来,不禁问道:“立秋,啥事这么高兴?红儿检查咋样?”
“姐!天大的好事!”程立秋凑到床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却掩不住兴奋,“红儿怀的是双胞胎!b超照出来的!俩!还是龙凤胎!”
程立春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进碗里,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半天才发出声音:“啥?双…双胞胎?还…还是龙凤胎?老天爷…这…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啊!”她激动得一把抓住弟弟的胳膊,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太好了!立秋!真是太好了!咱老程家…咱老程家这是要兴旺啊!”
她自己是苦水里泡大的,又连着生了两个闺女,在婆家一直抬不起头,如今听到弟弟弟媳有这样的福气,她是真心实意地高兴,仿佛那福气也沾染到了自己身上一点。
“姐,所以你更得好好养着!”程立秋反握住姐姐的手,语气坚定,“你看,好日子在后头呢!你赶紧把身子养好,平平安安把我大外甥生下来。等红儿生了,俩孩子还得指望你这大姑多帮衬呢!”
“哎!哎!姐一定好好养!”程立春重重点头,眼底燃起了前所未有的希望和光亮。弟弟的好运和担当,像一剂强心针,狠狠注入了她枯竭的心田。
接下来的几天,县医院病房里的气氛截然不同了。程立春积极配合治疗,吃饭喝药不再需要人催促,脸上甚至偶尔能见到一丝笑容。程立秋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但精神头十足,一边照顾大姐,一边操心着魏红的营养,整个人像是上了发条,却甘之如饴。
刘主任来查房时,看到程立春恢复得不错,也很满意:“情况稳定了,贫血纠正了不少,胎像也稳了。再观察两天,要是没问题,就可以出院回家静养了。记住,回去千万不能劳累,定期来复查。”
终于能出院了!程立秋心里的石头总算彻底落了地。他赶紧去办好了出院手续,又去供销社买了一大堆营养品、细粮,还给两个外甥女买了新头绳和糖果。
出院这天,程立秋雇了一辆马车,铺上了厚厚的被褥。他把大姐包裹得严严实实,小心翼翼地扶上车。魏红也坐在一边,两个孕妇相视而笑,气氛温馨又充满希望。
马车嘚嘚地走在回靠水屯的路上。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路边的田野已经开始显露出星星点点的绿意。程立春看着窗外的景色,呼吸着带着泥土气息的自由空气,感觉像是重获新生。
到了家门口,得到消息的李厚根早就等在院外,搓着手,脸上是掩不住的激动和期盼。大丫和二丫也跑了出来,看到母亲回来,高兴地扑上来。
程立秋把大姐扶进屋里。虽然屋子还是那么破旧,但炕烧得热乎乎的,地上扫得干干净净,水缸里的水也是满的——这都是李厚根这几天学着勤快起来的结果。
程立秋把带来的东西一一归置好,又仔细叮嘱了李厚根一番注意事项,留下足够吃一阵子的粮食和钱。
“姐夫,以后这个家就靠你了。地里的活能干多少干多少,别累着我姐。缺啥少啥,捎个信给我。等我那边安顿好了,再接你们过去住段时间。”程立秋说得不容置疑。
李厚根憨厚地连连点头:“哎!立秋,你放心!俺一定把立春和孩子照顾好!绝不再让你操心!”
程立春看着丈夫的变化,看着屋里充足的吃食,再看看弟弟那可靠的身影,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是安心和幸福的眼泪。
安顿好大姐一家,程立秋这才带着魏红,坐上马车返回靠山屯。一路上,他紧紧握着魏红的手,看着媳妇明显隆起的肚子,心里那份沉甸甸的幸福感几乎要溢出来。
回到自家那座熟悉的新宅,闻到那熟悉的烟火气,程立秋才真正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感。孙猛、魏建国、王栓柱听到动静都赶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情况。
“没事了!大姐保住胎了,出院了!”程立秋笑着宣布,然后又深吸一口气,压不住得意地扔出第二个重磅炸弹,“还有个好消息!红儿怀的是双胞胎!龙凤胎!”
“啥?!”
“我的老天爷!”
“双胞胎?!还是龙凤胎?!”
小院里顿时炸开了锅!孙猛直接蹦了起来,魏建国张大了嘴傻笑,王栓柱激动地直搓手,连黑豹都跟着汪汪叫了两声。
“立秋哥!你太牛了!”孙猛一巴掌拍在程立秋肩膀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屯里多少年没出过龙凤胎了!”魏建国也憨笑着祝贺。
众人热闹了好一阵才散去。程立秋扶着魏红进屋歇息,自己则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已然泛绿的群山。
这一次县城求医,花光了他卖水獭皮的所有积蓄,甚至还搭进去一些老本。但他一点也不心疼。钱没了可以再挣,大姐和孩子保住了,红儿和两个孩子安然无恙,这就是最大的财富。
他感觉自己的肩膀更厚实了,心里的底气也更足了。眼前的这片大山,在他眼里不再是单纯的猎场,更是他守护家庭、开创未来的坚实依靠。
猎途漫漫,家业初成。程立秋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他会更加忙碌,但也更加充满希望。
第43章 狩猎小队添新丁,姐夫初学赶山技
大姐程立春的胎保住了,媳妇魏红怀了龙凤胎的喜讯也传遍了靠山屯,程立秋心里的两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但轻松了没两天,那股子闲不住的劲儿就又上来了。
家底儿为了给大姐看病掏空了大半,眼瞅着魏红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两个孩子就要落地,往后用钱的地方海了去了,光靠坐吃山空可不行。
狩猎小组得重新动起来!而且,现在还得加上一个新成员——大姐夫李厚根。
这天一早,程立秋就把孙猛、魏建国、王栓柱,还有略显局促的李厚根叫到了自家院里。
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院子里的积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黑油油的土地,墙角那几棵老榆树也鼓起了嫩芽。
“开春了,林子里的活物都开始动弹了,咱们也不能猫冬了。”
程立秋目光扫过四人,“往后,厚根姐夫就跟咱们一块干。他力气有,就是山里的事不熟,咱们得多带带。”
李厚根赶紧点头,搓着手,黝黑的脸上带着感激和紧张:“俺…俺一定好好学,不怕出力!给大家添麻烦了…”
孙猛是个爽快人,一拍李厚根的肩膀:“姐夫,说啥麻烦不麻烦的!立秋哥的姐夫就是俺们姐夫!有力气就行,山里活儿,慢慢学就会了!”
魏建国和王栓柱也憨笑着表示欢迎。
程立秋点点头,开始分配任务:“猛子,你还是负责警戒和打大家伙,枪法不能撂下。建国哥,你心细,以后采山菜、认草药这块你多牵头。栓柱,你和黑豹配合默契,探路、找踪还是你的活儿。厚根姐夫,”他看向李厚根,“你就先跟着我,从最基础的学起。”
“哎!哎!”李厚根连忙应声。
“成,那咱们今天就不往深里走了,就在屯子边上转悠转悠,我先教姐夫认认路数。”程立秋一挥手,小组再次出发。黑豹兴奋地跑在前面,不时回头看看新加入的成员。
春天的山林和冬天完全不同。
积雪消融,地面变得泥泞,露出了去冬的枯草和落叶。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苏醒的腥气和植物萌发的清新味道。
鸟叫声明显多了起来,叽叽喳喳,热闹得很。
程立秋放慢脚步,指着地上各种痕迹给李厚根看:“姐夫,你看这个,像梅花似的,这是野兔子的脚印,叫炮蹄子印。看这脚印方向和深浅,能看出它往哪跑,大概多大个头,过去了多久。”
又指着一串更大的脚印:“这个,像分开的心形,是狍子的。这边还有拱过的痕迹,可能是野猪…”
李厚根瞪大了眼睛,看得极其认真。他以前就知道埋头种地,哪注意过这些,感觉像是打开了一本全新的天书。孙猛在一旁补充:“姐夫,你得记着,兔子胆儿小,走老路。狍子傻乎乎的,好奇心重。野猪脾气爆,惹急了敢跟人干架…”
走到一片灌木丛旁,程立秋蹲下身,拨开枯枝,露出里面一个用细铁丝做成的活套:“看,这就是下套子。得下在兽道上,高度、松紧都有讲究。下好了,兔子自己就能钻进去套住。”
他亲自演示了一遍如何设置套索,如何伪装。李厚根学得笨手笨脚,不是位置放不对,就是活扣系不牢。程立秋也不急,一遍遍耐心地教。
“哎呦!”王栓柱忽然低呼一声,指着不远处一棵树的树干,“看那爪印!还有刮下来的毛!是野猫(猞猁)还是土豹子(豹猫)?”
几人围过去。程立秋仔细看了看:“是土豹子,个头不小。这东西皮也不错,就是贼精,不好弄。”
他又借此机会给李厚根讲如何通过爪印、粪便、毛发、啃食痕迹来分辨不同动物,以及它们的习性。李厚根听得头晕脑胀,但努力记着。
中午,几人找了个背风向阳的地方休息,捡来干柴升起一小堆火,烤着带来的玉米饼子。程立秋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几块咸肉,切成片放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香气四溢。
他把最大的一块烤肉递给李厚根:“姐夫,吃点肉,才有力气。”
李厚根受宠若惊,连连推辞:“使不得使不得,你们吃…”
“让你吃你就吃!”程立秋硬塞给他,“进了山,就是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以后打到猎物,也一样分。”
孙猛也把自己烤好的肉分给李厚根一些:“就是,姐夫,别客气!立秋哥仗义,跟着他干,亏待不了咱!”
李厚根看着手里香喷喷的烤肉,再看看周围几张真诚的脸,心里热乎乎的,重重点头,大口吃了起来。这肉,比他过去一年吃的肉都香!
下午,程立秋开始教李厚根更实用的技能——如何辨别方向,如何在林中不迷路,遇到危险动物(如野猪、熊)的基本应对原则,以及一些简单的野外急救知识。
“在林子里,太阳、树冠的疏密、苔藓长的方向,都能指路。万一真迷路了,别慌,顺着水流往下走,多半能找到人家…”
“碰上野猪,千万别跑直线,绕着树跑…碰上黑瞎子,装死不一定好使,最好还是上树或者点火…”
“要是被蛇咬了,赶紧用带子扎紧伤口上头,挤毒血…”
李厚根听得心惊肉跳,又觉得无比新奇,努力把这些保命的知识记在心里。
回去的路上,程立秋故意让李厚根走在前面,根据来时留下的细微痕迹认路。李厚根走得磕磕绊绊,时不时就得停下来辨认方向,急得满头大汗。程立秋也不催促,只在旁边适时提点两句。
终于看到屯子的轮廓时,李厚根长长松了口气,感觉比干一天农活还累,但心里却格外充实。
“咋样?姐夫,头一天进山,感觉咋样?”程立秋笑着问。
李厚根抹了把汗,憨厚地笑了:“累…但长见识!真长见识!立秋,这山里头的学问,可真大!”
“这才哪到哪。”程立秋拍拍他的肩膀,“日子长着呢,慢慢学。等你能独自下一个套子套住兔子,就算出师第一步了。”
回到院里,魏红已经做好了晚饭。听着丈夫说起今天带姐夫进山的经历,看着李厚根那虽然疲惫却透着兴奋劲的样子,她也由衷地感到高兴。
李厚根吃完饭,没有立刻回借住的地方,而是拿出程立秋给他的一小段铁丝,就着油灯的光,笨拙地练习着打活扣,回忆着下套子的要领。
程立秋看着姐夫那认真的样子,知道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正在努力地融入新的生活,试图用自己的力量撑起那个差点破碎的家。他心里踏实了不少。狩猎小组添了这个新丁,虽然暂时还是个需要照顾的“学徒”,但只要肯学,总有一天能成为真正的助力。
夜色渐深,油灯的光芒温暖而坚定。程立秋知道,明天的太阳升起时,他们又将走进那片充满挑战和希望的山林,为了各自的家,去拼搏,去收获。
第44章 林蛙苏醒价如金,河谷夜捕收获丰
天气一天暖过一天,向阳坡的草芽已经钻出地面,连成一片朦胧的绿意。
河套里的冰层彻底消融,哗啦啦的河水带着碎冰和积蓄了一冬的力量,欢快地奔流而下。
空气里那股子冻土的腥气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万物复苏的清新和水汽的湿润。
程立秋知道,时候到了。山里真正的“软黄金”——林蛙,该醒了。
这天傍晚,吃罢晚饭,程立秋把小组的人召集起来,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兄弟们,今晚有活儿干,是个来钱快的俏活儿!”
“啥活儿?立秋哥,这大晚上的进山?”孙猛好奇地问。魏建国和王栓柱也竖起耳朵。连刚加入不久的李厚根都紧张又期待地看着程立秋。
“抓林蛙!”程立秋吐出三个字,“就现在这个把月,河开了,蛤蟆骨朵(蝌蚪)还没变完,正是林蛙上岸找食、准备产卵的时候,肉最肥,肚子里的油(林蛙油,即雪蛤油)也最足!这玩意儿,比十张兔子皮还金贵!”
林蛙油!这东西大家都听说过,是城里人和南方客商抢着要的滋补圣品,价钱高得吓人,但具体咋抓,谁也没弄过。
“咋抓?用网兜?”王栓柱问。
“晚上它们都趴在水边石头缝里、草窠子里,傻乎乎的,好抓。主要是得眼神好,手脚轻。”程立秋解释道,“咱们去黑瞎子沟那条河汊子,那地方背风,水缓,林蛙多。”
他让大家准备好长柄抄网(用纱布做的网兜)、结实的手电筒(用红布蒙住灯头,光线暗些不容易惊蛙)、还有装蛙的透气竹篓或水桶。
天色彻底黑透,一轮弯月挂在天边,洒下清冷的光辉。五人一狗悄悄出了屯子,朝着黑瞎子沟方向进发。夜晚的山林和白日截然不同,各种窸窸窣窣的声响格外清晰,猫头鹰的叫声偶尔响起,平添了几分神秘感。
李厚根是第一次夜晚上山,紧张得手心冒汗,紧紧跟在程立秋身后,生怕走丢了。程立秋不时低声提醒他注意脚下。
快到河边时,已经能听到潺潺的水声,以及…一种轻微的、“咕呱…咕呱…”的鸣叫声,此起彼伏。
“听见没?这就是林蛙叫唤呢!”程立秋压低声音,示意大家放轻脚步。
他们蹑手蹑脚地靠近河岸。程立秋让大家分散开,间隔十几米,各自负责一段河岸。他亲自给李厚根做示范:“手电光别太直,斜着照,慢慢扫水边的石头底、草根子。看见那黄褐色、趴着一动不动的小玩意儿没?那就是林蛙!看准了,网子从后面或者侧面快速扣下去,别犹豫!”
说完,他手电光一扫,网子迅疾一扣,再提起时,网兜里已经有一只巴掌大小、肚皮微鼓的林蛙在扑腾了。
“就这么干!注意看,肚子鼓鼓、颜色发黄的母蛙最值钱,油多!”
众人看得分明,立刻行动起来。
孙猛眼神最好,动作也快,几乎是手到擒来,不一会儿他的桶里就扑腾了好几只。魏建国和王栓柱稍微慢点,但也陆续有了收获。黑豹似乎不明白主人们在干嘛,好奇地跟着王栓柱,偶尔对着水里的倒影汪汪两声,被低声喝止。
李厚根最是笨拙。手电光晃来晃去,好不容易看到一只,网子扣下去却慢了,要么扣空了,要么把林蛙惊得扑通跳进水里。急得他满头大汗。
程立秋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别急,姐夫。心静,手稳。把它当成你地里不听话的秧苗,看准了再下手。”
在李厚根又一次失手后,程立秋干脆手把手教他:“你看,光别乱晃,定住它。网子要快,要准,别怕…”
又试了几次,李厚根终于成功扣住了一只!虽然个头不大,但他激动得差点叫出声,小心翼翼地把那只还在蹬腿的林蛙放进桶里,像是放进去一块金疙瘩。
“对!就这么干!”程立秋鼓励道。
找到了诀窍,李厚根渐渐顺手起来,虽然速度还是最慢,但至少不再是零收获了。
河岸边,几道蒙着红布的手电光柱在黑暗中缓缓移动,不时响起轻微的扣网声和林蛙被捕获时短促的扑腾声。夜晚的寒冷被收获的兴奋驱散。
程立秋一边自己抓,一边巡视着,不时指导一下其他人。他发现孙猛那边效率最高,但有时会漏掉一些躲在石缝深处的。魏建国心细,总能发现别人忽略的角落。王栓柱有黑豹帮着惊起一些隐藏的,配合不错。
“立秋哥!快来看!这只好大!”孙猛忽然低声叫道。
程立秋走过去,手电光一照,只见一块大石头底下,趴着一只体型明显比普通林蛙大一圈、肚皮滚圆泛着金黄色的母蛙!这可是难得的“蛙王”级别!
“小心点,别让它跑了!”程立秋示意孙猛别急。
两人配合,孙猛用网子虚晃吸引注意,程立秋从侧面迅疾出手,精准地将网子扣了下去!那大林蛙剧烈挣扎,但终究没能逃脱。
“好家伙!这家伙的油肯定厚!”孙猛兴奋地提起网兜。
忙活了大半夜,每个人的桶里都沉甸甸的了。林蛙扑腾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程立秋估摸了一下收获,差不多了,不能涸泽而渔。
“行了,收工!明年还能再来!”他下令道。
大家意犹未尽地聚拢过来,互相看着对方的收获,脸上都带着疲惫却满足的笑容。李厚根的桶虽然是最少的,但也有二十多只,让他很有成就感。
回去的路上,虽然背着沉甸甸的收获,但脚步却格外轻快。孙猛已经开始盘算这些林蛙能卖多少钱了。魏建国琢磨着怎么跟媳妇吹嘘今晚的战绩。王栓柱则想着给黑豹也记一功。
程立秋心里更是有本明账。这些林蛙,尤其是那些肚皮滚圆的母蛙,取出林蛙油晾干,绝对是一笔惊人的收入!足以弥补大姐看病的花销,还能给未出生的孩子们攒下不少。
第二天,程立秋又忙活起来。处理林蛙是个细致活,要活着取出输卵管(林蛙油),然后晾干。他带着小组的人,小心翼翼地操作,尽量保持林蛙油的完整。那些公蛙和取完油的母蛙也没浪费,成了几家饭桌上的美味佳肴。
当程立秋将那些晾干后呈现不规则块状、色泽金黄、半透明的上好林蛙油送到赵主任面前时,赵主任的眼睛再次直了!
“立秋!你小子真是…真是钻钱眼里了!这品相…没得说!绝对是特级货!”他给出的价格,再次让程立秋感受到了这片山林慷慨的馈赠。
狩猎小组的每个人,都分到了一笔远超预期的钱。李厚根拿着那厚厚一沓钞票,手抖得厉害,他从未想过,晚上去河边抓点“蛤蟆”,竟然能换来这么多钱!这足够他一家子舒舒服服过上好几个月了!
他看着程立秋,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敬佩。这个妻弟,不仅救了他媳妇和孩子,还真的带着他找到了一条活路,一条能挺直腰板做人的路!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程立秋用他的智慧和勇气,再次向所有人证明了,只要找对方法,这片黑土地永远不会辜负勤劳的人。
第45章 青羊陡坡显身手,团队协作猎珍馐
林蛙油的厚利让狩猎小组的腰包又鼓胀起来,士气高涨。
程立秋却并未满足,他的目光投向了更高更远的山脊。
开春后,一些大型食草动物也开始活跃起来,它们的肉和皮,同样是山林慷慨的馈赠。
这天,他带着小组往更深处的老林子里钻。
这里的山势明显陡峭起来,巨大的岩石裸露着,松树和柞树混杂生长,林下积雪尚未完全融化,走起来需要格外小心。
“立秋哥,咱今天找啥大家伙?”孙猛拄着棍子,喘着气问。爬陡坡比在平地上追踪累人多了。
“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找到青羊(斑羚)或者鹿。”程立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陡峭的山崖和岩石缝隙,“这地方陡,人不好上,那些玩意儿就爱待在这上面,清静,草也嫩。”
李厚根跟在最后,爬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努力跟上大家的脚步。这几天的经历让他明白,想吃这碗饭,就得付出比别人更多的力气。
黑豹似乎也察觉到环境的变化,不再四处乱嗅,而是紧贴着王栓柱,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突然,走在侧前方的魏建国压低声音喊道:“立秋!快看那边山砬子上!”
几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对面一处近乎垂直的陡峭岩壁上,几个灰黄色的身影正敏捷地在岩石间跳跃腾挪,如同在平地上行走一般轻松!它们体型比山羊纤细,角短而直,正是青羊!
“嘿!还真碰上了!”孙猛兴奋地端起枪。
“别急!”程立秋立刻按住他,“这距离太远,还是在陡崖上,一枪打不中要害,它受惊掉下来,摔烂了就不值钱了。得想个法儿把它们逼到好下手的地方。”
他仔细观察着地形。青羊所在的岩壁下方,是一段相对平缓的、长满灌木和乱石的山坡,坡底则是一条结着薄冰的小溪。
“有办法了。”程立秋很快有了主意,“猛子,你枪法最好,看到坡底那块大石头没?你悄悄摸到那后面藏着。建国哥,栓柱,你俩带着黑豹,从左边那片林子绕过去,弄出点动静,慢慢把青羊往坡下赶。姐夫,你跟我从右边上去,堵住它们往更高处跑的路线。”
他分配任务清晰明确,几人立刻行动起来。
孙猛猫着腰,借助乱石和灌木的掩护,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向下潜行,很快到达预定位置,架好了枪。
魏建国和王栓柱则带着有些不情愿的黑豹(狗不太喜欢这种驱赶的活儿),向左侧迂回。
程立秋则带着李厚根,开始从右侧艰难地攀爬。这段坡虽然不如青羊所在的岩壁陡峭,但也布满碎石和荆棘,极其难走。程立秋如履平地,时不时还回头拉李厚根一把。李厚根累得呼哧带喘,手脚并用,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紧紧跟着。
过了大概一顿饭的功夫,左侧林子里传来了黑豹故意的吠叫声和魏建国他们敲打树干、呼喊的声音。
岩壁上的青羊群立刻警觉起来,停止了觅食,不安地抬头张望。它们似乎犹豫了一下,本能地不想往下走,而是试图向更高更陡峭的地方转移。
就在这时,程立秋和李厚根刚好从右侧爬上一处平台,猛地现身,挥舞着手中的木棍大声吆喝!
青羊群受此惊吓,顿时慌了神!前有拦截,后有驱赶,它们唯一的选择就是向着下方那片相对平缓的山坡逃窜!
几只青羊惊慌失措地从岩壁上跳下,落在缓坡上,蹄子踩得碎石哗哗作响,踉跄了一下,立刻发力向着坡下狂奔!
“好!”程立秋低喝一声,“猛子!看你的了!打领头的那只公的!”
守在坡底大石头后的孙猛早已等候多时!他屏住呼吸,枪口紧紧跟随着那只体型最大、角最粗壮的公青羊。就在它即将冲下缓坡、再次发力跳跃的瞬间——
“砰!”
清脆的枪声在山谷间回荡!子弹精准地命中了公青羊的脖颈!
那青羊哀鸣一声,巨大的惯性让它向前又冲了几步,才轰然倒地,四肢抽搐着。
其余的青羊被枪声彻底吓破了胆,魂飞魄散地四散奔逃,瞬间就消失在密林深处。
“打中了!”孙猛兴奋地从石头后跳出来。
程立秋和李厚根也从坡上快速下来。几人围到那只还在喘气的公青羊旁边。这家伙个头不小,估计得有七八十斤,毛色灰黄,肌肉结实。
“漂亮!猛子,枪法越来越准了!”程立秋赞道。
孙猛嘿嘿直笑,颇为得意。
李厚根看着倒在地上的青羊,又是震撼又是佩服。他第一次亲身参与狩猎这种体型较大的动物,整个过程有惊无险,分工明确,配合默契,让他大开眼界。
“姐夫,搭把手,赶紧处理了,免得血腥味引来别的家伙。”程立秋抽出刀子,开始熟练地放血、剥皮。
青羊肉质细腻,味道鲜美,没有寻常山羊的膻味,是难得的美味。皮子虽然不如貂皮猞猁皮值钱,但也能卖不少。
几人合力,将青羊分解开,肉和皮分别装好。沉甸甸的收获让大家忘记了爬山的疲惫。
回去的路上,孙猛还在回味刚才那一枪:“立秋哥,你咋知道它们一定会往坡下跑?”
程立秋笑道:“这东西精着呢,知道往上跑死路一条,往下跑还有一线生机。咱们两边一堵,它没得选。打猎不光要枪法准,还得琢磨它们的心思。”
李厚根听得连连点头,把这些话牢牢记在心里。
这次成功的狩猎,不仅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收获,更极大地提升了小组的信心,尤其是李厚根,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不再是纯粹的累赘,而是这个团队里有用的一份子。
晚上,程立秋家院子里飘起了炖青羊肉的香气。程立秋把最好的肉留给魏红补身子,其余部分分给大家。孙猛、魏建国、王栓柱都高高兴兴地拿着肉回家了。李厚根也分到了不小的一块,他小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说要带回去给立春和孩子尝尝。
看着众人离去的背影,程立秋心里充满了成就感。这支队伍,正在一次次实战中磨合得越发成熟。而他,不仅是技艺高超的猎手,更是一个开始懂得运用策略、调度团队的领导者。他知道,只要这股劲头在,这片大山就是他们取之不尽的宝库。
第46章 密林深处遇驼鹿,巨兽当前巧周旋
青羊肉的香味还没从记忆里散去,狩猎小组的脚步又踏入了更深的原始林。
这里的树木愈发高大粗壮,树冠遮天蔽日,林下的光线常年昏暗,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不知腐烂了多少年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陷到脚踝,散发出一种浓重的、带着霉味的腐殖质气息。
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只有偶尔几声不知名的鸟鸣,更衬出这里的幽深和寂静。
连最活跃的黑豹都显得谨慎了许多,不再撒欢乱跑,而是紧紧跟在王栓柱腿边,鼻子不停抽动,耳朵机警地转动着,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都打起精神,这老林子里的玩意儿,可不比外边。”程立秋低声提醒,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四周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树木。他能感觉到,这片区域存在着真正的大型野兽。
李厚根握紧了手里的开山刀,手心有些出汗。他虽然跟着进了几次山,但这种深入原始秘境的感觉还是第一次,心里既紧张又隐隐有些期待。
突然,走在前面的孙猛猛地停下脚步,蹲下身,指着前方一片被踩踏得乱七八糟的泥泞地面和几棵被蹭掉大块树皮的桦树,声音带着一丝惊疑:“立秋哥!你看这个!”
几人立刻围了上去。只见泥地里留下的脚印大得吓人,比牛蹄印还大,深陷进泥土里。旁边的桦树上,离地一人多高的地方,树皮被啃食撕扯得一片狼藉,留下清晰的齿印和湿漉漉的口水痕迹。
“我滴个娘哎…这是啥玩意儿干的?”孙猛咂舌道。
魏建国和王栓柱也面露惊容。李厚根更是看得心里发毛,这得多大的家伙才能留下这样的痕迹?
程立秋脸色凝重起来,他仔细辨认着那些巨大的脚印和啃食痕迹,缓缓吐出一口气:“是驼鹿(犴达罕)。看这脚印大小和啃食的高度,是个大家伙,恐怕得有一千多斤。”
“驼鹿?”孙猛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犯怵,“那玩意儿听说劲儿贼大,脾气上来敢跟熊瞎子顶牛!咱…咱碰它吗?”
程立秋没有立刻回答。他当然知道驼鹿的价值,肉多,皮厚实,鹿角更是名贵的药材和装饰品。但这东西体型庞大,力量惊人,受惊后极其危险,尤其是带着崽子的母鹿或者发情期的公鹿,攻击性很强。
他观察着足迹的新鲜程度和方向,又抬头看了看被啃食的树皮,沉吟道:“这东西一般不主动惹人,但真把它惹急了,咱们这几个人不够它一蹄子踹的。看这痕迹,它刚才还在这片活动,没走远。”
他迅速做出判断:“硬碰硬不明智。咱们人少,家伙事对付它有点吃力,容易受伤。先跟着踪儿看看,摸清它的活动规律,有机会就下手,没机会就当认路了,别硬来。”
小组众人松了口气,也都提高了警惕。跟着这样巨兽的踪迹,可不是闹着玩的。
程立秋打头,沿着那巨大的脚印和断断续续的粪便痕迹,小心翼翼地追踪。驼鹿的足迹穿过一片沼泽地,绕过几个水塘,最终进入了一片地势相对平缓、但林木更加茂密的针阔混交林。
空气中的气味变得浓郁起来,一股浓烈的、类似牲口棚的味道弥漫在林中,还夹杂着新鲜的草木咀嚼后的清气味。
“就在附近了。”程立秋压低声音,示意大家停下,隐蔽起来。
他拨开眼前的灌木枝叶,向前望去。只见前方大约五六十米处,一棵被雷劈断半截的巨大枯树后面,一个如同小山般的庞大身影正背对着他们,低头啃食着地上的嫩草和灌木枝叶!
正是那头驼鹿!它的体型远远超出了众人的想象,肩背高高隆起,比最高的孙猛还要高出大半截!一身棕灰色的毛发粗糙厚重,巨大的蒲扇般的耳朵不时扇动一下,驱赶着蚊蝇。最显眼的是它头上那对硕大无比、枝杈繁复、如同皇冠般的鹿角,看上去沉重而威武!
“咕咚。”孙猛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握着枪的手心里全是汗。这要是挨上一下,估计能直接去见祖宗。
魏建国和王栓柱大气都不敢出。李厚根更是腿肚子有点转筋,紧紧靠着身后的大树。
那驼鹿似乎并未察觉他们的存在,依旧悠闲地吃着东西,偶尔抬起头,巨大的头颅转动一下,咀嚼着食物,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程立秋的大脑飞速运转。这个距离,五六半或许能造成伤害,但绝对无法一击致命。一旦受伤,这头巨兽发起狂来,在这密林里,后果不堪设想。用“水连珠”打要害?风险同样巨大。
就在他权衡利弊之时,一阵山风忽然改变了方向,将他们几人的气味吹向了驼鹿所在的位置!
那驼鹿巨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停止咀嚼,巨大的耳朵如同雷达般迅速转向他们的方向,鼻孔扩张着,似乎在仔细分辨空气中的异味。
下一秒,它猛地转过身来!一双巨大的、略显呆萌但此刻充满警惕的眼睛,正好对上了程立秋他们的方向!
被发现了!
“吼呜…”驼鹿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而充满警告意味的吼声,不像鹿鸣,反倒像是某种大型野兽的威胁。它前蹄不安地刨动着地面,巨大的鹿角低伏下来,对准了他们的藏身之处!
“不好!它要冲过来!”孙猛失声叫道,下意识地就要举枪!
“别动!别开枪!”程立秋低吼一声,一把按住他,“所有人!慢慢往后退!躲到树后面!别跑!别发出大声响!”
他深知,此刻转身逃跑只会更加激怒这头巨兽,让它认为你是猎物而发动追击。唯一的办法就是保持冷静,缓慢后退,利用树木作为掩护,表明自己没有威胁。
小组几人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但出于对程立秋的绝对信任,都强忍着恐惧,按照他的指示,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后移动,各自寻找粗大的树木作为屏障。
那驼鹿见他们没有进一步动作,似乎也有些疑惑,巨大的眼睛盯着他们,依旧保持着威胁的姿态,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却没有立刻冲过来。
双方就这样在密林中紧张地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只能听到彼此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狂跳的声音。
程立秋紧紧盯着驼鹿的眼睛和动作,大脑飞速思考着对策。硬拼是下下策。或许…可以试着把它吓走?
他目光扫过地上的一截枯枝,缓缓弯下腰,捡了起来。然后,他猛地将枯枝朝着驼鹿侧面的密林深处用力扔了过去!
枯枝撞在远处的树干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果然吸引了驼鹿的注意力,它猛地扭头看向声音来源,显得有些惊疑不定。
趁此机会,程立秋立刻低吼:“快!慢慢退!离开这里!”
小组几人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继续缓慢而坚定地向后撤退,尽量不发出大的声响。
那驼鹿似乎被那声响干扰了判断,又或许觉得这几个人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有威胁,它警惕地瞪着他们后退的方向,刨了刨蹄子,最终没有选择追击,而是发出一声示威性的低吼,转身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直到那庞大的身影彻底看不见,沉重的脚步声也远去,小组几人才彻底松了口气,感觉后背都被冷汗浸透了。
“妈呀…吓死我了…”孙猛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那家伙…也太大了吧!”
魏建国和王栓柱也靠着树,脸色发白,心有余悸。
李厚根更是直接瘫软在地,话都说不出来了。
程立秋也长长舒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刚才那一刻,真是险到了极点。
“立秋哥,你刚才为啥不让打?咱五六半说不定能放倒它!”孙猛缓过劲来,有些不甘心地问。
程立秋摇摇头:“太冒险了。距离远,目标又不是静止的,一枪打不中要害,它冲过来,咱们谁能挡住?在这老林子里被它盯上,跑都跑不掉。打猎不是为了拼命,是为了活着把东西带回去。有些东西,知道它的厉害,懂得避开,比硬往上冲更重要。”
他看着驼鹿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这东西,记仇。今天没结下死梁子,以后这片林子咱们还能来。要是真打了没打死,往后就别想安生进山了。”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心里对程立秋的佩服又加深了一层。不仅是佩服他的技艺,更是佩服他这份在巨大诱惑和危险面前保持的冷静和智慧。
这次与巨兽的遭遇,有惊无险,虽然空手而归,却给每个人都上了一堂生动的狩猎安全课。程立秋知道,这片看似平静的山林里,藏着无数的机遇,也潜伏着难以想象的危险。而一个好的猎人,不仅要懂得如何获取,更要懂得如何敬畏和规避。
第47章 麝香暗渡价值连城,取舍之间见仁心
与驼鹿的惊魂遭遇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小组连日来因顺利而有些发热的头脑。
回屯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闷,大家都还在回味那庞然大物带来的压迫感和程立秋那番关于“敬畏”的话。
程立秋却并未因此气馁。
山林就是这样,不可能次次顺遂,有惊无险本身就是一种收获。
他调整着心态,目光依旧敏锐地扫视着沿途的一切。
巨大的危险往往伴随着巨大的机遇,而细微之处,有时也藏着意想不到的珍宝。
几天后,他们在一片阳坡的混交林里追踪一群狍子。
这里的树木不如老林子密集,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林下灌木和草丛茂盛。
黑豹忽然变得有些兴奋,不再紧紧跟着王栓柱,而是低着头,在一处灌木丛旁来回打转,鼻子拼命嗅着,发出一种介于兴奋和困惑之间的呜呜声,尾巴却不像发现猎物时那样僵直,反而微微摇晃。
“黑豹咋了?发现啥了?”王栓柱有些纳闷,叫了黑豹两声,黑豹却不像往常那样立刻回来,依旧执着地嗅着那片地方。
程立秋心中一动,走了过去。他示意大家安静,自己则仔细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一股极其特殊、难以形容的浓郁麝香味,混合着草木的气息,隐隐约约地飘入鼻腔。
麝香?!
程立秋的心脏猛地一跳!这东西可是传说中的“软黄金”,比林蛙油还要金贵无数倍!是名贵中药和高级香料的重要原料,据说一小点儿就价值连城!
他立刻蹲下身,仔细查看黑豹嗅的那片灌木丛。只见几丛灌木的根部,有一些被蹭掉的、灰褐色带着白斑的毛发,旁边的泥土上,还有几个小巧精致、如同迷你鹿蹄般的脚印。更明显的是,旁边一棵小树的树干上,有一处油亮发黑、明显被反复摩擦过的痕迹,散发着那股独特的麝香气味。
“是麝!公麝!”程立秋压低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它经常在这棵树上蹭痒,留下标记气味!”
孙猛几人一听“麝香”两个字,眼睛都瞪圆了!他们虽然没见过,但都听过这东西的天价传说!
“在哪呢?立秋哥!赶紧找啊!逮着它就发大财了!”孙猛激动地就要端枪四处张望。
“别急!”程立秋立刻制止他,脸色却变得有些复杂凝重,“这东西机警得要命,胆子比兔子还小,有点风吹草动就钻得没影儿。而且…取麝香…往往得要它的命。”
这话像一根针,轻轻刺破了刚刚升起的狂热气氛。要它的命?几人顿时沉默了一下。狩猎是为了吃肉取皮,大家已经习惯,但为了它肚脐眼附近那一点分泌物就专门猎杀,感觉似乎有些…不同。
程立秋看着那小巧的脚印和树干上的标记,心里也在天人交战。上辈子他听说过太多为了麝香而滥捕滥杀,导致这玩意儿快绝迹了的事情。这东西繁殖慢,数量稀少,杀一只就少一只。
巨大的财富诱惑就在眼前,唾手可得。只要找到它的窝,或者设下精巧的陷阱,就有可能得到那价比黄金的麝香。有了这笔钱,别说大姐的调养、魏红的生产,就是以后盖更大的房子、买更好的装备都绰绰有余。
但是…值得吗?为了一点香料和药材,就夺去这样一个灵巧生命的全部?它在这林子里生活,蹭树标记,求偶繁殖,并没有妨碍到谁…
程立秋的沉默感染了其他人。孙猛挠挠头,也放下了枪:“立秋哥,那…那咱咋整?总不能看着金子不捡吧?”
魏建国和王栓柱没主意,都看着程立秋。李厚根更是大气不敢出。
程立秋深吸一口气,那浓郁的麝香味仿佛带着一种拷问人心的力量。他想起上辈子自己残疾后,对生命的脆弱和无奈有着刻骨铭心的体会。重活一世,他有了能力,难道就要变成掠夺者吗?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那片灌木丛,最终摇了摇头:“算了。这东西太稀少,杀一只可能就绝了一窝。咱们靠山吃饭,不能把路走绝了。再说,取麝香那活儿…太残忍,我下不去手。”
他顿了顿,看着有些失望的孙猛,解释道:“猛子,钱是重要,但有些钱,挣了心里不踏实。这大山养着咱们,咱们也得给它留点种,不能光想着掏空它。往后日子长着呢,细水长流才是正道。”
孙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程立秋坚定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最终点了点头:“行,立秋哥,听你的。你说不碰,咱就不碰。”
魏建国和王栓柱也松了口气,他们其实心里也有些怵这种“绝户”式的猎取。李厚根更是对程立秋的决定心生敬佩,觉得这个妻弟不仅有本事,更有原则和远见。
程立秋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棵留有麝香标记的树,仿佛要将这个地点和这次抉择记在心里。然后,他毅然转身:“走吧,继续找那群狍子去。那才是咱们该惦记的正经肉食。”
小组再次行动起来,但气氛却有些微妙的变化。仿佛经过这次取舍,大家对“狩猎”二字有了更深的理解。它不只是简单的杀戮和获取,更包含着与自然共存的智慧和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然而,命运有时就是如此奇妙。就在他们放弃追踪麝,转而寻找狍子,穿过一片茂密的灌丛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和一声短促惊慌的“吱”叫!
只见一道灰褐色的、如同大号老鼠般的身影猛地从灌丛里窜出来,慌不择路,竟然一头撞在了前面一棵树上,撞得晕头转向,踉跄了几步,竟然就倒在了一堆落叶里,四条细腿抽搐着,不动了!
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定睛一看,那撞晕过去的家伙,体型比兔子略小,毛色灰褐,吻部尖细,没有角,后腿明显比前腿粗壮——不是他们刚才放弃寻找的公麝是什么?!看那体型,似乎还是个半大的小子!
“这…”孙猛目瞪口呆,指着那撞晕的麝,“它…它自己送上门来了?”
黑豹兴奋地就要冲上去,被王栓柱死死拉住。
程立秋也是哭笑不得。这算怎么回事?山神爷的馈赠?还是对他们刚才决定的考验?
他快步走上前,小心地查看。那只小公麝只是撞晕了,还有呼吸,肚皮微微起伏。它身上也散发着那股独特的麝香味,但似乎还不那么浓郁。
看着这只毫无反抗能力、意外送到眼前的小兽,程立秋的心情更加复杂。现在要取麝香,易如反掌。而且这并非他们主动猎杀,更像是“天赐”。
小组几人都屏住呼吸,看着程立秋,等待他的决定。
程立秋蹲在那里,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他的手几次抬起,又放下。最终,他长长叹了口气,轻轻将那只昏迷的小公麝抱起来,走到一处更茂密、更隐蔽的灌丛深处,小心地把它放在柔软的落叶上。
“走吧。”他站起身,语气平静却坚定,“等它醒了,自己会跑。它还没长成,那点麝香取了也没多大意思。留给它吧,让它在这山里继续活着。”
这一次,没有人再提出异议。大家默默地跟着程立秋离开了那里,仿佛共同守护了一个关于山林的、无声的承诺。
虽然与一笔巨大的财富失之交臂,但每个人心里却都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和踏实。程立秋知道,他今天守住的,不仅仅是那只小麝,更是自己身而为猎人的那份底线和仁心。这笔账,长远来看,或许比那点麝香更值钱。
第48章 家业渐成风波起,程家爹娘再生事
春深日暖,靠山屯的泥土气息混着青草香,家家户户都忙活着地里那点活计,盼着秋后能多打几斗粮食。
程立秋家的日子却过得比旁人更喧腾几分。
院里新抓的猪崽哼哼唧唧,鸡鸭鹅崽子满地乱跑,后院翻出的黑土地上,魏红撒下的菜种已经冒出嫩绿的芽尖,几畦试种的黄芪、党参苗也怯生生地舒展开叶片。
狩猎小组更是干劲十足。
青羊肉的鲜美还在齿颊留香,林蛙油的厚利让大家腰包鼓胀,虽然放弃了唾手可得的麝香,但程立秋那番“细水长流”的话,像颗种子,在几人心里扎了根,让他们对这片山林除了索取,更多了份敬畏和规划。
程立秋忙着教李厚根更深的山里学问,带着小组在周边山林里转悠,收获虽不如前些日子轰动,但野兔、山鸡、偶尔撞上门的傻狍子,还有越来越多冒头的山野菜,让日子过得充实而安稳。
魏红的肚子像吹气似的鼓了起来,行动越发不便,但脸上总洋溢着将为人母的柔光,把个小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然而,这红火日子就像刚揭锅的豆包,热气香味藏不住,自然也飘进了某些人的鼻子眼里。
这天晌午,程立秋刚从山上下来,背篓里装着半筐新采的婆婆丁和几捆刺老芽,还没进院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尖利又熟悉的哭嚎声,中间还夹杂着魏红试图劝解、却明显带着慌乱的细弱声音。
他的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脚步加快了几分。
推开院门,只见他那老娘王菜花正一屁股坐在当院的地上,拍着大腿,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嗓门扯得老高:“我滴个老天爷啊!没法活了啊!辛辛苦苦拉拔大的儿子,娶了媳妇忘了娘啊!自个儿吃香喝辣,盖大瓦房,把他爹娘老子撇在漏风的老屋里吃糠咽菜啊!我的命咋这么苦啊…”
魏红挺着大肚子,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脸色发白,想伸手去扶,又被王菜花一把甩开,只能迭声劝着:“娘…您别这样…快起来,地上凉…立秋他…他没不管你们…”
王菜花嚎得更起劲了:“没不管?年八辈子不见他送一粒米一滴油!他大哥家孩子饿得嗷嗷叫,他三弟连件囫囵衣裳都没有!他倒好,又是肉又是鱼,还给他那嫁出去的赔钱货姐姐送钱送粮!我们老程家是造了啥孽,生出这么个黑心肝的白眼狼啊!”
程立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股郁气直冲顶门。他把背篓往地上一放,冷声道:“娘,你这是唱哪出?有事说事,坐地上嚎能给谁看?”
王菜花一见儿子回来,哭声顿了一下,随即更加凄厉,干脆在地上打起滚来,沾了一身的灰土:“哎呦喂!我不活了啊!儿子吼我啊!娶了媳妇眼里就没爹娘了啊!老天爷你开开眼,打个雷劈了这不孝的孽障吧!”
魏红吓得赶紧去拉程立秋的胳膊,眼圈都红了:“立秋,你别这样跟娘说话…”
就在这时,院门外又闪进两个人影,正是大嫂张桂枝和三弟媳赵彩凤。两人一看这场面,立刻一唱一和地帮起腔来。
张桂枝撇着嘴,阴阳怪气:“哎呦,二弟如今可是大忙人,大财主,咱娘想见儿子一面都得坐地上哭才请得动呢!”
赵彩凤则假惺惺地去扶王菜花:“娘,您快起来吧,二哥如今眼里只有他那金贵媳妇和没出世的孩子,哪还顾得上您二老的死活?咱家都快揭不开锅了,人家这又是炖肉又是熬汤的,香味都飘出二里地了!”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王菜花一把推开赵彩凤,指着程立秋的鼻子骂:“你听听!你听听!街坊四邻都看着呢!你让你爹娘的老脸往哪搁!今天你要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吊死在你家门口!让全屯子的人都看看你这不孝子是怎么逼死亲娘的!”
程立秋看着眼前这幕闹剧,看着母亲那撒泼打滚的娴熟模样,看着两个嫂子那煽风点火的丑态,再看着身边吓得发抖、脸色苍白的魏红,一股冰冷的怒火在他胸腔里燃烧起来。
他知道,这是看他日子过好了,眼红了,憋不住上门来敲骨吸髓了!什么吃糠咽菜,大哥三弟两家壮劳力好几个,工分没少挣,只不过比不上他这来钱快,就想赖上他!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火气,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娘,你要说法是吧?行,我给你。”
他转身进屋,很快拿了一个小本子和一沓零零散散的票子走出来。
“分家的时候,白纸黑字写得清楚,每年我给爹娘二十块钱,一百斤口粮。去年的,我一天没差,如数给了。今年的,还没到年底。”
他把那沓票子数出二十块,递到王菜花面前:“这是明年的养老钱,我提前给了。粮食,等新粮下来,我称一百斤最好的小米送过去。这够不够说法?”
王菜花看着那二十块钱,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儿子这么干脆,但立刻又哭嚎起来:“二十块钱够干啥的!一百斤粮够谁吃!你大哥家人多,你三弟还没孩子…你当弟弟的,手指头缝里漏点就够他们吃喝了!你就眼睁睁看着你亲兄弟饿死?”
张桂枝和赵彩凤也赶紧帮腔:“就是!二弟,你现在这么能耐,帮衬帮衬兄弟不是应该的?”
“你看立夏家大小子,衣服都破得露屁股了,你这当二叔的忍心?”
程立秋气极反笑:“大哥三弟有手有脚,自己挣不来吃食?我挣的钱,是我拿命换的!是我该养我媳妇孩子的!凭什么要养他们一家老小?分家的时候说得清清楚楚,各过各的,现在看我过得稍好点,就想趴我身上吸血?天下没这个道理!”
他的话掷地有声,毫不留情,把王菜花和两个嫂子那点心思扒得干干净净。
王菜花被噎得说不出话,张桂枝和赵彩凤脸色也变得难看。
一直没吭声、蹲在院门口抽闷烟的老程头,此刻猛地站起身,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得梆梆响,黑着脸吼道:“够了!还嫌不够丢人现眼!都给我滚回去!”
他到底是一家之主,还是要几分老脸。王菜花被他一吼,哭声小了些,但依旧坐在地上不起来,嘟囔着:“你就知道吼我…你儿子不孝,你咋不管…”
老程头狠狠瞪了程立秋一眼,眼神复杂,既有恼怒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上前一把拽起王菜花:“走!回家!别在这儿现眼!”
张桂枝和赵彩凤见公公发了话,也不敢再闹,悻悻地跟着往外走。王菜花一边被拖着走,一边还不忘回头哭喊:“我的命苦啊…生了这么个不孝子啊…”
闹剧终于收场。院子里只剩下程立秋和惊魂未定的魏红。
魏红看着丈夫铁青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立秋…要不…要不咱以后每月再多给爹娘点…”
“不给!”程立秋断然拒绝,语气斩钉截铁,“红儿,这口子不能开!今天多给五块,明天他们就敢要十块!后天就敢让你养他全家!咱家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我一次次钻山沟、冒风险挣来的!是给咱孩子攒的!凭什么喂那群贪得无厌的白眼狼?”
他看着魏红苍白的脸,放缓了语气,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心软,怕人说闲话。但有些人,你越退让,他们越得寸进尺。这事听我的,规矩就是规矩,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他们再敢来闹,我来应付,你安心养胎,别动了气。”
魏红看着丈夫坚定而可靠的眼神,心里的慌乱渐渐平息下去,点了点头。她知道,男人说的是对的。老程家那一家子,确实是填不满的无底洞。
程立秋看着院门外消失的背影,眼神冰冷。他知道,这事绝不会就这么算了。那点贪念就像野草,烧不尽,吹又生。但他早已不是上辈子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为了守护好这个小家,他不介意做个他们口中的“不孝子”。
脚下的路还长,家里的麻烦,恐怕也像这山里的天气,说变就变。
第49章 孕期温情日常暖,夫妻夜话盼未来
老程家那场闹腾的风波,像一阵突如其来的雹子,噼里啪啦砸了一阵,终究还是被程立秋硬邦邦地顶了回去。
院门一关,外头的哭嚎算计被隔开,院里依旧是那片程立秋一手撑起来的、日渐兴旺的小天地。
魏红受了点惊吓,程立秋连着几天没再进山,就在家守着。他变着法儿地给媳妇弄吃的,炖上滋补的鱼汤,炒一盘子嫩得出水的山野菜,偶尔孙猛他们送点新打的野味来,他也挑最嫩的部位细细做了。魏红的脸色很快又红润回来,摸着滚圆的肚子,看着丈夫忙前忙后的身影,那点后怕也就渐渐散了,心里只剩下踏实的暖。
日子重新流淌起来,却比以往更添了几分小心翼翼的甜蜜和期待。魏红的肚子越来越大,像扣了口小锅,行动越发笨拙。弯不下腰,程立秋就抢着扫地、喂鸡、给后院的菜苗浇水;穿鞋费劲,程立秋就每天蹲在炕沿边,帮她把鞋套上,系好带子。
夜里,油灯昏黄的光晕洒在炕上。魏红就着光,一针一线地给未出世的孩子缝着小衣裳、小肚兜,用的是程立秋从县里买回来的柔软细布。她的针脚细密均匀,绣上憨态可掬的老虎头、胖鲤鱼,每一针都带着满满的怜爱。
程立秋则坐在一旁,手里也不闲着。或是拿着猎刀,削制着一些小玩意儿——一个光滑的拨浪鼓,一只憨头憨脑的木刻小马驹;或是拿出那个写满了数字和草图的小本子,写写画画,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
“又琢磨啥呢?”魏红偶尔抬起头,看着丈夫专注的侧脸,轻声问。
程立秋便凑过去,把本子递给她看:“瞎琢磨。你看,咱家现在猪啊鸡啊都养起来了,后院那点药材苗长得也不错。我寻思着,等开春手头再宽裕点,是不是能把东边那片坡地包下来?那地贫,种庄稼不行,但向阳,栽点果树 maybe 成?梨树、杏树啥的,往后孩子也有零嘴儿。”
魏红看着本子上歪歪扭扭却清晰认真的规划,心里甜丝丝的,却又有些担心:“那得花不少钱吧?还得跟队里说…”
“钱慢慢挣,路子慢慢蹚。”程立秋语气笃定,“光指着山里这点东西,不稳当。得多几条腿走路。等孩子生了,用钱的地方更多,咱得往前看。”
有时,魏红缝累了,放下针线,轻轻抚摸着肚子,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偶尔调皮地踢打,脸上洋溢着柔和的光辉。“立秋,你说,娃会长得像谁?”
程立秋便放下手里的活计,大手小心翼翼地覆上去,正好感受到一下有力的胎动,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像我!肯定像我!皮实!劲儿这么大!”
“像你可不好,太愣。”魏红抿嘴笑,“还是秀气点好。”
“秀气啥?咱这地界,娃就得壮实!像我,上山能打猎,下地能干活!”程立秋梗着脖子,一副“老子基因最好”的得意样,逗得魏红直乐。
两人常常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憧憬着孩子出生后的日子。要给娃起个啥名?是先叫爹还是先叫娘?夜里哭闹谁起来哄?柴米油盐的琐碎,因为即将到来的新生命,都染上了瑰丽的色彩。
程立秋甚至开始琢磨着识字的事。他上辈子吃够了没文化的亏,这辈子绝不能让孩子再走老路。他央求魏红教他认字。魏红念过几年小学,认得不少字,便成了他的先生。
油灯下,程立秋那双能精准辨认野兽足迹、能稳健端枪的手,握着铅笔头却显得格外笨拙,一笔一划写得满头大汗。“山”、“林”、“猎”、“家”…简单的字在他笔下歪歪扭扭,他却学得极其认真。
“错了错了,这一撇应该从这儿下来。”魏红凑过去,抓着他的手,慢慢地写。她的发丝蹭过程立秋的脸颊,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程立秋的心忽然就变得很软,很静,只觉得这昏暗的灯光,这弥漫的烟火气,这指尖的温暖,就是他两辈子拼尽全力想要抓住的全部。
偶尔,他也会跟魏红讲讲山里的趣事和惊险。
“今天碰见个大家伙,傻狍子,愣头愣脑的,差点撞树上。”
“黑豹现在精得很,能闻出黄皮子的骚味儿,一找一个准。”
“教姐夫认炮蹄子印,他愣是分不清兔子和狍子的,急得一头汗。”
他刻意略去了遭遇驼鹿的凶险和放弃麝香的纠结,只挑些轻松的说。魏红听得入神,时而惊呼,时而轻笑,听到有趣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也跟着他走进了那片广阔而神秘的山林。
程立秋看着媳妇那崇拜又依赖的眼神,心里那点大男子主义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干劲,再多的辛苦也值得。
天气好的时候,程立秋会扶着魏红在院里慢慢溜达。看看拱出泥土的菜苗,瞧瞧叽喳争食的鸡雏,摸摸那几头哼哧哼哧吃食的小猪崽。
“等咱娃会跑了,这院里就热闹了。”程立秋指着院子畅想,“到时候我给他整个小爬犁,冬天拉着玩。”
魏红笑着点头,倚着丈夫结实的臂膀,觉得未来的日子,就像这春日里茁壮成长的秧苗,充满了希望。
当然,也有提心吊胆的时候。有一晚魏红腿抽筋,疼得直掉眼泪,程立秋吓坏了,手忙脚乱地给她揉了半天,又一宿没睡踏实,生怕再有什么不适。第二天一早就跑去公社卫生院,仔细问了孕妇后期该注意啥,回来更是把魏红当成了琉璃娃娃,恨不得走路都替她走了。
这些细微的体贴和守护,魏红都看在眼里,暖在心里。她越发觉得,自己嫁的这个男人,虽然有时候愣了点,脾气犟了点,但心是滚烫的,肩膀是可靠的。跟着他,再苦的日子,也能过出甜味儿来。
夜深人静,魏红睡熟了,呼吸均匀。程立秋却常常醒着,就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细细看着妻子恬静的睡颜和那高高隆起的肚子。那里孕育着他两世为人的希望和延续。他会极轻极轻地伸手,抚摸着那温暖的弧度,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悸动,心里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和爱意,便充盈得快要溢出来。
为了这个家,为了她们娘仨,他必须得更强大,更周全。眼前的这点田产家业,还远远不够。他得挣下更厚实的家底,给孩子们铺一条更平坦的路。
猎枪、山林、土地、未来…无数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交织、盘旋。他知道,等孩子落地,他人生的又一个篇章,才真正刚刚开始。而此刻的温情与期盼,则是跋涉途中,最暖心的力量。
第50章 传授技艺育新人,狩猎文化薪火传
眼瞅着魏红的产期越来越近,程立秋进山的次数刻意减少了些,但狩猎小组的活儿并没停。
他心里清楚,自己不能时时盯着,这支队伍就得能自己立起来。
尤其是新加入的李厚根,得像尽快把橛子一样扎进土里,能独自扛点事儿。
这天天气晴好,日头暖洋洋地晒着,山林里的绿意又浓了几分。
程立秋没带大家往远走,就在屯子后身那片老林子的边缘转悠。
这里地势相对平缓,林木也不像深山老林那么密不透风,正好适合教学。
“今儿个不图啥大收获,主要就是带姐夫好好认认门道,你们都也跟着听听,温故知新。”程立秋发话,顺手从旁边的柞树上掰下一小块带着齿印的树皮,“来,姐夫,你先看看这个,能看出啥名堂不?”
李厚根赶紧凑过去,接过那块树皮,翻来覆去地看,那上面留着几道清晰的、被啃食过的痕迹,还有点湿漉漉的口水印子。
他皱着眉头,努力回想这几天学的东西,迟疑地说:“这…像是啥玩意儿啃的?兔子?兔子好像不啃树皮吧…”
旁边的孙猛憋着笑,插嘴道:“姐夫,兔子啃草根儿!这明显是牙口更大的玩意儿!”
程立秋点点头,提示道:“看这高度,再看这齿印的粗细。想想咱前几天在哪儿见过类似的?”
李厚根猛地想起来:“啊!是狍子!立秋你说过,开春树皮发嫩,狍子稀罕啃这个!”
“对喽!”程立秋赞许地拍拍他肩膀,“不光是狍子,鹿也啃。看这痕迹的新鲜程度,还有旁边落的粪蛋子,能判断出它过去大概多久。这活儿急不得,得慢慢品。”
他领着几人沿着那啃食的痕迹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继续教:“赶山打猎,不光是追着牲口跑,你得学会看‘山场’。啥样的山场藏啥样的物,有讲究。”
他指着阳坡一片疏朗的桦树林:“这种地界,敞亮,草好,傻狍子、马鹿爱来。下套子也好下。”
又指着阴坡一片茂密的灌丛和乱石堆:“这种地方,背阴,隐蔽,野猪、黑瞎子(黑熊)稀罕待,但也危险,进去得加十二分小心。”
李厚根听得入神,只觉得这平日里看惯了的山峦林木,此刻在程立秋的指点下,仿佛变成了一本摊开的、写满了秘密的大书,每一页都藏着学问。
走到一小片开阔地,程立秋停下脚步,示意大家安静。他侧耳倾听了一会儿,然后模仿着一种短促而清脆的鸟叫声:“咕咕—咕—咕咕—”
过了一会儿,远处竟然传来了类似的回应声。
孙猛乐了:“立秋哥,学得真像!这是叫鹌鹑还是沙半鸡?”
“沙半鸡。”程立秋笑道,“老辈子猎人传下来的法子,有时候学它们叫,能引过来,或者判断它们的位置、数量。这山里头的活物,都有自己的语言,听得懂了,就好办了。”
他顿了顿,看着眼前这几个跟着他厮混的兄弟,语气变得有些深沉:“咱们靠山吃饭,就得敬山。老话讲,‘劝君莫打三春鸟,子在巢中望母归’。开春了,很多牲口都带着崽,打的时候心里得有数,不能赶尽杀绝。见了怀崽的母兽,能放就放一马,这是规矩。”
王栓柱憨憨地问:“立秋哥,那…那咱要是饿肚子咋整?”
程立秋道:“饿肚子也不能坏规矩。打老的,打公的,够吃就成。这大山养了咱们祖祖辈辈,咱们也得给它留点种,不能断了根。就像上回那麝香,金贵不?可咱不能为了那点钱,就把路走绝了。细水长流,才是老猎人该有的心思。”
这话他说得郑重,几人听了都默默点头。就连最跳脱的孙猛,也收起了嬉皮笑脸。
中午歇气的时候,几人围坐在一小堆篝火旁,烤着干粮。程立秋心情不错,看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忽然轻轻哼起了一段调子古老、节奏悠长又带着几分苍凉的歌谣:
“嘿——哟——”
“高高的兴安岭一片大森林嘞——”
“森林里住着勇敢的鄂伦春嘞——”
“一呀一匹猎马一呀一杆枪——”
“獐狍野鹿满山岭打呀打不尽嘞——”
他的嗓音算不上多好听,甚至有些粗粝,但那调子里却带着一种与这片山林血脉相连的质朴和豪迈,像是在诉说着千百年来猎人与大山之间说不尽的故事。
孙猛、魏建国他们都听呆了,他们从来没听过程立秋还会唱这个。
“立秋哥,这是啥歌?怪好听的!”孙猛好奇地问。
“老辈传下来的赶山调。”程立秋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全乎的,就记得这么几句。听说以前的猎人,进山出山,高兴了、累了、想家了,都爱哼几句。算是…给大山打个招呼,也给自己提个醒。”
他收起笑容,看着几人:“咱们现在有枪了,比老辈子人条件好多了。但有些老规矩、老手艺,不能丢。比如怎么认草药止血,怎么在野外找水,怎么利用星星和太阳辨方向…这些保命的本事,比枪杆子还重要。”
下午,程立秋开始教他们辨认几种常见的止血草药。他指着地上一株叶片带着锯齿、开着紫色小花的植物:“这叫刺玫果,果子能吃,叶子捣烂了能敷伤口止血。”
又拔起一株其貌不扬的杂草:“这个,叫地榆,烧成炭灰,止血效果最好。山里磕了碰了是常事,不能光指望往回跑。”
他教得仔细,几人学得认真。李厚根尤其上心,他年纪最大,学得慢,但肯下死力气记,还拿出个小本子(程立秋给他的),用只有他自己才看得懂的符号标记着。
程立秋看着李厚根那认真的模样,心里挺欣慰。这个姐夫,虽然木讷了点,但踏实肯干,是个可造之材。他又看向孙猛、魏建国和王栓柱,这几个兄弟,从最初跟着他瞎跑,到现在一个个都能独当一面,进步肉眼可见。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永远带着他们。总有一天,他们或许会各自有各自的路。但他希望,通过自己,能把老一辈猎人传下来的这点东西——不仅仅是技艺,更是那份对山林的敬畏、对规矩的坚守、还有同伴之间互托生死的义气——能多少传下去一些。
太阳西斜,该往回走了。程立秋故意落在最后,看着前面几人的背影。孙猛还在比划着学鸟叫,魏建国低头寻找着刚才认识的草药,王栓柱摸着黑豹的脑袋低声说着什么,李厚根则一边走一边回头认着来时的标记。
山林寂静,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程立秋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挣钱养家固然重要,但看着这支自己拉起来的队伍一点点成长,看着这些赖以生存的知识和传统能在自己手里延续下去,这种感觉,似乎比打到一头黑瞎子、卖出一张好皮子,更让他觉得踏实和厚重。
猎途漫漫,薪火相传。他程立秋这辈子,或许成不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但能在这靠山屯里,守住一个小家,带出一支像样的队伍,把老辈人的这点东西传下去,也就够了。
第51章 春深似海路正长,雄心再向深山行
日子像松花江开了冻的河水,淌得飞快。
眼瞅着山上的达子香(兴安杜鹃)一丛丛爆出粉紫色的花骨朵,杨树毛子(杨树花序)落了一地,柳条抽出的嫩芽都能掐出水了,春天算是彻底坐稳了江山。
程立秋站在自家院子里,眯着眼打量这片日益兴旺的家业。
猪圈里那几头半大猪崽正哼哧哼哧地抢食,吃得油光水滑;鸡鸭鹅崽子扑棱着翅膀满院跑,吵吵嚷嚷地宣告着自己的存在;后院那几畦菜苗绿莹莹地舒展开叶片,透着股勃勃生机;连那几棵果树苗也鼓起了嫩芽,瞧着就喜兴。
魏红的肚子已经大得低头看不见自个儿脚尖了,行动越发笨拙,但气色极好,脸上总漾着将为人母的柔光和满足。程立秋现在几乎是寸步不离,夜里睡觉都支棱着一只耳朵,生怕媳妇有点啥动静自己没听着。
狩猎小组的脚步也没停。虽然程立秋亲自带队的时候少了,但孙猛、魏建国、王栓柱,加上越来越上道的李厚根,已经能自己撑起摊子了。每天照样进山,溜套子、起夹子、采山菜,偶尔运气好也能撞上个把傻狍子或者野猪崽子,收获不算惊天动地,但细水长流,稳稳当当。
程立秋抽空把开春这阵子的账仔细拢了拢。卖林蛙油的钱是大头,填补了给大姐看病留下的窟窿还有富余;零零碎碎的皮子、肉食、山货换来的票子,应付日常开销、给小组分红、偶尔接济一下大姐家,也还绰绰有余。家里那个原本空荡荡的小木匣子,又渐渐变得沉甸甸起来。
但他心里那本账,算得却更远。眼看着魏红就要生产,一下子添两张嘴,往后孩子长大,念书、娶亲、嫁人,哪一样不是钱堆出来的?光指望着屯子周边这点山林,守成还行,想大富大贵、给娃们拼个更敞亮的未来,还差得远。
他的目光,又一次投向了远处那连绵起伏、云雾缭绕的深山。那里才是真正藏着硬货的地方——成群的野猪、马鹿,甚至可能还有熊瞎子、豹子…危险自然不用说,但回报也绝对惊人。开春后,这些大家伙也都结束了冬眠或半休眠状态,开始活跃起来,正是狩猎的好时机。
这天晚上,伺候魏红睡下后,程立秋一个人坐在炕桌旁,就着昏黄的煤油灯,再次翻开了那个写满计划的小本子。他用那支快秃噜皮的铅笔头,在“深山探猎”几个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两道杠。
他心里已经有了初步的盘算。等魏红生了,坐稳了月子,家里安排妥当,他就得组织人手,往老林子深处走一趟。这次去,时间可能要长点,人手要精干,装备也得升级。五六半和“水连珠”得带上,弹药备足;开山刀、绳索、火药(做炸子或惊兽用)、盐、急救药材…一样不能少;还得带上足够的干粮和火种,做好在野外过夜的准备。
人选也好定。孙猛枪法好,胆子大,是主力;魏建国心细稳妥,负责后勤和杂事;王栓柱有黑豹这条好狗,追踪预警是一把好手;李厚根力气大,能扛东西,也能打个下手。这支队伍,经过一春天的磨合,已经有点像样了。
他甚至开始琢磨更深的东西——打到的大家伙怎么处理?光靠赵主任那条线,吃下寻常皮子山货还行,真要碰上熊胆、豹骨之类的稀罕物,恐怕就得另找门路了。县城那条黑市巷子…或许…得再去探探?虽然风险大,但利润也足以让人心动。这事儿急不得,得从长计议,步步为营。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魏红恬静的睡颜上。程立秋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大手小心翼翼地覆在她隆起的肚皮上,感受着里面两个小生命强有力的胎动,心里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和雄心交织在一起,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知道,自己不能停步。眼前的这点安稳和富足,只是起点。他得为这个家,为即将到来的孩子们,打下更厚实的江山。这片莽莽苍苍的兴安岭,既是他安身立命的根,也是他施展抱负的广阔天地。里面有风险,有挑战,但也蕴含着无限的机遇和可能。
几天后,他抽空去了一趟大姐家。程立春的气色好了很多,脸上有了血色,也能下地慢慢走动做些轻省家务了。两个外甥女脸蛋也圆润了些,见了舅舅,欢天喜地地扑过来。李厚根更是干劲十足,拍着胸脯保证家里一切都好,让立秋放心。
程立秋留下些粮食和钱,又仔细叮嘱了一番,这才放心离开。看着大姐一家日子走上正轨,他觉得自己所有的付出都值了。这更坚定了他要继续往前的决心——只有自己更强大了,才能更好地护住所有他在意的人。
春日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靠山屯的土地上。屯子里的人们忙着种地、收拾院子,孩子们追逐打闹,鸡鸣狗吠声中透着一种安宁的生机。
程立秋站在自家院门口,望着远处那一片新绿覆盖、却依旧显得深邃神秘的山峦轮廓,目光坚定而悠远。
山风拂过,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清新气息,也仿佛带来了大山深处的呼唤。那里有未知的危险,也有等待他去获取的丰厚馈赠。
猎途漫漫,家业初成。程立秋知道,等这个春天彻底熟透,等家里迎来新生命,他就将再次拉起队伍,向着那片更广阔、更富饶、也更险峻的深山老林,进发。
他的故事,和这片黑土地上无数赶山人的故事一样,永远都在路上。
第52章 麟儿娇女双双至,程家小院添新喜
阳春三月,靠山屯的积雪化得干干净净,黑土地彻底敞开了怀抱,吸饱了阳光,蒸腾出湿润温热的气息。
屯子里的杨树、柳树都抽出了嫩黄的芽苞,远远望去,像笼了一层薄薄的绿烟。
家家户户都忙活着地里那点活计,铧犁翻起黝黑的泥浪,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苏醒的腥甜味儿。
程立秋家的小院,却比别家更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忙碌和期待。
魏红的肚子已经大得吓人,像揣了个沉甸甸的磨盘,走路得用手托着腰,一步三晃。
程立秋彻底停了进山的活儿,寸步不离地守着,恨不得一天问八百遍“难受不?”“饿不?”“渴不?”,紧张得像个第一次上阵的新兵蛋子。
魏红倒是比他还沉得住气,虽然身子沉得厉害,夜里腿脚抽筋抽得直冒冷汗,但脸上总带着一种柔和而坚定的光。她摸着滚圆的肚皮,感受着里面两个小家伙越发有力的拳打脚踢,轻声安慰丈夫:“没事儿,瓜熟蒂落,时候到了自然就来了。你别跟个没头苍蝇似的乱转,转得我眼晕。”
话是这么说,程立秋哪能真不紧张?他提前好久就托人从公社请了最有经验的接生婆王姥姥,好吃好喝地在家供着,就等着随时发动。炕头上早就备好了厚实柔软的襁褓布、干净的新棉花、烤得热乎的草木灰(用来给新生儿止血消炎),灶房里温着小米粥和红糖水,连剪脐带的剪刀都放在火上反复烤过。
这天后晌,日头暖洋洋地晒着,魏红正靠在炕头眯着眼打盹,忽然眉头一皱,轻轻“哎呦”了一声。
程立秋像被针扎了似的猛地跳起来:“咋了?红儿?是不是要生了?”
魏红吸着气,感受着一阵紧似一阵的腹痛,点了点头,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好像…是了…”
程立秋脑袋“嗡”的一声,差点同手同脚地跑出去喊王姥姥。王姥姥倒是稳当,洗了手,不慌不忙地进屋,看了看情况,指挥道:“慌啥?头胎且得等呢。去,烧一大锅开水,要滚开的!把剪子、布啥的都拿进来!男人家外边等着去!”
程立秋被撵出屋,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在当院里来回转圈,耳朵却竖得老高,捕捉着屋里任何一丝动静。魏红压抑的呻吟声像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让他坐立难安。他一会儿扒着门缝想往里看,一会儿又蹲在灶坑前拼命添柴,把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蒸汽弥漫了整个灶房。
时间过得慢极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孙猛、魏建国他们听到信儿,也都跑来了,聚在院门口,探头探脑,跟着一起紧张。
“立秋哥,别慌,嫂子肯定没事!”孙猛憋了半天,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安慰。
程立秋胡乱点点头,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终于,在夕阳给院墙涂上一层金边的时候,屋里传来一声响亮而尖锐的婴儿啼哭!如同天籁般划破了小院的紧张气氛!
程立秋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拳头攥得死紧。
还没等他缓过劲,紧接着,又一声稍微弱些,但同样清晰的啼哭响了起来!
“生了!生了!俩都生了!”王姥姥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恭喜啊立秋!大的闺女,小的带把儿!龙凤胎!天大的福气啊!”
龙凤胎!真的是龙凤胎!
程立秋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无法形容的狂喜猛地冲上头顶,炸得他眼前发花,耳朵里嗡嗡作响,腿一软,差点没站稳。他猛地推开房门,也顾不得什么忌讳了,冲了进去。
屋里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魏红疲惫地躺在炕上,头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但嘴角却带着一丝虚弱而满足的笑意。王姥姥正手脚麻利地用温水给两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肉团擦拭身子,然后用柔软的襁褓把他们包裹起来。
程立秋扑到炕沿边,先是紧紧握住魏红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红儿…辛苦了…你没事吧?”
魏红摇摇头,眼神温柔地看向旁边:“快…快看看孩子…”
程立秋这才把目光投向那两个并排放在炕头的小包裹。那么小,那么软,闭着眼睛,小嘴巴微微动着,发出细弱的哼唧声。一个眉眼依稀能看出魏红的秀气,另一个则虎头虎脑,脑门倍儿亮。
这就是他的孩子?他和红儿的孩子?还是一对龙凤胎?
巨大的不真实感和幸福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喉咙发紧,眼眶发热,笨拙地伸出手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女儿的小脸蛋,又摸了摸儿子的小拳头,那柔软的触感让他心都化了。
“瞅瞅,这当爹的,高兴傻了吧?”王姥姥笑着打趣,将包好的孩子小心地放在魏红身边,“闺女先出来的,是姐姐,小子是弟弟。母子平安,都好着呢!”
程立秋这才彻底回过神,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只会咧着嘴傻笑,看看媳妇,又看看两个孩子,反复念叨:“真好…真好…我有孩子了…还是俩…”
院外的孙猛几人听到动静,也都挤在门口恭喜:“立秋哥!恭喜啊!”
“龙凤胎!太牛了!”
程立秋赶紧出去,从灶房端出早就准备好的红糖水分给大家,又给王姥姥封了个厚厚的大红包,感激的话说了一箩筐。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靠山屯。屯邻们纷纷赶来道喜,小院里挤满了人,看着那对罕见的龙凤胎,无不啧啧称奇,夸程立秋和魏红有福气。
程立秋忙前忙后地招呼,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初为人父的喜悦和自豪溢于言表。他小心翼翼地把儿子闺女抱给相熟的长辈看,动作僵硬却又无比珍重。
魏红喝了点小米粥,精神稍好了些,看着丈夫那高兴得手足无措的样子,看着身边两个安然入睡的宝贝,觉得之前所有的辛苦和疼痛都值了。这个家,终于彻底圆满起来了。
夜色降临,道喜的人群渐渐散去。小院终于恢复了宁静。油灯下,程立秋坐在炕沿上,一会儿看看熟睡的媳妇,一会儿瞅瞅并排躺着的两个孩子,心里那份沉甸甸的踏实感和幸福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轻轻哼起不知从哪听来的、调子含糊的摇篮曲,粗糙的大手极轻地拍着襁褓。
窗外,春风轻柔,新月如钩。程家小院的这一夜,被新生命的喜悦和希望,照得亮堂堂的。
第53章 大姐弄璋传喜讯,双喜临门福满堂
程家小院添了龙凤胎的喜气还没散尽,灶房里熬着的小米粥香味混着婴儿身上淡淡的奶腥气,形成一种独属于新生命的温暖味道。程立秋正笨手笨脚地学着给闺女换尿戒子,那软得没骨头似的小人儿在他蒲扇般的大手里扭动,让他急出了一脑门子汗,生怕劲儿大了碰坏了。
魏红靠在炕头,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头好了不少,看着丈夫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抿嘴笑:“轻点儿,托着她的腰…对,慢点儿…”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又带着喜气的脚步声,还没见人,声音就先飞了进来:“立秋!立秋!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话音未落,孙猛就一阵风似的卷进了院子,脸上笑得跟朵怒放的野菊花似的,后面还跟着气喘吁吁、同样一脸喜气的魏建国。
程立秋刚把尿戒子勉强塞好,小心翼翼地把闺女放回炕上,闻言抬起头:“啥喜事把你俩乐成这样?捡着狗头金了?”
“比狗头金还金贵!”孙猛一拍大腿,嗓门亮得能把房顶上的麻雀惊飞,“你大姐!立春姐!刚生啦!是个大胖小子!足足七斤八两!母子平安!”
“啥?”程立秋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脏尿戒子掉地上都没察觉,“真的?我大姐生了?是个小子?”
“千真万确!”魏建国喘匀了气,接过话头,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仿佛这个好消息让他也感到无比兴奋。他接着说道:“厚根姐夫托人捎来的信儿!说是昨儿后半夜发动的,折腾了一上午,刚生下来!那小子哭声响亮着呢,一听就知道是个健康的小家伙!立春姐也没啥事儿,就是累脱力了,现在正睡着呢!”
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喜悦,如同第二波汹涌的潮水一般,猛地拍打过程立秋的心头!他愣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这个好消息,但仅仅是一瞬间,他便回过神来,猛地一拳捶在炕沿上,那力道之大,甚至让炕桌都跟着晃了一晃。
“好!好啊!太好了!”程立秋的声音震耳欲聋,他的脸上洋溢着无法抑制的喜悦,“真是个带把儿的小子!好!”他激动得在屋里转了两个圈,然后像孩子一样,一把搂住孙猛和魏建国的肩膀,用力地摇晃着,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大姐肯定行!这下好了!彻底好了!”
程立秋此时已经有些语无伦次了,但他的眼眶却在不知不觉中湿润了。他想起了上辈子大姐没能保住这个孩子,那是他心中永远的痛。而如今,这个孩子终于平平安安地降临到了这个世界上,而且还是个能顶门立户的小子,这怎能不让他欣喜若狂呢?
大姐在婆家的腰杆子,从今往后终于能够挺得直直的了!这对于大姐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魏红在炕上听到这个消息后,内心激动万分,她的声音都因为兴奋而有些颤抖:“太好了!这可真是菩萨保佑啊!大姐这下总算是熬出头了!立秋,你赶快,赶快去看看大姐和孩子吧!家里有我呢,你放心去吧!”
“好嘞!这就去!”程立秋二话不说,立刻爽快地答应道。他的动作迅速而利落,仿佛全身都充满了力量。只见他风风火火地开始收拾起东西来,每一个动作都显得那么急切而又有条不紊。
首先,他想到了大姐坐月子需要用到的一些必备物品,比如小米、红糖、鸡蛋等等,这些东西一样都不能少。接着,他又从房梁上取下了早就准备好的一条风干鹿腿和一块肥瘦相间的野猪肉,这些都是给大姐补身子的好东西。想了想,他觉得还不够,于是又把魏红没喝完的半罐子麦乳精也包了起来——毕竟这玩意儿可金贵着呢,给大姐补身子再合适不过了。
“猛子,建国,来帮我搭把手,把这些东西都搬到爬犁上去!”程立秋一边忙碌地收拾着,一边高声喊道。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种难以掩饰的轻快,仿佛整个世界都因为这个好消息而变得明亮起来。
不一会儿,猛子和建国就闻声赶了过来,他们齐心协力地将那些东西搬到了爬犁上。程立秋看着堆得满满当当的爬犁,满意地点了点头。
“栓柱呢?快去叫他过来,让他帮忙看家,顺便照应一下红儿!”程立秋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对猛子和建国吩咐道。
很快,栓柱也来到了院子里。程立秋简单地交代了几句后,便迫不及待地跳上了爬犁,准备出发去看望大姐和孩子。
程立秋跟魏红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跳上爬犁,鞭子一扬,迫不及待地朝着靠水屯大姐家赶去。孙猛和魏建国也跟着一起去道喜。
春风轻轻地吹拂着面庞,带来了一丝丝温暖的感觉。道路两旁的田野像是被大自然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嫩绿,远远望去,宛如一片绿色的海洋。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气息,让人感受到春天的勃勃生机。
程立秋的心情就如同这春天的原野一般,格外敞亮、痛快!他觉得所有压在心头的石头,都在这一连串的喜讯中被一一冲走了。
终于,他来到了大姐家那熟悉的破旧小院。还没等他走进院门,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热闹的谈笑声。这声音比往常要响亮许多,似乎多了不少人气。
站在院门口张望的,正是李厚根。他脸上洋溢着掩不住的、傻呵呵的笑容,看到程立秋来了,他立刻迎上前去,双手不停地搓着,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立秋……来了……生了……小子……”
程立秋跳下爬犁,快步走到姐夫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声说道:“知道了!姐夫,恭喜啊!你当爹啦!”
走进屋里,程立秋看到几个邻家的婶子正忙碌地烧水、收拾东西。而炕上,程立春正盖着被子静静地躺着,她的脸色虽然有些疲惫,但却透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安宁。
在她身旁,一个小巧玲珑的婴儿被包裹在鲜艳的红襁褓之中,正安静地沉睡着。那婴儿的脸蛋红扑扑的,宛如熟透的苹果,让人不禁想要咬上一口。仔细端详,还能从那眉眼之间看到几分李厚根的憨厚模样。
程立秋快步走到炕边,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许多,仿佛生怕惊醒了那正在熟睡的婴儿。他的目光落在姐姐身上,关切地问道:感觉咋样?还难受不?
程立春一见到弟弟,原本有些黯淡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她努力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嘴里说道:立秋...你来了...我没事,好着呢...你看,你大外甥...
她侧过身去,温柔而深情地凝视着身边的孩子,眼中的泪水突然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奔涌而出。然而,这并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喜悦的泪水。她激动地说道:是个小子...立秋,是个小子...
嗯!小子好!小子好!程立秋连连点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既有为姐姐高兴的成分,也有对未来的期待。他接着说道:往后有人给你和姐夫养老送终了!看谁还敢嚼舌根子!
程立秋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脚步,生怕惊醒了正在熟睡中的小外甥。他慢慢地凑近,弯下腰,仔细端详着这个小家伙。小家伙紧闭着双眼,睡得十分香甜,小拳头紧紧地攥着,仿佛在向世界展示着他那微不足道却又充满力量的小手。
“真好啊,这孩子长得真壮实!”程立秋不禁赞叹道,“看这小模样,简直和姐夫一模一样,以后肯定也是个能扛事的男子汉!”
这时,孙猛和魏建国也挤了进来,一同向程立秋的大姐道喜。屋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热闹起来,欢声笑语充斥着整个房间。
程立秋赶忙将带来的礼物一样样拿出来。他先把小米和红糖交给了帮忙的婶子,然后将肉和麦乳精轻轻地放在柜子上,并叮嘱大姐一定要好好补补身子。
看着大姐脸上那幸福而又满足的笑容,看着姐夫那扬眉吐气的模样,再看看那个安静地躺在炕上、代表着新希望的小生命,程立秋心中那个念头愈发清晰起来。
他转身走出屋子,将李厚根叫到屋外。程立秋从兜里掏出烟袋锅子,递给李厚根一根,自己却没有点燃,而是静静地凝视着远处那片泛着绿意的山峦,缓缓说道:“姐夫,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哦?立秋,你说吧。”李厚根连忙应道,此刻的他对这个小舅子可谓是言听计从。
“我寻思着啊,”程立秋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我家那俩孩子,和你家这小子,那可真是前后脚来的啊!这可都是天大的喜事啊!我琢磨着,咱就别分开办了,又折腾人又费钱的。要不这样,等孩子满月的时候,咱两家一起办,就在我那院子里,摆上几桌好酒好菜,请屯里那些相好的亲戚邻居们都来热闹热闹,也让大家伙儿都看看,咱老程家的闺女儿子,都有后啦!而且啊,这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旺兴!你觉得咋样?”
李厚根听了这话,先是一愣,似乎有些没反应过来。但紧接着,他的脸上就像突然被点亮了一样,绽放出兴奋的光彩!一起办满月酒,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程立秋已经把他们一家子当成了真正的自家人啊!这是在给他和立春撑腰,是在给他们长脸啊!他激动得连手都有些微微颤抖起来,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立秋啊,这合适吗?这也太让你破费了吧……”
“有啥不合适的?”程立秋猛地一挥手,声音洪亮,仿佛要把整个屋子都震得颤三颤,硬生生地打断了李厚根的话。
“我说合适就合适!”他的语气坚定无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就这么定了!到时候啊,肉啊菜啊这些东西都由我来张罗,你们人过来就行了!咱也风风光光地办一回!”
李厚根的眼眶瞬间红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来。终于,他艰难地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句:“哎!都听你的!”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没有再过多的争论和犹豫。程立秋转身走进屋里,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大姐。程立春听后,又惊又喜,她一把拉住弟弟的手,眼泪像决堤的洪水一般,怎么也止不住。
所有的感激和欣慰都在这眼泪里了,程立春激动得嘴唇都有些颤抖,她喃喃地说道:“立秋啊,你真是我的好弟弟……”
在姐姐家待了小半天,程立秋才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开。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如血,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仿佛在他身后拖出了一条通往幸福的道路。
他忍不住回头望了望大姐家那座小院,只见那小院在夕阳的余晖中,似乎也焕发出了一种崭新的生气。程立秋的心中顿时充满了力量,他觉得自己的生活就像这夕阳一样,虽然已经过了正午时分,但依然散发着温暖而明亮的光芒。
双喜临门,福满家园。他程立秋的日子,是真的越过越有奔头了!
第54章 喜宴未开风波起,恶亲上门讨没趣
程家小院像是被喜气儿泡透了,连墙角那几棵刚冒芽的野菜都显得格外精神。程立秋铆足了劲儿筹备满月酒,这可是他家龙凤胎和大姐家宝贝儿子的大日子,说啥也得办得风风光光,让屯子里的人都瞧瞧,他程立秋的日子过起来了,他大姐也在婆家挺直了腰杆!
他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张罗。院里支起了临时灶台,借来了好几口大铁锅。孙猛、魏建国、王栓柱,连带着越来越有眼力见的李厚根,都成了他的得力帮手。劈柴、挑水、清洗借来的碗筷桌椅,小院里整日里人来人往,热火朝天。
程立秋更是亲自掌勺,试做着几样硬菜。野猪肉切成大块,用山花椒、大料煨上,准备做红烧肉;鹿肉剔骨切片,打算来个爆炒;后院养的肥鸡宰了两只,蘑菇榛子炖上一大锅;还有鱼、豆腐、各式山野菜…林林总总,盘算得妥妥当当。浓郁的肉香和调料味从小院里飘出去,馋得路过的小孩直咽口水。
魏红虽然还在月子里,不能劳累,但精神头很好,靠在炕上看着窗外丈夫忙碌的身影,听着院里热闹的动静,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两个小家伙并排躺在炕头,吃饱了奶,睡得小脸红扑扑的,偶尔咂咂嘴,对即将为自己举办的盛大宴席一无所知,却已是全屯子最让人羡慕的奶娃娃。
消息早就放了出去,相熟的屯邻都乐呵呵地等着吃席。一切都准备就绪,就等着好日子到来。
然而,树大招风,肉香引蝇。这红火热闹的景象,到底还是刺痛了某些人的眼,勾起了某些人的馋虫。
满月酒的前一天下午,日头偏西,程立秋正和孙猛几个在院里给野猪肉过油,炸得肉块金黄,滋滋冒响,香气能飘出二里地去。就在这时,院门被人“哐当”一声不客气地推开了。
只见程立秋他娘王菜花打头,身后跟着大嫂张桂枝和三弟媳赵彩凤,三人阴沉着脸,径直闯了进来。那架势,不像是来道喜的,倒像是来讨债的。
王菜花一进院,眼睛就像钩子似的,先在那炸得金黄喷香的肉块上剜了几眼,又扫过堆在墙角的面粉袋、蔬菜筐,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冷哼一声:“哟,这是要摆多大的席面啊?这得糟蹋多少好东西?真是发达了,眼里彻底没老人了是吧?”
程立秋手里的笊篱顿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下来。孙猛几人也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警惕地看着这三位不速之客。
魏红在屋里听到动静,心里一紧,赶紧支起身子想下炕。
张桂枝双手叉腰,尖着嗓子帮腔:“就是!娘,您看看,这又是肉又是油的,咱家过年都没这么阔气!立秋,你可真行啊,有钱这么霍霍,咋不想想爹娘还在老屋啃窝窝头呢?你大哥干活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闻不着点肉腥味儿!”
赵彩凤则撇着嘴,眼睛滴溜溜地往屋里瞟,阴阳怪气:“可不嘛,还有心思给那嫁出去的闺女办席?真是胳膊肘往外拐!咱老程家的东西,宁可喂了外人,也不舍得给自家人吃一口?立秋,你这心可真是让狗吃了!”
这话像刀子一样,专往人心窝子里捅。分明是指责程立秋只顾大姐,不顾他们。
王菜花一听,更是来了劲,一屁股坐在院当间的柴火垛上,拍着大腿就嚎了起来:“我滴个老天爷啊!我不活了啊!辛辛苦苦拉拔大的儿子,就是这么孝顺我的啊!自个儿吃香喝辣,把他爹娘兄弟当要饭的打发啊!这日子没法过了啊!让雷劈了这黑心肝的吧!”
她嗓门又尖又利,哭嚎得抑扬顿挫,眼泪却没见几滴。分明就是来搅局,想借着撒泼打滚,逼程立秋拿出更多好处,或者干脆搅黄了这席面,大家都别想吃安生。
程立秋气得额头青筋直跳,手里的笊篱捏得咯咯作响。他早就料到他们可能会闹事,却没想到这么不要脸面,在孩子满月酒的前一天上门来嚎丧!
孙猛气得脸通红,想上前理论,被程立秋用眼神制止了。魏建国和王栓柱也一脸愤愤,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李厚根从灶房探出头,看到这阵仗,脸色发白,手足无措。
程立秋把笊篱递给孙猛,深吸一口气,走到王菜花面前,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娘,你这是干啥?要哭丧回老屋哭去!这是我程立秋的家,是我给我孩子和大姐孩子办满月酒的地方,不是你们撒泼打滚的地界!”
王菜花的哭声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儿子这么硬气,随即嚎得更响:“哎呀!你敢撵我?我是你娘!你这不孝子!大家快来看看啊!程立秋要打他亲娘了啊!”
张桂枝和赵彩凤也围上来,指着程立秋七嘴八舌地骂:
“程立秋你怎么跟娘说话呢!”
“有点钱你就六亲不认了?”
“今天你不把话说清楚,不给爹娘个交代,这席你就别想办安生!”
赵彩凤甚至趁乱就想往灶台边凑,伸手想去抓那炸好的肉块,嘴里还说着:“娘,您别气了,咱先拿点东西回去,不能白白便宜了外人…”
“你敢动一下试试!”程立秋猛地一声暴喝,如同炸雷般在院里响起,震得所有人都是一愣。他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赵彩凤伸出的手。
赵彩凤被他吼得吓了一跳,手僵在半空,没敢再往前。
程立秋目光扫过哭嚎的母亲和两个咄咄逼人的嫂子,胸中的怒火再也压不住。他指着院门,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给我听好了!该给的养老钱粮,我一分不会少!但想多要,门都没有!我的钱是我拿命换来的,是养我媳妇孩子的!不是养你们这群吸血蛭的!”
“今天这席,我办定了!谁想捣乱,别怪我程立秋翻脸不认人!现在,给我滚出去!”他最后三个字几乎是咬着牙吼出来的,带着一股骇人的气势。
王菜花的哭嚎戛然而止,被儿子从未有过的凶狠模样吓住了。张桂枝和赵彩凤也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她们习惯了程立秋过去的忍让,没想到他如今强硬至此。
院里一时间寂静无声,只有油锅里的余油还在轻微地滋滋作响。
最终,还是王菜花先怂了,她悻悻地从柴火垛上爬起来,拍打着屁股上的灰,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着:“好…好啊…翅膀硬了…等着…有你后悔的时候…”说完,灰溜溜地率先朝院外走去。
张桂枝和赵彩凤见状,也赶紧跟上,临走前还不忘恶狠狠地瞪了程立秋一眼。
院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小院里,只剩下浓郁的肉香和一片狼藉的寂静。
孙猛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
程立秋站在原地,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好半天才慢慢平复下来。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明天的满月酒,恐怕也不会太消停。
但无论如何,这席,必须办!而且要办得热热闹闹!他倒要看看,谁能挡得住他程立秋把日子过好的决心!
第55章 立秋怒斥断亲缘,棍棒打出吸血人
院门“哐当”一声合上,短暂地隔绝了王菜花三人带来的污浊气息。但小院里的空气并未轻松下来,反而凝滞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油锅不再滋滋作响,那浓郁的肉香似乎也染上了一丝令人作呕的油腻感。
程立秋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那双惯于瞄准猎物、沉稳如山的手,此刻却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至亲之人反复撕扯心肝的钝痛。
孙猛气得脸色铁青,一脚踹在旁边的柴火垛上,骂骂咧咧:“妈的!就没见过这么当爹娘的!见不得儿子一点好!纯属来添堵!”
魏建国和王栓柱也是满脸愤懑,却又带着几分无奈,这是立秋哥的家务事,他们不好插嘴太深,只能闷头生气。
李厚根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脸色煞白,嗫嚅着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又缩了回去。他既感激程立秋为他们一家撑腰,又害怕这冲突因他们而起。
屋里的魏红早已挣扎着坐了起来,扒着窗户缝看得清清楚楚,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又不敢出声,怕给丈夫添乱。两个孩子似乎被外面的动静惊扰,不安地扭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程立秋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院里这几个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看到他们脸上的不平和憋屈,再想到屋里刚刚生产不久的妻子和嗷嗷待哺的儿女,一股更加汹涌的怒火直冲顶门!
这日子,是他豁出命去,一次次钻进老林子,一次次与野兽搏杀,一次次在冰天雪地里奔波才换来的!他只想让媳妇孩子过上好日子,只想拉拔一下真心待他的大姐,他有什么错?凭什么要一次次被这群吸血蛭一样的所谓“亲人”纠缠、逼迫、恶心?!
那点残存的、基于血脉的最后一丝温情和忍耐,在这一刻,被王菜花她们毫不留情的哭嚎、指责和贪婪彻底碾碎了!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冰冷刺肺,却让他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和冰冷。他走到墙角,抄起那根平时用来顶院门的、杯口粗的硬木棍子,在手里掂了掂。
“立秋哥…”孙猛见状,吓了一跳,“你…你要干啥?”
程立秋没回答,只是大步走到院门后,猛地一把拉开了院门!
门外,王菜花、张桂枝、赵彩凤三人并没走远,正聚在十几步外的土路中央,似乎还在不甘心地嘀嘀咕咕,盘算着是不是再杀个回马枪。听到门响,三人同时回头。
只见程立秋手持木棍,面色寒霜,一步步从院里走出来,那眼神冷得像是要刮下她们一层皮!
王菜花心里一虚,嘴上却还不肯服软,色厉内荏地尖声道:“你…你想干啥?还敢打你老娘不成?反了你了!”
张桂枝和赵彩凤也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嘴上却帮腔:“程立秋!你拿棍子想吓唬谁!”
“大家快来看啊!程立秋要打亲娘和嫂子了!”
她们的叫嚷声引来了左右邻居的探头张望,但没人敢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
程立秋在离她们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棍子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咚”。他目光如刀,逐一扫过三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钉,砸进她们耳朵里:
“吓唬?我今天就明明白白告诉你们,不是吓唬!”
“王菜花!你是我娘,生养之恩我记着!该给你的养老钱粮,我一分不会少你的!但也就到此为止!想再多要一粒米、一分钱,门都没有!我的钱是我拿命换的,是养我媳妇魏红和我这一双儿女的!不是填你们这些无底洞的!”
他猛地指向张桂枝和赵彩凤,厉声喝道:“还有你们!张桂枝!赵彩凤!少在我面前摆什么大嫂弟媳的谱!分家的时候恨不得把墙皮都刮走,现在看我日子稍好点,就像苍蝇见了血似的扑上来?我告诉你们,我程立秋不欠你们的!我大哥三弟有手有脚,饿死了是他自个儿没本事!轮不到你们来我这儿打秋风!”
这一番话,劈头盖脸,毫不留情,直接把那层遮羞布撕得粉碎!王菜花三人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又由白转红,像是被当众抽了几个大嘴巴子,尤其是张桂枝和赵彩凤,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王菜花指着程立秋,手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话。
“程立秋!你混蛋!”张桂枝尖叫着,泼辣劲儿上来,竟想冲上来撕打。
赵彩凤也蠢蠢欲动,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程立秋眼中寒光一闪,毫不退让,反而上前一步,手中的木棍猛地扬起,作势欲打!那架势,哪还有半分往日沉默忍让的影子,分明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护巢猛虎!
“来啊!我看今天谁敢动一下!”他一声暴喝,声震四野,“你们不是要闹吗?不是不让老子安生办席吗?行!老子今天就豁出去了!你们再敢往前一步,再敢嚎一句丧,老子这棍子就不认人!打死了算我的!正好清净!”
那棍子带着风声悬在半空,程立秋眼神里的狠厉和决绝毫不作伪!他是真敢下手!
泼辣如张桂枝,也被这不要命的架势吓住了,猛地刹住脚步,脸色唰地变得惨白。赵彩凤更是直接躲到了王菜花身后。王菜花看着儿子那陌生的、充满戾气的眼神,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腿肚子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她毫不怀疑,再闹下去,这个儿子真的会六亲不认!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也都惊呆了,谁也没想到程立秋会刚烈至此。
程立秋用棍子指着村口的方向,声音冰冷彻骨:“滚!立刻给我滚!从今往后,没事少登我的门!养老钱粮,到时候我自会送去!再敢来我家里撒泼耍横,惦记不该你们惦记的东西,就别怪我程立秋翻脸无情,把你们当初怎么分家、怎么逼我、现在又怎么上门敲骨吸髓的丑事,一桩桩一件件,全给你们抖落出来,让全屯子的人都评评理!”
最后这句话,彻底击溃了王菜花三人。她们可以不要脸,但不能不要最后那点遮羞布。真要是被当众揭开所有不堪,她们在屯子里就彻底没法做人了。
王菜花嘴唇哆嗦着,最后一点气焰也消失殆尽,只剩下惊恐和狼狈。她一句话也不敢再说,拉扯了一下还在发愣的张桂枝和赵彩凤,三人如同丧家之犬,灰头土脸、脚步踉跄地朝着老屋的方向仓皇逃去,连头都不敢回。
程立秋一直冷冷地盯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这才缓缓放下了举着的木棍。棍子脱手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他挺拔的身躯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仿佛刚才那番爆发抽空了他所有的力气。
院子里,孙猛几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既觉解气,又为程立秋感到一阵心酸。屋里,魏红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却是混合着心疼和释然的复杂情绪。
程立秋转过身,一步步走回院子,关上院门,插上门栓。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仰起头,望着春日湛蓝的天空,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浊气。
这一棍,打出去的是积年的怨愤,斩断的是虚伪的亲缘。从今往后,他的路,只为身边这些真正值得的人而走。
第56章 深山备宴猎野猪,团队协作显威力
院门内外的喧嚣与对峙,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噼里啪啦砸过之后,终究还是沉寂了下去。空气中残留着硝烟味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冷硬。程立秋背靠着门板,胸膛里那股翻腾的怒火和郁气,随着那一声长叹,缓缓吐出,但眼神却愈发坚定清明。
他知道,那一棍子打出去的,不只是张桂枝和赵彩凤的贪婪,更是斩断了过去那种黏糊糊、扯不断理还乱的所谓“亲情”羁绊。心里像是搬开了一块压了多年的大石头,虽然空落落的有些发冷,却也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踏实。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院里神色各异的几人。孙猛还是一脸忿忿,魏建国和王栓柱面带忧色,李厚根则有些惶恐不安。
“都没事吧?”程立秋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只是略微有些沙哑。
“没事!立秋哥,打得好!早该这么治治她们!”孙猛第一个响应,挥着拳头。
魏建国点点头:“就是太气人了…就是…毕竟是长辈…”
程立秋摆摆手,打断他的话:“啥长辈?心里没咱的长辈,咱也不用拿热脸贴冷屁股。从今往后,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他们过他们的,井水不犯河水。”
他走到灶台边,看着锅里已经凉透、凝了一层白色油花的野猪肉,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席,照办!而且要办得比原先计划的还要热闹,还要体面!肉,还得更多,更好!”
他看向孙猛几人,语气不容置疑:“猛子,建国,栓柱,姐夫,收拾家伙!咱们进山!趁着天还没黑透,再去弄点硬货回来!明天的席面上,必须让大伙儿看见,咱程立秋说到做到,日子就是过得红火!”
这股子混不吝的劲头和明确的指令,瞬间驱散了院里那点压抑的气氛。孙猛第一个跳起来:“对!进山!妈的,打点大家伙回来,馋死那帮红眼病!”
魏建国和王栓柱也立刻行动起来,检查枪支,准备绳索和开山刀。李厚根见程立秋主意已定,也压下心里的那点不安,赶紧去准备爬犁。
程立秋进屋,跟魏红简单交代了几句。魏红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只是叮嘱千万小心。程立秋摸了摸两个孩子熟睡的小脸,心里的软肋和铠甲同时变得无比坚硬。
很快,五人一狗再次集结。这次的目标异常明确:深入老林子,寻找野猪群!野猪肉量大、够豪横,是撑起席面的最佳选择。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通往深山的土路上。几人都沉默着,但脚步却格外有力。刚才那场风波,无形中让这个小团体更加凝聚,一股同仇敌忾、必须要干出个样来的心气在每个人胸中涌动。
进入老林子边缘,天色迅速暗了下来。林子里比外面更显幽暗,晚风穿过光秃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声响。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氛,不再撒欢,紧紧跟在王栓柱腿边,鼻子警惕地嗅着。
程立秋打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地面和林间。寻找野猪踪,他有自己的一套。不只是看脚印,还要听声音,闻气味,观察树木被蹭掉的皮和泥浆痕迹。
“这边。”他忽然蹲下身,指着泥地里一串清晰杂乱、如同分裂梅花般的大脚印,还有旁边被拱得乱七八糟的泥土和啃剩的植物根茎,“刚过去没多久,是个小群,看这脚印大小和数量,得有四五头,有大家伙。”
痕迹沿着一条被踩踏出来的兽道,延伸向密林深处。空气中开始隐隐约约飘来一股浓烈的、骚哄哄的牲口棚味儿。
“跟紧点,别出声。”程立秋压低声音,示意大家分散开,呈一个松散的扇形,沿着痕迹缓缓推进。枪械都端在了手里,保险打开,手指虚扣在扳机上。
林子里静得可怕,只有脚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和彼此粗重的呼吸声。紧张的气氛弥漫开来,李厚根手心全是汗,紧紧攥着开山刀,努力不让自己掉队。
越往里走,那股骚臭味越浓,还夹杂着某种低沉的、呼噜呼噜的声响。
突然,走在侧翼的孙猛猛地停下脚步,打了个手势,指向左前方一片茂密的柞树林。
几人立刻隐蔽到树后,屏息望去。只见林间空地上,四五头体型壮硕、鬃毛粗硬、獠牙外翻的野猪,正埋头在落叶里拱食,发出满足的哼唧声。最大的一头公猪,体型堪比半大牛犊,肩背高高隆起,一对獠牙如同两把弯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森白的光,看上去极其凶猛。
“好家伙!”孙猛无声地咧了咧嘴,用口型对程立秋说,“立秋哥,那头炮卵子(公野猪)够劲!”
程立秋仔细观察了一下地形和猪群的分布,大脑飞速运转。硬冲肯定不行,野猪发起狂来,五六半都未必能一下撂倒,容易受伤。必须智取。
他快速打着手势分配任务:孙猛枪法最好,负责狙杀那头最大的公猪;魏建国和王栓柱从右侧弄出动静,驱赶惊扰猪群,让它们慌乱中暴露弱点;李厚根跟紧自己,负责警戒和补刀;黑豹随时准备扑咬干扰。
几人默契点头,迅速行动。
魏建国和王栓柱猫着腰向右迂回,很快,那边就传来了敲击树干和故意放大的脚步声、呼喊声。
正埋头拱食的野猪群猛地受惊,抬起头,发出惊慌的哼叫,下意识地想要朝着相反方向——也就是程立秋他们埋伏的位置逃窜!
就是现在!
“打!”程立秋低吼一声!
孙猛早已瞄准多时,屏住呼吸,“砰!”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山林寂静!子弹精准地钻入了那头最大公野猪的脖颈要害!
那公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踉跄着向前冲了几步,鲜血从弹孔喷涌而出,但一时未死,反而激发了凶性,红着眼就要朝枪响的方向冲来!
几乎同时,程立秋手中的“水连珠”也响了!“砰!”又一枪,打中了另一头稍小母猪的前腿关节,那母猪哀嚎一声,翻滚在地。
猪群彻底炸窝!剩下的两三头猪惊慌失措,四处乱窜!
“砰!”“砰!”孙猛和程立秋抓住机会,连连开枪!魏建国和王栓柱也从侧面开枪威慑,驱赶猪群。
黑豹狂吠着,猛地扑出去,不是攻击,而是灵巧地在一头受伤野猪周围窜跳撕咬,干扰它的行动。
李厚根看得心惊肉跳,却也热血沸腾,紧紧握着刀,护在程立秋侧翼。
枪声、猪的嚎叫声、人的呼喝声、狗的吠叫声响成一片,打破了黄昏山林的宁静。
那头发狂的公猪最终没能冲过来,失血过多,轰然倒地,四肢还在抽搐。另一头母猪也被补枪打死。还有一头较小的野猪被打伤后逃窜进了密林,程立秋示意不用追了。
战斗很快结束。林间空地上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两头硕大的野猪倒在血泊中,尤其是那头公猪,像座黑色的小山。
“哈哈!成了!”孙猛兴奋地跑过去,踢了踢那巨大的猪头,“立秋哥!这头起码三百斤往上!”
几人围上来,看着这丰厚的战利品,脸上都露出了笑容,刚才那点紧张和压抑彻底被收获的喜悦冲散。
程立秋检查了一下猎物,点点头:“够意思!明天席面上的硬菜有了!”他亲自操刀,开始给野猪放血、初步处理。
五人合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两头沉重的野猪拖上爬犁,用绳子捆结实。爬犁被压得吱呀作响。
回去的路上,天色已彻底黑透,但众人却干劲十足,轮流拉着沉重的爬犁,说着刚才惊险的狩猎过程,气氛热烈。李厚根虽然累得气喘吁吁,却觉得从未有过的畅快和充实,他第一次真正参与到这种集体狩猎中,并发挥了作用。
程立秋走在最后,看着前面兄弟几人合力拉爬犁的背影,看着爬犁上那沉甸甸的猎物,心里那点因家庭纷扰带来的阴霾彻底消散了。
山还在那里,猎物的踪迹还在那里,兄弟还在身边。只要手里的枪还稳,心气还不散,这日子,就一定能越过越好!明天的满月酒,必须热热闹闹地办起来!
第57章 鹿踪迷离巧设伏,神枪再建奇功
满载着两头沉甸甸野猪的爬犁,在夜色中吱呀作响,一路压出深深的车辙,回到了靠山屯。程立秋小院里立刻又忙碌起来,点起好几盏马灯,亮如白昼。孙猛几人虽然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帮着程立秋将野猪卸下来,吊在院中临时搭起的木架上。
浓郁的、新鲜的血腥气混合着野猪特有的骚膻味弥漫开来,却并不难闻,反而透着一股子丰饶和豪横的劲儿。左右邻居又有不少被惊动,披着衣服出来看热闹,看到那两大坨肉山,无不啧啧惊叹。
“好家伙!立秋你这手笔也太大了!”
“这得多少肉啊!明天席面可硬实了!”
“啧啧,这炮卵子,真够个儿!立秋你们没受伤吧?”
程立秋一边拿着尖刀熟练地给野猪开膛破肚,一边笑着回应:“没事儿,运气好,碰上一小群。”
魏红在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闻着那血腥气,心里又是骄傲又是心疼,知道丈夫这是憋着一股气,非要挣足这个脸面。
热水分盆端上来,几人就着灯光,开始刮毛、分解猪肉。程立秋手法利落,庖丁解牛般将整猪分割成块,最好的里脊、肘子、五花肉单独放好,准备明天做席面上的硬菜。猪头、蹄子、下水也没浪费,仔细清洗了,或卤或炖,都是下酒的好东西。
一直忙活到后半夜,两大头野猪才算是初步处理妥当,肉块堆满了借来的好几个大盆和笸箩,用干净的布盖好。几人累得腰酸背痛,身上沾满了血污和油腻,但看着这丰硕的成果,都觉得值了。
程立秋让孙猛他们先回去歇着,自己又检查了一遍,才拖着疲惫的身子进屋。魏红还没睡,给他端来热水擦洗。看着丈夫眼底的青色和手上的血口子,她忍不住埋怨:“何必这么拼…”
程立秋握住她的手,笑了笑:“拼点好,拼点心里踏实。睡吧,明天还有的忙。”
话是这么说,程立秋躺在炕上,却有些睡不着。野猪肉是够了,但席面上光有猪肉,似乎还差点意思。要是能再添点更稀罕、更出彩的野味,比如…鹿肉?那才叫真正的山珍,才算把这席面撑到顶!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草籽落进了心田,迅速生根发芽。鹿比野猪更警觉,更难打,尤其是开春后,鹿群分散,行动更加诡秘。但他程立秋是谁?这片老林子里的活地图,野兽肚子里的蛔虫!别人找不到,不代表他找不到!
天刚蒙蒙亮,程立秋就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魏红和孩子们还睡着。他换上进山的旧衣裳,检查了“水连珠”的枪膛和子弹,又往怀里揣了俩凉窝头,准备独自进山碰碰运气。
刚推开院门,却见孙猛、魏建国和王栓柱已经等在外面了,连李厚根也来了,一个个眼睛发亮,显然也没睡踏实。
“立秋哥,是不是还想整点啥好货?”孙猛嘿嘿笑着问。
程立秋一愣,随即笑了:“知我者,猛子也。我想着,要是能再弄头鹿,这席面就更圆满了。”
“我们就猜到你闲不住!”魏建国搓着手,“走!一起!人多好找!”
程立秋看着这几个兄弟,心里一暖,也没矫情,点点头:“成!那就再辛苦一趟!不过鹿这玩意儿精,咱们得用点巧劲儿。”
这次,他们没往野猪沟那边去,而是转向另一片向阳、桦树和柞树混生的山坡。程立秋一边走,一边仔细搜寻着地面。鹿的脚印比野猪的纤细、秀气,像分开的心形,但更深,而且通常不成群出现,踪迹更难寻觅。
“看这儿。”程立秋忽然蹲下身,指着一处地面。那里有几个清晰的鹿蹄印,旁边还有几颗黑褐色、光滑的粪蛋子。“新鲜的,过去不到俩钟头。是头公鹿,看这蹄印的深度,个头不小。”
他抬起头,鼻子轻轻抽动,捕捉着风中极其细微的气味——一种淡淡的、类似于青草和某种特殊腺体分泌物的混合味道。这是公鹿在标记领地时留下的气味。
“它就在这片坡活动,可能去高处舔盐碱土了。”程立秋判断道,“咱们不能硬追,得把它引过来,或者堵它。”
他观察着地形,很快选定了一处位于鹿蹄印上风向、灌木丛相对茂密的小洼地。“猛子,你枪法最好,藏到那片灌木后面,枪口对着洼地出口,我没喊别动,也别出声。”
他又对魏建国和王栓柱说:“建国,栓柱,你俩带着黑豹,从左边那片林子绕到坡上面去,弄出点动静,往下慢慢赶,但别太急,别把它吓炸了毛。姐夫,你跟我在这边守着,学两声鹿叫。”
几人立刻分头行动。孙猛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潜入指定位置的灌木丛,架好枪,屏息凝神。魏建国和王栓柱带着黑豹向左迂回。
程立秋则示意李厚根蹲下,他自己则深吸一口气,将双手拢在嘴边,喉咙里发出一种奇特的、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呦——呦——”声,模仿着母鹿发情期的呼唤声。这声音并不响亮,却极具穿透力,在山林间悠悠传开。
李厚根看得目瞪口呆,没想到程立秋还有这手绝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程立秋偶尔发出的、惟妙惟肖的鹿鸣。
突然,趴在程立秋脚边的黑豹耳朵猛地竖了起来,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呜咽声。程立秋立刻停止鸣叫,打了个手势,示意李厚根绝对安静。
只见上方坡地的林线边缘,树木微微晃动了一下,一个修长优雅、头顶着一对刚刚冒头、覆盖着天鹅绒般茸皮的鹿角的公鹿,警惕地探出了头。它支棱着巨大的耳朵,转动着灵活的脖颈,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机警地扫视着下方的洼地,似乎在寻找刚才那声“母鹿”呼唤的来源。
它显然被程立秋的模仿吸引,但又保持着高度的警惕,迟迟不肯走下洼地。
就在这时,坡上方传来了魏建国他们故意制造的声响——树枝折断声、低低的呼喝声。那公鹿受了一惊,下意识地就想扭头往更高处跑。
但程立秋的“鹿鸣”又适时地、带着点“焦急”意味地响了一声!
公鹿犹豫了,它似乎舍不得放弃近在咫尺的“机会”,又害怕上面的动静。最终,求偶的本能压过了警惕,它迈开修长的四肢,小心翼翼地、一步一顿地朝着洼地走来,正好将侧面暴露在了孙猛埋伏的枪口之下!
机会!程立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他没有发出任何信号,他相信孙猛的判断。
灌木丛后,孙猛的手指稳稳地预压在扳机上,呼吸几乎停止。十字准星牢牢套住公鹿的肩胛后方,心脏的位置。
就是现在!
“砰!”
“水连珠”清脆的枪声再次撕裂了山林的寂静!
那公鹿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向前一窜,哀鸣一声,重重栽倒在洼地边缘,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打中了!”孙猛从灌木丛后跳出来,兴奋地大喊。
程立秋和李厚根也赶紧跑过去。魏建国和王栓柱听到枪声,也从坡上跑了下来。
这头公鹿体型匀称健美,毛色光亮,那对茸角虽然还没完全长成,但已初具规模,价值不菲。
“漂亮!猛子!这一枪绝了!”程立秋检查着弹孔,由衷赞道。正中要害,几乎没让鹿受什么罪。
孙猛挠着头嘿嘿笑:“还是立秋哥你学鹿叫学得像,把它引过来的好!”
几人合力将鹿抬起来,同样沉重,但比野猪好处理些。
看着这意外的收获,大家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自豪。这趟进山,不仅挣足了面子,更展现了他们这个小队日益精湛的狩猎技巧和默契配合。
程立秋看着这头漂亮的公鹿,心里最后一点缺憾也被填满了。明天的席面,注定要让整个靠山屯都难忘!
第58章 黑瞎子沟遇险情,绝地反击猎熊罴
满载着野猪和公鹿的爬犁,再次吱吱呀呀地压过清晨湿润的土路,回到了炊烟袅袅的靠山屯。这一趟收获,比昨夜更加轰动。那体型匀称、毛色漂亮的公鹿,尤其是那对尚未骨化、覆盖着细密茸毛的鹿角,引得屯里老少爷们儿围观看稀奇,啧啧称赞声不绝于耳。
“了不得!立秋这伙人真是神了!”
“又是野猪又是鹿!这席面怕是县长来了也就这规格了!”
“看这鹿茸,可是大补的好东西!立秋舍得拿出来待客?”
程立秋脸上带着笑,心里那口因老程家闹事而憋着的郁气,算是彻底出了个干净。他指挥着众人将鹿也吊起来,和野猪并排,开始处理。鹿肉要更加精细,鹿血、鹿心、鹿茸都是宝贝,得小心收取。
院子里更加忙碌,血腥气混合着野物的生猛气息,蒸腾出一种原始而丰饶的热闹。魏红隔着窗户看着,心里又是骄傲又是心疼,知道丈夫这是把所有的劲头都卯上了。
鹿刚处理到一半,程立秋心里却忽然又动了一下。野猪有了,鹿也有了,山鸡野兔这些小零碎也攒了不少…按理说,这席面已经是顶配了。可他总觉得,还差那么一点点…一点点能真正压轴、让人瞠目结舌、能把他程立秋的名号彻底打响的“硬通货”!
一个极其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念头,如同荒草野火般在他心底猛地蹿起——熊瞎子!
熊胆!熊掌!熊皮!哪一样拿出来,都是能镇住全场、传遍十里八乡的稀罕物!要是明天席面上,能摆上一盆红烧熊掌,切上一盘凉拌熊鼻子…那场面…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连程立秋自己都吓了一跳,心跳骤然加速。猎熊,可不是闹着玩的!那玩意儿是真正的山林霸主,一爪子下来能拍碎牛头,逼急了敢跟卡车顶牛!风险太大了!
但他血液里那股子天生的冒险因子和此刻极度想要证明什么、想要把席面办到极致的强烈念头,却疯狂地滋长起来,压过了理智的警告。
他停下手中的刀,目光投向远处那片最深邃、连老猎人都不敢轻易深入的原始林——黑瞎子沟。听说那边最近有大家伙活动的痕迹…
孙猛正兴高采烈地剥着鹿皮,一抬头,看见程立秋盯着远山出神,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他熟悉又有点陌生的狂热光芒,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立秋哥…你…你又琢磨啥呢?咱这肉够多了吧…”
程立秋收回目光,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猛子,敢不敢再跟我干票大的?”
孙猛一愣:“啥…啥大的?”
“黑瞎子沟。”程立秋吐出四个字。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魏建国、王栓柱手里的活儿都停了,连李厚根都骇然地抬起头。黑瞎子沟?那地方可是屯里人谈之色变的禁地!
“立秋哥!你疯了!”魏建国失声道,“那地方不能去!为了口吃的犯不上玩命啊!”
“不是为口吃的。”程立秋眼神锐利,“是为口气!为个名号!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程立秋站的席面,就是这十里八乡独一份!谁也比不了!”
他看向孙猛:“猛子,怕不?”
孙猛被这话激得血往头上涌,一梗脖子:“怕个球!立秋哥你敢去,我就敢跟!”
“建国,栓柱,姐夫,你们留下,照应家里,处理这些肉。”程立秋快速吩咐,“我和猛子去去就回。放心,我不傻,有分寸。”
他知道这太冒险,所以只带枪法最好、胆子最大的孙猛,人多了反而容易出事。
魏建国几人还想再劝,但看程立秋那铁了心的样子,知道劝不住,只能忧心忡忡地叮嘱千万小心。
程立秋和孙猛重新检查了枪械,五六半和“水连珠”都压满了子弹,又额外带了不少备用弹药。开山刀磨得飞快,绳索、火种、急救包都带齐了。两人甚至没顾上吃口热乎饭,揣上凉窝头,在魏建国他们担忧的目光中,再次一头扎进了莽莽山林,直奔那令人望而生畏的黑瞎子沟。
越往黑瞎子沟方向走,林木越发高大密集,遮天蔽日,光线变得幽暗。地面堆积着厚厚的、不知腐烂了多少年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嗤的声响,散发出一种阴湿霉烂的气息。空气仿佛都凝滞了,鸟鸣声几乎绝迹,只有风穿过高处的枝桠,发出呜呜的、如同鬼哭般的尖啸。
孙猛虽然嘴硬,但到了这地界,也不自觉地紧张起来,端着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程立秋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四周。
很快,他们发现了目标存在的迹象——巨大的、如同小脸盆般的掌印深陷在泥地里,旁边一棵老椴树的树皮被扒掉了一大片,露出白森森的木质部,上面留着清晰的爪痕和湿漉漉的舔舐痕迹。
“是它…而且是个大家伙…”程立秋蹲下身,仔细辨认着掌印和爪痕,脸色凝重。这熊的体型,远超他的预估。
孙猛也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握紧了枪。
两人沿着痕迹,小心翼翼地追踪。空气中的腥臊味越来越浓。突然,走在前面的程立秋猛地停下脚步,打了个极度危险的手势!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堆乱石后面,一个如同小山般的庞大黑影,正背对着他们,低头啃食着什么,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咔嚓”的咀嚼声——那是一头巨大的棕熊!肩背高高隆起,浑身毛发粗硬如针,庞大的身躯所带来的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
孙猛的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枪口瞬间抬了起来。
程立秋一把按住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头,用口型无声地说:“别动…退…”
猎熊和猎鹿野猪完全不同,一击不中,或者没能瞬间致命,激怒了这庞然大物,后果不堪设想!他们必须寻找最佳时机,或者…最好悄悄退走。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后撤的时候,孙猛脚下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枯枝!
“咔嚓!”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正在进食的棕熊巨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咀嚼声戛然而止!它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一双小而凶戾的眼睛,闪烁着冰冷残暴的光,正好对上了程立秋和孙猛惊恐的视线!
被发现了!
“吼——!!!”
一声震耳欲聋、充满暴怒的咆哮猛地炸响!如同平地惊雷,震得人耳膜生疼,树叶簌簌落下!那棕熊人立而起,露出布满白色疤痕的胸膛和惨白的獠牙,庞大的身躯仿佛一堵移动的肉山,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猛地朝两人扑了过来!
“打!”程立秋睚眦欲裂,知道退无可退,大吼一声,手中的“水连珠”瞬间抬起,对着那冲来的恐怖身影猛地开火!
“砰!”
孙猛也几乎同时扣动了五六半的扳机!“哒哒哒!”一个点射打在熊身上!
子弹打在熊厚实的皮毛和脂肪上,似乎没能造成致命伤害,反而彻底激怒了这头巨兽!它发出一声更加狂暴的怒吼,速度丝毫不减,如同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轰隆隆地冲撞过来,碗口粗的小树被它随手一扒拉就咔嚓折断!
“散开!找大树躲!”程立秋一边大吼,一边敏捷地向侧面一棵巨大的柞树后翻滚!
孙猛也连滚带爬地扑向另一棵树后。
棕熊扑了个空,巨大的爪子狠狠拍在程立秋刚才站立的地方,留下一个深坑,泥土飞溅!
它猩红的眼睛瞬间锁定了离它稍近的孙猛,再次咆哮着冲去!
“猛子小心!”程立秋从树后探身,拼命开枪射击,试图吸引它的注意力!
子弹打在熊身上,爆起团团血花,却无法阻止它疯狂的冲势!
孙猛躲在树后,对着冲来的巨兽疯狂扫射!“哒哒哒!哒哒哒!”子弹呼啸,有的打在树上,木屑纷飞,有的命中熊身,却收效甚微!
眼看那血盆大口和巨大的熊掌就要拍到眼前,孙猛甚至能闻到那扑面而来的、令人作呕的腥风!他吓得脸色惨白,几乎忘了动作!
千钧一发之际!
程立秋眼中闪过一抹决绝的狠色!他猛地从树后完全闪出,不再瞄准,而是对着棕熊那双凶戾的小眼睛附近,用“水连珠”打出了最快的一个三连发!
“砰!砰!砰!”
这三枪极其冒险,也极其精准!一发打中了熊的眼眶,另外两发钻入了它的耳根附近!
“嗷——呜!!!”棕熊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痛苦到极点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人立的状态无法维持,轰然向前扑倒,巨大的脑袋重重砸在地上,溅起漫天枯枝败叶!它疯狂地挣扎着,翻滚着,发出垂死的咆哮,将周围的小树灌木碾倒一片!
程立秋和孙猛趁机拼命射击,将所有的子弹都倾泻到它的头部和心脏部位!
终于,那疯狂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最终,这头山林霸主彻底瘫软在血泊之中,不再动弹。
林子里恢复了死寂,只剩下两人粗重如同风箱般的喘息声,和空气中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孙猛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冷汗浸透了衣背,刚才那一刻,他真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了。
程立秋也靠着树干,大口喘气,握枪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后背也是一片冰凉。
看着那如同小山般的熊尸,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后怕和一种劫后余生的狂喜。
成了!他们真的猎到了一头熊!一头真正的熊罴!
缓过劲来,巨大的兴奋和成就感迅速取代了恐惧。两人围着熊尸,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立秋哥…咱们…咱们真的办到了!”孙猛声音还在发颤,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兴奋。
程立秋用力拍了拍熊厚实的身躯,也是心潮澎湃:“快!赶紧处理!这地方不能久留,血腥味太浓!”
两人顾不上疲惫,开始合力处理这巨大的战利品。取熊胆是个技术活,程立秋小心翼翼,尽量保持完整;熊掌砍下,熊皮也尽力剥下,这都是价值连城的东西。剩下的熊肉也割下最好的部分。
当他们拖着沉重的熊肉、熊胆、熊掌,步履蹒跚地走出黑瞎子沟,回到屯子边缘时,夕阳正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屯口的人看到他们这副模样,尤其是看到那巨大的熊掌和程立秋手里那枚沉甸甸、墨绿色的熊胆时,整个靠山屯,彻底沸腾了!
程立秋猎熊的消息,像一颗炸雷,瞬间传遍了每一个角落。这一次,再没有任何质疑,只有无尽的惊叹和敬畏。
明天的满月酒,注定将成为靠山屯历史上,最传奇的一场宴席。
第59章 满载而归备盛宴,靠山屯里炸开锅
程立秋和孙猛拖着那沉甸甸、血糊糊的熊肉熊胆熊掌,踉跄着走出黑瞎子沟边缘的密林时,夕阳的余晖正像熔化的金子般泼洒下来,把他们的身影拉得老长,也把他们满身的血污、疲惫以及那股子劫后余生的亢奋,照得清清楚楚。
最先看到他们的是屯口几个玩耍的半大孩子。一个眼尖的娃子指着他们拖着的那个巨大的、毛茸茸的熊掌,吓得手里的陀螺都掉了,张大了嘴,愣是没喊出声。另一个机灵点的,愣了两秒,然后像被火烧了屁股似的,扭头就往屯子里疯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尖叫:“熊!立秋叔打着黑瞎子啦!打着大黑瞎子啦!”
这一嗓子,如同冷水滴进了滚油锅,瞬间炸开了!
“啥?黑瞎子?”
“程立秋打着熊了?真的假的?”
“快去看看!”
屯口闲聊的、刚从地里回来的、在家做饭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全都闻风而动,呼啦啦地朝着屯口涌去。好奇心和对“熊”这种庞然大物的天然畏惧,交织在一起,驱使着他们想去亲眼看看这几乎只存在于老辈人故事里的场面。
当人们看到程立秋和孙猛那副模样——衣裳被树枝刮得破烂,沾满了已经发黑的血迹和泥污,脸上带着极度疲惫却又异常明亮的眼神,尤其是看到程立秋手里小心翼翼捧着的那枚还在滴着胆汁、墨绿莹润的硕大熊胆,以及孙猛扛着的、那比人脸还大的毛茸茸熊掌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现场出现了一刹那的死寂。
随即,更大的喧嚣声猛地爆发开来!
“老天爷!真是熊胆!这么大个!”
“这熊掌…这得是多大的黑瞎子啊!”
“立秋!猛子!你们…你们没受伤吧?咋敢去碰那玩意儿啊!”
“我的娘哎…这真是…太虎了!”
人们围了上来,却又不敢靠得太近,仿佛那熊胆熊掌上还残留着山林霸主的凶威。惊叹声、询问声、倒吸冷气的声音响成一片。孩子们挤在人缝里,既害怕又兴奋地踮着脚看。
程立秋和孙猛被围在中间,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畅快而自豪的笑容。程立秋举起那枚熊胆,沉甸甸的,在夕阳下泛着神秘的光泽,朗声道:“托大家的福!运气好!撂倒个大家伙!明天我程立秋给娃办满月酒,这熊胆泡酒,熊掌红烧,大家都来尝尝鲜!”
这话更是点燃了气氛!熊胆泡酒!红烧熊掌!这简直是传说中的席面!平日里谁家办酒能见到这个?就连屯里最老的老猎人,也没几个真正尝过熊掌的滋味!
“必须去!这席说啥也得去!”
“立秋,你真是这个!”有人竖起大拇指,佩服得五体投地。
“快!快回家歇着!这累坏了吧!”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目光复杂地看着程立秋和孙猛往家走,那眼神里,有敬佩,有羡慕,有难以置信,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程立秋猎熊的消息,像风一样,瞬间刮遍了靠山屯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比之前龙凤胎和大姐生子的消息传得还要快,还要轰动。
程家小院再次成了全屯的焦点。魏建国、王栓柱和李厚根早就听到动静迎了出来,看到那熊胆熊掌,也是惊得目瞪口呆,赶紧上前接过东西,搀扶着两人进屋。
院子里,那并排吊着的野猪和公鹿,原本已经足够震撼,此刻在这新添的、更具冲击力的熊肉熊掌面前,竟显得有些“普通”了。
魏红在屋里听到外面的喧哗和丈夫平安回来的消息,悬着的心才放回肚子里,又听说真的打到了熊,更是惊得说不出话,赶紧让李厚根媳妇帮忙倒热水,拿干净衣服。
程立秋和孙猛几乎是瘫坐在凳子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了。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精神高度紧张后骤然松弛下来的虚脱。但两人眼睛里都放着光,尤其是孙猛,虽然后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老子跟熊干过架”的狂吹一辈子的资本。
歇了口气,缓过点劲,更大的忙碌开始了。熊胆需要立刻初步处理,用线扎紧胆管,挂在阴凉通风处阴干,这可是最金贵的宝贝,不能有丝毫闪失。熊掌要用泥巴裹了,放在炭火里慢慢煨烤,褪掉厚厚的硬毛和茧子,这个过程很费时。熊肉也要赶紧分割,最好的部位留出来明天做菜,其他的或用盐腌上,或送给帮忙的至亲好友。
小院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听说程立秋猎了熊,不少相好的屯邻都自发过来帮忙。男人们帮着处理熊肉,女们们则帮着准备明天席面上的其他食材,洗菜、和面、蒸豆包…孩子们在院里院外兴奋地跑来跑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过节般的喜庆和忙碌。
猪肉的香、鹿肉的鲜、再加上这新添的、霸道浓烈的熊肉腥臊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奇特而又诱人的味道,宣告着一场前所未有的盛宴正在酝酿。
老生产队长也背着手溜达过来了,看着这景象,看着那硕大的熊掌,啧啧称奇,拍着程立秋的肩膀:“立秋啊立秋,你小子…真是给咱靠山屯长脸了!这席面,怕是公社书记都没吃过!明天我这把老骨头,可得好好来喝两盅!”
程立秋笑着应承,心里那叫一个痛快。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仅要办席,还要办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程立秋,就是有这个本事!
这一夜,程家小院的灯光几乎亮到天明。肉香混合着人们的笑语喧哗,飘出去老远,连屯子里的狗似乎都闻到了不寻常的气息,此起彼伏地吠叫着。
整个靠山屯,都因为程立秋猎回的这头熊,而陷入了一种兴奋和期待的情绪中。明天的满月酒,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庆祝,更像是一场彰显实力、赢得声望的盛大仪式。
程立秋站在院里,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闻着空气中复杂而浓烈的肉香,疲惫一扫而空,只剩下满满的成就感和扬眉吐气的畅快。
老程家那点龌龊,早已被这巨大的成功冲得七零八落,再也无人提起。
第60章 喜宴喧腾敬四方,恩怨暂抛笑语欢
日头刚爬上东边的山梁,金色的光芒驱散了清晨的薄雾,也彻底点燃了靠山屯的热情。程家小院内外,早已是另一番天地。昨日的血污和疲惫被清扫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盛大节日般的喧腾景象。
院门外空地上,借来的十几张八仙桌和长条板凳摆得满满当当,桌面上铺着干净的旧报纸。灶台里的火从半夜就没熄过,好几口大铁锅同时咕嘟着,蒸汽氤氲,浓郁的、复杂的肉香霸道地弥漫开来,勾得人肚里的馋虫蠢蠢欲动。
红烧野猪肉的咸香厚重、清炖鹿肉的清鲜醇美、还有那最为特殊的、带着一股子原始野性气息的熊掌煨肉的奇香…各种香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食指大动、却又心生敬畏的独特盛宴气息。
魏建国、王栓柱、李厚根几人成了总调度,跑前跑后,安排座位,招呼早到的客人。孙猛则得意洋洋地守在一个小泥炉旁,上面坐着一个粗陶酒坛,里面泡着的正是那枚墨绿莹润的熊胆,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成了全场最引人注目的焦点。
屯里的老娘们儿、小媳妇们自发组成后勤队,穿梭在桌椅和灶台之间,端菜、送酒、照应孩子,笑语喧哗,热闹非凡。孩子们更是像过年一样,在桌椅缝隙里追逐打闹,小眼睛却不时瞟向那冒着热气的大锅。
程立秋换上了一身半新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齐,虽然眼底还有些疲惫的青色,但整个人精神焕发,脸上带着沉稳而自信的笑容,站在院门口迎客。魏红不能见风,还在屋里炕上坐着,但听着外面的动静,脸上也是止不住的欢喜和光彩。
客人们陆陆续续都来了。相熟的屯邻自不必说,几乎家家户户都来了人,甚至有些平时不大走动的人家,也忍不住好奇,想来见识见识这传说中的熊掌宴。人们提着鸡蛋、挂面、花布之类不算贵重却满是心意的贺礼,一进院子,无不被那阵势和香味震撼,纷纷向程立秋道喜,话语里充满了真诚的祝福和难以掩饰的羡慕。
“立秋!恭喜啊!龙凤呈祥,双喜临门!”
“这席面,真是没谁了!咱靠山屯头一份!”
“熊胆酒!待会儿说啥得尝一小口,沾沾福气!”
程立秋一一笑着回应,招呼大家入座,递烟,动作从容不迫,俨然有了几分主事人的气度。
快到晌午,客人基本到齐了。院子里人声鼎沸,酒杯碰撞声、说笑声、孩子的嬉闹声、锅铲翻炒声汇成一片,充满了鲜活热辣的烟火气。
就在宴席即将开始的时候,院门口出现了两个略显迟疑的身影——老程头和王菜花。两人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手里拎着个小布袋,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神情复杂极了。昨天被儿子拿棍子撵出去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可今天这满屯子人都来的大场面,他们作为亲爷亲奶若是不来,面子上实在过不去,心里也终究割舍不下那点对孙辈的好奇。
院子里的说笑声稍微低了一些,不少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门口。程立秋也看到了他们,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没有立刻发作。今天是他孩子的好日子,他不想被搅局。
他顿了顿,还是迈步走了过去,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来了就里面坐吧。”
王菜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场面话,却被老程头悄悄拉了一下。老程头浑浊的眼睛看了看院子里热闹的景象,又看了看儿子那平静却疏离的脸,最终只是干巴巴地说了句:“哎…来了…看看孩子…”
程立秋没再多说,示意魏建国给他们安排了个靠角落、不那么显眼的位置。老两口讪讪地坐下,看着满桌即将端上来的、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好菜,闻着那诱人的肉香,再对比自己手里的那点寒酸礼物,心里真是五味杂陈,悔恨、尴尬、贪婪、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楚交织在一起,那滋味比吃了黄连还苦。张桂枝和赵彩凤到底没脸来。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被更大的热闹淹没了。程立秋端起一碗泡着熊胆的酒,站到院子中间,清了清嗓子。喧闹的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各位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们!”程立秋声音洪亮,带着笑意,“今天,是我程立秋家俩娃,和我大姐家小子,三个孩子的满月酒!感谢大家伙赏脸过来!我程立秋没啥大本事,就会钻山沟打个猎!托大家的福,弄了点野味儿,大家别嫌弃,一定要吃好喝好!”
他举起酒碗:“这第一碗酒,敬咱这大山!是它养活了咱们祖祖辈辈!”说完,将少许酒洒在地上。
“第二碗,敬我媳妇魏红,和我大姐立春!她们辛苦了!”他看向屋子的方向,眼神温柔。
“第三碗,”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孙猛、魏建国、王栓柱、李厚根几人身上,“敬我的好兄弟!没有他们帮衬,我程立秋也弄不回这些嚼谷!啥也不说了,都在酒里!”
他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混合着熊胆特有的清苦味滚入喉咙,带来一股灼热的力量!
“好!”
“立秋爽快!”
众人轰然叫好,气氛瞬间达到高潮!
“开席!”随着程立秋一声吆喝,等待已久的孩子们率先欢呼起来!老娘们儿们端着巨大的盆碗,开始上菜!
红烧野猪肉块油亮酥烂,颤巍巍地堆成小山;清炖鹿肉汤色清亮,肉香扑鼻;山鸡蘑菇炖粉条热气腾腾;各式山野菜清爽解腻…当然,最引人瞩目的,还是那每人只能分到一小块、用红焖做法烹制得色泽棕红、软糯粘唇的熊掌!以及那每人只能分到一小盅、色泽金黄、据说大补的熊胆酒!
席面上顿时一片赞叹唏嘘之声。人们小心翼翼地品尝着那传说中的熊掌,感受着那奇特的口感和滋味,啧啧称奇。熊胆酒更是被男人们像品琼浆玉液般小口啜饮,都觉得浑身暖洋洋的,仿佛真增添了无穷力气。
程立秋带着孙猛几人,挨桌敬酒。每到一桌,都被拉住,非要听听猎熊的惊险过程。孙猛唾沫横飞地讲述着,少不了添油加醋,听得众人惊呼连连,看向程立秋的眼神更是充满了敬佩。
老程头和王菜花坐在角落,看着被众人簇拥着、意气风发的儿子,看着满桌他们从未吃过的珍馐,机械地吃着喝着,那肉吃到嘴里,却不知是何滋味。周围的欢声笑语越热烈,他们就越觉得格格不入,如坐针毡。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更加热烈。划拳行令声、说笑声、孩子的嬉闹声汇成一片,小小的院子仿佛要被这喧腾的喜气给撑破了。
程立秋看着这热闹的景象,看着人们脸上满足的笑容,听着满耳的祝福,心里那叫一个痛快敞亮!所有的辛苦和冒险,在这一刻都值了。这场席面,不仅仅是为了庆祝新生命,更是他程立秋在这靠山屯真正立下字号、赢得尊重的宣言!
恩恩怨怨,在此时此刻,似乎都被这浓烈的酒肉香气和喧腾的笑语暂时冲散了。
第61章 喜宴终了暗流涌,立秋决意断后患
日头渐渐西斜,将小院和喧腾的人群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满月酒的宴席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桌上的盆碗大多见了底,只剩下些油汤残羹。那盆令人瞩目的红烧熊掌早已被刮得干干净净,连粘稠的汤汁都被拿窝头蘸着吃完了。熊胆酒也分饮殆尽,男人们一个个脸色酡红,浑身燥热,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还在兴奋地回味着那奇特的滋味和猎熊的惊险故事。
孩子们吃得小肚子溜圆,脸上沾着油渍,心满意足地在桌椅间追逐嬉闹,或是缠着大人要那漂亮的鹿角骨头玩。女人们帮着收拾碗筷,叽叽喳喳地聊着家长里短,话题却总离不开今天这顿前所未见的盛宴,言语间充满了对程立秋本事的佩服和对魏红福气的羡慕。
气氛热烈而融洽,仿佛昨日那场不愉快的风波从未发生过。
然而,在这片喧腾的暖色之下,总有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暗流,在不合时宜地涌动。
角落的那张桌子,老程头和王菜花早已食不知味地吃完了自己那份。面对满桌的丰盛和周围的热闹,他们如同两个局外人,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王菜花几次想跟旁边桌的老姐妹搭句话,对方却只是客气地笑笑,便转过头去继续聊天,那笑容里的疏离让她心里堵得慌。老程头则一直闷头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着他沟壑纵横的脸,看不清表情,但那佝偻的背脊和偶尔看向被众人簇拥的儿子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却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落寞和悔恨。
他们看着程立秋端着酒杯,从容地穿梭在各桌之间,接受着众人的敬酒和恭维,那沉稳的气度、那眉宇间的自信,早已不是他们记忆中那个可以随意拿捏、沉默寡言的老二了。这酒肉穿肠过,非但没让他们感到丝毫喜悦,反而像钝刀子割肉般,让他们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儿子,是真的翅膀硬了,飞远了,再也不可能被他们攥在手心里了。
最终,宴席还未完全散场,老程头便磕了磕烟袋锅,默默地站起身,拉了王菜花一把。两人如同两道灰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几乎是逃离般地离开了这片让他们倍感窒息的热闹,连声招呼都没打。
程立秋眼角余光瞥见了他们离开的背影,心里并无多少波澜,甚至隐隐有一丝快意。他知道,光是眼馋和后悔,还不足以让这老两口彻底死心。只要那点“父母”的身份还在,只要他们觉得还能从他这里榨出点什么,类似的麻烦以后就绝不会少。今天他们能因为眼红而来闹,明天就能因为别的由头再来搅和。他不能永远这样被动地防备着。
热闹终有散场时。夕阳彻底沉入山脊,天色暗了下来。宾客们酒足饭饱,心满意足地陆续告辞,带着满肚子的油水和一肚子可供谈论许久的见闻。小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满地的狼藉和空气中依旧浓郁的肉香酒气。
孙猛、魏建国几人虽然也喝了不少,但还没忘乎所以,帮着收拾残局,把借来的桌椅碗筷归拢好。李厚根也带着媳妇忙前忙后。
程立秋送走最后一批客人,站在院门口,望着变得冷清的街道和远处渐渐亮起灯火的老屋方向,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眼神变得深沉而锐利。
魏红被允许下炕稍微走动一下,她走到丈夫身边,轻声问:“都走了?”
“嗯,走了。”程立秋回过神,揽住妻子的肩膀,“累坏了吧?快进屋歇着。”
“我没事,倒是你,这几天都没睡个囫囵觉。”魏红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心疼地说,“现在席也办完了,总算能消停几天了。”
程立秋却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消停不了。红儿,这事还没完。”
魏红一愣:“还没完?他们…今天不是没闹吗?”
“今天是没闹,是因为他们没脸闹,也因为今天人多。”程立秋冷笑一声,“狗改不了吃屎。等这阵风过去,他们缓过劲来,那点心思肯定又活泛了。今天能看着咱吃肉他们喝汤,明天就敢想着把肉锅端走。”
他扶着魏红往屋里走,语气变得异常冷静:“我不能让咱们的日子,永远悬着这么一把不知道啥时候会掉下来的刀。更不能让咱的孩子,以后还得应付这些甩不掉的破烂事儿。必须得有个了断,一劳永逸的了断。”
魏红听着丈夫的话,心里有些发紧,她隐约猜到了丈夫想做什么:“立秋,你…你想咋办?他们毕竟是…”
“毕竟是爹娘?”程立秋打断她,眼神里没有多少温度,“他们拿我当儿子了吗?分家的时候恨不得刮地三尺,现在看我过得好了又像蚂蟥一样贴上来吸血的爹娘?红儿,心软不得。对这种人心软,就是对自己、对你们娘仨心狠。”
他让魏红在炕上坐好,自己则坐在对面,目光坚定地看着她:“我想好了。咱一次性,给他们一笔钱。一笔足够他们养老、甚至还能让他们手头宽裕几年的钱。但是,得有个说法:这钱,是买断!从此以后,咱们严格按照分家文书来,该给的养老钱粮一分不少,但除此之外,再无瓜葛!他们生老病死,该我出的那份我出,但大哥三弟家的事,再也别想攀扯上我!白纸黑字,请队长和屯里长辈作证,摁上手印!”
魏红听得心惊肉跳。这法子,等于是彻底用钱买断那点本就稀薄的情分了。传出去,难免有人会说程立秋心狠、有钱不认爹娘。但…一想到昨天那撒泼打滚的场面,想到未来可能无休止的纠缠,她又觉得丈夫的做法或许是唯一能换来长久安宁的办法。
“这…这得多少钱啊?他们能答应吗?”魏红担忧地问。
“钱的事你不用操心,猎熊卖的钱还有不少。”程立秋沉声道,“他们答不答应,由不得他们。要么拿钱签字,大家面子上都好看,往后清净过日子。要么,就彻底撕破脸,我一分不多给,他们也别想再登我的门,我看谁丢人!”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显然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这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被一次次寒心、一次次逼迫后,最终做出的最理智也是最无奈的选择。
魏红看着丈夫坚毅的侧脸,知道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她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点了点头:“哎…你…你看着办吧…只要往后能安生过日子…”
程立秋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放心吧,红儿。所有的骂名,我来背。所有的麻烦,我来断。你和孩子,只管过咱们安生日子。”
夜色彻底笼罩了小院。外面的喧嚣散去,只剩下屋里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程立秋坐在炕沿上,就着昏黄的油灯,拿出那个小本子,开始计算需要支付的“买断费”。数字不小,但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用钱能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如果能用这笔钱,彻底斩断过去的纠缠,为他这个小家换来一片清朗的天空,那这钱,就花得值!
他的眼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明亮。喜宴的喧嚣已然落幕,而另一场关乎未来安宁的“谈判”,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62章 釜底抽薪计议定,约法三章清旧账
油灯如豆,光线昏黄,将程立秋伏案计算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拉得悠长而坚定。魏红搂着两个孩子早已睡熟,发出均匀的呼吸声。院子里最后的喧嚣和杯盘碰撞声也早已沉寂下去,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打破这深沉的夜的宁静。
程立秋的铅笔头在小本子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数字在他脑中清晰地盘旋、累加。熊胆、熊掌、鹿茸、还有之前积攒的皮货钱…一笔笔收入,一笔笔开销。最终,他在一页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一个数字。这个数字,足够老程头和王菜花舒舒服服吃用上好几年,甚至还能略有结余。
他看着那个数字,眼神里没有一丝不舍,只有一种冰冷的决断。钱是死的,人是活的。能用这些死物换来活人日后的长久安宁,这买卖,划算!
他合上本子,吹熄了油灯,躺倒在炕上。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望着糊着旧报纸的顶棚,心里那盘棋已经一步步落子清晰。这不是一时意气,而是被逼到墙角后,唯一能彻底解决问题的办法。他受够了那种黏糊糊、扯不断理还乱的纠缠,受够了每次有点好事就要提防着有人来搅局的憋屈。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程立秋就起来了。他先去看了看魏红和孩子,然后便出了门。他没直接去老屋,而是先去找了生产队长和屯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
队长刚起来,正蹲在门口刷牙,看到程立秋这么早过来,有些意外:“立秋?咋这么早?满月酒办得忒成功,还没缓过劲呢?”
程立秋笑了笑,递上根烟,语气却认真起来:“队长,叔,有个事,想请你们帮个忙,主持个公道。”
他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愿意一次性支付一笔远超养老协议的巨额“养老钱”,但条件是必须白纸黑字立下字据,从此以后严格按分家协议执行,父母生老病死他承担该承担的部分,但绝不再额外支付一分,兄嫂两家更无权以任何理由索取任何财物。
队长和几位老人听完,都沉默了,互相看了看,面色有些复杂。他们都是明白人,老程家那点事,屯里谁不清楚?程立秋这么做,看似绝情,实则是被逼无奈,想买个彻底清净。
“立秋啊…”一个胡子花白的老人沉吟着开口,“这…这弄得太生分了吧?毕竟是你爹娘…”
程立秋苦笑一下:“三爷爷,不是我生分,是这日子没法过了。我稍微喘口气,他们就恨不得把我骨髓都吸出来。我如今有媳妇有孩子,得为他们打算。这次是办席,下次呢?我总不能一辈子防贼似的防着自个儿爹娘吧?这钱,我出得起,我就想买个往后几十年的安生觉。请各位长辈理解,帮我把这个见证做了。”
他的话说得在情在理,语气诚恳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队长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吧,你既然都想明白了,咱们就帮你走这个过场。唉,老程头啊…真是…糊涂!”
说定了之后,程立秋这才回家,从炕席底下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布包,里面是厚厚几沓崭新的大团结。他数出约定的数目,又额外包了两包点心,两瓶烧酒——这是给见证人的礼数。
上午八九点钟,日头已经升了起来,屯子里炊烟袅袅。程立秋揣着钱和礼物,身后跟着生产队长和两位被请来的长辈,一行四人,朝着老程家那间低矮的老屋走去。
路上遇到的屯邻都好奇地看着这奇怪的组合,窃窃私语,猜测着又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老程头刚吃完早饭,正蹲在门槛上抽闷烟,王菜花在屋里刷碗。昨天满月酒上的场景还像根刺一样扎在他们心里,又酸又涩又堵得慌。听到脚步声,老程头抬起头,看到程立秋和他身后的队长、长辈,不由得一愣,心里下意识地咯噔一下。
“队长?三叔?五爷?你们…这是…”老程头站起身,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王菜花也闻声从屋里出来,看到这阵仗,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程立秋走上前,语气平静,却开门见山:“爹,娘。队长和几位长辈都在,咱们今天就把话彻底说开。”
他把手里的点心和烧酒递给王菜花,王菜花愣愣地接过,没明白什么意思。
程立秋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钱的布包,直接放在门槛旁的一个破木凳上,发出沉甸甸的一声闷响。然后,他又拿出一张早就写好的字据,展开。
“这里是五百块钱。”程立秋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是我和我媳妇商量后,额外给二老的养老钱。够你们啥也不干,吃用上好几年了。”
五百块!老程头和王菜花的眼睛瞬间瞪大了,死死盯着那个布包,呼吸都急促起来!他们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张桂枝和赵彩凤在屋里听到动静,也忍不住扒着门缝往外看,眼睛都看直了。
但程立秋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他们刚刚升起的贪念。
“但是,这钱,不是白给的。”程立秋将手里的字据亮出来,“拿了这钱,得立个字据。从今往后,咱们严格按照分家那年写的文书来。每年该给的二十块钱、一百斤粮,我一分一厘不会少你们的。你们二老将来生病吃药、送终发丧,该我出的那份,我绝无二话。”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硬:“但是!除了这些,再也没有了!多一分钱,多一粒米,都没有!我大哥、三弟他们家,是穷是富,是死是活,都跟我程立秋再没有一点关系!你们不能再以任何理由,来找我要钱要物,更不能来我家里闹事!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今天请队长和几位长辈做个见证,你们要是同意,就拿钱,按手印。要是不同意…”
程立秋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着脸色骤变的父母,缓缓吐出后半句:“…这钱,我原样拿回去。往后,咱们就只按分家文书办,多一分没有。你们要是再敢像前天那样上门闹,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把你们那点心思当众抖落得干干净净!”
话音落下,老屋门前一片死寂。只有那包钱静静地躺在凳子上,散发着诱人却又冰冷的光芒。
老程头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握着烟袋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明白了,儿子这是要彻底用钱买断!买断那点本就岌岌可危的亲情,买断他们以后所有纠缠的可能!这巴掌,比昨天那棍子还狠,还疼!这是要把他们的老脸按在地上踩啊!
王菜花先是震惊,随即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愤怒涌上心头,尖声叫道:“程立秋!你…你个不孝子!你拿钱砸你爹娘?!我们白养你了?!你这…”
“闭嘴!”老程头猛地一声低吼,打断了王菜花的哭嚎。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包钱,又看看儿子那冰冷决绝的脸,再看看旁边沉默不语的队长和长辈。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儿子这是下了最后通牒。要么拿钱,保住最后一点面子,往后还能有点实惠。要么撕破脸,一分多余的好处没有,还要被全屯子人戳脊梁骨。儿子如今翅膀硬了,有钱有势,还有猎熊的凶名,真闹起来,他们老两口绝对讨不到好。
巨大的屈辱感和对那笔钱的渴望,在他心里疯狂交战。最终,那厚厚一沓钱的诱惑,以及内心深处对儿子如今势力的畏惧,压倒了那点可怜的尊严。
他猛地蹲下身,抱头痛哭起来,哭声嘶哑难听,充满了绝望和无力。哭了半晌,他才抬起满是皱纹和泪水的脸,看着程立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孽障…孽障啊…好…好…我按…我按手印…”
王菜花见状,也像被抽掉了骨头般,瘫坐在地上,无声地流着泪。
程立秋心里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涌起一股复杂的酸涩,但他强行压了下去。他示意队长拿出印泥。
老程头颤抖着,在那张冰冷的字据上,摁下了鲜红的手印。王菜花也被拉扯着,同样摁了手印。
两个手印,如同两道沉重的封印,彻底锁死了过往的所有糊涂账,也隔开了未来可能的所有纠缠。
程立秋收起字据,将钱推到老程头面前,然后对着队长和长辈深深鞠了一躬:“谢谢队长,谢谢三爷爷、五爷爷主持公道。”
说完,他不再看瘫坐在地的父母一眼,转身,大步离开。
阳光照在他挺直的脊背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那间老屋里传来的压抑哭声,似乎再也无法触及他分毫。
一场持续了多年的家庭内战,终于以这种残酷而彻底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第63章 父威难压儿志坚,白纸黑字断贪念
程立秋转身离去,步子迈得又稳又沉,一次都没有回头。身后老屋里传来的,那压抑的、混合着屈辱、绝望和一丝如释重负的复杂哭声,像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再也无法钻入他的耳中,搅动他的心绪。
阳光刺眼,将他离去的背影勾勒得异常清晰,也照亮了他前方那条通往自家新宅的、洒满光斑的土路。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从未像此刻这般,感觉如此清晰、如此踏实,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生产队长和两位长辈看着程立秋决绝的背影,又看看瘫坐在老屋门口、对着那包钱发呆流泪的老程头和王菜花,都是重重叹了口气,摇摇头,也没再多说什么,各自背着手,沉默地离开了。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是这般彻底撕撸开、用钱买断的结局。除了叹息,也只能叹息。
程立秋回到自家院子。孙猛、魏建国几人正在收拾昨晚宴席留下的最后一点零碎,看到他回来,脸色平静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硬,都默契地没有多问。有些事,心照不宣。
魏红抱着孩子站在屋门口,眼神里带着担忧和询问。
程立秋走过去,从她怀里接过咿咿呀呀的儿子,用下巴上刚冒出的胡茬轻轻蹭了蹭孩子娇嫩的脸蛋,惹得小家伙不满地挥舞着小拳头。他脸上这才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办妥了。”他对魏红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字据立了,手印按了,钱也给了。往后,清净了。”
魏红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虽然砸得心里有点闷疼,但更多的是尘埃落定的轻松。她知道,丈夫选择了一条最决绝、但也可能是最有效的路。
接下来的几天,靠山屯仿佛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但关于程立秋“五百块钱买断爹娘”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在屯子里悄悄流传。人们茶余饭后,少不了议论几句。
有说程立秋心狠手辣,有钱就六亲不认的。
有说老程头和王菜花自作自受,活该如此的,当初分家那么偏心,现在看儿子发达了又去闹,换谁谁也受不了。
更多的则是感叹程立秋真是能耐了,猎熊发财,出手阔绰,几百块钱说拿就拿,这日子真是过起来了。
这些风言风语,或多或少也传进程立秋的耳朵里。他只是听听,并不往心里去。他知道,无论怎么做,都堵不住悠悠众口。但只要自家人日子过得舒心,外人爱说啥说啥。那五百块钱,就像一道坚固的堤坝,彻底拦住了老程家可能蔓延过来的所有浑水,让他能安心地经营自己的小家。
家里确实清净了。再没有突如其来的哭嚎吵闹,再不用提防着有人上门打秋风。魏红的月子坐得格外踏实,脸色一天比一天红润。两个孩子也像吹气似的见风就长,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这个世界。
程立秋的心思,也彻底从这些狗屁倒灶的家务事里抽离出来,重新投注到山里和未来的规划上。猎熊卖的钱还剩一些,加上之前的积蓄,是一笔不小的本钱。他琢磨着,等魏红出了月子,身体养好了,就得开始实施下一步计划了——包坡地种果树,扩大养殖规模,甚至…再去探探县里那条黑市的门路。
这天下午,他正拿着小本子在院里划拉,计算着包地和买树苗的成本,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犹豫的脚步声。
程立秋抬起头,只见老程头独自一人,佝偻着腰,站在院门口,搓着手,神情局促不安,像是鼓足了极大勇气才走过来。
程立秋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放下本子,走到院门口,语气平淡:“爹,有事?”
老程头不敢看儿子的眼睛,目光躲闪着,落在院子里的猪崽和鸡鸭上,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响:“啊…没…没啥大事…就是…来看看…看看孩子…”
他的借口拙劣而苍白。自从那天摁了手印拿了钱,他还是第一次踏足这个儿子的家。
程立秋心里跟明镜似的,知道这绝不是单纯来看孩子。他没戳破,侧了侧身:“进来吧。”
老程头迟疑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像是怕踩脏了地似的。他局促地站在院子当间,目光快速扫过整齐的院舍、肥壮的牲畜、还有角落里晾晒的兽皮,眼神复杂。
魏红在屋里听到动静,抱着孩子走了出来,客气地打了声招呼:“爹来了。”
“哎…哎…”老程头更加手足无措,想伸手摸摸孙子,又似乎不敢。
尴尬的沉默弥漫着。最终,老程头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看着程立秋,声音干涩而艰难地开口:“立秋…那钱…爹娘…谢谢你了…”
程立秋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老程头搓着手,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惯有的、试图拿捏姿态却又底气不足的味道:“就是…就是…你看,你大哥家那大小子,也到说亲的年纪了…家里实在…实在困难…你这当二叔的,如今发达了…是不是…能不能…”
果然!程立秋心里冷笑一声,那五百块钱的堤坝才垒起来几天?这就又想试探着挖墙角了?看来那字据的威力,还得再加固一下。
他没等老程头说完,直接打断,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爹,字据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大哥家的事,跟我没关系。他的儿子说亲,该他自己想办法,找我这个分家出去的弟弟算怎么回事?那五百块钱,是给你和娘的养老钱,怎么花,是你们的事。但想让我再额外贴补大哥家,一分没有。这话,我只说最后一遍。”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看着老程头:“您要是觉得那字据立亏了,钱,我现在就可以拿回来。咱们还按最初的分家文书办,一年二十块,一百斤粮,绝不少你的。但多的,想都别想。”
老程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那点刚刚鼓起的勇气和企图,被儿子这番话砸得粉碎!他嘴唇哆嗦着,想摆出老子的威严呵斥几句,但对上程立秋那冰冷坚定的眼神,想到儿子猎熊的凶悍和如今在屯里的声势,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化作一声无力的哀叹。
他这才真正意识到,那个曾经可以任由他们拿捏的老二,是真的彻底变了。那纸字据,不是玩笑,而是悬在他头顶的刀。再纠缠下去,可能连那五百块钱和每年固定的钱粮都保不住。
“我…我就是…随口一说…没…没别的意思…”老程头讪讪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狼狈不堪。
“没啥事就回去吧。娘一个人在家也不方便。”程立秋下了逐客令。
老程头如蒙大赦,也不敢再说看孩子了,几乎是逃离般地转身就走,佝偻的背影显得格外苍凉落魄。
程立秋站在门口,看着父亲仓皇离去的背影,心里没有多少胜利的快感,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他知道,这一次,应该是真正的结束了。那白纸黑字加上毫不留情的态度,终于彻底击溃了父亲那点可怜的侥幸和贪念。
父威?在绝对的现实和决绝的态度面前,不堪一击。
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他程立秋,终于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去拼杀,去经营,真正为自己、为妻儿活一回了。
他转身回到院里,拿起那个写满计划的小本子,目光再次投向远方层峦叠嶂的群山,眼神坚定而明亮。
第64章 家宅暂宁心舒畅,忽闻县里大赛召
老程头那次仓皇狼狈的试探之后,程家小院仿佛真的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彻底远离了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糟心事儿。日子像山涧溪流,终于摆脱了淤泥的纠缠,变得清澈见底,欢快地向前流淌。
魏红坐满了月子,能下地走动做些轻省家务了。她脸上褪去了产后的苍白,透出健康红润的光泽,身子虽然还稍显丰腴,但行动间已恢复了往日的利索劲儿。两个小家伙更是见风就长,一天一个样。姐姐安静些,饿了就哼哼几声,吃饱了就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看;弟弟则是个小炮仗,哭声嘹亮,小腿蹬踹得格外有劲,活脱脱一个小孙猛。
程立秋看着媳妇气色一天比一天好,看着两个孩子藕节似的胳膊腿儿,心里那叫一个熨帖。家里窗明几净,院里鸡鸭成群,猪崽哼哧,后院的菜苗和药材苗也窜出了一指高的嫩绿,一切都透着勃勃生机和安稳富足的气息。
他自个儿也没闲着。虽然暂时没往深山里跑,但带着孙猛、魏建国几人,就在屯子周边的林子里转悠。溜套子,起夹子,采山菜,认药材。收获不算惊人,但细水长流,皮子、肉食、山货零零碎碎地攒着,隔三差五送去公社赵主任那儿,换回的钱足够日常开销还有富余。
更重要的是,他开始系统地教李厚根真本事。不再只是打下手干力气活,而是从辨认最基础的兽踪鸟迹开始,教他如何下套能提高成功率,教他哪些草药能止血消炎,甚至开始让他试着端那杆老旧的土枪,找找感觉。李厚根学得极其认真,他知道,这是妻弟在真正拉拔他,给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这天晌午,几人从林子里回来,收获了几只野兔、一筐蕨菜,还有意外掏到的一窝野鸡蛋。孙猛嚷嚷着要让魏红给炒了吃,尝尝鲜。
刚进屯子,就见生产队长背着手,正在屯口的歪脖子柳树下跟人唠嗑,看见他们,立刻招了招手:“立秋!正好!刚要去你家找你呢!”
程立秋走过去:“队长,啥事?”
队长脸上带着笑,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递了过来:“好事!大好事!县里刚下来的通知,三年一度的全县狩猎大赛,下个月初八就开始了!咱们公社就两个名额,公社领导点名了,必须让你程立秋占一个!给咱靠山屯,给咱公社争光去!”
“狩猎大赛?”程立秋接过那张盖着红戳的通知,展开一看。上面写着比赛时间、地点(在县北一片指定的原始林区)、规则(限时三天,以猎取猎物总价值评定名次),还有丰厚的奖励——前三名不仅有奖金、奖状,还有可能被县里表彰,甚至推荐去参加地区的活动!
孙猛几人立刻围了上来,一听是狩猎大赛,眼睛都亮了!
“狩猎大赛?哎呀!立秋哥!这可是露脸的好机会!”
“奖金不少啊!还有奖状!”
“县里领导都看着呢!立秋哥,必须去啊!”
程立秋的心也猛地热了起来!狩猎大赛!这名头他听说过,是附近几个县猎人圈子里顶顶重要的盛会!能去的都是各公社精挑细选的好手!没想到,公社领导竟然直接点名让他去!这无疑是对他能力最大的认可!
一股久违的斗志和兴奋感,像火星掉进干柴堆,瞬间在他胸腔里燃烧起来!猎熊的成功、办席的风光、乃至用钱买断亲缘的决绝,所有这些积累下来的自信和声望,在此刻找到了一个全新的、更广阔的宣泄口!
但他脸上还保持着镇定,仔细看着通知上的细则:“下月初八…那没几天了。还得提前去报到,熟悉场地…”
“可不是嘛!”队长拍着他的肩膀,“公社领导说了,让你抓紧准备!枪械、弹药、干粮、装备,公社尽量给你提供方便!这次大赛,可是代表咱们公社的脸面!立秋,好好整!拿个好名次回来!”
“放心吧,队长!”程立秋收起通知,眼神锐利,语气沉稳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自信,“既然领导信得过,我程立秋肯定豁出力气,绝不给咱靠山屯和公社丢人!”
“好!要的就是这股子劲儿!”队长高兴地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背着手走了。
孙猛几人立刻炸开了锅,围着程立秋兴奋地议论起来。
“立秋哥!带我去吧!我给你扛枪当帮手!”孙猛第一个跳出来,激动得脸通红。
魏建国和王栓柱也眼巴巴地看着,虽然知道自己枪法、经验可能不够格当主力,但也渴望能跟着去见识见识。
连李厚根都搓着手,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程立秋看着这几个兄弟,心里快速盘算着。大赛允许带助手,但名额有限,而且助手的能力直接影响狩猎效率。
“猛子肯定得去,你枪法好,关键时刻顶用。”程立秋先定了孙猛,孙猛立刻咧嘴笑了。
他又看了看魏建国和王栓柱:“建国哥心细,负责后勤和营地没问题。栓柱…”他目光落在王栓柱和蹲在他脚边的黑豹身上,“栓柱和黑豹也得去!追踪预警,黑豹比人都强!”
魏建国和王栓柱闻言大喜,连连点头。
程立秋又对李厚根说:“姐夫,家里这一摊子,还有我姐那边,就得辛苦你多照应了。等下次,下次有机会再带你去。”
李厚根虽然有些失望,但也知道这是正理,憨厚地点点头:“哎!立秋你放心!家里有我!”
人选就这么定下了。程立秋立刻行动起来:“走!回家!商量一下该怎么准备!这次大赛,强手如云,咱们不能打无准备之仗!”
一行人风风火火地回到小院,连野兔和鸡蛋都顾不上了,直接围坐在院里,开始热烈地讨论起来。
枪械要保养,五六半和“水连珠”都得仔细校验准星,弹药要备足,而且要分不同用途的;帐篷、睡袋、火种、盐、急救药品一样不能少;干粮要既耐储存又顶饿;还得研究一下那片比赛林区可能有的猎物和价值…
小院里刚刚平复没多久的激情,再次被这突如其来的大赛消息点燃。一种新的、更具挑战性的目标感,取代了过往那些家庭琐事的纷扰,让每个人都充满了干劲儿。
程立秋看着兄弟们兴奋的脸庞,看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只觉得心胸豁然开朗。家宅暂宁,前路却出现了更广阔的天地。这场狩猎大赛,或许就是他程立秋真正走出靠山屯,扬名立万的第一步!
第65章 磨枪备马选精兵,誓为公社争荣光
县里狩猎大赛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程立秋的小院里激荡起层层波澜,迅速扩散至整个靠山屯。屯里人茶余饭后的谈资,立刻从老程家的那点糟心事和程立秋猎熊的壮举,转向了这场即将到来的、代表着更高荣誉的较量。
“听说了吗?立秋要代表咱公社去县里打比赛了!”
“乖乖!全县的能人都得去吧?那可是大场面!”
“立秋准行!黑瞎子都能撂倒,还怕比赛?”
“那可不好说,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呐…”
各种议论声中,程家小院已然变成了一个临时的战前指挥部。空气里弥漫的不再仅仅是家常的烟火气,更添了一种金属、火药和雄性荷尔蒙混合的紧张兴奋感。
程立秋是绝对的核心。他变得异常忙碌,眼神里闪烁着一种专注而锐利的光。那个写满了数字和草图的小本子再次派上大用场,上面密密麻麻地列满了需要准备的物资清单和初步的行动计划。
第一要紧的是枪!吃饭的家伙什,丝毫马虎不得。
他把那杆心爱的“水连珠”和五六半都搬到了院里的大磨盘上。孙猛主动承担了擦枪的任务。他弄来一小桶煤油,还有干净的布条和通条,仔仔细细地拆卸、清洗每一个部件,擦掉积碳和油污,直到枪膛亮得能照出人影,每一个机件都灵活顺畅。程立秋则亲自校验准星,对着远处一棵老榆树上的疤痕,微调着标尺,确保每一颗子弹出去都能指哪打哪。
“立秋哥,子弹带多少?”魏建国看着那黄澄澄的子弹,有些拿不准主意。
“越多越好!但得挑好的!”程立秋头也不抬,“把那些复装弹都挑出来,比赛不能用,万一卡壳就全完了。都用原厂的新子弹!半自动和‘水连珠’的分开装,做好标记!”
王栓柱也没闲着,他负责整理所有的狩猎装备。结实的帆布背包、防水帐篷、厚实的羊毛睡袋、钢壶、饭盒、盐袋、火药壶(以备制作简易炸子或惊兽之用)、各种型号的钢丝套索、锋利的开山刀…一件件检查,修补磨损的地方。黑豹似乎也知道要有大行动,兴奋地围着王栓柱打转,不时用鼻子嗅嗅那些熟悉的物品。
李厚根则成了后勤总管,带着媳妇和魏红准备干粮。大量的烤饼、炒面、咸肉干、奶豆腐…既要耐储存,又要能提供足够的热量。魏红虽然身子还没完全利索,但也坚持着帮忙,把对丈夫的担心和支持,都揉进了那些面团里。
程立秋还不满足。他特意跑了一趟公社,找到赵主任,软磨硬泡,又申请来一些紧缺物资——比如一批精度更高的步枪弹,一些治疗蛇毒和跌打损伤的特效草药,甚至还有一小罐珍贵的黄油,用来保养枪械和在一些关键部件上防水防锈。
“立秋啊,公社可是把宝押在你身上了!好好干!让其他公社也瞧瞧咱们的厉害!”赵主任拍着他的肩膀,寄予厚望。
“放心吧主任,绝不掉链子!”程立秋信心满满。
回到屯里,他又开始研究那张简单的比赛区域地图。那是一片他从未去过的原始林区,山势、水源、植被类型都可能与靠山屯周边不同。
“猛子,建国,你们都过来。”他把孙猛和魏建国叫到跟前,指着地图上模糊的等高线,“看这走势,北坡缓,南坡陡,主沟壑在这边…我估摸着,大型牲口很可能沿着这条水线活动…咱们进去后,得尽快找到制高点,观察情况…”
他结合自己多年的狩猎经验,分析着可能出现的猎物和它们的习性,制定着几套不同的预案。孙猛和魏建国听得连连点头,对程立秋的判断力佩服得五体投地。
“栓柱,”程立又看向王栓柱,“黑豹是关键。进了陌生林子,它的鼻子和耳朵比咱们好使。到时候你多留意它的反应。”
“哎!明白!”王栓柱重重点头,摸了摸黑豹的脑袋。
紧张的准备工作持续了好几天。小院里堆满了各种物资,像个即将出征的兵站。程立秋每天只睡很少的觉,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但精神却高度亢奋。他不仅准备物资,更是在脑子里一遍遍推演着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和应对方法。
魏红看着丈夫忙碌的身影,既心疼又自豪。夜里,她悄悄把一枚用红绳系着的、磨得光滑的狼牙塞进程立秋的背包夹层——那是他第一次猎到狼时留下的,据说能辟邪保平安。
出发的前一晚,一切准备就绪。程立秋把孙猛、魏建国、王栓柱叫到屋里,做最后的动员。
“兄弟们,”他看着眼前这三个即将与他并肩作战的伙伴,语气凝重而真诚,“这次出去,不比往常。咱们代表的是靠山屯,是公社!对手是全县挑出来的好手,林子也是生林子,啥情况都可能碰上。”
他目光扫过三人:“猛子,你枪法好,但到时候必须听指挥,不能贪枪!建国,后勤就交给你了,营地要稳当!栓柱,你和黑豹就是咱们的眼睛耳朵,多辛苦!”
“放心吧,立秋哥!”三人异口同声,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战意。
“好!”程立秋伸出手,“咱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这次去,不敢说一定能拿头名,但必须打出咱们的威风来!让县里的人都记住咱靠山屯猎人的名号!”
四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紧紧握在了一起!一股昂扬的斗志在小小的屋子里澎湃激荡。
这一夜,程立秋睡得格外踏实。梦里,不再是家庭的纷扰,而是苍茫的林海、矫健的兽影、和兄弟几人并肩跋涉的身影。
天还没亮,四人一狗便整装出发。屯口,生产队长和不少乡亲都来送行。
“立秋!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猛子!栓柱!都机灵点!”
“黑豹!好好干!”
程立秋回头望了望晨曦中炊烟袅袅的靠山屯,望了望站在院门口抱着孩子、目送他们的魏红,用力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带着他的小队,迈着坚定的步伐,向着县里指定的集合点,向着那片未知的赛场,挺进!
一场新的征途,开始了。
第66章 赛场高手初显山,立秋小队露锋芒
县里指定的集合点设在北边林场的一片开阔空地上。程立秋四人一狗赶到时,这里已经人头攒动,喧闹异常。各公社选拔出来的狩猎好手,加上助手、工作人员,以及不少看热闹的林场职工和附近屯民,怕不得有百十号人,把个平时寂静的林场搅得如同集市。
空气中弥漫着烟草、汗水和一种无形的、 满满的火药味。各式各样的猎枪或倚或靠,或背在肩上,从老旧的单发撅把子到崭新的半自动,琳琅满目。猎人们三五成群,互相打量着,眼神里既有试探,也有不服输的较劲。偶尔有相识的,隔着老远大声打着招呼,声音里都带着一股子刻意张扬的豪气。
程立秋这小队一出现,就吸引了不少目光。四人虽然穿着半旧的猎装,但装备精良,步伐沉稳,尤其是那杆保养得油光锃亮的五六半和修长的“水连珠”,懂行的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更惹眼的是膘肥体壮、眼神机警的黑豹,它安静地跟在王栓柱脚边,对周围的嘈杂似乎有些不耐,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噜声,显得格外专业。
“靠山屯的程立秋?”一个穿着崭新劳动布工作服、像是林场干部模样的人拿着名单走过来核对,“嗯,你们公社报上来的。先去那边帐篷登记,领号码牌和比赛细则。初试马上开始。”
初试?程立秋心里一动,看来这大赛果然没那么简单,还得先过筛子。他点点头,带着几人走向登记处。
登记完,领了代表靠山屯的“17”号号码布别在胸前,又拿到一张更详细的比赛规则。程立秋快速扫了一眼,初试项目果然有讲究:一百米固定靶精度射击、移动靶快速射击、野外痕迹识别、还有负重越野。
“啧,还有文化课啊这是?”孙猛抻着脖子看,嘟囔了一句。他对自己的枪法有自信,但对那些弯弯绕绕的规则有点发怵。
程立秋却看得仔细:“正常。好猎人不光要枪法准,还得会看山场,有体力。这筛子筛得对。”他心里反而更踏实了,这种综合考核,正好能发挥他们小队的长处。
很快,初试开始。第一项是百米固定靶。靶子立在一百米外,每人五发子弹,计环数。
轮到程立秋时,他深吸一口气,趴倒在地,调整呼吸,“水连珠”的枪托紧紧抵在肩窝,目光透过准星,锁定远处的靶心。周围似乎都安静下来,他眼中只有那小小的十环。
“砰!”“砰!”“砰!”
五声枪响,沉稳而富有节奏。报靶员挥舞旗语:四十八环!一个极高的成绩!引来一片低低的惊呼。
孙猛也不甘示弱,端着五六半,用半自动打了个四十六环,成绩同样亮眼。
移动靶就更考验反应和预判了。靶子在一百五十米距离上左右快速移动。这对用惯了“水连珠”的程立秋稍显吃力,但他凭借丰富的经验,打了四十二环。孙猛则充分发挥半自动的火力连续性优势,哒哒几个点射,竟然打出了四十五环的好成绩!
周围其他公社的选手看着这两人,脸色都凝重了不少。显然,这靠山屯来的,枪法是硬茬子。
野外痕迹识别是在一片事先布置好的林地区域进行。要求选手在规定时间内,辨认出尽可能多的动物足迹、粪便、啃食痕迹等,并判断出动物种类、大小、经过时间。
这下轮到程立秋大显神威了。他如同回到了自家后院,目光如炬,几乎每走几步就能指出一处痕迹。
“这是狍子,刚过去不到半小时,看这粪蛋子的湿度…”
“野猪拱的,看这泥印子的深度,个头不小,得有三四百斤…”
“这是猞猁的爪印,它在这棵树上磨过爪子…”
他甚至能通过几根掉落的毛发,判断出是马鹿换季脱落的毛。
跟他同组考核的其他选手看得眼花缭乱,负责记录的工作人员笔头都快跟不上他的速度。最终,程立秋在这一项上拿到了近乎满分的成绩,毫无悬念地碾压了同组所有人。
最后一项负重越野,要求背着三十斤的装备,穿越一段五公里左右、起伏不小的山路。这对常年在山里钻的程立秋几人来说不算太难。四人互相鼓着劲,程立秋和孙猛轮流在前开路,魏建国和王栓柱紧随其后,黑豹更是轻松地跑前跑后。他们虽然不是最快到达终点的,但也稳稳地排在中上游,而且队伍整齐,显得极有章法。
初试结束,成绩汇总。程立秋凭借痕迹识别的绝对优势和出色的射击成绩,总排名高居前列,毫无悬念地晋级决赛。孙猛也靠着精准的枪法成功晋级。魏建国和王栓柱作为助手,虽然不参与个人排名,但他们小队的整体协作和黑豹的表现,也给评委和周围对手留下了深刻印象。
“17号,靠山屯程立秋…”主持人在念晋级名单时,特意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
不少其他公社的猎手都投来审视的目光,低声交谈着。
“那个就是程立秋?听说前几天在他们屯猎了头熊?”
“枪法是不错,认踪更是邪乎…”
“看他们那狗,是真不错…”
程立秋面色平静地听着,心里却绷着一根弦。他注意到,有几个对手,实力同样不容小觑。比如那个来自最北边红星公社、绰号“炮手刘”的老猎人,枪法沉稳老辣,经验一看就极其丰富;还有那个来自县郊公社、穿着体面、用的是进口猎枪的年轻人,动作又快又准,透着股学院派的精干。
看来,这场决赛,绝不会轻松。
“立秋哥,咱进决赛了!”孙猛兴奋地凑过来,脸上放光。
“嗯。”程立秋点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潜在的强劲对手,“进了决赛才是刚开始。都打起精神来,真正的硬仗,在后面那片老林子里。”
他拍了拍孙猛的肩膀,眼神锐利地望向远处那一片被划为决赛区域的、更加茂密幽深的原始森林。
赛场高手已显山露水,更大的挑战和机遇,正在那林海深处,等待着他们。
第67章 深山决赛争魁首,强敌环伺遇困境
初试的硝烟散去,入围决赛的二十名猎手(及其助手)的名字被用红纸黑字张贴出来,挂在林场办公室的山墙上,引来众人围观品评。程立秋和孙猛的名字赫然在列,而且排名靠前,这让来自靠山屯的几人脸上都颇有光彩,走起路来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但程立秋心里清楚,初试只是敲门砖,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决赛的规则简单而残酷:所有晋级者(可带不超过两名助手)进入一片事先划定的、方圆近百里的原始林区,限时三天。以最终猎获猎物的总价值评定名次。期间需自行解决食宿,不得互相攻击抢夺,但允许合理的竞争和策略运用。
这片决赛区域,远比靠山屯周边的林子更加原始、辽阔,山势更险峻,沟壑更深,据说里面大型野兽出没频繁,但也意味着机遇更大。
第二天一早,天色微熹,所有决赛队伍在林场空地上集合,进行最后的检录和准备。气氛比初试时更加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紧绷感。猎手们检查着最后的装备,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潜在的对手,偶尔交汇的目光中,碰撞出无声的火花。
程立秋看到了那个绰号“炮手刘”的老猎人,他带着一个同样精悍的年轻助手,背着一杆保养得极好的老式双管猎枪,神色平静,眼神却像鹰隼一样老辣。他也看到了那个用进口猎枪的县郊年轻人,身边跟着两个看起来同样干练的同伴,装备精良,甚至带着望远镜和指南针,显得很有章法。
“都机灵点,进了林子,眼睛放亮,不止要看牲口,还得防着人。”程立秋低声叮嘱孙猛几人。
发令枪一响,二十支队伍如同离弦之箭,从不同的方向,迅速没入了那片苍茫无际的原始森林。
一进入决赛区域,感觉立刻不同。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下光线昏暗,落叶堆积得厚实松软,踩上去悄无声息。空气潮湿而清新,带着浓重的腐殖质和某种未知野性的气息。鸟鸣声都显得稀疏而遥远。
“走这边!”程立秋根据地图和太阳判断方向,选择了一条向着区域中心高地延伸的兽道。他打头,孙猛断后,魏建国和王栓柱居中,黑豹在最前面探路,小队保持着一个紧凑而警惕的队形,快速而安静地向深处推进。
他们的策略很明确:尽快找到猎物丰富的核心区域,争取第一时间猎获高价值目标,占据先机。
最初半天,进展顺利。黑豹成功追踪到一群马鹿的踪迹,程立秋和孙猛配合,成功猎杀了一头健壮的雄鹿,收获了一副价值不菲的鹿茸和大量鹿肉,开了个好局。下午,他们又在一片沼泽边缘发现了几头饮水的野猪,再次得手,猎获一头两百多斤的母猪。
“哈哈!开门红!照这个势头,前三有望!”孙猛兴奋地清理着枪膛。
程立秋却不敢大意:“别高兴太早,好东西都在更里头,厉害的对手也都在往里赶。”
果然,随着不断深入,他们开始陆续发现其他队伍活动的痕迹——陌生的脚印、被惊飞的鸟群、甚至远处隐约传来的枪声。竞争的气氛陡然加剧。
第二天,他们遭遇了第一个强劲对手——那个县郊的年轻队伍。双方几乎同时发现了一头珍贵的猞猁。那猞猁体型不小,毛皮华丽,动作敏捷如电,在林木间快速穿梭。
“打!”程立秋和那年轻队长几乎同时下令!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重叠!程立秋的“水连珠”子弹擦着猞猁的脊背飞过,打空了!而那名年轻人的进口猎枪射出的子弹,却精准地命中了猞猁的脖颈!
猞猁哀嚎一声,翻滚倒地。
那年轻人得意地朝程立秋这边看了一眼,带着助手快速上前收取战利品。
孙猛气得直跺脚:“妈的!让他抢先了!”
程立秋面色凝重:“枪好,手也快。是个劲敌。”
这次失利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小队的轻敌情绪。他们更加谨慎,但也更加急切。
然而,运气似乎开始远离他们。接下来大半天,他们辗转了好几个预想中的猎物富集区,却发现要么已经被其他队伍光顾过,痕迹杂乱,要么就只剩下些小动物。期间远远看到过一次“炮手刘”的队伍,对方似乎收获颇丰,正不慌不忙地在一片阳坡休息。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第二天傍晚,他们清点收获:一头雄鹿、一头野猪、几只野兔山鸡。成绩不算差,但绝对不足以冲击前三,甚至连前五都悬。而比赛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大半。
焦虑开始在小队中蔓延。
“立秋哥,咋整啊?这都快没了!”孙猛有些沉不住气了,看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语气急躁。
魏建国也忧心忡忡:“是啊,这片好像被搜刮干净了。要不咱们往更偏的地方走走?”
王栓柱没说话,只是默默喂着黑豹,但紧皱的眉头也显示了他的不安。
程立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蹲在地上,用树枝划拉着地图,大脑飞速运转。不能再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了。必须改变策略!
“猛子,建国,你们发现没有?”他忽然抬起头,眼神锐利,“咱们这一路,碰到的好几队人,都在往东边和北边那几个大水泡子(湖泊)方向去。那边地势平,水源足,猎物肯定多,但人也扎堆,竞争太激烈。”
他指着地图上一片标记着陡峭山崖和密林符号的区域:“咱们反其道而行,去西边这片‘鬼见愁’!那里地势险,不好走,估计去的人少。但越是这种地方,越可能藏着大家伙!敢不敢赌一把?”
“鬼见愁?”魏建国倒吸一口凉气,“听说那地方邪乎,全是石砬子(悬崖)和黑林子,容易迷路…”
“怕啥!”孙猛血性被激了起来,“立秋哥敢去,我就敢跟!总比在这瞎转悠强!”
王栓柱也点点头:“黑豹不怕难走。”
“好!”程立秋一拍大腿,“那就赌一把!收拾东西,连夜赶过去!趁别人都在水泡子那边挤破头,咱们去抄它老窝!”
小队立刻行动起来,趁着夜色,向着那片令人望而生畏的“鬼见愁”区域快速进发。夜色中的原始森林更加危险莫测,但也被逼到绝境的程立秋小队,却爆发出惊人的毅力和决心。
他们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魁首的荣耀,公社的期望,还有他们自己的不甘心,都压在了这次险棋之上。
第68章 绝境寻踪现转机,智勇双全擒豹踪
“鬼见愁”这地名,绝非浪得虚名。夜色下的这片区域,更像是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嶙峋而危险的巨兽。月光被浓密的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只能勉强照亮脚下狰狞的乱石和盘根错节的树根。地势起伏极大,一会儿是陡峭的石壁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一会儿又是深不见底的沟壑,只能绕行。空气湿冷,带着一股浓重的、岩石和苔藓的腥气。
四人一狗的行进速度变得极其缓慢。孙猛打着手电在前探路,光线在漆黑的林间摇曳,只能照出几步远,更远处是无尽的、令人心悸的黑暗。魏建国和王栓柱紧紧跟着,呼吸粗重,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黑豹似乎也感受到了环境的险恶,不再跑动,紧贴着王栓柱的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示性的呼噜声,耳朵机警地转动着,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程立秋走在最后,目光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不断扫视着周围。他在寻找,寻找任何能证明这片绝地存在高价值猎物的蛛丝马迹。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精神的高度紧张和体力的巨大消耗。他知道,这是在拿最后的时间和体力做一场豪赌。
“立秋哥,这鬼地方…连个兔子屎都看不见…”孙猛喘着粗气,用手电照着一片光秃秃的石壁,有些泄气。
“别急,好东西都藏在最难找的地方。”程立秋声音沉稳,尽管心里也焦灼万分。他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又仔细观察着石缝间极其模糊的刮擦痕迹。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手电的光线开始变得昏黄,电池快要耗尽了。绝望的情绪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慢慢侵蚀小队每个人的心。魏建国已经开始默默计算着剩下的干粮,思考着明天如何体面地退出比赛了。
就在连程立秋都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一直安静跟在王栓柱脚边的黑豹,突然猛地停住了脚步!它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背毛炸起,鼻子拼命地朝着左前方一片漆黑如墨的密林方向抽动,喉咙里发出一种极其压抑、却又充满极度兴奋的“呜呜”声,那声音不同于发现普通猎物的警告,更像是一种面对顶级掠食者时的、混合着恐惧与狩猎本能的战栗!
“有情况!”王栓柱第一个察觉到黑豹的异常,立刻低呼一声,一把按住了躁动不安的爱犬。
所有人瞬间停下脚步,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程立秋立刻示意孙猛关掉手电。
黑暗如同实质般瞬间吞噬了他们,只有彼此粗重的呼吸声和黑豹那压抑的呜咽声清晰可闻。
程立秋努力让自己的眼睛适应黑暗,屏息凝神,将所有感官都提升到极致。他仔细倾听着,除了风声,似乎还有一种极其轻微的、类似于树枝被极轻体重压弯又弹回的细微声响,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独特的腥臊气,不同于野猪,也不同于熊,更加隐秘而危险。
他猛地想到了什么,心脏狂跳起来!他极轻极轻地、从背包侧袋里摸出最后一点备用电池,示意孙猛打开手电,但要用布蒙住大半,只留下一束微弱的光柱。
微弱的光线小心翼翼地投向黑豹示意的方向。光柱缓慢扫过狰狞的怪石、扭曲的枯木、厚厚的苔藓…
突然!
在光柱边缘扫过一处高耸的石砬子底部时,一双如同鬼火般、闪烁着冰冷绿光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亮了一下,旋即消失!速度快的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程立秋看得真切!那惊鸿一瞥的矫健身影,那修长流畅的体型,那标志性的…
“豹子!”程立秋的声音因为极度激动和压抑而变得沙哑低沉,“是金钱豹!”
这个词像一道闪电,劈中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金钱豹!比猞猁更罕见、更敏捷、价值更高的顶级猛兽!其皮毛的价值远超黑熊,几乎能与虎皮媲美!若是能猎到,绝对能一举扭转乾坤,冲击冠军!
巨大的狂喜和前所未有的紧张感同时攫住了小队所有人!孙猛的手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差点握不住手电。魏建国倒吸着凉气。王栓柱死死搂住几乎要失控扑出去的黑豹。
那豹子显然也被惊动了。黑暗中传来一声极其低沉、充满威胁性的、如同锯子拉扯枯木般的“嗷呜”声,令人毛骨悚然。它知道暴露了,但却没有立刻远遁,似乎对自己的速度和隐匿能力极为自信,或者,它也将这几个闯入者视为了潜在的猎物或威胁,在黑暗中逡巡徘徊,寻找机会。
“稳住!都别动!”程立秋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东西贼精!速度太快!一枪打不中,它就再也不会露面了!”
他大脑飞速运转。硬拼肯定不行,在这公复杂黑暗的地形下,猎枪的精度和射程优势大打折扣。必须智取!
他仔细观察着周围环境。那豹子刚才出现的位置,是在一片乱石堆和陡峭石壁的交界处,那里地形复杂,便于它隐藏和逃脱。
“猛子,”程立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手电,慢慢往左边那棵歪脖子树照,晃它一下!”
孙猛依言,将微弱的光柱缓缓移向左侧。
几乎就在光柱移动的瞬间,右侧的石堆后,一道模糊的黄影如同闪电般悄无声息地一窜,想要利用声东击西的机会变换位置!
就是现在!
程立秋等的就是这个!他早已预判了豹子的反应!就在那黄影移动的刹那,他手中的“水连珠”以一种近乎本能的速度抬起,枪口微微上扬,凭借着对那惊鸿一瞥位置的记忆和声音的判断,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如同惊雷,猛然炸裂在这片死寂的“鬼见愁”,回荡在峭壁之间,惊起无数夜栖的飞鸟!
子弹呼啸着射向预判的位置!
“打中了?!”孙猛急声问,手电光立刻扫了过去!
只见石堆后面,传来一声痛苦而愤怒的咆哮,以及剧烈挣扎翻滚的声音!显然那一枪命中了!
“追!别让它跑了!”程立秋大吼一声,第一个冲了出去!机会稍纵即逝!
孙猛、魏建国、王栓柱也立刻跟上,黑豹更是如同离弦之箭,狂吠着扑向声音来源!
手电光柱死死锁定那片区域。只见一头体型优美、毛色金黄布满黑褐色金钱斑纹的豹子,正拖着一条受伤的后腿,极其敏捷地向陡峭的石壁上攀爬!鲜血在石头上留下醒目的痕迹!
它速度依然快得惊人,眼看就要消失在石壁上的裂隙之中!
“快!打它!”程立秋急道!
孙猛举枪欲射,但角度太刁,石壁反射手电光,晃得他眼花!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黑豹!上!”王栓柱猛地发出一声指令!
早已按捺不住的黑豹,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猛地窜上石壁,凭借惊人的弹跳力和利爪,竟然追上了受伤的豹子,一口咬向它的后腿伤口!
豹子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回身就是一爪!黑豹灵巧地躲开,却有效地阻碍了它逃跑的速度!
就这短短一瞬的阻滞!
程立秋和孙猛的枪同时响了!
“砰!”“哒哒哒!”
子弹精准地射入了金钱豹的头部和胸膛!
那美丽的山林精灵猛地一僵,从石壁上重重摔落下来,砸在乱石堆中,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手电光柱下,金钱豹华美的皮毛和逐渐扩散的血迹,诉说着刚才那惊心动魄的搏杀。
成功了!他们真的在绝境中,猎获了一头价值连城的金钱豹!
短暂的震惊过后,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的成就感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
“妈的!豹子!是金钱豹!”孙猛第一个吼了出来,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魏建国和王栓柱也围着豹尸,激动得说不出话,只会嘿嘿傻笑。
黑豹围着猎物转圈,发出得意的呜呜声,仿佛在邀功。
程立秋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只觉得浑身发软,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他走过去,看着地上这头美丽的猛兽,心里涌起的不仅是喜悦,更有一种对大自然造物的敬畏和一丝淡淡的怅然。
但很快,他就甩开了这些情绪。现在是庆祝的时候!他们赌赢了!这把绝境中的险棋,赢得了难以置信的丰厚回报!
“快!处理猎物!小心皮毛!”程立秋下令,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小队再次忙碌起来,但这次的忙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和胜利在望的激动。金钱豹的收获,像一剂最强的兴奋剂,注入了每个人的身体里。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东方天际已经透出了一丝微光。程立秋知道,带着这头金钱豹,他们将迎着曙光,以胜利者的姿态,走出这片“鬼见愁”!
第69章 险象环生斗豹王,一枪定音撼山林
金钱豹瘫软在冰冷的乱石堆中,华美的皮毛在微弱的手电光下依旧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泽,只是那上面溅染的鲜血和不再起伏的胸膛,昭示着生命的逝去。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顶级掠食者陨落后的肃杀气息。
短暂的狂喜和震惊过后,程立秋第一个回过神来。“快!处理猎物!小心皮毛!这东西金贵得很!”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方才的屏息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无需多言,小队四人立刻围了上去。孙猛和魏建国负责警戒四周,手电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漆黑的林隙和石壁,生怕再冒出什么不速之客,或者被其他可能听到枪声的队伍窥伺。王栓柱则死死拉住依旧兴奋低吼、想要上前撕咬的黑豹,不断抚摸着它的脖颈让它安静下来。
程立秋亲自操刀。他抽出那把磨得飞快的猎刀,动作却异常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金钱豹的皮毛价值连城,任何一点破损都会使其大打折扣。他先从伤口较小的头部和胸部开始,极其谨慎地剥离皮毛,尽量保持完整。这个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技巧,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是难上加难。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他也顾不上擦。整个小队都屏息凝神,只有刀刃割开皮肉的细微声响和彼此粗重的呼吸声。这紧张的气氛,甚至比刚才搏杀时更甚——生怕一不小心,就毁掉了这来之不易的、足以逆转乾坤的战利品。
就在程立秋全神贯注处理豹皮,即将剥到后腿那处枪伤时,异变陡生!
一直保持高度警惕、负责警戒侧翼的魏建国,手电光猛地定格在右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低吼道:“立秋!那边…有东西!”
几乎同时,被王栓柱死死搂住的黑豹,猛地挣脱了束缚,不再是兴奋的呜咽,而是发出了极其凄厉、充满极度恐惧和威胁的尖吠!它全身毛发倒竖,尾巴夹紧,不是向前冲,而是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缩!
程立秋心中猛地一凛!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黑豹这种反应,他只在面对那头巨熊时见过!甚至更甚!
他猛地抬头,顺着魏建国手电光柱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片灌木丛剧烈地晃动起来,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要从中挤出!紧接着,一双更大、更幽深、闪烁着冰冷残暴绿光的眼睛,在黑暗中猛地亮起!伴随着一声低沉、雄浑、充满无尽愤怒和压迫感的咆哮,一个比方才那头金钱豹更加庞大、壮硕的身影,缓缓地从灌木丛后显露出轮廓!
又一头豹子!而且看这体型、这气势,分明是一头更加年长、健壮、极具攻击性的雄性豹王!它很可能是被同伴的惨叫和血腥味吸引而来的!
“操!还有一头!”孙猛骇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端起了枪,手指却因为恐惧而有些僵硬!
这头后来的豹王,显然目睹了同伴的尸体和正在剥皮的人类,兽瞳中燃烧着暴怒的火焰!它低伏下身子,肌肉紧绷,发出威胁性的低吼,那架势,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将这几个胆大包天的人类撕成碎片!
局面瞬间从收获的狂喜跌入了死亡的边缘!一头受伤的母豹尚且如此难缠,一头处于暴怒状态的健壮公豹,其危险程度根本无法估量!而且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搏杀,弹药消耗,精神松懈,体力也下降严重!
“别慌!围成一圈!背靠石壁!”程立秋嘶声大吼,强行压下心中的惊骇,用最快的速度将剥了一半的豹皮从尸体上扯下,胡乱卷起塞进背包,同时猛地向后跃起,与孙猛、魏建国、王栓柱背靠背贴在冰冷的石壁上!
黑豹被夹在中间,依旧恐惧地吠叫着,但也被逼出了凶性,龇着牙对着那步步逼近的豹王。
手电光柱剧烈晃动,试图锁定那不断移动、寻找攻击角度的豹王。那豹王极其狡猾,并不直线冲锋,而是在周围的乱石和树木间快速穿梭移动,身影时隐时现,只有那双冰冷的绿眼和低沉的咆哮声,如同死亡的阴影,紧紧缠绕着他们。
“打不打?立秋哥!”孙猛声音发颤,枪口随着那移动的身影艰难地瞄准。
“不能乱打!打不中要害激怒了它,咱们都得交代在这!”程立秋脑子飞速运转,冷汗浸透了衣背。他知道,这种时候,一颗子弹可能就是决定生死的唯一机会!
那豹王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找到了攻击的契机!它猛地从一块巨石后窜出,如同一道金色的闪电,直扑向站在最外侧、显得最紧张的魏建国!速度快得惊人!
“建国小心!”程立秋和孙猛同时惊呼!
魏建国吓得脸色惨白,几乎忘了动作!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程立秋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他没有开枪打豹王,而是对着豹王扑击路径前方的一块石头,猛地开了一枪!
“砰!”
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一串刺眼的火星和碎石!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火星,果然让那扑到半空的豹王身形猛地一滞,下意识地扭身规避!
就利用这零点几秒的停滞!
程立秋如同猎豹般从原地窜出,不是后退,而是向着侧前方一个翻滚!同时口中发出大吼:“猛子!打它左前腿肩膀!”
这是一个极其刁钻的指令!左前腿肩膀并非绝对致命处,但却是豹子扑击时发力的关键支点!
孙猛对程立秋有着绝对的信任,几乎在听到指令的瞬间,身体就做出了反应!五六半的枪口猛地一甩,“哒哒!”一个精准的短点射!
子弹呼啸而出,精准地命中了豹王左前腿的肩胛部位!
“嗷呜——!”豹王发出一声痛苦愤怒的惨嚎,扑击的动作瞬间变形,踉跄着落地,左前腿明显使不上力,行动顿时变得迟滞!
但它凶性已被彻底激发,落地的瞬间,巨大的尾巴如同钢鞭般横扫,逼退了试图上前补枪的程立秋,猩红的眼睛死死锁定了开枪的孙猛,后腿发力,竟然拖着伤腿,再次猛扑过来!势要将这个伤害它的人类撕碎!
“立秋哥!”孙猛看着那血盆大口和巨大的爪子扑面而来,骇得肝胆俱裂,甚至忘了躲避!
所有声音仿佛都消失了。程立秋的眼中,只剩下那扑向兄弟的豹王,和孙猛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瞄准。所有的狩猎经验、所有的生死本能,在这一刻凝聚成一种超越思考的直觉!
程立秋的身体几乎是在意识之前就动了!他刚刚从翻滚中半跪起身,“水连珠”的枪托甚至没有完全抵肩,只是凭着一种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枪口如同拥有生命般向上一抬,指尖感受到那微小扳机行程的尽头,然后,毫不犹豫地压了下去!
“砰!”
这一枪,声音似乎格外清脆,格外孤注一掷!
子弹如同长了眼睛,在空中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精准无比地、从那豹王张开咆哮的血盆大口射入,斜向上贯穿了它的颅脑!
豹王扑击的凶猛势头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庞大的身躯在空中诡异的一僵,那双暴怒的绿眼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然后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轰然砸落在孙猛面前不足一米的地方,溅起一片尘土,彻底没了声息。
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手电光柱颤抖着,定格在那头彻底毙命的豹王身上。
孙猛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如纸,冷汗如雨般淌下,刚才那一刻,他真真切切地闻到了死亡的味道。
魏建国和王栓柱也腿软地靠在石壁上,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膛。
黑豹停止了吠叫,疑惑地嗅了嗅空气中的血腥味。
程立秋保持着半跪射击的姿势,好几秒钟没有动弹。握枪的手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枪口还冒着缕缕青烟。他缓缓放下枪,看着那头巨大的豹王尸体,又看看惊魂未定的兄弟们,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才猛地席卷而来,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寂静持续了良久,才被孙猛带着哭腔的后怕声打破:“立秋哥…我…我差点就…”
程立秋走过去,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没事了。都过去了。”
他环视四周,两具豹尸,一地狼藉。这场突如其来的、险象环生的遭遇战,终于以他们的惨胜告终。
“快!抓紧时间!处理完立刻离开这里!血腥味太浓了!”程立秋再次下令,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更加坚定。
这一次,不再有狂喜,只有一种历经生死考验后的沉静和警惕。他们以惊人的效率和默契,迅速处理完第二头豹王,将两张珍贵的豹皮和能带走的部件小心收好。
当天边泛起第一抹鱼肚白时,程立秋小队带着难以置信的双重收获,拖着疲惫不堪却精神亢奋的身体,快速离开了这片注定让他们永生难忘的“鬼见愁”。
晨曦微露,林间鸟鸣渐起。而他们带来的震撼,即将席卷整个大赛。
第70章 载誉归来名鹊起,猎途新征程
黎明彻底驱散了“鬼见愁”的黑暗,却也照亮了程立秋小队四人一狗的狼狈与疲惫。每个人身上都沾满了血污、泥土和汗水,衣服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脸上写满了彻夜未眠的倦容和尚未完全褪去的惊悸。然而,与这狼狈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们眼中那无法抑制的、劫后余生的亢奋,以及身上那沉甸甸、用命搏来的惊人收获——两张几乎完整的、华美无比的金钱豹皮,以及一些其他零碎的猎物。
他们不敢在原地多停留一秒,强烈的血腥味如同指路的灯塔,随时可能引来其他猛兽或不必要的麻烦。程立秋强撑着几乎要散架的身体,辨认了一下方向,哑着嗓子道:“走!往回走!去集合点!”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身体的疲惫达到了顶点,每迈出一步都如同灌了铅,但精神上的巨大振奋却又支撑着他们不敢倒下。孙猛几次差点被脚下的树根绊倒,魏建国和王栓柱也是互相搀扶着才能前行。只有黑豹,似乎恢复了些精力,依旧忠实地履行着警戒的职责,只是偶尔会回头看看疲惫的主人们。
当他们终于拖着沉重的步伐,踉跄着走出密林,看到林场那片熟悉的开阔地时,第三天的中午已经快过去了。比赛规定的最终时间即将截止。
集合点此时比他们离开时更加喧闹。大部分队伍已经返回,正围着工作人员登记最终成绩,或三五成群地交流着各自的收获与惊险。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烟草味、以及各种猎物混杂在一起的腥膻气,更多的是猎手们或得意、或遗憾、或吹嘘的嘈杂声。
当程立秋这支看起来最是狼狈不堪、仿佛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小队,以及他们身上那两张即便卷着也难掩其华丽与珍贵的豹皮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整个集合点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齐刷刷地聚焦在他们身上,聚焦在那两张豹皮上!
惊愕、难以置信、羡慕、嫉妒…种种复杂的情绪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碰撞。
“豹…豹子皮?还是两张?”有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失声惊呼,打破了死寂。
“我的老天爷!他们…他们打了两头金钱豹?!”
“这怎么可能?!那是金钱豹啊!不是兔子!”
“看他们那样子…怕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嗡鸣般的议论声轰然炸开,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热烈!程立秋小队瞬间成为了全场绝对的中心!
工作人员也惊呆了,负责登记的老会计扶了扶眼镜,手都有些发抖,小心翼翼地展开那两张豹皮,仔细检查、测量、评估。那金黄底色上完美的黑褐色金钱斑纹,在阳光下闪烁着令人窒息的光芒,其价值根本无需多言,远远超过了现场所有其他猎物价值的总和!
“靠山屯公社,17号队伍,程立秋…”老会计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高声宣布,“猎获…成年金钱豹两头!评估价值…暂列第一!”
“第一!”孙猛猛地一挥拳头,激动得差点跳起来,所有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
魏建国和王栓柱也咧开嘴傻笑起来,与有荣焉。
程立秋虽然脸上依旧保持着平静,但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指尖,也暴露了他内心的激荡。
其他队伍的猎手们纷纷围拢过来,看着那两张豹皮,无不面露震撼之色。那个县郊的年轻队长看着程立秋,眼神复杂,最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输得心服口服。就连那位一直神色平静的老猎人“炮手刘”,也走上前来,仔细看了看豹皮上的弹孔和伤痕,又看了看程立秋几人身上的狼狈,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用沙哑的嗓音说了一句:“后生可畏。这两张皮子,拿命换来的吧?值!”
这是来自真正高手的认可,比任何恭维都让程立秋觉得珍贵。他郑重地点了点头:“前辈过奖了,运气好。”
最终的成绩毫无悬念。当大赛组委会主席,一位县里的领导,亲自将盖着大红印章的“一等奖”奖状和厚厚一沓奖金递到程立秋手中时,全场响起了热烈的、经久不息的掌声!这掌声,是送给强者的,也是送给这场难以置信的狩猎奇迹的!
靠山屯程立秋的名字,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随着大赛的结束,迅速传遍了全县的猎人圈子,甚至引起了更上层领导的注意。他不仅为靠山屯争了光,更是为整个公社赢得了巨大的荣誉!
回程的路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疲惫依旧,但每个人的腰板都挺得笔直,脸上洋溢着自豪和喜悦。孙猛抱着那杆五六半,仿佛抱着无上荣光,已经开始憧憬着回到屯里如何吹嘘那惊险的最后一枪。魏建国和王栓柱则小心翼翼地守护着那两张豹皮和奖金,如同守护着传家宝。
程立秋坐在爬犁上,望着远处熟悉的家乡方向,心情却渐渐平静下来。荣誉和奖金固然令人欣喜,但经过这场大赛的洗礼,尤其是“鬼见愁”那一夜的生死搏杀,他的眼界和心境,已然不同。
他看到了更广阔的山林,遇到了更厉害的对手,也见识了更大的世界。靠山屯是他的根,但他的人生,绝不应该只局限于屯子周边的那片山林。那两张豹皮,不仅代表着荣誉,更代表着一种可能性——一种通往更广阔天地、获取更大财富和声望的可能性。
猎途漫漫,这次大赛,只是一个新的起点。他的心中,已经开始酝酿着更加庞大的计划。
当爬犁终于驶回靠山屯时,几乎全屯子的人都出来迎接了!消息传得比他们还快。欢呼声、鞭炮声(不知谁家舍得放的)、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声响成一片!程立秋被众人簇拥着,如同英雄凯旋。
魏红抱着孩子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丈夫安然归来,看着那巨大的荣誉,激动得热泪盈眶。
程立秋走到妻子面前,将奖状和奖金塞到她手里,然后用力抱了抱她和孩子。
“回来了。”他轻声说,所有的惊险、疲惫、荣耀,都化作了这三个字。
夜色降临,程家小院再次灯火通明,比办满月酒时还要热闹。但这一次,程立秋坐在喧闹的人群中,目光却更加深邃和平静。
载誉归来,名噪一时。但他的猎途,他的征程,才刚刚揭开新的篇章。
第71章 月色如水照新程,小家大家共兴旺
庆功的喧闹如同潮水,来得猛烈,退得也迅速。
当最后一波前来道喜、听故事的屯邻心满意足地散去,程家小院终于重归宁静。院子里还残留着鞭炮的硝烟味、酒肉香气和人们踩踏留下的凌乱痕迹,但与大赛归来那天的震天欢呼相比,此刻的安静更显得踏实而珍贵。
魏红指挥着孙猛、魏建国几人帮着收拾残局,碗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间或夹杂着几句低语和轻笑。两个孩子已经吃饱喝足,在炕上并排睡着了,小胸脯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对父亲带来的荣耀一无所知,却享受着这份荣耀带来的安稳。
程立秋独自一人站在院当间,没有参与打扫。他抬头望着夜空,一弯新月清冷如钩,洒下水银般的辉光,将院子、房屋、远处的山峦轮廓都勾勒得清晰而静谧。晚风带着寒意,吹散了他身上残留的酒气和疲惫,也让他的头脑越发清醒。
大赛的荣耀、众人的追捧、厚厚的奖金…所有这些,如同滚烫的烙铁,在他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却也正在这清凉的月色下慢慢冷却、沉淀,转化为更加实在、更加清晰的力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能精准操控枪械、能剥下完美兽皮、也曾毫不犹豫挥棍驱赶恶亲的手。这双手,如今撑起了一个风雨不侵的家,赢得了一方乡邻的敬重,甚至触摸到了更广阔世界的边缘。
但,这就够了吗?
月色下,他的目光越过院墙,投向那片在黑暗中沉默耸立、却蕴藏着无限可能与危险的茫茫群山。大赛的经历,尤其是“鬼见愁”一夜的双豹之战,像给他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他看到了更高处的风景,也意识到了更激烈的风浪。那两张豹皮换回的不仅仅是奖金和奖状,更是一种证明——证明他程立秋有能力去获取这片黑土地上最珍贵的出产,证明他的路,可以走得更远。
他的心思活络起来。之前那些模糊的规划,在这月夜里变得异常清晰和紧迫。
光靠打猎,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风险太大,收获也不稳定。这次是运气好,下次呢?他得有自己的基业,得有多条腿走路的底气。
包坡地种果树的事情,得尽快落实。开春就去找生产队谈,那片向阳的贫瘠坡地,种庄稼不行,种果树或许正合适。梨树、杏树、山楂…几年后,就是源源不断的收益。
后院的药材种植也得扩大。黄芪、党参,这些玩意儿金贵,伺候好了,不比打猎来钱慢。
养猪养鸡的规模还能再扩大一倍,光是屯子和公社的需求就消化得了。
还有…那两条豹皮的销售渠道。赵主任那边走的公家收购,价钱虽然稳妥,但肯定不是最高。县里那条黑市…或许…真的该去冒冒险?那里面的利润,足以让他更快地积累资本…
他的思绪甚至飘得更远。这次大赛露了脸,县里领导都记住了他程立秋的名字。这或许…不仅仅是一个虚名?能不能借此做点更大的文章?比如,把靠山屯乃至公社的山货特产,整合起来,找到更直接、利润更高的销售路子?
一个又一个念头,如同月光下的溪流,在他脑海中潺潺涌动,汇聚成一条更加宽阔、更加奔涌的大河。他不再仅仅满足于做一个出色的猎人,他想要成为一个真正的创业者,一个能带领家人、甚至带动乡邻一起过上好日子的领头人。
当然,猎枪不会放下。山林依旧是他最熟悉的战场,是他积累原始资本、获取珍贵资源最快的方式。但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仅仅为了糊口和应对麻烦而进山。每一次进山,都将成为他庞大计划中的一环,目标更加明确,行动更加缜密。
“想啥呢?站这儿喝风?”魏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温柔的嗔怪。她收拾完灶房,给程立秋拿了件外套披上。
程立秋回过神,揽住妻子的肩膀,指着远处月光下朦胧的山影:“红儿,你看那山。”
“山有啥好看的,黑黢黢的。”魏红依偎在他身边,轻声说。
“那山里,有的是宝贝。”程立秋语气坚定,“往后,咱不光要从山里取宝贝,还得让这山,变成咱真正的金山银山。”
魏红抬起头,借着月光看着丈夫坚毅的侧脸,虽然不太完全理解他话里的深意,但她能感受到丈夫身上那股蓬勃的、向上的力量。这种力量,让她心安,也让她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憧憬。
“嗯,你说咋干,就咋干。”她轻声应着,语气里是全然的信任。
这时,孙猛和魏建国他们也收拾利索了,准备告辞回家。
“立秋哥,那我们走了啊!明天再来!”孙猛嗓门依旧洪亮,带着兴奋后的疲惫。
“赶紧回去歇着吧,这几天都累坏了。”程立秋送他们到院门口,“明天过来,咱们好好盘算盘算下一步的事儿。”
送走兄弟,插上院门。世界彻底安静下来。月光如水,洒满小院,温柔地笼罩着猪圈里酣睡的猪崽,笼罩着鸡舍里栖息的鸡鸭,笼罩着后院那些孕育着希望的嫩苗。
程立秋和魏红回到屋里。油灯下,两个孩子睡得正香。程立秋拿出那个写满了计划的小本子,就着灯光,又开始写写画画。这一次,上面的内容更加具体,更加宏大。
魏红没有打扰他,只是坐在炕边,就着灯光缝补着丈夫白天被刮破的衣裳,针脚细密均匀。她不时的抬头看看沉思的丈夫,看看熟睡的孩子,脸上洋溢着满足而平和的笑容。
小家温馨,大家(狩猎小组)和睦,前程似锦。
程立秋知道,脚下的路还很长,山里有更多的危险,市场有更多的风浪,未来的每一步都不会轻松。但他无所畏惧。
月色如水,照亮了小院,也照亮了他心中那条更加波澜壮阔的新征程。
第72章 声名远扬客盈门,不胜烦扰入深山
程立秋狩猎大赛力压群雄、勇夺魁首的消息,像开春的江水,浩浩荡荡地传遍了方圆百里的山野屯落。靠山屯程立秋这五个字,不再仅仅是一个能打猎的屯里后生,而是成了猎人圈子里一个响当当的名号,带着几分传奇色彩。
最初几天,程家小院着实风光热闹了一阵。公社领导亲自来送奖状奖金,屯邻们羡慕敬佩的目光和道贺声不绝于耳。程立秋心里也自是高兴,觉得这汗没白流,险没白冒,总算给靠山屯、给自家挣来了实实在在的脸面。
可这热闹劲儿还没过去几天,味儿就有点变了。
先是附近屯落相熟的、或者仅仅是有过几面之缘的猎户,提着点山鸡野兔之类的“薄礼”,上门来“道喜”。道喜是假,取经探口风是真。围着程立秋,七嘴八舌地问那大赛是啥光景?评委咋考核的?那片老林子里都有啥稀罕物?尤其是那两头金钱豹,到底是咋打着的?那眼神里的好奇和探究,藏都藏不住。
程立秋起初还耐着性子,拣些能说的说了。可后来,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杂。有些根本就是不认识的生面孔,从几十里外别的公社甚至镇上慕名而来,进了院门就自来熟地套近乎,一口一个“程哥”、“立秋兄弟”叫着,眼睛却滴溜溜地乱转,打量着院里的牲畜、晾晒的皮子,旁敲侧击地打听他的狩猎秘诀、卖货渠道,甚至有人直接开口想跟他“搭伙”,让他带着进山发财。
更有甚者,纯粹就是来看热闹、蹭名声的。进了院,递上根劣质烟卷,就开始吹嘘自己当年如何如何勇猛,打过什么大物,然后话锋一转,就开始打听大赛细节,仿佛跟程立秋说上几句话,他自己也成了了不得的人物。
程家小院几乎成了个不收门票的猎奇展览馆。从早到晚,人来人往,烟屁头扔了一地,吵吵嚷嚷,不得安宁。魏红忙着烧水招待,脸都笑僵了,两个孩子也被吵得睡不安稳。孙猛、魏建国他们来了,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只能蹲在院墙角抽烟,看着这乱哄哄的场面直皱眉头。
程立秋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淡,眉头越皱越紧。他本就不是个喜欢应酬、热衷虚名的人,更何况这些来访者里,真心道贺的少,怀揣心思的多。他感觉自己像山林里被围观的猴,那点拿命搏来的荣誉,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和企图牟利的敲门砖。
这天上午,又送走一波夸夸其谈、屁用没有的访客后,程立秋看着院里狼藉的烟头和磕了一地的瓜子皮,再看着屋里被吵醒后哭闹不止的儿子,心头那股邪火终于压不住了。
“砰!”他一脚踢开挡在面前的板凳,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魏红吓了一跳,赶紧过来:“咋了?又跟谁置气呢?”
“这日子没法过了!”程立秋烦躁地一挥手,“天天闹哄哄跟唱大戏似的!咱家是猎户,不是茶馆!这帮人,有几个是真心来道喜的?还不是想着能不能捞点好处?烦死了!”
魏红叹了口气,给他倒了碗水:“消消气,人家也是冲你的名气来的…”
“这名气谁爱要谁要去!”程立秋接过碗没喝,重重顿在桌上,“我就想安生过日子,打我的猎,养我的家!再这么下去,啥正事都别干了!”
正说着,院门外又传来一阵陌生的说笑声和脚步声,显然又是一波“访客”到了。
程立秋眼神一厉,对旁边的孙猛道:“猛子,去,跟外面人说,我病了,不见客!”
孙猛早就憋了一肚子气,立刻应声出去,没多久,外面传来几句不满的嘟囔声,然后脚步声悻悻地远去了。
院里暂时清净了,但程立秋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他沉吟片刻,目光投向远处蔚蓝的天空下那连绵起伏的群山,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红儿,收拾东西。”他忽然开口,语气果断,“家里你多受累,照看好孩子。我带猛子他们进山几天。”
魏红一愣:“咋突然又要进山?这才消停几天?”
“就是因为在屯里没法消停!”程立秋道,“进山清静清静。顺便…咱们上次不是瞅见那群野牛的踪了吗?一直没顾上去弄。这回,就去会会它们!”
他这话一出,旁边的孙猛、魏建国眼睛立刻亮了!
“野牛?好啊立秋哥!那玩意儿劲儿大,要是能弄回来,可比豹子还实在!”孙猛摩拳擦掌,瞬间把刚才的烦躁抛到了九霄云外。
魏建国也有些兴奋:“那牛群可不好找,也不好惹…”
“不好惹才够劲!”程立秋打断他,眼中闪烁着挑战的光芒,“老是应付那些虚头巴脑的人,骨头都快生锈了。正好进山活动活动筋骨,弄点实在货回来!”
他雷厉风行,立刻安排:“栓柱,你去准备,套车,多带绳索和结实木杠。建国,你负责准备干粮和弹药,这次可能得多待几天。猛子,检查枪械,尤其是那杆‘水连珠’,打野牛,得用重弹头。”
他又对魏红交代:“家里要是有正经事,就让厚根姐夫去公社找赵主任。那些不相干的人再来,一律说我进山了,归期不定。”
魏红看着丈夫重新焕发出神采的眼睛,知道山里才是他真正自在的地方,便点点头:“行,你们千万小心。家里放心。”
很快,小队四人准备停当。爬犁上装满了物资,枪械擦得锃亮。黑豹似乎也知道要进山了,兴奋地围着爬犁打转。
程立秋最后看了一眼自家小院,深吸一口山里吹来的、带着自由气息的凉风,大手一挥:“出发!”
爬犁吱呀作响,碾过屯子的土路。有屯邻看见,打招呼问:“立秋,又进山啊?”
程立秋笑着点头:“啊,进山转转!”
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留恋,反而有种逃离樊笼、龙归大海的畅快感。身后的喧嚣和烦扰,渐渐被抛远。前方,是寂静而广阔的深山,那里虽然有危险,但也有着最纯粹的挑战和收获,以及他此刻最渴望的——清静。
第73章 野牛踪深艰难觅,耐心周旋现转机
爬犁碾过屯口最后一段土路,拐上通往深山的蜿蜒小道时,程立秋只觉得胸膛里那股被烦扰和喧嚣憋闷了许久的浊气,终于被山林间清冽干净的空气彻底涤荡了出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松针、腐叶和泥土苏醒气息的味道,才是真正属于他的味道。
孙猛赶着爬犁,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山野小曲,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魏建国和王栓柱坐在后面,检查着装备,眼神里也充满了期待。就连黑豹,也安静下来,蹲在爬犁边,鼻子不时抽动,耳朵机警地转动,已然进入了工作状态。
越往深处走,人迹越是罕至。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下光线变得幽暗,只有偶尔几缕阳光顽强地穿透枝叶,在铺满厚厚落叶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鸟鸣声变得稀疏,反而更衬出山林的寂静和深邃。车轮和马蹄声显得格外清晰。
“立秋哥,咱往哪儿走?直接奔上次看见牛粪那地界儿?”孙猛扯着嗓子问,声音在林间传出老远。
“小点声!”程立秋回头瞪了他一眼,“野牛耳朵灵着呢,十里外听见动静就得跑没影儿。先去那边山坳看看,那边水草好,它们常去。”
他根据记忆和经验,指挥着方向。寻找野牛群,不同于追踪单独的猛兽,需要更大的耐心和对兽群习性的了解。野牛通常成群活动,警觉性极高,奔跑速度快,冲击力惊人,一旦受惊炸群,再想围堵就难如登天。
第一天,他们沿着预定的路线搜索,发现了不少野兽的踪迹——狍子的、野猪的、甚至还有狼的,但唯独野牛的踪迹却寥寥无几,只偶尔能看到一些陈旧的、被雨水冲刷得模糊的粪便。
“妈的,这帮家伙跑哪儿去了?”孙猛有些焦躁地踢开一块石头。
“急啥?”程立秋倒是沉得住气,蹲在地上仔细研究着一处几乎被落叶覆盖的模糊蹄印,“好东西要那么容易找,不早让人打光了?跟着老印子走,它们总得喝水吃草。”
晚上,他们在背风的山崖下扎营。篝火燃起,驱散了林间的寒气和黑暗。烤着干粮,就着咸菜疙瘩,喝着烧开的雪水,虽然简单,却比在屯里应付那些虚情假意的访客舒心百倍。
程立秋拿着小本子,借着火光,在上面划拉着白天走过的路线和发现的痕迹,试图勾勒出野牛群可能的活动范围。
第二天,他们扩大了搜索范围,向着更偏僻的河谷地带行进。这里地势更加复杂,沼泽遍布,暗沟纵横,行进异常艰难。黑豹发挥了巨大作用,几次预警了隐藏在草丛下的危险泥潭。
功夫不负有心人。快到中午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王栓柱忽然低呼一声,指着前方一片被践踏得乱七八糟的泥泞河滩:“立秋哥!快看!”
几人立刻围了上去。只见河滩的软泥里,清晰地印着无数硕大、深陷的牛蹄印,杂乱无章地交错着,一直延伸到河水里。旁边还有几堆新鲜冒着热气的牛粪,以及被啃食过的水草残骸。
“新鲜的!过去没多久!”程立秋眼睛一亮,蹲下身仔细查看,“看这蹄印的朝向和深浅,是个不小的群,起码二三十头!刚在这儿喝完水,往那边林子里去了!”
希望就在眼前!几人精神大振,疲惫一扫而空。
“追!”程立秋果断下令。
沿着清晰的踪迹追踪相对容易了许多。但野牛群显然并未走远,而是在这片水草丰茂的河谷地带缓慢移动,边走边吃。程立秋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地吊着,依靠黑豹的嗅觉和敏锐的观察力,判断牛群的动向。
他们爬上一处地势较高的土坡,借着望远镜,终于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目标——大约二十多头体型硕大、肌肉虬结、毛色棕黑的野牛,正悠闲地在远处的草甸上啃食着青草。几头体型格外雄壮的公牛分布在牛群外围,如同忠诚的卫士,不时警惕地抬起头四下张望,巨大的犄角在阳光下闪着乌光。
“好家伙!真肥!”孙猛舔了舔嘴唇,兴奋地压低声音。
“别高兴太早。”程立秋放下望远镜,面色凝重,“你看它们那站位,警惕性很高。这片草甸太开阔,咱们一靠近肯定被发现。硬冲不行,得想个法儿把它们引到合适的地方。”
接下来的大半天,他们就像最耐心的影子,远远地缀在牛群后面,观察着它们的习性、行动路线和首领的 behavior。程立秋发现,这群野牛虽然警惕,但也有固定的活动规律,比如午后喜欢在一处背风的矮树林里休息反刍,傍晚时会再次回到河边饮水。
“有办法了。”程立秋观察良久,心里有了计较。他指着牛群饮水后通常返回草甸时必经的一处狭窄山谷入口,“看见那地方没?像个葫芦口。咱们提前过去,在那两边坡上弄出点动静,假装有埋伏,把它们惊一下。它们受惊肯定不敢往里走,会下意识地沿着山谷另一侧比较平缓的坡地跑…”
他又指向山谷另一侧那片相对开阔但尽头是陡峭石壁的缓坡:“…把它们往那边赶!等到它们跑到石壁底下,发现没路了,再想掉头就难了!那时候,咱们的机会就来了!”
孙猛几人听得连连点头,佩服程立秋的观察力和计策。
“成!就这么干!立秋哥,你说咋整就咋整!”
计议已定,小队立刻行动起来。他们远远地绕开牛群,提前赶到那处“葫芦口”山谷。程立秋安排孙猛和魏建国埋伏在谷口两侧的坡上,准备好制造动静。自己则带着王栓柱和黑豹,赶往另一侧缓坡的尽头,寻找最佳的拦截和攻击位置。
一切准备就绪,只等牛群自投罗网。夕阳西下,将山谷染上一层金红色,也预示着这场人与牛群的较量,即将进入最关键的时刻。
第74章 狭谷巧设困牛阵,智勇双全俘巨兽
夕阳的余晖如同熔化的铜汁,泼洒在寂静的山谷里,将嶙峋的怪石和枯黄的草甸染上一种凝重而焦灼的色彩。风似乎都停止了流动,空气绷得紧紧的,只剩下远处草甸上野牛群偶尔发出的低沉哞叫和啃食青草的窸窣声。
程立秋伏在缓坡尽头一处岩石后面,目光如同焊死在了望远镜上,一瞬不瞬地紧盯着远处那一片移动的棕黑色洪流。王栓柱紧挨着他,手心全是汗,不住地抚摸着躁动不安的黑豹,示意它保持安静。孙猛和魏建国则像两尊石雕,一动不动地埋伏在谷口两侧的陡坡上,等待着约定的信号。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牛群依旧在不紧不慢地啃食着,似乎并未察觉到即将到来的危险。那头体型最为硕大、犄角如同弯月般的领头公牛,突然停止了进食,昂起巨大的头颅,警惕地朝着山谷方向嗅了嗅,发出一声低沉而带有警告意味的哞叫。
程立秋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难道被发现了?
幸好,牛群只是骚动了一下,并未立刻逃离。或许是傍晚饮水的习性驱使,它们开始缓缓地、如同移动的山峦般,朝着河谷下游,也就是“葫芦口”山谷的方向移动过来。
“来了!”程立秋压低声音,对着王栓柱道,同时朝着谷口方向打了个隐蔽的手势。
孙猛和魏建国立刻收到了信号,身体伏得更低,将准备好的几捆枯枝干草悄悄拉到手边。
牛群越走越近,沉重的蹄子踏在地面上,发出闷雷般的隆隆声响,震得人心头发颤。它们那庞大的体型、覆盖着厚厚皮毛的壮硕身躯、以及那对足以挑翻一辆卡车的巨大犄角,在近距离下更显得极具压迫感。浓烈的牲口气味随风飘来。
领头公牛率先接近谷口,它再次停下脚步,巨大的鼻孔扩张着,似乎对这片相对狭窄的地形有些迟疑。后面的牛群也跟着停了下来,不安地踩踏着地面。
就是现在!
程立秋猛地一挥手!
谷口两侧的陡坡上,孙猛和魏建国几乎同时跳了起来!他们将手中的枯枝干草奋力扔向谷口前方的空地,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巨大的吼叫声和敲击树干的声音!
“嗷呜——!”
“嘿哈——!”
“哐哐哐!”
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和从天而降的杂物,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巨石!野牛群瞬间受惊!尤其是领头公牛,它发出一声惊恐而愤怒的咆哮,下意识地认为谷口有埋伏,巨大的身躯猛地一扭,竟不敢冲过谷口,而是沿着程立秋预判的那条相对平缓的侧坡,拼命向上狂奔!
整个牛群立刻炸了锅!恐惧如同瘟疫般蔓延,所有的野牛都跟着领头公牛,沿着缓坡疯狂逃窜!它们沉重的身躯奔跑起来地动山摇,草屑泥土飞溅,隆隆的蹄声如同战鼓擂响,震得整个山谷都在颤抖!
“成了!”程立秋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栓柱!放黑豹!追上去,别让它们掉头!”
王栓柱立刻松开缰绳,黑豹如同一道黑色闪电,狂吠着追了上去,它并不直接攻击牛群,而是灵巧地在外围窜跳撕咬,进一步加剧牛群的恐慌,驱赶着它们向着绝路奔跑!
程立秋和王栓柱也抓起枪,沿着坡地奋力追赶!他们必须尽快赶到预定位置,完成最后的合围!
牛群沿着缓坡一路向上狂奔,它们的速度极快,但庞大的体型和陡峭的坡度让它们无法长时间维持高速。很快,它们就冲到了缓坡的顶端——然而,前方并非坦途,而是一面近乎垂直、高达数丈的陡峭石壁!绝路!
领头的公牛第一个冲到石壁下,它试图攀爬,但光滑的岩石根本无法落脚!它发出焦急而愤怒的咆哮,用巨大的犄角狠狠撞击着石壁,发出沉闷的巨响,却徒劳无功!后面的牛群接二连三地冲上来,拥挤在石壁下,进退维谷,发出混乱而恐慌的哞叫,巨大的牛眼因恐惧而布满血丝!
机会!
程立秋和王栓柱气喘吁吁地赶到,占据了石壁两侧的制高点。
“打腿!打它们的腿关节!让它们失去行动能力!”程立秋大吼着,端起“水连珠”,瞄准一头试图转身突围的健壮母牛的后腿关节,沉稳击发!
“砰!”
子弹精准命中!那母牛哀嚎一声,后腿一软,踉跄着跪倒在地,挡住了后面牛群的道路!
几乎同时,孙猛和魏建国也从后面包抄上来,占据了牛群来路的方向,开枪射击牛群的腿部,进一步制造混乱和阻碍!
“砰!”“哒哒哒!”“砰!”
枪声在山谷石壁间激烈回荡,子弹呼啸,专门瞄准野牛粗壮的腿关节。野牛皮糙肉厚,寻常子弹难以致命,但精准打击关节却能有效使其丧失行动能力。
牛群彻底陷入了恐慌和混乱。它们想掉头,后路被孙猛魏建国的枪声和倒下的同伴阻塞;想往前,是绝望的石壁;想往两侧跑,陡峭的坡地难以攀爬,而且程立秋和王栓柱的火力牢牢封锁着。
它们如同被困在瓮中的巨兽,空有庞大的力量和锋利的犄角,却无处施展,只能徒劳地冲撞、哀嚎、拥挤践踏。
程立秋冷静地指挥着,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将军在调度战场。“猛子!左边那头想冲!拦住它!”“建国!右边!对!打它前腿!”“栓柱!看住黑豹,别让它冲太前!”
这场围猎,与其说是杀戮,不如说是一场消耗战和心理战。他们要做的不是杀死所有野牛,而是通过精准打击和地形优势,耗尽它们的力气和斗志,最终活捉那些最具价值的目标——几头健壮的公牛和母牛。
过程惊险万分。几头狂暴的公牛几次试图强行突围,都被精准的火力和黑豹的骚扰逼退。也有野牛在混乱中被同伴踩踏受伤。
终于,在夕阳彻底沉入山脊,天色迅速暗下来的时候,牛群的抵抗渐渐微弱下去。大部分野牛都累得气喘吁吁,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伤,眼中充满了惊恐和疲惫,挤在石壁下,不再做无谓的冲撞。
程立秋示意停止射击。
山谷里顿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只剩下野牛们粗重的喘息声和痛苦的呻吟声。
“上套索!”程立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硝烟,下达了最后的命令。
四人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粗麻绳和钢丝套索,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些失去行动能力或明显疲惫不堪的野牛。这依旧危险,垂死的野兽挣扎起来同样可怕。他们互相配合,用绳索套住牛角或脖子,利用树木和岩石作为固定点,将选中的几头野牛牢牢控制住。
最终,他们成功捕获了三头体型最为健壮的公牛和两头看起来即将临产的母牛。其余的野牛,程立秋示意放走,不能赶尽杀绝。
看着那五头被牢牢拴住、依旧不安地喷着鼻息的巨大野牛,再看看彼此身上沾满的尘土、汗水和零星的血迹,四人累得几乎虚脱,但脸上却洋溢着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和自豪感。
智取而非强攻,困兽而非屠戮,这无疑是一场教科书般的围猎!
月光悄然升起,清冷的光辉洒满山谷。程立秋靠在一块岩石上,看着他们的战利品,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深山困牛阵,大获全胜。
第75章 家中生变起波澜,恶亲又作蠢算计
月光如水,洗净了山谷间的硝烟与血腥,却洗不去那五头被俘野牛带来的沉甸甸的成就感。程立秋四人虽然疲惫欲死,浑身像是散了架,但看着那几头在月光下不安踱步、鼻息喷吐着白气的巨兽,心里却像揣着一团火,烧得浑身暖洋洋的。
“娘的…真弄回来了…”孙猛靠着一棵树滑坐在地上,咧着嘴傻笑,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快没了,“这三头炮子(公牛),瞅着就带劲!拉回去配种,或者卖给农场,绝对值老鼻子钱了!”
魏建国也是满脸喜色,小心地检查着绳索是否牢固:“这两头母的肚子都挺大了,开春就能下崽儿,这可是能下崽儿的金疙瘩啊!”
王栓柱则忙着给黑豹喂水喂肉,奖励它今天的卓越表现。黑豹吃得狼吞虎咽,尾巴得意地摇晃着。
程立秋休息了片刻,强撑着站起来:“别高兴太早,这大家伙弄回去才是大工程。今晚得轮流守着,别让它们挣脱了,也别让狼嗅着味儿摸过来。明天天一亮,就想办法弄下山。”
这一夜,四人几乎没合眼。轮流值守,添火壮胆,时刻警惕着黑暗中山林里的任何风吹草动。野牛偶尔的挣扎和低哞,黑豹警惕的低吼,以及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嗥叫,交织在一起,让这个胜利之夜显得格外漫长而紧张。
好不容易熬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林间雾气弥漫。四人啃了几口冰冷的干粮,便开始商量如何将这五个“战利品”弄回去。
最终决定,用砍来的粗木棍做成简易拖架,将受伤无法行走的野牛捆在上面,由爬犁和马匹轮流拖拽。那几头还能走的,则用长绳索牵着,慢慢引导。
这无疑是一项极其耗费时间和体力的苦差事。野牛力气极大,极不配合,一路走走停停,嚎叫挣扎,弄得四人筋疲力尽,比昨天围猎时还要辛苦。直到日头偏西,他们才勉强将这五头庞然大物弄出了深山老林,看到了通往靠山屯的那条熟悉土路。
“总算…总算他娘的出来了…”孙猛一屁股坐在路边,看着身后那几头依旧倔强的野牛,恨不得直接躺下睡个三天三夜。
程立秋也长舒一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汗泥混合物。虽然累,但想着这些活牛能带来的收益,想着魏红和孩子们看到时的惊喜,觉得一切都值了。
然而,越是接近屯子,程立秋心里却隐隐升起一丝莫名的不安。屯子方向似乎过于安静了,这个时辰,按理说应该有炊烟,有收工回家的社员们的喧闹声才对。
当他们拖着沉重的步伐,终于将野牛群赶到屯口时,眼前的景象却让程立秋的眉头瞬间拧紧!
屯口聚集着不少屯邻,却没有往日的闲适,反而三五成群地窃窃私语,看到他们回来,眼神都变得有些古怪,同情、担忧、甚至还有一丝看热闹的意味。
“立秋…你们可算回来了…”一个相熟的老汉迎上来,脸色有些难看。
“叔,屯里出啥事了?”程立秋的心猛地一沉,那股不安感骤然放大。
老汉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唉…还不是你那爹娘和两个兄弟…你们进山这几天,可真是…作了大妖了!”
原来,程立秋他们进山后,老程家那点不甘寂寞的心思又活泛了起来。眼见着程立秋名声越来越大,连外公社甚至镇上都有“体面”的猎户慕名而来,在程家小院外转悠打听,老程头和王菜花那点虚荣心和贪念又如同野草般疯长。
程立夏和程立冬两兄弟更是蠢得没了边。他们见那些外地猎户穿着打扮比屯里人强,说话口气也大,便觉得是“肥羊”上门。两人一合计,竟打起了歪主意。他们主动凑上去,打着“程立秋亲兄弟”的旗号,跟那些外地猎户搭讪,吹嘘自己也是打猎的好手,对山里门儿清,还把程立秋大赛猎豹的经历添油加醋地安在自己身上。
有些猎户将信将疑,但碍于“程立秋兄弟”这名头,也不好直接驳斥。程立夏兄弟见状,更是得意忘形,为了骗点小钱或者显摆自己,竟然夸下海口,说能带着他们进山打猎,见识真正的“好玩意儿”,甚至拍着胸脯保证能找到值钱的猎物。
“他们…他们真带人进山了?”程立秋的声音冷得像是要结冰。
“可不是嘛!”老汉一拍大腿,“就前天!带着三四个人,扛着枪就奔野狼谷那边去了!屯里人劝都劝不住!你那俩兄弟啥德行谁不知道?他们哪是打猎的料?这不是瞎胡闹吗!”
野狼谷!程立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那地方就连他都不敢轻易深入!
“然后呢?!”他急声追问,声音都有些发颤。
“然后…就没见回来啊!”老汉也是一脸焦急,“就今天后晌,有一个生面孔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浑身是血,说是遇到狼群了!其他人…其他人好像都被困在山里了!你爹娘这会儿正在家哭天抢地呢!”
轰!程立秋只觉得一股血气猛地冲上头顶,眼前都黑了一下!愤怒、后怕、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深深的无力感,瞬间将他淹没!
他千防万防,斩断了经济上的纠缠,却没想到这两个蠢货兄弟竟然能作出如此胆大包天、害人害己的孽来!他们自己找死也就罢了,竟然还敢带着外人进去!那里面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程立秋猛地转身,目光扫过那五头费尽千辛万苦才弄回来的野牛,再看看孙猛、魏建国他们疲惫却瞬间被惊怒取代的脸庞,只觉得无比的讽刺和疲惫。
他才刚刚从深山的搏杀中挣得一份实实在在的家业和安宁,转眼间,那甩不掉的“家”里,就又给他捅出了天大的娄子!
“立秋哥…这…”孙猛也听明白了,气得脸色铁青,“这两个王八蛋!真是…”
程立秋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爬犁辕木上,木屑纷飞!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骂声。
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搞清楚山里到底什么情况,有没有出人命!
“猛子,建国,栓柱,”他再睁开眼时,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翻涌着骇人的寒意,“把这些牛先弄到我家院门口拴好,看紧了。我去老屋看看那个跑回来的人!”
说完,他不再看那几头象征着他汗水和成功的野牛,大步流星地朝着老程家那间令他厌恶的老屋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又重又沉。
身后的野牛发出不安的哞叫,而更大的风暴,正在那间低矮的老屋里,等待着程立秋。
第76章 利令智昏闯禁地,野狼谷内陷绝境
程立秋的脚步砸在通往老屋的土路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上,灼烧着他的理智和耐心。屯邻们复杂的目光、窃窃的私语,都被他屏蔽在外,此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那个逃回来的人,问清楚野狼谷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老程家那低矮的院门敞开着,里面传出王菜花撕心裂肺的哭嚎和老程头沉闷的、夹杂着怒骂的叹息声,还有一种陌生的、因极度恐惧而发出的粗重喘息和呻吟。
程立秋一步跨进院子,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种绝望恐慌的气息扑面而来。只见一个穿着破烂不堪、沾满暗红色血污和泥泞的陌生男人,正瘫坐在院当间的泥地上,抱着一条血肉模糊的胳膊,浑身筛糠般颤抖着,脸上毫无人色,眼神涣散,嘴里不住地念叨着:“狼…好多狼…完了…都完了…”
王菜花扑在那人身边,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我苦命的儿啊…立夏立冬要是没了,我可怎么活啊…”
老程头则蹲在门槛上,抱着脑袋,唉声叹气,看到程立秋进来,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嘴唇哆嗦着:“立秋…你…你可回来了…快…快想办法救救你哥你弟啊…”
程立秋根本没理会父母的哭嚎,他径直走到那个受伤的外地猎户面前,蹲下身,声音冷硬得像块石头:“你是谁?野狼谷里到底怎么回事?还有几个人在里面?是死是活?”
那猎户被程立秋冰冷的气势一激,猛地回过点神,看清是程立秋,像是见到了阎王爷,吓得往后一缩,语无伦次地哭诉起来:“程…程大哥…救命啊…我们是黑水屯的…听…听说您厉害…想来…想来结交…您那俩兄弟…程立夏和程立冬…他们说…说带我们进山打大货…保证…保证能打着值钱的…”
他断断续续地讲述起来。原来,程立夏兄弟为了在这几个外地猎户面前充大头,吹嘘自己对野狼谷如何熟悉,里面如何猎物丰富,甚至谎称程立秋猎豹的某些细节是他们兄弟配合的。利令智昏之下,这几个外地猎户也被忽悠得上了头,想着能跟着“程立秋的兄弟”捞点便宜,便真跟着他们进了野狼谷。
一开始还算顺利,打了几只野兔山鸡,程立夏兄弟更是得意忘形。但他们根本不懂野狼谷的危险,只顾着往深处钻,想找所谓的“大货”。结果就在昨天下午,他们误入了一处狼群的核心活动区域,惊动了一个庞大的狼群!
“好多…好多狼啊…绿油油的眼睛…从四面八方围上来…”猎户的声音充满了恐惧,“他们…他们兄弟俩吓傻了,枪都端不稳…胡乱放枪…根本打不中…狼群被激怒了…扑上来就咬…”
混乱中,一个同伴当场就被扑倒撕碎,惨叫声吓得他们魂飞魄散。剩下的人拼命逃跑,程立夏兄弟更是只顾自己逃命,根本不管别人。逃到一处狭窄的石缝附近,眼看狼群就要合围,剩下的人(包括程立夏兄弟和另外两个猎户)慌不择路地爬上了一棵歪脖子树,凭借地形暂时躲过了狼群的直接扑咬。
但狼群极其狡猾和有耐心,并未离去,而是将树团团围住,不停地嚎叫、扑挠树干,试图将树上的人逼下来或者困死他们。
“我们…我们在树上躲了一夜…又冷又怕…子弹也打光了…”猎户哭喊着,“今天早上…我…我实在受不了了…瞅准一个机会,想拼死冲出来求救…胳膊被狼咬了一口…幸好…幸好跑出来了…他们…他们还在树上…狼…狼还在下面围着…”
他说完,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又瘫软下去,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恐惧的颤抖。
程立秋听完,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和他预想的差不多,甚至更糟!这两个蠢货!不仅自己作死,还拉上了几个垫背的!甚至可能已经害死了一个!
野狼谷!被狼群围困!一天一夜!就算狼一时半会儿上不去树,饥饿、寒冷、恐惧也足以把人逼疯!而且狼群的耐心是有限的,或者一旦有更强大的掠食者出现惊扰了狼群,树上的人必死无疑!
“立秋!立秋!你想想办法啊!那是你亲哥亲弟啊!”王菜花扑过来想抓程立秋的胳膊,被他冷冷地甩开。
“现在知道是亲哥亲弟了?”程立秋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带人进去骗钱充大爷的时候想什么了?害死别人的时候想什么了?”
老程头在一旁嗫嚅着:“他们…他们也是一时糊涂…”
“糊涂?”程立秋猛地看向父亲,眼神锐利如刀,“他们那是蠢!是坏!是找死!还拉着别人一起死!”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一股邪火在五脏六腑里横冲直撞。他真想立刻扭头就走,让那两个自作自受的蠢货自生自灭!他们死了,这个世界反倒清净!
可是…那个逃出来的猎户绝望的眼神,还有树上可能还活着的另外两个无辜被牵连的外地人…以及,虽然极度厌恶,但那两人身上终究流着和自己相似的血…
更重要的是,这事因他程立秋的名声而起(尽管是被利用),如果真闹出好几条人命,他以后在这方圆百里还如何立足?如何面对那些死者的家人?
各种念头在程立秋脑中激烈交锋。院子里,父母的哭嚎、伤者的呻吟、以及闻讯赶来的屯邻们的议论声,混杂在一起,吵得他脑仁疼。
就在这时,孙猛和魏建国安置好野牛,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听到大概情况,也是气得破口大骂。
“妈的!这两个搅屎棍!真他妈会惹事!”
“立秋哥,咱不能管!让他们自作自受!”
程立秋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的冰冷。
“管?”他冷哼一声,“当然要管。但不是为了救那两个蠢货。”
他目光扫过地上那个受伤的猎户,又看向野狼谷的方向:“是为了救可能还活着的外乡人,也是为了咱靠山屯猎人的名声!不能让人戳脊梁骨,说咱们见死不救,说咱们屯净出这种坑蒙拐骗、惹祸害人的玩意儿!”
他猛地转身,对孙猛和魏建国下令:“猛子,建国,立刻回家!把所有子弹都带上!长枪短枪都拿上!栓柱,你去准备火把、汽油(如果有)、还有所有能弄出巨大声响的家伙事!狼怕火怕响动!”
他又对闻讯赶来的生产队长道:“队长,麻烦组织几个胆大的青壮,带上土枪和锣鼓,跟我们走一趟!不是为了救程家兄弟,是为了救人,为了咱屯子的名声!”
生产队长也知道事情严重,立刻点头去安排。
程立秋最后冷冷地瞥了一眼哭嚎的父母和瑟瑟发抖的伤者,丢下一句话:“等人救回来,再跟他们算总账!”
说完,他不再有丝毫犹豫,大步流星地朝着自家方向走去,准备迎接另一场突如其来的、本不该发生的战斗。
野狼谷,他曾经征服过的地方,如今却因为两个蠢货,再次变成了生死战场。
第77章 冤家路窄逢求救,立秋初闻心挣扎
程立秋的命令像投石入水,在靠山屯这片刚刚因野牛归来而泛起涟漪的池塘里,激起了更大的波澜。生产队长敲响了屯头那口锈迹斑斑的铁钟,急促的钟声打破了黄昏的宁静,也召集起屯里尚存的胆气和力量。
孙猛和魏建国如同被点燃的炮仗,憋着一肚子火气冲回家,将藏着的弹药箱哐当一声扛出来,五六半、“水连珠”、甚至几杆老旧的土枪都被重新擦拭填弹,冰冷的金属光泽在夕阳下闪烁着决绝的寒芒。王栓柱则忙着收集煤油、破布制作火把,又把屯里过年闹秧歌用的大锣大鼓都翻了出来。
几个被队长点名的青壮劳力,虽然心里打怵,但看着程立秋那冷硬如铁的脸色和地上那个血糊糊的外乡人,也知道这不是推脱的时候,纷纷回家拿了猎枪、柴刀、锣鼓,聚拢到程家小院门口。空气中弥漫着硝烟、油腥和一种临战前的紧张压抑。
那五头刚刚被俘获的野牛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不安地喷着鼻息,蹄子刨着地面。
程立秋站在院门口,目光扫过聚集起来的十来个汉子,以及他们手中杂七杂八的武器。人数不多,火力也参差不齐,但此刻,这就是他能动用的全部力量了。
“废话不多说!”程立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所有的嘈杂,“野狼谷啥情况,大家心里都有数。这次进去,不是打猎,是救人,是玩命!狼群不是傻狍子,被围急了啥都干得出来!都给我把招子放亮,耳朵竖尖,一切听我指挥!谁要是怂了,现在就可以退出,我不拦着!”
人群一阵沉默,有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但没人后退。屯里人的血性和对程立秋本事的信任,在这一刻压过了恐惧。
“好!出发!”程立秋不再多言,一挥手,率先背起沉重的“水连珠”和弹药袋,转身就朝着野狼谷方向大步走去。孙猛、魏建国、王栓柱紧随其后,黑豹似乎也明白又要执行任务,兴奋而又警惕地跟在旁边。其余的青壮彼此看了看,也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一支临时拼凑的救援队,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和深深的忧虑,再次扑向了那片令人谈之色变的死亡之地。
然而,就在队伍刚刚走出屯子不到二里地,前方土路的拐弯处,突然踉踉跄跄地冲出来一个人影!
那人浑身衣衫褴褛,沾满了泥污和暗褐色的血渍,一条胳膊用破布条胡乱吊着,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看到这边浩浩荡荡一队人带着枪,如同见到了救星,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带着哭腔嘶哑地喊道:“救…救命!前面…前面野狼谷…狼…狼群…困住人了!”
程立秋猛地抬手,队伍瞬间停下。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突然出现的、同样狼狈不堪的求救者身上。
孙猛眼尖,借着夕阳余晖,忽然低呼一声:“立秋哥!这人…这人看着有点眼熟…像是…像是上次大赛那个…红星公社的…‘炮手刘’带来的那个年轻帮手?”
程立秋心中一凛,仔细看去。虽然对方脸上污秽不堪,带着极度惊恐后的扭曲,但那依稀的眉眼和身形,确实与大赛时那个沉默寡言、却枪法沉稳、跟在“炮手刘”身边的年轻猎人有几分相似!他记得,当时“炮手刘”还对这年轻人颇为看重。
怎么会是他?!程立秋的心猛地一沉!如果被困的人里有“炮手刘”的徒弟或者亲近的人,那这事就更复杂了!“炮手刘”在猎人圈子里名望不低,若是他的徒弟因为程立秋那两个蠢货兄弟死在了野狼谷…
那年轻猎手也似乎认出了程立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连滚带爬地扑过来,一把抱住程立秋的腿,声音破碎不堪:“程…程大哥!是…是你!太好了!求求你…救救我师父…还有…还有其他人…他们…他们还在树上…狼…狼好多…”
师父?“炮手刘”也在里面?!程立秋的脑袋又是“嗡”的一声!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百倍!程立夏这两个王八蛋,不仅自己作死,竟然还把“炮手刘”这样的人物也给坑进去了?!
一股极其强烈的烦躁和厌恶瞬间冲垮了程立秋刚刚建立起来的决绝!救程立夏程立冬?他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那俩蠢货死了干净!可是…“炮手刘”和他的徒弟…大赛时虽然是对手,但彼此之间有种高手相惜的尊重…尤其是“炮手刘”最后那句“后生可畏”,言犹在耳…
救?还是不救?
救,就意味着要为了他那两个恨不得亲手掐死的兄弟,再次深入险地,让身边这些信任他的兄弟和屯邻去面对疯狂的狼群!值吗?
不救?“炮手刘”师徒和可能还活着的其他外乡人就会葬身狼腹!他程立秋的名声,靠山屯的名声,也就彻底臭了!以后谁还敢跟他打交道?而且,见死不救,尤其是见死不救那些原本无关、甚至对他抱有善意的同行,这道坎,他心里也迈不过去!
巨大的矛盾如同两只大手,死死攥住了程立秋的心脏,让他呼吸困难。他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孙猛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低声道:“立秋哥…‘炮手刘’那人…还行…大赛时没给咱使绊子…”
魏建国也叹了口气:“是啊,立秋哥,要是外人也就罢了…‘炮手刘’要是折在这儿,还是因为咱屯的人…这…”
地上那年轻的猎手似乎看出了程立秋的挣扎,哭得更凶了,不住地磕头:“程大哥…求求你了…我知道不该麻烦你…可是…可是除了你…没人能救他们了…那狼群太大了…”
程立秋猛地闭上眼,脑海中闪过“炮手刘”那沉稳的目光,闪过大赛时竞技的场景,又闪过老屋里父母哭嚎的丑态和程立夏兄弟那令人作呕的嘴脸…
最终,他猛地睁开眼,眼底的血丝和挣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理智。
他一把将地上的年轻猎手拉起来,声音沙哑而冷硬:“别嚎了!带路!把你们进去的路线、狼群的位置、他们被困的具体地方,一字不落地说清楚!”
他做出了选择。
不是为了救那两个兄弟,而是为了救“炮手刘”,为了救可能还活着的无辜者,为了他程立秋和靠山屯猎人的名声和底线!
冤家路窄,造化弄人。他终究还是逃不过,要再次为他那甩不掉的“家”,去搏命。
第78章 念及旧谊终出手,狼谷夜驰救危局
程立秋那冰冷而决绝的“带路”二字,像一道赦令,又像一道催命符,重重砸在跪地哀求的年轻猎手心坎上。他猛地抬起头,污秽的脸上泪水混合着泥污冲出几道沟壑,绝望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随即又被巨大的恐惧和急切淹没。
“哎!哎!谢谢!谢谢程大哥!”他语无伦次地爬起来,因为虚弱和激动,身体晃了几晃,被旁边的孙猛一把扶住。
“别废话了!节省力气,指路!”程立秋的声音依旧冷硬,没有丝毫温度,但他迅速从腰间解下水壶,塞到那年轻猎手手里,“喝口水,缓口气,把里面的情况说清楚!一点细节都不能漏!”
年轻猎手贪婪地灌了几口水,被呛得咳嗽起来,稍微平复后,便开始一边踉跄着带路,一边断断续续、急切地描述起来。他叫柱子,确实是“炮手刘”的徒弟。他们师徒俩本是听说程立秋的名声,想来靠山屯交流结识,没想到被程立夏兄弟忽悠,以为真是程立秋的兄弟带队,便跟着进了山。同行的还有另外两个外公社的猎户。
他详细描述了遭遇狼群的地点——野狼谷深处一片背阴的桦木林,那里地形复杂,沟壑纵横。被困的那棵歪脖子树就在一条干涸的河沟边上,相对孤立,但树干粗壮,暂时能抵挡狼群的扑咬。狼群数量极多,估计不下二十头,极其狡猾凶悍,领头的是条瘸腿的老狼,异常奸诈。
“师父…师父枪法好…一开始还撂倒了两头…可狼太多了…子弹也打光了…”柱子声音哽咽,“我们爬上树后…它们就不硬冲了…围着…不停地嚎…吓唬我们…有狼试着爬树…被师父用刀砍下去了…但…但它们就是不散…”
程立秋一边疾行,一边凝神听着,大脑飞速运转,结合自己对野狼谷地形的记忆,快速勾勒出救援的路线和策略。夜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最后的天光,林子里迅速暗了下来,气温也开始骤降。必须尽快赶到,每拖延一分钟,树上的人就多一分危险,体力和意志都会被寒冷和恐惧耗尽。
“猛子,火把点起来!前后各两支,照路也壮胆!其他人,检查武器,子弹上膛,保持警戒!”程立秋果断下令。
几支浸了煤油的火把被点燃,噼啪作响,跳动的火焰驱散了周围的黑暗,也映照出救援队员们紧张而坚定的脸庞。队伍的行进速度加快,沿着柱子指引的方向,一头扎进了暮色笼罩下的、更加阴森恐怖的野狼谷入口。
一进入野狼谷地界,气氛陡然变得更加压抑。这里的树木似乎都比外面更加扭曲狰狞,风声穿过怪石嶙峋的峡谷,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呜咽声。空气中隐隐约约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和狼群特有的骚膻气。
黑豹变得异常焦躁不安,背毛炸起,喉咙里发出持续的低吼,不断朝着黑暗深处龇牙。
“都打起精神!狼崽子就在附近!”程立秋低声警告,手中的“水连珠”握得更紧,食指虚扣在扳机上,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黑暗。
队伍沉默而快速地行进着,只有脚步声、火把的燃烧声和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山谷里回荡。柱子强忍着伤痛和恐惧,努力辨认着方向。
突然,走在最前面的黑豹猛地停住脚步,朝着左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发出了凄厉的警告性狂吠!
几乎同时,那片灌木丛后,猛地亮起了几对幽绿冰冷的光点!
“有狼!”王栓柱失声叫道!
“别慌!稳住!”程立秋低吼,“可能是外围的哨狼!别主动攻击,继续前进!它们不敢轻易冲火把!”
果然,那几头潜伏的狼只是龇着牙,发出低沉的威胁性呼噜声,在火光照耀的边缘逡巡着,并未立刻扑上来,似乎在观察和等待。
“快走!别停下!”程立秋催促队伍加快速度。他知道,这是狼群在试探,一旦示弱或者露出破绽,它们会立刻发起攻击。
队伍硬着头皮,保持着紧凑的队形,从那几头哨狼的注视下快速通过。那幽绿的目光如同跗骨之蛆,一直尾随着他们,直到拐过一个山坳才消失不见。所有人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就…就在前面!”柱子忽然指着前方不远处一片更加黑暗的区域,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那棵歪脖子树!我听见狼嚎了!”
程立秋猛地抬手,队伍再次停下。他示意熄掉大部分火把,只留两支在前面小心遮挡着光线。
众人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果然,从前方黑暗的峡谷深处,传来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杂乱而饥渴的狼嚎声!那声音比刚才哨狼的威胁更响,更密集,充满了躁动和不耐烦!其间,似乎还隐约夹杂着人类虚弱而绝望的呼喝声?
程立秋的心猛地揪紧了!还在!人还活着!但听这狼嚎的声势,情况已经万分危急!
“快!”他不再犹豫,对孙猛和魏建国道,“猛子,建国,你俩带一半人,从左边那片石坡摸上去,占据高位,听到我信号就往狼群后方扔火把,大声喊叫,吸引它们注意力!”
“栓柱!你带黑豹和剩下的人,跟着柱子,从右边慢慢靠近,准备好锣鼓,等猛子他们那边一动,就使劲敲,往死里敲!”
“我带两个人,从正面摸过去,找机会靠近那棵树!记住!我们的目的是驱散狼群,救人!不是跟它们死磕!都给我活着回去!”
“明白!”几人低声应道,立刻分头行动。
程立秋带着两个胆大的屯里青壮,借着岩石和树木的掩护,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向着狼嚎最密集的方向潜行而去。
越靠近,那狼嚎声和血腥味就越浓烈。终于,透过稀疏的林木,他们看到了那棵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孤零零的歪脖子树!树下,黑压压的一片,至少聚集了二十多头野狼!它们如同鬼魅般在树下穿梭徘徊,不时跃起扑向树干,留下深深的爪痕,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绿油油的眼睛在黑暗中汇成一片恐怖的星海!
树上,几个模糊的人影紧紧抱着树枝,似乎已经连呼喊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看到偶尔因为狼群猛烈扑击而引发的微弱晃动。
程立秋甚至能看到,树下不远处,散落着一些破碎的衣物和…暗红色的痕迹。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无比。
深吸一口气,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水连珠”,枪口对准了狼群中最活跃的那片区域。
然后,他对着左侧石坡的方向,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锐的、模仿某种山鹰的唿哨!
行动信号!
第79章 弹雨倾泻破狼群,雷霆手段显威名
那一声尖锐突兀的鹰唿,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打破了野狼谷深处令人窒息的僵持!
几乎在唿哨声响起的下一秒,左侧的石坡上,猛地亮起数团耀眼的火光!孙猛和魏建国带着几名青壮,奋力将点燃的浸油火把,如同投掷标枪般,狠狠扔向狼群的后方和侧翼!
燃烧的火把在空中划出刺眼的弧线,砸落在狼群之中,火星四溅!突如其来的光亮和灼热,让习惯了黑暗的狼群顿时发出一片惊慌的嘶嚎和骚动!
“打啊!嗷呜——!” “敲锣!使劲敲!” 石坡上,孙猛等人按照程立秋的吩咐,并没有立刻开枪,而是扯开嗓子发出巨大的、毫无意义的吼叫声,同时用力敲击着随身带来的铁盆和石头,制造出最大的噪音!
几乎同时,右侧的王栓柱和柱子也行动了!那面从屯里带来的大铜锣被抡圆了膀子猛地敲响!
“哐——!!!”
一声巨大、沉闷、穿透力极强的锣声,如同平地惊雷,猛然炸裂在这狭窄的山谷里,压过了狼群的嚎叫,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紧接着,是更加密集的锣鼓声、呐喊声、以及黑豹被这巨大声响激得更加狂躁的吠叫声!
“哐哐哐!”“咚咚咚!”“嗷嗷嗷!”
巨大的、突如其来的声波攻击和后方出现的火光,彻底打乱了狼群的阵脚和节奏!它们本能地对火焰和无法理解的巨大声响感到恐惧,一时间阵型大乱!不少狼惊慌失措地掉头,想要逃离那噪音和火光的来源,却又与后面的狼撞在一起,互相撕咬践踏,乱成一团!
就是现在!
一直如同磐石般潜伏在正面黑暗中的程立秋,眼中寒光爆射!他要的就是这转瞬即逝的混乱!
“打!”他发出一声雷霆般的怒吼!手中的“水连珠”率先喷吐出致命的火舌!
“砰!”
这一枪,他没有瞄准具体的狼,而是打在了狼群最密集处的前方地面,溅起一串碎石和泥土,进一步加剧了狼群的恐慌!
“开火!”他对着身边两个紧张得手心冒汗的青壮喝道!
那两人如梦初醒,端起手中的土枪,“轰!”“轰!”两声沉闷的巨响,大量的铁砂呈扇形喷射出去,虽然精度差,但覆盖面极广,顿时将好几头狼笼罩其中,打得它们惨嚎着翻滚在地!
左侧石坡上的孙猛和魏建国听到正面枪响,也不再犹豫,手中的五六半和“水连珠”同时开火!
“哒哒哒!”“砰!砰!”
半自动步枪和精准的步枪点射,子弹如同长了眼睛般钻入混乱的狼群,精准地撂倒了几头试图扑向火光来源或重新组织进攻的健壮公狼!
右侧的王栓柱也放下锣槌,端起猎枪,朝着狼群边缘射击,封锁它们逃跑的路线。
一时间,野狼谷这小小的一片区域,枪声、爆炸声(土枪)、锣鼓声、呐喊声、狼群的惨嚎声和惊惧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震耳欲聋!火光闪烁,硝烟弥漫,如同一个小小的战场!
程立秋冷静得可怕。他一边快速射击,一边大声指挥,声音穿透喧嚣,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猛子!左边那头想绕后!截住它!”
“建国!打那个叫得最凶的!”
“栓柱!右边!别让它们散开跑了!”
“其他人!火把往前扔!吓住它们!”
他的指挥精准而有效,充分利用了地形、火力和声呐的优势,将狼群打得晕头转向,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狼虽然凶悍,但毕竟只是野兽,面对人类有计划、有组织的降维打击,尤其是这种混合了声、光、火、弹的全面攻击,它们的凶性被彻底压制,取而代之的是本能的恐惧和逃窜的欲望!
那头瘸腿的老狼王发出几声不甘而愤怒的嗥叫,试图稳住局面,但一发不知从哪射来的子弹(很可能是孙猛的五六半点射)擦着它的头皮飞过,掀掉了一小块皮肉,鲜血瞬间糊住了它的一只眼睛!它哀嚎一声,终于彻底失去了斗志,扭头便朝着山谷深处仓皇逃去!
狼王一旦逃跑,整个狼群瞬间崩溃!剩余的狼再也顾不上树上的“美食”,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跟着狼王四散奔逃,很快便消失在黑暗的山林之中。
枪声渐渐停歇,只剩下锣鼓余韵的回响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硝烟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格外刺鼻。
树下,横七竖八地躺着七八具狼尸,还有一些受伤的狼拖着残肢哀嚎着逃入了黑暗。
树上,死里逃生的几个人似乎还没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来,依旧死死抱着树枝,一动不动。
“快!救人!”程立秋第一个冲了过去,孙猛几人也赶紧跟上,举起火把照亮树下。
只见树上趴着四个人,一个个衣衫褴褛,面色惨白如鬼,眼神呆滞,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其中两人正是程立夏和程立冬,他们几乎吓瘫了,看到程立秋上来,嘴唇哆嗦着,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另外两人,一个是头发花白、面色沉凝却难掩疲惫的老者,正是“炮手刘”!他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把卷了刃的猎刀,显然在树上进行了激烈的抵抗。另一个是陌生的中年猎户,眼神涣散,似乎吓傻了。
“刘师傅!没事了!狼被打跑了!”程立秋仰头喊道,声音放缓了一些。
“炮手刘”这才缓缓低下头,看到程立秋,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感激,也有深深的羞愧。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沙哑:“…程…程兄弟…谢…谢谢你…”
程立秋没再多说,和孙猛几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树上几乎冻僵、吓傻的四人陆续接了下来。
脚一沾地,程立夏和程立冬就像两摊烂泥般瘫软在地,哇哇大哭起来,哭声里充满了后怕和劫后余生的崩溃。
程立秋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他的目光落在“炮手刘”和他徒弟,以及那个陌生猎户身上。
“还能走吗?”他问道。
“炮手刘”艰难地点点头,试图站稳,却一个踉跄,显然体力透支严重。柱子赶紧扶住师父。
程立秋示意孙猛和魏建国过来帮忙搀扶,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些狼尸,对王栓柱道:“栓柱,挑几头皮毛好的,把狼皮剥下来,狼牙也撬了。不能白来一趟。”
然后,他目光冷冷地扫过程立夏和程立冬,声音如同冰碴子:“至于你们两个,能爬起来就自己走!爬不起来,就留在这里喂狼!”
说完,他不再理会那两人的哭嚎,转身带着救援队伍和获救的人,点燃更多的火把,沿着来路,快速撤离这片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山谷。
雷霆一击,驱散狼群。程立秋的名字,经此一夜,恐怕要在更广的范围内,带上一种令人敬畏的传奇色彩了。
第80章 兄弟挨揍众人怒,立秋冷眼划界限
撤离野狼谷的路,比进来时更加沉重和缓慢。获救的四人,除了“炮手刘”还勉强保持着几分老猎人的硬气,拄着根木棍咬牙坚持外,另外三人几乎是被半拖半扶着前行。程立夏和程立冬两兄弟更是如同抽掉了骨头,哭嚎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劫后余生的抽噎和呻吟,腿软得一步三晃,需要孙猛和魏建国不时粗暴地拉扯才能跟上队伍。
火把的光芒在漆黑的谷中摇曳,映照着一张张疲惫、惊魂未定又带着愤怒的脸。空气中除了硝烟和血腥,更添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和尴尬。获救的外乡人沉默着,羞愧和感激交织,不敢多看程立秋一眼。而靠山屯的救援队员们,则时不时用厌恶和鄙夷的目光扫过程家兄弟,要不是程立秋在场,恐怕早就拳脚相加了。
王栓柱带着黑豹和两个青壮在后面处理狼尸,很快也扛着几张血淋淋的狼皮和一堆狼牙追了上来,更是增添了队伍的肃杀之气。
好不容易捱到野狼谷口,看到外面相对开阔的坡地和远处屯子里零星的灯火,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长长松了口气,仿佛从鬼门关真正爬了回来。
然而,这口气还没等完全松下去,异变陡生!
那个一直沉默着、被柱子搀扶着的陌生中年猎户,在即将走出谷口的那一刻,猛地挣脱了搀扶!他原本涣散的眼神此刻被一种极致的愤怒和后怕烧得通红,死死盯住了瘫软在地、正试图爬起来的程立夏!
“王八蛋!骗子!差点害死老子!”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如同受伤的野兽,猛地扑了上去,抡起拳头就朝着程立夏的脸狠狠砸去!
这一拳又快又狠,饱含了所有的恐惧和怒火!
“砰!”一声闷响,程立夏猝不及防,被打得惨叫一声,鼻血瞬间喷涌而出,仰面摔倒!
这一下像是点燃了导火索!
另一个获救的、原本吓傻的年轻猎户也被这突如其来的 violence 刺激,想起了树上的绝望和死去的同伴(如果之前有同伴死亡),也红着眼嚎叫一声,扑向了旁边的程立冬,拳打脚踢!
“打死你们这两个丧门星!”
“妈的!骗我们进山!差点喂了狼!”
“赔我兄弟的命来!”
愤怒的咒骂和拳头如同雨点般落下!程立夏和程立冬根本毫无反抗之力,只能抱着头在地上翻滚惨嚎,求饶声被淹没在愤怒的吼叫和拳脚声中。
“炮手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劝阻,但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扭过头去,脸上满是复杂和疲惫。柱子则紧张地护在师父身前,不知所措。
孙猛、魏建国和王栓柱,以及那几个屯里青壮,见状非但没有上前拉架,反而下意识地退开了一步,围成一个小圈,冷冷地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丝毫同情,只有一种“早该如此”的解气。
程立秋站在原地,火把的光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看着那两个在地上被打得哭爹喊娘的兄弟,听着那拳拳到肉的闷响和痛苦的哀嚎,心中没有一丝波澜,甚至隐隐有一丝快意。
该!真是该!
这就是自作自受!这就是报应!
他几乎要忍不住喝彩!
那两个外地猎户显然是积压了太多的恐惧和愤怒,下手极重,眼看就要打出真火,程立夏兄弟的惨叫声都开始变调。
这时,“炮手刘”终于看不下去了,哑着嗓子开口道:“…程兄弟…这…再打要出人命了…”
程立秋这才仿佛刚从冰封中苏醒过来。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他上前一步,并没有直接去拉架,而是猛地发出一声暴喝:“够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冷厉,瞬间压过了现场的混乱。
那两个正在施暴的猎户动作一僵,喘着粗气抬起头,看到程立秋那冰冷的眼神,满腔的怒火像是被浇了一盆冰水,下意识地停了手,但依旧狠狠地瞪着地上不成人形的程家兄弟。
程立秋目光扫过地上鼻青脸肿、瑟瑟发抖、如同两条死狗般的程立夏和程立冬,眼中没有丝毫温情,只有彻底的厌恶和冰冷。
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更像是最后的宣判:
“打也打了,气也出了。这事,到此为止。”
他看向那两个外地猎户:“他们骗了你们,差点害死你们,挨这顿打,是活该,是欠你们的。但真要打死了,脏了你们的手,也得吃官司,不值当。”
他又看向地上如同烂泥般的兄弟俩,语气森寒如刀:“程立夏,程立冬,你们给我听好了。今天这顿打,是你们自找的!是买你们那条贱命的!”
“从今往后,你们是死是活,是穷是富,都跟我程立秋,跟靠山屯程家二房,再没有半点关系!你们再敢打着我的名号在外招摇撞骗,再敢惹是生非牵连旁人…”
程立秋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两人,一字一句道:“…不用外人动手,我亲自打断你们的腿,把你们扔进野狼谷喂狼!我说到做到!”
最后四个字,如同冰锥般砸进程立夏程立冬的心底,让他们猛地打了个寒颤,连呻吟都吓忘了,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程立秋说完,不再看他们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了眼睛。他转向“炮手刘”几人,语气稍微缓和:“刘师傅,几位,先回屯里包扎休息。这事,是我程立秋对不住你们,后续有什么说道,我程立秋一力承担。”
“炮手刘”复杂地看了程立秋一眼,重重叹了口气,摇摇头:“…哎…程兄弟,这事…不怪你…是我们自己…眼瞎…” 他终究是明事理的人,知道冤有头债有主。
程立秋不再多言,示意孙猛几人搀扶好“炮手刘”他们,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屯子灯火的方向走去。
身后,是瘫在地上如同被遗弃的垃圾般的程家兄弟,和一片死寂的沉默。
这一次,他是彻底地、毫无留恋地,斩断了这最后一丝令人作呕的亲缘。
第81章 家中静养享温情,双姝补身费心思
救援队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搀扶着惊魂未定的幸存者,终于回到了靠山屯。屯口早已闻讯聚集了不少人,火把和煤油灯将夜色撕开一片昏黄的光明。看到程立秋等人安然返回,还带回了“炮手刘”等外乡人,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后的欢呼和如释重负的叹息。
但当人们看到被搀扶下来的“炮手刘”几人狼狈虚弱的模样,以及后面被孙猛魏建国像拖死狗一样拖回来、鼻青脸肿、哼哼唧唧的程立夏兄弟时,欢呼声又迅速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复杂的窃窃私语和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
老程头和王菜花也挤在人群里,看到两个宝贝儿子那副惨状,王菜花当场就要哭嚎着扑上去,却被老程头死死拉住。老程头脸色灰败,看着程立秋那冷硬如铁的侧脸,嘴唇哆嗦着,最终什么也没敢说,只是深深地低下头,拉着哭闹的老伴,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消失在黑暗中。他们知道,这一次,是真的彻底触怒了老二,再也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程立秋根本没在意父母的去向。他安排人将“炮手刘”师徒和那个陌生猎户先送到生产队空置的仓房里安置,又让魏红赶紧烧热水、找干净衣服和伤药。屯里的赤脚医生也被请了过来,给几人检查伤势,所幸都是皮外伤和惊吓过度,并未伤及根本。
处理完这些,程立秋才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回到了自家小院。那五头野牛还被拴在院门外,不安地喷着鼻息,见证着主人刚刚经历的一场惊心动魄。
院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纷扰。院子里,魏红早已准备好了热水和简单的饭食。看到丈夫一身疲惫、眼窝深陷却安然归来,她悬了一夜的心才终于落回肚子里,眼圈不由得红了。
“没事了,都过去了。”程立秋接过妻子递来的热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声音沙哑地安慰道。
两个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家中不同寻常的气氛,没有像往常一样嬉闹,只是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安静地看着父亲。
孙猛、魏建国、王栓柱几人也没回家,就在程立秋家院里简单清洗了一下,围着桌子默默啃着馍馍,气氛有些沉闷。野狼谷的惊险和程家兄弟的龌龊,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立秋哥,”孙猛啃完最后一口馍,忍不住啐了一口,“那俩玩意儿…就这么算了?”他指的是被拖回老屋的程立夏兄弟。
程立秋眼皮都没抬,喝了一口热水:“打也打了,骂也骂了,话也说绝了。往后他们是死是活,跟咱没关系。只要别再惹到咱们头上。”
他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几人听了,都知道这事到此为止了,再说无益。
“那…‘炮手刘’他们…”魏建国有些迟疑地问。
“明天我去看看。”程立秋道,“该赔礼赔礼,该补偿补偿。咱们靠山屯猎人的名声,不能毁在那两个蠢货手里。”
又简单说了几句,孙猛几人便起身告辞,各自回家休息。这一夜的折腾,谁都耗干了心力。
送走兄弟,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野牛偶尔的响鼻和屋里孩子们的呼吸声。
程立秋坐在院子里,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子,久久没有说话。魏红默默陪在一旁,给他碗里添上热水。
“累了就早点歇着吧。”魏红轻声道。
程立秋摇摇头,忽然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魏红依旧略显单薄的身上,又想起仓房里那几个惊魂未定的外乡人,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这次进山,本来是想弄点野牛给你们补补身子,没想到…”
没想到惹出这么一大堆破事,差点把命都搭进去。
魏红握住他的手,温柔地笑了笑:“人没事就好。野牛不野牛的,不重要。你看你,又瘦了。”
她的手温暖而柔软,轻轻抚平了程立秋心头的戾气和疲惫。是啊,人没事就好。家还在,媳妇孩子都好,这才是最重要的。
第二天,程立秋先去仓房看了“炮手刘”几人。经过一夜休息,几人气色好了不少,但眼神里依旧残留着后怕。“炮手刘”是个明白人,再三表示此事与程立秋无关,反而感谢他的救命之恩。程立秋还是坚持留下了些钱和粮食作为补偿和汤药费,并郑重承诺,以后他们来靠山屯,就是他程立秋的客人。
处理完这桩心事,程立秋才真正松了口气,将注意力转回自己的小家。看着魏红和大姐虽然出了月子,但脸色仍不如从前红润,身子骨也显得单薄,他心里那点因为野狼谷事件而搁置的念头又活泛起来——得好好给她们补补!
野牛肉虽然好,但性子燥,不适合刚生产完的产妇多吃。光喝鱼汤也有些腻了。程立秋琢磨着,得换点更温补、更细腻的吃食。
他想到了江里的泥鳅、黄鳝,还有甲鱼。这些东西滋阴补气,对产后恢复极好。
“红儿,我下午去江边转转,看看能不能弄点泥鳅鳝鱼回来。”程立秋对正在哄孩子的魏红说。
魏红抬起头,有些担心:“你才刚歇过来…要不让猛子他们去吧?”
“没事,就在屯子边上,不远。”程立秋笑了笑,“活动活动筋骨,省得闲着胡思乱想。”
下午,他果然扛着自制的鳝鱼笼和抄网,去了屯子附近的江岔子。开春江水寒凉,但他不在乎,挽起裤腿就下了水。凭着经验和耐心,忙活了大半个下午,收获颇丰,捉了满满一篓子活蹦乱跳的泥鳅和几条粗壮的黄鳝,甚至还幸运地逮住了一只不小的甲鱼。
晚上,程家小院里飘起了久违的、不同于肉香的鲜美气息。泥鳅豆腐汤炖得奶白,黄鳝段红烧得浓油赤酱,清蒸甲鱼更是香气四溢。
程立秋亲自给魏红和大姐各盛了满满一碗,看着她们吃得额头冒汗,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他觉得比自己在山里猎到任何大货都更有成就感。
“慢点吃,锅里还有。”程立秋看着妻子和姐姐,心里那份因为家族龌龊而带来的阴霾,渐渐被这温馨的烟火气驱散。
小家安宁,亲人康健,这才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东西。
第82章 甜蜜冒险寻蜂巢,宠妻狂魔获美名
泥鳅黄鳝和甲鱼的鲜味还在唇齿间残留,程立秋看着魏红和大姐脸上渐渐泛起的红润,心里那点因野狼谷带来的郁气总算消散了大半。但光有咸鲜还不够,他琢磨着,女人家产后口淡,总得有点甜滋滋的东西换换口味,润润心肺才好。
这天晌午,日头暖洋洋地晒着,魏红抱着孩子坐在院门口晒太阳,看着程立秋在一旁劈柴,随口嘟囔了一句:“这阵子嘴里老是没味儿,要是有点甜的就好了…以前在娘家,这时候山上的都柿(蓝莓)该有点甜味儿了,就是还得等些日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程立秋劈柴的动作顿了一下,心里立刻活络起来。都柿还早,但甜的东西山里可不缺——蜂蜜!那才是真正的好东西!纯天然,又甜又润,最是滋补!
可这年头,白糖金贵,蜂蜜更是稀罕物。屯子里谁家能有那么一点,都当宝贝藏着,除非家里有产妇或者病人,否则绝舍不得拿出来。供销社倒是有那种糖精兑的糖稀,可那玩意儿一股子怪味,程立秋根本看不上。
“想吃甜的还不简单?”程立秋放下斧头,走到魏红身边,笑着摸了摸儿子的脸蛋,“等明儿个,我给你弄点真正的甜货回来!”
魏红只当他是说笑,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尽吹牛,上哪儿弄去?还能现变出来不成?”
“嘿嘿,你等着瞧好吧。”程立秋卖了个关子,心里却已经打定了主意——进山找野蜂巢!
这可不是个轻松的活儿。野蜂子凶猛,蜇人极疼,而且蜂巢大多藏在人迹罕至的险峻之处,或是高大的枯树树洞里,或是陡峭的石崖缝隙中,极难寻找和获取。但他程立秋是谁?这靠山屯周边的山林,就是他家的后院!
第二天一早,程立秋谁也没叫,独自一人带了装备进山。他没往深处走,就在向阳、野花多的山坡和林子边缘转悠。寻找蜂巢,需要耐心和技巧。他仔细倾听空气中是否有蜜蜂飞舞的嗡嗡声,观察野花上是否有采蜜的工蜂,然后小心翼翼地跟踪它们飞回的方向。
这是一个极其考验眼力和耐心的过程。跟丢了好几次,被不耐烦的蜜蜂在耳边嗡嗡骚扰了许久,直到日头偏西,程立秋才终于在一处背风向阳的石崖裂缝附近,听到了那不同于普通蚊虫的、密集而富有生命力的嗡嗡声!
他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地靠近。只见那石缝入口处,不断有腹部鼓胀、沾满花粉的工蜂进出,繁忙异常。错不了,这里肯定有个大蜂巢!
但接下来才是最难的部分。那石缝狭窄陡峭,根本无法容人钻进去。直接掏肯定不行,惹怒了蜂群,能把他蜇成筛子。得用老辈人传下来的法子——烟熏。
他砍来一些半湿不干的艾草和蒿子,捆成火把状,用火柴点燃。湿草不易起明火,只会冒出浓烈的、带有特殊气味的白烟。他小心地将冒着浓烟的火把凑近石缝入口,用帽子轻轻扇着风,将烟雾缓缓送入石缝深处。
浓烟是蜜蜂的天敌,能有效地让它们变得迟钝和混乱。程立秋屏住呼吸,耐心地等了将近一袋烟的功夫,听到里面的嗡嗡声明显变得稀疏和焦躁起来,知道时机差不多了。
他熄灭火把,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用细密纱布做的头套罩住头和脸,又戴上厚手套,袖口和裤脚都用绳子扎紧。然后,他拿出一个小铁钩和一把窄长的剔骨刀,小心翼翼地伸进石缝,开始扩大入口和掏取蜂巢。
过程依旧惊险。虽然被烟熏过,但仍有不少悍勇的工蜂冲出来攻击,隔着纱布头套都能听到它们撞击的砰砰声,有几只甚至钻透了手套的缝隙,狠狠蜇在他的手背上,瞬间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灼热感。
程立秋咬着牙,强忍着疼痛,手上动作又快又稳。终于,他勾到了蜂巢的主体!那沉甸甸、厚实饱满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他小心地用刀切割下一大块金黄色的、流淌着粘稠蜜汁的蜂脾,迅速将其放入带来的、密封的厚实布袋里。
顾不上收拾残局,也顾不上手背上迅速肿起来的大包,他提着那沉甸甸、散发着诱人甜香的布袋,转身就往回跑!身后,被激怒的蜂群如同一小片复仇的乌云,嗡嗡地追了他好远才悻悻散去。
当他傍晚时分,顶着一头汗水和几个红肿的包,提着那个不断渗出蜜汁的布袋出现在家门口时,魏红简直惊呆了!
“你…你真去掏蜂窝了?!”魏红看着他手背上吓人的红肿,又是心疼又是生气,赶紧拉他进屋,找来肥皂水清洗伤口,“你不要命了!为口吃的,至于吗?!”
程立秋却嘿嘿笑着,浑不在意地甩甩手:“没事儿,小意思。你快尝尝,看甜不甜?”他献宝似的打开布袋,那金黄剔透、散发着浓郁花香的蜂蜜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连两个孩子都咿咿呀呀地伸着小手想去抓。
魏红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那纯正甘甜、带着复杂花香的气息瞬间在口中化开,甜得她眯起了眼睛,心里却酸酸胀胀的,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她看着丈夫那副等着夸奖的傻样和手背上刺眼的红肿,眼泪忍不住就掉了下来。
“傻样…以后不许再去干这种危险事了!听见没!”她一边掉眼泪,一边嗔怪道,心里却像是被这蜂蜜泡透了,甜得发颤。
程立秋只是憨笑。
很快,程立秋冒险掏蜂窝给媳妇弄蜂蜜的事就在屯里传开了。老娘们儿们羡慕得不得了,纷纷数落自家男人:“看看人家程立秋!再看看你们!人家那才叫疼媳妇!”
“就是!野狼谷玩命,掏蜂窝也玩命,真是把媳妇捧手心里疼!”
不知谁先叫出来的,“宠妻狂魔”这个名号,就这么半是调侃半是羡慕地,扣在了程立秋的头上。
程立秋听了,也只是笑笑,不以为意。在他心里,让媳妇孩子过上好日子,吃上好东西,天经地义,没啥值得炫耀的。
倒是魏红,偶尔听到屯里妇女的玩笑,虽然脸红,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她看着忙里忙外、不是琢磨给她弄吃的就是规划家业的丈夫,只觉得这辈子吃的所有苦,都值了。
日子,就像那琥珀色的蜂蜜,虽然得来不易,却越发显得甘甜醇厚。
第83章 一句戏言当真章 携家带口赴海滨
蜂蜜的甘甜滋味还在舌尖萦绕,程家小院的日子仿佛也浸透了一层琥珀色的暖光。魏红的气色眼见着一天比一天好,脸上多了红润,眉宇间也舒展开来,偶尔抱着孩子哼起不成调的小曲儿。大姐那边也是同样,李厚根更是把程立秋当成了再造恩人,干活愈发卖力。
程立秋看着心里舒坦,只觉得所有的冒险和辛苦都值了。他变着法儿地给两人调理,今天泥鳅汤,明天黄鳝粥,蜂蜜水更是没断过。魏红被伺候得有些不好意思,心里甜滋滋的,却又怕丈夫太劳累。
这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炕桌边吃饭。程立秋又给魏红盛了满满一碗奶白色的鱼汤,里面还卧着个荷包蛋。魏红喝着汤,看着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忽然叹了口气,半是感慨半是玩笑地说:“这天天不是鱼就是肉,要不就是蜂蜜,肚子里油水都快汪出来了。立秋,你这‘宠妻狂魔’的名号可真没白叫…再这么下去,我非得胖成球不可…下次啊,除非你能给我弄点海里那稀罕物,螃蟹大虾什么的尝尝,不然可真没啥能让我新鲜的了…”
她本是随口一句玩笑,带着点被宠溺的小小娇嗔,意在让丈夫别再那么费心折腾。内陆农村,海鲜那是传说中的东西,供销社偶尔来点咸鱼干都能被抢破头,新鲜海货?想都不敢想。
谁知说者无心,听者却再次有意!
程立秋正夹菜的筷子顿在了半空,眼睛却猛地亮了起来!
海里?海鲜?螃蟹大虾?
对啊!他怎么就没想到呢!这确实是稀罕物!而且,肯定滋补!红儿和大姐准没吃过!
一股新的、强烈的念头瞬间占据了他的大脑。弄点海鲜回来!给她们尝尝真正的鲜味儿!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现实问题就跟着来了。靠山屯离最近的海边,听说也得坐一天多的火车再加汽车,路途遥远。就算真去了,买到了,一路颠簸回来,再好的海鲜也得臭了馊了,那还能吃吗?
不行!要想吃最新鲜的,就得去海边!现捞现吃!
这个想法如同野草般在他心里疯长!带着媳妇孩子,还有大姐一家,一起去海边!既能让他们尝尝鲜,补补身子,又能让他们出去见见世面,散散心!尤其是经历了前阵子老程家那堆破事,正好出去躲躲清静,换换心情!
魏红见丈夫愣着不说话,眼神发直,还以为自己玩笑开过了,连忙推了他一下:“哎,我随口说说的,你可别当真啊!那大海多远呢,瞎琢磨啥…”
程立秋却猛地回过神,一把抓住她的手,眼神灼灼发亮:“红儿!你说得对!为啥不能当真?咱们就去海边!带着孩子,叫上大姐和厚根姐夫,咱们一起去!”
“啊?!”魏红彻底惊呆了,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你…你疯啦?去海边?那得多远?得花多少钱?孩子这么小,咋去?再说,地里的活儿,家里的牲口…”
“地里的活儿让猛子建国他们帮忙照看几天!牲口让栓柱多费心!钱的事不用操心,大赛奖金还有剩!”程立秋越说越兴奋,思路也越发清晰,“孩子是不小,但你和姐都出月子有些日子了,路上咱们小心点,没问题!咱们坐火车去!我打听过了,坐到滨洲线终点,再倒汽车,一天多就能到!咱们就去玩几天,吃够了海鲜就回来!”
他像个发现了新玩具的孩子,语气兴奋而不容置疑:“老是窝在这山沟沟里有啥意思?也得出去看看大海是啥样!让孩子们也长长见识!就这么定了!”
魏红看着丈夫那副斩钉截铁、跃跃欲试的样子,知道他是来真的了。她心里又是惊讶,又是隐隐的期待,还有一丝对未知远方的惶恐。大海…她只在画报上见过,蓝汪汪的一片,无边无际…
“可是…可是那得花好多钱吧…”她最终还是有些犹豫,习惯了精打细算的日子,对这样“奢侈”的计划本能地感到不安。
“钱挣来不就是花的?花在你们身上,值!”程立秋一摆手,彻底拍板,“明天我就去公社开介绍信,顺便打听打听具体咋坐车!你和大姐也开始收拾东西,捡要紧的带!咱们尽快出发!”
程立秋是个说干就干的性子。第二天一早,他果然就跑去了公社,找到赵主任,软磨硬泡开了几张探亲访友(虽然海边并没亲戚)的介绍信。又仔细打听了去往最近海边县城的火车班次和路线。
回到屯里,消息传开,又是一阵轰动。
“啥?立秋要带媳妇孩子去海边?”
“哎呀妈呀!那可是大城市啊!听说楼比山还高!”
“还得坐火车?俺这辈子还没坐过火车呢…”
“真是发达了,都能去海边耍了…”
羡慕的有,说闲话的也有,但更多的是觉得程立秋真是疼媳妇疼到家了,为了口吃的,竟然要跑那么远。
孙猛、魏建国几人听说后,先是惊讶,随后也表示支持。
“去吧立秋哥!家里有我们呢!保证给你看得好好的!”
“就是!出去散散心!给嫂子整点大螃蟹吃!”
程立秋把家里的事一一交代清楚,猪鸡鸭鹅托付给王栓柱和李厚根媳妇照应,地里和山货的事暂时由孙猛魏建国负责。他又取了一笔钱带在身上。
魏红和大姐起初还有些忐忑,但在程立秋的坚持和 excitement 的感染下,也渐渐开始期待起来,翻箱倒柜地找出门的衣裳,给孩子们准备路上用的尿戒子、小被子。
几天后,一切准备就绪。程立秋一家四口,加上大姐程立春、李厚根和他们的小儿子,一行六人,带着大包小裹,在屯邻们羡慕好奇的目光中,坐上了屯里去往公社的马车,他们将从那里踏上通往遥远海滨的旅程。
马车轱辘碾过尘土飞扬的土路,驶离了熟悉的靠山屯。魏红抱着孩子,回头望了望越来越远的家和群山,心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憧憬和一丝离家的怅惘。
程立秋则搂着妻子的肩膀,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
一句戏言,被他当真,并即将付诸行动。一场远离山林、奔赴大海的独特“赶海”之旅,就此开启。
第84章 初见大海心开阔,赶海淘沙乐趣多
马车颠簸,换汽车轰鸣,再换上火车的哐当哐当,两天一夜的旅程,对于从未出过远门的魏红和大姐来说,如同经历了一场漫长而新奇的梦。车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黑土地、白桦林,逐渐变为平坦的田野、陌生的城镇,最后,当空气中开始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咸腥湿润的气息时,他们的目的地终于到了——一个叫做“望海屯”的滨海小渔村。
一下车,那股不同于山林泥土和牲畜气息的、浓郁的海风味便扑面而来,带着咸味、腥气,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新,猛地灌入每个人的鼻腔。
“呀!这就是海风啊?”魏红好奇地吸了吸鼻子,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大姐程立春也有些紧张地四处张望,李厚根则憨厚地扛着所有行李,咧着嘴傻笑。
程立秋虽然也是第一次来,但显得镇定许多。他提前托赵主任联系过这边公社的人,很快就在简陋的车站找到了来接他们的、一位皮肤黝黑、说话带着浓重口音的渔村生产队长。
“是程立秋同志吧? wele wele!俺是望海屯的王队长!”王队长热情地握着程立秋的手,目光却忍不住好奇地打量这一大家子人,尤其是两个还在襁褓里的娃娃,“住处都安排好了,就在俺家隔壁的空屋,干净着呢!”
渔村的条件自然比不上家里,石头垒砌的矮房,低矮潮湿,但收拾得还算干净。放下行李,稍作安顿,程立秋就有些迫不及待了。
“王队长,海边…离这儿多远?能去看看吗?”他心念念着那一片蔚蓝。
“近得很!出了门往东走,拐过那片防风林就是!”王队长笑着指向东边。
一家人再也按捺不住好奇,抱着孩子,跟着王队长走向海边。穿过一片沙沙作响的松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一片无垠的、蔚蓝色的水域一直延伸到天际线与天空融为一体,波涛层层叠叠,翻滚着白色的浪花,永不停歇地冲刷着金黄色的沙滩。巨大的海鸥在空中盘旋鸣叫,远处有点点帆影。那辽阔、那壮美、那与山林截然不同的磅礴气势,瞬间震撼了所有人!
“天爷啊…这…这就是海?”魏红张大了嘴,喃喃自语,眼睛瞪得圆圆的,几乎忘了呼吸。她想象过大海,却从未想过它是如此的广阔无垠,如此的富有力量感。怀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同,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
大姐程立春更是看得呆了,抱着自己的孩子,眼眶竟有些湿润。李厚根直接一屁股坐在沙滩上,抓起一把沙子,傻呵呵地笑着。
程立秋也是心潮澎湃,他习惯了山的巍峨和林的深邃,此刻面对海的浩瀚,只觉得心胸都跟着开阔起来,连日来的疲惫和琐碎烦恼仿佛都被这海风吹散了。
“哈哈!怎么样?俺们这海还行吧?”王队长看着他们的反应,自豪地笑道,“赶巧了,这会儿正退潮,滩上好东西多着呢!你们城里来的同志,要不要试试赶海?”
“赶海?”程立秋来了兴趣。
“就是潮水退下去后,在沙滩和礁石缝里捡海货!”王队长解释道,“蛤蜊、蛏子、小螃蟹、海螺…运气好还能捡到八爪鱼呢!”
一听这个,程立秋猎人的本能立刻被激发了!这不就是另一种形式的“狩猎”吗?只不过战场从山林换成了海滩!
“走!去看看!”他顿时兴致勃勃。
王队长给他们找来了几个小桶和简陋的铁耙子、铲子。一家人学着王队长的样子,脱了鞋,卷起裤腿,赤脚踩在冰凉湿润、细腻柔软的沙滩上,那种奇妙的触感又引来一阵新奇的低呼。
潮水退去,露出大片湿漉漉的沙滩和礁石区。沙滩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和各种奇特的痕迹。
“看,这种小孔,往下挖,多半有蛤蜊!”王队长示范着,用铲子一挖,果然挖出几个花纹漂亮的蛤蜊。
“这边礁石缝里,摸摸看,可能有海螺螃蟹藏着。”
程立秋学得最快,他观察小孔的形状和周围的痕迹,几乎一挖一个准。魏红和大姐开始还有些笨拙,但很快就找到了乐趣,像寻宝一样,每挖到一个蛤蜊或捡到一个海螺,都能高兴地叫出声来。李厚根力气大,负责翻动稍大的石头,底下往往藏着惊慌失措的小螃蟹。
两个孩子被放在铺了衣服的干燥沙滩上,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大人们在沙滩上忙碌,听着海浪声和父母的欢笑声。
不一会儿,他们带来小桶就装了不少收获:张合着贝壳的花蛤、吐着水的蛏子、挥舞着小钳子的螃蟹、还有几个比拳头还大的海螺。
“哎呀!这有个大的!”魏红忽然惊喜地叫起来,她从一处礁石水洼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张着壳、露出肥嫩肉质的贝类。
王队长一看,笑道:“呦!这是扇贝!好东西!炖汤鲜着呢!”
程立秋也收获颇丰,他甚至根据水流的痕迹,找到了一处蛏子密集的滩涂,用撒盐的法子,引得那些藏得深深的蛏子自己冒出头,一抓一个准。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一家人的桶里都装满了战利品,虽然浑身沾满了泥沙,裤腿湿透,但每个人都脸上都洋溢着兴奋和满足的笑容。这种收获的喜悦,与在山里打到猎物时截然不同,更轻松,更充满了童趣般的快乐。
回到借住的小屋,王队长的媳妇过来帮忙,教他们怎么清洗和处理这些海货。当晚,他们就吃上了自己亲手捡来的海鲜大餐——清蒸蛤蜊、白灼蛏子、姜葱炒蟹、扇贝豆腐汤…
那前所未有的鲜甜滋味,彻底征服了所有人的味蕾。
“鲜!真鲜啊!”魏红吃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比河里的鱼鲜多了!”
“这螃蟹肉,咋这么甜呢?”大姐也赞不绝口。
程立秋看着家人开心的样子,喝着鲜美的汤,心里那叫一个舒坦。这一趟,来值了!
大海,不仅带来了开阔的视野,更带来了全新的乐趣和滋味。
第85章 礁石藏宝遇石斑,好运连连惊喜不断
海边的日子,像是给紧绷了太久的发条彻底松了扣。没有了山林的险峻和家里的琐事纷扰,每天听着潮起潮落的海浪声,呼吸着咸湿清新的空气,踩着细腻柔软的沙滩,程立秋一家人的身心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和滋养。
魏红和大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润健康,被海风一吹,甚至透出些健康的光泽。两个孩子也似乎格外喜欢这新环境,在沙滩上爬来爬去,用小铲子胡乱挖着沙子,咿咿呀呀地对着飞过的海鸥叫唤,比在屯里时活泼了许多。
程立秋更是如鱼得水。他骨子里那份猎人的探索欲和征服欲,在这片全新的“猎场”上找到了完美的宣泄口。赶海淘沙的乐趣他已经熟练掌握,但他并不满足于只在沙滩上挖蛤蜊捉螃蟹。他的目光,投向了那片被海浪拍打、布满湿滑礁石的区域。那里地形复杂,海浪汹涌,往往藏着更珍贵、更刺激的“大货”。
这天上午,潮水退得比往常更远,露出了一大片平日淹没在水下的黑色礁石群。礁石上沾满了滑腻的海藻和密密麻麻的牡蛎壳,缝隙里积留着清澈的海水,形成一个个天然的小水洼。
“立秋,那边礁石太滑了,危险,就别去了吧?”魏红看着丈夫跃跃欲试的样子,有些担心地拉住他。经过这几天的赶海,她知道那些礁石区暗藏危险,一不小心滑倒,撞在锋利的牡蛎壳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没事,我小心点儿。你看那礁石缝里的水洼,保不齐藏着好东西。”程立秋拍拍她的手,眼里闪烁着兴奋的光。他穿上王队长借给他的防滑胶鞋,拎着一个结实的网兜和一根铁钎子,小心翼翼地朝着那片巨大的礁石区进发。
李厚根本想跟着去,被程立秋拦下了:“姐夫,你在这边照应着红儿和姐,那边我去探探就行。”
礁石确实湿滑难行,海浪虽然不大,但偶尔涌上来的潮水还是能打湿裤脚。程立秋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谨慎,如同在山林中追踪猎物时一样,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水洼和石缝。
他看到了一些小螃蟹惊慌失措地逃窜,也看到了一些吸附在石头上的海螺和牡蛎,但这些都不是他的目标。他继续向更深处、海浪冲刷更频繁的区域摸索。
在一个较大的、被几块巨大礁石环抱的深水洼里,他忽然看到一抹不寻常的、隐约带着斑纹的暗影,在水底微微晃动了一下!那绝不是石头或者海藻的影子!
程立秋的心猛地一跳!他屏住呼吸,缓缓靠近,尽量不惊动水下的生物。他蹲下身,仔细朝水洼里望去。
只见一条体型硕大、估计得有四五斤重的海鱼,正静静地伏在水底的沙石上!它身体侧扁,呈灰褐色,身上布满了不规则的深色斑纹,嘴巴很大,看上去颇为凶猛!程立秋虽然不认识具体品种,但凭直觉就知道,这绝不是常见的便宜货色!
是条大鱼!好货!
他顿时兴奋起来,但并没有贸然行动。这水洼不浅,直接下手抓肯定不行。他观察了一下地形,发现这水洼与大海之间有一条狭窄的水道相连,此刻因为退潮,水道很浅。
一个念头瞬间闪过脑海。他迅速起身,搬来几块较小的石头,极其小心地、尽量不发出太大动静地,将那条连接外海的水道迅速堵死!这样一来,这个水洼就暂时成了一个封闭的“小池塘”,里面的鱼就成了瓮中之鳖!
做完这一切,他才深吸一口气,脱下胶鞋,挽高裤腿,小心翼翼地蹚进水洼里。冰冷的海水瞬间没过他的小腿。那条大鱼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开始不安地游动起来,搅起一片泥沙。
程立秋看准时机,手中的网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朝那鱼头罩去!同时另一只手持铁钎子在水里猛地一搅,防止它从侧面逃脱!
那鱼受此惊吓,猛地发力挣扎,力量之大出乎程立秋的意料,撞得网兜都差点脱手!但它毕竟被困在狭小的水洼里,辗转腾挪的空间有限。程立秋使出在山里与野兽搏斗的狠劲,双臂用力,死死按住网兜,与那条大鱼在水里展开了角力!
水花四溅,泥沙翻涌!
岸边的魏红和大姐看得心惊肉跳,连声惊呼。
折腾了好一会儿,那鱼的力气终于渐渐耗尽。程立秋看准机会,猛地将网兜提出水面!
只见一条硕大肥美、还在拼命扭动的大鱼在网兜里挣扎着!阳光照在它身上,那漂亮的斑纹和挣扎时展现的力量感,引得岸上的人都看呆了!
“好家伙!这么大一条!”闻讯赶来的王队长看到,忍不住惊呼出声,“石斑!是条大石斑鱼!程同志,你运气可真好啊!这玩意儿稀罕,值钱着呢!味道更是没得说!”
程立秋虽然听不懂“石斑”是啥,但听到“值钱”、“味道没得说”,脸上顿时露出了灿烂的笑容,累得气喘吁吁也值了!
他提着沉甸甸的网兜,小心翼翼地蹚回岸边,将那还在扑腾的大石斑鱼展示给家人看。魏红和大姐又惊又喜,围着看个不停。两个孩子也兴奋地拍着小手。
这意外的巨大收获,仿佛打开了幸运的闸门。接下来的半天,程立秋仿佛被海龙王眷顾了一般,好运不断。
他在另一处礁石缝里,发现了好几只肥硕的、吸附在岩石上的鲍鱼!虽然个头不如南方的大,但在这北方海域已是难得的珍品!
他又在一个浅水坑里,用铁钎子戳中了一只试图钻进沙子里逃跑的大章鱼!那章鱼腕足有力,吸盘死死吸住网兜,费了他好大劲才扯下来。
甚至在他准备返回时,还在一片海藻丛里,捡到了几个色泽艳丽、肉质饱满的大海胆!
等到他们傍晚收工时,收获远远超出了前几天的总和!除了常规的蛤蜊螃蟹,更是多了石斑鱼、鲍鱼、章鱼、海胆这些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硬通货”!
王队长看着他们的收获,啧啧称奇:“程同志,你怕不是海龙王的女婿吧?这运气,俺们老渔民一年也碰不上几回!”
程立秋哈哈一笑,心里也是畅快无比。虽然捕捞的方式与狩猎不同,但那种发现、追逐、最终收获的成就感,却是相通的。大海,果然是一座无尽的宝库!
当晚,渔村的小屋里飘起了更加诱人的海鲜盛宴的香气。清蒸石斑鱼、葱油鲍鱼片、白灼章鱼、海胆蒸蛋……琳琅满目,鲜香四溢。
吃着这自己亲手从大海里“猎”来的珍馐,听着窗外规律的海浪声,程立秋只觉得,这次一时兴起的海滨之行,带来的惊喜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第86章 借舟垂钓碧波上,渔获满舱笑开颜
石斑鱼的鲜美还在唇齿间留香,鲍鱼的q弹令人回味,海胆的醇厚更是让从未尝过此等滋味的山里娃们惊为天人。程立秋站在屋檐下,望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大海,心中那股探索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越烧越旺。赶海捡漏固然惊喜连连,但这片无垠的蓝色猎场,真正的精华显然还藏在更深、更远的地方。
“王队长,”第二天吃早饭时,程立秋忍不住开口,“老是麻烦您也不合适。我看咱屯子里有渔船,能不能…借条小船使使?我们就在近海转转,试试能不能钓点鱼?也好贴补点饭钱。”他话说得客气,但眼神里的渴望却藏不住。
王队长啃着窝头,闻言哈哈一笑:“程同志这是钓上瘾了啊?成!这有啥不行的!俺家就有条老舢板,虽然旧点,但结实着呢!让俺家小子陪你们去,他水性好,也知道哪块儿鱼多!”
魏红在一旁听了,有些担心:“立秋,海上不比河里,风浪大,能行吗?”
“没事儿,”程立秋信心满满,“就在岸边不远转转,王队长家小子跟着,出不了岔子。你就带着孩子和姐在沙滩上玩玩,等我们回来吃大鱼!”
很快,王队长的儿子海生,一个十七八岁、皮肤黝黑发亮、精瘦结实的小伙子就跑了过来,笑嘻嘻地领着程立秋和李厚根去了海边停船的小码头。
那是一条典型的北方小舢板,船身被桐油刷得发亮,虽然有些旧痕,但看得出保养得不错。船桨、鱼篓、甚至几副简单的钓具都准备齐全了。
“程叔,厚根叔,咱就划到那边岬角后面,那儿水流稳,鱼多!”海生麻利地解着缆绳,动作熟练。
程立秋和李厚根学着海生的样子,笨拙地爬上摇晃的小船。离岸的一刹那,那种漂浮不定、随波逐流的感觉让两个习惯了脚踏实地的山里汉子都有些心慌,下意识地抓紧了船帮。
海生看得直乐:“叔,放松点!咱这船稳当着呢!”他双臂用力,船桨划开碧蓝的海水,小船便轻快地向着他指的岬角方向驶去。
离岸越远,海水的颜色越发深邃,视野也越发开阔。回头望去,岸上的房屋和人影变得很小,只有无尽的海水和天空。海风带着咸味吹在脸上,偶尔有海鸥跟在船后飞翔,发出清脆的鸣叫。一种与山林狩猎截然不同的自由和壮阔感,充盈在程立秋胸间。
到了预定地点,海生抛下小锚固定住船。“就这儿了!程叔,用这个钓!”他递给程立秋一副手线钓具,上面挂着好几个鱼钩,又拿出一个小桶,里面是切好的海蟑螂和贝肉做鱼饵。
程立秋接过鱼线,感觉比他的猎枪和套索陌生多了。他学着海生的样子,将挂了饵的鱼钩抛入海中,然后凭手感等待着鱼儿的咬钩。
李厚根也紧张兮兮地握着鱼线,大气不敢出。
海生则显得轻松自如,一边整理着另一副钓具,一边说着海上的趣事。
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只有海浪轻轻拍打船帮的声音和小船随波摇晃的吱呀声。程立秋闭上眼睛,努力感受着指尖传来的细微动静,仿佛又回到了山林里等待猎物踩中套索的那一刻,需要的是极致的耐心和专注。
突然,他手中的鱼线猛地被一股力量向下拉扯了一下!
“有了!”程立秋心中一喜,猛地睁眼,下意识地就要用力拽线!
“别急别急!”海生赶紧阻止,“程叔,慢点儿!感受一下力道,顺着劲儿来,别把鱼嘴拉豁了!”
程立秋深吸一口气,压下猎人的本能,学着海生教的手法,时而放松,时而轻轻提拉,感受着水下那生灵挣扎的力量。一番角力后,一条银光闪闪、巴掌大的海鱼被提出了水面,在阳光下拼命扭动着身体!
“嘿!是条黄鱼!开门红啊程叔!”海生笑着帮忙摘钩。
虽然个头不大,但这第一次海钓的成功让程立秋兴奋不已!这种体验,新鲜又刺激!
李厚根那边也很快有了动静,钓上来一条怪模怪样、浑身是刺的“海鲶鱼”,虽然长得丑,但海生说炖豆腐极鲜。
接下来的时间,好运似乎再次降临。程立秋仿佛天生就对这种“狩猎”有着独特的悟性,他很快掌握了手感,甚至能通过鱼线传来的细微颤动,判断出咬钩的是小鱼还是有点分量的家伙。
鱼线一次次被拉动,收获越来越多:更多的黄鱼、几条身体侧扁的“偏口鱼”、甚至还有一次,他感觉鱼线那头传来一股巨大的、几乎要脱手的力量!在海生的指导下,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与水下那不知名的大家伙周旋了足足十几分钟,才终于将其拖出水面——一条手臂长短、银鳞闪闪、力气惊人的“鲅鱼”!
“好家伙!程叔!你这手气真绝了!这鲅鱼可是好货!”海生都忍不住赞叹。
李厚根也收获不错,虽然没钓到大鱼,但各种杂鱼也凑了半桶。
小小的船舱里,很快就被活蹦乱跳的渔获填得满满当当,银鳞闪烁,鱼尾拍打着船舱,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海腥味,却让人无比满足。
日头渐渐升高,海风也变得暖和起来。程立秋抹了把脸上的汗水和海水,看着满舱的收获,心里那叫一个痛快!虽然方式不同,但这种凭借技巧和耐心从大自然获取丰厚回报的成就感,与他在山里打到黑熊、野牛时一般无二!
“差不多了,程叔,咱回吧?潮水要变了。”海生看了看天色说道。
“成!回!”程立秋意犹未尽,但还是爽快地答应。
小船满载着收获,慢悠悠地划回岸边。早已等在沙滩上的魏红和大姐看到那满舱的鱼,惊喜得合不拢嘴。两个孩子也围着水桶,好奇地看着里面游动的鱼儿。
当晚,渔村小屋的饭菜更加丰盛。红烧鲅鱼、清蒸黄鱼、杂鱼豆腐锅……全是最新鲜的海味。程立秋喝着当地渔民喝的土烧酒,吃着亲手钓上的鱼,听着王队长和海生讲着海上的故事,只觉得心胸前所未有的开阔和舒坦。
山林给了他坚韧和勇武,而这大海,正向他展现着另一种博大和富饶。他的世界,正在这片蔚蓝之上,悄然扩展。
第87章 孤岛探秘惊喜现,鲍参潜藏待君采
海钓的丰收让程立秋彻底迷上了这片蔚蓝的猎场。接连几天,他都跟着海生出海,有时垂钓,有时学着下网,收获时好时坏,但他乐此不疲。他对大海的脾气渐渐熟悉,对潮汐的规律也有了初步了解,不再是最初那个看什么都新奇的山里汉子,眼神里多了几分渔民的沉稳和洞察。
这天傍晚,吃完饭,程立秋和王队长坐在屋檐下抽烟闲聊。海风吹走了白日的燥热,带来丝丝凉意。程立秋望着远处海平面上几个模糊的黑点,好奇地问:“王队长,那边那几个小岛,有人去吗?”
王队长眯着眼看了看,吐出一口烟圈:“哦,那几个岛啊,近的这个叫龟岛,远点那个叫鹰岛。平时没啥人去,石头多,没淡水,也就夏天偶尔有赶海的老伙计上去碰碰运气,弄点海蛎子啥的。咋?程同志有兴趣?”
程立秋点点头,猎人的直觉让他对未知的区域总是充满探索欲:“看着不远,上面礁石多,估计好东西少不了。明天要是天气好,能不能让海生带我们去转转?”
“成啊!”王队长很爽快,“明天看样子是个好天儿,让海生开他家那条带马达的船去,快当!不过可得小心,那岛上石头滑,潮水也急,可不能贪玩忘了时辰。”
第二天果然是个风平浪静的好天气。海生发动了小渔船的马达,突突突地朝着最近的龟岛驶去。程立秋、李厚根,连魏红和大姐也被这“登岛探险”的提议勾起了兴趣,抱着孩子一起上了船。海浪轻轻拍打着船身,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一家人如同出游般兴奋。
龟岛不大,远远望去真像一只伏在海中的巨龟。船绕到岛屿背风的一面,找了一处相对平缓的礁石区靠岸。海生熟练地抛锚固定船只。
一踏上岛屿,感觉立刻与沙滩不同。脚下是坚硬的、被海水冲刷得光滑无比的岩石,空气里弥漫着更浓郁的海腥味和海藻腐烂的气息。巨大的礁石嶙峋陡峭,形成许多阴暗的缝隙和水洼。
“这地方可得留神,滑得很!”海生提醒道,自己先跳上一块大石头,伸手把魏红和大姐拉上去。程立秋和李厚根则负责抱着孩子。
虽然危险,但这里的海货显然比沙滩上丰富得多!礁石上密密麻麻长满了牡蛎(海蛎子),个头比他们在岸边捡到的大得多。岩石缝隙里,藏着不少胆小的螃蟹,见人来就飞速躲藏。水洼里,甚至能看到海参缓慢蠕动的身影!
“哎呀!这么多海蛎子!”大姐程立春惊喜地叫道,她以前在靠山屯,只在供销社见过晒干的牡蛎干,哪见过这阵势。
“慢点挖,别划着手!”程立秋叮嘱着,自己则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那些更深、更隐蔽的礁石缝隙和水下区域。他的目标,是更值钱的家伙。
他小心翼翼地沿着水线行走,仔细观察。在一个被巨大礁石阴影覆盖、水深及腰的大水洼里,他猛地停下了脚步!只见水底岩石上,吸附着好几个碗口大小、外壳粗糙呈暗绿色的大家伙!那形状…是鲍鱼!而且个头远超他前几天捡到的!
“海生!快来看!”程立秋压低声音,难掩兴奋。
海生凑过来一看,也瞪大了眼睛:“呦呵!这么大个儿的鲍鱼!这地儿隐蔽,平时还真没人过来!程叔你眼真毒!”
程立秋脱下外衣,只穿着短裤,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缓缓潜入冰冷的海水中。他小心地避开鲍鱼边缘锋利的吸附点,用带来的铁钎子找准时机,猛地插入鲍壳与岩石的缝隙,用力一撬!一只硕大的鲍鱼便被撬了下来,沉甸甸、肉乎乎的手感极佳!
他如法炮制,接连撬下四五只大鲍鱼,才浮出水面换气,冷得牙齿都有些打颤,但脸上却洋溢着收获的狂喜。
“太好了!立秋!小心点!”魏红在岸上看得紧张又激动。
李厚根也学着样子,在稍浅的地方摸索,竟也让他摸到了两只不小的鲍鱼和一些海螺。
程立秋休息片刻,再次潜入水中。这次,他的目标不再是鲍鱼,而是那些在水底沙石上缓慢爬动的、黑乎乎、肉刺形的生物——海参!这东西他知道,金贵得很!是滋补圣品!
他看准一条肥硕的海参,伸手去抓。那海参受到惊吓,猛地收缩身体,从肛门射出一股白色的粘液(内脏),试图吓退捕食者。程立秋早有准备,不为所动,稳稳地将它抓住,放入网兜。不一会儿,他就抓了十来条肥美的海参。
探索完这个水洼,他们继续沿着海岸线搜寻。在一处退潮后露出的巨大礁石背面,他们又有了惊人的发现——一片陡峭的石壁上,竟然密密麻麻地吸附着数以百计的贻贝(海虹)和扇贝!简直是一个天然的贝类养殖场!
“发财了发财了!”海生都激动起来,拿出带来的麻袋就开始摘。
程立秋和李厚根也赶紧帮忙。那些扇贝个头饱满,贻贝更是成串成串的,很快就装满了大半麻袋。
太阳渐渐升高,潮水也开始慢慢回涨。海生看了看天色,催促道:“程叔,差不多了,咱得走了,再晚潮水上来,这边礁石不好走!”
程立秋虽然意犹未尽,但也知道安全第一。一家人带着无比丰厚的收获——大半麻袋的各种贝类、一网兜活蹦乱跳的鲍鱼、还有那十几条珍贵的海参,心满意足地回到了船上。
小渔船吃水都深了些,突突突地往回开。程立秋回头望着渐渐远去的龟岛,心中感慨万千。这看似荒芜的小岛,竟藏着如此丰富的宝藏!大海的慷慨,丝毫不逊于他熟悉的那片山林。
这一次孤岛探秘,收获远超预期。不仅满足了口腹之欲,更让程立秋看到了大海蕴藏的巨大财富潜力。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越发清晰:或许,这片蓝海,真的能成为他 beyond 山林的新天地?
第88章 碧海谋生新思路,购船梦想心头绕
从龟岛满载而归的兴奋,持续了好几天。那些肥美的鲍鱼、海参、扇贝,不仅让自家人大饱口福,程立秋还让海生分了不少给王队长和相熟的渔民邻居,乐得王队长直拍他肩膀,连说程立秋是海龙王送来的福星,给他们这僻静渔村都带来了好运。
程立秋嘴上谦虚着,心里却如同被海风吹动的帆,鼓胀胀的,充满了新的念头。他不再仅仅满足于体验和尝鲜,猎人的本能和当家人的精明,让他开始用另一种眼光审视这片蔚蓝的海域。
他看着渔村里那些破旧却依然坚挺的木质渔船,看着渔民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带回或多或少的渔获,换来油盐酱醋,维持着清贫却也自在的生活。这场景,何其熟悉,就像靠山屯的猎户们钻进老林子,用性命搏一份嚼谷。
但不同的是,海里的“猎物”,似乎比山里的更…稳定?只要熟悉了潮汐、掌握了方法,只要老天爷赏脸不起大风浪,每天总能有所收获。不像深山老林,可能转悠好几天都碰不上像样的大家伙,还得时刻提防黑瞎子、野猪、狼群的袭击。而且,这海货的味道,真是鲜掉眉毛,在内陆绝对是抢手货,价钱肯定低不了!
一个大胆的想法,如同退潮后礁石下冒头的海参,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他脑海里——买船!自己拥有一条船!
如果有一条属于自己的船,就不用总是麻烦海生和王队长,可以更自由地安排出海时间,去更远一点、货更多的地方。不仅可以自家吃,吃不完的完全可以像处理山货一样,运回靠山屯,甚至送到县里、公社去卖!鲍鱼、海参、大黄鱼…这些东西,指定比野猪肉、狍子肉更受欢迎,更能卖上价钱!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夜里,他躺在渔家土炕上,听着窗外规律的海浪声,久久无法入睡。魏红察觉到他翻来覆去,轻声问:“咋了?还在想白天出海的事?”
程立秋转过身,在黑暗中看着妻子朦胧的轮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红儿,你说…咱们要是自己也有条船,咋样?”
魏红愣了一下,没明白丈夫的意思:“有船?咱要船干啥?咱又不会使,再说,咱家离海这么远…”
“不是放在靠山屯,”程立秋解释道,“我是说,就在这儿,望海屯,或者附近找个地方,买条船!咱们可以时不时就过来住段时间,出海打渔!打上来的鱼啊鲍鱼啊,咱们可以自己吃,还能卖钱!这海里的东西,可比山里的野味稀罕多了!”
魏红被丈夫这异想天开的想法惊得睡意全无,撑起身子:“买船?那得多少钱啊?而且…这打渔也不是咱的老本行啊,能行吗?风险太大了…”
“钱的事,我想办法。”程立秋语气坚定,“大赛奖金还有些,实在不行,山里那些皮子、野味也能换钱。至于打渔,不会可以学!海生那孩子实诚,王队长人也厚道,咱可以请教他们。我看这营生,比钻老林子安全,来钱也未必就慢!”
他越说越觉得可行,思路也越发清晰:“你看啊,红儿,山里打猎,看天吃饭,也看运气,还得玩命。这海上虽然也有风浪,但只要谨慎点,避开坏天气,总能有点收获。而且这海货,咱们那边没有,物以稀为贵啊!要是能弄条带马达的船,能跑远点,去那些没人去的小岛,就像龟岛那样的,那收获…”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条属于他自己的船,乘风破浪,满载而归的情景。那感觉,就像他第一次扛着猎枪独自进山,既充满挑战,又蕴含着无限的希望。
魏红听着丈夫描绘的蓝图,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她当然知道丈夫的本事和闯劲,但买船毕竟是大事,投入那么大,万一…她习惯了山里的安稳,对未知的大海总有一丝畏惧。
“可是…立秋,这…这能行吗?咱们毕竟不是这儿的人,人生地不熟的…”魏红还是担心。
“事在人为!”程立秋握住妻子的手,“王队长一家都是实在人,咱们可以跟他们合伙,或者雇他们帮忙。先把路子蹚出来,往后的事儿,一步步来。我觉得,这路子能通!”
接下来的几天,程立秋不再只是单纯地赶海玩乐,而是有意识地跟着王队长和海生出海,更仔细地观察他们如何操作船只、如何判断鱼群、如何应对不同的海况。他问的问题也更加具体和专业,关于船的价钱、保养、油耗,关于各种海货的季节、价钱、销路。
王队长看出他的心思,咂摸着旱烟袋,实话实说:“程同志,你有这想法,是好事。海里的营生,饿不死人,但也发不了大财。一条能出近海的老旧木头船,带个小马达,也得这个数。”他伸出几个手指,比划了一个价钱。
程立秋心里默算了一下,确实不是小数目,几乎要掏空他目前所有的积蓄。
“要是想买条新点的,带好马达,能跑远点的,那价钱还得翻跟头。”王队长补充道,“而且,这船可不是买了就完事了,平时要保养,坏了要修,油钱也是一笔开销。打上来的货,你得有路子卖出去,烂在手里可就血本无归了。”
这些现实的问题,像冰冷的潮水,稍稍浇熄了程立秋心头的热火,但并未让他放弃。他深知任何行当都有门槛和风险,就像打猎也可能颗粒无收甚至受伤丧命一样。关键是要看准,要算计,要敢干。
晚上,他把自己关在屋里,拿出那个随身携带、写满了计划的小本子,借着昏黄的灯光,开始写写画画。买船需要多少钱,日常维护需要多少,油钱多少,雇人需要多少…他能拿出多少钱,还差多少…海货运回去怎么卖,卖给谁,价钱大概多少…
他算得很仔细,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魏红端来热水,看着他专注的样子,知道丈夫是铁了心了,心里叹了口气,也不再劝阻,只是默默支持。
算来算去,最大的问题还是钱。大赛奖金和之前的积蓄,凑一凑,勉强够买一条王队长说的那种老旧小船。但买了船之后呢?维护、油钱、甚至可能需要租个地方存放,都是开销。启动资金还是太紧张了。
梦想很丰满,现实却露出了骨感的棱角。程立秋合上本子,长长吐了口气。购船的计划像一条鲜美的大鱼,看得见,闻得着,但想要钓上来,还需要更结实的渔线和更耐心的等待。
他站在窗前,望着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大海,那艘梦想中的船,似乎就在眼前,却又隔着一道需要真金白银才能跨越的波涛。
第89章 现实骨感资金缺,姐夫一语点迷津
购船的梦想如同海市蜃楼,在程立秋眼前清晰地展现着它的诱人轮廓,却又被现实的礁石无情地阻挡。那笔不算小的数目,像一道深深的沟壑,横亘在他与那片蔚蓝的自由之间。他翻来覆去地计算,甚至琢磨着是不是能把靠山屯那几头好不容易弄回来的野牛提前卖掉,或者再进一次老林子,冒冒险,看能不能碰上值钱的大货。
但算盘打得再精,也无法凭空变出钱来。大赛的奖金、之前攒下的积蓄、加上预估卖掉部分野牛和皮货的收入,七拼八凑,距离那条最基础的旧船,依然差着一截。更别提后续那些源源不断的开销了。程立秋坐在渔村小屋的门槛上,望着远处海面上星星点点的渔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第一次有种“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憋闷感。
魏红看着他愁眉不展的样子,心里也跟着着急,却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尽量把饭菜做得可口些,轻声安慰:“立秋,要不…要不咱再等等?等年底,地里和山上的收成再好点,兴许就够了?买船是大事,急不来的。”
程立秋知道妻子是好意,但他心里那团火已经被勾起来了,让他就这么放弃,实在不甘心。他习惯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习惯了一步步实现目标,这种被钱卡住脖子的感觉,格外难受。
家里的气氛因为他的沉默而显得有些压抑。连两个孩子似乎都察觉到父亲的心事,不像往常那样吵闹。大姐程立春抱着自己的孩子,看着弟弟焦灼的模样,也是欲言又止。
倒是平日里话不多、只管埋头干活的李厚根,这天晚上吃饭时,看着程立秋有一口没一口地扒拉着饭,一副食不知味的样子,犹豫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开口:“立秋…俺…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程立秋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姐夫。李厚根自从跟了他以后,多是听令行事,很少主动发表意见。
“姐夫,有啥话你就说,咱自家人,有啥不能讲的。”程立秋放下碗筷。
李厚根搓了搓粗糙的大手,憨厚的脸上带着几分不确定,声音不高却清晰:“俺是想着…立秋你愁这买船的钱…俺们是不是…把山里那点老本行…再拾掇拾掇?”
他见程立秋认真听着,便继续道:“你看,这会儿…眼瞅着就快到农历四月了(阳历五月左右),俺记得…以前听老辈人唠嗑,说这时候…山里头的‘青榔头市’是不是该到了?”
“青榔头市?”程立秋一时没反应过来。
“就是…就是放山挖棒槌(人参)的时候啊!”李厚根解释道,“俺也不太懂,就听说,这时候的棒槌刚好发芽不久,茎秆是青色的,叫‘青榔头’,最是好找…也最是值钱的时候…”
嗡!
李厚根这话,像一根火柴,猛地划过程立秋几乎被购船执念填满的脑海,瞬间点亮了另一个被暂时遗忘的角落!
人参!野山参!
对啊!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现在这个时节,正是东北深山老林里野山参刚刚破土而出,顶着三片复叶(俗称“三花”或“巴掌子”,但此时茎秆呈绿色,民间亦有“青榔头”的俗称,意指其稚嫩状态)的时候!这个时候的参苗相对容易被发现,而且因为年份尚浅,价格虽不及多年的老参,但若是能找到几棵品相好的“二甲子”(两年生,两片五小叶复叶)甚至“灯台子”(三年生,三片复叶),那也绝对是一笔不小的横财!
更重要的是,这东西不像猎熊猎野牛那样需要大队人马、冒着巨大风险,更需要的是经验、眼力和耐心!而这,不正是他程立秋最擅长的吗?!他那些辨认踪迹、观察地形的本事,用在找参上,同样能派上大用场!
大赛奖金和积蓄不够,但如果能挖到几棵好参…那买船的资金缺口,说不定就能一下子填上了!甚至还能宽裕不少!
程立秋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之前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的兴奋和跃跃欲试!
“姐夫!你说得对!太对了!”程立秋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提高了八度,“青榔头市!正是时候!我怎么把这老祖宗留下的宝贝给忘了!”
他激动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大脑飞速运转起来:“望海屯这边先不急,王队长说的对,买船是大事,得从长计议,不能莽撞。但挖参不一样!这时节不等人,错过了就得再等一年!咱们得赶紧回去!准备准备,进山!”
魏红和大姐听到“进山挖参”,心里又是一紧。山里哪是那么好进的?尤其是找参,往往要钻更老更密的林子,风险也不小。
“立秋…这…”魏红刚想开口。
程立秋却摆摆手,语气坚定却透着冷静:“红儿,你放心,找参不比打大牲口,不用硬碰硬。我有分寸。咱们在这海边也玩得差不多了,孩子们也见了世面。明天咱就跟王队长辞行,收拾东西回家!买船的钱,看来还得着落在那片老林子里!”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而充满斗志,仿佛已经看到了那隐藏在茂密草丛下的“青榔头”。大海的诱惑暂时被压下,山林猎人的本能再次占据上风。但这一次,进山的目的不再仅仅是为了肉食皮货,而是为了一个更广阔的、关于大海的梦想。
李厚根看着妻弟重新焕发神采的样子,憨厚地笑了笑,心里也踏实了些。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能帮上忙就好。
第二天,程立秋一家向王队长辞行。王队长虽然有些不舍,但也理解他们家里有事,热情地让他们以后常来,还送了不少鱼干虾皮让他们带上。
回程的路上,程立秋的心思早已飞回了靠山屯,飞进了那片莽莽苍苍的原始林。他仔细回想着关于找参的所有记忆和老辈人传下来的口诀,规划着进山的路线和需要准备的工具。
蔚蓝的大海渐渐消失在身后,熟悉的黑土地和山峦再次映入眼帘。程立秋深吸一口山里熟悉的空气,感觉浑身充满了力量。
购船的梦想并未远去,只是换了一种更踏实的方式去实现。这一次,他要向大山索取一份更珍贵、更直接的馈赠,用来叩开通往碧海蓝天的第一道门。
第90章 重返山林寻参踪,经验老道辨地势
回到靠山屯,仿佛从一场蔚蓝色的梦中骤然惊醒,又踏回了黑土地踏实而熟悉的怀抱。海风的咸腥被山间清冽的空气取代,耳边的浪涛声换成了屯里熟悉的鸡鸣犬吠。程立秋却无心品味这归家的闲适,购船的资金缺口像一根无形的鞭子,催着他立刻行动起来。
“青榔头市”不等人,参苗顶破腐殖土,展露青翠叶片的时间就那么短短一程,一旦叶片长大变深,隐匿于万绿丛中,再想寻找便如同大海捞针。
到家第二天,程立秋便一头扎进了准备工作中。他没有大张旗鼓,只叫来了孙猛、魏建国和王栓柱这三个最核心的兄弟。挖参不同于围猎,人多眼杂反而坏事,需要的是绝对的安静、耐心和默契。
屋里,油灯摇曳。程立秋摊开那张被他摩挲得有些发毛的山区地形草图,神色凝重。
“这次不进野猪沟,也不去黑瞎子坳,”他用手指点着地图上一片标注着茂密林木符号的区域,“咱们往老涧沟那边走。”
“老涧沟?”孙猛皱了下眉,“立秋哥,那地方是不是太深了?听说里头邪乎,容易迷路。”
“就是要深,要人迹罕至。”程立秋目光锐利,“好参不像傻狍子,专往人眼前凑。它精着呢,就爱长在那些背静、风水好、老辈子人都不轻易去的埯子(适合人参生长的特定小环境)里。老涧沟那边,腐殖土厚,向阳背风的山坡多,林木遮阴也好,正是出好参的地方。”
他仔细讲解着寻找“参埯子”的诀窍:“看山势,得找那‘窝风向阳’的地儿,三面环山略抱拢,开口向着东南,能接上清晨第一缕日头,又不会被大风直接刮着。看树木,柞树、椴树底下爱长参,特别是那种老林子,树冠密实,但林下又不至于密不透风。看植被,要是发现一片地方,啥杂草都长,长得还都挺旺相,那底下多半有货!参这东西灵性,它长的地方,地气都跟别处不一样!”
魏建国听得入神,忍不住问:“立秋哥,这找参比打猎还玄乎啊?都得看风水了?”
“差不多就是这个理儿。”程立秋点点头,“老祖宗传下来的话,都是有讲究的。猛子,你的枪这回怕是用不上了,得把眼睛擦亮,手脚放轻。栓柱,黑豹也得看住了,不能让它乱跑乱叫,惊了‘参娃娃’可不行。”
王栓柱连忙点头,拍了拍趴在一旁的黑豹脑袋。黑豹似懂非懂地呜咽一声,摇了摇尾巴。
工具也准备得与众不同。长长的、光滑的“索宝棍”(用于拨草寻参),一头包了铜皮;专用的“鹿骨钎子”(用来挖参,避免金属伤及参须);还有红绳、铜钱(压口钱,防止参跑掉的古老习俗)、以及背风防潮的楸树皮桶(用来装参)。
一切准备就绪。第三天凌晨,天还墨黑,四人一狗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靠山屯,如同滴入大海的水珠,融入了黎明前最浓重的夜色里,朝着神秘而深邃的老涧沟方向进发。
越往老涧沟走,山路越是难行。这里几乎没有像样的路,全靠程立秋的记忆和方向感在前引路。巨大的树木遮天蔽日,林下光线昏暗,藤蔓缠绕,厚厚的落叶层踩下去能没到膝盖,散发出浓重的腐殖质气息。空气潮湿而静谧,只有脚踩落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遥远的鸟鸣。
孙猛和魏建国走得有些吃力,既要跟上程立秋的速度,又要尽量不发出大声响,额头上很快见了汗。王栓柱则紧紧跟着黑豹,防止它因为好奇而脱离队伍。
程立秋却如同回到了主场,他的脚步轻盈而稳健,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痕迹。他时常用索宝棍轻轻拨开茂密的草丛和灌木,仔细观察着地面的植被和土壤。
“停。”程立秋忽然举起手,压低声音。众人立刻停下脚步,屏息凝神。
只见他蹲下身,用索宝棍极其小心地拨开一丛蕨类植物,露出下面一小片略显不同的土壤。他用手指捻起一点土,放在鼻尖嗅了嗅,又仔细观察着旁边几棵植物的长势。
“有点意思…”他喃喃自语,眼神专注,“这地气不一样。看这草的长势,比旁边的都旺…这边坡朝向也好…留个记号,这一片值得细找。”
他并不急于立刻挖掘,而是起身,继续向前探索,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猎手在布设无形的包围圈。他知道,找参不能急于求成,需要先圈定大致的范围,再一寸寸地仔细搜寻。
一路上,他凭借老道的经验,又发现了几处可能的“埯子”,都做了标记。太阳逐渐升高,林间光线变得斑驳陆离,搜寻工作也更加困难。参苗那一点翠绿,混在万千绿色之中,考验着人的眼力和耐心。
“哎呦我的妈呀,眼睛都快看花了。”孙猛揉着发酸的眼睛,小声抱怨,“这比打猎累心多了。”
“废话,金子要是那么好捡,不早让人捡光了?”魏建国低声回应,依旧努力地瞪着地面。
程立秋没理会他们的嘀咕,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搜寻中。突然,走在侧前方的黑豹似乎发现了什么,鼻子拼命嗅着地面,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兴奋的呜咽声,尾巴却不像发现猎物时那样僵直,而是快速小幅度地摇晃。
王栓柱立刻拉住它:“黑豹,安静!”
程立秋心中一动。黑豹这种反应…不像是发现了野兽,倒像是…发现了什么特殊的气味?难道…
他立刻示意大家安静,自己则小心翼翼地朝着黑豹示意的方向走去。那里有一片不大的向阳坡,几块巨大的岩石遮挡了部分视线。他拨开齐腰深的杂草,目光如同梳子般细细梳理过每一寸土地。
突然,他的目光定格了!
就在一块岩石的阴影边缘,几株蕨类植物的缝隙里,一点极其醒目的、娇嫩的翠绿之色,映入了他的眼帘!那绿色是如此的纯粹而充满生机,与周围野草的绿截然不同!而且,那形状…似乎是几片簇拥在一起的小叶子…
程立秋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几乎要屏住呼吸,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用索宝棍轻轻拨开那几株蕨类植物…
第91章 参苗难觅费周章 耐心终得见宝光
程立秋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漏停了一拍!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那一点娇嫩的翠绿之上。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蹲下身,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清晨的露珠。手中的索宝棍如同他手臂的延伸,以毫米为单位,极其小心地拨开那几株遮挡视线的蕨类植物宽大的叶片。
阳光恰好穿过林木的缝隙,如同一束精准的聚光灯,打在那片区域。这下看得更真切了!那并非一点绿,而是几片簇拥在一起的、小巧玲珑的复叶,每一片都由五枚椭圆形的小叶子组成,叶片肥厚,色泽翠绿欲滴,透着一种与众不同的、蓬勃的生命力!在叶片中央,一根纤细的、同样是翠绿色的茎秆顽强地挺立着。
“三花…是棵三花!”程立秋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颤抖!虽然只是最年幼的“三花”(一年生,三片小叶),但这是他进入老涧沟后,发现的第一棵确凿无疑的野山参苗!这证明他的判断没有错,这片地气确实养参!
孙猛、魏建国和王栓柱也立刻围了上来,屏息凝神,连黑豹似乎都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安静地蹲坐在一旁,只有尾巴尖还在轻微地晃动。
“哪儿呢?立秋哥,我咋没看见?”孙猛瞪大了眼睛,急切地搜寻。
“嘘…小点声!”程立秋示意他安静,用手指极其轻微地指了指那一点绿色,“看,就在那儿,石头边上。三花,还小着呢。”
孙猛和魏建国顺着指引,好不容易才从那一片绿色的背景中分辨出那棵与众不同的参苗,不由得都倒吸一口凉气,既兴奋又有些失望。
“还真是…可真小啊…”魏建国咂咂嘴,“这得长多少年才能成材啊?”
“参娃子也是从三花长起来的。”程立秋语气恢复了平静,眼中却闪着光,“这是个好兆头!说明这地界有参!既然有三花,附近就可能有二甲子、灯台子,甚至更大的!都打起精神,以这儿为中心,散开仔细找!记住,手脚轻,眼要毒!”
希望之火被重新点燃,而且变得更加具体。四人以那棵三花为圆心,呈扇形向四周缓缓推进,如同梳头发一般,仔细地梳理着每一寸土地。程立秋更是将经验发挥到极致,他不只看参苗本身,更观察土壤的颜色、湿度,周围植被的种类和长势,甚至地表苔藓的分布。
然而,好运似乎只是昙花一现。接下来的大半天,他们几乎将周围几十丈的范围翻了个底朝天,眼睛都快瞪出血了,除了又发现两棵同样细小的三花外,一无所获。期待的“二甲子”(两年生,两片五小叶复叶)或“灯台子”(三年生,三片五小叶复叶)踪影全无。
午后的阳光变得炙热,林子里闷得像蒸笼,蚊虫也开始肆虐。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裳,黏腻地贴在身上。长时间的弯腰搜寻让人腰酸背痛,眼睛更是酸涩难忍。
孙猛有些泄气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拿起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好几口,喘着粗气道:“立秋哥,这得找到猴年马月去啊?眼睛都快瞎了,屁也没找着!要不…咱换个地儿吧?”
魏建国虽然没说话,但脸上也写满了疲惫和怀疑。
王栓柱默默地把水壶递给黑豹,黑豹伸出舌头舔着水,同样无精打采。
程立秋也直起腰,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油彩。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环顾着四周茂密的丛林,目光深邃。他知道,找参就是这样,十次进山九次空,考验的不仅是眼力,更是心性。急不得,躁不得。
“猛子,这才哪到哪?”程立秋的声音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力,“挖参不像打野猪,嗷嗷叫冲上去就行。它就是个磨性子的活儿。你觉得累,觉得烦,那就对了!说明咱们找对地方了!好玩意儿要那么容易得着,不早让人挖绝了?”
他走到孙猛身边,也坐下休息,拿出干粮分给大家:“歇会儿,吃点东西。别光用死力气,得用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琢磨它的心思。它为啥长在这儿,不长在别处?看好埯子,比瞎找强。”
简单的休整后,程立秋调整了策略。他不再要求大家漫无目的地拉网式搜索,而是根据地形地势,重点排查几处他判断极佳的“埯子”——那些向阳背风、腐殖土厚实、林木疏密得当、且有特定植被标志的地方。
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渐西斜。林间的光线开始变得柔和,但依旧闷热。希望似乎随着体力的消耗也在一点点流失。
就在程立秋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判断失误,准备明天换个区域时,一直在旁边默默搜寻的王栓柱,忽然发出了极其轻微的一声:“咦?”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林子里却格外清晰。
程立秋立刻望过去:“栓柱,咋了?”
王栓柱不像孙猛那样咋咋呼呼,他性格沉稳,此刻却脸上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指着前方一处被几棵老柞树环绕的、微微隆起的土包,声音有些发颤:“立秋哥…你…你来看看这个…我看着…咋像是个‘六品叶’的垛子(枯萎的参茎基座)…可这旁边…旁边又冒出来个青榔头…”
“什么?!”程立秋闻言,如同被注入了强心剂,一个箭步就跨了过去!孙猛和魏建国也赶紧跟上。
只见在王栓柱指的地方,一棵老柞树的树根旁,确实有一个已经枯萎发黑的、略显膨大的老旧参茎残骸,那形态,依稀能看出曾是“六品叶”(六年以上参)的壮观模样。而就在这枯萎的垛子旁边不到半尺远的地方,一株健壮的、翠绿色的参苗正迎风招展!它已经不再是“三花”,而是赫然长着三片完整的、每片由五枚小叶组成的复叶!
灯台子!是一棵健壮的灯台子!
而且,它生长在老参的垛子旁!这往往意味着,它很可能是由那棵老参的参籽落地生根长成的,继承了良好的“基因”,品相绝不会差!
“好!好!栓柱!好眼力!”程立秋激动得重重拍了一下王栓柱的肩膀,声音都变了调!这发现太重要了!不仅找到了一棵成型的参苗,更暗示着这片区域可能存在一个“参窝子”!
希望,如同压抑已久的火山,在这一刻猛烈地爆发出来!
第92章 神秘鹿鸣引方向,福地洞天现参王
那棵在老参垛子旁茁壮成长的“灯台子”,如同一把金色的钥匙,瞬间打开了通往宝藏的大门!程立秋强压下心中的狂喜,眼神却变得如同猎鹰般锐利。他示意大家绝对安静,以这棵灯台子为核心,动作更加轻柔、更加仔细地向四周辐射搜寻。
经验告诉他,野山参的生长往往具有“家族性”和“地域性”。既然这里出现了老参的垛子和新生的灯台子,说明这片区域的土壤、光照、水分等条件极其适合人参生长,很可能是一个尚未被发现的“参窝子”!
果然,不到一袋烟的功夫,魏建国那边也有了发现!在一丛茂密的刺五加下面,他又找到了一棵“二甲子”,虽然只有两片复叶,但叶片肥厚,色泽深绿,显出一副好品相。
紧接着,孙猛也低呼一声,他在一处背风的石缝里,发现了一棵极其隐蔽的“四品叶”(四年生,四片复叶)!那参苗明显比灯台子更加壮实,茎秆也更粗,显示出更长的年份!
希望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之前的疲惫和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宝藏的极度兴奋和小心翼翼。每个人都屏息凝神,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任何一点蛛丝马迹。黑豹似乎也明白主人们在进行一项神圣而专注的工作,安静地趴在一旁,只有耳朵不时转动一下。
程立秋的心跳越来越快。四品叶已经算是难得的收获了,但他直觉感到,这片被老柞树环绕的福地,绝不止于此。他回忆起老辈放山人流传的故事,真正的大货、多年的“参王”,往往藏在最意想不到、最符合风水玄妙的地方。
他抬起头,不再仅仅盯着地面,而是综合观察着整个小区域的地势:背靠山脊,左右有低矮的土丘环抱,如同太师椅的扶手,面前视野开阔,能接纳阳光雨露,却又因为树木的遮挡不会过于暴晒。典型的“窝风向阳”宝地!而且,此地泥土黝黑发亮,捏在手里松软油润,散发着特有的清香。
“等等…”程立秋忽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一阵山风掠过,带来林叶的沙沙声,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清脆鸣叫,不像鸟雀,空灵而悠远。
“你们听见啥没?”程立秋压低声音问。
孙猛几人停下动作,仔细听了听,茫然地摇摇头:“没啊,就风声。”
程立秋微微皱眉,怀疑是自己太过专注出现了幻听。但那声音似乎又在风中飘来了一丝,指引着一个方向——那是山坳更深处,一处被几块巨大卧牛石遮挡的、更加背静的角落。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放山的老规矩里,本就带有许多神秘的色彩,山神老把头的指引,有时就藏在这些自然征兆里。程立秋决定过去看看。
他示意大家跟上,小心翼翼地绕过卧牛石。后面地势略低,形成一个小洼地,阳光被巨石遮挡了大半,显得有些幽暗,但空气却格外清新湿润。这里的植被也更加茂密,蕨类和各种不知名的野草长得几乎齐腰深。
索宝棍轻轻拨开茂密的草丛,程立秋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仔细扫描。突然,他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如同被重锤击中,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在那幽暗的洼地中央,几片硕大无比的、墨绿色的参叶,如同莲花宝座般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那不是三花、不是二甲子、也不是四品叶!那参叶的形态…那茎秆的粗壮程度…
程立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数着那参茎顶端的复叶轮数:“一…二…三…四…五…六!”
六品叶!
竟然是六品叶!
而且看那叶片的肥厚程度、茎秆的色泽和粗壮,绝非刚刚长成六品叶的嫩货,至少是经历了两次“转胎”(大约十二年以上)甚至更久的老参!这参的芦头(根茎)部分必然又长又密,布满了岁月的痕迹!
参王!这是一棵真正的参王!
程立秋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激动得手脚都有些发麻!他做梦也没想到,在这老涧沟的深处,真的藏着如此极品的宝贝!
孙猛、魏建国和王栓柱也凑了过来,当他们看清那棵参的品相时,全都惊呆了!张大了嘴巴,半天发不出一点声音!孙猛甚至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眼花了。
六品叶!他们只是听老辈人说起过,却从未亲眼见过!这简直是放山人梦寐以求的至高收获!
“我的老天爷…”魏建国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六…六品叶…这得值老钱了吧…”
“值钱?这他妈是无价之宝!”孙猛激动得声音都在抖,“立秋哥!咱们…咱们发大了!”
程立秋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示意大家后退,不要靠得太近,仿佛怕惊扰了这沉睡的山林精灵。
他按照古老的规矩,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绳,小心翼翼地、带着无比的虔诚,轻轻系在那棵六品叶参王的茎秆上。这是“拴宝”,防止参王“土遁”跑掉的仪式,也是表达对山神馈赠的敬畏。
红绳系好,在幽暗的光线下如同一簇跳动的火焰,标志着这棵参王已经有了主人。
直到此刻,程立秋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巨大的喜悦和成就感如同温暖的潮水,瞬间席卷了全身,冲刷掉了所有的疲惫和艰辛。
神秘鹿鸣的指引,福地洞天的发现…这一切,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看着那棵系着红绳的参王,再看看周围那几棵二甲子、灯台子和四品叶,心中充满了对大自然慷慨馈赠的感激。
这一次进山,收获远远超出了他最乐观的预期。购船的梦想,终于看到了最坚实的曙光。
第93章 小心翼翼抬参宝,传统规矩不能忘
系在六品叶参王茎秆上的那根红绳,在幽暗的林间洼地里,如同一道神圣的契约,无声地宣告着这棵山林至宝的归属。程立秋心中的狂喜如同奔涌的岩浆,却被他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住,凝固成一种近乎虔诚的冷静和专注。此刻,任何一丝急躁和疏忽,都可能亵渎了这份天赐的厚礼,甚至毁掉这价值连城的参宝。
他缓缓直起身,并没有立刻动手挖掘,而是先示意孙猛几人再次后退,保持距离。然后,他极其郑重地从随身携带的楸树皮桶里,取出了那枚磨得光滑温润的“压口钱”——一枚古老的铜钱。他小心翼翼地将铜钱压在系着红绳的参茎下方,贴近地面的位置。这是老辈放山人传下的规矩,“钱压福地”,既是镇住宝参防止它“跑掉”,也是用这带有“金气”的铜钱,表达对山神慷慨馈赠的敬谢和一种古老的“等价交换”理念。
做完这一切,程立秋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他没有急着去动那棵参王,而是先走向旁边那棵最先发现的“灯台子”。
“先拿这棵练练手,找找感觉。”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醒了沉睡的宝参,“抬参是细活,急不得。”
他蹲在灯台子旁边,并没有立刻使用鹿骨钎子,而是先用手极其轻柔地、一点点地拂开参苗周围的落叶和浮土,露出下面颜色更深、更湿润的土壤。他的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婴儿的脸颊,全神贯注,眼神锐利地观察着土壤的结构和可能存在的须根走向。
孙猛、魏建国和王栓柱围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睛死死盯着程立秋的每一个动作,学习着这古老而神圣的技巧。黑豹也似乎感受到了气氛的庄重,安静地趴卧在一旁,只有湿润的鼻头偶尔轻轻抽动一下。
程立秋开始使用鹿骨钎子。他并没有像挖土豆那样直接从根部下钎,而是从距离参苗一尺多远的地方开始,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拨开土层,动作慢得令人窒息。每拨开一点土,都要仔细观察是否有细小的须根出现。一旦发现须根,就要立刻改变方向,顺着须根的走向慢慢清理,确保每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参须都完好无损。
这是一场对耐心和技巧的极致考验。汗水顺着程立秋的额角滑落,他也顾不上擦。他的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这方寸之地和那逐渐显露的、黄白色的参体。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只有鹿骨钎子刮过泥土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终于,那棵灯台子的主体被完整地清理出来,虽然不大,但形态优美,须根完好。程立秋用新鲜的苔藓小心地将其包裹好,轻轻放入楸树皮桶中垫着的软布上。
有了这次成功的经验,程立秋的心更定了。他如法炮制,又将那棵“四品叶”和“二甲子”小心翼翼地抬了出来。每一次成功,都让他的手法更加娴熟,信心也更足。
现在,终于轮到那棵系着红绳的六品叶参王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程立秋在动手前,甚至闭上眼睛,默默静立了片刻,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凝聚所有的精神。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神已经变得如同古井深潭,波澜不惊,只剩下绝对的专注和沉稳。他蹲在参王面前,动作比之前更加轻柔、更加缓慢。
这棵参王的根系远比之前那几棵庞大和复杂得多。露在外面的参体就比拇指还粗,下面的主体和须根必然深扎地下,盘根错节。程立秋摒弃了一切杂念,将全部心神都灌注在手中的鹿骨钎子上。
他从更远的地方开始下钎,一圈一圈地、由外向内、由上往下地慢慢剥离土层。这是一个极其漫长的过程。太阳在树梢间缓缓移动,林间的光线逐渐变得倾斜昏黄。
程立秋的腰早已酸麻不堪,手臂也因为长时间保持精细动作而微微颤抖,但他依旧稳如磐石。孙猛几次想替换他,都被他用眼神制止了。抬参最忌换手,不同人的手感和力道稍有差异,就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损伤。
随着土层被慢慢清理,这棵参王的真容逐渐显露出来。它的主体粗壮饱满,呈现出一种健康的黄白色,上面布满了紧密的环形纹路(铁线纹),这是年份的象征。芦头又长又密,节节分明,记录着它历经风雨的岁月。最令人惊叹的是它的须根,如同老人的长髯,又如同精美的艺术品,纤细而柔韧,密密麻麻却又条理清晰地向四周伸展。
程立秋更加小心,遇到特别纤细的须根,他甚至不用钎子,而是用嘴轻轻吹去浮土,然后用特制的小毛刷一点点清理。他的呼吸都调整得极其轻微。
当天色彻底暗下来,不得不点燃松明火把照明时,这棵六品叶参王终于被完整无缺地请出了它生长了不知多少年的土地!
在火光的映照下,这棵参王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形态优雅而有力,须根完整如初,散发着淡淡的、独特的药香。它静静地躺在程立秋铺好的苔藓和软布上,如同一位沉睡的君王。
程立秋几乎虚脱,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脸上却洋溢着无法形容的满足和自豪。成功了!他完整地抬出了这棵参王!
孙猛几人围上来,看着那棵堪称艺术品的野山参,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有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程立秋休息片刻,郑重地将参王用苔藓层层包裹,放入楸树皮桶的最中央,用软布填塞固定好。然后,他才开始处理挖掘后的土坑,仔细地将泥土回填,尽量恢复原状。这是放山人的另一个规矩,“取宝不留痕”,是对山林的尊重,也是为后人留福。
做完这一切,夜色已深。四人虽然疲惫至极,但精神却异常亢奋。他们打着火把,背着沉甸甸的、装着无价之宝的楸树皮桶,踏着夜色,朝着屯子的方向走去。
脚步虽然疲惫,却充满了力量。这一次,大山给予的馈赠,厚重得超乎想象。
第94章 参宝出世惊众人,价值连城船资足
沉重的楸树皮桶,如同承载着山神的全部恩赐,压在程立秋的肩头,也压在每个人的心尖上。连夜赶路,火把的光芒在漆黑的山林间跳跃,映照着四人疲惫却又无比亢奋的脸庞。脚下的路似乎不再崎岖,每一步都踏在希望的鼓点上。黑豹似乎也明白此行收获巨大,安静地跟在队伍最后,警惕地巡视着黑暗。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靠山屯熟悉的轮廓才在晨雾中隐约显现。村口的土路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声零星的鸡鸣打破了黎明的寂静。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地回到了程家小院。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程立秋小心翼翼地将楸树皮桶放在院当间平整的地面上,仿佛放下一个易碎的梦。魏红早已被脚步声惊醒,披着衣服出来,看到四人一身露水、满脸疲惫却眼神发亮的样子,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又是期待又是紧张。
“成了?”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颤抖。
程立秋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自豪。他示意孙猛插上院门,然后才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了楸树皮桶的盖子。
一层层湿润的苔藓被小心揭开。当那棵六品叶参王在熹微的晨光中完全显露出来时,尽管早有心理准备,魏红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双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那参王静静地躺在苔藓之中,形态完美,芦头密长,铁线纹清晰深邃,无数纤细柔韧的须根如同精心梳理过的银须,即便离开了泥土,依旧散发着勃勃的生机和一种令人心悸的灵韵。旁边那几棵四品叶、灯台子和二甲子,虽然也是难得的佳品,但在参王的辉映下,顿时显得黯然失色。
“老天爷啊…这…这就是…”魏红的声音带着哭腔,是喜悦,也是震撼。她虽然不懂参的具体价值,但这参的品相和气势,任谁看了都知道绝非凡物。
孙猛、魏建国、王栓柱虽然已经看过一遍,此刻再次目睹,依旧激动得搓着手,嘿嘿傻笑,仿佛这参是他们自己挖出来的一般。
“参王!绝对是参王!”孙猛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兴奋地叫道,“立秋哥,咱们这回可真掏上了!”
程立秋小心地将参王请出来,放在铺了红布的托盘里,仔细端详,越看越是满意。这参的品相,比他预想的还要好!年份足,形态佳,须根完好,几乎无可挑剔。
“红儿,去烧水,沏壶好茶。”程立秋吩咐道,声音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猛子,你去请赵主任过来一趟,就说我得了点好东西,请他帮忙掌掌眼。记住,悄悄的去,别声张。”
孙猛应了一声,风一样地溜出了院子。魏红也赶紧去灶房忙活。
赵主任来得很快,显然孙猛的话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当他走进院子,看到托盘里那棵参王时,饶是他见多识广,也瞬间愣在了当场,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上!
他快步上前,甚至顾不上和程立秋打招呼,俯下身,几乎将脸贴到了参上,仔细打量着,手指虚悬着,想碰又不敢碰,嘴里不住地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这…这芦…这纹…这须…”赵主任激动得语无伦次,“立秋!你小子…你小子真是…真是走了天大的鸿运了!这参…这参起码得过了一次转胎(指人参生长过程中芦碗形态发生明显变化,通常代表年份很长),看这皮色和须条,怕是奔着二十年去了!六品叶!品相还如此完好!宝贝!真正的宝贝啊!”
程立秋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露出了笑容:“主任,您是行家,您给估估,这参…能值个啥价钱?”
赵主任直起身,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下来,推了推眼镜,沉吟了片刻,伸出两根手指,又觉得不对,犹豫了一下,最终压低了声音,说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都心脏骤停的数字!
这个数字,远远超出了程立秋最乐观的预估!甚至足够买下两条王队长说的那种带马达的新船,还能剩下不少!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孙猛几人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魏红手里的茶壶差点掉在地上。
程立秋也是心头狂震,但他努力保持着镇定,确认道:“主任,这个数…真能行?”
“只多不少!”赵主任斩钉截铁地说,“品相这么好的老山参,如今是挖一棵少一棵!有的是南方来的大老板和药铺抢着要!你要是信得过我,这东西就交给我,我帮你联系渠道,保证给你卖出最高价,绝不让你吃亏!”
“信得过!当然信得过!”程立秋毫不犹豫,“一切就拜托主任了!”
接下来的几天,程立秋将参王和另外几棵参都交给了赵主任去运作。消息被严格封锁,只有核心的几人知道。程立秋照常过日子,喂喂牲口,去地里转转,但内心的期待和焦灼只有自己知道。
几天后,赵主任再次来到程家小院,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一个沉甸甸的、塞满了大团结的厚实布包,郑重地交到了程立秋手里。
程立秋接过布包,那沉甸甸的分量,不仅仅是钱的重量,更是他梦想的重量。他打开看了一眼,那厚厚几沓崭新的钞票,几乎晃花了他的眼。
资金缺口,不仅被填上了,还远远超出了预期!
购船的梦想,在这一刻,终于变得触手可及!
送走赵主任,程立秋站在院子里,握着那包沉甸甸的钞票,望着远方蔚蓝的天空,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艘属于他的渔船,正迎着海风,破浪前行。
第95章 双喜临门家业旺,新船碧海盼起航
那厚厚一沓钞票,带着油墨的特殊气味和沉甸甸的份量,被程立秋小心翼翼地藏进了炕席底下最隐秘的角落。但它所带来的巨大能量,却如同春雷惊蛰,瞬间激活了程家小院的每一个角落,也彻底驱散了程立秋眉宇间最后的一丝阴霾。
购船的资金,不仅到位,甚至绰绰有余!这个消息像一剂最强的兴奋剂,让程立秋片刻也等待不得。他立刻行动起来,第一步就是再次奔赴公社,找到赵主任。
这一次,他腰板挺得更直,眼神里的光芒更加自信和从容。
“主任,买船的事,得抓紧了。”程立秋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钱不是问题了。还得麻烦您,帮着给望海屯的王队长捎个信,或者牵个线,看看那边有没有合适的船要出手,或者有没有老师傅能帮着打条新的?要带马达的,结实耐用能出近海的。”
赵主任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脱胎换骨般的年轻人,心里也是感慨万千。他从程立秋眼中看到了那种一旦认准目标就绝不回头的狠劲和闯劲,这不再是那个仅仅满足于在山里讨生活的优秀猎户了。
“成!”赵主任爽快答应,“我这就给望海屯公社打电话!老王那人实在,让他帮你寻摸,准保错不了!你小子,真是能干啊!这说买船就真要买了!”
消息很快反馈回来。王队长接到电话,听说程立秋真筹够了钱要买船,也是又惊又喜,在电话那头把胸脯拍得砰砰响,保证一定帮他找到最好的船,并且表示如果程立秋信得过,他可以先帮忙看着,甚至可以先垫点定金把看中的船定下来。
程立秋对王队长的人品一百个放心,当即委托他全权处理。与此同时,他也没有闲着。买船只是第一步,后续的事情同样千头万绪。
他开始更加系统地整理山里的产业。那五头野牛被他留下了最强壮的一公一母打算自己繁殖,其余三头连同这段时间积攒的皮货、山野菜、药材,通过赵主任的渠道一次性变现,又换来一笔不小的流动资金。这笔钱,他打算用作船只未来的维护、油料以及雇人的人工成本。
后院的药材种植规模扩大了,他专门划出一块肥地,精心伺候着那些黄芪和党参苗,这可是细水长流的进项。养猪养鸡的数量也增加了,光是鸡蛋就够自家吃和偶尔送人情还有富余。
他还专门找孙猛、魏建国和王栓柱深谈了一次。
“船买下来,往后咱可能就是山里海里两头跑了。”程立秋看着自己这三个最铁的兄弟,“山里这一摊子,我不能时时盯着,就得指望你们了。”
孙猛把胸脯一挺:“立秋哥你放心!山里的事交给我们,绝对出不了岔子!保证比你在家时弄得还红火!”
魏建国也点头:“嗯,打猎、采山、照看地里牲口,我们都熟,没问题。”
王栓柱话不多,只是重重点头,拍了拍身边的黑豹。
程立秋心里踏实了。他知道,这几个兄弟靠得住。
“不光是要照看好,”程立秋沉吟道,“往后咱们的山货,不能光指望赵主任一条线。你们也多留心,看看能不能自己联系点别的销路,价钱也能更好点。等我海边那边稳定了,打上来的海货,也能和山货搭配着卖,路子就更宽了。”
他把自己的想法和规划一点点说给兄弟们听,不再是以前那种带头冲杀的莽劲,而是多了几分当家人的谋划和远见。孙猛几人听得眼睛发亮,只觉得跟着立秋哥,这日子真是越奔越有盼头,天地越来越宽。
几天后,望海屯王队长那边传来好消息:找到一条合适的船了!是一条用了不到三年的二手船,原主人家里有变故急用钱,才忍痛出手。船体保养得不错,马达也是好的,价钱也合适。王队长已经帮忙看了,觉得没问题,让程立秋有空过去最后敲定。
程立秋一刻也不耽误,安排好家里的事情,立刻动身再次前往望海屯。这一次,他心情与上回截然不同,不再是游客般的闲适,而是带着考察和决断的明确目标。
到了望海屯,他谢绝了王队长的酒宴,直接让他带着去看船。那条船就停在小码头边,比程立秋想象的要稍大一些,船漆虽然有些磨损,但木质坚实,马达擦得锃亮。程立秋虽然不是行家,但他有猎人的眼力,仔细检查了船体每一个角落,又让海生开着船出海试了试机器,确认没有问题后,当场拍板,钱货两清!
当他把厚厚一沓钞票交到原主人手里,接过那沉甸甸的船契和钥匙时,程立秋站在微微摇晃的船头,望着眼前无垠的碧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这船,是他的了!
从今天起,他程立秋不仅是靠山屯的猎户,也是这望海屯的船主了!
他没有立刻返程,而是趁着这次机会,在王队长的引荐下,拜访了几位经验丰富的老渔民,虚心请教出海的经验、辨天气的诀窍、以及各种海货的捕捞季节和技巧。他甚至还跟着海生出了两次海,不再是游玩,而是真正以船主的身份,熟悉船只的每一个操作环节。
直到将所有事情都初步安排妥当,程立秋才心满意足地踏上归程。回到靠山屯时,他不仅带回了船契,还带回了满满的信心和清晰的规划。
魏红看着丈夫风尘仆仆却精神焕发的样子,就知道事情成了。她没多问船的事,只是默默地做了一桌好菜。
饭桌上,程立秋喝了一口酒,看着妻子和闻讯赶来的孙猛几人,声音沉稳而有力:“船,买下了。往后,咱们就是两条腿走路了。山里海里,都是咱的家业!”
家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干劲。双喜临门——参宝变现,新船入手。程立秋的家业,如同插上了双翼,即将迎来一片更广阔的天地。
第96章 山林碧海两相顾,能人巧手辟蹊径
新船入手,如同给程立秋安上了一副通往蓝海的翅膀,但也意味着更繁重的责任和更复杂的调度。他不再是那个只需埋头钻山沟的猎户,而是成了一个需要统筹山林与大海两份家业的当家人。这份转变,考验的不仅是胆识和力气,更是眼光和智慧。
程立秋没有急于立刻常驻海边。他深知根基的重要性,靠山屯这片黑土地和莽莽山林,是他起家的根本,绝不能丢。他像一位运筹帷幄的将军,开始精心布局,分配人手,规划时间。
核心的狩猎小组架构保持不变,孙猛、魏建国、王栓柱依然是山里这一摊的绝对主力。但分工更加明确细化。
“猛子,你枪法最好,性子也冲,往后山里打大牲口、巡山护林这一块,你多牵头。”程立秋分配任务,“碰上大家伙,能打则打,不能打也别硬来,安全第一。”
孙猛重重点头:“放心吧立秋哥,山里交给我,保证没差!”
“建国哥,你心细稳妥,往后采山货、种药材、照看后院这些精细活,你多费心。尤其是那些黄芪党参,是细水长流的买卖,得上心伺候。”程立秋又看向魏建国。
魏建国憨厚地笑了笑:“哎,立秋你就瞧好吧,地里的活儿我熟。”
“栓柱,你和黑豹还是老本行,探路、追踪、预警。往后我进山的时候少了,你们得多帮着猛子和建国。”程立秋拍拍王栓柱的肩膀,“家里这些牲口,你也多照看着点。”
王栓柱嗯了一声,摸了摸黑豹的头。黑豹似乎听懂了,蹭了蹭他的腿。
对于海边的新事业,程立秋的思路也很清晰。他不可能常年待在望海屯,必须依靠当地人。王队长一家是他最信任的合作伙伴。
他再次去望海屯时,正式和王队长谈了一次。
“王队长,船我买了,但这海上的营生,我是新手,离了您和海生肯定玩不转。”程立秋态度诚恳,“您看这样行不行,这船算咱们合伙经营。您和海生负责日常出海、维护船只,算技术入股。打上来的海货,卖了钱,咱们对半分。要是亏了,算我的。”
这个方案极其厚道,几乎是把风险自己全担了,利润对半分。王队长听了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立秋,你这太吃亏了!船是你买的,油钱也是你出,我们就是出把子力气,哪能分一半?”
“就这么定了!”程立秋一摆手,语气不容置疑,“没有您和海生,这船就是块木头疙瘩。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有钱一起赚!”
王队长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能重重握着程立秋的手,保证一定把船当自家的一样爱护,绝对不让他亏本。
程立秋又私下里跟海生说:“海生,好好跟你爹学,往后这船,主要就得靠你了。干得好,年底哥单独给你包个大红包!”
年轻的海生被这份信任激励得热血沸腾,使劲点头。
安排好两边的人手,程立秋又开始琢磨运输和销售的问题。海货运回靠山屯乃至县城,保鲜是关键。他特意托赵主任的关系,从县里弄来了几个厚厚的、里面衬着棉絮的旧木箱,又买了不少冰块试验保温效果。虽然条件简陋,但也能勉强解决短途运输的保鲜问题。
销售渠道,他打算双管齐下。品质最好、价值最高的海货(如鲍鱼、海参、大黄鱼),通过赵主任的渠道,直接送往县里甚至更远的地方,卖上好价钱。普通些的海货(如各种杂鱼、贝类),则可以在靠山屯和附近公社消化,物以稀为贵,根本不愁卖。
他还尝试着将山货和海货搭配。比如,用山里的蘑菇、木耳和海鲜一起炖汤,味道格外鲜美,让人尝过就忘不了。这无形中也带动了山货的销售。
接下来的日子,程立秋过起了两头奔波的生活。大部分时间,他留在靠山屯,带着兄弟们经营山里的产业,打猎、采药、照料田地牲畜。每隔十天半月,他就会去一趟望海屯,查看船只情况,跟着出海一两次,了解海况和收获,顺便将打上来的珍贵海货用自制的保温箱运回来。
他就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头雁,敏锐地把握着山林与大海的脉搏,巧妙地平衡着两边的资源。虽然忙碌,但他乐在其中,只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魏红看着丈夫虽然消瘦了些,但眼神却越来越亮,精神头越来越足,心里既心疼又自豪。她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孩子照顾得白白胖胖,让程立秋完全没有后顾之忧。
程立秋的能干和魄力,也渐渐在屯里传开。人们不再仅仅把他看作一个特别能打的猎户,更佩服他闯荡的勇气和经营的智慧。以前觉得他买船是瞎折腾的人,如今也纷纷竖起了大拇指。
山林依旧苍翠,大海依旧蔚蓝。程立秋站在自家院里,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又想想那片寄托了新希望的碧海,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和自信。他用自己的双手和智慧,硬是在山林与大海之间,辟出了一条属于他自己的、充满希望的崭新路径。
第97章 首航出海试身手,风波之中显沉稳
新船“靠山号”(程立秋取的名字,寓意不忘根本)静静地停泊在望海屯的小码头边,经过王队长父子几日来的精心检查和保养,船体显得精神抖擞,马达也擦拭得油光锃亮,只待它的新主人正式扬帆起航。
程立秋这次过来,心情与往日截然不同。不再是客居,而是以船主的身份,带着明确的作业任务。他摩挲着冰凉的船舷,看着在朝阳下泛着金光的海面,胸腔里鼓荡着一种混合了期待、紧张和豪情的复杂情绪。
王队长和海生早已等在船上,脸上带着渔民出工前特有的肃穆和认真。
“立秋,今天天气不错,风浪不大,正好适合试水。”王队长递过一件旧的帆布雨衣,“海上不比岸上,风硬,穿上点。”
海生则检查着渔网和钓具,动作麻利:“程叔,咱今天先去上次那个龟岛周边转转?那边水流好,鱼多。”
程立秋深吸一口带着咸腥味的空气,用力点点头:“成!听你们的!今天我就跟着学,怎么下网,怎么看水流,都听王队长你指挥!”
他清楚自己的定位,在山上他是权威,但在海上,王队长和海生才是老师。
“靠山号”马达轰鸣,突突突地驶离了平静的港湾,船头劈开蔚蓝的海水,留下两道白色的航迹。海风迎面吹来,带着沁凉的湿气,吹得程立秋衣袂猎猎作响。他站在船头,极目远眺,只觉得心胸豁然开朗。
到达预定海域,王队长观察了一下海鸟盘旋的位置和海面水色的细微变化,选定了一处下网点。
“海生,下流网!”王队长下令,同时亲自操舵,调整着船身的角度和速度。
海生应了一声,和程立秋一起,合力将长长的流网缓缓放入海中。网具沉入水下,网上系的浮漂在海面上连成一条曲折的线,标记着渔网的位置。
程立秋学得极其认真,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牢牢记住。他发现,海上作业和山里狩猎虽有天壤之别,但核心道理是相通的——都要熟悉“猎物”的习性,都要借助工具,都要耐心等待。
下完网,王队长并没有闲着,而是开着船在附近缓慢巡弋,教程立秋如何通过水色、波纹、海鸟的行为来判断鱼群的位置。程立秋凭借猎人特有的敏锐观察力,很快就能捕捉到一些细微的迹象,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和看法,让王队长暗暗称奇。
等待起网的时间漫长而枯燥。海天一色,只有马达的轰鸣和海浪的轻响。程立秋却并不觉得无聊,他享受着这种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的宁静和期待。
终于,到了起网的时候。马达再次轰鸣,绞盘吱呀作响,沉重的流网被缓缓拖出水面。程立秋和海生一起用力拉着网绳,期待着第一网的收获。
网具离开水面,水花四溅!只见网眼里卡着不少银光闪闪的海鱼,噼里啪啦地挣扎着!虽然没有什么特别值钱的大货,但以杂鱼居多,但数量颇为可观,第一网算是开了个好张!
“哈哈!不错不错!”王队长脸上露出了笑容,“这趟油钱算是挣出来了!”
程立秋看着活蹦乱跳的渔获倒入船舱,也咧开嘴笑了,那种收获的喜悦,与在山里打到猎物时一般无二。
他们换了个地方,又下了一网,收获依然不错。眼看日头升高,船舱里也有了半满的收获,王队长决定见好就收,返航。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就在他们调转船头,朝着望海屯方向行驶了不到一半路程时,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远处海天相接处,不知何时积聚起一团浓重的乌云,海风也骤然变得猛烈而潮湿,吹得小船开始剧烈摇晃。
“不好!要起风了!”王队长脸色一变,经验丰富的他立刻判断出天气有变,“快!加紧速度!咱们得在雨前赶回去!”
海生赶紧加大马力,“靠山号”开足马力,朝着家的方向疾驰。但风浪来得比想象中更快更猛!乌云如同奔腾的墨潮迅速蔓延,天色迅速暗沉下来。海风呼啸着,卷起越来越高的浪头,狠狠地拍打着船身,发出砰砰的巨响。小船如同一片树叶,在波峰浪谷间剧烈地颠簸起伏。
程立秋第一次经历海上的风浪,只觉得天旋地转,胃里翻江倒海。冰冷的浪花不断溅到脸上、身上,瞬间湿透了衣服。他下意识地紧紧抓住船舷,指关节捏得发白。
“立秋!进舱里去!抓住固定物!”王队长在呼啸的风浪中大吼,双手死死把着舵轮,努力控制着船身的方向。海生则紧张地观察着发动机和四周的海况。
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程立秋。他从未感到如此无力,在大自然的狂暴面前,个人的勇武显得如此渺小。但他看到王队长和海生虽然紧张,却并无慌乱,依旧在奋力操作,一种莫名的力量支撑着他。
他没有躲进船舱,而是咬着牙,强迫自己站稳,大声问:“王队长!我能做点什么?”
王队长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在这种时候,新手能不吓瘫就算不错了,没想到程立秋还能想着帮忙。
“看好舱里的货!别让鱼筐翻了砸到人!还有,注意那边绳子,别松了!”王队长吼道。
程立秋立刻照做。他顶着剧烈的摇晃,艰难地在甲板上移动,将滑动的鱼筐固定好,又检查了缆绳。他的动作因为船体的颠簸而有些笨拙,但却异常沉稳,没有丝毫慌乱。他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具体的事情上,对抗着身体的眩晕和心里的恐惧。
风浪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当“靠山号”终于有惊无险地驶回望海屯码头时,三人都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精疲力尽。
看着平静的港湾和熟悉的岸线,程立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腿肚子还在微微发抖。但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征服感,也随之油然而生。
王队长跳上岸,系好缆绳,回头看着程立秋,伸出大拇指:“立秋,是条汉子!头回遇上这阵仗,能稳住,还能想着搭把手,了不起!”
海生也佩服地看着他。
程立秋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笑了笑,笑容有些疲惫,却格外踏实:“没啥,就是不能光站着等死。”
这一次有惊无险的首航,让程立秋真正体会到了大海的喜怒无常,也让他看到了自己在风浪中沉潜的韧性。买船不只是买一份产业,更是选择了一种与风浪共舞的生活。
第98章 海货畅销路子广,立秋成名跨领域
经历了首航的风波洗礼,程立秋对大海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层,但并未磨灭他的热情,反而激发出更强的征服欲。他留在望海屯的几日,几乎是黏在了王队长和海生身边,如饥似渴地学习着一切海上知识:如何更精准地观测天气,如何根据潮汐选择下网点,如何辨别不同海鱼的习性,甚至如何应对常见的机器故障。
他的刻苦和悟性让王队长啧啧称奇,许多老渔民需要多年摸索的经验,他往往一点就透,还能举一反三,结合自己山林狩猎时观察自然的法子,提出些独到的见解。
几天后,程立秋带着这次出海的收获——几筐活蹦乱跳的杂鱼,以及少量较为珍贵的黑鱼、黄花鱼,还有一小桶精心挑选的肥美海螺和扇贝,踏上了返程的路。那些鱼用浸湿的海草覆盖着,尽量保持鲜活,贝类则装在透气的麻袋里。
回到靠山屯,程立秋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先去了公社找赵主任。当他把那些还带着海腥味的鲜活海货展示出来时,赵主任的眼睛顿时亮了。
“呦!立秋!行啊!真弄回来了?还是活的!”赵主任拿起一条还在张嘴的黄鱼,啧啧称赞,“这品相,比供销社那冻得硬邦邦的强多了!”
“主任,您路子广,看看这些货,能卖上价不?”程立秋笑着问。
“能!太能了!”赵主任毫不犹豫,“县城几个大厂子的食堂,还有那几个招待所,就稀罕这口鲜的!你等着,我这就打电话!”
赵主任雷厉风行,几个电话出去,不到半天功夫,程立秋带回来的海货就被闻讯赶来的采购员抢购一空!价格远比程立秋预估的要高,尤其是那几条大黄花鱼和肥海螺,几乎卖出了肉价的几倍!
看着手里实实在在的钞票,程立秋心里最后一点不确定也彻底烟消云散。这条路,走对了!
他没有把所有的海货都卖掉,特意留了一些最好的带回家。当晚,程家小院的饭桌上就摆上了清蒸黄鱼、白灼海螺、葱油扇贝。那前所未有的极致鲜味,不仅让魏红和大姐吃得赞不绝口,连两个孩子都咿咿呀呀地伸着小手要去抓。
“这鱼…咋这么鲜甜呢?一点土腥味都没有!”魏红惊叹。
“这就是海货的妙处了。”程立秋颇为得意,“等以后船跑顺了,天天让你们吃新鲜的!”
很快,程立秋从海里弄回新鲜鱼货并且卖了大价钱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靠山屯。起初人们还将信将疑,海鱼?那玩意儿又腥又咸,有啥吃头?还能卖出高价?
然而,当有人亲眼目睹县城开来的汽车特意驶向程立秋家,然后满载着一箱箱用冰块冰镇着的海货离去时,整个屯子都被震撼到了!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我的天哪!一条鱼竟然能换到十斤粮食?”有人惊讶地喊道。
“听说那大贝壳,一个就足够我家吃一顿丰盛的肉宴了!”另一个人附和道。
“程立秋这下可真是发达了啊!山里海里的财富都被他尽收囊中啊!”还有人感叹着。
“早知道这样,我当年也应该去学打渔啊……”许多人懊悔不已。
羡慕、惊叹、难以置信……各种议论声此起彼伏,充斥着屯子的每一个角落。程立秋的名字再次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但这一次,不仅仅是因为他曾经猎熊的勇武事迹,或者在大赛中获得的荣誉,更重要的是,他开辟出了一条谁都未曾料到的新财路——“海路子”!
在此之前,人们提起程立秋,往往会说:“那可是咱们屯里最厉害的炮手(猎手)啊!”现在人们提起他,往往会加上一句:“…人家现在不光山里厉害,海里也玩得转!那海鱼海蟹,一船一船地往回拉!”
他的名声,彻底从“猎王”扩展到了“海陆通吃”的能人。甚至连附近公社的人都听说了靠山屯有个能人,既能钻老林子打黑瞎子,又能出海打渔,还能把货卖到县里去。
这种跨领域的成功,带来的不仅是经济利益,更是一种无形的声望和影响力。屯里人看程立秋的眼神,除了以往的敬佩,更多了几分近乎崇拜的意味。觉得他脑子活,胆子大,干啥都能成。
程立秋并没有被这些虚名冲昏头脑。他反而更加谨慎。每次出海,都严格遵守安全规程,绝不贪多冒进。销售渠道也主要依靠赵主任,避免树大招风。他知道,这一切都刚刚起步,远没到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
但他也敏锐地抓住了机会。他开始有意识地将山货和海货搭配销售。比如,有人来买山蘑菇,他就推荐说炖汤时放点海蛎子干,提鲜一流。有人来买海鱼,他就送上一小把自家晒的山野菜,说一起蒸着吃别有风味。
这种独特的“山海经”营销策略,效果出奇的好。人们图新鲜,也信过程立秋的眼光,往往都会尝试一下,一试之下,就被那融合了山野清香和海洋鲜美的独特风味征服,成了回头客。
程立秋的家业,如同滚雪球般,进入了一个良性循环。山里的产出提供了稳定的基础和流动资金,海上的收获则带来了更高的利润和更广的声望。两条腿走路,走得越来越稳,越来越快。
他站在自家院里,看着墙角新垒起的、用来存放海货的保温木箱,再看看后院茁壮成长的药材和肥壮的牲畜,脸上露出了沉稳的笑容。这片生他养他的黑土地,和那片充满挑战的蔚蓝海洋,终于被他用智慧和汗水,巧妙地连接了起来。
第99章 老家又生龌龊事,铁腕再断是非根
程立秋“海陆通吃”的名声越来越响,日子过得红红火火,靠山屯里羡慕敬佩者有之,但总有那么几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泛着酸溜溜的红光。
老程家那点破事,就像灶坑里没掏干净的余烬,看着熄了,风一吹,又冒出点呛人的烟来。
程立夏和程立冬两兄弟,自从野狼谷被狠狠收拾了一顿,又亲眼见识了程立秋如今在屯里的声势和手段,确实老实消停了一阵子。身上的伤好了,但心里的憋屈和嫉妒却像发酵的烂菜叶子,越捂越味儿。
他们不敢再去招惹程立秋,也不敢再打着他的旗号骗吃骗喝,但眼看着老二家日子越过越阔,买船出海,山货海货不断往家拉,听说县里都有人专门来买他家的东西,那心里的酸水就止不住地往上冒。
尤其是看到自家爹娘,虽然拿了程立秋那五百块的“买断费”,日子比从前宽裕了些,但比起老二家的光景,还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老程头还好,只是越发沉默,整天吧嗒着旱烟袋,眼神浑浊。王菜花却是个藏不住话的,时不时就在两个儿子面前唉声叹气,念叨着“要是你兄弟手指头缝里能漏点给你们,你们何至于过得这么紧巴”、“他如今发达了,眼里是真没咱这穷家了”之类的酸话。
这话就像小鞭子,一下下抽在程立夏兄弟那点可怜的自尊和贪婪上。他们不敢明着去要,也不敢再去惹事,但心里的邪火总得找个地方发泄。
于是,一些阴恻恻的闲话,就像地沟里的污水,开始悄无声息地在屯子里某些角落里流淌起来。
“哼,有啥了不起,不就是走了狗屎运,挖着棵老参吗?指不定是占了哪块老祖宗留下的福地,损阴德的!”
“就是,那海鱼是好吃,可那钱挣得就干净?海上风浪大,哪天说没就没了,我看是拿命换钱!”
“听说他跟望海屯那姓王的合伙,船钱他出,挣了对半分?傻不傻?肯定让人坑了!到时候赔得裤衩都不剩!”
“嘚瑟吧,就看他能嘚瑟到几时…”
这些话,起初只是兄弟俩关起门来跟几个狐朋狗友喝酒时的酸话,但说着说着,就传了出去。传来传去,难免就添油加醋,变了味道。有些话甚至传得十分难听,暗示程立秋的钱来路不正,或者嘲笑他傻大方,被人骗。
这些话,自然也零零星星地飘进了孙猛、魏建国几人的耳朵里。孙猛脾气爆,一次在屯口听见有人嘀嘀咕咕,当场就要发作,被魏建国死死拉住了。
“猛子,别冲动!没凭没据的,闹起来反倒显得立秋哥小气。”魏建国压低声音,“先跟立秋哥说一声。”
两人找到程立秋,把事情一说。程立秋正在院里收拾新一批晒好的山野菜,闻言动作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微微冷了几分。
他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语气平静:“知道了。谁说的,说了啥,大概都有谁在传,你们心里有数就行,别往外说。”
孙猛急道:“立秋哥,就这么算了?这俩瘪犊子,就是欠收拾!”
“收拾?怎么收拾?再打一顿?然后呢?”程立秋看了他一眼,“打不怕的,他们那点胆子,也就只敢在背后嚼嚼舌根。”
他沉吟片刻,心里有了计较。这次,他不想再动手,也不想浪费口水。他要用更彻底的方式,让这些苍蝇彻底闭嘴,再也不敢来烦他。
几天后,程立秋特意挑了个屯里人最多的傍晚,扛着半扇新打的野猪肉,直接去了生产队长家。一进院,就把猪肉往地上一放,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左邻右舍都能听见:
“队长,这几天打了头野猪,肉吃不完,给队里五保户和困难户分分,您看着安排。”
队长一愣,随即笑道:“立秋,你这又惦记着大伙儿,这多不好意思…”
“没啥,”程立秋摆摆手,话锋忽然一转,声音提高了一些,足够让院外竖着耳朵听动静的人听清楚,“咱靠山屯的老少爷们儿都实在,知道我程立秋是啥人。我挣的每一分钱,都是拿命钻山沟、闯海浪换来的,干干净净!我愿意给谁,帮衬谁,那是我乐意。但我最膈应的,就是那种自己没本事,只会躲在阴沟里嚼舌根、盼着别人不好的玩意儿!”
他目光扫过院外围观的人群,眼神锐利如刀:“往后,谁要是再让我听见半句不干不净的屁话,或者再有人打着我的名号搞七捻三,别说我不讲情面!山里的套子,海里的风浪,都不长眼!”
这话没点名,没道姓,但比指着鼻子骂还狠!如同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了所有传播谣言和心怀鬼胎的人脸上!院内外顿时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人群里的程立夏程立冬,脸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往后缩,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王菜花也在人群里,张了张嘴,最终啥也没敢说,灰溜溜地扭头走了。
程立秋说完,对着队长点点头,转身就走,毫不拖泥带水。
这一手,釜底抽薪!既彰显了自己的底气和实力(随手就能拿出半扇野猪帮衬乡亲),又狠狠敲打了宵小,还把话摆在了明处,占了理字。
从此以后,那些阴恻恻的闲话果然戛然而止。再也没人敢公开议论程立秋半句不是。程立夏兄弟更是彻底偃旗息鼓,见了程立秋都绕道走,生怕再被他盯上。
程立秋用他最擅长的方式——强大自身,亮明态度,恩威并施——再次干净利落地斩断了来自老家的最后一丝是非纠缠。他的世界,终于彻底清静了。
第100章 儿女茁壮妻欣慰,大家小家俱欢颜
秋风渐起,吹黄了山峦,也吹来了收获的丰饶。程家小院里的日子,如同窖藏的老酒,在经历了春夏的忙碌与风波后,渐渐沉淀出一种踏实而醇厚的甘甜。
最显眼的变化,是两个孩子。当初那对皱巴巴、只会吃喝拉撒睡的小肉团,如今已经能满地乱爬,咿咿呀呀地学语了。姐姐安静些,乌溜溜的大眼睛总是好奇地打量着世界,小手喜欢抓着父亲用边角料给她削的小木马,啃得满是口水。弟弟则是个小炮仗,继承了父亲的好动和孙猛的大嗓门,哭声响亮,笑声更是能掀翻房顶,小腿蹬踹得格外有劲,已经试图扶着炕沿想要站起来了。
魏红和大姐程立春的身体也彻底调养了过来。海鱼的鲜美、山珍的滋养、还有程立秋时不时弄回的蜂蜜和药材,让两人脸色红润,身板也结实了不少。魏红褪去了产後的虚弱,恢复了以往的利落劲儿,眉宇间更多了一份为人母的柔韧和从容。大姐更是像变了个人,脸上有了真切的笑容,说话底气也足了,再不是当初那个在婆家唯唯诺诺、愁眉苦脸的受气小媳妇。
看着满地乱爬、健康活泼的孩子,看着气色红润、笑容满面的妻子和姐姐,程立秋心里那份当家男人的成就感和满足感,比卖出十棵老山参、打回十船海货还要浓烈。这才是他拼死拼活、挣命奋斗的根由所在。
家里的生计也进入了平稳而兴旺的轨道。山里的产业,在孙猛、魏建国、王栓柱的打理下井井有条。狩猎不再追求惊险刺激,而是更注重可持续性,下的套子、夹子主要针对繁殖快的野兔、山鸡,偶尔碰上的大牲口算是意外之喜。後院的药材长势良好,那片试验的黄芪和党参,眼看再有一年就能见到回头钱。养的猪肥鸡壮,蛋肉自给自足还有富余。
海上的事业更是惊喜连连。“靠山号”在王队长和海生的精心操持下,几乎每次出海都不空手。程立秋定期过去,不仅能运回满舱的渔获,更是将航海技术学了个七七八八,已经能在风平浪静时独立操纵船只了。海货的销售渠道彻底打开,县里几家固定的单位食堂和招待所都认准了程立秋提供的“鲜活”招牌,往往是货还没运到,订单就先来了。这条“海路子”带来的收益,已经稳稳超过了山里的产出,成为这个家最强劲的经济引擎。
程立秋也并未因此就荒废了山里的根本。他依旧定期进山,有时是巡视套子,有时是采集山货,有时仅仅是带着黑豹,在那片熟悉的林子里走一走,听听松涛,闻闻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这是他力量的源泉,也是他心灵的锚地。只有脚踏实地踩在这片黑土地上,他才能感到真正的安心和踏实。
他也没有忘记帮衬他的人。孙猛、魏建国、王栓柱不仅拿到了远高于从前的分红,程立秋还出钱给他们家里都添置了新衣裳,改善了伙食。王队长和海生那边,除了约定的分红,程立秋每次去都会带上些山里的特产,蘑菇、木耳、野味啥的,从不空手。他知道,情义和利益,就像船桨的两叶,缺一不可。
这个小小的团队,因为他的带领和慷慨,越发凝聚得铁桶一般。
晚饭时分,是小院一天中最温馨的时刻。灶房里飘出饭菜的香气,有时是山鸡炖蘑菇的浓香,有时是红烧海鱼的鲜甜,有时是简单却喷香的小鸡炖粉条。魏红和大姐轮流掌勺,变着花样调剂伙食。
饭桌就摆在当院,天气好时还能看着星星。程立秋抱着儿子,看他挥舞着小勺子咿呀学语,魏红给女儿细心地挑着鱼刺,大姐和李厚根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孙猛几人有时也会过来蹭饭,汇报一下山里的情况,吹吹牛,喝两盅小酒,院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没有了外界的纷扰,没有了家里的糟心事,有的只是实打实的日子,和越来越红火的光景。魏红看着丈夫虽然忙碌却日益沉稳自信的侧脸,看着一双儿女健康成长,心里那份踏实和幸福感,满得快要溢出来。她觉得,自己吃过的所有苦,受过的所有累,在这一刻都值了。
程立秋喝下一口烧酒,看着眼前这幅温馨的画面,心里同样充满了平静和力量。大家(团队)和睦,小家安康,这或许就是一个男人,能挣来的最大的体面。
夜色温柔,灯火可亲。程家小院的欢声笑语,如同这黑土地上最动人的夜曲,诉说着平凡却踏实的幸福。
秋深了,霜降过后,山里的颜色愈发浓烈厚重,像是打翻了调色盘,金黄、火红、深褐交织,渲染出一幅磅礴而静谧的画卷。程立秋站在院门口,望着远处层林尽染的群山,目光深邃而平静。
身后的院子里,传来儿女咿呀学语的稚嫩声音,魏红和大姐轻声的交谈,还有锅里炖着的野鸡汤咕嘟咕嘟的声响,交织成最温暖的人间烟火气。猪圈里的猪崽哼哧着讨食,鸡鸭在圈里悠闲踱步,后院那片药材苗在秋阳下依然挺立着最后的绿意。
这一切,安宁,富足,充满希望。
他转过身,目光掠过整齐的院舍,肥壮的牲畜,最后落在墙角那几个专门用来存放海货的、衬着棉絮的旧木箱上。山与海的印记,如此和谐地共存于这个小院里,也深深地融入了他的血脉和生命。
曾几何时,他还是那个只知埋头钻山沟、用命搏食的穷猎户,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让家人吃饱穿暖。如今,他不仅稳稳地守住了山里的根基,更是凭着一股闯劲和精准的眼光,将脚步迈向了那片更广阔的蔚蓝。
山林赋予了他坚韧的筋骨、猎人的敏锐和对自然的敬畏。而大海,则拓宽了他的视野,锤炼了他的心性,给了他搏击风浪的勇气和拥抱变化的智慧。
山魂与海魄,在他身上交织融合,淬炼出一个全新的程立秋——他依旧是那个能精准一枪放倒猎物的神枪手,是能辨认最细微兽踪的追踪者;但他也成了能驾驭渔船、辨别潮汐、在风波中沉稳应对的新船主,成了能巧妙运作“山珍海味”、开辟新财路的经营者。
他不再是单纯的猎户,也不再是单纯的渔民。他是这片黑土地孕育出来的儿子,却拥有了征服蓝海的雄心。
“立秋,吃饭了!”魏红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笑意。
“哎,来了!”程立秋应了一声,最后望了一眼远山,眼神坚定而明亮。
他知道,眼前的安宁富足并非终点,而是一个新的起点。买船只是第一步,往后的路还长着呢。他琢磨着,等明年开春,资金再充裕些,或许可以换一条更大更稳的船,可以去更远的海域,捕捞更值钱的货色。山里的药材种植也可以再扩大规模,试试种植更金贵的品种。甚至,他可以尝试着把靠山屯和望海屯的资源更深度地整合起来,形成一条真正的“山海特产”供应链…
一个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清晰而可行。他不再满足于小富即安,他看到了更远处更美的风景,并且有信心带着家人、带着信任他的兄弟们,一起走向那片更广阔的天地。
饭桌上,饭菜热气腾腾。野鸡汤鲜美,新蒸的馒头暄软,还有一盘清炒后院自产的青菜。
程立秋给魏红夹了一筷子鸡肉,又摸了摸儿子女儿的小脑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等忙过这阵秋收,我再去趟海边。”程立秋边吃边说,“眼看要入冬了,海上活儿少了,得去看看船保养得咋样,跟王队长把今年的账算清楚。”
魏红点点头:“是该去。王队长一家都是实在人,咱不能亏待人家。”
“嗯,”程立秋扒了口饭,又道,“等年底,咱家也好好热闹热闹。把猛子、建国、栓柱他们都叫上,还有王队长和海生,要是他们得空,也请他们来咱屯子看看,吃顿杀猪菜,也让他们尝尝咱地道的山味儿!”
魏红眼睛一亮:“这个好!咱也尽尽地主之谊!”
一家人说说笑笑,规划着不久的将来,充满了对美好生活的憧憬。
吃过晚饭,程立秋拿出那个写满了计划的小本子,就着油灯,又在后面添上了几行字。灯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墙上,显得坚实而可靠。
窗外,月色如水,洒满静谧的山村。远处的大海,想必也是波光粼粼,潮起潮落,永不停息。
程立秋合上本子,吹熄了油灯。屋里暗了下来,但他的心里却亮堂堂的。
山是他的根,海是他的梦。
根深蒂固,梦想无垠。
脚下的路已经铺就,并且正向着更远、更宽阔的地方延伸。
他相信,只要脚踏实地,心怀敬畏,勇於开拓,属於他和家人的前程,必将如同那无垠的碧海蓝天,浩瀚无边,充满无限可能。
第101章 恶客临门
五月的海风,带着咸腥和暖意,轻柔地拂过程立秋家的小院。院墙是用海边捡来的鹅卵石混合着黄泥垒砌的,不高,却结实,墙角爬着几株顽强的牵牛花,吐出嫩绿的藤蔓。院子里,晾衣绳上挂着一排刚洗好的衣裳,海魂衫、劳动布裤子,还有几件小娃娃的肚兜,湿漉漉地滴着水珠,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光,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魏红系着蓝布围裙,正弯腰从灶房里端出一盆热气腾腾的玉米面饼子。饼子烙得金黄,边缘微微焦脆,散发出粮食特有的香甜。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被阳光一照,亮晶晶的。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目光温柔地投向院子中央。
那里,他们刚满周岁的儿子小石头,正穿着开裆裤,像只笨拙又可爱的小企鹅,摇摇晃晃地试图迈步。大姐程立春在一旁小心地护着,张开双臂,嘴里不住地鼓励着:“哎呦,俺们小石头真能耐!再来,再来一步,对喽,找娘来!”
小石头咿咿呀呀地叫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盯着魏红手里的盆子,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迈开肉乎乎的小腿,猛地向前冲了两步,一下扑进魏红的怀里,咯咯地笑起来。
“馋猫,就知道闻着味儿了!”魏红笑着,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儿子的鼻尖,脸上洋溢着满足和幸福。她把盆子放到院中的小木桌上,桌上已经摆了一盘咸鱼疙瘩,一盆凉拌的海菜,还有一碟大酱和几根水灵灵的小葱。简单,却是这个海边渔村最实在、最熨帖的饭菜。
大姐夫出海还没回来,但算着时辰也快了。程立秋一早就去了新租的滩涂地看蛏子苗的长势,这会儿也该回来了。这小院里,充满了安宁和盼头,日子就像那盆刚出锅的饼子,踏实、温热,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脚步声,以及一种与海边人们爽朗步伐截然不同的、带着几分迟疑和畏缩的拖沓声。
魏红和大姐同时抬起头,望向院门。
柴扉虚掩着,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首先探进来的,是一张布满皱纹、写满愁苦和刻意堆砌出的讨好笑容的脸。是程老爹。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肘部打着深色补丁的旧中山装,裤脚沾满了泥点子,头发灰白,乱糟糟的,像是好几天没梳理过。他佝偻着背,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
紧接着,他身后挤进来两个人。老大程立夏,耷拉着脑袋,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院里的人,他那原本还算周正的脸上带着几分晦暗和憔悴,嘴角似乎还有没完全消退的淤青。老三程立冬则跟在最后,他个子最高,却缩着肩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和茫然。他们俩的穿戴也比程老爹好不到哪儿去,都是旧衣裳,风尘仆仆,一副落魄相。
这三人的突然出现,就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瞬间打破了小院的温馨宁静。
魏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下意识地把小石头往自己身后揽了揽。大姐程立春的眉头立刻拧成了一个疙瘩,护在小石头前面的手臂没有放下,反而更紧了些,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毫不掩饰的厌恶。
“爹?大哥?老三?”魏红稳了稳心神,开口招呼,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疏离和疑问,“你们……咋来了?”
程老爹搓着手,脸上的笑容更加卑微,几乎带着乞求的意味:“红啊,立春,俺……俺们来看看立秋,看看你们和小石头。”他一边说,一边往里挪步,程立夏和程立冬也低着头跟了进来,三人就那么杵在院子当中,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与这个整洁温馨的小院格格不入。
“立秋还没回来呢。”魏红语气平淡,没有让他们进屋的意思,“你们这是打哪儿来?咋弄成这副样子?”
“唉,别提了……”程老爹重重叹了口气,演技自然而然地就上来了,他捶了捶自己的腰,声音带上了哭腔,“老家……老家待不下去了啊。俺们爷仨,实在是没活路了,这才……这才厚着脸皮,来投奔立秋。他如今出息了,在海上挣了大钱,总不能……总不能眼看着俺们饿死吧?”
他的声音不小,带着刻意渲染的悲苦。海边的院子都不隔音,左邻右舍这会儿正好奇着呢。果然,隔壁院子的张婶探出了头,手里还拿着摘了一半的韭菜。斜对门的老李头也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过来,像是路过,眼神却一个劲地往程家院子里瞟。
“老程大叔?这是咋的了?”张婶忍不住开口问道,“家里出啥事了?”
程老爹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立刻转向张婶,老泪差点挤出来:“他婶子啊,你是不知道……俺们那老家,穷山恶水,今年收成又不好……欠了一屁股饥荒……唉,没法活了呀!就想着立秋在这边混得好,求他给口饭吃,能给俩孩子找个营生,在海上卖把子力气也行啊……”
程立夏适时地配合着,把头埋得更低,肩膀微微耸动,仿佛羞愧又无助。程立冬则依旧沉默地站着,像根木头。
这番说辞,加上三人狼狈的模样,立刻引起了围观邻居的同情。
“哎呀,这可是不容易……”
“就是啊,老家要是好过,谁愿意跑这么远来投奔兄弟……”
“瞅瞅这爷仨造的,真是可怜见的……”
“立秋媳妇,立春,你看这……毕竟是老人和亲兄弟,总不能拦在外头吧?”
议论声低低地传来,像蚊子一样嗡嗡作响,却清晰地钻进程立春和魏红的耳朵里。
魏红的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她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爷仨肯定不是在老家过不下去那么简单,尤其是老大程立夏那副德行,指不定又惹了什么祸事。但他们这番作态,一下子就把自己摆在了弱者和道德制高点上。
大姐程立春可没那么好脾气,她性子直,火气噌地就上来了:“投奔?当初分家的时候咋说的?立秋净身出户,差点饿死冻死的时候,你们谁管过?现在看他日子刚过起来,就像蚂蟥一样贴上来了?没活路?老大老三有手有脚,在老家刨食还能饿死?骗鬼呢!”
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像鞭子一样抽在院子里,也传到了院外。
程老爹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程立夏的头垂得快要埋进胸口,程立冬抬眼飞快地瞥了大姐一眼,又低下头去。
“立春!你……你怎么说话呢!”程老爹像是被伤了心,捂着胸口,“再咋说,我也是你爹!他们是你亲兄弟!血浓于水啊!过去是爹糊涂,爹错了,爹给你们赔不是还不行吗?就不能……就不能给俺们一个改过的机会?”
他说得声情并茂,几乎要跪下的样子。外面的邻居们看得更是不落忍了。
“立春,少说两句吧,老爷子都认错了……”
“是啊,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这大老远来的,先进屋喝口水,歇歇脚再说呗……”
舆论的压力无形地笼罩下来。魏红抿紧了嘴唇,她知道大姐说的是实话,但眼下这情形,如果再强硬地把人赶出去,她们两家在村里就要落下“冷血无情、不孝不悌”的名声了。这海边渔村,抬头不见低头见,名声坏了,以后做事都难。
她深吸一口气,拉了拉还要发作的大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爹,大哥,老三,先进屋坐吧。立秋应该快回来了,有啥事,等他回来再说。”
她说着,侧身让开了通往屋门的道。屋子低矮,是典型的渔村平房,泥土地面扫得干干净净,炕席也是新换的,虽然简陋,却整洁温馨。
程老爹如蒙大赦,连声道:“哎,哎,好,好……”忙不迭地领着两个儿子,几乎是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挤进了屋里,生怕碰坏了什么似的。
程立春气得胸口起伏,狠狠瞪了那三人的背影一眼,一把抱起懵懂的小石头,低声对魏红说:“红啊,你咋就让他们进来了?这分明就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魏红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姐,我知道。可你看外面……话都让他们说尽了,咱们要是硬拦着,这唾沫星子能把咱们淹死。等立秋回来,让他拿主意吧。”
她走到院门口,对还在张望的邻居们勉强笑了笑:“张婶,李叔,没事了,都回吧,家里来客了,俺得忙活了。”
打发走了好奇的邻居,魏红关上了院门,但那无形的压力和即将到来的风波,却沉沉地压在了小院的上空。灶上的饼子还在散发着热气,桌上的饭菜却仿佛失去了香味。温馨宁静的日子,被这三个不速之客,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魏红转身看向那扇低矮的屋门,眉头紧锁。她知道,当家的程立秋回来,面对这盘父亲和兄弟摆下的“棋局”,必将又是一场艰难的应对。而此刻,她只能按捺下心中的不安和厌烦,先去应付屋里那三个“恶客”。
第102章 人言可畏
屋里一下子显得逼仄起来。
程老爹三人局促地坐在炕沿上,屁股只敢挨着一点点边,仿佛那烧得暖烘烘的土炕会烫着他们。程立夏的眼睛四处偷偷打量,这屋子比起老家的土坯房亮堂不少,白灰刷的墙,虽然简陋,但窗明几净,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带着皂角的清香。墙角立着一个半新的衣柜,上面还摆着一个小小的收音机。这一切都无声地昭示着主人家的勤快和日渐红火的日子,像一根根细针,刺得他心头又酸又麻,那点本就虚浮的羞愧很快被更强烈的嫉妒和不甘取代。
魏红端进来三碗热水,放在他们面前的小炕桌上,碗是粗瓷的,边缘有个小缺口。
“喝点水吧。”她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哎,好,好,谢谢红……”程老爹双手捧起碗,像是捧着什么珍馐美味,吹了吹气,小口呷着,眼神却不住地往门外瞟,似乎在期待什么,又似乎在害怕什么。
程立春抱着小石头,冷着脸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一言不发,只用刀子似的目光一下下剐着炕上那三人。小石头似乎感受到紧张的气氛,也不闹了,乖乖趴在姑姑怀里,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
屋里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程老爹吸溜喝水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海鸥鸣叫。
这份沉默很快被打破了。
院门外,邻居们的议论声并没有因为魏红的关门而彻底消失,反而像是被压低了的潮水,嗡嗡地持续着。好奇是人的天性,尤其是在这生活节奏缓慢、娱乐匮乏的海边渔村,谁家来了陌生的穷亲戚,足够成为好几天的谈资。
“吱呀”一声,院门又被推开了。这次进来的是快嘴的张婶,她手里端着个簸箕,里面是才从自家菜园摘下的几根顶花带刺的嫩黄瓜,笑呵呵地走进来:“立秋媳妇,忙着呢?俺家园子里黄瓜结得多,吃不完,给你们拿几根尝尝鲜,嫩着呢!”
她嘴上说着,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进屋里,精准地落在炕沿上那三个垂头丧气的人身上。
“哎呀,张婶,这咋好意思……”魏红连忙迎出去。
“邻里邻居的,客气啥!”张婶把簸箕塞给魏红,顺势就挤进了屋门,声音扬高了几分,“哟,老程大叔,还没歇着呢?这大老远来的,可是不容易!吃饭了没?没吃让立秋媳妇赶紧给张罗点!”
程老爹像是终于等来了救星,立刻放下碗,脸上的皱纹又堆砌起愁苦和感激:“他婶子,谢谢你惦记着……俺们……俺们哪还顾得上吃饭,心里堵得慌啊……”说着,又重重叹了口气,抬手用衣袖擦了擦并没什么泪水的眼角。
“哎呦,可不能饿着!有啥过不去的坎儿,慢慢说,慢慢说。”张婶拉过一个小板凳坐下,摆出了一副长谈的架势,“立秋呢?还没回来?这孩子,如今可是咱渔村这个!”她翘起大拇指,“能干,仁义!谁不说他好?你们是他的爹和兄弟,他有出息了,还能不管你们?放心,立秋不是那忘本的人!”
她这话看似在夸程立秋,实则句句都在敲打魏红和程立春,暗示她们不该怠慢老人和兄弟。
程立春在一旁听得火冒三丈,刚要开口反驳,被魏红一个眼神制止了。魏红心里明镜似的,这张婶是个热心肠,但也是出了名的嘴快、耳根软、好管闲事,被她盯上,这事就更难掰扯清楚了。
果然,程老爹就等着这话呢。他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开始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内容无非是老家如何艰难,收成不好,欠了外债,活不下去了,夸程立秋有本事,他们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来投奔,只想讨口饭吃,绝不敢多求什么。他把程立夏和老三描绘得无比可怜,只说他们如何老实肯干却时运不济,对自己和大儿子曾经的偏心与苛待程立秋的事,那是只字不提,仿佛从未发生过。
程立夏配合地低着头,肩膀缩着,偶尔发出一点吸鼻子的声音,显得愈发落魄可怜。程立冬则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样子,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张婶听得连连咂嘴,脸上满是同情:“唉,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老程大叔,你也别太愁坏了身子,既然来了,立秋肯定有安排。立秋媳妇,”她转向魏红,“你看老爷子这话说的,多实在!人心都是肉长的,过去有啥不对,老人都低头了,咱做小辈的,也得体谅不是?赶紧的,先给弄点吃的,瞧把这爷仨饿的,脸都寡白寡白的。”
魏红心里堵得慌,却又不好直接驳了张婶的面子,只得勉强应道:“哎,知道了张婶,这就去做。”
她刚要转身去灶房,院门外又晃进来一个人,是村里的老光棍赵老蔫,平时就好凑个热闹。他倚在门框上,叼着个旱烟袋,嘿嘿笑着:“咋啦这是?老程家来戚(qie,三声)了?哟嗬,这阵仗不小啊。立秋兄弟这是要发达了,亲戚都寻摸来了?”
他的话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揶揄。
紧接着,隔壁的王家媳妇也探头进来,手里还纳着鞋底;后院的孙家老太太也让小孙子搀着,颤巍巍地过来“瞧瞧”……
小小的院子里和屋门口,不一会儿就聚了七八个邻居。人们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目光在魏红、程立春和炕上那三人之间来回逡巡。
“瞅见没,立春那脸拉得老长,这是不待见啊……”
“能不嘛?当初分家闹得多僵?听说立秋差点没饿死……”
“那都是老黄历了,老爷子这不都认错了嘛?”
“认错有啥用?伤过的心能那么容易补回来?”
“话不能这么说,毕竟是亲爹亲兄弟,还能真往外推?”
“就是,立秋现在阔了,手指头缝里漏点,也够他们吃喝了……”
“你看那老大老三,看着是挺老实可怜的……”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咋听说老家那边……”
“嘘……小点声,别瞎传……”
议论声纷纷杂杂,像一群聒噪的海鸟。同情、好奇、质疑、略带恶意的揣测……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无形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魏红和程立春的肩上。
程老爹显然很擅长利用这种舆论。他不再大声诉苦,而是变成一种更加卑微的、近乎喃喃自语的姿态,反复念叨着:“俺们就知道……来了是给立秋添麻烦……俺们这就走……这就走……”作势要起身,却又被“热心”的邻居按住。
“走啥走?能走到哪去?”
“等立秋回来!立秋不是那狠心人!”
“立秋媳妇,你倒是说句话啊!”
所有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到了魏红身上。她站在灶房门口,感觉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答应?她一万个不情愿,知道这三人是填不满的无底洞,请神容易送神难。不答应?那“不孝”、“刻薄”、“有钱就变脸”的帽子,立刻就会扣下来,她和立秋好不容易在村里积攒下的好名声就要毁于一旦。以后立秋还要在村里做事,还要和人打交道,这唾沫星子真能淹死人!
程立春气得浑身发抖,她猛地站起来,想把所有看热闹的人都轰出去,再把炕上那三个演戏的揪起来扔出门。但她也知道,那样只会让事情更糟,更坐实了她们“冷血无情”的名声。她只能死死咬着嘴唇,把冲到喉咙口的骂声硬生生咽回去,胸口憋闷得生疼。
小石头似乎被这阵仗吓到了,“哇”一声哭了起来。孩子的哭声尖锐而突兀,瞬间刺破了屋里屋外嗡嗡的议论声。
魏红像是被惊醒了一样,猛地回神。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掐了自己的手心一下,疼痛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
她先走过去从大姐怀里接过孩子,轻轻拍哄着,然后转过身,面对着一屋子的目光,脸上努力挤出一个不算难看的笑容,声音尽量平稳地对张婶说:“张婶,各位叔伯婶子,谢谢大家关心了。家里来了人,是得招待。爹,大哥,老三,你们先坐着歇歇,喝口水。我这就去弄饭。”
她又看向众人:“大家都回吧,聚在这屋里也转不开身。等立秋回来,自有章程。他是当家的,这事得他拿主意。”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答应也没拒绝,把决定权推给了还未归家的程立秋,同时也委婉地下了逐客令。
邻居们听她这么说,虽然还有些意犹未尽,但也不好再赖着不走,便互相使着眼色,三三两两地散了。张婶临走前还不忘嘱咐:“红啊,多做点好的,看老爷子瘦的!”
终于,院子里和屋门口清静了。
魏红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抱着还在抽噎的小石头,冷冷地瞥了炕上一眼,转身进了灶房。
程立春狠狠瞪了那三人一眼,也跟着进了灶房,一把夺过魏红手里的盆子,没好气地开始和面,力气大得像是要把盆底戳穿。
灶房里,气氛压抑得可怕。只有锅里的水开始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和面盆哐当哐当的响声。
屋里,程老爹看着安静下来的院子,嘴角几不可查地微微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那副愁苦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重新坐稳。程立夏偷偷松了口气,抬眼飞快地扫视着这个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的家,眼神复杂。程立冬依旧沉默地看着自己磨出老茧的手掌,不知道在想什么。
海风依旧从窗口吹进来,却再也带不来之前的温馨和安宁,反而裹挟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闷和压抑。
魏红一边烧火,一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她的心揪得紧紧的,既盼着程立秋赶紧回来拿个主意,又有点害怕他回来面对这棘手的局面。
她知道,当家的男人回来,这场由“人言”编织而成的无形之网,才真正到了需要用力撕开的时候。而在此之前,她们只能忍耐,只能周旋,在这令人窒息的舆论漩涡里,艰难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第103章 秋子决断
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啪的轻响,映得魏红的脸明明暗暗。她机械地往锅里下着面条,切好的白菜丝和咸肉片在滚水里翻腾,散发出混合的香气,但这香气却驱不散弥漫在灶房里的凝重。
程立春把和好的面用湿布盖好,放在一边饧着,动作幅度很大,带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怒气。她走到灶边,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对魏红说:“红,你真要给他们饭吃?这就是肉包子打狗,吃了这顿,他们就更赖着不走了!你看爹那样,还有老大那德性,像是真心改过的吗?指不定在老家又闯了啥塌天大祸!”
魏红用筷子搅动着锅里的面条,眼神有些发直,轻声道:“姐,我知道。可不给吃,又能咋办?张婶她们都看着呢,话都说到那份上了……总不能真让人戳着脊梁骨骂咱刻薄寡恩,连口饭都不给上门的老爹吃。”
“骂就骂!咱身正不怕影子斜!当初他们咋对咱的?立秋差点……”程立春说到一半,眼圈就红了,硬生生把话憋回去,狠狠一跺脚,“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姐,咽不下也得咽。”魏红停下动作,看向大姐,目光里有着同样的憋屈,却更多了几分冷静,“现在不是逞一时之气的时候。咱要是硬撵,理就全在他们那边了。等立秋回来,咱就更被动了。”
正说着,院子里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沉稳而有力。是程立秋回来了。
魏红和程立春同时噤声,互相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带着紧张和期待。
程立秋推开灶房的门,带着一身海风的咸湿气和阳光的味道走了进来。他显然已经看到了院子里的痕迹——那几只陌生的、沾满泥尘的脚印,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陌生男人的烟草味和汗味。
“当家的,回来了。”魏红连忙招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嗯。”程立秋应了一声,目光扫过锅里翻滚的面条,又看了看大姐红着的眼圈和紧绷的脸,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家里来人了?”他问得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魏红还没开口,程立春就忍不住了,抢着说道:“立秋!你可算回来了!爹!还有老大、老三!他们来了!就在屋里炕上坐着呢!说是老家待不下去了,来投奔你!说得那个可怜呦,好像咱不收留他们,他们就活不过明天了!外面邻居都让他们哄得团团转,都说咱的不是!”
她语速又快又急,像是要把满肚子的委屈和愤怒一下子倒出来。
程立秋脸上的平静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冷峻。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舀了半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然后用袖子抹了把嘴。这个动作他做得不快,像是在借着这点时间消化这个消息,并快速思考。
“具体咋说的?”他放下水瓢,声音低沉地问。
魏红接过话头,尽量客观地把程老爹那套说辞,以及邻居们的反应,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我看爹那样子,不全是装的,老家可能真有点事,但绝不像他说得那么轻巧。老大一直低着头,没咋吭声,老三还是那样闷着。”
程立秋听完,沉默了片刻。灶房里只剩下锅里咕嘟咕嘟的声音。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鹰隼一样,透着一种与他年轻面容不符的冷静和洞察。
他几乎立刻就能断定,这三人绝不仅仅是“日子过不下去”那么简单。尤其是老大程立夏,他那副躲闪心虚的样子,必然是心里有鬼。父亲的那点演技,骗骗外人还行,骗他这个两世为人、深知他们秉性的儿子,还差得远。
“当家的,你看这事……”魏红看着他,心里没底。
程立秋走到灶口,往里添了根柴火,跳动的火光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饭做好了就端过去吧,总不能让人饿着肚子说话。”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大姐,红,你俩听着,这事,咱不能硬顶。”
“立秋!难道你真要……”程立春急了。
程立秋抬手打断她,目光扫过妻子和大姐:“硬顶,就是把咱自己放在火上烤。他们就是算准了这一点,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找上门,演这出戏给邻居看。咱要是现在撕破脸,不管咱占不占理,在这渔村里,先输了一筹。唾沫星子淹死人,以后咱做事都难。”
他看得透彻。在这个宗族观念、人情脸面依旧看重的年代,尤其是在相对封闭的渔村,一个“不孝”或者“不悌”的名声,足以让很多合作机会关门,让很多原本友善的目光变得异样。
“那……那就这么认了?让他们赖上?”程立春不甘心。
“认?”程立秋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哪那么容易。他们想演戏,咱就陪着演。他们想用‘孝道’和‘人言’压我,我就把这‘好名声’做实给他们看。”
他直起身,眼神恢复了平时的沉稳,甚至带上了一丝掌控局面的自信:“收留,可以。但不是白吃白喝养着他们。我有我的规矩。”
他压低声音,快速而清晰地说出自己的计划:“第一,只提供机会,不白给钱。爹年纪大了,就在船上干点零碎杂活,管饭,给点零花钱。老大和老三,不是有力气吗?跟我上船,从最苦最累的学徒工干起,工钱我按天结,跟其他船员一样,干多少活拿多少钱,绝不多给一分。”
“第二,我会立刻派人回老家,去找相熟的人,务必把他们的底细摸清楚!看看他们到底为啥跑出来,尤其是老大,我瞅他那样就不对劲!等拿到了实情,咱们心里有数,进退都有依据。”
“第三,在船上,我会安排信得过的人盯着他们,一是看看他们到底是不是真心干活,二是防着他们耍花样。只要他们安安分分干活,我就按规矩来。要是还想偷奸耍滑,动歪心思,那就别怪我当着全村人的面,新账旧账一起算,堂堂正正地把他们请出去!”
他的思路清晰,条理分明,既考虑了现实的压力,也预留了反击的后手,更关键的是,始终把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
魏红听着,眼睛慢慢亮了起来。是啊,硬碰硬不行,但完全可以以退为进,用规矩和事实说话。当家的到底是当家的,沉得住气,想得深远。
程立春的火气也消下去不少,但还是有些担心:“可……可是立秋,让他们上船,万一他们学会了本事,反过来……”
“姐,海上的饭,没那么容易吃。”程立秋语气笃定,“那不是有把子力气就行的。看风向、辨鱼群、掌舵、看机器,这里面的门道深着呢。没有真心,没有耐性,吃不了这碗饭。他们要是真能踏实下来学出个样,也算条正道。要是不能……”他冷笑一声,“那正好,让所有人都看看,不是我不帮,是烂泥扶不上墙。”
这时,屋里传来程老爹小心翼翼的咳嗽声,像是在提醒他们饭好了没。
程立秋深吸一口气,对魏红点点头:“盛饭吧。大姐,你把小石头抱好。”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脸上的冷峻和锐利迅速收敛起来,恢复成平日那种略显憨厚、但眼神沉稳的模样,率先走出了灶房。
魏红和程立春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安定和底气。有男人拿主意,她们心里就有了主心骨。
魏红麻利地盛了四大碗面条,每碗上面都铺了些白菜和咸肉片,又拿了一碟咸菜,一起放在托盘里。
程立秋接过托盘,端进了屋里。
屋里,程老爹三人立刻紧张地看向他。
“爹,大哥,老三,先吃饭吧。跑了一天,都饿了。”程立秋把碗一一放到他们面前的小炕桌上,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哎,好,好……”程老爹受宠若惊似的连连答应,偷偷打量着二儿子的脸色。
程立夏飞快地瞥了弟弟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拿起筷子,手似乎有点抖。
程立冬则低声道了句:“谢谢二哥。”这才拿起筷子。
程立秋没上炕,就拉过刚才张婶坐过的小板凳,坐在他们对面,看着他们吃。
一时间,屋里只剩下吸溜面条的声音。程立夏和程立冬显然是饿狠了,吃得很快,额头上冒出汗来。程老爹吃得慢些,眼神却不时地瞟向程立秋,揣摩着他的心思。
等他们吃得差不多了,程立秋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爹,你们来的意思,我知道了。老家不容易,你们想留下找个营生,也行。”
程老爹眼睛一亮,刚要说话。
程立秋抬手止住他,继续说道:“不过,咱得先把规矩说在前头。”
“我呢,就是个小渔民,挣的都是辛苦钱,拖家带口也不容易。你们留下,我不能白养着,得干活。”
“爹,你年纪大了,重活干不了。就在船上帮着做些零碎杂活,整理网具、打扫卫生这些,管你三顿饭,每个月再给你十块钱零花。”
“大哥,老三,你们有力气,就跟我上船。从学徒干起,跟着老船员学技术,拉网、下钩、看机器,啥都得学。工钱按天算,干一天活,给你们一块五,当天结清。啥时候能独立顶岗了,工钱再涨。船上包一顿午饭。”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像是在宣布一项再正常不过的工作安排,没有掺杂任何个人情绪,却也丝毫没有商量回转的余地。
程老爹张了张嘴,一个月十块钱,这比他预想的要少得多。程立夏也愣了一下,一天一块五,还得干最累的学徒工?他下意识地想抬头争辩,但对上程立秋那双平静却深邃的眼睛,话又咽了回去。
程立冬倒是没什么反应,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程立秋看着他们,最后说道:“活儿,就是这么个活儿。愿意干,明天一早跟我上船。不愿意干,吃完饭,我给你们拿点路费,你们愿意回老家还是去别处,自个儿商量。”
他把选择权,看似公平地,抛了回去。
屋里一片寂静。只有碗里剩下的面汤,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程老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那点讨好的笑容又挤了出来:“干!愿意干!立秋啊,你能给口饭吃,给个活儿干,爹就知足了!啥钱不钱的……老大,老三,还不快谢谢你弟弟!”
程立夏低着头,含糊地说了声:“谢谢。”
程立冬跟着道:“谢谢二哥。”
程立秋点了点头,站起身:“那行。碗筷放着让小红收拾。你们今晚就在这屋炕上挤挤。我去安排点事。”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出了屋子,径直向院外走去。他得立刻去找那个机灵可靠的同乡,带上钱和礼物,连夜出发回老家打听消息。真相,才是他下一步棋的关键。
屋里,程老爹看着二儿子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慢慢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复杂起来。程立夏抬起头,看着碗底的面汤,眼神里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光。
灶房里,魏红和程立春听着屋里的动静,稍稍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她们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他们的当家人程立秋,已经冷静地布下了他的棋局。
第104章 船上眼线
夜色如墨,海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和喧嚣。渔村渐渐安静下来,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哗啦——哗啦——有节奏的声响,像大地沉稳的呼吸。
程立秋家那铺不大的土炕上,此刻挤了四个大男人。程老爹缩在炕头,似乎已经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但偶尔抽搐的眼皮显示他并未真正安眠。程立夏面朝里侧躺着,身体僵硬,一动不动,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程立冬躺在最外侧,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睁着眼睛望着被烟熏得有些发黑的房梁,眼神空茫。程立秋躺在他们中间,呼吸平稳,但他敏锐的感官能清晰地捕捉到身边三人细微的、不自然的动静,以及空气中那种挥之不去的尴尬和紧张。
他并没有真的睡着。父亲的鼾声太过刻意,大哥的僵硬透着心虚,老三的沉默里藏着不安。这一切都让他更加确定,这三人绝非只是来“讨生活”那么简单。
悄无声息地,他坐起身,披上外衣,像一只灵巧的狸猫,没有惊动任何人,下炕穿鞋,推开屋门,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中。
渔村的夜很静,月光清冷地洒在鹅卵石铺就的小路上,映出短短的影子。他脚步很快,目标明确,径直朝着村东头老渔民马老四家走去。
马老四是跟他一条船上的老把式,水性极好,看天气、找鱼群是一把好手,更重要的是,他嘴严,性子耿直,是程立秋在船上最信得过的人之一。马老四家还亮着昏黄的油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程立秋轻轻叩响了门板。
“谁呀?”里面传来马老四略带沙哑的声音。
“四叔,是我,立秋。”
门吱呀一声开了,马老四披着件旧棉袄,嘴里叼着烟袋,看到程立秋,有些诧异:“立秋?这么晚了,咋还没歇着?出啥事了?”他侧身让程立秋进屋。
马老四的家比程立秋的还要简陋些,屋里一股浓重的烟草和鱼腥混合的味道。炕上躺着他的老伴和一个小孙子,已经睡熟了。
“四叔,有点事得麻烦你。”程立秋压低声音,开门见山。
马老四见他神色凝重,也严肃起来,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你说。”
“我爹,还有我大哥、老三,今天从老家来了。”程立秋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马老四愣了一下,他是知道程立秋家那点糟心事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们?他们来干啥?又作啥妖?”
“说是老家过不下去了,来投奔我,想在船上找个活儿干。”程立秋冷笑一下,“说得可怜,村里不少人都信了。”
马老四啐了一口:“屁!黄鼠狼给鸡拜年!立秋,你可不能心软!当初他们咋对你的?差点把你逼上绝路!”
“心软倒不会。”程立秋摇摇头,“但人言可畏,直接撵走,咱在村里不好做人。我暂时应下了,让他们明天上船干活,爹干点零碎,老大老三从学徒做起,工钱日结,按规矩来。”
马老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咂摸出味道来了:“你这是……以退为进?”
“算是吧。”程立秋点头,“活,他们可以干。钱,该多少是多少。但我信不过他们,尤其是老大程立夏。”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四叔,明天他们上了船,你得帮我多盯着点。一是看看他们是不是真肯下力气学、真肯干活,还是偷奸耍滑混日子。二是……防着他们动别的心思,船上机器、网具都金贵,也怕他们手脚不干净,或者使坏。船上咱们自己兄弟都信得过,你私下里也跟他们通个气,眼睛都亮着点,有啥不对劲,立刻告诉我。”
马老四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精光,他重重地点了下头:“立秋,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俺们这帮老兄弟都跟你一条心!那俩小子要是老老实实干活便罢,要是敢起幺蛾子,哼,大海茫茫,有的是规矩收拾他们!”
有马老四这句话,程立秋心里踏实了不少。海上讨生活的人,自有自己的一套法则和默契。
“还有,四叔,”程立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马老四手里,“这有二十块钱,还有两盒烟。明天一早,天不亮,你让水生跑一趟。”
水生是马老四的大孙子,十六七岁,机灵腿脚快。
“让他立刻回我老家黑瞎子沟屯,去找屯西头的赵老嘎,他跟我关系不错,人实在。让水生把这钱和烟给赵老嘎,务必把我爹他们这次为啥跑出来的真实原因打听清楚!尤其是老大程立夏,他肯定有事!告诉水生,打听明白了,立刻回来,路上别耽搁!”
马老四捏紧了那个小布包,感觉沉甸甸的,他知道这事关重大:“好!我这就把水生叫起来嘱咐!保证把事情办得妥妥的!”
程立秋用力握了握马老四粗糙的手:“四叔,辛苦你了。这事,先别声张。”
“俺懂!”马老四郑重点头。
安排好了这两件最重要的事,程立秋心里才算稍稍落定。他告别马老四,悄无声息地回到自己家,重新躺回炕上。身边的程立夏似乎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程立秋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是真的需要休息了,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天刚蒙蒙亮,海平面泛起鱼肚白,清冷的海风带着浓重的潮气。
程立秋已经起身,正在院子里活动手脚。魏红也早早起来,开始忙活早饭。屋里那三人也窸窸窣窣地起来了,一个个睡眼惺忪,尤其是程立夏,眼底带着明显的青黑。
早饭是昨晚剩下的面条热了热,又贴了一锅饼子。饭桌上气氛依旧尴尬,没人说话,只有咀嚼和喝粥的声音。
吃完饭,程立秋放下碗筷,看着三人:“爹,大哥,老三,走吧,上船。”
程老爹连忙点头:“哎,好,好。”
程立夏和程立冬也默默站起来。
程立秋领着他们朝码头走去。清晨的码头已经热闹起来,准备出海的渔民们互相招呼着,检查网具、发动机器,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味和鱼腥味。
“立秋哥,今天天气不错啊!”
“秋子,来了!”
“这几位是?”有相熟的船员看到程立秋身后的生面孔,好奇地问。
程立秋面色平静地介绍:“我爹,我大哥,老三。从老家过来,想在船上找个活儿干,学点手艺。”
“哦哦,老爷子好……”众人纷纷打招呼,眼神里却多少带了些探究和好奇。昨天的事,显然已经在小小的渔村里传开了。
程立秋把他们带到自己的渔船前。这是一条不算新,但保养得不错的木壳渔船,船上已经有几个船员在忙碌了,马老四正在检查轮机,看到程立秋带来人,他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仿佛没看见。
“爹,你就待在甲板上,帮着把那边那堆旧渔网理一理,把烂的地方挑出来,能补的补补。”程立秋给父亲安排了活儿。
“哎,好,好。”程老爹连声应着,走向那堆散发着浓重腥臭味的旧渔网,脸上没什么表情。
程立秋又看向程立夏和程立冬:“大哥,老三,你们俩,今天跟着小山东和大壮,他们干啥你们干啥,学着点。拉网、下钩、整理舱室,眼里有点活儿,手脚勤快点儿。不懂就问,但别瞎碰机器。”
小山东和大壮是船上的两个年轻船员,力气大,性子直,得了马老四的私下嘱咐,心里都有数了。
“知道了。”程立夏低声应了一句。
“嗯。”程立冬点了点头。
程立秋不再多言,转身走向驾驶室,开始做出海前的最后准备。他的目光看似专注在仪表和罗盘上,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甲板上的动静。
机器轰鸣,渔船突突地驶离了码头,破开平静的海面,向着预定的渔场驶去。
到了地方,开始下网。这才是考验的真正开始。
巨大的渔网需要众人合力才能撒下去,这对于新手来说极其吃力。小山东和大壮有意无意地把最费力的位置让给程立夏和程立冬。
“使劲!拉直喽!”
“快!快!网口要合上了!”
程立冬咬紧牙关,脸憋得通红,胳膊上的肌肉绷紧,青筋暴起,跟着号子拼命用力,虽然动作笨拙,但看得出是实打实地在卖力气。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旧汗衫。
程立夏也开始还跟着使劲,但没多久,就开始龇牙咧嘴,眼神开始飘忽,脚下也开始打滑,明显是想偷懒省劲。小山东毫不客气地吼他:“那边那个!使劲啊!没吃饭吗?腰杆挺直了!”
程立夏被吼得脸上挂不住,只得重新用力,但那股勉强的劲儿,谁都看得出来。
马老四在另一边冷眼旁观,偶尔大声指挥着,话里话外都带着敲打:“都精神点!海上干活不是耍滑头的地方!一份力气一份收获!谁想混日子,趁早滚蛋!别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程老爹坐在角落理渔网,听着这边的动静,头埋得更低了。
程立秋在驾驶室,通过窗户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
一网上来,收获不算特别多,但也不少。大家忙着分拣鱼获,把小的、不值钱的扔回海里,把好的装箱用冰镇好。这活儿需要蹲着,不停地弯腰起身,很快腰就酸了。
程立冬依旧闷头干,不说话,速度不快,但很仔细。程立夏则干一会儿就直起腰捶两下,或者借口喝水,眼神不住地往驾驶室瞟。
休息的时候,其他船员聚在一起抽烟喝水,说笑着,自然而然地就把程立夏和程立冬隔在外围。程立夏试图凑过去搭话,但大家对他的回应都淡淡的。程立冬则独自坐在船舷边,看着茫茫大海发呆。
程立秋拿出工钱,当场点清,发给每个人。轮到程立夏和程立冬时,他把一块五毛钱分别放在他们手里。
“今天表现还行,明天继续。”他的语气公事公办。
程立夏捏着那皱巴巴的一块五毛钱,嘴角抽动了一下,没说话。程立冬则默默把钱揣进兜里。
返航的路上,程立秋把马老四叫进驾驶室。
“四叔,咋样?”
马老四哼了一声:“老三还凑合,愣是愣了点,但肯下死力气,是个干活的料。老大嘛……哼,滑得很,一肚子鬼心眼,出工不出力,得时时盯着。”
程立秋点点头,和他观察到的差不多。
“盯着点,只要不过分,先由着他。等水生回来再说。”
船靠了码头,程立秋带着一身疲惫却眼神清亮的三人下船回家。魏红已经做好了晚饭,依旧是简单的饭菜,但量足管饱。
饭桌上,程老爹小心翼翼地问:“立秋啊,你看……老大和老三,今天还行?”
“嗯,还行,照着这样干就行。”程立秋扒拉着饭,含糊地应了一句。
程立夏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低头吃饭的速度快了些。
夜深人静,程立秋躺在炕上,听着身边渐渐响起的鼾声。程立冬似乎累极了,很快就睡沉了。程立夏的呼吸却有些不稳。
程立秋睁着眼睛,望着黑暗。他在等,等水生从老家带回来的消息。那消息,将是打破眼下这虚假平静的关键。海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也带来了远方未知的信息。
第105章 老家来的真相
日子像海边的潮水,一天天重复着涨落。程立秋的渔船照常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程老爹、程立夏、程立冬三人也似乎渐渐融入了这海上的劳作节奏,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程老爹每日在甲板上与那些腥臭的旧渔网为伍,手指被粗糙的网线磨得起了毛刺,他偶尔会直起腰,捶打着后背,望着无边无际的大海发呆,眼神里是旁人看不懂的复杂。程立冬话依旧很少,但干活越来越有模有样,拉网、下锚这些力气活,他从不惜力,黝黑的皮肤被海风和阳光镀上了一层油亮的光泽,肌肉也结实了不少。船员们虽然还是不太跟他亲近,但背后议论起来,也会说一句:“程家老三,倒是个实在干活的。”
唯独程立夏,还是那副德行。干活偷奸耍滑,能省一分力气绝不用两分,眼睛总是不安分地四处乱瞟,尤其盯着船上那台珍贵的收音机和装鱼款的木头匣子时,眼神里会闪过不易察觉的光。他对掌舵、看机器这些技术活表现出浓厚的兴趣,总想凑过去看,但马老四和小山东他们防得紧,根本不让他靠近核心区域,只让他干些纯粹的体力活。这让他颇为郁闷,私下里没少跟程老爹抱怨,说程立秋防他们像防贼。
程立秋对此心知肚明,面上却不露分毫。他依旧每天按时发放工钱,对程立冬偶尔会点点头表示认可,对程立夏的偷懒则选择视而不见,这种近乎漠然的态度,反而让程立夏心里更加没底,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魏红和程立春看着这一切,心里的焦虑并未减少。她们知道程立秋在等,等一个确切的消息。那个被派回老家的水生,就像一根拴在心头的线,线的那一头,牵着真相。
这天下午,渔船回来的比平日稍早一些。海面上起了风,乌云从天际线堆叠起来,预示着天气可能要变。船刚靠稳码头,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在海面上激起无数涟漪。
众人赶紧七手八脚地把鱼获搬进岸边的棚子里避雨。雨幕很快变得密集,天地间灰蒙蒙一片,码头上的人都小跑着往家赶。
程立秋穿着雨衣,指挥着最后一点活计。就在这时,他看到雨幕中,一个瘦小的身影顶着件破麻袋,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码头跑来,那跑姿一看就是半大小子,是水生!
程立秋的心猛地一提,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加快动作,打发走了其他船员,又对程老爹三人道:“爹,你们先跟大姐夫回去,我检查下缆绳,马上就来。”
程老爹不疑有他,领着两个儿子,缩着脖子冲进了雨里。
见他们走远,程立秋立刻朝着棚子角落的水生招手。水生跑得气喘吁吁,浑身湿透,头发紧贴在额头上,冷得直打哆嗦,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立秋叔!”水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带着喘,“回来了!打听着了!”
程立秋把他拉到棚子最里面,避开风雨,递过去自己的水壶:“别急,慢慢说,喝口热水暖暖。见到赵老嘎了?”
“见到了!”水生接过水壶,猛灌了两口,哈出口白气,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说道,“俺按你说的,找到赵老嘎爷,把东西给了他。他一开始还不肯说,支支吾吾的,后来看俺大老远跑回去,又收了烟和钱,才悄悄跟俺说了实话,让俺一定保密!”
程立秋眼神锐利:“说,到底咋回事?”
水生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雨声淹没:“立秋叔,你大哥……程立夏,他……他闯大祸了!他在屯子里跟老孙家那个寡妇……就是男人去年冬天拉木头被树砸死的那个……勾搭上了!听说都不是一天两天了!”
程立秋瞳孔微微一缩,果然!他就知道程立夏那副鬼样子,肯定没干好事!
水生继续道:“前几天夜里,也不知道咋走漏的风声,让老孙家本家的几个叔伯兄弟知道了,直接堵在了寡妇家里,把……把两人光溜溜地堵炕上了!当时那场面……听说老孙家人气得差点没把他俩当场打死!程立夏被打得鼻青脸肿,嗷嗷叫唤,跪地求饶……”
程立秋面无表情地听着,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后来呢?”他问。
“后来……还是你爹和你三弟听到动静跑过去,又是磕头又是作揖,好说歹说,最后答应赔钱,才把这事暂时平了下去。”水生喘了口气,“听说赔了老孙家整整三百块钱!还得摆酒赔罪!程立夏把家里那点家底都掏空了,还欠了外面一屁股债!老孙家放话了,钱赔了,酒喝了,但人必须滚出黑瞎子沟,以后再看见他,见一次打一次!他在屯子里彻底没法做人了!你爹觉得老脸都丢尽了,也没法待了,这才带着他俩,连夜跑出来投奔你……”
真相如同这冰冷的雨水,赤裸裸地浇在程立秋的心头。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不是因为穷,不是因为活不下去,而是因为奸情败露,赔光了家产,无地自容,才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到他这里来!所谓的“改过自新”,所谓的“走投无路”,全是精心编织的谎言!他们甚至还想利用他的同情心和舆论压力,来为他们遮羞,为他们提供避风港,甚至可能还想着继续刮他的油水!
一股冰冷的怒火,从程立秋的心底缓缓升起。但他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眼神变得更加幽深,像结了冰的海面。
“赵老嘎还说啥了?”他声音平稳地问。
“赵老嘎爷还说……”水生舔了舔嘴唇,“屯子里人都知道这事了,传得很难听。都说……都说你爹偏心眼没边了,老大做出这种丢人现眼、伤风败俗的事,他还有脸带着来找你擦屁股……还说,也就你立秋叔你脾气好,换了别人,早拿大棒子把他们打出去了!”
程立秋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五块钱,塞进水生手里:“水生,辛苦了,这钱你拿着,买双胶鞋,别冻着。这事,烂肚子里,跟谁也别说,包括你爷爷。”
水生捏着钱,用力点头:“立秋叔你放心!俺嘴严实着呢!那……俺先回去了?”
“回去吧,换身干衣服,喝点姜汤。”程立秋拍了拍他的肩膀。
水生把破麻袋往头上一顶,又冲进了雨幕里。
程立秋独自站在风雨飘摇的码头棚子里,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大海和密集的雨线。雨水敲打着棚顶,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在替他宣泄着内心的愤怒和鄙夷。
他慢慢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好,很好。真相大白了。
他原本还存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幻想,或许老家真的遇到了什么难以逾越的难关。但现在,这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这不是难关,这是丑闻!是耻辱!
他们把他这里当成了什么?垃圾收容站?还是可以无限索取的血库?
程立秋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至极的弧度。
他想起了父亲那卑微讨好的演技,想起了程立夏那躲闪心虚的眼神,想起了他们利用邻里同情心施加的压力……这一切,此刻看来,是如此的可笑、可悲、又可恨!
雨势渐渐小了一些,但天色更加昏暗了。
程立秋深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和雨水清冷气息的空气,缓缓松开了拳头。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既然知道了底牌,那接下来的牌,就好打了。
他们不是想演吗?不是想利用“孝道”和“人言”吗?
那他就陪他们演到底。
只是,这戏的导演和节奏,该由他来掌握了。
他整理了一下雨衣,迈步走出棚子,踏着泥泞的路,朝着家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沉稳而坚定,每一步都像踩在实处。
家里,晚饭已经摆上了桌。玉米碴子粥,贴饼子,咸鱼疙瘩,还有一小盆魏红特意炒的土豆丝,算是加了菜。
程老爹三人已经坐在桌边,程立夏显得有些心神不宁,不停地朝外张望。看到程立秋浑身湿气地进来,他立刻低下头。
“咋才回来?淋湿了吧?快擦擦,吃饭了。”魏红递过来一条干毛巾,眼神里带着询问。
程立秋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和头发,神色如常地坐到桌前:“缆绳有点松,紧了一下。没事,雨不大。”
他拿起一个贴饼子,掰开,夹了一筷子咸鱼,大口吃了起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程老爹小心地观察着他的脸色,试探着问:“立秋啊,今天……老大和老三,在船上还行吧?没给你添麻烦吧?”
程立秋嚼着饼子,抬眼看了看程立夏。程立夏紧张地捏紧了筷子。
“还行。”程立秋咽下嘴里的食物,语气平淡,“老三干活实在,力气见长。大哥……”他顿了顿,看到程立夏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脚还算麻利,就是得多用点心,海上干活,光靠眼力见不够,得下力气。”
这话听起来像是普通的评价,甚至带点勉励,但落在程立夏耳朵里,却像针一样扎人,他觉得程立秋话里有话。
“是,是,立秋你说得对,老大,你听见没?得多跟你弟弟学!”程老爹连忙打圆场。
程立夏含糊地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程立秋不再说话,继续埋头吃饭。饭桌上的气氛,因为他的沉默,再次变得压抑起来。
魏红和程立春交换了一个眼神,她们敏锐地感觉到,程立秋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虽然他还是那样平静,但那种平静之下,仿佛多了一种冰冷的、笃定的东西,像磨利了的刀锋,藏在刀鞘里,却散发着寒意。
吃罢晚饭,雨也停了。程立秋起身,对程立冬说:“老三,跟我出来一下,看看院门闩好没有。”
程立冬愣了一下,老实地站起来跟着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程老爹、程立夏和收拾碗筷的魏红、程立春。
程立夏有些不安地低声问程老爹:“爹,老二……他是不是知道啥了?”
程老爹瞪了他一眼,压低声音:“瞎琢磨啥?他能知道啥?赵老嘎他们敢乱说?闭嘴,老实点!”
院子里,程立秋检查了一下院门,确实闩好了。他站在湿漉漉的院子里,雨后清新的空气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他看了一眼身旁沉默的老三,忽然开口:“老三,在船上干活,累不累?”
程立冬没想到二哥会问这个,老实回答:“累。但比在地里刨食强,能吃饱饭。”
“嗯。”程立秋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峦轮廓,“靠力气吃饭,不丢人。做人,脚底板得踩在实地上,心里才踏实。”
程立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程立秋不再多说,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歇着吧,明天还得出海。”
他看着程立冬进屋的背影,眼神深邃。这个老三,或许还有救。至于那两位……他的目光冷了下来。
真相已经握在手里,下一步,就是如何用好这张牌,让他们乖乖地、按照他程立秋的规矩,把这出戏唱完,然后……滚蛋!
夜空中,乌云散开了一些,露出几颗疏朗的星,冷冷地注视着这座海边的小院。
第106章 心中有尺
知道了那层龌龊的底细,程立秋再看炕上这三人,心境已然不同。往日里那份因血脉牵连而残存的、微弱的纠结,此刻被一种冰冷的清醒所取代。他们不再是需要小心应对、顾忌人言的“父亲”和“兄弟”,而是三个带着明确目的、试图利用他的算计者。
他心里那杆秤,砝码已经重新校准。亲情的分量,在他们一次次偏心和如今的欺骗中,早已所剩无几。现在,秤杆的一端放着的是现实利益和村庄里的名声,另一端,则是如何干净利落地处理掉这麻烦,且不脏了自己的手。
第二天出海,程立秋的态度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他不再完全无视程立夏的偷奸耍滑,但也不是直接斥责。他会在他明显偷懒时,用平静无波的眼神扫过去,那眼神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冷淡,看得程立夏心里发毛,不得不暂时收敛。而当程立冬闷声不响地完成一项重活时,程立秋会当着众人的面,简短地说一句:“老三,不错。”或者递过去一碗水。
这种区别对待,看似不经意,却在船员们中间和程家父子心里,划下了一道清晰的界线。马老四和小山东他们心领神会,对程立冬的指点多了些实在的东西,对程立夏则更加防贼似的防着。程立夏感受到这种无形的排斥和二哥那洞若观火的态度,越发焦躁不安,私下里跟程老爹抱怨的次数更多了。
“爹,你看老二!他分明就是针对我!老三放个屁都是香的,我累死累活他也看不见!”一次晚饭后,程立夏趁着程立秋去屋后检查咸菜缸,压低声音对程老爹诉苦。
程老爹吧嗒着旱烟袋,烟雾缭绕中,眉头紧锁:“你少说两句!让你来是干啥的?是让你来当大爷的?老老实实干你的活!老二现在翅膀硬了,咱得顺着毛捋!”
“可我憋屈!”程立夏梗着脖子,“一天一块五,够干啥的?还得看人脸色!早知道……”
“早知道啥?”程老爹瞪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极低,“早知道你就别干那丢人现眼的事!现在知道憋屈了?忍着!等站稳脚跟再说!”
他们的窃窃私语,自以为隐秘,却不知隔墙有耳。魏红在灶房刷碗,听得真真切切,心里那点因为程立秋态度软化而产生的疑惑,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更深的厌恶。她更加确信,当家的心里有数,而且已经开始出手了。
程立秋从屋后回来,仿佛什么都没听见,洗了手,对魏红说:“明天不出远海,近海转转,看看能不能下点挂网,弄点小鱼小虾。你明天去供销社,扯几尺厚实的劳动布,我给老三改条裤子,他船上那条快磨破了。”
这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了屋里。程老爹和程立夏都愣住了。给老三扯布做裤子?老二这是真要把老三当自己人培养了?程立夏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程老爹眼神复杂,看看炕头闷不吭声的老三,又看看一脸阴郁的老大,心里那杆偏了一辈子的秤,第一次感到了些许摇摆,但很快又被“老大才是顶门立户”的老观念压了下去。
程立冬听到二哥的话,抬起头,黝黑的脸上露出些微的诧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感动,张了张嘴,最终只低低说了声:“谢谢二哥。”
“嗯,干活磨坏的,该换就换。”程立秋语气平常,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小事。
这一夜,程家小屋里的气氛更加微妙。程立夏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盘算着怎么才能尽快摆脱这种看人脸色、挣辛苦钱的境地,甚至开始幻想自己也能有一条船,像程立秋那样威风。程老爹则在黑暗中睁着眼,思考着怎么才能让老二真正拉拔老大一把。只有程立冬,累了一天,睡得最沉,或许还做了个有新裤子的好梦。
接下来的几天,程立秋依旧按部就班。他带着船在近海活动,收获虽然不如远海丰富,但胜在安稳。他有意让程立冬接触更多船上的活计,甚至简单教他辨认航标、看基本的海图。程立冬学得认真,虽然笨拙,但那股专注劲儿让人放心。
而对程立夏,程立秋则采取了另一种方式。他不再直接安排活计,而是对马老四说:“四叔,大哥脑子活泛,你看看船上有什么需要动脑筋、费眼神的轻省活儿,让他试试。”
马老四心领神会,便安排程立夏去点数刚捕上来的杂鱼,按种类和大小分拣。这活儿听起来轻省,实则繁琐至极,需要一直蹲着,眼睛要尖,手要快,稍微分神就容易数错。程立夏干了半天就腰酸背痛眼发花,而且毫无“技术含量”可言,更别提接触机器了。他憋着一肚子火,却又无处发泄。
程立秋则偶尔会走过来,随手翻看一下分拣好的鱼箱,并不点评程立夏的工作,只是淡淡地对马老四说:“四叔,这批小黄花个头还行,下次碰到那个收鲜货的老客,可以优先问他价。”
这种完全被排除在核心圈外的感觉,让程立夏几乎要发疯。他感觉自己就像个透明人,或者说,像个被圈养起来干杂活的牲口,永远触碰不到真正有价值的东西。
这天傍晚,船回得早。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波光粼粼。船员们各自回家,程立秋让程立冬留下,帮着清理船舱底的积水和小冰库里的碎冰。
程立夏看着老二和老三在船上忙碌的身影,一种被彻底边缘化的恐慌和愤怒涌上心头。他忍不住对走在旁边的程老爹说:“爹!你看!老二这是要把老三培养成心腹,把咱俩彻底踢开啊!再这么下去,咱就是给他白干活!”
程老爹看着夕阳下那条越来越显得气派的渔船,又看看一脸怨毒的大儿子和船上那个闷头干活的老三,心里也是五味杂陈。他何尝看不出老二的用意?可他能怎么办?撕破脸?他们现在连撕破脸的资本都没有。
“走吧,先回去。”程老爹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程立秋站在船舷边,看着父亲和大哥有些落寞的背影消失在码头尽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转身,跳进船舱,接过程立冬手里的铁锹:“歇会儿,我来。”
程立冬抹了把汗,靠在舱壁上,看着二哥利索地清理着积水。犹豫了一下,他小声问:“二哥……为啥对我……和对大哥不一样?”
程立秋动作不停,头也没抬:“因为你是你,他是他。做人做事,心里得有杆秤。这杆秤,量的是良心,是踏实,不是谁比谁多叫几声爹娘。”
程立冬似懂非懂,但他能感觉到二哥话里的分量。他不再多问,只是默默地看着。
清理完船舱,天色已经擦黑。兄弟俩一前一后走在回村的路上。海风轻拂,带着凉意。
“老三,”程立秋忽然开口,“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让你自己管条小船,你敢不敢?”
程立冬猛地停下脚步,震惊地看着二哥的背影。月光初上,勾勒出程立秋挺拔的轮廓。
“我……我能行吗?”程立冬的声音带着不确定,还有一丝被认可的激动。
“行不行,不是靠嘴说,是靠手做,靠心学。”程立秋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只要你肯下力气,走正道,海里就有你的饭吃。但要是心术不正,再大的船也得翻。”
这话,像是在对程立冬说,又像是在透过他,警告着另一些人。
程立冬重重地点了点头:“二哥,我记住了!我肯定好好干!”
程立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什么,继续朝前走去。
他知道,对老三,可以给机会,可以拉一把。但对那两位,他心中的尺,量出的只有界限和底线。机会,他们自己不配要;底线,他们休想越过。
这出戏,还得唱下去,但唱到哪一幕结束,什么时候落幕,得由他程立秋说了算。他就像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已经布好了陷阱,现在需要的,只是耐心等待猎物自己一步步走进来。而在这个过程中,他还要确保,自己这边的“自己人”,比如老三,比如大姐夫,比如船上的兄弟,都能得到应有的锻炼和好处。
心中有尺,行事有度。这既是处世之道,也是狩猎的智慧。程立秋走在越来越暗的小路上,脚步沉稳,目光坚定。家的灯火就在前方,那才是他真正要守护和经营的世界。至于身后的阴影,他自有办法,让他们在合适的时机,彻底消散。
第107章 浪里淘金
海上的日子,就像那永不停歇的浪头,一浪接着一浪,单调中藏着凶险,重复里考验着耐性。程立秋的渔船,成了检验程家老大和老三最真实的试金石。
几天近海作业后,程立秋决定再次驶向外海渔场。天气晴好,海面像一块巨大的、微微起伏的蓝绸子,阳光洒下来,碎金万点。但这平静只是表象,老海狗马老四抽着旱烟,眯眼望着天际线那几丝若有若无的卷云,对程立秋低声道:“秋子,瞅那云脚,怕是要起风,咱得抓紧。”
程立秋点点头,下令加速。渔船突突地破开海面,船头犁开雪白的浪花。程立夏和程立冬依旧是跟着小山东和大壮打下手。经过几天的“特殊关照”,程立夏明显蔫了不少,那股想要窥探核心技术的劲头被繁琐枯燥的分拣工作和二哥那洞悉一切的眼神磨掉了一大半,只剩下疲惫和隐隐的不甘。而程立冬,则像一块海绵,沉默地吸收着海上的一切。他依旧惜力如金,但动作明显熟练了许多,拉网时懂得用腰腹发力,下钩时也开始留意水流的走向。
到达预定海域,开始下拖网。这是个大工程,需要全船人协同配合。巨大的网具被起重机缓缓放入海中,像一只张开巨口的怪兽,准备吞噬海底的鱼群。
“快!拉紧缆绳!”
“注意网口!别缠住了!”
“稳住了!慢点放!”
号子声、机器的轰鸣声、海浪声混杂在一起,奏响了一曲充满力量与节奏的海洋劳作交响曲。程立冬咬紧牙关,古铜色的臂膀肌肉虬结,青筋暴起,跟着号子拼命用力,汗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涩得生疼,他也只是飞快地用肩膀蹭一下,目光始终紧盯着一寸寸沉入海中的巨网。
程立夏也被安排在了拉缆绳的队伍里,位置不算最吃力,但他依旧想方设法偷懒,手臂看似绷直,实则暗暗卸力,身体的重心巧妙地倚靠着旁边的船员,脚下随着船的晃动而滑动,减少自身的消耗。他眼神飘忽,不时瞟向驾驶室里的程立秋,又或者望向远方,心思显然没完全放在这要命的力气活上。
马老四像一尊铁塔般立在船尾,目光如炬,扫视着整个作业流程。他看到程立冬的卖力,微微颔首;看到程立夏的滑头,鼻子里不易察觉地哼了一声,却也没当场点破,只是暗暗记下。
网下好了,渔船开始拖着巨网在海里航行。这段时间是相对轻松的,船员们可以稍事休息,喝口水,抽根烟。程立冬一屁股坐在湿漉漉的甲板上,靠着船舷,大口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程立夏则赶紧凑到阴凉处,捶打着胳膊,嘴里嘟囔着:“这鬼活儿,真不是人干的……”
程立秋从驾驶室出来,手里拿着水壶,先给马老四倒了一碗水,然后走到程立冬面前,把水壶递给他:“喝点水。”
程立冬受宠若惊地接过,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清水顺着嘴角流下,混着汗水,滴在甲板上。
“谢……谢谢二哥。”
“嗯,缓口气,待会起网更费劲。”程立秋语气平静。
他又走到程立夏旁边,程立夏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程立秋却没给他水,只是淡淡地问:“大哥,咋样?还吃得消吗?”
程立夏挤出一丝笑:“还……还行,就是这胳膊有点酸。”
“海上吃饭,靠的就是力气和耐性。”程立秋目光扫过他刚才偷懒时倚靠的位置,语气依旧平淡,“习惯就好了。”
说完,他转身走开,去检查网具的连接处。程立夏看着他背影,脸上的笑容僵住,心里那股邪火又往上冒,却只能硬生生压下去。
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马老四看了看时间,又观察了一下海流,对程立秋说:“秋子,差不多了,起网!”
真正的考验来了。起网比下网更耗体力,因为网里已经装满了鱼获,沉重无比。卷扬机开始轰鸣,粗大的缆绳一点点收紧,将沉甸甸的渔网从深海拖拽上来。
“加把劲!稳住!”
“网要出水了!注意!”
所有船员都绷紧了神经,各就各位。程立冬再次冲到最前面,和其他几个壮劳力一起,死死拉住辅助缆绳,对抗着海下那巨大的拉力。他的脸憋成了紫红色,牙关紧咬,脖子上青筋虬结,脚下的胶鞋死死蹬住甲板,发出吱嘎的摩擦声。
程立夏也被安排在了拉缆绳的队伍里,这一次,他偷不了懒了。网具出水时那股巨大的晃动和重量,需要所有人实实在在的力气才能稳住。他感觉自己的胳膊快要被拽脱臼了,腰也像要断掉一样,汗水瞬间湿透了全身。他龇牙咧嘴,心里把程立秋和马老四骂了无数遍,却不得不使出吃奶的力气。
渔网终于被吊离海面,哗啦啦带起漫天水花。网里,银光闪闪,密密麻麻的鱼群挤在一起,拼命挣扎跳跃,鳞片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有常见的刀鱼、鲅鱼,还有不少个头不小的黄鱼和黑鱼,甚至能看到几条色彩斑斓的石斑鱼在网底窜动!
“嘿!这网货不错!”小山东兴奋地喊了一嗓子。
丰收的喜悦暂时冲淡了疲惫,船员们脸上都露出了笑容。连一直板着脸的马老四,嘴角也微微扯动了一下。
接下来是分拣。这才是最磨人的细活。鱼获被倾倒在甲板上,堆成了一座银色的小山。船员们需要快速地将不同种类、不同大小的鱼分拣到不同的箱子里,小的、不值钱的要扔回海里,保持渔业资源。
程立秋也挽起袖子,加入了分拣的队伍。他手脚麻利,眼疾手快,一条鱼到他手里,几乎瞬间就能判断出种类和价值,准确地扔进对应的箱子。
程立冬学着他的样子,埋头苦干,虽然速度慢些,但极其认真,每条鱼都看得仔细,生怕分错。很快,他的双手就被鱼鳞和黏液糊满,散发出浓重的腥气。
程立夏又被安排去分拣那些数量最多、价值较低的杂鱼。他蹲在鱼堆旁,机械地拿起一条,扔进框里,再拿起一条……重复枯燥的动作,加上刺鼻的腥味,让他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他偷眼看去,只见程立秋和程立冬那边,分拣的都是价值高的好鱼,尤其是那几条肥美的石斑鱼,被程立秋小心地单独放在一个铺了碎冰的小水箱里。嫉妒和不平再次涌上心头。
“哎呦,这活儿,真磨人……”他忍不住抱怨了一句。
旁边一个老船员头也不抬地说:“磨人?这海里捞上来的都是钱!嫌磨人,当初就别上船啊!”
程立夏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好憋着气继续干。
分拣工作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才将这座“银山”清理完毕。甲板上到处都是鱼鳞和黏液,需要用水冲洗干净。所有人都累得近乎虚脱,但看着舱室里那些装满优质鱼获的箱子,用碎冰层层镇好,疲惫中又带着满满的成就感。这一网的收获,抵得上近海好几天的收入。
返航的路上,夕阳将天空和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船员们或坐或躺,享受着这难得的闲暇。程立秋拿出工钱,照例分发。轮到程立夏和程立冬时,他依旧每人给了一块五。
程立夏捏着那几张毛票,看着程立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程立秋却已经转过身,对程立冬说:“老三,今天起网,你出了大力气,不错。晚上回去,让你嫂子加个菜。”
程立冬黝黑的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摇了摇头:“没啥,应该的。”
程立夏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他看着在夕阳映照下,浑身仿佛镀了一层金边、与船员们谈笑自若的程立秋,再看看身边那个只知道傻干活的老三,一种巨大的落差感和危机感将他紧紧包裹。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凭力气和本事吃饭的海上世界里,他那点小聪明和偷奸耍滑,根本毫无用处。老二程立秋,已经用他不动声色的方式,在这个新的领域里,再次将他远远地甩在了身后。而那个他一直瞧不上眼的老三,似乎正在被老二接纳,走上一条和他截然不同的路。
海浪轻轻摇晃着渔船,像母亲摇晃着摇篮。但程立夏的心,却像这船舷边的泡沫,起伏不定,充满了茫然和焦虑。他隐隐觉得,如果再不想办法改变,他可能真的要被永远困在这一天一块五的窘境里,看着别人“浪里淘金”,自己却只能捞点腥臭的泥沙。
程立秋站在船头,迎着海风,目光投向远方即将靠岸的码头。他知道,经过这一天实实在在的“浪里淘金”,某些人心里的算盘,该重新拨一拨了。而他,只需静观其变。真正的风浪,或许还在后头。
第108章 玳瑁报恩
收获的喜悦持续了没多久,海上的天气说变就变。方才还只是天边几丝卷云,返航途中,风势明显加大了,原本平滑如绸的海面开始鼓起一个个不安的浪包,渔船颠簸得厉害起来。乌云从四面八方汇聚,天色迅速暗沉,像是提前进入了黄昏。
“抓紧了!要起风浪了!”马老四站在船尾,手搭凉棚望天,声音被风吹得有些变形。
程立秋在驾驶室里紧握舵轮,感受着船体传来的剧烈晃动,眉头微蹙。他并不太担心,这条船抗风浪能力不错,马老四经验丰富,只要不遇到极端天气,安全返航问题不大。但这种天气下,甲板上作业就危险了。
“所有人都进舱!固定好物品!大哥,老三,别在外面待着了!”程立秋通过驾驶室的小窗口朝外喊道。
船员们纷纷鱼贯进入相对安全的船舱。程立冬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刚要跟着进去,目光却被船尾侧后方海面上的一个异样漂浮物吸引。那东西在灰暗的海浪间若隐若现,似乎还在挣扎。
“二哥!你看那边!好像有个东西!”程立冬大声喊道,指向那个方向。
程立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距离有些远,看不太清,像是一大块被海浪打散的破渔网缠住了什么活物。若是平时,他可能不会理会,海上漂浮的垃圾太多了。但今天不知怎的,他心中一动。
“四叔,能稍微靠过去点吗?看看是啥。”程立秋对马老四说。
马老四眯眼看了看:“像是缠住个大海龟啥的。这天气……唉,行,靠过去看看,抓紧时间。”
渔船调整方向,艰难地朝着那个漂浮物靠近。风浪越来越大,雨水也开始夹杂着砸落下来,能见度变得更差。好不容易靠近了些,众人终于看清了,那果然是一只硕大无比的老玳瑁!它的甲壳直径足有脸盆大小,暗褐色的盾片上有着美丽独特的云状斑纹,本该是海洋中优雅长寿的精灵,此刻却无比狼狈。它的脖颈、四肢和尾巴,被一大团废弃的、满是藤壶和贝类残骸的破旧流刺网死死缠住,越挣扎缠得越紧,几乎要勒进肉里。它显然已经精疲力尽,只能随着波浪无力地起伏,偶尔动弹一下,证明它还活着。
“哎呀!是只老玳瑁!造孽啊,让这破网给缠住了!”一个老船员惊呼道。渔民对玳瑁这种有灵性的生物,普遍抱有敬畏之心,认为伤害它们会带来厄运。
程立夏扒在舱门口看了一眼,撇撇嘴:“我还以为是啥宝贝呢!一只破海龟,管它干啥?风浪这么大,赶紧回去吧!”他心里惦记着舱里那些值钱的鱼获,生怕出意外。
程立冬却紧紧盯着那只痛苦挣扎的玳瑁,黝黑的脸上露出不忍之色。他转头看向驾驶室里的程立秋:“二哥,它快不行了……”
程立秋看着那只玳瑁,它似乎也感受到了船的靠近,浑浊的眼睛望向渔船,里面充满了绝望和一丝微弱的祈求。程立秋想起了老一辈渔民口中关于玳瑁通灵、知恩图报的传说,虽然他不尽信这些,但重生一次,他对天地生灵多了几分敬畏。更何况,这毕竟是一条濒临死亡的生命。
“靠过去!试试能不能救!”程立秋下了决心,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立秋!太危险了!”程立夏急忙劝阻。
“老大闭嘴!”马老四吼了一嗓子,他倒是支持程立秋的决定,“见死不救,损阴德!秋子,我掌舵,你小心点!”
渔船小心翼翼地靠得更近,几乎与那只玳瑁并行。颠簸的船体随时可能撞上它,或者一个浪头打来,连人带船都可能出事。
“拿钩子来!长点的!”程立秋喊道。
程立冬立刻从工具舱里找出一根带钩的长竹竿。程立秋接过竹竿,趴在湿滑的船舷上,努力伸长手臂,试图用钩子勾住那团缠紧的破渔网。风浪让他很难瞄准,试了几次都滑开了。
“二哥!我来帮你!”程立冬也趴到他身边,用手死死抓住程立秋的腰带,稳住他的身体。
其他几个船员见状,也纷纷出来帮忙,有的拉住程立秋的腿,有的准备好割网的刀子。程立夏躲在舱里,嘴里嘟囔着“疯了,都疯了”,但也没敢再出声反对。
程立秋屏住呼吸,看准一个浪头过去的间隙,猛地伸出竹竿,钩子终于勾住了破网的一个边缘。“拉!”他低喝一声。
众人一起用力,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沉重的玳瑁连同破网一起,慢慢拖向船舷。玳瑁似乎明白了他们的意图,不再挣扎,只是发出低低的、类似叹息的声音。
拖到船舷边,程立秋放下竹竿,抽出别在腰后的锋利鱼刀。他探出大半个身子,冒着掉下海的危险,开始小心翼翼地切割那些紧紧缠绕的尼龙网线。网线被海水浸泡得坚韧无比,又缠满了藤壶,非常难割。雨水和海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的手被粗糙的网线和锋利的贝壳边缘划出了好几道口子,鲜血混着海水流下,但他浑然不觉,全神贯注地一点点割断那些致命的束缚。
程立冬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双手死死拽着程立秋,生怕他被晃下船。
时间仿佛过得很慢。终于,最后一根紧勒着玳瑁后肢的网线被割断。那只硕大的玳瑁猛地一挣,脱离了渔网的束缚,但它并没有立刻游走,而是浮在船边,仰起头,深深地看了程立秋一眼,那眼神似乎充满了感激。然后,它才摆动四肢,沉入水中,消失在了浑浊的波浪里。
“走了……”程立冬松了口气。
程立秋也直起身,擦了把脸上的水,看着玳瑁消失的方向,长长舒了口气。手上的伤口被海水蛰得生疼,但他心里却莫名地感到一阵轻松。
“快回舱!风更大了!”马老四在驾驶室喊道。
众人赶紧撤回船舱。程立夏看着程立秋流血的手,阴阳怪气地说:“图个啥?差点把自己搭进去,就为只海龟?”
程立秋没理他,自顾自地用清水冲洗伤口,然后撕下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
渔船在风浪中艰难返航,等靠上码头时,已经是风雨交加。所有人都淋成了落汤鸡,疲惫不堪。但奇怪的是,虽然经历了惊险,大家的心情却都不坏,尤其是参与了救援的船员,脸上都有一种做了好事的坦然和满足。
这件事就像一个小插曲,很快被繁忙的卸货、卖鱼、整理船只等日常工作淹没。程立秋手上的伤也只是小伤,魏红心疼地给他换了药,埋怨了几句,也就过去了。程立夏更是早把这事抛到了脑后,只惦记着这次卖鱼能分多少钱。
然而,从第二天开始,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再次出海,程立秋原本打算去另一个传统的渔场试试运气。但船刚驶出不远,负责了望的船员就惊呼起来:“秋子哥!快看!好多鱼!前面那片海,水色都不对了!”
程立秋拿起望远镜望去,只见船头左前方不远处的一片海域,海水明显呈现出一种深沉的、活跃的墨蓝色,与周围平静的海水形成鲜明对比。那是大型鱼群聚集的典型特征!
“转向!去那边!”程立秋立刻下令。
渔船靠近那片海域,所有人都惊呆了。水下仿佛有一个巨大的、移动的阴影,无数银白色的鱼群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紧密地聚集在一起,翻滚、游动,数量之多,简直骇人听闻!而且,这鱼群的质量极高,大多是价值不菲的黄鱼、黑鱼和鲳鱼!
“下网!快下网!”马老四的声音都激动得变了调。
这一网的收获,远超之前任何一次!网具几乎被撑爆,起网时异常费力,但看着那满坑满谷的优质鱼获,所有的辛苦都化为了狂喜。
更神奇的是,接下来的几天,只要程立秋的渔船出海,总能在不太远的地方发现类似的大型鱼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指引一样。收获一次比一次丰厚,船员们的腰包都鼓了起来,脸上的笑容也多了。连一直对程立夏父子心存芥蒂的船员,看到这源源不断的收获,心情也好了不少,偶尔也会跟程立冬开开玩笑。
渐渐地,船上开始流传起一个说法。
“哎,你们说,是不是上次秋子救的那只老玳瑁在报恩啊?”休息时,一个年轻船员神秘兮兮地说。
“还真有可能!老辈子人都说玳瑁通灵,有它在的地方,鱼群就多!”
“对对对!你看,自打救了它,咱这鱼获,邪了门了!”
“肯定是玳瑁大王给咱赶鱼呢!立冬,当时可是你第一个看见的,你也有一份功劳!”
程立冬憨厚地笑着,挠挠头,没说话,但眼里闪着光。他想起那只玳瑁最后看二哥的那一眼,心里也隐隐觉得,或许真的有那么点玄乎。
程立夏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更是酸得冒泡。他既嫉妒这莫名其妙的好运气,又暗恨这运气似乎跟程立冬、跟那只破海龟扯上了关系,唯独跟他无关。他私下里对程老爹说:“爹,你听他们胡说八道!哪有海龟报恩的事?肯定是碰巧了!”
程老爹将信将疑,但看着每天实实在在的收入,他心里的天平,又不自觉地朝着能带来“好运”的老二和老三那边,倾斜了一点点。
程立秋对于“玳瑁报恩”的说法,不置可否。他更愿意相信这是某种海洋生态的巧合,或者是马老四经验老到,找到了好的渔场。但无论如何,这接连的丰收,极大地缓解了他资金上的压力,也让他在船队的威信更高了。
他站在船头,看着眼前再次出现的、活跃的鱼群,目光深邃。不管是不是报恩,这海,似乎真的开始对他露出慷慨的一面。而他要做的,就是抓住这机遇,更快地积累资本,为下一步更大的计划做准备。至于那两位心思各异的“亲人”,在这实实在在的利益面前,他们的那些小算盘,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呢?他看了一眼在甲板上忙碌、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笑容的程立冬,又瞥了一眼角落里神色复杂的程立夏,心中冷冷一笑。好运,或许会眷顾善良和努力的人,但绝不会降临在心术不正者头上。这“玳瑁报恩”带来的红利,他们能享受到多少,还得看他们自己的表现。
第109章 人心不足
“玳瑁报恩”的传说,像长了翅膀的海风,不仅在程立秋的船上传得沸沸扬扬,也很快吹遍了小小的渔村。接连几天惊人的鱼获是实实在在的,由不得人不信。村民们看程立秋一家的眼神,又多了几分羡慕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连带着对程老爹和程家兄弟的态度也热络了些许。毕竟,能得“海神”眷顾的人家,总归是有些气运的。
这气运,像一剂强效的催化药,迅速发酵了程立夏心底那颗名为“贪婪”的种子。
渔船再次满载而归。夕阳下,码头上一片繁忙景象。过秤、记账、搬箱、装车,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鱼腥味和收获的喜悦。程立秋和马老四在一旁与收鲜货的老客低声交谈着价格,时不时响起爽朗的笑声。这一船的收获,尤其是那几箱肥美的石斑和大量优质黄鱼,又卖了个好价钱。
程立夏和程立冬作为船员,也分到了自己当日结算的工钱。程立冬依旧是那一块五,他默默把钱揣进裤兜,擦了把汗,就主动去帮着冲洗甲板,收拾缆绳,仿佛那钱只是顺手而为,他的重心还在脚下的船和手里的活计上。
而程立夏,捏着那几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毛票,感觉格外烫手。他的目光,却死死盯在程立秋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专门用来收鱼款的帆布包上。看着老客将一沓沓大团结(十元纸币)点数给程立秋,听着那哗啦啦的、诱人的纸币摩擦声,程立夏的眼睛都直了,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来。
一块五?一天累死累活,腰都快断了,才一块五!而老二呢?轻轻松松,这一船就是几百上千块!凭什么?就凭他是船主?可这船……这运气……程立夏的心像被猫爪子挠过一样,又痒又痛。他不自觉地摸了摸脸上已经淡去的淤青,想起在老家如过街老鼠般的日子,一种强烈的不甘和嫉妒几乎要将他吞噬。
“看啥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旁边一个船员看他那副样子,半开玩笑地揶揄道。
程立夏猛地回过神,脸上挤出一丝难看的笑:“没……没啥,就是看今天鱼真多。”
“那可不,托立秋和立冬的福,救了玳瑁大王,咱都跟着沾光!”那船员乐呵呵地说着,扛起一箱冰鲜鱼走了。
“玳瑁大王……”程立夏咀嚼着这四个字,眼神闪烁不定。是啊,这好运,说起来,还是老三第一个看见那破海龟,老二动手救的……跟他程立夏有半毛钱关系?他非但没沾上光,反而因为之前的偷懒和抱怨,在船上越来越被边缘化。就连他亲爹,最近看老三的眼神,都好像多了点别的东西。
一种即将被彻底抛弃的恐慌,混合着对巨额财富的渴望,在他心里疯狂滋长。
卸完货,结清账,程立秋照例请所有船员在码头边的小摊上吃了碗热乎乎的鱼汤面,算是慰劳。热汤下肚,驱散了海上的寒气和疲惫,大家说说笑笑,气氛融洽。唯独程立夏,食不知味,脑子里全是那帆布包里的钱和“单干”的念头。
回到那个拥挤的小院,夜色已经降临。魏红和程立春早就做好了晚饭,简单的玉米粥、窝头、咸菜,还有一小碟炒鸡蛋,算是给辛苦一天的男人加点营养。小石头已经睡下,屋里点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线映照着几张心思各异的脸。
饭桌上,程老爹罕见地没有先动筷子,而是看着程立秋,脸上堆着笑,语气带着刻意的讨好:“立秋啊,今天……又卖了不少钱吧?爹看你那包,鼓鼓囊囊的。”
程立秋喝了口粥,头也没抬:“嗯,还行,赶上好鱼汛了。”
“是啊是啊,这鱼汛……真是……真是那个玳瑁带来的福气啊!”程老爹搓着手,话题引向了关键处,“说起来,这事还得亏了立冬眼尖,要不是他先看见……”
程立冬正埋头啃窝头,听到说自己,茫然地抬起头。
程立夏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紧张地看着程老爹。
程老爹话锋一转,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程立夏身上,带着一种“怒其不争”的无奈:“老大啊,你看看你弟弟立冬,踏实肯干,连海里的灵物都帮衬他。你呢?也得加把劲啊!不能总这么……这么混日子。”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教训程立夏,实则是在程立秋面前给他递话头,铺垫情绪。
程立夏立刻领会,放下筷子,脸上做出羞愧又委屈的表情:“爹,我知道我没用……可我……我也想出力气啊!在老二船上,我……我这不是一直学着嘛?就是……就是总觉得使不上劲,挣这点钱,啥时候是个头?连个媳妇都说不上……”他说着,还偷偷瞟了程立秋一眼。
程立秋依旧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仿佛没听见他们的双簧。
程老爹见老二不接茬,只好把话挑得更明些,他转向程立秋,语气更加卑微:“立秋啊,你看……你现在这光景是越来越好了,船上的活儿也顺当。你大哥……他虽说以前有不对的地方,可毕竟是亲兄弟,血浓于水。你能不能……能不能也拉他一把?让他……让他也能真正立起来?”
魏红和程立春在旁边听着,脸色都沉了下来。程立春更是忍不住想开口,被魏红在桌子底下轻轻拉住了手。
程立秋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粥,放下筷子,拿起毛巾擦了擦嘴,目光平静地看向程老爹和一脸期待的程立夏。
“爹,你想让我怎么拉他一把?”他的声音很平稳,听不出情绪。
程老爹一看有门,赶紧说:“你看……你现在就一条船,忙不过来。这鱼汛这么好,一条船也捕不过来。能不能……能不能帮你大哥也……也弄条船?不用新的,旧的就行!让他自己也试试?挣多挣少,都是他自己的本事,总比在你船上打零工强啊!”
终于说出来了!程立夏的心怦怦直跳,眼睛死死盯着程立秋的嘴,生怕他说出个“不”字。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程立秋看着父亲那充满算计和期待的眼神,又看看大哥那几乎掩饰不住的贪婪,心里一片冰冷。果然,人心不足蛇吞象。这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才看到一点甜头,就迫不及待地想要更多了。而且,想要的是船——这海上讨饭吃的根本!
他沉默了几秒钟,这短暂的沉默让程立夏和程老爹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程立秋缓缓开口,语气依旧没有什么波澜:“爹,买船不是小事。一条旧船,再便宜也得大几百上千块。还得修,还得买网具、柴油,都是钱。我现在看着是挣了点,可开销也大,船要保养,伙计要开工钱,家里要开销,剩下的还得攒着应对风浪,手里也没多少余钱。”
程立夏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程老爹急忙道:“不用你全出!你……你帮衬点,剩下的让老大自己想办法!或者……或者算你入股也行啊!”
程立秋摇了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程立夏:“大哥,不是我舍不得钱,也不是不信你。海上吃饭,靠的不是一条船,是经验,是胆识,是责任心。你现在连在我船上当学徒都时不时想偷懒,遇到风浪就往后缩,真让你自己掌一条船,碰上事怎么办?船毁了是钱的事,人要是有个好歹,谁担得起?”
这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程立夏头上,也戳破了程老爹的幻想。程立秋的话句句在理,字字诛心,把他那点不堪和能力不足赤裸裸地摊开在了桌面上。
程立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羞愤交加,猛地站起来:“老二!你……你就是看不起我!你就是怕我起来了超过你!”
“坐下!”程立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眼神冷冽如刀,“我是不是看不起你,你自己心里清楚。要想让人看得起,先得做出让人看得起的事!船,我现在不会给你买。你要还想在海上干,就老老实实在我船上学,什么时候我觉得你行了,什么时候再说。要是觉得委屈,门在那儿,不送。”
说完,他不再看那两人,起身对魏红说:“我出去走走。”
他推开屋门,走进了夜色中。屋里,只剩下脸色铁青的程立夏、唉声叹气的程老爹、沉默的程立冬和一脸解气的程立春与魏红。
程立夏拳头攥得死死的,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程立秋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脸上,也彻底打碎了他不劳而获的幻想。但同时,一种更加偏执的念头也在他心底滋生:你不给,我就没办法了吗?等着瞧!
程立秋走在村中小路上,夜风吹拂,带来一丝凉意。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人心的贪婪,果然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不过,这样也好,早点亮出底线,也省得他们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接下来的戏,该怎么唱,他得好好想想了。那条他们渴望的船,或许会成为一块试金石,也或许,会成为一个陷阱。
第110章 父亲的“请求”
程立秋在夜色中走了很久,直到海风的咸腥彻底吹散了屋里的憋闷,才转身回家。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的灯还亮着,魏红正在刷洗锅碗,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屋里,煤油灯已经熄了,想来那三位已经躺下,只是不知是否睡得着。
他轻手轻脚地推门进屋,脱鞋上炕。土炕烧得温热,另一边传来程立冬均匀沉重的鼾声,显然是累极了。而靠近炕梢的位置,呼吸声却有些杂乱,一个刻意压抑,一个带着若有若无的叹息。
程立秋和衣躺下,闭上眼睛,却没有丝毫睡意。他知道,昨晚那场不算摊牌的摊牌,只是开始。以他对父亲和大哥的了解,他们绝不会轻易放弃。果然,第二天一早,风暴来临前的压抑宁静,便笼罩了这个小小的家。
接下来的几天,海上风平浪静,鱼汛却依旧不错。程立秋的渔船每天照常出海,收获稳定。但船上的气氛,却明显不同了。程立夏像是换了个人,不再明目张胆地偷懒,虽然干活依旧算不上卖力,但至少表面上是服从安排,只是那眼神里的阴郁和算计,却更深了。他不再抱怨,也不再试图靠近驾驶室,变得异常沉默,但这种沉默,比之前的牢骚更让人不安。
程立冬则依旧闷头干活,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程立秋有意无意地多教他一些东西,比如如何根据水色判断鱼群深度,如何避开暗流。程立冬学得认真,偶尔提出问题,虽笨拙,却切中要害。这种对比,落在程老爹和程立夏眼里,更是刺眼。
最明显的变化是程老爹。在船上,他整理渔网时更加卖力,甚至主动去干一些又脏又累的活儿,比如清理船舱底淤积的腥臭污水。回到家,他也抢着帮魏红和程立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劈柴、挑水,脸上总是挂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笑容。吃饭时,他会把好一点的菜往程立秋碗里夹,嘴里念叨着“立秋辛苦,多吃点”。
这种反常的殷勤,让魏红和程立春浑身不自在,也让程立秋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知道,这是父亲在铺垫,在用行动软化他,为下一次“请求”做准备。他不动声色,照单全收,该怎样还怎样,既不拒绝那份殷勤,也不给予任何额外的回应,就像一块温吞但坚硬的石头,任由海水如何拍打,我自岿然不动。
这种胶着的状态持续了四五天。终于,在一个收工较早的傍晚,机会来了。大姐夫过来找程立秋商量明天去更远一片海域探探的事情,两人在院里边抽烟边说话。魏红和程立春带着小石头去隔壁张婶家借鞋样子,屋里只剩下程老爹和刚从码头冲洗完回来的程立夏、程立冬。
程立冬打了盆水在院子里擦洗身子,程立夏则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望着天边的晚霞发呆,脸色晦暗。程老爹在屋里踱了几步,看着院子里正和大姐夫谈笑风生的二儿子,又看看门槛上不成器的大儿子,咬了咬牙,下定决心般走了出去。
他没有直接去找程立秋,而是先走到程立夏身边,用脚轻轻踢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恼怒:“还杵在这儿干啥?回屋去!丢人现眼!”
程立夏悻悻地站起身,瞪了程立秋背影一眼,扭头进了屋。
程老爹这才搓着手,脸上堆起比晚霞还绚烂的笑容,慢慢凑到程立秋和大姐夫旁边。“立秋,大海,商量明天出海呢?”他搭讪道。
大姐夫程大海是个憨厚人,虽然也知道这老丈人偏心,但面子上的礼节还是有的,笑着点点头:“嗯呐,爹,琢磨着往东边走走看看。”
“好,好,多跑跑好,多跑跑才能多打鱼。”程老爹附和着,目光却一直瞟着程立秋。
程立秋吸了口烟,淡淡地说:“爹,有事?”
程老爹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换成了愁苦,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立秋啊……爹……爹这几天,心里头不踏实啊。看着你和你大姐夫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爹是又高兴……又难受。”
程立秋没接话,静静等着他的下文。大姐夫有些尴尬,想走开,又被程老爹用眼神留住,似乎想让他做个见证。
“爹难受啥呢?难受你大哥……他不争气啊!”程老爹捶了捶自己的胸口,“那天晚上,是爹糊涂,说了不该说的话。爹回去想了很久,你说得对,老大他现在……确实还没那个本事掌一条船。爹不怪你。”
他这话以退为进,先承认错误,显得通情达理。程立秋依旧沉默,烟头的红光在暮色中一明一暗。
“可是立秋啊,”程老爹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恳切,“他毕竟是你亲大哥!你就真忍心看他这么一天一块五地混下去?他都这个岁数了,连个家都没有……爹这心里,像刀割一样啊!”
他说着,还真挤出了两滴浑浊的眼泪,用粗糙的手背抹去。
“爹知道你现在难,船要养,家要顾。爹不是要你白给他一条船。爹是想着……咱能不能换个法子?比如……比如你出面,帮他去信用社问问,贷点款?爹这张老脸还有点用,给他做个保!或者……或者你那条旧船,不是有时候也闲着呢吗?先借给他使使?让他先练练手,挣了钱再还你?再不行……你算他入股你的船?多少分他一点红,让他也有个盼头?”
程老爹一口气说出了他琢磨了好几天的方案,从贷款到借船再到入股,可谓是“煞费苦心”。他眼巴巴地看着程立秋,仿佛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二儿子身上。
大姐夫程大海在一旁听得直皱眉,这老丈人,说到底还是变着法儿地想从立秋这里抠好处。他担心地看向程立秋,怕他心软答应。
程立秋终于抽完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父亲那张写满算计和祈求的脸。暮色中,他的眼神锐利如鹰。
“爹,”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容置疑,“你说的这些,都不行。”
程老爹脸上的希望瞬间凝固。
“贷款?他用什么还?拿什么抵押?就靠他一天一块五的工钱?信用社不是咱家开的。借船?”程立秋冷笑一声,“船是吃饭的家伙,不是玩具。让他练手?船坏了谁修?油钱谁出?出了事谁负责?入股?我的船,是我和大姐夫还有一帮兄弟风里来雨里去拼出来的,凭什么他一来就要分一杯羹?就凭他是我大哥?”
一连串的反问,像冰冷的石子,砸在程老爹心上,把他那些看似周全的“方案”砸得粉碎。
“立秋!你……你就一点兄弟情分都不讲了吗?”程老爹有些急了,声音也拔高了些。
“兄弟情分?”程立秋的目光骤然变冷,“爹,你跟我讲兄弟情分?当初分家的时候,大哥抢好田、占新房,把我赶出来差点冻死饿死的时候,兄弟情分在哪儿?他现在在老家混不下去,跑来我这里,我给他活干,给他饭吃,没让他睡大街,这难道不是情分?”
程老爹被问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我再说一次,”程立秋语气斩钉截铁,“想留在海上,就老老实实按我的规矩来,学好本事,挣踏实钱。不想干,或者觉得委屈,随时可以走。至于船的事,等他什么时候能独当一面,让我觉得他能靠得住的时候,再提不迟。现在,免谈。”
说完,他不再看脸色灰败的父亲,转头对大姐夫说:“大海,明天就按你说的,往东边探探。不早了,回吧。”
程大海如蒙大赦,赶紧应了一声,匆匆走了。
院子里,只剩下程立秋和僵立当场的程老爹。暮色四合,海风吹过,带着凉意。程立秋没再说话,转身进了灶房,帮着魏红收拾东西去了。
程老爹独自站在渐渐浓重的夜色里,佝偻着背,像一截被霜打蔫的老茄子。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表演,在二儿子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曾经被他忽视、甚至苛待的二儿子,早已不是他能轻易拿捏的了。一种巨大的挫败感和无力感,将他紧紧包裹。
屋里,程立夏透过窗户缝看着院子里父亲失魂落魄的背影,和他预想中完全不同的结果,让他心里的怨恨如同野草般疯狂蔓延。老二,这是要把他们往绝路上逼啊!他狠狠一拳砸在土炕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程立秋在灶房里,听着那声闷响,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拒绝,只是第一步。他知道,某些人,是不会轻易死心的。而他的耐心,也快要耗尽了。是时候,考虑下一步的棋了。或许,那艘他们梦寐以求的船,真的可以出现了,只不过,会以一种他们意想不到的方式。
第111章 新船旧主
程立秋那番斩钉截铁的拒绝,像一堵冰冷的墙,彻底堵死了程老爹和程立夏短期内“借光”发财的捷径。小院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程老爹彻底蔫了,整日唉声叹气,仿佛天塌了一般。程立夏则像是座压抑的火山,阴沉着脸,眼神里时常闪过怨毒的光,干活时更是磨洋工到了极致,几乎成了船上的透明人,连马老四都懒得再说他。
唯有程立冬,似乎完全不受影响,依旧沉默地干活,沉默地吃饭,沉默地睡觉。程立秋暗中观察,发现这个老三虽然寡言,但心里有杆秤,谁对他好,谁瞧不起他,他门儿清。而且,他骨子里有种庄稼汉的倔强和韧性,认定的事,就会一根筋做到底。这种品质,在海上讨生活,未必是坏事。
又过了几天风平浪静(仅指海上)的日子。这天下午,渔船返航较早,程立秋没有立刻回家,而是让其他船员先走,自己则叫住了正准备去冲洗甲板的程立冬。
“老三,别忙了,跟我去个地方。”程立秋说道。
程立冬愣了一下,放下水桶,老实地跟上:“二哥,去哪?”
“到了你就知道了。”程立秋没多说,领着他在码头上七拐八绕,走向一个相对偏僻的、堆满废旧网具和破木船的废弃小码头。
这里停泊的,大多是一些濒临报废或者闲置已久的旧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铁锈、腐烂木头和死鱼烂虾的混合气味。在一堆破船中间,拴着一条看起来格外破旧的木壳渔船。它比程立秋现在的船要稍大一些,但船体油漆斑驳脱落,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木头,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裂缝用木板粗糙地打着补丁。驾驶室的玻璃碎了两块,用塑料布蒙着,桅杆也歪斜着,整条船散发着一股垂死挣扎的衰败气息。
“就是这条。”程立秋停下脚步,指着那条破船。
程立冬看着那条几乎要散架的船,黝黑的脸上露出困惑:“二哥,这是……?”
“这条船,原来的船主是老陈头,去年冬天出海遇上风浪,人没回来,船也被撞得不成样子,拖回来就扔这儿了。他家里人急着用钱,托我找买主,价格很低。”程立秋语气平淡地介绍着,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程立冬还是没明白二哥带他来看这条破船的意思。
程立秋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他:“老三,我记得你前几天问过我,要是让你自己管条船,你敢不敢。现在,我再问你一次,如果把这条船交给你,你敢不敢要?有没有信心把它收拾出来,靠它下海吃饭?”
程立冬彻底惊呆了,张大了嘴巴,看着二哥,又看看那条破败不堪的船,一时说不出话来。巨大的冲击让他脑子一片空白。他之前问那句话,更多是带着一种憧憬和试探,从未想过机会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如此突然、如此……寒酸地摆在他面前。
“二……二哥……这船……这能行吗?”程立冬的声音带着颤抖,不是害怕,而是难以置信。
“船是死的,人是活的。”程立秋走到船边,用手拍了拍粗糙的船帮,发出沉闷的响声,“它现在是不成样子,但龙骨没大问题,机器是老型号,费油,但皮实,修修还能用。关键是,你敢不敢接下这个摊子,愿不愿意下死力气把它弄好。”
他顿了顿,目光更加深沉:“我不会白给你。船钱,我可以先替你垫上,但算我借给你的,你得打欠条,按信用社的利息还。修船的钱、买新网具的钱、油钱,都得你自己想办法,或者,也算我借给你的。以后挣了钱,先还债。也就是说,你接下这条船,就等于背上了一身的债。干得好,船是你的,债也能还清。干不好,可能船也毁了,债也背定了。风险,你自己担。”
程立秋把条件说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温情,只有冷冰冰的现实。这不是馈赠,这是一场考验,一场用债务和汗水做赌注的考验。
程立冬看着那条在夕阳余晖中更显破败的旧船,心脏怦怦直跳。他能闻到刺鼻的铁锈味,能看到船板上深深的裂纹,能想象到修复它需要付出何等艰辛的努力和巨大的风险。二哥的话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欠债、利息、风险……
但是,与此同时,一股从未有过的热流,也从他的心底涌起。一条船!哪怕再破,也是一条船!是他程立冬自己的船!不用再看人脸色,不用再被大哥对比,不用再一天只挣一块五!他可以自己决定去哪片海,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撒网,自己享受收获的喜悦,也自己承担风浪的风险!
这种独立自主的诱惑,对于一直处于边缘、习惯了被忽视的程立冬来说,是致命的。
他沉默了足足有一支烟的功夫。海风吹拂着他汗湿的头发,远处传来归港渔船的汽笛声。他的目光从船头看到船尾,从歪斜的桅杆看到破烂的驾驶室,像是在审视一个遍体鳞伤但仍有心跳的战友。
终于,他抬起头,看向程立秋,那双平日里有些木然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坚定的、近乎决绝的光芒。
“二哥!”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但却异常有力,“我敢!我要!债我背!力气我有!这条船,我接了!”
程立秋看着老三眼中那簇火苗,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几不可查的缓和。他点了点头:“想好了?不后悔?”
“不后悔!”程立冬斩钉截铁。
“好。”程立秋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纸笔,就着旁边一个废弃的缆桩,唰唰写下了一张借款协议,内容和他刚才说的一模一样。“签字,按手印。”
程立冬接过笔,他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但他还是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程立冬。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咬破了自己的大拇指,在名字上摁下了一个鲜红的手印。动作带着一种庄稼汉式的质朴和决绝。
程立秋收起欠条,小心折好放进口袋。“明天,我带你去见老陈头的家人,办手续。以后,这条船就是你的了。怎么修,怎么弄,你自己琢磨,有问题可以问我,但主要靠你自己。”
“嗯!”程立冬重重地点头,他再次看向那条破船时,眼神已经完全不同,那不再是看一堆破烂,而是在看一个需要他拯救、也即将承载他未来的伙伴。
兄弟俩一前一后离开废弃码头,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程立冬的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有力,而程立秋的背影,则依旧沉稳如山。
这个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小院里激起了巨大的波澜。
当程立秋轻描淡写地宣布,他已经买下了老陈头那条破船,并且借给老三程立冬,让他自己独立经营时,程老爹和程立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什么?你……你把船给老三了?!”程立夏第一个跳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嫉妒而尖锐变形,“那条破船?!你宁可把一条破船给老三,都不肯帮衬我一把?!老二!你安的什么心?!”
程老爹也懵了,哆嗦着嘴唇:“立秋啊……这……这……老大他……你怎么能给老三呢?他……他哪行啊?”
就连魏红和程立春都感到意外,不解地看着程立秋。
程立秋平静地坐在炕沿上,看着状若疯狂的程立夏和一脸无法接受的父亲,缓缓说道:“船,不是白给。是借,打了欠条的,要还钱,要算利息。老三敢接,愿意背债,愿意下力气去修、去干。大哥,你要是也敢,现在那条船还在那儿,我同样可以借钱给你,条件一样,你敢不敢要?”
程立夏一下子噎住了。借钱?背债?修那条眼看就要散架的破船?他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那得投入多少?得流多少汗?万一修不好,或者出海翻了船,那不是要赔得倾家荡产?他想要的是现成的、能立刻赚钱的好船,可不是这种烫手山芋!
“我……我……”程立夏“我”了半天,脸憋得通红,最终也没敢说出那个“敢”字。他贪图享受,畏惧风险的本性,在此刻暴露无遗。
程立秋冷笑一声,不再看他,转向程立冬:“老三,路给你了,能不能走通,看你自己。从明天起,你不用跟我船了,专心弄你的船去。”
程立冬挺直了腰板,重重地“嗯”了一声。
这一夜,小院里的几人,注定无眠。程立冬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条破船的各个部件,盘算着先修哪里,钱从哪里省。程立夏则妒火中烧,咬牙切齿,觉得程立秋是故意羞辱他。程老爹唉声叹气,既觉得老三不靠谱,又恼恨老大不争气。
而程立秋,则平静地呼吸着。他知道,这步棋走对了。一条破船,不仅试出了老三的胆量和决心,也彻底照出了大哥自私懦弱的真面目。接下来,就看程立冬如何把这手烂牌,打出生路了。这对他来说,是一场豪赌;对程立秋而言,又何尝不是一次对人心和能力的深度试探?海上的风浪,可不仅仅只在海里。
第112章 分家另过
程立秋的决定,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本就暗流涌动的小院池塘,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程立夏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妒火和程老爹复杂难言的叹息。
“他凭什么?!啊?!老二你告诉我,他程立冬凭什么?!”程立夏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在程立秋宣布消息的当晚,就彻底爆发了。他像一头困兽般在狭小的屋里来回踱步,眼睛赤红,手指几乎要戳到坐在炕沿上面无表情的程立冬脸上,“他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他懂个屁的船?你让他去弄那条破船?那是让他去送死!是糟蹋钱!”
程立冬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旧裤子,指节发白,但他没有反驳,只是抿紧了嘴唇。
程老爹在一旁唉声叹气,想劝解,又不知从何劝起,只能反复念叨:“唉,都是兄弟……这是干啥呀……立秋啊,你再想想……”
魏红和程立春则保持了沉默。她们虽然也惊讶,但基于对程立秋无条件的信任,选择观望。尤其是程立春,看到程立夏那副气急败坏的嘴脸,心里反而生出几分快意。
程立秋冷冷地看着暴跳如雷的程立夏,等他喊得差不多了,才淡淡开口:“凭什么?就凭他敢接下那条船,敢打欠条,敢背债。大哥,机会我给过你,条件一样,是你自己不敢要。现在老三要了,你又跳出来说凭什么?这世上,没有只占便宜不担风险的好事。”
“我……”程立夏被噎得哑口无言,脸涨成了猪肝色,半晌才强词夺理道,“那……那能一样吗?我是老大!我……我比他经验多!”
“经验?”程立秋嘴角勾起一丝嘲讽,“在船上偷奸耍滑的经验吗?老大,醒醒吧,海上吃饭,不看出生顺序,看的是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晃了晃结满老茧的拳头,“和这个。”
程立夏彻底没了声音,只剩下粗重的喘息,眼神怨毒地轮流瞪着程立秋和程立冬。
这一夜,小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程立冬就悄无声息地起床了。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准备跟船出海,而是找出自己最破旧的一身衣服换上,又从厨房揣了两个冰冷的窝头,看了一眼炕上还在装睡的大哥和唉声叹气的父亲,默默推开院门,朝着那个废弃码头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在晨曦中显得异常孤单,却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从这一天起,程立冬的生活轨迹彻底改变了。他就像长在了那条破船上。程立秋说话算话,带他去老陈头家办了简单的手续,象征性地支付了一笔极低的费用(这笔钱也算在了程立冬的欠债里),那条破烂不堪的木船,在法律和事实上,都归到了程立冬名下。
接下来,就是漫长而艰辛的修复工程。程立冬几乎拿出了当年在生产队挣工分时全部的力气,甚至更狠。他没有钱请帮工,一切都靠自己。
先是清理。船舱里积满了淤泥、腐烂的鱼虾和不知名的垃圾,臭气熏天。程立冬就用一个破铁桶,一桶一桶地往外掏,汗水混着污浊的泥水,把他整个人弄得像个泥猴。他赤着脚,挽着裤腿,在齐膝深的淤泥里一干就是一整天,累了就坐在锈迹斑斑的船舷上啃两口冷窝头,喝几口凉水。
然后是修补。船体裂缝的地方,他找来合适的木料,用程立秋借给他的旧工具,学着榫卯,一点点地修补、加固。不会的地方,他就跑去问码头上其他修船的老匠人,递上程立秋给他的烟,陪着笑脸,虚心请教。那些老渔民看他一个年轻人肯下这死力气,倒也愿意指点一二。甲板上腐烂的木板,他一块块撬起来,能用的留下,不能用的就去找些便宜的旧木板替换。
最麻烦的是机器。那台老旧的柴油机,几乎锈死了。程立冬也不懂,就凭着蛮劲和耐心,一点点地拆卸,用煤油清洗零件,刮除锈迹。手上不知被划破了多少口子,油污嵌进伤口里,钻心地疼,他也只是皱皱眉,用布条一缠,继续干。实在弄不明白的,他就记下来,等程立秋有空时过来,言简意赅地问几句。程立秋也不多教,只点出关键,剩下的让他自己琢磨。
那些日子,程立冬每天都是天不亮出门,满天星斗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回来。浑身散发着机油、汗臭和鱼腥混合的难闻气味,人也瘦了一大圈,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他很少说话,回来就是埋头吃饭,然后倒头就睡,仿佛所有的精力都耗在了那条船上。
小院里,程立夏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时不时阴阳怪气地嘲讽几句:“哼,瞎折腾!我看他那破船能不能浮起来都两说!”“白费力气!到时候债还不上,看他还神气!”程老爹起初也唉声叹气,觉得老三傻,但看着儿子那副拼命的架势,心里某处似乎也被触动了一下,偶尔会在程立冬深夜回来时,默默给他留一碗热粥。
魏红和程立春则渐渐从惊讶变成了心疼和佩服。魏红会偷偷在他的窝头里塞点咸菜,或者多煮一个鸡蛋让他带上。程立春则把他磨破的衣服悄悄补好。
程立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依旧不动声色。他偶尔会去废弃码头看看,不指点,只是绕着船走一圈,用手敲敲补好的船板,听听机器的声音。他会根据程立冬的进度,适时地借给他一些必要的工具或者一小笔买零件的钱,每一笔都清楚地记在账上。
时间一天天过去,那条破败的旧船,在程立冬近乎自虐般的努力下,竟然真的一点点焕发出了生机。船体补好了,虽然补丁摞补丁,看起来像个乞丐的衣服,但至少不再漏水。甲板重新铺过,平整了不少。最让人惊喜的是那台老柴油机,在一个夕阳如血的傍晚,竟然被程立冬“吭哧吭哧”地摇响了!虽然声音像得了痨病的老人一样嘶哑沉闷,喷出浓浓的黑烟,但它确实转动了起来!
那一刻,程立冬站在船头,看着突突冒烟的烟囱,脸上、身上沾满了油污,却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甚至有些傻气的笑容。那是他来到海边后,第一次笑得如此开心。
消息很快传开了。渔民们都知道程家老三愣是靠着自己的一双手,要把老陈头那条“鬼见愁”的破船给修活了!有人佩服,有人嘲笑,也有人开始暗自嘀咕:这程立冬,怕不是个愣的,就是个有内秀的?
程立夏听到机器响的消息时,正在程立秋的船上心不在焉地分拣小鱼,他的手一顿,一条小鱼掉在了地上。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原本笃定老三会失败,会成为一个笑话,可现在……那破船居然真的能动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他:如果老三真的靠着那条破船站起来了,那他这个当大哥的,脸往哪搁?他在这个家,在这个渔村,还有什么位置?
他偷眼看向驾驶室里沉稳掌舵的程立秋,一个念头疯狂地滋生:老二一定是早就知道老三能行!他一定是故意的!用一条破船把老三拉拢过去,好彻底把我踩在脚下!
仇恨的种子,在这一刻,破土而出,疯狂滋长。程家兄弟之间,那层勉强维持的、脆弱的平静,终于被这条即将获得新生的破船,彻底打破了。分家,不再只是一种形式,更成了一种心态上的决裂。程立冬用汗水和决心,为自己劈开了一条生路;而程立夏,则在嫉妒和怨恨中,一步步滑向了更深的深渊。海上的天空,看似晴朗,却已暗藏雷暴。
第113章 秋子的新棋局
程立冬那条破船,不仅摇摇晃晃地下了海,竟真的开始捕鱼了!而且,邪门的是,收获一天比一天好。
起初,人们还只是看笑话。看着那条补丁摞补丁、跑起来全身零件都在抗议呻吟的“老爷船”,在近海笨拙地撒网、收网,捞上些不起眼的小杂鱼。程立夏更是没少在背后冷嘲热讽:“瞧见没?就那点玩意儿,够油钱不?我看他连利息都还不上!”
但很快,笑话就笑不出来了。
程立冬似乎运气好得惊人。他去的海域,往往鱼群格外密集。而且,他捕上来的鱼,质量越来越高。肥美的黄鱼、黑鱼,甚至偶尔还能网到几条稀罕的石斑。虽然量比不上程立秋的大船队,但架不住他船小成本低,鱼价又好,算下来,每天的净收入竟然颇为可观,很快就超过了程立夏在程立秋船上一天一块五的工钱。
更让村里人啧啧称奇的是,有人隐约看见,程立冬的船附近,时常有一只硕大的玳瑁出没。就是当初程立秋救下的那只!它似乎认准了程立冬的船,有时会在船头前方引路,有时则会潜入水下,驱赶鱼群进入网口。
“了不得!真是玳瑁报恩啊!”
“看来这恩情,是记在立冬头上了!”
“程家老三,这是傻人有傻福啊!”
“什么傻福?那是人家心实,海神爷都眷顾!”
议论的风向彻底变了。程立冬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被大哥衬托得一无是处的闷葫芦,而是变成了“被海神眷顾的幸运儿”、“踏实肯干的好后生”。连带着,程立秋当初“偏心”地把破船给老三的决定,也被解读为“有眼光”、“看得准”。
这些议论和程立冬实实在在的收入,像毒针一样,天天扎着程立夏的心。他看着老三每天傍晚拖着满舱的鱼获回来,虽然人累得脱了形,但眼神里的光亮和腰包里鼓起来的钞票,却刺得他眼睛生疼。他再也无法安心在程立秋的船上混日子了,那种被曾经瞧不起的人远远甩在身后的屈辱感和焦灼感,几乎要将他逼疯。
程老爹的心态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起初是担心老三还不上债,后来见老三真的把船摆弄活了,还挣了钱,那份担心渐渐变成了惊讶,继而是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欣慰。尤其是当程立冬第一次把卖鱼赚来的钱,拿出一部分,买了点肉和酒,默默放在他面前时,这个偏心了半辈子的老汉,眼眶竟然有些湿润了。他虽然嘴上还是念叨着“老大不容易”,但看向老三的眼神,终究是不同了。
小院里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程立冬依旧早出晚归,沉默寡言,但身上多了份底气。程立夏则像个一点就着的炮仗,看什么都不顺眼,对程立冬冷嘲热讽,对程立秋阴阳怪气,连带着对魏红和程立春也没个好脸色。程老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唉声叹气的次数更多了。
就在这暗流涌动中,程立秋却显得异常平静。他照常带着自己的船队出海,收获虽然稳定,但确实不像程立冬那样时常有“惊喜”。船员们私下里难免有些议论,甚至有人半开玩笑地问程立秋:“秋子哥,那玳瑁大王是不是把好运都带给立冬了?咱这鱼汛咋没以前旺了?”
程立秋只是笑笑,并不解释。他站在船头,望着浩瀚无垠的大海,目光深远,仿佛在思考着什么更重要的事情。
这天傍晚,船队返航较早。程立秋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去了码头边一间专门收售海货、也兼卖些杂货的铺子。铺子的老板是个姓王的中年人,见多识广,消息灵通。
程立秋没买鱼,也没买日常用品,而是跟王老板聊起了天。他看似随意地问起最近哪种海货价格坚挺,哪种销路好,又问起远处几个县城的海货市场情况。
王老板叼着烟袋,侃侃而谈:“要说值钱,还是那些稀罕物。大对虾、肥海参、野生大黄鱼,这些啥时候都抢手。不过,这些东西可遇不可求啊。倒是有些固定的路子,比如往南边运干海货,海米、虾皮、淡菜干这些,价格也还稳定,就是辛苦点,赚个差价。”
程立秋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聊着聊着,他话锋一转,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王叔,我听说,咱们北边,辽省那边,好像有人在搞什么……园参种植?就是把山参移到地里种?有这回事吗?”
王老板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程立秋会问这个。他想了想,点点头:“是有这么个说法。好像是有些地方,在林子里辟出地,模仿野山参的环境种参,叫啥……林下参?听说弄好了,比种庄稼挣钱多了!不过那玩意儿投资大,周期长,得好几年才能见收成,而且技术门槛高,一般人玩不转。怎么,立秋你对这个有兴趣?你可是搞海的,咋想起摆弄山里的事了?”
程立秋笑了笑,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就是随便问问,听人说起,觉得新鲜。种参……六年才能收?这时间可是不短。”
“可不是嘛!”王老板吐了个烟圈,“没点家底和耐心,谁敢碰那个?不过话说回来,真要种成了,那可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参可是宝贝啊!”
程立秋没有再深入问下去,又闲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海风依旧咸腥,但程立秋的思绪,却已经飞越了眼前这片蔚蓝,投向了远方那片巍峨葱郁的白山黑水。
园参!林下参!
王老板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记忆深处的一扇门。前世模糊的记忆碎片变得清晰起来。他确实接触过这一块!虽然不是直接种植,但也了解其中的门道和巨大的利润空间。在这个改革开放刚刚起步、百业待兴的年代,园参种植绝对是一个尚未被大多数人察觉的蓝海!尤其是林下园参,模仿野生环境,价值更高!
六年生……周期长……投资大……技术门槛高……
这些在别人看来是缺点的因素,在程立秋眼里,却恰恰是机会!正因为难,才有门槛,才不至于一窝蜂涌上来,才能形成持续的竞争力。他有重生的先知,有上辈子积累的(虽然是间接的)经验,更有如今在海上初步积累的资金和魄力!
一个比海洋更加广阔、更加深厚的“猎场”,在他脑海中清晰地浮现出来——那绵延无尽的兴安岭,那富饶神秘的黑土地!
与这个宏伟的蓝图相比,眼前船队鱼获的些许波动,大哥那点可笑的嫉妒,甚至老三那带着点传奇色彩的“好运”,都显得微不足道了。海上的收获,可以解决温饱,可以快速积累初始资本,但终究有其局限性。而山里的人参产业,一旦做成,那就是一座可以传承下去的金山!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一个清晰的、大胆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酝酿:利用现在海上捕鱼和即将可能拓展的海捞、海货贸易,持续积累资金。同时,尽快启动园参种植项目!回老家黑瞎子沟屯,那里有广袤的、未被重视的山林!承包下来!大规模种植林下参!
他知道,这件事必须抓紧。政策的风声已经越来越松,用不了几年,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山林的价值。他必须抢占地利,抢得先机!
想到这里,他脚下的步伐更加坚定有力。当他推开自家院门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院子里,程立夏正阴沉着脸劈柴,把柴火摔得砰砰响。程立冬还没回来。魏红在灶房忙碌,炊烟袅袅。
程立秋没有理会程立夏那怨毒的目光,直接走进灶房,对魏红说:“红,明天我去县里一趟,办点事。”
魏红擦了擦手,问道:“啥事?去买东西?”
“不全是。”程立秋看着她,眼神明亮,“去打听点新路子。咱们这光靠海吃饭,还不够稳当。我想着,是不是能把山里的路子也走起来。”
魏红似懂非懂,但她相信自己的男人:“嗯,你去吧,家里有我。”
程立秋点点头。他知道,这盘新的棋局,已经在他心中落下了第一子。而他的征途,将从这片蔚蓝的大海,正式转向那片更加深沉、更加富饶的黑色山林。猎人的目光,永远盯着下一个更有价值的猎物。程立秋的“猎途”,即将进入一个全新的、更加波澜壮阔的阶段。
第114章 参梦伊始
县城的墙壁上,用石灰水刷着的“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发展经济,搞活市场”的标语,在初夏的阳光下格外醒目。街上的人流比前两年明显多了,神色间少了几分拘谨,多了些匆忙和期待。程立秋没有在热闹的集市停留,而是径直找到了县农林局。
这是一栋老旧的二层红砖小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走进去,走廊里弥漫着纸张和旧家具的味道,几个办公室的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穿着中山装或旧军装的工作人员在伏案工作,或者端着搪瓷缸子聊天。
程立秋深吸一口气,敲开了挂着“生产技术股”牌子的办公室门。一个戴着黑框眼镜、头发花白的老同志抬起头,疑惑地看着这个一身海腥味、皮肤黝黑的年轻人。“同志,你找谁?”
“老师傅,您好。”程立秋露出一个憨厚又带着点拘谨的笑容,这是他面对这类机关干部时惯用的表情,“我想打听点事,关于……人参种植的,不知道该问哪个部门?”
“人参?”老同志推了推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种参?个体户?”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和审视。这时候,大规模的土地承包和个体经济才刚刚放开不久,敢想敢干的人还不多。
“哎,就是有这个想法,先打听打听。”程立秋搓着手,显得很实在,“听说辽省那边有搞的,咱这气候土壤,不知道行不行?政策上允不允许?”
老同志见他不像瞎胡闹的,态度缓和了些,示意他坐下,倒了杯白开水。“政策上嘛,现在鼓励多种经营,荒山荒地承包也是允许的。不过这种参,可不是种苞米,技术性强,投入大,周期长,风险高啊!你想清楚了?”
“是是是,老师傅您说得对。”程立秋连连点头,“就是听说这东西值钱,心里痒痒。您知道咱县里,或者附近,有搞这个的吗?我想去学习学习。”
老同志想了想,摇摇头:“咱这暂时还没听说有成规模搞的。倒是有几个老跑山的,懂点野山参的门道。这种园参……你得去吉省、辽省那边看看。我这儿有份省里发的关于中药材种植的宣传材料,你可以拿去看看,上面有些基本原则。”说着,他从一堆文件里翻出一张有些卷边的油印纸递给程立秋。
程立秋如获至宝,双手接过,仔细叠好放进内衣口袋。“谢谢老师傅!太感谢了!”
离开农林局,程立秋又去了信用社,旁敲侧击地打听了一下贷款政策和额度。结果和他预想的差不多,对于他这种没有太多抵押物、又想搞长期高风险项目的个体户,贷款难度很大,额度也有限。
这一趟县城之行,虽然没有得到立竿见影的帮助,但却让程立秋心里更加有底了。政策的口子确实开了,方向是鼓励的,只是具体路径需要自己摸索。这反而激起了他的斗志。
傍晚回到家,夕阳把院子染成暖金色。魏红正在喂小石头吃饭,程立春在纳鞋底。程立夏不知去哪了,程老爹坐在门槛上抽烟,程立冬还没回来。
程立秋洗了把脸,接过魏红递过来的毛巾,看着妻子日渐粗糙却温婉的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也夹杂着一丝歉意。他知道,自己接下来的决定,可能会让这个刚刚安稳下来的家,再次面临不确定和辛苦。
晚饭后,小石头睡着了。煤油灯下,魏红在缝补衣服,程立秋坐在她对面的小凳上,沉默了片刻,开口道:“红,我今天去县里,打听了个事。”
魏红抬起头,手里针线没停:“嗯,打听啥了?”
“我想……咱们不能光指着海里这点东西。”程立秋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海上的饭,看天吃,不稳当。我想弄点更长远、更牢靠的营生。”
魏红停下针线,看着他:“啥营生?”
程立秋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光:“种参。”
“种……种参?”魏红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是这个答案,“就是……山里那种老山参?那玩意儿能种?”
“能!”程立秋语气肯定,“不是完全像野山参,是模仿野山参的环境,在林子里种,叫园参,或者林下参。我打听过了,辽省那边已经有人开始搞了,弄好了,比种啥都挣钱!”
魏红消化着这个信息,脸上露出担忧:“可……可那得投多少钱?得多长时间?我听说参长得可慢了……”
“六年。”程立秋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种下去,得六年才能收。投资是很大,前期投入像打水漂,看不见回报。”
“六年?!”魏红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我的天爷!六年!这……这也太长了!万一……万一不成呢?咱这刚攒下点家底……”
她的担忧情有可原。六年,对于一个普通农家来说,几乎是看不到头的漫长周期,期间任何一点意外都可能让投入血本无归。
程立秋理解她的心情,他握住魏红有些冰凉的手,目光坚定地看着她:“红,我知道这风险大,时间长。但你想,正因为难,才没几个人敢干,等咱们干成了,那就是独一份!六年是长,可一旦成了,往后每年都有收成,那就是一座挖不完的金山!比咱们在海上风里来雨里去,稳当多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而且,我有把握。我……我好像天生就知道这东西该怎么摆弄似的。”他没法解释重生的记忆,只能用这种模糊的说法。
魏红看着丈夫眼中那簇燃烧的火焰,那是她熟悉的、每当程立秋下定决心做某件事时会有的光芒。她想起了他当初坚持要买船出海时,也是这样的眼神。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可最后,他成功了。
“你……你真想好了?”魏红的声音有些颤抖。
“想好了。”程立秋重重点头,“第一步,我想回黑瞎子沟屯,把咱屯子附近那些没人要的荒山、次生林,都承包下来!那地方,我看了,土质、朝向,正好适合种参!政策刚开,承包费肯定便宜!”
“承包山地?那得多少钱?”魏红的心又提了起来。
“钱的事,我来想办法。”程立秋拍了拍她的手,“海上还能挣,我再想办法贷点款。关键是先把地拿下来,占住!晚了,就怕别人也盯上!”
魏红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光晕在她脸上跳动,能看出她内心的挣扎。最终,她抬起头,看着程立秋,眼神里虽然还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和支持:“当家的,你要是认准了,那就干吧。我……我支持你。就是……这六年,咱可得勒紧裤腰带过了。”
程立秋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他用力握了握妻子的手:“放心吧,红。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了。六年……咱咬咬牙,一定能挺过去!等六年后,参起出来的那天,我让你跟小石头,都过上好日子!比现在好十倍、百倍的日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誓言一样,沉甸甸地落在小小的屋子里,落在魏红的心上。窗外,是寂静的海岸和深邃的夜空;窗内,是一个男人对未来的宏伟蓝图和一个女人无条件的信任。
参梦,就在这平凡的夜晚,在这盏昏黄的煤油灯下,悄然开始了。它像一颗被埋进黑土的参籽,需要漫长的等待和艰辛的付出,才能破土而出,最终长成价值连城的珍宝。程立秋知道,这条路布满荆棘,但他义无反顾。重生一世,他不仅要赶山打猎,更要在这片广袤的黑土地上,开辟出一片属于他自己的、更加辉煌的“猎场”。
第115章 北上租山
决心已定,程立秋便不再犹豫。他深知时间就是机遇,必须尽快将想法付诸行动。但眼前最现实的问题,就是他那条赖以生存的渔船。他要去山里折腾参业,就不可能再像现在这样天天出海。船不能闲置,那是最大的浪费,也是稳定的现金流来源。
最佳的人选,无疑是大姐夫程大海。程大海性子憨厚稳重,水性好,跟船多年,对海上活计门儿清,最重要的是,他踏实可靠,值得托付。
这天下午,程立秋特意让船早点回来。卸完货,结清账,他没像往常一样让船员们解散,而是把程大海叫到一边,又让魏红去把在家哄孩子的大姐程立春也请了过来。一家四口,连同蹦蹦跳跳的小石头,一起回到了程立秋家那个略显拥挤的小院。
程立夏不知又去哪闲逛了,程老爹坐在院子里搓麻绳,程立冬还在码头捣鼓他那条已经能正常出海、收获颇丰的“新”船。院里暂时清静。
程立秋让魏红沏了一壶粗茶,四人围坐在小木桌旁。小石头在母亲怀里咿咿呀呀地玩着自己的手指。
“大姐,大姐夫,”程立秋给两人倒了茶,神色郑重地开口,“有件事,我得跟你们商量一下。”
程大海和程立春见他这么正式,都有些疑惑,程大海搓着手问:“立秋,啥事啊?整得这么严肃。”
程立秋没有绕弯子,直接说道:“我打算把船上的事,全权交给大姐夫你来管。”
“啥?”程大海和程立春同时愣住了。程大海更是直接站了起来,连连摆手:“不行不行!立秋,这哪行?船是你的,我就是个干活儿的,我……我哪管得了?”
程立春也急了:“立秋,你是不是遇到啥难处了?还是大海他……”
“姐,大姐夫,你们别急,听我说完。”程立秋示意程大海坐下,语气沉稳,“不是遇到难处,是我有别的打算。我想腾出手来,去弄点别的营生。”
“别的营生?啥营生能比得上咱现在打鱼?”程大海不解。
程立秋沉吟了一下,觉得暂时没必要把种参的具体计划全盘托出,毕竟这事听起来太过遥远和冒险,免得他们担心。便含糊道:“是山里的一条路子,可能周期长点,但我觉得有搞头。海上的饭,不能丢,而且还得靠它给我攒本钱。所以,船必须有人管起来,而且得管好。”
他目光诚恳地看着程大海:“大姐夫,这条船是咱俩一起风里浪里闯出来的,你的本事,我最清楚。交给你,我放心。你不是给我打工,以后,这船算咱俩合伙。”
“合伙?”程大海更懵了。
“对。”程立秋拿出一张早就写好的纸,上面是他草拟的分成方案,“船还是我的,但以后的收益,刨去油钱、维修、伙计的工钱这些成本,剩下的纯利,你拿三成,我拿七成。船的大修、换机器这些大开销,由我负责。平时的小修小补、日常管理,都由你决定。你看怎么样?”
这个方案,程立秋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三七开,既保证了程大海有足够的积极性,又确保了程立秋作为船主和初始投资者的主体收益。更重要的是,赋予了程大海充分的自主权,让他真正成为船队的“掌柜”,而不是单纯的“长工”。
程大海拿着那张纸,手有些发抖。他虽然不识字,但三成、七成这些数字还是懂的。这意味着,以后他不再是拿固定工钱的船员,而是能参与分红的合伙人!收入将直接和渔获挂钩,干得好,可能比现在多挣好几倍!这是一种巨大的信任,也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
“立秋……这……这太多了……我……”程大海激动得语无伦次,脸膛涨得通红。
程立春在一旁也听明白了,她看着弟弟,眼圈有点发红:“立秋,你……你这不是变着法儿帮衬俺们吗?”她知道,以弟弟的本事,就算雇别人管船,也绝不用分出去三成利。
程立秋摇摇头,正色道:“姐,大姐夫,这不是帮衬,这是你们应得的。没有大姐夫帮着掌舵,没有你在家帮着红照顾孩子、料理家务,我这船也跑不顺畅。咱们是一家人,劲儿得往一处使。以后海里的事,就全靠大姐夫你了。我可能十天半月才回来一趟。”
程大海看着程立秋坚定的眼神,又看看手里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立秋!你放心!船交给我,指定给你看得好好的!要是少打一斤鱼,你唯我是问!”这个憨厚的汉子,用最朴实的语言,做出了郑重的承诺。
程立春也抹了抹眼角,用力点头:“立秋,你放心去闯!家里有俺和你姐呢!小石头俺给你带得白白胖胖的!”
魏红在一旁听着,看着丈夫妥善地安排好了海上的后路,心里既感动又踏实。她知道,当家的这是要甩开膀子大干一场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程立秋又详细跟程大海交代了船上的一些关键事项,比如几个老船员的脾气秉性、常用的渔场位置、与老客打交道要注意什么等等。程大海听得非常认真,不时点头。
接下来的几天,程立秋开始逐步将船上的事务移交给程大海。他带着程大海一起去谈价钱,一起安排出海计划,有意让他在船员面前树立威信。程大海也很快进入了角色,他虽然话不多,但做事公道,经验丰富,船员们也都服气。
家里这边,程立秋也开始做准备。他盘点了一下手头的现金,将大部分留给了魏红作为家用和应急,自己只带了一小部分作为路费和活动经费。他又去找了王老板一趟,详细询问了去辽省那边考察园参种植的可能路线和联系人,虽然信息有限,但总比两眼一抹黑强。
一切都安排妥当后,在一个晨雾弥漫的清晨,程立秋背着一个简单的行囊,准备出发了。魏红抱着小石头,和大姐、大姐夫一起把他送到村口。
“路上小心,到了捎个信回来。”魏红替他理了理衣领,轻声嘱咐,眼里满是不舍。
“嗯,知道了。家里就辛苦你了。”程立秋用力抱了抱儿子,小石头咯咯笑着,用小手抓他的脸。
“立秋,山里不比海上,人生地不熟的,多长个心眼。”程立春叮嘱道。
程大海则用力拍了拍程立秋的肩膀:“兄弟,放心!海里的事,有我!”
程立秋点点头,目光扫过亲人关切的脸庞,最后望向北方那连绵起伏的群山轮廓。那里,有他的新战场,有他的参梦。
他转过身,迈开大步,踏上了通往汽车站的土路。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洒下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这一次北上,不再是简单的探亲或赶山,而是一次关乎未来命运的战略进军。他要去租下的,不仅仅是一片片荒山野岭,更是一座通往财富和成功的桥头堡。猎人的脚步,坚定地迈向了他选定的新猎场——那片蕴藏着无限生机的黑土地。
第116章 贷款风波
程立秋的北上租山之行,比预想中顺利,却也更加艰难。
顺利的是,他凭着前世模糊的记忆和今生敏锐的观察,在黑瞎子沟屯周边广袤的次生林和荒坡地转悠了几天后,很快就锁定了几片土质、坡度、朝向都极适合林下参生长的山地。这些地方因为远离村庄,土壤贫瘠,种庄稼不行,长木材也慢,多年来一直无人问津,只有些零星的榛子棵和灌木丛。
艰难的是,当他找到屯委会和公社,提出要承包这些“没人要”的荒山时,却遇到了一连串的意想不到的阻碍。
首先是程序上的繁琐。这时候土地承包政策刚下来没多久,尤其是山林承包,更是新鲜事物,公社和县里都没有成熟的流程。他得像没头苍蝇一样,在各个办公室之间穿梭,盖一个个鲜红的公章,听一遍遍大同小异的政策解释,填一张张繁琐的表格。往往为了一个签字,就得等上大半天。
其次是人的疑虑。屯里的干部和乡亲们,听说程立秋要花“大价钱”承包那些兔子不拉屎的荒山,第一个反应都是:程家老二是不是在海上赚了点钱,烧包了?还是脑子叫海风吹坏了?
“立秋啊,你瞅准了?那地方除了长刺猬藤和蚂蚱,还能长出金疙瘩来?”屯长老赵头吧嗒着旱烟袋,一脸不解。
“就是,那山砬子地,石头比土多,你包它干啥?有那钱还不如在屯子里盖几间大瓦房呢!”会计也在一旁帮腔。
“种参?我的老天爷,那得猴年马月才能见着回头钱?六年!六年苞米都收好几茬了!”
各种质疑、劝说、甚至带着点看笑话意味的声音,不绝于耳。程立秋没有过多解释,他知道,在结果出来之前,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他只是反复强调:“赵叔,李会计,政策允许,我就想试试。亏了赚了,都是我自己的事,绝不连累屯里。”
他的坚持和沉稳,加上他如今在沿海渔村“发了财”的名声(这名声经过口耳相传,已经有些夸大),最终让屯里和公社的干部们抱着一种“让他试试,反正荒地闲着也是闲着,还能收点承包费”的心态,勉强同意了他的申请。
但最大的难关,还是钱。
虽然这时候的荒山承包费极低,一亩地一年可能就几毛钱甚至几分钱,但架不住程立秋要承包的面积大!他眼光长远,一口气看中了相连的几片山坡,加起来有上千亩!即便单价再低,一次性支付多年的承包费(程立秋坚持要签最长期限的合同),再加上前期清理林地、购买参籽、雇佣人手的投入,对他目前的家底来说,依然是一个天文数字。
他手头卖鱼积攒的钱,加上之前的一些积蓄,付完首期的承包费和打通关节的必要花费后,就已经所剩无几了。后续巨大的资金缺口,像一张贪婪的巨口,横亘在他的参梦之前。
唯一的出路,就是贷款。
程立秋再次来到了县信用社。这一次,他准备充分,带上了刚刚到手、还散发着油墨味的山地承包合同,以及一份他熬夜写就的、虽然粗糙但思路清晰的“林下参种植项目计划书”。
接待他的,还是上次那个略显刻板的中年信贷员。对方拿起那厚厚一沓承包合同,扫了一眼面积和年限,眼皮就跳了跳。再翻开那份手写的计划书,看到“六年生”、“林下参”、“预计亩产收益”等字眼时,眉头直接拧成了一个疙瘩。
“程立秋同志,”信贷员放下材料,推了推眼镜,语气公事公办,“你这个……想法很宏大啊。但是,风险太高了。第一,你这是个体承包,不是集体项目;第二,种植周期太长,中间变数太多,天气、病虫害,任何一点闪失都可能血本无归;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你没有足够的抵押物。你这刚承包的山地,本身价值……嗯,有限。你那条渔船,或许可以,但远在海边,我们评估和监管都困难。”
程立秋耐心解释:“同志,风险我知道。但收益也高!参的市场价格很稳定,只要种成了,就是长期回报。抵押物……我可以用我海边的房产和船的部分权益做抵押……”
信贷员摇了摇头,打断他:“不够。按照我们现在的规定,对这种高风险、长周期的农业项目,尤其是个体性质的,贷款审批非常严格。你这些抵押物,评估下来,最多能贷给你这个数。”他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百?”程立秋心里一沉。
“三千。”信贷员吐出两个字。
三千块!对于普通农户来说,是一笔巨款。但对于程立秋规划中那上千亩参田的前期投入来说,简直是杯水车薪!连购买优质参籽和支付第一年的人工费都远远不够!
程立秋的心凉了半截。他知道信贷员说的在理,政策如此,规定如此。但他不甘心!机会就在眼前,难道就要因为资金问题而放弃?
“同志,能不能再通融一下?或者,有没有什么特殊的扶持政策?”程立秋做着最后的努力。
信贷员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程立秋同志,你的干劲儿我很佩服。但是,规定就是规定。除非……你能找到有财政拨款背景的单位担保,或者,有足够实力的个人给你做连带责任担保。否则,真的很难。”
单位担保?个人担保?程立秋在县城举目无亲,哪里去找这样的担保?他失魂落魄地走出了信用社。
资金短缺的阴影,如同乌云般笼罩下来。他独自走在县城喧闹的街道上,感觉脚步格外沉重。重生以来,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现实的残酷和无力。空有超前的眼光和庞大的计划,却没有撬动计划的资本。
难道参梦还没开始,就要夭折了吗?
他不信!
一定还有办法!程立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海上!对,最终还是得靠海!必须想办法在短期内,筹集到更多的资金!捕鱼?现在的收入稳定,但想靠它快速积累巨额资金,太难。除非……能有什么意外之财?
他想起了之前救玳瑁的“好运”,想起了老三程立冬那条似乎被眷顾的船……难道,海里的机遇,并不仅仅是鱼群?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现。前世似乎听说过,某些特定的海域……但他摇了摇头,现在不是想那些虚无缥缈的事情的时候。
当务之急,是解决贷款问题。既然正规渠道走不通,那就只能另辟蹊径。他想起信贷员提到的“个人担保”。有没有可能,说服一两个信得过、也有一定家底的人,联合起来做这个事?风险共担,利益共享?
他的脑海中闪过几个名字:大姐夫程大海?他刚接手船,家底不厚。王老板?交情还没到那份上。还有谁?
程立秋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眉头紧锁。他知道,他必须尽快想出一个办法,否则,刚刚迈出第一步的参业计划,很可能就会因为资金链的断裂而搁浅。这场贷款风波,成了横在他梦想之路上的第一道,也是最现实的一道坎。他必须跨过去!
第117章 参帮初成
信用社贷款的路子被堵死,像一盆冷水浇在程立秋心头,但并没有浇灭他的决心。他深知,坐以待毙只会让机会溜走,必须主动破局。既然大笔贷款无望,那就只能蚂蚁搬家,一点一点地筹集,同时,尽快启动项目,用实实在在的行动和初期投入,来证明这个项目的可行性,或许能撬动后续的资源。
当务之急,是组建队伍,先把承包下来的山地清理出来,为播种参籽做准备。这需要人手,大量的人手。
程立秋没有立刻返回海边,而是留在了黑瞎子沟屯。他先回了一趟自己那间许久没人住、已经落满灰尘的老屋,简单收拾了一下,算是安顿下来。然后,他揣上几盒好烟,开始在屯子里转悠。
他首先找的不是那些身强力壮的年轻人,而是屯子里几个有名的“老把式”。这些老人年纪大了,干不动重活,但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对山上的事门儿清,哪个坡向阳,哪个洼积水,哪种土质长什么草,他们都了然于胸。更重要的是,他们在屯子里有威望,说话有人听。
第一个找的是住在屯子最东头的韩老栓。韩老栓快七十了,腰弯得像张弓,但眼睛不花,年轻时是屯里有名的好猎手,也是侍弄药材的好手,认识好几种野山参。
程立秋拎着两瓶高粱酒和一包点心,敲开了韩老栓家的柴门。低矮的土屋里,韩老栓正就着咸菜疙瘩喝粥,见到程立秋,很是意外。
“立秋?你咋回来了?听说你在海边发达了?”韩老栓眯着眼打量他。
“栓叔,发达啥,就是混口饭吃。”程立秋把东西放在炕桌上,坐在炕沿边,掏出烟递给老人,并帮他点上,“我这次回来,是想弄点事,得请您老给出出主意。”
韩老栓嘬了口烟,没看那些礼物,直接问:“啥事?直说吧,你小子从小就有主意。”
程立秋便把承包荒山、打算种林下参的想法,一五一十地说了,没隐瞒其中的风险和漫长的周期。
韩老栓听完,沉默地抽了半支烟,浑浊的眼睛看着窗外光秃秃的山梁:“种参……还是林下参……你小子,胆子是真肥。那玩意儿,娇贵着呢,不是有地就能种活的。六年……嘿,六年啊,够鬼子进趟村了。”
程立秋心里一紧,以为老人要泼冷水。
谁知韩老栓话锋一转,用烟袋锅敲了敲炕沿:“不过,你小子看中的那几片山砬子,倒是有点意思。背风,向阳,土是黑了点,但底下是沙壤,透水,长不出好庄稼,没准真能养活参娃娃。比你爹强,你爹就知道盯着那几亩熟地。”
程立秋心中一喜,知道找对人了:“栓叔,您是行家!所以我想请您出山,不用您干重活,就当个顾问,帮我看看地,指点指点怎么摆弄,工钱我按屯里最高的给您。”
韩老栓摆摆手:“钱不钱的,再说。我先跟你去看看地。”
接下来几天,程立秋陪着韩老栓,把他承包的山地仔仔细细走了个遍。韩老栓不愧是老把式,抓起一把土搓一搓,看看植被,甚至尝尝味道,就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他肯定了程立秋的眼光,也指出了几处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比如哪里需要开排水沟,哪里需要补种遮阴树。
有了韩老栓的肯定和支持,程立秋心里更有底了。他开始正式在屯子里招人。
消息一传出,立刻在屯子里炸开了锅。
“招人开荒?一天管三顿饭,还开一块钱工钱?”(注:80年代初,一块钱日工在当时农村已属高薪)
“程立秋真要在那兔子不拉屎的地方种参?”
“疯了吧?六年才能见钱,他拿啥开工资?”
“听说他在海边挣大钱了,烧的!”
“韩老栓都跟着干了,没准真有点门道?”
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好奇、怀疑、观望、心动……各种情绪交织。高工资和管饭的诱惑是实实在在的,但程立秋这项目听起来又太像天方夜谭。
第一天,只有几个家里实在揭不开锅、或者平时就好吃懒做想混饭吃的闲汉报了名。程立秋照单全收,但心里清楚,光靠这些人不行。
他并不急于解释,而是带着这寥寥几人,扛着铁锹、镐头,上了山。他亲自带头,选定一片相对平缓的坡地,开始清理灌木、杂草,平整土地。他干得比谁都卖力,汗水浸透了破旧的褂子,手掌很快就磨出了水泡。
韩老栓则背着手,在一旁指点:“这树根留着,能给参遮阴……这块石头别扔,垒到地头,能挡风……”
程立秋的实干和韩老栓的权威,渐渐打消了一些人的疑虑。第二天,报名的人多了起来,多是些家里劳力多有富余的,想着反正农闲,赚点是点。
程立秋来者不拒,但立下了规矩:干活就得有干活的样子,不准偷奸耍滑,按量记工,干得多拿得多。他说话算话,当天收工就发钱,虽然只是一部分,但也让拿到现钱的人眉开眼笑。
消息传开,报名的人越来越多。程立秋趁机进行了简单的分工,体力好的负责砍树清障,心细的负责平整土地,妇女们则负责做饭、送水。他还让识字的会计帮忙记账,一切弄得有模有样。
荒凉了不知多少年的山野,第一次响起了喧闹的人声、锹镐的碰撞声和汉子们粗犷的号子声。一片片灌木和杂草被清除,一块块土地被平整出来,虽然进度缓慢,但每天都在发生着变化。
程立秋每天和工人们一起干活,一起吃大锅饭,晚上则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老屋,在煤油灯下核算当天的开支,规划第二天的工作。他晒得更黑了,人也瘦了,但眼神却越来越亮。
参帮,就这样在质疑和汗水中,初步拉起来了。这支由农民临时组成的队伍,虽然松散,却充满了改变现状的渴望。程立秋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挑战还在后面。但他相信,只要带着大家踏踏实实往前走,总能走出一条路来。山风呼啸,仿佛在见证着一个新时代农民创业的艰辛与希望。
第118章 播种希望
农历五月的风,带着山林间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吹拂着黑瞎子沟屯后山那片刚刚被开垦出来的土地。往日里肆意生长的灌木丛和荆棘已经被清理干净,露出底下黝黑湿润的土壤,在阳光下泛着油光。一块块依着山势平整出来的参畦,像巨大的台阶,层层叠叠地向上延伸,虽然还显得粗糙,却已然有了规整的模样。
程立秋站在最高处的一块参畦边,手里捧着一把棕红色、比米粒稍大些的参籽。这些参籽是他托了王老板的关系,几经周折,才从辽省一个早期的参场高价买来的优质品种,花掉了他手头所剩无几的现金的一大半。参籽在他布满老茧和新伤的手心里,显得格外娇贵。
山下,参帮的几十号人或坐或站,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程立秋。今天是个大日子——播种。对于这些祖祖辈辈土里刨食的庄稼汉来说,播种意味着希望,也蕴含着敬畏。更何况,这次播下的,是他们闻所未闻、价值据说堪比黄金的“参娃娃”。
韩老栓蹲在田埂上,吧嗒着旱烟袋,眯眼看着程立秋手里的参籽,对旁边几个老伙计低声嘟囔:“瞅见没,那种子,油亮亮的,是正经货。就看咱这地,养不养得活了。”
“立秋这小子,是真敢干呐。”另一个老人感叹道,“这要是成了,咱黑瞎子沟,可就要出名喽!”
也有年轻的后生心里犯嘀咕:“种下去得六年!六年呐!到时候啥样谁说得准?”
程立秋能感受到身后那些目光的重量,有期待,有怀疑,有单纯看热闹的。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面对众人。他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但眼神清澈而坚定。
“老少爷们儿,婶子姐妹们!”他的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忙活了这些天,咱这地,总算有点像样了!今天,咱们就要把这金贵的参籽,请到咱这黑土里安家了!”
他顿了顿,举起手中的参籽:“这种子,金贵,也娇气。咋种,有讲究!不能深,不能浅,得让它刚好能吸着地气,又见着点光!咋摆,也有规矩,不能密,不能稀,得给它留出长大的空儿!”
他边说,边走到一块已经整理好的参畦前,蹲下身,用一根削尖的小木棍,在松软的土埂上,小心翼翼地划出一道浅沟。然后,他捏起几粒参籽,均匀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点播在沟里,再用指腹轻轻覆上一层薄土。
“看见没?就这么种!”程立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深浅、间距,都得照这个来!咱种的不是苞米,是精贵玩意儿,马虎不得!谁要是图快,瞎糊弄,糟蹋了种子,我程立秋第一个不答应!”
他的语气严肃起来,目光扫过众人。大家也都收敛了神色,变得郑重。一天一块钱的工钱,加上管三顿饭,在这年头是极好的待遇了,没人想因为偷懒耍滑丢了这好活儿。
“立秋,你就放心吧!俺们指定当自家地里庄稼一样伺候!”一个憨厚的汉子大声应和道。
“对!种好了,咱屯子也跟着沾光!”
程立秋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好!那咱们就开工!韩老栓叔和几个有经验的老人负责划线、检查,其他人,按之前分好的组,开始播种!妇女同志负责送水、送种子!都仔细着点!”
一声令下,寂静的山野顿时热闹起来。人们按照分工,纷纷行动起来。负责播种的汉子们,学着程立秋的样子,蹲在田埂上,用木棍划出浅沟,小心翼翼地将一粒粒参籽点播下去,动作虽然笨拙,却异常认真。他们不再是单纯的雇工,更像是参与一项神圣仪式的信徒,每一粒种子的落下,都寄托着对未来的期盼。
韩老栓背着手,在参畦间慢慢踱步,不时蹲下看看深浅,或者纠正一下间距,嘴里念叨着老一辈传下来的、关于栽种药材的土口诀。他的存在,像一根定海神针,让大伙儿心里更踏实。
妇女们提着水壶和装满参籽的篮子,穿梭在田埂之间,给忙碌的人们送水添种。她们叽叽喳喳地说笑着,给这严肃的劳动场面增添了几分生气。孩子们则在刚开垦出来的空地上追逐嬉戏,清脆的笑声在山谷间回荡。
程立秋没有闲着,他来回巡视,亲自示范,解决遇到的问题。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滴落在新翻的黑土里。他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的景象,看着那一张张被汗水浸湿却充满干劲儿的脸庞,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创业的豪情,有对未来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这些人的工钱,这家家户户的希望,都系于他这看似冒险的决定之上。
播种工作持续了整整三天。当最后一粒参籽被小心翼翼地掩入土中,所有人都长长地舒了口气。放眼望去,层层梯田般的参畦上,布满了一条条整齐的浅沟,像给大山披上了一件崭新的、充满希望的条纹衣裳。
夕阳西下,给山峦和参田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人们收拾好工具,三三两两地下山,虽然疲惫,但脸上都带着完成一件大事后的轻松和满足。
程立秋和韩老栓走在最后。韩老栓看着这片倾注了众人心血的参田,缓缓道:“种子是种下了,能不能发芽,能不能长大,就看老天爷赏不赏饭,也看咱后续的功夫到不到家了。立秋啊,这才是万里长征第一步。”
程立秋重重地点了点头:“栓叔,我明白。接下来,守参、护参,才是真正的硬仗。”
他知道,播种,只是将希望埋进了土里。而要让它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财富之树),还需要漫长的时间、精心的呵护和应对无数未知的风险。山林里的野猪、獾子,变幻莫测的天气,可能发生的病虫害……每一关,都不好过。
但此刻,站在这片新生的参田边,闻着空气中泥土和汗水混合的气息,程立秋心中充满了力量。希望已经播下,剩下的,就是坚守和奋斗。他相信,只要人心齐,肯下力,这片黑土地,绝不会辜负他们的汗水。六年的等待,或许漫长,但值得期待。山风掠过,吹动他汗湿的衣襟,也仿佛在回应着他无声的誓言。
第119章 篱笆墙的影子
参籽安然入土,像是给躁动不安的黑瞎子沟屯按下了一个短暂的暂停键。山野恢复了表面的宁静,只有偶尔飞过的鸟雀和窸窣的虫鸣,提醒着人们这片土地下正孕育着新的生命。但程立秋的心,却丝毫不敢放松。他知道,这宁静之下,潜藏着无数的威胁。那些嗅觉灵敏、擅长拱土的野猪,那些机灵狡猾、喜好啃食嫩芽的獾子、兔子,甚至那些看似无害、实则可能传播病菌的鼠蚁,都对刚刚播下的参籽虎视眈眈。
一道坚固的屏障,是眼下最迫切的需求。篱笆墙,必须尽快立起来!
这个决定,再次在屯子里引起了不小的波澜。原本以为种下参籽就能暂时歇口气的参帮成员们,听到还要修建一道将整片山坳都围起来的巨大篱笆墙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得是多大的工程?得用多少木料?得费多少工?
“立秋啊,这……这有必要吗?咱派人轮流看着不行吗?”有人提出异议。晚上派人值守,虽然辛苦,但比起修建绵延数里的篱笆墙,似乎更“划算”。
程立秋站在刚平整好的参畦边,指着远处郁郁葱葱的山林,语气坚决:“不行!看着?看得了一时,看不了六年!野猪一来就是一群,獾子打洞防不胜防!咱这点人,白天干活累个半死,晚上还能有多少精神头?万一打个盹儿,让人家钻了空子,咱这几个月的心血就全完了!”
他环视着面露难色的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我知道大家累,知道这工程大!但这道墙,就是咱参田的命根子!墙立起来了,咱才能睡个安稳觉,参娃娃才能安心长大!工钱,照算!饭,管饱!我程立秋说到做到!但这活儿,不能糊弄,必须扎扎实实,把篱笆墙给我立得跟铜墙铁壁一样!”
他的决心感染了一部分人,尤其是那些已经把参田当成自家希望所在的踏实汉子。但也有不少人心里打鼓,觉得程立秋这是在瞎折腾,浪费钱。
就在这时,韩老栓又站了出来。他用烟袋锅指着山坡下一条若隐若现的小路,那是野猪经常下山祸害庄稼的“兽道”:“立秋说得在理!野猪那玩意儿,记吃不记打,你不把它拦在外头,它就能把你这儿当食堂!这道墙,必须修!还得修结实喽!咱黑瞎子沟的老少爷们,啥时候怕过出力气?”
老把式的话,分量十足。加上程立秋承诺工钱照发、饭食管饱,最终,大部分参帮成员还是留了下来,准备迎接这项新的、更加艰巨的任务。
修建篱笆墙的工程,比开荒更加繁琐和考验耐力。第一步是取材。程立秋带着几十号青壮劳力,扛着斧头、锯子,钻进承包山地边缘的次生林里,砍伐那些碗口粗、适合做篱笆桩的柞木、桦木和榛杆子。一时间,山林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砍伐声和树木倒地的轰响。女人们则跟在后面,用柴刀削去枝杈,把木料归拢。
砍下的木料,需要人力一根根扛到规划好的篱笆线上。山路崎岖,负重前行,每一步都异常艰难。汉子们喊着粗犷的号子,汗水浸透了衣衫,肩膀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甚至血泡。但没有一个人抱怨,因为程立秋始终走在最前面,扛着最粗最重的木料。他沉默的身影,就是最好的动员令。
立桩更是个技术活。先要用镐头和铁锹,在坚硬的山地上挖出深坑,确保木桩埋下去足够稳固,能抗住野猪的冲撞。然后,几人合力,将削尖了底端的粗木桩竖进坑里,扶正,再填土夯实。程立秋和韩老栓严格检查每一根桩的深度和牢固度,不合格的立刻返工。
木桩立好后,再用韧性好的细木杆或粗壮的荆条,横向一层层编结、捆绑,形成密实的篱笆墙。这项工作需要耐心和技巧,编结得太松,野兽能钻过去;太紧,又浪费材料影响进度。屯子里几个擅长编筐篓的老人这时派上了大用场,他们手把手地教年轻人如何用力,如何打结。
工程的浩大,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篱笆墙的影子,随着一根根木桩的竖起,一寸寸地在大地上延伸,像一条逐渐合拢的臂膀,将那片孕育着希望的参田紧紧拥抱。但进度却十分缓慢,每天看着似乎干了不少活,可回头一看,要围拢的区域依然广阔。
疲劳和焦躁开始在一些人心中蔓延。尤其是当海边程立秋家里托人捎来口信,说程立夏似乎又在船上惹了麻烦,程立冬的船则接连遇到好鱼汛,收获颇丰时,程立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身在深山,心却不得不分出一半牵挂海上的局势。
资金的压力也如同跗骨之蛆。每天几十号人的工钱和粮食消耗,像流水一样花出去。他带回来的钱已经所剩无几,后续购买更加坚固的篱笆材料(比如铁丝网,如果有的话)的钱还没有着落。
一天傍晚,收工后,程立秋独自一人坐在最高处的参畦边,看着脚下那在暮色中蜿蜒如长蛇、却远未合拢的篱笆墙影子,第一次感到了巨大的疲惫和压力。山风很凉,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
韩老栓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挨着他坐下,递过来一个烤得焦香的土豆。“咋?扛不住了?”
程立秋接过土豆,烫得在两手间倒腾,苦笑一下:“栓叔,这墙……比我想的难。”
“干啥不难?”韩老栓啃着自己的土豆,含糊不清地说,“过日子不难?种地不难?你小子选的这条路,本来就是最难走的。但难走的路,走通了,才是通天大道。”
他用粗糙的手指了指山下屯子里星星点点的灯火:“你瞅瞅,多少人家,指望着你这点‘瞎折腾’过年能吃上肉,娃能穿上新衣裳呢。人心都是肉长的,你真心为大家好,大家伙儿心里有数。这墙,慢是慢点,但只要人心不散,就一定能立起来!”
程立秋默默吃着土豆,滚烫的温度从手心传到心里。是啊,人心不能散。他站起身,看着暮色中那些正在收拾工具、互相招呼着下山的参帮成员们,心中重新充满了力量。
难,是肯定的。但再难,也得走下去!这道篱笆墙,必须在他离开之前,看到合拢的希望!他转身对韩老栓说:“栓叔,明天,咱再加快点进度!我琢磨着,有些地方,可以用石头垒矮墙,和木篱笆结合起来,能省点工,也更结实!”
夜色渐浓,篱笆墙的影子融入了黑暗,但程立秋心中的那盏灯,却越发明亮。他知道,这道墙,守护的不仅仅是参田,更是黑瞎子沟屯刚刚燃起的、对美好生活的希望之火。
第120章 猎人的防御
篱笆墙的影子在山岭间艰难地延伸,像一条缓慢蠕动的巨蟒,吞噬着时间和金钱。程立秋站在一块凸起的山石上,望着脚下那绵延起伏、却仍有巨大缺口的屏障,眉头锁成了死结。照这个速度,就算把所有人累垮,等到冬天第一场雪落下,这道墙也未必能完全合拢。而冬季,正是野猪群食物匮乏,下山祸害最猖獗的时候。
资金告罄的恐慌,像冰冷的蛇,缠绕上他的心头。参帮几十号人张着嘴等饭吃,等着发工钱,篱笆墙需要更多的木料,甚至他梦想中能更有效防护的铁丝网更是遥不可及……信用社的大门对他紧闭,海上的收入远水难解近渴。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希望被野兽践踏?
不!绝不!
程立秋的目光从未完工的篱笆墙移开,投向了周围茂密的、他再熟悉不过的山林。他是猎人,是赶山人的后代!怎么能被一道墙困死?既然暂时筑不起人力的墙,那就先布下猎人的阵!
一个大胆而凶险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他不能被动地等待围墙合拢,必须主动防御,利用这片山林本身,构建一道无形的、充满杀机的防线。
他立刻调整了部署。篱笆墙的工程不能停,但放缓进度,只保留必要的人手继续夯实基础。他将参帮里几个年轻力壮、胆子大、手脚麻利的后生抽调出来,组成了一支临时的“护参队”,由他亲自带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程立秋就背着一个沉甸甸的麻袋,领着五六个一脸好奇又带着点紧张的后生,钻进了参田周边的密林里。麻袋里,是他从屯里老猎户家搜罗来的,以及托人从县里旧货市场淘换来的“宝贝”——大小不一的铁夹板(俗称“阎王扣”)、一捆捆粗细不一的钢丝、一些锈迹斑斑但还能用的弹簧、触发机关,还有他精心调配的、用来掩盖人迹气味的草灰和兽脂。
“秋子哥,咱这是要干啥?下套子打猎?”一个叫铁柱的后生忍不住问道。
“不打猎,是守参。”程立秋在一块背风的空地上停下,把麻袋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光靠篱笆墙不够,咱得让那些惦记参娃娃的畜生,不敢靠近!”
他拿起一个最大的板夹,足有脸盆大小,边缘是狰狞的锯齿:“这是对付野猪的,得下在兽道上,埋浅了,让它一脚踩实!”
又拿起细一些的钢丝套索:“这个,对付獾子、狐狸,下在它们常钻的灌木根底下,要隐蔽。”
最后,他拿出几个看起来更精巧的、带有弹簧和绊线的装置,眼神变得格外锐利:“这个,叫‘地枪’,也叫‘拉炮’,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狠家伙。里面装上火药和铁砂,用细线绊住,畜生一碰,就能打断它的腿!这东西危险,你们看着就行,我来弄。”
后生们看着这些充满煞气的家伙什,都屏住了呼吸,他们平时最多用夹子打打兔子,哪见过这阵仗。
程立秋不再多说,开始动手。他像一只回到熟悉领地的老狼,眼神锐利,动作精准。他仔细观察着地面,辨认野猪的蹄印、獾子的爪痕,寻找它们惯常通过的路径。在一条被踩得光秃秃的、通向参田方向的兽道上,他用工兵锹挖出一个浅坑,小心翼翼地将大号板夹放进去,用枯枝落叶掩盖好,只在触发板上薄薄撒一层浮土。整个过程又快又稳,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在一个獾子洞的出口附近,他将钢丝套索巧妙地隐藏在低矮的灌木丛中,套口的高度和大小正好适合獾子通过时脖颈被套住。
最费心思的是布置地枪和拉炮。他选择在篱笆墙的缺口处,或者野兽可能试图翻越、挖掘的地点附近,利用树木、石头做掩护,将触发绊线拉得极细,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地枪的枪口对准野兽可能来袭的方向,里面填装的火药量经过精确计算,既要达到威慑杀伤效果,又不能威力过大造成不必要的危险。
“记住这些地方!”每布设完一处,程立秋都严肃地告诫后生们,“都给我牢牢记住!以后巡逻,绕着走,谁要是自己踩上去,缺胳膊少腿可别怨我!”
后生们看得心惊肉跳,连连点头,看向程立秋的目光里充满了敬畏。他们这才真正意识到,这个平时和他们一起抡镐头、啃窝头的“老板”,骨子里流淌着的是真正赶山猎人的血,冷静、果决、甚至带着一丝冷酷。
接下来的几天,程立秋带着护参队,日夜不停地在参田周围布设防线。陷阱的种类越来越多,位置也越来越刁钻。除了大型的板夹和地枪,他还利用削尖的竹子、埋在陷坑里的木刺,制作了更原始的防御工事。他甚至在参田上风口的几个制高点,用石头垒了几个简单的了望哨,可以俯瞰大部分区域。
整个参田,仿佛被一张无形而危险的大网笼罩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火药和铁锈味,混合着山林的草木气息,形成一种令人心悸的紧张氛围。
屯子里的人很快都知道了程立秋在“搞名堂”。有人觉得他小题大做,太过狠辣;也有人觉得这才是干大事的样子,对付祸害就得下狠手。韩老栓拄着拐棍来看过一次,看着那些隐蔽的杀机,沉默了半天,最后只对程立秋说了一句:“小子,分寸拿捏好。吓唬为主,别造太多杀孽。”
程立秋点点头:“栓叔,我明白。只要它们不来,这些东西就是摆设。”
防御工事初步完成,程立秋的心并没有完全放下。他知道,这些东西是死物,需要活人去驾驭。他制定了严格的巡逻制度,护参队分成两班,日夜轮流值守,重点监视几个陷阱密集区和篱笆墙缺口。他自己则几乎住在了山上,每天都要亲自检查一遍关键陷阱的状态,并根据野兽活动的新痕迹,不断调整布防。
山里的夜晚,寂静而漫长。寒风呼啸,吹得临时搭建的窝棚呼呼作响。程立秋裹紧旧棉袄,握着那杆擦得锃亮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耳朵捕捉着山林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或是不知名夜枭的啼叫,更添了几分肃杀之气。
他就像一头守护领地的头狼,警惕地巡视着自己的疆域。这片投入了他全部心血和希望的参田,不容有失。猎人的本能被彻底激发,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在海上搏击风浪的船老大,而是回归了山林,成为了一个冷静而危险的守护者。他知道,与那些觊觎参田的野兽之间的战争,已经无声地打响。而第一场交锋,或许就在下一个黎明,或者,就在这个寒冷的夜晚。
第121章 第一声枪响
寒露过后,山里的风一天比一天硬,像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草木迅速凋零,露出山体黝黑的筋骨。参田周围的篱笆墙,在众人拼尽全力的赶工下,终于完成了七七八八,像一条残缺但已显狰狞的巨龙,盘踞在山坳间。而那些隐藏在篱笆之外、草丛之下、路径之间的陷阱与地枪,则成了这条巨龙隐形的獠牙,无声地等待着。
程立秋的心弦越绷越紧。野兽的活动迹象越来越频繁,尤其是野猪的蹄印,开始密集地出现在陷阱区的外围。这些山林里的强盗,似乎已经嗅到了这片被人类精心照料的土地下,隐藏着过冬的美味。护参队的巡逻加倍警惕,夜里值守的人手也增加了,篝火彻夜不熄。
这天凌晨,天还没亮透,灰白色的晨雾像冰冷的纱幔,笼罩着寂静的山林。程立秋和值夜班的铁柱正准备交班,突然,从参田东北角、靠近一片橡树林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撞击声,紧接着,是一阵凄厉至极、划破黎明的惨嚎!
“哐啷——嗷呜!!!”
那声音充满了痛苦和暴怒,在寂静的山谷中反复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中了!”铁柱一个激灵,睡意全无,激动地抓起旁边的铁叉。
程立秋眼中精光一闪,却没有丝毫激动,反而更加冷静。他一把按住铁柱:“别慌!听这动静,是个大家伙,受伤的野猪最凶!拿上火把,跟我来!小心点,绕开咱们布的线!”
他抄起倚在窝棚边的“五六半”,检查了一下枪膛,率先冲了出去。铁柱和另外两个被惊醒的后生,赶紧点燃松明火把,紧紧跟上。
晨雾弥漫,能见度很低。惨嚎声和剧烈的挣扎声还在持续,夹杂着树枝被撞断的噼啪声。程立秋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像猎豹一样在林中穿梭,脚步轻盈而迅捷,完美地避开了自己设下的一个个死亡陷阱。
很快,他们接近了声音来源。在一片被践踏得狼藉不堪的灌木丛中,一幕骇人的景象映入眼帘:一头体型硕大的黑色公野猪,目测至少有二百多斤,一条粗壮的后腿被那个脸盆大小的“阎王扣”死死咬住!铁齿已经深深嵌入了皮肉,鲜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周围的土地和落叶。野猪疯狂地挣扎着,想要摆脱这突如其来的禁锢,獠牙外翻,口鼻喷着白沫,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痛苦和疯狂的红光。它每一次发力,都带动着沉重的铁夹哗啦作响,碗口粗的小树被它轻易撞断。
“我的娘诶……这么大个家伙!”铁柱吓得脸都白了,握着铁叉的手微微发抖。其他两个后生也倒吸凉气,不敢靠近。
程立秋屏住呼吸,迅速观察形势。野猪虽然被夹住,但凶性完全被激发,如果贸然靠近,极易被它垂死反击所伤。而且,它挣扎的范围,离另外几个陷阱太近,万一触发连锁反应,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速战速决!
他抬起手中的“五六半”,枪托稳稳抵在肩窝,目光透过准星,锁定了野猪的头部。晨雾和野猪的晃动给瞄准带来了困难。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急促的心跳,猎人的本能让他进入了一种极度专注的状态。周围的雾气、同伴的喘息、甚至野猪的嚎叫,仿佛都消失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目标和他手中的枪。
就是现在!
他扣动了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撕裂了清晨的宁静,在山谷间激起巨大的回响。子弹精准地钻入了野猪的耳后要害!那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疯狂的挣扎戛然而止,然后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只有被夹住的后腿,还在神经质地微微弹动。
一枪毙命!
现场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几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过了好几秒,铁柱才回过神来,看着倒在地上的庞然大物,又看看持枪而立、面色平静的程立秋,激动地语无伦次:“秋……秋子哥!打……打死了!真打死了!”
程立秋缓缓放下枪,走到野猪尸体旁,用脚踢了踢,确认已经死透。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伤口,对自己的枪法感到满意。然后,他用力掰开那沉重的铁夹,将野猪的后腿解放出来。
“别愣着了!”程立秋站起身,对还在发傻的后生们喊道,“赶紧回去叫人!抬下山!这大家伙,够咱参帮改善好几顿伙食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回了屯子。当程立秋和闻讯赶来的参帮成员们,用粗木杠子将那头巨大的野猪抬下山时,整个黑瞎子沟都轰动了!男女老少都跑出来围观,看着那獠牙狰狞、黑毛如针的大家伙,发出阵阵惊叹。
“好家伙!这得有多少肉啊!”
“立秋真是神了!一枪就放倒了!”
“这陷阱真管用!看以后哪个畜生还敢来祸害咱的参田!”
韩老栓也拄着拐棍来了,他围着野猪转了两圈,用烟袋锅敲了敲坚硬的猪皮,对程立秋点了点头:“嗯,是头正当年的炮卵子(公野猪),祸害庄稼的能手。打死它,算是除了一害。你这陷阱和枪法,没给你老程家赶山人的名头丢脸!”
当天,参帮的临时工棚前支起了大锅,烧开了滚水。几个有经验的老人负责烫毛、开膛、分割。程立秋特意交代,猪肉按户分,参帮成员每家多分一份,算是犒劳。剩下的猪头、下水等,就地炖了一大锅杀猪菜,参帮所有人,连同来看热闹的屯邻,热热闹闹地聚在一起,打了次丰盛的牙祭。
浓郁的肉香弥漫在整个山坳,欢声笑语驱散了多日来的疲惫和紧张。人们吃着肉,喝着热汤,谈论着早上的惊险一幕,看向程立秋的目光里,充满了信服和感激。这道无形的防线,用这头野猪的鲜血和生命,证明了它的价值。
程立秋没有过多参与喧闹,他坐在一旁,看着欢腾的人群,慢慢擦拭着心爱的“五六半”。第一声枪响,不仅击毙了一头祸害,更打响了他守护参田、向山林索取资源的反击战。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漫长的冬季即将来临,更多的挑战和机遇,还隐藏在那片白雪覆盖的密林深处。猎人的征程,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第122章 冬日进山
第一头野猪的鲜血,像是某种献祭,暂时震慑住了山林里那些蠢蠢欲动的窥伺者。参田周围安静了几天,连平日聒噪的乌鸦似乎都飞远了。但程立秋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冬意渐浓,第一场雪迟迟未落,空气干冷得像要凝固,这对于缺少食物的野兽来说,是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觅食时机。篱笆墙尚未完全合拢的缺口,如同散发着诱人香气的伤口,吸引着饥肠辘辘的掠食者。
更重要的是,程立秋口袋里的钱,已经见底了。参帮的工钱、每日消耗的粮食、修补工具的材料费,像无底洞一样吞噬着他原本就不丰厚的积蓄。虽然打到了一头野猪,肉分给了大家,皮和獠牙能卖点钱,但相对于庞大的资金缺口,不过是杯水车薪。
坐吃山空不是办法,被动防御更是下策。程立秋骨子里猎人的血液开始沸腾。既然山下的资金渠道暂时走不通,那么,财富就在眼前这片广袤的山林里!他要主动出击,向这座宝库索取他急需的资本。
进山打猎的决定,他没有声张,只告诉了韩老栓和魏红。魏红是从海边捎来的口信里得知程立秋资金困难的,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连夜赶制了一件更厚实的棉坎肩,又烙了一摞能存放好些天的干粮饼子,眼神里满是担忧和坚定。韩老栓则默默翻出了自己年轻时用过的、保养得极好的一把开山刀,递给了程立秋:“拿着,比柴刀好使。山里情况复杂,万事小心,别贪功,别冒进。”
这天凌晨,星斗还未隐去,寒风刺骨。程立秋悄然起身,没有惊动工棚里熟睡的其他人。他穿上魏红做的棉坎肩,外面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背上沉甸甸的行囊——里面装着干粮、水壶、火柴、盐巴、一小瓶烧刀子、急救的草药粉,以及那杆擦得锃亮的“五六半”步枪和韩老栓给的开山刀。他的装扮,与一个普通的赶山猎人别无二致,只有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锐利的眼睛,透露出他此行非同寻常的目的。
他没有选择参田附近野兽频繁出没的区域,那里陷阱密布,容易误伤,而且也难以进行主动狩猎。他的目标,是更深处的老林子,那里人迹罕至,是大型野兽真正的栖息地。
踏着厚厚的冻土和枯枝落叶,程立秋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山林在他脚下苏醒了。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怪响,不知名的夜行动物在草丛中窸窣穿行,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狼嚎,更添了几分肃杀和神秘。
程立秋像一头回到了熟悉领域的孤狼,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谨慎。他的耳朵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任何细微声响,鼻子分辨着空气中混杂的气味——松脂的清香、腐烂树叶的霉味、还有若有若无的野兽腥臊气。他的眼睛如同扫描仪,不放过雪地上任何一点痕迹:一串梅花状的蹄印可能是狍子,几个圆形的浅坑可能是野猪拱过的,树干上新鲜的抓痕可能属于熊瞎子……
他追踪着一串新鲜的野猪脚印,进入了一条狭窄的山谷。山谷里避风,向阳,还有一处未完全封冻的泉水,是野兽理想的歇脚地。他选择了一处下风口的岩石后面,耐心地潜伏下来,将身体尽可能缩进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得轻缓。寒冷像无数根细针,穿透棉衣,刺进骨头缝里。他拧开烧刀子抿了一小口,一股火线从喉咙烧到胃里,带来短暂的暖意。
时间一点点流逝,太阳升高了些,但山谷里依旧阴冷。就在程立秋手脚快要冻僵的时候,山谷深处传来了动静。先是灌木被碰撞的声音,接着,三头体型不小的野猪,哼哼唧唧地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一头体型壮硕的母猪,带着两只半大的崽子。它们径直走向泉水边,开始饮水。
机会!程立秋心跳加速,但握枪的手稳如磐石。他缓缓抬起枪口,准星套住了那头最大的母猪。这个距离,他有把握一击致命。但就在他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一种猎人特有的直觉让他停了下来。他注意到,那头母猪喝水时显得异常警惕,耳朵不停转动,时不时抬头望向山谷入口的方向。
有情况!程立秋压下猎杀的冲动,继续潜伏。果然,没过几分钟,山谷入口处的灌木丛一阵剧烈晃动,紧接着,四五道灰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是狼!一个不大的狼群,它们显然也盯上了这群野猪!
狼群呈扇形散开,堵住了野猪的退路,领头的是一头体型健壮、毛色灰白的老狼,眼神凶残而狡黠。饮水处的野猪也发现了危险,母猪发出威胁性的低吼,将两只幼崽护在身后,獠牙外露,准备拼命。
一场山林中司空见惯的生存厮杀,即将上演。程立秋屏住呼吸,冷静地观察着。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反而给了他更好的机会。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枪口微微移动,不再对准野猪,而是隐隐指向了那头最具威胁的狼王。
狼群开始试探性地进攻,嘶吼声、野猪的咆哮声在山谷中回荡。程立秋像一块冰冷的石头,融入了环境,等待着最佳的出手时机。他的狩猎,从一开始的主动追踪,变成了更具策略性的黄雀在后。山林的第一课,就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展现在了他的面前。他知道,今天的收获,或许将远超预期。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第123章 端仓猎熊
山谷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狼群的低嚎与野猪粗重的喘息交织,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张力。程立秋像一块嵌在岩石阴影里的苔藓,呼吸微不可闻,冰冷的枪管纹丝不动。他的目光越过即将爆发冲突的兽群,死死锁定了那头灰白色的狼王。它在狼群后方踱步,眼神阴冷,像是在指挥一场围猎。
突然,狼王发出一声短促尖利的嗥叫!正面对峙的几头狼猛地扑向野猪!野猪母猪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獠牙凶狠地向上挑刺,瞬间将一头冲得太猛的狼掀翻在地,狼腹被划开一道血口,惨叫着滚到一边。但另一头狼趁机咬住了母猪的后腿,另外两只则扑向惊慌失措的野猪幼崽!
场面瞬间混乱!嘶吼、惨叫、骨骼碰撞声充斥山谷。野猪母猪护崽心切,疯狂甩动身躯,试图摆脱撕咬后腿的狼,同时用獠牙逼退靠近幼崽的威胁,鲜血很快染红了它黑色的鬃毛。狼群则利用数量和灵活性,不断袭扰,消耗着野猪的体力。
程立秋的心跳平稳如钟摆。他在等待,等待一个混乱到极致的瞬间,等待那头狼王按捺不住,亲自加入战团的那一刻。这才是他的目标——一击必杀,打掉狼群的指挥中枢!
机会来了!看到母猪后腿受伤,动作明显迟缓,狼王眼中凶光一闪,它不再观望,低伏身体,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悄无声息地切入战团,直扑母猪最为脆弱的脖颈!这一扑,快、准、狠,展现了它作为头狼的老辣与致命!
就在狼王腾空而起的刹那,程立秋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中炸响,甚至短暂压过了野兽的嘶吼。子弹精准地钻入了狼王张开血口、暴露出的胸腔!巨大的动能将它从半空中狠狠掼在地上,溅起一片冻土和雪花。它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只是徒劳地抽搐了几下,便没了声息。
首领的突然毙命,让整个狼群瞬间陷入了混乱和恐慌。剩余的几头狼停止了攻击,茫然地看着倒地的头狼,发出不安的呜咽。野猪母猪也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这是逃生的机会,它发出一声混合着痛苦和警告的低吼,带着两只吓破胆的幼崽,踉跄着冲开狼群的包围,头也不回地逃向了山谷深处。
狼群没有追击,它们围着狼王的尸体转了几圈,嗅了嗅,最终在一声凄厉的长嗥中,夹着尾巴,迅速消失在了密林里。
山谷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浓烈的血腥味和一片狼藉的战场。
程立秋这才缓缓从岩石后站起身,枪口依旧警惕地指着狼群消失的方向。他走到狼王的尸体旁,这是一头正当年的壮狼,毛皮厚实,可惜子弹破坏了胸腔,皮子价值大打折扣。但他并不太在意,他的主要目标本就不是狼。他熟练地用刀割下狼王的四只爪子(狼爪在某些地方也有药用或辟邪的讲究),又看了看那头被母猪挑伤、此刻已经奄奄一息的狼,补了一刀,结束它的痛苦。
处理完现场,他没有停留,迅速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浓重的血腥味很快就会引来其他掠食者。
这次意外的“鹬蚌相争”,让他收获了一张(虽不完美)狼皮和几只狼爪,更重要的是,验证了他的耐心和枪法。但他此行的真正目标,是比狼和野猪价值高得多的猎物——熊瞎子。尤其是熊胆,一枚品质上乘的铜胆,在黑市上的价格足以缓解他眼下的燃眉之急。
冬季是猎熊的最佳时机,因为熊会寻找树洞、岩缝“蹲仓”冬眠。找到熊仓,是成功的一半。这需要极其丰富的经验和一点运气。
接下来的几天,程立秋像幽灵一样在更深的老林里穿梭。他寻找着熊活动的痕迹:被掀翻的石头下蚂蚁窝的残骸、树干上留下的爪印、以及一种特殊的、带着腥臊气的粪便。他尤其留意那些高大、粗壮、底部有空洞的古树。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进入深山第四天的下午,在一片背风的红松林里,他发现了一棵极为可疑的巨树。树干的根部有一个巨大的、黑黢黢的树洞,洞口边缘挂着几缕棕黑色的毛发,周围的雪地上有模糊的巨大爪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牲口棚的腥臊味。
是熊仓!而且从洞口的规模和气味判断,里面的家伙个头不小!
程立秋的心提了起来。猎熊是极其危险的行当,尤其是在端(掏)仓的时候。冬眠中的熊看似迟钝,但一旦被惊扰,爆发的凶性足以撕碎任何靠近的活物。
他没有贸然行动,而是远远地找了一处既能观察树洞、又有撤退路径的隐蔽点,耐心地潜伏下来。他需要确认熊是否在里面,以及它的状态。
寒冷和寂静是最大的考验。他嚼着冰冷坚硬的干粮,抿着烧刀子驱寒,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黑洞洞的树口。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渐晚,林中的光线变得昏暗。
就在他怀疑熊是否已经转移时,树洞里传来一声沉闷的、带着鼻息的哼唧声,接着是沉重的身体挪动的声音!
在里面!而且醒了!程立秋精神一振,但同时也更加警惕。醒着的熊,比熟睡的熊危险十倍!
他仔细观察着洞口,寻找着最佳的攻击角度和时机。直接靠近洞口是自杀,必须想办法把熊引出来,或者创造一击致命的机会。他看了看手中的“五六半”,又看了看那粗壮的树干,一个冒险的计划在脑中形成。
他悄悄移动到树干的另一侧,选择了一个合适的位置,然后,举起枪,瞄准树洞上方约一人高的树干!
“砰!”
又是一声枪响,子弹深深嵌入坚硬的松木,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这一枪,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巨石!树洞里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整个树干都仿佛在震动!紧接着,一个巨大的、棕黑色的身影,带着一股浓烈的腥风,猛地从树洞里钻了出来!
正是一头体型硕大的熊瞎子!它人立而起,足有两米多高,肥壮的身躯像一座肉山,胸前月牙形的白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显眼。它显然被突如其来的巨响激怒了,小眼睛赤红,张着血盆大口,露出惨白的獠牙,四处张望,寻找着胆敢打扰它清梦的入侵者。
就是现在!程立秋在它钻出树洞、人立而起、暴露出发达胸肌和腋下要害的瞬间,早已蓄势待发的第二枪,响了!
“砰!”
这一枪,他瞄准的是熊瞎子胸前白毛下方、心脏所在的位置!子弹带着他全部的希望和冷静,钻入了那厚厚的脂肪和肌肉!
“嗷——呜!!!”
熊瞎子发出了比刚才更加凄厉、更加恐怖的惨嚎,巨大的身躯猛地一颤,重重地向前扑倒,压断了一大片灌木。但它并没有立刻死去,求生的本能让它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发出威胁性的低吼,朝着子弹射来的方向疯狂扑来!
程立秋心头一紧,没想到这熊如此皮糙肉厚!他来不及多想,迅速拉动枪栓,退出弹壳,推上新的子弹,对着冲来的黑影,扣动了第三次扳机!
“砰!”
子弹击中了熊瞎子的头部。那庞大的身躯终于彻底失去了力量,轰然倒地,四肢抽搐着,最终归于沉寂。
山林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程立秋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他不敢大意,端着枪,小心翼翼地靠近,直到确认这头庞然大物真的死透了,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内衣。刚才短短十几秒的交锋,生死一线。他走到熊尸旁,看着这头重达数百斤的巨兽,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也夹杂着猎人对强大猎物的敬畏。
他顾不上疲惫,立刻开始处理最重要的战利品——熊胆。他小心翼翼地用刀划开熊腹,摸索着找到了那个珍贵的胆囊。当那个沉甸甸、呈现出诱人黄绿色的“铜胆”被他完整取出时,即便是冷静如程立秋,眼中也忍不住闪过一丝激动。
成了!这一枚铜胆,加上熊掌、熊皮,足以解决他眼下的资金危机!
夜色彻底笼罩了山林。程立秋点起篝火,割下几块肥美的熊肉烤上,油脂滴在火中滋滋作响,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他坐在火堆旁,就着烧刀子,吃着烤熊肉,望着跳跃的火焰,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信心。这趟冬日进山,虽然凶险,但收获远超预期。猎人的血性与智慧,再次帮助他闯过了一道难关。他知道,有了这笔资金,他的参业计划,又将向前迈进坚实的一步。
第124章 紫貂金贵
熊瞎子的血肉温热尚未在寒风中散尽,程立秋已开始了紧张的善后工作。这庞然大物重达数百斤,凭他一人之力绝无可能运回山下。他必须就地处理,取其精华,弃其冗赘。
篝火噼啪作响,映亮了他沾满血污却异常沉稳的脸。他先是小心翼翼地将那枚珍贵的铜胆用准备好的油纸包了又包,贴身藏好。这小小的物事,此刻比同等重量的黄金更让他心安。接着,他利落地砍下四只肥厚的熊掌,同样仔细包裹。熊皮虽被子弹破坏了部分,但面积巨大,硝制后仍是笔不小的收入,他费力地将整张皮剥下,刮去残留的脂肪,用草木灰简单处理以防腐。
至于熊肉,他割下最肥美的几条里脊和后腿肉,足够自己未来几天的口粮和带回山下给参帮改善伙食,剩下的庞大身躯,他只能忍痛弃于山林——这是猎人的规矩,也是无奈之举,大自然的清道夫们会很快处理干净。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蒙蒙亮。程立秋背起沉甸甸的行囊,里面装着希望(熊胆熊掌)和食物(熊肉),最后看了一眼那已成为残骸的熊尸,转身踏上了归途。这一趟深山之行,虽只短短数日,却仿佛经历了一个轮回。
回到参田工棚时,他那一身浓重的血腥气和背上鼓鼓囊囊的行囊,再次引起了轰动。当他把油纸包着的铜胆和肥硕的熊掌拿出来时,连见多识广的韩老栓都瞪大了眼睛。
“铜胆!还是这么大个头的!”韩老栓捧着那枚沉甸甸、泛着琥珀光泽的胆囊,手都有些抖,“立秋,你这运气……不,是本事!真是这个!”他翘起了大拇指。
参帮的成员们围着那几只毛茸茸的熊掌,啧啧称奇,看向程立秋的目光已然带上了崇拜。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猎到熊本身就是英雄般的壮举,更别提还获得了如此珍贵的战利品。
程立秋没有耽搁,第二天便亲自带着熊胆、熊掌和熊皮,去了县里的药材收购站和供销社。正如他所料,那枚品相极佳的铜胆卖出了惊人的高价,几乎相当于参帮一个月的工钱支出!熊掌和熊皮也价值不菲。揣着厚厚一沓“大团结”回到黑瞎子沟时,程立秋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这笔意外之财,如同久旱甘霖,暂时解了燃眉之急。
但他并未沉醉于这次成功的狩猎。资金的缺口依然巨大,参田的守护也远未到高枕无忧的地步。熊瞎子的威慑力仅限于大型猛兽,对于那些体型小巧、行动诡秘的毛皮兽,陷阱和篱笆墙的效果更直接。而它们的皮毛,同样是紧俏的硬通货。
于是,在安排好参田日常巡逻和篱笆墙最后的收尾工作后,程立秋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山林,这次的目标更为明确——紫貂。
紫貂,号称“软黄金”,其皮毛绒毛细密,光泽华美,是东北三宝之一,价值极高。但紫貂生性机敏,行动迅捷,多在夜间活动,极难捕捉。传统的猎人往往依靠猎狗围追或精巧的套索,费时费力,收获不稳。
程立秋有他的办法。他借鉴了老一辈猎人传授的经验,又结合自己对紫貂习性的观察,制作了一种特殊的“踩夹”。这种夹子力道适中,不会轻易夹断紫貂纤细的腿骨,以保皮毛完整。夹子触发机关极其灵敏,上面放置紫貂喜爱的松子或鸟类内脏作为诱饵。
他选择的布设地点也很有讲究:紫貂经常活动的红松林、冷杉林,特别是那些有倒木、乱石堆,便于它们藏身和觅食的区域。他将夹子巧妙地安置在它们必经的路径上,或倒木的缝隙间,用枯枝落叶仔细伪装,务必做到天衣无缝。
布设陷阱的过程,是对耐心和细心的极致考验。程立秋像一只寻找猎物的狐狸,在林间雪地上仔细分辨着紫貂留下的梅花状小脚印和粪便痕迹。每一个夹子的放置,都反复斟酌,确保风向、位置万无一失。这项工作耗费了他整整两天时间,在参田周围数里的山林里,布下了数十个这样的死亡陷阱。
之后,便是等待。他不再像猎熊那样主动出击,而是恢复了参田的日常管理,只是每隔一两天,便会独自一人,沿着预设的路线,去巡视那些陷阱。
第一次收夹,是在一个晴朗但寒冷的清晨。他踩着没膝的积雪,心怀忐忑地走向第一个布设点。远远地,便看到夹子所在的倒木旁,似乎有一团深褐色的东西在挣扎。他的心提了起来,加快脚步走近。
果然,一只体型修长、毛色油光水滑的紫貂,后腿被夹子牢牢咬住。看到有人靠近,它发出惊恐的“嘶嘶”声,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绝望,拼命扭动身体,试图逃脱。那身皮毛在晨光下泛着华丽的深褐色光泽,果然名不虚传。
程立秋没有犹豫,迅速上前,用准备好的木棍压住紫貂的头部,防止它咬人,然后熟练地掰开夹子,将其解脱出来。紫貂受惊不小,一获自由,立刻瘸着腿,闪电般窜入旁边的灌木丛,消失不见。程立秋看着它消失的方向,松了口气。他并非嗜杀之人,取皮是生存所需,但能尽量减少猎物的痛苦,是他作为猎人的底线。
他检查了一下夹子,重新布置好诱饵。这一次,虽然没有收获皮毛,但证明了他的方法是有效的。
真正的收获在第二次巡视时到来。在一处背风的石缝旁,夹子成功捕获了一只成年雄性紫貂,已经冻僵了,但皮毛完好无损。程立秋小心地将它收起,心中一阵喜悦。接下来的几次巡视,又陆续收获了两只。虽然并非每次都有收获,但稳定的产出已经远超预期。
这些珍贵的紫貂皮,被他小心地剥下,撑开,阴干。每张皮子都处理得一丝不苟,确保毛色和完整性。当他将第一批硝制好的紫貂皮带到县里收购站时,再次引起了小小的轰动。这些上等的“软黄金”为他换回了远超普通皮张的钞票。
狩猎,不再是单纯的守护参田的副业,而是成为了程立秋筹集资金、支撑其庞大参业梦想的重要支柱。熊胆的豪迈,紫貂的精巧,一刚一柔,仿佛预示着他未来道路的两面:既要有开山辟土的勇武,也需有经营管理的缜密。山林无言,却慷慨地馈赠给这位既尊重其法则、又敢于向其索取的年轻猎人。而程立秋也明白,这一切的收获,都只是为了那个深埋于黑土之下、需要六年光阴才能成熟的参梦。他的脚步,因此更加坚定。
第125章 狼患与除害
紫貂皮带来的细水长流般的收入,稍稍缓解了程立秋心头的焦灼。参田周围的篱笆墙,在资金重新注入后,终于抢在第一场大雪降临前,磕磕绊绊地合拢了。那道由木头、荆条和部分石块垒成的屏障,虽显粗糙,却像一道坚实的承诺,将希望与危险暂时隔开。参帮的人们看着终于连成一圈的围墙,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觉得这个冬天,或许能安稳些了。
然而,程立秋却丝毫不敢放松。多年的山林经验告诉他,围墙能防住大部分散兵游勇,却防不住饥饿驱使下有组织的掠食者。尤其是狼。
之前那头被他“黄雀在后”击毙的狼王,其族群的残余势力,并未远离。它们失去了首领,变得更加谨慎,也更加凶残。几场零星的小雪过后,参田外围的陷阱区,开始频繁出现狼群的足迹,不再是单一的试探,而是杂乱、环绕的印记,显示它们正在系统地侦查这片被人类圈起来的“禁地”。更有巡逻的队员在深夜听到过远处山梁上传来凄厉悠长的狼嚎,那声音不再是无目的的嗥叫,而是带着某种联络和标记的意味,听得人脊背发凉。
“立秋,这帮畜生,盯上咱这儿了。”韩老栓蹲在工棚门口,吧嗒着烟袋,眉头紧锁,“狼这玩意儿,记仇,也聪明。它们这是在摸咱的底呢。”
程立秋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远处白雪覆盖的山林,眼神冰冷。他明白,与狼群的冲突,无法避免。被动防御,只会让它们找到弱点,必须主动出击,打掉它们的嚣张气焰,甚至彻底清除这个威胁。这不仅是为了参田的安全,也是为了树立他在黑瞎子沟的绝对权威——连狼群都能剿灭,还有谁敢轻易打这片参田的主意?
一个剿狼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形。这一次,不再是单枪匹马的狩猎,而是一场小规模的、有组织的“战争”。
他首先加强了巡逻的力量和频率,将护参队分成三班,日夜不停,重点监控狼群活动频繁的几个方向,并要求队员必须两人以上同行,携带锣鼓、火把等能够制造巨大声响和光亮的东西,用于驱散小股的骚扰。
接着,他开始升级他的“防御工事”。在狼群最可能突破的几段篱笆墙外,他带着几个胆大心细的后生,布设了更多、更隐蔽的踏板夹和钢丝套索。同时,他将之前猎熊时验证有效的“地枪”和“拉炮”进行了改进,增加了绊线的灵敏度和覆盖范围,并将它们部署在狼群可能发起冲击的关键路线上。这些致命陷阱与之前防止野猪、獾子的陷阱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更加密集、更加危险的死亡之网。
然后,是主动猎杀。程立秋挑选了护参队里枪法最好、胆子最大的铁柱和另外两个后生,组成了一支精锐的“猎狼小队”。他亲自带队,沿着狼群留下的踪迹,进行反向追踪。
追踪狼群比追踪单独野兽困难得多。它们行动诡秘,足迹混杂,而且异常警惕。程立秋凭借着近乎本能的追踪技巧,仔细分辨着雪地上几乎被风吹散的爪印,观察着被蹭掉的树皮、偶尔留下的毛发,像解读密码一样,还原着狼群的行动路线和规模。
“看这脚印的深浅和方向,它们大概有五六只,经常从北边那个山坳过来,那边背风,可能有临时的窝点。”程立秋指着雪地上的痕迹,低声对铁柱他们讲解。他将自己多年积累的狩猎知识,毫无保留地传授给这些年轻人。
经过两天的追踪,他们终于锁定了狼群一个临时歇脚的岩缝。那是一个位于半山腰、易守难攻的地方。程立秋没有贸然强攻,那样代价太大。他采取了更狡猾的策略——下毒。
当然,不是那种会污染环境、危及其他动物的剧毒。他使用的是老一辈猎人传下来的土方:将烈性烧酒浸泡过的肉块,放在狼群必经的路上。狼吃了这种肉,会极度亢奋,丧失部分警惕性,甚至产生幻觉,更容易落入陷阱或暴露行踪。
他们在岩缝附近的下风处,精心放置了这些“特制”的诱饵。
第二天傍晚,当程立秋带着猎狼小队再次悄悄摸近时,发现诱饵不见了,雪地上留下了凌乱的狼爪印和翻滚的痕迹。显然,有狼中招了。
“准备好,它们可能就在附近,而且状态不对。”程立秋低声警告,四人呈扇形散开,借助岩石和树木掩护,缓缓向前推进。
果然,没走多远,就听到前方传来一阵阵怪异嘶哑的嚎叫和灌木丛剧烈晃动的声音。透过光秃秃的树枝,他们看到两只狼行为异常,一只在原地疯狂转圈,另一只则对着空气龇牙低吼,显然是被药酒扰乱了神智。
“打!”程立秋当机立断。
“砰!砰!砰!”
几声枪响几乎同时爆发!那只转圈的狼应声倒地。另一只受惊,本能地要向岩缝方向逃窜,却一头撞进了程立秋事先预设好的地枪绊线!
“轰!”一声闷响,夹杂着铁砂喷射的声音和狼凄厉的惨叫。
剩下的几只狼从岩缝中惊惶窜出,试图四散逃命。但猎狼小队早有准备,铁柱和另外两人枪法精准,又撂倒了一只。程立秋则像幽灵一样移动,用步枪点射,将最后一只试图翻越山梁的狼也击毙在雪地中。
这场短促而激烈的战斗,干净利落。狼群的主力被一举歼灭,只剩下些零星的足迹显示可能有一两只侥幸逃脱,但也成不了气候了。
当程立秋四人拖着三只狼尸回到参田工棚时,整个黑瞎子沟再次沸腾了!剿灭狼群,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堪比古代武将阵前斩将的功绩!人们围着那几只逐渐僵硬的灰狼,议论纷纷,脸上充满了敬佩和后怕。
韩老栓看着程立秋,目光复杂,最终化作一声长叹:“后生可畏啊……立秋,你这下,算是把这方圆几十里的山牲口都镇住了。”
程立秋脸上并没有太多喜悦,只是平静地指挥着人们处理狼尸。狼皮可以卖钱,狼肉虽然粗糙,但也能食用。他更看重的是这次行动带来的震慑效果。
经此一役,参田周围彻底清净了。连平日里最常见的兔子、野鸡似乎都少了很多。参帮的成员们安全感大增,干活更加卖力。屯子里那些原本对程立秋承包荒山种参持怀疑甚至嘲讽态度的人,也彻底闭上了嘴,眼神里多了真正的敬畏。
程立秋用猎人的方式,不仅消除了眼前的威胁,更巩固了自己在黑瞎子沟的地位。他知道,这片山林,从此真正向他敞开了怀抱,当然,是以一种强者为尊的方式。而他的参梦,在这血与火的洗礼后,根基变得更加牢固。寒冬虽厉,但人心已稳。
第126章 鹿鸣山林
狼患既除,参田周围仿佛被涤荡过一般,连空气都透着一股罕见的安宁。厚厚的积雪覆盖了山野,将之前战斗的痕迹与血腥尽数掩埋,只留下一片纯净的银白。篱笆墙在雪中静默矗立,像一道忠诚的卫兵。参帮的人们心里踏实了,干活时号子都喊得格外响亮,仿佛要将积蓄的紧张一股脑儿宣泄出去。
但程立秋的脚步并未停歇。剿狼带来的短暂威慑和出售狼皮、熊胆等获得的资金,如同给濒渴的旅人灌下的一口甘泉,缓解了焦灼,却远未填满那巨大的需求深井。参田的维护、来年参籽的补充、以及更长远的规划,都需要源源不断的资金支持。冬日进山狩猎,已然从被动防御,变成了他主动开辟的、至关重要的“第二战场”。
这一次,他的目标不再是那些充满威胁的猛兽,而是价值不菲且相对“温和”的猎物——梅花鹿和马鹿。鹿茸、鹿心血、鹿筋、鹿肉,乃至鹿皮,无一不是药材市场和餐桌上紧俏的宝贝。尤其鹿茸,作为传统的滋补圣品,价格一直居高不下。
猎鹿与猎熊、猎狼截然不同。鹿群警觉异常,听觉嗅觉敏锐,奔跑速度极快,强攻硬打几乎不可能成功。需要的是极致的耐心、精准的时机把握和对鹿群习性的深入了解。
程立秋再次独自背上行囊,踏着没膝的积雪,向着传说中鹿群经常出没的向阳山谷进发。这一次,他的装备里多了几样东西:一小袋盐巴,一些鹿群喜食的干果,还有一面用桦树皮蒙成的小鼓。这些都是老辈猎人诱鹿、接近鹿群的土法子。
寻找鹿群花费了他两天时间。他沿着背风向阳的山脊行走,仔细观察雪地上的痕迹。鹿的蹄印比野猪纤细,呈两半卵圆形,行走时步伐轻盈。他尤其留意那些有鹿类喜食的嫩树皮被啃食的痕迹,以及它们留下的颗粒状粪便。
终于,在第三天的清晨,他在一处山谷的入口,发现了一大片杂乱而新鲜的鹿群足迹,从足迹的大小和深度判断,这是一个由母鹿、幼鹿和至少一头强壮公鹿组成的鹿群,数量有十来只。足迹通向山谷深处,那里有一片未被大雪完全覆盖的、生长着些低矮灌木的向阳坡地。
程立秋心中一阵激动,但他立刻压下了冲动。他没有沿着足迹直接追踪,那样浓重的人气很容易惊动鹿群。他选择了绕远路,沿着山脊线,迂回到山谷的上风口,找到一处可以俯瞰那片向阳坡地的岩石后面,潜伏下来。
这里距离鹿群可能的觅食地足有几百米,远远超出了步枪的有效射程。但他本就没打算远距离开枪。猎鹿的关键,在于接近,在极近的距离内发动致命一击,以确保鹿茸的完整和猎物的价值。
潜伏是猎鹿过程中最煎熬的部分。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岩石缝隙,程立秋将身体紧紧蜷缩在旧棉袄里,用一块兽皮盖住头部,只露出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的山谷。他必须保持绝对静止,连呼吸都要控制得极其轻缓,任何一丝异动或气味,都可能让机警的鹿群瞬间逃遁。
时间在寒冷和寂静中缓慢流逝。太阳升高,给雪地镀上一层刺眼的白光。就在程立秋感觉四肢快要冻僵的时候,目标出现了。
先是几头体型较小的母鹿和幼鹿,小心翼翼地走出树林,它们竖起耳朵,不停地转动头部,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确认没有危险后,才开始低头啃食雪下的草根和灌木嫩枝。接着,更多的鹿走了出来,最后出现的,是一头体型雄壮、头顶着一对巨大而分叉茸角的公鹿!那对鹿茸呈棕红色,表面覆盖着天鹅绒般的茸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和华贵,这正是价值最高的“血茸”!
程立秋的心跳骤然加速,但他强行控制住情绪,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放得极轻。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鹿群虽然开始觅食,但依然保持着高度警惕,那头公鹿更是站在鹿群的边缘,像个哨兵。
他需要等待,等待鹿群放松警惕,等待它们完全沉浸于觅食之中。他拿出了那面桦皮小鼓,用指尖极其轻微、有节奏地敲击着鼓面,发出一种模仿啄木鸟啄击树干般的“笃笃”声。这种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并不突兀,有时能引起鹿群的好奇,降低它们的戒心。
同时,他悄悄地从怀里掏出盐巴,用手指蘸了,弹洒在下风口的雪地上。盐是鹿类急需的矿物质,对它们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隐入岩石后,开始了更加漫长的等待。这是一种意志力的比拼,是对猎人耐性的终极考验。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小时,或许是两个时辰。鹿群似乎逐渐适应了环境,低头觅食的时间越来越长,那头公鹿也慢慢踱步到一片灌木丛旁,开始啃食嫩枝。时机正在成熟!
程立秋缓缓地、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开始移动。他不是直接走向鹿群,而是利用地形的起伏和稀疏的树木作为掩护,呈“之”字形路线,一点点地、悄无声息地向鹿群侧后方迂回靠近。每一步都落在厚厚的积雪上,尽量不发出声响。他的眼睛始终锁定着那头公鹿,计算着距离和风向。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距离在一点点拉近。他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公鹿咀嚼时肌肉的蠕动,看到鹿茸上细密的绒毛。这个距离,对于他的枪法来说,已经有十足的把握。
他停在了一棵粗大的松树后面,缓缓举起了步枪。枪口对准了公鹿脖颈下方、心脏的位置。他需要一击致命,不能让受伤的鹿带着珍贵的鹿茸逃入密林。
就在他屏住呼吸,手指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一阵突如其来的山风卷起雪沫,吹向了鹿群的方向!风向变了!
几乎是同时,那头原本低头进食的公鹿猛地抬起了头,警觉地抽动着鼻子,目光如电般射向程立秋藏身的方向!
被发现了!
程立秋心中暗叫不好,没有任何犹豫,几乎在公鹿抬头的同时,他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响起!鹿群瞬间炸窝,像一片褐色的云彩,四散奔逃!
程立秋顾不上查看战果,迅速拉动枪栓,目光急速扫视!只见那头公鹿一个趔趄,但没有立刻倒下,而是带着惊慌的嘶鸣,随着鹿群向山谷深处狂奔而去,雪地上留下了一串溅开的鲜红血迹!
打中了!但似乎没中要害!
“追!”程立秋脑中只有这一个念头。绝不能让到手的猎物跑掉!他像一支离弦的箭,从树后冲出,沿着血迹,疯狂地追了上去!积雪严重阻碍了速度,但他凭借过人的体力和毅力,死死咬住不放。
受伤的公鹿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血迹也越来越密集。追出去将近一里地,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前,程立秋终于再次看到了它的身影——它已经倒地,四肢还在无力地蹬动。
程立秋快步上前,补了一枪,结束了它的痛苦。他喘着粗气,看着这头雄壮的猎物,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成功的喜悦,也有对生命的敬畏。他小心翼翼地割下那对价值连城的鹿茸,用准备好的软布包裹好。然后又迅速处理了鹿心血、鹿筋等物,最后才将鹿肉分割成块。
这一次狩猎,虽然过程惊险,但收获巨大。当程立秋背着沉甸甸的鹿茸和鹿肉回到参田时,再次引起了轰动。韩老栓抚摸着那对茸毛密布、色泽饱满的鹿茸,连连感叹:“好东西!真是好东西!立秋,你这趟进山,真是掏着金窝子了!”
程立秋笑了笑,没有多言。他知道,山林的金窝子,需要拿命去搏,拿智慧去换。鹿鸣山林,既是自然的馈赠,也是猎人与猎物之间永恒博弈的见证。而他的脚步,还将继续迈向大山深处,为那个深埋于雪的参梦,汲取更多的养分与资本。
第127章 野马!野马!
鹿茸和鹿产品换来的厚厚一沓钞票,带着药材收购站里那股特有的、混合着甘草、黄芪和尘土的味儿,被程立秋仔细地用手绢包了又包,塞进贴身的棉袄内兜里。那硬挺的触感隔着层层布料硌在胸口,却让他连日来紧绷的神经,像松了扣的弓弦,终于得到了片刻的舒缓。他将大部分钱都投入到了参田的后续维护和参帮成员的工钱发放中,自己只留下薄薄一沓,作为应急和下一次进山的盘缠。看着韩老栓那用粗糙手指笨拙却认真记下的账本上,重新变得宽裕甚至略有盈余的数字,再望向外面积雪覆盖、寂静无声的参田,那厚厚的雪被之下,是他全部的希望所在。一种久违的、脚踏实地的力量,缓缓从脚底升起,暖融融地驱散了些许冬日的严寒。
然而,猎人的血液在他血管里奔流,从未真正平息。对这片山林资源的渴求,以及对未来庞大参业计划那仿佛无底洞般的资金需求,像两条无形的鞭子,在他刚刚获得片刻安宁时,便又开始轻轻抽打他的脊梁。冬日的兴安岭,在他眼中,从来不是一个沉睡的巨人,而是一座敞开着大门、却危机四伏的巨大宝库。熊胆的豪迈,鹿茸的珍贵,紫貂的灵巧,都只是这宝库冰山一角的馈赠。他渴望探索更多,挖掘更深。
在将参田的冬季守护工作再次对韩老栓和护参队千叮万嘱,尤其是强调了防火、防野兽和人员安全之后,程立秋再次整理好了他的行囊。这一次,除了往常的干粮、水壶、火柴、盐巴、烧刀子和急救草药,他还特意带上了那架从王老板那里淘换来的、有些老旧但镜片尚且清晰的军用望远镜,以及一大块用来补充体力的、凝固的猪油。那杆陪伴他出生入死的“五六半”步枪,被他用冻鹿油细细擦拭了一遍,每一个部件都闪烁着乌黑冷静的光泽。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也不像之前那样针对特定猎物。这一次,他打算进行一次更深入、更广泛的巡山。一方面,他要像熟悉自家后院一样,彻底摸清黑瞎子沟周边,特别是那些他承包下来的、尚未仔细踏勘的偏远山林的沟沟坎坎;另一方面,他也抱着碰运气的心态,看看能否遇到其他价值不菲的猎物,比如比梅花鹿更庞大、鹿茸也更粗壮的马鹿,比如生活在陡峭崖壁上、肉质鲜美且羊角可入药的野山羊,甚至是老一辈猎人口中偶有提及、体型堪比小牛、浑身是宝的“堪达罕”(驼鹿)。
他选择了与之前狩猎野猪、马鹿区域相反的方向,朝着黑瞎子沟东北部,那条名为“干饭盆”的巨大峡谷地带进发。那里山势更加险峻,林木多是几人合抱粗的原始针叶林,据说常年雾气弥漫,是人迹罕至的“绝地”。积雪在这里呈现出一种蓝莹莹的光泽,深可没膝,每一步踩下去,都发出“嘎吱嘎吱”的沉闷声响,在死寂的山林里传出老远。空气冷得仿佛能冻裂石头,呵出的白气瞬间就在眉毛、帽檐上凝结成白色的霜花。高大的红松、云杉披着厚重的雪氅,像一个个沉默的白色巨人,俯瞰着这个闯入它们领地的渺小人类。行走其间,一种源自洪荒的、令人心悸的荒蛮气息扑面而来,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程立秋自身的渺小与自然的伟岸。
头两三天,他的收获只能用“聊胜于无”来形容。他用精准的枪法打到了两只因为雪厚觅食困难而冒险来到林缘的傻狍子。狍子肉味道还算鲜嫩,足以改善他连日来干粮就咸菜的伙食,两张不算完整的狍子皮也能在供销社换点零钱。他也在几处陡峭的岩石地带,发现了野山羊留下的清晰蹄印和颗粒状的粪便,但这些精灵般的动物极其擅长在绝壁上行走,往往只在人类难以企及的崖柏间活动,想要捕捉它们,难度极大,风险更高。程立秋并不气馁,他本就没指望次次都能满载而归。巡山本身,就是一种积累。他仔细地在心里绘制着这片区域的地形图,记录着水源位置、植被分布和动物活动的痕迹,这些信息,在未来都可能成为宝贵的财富。
这天下午,日头已经偏西,光线变得柔和而缺乏温度。程立秋费力地穿过一片高大、树干呈粉白色的白桦林,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巨大的、覆盖着能没到大腿根深厚积雪的宽阔谷地。谷地走势平缓,两侧是连绵的山峦,如同母亲环抱的双臂。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谷地中央,有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溪,竟然没有完全封冻!溪流中央,黑色的活水汩汩流淌,撞击着边缘的冰凌,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在这万籁俱寂的雪原上,如同仙乐。溪流两岸,因为水汽滋润,生长着一些耐寒的灌木,枯黄的草茎在雪中倔强地探出头来。
这真是一处难得的冬季绿洲。程立秋心中一喜,正准备找个背风的地方,升起篝火,融化雪水,就着烤热的干粮和猪油补充一下几乎耗尽的体力。然而,就在他目光习惯性地扫视对岸,评估环境安全时,他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然后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
就在距离他大约三四百米远的溪流边,那片相对开阔的、雪层较薄的缓坡上,有一群动物正在活动!那不是他熟悉的、体型相对纤细的鹿群,不是蠢笨拱土的野猪,更不是鬼鬼祟祟的狼群!它们的体型更加高大、匀称,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脖颈修长而优雅,头颅高昂带着一种天生的骄傲,四肢修长而矫健,蹄子叩击在冻土上,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嘚嘚”声。它们身披着浓密而略显蓬松凌乱的棕褐色冬毛,如同穿了一件厚重的毛毡大衣,长长的马尾和颈部的鬃毛在凛冽的寒风中肆意飘拂,带着一种未经驯服的、野性的张扬……
是马!活的野马!
程立秋的大脑出现了瞬间的空白,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这远离人烟、几乎与世隔绝的原始林区深处,怎么会存在着一群野马?!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他用力眨了眨被风雪刮得生疼的眼睛,甚至下意识地用手背揉了揉,再次定睛看去——没错!就是野马!不是幻觉!
巨大的、如同洪水决堤般的惊喜瞬间淹没了他,让他浑身的热血都涌上了头顶,脸颊在严寒中竟然感到一阵发烫。但他毕竟是经历过生死、心智坚韧的猎人。狂喜仅仅持续了不到三秒,就被一种更强大的、近乎本能的冷静强行压制下去。他像一只发现了致命危险的狸猫,身体猛地伏低,几乎是匍匐着,悄无声息地缩回到刚才穿出的白桦林边缘,借助几丛挂满冰雪的灌木和一棵粗大的白桦树干,完美地隐藏住了自己的身形。同时,他动作迅捷而又异常稳定地解下背囊,取出那架沉甸甸的望远镜,冰凉的金属筒身贴在他因激动而有些发烫的眼眶上。
调整焦距,视野变得清晰。镜头里,那群野马的形象纤毫毕现。数量大约在十二三匹左右,构成一个典型的家族式群体。有几匹显然是成年母马,体型相对柔和,正低头在雪地里仔细地搜寻着草根,时不时用蹄子刨开积雪。两三匹去年出生的幼驹,则显得活泼好动,在母马身边不安分地小跑、跳跃,互相啃咬着脖颈嬉戏。而真正吸引程立秋目光的,是站在鹿群外围,如同礁石般沉稳警觉的三匹成年公马。其中一匹,格外引人注目!
它肩高目测接近甚至超过一米五,在这群野马中堪称鹤立鸡群。身躯雄壮,肌肉线条在浓密的冬毛下依然清晰可见,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最特别的是它脖颈上那浓密如同黑色瀑布般的鬃毛,长而卷曲,在寒风中烈烈飞扬,衬托得它那颗高昂的头颅更加神骏非凡。它的四蹄踝关节以下,毛色呈现一种深沉的暗色,如同踏着乌云。此刻,它正昂着头,不时甩动一下长长的马尾,耳朵像雷达一样灵活转动,警惕地扫视着山谷的每一个角落,尤其是程立秋藏身的这个方向。它偶尔会发出一声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嘶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警告意味,仿佛在向所有潜在的威胁宣告——这里是它的领地!
这就是头马!马群无可争议的王者和灵魂!
程立秋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再次变得粗重起来,他赶紧调整,强迫自己恢复那种细长而均匀的呼吸节奏。他太清楚这群野马所代表的巨大价值了!在这个八十年代初,拖拉机尚未完全普及,畜力依然是农村重要生产力的年代,一匹健壮的、能拉车、能耕地的马,其价值就足以让一个普通农家倾其所有。而眼前这群,不是驯化已久的家马,而是保持着原始血统、充满活力、野性未驯的野马!它们的价值,根本无法用寻常牲畜来衡量!无论是作为优良的种马,用来改良本地马匹退化严重的血统,还是直接驯服后作为顶级役畜,甚至……只是想象一下将它们整体出售所能获得的惊人收益,程立秋就感到一阵眩晕!那将是一笔远超之前所有狩猎收获总和的、足以支撑他庞大参业梦想很多年,甚至可以作为起家资本的巨额财富!
这简直是山神爷砸下来的金疙瘩!不,是比金疙瘩更珍贵、更活生生的宝藏!
巨大的惊喜如同烈酒,冲得他头脑发晕,但常年与危险打交道磨砺出的意志,让他迅速从这种眩晕中清醒过来。狂喜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履薄冰的谨慎和高度亢奋的冷静。他深知,发现野马群是千载难逢的机遇,是天大的运气,但要将这运气实实在在地抓在手里,转化为兜里的钞票和未来的资本,需要的是远超寻常的智慧、钢铁般的耐心、周密的计划,以及,不可或缺的那么一点点运气。
捕获野马?这念头光是想想就让人心跳加速,血压飙升。这难度,比猎杀最狡猾的狐狸、最凶猛的熊瞎子,都要大上十倍、百倍!它们不是待在原地等你来打的死物,它们是活生生的、速度如风、耐力惊人、警惕性极高的精灵。它们拥有发达的感官,敏锐的直觉,以及强大的群体防卫意识。贸然靠近,哪怕只是发出一丝不寻常的声响,或者让风带去一丝属于人类的气味,都足以在刹那间惊动整个马群。一旦让它们受惊炸群,像一片褐色的旋风般冲入身后那无边无际的原始密林,那么,再想找到并捕获它们,就真成了大海捞针,之前的发现也将变得毫无意义。
他死死地趴在冰冷的雪地里,感觉寒意正透过厚厚的棉裤,一丝丝地侵蚀进来。但他浑然不觉,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那架望远镜和远处的马群身上。他强行压制住立刻制定行动计划、甚至幻想成功场景的冲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雪雕,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只用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透过镜片,贪婪地、细致地观察着。
他需要了解一切。这个马群确切的数量,公母幼驹的比例,它们的活动规律,觅食偏好,饮水习惯,休息地点,尤其是那头黑鬃头马的脾气、习惯和它在马群中的绝对权威如何体现。
马群在溪边停留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它们似乎对这片熟悉的谷地颇为放松,饮水时发出“咕咚咕咚”的惬意声响。饮饱之后,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黑鬃头马的带领下,沿着溪流边的缓坡,悠闲地踱步,用蹄子刨开积雪,寻找着下面冻硬的草根和残留的草籽咀嚼。几匹幼驹顽皮地互相追逐,溅起一片片雪沫。那头黑鬃头马则始终保持着高度的警觉,它不像其他成员那样专注于觅食,而是不时停下脚步,昂起那神骏的头颅,翕动着鼻翼,捕捉着空气中任何一丝可疑的气息,洪亮的嘶鸣声时而响起,像是在进行日常的巡逻和宣告。
程立秋默默地、反复地清点着马匹的数量,最终确认是十三匹,包括三匹成年公马(含头马),六匹成年母马,和四匹幼驹。他仔细观察着头马的行为模式,记下了它巡视的路线,它与其他马匹交流时细微的动作和声音。他甚至通过望远镜,努力分辨着几匹主要成员身上独特的毛色斑块或疤痕,以便将来能够快速识别。
时间在极度专注的观察中悄然流逝。谷地里的光线逐渐变得昏暗,夕阳的余晖给白色的雪原和棕褐色的马群都镀上了一层瑰丽而温暖的金红色调,美得如同梦境。但程立秋无心欣赏这美景,他的心中只有冷静的分析和数据的积累。
终于,当日头彻底沉入西边的山脊,暮色如同巨大的蝙蝠翅膀开始笼罩山谷时,黑鬃头马发出了一声与之前不同的、更为短促有力的嘶鸣。仿佛听到了无声的命令,整个马群立刻停止了觅食和嬉戏,迅速向头马靠拢。然后,在黑鬃头马的带领下,马群排成不太规则但颇有秩序的队伍,沿着溪流,向着上游方向,不紧不慢地小跑而去,马蹄踏碎冰雪的声音如同渐行渐远的鼓点。它们的身影很快便没入了下游那片更加茂密、幽暗的云杉冷杉混合林,消失在沉沉的暮霭之中。
程立秋依旧没有动。他保持着潜伏的姿势,直到马群的足迹和它们留下的、淡淡的牲口气味在越来越冷的空气中彻底消散,直到山谷重新被一种原始的、冰冷的寂静所完全占据,他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活动了一下几乎冻僵的四肢,从雪地里撑起身子。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一股清冽的雪味,让他因长时间精神高度集中而有些混沌的大脑为之一清。他的心潮依旧在澎湃激荡,如同谷底那未封冻的溪流,但眼神已经彻底恢复了猎人特有的那种锐利、沉稳和深不见底。
他知道,发现野马群,是山神爷对他勇气、耐心和运气的最大褒奖,是命运在他艰难创业路上投下的一束最耀眼的光。但这束光,能否照亮前路,驱散阴霾,最终取决于他接下来的一系列行动。将机遇转化为实实在在握在手中的财富,需要的是比发现它们时,多出十倍、百倍的周密计划、十足耐心、精准执行,以及,那么一点点不可或缺的、玄而又玄的运气。
他没有选择立刻返回参田,尽管这个惊人的消息像团火一样在他胸膛里燃烧,急于与人分享,更急于付诸行动。但他克制住了这股冲动。直觉和经验告诉他,仓促行事是失败的开端。他决定就地驻扎下来,对这群野马进行至少连续数日的近距离跟踪观察。他需要在真正的行动开始前,掌握它们最详尽的活动规律,找到它们最致命的习惯和弱点。
他在距离溪流不远、但地势较高、可以俯瞰大半个谷地的一处山脊上,找到了一个勉强可以容身的岩缝。岩缝不深,但足以遮挡风雪,位置隐蔽,视野极佳。他用开山刀清理掉洞口的一些荆棘,又砍了些云杉枝条铺在里面隔潮,这就是他临时的“前线观察所”了。
接下来的几天,程立秋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艰苦,而又充满了一种隐秘的兴奋。每天,天光还未放亮,山林仍被深沉的墨蓝色笼罩时,他就已经醒来,就着水壶里冰冷的剩水啃几口硬如石头的干粮,然后便像一道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岩缝,借助地形和晨曦的掩护,潜行到可以观察马群习惯活动区域的最佳位置。他有时趴在积满雪的岩石后面,有时隐身于茂密的灌木丛中,有时甚至利用一件反穿的、里子白色的旧棉袄,直接卧在雪地里,与环境完美融合。
他手中的望远镜成了他延伸的眼睛。他记录着马群每天清晨何时从夜栖地出发,沿着哪条固定路线前往溪边饮水;他观察着它们在哪个时间段、在哪些特定的向阳坡地集中觅食;他留意着中午时分,它们会选择哪片背风的林间空地打盹休息;他更是牢牢记住它们傍晚再次饮水后,最终选择何处作为过夜的场所。他发现,这群野马虽然野性难驯,但活动却极有章法,几乎日复一日地遵循着某种古老的生存节奏,对这片谷地了如指掌。
他还更深入地摸清了马群的内部社会结构。那匹黑鬃公马拥有绝对的权威,它的每一次移动、每一次嘶鸣,都能引起马群的即时反应。几匹地位较高的母马,通常是经验最丰富、体格最健壮的,像忠诚的臣子般环绕在头马身边。那些幼驹是整个族群的希望和重点保护对象,总是被置于马群相对安全的核心位置。马群内部也存在轻微的竞争和等级,但这些都在头马的强势掌控下,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程立秋的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结合着连日来观察到的海量信息,一个初步的、大胆的、甚至有些疯狂的捕捉计划,开始在他脑海中一点点勾勒出模糊但日益清晰的轮廓。硬追?那是傻子才会干的事情,人的两条腿怎么可能跑得过这些山林里的疾风?必须利用地形,智取!需要找到一个,或者人为制造一个理想的地形——比如一个三面环山、出口狭窄、如同葫芦般的山谷,想办法将马群整体驱赶进去,然后迅速封堵住唯一的出口,来个瓮中捉鳖……
但这需要人手,需要大量可靠且听从指挥的人手;需要工具,需要结实的绳索、可能用到的木材、甚至是为了防止马群冲撞而加固障碍物的材料;需要周密的配合,每个人在什么位置,什么时候驱赶,什么时候堵口,出现意外如何应对……这简直就像策划一场小规模的军事行动。单凭他一个人,纵有三头六臂,也绝无可能完成。
在连续跟踪观察了整整五天,自信已经将这群野马的活动规律、行为习性摸得八九不离十,甚至能大致预判它们下一步动向之后,程立秋知道,他必须回去了。继续停留的意义已经不大,真正的挑战和准备工作,在山外的黑瞎子沟。制定详尽无遗的行动方案,召集足够数量且信得过的帮手,准备齐全必要的物资装备……这一切,都需要他立刻返回屯子才能紧锣密鼓地展开。
在一个黎明前的至暗时刻,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片在星光下泛着幽蓝微光的雪原谷地,将那群野马矫健奔腾、自由不羁的身影,如同烙印般刻印在脑海的最深处。然后,他毅然背起行囊,转身,踏上了返回的归途。
这一次,他的脚步比来时更加急促有力,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嘎吱”声,仿佛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山林依旧沉睡,万籁俱寂,但他心中,却仿佛有万马奔腾,蹄声如雷,激荡着他满腔的豪情与热望。一个崭新的、更加激动人心也更具挑战的目标,如同一面高扬的旗帜,正在前方召唤着他。猎人的征程,即将因为这意外的发现,翻开波澜壮阔、险象环生,却也充满无限可能的新篇章。
第128章 谋划围捕
程立秋几乎是踩着夜色回到黑瞎子沟的。连续多日在深山雪原里的潜伏与追踪,让他整个人都蒙上了一层风霜,脸颊被冻得皴裂,嘴唇干枯起皮,唯有那双眼睛,在踏入熟悉屯落的那一刻,迸发出灼热的光彩,如同暗夜里燃起的篝火。
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径直去了韩老栓那间低矮、却仿佛凝聚着屯子里最多智慧的老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合着烟叶、草药和老人特有气息的温暖扑面而来,让程立秋冻得几乎麻木的脸颊感到一阵刺痒。
韩老栓正就着昏暗的煤油灯,用粗糙的手指捻着一撮烟叶,准备装填他的旱烟袋。看到如同雪人般闯进来的程立秋,他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只是用烟袋锅指了指炕沿:“回来了?瞅你这架势,是撞见大玩意儿了?”
程立秋没急着坐下,先是从怀里掏出水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冰冷的剩水,冰得他一个激灵,这才一抹嘴,压低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栓叔,何止是大玩意儿……是天大的玩意儿!”
他凑到韩老栓跟前,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我在‘干饭盆’那边,发现了一群野马!十三匹!领头的是一匹黑鬃公马,神骏得很!”
“啪嗒!”韩老栓手里的烟袋锅掉在了炕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猛地抬起头,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瞳孔在煤油灯下急剧收缩。“野……野马?干饭盆?你……你小子没看花眼?那地方,老辈子人都说是‘迷魂荡’,多少老跑山的进去都没出来过!”
“千真万确!栓叔!”程立秋语气斩钉截铁,他详细描述了那群野马的模样、数量、活动规律,尤其是那匹黑鬃头马的神骏和警惕。“我跟了它们五天,把它们的底细摸得差不多了!这群马,就是咱黑瞎子沟,不,是咱这十里八乡最大的一笔活财!”
韩老栓沉默了,他弯腰捡起烟袋,手却有些微微发抖,半天没能把烟叶按进烟锅里。他活了快七十年,听过熊瞎子祸害人,听过狼群叼孩子,甚至听过早年闹胡子(土匪),可这成群结队的野马……这玩意儿只在更北边、更荒凉的地方才有传说,怎么会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但程立秋的描述如此详尽,由不得他不信。
“你……你想咋整?”韩老栓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意识到了这其中蕴含的巨大机遇,也瞬间明白了其背后同样巨大的风险。
“抓!”程立秋吐出一个字,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必须把它们抓住!栓叔,您老经得多,见得广,这事,离了您老掌舵,我心里没底!”
韩老栓重重地吸了一口好不容易点着的旱烟,辛辣的烟雾在他肺里转了一圈,才被缓缓吐出,笼罩着他皱纹深刻的脸。“抓野马……这不是打猎,这是打仗啊,立秋。”他缓缓道,“人马腿,追是追不上的。硬来,逼急了它们,能撞山跳崖,宁死不屈。得用巧劲,得下套子,得天时地利人和。”
“我就是这么想的!”程立秋眼睛更亮了,他知道找对人了。他把自己初步的构想说了出来——寻找或者制造一个有利地形,比如葫芦谷,将马群驱赶进去,然后封口。
韩老栓眯着眼,听着,不时咂巴一口烟袋。“葫芦谷……想法对路。但光是赶进去还不行,野马性子烈,困在里头,时间一长,要么自己撞个头破血流,要么绝食渴死。得有个能稳住它们,慢慢耗掉它们野性、体力的法子。”
这一老一少,就在这昏黄的煤油灯下,对着炕桌,开始了紧张的谋划。程立秋用烧黑的树枝,在粗糙的炕席上画出“干饭盆”那片谷地的大致地形,标注出马群习惯的饮水点、觅食区和可能的行进路线。韩老栓则凭借几十年的山林经验,补充着细节,分析着哪里可能找到合适的围捕地点,驱赶时可能会遇到哪些意外,封口需要多少人力物力,甚至提到了早年听说过的、用“围而不打,耗其锐气”的法子对付大型野牲口的土办法。
直到煤油灯的火苗跳跃着快要熄灭,窗纸外透出熹微的晨光,一个初步的、但相对完整的围捕计划,才在两人反复的推敲、争论和补充中,渐渐成型。
第二天,程立秋没有声张,他先是美美地睡了一觉,消除了连日奔波的疲惫。然后,他开始有选择地、秘密地找人。他找的第一个人,是护参队里枪法好、胆子大、而且嘴巴严实的铁柱。当铁柱听到“野马”两个字时,那反应比韩老栓还夸张,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问:“秋……秋子哥,真……真有这好事?”
“好事是好事,但也是玩命的活儿。”程立秋神色严肃,“嘴把严实了,漏出去半点风,这好事就飞了!而且,到时候你得冲在前面,敢不敢?”
铁柱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秋子哥,你指哪儿我打哪儿!俺这条命都是你从狼嘴里救下来的,有啥不敢的!”
接着,程立秋又找了大壮等另外五个在护参队里表现最突出、也最信得过的年轻后生。每个人的反应都大同小异,先是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随后便是被巨大机遇点燃的兴奋和跃跃欲试,最后在程立秋严肃的告诫下,转化为一种参与重大秘密行动的紧张与忠诚。
程立秋没有告诉他们具体的行动计划,只说是要进山干一票大的,需要绝对服从指挥和保密。他让这几个人暂时脱离参田的日常工作,开始秘密准备一些东西:结实的麻绳、足够长的揽马套索(用浸油的牛皮筋和钢丝混合编制,这是韩老栓指点的手艺)、大量的、便于携带又能快速搭建障碍物的粗木杠子、以及更多用于路上充饥的干粮。
与此同时,程立秋和韩老栓再次碰头,对计划进行最后的细化。韩老栓凭着记忆,指出在“干饭盆”边缘,靠近马群活动区域的上游方向,似乎有一个地方,很像程立秋描述的“葫芦谷”地形,他年轻时追一只受伤的狍子曾经靠近过那里,但没敢深入。
“如果真是那里,倒是省了咱们大力气。”韩老栓用烟袋锅在地上虚画着,“关键是驱赶。十几匹野马,不是几头野猪,动静大了,它们提前跑了,前功尽弃;动静小了,赶不动。得掐准它们每天从夜栖地到饮水点的路线,在半道上,突然发力,把它们往葫芦口的方向撵!”
“人手怎么分配?”程立秋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
“你,我,加上铁柱他们六个,八个人。”韩老栓沉吟道,“不能再多了,人多嘴杂,动静也大。你得带四个人,负责主要的驱赶和追击,要腿脚快,眼神好,还得有点胆气,能在野马受惊狂奔的时候,不被冲散,还能按照预定路线引导。我带着另外三个人,提前埋伏在葫芦口附近,等马群一进去,立刻用准备好的木杠、石块,加上绳索,以最快的速度把口子给我堵死!要快!要结实!慢一步,或者堵不严,让头马带着冲出来,就全完了!”
程立秋重重地点了点头,韩老栓的安排正合他意。驱赶组是刀锋,负责将猎物逼入绝境;堵口组是铁闸,负责完成最后的合围。他自己,自然是驱赶组的核心。
“工具都让铁柱他们按您说的准备着。”程立秋说道,“干粮我也让魏红和大姐加紧准备了,主要是耐放的玉米饼子和咸肉疙瘩。”
“嗯。”韩老栓点了点头,最后强调道,“记住,立秋,咱们是求财,不是要命。进去之后,稳住阵脚是第一。别急着靠近,别轻易激怒它们。野马这玩意儿,通几分人性,你越急,它越躁。咱们就跟它们耗,耗到它们没力气折腾,认命了,再想办法慢慢收拾。”
计划敲定,人手选定,物资也开始秘密筹备。整个黑瞎子沟屯表面依旧平静,只有参与计划的寥寥数人,心中压抑着巨大的兴奋与紧张,如同地下奔涌的暗流。程立秋更是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了这次行动中,反复在脑海中模拟着每一个环节,推演着可能出现的各种意外和应对方案。
他知道,这将是他重生以来,最大胆、也是最冒险的一次行动。成功,则参业无忧,未来可期;失败,则前功尽弃,甚至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但猎人的天性,以及对改变命运的强烈渴望,让他义无反顾。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天色未明,寒风刺骨。程立秋、韩老栓、铁柱、大壮等八人,在屯子最东头悄无声息地汇合了。每个人都背着沉重的行囊,里面装着绳索、套索、干粮、工具,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出征般的肃穆和决绝。没有多余的言语,程立秋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而坚定的面孔,用力一挥手。
八道身影,如同融入晨雾的猎豹,沉默而迅捷地,再次向着那片隐藏着巨大机遇与风险的原始山林——“干饭盆”,疾行而去。一场精心策划、胜负难料的围捕,正式拉开了序幕。
第129章 困马山谷
八个人,如同八支离弦的利箭,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中,悄无声息地射向“干饭盆”。每个人都背负着远超平常的重量,除了个人的干粮、武器和防寒衣物,更多的是公用的工具——盘成圈、勒进肩膀皮肉的粗麻绳和揽马套索,以及几根用来制作临时障碍物的、碗口粗的硬木杠子。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脚踩在压实雪地上发出的“嘎吱”声,混合着寒风掠过光秃树枝的呜咽,构成一曲压抑而充满张力的行进曲。
程立秋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迅捷而稳健,如同识途的老马,精准地沿着之前踩出又被新雪覆盖大半的足迹前进。他的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反复勾勒着韩老栓描述的那个“葫芦谷”的地形,以及马群每天清晨从夜栖地到溪边饮水的固定路线。成败在此一举,任何细微的差错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韩老栓年纪大了,体力不如年轻人,但他丰富的经验是无价的。他走在队伍中间,不时低声提醒着注意脚下被雪掩盖的坑洼,或者根据风向调整一下行进路线,确保队伍始终处于下风口,避免过早暴露人迹。
铁柱、大壮等六个年轻后生,则既兴奋又紧张。兴奋的是参与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紧张的是肩上沉甸甸的责任和未知的风险。他们紧紧跟着程立秋,眼神里充满了对这位带头人的信任和一种即将参与大战的亢奋。
天色微明时,他们终于抵达了“干饭盆”的边缘。程立秋示意大家停下,在一片茂密的云杉林后隐蔽起来。他拿出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山谷内的情形。晨雾像一层薄纱,尚未完全散去,但已经可以隐约看到溪流对岸那片缓坡。马群还没有出现。
“按它们平时的习惯,应该快了。”程立秋低声对围拢过来的众人说道,他的声音冷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栓叔,你带大壮、王老蔫、赵四,按计划先去葫芦口那边埋伏。看清楚地形,把堵口的材料准备好,动作一定要轻,绝不能惊动马群!”
“放心,交给我这把老骨头。”韩老栓重重地点了下头,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精光。他招呼上指定的三人,背上主要的绳索和木杠,像四只经验丰富的山狸,悄无声息地脱离队伍,沿着山谷一侧的高地,向着上游方向迂回而去。
程立秋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林间,然后转向剩下的铁柱和另外两个后生——狗剩和石头。“咱们的任务,就是把马群,一头不落地,赶进葫芦口!”他的目光扫过三人年轻而激动的脸,“记住三点:第一,绝对服从我的口令;第二,驱赶为主,不准开枪,不准过分靠近激怒它们;第三,保持队形,相互照应,谁也不能掉队!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秋子哥!”三人压低声音,异口同声地回答,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程立秋选定的埋伏地点,位于马群从夜栖地前往溪流饮水必经的一条相对狭窄的林间通道旁。这里两侧是陡峭的山坡,长满了密集的灌木和落叶松,通道宽度仅容三四匹马并行通过,是进行驱赶的理想地段。四人迅速分散开来,借助地形和植被隐藏好自己。程立秋和铁柱占据通道一侧稍高的位置,便于观察和指挥,狗剩和石头则在另一侧策应。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和煎熬。寒冷如同无孔的针,穿透厚厚的棉衣,刺入骨髓。四个人趴在冰冷的雪地里,几乎要冻僵,却不敢有丝毫大幅度的活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山谷里只有风声和偶尔雪块从树枝上坠落的噗嗤声。
就在狗剩快要忍不住想活动一下冻麻的脚趾时,程立秋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异响——那是马蹄踏在冻土上发出的、沉闷而有节奏的“嘚嘚”声,由远及近!
“来了!准备!”程立秋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发出警告,同时缓缓抬起了头,透过灌木的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通道的尽头,那匹神骏的黑鬃头马首先出现在了视野中!它依旧高昂着头颅,警惕地扫视着前方,浓密的黑色鬃毛在晨风中如同战旗般飘扬。在它身后,马群成员依次出现,母马、幼驹、另外两匹公马……它们排成松散的队伍,踏着熟悉的路径,不紧不慢地向着溪流方向前进。清晨的阳光透过林间的缝隙,洒在它们棕褐色的皮毛上,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的线条,如同一幅流动的、充满野性之美的画卷。
程立秋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马群,计算着它们进入通道的距离。当最后一匹幼驹也完全进入这条狭窄通道,整个马群大部分成员都处于他们埋伏区域的正面时,程立秋猛地从雪地里站起身,同时发出了蓄势已久的一声大吼:“呜——嗨——!!!”
这声吼叫如同平地惊雷,瞬间打破了山谷的宁静!
几乎在同一时刻,铁柱、狗剩、石头也从隐蔽处跳了出来,挥舞着手中的树枝和准备好的、绑着破布条的木杆,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各种怪叫和呐喊!
“嗷嗷嗷!!”
“喔——嚯嚯!!”
“这边!往这边走!”
突如其来的袭击和巨大的声响,让整个马群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恐慌和混乱!受惊的野马发出了惊恐的嘶鸣,本能地想要后退或向两侧陡峭的山坡逃窜。但两侧山坡灌木丛生,难以快速攀登。而前方,程立秋四人组成的“人墙”和巨大的噪音,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充满威胁的屏障。
黑鬃头马的反应最快,它在一瞬间的惊慌后,立刻发出了高亢而愤怒的嘶鸣,试图稳定族群。但它发现后退的路已经被受惊的成员堵住,两侧难以通行。在程立秋他们持续不断的、有针对性的驱赶和呐喊下,求生的本能迫使它做出了选择——向前冲!沿着这条它们熟悉的、通往溪流的方向冲!它相信凭借马群的速度,可以甩开这些可恶的两脚生物!
“跟上!别让它们掉头!”程立秋一边奋力挥舞着木杆,一边对铁柱他们大喊,同时脚下发力,沿着通道侧翼,保持着压力,引导着马群向前狂奔。
一场人与野马的速度与意志的较量,在这清晨的山谷中激烈上演。受惊的马群如同决堤的洪流,在黑鬃头马的带领下,沿着通道向前狂奔,铁蹄翻飞,溅起漫天雪沫,隆隆的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程立秋四人则如同经验丰富的牧羊犬,拼命地在侧后方奔跑、呐喊、驱赶,既要保持足够的压力迫使马群按照预定路线前进,又要小心不被疯狂奔逃的马群撞到,或者让个别受惊过度的马匹脱离大队。
汗水迅速浸湿了他们的内衣,又被寒风一吹,冰冷刺骨。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如同灌了铅。但没有人敢停下,所有人都咬紧牙关,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一片奔腾的棕色洪流。
狂奔了约莫一里多地,通道前方豁然开朗,地形也开始向上延伸。程立秋心中一动,知道快到地方了!他拼命加快脚步,冲到更靠前的位置,以便观察葫芦口的情况。
只见前方不远处,两座山梁如同巨人的臂膀,向内合拢,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入口狭窄的谷地。那入口宽度仅容两三匹马并行,而谷地内部,在晨光下看去,似乎颇为宽阔,但三面都是陡峭的岩壁,如同一个巨大的口袋!
就是这里!葫芦谷!
“加把劲!把它们赶进去!”程立秋用嘶哑的嗓子怒吼着,挥舞木杆的动作更加疯狂。
马群在极度恐慌中,根本无暇细辨地形,在黑鬃头马的带领下,一股脑地向着那看似可以摆脱追兵的狭窄入口冲去!一匹、两匹、三匹……整个马群,如同被吸入瓶口的流水,接连不断地涌入了葫芦谷!
就在最后一匹母马的马尾也消失在入口处的瞬间,早已埋伏在入口两侧高地上的韩老栓,发出了行动的信号!
“堵口!快!”韩老栓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响起。
只见大壮、王老蔫、赵四三人,如同猛虎下山,从隐蔽处冲出,将他们事先准备好的、削尖了底端的粗木杠子,奋力抬起,狠狠地插入狭窄入口的两侧,形成第一道简陋但坚实的障碍。紧接着,更多的木杠、之前收集的大块岩石,被迅速堆积上去。韩老栓则指挥着用带来的粗麻绳,将这些障碍物相互捆绑、固定,尽可能地将入口封堵起来。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却又惊心动魄。谷内的马群刚刚冲入这片陌生的绝地,还没来得及弄清楚状况,就听到身后传来巨大的响动,回头一看,唯一的出口正在被迅速封死!
恐慌瞬间升级为绝望的暴怒!尤其是那匹黑鬃头马,它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充满了被欺骗和囚禁愤怒的咆哮,猛地调转方向,不顾一切地朝着尚未完全合拢的入口冲撞过来!它那雄壮的身躯,如同攻城槌般,狠狠地撞在刚刚立起的木杠障碍上!
“砰!”一声闷响,木杠剧烈晃动,捆绑的绳索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顶住!加石头!快!”韩老栓脸色一变,嘶声大吼。大壮几人拼尽全力,将更大的石块死死抵在木杠后面。
程立秋和铁柱四人此时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入口处,看到这惊险一幕,立刻加入堵口的行列。所有人,八条汉子,用肩膀,用后背,用全身的力气,死死地顶住那些摇摇欲坠的障碍物,同时将更多能找到的东西——积雪、断木、石块——疯狂地堆积上去。
黑鬃头马一次又一次地疯狂冲撞,其他几匹公马也加入了冲撞的行列,试图撞开这突如其来的囚笼。入口处,人吼马嘶,木石撞击声不绝于耳,场面混乱到了极点。
汗水、雪水混合着溅起的泥土,糊满了每个人的脸。肩膀被撞得生疼,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剧烈颤抖。但没有人退缩,所有人都明白,这是最关键的时刻,一旦被撞开,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这场力量的角逐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最终,凭借着地形的优势和众人拼死的努力,入口被彻底封死,垒起了一道近一人高、混杂着木石冰雪的坚固壁垒。任凭谷内的野马如何冲撞,也只能让壁垒微微晃动,再也无法撼动其根本。
谷内的冲撞声和嘶鸣声渐渐变得零星,最终化为了绝望而焦躁的喘息和蹄子刨地的声音。
程立秋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如同风箱般起伏。他看了一眼同样疲惫不堪、却满脸兴奋的伙伴们,又望了望那道将他们与那群价值连城的野马隔开的壁垒,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
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成了!
野马群,被成功地困在了葫芦谷这座天然的牢笼之中。接下来的,将是一场更加考验耐心和智慧的持久战——消耗战。猎人与猎物之间的博弈,进入了全新的阶段。
第130章 降服
葫芦谷口那场惊心动魄的堵截战结束,留下的是一片狼藉和八条几近虚脱的汉子。程立秋背靠着冰冷粗糙、兀自微微震颤的石壁滑坐在地,胸腔如同破旧的风箱,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刺痛,吸入的冰冷空气似乎都无法缓解肺部的灼烧感。汗水早已浸透了他里层的衣衫,此刻被谷口的寒风一吹,瞬间变得冰硬,贴在皮肤上,激起一层层的寒栗。他抬起不停颤抖的手臂,用同样颤抖的手背抹去糊住眼睛的汗水、雪水和溅起的泥浆混合物,视线才重新变得清晰。
他环顾四周。铁柱直接四仰八叉地躺倒在雪地里,胸口剧烈起伏,张大嘴巴贪婪地呼吸着,连话都说不出来。狗剩和石头相互倚靠着,脸色煞白,眼神里还残留着刚才与疯狂马群对峙的惊悸。大壮、王老蔫、赵四三人则瘫坐在堵口的障碍物旁,同样气喘如牛,脸上、手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擦伤和淤青,那是被疯狂冲撞的马匹隔着障碍物震伤,或是搬运石块木杠时留下的印记。
韩老栓毕竟是年纪大了,他没有坐下,而是佝偻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发出一连串撕心裂肺的咳嗽,好半天才缓过气来,抬起那张布满深刻皱纹、此刻因用力过度而涨得通红的老脸,看向程立秋,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烁着劫后余生般的兴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成……成了……”韩老栓的声音嘶哑得厉害,“第一步,算是……迈过去了。”
程立秋重重地点了点头,想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嗓子也干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唾沫如同砂纸般摩擦着喉咙。“栓叔……大家……都没事吧?”他嘶哑着问道。
众人或摇头,或摆手,示意自己只是脱力,并无大碍。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开始。困住,不等于降服。谷内那十几匹野马,此刻是困兽,是随时可能爆发的、移动的巨大财富,也是巨大的危险。
短暂的休息后,程立秋强迫自己站起来,双腿如同踩在棉花上,一阵发软。他示意大家先检查一下堵口的障碍。众人合力,仔细检查了那由木杠、石块、绳索和冰雪混杂垒砌起来的壁垒。黑鬃头马最后那几下疯狂的冲撞,确实让几根主要的承重木杠出现了裂痕,捆绑的绳索也绷到了极限。幸好封堵得足够厚实,暂时无虞,但谁也不敢保证,在接下来马群持续的焦躁和可能的集体冲击下,这壁垒能支撑多久。
“必须加固!”程立秋沉声道,语气不容置疑,“趁着它们现在刚受惊,暂时没缓过劲儿,咱们得赶紧动手!”
没有人有异议。尽管身体极度疲惫,但所有人都明白这道壁垒是他们成功与否的生命线。八个人再次行动起来,忍着浑身的酸痛,在谷口附近寻找更多可用的石块和粗壮的断木。程立秋和铁柱负责用开山刀砍伐一些碗口粗的硬木,韩老栓则指挥着其他人将找到的材料更加科学、更加稳固地嵌入现有的壁垒之中,尤其是重点加固了之前被撞出裂痕和绳索松动的地方。整个过程无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砍伐声和石块碰撞声在寂静的山谷口回响,与谷内传来的、越来越焦躁的马蹄刨地声和喷鼻声形成诡异的呼应。
加固工作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日头升高,阳光勉强驱散了些许寒意,一道远比之前更加坚固、几乎与两侧山岩融为一体、高达近一丈的厚重壁垒,终于巍然矗立在葫芦谷的入口。到了这个时候,众人才真正感觉到一阵排山倒海般的疲惫袭来。
“轮流休息,吃东西。”程立秋下达了新的指令。他安排铁柱和狗剩作为第一班岗哨,负责密切监视谷内马群的动向和壁垒的状况,其他人则退到距离谷口稍远、一处背风且能俯瞰谷内大部分区域的岩石后面,升起一小堆谨慎控制的篝火。
篝火驱散了部分寒意,也带来了些许暖意。众人围坐在火堆旁,拿出冻得硬邦邦的玉米饼子和咸肉疙瘩,放在火边烤软,就着烧刀子,默默地啃食起来。食物下肚,带来了一丝暖气和力气,但气氛却依旧凝重。所有人的耳朵都竖着,捕捉着谷内传来的任何声响。
谷内,最初的死寂和绝望般的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时间推移,被困的野马开始意识到出口真的被封死了,焦躁和恐慌再次蔓延开来。起初是零星的、试探性的冲撞壁垒的声音,接着,嘶鸣声开始变得频繁而凄厉,尤其是那匹黑鬃头马,它的嘶鸣声充满了暴怒和不甘,时常会突然爆发,伴随着更加猛烈的撞击壁垒的闷响,每一次都让外面休息的人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握紧身边的工具或武器。
“这大家伙……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啊……”大壮啃着饼子,听着谷内传来的动静,喃喃道。
“野性难驯,何况是马王。”韩老栓抿了一口烧刀子,眯着眼看着谷口方向,“让它撞,让它叫。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一个字——‘耗’。”
程立秋没有说话,他慢慢咀嚼着食物,目光却越过篝火,投向下方的葫芦谷。透过岩石的缝隙,他能看到谷内的大致情形。马群显然极度不安,它们不再像之前那样聚拢,而是在头马的带领下,沿着谷底的边缘不停地来回奔跑,扬起阵阵雪尘,试图寻找任何可能的逃生路径。那匹黑鬃头马尤其暴躁,它时常会脱离队伍,独自冲到壁垒前,人立而起,用前蹄疯狂地刨踢障碍物,发出威胁性的咆哮,那双原本神骏的眼睛里,此刻布满了血丝,充满了被困的狂躁和愤怒。
程立秋知道,韩老栓说得对。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这些野马体力充沛,野性正盛,任何试图靠近或进一步刺激的行为,都可能引发它们更激烈的、甚至是自残式的反抗。他们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一点点地消磨掉它们的锐气、体力和反抗意志。
第一天,就在这种外面的人紧张监视、里面马群焦躁狂奔的状态下过去了。夜晚降临,山林气温骤降,呵气成冰。程立秋安排了更加密集的轮值守夜,篝火被允许烧得稍旺一些,既要给大家取暖,也作为一种无形的威慑,让谷内的马群知道,看守者一直在。
这一夜,谷内并不平静。野马的嘶鸣和奔跑声时断时续,尤其是在后半夜,动物本能的恐惧和寒冷,让它们更加不安。
第二天清晨,程立秋早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仔细观察谷内的情况。马群似乎奔跑了一夜,此刻显得有些疲惫,大多站在谷地中央,不再像昨天那样无头苍蝇般乱窜,只是不安地甩动着尾巴,打着响鼻。但那匹黑鬃头马依旧如同困在笼中的雄狮,虽然不再猛烈冲撞壁垒,却依旧在谷内来回踱步,眼神警惕而凶悍地扫视着谷口的方向。
“今天,咱们开始第二步。”程立秋对围拢过来的众人说道,“不能让它们闲着,得让它们一直保持紧张,消耗它们的体力。”
他制定了新的策略。不再仅仅是被动监视,而是开始进行有规律的、低强度的骚扰。他们分成两组,轮流靠近壁垒,但不是真的靠近,而是在一定距离外,突然敲击木杠、石块,或者发出巨大的呼喝声。这种突如其来的、无法预测的声响,会让谷内的马群瞬间受惊,再次陷入短暂的恐慌和奔跑。
同时,程立秋也开始尝试进行初步的“接触”。他选择在中午阳光较好、马群相对安静的时候,独自一人,小心翼翼地爬到壁垒上方一块相对安全、可以俯瞰谷内大部分区域的大石头上。他没有带任何具有威胁性的工具,只是手里拿着一小把之前准备好的、散发着清甜气味的干草(这是他从参田工棚特意带来的、品质较好的谷草)。
他静静地坐在石头上,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显得平和,没有攻击性。然后,他将手里的干草,一点点地,撒向谷内距离壁垒稍远、但马群能够看到的地方。
这个举动,立刻引起了马群的骚动。所有的马,包括那头黑鬃头马,都警惕地抬起头,望向这个突然出现在高处、行为古怪的两脚生物。头马发出了警告性的低鸣,其他马匹则不安地踏动着蹄子。
程立秋不为所动,继续缓慢地、重复着撒草的动作,目光平静地与下方那些充满戒备和野性的眼睛对视。他知道,建立信任是漫长的过程,尤其是对于这些从未接触过人类、此刻又充满敌意的野马。他需要的,是让它们逐渐习惯自己的存在,习惯这种“非威胁性”的互动。
第一天,他撒下的干草,没有一匹马敢去碰。第二天,依旧如此。但马群对他的出现,似乎不再像最初那样反应激烈,只是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时间一天天过去。围困进入了第四天、第五天……
谷内的景象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持续的紧张、骚扰和有限的食物(谷内只有一些雪下难以啃食的枯草根),开始显露出效果。马群明显瘦了一圈,皮毛失去了最初油亮的光泽,眼神中的狂躁和锐气被疲惫和一种茫然的焦虑所取代。它们奔跑的次数越来越少,更多时间是静静地站着,或者卧在背风处休息,以节省体力。那匹黑鬃头马虽然依旧保持着王者的尊严,不时巡视它的“囚笼”,但它的嘶鸣声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暴怒的力量,冲撞壁垒的行为也彻底停止了。它似乎开始明白,蛮力无法解决眼前的困境。
而程立秋每日定时出现在大石头上,撒下干草的举动,也渐渐起了作用。从最初的极度警惕,到后来的漠然,再到偶尔会有胆大的母马或幼驹,在程立秋离开后,小心翼翼地靠近,快速叼起几根干草咀嚼。这是一个极其缓慢但意义重大的突破。
到了第七天傍晚,当程立秋再次爬上那块大石头时,他发现,谷内的马群对于他的出现,已经几乎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了。它们只是懒洋洋地抬起头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或者继续打盹。一种被囚禁已久的麻木和绝望,似乎开始笼罩这个族群。它们的体力,在寒冷、饥饿和持续的紧张中,已经被消耗到了极限。
程立秋看着下方那些变得温顺(或者说疲惫)了许多的野马,尤其是那匹曾经神骏飞扬、此刻却显得有些萎靡的黑鬃头马,心中明白,时机,快要成熟了。
他回到营地,将众人召集到一起。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长期野外生活的疲惫和风霜,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因为他们都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差不多了。”程立秋的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稳,“它们的野性磨得差不多了,体力也耗得七七八八。明天,如果情况没有变化,咱们就准备……进去!”
“进去?”铁柱等人又兴奋又有些紧张,“秋子哥,怎么进去?它们会不会……”
“不会了。”程立秋摇了摇头,目光笃定,“你看它们现在的样子,还有力气跟咱们拼命吗?咱们要做的,是让它们彻底认命,接受被捕获的现实。”
他详细布置了第二天的行动计划:如何小心地、部分地拆开壁垒;如何分组进入,保持队形,形成威慑但不主动攻击;如何重点盯防那头黑鬃头马,但尽量避免刺激它;以及,最重要的,如何利用这几天建立的、极其脆弱的“信任”,尝试进行初步的接触和安抚。
夜色渐深,葫芦谷内外都陷入了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谷内的野马在饥饿和疲惫中昏睡,谷外的猎人们则在篝火旁,磨砺着工具,整理着绳索,为最后的降服,做着最后的准备。空气仿佛凝固,只有木材燃烧的噼啪声,预示着明天,将是一场意志与耐力的最终较量。降服的时刻,即将到来。
第131章 狩猎季的丰收
当第一缕苍白的天光艰难地穿透葫芦谷上方弥漫的、混合着马群喘息蒸腾出的白雾和冬日清晨寒气的氤氲时,程立秋和他的七位伙伴已经如同蛰伏的猎豹般,在谷口壁垒后准备就绪。连续七天的围困与消耗,不仅磨掉了野马群的锐气与体力,也在每个人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疲惫与风霜,但此刻,所有人的眼神都如同经过淬火的刀锋,锐利而坚定,紧紧盯着那道即将被开启的、通往胜利亦是未知风险的大门。
程立秋站在最前面,他没有拿枪,那杆“五六半”被他慎重地留在了营地。此刻,武力威慑已非首要,过度刺激只会前功尽弃。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根精心挑选的、长约一丈、鸡蛋粗细、笔直而坚韧的白蜡木杆,杆头用浸油的软皮子仔细包裹,既能在必要时进行格挡、引导,又不会轻易伤到马匹。他的腰间,挎着一盘浸过油脂、柔软而结实的牛皮绳索,这是韩老栓压箱底的宝贝,专门用来对付大型牲口。
韩老栓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老人脸色凝重,手里也握着一根类似的木杆,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壁垒的缝隙,捕捉着谷内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铁柱、大壮等六人,则分成两组,呈扇形散开在壁垒两侧,每人手中或持木杆,或握套索,屏息凝神,如同即将扑向猎物的狼群,只等头狼一声令下。
谷内,一片死寂。与前几日清晨常有的焦躁刨蹄和不安嘶鸣不同,今天的葫芦谷安静得有些诡异。连续多日的饥饿、寒冷和绝望,似乎已经抽干了这群野性精灵最后的气力与反抗意志。透过壁垒木材的缝隙,隐约可以看到马群大多瘫卧在谷地中央背风处的雪地上,头颅低垂,连那匹曾经不可一世的黑鬃头马,也只是勉强站立着,原本神骏飞扬的鬃毛沾染了泥雪,显得凌乱而颓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狂躁与愤怒已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近乎麻木的茫然所取代。
时机到了!
程立秋与韩老栓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断。他深吸一口冰冷而带着马群腥膻气的空气,压低声音,斩钉截铁地下令:“动手!慢点,轻点!”
位于壁垒两侧的铁柱和大壮立刻上前,与另外两人配合,小心翼翼地开始拆卸那道封锁了谷口七天七夜的障碍。他们没有大刀阔斧,而是像进行一场精密的手术,一根根、一块块地将外围的石块和次要的木杠移开,动作极其轻柔,生怕发出过大的声响惊动谷内已然脆弱的马群。
随着障碍物的减少,谷内更多的景象映入眼帘。当最后几根主要的承重木杠被缓缓抬起移开,一个足以容纳两人并行的缺口出现时,谷内卧倒的马群终于被惊动了。几匹母马受惊地抬起头,发出虚弱而惊恐的嘶鸣,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体力不支而踉跄着。那匹黑鬃头马猛地扬起头颅,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带着威胁意味的呼噜声,但它并没有像众人预想的那样立刻发起冲锋,只是焦躁地在原地踏动着蹄子,目光警惕而充满敌意地死死盯住了缺口处出现的程立秋等人。
它还在犹豫,还在观望!它残存的野性和王者的骄傲,在与求生本能和极度疲惫进行着最后的较量!
程立秋心中一定,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临了。他没有丝毫犹豫,迈步,第一个踏入了葫芦谷!他的脚步沉稳而缓慢,如同踩在棉花上,没有一丝咄咄逼人的气势,手中的白蜡木杆斜指向地面,目光平静地迎向那头黑鬃头马充满戒备的眼神。
看到他进入,黑鬃头马的反应更加激烈,它猛地向前冲了两步,做出低头刨蹄、欲要攻击的姿态,发出一声嘶哑却依旧带着威严的咆哮!它身后的马群一阵骚动,几匹公马也学着头马的样子,发出威胁性的低鸣。
空气瞬间绷紧!站在缺口处的铁柱等人手心全是冷汗,几乎要忍不住冲进去。
但程立秋停了下来。他就停在距离头马约五六丈远的地方,不再前进,也没有后退。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如同谷内一块沉默的岩石,目光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理解?他缓缓抬起没有握杆的左手,掌心向上,空无一物,做了一个安抚性的、向下压的动作。
这个动作,简单,却仿佛蕴含着某种奇异的魔力。
暴怒欲狂的黑鬃头马,看着这个闯入自己领地、却又表现得毫无威胁的两脚生物,看着他那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眼神,它积蓄起来准备拼死一搏的力量,仿佛一下子失去了目标。它困惑了,犹豫了。连续多日的围困,体力的严重透支,以及程立秋这几天定时出现、撒下干草的“无害”形象,在此刻产生了微妙的作用。动物的本能告诉它,眼前这个生物,似乎……和那些只会制造噪音和恐惧的家伙不太一样?
它喷着粗重的白气,焦躁地甩动着脖颈,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却终究没有再向前冲。
就在这时,韩老栓也拄着木杆,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了谷内,站在了程立秋身侧稍后的位置。他没有看那头剑拔弩张的头马,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马群中那些看起来相对温顺、尤其是几匹带着幼驹的母马,嘴里发出一种低沉而古怪的、模仿母马安抚幼驹的“咴咴”声。
两个人类,以一种非攻击性的姿态,稳稳地站在了马群面前。
对峙在持续。每一秒都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谷内只剩下马群粗重的喘息和寒风掠过岩壁的呜咽。
终于,那匹黑鬃头马,在这场意志的无声较量中,率先……退缩了。它不是败给了武力,而是败给了这种它无法理解的平静、耐心,以及自身无法抗拒的疲惫与绝望。它发出一声意味难明的、低沉的呜咽,高昂的头颅缓缓垂落了几分,虽然眼神依旧警惕,但那股拼死一搏的戾气,却如同被戳破的皮球,渐渐消散了。
它,默认了人类的进入,默认了被俘的命运!
这一刻,程立秋紧绷的心弦才真正松弛下来,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成就感涌遍全身。他知道,最危险的一关,过去了!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缺口处焦急等待的铁柱等人,做了一个“安全,可以进入”的手势。
早就按捺不住的铁柱、大壮等人,立刻按照事先的计划,两人一组,小心翼翼地鱼贯而入。他们没有散开,而是保持着紧凑的队形,手中的木杆和套索更多是作为一种姿态,缓慢而坚定地向马群靠近。
马群再次出现骚动,但在头马没有激烈反抗的情况下,这种骚动很快平息下来。它们只是不安地拥挤在一起,用警惕而茫然的眼神,看着这些逐渐靠近的、决定它们命运的两脚生物。
真正的“降服”工作,此刻才正式开始,但这已不再是暴力对抗,而更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温和的“接收”。
程立秋和韩老栓的目标,首先便是那匹黑鬃头马。它是马群的灵魂,只要它不激烈反抗,整个马群就乱不起来。程立秋示意其他人稳住马群,他和韩老栓则缓缓地、一步步地向着黑鬃头马靠近。
黑鬃头马依旧警惕,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但随着程立秋他们越来越近,它并没有做出攻击动作,只是不安地踏动着蹄子。
在距离头马仅一丈远时,程立秋停了下来。他慢慢蹲下身,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布袋里,掏出一把事先准备好的、金黄色的、颗粒饱满的炒黄豆——这是他从屯里带来的、专门用来引诱和安抚大牲口的“高级零食”。
他将黄豆摊在掌心,缓缓伸向头马。
浓郁的豆香味在寒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黑鬃头马的鼻子翕动了几下,饥饿的本能压倒了对陌生事物的警惕。它犹豫着,试探着,终于缓缓低下头,伸出粗糙的舌头,小心翼翼地将程立秋掌心的黄豆卷入了口中,咀嚼起来。
当它温热的鼻息喷在程立秋掌心,当它接受这第一口来自人类的“馈赠”时,一种无形的、代表臣服与接受的契约,似乎就在这一刻,悄然达成了。
程立秋心中大定。他继续缓慢地、一遍遍地重复着喂食和轻柔抚摸它脖颈的动作,嘴里发出温和的、安抚性的声音。韩老栓则在一旁,用他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开始熟练地将带来的牛皮绳索,打成一个个既牢固又不会过分勒伤马匹的活结绳套。
当第一个绳套,轻柔而坚定地套上黑鬃头马那雄壮的脖颈时,它只是不适地甩了甩头,喷了个响鼻,却没有激烈挣扎。它,默许了。
头马的“归顺”,如同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接下来的事情,变得顺理成章。在程立秋和韩老栓的指挥下,铁柱等人开始分组行动,用类似的方法,或引诱,或轻柔地强制,给剩下的马匹一一套上绳套。整个过程虽然依旧需要极大的耐心和小心,偶尔也会有马匹受惊挣扎,但在头马的“示范”作用和众人娴熟的配合下,再没有出现激烈的反抗。
当最后一匹胆小的幼驹也被套上一个小小的、象征性的绳套时,整个野马群,十三匹野性难驯的精灵,已然静静地站立在葫芦谷中,它们的脖颈上,都系上了那根代表着被人类征服的牛皮绳索。它们依旧站着,呼吸着,但那股曾经属于旷野和山风的自由不羁的灵魂,仿佛已被暂时收纳进了那一个个绳结之中。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程立秋、韩老栓、铁柱……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眼前这十三匹低垂着头、默然站立、如同等待最终审判的野马。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在每个人心中涌动,有成功的巨大喜悦,有对这笔难以估量财富的激动,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千辛万苦、最终达成目标的疲惫、释然,以及一丝丝……对这群美丽而强壮的生命的、难以言喻的敬畏与怜悯。
“成了……”韩老栓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长长的白练,“祖宗保佑,山神爷开眼……咱们黑瞎子沟,要出息了……”
程立秋没有说话,他走上前,轻轻抚摸着那匹黑鬃头马依旧温热、却不再充满反抗力量的脖颈,感受着它皮肤下强健的脉搏。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将这些野马成功运回黑瞎子沟,并最终将它们转化为实实在在的财富,还有很长、很艰难的路要走。
但无论如何,这最重要的一步,他们成功了!狩猎季最辉煌、最沉重的一次丰收,已经实实在在地,握在了他们的手中!猎人的荣耀与艰辛,在这一刻,得到了最极致的体现。
第132章 海上的噩耗
葫芦谷内,十三匹野马脖颈上那象征着征服的牛皮绳索,在惨淡的冬日天光下,泛着油腻而驯顺的光泽。连续七日围困带来的精神与肉体的双重疲惫,如同潮水般席卷过每个人的四肢百骸。程立秋靠坐在一块冰凉的山岩旁,甚至能听到自己骨骼因为过度劳累而发出的细微呻吟。他抓起一把雪,胡乱地擦了把脸,冰冷的刺激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目光扫过谷中那些低垂着头、默然伫立的野马,尤其是那匹曾经桀骜不驯、此刻却难掩颓靡的黑鬃头马,一股巨大的成就感混杂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他胸中激荡。这不仅仅是财富,这是他程立秋用胆识、耐心和汗水,从这片蛮荒山林中硬生生开辟出的通往未来的基石!
“立秋,接下来咋整?”铁柱凑了过来,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搓着冻得通红的手,“这么多大家伙,咋弄回屯子里去?咱这八个人,够呛啊!”
程立秋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疲惫和内心的激荡,强迫自己思考下一步。是啊,困住只是第一步,如何将这些庞然大物安全地、一头不少地运回几十里外的黑瞎子沟,是摆在眼前更现实、更艰巨的难题。山路崎岖,积雪深厚,野马虽被暂时降服,但野性未泯,途中任何意外都可能让之前的努力付诸东流。
“不能急。”程立秋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却依旧沉稳,“先把咱们自己缓过来。栓叔,”他看向一旁闭目养神的韩老栓,“您老经验多,看这情况,咱们怎么运稳妥?”
韩老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扫过马群,又看了看周围险峻的地形,缓缓道:“硬赶不行,山路太险,逼急了它们,指不定出啥事。得用绳子牵着,一头一尾稳住,中间也得有人照看着,慢慢走。最好……能找几条旧麻袋或者厚布,把它们的眼睛蒙上,看不见险路,心里就没那么慌,能老实点。”
“蒙眼?这法子好!”大壮在一旁眼睛一亮。
“嗯。”程立秋点头,韩老栓的法子老道而实用,“那就这么定。大家先抓紧时间休息,吃点东西,恢复体力。铁柱,你带两个人,轮流警戒,注意马群的动静,尤其是那头黑的。”他指了指黑鬃头马,“我去谷口看看,把咱们进来的痕迹处理一下,顺便看看天气。”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酸痛的腿脚,走向谷口。虽然成功在即,但猎人的本能让他不敢有丝毫松懈。他仔细地将之前拆卸壁垒时散落的石块和木杠归拢到一边,尽量让谷口看起来不那么突兀。然后,他抬头望向天空。天色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山峦,看不到太阳,只有一片令人压抑的惨白。风似乎比前几天更急了,卷着雪沫,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冰针。
“这天气……怕是要有风雪。”程立秋眉头微蹙,心中掠过一丝隐忧。若真是大雪封山,带着这群野马行进将更加困难,甚至可能被困在半路。
就在他凝神观察天气,心中盘算着如何应对可能到来的风雪时,一阵极其微弱、却与风声截然不同的声响,隐隐约约地,顺着山谷的走向,从遥远的下风处飘了过来。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人的呼喊?还有……急促的、不属于野兽奔跑的脚步声?
程立秋的心猛地一紧!这深山老林,除了他们,怎么还会有别人?难道是其他屯子的猎人?或者是……他不敢细想,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倏地缠上了他的心脏。他立刻伏低身体,像狸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一块能够俯瞰下方来路方向的巨岩后,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声音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那是一个男人带着哭腔、声嘶力竭的呼喊,夹杂着无法抑制的惊恐和绝望:
“立秋——!程立秋——!你在哪儿啊——!出大事了——!”
是……是海边大姐夫船上的一个年轻船员,叫水生的小子!他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出大事了”……程立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海上的事?!大姐夫?!他的船?!
他再也顾不得隐藏,猛地从岩石后站起身,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吼道:“水生!我在这儿!葫芦谷这边!出什么事了?!”
他的吼声在山谷间回荡。下方林间的脚步声和呼喊声戛然而止,随即变得更加急促和凌乱。片刻之后,一个狼狈不堪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树林,正是那个叫水生的年轻船员!他浑身衣衫被树枝刮得破破烂烂,脸上、手上布满了血痕,帽子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头发被汗水和雪水黏在额头上,脸色惨白如纸,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慌乱,看到站在高处的程立秋,如同看到了救星,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秋……秋子哥!不好了!大海叔……大海叔他们的船……在海上……遇上大风(台风)了!船……船坏了!联系不上了!立夏叔和立冬叔他们的船……他们……他们自己先跑回来了!说……说大海叔的船怕是……怕是凶多吉少了!大姐……大姐都哭晕过去好几次了!立秋哥!你快回去看看吧——!”
水生语无伦次,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每一个字却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程立秋的心口!
海上!大风!船坏!联系不上!凶多吉少!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如同晴天霹雳,在程立秋的脑海中轰然炸响!他只觉得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眼前猛地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差点从岩石上栽下去!
大姐夫!那个憨厚可靠、把船交给他就无比放心的大姐夫!还有船上那些信任他、跟着他程立秋吃饭的兄弟!
而程立夏和程立冬……他们居然……自己先跑回来了?!把大姐夫和船员扔在了风暴里?!
一股无法形容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恐慌和撕心裂肺的痛楚,像火山喷发般在他胸中汹涌奔腾!他的拳头瞬间攥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渗出血丝,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起,那双平日里沉稳如山岳的眼睛,此刻布满了骇人的血丝,喷射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凶光!
“立秋!咋了?出啥事了?”韩老栓、铁柱等人也被水生的哭喊声惊动,纷纷跑了过来,看到程立秋那副如同要吃人般的可怕表情和水生狼狈惊恐的样子,都意识到发生了天大的祸事。
程立秋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那眼神里的痛苦和决绝让所有人心头都是一凛。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压抑而变得异常嘶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海上出事了!大姐夫的船……可能没了!”
一句话,如同冰水泼进了油锅,所有人都惊呆了!
“啥?!”
“大海哥?!”
“我的天爷啊!”
惊呼声、不敢相信的质疑声瞬间响起。
程立秋没有时间解释,也没有时间沉浸在悲痛和愤怒中。他强行压下几乎要让他爆炸的情绪,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一边是刚刚捕获、价值连城、关乎他未来事业的野马群;一边是生死未卜、情同手足的大姐夫和船上兄弟!
这个抉择,残酷得如同用刀子剜他的心!
但仅仅是一瞬间的挣扎,他就做出了决定。
“栓叔!”他的目光死死盯住韩老栓,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这里,交给你了!野马,是咱们黑瞎子沟的希望,一头也不能丢!你带着铁柱他们,按咱们商量的法子,慢慢往屯子里赶!一定要稳!一定要保证大家和马匹的安全!”
韩老栓看着程立秋那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干瘦的手掌用力拍了拍程立秋的肩膀:“放心!只要我这把老骨头还在,马,一头也少不了!你……你快去!大海那孩子……唉!”老人重重叹了口气,眼圈也有些发红。
程立秋又看向铁柱、大壮等人:“兄弟们,山上的事,拜托了!听栓叔指挥!”
“秋子哥,你放心!我们一定把马安全弄回去!”
“你快去救大海哥!”
程立秋不再犹豫,他甚至来不及收拾自己的行囊,只一把抓起那杆倚在岩石边的“五六半”步枪,对瘫坐在地上哭泣的水生低吼道:“走!带路!用最快的速度,回海边!”
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豹子,率先冲下了山坡,甚至顾不上选择好走的路径,几乎是连滚带爬,凭借着强大的意志力和对地形的熟悉,向着黑瞎子沟的方向亡命狂奔。水生也连滚爬起,拼尽全身力气跟在后面。
山林在耳边呼啸着倒退,积雪和荆棘刮破了他的裤腿和手臂,但他浑然不觉。他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赶到海边!大姐夫,你一定要撑住!等着我!
刚刚捕获野马的巨大喜悦,此刻已被这突如其来的海上噩耗冲击得支离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焦虑、焚心的怒火和对亲人安危的撕心裂肺的牵挂。猎人的丰收庆典尚未开始,便被无情的大海投下的巨大阴影所笼罩。程立秋的征程,再次面临着严峻乃至残酷的考验。
第133章 泪与怒
山路在程立秋亡命的奔逃下,扭曲、缩短,又无限拉长。他像一头被烈火灼烧着五脏六腑的困兽,肺部每一次扩张都带着血腥味的灼痛,双腿机械地交替迈动,早已超越了疲惫的极限,全凭一股焚心的焦虑和滔天的怒火在支撑。荆棘撕破了他的棉裤,在皮肉上留下火辣辣的刺痛,裸露的脚踝被冻得失去知觉,但他浑然不顾。水生跟在他身后,拼尽了吃奶的力气,却依旧被越拉越远,只能看着程立秋那如同燃烧般的身影在崎岖的山林间疯狂冲刺。
往日需要大半天才能走完的山路,程立秋硬是在天色将暮未暮、最后一缕天光被墨蓝色吞噬之前,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一般,冲回了黑瞎子沟屯口。他没有回家,甚至没有去看一眼参田工棚的方向,而是径直朝着记忆中海边渔村的方向,朝着大姐程立春家的位置,发足狂奔。
屯子里炊烟袅袅,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孩童的嬉闹,一派冬日傍晚的宁静。但这宁静,此刻在程立秋耳中却如同死亡的寂静,每一缕炊烟都像是招魂的幡,每一丝人声都刺痛着他紧绷的神经。
当他终于踉跄着冲进大姐家那个熟悉的、此刻却笼罩在巨大悲恸中的小院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窟。
院子里聚集了不少邻居,男人们蹲在墙角,闷头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是一张张凝重而无奈的脸。女人们则围在屋门口,低声啜泣着,交换着忧虑的眼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悲伤和压抑。
屋门敞开着,昏暗的煤油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映出大姐程立春瘫坐在炕沿边的身影。她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头发散乱,脸色蜡黄,双眼肿得像桃子,空洞无神地望着地面,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无声的、绝望的抽噎,肩膀随着抽噎剧烈地颤抖着。她怀里紧紧搂着吓得不敢哭出声、小脸煞白的外甥女丫丫。
而在炕梢,魏红正红着眼圈,用力搀扶着几乎要晕厥过去的程立秋的老母亲。老太太捶打着胸口,老泪纵横,嘴里反复念叨着:“我的儿啊……大海啊……你这要是没了,可叫立春和丫丫怎么活啊……”
哭声,压抑的议论声,混合着劣质烟草的呛人味道,构成了一幅人间悲剧的图景。
程立秋的出现,像一块巨石投入了死水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到了他这个浑身破烂、沾满泥雪、双目赤红、如同煞神般的男人身上。
“立秋!立秋你可回来了!”一个相熟的老邻居看到他,连忙站起身。
瘫软在炕沿的程立春猛地抬起头,看到弟弟的身影,那空洞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最后一丝希冀的光芒,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虚弱和悲痛再次瘫软下去,只能伸出颤抖的手,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立秋……立秋!救救你大姐夫……救救他啊!他们……他们说他回不来了……我不信!我不信啊!”她的话语被更汹涌的哭泣打断。
魏红也看到了丈夫,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心痛,还有一丝找到主心骨的 relief,她连忙将婆婆扶稳,快步走到程立秋身边,想替他拍打身上的雪泥,却被他身上那股骇人的戾气逼得不敢靠近,只能哽咽着低唤了一声:“当家的……”
程立秋没有回应大姐撕心裂肺的哭喊,也没有看妻子担忧的眼神。他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刮刀,在院子里所有人的脸上狠狠扫过,最终,定格在了蜷缩在院子最角落阴影里的两个人身上——程立夏和程立冬!
程立夏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将脸深深埋进膝盖,不敢与任何人对视,那副样子,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无地自容的羞愧和恐惧。而程立冬则靠墙站着,低着头,双手插在袖筒里,看不清表情,但身体的僵硬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就是这两个人!就是他们,抛下了大姐夫,自己逃了回来!
“程!立!夏!程!立!冬!”程立秋的声音不高,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碴子,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即将爆发的恐怖风暴,每一个字都砸在死寂的院子里,让所有人的心都跟着一颤。
他一步步走向那两人,脚步沉重得像拖着铁镣。他身上那股刚从深山带出来的、混合着血腥、汗水和冰冷杀伐的气息,吓得周围的人群下意识地后退,让开了一条通道。
程立夏听到弟弟的声音,身体猛地一哆嗦,把头埋得更深,几乎要缩进地缝里去。
程立秋走到程立夏面前,停下。他没有动手,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颗鸵鸟般埋着的脑袋,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抬起头来。”
程立夏不动,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我让你抬起头来!”程立秋猛地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程立夏吓得浑身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猛地抬起了头。映入他眼帘的,是程立秋那双如同嗜血野兽般的眼睛,那里面翻涌的怒火和失望,几乎要将他烧成灰烬!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下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说!”程立秋的声音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像即将喷发的火山,“海上到底怎么回事?大姐夫的船怎么了?你们——又是怎么回来的?!”
他的质问,如同鞭子般抽在程立夏和程立冬的心上,也抽在院子里每一个人的心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答案。
程立夏被弟弟那恐怖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语无伦次地开始讲述:“……那天……天气本来还行……后来……后来风就大了……浪头比山还高……大姐夫的船……机器好像出了毛病……突突直响,就是不走道……我们……我们的船也颠得厉害……眼看都要翻了……立冬……立冬说不能都折在里面……得……得有人回来报信……我们就……就先……”
“报信?!”程立秋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讥讽和暴怒,“把亲姐夫和一船兄弟扔在风暴里等死,自己掉头跑回来,这叫报信?!程立夏!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啊?!”
他再也抑制不住胸中那几乎要将他撑爆的怒火,猛地抬起脚,狠狠地踹在了程立夏蜷缩的肩膀上!
“砰!”一声闷响,程立夏直接被踹得向后翻滚出去,撞在院墙上,发出一声痛呼。
“立秋!”
“秋子!别动手!”
周围响起一片惊呼和劝阻声。
但程立秋根本听不进去!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指着瘫倒在地、瑟瑟发抖的程立夏,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颤抖:“那是大姐夫!是跟你一个锅里吃了十几年饭的大姐夫!船上还有老王叔、小山东他们!都是乡里乡亲,活生生的人命!你他妈就这么把他们扔了?!你还是不是人?!”
他又猛地转向一直沉默的程立冬,目光如炬:“还有你!程立冬!我以为你至少还有点人味儿!你那条破船是怎么来的?啊?!没有大姐夫平时带着你,帮你修船,指点你渔场,你能有今天?!你他妈就是这么报答的?!危急关头,自己撒丫子就跑?!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程立冬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抬起头,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但最终还是在程立秋那杀人般的目光下,重新低下了头,双手死死攥着拳头,骨节发白。
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程立春压抑的、绝望的啜泣声和程立夏痛苦的呻吟声。程立秋的怒斥,像一面镜子,照出了程立夏和程立冬灵魂深处的卑劣与自私,也让所有在场的乡亲们心中充满了鄙夷和寒意。
“滚!”程立秋指着院门,对那两人嘶吼道,“给我滚出去!别脏了我大姐家的地!”
程立夏如蒙大赦,连滚爬起,也顾不上疼痛,灰溜溜地捂着肩膀,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狼狈不堪地窜出了院子。程立冬沉默地站了片刻,也低着头,默默跟了出去。
赶走了那两个让他心寒齿冷的兄弟,程立秋胸中的怒火并未平息,反而化作了更深的痛楚和无力感。他转过身,看着炕上悲痛欲绝的大姐和母亲,看着满院子愁云惨淡的乡亲,一股巨大的悲伤和责任感重重地压了下来。
他走到大姐身边,蹲下身,握住她冰冷颤抖的手,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变得沙哑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姐,别哭了。哭没用。大姐夫……他福大命大,不一定就……我现在就去海边!活要见人,死……死要见尸!”
他的话,像一道微弱的光,刺破了满院的绝望。程立春猛地抓住弟弟的手,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泣不成声:“立秋……立秋……姐……姐就全靠你了……”
程立秋重重地回握了一下大姐的手,然后站起身,对魏红说道:“红,照顾好娘和大姐。”他又看向院子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邻居,“三叔公,五爷爷,家里……就先拜托你们照应了。”
说完,他不再有任何迟疑,转身,再次冲出了院子,冲进了已然完全降临的、冰冷刺骨的夜幕之中。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里,只留下满院的悲声和一份沉甸甸的、关乎生死与道义的期盼。泪已流干,怒仍炽燃,而现在,他必须将这所有的情绪,转化为行动的力量。海上的风浪或许无情,但人心里的风暴,同样需要他去面对,去平息。
第134章 绝不放弃
程立秋冲出大姐家那个被悲伤浸透的小院,冰冷的夜风如同无数把钝刀子,瞬间割在他因愤怒和奔跑而滚烫的脸颊上,带来一阵刺痛般的清醒。他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那浸满泪水的灯火,而是沿着记忆中通往海边的土路,再次发足狂奔。身后隐约传来的、大姐压抑不住的又一轮悲声,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的脊梁,让他跑得更快,更急。
从黑瞎子沟到海边的渔村,几十里山路,他刚刚亡命奔回,此刻又要不顾一切地奔赴。身体的疲惫如同附骨之疽,在短暂的肾上腺素消退后,疯狂地反噬而来。双腿如同灌满了铅,每一次抬起都牵扯着酸胀欲裂的肌肉;肺部火辣辣地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的灼热。但他不管不顾,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燃烧:赶到海边!立刻!马上!多耽搁一秒,大姐夫和那些船员生还的希望就渺茫一分!
夜色浓重,山路崎岖。没有月光,只有惨淡的星光勉强勾勒出山峦和林木狰狞的轮廓。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着,摔倒了,立刻爬起来,顾不得拍打身上的泥雪,继续向前冲。荆棘划破了他的手背和脸颊,渗出的血珠瞬间被冻凝,带来一阵阵麻木的刺痛。寒冷如同无孔的幽灵,穿透他被汗水浸透又冻硬的棉衣,贪婪地攫取着他体内残存的热量。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时间在极度的疲惫和焦虑中失去了意义。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亮光,直到咸腥潮湿的海风气息越来越清晰地钻入他的鼻腔,直到耳边开始传来那永恒不变的、带着某种不祥咆哮意味的海浪声,他才终于踉跄着冲出了最后一片林地,眼前豁然开朗——那片灰蒙蒙、仿佛无边无际的、正在黎明前最黑暗中躁动不安的大海,赫然展现在眼前!
渔村近在咫尺,低矮的房屋像一群蜷缩在海岸边的黑色甲虫,零星亮着几盏昏黄如豆的灯火,在呼啸的海风中摇曳欲熄。平日里停泊着众多渔船、显得熙攘热闹的码头,此刻却异常空旷、死寂,只有几盏防风马灯在码头的木桩上摇晃,发出惨淡的光晕,映照出空荡荡的泊位和波涛汹涌的、泛着白沫的黑色海面。风声、浪声,在这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狂暴,像无数头巨兽在黑暗中咆哮、冲撞,带着一种吞噬一切的恐怖力量。
程立秋没有进村,直接冲向了码头。码头上聚集着一些人影,多是渔村里的男人和老渔民,他们裹着厚厚的棉袄,抄着手,面色凝重地望着漆黑如墨、浪涛翻涌的海面,低声交谈着,摇头叹息着。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鱼腥味,以及一种无形的、压抑的绝望。
看到程立秋如同从水里捞出来、又像从泥里滚出来般狼狈而凶悍地冲上码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交谈声戛然而止。
“立秋?”
“是立秋回来了!”
“山里的事……”
程立秋没有理会众人的招呼和询问,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在人群中急速扫过,最后定格在一个蹲在码头边缘、望着大海默默抽烟的老者身上——那是村里最德高望重、经验最丰富的老船长,马四海,也是大姐夫程大海非常敬重的一位前辈。
程立秋几步冲到马四海面前,因为跑得太急,停下来时一阵眩晕,他强行稳住身形,声音嘶哑得几乎变形:“四海叔!大海……我大姐夫他们……有消息了吗?!”
马四海抬起头,那是一张被海风和岁月刻满了沟壑的古铜色脸庞,此刻写满了疲惫与沉重的无奈。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浓重的烟雾,摇了摇头,声音低沉而沙哑:“没有……一点信儿都没有。昨天后晌风最大的时候,还能隐约听到他们船上求救的哨子声,后来……后来就啥也听不见了。立夏和立冬他们的船回来也说,亲眼看见大海的船被一个大浪打歪了,机器声不对,然后就……就看不见影了……这都快一天一夜了……”
老人的话,像最后一瓢冰水,浇灭了程立秋心中仅存的一丝侥幸。一天一夜!在这初冬的狂风恶浪里,一条失去动力的破旧渔船,生存的希望何其渺茫!
周围的人都沉默着,脸上露出兔死狐悲的哀戚。有人低声劝道:
“立秋,节哀吧……这风浪,神仙难救……”
“是啊,这天气,谁敢出海?去就是送死啊!”
“大海是个好人……可惜了……”
“不!”程立秋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近乎偏执的火焰,他斩钉截铁地低吼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看到船骸,没找到人,我就不信他们没了!”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马四海:“四海叔!村里还有能出海的船吗?抗风浪好点的!我租!我买!多少钱都行!我要出海去找!”
此言一出,码头上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立秋!你疯啦?!”一个相熟的中年渔民一把拉住他的胳膊,“你看看这海!看看这天!这浪头比房子都高!你现在出海,不是去找人,是去送命!”
“就是!这鬼天气,啥船敢出去?马达声都听不见,就得被浪拍碎了!”
“立秋,知道你心急,可也不能这么犯浑啊!大海要是知道,也不能让你这么干!”
劝阻声七嘴八舌地响起,充满了善意,却也如同一道道枷锁,试图捆住程立秋的脚步。
马四海也缓缓站起身,用烟袋锅指着漆黑如墨、巨浪排空的海面,语气沉重:“立秋,不是叔不帮你,是这海……它不讲情面啊。你看看,这风,少说也有七八级,浪高过丈,别说找人了,船开出去能不能稳住都是两说。雷达?咱们这破船哪有那金贵玩意儿?全靠眼睛和经验!可这乌漆嘛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你怎么找?大海他们要真是……漂也漂出去几十海里了,你这上哪儿找去?听叔一句劝,等!等风浪小点,等天亮了,咱们再多叫几条船,沿着洋流方向扩大范围找找看……”
“等不了!”程立秋猛地甩开拉住他的那只手,声音因为激动和缺氧而更加嘶哑,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再等下去,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了!四海叔,各位叔伯兄弟!我知道危险!我知道可能是送死!但那是我亲姐夫!是一船信任我、跟着我程立秋吃饭的兄弟!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海里等死,自己却像个缩头乌龟一样在岸上干等着!今天,这海,我出定了!”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马四海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恳求与强硬:“四海叔,您是老把式,您就说,村里哪条船现在还能动?还能顶一顶这风浪?您要是不敢开船,告诉我船在哪儿,我自己开!”
马四海看着程立秋那双燃烧着疯狂与坚定火焰的眼睛,看着这个年轻人脸上、身上那不顾一切的决绝,他沉默了。他在这海上漂了一辈子,见过太多生离死别,也见过太多在风暴面前退缩、甚至抛弃同伴的懦夫。像程立秋这样,明知是死路,还要硬着头皮往里闯的……他很久没见过了。
半晌,老船长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将烟袋锅在鞋底上狠狠磕了磕,别回腰后,沉声道:“村东头老柴家那条‘辽捕一零七’,是条老船了,但龙骨结实,吨位也够,前几天刚大修过轮机,算是现在村里最能抗风浪的一条了。就是……油可能不太够,而且这天气……”
“船在哪?”程立秋直接打断他,眼神亮得吓人。
“就在那边泊着,钥匙……老柴住院前放我这儿了。”马四海指了指码头东侧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好!”程立秋二话不说,抬脚就要往那边冲。
“等等!”马四海再次叫住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你一个人不行!这天气,掌舵、看机器、了望,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我跟你去!”
“四海叔!您这年纪……”
“马老大,使不得啊!”
周围人又是一阵惊呼劝阻。
马四海却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属于老海狼的悍勇与固执:“别劝了!我这条老命,大半都扔海里了,不在乎这一回!总不能看着小辈去送死,老子在岸上干瞅着!立秋,你去准备点淡水、干粮,再找几件厚实点的救生衣!我去拿钥匙,再叫上两个家里没太多拖累、水性好、胆子也大的老伙计!半小时后,码头集合!”
程立秋看着马四海那不容置疑的神情,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化作两个字:“谢谢!”
他没有丝毫耽搁,立刻转身,冲向村里的小卖部,砸开门,用身上所有剩下的钱,买光了店里所有能即食的饼干、罐头和瓶装水。然后又冲回自己在海边的家——那间他许久未归、此刻魏红应该还在照顾母亲和大姐的屋子。
果然,魏红听到动静,红着眼圈迎了出来,看到他这副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担忧:“当家的,你……”
程立秋没有时间解释,一边飞快地往一个旧帆布袋里塞食物和水,一边语速极快地说道:“红,我要出海去找大姐夫。家里,娘和大姐,还有山上的事,就全拜托你了!”他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箱,里面是他以前存放的一些工具和那件厚实的、橙黄色的旧式救生衣。
魏红的眼泪瞬间又涌了出来,但她知道拦不住丈夫,只能用力点头,哽咽道:“你……你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平安回来!”她冲进屋里,拿出自己熬夜给他做的一副厚棉手套和一个装着老姜片的布包,“带上,海上冷……含着姜片,能驱点寒……”
程立秋接过东西,深深看了妻子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的愧疚、不舍与决绝。然后,他猛地转身,背上沉重的帆布袋,套上那件略显笨拙的救生衣,再次冲出了家门,冲回了狂风呼啸的码头。
当他回到码头时,马四海已经带着两个同样年纪不小、但眼神精悍、一看就是老海狼的渔民等在那里了。他们也都穿着厚重的棉衣和救生衣,手里拿着一些简单的工具和缆绳。那条名为“辽捕一零七”的旧渔船,静静地停靠在码头边,在汹涌的浪涛中起伏颠簸,像一头随时准备冲入风暴的倔强老牛。
没有壮行酒,没有豪言壮语。马四海只是拍了拍程立秋的肩膀,沉声道:“上船!”
四人依次跳上摇晃剧烈的甲板。程立秋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片在黎明微光中依旧黑暗压抑的陆地,看了一眼码头上那些担忧、劝阻、或是默默注视的目光,然后毅然决然地,跟着马四海钻进了那间狭窄却即将承载着所有希望的驾驶舱。
马达发出一阵沉闷而有力的轰鸣,在狂风巨浪的咆哮声中,显得如此微弱,却又如此坚定。“辽捕一零七”号,这条老旧的渔船,载着四个不顾生死的人,缓缓离开了相对安全的码头,义无反顾地,驶向了那片正在发怒的、吞噬生命的、漆黑如墨的狂暴海洋。
绝不放弃!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要用百分之百的努力去争取!程立秋握紧了冰冷的舵轮,目光穿透驾驶舱玻璃上不断泼洒下来的、冰冷的海水,死死地盯住了前方那未知的、凶险万分的黑暗。他的狩猎场,从山林转向了更加莫测的大海,而这次的猎物,是生命,是希望,是绝不能失去的亲人!
第135章 怒海寻亲
“辽捕一零七”的引擎发出沉闷而执拗的咆哮,像一头被强行驱赶着冲向斗兽场的老牛,在这片天地之威面前,显得如此渺小而不堪一击。渔船刚刚驶离码头避风区的边缘,就如同从平静的浅滩一下子被抛入了沸腾的炼狱!
真正的、毫无遮挡的狂风,如同无数柄无形的重锤,从四面八方狠狠砸在船体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响,仿佛下一秒这老旧的木壳就要散架。巨浪不再是远处观赏的白线,而是化作了移动的、墨黑色的山峦,一座接着一座,以毁天灭地之势朝着小小的渔船碾压过来!船头时而猛地扎进浪谷,冰冷刺骨、带着咸腥泡沫的海水如同瀑布般劈头盖脸地砸向驾驶舱,厚重的玻璃窗瞬间被糊满,视线一片模糊;时而又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抛上浪峰,整个船体几乎要脱离海面,让人产生一种失重的眩晕感,紧接着又是更加猛烈地向下俯冲!
程立秋死死把住那冰冷滑腻、不断剧烈抖动的舵轮,手臂上的肌肉绷紧如铁,青筋虬结。他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勉强对抗着海浪对舵叶的疯狂撕扯,试图让船头保持一个相对安全的角度,避免被侧浪直接拍翻。每一次巨浪的冲击,都让他的五脏六腑如同被狠狠颠簸揉搓,胃里翻江倒海,喉咙里涌起一阵阵酸涩。他强行压下呕吐的欲望,牙齿紧紧咬住魏红给他的那片老姜,辛辣的味道刺激着口腔,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清醒。
驾驶舱里弥漫着海水、机油和人类紧张汗液混合的刺鼻气味。马四海老爷子没有坐在副驾位上,他像一尊生了根的礁石,稳稳地站在程立秋身旁,那双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时而帮程立秋稳住一下舵轮,更多时候则如同雷达般不断扫视着窗外那一片混沌的黑暗与疯狂,嘴里用极其简练、带着浓重胶东口音的海谚,快速地下达着指令:
“左满舵!慢点!顶住这个浪头!”
“注意右舷!有暗涌!”
“稳住!别慌!船老骨头还硬朗!”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无数风浪沉淀下来的镇定,像一根无形的缆绳,牢牢系在程立秋几乎要被风暴扯断的神经上。另外两位老船员,一个守在舱门口,死死抵住那扇被海浪拍打得不断呻吟的舱门,另一个则蜷缩在角落,紧张地盯着那台老旧发动机的仪表盘,生怕它在这极限的工况下彻底罢工。
“四海叔!往哪个方向?!”程立秋嘶哑着嗓子吼道,声音在风浪的咆哮中微不可闻。放眼望去,四周全是翻滚的墨黑与惨白的浪沫,没有任何参照物,连天空与大海的界限都已模糊,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原始的混沌与狂暴。
马四海眯着眼睛,努力分辨着风向和洋流,又抬手看了看腕上那块老旧却依旧精准的机械表,心中快速计算着。“往东南!顺着昨天最后的洋流和风向,他们要是没沉……漂也能漂出去几十海里了!但能不能找到……就看老天爷开不开眼了!”他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这绝对的自然伟力面前,再经验丰富的老海狼,也不敢说有十足的把握。
程立秋不再多问,猛地扳动舵轮,调整航向。渔船发出更加痛苦的呻吟,在几乎呈四十五度角倾斜的浪坡上艰难地转向,每一次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随时可能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横浪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搜寻是绝望而盲目的。能见度不足百米,望远镜在这里成了摆设。他们只能依靠肉眼,在船只被抛上浪峰的短暂瞬间,拼命地扫视那波涛汹涌的海面,希望能看到一丝漂浮物的痕迹——一块木板、一个油桶、甚至是一抹不同于浪花的颜色。
时间在极度的紧张和体力的飞速消耗中缓慢流逝。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船舱里积起了没过脚踝的海水,冰冷刺骨。携带的干粮和淡水根本无人想起,所有人的精神都如同绷紧到极致的弓弦。
“看!那边!好像有东西!”守在舱门口的老船员突然指着左前方,发出一声沙哑的惊呼!
所有人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程立秋和马四海同时顺着方向望去!在浪谷之间,似乎有一个黑点在一沉一浮!
“靠过去!小心点!”马四海立刻下令。
程立秋心脏狂跳,小心翼翼地操控着舵轮,试图让船靠近那个黑点。每一次靠近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稍有不慎就可能与漂浮物相撞,或者被浪头将船拍向对方。
然而,当船只艰难地靠近一些后,希望瞬间破灭——那只是一段被风浪撕扯下来的、不知来自哪条倒霉渔船的破烂渔网浮漂。
巨大的失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驾驶舱里的每一个人。
他们继续向前,在狂风巨浪中如同无头苍蝇般挣扎、搜寻。又过了不知多久,他们发现了一个漂浮的白色泡沫箱子,里面空无一物;接着又看到半截断裂的桅杆……每一点发现都短暂地燃起希望,又迅速被证明是徒劳。大海像一个残忍的玩笑者,不断用这些残骸挑动着他们敏感的神经。
体力在持续的高强度对抗中飞速流逝。程立秋感觉握住舵轮的手臂已经开始麻木,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寒冷、疲惫、饥饿,以及一次次希望落空带来的精神折磨,正在一点点蚕食着他的意志。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不顾一切的出海,到底有没有意义?是不是真的像别人说的,只是在送死?
就在他心神有些恍惚,一个巨浪再次狠狠拍在船头,渔船剧烈倾斜,驾驶舱里没固定的杂物哗啦啦滑落一地!程立秋猛地惊醒,拼尽全力才稳住即将失控的舵轮,惊出了一身冷汗。
“不能放弃!绝对不能放弃!”他在心里对自己嘶吼,大姐悲痛欲绝的脸、母亲老泪纵横的眼、还有船上那些兄弟信任的目光,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闪过,重新注入了一丝力量。
马四海的状态也越来越差,老人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显然也在强撑着。但他依旧死死盯着海面,嘴里喃喃道:“快了……应该就在这片海域了……就看……就看命了……”
突然,就在渔船再次被推上一个高高的浪峰,视野暂时开阔的瞬间,站在舱门口那个一直死死盯着海面的老船员,再次发出了变了调的惊呼,这次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
“龟……龟?!好大的老玳瑁!在船头前面!”
程立秋和马四海同时一愣,玳瑁?这种天气,它不在深水区躲着,跑到这狂风恶浪的海面上来干什么?
两人急忙望去!只见在船头左前方不远处的浪涛间,一个硕大的、布满美丽云状斑纹的深褐色背甲,在翻涌的白沫中若隐若现!那玳瑁的体型异常巨大,它似乎并没有被这恐怖的风浪所吓倒,反而像是在……引路?它调整着方向,始终保持在渔船前方几十米的位置,时而潜入水中,时而又浮出水面,那方向,赫然指向东南偏东!
“是它!是立秋你上次救的那只!”马四海猛地反应过来,浑浊的老眼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老辈子人都说这东西通灵!它……它这是在给咱们指路啊!”
程立秋的心脏再次疯狂跳动起来,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希望与震撼的情绪!他想起了当初在风浪中救下这只硕大玳瑁的情形,想起了它最后深深看他的那一眼……难道,这世间真有如此玄妙的报恩?
没有时间深思!无论是巧合,还是冥冥中的指引,这几乎是他们目前唯一的、看似荒诞却无比清晰的线索!
“跟上它!”程立秋毫不犹豫,嘶哑着嗓子下令,猛地调整舵轮,让船头紧紧跟随着前方那只在惊涛骇浪中却显得异常沉稳的玳瑁!
接下来的航行,仿佛进入了一种诡异的、超越现实的状态。狂风依旧,巨浪依旧,小小的渔船依旧在生死边缘挣扎。但前方那只巨大的玳瑁,却像一盏漂浮在炼狱中的引路明灯,它的每一次浮沉,每一次方向的微调,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程立秋摒弃了所有杂念,将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那个深褐色的背甲上,操控着渔船,死死地跟在后面。
马四海和另外两位老船员也屏住了呼吸,眼中充满了敬畏与期盼。他们不再盲目搜寻,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只突然出现的、充满灵性的海洋生物身上。
跟随着玳瑁,在风浪中又艰难前行了约莫半个多小时。就在程立秋感觉体力即将彻底耗尽,舵轮都快把握不住的时候,前方引路的玳瑁突然停了下来,它浮在水面上,朝着右前方一片布满嶙峋礁石、浪涛拍击得尤其猛烈的海域,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悠长的、仿佛穿透风浪的呜咽声,然后,它深深看了程立秋所在的驾驶舱一眼,猛地一摆尾,沉入了墨黑色的深海中,消失不见。
而几乎就在玳瑁消失的同时,站在高处了望的老船员发出了撕心裂肺、却带着巨大狂喜的呐喊,声音甚至压过了风浪:
“船!!是咱们的船!搁浅在礁石上了!上面……上面好像还有人!有人挥手!!!”
这一声呐喊,如同天籁!程立秋浑身剧震,几乎要脱力跪倒!他猛地抬头,顺着老船员手指的方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望去!
在右前方那片被白色浪花疯狂拍打的、如同怪兽利齿般的黑色礁石群中,赫然卡着一条熟悉的、已经严重倾斜、桅杆断裂的渔船残骸!那正是大姐夫程大海的船!而在那倾覆的船舷最高处,几个渺小的、几乎与礁石融为一体的黑影,正朝着他们疯狂地挥舞着手臂,挥舞着一切能挥舞的东西!其中一个格外高大的身影,依稀正是大姐夫程大海!
他们还活着!真的还活着!
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狂喜,如同火山喷发般冲过程立秋的四肢百骸,让他瞬间热泪盈眶!所有的疲惫、所有的艰辛、所有的绝望,在这一刻,都值了!
“找到了!我们找到了!”驾驶舱里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带着哭腔的欢呼!
然而,狂喜仅仅持续了不到三秒。马四海老爷子脸色骤变,他死死盯着那片礁石区和更加汹涌的海况,声音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别高兴太早!立秋!看清楚了!那是‘鬼见愁’礁群!暗礁林立,水流乱得像一锅粥!咱们这船……根本靠不过去!强行靠近,咱们也得交代在那儿!”
第136章 绝处逢生
马四海那句如同丧钟般的警告,像一盆掺着冰碴的海水,兜头浇灭了驾驶舱内刚刚燃起的狂喜之火。“鬼见愁”礁群!这几个字如同带着诅咒,让另外两位老船员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转为惨白。那是附近海域所有渔民的噩梦,暗礁如同潜伏的恶鬼獠牙,在水下织成一张死亡之网,激流在此处形成无数致命的漩涡,别说他们这条老旧渔船,就是吨位更大的铁壳船,也不敢轻易靠近。
程立秋的心脏也猛地一沉,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礁石上那几个疯狂挥舞手臂的黑影,尤其是那个高大熟悉的身影——大姐夫程大海!他们近在咫尺,却又远隔天涯!希望刚刚燃起,难道就要被这残酷的现实再次碾碎?
“靠不过去……那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看着?!”程立秋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焦灼。他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千辛万苦找到这里,难道只是为了眼睁睁看着亲人在眼前等死?
马四海眉头拧成了死结,古铜色的脸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凝重。他死死观察着那片礁石区与海浪的搏斗,浑浊的老眼里闪烁着疯狂计算的光芒。“硬靠是送死……但……也许可以试试放小艇!”
“小艇?”程立秋一愣。“辽捕一零七”号确实带有一条用于近岸作业的木质小舢板,平时绑在船尾,但在这种风浪下,放小艇下水,无异于将一只蚂蚁扔进沸腾的油锅!
“对!小艇吃水浅,动作灵活,说不定能钻礁石的空子!”马四海语速极快,显然这个念头也是铤而走险,“但太危险了!掌舵的人,技术、胆子、运气,缺一不可!一个浪头打歪,就是艇毁人亡!而且……”他看了一眼舱外咆哮的海面,“咱们船也得保持动力,在这鬼地方停留太久,自己也得搭进去!”
这是要用一条命,甚至几条命,去搏一个渺茫的机会!
“我去!”程立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地说道。他的目光里没有任何惧怕,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四海叔,你掌稳大船!给我找两个不怕死的兄弟搭手!我去把他们接回来!”
“立秋!你……”马四海想劝阻,但看着程立秋那双燃烧着不容置疑火焰的眼睛,他知道说什么都是徒劳。他重重一拍大腿,“好!老子今天就陪你疯一把!老蔫!水旺!你俩跟立秋去!记住,动作要快!绳子捆死了!听立秋指挥!”
被点名的两个老船员,一个干瘦黢黑,一个敦实憨厚,闻言脸上都闪过一丝惧色,但看着程立秋和马四海,又看了看礁石上那些等待救援的同胞,两人一咬牙,用力点头:“拼了!”
没有任何耽搁,四人迅速行动。程立秋和那个叫水旺的敦实船员冲到船尾,狂风几乎要将人直接卷下海。他们用颤抖却坚定的手,解开固定小舢板的绳索,另一头则由马四海和叫老蔫的船员在驾驶舱拼命操控大船,试图在风浪中找到一个相对稳定的瞬间。
“就是现在!放!”马四海瞅准一个浪头过去的间隙,嘶声大吼!
程立秋和水旺同时用力,将那条不足三米长、在风浪中轻若无物的木质小舢板推入海中!小舢板落水的瞬间,就像一片树叶被扔进了搅拌机,猛地被一个浪头掀起,差点直接扣翻!
“下!”程立秋低吼一声,和水旺先后抓住系留绳,看准舢板被浪头压下的刹那,猛地跳了下去!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到腰部,刺骨的寒意让他几乎窒息!他拼命扒住湿滑冰冷的船舷,和水旺一起,用尽吃奶的力气,才在剧烈摇晃中将身体翻进了舢板里。
小舢板如同醉汉,在波峰浪谷间疯狂颠簸、旋转,随时可能倾覆。程立秋一把抓起那对短小的木桨,对水旺吼道:“坐稳!看准方向!”他必须在这完全失控的状态下,重新取得对这叶扁舟的控制权!
与此同时,大船上的马四海和老蔫,则拼命操控着“辽捕一零七”,既要保持动力对抗风浪,避免被推向更危险的礁石区,又要尽量为小舢板提供一个相对稳定的“背景板”,并时刻准备接应。
程立秋半蹲在舢板里,双腿死死抵住船板,对抗着剧烈的摇晃。他放弃了用桨划水,那在如此风浪中毫无意义。他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观察海浪的规律和礁石的间隙上。他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仪器,捕捉着每一个浪头的走向,每一处看似可以通行的、介于黑色礁石之间的狭窄水道。
“左!顺这个浪进去!”他对着水旺嘶吼,同时双臂猛地用力,调整舢板的角度,借着一个推向礁石方向的浪势,如同冲浪一般,险之又险地擦着一块狰狞礁石的边缘,冲入了礁石群的外围!
一进入礁石区,环境更加凶险!海浪被礁石切割、反射,形成无数混乱、方向不一的暗流和漩涡。小舢板像被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拉扯着,时而猛地撞向某块礁石,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时而又被漩涡吸得原地打转。水花、浪沫如同暴雨般持续不断地泼洒进来,舢板里很快就积了半舱冰冷的海水。
程立秋全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但他握桨的手稳如磐石,眼神锐利如鹰。他凭借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和超越常人的冷静,在这片死亡水域中艰难地穿梭、迂回,一点点地向着大姐夫船只搁浅的核心区域靠近。
礁石上,程大海和另外三名幸存船员(另外两人已在之前的颠簸和寒冷中失去了生命迹象)也看到了这艘如同神兵天降般闯入的小舢板!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经历了近两天一夜的风暴摧残、饥寒交迫和希望一次次破灭后,这突如其来的救援,让他们早已麻木的心重新剧烈跳动起来!
“是立秋!是立秋来了!”一个年轻船员带着哭腔嘶喊起来。
程大海那被海风盐渍、冻得开裂的脸上,也滚下了两行滚烫的热泪。他拼命挥舞着手中一件破烂的衣衫,用尽最后力气呼喊,尽管声音瞬间就被风浪吞没。
距离在一点点缩短。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程立秋已经能清晰地看到大姐夫脸上那混合着狂喜、担忧和极度疲惫的神情,能看到他们干裂起皮的嘴唇和因为寒冷而不断颤抖的身体。
然而,最后二十米,却是最危险的区域。这里暗礁更加密集,水流如同沸腾,大块的船体残骸和破碎的木板随着浪涛翻滚,随时可能撞沉小舢板。
程立秋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不能再贸然前进了。他示意水旺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盘成圈的粗麻绳。绳头系着一个沉重的铅坠。
“大海哥!接住绳子!”程立秋用尽全身力气,趁着舢板被一个浪头托起的瞬间,看准方向,猛地将系着铅坠的绳头朝着礁石上程大海的方向抛去!
绳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却被一阵乱风吹偏,落在了离程大海几米远的海水里,瞬间被浪卷走。
第一次尝试,失败!
程立秋毫不气馁,和水旺一起,拼命将绳子收回,准备第二次抛投。风浪依旧狂暴,每一次抛投都极其困难,而且极其消耗体力。
第二次,绳子挂在了礁石尖上,无法拉动。
第三次,力度不够,落在更远的地方……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程立秋和水旺的体力在飞速消耗,冰冷和疲惫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们的意志。礁石上,程大海等人的呼喊声也带上了绝望的哭腔。
就在程立秋手臂酸麻、几乎要脱力,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时,他突然感觉脚下的舢板被一股奇异的力量轻轻托了一下,方向微微修正。他下意识地再次奋力抛出绳索!
这一次,绳头带着铅坠,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引导着,精准地越过了最后几处危险的暗礁,啪嗒一声,落在了程大海脚边!
“抓住了!”程大海狂喜地大吼一声,不顾一切地扑上去,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死死抓住了那根救命的绳索!
“快!绑在结实的地方!一个个过来!”程立秋嘶哑地催促,同时和水旺一起,拼命稳住舢板,并将绳索的另一端在舢板上固定死。
接下来的救援,同样惊心动魄。程大海将绳索牢牢绑在一块突出的坚固礁石上,然后让那个最年轻的船员第一个下水。年轻船员抓着绳索,在冰冷刺骨、汹涌混乱的海水中,如同荡秋千一般,被程立秋和水旺拼命拉扯着,一点点拖向小舢板。期间好几次被浪头没顶,差点脱手,看得人心惊胆战。
当第一个船员被拉上舢板,瘫软在积水中只剩下喘息时,程立秋知道,方法可行!他们不敢停歇,立刻示意下一个。
第二个,第三个……当最后只剩下程大海时,这个憨厚的汉子却犹豫了,他指着礁石角落那两具早已僵硬的同伴尸体,眼圈通红。
“大海哥!先顾活的!”程立秋明白他的意思,心如刀绞,却只能嘶声怒吼,“他们……带不走了!快过来!”
程大海痛苦地闭上眼睛,最终一咬牙,抓住绳索,滑入海中。他是最后一个,也是体力消耗最大的一个。当他终于被程立秋和水旺拼死拉上舢板时,这条小小的舢板已经严重超载,吃水线几乎与海面齐平,随时可能沉没。
“快!回去!”程立秋不敢有丝毫停留,立刻示意水旺解开固定在礁石上的绳索(另一端仍系在舢板上,由大船回收),然后他再次操起双桨,凭借着来时的记忆和残存的体力,操控着这艘满载着生命与希望、也承载着极致危险的小舢板,沿着原路,向着在风浪中苦苦支撑的“辽捕一零七”号,开始了更加艰难的回程。
回去的路,因为超载和体力的透支,显得更加漫长和凶险。好几次,舢板几乎被侧浪掀翻,全靠程立秋超越极限的操控和运气才勉强稳住。当小舢板终于有惊无险地靠拢“辽捕一零七”,被船上伸下的钩竿和无数手臂连人带船拼命拉近、固定住时,驾驶舱里的马四海和老蔫,以及舢板上的所有人,都有一种从鬼门关爬回来的虚脱感。
程立秋最后一个被拉上大船的甲板,他几乎是爬上去的,一上去就瘫软在地,连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再动。冰冷的雨水和海水混合着流下,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巨大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他们救回了四条命。但也永远地,失去了两条命。
马四海迅速调整航向,操控着饱经摧残的“辽捕一零七”号,小心翼翼地驶离这片吞噬生命的“鬼见愁”礁群,踏上了返回的航程。
风暴似乎在他们完成救援后,也开始显露出一丝疲态,风浪虽依旧很大,但比起之前,已缓和了不少。
程立秋瘫在湿漉漉的甲板上,望着灰蒙蒙、却仿佛透出一丝光亮的天空,听着身边大姐夫和其他幸存船员劫后余生、压抑不住的哭泣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绝处逢生。他们做到了。但这生还的背后,是牺牲,是冒险,是永远无法弥补的伤痛。猎人的征程,充满了收获的喜悦,也刻满了失去的伤痕。而生活,仍将继续。
第137章 归来
“辽捕一零七”拖着伤痕累累的躯体,如同一个精疲力尽的伤兵,在逐渐减弱但余威尚存的风浪中,艰难地向着海岸线的方向跋涉。来时破浪的决绝,已被一种沉重而缓慢的疲惫取代。马达的轰鸣声显得异常沉闷,仿佛每一次转动都在透支着这条老船最后的生命力。船体在浪涛的推搡下,发出各种令人不安的“吱嘎”声,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程立秋瘫在冰冷湿滑的甲板上,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极度的精神紧绷和体力透支过后,是排山倒海般的虚脱。寒冷如同无数根细针,穿透湿透的棉衣,刺入他的骨髓,让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牙齿磕碰发出清晰的“咯咯”声。但他没有动弹,也没有睁眼,只是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这劫后余生的、带着海腥味的冰冷空气。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闪现着刚才在“鬼见愁”礁群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滔天的巨浪、狰狞的礁石、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亲人、还有那只神秘出现又悄然隐去的硕大玳瑁……这一切,都像一场光怪陆离又无比真实的噩梦。而掌心那被粗糙缆绳磨破皮肉、此刻被海水浸泡得刺痛钻心的伤口,又在提醒他,这一切都是真实的。
耳边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泣声,那是被救上来的三个年轻船员。劫后余生的狂喜过后,失去同伴的悲痛以及对之前恐怖经历的恐惧,如同迟来的潮水,终于将他们淹没。他们蜷缩在甲板角落,互相依偎着,像三只受惊的雏鸟,身体依旧在不自主地颤抖。
大姐夫程大海没有哭。他靠坐在船舷边,身上裹着马四海从驾驶舱找出来的一条干硬发霉的旧毯子,脸色青白,嘴唇乌紫,一双因为长期缺乏睡眠和极度疲惫而深陷的眼睛,失神地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平面。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获救的喜悦,也没有明显的悲伤,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空洞。但那双紧紧攥住毯子边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的大手,暴露了他内心绝非平静。朝夕相处的兄弟,有两个永远留在了那片冰冷的礁石上,这种痛,沉重得让他一时无法言语,只能用沉默来对抗。
马四海老爷子依旧坚守在驾驶舱里,双手死死把着舵轮,不敢有丝毫松懈。虽然风浪渐小,但返航的路依旧充满变数。他时不时剧烈地咳嗽几声,每一次咳嗽都让他佝偻的身躯剧烈颤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写满了疲惫,但眼神却依旧锐利,像一头守护着幼崽的老狼,警惕地注视着前方和海况。老蔫和水旺则强打着精神,一个在舱门口警戒,一个拿着破旧的水瓢,不断地将渗进船舱底部的海水舀出去,每一次弯腰都显得异常艰难。
没有人说话。沉重的气氛如同实质,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救援成功了,但代价是惨重的,过程是惊险的,以至于胜利的喜悦都被冲刷得如此淡薄,只剩下疲惫、后怕和挥之不去的哀伤。
时间在沉默和煎熬中缓慢流逝。天际的灰色渐渐变淡,透出一种惨白的亮光,预示着黎明终于挣扎着到来了。海平面的轮廓也越来越清晰,那条墨绿色的、代表着陆地的线条,如同希望的灯塔,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看到岸了!”老蔫沙哑着嗓子,第一个喊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哽咽。
这一声呼喊,仿佛给死气沉沉的船只注入了些许活力。甲板上蜷缩的年轻船员们抬起了头,程大海空洞的眼神也微微动了一下,望向那片越来越近的陆地。
程立秋也终于挣扎着,用那双麻木僵硬的手臂,支撑起仿佛有千斤重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扶着冰冷的船舷,极目远眺。家乡的海岸线,熟悉的渔村轮廓,在晨曦微光中显得如此亲切,又如此遥远。他的归来,带回了生的希望,也带回了死的讯息。
“辽捕一零七”的速度似乎也加快了一些,马达的轰鸣声仿佛都带上了一丝急切。随着距离的拉近,码头上的景象也逐渐清晰起来。让程立秋有些意外的是,码头上聚集的人,远比他们昨天凌晨出发时要多得多!黑压压的一片,几乎全村能动弹的人都来了。他们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喧哗,而是静静地站着,翘首以盼,如同一片沉默的礁石。
当“辽捕一零七”那独特而疲惫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当船只那破旧却无比熟悉的身影冲破晨雾,缓缓驶入人们的视野时,码头之上,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了一阵无法抑制的、混杂着惊呼、哭泣和呐喊的喧腾!
“回来了!是四海叔的船!”
“看到了吗?甲板上有人!不止一个!”
“是大海!我看到大海了!”
“立秋!立秋也在!”
“老天爷开眼啊!真的救回来了!”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人们争先恐后地涌向码头边缘,伸长脖子,努力辨认着船上那一个个劫后余生的身影。女人们捂着嘴,喜极而泣;男人们则用力挥舞着胳膊,大声呼喊着船上亲人的名字;孩子们被这气氛感染,也跟着又叫又跳。
船缓缓靠向码头。抛缆绳,固定,搭跳板……一系列动作在众人七手八脚的帮助下完成得异常迅速。
程立秋是第一个踏上跳板的。他的脚踩在坚实、甚至有些晃动的木质跳板上时,竟然产生了一种轻微的不真实感,仿佛还在随着海浪起伏。他深吸了一口岸上熟悉的、混合着泥土、炊烟和人气的空气,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让他的鼻腔一阵发酸。
他没有去看欢呼涌来的人群,目光第一时间就投向了人群的最前方。那里,大姐程立春在魏红的搀扶下,正死死地盯着跳板的方向。当她的目光与程立秋接触,又越过他,看到跟在他身后、被两个年轻船员搀扶着、踉跄走下跳板的大姐夫程大海时,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就要瘫倒在地,幸好被魏红和旁边眼疾手快的邻居死死扶住。
“大海……大海!”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蕴藏了太多痛苦与期盼的哭喊,挣脱了搀扶,像疯了一样跌跌撞撞地扑向程大海。
程大海看到妻子,那麻木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是张开双臂,将扑过来的妻子紧紧、紧紧地搂在怀里。这个憨厚寡言的汉子,此刻再也无法抑制,将头埋在妻子的肩头,发出了如同受伤野兽般的、沉闷而压抑的呜咽声。夫妻二人抱头痛哭,那哭声里,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历经生死的后怕,也有对逝去同伴的哀恸。周围的人群看到这一幕,无不为之动容,纷纷抹起了眼泪。
魏红站在一旁,看着相拥哭泣的大姐和大姐夫,又看向独自站在跳板旁、浑身湿透、脸色苍白、身影显得格外孤寂却挺拔的丈夫,她的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下来。她没有立刻扑过去,只是静静地流着泪,看着程立秋,那目光里充满了心疼、骄傲,以及一种难以言述的、夫妻间才懂的复杂情感。
程立秋感受到了妻子的目光,他转过头,与魏红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他看到了她眼中的泪光,也看到了她努力想挤出的、安慰他的笑容。他微微动了动嘴角,想给她一个回应,却发现自己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只是对着她,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这时,马四海、老蔫、水旺以及另外三名获救船员也相继下了船。码头上顿时更加混乱,找到亲人的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询问着、安慰着;没有找到亲人的,则急切地围着马四海和获救船员,打听着自己家男人的消息。
当从获救船员带着哭腔的叙述中,确认有两人永远留在了海上时,人群中顿时响起了两声凄厉无比的哀嚎!那是遇难者的妻子和母亲,她们无法接受这残酷的现实,当场哭晕了过去,引得周围一片手忙脚乱,哭声、劝慰声、叹息声混杂在一起,码头上刚刚升起的喜悦气氛,瞬间又被浓浓的悲伤所笼罩。
程立秋看着这悲喜交加、如同炼狱又似人间的一幕,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来。他默默地穿过人群,没有理会那些投向他的、混杂着感激、敬佩、同情和探究的目光。他的脚步有些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走到相拥哭泣的大姐和大姐夫身边,伸出手,用力地、沉沉地拍了拍大姐夫剧烈颤抖的后背,又看了看哭得几乎昏厥的大姐,声音沙哑干涩地说道:“姐,大姐夫,先回家……洗个热水澡,换身干衣服……吃点东西……”
程立春听到弟弟的声音,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猛地抓住程立秋的手臂,泣不成声:“立秋……立秋……姐……姐谢谢你……谢谢你不顾死活地去……去找你大姐夫……要不是你……要不是你……”她的话语再次被汹涌的泪水淹没。
程大海也抬起头,用那双布满血丝和泪水的眼睛看着程立秋,这个平日里讷于言辞的汉子,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只重重地、带着无尽感激和复杂情绪地,喊了一声:“立秋!” 一切尽在不言中。
程立秋摇了摇头,想说点什么,却觉得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他再次用力拍了拍大姐夫的肩膀,然后对魏红使了个眼色。
魏红会意,连忙和几个邻居一起,搀扶着情绪激动的大姐和大姐夫,分开人群,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程立秋没有立刻跟上。他站在原地,目光再次扫过混乱的码头,扫过那些悲恸的面孔,扫过那条静静停泊着、船身上增添了许多新创痕的“辽捕一零七”,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人群外围,那两个一直缩着脖子、试图降低存在感的身影上——程立夏和程立冬。
他们显然也来了,但只敢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这悲喜的中心。程立夏低着头,眼神躲闪,根本不敢与程立秋的目光对视。程立冬则垂着手,面无表情,但微微抿紧的嘴唇显示他内心并不平静。
当程立秋那冰冷、疲惫却又带着无形压力的目光扫过他们时,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程立秋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用那种目光,冷冷地看了他们几秒钟。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失望和一种近乎漠然的冰冷。这种无声的审判,比任何疾言厉色的痛骂,都更让程立夏和程立冬感到无地自容,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
程立秋缓缓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就好像那两个人只是两团毫无意义的空气一般,完全不值得他再多看一眼。他慢慢地转过身去,每一个动作都显得异常沉重,仿佛双腿被灌满了铅一样,难以挪动。
他艰难地拖着这双沉重的腿,紧紧地跟在魏红和大姐她们的身后,一步一步地向前走着。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缓慢,但却异常坚定,似乎在这缓慢的步伐中蕴含着无尽的力量。
阳光渐渐升起,驱散了最后的一丝黑暗,将金红色的光芒洒向了大地和海面。这温暖的阳光也照亮了码头上的人们,照亮了他们脸上的泪水、悲伤、感激和疲惫。
新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但有些东西却已经永远地改变了。程立秋的归来,不仅仅带回了四条鲜活的生命,更是带回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以及对人性、对亲情更深层次的审视。
他的猎人之旅,在经历了山林的收获和海洋的洗礼之后,似乎又迈入了一个全新的、更加复杂的阶段。然而,此时此刻,他什么都不想去想,只想赶快回到那个能给他温暖和短暂安宁的家,然后好好地睡上一觉,让自己疲惫的身体和心灵都得到充分的休息。
第138章 新船新业
程立秋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仿佛要将之前透支的所有精力连同骨髓里的疲惫都一并睡回来。他是被窗外刺眼的阳光和肚子里火烧火燎的饥饿感给硬生生弄醒的。睁开眼,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般,无处不酸,无处不痛。直到看清头顶是自家那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苇子秆顶棚,闻到枕头上熟悉的、带着皂角清香的阳光味道,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确认自己是真的回来了,从那片吞噬生命的狂暴海洋,回到了安稳的陆地。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牵动了手臂和肩膀上一阵阵撕裂般的酸痛,那是过度用力和使用后的抗议。喉咙也干得冒烟,仿佛能喷出火来。
“醒了?”魏红温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糖水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和难以掩饰的心疼。“先别动,把这碗水喝了,驱驱寒。灶上温着小米粥和贴饼子,我这就去给你端。”
程立秋接过粗瓷大碗,温热的触感透过碗壁传到掌心,带着姜片特有的辛辣和红糖的甜香。他小口小口地呷着,滚烫的糖水滑过干涩的喉咙,流入空瘪的胃囊,带来一股暖洋洋的熨帖感,驱散了些许深入骨髓的寒意。他这才感觉到,自己是真的活过来了。
魏红很快端来了饭菜。金黄的小米粥熬得粘稠软烂,贴饼子烙得两面焦黄,旁边还有一小碟淋了香油的咸菜丝。简单的饭菜,此刻在程立秋看来,却胜过任何山珍海味。他几乎是狼吞虎咽,风卷残云般将食物扫荡一空,连碗底都刮得干干净净。
吃饱喝足,身上总算有了些力气,但精神的疲惫依旧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他没有立刻下炕,而是靠在炕头的被垛上,微微闭着眼,听着院子里传来的、大姐刻意压低却依旧难掩喜悦的说话声,以及丫丫稚嫩的嬉笑声。这种充满烟火气的安宁,与不久前在海上经历的生死一线,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对比,让他格外珍惜,也让他心头那份因为失去同伴而萦绕的沉重阴影,稍稍驱散了一些。
“大姐夫……怎么样了?”程立秋睁开眼,问正在收拾碗筷的魏红。
“好多了!”魏红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回来那天看着吓人,又冻又饿,精神头也垮了。睡了两天,吃了好几顿热乎饭,缓过来不少。就是……心里还惦记着没回来的那两个兄弟,话不多,但眼神没那么空了。大姐守着他呢,这会儿正哄丫丫玩。”
程立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有些伤痛,需要时间来抚平,活着的人,终究要向前看。
他在炕上又歇了大半天,直到下午日头偏西,感觉四肢不再那么酸软无力,才穿上魏红给他准备好的、干净松软的旧棉袄,慢慢踱出了屋子。
院子里,阳光正好。大姐夫程大海果然坐在一个小马扎上,怀里抱着丫丫,看着女儿用树枝在泥地上划拉,脸上虽然还带着憔悴,但眼神里已经有了活气。看到程立秋出来,他连忙想站起来,被程立秋用手势制止了。
“感觉咋样,大姐夫?”程立秋也拉过一个小马扎,坐在他对面。
“好……好多了。”程大海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他感激地看着程立秋,“立秋,这次……多亏了你……”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程立秋摆摆手,打断了他的道谢,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几件晾晒着的、带着明显破损和盐渍的旧棉衣上,那是程大海他们换下来的。他的眼神变得深沉起来,“活下来,比啥都强。往后,有啥打算?”
程大海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抱着丫丫的手臂紧了紧,叹了口气:“还能有啥打算……船没了,家底也赔得差不多了……等身子骨利索了,看看能不能在码头上找个零工,或者……唉……”他的话语里充满了对未来的茫然和无措。一条渔船的损失,对于靠海吃饭的家庭来说,几乎是灭顶之灾。
程立秋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远处蔚蓝的天空和更远处那片看似平静、实则蕴藏着无尽风险与机遇的大海。这次惊心动魄的救援,虽然代价惨重,但也像一记重锤,敲醒了他。他不能再满足于小打小闹,不能再将身家性命完全寄托在一条抗风浪能力有限、设备老旧的传统渔船上。大姐夫这次的遭遇,就是一个血淋淋的教训。
“零工不是长久之计。”程立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海,还得闯。但船,得换!”
程大海猛地抬起头,看向程立秋,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期待。
“我那条旧船,‘靠山号’,这次救援也折腾得不轻,船龄也老了,该退了。”程立秋继续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早已做好的决定,“我打算把它处理掉,添些钱,订一条新的!”
“新船?”程大海呼吸都有些急促了,“立秋,那……那可得花老鼻子钱了!一条像样点的、能跑外海的新船,没个万儿八千的下不来!你……”
“钱的事,我想办法。”程立秋语气沉稳。他心里盘算着,山里捕获的那群野马,还有之前狩猎积攒的皮张和山货,加上卖掉旧船的钱,应该能凑个大半。剩下的,或许可以找赵主任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通过公社协调贷款。他对自己的园参产业有信心,还款不是问题。关键是,这船必须买,而且要买好的!
“不仅要新,还要好!”程立秋的目光锐利起来,“吨位要更大,龙骨要更结实,能抗更大的风浪!机器要马力足,性能可靠!船上最好还能配上无线电对讲机,起码能跟岸上、跟别的船联系!不能再像这次,一出事就抓瞎!”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这次救援,暴露了太多问题。通讯基本靠吼,定位基本靠猜,救援基本靠莽。这种落后被动的局面,必须改变。
“还有,”程立秋看着程大海,说出了最关键的想法,“新船不能光想着打渔。我琢磨着,得有点别的用处。你看这次救援多难?咱们附近海域,出事的不止大姐夫一条船。要是有一条船,平时能打渔,关键时候能顶上去救援,哪怕就是帮着拖个船、送个信、搭把手,那也是积德的事,说不定……也能有点收入。”
他这话,并非完全出于 altruism(利他)。这次救援,虽然凶险,但也让他看到了海上救援的迫切性和……某种潜在的“商机”。当然,这“商机”并非指发灾难财,而是指一种更广义的、建立在能力和信誉基础上的价值体现。一条兼具捕捞和应急救援功能的船只,其价值和影响力,远非一条普通渔船可比。
程大海听得目瞪口呆,他被程立秋这大胆而长远的想法彻底镇住了。新船!更大更结实!带无线电!还能搞救援!这每一项,都是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这……这能行吗?”程大海的声音带着颤抖。
“事在人为。”程立秋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大姐夫,你好好养着。等新船来了,你还得给我当这个船长!带着咱们的兄弟,换个活法!”
说完,他不等程大海回应,便转身朝院外走去。他需要立刻行动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程立秋变得异常忙碌。他先是去找了马四海老爷子,详细咨询了新船订购的门路、船型、配置和大致价格。马四海虽然对他“救援船”的想法将信将疑,但对他换新船的决心十分支持,凭着老关系,帮他联系了邻省一家信誉不错的国营造船厂。
程立秋又马不停蹄地赶回黑瞎子沟。韩老栓、铁柱他们果然不负所托,已经将那十三匹野马安全地赶回了屯子,暂时圈在了生产队废弃的旧场院里。这群野性未泯的家伙的出现,在屯子里引起了不小的轰动。程立秋没有耽搁,通过赵主任的关系,很快联系上了县里和市里的畜牧站和几家对优良畜种有需求的国营农场。
经过一番不算轻松但价格还算公道的谈判,十三匹野马(包括那匹神骏的黑鬃头马)最终被拆分卖给了不同的单位,换回了一厚沓崭新的大团结(十元纸币)。加上之前狩猎积攒的熊胆、貂皮、鹿茸等山货变卖的钱,以及预估处理旧船能收回的一部分资金,购置新船的资金,竟然真的让他七拼八凑地准备得八九不离十了!剩下的缺口,赵主任也爽快地帮忙协调,从信用社争取到了一笔小额的低息贷款。
资金到位,程立秋心中大定。他亲自跑了一趟邻省的造船厂,在技术员的陪同下,仔细查看了船型图纸,对船体结构、轮机功率、舱室布局等都提出了明确要求,尤其强调了抗风浪性和稳定性。最终,他选定了一条吨位适中(比旧船大了近一倍)、线条流畅、据说在风浪中表现稳健的钢木混合结构渔船,并咬牙加装了一部功率不小的船用无线电台。签合同,付定金,约定好了交货日期。
处理旧船“靠山号”的过程,则带着一丝淡淡的伤感。这条船陪着他闯出了海上的路子,立下了汗马功劳,如今船体老旧,多处暗伤,实在不堪大用了。最终,它被拆解,有用的零件被取下,船体则以废木料和废铁的价格卖给了需要的人。看着“靠山号”被一点点拆散,程立秋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期待。
就在他忙着处理旧船、等待新船下水的间隙,一个偶然的发现,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那天,他正在码头帮着清理“辽捕一零七”号船舱里残留的、从“鬼见愁”礁群带回来的泥沙和杂物(这条老船功成身退,也需要彻底检修)。在一个角落里,他踢到了一个被泥沙半掩埋的、硬邦邦的东西。他弯腰捡起来,发现是一个比巴掌略大的、扁平的物件,沉甸甸的,沾满了黑褐色的海泥和附着的贝类,边缘有些残缺,看不出本来面目。
他本能地想随手扔掉,但入手那种沉实细腻的质感,让他心里微微一动。他走到船舷边,舀起海水,用力擦拭着上面的淤泥。随着污垢的褪去,物件表面逐渐露出了一种温润的、带着冰裂纹理的青白色光泽,边缘虽然粗糙残缺,但残留的弧度优雅,上面似乎还刻着某种极其古拙、流畅的缠枝花纹。
这是……瓷器?海里的瓷器?
程立秋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几分。他虽然不是行家,但也听说过一些关于“海捞瓷”的传闻,说是古代沉船里的瓷器,因为长期浸泡在海水里,别有韵味,有些很值钱。他猛地想起,在救援大姐夫的时候,那片“鬼见愁”礁群附近,海底似乎确实能看到一些散落的、类似瓦罐陶片的东西,当时情况危急,根本无暇顾及。
难道……那片礁群下面,或者附近,真的有古代沉船?这只瓷片,就是证据?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块瓷片擦干净,对着阳光仔细端详。那釉色,那纹路,那历经岁月和海浪侵蚀后特有的沧桑感,都似乎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被淹没的历史。
一个更大胆、更惊人的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春笋,猛地钻进程立秋的脑海——
如果……如果能找到那艘沉船,如果能打捞起更多的海捞瓷……那岂不是一笔难以想象的巨大财富?这笔财富,足以支撑他更快地实现园参种植的宏伟蓝图,甚至……能做更多以前不敢想的事情!
新船,海捞瓷……这两个原本看似不相干的念头,在此刻,因为这块偶然发现的瓷片,巧妙地连接在了一起。他那条即将到来的、马力更足、设备更全的新船,不正是一艘理想的、进行海底探摸和尝试性打捞的平台吗?
程立秋紧紧攥着手中那块冰冷而沉实的瓷片,目光再次投向远方那片浩瀚无垠、既带来灾难也隐藏着宝藏的蔚蓝大海,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和明亮。
新的船,意味着新的产业,也预示着,一条更加波澜壮阔、充满未知与挑战的新征程,即将开启。而这一次,他的目标,不仅仅是海里的鱼虾,还有那沉睡在海底数百年的、沉默的财富。猎人的嗅觉,再次精准地捕捉到了常人难以察觉的机遇。山与海,将继续见证这个黑土地儿子的奋斗与传奇。
第139章 海捞瓷的念头
那块偶然拾获的瓷片,像一粒投入心湖的石子,在程立秋看似恢复平静的生活表面下,激荡起层层隐秘而持久的涟漪。他没有声张,甚至没有立刻告诉魏红和大姐夫,只是将那瓷片小心地清洗干净,用一块软布包好,藏在了自己放重要物品的小木箱底层。
但它的存在,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程立秋,在那片吞噬生命也隐藏秘密的蔚蓝之下,或许真的沉睡着意想不到的机缘。每当夜深人静,躺在烧得暖烘烘的土炕上,听着身边魏红均匀的呼吸声,他的思绪便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片神秘的海域,飘向“鬼见愁”礁群附近那些在记忆中模糊闪现的、海底的异常轮廓。
白日里,他依旧忙碌。新船的订单已经发出,资金也基本落实,但这并不意味着可以高枕无忧。他得盯着旧船“靠山号”的拆解和变卖,确保每一个有用的零件都被妥善取下,每一分钱都花在刀刃上。他得更频繁地往返于海边渔村和黑瞎子沟之间,山上的参田是他的根基,绝不能因为开拓海上新业而有丝毫松懈。
春寒料峭,参田里的积雪尚未完全融化,黑褐色的土地在阳光下蒸腾着稀薄的白气。程立秋穿着厚重的棉靰鞡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仔细查看着参苗的越冬情况。大部分参苗都安然无恙,在冻土下沉睡,等待着春风的唤醒。只有极少数靠近边缘、防护稍弱的地块,有被野兽(很可能是饿急了的野兔或狍子)刨动的痕迹,幸好他之前布设的拉炮和地枪起到了威慑作用,没有造成大的损失。
“立秋哥,你看这边,”王栓柱指着参田西北角一片略显凌乱的地面,“像是野猪拱的,蹄印子不小,不过没进来,估摸是被拉炮的响动吓跑了。”
程立秋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深深的蹄印和地上散落的、被炸得有些发黑的泥土,点了点头:“嗯,这帮家伙鼻子灵,开春地里没食,肯定惦记咱这参苗。栓柱,这几天你和兄弟们多辛苦点,早晚多巡两遍,把咱们那些‘家伙事儿’(指陷阱地枪)都检查一遍,该重新布置的重新布置,绝不能大意。”
“放心吧,立秋哥!”王栓柱拍着胸脯保证,“有俺们在,保证不让这些畜生祸害咱的宝贝参苗!”
看着王栓柱和另外几个参帮兄弟黝黑而认真的脸庞,程立秋心里踏实了不少。这些都是跟着他从狩猎队出来的老兄弟,经验丰富,责任心强,把参田交给他们打理,他才能放心地去闯海上的路子。
从参田回来,他又去看了圈养在旧场院里的那几匹暂时还没找到合适买家的野马。这些桀骜的生灵经过一段时间的圈养和韩老栓等人的耐心调教,野性收敛了不少,虽然看到生人靠近依旧会警惕地喷着响鼻,甩动鬃毛,但至少不再像刚开始那样疯狂地冲撞围栏了。那匹黑鬃头马站在马群最外围,身形依旧雄健,眼神却不再充满暴戾,只是带着一种王者的孤高和审视,静静地望着走近的程立秋。
“栓叔,这几匹咋样?”程立秋问正在给马槽添豆饼渣的韩老栓。
“还行,底子好,调教好了都是好脚力。”韩老栓用粗糙的手掌摸了摸一匹栗色母马的脖颈,“就是费料,这开春青黄不接的,光吃豆饼和干草,成本不小。得尽快出手。”
“嗯,我再催催赵主任,让他帮忙多联系几家单位。”程立秋心里有数,卖马的钱是购船款的重要部分,必须尽快变现。
忙碌的间隙,那块海捞瓷的念头总会不失时机地冒出来。他开始有意识地收集相关信息。他去找马四海老爷子闲聊,不再仅仅局限于新船和捕捞,而是有意无意地把话题引向海底的东西。
“……四海叔,您老在海上漂了一辈子,听说过咱们这片海里,有啥老物件吗?比如……沉船什么的?”一天下午,程立秋帮着马四海修补一张破旧的流网,状似随意地问道。
马四海抬起昏花的老眼,瞥了程立秋一下,手里的梭子灵活地穿梭着,慢悠悠地说:“沉船?那可多了去了。自古以来,这海就是只进不出的饕餮,不知吞了多少船,多少人。咱这片,‘鬼见愁’那边算是一处,老辈子人说,还有叫‘黑龙口’、‘娘娘礁’的地方,都邪性得很,底下说不定都躺着好几条呢。”
“那……船上一般都有啥?”程立秋继续试探。
“能有啥?货呗!”马四海咂咂嘴,“早些年,多是运粮食、布匹、盐巴的。再往前数,听说还有运瓷器的,南方来的商船,往北边运那些瓶瓶罐罐,好看是好看,不当吃不当穿的,沉了也就沉了。咋?你小子对海底的破烂感兴趣了?”
程立秋心里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笑了笑:“就是好奇问问。上次去救大姐夫,在那边礁石缝里,好像看到些碎瓦片,觉得挺稀奇。”
“哦,那个啊,”马四海不以为意,“正常。浪打船沉,有点破烂漂上来不奇怪。那些瓷片啥的,又不顶饿,捞上来也没用,还晦气!咱们打渔的,讲究个吉利,一般不碰那些东西。”
程立秋得到了想要的信息,便不再多问,心里却更加笃定。看来,这片海域确实有沉船,而且很可能有瓷器!马四海他们觉得晦气、没用,但这恰恰可能是巨大的机会!
晚上,回到渔村自家的小院,吃过晚饭,哄睡了吵着要听故事的小石头,程立秋和魏红坐在炕上,就着昏黄的煤油灯,一个拿着小本子写写画画,核算着最近的收支,一个缝补着孩子磨破的膝盖。
屋里安静而温馨,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和魏红穿针引线的细微声响。
“当家的,”魏红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新船的钱……凑得差不多了吧?我这儿还有点,是之前卖海货攒下的,你拿去。”
程立秋放下笔,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握住魏红有些粗糙的手:“不用,你那点钱留着,家里开销、孩子用度,都得指着。船钱我这边差不多了,等马卖了,贷款下来,就够了。”
魏红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道:“我听说……你最近老跟四海叔打听沉船、老物件的事?是不是……又琢磨啥新点子了?” 她是了解自己男人的,心思活络,眼光也毒,绝不会无缘无故对“海底破烂”感兴趣。
程立秋看着妻子那双清澈而带着关切的眼睛,没有隐瞒。他起身,从炕柜底层拿出那个小木箱,取出用软布包裹的瓷片,递到魏红面前。
“红,你看看这个。”
魏红疑惑地接过来,就着灯光仔细端详。瓷片温润,青白色的釉面下,冰裂纹理如同蛛网,那残留的缠枝花纹古朴而流畅,虽然残缺,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韵味。
“这是……瓷片?哪来的?还挺好看。”魏红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瓷片的边缘。
“从‘辽捕一零七’号船舱的淤泥里找到的。”程立秋压低声音,眼神里闪烁着异样的光彩,“我怀疑,是上次救援的时候,从‘鬼见愁’那片海底带下来的。”
魏红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丈夫:“你的意思是……那海底有……”
程立秋重重地点了点头:“很可能有沉船,而且船上有瓷器!四海叔说,老辈子有运瓷器的商船在这片海域沉没过。红,你知道这东西要是完整的,值多少钱吗?”
魏红摇了摇头,她对古董一无所知,但看着丈夫眼中那熟悉的光芒,那是他每次发现新机遇时才会有的神采,她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很……值钱?”
“非常值钱!”程立秋语气肯定,“我虽然不懂行,但也听说过,有些老瓷器,一个瓶子就能换一套房!就算不成器,是碎片,只要年代够老,釉色好,纹饰漂亮,也有人收!”
魏红听到程立秋说一个瓶子就能换一套房时,心中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这对她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她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那不过巴掌大的残片,仿佛它突然间变得无比沉重,如同捧着千斤重担一般。
“可是……四海叔他们说那是晦气的东西,而且海底捞东西,多危险啊!”魏红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想起了村里老人的告诫,心中充满了恐惧和担忧。
然而,程立秋的目光却异常深沉,他似乎并没有被这些说法所动摇。“危险与机遇并存,”他缓缓说道,“咱们的新船,马力足,稳性好,再配上合适的工具,未必不能去试一试。就算捞不上来整船的东西,只要能捞到一些品相好的瓷器,也足够咱们参田好几年的投入了!”
随着他的话语,一个模糊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形成了一个初步的计划。他继续说道:“等新船到了,咱们先正常打渔,熟悉一下船的性能。然后,找个风平浪静的好天气,就去‘鬼见愁’外围试试看水!记住,千万不要深入礁石区,就在边缘地带,用拖网或者特制的钩子,在海底轻轻刮一刮,看看能不能再找到点东西!”
他心里很清楚,想要立刻将整艘沉船打捞上来简直就是痴人说梦,那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事情。所以,他把目标定在了那些可能散落在沉船周围海底的瓷器上,这些瓷器相对来说比较容易获取。对他而言,这更像是一次小心翼翼的探宝行动,也是一次对他自己眼光和运气的考验。
魏红凝视着丈夫那坚定的神情,她心里明白,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去做这件事了。她太了解他了,一旦他认定了某个方向,就算是九头牛也休想把他拉回来。魏红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将那块瓷片重新用软布仔细地包裹好,再小心翼翼地塞回到程立秋的手中,柔声说道:“你呀……真是个不安分的人。在山里还没折腾够呢,现在又开始惦记起海底的宝贝来了。不过不管你打算做什么,都一定要记住,安全才是最重要的!大姐夫那次的事情,可真把我给吓坏了!”
程立秋紧紧地将妻子拥入怀中,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温暖,还有那股淡淡的皂角清香。他安慰道:“放心吧,老婆。我心里有数的。我不会去做那些没有把握的事情。这件事先别跟别人说,就只有咱们俩知道就行。”
“嗯。”魏红像一只温顺的绵羊,静静地依偎在丈夫的怀里,微微颔首,表示同意。屋内的灯光柔和而温暖,将他们的身影投射在土墙上,形成一幅温馨的画面。两人的身影交织在一起,仿佛彼此已经融为一体,给人一种安稳而静谧的感觉。
窗外,夜色如墨,深沉而凝重。海风呼啸着吹过,发出呜咽般的声音,似乎在诉说着大海的深沉和神秘。然而,在程立秋的心中,却有一团火焰正在悄然燃烧。这团火焰的名字叫做“希望”和“机遇”,而点燃它的,正是那块毫不起眼的瓷片。
海捞瓷的念头,就像一颗深埋在程立秋心中的种子,在他那充满开拓精神的土壤里,生根发芽。它静静地等待着新船下水的那一天,等待着破土而出,迎接阳光和风浪的洗礼。程立秋的目光,已经越过了海平面上的鱼群,投向了那更深、更神秘、也更具诱惑力的蔚蓝深处。
对于程立秋来说,他不仅仅是一个猎人,更是一个探险家。他的征程,注定不会局限于山林与近海,他的舞台,正在向着更广阔、更未知的领域不断延伸。在这片无尽的蓝色海洋中,隐藏着无数的宝藏和秘密,等待着他去发现和探索。
第140章 初探沉船
等待新船的日子,在期盼与琐碎的忙碌中,似乎被拉得格外漫长。春风渐渐变得和煦,吹绿了山峦,也融化了海面上最后的浮冰。渔村码头恢复了往日的喧嚣,大大小小的渔船穿梭往来,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鱼腥和柴油混合的气味。
程立秋的心,也如同这解冻的海面,底下涌动着难以按捺的激流。那块用软布包裹的瓷片,被他摩挲了无数次,上面的每一道冰裂纹,每一笔残缺的缠枝花纹,都仿佛刻在了他的脑海里。他表面上依旧沉稳地处理着各项事务——监督参田春季的防护,催促野马的售卖,偶尔去即将拆解完毕的“靠山号”那里看看,但魂牵梦绕的,始终是“鬼见愁”那片神秘的海域。
终于,在一个朝霞满天的清晨,邻省造船厂传来消息,新船已经完工,正在进行最后的海试,不日即可交付。同时,赵主任那边也传来好消息,最后几匹野马被市里一家新成立的旅游接待单位看中,愿意出个不错的价钱,用于丰富旅游项目。资金最后的缺口,被顺利填平。
消息传来,程立秋一直悬着的心,才算彻底落了地。他立刻着手组建新的船队班子。船长自然还是由经验丰富、且经过生死考验后更加沉稳可靠的大姐夫程大海担任。马四海老爷子年纪大了,经历上次救援更是伤了元气,程立秋不忍心再让他出海颠簸,便请他做了岸上的“总顾问”,负责船只停泊保养和与造船厂的后续对接,也算有个倚重。老蔫和水旺这两个在救援中表现出色、胆大心细的老船员,被程立秋高薪请了回来。另外,他又从村里招募了两个手脚麻利、水性好的年轻后生,充实队伍。
一切准备就绪。在一个风和日丽、海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蓝宝石的日子,程立秋带着程大海和几名核心船员,坐车赶往邻省的造船厂。
当那条崭新的渔船静静停泊在船厂的专用码头,在阳光下反射着灰蓝色油漆的光芒时,所有人都被震撼了。比起那条已经拆解的、饱经风霜的“靠山号”,眼前这条船简直就是个威武雄壮的巨人!流线型的船首利于破浪,明显加宽加深的船体预示着更好的稳定性,高大的驾驶舱视野开阔,顶部架设着那部崭新的、带着长长天线的船用无线电台,如同给这海上巨人装上了“顺风耳”。
“好家伙!这船……真带劲!”水旺搓着手,眼睛放光,绕着船走了好几圈,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程大海虽然没说话,但那双粗糙的大手轻轻抚摸着冰凉而光滑的船舷,眼中也闪烁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自豪。这就是他未来的战场,一条真正现代化、能闯大风浪的铁家伙!
交接手续办得顺利。程立秋仔细检查了船体、轮机、导航设备和那部珍贵的电台,确认无误后,在交付文件上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没有给新船起那些花里胡哨的名字,沿用了他一贯务实低调的风格,只是在船艏两侧,请船厂的老师傅用白色油漆喷上了醒目的编号——“滨海611”。(注:根据年代背景,民用渔船编号通常由地区、顺序号等组成,此处为虚构。)
“滨海611”号在程大海的操控下,发出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平稳地驶离船厂码头,踏上归途。新船的性能果然不同凡响,速度快,转向灵活,行驶平稳,即使偶尔遇到小的涌浪,船体也只是轻微起伏,远不像旧船那样颠簸得厉害。程立秋站在驾驶舱里,感受着脚下传来的沉稳震动,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海景,心中豪情顿生。
回到渔村码头,“滨海611”的归来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村民们围在码头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羡慕、赞叹之声不绝于耳。程立秋没有过多沉浸在虚荣中,他深知,这条船承载着更多的期望和责任。
简单的庆祝仪式后,船队立刻投入了紧张的适应性训练和常规捕捞作业。程大海需要尽快熟悉新船的各项性能,船员们也需要磨合。程立秋也跟着出了几次海,一方面是了解新船,另一方面,他始终没有忘记那个深藏心底的目标。
他利用新船出色的稳定性和操控性,有意识地几次将渔船驶近“鬼见愁”礁群的外围海域。他不敢靠得太近,只是在外围逡巡,通过驾驶舱的窗户和高倍望远镜,仔细观察着那片海域的海况、水流以及海底的地形轮廓(通过水色和波浪形态大致判断)。他让程大海记录下几个他认为可能存在散落物的坐标点。
同时,他私下里找机会,向程大海透露了自己关于海捞瓷的猜测和想法。程大海起初也是大吃一惊,觉得有些天方夜谭,但当他看到程立秋拿出那块被摩挲得温润的瓷片,听完他条理清晰的分析后,这个憨厚的汉子也陷入了沉思。
“立秋,你的意思是……咱们试试从海底捞这玩意儿?”程大海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担忧,“这能行吗?海底捞东西,可不是闹着玩的,而且……这算不算……”他有些犹豫,不知道这种行为是否合适。
“咱们不捞有主的东西,更不破坏可能的沉船遗址。”程立秋早就想好了说辞,这也是他的底线,“咱们就在沉船可能散落的区域外围,用拖网或者特制的耙子,刮海底。捞到啥算啥,主要是些散落的瓷片或者小件。这就像在河里淘金,碰运气。就算捞不到,也不耽误咱们打渔。”
他顿了顿,看着程大海的眼睛:“大姐夫,这次买新船,几乎掏空了我的家底,还背了贷款。光靠打渔,回本太慢。参田那边投入也大。如果能找到这条财路,咱们就能更快翻身!为了咱们这个家,为了跟着咱们的兄弟,值得冒这个险!”
程大海看着程立秋眼中那熟悉的、混合着野心与沉稳的光芒,想起了他一次次带领大家走出困境、创造奇迹的经历,心中的疑虑渐渐被打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行!立秋,我听你的!你说咋干就咋干!”
得到了程大海的支持,程立秋更加坚定了信心。他并没有急于行动,而是继续耐心地等待着一个最合适的时机——一个风平浪静、海况极佳的日子。
这一天终于来了。天气预报显示未来几天都是晴好天气,风力微弱,海面平静如镜。程立秋知道,机会来了。
出海前,他做足了准备。他让水旺和老蔫准备了几盘加粗加重的、专门用于底拖的混纺网具,网口的下纲上绑上了沉重的铁链,确保能贴紧海底。同时,他还根据马四海的建议,制作了几个简易的铁质耙钩,用粗缆绳连着,可以在特定区域进行拖拽作业。
“滨海611”号再次启航,目标明确地驶向“鬼见愁”外围预先标定的一个坐标点。今天,程立秋没有待在驾驶舱,而是亲自来到了船尾甲板。程大海在驾驶舱精准操控着船只,保持低速稳定航行。水旺和老蔫则带着两个年轻船员,负责操作网具和耙钩。
第一次尝试,使用的是加重拖网。巨大的网具被投入海中,沉重的下纲带着铁链迅速下沉,消失在蔚蓝的海水之下。渔船以极慢的速度开始拖行。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紧盯着那根连接着网具、绷得笔直的粗大缆绳。
拖行了约莫半个小时,程立秋示意起网。卷扬机开始工作,缆绳吱呀作响,缓慢地将沉重的网具从海底拖回。当网具终于离开水面,带着大量浑浊的海水和泥沙被吊上甲板时,所有人都围了上去。
网里除了几十斤在海底被顺便兜上来的杂鱼、海星、贝壳和一些碎石块之外,并没有期待中的瓷器。只有几片破碎的、看不出年代的普通陶片,和一块边缘被磨圆了的青砖。
失望的情绪在船员中弥漫开来。一个年轻船员小声嘀咕:“立秋叔,是不是搞错了?这海底除了烂泥就是石头,哪有啥宝贝……”
程立秋脸上却没有太多失落。他蹲下身,仔细翻看着那些碎石和陶片,摇了摇头:“位置可能不对,或者网具不行,刮得太浅。换耙钩!换个点试试!”
他指挥着船只移动到第二个坐标点。这次,放下了特制的铁耙钩。沉重的耙齿深深嵌入海底,在船的动力拖拽下,如同犁地一般,在海底的淤泥和沙石中划开一道深沟。
这个过程比拖网更慢,也更考验耐心和操控。拖行了十几分钟,程立秋感觉差不多了,再次下令收回。
当那沾满黑色海泥、挂着不少海草和碎壳的铁耙钩被拖上甲板时,程立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亲自上前,用水管冲洗着耙钩和上面携带上来的淤泥。
浑浊的泥水顺着甲板的排水孔流走,露出了耙齿间纠缠的一些东西。除了常见的海底杂物,这一次,明显多了几片不一样的白色!
程立秋眼睛一亮,伸手从冰冷的耙齿间,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几片物件。用水冲净表面的淤泥,几片或大或小、颜色各异、带着明显釉光和纹饰的瓷片,赫然呈现在众人面前!
其中一片较大,是碗底的一部分,圈足规整,底款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青花双圈款;另一片是器物的腹部,上面画着青花的缠枝莲纹,笔触流畅,发色沉稳;还有几片小的,有青花的,也有单色釉的,虽然残缺,但那份历经海水侵蚀数百年后特有的温润光泽和古朴韵味,与程立秋收藏的那片如出一辙!
“有了!真的有了!”水旺第一个激动地喊了出来,拿起一片青花瓷片,翻来覆去地看。
老蔫和另外两个年轻船员也围了上来,脸上充满了惊奇和兴奋。他们虽然不懂古董,但这东西一看就不是寻常的海底破烂。
程立秋强忍着心中的激动,将这几片瓷片仔细收好。他拿起那片画着缠枝莲的瓷片,对着阳光仔细观看,釉面肥润,青花发色深入胎骨,绘画工艺精湛。“没错……就是这东西!”他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他的判断没有错!这片海域底下,确实沉睡着一个宝库!
“立秋,看来……真让你说着了!”程大海也从驾驶舱下来,看着程立秋手中的瓷片,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只是开始!”程立秋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那片蔚蓝的深处,语气充满了自信和期待,“这说明咱们找对地方了!今天收获不错!收拾一下,换个点,再试几次!注意,捞到的东西,都单独放好,轻拿轻放!”
“好嘞!”船员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之前的怀疑和懈怠一扫而空,干劲十足地开始清理甲板,准备下一次作业。
随后的几次尝试,在不同的坐标点,他们又陆续打捞上来一些瓷片,数量不多,品类也杂,有青花,有白釉,还有一块颜色鲜艳的矾红彩瓷片,虽然都残缺不全,但足以证明这片海底散落着相当数量的古代瓷器。
夕阳西下,将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色。“滨海611”号结束了这意义非凡的首次探摸之旅,满载着渔获和那一小袋沉甸甸、湿漉漉的瓷片,踏上了归途。
程立秋站在船头,迎着略带凉意的海风,心中澎湃不已。初探沉船(区域)的成功,不仅验证了他的猜想,更重要的是,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领域的大门。海捞瓷,这个曾经只存在于传闻和想象中的词汇,如今真真切切地变成了可能。这不仅仅是财富,更是一种对历史的触摸,一种对未知的征服。
猎人的本能告诉他,这片蔚蓝的猎场,蕴藏着比山林更加悠远、更加迷人的秘密等待他去发掘。而“滨海611”号,就是他最得力的猎枪。新的征程,已然扬帆起航。
第141章 参田巡护
海上的初次探宝带来的兴奋与激荡,在“滨海611”号靠岸后,如同退潮的海水,渐渐沉淀为程立秋心底一股持续而隐秘的动力。他没有被这意外的发现冲昏头脑,反而更加清醒地认识到,无论是波涛诡谲的大海,还是看似安稳的陆地,根基不稳,一切都如同沙滩上的城堡,经不起风浪。
他将那几片初次打捞上来的瓷片,连同最初发现的那一块,用更柔软的棉絮仔细包裹,依旧妥善地藏在小木箱里,没有急于向任何人展示,也没有立刻着手寻找销路。他知道,这事关重大,在摸清深浅、找到可靠的门路之前,必须慎之又慎。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关注——山上的参田。
海风带来的暖湿气流,终于彻底驱散了兴安岭地区最后一丝寒意。黑瞎子沟周遭的山峦,仿佛在一夜之间被一支无形的巨大画笔涂抹上了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绿意。嫩绿的草芽顶破腐殖土层,白桦林抽出了鹅黄色的新叶,柞树林的树冠也变得郁郁葱葱。沉寂了一冬的山林,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
程立秋将海上捕捞和海捞瓷探摸的具体事务,全权交给了大姐夫程大海负责。他则换上了进山的旧衣裳和那双已经有些磨损却依旧结实的棉靰鞡鞋,带着黑豹,再次踏上了返回黑瞎子沟的山路。
山路两旁的积雪早已消融殆尽,露出了黑油油的泥土和去岁枯萎的草丛。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甜和植物萌发时特有的清新气息,偶尔夹杂着几声清脆的鸟鸣。黑豹显得格外兴奋,时而蹿进路旁的灌木丛,惊起几只觅食的山鸡,时而跑回程立秋身边,亲昵地用脑袋蹭蹭他的裤腿,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回到自家那座熟悉的小院,推开略显沉重的木门,院子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放着整齐的柴火,几只母鸡在院角悠闲地刨食。魏红带着小石头回了海边,这里暂时由参帮的兄弟们照看着,虽略显冷清,却依旧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程立秋没有多做停留,放下简单的行囊,拎起早就准备好的一壶凉开水和几个贴饼子,便径直朝着参田的方向走去。王栓柱得知他回来,也赶紧从工棚那边赶了过来,陪着他一起上山。
穿过屯子边缘那片茂密的榛子棵和灌木丛,沿着一条被脚步踩踏出来的、蜿蜒向上的小径,程立秋来到了他寄托了无限希望的参田所在的山坡。放眼望去,昔日光秃秃的山坡,如今被一道绵延不绝、一人多高的篱笆墙圈了起来。篱笆是用碗口粗的落叶松木杆和韧性极好的榛柴、荆条编织而成,深深打入地下,结构紧密,看上去颇为牢固,有效地将参田与外面的山林隔离开来。
“立秋哥,你看这篱笆,还行吧?”王栓柱有些自豪地指着眼前的“杰作”,“去年秋天到上冻前,咱们可是费了老鼻子劲了!屯子里能动弹的老少爷们儿差不多都来帮过工,光是这木料,就砍了不老少。”
程立秋走近,用手拍了拍结实的篱笆墙,点了点头:“嗯,辛苦大家了。这篱笆立起来,心里就踏实了一大半。”他知道,这道篱笆不仅是物理上的屏障,更是他程立秋在这片山林里划下的“领地”标志,代表着他的决心和投入。
他从篱笆墙上预留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小门走了进去。门内侧还巧妙地设置了一个可以用木杠从里面闩死的机关,增加了安全性。
进入参田,视野豁然开朗。整片山坡被整理成一层层依山就势的梯田状,土地被深翻过,显得疏松而肥沃。此时,大部分参苗已经破土而出,舒展着三片或五片嫩绿色的、带着细密绒毛的小叶子,在温暖的春日阳光下,显得生机盎然。它们一排排,一列列,整齐有序,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默默积蓄着力量。
程立秋放轻了脚步,像一头巡视自己领地的头狼,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垄参畦。他看得极其仔细,时而蹲下身,用手轻轻拨开参苗根部的浮土,检查土壤的湿度和是否有病虫害的迹象;时而用手指捏起一小撮泥土,放在鼻尖闻一闻,感受着土壤的气息。
大部分参苗长势良好,叶片肥厚,颜色鲜亮。但也有少数地块,可能是因为朝向、光照或者土壤细微差异的原因,参苗显得稍微瘦弱一些,叶片也有些发黄。
“栓柱,你看这边,”程立秋指着一片长势稍差的参畦,“这片地,底肥可能上得不太够,或者排水有点问题。记下来,下次追肥的时候,这边多用点发酵好的豆饼肥,旁边再挖条浅沟,利利水。”
“哎,好嘞!”王栓柱连忙拿出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头,认真地记下。他现在不仅是参帮的骨干,更像是程立秋在参田的“大管家”,对这些细节格外上心。
程立秋继续往前走,目光忽然停留在参田边缘靠近篱笆墙的一处地方。那里的泥土有被明显翻动过的痕迹,留下几个清晰的、梅花状的蹄印,旁边的几株参苗被啃食掉了嫩叶,只剩下光秃秃的茎秆。
“是狍子!”程立秋眉头微皱,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蹄印和残骸,“看来咱们这篱笆,防得住大的,防不住这些能钻空子的小家伙。”
“可不是嘛!”王栓柱有些懊恼地说,“开春那阵,这些东西饿得够呛,有好几拨想往里钻。多亏了你之前让布下的那些地枪和拉炮,响了几回,把它们吓跑了。要不然,祸害得更厉害!”
程立秋站起身,走到篱笆墙边,果然看到附近的地面上,有地枪击发后留下的痕迹和少许血迹,墙根下还散落着一些因为受惊而挣脱的动物毛发。他设计的这些防御工事,在冬季和初春,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不仅防住了可能的野猪群,也震慑了这些中小型的食草动物。
他沿着篱笆墙的内侧,仔细检查了一遍那些陷阱和地枪的设置情况。有些因为雨水冲刷或者动物触碰已经失效,需要重新布置;有些触发机关不够灵敏,需要调整。
“栓柱,这两天,你带着兄弟们,把咱们这些‘看家护院’的家伙都检查一遍,该修的修,该换的换,该重新布置的重新布置。”程立秋吩咐道,“尤其是这些篱笆墙的根部,看看有没有被雨水冲垮或者被什么东西掏开的洞,及时堵上。咱们这参苗,现在可是金贵得很,一点马虎不得。”
“放心吧,立秋哥!这事交给我!”王栓柱拍着胸脯保证。
巡视完参田,程立秋又去看了看参帮兄弟们居住的工棚和存放工具、肥料的仓房。工棚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整齐,锅碗瓢盆一应俱全,显示着兄弟们在这里安营扎寨、长期坚守的决心。仓房里,各种农具摆放有序,一袋袋发酵好的农家肥和准备好的豆饼堆放在干燥通风处。
看到这一切井然有序,程立秋心中稍安。他知道,有了这道坚实的篱笆,有了这些尽职尽责的兄弟,有了周密的防护措施,他这片参田,才算真正在黑瞎子岭扎下了根,有了抵御风险、茁壮成长的基础。
傍晚时分,程立秋和王栓柱一起下山。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洒在蜿蜒的山路上。屯子里已经升起了袅袅炊烟,空气中飘荡着饭菜的香气和柴火燃烧的味道。
刚走进屯子,就有相熟的村民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立秋回来了?听说你在海边又弄了条大船?可真行啊!”
“立秋,啥时候有空,帮俺家看看那几亩薄田,也指点指点咋种点值钱的玩意儿?”
“程老板,参田还缺人手不?俺家大小子有力气,人也老实……”
人们的语气里,少了往日那种看热闹或者略带酸意的成分,多了几分真诚的敬佩和近乎讨好的热情。程立秋“海陆通吃”的名声,加上他大规模承包山林、兴建参田的手笔,以及这次据说又买了条了不得的新船,让他在屯子里的威望达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以前那些背地里说他“瞎折腾”、“钱多烧的”的风凉话,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程立秋脸上带着惯常的、略显憨厚的笑容,一一回应着,既不拿架子,也不过分热络。他心里清楚,这些变化,都是建立在他实实在在的成功和实力之上的。在这个朴实的山村里,你有本事,能带着大家过上好日子,大家就服你,敬你。
回到自家小院,王栓柱媳妇已经帮忙烧好了炕,锅里还温着留给他的饭菜。虽然魏红和孩子不在,显得有些冷清,但程立秋心里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他坐在炕沿上,就着咸菜疙瘩,吃着贴饼子,脑海里却像过电影一样,交替闪现着蔚蓝海面上“滨海611”破浪前行的雄姿,和眼前这片在春日下焕发着生机的绿色参田。
山与海,如同他生命中的两条动脉,源源不断地为他输送着力量和机遇。海上的冒险,是为了更快地积累资本,开拓更广阔的天地;而山里的根基,则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无论走多远,最终都要回归和守护的家园。
参田巡护,看似平凡琐碎,却是这根基中最重要的一环。他深知,六年之期,漫长而关键,容不得半点闪失。只有将这片黑土地上的希望守护好,他才能更有底气地去搏击风浪,去探寻那海底沉睡的宝藏。
夜色渐浓,山风轻柔。程立秋吹熄了油灯,躺在烧得暖烘烘的土炕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心中一片宁静与坚定。无论是山林的静谧,还是海洋的喧嚣,他都将从容面对。猎人的脚步,从未停歇,也永远不会停歇。
第142章 家人的支持
山里的日子,仿佛自带一种能让时间沉淀下来的力量。程立秋每日清晨便起身,迎着林间尚未散尽的薄雾,踏着沾满露水的草叶,上参田巡视。他像照料婴儿般,细心查看着每一垄参苗的生长情况,与王栓柱等人商讨着施肥、除草、补苗的细节。午后,他或是去查看篱笆墙的完好程度,或是动手修复、调整那些防御野兽的陷阱和地枪,偶尔也会扛着猎枪,带着黑豹在承包的山林里转悠一圈,既是巡山,也看看有没有新的狩猎机会,顺便打点野味给参帮的兄弟们改善伙食。
这种脚踏实地的劳作,让他因海上冒险而略显激荡的心绪,渐渐归于平实和安稳。但他并未忘记海那边的产业,每隔几天,他便会步行到屯委会,借用那里的手摇式电话机,给海边的家里挂个长途。信号时好时坏,声音嘈杂,需要扯着嗓子喊,但能听到魏红的声音,知道那边一切安好,“滨海611”号捕捞顺利,偶尔还能听到小石头在电话那头咿咿呀呀的稚嫩声音,便足以让他感到慰藉。
这天下午,程立秋刚从参田回来,正在院里的水井边打水冲洗胶鞋上的泥巴,就听到屯口方向传来一阵熟悉的、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夹杂着几声狗吠和孩子咯咯的笑声。他直起腰,循声望去,只见屯子那头尘土微扬,一个熟悉的身影正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小心翼翼地沿着土路驶来。车把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兜,车后座上,魏红侧身坐着,怀里紧紧抱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石头。
是魏红带着孩子来了!
程立秋脸上立刻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扔下水瓢,快步迎了上去。黑豹比他更快,像一道黑色的箭矢,“嗖”地蹿了出去,围着自行车欢快地摇着尾巴,发出亲昵的呜呜声。
“慢点慢点!这路颠死了!”魏红一边嗔怪着,一边小心翼翼地从后座上下来,怀里的小石头被颠得有些发晕,小嘴一瘪,眼看要哭,但看到冲过来的程立秋和黑豹,又被吸引了注意力,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
“你们咋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儿!”程立秋接过自行车把,顺手摸了摸儿子嫩乎乎的小脸,触手一片温软。
“咋?不欢迎啊?”魏红白了丈夫一眼,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脸上带着一路风尘的疲惫,却也有着见到丈夫的欣喜,“小石头整天闹着要‘爹爹’,海边风大,我怕他着凉,想着这边天暖和点,就带他过来住两天。顺便……也看看咱的参田。”
她说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远处那片被篱笆围起来的、郁郁葱葱的山坡,眼神里带着好奇,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她知道,那里倾注了丈夫大半的心血和几乎全部的家当。
“欢迎!咋不欢迎!”程立秋连忙笑道,推着自行车,引着妻儿往家走,“正好,栓柱媳妇昨天送了点新挖的野菜,晚上让她帮忙烙点野菜盒子吃!”
回到熟悉的小院,魏红里外看了看,见处处整洁,炕也烧得热乎,心里踏实了不少。她放下小石头,让他扶着炕沿自己蹒跚学步,便开始手脚麻利地归置带来的东西。无非是一些孩子的换洗衣物,几样海边买的、山里少见的海货干货,还有一小罐她自己腌的咸鸭蛋。
“海上那边都挺好,”魏红一边忙活,一边跟程立秋说着家常,“大姐夫带着船出海,这几天鱼获不错,说是碰上一小群黄花鱼,卖了个好价钱。新船就是好使,稳当,速度快,大海哥说开着顺手得很。”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就是……立夏和立冬他们,后来也舔着脸想上船,被大姐夫和四海叔给撅回去了。听说他们在别的船上找了活,干得也不咋地。”
程立秋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嗯”了一声。对于那两位兄弟,他早已不抱任何期望,只要他们不来添乱,他也懒得理会。
“你这边呢?参田咋样?我听着屯里人夸得可玄乎了。”魏红收拾停当,洗了手,坐到炕沿上,看着丈夫问道。她能感觉到,丈夫虽然看着沉稳,但眉宇间似乎比在海边时多了几分沉静和踏实。
“走,我带你去看看!”提到参田,程立秋来了精神。他抱起正试图往炕下爬的小石头,对魏红说道。
一家三口,加上摇头摆尾的黑豹,出了院子,朝着参田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洒在蜿蜒的山路上。晚风轻拂,带来山林特有的清新气息。
当魏红跟着程立秋穿过那道结实的篱笆门,看到眼前那一片依山势层层铺开、绿意盎然、充满生机的参田时,她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用手捂住了嘴。
她虽然听程立秋描述过多次,也想象过参田的样子,但亲眼所见,还是被深深震撼了。这规模,这长势,这井然有序的景象,远远超出了她的想象。那一株株嫩绿的参苗,在夕阳的金辉下,仿佛镀上了一层暖光,充满了希望的力量。
“这……这都是咱家的?”魏红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走上前,小心翼翼地蹲下身,生怕踩坏了娇嫩的参苗。她伸出手,想触摸那毛茸茸的叶片,又怕碰坏了,手指停在半空。
“嗯,这一片都是。”程立秋走到她身边,将咿咿呀呀想下地的小石头抱紧了些,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骄傲,“你看,这边是去年播的种子,今年刚出苗。那边是前年播的,苗壮实些。再往那边,是准备明年移栽的地块……”
他像个介绍自己珍宝的孩子,指着参田,详细地给魏红讲解着,哪里长势好,哪里需要加强管理,篱笆墙是怎么建的,那些陷阱地枪又是如何防范野兽的。
魏红认真地听着,目光随着丈夫的手指移动,看着这片凝聚了丈夫无数心血的绿色田野。她能想象到,为了这片参田,丈夫付出了多少——筹集资金、承包山地、组织人力、修建篱笆、防御野兽……每一件事,都不轻松。
“当家的……你……你真不容易。”魏红抬起头,看着丈夫被山风和日光染上古铜色、更显棱角分明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有心疼,有骄傲,也有一种莫名的安定感。
“没啥不容易的,”程立秋笑了笑,目光深邃地望着眼前的参田,“比起在海里跟风浪拼命,在这山里流点汗,心里踏实。红,你看好了,这片参田,就是咱家往后最大的指望。等六年后,这些参起了,咱们就真算站住脚了。到时候,你想在城里买房子,想送小石头去最好的学校,都不是问题!”
他的话语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和力量。这不是画饼,而是基于眼前这片生机勃勃的土地,做出的最实在的承诺。
魏红看着丈夫眼中那沉稳而自信的光芒,心中最后一丝因为丈夫不断“折腾”而产生的担忧和不安,也彻底烟消云散了。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却坚定:“嗯,我信你。不管你做啥,只要你觉得对,我就支持你。山里也好,海里也罢,只要咱们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的,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她没有问海上打捞瓷器那事怎么样了,她知道,丈夫心里有杆秤,该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她。她只要知道他一切安好,知道他做的每件事都是为了这个家,就够了。
夕阳渐渐沉入远山的怀抱,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瑰丽的霞光。参田里安静下来,只有微风拂过参苗叶片的细微沙沙声。
程立秋抱着已经有些昏昏欲睡的小石头,和魏红并肩站在田埂上,望着这片属于他们的绿色希望。黑豹安静地卧在他们脚边,警惕地竖着耳朵。
“走吧,回家,该做饭了。”程立秋轻声说道。
“嗯,回家。”魏红挽住丈夫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
一家三口,沿着来路,慢慢向山下那座亮起温暖灯火的小院走去。家人的支持,如同这黑土地一般,厚重而无声,却给予了程立秋闯荡山海的无穷底气和力量。他知道,无论前路是风是浪,家里永远有一盏灯,为他而亮。这或许,就是一个男人奋斗的意义所在。
第143章 屯里的风向
魏红和小石头的到来,像一阵温润的春风,给程立秋山居的日子增添了许多生气与暖意。小石头蹒跚学步,咿呀学语,给寂静的小院带来了无尽的欢笑;魏红则用她那双巧手,将屋里屋外收拾得更加利落温馨,一日三餐也变着花样,让程立秋和偶尔过来吃饭的王栓柱等人,都感受到了久违的、属于家庭的熨帖味道。
然而,比这春风更让程立秋感受到明显变化的,是屯子里人们对他态度的微妙转变。这种转变,并非突如其来,却在他这次回山居住后,变得尤为清晰和普遍。
以往,程立秋在屯子里虽然因为狩猎本事和大赛获奖受人敬佩,但那种敬佩里,多少带着点对“能人”的疏离,甚至在他最初承包山林、大兴土木搞参田时,还夹杂着不少“瞎折腾”、“败家”的质疑和等着看笑话的窃窃私语。可如今,那些质疑和窃语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崇拜的信服和一种想要亲近、沾光的热情。
这天清晨,程立秋照例早起,准备去参田巡视。刚推开院门,就看见屯里的老光棍赵老蔫(此赵老蔫与船上老蔫非一人)蹲在院墙根下,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脚边放着一小捆新砍的、粗细均匀的榛柴。
“立秋,起来啦?”赵老蔫看见他,连忙站起身,脸上堆起有些局促的笑容,将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俺……俺早上上山砍柴,顺道给你捎了点,这榛柴火硬,耐烧!”
程立秋愣了一下,赵老蔫在屯子里是出了名的懒散和爱占小便宜,以往见面能点个头就算不错了,今天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
“赵叔,这咋好意思,您自己留着烧吧。”程立秋客气地推辞。
“哎呀,客气啥!一点柴火,不值钱!”赵老蔫不由分说,将那捆柴火提起来,就往程立秋院里的柴火垛边放,“立秋啊,你现在可是咱屯子这个!”他翘起大拇指,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俺听说,你在海边又弄了条大铁船?比公社那条还气派?啧啧,真是了不得!往后有啥零碎活计,需要人跑个腿、出把力气的,尽管言语!俺老蔫别的不行,有把子力气!”
程立秋心中了然,笑了笑:“成,赵叔,有需要肯定麻烦您。这柴火……谢谢了啊。”
“谢啥谢,邻里邻居的!”赵老蔫摆摆手,心满意足地走了。
这只是个开始。随后几天,类似的事情接二连三。
程立秋去屯里唯一的小卖部买盐,店主王老五不但死活不肯收钱,还硬塞给他两盒当时算得上稀罕物的火柴,咧着嘴笑道:“立秋兄弟,咱屯子里就属你最有出息!以后多关照啊!这点小东西,不值当啥!”
他去井边打水,总有眼生的半大小子抢着帮他摇辘轳,把水桶提上来,然后腼腆地看着他,喊一声“立秋叔”。
甚至有一次,他带着黑豹在屯子边上溜达,查看一片他计划明年扩展参田的坡地,正好遇到屯里以前对他承包山地意见最大、背后没少说风凉话的刘老歪在附近放羊。刘老歪看见他,不仅没有像往常那样装作没看见或者阴阳怪气,反而主动凑过来,递上卷好的旱烟,脸上带着近乎谄媚的笑容:
“立秋,忙着呢?看这片地?好眼光啊!这坡向阳,土头也好!当初你要是连这片一起包了就好了!……那个,立秋啊,俺家你那个大侄子,今年初中毕业了,没啥出息,就有一把子傻力气。你看……你那参田或者船上,还缺人不?让他跟着你干,学点本事,俺这当爹的就放心了!工钱啥的,你看着给就成!”
程立秋看着刘老歪那满是褶子、此刻堆满恳求的脸,心中感慨万千。他记得清楚,去年他刚包下山地时,就是这位刘老歪,在屯口的大槐树下,唾沫横飞地说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穷折腾,早晚把裤衩都赔光”。如今,却恨不得把儿子塞到自己手下。
他没有立刻答应,只是含糊地说参田和船上暂时人手都够,等有缺口了再考虑。刘老歪虽然有些失望,却依旧千恩万谢地走了。
这种风向的转变,不仅体现在这些零碎的示好和请托上,更体现在一些实实在在的事情上。
参田需要修补一段被野猪拱得有些松动的篱笆,程立秋本来打算让王栓柱带人弄。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第二天一早,还没等参帮的人动手,就有七八个屯里的壮劳力,自发地扛着工具来了,带头的就是以前跟着程立夏混过、后来被程立秋收拾服帖了的二嘎子。
“立秋哥!这点小活儿哪还用栓柱哥他们动手!俺们哥几个闲着也是闲着,顺手就干了!”二嘎子拍着胸脯,指挥着众人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动作麻利,毫不惜力。
程立秋看着这群曾经对他不服不忿、甚至背后使过绊子的年轻人,如今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如此驯服和殷勤,心里明白,这不是因为他程立秋个人有多大魅力,而是他展现出的能力、创造的财富以及带来的实实在在的机会,折服了他们。在这个朴素的乡村,人们最终信服的,还是实力和能带领大家过上好日子的本事。
晚上,程立秋和魏红说起这些事,魏红一边纳着鞋底,一边笑着摇头:“你现在可是咱屯子里的大红人喽!我今儿个去井台洗衣服,那些老娘们儿围着我,一口一个‘立秋家的’,夸你能干,夸小石头长得虎头虎脑,热情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程立秋喝了口茶水,语气平静:“都是看着咱现在好像混出点样子了。要是咱参田赔了,船沉了,你看他们还是不是这个脸。”
“话是这么说,”魏红放下针线,看着丈夫,“可人家现在敬着咱,总比当初背后嚼舌根子强。你也别太端着,该给人家点甜头的时候,也得给点。都是乡里乡亲的,以后咱在屯子里做事,也方便。”
程立秋点了点头,妻子的话在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屯里的人心向背,对他今后事业的发展至关重要。他不能因为过去的芥蒂就把所有人都推开,适当的笼络和施恩,是必要的。
于是,在参田需要临时增加人手问苗、除草的时候,他会优先考虑屯里那些家境困难、但人还算老实本分的人家,按天结算工钱,管一顿晌午饭。工钱给得公道,饭菜油水也足,让那些得到机会的人家感激不尽。
他打到的野味,除了留给参帮兄弟和自家吃,也会分一些给屯里的几户孤寡老人。东西不多,却是一份心意。
他还通过赵主任的关系,弄来了一些产量更高的玉米和土豆种子,无偿分发给屯里相熟的几户人家试种,并简单指点了一下种植要领。
这些看似不经意的举动,像一颗颗石子,在屯子里激起了更大的涟漪。程立秋的形象,不再仅仅是一个“有本事能赚钱”的能人,更逐渐成为了一个“仁义”、“不忘本”、“能带着大伙儿沾光”的领头人。
就连屯子里最德高望重的几位老人,如今提起程立秋,也都是捻着胡须,频频点头:“立秋这孩子,是咱黑瞎子沟飞出去的金凤凰!可这凤凰啊,没忘窝!比他那俩不成器的兄弟,强到天上去了!”
“程炮(程立秋的猎户外号)仁义!有啥好事还想着咱屯里的老骨头哩!”
这种舆论的彻底转向,带来的最直接好处就是,程立秋在黑瞎子沟做事,变得前所未有的顺畅。他要修整通往参田的路,招呼一声,就有人来帮忙;他需要什么山里特有的材料,说一声,就有人主动送去;甚至他不在的时候,参田和家里的安全,都无形中受到了屯里人的共同关照,连带着王栓柱等参帮兄弟在屯里的地位都水涨船高。
程立秋站在自家院门口,望着暮色中炊烟袅袅、安静祥和的屯子,心中一片清明。他深知,这“屯里的风向”,是他用一次次冒险、一次次投入、一滴滴汗水换来的。它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护佑着他的根基;也像肥沃的土壤,滋养着他的事业。
但这风向,也同样是一种压力和鞭策。他被捧得越高,就越不能行差踏错,必须带着大家把日子过得更好,才能不负这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期望。
山风拂过,带来远处参田里泥土和植物的气息。程立秋深吸一口气,眼神更加坚定。无论这风向如何变幻,他脚下的路,只有一条,那就是继续向前,把山里的根扎得更深,把海上的路拓得更宽。猎人的征程,容不得半点懈怠。
第144章 秋子的威信
屯里风向的转变,如同春雨润物,无声却深刻地改变着程立秋在黑瞎子沟的处境和影响力。这种影响力,不再仅仅停留在口头的奉承和零散的示好上,而是逐渐转化为一种实实在在的、令人信服的威信。这种威信,在随后发生的几件不大不小的事情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第一件事关乎参田的扩展。程立秋计划明年将参田的规模再扩大八千丈(约合两百多亩),这需要提前清理出新的山地,进行土地平整和土壤改良。这是一项工程量不小的活计,光靠参帮现有的十几号人,肯定忙不过来,需要大量雇佣临时劳力。
消息传出,屯里但凡有点力气、想挣点活钱的人家都动了心思。以往这种雇工的活,最容易扯皮拉筋,工钱高低、干活偷奸耍滑、为点鸡毛蒜皮争吵不休是常事。但这次,情况却完全不同。
还没等程立秋正式张榜招人,屯里几个有些威望的老人,比如韩老栓、李老疙瘩等人,就主动找到了王栓柱,表示愿意帮着“维持秩序”。
“栓柱,你跟立秋说,招工的事放心,咱屯子里的人,谁勤快谁耍滑,俺们这些老家伙心里门清!保证给他挑老实肯干的!工钱就按立秋定的规矩来,谁要是敢闹幺蛾子,不用立秋开口,俺们就先把他撵回去!”韩老栓吧嗒着旱烟,话说得掷地有声。
果然,到了招工那天,场面井然有序。想干活的人早早就在王栓柱登记的工棚外排好了队,没有人插队,也没有人大声喧哗。韩老栓几个老人就坐在旁边的大石头上,眯着眼睛看着,偶尔指点一下:“那谁家的小子,去年给老张家帮工就偷懒,这次先看看。”“二狗媳妇行,干活利索,不嚼舌根。”
被点到名的,有的羞愧地低下头,有的则挺直了腰板。程立秋定的工钱本就比市场价略高,还管一顿有油水的晌午饭,这样的机会谁不想抓住?在几位老人的“监督”下,招工过程异常顺利,很快一支五十多人的临时垦荒队就组建完毕。
开工那天,天刚蒙蒙亮,被选中的人们就自带工具,聚集在了计划开垦的山坡下。程立秋简单讲了几句,强调了安全和质量要求,便下令开工。令人惊讶的是,根本不需要王栓柱过多催促和监督,这些人干活格外卖力。砍灌木的挥汗如雨,清理石头的号子声嘹亮,平整土地的将土块敲得细碎……仿佛不是在给别人干活,而是在经营自己的土地。
休息间隙,程立秋让人抬来几桶晾凉了的绿豆汤。人们喝着汤,擦着汗,互相打趣着,看向程立秋的眼神里,充满了信服和感激。他们知道,这位年轻的东家,说话算话,出手大方,跟着他干,不吃亏。
第二件事,则关乎屯里的“治安”。开春后,山里食物依旧匮乏,一些饿急眼的野牲口时不时会溜达到屯子附近,祸害家畜,甚至威胁到独自上山的老人和孩子。以前遇到这种事,屯里人多是各自为战,或者找几个相熟的猎户帮忙,效率低下,往往等赶到时,损失已经造成。
这天下午,屯子东头老孙家半大的猪崽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叼走了一只,地上留下了清晰的狼爪印。老孙头急得直跺脚,那是他家准备换钱给儿子娶媳妇的重要指望。
若是往常,他可能只能自认倒霉,或者求爷爷告奶奶找几个人进山碰碰运气。但这次,他儿子二话没说,撒腿就往程立秋家跑。
“立秋叔!俺家猪崽让狼叼了!您可得帮帮忙啊!”小伙子跑得气喘吁吁,满脸焦急。
程立秋正在院里修理一把镐头,闻言放下工具,眉头微皱:“看清往哪个方向跑了?”
“东……东边林子!脚印还挺新!”
程立秋没有犹豫,进屋取下墙上的“五六半”步枪,对闻讯出来的魏红说了句:“我去看看。”又对那小伙子道:“去,叫上栓柱,再喊两个腿脚利索、胆子大的后生,带上家伙,跟我进东林子!”
他的指令清晰果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那小伙子像得了令的士兵,立刻飞奔而去。
不到一袋烟的功夫,王栓柱就带着四五个手持扎枪、柴刀的青壮赶了过来。程立秋检查了一下枪械,一挥手:“走!”
一行人如同狩猎的狼群,悄无声息地迅速没入了东边的山林。程立秋一马当先,目光锐利地搜索着地面的痕迹,黑豹则低伏着身子,鼻子紧贴着地面,在前方引路。
跟踪的过程并不复杂,那狼叼着猪崽,留下了明显的痕迹和血迹。约莫追出去三四里地,在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他们发现了那只正在大快朵颐的灰狼。
程立秋示意众人隐蔽,自己则借助树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接近。他屏住呼吸,举枪,瞄准。多年的狩猎经验让他心如止水,手稳如磐石。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山林的寂静。那灰狼应声倒地,连挣扎都没来得及。
众人欢呼着围了上去。王栓柱熟练地将狼尸捆好,准备拾回去。
从接到消息到击毙恶狼,前后不过一个多时辰。当程立秋带着人和狼尸回到屯子时,老孙头一家感激涕零,几乎要跪下磕头。屯里人闻讯赶来,看着那硕大的灰狼尸体,再看向程立秋时,眼神里除了信服,更多了几分敬畏。
“还得是程炮!”
“有立秋在,咱屯子就安稳!”
“以后再有这事,就找立秋!”
这件事,看似只是解决了一次野兽祸害,但其象征意义却远大于此。它明确地向全屯人宣告,程立秋不仅有带领大家发财致富的能力,更有保护一方平安的实力和担当。他的威信,在武力与责任的加持下,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第三件事,则更具体地体现了程立秋在资源分配上的话语权。参田扩展需要大量的落叶松木杆加固篱笆,程立秋看中了屯子后山一片长势良好的集体林。按照程序,他需要向生产队(虽然包产到户,但山林等资源仍归集体所有)申请,经过队里同意,并缴纳一定的费用后才能砍伐。
若是以前,这种涉及集体利益的事情,少不了要开会扯皮,各种关系户、人情往来,最终能不能成,成的话能砍多少,都是未知数。
这次,程立秋直接去找了生产队长和几位队委。他没有带任何礼物,只是平静地说明了自己的需求和用量,并表示会按照规矩缴纳足额的费用。
令他有些意外的是,队长和几位队委几乎没怎么犹豫,就一致同意了他的申请。队长还笑着说:“立秋啊,你这是给咱屯子里办大事,用点木头算啥!只要别砍过头,注意留着树苗子,没问题!费用就按最低标准收!”
整个过程顺利得超乎想象。程立秋心里明白,这并非是他个人魅力有多大,而是他如今在屯里的威信和影响力,让队干部们愿意行这个方便,也乐于看到他这个“能人”继续发展壮大,毕竟他发展好了,也能带动屯里更多人受益。
这几件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如同坚实的基石,层层垒砌,彻底奠定了程立秋在黑瞎子沟说一不二的威信。如今,他在屯子里的一句话,比生产队的通知还管用;他定的规矩,没有人敢轻易违背;他指明的方向,越来越多的人愿意跟随。
这种威信,并非依靠强权或恐吓,而是建立在实实在在的能力、看得见的利益、公正的处事和关键时刻的担当之上。它让程立秋在黑瞎子沟的根基变得无比牢固,也让他拥有了更强大的力量,去面对山海之外的更大风浪。
站在新开垦的土地边缘,望着远处郁郁葱葱的参田和脚下热火朝天的劳动场面,程立秋的目光平静而深远。他知道,这份沉甸甸的威信,既是荣耀,更是责任。他必须带着信任他的乡亲们,走得更稳,走得更好。猎人的征程,从来不是独行,而是一群人,朝着共同的目标,坚定前行。
第145章 技术革新
程立秋在黑瞎子沟日益稳固的威信,如同给参田的发展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垦荒的队伍干劲十足,新规划的八千丈山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清理、平整出来,黑油油的土地在阳光下散发着肥沃的气息,只待来年开春,便可播下新的希望。
然而,程立秋并没有满足于此。他深知,规模扩张只是基础,要想在这漫长的六年生长期里获得最大的收益,提高种植技术、确保参苗健康茁壮成长,才是关键。尤其是在这起步的头三年,参苗娇嫩,对生长环境要求极高,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造成难以挽回的损失。
他的底气,除了来自于韩老栓等老把式的经验和参帮兄弟们的精心照料,更源于他脑海中那些来自前世、看似零碎却往往能切中要害的记忆碎片。那些关于作物生长、土壤改良、甚至是某些“土办法”的记忆,如同散落的珍珠,被他小心翼翼地拾起,试图在这个时代、这片土地上,串联成一条独特的技术革新之路。
第一次尝试,是从搭建参棚开始的。传统的参棚,多用木杆做架,上面覆盖榛柴或者苇席,主要起到遮荫的作用,结构相对简单,但也比较粗糙,透光率、通风性都不太好控制,遇到大风大雨天气,还容易受损。
程立秋观察了现有的参棚后,心里有了计较。他找来王栓柱和几个手巧的兄弟,没有直接否定传统方法,而是提出了几点改进意见。
“栓柱,你看咱们这参棚,”程立秋指着眼前一排排略显杂乱的棚架,“遮荫是够了,可里头总觉得闷气,参苗的叶子有时候也显得没精神。我琢磨着,能不能把棚顶搭得稍微高一点,倾斜度也加大些?”
王栓柱挠了挠头,有些不解:“立秋哥,棚子高了,费料啊!倾斜度大了,下雨天雨水流得快,倒是好事,可风大的时候会不会不牢靠?”
“费料不怕,咱们现在木头够用。”程立秋耐心解释,“棚子高了,里面空气流通好,参苗不容易得病。倾斜度大,不光利水,还能让早晚的斜阳多照进来一会儿,参苗需要的光照不能太强,但一点没有也不行,这个度得把握好。”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一根木棍,在地上画起了草图:“咱们可以把立柱埋深点,加固。棚顶不用全铺满榛柴,间隔着铺,留出些缝隙来,像窗户一样,既能透点光,又能通风。还可以找些旧渔网……对,就是海边那种破旧的拉网,洗干净了,蒙在榛柴上面一层,既轻便,又能进一步调节光照,下雨还能缓冲一下,保护参苗。”
“用渔网?”王栓柱和几个兄弟都愣住了,这法子可从来没听说过。
“试试看。”程立秋语气笃定,“海边废弃的渔网多的是,成本低。这东西透气透光,还耐用,比单用榛柴或者苇席强。”
虽然将信将疑,但出于对程立秋近乎盲目的信任,王栓柱还是带着人按照他的要求干了起来。新的参棚搭建起来后,果然显得规整了许多,棚内空间感更强,空气流通明显改善。当那些洗刷干净的、灰白色的旧渔网被小心翼翼地覆盖在榛柴棚顶上时,一种奇妙的柔和光线透过网眼洒在参畦上,既避免了烈日的直射,又不像以前那样阴暗。参帮的兄弟们看着这“不伦不类”的新式参棚,私下里没少嘀咕,但程立秋却信心十足。
几天后,一场突如其来的春末暴雨验证了新参棚的优势。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砸下,传统的参棚被吹得哗哗作响,不少覆盖物被掀飞,雨水直接灌进参畦。而按照程立秋方法搭建的新参棚,因为结构更稳固,倾斜度大,雨水迅速流走,加上渔网的缓冲和固定作用,受损极其轻微。雨过天晴,新棚下的参苗依旧精神抖擞,而一些老棚下的参苗则显得有些狼狈,甚至出现了少量倒伏。
事实胜于雄辩。王栓柱和参帮兄弟们再看程立秋时,眼神里除了信服,更多了几分惊奇和佩服。“立秋哥,你这脑子是咋长的?这法子真管用!”王栓柱由衷地赞叹。
程立秋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这不过是借鉴了后世一些简易大棚通风透光的原理,结合本地材料的一次实践罢了。
参棚的改进初战告捷,程立秋又将目光投向了土壤改良。人参喜肥,但忌生肥、浓肥。传统的施肥方法,多是用发酵好的农家肥或者豆饼肥,直接铺撒或者挖沟埋施,虽然有效,但肥力释放不够均匀,也容易招引地下害虫。
程立秋想起了前世模糊印象中的“营养土”和“菌肥”概念。当然,以目前的条件,他弄不出那么高科技的东西,但他可以尝试一些土办法。
他让王栓柱带人收集来大量的腐殖土(山林里多年落叶腐烂形成的黑色松软土壤)、适量的河沙,以及烧火后留下的草木灰。然后,他指导大家将腐殖土、河沙、草木灰以及充分发酵腐熟、碾碎的豆饼肥和少量骨粉(他从收购站淘换来的动物骨头自己砸碎的),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合在一起。
“立秋哥,这……这是弄啥哩?搞得跟和面似的。”一个年轻兄弟看着眼前这堆混合起来的“杂拌”,不解地问。
“这叫配制营养土。”程立秋抓起一把混合好的土壤,在手里捻了捻,感觉松软、肥沃且透气,“咱们不用它直接种参,而是在参苗移栽的时候,或者在给参苗追肥的时候,在参苗的根部周围,薄薄地铺上这么一层,或者用这个土把参苗的根轻轻培上。”
他解释道:“腐殖土本身就有肥力,还疏松;河沙能防止土壤板结,利水;草木灰富含钾,能让参根长得更壮实;豆饼和骨粉是细水长流的肥力。这样搭配起来,肥力温和又持久,还不容易生虫子。”
为了验证效果,他特意划出了一小片参畦作为“试验田”,严格按照他的方法进行管理和施肥,另一片条件相似的参畦则沿用传统方法,以便对比。
除了这些“硬件”上的革新,程立秋在管理细节上也提出了更精细的要求。比如,他要求参帮兄弟们每天记录天气情况、参田的温度和湿度(他弄来了一个简单的干湿温度计),以及参苗的生长变化,哪怕是极其细微的。他还强调除草要“除早、除小、除了”,不能等到草长起来再拔,那样会争夺参苗的养分,而且拔草时动作要轻,不能伤到参苗娇嫩的根系。
这些要求,一开始让习惯了粗放管理的参帮兄弟们颇感不适应,觉得太过麻烦。但程立秋态度坚决,并且以身作则,每天都会亲自查看记录,巡视参田,发现问题立刻指出。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片“试验田”里的参苗,长势果然比其他参畦更加喜人。叶片更加肥厚油绿,茎秆更加粗壮,整体看上去生机勃勃,几乎没有病虫害的迹象。而对比田里的参苗,虽然也不错,但相比之下,就显得稍微逊色了一些。
这下,参帮的兄弟们彻底服气了。韩老栓拿着早烟袋,蹲在试验田边,眯着眼睛看了半晌,最后吐出一口烟,对程立秋说道:“立秋啊,你这套法子……邪性!看着没啥稀奇,可这参苗就是长得不一样!老汉我摆弄一辈子土地,服了!”
程立秋心中也颇为欣慰。他知道,这些“技术革新”只是开始,是他在现有条件下,将前世记忆与今世实践相结合的初步探索。它们或许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发明,但却实实在在能提高种植效率,增加丰收的保障。
看着在春风中轻轻摇曳、绿意盎然的参苗,程立秋仿佛看到了六年之后,那沉甸甸的收获。技术的种子已经播下,它将与这人参苗一起,在这片黑土地上,生根,发芽,最终结出丰硕的果实。猎人的智慧,不仅仅在于追踪与捕获,更在于对自然的深刻理解与巧妙利用。这条路,他将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第146章 林间小调
技术革新的尝试如同给参田这艘大船调整了风帆,让它能更平稳、更快速地航行在漫长的生长周期里。而真正驱动这艘船前行的,还是那些日复一日、在田间地头挥洒汗水的参帮兄弟们。他们的劳作,构成了黑瞎子岭春夏之交最生动、最富生命力的画卷。
新开垦的八千丈山地,经过初步的平整,露出了黑褐色的肌肤,等待着进一步的精细打理。这日天刚放亮,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如同轻纱般缠绕在山腰。参帮的兄弟们,连同临时雇来的几十号屯里劳力,已经扛着铁锹、镐头、耙子等工具,汇聚到了这片充满希望的新土地上。
程立秋也早早到了,他没有站在高处指手画脚,而是抄起一把铁锹,融入了劳作的人群。黑豹安静地跟在他脚边,偶尔抬起鼻子嗅嗅空气中新鲜的泥土气息。
最初的劳作是沉默而吃力的。清理地里残留的树根、石块,用铁锹深翻土地,将大块的土坷垃敲碎,再用耙子细细耙平……每一个步骤都需要耗费巨大的体力。只听得见铁器撞击石头的“锵锵”声,镐头刨进土里的“闷响”,以及人们粗重的喘息声。汗水很快浸湿了他们的脊背,在清晨的微凉空气中蒸腾起淡淡的白雾。
王栓柱作为实际上的工头,来回巡视着,不时大声提醒几句:“二嘎子!那边地头还有几块大石头,带两个人去撬出来!”“老蔫叔,您那边耙得细发点,参苗根子娇贵,容不得大疙瘩!”
程立秋一边干着活,一边留意着众人的情绪。长时间的沉默劳作容易让人感到疲惫和枯燥,尤其是在这开荒的阶段,看不到立竿见影的成效,最是磨人心性。他想起前世在工地、在田间听到的那些号子,那些充满节奏和力量的民歌,往往能极大地提振士气,缓解疲劳。
他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额头的汗水,对离他不远、正吭哧吭哧挥着镐头的韩老栓笑道:“栓叔,瞅大伙儿这闷头干的,劲儿都使憋着了。您老经历多,会不会唱点咱东北抬木头的号子,或者山里的老调?给大伙儿提提神呗!”
韩老栓闻言,停下动作,咧开嘴,露出被旱烟熏得发黄的牙齿,嘿嘿一笑:“咋?立秋,你想听这个?俺这破锣嗓子,可别把参苗给吓着!”
旁边几个年轻后生也跟着起哄:“栓叔,来一个!来一个!”
“就是,光干活多没劲!”
气氛一下子活跃起来。韩老栓清了清嗓子,那嗓子果然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厚重。他稍微酝酿了一下情绪,然后深吸一口气,一种粗犷、浑厚、带着浓郁山林气息的调子,便从他喉咙里迸发出来:
“哎嘿呦——呀——!”
“喊起咱们的号子来呀——!”
“黑瞎子沟的老少爷们儿——!”
“抬起这千年的木头王——!”
“脚跟要站稳呐——!”
“腰杆要挺直喽——!”
“齐心那个合力呀——!”
“往前走哎——嗨——呦——!”
这号子没有复杂的歌词,更多的是依靠“哎嘿呦”、“嗨呦”之类的衬词和不断重复、加强的旋律,来统一众人的步伐和发力节奏。韩老栓的声音不算优美,甚至有些破音,但那声音里蕴含的力量、那份与山林搏斗的坚韧与豪迈,却瞬间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号子声在山谷间回荡,仿佛唤醒了沉睡的山神。原本沉闷的劳作场面,一下子被注入了活力。人们随着号子的节奏,挥动工具的动作似乎都变得协调而有力了许多,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韩老栓一段唱罢,气息有些喘,但意犹未尽。旁边一个以前在林场干过的中年汉子接上了腔,他唱的是另一套伐木号子,调子更加急促,充满了张力:
“顺山倒来——!迎山倒——!”
“看清了风向再下斧哎——!”
“哈腰挂呀——!个就位——!”
“木梉一响黄金万两喽——!”
“嘿——!唑——!”
这号子带着明显的指令性,仿佛让人看到了原始森林里,伐木工人们喊着号子,巨木轰然倒下的惊险场面。几个年轻后生听得热血沸腾,也跟着胡乱地“嘿唑”、“嗨呦”起来,虽然不成调,却极大地宣泄了体力劳动的疲乏。
号子声此起彼伏,打破了山间的寂静。不仅仅是男人,连一些跟着来帮忙做饭、送水的妇女们,也被这气氛感染,聚在一起,小声哼唱起了她们熟悉的、旋律更柔美一些的东北民歌《月牙五更》或者是《送情郎》的片段。虽然声音细弱,却像山涧的清泉,滋润着这充满阳刚之气的劳动场面。
“春季里呀,桃花红又红啊……”
“孟姜女呀,绣房泪盈盈啊……”
“小妹妹送情郎啊,送到了大门东啊……”
婉转的曲调与雄浑的号子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奇妙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山林交响乐。
程立秋听着这熟悉的、带着泥土芬芳的乡音乡曲,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就是他的根,他的乡亲。他们的乐观,他们的坚韧,就藏在这看似粗犷实则深情的歌声里。他不再觉得劳作是纯粹的辛苦,而是一种创造,一种与土地、与乡亲们血脉相连的仪式。
休息的哨声响了。人们纷纷找地方坐下,拿出自带的水壶和干粮,就着咸菜疙瘩,大口吃喝起来。汗水依旧在流淌,但脸上的疲惫却少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畅快淋漓的满足感。
程立秋和王栓柱、韩老栓几人坐在一起,分享着一壶凉开水。
“立秋啊,你这法子好!”韩老栓灌了口水,感慨道,“这人啊,干活不能光闷着,得有点响动,有点乐子。你看大伙儿,唱几句,嚎两嗓子,这劲儿就又上来了!”
王栓柱也笑道:“是啊,以前光知道傻干,累得贼死。现在这么一闹腾,感觉时间过得都快了!”
程立秋看着远处那些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说笑着、甚至还有人即兴来段二人转小帽引得众人哄笑的乡亲们,点了点头:“干活不光是为了挣钱吃饭,也得有点滋味。咱们这参田,不只是咱的产业,也是大伙儿一起奋斗的地方。有点歌声,有点笑声,这日子才有奔头。”
短暂的休息过后,劳作继续。号子声和说笑声也再次响起,伴随着铁器的撞击声和泥土的翻动声,在这片充满希望的山坡上,奏响着属于劳动者的、最朴拙也最动人的乐章。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绚烂的锦缎。收工的哨声吹响,劳累了一天的人们,拖着疲惫却满足的身躯,扛着工具,说说笑笑地走在下山的路上。歌声依旧在继续,不再是劳动号子,而是变成了随意哼唱的小调,飘散在晚风里,融入了暮色中。
程立秋走在最后,回头望去,那片新开垦的土地在夕阳的余晖下,显得格外宁静而厚重。他知道,今天洒下的不仅仅是汗水,还有这些充满生命力的歌声与欢笑。它们如同最好的肥料,将滋养着这片土地,也滋养着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的心田。
林间小调,唱的不仅是生活,更是希望。而这希望,正如同那破土而出的参苗,在这片黑土地上,茁壮生长。猎人的耳朵,不仅能分辨野兽的踪迹,也能听懂这山林间最动听的人间烟火。
第147章 暗流涌动
林间小调的余韵尚未在山谷中完全消散,参田里热火朝天的垦荒景象也依旧鼓舞人心,但在程立秋事业蒸蒸日上的表象之下,几股不易察觉的暗流,已经开始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悄然涌动。这暗流的源头,并非来自外部,恰恰来自于那两位与他血脉相连,却始终心思难测的兄弟——程立夏与程立冬。
自从上次被程立秋当众斥责、灰溜溜地离开渔村后,程立夏和程立冬确实消停了一段时间。他们没脸再回黑瞎子沟,也无法在程立秋掌控的渔村立足,最终只能在更偏远、条件更艰苦的一个小渔港,找了条破旧的老式渔船,靠着给人当雇工、卖苦力勉强糊口。日子过得紧巴巴,与程立秋的风生水起形成了天壤之别。
然而,命运的转折有时来得猝不及防。那只曾被程立冬救助过的硕大玳瑁,似乎真的通晓人性,懂得报恩。它并未因为程立冬的落魄而远离,反而在一次程立冬跟随雇主出海,遭遇小范围鱼群稀少、收获惨淡时,再次神秘地出现了。
那是一个午后,海面波光粼粼,程立冬所在的破船在海上漫无目的地漂荡,船老大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就在众人几乎要放弃返航时,程立冬无意间瞥见远处海面上,一个熟悉的、布满云状斑纹的深褐色背甲在阳光下若隐若现。是那只老玳瑁!它似乎在不远处徘徊,时而潜入水中,时而又浮出水面,方向明确地指引着一个方位。
程立冬心中一动,一种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他鼓起勇气,对愁眉不展的船老大说道:“东家,要不……咱们往那边试试?”他指了指玳瑁隐现的方向。
船老大将信将疑,但看着空荡荡的渔舱,死马当作活马医,便调转了船头。令人惊奇的是,跟着那玳瑁游弋的方向行驶了不到半个时辰,他们竟然真的闯入了一片密集的鱼群!不是常见的杂鱼,而是价值颇高的大黄花鱼群!银光闪闪的鱼群几乎将海水都映亮了,一网下去,沉甸甸的收获让全船的人都惊呆了!
这一次的丰收,彻底改变了程立冬在那条船上的地位,也让一直跟着他、同样落魄的程立夏看到了翻身的希望。此后,只要他们出海,那只玳瑁十有八九会出现,仿佛成了他们的专属“寻鱼向导”。靠着这近乎作弊的手段,他们所在的这条破船,竟然屡屡获得远超其他船只的丰收,程立夏和程立冬也因此分到了不少工钱,甚至渐渐有了一些积蓄。
手里有了点钱,程立夏那颗不安分的心又开始活络起来。他不再满足于给人当雇工,看人脸色,分那点“残羹冷炙”。他看着程立秋那艘威武的“滨海611”号,想着自己若是也能有一条船,再加上那只能引来鱼群的玳瑁相助,何愁不能发大财?甚至超过程立秋,也不是不可能!
这个念头如同野草,在他心里疯狂滋生。他开始怂恿程立冬:“老三,你看,那老乌龟就认你!这就是咱哥俩的运气,是老天爷给咱的饭碗!咱不能总给别人干,得自己干!咱也买条船!有了船,挣的钱都是咱自己的!到时候,吃香的喝辣的,谁还敢瞧不起咱?”
程立冬起初是犹豫的。他本性不算太坏,只是没什么主见,容易被程立夏牵着鼻子走。他见识过程立秋的能耐和手段,也隐隐觉得靠着这种“取巧”的方式,心里有些不踏实。但架不住程立夏整日在耳边吹风,描绘着拥有自家渔船后的美好蓝图,再加上确实尝到了甜头,他内心的天平也逐渐倾斜了。
“可是……大哥,买船得不少钱呢。咱这点积蓄,差远了。”程立冬嗫嚅道。
“钱不够可以想办法!”程立夏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咱可以先买条旧的,小的,能出海就成!等挣了钱,再换大的!我去打听过了,隔壁港有条要处理的旧船,虽然破了点,但机器还能用,价钱也便宜,咱俩的积蓄,再……再想办法凑点,差不多够了!”
“找谁凑?”程立冬茫然。
程立夏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还能找谁?咱爹那儿……估计也没啥油水了。实在不行……去找老二?”
“找二哥?”程立冬吓了一跳,猛地摇头,“不行不行!咱上次那样……他咋可能还帮咱?不拿大棒子撵咱们就不错了!”
“此一时彼一时嘛!”程立夏撇撇嘴,“他现在可是大老板,手指头缝里漏点,就够咱买条旧船了。再说了,咱又不是白要,算借的!等咱挣了钱还他!好歹是亲兄弟,他还能真看着咱们饿死?只要咱们态度好点,把话说软和点,说不定……有戏。”
程立夏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另有一番算计。他琢磨着,程立秋如今名声在外,最看重脸面,如果自己兄弟俩低声下气去求他,他为了维持“仁义”的形象,说不定真会松口。就算不直接给钱,帮忙担保个贷款,或者从他手指缝里漏点活儿给自己干干,那也够受用的了。
就在程立夏暗中盘算着如何再次从程立秋这里“吸血”的时候,程立秋这边,也并非对他二人的动向一无所知。
这天,程立秋从参田回到渔村的家,准备歇息两天,处理些海上积压的事务,也看看妻儿。魏红一边给他端上热乎的饭菜,一边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当家的,我前两天去码头买鱼,好像看见立夏和立冬了。在那边‘老歪’家的船上,看着……气色还行,听说他们最近运气不错,捞着了几网好鱼。”
程立秋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魏红看了看他的脸色,继续说道:“还听人说……他们好像也在打听买船的事,心思活泛着呢。”
程立秋扒了口饭,咀嚼了几下,咽下去,才不紧不慢地说:“他们有他们的活法。只要不来烦我,随他们去。”
他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魏红能感觉到,丈夫对那两兄弟,是彻底冷了心,连一丝多余的关注都懒得给予。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程立秋可以不在意,但某些人却不会轻易放过他。
几天后,程立秋去公社找赵主任商量参田贷款后续还款和可能的新贷款事宜(为了明年继续扩展参田和应对可能的海上投入)。事情谈得顺利,赵主任对他这个“致富能手”很是支持。从公社出来,程立秋推着自行车,刚走到镇口,一个有些佝偻、穿着破旧中山装的身影,畏畏缩缩地拦在了他的车前。
是程老爹。
一段时间不见,他显得更加苍老和落魄了,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羞愧、乞求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理直气壮的复杂表情。
“立……立秋……”程老爹搓着手,不敢直视儿子的眼睛,声音干涩。
程立秋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生养了自己、却又将大部分父爱和资源都倾注给另外两个儿子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立秋啊……爹……爹知道,以前……以前是爹糊涂,亏待了你……”程老爹开始了他的表演,语气哽咽,试图唤起程立秋的同情,“可……可再咋说,立夏和立冬,也是你的亲兄弟啊!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程立秋依旧沉默,眼神平静无波。
程老爹见他没反应,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爹听说……听说他们最近……也想正经过日子了,在海上干活,也……也挣了点钱。他们……他们想买个船,自己干,走正道!这是好事啊!可……可这买船的钱,还差不少……立秋,你现在出息了,手指头缝里漏点,就够拉他们一把了!你看……能不能……能不能帮衬他们点?算爹求你了!就当是看在爹这张老脸上……”
他说着,眼圈竟然真的红了,作势要往下跪。
程立秋手疾眼快,一把扶住了他,没让他跪下去。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动容,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冷漠。
“爹,”程立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分家的时候,该给我的,没给我。不该我承担的,我承担了。该尽的孝,我会尽。但程立夏和程立冬的路,让他们自己走。我不是开善堂的,他们的忙,我帮不了,也不会帮。”
他的话,像冰冷的钉子,一字一句地钉进程老爹的心里。
程老爹愣住了,他没想到程立秋会如此干脆、如此不留情面地拒绝。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程立秋却已经不想再听,他推开车子,绕过程老爹,语气淡漠地留下一句:“您老保重身体。以后,他们的事,不必再来找我。”
说完,他骑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留下程老爹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奈和怨怼的叹息。
程立秋骑着车,迎着略带凉意的风,脸色冷峻。他知道,程老爹的出现,只是一个开始。程立夏和程立冬,尤其是那个心思活泛的程立夏,绝不会就此罢休。他们就像附骨之疽,只要他程立秋还风光着,他们就总会想方设法地贴上来,试图从他这里攫取利益。
暗流已然涌动,新的风波,或许就在不远的前方。但如今的程立秋,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可以被轻易拿捏的年轻猎户。他拥有自己的根基,拥有拥护他的乡亲,更拥有一颗历经磨砺后愈发坚韧冷静的心。无论暗流如何汹涌,他都必将稳坐钓鱼台,从容应对。猎人的敏锐,早已洞察了这平静水面下的涟漪。
第148章 夫妻夜话
程老爹那带着乞求与怨怼的拦截,像一粒硌脚的石子,虽未改变程立秋前行的方向,却在他心底投下了一抹短暂的阴影。他骑着自行车,迎着傍晚略带凉意的风,将公社和镇口的烦扰甩在身后,径直回到了渔村那个能让他卸下所有防备的家。
推开院门,熟悉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他眉宇间残留的一丝冷峻。魏红正在灶房忙碌,锅里炖着鱼,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小石头坐在炕席上,专心致志地摆弄着程立秋上次回来给他削的几个小木人,嘴里咿咿呀呀地给自己配着音。黑豹趴在炕沿下,听到动静,警觉地竖起耳朵,见是程立秋,便又懒洋洋地趴了回去,尾巴轻轻摇动。
“回来了?公社那边事儿顺当吗?”魏红从灶房探出头,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脸上是温暖的笑意。她敏锐地察觉到丈夫的情绪似乎比出门时低沉了一些,但没有立刻追问。
“嗯,还行。赵主任挺支持。”程立秋放下自行车,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精神一振。他走到炕边,摸了摸儿子毛茸茸的小脑袋,小石头抬起头,咧开没长齐牙的小嘴,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含糊地喊了声:“爹……”
这一声稚嫩的呼唤,像温暖的阳光,彻底融化了程立秋心头那点因父亲和兄弟而生的寒意。他俯身将儿子抱起来,掂了掂,感觉又沉实了些,心里涌起一股为人父的满足。
晚饭很简单,却充满家的味道。一大盆酱焖海杂鱼,鱼肉鲜嫩入味;一盘清炒后院自种的油菜,翠绿爽口;还有一碟魏红自己腌的萝卜条,嘎嘣脆。一家人围坐在炕桌旁,吃得津津有味。小石头已经能自己抱着小碗,用勺子笨拙地往嘴里扒拉饭粒,弄得满脸满身都是,魏红一边嗔怪着,一边细心地替他擦拭。
饭后,魏红麻利地收拾了碗筷,又烧了热水,给小石头洗了澡,哄他睡下。小家伙玩累了,几乎头一沾枕头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夜色渐深,海风轻柔地吹拂着窗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屋里点着一盏玻璃罩子的煤油灯,灯芯挑得不算太亮,昏黄的光晕笼罩着炕桌周围的一小片空间,显得格外温馨静谧。
程立秋拿出那个他随身携带、用来记录收支和计划的小本子,又找出一支铅笔头,就着灯光,开始核算最近的账目。魏红则坐在他对面,就着同样的灯光,缝补着程立秋一件磨破了袖口的旧衣服。针线在她手中灵巧地穿梭,发出细微的“窣窣”声。
屋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针线穿过布料的窣窣声,以及窗外永恒的海浪轻吟。
过了许久,程立秋放下铅笔,轻轻舒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他将小本子推到魏红面前。
“红,你看看。”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魏红放下手中的针线,拿起那个写满密密麻麻数字的小本子,就着灯光仔细看了起来。她的文化程度不高,但跟着程立秋这些年,耳濡目染,看这些简单的账目还是没问题的。
本子上清晰地记录着各项收支:卖野马和山货的收入是一大笔,购置“滨海611”新船是一笔巨大的支出,参田的日常投入(人工、肥料、工具损耗等)是持续性的开销,海上捕捞的收入时多时少但总体稳定,偿还贷款的本息……还有一项特别的,写着“杂项 - 瓷片”,后面是个很小的数字,那是程立秋象征性地记下的,算是海捞瓷探索的“启动资金”。
魏红看得认真,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看完后,她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担忧:“当家的,这……这摊子是不是铺得太大了?买船欠着贷款,参田那边更是只进不出,还得投好几年。光靠海上打渔的收入,也就是刚够填上平时的开销和还贷,没啥结余啊。我这心里,总有点不踏实。”
程立秋看着妻子担忧的神色,心中并无不耐,反而有一种被牵挂的暖意。他伸手过去,覆盖在魏红放在炕桌的手背上,她的手因为常年劳作有些粗糙,却温暖而踏实。
“别担心,红。”程立秋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账不能光看眼前。你看,”他指着本子上的项目,“买船是投入,但有了新船,咱们才能跑更远的海,打更多的鱼,遇到风浪也更安全,这是长远的好处。参田更是这样,现在投入大,看着只进不出,可这是咱家往后几十年的根基!六年,听起来长,可只要熬过去,那就是一座挖不完的金山!”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未来的景象:“我盘算过,只要海上不出大意外,参田管得好,靠着打渔的收入,维持住现在的局面,撑到参田见效,问题不大。而且……”
他压低了声音,将海捞瓷的进展简单跟魏红说了说,当然,隐去了具体细节和收获,只说是初步有了一点发现,还在摸索。“……这东西,要是真能弄出点名堂,那就是意外之财,能大大缓解咱们眼下的压力,让参田发展得更快更稳。”
魏红听着丈夫条理清晰的分析和对未来的勾画,心中的不安渐渐被一种坚定的信任所取代。她知道自己的男人,不是那种好高骛远、胡乱冒险的人,他走的每一步,看似大胆,实则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我就是怕你太累,”魏红反手握住程立秋的手,轻声说,“山里海里两头跑,操心的事那么多。我看着都心疼。”
“累点怕啥?”程立秋笑了笑,手指轻轻摩挲着妻子手背上的茧子,“趁着年轻,多拼一拼,给咱家,给小石头,挣下一份厚实的家业,往后你们娘俩就能轻松点。等我老了,干不动了,就守着咱那参田,看着咱儿子有出息,比啥都强。”
他的话语平淡,却蕴含着对家庭最深沉的承诺与爱。灯光下,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显得格外柔和。
魏红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假装整理针线,掩饰住微红的眼眶。“嗯,我知道。家里的事你不用操心,有我呢。小石头我也会带好。你在外头,凡事……多留个心眼,安全最要紧。”她终究还是没忍住,提了一句,“爹今天……没再说啥吧?”
程立秋脸上的柔和收敛了些,淡淡道:“没什么,还是老调重弹。我回绝了。”
魏红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知道丈夫心里有杆秤,对那一边,早已仁至义尽。
夫妻俩又聊了些家常,关于小石头最近又学会了什么新词,关于参田里哪片苗长得最好,关于海里最近什么鱼价高……琐碎而温馨的对话,冲散了账本带来的凝重,也让这个夜晚变得更加真实而温暖。
夜更深了,煤油灯里的油快燃尽了,灯花偶尔爆开一个小小的亮光。
“睡吧,明天你还得回山里吧?”魏红收起针线,轻声说道。
“嗯,明天一早就走。参田那边新开的地要抓紧弄,还得去看看陷阱,开春了,那些野牲口也活跃。”程立秋合上本子,吹熄了摇曳的灯火。
屋里瞬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勾勒出家具的轮廓。两人并排躺在温暖的土炕上,听着身边儿子均匀的呼吸声和窗外永恒的海浪声。
“立秋,”黑暗中,魏红轻声唤道。
“嗯?”
“不管咋样,我和儿子都跟着你。”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
“我知道。”程立秋在黑暗中握住妻子的手,紧紧攥住。
无需再多言语,彼此的体温和紧握的双手,已经传递了所有的理解、支持与承诺。外面的世界或许暗流涌动,风浪不定,但在这个小小的家里,在这铺温暖的土炕上,他们是彼此最坚实的依靠。夫妻同心,其利断金。这或许,就是程立秋敢于不断挑战、不断开拓的最大底气。夜色温柔,将所有的疲惫与纷扰都轻轻抚平,只留下对明天的期待,与身边人的呼吸,交织成这世间最安心的旋律。
第149章 未来的蓝图
夫妻夜话的温情,如同给程立秋疲惫的身心进行了一次深度的滋养和充电。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了。魏红比他起得更早,灶房里已经飘出了小米粥的香气,她正借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利落地往贴饼子上撒着葱花。
程立秋没有惊动还在熟睡的小石头,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坐在炕沿上穿好那双沾着泥土的棉靰鞡鞋。魏红将热腾腾的早饭端上炕桌,又拿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挎包,里面装好了几个还温乎的贴饼子和一罐头瓶咸菜。
“路上吃,晌午要是赶不回来,别饿着。”魏红将挎包递给他,轻声嘱咐。
程立秋接过挎包,点了点头,看着妻子在晨曦微光中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庞,心中充满了力量。他没有多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中。简单地吃过早饭,他便背上挎包,拎起靠在墙角的“五六半”,招呼了一声趴在院里的黑豹,再次踏上了返回黑瞎子沟的山路。
清晨的山林,空气清冽,带着草木和泥土的芬芳。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脚,黑豹兴奋地在前面开路,惊起草丛中窸窣的虫鸣。程立秋的步伐沉稳而坚定,脑海中却不像脚步这般沉寂,反而如同眼前这逐渐苏醒的山林,活跃而清晰地勾勒着一幅关于未来的宏大蓝图。
昨晚与魏红的交谈,更像是一次对现有资源和未来方向的梳理与确认。此刻,独自走在熟悉的山路上,那些想法变得更加具体,更加系统。他不再仅仅满足于解决眼前的资金压力,维持现状,而是开始思考如何将山与海这两条线更紧密地结合起来,形成一个良性循环、相互促进的产业格局。
他的思绪首先落在了那片寄托了最大希望的参田上。“六年,”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数字。六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不能只是被动地等待。目前的扩展计划是每年新增八千丈,六年后达到近五万丈的规模。这个速度已经不慢,但他觉得,或许还可以再快一点,前提是资金能跟上。
资金的来源,目前主要依靠海上。常规的捕捞是稳定的现金流,但利润有限,且受天气和鱼汛影响较大。真正能带来突破的,是那片神秘海域下的海捞瓷。昨晚他对魏红说得保守,但心里清楚,如果操作得当,这很可能是一条能迅速积累巨额财富的捷径。他需要更系统地去探索、打捞,并且,必须尽快找到稳妥的销赃渠道!这个念头让他心头一凛。没错,就是“销赃”。这东西见不得光,至少不能大张旗鼓,必须找到绝对可靠、且有能力的中间人,才能将这些沉睡百年的宝贝,安全地转化为他急需的发展资金。
他想到了赵主任。赵主任人脉广,或许能牵线搭桥,但这事风险太大,他不敢轻易将底牌完全亮出。或许……可以通过大姐夫程大海,找找那些常年来往于南北、见多识广的老海客,先从一些无关紧要的瓷片试探起?这个需要从长计议,务必谨慎。
一旦海捞瓷这条暗线能够打通,提供稳定的资金血液,那么参田的扩展速度就可以加快。他甚至开始设想,在现有的山林之外,是否可以考虑承包更多条件适宜的山地?或者,在参田里尝试套种一些生长周期短、经济效益好的中药材,比如柴胡、黄芩?这样可以弥补人参生长周期过长带来的资金占用压力,实现“以短养长”。
思绪又从山里飘回了海上。“滨海611”号不能仅仅是一条捕捞船,或者偶尔兼职一下探宝船。他想起了上次救援大姐夫的经历,那种在风浪中无能为力的感觉至今记忆犹新。如果……如果他的船队,能够具备更强的海上应急救援能力呢?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作为一种责任,一种投资。这不仅能极大提升他在沿海渔村的声望和影响力(这种无形的资产有时比金钱更重要),关键时刻也能保护自己和伙伴。或许,可以逐步给船只加装一些更专业的救援设备?甚至,将来条件成熟了,组建一支小型的、专注于近海救援的志愿队伍?这个想法让他心头有些发热。
还有养殖。单纯依靠捕捞,资源总有枯竭的一天,而且受制于大自然。他听说南方有些地方已经开始尝试近海养殖对虾、海带什么的,是不是也可以了解一下?哪怕先小规模试验一下?把海也像山一样,变成可以持续经营的“田”。
想着想着,他的思路越来越开阔,甚至触及到了更遥远的领域。人参收获以后呢?难道就直接卖原材料吗?是不是可以考虑自己搞点粗加工,比如清洗、烘干、切片,甚至将来尝试弄点简单的人参蜜片、人参酒?这样附加值肯定比卖原参高得多。还有山里的那些山货,蘑菇、木耳、榛子……是不是也能统一收购、包装,打出个“黑瞎子沟”的牌子?
一个以参田为核心,海上捕捞和海捞瓷为两翼提供资金支持,辅以山林特产、可能的海上养殖和未来农产品加工的立体化、多元化产业蓝图,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这不再是当初那个只是为了吃饱穿暖、让家人过上好日子的简单愿望,而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事业构想!
他仿佛看到了六年之后,甚至十年之后的景象:连绵起伏的参田如同绿色的海洋,收获的人参堆积如山;现代化的加工厂里,工人们忙碌地将山珍海味变成精美的商品;“滨海”系列的渔船不仅捕捞作业,更肩负着守护一方海域平安的职责;黑瞎子沟因为他程立秋,真正变成了一个富裕、兴旺的村庄;而他和魏红,或许已经住进了宽敞明亮的新房,看着小石头长大成人,读书成才……
这蓝图是如此诱人,但程立秋并没有被冲昏头脑。他深知,这一切的前提,是脚踏实地走好眼前的每一步。资金、技术、人才、政策、市场……每一道关都不好过。尤其是那隐藏在海底的财富,更是双刃剑,机遇与风险并存。
他停下脚步,站在一处高坡上,俯瞰着脚下那片已经初具规模、绿意盎然的参田,以及更远处正在垦荒的新地。晨光洒落,给万物镀上了一层金边。黑豹安静地蹲在他身边,吐着舌头。
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他深吸一口山林间清新的空气,将脑海中那幅过于宏大的蓝图暂时收起,聚焦于当下最紧迫的事情——管好参田,探索海瓷,积累资金,稳住根基。
他从帆布挎包里拿出一个贴饼子,掰了一半扔给黑豹,自己就着咸菜,大口吃起另一半。饼子有些凉了,但嚼在嘴里格外香甜。这就是他的生活,他的奋斗,充满了泥土和海风的味道,踏实而充满希望。
吃完干粮,他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未来的蓝图已然在心中绘就,而现在,他需要用自己的双手和汗水,一笔一划,将它变为现实。猎人的征程,不仅是追逐猎物,更是开拓属于自己的疆土。他扛起枪,带着忠诚的伙伴,再次迈开脚步,走向那片等待他耕耘和守护的绿色田野。山风拂过,林涛阵阵,仿佛在为他这雄心勃勃的蓝图,奏响一曲激昂的序章。
第150章 山神佑我
登上黑瞎子岭的主峰,并非一件轻松的事。这里没有现成的路径,只有猎人和采药人常年累月踩踏出来的、时断时续的模糊痕迹。程立秋花了将近两个时辰,拨开纠缠的灌木,避开湿滑的苔藓,凭借着过人的体力和对山林的熟悉,才终于踏上了这片区域的制高点。
当他拨开最后一道遮挡视线的、挂满松萝的冷杉树枝时,眼前豁然开朗。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将整片山峦笼罩在一片明亮而温暖的光辉之中。他站立的地方,是一块巨大的、表面光滑的花岗岩,如同山神遗落在凡间的宝座。
他微微喘息着,将“五六半”步枪从肩上取下,倚靠在岩石旁。黑豹也显得有些疲惫,趴在他脚边,伸出长长的舌头散热,但那双警惕的眼睛依旧扫视着四周。
程立秋没有立刻休息,他站稳身形,极目远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脚下那片属于他的、生机勃勃的参田。从这高处看去,那道绵延的篱笆墙如同一条墨绿色的丝带,将一片片依山势开垦的梯田巧妙地围合起来。梯田层次分明,大部分已经被嫩绿色的参苗覆盖,如同给山坡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地毯。靠近东侧的那片新开垦的土地,颜色略深,尚未披上绿装,但整齐的田垄已经勾勒出未来的轮廓。依稀可以看到,在那片新地上,还有蚂蚁般大小的人影在移动,那是参帮的兄弟们仍在忙碌。这片绿色的希望,在群山的环抱中,显得如此安详而充满力量。
他的目光越过参田,投向更远处。黑瞎子沟屯子静静地卧在山坳里,几十座灰黑色的屋顶错落有致,几缕淡淡的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湛蓝的天空。屯子周围的田野,大部分已经种上了庄稼,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方块。那条蜿蜒的、通往山外的小路,像一根细细的棉线,消失在远山的褶皱里。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东方。视线越过层峦叠嶂的墨绿色林海,在天地相接的尽头,是一片无垠的、与天空几乎融为一体的蔚蓝。那是大海。从这里看不清波涛,也看不见船只,只能看到那一片象征着广阔、机遇与未知的蓝色。他知道,在那片蔚蓝之下,有他新下水的“滨海611”号正在劈波斩浪,有信任他的船员们在辛勤劳作,也有那沉睡在“鬼见愁”附近、等待他去探寻的古老秘密。
山与海,在这一刻,如此清晰地同时展现在他的眼前。他站在中间,仿佛是两个世界的连接点。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如同山间的云雾,在他胸中翻涌、升腾。
他想起了重生之初的茫然与困顿,家徒四壁,亲人离心,前途一片晦暗。
他想起了第一次独自进山狩猎的紧张与决绝,用性命去搏取一家人的温饱。
他想起了发现老山参时的狂喜,那是命运转折的第一个信号。
他想起了大赛夺冠的荣耀,买下第一条船“靠山号”时的憧憬,以及在海上遭遇风浪时的恐惧与挣扎。
他想起了与魏红相濡以沫,看着小石头呱呱坠地时的温暖与责任。
他想起了承包山林时众人的质疑,修建参田时的艰辛,技术革新成功时的欣慰。
他想起了海上救援的惊心动魄,发现海捞瓷时的隐秘激动,以及面对父亲和兄弟纠缠时的无奈与决绝。
这一路走来,有汗水,有泪水,有成功的喜悦,也有失败的苦涩。他从一个只知埋头打猎的穷小子,变成了如今手握山林与海洋资源、被众多乡亲信赖跟随的“程老板”。这其中的酸甜苦辣,唯有他自己深知。
山风猎猎,吹动着他额前被汗水打湿的头发,也吹拂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他张开双臂,深深地、贪婪地呼吸着这混合了松针、泥土、花草和远方海风气息的空气,仿佛要将这天地间的精华都纳入胸中。
“山神爷……”他望着脚下苍茫的群山和远方无垠的大海,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低语。这不是迷信,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对孕育了这片土地和海洋的自然伟力的敬畏与感激。
他感激这片山林,赐予他猎物,赐予他参田,赐予他安身立命的根本。是这黑土地,给了他最坚实的底气。
他也敬畏那片大海,给予他财富,给予他挑战,也给予他深刻的教训。是那无垠的蔚蓝,拓宽了他的视野和胸怀。
他更感激这冥冥之中,让他得以重活一次的机会。是这不可思议的机缘,让他能够弥补前世的遗憾,能够用自己的双手和智慧,开创出与前生截然不同的、充满希望的道路。
“山神佑我……”他又默念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加坚定。他相信,只要自己脚踏实地,敬畏自然,努力拼搏,这山,这海,都会成为他的助力。
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如同鹰隼。过去的艰辛与荣耀,都已成为垫脚石。未来的蓝图,已然在他心中清晰铺展。
参田要继续扩展,技术要不断革新,那是他事业的基石,是留给子孙后代的宝贵产业。
海上的捕捞要稳扎稳打,那是维持运转的血液。而海捞瓷的探索,则需要更加谨慎和智慧地去推进,那是可能带来飞跃的奇兵。
家人的安宁要守护,那是他奋斗的意义和归宿。
乡亲们的期望要回应,那是他肩上的责任和前行的动力。
还有那潜在的、来自兄弟的麻烦,也需要他保持警惕,从容应对。
千头万绪,最终都归结为两个字:前行。
他弯腰,从岩石旁抓起一把带着青草和泥土芬芳的黑色土壤,在掌心用力攥紧,感受着那坚实而肥沃的触感。然后,他松开手,让土壤从指缝间缓缓流下,随风飘散,回归大地。
这土地,这山海,就是他程立秋的战场,也是他的家园。
他重新背起“五六半”,挺直了脊梁。山风吹拂着他的衣袂,阳光勾勒出他挺拔而坚定的剪影。黑豹似乎感受到了主人心绪的变化,也站起身,抖了抖毛发,眼神重新变得机警而充满活力。
“走了,黑子,下山。”程立秋拍了拍爱犬的头,声音平静而有力。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壮丽的景色,将这一切深深烙印在心底,然后毅然转身,沿着来路,向山下走去。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在实处。
从山顶到参田,从过去到未来。猎人的征程,从未结束,只是翻开了新的篇章。山神是否佑护,他不知晓,但他深信,命运永远掌握在勇于开拓、勤于耕耘的人自己手中。而这白山黑水、碧海蓝天的广阔天地,正等待着他去书写更加波澜壮阔的传奇。
第151章 六年磨一剑,参香动四方
一九八九年,秋。
兴安岭的秋天,来得总是格外浓烈,也格外急促。仿佛只是一夜之间,漫山遍野的绿意就被一支无形的巨大画笔,饱蘸了最浓郁的颜料,肆意地涂抹成了金黄、火红与深褐。山风也变得硬朗起来,带着凛冽的凉意,卷起片片落叶,在林间空地上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诉说着季节的轮转与岁月的沧桑。
黑瞎子沟,程立秋那一片被绵延篱笆墙精心守护了六年的参田,此刻正沐浴在一片金灿灿的秋阳之下。与周遭山林那奔放热烈的秋色不同,参田里是一片沉静而厚重的深绿。六年光阴,当初那一片片稚嫩的、只有三五片小叶的参苗,如今已然茁壮成长,墨绿色的掌状复叶层层叠叠,几乎覆盖了整个畦面,在秋风中微微摇曳,显示着内在充盈的生命力。
今天,是起参的日子。
六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便是这柄蕴藏了程立秋无数心血、汗水、希望与巨额投入的“利剑”,即将出鞘,展露锋芒的时刻。
天还没亮透,东方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参田内外就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除了程立秋核心的参帮兄弟王栓柱、韩老栓等人,还有大量从屯里雇来的、经验丰富的起参工。他们每人手里都拿着特制的、用硬木削制打磨光滑的竹签或鹿骨签,腰间挂着麻绳和软布,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肃穆和期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寂静,只有山风掠过参叶的细微声响。
程立秋站在参田最高处的那块平台上,魏红紧紧挨在他身边,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着丈夫的衣角,因为用力,指节有些发白。已经长成半大小子的程石头(小石头的大名),则被王栓柱媳妇拉着,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小家伙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不寻常的气氛,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又安静地看着。
程立秋穿着一身半旧的、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衣裤,脚上还是那双陪伴他多年的、沾满泥土的棉靰鞡鞋。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比起六年前,眉宇间更多了几分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沉稳与威严,皮肤被山风和日光染成了更深的古铜色,眼神锐利而深邃,静静地扫视着脚下这片凝聚了他所有梦想起点的绿色海洋。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身边魏红的脸上。六年的时光,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因为生活的安定和内心的满足,增添了几分成熟妇人的温润风韵。此刻,她感受到丈夫的目光,抬起头,与他对视一眼,眼中有关切,有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程立秋轻轻拍了拍她紧攥着自己衣角的手,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
“立秋,时辰差不多了。”王栓柱走上前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个憨厚的汉子,六年如一日地守着这片参田,脸上的皱纹深了,皮肤更黑了,但眼神里的光芒却比任何时候都要亮。
程立秋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郁参叶清气和秋天凉意的空气,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沉稳地传遍整个山坡:“开参!”
这一声令下,如同吹响了冲锋的号角。早已等候多时的起参工们,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立刻按照事先划分好的区域,两人一组,蹲在了参畦旁。他们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仔细地观察参叶的形态和走向,判断地下参根的准确位置和可能的形态。
起参,是一项极其精细和考验耐心的技术活,容不得半点急躁和马虎。人参的根系脆弱,尤其是那些珍贵的须根,一旦折断,价值便会大打折扣。
只见经验最丰富的韩老栓,选定了第一株参苗。他屏住呼吸,先用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清理掉参苗周围的浮土,露出下面深褐色的、富含腐殖质的土壤。然后,他放下铲子,拿起那根油光发亮的鹿骨签,如同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开始一点点地、极其轻柔地拨开参根周围的泥土。
他的动作慢得几乎令人窒息,每一次下签,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感知力,去探寻泥土下那宝贵根系的走向和轮廓。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双手,连大声喘息都不敢。
泥土被一点点剥离,渐渐露出了下面黄白色的参体。随着挖掘的深入,那参体的轮廓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当韩老栓最终用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手,将一整棵完整的人参,连同它那密密麻麻、如同老者长须般的根须,毫发无伤地从泥土中请出来时,人群中终于抑制不住地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充满惊叹的哗然!
那棵人参,主体粗壮如成人手腕,呈灵动的“人”字形,皮色黄润,纹理清晰细密,顶部的芦碗(茎痕)紧密环生,如同叠起的珍珠,标志着它足年的生长。更令人称奇的是它的须根,绵长而柔韧,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珍珠疙瘩(疣状突起),这是优质野山参才有的特征,在园参中极为罕见!
“芦碗紧密相互应,紧皮细纹疙瘩须!”韩老栓用颤抖的双手,将这棵沉甸甸的“参王”高高捧起,声音哽咽,老泪纵横,“成了!立秋!是参王!真正的参王品相啊!”
这一声呼喊,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天爷!这参……也太像山参了!”
“这品相,这年头,俺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
“程老板!您这是真成了参王了啊!”
惊叹声、赞扬声、难以置信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魏红看着那棵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参王”,再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那是喜悦的、骄傲的、释放的泪水。程石头也挣脱了王栓柱媳妇的手,跑到父母身边,仰着小脸,看着那棵大人都在惊叹的“大萝卜”,一脸懵懂又兴奋。
程立秋看着韩老栓手中那棵凝聚了天时、地利、人和的“参王”,饶是他心志坚韧,此刻胸腔里也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混杂着巨大成就感、六年艰辛回忆的酸热气流直冲鼻腔和眼眶。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走上前,从韩老栓手中郑重地接过那棵“参王”。
入手沉甸甸的,带着泥土的湿润和生命的厚重。那浓郁的、独特的参香,更加清晰地钻入他的鼻腔,沁人心脾。他仔细端详着这大自然的杰作,也是他六年心血的结晶,仿佛看到了无数个日夜,他在这里巡视、劳作、思考、改进技术的场景。
“栓叔,辛苦了!各位乡亲,辛苦了!”程立秋的声音依旧沉稳,但仔细听,能察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激动。他环视周围那一张张或激动、或羡慕、或由衷为他高兴的脸庞,继续说道:“这第一棵参王,是咱们黑瞎子沟的福气,也是咱们大家伙儿一起努力六年的结果!今天起出来的参,按咱们之前定好的规矩,工钱加倍!晚上,我程立秋在屯里摆酒,请大家吃杀猪菜,管够!”
“好!”
“立秋老板仁义!”
“谢谢程老板!”
欢呼声更加热烈,人们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干活的劲头也愈发足了。随着第一棵“参王”的出世,其他起参工也纷纷开始了动作。一时间,参田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挖掘声和偶尔响起的、因为起出一棵好参而发出的低低欢呼。
程立秋将那棵“参王”用准备好的柔软苔藓和桦树皮仔细包裹好,交给魏红保管。他则再次走入参田,巡视着各处的起参情况。
他看到王栓柱带着几个人,正围着一片长势尤其旺盛的参畦,那里起出来的参,普遍个头更大,品相更好,正是他当年划定的“试验田”,采用了他改进的营养土和精细化管理方法。事实胜于雄辩,此刻的丰收,是对他那些“土办法”最好的肯定。
他也看到一些参畦起出来的参,品相稍逊,但依然远超普通园参的标准。他仔细询问原因,或是土壤细微差异,或是曾经受过轻微的病虫害影响。他让李胜利(新任的产业管理负责人)一一记录下来,这些都是宝贵的经验,为下一轮的种植提供参考。
浓郁的参香,混合着新鲜泥土的气息,弥漫在整个山谷,仿佛给这金色的秋天,又增添了一味独特而珍贵的嗅觉记忆。
日头渐渐升高,温暖地照耀着这片充满希望与收获的土地。一筐筐带着泥土、品相各异但都堪称上乘的园参,被小心翼翼地抬到田边空地上,由专门的人员进行初步的清理、分类和记录。那堆积如山的景象,那扑面而来的参香,无不昭示着,程立秋这六年磨出的“一剑”,是何等的锋利,何等的惊人!
程立秋站在参田中央,看着这忙碌而充满喜悦的景象,看着身边妻子温柔而自豪的眼神,看着儿子在田埂上欢快地奔跑,看着乡亲们脸上发自内心的笑容,他缓缓闭上了眼睛,任由那秋日的阳光和浓郁的参香将自己包裹。
六年了。
所有的付出,所有的等待,所有的质疑与非议……
在这一刻,都值了。
参香动四方,仅仅是个开始。他脚下的路,还很长,很长。
第152章 财富惊四座,首富隐然成
起参的工作持续了整整三天。这三天里,黑瞎子沟上空弥漫的那股独特而浓郁的参香,几乎从未散去,反而随着越来越多的园参破土而出,变得愈发醇厚,仿佛给整个屯子都浸染上了一层金贵的味道。
程立秋家那座扩建了数次、如今已显得颇为气派的院落,此刻俨然成了临时的“参库”和指挥中心。院子里,一排排新编的柳条筐和衬着软布的松木箱子整齐摆放,里面分门别类地盛放着刚刚经过初步清理、还带着湿润泥土气息的园参。按照芦头(根部)、艼(不定根)、体(主根)、纹(横纹)、须(须根)的“五形”和皮色、重量,这些园参被仔细地分成了“特级”、“一级”、“二级”几个档次。即便是最低的“二级”,其品相也远超市面上流通的普通园参,而“特级”参中,更有数十棵堪与野生“趴货”媲美的珍品,那棵作为象征的“参王”则被单独供奉在正屋堂前的八仙桌上,用红布衬着,接受着往来人等的惊叹目光。
李胜利带着几个识文断字、手脚麻利的年轻人,负责登记造册,核对数目。他神情严肃,一丝不苟,手中的钢笔在账本上划出沙沙的声响,每一个数字都关系重大。王栓柱和韩老栓则带着参帮的老兄弟们,日夜轮班守在院子里,眼睛瞪得像铜铃,防备着任何可能的意外。整个程家大院,笼罩在一种既兴奋又紧张的忙碌氛围中。
消息是封不住的。或者说,程立秋也没打算封。
早在起参前,通过赵主任的关系网和这几年建立起来的销售渠道,关于黑瞎子沟产出极品园参的消息,就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向了省内外各大药材集散地和知名的中药堂。此刻,屯子里那家唯一的、由程立秋出资翻修的招待所,早已人满为患。从天南海北赶来的药材商们,操着各种口音,穿着或体面或朴素的衣裳,眼睛里却闪烁着同一种光芒——对财富的渴望。
他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围着程立秋的家和那片已经空了大半的参田打转,试图通过各种关系递上话,哪怕只是提前看一眼货色,探探底价。负责对外联络和安保的王铁山,这几天压力巨大,他带着几名退伍兵,礼貌而坚决地构筑起一道无形防线,将所有试图无序接近核心区域的人都拦在了外面,只允许持有正式邀请函的、实力雄厚的大客商在指定时间进入程家院落看货。
第四天,晴空万里。程家大院门户大开,一场别开生面的“品鉴会”兼“拍卖会”在此举行。
院子里临时摆上了几十把从屯里各家凑来的长条凳,来的客商们按照事先排定的次序落座。前排是几家实力最雄厚的,有来自安国、亳州这样传统药材集散地的大字号代表,也有省城和南方几个大城市着名中药堂(如同仁堂、胡庆余堂等分号)的采购经理,甚至还有一两位气度不凡、据说是来自港岛的商人。他们彼此之间互相打量着,眼神交流间带着审视与竞争的火花。
程立秋没有刻意打扮,依旧是一身干净的劳动布衣服,但他往院中一站,那份历经六年沉淀下来的沉稳气度,以及眼神中不经意流露出的、属于山林猎人与成功企业家的自信与锐利,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全场的焦点。魏红没有出现在前台,她和王栓柱媳妇等女眷在里屋,透过窗户纸的缝隙,紧张又好奇地观察着外面的情形。
“各位老板,各位朋友,远道而来,辛苦了。”程立秋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东北汉子特有的爽朗与干脆,“我程立秋是个粗人,不会讲那些弯弯绕。咱们开门见山,货,大家这几天想必也通过各种渠道了解了一些,就在这儿,真金不怕火炼。规矩,就一条,价高者得。”
他没有请拍卖师,亲自主持。首先抬上来的,是十筐“二级”参。这些参虽然品相稍逊,但胜在数量大,规格统一,是作为大宗药材交易的硬通货。
“这一筐,净重五十斤,底价一千块。”程立秋言简意赅。
话音刚落,下面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应价声。
“一千一!”
“一千二!”
“安国老号,出一千三!”
“亳州万顺,一千五!”
价格如同坐了火箭般往上窜。这些精明的商人太清楚了,程立秋这批园参的质量,远超市场平均水平,尤其是其形态和有效成分含量,经过他们私下请来的老师傅掌眼,几乎接近野生林下参的标准,一旦拿下,无论是自家药堂使用还是转手批发,利润空间都极大。
最终,这十筐“二级”参,分别以每筐一千八到两千二百元不等的价格被抢购一空。仅仅是这一批,收入就接近两万元!相当于一个普通工人二三十年的工资!院子里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不少小客商暗暗咂舌,知道自己恐怕只能看看热闹了。
接着是“一级”参。这些参的品相更好,个头更匀称,须根完整,珍珠疙瘩明显。底价直接提到了每斤六十元(按筐估算总价)。竞争更加激烈,几位大客商开始频频举牌,价格一路飙升到每斤八十五元以上才逐渐落槌。
当最后一批、数量最稀少也最珍贵的“特级”参被抬上来时,院子里的气氛达到了高潮。这些参每一棵都堪称艺术品,芦碗紧密,紧皮细纹,须根飘逸,灵气十足。程立秋没有按筐卖,而是从中挑选了二十棵品相最佳的,单独拍卖!
“第一棵,重三两二钱,底价五百!”程立秋拿起一棵品相极佳的特级参。
“六百!”
“七百!”
“八百!我们同仁堂要了!”
“九百!港岛陈记出九百!”
“一千!”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来自前排那位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安国最大药材商行的代表。
一千块!买一棵三两多重的园参!这个价格,已经逼近了一些中小体型的野生山参!院子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这个价格震住了。
程立秋面色平静,目光扫过众人:“一千,还有没有更高的?”
沉默了几秒钟。
“一千,成交!”程立秋手中的小木槌(临时找的)轻轻落在桌面上。
接下来的拍卖,彻底进入了白热化。这些特级参每一棵都拍出了惊人的高价,最低的也没有低于八百元,最高的那棵重达四两的,甚至拍出了一千五百元的天价!那棵作为镇场之宝的“参王”,程立秋却没有卖,他只让众人观赏,言明此参不售,将作为黑瞎子沟参田的象征和未来的种参之一。
拍卖会持续了大半天。当最后一棵参也名花有主后,院子里算盘珠子的噼啪声此起彼伏。李胜利带着人,与各位中标客商紧张地核对数目,计算总价。
程立秋站在院中,看着那些客商们或兴奋、或肉痛、或志得意满地围着各自的“战利品”,看着王铁山带人维持秩序,看着王栓柱等人脸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狂喜,他的内心,却奇异地平静。
他早就通过前世的经验和今世的测算,对这批参的价值有一个大致的预估。但当最终的数字,由李胜利用微微颤抖的手,写在一张红纸上,呈到他面前时,他的瞳孔还是忍不住微微收缩了一下。
扣除所有成本(包括六年来的土地租金、人工、肥料、工具损耗、贷款利息以及这次起参、招待等所有费用),这批首次收获的园参,纯利润达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六十八万七千五百元!
六十八万!在八十年代末,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的天文数字!要知道,此时一个“万元户”就足以在十里八乡引以为傲,而程立秋,一次性就赚了近七十个“万元户”!
尽管程立秋极力保持低调,但这个惊人的数字,还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消息先是就在黑瞎子沟和附近的屯子炸开,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向公社、县城、市里乃至省城蔓延。
“听说了吗?程立秋卖参,卖了六七十万!”
“我的老天爷!六七十万?那得用麻袋装钱吧?”
“全省首富了吧?肯定是了!”
“了不得啊!真是了不得!当初谁能想到……”
羡慕、惊叹、嫉妒、难以置信……各种议论充斥了每一个角落。“程立秋”这个名字,第一次如此清晰、如此强硬地与“全省首富”这个称号联系在了一起。以前人们提起他,是猎王,是船主,是能人,而现在,在这些头衔之上,又加上了一个金光闪闪、也沉重无比的光环——首富。
程立秋没有时间去理会外界的喧嚣。他看着院子里、屋里那堆积如山的、用麻袋和木箱装着的现金(大部分是现金,也有部分汇票),眉头微微皱起。巨额财富带来的不仅仅是喜悦,更有巨大的安全压力和随之而来的、可以预见的各种麻烦。
他叫来王铁山和李胜利,沉声吩咐:“铁山,增派人手,昼夜不停,看好这些钱。胜利,你立刻联系县信用社和市里的银行,预约大额存款,尽快把这些现金存进去,留在手里太扎眼。”
“是,立秋哥(程总)!”两人凛然应命,他们也感受到了这巨大财富背后潜藏的风暴。
程立秋转身走进里屋,魏红迎了上来,她的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和激动,但眼中也有一丝不安:“立秋,外面……外面传的都是真的?那么多钱?”
程立秋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掌心的微湿和轻颤,用力握了握,语气沉稳:“嗯,是真的。别怕,红,钱是咱们踏踏实实挣来的。不过,往后的日子,恐怕得更小心了。”
魏红看着丈夫冷静而坚定的眼神,心中的不安渐渐平复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嗯,我听你的。”
程立秋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渐沉的夕阳和远处暮色笼罩的群山。财富的惊涛骇浪已经扑面而来,他这艘刚刚起航的巨轮,能否稳稳驶过这片充满机遇与暗礁的海域?首富之名,是光环,也是枷锁。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从现在起,才算是刚刚开始。
第153章 树大招风至,暗处窥伺眼
程立秋一夜之间成为“全省首富”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不仅震撼了普通百姓,也牵动了无数隐藏在暗处的目光。黑瞎子沟这个往日里宁静甚至有些闭塞的小山村,骤然间被推到了风口浪尖,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躁动。
巨额现金在程家大院只停留了一夜加半个白天,就在王铁山带领的退伍兵团队荷枪实弹的护卫下,以及李胜利与县市银行紧急协调来的运钞车配合下,分批运往了县里和市里的银行,变成了存折上一长串令人眩晕的数字。但金钱带来的巨大引力场,却并未随之消散,反而因为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人人皆知存在的财富,变得更加引人遐想和觊觎。
首先感受到变化的,是屯子里的普通村民。他们看待程立秋一家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羡慕和敬佩依然是主流,毕竟程立秋发财后,没有忘本,屯里的路是他出钱修的,那所简陋的小学也是他出资翻新扩建的,这次起参更是让不少屯里人赚足了工钱。但隐隐的,也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和敬畏。以前见面可以拍着肩膀喊“立秋”,现在多半会下意识地带上“程老板”的尊称,说话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程立秋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心中微叹,却也知道这是财富带来的必然效应,他只能尽量保持往日里的随和,但那份无形中的距离感,已然产生。
更明显的变化,来自外部。
屯子里开始出现一些陌生的面孔。他们穿着与本地农民格格不入的夹克衫或皱巴巴的西装,操着南腔北调的口音,以各种名义在屯子里转悠。有的自称是“药材研究所”的,想要考察参田的土壤和环境;有的说是“报社记者”,要采访农民企业家程立秋的先进事迹;还有的干脆就是油头粉面的“业务员”,声称有“一本万利”的投资项目想与程老板合作。
这些人,无一例外,最终都会“偶然”地溜达到程家那气派的院墙外,伸着脖子往里张望,或者试图与在附近玩耍的孩童、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搭话,拐弯抹角地打听程立秋的日常起居、产业规模、家里有多少人、平时有什么爱好、甚至是他和妻子魏红的关系如何。
王铁山和他手下的退伍兵们,如同警惕的哨兵,构筑起了严密的外围防线。他们化装成普通村民,或在屯口“闲逛”,或在程家附近“干活”,将这些陌生人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一旦发现有人行为鬼祟,试图靠近程家核心区域或纠缠不清,便会立刻上前,用看似客气实则不容置疑的语气进行盘问和“劝离”。有几个不开眼的地痞,收了不知哪路人的钱,想趁着夜色在程家院墙上泼粪捣乱,被夜间巡逻的队员抓个正着,结结实实揍了一顿后扔出了黑瞎子沟,自此再无人敢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然而,这些明面上的“苍蝇”还好防范,真正让程立秋感到棘手的,是来自家庭内部和体制内的一些“暗流”。
程立夏和程立冬,在程立秋卖出天价人参的消息传开后,几乎是第一时间就从海边的渔村跑了回来。两人脸上的表情,已不是简单的羡慕嫉妒,而是掺杂了震惊、狂躁和一种“本该有我一份”的扭曲愤懑。他们没有直接来找程立秋,而是先回了老程头那里。
低矮破旧的老屋里,烟雾缭绕。程立夏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地上走来走去,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六七十万!他妈的!六七十万啊!爹!你听见没?老二他一个人独吞了!他眼里还有你这个爹,还有我们这两个兄弟吗?”
程立冬蹲在墙角,闷头抽着廉价的卷烟,眼神闪烁不定,偶尔舔一下干裂的嘴唇,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程头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浑浊的眼睛里情绪复杂。有对巨额财富的震惊,有对二儿子能力的惊叹,但更多的,是被大儿子的话勾起的、积压多年的偏心与不甘。他哑着嗓子开口:“那是立秋自己挣下的产业……当初分家,都说好了的……”
“分家?那是他逼我们的!”程立夏猛地停下脚步,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横飞,“要不是他当初那么绝情,我们能过得这么惨?爹,现在他指头缝里漏一点,就够我们吃香喝辣一辈子了!他那么有钱,帮衬帮衬自己亲兄弟,不是天经地义吗?我看他就是为富不仁!忘了本了!”
老程头被大儿子的话戳中了心窝子,沉默了半天,重重地叹了口气:“那……那你说咋整?”
程立夏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和狠厉:“咋整?去找他!当着全村人的面找他!他是大名鼎鼎的程老板,全省首富!总要脸面吧?我们就说他发了财,不管老爹和穷兄弟的死活!我看他脸上挂不挂得住!就算要不来太多,一人要个万儿八千的,总行吧?他那么多钱,拔根汗毛比我们腰粗!”
一直沉默的程立冬这时抬起头,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二哥……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他手下那些人,凶得很。”
程立夏不屑地啐了一口:“呸!再凶还能打他亲爹亲哥?我们是去讲理的!他敢动我们一下,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
就在程家老宅暗流涌动的同时,程立秋也接到了几个让他不得不重视的电话。
第一个是公社赵主任打来的,语气带着关切,也带着一丝提醒:“立秋啊,恭喜发财!你小子可真是……一鸣惊人啊!不过,树大招风,现在盯着你的人可不少。县里好几个领导都打电话过来问情况,有的是关心企业发展,有的嘛……呵呵,拐弯抹角地想介绍自家亲戚或者关系户到你那里‘锻炼锻炼’,或者问问有没有合作的可能。你心里要有个数,处理好了是机会,处理不好就是麻烦。”
第二个电话,来自县里一个实权部门的副局长,语气就没那么客气了,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程立秋同志吗?听说你的参田效益非常好,为我们县的经济发展做出了突出贡献啊!不过,企业发展不能只看经济效益,也要注重社会效益嘛。我们局里最近有个扶持乡村文化的项目,资金上还有点缺口,你看是不是能发扬一下风格,支持一下?这也是体现你企业家社会责任感的时候嘛……”
第三个电话,甚至牵扯到了市里,一位秘书口气的人,暗示某位领导的公子对“特色农业”很感兴趣,希望能“参观学习”一下程立秋的成功经验,话里话外,透着入股分一杯羹的意思。
程立秋握着话筒,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他对着电话,语气恭敬而谦逊,但原则问题寸步不让。对赵主任,他表示感谢提醒,会小心处理;对那位副局长,他委婉表示企业刚有起色,资金都投入了扩大再生产,暂时无力支持,但承诺以后发展好了肯定会回馈社会;对市里的暗示,他则以“技术不成熟,规模尚小,不敢耽误领导公子时间”为由,客气而坚定地挡了回去。
放下电话,程立秋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正在跟着王铁山学习军体拳的儿子程石头,眉头紧锁。魏红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担忧地看着他:“又是来要钱的?”
“比要钱更麻烦。”程立秋接过茶杯,语气低沉,“是看上了咱这只会下金蛋的鸡。明的暗的,都来了。”
他抿了一口热茶,目光变得锐利:“红,这几天你和石头尽量少出门。要是爹和老大老三过来,你别出面,让铁山他们应付。”
魏红点了点头,用力握了握丈夫的手:“我知道。你……你也小心点。”
程立秋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他转身走到堂屋那幅巨大的兴安岭地形图前,目光缓缓扫过上面标注的参田、猎场、河流以及通往山外的条条路径。
财富,果然是一把双刃剑。它在带来巨大物质满足和发展动力的同时,也引来了无数的饿狼和毒蛇。过去的敌人可能在明处,如今的威胁却更多藏在暗处,甚至披着亲情和权力的外衣。
他知道,程立夏和那个偏心的爹,绝不会善罢甘休。那些被拒绝的“关系户”和“领导”,心里也必然记下了一笔。还有那些在屯子周围窥伺的陌生面孔,背后又站着哪些势力?
山雨欲来风满楼。
程立秋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中那股属于猎人的冷静与血性,再次被点燃。他从不惧怕挑战,无论是来自山林的猛兽,还是来自人心的鬼蜮。既然风雨已至,那他唯有握紧手中的“猎枪”,筑好自家的“篱笆”,准备迎接这场因财富而起的、不见硝烟的战争。
他叫来王铁山和李胜利,开始部署更详细的安保计划和应对策略。黑瞎子沟的宁静,已被打破,而程立秋的守护之战,才刚刚开始。夜幕缓缓降临,群山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深邃而沉默,仿佛在凝视着这个骤然富贵的山村,以及那个站在命运风口浪尖上的年轻猎人。
第154章 铁血铸团队,退伍兵来投
程立秋深知,面对即将到来的明枪暗箭,仅凭王栓柱等老兄弟的忠诚和屯里乡亲的善意是远远不够的。他需要一支更加专业、更具纪律性、更能应对复杂情况的核心力量。将安保和部分产业管理的重任,托付给值得信赖的退伍军人,是他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这个想法,在他面对各方觊觎和家庭内部潜在麻烦时,变得愈发清晰和紧迫。
通过赵主任在武装部的关系,以及这几年有意无意结下的人脉,程立秋将招聘退伍兵的消息放了出去。条件开得很实在:包吃住,工资高于国营厂矿正式工,表现优异者有机会进入管理层,最重要的是——跟对了人,前途远大。
消息像一阵风,吹过了白山黑水,也吹进了许多刚刚脱下军装、正为前途迷茫的退伍兵心中。黑瞎子沟程立秋的名字,伴随着“首富”的传奇和“仁义”的口碑,对他们产生了巨大的吸引力。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黑瞎子沟屯口那片用来晾晒粮食的平坦谷场上,一改往日的空旷。二十几个青壮汉子,如同挺拔的白杨,整齐地站成了三排。他们年龄大多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肤色黝黑,眼神锐利,身姿挺拔,即便穿着便装,那股子经过军营淬炼的精气神也无法掩盖。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左顾右盼,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平视前方,等待着检阅。谷场周围,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屯里人,对着这群气质独特的“外来户”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程立秋在王铁山的陪同下,走到了队列前方。他今天依旧是一身朴素的劳动布衣裤,但刻意挺直了腰板,目光如同鹰隼般,缓缓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观察着。他在观察这些人的眼神,是木然,是桀骜,是精明,还是他想要的沉稳与坚毅?他在观察他们的站姿,是松懈,是刻意,还是融入骨子里的纪律性?
王铁山低声在他身边快速介绍着初步筛选的情况:“立秋哥,这二十七个人,都是从众多报名者里初步选出来的。有来自野战军的侦察兵,有海军岸防部队的,有边防哨所的,还有几个是工程兵和汽车兵。背景都核实过,干净。”
程立秋微微颔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叫程立秋,黑瞎子沟的农民。感谢各位兄弟,看得起我程立秋,大老远跑来。我这儿,不是什么金銮殿,也没那么多虚头巴脑的规矩。但有一点,我丑话说在前头——跟我干,要的是忠心,是本事,是踏实!耍滑偷奸、吃里扒外的,我这儿容不下!做好了,我程立秋吃肉,绝不让兄弟们喝汤!现在,有没有想退出的?绝不勉强!”
队列一片寂静,只有山风吹过谷场,卷起些许尘土的细微声响。二十七双眼睛,无一例外,都坚定地看着程立秋,没有任何人移动分毫。
“好!”程立秋眼中闪过一丝满意,“那接下来,咱们就试试各位的真本事。铁山!”
“到!”王铁山向前一步,声音洪亮。
“第一项,体能!围着屯子跑五圈,最后五名,淘汰!”程立秋下令。黑瞎子沟屯子不大,但五圈下来,也有将近十五里地,而且多是山路起伏。
“是!”王铁山转身,面向队列,“全体都有!向右转!跑步——走!”
命令一下,二十七人如同离弦之箭,瞬间冲了出去,脚步铿锵,动作整齐划一,引得围观的村民一阵惊叹。程立秋和王铁山则骑上自行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观察。
跑步最能看出一个人的耐力和意志。有人一开始就冲得太猛,后面明显体力不支,脚步踉跄;有人则稳扎稳打,呼吸均匀,始终保持着良好的节奏;还有人互相之间会有眼神交流,甚至刻意放慢脚步,帮扶一下明显落后的同伴。程立秋将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里。
最终,有五个人因为体力不支或速度过慢,被无情淘汰。他们脸上带着沮丧和不甘,却也没有纠缠,默默收拾行李离开。剩下的二十二人,虽然个个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但眼神依旧明亮,身姿依旧挺拔。
“第二项,专业技能和自我陈述。”程立秋将他们带回程家大院扩建后用作办公和会议的二层小楼前,在院子里摆上了桌椅。他坐在主位,王铁山、李胜利分坐两侧。
“从你开始。”程立秋指向排头一个身材精干、眼神尤其锐利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向前一步,啪地一个立正,声音干脆利落:“报告!原xx集团军侦察连一排一班班长,张远航!擅长格斗、侦察、渗透、爆破、车辆驾驶与维修,识图用图,水性良好!请求加入!”
程立秋目光微凝,侦察兵班长,这可是尖子中的尖子。“为什么退伍?为什么想来我这里?”
张远航眼神一暗,随即恢复坚定:“报告!服役期满。想找个能发挥所长,干实事的地方!听说程老板做事大气,对兄弟仁义,我就来了!”
程立秋不置可否,看向下一个。这是一个身材不算高大,但格外敦实,双手骨节粗大的汉子。
“报告!原xx边防团三连哨所班长,王铁柱!擅长山地丛林作战、潜伏、追踪、设置陷阱与预警,熟悉各类轻武器,会简单的伤口处理!请求加入!”他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山野的悍气。
“边防哨所,苦地方。”程立秋点点头,“我这儿的山林,以后就交给你这样的人看着,我放心。”
王铁柱脸上露出憨厚又激动的笑容:“谢谢老板!”
接下来,一个气质略显沉稳,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年轻人开口:“报告!原海军xx基地后勤部助理员,李建军!擅长文书处理、档案管理、物资调配、财务核算,熟悉船舶基本结构和后勤保障流程!请求加入!”
程立秋眼睛一亮,这正是他急需的管理和后勤人才。“哦?海军后勤的?怎么想到来我这山沟沟?”
李建军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不卑不亢:“想换个环境,挑战一下自己。我觉得程老板的产业,未来不仅在山上,更在海上,我需要一个平台。”
程立秋深深看了他一眼,这个人,有想法。
自我介绍继续进行。有沉默寡言但眼神凶狠的野战军战士,声称“只会打架,让打谁打谁”;有笑容憨厚、力气大得惊人的工程兵,表示“啥重活累活都能干”;还有心思活络的汽车兵,表示“不光会开车,修车也是一把好手”……
程立秋认真听着,不时提出一两个问题,考察他们的反应能力、逻辑思维和性格品行。他不仅仅是在招聘保镖或打手,他是在为未来庞大的产业帝国,遴选第一批忠诚且能力出众的骨干基石。
当所有人都介绍完毕,程立秋心中已经有了大致的谱。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这二十二张饱经风霜、充满期待的脸。
“各位兄弟的本事和心意,我程立秋看到了。”他缓缓说道,“我这儿,眼下确实需要人,也需要各位的本事。但是,光有本事还不够。”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我要的,是能把后背交给对方的兄弟!是能守规矩、听指挥的兵!是能和我程立秋一起,在这黑瞎子沟,在这兴安岭,甚至在那片大海上,闯出一片新天地的伙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让在场的每一个退伍兵都挺直了胸膛,眼神变得更加炽热。
“现在,我宣布录用名单:张远航、王铁柱、李建军、赵志刚……”他一口气念出了十五个名字,都是他在刚才的观察和问答中,认为综合素质最高、最符合他需求的人选。
被念到名字的人,脸上露出抑制不住的喜悦和激动。没被念到名字的,则难掩失望。
程立秋看着那七个落选者,语气缓和了些:“剩下的七位兄弟,也都很优秀。但我这里庙小,暂时只能安排这么多人。每人发二十块钱路费,算是我程立秋的一点心意。以后若有机会,咱们再合作。”
处理完落选者,程立秋将录用的十五人重新集合。他看着这支初具雏形的“铁血团队”,心中豪气顿生。
“张远航!”
“到!”
“任命你为安保队副队长,协助王铁山,负责全面安保工作,侧重山林区域和特殊情况处置!”
“是!”
“李建军!”
“到!”
“任命你为办公室助理,协助李胜利,负责文书、档案、部分财务和后勤协调工作!”
“是!”
“王铁柱!”
“到!”
“任命你为狩猎队队长,负责组织狩猎活动,皮毛收购,以及配合安保队巡山!”
“是!”
一道道任命清晰明确,权责分明。这些刚刚脱下军装的汉子,仿佛又重新找到了组织和方向,回答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响亮。
程立秋看着他们,仿佛看到了未来守护自己产业和家庭的铜墙铁壁,也看到了自己事业腾飞的坚实翅膀。他知道,这支用信念和利益凝聚起来的铁血团队,将成为他应对即将到来的所有风雨,最可靠的依仗。
“好了,先跟铁山去安顿下来,熟悉环境。晚上,食堂加餐,我给各位兄弟接风!”程立秋大手一挥,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真正舒心的笑容。
夕阳的余晖洒落在程家大院,给这群新加入的退伍兵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黑瞎子沟,这个小小的山村,因为这支特殊力量的注入,即将迎来新的格局与变化。而程立秋的征途,也由此进入了一个全新的阶段。
第155章 分工明确,产业新格局
清晨的薄雾如同轻纱,尚未完全从黑瞎子沟的山峦间散去,程立秋家那栋新建的二层小楼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空气中弥漫着新刷油漆和木头混合的味道,也弥漫着一种新旧交替、蓄势待发的紧张与期待。
这是程立秋麾下新老核心成员的第一次正式联席会议。长方形的会议桌,程立秋当仁不让地坐在主位。他的左边,是以王铁山、张远航、李建军为代表的退伍兵新锐力量,他们坐姿笔挺,神色严肃,目光锐利,带着军人特有的干练和纪律性。右边,则是以王栓柱、程大海(大姐夫)、韩老栓为代表的老班底,他们穿着朴素的棉布衣服,脸上带着山风和岁月刻下的皱纹,眼神中有对程立秋的绝对忠诚,也有一丝面对新事物和新人的局促与审视。
魏红没有参会,她在隔壁的房间带着小石头,偶尔能听到儿子稚嫩的读书声传来,为这严肃的会议增添了一抹温馨的背景音。
程立秋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沉稳地开口:“今天把大家叫到一起,没别的事,就是立规矩,定章程,明确往后咱们这摊子家业,该怎么走,谁来管,怎么管。”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以前,咱们是小打小闹,靠着兄弟义气,摸着石头过河。现在,不一样了。”程立秋顿了顿,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摊子大了,钱多了,眼红的人多了,麻烦也多了。再像以前那样,眉毛胡子一把抓,不行了!得有个规矩,得分清责任,得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他首先看向右边的老班底,语气缓和了些:“栓柱哥,大海哥,老栓叔,还有各位老兄弟,没有你们跟着我风里雨里这么多年,就没有我程立秋的今天,也没有黑瞎子沟这片参田。这份情义,我程立秋记在心里,一辈子不忘!”
王栓柱等人脸上露出感动和激动的神色,连连摆手:“立秋,你说这话就见外了!”
“都是应该的!”
程立秋点点头,话锋一转:“但是,情义归情义,事业归事业。往后,咱们得把事业干得更大,更稳。这就需要更专业的法子。所以,我请来了铁山、远航、建军他们这些部队下来的精英。他们懂管理,懂技术,有纪律,正是咱们现在最需要的。”
他这番话,既安抚了老兄弟,也抬高了新人的地位,为接下来的分工铺平了道路。
“下面,我宣布几项任命。”程立秋拿起面前李建军提前准备好的一份文件,神色变得郑重。
“第一,海上所有业务!”他目光投向左边,“包括‘滨海611号’及未来可能增加船只的捕捞作业、海捞瓷的秘密探索打捞、海上应急救援队的筹建,以及所有与海洋相关的对外联络和商务谈判——全部由张远航负责!”
张远航“唰”地站起身,挺直胸膛,声音铿锵:“是!保证完成任务!”他没有多余的话,眼神中的自信与沉稳,却让人信服。
程立秋继续道:“远航是侦察兵出身,胆大心细,应变能力强,熟悉船舶(在部队接触过),海上这一块交给他,我放心。大海哥,”他看向程大海,“你是老船长了,经验丰富,往后你在船上,主要负责具体的航行和捕捞指挥,技术上你多把关,大的方向和安全管理,听远航的。你们俩,要配合好!”
程大海虽然心里对突然空降一个“上司”有些嘀咕,但他深知程立秋的权威,也见识过张远航的本事,连忙站起来表态:“立秋你放心,我一定配合好张队长的工作!”张远航也立刻向程大海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虽已退伍,习惯使然):“程船长,以后请多指教!”两人目光交汇,虽有试探,但更多的是对程立秋命令的服从。
“第二,山林产业!”程立秋声音提高了一些,“包括所有参田的日常管理、护育、扩种;山货(蘑菇、木耳、榛子等)的统一收购、加工与销售;狩猎队的组织与管理;皮毛的收购与初加工;以及整个黑瞎子沟区域内,所有与我们产业相关的山林土地管理和协调——全部由李建军负责!”
李建军站起身,相比于张远航的锐利,他显得更为沉稳内敛:“是!我一定竭尽全力!”
“建军在部队是搞后勤和管理的,心细,有条理,懂核算。参田和山货这一大摊子,琐碎事情多,需要的就是他这样的人才。栓柱哥,”程立秋看向王栓柱,“你是参田的大功臣,最了解咱们的参,往后你还负责参田具体的技术指导和新参农的培训,生产上的事,你多操心,管理上和对外协调上,多听建军的。”
王栓柱是个实在人,对管理本就头疼,听到自己还能专注于心爱的参田技术,顿时松了口气,憨厚地笑道:“中!立秋,你咋安排俺咋干!建军兄弟有文化,俺听他的!”
“第三,核心安保与特殊事务!”程立秋的目光落在王铁山身上,“铁山,你担任总安保队长,负责我本人及直系亲属的人身安全;负责程家大院、重要仓库、办公区域的安全守卫;负责协调指挥张远航、李建军麾下必要的安保力量;以及,处理一些突发的、需要动用武力的‘特殊情况’!所有退伍兵组成的安保队,由你直接统辖!”
王铁山霍然起身,如同一座铁塔,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是!人在,阵地在!”简短的六个字,却透着一股子血腥的誓言味道,让在座的所有人都心中一凛。这是将最核心的信任和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他。
“第四,总体协调与财务监督。”程立秋最后说道,“李胜利,你担任总管,协助我统筹全局。负责所有产业的财务报表审核、资金调度、与银行税务等部门的对接、重要合同的审定,以及我不在时,处理日常行政事务。建军那边涉及财务的具体报表,要定期向你汇总。”
李胜利站起身,恭敬地应道:“是,程总。”他用了比较正式的称呼,表明了自己在团队中的定位。
一系列任命,如同精准的手术刀,将程立秋庞大的产业清晰地划分开来,权责明确,层层负责。既有对老兄弟感情的尊重和妥善安置,又有对新人才的大胆启用和充分授权。既有分工,又有协作(如程大海与张远航,王栓柱与李建军),更有一条由王铁山掌控的、独立而强大的武装力量作为最终的保障和威慑。
会场一片寂静,只有程立秋沉稳的声音在回荡。新人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信任和重任,老人们则在短暂的适应后,也意识到了这种专业化分工的必要性。他们或许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他们相信程立秋的眼光和决策。
“规矩立下了,往后就这么执行。”程立秋放下文件,语气不容置疑,“各管一摊,谁出了纰漏,我找谁。做得好,年底分红,我程立秋绝不亏待大家!但是,有一点——”他目光陡然变得锐利,缓缓扫过每一个人,“无论是老人还是新人,都把心思给我放在正道上!谁要是起了歪心,吃里扒外,或者仗着身份摆老资格、不服调配,那就别怪我程立秋不讲情面!我既能让他上来,也能让他下去!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带着一种新的秩序确立后的肃穆。
会议结束后,众人各自领命而去。张远航立刻找到程大海,商讨“滨海611号”下一步的深海勘探计划;李建军则拉着王栓柱和韩老栓,开始详细了解参田的日常管理和数据记录情况;王铁山则开始重新排布安保岗哨,制定更严格的出入管理制度。
程立秋站在二楼的窗户前,看着院子里忙碌而有序的景象,心中稍稍安定。这套架构,是他结合前世模糊的管理知识和今世的实际情况,反复琢磨出来的。它或许还不够完善,但至少为未来的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也为应对即将到来的风浪,构建了初步的防御体系。
魏红轻轻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热茶,走到他身边,看着窗外:“都安排好了?”
“嗯,框架搭起来了。”程立秋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往后,希望能省点心吧。”
“你呀,就是操心的命。”魏红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语气中却带着心疼,“这下分了工,你也能轻松点。”
程立秋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知道,分工明确只是第一步,真正的考验在于执行,在于磨合,在于应对那些预料之中和预料之外的挑战。但他的眼神依旧坚定,如同兴安岭上最挺拔的青松,无论风雨多大,他都有信心带领着这支新旧结合的队伍,闯出一条更宽阔的道路。产业的崭新格局已经奠定,而属于程立秋的商业版图,正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姿态,徐徐展开。
第156章 立夏再作妖,铁壁挡蝇营
程立秋产业分工、聘请退伍兵的消息,如同他暴富的新闻一样,迅速传遍了黑瞎子沟及周边村落。这非但没有让某些人知难而退,反而像往滚烫的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在程立夏和某些被程立秋婉拒的“关系户”看来,这分明是程立秋翅膀硬了,要彻底划清界限,独吞巨大财富的信号,尤其是那支由退伍兵组成的、纪律严明的安保队伍,更被视为是针对他们的“一道铁壁”。
程立夏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焦灼与贪欲。与老程头和老三程立冬在低矮的老屋里又进行了一次密谋后,他决定不再等待,要主动出击,而且要用他最擅长、也自以为最有效的方式——利用亲情和舆论进行逼宫。他就不信,在众目睽睽之下,程立秋敢对他这个亲大哥,对生养他的亲爹怎么样!
这天上午,日头刚爬上东山梁,将温暖的光芒洒向黑瞎子沟。程立秋正在新建的办公楼里,与李建军、王栓柱商讨下一阶段参田扩种和土壤改良的具体方案,王铁山则在外围巡视安保布置。
突然,屯子那头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女人尖细的哭嚎和一个男人刻意拔高的、带着哭腔的控诉声,由远及近,朝着程家新宅的方向而来。
“没法活了呀!亲兄弟发了天财,眼睁睁看着老爹和亲哥饿死啊!”
“程立秋!你出来!你出来看看咱爹!你还认不认这个爹了!”
“大家伙都给评评理啊!哪有这么当儿子的啊!”
只见程立夏搀扶着老程头,踉踉跄跄地走在前面。老程头倒是没怎么喊,只是耷拉着脑袋,不住地用袖子擦着根本没有泪水的眼角,一副被生活压垮、被儿子遗弃的可怜相。程立夏则是声泪俱下,一边走一边对着沿途被惊动、纷纷从家里探出头来的村民大声哭诉,唾沫星子横飞。程立冬则闷声不响地跟在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躲闪,像是个被迫拉来充数的木偶。
这一出精心编排的苦情戏,果然效果显着。不明就里的村民们,尤其是些心软的妇女和老人,看到老程头那“凄惨”的模样,听到程立夏那“字字血泪”的控诉,不禁议论纷纷,脸上露出同情和不忍的神色。
“唉,老程头也是造孽,养了这么个不孝的儿子……”
“就是,立秋这次是做得有点过了,那么多钱,指头缝里漏点也够他爹和兄弟活了……”
“看看把老大逼的,都成啥样了……”
“走走,去看看,程立秋咋说……”
人群如同被磁石吸引,簇拥着程家父子三人,浩浩荡荡地来到了程立秋家那气派的、带着高高院墙的新宅大门外。此时的程家大院,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意推门而入的农家小院,紧闭的朱红色铁门,以及门旁挂着的“工作区域,闲人免进”的牌子,无声地彰显着主人如今的地位与界限。
程立夏冲到大门前,不再往前,而是就势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更加卖力地嚎哭起来:“立秋啊!我的好兄弟啊!你出来见见大哥啊!爹都快不行了,就想在闭眼前看你一眼,吃你一口饱饭啊!你咋就这么狠心哪!”
老程头也配合地剧烈咳嗽起来,身子摇摇欲坠,全靠程立冬在一旁扶着。
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指指点点,议论声越来越大,同情的目光几乎要将程立夏父子淹没。一些原本就对程立秋骤然暴富心存微妙嫉妒的人,更是暗中幸灾乐祸,等着看这场“为富不仁”的大戏如何收场。
院内,魏红早已听到了外面的动静,她抱着被吓到的程石头,站在堂屋门口,脸色发白,气得浑身微微发抖。她想去开门理论,却被负责内院安保的一名退伍兵客气而坚定地拦住了:“嫂子,程总有交代,外面的事,交给铁山队长处理,您和石头千万别出去。”
就在这时,侧门“吱呀”一声打开,王铁山带着两名退伍兵走了出来。他们三人皆穿着统一的深蓝色作训服(程立秋特意定制的),身姿挺拔,步伐沉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将门外嘈杂的声浪压下去不少。
王铁山目光扫过程立夏和老程头,最后落在围观的村民身上,抱了抱拳,声音洪亮却不失礼貌:“各位乡亲,这里是程老板的家和办公地方,吵吵嚷嚷的,影响不好。有什么事情,可以派个代表,心平气和地说。”
程立夏一见出来的不是程立秋,而是这个看起来就不好惹的“看门狗”,气焰先是一窒,随即更加恼怒,指着王铁山的鼻子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滚开!叫我弟弟程立秋出来!这是我们老程家的家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插嘴!”
王铁山面色不变,语气依旧平稳,但眼神锐利了几分:“程立夏同志,我是程总聘请的安保负责人,维护这里的秩序和安全,是我的职责。程总现在正在处理重要公务,不方便见客。你们如果有经济上的困难,可以按正常渠道,向办公室递交书面申请,说明情况,自然会有人按制度处理。在这里哭闹,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也影响程总的声音。”
他这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既点明了程立夏等人的目的(经济困难),又划清了界限(公事公办),还把程立秋摘了出来(处理公务),听得一些明白事理的村民暗暗点头。
程立夏被噎得一愣,他没想到这个当兵的嘴皮子这么利索。他耍横道:“什么狗屁公务!他就是不想见我们!他是我亲弟弟,我见他还要写申请?放你娘的狗屁!今天我见不到他,我就不走了!”说着,又要往地上躺。
王铁山上前一步,看似随意,却恰好挡住了程立夏耍赖的空间,他的声音沉了下来:“程立夏同志,请你自重,也尊重一下程总。如果再无理取闹,干扰正常秩序,我们有权采取必要措施。”
他身后的两名退伍兵也适时上前一步,虽然没有动手,但那冰冷的眼神和压迫性的气势,让程立夏心里直发毛。他想起了上次在海边被程立秋收拾的惨状,又看着眼前这三个明显不好惹的“兵痞”,那股子虚张起来的气焰,顿时泄了大半。
老程头见状,知道这“文”的一套行不通了,只得自己上场,他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一步,老泪纵横(这次倒是挤出了几滴)地对王铁山说:“这位……这位同志,行行好,你就让立秋出来,见他爹一面吧……我……我怕是活不了几天了,就想跟他说说话……”他演得情真意切,倒是博取了不少同情。
王铁山看着老程头,眉头微皱。对付程立夏这种无赖,他可以强硬,但面对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他确实有些棘手。就在这时,他随身携带的对讲机(程立秋从南方弄来的稀罕物)里传来了程立秋冷静的声音:“铁山,告诉他们,想要钱,可以。让程立夏把他当初在老家干的那点丑事,原原本本、大声地告诉所有乡亲,他是为什么跑出来的。说清楚了,我程立秋看在爹的面子上,可以考虑给他一笔路费,让他滚得远远的,别再回来丢人现眼。要是说不出口,或者还敢胡搅蛮缠,你就直接告诉大伙儿,我程立秋为什么不肯认这个大哥!让乡亲们都评评理!”
王铁山眼睛一亮,心中大定。他关闭对讲机,目光转向程立夏,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程立夏同志,程总让我带句话给你。”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王铁山一字一顿地说道:“程总说,你想要钱,可以。那就请你当着所有乡亲的面,大声说说,你当初在老家,是因为什么‘活不下去’,才不得不跑到这里来的?把你跟孙家寡妇那点事,原原本本说清楚!只要你说清楚了,程总念在父子情分上,可以给你一笔路费,让你离开黑瞎子沟,永不再回。如果你说不出口,或者还想在这里撒泼……”
王铁山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程立夏瞬间变得惨白的脸,又扫过疑惑的村民们,声音陡然提高:“那我不妨替程总告诉大家!他程立夏,在老家跟人通奸,被堵在了炕上!赔光了家产,无脸见人,才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跑来这里!程总念及血脉,给他饭吃,给他活干,他却不知感恩,屡次三番想刮油水、占便宜!如今更是带着老父亲来演这出苦肉计,想讹诈亲兄弟!这样的人,这样的兄弟,程总凭什么认?凭什么给钱?!”
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响在每一个围观村民的耳边!
之前还同情程立夏和老程头的人,顿时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了鄙夷和厌恶的神色。
“啥?搞破鞋?还被堵住了?”
“我的天!原来是因为这个跑出来的?真不要脸!”
“怪不得立秋不待见他们,换我我也得轰出去!”
“老程头也是老糊涂了,这种儿子还护着,跟着一起来丢人!”
“呸!真恶心!还好意思来要钱!”
舆论的风向,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所有的同情都化为了唾弃和指责,如同冰冷的箭矢,射向面如死灰的程立夏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老程头。程立冬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恨不得自己从来没出现过。
程立夏彻底懵了,他最大的丑事和遮羞布,被王铁山当着全村人的面,毫不留情地撕了下来!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数道目光鞭笞着。他看着周围村民那鄙夷的眼神,听着那毫不掩饰的唾骂,再也撑不住了,怪叫一声,也顾不上搀扶老程头了,捂着脸,如同丧家之犬般,扒开人群,跌跌撞撞地跑了。
老程头看着大儿子逃跑的背影,又看看周围村民指指点点的目光,老脸涨得通红,一口气没上来,剧烈地咳嗽着,几乎瘫软在地。程立冬见状,赶紧用力搀扶起他,低着头,在一片鄙夷的议论声中,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朝着老屋的方向仓皇而去。
一场精心策划的闹剧,就这样被王铁山用程立秋授意的、犀利而精准的方式,彻底瓦解。那道由退伍兵构筑起的“铁壁”,不仅挡住了无理的冲撞,更在舆论的战场上,干净利落地赢得了胜利。
王铁山看着散去的人群,对着对讲机简单汇报:“立秋哥,解决了。”
对讲机里传来程立秋平静的声音:“嗯,知道了。加强巡逻,防止狗急跳墙。”
“是!”
王铁山收起对讲机,目光冷峻地扫视了一圈,确保再无异常,这才带着人返回院内,牢牢关上了侧门。朱红色的大门依旧紧闭,将外界的喧嚣与麻烦,牢牢地挡在了外面。
第157章 狩猎显威名,狼群夜袭扰
程立夏父子闹出的风波,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虽激起一阵涟漪,但很快便在王铁山构筑的“铁壁”和程立秋强硬的态度下平息下去。然而,外部的麻烦可以凭借人力与智谋化解,来自山林深处的威胁,却不会因人的财富与地位而有丝毫改变,反而可能因为人类活动的扩张而变得更加频繁和危险。
深秋的兴安岭,是野兽们为漫长寒冬储备能量的最后时机。山里的野果落了,草木枯黄了,猎物也变得愈发警觉和难以捕捉。饥饿,驱使着那些位于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将目光投向了人类聚居地和其豢养的牲畜。程立秋那规模庞大的参田,以及参田周围为工人们提供肉食而圈养的猪羊,无疑成了黑暗中一双双贪婪眼睛觊觎的目标。
这天傍晚,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山峦,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潮湿和寒意。程立秋正在书房里,对照着李建军提交的参田扩种计划图和资金预算表,仔细审阅。魏红则在厨房里忙着准备晚饭,灶膛里跳跃的火光映红了她温润的脸庞。小石头趴在炕桌上,认真地写着作业,铅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一切都显得平静而温馨。
突然,一阵急促而尖锐的哨音,划破了屯子的宁静,紧接着是几声短促有力的犬吠,来自参田方向临时搭建的牲畜圈舍!
几乎是哨音响起的瞬间,程立秋猛地抬起头,眼中精光一闪。他丢下手中的铅笔,如同矫健的豹子般从椅子上弹起,几步冲到墙边,摘下了那杆擦拭得锃亮的“五六半”步枪,同时抓起靠在墙角的子弹袋和一把锋利的开山刀。
“红!关紧门窗,看好石头!我没回来,谁叫也别开!”程立秋语速极快,声音沉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魏红脸色一白,手中的锅铲“咣当”一声掉在锅里,但她立刻反应过来,用力点头:“你……你小心点!”她冲到门口,迅速闩上了厚重的木门,又检查了窗户。
程立秋不再多言,一把拉开房门。几乎在他踏出院门的同一时间,隔壁房间的门也猛地打开,王铁山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同样全副武装,手里端着一杆半自动步枪,眼神锐利如鹰。
“立秋哥,是狼!数量不少,冲着牲口圈去的!”王铁山语速飞快地汇报,他安排在参田外围的暗哨第一时间发出了警报。
“走!”程立秋没有任何废话,一挥手,两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屯子边缘、靠近山脚的牲畜圈舍方向狂奔而去。与此同时,屯子里也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被惊动的村民纷纷拿起猎枪、柴刀、棍棒,自发地朝着出事地点汇聚。在山林边讨生活的人,对于狼群袭扰有着本能的警惕和同仇敌忾。
牲畜圈舍建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坡地上,背靠着黑瞎子岭的余脉,周围用粗大的原木扎起了近两人高的结实围栏。此刻,围栏外围,黑暗中闪烁着十几点幽绿、瘆人的光芒,如同鬼火般飘忽不定。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咽声和爪子刨地的沙沙声从黑暗中传来,令人毛骨悚然。圈舍里的猪和羊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发出惊恐绝望的嘶鸣和叫声,拼命地往圈舍角落里拥挤。
先期赶到的是张远航带领的几名安保队员和狩猎队的王铁柱等人。他们依托围栏和几处事先选好的制高点,组成了简单的防御阵线,手中的枪口对准了黑暗中那些幽绿的光点,但没有轻易开火。狼是极其狡猾和记仇的动物,贸然开枪若不能一击毙命或彻底驱散,反而可能激怒它们,造成更疯狂的攻击。
“情况怎么样?”程立秋和王铁山猫着腰,迅速冲到张远航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起码十五头以上,是个大狼群。”张远航目光死死盯着前方,语气凝重,“头狼很狡猾,一直躲在后面指挥,派了几头狼试探性地冲击了几下围栏,被我们用强光手电和敲击声吓退了。但它们没走,像是在等待机会。”
程立秋眯起眼睛,适应着黑暗,努力分辨着狼群的分布。他能感觉到,一股阴冷而暴戾的气息在黑暗中弥漫。这些饿狼,显然是被圈舍里肥美的牲畜吸引了,不达目的,绝不会轻易罢休。
“不能等它们主动进攻。”程立秋迅速做出判断,“围栏虽然结实,但挡不住它们持续啃咬和撞击。而且天黑,对我们不利。得把它们引开,或者打掉头狼!”
“我去把狼群引开!”王铁柱瓮声瓮气地说道,握紧了手中的老式猎枪。
“不行!太危险!”程立秋立刻否决,“狼群数量太多,地形不熟,晚上进去就是送死!”
他大脑飞速运转,结合着自己多年的狩猎经验和王铁山、张远航的军事素养,一个大胆的计划迅速成形。
“铁山,远航,你们带几个人,火力组,占据那边那个小土包,”程立秋指向围栏左侧一个凸起的高地,“听到我的信号,用排枪射击,不要瞄准头狼,打它们狼群聚集最密的地方,制造混乱和杀伤!重点是压制和驱散!”
“明白!”王铁山和张远航毫不迟疑,立刻点了几个枪法好的队员,悄无声息地向土包运动。
“铁柱,你带狩猎队的人,多准备火把,听到枪声,就在围栏后面点燃火把,大声呐喊,制造声势,吓唬它们!”
“中!”
“栓柱哥,你带屯里来的乡亲,守住围栏各个方向,防止有狼钻空子跳进来!”
“放心吧立秋!”
命令一条条清晰下达,众人如同精密的齿轮,迅速行动起来。
“立秋哥,那你呢?”王铁山临走前,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程立秋拍了拍手中的“五六半”,嘴角勾起一丝属于老猎人的冷冽弧度:“我去会会那头藏头露尾的头狼。”
不等王铁山反对,程立秋已经如同一道幽灵,借着阴影和地形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围栏右侧、靠近山林的方向潜行而去。他知道,狼群的核心,那头负责指挥的头狼,一定隐藏在那个方向的某处黑暗中,观察着局势。
王铁山知道程立秋的本事,更知道此刻不是争执的时候,他一咬牙,带着人迅速占据了小土包,架好了枪。
程立秋的动作轻盈而迅捷,每一步都踩在实处,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像一头真正的山林之王,在黑暗中穿梭,敏锐的感官提升到极致,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丝气味和声音。浓烈的狼骚味指引着方向,他甚至可以听到远处狼群那压抑的呼吸和焦躁的刨地声。
他绕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在一处可以俯瞰大半个坡地的巨石后面停了下来,缓缓探出头。借着微弱的天光,他终于看到了那头头狼。
它比普通的狼要雄壮得多,肩胛骨高耸,毛色灰白相间,在黑暗中泛着冷硬的光泽。它没有像其他狼那样焦躁地徘徊,而是静静地蹲坐在一块更高的岩石上,幽绿的眼睛冷漠地扫视着整个战场,偶尔发出一两声低沉短促的嗥叫,像是在发布命令。
“找到你了……”程立秋心中默念,轻轻拉动枪栓,将一颗黄澄澄的子弹推上膛。他调整着呼吸,将脸颊紧紧贴在冰冷的枪托上,透过机械瞄准具,牢牢锁定了那个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雄壮身影。
距离大约一百五十米,有微风,光线极差。这是一个极其困难的射击环境。但程立秋的心跳平稳,手指稳稳地搭在扳机上,等待着最佳的时机。
就在这时,头狼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幽绿的目光似乎朝着程立秋藏身的方向扫来!
程立秋屏住呼吸,纹丝不动。
头狼凝视了片刻,没有发现异常,又将注意力转回了围栏方向。它似乎对人类的防御失去了耐心,仰头发出一声悠长而凄厉的嗥叫!
这是总攻的命令!
刹那间,十几头饿狼如同得到了赦令,从黑暗中猛地窜出,疯狂地扑向牲畜围栏!
“打!”程立秋几乎在头狼嗥叫的同时,对着别在衣领上的微型对讲机(同样是稀罕物)低吼一声!
“砰!砰!砰!砰!”
小土包上,王铁山和张远航等人手中的步枪几乎同时喷吐出火舌!清脆的枪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寂静!子弹如同瓢泼大雨,射向狼群最密集的区域!顿时,凄厉的狼嚎声响起,至少有两三头狼中弹倒地,其余的狼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火力打得晕头转向,攻势为之一滞!
“点火!喊起来!”王铁柱大吼一声,狩猎队的成员们立刻点燃了准备好的火把,熊熊燃烧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围栏周围,他们用力敲打着铜盆、铁桶,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噢——嗬嗬嗬!打狼啊!”
火光和巨大的噪音,对于习惯夜袭的狼群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震慑,一些狼惊恐地停下了脚步,开始后退。
而就在这枪声、火光、呐喊声交织成的混乱交响乐达到高潮的瞬间,程立秋扣动了扳机!
“砰!”
一声与其他枪声截然不同的、更加沉稳凌厉的枪声响起!
一百五十米外,那块岩石上,刚刚还威风凛凛发布命令的头狼,身体猛地一僵,它那幽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雄壮的身躯晃了晃,直接从岩石上翻滚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它的眉心,一个细小的弹孔,正汩汩地流出温热的血液。
头狼毙命!
狼群瞬间失去了指挥核心,陷入了更大的混乱。它们看着倒地不起的头狼,又看着围栏后熊熊的火光和震天的呐喊,以及土包上依旧在精准点射的枪口,最后的凶性也被恐惧所取代。
“呜嗷——”不知哪头狼发出一声悲鸣,残余的狼群再也顾不上圈舍里的美味,夹着尾巴,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消失在漆黑的密林之中,只留下几具同伴的尸体和弥漫在空气中的血腥气。
枪声和呐喊声渐渐停息。火光映照下,众人看着狼群退去的方向,又看看地上那头格外雄壮的头狼尸体,脸上都露出了胜利和后怕交织的复杂表情。
王铁山和张远航带着人从土包上下来,快步走到程立秋身边。
“立秋哥,没事吧?”
“没事。”程立秋收起枪,走到那头头狼的尸体旁,用脚踢了踢,确认其彻底死亡。他看着这头雄健的野兽,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种与大自然残酷法则对抗后的疲惫与凝重。
“把狼尸处理一下,皮剥下来,肉……埋了吧。”程立秋吩咐道。狼肉腥臊,通常没人吃,狼皮倒是能值些钱。
“今晚值班的人加倍,警惕狼群报复。”他又补充了一句。狼是记仇的动物,虽然头狼已死,但难保不会有漏网之鱼怀恨在心。
王铁山等人凛然应命。
屯里来的乡亲们纷纷围了上来,看着程立秋的眼神充满了敬佩和感激。
“立秋,多亏了你啊!”
“要不是你,今晚这牲口圈就保不住了!”
“还有铁山你们这些当兵的,真是好样的!”
程立秋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他抬头望了望依旧阴沉漆黑的夜空,山林依旧沉默而深邃。他知道,这场与狼群的夜战,只是山林无数危险中的一隅。守护这片基业的道路,依然漫长而充满挑战。
但经此一役,他麾下这支新旧结合的队伍,经历了一次血与火的初步考验,彼此间的信任与默契更深了一层。而他程立秋,不仅是用财富,更是用实打实的勇气、智慧和担当,进一步巩固了他在众人心中不可动摇的地位。狩猎显出的威名,将随着今晚的枪声和狼嚎,在这片白山黑水间,传播得更远,更响。
第158章 海上扬新帆,远航探深蓝
山林间的狼嚎与枪声渐渐平息,鲜血渗入黑土,留下短暂的警示与胜利的余味。而在黑瞎子沟以东那片无垠的蔚蓝之上,另一支隶属于程立秋的力量,正如同蛰伏后苏醒的蛟龙,准备向着更深、更远、也更未知的领域,扬起新的风帆。
击退狼群的第二天,程立秋在处理完屯里和参田的后续事宜后,便将目光再次投向了海边。陆地上的威胁需要警惕,但海洋的机遇与挑战,同样关乎着他庞大产业的另一根支柱。他带着王铁山,驱车赶往了望海屯。那里,停泊着他麾下如今最为先进的“滨海611”号渔船,也驻扎着负责海上业务的张远航及其团队。
此时的望海屯码头,与几年前程立秋初次买下“靠山号”时相比,已然大不相同。码头经过了扩建和加固,能够停靠更大吨位的船只。“滨海611”号那灰蓝色的、线条硬朗的船体,在一众传统的木壳渔船中,犹如鹤立鸡群,格外引人注目。船上,一些船员正在张远航的指挥下,进行着出海前的最后检查和物资补给工作,气氛忙碌而有序。
程立秋的到来,让码头上忙碌的景象短暂停顿了一下。船员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向他打招呼:“程总!”“老板!”眼神中带着敬畏,也带着对这位年轻东家魄力与能力的信服。
张远航闻讯从船舱里快步走出,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船员作业服,皮肤被海风和阳光侵蚀得黝黑发亮,但眼神却比在陆地上时更加锐利和专注,仿佛已经彻底融入了这片蔚蓝的世界。
“立秋哥,铁山哥,你们来了。”张远航迎上前,声音带着海风般的干脆。
程立秋点点头,目光扫过整洁的甲板、保养良好的设备和精神饱满的船员,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准备得怎么样了?”他一边问,一边在张远航的陪同下,登上了“滨海611”号。
“一切就绪!”张远航语气肯定,“燃油、淡水、食物储备充足,足够支撑二十天的远海作业。导航设备、通讯设备、声呐探鱼仪都检查调试过,状态良好。我还组织船员进行了三次针对性的远海航行和应急演练,大家对新的作业海域和可能遇到的情况,心里都有了个底。”
程立秋仔细听着,不时提出一些问题:“新海域的海图都研究透了?那边的洋流、天气 patterns(模式)摸清楚没有?遇到外国渔船或者海警船,应对预案是什么?”
张远航对答如流,显然做足了功课:“海图已经反复研究,并找了几个老船长核实过。目标海域位于东经xxx,北纬xxx附近,传统渔场边缘,水深合适,根据资料和零星消息,可能存在价值较高的鱼群,也……更靠近我们之前推测的那个‘鬼见愁’礁石区。”他压低了最后一句声音。
程立秋心领神会,所谓的“价值较高的鱼群”是明面上的目标,而“鬼见愁”礁石区附近可能存在的沉船和海捞瓷,才是此次远航更深层、也更机密的目的。
“至于外国渔船和海警,”张远航继续道,“我们严格按照国际航道规则航行,作业区域也在公海或我国专属经济区范围内。遇到盘问,我们有完整的捕捞许可和船舶证件,应答措辞也统一培训过,保证不卑不亢,不留把柄。”
“好!”程立秋赞许地拍了拍张远航的肩膀,“远航,海上这一摊子交给你,我放心。记住,安全第一,无论是人的安全,还是船的安全。遇到突发情况,果断处置,不必事事请示,我相信你的判断。”
这番话,无疑是给予了张远航极大的信任和自主权。张远航胸中涌起一股暖流和责任感,挺直腰板:“是!立秋哥,我一定把队伍和船,完好无损地带回来!还要带回来丰收!”
程立秋又在张远航的陪同下,深入船舱,检查了轮机舱、冷冻舱、居住舱等关键部位。他看到轮机被擦拭得一尘不染,工具摆放井然有序;冷冻舱里制冰机嗡嗡作响,预冷着大量的冰块;居住舱虽然狭小,但床铺整洁,个人物品摆放规整,甚至还能看到一些船员自备的书籍。整个船只的管理,都透着一股浓厚的军事化作风,这让程立秋非常满意。
“船员们的状态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困难?”程立秋关切地问。
“大家士气很高。”张远航回答道,“都知道这次远航意义重大,干劲十足。就是有几个老船员,家里有点牵挂,我都安排人定期去他们家看看,送些米面,确保后方无忧。”
程立秋点点头:“这就对了。要让兄弟们没有后顾之忧,才能安心在海上拼命。这次出海,奖金按最高标准算,收获大了,另有重赏!”
检查完毕,程立秋和王铁山站在甲板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海鸥在船桅间盘旋鸣叫,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扑面而来。
“铁山,陆地上的事,就交给你了。”程立秋看着王铁山,郑重嘱托,“我爹和老大那边,虽然暂时消停了,但保不齐还会出什么幺蛾子。屯子周围,还有那些暗处窥伺的人,都要盯紧。参田和家里的安全,是根基,绝不能出任何岔子。”
王铁山重重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立秋哥,你放心。有我在,黑瞎子沟就乱不了!你和远航在海上,也务必小心!”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未亮,东方海天相接处仅有一线微白。“滨海611”号在低沉有力的轮机轰鸣声中,缓缓驶离了望海屯码头。船头劈开墨蓝色的海水,留下两道逐渐扩大的白色航迹,义无反顾地驶向那片充满未知与希望的深蓝。
程立秋和王铁山站在码头上,直到那艘船的灯光彻底融入黎明前的黑暗,再也看不见踪影,这才转身离开。
海上征途,充满变数。张远航站在“滨海611”号的驾驶室里,双手稳稳地把着舵轮,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浩瀚无垠的大海。他身边,是经验丰富的老船长程大海负责具体航行,而整个船队的指挥和决策权,牢牢掌握在张远航手中。船上配备了最新的单边带电台,可以与岸上保持定期联络,但这茫茫大海上,更多的需要依靠他自身的经验、判断和勇气。
航行初期还算顺利。蔚蓝的天空下,海面如同铺展的绸缎,只有轻柔的海浪有节奏地拍打着船身。船员们各司其职,有的在甲板上整理网具,有的在监控仪器,有的在厨房准备伙食,一切都按部就班。
然而,大海的脾气永远不会一成不变。在驶入目标海域的前夜,天气骤然变化。原本晴朗的夜空被迅速涌来的乌云覆盖,海风变得猛烈而潮湿,吹得船身开始明显摇晃。气压计的水银柱在持续下降。
“要起风了!”程大海看着天色,面色凝重地对张远航说道。
张远航盯着雷达屏幕和气象传真图(通过电台接收),眉头紧锁。根据预报,一股较强的气旋正在附近海域形成,可能会带来大风和巨浪。
“通知全体船员,做好防风准备!检查所有设备固定,密封舱门,甲板上不得留人!”张远航果断下令,声音透过船内广播传遍每个角落。
命令迅速得到执行。船员们如同训练有素的士兵,冒着已经开始飘洒的雨点和越来越剧烈的颠簸,快速而有效地加固着船上的一切可移动物品,将甲板清理干净,然后迅速撤回舱内。
很快,风暴如期而至。狂风呼啸着,卷起数米高的浪头,如同巨大的墨蓝色山峦,一道接着一道,狠狠地砸向“滨海611”号!数千吨的钢壳渔船,在这大自然的狂暴力量面前,犹如一片小小的树叶,在波峰浪谷间剧烈地起伏、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冰冷的咸涩海水不断冲上甲板,四处飞溅。
驾驶室内,仪表盘上的指针在疯狂晃动,张远航和程大海以及舵手,三人用安全带将自己固定在岗位上,全力与风浪搏斗。张远航根据风浪的方向和船体响应,不断发出指令,调整着航向和速度,既要避免被浪头打横造成倾覆,又要防止船头过于迎浪导致结构受损。
“左满舵!慢车!”
“回正!加速顶过去!”
“注意右舷来的涌浪!”
他的指令清晰而冷静,仿佛外面那地狱般的景象与他无关。程大海凭借老道的经验,精准地执行着操作,心中对这位年轻的指挥官暗暗佩服。在这种极端环境下,能保持如此冷静的头脑和准确的判断,绝非易事。
船舱内,不少船员面色苍白,紧紧抓住身边的固定物,抵抗着强烈的眩晕和呕吐感。但没有人惊慌失措,没有人哭喊,所有人都咬着牙坚持着,因为他们相信驾驶室里的指挥官,相信这条坚固的船。
这场风暴持续了整整一夜。当黎明再次来临时,风浪终于渐渐平息。乌云散去,朝阳将金色的光芒洒满一片狼藉的甲板和疲惫不堪却充满劫后余生喜悦的船员们脸上。
张远航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检查了船只状况,除了部分外部设施有些轻微损伤外,主体结构完好,动力系统运行正常。
“报告损失情况,组织人员抢修受损部位,其他人抓紧时间休息,恢复体力!”张远航下达了新的指令,声音虽然疲惫,却依旧沉稳。
经过短暂的休整和检修,“滨海611”号再次起航,朝着最终的目标海域驶去。经历过风浪洗礼的船员们,眼神更加坚定,彼此间的信任和凝聚力也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几天后,他们终于抵达了预定海域。这里的海水呈现出更深邃的蓝色。张远航下令开启声呐和海底扫描设备,开始如同梳头发一样,对这片神秘的海域进行细致的探测。
白天,他们进行常规的拖网作业,收获了一些深海鲜鱼,数量虽不算特别惊人,但品质很高,也算不虚此行。而到了夜晚,或者选择一片相对隐蔽的海域停泊时,张远航则会亲自带领几个绝对信得过的核心队员,操作着小型的旁侧声呐和磁力仪,对“鬼见愁”礁石区延伸出来的深海区域,进行秘密的扫描和探测。
这项工作枯燥而漫长,需要极大的耐心。一连几天,屏幕上显示的都是寻常的海底地貌和沉积物信号。
直到一个深夜,当扫描仪器的探头再次掠过一片深邃的海沟边缘时,屏幕上的信号突然出现了异常!一片明显不同于周围自然沉积物的、规则的几何形状反射信号,以及磁力仪上显着增强的读数,清晰地显示出来!
操作员抑制住内心的激动,低声报告:“张队!有发现!水下约85米,有疑似大型金属物体和……和类似陶瓷堆积物的信号!”
张远航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地敲了一下,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的眼睛瞪得浑圆,仿佛要把屏幕看穿,身体也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紧紧地贴在屏幕前,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那团异常信号在屏幕上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它的形状、磁力反应,都与程立秋之前描述过的沉船特征如出一辙!张远航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着程立秋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敲打着他的神经。
“标记坐标!精确记录所有数据!”张远航的声音略微有些颤抖,但他的命令依然清晰而果断。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继续下达指令,“注意保密!相关信息仅限于此刻在场的人知晓!”
“是!”船员们齐声回应,声音中透露出一丝兴奋和紧张。他们知道,这个发现可能会改变一切。
在深蓝的海洋之下,沉睡了数百年的秘密,似乎终于向这群勇敢的探索者,掀开了神秘面纱的一角。这次远航,不仅仅是对船员意志和船只性能的考验,更有可能带来远超鱼获价值的、足以改变格局的惊人发现。
“滨海611”号的这次深蓝之旅,注定将在程立秋的崛起之路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而这一切,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159章 参宴震宾朋,低调显实力
“滨海611”号在深蓝之下的秘密发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其涟漪暂时还只在张远航和少数几名核心船员心中荡漾。信息通过加密的短波电台传回黑瞎子沟时,程立秋只是平静地回复了四个字:“按计划办。”内心的波涛汹涌被他完美地隐藏在沉稳的面具之下。他知道,海捞瓷的发掘绝非一朝一夕之功,需要更周密的计划、更专业的设备和更稳妥的渠道,急不得。眼下,他需要集中精力,巩固陆地上的基业,处理好因财富骤增而带来的各种复杂关系。
于是,便有了这场在黑瞎子沟程家新宅举办的、看似寻常却又极不寻常的“参王品鉴宴”。
请柬发得极为考究,范围控制得很小。受邀者除了公社赵主任等几位一直对他多有照拂的体制内贵人,便是几位在之前人参拍卖中表现出雄厚实力和良好信誉的大客商,以及一位来自省城、背景深厚、对优质药材资源有长期需求的老字号药房代表。没有喧闹的锣鼓,没有铺张的排场,甚至连屯里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程立秋家这天晚上有重要的宴请。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将程家那青砖灰瓦、带着明显仿古东北民居风格的新宅染上一层暖金色。高高的院墙隔绝了外界的窥探,院内,几盏光线柔和的气死风灯(一种防风煤油灯)早已点亮,挂在廊檐下和院中的老枣树上,营造出一种静谧而温暖的氛围。
受邀的宾客们乘坐着这个年代还不多见的小轿车或吉普车,陆续抵达。他们下车后,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金碧辉煌,而是院落整体的雅致与和谐。青石板铺就的路径,角落里精心打理的花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沁人心脾的参香,混合着厨房里飘出的、勾人食欲的农家菜原始香气。
程立秋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没有打领带,脚上是一双千层底的黑布鞋,站在院门口亲自迎客。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既不显得过分热情谄媚,也没有身为“首富”的倨傲,举止从容沉稳,与每一位来宾握手寒暄,都能准确地叫出对方的姓氏和职务,让人如沐春风。
“赵主任,您能来,我这小院真是蓬荜生辉。”
“刘老板,一路辛苦,快里面请。”
“胡经理,久仰大名,今日总算得见。”
魏红今天也稍稍打扮了一下,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确良衬衫,外面罩着件手织的枣红色毛线背心,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利落的发髻,显得温婉又大气。她站在程立秋身边,微笑着向各位宾客点头致意,引导着女眷们到内院喝茶休息,举止得体,丝毫不露怯。小石头则被王栓柱媳妇带着,在后院玩耍,没有出来打扰。
宾客们被请进宽敞明亮的堂屋。屋内的陈设同样令人印象深刻。地上铺着厚实的原木地板,擦得光可鉴人。墙壁是简单的白灰粉刷,却挂着几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和笔力遒劲的书法作品(是程立秋通过关系从省城一位老画家那里求来的),靠墙的多宝格里,摆放着一些奇形怪状的树根、奇石和形态优美的野山参标本,透着主人不俗的品味。厚重的实木桌椅,样式古朴,没有过多的雕饰,却自有一股沉稳的气度。整个环境,既保留了东北农家的大气与质朴,又融入了文雅的格调,与主人程立秋的气质完美契合。
宴会没有采取流行的圆桌围坐,而是采用了类似西式长条桌的布局,程立秋坐在主位,宾客分坐两侧,这样更方便交流。桌上铺着洁白的桌布,摆放的餐具并非昂贵的瓷器,而是细腻的白瓷碗碟和玻璃杯,擦拭得一尘不染。
“各位贵客远道而来,没啥好招待的,就是些我们黑瞎子沟的土特产,山野粗食,大家尝尝鲜,千万别客气。”程立秋作为主人,举起了手中的酒杯,里面是清澈的本地小烧酒,“这第一杯酒,感谢各位一直以来对我程立秋的关照和支持,我干了,各位随意!”
说罢,他一仰头,将一小杯烈酒饮尽,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东北汉子的豪爽。
众人纷纷举杯响应。酒是烈酒,入口如火,却瞬间拉近了彼此的距离。
紧接着,菜肴开始一道道端上来。没有鲍参翅肚,没有龙肝凤髓,全是地道的东北山野风味。
首先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飞龙汤”。飞龙鸟(花尾榛鸡)是兴安岭独有的珍禽,肉质极其细嫩鲜美,汤色清亮,只撒了几粒枸杞和葱花,那原始的、极致的鲜味瞬间征服了所有人的味蕾。
“好汤!真是鲜掉眉毛!”来自省城药房的胡经理忍不住赞叹道。
接着是金黄酥脆的“炸林蛙”。选用秋季最肥美的林蛙,挂上薄薄的糊炸至外酥里嫩,蘸着椒盐吃,满口生香。
“这东西,在城里可难得吃到这么地道的!”一位安国来的大客商吃得赞不绝口。
还有用野猪肉和山蘑菇一起炖的“野菌红烧肉”,肥而不腻,瘦而不柴,蘑菇吸饱了肉汁,鲜美无比;有用新摘的蕨菜、刺嫩芽等山野菜清炒的时蔬,碧绿爽口;有从附近河里捞上来的细鳞鱼,只用大酱焖烧,味道醇厚……
每一道菜,都凸显着“本地”、“野生”、“新鲜”的特色,其价值和稀缺性,远非普通的饭店菜肴可比。宾客们吃得酣畅淋漓,交口称赞,这不仅是对美味的肯定,更是对程立秋掌控优质山林资源能力的一种无声认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发融洽。程立秋却始终把握着节奏,不谈生意,不论合作,只是与众人聊着各地的风土人情,药材市场的趣闻轶事,偶尔穿插几句对当前政策的理解,言谈间展现出的眼界和见识,让在座的几位“文化人”都暗自点头,不敢因其年轻和农民出身而有丝毫小觑。
终于,在宴会接近尾声时,程立秋才仿佛不经意地拍了拍手。
王栓柱和韩老栓两人,神色庄重地抬着一个铺着红绒布的托盘走了上来。托盘上,正是那棵被视为象征的“参王”,以及另外几棵品相极佳的特级园参。
没有炫耀,没有叫卖。程立秋只是指着那棵“参王”,语气平和地介绍道:“这就是我们黑瞎子沟参田里,今年起出来的参王。各位都是行家,请看它的芦、艼、体、纹、须,不敢说媲美百年野山参,但其蕴藏的精气神,想必也入得了各位的法眼。”
众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那棵参王在灯下泛着温润的黄褐色光泽,形态灵动,芦碗紧密,紧皮细纹,须根上的珍珠疙瘩清晰可见,浓郁的参香仿佛有了实体,缓缓弥漫开来。
“好参!真是好参!”胡经理扶了扶眼镜,凑近了仔细观看,眼中闪烁着激动和惊叹的光芒,“程老板,这参……不知可否割爱?价格好商量!”
其他几位药材商也纷纷动容,之前拍卖时未能拿下参王的遗憾再次涌上心头,眼神变得热切起来。
程立秋却微微一笑,摆了摆手:“胡经理,各位老板,实在抱歉。这棵参王,我暂时没有出售的打算。它是我这六年心血的见证,也是黑瞎子沟参田未来的希望。我打算将它作为种参,培育出更优质的下一代。今天请各位观赏,一是让大家品鉴一下我们黑瞎子沟参田的成果,二来,也是想告诉大家,”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我程立秋做事,看重的是长远,是口碑,是质量。往后,我们黑瞎子沟出产的人参和山货,只会比这个更好,更稳定。希望我们能成为长期、稳定、互相信任的伙伴。”
他没有许诺具体的合作条款,也没有吹嘘未来的宏伟蓝图,只是用这棵实实在在的“参王”和这一桌充满诚意与实力的“山野粗食”,清晰地传递了几个信息:我有最好的资源,我有长远的眼光,我做事有格调有底线,与我合作,你们放心。
这种低调的炫耀,远比声嘶力竭的叫卖更有力量。
赵主任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他见证了程立秋从一贫如洗到如今的富甲一方,更见证了这个小伙子为人处世的老练与格局。他举起酒杯,由衷地说道:“立秋啊,看到你今天这样,我是真的高兴!你不忘本,有担当,有眼光,是咱们黑瞎子沟,也是咱们县的骄傲!来,我提议,大家一起敬立秋一杯,祝他的事业,更上一层楼!”
“干杯!”
众人纷纷举杯,气氛达到了高潮。
宴会在一片和谐与宾主尽欢中结束。程立秋和魏红将宾客们一一送到院门口,安排车辆送回招待所。
望着远去的车灯,魏红轻轻舒了口气,挽住丈夫的胳膊,小声道:“今天……还挺顺利的。”
程立秋拍了拍她的手,望着夜空中的疏星,目光深邃:“这只是开始。让他们看到了我们的实力和诚意,往后谈具体的合作,我们才能更有底气。”
他没有说的是,这场精心准备的“参宴”,更深层的目的,是震慑。是告诉那些心怀叵测、试图以权压人或想空手套白狼的人,他程立秋并非只有钱,他更有掌控优质资源的实力、沉稳老练的手腕和扎根于此、不容轻侮的根基!他用一种近乎于“阳谋”的方式,展示了肌肉,划下了圈子。
参香依旧在夜风中若有若无地飘散,程立秋转身,关上了那扇厚重的院门。门内,是他的世界,是他用智慧和汗水构筑起的、越来越稳固的堡垒。而门外,那些见识了他低调实力的人,心中自会重新掂量,该如何与这位年轻的“参王”打交道。这场看似风平浪静的宴会,其产生的影响,正在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第160章 红颜悄然孕,家宅喜添丁
喧嚣与纷扰,如同山林间的晨雾,在阳光升起后终会渐渐散去。那场精心筹备的“参宴”,其带来的无形影响仍在暗处缓缓发酵,但程立秋的生活,却似乎暂时回归了一种暴风雨后的平静与忙碌。他每日里处理着参田扩种的具体事宜,审阅着李建军提交的各项报表,听取王铁山关于安保和屯内动态的汇报,偶尔通过加密电台与远在深海之上的张远航进行简短沟通,日子充实而有序。
然而,在这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一股隐秘而巨大的喜悦,正如同深埋地下的参种,在无人察觉的角落里,悄然积蓄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近来,细心如发的程立秋,隐约察觉到妻子魏红身上一些细微的变化。她似乎比往常更容易疲惫,往日里利落的身影偶尔会靠在门框上歇息片刻;饭桌上,对着他特意让厨房做的、她平日里最爱吃的野鸡炖蘑菇,也只是浅尝几口,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恹恹之色;清晨起床时,有时会听到她在院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干呕。
起初,程立秋只当她是前些日子因程立夏闹事和筹备宴会累着了,或是偶感风寒,还特意嘱咐厨房给她熬些参鸡汤补补身子。但魏红只是摇头,说没事,休息一下就好,眼神却有些躲闪,脸颊偶尔会飞起一抹可疑的红晕。
这天晚上,窗外月朗星稀,秋虫在墙角不知疲倦地鸣叫着。程立秋在书房里核对完最后一笔参田用工的支出,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起身准备回卧室休息。他推开卧室的门,发现魏红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灯下缝补衣物或是看书,而是已经躺下了,面朝里,似乎睡着了。
程立秋放轻脚步,走到炕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光,端详着妻子的侧影。她呼吸均匀,但程立秋却敏锐地感觉到,她并没有真正入睡,那微微颤动的睫毛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红,还没睡?”程立秋坐在炕沿,低声问道,伸手想去探探她的额头,看看是否发热。
魏红的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来:“没……这就睡了。”
程立秋的手停在半空,心中的疑虑更深。他俯下身,凑近她耳边,语气带着不容回避的关切:“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别瞒着我。”
魏红沉默了片刻,忽然转过身来,一双眸子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带着水光,直直地望着他,嘴唇嗫嚅了几下,才用极轻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声音说道:“立秋……我……我那个……迟了快半个月了……”
“哪个迟了?”程立秋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但话一出口,他猛地顿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骤然松开,狂跳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魏红在黑暗中泛着红晕的脸颊,声音因为激动而带上了一丝颤抖:“你……你是说……?”
魏红看着他这副难得一见的傻愣模样,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里的水光却更盛了,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无比的确定:“嗯……我偷偷去问了栓柱婶儿,她说……像是有了……”
“有了?!”程立秋猛地从炕沿上弹了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像是怕这只是一个美好的幻梦,双手有些无措地搓了搓,然后猛地俯身,双手小心翼翼地按在魏红依旧平坦的小腹上,仿佛能隔着衣物和皮肉,感受到里面那个刚刚萌芽的小生命。
“真的?红,真的有了?我要当爹了?石头要有弟弟或者妹妹了?”他一迭声地问着,平日里沉稳冷静的脸上,此刻充满了近乎傻气的狂喜和激动,眼眶竟然有些发热。
魏红看着他这副样子,心中那点因为身体不适而产生的委屈和忐忑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幸福和甜蜜。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程立秋那双因为常年劳作和握枪而布满厚茧的大手上,柔声道:“嗯,应该是真的。只是日子还浅,栓柱婶儿说让再等等,过些日子才能更确定。”
“等!等!必须等!小心点好!小心点好!”程立秋连连说道,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胸腔里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狂喜洪流。他站起身,在炕前来回走了两圈,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手足无措,然后又猛地坐回炕沿,紧紧握住魏红的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从明天起,不,从现在起!你什么都别干了!好好躺着休息!想吃什么?我让厨房立刻去做!不对,栓柱婶儿说孕妇该注意什么来着?忌口?对,得问问清楚,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
他语无伦次地念叨着,平日里那个运筹帷幄、冷静果决的程老板、程猎王,此刻完全不见了踪影,只剩下一个即将再次为人父的、激动得有些慌乱的普通男人。
魏红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拉着他的手,柔声道:“你别慌,我没事,好着呢。这才刚开始,不用那么紧张。就是……就是有时候有点恶心,吃不下东西。”
“恶心?吃不下东西?”程立秋立刻紧张起来,“那怎么行!得吃点有营养的!明天,不,我现在就去跟厨房说,以后你的饭菜单独做,做得清淡些,可口些!对了,还有酸菜!栓柱婶儿说怀石头的时候就爱吃酸的,我让他们多备点酸菜!”
他说着就要起身往外走,被魏红哭笑不得地拉住了:“这都大半夜了,你去折腾厨房干啥?明天再说也不迟。”
程立秋这才反应过来,讪讪地坐下,但脸上的兴奋劲儿丝毫未减。他借着月光,仔细端详着魏红,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他伸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声音低沉而充满了柔情:“红,辛苦你了。真好……真好……”
千言万语,都化作了这两个重复的“真好”。事业的成功,财富的积累,固然让他有成就感,但唯有家人的安康和血脉的延续,才能触及他内心最柔软、最温暖的角落。这个悄然来临的小生命,如同黑夜中最明亮的星辰,照亮了他因外界纷扰而略显疲惫的心田,给他带来了无可替代的慰藉和巨大的力量。
这一夜,夫妻二人都几乎没有睡着。程立秋小心翼翼地搂着魏红,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珍宝,不停地问着她身体的感觉,畅想着未来孩子是男是女,该取什么名字,絮絮叨叨地说着等孩子出生后要如何如何。魏红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难得的孩子气的话语,感受着他强劲而安稳的心跳,脸上始终带着幸福而满足的微笑。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程立秋就轻手轻脚地起了床,生怕吵醒熟睡中的魏红。他亲自去厨房,吩咐厨娘以后魏红的饮食要格外注意,又找来王栓柱媳妇,仔细询问了孕妇早期需要注意的各项事宜,一一牢记在心。
很快,程家大院上下都知道了女主人可能再次有孕的喜讯。王铁山、李建军等核心成员得知后,纷纷向程立秋道贺,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真诚的笑容。整个程家大院,仿佛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喜气所笼罩,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种温馨而期待的味道。
程立秋更是将这份喜悦化为了实际行动。他调整了自己的工作安排,尽量减少外出,尽可能多地陪伴在魏红身边。他不再让魏红操心任何家务,连端茶倒水这种小事都亲自过问。他甚至开始着手规划,等孩子出生后,是否要将住宅再扩建一番,给孩子们更宽敞的玩耍空间。
魏红看着他忙前忙后、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又是甜蜜又是无奈。
“立秋,我真的没事,你不用这么紧张。”她看着程立秋又一次拒绝了她想自己散步的请求,非要亲自搀扶着她在院子里慢慢溜达,忍不住说道。
“不行不行,头三个月最是要紧,小心无大错。”程立秋一脸严肃,搀扶她的手稳如磐石,“你现在可是咱们家最金贵的人,比那棵参王还金贵!”
魏红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知道拗不过他,只好由着他去。阳光暖暖地照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下相依相偎的影子。小石头似乎也感知到了家里的喜悦气氛,变得更加乖巧懂事,每天放学回来,都会先跑到母亲身边,用小手轻轻摸摸她的肚子,奶声奶气地问:“妹妹什么时候出来陪我玩呀?”(他固执地认为会是个妹妹)
家庭的温暖与即将迎来新生命的喜悦,如同最有效的润滑剂,让程立秋因外界压力而略显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他望着身边妻子温婉的侧脸和儿子天真无邪的笑容,再想想那个正在悄然孕育的小生命,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和责任感。
外面的世界或许依旧暗流涌动,商海或许依旧风波不定,但只要有这个家在,有他爱的人和爱他的人在身边,他就有了无穷的勇气和力量,去面对一切挑战。红颜有孕,家宅添丁,这平凡的喜讯,对于此刻的程立秋而言,远比任何一笔巨大的财富或商业上的胜利,都更加珍贵,更加动人心魄。它提醒着他,所有的奋斗与拼搏,最终的归宿,不过是这窗前温暖的灯火,和灯火下等待着他的、完整的家。
第161章 携眷游北国,山水慰平生
魏红有孕的喜讯,如同一股温润的甘泉,流淌过程立秋因财富和纷争而略显干涸的心田,让他紧绷的神经得以舒缓,也让他开始重新审视生活的重心。产业已然步入正轨,有王铁山、李建军、张远航等得力干将各司其职,海上探索也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他忽然觉得,是时候暂时放下肩头沉甸甸的担子,兑现一个埋藏心底许久的承诺——带着为他操劳多年的妻子和渐渐长大的儿子,去看看黑瞎子沟以外的世界,去领略一番北国壮丽的山水。
这个念头一经生出,便如同春日的藤蔓,迅速滋长蔓延。他将这个想法与魏红一说,魏红先是惊讶,随即眼中便绽放出难以掩饰的憧憬与喜悦。她嫁与程立秋多年,从一贫如洗到如今家资巨万,几乎将所有心血都倾注在了这个家和不断扩大的产业上,最远也不过是到过县城的供销社。能出去走走看看,对她而言,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奢望。小石头更是兴奋得一夜没睡好,围着程立秋问东问西,对陌生的远方充满了孩童特有的好奇与向往。
程立秋雷厉风行,既然决定,便立刻着手安排。他将黑瞎子沟的一应事务,全权委托给李胜利总协调,王铁山负责安保与应急,李建军和王栓柱负责参田与山货,并定下了每周通过固定电话汇报一次的规矩。他并没有选择南下那些繁华都市,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东北境内那些尚未被过度开发、保持着原始风貌的自然山水。他精心规划了一条路线:先北上探访小兴安岭的红松母树林,感受原始森林的苍莽;再折向东南,领略镜泊湖的火山堰塞之奇;最后南下,看看长白山的天池圣境。
出发这天,秋高气爽,碧空如洗。一辆崭新的、在这个年代堪称奢侈品的北京吉普212,停在了程家大院门口。这是程立秋为了方便出行和业务,特意通过赵主任的关系从省城弄来的指标。司机是安保队里那个话不多但驾驶技术极其娴熟的退伍汽车兵赵志刚。
魏红穿了一件新做的、料子厚实的蓝底白花棉布外套,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些许紧张,更多的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小石头则穿着一身小军装样式的童装,精神抖擞,背上还背着自己的小水壶,像个小战士。程立秋依旧是那身半旧的中山装,但整个人显得格外放松,眉宇间带着一丝难得的闲适。
王铁山、李胜利等人带着核心成员前来送行。
“立秋哥,嫂子,路上一定小心!”王铁山沉声叮嘱。
“家里放心,有我们在,出不了乱子。”李胜利保证道。
程立秋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没有多言,一切尽在不言中。他扶着魏红小心翼翼地坐上吉普车后座,又将小石头抱上去,自己则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
“志刚,走吧,稳着点开。”程立秋吩咐道。
“是,程总!”赵志刚沉稳地应了一声,发动了汽车。
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吉普车缓缓驶离了黑瞎子沟,驶上了通往山外的砂石路。车后扬起淡淡的尘土,送行的人影在视野中渐渐变小,最终被起伏的山峦遮挡。魏红忍不住回头,望着生活了这么多年、承载了她所有苦乐酸甜的小山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情绪,但更多的,是对前方未知旅程的期待。
吉普车颠簸在崎岖的山路上,窗外是连绵不绝的、披着五彩秋装的山岭。对于习惯了山林气息的程立秋和小石头来说,这景色并不陌生,但坐在飞驰的汽车里,以另一种视角观赏,依然觉得心旷神怡。而对于几乎从未出过远门的魏红来说,这一切都充满了新奇。她紧紧握着车窗上方的扶手,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白桦林、落叶松林,看着那一片片火红的枫叶、金黄的柞树叶,看着远处山脊上如同水墨画般的嶙峋线条,口中不时发出低低的惊叹。
“立秋,你看那片林子,真好看!”
“娘,快看,那边有只傻狍子!”小石头也兴奋地指着窗外。
程立秋看着妻儿兴奋的模样,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他偶尔会指着某片山林,告诉魏红那是什么树种,可能会有什么野兽出没;或者指着某条蜿蜒的河流,说起自己当年赶山时沿着类似河流追寻猎物的往事。他的讲解,带着猎人才有的独特视角和鲜活细节,比任何导游都来得生动有趣,听得魏红和小石头津津有味。
路途漫长而颠簸,但车内却充满了欢声笑语。中午时分,赵志刚将车停在了一处靠近溪流的开阔地休息。程立秋从后备箱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吃食:自家烙的油饼,煮熟的鸡蛋,咸菜疙瘩,还有一壶热水。一家人就着清澈的溪水声,吃了一顿简单却格外香甜的野餐。小石头在草地上撒欢奔跑,惊起几只蚂蚱,玩得不亦乐乎。
经过两天的颠簸,他们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第一站——小兴安岭深处的一片红松原始林保护区。参天的红松直插云霄,树冠遮天蔽日,树干粗壮得需要几人合抱。林间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松软的褐色松针,踩上去悄无声息。空气里弥漫着松脂特有的清冽香气,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投下斑驳陆离的光柱,仿佛置身于一个古老而静谧的绿色殿堂。
魏红被这恢弘而原始的景象震撼了,她仰着头,看着那似乎望不到顶的树冠,喃喃道:“这树……得长多少年啊……”
程立秋牵起她的手,走在松软的林间小径上,轻声道:“怕是比咱们爷爷的岁数都大。这才是咱们东北真正的宝贝,比人参还金贵,是活着的祖宗。”
他们遇到了一位驻守林区的老林业工人,头发花白,脸庞如同老松树皮般沟壑纵横。程立秋递上一支烟,与他攀谈起来。老人在这里守了大半辈子,对这片林子有着深厚的感情。他指着那些挺拔的红松,如数家珍般地讲述着它们的故事,讲述着林区的变迁,言语间充满了对这片绿色宝藏的敬畏与守护。
听着老人的讲述,看着眼前这片未经斧凿的原始森林,程立秋心中感慨万千。他想到了自己承包的山林,想到了那不断扩大的参田。开发利用固然重要,但对自然的敬畏与保护,或许才是更长久的生存之道。一个模糊的、关于“可持续发展”的念头,在他心中悄然种下。
离开红松林,他们继续向东,来到了闻名遐迩的镜泊湖。当那一片烟波浩渺、水平如镜的湖泊出现在眼前时,连程立秋都被这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所折服。火山喷发熔岩阻塞河道形成的湖泊,与周围原始的火山地貌融为一体,既有水的柔美,又有山的雄奇。他们乘上当地渔家的小木船,荡漾在清澈的湖面上。船夫唱着粗犷的渔歌,惊起岸边栖息的水鸟。魏红小心翼翼地坐在船头,伸手拂过微凉的湖水,看着远处飞流直下的吊水楼瀑布,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放松与惬意。
小石头对瀑布尤其感兴趣,不停地问着:“爹,那水是从天上来的吗?”
程立秋耐心地解释着火山与湖泊的形成,虽然小石头听得似懂非懂,但那探索未知的种子,已然在他小小的心田里生根发芽。
最后一站,是长白山。盘山公路险峻异常,吉普车在云雾中穿行,仿佛行驶在天路之上。当终于登上山顶,看到那如同一块巨大蓝宝石般镶嵌在群峰之间、云雾缭绕、神秘莫测的天池时,一家人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那是一种超越言语的震撼,是对自然伟力最直观的敬畏。山风猎猎,吹得人衣袂翻飞,仿佛灵魂都被这圣洁的天地洗涤了一遍。
魏红依偎在程立秋身边,望着脚下那深邃的池水,轻声道:“立秋,能出来看到这些,真好……以前在屯里,总觉得天就是头顶那片,地就是脚下那块,从没想过,外面的世界这么大,这么好看。”
程立秋搂紧她的肩膀,目光悠远:“是啊,世界很大。咱们的眼光,也不能只盯着黑瞎子沟那一亩三分地了。”
这一路走来,他不仅是在陪伴家人,更是在考察,在学习。他看到了其他地方是如何利用自然资源发展旅游的(尽管此时还非常原始),看到了不同地域的风土人情和商业潜力。他的心中,一个超越单纯种植和捕捞的、更加宏大的产业蓝图,正在旅途中一点点变得清晰。
归程时,吉普车里满载着沿途购买的当地特产、拍摄的胶卷照片,更满载着一家人共同的美好回忆和更加紧密的情感联系。小石头晒黑了些,但眼神更加明亮,小嘴里不停地向想象中的小伙伴描述着路上的见闻。魏红的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操劳的痕迹,多了几分开阔与从容,孕吐似乎也因为心情愉悦而减轻了不少。
而程立秋,这位归来的猎人兼企业家,眼神则更加深邃。北国的山水慰藉了他的心灵,也开阔了他的胸襟与视野。他知道,这次携眷出游,不仅是一次家庭旅行,更是一次充电,一次思考,一次为未来更大事业版图所做的、无声的勘探。车轮滚滚,载着他们驶向归途,也驶向一个被山水洗礼后、更加清晰的未来。
第162章 旧友忽相邀,同学会风波起
北国山水涤荡过的身心,尚未完全沉淀回黑瞎子沟日常的节奏,一封来自远方的信,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又一颗石子,在程立秋的生活中激起了新的、带着几分微妙讽刺意味的涟漪。
信是直接寄到程立秋在黑瞎子沟的办公地址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用略显潦草却透着几分刻意的钢笔字写着“程立秋亲启”,落款是“县第一中学八一届初三(二)班同学会筹备组”。送信的是屯里每天往返公社送信件的邮递员,他将信交给门岗时,还好奇地多看了两眼这封与往常商业信函风格迥异的信件。
李胜利收到信后,不敢怠慢,立刻送到了程立秋的办公室。程立秋正在审阅张远航从海上发回的最新一份常规捕捞报告(关于海捞瓷的发现依旧处于绝密状态),看到这封信,也是微微一愣。
同学会?这个词汇对他而言,遥远得几乎有些陌生了。
他放下报告,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信封封口,抽出了一张红色的请柬和一张信纸。请柬制作得颇为粗糙,就是普通的红纸黑字,上面写着定于x月x日,在县城新开的“迎宾酒楼”举办毕业八周年同学聚会,敬请光临云云。落款处,龙飞凤舞地签着几个名字,排在首位的,赫然是“刘建军”。
看到这个名字,程立秋的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一段并不算愉快的青春记忆浮上心头。
刘建军,当年班里的班长,父亲是县里某个科局的干部,家境优渥,自视甚高。而当年的程立秋,则是班里最不起眼的存在之一,沉默寡言,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因为要帮家里干活,学习成绩也只是中游,是刘建军那种“干部子弟”圈子里完全被忽视甚至偶尔会被取笑的对象。程立秋还记得,有一次刘建军和几个跟班嘲笑他脚上那双露着脚趾头的解放鞋,他虽然没说什么,但那股屈辱感,至今记忆犹新。
他展开信纸,是刘建军亲笔写的。字里行间,充满了热情洋溢的“同学情谊”和“岁月感怀”,但程立秋却敏锐地从中读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信里反复提及“听说立秋同学如今事业有成,是我辈楷模”、“务必赏光,让老同学们都沾沾你的喜气”、“大家都很想念你,尤其是班长我,当年咱们关系最铁了”之类的话。
“关系最铁?”程立秋嘴角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封突如其来的邀请函,与他如今“全省首富”的名声脱不开干系。刘建军那个人,他太了解了,无利不起早,当年就看不起他,如今突然如此热情,目的不言而喻。
他将请柬和信纸随手放在桌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连绵的群山。去,还是不去?
若依他本心,实在懒得去应付这种明显带着攀附和图谋的虚情假意。有那时间,他宁愿多陪陪怀孕的魏红,或者去参田里转转。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如今的身份毕竟不同往日。一味地回避,或许会被人解读为“有钱了就瞧不起老同学”、“架子大”,反而落人口实。而且,他也确实有些好奇,当年那些同学,如今都变成了什么模样?去看看也无妨,就当是观察人生百态了。更重要的是,他隐隐觉得,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一个向更广泛的圈子,不经意间展示自己实力和态度的机会。
晚上,他将这件事告诉了魏红。
“同学会?”魏红有些惊讶,随即脸上露出担忧,“那个刘建军……我好像听你提起过,不是个实在人。他请你,怕是没安什么好心眼。要不……就别去了吧?”
程立秋笑了笑,握住她的手:“没事,去看看热闹。我也想看看,当年那些瞧不起我的人,现在都是什么光景。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魏红看着他沉稳的眼神,知道丈夫自有主张,便不再多劝,只是轻声嘱咐道:“那你自己小心点,酒少喝,话少说。”
聚会那天,程立秋并没有刻意打扮。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旧但干净整洁的中山装,脚上是千层底布鞋,唯一的“奢侈品”是手腕上那块上海牌手表。他没有开那辆扎眼的吉普车,而是让赵志刚开车送他到县城后,自己步行前往“迎宾酒楼”。
“迎宾酒楼”是县城里新开张不久、算是比较上档次的饭店,两层小楼,门口挂着红灯笼。程立秋走到门口时,已经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喧闹声。他整了整衣领,迈步走了进去。
一楼大厅被包了下来,摆了四五张大圆桌,已经坐了不少人。男人们大多穿着崭新的确良衬衫或中山装,女人们则穿着颜色鲜艳的连衣裙或格子外套,显然都是精心打扮过的。空气中弥漫着香烟、劣质香水和大鱼大肉混合的味道。
程立秋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他这身朴素的打扮,在人群中显得毫不起眼。他目光扫过,依稀能从那些略显成熟和世故的脸上,辨认出一些当年同学的轮廓。
“哟!这不是程立秋吗?”一个略带夸张的声音响起。程立秋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笔挺灰色西装、梳着油光水滑分头、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走了过来,脸上堆着热情得过分的笑容,正是刘建军。他比当年胖了不少,肚子微微腆起,手腕上露出一块明晃晃的金表。
“建军班长,好久不见。”程立秋面色平静,伸出手与他握了握。刘建军的手肥厚而潮湿,握起来并不舒服。
“哎呀!立秋!可算是把你给盼来了!”刘建军用力摇晃着程立秋的手,声音洪亮,仿佛要让全场都听到,“大家快看谁来了!咱们班的程立秋!现在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了!”
他这一嗓子,顿时将全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众人看着程立秋,眼神各异。有惊讶,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和……嫉妒。显然,程立秋“首富”的名头,在场的人大多都已听说。
“立秋,真是你啊!差点没认出来!”
“变化可真大啊!”
“现在在哪发财呢?”
几个当年还算熟悉的同学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打着招呼。
程立秋一一回应,语气不卑不亢,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冷淡。
“就在老家黑瞎子沟,种点地,搞点小副业,混口饭吃。”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立秋你太谦虚了!”刘建军亲热地揽住程立秋的肩膀,把他往主桌引,“谁不知道你现在是咱们县,不,咱们省都数得着的人物!种地能种成首富?你这种的可是金疙瘩啊!来来来,坐主桌,今天你必须坐我旁边!”
主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看穿着气度,似乎都是如今在县城里混得不错的,有的是机关小干部,有的是国营厂的小领导,还有两个自己做点小生意的个体户。看到程立秋过来,他们纷纷起身,脸上带着客套而谨慎的笑容。
程立秋被刘建军按着坐在了主宾位旁边,他自己则坐在主位。刚落座,刘建军就拿起桌上的“凤凰”牌过滤嘴香烟,抽出一支递给程立秋:“来,立秋,抽支烟,这可是好烟!”
程立秋摆了摆手:“谢谢,不会。”
刘建军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哎呀,忘了你们这些大老板都注重养生了!那喝茶,喝茶!”他又忙着给程立秋倒茶。
酒菜很快上桌,鸡鸭鱼肉,颇为丰盛,在这年头算是高规格了。刘建军作为组织者,首先站起来致辞,无非是怀念青春,珍惜友谊,祝愿大家前程似锦之类的套话,但眼神却不时地瞟向程立秋。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闹起来。同学们开始互相敬酒,吹嘘着各自的工作、家庭和“成就”。
一个在供销社当采购员的同学,炫耀着自己能弄到紧俏的电视机票;
一个在小学当老师的女同学,说着自己班上的学生多么有出息;
那个国营厂的小领导,则抱怨着厂里效益不好,话语间却透着股体制内的优越感;
刘建军更是活跃,不停地与人碰杯,高声谈笑,有意无意地展示着自己手腕上的金表和手指上硕大的金戒指,言语间充满了对“上面有人”、“门路广”的暗示。
程立秋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夹一筷子菜,小口抿着杯中的白酒,听着周围的喧嚣,脸上带着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笑容。他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与这热闹而又透着几分虚浮的场面格格不入。
然而,他想低调,别人却不会让他低调。
很快,话题就不可避免地引到了他的身上。
“立秋啊,”刘建军端着酒杯,凑了过来,脸上带着酒意和探究,“跟老同学们说说呗,你到底是怎么发的财?也让咱们学习学习,跟着沾沾光嘛!”他这话一出,桌上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程立秋脸上。
第163章 锦衣着还乡,故人皆侧目
刘建军那句充满探究和刻意捧高的话语,如同在喧闹的宴席上按下了一个短暂的静音键。主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那些混杂着好奇、嫉妒、审视乃至一丝等着看笑话意味的眼神,齐刷刷地聚焦在程立秋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就连旁边几桌的喧闹声也低了下去,不少人都竖着耳朵,想听听这位传说中的“首富”会如何回应。
程立秋端着酒杯的手稳如磐石,他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扫过刘建军那带着酒意和算计的脸,又掠过桌上其他几位“成功人士”期待的表情,最后淡淡一笑,将杯中那点白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建军班长说笑了。”他放下酒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哪有什么发财的门道,就是赶上了好政策,在老家的山沟沟里,靠着祖辈传下来的黑土地,老老实实种了点人参,运气好,碰上了好年景,卖了个不错的价钱。说到底,还是土里刨食,跟各位在城里端铁饭碗、当干部、做大生意的没法比。”
他这番话,说得极其谦逊,甚至带着点自嘲,把自己成功的缘由归结为政策、土地和运气,绝口不提其中的艰辛、魄力与远超常人的眼光和手段。这完全出乎了刘建军等人的意料。他们本以为程立秋会趁机炫耀一番,或者摆出高深莫测的架子,没想到竟是如此轻描淡写,仿佛那惊人的财富只是田间地头多收了几斗粮食般寻常。
这种举重若轻的态度,反而让刘建军蓄足力气的后续招式如同打在了棉花上,一时有些语塞。他干笑两声,掩饰着尴尬:“立秋你太谦虚了!种地能种成你这样,那可不是一般的种地!咱们老同学谁跟谁啊,有啥好经验,分享一下嘛!”
旁边那个国营厂的小领导也帮腔道:“就是,程老板,也带带我们这些老同学嘛!我们厂子现在效益不行,正愁没路子呢。”话里话外,已经带上了点打秋风的意味。
程立秋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和:“经验真谈不上。就是肯下力气,别怕脏怕累,再就是……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地里长的东西,糊弄不得,你糊弄它一时,它糊弄你一年。”他这话看似在说种参,实则暗含机锋,听得那几个心思活络的同学脸上有些挂不住。
“至于带一带……”程立秋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几人,“我现在那摊子,也就是个农村合作社的规模,都是乡里乡亲一起干,规矩多,要求严,挣的都是辛苦钱。各位都是在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怕是吃不了那份苦,也看不上那点小利。”
他再次将门关死,态度温和,理由充分,让人挑不出毛病,却又明确地划清了界限。
刘建军脸色有些难看,他觉得程立秋这是在敷衍他,看不起他。他眼珠一转,决定换个方式,开始刻意引导话题,回忆往昔,试图用“同学情谊”来绑架程立秋。
“立秋啊,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咱们班组织去河边野炊,你带来的那个苞米面饼子,又硬又噎,还是我分了你半个白面馒头呢!”刘建军拍着程立秋的肩膀,声音很大,仿佛在宣扬一件了不得的义举。
桌上有人附和着笑起来,眼神却带着几分玩味地看着程立秋。
程立秋面色不变,点了点头:“记得。多谢班长当年照顾。”他心中毫无波澜,那半个馒头他记得,也记得刘建军当时那施舍般的表情和周围同学的哄笑。但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因为半个馒头而感到屈辱的少年了。
“还有啊,那次运动会,你跑三千米,鞋都跑开胶了,还是我借了你一双旧球鞋……”刘建军继续“忆苦思甜”,细数着当年他对程立秋的种种“恩惠”,每说一件,就强调一次当年的程立秋如何窘迫,如何需要他的“帮助”。
桌上的一些人,看向程立秋的目光中,那点不易察觉的轻视又慢慢浮现出来。是啊,他再有钱,也不过是个当年连双好鞋都穿不起的穷小子,靠着运气发了财,底蕴终究是差了些。
程立秋安静地听着,既不反驳,也不接话,只是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眼神深邃,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他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在看刘建军卖力地表演着一出名为“施恩图报”的独角戏。
魏红若是在场,定会气得脸色发白,但程立秋却心静如水。他太了解刘建军这类人了,他们的优越感建立在对他人的贬低和掌控之上。如今自己崛起,打破了他们固有的认知,他们便急于通过回忆过去的“优势”来找回心理平衡,并试图以此作为索取好处的筹码。
酒宴在一种表面热闹、内里微妙的气氛中进行着。刘建军见“情谊牌”效果不佳,又开始鼓动众人频频向程立秋敬酒,显然是想把他灌醉,或许觉得醉了的人更好说话。几个善于钻营的同学也心领神会,轮番上阵,言辞恳切,仿佛不喝就是不给老同学面子。
程立秋来者不拒,但每次都只是浅尝辄止,并且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开,或者用四两拨千斤的言语化解对方的攻势。他的酒量本就不差,加之头脑始终清醒,应对起来游刃有余。反倒是几个想灌他酒的人,自己先喝得面红耳赤,说话都有些大舌头了。
眼看酒宴接近尾声,刘建军的目的一个都没达到,心中愈发焦躁和不甘。他借着酒意,一把拉住程立秋的胳膊,声音带着几分不满和强硬:“立秋!你这就不够意思了!老同学们这么热情,你怎么……怎么还跟当年一样,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是不是现在发达了,就看不起我们这些老同学了?”
这话已经带着明显的火药味了。桌上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程立秋,等待着他的反应。气氛瞬间变得有些紧张。
程立秋看着刘建军因为酒精和恼怒而有些扭曲的脸,缓缓地、却坚定地将自己的胳膊抽了出来。他整理了一下被拉皱的衣袖,目光平静地看着刘建军,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建军班长,你喝多了。”
“我程立秋是什么人,在场的各位老同学都清楚。从前是怎么样,现在还是怎么样。”
“看得起,看不起,不是靠嘴说的,也不是靠灌酒能证明的。”
“同学情分,我记在心里。但情分是情分,生意是生意,规矩是规矩。”
“如果班长今天组这个局,只是为了叙旧,我程立秋欢迎。如果还有别的想法……”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刘建军脸上,“那就请免开尊口。我做事,有我的原则。”
一番话,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磐石,砸在每个人的心头上。没有怒斥,没有辩解,只是清晰地亮出了自己的底线和态度。
刘建军被他这冷静而强硬的态度噎得满脸通红,指着程立秋“你……你……”了半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感觉自己精心营造的气氛和优势,在程立秋这油盐不进的态度面前,彻底土崩瓦解。
就在这时,酒楼外面传来一阵低沉的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最终在门口停下。这声音在主要以自行车和步行为主的县城里,显得格外突兀。
很快,酒楼服务员引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正是程立秋的司机赵志刚。他穿着一身整洁的深色制服,身姿挺拔,径直走到程立秋身边,微微躬身,低声道:“程总,车已经在外面等候了。”
这一声“程总”,以及赵志刚那明显经过训练、带着恭敬却又不卑不亢的姿态,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众人这才注意到,这个一直沉默地站在程立秋身后不远处(程立秋提前安排他在隔壁房间等候)的年轻人,气质绝非普通跟班。
程立秋点了点头,站起身,对桌上众人,尤其是脸色铁青的刘建军,抱了抱拳,语气依旧平和:“各位老同学,感谢今天的盛情款待。我家里还有点事,就先走一步了。大家吃好喝好,单我已经结过了。”
说罢,他不等众人反应,便在赵志刚的陪同下,转身朝酒楼外走去。他的步伐沉稳,背影挺拔,那身半旧的中山装在此刻看来,非但不显寒酸,反而透着一股返璞归真般的底气与从容。
酒楼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目送着程立秋离去,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
不知是谁最先反应过来,跑到窗口朝外望去,随即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惊呼:“我的妈呀!吉普车!还是北京吉普!”
这一声,如同点燃了炸药桶的引信,寂静的酒楼瞬间炸开了锅!人们纷纷涌到窗边,看着那辆崭新的、线条硬朗的北京吉普212稳稳地停在酒楼门口,赵志刚熟练地拉开车门,程立秋弯腰坐了进去,随后汽车发动,平稳地驶离,消失在县城的夜色中。
“吉……吉普车?他都有专车了?”
“还是北京吉普!这得什么级别才能坐啊!”
“我的天,我刚才还……还想灌他酒……”
“刘班长,你这……你这同学,可真是不一般啊!”
惊叹声、议论声、后悔声此起彼伏。之前那些带着轻视和试图占便宜的人,此刻脸上如同打翻了颜料铺,青一阵红一阵。他们这才真正直观地感受到,程立秋口中的“种地”和“小副业”,与他们所理解的,根本不是一个概念!那辆吉普车,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地彰显了其主人的实力和地位。
刘建军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窗外早已空无一人的街道,脸色惨白如纸。他感觉自己今天就像个上蹿下跳的小丑,所有的算计和表演,在对方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程立秋甚至没有刻意炫耀什么,只是最后让司机和车露了一面,就轻而易举地将他们所有人精心维持的优越感,碾得粉碎。
锦衣着还乡,并非需要真正的锦衣华服。那辆低调却分量十足的吉普车,那份沉稳如山、不怒自威的气度,便是程立秋最好的“锦衣”。今夜之后,“程立秋”这个名字,在这些老同学的心中,将彻底摆脱昔日穷小子的形象,成为一个需要仰望和敬畏的符号。而这场风波暗起的同学会,也以程立秋的完胜和众人的侧目,落下了帷幕。
第164章 仗义解困局,真性情显露
吉普车驶离“迎宾酒楼”,将身后那场充斥着虚情假意和算计的闹剧远远抛开。县城昏黄的路灯光线透过车窗,在程立秋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与刘建军之流周旋,比他在山里追踪一头最狡猾的狐狸还要耗费心神。
“程总,直接回黑瞎子沟吗?”赵志刚沉稳的声音从前排传来。
程立秋睁开眼,看了看窗外已然冷清的街道,沉吟了一下,说道:“先不急着回去。去城西,老农机厂家属院那边转转。”
赵志刚没有多问,应了一声,熟练地调转车头。程立秋去那里,并非漫无目的。在刚才那场令人窒息的酒宴上,并非所有人都带着势利的目光和算计的心思。他注意到一个坐在角落、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老同学——李卫东。
李卫东当年在班里就是个老实巴交、沉默寡言的人,家境比程立秋还要差些。酒桌上,他一直低着头,很少与人交谈,即使有人跟他说话,他也只是憨厚地笑笑,显得格格不入。程立秋依稀记得,酒宴中途李卫东接了一个传呼,出去回了趟电话,回来时脸色就变得极其难看,魂不守舍,没坐多久就提前匆匆离开了。当时程立秋就留了心。
吉普车驶入城西,这里的街道明显狭窄破旧了许多,两旁多是低矮的平房和旧式的筒子楼。老农机厂早已效益不佳,处于半停产状态,其家属院也显得暮气沉沉。程立秋让赵志刚将车停在巷口一个不显眼的位置,自己下了车。
晚风吹过,带着一丝凉意和城市边缘特有的杂乱气息。他循着记忆和之前隐约听到的议论,走向其中一栋尤为破旧的筒子楼。楼道里灯光昏暗,堆放着各种杂物,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饭菜混合的味道。
他刚走到二楼,就听到一阵压抑的争吵声从一个门缝里传出来,其中还夹杂着女人低低的啜泣和一个孩子害怕的哭声。
“……三天!就三天!拿不出五百块钱,你们就给我搬出去!这房子厂里要收回去另作他用!”一个蛮横的男声嚷嚷着。
“王科长,求求您,再宽限几天吧!卫东他……他已经在想办法了……”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哀求道。
“想办法?他想什么办法?就他那点工资,猴年马月能凑够?我告诉你们,别给脸不要脸!”
“砰!”似乎是什么东西被砸在地上的声音,孩子的哭声更响了。
程立秋眉头紧锁,走到那扇传出声音的房门前。门没有关严,他透过门缝,看到了里面的情形。逼仄的房间里,家具陈旧简陋,李卫东佝偻着背,脸色惨白地站在一个腆着肚子、穿着旧中山装的中年男人面前,他身后,一个面容憔悴的女人紧紧搂着一个五六岁、正在哭泣的小男孩。地上,一个搪瓷缸子摔在那里,水渍洒了一地。那个被称为王科长的男人,正唾沫横飞地指着李卫东的鼻子训斥。
“王科长,这房子是我们家唯一的住处,厂里怎么能说收就收……”李卫东的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
“哼!厂里有厂里的规定!现在效益不好,像你这种没技术、没门路的,不下岗就算不错了!还想白占着房子?做梦!”王科长趾高气扬,语气刻薄,“我明白告诉你,这房子,有的是人等着要!拿不出钱,就滚蛋!”
程立秋瞬间明白了。什么厂里收回房子,分明是这个王科长看准了李卫东老实可欺,想借机敲诈一笔,或者把这公房指标倒腾给别人牟利。这种事,在当下并不罕见。
他不再犹豫,轻轻推开了门。
突然出现的程立秋,让屋内的争吵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愕然地看向门口。李卫东看到程立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极度窘迫和羞愧的神情,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显然没想到,自己最狼狈不堪的一面,会被这位如今已是风云人物的老同学看到。
“立……立秋?你……你怎么来了?”李卫东的声音细若蚊蚋。
那个王科长打量着程立秋,见他穿着普通(程立秋赴宴并未换衣),但气度沉稳,不像是普通工人,语气稍微收敛了些,但依旧带着官腔:“你谁啊?我们这谈公事呢,闲杂人等出去!”
程立秋没有理会他,目光落在李卫东身上,语气平和:“卫东,遇到麻烦了?”
李卫东张了张嘴,眼圈一红,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身后的女人,也就是他媳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带着哭腔说道:“这位同志,您……您是老李的同学吧?您给评评理,厂里突然说要收房子,要我们交五百块钱才能继续住,我们……我们哪拿得出这么多钱啊!”
王科长不耐烦地打断她:“少废话!这是厂里的决定!跟你这同学说有什么用?他能给你出五百块钱啊?”他语气充满了不屑,显然不认为程立秋有这个能力,或者即便有,也不会为了一个穷酸同学出头。
程立秋这才将目光转向王科长,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王科长是吧?你说这是厂里的决定,有正式的红头文件吗?拿出来看看。”
王科长被问得一噎,他哪有什幺正式文件,不过是借着手头有点小权力,欺上瞒下,中饱私囊罢了。他色厉内荏地叫道:“你算老几?厂里的事轮得到你过问?我说是就是!”
“哦?”程立秋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没有文件,那就是你个人的意思了?利用职权,勒索职工,强占公房……王科长,你说我要是把这事捅到你们厂纪委,或者……直接去找找刘副县长(他之前宴请过的贵人之一)反映一下情况,会怎么样?”
他语气轻描淡写,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王科长耳边!刘副县长?!眼前这个人竟然能直呼其名,而且语气如此随意?王科长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冒出了冷汗。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年轻人,恐怕来头不小。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谁……谁勒索了!”王科长结结巴巴地辩解,气势全无。
“是不是胡说,查一查就知道了。”程立秋向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盯着王科长,“李卫东家的房子,你最好按规矩办。如果再让我知道你借故刁难,或者敢打击报复……”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科长被他的气势彻底压倒,冷汗涔涔而下。他知道今天踢到铁板了,眼前这人绝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他连忙换上一副讪笑的表情:“误会!都是误会!我……我也是听信了小人谗言!李师傅家的房子没问题,绝对没问题!我这就走,这就走!”说完,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挤出门外,头也不回地跑下了楼。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小男孩偶尔的抽噎声。李卫东和他媳妇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仿佛在做梦一般。困扰他们多日、几乎将他们逼上绝境的巨大难题,竟然被程立秋三言两语就解决了?
“立秋……我……我……”李卫东激动得语无伦次,眼眶彻底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他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汉子,从未想过会有人这样为他出头。
程立秋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下来:“没事了,卫东。以后他不敢再来了。”
“谢谢!谢谢您!程同学!您真是我们家的恩人啊!”李卫东的媳妇拉着孩子,就要给程立秋跪下,被程立秋赶紧拦住了。
“嫂子,别这样,我和卫东是老同学,互相帮忙是应该的。”程立秋扶起她,看着家徒四壁的房间和面前这对憔悴的夫妻,心中叹了口气。他从怀里掏出皮夹,将里面所有的现金都拿了出来,大概有五六百块(他习惯随身带些现金以备不时之需),塞到李卫东手里。
“卫东,这钱你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用的,家里添置点东西。别推辞,算我借给你的,等你以后宽裕了再说。”
李卫东看着手里那厚厚一沓“大团结”,手都在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立秋……这……这让我怎么还得起啊……”
“没说让你马上还。”程立秋笑了笑,“我那边产业刚开始,正缺可靠的人手。你要是愿意,等安排好家里,可以来黑瞎子沟找我。别的不敢说,一份养家糊口的踏实工作,我还是能提供的。总比在厂里受这窝囊气强。”
他这话,无疑是给陷入绝境的李卫东指出了一条明路。一份工作,一个希望,远比这五百块钱更珍贵。
李卫东和他媳妇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惊喜冲击着他们,两人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流泪、鞠躬。
程立秋没有多做停留,又安慰了几句,便告辞离开了。他知道,此刻需要给这家人一点独自消化这巨大转折的空间。
他走出筒子楼,重新坐回吉普车里。赵志刚什么也没问,默默地发动了汽车。
夜色中,吉普车平稳地驶向城外,驶向黑瞎子沟的方向。程立秋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夜景,心中并无多少施恩图报的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感慨。同窗一场,境遇却已是天壤之别。他能帮李卫东一次,却帮不了所有身处困境的人。唯有将自己的产业做得更大更强,或许才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庇护更多像李卫东这样勤恳却时运不济的普通人。
他帮助李卫东,并非为了博取名声,也并非完全出于同学情谊,更多的,是他骨子里那份属于猎人的、对弱小的天然庇护欲和那份不愿随波逐流的真性情。在他看来,能力越大,责任并非空谈,而是实实在在的,看见了的,能伸手拉一把,就该拉一把。
这件事,程立秋并未对外宣扬,他甚至嘱咐了赵志刚不要声张。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几天后,关于程立秋在同学会后仗义出手,解救老同学于危难,并慷慨资助、提供工作的消息,还是在县城的小圈子里悄然传开了。
这消息与他同学会上低调却强硬的表现结合在一起,迅速勾勒出一个更加立体、更加丰满的程立秋形象——他并非为富不仁,也非目中无人,他有着自己的原则和底线,对虚情假意不屑一顾,但对真正的困难和值得帮助的人,却从不吝啬伸出援手。
这种“仗义”和“真性情”的名声,远比单纯的“有钱”更能赢得人们发自内心的尊重和好感。许多原本因他暴富而心存微妙嫉妒或隔阂的人,在听到这件事后,态度也悄然发生了转变。而那个王科长,据说没多久就因为别的问题被厂里调查,灰溜溜地下台了。
程立秋自己或许并未刻意追求这些,但他这遵循本心的一次出手,却在不经意间,为他赢得了比财富更宝贵的东西——人心。这为他未来事业的进一步发展,无形中扫清了许多潜在的障碍,也积累了更加深厚的声望基础。仗义解困局,显露的真性情,如同一颗投入水面的石子,其带来的涟漪,正在缓缓扩散,影响深远。
第165章 投资建山庄,山水聚财源
仗义援手李卫东之事,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其漾开的涟漪在县城的小圈子里悄然扩散,为程立秋本就响亮的名声又增添了一抹重情义、有担当的暖色。然而,程立秋本人却并未过多沉浸于此事的余韵中,他的目光早已越过眼前的人情世故,投向了更远处,投向了那次携眷出游时在他心中埋下的种子——利用黑瞎子沟得天独厚的山水资源,发展旅游。
这个念头,在亲眼见识了镜泊湖、长白山等地虽显稚嫩却已初现端倪的旅游热潮后,便变得无比清晰和迫切。他深知,单纯依靠人参种植和海上捕捞,产业根基虽稳,但终究有其天花板,且受自然条件和市场波动影响较大。而旅游,则是一条能将黑瞎子沟的“绿水青山”真正转变为“金山银山”的可持续发展之路,更能带动整个屯子乃至周边区域的发展。
回到黑瞎子沟后,他立刻召集了核心成员会议。依旧是那间宽敞的办公室,程立秋坐在主位,左边是王铁山、李建军等管理骨干,右边是王栓柱、程大海等老班底。
程立秋没有绕弯子,直接抛出了自己的想法:“我打算在咱们黑瞎子沟,投资建一个‘山野人家’农家乐,不,规模要大一点,叫‘山庄’更合适。依托咱们这儿的山林、溪流、参田,还有咱们地道的东北民俗,吸引城里人、外地人来游玩、住宿、体验。”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除了李建军似乎有所预料,眼神中带着思索,其他人都露出了惊愕和不解的神情。
“农家乐?山庄?”王栓柱挠了挠头,一脸茫然,“立秋,那是个啥玩意儿?请人来咱这山沟沟里玩?有啥好玩的?咱这除了山就是树,还能看个啥?”
“就是啊,立秋哥,”程大海也皱着眉头,“城里人金贵着呢,能吃得惯咱这的苦?睡得了咱这的土炕?费那劲干啥,咱老老实实种参打渔多稳当。”
就连王铁山,也表达了谨慎的担忧:“立秋哥,想法是好的。但搞旅游,投入肯定不小,修路、盖房子、买设施,都是钱。而且,人来人往的,安保压力也大,鱼龙混杂,容易出乱子。”
面对众人的疑虑,程立秋并不意外。他知道,让这些习惯了面朝黑土背朝天,或者与风浪搏击的兄弟们,一下子理解并接受“旅游经济”这个概念,并不容易。
他没有急于反驳,而是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巨大的黑瞎子沟及周边区域地图前,拿起一根细木棍,开始娓娓道来,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在分析猎场的每一个细节。
“栓柱哥,大海哥,铁山,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他先肯定了大家的担忧,随即话锋一转,“但你们想想,咱们黑瞎子沟,真的只有山和树吗?”
木棍点在地图上黑瞎子岭的主峰:“咱们这山,是原始次生林,有红松、白桦、柞树,秋天五彩斑斓,不比我在小兴安岭看的差!山里还有温泉眼,虽然小,但水质好!”
木棍滑向山间的溪流:“这条溪,水清见底,里面有冷水鱼,两岸景色优美。”
木棍又指向那片广阔的参田:“咱们的参田,本身就是一道风景!可以让游客参观,了解人参是怎么种出来的,甚至可以体验一下起参!”
最后,木棍在屯子所在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咱们屯子,保留着最地道的东北老屯风貌,土坯房、木篱笆、大酱缸、热炕头……这些在咱们看来平常的东西,对城里人来说,可能就是最新奇的体验!”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而充满说服力:“咱们不需要搞得多豪华,就突出一个‘原汁原味’!住,就住改造过的干净暖和的农家火炕;吃,就吃咱们地道的杀猪菜、小鸡炖蘑菇、山野菜、河鱼;玩,可以跟着咱们的猎户(由王铁柱的狩猎队带领,确保安全)进山体验巡山、辨认动物足迹、设置无害的观察陷阱,可以在溪边钓鱼,可以跟着参农学习人参知识,冬天还能滑雪、坐马拉爬犁!”
他描绘的这幅图景,生动而具体,渐渐驱散了众人脸上的迷茫。王栓柱眼睛亮了起来:“咦?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意思?让城里人也尝尝咱这的野味儿,看看咱这的参是怎么长的?”
程大海也摸着下巴沉吟:“要是真有人来,咱那渔船是不是也能带他们出海转转?看看打渔?”
王铁山思考的则是另一方面:“如果规划好区域,将住宿区和核心参田、办公区用绿植或者栅栏隔开,实行预约制,控制人流量,安保上应该可以做到可控。”
李建军适时补充道:“程总这个想法,我认为很有前景。我查过一些资料,随着经济发展,城市居民对回归自然、体验乡村生活的需求会越来越大。这是一片蓝海市场。我们可以先小规模试点,逐步完善。投入方面,可以分阶段进行,先利用咱们现有的资源改造,比如将几处闲置的老宅子改造成特色民宿,减少初期投资。”
见核心成员的态度开始转变,程立秋心中一定。他最后掷地有声地说道:“这件事,我看准了,就必须干!而且要大干!这不光是为了赚钱,更是为了给咱们黑瞎子沟,给咱们的子孙后代,开辟一条活路!一条既能保住咱们的青山绿水,又能让乡亲们过上好日子的活路!”
他强大的决心和清晰的规划,最终说服了所有人。会议决定,立即启动“黑瞎子沟山野人家”项目,由程立秋总负责,李建军具体牵头规划和建设,王铁山负责安保方案和人员培训,王栓柱、程大海等人协助,充分利用各自领域的资源。
说干就干。程立秋展现出惊人的效率和魄力。他亲自带着李建军、王栓柱等人,花了几天时间,踏遍了黑瞎子沟的每一个角落,精心选址。
最终,山庄的地址选定在屯子东头,背靠黑瞎子岭余脉,面朝一条清澈山溪的一片缓坡上。这里视野开阔,风景绝佳,既与屯子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保证了私密性和管理便利,又能方便地获取屯里的物资和人力支持。
规划图很快在李建军的主持下绘制出来。整体风格定位为“古朴自然”,尽可能保留原有的地形地貌和植被。一期工程主要包括:
一座兼具接待、餐饮、娱乐功能的主楼,采用原木和青石结构,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十栋独立分散的、仿照东北传统民居改造的“农家小院”,每个小院都带有独立的篱笆院落和火炕。
沿着溪流修建木质栈道和垂钓平台。
开辟一条相对平缓、安全的“山林体验径”,由王铁柱负责设计路线和设置安全观察点。
修建一个小型的停车场和公共卫生间。
资金方面,程立秋大手笔地投入了前期启动资金,并表示后续会根据需要持续追加。他深知,要做就要做好,不能因小失大,砸了招牌。
建设队伍迅速组建起来,主要以屯里的壮劳力为主,由程立秋支付高于市场价的工资,这也间接带动了屯里的收入。一时间,黑瞎子沟东头那片原本寂静的坡地,变得热火朝天。砍伐杂木、平整土地、开挖地基、运输建材……号子声、锯木声、夯土声此起彼伏,打破了山沟往日的宁静。
程立秋几乎每天都泡在工地上,亲自监督施工质量,对细节要求极高。一块石头的摆放,一根木头的打磨,他都要亲自过问。他要求所有建筑必须牢固安全,同时又要最大限度地保持乡土特色,不能用城里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这木头廊柱,不要刷那么亮的漆,保持木头的原色,打磨光滑就行!”
“这火炕,盘得要够热乎,烟道要通畅,不能呛着客人!”
“院子里种点家常菜,茄子、辣椒、小葱,让客人来了能自己摘点尝尝鲜!”
在他的严格把关下,山庄的雏形一天天显现。那原木结构的屋舍,青石板铺就的小路,古朴的篱笆墙,以及远处苍翠的山林和潺潺的溪流,构成了一幅浑然天成的田园画卷。
与此同时,王铁山也加强了屯子周边和山庄建设区域的巡逻,制定了详细的游客管理预案。王栓柱则开始组织参农,准备“参田参观”和“人参知识小课堂”的内容。程大海甚至开始琢磨,如何将“滨海611”号的常规捕捞航线,设计成一条安全又有趣的“近海观光”路线。
整个黑瞎子沟,都因为这一个项目而被调动起来,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活力与期待。乡亲们虽然还不太完全理解“旅游”到底能带来什么,但他们相信程立秋的眼光,相信跟着他干,准没错。
程立秋站在初具规模的山庄工地上,看着忙碌的景象,听着山溪欢快的流淌声,心中豪情涌动。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个山庄,这是他商业版图上至关重要的一块拼图,是他将黑瞎子沟推向更广阔世界的第一步。山水依旧,却因人的智慧和魄力,被赋予了汇聚财富的崭新意义。投资建山庄,聚拢的不仅是财源,更是一个关于未来、关于希望的,无比坚实的梦想。
第166章 渔村换新颜,打造休闲港
黑瞎子沟“山野人家”山庄的建设正如火如荼,斧凿声声敲击着山林的寂静,也敲击着程立秋心中更为宏大的产业版图。陆地上的布局已然展开,而那片蔚蓝的领域,他自然也不会放过。几乎在山庄破土动工的同时,程立秋的目光便已越过群山,再次投向了望海屯,投向了那片承载着他海上梦想的蔚蓝港湾。他要让山海呼应,让黑瞎子沟的山野情趣与望海屯的渔家风味,成为吸引八方来客的两颗璀璨明珠。
这一次,他带上了刚刚结束一轮远洋勘探、风尘仆仆归来的张远航。吉普车行驶在通往海边的沙土路上,程立秋望着窗外与内陆截然不同的、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拂过的景致,心中已然有了清晰的规划。
“远航,山庄那边已经动起来了。海边这一块,我打算同步进行,搞一个‘渔家乐园’。”程立秋开门见山,对身旁坐得笔直的张远航说道,“不能只让游客在山里转,也得让他们尝尝咱们大海的滋味,体验一下出海打渔的乐趣。”
张远航虽然常年与海为伴,思维却并不僵化,他立刻明白了程立秋的意图,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程总,这个想法好!咱们望海屯有现成的码头,有渔船,有经验丰富的老渔民,还有刚打上来的最新鲜的海货,这些都是城里人稀罕的!而且,咱们的‘滨海611’号吨位大,相对平稳,稍微改造一下,完全可以承担近海观光和体验式捕捞的任务。”
“没错!”程立秋赞赏地点点头,“就是要利用好咱们现有的资源。不过,光有船和鱼还不够,环境、服务、体验都得跟上。我打算对望海屯的码头区和周边进行一番整治和改造,打造一个干净、整洁、有特色,能让游客留下来、玩得开心的‘渔家休闲港’。”
车子驶入望海屯,停在了略显杂乱但充满生活气息的码头边。与程立秋初次来时相比,码头因“滨海611”号的停泊和定期保养而显得规整了些,但整体环境依然带着渔村固有的粗犷和凌乱。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鱼腥味,破损的渔网、废弃的贝壳、随意堆放的杂物随处可见,一些老旧的木壳渔船随着海浪轻轻摇晃,船体斑驳。
程立秋和张远航下了车,沿着码头慢慢走着。几个正在修补渔网的老渔民认出了他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打着招呼:“程老板!”“张队长!”眼神中带着对东家的敬畏,也有一丝好奇。
程立秋和气地与他们交谈,询问最近的收成,海上的情况,同时也仔细观察着码头周边的每一处细节。他看到码头上坑洼不平的地面,看到缺乏统一管理的渔船停泊,看到岸边那些低矮、阴暗、卫生条件堪忧的渔民临时休息棚屋。
“远航,你看,”程立秋指着一片狼藉的岸边,“这里,需要彻底清理,铺上平整的石板或者木板,设置统一的垃圾桶。那边,”他又指向杂乱停靠的小渔船,“需要规划出专门的停泊区,划线管理,不能这么乱糟糟的。”
张远航一边听,一边在心中快速勾勒着改造方案:“码头可以扩建一个小的游客上下船平台,和安全观景区域。那些老旧的棚屋可以拆掉,统一建几间具有渔家特色的、干净明亮的‘海鲜大排档’,让游客能第一时间吃到最生猛的海鲜。”
“不止是大排档。”程立秋补充道,“还可以建几间真正的‘渔家民宿’,不用多豪华,就按照咱们渔民家的样子来,干净、舒适,推开窗就能看到海,听到涛声。让游客不仅能来吃,还能住下来,体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渔家生活。”
他的思路越来越清晰:“另外,还可以组织一些渔家体验活动。比如,跟着小渔船出海放网、收网,体验当一天渔民的滋味;比如,在沙滩上学习织补渔网、辨识海货;再比如,咱们可以搞个‘海钓平台’,提供钓具,让喜欢安静的游客体验海钓的乐趣。”
张远航越听越是佩服,程立秋的这些想法,不仅充分利用了渔村的资源,更抓住了游客追求体验和猎奇的心理。他立刻联想到:“咱们的‘滨海611’号可以定期开辟‘近海观光航线’,不进行大规模捕捞,就带着游客在近海转一圈,看看海景,看看咱们如何用现代声呐探鱼,如果运气好碰到鱼群,甚至可以让他们亲眼看看起网的壮观场面,捕到的鱼当场就可以在船上加工品尝!”
“对!就是这个意思!”程立秋用力一拍手,“要让游客的每一次体验都充满惊喜和收获!而且,”他压低了声音,“这也能为咱们的深海探索打掩护,正常的旅游观光船频繁出现在那片海域,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两人一边走一边商议,一个集“海鲜餐饮、渔家民宿、近海观光、渔事体验、海钓休闲”于一体的“渔家乐园”蓝图,逐渐在脑海中清晰和完善起来。
回到临时设在码头的办公室,程立秋立刻召集了望海屯这边的负责人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渔民代表开会。当他把“渔家乐园”的计划和盘托出时,会议室里的反应与当初黑瞎子沟那边如出一辙,充满了惊愕、不解和疑虑。
“程老板,咱们祖祖辈辈都是打渔为生,这……这搞旅游,伺候人,能行吗?”一位脸上刻满风霜皱纹的老渔民吧嗒着旱烟袋,皱着眉头说道。
“就是啊,城里人细皮嫩肉的,坐船吐了咋办?被海浪吓着了咋办?咱可担待不起啊!”另一个中年渔民也附和道。
“还得花钱修码头,盖房子……这得投进去多少钱啊?能挣回来吗?”更多的人担心的是投入和回报。
面对这些质朴而现实的担忧,程立秋没有丝毫不耐烦。他深知,要改变人们根深蒂固的观念,光靠画大饼是不够的,需要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和可行性。
他让张远航将详细的规划图摊开在桌上,耐心地解释道:“各位叔伯兄弟,你们的担心我都明白。但大家想想,光靠打渔,咱们的日子是不是越来越难?鱼汛不稳,油价上涨,辛苦一年,挣的钱也就刚够糊口。搞这个渔家乐园,不是让大家放弃打渔,而是给大家开辟一条新的财路!”
他指着规划图:“码头整治好了,环境干净了,来的游客多了,咱们打上来的鱼,就不用等着鱼贩子来压价,可以直接在咱们自己的大排档卖掉,价格更高!家里的老婆孩子,可以来大排档帮忙,收拾房间,又多一份收入!咱们的渔船,除了打渔,还能载客出海观光,又是一笔进项!这难道不比单纯打渔强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至于投入,大家不用担心,所有前期建设的钱,我来出!大家需要做的,就是把咱们渔家人最真实、最拿手的东西展现出来!用最新鲜的海货,最地道的做法,最热情的态度,来招待客人!让客人来了第一次,还想来第二次!”
程立秋的真诚和清晰的利益分析,渐渐打动了在场的渔民。他们开始交头接耳,盘算着其中的好处。是啊,如果真能像程老板说的那样,家里就能多几份收入,谁不愿意呢?
张远航也适时站出来,以他海军退伍兵和现任船长的身份,向大家保证会制定最严格的安全规程,确保游客和船员的安全,并且会组织大家进行必要的服务培训。
最终,在程立秋的魄力和实实在在的蓝图面前,望海屯的渔民们大多选择了相信和支持。毕竟,程立秋用短短几年时间创造的奇迹,他们是有目共睹的。
说干就干。“渔家乐园”项目迅速启动。程立秋再次展现出他强大的资源调动能力和执行力。资金迅速到位,由张远航全权负责项目的具体实施。
望海屯码头很快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清理垃圾、平整土地、铺设石板路、修建统一的木质海鲜排档和带有浓郁渔家风的民宿小院……与此同时,对“滨海611”号也进行了适应性改造,增加了更加舒适的观光座位和安全设施,并设计了多条安全的近海观光航线。王铁柱甚至从黑瞎子沟派来了几个手脚麻利的年轻人,帮助修建垂钓平台和整理沙滩。
程立秋同样经常往返于黑瞎子沟和望海屯之间,亲自督导两个项目的进展。他对渔家乐园的要求同样严格:海鲜必须绝对新鲜,烹饪要保留原汁原味;民宿要干净卫生,被褥要带着阳光的味道;所有参与服务的渔民,必须态度友善,穿着整洁。
在他的推动下,望海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变化。杂乱肮脏的码头区变得整洁有序,崭新的木屋排档和民宿依海而建,散发着松木的清香。空气中依然有鱼腥味,却混合了一种欣欣向荣的活力。
一些脑筋活络的渔民,已经开始学着如何与游客打交道,如何介绍自家的海鲜,如何保持环境的卫生。他们看着日渐一新的家园,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程立秋站在即将完工的观景平台上,望着眼前碧波万顷的大海和身后焕然一新的渔村,心中充满了成就感。山海联动,双珠并耀。他的产业帝国,不再仅仅依赖于土地的产出和大海的馈赠,更开始向第三产业延伸,构筑起一个更加立体、更具抗风险能力的商业生态。渔村换新颜,打造出的不仅是一个休闲港口,更是望海屯渔民们通往富裕新生活的一条希望之舟。这艘舟,正和他黑瞎子沟的山庄巨轮一起,即将扬帆起航,驶向更广阔的市场和未来。
第167章 苍蝇逐蜜来,狂蜂浪蝶扰
财富与名声,如同盛夏里最甜美的蜜糖,不仅吸引着循规蹈矩的蜜蜂,更招来了无数嗅觉灵敏、目的各异的“苍蝇”与“狂蜂浪蝶”。程立秋这位年轻、富有、且丧妻后再度成家并即将再为人父的“全省首富”,在某些特定圈子里,无疑成了一块散发着诱人光芒的“肥肉”。随着“山野人家”山庄和“渔家乐园”项目的稳步推进,他需要与外界打交道的人和事越来越多,一些令人厌烦却又难以完全避免的“桃花劫”,也开始悄然缠上身来。
最先感受到这股暗流的,是负责程立秋日常行程安排和部分对外联络的李建军。他的办公桌上,开始出现一些措辞暧昧、落款为陌生女性的信件,内容无非是仰慕程老板年轻有为,希望能“结交朋友”、“探讨人生”,字里行间透着精心算计的仰慕与挑逗。电话也开始多了一些声音娇嗲、自称是某单位干事、某公司代表,却总是试图绕过正题,打探程立秋私人行程和喜好的女性。
李建军对此高度警惕,严格按照程立秋的指示,所有此类信件一律不予回复,直接销毁;所有不明目的的女性来电,一律以“程总公务繁忙”为由礼貌挡驾,并详细记录在案,定期向程立秋和王铁山汇报。这道由李建军构筑起的“文职防线”,有效地过滤掉了大部分低级别的骚扰。
然而,有些“狂蜂浪蝶”,却并非李建军能够轻易阻挡的。
这天,程立秋在县城的临时办事处(为方便处理山庄和乐园项目与县里各部门对接而设立),接待了一位特殊的“客人”。来人是县里某实权部门一位副局长的外甥女,名叫苏曼丽,据说是刚从省城某文艺单位调回县文化馆工作。她是由那位副局长亲自打电话给程立秋,“拜托”他“关照”一下自家外甥女,说是年轻人想了解一下民营企业文化,为创作积累素材。
程立秋碍于情面,不得不在办公室接待了她。
苏曼丽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穿着一身这个年代颇为时髦的的确良连衣裙,烫着卷发,脸上涂着脂粉,身上散发着浓郁的香水味。她确实有几分姿色,但眼神中那股毫不掩饰的功利和自以为是的风情,让程立秋从第一眼起就心生反感。
“程总,久仰大名啦!没想到您这么年轻,还这么……有男人味!”苏曼丽一进门,就发出夸张的惊叹,伸出手想与程立秋握手,身体语言带着明显的暗示。
程立秋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虚碰了一下她的指尖便迅速收回,示意她在对面的椅子坐下。“苏同志,请问有什么指教?”他开门见山,语气疏离。
苏曼丽却仿佛没有感受到他的冷淡,自顾自地坐下,翘起二郎腿,目光大胆地在程立秋脸上和身上流转:“指教可不敢当!我就是特别佩服您白手起家的本事,想跟您取取经。您看,您这事业做得这么大,身边肯定需要一个知冷知热、懂得交际应酬,还能在事业上帮衬您的人吧?像您太太那样,整天待在山沟里,怕是……”
她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带着对魏红的轻视和对自身价值的抬高。
程立秋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打断苏曼丽的话,声音冰冷:“苏同志,请你自重。我太太很好,我们夫妻感情也很好。如果你是来谈工作的,我欢迎。如果是来说这些无聊的话,那就请回吧。”
苏曼丽没想到程立秋如此不留情面,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带着一丝委屈的语气:“程总,您别误会嘛!我就是……就是觉得跟您特别投缘。我舅舅也说,您是个干大事的人,需要我们年轻人的活力来辅佐……”她说着,竟然站起身,想往程立秋的办公桌这边靠。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王铁山那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面无表情,但眼神锐利如鹰,扫了苏曼丽一眼,然后对程立秋道:“程总,下一场会议的时间到了。”
程立秋立刻站起身,对苏曼丽道:“苏同志,我还有个会,就不多陪了。李助理,送客!”他语气不容置疑,直接下了逐客令。
苏曼丽看着突然出现的王铁山,被他那冰冷的气势所慑,又见程立秋态度坚决,知道今天是不可能得逞了,只得悻悻地拿起包,强笑着说了句“那下次再聊”,灰溜溜地走了。
“查一下这个女人的底细,还有她舅舅。”程立秋对王铁山吩咐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厌烦。
“明白。”王铁山简短应道。
这只是其中一例。还有自称是某报社“女记者”,打着采访的旗号,却总是试图制造独处机会,问一些涉及个人隐私的问题;有合作方派来的“女公关”,在酒桌上频频向程立秋敬酒,眼神暧昧,肢体接触不断;甚至还有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自称是程立秋“初中同学”、“远方表妹”的年轻女子,通过各种关系找上门来,言语间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攀附。
这些女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各具风情,手段各异,但目的都惊人地一致——拿下程立秋这块“肥肉”,要么谋取钱财,要么谋求地位,最不济也能捞到不少好处。
面对这些纷至沓来的“狂蜂浪蝶”,程立秋不胜其扰,但处理起来却愈发沉稳和老练。他始终坚守着几条底线:
第一,绝不单独与任何不明目的的女性在私密空间会面,公务接待必有第三人在场,通常是王铁山或李建军。
第二,对于任何逾越界限的言语和举动,立刻冷脸制止,不留丝毫暧昧空间。
第三,所有试图通过女色进行利益输送的合作,一律拒绝,并列入黑名单。
第四,绝不隐瞒魏红,每次遇到这类事情,他都会选择合适的方式,轻描淡写地告诉魏红,既是报备,也是为了安她的心。
他的冷静、克制和对家庭的忠诚,让王铁山、李建军等核心成员由衷敬佩,也让那些企图走“夫人路线”或者直接用女色攻关的人屡屡碰壁,徒呼奈何。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程立秋的“不近女色”在某些人看来,或许是伪装,或许是难度不够。于是,更下作的手段开始出现。
一天晚上,程立秋在县城办事处处理公务到很晚,准备就在办事处附属的休息室睡下。王铁山照例检查了周围环境,确认安全后才离开。深夜,程立秋睡得正沉,突然被一阵极其细微的、用硬物撬动门锁的声音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猎人的本能让他瞬间清醒。他没有开灯,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随手抄起了靠在床头的一根枣木棍(他习惯在住处放点防身之物),屏息凝神地贴在门后。
门锁被从外面轻轻拨开,一道窈窕的身影如同泥鳅般滑了进来,伴随着一股浓烈的香水味。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程立秋看清那是一个穿着暴露睡衣的年轻女人,面容陌生。
那女人进屋后,似乎愣了一下,没想到程立秋已经站在了门后阴影里。但她反应极快,立刻发出一声娇呼,作势就要往床上扑,同时伸手想去拉扯自己的睡衣肩带,显然是想制造“既定事实”。
“站住!”程立秋的声音如同寒冬里的冰碴,在黑暗中骤然响起,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气。
那女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一僵,动作顿住了。
程立秋没有给她任何反应的时间,猛地拉开房门,对外面低喝一声:“铁山!”
几乎是话音刚落的瞬间,王铁山如同鬼魅般从走廊拐角处出现,他显然一直保持着高度警惕。他几步冲进房间,二话不说,一把扭住那女人的胳膊,动作干净利落,瞬间将其制服。那女人吓得花容失色,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谁派你来的?”程立秋打开灯,冷冷地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女人,眼神中没有一丝温度。
那女人支支吾吾,不肯说实话。
王铁山手上加了几分力,声音低沉而危险:“说!”
女人吃痛,又惊又怕,终于崩溃,哭哭啼啼地交代,是一个姓胡的老板(正是之前想在人参生意上入股未成的那个)给了她一笔钱,让她来“生米煮成熟饭”,并承诺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程立秋眼中寒光一闪,果然是他!
“扔出去!告诉那个姓胡的,再有下次,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程立秋厌恶地挥了挥手。
王铁山像拎小鸡一样将那女人拎了出去,处理后续事宜。
这一夜过后,程立秋进一步加强了身边的安保措施,尤其是夜间和私密空间的防护。他也通过一些渠道,向那个姓胡的老板以及背后可能存在的其他人,传递了明确而强硬的警告。
这些“狂蜂浪蝶”的骚扰,虽然令人作呕,却也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世间百态,人心的贪婪与龌龊。它们未能动摇程立秋分毫,反而让他更加珍惜与魏红之间那份历经贫寒、相濡以沫的纯粹感情,也让他更加坚定了要牢牢掌控自己命运和财富的决心。他知道,只要他屹立不倒,这些苍蝇便永远只能是苍蝇,嗡嗡作响,却无法叮咬到实处。而他程立秋,注定是它们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山。
第168章 立秋守初心,情比金坚贞
外界的“狂蜂浪蝶”与龌龊算计,如同试图污染清泉的淤泥,虽令人厌烦,却终究无法改变泉水的本质。程立秋以强硬的姿态和周密的手段,将这些纷扰牢牢挡在了他的世界之外。而当他拖着偶尔疲惫的身心,回到黑瞎子沟那座日益温馨、充满生活气息的家时,所有的喧嚣与污浊便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留下的只有沁人心脾的宁静与温暖。这份温暖的核心,便是他与魏红之间,那历经贫寒、相濡以沫,并在富贵来临后愈发沉淀、愈发坚实的夫妻之情。
魏红的孕期已过了最不稳定的头三个月,早孕的反应渐渐消退,她的气色好了许多,脸颊丰润了些,呈现出一种孕妇特有的柔和光晕。她依旧不习惯无所事事,虽然程立秋严格限制了她操劳,但她还是会亲手为丈夫和孩子准备一些简单的吃食,或是坐在暖炕上,就着明亮的窗户,为即将出生的孩子缝制小衣服、小肚兜,针脚细密,充满了母爱。
程立秋越来越喜欢待在家里。即便山庄和渔村的事务再繁忙,他也尽量赶在天黑前回来。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看到堂屋窗户透出的温暖灯光,闻到厨房里飘出的、带着家味道的饭菜香,听到儿子小石头朗朗的读书声或是嬉闹声,他那一身在外绷紧的神经便会瞬间松弛下来。
这天傍晚,程立秋回来得比平日稍早。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成一片暖金色。魏红正坐在院里的枣树下,面前放着一个小笸箩,里面是红红绿绿的碎布头,她手里拿着一件快要成型的小红棉袄,正低着头,专注地缝着最后几针。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和恬静的侧脸上跳跃,勾勒出一幅无比安详美好的画面。
小石头则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花皮球跑,黑豹懒洋洋地趴在屋檐下,尾巴偶尔悠闲地甩动一下。
程立秋没有立刻出声,他倚在院门框上,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所有的拼搏和付出,都是为了守护眼前这触手可及的幸福。
魏红似乎心有灵犀,抬起头,看到了门口的丈夫,脸上立刻绽开一个温柔的笑容:“回来了?今天咋这么早?”
“嗯,事儿办得顺当,就早点回来了。”程立秋走过去,很自然地坐在她旁边的石凳上,伸手拿起那件小红棉袄看了看,针脚细密匀称,胸口还用黄线绣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魏红打听来的,说可能是男孩的征兆),“手艺越来越好了。”
魏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闲着也是闲着,瞎做呗。城里买的倒是好看,总觉得不如自己做的软和、放心。”
程立秋放下小衣服,很自然地伸出手,覆盖在魏红放在膝盖的手背上。她的手因为孕期有些浮肿,却依旧温暖。他没有提外面遇到的任何烦心事,只是轻声问:“今天感觉怎么样?孩子闹你没?”
“好着呢,”魏红感受着丈夫掌心传来的温度和粗糙的茧子,心里无比踏实,“比怀石头的时候乖多了,不怎么闹腾。”
小石头看到爹回来,抱着皮球咚咚咚跑过来,献宝似的说:“爹!我今天学会了一首新诗!老师夸我念得好!”
“哦?念给爹听听。”程立秋笑着把儿子揽到身边。
小石头挺起小胸脯,奶声奶气却又一字不差地背诵起来,是骆宾王的《咏鹅》。童稚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让这黄昏的时光变得更加柔软。
吃晚饭的时候,气氛更是温馨。饭菜是魏红指挥着厨娘做的,都是程立秋爱吃的家常口味:大碴子粥煮得粘稠烂糊,咸鸭蛋流着金黄色的油,一盘清炒的油菜薹,还有一小碟魏红自己腌的糖蒜。没有山珍海味,却吃得程立秋肠胃熨帖,身心舒畅。
饭桌上,小石头叽叽喳喳地说着学堂里的趣事,魏红偶尔补充几句,程立秋则耐心地听着,不时问上一两句,脸上始终带着轻松的笑意。他甚至会主动给魏红夹菜,叮嘱她多吃点。这些细微的举动,在寻常夫妻间或许平常,但落在悄然观察着这一切的王铁山、李建军等人眼中,却让他们对这位年轻东家的敬重又深了一层。富贵不易本心,不易结发情,这才是真丈夫。
饭后,程立秋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去书房处理公务,而是陪着魏红在院子里慢慢散步消食。晚风清凉,带着山野的气息。两人的手自然而然地牵在一起。
“山庄那边,听说盖得差不多了?”魏红轻声问。
“嗯,主体都起来了,在做内部的装饰和院子绿化。再过个把月,估计就能试着接待客人了。”程立秋回答道,“等弄好了,第一批就请你和小石头去住几天,体验体验。”
“我这样子,去了也是添乱。”魏红摸了摸肚子,笑道。
“怎么会是添乱?你是老板娘,你去看看,提提意见,他们才能做得更好。”程立秋握紧了她的手,“等孩子生了,天气暖和了,咱们一家人再去住。”
他没有说什么甜言蜜语,但这些朴实无华、关乎未来日常的规划,却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能打动魏红的心。她知道,丈夫的心里,这个家,她和孩子,始终是排在最重要的位置。
夜里,洗漱完毕,两人并排躺在温暖的火炕上。魏红侧着身子,程立秋从身后轻轻搂着她,大手小心翼翼地覆在她隆起的腹部,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偶尔调皮地动弹。
“立秋,”魏红在黑暗中轻声开口,“外面……是不是有很多烦心事?那些……找你的人?”她虽然不问,不代表她感觉不到。丈夫偶尔眉宇间闪过的疲惫,王铁山他们更加谨慎的安保安排,都让她有所察觉。
程立秋沉默了一下,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平稳:“没什么大事,都是一些想靠歪门邪道捞好处的人,我能应付。你不用担心,只管安心养胎,把咱们的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就是最大的功劳了。”
他没有详细说,但这份坦诚和安抚,让魏红心中那一点点不安彻底烟消云散。她转过身,在黑暗中寻找到丈夫的嘴唇,轻轻吻了一下,然后依偎进他怀里,喃喃道:“我知道你能应付。我就是……就是怕你太累。”
“不累。”程立秋抚摸着她的后背,感受着怀中人真实的体温和依赖,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平静,“有你和孩子在,再累也值得。”
窗外月华如水,万籁俱寂。在这个普通的东北农家夜晚,火炕温热,爱人在怀,血脉在延续。什么全省首富,什么商业帝国,在这一刻,都显得虚无而遥远。程立秋清楚地知道,他所有奋斗的起点和终点,都是为了守护好怀里的这个女人,这个家。外面的世界再精彩,诱惑再多,也抵不过这炕头上实实在在的温暖,抵不过魏红看他时那充满信任和依赖的眼神,抵不过小石头那声清脆的“爹”,更抵不过腹中胎儿那有力的胎动。
情比金坚,并非需要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在这日复一日的平淡相守中,在面临无数诱惑时的不改初心,在富贵加身后依然能将结发妻子视为最珍贵宝藏的坚守。程立秋,这个从黑土地里挣扎出来的汉子,用他的行动,完美地诠释了这一点。这份质朴却深沉的情感,是他应对所有外界风浪最坚实的铠甲,也是他不断前行最温暖的力量源泉。夜色深沉,他将妻子和孩子紧紧拥在怀中,仿佛拥抱着整个世界。所有的算计与纷扰,都在这份沉甸甸的幸福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第169章 雷霆手段出,清理门户严
家庭的温暖与忠诚,是程立秋应对一切外部风浪的坚实港湾和力量源泉。然而,堡垒往往最容易从内部被攻破。就在“山野人家”山庄和“渔家乐园”即将竣工,准备择吉日开门迎客的前夕,一场源自内部的危机,如同暗夜里悄然蔓延的毒瘴,骤然爆发,考验着程立秋构建的这套新管理体系和他用人的眼光。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心思缜密、对数字极其敏感的李胜利。作为总管,他负责审核所有产业的财务报表和资金流向。近来,他在核对望海屯“渔家乐园”项目的一批建材采购款项时,发现了几处细微却难以解释的疑点。几批用于修建海鲜排档防腐木的木材,进货单上的价格比市场行情略高了半成左右,而且供货商是一家新注册不久、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另外,一批厨房设备的采购,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价格偏高,且供应商同样陌生。
若是单看一笔,或许可以解释为市场波动或采购员议价能力问题。但几笔不同类别、却指向类似供应商的采购都出现同样的问题,这就不能不引起李胜利的警觉了。他没有声张,而是不动声色地调阅了近期所有与这两家供应商有关的合同和票据,并私下通过其他渠道查询了这两家公司的背景。结果发现,这两家公司注册地址模糊,法人代表身份存疑,几乎是标准的皮包公司。
问题很可能出在负责望海屯部分物资采购的经办人——赵满囤身上。赵满囤是望海屯本地人,算是张远航的远房表亲,为人看起来老实巴交,做事也算勤快,加上是本地人,熟悉情况,张远航在组建团队时,便让他负责一部分不那么核心的物资采购和后勤协调工作。难道是这个看似老实的人出了问题?
李胜利深知此事关系重大,涉及内部人员,尤其是可能牵扯到张远航的亲戚,处理起来必须格外谨慎。他没有直接找赵满囤对质,也没有立刻告知张远航(以免打草惊蛇或引起不必要的误会),而是带着他收集到的所有疑点和证据,直接向程立秋做了秘密汇报。
程立秋在书房里听完了李胜利的汇报,看着那些票据和调查记录,脸色平静,但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如同结冰的湖面。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思了片刻。
“胜利,你做得对,很谨慎。”程立秋首先肯定了李胜利的工作,“这件事,先不要声张,尤其是对远航那边,暂时保密。”
“我明白,程总。”李胜利点头。
“你去办两件事。”程立秋沉声吩咐,“第一,想办法拿到赵满囤最近的家庭收支情况,看看有没有异常的大额支出或者新添置的贵重物品。第二,查清楚这两家皮包公司的资金最终流向了哪里,背后到底是谁在操控。让铁山配合你,必要的时候,可以用点非常手段,但要干净利落,不留尾巴。”
“是!”李胜利凛然应命,他知道,程立秋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调查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迅速展开。王铁山派出的得力人手,很快摸清了赵满囤家的情况。这个原本家境普通的渔民家庭,最近不仅还清了一笔陈年旧债,赵满囤媳妇手上还多了一个明晃晃的金镯子,他家那小子也骑上了一辆崭新的“飞鸽”牌自行车。这些,都远远超出了赵满囤正常收入的水平。
与此同时,对那两家皮包公司的资金流向追踪也有了眉目。虽然对方做了一定的掩饰,但资金几经周转,最终还是指向了县里一个姓胡的老板——正是之前试图用女色设计程立秋未果的那个胡老板!
所有的线索都串联了起来。胡老板利用赵满囤的职务之便和贪念,通过虚高报价、吃回扣的方式,蚕食程立秋的项目建设资金,手段卑劣,目的显然是为了报复之前的失利并牟取暴利。
证据确凿!
程立秋看着摆在面前的全部证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是他怒极的表现。内部出现蛀虫,而且是与外部敌人勾结,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底线!
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采取了行动。
这天下午,程立秋亲自来到了望海屯的临时指挥部,召集了张远航以及所有在望海屯的核心管理人员开会,包括还蒙在鼓里的赵满囤。
会议开始时,一切如常。程立秋先是听取了张远航关于“渔家乐园”最后准备工作的汇报,并对大家的辛勤工作表示了肯定。赵满囤坐在角落里,脸上带着惯有的憨厚笑容,似乎一切如常。
然而,当各项议程进行完毕,程立秋话锋突然一转,目光如同两道冰冷的利剑,直射向赵满囤!
“赵满囤。”
程立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让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凝固了。
赵满囤浑身一颤,脸上的笑容僵住,有些慌乱地站起来:“程……程总,您叫我?”
“这两个公司,你认识吧?”程立秋将李胜利整理好的那两家皮包公司的资料,甩到了赵满囤面前的桌子上。
赵满囤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还有这个,”程立秋又甩过去几张照片,上面是赵满囤媳妇手上的金镯子和他们家那辆新自行车,“解释一下,你一个月的工资,够买这些吗?”
“我……我……”赵满囤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张远航看到这一幕,先是惊愕,随即明白了什么,脸上瞬间涌起一股被背叛的愤怒和羞愧,他猛地站起身,指着赵满囤,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满囤!你……你竟然干出这种事?!你对得起立秋哥对你的信任吗?对得起咱们望海屯的老少爷们吗?!”
程立秋抬手,制止了张远航的斥责。他目光冰冷地看着赵满囤,语气如同寒冬里的西北风,不带一丝感情:“说吧,胡老板给了你多少好处?除了吃回扣,你还泄露了多少项目的信息?”
在确凿的证据和程立秋那强大的气场压迫下,赵满囤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所有事情。胡老板如何找上他,许以重利,他如何被贪念蒙蔽,利用采购之便吃回扣,并且将“渔家乐园”的一些规划细节和进度透露给了胡老板……
听着赵满囤的供述,张远航气得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其他在场的管理人员也纷纷露出愤慨和鄙夷的神色。
等到赵满囤交代完毕,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后,程立秋才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看赵满囤,而是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沉稳却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
“大家都听到了。我程立秋做事,向来赏罚分明!跟着我踏实干的,我绝不会亏待!但是——”他语气陡然转厉,如同惊雷炸响,“谁要是敢吃里扒外,损公肥私,触碰我的底线,我也绝不会心慈手软!”
他看向地上的赵满囤,宣判了他的命运:“赵满囤,你被开除了!所有非法所得,限期三天,全部退还!看在你是初犯,也是远航亲戚的份上,我不把你送官法办,给你留最后一点颜面。但是,从今往后,黑瞎子沟和望海屯,再也没有你的立足之地!滚吧!”
这番处理,既展现了雷霆手段,彻底清除了内部的蛀虫,又顾及了张远航的颜面和乡里情分(未送官),恩威并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铁山立刻带人上前,将面如死灰的赵满囤拖了出去。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被程立秋这果断而强硬的手段所震慑。
程立秋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缓和了一些,但依旧严肃:“我希望大家记住今天的教训!咱们的产业越做越大,盯着咱们的人也越来越多。各位手中或多或少都有些权力,一定要守住本心,管住手脚!规矩立下了,就不是摆设!以后,审计和监督会更加严格,希望大家好自为之!”
“是!程总!”众人齐声应道,神色凛然。经过此事,他们对程立秋的敬畏之心更重,也更加清楚了这位年轻东家的底线和原则。
会后,程立秋单独留下了张远航。
“远航,这件事,你也有失察之责。”程立秋看着脸色依旧难看的张远航,语气平和了些,“用人要疑,疑人也要用,但关键岗位的监督,绝不能放松。”
张远航羞愧地低下头:“立秋哥,对不起,是我没管好……”
“吃一堑,长一智。以后注意就是。”程立秋拍了拍他的肩膀,“至于那个胡老板……”他眼中寒光一闪,“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
清理门户,雷霆万钧。程立秋用一次果断而严厉的内部整顿,向所有人宣告了他的治下准则——忠诚与能力并重,规矩大于人情。这次事件,虽然带来了一阵短暂的动荡和警示,却也如同一次淬火,让他麾下的这支团队变得更加纯粹,更加具有凝聚力和战斗力。门户清理干净了,才能更好地迎接即将到来的、更大的风浪与机遇。
第170章 深山遇险情,智斗熊瞎子
内部清理了赵满囤这只“蛀虫”,并以雷霆手段震慑了潜在的效仿者后,程立秋麾下的团队风气为之一肃,运作效率不降反升。“山野人家”山庄与“渔家乐园”的收尾工作进展得更加顺畅。然而,程立秋的心思,却并未完全沉浸在这商业版图的扩张喜悦中。随着魏红的孕期进入后半段,他心中那份为人夫、为人父的牵挂与责任愈发热切起来。
魏红的肚子一日日隆起,像揣了个小西瓜,行动也渐渐不如往日灵便。虽然家里早已不缺吃喝,厨娘也能变着花样做出营养可口的饭菜,但程立秋总觉得,市集上买来的肉食,少了些山野的鲜活气,不够滋补。他想起怀小石头的时候,家里艰难,他拼死进山猎回野物给魏红补身子,虽危险,但那肉汤的鲜美和带来的气力,是寻常家畜无法比拟的。
“红,我看你这两天脸色有点白,得多补补气血。”这日晚饭时,程立秋看着魏红略显疲惫的神色,放下筷子说道,“明天我进趟山。”
魏红闻言,手中的勺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担忧:“进山?这个时节……山里不太平吧?眼看要入冬了,那些大牲口都在拼命攒膘,凶得很。”她深知自己男人的本事,但也更清楚大山深处的莫测与危险。
“没事,”程立秋语气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我不往太深里走,就在老林子外围转转,看能不能弄头野猪或者狍子回来。顺便也看看咱们设的套子有没有收获。让铁山跟我一起去,你放心。”
听到王铁山同行,魏红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了些。王铁山的身手和警惕性,她是知道的。“那……你们千万小心,早去早回。”她轻声嘱咐,不再阻拦,只是眼神里的关切浓得化不开。
“爹,你要去打大老虎吗?”小石头仰着小脸,兴奋又好奇地问。
程立秋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不打老虎,爹去给你和娘弄点好吃的野味儿回来。”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对父亲的崇拜。
翌日,天刚蒙蒙亮,一层薄霜覆盖了大地,空气清冷刺骨。程立秋和王铁山已然准备停当。程立秋依旧是那身半旧的猎装,脚蹬棉靰鞡鞋,背上背着心爱的“五六半”步枪,腰间的牛皮子弹袋鼓鼓囊囊,猎刀插在绑腿旁。王铁山则是一身利落的作训服,外面套了件帆布猎装,同样背着步枪,眼神锐利如鹰隼,动作间带着军人特有的干练。
黑豹兴奋地在两人脚边打转,它似乎知道又要进山了,不断用鼻子嗅着空气中的气味,尾巴高高翘起。
“当家的,铁山,一定小心啊!”魏红挺着肚子,站在院门口,再次叮嘱,清晨的寒风吹得她脸颊微红。
“知道了,回屋吧,外头冷。”程立秋回头看了妻子一眼,目光柔和,“我们赶在晌午前回来。”
两人一狗,踏着晨霜,很快便消失在了黑瞎子沟屯后那片苍茫的林海之中。
深秋的山林,色彩斑斓到了极致,如同打翻了调色盘。金黄的白桦,火红的枫树,深褐的柞木,墨绿的松柏,交织出一幅磅礴而静谧的画卷。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打破了林间的寂静。空气中弥漫着枯枝败叶腐烂的醇厚气息,以及松针特有的清冽芬芳。
程立秋和王铁山一前一后,默契地保持着警戒队形。程立秋主要负责辨认兽踪和指引方向,王铁山则更多留意四周环境,防范潜在的危险。黑豹时而在前开路,时而钻入灌木丛探查,充当着最灵敏的哨兵。
“这边,”程立秋蹲下身,指着泥地上几个清晰的、碗口大的蹄印,低声道,“是野猪群,刚过去不久,数量不少,得有七八头。”
王铁山凑近看了看,点点头:“个头不小,脚印很深,膘应该挺厚。”
他们顺着野猪的踪迹追踪了一段,但野猪群显然受到了什么惊扰,脚印变得杂乱,很快消失在了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
“算了,野猪性子躁,受了惊不好追,容易出事。”程立秋果断放弃了追踪野猪群。他知道自己此行的首要目标是安全地获取猎物,而非冒险。
他们转而检查之前设下的几个套索和铁丝套。在一个背风的坡下,一个套索成功套住了一只肥硕的野兔,已经断了气。程立秋将野兔解下,塞进随身的背囊里。又在另一处发现了一只被套住腿的山鸡,还在扑腾。程立秋上前熟练地扭断它的脖子,也收了起来。
收获虽然不错,但程立秋并不满足。野兔和山鸡,终究比不上熊掌、熊肉的滋补。他知道这附近有一片椴树林,这个时节,椴树籽正是熊瞎子最爱吃的食物之一。
“铁山,我们去东边那片椴树林子看看。”程立秋抬头看了看天色,说道。
王铁山没有异议,只是更加握紧了手中的枪。
两人小心翼翼地靠近椴树林。离得还有一段距离,眼尖的王铁山就猛地打了个手势,压低声音:“立秋哥,你看那边!”
程立秋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林子边缘,一棵粗壮的老椴树下,地面的落叶被扒得一片狼藉,树干上留着几道清晰的、深达数寸的爪痕,树皮被蹭掉了一大块,露出白色的木质。空气中,隐隐约约飘来一股浓烈的、骚烘烘的野兽体味。
是熊瞎子!而且看这痕迹,个头绝对不小!
程立秋和王铁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警惕。猎熊,不同于猎野猪,危险性呈几何级数上升。熊瞎子力大无穷,皮糙肉厚,受伤后尤其狂暴,一掌就能拍碎牛头。
黑豹也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背毛炸起,身体伏低,紧紧盯着那片区域。
程立秋打了个手势,两人悄无声息地散开,借助树木的掩护,缓缓向那片区域合围。程立秋示意黑豹留在原地待命。
越是靠近,那股骚臭味越是浓烈。程立秋屏住呼吸,锐利的目光如同扫描仪般扫过每一处可疑的阴影。突然,他的目光定格在几十米外,一丛茂密的灌木后方。那里,一个巨大的、黑褐色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埋头在落叶里拱食着什么,发出“哼哧哼哧”的声响。那宽阔的脊背,如同一个小型的土丘,随着它的动作微微起伏。
正是那头熊瞎子!看体型,起码有四百斤开外,是一头正值壮年的公熊!
程立秋心脏微微一紧,但握枪的手却稳如磐石。他缓缓举起右手,向另一侧的王铁山做了个“发现目标,准备攻击”的手势。
王铁山微微点头,同样举起了枪,枪口对准了那个巨大的身影。
最佳的攻击时机,是等熊瞎子转过身,或者抬起头,暴露其要害(胸口白斑或头部)的瞬间。两人如同最有耐心的猎人,屏息凝神,等待着那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间只有熊瞎子拱食的声响和风吹过树梢的呜咽。那熊瞎子似乎吃得正香,完全没有察觉到死亡正在悄然临近。
就在程立秋估算着风向,准备稍微调整一下位置,寻找更好角度时,意外发生了!一只受惊的林雀“扑棱棱”从他们藏身不远处的树上飞起!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瞬间惊动了那头熊瞎子!它猛地抬起头,警惕地转动着硕大的头颅,一双小眼睛闪烁着凶光,正好对上了程立秋所在的方向!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骤然炸响,如同平地惊雷,震得人耳膜发麻!那熊瞎子人立而起,露出胸前那一撮显眼的月牙白毛,以及那张布满粘液、獠牙外露的血盆大口!它显然被激怒了,认定了程立秋这个方向的不速之客是威胁!
“打!”程立秋几乎在熊瞎子人立而起的瞬间就扣动了扳机!与此同时,王铁山的枪也响了!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重叠在一起,在山林间激起巨大的回音。
程立秋瞄准的是熊瞎子暴露出的胸口白斑,而王铁山则稳健地瞄准了它的头部!
子弹精准地命中了目标!熊瞎子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胸前爆开一团血花,头部也溅起了血雾!它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痛苦的咆哮,人立的状态被打破,轰然落地!
但它并没有立刻毙命!剧烈的疼痛和濒死的恐惧,彻底激发了它的凶性!它瞪着血红的眼睛,认准了程立秋的方向,如同一辆失控的重型坦克,四肢着地,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势,疯狂地冲撞过来!沿途碗口粗的小树被它轻易撞断,落叶翻飞,地动山摇!
“散开!”程立秋大吼一声,与王铁山几乎同时向两侧扑倒翻滚!
“轰!”熊瞎子庞大的身躯带着惯性,狠狠地撞在了程立秋刚才藏身的那棵大树上,树干剧烈摇晃,树皮木屑纷飞!
一击扑空,熊瞎子更加狂暴,它人立起来,挥舞着巨大的前掌,四处寻找着目标,鲜血不断从它胸口和头部的伤口涌出,染红了它黑褐色的皮毛。
程立秋和王铁山迅速爬起,利用树木作为掩体,不断变换位置,冷静地寻找着再次开枪的机会。黑豹也在远处狂吠,试图吸引熊瞎子的注意力。
“瞄准脑袋,补枪!”程立秋一边移动,一边对王铁山喊道。
熊瞎子因为受伤和流血,动作虽然依旧凶猛,但速度和协调性已经大不如前。它再次转向程立秋,刚要扑来,王铁山抓住它侧头的一个空档,果断扣动扳机!
“砰!”
又是一枪,精准地射入了熊瞎子的耳后!
这一枪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熊瞎子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眼中的凶光迅速黯淡下去,它发出一声不甘的、低沉的呜咽,然后如同半堵墙般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
山林间瞬间恢复了死寂,只有浓烈的血腥味和火药味在空气中弥漫。
程立秋和王铁山没有立刻上前,依旧警惕地举着枪,仔细观察了片刻,确认熊瞎子确实已经死亡,这才缓缓松了口气。
两人走到熊瞎子的尸体旁,看着这头庞然大物,心中都有些后怕。刚才那一瞬间的冲锋,若是反应慢上半拍,后果不堪设想。
“好险!”王铁山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
“是啊,这畜生,临死反扑太凶了。”程立秋也长长舒了口气,随即脸上露出笑容,“不过,这下好了,够红吃上好一阵子了!熊胆、熊掌也都是好东西!”
他蹲下身,开始熟练地检查猎物。胸口中枪处是致命伤,头部两枪加速了它的死亡。他拿出猎刀,准备就地开始初步处理。
这次深山猎熊,虽有惊,却无险,最终凭借两人的默契配合、冷静沉着和精准枪法,成功拿下了这头壮年的熊瞎子。不仅为魏红找到了极品的滋补食材,更再次证明了程立秋这位“山野之王”的赫赫威名,与他麾下这支融合了老兵铁血与猎人智慧的团队那强大的战斗力。当程立秋和王铁山扛着沉重的熊肉、带着珍贵的熊胆熊掌,在晌午时分踏着疲惫却坚定的步伐返回黑瞎子沟时,等待他们的,不仅是魏红担忧后释然的笑容,更有对未来的日子,更加沉甸甸的保障与信心。
第171章 喜得龙凤胎,福气满门庭
深山猎熊的惊险与收获,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块巨石,在黑瞎子沟和望海屯激起了不小的波澜。程立秋与王铁山合力猎杀壮年公熊的事迹,再次成为乡亲们口中津津乐道的传奇,也让他“程炮”的威名愈发响亮。然而,对于程立秋而言,那冒着生命危险带回的熊肉、熊胆和熊掌,其最大意义并非彰显勇武或换取钱财,而是化作了灶台上翻滚的浓汤,一点点滋养着魏红日渐沉重的身体,也安抚着他那颗初为人父、再次即将迎来新生命的、充满期盼与些许不安的心。
魏红的产期就在这几日了。家里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程立秋不惜重金,从县医院请来了一位经验丰富的妇产科老大夫,提前几天就住在了屯子里,随时待命。同时,也按照老规矩,请了屯里最有福气、手脚最利索的接生婆王婶过来帮忙。炕头早就铺上了厚厚的新褥子,柔软洁净的棉布、消毒过的剪刀、温热的开水、补气的人参汤……一应物什都准备得妥妥当当。
程立秋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和事务,将山庄和乐园的最后筹备工作全权交给了李建军和张远航,自己则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魏红身边。即便是处理一些紧急文件,他也坚持在魏红房间的外间,确保能随时听到里面的动静。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的期待。小石头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氛,变得比平时乖巧许多,不再大声喧哗,只是常常趴在炕沿,用小手轻轻摸着母亲隆起的肚子,小声地问:“妹妹(他固执地认为是个妹妹)什么时候出来跟我玩呀?”
魏红倒是显得比程立秋还要镇定些,或许是第二次生产的缘故,也或许是程立秋无微不至的照顾给了她极大的底气。她看着丈夫如临大敌、坐立不安的样子,反而常常出言安慰:“看你,比我还紧张。没事的,王婶和大夫不都说了嘛,胎位正,一切都好。”
话虽如此,当真正发作的阵痛在一个天色未明的凌晨骤然降临时,程立秋还是瞬间乱了方寸。
魏红压抑的呻吟声如同针一样刺进程立秋的耳朵。他猛地从炕沿跳起,几乎是踉跄着冲出门,嘶哑着嗓子大喊:“王婶!大夫!快!红了!要生了!”
整个程家小院瞬间灯火通明,如同被投入滚水的冰块,看似有序,内里却沸腾着紧张与忙碌。王婶和那位姓陈的女大夫立刻进了里屋,关上了房门。大姐程立春也闻讯赶来,挽起袖子进去帮忙。灶房里,厨娘忙着烧热水,一盆盆冒着白气的开水被迅速端进屋里。
程立秋被毫不客气地挡在了门外。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猛兽,在堂屋里焦躁地踱来踱去,双手紧紧攥着,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屋隐约传出的魏红压抑的痛呼声,每一次都让他心脏抽搐,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经历过山林里最危险的搏杀,面对过海上最狂暴的风浪,处理过商场最棘手的纠纷,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无力、这般恐慌。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他竖起耳朵,捕捉着屋里的每一点声响,却又害怕听到魏红痛苦的呼喊。他无数次想冲进去,却又深知自己帮不上任何忙,反而会添乱。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几乎要将他逼疯。
王铁山和李建军等人也闻讯赶来,安静地守在院外,面色凝重,无声地给予支持。小石头被这紧张的气氛吓到了,躲在王铁山身后,小手紧紧抓着王铁山的衣角,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
“哇——!”
一声响亮而有力的婴儿啼哭,如同破晓的鸡鸣,骤然划破了黎明的寂静,也击碎了程立秋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
生了!
程立秋浑身一震,猛地冲到门边,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嗓子眼。
屋里的动静并未停止,似乎还有人在低声忙碌、鼓励。
“再用点力!嫂子!还有一个!看到头了!”这是王婶带着惊喜的声音。
还有一个?
程立秋愣住了,大脑一时有些空白。
紧接着,又是一声略显纤细,却同样清晰的婴儿啼哭响了起来!
这第二声啼哭,如同天籁,让程立秋彻底僵在了原地。
房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王婶满脸红光,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和激动,探出头来,声音洪亮地报喜:“恭喜立秋!贺喜立秋!大喜啊!红丫头给你生了一对龙凤胎!先出来的是哥哥,后出来的是妹妹!母子平安!母子三人全都平安!”
龙凤胎!
母子平安!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又如同甘霖,瞬间将程立秋从地狱拉回了天堂!巨大的狂喜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让他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他扶着门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激动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红、湿润。
“太好了!立秋哥!”
“恭喜程总!”
院外的王铁山、李建军等人也听到了喜讯,顿时爆发出热烈的祝贺声,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由衷的笑容。小石头虽然不太明白“龙凤胎”是什么意思,但看到大人们都笑了,他也跟着咧开嘴笑了起来,拍着小手。
程立秋深深吸了几口气,勉强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红……红她怎么样?”
“好着呢!就是累脱了力,睡着了。孩子都好,结实着呢!”王婶笑着让开了门,“快进来看看吧!”
程立秋几乎是手脚并用地迈进了门槛。屋里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但更多的是一种新生命降临的、难以言喻的洁净气息。魏红脸色苍白,闭着眼躺在炕上,呼吸平稳,显然是疲惫至极睡着了,汗湿的头发贴在额角。程立春正细心地用温毛巾帮她擦拭。
而在炕的另一头,并排放着两个用柔软旧棉布包裹着的襁褓。陈大夫和王婶正一人一个,小心翼翼地抱着。
程立秋屏住呼吸,一步步走过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先看向左边的襁褓,里面是一个皮肤还有些发红、皱巴巴的小家伙,闭着眼睛,小嘴微微动着,额头上还能看到细细的绒毛,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程立秋的影子,这就是先出生的哥哥。
然后,他看向右边的襁褓。里面的小家伙似乎更小一圈,皮肤同样红皱,但鼻子嘴巴显得格外秀气,闭着眼,睡得正香,恬静得像个小天使,这就是妹妹。
看着这一双刚刚降临人世的儿女,看着他们微弱却有力的呼吸,程立秋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彻底触动。一种混杂着无限怜爱、巨大责任和难以言喻的幸福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他伸出那双曾经拉网、握枪、沾染过野兽鲜血的大手,想要触摸,却又怕自己手上的老茧弄疼了他们,最终只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颤抖地,碰了碰哥哥的小拳头,又抚了抚妹妹的小脸颊。
这就是他的孩子,他和魏红血脉的延续,他们爱情的结晶,还是一对如此难得的龙凤胎!
“哥……哥像你,妹妹像红丫头,秀气。”程立春在一旁,红着眼圈,小声说道,语气里满是欣慰。
程立秋重重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哽咽的叹息。他俯下身,在魏红汗湿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极其轻柔、充满感激与爱意的吻。
“辛苦了,红。”他在心里默默说道。
程立秋喜得龙凤胎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黑瞎子沟,甚至很快传到了望海屯和县城。这在这个年代,尤其是在相对传统的农村,是天大的喜事和祥瑞之兆!程立秋本就是十里八乡的名人,如今又添了这样一桩大喜事,更是被乡亲们视为福气深厚、家运昌隆的象征。
前来道贺的人络绎不绝。赵主任亲自打来了电话祝贺;县里、公社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或是亲自前来,或是派人送来了厚礼;黑瞎子沟和望海屯的乡亲们更是几乎踏破了程家的门槛,鸡蛋、红糖、小米、花布……各种寓意吉祥的礼物堆满了厢房。
程立秋来者不拒,脸上始终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悦笑容。他大手一挥,决定大宴宾客,庆祝三天!就在即将开业的山庄里办!所有前来道贺的乡亲,无论亲疏远近,无论礼物轻重,都可以来吃席!
这下,整个黑瞎子沟都沸腾了!“山野人家”山庄尚未正式营业,就先办起了盛大的“满月宴”(虽然还没到满月,但喜庆之意相同)。山庄里张灯结彩,人头攒动,杀猪宰羊,灶火日夜不熄,浓郁的肉香和饭菜香飘出好几里地。乡亲们聚在一起,吃着、喝着、笑着、谈论着,分享着程家的喜悦,也感受着程立秋带来的实惠与荣耀。
程立秋抱着儿子,程立春抱着女儿(魏红还在静养),在众人的簇拥和祝福下,接受着大家的夸赞。看着怀中两个小小的、依赖着他的生命,看着身边虽然疲惫却满脸幸福的魏红,看着欢腾喜庆的场面,程立秋心中豪情万丈,也责任感倍增。
福气满门庭,这不仅仅是添丁进口的喜悦,更是对他过去所有努力的一种肯定,也是对未来美好生活的一种期许。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他要守护的,不仅仅是这片山海的产业,更是这个充满了爱与希望的家,以及这一双承载着无限未来的儿女。
龙凤呈祥,家宅兴旺。这巨大的幸福,如同最温暖的阳光,照亮了程立秋前行的道路,也让他奋斗的意义,变得更加具体而深沉。
第172章 产业帝国成,三省扬其名
龙凤胎的降生,如同给程立秋如火如荼的事业添上了一对最为吉祥的翅膀。弥漫在黑瞎子沟上空长达数日的喜庆气氛渐渐沉淀,化作一种更加深厚、更加稳固的家宅安宁之气。魏红在精心照料下,身体恢复得很快,奶水也足,两个小家伙——哥哥取名程瑞山,妹妹取名程瑞雪,取“瑞雪兆丰年,稳如泰山”之意——一天一个样,褪去了初生时的红皱,变得白白胖胖,乌溜溜的大眼睛开始好奇地打量这个崭新的世界。小石头对这个突然多出来的弟弟妹妹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和兄长式的爱护,虽然偶尔会因父母关注被分走而有些小失落,但更多时候是趴在炕沿,学着大人的样子,笨拙地摇晃拨浪鼓逗弄他们。
家庭的圆满与幸福,给了程立秋前所未有的动力和定力。他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产业的整合与扩张中。昔日那个需要亲自钻山入林、搏命换食的年轻猎户,如今已然成长为一个需要运筹帷幄、掌控全局的企业掌舵人。
“山野人家”山庄和“渔家乐园”在经过紧锣密鼓的最后准备和一段时间的试运营后,终于在一个天高气爽的秋日,正式挂牌开业了。
山庄这边,依山就势,古朴自然的原木建筑群掩映在五彩山林之中,青石板路蜿蜒曲折,篱笆小院里瓜果飘香。开业当天,彩旗招展,锣鼓喧天。程立秋没有搞花里胡哨的剪彩仪式,而是请来了县里的领导、重要的商业伙伴,以及第一批通过预约前来的游客。客人们住进温暖的农家火炕,品尝地道的杀猪菜、小鸡炖蘑菇、山野菜炒蛋,跟着由王铁山手下队员带领的“山林体验团”进山辨认药材、寻找动物足迹(确保安全距离),在溪边垂钓,晚上围着篝火听老猎人讲山里的传说,看屯里的秧歌队表演……这种全然不同于城市生活的“山野之趣”,立刻征服了所有来访者,口碑迅速传开。
与此同时,望海屯的“渔家乐园”也同步迎来热潮。整洁的码头,独具特色的海鲜排档,渔家风情浓郁的民宿,以及由张远航亲自掌舵的“滨海611”号近海观光航线,都成为了吸引游客的亮点。游客们可以跟着小渔船出海,亲身体验撒网捕鱼的乐趣,收获的海鲜立刻就能在排档加工,品尝到第一手的鲜美;可以在沙滩上学习织补渔网,辨识各种贝壳海货;可以在专业的海钓平台一试身手。碧海蓝天,鸥鸟翔集,渔歌唱晚,这种“海味生活”让来自内陆的游客们流连忘返。
山海呼应,双珠并耀。程立秋巧妙地将黑瞎子沟的山林资源与望海屯的海洋资源整合起来,形成了独特的“上山下海”旅游线路,吸引了省内乃至邻省的大量游客。两个项目不仅本身带来了可观的门票、住宿、餐饮收入,更重要的是,极大地带动了当地土特产的销售。山庄里专门设立了“山货专区”,黑瞎子沟的蘑菇、木耳、榛子、人参(限定销售)、药酒等供不应求;渔家乐园则成了望海屯乃至周边海域新鲜渔获的最佳销售窗口,价格比卖给鱼贩子高出不少。屯子里几乎家家户户都因这两个项目而受益,或直接参与服务,或间接销售产品,收入显着增加,对程立秋的拥戴之情更是达到了顶点。
与此同时,核心的参田产业在李胜利的精细管理下,持续稳步发展。第一批六年生园参的成功收获和天价拍卖,已经奠定了程立秋在药材界的地位。后续按照“滚动种植、年年收获”模式管理的参田,开始进入稳定的产出期,每年都能提供一笔极其稳定且庞大的现金流,成为整个产业帝国最坚实的基座。程立秋并未满足,他继续投入资金,扩大参田承包面积,引进更科学的种植技术,尝试林下参、移山参等更高价值的品类,并开始筹划建设一个小型的参茸加工厂,试图延伸产业链,提升附加值。
海上的业务在张远航的打理下,也愈发稳健。“滨海611”号除了承担旅游观光任务,其远洋捕捞作业也从未停止,为程立秋提供了另一条稳定的收入渠道。而那条关于海捞瓷的“暗线”,在程立秋的授意和张远航的谨慎操作下,也在极其隐秘地推进,偶尔的收获都通过特殊渠道变现,化为支撑参田扩张和旅游项目投入的秘密资金血液,外界无人知晓。
狩猎和皮毛产业,则在王铁山的领导下,逐渐转型。纯粹的狩猎不再是主要目的,更多的是为了保护参田、控制特定区域兽群数量,以及为山庄提供特色野味食材(合法合规范围内)。收获的珍贵皮毛,则统一处理销售,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王铁山领导的安保团队,更是将军事化管理与猎人智慧结合,不仅确保了核心产业和程立秋一家的绝对安全,也成为了山庄“山林体验”项目的技术支撑,赢得了游客的信任和赞誉。
至此,一个以参田产业为“根基”,以旅游产业(山庄、乐园)为“两翼”,以海上捕捞和狩猎皮毛为“补充”,各板块相互促进、良性循环的立体化产业格局,已然清晰成型,并且运转得越来越顺畅。
程立秋的名字,不再仅仅与“猎王”、“参王”挂钩,更开始与“农民企业家”、“改革先锋”、“纳税大户”等称号紧密联系在一起。他的企业,成为了黑瞎子沟乃至所在县市的标杆,每年上缴的利税是一个惊人的数字,解决了大量农村剩余劳动力的就业问题。省报、市报的记者纷至沓来,长篇累牍地报道他的创业事迹,称其为“从黑土地里闯出的商业奇才”、“山海经济的开拓者”。他的影响力,早已超出了黑瞎子沟和望海屯,覆盖了整个地区,并开始向周边省份辐射。“程立秋”这三个字,在东北三省的商业圈和民间,已然成为一个响当当的名号,代表着胆识、智慧、信誉和惊人的财富。
这一日,程立秋在书房里,听着李建军汇报上个月的总体营收情况。报表上的数字节节攀升,尤其是旅游板块的增长速度超出了预期。王铁山、张远航、李胜利几人也在座,各自汇报着分管领域的情况。
“……综上,立秋哥,咱们现在的产业,算是真正立住了,而且势头很好。”李建军合上文件夹,总结道,脸上带着由衷的敬佩。
程立秋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目光扫过眼前这几张坚毅而忠诚的面孔。王铁山的沉稳干练,张远航的果决缜密,李胜利的严谨细致,还有外面更多像王栓柱、程大海这样踏实肯干的兄弟,是他们共同撑起了这片越来越广阔的天地。
他没有流露出太多的得意,反而更加沉静。产业越大,名声越响,他肩上的责任就越重,需要考量的东西就越多。
“名声起来了,是好事,也是压力。”程立秋缓缓开口,“树大招风,咱们之前已经体会过了。往后,盯着咱们的人只会更多,明的暗的,都不会少。”
他看向王铁山:“安保不能松懈,尤其是红和孩子们那边。”
“明白!”王铁山重重点头。
他又看向李胜利:“财务是命脉,规矩必须立死,审计要常态化,绝不能再出赵满囤那样的事。”
“程总放心,制度正在完善,绝不会让蛀虫有隙可乘。”李胜利郑重点头。
“远航,海上那边,稳字当头。旅游和安全是第一位,其他的……量力而行。”程立秋意味深长地看了张远航一眼。
张远航心领神会:“我明白,立秋哥,一切以稳妥为主。”
安排完各项事务,程立秋独自一人走到院中。秋日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院子里,魏红正抱着瑞雪在晒太阳,程立春则抱着瑞山在旁边逗弄,小石头像个小卫士般在旁边跑来跑去,黑豹安静地趴在魏红脚边。炊烟从屋顶袅袅升起,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和淡淡的菊香。
眼前是家宅安宁,身后是产业帝国。从六年前那个一贫如洗、被迫分家的穷猎户,到如今隐隐成为三省之地商业翘楚的程老板,这条路,他走得艰难,却也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
产业帝国已成,三省扬名立万。但这对他而言,并非终点,而是一个新的起点。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风浪或许会更大,但他已然拥有了更坚实的船、更可靠的船员,以及必须守护的、温暖的家。他的目光越过院墙,投向远山与天际,那里,还有更广阔的天地等待着他去探索。猎人的征程,永无止境。
第173章 心怀凌云志,扬帆向远洋
产业帝国的根基日益深厚,三省之内的名望如日中天,程立秋却并未沉浸在已有的成就中沾沾自喜。猎人的血液里,天生流淌着对未知领域的好奇与征服欲;企业家的视野,也注定要望向更广阔的地平线。当“山野人家”和“渔家乐园”的经营步入正轨,每日宾客盈门,财源广进;当参田的产出稳定如山,成为取之不尽的财富源泉;当海上的常规捕捞和隐秘探索按部就班,一切井然有序之时,一种新的、更具挑战性的渴望,开始在程立秋的心中萌发、滋长。
这种渴望的源头,可以追溯到那次惊心动魄的海上救援,可以追溯到张远航在汇报工作时,偶尔提及的关于公海渔场的零星信息,更可以追溯到程立秋骨子里那份不愿固步自封、不断挑战极限的雄心。近海的收获固然稳定,但竞争也日趋激烈,资源并非无限。而那片蔚蓝版图之外,更深、更远的公海,那里蕴藏着更丰富的渔业资源,也代表着更高的风险、更大的投入,以及……更广阔的天地。
这个念头,如同春天埋进黑土地的种子,一旦遇到合适的时机,便破土而出,再也无法抑制。
这一日,程立秋将张远航单独叫到了自己的书房。书房里,烟雾缭绕,墙上那幅巨大的中国地图旁,新挂上了一幅详尽的太平洋海域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一些航线和模糊的区域。
“远航,坐。”程立秋指着地图,目光灼灼,“咱们聊聊海上的事。”
张远航依言坐下,腰杆挺得笔直,目光也随之投向地图,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咱们现在的海上营生,你怎么看?”程立秋没有直接切入主题,而是先抛出了一个开放式的问题。
张远航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回答道:“立秋哥,目前来看,‘滨海611’号运行良好。近海捕捞,加上旅游观光,收入稳定,风险可控。海捞瓷那边,也偶有收获,算是额外的补充。但是……”他话锋一转,指向地图上那片代表着公海的广阔蓝色区域,“近海的资源,毕竟有限。而且,盯着这片海的人越来越多,渔船密度越来越大,长远看,未必是好事。”
程立秋赞许地点了点头,张远航的看法与他不谋而合。他用手指重重地点在公海区域的几个标记点上:“我最近托人打听,也查了些资料。这几个地方,是潜在的远洋渔场,资源储量远非近海可比。金枪鱼、鱿鱼、鳕鱼……都是值钱货,国际市场上需求很大。”
张远航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作为老海员,自然知道这些名字意味着什么,那代表着更高的产值和利润,也代表着中国渔民走向深蓝的梦想。但他同样清楚其中的艰难:“立秋哥,远洋捕捞,可不是闹着玩的。船,需要更大、更坚固、设备更先进的大型远洋拖网船或者围网船,造价惊人;人,需要经验更丰富、能适应长期海上生活和恶劣天气的船员;航线、国际渔业法规、后勤补给、销售渠道……这些都是全新的挑战,而且,风险极大,一旦在海上遇到麻烦,救援都极其困难。”
“我知道难。”程立秋的声音沉稳而坚定,没有丝毫动摇,“正是因为难,才有做的价值。老是守在自家门口这一亩三分地,能有啥大出息?咱们的参田、山庄,根基已经打牢了,现金流能支撑前期的投入。风险肯定有,但机会更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黑瞎子沟连绵的群山,仿佛能穿透这重峦叠嶂,看到那无垠的碧波:“咱们东北爷们,骨头里就有股闯劲!当年我能从山里闯出来,现在就能从近海闯到远洋!这不仅是为了赚更多的钱,更是为了给咱们的子孙后代,闯出一条更宽、更远的路!”
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和豪情。张远航听得心潮澎湃,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敢独自猎熊、敢抵押全部身家买下第一条船的程立秋。那种敢于挑战、敢于开拓的精神,从未改变。
“立秋哥,只要你下定决心,我张远航没二话!”张远航猛地站起身,挺直胸膛,声音洪亮,“远洋这一块,我拼了命也给你拿下来!”
“好!”程立秋转身,用力拍了拍张远航的肩膀,“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咱们兄弟齐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决心已下,接下来的日子,程立秋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进军远洋渔业的庞大计划中。这不再是小打小闹的添置一条船,而是一个涉及巨额资金、复杂技术、国际规则和庞大团队的系统性工程。
他首先让李建军牵头,组建了一个临时的远洋项目筹备小组,负责前期的信息搜集、政策咨询和可行性分析。他自己则带着张远航,开始了频繁的外出考察。
他们的足迹遍布大连、青岛、上海等国内主要的造船基地和渔业港口。程立秋这个从山沟里走出来的汉子,第一次如此深入地接触到了现代海洋工业的庞大规模与先进技术。在船厂的船台上,他仰望着一艘艘如同钢铁城堡般正在建造的巨轮,听着工程师讲解着各种船型的特点、马力、续航能力、冷冻仓储容量、先进的鱼群探测和捕捞设备……那些复杂的参数和术语,他听得极其认真,不懂就问,硬是靠着一股钻劲,在短时间内摸清了门道。
“立秋哥,这种1000吨级的远洋围网船,是目前比较适合我们起步的选择。”在一家大型船厂的接待室里,张远航指着模型对程立秋介绍,“吨位适中,既能适应大部分公海渔场的作业,造价和运营成本相对那些几千吨的巨轮来说,也更能承受。船上配备先进的垂直探鱼仪、网情监测系统,冷冻舱可以保证渔获的新鲜度。”
程立秋仔细地看着模型,询问着每一个细节:“抗风浪等级怎么样?最长能在海上持续作业多久?船员的生活保障如何?维修保养方不方便?”
船厂的销售经理一一耐心解答,心中也对这位来自东北内陆的“土老板”刮目相看,对方问的问题都非常专业和关键,显然是做足了功课。
除了考察新船,他们也走访了一些拥有远洋船队的企业,了解实际的运营经验和面临的困难。国际渔业法规的复杂性、入渔他国经济专属区的繁琐手续、海上恶劣天气的凶险、长期远离陆地的船员心理问题、渔获的国际市场价格波动……一个个现实的问题摆在面前,远比想象中更为复杂。
但这些困难,并没有让程立秋退缩,反而激起了他更强的斗志。他知道,这条路走通了,就将是一片全新的蓝海,他的商业版图将真正实现从“山海”到“大洋”的跨越。
资金方面,尽管投入巨大,但程立秋现有的产业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撑。参田的稳定收益是压舱石,旅游项目的现金流也很健康,加上部分海捞瓷的隐秘收入,以及必要时可以动用的银行贷款额度(以他现在的信誉和抵押物,贷款并不难),资金缺口虽然存在,但并非无法解决。
最大的挑战,还是人才。远洋船员需要更高的专业素质和更强的心理承受能力。张远航是顶梁柱,但他一个人不够。程立秋未雨绸缪,一方面让张远航从现在船队的骨干中物色、培养苗子,另一方面,开始通过各种渠道,高薪诚聘有远洋经验的船长、轮机长、大副等关键岗位人才。他甚至将目光投向了那些从海军退伍、熟悉海洋的老兵,就像当初组建陆地安保团队一样。
消息逐渐在核心团队中传开,引起了不小的震动。
王栓柱、程大海这些老兄弟,第一反应是担忧和不解。
“立秋啊,咱们现在日子过得多红火,山里海里都稳稳当当的,何必再去那公海上冒那么大风险?听说那地方风浪吃人呢!”王栓柱找到程立秋,皱着眉头劝道。
“是啊,立秋哥,那远洋船,一听就贵得吓人,万一……万一有个闪失,可咋整?”程大海也附和道。
程立秋理解他们的担忧,这都是出于对他的关心。他没有强行说服,而是耐心地解释:“栓柱哥,大海哥,你们的担心我都明白。但咱们不能只看眼前。咱们的产业,就像一棵大树,现在枝繁叶茂,但要想长得更高、更壮,根系就得扎得更深、更远。远洋渔业,就是咱们把根须伸向更广阔天地的一步。风险是有,但收益和未来,也同样巨大。咱们不能因为怕风险,就永远待在港湾里,那不是咱们猎人的性子!”
他的解释,带着长远的眼光和不容置疑的魄力,渐渐让老兄弟们放下了疑虑,转而开始思考如何支持。
魏红得知丈夫的计划后,沉默了很久。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远洋的风险,但她也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男人的志向。夜里,她靠在程立秋怀里,轻声道:“你想去做,就去做吧。家里有我,孩子们有我。就是……就是一定一定要平安回来。”
程立秋紧紧搂住妻子,心中充满了感激和歉疚:“放心,我会做好万全的准备。为了你和孩子们,我也绝不会让自己出事。”
心怀凌云志,目光已投向远洋。程立秋就像一位即将出征的将军,运筹帷幄,调兵遣将,为一场全新的、更具挑战性的征战,做着周密而扎实的准备。黑瞎子沟这片土地赋予他的坚韧与胆魄,支撑着他去征服更险恶的风浪,开拓更浩瀚的疆域。扬帆向远洋的梦想,已然起航,只待东风俱备,便可斩浪而行!
第174章 挥别妻与子,壮士踏浪行
远洋的梦想,如同远天的星辰,璀璨而诱人,指引着方向;而离别的现实,却似眼前这秋日愈发清冷的晨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吹拂着黑瞎子沟程家小院内外每一个人的心。进军公海的庞大计划,在经过数月紧锣密鼓的筹备后,终于到了即将启航的时刻。那艘被程立秋和张远航千挑万选、最终定名为“探索者”号的千吨级远洋围网船,已然在南方某大型船厂完成了最后的舾装和设备调试,静静停泊在港口,如同一只蓄势待发的钢铁巨兽,只待它的主人率领麾下勇士,去征服那片未知的蔚蓝。
归期难定,短则三四月,长则半年甚至更久。这并非一次短途的捕捞或观光,而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远征,意味着将与家人、与这片熟悉的黑土地,进行一场漫长而充满不确定性的别离。
启程前最后几日的程家小院,笼罩在一种复杂难言的气氛中。表面上,一切如常,甚至比往日更加忙碌。程立秋最后一次检查着王铁山制定的家庭安保预案,与李建军核对着他离开期间各项产业的运转细则和应急方案,与张远航推敲着航线的每一个细节、补给点的安排、可能遇到的突发状况及应对措施……他事无巨细,力求将一切安排得妥帖周全,仿佛要将未来数月的牵挂与责任,都预先安置妥当。
然而,在这井然有序的忙碌之下,涌动着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离愁别绪。
魏红变得异常沉默。她不再像往常那样絮叨地叮嘱,只是默默地为程立秋整理着行装。那件厚实的新棉袄,是她一针一线亲手絮的棉花,针脚细密得能挡住最冷的海风;那双加厚的棉袜,纳了厚厚的底,她说海上湿气重,脚不能凉;她甚至悄悄去庙里求了平安符,红布包裹着,塞进了行囊最贴身的夹层。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郑重,仿佛要将自己的担忧与祝福,都缝进这一件件衣物里。夜里,她总是紧紧偎在程立秋身边,不说话,只是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仿佛要将这声音刻进骨子里。程立秋能感觉到,她偶尔会在深夜里无声地流泪,温热的液体濡湿了他的肩头。他只能更紧地搂住她,用无声的拥抱传递着自己的歉意与承诺。
小石头似乎也明白爹爹要出远门,而且要去很久。他不再调皮捣蛋,变得格外黏人,程立秋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小手总是紧紧攥着爹爹的衣角,仰着小脸,一遍遍地问:“爹,你啥时候回来?你会给我带大海里的宝贝吗?”程立秋每次都会蹲下身,认真地看着儿子的眼睛:“爹尽快回来。等爹回来了,给你讲大海里的故事,带你看真正的大鲸鱼(他指的是海里的各种大鱼)。”小家伙这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眼圈却悄悄红了。
最让人心头发软的是那对尚在襁褓中的龙凤胎。瑞山和瑞雪仿佛感应到家中不寻常的气氛,也变得有些爱哭闹。程立秋抱着儿子,小家伙用那双酷似他的乌亮眼睛懵懂地望着他,小嘴咂巴着;他逗弄着女儿,瑞雪便会咧开没牙的小嘴,冲他露出一个无邪的笑容,那笑容纯净得能让世间一切烦忧消散,却也像一根柔软的丝线,紧紧缠绕住程立秋的心,让他几乎要迈不动离家的脚步。他抱着两个孩子,久久不舍得放下,贪婪地嗅着他们身上那股混合着奶香和阳光的、纯粹的生命气息,心中充满了初为人父却又即将远行的复杂酸楚。
大姐程立春红着眼圈,默默帮着魏红打理家务,照看孩子,把所有的担忧都咽进了肚子里。王铁山、李建军等人,则用更加严谨的工作和坚定的眼神,无声地向程立秋保证:家里一切有我们!
离别的时刻,终究还是到来了。
这是一个霜浓露重的清晨,天色未明,寒意深重。程立秋需要先乘车赶往市里,再转火车南下与“探索者”号汇合。院门外,吉普车已经发动,低沉的马达声如同催促的鼓点。
程立秋站在院中,最后一次环顾这个承载了他无数奋斗与温暖的家。魏红抱着瑞雪,程立春抱着瑞山,小石头紧紧拉着母亲的手,王铁山、李建军、王栓柱等核心成员肃立一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走到魏红面前,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摸了摸女儿娇嫩的脸颊,又俯身亲了亲儿子的额头。然后,他看向魏红,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沉甸甸的嘱咐:“家里……就交给你了。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们。”
魏红的眼圈瞬间红了,但她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掉下来,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嗯。你……你在外面,一切都小心。平平安安回来。”
“爹……”小石头带着哭腔喊了一声,扑过来抱住程立秋的腿。
程立秋弯腰将儿子抱起,用力搂了搂,在他耳边低声道:“石头,你是哥哥,也是家里的小男子汉了。爹不在家,你要帮娘照顾好弟弟妹妹,知道吗?”
小石头用力地点着头,小脸上满是认真,眼泪却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
程立秋深吸一口气,压下鼻尖的酸意,将儿子交还给魏红。他不再犹豫,猛地转身,大步走向吉普车,背影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挺拔而决绝。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看到妻子强忍的泪水和孩子们依恋的眼神,那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决心便会动摇。
车门关上,吉普车缓缓启动,驶离了黑瞎子沟,驶离了那片他赖以生存和奋斗的黑土地,驶向未知的、波澜壮阔的远方。
魏红抱着孩子,望着汽车扬起的尘土消失在道路尽头,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无声地滑落。程立春在一旁轻声安慰着。小石头依偎在母亲身边,小声地抽噎。晨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凉意,也吹散了离人的身影。
接下来的旅程,对于程立秋而言,是陌生而新奇的。火车轰鸣着穿越广袤的平原、起伏的丘陵,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北国风光逐渐变为南方的水乡泽国。他无暇欣赏这迥异的风光,大部分时间都在与同行的张远航以及几位新招募的远洋骨干,反复研究海图、讨论预案。越靠近目的地,他心中的离愁渐渐被一种沉重的责任感和对未知挑战的兴奋所取代。
当他们终于抵达那个繁忙的南方港口,第一次亲眼看到那艘灰白色涂装、线条硬朗、桅杆高耸、在众多船只中依然显得鹤立鸡群的“探索者”号时,程立秋的心中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所充斥。这不再是图纸上的线条和模型,而是实实在在的、即将托付着他和数十名船员生命与梦想的钢铁座驾。它静静地停泊在蔚蓝的海水中,沐浴在南国灿烂的阳光下,散发着一种冷峻而强大的力量感。
登船的过程庄重而肃穆。船员们,包括张远航精心挑选的老班底和新招聘的远洋好手,早已在甲板上列队等候。他们穿着统一的作业服,肤色黝黑,眼神坚毅,带着常年与海打交道的风霜与沉稳。看到程立秋登船,在张远航的口令下,齐刷刷地敬礼(非军礼,是一种航海界的礼节),目光中带着对东家的敬畏,也带着对这次远航的期待。
程立秋站在甲板上,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这些都是他将要托付生死的兄弟。他清了清嗓子,没有过多的煽情,声音洪亮而沉稳:
“兄弟们!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探索者’号,就是咱们的家,是咱们在海上安身立命的根本!前面是公海,有大风大浪,有艰难险阻,但也有机遇和收获!我程立秋在这里保证,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严格遵守规程,我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位兄弟!咱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平平安安出海,满载而归回家!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数十条汉子异口同声的回应,如同海涛般雄壮,在港口上空回荡。
简短的动员后,各项启航前的最后检查工作迅速展开。程立秋在张远航的陪同下,深入船舱的每一个角落。从宽敞明亮的驾驶台,到机声轰鸣的轮机舱,从庞大复杂的冷冻库,到拥挤但设施齐全的船员生活区,从先进的探鱼雷达,到巨大的、叠放整齐的渔网……他看得极其仔细,不时询问着关键设备的运行状况和应急预案。他必须尽快熟悉这艘船,如同他当年熟悉黑瞎子岭的每一条沟壑、每一片林子。
补给物资被源源不断地运送上船,蔬菜、肉类、淡水、燃油……堆积如山。港口的工作人员忙碌地解着缆绳。海鸥在船舷边盘旋,发出嘹亮的鸣叫,仿佛在催促,又仿佛在送行。
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金红色时,所有的准备工作终于就绪。程立秋站在高高的驾驶台旁,透过舷窗,望向北方。家的方向,远在数千公里之外,隔着千山万水。魏红和孩子们的面容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带着牵挂与期盼。他用力握了握拳,将那份柔软的思念深深埋进心底。
张远航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气象数据和潮汐表,沉声道:“立秋哥,时间到了,天气窗口正好。”
程立秋收回目光,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如同即将扑向猎物的鹰隼。他深吸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斩钉截铁地下达了命令:
“起航!”
随着他一声令下,洪亮的汽笛声划破港口的黄昏,“探索者”号庞大的船身微微一震,螺旋桨卷起巨大的白色浪花,缓缓地、坚定地驶离了码头,劈开平静的海面,向着水天一色的远方,向着那片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公海,义无反顾地驶去。
壮士踏浪行,离歌渐不闻。程立秋,这位从东北黑土地走向深蓝大洋的猎人,带着他的雄心、他的团队,以及身后无尽的牵挂,正式开启了一段全新的、波澜壮阔的远洋传奇。船头所指,是命运的挑战,也是荣耀的征途。
第175章 怒海搏生机,绝境显真章
“探索者”号告别大陆架,驶入真正的远洋,最初的几日,航行还算顺利。蔚蓝的海水深邃无垠,天空高远,偶尔有好奇的海豚在船首两侧竞逐嬉戏,划出优美的弧线。船员们各司其职,适应着长期海上生活的节奏。程立秋也渐渐熟悉了这艘钢铁巨舰的脾性,他像一块干燥的海绵,贪婪地吸收着关于航海、关于远洋渔业的一切知识,从观云识天气,到解读复杂的海图,再到理解船上各种精密仪器的数据。白天,他大多待在驾驶台,与张远航和当值的船员交流;夜晚,他则在自己的船长室里,对着海图和资料反复研读,或是到甲板上,感受着与山林截然不同的、带着孤寂与浩瀚的海洋气息。对魏红和孩子们的思念,如同船舷外永不停歇的海浪,在每一个安静的间隙悄然涌上心头,被他强行压下,转化为前行的动力。
然而,大海的温柔只是表象,其下潜藏着的是足以吞噬一切的狂暴。出发后的第七天,一直密切关注气象数据的张远航,眉头锁得越来越紧。卫星云图和接收到的气象预报显示,在“探索者”号预定航线的侧前方,一个强大的热带气旋正在迅速形成、加强,并且移动路径飘忽不定,极有可能与他们遭遇。
“立秋哥,情况不太妙。”张远航指着气象图上的那一大团狰狞的螺旋云系,语气凝重,“看这架势,很可能发展成强台风。我们的航线,正好在它的可能影响范围内。”
程立秋的心沉了下去。他虽然对远洋的风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面对可能到来的台风,那种源于大自然的天威压迫感,还是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紧张。他沉声问:“预估强度?我们有多大规避的余地?”
“根据现有数据,中心风力可能超过十二级,甚至更强。海浪会非常可怕。”张远航的手指在海图上划动着,“我们现在全速转向,向西北方向规避,或许能避开台风中心最狂暴的区域,但……无法完全脱离它的影响范围。边缘的风浪,也够我们受的。”
没有犹豫,程立秋立刻做出了决断:“安全第一!立刻改变航向,全力规避!通知全体船员,做好抗风浪准备!”
刺耳的警报声在“探索者”号上空响起,打破了航行的平静。所有船员,无论是否当班,都迅速行动起来,脸上没有了平日的说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临战前的肃穆和专注。这是远洋渔民的宿命,与天斗,与海斗,每一次遭遇恶劣天气,都是一场生死考验。
在张远航的指挥下,船员们如同精密的齿轮般高速运转起来。甲板上的所有活动物资、渔具都被重新加固、捆绑,甚至拆卸下来转移到安全位置;各个舱门、水密门被反复检查,确保紧闭;船上的排水系统、发动机、舵机等关键设备进行了紧急复查;救生艇、救生筏被检查并处于随时可投放状态;所有船员都穿上了橙色的救生衣,房间里个人物品也被固定好。
程立秋没有干涉张远航的专业指挥,但他始终站在驾驶台,密切关注着一切。他看着船员们紧张而有序的忙碌,看着张远航沉着冷静地发出一道道指令,心中稍安,但那份对未知风暴的警惕,却丝毫未减。
改变航向后的最初半天,海面还只是显得有些阴沉,风浪略有增大,船只颠簸加剧,但尚在可接受范围内。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暗沉下来,如同巨大的黑灰色幕布笼罩了天空。风,不再是吹拂,而是变成了凄厉的呼啸,裹挟着咸湿冰冷的海水,狠狠地抽打在驾驶台的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巨响,视线迅速变得模糊。
海浪不再是规律的起伏,而是变成了混乱的、如同小山般的巨浪,从四面八方毫无规律地撞击着船体。“探索者”号这千吨的钢铁巨轮,此刻却像一片微不足道的树叶,被无情地抛起、摔下。剧烈的颠簸和摇晃让即便是经验丰富的老船员也感到肠胃翻腾,脸色发白。船舱里不时传来物品倾倒、碎裂的声音。
程立秋紧紧抓住驾驶台固定的扶手,努力稳住身形,感受着脚下船体传来的、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声和巨浪拍击的恐怖震动。这是他从未体验过的力量,远比山林里最狂暴的野猪冲锋、海上遇到过的任何风浪都要可怕得多!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恐惧,难以抑制地从心底升起。他看向张远航,只见他双手死死把着舵轮,手臂上青筋暴起,双眼死死盯着前方模糊的海面和各种剧烈跳动的仪表,口中不时发出短促而清晰的指令,调整着船首角度,试图以最佳姿态迎接每一个巨浪的冲击。
“左满舵!迎浪!”
“注意横摇!抓紧!”
“报告各舱室情况!”
“轮机舱正常!但负荷很大!”
“生活区有物品倾倒,无人员受伤!”
驾驶台里充斥着风声、浪声、仪器的警报声、张远航的吼声和船员们的回应声,交织成一曲与死神搏斗的激昂而混乱的交响乐。
一个前所未有的巨浪,如同墨蓝色的山崖,从船侧方猛地压了过来!“探索者”号瞬间被推上浪峰,船体发出令人心悸的倾斜,几乎要侧翻过去,然后又猛地扎入波谷,巨大的惯性让所有人都感觉心脏快要跳出胸腔,海水如同瀑布般从甲板上方冲刷而过,驾驶台的玻璃都在剧烈震颤,仿佛下一刻就要碎裂。
“抓紧——!”张远航嘶声大吼。
程立秋在这一刻,大脑几乎一片空白,唯有求生的本能和肩上的责任支撑着他。他看到有个年轻船员因为剧烈的摇晃和恐惧,脚下打滑,险些被甩出去,他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死死拽住,按在固定的物体上。
就在这时,更坏的消息传来!
“报告船长!左舷……左舷一号冷冻舱舱门疑似被浪拍击变形,有海水渗入迹象!”对讲机里传来焦急的喊声。
冷冻舱进水,不仅意味着渔获可能受损,更会增加船体负重,影响稳定性,在如此风浪中,这是极其危险的信号!
张远航脸色一变,刚要下令,程立秋却猛地开口,声音在风浪的咆哮中依然清晰:“远航,你稳住船!我带人去处理!”
不等张远航反对,程立秋已经抓起旁边一件救生衣套上,并对驾驶台里几个相对空闲的船员吼道:“会处理紧急情况的,跟我来!”
他如同矫健的猎豹,尽管船体摇晃得厉害,却利用每一次摇晃的间隙,抓住一切可以固定的物体,艰难而迅速地冲向通往甲板的舱门。两个经验丰富的船员紧随其后。
打开舱门的瞬间,狂暴的风雨如同重锤般砸在身上,几乎让人窒息。甲板上湿滑无比,海水没过脚踝,仍在不断涌入。程立秋将安全绳扣在船舷的固定环上,顶着能将人吹飞的狂风,眯着眼,艰难地向报告中的冷冻舱位置挪去。
眼前的情景令人心头一紧。一号冷冻舱的舱门确实被巨大的外力撞击得有些向内凹陷,密封条受损,海水正不断地从缝隙中涌入舱内。
“快!找东西堵住缝隙!启动应急排水泵!”程立秋大吼,声音瞬间被风扯碎。
他亲自上前,和船员一起,试图用随身的工具和能找到的帆布、木楔等物,拼命塞堵那个致命的缝隙。冰冷的海水不断涌出,打在脸上、身上,刺骨的寒。船体每一次剧烈的摇晃,都让他们站立不稳,需要死死抓住旁边的固定物才能不被甩出去。一个浪头打来,程立秋整个人都被海水淹没,咸涩的海水灌入口鼻,他死死憋住气,等到船体稍微抬起,才猛地探出头,剧烈地咳嗽着,抹掉脸上的水,继续拼命堵漏。
这一刻,他不再是坐镇后方的老板,而是与船员们并肩战斗的兄弟,是用自己的行动凝聚士气的主心骨。他的沉稳和无畏,感染了身边的船员,大家咬着牙,拼尽全力与涌入的海水搏斗。
应急排水泵开始工作,发出沉闷的轰鸣。在众人的拼死努力下,舱门缝隙的进水终于被暂时控制住,虽然仍有渗漏,但速度大大减缓。
当程立秋带着一身湿透冰冷、疲惫不堪的船员们安全返回驾驶台时,张远航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敬佩和后怕。
风暴仍在持续,仿佛没有尽头。“探索者”号在狂风巨浪中苦苦挣扎了十多个小时,每一分钟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所有人都筋疲力尽,精神紧绷到了极限。程立秋的体力也几乎透支,但他始终强撑着,与张远航一起,坚守在驾驶台。
直到后半夜,风势才开始有了一丝减弱的迹象,海浪虽然依旧汹涌,但不再那么毫无规律和毁灭性。当黎明的第一缕熹微,艰难地穿透依旧浓厚的云层,照亮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的海域时,驾驶台里所有人都长长地、带着颤抖地舒了一口气。
劫后余生的庆幸,弥漫在每个人心头。
程立秋看着窗外渐渐平息的、依旧泛着白沫的海面,看着甲板上狼藉的景象,看着身边船员们疲惫却闪烁着生存光芒的眼睛,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悟涌上心头。他真正体会到了大海的喜怒无常和人类在其中的渺小,也更加深刻地理解了肩上这份带领大家“平平安安回家”的责任有多重。
这场与台风的搏斗,是“探索者”号远航生涯的第一次严峻考验,也是一次淬炼。它让程立秋这个来自黑土地的猎人,真正在怒海中完成了蜕变,也让整个船队的凝聚力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绝境之中,方显英雄本色。程立秋用他的勇气、决断和与船员共担风险的行动,赢得了所有人发自内心的信服。前方的航路依旧漫长,但经历过这场生死考验的“探索者”号,将更加无所畏惧。
第176章 首网千斤重,异域遇强梁
台风过后的公海,如同一个被狠狠教训过后暂时收敛了脾气的巨兽,虽然依旧波涛起伏,浪涌不断,但至少恢复了基本的秩序。天空是那种被彻底清洗过的、近乎透明的湛蓝,几缕薄云如同撕扯开的棉絮,高高悬着。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在墨蓝色的海面上,泛起无数细碎的金鳞,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探索者”号修复了风暴造成的轻微损伤,调整好状态,如同一个伤愈后更加警惕的猎人,终于抵达了张远航根据海流、水温数据和零星情报圈定的第一个目标渔场。
“就是这片区域了,”张远航站在驾驶台,指着雷达屏幕和旁边的海图对程立秋说,“根据探测,水下有规模不小的鱼群反应,很可能是金枪鱼或者鳕鱼群。”
程立秋点了点头,目光投向舷窗外那无边无际的蔚蓝。离开了近海大陆架,这里的海水颜色更深,近乎墨蓝,透着一种神秘的深邃。空气中弥漫着纯粹的、带着腥咸气息的海风,与黑瞎子沟山林里那种混合着泥土、草木和野兽气味的空气截然不同。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因为远离陆地而隐隐存在的、细微的漂泊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新猎场的专注与期待。
“下网!”随着张远航一声令下,甲板上瞬间忙碌起来。
巨大的、如同幕布般的深色围网被船员们喊着号子,熟练地、有序地放入海中。绞盘发出沉重而有节奏的轰鸣,网衣如同一条巨大的黑色海蛇,迅速在海面上划出一个不断扩大的圆弧,然后缓缓沉入水下。浮标在海面上连成一串,标记着渔网的位置。
程立秋也来到了甲板上,他没有插手具体的操作,只是站在一旁,仔细观察着每一个环节。他发现,这海上捕捞,与山里下套子、挖陷阱,虽有天壤之别,但其核心——熟悉“猎物”习性、借助工具、耐心等待——却是相通的。只不过,这里的“猎物”是看不见摸不着的鱼群,工具是这庞大的钢铁渔船和复杂的网具,而需要应对的,除了鱼,还有这变幻莫测的大海本身。
等待起网的时间漫长而枯燥。渔船绕着下网点缓慢巡弋,马达声低沉而稳定。一些船员靠在船舷休息,抽烟,低声交谈,目光却都不时地瞟向海面那些浮标。程立秋能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着的那种混合了期待、疲惫和一丝不确定的紧张气氛。这让他想起了在山里守候猎物落入陷阱时的光景,同样的等待,同样的心怀期待。
几个小时后,终于到了起网的时刻。
“准备起网!”张远航通过对讲机下达指令。
甲板上的气氛瞬间绷紧。绞盘再次轰鸣起来,比下网时更加沉重。所有参与起网的船员都站到了自己的位置,抓紧了粗粝的网绳。程立秋也挽起袖子,站到了队伍中。
网绳绷得笔直,传来巨大的拉力。随着绞盘的转动,沉重的渔网被缓缓拖出水面。最先露出水面的是网底的括纲,接着,巨大的网囊开始浮出。
当那庞大的、沉甸甸的网囊完全离开水面,悬停在半空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阳光照射下,那网囊里仿佛包裹着一大块流动的、银光闪烁的巨岩!无数条体型流线、闪烁着银灰色光泽的大鱼在网中拼命挣扎、跳跃,鳞片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噼里啪啦的拍打声如同骤雨敲打着甲板!水花四溅,在阳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是金枪鱼!好多!好大的金枪鱼!”有经验的老船员率先激动地喊了出来!
刹那间,压抑的期待变成了爆发的狂喜!甲板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船员们脸上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收获的兴奋和汗水淋漓的成就感。
程立秋看着这壮观的一幕,胸腔里也鼓荡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他上前几步,和船员们一起,用力拉着辅助的网绳,感受着那透过绳索传来的、源自海洋的、沉甸甸的生命力量。当网囊被小心地拉到甲板上方,网底打开,银光闪闪的金枪鱼如同瀑布般倾泻在特意清理出的甲板区域时,他弯腰捡起一条体型尤其硕大、估计超过百斤的蓝鳍金枪鱼。鱼身冰凉滑腻,肌肉结实有力,尾巴还在有力地摆动。他双手用力将其抱起,感受着那份沉实,心中涌起的满足感,与当年在山里扛起猎杀的雄鹿、熊瞎子时一般无二,却又多了一份征服未知领域的开阔。
“兄弟们!辛苦了!首网大丰收!晚上加餐,吃最新鲜的金枪鱼刺身!”程立秋将鱼放下,抹了把溅到脸上的海水,朗声对周围的船员喊道。
“喔吼!”船员们的欢呼声更响了,干劲十足地开始分拣、处理这满甲板的渔获。巨大的金枪鱼被迅速放血、去内脏,然后送入急速冷冻舱。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鱼腥气,却让人闻之振奋。
接下来的几天,“探索者”号又接连下了几网,收获虽然不如首网那般爆棚,但也相当可观。船上的冷冻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填满。船员们的士气高涨,连续作业的疲劳似乎也被这丰厚的收获冲淡了。程立秋白天大多待在甲板或驾驶台,晚上则在属于自己的船长室里,就着台灯,在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上写信。信是写给魏红的,他知道这信暂时无法寄出,只能等靠岸补给时才能一起发走,但这成了他倾吐思念、记录远航见闻的唯一方式。
“……红,见字如面。我们已抵达渔场,首网便收获极丰,捞上来许多极大的金枪鱼,银光闪闪,力气大得很。这里的海,与近海不同,蓝得发黑,深不见底。有时静得可怕,有时又暴躁如雷。离家和你们已近两月,思念日甚。小石头可有听话?瑞山、瑞雪定然又长大了许多吧?夜里常梦见你们……此处一切都好,船员兄弟皆齐心,远航亦沉稳可靠,勿念。唯盼早日返航,与你们团聚……”
笔尖在粗糙的信纸上沙沙作响,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那上面有海风刻下的痕迹,也有思念染上的柔光。
然而,公海这片“猎场”,并非只有他们一个猎人。
这天下午,“探索者”号正在一片新的区域进行探测,准备再次下网。突然,了望员报告:“左舷发现大型船只靠近!”
程立秋和张远航立刻来到驾驶台,举起望远镜望去。只见一艘体型远比“探索者”号更加庞大、涂装鲜艳、造型现代化的巨型拖网加工船,正以一种颇具压迫感的速度和姿态,朝着他们这个方向驶来。船艏喷涂着陌生的外文标识和船名,桅杆上的雷达天线林立,显示其装备精良。
“是‘海神号’,注册国是日本的一家大型渔业公司的船。”张远航辨认出船只,眉头微蹙,“他们在这一带很有势力,船大,设备先进,作风……也比较强硬。”
那艘“海神号”似乎也发现了“探索者”号,它并没有改变航向,反而更加径直地开了过来,在距离不远不近的地方开始绕着圈子,船上的船员依稀可见,有些人还对着“探索者”号指指点点,脸上带着一种审视甚至轻蔑的表情。
“他们想干什么?”程立秋放下望远镜,沉声问。
“可能是侦察,也可能是……想抢地盘。”张远航经验丰富,解释道,“公海渔场虽然大,但高产的区域就那么些。这些大公司仗着船坚器利,经常挤压我们这些小船队的作业空间。”
果然,没过多久,“海神号”似乎确认了这片区域有鱼群,它开始不顾“探索者”号的存在,径直开到“探索者”号原本计划下网的位置附近,巨大的拖网轰然入水,开始作业。它航行时故意靠得很近,掀起的尾浪和船体波让“探索者”号一阵明显的摇晃。
甲板上的中国船员们看到对方如此蛮横无礼的行径,纷纷露出愤慨之色。
“太欺负人了!”
“明明是我们先来的!”
“这帮小鬼子!”
有人忍不住对着那边骂了起来,虽然知道对方听不见。一种被挑衅的怒火在船员间蔓延。
张远航面色凝重,紧握着舵轮,努力稳住船身,避免发生碰撞。他看向程立秋:“立秋哥,怎么办?跟他们硬顶,我们吃亏。撤走,又不甘心,而且显得我们怕了他们。”
程立秋面色平静,但眼神锐利如鹰。他再次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那艘耀武扬威的“海神号”,以及它下网的方式和航向。他注意到,对方虽然船大网大,但转向相对笨拙,而且似乎非常依赖其先进的探鱼设备,对于某些需要依靠经验和观察的细微迹象并不敏感。
他放下望远镜,对张远航和围过来的几个老船员说道:“跟这种庞然大物硬碰硬,是下策。他们船大,撞一下我们都受不了。但是,海这么大,不是只有它看中的地方才有鱼。”
他指着海图,手指点在另一个方向:“远航,我记得你之前分析过,根据这片海域的洋流和水温,往东偏南二十海里左右,有一片海底隆起带,虽然水更深,环境更复杂,但很可能聚集着另一种高价值的鱼群,比如大型的章鱼或者深海鳕鱼,对不对?”
张远航眼睛一亮:“对!立秋哥你记得没错!那里环境是复杂,他们的大家伙未必愿意去,或者去了效率也不高!但我们的船更灵活,如果能找到鱼群,收获未必比这里差!”
“那就去那里!”程立秋果断下令,“通知下去,我们转向,不跟他们在这里耗着。把这里让给他们,咱们去开拓咱们的新猎场!”
命令传达下去,船员们虽然还有些不忿,但对程立秋的决定有着本能的信任。“探索者”号调整航向,主动驶离了这片被“海神号”占据的区域。
站在船舷,程立秋看着那艘依旧在原处作业的庞大外国渔船,目光冷静。他想起在山里打猎,有时也会遇到强大的猛兽占据了好水源、好猎场,聪明的猎人不会去硬拼,而是会选择迂回,去寻找新的、更适合自己的机会。这公海,就是一片更广阔、更复杂的山林,这里的竞争,需要的不光是勇气,更是智慧、耐心和对“猎场”的深刻理解。
“探索者”号破开蔚蓝的海水,向着新的目标海域驶去。身后的“海神号”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海平面之下。这次遭遇,没有硝烟,却让程立秋更加真切地感受到了远洋渔业竞争的残酷和国际环境的复杂。他知道,未来的航路上,类似的挑战绝不会少。但他和他的团队,已经做好了准备,用属于中国渔民的坚韧和智慧,在这片深蓝中,搏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首网的丰收带来了信心,而异域强梁的压迫,则激起了更强的斗志。猎人的征程,从来都不会一帆风顺。
第177章 暗夜魅影近,铁拳护渔仓
离开了被“海神号”蛮横占据的渔场,“探索者”号按照程立秋和张远航的决策,转向驶往那片海底隆起带。航程需要近一天的时间。程立秋利用这段相对平静的时光,更加深入地参与到船只的日常运作中。他跟着轮机长下到闷热嘈杂的机舱,了解这台驱动钢铁巨兽的“心脏”是如何跳动的;他待在驾驶台,学习看雷达屏幕上的光点如何对应海面的物体,学习解读那些不断跳动的、关乎航向、速度、水深的数字;他甚至跟着负责后勤的船员,清点核对储备的淡水和食物,计算着剩余的航程和补给消耗。这一切,都让他对这个漂浮的“家”有了更具体的掌控感,也让他更加佩服张远航和这些船员们常年漂泊在海上所掌握的复杂技能。
航行途中,他们也尝试性地下了几网,在那片复杂海域的边缘进行试探。收获不算特别丰厚,但确实捕捉到了一些与之前不同的深海鱼种,体型怪异,鳞甲坚硬,证明了张远航的判断是正确的,这片区域有其独特的价值。这更坚定了程立秋避开正面冲突、另辟蹊径的策略。
经过一天的航行,“探索者”号抵达了预定海域的边缘。天色已近黄昏,海天相接处燃烧着壮丽的晚霞,将墨蓝色的海面染成一片瑰丽的紫金色。考虑到夜间在陌生且复杂的海域作业风险太高,张远航建议寻找一处相对背风、水深合适的锚地,暂停航行,让船只和船员都得到休息,明日再展开正式作业。
他们找到了一处位于两个无人小岛环抱之间的狭长水域,这里风浪明显小了许多,像个天然的避风港。巨大的铁锚带着沉重的锁链轰然入水,牢牢抓住了海底,“探索者”号微微晃动了几下,便稳定了下来。
夜幕迅速降临,没有城市光污染的远海,夜空显得格外低垂,墨蓝色的天幕上缀满了密密麻麻、璀璨生辉的星辰,银河如同一条朦胧的光带横贯天际,壮美得令人窒息。海面失去了阳光的照射,变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墨黑,只有船舷两侧的航行灯在水面上投下两道摇曳的、孤独的光痕。四周万籁俱寂,只有轻微的海浪拍打船体的“哗哗”声,以及船上机器低沉的运行嗡鸣,更反衬出这深海之夜的静谧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神秘与不安。
程立秋站在船舷,仰望着这陌生的星空,心中思念如潮。这里的星空,与黑瞎子沟冬夜里那种清冷、高远,仿佛能冻住一切的星空不同,带着一种湿润的、浩瀚的,几乎要将人吸入其中的魔力。他想念家里炕头的温暖,想念魏红在身边时那份实实在在的安心,想念孩子们熟睡时均匀的呼吸声。
“立秋哥,晚上值班安排已经加强了,您也早点休息吧。”张远航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
程立秋接过烟,就着张远航递来的火点上,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远航,这海上过夜,心里总觉得不那么踏实,跟在山里不一样。”他望着漆黑的海面说道。
张远航理解地点点头:“是啊,山里再危险,脚底下踩着的是实地。在这海上,四面不着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暗处。尤其是这种靠近岛屿的锚地,虽然避风,但也容易藏匿些……不干净的东西。”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让了望哨加了双岗,探照灯也准备好了,以防万一。”
程立秋嗯了一声,心中那份猎人对危险的本能直觉,让他并没有因为暂时的宁静而放松警惕。他想起王铁山在他们出发前进行的安保培训和制定的应急预案,其中就包括应对海上不明船只或人员靠近的预案。他掐灭了烟头,对张远航说:“走,我们去看看值班的兄弟。”
两人沿着船舷巡查。负责了望的船员站在高处,裹着大衣,顶着海风,认真地用望远镜巡视着漆黑的海面。驾驶台里,值班船员紧盯着雷达屏幕,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的光点。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然而,就在午夜过后,最令人困倦的时刻,异变陡生!
驾驶台里,紧盯着雷达屏幕的二副突然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喊道:“有情况!两点钟方向,有小型快速目标正在靠近!速度很快!”
几乎同时,高处了望哨也传来了急促的警报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程立秋和张远航本就因为心中不安没有深睡,闻声立刻冲上了驾驶台。顺着二副指的方向,在雷达屏幕上,可以清晰地看到几个细小的光点,正从远处那两个黑黝黝的无人岛方向,高速向“探索者”号逼近!
“是快艇!数量……三艘!”了望哨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来,带着明显的紧张。
“拉响警报!全体人员就位!按一号应急预案执行!非必要不得开启强光,保持静默戒备!”张远航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达了一连串清晰而果决的命令。
刹那间,低沉而急促的警报声在“探索者”号内部响起!所有船员,无论是睡梦中的还是休息的,都在最短时间内被惊醒,没有人惊慌失措,而是按照平日的反复演练,迅速而无声地行动起来!
灯火管制瞬间启动,船上的大部分灯光熄灭,只保留了必要的航行灯和驾驶台内微弱的仪表灯光,整艘船仿佛瞬间融入了黑暗。船员们悄无声息地进入预定位置。王铁山训练出来的安保队员,以及部分身强力壮、胆大心细的普通船员,迅速穿戴好救生衣,拿起了事先准备好的防卫器械——主要是高压水枪的喷头、足以致盲的强光手电、长柄的消防斧和鱼叉(作为威慑和最后手段),以及一些结实的绳索和木棍。他们占据船舷的有利位置,身体紧贴着冰冷的钢板,屏息凝神,目光死死盯住快艇袭来的方向。
程立秋站在驾驶台一个不显眼的舷窗后,心脏也在砰砰直跳,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透过夜视望远镜,已经能隐约看到那三艘没有任何灯光、如同鬼魅般破浪而来的小艇轮廓。艇上人影幢幢,似乎都拿着长条状的物体,在黯淡的星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是鱼叉?还是……砍刀?
一股寒意顺着程立秋的脊梁骨爬升。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赤裸裸的、可能危及生命的抢劫甚至更糟!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山林里遭遇狼群或野猪群围攻时的场景,那种被危险生物在暗处窥伺、随时可能扑上来的感觉,与此刻何其相似!他深吸一口气,将对讲机调到内部频道,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道:“各单元注意,我是程立秋。对方来者不善,所有人听从张船长指挥,保持冷静,依托船体防卫。非到万不得已,绝不允许任何人登船!记住,我们是在自卫!”
他的声音通过线路传到各个战位,让有些紧张的船员心中一定。
那三艘快艇显然经验丰富,它们没有直接冲向庞大的“探索者”号,而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绕着船只高速游弋,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寂静的海夜里显得格外嚣张。艇上的人似乎也在观察,评估着这艘看似沉寂的中国渔船的虚实。
“他们是在找我们的弱点,找登船的地方。”张远航在程立秋身边低声说,他的手紧紧握着舵轮,随时准备启动船只,虽然起锚需要时间,但也不能坐以待毙。
绕了几圈后,其中一艘快艇似乎失去了耐心,它猛地加速,朝着“探索者”号的船艉方向冲来,艇上有人抛出了带着钩爪的绳索,试图勾住船舷的栏杆!
“右舷船艉!他们想搭钩!”了望哨及时报告。
“右舷小组,高压水枪准备!探照灯准备!听我命令!”张远航立刻下令。
就在那钩爪即将搭上栏杆的瞬间,张远航猛地吼道:“打!”
早已蓄势待发的安保队员猛地扳动阀门!
“嗤——!”
一道粗大的、白色的水龙从隐藏在船舷下的喷口骤然射出,带着巨大的压力,如同重锤般狠狠地撞在那艘试图靠近的快艇上!冰冷的海水劈头盖脸地浇在艇上的人身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们站立不稳,快艇也猛地摇晃起来,那抛出的钩爪失了准头,哐当一声砸在船壳上,滑落海中。
与此同时,安装在桅杆和船舷的几个大功率探照灯瞬间点亮!几道雪亮刺眼的光柱如同利剑,精准地射向那三艘快艇,将艇上那些穿着杂乱、面目狰狞、手持鱼叉砍刀的身影照得无所遁形!强光让他们瞬间致盲,下意识地用手遮挡眼睛,发出恼怒的咒骂(虽然听不懂,但能感受到那股气急败坏)。
“呜——!”张远航同时拉响了汽笛,短促而洪亮的笛声在夜空中炸响,既是威慑,也是向可能存在的其他船只示警。
这突如其来的、组织严密的强力反击,显然超出了那伙人的预料。他们本以为这艘孤零零的中国渔船会像某些缺乏准备的船只一样,在夜袭面前惊慌失措,任他们宰割。没想到对方反应如此迅速,防卫如此有力!
三艘快艇在强光和水龙的冲击下,显得有些慌乱,被迫拉开了距离,但依旧不甘心地在外围游弋,发动机轰鸣着,像是不肯离去的鬣狗。
程立秋透过望远镜,冷静地观察着对方的动向。他看到对方艇上的人似乎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他注意到,这些人的装备其实并不算特别精良,快艇也是普通的型号,更多是依靠突然性和凶狠。他心中稍定,对张远航说:“他们在犹豫。我们表现得越强硬,他们越不敢轻易动手。保持压力,但不能主动挑衅。”
“明白。”张远航点头,继续指挥着防卫。高压水枪不时喷射,驱赶试图再次靠近的快艇;探照灯紧紧跟随着它们,让它们无法隐藏在黑暗中。
双方就这样在漆黑的海面上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海浪声、快艇的轰鸣和偶尔响起的水枪喷射声打破死寂。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船员们紧紧握着手中的“武器”,手心全是汗,但没有人退缩。
对峙了将近半个小时,那三艘快艇似乎终于意识到,这块“骨头”比想象中难啃得多,而且天快亮了,继续耗下去对他们不利。在一阵更加激烈的、夹杂着骂声的交流后,三艘快艇终于调转方向,发动机发出不甘的怒吼,加速朝着来时的无人岛方向驶去,很快就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
直到雷达屏幕上确认那几个光点彻底远去,直到了望哨报告安全,驾驶台里所有人才长长地、带着颤抖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不少人甚至感觉腿有些发软。
“解除警报!各单元检查人员伤亡和船体损伤!”张远航下达命令,声音也带着一丝疲惫后的沙哑。
经过检查,万幸无人受伤,船体除了被钩爪磕碰掉一点漆外,并无大碍。
天色渐渐放亮,海天相接处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劫后余生的庆幸,弥漫在每个人心头。船员们互相看着对方有些狼狈却写满坚毅的脸,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程立秋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伙人消失的方向,目光深沉。这次遭遇,虽然短暂,却比之前与“海神号”的竞争更加凶险,直接关乎生死。它给这次远航敲响了最刺耳的警钟——公海之上,不仅有自然的狂暴和商业的倾轧,更有人心的险恶与贪婪。
他召集所有船员,站在晨曦微光中,声音清晰而有力:“兄弟们,刚才的事情,大家都经历了!咱们挺过来了!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咱们提前的准备!靠的是咱们临危不乱的纪律!靠的是咱们兄弟齐心!这次咱们守住了咱们的船,咱们的收获,更重要的是,守住了咱们每个人的命!”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往后,这样的风险可能还会有!但只要我们时刻保持警惕,像在山里防备最狡猾的野兽一样防备着海上的危险,严格遵守规程,团结得像一个人,咱们‘探索者’号,就哪儿都敢去,什么风浪都能闯过去!”
船员们静静地听着,眼神中的后怕渐渐被一种经历考验后的坚定和凝聚力所取代。
“探索者”号起锚,再次驶向那片充满机遇与挑战的深海。经过这一夜,这艘船和船上的每一个人,都仿佛经历了一次淬火,变得更加坚韧,更加不可分割。程立秋知道,未来的航路上,他们需要磨砺的,不仅是捕捞的技能,更是守护自身、在这片弱肉强食的深蓝中生存下去的“铁拳”。
第178章 深海藏奇珍,远见辟新径
经历了深夜对峙的惊魂,“探索者”号上的气氛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明显变得更加凝重和警觉。船员们轮班休息时,谈论的话题总绕不开那晚如同鬼魅般出现的快艇和雪亮刺眼的探照灯光。但与之相对的,是执行日常作业时,那种愈发明显的、如同绷紧弓弦般的专注和彼此间一个眼神就能心领神会的默契。程立秋和张远航顺势进一步加强了安全演练和值班制度,尤其是夜间锚泊时的防卫等级提升为常态。这艘来自中国的渔船,像一头被惊扰后反而磨利了爪牙的孤狼,在这片危机四伏的公海上,更加谨慎,也更加坚韧。
他们小心翼翼地在那片海底隆起带边缘继续探索、下网。此处的海底地形果然复杂多变,水深落差大,暗流涌动,给捕捞作业带来了不小的困难。有几网下去,收获寥寥,甚至网具还被海底的礁石或沉积物挂住,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拉上来,网衣破损严重,让负责后勤修补的船员叫苦不迭。希望的曙光似乎被蒙上了一层阴影,连一向沉稳的张远航,眉宇间也偶尔会闪过一丝疑虑。
程立秋却并未急躁。他深知,无论是山林还是海洋,越是人迹罕至、环境复杂的地方,往往越可能藏着意想不到的收获。这需要耐心,需要不断的尝试和调整。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驾驶台,与张远航一起分析海图,研究声呐探测仪反馈回来的、那如同抽象画般复杂的水下地形数据,试图从中找出鱼群可能聚集的规律。
“立秋哥,你看这片区域,”张远航指着声呐屏幕上的一片颜色略深的阴影,“这里是个海底峡谷的边缘,水深大概在三百到四百米之间,有上升流,应该会带来丰富的营养物质。就是地形太陡峭,下网风险很大,容易挂底。”
程立秋盯着那片区域,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控制台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风险大,往往意味着回报也可能更高。远航,咱们能不能试试拖网?贴着峡谷边缘走,不深入,就像……就像在山里沿着陡崖边下套子,专等那些喜欢在险地活动的家伙。”他将海上的作业与熟悉的狩猎经验类比。
张远航沉吟了一下,点点头:“可以试试,但必须非常小心,对船速、放网深度和角度的控制要求极高。我亲自来操舵。”
决心已下,“探索者”号调整航向,如同一个小心翼翼的攀登者,开始沿着那条看不见的海底悬崖边缘缓慢巡弋。巨大的拖网被小心翼翼地放入海中,网口张开,如同一个幽深的陷阱,贴着复杂的地形缓缓移动。驾驶台里气氛紧张,张远航全神贯注地操控着舵轮和网机,眼睛不断在雷达、声呐和舷窗外海面之间切换。程立秋站在他身旁,能清晰地看到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网缆上传来的拉力似乎比平时更加沉重和复杂,不时传来与海底摩擦的沉闷震动声。所有人的心都悬着。
终于,到了起网的时候。绞盘再次发出吃力的轰鸣,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显得更加沉重。网缆绷得笔直,仿佛另一端拖拽着的不是渔获,而是整片大海的重量。
当那巨大的、裹挟着大量泥沙和深海沉积物的网囊终于破水而出,悬停在甲板上空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网囊里,不再是之前常见的、银光闪闪的金枪鱼或鳕鱼群。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仿佛来自异域的奇特景象!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数十只体型巨大、张牙舞爪的深海生物!它们有着长长的、如同蜘蛛般布满尖刺的节肢长腿,身体覆盖着暗红色或橘红色的厚重甲壳,两只硕大无比的钳子在空中无力地开合着,显得狰狞而原始。
“是……是巨型帝王蟹!”一位见多识广的老船员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激动!
而在这些耀眼的帝王蟹之间和下方,还混杂着其他珍稀海产!有通体火红、体型肥硕、几乎有成人小臂长短的深海龙虾;有浑身披着骨质鳞甲、脑袋巨大、长相丑陋却肉质鲜美的深海鱼类(如魔鳕鱼或圆鳍鱼);甚至还有一些形态奇特、颜色艳丽的深海虾和贝类!
整个网囊,就像一个被打翻的、来自深海龙宫的宝藏箱!与之前金枪鱼那银光闪闪的壮观不同,眼前这一幕,充满了怪异、原始而又极具冲击力的视觉震撼力!那浓烈的、带着深海淤泥和特殊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甲板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比首网丰收时更加狂热的欢呼和议论!
“我的老天爷!这么多帝王蟹!”
“这大龙虾!我在画报上见过,听说在国外卖得死贵!”
“这下发大了!”
船员们几乎忘记了疲惫,兴奋地围拢过来,看着这前所未见的丰收,脸上洋溢着巨大的惊喜。就连一向严肃的张远航,也忍不住露出了如释重负而又激动万分的笑容。
程立秋快步走到网囊下方,避开那些还在微微动弹的巨型蟹钳,弯腰捡起一只体型尤其硕大的帝王蟹。那螃蟹沉甸甸的,冰冷的甲壳粗糙坚硬,长腿上的尖刺扎手,充满了野性的力量感。他又拎起一只火红的大龙虾,感受着那沉实的分量。他的心脏也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但不仅仅是出于收获的喜悦,更是一种发现了新大陆般的商业敏锐感在心中激荡。
他立刻意识到,这些来自深海的奇珍,其价值,恐怕远超那些常规的、数量庞大的金枪鱼和鳕鱼!这不再是单纯的“捕鱼”,而是在发掘稀有的、高附加值的海洋宝藏!
“快!分类!小心处理!别弄坏了品相!”程立秋大声指挥着,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帝王蟹和龙虾单独分拣,用最好的冷藏箱,加冰!这些深海鱼也分开!动作要快,保证鲜活度!”
在他的指挥下,船员们迅速而小心地行动起来。他们戴上厚手套,熟练地将一只只张牙舞爪的帝王蟹和肥硕的龙虾分拣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入铺碎冰的专用箱子里。那些形态各异的深海鱼也被分别处理。整个甲板上弥漫着一股更加浓郁、更加奇特的海洋气息。
处理完这网令人震惊的渔获,程立秋立刻将张远航和船上的几个骨干叫到了会议室(兼餐厅)。他让人泡上浓茶,摊开笔记本,目光炯炯有神。
“兄弟们,咱们这次,可能是捞到金矿了!”程立秋开门见山,指着外面冷藏舱的方向,“这些帝王蟹、大龙虾,还有那些深海鱼,我虽然了解不多,但可以肯定,它们在国外,尤其是在日本、欧美那些发达国家,绝对是顶级餐厅里的抢手货,价格比普通金枪鱼要高出几倍,甚至十几倍!”
他回忆起之前偶尔看过的外贸杂志和听赵主任提起过的信息,结合自己的判断,继续说道:“咱们之前的思路,主要是追求产量,捕大家伙,填满冷冻舱。但现在看,这条路竞争太激烈,而且利润空间会被那些大公司和中间商压得很低。就像在山里,打十只兔子,可能不如挖到一棵老山参值钱!”
他用了一个船员们都能理解的比喻。“咱们得换条路子走了!以后,在保证基础产量的前提下,咱们要有意识地去寻找、去主攻这些高价值的珍稀海产!把它们当成咱们的‘老山参’来经营!”
张远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立秋哥说得对。这些深海家伙生活的水域环境特殊,捕捞难度大,反而形成了天然壁垒,那些大拖网船未必愿意或者能像我们这样精细作业。这确实是我们的机会。”
“没错!”程立秋越说思路越清晰,“而且,我们不能光想着把货捕上来,再像以前那样卖给那些上来收鱼的二道贩子。那样太被动,利润都被他们拿走了。咱们得想办法,建立咱们自己的销售渠道!直接跟那些国外的顶级买家,或者有信誉的大代理商联系!”
他想到了之前海捞瓷的隐秘操作,虽然方式不同,但那种绕过中间环节、直接对接终端的思路是相通的。“远航,你留心一下,咱们靠港补给的时候,多打听打听这方面的信息。看看有没有可靠的渠道。咱们的货好,就不怕找不到识货的买主!”
他还特别强调:“从现在起,每次在这种特殊海域作业,都要详细记录经纬度、水深、水温、海流情况,还有捞上来的具体物种。这些东西,以后就是咱们最宝贵的‘猎场’资料!比单纯记下捕了多少吨鱼更有用!”
会议结束后,程立秋独自一人留在会议室,就着昏暗的灯光,再次翻开了那本写给魏红的笔记本。但他的笔尖,却久久没有落下。他心中有太多的激荡需要平复,有太多的新想法需要梳理。
最终,他写下:
“……红,今日之收获,非同寻常。网中所得,非往日之鱼,乃深海之奇珍,巨蟹龙虾,形态怪异,价值恐远超想象。此或为我等远洋之新径,如同在山中不独猎兔狍,亦需寻觅参茸宝药。海洋之博,超乎我所想,其中机遇,亦与风险并存……吾当谨慎把握,为咱们,也为跟随的众兄弟,谋一更稳妥、更宽阔之财路……念你与孩子们,望一切安好。”
合上笔记本,程立秋走出船舱,来到甲板上。夜幕已然降临,繁星再次缀满天空。海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拂着他因兴奋而有些发烫的脸颊。他望着脚下这片漆黑而神秘的大海,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清晰感和方向感。
深海藏奇珍,远见辟新径。这一次意外的收获,不仅带来了巨大的物质财富前景,更重要的是,彻底打开了程立秋经营远洋渔业的思路。他从一个追求数量的“捕鱼者”,开始向一个经营高附加值海产的“海洋资源开发者”蜕变。这艘名为“探索者”的船,其探索的意义,也从此变得更加深远。猎人的眼光,再次精准地捕捉到了隐藏在风险之下的、真正的机遇。
第179章 异邦建前哨,游子心系乡
“探索者”号在那片蕴藏着深海奇珍的海域又谨慎地作业了数日,收获虽然后续不如那网“帝王蟹龙虾混获”般震撼,但也陆陆续续补充了不少高价值的深海鱼类和甲壳类生物。船上那几个专门用来存放珍品的冷藏舱渐渐被填满,空气中似乎都弥漫着一股混合了冰冷海风与珍贵海产特有腥气的、代表着财富的味道。然而,持续的捕捞作业消耗巨大,船上的燃油、淡水、新鲜蔬果以及一些易耗的渔业物资都开始告急,船员们长期漂泊海上,身心也积累了相当的疲惫,需要一次像样的休整。是时候寻找一个合适的港口进行补给了,同时,也要为这满舱的珍贵渔获寻找销路。
张远航在海图室研究了许久,又通过无线电与一些过往船只和岸台进行了沟通,最终向程立秋建议:“立秋哥,最近的、也比较适合我们补给和销售渔获的,是往南大概三天航程的霍尼亚拉港,是南太平洋所罗门群岛的首府。那里港口条件相对完善,有国际渔业公司设立的补给点,应该也能找到收购高档海产的渠道。关键是,那边对我们中国渔船的态度还算友好。”
程立秋看着海图上那个位于广袤蓝色中的小点,点了点头:“好,就去那里。通知下去,收网,整理甲板,我们转向霍尼亚拉。”
命令下达,“探索者”号结束了在这一片赋予它惊喜与挑战的海域的作业,调整航向,朝着陌生的南太平洋岛国驶去。回望那片渐渐远去的、看似平静实则暗藏玄机的蔚蓝,程立秋心中感慨,这第一次深入公海的捕捞,虽然经历了风暴、竞争和险情,但最终的收获,尤其是思路上的转变,远远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
三天的航行,海景逐渐变化。海水从深邃的墨蓝,渐渐变为一种更加清澈、更加明亮的翡翠色或蔚蓝色。天空似乎也更高,云朵更加洁白蓬松。偶尔能看到远处有绿色的、被白色沙滩环绕的岛屿,像一颗颗镶嵌在蓝色丝绒上的翡翠。空气更加湿热,带着浓郁的热带植物和海洋混合的特殊气息。这一切,都与程立秋熟悉的、带着寒意的北太平洋和雄浑壮阔的东北山林截然不同,充满了异域的风情。
当“探索者”号缓缓驶入霍尼亚拉港时,程立秋和船员们都站在甲板上,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国度。港口不算特别宏大,但停泊着各式各样的船只,有现代化的货轮、渔船,也有一些看起来颇为原始的木制帆船。岸上的建筑多是低矮的、色彩鲜艳的房屋,掩映在茂密的热带棕榈树和椰林中。皮肤黝黑、穿着色彩斑斓“衬衫”的当地人在码头忙碌,空气中混杂着鱼腥、热带水果的甜香、燃油和某种香料的味道。
办理入境、停泊手续花费了一些时间,好在有张远航提前准备的文件和沟通,过程还算顺利。当“探索者”号终于稳稳地靠上指定的码头,抛下缆绳时,船员们都忍不住兴奋地欢呼起来,终于可以再次踏上坚实的土地了。
程立秋安排船员们分批上岸休整、采购个人物品,并严格强调了纪律和外事礼仪。他自己则与张远航,以及船上一位略懂英语和当地皮金语的大副,开始了紧张的工作。
首要任务是销售渔获。他们没有急于寻找那些主动凑上来的、一看就是二道贩子的本地鱼贩,而是通过港口管理部门,联系上了一家在此设有办事处、专门从事高档海产国际贸易的日本商社——“大洋物产”。
在一间挂着吊扇、有些闷热的办公室里,程立秋见到了“大洋物产”的经理田中一郎。对方是个矮小精干、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态度礼貌却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和居高临下。当程立秋通过大副的翻译,说明来意,并展示了他们带来的帝王蟹、深海龙虾和几种珍稀鱼类的样品时,田中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程先生,你们的渔获,品相确实不错,尤其是这批帝王蟹,个头和鲜活度都很好。”田中操着生硬的汉语,夹杂着英语,用戴着白手套的手翻看着一只巨大的帝王蟹,“不过,你们也知道,国际市场的价格波动很大,运输和保鲜的成本也很高……”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列举各种费用、风险,试图压低收购价格。这是商场上惯用的伎俩。
程立秋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如同明镜。他等田中说完,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通过大副翻译:“田中先生,价格,我们可以谈。但我想您比我更清楚,这个品质和规格的野生帝王蟹和深海龙虾,在东京或者纽约的高级餐厅里是什么价位。我们的船就在码头,货是现成的,鲜活度有保证。我们是诚心来做生意,希望也能遇到诚心的合作伙伴。如果价格不合适,”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田中,“我们可以联系一下港口另外那家澳大利亚的公司看看。”
他的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底气和对市场行情的了解。他没有被对方的气势唬住,反而轻轻地将了一军。
田中愣了一下,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看起来有些土气、皮肤黝黑、眼神却异常沉静锐利的中国船长。他意识到,这人不像他之前接触过的某些中国渔民那么好糊弄。
“程先生真是快人快语。”田中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笑容,态度明显认真了许多,“那么,我们重新来谈谈价格……”
经过一番唇枪舌剑的讨价还价,最终达成的价格,虽然比程立秋预期的最高值略低,但远比卖给普通鱼贩要高出数倍,是一笔极其可观的收入。看着“大洋物产”的工作人员开始小心翼翼地将冷藏舱里的珍稀海产转运到他们的专业冷链车上,程立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也更加坚定了走高端路线的决心。
销售事宜告一段落,程立秋并没有闲着。他让张远航负责安排船只的全面补给——加油、加水、采购新鲜食物、更换损耗零件、修补渔网。他自己则带着那个会语言的大副,开始在港口及周边区域转悠、考察。
他仔细观察着港口里其他国际渔业公司的船只,看它们的型号、装备,看它们如何装卸物资;他走访了一些为渔船提供服务的修理厂、网具店、食品供应商,了解当地的物价和劳务情况;他甚至通过一些渠道,打听当地的土地租赁政策和投资环境。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越来越清晰——这里,或许可以成为“探索者”号,乃至未来可能组建的船队,在南太平洋的一个重要前哨和补给基地。
晚上,他和张远航在港口附近一家简陋但干净的小餐馆里边吃当地特色的烤鱼和芋头,边商议着。
“远航,你看这里怎么样?”程立秋喝了口冰凉的当地啤酒,问道。
“位置不错,”张远航分析道,“处于几个重要渔场的辐射范围内,港口条件也基本够用。关键是,在这里建立个点,可以大大缩短我们往返渔场和大陆之间的航程和时间,节省燃油和损耗,也能更快地处理渔获,保证鲜活度。我看那边‘大洋物产’和另外几家外国公司,都在这里有固定的仓库和办事处。”
“我也是这么想。”程立秋用筷子点了点桌子,“老是千里迢迢跑回去,太耽误事,成本也高。如果咱们能在这里弄个小地方,哪怕就是几间房子,一个小的冷库,雇几个可靠的当地人,平时负责接收物资、联系业务、提供些简单维修,咱们的船过来就能直接补给、卸货,那效率就高多了!就像在山里打猎,得有个临时的窝棚或者营地,不能每次都从屯子里来回跑。”
他将这海上的布局,再次与熟悉的狩猎经验联系起来。
“是这个理儿。”张远航赞同道,“而且,有这个据点,咱们收集周边渔场信息、了解市场动态也方便。立秋哥,你真打算在这里投钱?”
“投入不会太大,先试试水。”程立秋目光坚定,“租个小场地,建个小冷库,雇一两个人看着。这笔钱,从咱们这次卖货的利润里出,值得!眼光得放长远点。”
正当两人商议着具体细节时,程立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身:“对了!我得先去打个电话!”
他几乎是跑着找到了港口唯一能打国际长途电话的邮电局,排了不短的队,才轮到他。拨通那个刻在脑海里的、黑瞎子沟公社转程立秋家的号码时,他的手心因为紧张和期待而微微出汗。
电话接通,听着转接的杂音,每一秒都那么漫长。终于,听筒里传来了魏红那熟悉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喂?”声。
“红!是我!立秋!”程立秋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
“立秋?!”魏红的声音瞬间拔高,充满了惊喜和难以置信,“你……你在哪儿?你还好吗?怎么这么久才来信儿?”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豆子般倒了出来,带着哽咽。
“我很好!我们都好!船也好!我们现在在一个叫霍尼亚拉的外国港口补给,刚卖完货,收获很大!”程立秋赶紧报平安,简略地说了情况,省略了风暴和海盗的惊险,“家里怎么样?你和孩子们都好吗?小石头听话不?瑞山瑞雪呢?”
“都好,都好!”魏红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满是欣慰,“家里一切都好,山庄和乐园生意也红火,赵主任、铁山他们都常来照应。小石头天天念叨你,瑞山瑞雪都会含糊糊喊爹了……就是……就是都太想你了……”
听着妻子的话语,听着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孩子的咿呀声,程立秋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他强忍着情绪,声音低沉而温柔:“我也想你们……等这边事情安排好,补给完,我们就返航!用不了多久就能回家了!告诉孩子们,爹给他们带了好多稀罕玩意儿……”
昂贵的越洋电话不能打太久,匆匆说了几分钟,在魏红反复的“一定要注意安全,平平安安回来”的叮嘱声中,程立秋依依不舍地挂断了电话。
他付了高昂的电话费,走出邮电局。异国夜晚的空气湿热,带着陌生的植物香气和隐隐的海腥。远处传来当地土着节奏欢快却听不懂的歌谣。璀璨的南十字星在夜空中清晰可见,与北斗七星迥然不同。
他独自走到码头边,靠着栏杆,望着停泊在不远处、亮着灯光的“探索者”号,再望向北方,祖国和家的方向。刚才电话里妻子的声音、孩子们的讯息,还在耳边回响,让这异国的夜晚,瞬间充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思念。
雄心勃勃的商业蓝图,建立海外据点的规划,在这一刻,似乎都抵不过对那片黑土地、那个温暖小院、那几张亲切面容的牵挂。他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任由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盘旋。
异邦建前哨,是事业拓展的必然一步,是猎人将足迹迈向更远猎场的标志。但无论走得多远,飞得多高,那根连着故土和亲情的线,却永远牢牢地系在心上,是他所有勇气和力量的源泉,也是他最终必定要归去的方向。游子之心,在陌生的星空下,愈发清晰地指向了家的温暖。
第180章 归途逢巨舰,赤子情怀长
在霍尼亚拉港停留了四天,“探索者”号完成了全面的补给和休整。燃油舱重新注满,淡水箱清澈盈溢,蔬菜库和冷藏库里塞满了新鲜的热带蔬果和肉类,损耗的网具和零件得到了更换或修复,船员们也都利用这难得的机会,踏足陆地,洗去了连日海上漂泊的疲惫,精神面貌焕然一新。更重要的是,那批珍贵的深海渔获成功变现,换回了厚厚一沓硬通货汇票和部分现金,锁在了船长室的保险柜里,成为了此次远航最实在的成果,也为程立秋规划中的海外据点提供了启动资金。他与当地一个信誉不错的华裔商人初步接触,委托其留意合适的场地和人员,为下次再来时建立前哨站打下基础。
带着满满的收获和对未来的憧憬,也带着与家人通话后愈发浓烈的归心,“探索者”号再次起航,调转船头,朝着西北方向,开始了漫长的归途。
归程似乎总比去时显得轻快些,尽管航程依旧遥远,海况依旧莫测。船上的气氛明显松快了许多,船员们脸上带着即将回家的期盼,作业时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休息时聚在一起,谈论着给家人带了什么礼物,想象着踏上故土时的情景。程立秋也不例外,他时常会拿出那本写满了给魏红信件的笔记本,翻看之前写下的内容,然后在新的页面上,添上归途的见闻和愈发急切的心情。那支从霍尼亚拉买来的、用当地硬木雕刻的奇异海鸟形状的笔,被他摩挲得越发光亮,这是准备送给小石头的礼物。给瑞山和瑞雪的,则是用五彩贝壳串成的手链和脚链,小巧玲珑。
航行了约莫七八天,已经进入了传统的国际航运航线附近,海面上偶尔能看到其他船只的身影,大多是悬挂着不同国旗的货轮。这天下午,天空高远,海面呈现出一种平静的深蓝色,只有轻微的涌浪让船体缓慢起伏。程立秋正和张远航在驾驶台研究海图,规划着最后一段航线的细节,了望哨突然报告:
“正前方偏左,发现大型船只!体型巨大!速度不快!”
两人立刻举起望远镜望去。只见在水天相接处,一个灰白色的、线条硬朗而雄伟的庞然大物,正以一种沉稳而威严的姿态,破开蔚蓝的海面,缓缓航行。它的体型远比“探索者”号甚至之前遇到的“海神号”都要庞大得多,上层建筑高大,桅杆上密布着各种天线和雷达,船艏飘扬着一面鲜艳的旗帜——那是五星红旗!
“是……是我们国家的船!”张远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他迅速调整高倍望远镜,仔细辨认着船体上的舷号和标识,“看型号和涂装,像是一艘远洋科考船,或者是海军辅助船!”
几乎是同一时间,驾驶台里的无线电公共频道里,传来了一个清晰、沉稳而标准的汉语呼叫声:
“前方中国渔船‘探索者’号,这里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向阳红’09号远洋科学考察船。收到请回答。”
这突如其来的、在茫茫大洋上听到的乡音,如同一声惊雷,又如同甘霖,瞬间击中了驾驶台里每一个中国船员的心!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脸上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和激动!
程立秋的心脏也猛地一跳,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抓起了通话器,按下发送键:
“‘向阳红’09号,‘探索者’号收到!‘探索者’号收到!很高兴在海上遇到你们!”
他的声音,透过电波,传向了那艘代表着祖国力量的巍峨巨舰。
“很高兴遇到你们,‘探索者’号。”对方的声音依旧沉稳,却带上了一丝温和,“看你们的航向,是准备返航回国吗?航行是否顺利?”
“是的,我们已完成此次远洋捕捞作业,正在返航途中。一切顺利,感谢关心!”程立秋回答道,感觉自己的手心有些微微出汗,这是一种他面对风浪、面对外国公司甚至面对海盗时都未曾有过的、混合着激动、自豪和一种找到依靠的复杂情绪。
“很好。”“向阳红”09号那边回应道,“我们刚刚完成在西太平洋的综合科考任务,也在返航。根据我们掌握的最新气象资料,你们前方偏北区域未来48小时内可能有短时大风浪,强度约6-7级,请注意提前规避,建议航线向西调整五海里。”
对方不仅送来了问候,更送来了关乎航行安全的重要信息!
“明白!非常感谢‘向阳红’09号的提醒!我们立刻调整航向!”程立秋连忙道谢,心中充满了感激。这种来自祖国的、不期而遇的关怀和支援,让他感到无比的温暖和踏实。
张远航已经迅速在海图上标出了新的建议航线,并向舵手下达了指令。“探索者”号微微调整航向,与那艘庞大的科考船形成了短暂的并行。
两艘船,一艘是代表国家科技前沿的巍峨巨舰,一艘是民间闯荡远洋的捕鱼小船,在浩瀚的太平洋上,隔着一段距离,却通过电波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驾驶台里的船员们都挤到了舷窗边,激动地望着那艘令人心潮澎湃的祖国船只,不少人眼眶都湿润了。有人甚至忍不住,对着那边用力地挥舞着手臂,尽管知道对方可能看不见。
程立秋也站在窗边,久久凝视着那面迎风招展的五星红旗,以及在国旗下那艘线条硬朗、装备精良的巨舰。他想起了“探索者”号孤身闯入公海时遭遇的种种:外国大公司的挤压、海盗的觊觎、恶劣的自然环境……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在胸中激荡。个人的力量,在这茫茫大海上,终究是渺小的。但此刻,看到祖国的船只,感受到来自祖国的关怀,他仿佛瞬间有了最坚实的后盾。
他再次拿起通话器,声音带着由衷的敬意:“‘向阳红’09号,感谢祖国!感谢你们的辛勤工作和无私帮助!祝你们航行顺利,凯旋归来!”
对方似乎沉默了一下,随即那个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更加明显的温度和力量:
“‘探索者’号,也感谢你们!感谢你们不畏艰险,远涉重洋,为国家开发利用海洋资源所做的努力和贡献!你们是祖国走向深蓝的勇敢先行者!祝你们一路顺风,平安返航!祖国等待着你们满载而归!”
“祖国等待着你们满载而归!”
这句话,如同重锤,狠狠地敲击在程立秋和每一个“探索者”号船员的心上!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冲上头颅,让程立秋的视线都有些模糊了。他紧紧攥着通话器,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喉咙哽咽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短暂的并行后,由于航速和任务不同,两艘船很快就要各自驶向不同的方向。
“再见,‘探索者’号!”
“再见,‘向阳红’09号!一路顺风!”
通话结束。那艘灰白色的巨舰开始加速,以一种沉稳而坚定的姿态,渐渐远去,最终变成了海平面上的一个小点,直至完全消失。
“探索者”号的驾驶台里,却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每个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短暂却震撼心灵的相遇中。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在每个人胸中涌动,那是自豪,是感动,更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归属感。
程立秋缓缓走到甲板上,扶着冰凉的船舷,望着“向阳红”09号消失的方向,望着那片无垠的、此刻却仿佛与祖国紧密相连的蔚蓝,心潮起伏,难以平静。
他回想起自己这一路走来的历程:从黑瞎子沟那个一贫如洗的年轻猎户,到如今驾驭钢铁渔船闯荡公海的企业主;从最初只是为了养家糊口、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到如今隐隐触摸到与国家发展同呼吸、共命运的脉搏。
“为国家开发利用海洋资源所做的努力和贡献……” “祖国走向深蓝的勇敢先行者……”
科考船船长的话语在他耳边回荡。他以前从未将自己的商业行为,提升到这样的高度。他想的,更多是带领兄弟们挣钱,是把产业做大,是让家人和乡亲们过上好日子。但此刻,他忽然明白,他个人的奋斗,他企业的成长,与这片蔚蓝国土的权益,与国家走向海洋强国的步伐,竟是如此息息相关,如此紧密地交织在一起!
他想到了船上的冷藏舱里,那些来自深海的珍馐,它们不仅代表着财富,也是中国渔民有能力走向远洋、开发远洋的证明;他想到了规划中的海外补给点,那不仅是为了商业便利,也是中国民间力量在广袤大洋上留下的足迹;他甚至想到了未来,或许可以凭借积累的经验和资本,建造更先进的船队,去探索更深、更远的海洋,去获取更多属于中华民族的海洋资源!
一种比个人发家致富、比企业扩张版图更加宏大、更加深沉的情怀和责任担当,如同初升的朝阳,在他心中豁然开朗,蓬勃而生!
他转过身,面对着一群同样心潮澎湃、望着他的船员们。海风吹拂着他略显凌乱的头发,也吹动着他胸中那面无形的、却无比鲜艳的旗帜。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黝黑而坚毅的面孔,声音不高,却如同脚下的海水般深沉有力:
“兄弟们!刚才,‘向阳红’09号的话,大家都听到了!咱们这趟出来,捕鱼挣钱,养活老婆孩子,没错!但咱们做的,不仅仅是这点事!咱们是在替国家,在这公海上,下网!是在这茫茫大海上,插上咱们中国人的旗子!”
他顿了顿,让话语的力量沉淀下去。
“往后,咱们更要拧成一股绳!把船开得更好,把鱼捕得更多,把路子闯得更宽!要让所有人都看看,咱们中国渔民,有胆量,有本事,也能在这远洋上,挣下一片天!咱们要对得起‘祖国先行者’这几个字!”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最朴实无华的情感,却如同最炽烈的火焰,点燃了每一个船员心中的豪情!大家用力地点头,眼神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一种找到了更高奋斗意义的坚定。
“探索者”号调整了航向,避开即将到来的风浪区,继续朝着祖国的方向,破浪前行。
程立秋依旧站在船头,眺望着西北方。家的轮廓似乎变得更加清晰,而肩上的担子,也仿佛变得更加沉重,却又更加光荣。归途逢巨舰,赤子情怀长。这次意外的相遇,如同一座灯塔,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也升华了他奋斗的意义。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猎途,将不仅仅是为了个人和家庭的温饱与富足,更将融入国家走向深蓝的壮阔征程之中。这艘名为“探索者”的船,承载的将是无尽的希望与责任。
第181章 荣归故里日,稚子已识爹
“探索者”号劈波斩浪,承载着满舱的收获、远航的疲惫,更承载着愈发炽热的归心,终于驶近了那片熟悉的海域。当船舷右侧的海平面上,缓缓浮现出望海屯那蜿蜒的海岸线、高耸的信号台和密密麻麻的渔家屋顶时,整个“探索者”号瞬间沸腾了!
“看到啦!看到家了!”
“是望海屯!我们回来了!”
船员们如同出征凯旋的将士,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纷纷涌上甲板,对着那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用力地挥舞着手臂,扯着嗓子呐喊,不少人眼眶泛红,声音哽咽。数月漂泊,与风浪搏斗,与异客周旋,所有的艰辛、孤独与危险,在这一刻,似乎都化作了眼中滚烫的热流和胸腔里澎湃的豪情。
程立秋站在驾驶台外的高处,手持望远镜,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镜头里,望海屯的码头越来越清晰,码头上那黑压压的人群、飘扬的彩旗,甚至那熟悉的“渔家乐园”的招牌都依稀可辨。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猛地松开,狂跳起来。回来了,终于回来了!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家乡味道的、微咸而亲切的海风,将那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热意强行压下,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咧开了一个大大的、带着风霜痕迹的笑容。
张远航熟练地指挥着“探索者”号减速,调整航向,稳稳地向着码头指定的泊位靠拢。随着距离拉近,码头上的人群和喧闹声如同潮水般涌来。程立秋看得更加真切了!
码头上,简直是万人空巷!不仅几乎全屯子的老少爷们、姑娘媳妇都来了,他还看到了许多黑瞎子沟的熟悉面孔——王铁山、李建军、王栓柱、程大海……他们都在!人群前方,拉着一条鲜红的横幅,上面用醒目的黄色大字写着:“热烈欢迎‘探索者’号远洋凯旋!欢迎程立秋和全体勇士回家!”
锣鼓队卖力地敲打着,欢快的唢呐声直冲云霄;秧歌队穿着彩衣,手持彩扇,扭得热火朝天;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兴奋地叫嚷着。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艘渐渐靠近的、带着远洋风尘的渔船上,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容和期盼。
而最让程立秋心脏骤停一秒,又疯狂加速跳动的,是站在人群最前方的那几道身影——魏红,他的妻!她穿着一件崭新的碎花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一个,手里还牵着一个。旁边是大姐程立春,她也抱着一个孩子。小石头像个小炮弹似的,踮着脚尖,使劲朝着船上张望,小手挥舞得如同风车。
船,终于稳稳地靠上了码头。沉重的缆绳被抛下,迅速固定在系缆桩上。跳板刚刚搭好,程立秋便第一个冲了下去!他的脚步因为激动而有些踉跄,但速度极快,几步就跨过了跳板,踏上了故乡坚实、温暖的土地!
“立秋!”
“立秋哥!”
“程老板!”
各种呼唤声瞬间将他淹没。王铁山、李建军等人立刻围了上来,用力地拍打着他的肩膀和后背,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程立秋也用力地回握着兄弟们的手,目光却急切地穿过人群,寻找着那最牵挂的身影。
魏红已经牵着孩子走了过来。几个月不见,她似乎清瘦了些,但眼神明亮,脸上因为激动泛着红晕。她看着程立秋,嘴唇翕动了几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颤音的呼唤:“立秋……你,你可算回来了……” 眼圈瞬间就红了。
“红!我回来了!”程立秋上前一步,紧紧握住魏红空着的那只手,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心中百感交集,所有在海上酝酿的思念和话语,此刻都显得苍白,唯有这真实的触感才能慰藉。
“爹!爹!”小石头再也忍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像只小猴子一样猛地扑过程立秋的腿,死死抱住,仰着挂满泪珠的小脸,“爹!我想死你了!你咋才回来啊!”
程立秋的心瞬间软成了一滩水,他蹲下身,将儿子整个搂进怀里,用力地抱着,感受着那小身板传来的温度和依赖。“好儿子,爹也想你!爹回来了,回来了!”他声音沙哑,用手胡乱地抹着儿子脸上的泪,自己的眼角却也湿润了。
他抱着小石头站起身,目光急切地投向魏红和程立春怀里的那两个小家伙。
瑞山和瑞雪,他离家时还在襁褓中嗷嗷待哺的龙凤胎,如今已经长大了不少,能稳稳地坐在大人的臂弯里了。穿着厚实暖和的棉衣棉裤,戴着虎头帽,小脸白白胖胖,两双乌溜溜、如同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正好奇地、带着一丝陌生和怯生生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皮肤黝黑、声音很大、还被哥哥紧紧抱着的“陌生人”。
程立秋的心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渴望攫住。他放下小石头,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更加柔和,小心翼翼地凑近魏红怀里的瑞雪,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在海上被缆绳和寒风磨砺得粗糙的大手,声音放得极轻极柔:“瑞雪,乖囡囡,我是爹爹啊……让爹爹抱抱,好不好?”
瑞雪眨巴着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脸庞,小嘴一瘪,非但没有伸手,反而猛地将小脑袋埋进了母亲的颈窝,两只小手紧紧攥住了魏红的衣领,发出细微的、抗拒的呜咽声。
程立秋的手僵在了半空,心中的酸涩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又尝试着去接近程立春怀里的瑞山。小家伙同样用警惕而陌生的眼神看着他,当程立秋试图用手指轻轻碰触他胖乎乎的脸颊时,他猛地扭开头,小身子往后一缩,也躲进了姑姑的怀里。
一瞬间,程立秋感觉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满腔的思念和归家的狂喜,被孩子们这本能般的疏远浇灭了大半,只剩下无尽的失落和歉疚。他离家太久了,久到孩子们已经忘记了父亲的模样和气息。
魏红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受伤和黯然,连忙轻声安慰道:“孩子还小,认生……你走的时候他们还不记事呢,慢慢就好了,慢慢就好了……”
周围的乡亲和老兄弟们看到这一幕,也都理解地笑了,纷纷出言安慰:
“立秋啊,小孩都这样,几天就熟了!”
“是啊,程老板,你这当爹的多陪陪就好了!”
“看这俩娃娃长得多好,多稀罕人!”
程立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酸楚,点了点头。他理解,这不怪孩子,只怪自己错过了他们成长中最需要父亲陪伴的一段时光。他重新露出笑容,对魏红和程立春说:“没事,慢慢来。”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赶紧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了在霍尼亚拉精心准备的礼物。
“石头,看爹给你带什么了?”他拿出那只雕刻精美的硬木海鸟。
小石头立刻被吸引了,接过木鸟,破涕为笑,爱不释手地摸着。
接着,他又拿出那两串五彩斑斓的贝壳手链和脚链,在瑞山和瑞雪眼前轻轻摇晃。贝壳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迷人的光彩,发出细微悦耳的碰撞声。
两个孩子果然被这新奇漂亮的玩意儿吸引了目光,怯生生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程立秋没有急于递过去,而是蹲下身,保持着安全距离,用更加轻柔的声音逗弄着:“看,多漂亮啊,是爹爹从好远好远的大海那边给你们带回来的……给瑞雪戴手上,好不好?给瑞山戴脚上……”
他极有耐心,像是对待两只受惊的小鹿。魏红和程立春也配合着,轻声细语地引导孩子。或许是血缘的天性,或许是那贝壳实在好看,瑞雪最先松开了紧攥着母亲衣领的手,小心翼翼地、试探性地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碰了碰那晃动的贝壳。
程立秋心中一动,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小心翼翼地将那串小巧的贝壳手链,戴在了女儿纤细的手腕上。瑞雪低头看着手腕上五彩斑斓的新物件,眨了眨大眼睛,似乎觉得有趣,又抬头看了看程立秋,那眼神里的陌生和警惕,似乎消退了一点点。
程立秋心中大喜,又如法炮制,将另一串脚链戴在了儿子瑞山的脚踝上。瑞山也好奇地蹬着小腿,看着那晃动的贝壳。
虽然两个孩子还是没有让他抱,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抗拒和害怕了。这是一个好的开始。程立秋知道,重新赢得孩子们的亲近和依赖,需要时间和耐心,他愿意用以后的所有日子来弥补。
码头上热闹的欢迎仪式持续了许久,程立秋和张远航作为船长和功臣,被热情的乡亲们围住,问长问短。他们简要讲述了远航的见闻和收获,引起了阵阵惊叹。直到日头偏西,人群才在程立秋的再三感谢和劝说下渐渐散去。
当晚,程家在望海屯临时落脚的大院里(为了照顾“渔家乐园”生意,魏红有时会带孩子们过来住几天),摆开了丰盛无比的家宴接风。李建军、王铁山、张远航、李胜利、王栓柱、程大海等核心骨干悉数到场,再加上程立春一家,屋里屋外坐得满满当当。
大锅里炖着新捞上来的、肉质肥美的海鱼,散发着浓郁的鲜香;大盆里盛着从黑瞎子沟带来的、用山泉水养大的小笨鸡炖的蘑菇;还有各式各样的山野菜、自家腌的酸菜、大碗的猪肉炖粉条……桌子上摆得满满登登,洋溢着东北农家最朴实、最热烈的招待之情。
魏红和程立春带着几个帮忙的妇女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却始终带着欣慰的笑容。小石头戴着他的木鸟,兴奋地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向每一个叔叔伯伯展示他的新宝贝。瑞山和瑞雪被放在炕里头,穿着厚厚的棉衣,戴着程立秋送的贝壳链子,好奇地看着满屋子热闹的人群,偶尔咿咿呀呀地叫两声。
程立秋被兄弟们围着,坐在主位。大家轮番向他敬酒,用的是粗瓷大碗,倒的是烈性的高粱烧。酒碗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如同兄弟们此刻畅快的心情。
“立秋哥!这趟辛苦了!俺们在家听着信儿,都替你捏把汗!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干!”王栓柱眼圈发红,一口闷了碗中酒。
“立秋,家里这边你放心,山庄和乐园都好着呢!账目一会儿让胜利跟你细说!你也给咱们讲讲,那外国的大船啥样?那深海里的螃蟹真比脸盆还大?”李建军笑着问道。
“远航,你也辛苦了!带着兄弟们平平安安回来,立了大功!”王铁山拍着张远航的肩膀。
程立秋来者不拒,碗碗见底。烈酒入喉,如同一条火线,烧得他浑身暖洋洋的,连日航行的疲惫仿佛都被这家乡的酒、兄弟的情给驱散了。他大声地、带着几分自豪地讲述着公海的风浪,讲述着与“海神号”的周旋(省略了海盗的惊险,怕家人担心),着重描述了那网震惊全船的帝王蟹和深海龙虾,描述了在霍尼亚拉港的见闻和销售的成功,更动情地讲述了返航途中与祖国“向阳红”09号科考船那激动人心的相遇……
他的讲述,时而引得众人惊呼,时而引发感慨,时而又让所有人热血沸腾,民族自豪感油然而生。尤其是听到科考船称他们为“祖国走向深蓝的勇敢先行者”时,在座的所有人,包括在厨房忙碌的魏红,都感到与有荣焉,胸中激荡不已。
家宴一直持续到深夜,气氛热烈而融洽。程立秋喝得满面红光,心情无比舒畅。这就是他拼尽全力要守护的,家的温暖,兄弟的情义,事业的根基。
夜深人散,帮忙的乡亲和兄弟们陆续告辞。大姐程立春帮着收拾完碗筷,也带着自家人回去了。喧嚣散去,屋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魏红打来热水,让程立秋烫脚解乏。小石头玩累了,早已在炕梢睡得香甜,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只木鸟。瑞山和瑞雪也并排睡在暖和的炕头上,呼吸均匀,小脸红扑扑的,手腕和脚踝上的贝壳链子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程立秋坐在炕沿,看着熟睡中的三个孩子,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摸了摸瑞雪戴着贝壳链子的小手,又抚了抚瑞山胖乎乎的小脚丫。两个孩子只是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并没有醒来抗拒。
魏红收拾完,也坐到炕边,靠着程立秋的肩膀,轻声说着他离开后家里的点点滴滴:山庄又接待了几个大旅行团,反响特别好;乐园那边,张远航不在,他提拔的副手也干得不错;参田今年长势很好,李胜利计划明年扩大一片林下参的培育;小石头开始上学前班了,调皮但也聪明;瑞山瑞雪如何一天一个样,先会爬,后能扶着墙站,如何咿呀学语……
程立秋静静地听着,握着魏红的手,感受着这失而复得的、平淡却无比珍贵的幸福。外面的世界再广阔,风浪再大,最终的归宿,不过是这一盏灯火,一铺暖炕,妻儿在侧,岁月静好。
荣归故里,荣耀加身,固然令人振奋。但此刻,看着孩子们熟睡的面容,听着妻子温柔的絮语,程立秋觉得,这才是他远航归来,最踏实、最温暖的奖赏。他知道,与孩子们重新熟悉需要时间,但他有信心,用更多的陪伴和爱,很快就能让瑞山和瑞雪,如同小石头一样,毫无隔阂地、亲昵地扑进他的怀抱,响亮地喊他“爹”。家的凝聚力,终将融化任何因离别而产生的薄冰。
第182章 山海皆入画,帝国根基牢
远航归来的兴奋与家宅的温馨,如同醇厚的高粱酒,让程立秋沉醉了几日。但他骨子里那份猎人的警觉和企业家的责任感,让他并未长久沉溺于这安逸之中。几日休整,陪着魏红和孩子们,看着瑞山、瑞雪在他耐心的逗弄和那些新奇礼物的攻势下,眼神中的陌生与警惕渐渐消融,开始允许他抱在怀里,甚至偶尔会含糊地发出类似“爹”的音节,这让他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与动力。
他知道,是时候全面了解他离开这段时间,整个产业的运转情况,并将远洋的收获与未来的规划,融入到这幅越来越宏大的商业版图之中了。于是,一个晴朗的上午,在望海屯“渔家乐园”那间临海、视野开阔的办公室里,一次关乎未来的核心会议悄然召开。
与会者除了程立秋,便是他最核心的班底:沉稳干练、负责全局协调及旅游板块的李建军;坚毅果敢、掌管安保及狩猎皮毛产业的王铁山;严谨细致、执掌参田命脉的李胜利;历经风浪、新晋远洋功臣的张远航;还有代表着最早一批跟随他、如今各自负责一摊事务的王栓柱和程大海。屋里烟气缭绕,茶水氤氲,气氛严肃而认真。
程立秋坐在主位,背后墙上新挂起了一幅手绘的简易产业布局图,上面清晰地标注着黑瞎子沟、望海屯以及遥远的南太平洋霍尼亚拉港。他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
“兄弟们,我出去了小半年,家里这一大摊子,辛苦大家了!”程立秋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诚恳,“建军,你先说说总体情况。”
李建军打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里面是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报表和数据。他推了推眼镜,声音平稳有力:“立秋哥,各位兄弟。从你离港到上月月底,咱们所有产业板块,总体运营平稳,收入同比去年,增长了接近四成。”
他详细分述:“‘山野人家’山庄这边,口碑已经彻底打响,尤其是秋冬季节,来看雪景、体验火炕、品尝杀猪菜的游客络绎不绝,预约已经排到了年后。客房入住率长期保持在九成以上,餐饮收入更是大头。跟着王哥(王铁山)的‘山林体验团’成了最受欢迎的项目,不少回头客。”
“望海屯‘渔家乐园’同样火爆。夏季的海滨避暑,秋季的海鲜盛宴,吸引力一点不输山庄。张船长留下的副手很得力,近海观光和体验捕捞项目运作良好。咱们乐园直接收购渔民的海获,价格公道,成了屯子里渔获最主要的销售渠道,乡亲们受益很大,对咱们非常拥护。”
“更重要的是,”李建军语气加重,“这两个旅游项目,极大地带动了咱们自家土特产的销售。山庄的‘山货专区’,黑瞎子沟的蘑菇、木耳、榛子、药酒,几乎是上架就空,供不应求。乐园这边的海鲜排档和直销点,也让望海屯及周边渔民避免了被鱼贩子压价,收入增加了不少。可以说,旅游这‘两翼’,真正把咱们山和海的资源盘活了,形成了良性循环。”
程立秋满意地点点头,旅游板块的出色表现,在他意料之中,但增长幅度还是略超预期。这证明他当初整合山海资源的思路是完全正确的。
接着,王铁山汇报。他言简意赅,却自带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安保团队运转正常,按计划轮训,无任何安全事故。山林狩猎主要以保护参田、控制兽群为主,收获的野味供应山庄,皮毛统一销售,收入稳定。队员们现在也是‘山林体验团’的技术骨干,游客反馈很好。”
轮到李胜利,这位参田大管家更是底气十足。他拿出几本账册,脸上带着一丝自豪:“程总,参田是咱们的根基,丝毫不敢懈怠。按照‘滚动种植、年年收获’的模式,目前进入产出期的参田面积又扩大了百分之二十。今年起获的五年生、六年生园参,品质上乘,大部分通过赵主任那边的渠道,以不错的价格被几家大药厂和药材公司订走了,现金流非常充沛和稳定。”
他顿了顿,继续道:“您之前提议的林下参和移山参试验田,长势良好,虽然周期长,但未来价值不可估量。另外,小型参茸加工厂的选址和初步设计方案已经出来了,就在黑瞎子沟,靠近参田,方便原料运输,也能解决一部分屯里劳动力的就业。等您最后定夺。”
程立秋仔细听着,心中踏实。参田这块压舱石,越来越稳,为他所有的扩张提供了最坚实的底气。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张远航身上。这位刚刚经历了远洋风浪洗礼的汉子,皮肤黝黑,眼神却比以往更加锐亮。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此次远洋之行的详细成果,从首次下网金枪鱼的丰收,到遭遇台风“探索者”号的顽强,从发现深海珍稀渔获的惊喜,到霍尼亚拉港成功销售的巨大收益(他报出的数字,让在座除了程立秋外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再到与外国公司竞争、夜间警戒疑似海盗的惊险(程立秋示意他简要带过,避免不必要的担心),以及最后与祖国科考船相遇的激动……
他的讲述,虽然没有程立秋那日家宴上那般富有感情色彩,但更加具体、数据翔实,勾勒出一幅充满机遇、风险与荣耀的远洋画卷。
“……综上,”张远航总结道,“这次远航,不仅在经济上获得了巨大回报,更重要的是,证明了我们有能力走向更深更远的海洋,摸索出了一套适合我们的远洋作业模式,并且打开了高端海产的国际销售渠道。立秋哥在霍尼亚拉港提出的建立海外补给点的设想,我认为非常有必要和前瞻性。”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每个人都在消化着这远超想象的信息。远洋渔业,不再是一个遥远的概念,而是变成了实实在在的、能带来巨额利润和无限可能的新支柱。
程立秋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幅产业布局图前,用手指点着上面的几个关键节点。
“兄弟们,大家都听到了。咱们的家底,越来越厚实了。”他声音沉稳,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现在,咱们产业的脉络,已经很清晰了。”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黑瞎子沟”上:“这里,是咱们的‘根’!参田,是咱们最稳固的根基,提供着源源不断的血液!山里的特产,是咱们独特的资源!”
接着,他的手指划过“山野人家”和“渔家乐园”:“这两个,是咱们茂盛的‘叶’!它们不仅自己赚钱,更重要的是,盘活了咱们的根,让山货和海货卖出了好价钱,让乡亲们得了实惠,也让咱们的牌子响彻三省!”
然后,他的手指引向广阔的海洋,最终落在“霍尼亚拉”上:“而远洋渔业,就是咱们向外延伸的、最粗壮的‘枝干’!它潜力无限,能结出金果子!这次带回来的利润,足够支撑咱们下一步的发展。”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做几件事。”
“第一,根基要打得更牢!胜利,参田扩张和加工厂的事情,抓紧办!技术要跟上,品质要把关,产业链要延长!这永远是咱们的底气!”
“第二,枝叶要养护得更好!建军,铁山,山庄和乐园的服务、安全不能松懈,要不断创新,保持吸引力。咱们的土特产销售渠道,要继续巩固和拓展。”
“第三,枝干要生长得更壮!远航,这次远航的收益,大部分要投入到远洋板块。‘探索者’号需要维护和必要的升级。同时,我们要开始物色、考察,准备建造或者购买第二艘远洋渔船!一支船队,才能形成规模,才能在公海上更有话语权!”
提到船队,众人眼中都闪过兴奋的光芒。
“第四,”程立秋的手指再次点在霍尼亚拉港上,“这个海外前哨,必须建起来!远航,你负责跟进,和那个华裔商人保持联系,尽快把场地、冷库、基本人员落实。这不仅是补给站,更是咱们了望世界、连接国际市场的桥头堡!”
他将远洋带回的珍稀海产与现有产业结合的想法也提了出来:“以后,咱们‘山野人家’和‘渔家乐园’,也可以适时推出一些高端菜品,就用咱们自己船队带回来的金枪鱼、帝王蟹,打出特色,提升档次!让咱们的客人,在山沟里、在海边,就能吃到真正来自远洋的顶级美味!”
这个想法,立刻得到了李建军的积极响应,这无疑是提升品牌价值的妙招。
会议持续了近一个上午,各项议题都得到了深入的讨论和明确的分工。程立秋思路清晰,决策果断,既着眼于宏大的战略布局,又关注具体执行的细节。核心团队成员各司其职,又能相互配合,整个团队的凝聚力和战斗力,经过这次远航的洗礼和此次会议的梳理,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散会后,程立秋独自留在办公室,再次站到那幅产业布局图前。山与海,家与国,传统与开拓,在这幅图上交织融合,构成了他程立秋越来越清晰的商业帝国版图。这不再是当初为了生存而钻山入林的冒险,也不再是为了温饱而搏命海上的挣扎,而是一份沉甸甸的事业,关联着无数跟随他吃饭的乡亲和员工,也隐隐契合着国家发展的脉搏。
下午,他没有再处理公务,而是带着魏红和三个孩子,回到了黑瞎子沟。吉普车驶入熟悉的山道,看着车窗外连绵的、已是层林尽染的五花山色,呼吸着清冷而熟悉的、带着松香和泥土气息的空气,程立秋感到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安宁。
他先去了参田。深秋的参田,大部分人参已被精心起获,剩下的一些地块,参叶枯黄,预示着地下的宝贝正在积蓄能量。李胜利陪在一旁,详细介绍着不同地块的情况,规划着明年的种植。看着这片凝聚了他无数心血、如今已成为聚宝盆的黑土地,程立秋蹲下身,抓起一把黝黑、湿润的泥土,在掌心用力握了握,感受着那份厚重与生机。
接着,他又去了“山野人家”山庄。虽是下午,依然有不少游客在青石板路上散步,在篱笆小院里拍照,在温暖的房间里休息。看到程立秋,无论是工作人员还是熟悉的游客,都热情地打着招呼。他看到王栓柱正带着一个“山林体验团”准备进山,队员们精神抖擞,游客们兴致勃勃。
最后,他们回到了自家那座熟悉的小院。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院落,屋顶炊烟袅袅升起。魏红开始在厨房里忙碌,准备一家人的晚饭。小石头带着他的木鸟在院子里和黑豹追逐嬉戏。程立秋则一手抱着瑞山,一手抱着瑞雪,坐在院中的磨盘上,看着这温馨的一切。
瑞山已经不再抗拒他的怀抱,甚至伸出小胖手,好奇地抓挠他下巴上冒出的胡茬。瑞雪则玩着手腕上的贝壳链子,偶尔抬头对他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甜甜的,能融化一切疲惫。
产业帝国已然成型,根基牢固,枝叶繁茂,并向着更广阔的海洋伸展。但所有的雄心、所有的谋划,最终回归的,不过是这炊烟袅袅、稚子绕膝的平凡幸福。程立秋知道,他所有的奋斗,都是为了守护住眼前这幅最美的画卷,为了给孩子们,给更多像他一样从黑土地里走出来的人,闯出一条更宽、更远、更有希望的路。山海皆入画,帝国根基牢,而这家,便是这幅画卷中最温暖、最明亮的底色。
第183章 远航铸英魂,猎途无止境
远洋归来的喧嚣与整合产业的忙碌渐渐沉淀,程立秋深知,一次成功的远航,除了带回丰厚的物质回报和清晰的战略蓝图,更重要的是凝聚人心,犒赏功臣,总结得失,方能行稳致远。因此,一场盛大而隆重的庆功暨表彰大会,在黑瞎子沟“山野人家”山庄宽阔的晒谷场上热热闹闹地举行了。
时值深秋,天高云淡,五彩的山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将山庄映衬得格外明媚。晒谷场四周彩旗招展,临时架起的大喇叭里播放着激昂的乐曲。山庄今日特意歇业一天,全部用来招待此次远航的功臣和所有产业的核心员工、以及黑瞎子沟、望海屯有头有脸的乡亲代表。长长的条案拼凑起来,上面摆满了大碗的肉,大盆的菜,大壶的酒——地道的东北杀猪菜、小鸡炖蘑菇、猪肉炖粉条、烀得烂糊的猪头肉、新捞的海鱼熬豆腐、还有各式山野菜、蘸酱菜……琳琅满目,香气四溢,充满了豪爽的东北农家气息。
程立秋、魏红抱着孩子、张远航以及王铁山、李建军等所有核心成员坐在主桌。下面,以“探索者”号船员为骨干,混合着山庄、乐园、参田、安保等各条战线的骨干和优秀员工,坐了足足二三十桌,人声鼎沸,气氛热烈。
大会由李建军主持。他首先代表所有留守人员,向远航归来的勇士们表示了最崇高的敬意和最热烈的欢迎,简要回顾了此次远航的艰辛与巨大收获,引得台下阵阵掌声和欢呼。
接着,程立秋站了起来。他今天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刮净了胡子,显得精神奕奕,目光扫过全场,尤其是那些与他一同在海上搏击风浪的船员们,眼神中充满了肯定与感激。
“老少爷们!兄弟姐妹们!今天,咱们聚在这里,不为别的,就为了两个字——庆功!”程立秋的声音洪亮,透过喇叭传遍全场,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咱们‘探索者’号,第一次闯荡远洋,出去了小半年,不容易!”他语气沉凝下来,“几千里的航程,陌生的海域,滔天的大浪,还有……那些不怀好意的眼睛(他略去了海盗的具体细节,但众人心领神会)!但是,咱们的船员兄弟,没有一个孬种!顶着风,冒着险,硬是咬着牙,把这第一条远洋的路,给蹚出来了!不仅平平安安回来了,还带回了满舱的渔获,带回了外国人都眼红的珍稀海产,带回了大把的外汇!给咱们国家,给咱们黑瞎子沟、望海屯,长了脸,争了光!”
“哗——!”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尤其是那些船员的家属和同乡,更是与有荣焉,使劲拍着手,脸上洋溢着自豪。
“这功劳,是全体船员的!是张远航船长的!是每一个在海上舍生忘死、尽职尽责的兄弟的!”程立秋动情地说道,“所以,今天,咱们不仅要吃好喝好,更要论功行赏!”
重头戏开始了。在李建军的主持下,开始颁发奖金和奖品。根据事先评定的贡献和表现,从张远航开始,到每一个普通船员,甚至包括轮机舱里保障动力、厨房里保障伙食的后勤人员,都得到了丰厚的现金奖励。厚厚的信封被交到一个个粗糙的大手中,有人激动得手都在发抖。除了奖金,还有实用的奖品——崭新的上海牌手表、厚实的呢子大衣、双缸洗衣机票(凭票购买)等等。
当念到几个在台风中冒险加固舱门、在夜间警戒中表现尤其突出的船员名字时,程立秋亲自上前,将奖金和奖品递到他们手中,并用力地拍拍他们的肩膀。那几个汉子,在海上面对风浪刀剑都未曾退缩,此刻却激动得满脸通红,眼眶湿润,只会一个劲地说:“谢谢立秋哥!谢谢程老板!”
“这是你们应得的!”程立秋大声道,“咱们的规矩就是,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只要大家伙儿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我程立秋,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位兄弟!”
这话语,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全场所有人的激情。不仅是船员,包括山庄、乐园、参田的员工,都感到热血沸腾,归属感和干劲空前高涨。
表彰环节结束后,便是放开吃喝的狂欢时刻。大碗的酒倒满,相互碰撞,祝愿声、欢笑声、划拳声此起彼伏。程立秋端着碗,挨桌敬酒,无论是远航的兄弟,还是留守的骨干,他都一一碰杯,感谢他们的付出。气氛热烈到了顶点。
张远航被船员们围住,纷纷向他敬酒,感谢他的带领。这个平日里严肃的汉子,此刻也放开了,碗到酒干,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眼神中充满了对这支队伍的骄傲和未来的信心。
庆功宴一直持续到日头西斜,不少人都带了七八分醉意,但心情却是无比的畅快。这次大会,不仅仅是一次物质上的犒劳,更是一次精神上的洗礼和凝聚。它让所有人都明白,跟着程立秋,只要肯干、敢干,就能过上好日子,就能赢得尊重和荣耀。
喧嚣散尽,山庄恢复了宁静。程立秋虽然也喝了不少,但脑子却异常清醒。他让张远航好好休息,自己则和李建军、王铁山等人,再次聚到办公室,开始了更务实的总结与规划。
张远航虽然带着酒意,但汇报起专业问题依旧条理清晰。他拿出了一份详细的报告,上面记录了“探索者”号在航行、捕捞、设备运行中遇到的各种问题、取得的经验以及改进建议。比如,某种型号的网具在深水作业时更容易挂底;某种探鱼仪在特定水文条件下效果更好;船上的淡水制造系统在长时间航行后需要更频繁的维护;甚至包括船员在长期漂泊中的心理疏导问题,他都提出了初步想法。
“立秋哥,建军,铁山,”张远航指着报告说,“这次远航,暴露了我们一些不足,但也积累了宝贵的经验。我认为,下一次出海,我们可以做得更好,效率更高,风险也更可控。”
程立秋认真地看着报告,不时点头。他特别赞赏张远航提到的船员心理问题,“远航想得周到,兄弟们在外不容易,这方面以后要重视起来。”他转向李建军,“建军,后续船员的招募和培训,要把心理素质作为一个重要考量。待遇上,远洋的兄弟必须从优。”
“明白!”李建军郑重记下。
“关于第二艘船,”程立秋目光灼灼,“远航,你有什么想法?是基于‘探索者’号的型号改进,还是考虑其他船型?”
张远航显然早有思考:“立秋哥,我认为可以有所调整。‘探索者’号是围网船,适合金枪鱼等集群鱼类。但这次我们发现,深海珍稀渔获价值更高,但分布更散,对捕捞的精准性和设备要求不同。我建议,下一艘船,可以考虑兼具拖网和延绳钓功能的中型艉滑道渔船,灵活性更高,能适应更多样的渔场和鱼种。当然,造价可能会高一些。”
程立秋沉吟片刻,果断拍板:“好!就按你这个思路!钱不是问题,这次远航的利润,加上参田的进项,足够支撑!你尽快牵头,组建一个选型小组,去各大船厂实地考察,拿出具体方案来!”
“还有霍尼亚拉的那个点,”程立秋补充道,“也要加快进度。下次船队出海,那里必须能起到作用。”
一场会议,又将未来的宏伟蓝图细化成了可执行的步骤。程立秋善于用人,更敢于放权,将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去做,自己则牢牢把握战略方向。
几天后,各项事务安排已定,一切都重新步入紧张而有序的轨道。程立秋忽然有了一种强烈的冲动,他想要独自待一会儿。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跟魏红说了一声要去山里转转,便穿着一身利落的旧猎装,背着猎枪(更多是习惯和防身),独自一人走出了家门,朝着黑瞎子岭的主峰走去。
秋日的山林,是喧闹也是寂静的。风吹过林梢,带来松涛阵阵和树叶簌簌落下的声音。成熟的榛子、松塔偶尔从枝头坠落,发出“啪”的轻响。林间空地上,各种小动物为了储备过冬的食物而忙碌穿梭。空气清冷,带着枯枝败叶和泥土的芬芳。
程立秋沿着熟悉又略显陌生的猎道,一步步向上攀登。他的脚步沉稳有力,呼吸悠长。离开了这么久,山林依旧,却又似乎有些不同。他看到了几年前自己亲手布下的某个捕兽夹的痕迹,早已锈迹斑斑;他路过一片曾经猎到过一头大野猪的山坳,如今已被茂密的灌木覆盖。
他仿佛能看到几年前那个衣衫褴褛、为了一口吃食不得不冒险钻山的年轻自己,看到那个为了分家、为了生存而憋着一股狠劲、独自扛起一切的自己。那时的他,目光所及,不过是眼前这片山林,心里想的,不过是明天的猎物和家人的温饱。
而如今,他站在这片曾经养育他也磨砺他的山林里,目光却早已超越了这重峦叠嶂。他看到了山外繁荣的山庄,看到了海边热闹的乐园,看到了远方无垠的大海和那艘即将组建的船队,甚至看到了大洋彼岸那个即将建立的桥头堡。
从山里的穷猎户,到三省的商业翘楚,再到如今放眼远洋的企业掌舵人,这条路,他走得艰难,却也无比踏实。每一次身份的转变,每一次视野的开拓,都伴随着汗水、智慧,甚至鲜血的代价。但猎人的本性,始终未变——那份勇敢,那份坚韧,那份对未知领域的探索欲,那份对“猎场”的深刻理解和精准把握。
他终于登上了黑瞎子岭的主峰。山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袂和头发,也吹散了心中最后一丝因成功而产生的浮躁。极目远眺,层林尽染,如诗如画。山脚下,黑瞎子沟屯子里的房屋鳞次栉比,炊烟袅袅;更远处,那片蔚蓝的大海若隐若现,承载着他新的梦想与征程。
产业帝国已现雏形,远航铸就了团队的英魂。但他深知,这远非终点。参田可以更深耕,旅游可以更精细,远洋可以更广阔,甚至那小小的参茸加工厂,未来也可能成长为响彻全国的品牌。国内的市场,国际的竞争,技术的革新,政策的导向……还有太多的事情可以做,还有太远的路可以走。
猎人的征程,永无止境。他不会满足于眼前的成就,也不会畏惧未来的挑战。他的目光,越过脚下的山河,投向了更遥远、更壮阔的天际线。那里,有风,有浪,有未知的宝藏,也有属于勇者和智者的无限机遇。
程立秋站在山巅,如同一棵扎根于黑土地、却向往着苍穹的青松,身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挺拔而坚定。他知道,他的故事,还远未结束。新的猎途,就在脚下,就在那波澜壮阔的深蓝之中,就在这改革开放、百舸争流的伟大时代里!他紧了紧肩上的猎枪,转身,迈着沉稳而有力的步伐,向着山下那片生机勃勃的家园,向着那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走去。
第184章 蓝海起风波,智破垄断局
“探索者”号首航远洋带回的珍稀海产,特别是那些体型硕大、品质上乘的帝王蟹和深海龙虾,如同在黑瞎子沟这片已然波澜壮阔的商海中,投入了一颗分量十足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超出了黑瞎子沟,超出了东北三省,开始触及更遥远的国际市场。
程立秋并未将所有的收获一次性抛售。他深谙“奇货可居”的道理,只通过张远航建立的初步渠道,向那家日本“大洋物产”以及另外两家通过赵主任关系联系的香港贸易公司,小批量、试探性地供应了一部分顶级货色。果然,这些来自纯净深海、野生成熟的极品,一经出现在东京、香港的高级餐厅和海鲜市场,立刻引起了饕餮客和精明商家的瞩目,反馈回来的价格和需求,都远超预期。
然而,这片看似蓝海的市场,底下却潜藏着看不见的暗流和早已划定地盘的巨鳄。程立秋这批“闯入者”带来的优质货源,虽然量不大,却像一条鲜活的鲶鱼,搅动了原有经销商,特别是几家长期垄断高端远洋海产供应的日本和韩国商社的平静池塘。
起初,是试探性的接触。先是“大洋物产”的田中一郎,在续订第二批货时,语气不再如初次那般热切,反而开始吹毛求疵,暗示程立秋的货“规格不够统一”、“运输损耗风险大”,试图压低价格。紧接着,另外两家香港公司也先后发来函电,措辞委婉,但核心意思都是希望程立秋能给予“更优惠的长期合作价格”,并隐晦提及“市场反馈竞争激烈,价格有所波动”。
程立秋敏锐地嗅到了其中不寻常的气息。他立刻让李建军通过他在省外贸部门的关系,以及张远航在航海圈子里的人脉,多方打听。反馈回来的信息印证了他的猜测:那几家日韩大商社已经注意到了“探索者”号这个新出现的竞争对手,并且开始联合向下游的采购商施压,同时放出风声,质疑中国渔船捕捞的海产品质不稳定、供应无法保障,意图将程立秋这个“搅局者”排挤出高端市场,或者至少,将他牢牢压制在产业链的底端,成为一个廉价的原料供应商。
“立秋哥,情况不太妙。”李建军拿着几份搜集来的信息,眉头紧锁,“这几家公司在国际海产市场盘踞多年,渠道深厚,他们要是联合起来压价、设置壁垒,咱们很被动。咱们的货是好,但酒香也怕巷子深,更何况他们还想把咱们的巷子口给堵上。”
张远航也面色凝重:“我打听过了,他们控制着大部分通往日本、欧美高端餐厅和超市的渠道。如果他们不点头,咱们的货很难卖上价钱,甚至可能积压在手里。霍尼亚拉那边虽然能补给,但长期储存成本高,影响品质。”
王铁山闷声道:“这不是跟山里那会儿,几个屯子的猎户联合起来,想霸占好猎场一个道理吗?仗着人多势众,欺负新来的!”
程立秋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没有立刻说话,眼神锐利如鹰,扫过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目光在东京、香港、乃至更远的纽约、巴黎等城市上停留。这不是山里的猛兽,可以一枪撂倒;也不是海上的风浪,可以凭借勇气和技艺硬闯过去。这是另一种形态的“围猎”,无声,却更加凶险,关乎着他远洋战略的成败。
“他们想堵死咱们的路,让咱们只能把货贱卖给他们,或者烂在库里。”程立秋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冰冷的镇定,“就跟早年间的参贩子,联合起来压咱们山里人参的价,一个套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院子里正在学步的瑞山和瑞雪,魏红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护着。家庭的温暖给了他无尽的动力,也让他更加清醒地认识到,他必须冲破这层无形的网。
“咱们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按他们的规矩来。”程立秋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而有神,“他们不是垄断渠道吗?那咱们就绕开他们!他们不是质疑咱们的品质和供应吗?那咱们就找真正识货、也敢打破垄断的买家!”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型。
“建军!”他看向李建军,“你立刻动身,带上咱们最顶级的样品——挑那几只最大的帝王蟹,最肥的龙虾,还有品相最好的深海鱼,用最快的速度,最好的冷链保障,亲自去一趟香港!不要通过那两家贸易公司,直接去找那些最高级的酒店、餐厅,尤其是那些以海鲜闻名的,还有规模大的连锁超市采购部!让他们亲眼看看,亲口尝尝,咱们的货到底怎么样!”
李建军眼睛一亮:“我明白了!立秋哥你是想跳过中间商,直接跟终端搭上线!只要终端认可咱们的货,那些贸易商社的封锁就不攻自破!”
“没错!”程立秋点头,“而且,你要让他们知道,我们有自己的远洋船队,供应可以保障,不是一锤子买卖!价格,可以比那些商社给的更有竞争力,但前提是建立直接、长期的合作!”
“远航!”程立秋又看向张远航,“你负责联络霍尼亚拉那边,让我们委托的那个华裔商人,也想办法在当地和周边国家(如澳大利亚、新西兰)寻找潜在的直接客户,哪怕一开始量小也没关系,关键是打开缺口!同时,下次出海,航行日志和捕捞记录要更详细,尤其是珍稀海产的捕捞海域、水深、水温数据,这些都是证明我们货源独特性和品质的有力证据!”
“明白!”张远航重重点头,“我马上安排!”
“铁山,”程立秋最后看向王铁山,“家里这一摊,尤其是安保,不能有任何松懈。咱们在外面闯,家里不能乱。”
“放心!”王铁山言简意赅,却掷地有声。
任务分派下去,整个团队如同精密的机器,再次高速运转起来。李建军带着精选的样品和详细的资料,日夜兼程,南下香港。张远航则通过越洋电话和电报,与霍尼亚拉方面频繁沟通。
程立秋自己也没闲着。他亲自坐镇,审阅李建军发回的电报,根据香港那边的反馈及时调整策略。他深知,这种直接面对终端客户的谈判,光有好产品还不够,还需要诚信、耐心和一点运气。这就像在山里追踪最狡猾的狐狸,需要耐心布设,等待最佳时机。
等待的日子是煎熬的。期间,那两家香港贸易公司又发来了询价,但价格被压得更低,条件也更加苛刻,显然是想逼程立秋就范。程立秋指示李建军,暂时不予理会,集中精力攻克终端。
十几天后,李建军从香港发回了一封长电文。电文里带着难以抑制的兴奋语气:
“立秋哥!初步接触,效果显着!‘半岛酒店’、‘文华东方’等几家顶级酒店的总厨对我们带来的帝王蟹和龙虾赞不绝口,尤其是蟹肉的饱满度和鲜甜味,他们认为是市场顶尖水准!‘惠康’、‘百佳’两家大型超市的采购负责人也非常感兴趣,认为我们的深海鱼品质独特,有市场潜力!他们均已表示愿意小批量试单,并希望建立直接采购渠道!价格方面,比‘大洋物产’之前的出价高出百分之三十!另外,有一家专做高端海鲜进出口的‘四海贸易’,老板是爱国华侨,对咱们大陆自己的远洋船队能捕到如此品质的海产非常赞赏,主动提出愿意代理我们在港澳及部分东南亚市场的销售,条件优厚,诚意很足!”
好消息如同春风,瞬间吹散了笼罩在众人心头的阴霾。程立秋看着电文,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舒心的笑容。他知道,突破口已经打开了!
他立刻回电,同意与那几家酒店和超市进行试单合作,并授权李建军与“四海贸易”深入洽谈代理事宜,强调务必保证我方利益和品牌自主性。
与此同时,霍尼亚拉方面也传来好消息,张远航联系的那个华裔商人,通过他的关系网络,成功将一小批帝王蟹和龙虾推介给了当地一家最高档的度假村和一家澳大利亚的海鲜进口商,虽然量不大,但价格相当不错,更重要的是,证明了海外据点辐射周边市场的可行性。
程立秋抓住时机,让李建军将香港这边的突破性进展,巧妙地透露给了那两家原本态度暧昧的香港贸易公司,以及通过张远航,间接传递给了“大洋物产”的田中。
形势瞬间逆转!
原本以为胜券在握、可以随意拿捏中国渔夫的几家贸易商社,没想到程立秋竟然如此果断地绕开了他们,直接与终端市场搭上了线,而且取得了实质性的进展。他们赖以施压的“渠道垄断”优势,在实实在在的终端订单和更具竞争力的直接采购价格面前,变得岌岌可危。
很快,“大洋物产”的田中一郎主动发来了电报,语气恢复了初次见面时的客气,甚至带着一丝急切,表示希望重启谈判,价格可以“再协商”,并提出了希望签订长期独家供货协议的意愿。
程立秋看着田中电报里那句“希望建立更稳固、更互利的合作关系”,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他对负责翻译电报的文书说道:“回复田中先生,感谢他的诚意。长期合作可以谈,但独家协议就不必了。我们希望与更多志同道合的伙伴,共同开拓市场。价格,就按我们提供给香港终端客户的基准价来谈吧。”
这番话,既表明了合作的态度,又牢牢守住了自己的底线和定价权,不卑不亢。
放下电报,程立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场没有硝烟的商业博弈,他凭借过人的胆识、精准的判断和果断的行动,成功地撕开了垄断联盟的口子,为自己,也为中国远洋渔业的民间力量,在国际高端海产市场上,争得了一席宝贵的话语权。
夜晚,他再次坐在书桌前,就着台灯,给魏红写信。这一次,笔尖格外流畅:
“……红,外部些许风波,已初步平息。此事让我更明白,商场如猎场,不仅需勇力,更需谋略。守在家门口,终是受制于人。唯有敢于走出去,手握真宝,方能不受掣肘,自立自强。香港、海外已有突破,前景可期……家中一切可好?瑞山、瑞雪当更活泼可爱了吧?念之甚切……”
蓝海起风波,智破垄断局。程立秋用他的智慧和魄力,再次证明,猎人的征程,不仅在崇山峻岭,不仅在惊涛骇浪,更在这瞬息万变、错综复杂的全球商海之中。他的船,已然扬帆,必将在更广阔的天空下,破浪前行。
第185章 暗流再涌动,忠诚试金石
国际海产市场的风波暂平,程立秋凭借着果断和智慧,成功打破了垄断联盟的压制,不仅保住了定价权,更与香港、澳门的顶级酒店、超市以及爱国华侨的“四海贸易”建立了直接、稳固的合作关系。“探索者”号带回的珍稀海产,成为了这些高端场所菜单上的新宠,程立秋这个名字,也开始在国际小众但利润丰厚的顶级海鲜圈子里,悄然传开。
外部压力稍减,内部的整合与发展便按下了加速键。张远航带领的选型小组,频繁往返于大连、上海等地的造船厂,第二艘远洋渔船的建造计划已经进入了实质性的技术论证和合同磋商阶段。霍尼亚拉的前哨据点,也在那位华裔商人陈先生的奔走下,选定了一处靠近码头、交通便利的小型仓库和附属办公房,开始了简单的改造和冷库安装,预计在下一次船队出海前就能投入使用。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发展,产业帝国欣欣向荣。然而,正如平静的海面下可能潜藏着暗流,庞大的事业体中,也难免会滋生不易察觉的蛀虫和缝隙。一场关乎忠诚与背叛的考验,在不经意间,悄然降临。
事情的起因,源于一次看似普通的商业接触。
在省城一次由外贸部门组织的招商联谊会上,李建军作为程立秋产业的代表,结识了一位自称是“香港环球远洋贸易公司”高级经理的方达明。此人四十岁上下,穿着考究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操着一口略带粤语口音的普通话,谈吐风趣,对国际海产市场似乎颇有见解。他主动与李建军攀谈,对“探索者”号远洋捕捞的成果表示出极大的兴趣和赞赏,言语间透露着希望与程立秋建立深度合作的意愿。
李建军起初并未太过在意,毕竟随着名声外传,主动寻求合作的人越来越多。他按照惯例,与对方交换了名片,客气地表示会向程总转达。然而,这个方达明却显得异常热情和执着,随后几天,多次通过电话约请李建军吃饭,都被李建军以公务繁忙婉拒。
直到有一天,方达明直接将电话打到了程立秋在黑瞎子沟的办公室。电话里,他依旧热情洋溢,提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合作方案”:由他的“环球远洋贸易”独家代理程立秋船队所有远洋珍稀海产的海外销售,承诺保底采购量,价格比程立秋目前的市场售价再高出百分之十五,并且愿意预付三成订金。条件只有一个:需要程立秋方面提供未来一年内,船队计划作业的主要渔场坐标、捕捞品种预估等“生产计划”,以便他们“更好地安排国际物流和市场推广”。
这个条件,让程立秋瞬间警觉起来。提供详细的渔场坐标和捕捞计划?这几乎等于将自家最核心的商业机密和盘托出!远洋捕捞,渔场信息就是命脉,是无数经验和风险换来的宝贵财富,岂能轻易与人?更何况是一个背景不明的所谓贸易公司?
程立秋没有当场回绝,只是客气地表示需要时间考虑,便挂断了电话。他立刻叫来了李建军、张远航和王铁山。
“这个方达明,你们怎么看?”程立秋将情况一说,沉声问道。
李建军首先开口:“立秋哥,我打听过了,这个‘环球远洋贸易’在香港注册时间不长,背景有点模糊。他开出这么优厚的条件,却要我们最核心的渔场信息,我觉得有点反常。天上不会掉馅饼。”
张远航眉头紧锁,作为老航海,他更清楚渔场信息的价值:“立秋哥,渔场坐标是我们用油料、时间,甚至冒着风险换来的,是咱们船队的眼睛。这东西要是泄露出去,那些外国大公司立刻就能跟着咱们屁股后面捡便宜,甚至提前布网,咱们就太被动了!这个条件,绝对不能答应!”
王铁山言简意赅,带着一股冷意:“我看,这家伙没安好心。不是想空手套白狼,就是背后有人指使,想掏咱们的老底儿。”
程立秋点了点头,众人的看法与他一致。“这事先放一放,冷处理。建军,你继续留意这个方达明和他公司的动向。铁山,内部也留意一下,特别是跟远洋相关的核心人员,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他本能地感觉到,这绝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商业谈判。
事情似乎就此沉寂了下去。方达明又打过两次电话催促,都被程立秋以各种理由搪塞过去,对方似乎也意识到程立秋这边警惕性很高,暂时没了动静。
然而,真正的暗流,却在不易察觉的地方涌动着。
“探索者”号上,有一位名叫李振海的船员,三十五六岁年纪,是船上的二管轮,技术过硬,性格有些内向,但做事认真,是张远航比较倚重的技术骨干之一。他家里条件不太好,老母亲常年卧病,妻子在家照顾老人和孩子,就靠他出海挣的钱维持生计,上次远航归来,他也得到了一笔不小的奖金,暂时缓解了家里的困难。
这天,李振海轮休回家。他家在望海屯边上一处略显老旧的小院里。他刚进门没多久,一个穿着体面、自称是县里新成立的“水产技术推广站”工作人员的中年男人就找上了门,手里还提着水果和点心。
“是李振海同志家吗?我是县水产站的刘干事。”来人笑容可掬,态度亲切,“听说你是‘探索者’号上的技术骨干,我们站里想了解一下远洋渔船的设备运行情况,总结点经验,也好向其他渔业单位推广。”
李振海是个老实本分的技术人员,一听是政府单位的人来了解情况,也没多想,便将人请进了屋。妻子忙着倒水,老母亲在里屋咳嗽。
这个“刘干事”很会聊天,先是问了问船上的机器运行怎么样,海上作业辛不辛苦,然后话锋一转,似是不经意地问道:“李师傅,你们这次出去,找到那些值钱的大螃蟹大龙虾的地方,肯定挺不好找的吧?听说还得记录什么水温、水深?”
李振海虽然老实,但涉及到具体的渔场数据,这是出海前三令五申要求保密的,他心里打了个突,含糊地应道:“嗯,是不太好找,全靠张船长他们判断。”
“刘干事”笑了笑,没有追问,转而谈起李振海家里的情况,表示同情,然后压低声音说:“李师傅,不瞒你说,我有个朋友,是在大连搞远洋渔业研究的,他们特别需要一些实地的、一手的水文和渔场数据做科研。你要是能……提供一点你们记录的非核心数据,比如大概的海域范围,他们愿意出这个数……”他悄悄比划了一个手势,是一个让李振海心脏猛地一跳的数字,远超他这次出海得到的奖金。
李振海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站起身:“对不起,刘干事,这些数据我们有规定,不能外传!你请回吧!”他声音有些发颤,既是愤怒,也带着一丝后怕。
那“刘干事”见状,也不纠缠,依旧保持着笑容:“李师傅别激动,我就是随口一问,不行就算了。那你忙,我先走了。”说完,放下水果点心,快步离开了。
人走了,李振海却站在原地,半天没动弹,心里如同翻江倒海。那个数字在他脑海里盘旋,有了那笔钱,母亲的药费,家里翻修房子的欠款,就都能解决了……诱惑是巨大的。但他脑海里又立刻浮现出程立秋在庆功宴上给他们发奖金时信任的眼神,想起张远航在海上带着他们闯过风浪的沉稳,想起船上兄弟们同生共死的情谊……背叛?他李振海做不出这种事!
内心挣扎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一早,李振海顶着两个黑眼圈,没有回家,而是直接找到了正在码头检查“探索者”号维护情况的张远航,将昨天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汇报了,包括那个“刘干事”许诺的巨额报酬。
张远航一听,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立刻带着李振海,驱车赶回黑瞎子沟,向程立秋汇报。
程立秋听完李振海的叙述,面色平静,但眼神却冷得吓人。他亲自给李振海倒了一杯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振海,你做得对!这事你汇报得非常及时!咱们兄弟之间,信义比金子还贵重!你家里有困难,可以直接跟我说,咱们一起想办法,绝不能走歪路!”
他当即对李建军说:“建军,立刻去查!县里根本没有新成立的‘水产技术推广站’,也没有姓刘的干事!这绝对是那个方达明搞的鬼!正面谈不拢,就想来挖咱们的墙角,收买咱们的人!”
他又对王铁山说:“铁山,内部排查一下,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人被接触过。另外,加强核心技术人员和其家属的安保意识。”
王铁山领命而去。
程立秋看着依旧有些不安的李振海,拍了拍他的肩膀:“振海,你这次立了大功!不仅守住了咱们的秘密,更揪出了藏在暗处的老鼠!你的忠诚,我程立秋记在心里!你母亲的病,回头让胜利从参田支取两支好些的老参送去,再从我这里拿一笔钱,先把家里的欠款还上!以后好好干,亏待不了你!”
李振海听到这话,眼眶顿时红了,哽咽着说:“立秋哥,我……我就是觉得,不能对不起您,对不起船上的兄弟……那钱,我不能要……”
“拿着!”程立秋语气坚决,“这是你应得的!是你用忠诚换来的!咱们的规矩,有功必赏!”
送走千恩万谢的李振海,办公室里只剩下程立秋、张远航和李建军三人。
“立秋哥,看来对方是盯上咱们了,而且手段下作。”张远航沉声道。
程立秋冷哼一声:“商场如战场,什么魑魅魍魉都有。他们越是这样,越是说明咱们的路走对了,戳到他们的痛处了!”他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既然他们不仁,就别怪咱们将计就计!”
一个反制的计划,在他心中迅速成型。他让李建军故意放出一些模糊的、甚至是经过篡改的“渔场信息”,通过某些看似不经意的渠道,传递出去。他要看看,这条藏在暗处的蛇,到底想咬哪里!
暗流涌动,忠诚经受住了考验。李振海的坚守,不仅避免了一次核心机密的泄露,更让程立秋看清了团队中绝大多数人的底色。他知道,未来的航路上,风浪或许会更加险恶,明枪暗箭也不会少,但只要团队的核心忠诚稳固,他就无所畏惧。这场风波,反而像一次淬火,让团队的凝聚力变得更加坚不可摧。猎人的队伍,不仅要能征善战,更要经得起糖衣炮弹的考验。
第186章 惊涛逢故知,携手渡险关
内部忠诚的考验,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虽未造成实质损伤,却让程立秋更加清醒地认识到扩张之路上的暗礁险滩。他加强了对核心团队及家属的关怀与保障,李振海母亲的病情在用上程立秋送去的上好老参和一笔足够还清欠款的资金后,明显好转,李振海更是死心塌地,工作愈发卖力。那个神秘的“方达明”及其背后的势力,在程立秋故意放出几条经过精心篡改、夹杂着真实错误信息的“渔场坐标”后,似乎嗅到了什么,暂时偃旗息鼓,但程立秋知道,他们绝不会轻易放弃。
外部暗流暂平,真正的、来自大自然的考验,却从不因人的意志而转移。经过紧锣密鼓的维护、升级和物资补给,满载着希望与更大野心的“探索者”号,在张远航的率领下,再次鸣笛启航,驶向那片既给予丰厚回报又充满未知风险的远洋。这一次,他们的目标更加明确,除了继续探寻珍稀海产,更要详细测绘已发现渔场的数据,为即将到来的第二艘船,乃至未来的船队,打下更坚实的基础。
航程初期颇为顺利,凭借上一次积累的经验和更先进的探测设备,“探索者”号成功地在几处预定海域收获了可观的金枪鱼群和一些深海鱼类,船上的冷冻舱渐渐充实,船员们士气高昂。张远航严格按照程立秋的指示,对每一次下网的坐标、水深、水温、海流以及渔获种类、数量都做了极其详尽的记录,这些笔记,将来都是无价的财富。
然而,远洋的天气,如同孩儿面,说变就变。这一天,原本晴朗的天空在午后开始积聚起厚重的、泛着诡异铜黄色的云层,气压骤降,让人胸口发闷。海面失去了之前的平静,开始涌动起不安的、混乱的波浪。经验丰富的张远航立刻警觉,命令船只减速,并密切关注气象传真机接收到的信息。
“船长!收到紧急气象通告!前方一百五十海里处有强对流天气发展,可能形成飑线,伴有雷暴、大风和巨浪!移动速度很快!”负责通讯的船员大声报告,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飑线!这是比台风范围小,但瞬间破坏力极强的灾害性天气系统,在海上尤其危险!
张远航脸色凝重,立刻下令:“改变航向!向东南方向全速规避!通知全体船员,立刻固定所有活动物品,做好抗风浪准备!快!”
刺耳的警报声再次响彻“探索者”号。有了上一次的经验,船员们虽然紧张,但动作却更加迅速有序。甲板上的一切迅速被加固或转移,水密门紧闭,救生设备处于随时可用状态。庞大的渔船在海面上划出一个巨大的弧线,开始奋力逃离那片正在酝酿风暴的空域。
但是,大自然的速度有时超乎想象。仅仅一个多小时后,天色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暗沉下来,如同黑夜提前降临。狂风开始呼啸,不再是单一方向,而是从四面八方裹挟着豆大的雨点和咸涩的海水,疯狂地抽打着船体,驾驶台的玻璃上一片模糊,雨刮器开到最大也徒劳无功。海浪不再是规律的涌浪,而是变成了混乱的、如同无数座墨绿色小山般的巨浪,从各个角度狠狠地撞击着“探索者”号。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剧烈地颠簸、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狂暴的力量撕碎。
“抓紧!迎浪!注意横摇!”张远航嘶吼着,双手青筋暴起,死死把着舵轮,努力调整着船首角度,与每一个扑来的巨浪搏斗。驾驶台里充斥着各种仪器的警报声、风浪的咆哮声和船员们短促的回应声。
就在这能见度极低、全力应对风暴的危急关头,了望哨顶着狂风暴雨,用尽力气喊道:“右舷!右舷方向!好像有船!……是求救信号!灯光信号!”
所有人心头一紧!在这种天气下,还有别的船遇险?
张远航努力稳住身形,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舷窗,隐约看到在右前方汹涌的波峰浪谷间,一个更小的、摇晃得更加剧烈的黑影,正在用灯语发出断断续续的国际通用求救信号——“SoS”!
“看清是什么船了吗?”张远航大吼。
“太小了!像是……像是木质渔船!挂的……好像是青天白日旗?!”了望哨的声音带着不确定和震惊。
青天白日旗?那是台湾的船只!
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一艘小型的木质渔船,在这种级别的风暴里,生存希望极其渺茫!
“船长!怎么办?”大副焦急地看向张远航。此刻“探索者”号自身也处于极度危险之中,稍有不慎就是船毁人亡。
张远航脸上肌肉绷紧,眼神中闪过剧烈的挣扎。绕开,是最安全的选择,符合海上避险的原则。但是,眼看着同胞遇难,尤其是可能还是台湾的同胞,他过不了心里那道坎!他想起了程立秋常说的话,“咱们东北爷们,讲究个义字!山里遇到受困的,海里遇到落难的,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不能见死不救!”
“立秋哥要是在,他会怎么做?”这个念头在张远航脑中一闪而过。答案不言自明!
“靠过去!准备救援!”张远航几乎是吼出了命令,声音斩钉截铁,“通知机舱,给我顶住!通知救援小组,穿好救生衣,准备缆绳、救生圈!所有非必要人员坚守岗位,稳住船体!”
命令下达,“探索者”号这艘钢铁巨轮,顶着能将小船瞬间掀翻的巨浪,艰难地、一点点地调整方向,朝着那艘在风雨中飘摇、如同落叶般的台湾小渔船靠拢。
每靠近一米,都充满了巨大的风险。两船在风浪中失控碰撞的后果不堪设想。张远航展现了极高的操船技巧,他利用船体的惯性,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距离和角度。
靠近了,更近了!已经能看清那艘渔船的惨状——船体有多处破损,船舱似乎已经进水,桅杆歪斜,七八个穿着橙色救生衣的船员紧紧抱着船上固定的物体,在狂风巨浪中无助地随着船体剧烈起伏,脸上写满了绝望和恐惧。他们看到庞大的“探索者”号冒着巨大风险靠过来,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求生光芒,拼命地挥舞着手臂。
“抛缆绳!”张远航看准一个两船被浪头同时托起的相对平稳瞬间,大吼道。
早已准备好的救援队员,奋力将连着浮标的救生缆绳抛向对方船只。一次,两次……风太大了,缆绳被吹得歪歪扭扭。终于,在第三次尝试时,对方船上一个看起来是船长模样的精悍汉子,冒险扑出来,死死抓住了缆绳!
“固定!慢慢带过来!”张远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过程惊心动魄。在两船如同醉汉般起伏不定的情况下,将缆绳固定,并利用“探索者”号相对稳定的船体,一点点将对方失去动力的小船拖近,最终并靠在相对受风浪影响较小的“探索者”号左舷下风处,这个操作极其艰难和危险。好几次,两船几乎要撞在一起,都被张远航和船员们险而又险地避开。
当第一个台湾船员顺着缆绳和临时搭起的跳板,连滚带爬地被拉上“探索者”号坚实的甲板时,这个在海上搏击风浪多年的汉子,竟然腿一软,跪在湿滑的甲板上,抱着前来接应的中国船员失声痛哭。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上来的是那个船长,他年纪约莫五十岁,皮肤黝黑,脸上刻满了风霜。他上船后,没有立刻离开船舷,而是回身看着自己那艘在风浪中即将沉没的渔船,眼中充满了不舍与悲痛,那是一个渔民对船的感情。
张远航安排好驾驶台值班,也来到了甲板上。风雨依旧狂暴,但救援成功的喜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弥漫在每一个参与救援的“探索者”号船员心中。
那台湾船长看到张远航,知道他是这艘大船的负责人,立刻走上前,不顾甲板的摇晃,深深鞠了一躬,用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国语,激动地说道:“多谢!多谢大陆的兄弟!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是‘福昌号’的船长,林永福!”
张远航赶紧扶住他:“林船长,快别这样!都是中国人,海上遇到难处,伸手拉一把,是应该的!快,带兄弟们进舱里换身干衣服,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当这八名惊魂未定的台湾船员被安置在温暖的船员休息室,换上干燥的衣服,捧着滚烫的姜茶时,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跨越海峡的温情,在舱室里流淌。他们看着周围这些虽然陌生却无比亲切的大陆船员,听着他们带着东北口音的关切问候,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林永福捧着茶杯,手还有些微微颤抖,他看着张远航,感慨万千:“张船长,你们……你们真是了不起!这么大的风浪,还敢靠过来救我们……我……我这条命,是你们给的!”
张远航摆摆手:“林船长,不说这些。你们怎么跑到这片海域来了?这天气,小船太危险了。”
林永福叹了口气:“唉,说来话长。我们本来在巴士海峡附近作业,追着一群鲔鱼(金枪鱼),没想到遇上这鬼天气,船小跑不快,机器又出了故障……要不是遇到你们,我们……我们今天就交代在这里了……”他说着,声音又有些哽咽。
风雨仍在继续,但“探索者”号已经稳住了船体,带着救援的同胞,继续与风暴周旋。船舱内,两岸的渔民们坐在一起,最初的陌生和隔阂,在共同的灾难和救援情谊中迅速消融。他们聊着海上的风浪,聊着捕捞的不易,聊着家里的妻儿老小……语言或许略有差异,但那份对大海的敬畏,对生活的期盼,对家的牵挂,却是如此相通。
惊涛骇浪之中,血脉相连的呼唤穿透了风雨和政治的隔阂。一次不计风险的救援,不仅挽救了八条生命,更在冰冷的海水上,架起了一座温暖的、由最朴素的人性与血脉亲情构筑的桥梁。张远航知道,他做出了和程立秋一样的选择,而这个选择,无愧于心,无愧于流淌在血液里的炎黄子孙的认同。
第187章 宝岛传佳话,共赢谱新篇
狂暴的飑线来得快,去得也快。经过数小时的肆虐,风势逐渐减弱,翻滚的海面虽然依旧波涛汹涌,但已不再是那种毁灭性的混乱。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洒下几缕苍白却温暖的光芒,照在“探索者”号湿漉漉的甲板上,也照在劫后余生的两岸船员心上。
台湾“福昌号”的八名船员,在“探索者”号温暖的船舱里得到了充分的休息和照料。热腾腾的饭菜,干燥舒适的衣物,还有大陆船员们质朴而真诚的关怀,让他们惊魂甫定的脸上渐渐恢复了血色。船长林永福,这位在海上漂泊了大半辈子的老渔民,看着窗外渐趋平静的海面,再看着身边这些救命恩人,心中感慨万千,几次欲言又止。
张远航安排好了船只的后续航向和受损检查(主要是外部一些设施的轻微损伤,并无大碍),便来到休息室看望林永福等人。
“林船长,感觉好些了吗?”张远航递过去一支烟,用的是家乡带来的“大前门”。
林永福连忙双手接过,就着张远航的火点上,深吸了一口,感受着那熟悉的、带着点冲劲的烟草味,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雾,仿佛要将胸中的后怕和浊气都吐出去。“好多了,好多了!张船长,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我林永福的地方,尽管开口!”他的国语带着闽南腔,但语气极其诚恳。
“林船长太客气了。”张远航在他对面坐下,“都是吃海上饭的,谁还没个落难的时候。你们的船……估计是不行了。”
提到“福昌号”,林永福眼神一黯,叹了口气:“是啊,老伙计了,跟了我十几年……这次算是彻底交代了。人没事,就是万幸。”他顿了顿,看向张远航,犹豫了一下,问道:“张船长,你们这船……真不错,吨位大,设备也先进。我看你们捕捞,很有章法,不像我们,多是靠老经验碰运气。”
张远航笑了笑,没有藏私:“我们也是摸着石头过河。这船是立秋哥,就是我们老板,下了大决心买的。捕捞上,我们也还在学习,不过确实引进了一些新的探鱼技术和网具。”
“立秋哥?”林永福记下了这个名字,“你们老板是位能人啊!”
两人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转到了捕捞上。林永福虽然船小设备旧,但常年混迹于巴士海峡、东海乃至更远的海域,对那片区域的水文、鱼群洄游规律有着极其丰富的经验,有些甚至是祖辈传下来的、近乎直觉的判断。而张远航则代表着更现代化、更依赖科技的新一代渔民,两者思路碰撞,竟擦出了不少火花。
林永福听说“探索者”号主要目标是金枪鱼和深海珍品,便详细介绍了巴士海峡几个不为人知、但时常有大型鲔鱼(金枪鱼)群出没的潜流交汇区,以及在不同月亮潮汐下鱼群的活跃规律。这些经验性的东西,是再先进的探鱼仪也难以完全替代的。
作为回报,张远航也坦诚地分享了他们在深水拖网作业中,如何根据声呐反馈调整网口深度和角度,以减少挂底风险,提高针对高价值鱼种的捕获效率的技巧。他还带着林永福参观了“探索者”号的驾驶台、轮机舱和先进的冷冻设备,让这位老船长看得啧啧称奇,眼中流露出羡慕和思索的神色。
“张船长,不瞒你说,”林永福摸着那冰冷的、却能保证渔获极度新鲜的冷冻舱壁,感慨道,“我们那边,很多渔民还是老法子,船小,不敢跑太远,设备也跟不上,打上来的鱼,很多时候卖不上价,都被大盘商(批发商)压得死死的。要是我们也有这样的船,这样的设备……”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渴望清晰可见。
张远航心中一动,想起了程立秋常说的“合作共赢”。他试探着问道:“林船长,有没有想过……合作?”
“合作?”林永福一愣。
“对。”张远航思路越来越清晰,“你看,你们熟悉东海、巴士海峡那边的渔场,经验丰富。我们船大,设备好,能跑远洋,也有销售渠道。如果我们信息共享,比如你们提供可靠的渔场信息,我们负责去捕捞,收获按比例分成;或者,将来如果我们有淘汰下来、但还能用的设备,可以优先转让给你们,提升你们的捕捞能力;甚至,你们捕获的某些特定渔获,如果符合我们的品质要求,我们也可以直接收购,避免被中间商盘剥。”
这个提议,让林永福和他身边的几个船员都愣住了,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这对于他们来说,简直是雪中送炭,更是一条以前不敢想的发展之路!
“这……这能行吗?”林永福声音有些颤抖,带着不确定和巨大的期盼。两岸目前的关系,让他有些顾虑。
张远航沉稳地说道:“林船长,咱们都是中国人,都是渔民。渔业合作,互通有无,造福的是咱们自己。只要咱们诚心诚意,遵守海上的规矩,有什么不行的?我相信我们立秋哥,也一定会支持!”
接下来的航程,变成了两岸渔民深入交流的移动课堂。林永福毫无保留地分享着他数十年的航海和捕捞经验,甚至亲手绘制了几处他私藏的、产出稳定且品质上乘的鲔鱼和龙虾渔场的大致范围草图。而张远航和船上的技术人员,则耐心地指导“福昌号”的船员们使用一些基本的航海仪器,讲解现代化渔船的保养知识。
“探索者”号按照计划,抵达了一处新的渔场进行作业。这一次,张远航尝试运用了林永福提供的一些关于根据月亮周期判断鱼群活跃度的经验,结合自身的探测设备,果然发现了大规模的金枪鱼群,一网下去,收获颇丰!这更加坚定了双方合作的信心。
当“探索者”号结束此次航程,满载着渔获和更加宝贵的合作成果返航时,那八名台湾船员也随船一同归来。程立秋在望海屯码头,亲自迎接了凯旋的船队和这位特殊的客人。
听了张远航的详细汇报,程立秋紧紧握住林永福的手,动情地说:“林船长,欢迎!远航做得对!咱们两岸兄弟,血脉相连,本就该互相帮衬!你们提供的渔场信息,是无价之宝!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他当场拍板,肯定了张远航提出的合作框架,并指示李建军,立刻与林永福商讨具体的合作细则,包括信息共享的机制、未来设备升级的支持以及渔获收购的标准和价格,务必体现出诚意和公平。
程立秋还热情地邀请林永福他们在黑瞎子沟和望海屯多住几天,好好参观一下他的山庄、乐园和参田。林永福等人看着这片与台湾截然不同的北国风光,看着程立秋那红红火火的产业,看着大陆同胞热火朝天的建设场面和朴实豪爽的待客之情,心中的隔阂与陌生感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浓的亲情和归属感。
几天后,合作细则初步拟定。程立秋不仅承诺以优惠价格向林永福团队提供一批即将更换下来的、但仍可正常使用的二手渔业设备,还预支了一笔款项,帮助他们回到基隆后重建或购买新的渔船。而林永福则承诺,将作为程立秋船队在东海及巴士海峡区域的“信息顾问”,并利用他在台湾渔业圈的人脉,协助开拓那边的市场。
临别前夕,程立秋在黑瞎子沟“山野人家”山庄设下丰盛的送行宴。依旧是地道东北菜,大碗酒,大块肉。席间,两岸渔民把酒言欢,称兄道弟,气氛热烈融洽。林永福端着酒碗,激动地对程立秋和在座所有人说:“立秋兄弟,各位大陆的兄弟!我林永福这辈子,能交到你们这样的朋友,值了!以后,咱们常来常往,一起发财!这杯酒,我敬大家!干!”
“干!”
清脆的碗碰撞声,如同两岸同胞心灵契合的共鸣。宝岛传佳话,共赢谱新篇。这次意外的海上救援,衍生出了一段跨越海峡的兄弟情谊和共赢合作,这不仅仅是商业上的互补,更是民间交流的生动写照,为程立秋本就宏大的产业版图,添上了一抹温暖而亮丽的色彩。猎人的胸怀,装得下山海,也装得下这份血浓于水的同胞情义。
第188章 归来携伙伴,格局再开阔
送别了满载感激与合作协议的林永福一行,望海屯码头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但程立秋的心中,却因这次跨越海峡的意外邂逅与合作,掀起了比远洋风浪更深层次的波澜。他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望着蔚蓝的海平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林永福留下的那张手绘渔场草图,粗糙的纸张上,简略的线条仿佛蕴含着东海之滨的波涛与宝藏。
“格局,还是要再打开一些。”他喃喃自语,转过身,目光扫过墙上那幅日益详尽的产业布局图。黑瞎子沟的参田,望海屯的乐园,远洋的渔场,如今又隐隐牵连上了海峡对岸的渔港。这幅图,不再仅仅是东北一隅的商业版图,开始有了更广阔的维度。
李建军敲门进来,脸上带着征询的神色:“立秋哥,和林船长那边的初步合作意向已经整理出来了。您看,我们是先把重心放在信息共享上,还是设备支持上?”
程立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望海屯出发,划过东海,落在台湾岛的位置,然后又向北,指向大连、上海。“建军,你看,林船长他们熟悉东海、巴士海峡,这是我们之前涉足不深的区域。他们的经验,能帮我们省下大量摸索的时间和油料成本。而我们的船,我们的设备,我们的销售渠道,又能帮他们提升价值,摆脱中间商盘剥。这是互补,是双赢。”
他顿了顿,手指又点回黑瞎子沟和望海屯:“但我们的根基在这里,我们的优势,不仅仅是远洋。参田、山庄、乐园,这些都是我们稳固的现金流和独特的资源。林船长他们见识了咱们这里的红火,这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冲击和启发。”
李建军若有所思:“立秋哥,你的意思是……我们的合作,可以不止于海上?”
“对!”程立秋眼中闪烁着睿智的光芒,“信息共享、设备支持、渔获收购,这是第一步。将来,未尝不能邀请他们过来参观学习,甚至投资参与?我们的‘山野人家’能不能把分店开到台湾去?我们的山珍海味,能不能通过他们的渠道,摆上台湾同胞的餐桌?这不仅仅是生意,更是人心的交流,是血脉的相连。”
他越说思路越开阔:“这次合作,是一个契机。它让我们跳出了原有的思维框架。我们的目光,不能只盯着公海,也要看着身边这片更广阔的、同文同种的蓝海。国家的政策在鼓励交流,我们民间走在前面,做实事的合作,于国于民,都有利!”
李建军被程立秋这番宏大的构想所感染,振奋道:“我明白了,立秋哥!我这就去细化合作方案,把短期和长期的规划都做出来,既要务实,也要有前瞻性!”
“好!”程立秋点头,“另外,远航那边,第二艘船的进展也要抓紧。有了林船长这边的信息,我们下一阶段的远洋捕捞,可以更有针对性。告诉远航,大胆去谈,只要技术过硬,价格合理,就定下来!我们要尽快形成船队规模!”
张远航得知与台湾渔民的合作初步达成,并且程立秋如此支持,也是干劲十足。他带领的选型小组,很快从大连一家技术实力雄厚的造船厂传回了最终方案——一艘一千五百吨级,兼具拖网和延绳钓功能的现代化艉滑道渔船,设计更加合理,自动化程度更高,尤其适合在复杂海底地形进行精准作业,捕捞高价值鱼种。虽然造价不菲,但程立秋在详细审阅了技术参数和可行性报告后,毫不犹豫地拍板同意,并指示李建军协调资金,尽快签订建造合同。
“探索者”号的第二次远洋归来,不仅带回了丰厚的渔获,更带回了突破性的合作模式和崭新的发展视野。程立秋的产业帝国,在夯实了“山、海、参”核心根基后,开始向着“两岸合作”与“远洋船队化”两个新的战略方向,同步迈进。他的格局,已然超越了黑瞎子沟的群山,望海屯的海湾,投向了更为波澜壮阔的天地。
这天傍晚,程立秋处理完公务,信步走到院子里。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魏红正坐在小板凳上,耐心地喂瑞山和瑞雪吃鸡蛋羹。两个小家伙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早已和程立秋熟络起来,看到他,立刻咿咿呀呀地张开小手,含糊地喊着“爹……爹……”
程立秋的心瞬间被这稚嫩的呼唤填满,他快步走过去,一手一个将儿女抱起来,用带着胡茬的下巴轻轻蹭他们娇嫩的小脸,惹得两个孩子咯咯直笑。魏红看着他们父子父女亲密无间的样子,脸上洋溢着幸福满足的笑容。
“立秋,看你最近忙的,人都瘦了。”魏红递过一碗晾温的绿豆汤,关切地说。
程立秋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甘甜解渴。他抱着孩子坐在魏红旁边的马扎上,看着院子里追逐蝴蝶的小石头和趴在他脚边打盹的黑豹,心中充满了宁静与力量。
“忙点是好事。”程立秋看着魏红,目光温柔,“红,咱们现在的摊子越来越大,接触的人和事也越来越广。有时候想想,就像做梦一样。从咱俩分家那会儿,家徒四壁,到现在……有时候还真怕步子迈得太大了。”
魏红用毛巾细心地擦掉瑞雪嘴角的蛋羹,柔声道:“有啥好怕的?咱一不偷二不抢,凭本事吃饭,带着乡亲们一起过好日子。你心里有杆秤,有铁山、建军、远航他们这些好兄弟帮衬着,还有啥坎儿过不去?我和孩子,还有大姐,都支持你。”
妻子朴实无华却充满信任的话语,如同定海神针,让程立秋心中那一点点因快速扩张而产生的犹疑瞬间消散。是啊,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有忠诚的团队,有温暖的家庭,有脚下这片坚实的黑土地作为后盾。他的格局开阔,正是为了守护这眼前的一切,并开创更美好的未来。
几天后,张远航从大连带回了好消息,第二艘远洋渔船的建造合同正式签订,船厂将优先安排工期,预计一年后就能交付。这艘被暂命名为“开拓者”号的新船,将极大地增强程立秋远洋船队的实力和灵活性。
与此同时,李建军也与林永福通过电话和信件,敲定了第一阶段合作的详细条款。程立秋信守承诺,提前支付了一部分设备款和渔场信息使用费,帮助林永福在基隆重整旗鼓。林永福则发来了第一份详细的东海渔场水文和鱼情简报,价值千金。
站在新的起点上,程立秋召集了所有核心成员,开了一次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战略会议。他在会上正式提出了“巩固根基,拓展远洋,深化合作,放眼全球”的十六字发展方针。
“兄弟们,”程立秋声音沉稳有力,“咱们现在的盘子,已经不小了。但这不是终点!参田要向着精细化、品牌化发展;旅游要做出更独特的文化体验;远洋要尽快形成船队规模,掌握更多核心渔场资源;和台湾林船长他们的合作,要作为样板,探索更多两岸民间经贸文化交流的可能!”
他环视众人,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与信任:“未来,咱们可能还要走出国门,去更远的地方建立据点,去参与国际竞争!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但只要我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就没有咱们闯不出来的名堂!”
王铁山、李建军、张远航、李胜利……所有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奋斗的火焰。他们跟着程立秋,从山里走到海边,从海边走向远洋,一次次突破极限,创造奇迹。如今,领袖的格局再次提升,为他们描绘了更加壮丽的蓝图,他们唯有紧跟步伐,全力以赴!
归来携伙伴,格局再开阔。程立秋,这位从黑土地里成长起来的猎人企业家,以其过人的胆识、诚信的品格和不断开阔的胸襟,成功地整合了山林、海洋乃至海峡对岸的资源与人脉,将个人与企业的命运,更深地融入国家发展与民族复兴的洪流之中。他的征程,已然抵达一个新的高度,而前方的风景,必将更加壮阔辉煌。猎人的号角,将在更广阔的世界里,吹响新的篇章。
第189章 喜讯传家宅,再孕乐开怀
暮色四合,黑瞎子沟沉浸在一片静谧之中。程家小院里,却透出不同于往日的温暖与躁动。东屋的炕烧得滚烫,驱散了初春夜间的寒意。煤油灯的光晕在糊着旧报纸的墙上跳跃,映出两个紧紧相拥的人影。
魏红刚给瑞山、瑞雪喂完奶,把两个咂巴着小嘴、心满意足睡去的奶娃娃并排放在炕梢的摇车里,轻轻晃了晃。她直起有些酸软的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一双结实有力的臂膀从后面环住。
“累坏了吧?”程立秋低沉的声音带着热气,喷在她的耳廓,痒痒的。他刚从外面回来不久,身上还带着晚风和一丝淡淡的烟草味。
魏红顺势靠进他怀里,感受着那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一天的疲惫似乎都消散了。“不累,看着他们,心里就满满的。”她声音柔柔的,带着为人母后特有的温润。
程立秋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下巴轻轻摩挲着她的发顶。他的手不老实起来,带着薄茧的指腹隔着薄薄的棉布衫,在她腰间细腻的皮肤上滑动。魏红身子微微一颤,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却没有躲闪。自成亲以来,夫妻俩感情一直极好,尤其是在经历了分家初期的困苦和后来事业起步的忙碌后,这种肌肤之亲更是他们之间不可或缺的慰藉与纽带。
“孩子们都睡了……”程立秋的声音更哑了几分,带着明显的暗示。他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到炕头铺着崭新炕席的位置,那里离孩子们远些。
魏红低呼一声,脸颊愈发滚烫,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却如水般柔软,没有丝毫拒绝的意思。煤油灯被程立秋伸手拨暗了些,只留下朦胧的光晕。
黑暗中,彼此的呼吸变得清晰可闻。程立秋的动作带着猎人特有的精准与力量,却又在面对魏红时,化作了不可思议的温柔。他熟悉她身体的每一处曲线,如同熟悉黑瞎子岭的每一道山梁。魏红起初还有些羞涩,但随着那充满爱意的抚触,她也渐渐放开,笨拙而又热情地回应着。汗水濡湿了额发,压抑的喘息与木炕轻微的吱呀声交织在一起,在这春夜里谱写着最原始而动人的乐章。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归于平静,只剩下两人剧烈的心跳声和交缠的呼吸。
程立秋满足地喟叹一声,将浑身绵软的魏红更紧地搂在怀里,拉过厚厚的棉被盖住两人。“睡吧。”他亲了亲她的额头,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与餍足。
魏红含糊地应了一声,蜷在他怀里,很快便沉沉睡去。
然而,第二天清晨,魏红却没能像往常一样利索地起床。一阵强烈的恶心感将她从睡梦中搅醒,她捂着嘴,慌忙爬起身,冲到外屋的灶台边,对着泔水桶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觉得头晕目眩,浑身乏力。
程立秋被惊醒,跟着下炕,看到妻子苍白着脸、扶着灶台微微发抖的样子,顿时慌了神。“红,咋了?是不是昨晚着凉了?”他急忙上前扶住她,大手抚上她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并没有发热。
魏红摆摆手,想说没事,又是一阵恶心涌上,让她说不出话。
这时,大姐程立春端着盆热水进来,准备给两个孩子擦脸,一见这情形,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她比程立秋细心得多,看着魏红那样子,又瞥了一眼里屋炕上并排睡着的龙凤胎,心里咯噔一下,隐隐有了个猜测。
“立秋,你先扶红回炕上躺着。”程立春放下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我去请刘老蒯来看看。”
刘老蒯是屯子里年纪最大、也最有经验的接生婆,兼着给人看些妇人、小孩的常见病,颇受尊敬。
程立秋一听要请刘老蒯,心里更是一紧,难道红得了什么大病?他不敢怠慢,赶紧把魏红半扶半抱地弄回炕上,给她盖好被子,又倒了碗温水,看着她小口喝下,脸色才稍微好了点。
“我没事,可能就是有点累着了。”魏红看着丈夫紧锁的眉头,轻声安慰。
“啥没事!都吐了!”程立秋握着她的手,语气焦灼,“等刘老蒯来了看看再说。”
没过多久,程立春就领着一位头发花白、身形干瘦,但眼神清亮有神的老太太进了屋。刘老蒯挎着个旧药箱,走路带风。
“立秋小子,慌啥?让蒯奶奶瞅瞅。”刘老蒯说话干脆,走到炕沿坐下。
程立秋赶紧让开位置,紧张地站在一旁。程立春则把好奇想跟进来看热闹的小石头拦在了外屋。
刘老蒯先是看了看魏红的脸色,又问了问她月事的情况。魏红红着脸,低声说了。刘老蒯点点头,伸出枯瘦但稳定的手指,搭在魏红的手腕上,闭目凝神。
屋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瑞山在睡梦中咂嘴的声音。程立秋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刘老蒯的表情。
过了好一会儿,刘老蒯缓缓睁开眼,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松开了手。
“咋样?刘奶奶,红她……”程立秋迫不及待地问。
刘老蒯呵呵一笑,拍了拍魏红的手背:“好事!大好事!红丫头这是又有了!看这脉象,滑得很,准没错!”
“有……有了?”程立秋一时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
魏红也睁大了眼睛,手下意识地抚上自己还平坦的小腹。
“傻小子!就是要当爹了!”程立春在一旁喜得拍了大腿一下,声音都带着颤音。
程立秋这才如梦初醒,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他又要有孩子了!他和红的孩子!他猛地看向魏红,只见她也正望着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和一丝初为人母(再次)的羞涩。
“真……真的?刘奶奶?”程立秋还是有点不敢置信,声音都变了调。
“我老婆子摸了半辈子脉,还能有错?”刘老蒯佯装不悦,随即又笑道,“差不多两个月了。红丫头身子底子好,没啥大碍,就是头三个月要仔细些,别累着,别磕着碰着。恶心劲儿过了就好了,想吃点啥酸的辣的,尽量满足她。”
“哎!哎!记住了!谢谢刘奶奶!谢谢!”程立秋激动得语无伦次,搓着手,在原地转了个圈,都不知道该干嘛好了。他猛地俯身,紧紧抱住魏红,在她耳边激动地低语:“红!你听见没?咱们又要有娃了!”
魏红被他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甜,轻轻“嗯”了一声,回抱住他。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在程家小院和相熟的邻里间传开了。魏红的父母,魏老蔫和老伴,正在自家院子里拾掇菜园子,听到信儿,连锄头都忘了放,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红啊!我的闺女!”魏母一进屋,就扑到炕边,拉着魏红的手,上下打量着,眼圈瞬间就红了,那是高兴的。魏老蔫站在一旁,虽然没说话,但那咧到耳根子的嘴角和不停搓着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好啊!好啊!立秋,红,这是咱老魏家、老程家的大喜事啊!”魏老蔫终于憋出一句话,声音洪亮。
程立秋赶紧给二老搬凳子,倒水,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他看着炕上脸色恢复了些红润的魏红,又看看摇车里睡得香甜的瑞山瑞雪,只觉得人生圆满,莫过于此。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魏红,让她靠着被垛坐得更舒服些,那架势,仿佛魏红是个易碎的瓷娃娃。“红,你想吃啥?我这就去给你弄!酸的?辣的?咱屯子老张家腌的酸菜顶好了,我去要两颗?还是想吃点野味?我明儿就进山!”
魏红看着他这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这才哪到哪,看把你急的。就是有点没劲儿,嘴里没味。”
“嘴里没味好办!”程立秋立刻道,“我这就去河里看看,看能不能捞几条开河的鲫鱼,给你熬汤,最是鲜美!”
正当院子里洋溢着欢天喜地的气氛时,两个不太和谐的身影出现在了院门口。正是程立秋那俩不靠谱的兄弟,程立夏和程立冬。他俩显然是听到了风声,过来“沾喜气”的。
“哟,老三,行啊!这才多久,嫂子又怀上了?你这可是咱老程家的功臣啊!”程立夏腆着脸,笑嘻嘻地走进来,眼睛却滴溜溜地在屋里扫视,似乎在掂量着能捞到什么好处。
程立冬跟在他后面,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羡慕嫉妒,却是掩藏不住的。他媳妇连着生了两个丫头,为这事没少在家怄气。
程立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还是维持着基本客气:“大哥,二哥来了。坐。”
程立春可没那么好脸色,她正在外屋给刘老蒯包谢礼(一包红糖和十几个鸡蛋),闻言冷哼一声:“功臣不功臣的,也是人家立秋和红两口子的事。有些人啊,有那闲心嚼舌根,不如想想自己个儿的日子咋过!”
这话夹枪带棒的,说得程立夏脸上有些挂不住。他讪笑两声:“大姐,你看你,我这不是为老三高兴嘛!”说着,他凑近程立秋,压低声音,“老三,你看你现在这光景,山庄、乐园、大渔船,听说上次进山又发了笔财?手指头缝里漏点,也够拉拔拉拔你这两个穷哥哥了吧?嫂子这又怀上了,开销更大,要不……你那参田,匀我俩股?”
程立秋还没说话,魏老蔫先不乐意了,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沉声道:“立夏,红这才刚有身子,你说这些干啥?立秋有本事,那是他拼来的!当初分家可是白纸黑字立了字据的,现在看人发达了就想来分羹,没这个道理!”
程立秋拍了拍岳父的手臂,示意他别动气。他看向自己这两个兄弟,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大哥,二哥,我的产业,是怎么来的,你们心里清楚。那是我程立秋带着兄弟们,一刀一枪,风里浪里拼出来的!跟老程家的祖产没关系。以前咋样,以后还咋样。你们要是真心来贺喜,我欢迎。要是为了别的,那就请回吧。红需要静养。”
他的话不重,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程立夏和程立冬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见魏老蔫和程立春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知道今天讨不到好,只好悻悻地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灰溜溜地走了。
赶走了烦心的人,院子里的气氛重新变得温馨起来。程立秋立刻行动起来,他先去鸡窝里抓了一只最肥硕的老母鸡,利落地宰杀、褪毛,交给大姐炖上。然后又拿起墙角的渔网和木桶,对魏红说:“红,你躺着,我去河边转转,看能不能弄点鲜鱼回来。”
魏红看着他忙碌而充满干劲的背影,心里暖暖的,那点因孕吐带来的不适似乎也减轻了许多。她抚摸着尚未显怀的小腹,对即将到来的新生命充满了期待。这个家,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喜悦,变得更加紧密,充满了蓬勃的生机。程立秋,这个从山野里走出的汉子,正在用他的肩膀,为他所爱的人们,撑起一片越来越广阔、越来越幸福的天空。
第190章 进山备滋补,猎队显威名
魏红怀孕的消息,如同在平静的黑瞎子沟投下了一颗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程立秋整个人都沉浸在即将再次为人父的巨大喜悦和一种崭新的责任感中。他看着魏红依旧平坦的小腹,眼神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呵护,仿佛那里揣着的是世间最珍贵的宝贝。
“红,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可不能累着。”程立秋扶着魏红在炕沿坐下,把一碗刚熬好、撇净了浮油的鸡汤端到她面前,“大姐特意用小火煨了两个时辰,最是滋补,你快尝尝。”
魏红看着丈夫那紧张得有些过分的模样,心里甜丝丝的,又觉得有些好笑。“立秋,我没那么娇气。这才刚怀上,跟没事人似的,你看瑞山瑞雪还得我照顾呢。”她说着,就要起身去摇车那边。
“别动!”程立秋连忙按住她,“孩子有大姐,有咱娘看着呢!你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吃好、睡好、养好身子!”他语气坚决,不容置疑。自从刘老蒯确诊后,他就恨不得把魏红供起来。
魏红拗不过他,只好小口喝着鸡汤。鸡汤金黄清亮,入口鲜香,确实炖得极好。但她喝了小半碗,那股熟悉的恶心感又隐隐泛了上来,她连忙放下碗,捂住了嘴。
程立秋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又是拍背又是递水,眉头拧成了疙瘩。“这光喝汤也不行啊,得有点实在的肉吃着,才长力气。”他喃喃自语,眼神里透出一股猎人特有的决断,“不行,我得进趟山!”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他要为魏红,为即将到来的孩子,储备足够多、足够好的滋补品。野猪肉敦实肥厚,最是养人;鹿肉温补,对孕妇极好;还有那山鸡、野兔,熬汤炖肉,都能换着花样给魏红补身子。
说干就干。程立秋立刻让王栓柱去通知猎队的核心成员——程大海、赵老蔫(一位经验丰富的老猎人)等五六个人,到自家院子集合。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几个精壮的汉子就聚齐了。听说程立秋要组织进山狩猎,给怀孕的嫂子储备滋补食材,个个摩拳擦掌,毫无怨言。程立秋平日待他们不满,有好处从不独吞,如今家里有事,他们自然鼎力相助。
“立秋哥,你说咋整就咋整!嫂子这身子骨要紧!”程大海嗓门洪亮,拍着胸脯道。
程立秋看着眼前这些可靠的兄弟,心中温暖。他拿出自己绘制的简易山势图铺在院子的石磨上,手指点向黑瞎子岭深处的一片混交林区域。“根据前几天的踪迹和这片林子的习性,这里应该有个不小的野猪群活动。野猪肉瓷实,油水足,是首选。”
老猎人赵老蔫眯着眼看了看地图,又抬头望了望天色,点了点头:“立秋判断得没错,那片阳坡榛子树、橡子树多,野猪就爱在那儿拱食。这几天没下大雨,踪迹应该好找。”
“好!目标就是这片混交林!”程立秋一锤定音,“栓柱,你负责带上足够的绳索和那几张结实的大网。大海,你力气大,多带几副挑杆。赵叔,您经验老道,负责辨认踪迹和指挥下套。咱们这次,既要效率,更要安全!”
“明白!”众人齐声应和,声震屋瓦,引得院里啄食的鸡群一阵扑腾。
猎队迅速行动起来,检查猎枪、弹药,磨快猎刀,准备干粮和水壶。程立秋则回到屋里,跟魏红告别。
“红,我带着兄弟们进趟山,快则两天,慢则三天就回来。”程立秋握着魏红的手,仔细叮嘱,“你在家好好的,啥活儿也别干,就陪着瑞山瑞雪。想吃什么就跟大姐说,或者让咱娘去做。”
魏红知道拦不住他,也知道他是为了自己和孩子们,心里又是担心又是感动。“你……你自己千万小心!遇事别逞强,咱不图多少猎物,平平安安回来最要紧!”她帮程立秋整理了一下猎装的领子,眼圈有些发红。
“放心吧!”程立秋用力抱了抱她,在她额头印下一吻,“为了你和孩子们,我也绝不会让自己出事!”
说完,他毅然转身,背上那杆擦得锃亮的半自动步枪,大步走出院子。猎队成员已经整装待发,几条嗅觉灵敏的猎犬兴奋地在地上打着转,发出低低的呜咽声。
“出发!”程立秋一声令下,一行人牵着猎犬,沿着积雪初融、泥泞不堪的山路,向着黑瞎子岭深处进发。
初春的山林,空气中还带着料峭的寒意,但阳光透过尚未完全长出新叶的枝桠洒下来,已经能感受到一丝暖意。积雪融化,汇成涓涓细流,在山石间潺潺流淌。林地间,去年秋天落下的枯叶厚厚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声响。
程立秋走在队伍最前面,目光锐利如鹰,不放过任何一丝可疑的痕迹。他时而蹲下,查看泥地上的蹄印和粪便;时而抬头,观察树干上的刮痕和折断的枝条。猎犬们低着头,鼻子紧贴着地面,仔细嗅闻着空气中残留的气味。
“立秋,你看这儿!”老猎人赵老蔫在一处泥泞的坡地旁停下,指着地上几个清晰、深陷的蹄印,“是野猪的脚印,看这大小和深度,个头不小,而且不止一头。新鲜的,估计过去不到半天。”
程立秋蹲下身,用手指丈量了一下脚印的尺寸,又看了看脚印延伸的方向,点了点头:“没错,是个大家伙。看这走向,是往那边阳坡去的。栓柱,大海,你们带两个人,绕到前面那个山梁子后面,把网张起来,就选那片灌木密的地方。”
“好嘞!”王栓柱和程大海应声,带着人和网具,悄无声息地快速迂回前进。
程立秋则带着剩下的人,沿着野猪的踪迹,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既不给野猪太大的压力导致它们受惊狂奔,又保持着足够的驱赶态势。这是一种需要极高技巧和经验的围猎方式。
山林里寂静无声,只有脚步声和偶尔惊起的飞鸟扑棱棱的声音。气氛渐渐变得紧张起来。猎犬似乎也嗅到了越来越浓烈的野猪气味,变得有些焦躁,低声吠叫着,被猎人们低声呵斥住。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传来一声短促的鸟鸣——那是王栓柱他们发出的信号,表示已经就位,网已布好。
程立秋精神一振,对赵老蔫使了个眼色。赵老蔫会意,从怀里掏出一个牛角号,凑到嘴边,鼓起腮帮子,用力吹响。
“呜——呜呜——”
低沉而苍凉的号角声在山谷间回荡,打破了山林的寂静。这是驱赶野兽的信号!
几乎在号角响起的瞬间,前方密林深处就传来了杂沓而沉重的奔跑声,伴随着树枝被撞断的噼啪声和野猪特有的、带着威胁意味的“哼哧”声!
“来了!准备!”程立秋低喝一声,迅速占据了一处视野良好的小高地,端起枪,子弹上膛,目光紧紧锁定声音传来的方向。
只见七八头体型硕大的野猪,被号角声和隐约的人气惊动,如同几辆失控的坦克,从树林里猛冲出来,径直朝着王栓柱他们布网的方向狂奔而去!领头的是一头鬃毛粗硬、獠牙外翻的巨大公猪,体型几乎有小牛犊那么大,眼睛赤红,显得异常暴躁。
“轰隆!”一声闷响,伴随着野猪惊恐愤怒的嘶嚎,冲在最前面的几头野猪一头撞进了预先设置好的结实绳网里,顿时被缠绕住,拼命挣扎,却越挣扎缠得越紧。
但那头最大的公猪却异常狡猾,它在最后关头似乎察觉到了危险,猛地一个急转弯,竟然避开了主要的网区,只被网边挂住了一条后腿。它狂性大发,怒吼着猛地一挣,“刺啦”一声,竟然凭借蛮力将网撕开了一个口子,脱困而出!
脱困的公猪没有逃跑,反而红着眼睛,掉转头,朝着程立秋他们所在的小高地猛冲过来!它显然把这群打扰它安宁的人类当成了复仇的目标,那对白森森的獠牙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
“立秋小心!”赵老蔫惊呼一声,端起枪就要射击。
“别慌!稳住!”程立秋的声音却异常冷静。他稳稳地端着枪,身体如同钉在地上一般,眼神锐利地锁定着狂奔而来的公猪。计算着距离,风速,野猪冲刺的速度……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五十米……
野猪庞大的身躯带着一股腥风,卷起地上的枯枝败叶,气势骇人!跟在程立秋身边的年轻队员脸色都有些发白,手心全是汗。
一百米!
程立秋扣在扳机上的手指微微用力,呼吸平稳。就在那公猪冲到一个土坎前,前蹄腾空,身体有一个极其短暂滞空的瞬间——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山林!
子弹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地钻入了公猪的脖颈与躯干连接的要害部位!那是野猪相对薄弱、且能一击致命的地方!
狂奔的公猪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击中,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嚎,巨大的冲势让它又向前踉跄了几步,然后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公猪脱困反冲到被程立秋一枪毙命,不过短短十几秒的时间!
直到这时,其他人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好枪法!立秋!真是神了!”赵老蔫由衷地赞叹,刚才那一刻,连他这个老猎人都捏了一把汗。
程立秋缓缓放下枪,走到那头毙命的公猪前。子弹从侧面射入,破坏了它的中枢神经,几乎是瞬间死亡,没有太多痛苦,也最大限度地保留了猪肉的品质。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弹孔,确认野猪已经死透。
“把这大家伙处理一下。栓柱,你们那边怎么样?”程立秋扬声问道。
“网住了四头!三头大的,一头半大的!都结实着呢!”王栓柱兴奋的声音从那边传来。
这次围猎,成果丰硕!一共猎获了五头野猪,其中包括那头极其雄壮的公猪。猎队成员们兴高采烈地开始处理猎物。放血,开膛,分割。程立秋特意将公猪最肥嫩的里脊和四条肥厚的后腿单独留下,这些都是给魏红补身子的上好食材。
处理好野猪,队伍继续向前搜索。在一片白桦林与针叶林的交界处,他们又发现了一群正在悠闲啃食嫩草和树皮的梅花鹿。鹿群十分警觉,远远地就发现了他们,开始骚动。
程立秋示意大家隐蔽。他仔细观察着鹿群,目光锁定了一头体型匀称、鹿角初具规模的年轻公鹿。这头鹿肉质应该最为鲜嫩。
他悄悄移动位置,借助树木的掩护,慢慢接近到有效射程。鹿群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开始向林子深处移动。
程立秋屏住呼吸,在一棵粗大的松树后稳住身形,举枪,瞄准。他没有瞄准鹿群中最大最显眼的那头头鹿,而是稳稳地套住了那头年轻公鹿的肩胛部位。
“砰!”
又是一声精准的射击。年轻公鹿应声而倒,鹿群受惊,瞬间四散奔逃,消失在密林深处。
猎队再次收获一头肥美的梅花鹿。程大海乐呵呵地跑过去,将还在微微抽搐的公鹿扛了回来。“立秋哥,这鹿茸还没长成,但这身肉可是顶好的!”
程立秋点点头,心情愉悦。这一趟进山,主要目标已经超额完成。
在随后的行程中,他们又循着踪迹,捕获了几只在河边活动的水獭,以及两只正在洞里酣睡、被猎犬刨出来的狗獾。水獭皮是珍贵的皮毛,狗獾油则是治疗烫伤的良药,都是有用的东西。
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绚丽的橘红色时,程立秋带着满载而归的猎队,踏上了回家的路。每个队员肩上或挑着沉甸甸的野猪肉、鹿肉,或提着水獭、狗獾,虽然疲惫,但脸上都洋溢着丰收的喜悦和满足。
沉重的猎物压得扁担吱呀作响,汗水顺着汉子们的额角淌下,但没有人喊累。不知是谁起了个头,粗犷豪迈的抬木号子变体在山间回荡起来:
“嘿——呀——呦嗬!”
“往前走啊——莫回头!”
“山里有宝啊——咱来求!”
“婆娘娃儿啊——等在家头!”
“嘿咗!嘿咗!”
这号子声,充满了力量,也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与期盼。程立秋走在队伍中,听着这熟悉的号子,看着眼前丰硕的猎获,心中充满了踏实感。他知道,有了这些,魏红和孩子们,还有这个家,就能过得更好。猎人的责任与荣耀,在这一刻,显得如此具体而真实。山林无言,却慷慨地馈赠着它的宝藏,而他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勇气和智慧,去获取,去守护。
第191章 楞场解危难,猎王美名扬
程立秋带着猎队满载而归,那沉甸甸的野猪肉、鲜嫩的鹿肉,还有附带收获的水獭、狗獾,在黑瞎子沟又引起了一阵不小的轰动。魏红看着丈夫平安回来,还带回了这么多滋补的好东西,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程立秋亲自操刀,将最肥嫩的野猪里脊和鹿腿肉细细分割出来,交给大姐程立春,叮嘱她变着花样给魏红做着吃。
野猪肉用酸菜和粉条子一起炖,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肉香混合着酸菜的独特风味,让人食欲大开;鹿肉则切成薄片,用山葱爆炒,肉质细腻,温补而不燥。魏红虽然孕吐反应还在,但面对丈夫千辛万苦猎来的心意,也努力多吃了几口,苍白的脸色渐渐有了红晕。
就在程家小院弥漫着肉香和温馨气息的时候,一个风尘仆仆、面带焦急的陌生人找上了门。来人四十多岁年纪,穿着沾满木屑的劳动布工作服,头上戴着顶旧棉帽,脸上被山风和劳作刻满了皱纹,一看就是常年在山里干活的人。
“请问,程立秋程猎户在家吗?”来人在院门口探头,语气急切。
程立秋刚收拾完猎具,闻声走了出来。“我就是程立秋,你是?”
“哎呀!可算找到您了!”来人像是见到了救星,几步跨进院子,一把抓住程立秋的手,“程猎户,我是前进林场三号楞场的场长,我叫马保国!我们楞场……我们楞场遇上大麻烦了!”
“马场长,别急,慢慢说,啥麻烦?”程立秋请他进屋坐下,让魏红倒了碗热水。
马保国接过碗,也顾不上烫,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把嘴,这才喘着粗气说道:“是野兽!野狼,还有黑瞎子(黑熊)!入冬那会儿就偶尔来捣乱,开春了更是变本加厉!那狼群,少说也有十来头,晚上围着我们工棚转悠,嗷嗷叫,吓得工人们晚上都不敢起夜,白天干活也提心吊胆,生怕从林子里窜出来咬人!”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更深的忧惧:“这还不算,不知道从哪儿来了头大黑瞎子,皮糙肉厚,力气大得吓人!它也不怕人,大白天就敢闯进我们存放粮食和工具的仓库,把门板都拍碎了!偷吃我们准备过冬省下来的白面、豆油,还把伙房的铁锅给掀了!我们敲锣打鼓放鞭炮,刚开始还能吓跑它,现在它皮了,根本不怕!再这么下去,工人都不敢待了,伐木生产全得停摆!我们实在是没办法了,听说您程猎户是这方圆百里最有本事的猎人,连大野猪王都能收拾,这才冒昧来求您出手相助啊!”
马保国说着,眼眶都有些发红,显然是给逼得没办法了。楞场停工,损失巨大,他这个场长责任首当其冲。
程立秋听完,眉头微蹙。狼群和黑熊同时为患,这确实是个棘手的麻烦。他看了一眼屋里正在哄孩子的魏红,心中有些犹豫。他刚回来,本想多陪陪怀孕的妻子。
魏红却像是知道他的心思,抬起头,温声道:“立秋,马场长他们也不容易。楞场要是停了,多少人家等着木材吃饭呢。你有这个本事,能帮就帮一把,家里有大姐和娘呢,我没事。”
妻子深明大义的话,让程立秋心中一定。他不再犹豫,对马保国说道:“马场长,这个忙我帮了。你回去跟工友们说,让他们稳住神,我们猎队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就过去!”
“哎呀!太感谢了!太感谢了程猎户!您可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哪!”马保国激动得差点要给程立秋跪下,被他赶紧扶住了。
送走千恩万谢的马保国,程立秋立刻让王栓柱去通知上次进山的原班人马,同时增加了两个人手,毕竟这次面对的是成群的狼和凶猛的黑熊,需要更强的力量。他特意叮嘱王栓柱,多带些火药和制作“土炸弹”(用炸药和铁砂等自制,用于驱赶和威慑)的材料,以及足够的绳索和坚固的渔网(对付黑熊或许能用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一支装备更加精良、人数更多的猎队,在程立秋的带领下,向着位于黑瞎子岭更深处的三号楞场进发。山路崎岖,越往里走,人工斧凿的痕迹越明显,粗大的原木被堆放在一起,形成一个个“楞垛”,空气中弥漫着松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
临近中午,他们抵达了目的地。三号楞场坐落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山坳里,几排简陋的木板工棚,一个冒着袅袅炊烟的伙房,还有一个被破坏得不成样子的仓库,门板歪斜,上面留着清晰的熊掌抓痕。几十个穿着破旧棉袄的伐木工人正聚在一起,脸上带着疲惫和不安,看到程立秋他们到来,如同看到了救星,纷纷围了上来。
“程猎户!你们可算来了!”
“就是那群畜生,可把我们害苦了!”
工人们七嘴八舌地诉着苦,情绪激动。
程立秋安抚住大家,让马保国带着他仔细勘察现场。他先是查看了仓库周围的痕迹,那硕大的熊掌印和被蛮力破坏的门栓,显示这头黑熊不仅力量惊人,而且胆子极大。
“这熊瞎子,是个老油子了,不怕响动。”程立秋蹲下身,捏起一点被熊打翻的面粉,放在鼻尖闻了闻,“它尝到了甜头,肯定会再来。”
接着,他又在工棚周围和林子边缘,发现了大量杂乱狼藉的狼脚印,以及一些被啃噬过的动物骨头残骸。
“狼群数量确实不少,看这脚印,得有十二三头。”老猎人赵老蔫经验丰富,判断道,“它们把这儿当成固定觅食的地盘了。”
程立秋综合情况,迅速制定了应对策略。“狼群和黑熊要分开对付。狼群怕火,怕持久的光和响声。黑熊皮厚,一般枪弹难伤要害,得智取。”
他进行了分工:“栓柱,大海,你们带几个人,多砍些松明子(富含松脂的松木枝条),晚上在工棚四周点上篝火,堆得旺旺的!再找几面锣,安排人轮流值守,听到动静就敲锣呐喊!先把狼群震慑住,让工友们晚上能睡个安稳觉。”
“赵叔,你带两个人,跟我去找那黑瞎子的老巢。它白天作案,巢穴应该离这不远。找到巢穴,才好设计对付它。”
马保国和工人们见程立秋安排得井井有条,心里顿时有了主心骨,立刻按照吩咐行动起来。
程立秋则带着赵老蔫等三人,循着黑熊留下的踪迹,向楞场旁边的密林深处搜索。黑熊虽然体重庞大,但在山林中行动却相当敏捷,留下的踪迹时断时续。程立秋凭借着过人的追踪技巧,仔细辨认着被踩踏的草丛、树干上的抓痕以及偶尔留下的粪便。
走了约莫两三里地,在一处背风向阳、乱石嶙峋的山坡下,他们发现了一个被树枝和落叶半掩着的山洞。洞口散发着浓重的、属于黑熊的腥膻气味,洞口周围的泥土上布满了清晰的熊掌印。
“就是这儿了!”赵老蔫压低声音说道。
程立秋示意大家隐蔽,仔细观察洞口和周围的环境。洞口不大,但里面似乎挺深。他注意到洞口一侧的岩石有个天然的凹陷,形成了一个小小的平台。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形成。“这畜生白天出去觅食,晚上肯定回巢。我们在它回巢的必经之路上设个绊索套,不用太复杂,只要能绊它一下,让它停顿片刻就行。然后,”他指了指洞口上方的陡坡,“我在那里埋伏,等它被绊,注意力分散的瞬间,瞄准它的眼睛或者嘴巴打!那里是它最薄弱的地方!”
这个计划相当冒险,要求埋伏者必须有极佳的心理素质、精准的枪法和一击必中的把握。因为一旦失手,惊动了黑熊,它狂怒之下反扑,在如此近的距离,后果不堪设想。
“立秋,太危险了!还是用炸药或者设陷阱稳妥些。”赵老蔫担忧地说。
“炸药动静太大,容易把它惊跑,下次就更难抓了。陷阱需要时间,工人们等不起。”程立秋目光坚定,“就这么定了!赵叔,你们负责设置绊索,要隐蔽。我去上面找埋伏点。”
众人见他决心已定,不再多言,分头行动。
程立秋小心翼翼地攀上洞口上方的陡坡,找了一处岩石缝隙,既能隐蔽身形,又有良好的射击视野。他检查了一下枪支,将几发子弹压进弹仓,然后如同磐石般潜伏下来,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山林里寂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夕阳渐渐西沉,林中的光线变得昏暗。等待是漫长而煎熬的,尤其是在面对一头可能随时出现的凶猛巨兽时。
就在天色即将完全黑透的时候,下方的林子里传来了沉重的、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还伴随着满足的、低沉的哼哧声。是那头黑熊回来了!它显然又在楞场饱餐了一顿,心情不错。
程立秋的心提了起来,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透过岩石缝隙,紧紧盯着下方那条兽径。
黑熊庞大的身影逐渐清晰,它慢悠悠地走着,不时用鼻子嗅嗅地面,丝毫没有察觉到死亡的危险已经降临。
近了,更近了……它走到了预设绊索的位置!
就在它的前腿即将迈过绊索的瞬间,隐藏在暗处的赵老蔫猛地一拉绳索!
“哗啦!”一声轻响,一根隐藏在落叶下的藤索骤然绷紧,绊在了黑熊粗壮的前腿上!
黑熊完全没有防备,庞大的身躯一个趔趄,嘴里发出惊怒的咆哮,下意识地人立而起,扭头看向绊倒它的方向——这正是程立秋等待的机会!
就在黑熊人立而起,露出相对脆弱的胸腹和头部,注意力被绊索吸引的千钧一发之际——
“砰!”
程立秋扣动了扳机!子弹带着灼热的气流,精准无比地射入了黑熊大张的嘴巴,从后脑穿出!
“嗷——呜!”黑熊发出半声戛然而止的凄厉惨嚎,巨大的身躯如同半堵墙般轰然倒塌,重重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抽搐了几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黑熊被绊到中枪毙命,不过两三秒钟!
坡下的赵老蔫等人冲了出来,看着地上那头庞然大物,再看看从坡上沉稳走下来的程立秋,眼中充满了敬佩和后怕。
“立秋!好样的!这枪法,神了!”赵老蔫由衷地翘起大拇指。
程立秋走到黑熊尸体旁,确认它已经死透,这才松了口气。刚才那一枪,看似简单,实则凝聚了他全部的精神、经验和勇气,稍有偏差,后果不堪设想。
当他们抬着这头巨大的黑熊回到楞场时,整个楞场都沸腾了!工人们举着火把,敲着脸盆,欢呼雀跃!困扰他们多日的噩梦,终于被解决了!
“程猎户!您真是活神仙啊!”
“太好了!今晚总算能睡个踏实觉了!”
马保国激动得热泪盈眶,握着程立秋的手久久不放。
当晚,楞场点起了巨大的篝火,工人们拿出珍藏的酒,煮上大块的肉,热情款待程立秋和猎队。篝火映红了每一个人的脸,欢声笑语驱散了多日来的阴霾。程立秋叮嘱值守的人依旧要敲锣点火,防备狼群。
或许是黑熊的死震慑了狼群,或许是彻夜不息的篝火和锣声起到了作用,这一晚,楞场周围异常安静,再也听不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狼嚎。
第二天,程立秋又带着猎队在楞场周围巡视,在一些狼群可能经过的路径上设置了几个警示性的套索和爆炸装置,进一步巩固成果。确认安全无虞后,他们才婉拒了马保国和工人们更多的酬谢,只收下了一些楞场特有的上好木材和工人们自发凑的一些山货、皮子,踏上了归途。
“猎王程立秋”的名声,随着这次楞场解围,在附近的林场、屯落更加响亮地传扬开来。人们不仅佩服他高超的狩猎本领,更敬重他急公好义、敢于担当的品格。程立秋用他的行动证明,一个真正的猎人,不仅是山林的征服者,更是家园的守护者。
第192章 家中温情暖,山里收获丰
程立秋带着猎队,押解着那头令人望而生畏的巨大黑熊尸体,以及楞场工人们满怀感激赠送的几大捆上好的红松方木和各类山货皮子,浩浩荡荡地回到了黑瞎子沟。这支队伍一进屯子,立刻就引起了轰动。那黑熊庞大的体型,即便已经死去,也依然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势。屯里男女老少都跑出来围观,啧啧称奇,看向程立秋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钦佩。
“立秋!你可算回来了!”魏红听到外面的喧闹,抱着瑞雪从屋里迎出来,看到丈夫安然无恙,脸上才露出了放心的笑容。但当她的目光落到那头被几个壮汉用粗木杠抬着的黑熊时,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我的天爷,这么大个家伙……你没伤着吧?”
程立秋快走几步,接过她怀里的瑞雪,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爹爹,伸出小手去抓他的衣领。“没事,好着呢。”程立秋语气轻松,带着一丝完成任务后的自豪,“这下楞场那边能消停了,工人们也能安心干活了。”
他招呼着猎队成员,将黑熊和其他猎物暂时安置在自家院子角落的阴凉处,那几捆木材则靠墙码放整齐。程立秋亲自操刀,开始处理这头巨大的战利品。剥皮是个技术活,他手法娴熟,锋利的猎刀沿着黑熊腹部中线划开,小心翼翼地剥离厚实坚韧的熊皮,尽量保持完整。这张熊皮鞣制好后,无论是自家用还是出售,都是极好的东西。
熊胆是珍贵的药材,程立秋小心地取出,用线扎好胆管,悬挂在通风处阴干。熊肉则被分割成大块,一部分立刻交给大姐程立春,让她用冷水浸泡,拔除血水和腥气,准备烹饪;另一部分则用盐仔细腌制起来,可以保存很久。肥厚的熊掌更是被视为山珍,程立秋特意用干净的油纸包好,准备找个懂行的老师傅来处理。
“这熊肉性热,大补,但红现在有身子,不能多吃,偶尔尝一点就行。这熊油倒是好东西,炼出来,以后治个烫伤、冻疮啥的,比啥药都管用。”程立秋一边忙活,一边对围在旁边看的魏红和大姐解释道。
魏红看着他忙碌而专注的身影,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鬓角,心里既骄傲又心疼。她拿起毛巾,走过去轻轻替他擦了擦汗。“看你,一回来就忙个不停,快歇会儿吧。”
“不累,把这大家伙收拾利索了,心里才踏实。”程立秋朝她笑了笑,继续手上的活儿。他将分割好的野猪肉、鹿肉也拿出来,把最好的里脊、后鞧(猪臀部肉)等精瘦肉单独留给魏红,其他的则按照猎队的规矩和出力大小,公平地分给了王栓柱、程大海、赵老蔫等队员。队员们欢天喜地地拿着自己那份肉,对程立秋的公正和慷慨更是心悦诚服。
“栓柱,这块鹿肉给你爹拿去,老爷子牙口不好,这肉嫩。大海,这块野猪五花给你媳妇,她不是爱吃酸菜炖白肉吗?赵叔,这熊腿肉您拿回去尝尝鲜,泡酒也好……”程立秋分派着,心思细腻,考虑周到。
分完了猎队,程立秋又让大姐程立春拿了些野猪肉和鹿肉,给关系亲近的几家乡邻送去,比如当初分家时帮过忙的屯长老家,还有魏红娘家。魏老蔫和老伴看到闺女女婿这么孝顺,乐得合不拢嘴,直夸立秋有本事又懂事。
正当院子里一片和乐融融时,那两个不和谐的身影又出现了——程立夏和程立冬。他俩显然是闻着肉味,或者听说了程立秋打了大黑熊,又跑来想占便宜。
“哟,老三,行啊!连黑瞎子都让你给撂倒了?这肉可真不少啊!”程立夏腆着脸,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堆分割好的肉,尤其是那肥瘦相间的野猪肉和颜色深红的鹿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程立冬跟在他身后,虽然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渴望和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程立春正在院子里晾晒熊皮,看到他俩,脸立刻沉了下来,没好气地说:“你俩又来干啥?家里没饭吃了?”
程立夏嘿嘿干笑两声:“大姐,你看你这话说的,我们这不是听说老三打了大牲口,过来看看,沾沾喜气嘛。”他说着,就伸手想去拿一块放在案板上的野猪肉。
“放下!”程立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他停下手中的刀,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的两个哥哥,“大哥,二哥,上次我说的话,你们是没听明白?”
程立夏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有些挂不住:“老三,你看你,这么多肉,你们一家子也吃不完,分点给哥哥们尝尝咋了?咱可是亲兄弟!”
“亲兄弟?”程立秋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嘲讽,“分家的时候,你们可没念着是亲兄弟。我程立秋挣下的家业,是我和我的兄弟们(指猎队)拿命拼来的!跟你们没关系。肉,我有,但那是分给帮过我、跟我一起流汗流血的兄弟,分给对我家有恩的乡邻的。你们?”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想吃肉,自己进山打去!或者,拿钱来买!想白拿,门都没有!”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程立夏和程立冬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程立夏还想争辩,程立春已经把扫帚抄起来了,瞪着眼骂道:“滚!赶紧滚!别在这儿碍眼!再不走,看我不用扫帚把你们打出去!”
周围还有没走的猎队队员和邻居,都看着这一幕,指指点点,脸上带着鄙夷。程立夏和程立冬见讨不到半点便宜,反而惹了一身骚,只得在众人的嘲笑声中,灰溜溜地骂骂咧咧地走了。
赶走了烦人的苍蝇,院子里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程立秋摇摇头,叹了口气,对于这两个不成器的哥哥,他实在是无可奈何,只能划清界限。
他将特意留出来的、最嫩的一块鹿里脊切成薄片,又洗了些刚冒头的山野菜——刺老芽和猫爪子。让魏红在炕上坐着,他自己系上围裙,亲自下厨。大铁锅烧热,舀一勺新炼的熊油,滋啦一声,香味瞬间爆开。放入干辣椒和山葱段炝锅,然后倒入鹿肉片快速滑炒,肉片变色后,立刻放入洗净的山野菜,翻炒几下,加盐调味,便迅速出锅。鹿肉鲜嫩,野菜清香,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红,快尝尝,这鹿肉炒野菜,最是开胃。”程立秋把第一筷子菜夹到魏红碗里,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魏红孕吐反应还没完全过去,闻到油腻味有时还会不舒服,但看着丈夫亲手做的、色香味俱全的菜,心里暖暖的,努力尝了一口。鹿肉果然极其鲜嫩,几乎没有腥膻味,搭配着野菜的清爽,意外地合口。“嗯,好吃!”她由衷地赞道,又多吃了几口。
程立秋见她吃得香,比自己吃了还高兴。他又盛了一碗早就炖上的野鸡汤,撇净了浮油,吹温了递给她。“多喝点汤,长力气。”
下午,阳光暖融融的。程立秋把摇车搬到院子里,让瑞山和瑞雪躺着晒太阳。小石头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他爹身后,好奇地看着那张巨大的黑熊皮。
“爹,这大狗熊,是你打死的吗?”小石头仰着头,眼睛里全是崇拜的小星星。
“是啊。”程立秋摸摸儿子的头,把他抱起来,让他能更清楚地看到熊皮,“这家伙可凶了,但是爹不怕它。因为我们猎人,要保护大家,不能让它们祸害人。”
“我长大了也要像爹一样,当猎人!打大狗熊!”小石头挥舞着小拳头,奶声奶气地说道。
程立秋笑了,心里却想,他希望孩子们将来能有更多的选择,不必再像他一样,需要钻山入林,与野兽搏命。但他没有打击儿子的积极性,而是指着熊皮上的不同部位,开始给他“上课”:“你看,这是它的爪子,力气很大,能拍碎木板。这是它的牙齿,很锋利。我们猎人,不光要勇敢,更要动脑子,了解这些动物的习性,知道它们的弱点在哪里,这样才能保护好自己,打到猎物。”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着头,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熊皮上粗硬的毛发。
魏红坐在门口的板凳上,做着针线活,给未出生的孩子准备小衣服。她看着丈夫耐心地教导儿子,看着摇车里两个咿呀学语的宝贝,听着院子里母鸡咯咯的叫声,只觉得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所有的担忧、疲惫,都在这一刻化为了浓浓的满足和幸福。
程立秋忙完外面的事,也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魏红身边,拿起一个还没完工的、用柔软鹿皮做的小拨浪鼓,笨拙地试着往上蒙皮子。他想给未出生的孩子亲手做个小玩具。
“哎呀,不是那样弄的,皮子要绷紧,不然鼓声不响。”魏红看他那笨手笨脚的样子,忍不住笑着指导他。
夫妻俩一个教,一个学,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温暖而平凡的剪影。偶尔有相熟的屯邻路过院门口,笑着打招呼:“立秋,红,忙着呢?”
“哎,忙着呢!”程立秋和魏红抬起头,笑着回应。
这简单而温馨的日常,就是程立秋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幸福。山里收获的丰硕,最终都化为了家中这实实在在的温暖与安宁。他知道,只要家人在身边,只要这片黑土地还在,他的根就永远扎在这里,他的奋斗,也就永远充满了力量。
第193章 狼口救俊杰,竟是女娇娥
春意渐浓,黑瞎子岭脱去了冬日的素裹,换上了斑驳的新装。积雪消融殆尽,露出底下湿润的黑土和去岁枯黄的草甸。溪流欢快地奔腾,撞击着岩石,发出泠泠的声响。林子里的树木虽然还未完全披绿,但枝头已然萌发出鹅黄的嫩芽,充满了勃勃生机。
程立秋在家陪伴了魏红几日,看着她孕吐的反应渐渐减轻,胃口也好了不少,心里踏实了许多。但身为猎人,尤其是掌管着大片参田和一支猎队的领头人,他不可能长久地困守在家中。参田经过一冬的蛰伏,需要细致的春管,防备野兽啃食幼苗更是重中之重。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程立秋便起身了。他动作轻柔,生怕吵醒熟睡中的魏红和孩子们。灶间,大姐程立春已经烧好了热水,蒸上了黄澄澄的窝窝头。
“进山啊?”程立春压低声音问,递给他一个装满了热水的大号军用水壶。
“嗯,去参田那边转转,再看看林子里的情况。”程立秋接过水壶,又从锅里拿了两个热乎乎的窝窝头揣进怀里,“红要是醒了,你跟她说一声,我晌午前就回来。”
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但依旧结实的旧猎装,背上步枪,检查了一下随身携带的猎刀和绳索。推开院门,清晨凛冽而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黑豹摇着尾巴跟了出来,被他轻轻拍了拍脑袋,“在家守着,看好门。”
程立秋没有召集大队人马,只叫上了经验最丰富的老猎人赵老蔫和腿脚利索的王栓柱。三人组成一个小队,轻装简从,沿着熟悉的山路,向着参田和更深的林子进发。
山路泥泞,融雪和春雨让地面变得湿滑难行。但对于程立秋他们这些常年行走于山野的人来说,这早已是家常便饭。他们的脚步稳健而迅速,如同山间的精灵,悄无声息地穿梭在林木之间。
程立秋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他查看去年秋天布设的、用来防止狍子、野兔啃食参苗的荆棘篱笆是否有破损;观察地面是否有新鲜的野兽足迹;倾听林子里不寻常的声响。参田是他们的命根子,容不得半点闪失。
“立秋,你看这儿。”赵老蔫在一处参田边缘蹲下,指着泥地里几个浅浅的、分瓣的蹄印,“是梅花鹿的脚印,看样子是夜里来的,没敢进去,在边上转悠了一圈。”
程立秋看了看,点点头:“没事,鹿胆子小,有篱笆挡着,一般不敢硬闯。回头让栓柱他们再砍些带刺的树枝,把篱笆加高加固一下。”
他们巡视完几片主要的参田,情况都还不错,没有发现大规模野兽破坏的痕迹。程立秋心下稍安,决定再往林子深处走走,看看能否有些额外的收获,比如打几只山鸡或者野兔,给魏红换换口味。
三人深入老林,这里的树木更加高大茂密,遮天蔽日,光线变得幽暗起来。脚下是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落叶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腐殖质特有的气息。林间偶尔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更反衬出山林的寂静。
突然,走在最前面、负责探路的王栓柱猛地停下脚步,举起右手,示意后面的人噤声。他侧耳倾听,脸上露出一丝凝重。
“立秋哥,有动静!”王栓柱压低声音,指向左前方一片白桦林和柞树林的交界处,“好像是……人的声音?还有……狼嚎?”
程立秋和赵老蔫立刻警觉起来,也凝神细听。果然,顺着风,隐约传来几声惊恐的呼喊,夹杂着几声凄厉而充满威胁性的狼嚎!声音的来源,就在那片林子后面!
“不好!有人遇险了!”程立秋脸色一变,没有丝毫犹豫,“快!过去看看!”
三人立刻加快脚步,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去。程立秋一边跑,一边将肩上的步枪取下,子弹上膛,动作一气呵成。赵老蔫和王栓柱也握紧了手中的猎枪和柴刀。
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心头一紧!
只见四五个穿着林场工人服装的年轻人,正背靠着一块巨大的岩石,手里挥舞着铁锹、斧头等工具,惊恐地面对着将他们团团围住的狼群!那狼群约有八九头之多,一个个瘦骨嶙峋,眼冒绿光,显然是在这青黄不接的春季饿急了,才敢在白天围攻人类。它们龇着惨白的獠牙,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性的呜咽,步步紧逼。地上已经躺倒了一个年轻人,抱着小腿,鲜血染红了裤管,显然是刚才被狼偷袭咬伤了。
情况万分危急!这些年轻人虽然手里有工具,但面对成群结队、配合默契的饿狼,显然缺乏经验和勇气,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救人!”程立秋低喝一声,没有丝毫迟疑。他迅速占据了一个稍高的土坡,举枪便射!
“砰!”
清脆的枪声骤然打破了山林的死寂!一头正作势欲扑的灰狼应声倒地,子弹精准地命中了它的头颅。
这突如其来的枪声和同伴的死亡,让狼群出现了瞬间的骚乱。但它们显然饿疯了,只是稍稍后退了几步,并未立刻散去,那头体型最大、似乎是头狼的公狼,更是调转方向,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程立秋这个新的、更具威胁的目标。
“栓柱!赵叔!开枪驱散它们!瞄准狼群边缘打,别伤到人!”程立秋一边冷静地下令,一边再次瞄准。他知道,必须迅速打掉狼群的凶焰,否则一旦它们不顾一切地冲上来,后果不堪设想。
“砰!砰!”
王栓柱和赵老蔫也毫不犹豫地开枪了。他们的枪法虽不如程立秋那般神准,但用来威慑和驱散狼群已经足够。子弹打在狼群周围的树干和地面上,溅起一片片木屑和泥土。
连续的枪声和同伴的接连倒地,终于让狼群感到了恐惧。那头头狼不甘地仰天长嚎一声,率先转身,夹着尾巴窜入了密林深处。其他饿狼见状,也纷纷哀嚎着,四散逃窜,很快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程立秋他们出现到狼群溃散,不过短短两三分钟的时间。险死还生的几个年轻人,如同虚脱一般,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毫无血色,显然被吓得不轻。
程立秋没有放松警惕,持枪警戒了片刻,确认狼群确实已经远遁,这才快步走向那群年轻人。
“你们没事吧?伤得重不重?”程立秋蹲下身,查看那个被咬伤的年轻人。伤口在小腿肚上,皮肉外翻,血流不止,但好在没有伤到筋骨。他立刻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准备好的止血草药粉(七叶一枝花研磨而成),撒在伤口上,又用干净的布条紧紧包扎起来。
“谢谢!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我们今天……今天就交代在这儿了!”一个看起来像是带头模样的年轻人,惊魂未定地向程立秋道谢,声音还在发抖。
“我们是前进林场技术科的,过来勘察这片林子的树种和蓄积量……没想到,没想到会遇上狼群……”另一个年轻人带着哭腔说道。
程立秋安抚着他们:“没事了,狼已经被打跑了。能站起来吗?得赶紧离开这里,血腥味可能会引来别的野兽。”
他让王栓柱和赵老蔫帮忙搀扶起那个受伤的同伴,准备护送他们回林场。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这几个惊魂未定的年轻人,落在了其中一个一直低着头、帽檐压得极低、身形也显得格外瘦小的“小伙子”身上。
这人从刚才就一直没怎么说话,也不像其他人那样瘫坐在地,只是默默地站在人群后面,紧紧攥着一把小小的地质锤,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程立秋注意到,“他”的劳动布工作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肩膀窄小,腰身也过分纤细,完全不像其他年轻工人那样壮实。
而且,“他”的举止也有些怪异,似乎在刻意躲避着程立秋的目光。
一种莫名的直觉让程立秋多看了“他”两眼。就在这时,一阵山风吹过,猛地掀起了“他”那过低的帽檐——
刹那间,一头乌黑顺滑、明显不属于男人的长发,如同瀑布般倾泻下来,在透过林隙的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泽!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程立秋在内,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突然露出真容的“年轻人”。只见帽檐下,是一张虽然沾了些泥土、却依然能看出清秀轮廓的脸庞,皮肤白皙,眉眼细致,因为惊吓而显得苍白的嘴唇微微张着,那双惊慌失措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属于女性的柔弱与惊恐。
这……这分明是个姑娘!
空气仿佛凝固了。那几个林场青年也傻眼了,他们显然也不知道队伍里竟然混进了一个女扮男装的同伴。
那姑娘意识到身份暴露,脸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手忙脚乱地想去抓掉落的帽子,却更加显得手足无措。
程立秋最先回过神来,他皱了皱眉,心中虽然惊讶,但眼下显然不是追问的时候。他沉声道:“不管是谁,先离开这里再说!栓柱,赵叔,我们走!”
他的声音打破了诡异的寂静。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搀扶着伤员,带着满心的疑惑和后怕,跟着程立秋,匆匆离开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危机的林地。而那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则低着头,默默地跟在队伍最后,偶尔抬头看向程立秋挺拔背影的眼神,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感激,有身份被撞破的羞窘,似乎……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与审视。
第194章 千金心思动,猎王无意柳
狼口脱险的一行人,在程立秋三人的护送下,沿着崎岖的山路,沉默而快速地向着前进林场的方向行进。气氛有些微妙,除了那个小腿受伤的年轻工人因为疼痛偶尔发出的吸气声,便只剩下杂乱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喘息声。
几个林场青年惊魂未定,脸上还残留着恐惧,时不时心有余悸地回头张望,生怕那些饿狼去而复返。而那个女扮男装、此刻已然暴露身份的姑娘,则始终低着头,乌黑的长发垂落,遮住了她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在她偶尔需要跨过沟坎、被同伴下意识搀扶时,才会略显慌乱地避开,坚持自己行走,那纤细的身形在宽大的工作服里更显得弱不禁风。
程立秋走在队伍最前面,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动静,手中的步枪一直没有离手。他虽然救了人,但心里对这个突然出现的、身份不明的姑娘充满了疑问。这年头,一个年轻姑娘,怎么会女扮男装混进林场的勘察队,跑到这深山老林里来?这太不寻常了。
老猎人赵老蔫和王栓柱跟在队伍后面,两人交换着眼神,也都觉得这事透着古怪。王栓柱更是忍不住凑到赵老蔫耳边,压低声音嘀咕:“赵叔,这姑娘啥来头?咋还扮成小子跑山里来了?多危险哪!”
赵老蔫摇摇头,示意他少说话,一切等到了安全地方再说。
走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前方出现了林场工棚的轮廓,隐约还能听到电锯的轰鸣声和工人们的吆喝声。看到熟悉的场景,那几个林场青年才彻底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到了!总算到了!”带头的那个青年,名叫李卫国的,抹了把头上的冷汗,感激地对程立秋说,“程猎户,这次真是太感谢您了!要不是您,我们几个……唉!快,快到我们场部办公室歇歇脚,喝口水!”
程立秋点点头,护送着他们直接来到了林场场部——一排相对规整的红砖平房中的一间。
场部办公室里,马保国场长正在跟几个工段长开会,商量采伐计划,听到外面的动静,推门出来一看,见到程立秋和自己手下几个技术员狼狈的样子,尤其是还有一个陌生姑娘混在其中,顿时愣住了。
“这是咋回事?卫国,你们不是去勘察了吗?这位是……”马保国疑惑地看着那个低着头的姑娘。
李卫国连忙上前,将他们在山里遭遇狼群、被程立秋所救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至于那姑娘的身份,他支支吾吾,也说不清楚,只知道是上面安排下来“体验生活”的,具体来历他们也不甚明了。
那姑娘此刻终于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她走到马保国面前,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镇定,甚至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不容忽视的气度。
“马场长,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她的声音清脆,带着点儿不易察觉的京腔,“我叫陈雪,是省林业厅陈副厅长的女儿。这次是……是我自己要求下来基层体验生活的,为了方便,才穿了这身衣服。没想到会遇到危险,多亏了这位程猎户出手相救。”
她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省林业厅副厅长的千金!这个身份,在这偏远的林场,简直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马保国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恭敬甚至有些惶恐起来:“哎呦!原来是陈……陈小姐!您看这事闹的!您下来体验生活,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呢?这多危险啊!要是您在我们这儿出了什么事,我可怎么跟陈厅长交代啊!”他急得直搓手,狠狠瞪了李卫国几人一眼,怪他们没照顾好。
李卫国几人更是噤若寒蝉,低着头不敢说话。
程立秋站在一旁,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省里领导的女儿?难怪……他心里之前的疑惑算是解开了,但并没有因为对方高贵的身份而产生什么巴结或者畏惧的心理。在他看来,无论是谁,在山里遇到了危险,他都会出手相助,这与身份无关。他更关心的是那个受伤工人的伤势。
“马场长,这位小兄弟的腿伤需要尽快找卫生员再看看,消毒包扎,小心感染破伤风。”程立秋出声提醒道,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到了实际问题上来。
“对对对!瞧我这脑子!”马保国一拍额头,连忙招呼人把受伤的工人扶去卫生所。然后又热情地邀请程立秋和陈雪进办公室休息,吩咐人赶紧泡茶。
陈雪却摆了摆手,她的目光一直若有若无地停留在程立秋身上,带着一种强烈的好奇和探究。“马场长,不用麻烦了。程猎户救了我们,我还没好好谢谢他呢。”她转向程立秋,落落大方地伸出手,“程猎户,正式认识一下,陈雪。谢谢你今天的救命之恩。”
程立秋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白皙纤细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握了一下,一触即分。“举手之劳,陈同志不必客气。山里危险,以后还是要注意安全。”他的语气礼貌而疏离,带着猎人特有的朴实和直接。
陈雪感受到他手掌的粗糙和力量,再看他那棱角分明、被山风雕刻得坚毅的面庞,以及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心中没来由地一动。她在省城里见惯了那些衣着光鲜、谈吐文雅的青年才俊,却从未见过像程立秋这样的男人——充满野性的力量,沉稳如山,面对她这样的身份,既不卑不亢,也没有丝毫的谄媚,只有一种源自骨子里的自信和淡然。
这种独特的气质,像一块磁石,深深地吸引了她。
“对于程猎户是举手之劳,对于我们却是救命之恩。”陈雪坚持道,眼神灼灼,“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程立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目光,对马保国说:“马场长,既然人已经安全送到,我们也该回去了。家里还有事。”
“别急着走啊程猎户!吃了饭再走!我这就让伙房准备!”马保国连忙挽留。
“不了,真有事。”程立秋态度坚决,他不太习惯这种应酬,更惦记着家里的魏红。他朝陈雪点了点头,算是告别,便带着赵老蔫和王栓柱,转身离开了林场场部。
陈雪站在办公室门口,望着程立秋离去的背影,那挺拔的身姿、稳健的步伐,在她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她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几乎没有得不到的,此刻,一种强烈的、想要深入了解这个神秘猎人的欲望,在她心底滋生开来。
接下来的几天,程立秋的生活似乎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他忙着打理参田,指导工人加固篱笆,偶尔带着猎队在附近山林巡视,确保安全。魏红的孕期反应基本消失了,胃口大好,程立秋变着法子给她做好吃的,家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然而,那位领导千金陈雪,却并没有像程立秋希望的那样就此消失。她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报答”程立秋的救命之恩,开始找各种借口出现在他面前。
有时,她会以“了解当地林业和野生动物情况”为由,由马保国陪着,到黑瞎子沟来“考察”,然后“顺路”到程立秋家坐坐,送上一盒包装精美的糕点或者几瓶城里才有的水果罐头。
有时,她会直接到参田去找程立秋,问一些关于人参种植、山林保护的问题。她穿着合体的女式列宁装,头发梳成两条乌黑的辫子,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却总是努力做出虚心请教的样子。
程立秋对于她的到来,始终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态度。东西,他大多婉拒,实在推辞不过,就收下后转送给猎队队员或者屯里的老人。问题,他也会简单回答,但绝不多言,更不会主动攀谈。他敏锐地感觉到,这位陈小姐看他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那里面包含的,绝不仅仅是感激。
“程猎户,你打猎的本事真厉害,是怎么练出来的?”
“程猎户,你管理的这片参田真好,比我们在其他地方看到的都整齐。”
“程猎户,你平时除了打猎和管理参田,还有什么爱好吗?”
陈雪的问题,开始渐渐偏离正题,带着明显的个人倾向。程立秋要么含糊其辞,要么直接以“忙”为借口走开。
这天下午,程立秋正在院子里处理一张新猎到的狐狸皮,陈雪又不请自来。她今天没让马保国陪着,是自己一个人走来的,手里还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本崭新的书籍——《林业病虫害防治》、《土壤学基础》等。
“程猎户,我看你这里产业做得很好,想着这些书你可能用得上,就给你带来了。”陈雪笑着将书递过来,目光期待。
程立秋停下手里的活,看了看那些书,确实是他需要的东西。但他还是摇了摇头:“陈同志,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些书太贵重了,我不能收。你需要了解什么,直接问我就行,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陈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书不值什么钱,知识才是无价的。你就收下吧,就当是我对救命之恩的一点小小回报。”她执意将书放在旁边的石磨上。
程立秋无奈,只好道:“那……谢谢了。回头我把书钱给你。”
“不用不用!”陈雪连忙摆手,她看着程立秋专注处理皮子的侧脸,那认真的神情让她心跳有些加速。她鼓起勇气,向前走了一步,声音放柔了一些:“程猎户,其实……其实我挺佩服你的。有能力,有担当,不像城里有些人,只会夸夸其谈……”
程立秋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陈雪。她的脸颊微红,眼神里带着一种他熟悉的、却不愿面对的情愫。他放下手中的刮刀,站起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陈同志,你过奖了。我就是个普通猎人,靠着大山吃饭,养家糊口。我媳妇还在屋里,怀着孩子,我得去看着她了。你……请自便吧。”
说完,他不再看陈雪瞬间变得苍白的脸色,转身径直走进了屋里,留下陈雪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咬着嘴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心中充满了挫败感和……更加浓烈的不甘。
程立秋回到屋里,魏红正坐在炕上给未出生的孩子缝制小衣服,看到他进来,随口问道:“立秋,谁来了?我好像听到陈同志的声音了。”
“嗯,是她,送了几本书来。”程立秋语气平淡,走到炕边,拿起那个做了一半的鹿皮拨浪鼓,继续笨拙地忙活起来,似乎想用行动证明什么。
魏红抬起头,看了丈夫一眼,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刻意的疏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她是个聪明的女人,隐约也察觉到那位领导千金对自己丈夫似乎有些过分“热心”了。但她相信程立秋,所以什么也没问,只是柔声道:“人家是领导家的孩子,心眼不坏,就是可能不太懂咱们这儿的规矩。你应付着就行,别太得罪人。”
程立秋“嗯”了一声,心里却打定主意,以后要更加明确地保持距离。他心里只有魏红和这个家,任何可能破坏这份平静的因素,他都必须毫不犹豫地斩断。山外的世界再精彩,领导的千金再尊贵,也与他这个山里猎人无关。他的根,他的魂,都牢牢系在这片黑土地和他温暖的小家里。
第195章 痴情无所获,转而求其妻
程立秋明确而疏离的态度,像一盆冷水,浇在了陈雪炽热的心头。她失魂落魄地离开程家小院,回到林场给她临时安排的、条件最好的那间宿舍,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委屈、不甘、挫败,还有一丝被拒绝的羞恼,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坐立难安。
从小到大,她陈雪何曾受过这样的冷遇?在省城,凭着父亲的身份和她自身的容貌才华,哪个青年才俊不是对她趋之若鹜,百般讨好?可这个程立秋,一个山野猎人,竟然对她如此不屑一顾!他越是这样,那股源自征服欲和逆反心理的执念,就越是像藤蔓一样,在她心里疯狂滋长。
她不甘心。她不相信这世上真有对她陈雪毫不动心的男人。程立秋越是表现得在乎他的家庭,他的妻子,她就越是想要打破这份看似牢不可破的平静。一个大胆而近乎荒唐的念头,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既然无法直接打动程立秋,那何不从他最在乎的人身上入手?如果……如果他的妻子魏红能够接受,甚至默许呢?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脸颊有些发烫。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病态的兴奋和决绝。她已经被感情冲昏了头脑,理智在强烈的占有欲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阳光正好。陈雪刻意换上了一身比较朴素的、但依然能勾勒出年轻女子美好身段的蓝色碎花衬衫和黑裤子,仔细梳理了辫子,还薄薄施了一层粉,掩盖住连日来睡眠不佳的憔悴。她知道,这个时间点,程立秋通常会在参田或者带着猎队巡山,家里往往只有魏红和孩子们,以及那位话不多但眼神犀利的大姐程立春。
她提着一网兜在县里供销社能买到的最好的麦乳精、红糖和几块颜色鲜亮的的确良布料,再次来到了黑瞎子沟,走向那座熟悉的、洋溢着生活气息的农家小院。
院子里,魏红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放着一个大木盆,里面是瑞山和瑞雪换下来的尿戒子(尿布)。她挽着袖子,露出两截白皙的手臂,正用力搓洗着。怀孕近四个月,她的腹部已经微微隆起,但动作依然利索。阳光洒在她身上,脸上带着温和而满足的神情,偶尔抬头看看在旁边空地上玩木枪的小石头,或者摇车里咿呀作语的龙凤胎,嘴角便不自觉地上扬。
程立春则在灶间门口,就着亮光纳鞋底,麻绳穿过厚厚的千层底,发出嗤嗤的声响。她看到陈雪走进院子,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还是放下手里的活计,站起身,不冷不热地打了声招呼:“陈同志来了。”
魏红闻声抬起头,看到陈雪,也有些意外。她放下手里的尿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脸上露出客气的笑容:“陈同志,你怎么有空来了?快屋里坐。”她的声音温婉,带着东北女人特有的爽朗,却又透着一股不容侵犯的从容。
“魏红姐,你别忙,我就在院里坐会儿就好。”陈雪努力让自己的笑容显得自然,将手里的网兜放在院中的石磨上,“我过来看看你,你怀着身子,辛苦了。带了点营养品和布料,给孩子做衣服用。”
“哎呀,这太破费了,我们不能老收你的东西。”魏红连忙推辞,语气真诚。
“不值什么钱的,魏红姐你就别跟我客气了。”陈雪坚持着,自己在院子里的另一个小马扎上坐了下来,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整洁的院落,晾衣绳上飘动的婴儿衣物,以及屋里炕上铺着的、虽然旧但洗得发白的炕席,心里那种莫名的优越感和一丝怜悯又冒了出来。她觉得,魏红这样的女人,虽然清秀温婉,但终究只是个普通的农村妇女,配不上程立秋那样出色的男人。
程立春重新拿起鞋底,坐在门槛上,看似在专注手里的活计,耳朵却竖着,留意着院子里的动静。
陈雪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切入正题。她看着魏红,脸上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推心置腹的表情:“魏红姐,你……真幸福。立秋哥是个难得的好男人,有本事,重情义,对你也好。”她刻意用了“立秋哥”这个略显亲昵的称呼,观察着魏红的反应。
魏红笑了笑,继续搓洗着盆里的尿布,动作没有停顿,语气平和:“是啊,立秋他……是挺好的。”她心里明镜似的,这位陈同志三番五次上门,绝不仅仅是送东西那么简单。
陈雪见她反应平淡,心里有些着急,又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什么体己话:“魏红姐,不瞒你说,我……我很佩服立秋哥,甚至……甚至有点喜欢他。”她说完,脸颊适时地飞起两朵红云,眼神带着羞涩和期待,紧紧盯着魏红。
魏红搓洗的动作猛地一顿,抬起头,看向陈雪。她的眼神依旧温和,但深处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陈雪,仿佛在审视她话语里的真实意图。
陈雪被她看得有些心慌,但还是硬着头皮,按照自己设想好的说辞继续下去:“魏红姐,我知道我这样说不合适。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我从来没遇到过像立秋哥这样的男人……我……我不求名分,真的!我只想能偶尔看看他,和他说说话。我们可以像……像姐妹一样相处,我绝不会影响你和立秋哥的感情,也不会动摇你的位置。以后,我家里还能给立秋哥的事业很多帮助……”
她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种“两女共侍一夫”而其乐融融的场景,脸上甚至带上了一种施舍般的、自以为是的“大度”。
一直坐在门槛上的程立春,手里的针猛地扎到了手指,她“嘶”了一声,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冰冷地看向陈雪,几乎要忍不住开口骂人。但她看到魏红依旧平静的神色,强行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相信自己的弟妹能处理好。
院子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小石头玩闹的哼哼声和摇车轻微的晃动声。
魏红缓缓放下手里的尿布,在围裙上慢慢擦干手。她看着陈雪,脸上那客气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带着淡淡悲悯的神情。
“陈同志,”魏红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陈雪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谢谢你这么看得起立秋。他是我的丈夫,是孩子们的父亲。我们是一家人。”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的一切,最后重新落回陈雪脸上,眼神清澈而坚定:“这个家,是我和立秋一点一点,从什么都没有,共同建立起来的。这里的每一砖一瓦,每一粒粮食,都浸透着我们的汗水和感情。立秋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清楚。他重情,也重义,但他的情和义,只给他的家人,给他的兄弟,给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她的语气始终平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源自内心深处的自信和从容:“你说你不求名分,像姐妹一样。陈同志,你还年轻,可能不懂。夫妻,不是搭伙过日子,是心贴着心,是把彼此的命都拴在一起。别说立秋他不会答应,就算他昏了头,我魏红,也绝不会答应。这个家,是我们的,谁也拆不散,谁也挤不进来。”
她拿起石磨上的网兜,轻轻塞回陈雪手里,动作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这些东西,你拿回去吧。你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你还年轻,条件又好,将来一定能找到一个真心实意、只对你一个人好的对象。至于立秋,”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属于女主人的笃定和一丝淡淡的警告,“他是我男人,这辈子都是。请你,以后不要再来说这些不合适的话了。”
魏红的话,如同一个个清晰的耳光,扇在陈雪脸上。没有疾言厉色,没有哭闹撒泼,只有这平静而有力的宣告,将她那些自以为是的想法和“恩赐”般的提议,击得粉碎。
陈雪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看着魏红那双清澈见底、仿佛能看穿她所有心思的眼睛,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感和无地自容涌上心头。她原本以为魏红会愤怒,会哭泣,甚至会卑微地祈求,那样她或许还能找到一丝优越感和突破口。可她万万没想到,魏红会用这样一种方式,如此干脆利落、如此尊严扫地地拒绝了她,并且扞卫了自己的家庭和爱情。
她再也待不下去了,一把抓过网兜,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狼狈地冲出了程家小院。
看着陈雪消失在院门口的背影,程立春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下手里的鞋底,走到魏红身边,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眶有些发红:“红啊!好样的!姐就知道,你不是那软柿子!说得太好了!咱老程家的媳妇,就得有这个硬气!”
魏红轻轻吐出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下来,伸手抚上自己隆起的腹部,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姐,我只是说了该说的话。这个家,谁也不能破坏。”
晚上,程立秋巡山回来,一进院子就感觉气氛有些不同。大姐看他的眼神带着赞许,魏红则像往常一样,给他打水洗脸,准备饭菜,但眉宇间似乎多了一抹深思。
吃饭的时候,魏红给程立秋夹了一筷子菜,看似随意地说道:“立秋,今天下午,陈同志来过了。”
程立秋心里咯噔一下,抬起头,看向魏红。
魏红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将下午陈雪来说的话,以及自己的回应,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隐瞒。
程立秋听着,脸色越来越沉,握着筷子的手背青筋都爆了起来。他猛地放下筷子,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涌动着怒火:“她竟然敢来找你说这些?!她怎么敢!”他感到一种被冒犯的愤怒,不仅是对陈雪,更是对魏红和这个家被骚扰的震怒。
他一把抓住魏红的手,语气急切而带着愧疚:“红,对不起,是我没处理好,让你受委屈了!你放心,我明天就去找她,把话说清楚!以后绝不会让她再来打扰你!”
魏红反手握住他粗糙的大手,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和:“立秋,不用去找她。该说的,我已经都跟她说了。我相信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轻重。只要你自己心里有杆秤,立场坚定,外人说什么、做什么,都影响不了咱们。”
她看着丈夫因愤怒而紧绷的脸,伸手轻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咱们的日子,是咱们自己过的。只要你心里有这个家,有我和孩子们,我就什么都不怕。”
程立秋看着妻子温柔而坚定的眼神,心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感动和爱意所取代。他紧紧握住魏红的手,郑重地承诺:“红,你放心。我程立秋这辈子,心里只装得下你和孩子们。任何人,任何事,都改变不了这一点!”
这一刻,夫妻俩的心贴得更近了。外界的风雨,非但没有动摇他们的感情,反而让这份历经磨难、相濡以沫的爱情,变得更加坚不可摧。陈雪的痴情与算计,在魏红的从容与程立秋的坚定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不堪一击。这个夜晚,程家小院的灯火,格外温暖明亮。
第196章 避入深山去,独行寻参踪
陈雪那番近乎羞辱的“提议”和被魏红干脆利落地回绝,像一根毒刺,扎在程立秋的心头,让他感到无比的愤怒和一种被玷污的恶心。他无法想象,那个看起来光鲜亮丽的领导千金,内里竟然存着如此不堪的念头,甚至还敢直接找上魏红!这不仅仅是对他个人的骚扰,更是对他视若珍宝的家庭和妻子的极大不尊重!
尽管魏红表现得异常冷静和大度,反过来安慰他,但程立秋内心的火气却久久无法平息。他深知,只要自己还在这黑瞎子沟,还在林场和屯子附近活动,那个陈雪就很有可能阴魂不散,继续用各种方式纠缠。他不想再看到那张脸,不想再应对那些令人厌烦的试探和所谓的“报答”。他需要空间,需要冷静,更需要用实际行动,来彻底斩断这令人不快的联系。
恰在此时,山林的季节给了他一个绝佳的理由和契机。时令已进入初夏,黑瞎子岭的草木进入了最繁盛的时期,郁郁葱葱,遮天蔽日。而对于经验丰富的赶山人来说,这也是一个特殊的季节——“红榔头市”即将到来。
“红榔头市”,指的是野生人参顶部长出红色浆果的时期。那簇鲜艳的红色浆果,在漫山遍野的绿色中,如同一个个醒目的信号灯,是寻找这“百草之王”的最佳标记。这个时节,是深山老林里的采参人最为活跃和期盼的黄金季节。
程立秋看着窗外日渐茂密的山林,一个念头在他心中坚定起来——进山,独自进山寻参!一来,可以彻底避开陈雪的纠缠,落个耳根清净;二来,上次卖参的巨大收益,让他深知这深山里的宝藏价值连城,若能再有所获,无论是给魏红和孩子们更好的生活,还是支撑他日益扩大的产业,都至关重要。这是一举两得的选择。
这天晚上,一家人吃过晚饭,小石头和瑞山、瑞雪都被哄睡了。煤油灯下,魏红就着灯光,继续缝制着婴儿的小衣服,程立秋则坐在炕沿,仔细地擦拭保养着他的猎枪和那把锋利的猎刀。
“红,”程立秋放下擦得锃亮的枪管,开口打破了宁静,“我打算……进趟山。”
魏红缝纫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向丈夫。灯光下,他的脸庞轮廓分明,眼神深邃,带着一种她熟悉的、做出重要决定时的坚毅。她没有立刻询问,只是静静地等着他往下说。
“眼下正是红榔头市,”程立秋继续说道,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我想趁着这个机会,再往老林子里走走,看看运气。要是能抬(挖)到几棵像样的棒槌(人参),不管是留着家里备用,还是换钱,都是好事。”
他没有提陈雪一个字,但魏红何等聪慧,立刻便明白了丈夫此举更深层的用意。他是想暂时离开这是非之地,用时间和空间来冷却那份不该有的痴缠。她心里掠过一丝心疼,知道丈夫是被逼得没办法了,才选择躲进那危机四伏的深山。但同时,她也理解并支持他的决定。与其在这里应付烦心的人和事,不如去做他擅长且能带来实际收益的事情。
“要去多久?”魏红放下针线,轻声问道,语气里没有阻拦,只有关切。
“说不准,”程立秋摇摇头,“看山神爷赏不赏饭。快则十天半月,慢的话……可能得一两个月。我得往真正没人去的‘老戗子’(原始森林)里钻。”
一两个月……魏红的心揪了一下。她知道独自深入那种地方的凶险,毒蛇猛兽,恶劣天气,迷路断粮……每一样都可能要人命。但她更知道,程立秋决定的事情,尤其是关乎到家庭和事业的事情,绝不会轻易改变。她所能做的,就是让他没有后顾之忧。
“家里你放心,”魏红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心粗糙而温暖,“有大姐,有爹娘帮衬着,我和孩子们都会好好的。你……你一定要当心!遇事别逞强,找不到就早点回来,咱们不缺那口吃的。”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程立秋反手紧紧握住她的手,感受到她微微的颤抖,心中充满了愧疚和不舍。“放心吧,红。你男人命硬,山神爷会保佑的。为了你和孩子们,我也一定会平平安安回来。”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隆起的腹部,那里正孕育着他们新的希望,“等我回来,咱们的孩子也该差不多出生了。”
第二天,程立秋便开始为这次远行做细致的准备。他没有惊动猎队的其他人,这次是纯粹的寻参之旅,人多反而动静大,容易错过细微的线索,也更容易惊扰到那些灵性的“草仙”。
他仔细检查了那套传承下来的、专用的寻参工具:
索宝棍: 一根笔直坚韧的硬木棍,比普通拐杖略长,用来拨草寻参,探查前路,也是防身的武器。
快当刀: 小巧锋利的短刀,用来清理人参周围的杂草灌木。
鹿骨钎子: 几根用鹿腿骨磨制而成的细长签子,质地坚硬又不伤参须,是挖参时小心翼翼剥离泥土的关键工具。
铜钱和红绳: 发现人参后,先用红绳系在参茎上,两头各拴一枚古铜钱,压住。这是老辈传下的规矩,据说是怕成了精的人参“土遁”跑掉,也是一种对山宝的敬畏和祈福。
棒槌锁: 用红布包裹的苔藓,挖出人参后,用它包裹住,保持湿润和参须完整。
背夹子: 一个特制的树皮背篓,用来盛放挖出的人参和其他采集到的细小山货。
除此之外,他还准备了足够支撑一个月的压缩干粮(主要是炒面和肉干)、盐巴、一小瓶用来消毒疗伤的高度白酒、火镰火石(备份火种)、一块厚重的油布(防雨和夜间露宿)、绳索、以及少量的备用弹药。
他将行囊打理得井井有条,每一个物件都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整个过程,他神情专注,如同一个即将出征的将军在检查自己的装备。
魏红和大姐程立春默默地看着他忙碌,没有打扰。魏红将他换洗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又偷偷在他的行囊角落里塞了一小包她亲手晒制的、提神醒脑的干薄荷叶。
出发的前夜,程立秋抱着小石头,逗弄着摇车里的瑞山瑞雪,陪着魏红说了很久的话。他细细叮嘱家里的大小事情,从参田的看护到柴火的储备,事无巨细。魏红依偎在他怀里,静静地听着,将他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
第三天拂晓,天际刚泛起鱼肚白,程立秋便起身了。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行装,将那杆半自动步枪背在身后,索宝棍握在手中。
魏红坚持要送他出院门。晨雾缭绕,空气中带着草木的清香和凉意。她替程立秋整理了一下衣领,将一把用红布包着的、求自屯里小庙的平安符,塞进他贴身的衣兜里。
“一定……一定要小心。”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句带着颤音的叮嘱。
程立秋重重点头,用力抱了抱她,在她额头印下深深一吻。“等我回来。”说完,他毅然转身,大步流星地踏上了通往黑瞎子岭深处的山路,再也没有回头。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朦胧的晨雾和茂密的山林中。魏红站在院门口,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背影,才任由冰凉的泪水滑落脸颊。她知道,她的男人,又一次为了这个家,走向了充满未知与危险的征途。
程立秋沿着猎人和采参人踩出的、若隐若现的小径,一路向东南方向深入。他避开了人们常去的区域,专门挑选那些地势险峻、人迹罕至的“老戗子”。这里才是真正可能藏着大货(品相极佳的老参)的地方。
越往里走,山路越是难行。参天古木遮天蔽日,林下光线昏暗,藤蔓缠绕,荆棘丛生。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腐殖质气味和湿漉漉的潮气。各种鸟鸣兽吼,从密林深处传来,更添了几分原始和神秘。
程立秋手持索宝棍,一边拨开齐腰深的杂草和横生的枝杈,一边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林地。他寻找着适合人参生长的环境——背风向阳的山坡,排水良好的腐殖土层,以及特定的伴生植物,比如椴树、柞树树下。
他走得很慢,很仔细,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迹象。口中低声哼唱着不知传了多少代、调子古朴苍凉的寻参歌谣,既是给自己提神鼓劲,也是遵循着古老的习俗,祈求山神指引,草仙显灵:
“(哎呦——)”
“手拿索宝棍(呦嘿),”
“脚踩东山梁(哎嘿)。 ”
“山神老爷(呦)开开眼,”
“给咱指个(那)大货的方向(哎嘿呦)!”
“(呦嗬嘿——呦嗬嘿——)”
低沉而富有韵律的号子声,在寂静的山林中悠悠回荡,带着一种与自然对话的虔诚和孤独行者特有的苍凉。程立秋的身影,在这广袤无垠、危机四伏的原始森林中,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坚定。他避开了烦扰,投入了山的怀抱,开始了又一次充满挑战与希望的孤独猎途。他的目标,是那隐匿在深山之中的“黄金”,更是对家庭未来的一份沉甸甸的承诺。
第197章 密林险象生,智斗熊狼虎
程立秋的身影彻底融入黑瞎子岭的莽莽苍苍之中。初始几日,他还能依稀辨认出一些老一辈采参人留下的、几乎被岁月抹平的“兆头”(标记),比如某棵特定形状的老榆树,或者一块形似卧牛的巨石。但越往深处走,人类活动的痕迹便愈发稀薄,直至完全消失。他真正踏入了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老戗子”。
这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带着亿万年来落叶腐烂形成的、厚重而甜腥的腐殖质气息。树木不再是外围那般规整,而是恣意地生长着,几人合抱的红松、鱼鳞松直插云霄,树冠在高处交织成一片几乎不透光的墨绿色穹顶。林下光线幽暗,如同黄昏提前降临。脚下是厚厚的、不知堆积了多少年的海绵状苔藓和落叶层,踩上去悄无声息,却也可能暗藏着危险的泥沼或空洞。
程立秋的神经始终紧绷着。他左手紧握索宝棍,每一次探出都极其谨慎,既要拨开缠绕的刺藤和带毒液的“蜇麻子”(荨麻),也要防备可能盘踞在草丛或低矮树枝上的毒蛇。他的右手则习惯性地虚按在腰间的猎刀柄上,背后的步枪也确保能在第一时间取下。他的耳朵捕捉着林中的每一种声音——远处啄木鸟“笃笃”的敲击声,近处松鼠啃食松塔的细碎声响,甚至是风吹过不同树梢时发出的、细微的差异声。任何不和谐的、预示着危险的动静,都逃不过他猎人本能的警觉。
第三天下午,他在一处背阴的山坡下,发现了一串新鲜而硕大的脚印。脚印深深陷入湿润的泥土,趾印清晰,掌垫宽厚,带着明显的爪痕。是黑熊!而且从脚印的大小和深度判断,这头熊体型不小,很可能正值壮年。
程立秋蹲下身,仔细勘察。脚印周围有被翻动的泥土和腐烂的树根,显然是黑熊在挖掘蚁穴或寻找植物根茎充饥。他捻起一点带唾沫的湿泥,放在鼻尖闻了闻,腥膻味还很浓烈。“过去不到两个时辰。”他心中判断。这头熊的活动区域很可能就在附近。
他没有选择硬碰硬。寻参人讲究的是“避”而非“斗”,与这种山林中的霸主发生冲突,无论胜负,都得不偿失。他仔细记下黑熊脚印的走向,决定绕开这片区域,向另一侧的山脊行进。他利用风向,始终让自己处于黑熊的上风位,避免气味被对方捕捉到。同时,他更加留意周围树木上的抓痕和蹭痕,那是黑熊标记领地的方式。
果然,在绕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他远远瞥见一个棕黑色的庞大身影,正在一片开阔的洼地里,慢悠悠地翻动着倒木,寻找着甲虫的幼虫。那厚实的皮毛在透过林隙的光斑下闪着油光,粗壮的四肢充满了力量。程立秋屏住呼吸,借助树木的掩护,悄无声息地迅速远离,直到再也看不到那身影,听不到那窸窣的翻动声,才稍稍松了口气。
夜幕降临,原始森林的夜晚远比白天更加危险和活跃。程立秋不敢在低洼或靠近水源的地方宿营,那里是野兽夜间饮水的必经之路。他选择了一处背靠巨大岩壁、相对干燥且视野开阔的小高地。他用索宝棍和猎刀清理出一片空地,收集来一些干燥的枯枝和富含松脂的“明子”。
点燃篝火需要格外小心。他先用油布搭了一个简易的小棚,确保火星不会引燃周围干燥的苔藓和落叶。然后用火镰反复敲击火石,迸射的火星引燃了随身携带的、用艾草绒制成的火媒,再小心地吹燃,点燃了松明。橘红色的火焰跳跃起来,驱散了浓重的黑暗和寒意,也带来了些许安全感。
他将火堆生在营地中央,又在外围用折断的、带刺的灌木枝设置了一道简单的警戒圈。任何大型动物试图靠近,都会弄出响声。然后,他才就着火光,啃了几口硬邦邦的肉干和炒面,喝了点水壶里已经变得温吞的水。
夜晚的森林并不寂静。各种奇怪的鸣叫、窸窣声、以及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此起彼伏。程立秋抱着枪,靠坐在岩壁下,篝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不敢深睡,只能闭目养神,耳朵却竖得像猎犬一样,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下半夜,一阵低沉而悠远的狼嚎,由远及近,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不是一头,而是一群!嚎叫声在山谷间回荡,带着一种原始的野性和嗜血的渴望。
程立秋瞬间睁开了眼睛,睡意全无。他轻轻拉动枪栓,将子弹推上膛,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火光映照不到的黑暗森林。狼群的嚎叫声似乎在围绕着他的营地打转,时左时右,时远时近,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寻找进攻的机会。
他知道,狼群惧怕火光。他立刻往火堆里添加了几根粗大的、耐烧的松木,让火焰燃烧得更旺,噼啪作响,火苗蹿起老高,将营地的范围照得更亮了些。同时,他拿起两根干燥的木棍,有节奏地互相敲击,发出“梆梆”的脆响,模拟人类活动的声音,进一步威慑狼群。
狼群的骚扰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它们似乎对这个散发着火光和奇怪声响的“入侵者”心存忌惮,始终没有真正发起攻击。最终,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密林深处。程立秋紧绷的神经这才稍微放松,但依旧不敢大意,保持着高度的警惕,直到东方天际泛起微光。
接下来的几天,程立秋继续向着东南方向深入。他避开了黑熊的领地,熬过了狼群的骚扰,但更大的危机,在不经意间悄然临近。
那是在一片混交林地带,林木不像深处那么密集,阳光可以更多地洒落下来。程立秋正专注于寻找可能生长人参的阳坡,忽然,他闻到了一股极其特殊、带着骚腥和某种威严的气息。他猛地停下脚步,浑身的汗毛几乎都竖了起来!这是……这是大型猫科动物留下的气味!
他立刻俯低身形,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周围的林地。很快,他就在不远处一棵大树的根部,发现了几处明显的、用后爪刨出的土坑,旁边还有几坨夹杂着动物毛发和骨渣的粪便。粪便的尺寸和形态,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浓烈气味,都指向了一个令人心悸的名字——东北虎!
程立秋的心脏骤然缩紧!他没想到,自己竟然闯进了一头东北虎的领地!这可是真正的山林之王,绝非黑熊和狼群可比!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观察着老虎留下的痕迹。粪便已经有些干燥,气味虽然浓烈,但并非极其新鲜。这头老虎可能刚刚离开不久,也可能正在附近的某个地方潜伏着,注视着它领地内的不速之客。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立刻改变了行进策略。他不再直线前进,而是利用一切可以掩护的地形,之字形移动,尽量避开开阔地带。他放弃了寻找人参,此刻,安全离开这片区域才是第一要务。他时刻注意着风向,确保自己处于下风位,不让自己的气味飘向老虎可能存在的方向。
他的动作变得极其轻缓,每一步都落在厚厚的苔藓或落叶上,不发出一点声音。索宝棍也不再随意拨动草丛,而是用来试探前方的虚实。他的感官提升到了极致,耳朵捕捉着最细微的声响,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在一次短暂的休息中,他靠在一棵巨大的椴树后,正准备喝口水,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远处一片高高的蒿草丛,似乎不自然地晃动了一下,与风吹的方向并不完全一致。他的身体瞬间僵住,屏住呼吸,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望向那个方向。
只见在近百米外,蒿草的顶端微微分开,一个硕大无比、布满黑色横纹的斑斓头颅,悄无声息地探了出来!那头颅上,一双冰冷而威严的琥珀色眼睛,正隔着遥远的距离,漠然地投向程立秋藏身的方向!
是那头老虎!它果然在附近!
程立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他紧紧靠在树干后,连呼吸都几乎停止,握着枪的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他不敢动,丝毫不敢动!他知道,在这种距离下,一旦被老虎认定为威胁或猎物,它那恐怖的爆发力和速度,自己根本没有开枪的机会!
时间仿佛停滞了。程立秋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他与那头山林之王,隔着百米的距离,进行着一场无声的、生死攸关的对峙。
那老虎似乎也只是在观察,并没有立刻发动攻击的迹象。它那冰冷的眼神在程立秋藏身的方向停留了足有半分钟,然后,仿佛失去了兴趣,又或许觉得这个两条腿的生物并不值得它浪费力气,那颗威严的头颅缓缓缩回了蒿草丛中,消失不见。
直到确认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彻底远去,程立秋才如同虚脱一般,顺着树干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背后的衣裳已经被冷汗完全湿透。刚才那短短片刻的对视,比他面对野猪王的冲撞、黑熊的咆哮,更加惊心动魄!
他不敢在此地久留,稍事休息后,便立刻起身,以最快的速度,小心翼翼地向着与老虎出现方向相反的区域撤离。直到连续翻过两道山梁,再也感受不到那种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恐怖气息,他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经此一遭,程立秋更加深刻地体会到了这原始森林的险恶。这里不是猎场,而是另一个弱肉强食、危机四伏的世界。他收敛起所有的侥幸心理,变得更加谨慎,更加依靠经验和本能。他像一匹孤独而警惕的狼,在这片充满机遇与死亡的绿色迷宫中,艰难而坚定地前行着,寻找着那传说中的“草中之王”,也守护着自己平安归家的承诺。
第198章 峭壁现宝光,毒蛇噬腿根
与东北虎那惊魂一瞥的对峙,让程立秋如同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他足足用了两天时间,才彻底远离了那片属于山林之王的领地,紧绷的神经才得以稍稍松弛。但他并未因此退缩,反而更加坚定了寻参的信念。越是人迹罕至、危机四伏的地方,才越有可能藏着年份久远、品相绝佳的老山参。这既是财富的诱惑,也是对他猎人技艺和胆魄的终极考验。
他调整了方向,朝着黑瞎子岭主脉延伸出的一条支脉行进。那里山势更加陡峭,多是岩石裸露的险峰和深不见底的峡谷,寻常猎人和采参人极少涉足。路愈发难行,很多时候需要徒手攀爬近乎垂直的岩壁,或者借助绳索,荡过湍急的溪流。他的手掌被粗糙的岩石磨出了血泡,衣服也被荆棘刮扯得破破烂烂,但他眼神中的光芒却愈发炽亮。这种挑战,反而激起了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韧劲。
这天晌午,他沿着一条干涸的古老河床,艰难地跋涉。河床两侧是刀削斧劈般的峭壁,长满了耐旱的苔藓和低矮的灌木。阳光直射下来,在白色的岩石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程立秋用索宝棍支撑着身体,抹了把额头上滚落的汗珠,抬头望向那几乎与地面垂直的峭壁顶端。根据他的经验,这种背风向阳、土质特殊(由岩石风化和鸟类粪便等形成)的悬崖峭壁,往往是极品山参最喜欢的生长环境之一,俗称“悬崖参”,因其生长极其缓慢,一旦有成,必是精品。
他仔细观察着峭壁的每一处缝隙,每一片稍有土壤堆积的平台。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测器,不放过任何一点异样的颜色或形态。突然,他的目光在峭壁中段、一处被几丛顽强生长的矮松半遮半掩的狭窄平台上,猛地定格了!
那里,在斑驳的岩石和稀疏的绿色之间,似乎有一点极其醒目的、不同于周围环境的红色,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烁着诱人而神秘的光泽!
程立秋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红色……那形状……难道是……红榔头?!
他强压下内心的狂喜,生怕这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或者是什么颜色相似的野果。他迅速取下背夹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用旧望远镜片自制的、小巧的单筒“望山镜”,凑到眼前,仔细调整焦距,向那处平台望去。
镜头里,景象变得清晰起来!只见在那不足一米见方的平台上,积着薄薄一层腐殖土,几丛矮松的根系顽强地扎在石缝中。而就在松树的荫蔽下,一株形态优雅、茎秆挺拔的植物静静伫立着。最顶端,一簇鸡蛋大小、饱满圆润、鲜红欲滴的浆果,如同红宝石般缀在翠绿的叶片之上,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红榔头!真的是红榔头!而且看那浆果的繁密程度和植株的高度形态,底下的人参年份绝对不短!
巨大的喜悦如同洪水般瞬间冲垮了程立秋连日来的疲惫和紧张!他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差点拿不稳望山镜。找到了!他终于找到了!而且看这品相,极有可能是一棵罕见的“大货”!这一趟所有的艰辛和危险,在这一刻,都显得无比值得!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如何安全地攀上那处峭壁,并将人参完整无缺地“抬”出来,才是真正的挑战。
他仔细观察着攀登路线。峭壁近乎垂直,布满了风化的裂纹和凸起的岩石,一些顽强的灌木和藤蔓从石缝中伸出,可以作为借力点。但风险同样巨大,一旦失手,摔下去非死即残。
程立秋没有犹豫。他将背夹子和步枪妥善地藏在河床一块巨岩后面,只随身带着寻参的工具套、绳索和一壶水。他活动了一下手脚关节,检查了鞋子的防滑性,然后看准路线,开始徒手向上攀爬。
他的动作如同猿猴般敏捷而稳健。手指抠进岩石的缝隙,脚尖精准地踩在微小的凸起上,身体紧贴着岩壁,一点点向上挪动。粗糙的岩石磨蹭着他的手掌和膝盖,火辣辣地疼,但他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头顶那簇越来越近的红色希望之上。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流淌下来,滴落在身下的岩石上,瞬间蒸发。他的呼吸因为用力而变得粗重,但节奏依旧平稳。有几次,脚下的石块松动脱落,哗啦啦地滚下峭壁,惊出他一身冷汗,但他总能及时调整重心,化险为夷。
足足用了大半个时辰,他终于有惊无险地攀爬到了那处平台边缘。他双臂用力,一个引体向上,灵活地翻了上去。
平台不大,仅能容他勉强转身。他顾不上喘息,目光立刻被那株近在咫尺的人参牢牢吸引。凑近了看,更加令人震撼。那参株高达近两尺,茎秆粗壮,呈紫褐色,显示出不凡的年份。顶端的红榔头浆果饱满得几乎要滴出汁水来。他甚至可以透过稀疏的土壤,隐约看到下面那粗壮参体的轮廓!
“五品叶……不,看这芦头(根茎连接处)的紧密程度,还有这艼(不定根)的形态,至少是六品叶,甚至可能是七品叶的‘老人参’!”程立秋心中狂喜,声音都带着激动的颤抖。这样的老山参,价值无法估量!
他不敢怠慢,立刻按照古老的规矩行事。先是从怀里掏出那根鲜艳的红绳和两枚磨得光滑的乾隆通宝,小心翼翼地将红绳系在人参的茎秆上,两端用铜钱压住,口中念念有词,既是祈福,也是安抚这有了灵性的“山宝”。
然后,他拔出快当刀,开始极其小心地清理人参周围的杂草和灌木根须,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抚摸婴儿的皮肤,生怕伤到任何一条纤细的参须。清理出足够的空间后,他换上了鹿骨钎子。
真正的“抬参”开始了。这是最考验耐心和技巧的环节。程立秋屏住呼吸,整个人趴伏在平台上,用鹿骨钎子一点一点地、极其轻柔地剥离人参周围的泥土。他必须顺着参须生长的方向,不能有任何拉扯和折断。每一根主须,每一缕毛细根,都可能是这棵老参价值的重要组成部分。
他的全部精神都沉浸在这细致入微的工作中,外界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时间悄然流逝,太阳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在峭壁上拉得老长。他的额头抵在微凉的土地上,汗水顺着鼻尖滴落,但他浑然不觉,眼中只有那在泥土中逐渐显露真容的、黄白色泽的瑰宝。
参体的轮廓越来越清晰,芦头碗(茎痕)密布,紧密如叠鳞,身形灵秀,须根清晰而长,如同老人的美髯。这绝对是他生平所见品相最好的野山参!
就在他全神贯注,即将把最后几缕关键的参须从紧实的土壤中剥离出来的关键时刻,异变陡生!
从他身旁岩石的一道狭窄缝隙里,一条潜伏已久、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土球子”(短尾蝮蛇),似乎被这持续不断的扰动惊动,猛地如同黑色的闪电般窜出!它张开口,露出致命的毒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一口,咬在了程立秋因为趴伏姿势而毫无防备的大腿根部内侧!那里距离要害部位极近,而且血管丰富!
“呃啊——!”
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瞬间从被咬处炸开,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上去!程立秋猝不及防,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呼,手中的鹿骨钎子差点脱手!
他反应极快,剧痛袭来的瞬间,另一只空着的手已经条件反射般地摸向了腰间的猎刀!他甚至来不及看清是什么东西咬了自己,凭着感觉和那股熟悉的腥风,反手就是一刀挥出!
“噗嗤!”一声轻响,锋利的猎刀精准地将那条尚未来得及缩回石缝的“土球子”斩成了两段!蛇头部分掉落在平台上,还在神经反射地张合着嘴巴,毒液从毒牙中渗出。
但程立秋的心,却在这一刻沉入了谷底!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大腿根部,两个清晰的、冒着黑血的牙印,赫然在目!伤口周围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肿胀、发黑,那股熟悉的、带着麻木感的剧痛,正沿着血管和神经,飞速向上蔓延!
是“土球子”!而且是毒性极烈的那种!
程立秋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他太清楚这种蛇毒的厉害了!如果不及时处理,毒素攻心,神仙难救!而他现在身处这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悬崖平台,孤立无援!
巨大的恐惧和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刚刚还沉浸在发现旷世奇珍的狂喜之中,转眼间,却已然踏入了鬼门关!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头晕目眩,四肢也开始发软、发麻。他看着近在咫尺、几乎已经完全出土的极品老山参,又看了看自己腿上那致命的伤口,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愤怒涌上心头!
难道……难道他程立秋,历经千辛万苦,躲过了熊狼虎豹,最终却要栽在这小小的毒蛇口中?死在这荒无人烟的峭壁之上?魏红和孩子们还在家里等着他……他承诺过要平安回去的……
不!他不能死在这里!
求生的本能,让他用尽最后一丝清醒的意志,试图采取自救。他颤抖着手,想去解下绑腿的布带,捆扎住伤口上方,阻止毒液回流。但手臂已经有些不听使唤,麻木感越来越强。
就在他视线模糊、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最后一刻,他似乎隐约听到下方传来一点轻微的、不同于风吹草动的声响。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模糊的视线里,好像看到一个矫健的、穿着兽皮的身影,正如同灵猿一般,敏捷地沿着他刚才攀爬上来的路线,快速向上而来……
是幻觉吗?还是……山神爷派来的救星?
这个念头刚起,无边的黑暗便彻底吞噬了他的意识。程立秋头一歪,昏死在了这处承载着希望与绝望的悬崖平台之上,手中还紧紧握着那根沾着泥土的鹿骨钎子。而那棵几乎完全出土的绝世老参,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红榔头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烁着凄艳而神秘的光芒。
第199章 豹皮少女现,舍命吸蛇毒
程立秋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剧痛中沉浮,仿佛坠入了冰冷的深渊。大腿根部的伤口像是有无数烧红的针在反复穿刺,那股灼热的麻木感正沿着血管,如同邪恶的藤蔓,一点点蚕食着他的生命。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魏红带着泪光的笑颜,小石头稚嫩的脸庞,瑞山瑞雪咿呀学语的模样,在他模糊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带来撕心裂肺的不甘与牵挂。
就在他残存的意识即将被彻底吞噬的刹那,一个带着温度、略显粗糙的触感,落在了他滚烫的额头上。紧接着,他似乎听到了一声短促而清脆的惊呼,用的是他完全听不懂的、带着某种古老韵律的语调。
不是幻觉!
求生的本能让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掀开了仿佛重若千钧的眼皮。视线模糊而摇晃,透过朦胧的血色和汗水的遮蔽,他隐约看到一张凑得很近的脸庞。那张脸似乎很年轻,皮肤是健康的蜜色,五官轮廓鲜明,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山涧里最清澈的泉水。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上戴着一顶用完整豹头皮鞣制成的帽子,豹耳耸立,豹吻部分恰好遮住她的前额,两侧垂下的豹皮护耳挡住了她的鬓角,让她整个人带着一股野性而神秘的气息。
是……人?还是山里的精怪?程立秋混沌的大脑无法思考。
那豹皮少女显然也被眼前的情景惊住了。她看了看程立秋腿上发黑肿胀的伤口和旁边断成两截的毒蛇,又看了看平台上那株几乎完全出土、形态非凡的老山参,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了然和急切。她似乎立刻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没有时间去考虑男女之防或者自身安危,那少女猛地俯下身去!她一手用力撕开程立秋伤口处的裤管,让那两个冒着黑血的牙印完全暴露出来,另一只手则毫不犹豫地掰开他的腿,将自己的嘴唇,精准地覆盖在了那狰狞的伤口之上!
“呃……”程立秋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呻吟,残存的意识让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抽痛。
少女不为所动,她用力吮吸着,随即抬起头,侧过脸,“呸”地一声,将一口混合着毒血和唾液的乌黑液体,狠狠地吐在旁边的岩石上。那毒血落在石头上,甚至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可见毒性之烈!
她没有停歇,再次俯身,用力吮吸,吐掉;再吸,再吐……每一次俯身,她都冒着巨大的风险,口腔内哪怕有一个微小的破损,毒素都可能侵入她的身体。但她动作果断而迅捷,眼神专注而坚定,仿佛在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连续吸吮、吐掉了七八口毒血,直到伤口处流出的血液颜色渐渐由乌黑转为暗红,肿胀似乎也稍微消退了一点点,少女才停了下来。她微微喘息着,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因为接触毒液而显得有些麻木和泛紫。
但这还没完。她迅速从腰间一个用兽皮缝制的小包里,掏出几片早已晾干的、形态奇特的草药叶子,塞进嘴里,快速咀嚼起来。草药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嚼烂后,她将墨绿色的、带着唾液的药泥,仔细地敷在程立秋的伤口上,药泥触碰到伤口,带来一阵清凉,暂时压下了那火烧火燎的剧痛。
接着,她又利落地从自己豹皮衣的内衬上,“刺啦”一声撕下一条干净的软皮,动作熟练地将程立秋大腿根部伤口上方,紧紧捆扎起来,以减缓残留毒素随着血液流动的速度。
做完这一切,她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和嘴角残留的血迹。
然而,程立秋的情况依旧不容乐观。蛇毒虽然被吸出了大部分,但仍有少量已经进入血液循环,加上之前的惊吓、攀爬的疲惫和失血,他发起了高烧。脸颊通红,嘴唇干裂起皮,身体时而冰冷,时而滚烫,意识彻底陷入昏迷,嘴里开始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水……红……孩子……”
豹皮少女看着他痛苦的样子,眉头紧锁。她伸手探了探程立秋滚烫的额头,又摸了摸他冰冷的手脚,眼神里闪过一丝焦急。光靠外敷的草药,恐怕难以压制他体内的热毒,必须要有更强效的、内服的退烧药才行。
她站起身,环顾了一下这处狭窄的悬崖平台。夕阳即将彻底沉入远山之下,最后的光线将云层染成凄艳的紫红色,夜幕很快就要降临。绝不能把他留在这里,夜晚的寒冷和可能出现的野兽,会要了他的命。
少女咬了咬牙,显示出了与她纤细身形不符的巨大力量。她先将那棵几乎完全出土的老山参,用程立秋带来的棒槌锁(苔藓和红布)小心翼翼地包裹好,放进自己的兽皮包里。然后,她费力地将昏迷不醒、身材高大的程立秋扶起,让他伏在自己看似瘦弱、实则异常坚韧的背上。
程立秋的重量几乎全部压在了她身上,让她踉跄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身形。她用程立秋带上来的那根绳索,巧妙地将他和自己捆绑在一起,确保他不会滑落。然后,她背着他,走到平台边缘,向下望去。
陡峭的岩壁在暮色中显得更加狰狞。背负着一个成年男子向下攀爬,其难度和危险性,远超上来之时数倍!
少女深吸一口气,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一种属于山林生存者的沉着和果决。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看准了下山的路线,然后开始向下移动。
她的动作依旧敏捷,但明显更加缓慢和谨慎。每一步落脚,每一次换手,都力求稳妥。手指紧扣岩石缝隙,脚尖探寻着可靠的支点。程立秋的重量使得她每一次发力都异常艰难,手臂和腿部的肌肉因为极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汗水很快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和背后的豹皮。
有几次,脚下的石块松动,带着碎屑滚落深谷,发出令人心悸的回响。少女总能险之又险地调整重心,化险为夷。她就像一只背负着幼崽的母兽,在绝境中爆发出惊人的潜力和毅力,守护着背上这个陌生男人的生命。
夜幕完全降临,月光尚未完全明亮,山林陷入一片朦胧的黑暗。少女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野兽般的夜视能力,在崎岖陡峭的山路上艰难跋涉。她不敢停留,必须尽快回到安全的庇护所。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程立秋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少女的体力也几乎耗尽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个被茂密藤蔓半遮掩着的、黑黢黢的山洞入口。
到了!
少女精神一振,用尽最后的力气,背着程立秋,拨开藤蔓,钻进了山洞。
山洞内部比入口看起来要宽敞许多,大约有普通房间大小,干燥而整洁。角落里铺着厚厚干爽的茅草,上面垫着几张鞣制好的鹿皮,这便是床铺。洞壁一侧,整齐地堆放着一些晒干的草药、风干的肉条、以及一些简单的陶罐和石臼等生活用具。洞中央,有一个用石块垒砌的、已经熄灭的火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和烟火气息。
这里,便是这豹皮少女在山林中的家。
她小心翼翼地将程立秋从背上解下,平放在铺着鹿皮的茅草铺上。探了探他的鼻息,更加微弱了,额头烫得吓人。伤口的敷料下,似乎又有肿胀加剧的趋势。
少女不敢耽搁,必须立刻找到那味关键的退烧草药——长在背阴悬崖上的“还魂草”(可能是某种特定的石斛或景天科植物),只有它,才能有效清除体内的热毒。
她看了一眼昏迷中依旧痛苦蹙眉的程立秋,眼神复杂。随即,她毅然转身,拿起一个小的兽皮袋和一把骨制的小铲,再次钻出了山洞,身影迅速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为了挽救这个陌生男人的生命,她将再次奔赴危险。
第200章 山洞养伤病,少女诉衷肠
豹皮少女的身影融入浓稠的夜色,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悄无声息。山洞里,只剩下程立秋粗重而滚烫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高烧如同无形的火焰,灼烤着他的五脏六腑,意识在混沌的深渊里挣扎。他仿佛置身于一片灼热的荒漠,口干舌燥,四肢百骸却时而冰冷刺骨。魏红带着泪痕的脸、小石头伸出的手、还有那簇在阳光下闪烁的红榔头……破碎的光影在脑海中疯狂旋转,最终都被无边的黑暗吞噬。
少女此行,远比背着程立秋下山更加凶险。她要寻找的“还魂草”,并非寻常草药,只生长在背阴悬崖的特定石缝之中,受月华雨露滋养,极难寻觅,采摘更是需要冒着生命危险。夜色掩盖了路径,也隐藏了更多的危机。但她脚步不停,凭借着对这片山林如同对自己掌纹般的熟悉,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指引,在崎岖险峻的山脊间快速穿行。
她来到一处月光几乎无法照及的深谷边缘,下方是黑黢黢的、深不见底的虚空,寒风从谷底倒灌上来,带着刺骨的凉意。她要找的还魂草,就在对面那面湿滑、长满青苔的悬崖中段。没有任何犹豫,她将带来的绳索一端固定在岸边一棵老松的根部,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口中咬住骨铲和兽皮袋,如同灵巧的岩羊,顺着绳索,缓缓向下滑去。
身体悬空,在冰冷的岩壁上摆动。她全靠手臂和腰腹的力量控制着下降的速度和方向,脚尖在湿滑的苔藓上寻找着微不足道的借力点。稍有不慎,便是坠入深渊,尸骨无存。她的眼神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紧紧盯着目标——几株在微弱天光下泛着奇异淡蓝色光泽、形态如同小小宝塔的植株,它们紧紧贴附在岩石上,正是还魂草!
她稳住身形,一手紧抓绳索,另一手小心翼翼地用骨铲,连同一小块岩石,将那几株还魂草完整地撬取下来,珍而重之地放入兽皮袋中。就在她准备返回时,脚下的一块岩石因常年潮湿而突然松动脱落!她身体猛地一坠,腰间绳索瞬间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千钧一发之际,她另一只手猛地探出,五指如同铁钩,死死抠进了一道狭窄的岩缝,稳住了下坠之势!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她挂在悬崖上,喘息了片刻,才再次借力,一点点攀爬回了崖顶。来不及后怕,她收起还魂草,立刻以最快的速度原路返回山洞。
来回奔波,加上悬崖惊魂,等她回到山洞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她顾不上疲惫,第一时间扑到程立秋身边。他的情况更加糟糕了,高烧不退,嘴唇干裂出血,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伤口周围的黑色虽然未再蔓延,但肿胀依旧。
少女立刻行动起来。她熟练地生起火塘,架上一个小陶罐,倒入干净的泉水。然后将还魂草洗净,连同几片有消炎镇痛作用的黄芩、蒲公英一起,放入罐中煎熬。山洞里很快弥漫开一股浓郁而奇特的草药苦香。
药煎好后,她用小木碗盛出,吹温。扶起昏迷的程立秋,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他的身体滚烫而沉重。她用一根细小的、中空的禽鸟腿骨当作吸管,一端放入药碗,另一端小心地撬开他紧咬的牙关,将苦涩的药汁,一点点滴入他的喉咙。
这个过程极其艰难,程立秋处于无意识状态,吞咽反射很弱,药汁常常从嘴角流出。少女极有耐心,一次不行就两次,反复尝试,用干净的软皮蘸着温水,擦拭他干裂的嘴唇和流出的药汁。她知道,这碗药,是他活下去的关键。
喂完药,她又用温水浸湿软皮,一遍遍地擦拭他的额头、脖颈、腋下,进行物理降温。她守在他身边,几乎寸步不离,每隔一段时间就探探他的鼻息和体温,观察伤口的变化。
或许是还魂草真的起了神效,或许是程立秋命不该绝,又或许是少女精心的照料起了作用。在昏迷了一天一夜之后,程立秋的高烧,终于开始缓缓退去。
他是在一阵剧烈的干渴中恢复意识的。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沙子,火烧火燎。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带着烟熏火燎痕迹的岩石洞顶。不是他熟悉的家里糊着旧报纸的棚顶……这是哪里?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悬崖,红榔头,毒蛇,剧痛,黑暗……还有……一个模糊的、戴着豹皮帽子的身影……
他猛地想坐起身,却牵动了腿上的伤口,一阵刺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同时也感到一阵强烈的虚弱和头晕。
“别动。”一个清脆而略带沙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程立秋循声望去,只见那个豹皮少女正坐在火塘边,手里拿着一个木碗,碗里冒着热气。火光映照着她的侧脸,蜜色的皮肤,挺翘的鼻子,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摘下了豹皮帽子,乌黑的长发编成一根粗亮的辫子垂在胸前,露出了完整的面容。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眉眼间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一丝野性的疏离。
“你……是你救了我?”程立秋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不成调。
少女点点头,将木碗递到他面前,里面是清澈的温水。“喝点水。”
程立秋接过碗,也顾不上客气,咕咚咕咚一口气喝了个底朝天。清凉的水流过喉咙,仿佛久旱逢甘霖,让他舒服了不少。“谢谢……谢谢你救了我的命。”他放下碗,看着少女,真诚地道谢,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巨大的感激。
少女没说话,只是又递给他一块烤得温热、散发着肉香的肉干。“吃点东西。”
程立秋这才感到腹中饥饿难耐,接过肉干,慢慢咀嚼起来。肉质紧实,带着淡淡的咸味和烟熏味,显然是精心储备的。他一边吃,一边打量着这个山洞。虽然简陋,但一切井井有条,显示出主人很强的野外生存能力。
“这里……是你的家?”程立秋忍不住问道。一个年轻姑娘,独自生活在这样的深山里,太不寻常了。
少女往火塘里添了根柴,火光跳跃着,映亮了她清澈的眼眸。她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略带生硬的语调,但程立秋能听懂。
“我叫山雀。”她先是报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才回答他的问题,“算是家吧。我跟我爷爷,以前就住在这山里。”
“你爷爷?”程立秋注意到她用了“以前”。
山雀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低下头,用一根树枝拨弄着火塘里的灰烬。“爷爷……去年冬天,走了。去打猎,遇到了熊群,没回来。”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程立秋能听出那平静下面深藏的悲伤。
程立秋心中一震,他能想象那种失去至亲的痛苦。“节哀。”他低声说,不知该如何安慰。
山雀抬起头,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沉静的表情:“没事,习惯了。爷爷教了我很多,怎么打猎,怎么采药,怎么在山里活下去。”她看了看程立秋腿上的伤,“你中的是土球子的毒,很厉害。幸好我发现得早。”
“要不是你,我这条命就交代在悬崖上了。”程立秋再次郑重道谢,然后忍不住好奇,“你……怎么会一个人住在这么深的山里?你的父母呢?没想过去山外面的屯子生活吗?”
听到“山外面”和“屯子”,山雀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抗拒和……一丝恐惧。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看向程立秋,眼神复杂:“我……我是逃到山里来的。”
“逃?”程立秋愣住了。
“嗯。”山雀点点头,语气带着与她年龄不符的沉重和无奈,“我爹娘死得早,是爷爷把我带大的。我们原本住在山脚下一个叫野狼峪的小屯子。去年,屯子里……屯子里非要让我嫁给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光棍,说他能给我家……给我爷爷抵债。我不愿意,那老光棍又凶又丑,还打人。爷爷也不同意,跟他们吵,差点被打。后来……后来爷爷就带着我,偷偷跑进了这老林子深处,再也没回去过。”
她的叙述很简单,但程立秋却能感受到那背后的屈辱、愤怒和绝望。为了逃避一场被强加的、不幸的婚姻,祖孙俩宁愿躲进这危机四伏的深山,与世隔绝。而爷爷的离世,更是让这个年轻的姑娘,彻底成了孤独一人。
程立秋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同情和愤慨。他没想到,在山外看似平静的屯落里,也会有这等逼迫弱女的事情发生。
“爷爷走了以后,我就一个人在这里。”山雀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让人心疼,“我知道山外面的人怎么看我们,说我们是‘野人’,是‘山魈’。我也不想出去,外面……没什么好的。在这里,虽然孤单,但自在,不用看人脸色,不用被逼着做不愿意做的事。”
她说着,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眼神有些空洞:“就是……有时候,太静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晚上,能听到狼叫,听到风声,就是听不到人声……”
山洞里陷入了沉默,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程立秋看着这个救了自己性命、却又如此孤独无依的少女,心中百感交集。感激、同情、敬佩,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他原本只是一个闯入者,一个濒死的过客,却意外地窥见了另一个截然不同、充满艰辛与倔强的人生。而他的命运,也因为这个名叫山雀的少女,发生了意想不到的转折。他知道,这份救命之恩,他欠得太大了。
第201章 恩情难言报,少女求借种
山洞里的日子,仿佛与世隔绝,时间流逝都变得模糊不清。程立秋腿上的蛇毒在山雀采来的草药内外夹攻下,终于被控制住,肿胀渐渐消退,伤口开始结痂,只是那一片皮肤依旧泛着不健康的青紫色,提醒着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劫难。高烧退去后,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虚弱感,他大部分时间依旧只能躺在铺着鹿皮的茅草铺上,看着山雀忙碌的身影。
山雀是个极其称职的“看护”。她每天会更换程立秋伤口上的草药,采集新鲜的野菜和菌菇,搭配着储存的肉干,熬煮成易于消化的肉粥喂给他。她会用温水替他擦拭身体,保持清洁。山洞被她打理得井井有条,火塘里的火终日不熄,既驱散了洞内的潮气,也带来了温暖和光亮。
程立秋的身体在缓慢恢复,力气一点点回到四肢。他开始能靠着洞壁坐起来,也能在山雀的搀扶下,慢慢挪到洞口透透气。洞外是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鸟鸣兽吼,生机勃勃,却也昭示着这里的危险与孤独。
他看着山雀忙进忙出,这个看似瘦弱的少女,却蕴含着惊人的力量和韧性。她熟悉山林里的一切,知道哪里能找到干净的泉水,哪种蘑菇无毒且鲜美,如何设置简单的陷阱捕捉小动物,如何利用各种草药治疗常见的伤病。她就像是为这片山林而生的精灵。
然而,程立秋也敏锐地察觉到她眼底深处那挥之不去的落寞。尤其是在夜晚,当火塘的光影在洞壁上跳跃,外面传来不知名野兽的悠长嚎叫时,她常常会抱着膝盖,坐在火边,望着跳动的火焰出神,那单薄的背影,在广阔的山林和寂静的夜色映衬下,显得格外孤寂。
这份救命之恩,沉甸甸地压在程立秋心头。他无数次在心中盘算,该如何报答。给她钱?这深山老林里,钱有什么用?带她出山,给她在黑瞎子沟安排一个安身立命之所?这或许是个办法,但看山雀对外面世界的抗拒,她未必愿意。而且,她一个年轻姑娘,无亲无故,到了屯子里,难免会惹人闲话,未必能过得舒心。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金银财宝,在眼前这个拯救了他性命、却又几乎一无所有的少女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庸俗。
这天傍晚,山雀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两只肥硕的山鸡,还有一小捆新采的、嫩绿的山野菜。她利落地给山鸡褪毛开膛,和野菜一起炖在陶罐里,很快,浓郁的香气就弥漫了整个山洞。
程立秋靠着洞壁坐着,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开口:“山雀姑娘,这次……真的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程立秋早就变成悬崖下的一堆白骨了。这份救命之恩,我……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山雀正在搅动陶罐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不用报答。在山里,看到人遇难,伸手拉一把,是应该的。”她的语气很平淡,仿佛做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话不能这么说。”程立秋摇摇头,语气郑重,“对你可能是举手之劳,对我却是再造之恩。我程立秋不是知恩不报的人。你有什么心愿,或者需要什么,只要我能做到的,你尽管开口。是想出山生活,还是需要什么东西,我都可以想办法。”
山雀沉默了下来,继续默默地搅动着陶罐里的食物。山洞里只剩下柴火噼啪声和汤汁咕嘟咕嘟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直到肉炖好了,她盛出一碗,递给程立秋,看着他慢慢吃着,自己却坐在火塘边,没有动筷。火光映照着她的脸,神色变幻不定,似乎在经历着激烈的内心挣扎。
程立秋吃完一碗,觉得身上暖和了不少,力气也恢复了些。他放下碗,看着山雀,等待着她开口。他看得出,她有话想说。
终于,山雀抬起了头,那双清澈如山泉的眼睛,此刻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羞涩,有决绝,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伤和渴望。她直视着程立秋,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炸响在程立秋的耳边:
“程大哥,你……你救了我(指陪伴,缓解孤独),我也救了你。我们……我们算是扯平了,谁也不欠谁的。”
她顿了顿,脸颊飞起两抹极其不自然的红晕,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鼓足了天大的勇气,才继续说道:
“但是……但是我……我有一个请求。我……我不想一辈子一个人在这山里。我害怕……害怕这种死一样的安静,害怕老了以后,动不了了,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个山洞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哭腔,却又被她强行压抑住:“我……我想有个孩子。有个身上流着我的血,能陪着我,叫我娘的孩子!”
程立秋完全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几乎以为自己因为身体虚弱出现了幻听。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山雀。
山雀迎着他震惊的目光,咬了咬下唇,说出了那个让程立秋瞬间石化、面红耳赤的请求:
“程大哥,我……我想跟你借个种!”
“借……借种?!”程立秋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蝎子蜇了一样,差点从铺上跳起来,牵动伤口又是一阵龇牙咧嘴。他脸涨得通红,既是震惊,也是愤怒,还有一种被冒犯的荒谬感。“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怎么可能!我……我有妻子,有孩子!我怎么能做这种对不起他们的事情!”
他简直无法理解山雀的想法。这太荒唐,太原始,太……太不知所谓了!
被他严词拒绝,山雀的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看着程立秋,眼神里充满了绝望和一种破釜沉舟的执拗:
“为什么不行?!我又不要你负责!我不要名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想要个孩子!”她的声音拔高,带着山里姑娘特有的直率和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我知道你有媳妇,你是个好人!可我也是个女人!我也有血有肉!我也会怕!我也会孤单!”
她指着洞外漆黑的山林,声音带着哭腔:“你看看这里!除了石头就是树,除了野兽就是虫子!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爷爷走了,就剩我一个了!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泪水终于决堤,顺着她蜜色的脸颊滑落。“程大哥,我求求你了……就一次……就一次行不行?让我有个念想,有个指望……等我有了孩子,我就带着他(她)在这山里好好过,再也不麻烦你,再也不去找你!我发誓!”
她扑通一声,竟然跪在了程立秋面前,仰着满是泪痕的脸,哀求得令人心碎。“这是我唯一的心愿了……程大哥,你就当……就当是报答我的救命之恩,行吗?”
程立秋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哭得浑身颤抖的山雀,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完全乱了方寸。理智告诉他,这绝对不行!这是对魏红的背叛,是对婚姻的亵渎!可情感上,看着这个救了自己性命、却又如此孤独绝望的少女,听着她那字字泣血的哀求,他那颗硬如铁石的心,竟然也产生了一丝丝的松动和……怜悯。
一边是道德的底线和家庭的责任,一边是沉甸甸的救命之恩和眼前这令人心碎的绝望。程立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极其痛苦的挣扎和矛盾之中。山洞里,只剩下山雀压抑的哭泣声和柴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该怎么办?这个看似简单,实则沉重无比的“报答”方式,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几乎要窒息。
第202章 月下动情愫,山洞缔奇缘
山雀那石破天惊的“借种”请求,如同在林间投下了一块巨石,在程立秋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他几乎是本能地、带着被冒犯的愤怒和坚守底线的决绝,严词拒绝了。这太荒唐,太违背人伦,更是对他与魏红之间深厚感情的亵渎!
“不行!绝对不行!”程立秋的声音因为激动和伤口的牵扯而有些嘶哑,他撑着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山雀,“山雀姑娘,你救了我的命,我感激你,这辈子都记着你的恩情!但这件事,没得商量!我有媳妇,有家室,我程立秋绝不能做对不起他们的事!报答你的方式有很多,我可以给你钱,可以带你出山,给你安排住处,让你过上安稳日子,但唯独这个,不行!”
他的拒绝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山雀仰着脸,泪水如同断线的珠子,滚落在粗糙的岩石地面上。她看着程立秋那坚决而带着怒意的脸庞,眼中最后一丝希望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骤然熄灭,只剩下无边的绝望和灰暗。她没有再哀求,只是默默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山洞里回荡,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程立秋看着她那副样子,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坚持原则的硬气,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和怜悯。他知道自己的话很重,可能伤到了这个救命恩人,但他别无选择。
那一晚,山洞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两人几乎没有再交流。山雀默默地吃完自己那份已经凉透的食物,然后蜷缩在火塘的另一边,背对着程立秋,单薄的背影写满了哀伤与孤寂。程立秋也心乱如麻,躺在草铺上辗转反侧,腿上的伤痛和心里的烦乱交织在一起,让他久久无法入睡。
接下来的两天,山雀依旧细心地照料着程立秋的伤势,换药,做饭,但话变得极少,脸上也失去了之前那种虽然孤独却依旧灵动的神采,变得沉默而麻木。她像是在履行一项不得不完成的任务,眼神常常空洞地望着洞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程立秋的伤势恢复得很快,蛇毒已清,伤口愈合良好,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但已经可以不用搀扶,自己慢慢行走了。他知道,自己离开的时候快到了。一方面,他归心似箭,无比想念家中的魏红和孩子们;另一方面,看着山雀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心中那份沉重的恩情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也让他无法轻易转身离去。
这天,程立秋感觉身体好了大半,他决定明天一早就向山雀辞行,并再次郑重提出带她出山的建议,希望能给她一条更好的出路。
傍晚时分,山雀出去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回来。她手里提着清理干净的野兔,还罕见地用一个阔树叶包着一小捧野蜂蜜,显然是费了不少功夫。她默默地生火,炖肉,将蜂蜜小心地刮到一个小木碗里。
今晚的伙食格外丰盛,兔肉炖得烂熟,混合着野蜂蜜独特的甜香。山雀还拿出一个不大的皮囊,里面装着爷爷留下的、用野果酿造的、度数不高的酒。
“程大哥,你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明天……是不是要走了?”山雀将一碗兔肉和那碗蜂蜜推到程立秋面前,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程立秋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已经猜到了自己的打算。他点点头:“嗯,打算明天一早就动身。家里……实在放心不下。”他顿了顿,看着山雀,诚恳地说:“山雀,跟我一起出山吧。黑瞎子沟我熟,我给你找个安顿的地方,保证没人敢欺负你。你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这深山里。”
山雀没有回答,只是拿起皮囊,给自己和程立秋面前的空碗里,都倒上了小半碗琥珀色的果酒。“程大哥,谢谢你。但我……我还是想留在这里。”她端起酒碗,“这碗酒,算是给你送行。谢谢你……这些天陪我说了这么多话。”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程立秋却听出了一丝诀别的意味。他心中莫名一紧,也端起了酒碗。两人碰了一下碗边,各自喝了一口。果酒酸甜,带着山林的气息,但此刻喝在嘴里,却有些苦涩。
吃完饭,山雀收拾好碗筷,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火塘边发呆。她走到洞口,拨开藤蔓,望着外面。今夜月色极好,皎洁的月光如同水银泻地,将洞口附近的一片空地照得亮堂堂的,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树木都披上了一层朦胧而神秘的光纱。
“今晚的月亮,真亮啊。”山雀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程立秋也走到洞口,站在她身边。月光下,山雀侧脸的轮廓显得格外柔和。她似乎精心梳洗过,乌黑的长辫子垂在胸前,身上那件豹皮坎肩也打理得很干净。脱离了平日里的忙碌和沉郁,在如水的月华笼罩下,她身上那股野性的气息淡去了不少,竟显露出一种清丽脱俗的美,像一朵绽放在月光下的、无人知晓的山花。
两人并肩站在洞口,望着洞外那静谧而壮美的月下山林,一时间都没有说话。只有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虫儿的低鸣。
过了许久,山雀缓缓转过身,面向程立秋。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没有了之前的绝望和哀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平静,和一种豁出去的、带着孤注一掷勇气的决绝。
“程大哥,”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程立秋耳中,“我知道,我的要求很过分,让你为难了。我不该逼你。”
程立秋看着她,心中松了口气,以为她想通了。
但山雀接下来的话,却让他的心再次提了起来:“可是,程大哥,我还是想求你。就这一次,好不好?”她向前走了一小步,离程立秋更近了,仰着头,眼神里充满了卑微的乞求和一种令人心颤的执着,“我不要你负责,不要你记得,就当是……就当是做了一个梦。等我有了孩子,我就带着他在这山里,安安分外地过日子,再也不去打扰你的生活。我发誓!我可以用我爷爷的名义发誓!”
她伸出手,轻轻拉住程立秋的衣袖,那微微冰凉而带着颤抖的触感,让程立秋身体一僵。“程大哥,我救了你,你就当……就当是可怜可怜我,给我留个念想,行吗?没有孩子,我一个人……真的撑不下去了……”
月光下,她仰起的脸庞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混合着纯洁与诱惑的美。那眼中滚动的泪光,那微微颤抖的、带着蜂蜜甜香的唇瓣,那紧紧攥住他衣袖的、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的手指……这一切,都构成了一种强烈的、令人无法抗拒的冲击力。
程立秋看着她,大脑一片混乱。道德的警钟在疯狂敲响,魏红温柔的笑脸、孩子们稚嫩的面容在脑海中清晰浮现,提醒着他绝对不能越雷池半步!可是,眼前这个女孩,是他的救命恩人!她此刻展现出的脆弱、绝望和那卑微到尘埃里的乞求,像一根根无形的针,刺穿着他坚硬外壳下那颗柔软的心。
他想起了她独自一人在这深山中的孤寂,想起了她失去唯一亲人后的无助,想起了她不顾自身安危为他吸出毒液、冒险采药的恩情……这份恩,太重了!重到让他觉得,任何金银俗物的报答,在这种关乎一个人未来希望和精神寄托的请求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拒绝的话就在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看着山雀那充满期盼和绝望的眼睛,感觉自己仿佛正站在一个道德的悬崖边上,进退维谷。
山雀见他没有立刻推开自己,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她鼓起最后的勇气,踮起脚尖,将自己微微颤抖的、带着凉意和泪痕的脸颊,轻轻贴在了程立秋宽阔而温暖的胸膛上。
这个举动,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程立秋的身体彻底僵住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少女的颤抖和那单薄身躯里传来的、令人心碎的凉意。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草木清香和那野蜂蜜的甜香。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身影在洞口拉长,交织在一起。
理智的堤坝,在恩情、怜悯、以及这特定环境下催生出的、复杂难言的情愫冲击下,开始松动,崩塌……
他猛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挣扎和愧疚都吸入肺中。然后,他伸出双臂,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沉沦般的决绝,紧紧地、用力地,将怀中这具冰冷而颤抖的娇躯,搂在了怀里。
山雀的身体先是一僵,随即彻底软了下来,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带着哭音的叹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胸膛。
月光无言,静静地见证着这发生在原始山洞前、背离世俗伦理,却又掺杂着救命恩情、深重怜悯与复杂人性的一场特殊结合。程立秋抱着山雀,一步步退回到山洞内,火塘的光影在他们身上跳跃明灭,如同他们此刻混乱而汹涌的内心。
这一夜,山洞不再冰冷,充满了原始的、野性的、却又带着无尽悲凉与无奈的温度。程立秋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背负上一份永远无法对任何人言说,也永远无法真正释怀的沉重情债。而山雀,则用这种近乎偏执的方式,为自己孤寂的人生,抓住了一线渺茫的、关于未来的微光。
第203章 参宝终入手,挥别深山情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山洞里只剩下火塘余烬发出的微弱红光,在岩壁上投下摇曳不定、如同鬼魅般的影子。程立秋猛地从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中惊醒,额头上布满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梦中,魏红抱着孩子,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质问;而山雀则站在一片迷雾里,怀里抱着一个模糊的婴儿,对他凄然一笑,转身消失在黑暗之中。
他急促地喘息着,下意识地伸手向旁边摸去,触手却是一片冰凉的空旷。山雀不在草铺上。
他撑起身子,借着将熄未熄的火光,看到山雀正背对着他,蜷缩在火塘的另一边,身上盖着一张薄薄的鹿皮,单薄的肩膀在昏暗的光线中微微起伏,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无声地哭泣。
昨夜那月光下失控的一幕,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心悸。那柔软的触感,那混合着泪水与蜂蜜甜香的气息,那紧贴着他的、冰凉而颤抖的身体……以及他自己那最终溃堤的理智和随之而来的、汹涌澎湃的原始冲动。
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愧疚感和自我厌恶,瞬间攫住了他!他猛地抬手,狠狠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山洞里格外刺耳。
“畜生!”他在心里狠狠地骂着自己。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他对不起魏红,对不起孩子们,也……也对不起眼前这个救了他性命、却又被他以这种方式“报答”了的可怜姑娘!
火塘另一边的身影似乎被巴掌声惊动,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转身,也没有说话。
山洞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尴尬。昨夜的亲密无间与此刻的冰冷疏离,形成了尖锐而痛苦的对比。
天光渐渐放亮,一丝微弱的晨曦从洞口藤蔓的缝隙中透射进来,驱散了洞内的一部分黑暗,却驱不散两人心头的沉重。
程立秋默默地起身,穿好衣服。他的动作有些僵硬,不敢去看山雀。腿上的伤已经基本无碍,只留下一个青紫色的疤痕,提醒着他那段生死经历。
山雀也坐了起来,默默地开始收拾。她将昨夜剩下的兔肉重新加热,又熬了一小锅野菜粥。整个过程,她始终低垂着眼睑,不看程立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虚幻的梦。
两人沉默地吃着简单的早饭,如同嚼蜡。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最终还是程立秋先开了口,声音干涩沙哑:“我……我今天就走了。”
山雀拿着木勺的手微微一顿,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说话。
程立秋看着她那副样子,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愧疚、怜悯、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而郑重:“山雀,昨晚……是我对不起你。我……”
他想道歉,却又觉得任何道歉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山雀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有些红肿,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了然的淡漠。“不用说了,程大哥。”她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说过,我不要你负责,也不要你记得。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她越是表现得如此“懂事”和“洒脱”,程立秋心里的那份沉重就越是加剧。他知道,这件事,注定要成为他心底一个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一个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秘密。
他沉默了片刻,转而说道:“那棵参……还在悬崖上,我得去把它抬出来。”那是他此行的目标,也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似乎还能弥补一点点内心亏欠的事情——将这珍贵的收获带回去,改善家庭的生活。
山雀点了点头:“我跟你一起去。你的伤刚好,一个人上去太危险。”
她的语气很自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程立秋没有拒绝。他知道,没有山雀的帮助,他独自攀上那处峭壁,确实风险很大。
两人收拾好工具,离开了山洞,再次向着那处夺命又赐予希望的悬崖进发。一路上,两人都沉默着,只有脚步声和偶尔惊起飞鸟的扑棱声。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冠,洒下斑驳的光点,山林依旧充满了生机,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却与来时截然不同。
再次来到悬崖下,仰头望去,那处平台在阳光下清晰可见。程立秋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脚,准备攀爬。
“我从这边上,你从那边,小心点。”山雀指了指另一条稍微好走一些的路线,语气平静地安排道。她对这里的地形显然比程立秋更加熟悉。
程立秋点点头。两人分头行动,如同两只灵巧的岩羊,再次向着峭壁顶端攀爬。有了上一次的经验,加上伤势好转,程立秋这次攀爬顺利了许多。而山雀的动作更是轻盈敏捷,很快就率先抵达了平台。
当程立秋也翻上平台时,山雀已经蹲在那棵人参旁边,正用快当刀小心地清理着周围最后一点杂草。那株人参静静地躺在那里,经过昨夜的露水滋润,顶端的红榔头浆果更加鲜艳欲滴,参体在阳光下呈现出温润的黄白色泽,芦头紧密,艼须飘逸,形态完美得令人惊叹。
看到这棵几乎完全出土的绝世珍品,程立秋心中因为昨夜之事而产生的阴霾,似乎也被冲淡了一些。这大自然的瑰宝,是他用命换来的,也是他给家人未来的保障。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再次拿出红绳和铜钱,郑重其事地重新系在参茎上,口中念念有词,履行着古老的仪式,表达着对山宝的敬畏。
然后,他接替了山雀,拿起鹿骨钎子,开始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抬参”工作。他趴伏在平台上,神情专注,动作轻柔得如同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鹿骨钎子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灵巧地游走在参须之间,一点点地将它们从紧实的土壤中剥离出来,不敢有丝毫损伤。
山雀则安静地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他工作,偶尔递上工具,或者用树叶扇风,替他驱赶蚊虫。她的目光偶尔会落在程立秋专注的侧脸上,眼神复杂难明,但很快又会移开,望向远方的群山。
时间在寂静而专注的工作中悄然流逝。日头渐渐升高,阳光变得有些毒辣。程立秋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这细致入微的过程中。
终于,当最后一缕纤细的参须被完整无缺地从泥土中取出时,一棵品相绝伦、身形灵秀、须根完整如老人美髯的六品叶老山参,完整地呈现在了两人面前!在阳光下,它仿佛自带一层莹润的光泽,散发着淡淡的、独特的药香。
成了!
程立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如释重负的、带着成就感的笑容。他小心翼翼地将这棵珍贵无比的老参,用带来的棒槌锁(苔藓和红布)仔细包裹好,然后珍而重之地放进了自己的背夹子里。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四肢,看着远处层峦叠嶂的群山,心中感慨万千。这一次深山之行,经历了太多的生死考验和情感波折,最终,总算没有空手而归。
他看向山雀,真诚地说道:“山雀,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不可能得到它。”
山雀摇了摇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这是你自己找到的,也是你应得的。”她顿了顿,从自己随身的兽皮小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用细藤编织的篓子,里面装着几株品相稍次、但同样珍贵的三四品叶山参,还有一些其他的草药。“这些,是我平时采的,你也带上吧。山里日子长,我用不了这么多。”
程立秋看着那个小藤篓,心中又是一阵酸涩。他知道,这是山雀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他送行,也是……在划清界限。
他没有推辞,接过了藤篓,郑重地放进背夹子,和那棵六品叶老参放在一起。“谢谢。”
两人再次沿着峭壁,小心翼翼地攀爬下来。回到悬崖下的河床,程立秋找到了自己藏匿的步枪和行囊。
分别的时刻,终于还是到了。
程立秋背上沉甸甸的背夹子,拿起步枪,站在河床边,看着站在几步之外的山雀。晨风吹拂着她的发梢和豹皮衣角,她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山间一株沉默的小树。
“山雀,”程立秋喉咙有些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重的承诺,“我走了。你……你一定要保重自己。如果……如果以后在山里待不下去了,或者遇到了什么难处,一定要来黑瞎子沟找我!我程立秋说话算话,一定会帮你!”
山雀看着他,眼神波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里:“嗯。我知道了。程大哥,你也……一路保重。”
没有过多的言语,没有依依不舍的告别。程立秋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要将这个救了他性命、与他有过一夜肌肤之亲、却又注定要永远分离的姑娘,牢牢刻在心里。然后,他毅然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大步离去。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看到她那孤零零的身影,会忍不住心软,会做出更多错误的决定。
山雀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送着程立秋的背影消失在茂密的林间。直到再也看不见了,她才缓缓地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汹涌而出,打湿了身下的泥土和青草。
她知道,她抓住了一丝渺茫的希望,却也永远地失去了什么。而程立秋,带着满身的疲惫、沉甸甸的收获,以及一份永生难以释怀的情债,踏上了归家的路。他的身影在山林中渐行渐远,将这段深山奇缘,连同那个名叫山雀的姑娘,一同留在了身后那片寂静而广袤的原始森林之中。
第204章 归家慰妻儿,满屯释重负
程立秋背着沉甸甸的背夹子,脚步匆匆地穿行在归家的山林小径上。那棵六品叶老山参和山雀赠送的其他山参草药,如同炽热的炭火,灼烧着他的后背,也灼烧着他的心。与来时那种目标明确、心无旁骛的状态不同,此刻的他,心头像是压了一块巨大的、浸透了水的巨石,每一步都迈得异常沉重。
山雀那最后平静却又难掩哀伤的眼神,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脑海里,与魏红温柔期盼的面容交替浮现,让他备受煎熬。他一遍遍在心里拷问自己,用那种方式“报答”救命之恩,究竟是对是错?他得到了珍贵的山参,却似乎失去了更重要的东西——内心的安宁和对婚姻纯粹性的坚守。
“我是个混蛋……”他在心里狠狠地咒骂着自己,脚下的步伐更快了,仿佛想通过肉体的疲惫来麻痹精神上的痛苦。他归心似箭,迫切地想要回到那个能给他温暖和救赎的家,看到魏红和孩子们安然无恙的笑脸,以此来冲刷掉心底那肮脏的污渍和沉重的负罪感。
来时花了近十天摸索深入的路程,归途在他几乎不停歇的疾走下,大大缩短。当黑瞎子沟那熟悉的、笼罩在夏日浓郁绿色中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程立秋的眼眶竟然有些发热。他离开这里,已经两个多月了。
这两个多月,对于留守在家中的魏红和亲人们来说,无疑是漫长而煎熬的。
起初的半个月,大家还能稳住心神,相信程立秋的本事。但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沟里开始流传起各种不好的传言。有人说看到老林子深处有狼群异常活跃;有人说今年雨水多,容易爆发山洪;更有甚者,私下里嚼舌根,说程立秋是不是在山里遇到了大牲口,或者失足掉下了悬崖,怕是……凶多吉少了。
这些风言风语,不可避免地传到了魏红的耳朵里。她表面上依旧镇定,该吃吃,该喝喝,细心照料着三个孩子,尤其是自己日渐沉重的身子。但每当夜深人静,听着窗外呼啸的山风,想着丈夫独自一人在那危机四伏的深山里,她就忍不住心惊肉跳,泪水无声地浸湿枕头。她不敢在人前显露脆弱,她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她要是垮了,这个家就乱了。
大姐程立春更是急得嘴角起了燎泡,整天坐立不安,一天要跑到村口望好几回。魏红的父母也是忧心忡忡,魏老蔫烟袋锅子抽得吧嗒吧嗒响,眉头锁成了疙瘩。连懵懂的小石头,似乎也感受到了家里压抑的气氛,变得比往常安静了许多,常常扒着院门,眼巴巴地望着通往山里的那条路,嘴里含糊地念叨着:“爹……爹咋还不回来……”
整个程家小院,乃至整个黑瞎子沟,都因为程立秋的久去不归,笼罩在一层无形的焦虑和担忧之中。
这天下午,日头偏西。魏红正挺着已经很明显隆起的肚子,坐在院里的阴凉处,给小石头缝补刮破的裤子。瑞山和瑞雪在旁边的席子上爬来爬去,咿咿呀呀地玩着程立秋之前给他们做的小木马。她的动作有些迟缓,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和忧色。
突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沙哑却让她魂牵梦萦的声音:
“红!我回来了!”
魏红猛地抬起头,手中的针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她难以置信地望向院门,只见一个身影逆着光,大步流星地跨了进来!
那人衣衫褴褛,裤腿被荆棘刮成了布条,脸上、手臂上满是划痕和尚未完全消退的疲惫,胡子拉碴,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几乎脱了形。但那双眼睛,那双她日夜思念的、深邃而坚毅的眼睛,正灼灼地望着她,里面充满了愧疚、思念,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激动!
不是程立秋又是谁?!
“立秋?!”魏红惊呼一声,猛地站起身,可能是因为起得太猛,也可能是情绪过于激动,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程立秋一个箭步冲上前,在她摔倒之前,一把将她紧紧搂在了怀里!那真实的、温热的触感,那熟悉的、带着汗味和山林气息的味道,让魏红一直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强忍了许久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她紧紧回抱住丈夫,将脸埋在他粗糙的、带着伤痕的胸膛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泣不成声。
“你……你可算回来了……你吓死我了……呜呜……”她语无伦次,所有的担忧、恐惧、委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程立秋紧紧抱着妻子,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和腹中孩子的胎动,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愧疚和酸楚。他用力搂着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哽咽着,一遍遍地在她耳边低语:“对不起,红……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回来了,没事了,没事了……”
小石头先是愣愣地看着,随即反应过来,哇地一声哭着扑过来,抱住了程立秋的腿:“爹!爹!你可回来了!石头想你!”
摇车里的瑞山和瑞雪也被这动静惊到,瘪瘪小嘴,也跟着哭了起来。
院子里顿时哭声一片,但这哭声里,却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
屋里的程立春听到动静跑出来,看到相拥而泣的夫妻俩和哭成一团的孩子们,先是一愣,随即也红了眼眶,用力拍着大腿,又哭又笑:“回来了!回来了就好!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啊!”她赶紧上前,把哭得打嗝的小石头抱起来,又去哄摇车里的两个小的。
这边的动静很快惊动了左邻右舍和魏红的父母。人们纷纷涌进程家小院,看到安然归来的程立秋,都是又惊又喜,七嘴八舌地问候着。
“立秋!你可回来了!我们都以为你……”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瞧这造的,遭了大罪了吧!”
“立秋啊,你这趟去的可太久了!把红和孩子惦记坏了!”
魏老蔫和老伴也赶了过来,看着完好无损的女婿,老两口也是老泪纵横,拉着程立秋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程立秋看着围拢过来的、一张张真诚而关切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冲淡了些许心底的阴霾。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对着众人抱拳道:“谢谢各位叔伯乡亲挂念!我程立秋命大,回来了!让大伙儿担心了!”
他没有详细诉说山里的具体经历,尤其是与山雀的那一段,只是含糊地说遇到了点麻烦,耽搁了时间,又运气好找到了几棵不错的山参。
众人见他不想多说,也识趣地不再多问,只是纷纷说着吉利话,院子里一时间充满了欢声笑语,之前笼罩在屯子上空的阴云,随着程立秋的归来,瞬间烟消云散。
好不容易送走了热情的乡亲们,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程立春忙着去杀鸡,准备做一顿丰盛的晚饭,给弟弟接风洗尘。魏红也止住了哭泣,虽然眼睛还红肿着,但脸上已经焕发出光彩。她打来热水,让程立秋洗脸,又找出干净的衣服让他换上。
程立秋脱下那身几乎成了布条的脏衣服,露出身上大大小小的划痕和那个已经结痂脱落的蛇咬伤疤。
魏红看到那个伤疤,心里又是一紧,手指颤抖地抚摸着那处皮肤:“这……这是咋弄的?”
程立秋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轻描淡写地说道:“不小心让树枝刮了一下,没事,早就好了。”他不敢说出毒蛇的事情,怕魏红担心,更怕勾起自己不愿回忆的细节。
他洗去一身风尘,换上干净的衣服,虽然依旧消瘦,但精神看起来好了很多。他坐在炕沿上,魏红靠在他身边,小石头腻在他怀里,瑞山瑞雪也爬过来,好奇地摸着爹爹的脸和胡子。一家人终于团聚,温馨的气氛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程立秋看着妻子明显隆起的腹部,伸手轻轻抚摸着,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活力,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孩子……还好吗?闹不闹你?”
“好着呢,”魏红脸上洋溢着母性的光辉,抓住他的手,“就是最近动得厉害,可能是个皮小子。你呢?在山里……真的没遇到什么危险吗?”她还是有些不放心,女人的直觉让她觉得丈夫似乎有什么心事。
程立秋避开她探究的目光,将视线投向窗外,语气尽量轻松:“能有什么危险,你男人你还不知道吗?就是这趟走得深了点,路不好走,耽搁了。”他顿了顿,转移了话题,拍了拍放在炕梢的背夹子,“不过这趟没白跑,收获不错。等过两天,我去趟省城,把这些参卖了,给咱家,还有即将出生的孩子,好好添置点东西。”
魏红见他不想多说,也不再追问,只是依偎在他身边,轻声说道:“东西不重要,只要你平平安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夜晚,一家人围坐在炕桌边,吃着大姐做的香喷喷的小鸡炖蘑菇和贴饼子,其乐融融。程立秋看着灯光下妻子温柔的笑脸,孩子们天真无邪的模样,心中那份沉重的负罪感,在家庭的温暖中,似乎被暂时压抑了下去。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只能将那段深山孽缘,连同对山雀的愧疚,深深地埋藏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用加倍的愧疚和爱,来守护眼前这失而复得的、珍贵的家庭幸福。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在魏红面前,将永远戴着一副无形的面具。
第205章 省城卖参行,火车遇宵小
程立秋在家休整了两天。这两日,他几乎寸步不离地陪着魏红和孩子们,仿佛要将缺失了两个多月的陪伴一次性弥补回来。他抱着瑞山瑞雪在院子里晒太阳,手把手教小石头用木头削小枪,晚上则陪着魏红说话,听她絮叨这两个月屯子里发生的琐事,感受着腹中孩子有力的胎动。
家庭的温暖如同最好的良药,渐渐抚平了他身体的疲惫和部分心灵的创伤。但他心底那份关于山雀的隐秘和愧疚,却如同潜藏的暗礁,在夜深人静时,总会悄然浮现,带来一阵阵刺痛。他只能将这份沉重的情感死死压在心底,用加倍的温柔和体贴来对待魏红,试图用行动来减轻那份无形的负罪感。
背夹子里那几棵山参,尤其是那棵六品叶的老参,如同定时的宝藏,催促着他尽快将其变现。这不仅关乎家庭未来的生计,也关乎他心中一个模糊的、想要通过物质来弥补些什么的念头。
这天晚上,哄睡了孩子们,程立秋和魏红靠在炕头说话。煤油灯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两人。
“红,”程立秋握着魏红的手,语气郑重,“我打算明天就去省城,把这次带回来的参卖了。”
魏红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下意识地抓紧了他的手:“明天就去?不能再多歇两天吗?你身子还没完全养好呢。”她看着丈夫虽然精神尚可,但依旧清瘦的脸颊和眼底未能完全消除的疲惫,心疼不已。
“没事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程立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拍了拍胸膛,“这参放在家里,夜长梦多。早点换成钱,咱们心里也踏实。你不是一直想给家里添台缝纫机吗?等卖了参,我就给你买回来。还有孩子们的衣服,也该添置新的了。”
他知道魏红节俭,故意说些她关心的事情。
魏红知道拗不过他,而且家里也确实需要这笔钱。她叹了口气,柔声叮嘱道:“那……那你一路上千万要小心。省城人多眼杂,不比咱们屯子。参要藏好,财不露白。卖了钱就赶紧回来,别在省城多耽搁。”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程立秋点点头,将魏红搂进怀里,“我快去快回,顶多三四天就到家。你在家好好的,别累着,有事就找大姐和爹娘。”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程立秋就起身了。他没有惊动还在熟睡的孩子们,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魏红也挣扎着起来,非要给他准备行装。
她将程立秋那件最好的、半新的中山装找出来,仔细熨烫平整(用装了炭火的铁熨斗)。又将那几棵山参,尤其是那棵六品叶的老参,用厚厚的、吸潮的草纸和油纸里三层外三层地包裹严实,然后小心翼翼地缝进一件旧棉袄的内衬里。这样既不显眼,又能起到一定的保护和缓冲作用。
“钱和重要的东西,贴身放好。”魏红将缝好的棉袄递给程立秋,又往他贴身的衣兜里塞了一些零钱和全国粮票,“路上买点吃的喝的,别饿着。”
程立秋看着妻子忙碌而担忧的身影,心中充满了暖意和更深的愧疚。他穿上那件内藏“重宝”的旧棉袄,外面套上中山装,虽然天气已经有些热,但这无疑是最稳妥的办法。他又将一些零碎的钱和证件放在另一个贴身口袋里。
“我走了。”程立秋背上一个半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简单的洗漱用品和干粮。他在魏红额头上印下深深一吻,又看了看炕上睡得香甜的三个孩子,这才毅然转身,踏着晨曦,向屯子外的公路走去。他需要先步行到公社,再搭乘长途汽车去县里,然后从县里坐火车前往省城。
一路辗转,当程立秋终于踏上那列开往省城的绿皮火车时,已经是下午时分。火车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烟味、食物味和各种方言的嘈杂声。程立秋按照车票找到自己的座位,是一个靠窗的位置。他将帆布包放在行李架上,然后紧紧抱着那个装着“棉袄”的布包,坐了下来,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车厢里形形色色的人都有:出差干部模样的,抱着孩子的妇女,挑着担子的农民,还有几个穿着花衬衫、喇叭裤,眼神四处乱瞟的年轻人。程立秋的猎人本能让他对那几个人多留意了几分。
火车“哐当哐当”地启动,缓慢地加速,窗外的田野和村庄开始向后飞驰。程立秋将布包更紧地抱在怀里,靠在窗边,闭目养神。他不敢真的睡着,耳朵始终竖着,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列车行驶了约莫一个多小时后,在一个小站停靠。又涌上来一批乘客,车厢里更加拥挤不堪。这时,那三个穿着花衬衫、喇叭裤的年轻人,互相使了个眼色,晃晃悠悠地朝着程立秋这边走了过来。他们嘴里叼着烟,旁若无人地大声说笑着,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在乘客和行李架上扫来扫去。
程立秋的心微微提了起来,但面上不动声色,依旧闭着眼睛,仿佛睡着了,但全身的肌肉已经悄然绷紧。
那三个年轻人走到程立秋座位附近停了下来。其中一个瘦高个,留着长头发的,一屁股坐在了程立秋旁边的空位上(原本的乘客下车了),一股浓烈的劣质烟草和头油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另外两个则站在过道里,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去路。
“哥们儿,哪儿下的啊?”那瘦高个用胳膊肘碰了碰程立秋,嬉皮笑脸地问道,一口黄牙格外显眼。
程立秋缓缓睁开眼睛,目光平静地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省城。”
“哟,省城啊,大城市!”瘦高个夸张地叫了一声,目光却落在了程立秋紧紧抱在怀里的布包上,“哥们儿这包里装的啥好东西啊?抱得这么紧,怕人抢啊?”
他说话的声音很大,引得周围几个乘客都看了过来。
程立秋心中冷笑,知道这是碰上找茬探路的了。他依旧抱着包,语气不卑不亢:“没什么,几件随身衣服。”
“衣服?”瘦高个嗤笑一声,伸手就想去捏那个布包,“啥衣服这么金贵?让兄弟开开眼呗?”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布包的一瞬间,程立秋动了!他看似随意地一抬手,用手臂格开了瘦高个的手,动作不快,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常年狩猎、劳作的手臂坚硬如铁,那瘦高个只觉得手腕一麻,像是撞在了石头上,疼得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嬉笑瞬间僵住。
“兄弟,出门在外,还是规矩点好。”程立秋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但那双经历过生死、锐利如鹰隼的眸子里,却透出一股冰冷的、如同实质般的压力,让那瘦高个没来由地心里一寒。
站在过道里的另外两个同伙见状,脸色也沉了下来,往前凑了凑,形成合围之势。车厢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周围的乘客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出声。
“咋的?碰一下都不行?你这包里到底装的啥见不得人的东西?”瘦高个甩了甩发麻的手腕,恼羞成怒,声音拔高了几分,试图在气势上压倒程立秋。
程立秋缓缓站起身。他虽然比那瘦高个略矮一些,但身形挺拔,肩膀宽阔,长期山林生活磨砺出的那股沉稳如山、内蕴爆发力的气势,瞬间将对方那点流里流气的嚣张压了下去。
“我说了,是衣服。”程立秋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几位要是想找茬,我奉陪。不过,这火车上可是有乘警的。”
他提到“乘警”,那三个年轻人的眼神明显闪烁了一下,气势为之一窒。他们这种在火车上混的“老渣”(混混),最怕的就是穿制服的。
瘦高个盯着程立秋看了几秒钟,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心虚和害怕,但他失望了。程立秋的眼神如同深潭,波澜不惊,只有一种让人心底发毛的冷静和……一种隐约的、仿佛看待猎物般的审视。
瘦高个心里有些打鼓。他混迹江湖多年,看人有点眼力。眼前这个穿着普通、看似朴实的男人,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硬气和镇定,不是装出来的。
“行,你小子有种!”瘦高个色厉内荏地撂下一句场面话,对着两个同伙使了个眼色,“我们走!”
三人悻悻地推开人群,朝着车厢另一头走去,但程立秋能感觉到,他们那不怀好意的目光,依旧像毒蛇一样,时不时地扫过自己怀里的布包。
危机暂时解除,车厢里的气氛缓和下来。旁边的乘客都向程立秋投来敬佩和感激的目光。程立秋却不敢有丝毫放松。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这帮人既然盯上了他,恐怕不会轻易罢休。他重新坐下,将布包抱得更紧,目光警惕地注视着车厢两头的动静。
火车继续在广袤的东北平原上奔驰,窗外是无垠的田野和偶尔掠过的村庄。程立秋的心,却如同这颠簸的列车,无法平静。省城之行,注定不会一帆风顺。他不仅要应对可能出现的明枪暗箭,还要独自面对心底那份无法与人言说的沉重。前方的路,布满了看得见和看不见的荆棘。
第206章 千金暗随护,巧计解困局
火车“哐当哐当”地前行,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如同催眠曲,让一些疲惫的旅客昏昏欲睡。但程立秋的神经却如同上紧的发条,没有丝毫松懈。那三个混混虽然暂时退去,但他能感觉到,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如同附骨之疽,依旧隔着一排排座椅,时不时地落在他和他怀里的布包上。
他知道,自己这是被当成“肥羊”盯上了。这帮在铁路上混饭吃的“老渣”,鼻子比猎狗还灵,大概是嗅到了他身上那股不同于普通旅客的、带着山林气息的“干货”味道,或者是从他过于谨慎保护布包的姿态里看出了端倪。
程立秋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既能观察到车厢两头的动静,又能用眼角的余光留意那几人的动向。他像一头在领地内假寐的猛虎,看似放松,实则随时可以爆发出致命一击。他并不惧怕冲突,在绝对的力量和丰富的搏斗经验面前,那三个流里流气的家伙不过是土鸡瓦狗。但他不想节外生枝,尤其是在这人员密集的火车上,一旦动起手来,难免会引来乘警,耽误行程,甚至暴露他怀里的东西。他的首要任务是安全抵达省城,顺利出手山参。
时间在紧张的对峙中缓慢流逝。列车广播报出了下一个即将停靠的站名,是一个中等规模的县城站。车厢里一阵骚动,有旅客开始收拾行李准备下车。那三个混混也互相交换着眼色,似乎在谋划着什么。
程立秋的心提了起来。车站上下车人多混乱,正是他们下手的最佳时机!他暗暗握紧了拳头,计算着距离和出手的角度,准备一旦对方发难,就以最快的速度放倒领头的,震慑住另外两个。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穿着深蓝色铁路制服、戴着大檐帽的乘警,在一位穿着得体、气质不凡的年轻女同志的指引下,从车厢连接处走了过来。那女同志不是别人,正是陈雪!
她今天没有穿在林场时那身便于行动的衣裳,而是换上了一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和黑色的直筒裤,头发梳成利落的马尾,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焦急和义愤。她径直朝着程立秋座位这边走来,目光扫过程立秋时,微微停顿了一下,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随即又迅速移开,落在了那三个正准备有所动作的混混身上。
“王警官,就是他们几个!”陈雪指着那三个混混,声音清脆而带着不容置疑的指控,“我刚才从那边过来,亲眼看到他们几个鬼鬼祟祟,一直盯着这位旅客的行李,还试图动手动脚,骚扰旅客!我怀疑他们是想在车上作案!”
那被称为王警官的乘警,是个四十岁左右、面色严肃的中年人。他锐利的目光立刻锁定了那三个神色慌张的混混。在火车上,这种指认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尤其是来自一位看起来像是干部家庭出身的女同志的指认。
“你们几个!干什么的?车票拿出来!”王警官上前一步,声音威严,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警棍上。
那三个混混顿时慌了神。他们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穿制服的。瘦高个连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掏出车票:“警官,误会,绝对是误会!我们就是普通乘客,跟这位兄弟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开玩笑?”王警官接过车票,仔细看了看,又审视着他们,“我看不像吧?都跟我到乘务室去一趟!说清楚!”
“别啊警官!我们真没干啥……”另外两个混混也慌了,连忙辩解。
但王警官根本不听他们啰嗦,示意闻讯赶来的另一个乘务员,一起将这三个还想狡辩的混混,连推带搡地带离了车厢,朝着列车前部的乘务室而去。
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冲突,竟然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瞬间消弭于无形。
车厢里看热闹的旅客们议论纷纷,都对陈雪投去感激和赞赏的目光。程立秋也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陈雪会出现在这趟火车上,更没想到她会用这种方式帮自己解围。
陈雪看着那三个混混被带走,这才仿佛松了口气,转过身,走到程立秋面前,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仿佛偶遇的惊讶和关切:“程猎户?真的是你?我刚才在那边看着就像你。你没事吧?那几个人没把你怎么样吧?”
她的表演天衣无缝,仿佛真的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程立秋看着她,心中疑窦丛生。这未免也太巧了!但他面上不露分毫,站起身,礼貌而疏离地点点头:“我没事。谢谢陈同志出手相助。”
“举手之劳而已。”陈雪摆摆手,目光落在程立秋依旧紧紧抱着的布包上,语气带着一丝试探,“程猎户这是……要去省城?”
“嗯,办点事。”程立秋含糊地应道,不想与她多做纠缠。虽然她刚才帮了自己,但程立秋对她之前的纠缠依旧心有余悸,只想尽快拉开距离。
陈雪似乎看出了他的疏离,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振作起来。她看了看程立秋旁边因为混混离开而空出来的座位,很自然地坐了下来,语气变得诚恳:“程猎户,我知道之前……是我太唐突了,给你和魏红姐添了麻烦。我后来想明白了,是我不对,我不该有那些不切实际的想法。请你……还有魏红姐,别往心里去。”
她这番道歉,听起来情真意切,倒是让程立秋有些意外。他看了陈雪一眼,见她眼神清澈,不似作伪,心中的戒备稍稍放松了一些。毕竟人家刚帮了自己,他也不好一直冷着脸。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程立秋语气缓和了些,“陈同志能想通就好。”
见程立秋态度软化,陈雪脸上露出了笑容,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那就好。其实我这次去省城,是家里有点事,正好坐这趟车。没想到这么巧遇到你,还碰到了这种事。”她解释道,随即又关切地说,“程猎户,省城不比咱们林场和屯子,人多也杂。你一个人去办事,人生地不熟的,一定要多加小心。刚才那几个人,我看他们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在省城站还会找你麻烦。”
程立秋点点头:“谢谢提醒,我会注意的。”
两人一时无话,气氛有些微妙的尴尬。火车继续前行,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
过了一会儿,陈雪似乎犹豫了一下,又开口道:“程猎户,你去省城……是要卖山货吗?我……我在省城认识几个朋友,或许能帮你联系到靠谱的买家,价格也能公道些。”她看着程立秋,眼神真诚,“就当是……为我之前的冒失,赔个不是。”
程立秋心中一动。他确实需要尽快找到可靠的门路出手山参,尤其是那棵六品叶的老参,价值不菲,若是遇到黑心商人,难免被狠宰一刀。陈雪是省里领导的女儿,她的人脉和渠道,肯定比他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要强得多。
但是,接受她的帮助,就意味着要继续和她产生交集,这让他本能地有些抗拒。他不想再和这位领导千金有任何瓜葛,以免再生事端。
他沉吟片刻,还是婉拒了:“谢谢陈同志的好意。不过,我已经联系好了买家,就不麻烦你了。”
陈雪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掩饰过去,笑了笑:“那好吧。总之,你一切小心。如果……如果在省城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到省林业厅宿舍找我,或者给我留个信儿。”她报了一个地址。
程立秋记下了地址,再次道谢:“好的,谢谢。”
接下来的旅程,两人没有再过多交谈。陈雪似乎也懂得适可而止,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窗外,或者闭目养神。程立秋则依旧保持着警惕,但心里对陈雪的观感,确实因为这次的“拔刀相助”和诚恳道歉,有了一丝微妙的改变。至少,她不像他之前认为的那样,完全是不通情理、死缠烂打。
火车终于在傍晚时分,缓缓驶入了省城火车站。巨大的站台上人头攒动,喧嚣鼎沸。程立秋拿起行李,准备下车。
“程猎户,再见,一路顺风。”陈雪也站起身,向他告别。
“再见,陈同志。”程立秋点点头,随着人流走下了火车。
他站在熙熙攘攘的站台上,深吸了一口省城混杂着煤烟和灰尘的空气,将方才火车上的插曲暂时抛在脑后。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一个安全可靠的落脚点,然后联系买家,出手山参。他紧了紧怀里的布包,目光坚定地汇入了出站的人流。省城,这座陌生的城市,等待他的,将是未知的机遇,还是潜藏的危险?他不得而知,但他知道,自己必须步步为营,谨慎前行。而陈雪站在车厢门口,望着程立秋消失在人群中的挺拔背影,嘴角微微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混合着志在必得和一丝歉意的复杂笑容。她的“巧遇”与“相助”,真的只是一场巧合吗?或许,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
第207章 宾馆风波起,联手退强敌
省城火车站的喧嚣与混乱,远超程立秋的想象。人潮如同决堤的洪水,推搡着、叫喊着涌向出站口。各种口音的吆喝声、小贩的叫卖声、车站广播的嗡鸣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头晕目眩的声浪。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煤烟味、廉价香烟味和不知名食物混合的复杂气味。
程立秋紧紧抱着怀里的布包,如同激流中的礁石,凭借着过人的力气和沉稳,逆着人流,艰难地挤出了检票口。站在车站广场上,看着眼前车水马龙、高楼林立的陌生景象,他有一瞬间的恍惚。这里与宁静的黑瞎子沟、与广袤的黑瞎子岭,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定了定神,没有理会那些围上来招揽生意的旅店掮客和三轮车夫。魏红的叮嘱言犹在耳——“财不露白”。他需要找一个相对正规、安全的落脚点。打听了一下,他朝着距离车站不算太远、据说条件尚可的“红旗国营旅社”走去。
省城的街道宽阔,自行车流如同潮水,偶尔有绿色的吉普车和笨重的公交车驶过,扬起一片尘土。路两旁是灰色的筒子楼和一些挂着各种牌匾的国营商店。程立秋穿着半旧的中山装,背着帆布包,走在人群中,他那被山林风雨磨砺出的独特气质和警惕的眼神,与周围行色匆匆的市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来到红旗国营旅社,这是一栋四层高的红砖楼房,门脸不算气派,但看起来干净整洁。程立秋走到服务台,出示了介绍信(公社开具的采购证明)和身份证件,办理了入住手续,被安排在了三楼一个靠里的单间。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木板床,一个写字台,一把椅子,和一个掉了漆的暖水瓶,但窗明几净,被褥也还算干净。
他将帆布包放在床上,第一件事就是仔细检查房门和窗户。门锁是普通的弹子锁,不算牢固。窗户对着旅社的后院,还算安全。他稍微松了口气,将那个装着“棉袄”的布包小心翼翼地塞进床头柜最里面,用其他杂物稍微遮掩了一下。
安顿下来后,强烈的饥饿感袭来。他才想起自己几乎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他锁好房门,下楼在旅社附近找了个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小饭馆,要了一碗肉丝面和两个馒头,狼吞虎咽地吃完。填饱肚子,身体暖和起来,连日奔波的疲惫也涌了上来。
回到旅社房间,他本想立刻休息,养足精神明天再去寻找买家。但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他却毫无睡意。火车上那三个混混阴狠的眼神,陈雪看似巧合的出现和帮助,以及这陌生城市里潜在的危险,都让他心神不宁。他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夜色渐深,旅社走廊里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稀少,最终归于寂静。只有远处街道上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提醒着这座城市的夜晚并未完全沉睡。
程立秋和衣躺在床上,怀里抱着那把用布包裹着的猎刀(步枪无法带上火车,但猎刀他贴身藏着),闭目养神,耳朵却如同猎犬般竖着,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大约到了后半夜,就在程立秋的意识因为极度疲惫而有些模糊的时候,一阵极其轻微、却又不同于正常走路声的窸窣声,从门外走廊传来!
程立秋瞬间睁开了眼睛,睡意全无!他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如同灵猫般悄无声息地挪到门后,将耳朵贴在门板上。
门外,是几个人压得极低的、带着本地口音的交谈声:
“……是这间吗?看准了?”
“没错,三楼308,独个儿来的那土老帽,怀里一直抱着个包,肯定有货!”
“妈的,火车上让那娘们儿和乘警搅和了,这回看他往哪儿跑!动作快点,别弄出太大动静!”
是火车上那三个混混!他们果然贼心不死,竟然跟踪他到了旅社,还想深夜入室行抢!
程立秋眼中寒光一闪,心中怒火升腾!这帮社会的渣滓,真是阴魂不散!他轻轻将猎刀从布套中抽出,冰冷的刀锋在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下,反射出森然的光芒。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将身体隐藏在门后的阴影里,如同潜伏在暗处的猎人,等待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门外传来细微的金属摩擦声,对方显然是在用工具撬锁!这种老式弹子锁,对于这些惯偷来说,并不难打开。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被撬开了!
房门被极其缓慢地、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一个黑影率先探头探脑地摸了进来,正是那个瘦高个混混。他手里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眼神在黑暗中逡巡,寻找着床铺的位置。
就在他半个身子探进房间,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床上的瞬间——
程立秋动了!
他如同蛰伏已久的猎豹,从门后阴影中猛地窜出!左手如铁钳般迅捷无比地扣住了瘦高个握着匕首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伴随着瘦高个凄厉的惨叫,在寂静的夜里骤然响起!他手中的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程立秋动作不停,右肘如同重锤,狠狠地撞在瘦高个的肋部!
“呃啊!”瘦高个又是一声惨嚎,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瘫倒在地,痛苦地蜷缩起来,失去了战斗力。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门外的另外两个混混显然没料到房间里的“肥羊”竟然如此凶悍,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骂骂咧咧地挥舞着手中的钢管和刮刀,一起冲了进来!
“操!敢动手!废了他!”
狭窄的房间内,顿时展开了一场凶险的搏斗!程立秋虽然赤手空拳(猎刀在对方有钢管的情况下反而施展不开),但他常年狩猎锻炼出的反应速度、力量和搏击技巧,岂是这些只会欺软怕硬的混混可比?
他侧身躲过迎面砸来的钢管,顺势抓住对方的手臂,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砰!”那个混混被他结结实实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手中的钢管也脱手飞出。
另一个手持刮刀的混混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挺刀就朝着程立秋的小腹刺来!角度刁钻,速度极快!
程立秋临危不乱,眼看躲避不及,他猛地抬起膝盖,精准地撞在对方持刀的手腕上!同时身体微侧,避开了刀锋的主要轨迹。
“啊!”那混混手腕吃痛,刮刀偏了几分,只在程立秋的衣襟上划开了一道口子。
程立秋抓住机会,一记手刀劈在对方的脖颈侧面!
那混混眼前一黑,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晕倒在地。
从三个混混闯入到全部被放倒,不过短短一两分钟的时间!程立秋以一敌三,毫发无伤(除了衣服被划破),展现出了惊人的格斗能力。他站在房间中央,微微喘息着,眼神冰冷地看着地上呻吟和昏迷的三人。
然而,这边的打斗声和惨叫声,已经惊动了旅社的其他住客和值班人员。走廊里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和惊呼声。
“怎么回事?谁在打架?”
“快去看看!308房间!”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急匆匆地跑到了308房间门口,竟然是陈雪!她似乎就住在不远处的房间,被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她看到房间内一片狼藉,三个歹徒倒地,程立秋持刀而立(他刚才捡起了地上的猎刀),脸上露出了“震惊”和“后怕”的表情。
“程猎户!你没事吧?”陈雪惊呼一声,随即她看到地上歹徒掉落的匕首和钢管,立刻反应极快地转身,对着闻讯赶来的旅社服务员和几个被惊醒的男旅客大声喊道:“快!快报警!有坏人入室抢劫!这位同志是自卫!”
她的指认清晰明确,瞬间将程立秋定位在了“受害者”和“自卫者”的正当位置上。
旅社服务员看到房间里的情景,也吓坏了,连忙跑去打电话报警。几个男旅客则帮忙看住地上那三个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混混。
陈雪快步走到程立秋身边,关切地打量着他:“你受伤没有?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她的眼神里充满了真实的担忧(或许也掺杂着其他情绪)。
程立秋摇了摇头,将猎刀收回布套:“我没事。”他看着陈雪,眉头微蹙,“陈同志,你怎么会在这里?”他记得陈雪说过她回省城是家里有事,怎么会也住进这家旅社?而且偏偏就在他隔壁或者附近?这巧合也太多了点!
陈雪似乎早就料到他有此一问,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和恰到好处的尴尬:“我……我家就在附近,本来想回家的,但跟我爸吵了几句,赌气就出来住旅社了。没想到……没想到就住在你隔壁房间。刚才听到动静,吓死我了……”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但程立秋心中的疑虑并未完全打消。不过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
很快,附近派出所的民警赶到了。勘察现场,询问当事人,记录口供。那三个混混也被铐了起来,他们对自己入室抢劫未遂的罪行供认不讳(在确凿的证据和程立秋、陈雪以及旅社工作人员的证词面前,无从抵赖)。程立秋的自卫行为被认定为正当,无需承担任何责任。
忙活了大半夜,等到警察带着歹徒和做完笔录的程立秋、陈雪离开旅社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站在清晨微凉的街道上,程立秋看着身边因为熬夜而显得有些憔悴的陈雪,心情复杂。不管她出于什么目的,这一次,她确实又帮了自己一个大忙。如果不是她及时出现并明确指认,虽然自己占理,但后续的麻烦恐怕也不会少。
“陈同志,这次……又麻烦你了。”程立秋诚恳地道谢。
陈雪捋了捋有些散乱的头发,笑了笑,笑容在晨曦中显得有些苍白:“没什么,正好碰上而已。程猎户,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还要在省城待几天吗?”
程立秋看着渐渐苏醒的城市,点了点头:“嗯,事情还没办完。”
陈雪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那……你一切小心。如果需要帮忙,随时可以找我。”她没有再提具体帮忙的内容,似乎只是出于朋友的关心。
程立秋点了点头:“好的,谢谢。”
两人在旅社门口分开,陈雪朝着家的方向走去,程立秋则返回了旅社房间。经过这一夜的折腾,他毫无睡意,坐在床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心中充满了警惕和思索。省城之行,远比他预想的要复杂和危险。而陈雪这个看似偶然、却又处处透着蹊跷的“守护者”,更是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办完事情,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第208章 患难见真情,省城定情缘
折腾了大半夜,当程立秋重新回到红旗旅社那间略显凌乱的308房间时,窗外天色已然蒙蒙发亮。城市苏醒的喧嚣隐约传来,与房间内残留的打斗痕迹和紧张气息格格不入。他疲惫地坐在床沿,看着地上被撞歪的椅子和散落的杂物,心中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更深沉的警惕。
陈雪的出现和相助,一次可以说是巧合,两次就未免太过刻意了。尤其是她也住进了这家旅社,就在自己附近,这真的只是她与家人吵架后赌气的偶然选择吗?程立秋不是傻子,山林猎人的直觉告诉他,事情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这位领导千金,似乎并未像她所说的那样彻底放下,反而用一种更迂回、更令人难以拒绝的方式,再次介入他的生活。
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她两次的帮助都确实起到了关键作用。火车上化解了冲突,避免了可能的麻烦;昨夜更是及时出现,明确了自卫性质,让他免去了许多不必要的盘问和纠缠。这份“恩情”,像一张无形的网,让程立秋在面对她时,无法再像之前那样冷硬地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甩了甩头,暂时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当务之急,是尽快处理掉带来的山参,然后离开省城。夜长梦多,他不想再横生枝节。
上午,程立秋先去附近的供销社买了身新的劳动布工作服换上,将那件被划破的中山装收了起来。然后,他开始按照之前打听到的一些模糊信息,在省城几个可能收购珍贵药材的地方转悠——国营药材收购站、几家门脸较大的中药铺,甚至暗地里打听一些信誉较好的“私商”(地下交易者)。
他表现得极为谨慎,每次只拿出山雀给的那几棵三四品叶的山参试探,绝口不提那棵六品叶的老参。即便如此,那几棵参的品相也引起了不小的轰动,报价从几百到上千不等,但程立秋都觉得未到心理价位,或者说,他尚未找到完全信得过的买家。那棵六品叶老参更是奇货可居,他不敢轻易示人,生怕引来更大的祸端。
奔波了一整天,虽然有几个意向,但程立秋始终下不了决心。他对省城的环境和人脉太过陌生,这种涉及巨额钱财的交易,一步踏错,后果不堪设想。傍晚时分,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旅社,心情有些烦躁和挫败。
刚走到旅社门口,却意外地看到了等在那里的陈雪。她换了一身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重新梳过,显得清丽可人,但眉眼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色。
“程猎户,”陈雪看到他,快步迎了上来,语气带着关切,“你没事吧?我担心那些混混还有同伙会报复,所以过来看看。”
程立秋看着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真诚的脸庞,心中五味杂陈。他点了点头:“我没事,谢谢关心。”
陈雪似乎松了口气,随即又问道:“你……事情办得顺利吗?找到合适的买家了吗?”
程立秋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陈雪见状,立刻说道:“程猎户,我知道你对我可能还有顾虑。但我真的没有恶意。我只是……只是觉得你一个人在这省城里,人生地不熟,办这么重要的事情太难了。我在省城长大,认识一些人,或许能帮你牵个线,找个绝对可靠、价格也公道的渠道。就当是……就当是朋友之间的帮忙,行吗?”
她的语气恳切,眼神清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而且,她精准地说中了程立秋目前的困境——人生地不熟,找不到完全可信的买家。
程立秋沉默了。理智告诉他,应该再次拒绝,远离这个可能带来麻烦的女人。但现实是,他时间有限,带着如此珍贵的山参多待一天,就多一分风险。陈雪的渠道,或许真的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陈雪,终于松了口:“陈同志,不瞒你说,我这次带来的东西,比较……扎手。一般的买家,我信不过。”
陈雪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喜色,她郑重地点点头:“我明白。你放心,我介绍的人,绝对可靠。是我父亲的一位老朋友,在卫生系统工作,本身也是中医世家出身,为人正派,绝不会坑蒙拐骗。而且,他给的价钱,肯定会比市面上那些二道贩子公道得多。”
话说到这个份上,程立秋如果再拒绝,就显得有些不近人情了。他权衡再三,终于点了点头:“那……就麻烦陈同志了。”
陈雪脸上顿时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仿佛他的信任是对她最大的褒奖。“不麻烦!我这就去联系!你等我消息!”她说完,便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看着她的背影,程立秋心中依旧有些不安,但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二天下午,陈雪兴冲冲地来到旅社,告诉程立秋已经联系好了,对方愿意晚上在他家里见面看货,地点就在不远处的卫生厅家属院。这种私下在家里交易的方式,虽然隐秘,但也让程立秋更加警惕。
晚上七点多,程立秋在陈雪的陪同下,来到了卫生厅家属院。这是一片相对安静、管理严格的红砖楼群。陈雪轻车熟路地带着他来到一栋楼的三楼,敲响了房门。
开门的是一位戴着金丝眼镜、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大约六十岁年纪,目光温和而睿智。
“刘伯伯,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程立秋同志。”陈雪恭敬地介绍道,“程猎户,这位是刘教授,省医学院的教授,也是咱们省有名的中医专家。”
“刘教授,您好。”程立秋礼貌地问好,暗中观察着对方。这位刘教授看起来确实不像奸猾之人,身上带着一股书卷气和药香。
“程同志,快请进,小雪也进来吧。”刘教授热情地将两人让进屋里。
客厅布置得简洁雅致,书架上摆满了书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材清香。落座后,寒暄了几句,刘教授便切入正题:“程同志,听小雪说,你这次带来了一些不错的山货?”
程立秋点点头,没有立刻拿出东西,而是谨慎地说道:“刘教授,东西是有些,但来路绝对干净,是我自个儿在山里偶然所得。只是……东西比较惹眼,所以……”
刘教授理解地点点头,笑容和煦:“我明白。干我们这一行的,讲究个诚信。你放心,我这里只是鉴赏和交易,不问出处。而且,我和小雪的爸爸是多年老友,绝不会让你吃亏。”
话已至此,程立秋也不再犹豫。他先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几棵三四品叶的山参,小心地放在铺着绒布的茶几上。
刘教授戴上老花镜,拿起放大镜,仔细地观察起来,不时地点头,口中啧啧称奇:“嗯……不错,不错!看这芦头,这艼须,都是正宗的野山参,年份至少在二十年以上。品相保存得也很好,难得,难得啊!”
他给出了一个比程立秋白天打听的最高价还要高出两成的价格,程立秋心中稍定。
接着,程立秋深吸一口气,拿出了那个用旧棉袄包裹的、珍藏已久的布包。他一层层小心翼翼地打开,当那棵形态完美、须根飘逸、芦头紧密如叠鳞的六品叶老山参完全展现在灯光下时,整个客厅仿佛都为之一亮!
刘教授猛地站起身,脸上露出了极度震惊和激动的神色!他几乎是扑到茶几前,双手微微颤抖地拿起放大镜,凑到那棵老参前,仔细地、一寸一寸地观察着,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这……这是……六品叶!看这芦碗的紧密程度,这皮色,这纹理……至少……至少是七八十年的老山参了!极品!这是极品啊!”刘教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程立秋,“程同志,这参……你是从哪儿……”
他话问到一半,意识到失言,又赶紧停住,但眼中的震撼和渴望却毫不掩饰。
陈雪也被这棵老参的品相惊呆了,她虽然不懂行,但也看得出这绝非寻常之物。
程立秋心中紧张,面上却保持镇定:“刘教授,您看这参……值个什么价?”
刘教授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坐回沙发上,沉吟了许久,才缓缓报出了一个让程立秋心脏都漏跳一拍的惊人数字!这个价格,远远超出了他最大胆的预估!
“程同志,这个价格,我不敢说绝后,但绝对是空前的。”刘教授诚恳地说道,“这棵参的价值,已经不仅仅是药材,更是可遇不可求的收藏品。我有个老朋友,是海外回来的华侨,一直在重金求购这种年份的极品野山参用于研究和收藏。如果你同意,这个价格,我可以代为牵线。”
巨大的财富突然摆在面前,程立秋反而冷静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陈雪,她也是一脸震惊,但眼神清澈,并无贪婪之色。他又看向刘教授,对方目光坦然,带着学者特有的真诚。
思考片刻,程立秋做出了决定。他相信刘教授的人品,也相信陈雪这次是真的在帮他。他点了点头:“好,就按刘教授说的办。”
交易进行得异常顺利。刘教授当场支付了那几棵三四品叶山参的款项,并写下了字据,约定第二天通过银行转账的方式,支付那棵六品叶老参的巨额款项(现金数额太大,不方便)。程立秋将老参暂时交由刘教授保管,作为凭证。
从刘教授家出来,已是夜深人静。走在回旅社的路上,程立秋感觉脚步都有些发飘。那串惊人的数字在他脑海里不断回荡,让他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他不仅解决了家里的经济问题,更是获得了一笔足以让后半生无忧的巨额财富!而这一切,都离不开身边这个女人的帮助。
月光如水,洒在寂静的街道上。两人并肩而行,一时无话。气氛有些微妙。
快到旅社门口时,陈雪忽然停下了脚步。她转过身,面对着程立秋,月光照在她脸上,神情复杂,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勇气和淡淡的哀伤。
“程猎户,”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缥缈,“我知道,我以前的所作所为,让你很讨厌,也很为难。我向你道歉,是真心实意的。”
程立秋看着她,没有说话。
陈雪继续说道:“我帮你,一开始……或许确实存着一些不该有的心思。我想接近你,想让你看到我的好……但是,经过这些事,尤其是看到你为了家庭,独自一人冒险进山,又在这省城里谨慎行事的样子……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泪光,却努力不让它掉下来:“我明白了魏红姐为什么能让你那么死心塌地。你们之间的感情,是经历过风雨,扎根在泥土里的,厚重得让我羡慕,也让我……自惭形秽。”
“我承认,我现在还是……还是喜欢你。”她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清晰,“但我知道,我永远也取代不了魏红姐在你心里的位置。我也不想取代了。”
她向前走了一小步,仰头看着程立秋,眼神里充满了卑微的乞求和决绝的告别:“程大哥,我不要你承诺什么,也不要你负责。我只求你……就今晚,就现在,陪我一会儿,好吗?就当是……给我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画上一个句点。过了今晚,我陈雪,再也不会纠缠你,再也不会出现在你和魏红姐的生活里。我发誓!”
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和裙摆,她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像一朵即将凋零的花,美丽而脆弱,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绝望和执着。
程立秋看着她,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道德的底线在疯狂地警告他,但看着眼前这个屡次帮助自己、此刻又如此卑微恳求的姑娘,想起那即将到手的、足以改变命运的巨额财富(这其中也有她的功劳),他心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在经历了深山与山雀的一夜后,似乎变得更加脆弱了。
恩情、怜悯、巨额财富带来的冲击、以及这特定环境下催生出的复杂情愫,如同汹涌的暗流,最终冲垮了他苦苦坚守的堤坝。
他闭上了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再睁开时,眼中充满了挣扎后的疲惫和一丝沉沦的决绝。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陈雪微凉而颤抖的手。
陈雪的眼泪瞬间滑落,但她却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带着凄美的笑容。
这一夜,在省城这家普通的旅社房间里,在月光和灯光的交界处,程立秋再次背叛了对妻子的誓言,陷入了一段更加复杂、更加难以厘清的情感泥沼之中。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欠下的情债,又多了一笔,而且更加沉重。而陈雪,则用这种近乎奉献的方式,为自己炽热而无望的初恋,留下了一个永远无法磨灭的印记。
第209章 参宝得高价,携美返家乡
黎明如同一个羞怯的少女,用纤细的手指悄然拨开了省城上空的灰色帷幕,将熹微的晨光涂抹在红旗旅社斑驳的窗棂上。程立秋在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沉重的负罪感中醒来。身旁,陈雪依旧沉睡着,眼角还残留着昨夜泪水的痕迹,但嘴角却带着一丝仿佛心愿得偿后的、恬静而满足的弧度。
程立秋轻轻挪开她搭在自己胸膛上的手臂,动作小心翼翼,如同在挪动一件易碎的瓷器。他坐起身,靠在冰冷的床头,点燃了一支烟。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却无法驱散心头那浓得化不开的阴霾。昨夜发生的一切,如同一个光怪陆离却又无比真实的梦境,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带来一阵阵灼烧般的刺痛。
他又一次背叛了魏红,背叛了那个在黑瞎子沟苦苦等待他归家的妻子。与山雀那一夜,尚可辩解为是在濒死绝境下,出于报恩和怜悯的复杂冲动;而昨夜与陈雪,则更像是在财富和恩情的双重冲击下,理智的彻底溃败和欲望的放纵。这让他感到更加的自我厌恶和无法原谅。
他看了一眼身旁熟睡的陈雪,心情复杂到了极点。这个女孩,用她执拗而炽热的方式,一次又一次地闯入他的生活,帮他化解危机,助他获得巨富,最终又以这样一种近乎奉献的姿态,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给了他,只求一个虚无缥缈的“句点”。他无法否认,在某个瞬间,他确实被她的青春、美丽和不顾一切的真情所打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无法偿还的恩情债和随之而来的巨大压力。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人生将永远背负着这两个女人的秘密,在愧疚与责任的钢丝上艰难行走。
掐灭烟头,程立秋轻手轻脚地起身穿衣。他必须尽快离开这里,离开省城,回到那个能让他暂时忘却烦恼、也是他唯一心灵归宿的家。
陈雪被他的动静惊醒,睁开朦胧的睡眼,看到正在系扣子的程立秋,脸上先是一红,随即闪过一丝失落,但很快又被一种故作坚强的平静所取代。
“你要走了?”她坐起身,拥着被子,轻声问道。
“嗯,”程立秋没有回头,声音有些沙哑,“今天要去银行办款,然后……就回去了。”
陈雪沉默了一下,然后也起身开始穿衣服,语气尽量显得轻松自然:“我陪你一起去吧。刘伯伯那边,我熟一些,办手续也方便。”
程立秋本想拒绝,但想到那笔巨款和后续的手续,有陈雪在场确实能省去不少麻烦,便默认了。
两人在旅社附近简单吃了点早饭,气氛依旧有些微妙的尴尬。程立秋几乎不敢直视陈雪的眼睛,而陈雪则似乎已经调整好了心态,言行举止恢复了往常的落落大方,只是偶尔看向程立秋的眼神里,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眷恋和哀伤。
来到约定的银行,刘教授已经等在那里了。手续办理得很顺利,那笔足以让普通人瞠目结舌的巨款,通过几张不同面额的定期存单和一部分现金,安全地交到了程立秋手中。握着那叠沉甸甸的存单和厚厚的现金,程立秋的手心有些出汗,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只有一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和更加沉重的负担。
“程同志,合作愉快。”刘教授微笑着和程立秋握手,“以后如果还有这样的好东西,可以直接联系我。”他递过来一张写着联系地址和电话的纸条。
“谢谢刘教授。”程立秋郑重地接过纸条,小心收好。
从银行出来,程立秋感觉脚步都有些虚浮。他看了一眼身边的陈雪,犹豫了一下,从那一叠现金中数出相当可观的一沓,递向她:“陈同志,这次……多亏了你。这点钱,不成敬意,请你务必收下。”
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直接也最生分的报答方式。
陈雪看着那沓钱,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她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眼圈立刻就红了,声音带着受伤的颤抖:“程立秋!你……你把我当什么了?妓女吗?用钱来打发我?”
她的反应如此激烈,让程立秋愣住了,举着钱的手僵在半空,无比尴尬。
“我帮你,是因为……是因为我愿意!不是因为钱!”陈雪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倔强地仰着头,不让它掉下来,“我说过,我不要你负责,也不要你任何东西!昨晚……昨晚是我自愿的,是我给自己这段感情的一个交代!跟你没关系!你走吧,回你的黑瞎子沟,回你的魏红姐身边去!就当我们……从来没见过!”
她说完,猛地转过身,肩膀微微耸动,显然在极力压抑着哭泣的冲动。
程立秋看着她单薄而倔强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懊悔和无力。他知道自己用钱侮辱了她,也玷污了那份或许并不纯粹、但却足够真挚的情感。他默默地将钱收回,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
陈雪没有回头,只是用力地摇了摇头。
程立秋叹了口气,知道再多说什么都是徒劳。他想了想,走到旁边的华侨商店(专门用外汇券或侨汇券购物的商店,商品紧俏),用刚到手的一部分现金,兑换了一些侨汇券,然后进去买了两条颜色鲜亮、质地柔软的纯羊毛围巾,又给魏红买了一件米色的羊绒衫,给孩子们买了一些省城才有的精致点心和玩具。
他将给陈雪买的两条围巾拿出来,走到她身后,语气缓和了许多:“陈同志,这个……不值什么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省城冬天风大,围着暖和。请你……务必收下。”
陈雪缓缓转过身,看着程立秋手中那两条质地柔软、颜色雅致的羊毛围巾,又看了看他脸上真诚的歉意和局促,心中的委屈和愤怒似乎消散了一些。她知道,这大概是他能做出的、最不触及底线又表达心意的举动了。
她默默地接过围巾,抱在怀里,低下头,轻声道:“谢谢。”
“那我……走了。”程立秋看了看天色,归心似箭。
“嗯。”陈雪点了点头,依旧没有抬头。
程立秋不再犹豫,提起装满现金、存单和礼物的帆布包,转身大步走向火车站的方向。他不敢回头,怕看到陈雪泪流满面的样子,会动摇自己离开的决心。
陈雪站在原地,直到程立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角,她才缓缓抬起头,脸上早已布满了冰凉的泪水。她用力抱紧了怀里的羊毛围巾,仿佛那上面还残留着那个山野猎人的温度和气息。她知道,这场始于林场、终于省城的、炽热而无望的爱恋,到此,真的彻底结束了。
程立秋赶到火车站,买到了最近一班返回县城的火车票。坐在喧嚣嘈杂的候车室里,他紧紧抱着帆布包,感受着里面那笔巨款的分量,心中却没有半分喜悦。这用命换来的、用情债堆砌的财富,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不由得想起了深山里的山雀,那个救了他性命、与他有过一夜露水情缘、此刻或许正孤独地守望着大山的姑娘。他又想起了省城的陈雪,那个痴情而执拗、最终被他用钱(虽未成功)和礼物“打发”了的领导千金。这两个女人,如同他生命轨迹上两朵突兀而妖艳的罂粟花,美丽,却带着致命的毒素,让他原本清晰的人生道路,变得泥泞而迷茫。
而远在黑瞎子沟,那个怀着身孕、日夜期盼他归家的魏红,才是他唯一的救赎和归宿。他必须回去,用余生去守护她,去弥补他犯下的过错。
火车终于进站了。程立秋随着人流挤上车,找到了自己的座位。他将帆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着一个烫手的山芋,也抱着对未来的全部希望和沉重的负罪感。
火车缓缓启动,省城的高楼和喧嚣被逐渐抛在身后。窗外的景色由城市变为郊野,再由郊野变为熟悉的东北平原。程立秋靠在窗边,闭上眼睛,试图将省城发生的一切,连同那两个女人的身影,都彻底从脑海中清除出去。
他知道这很难,但他必须做到。
当火车终于在熟悉的县城小站停靠时,程立秋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下了车,没有停留,直接搭乘最后一班返回公社的长途汽车。颠簸的土路上,他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越来越熟悉的田野和山峦,那颗漂泊不安的心,才渐渐落回了实处。
傍晚时分,当他拖着疲惫不堪却归心似箭的身躯,终于看到黑瞎子沟那在夕阳余晖中升起的袅袅炊烟时,他的眼眶忍不住湿润了。
家,终于到了。
他深吸一口带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空气,整理了一下被旅途弄得皱巴巴的衣服,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然后迈开大步,朝着那座亮着温暖灯火的小院,快步走去。
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魏红那双清澈而充满信任的眼睛,但他知道,他必须回去。那里有他的根,有他必须用一生去守护的责任,也是他洗刷罪孽、寻求内心安宁的唯一港湾。身后的省城与那两个女人的纠葛,如同一场惊心动魄却又注定要尘封的梦,而前方的小院,才是他必须面对的现实。
第210章 家中孕事安,暗藏心事归
夕阳的余晖将黑瞎子沟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家家户户屋顶上升起的炊烟在晚风中袅袅婷婷,如同写给天空的柔美信笺。程立秋站在村口的土坡上,望着不远处那座熟悉的、被晚霞笼罩着的农家小院,脚步竟有些踟蹰。近乡情怯,这四个字此刻在他心中有了最真切的体会。
省城之行的巨大收获,并未带来预期的喜悦,反而像一副无形的枷锁,沉甸甸地套在他的心上。那几张滚烫的存单和厚厚的现金,仿佛与深山中毒蛇的咬痕、悬崖上惊心动魄的采参、旅社里激烈的搏斗、以及那两个女人哀伤而执着的面容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他永远无法对人言说的、混乱而沉重的画卷。
他用力甩了甩头,仿佛要将那些不洁的记忆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在脸上堆砌起一个自然的、带着归家喜悦的笑容,整理了一下因为长途奔波而显得风尘仆仆的衣襟,这才迈开步子,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院子里,魏红正挺着硕大的肚子,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放着一个大木盆,里面泡着瑞山和瑞雪换下来的小衣服。她的动作有些笨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神情专注而平和。小石头则拿着一根小木棍,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芦花鸡,跑得满头大汗,咯咯直笑。摇车里的龙凤胎似乎被哥哥的笑声感染,也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
这幅宁静而充满生活气息的画面,如同一股清泉,瞬间涤荡了程立秋心头的阴霾和污浊。家的温暖和踏实感,将他从省城那个充满算计和欲望的漩涡中,猛地拉回了现实。
“红!”他站在院门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沙哑。
魏红闻声抬起头,当看到逆光中那个熟悉而挺拔的身影时,她手中的棒槌(捣衣杵)“啪嗒”一声掉进了盆里,溅起一片水花。她先是愣住,随即脸上绽放出巨大的、难以置信的惊喜,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身子沉重而有些踉跄。
“立秋?!你……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眼圈瞬间就红了。
程立秋一个箭步冲进院子,在她摔倒之前,稳稳地扶住了她,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回来了,回来了……”他一遍遍地低声说着,感受着妻子身体的温热和腹中孩子有力的胎动,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愧疚和失而复得的庆幸。这个怀抱,才是他漂泊灵魂唯一的港湾。
小石头也看到了爹爹,丢下木棍,像个小炮弹一样冲过来,紧紧抱住程立秋的腿,仰着脏兮兮的小脸,带着哭音喊道:“爹!爹!你咋才回来!石头都想死你了!”
摇车里的瑞山瑞雪也伸着小手,朝着爹爹的方向咿呀叫着。
程立秋一手搂着妻子,一手将儿子抱起来,看着眼前这鲜活而依赖着他的家人,只觉得喉头哽咽,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用力地将他们搂得更紧。
大姐程立春听到动静从灶间出来,看到弟弟安然归来,也是喜极而泣,连忙在围裙上擦着手:“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快进屋歇着!瞧你这造的,又黑又瘦,肯定遭了不少罪!”她说着,赶紧去倒热水,又张罗着往锅里再添个菜。
左邻右舍听到程家院子里的动静,也纷纷过来探望,看到程立秋平安回来,都是又惊又喜,院子里一时间充满了欢声笑语,之前因他久去不归而笼罩在屯子上空的担忧阴云,彻底烟消云散。
好不容易送走了热情的乡亲,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程立春忙着在灶间准备晚饭,锅里炖着鸡肉,贴着金黄的玉米面饼子,香气四溢。程立秋洗了把脸,换上魏红给他找出来的干净家常衣服,坐在炕沿上,小石头腻在他怀里,瑞山瑞雪也爬过来,好奇地摸着爹爹的脸和胡子。
魏红坐在他身边,虽然眼睛还红肿着,但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仔细地打量着他:“这次去省城还顺利吗?没遇到啥麻烦吧?我看你好像又瘦了。”她的目光温柔而关切,细细扫过他脸上的每一寸皮肤,仿佛要确认他真的完好无损。
程立秋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伸手握住魏红的手,轻轻抚摸着:“顺利,挺顺利的。没遇到啥麻烦,就是办事跑的地方多,有点累。”他避重就轻,绝口不提火车上的混混、旅社的夜袭,更不提陈雪和刘教授。
“东西……都出手了?”魏红压低了声音问道,眼神里带着期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知道丈夫这次带出去的是多么珍贵的东西,也深知其中的风险。
程立秋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嗯,出手了。价格……比咱们预想的还要好不少。”他没有说具体数字,怕吓到魏红,也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等明天,我去公社信用社,把钱存起来。以后啊,咱们家日子就更宽裕了,给你和孩子们想买啥就买啥。”
他从带回来的帆布包里,拿出给魏红买的那件米色羊绒衫:“红,你看,我给你买的。省城华侨商店的货,听说穿着特别暖和,也好看。”他又拿出给孩子们买的点心和玩具,小石头立刻被一个上了发条会跳的铁皮青蛙吸引,兴奋地哇哇大叫。
魏红接过那件质地柔软、款式新颖的羊绒衫,摩挲着,眼里满是欢喜,但嘴上却嗔怪道:“又乱花钱!我这怀着身子,穿这么好的衣服干啥?尽瞎买!”
“我媳妇穿啥都好看!”程立秋看着她欢喜的样子,心里既温暖又刺痛,只能借着玩笑掩饰内心的波澜,“等生了娃,穿正好。”
他又拿出给大姐程立春买的一块深蓝色的确良布料:“姐,这块料子给你,做件新衣裳穿。”
程立春在灶间听到,探出头来,脸上笑开了花:“哎呀,给我买啥!净浪费钱!快收起来,给你们红和孩子们买就行了!”话虽这么说,但眼里的高兴却是掩不住的。
一家人围着炕桌,吃着热气腾腾的饭菜,听着程立秋讲述省城的见闻——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琳琅满目的商店……他刻意过滤掉了所有阴暗和不堪,只描绘出一幅繁华而新奇的图景。小石头听得瞪大了眼睛,连瑞山瑞雪也似乎被爹爹的故事吸引,安静地听着。
魏红依偎在程立秋身边,脸上带着满足而幸福的笑容,不时给他夹菜,询问着细节。她敏锐地感觉到,丈夫这次回来,似乎有些不一样。虽然笑容依旧,眼神依旧温柔,但偶尔会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疲惫,又像是……一种深藏的沉重。而且,他绝口不提卖参的具体过程,只含糊地说价格不错,这与他往常事无巨细都会跟她商量的习惯有些不同。
但她没有追问。她相信自己的丈夫,知道他做事有分寸。或许,他只是太累了。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用无声的行动表达着自己的支持和信任。
夜晚,孩子们都睡熟了。程立秋和魏红躺在炕上,月光透过窗户纸,洒在炕席上。魏红因为孕期和劳累,很快便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程立秋却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他侧躺着,看着妻子在月光下恬静的睡颜,看着她高高隆起的腹部,那里孕育着他们新的希望。巨大的愧疚感如同潮水般再次将他淹没。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魏红的头发,心中充满了痛苦的挣扎。
他多么想将一切都坦白,将深山的险死还生、悬崖的绝望、省城的阴谋与背叛,统统告诉她,祈求她的原谅。但他知道,他不能。那个秘密太沉重,太肮脏,一旦说出口,这个温暖的家,或许顷刻间就会分崩离析。他承受不起那个后果。
他只能将这一切深深地、深深地埋藏在心底,用加倍的愧疚和爱,来守护这个家,守护这个对他毫无保留信任的妻子。
“红,对不起……”他在心里无声地忏悔,“我会用一辈子对你好,来弥补……”
他轻轻地将魏红搂进怀里,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力量和救赎。魏红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他的不安,含糊地呓语了一声,往他怀里钻了钻,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感受着怀中妻子的温暖和全然信赖的睡姿,程立秋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人生将分为两半。一半是阳光下的,属于黑瞎子沟,属于魏红和孩子们,他要用汗水和忠诚去经营;另一半则是永夜的,属于那深不见底的老林子,属于悬崖上的山洞和省城的旅社,那里埋藏着他永远无法示人的秘密和罪孽。
他必须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危险的平衡,用后半生的每一分每一秒,去偿还那笔沉重的感情债,去守护眼前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幸福。窗外,夜风吹过林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一声声悠长而无奈的叹息。程立秋在妻子均匀的呼吸声中,缓缓闭上了眼睛,将所有的挣扎和痛苦,都锁进了心底最深的角落。明天,太阳照常升起,他依旧是那个顶天立地、撑起这个家的程立秋。只是,无人知晓,他那坚实的臂膀上,已然背负了太多无法言说的重量。
第211章 猎队再集结,围猎野猪王
程立秋归家带来的喜悦,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渐渐平息,黑瞎子沟的日子恢复了往日的节奏。程立秋将卖参得来的巨款,大部分以魏红的名字存入了公社信用社,只留了一小部分现金在家里应急。这笔钱的存在,像一颗定心丸,让这个家的根基变得更加稳固,但也像一块无形的巨石,压在程立秋的心头,时刻提醒着他那无法言说的秘密。
他试图用忙碌来麻痹自己,驱散心底那纠缠不休的愧疚和阴影。回到家后的第三天,他便不再满足于只是待在院子里陪着魏红和孩子们。那种无所事事的安逸,反而让他更加坐立不安,心底那两个女人的面容和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总会在寂静时悄然浮现。
他需要回到山林里去,回到那种需要全神贯注、与危险共舞的状态中去。只有在面对野兽的獠牙、在追踪猎物的足迹、在扣动扳机的瞬间,他才能暂时忘却那些纷乱的心事,找回那个纯粹作为猎人的自己。
恰好,屯子里的几个老猎户找上了门。领头的是赵老蔫,他吧嗒着旱烟袋,眉头皱成了疙瘩:“立秋啊,你回来得正好!咱们屯子东头那片苞米地,让一群野猪给祸害得不轻!领头的那个家伙,个头大得吓人,獠牙得有半尺长,皮糙肉厚,普通的土枪打上去就跟挠痒痒似的!咱们几个老家伙组织了两次围堵,都没拿下它,反而差点伤了人。再这么下去,眼看就要成熟的苞米都得让它们给拱光了!”
其他几个猎户也纷纷附和,脸上带着愤慨和无奈。野猪群祸害庄稼,在黑瞎子沟是常有的事,但出现这种连老猎人都束手无策的“野猪王”,却是不多见。
程立秋一听,眼神立刻锐利起来。猎人的本能被瞬间激发。他知道,这种成了气候的野猪王,不仅祸害庄稼,对上山的人和牲畜也是极大的威胁。于公于私,他都必须出手。
“赵叔,别急。”程立秋沉稳地说道,“你把具体情况跟我说说,那野猪王经常在哪儿活动?大概有多少头?”
赵老蔫见他应承下来,顿时松了口气,详细地说了起来:“就在东沟那片老林子边上,靠近河套的那片苞米地。那野猪王一般都是傍晚或者夜里带着猪群出来,少说也有十来头,个个膘肥体壮。那家伙狡猾得很,下套、挖陷阱都不管用,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跑没影了,根本靠不近。”
程立秋仔细听着,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对付这种狡猾而凶悍的大家伙,硬碰硬肯定不行,必须智取。他需要一支精干、听话、配合默契的猎队。
“栓柱,大海!”程立秋朝院子里喊了一声。正在帮着劈柴的王栓柱和程大海立刻放下斧头跑了过来。
“立秋哥,啥事?”
“是不是要进山?”
程立秋看着这两个跟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点了点头:“东沟那边出了个野猪王,祸害庄稼,赵叔他们没拿下来。咱们得去会会它。你们去把咱们猎队的老弟兄们都叫来,带上家伙,到我这儿集合。”
“好嘞!”王栓柱和程大海一听有硬仗要打,非但不惧,反而兴奋起来,应了一声,立刻分头去通知人。
不到半个时辰,程立秋家的院子里就聚集了七八个精壮的汉子。这些都是猎队的核心成员,个个经验丰富,胆大心细。他们听说程立秋要带队去收拾那头嚣张的野猪王,个个摩拳擦掌,士气高昂。
程立秋看着眼前这些可靠的兄弟,心中涌起一股豪情。只有在他们中间,他才能暂时放下那些沉重的个人包袱,找回那种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纯粹情谊。
他没有多废话,直接开始部署。他拿出一张自己绘制的东沟附近的地形草图,铺在院子的石磨上。
“赵叔说了,那野猪王主要在老林子边缘和河套边的苞米地活动。”程立秋的手指点在草图上的几个关键位置,“这家伙狡猾,警惕性高,咱们不能一窝蜂冲过去。”
他进行分工,条理清晰,如同一位运筹帷幄的将军:
“栓柱,你带两个人,负责在老林子通往苞米地的几个兽径上,下几道结实的绊索和踩夹,不用指望能抓住它,只要能延缓它的速度,制造点动静就行。”
“大海,你力气大,带两个人,多砍些硬木,做成尖头的拒马,就放在苞米地边缘,那野猪王冲起来势头猛,得给它设置点障碍。”
“赵叔,您经验老道,带个眼神好的,占据苞米地对面那个小土包,那里视野好,负责观察猪群的动向,随时用哨声给我们报信。”
“剩下的人,跟着我。咱们埋伏在苞米地旁边的灌木丛里,等猪群被惊动,那野猪王冲出来的时候,集中火力,打它个措手不及!”
他特别强调:“记住!那野猪王皮厚,一般地方打不透。我们的目标是它的眼睛、耳朵眼、或者前腿腋下这些脆弱部位!要么不打,要打就务必一击致命!绝不能让它带着伤发狂,那会更危险!”
“明白!”众人齐声应和,声震屋瓦。猎队迅速行动起来,检查枪支,磨快猎刀,准备绳索和必要的工具。程立秋也回到屋里,拿出自己那杆保养得锃亮的半自动步枪,仔细检查着每一个部件。
魏红挺着肚子,倚在门框上,看着丈夫忙碌而专注的背影,眼中既有骄傲,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立秋,千万小心……那野猪王听着就吓人,不行就别硬来。”她轻声叮嘱道。
程立秋转过身,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脸上露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放心吧,红。你男人啥阵仗没见过?一群野猪而已,收拾完了就回来。你在家好好的。”他在她额头印下一吻,然后毅然转身,背上步枪,大步走出院子。
“出发!”程立秋一声令下,猎队成员们牵着几条兴奋的猎犬,浩浩荡荡地朝着东沟进发。
夏日午后的山林,闷热而潮湿,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着。猎队沿着崎岖的山路快速行进,很快便抵达了东沟那片被祸害得一片狼藉的苞米地。只见原本齐腰深的苞米秆倒伏了大片,泥土被翻拱得乱七八糟,残留着清晰的、硕大的野猪蹄印和啃噬过的苞米棒子残骸。
“狗日的,可真能糟践!”王栓柱看着眼前的景象,忍不住骂了一句。
程立秋没有说话,他蹲下身,仔细查看着地上的足迹和粪便,判断着野猪群的数量、大小以及最近一次活动的时间。“是昨晚来的,看这脚印,那领头的家伙,个头确实不小。”他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按计划行动!快!”
众人立刻分头行动起来。王栓柱带人悄无声息地在兽径上布设绊索和踩夹;程大海则和同伴砍来碗口粗的硬木,削尖一头,做成简易的拒马,隐藏在苞米地边缘的草丛里;赵老蔫带着一个年轻猎手,爬上了对面那个长满灌木的小土包,隐蔽起来,举起了望远镜。
程立秋则带着剩下的三四个人,钻进了苞米地旁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中,借助地形和植被的掩护,静静地潜伏下来。他将步枪架在身前,子弹上膛,目光如同鹰隼般,紧紧锁定着苞米地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山林里寂静得只剩下知了的聒噪和偶尔掠过的鸟鸣。闷热的天气和长时间的潜伏,让人的体力消耗很快,汗水浸湿了每个人的衣裳。猎犬似乎也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趴在地上,吐着舌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程立秋的心却异常平静。这种等待和潜伏,对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听觉和视觉上,捕捉着任何一丝预示着猎物出现的征兆。
夕阳渐渐西沉,将天边染成一片绚丽的橘红色。就在光线开始变得昏暗的时候,对面土包上传来了一声短促而清晰的布谷鸟叫声——这是赵老蔫发出的信号,猪群出现了!
所有人的精神瞬间绷紧!程立秋轻轻拉动枪栓,将脸颊贴近枪托,食指虚扣在扳机上。
只见从老林子边缘的灌木丛中,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由远及近。紧接着,七八头体型壮硕的野猪,在一个庞然大物的带领下,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径直朝着苞米地而来!
领头的那个,正是赵老蔫口中的野猪王!它的体型几乎有小牛犊那么大,浑身覆盖着黑褐色、如同铠甲般的刚硬鬃毛,脖颈粗壮,一对白森森的弯曲獠牙突出唇外,在夕阳下闪着令人心悸的寒光!它走起路来地面似乎都在微微震动,一双小眼睛里闪烁着凶残而狡猾的光芒。
猪群显然把这片苞米地当成了自家的食堂,毫无戒备地开始拱食起来,发出满足的哼哧声。
程立秋屏住呼吸,计算着距离。两百米……一百五十米……一百米……
就在野猪王走到一片被它们自己踩踏得比较开阔的地带时,异变陡生!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一声野猪惊慌的嘶叫,王栓柱布设的一道绊索被触发了!一头半大的野猪被绳索绊住,拼命挣扎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瞬间惊动了整个猪群!野猪们受惊,发出混乱的嚎叫,四处乱窜。
而那头野猪王,不愧是经验老到的家伙,它没有被这小小的意外吓跑,反而被激怒了!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充满威胁的咆哮,赤红的小眼睛瞬间锁定了绊索传来的方向,粗壮的四肢猛地发力,如同一辆失控的重型坦克,低着头,亮出獠牙,朝着那个方向猛冲过去!它显然是要去解救自己的同伴,或者干脆撕碎那个胆敢挑衅它的东西!
它冲刺的路线,恰好经过了程大海他们设置的拒马区域!
“轰!”一声闷响,野猪王庞大的身躯狠狠地撞在了一排隐藏的尖木拒马上!虽然以它的皮糙肉厚,这些尖木未能造成致命伤,但那巨大的冲击力和刺痛,让它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发出了更加暴怒的狂嚎!
就是现在!
程立秋眼中精光一闪,就在野猪王因为撞击而有一个极其短暂停顿、注意力被拒马吸引的瞬间,他扣动了扳机!
“砰!”
清脆的枪声划破了黄昏的寂静!子弹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精准无比地射入了野猪王因为咆哮而微微张开的、相对脆弱的嘴角部位,从另一侧穿出!
“嗷——!”野猪王发出一声凄厉至极、不同于之前的惨嚎,巨大的冲势让它又向前踉跄了几步,鲜血从嘴角汩汩涌出。但它竟然没有立刻倒下,反而因为剧痛和濒死的恐惧,变得更加狂躁,调转方向,赤红着眼睛,朝着程立秋他们藏身的灌木丛,发起了最后的、同归于尽般的冲锋!
“开火!”程立秋大吼一声,率先再次瞄准!
“砰!砰!砰!”
埋伏在灌木丛中的其他猎手也纷纷开枪!子弹如同雨点般射向狂冲而来的野猪王!有的打在它厚实的肩胛上,只是溅起一蓬血花;有的打在它粗壮的腿上,让它身形趔趄;而程立秋紧跟着的第二枪,则精准地命中了它另一只完好的眼睛!
彻底失明和巨大的伤痛,终于耗尽了这头山林霸主的最后一丝生命力。它又向前冲了十几米,最终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剩下的野猪群见头领毙命,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哀嚎着四散奔逃,瞬间消失在暮色笼罩的老林子里。
战斗结束!猎队成员们从隐蔽处冲了出来,看着地上那头如同小山般的野猪王尸体,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打死了!立秋哥!打死了!”
“太厉害了!这大家伙,终于除掉了!”
程立秋走到野猪王的尸体旁,确认它已经死透,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刚才那电光火石的搏杀,让他暂时忘却了所有烦恼,全身心沉浸在猎人的角色之中。此刻,看着这巨大的战利品,听着兄弟们由衷的赞叹,一种久违的成就感和畅快感涌上心头。
“收拾一下,把这大家伙抬回去!今晚,咱们屯子开荤!”程立秋大手一挥,豪气干云地说道。
众人兴高采烈地开始处理猎物,用绳索和木杠将这沉甸甸的野猪王捆绑结实。当猎队抬着这惊人的战利品,踏着月色返回黑瞎子沟时,整个屯子都沸腾了!程立秋“猎王”的威名,再次响彻四里八乡。
第212章 鹿鸣情深重,放生孕母鹿
猎杀野猪王的巨大成功,让程立秋在黑瞎子沟乃至周边屯落的威望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那如同小山般的野猪王尸体被抬回屯子时引起的轰动,持续了好几天。屯民们围着那庞然大物啧啧称奇,对程立秋的枪法和胆魄赞不绝口。野猪肉被公平地分给了参与围猎的队员和屯里关系亲近的人家,程家小院连续几日都飘荡着炖肉的浓香,小石头啃着香喷喷的猪骨头,满脸油光,得意得像个小将军。
然而,喧嚣过后,程立秋的心却并未因此而真正轻松。夜深人静时,省城的灯红酒绿、陈雪哀伤的眼神、以及深山山洞里山雀孤寂的背影,依旧会如同鬼魅般悄然浮现,啃噬着他的内心。他只能将自己更深地投入到山林和猎队的事务中去,用肉体的疲惫和狩猎时高度集中的精神,来对抗那无处安放的愧疚和纷乱的思绪。
猎队经过野猪王一役,士气空前高涨,队员们对程立秋更是心悦诚服。这天清晨,薄雾尚未散尽,程立秋便再次召集了猎队,准备进山。这次的目标并非特定的祸害,而是常规的巡山和狩猎,一方面补充屯子里日益消耗的肉食储备,另一方面也是锻炼队伍,让新加入的年轻猎手积累经验。
“立秋哥,咱们今天往哪儿走?”王栓柱一边检查着猎枪的撞针,一边兴致勃勃地问道。他现在是程立秋最得力的副手,对每次进山都充满期待。
程立秋展开那张被他摩挲得有些发毛的山势图,目光扫过黑瞎子岭东南方向的一片区域。那里有一片开阔的白桦林与针叶林混交地带,水草丰美,是鹿群经常出没的地方。
“去东南边的鹿鸣谷看看。”程立秋手指点在地图上,“这个季节,马鹿应该正肥。打一两头回来,给大家伙儿改善改善伙食,鹿皮鹿茸也都是好东西。”
“好嘞!”众人齐声应和。对于猎人来说,马鹿是极好的猎物,肉质鲜美,经济价值也高。
猎队再次出发,沿着蜿蜒的山路向鹿鸣谷行进。夏日的山林,生机勃勃,露珠在草叶上滚动,反射着朝阳的光芒。各种鸟雀在枝头鸣唱,松鼠在树杈间灵活地跳跃。程立秋走在队伍最前面,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不放过任何一丝野兽活动的痕迹。他的状态似乎已经完全恢复,那个沉稳果决、经验丰富的猎王形象,再次成为了队伍的主心骨。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深埋心底的沉重,并未真正离去,只是被他用强大的意志力暂时封锁了起来。
接近鹿鸣谷时,程立秋示意队伍放慢速度,降低声响。他示意老猎人赵老蔫和另外两个经验丰富的队员,分散开来,从不同方向悄悄接近谷地,侦察情况。
没过多久,赵老蔫猫着腰回来了,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压低声音道:“立秋,有鹿群!就在前面那片白桦林边的空地上,少说也有二三十头!有几头公鹿,角叉长得特别好!”
众人一听,精神大振。程立秋点点头,打了个手势,猎队成员们立刻按照预先演练过的战术,悄无声息地散开,借助树木和岩石的掩护,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缓缓向鹿群靠近。
程立秋占据了一个视野良好的小高地,透过灌木的缝隙,可以清晰地看到谷地中的情景。果然,一群毛色棕黄、体态优美的马鹿正在悠闲地啃食着青草和嫩叶。几头雄壮的公鹿昂首挺立,警惕地转动着耳朵,硕大的鹿角在阳光下如同皇冠般威武。还有一些母鹿和小鹿,跟在鹿群中,安然地享受着清晨的宁静与美食。
这是一幅和谐而充满生命力的画面。程立秋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标尺,迅速在鹿群中搜索着最佳的目标。很快,他的视线锁定在了一头体型格外雄壮、鹿角分叉多达六叉、脖颈粗壮的公鹿身上。这头公鹿显然是鹿群的首领,无论是肉质还是鹿茸的价值,都是上上之选。
他缓缓举起了步枪,冰冷的枪口透过灌木的间隙,稳稳地套住了那头公鹿的肩胛部位。那里是心脏所在,可以确保一击致命,减少猎物的痛苦。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猎人的本能让他进入了那种物我两忘的专注状态。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程立秋那决定性的枪声。
就在程立秋即将扣动扳机的千钧一发之际,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那头公鹿的身侧。只见一头腹部明显隆起、身形略显笨拙的母鹿,正紧紧跟随着这头公鹿,不时用头亲昵地蹭一蹭公鹿的身体,而公鹿也会低下头,用鼻子轻轻触碰母鹿,姿态亲密而依赖。
那是一头怀孕的母鹿!而且看那肚子的规模,显然离生产不远了!
程立秋扣在扳机上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魏红那日渐沉重的身子、夜里因为胎动而辗转反侧的模样、以及她抚摸腹部时那充满母性光辉的温柔笑容,如同闪电般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眼前这头依偎着公鹿、孕育着新生命的母鹿,与家中等待他归去的妻子,身影在这一刻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一种强烈的、源自心底最深处的怜悯和不忍,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他怎么能……怎么能当着这头孕鹿的面,射杀它的伴侣,摧毁这个即将迎来新生命的鹿类家庭?这和他内心深处那份对家庭、对生命的珍视和守护,产生了剧烈的冲突!
“立秋哥?咋不开枪?”趴在旁边不远处的王栓柱,见程立秋久久没有动静,忍不住压低声音催促道。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可就太可惜了。
其他埋伏的队员也都投来疑惑的目光。
程立秋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下了枪。他的动作有些僵硬,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复杂。
他转过头,对着一脸不解的王栓柱和赵老蔫等人,轻轻地、但却异常坚定地摇了摇头。他伸手指了指那头紧跟着公鹿的孕鹿,又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做了一个“放过”的手势。
赵老蔫年纪大,经验丰富,立刻明白了程立秋的意思,脸上露出了了然和一丝敬佩的神色。他冲着其他还有些懵懂的年轻队员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王栓柱虽然觉得可惜,但他对程立秋的命令向来是毫不犹豫地执行,虽然不解,也还是压下了开枪的冲动,只是眼巴巴地看着那头雄壮的公鹿。
程立秋不再看那头作为目标的公鹿,他的目光柔和下来,静静地注视着那头孕鹿。它似乎并未察觉到刚才咫尺之遥的死亡威胁,依旧安然地啃食着青草,偶尔抬起头,用温顺的大眼睛望望身边的公鹿,充满了依赖。
鹿群在空地上停留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在那头公鹿的带领下,缓缓地、优雅地走向了白桦林的深处,消失在了郁郁葱葱的林木之间。自始至终,它们都没有发现近在咫尺的猎人。
直到鹿群彻底消失,程立秋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立秋哥,为啥不打啊?那头公鹿多好!”一个年轻的猎手忍不住问道,脸上写满了惋惜。
程立秋看着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庞,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们看到那头一直跟着公鹿的母鹿了吗?”
年轻猎手点了点头:“看到了,肚子挺大的。”
“它怀着崽儿,就快生了。”程立秋的目光望向鹿群消失的方向,声音低沉而郑重,“咱们猎人,靠山吃山,打猎是天经地义。但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春不打母,秋不打幼’,不杀怀崽的母兽和带崽的幼兽,这是给山林留种,也是给咱们自己留后路。杀了母鹿,一尸两命,太伤天和。那公鹿是鹿群的头领,杀了它,鹿群可能就散了,以后这片林子就难见到这么大的鹿群了。”
他顿了顿,环视着周围的队员,尤其是那几个年轻人:“咱们打猎,是为了生存,不是为了滥杀。对山林,要有敬畏之心;对生命,要留一分仁慈。今天放了它们,来年这片林子里,还会有更多的鹿,咱们的子孙后代,也还能有猎可打。这叫‘猎杀不绝’,是咱们猎人能在这片大山里世代生存下去的根本。”
他这一番话,说得并不慷慨激昂,却字字千斤,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老猎人赵老蔫连连点头,看向程立秋的目光中充满了赞许。王栓柱等人也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程立秋看着队员们,心中却另有一番滋味。这番关于“敬畏”与“仁慈”的话,既是对年轻队员的教导,又何尝不是对他自己的一种告诫和救赎?他放过了孕鹿和它的家庭,是否也能稍稍减轻一些他心底那无法对人言说的罪孽?
“走吧,今天运气不错,看到这么大鹿群,说明咱们这山林旺相。”程立秋收拾心情,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打不到鹿,咱们去打点山鸡野兔,也不能空手回去不是?”
“对!打山鸡去!”王栓柱率先响应,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猎队转向了其他方向,虽然没有收获预想中的大猎物,但程立秋那番关于猎人规矩和山林道义的话语,却如同种子一般,深深埋进了每个队员,尤其是年轻队员的心里。程立秋“猎王”的名声,不仅仅在于他高超的技艺和胆魄,更在于这份对山林的深刻理解和敬畏,以及那份铁汉柔情下的仁慈与远见。
回屯子的路上,程立秋的心情似乎轻松了一些。放生孕鹿的举动,像是一次无声的忏悔和自我的救赎,让他在沉重的负罪感中,找到了一丝微弱的慰藉和平衡。他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他背负的秘密依旧沉重,但至少,在作为猎人这个身份上,他还能努力保持着内心的那份底线和纯净。这,或许就是他还能坦然面对魏红和孩子们目光的、最后的底气了。
第213章 兄弟生事端,争产起风波
日子如同黑瞎子沟的溪水,表面平静地向前流淌,底下却藏着程立秋无法与人言说的暗流。他努力扮演着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以及成功的猎户和产业主导者的角色,将绝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家庭和山林的经营中。参田在李胜利的精心打理下长势喜人;“山野人家”山庄和望海屯的“渔家乐园”也运营得红红火火,带来了稳定的客流和收入;猎队在他的带领下,不仅清剿了危害庄稼的野兽,也维持着山林生态的平衡。
程立秋用忙碌和疲惫麻醉自己,试图用对魏红和孩子们加倍的呵护,来弥补内心的亏欠。他亲自下厨给魏红做她爱吃的饭菜,夜里给她打洗脚水按摩浮肿的腿脚,耐心地陪小石头玩耍,笨拙地学着给瑞山瑞雪换尿布。他的体贴入微,让魏红倍感幸福,只觉得丈夫这次从省城回来后,似乎更加珍视这个家了,她心中那一点点因丈夫隐瞒卖参细节而产生的疑虑,也渐渐消散在每日的温情里。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程立秋产业越做越大,名声越来越响,尤其是那次成功猎杀野猪王和放生孕鹿的事迹传开后,他在黑瞎子沟乃至整个公社的威望如日中天。这风光,自然也落入了某些有心人的眼里,激起了他们心中贪婪和嫉妒的毒焰。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程立秋正在院子里劈柴,活动筋骨,为一天的活动热身。魏红在灶间准备早饭,炊烟混合着小米粥的香气,弥漫在清新的晨雾里。小石头还在炕上睡着回笼觉,瑞山瑞雪在摇车里咿呀学语。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哐当”一声不轻不重地推开,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正是程立秋的那两个同胞兄弟——程立夏和程立冬。
程立夏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头发乱蓬蓬的,嘴角叼着根草棍,眼神飘忽,带着一股混不吝的劲儿。程立冬则稍好些,但也穿着半旧的衣服,脸上挂着一种看似憨厚、实则精明的笑容。
“哟,老三,这一大早就忙活上了?真是勤快人啊!”程立夏阴阳怪气地开口,目光在院子里逡巡,扫过那堆得整整齐齐的柴火,扫过屋檐下挂着的成串的红辣椒和玉米棒子,最后落在程立秋那件半新的、结实耐磨的劳动布外套上。
程立秋停下手中的斧头,直起身,看着这两个许久未曾登门的兄弟,心中警铃微作。他放下斧头,语气平淡地打了声招呼:“大哥,二哥,这么早过来,有事?”
程立冬搓着手,脸上堆起笑容:“没啥大事,就是听说老三你前阵子进省城发了笔大财?啧啧,好几万呢!咱们一个屯子都传遍了!真是给咱老程家长脸啊!”
程立秋眉头微蹙,心中不悦。卖参的具体数额他从未对外人提起,只含糊说价格不错,没想到还是传得沸沸扬扬,而且明显夸大了不少。他不动声色地道:“二哥听谁胡咧咧的?就是卖了点山货,糊口而已,哪来的几万。”
“嘿,老三,这就是你的不对了!”程立夏把嘴里的草棍一吐,吊着眼睛道,“跟自家兄弟还藏着掖着?你现在可是大名鼎鼎的‘程老板’、‘猎王’!参田、山庄、渔乐园,哪一样不是日进斗金?上次进山打个野猪,那肉分的,屯里谁不说你程立秋仗义?咋地,对自家亲兄弟就抠抠搜搜,连句实话都没有?”
他的声音不小,引得左邻右舍一些早起的人家都探出头来张望。
魏红在灶间听到动静,擦着手走了出来,看到程立夏兄弟俩,脸上闪过一丝担忧,但还是客气地招呼道:“大哥,二哥来了?进屋坐吧,早饭马上就好,一块吃点?”
程立夏瞥了魏红一眼,目光在她隆起的腹部停留了一瞬,哼了一声:“不吃了!我们哥俩可没那个福气,吃你们这金山银山堆出来的饭!”
程立秋脸色沉了下来:“大哥,你有话直说,别夹枪带棒的。”
“直说就直说!”程立夏往前凑了一步,指着这院子,又指了指远处云雾缭绕的黑瞎子岭,“老三,你现在是发达了,住着宽敞院子,占着大片参田,山里海里都是你的产业。可你别忘了,这老程家的家产,可不是你一个人儿的!爹娘死得早,留下的这老屋,这房前屋后的园子,还有那山里的份子(指狩猎权、采集权等),那可都有我们哥俩的一份!”
程立冬在一旁帮腔,语气看似讲理,实则绵里藏针:“是啊,老三。当年分家是分了,但爹娘也没说这山里的出息就都归你一个人不是?你现在靠着咱老程家祖辈传下来的这片山发了大财,总不能一个人吃独食吧?让大哥我们两家还过着紧巴巴的日子,这说到哪儿去,也不合情理啊!”
原来是为了争产!程立秋心中一股怒火“腾”地就烧了起来!当年父母早逝,家徒四壁,是他这个老三早早扛起了养家的重担,钻山入林,搏命换粮,才勉强把兄弟姐妹拉扯大。分家时,大哥二哥抢着要了家里仅有的那点现钱和稍微值钱的东西,把这破旧的老屋和欠着外债的窟窿留给了他。是他程立秋,靠着双手和胆魄,一点点把债还清,把老屋修葺,又一点点开辟参田,置办产业,才有了今天的局面。如今看他日子过好了,这两个不成器的兄弟竟然还有脸来争什么“家产”?
他强压着怒火,声音冰冷:“大哥,二哥,当年分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还有屯长老和几位长辈作证。这老屋,还有我后来自己开垦的参田,承包的山林,都是我程立秋一滴汗一滴血挣出来的,跟老程家留下的那点‘家产’早就没关系了!”
“怎么没关系?”程立夏耍起横来,“没有老程家这块招牌,没有爹娘留下的这点根基,你能在这黑瞎子沟立住脚?你能承包到山地?呸!做梦去吧!我告诉你程立秋,今天你要是不把该我们哥俩的那份吐出来,咱们就没完!我们就去公社告你!告你侵吞祖产,为富不仁!”
“你……你们胡说八道!”魏红气得脸色发白,护在程立秋身前,声音颤抖,“立秋挣下这份家业有多难,你们难道看不见吗?当年分家的时候你们怎么说的?现在看立秋好了,就来眼红,来讹诈!你们还有没有良心!”
“哎呦喂,老三媳妇,这儿哪有你说话的份儿?”程立夏媳妇不知何时也挤进了院子,双手叉腰,尖着嗓子道,“我们老程家兄弟之间的事,你一个外姓人插什么嘴?咋地,仗着肚子里有货,就想骑到我们老程家头上拉屎啊?”
这话说得极其难听,魏红眼圈瞬间就红了,身子晃了晃,程立秋赶紧扶住她。
“闭嘴!”程立秋猛地一声怒吼,如同炸雷,震得程立夏媳妇一哆嗦。他目光如刀,狠狠剐过程立夏和程立冬,“我程立秋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你们去告!当年分家文书,屯里档案室有底子,屯长老和几位叔伯都还健在!你们要去闹,尽管去!我倒要看看,公社领导是信你们这胡搅蛮缠,还是信我程立秋这些年为屯里做的贡献,交的税款!”
他的气势陡然爆发,那种久居上位、历经生死磨砺出的威严,顿时将程立夏兄弟俩镇住了。程立夏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在程立秋那冰冷的目光逼视下,竟有些气短。
周围的邻居们也看不下去了,纷纷出声:
“立夏,立冬,你们这就有点不讲究了!”
“当年分家我们可都看着呢,立秋可是净身出户,还背了一屁股债!”
“现在看立秋发达了就来闹,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
舆论一边倒地倾向程立秋。程立夏和程立冬见讨不到便宜,反而惹了一身骚,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程立夏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撂下狠话:“好!程立秋,你有种!咱们走着瞧!这事儿没完!”说完,拉着自己媳妇,灰溜溜地挤开人群走了。
程立冬也讪讪地笑了笑,说了句“老三你再好好想想”,也跟着溜了。
一场闹剧,暂时收场。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却异常凝重。魏红靠在程立秋怀里,低声啜泣着,既委屈又后怕。小石头被刚才的争吵吓醒了,光着脚跑出来,抱着程立秋的腿,怯生生地问:“爹,大伯二伯为啥跟你吵架?”
程立秋心中充满了疲惫和悲凉。外人眼中的风光无限,背后却是自家兄弟的算计和捅刀。他轻轻拍着魏红的背,安抚道:“没事了,红,别怕,有我呢。”又摸了摸儿子的头,“石头乖,没事,爹会处理好的。”
他将魏红扶回屋里休息,自己则站在院子里,望着兄弟二人消失的方向,目光深沉。他知道,以程立夏和程立冬的德行,这事儿绝不会就这么轻易了结。树大招风,家宅不宁,这或许就是他成功路上必须面对的又一道坎。他必须尽快想办法,彻底解决这个隐患,否则后患无穷。这不仅是为了守护他辛苦创下的家业,更是为了保护身边这个需要安宁环境的家。
第214章 硬气断亲缘,立威护家业
程立夏兄弟俩闹事的消息,像一阵风似的传遍了黑瞎子沟。屯子里的人茶余饭后都在议论这事儿,大多是为程立秋抱不平,谴责程立夏兄弟俩不地道。但也有些心思活络的,暗中观察着事态发展,想看看这位如日中天的“程老板”会如何应对自家兄弟的发难。
程立秋表面不动声色,照常打理着他的产业,巡视参田,检查山庄和渔乐园的运营,带领猎队进行常规巡猎。但他心里清楚,这事儿必须尽快解决,绝不能拖。程立夏和程立冬就像两颗毒瘤,不彻底剜掉,迟早会酿成大祸。他们这次敢上门明抢,下次就敢背后捅刀子,甚至可能危及到魏红和孩子们的安全。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底线。
他暗中让王铁山留意程立夏兄弟俩的动向,同时也在心里盘算着对策。硬碰硬,固然能压服他们,但难免落个不顾兄弟情分的名声,而且容易激化矛盾。一味忍让,则只会让他们得寸进尺。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程立秋刚从山上下来,还没来得及拍打身上的尘土,王铁山就找了过来,脸色有些凝重。
“立秋哥,”王铁山压低声音,“我按你说的,这两天盯着立夏和立冬。他们……他们今天下午偷偷去了公社一趟,我估摸着,是真想去告状了。”
程立秋眼神一冷,心中最后一丝对兄弟情分的幻想也彻底破灭。他点了点头:“知道了,铁山,辛苦你了。”
“另外,”王铁山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还听到点风声,立夏好像跟公社那边一个什么助理搭上了线,喝了顿酒,具体说啥不清楚,但肯定没憋好屁。”
程立秋沉吟片刻,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不能再被动等待了。
“铁山,你去请屯长老,还有赵老蔫叔、李老棍伯这几位屯里德高望重的长辈,晚上到我家里来一趟。”程立秋沉声道,“顺便,把程立夏、程立冬也叫来。”
王铁山愣了一下,随即明白程立秋这是要当众彻底了断这事,立刻应道:“好,我这就去!”
夜幕降临,程家小院的堂屋里,灯火通明。屯长老、赵老蔫、李老棍等五六位须发花白、在屯里极有威望的老者坐在上首,吧嗒着旱烟,面色严肃。程立秋站在屋子中央,神情平静。魏红则带着孩子们待在里屋,但门帘留着缝,能清楚地听到外面的动静。
程立夏和程立冬是被王铁山“请”来的,两人进门时还有些不情不愿,但看到屋里这阵势,尤其是几位面色不善的长辈,气焰顿时矮了半截,眼神闪烁,有些心虚地找了个角落坐下。
屯长老清了清嗓子,开了口,声音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立夏,立冬,立秋,今儿个把你们哥仨叫到一块儿,还有我们这几个老家伙作证,就是为了把你们兄弟之间那点糊涂账,彻底掰扯清楚!咱们关起门来是一家人,打开门更要讲道理,不能让人看了老程家,看了咱们黑瞎子沟的笑话!”
程立夏梗着脖子,抢先道:“长老,各位叔伯,不是我们当哥哥的不讲情面,是老三他太不仗义!他一个人霸着爹娘留下的家产发财,把我们哥俩撇在一边喝西北风,这说到天边去也没这个道理!”
“就是!”程立冬附和道,“我们也不要多,就把我们该得的那份还给我们就行!”
程立秋没有说话,只是走到炕柜旁,从一个带锁的小抽屉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打开油布,里面是一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破损的毛边纸。他将这张纸双手捧着,递到了屯长老面前。
“长老,各位叔伯,”程立秋的声音沉稳而清晰,“这就是当年分家时,请老文书写的分家单子,上面白纸黑字,还有我爹娘按的手印,以及当时在场各位叔伯(指已故长辈)的见证画押。请各位过目。”
屯长老戴上老花镜,就着昏黄的灯光,仔细地看了起来。赵老蔫、李老棍等人也凑过头去。
分家单子上写得明明白白:程家老屋归老三程立秋,同时程立秋承担家中所有债务(当时欠了屯里和亲戚不少粮食和钱款)。老大程立夏分得家里仅有的二十块现洋和一口铁锅;老二程立冬分得父母留下的两床旧被褥和一套木工工具。山里的出息(狩猎、采药等),各凭本事,互不干涉。
“立夏,立冬,你们自己也过来看看!”屯长老把分家单子拍在桌子上,声音带着怒气,“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老屋和债务归立秋,你们拿走了家里最值钱的东西!现在还有脸来说立秋霸占家产?你们的良心让狗吃了?!”
程立夏和程立冬凑过去一看,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无比。他们当年只顾着抢现钱和东西,根本没把这破屋和债务放在眼里,哪里还记得分家单子上具体写了啥?此刻被当众揭穿,顿时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
“我……我们当时年轻,不懂事……”程立夏还想狡辩。
“放屁!”赵老蔫是个火爆脾气,猛地一拍桌子,指着程立夏的鼻子骂道,“当年立秋才多大?一个人拖着你们几个弟弟妹妹,还要还债,过得是啥日子?你们当哥哥的管过没有?现在看立秋有出息了,眼红了?跑来撒泼打滚?我告诉你们,这门儿都没有!”
李老棍也叹气道:“立夏,立冬,做人要讲良心啊。立秋能有今天,是他拿命在山里搏出来的,是他一点一滴辛苦挣来的!跟老程家那点家底早就没关系了!你们这么闹,不是寒了立秋的心,也是打咱们黑瞎子沟所有明白事理的人的脸!”
几位长辈你一言我一语,句句在理,说得程立夏兄弟俩抬不起头来,额头冒汗。
程立秋这时才缓缓开口,他的目光扫过程立夏和程立冬,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容忍,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和决绝。
“大哥,二哥。”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分家单子在这里,各位叔伯也在这里作证。我程立秋自问,从分家那天起,没有沾过老程家一分钱的光,反而替爹娘还清了所有债务。我今天的每一分家业,都是我程立秋,还有我媳妇魏红,我们两口子起早贪黑、钻山入林、用血汗换来的!”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我知道,你们日子过得不如意,看我好了,心里不平衡。以前,我看在死去的爹娘份上,看在咱们一母同胞的兄弟情分上,能帮衬的,我从来没吝啬过。猎到的肉,没少分给你们;屯里有什么好事,我也尽量想着你们。可我换来的是什么?是你们的得寸进尺,是你们的贪得无厌!是你们今天上门来,指着鼻子骂我媳妇,要抢我的家产!”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和痛心:“我程立秋不是软柿子!我可以顾念兄弟情分,但我更要护着我的妻儿,护着我辛辛苦苦创下的这份家业!谁要是敢动她们,敢动我的根本,就别怪我程立秋不讲情面!”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说得程立夏兄弟俩脸色煞白,连几位长辈都暗自点头。
程立秋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决定。他走到炕边,从刚才那个抽屉里,又取出一个手绢包,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崭新的大团结(十元纸币)。
他将这沓钱放在桌子上,推到了程立夏和程立冬面前。
“这里是一千块钱。”程立秋看着他们,眼神冰冷,“大哥,二哥,这笔钱,不是分家产,也不是我欠你们的。这是我程立秋,念在最后一点兄弟情分上,给你们两家的安家费!拿了这笔钱,你们要么拿去做点小买卖,要么好好修缮房子,置办点家当,把日子过起来!”
他看着两人骤然亮起、充满贪婪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从今往后,咱们兄弟之间的情分,就到此为止!老程家的祖产,跟我程立秋再无半点瓜葛!你们是穷是富,是好是孬,都与我无关!同样,我的产业,我的家事,也请你们不要再有任何非分之想,更不许再来骚扰魏红和我的孩子!”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色俱厉:“如果你们再敢来闹,或者在外面使什么绊子,败坏我的名声,就别怪我程立秋翻脸不认人!到时候,别说这一千块钱,就是你们以前从我这里得到的好处,我也有一百种法子让你们吐出来!咱们公堂上见,也好让全公社的人都评评理,看看是谁忘恩负义,是谁胡搅蛮缠!”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屋子里所有人都被程立秋这恩威并施、彻底斩断亲缘的决绝姿态震慑住了!一千块钱,在八十年代的农村,绝对是一笔巨款,足以让程立夏和程立冬两家过上很长一段时间宽裕日子。但代价是,从此兄弟陌路,再无瓜葛!
程立夏和程立冬看着桌上那沓厚厚的钞票,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他们闹事,不就是为了钱吗?如今钱就摆在面前,虽然没能抢到更多,但这一千块也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可是,要他们就此彻底跟程立秋划清界限,心里又有些不甘和莫名的恐慌。他们隐约意识到,失去了程立秋这个兄弟,他们可能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立秋……你……你这……”程立冬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拿钱,走人!”程立秋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语气冰冷如铁,“或者,我现在就去公社,咱们好好说道说道你们今天下午去公社是干啥了?还有,立夏哥你跟那个公社助理喝的什么酒?”
程立夏浑身一颤,惊恐地看着程立秋,他没想到程立秋连这个都知道了!他顿时慌了神,再也硬气不起来,一把抓过桌上那沓钱,数出五百塞给程立冬,自己揣起另外五百,低着头,灰溜溜地就往门外走,连招呼都没跟长辈们打。
程立冬见状,也赶紧抓起钱,对着几位长辈尴尬地鞠了个躬,追着程立夏跑了。
一场兄弟阋墙的闹剧,就以这样一种近乎冷酷的方式,被程立秋快刀斩乱麻地彻底解决了。
屋子里再次安静下来。几位长辈看着程立秋,目光复杂,有赞赏,有惋惜,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屯长老叹了口气,拍了拍程立秋的肩膀:“立秋啊,这事儿……你处理得……唉,虽然狠了点,但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摊上这样的兄弟,是你的不幸。以后,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吧。”
“谢谢长老,谢谢各位叔伯主持公道。”程立秋对着几位老人,郑重地行了一礼。他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悲凉。斩断血缘羁绊,终究是一件痛事。
送走了几位长辈,程立秋独自站在院子里,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斗,久久不语。魏红从里屋走出来,轻轻握住他的手,将头靠在他坚实的后背上。
“立秋,别难过了……”她轻声安慰道,声音里带着心疼。
程立秋转过身,将妻子拥入怀中,感受着她身体的温暖和腹中孩子的胎动,心中的冰冷才渐渐被驱散。
“我不难过,”他低声说,像是在对魏红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我只是……清理掉了会伤害这个家的隐患。从今往后,咱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谁也别想来破坏。”
他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经过这次风波,程立秋不仅彻底稳固了自家的产业,更在黑瞎子沟立下了绝对的威信。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了他的手段和魄力——恩威并施,果决狠辣。这是一个既能带领大家发财致富,也绝不容人欺侮的强者。
月光下,夫妻相拥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家的温暖,驱散了血缘带来的寒意,也坚定了程立秋继续前行的步伐。他知道,未来的路或许还会有风雨,但只要这个家在,只要魏红和孩子们在,他就有无穷的勇气和力量,去面对一切挑战。
第215章 魏红临盆近,举家备忙乱
处理完兄弟争产的糟心事后,程立秋仿佛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虽然心底对那份断裂的兄弟情谊仍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怅惘,但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轻松。他将全部身心都投入到了对魏红和即将出世孩子的照料上,家中的气氛也因此变得更加温馨而充满期待。
魏红的产期一天天临近,肚子隆起得像扣了一口小锅,行动愈发笨拙。程立秋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和远途的狩猎,大部分时间都守在家里,围着魏红打转。他那双能精准命中百米外猎物眼睛、能沉稳应对山林险境的手,此刻却变得异常笨拙而小心翼翼,仿佛魏红是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
“红,慢点,我扶着你。”看着魏红想从炕沿边站起来,程立秋一个箭步上前,稳稳地托住她的胳膊,那紧张的模样,比当年独自面对发狂的野猪王还要慎重。
魏红看着他如临大敌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嗔怪道:“哎呀,你至于嘛?我这又不是头一胎了,心里有数。看你紧张的,汗都出来了。”她伸手用袖子替他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珠,眼里满是甜蜜的笑意。
“那不一样,”程立秋认真地说,目光落在她圆滚滚的肚子上,眼神柔软得能滴出水来,“这次我得从头到尾都在你身边守着。” 他心底那份因背叛而产生的愧疚,化作了加倍的呵护,恨不得将世上所有的好都捧到魏红面前。
大姐程立春更是早早地就搬了过来,几乎住在了程立秋家。她经验丰富,手脚麻利,里里外外操持着,成了这个家临产前最坚实的后盾。
“立秋,去,把西屋那间房再好好打扫一遍,炕席都用热水擦一遍,晾干!”程立春指挥着,“还有,把那扇旧窗户纸都撕了,糊上新的,透亮!产房就得干干净净,亮亮堂堂的!”
“哎,好嘞,姐!”程立秋答应得干脆,立刻化身勤杂工,挽起袖子就干。他仔细地清扫着西屋的每一个角落,连炕缝里的灰尘都用细棍掏干净,生怕有一丝不洁。糊窗户纸时,他更是小心翼翼,力求平整光滑,不让有一点褶皱,仿佛这关系到孩子未来的前程是否平坦。
魏红的母亲,魏老太太也隔三差五就提着鸡蛋、红糖过来看望女儿,传授着过来人的经验。
“红啊,感觉咋样?胎动还厉害不?”魏老太太摸着女儿的肚子,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活力,脸上笑开了花,“我看你这肚子尖,像是个小子!”
“娘,我觉得都一样,小子闺女我都疼。”魏红靠在娘亲身上,享受着这份血脉相连的温情。
“立秋是个有本事的,又知道疼人,你呀,就放宽心,好好养着。”魏老太太对女婿是越看越满意,低声对女儿说,“我生你那会儿,你爹还在外面跑山呢,哪像立秋,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守着你。”
请来的接生婆是屯里有名的“快手段婆婆”,年纪虽大,但眼神清亮,手脚利索,经验极其丰富。程立秋提前半个月就把段婆婆请到家里,好吃好喝地招待着,几乎当成了活菩萨供起来。
“段婆婆,您看还需要准备点啥?您尽管开口!”程立秋陪着笑,态度恭敬。
段婆婆眯着眼,慢悠悠地喝着程立秋特意买来的茉莉花茶,打量着收拾得窗明几净的产房,点了点头:“立秋啊,你这准备得够齐全了。热水、剪刀、草纸、小孩的襁褓、你的老白干(用于消毒和给产妇擦身)……都备齐了。放心吧,婆婆我接生的孩子,比你打过的野兔子都多,保准母子平安!”
话虽这么说,程立秋还是不敢有丝毫大意。他让王铁山从林场弄来不少松木,劈成粗细均匀的柴火,在灶坑边码放得整整齐齐,确保生产时热水供应不断。又特意托人去县里买了最柔软的新棉花和细棉布,让大姐和魏红一起给未出世的孩子缝制小衣服、小被子。
小石头似乎也明白家里要有大事发生,变得格外乖巧,不再像以前那样满院子疯跑,而是常常趴在炕沿边,好奇地盯着母亲的肚子,小声问:“娘,妹妹(他一直坚信是妹妹)什么时候出来跟我玩啊?”
魏红摸着他的头,温柔地说:“快了,等石头再数几次太阳升起落下,妹妹就出来了。”
程立秋则会把儿子抱到怀里,指着魏红的肚子,一本正经地“教导”:“石头,你是哥哥,等弟弟或者妹妹出来了,你要保护他(她),带着他(她)玩,知道吗?”
小石头似懂非懂,但还是很郑重地点头:“嗯!我是哥哥!我打跑大灰狼,保护妹妹!”那认真的小模样,逗得全家人都笑起来。
越是临近产期,程立秋夜里越是睡不踏实。魏红因为肚子太大,翻身困难,夜里时常睡不好,还会腿抽筋。程立秋几乎每晚都警醒着,魏红稍有动静,他就立刻醒来,帮她翻身,或者坐起来给她按摩浮肿的小腿和脚丫。
他的按摩手法起初很生硬,但在段婆婆的指点下,渐渐变得熟练起来。温热粗糙的大手,力道均匀地按在魏红酸胀的肌肉上,带来一阵阵舒适的松弛感。
“立秋,辛苦你了。”魏红在黑暗中轻声说,感受着丈夫指尖传来的温度和用心。
“说啥傻话,”程立秋低声道,手上的动作不停,“你才辛苦。等孩子生了,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把你和孩子们都养得白白胖胖的。”
有时,夜深人静,魏红沉沉睡去后,程立秋会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长久地凝视着妻子恬静的睡颜和高耸的腹部。一种混合着巨大幸福、深沉爱意以及无法言说愧疚的复杂情绪,会在他心中汹涌澎湃。他伸出手,极其轻柔地覆盖在魏红的肚子上,感受着里面那个小生命有力的胎动,仿佛在与他互动。
“宝宝,你要乖乖的,让你娘少受点罪,平平安安地出来。”他在心里无声地祈祷,“爹一定会用尽全力,护你们娘几个一世周全。”
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对家庭完整的渴望,像最坚固的铠甲,包裹着他那颗因秘密而时常不安的心。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个家,就是他的全部,是他存在的意义,绝不容有失。
白天,他除了照顾魏红,也会抽空去参田和山庄转转,但都是快去快回。李建军和王铁山他们把各项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十分省心。
“立秋哥,你就安心在家陪嫂子吧,这边有我们呢!”李建军每次见到他,都这样保证。
王铁山则更直接:“立秋哥,家里有啥重活累活,你吱声,我随叫随到。”
兄弟们的支持和理解,让程立秋倍感温暖,也更加坚定了要带领大家共同致富的决心。
这一日,程立秋正在院子里用细砂纸打磨着一个给未出世孩子做的小木马,这是他用猎到的榛木边角料亲手做的,打磨得光滑无比,没有一根木刺。
魏红坐在门口的矮凳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缝制着小襁褓,阳光洒在她身上,笼罩着一层柔和的光晕。大姐程立春在灶间准备午饭,锅里炖着鸡汤,香气四溢。
突然,魏红轻轻“哎呦”了一声,捂住了肚子。
程立秋像被针扎了一样,立刻丢下手中的木马和小砂纸,冲到魏红身边,紧张地问:“怎么了?红?是不是要生了?”他的声音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魏红缓了口气,看着他紧张的样子,笑着摇摇头:“没有,就是小家伙踢了我一脚,劲儿可真大。”
程立秋这才松了口气,但手心里已经全是汗。他蹲下身,把耳朵贴在魏红的肚子上,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脸上露出傻乎乎的笑容:“嘿,这小子,肯定像我,有劲儿!”
看着他孩子气的举动,魏红和大姐都忍不住笑了起来。院子里充满了温馨而略带紧张的气氛。
日子就在这种紧张的期待中一天天过去。程立秋计算着日子,感觉魏红的产期就在这几天了。他让王铁山提前跟公社卫生所打了招呼,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能随时找到医生。虽然段婆婆经验丰富,但他还是想做到万无一失。
这天晚上,程立秋检查了无数次灶坑里的柴火,确认热水随时可以烧开;又把准备好的剪刀、草纸、白布等物清点了又清点,放在产房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甚至把自己那杆心爱的步枪都擦得锃亮,放在了堂屋顺手的位置——并非为了打猎,而是一种习惯性的,确保家中安全无虞的举动。
夜深了,万籁俱寂。程立秋躺在魏红身边,却毫无睡意。他听着妻子均匀的呼吸声,感受着身边孩子们(小石头睡在隔壁)的存在,心中充满了一种神圣的使命感。
他知道,一个新的生命即将降临到这个家庭,带来新的希望和忙碌,也让他肩上的责任更加沉重。但他无所畏惧。为了守护这份温暖和圆满,他愿意付出一切。
他轻轻握住魏红的手,在心底再次默念:“红,别怕,我就在这儿,一直陪着你。”
月光如水,透过新糊的窗户纸,温柔地洒满房间,也照亮了程立秋眼中那坚定而充满期待的光芒。黑瞎子沟的夜,宁静而安详,仿佛也在默默等待着那个崭新生命的第一声啼哭。
第216章 弄璋又弄瓦,龙凤再呈祥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仿佛被拉成了黏稠的糖丝,缓慢而煎熬地流动着。程立秋感觉自己像一根绷紧的弓弦,魏红任何一丝细微的蹙眉或轻哼,都能让他心头一跳。产期已过了两天,魏红的肚子依旧稳稳地悬着,除了胎动愈发频繁有力外,并无其他发动迹象。这种悬而未决的状态,最是磨人。
段婆婆倒是老神在在,每日里依旧喝茶、遛弯,偶尔摸摸魏红的脉象和肚子,便说“瓜熟蒂落,急不得”,让程立秋放宽心。可程立秋如何能放宽心?他夜里几乎不敢深睡,支棱着耳朵捕捉着里屋的动静,白天则像个困兽般在院子里踱步,把那新铺的青石板地面都快磨亮了。
大姐程立春看在眼里,又是心疼又是好笑,劝道:“立秋,你别跟个没头苍蝇似的乱转,红丫头这是稳当,孩子在里面待得舒坦,不想出来呢!你去干点别的,分散分散精神头。”
程立秋哪里听得进去,他现在眼里心里只有魏红和那个即将出世的孩子。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准备得不够周全,一遍遍地去检查柴火、热水、剪刀、草纸……连给段婆婆准备的点心都换了三样。
就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农历七月初七的凌晨,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寂静的程家小院终于被打破了宁静。
“立秋……立秋……”魏红略带痛苦和急促的呼唤声从里屋传来,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程立秋耳边。
几乎是在听到声音的瞬间,程立秋如同被弹簧弹起,猛地从炕沿边窜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快,甚至带倒了旁边的搪瓷缸子,发出“哐当”一声脆响。他也顾不上了,几步就冲到了里屋门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红!怎么了?是不是……”
“快!快去叫段婆婆!我……我好像要生了!”魏红靠在炕头,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双手紧紧抓着身下的炕席,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哎!好!好!你等着!你等着!”程立秋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驱使着他转身就往西屋跑,差点被门槛绊了个跟头。
“段婆婆!段婆婆!红了!红了!”他语无伦次地拍着西屋的门,声音又急又哑。
段婆婆显然也一直警醒着,门“吱呀”一声就开了。老人穿戴整齐,眼神清明,没有丝毫刚被吵醒的惺忪,她沉稳地看了一眼慌得手足无措的程立秋,低喝道:“慌什么!热水!快去烧热水!越多越好!立春!立春丫头!”
“哎!来了!”大姐程立春也早已起身,闻声系着围裙就从灶间探出身,脸上同样带着紧张,但更多的是镇定,“热水一直温着呢,我这就加大火!”
刹那间,整个程家小院如同上了发条的机器,迅速而又有条不紊地运转起来。程立春手脚麻利地在灶坑里添入大块的松木柴,橘红色的火苗“呼”地一下蹿起,舔舐着乌黑的锅底,大铁锅里的水很快发出了细微的“嘶嘶”声。程立秋则像个愣头青,被段婆婆指挥得团团转。
“立秋,把准备好的白布、草纸拿进来!”
“立秋,再去抱点柴火,要耐烧的!”
“立秋,把老白干也拿进来!”
程立秋一一照做,动作快得几乎带风,他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紧张过,哪怕是第一次独自面对黑熊,心跳也没有此刻这般擂鼓似的。他抱着柴火冲进灶间,看着大姐揭开锅盖,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也加剧了他心中的焦灼。
里屋的门被段婆婆从里面关上了,只留下一条缝隙。程立秋被明确告知不能进去,只能像个门神一样,直挺挺地守在门外,竖着耳朵捕捉着里面的每一丝声响。
魏红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敲击在程立秋的心上。他拳头紧握,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他恨不得能替魏红承受这份苦楚,可此刻的他,除了等待,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无力感,比他被困在山洞高烧不退时更甚。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外面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朝霞染红了东边的天空。但程家小院里的气氛却愈发凝重。魏红的呻吟声时而高亢,时而低沉,夹杂着段婆婆沉稳的指导和鼓励声,以及大姐程立春进出端热水、递东西时急促的脚步声。
小石头也被这不同寻常的动静惊醒了,光着脚丫跑出来,看到爹爹像根柱子似的杵在门口,脸色发白,吓得不敢说话,怯生生地拉住程立秋的衣角。程立秋这才回过神来,弯腰将儿子抱起,哑声道:“石头乖,娘在给咱们家添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呢,别怕。”
话虽这么说,但他抱着儿子的手臂,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突然,里屋传来魏红一声用尽全力的、带着痛楚的呼喊,紧接着,是一声响亮的、如同天籁般的婴儿啼哭!
“哇啊——哇啊——”
这哭声极具穿透力,瞬间打破了黎明的寂静,也像一道光,劈开了程立秋心中积压的阴霾和焦虑!
生了!生了!
程立秋只觉得浑身一松,差点腿软得站不住,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淹没了他。他抱着小石头,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
“生了!生了!石头,你听!你听!”他语无伦次地对儿子说。
小石头也听到了哭声,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了一条缝,大姐程立春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疲惫却无比兴奋的笑容,压低了声音,却难掩激动:“立秋!生了!是个带把的!大小子!”
儿子!又是个儿子!
程立秋心头狂喜,正要说话,却见段婆婆在里面喊道:“先别急着高兴!还有一个!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
程立秋和大姐都愣住了,随即是更大的震惊和狂喜!双胞胎?!竟然是双胞胎!
还没等他们从这巨大的惊喜中回过神来,里屋很快又传来了动静。也许是第一个孩子的出生打开了通道,第二个孩子来得顺利了许多。没过多久,又是一阵稍显细弱,但同样清晰的婴儿啼哭声传了出来!
“哇啊……哇啊……”
这一次,段婆婆的声音带着笑意和一丝不可思议:“哎呦喂!了不得了!立秋啊!你们老程家祖坟冒青烟了!又是一个闺女!龙凤胎!是龙凤胎啊!”
龙凤胎!
程立秋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烟花炸开,绚烂夺目!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儿一女,竟然又是一对龙凤胎!这简直是老天爷最大的恩赐!
他再也按捺不住,也顾不得什么忌讳了,抱着小石头就冲进了里屋。
屋里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温热的水汽。魏红疲惫不堪地躺在炕上,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苍白的脸颊上,但嘴角却带着一丝满足而虚弱的微笑。在她身边,放着两个用柔软新棉布包裹着的、小小的襁褓。
段婆婆正小心翼翼地将其中一个襁褓抱起来,递给程立秋:“喏,这是哥哥,听听这哭声,多响亮!”
程立秋颤抖着双手,像接过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一样,接过那个小小的、还带着温热的孩子。小家伙闭着眼睛,皮肤红彤彤、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但那张小嘴却有力地张合着,发出洪亮的哭声,仿佛在向世界宣告他的到来。程立秋看着怀里这个脆弱又充满生命力的小东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敬畏、狂喜和巨大责任感的热流,眼眶瞬间就湿润了。
紧接着,大姐程立春将另一个襁褓也抱了过来,声音里充满了怜爱:“这是妹妹,比哥哥文静多了,你看这小模样……”
程立秋低头看去,妹妹果然比哥哥显得秀气一些,哭声也细弱些,小脑袋上覆盖着稀疏柔软的胎毛,小嘴巴微微嘟着,似乎在睡梦中也在撒娇。一种极致的柔软情绪,瞬间填满了程立秋这个铁汉的心房。
他看看怀里的儿子,又看看大姐怀里的女儿,再看看炕上虽然疲惫却洋溢着母性光辉的妻子,只觉得人生圆满,莫过于此。之前所有的艰辛、所有的担忧、甚至心底那深藏的秘密和愧疚,在这一刻,似乎都被这巨大的幸福冲刷得淡了些。
“红……辛苦了……你看,咱们又有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程立秋走到炕边,蹲下身,将怀里的儿子轻轻放在魏红枕边,声音哽咽,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魏红侧过头,看着身边两个并排躺着、嗷嗷待哺的小家伙,眼中闪烁着幸福的泪光,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儿子的小脸,又碰了碰女儿的小手,虚弱地点点头:“嗯……真好……”
小石头也挣脱了爹爹的怀抱,踮着脚尖,好奇地看着炕上两个小小的“肉团”,小声问:“爹,娘,这就是弟弟和妹妹吗?他们好小啊!”
“是啊,石头,这就是你的弟弟和妹妹,以后你就是大哥了,要保护他们,知道吗?”程立秋将儿子也搂过来,一家五口(暂时)紧紧依偎在一起,画面温馨得让人动容。
段婆婆和大姐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抹了抹眼角。
“立秋啊,给孩子起个名儿吧?”大姐程立春提醒道。
程立秋看着窗外已经完全放亮的天色,朝霞绚烂,山林青翠,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美好憧憬。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儿子洪亮的啼哭上,又落在女儿恬静的小脸上,缓缓开口道:
“哥哥,就叫程瑞林吧。瑞,是吉祥如意;林,是希望他像咱们黑瞎子岭的林子一样,扎根深厚,茁壮成长,成为栋梁之材。”
“妹妹,就叫程瑞玉。玉,温润美好,希望她像玉石一样,纯洁无瑕,一生平安喜乐。”
“瑞林,瑞玉……”魏红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好,这名字起得好。”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黑瞎子沟。
“听说了吗?程立秋家又生了一对龙凤胎!”
“我的老天爷!这真是天大的福气啊!”
“一龙一凤,这可是大吉兆!咱们屯子也跟着沾光啊!”
屯民们纷纷涌向程家小院道贺,院子里很快就挤满了人,欢声笑语几乎要掀翻屋顶。程立秋虽然一夜未眠,又经历了大悲大喜,但精神却异常亢奋,脸上洋溢着从未有过的灿烂笑容,忙着给前来道喜的乡亲们发烟、散糖。
他站在熙熙攘攘的院子里,看着屋里炕上安然休憩的妻儿,听着周围不绝于耳的祝福声,只觉得脚下这片黑土地,从未如此踏实,未来的日子,也从未如此清晰而充满希望。
弄璋弄瓦,龙凤呈祥。这不仅仅是家庭的喜悦,更似乎预示着,程立秋和他的事业,将迎来一个更加兴旺昌盛的新阶段。然而,在这极致的幸福背后,他心底那两份无法言说的牵挂与愧疚,是否也能被这新生的喜悦所冲淡和掩盖?只有时间,才能给出答案。
第217章 鲫鱼汤下奶,林蛙油滋补
程家小院添丁进口,而且是龙凤呈祥的大喜事,如同在黑瞎子沟这潭平静的湖水里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接连好几天,前来道喜的乡亲络绎不绝,院子里总是充满了欢声笑语。程立秋脸上始终挂着发自内心的笑容,热情地接待着每一位客人,分发着红皮鸡蛋和水果糖,那爽朗的笑声能传出老远。
然而,热闹是别人的,程立秋心里最牵挂的,还是炕上那个为他耗尽了心力、此刻正需要精心调养的妻子,以及那两个嗷嗷待哺的小家伙。
魏红这次生产是双胎,比单胎更加耗损元气,虽然段婆婆说母子平安,但她脸色依旧苍白,身子虚弱,奶水下来得也不如生小石头那时顺畅充足。瑞林和瑞玉两个小家伙胃口却不小,尤其是瑞林,哭声洪亮,吃不到足够的奶水时,便委屈地张着小嘴四处寻找,那小模样看得人心疼。
程立秋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知道,产妇坐月子是顶顶要紧的事情,营养必须跟上,奶水必须充足,这关系到魏红身体的恢复,也关系到两个孩子的健康成长。他二话不说,立刻化身成了最专业的“月子营养师”和“采购员”,将猎人的精准和执着,完全用在了为妻儿寻觅滋补食材上。
下奶的首选,自然是鲫鱼汤。这道理,连小石头都知道。程立秋更是不敢怠慢。
这天,天还没大亮,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罩着黑瞎子沟,草叶上挂满了晶莹的露珠。程立秋便轻手轻脚地起了床,生怕吵醒里屋熟睡的娘仨。他套上那件半旧的劳动布外套,从仓房里取出他那套精心保养的渔具——一根细长而有韧性的竹制鱼竿,鱼线是他用上好的尼龙线自己搓的,鱼钩则是在县里买的“洋钉子”(对当时质量较好的鱼钩的俗称),又挖了小半罐红蚯蚓做饵。
“立秋,这么早干啥去?”大姐程立春也起来了,正在灶间准备早饭,看到弟弟全副武装,低声问道。
“我去河边转转,给红钓几条鲫鱼熬汤。”程立秋压低声音回道,“姐,家里你多照看着点。”
“去吧,小心点,早上河边滑。”程立春叮嘱道,眼里满是欣慰。弟弟这份对媳妇的细心体贴,她看在眼里,暖在心里。
程立秋点点头,提着鱼篓,扛着鱼竿,悄无声息地出了院门,融入了朦胧的晨雾之中。
屯子边上的小河,在晨曦中静静流淌,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两岸婆娑的树影和天空中那抹淡淡的霞光。程立秋找了个水流平缓、水草丰茂的回水湾,这里通常是鲫鱼喜欢聚集的地方。他熟练地挂上鱼饵,调整好浮漂,手腕轻轻一抖,鱼线带着鱼钩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悄无声息地落入水中,只在平静的水面点出一圈细微的涟漪。
他选了一块干燥的石头坐下,如同老僧入定般,目光紧紧锁定着水面上那枚红色的浮漂。山林猎人的耐心,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他并不急于求成,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感受着清晨河边湿润清新的空气,听着林间早起的鸟儿的鸣叫。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浮漂轻轻地点动了两下,随即猛地往下一沉!
程立秋眼神一凝,手腕瞬间发力,向上一抖!鱼竿顿时弯成了一道优美的弧线,鱼线绷紧,在水下发出“滋滋”的声响,一股不小的力量通过鱼线传到了程立秋的手上。
“嘿,个头不小!”程立秋心中一喜,不慌不忙地开始溜鱼。他经验丰富,知道鲫鱼咬钩后不能硬拽,否则容易脱钩或者撕破鱼唇。他稳稳地控制着鱼竿,时而放松,时而收紧,消耗着水下那家伙的力气。
几个回合下来,水下的力道渐渐弱了。程立秋看准时机,手腕一抬,一条巴掌宽、银光闪闪、活蹦乱跳的大鲫鱼便被提出了水面,在朝阳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好家伙!真肥!”程立秋满意地将鱼取下,放入鱼篓。这开竿鱼给了他极大的信心。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程立秋仿佛进入了状态,接连又钓上了四五条大小不一的鲫鱼,条条鲜活肥美。看着鱼篓里扑腾的收获,他估摸着够魏红喝两顿浓白的鲫鱼汤了,这才心满意足地收起鱼竿。
回到家时,日头已经升高,院子里洒满了金色的阳光。大姐程立春看到他鱼篓里的收获,脸上笑开了花:“哎呦,钓了这么多!真好!我这就去收拾,晌午就给红丫头熬上!”
程立秋却摆摆手:“姐,不着急,你先做饭。这鱼我先养在水缸里,吐吐泥沙,晚上熬汤更鲜。” 他对给魏红入口的东西,讲究到了极点。
他亲自将鲫鱼倒入一个大水缸里,看着它们在清水中游弋,确保都是活蹦乱跳的,这才放心。
光有鲫鱼汤还不够。程立秋知道,魏红这次身子亏空得厉害,需要更滋补的东西。他想到了林蛙油(雪蛤)。这东西是滋补圣品,对产后恢复元气、滋阴养颜有奇效,尤其适合魏红现在的情况。
林蛙不同于普通青蛙,大多生活在清澈寒冷的山涧溪流或林下湿地,捕捉不易,而且提取林蛙油更是个技术活。但这难不倒程立秋。
下午,等魏红和孩子们都睡熟了,程立秋又带上工具出发了。这次他去的是黑瞎子岭深处一条人迹罕至的溪谷。这里林木葱郁,溪水冰冷刺骨,正是林蛙喜欢的环境。
他穿着高筒雨靴,小心翼翼地沿着溪流搜寻。他的眼睛像扫描仪一样,掠过溪边的石块、倒木和潮湿的苔藓地。突然,他目光一凝,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大石头后面,发现了一只背部呈黑褐色、带着暗红斑点、个头不小的林蛙。
程立秋屏住呼吸,猫着腰,如同接近猎物般,缓缓靠近。就在林蛙似乎察觉到危险,后腿蓄力准备跳开的瞬间,程立秋出手如电,右手呈罩状,快准狠地一把将其扣住!
林蛙在他手里挣扎着,发出“咕咕”的叫声。程立秋仔细看了看,确认是雌蛙(只有雌蛙腹部有油),而且个头够大,这才满意地放入随身携带的、透气的小竹篓里。
一下午的时间,程立秋就在这条冰冷的溪谷里辗转,凭借着他猎人的眼力和身手,又陆续捕捉到了七八只符合要求的雌性林蛙。看看天色不早,他才带着收获返回家中。
接下来的工序更是精细。取林蛙油是个耐心活儿,不能破坏蛙卵(林蛙卵也可食用,但价值远不如油),否则油的质量会受影响。程立秋烧了一锅温水,将林蛙烫死,然后小心翼翼地剖开腹部,取出那两团呈不规则块状、颜色金黄、半透明的脂肪,这就是珍贵的林蛙油。他动作轻柔而专注,仿佛在雕琢一件艺术品,确保每一滴油都完好无损。
大姐程立春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感叹:“立秋啊,你这心细得,比我们女人家还强!”
程立秋只是憨厚地笑了笑,没有作声。他心里想的只有尽快让魏红好起来。
当天晚上,程家小院的灶间里飘出了两种诱人的香气。一边是大铁锅里咕嘟着的鲫鱼汤,汤汁已经熬得浓白如奶,几段翠绿的葱花撒在上面,更是增添了食欲。另一边是小砂锅里炖着的冰糖林蛙油,那金黄剔透的油块在冰糖水中慢慢融化,散发出一种独特而醇厚的滋补香气。
程立秋亲自端着炖好的林蛙油和晾得温热的鲫鱼汤走进里屋。
“红,起来吃点东西。”他柔声唤着靠在炕头休息的魏红。
魏红看着丈夫端到面前的、精心准备的汤羹,再看看他因为奔波而沾染了尘土、带着些许疲惫却满是关切的脸庞,心头一暖,眼眶又有些湿润了。
“快趁热喝,这鲫鱼汤下奶,林蛙油补身子。”程立秋舀起一勺乳白的鱼汤,小心地吹了吹,递到魏红嘴边。
魏红顺从地喝下,鲜美的汤汁滑入喉咙,暖意瞬间弥漫到四肢百骸。那冰糖林蛙油,口感滑腻,带着淡淡的甜香和药香,吃下去后,感觉小腹都暖暖的,十分舒服。
“你也忙活一天了,快一起吃吧。”魏红心疼地看着丈夫。
“我没事,我看着你吃就好。”程立秋坐在炕沿,看着魏红一口一口地喝汤,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仿佛她吃下去的,不是汤羹,而是他的心意和全部的爱。
在程立秋无微不至的照料和这些顶级食材的滋补下,魏红的脸色一天天红润起来,身子也渐渐有了力气,最关键的是,奶水变得十分充足。瑞林和瑞玉两个小家伙终于能吃饱了,不再哭闹,变得乖巧爱睡,小脸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圆润白嫩起来。
看着妻子气色好转,孩子们健康成长,程立秋觉得,自己所有的辛苦和奔波,都值了。这份沉甸甸的家庭责任和幸福,是他勇往直前的最大动力,也暂时掩盖了他心底深处那不愿触及的角落。他只想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守护着这份来之不易的安宁与圆满。
第218章 蜂糖甜如蜜,情义暖人心
日子在新生儿的啼哭与呢喃中,如同山涧清泉,潺潺流淌。魏红在程立秋无微不至的照料和鲫鱼汤、林蛙油的滋养下,身子骨一天天硬朗起来,苍白的脸颊重新泛起了健康的红晕,原本有些干涩的嘴唇也变得润泽。瑞林和瑞玉两个小家伙更是见风就长,褪去了初生时的红皱,变得白白胖胖,乌溜溜的大眼睛如同浸水的黑葡萄,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崭新的世界。他们的胃口极好,魏红的奶水充足,将两个小娃娃喂得饱饱的,除了饿极了或者尿湿了会哼唧几声,平日里大多时候都安安静静,十分省心。
然而,程立秋的细心却并未因魏红身体的好转而稍有懈怠。他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蜂,围绕着这个家,围绕着魏红和孩子们打转,将猎人的敏锐观察力发挥到了极致。他注意到,魏红虽然气色好了,胃口也开了,但偶尔在喝那些滋补却没什么味道的汤水时,会微微蹙一下眉头,或者吃得比平时少一些。
这天傍晚,一家人围坐在炕桌边吃晚饭。大姐程立春蒸了暄软的白面馒头,熬了金黄的小米粥,还炒了一盘金黄的鸡蛋和一碗翠绿的野菜。魏红小口喝着粥,就着鸡蛋和野菜,吃了一个馒头便放下了筷子。
“红,再多吃点,你这奶着两个孩子呢,消耗大。”程立春劝道。
魏红摇摇头,勉强笑了笑:“姐,我吃饱了,就是觉得……嘴里有点没味儿,啥东西吃到嘴里都淡淡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正在喂小石头吃饭的程立秋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了看妻子。魏红这话说得随意,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了程立秋的心上。他立刻明白了,妻子这是想吃点有滋味的东西了,或者说,是想吃点甜的了。月子里的饮食忌讳多,油腻辛辣不能碰,这甜味,尤其是天然的甜味,便是最好的调剂。
他想到了蜂蜜。野蜂蜜,甜润滋养,正适合现在的魏红。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压制不住。程立秋知道,屯子里也有人家养蜂,但那多是普通的土蜂,产蜜量少,味道也寻常。他要找的,是山里那些藏在岩缝、树洞里的野生土蜂巢,那种蜜,色泽深沉,粘稠醇厚,带着浓郁的花香,是蜜中极品。
“红,姐,我明天进山一趟。”程立秋放下碗,语气平静地说道,仿佛只是要去巡个山那么简单。
魏红和大姐都愣了一下。魏红立刻担心起来:“进山?立秋,我这都快出月子了,家里也不缺啥,你何必又去冒险?那野蜂子蜇人可厉害了!”
程立秋握住她的手,笑了笑,眼神温和却坚定:“不冒险,我就去附近转转,看能不能找点野果子啥的。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他没有直接提蜂蜜,怕魏红更担心。
大姐程立春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弟媳,似乎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你呀……那可得千万小心,听说那野蜂子能追人好几里地呢!”
“嗯,我知道。”程立秋点点头。
夜里,程立秋等魏红和孩子们都睡熟了,悄悄起身,开始准备第二天进山寻蜜的工具。他找出一顶旧的、带纱网的防蜂帽(这是他以前偶然所得,一直没怎么用过),又翻出一件厚实的、帆布做的旧外套和一副皮手套。取蜂巢需要用烟熏,他砍了一节碗口粗的湿松木,这玩意儿烧起来烟大而持久。他还准备了一个干净的、用来装蜂巢的厚实帆布口袋,以及一把锋利的短柄小斧和几根结实的麻绳。
将这些工具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无误后,他才重新躺下,心里盘算着可能找到蜂巢的地方。黑瞎子岭他太熟悉了,哪些阳坡开花多,哪些老林子里有空心大树,他都门儿清。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程立秋便如同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起了床。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背上工具,揣上几个昨晚剩下的馒头,便独自一人踏着晨露,走进了雾气氤氲的山林。
初夏的山林,是一年中最富有生机的时候。各种野花竞相开放,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花香和草木的清新气息。程立秋没有像狩猎那样刻意隐藏行踪,而是将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听觉和视觉上。他仔细聆听着山林里的声音,分辨着是否有蜜蜂飞行时特有的“嗡嗡”声;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扫过那些可能成为蜂巢驻地的岩壁裂隙和古老的空心树干。
他知道,寻找野蜂巢,需要耐心,更需要一点运气。
他先去了南坡一片椴树林。椴树开花时蜜源极好,是野蜂最喜欢光顾的地方之一。他在林子里慢慢穿行,仰着头,仔细观察着那些高大的椴树,寻找着蜂群进出的小洞。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点,林间静谧而安宁。
然而,在椴树林转悠了大半个上午,除了看到零星几只采蜜的蜜蜂,并未发现大的蜂群和巢穴。程立秋并不气馁,猎人的耐心是他最大的资本。他啃了个冷馒头,喝了几口山泉水,继续朝着另一片靠近溪流的杂木林走去。
这片杂木林里有不少年头久远的老柞树和杨树。程立秋放慢脚步,更加仔细地搜寻。突然,他耳朵微微一动,捕捉到了一阵不同于风吹树叶的、持续而密集的“嗡嗡”声。声音来自前方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老柞树。
程立秋精神一振,悄无声息地靠近。只见在那棵老柞树离地约莫三四米高的地方,有一个不起眼的树洞,此刻正有数十只蜜蜂繁忙地进进出出,形成了一道小小的、活动的门户。
找到了!
程立秋心中暗喜,但他并没有立刻行动。他先是围着这棵老柞树仔细观察了一圈,确认蜂巢就在这个树洞里,并且规模不小。然后,他退到一段安全距离,开始做准备工作。
他戴上防蜂帽,系紧领口和袖口,确保没有皮肤裸露在外面。然后,他点燃了那节湿松木。松木起初只是冒出一缕青烟,随着火势渐起,浓密而刺鼻的白烟开始滚滚而出。程立秋用一根长树枝挑着燃烧冒烟的松木,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树洞。
浓烟如同有生命的触手,缓缓飘向树洞。洞口忙碌的蜜蜂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搞懵了,嗡嗡声瞬间变得急促而混乱。烟雾是驱赶蜜蜂最有效的手段之一,大量的蜜蜂被熏得从洞里逃窜出来,在空中乱飞,显得有些焦躁不安,但并没有立刻攻击程立秋这个“罪魁祸首”。
程立秋沉稳地保持着距离,用烟雾持续熏燎着洞口。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洞口进出的蜜蜂明显减少,嗡嗡声也减弱了许多。他知道,时机差不多了。
他放下燃烧的松木,拿起准备好的小斧和帆布袋,深吸一口气,迅速而敏捷地爬到树上,来到了那个树洞旁。他先用斧头小心地扩大洞口,露出了里面黄褐色的、层层叠叠的蜂巢。一股浓郁醉人的蜜香瞬间扑鼻而来!
成百上千只蜜蜂仍然附着在巢脾上,但因为烟熏,行动变得迟缓。程立秋眼疾手快,看准那最大、颜色最深、几乎完全被封盖的成熟蜜区,用斧头巧妙地切割下去,一大块沉甸甸、流淌着金黄蜜汁的蜂巢便被他取了下来,迅速放入帆布袋中。他没有贪心,只取了大约三分之一的成熟巢脾,留下了大部分给蜜蜂们过冬和繁衍。这是老辈猎人传下来的规矩,不能竭泽而渔。
尽管他动作迅速,防护严密,但在切割和装袋的过程中,还是有几只被激怒的蜜蜂冲破烟雾,悍不畏死地蜇在了他厚厚的外套和手套上,发出“噗噗”的轻响。甚至有一只格外刁钻的,从他防蜂帽纱网的缝隙钻了进来,在他额角狠狠蜇了一下!
一阵尖锐的刺痛传来,程立秋闷哼一声,但手上的动作丝毫未停。他强忍着疼痛,将帆布袋口扎紧,迅速从树上滑了下来,头也不回地朝着来路快步离去。身后,那些被抢了“粮食”的蜜蜂兀自不甘心地追了一小段路,最终也只能悻悻而归。
直到跑出那片杂木林,确认安全了,程立秋才停下脚步,喘着粗气,摘下了防蜂帽。额角被蜇的地方已经迅速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他看了看厚外套和手套上留下的几只蜂刺,又摸了摸额角的大包,咧了咧嘴,倒吸一口凉气。这野蜂的毒性,果然不是盖的。
但当他打开帆布袋,看到里面那两大块金黄剔透、蜜汁饱满、散发着诱人甜香的蜂巢时,所有的疼痛和辛苦仿佛都烟消云散了。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魏红吃到这纯天然蜂蜜时,那满足而甜蜜的笑容。
回到家时,已是下午。程立秋额角那个醒目的大包和身上沾着的草屑尘土,立刻暴露了他此行的“凶险”。
魏红一看,心疼得不得了,也顾不得自己还在月子里,就要下炕给他处理伤口:“你看看你!我说什么来着?让你别去别去!这要是蜇到要害处可咋整!”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又是生气又是心疼。
程立秋却浑不在意,献宝似的将帆布袋提到魏红面前,憨笑道:“没事,就蜇了一下,过两天就好了。红,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当他打开袋子,露出那金黄诱人的蜂巢时,浓郁的蜜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魏红看着那晶莹剔透、几乎要流淌下来的蜂蜜,再看看丈夫额角红肿的大包和脸上那傻乎乎的笑容,到嘴边的埋怨话再也说不出口,只剩下满心的感动和酸楚,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你……你这个傻子……”她哽咽着,伸手轻轻触摸他额角的肿包。
程立秋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不傻,只要你跟孩子们好,这点疼算啥。”
大姐程立春赶紧找来肥皂水给程立秋清洗伤口,又找来大蒜汁涂抹(土法消炎),看着弟弟那副“英勇负伤”还乐在其中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感叹。
程立秋亲自动手,将蜂巢里的蜜汁小心地挤压出来,用细纱布过滤掉杂质,得到了小半罐澄澈金黄、粘稠醇厚的野生蜂蜜。他先用温水冲了一杯,递给魏红。
“快尝尝,看甜不甜?”
魏红接过杯子,喝了一小口。那股天然纯粹、浓郁到极致的甜润滋味瞬间在口腔里化开,顺着喉咙滑下,一直甜到了心里。这比她吃过的任何糖果、任何供销社里买的蜂蜜都要香甜百倍!不仅仅是因为蜜好,更是因为这里面饱含着丈夫那份沉甸甸的心意。
“甜……真甜……”她含着泪,笑着点头。
看着妻子满足的笑容,程立秋觉得额角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许多。他又给小石头也冲了一小碗,小家伙吃得满嘴都是,开心得直蹦高。
这野生蜂蜜果然效果奇佳。魏红每天用温水冲着喝,不仅嘴里有了滋味,胃口大开,脸色也更加红润光泽,连带着心情都愉悦了许多。瑞林和瑞玉似乎也能从母乳中品尝到那丝若有若无的甜意,吃奶时更加安稳满足。
程立秋将剩下的蜂蜜分成了几份。一份留给家里,足够魏红喝到出月子。一份送给了大姐程立春,感谢她这些日子的辛苦操劳。另外几份,则送给了王铁山、李建军、赵老蔫等关系最亲近的兄弟和长辈,让他们也尝尝这山里的甜头,分享这份喜悦。
这份不期而至的“甜蜜”,不仅滋养了魏红的身体,更温暖了程立秋与身边人的情谊。剩下的最后一点蜂蜜,程立秋让李建军下次去公社时,顺便带到了集市上,竟然卖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好价钱,又给家里添了一笔小小的进项。
然而,对于程立秋来说,最大的收获,是看到魏红脸上重新焕发的光彩和那满足的笑容。这份用些许伤痛换来的甜蜜,在他心中,比那卖出的钱,要珍贵千倍万倍。家的温暖,如同这醇厚的蜂蜜,丝丝缕缕,浸润着他那颗在忠诚与背叛间挣扎的心,暂时抚平了那些隐秘的褶皱。
第219章 满月宴筹备,猎队进山忙
时光荏苒,如同黑瞎子沟山涧的溪水,在不知不觉间便流淌而过。转眼间,程瑞林和程瑞玉这对龙凤胎来到人世已近一月。按照东北老辈传下来的规矩,孩子满月是件顶大的喜事,必须要好好操办一场“满月酒”,既是庆祝新生命的茁壮成长,也是向亲朋好友、乡里乡亲报喜,接受大家的祝福。
程立秋对这对在期盼和些许波折中降生的儿女,视若珍宝。早在魏红孕期,他便在心里盘算着,等孩子出生,无论男女,都要办一场风风光光的满月宴。如今,又是一对龙凤胎,这更是天大的喜兆,这满月宴的规模和气派,自然更不能含糊。他要让全黑瞎子沟,乃至周边十里八村的人都看看,他程立秋家的喜庆和兴旺。
这一日,天气晴好,初夏的阳光已经有了些许热力,明晃晃地照在程家小院里。魏红已经能下炕轻微活动,正坐在院子的阴凉处,抱着瑞玉轻轻摇晃,看着大姐程立春在院子里支起大木盆,准备清洗孩子们满月要穿的新衣裳。瑞林则被放在旁边的摇车里,自顾自地啃着小拳头,发出满足的咿呀声。
程立秋拿着个小本子和半截铅笔,坐在魏红旁边的马扎上,眉头微蹙,正在一项项核对着满月宴需要准备的物事。小石头像个小尾巴似的趴在他膝盖上,好奇地看着爹爹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红,姐,”程立秋抬起头,目光扫过清单,“我盘算了一下,这满月酒,咱们至少得摆上二十桌。来的客肯定不少,咱屯子的乡亲,望海屯那边张远航他们肯定也得来,还有公社、林场一些有来往的朋友……”
魏红听着,脸上洋溢着幸福和一丝丝担忧:“二十桌?是不是太多了?得花不少钱吧?立秋,咱们现在日子是好了,可也不能太张扬……”
“不多!”程立秋大手一挥,语气笃定,“咱家这是双喜临门,一龙一凤,多大的福气!必须得好好热闹热闹!钱的事儿你不用操心,我心里有数。” 他卖参的那笔巨款,除了存起来的,还留了不少活钱,就是为了应付这样的大事和产业周转。
大姐程立春一边搓洗着手里红底带着福字的小肚兜,一边笑着插话:“红丫头,你就听立秋的吧!这是大喜事,该张扬就得张扬!也让那些以前瞧不起咱、现在眼红咱的人都看看!咱们老程家,咱们立秋,就是有这个本事和福气!”
程立秋点点头,继续看着清单:“这宴席的肉菜是顶顶要紧的,不能寒碜。光靠买猪肉不行,不够劲儿,也显不出咱们猎户之家的底气。我得带猎队进山一趟,弄点真正的山珍野味回来!”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即将出鞘的猎刀。清单上,他已经罗列好了目标:
“一头大野猪,要肥壮的,肉厚油多,做红烧肉、炖粉条子最香!”
“两只狍子,狍子肉嫩,不管是清炖还是爆炒,都是一等一的好菜!”
“再来几只野山羊,山羊肉炖萝卜,汤鲜肉美,滋补又好吃!”
“山鸡、野兔也不能少,这东西数量多,好打,给宴席添个花样……”
他每念一项,小石头就跟着咽一口口水,大眼睛里充满了期待,仿佛已经看到了满桌子香喷喷的肉菜。
魏红听着丈夫的计划,知道他主意已定,而且这确实是最能体现程家如今气象的方式,便不再反对,只是柔声叮嘱道:“那你们进山千万要小心,尤其是野猪,可不能像上次那样冒险了。”
“放心吧,这次我们人多,准备充分,就是去搞储备的,不是去拼命的。”程立秋合上本子,站起身,一股雷厉风行的气势自然流露,“我这就去召集人手,明天一早就进山!”
说干就干。程立秋立刻让王栓柱和程大海分头去通知猎队的核心成员。消息传开,猎队的小伙子们个个摩拳擦掌,兴奋不已。给程立秋家的龙凤胎办满月宴打猎,这可是既有面子又有里子的美差!不仅能还立秋哥平时照顾的情分,还能好好活动活动筋骨,说不定立秋哥一高兴,分肉的时候手一松,自家也能跟着沾光打打牙祭。
不到一个时辰,程立秋家的院子里就再次聚集起了十来个精壮的猎手。除了王栓柱、程大海、赵老蔫这些老面孔,还有几个新加入的、枪法胆识都不错的年轻人。人人装备整齐,步枪擦得锃亮,猎刀磨得锋利,眼中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程立秋站在院子中央的石磨上,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洪亮:“兄弟们!这次进山,任务明确!就是为了我家那对龙凤胎的满月宴,搞一批像样的硬菜回来!目标,野猪、狍子、野山羊!要求,速战速决,保证安全,猎获要肥要壮!”
“立秋哥,你就瞧好吧!”
“保证完成任务!”
“给咱大侄子大侄女的满月宴添彩!”
众人轰然应诺,士气高昂。
程立秋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分派任务,条理清晰,如同指挥一场小型战役:
“栓柱,你带两个人,负责西沟那片柞树林,那边狍子多,地势也相对开阔,适合围猎。记住,挑成年的公狍子或者不带崽的母狍子打,要肉质好的。”
“大海,你带三个人,去北坡那个野山羊经常活动的石砬子一带。山羊机警,爬山快,你们得耐心点,占据上风口,找机会下手。”
“赵叔,您经验老道,带个眼神好的,负责侦察和策应,哪个组需要支援,您就顶上去。”
“剩下的人,跟着我。咱们去东沟那边找野猪群。这次不找落单的,找小群的,容易得手。”
他特别强调:“都给我记住!安全第一!咱们是去搞庆祝的,不是去玩命的!遇到大家伙,量力而行,不准逞强!听到没有?”
“听到了!”众人齐声回答。
安排妥当,众人各自回去做最后的准备,约定明日天不亮就在屯口集合。
这一夜,程立秋睡得并不踏实。他倒不是担心打不到猎物,以黑瞎子岭的资源和猎队如今的实力,完成目标并不难。他是在脑海里反复推演着进山的路线、可能遇到的情况以及应急预案。确保万无一失,已经成了他深入骨髓的习惯。
第二天,启明星还挂在靛蓝色的天幕上,黑瞎子沟屯口的老槐树下,猎队已经集结完毕。十几条汉子,牵着几条兴奋得直打转的猎犬,如同即将出征的士兵,安静中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程立秋最后检查了一遍大家的装备,目光坚毅,大手一挥:“出发!”
猎队如同一条无声的溪流,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之中,向着巍峨的黑瞎子岭进发。
清晨的山林,空气清冷而湿润。程立秋带着他的小组,直接奔赴东沟。这里植被茂密,水源丰富,是野猪群经常活动的区域。他们沿着野兽踩出的小径小心前行,猎犬在前面低伏着身子,鼻子紧贴着地面,仔细嗅着空气中的气味。
“立秋哥,有猪粪,还是新鲜的!”一个眼尖的年轻猎手指着地上一堆冒着热气的粪便低声道。
程立秋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粪便,又看了看周围被拱开的泥土和啃食过的植物根茎,点了点头:“是个小群,不超过十头,刚过去不久。跟上!”
猎队立刻提高了警惕,放轻脚步,循着踪迹追踪下去。跟了约莫一里多地,前方一片灌木丛后传来了“哼哧哼哧”的声音和树枝被折断的脆响。
程立秋打了个手势,众人立刻分散开来,借助树木和岩石隐蔽。他悄悄拨开眼前的枝叶,只见前方一片林间空地上,七八头大小不一的野猪正在悠闲地拱食着地下的块茎和草根。领头的是一头体型壮硕的母野猪,带着几头半大的猪崽和两三头年轻的公猪。
“目标,那两头最大的公猪!”程立秋压低声音,通过手势下达了指令。他端起枪,瞄准了其中一头正背对着他们、专心致志拱地的公野猪。
“砰!”
程立秋的枪声就是命令!几乎在同一时间,另外几个选定目标的猎手也扣动了扳机!
清脆的枪声打破了山林的宁静!子弹精准地射入了那两头公野猪的要害!它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猛地窜起,但没跑出几步,便轰然倒地,四肢抽搐起来。
突如其来的袭击让整个猪群瞬间炸窝!母野猪发出愤怒的咆哮,护着猪崽们仓皇逃窜,瞬间消失在密林深处。猎队并没有追击,他们的目标已经达成。
“快!处理猎物!”程立秋下令。
众人一拥而上,确认野猪已经死亡后,便开始熟练地放血、捆绑。这两头公野猪都十分肥壮,加起来怕是有四五百斤重,是宴席上当之无愧的硬菜。
与此同时,其他小组也陆续传来了捷报。
王栓柱小组成功围住了一小群狍子,精准地猎杀了两头最肥美的成年公狍子。
程大海小组则在石砬子守候多时,凭借耐心和精准的枪法,射中了一头正在峭壁上啃食苔藓的健壮野山羊。
不到中午,此次“专项狩猎”便圆满结束,成果丰硕:两大头野猪,两只肥狍子,一头野山羊,外加顺手猎到的几只山鸡和野兔。
看着地上堆叠如小山般的猎物,所有猎手脸上都洋溢着自豪和喜悦的笑容。这不仅仅是一次成功的狩猎,更是他们对程立秋,对这个带领他们过上好日子的领头人,最直接、最淳朴的祝贺与支持。
程立秋看着这些收获,心中也充满了感慨。他拍了拍身边王栓柱和程大海的肩膀,朗声道:“兄弟们,辛苦了!回去我让红和姐好好整几个菜,咱们先喝一顿!等满月宴那天,大家伙都来,不醉不归!”
“好!”
“谢谢立秋哥!”
猎队抬着沉甸甸的收获,踏着轻快的步伐,凯旋而归。当这支满载而归的队伍出现在黑瞎子沟屯口时,立刻引起了轰动。那硕大的野猪、肥美的狍子和山羊,无疑给即将到来的满月宴,增添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也再次印证了程立秋“猎王”的实至名归,和他如今在黑瞎子沟如日中天的威望。
第220章 盛宴惊四邻,猎王威名震
农历六月初六,是个难得的好日子,天空碧蓝如洗,阳光明媚却不燥热,微风拂过黑瞎子沟,带来山林间草木的清新气息。这一天,整个屯子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程立秋家那座如今已显得格外气派的院落上。程家龙凤胎——程瑞林、程瑞玉的满月宴,将在这里举行。
天还没亮,程家小院就已经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如同烧开了的锅水。院子里临时搭起了好几个土灶,壮实的伙夫们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抡着大斧劈砍着耐烧的松木绊子。几口从屯里各家借来的、能装下大半头猪的巨型铁锅架在灶上,底下柴火熊熊,锅里热水翻滚,蒸腾起白色的水汽,混合着各种食材下锅后爆出的香气,弥漫在整个院子上空,勾得人馋虫直冒。
大姐程立春是今天的总指挥,她系着一条崭新的蓝布围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院子中央,声音洪亮地调度着:
“栓柱家的,野猪肉切好了没?赶紧下锅焯水!”
“大海媳妇,那狍子肉要用凉水泡足时辰,把血水拔干净,炖出来才不腥!”
“二愣子,火再旺点!这野山羊得大火猛攻,肉才烂糊入味!”
女人们嘻嘻哈哈地应和着,手脚麻利地忙碌着,洗菜、切肉、和面、蒸馒头……场面热闹而有序。孩子们则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追逐打闹,不时被大人笑骂着呵斥两句,又吐着舌头跑开,空气中充满了喜庆和活力。
程立秋今天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这是魏红特意为他满月宴准备的,衬得他愈发挺拔精神。他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悦笑容,站在院门口,亲自迎接着八方来客。魏红则穿着程立秋从省城买回来的那件米色羊绒衫,虽然生产后身子还未完全恢复丰腴,但气色红润,眉眼间洋溢着初为人母的温柔和幸福。她怀里抱着用大红锦缎襁褓包裹着的瑞玉,大姐程立春则抱着同样打扮的瑞林,母女三人坐在堂屋门口铺着红布的太师椅上,接受着来宾的观瞻和祝福。
“哎呀呀,瞧瞧这对金童玉女,长得可真俊啊!”
“随立秋和红丫头,都是好模样!”
“这大眼睛,多有神!一看就是有福气的!”
乡亲们围在四周,啧啧称赞,往孩子的小手里塞着用红纸包着的“压岁钱”(满月礼金),虽然数额不大,都是一毛两毛,甚至几分钱的硬币,但那份情谊却重如千斤。魏红和大姐笑着替孩子们道谢,声音温柔。
小石头今天也打扮得像个小新郎官,穿着一身新做的蓝布学生装,胸前还别着一朵红纸花。他兴奋得小脸通红,一会儿跑到爹娘身边看看弟弟妹妹,一会儿又跑到院子里看大人们做菜,感觉自己成了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客人们从四面八方涌来,络绎不绝。不光是黑瞎子沟的全屯老少,连望海屯的张远航也带着几个渔业队的骨干,开着拖拉机“突突”地赶来了,车斗里还拉着几筐新鲜的海鱼和海带,算是给宴席添个海鲜味儿。公社和林场也来了几位干部,带着镜框或者暖水瓶之类的礼品,笑容满面地与程立秋握手道贺。甚至连县里广播站都派了个记者,拿着照相机,“咔嚓咔嚓”地拍着这热闹的场面,说是要报道这体现农村新气象的喜事。
程立秋从容应对,与各方宾客寒暄,安排座位,滴水不漏。他如今已不再是那个只知钻山打猎的愣头青,产业的拓展和人际的往来,让他磨练出了沉稳的气度和圆融的处事能力。众人见他如此风光,待人接物却又谦和有礼,丝毫不摆架子,心中更是敬佩。
日头渐渐升高,吉时已到。屯里最有威望的屯长老,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精神矍铄地走到院子中央,清了清嗓子,场面顿时安静下来。
“老少爷们儿们!婶子大娘们!各位来宾朋友们!”屯长老声音洪亮,带着发自内心的喜悦,“今天,是咱们黑瞎子沟程立秋家,一对龙凤胎,程瑞林、程瑞玉娃儿的满月大喜日子!这是咱们屯子的大喜事!立秋这孩子,是咱们看着长大的,有本事,有担当,不忘本!如今产业做大了,名声响了,给咱们屯子争了光,也带着乡亲们一起过上了好日子!这又喜得龙凤,是老天爷对他勤恳厚道的最好奖赏!咱们大家伙儿,一起举杯,祝愿咱们的瑞林、瑞玉,健健康康,平平安安,长大了像他们爹一样有出息!也祝愿立秋和红丫头,夫妻和睦,日子越过越红火!干杯!”
“干杯!”
“祝孩子健康长大!”
“祝立秋家业兴旺!”
众人齐声响应,无论是端着酒杯的男人们,还是拿着茶碗的妇女孩子们,都纷纷举起了手中的杯盏,热烈的祝福声几乎要掀翻屋顶。程立秋和魏红也举起酒杯,向着四周的乡亲们深深鞠躬,感谢大家的厚爱。
祝酒仪式结束,真正的盛宴开始了!
负责端菜的小伙子们如同穿花蝴蝶般,端着巨大的木质托盘,高声报着菜名,将一道道硬菜、热菜流水般地送上每一张桌子。
首先上桌的,就是那标志性的、用脸盆装的红烧野猪肉!酱红色的肉块颤巍巍、油汪汪,散发着浓郁的肉香和酱香,里面还炖着吸饱了汤汁的宽粉条和干豆角,让人一看就食欲大开!
紧接着是清汤狍子肉,汤色清亮,肉片嫩滑,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和香菜,喝一口汤,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野山羊炖萝卜,羊肉酥烂,萝卜清甜,汤头奶白,滋补又美味。
山鸡炖蘑菇,用的是猎到的肥嫩山鸡和山里采的榛蘑,那是绝配,香气扑鼻。
油炸花生米、凉拌山野菜、蒜泥血肠(用猪血和肠衣灌制)、家常炖豆腐……林林总总,摆满了每一张桌子。
酒是程立秋特意从县里买回来的高粱烧,度数高,劲儿足。男人们划拳行令,吆五喝六,气氛热烈非凡。女人们则一边照顾着孩子,一边品尝着平日里难得一见的丰盛菜肴,低声说笑着,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容。
孩子们更是如同过年一般,啃着香喷喷的肉骨头,吃着白面馒头,小嘴油光锃亮,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嬉笑打闹。
程立秋端着酒杯,带着魏红(由大姐扶着),一桌一桌地敬酒。每到一桌,都引来一阵更热烈的欢呼和祝福。
“立秋,好样的!哥佩服你!”
“红丫头,你有福气啊!立秋这样的男人,万里挑一!”
“祝程老板财源广进,猎运亨通!”
程立秋来者不拒,酒到杯干,展现出东北汉子豪爽的一面。魏红则以茶代酒,微笑着向众人致谢。看着丈夫受到如此拥戴,看着眼前这宾主尽欢的盛大场面,她心中充满了自豪和幸福,只觉得以往所有的辛苦和等待,都值得了。
张远航拉着程立秋,喝得满面红光,大声道:“立秋哥!看到没!这就是人心!你程立秋仗义,不忘本,大家就拥护你!往后,咱们山海联手,这事业,肯定越做越大!”
公社来的干部也拍着程立秋的肩膀,语重心长:“程立秋同志,你是咱们公社农民企业家、改革致富的典型啊!好好干,带着乡亲们共同致富,有什么困难,公社支持你!”
这场面,这声势,这来自各方、发自内心的认可与祝福,无疑将程立秋的个人威望和影响力,推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峰。“猎王”之名,已不仅仅局限于山林,更扩展到了他整个产业和为人处世的方方面面。
宴席从中午一直持续到日头西斜,许多人都喝得酩酊大醉,但脸上都带着畅快的笑容。当最后一批客人依依不舍地告辞离去,喧嚣了一天的程家小院终于渐渐安静下来。
院子里杯盘狼藉,但空气中依旧残留着酒肉的香气和喜庆的氛围。帮忙的乡亲们开始收拾残局,程立秋虽然喝了不少,但眼神依旧清明,和大姐一起安排着后续事宜。
魏红抱着已经睡着的瑞玉,坐在堂屋里,看着院子里忙碌的丈夫,又看看摇车里熟睡的瑞林和趴在自己膝头打盹的小石头,心中被一种巨大而安稳的幸福填得满满的。
程立秋送走最后一位帮忙的乡亲,回到堂屋,看着灯光下妻儿安详的睡颜,脸上露出了疲惫却无比满足的笑容。他走到魏红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
“累了罢?”魏红仰头看他,轻声问。
“不累。”程立秋摇摇头,目光扫过孩子们,“看着他们,再累也值得。”他顿了顿,低声道,“红,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我保证。”
魏红将头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是的,日子会越来越好。这场轰动四邻的满月盛宴,不仅是对新生命的庆祝,更是程立秋事业和家庭步入一个新阶段的标志性宣告。猎王程立秋的名字,和他那对带来祥瑞的龙凤胎,注定将成为黑瞎子沟乃至更广阔地域里,一个长久流传的佳话。然而,在这极致的辉煌与幸福之下,那些隐藏在岁月深处的秘密与纠葛,是否也能被这喧闹的喜庆彻底掩盖?未来的路,依然漫长。
第221章 千金再现身,宴席起波澜
满月宴的喧嚣与喜庆,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又渐渐退去。程家小院在经历了整整一天的喧闹后,终于重归宁静。帮忙的乡亲们收拾完杯盘狼藉的院子,也都带着微醺的醉意和满口的夸赞各自回家了。夕阳的余晖将院子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酒肉香气和爆竹燃放后的硝烟味。
魏红因为劳累了一天,加上身子还未完全复原,早已被程立秋和大姐劝着回里屋歇下了。瑞林和瑞玉吃饱喝足,在摇车里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如同熟透的苹果。小石头也玩累了,趴在炕沿上打着盹,手里还紧紧攥着白天客人给的一块水果糖。
程立秋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站在略显凌乱却充满喜庆余温的院子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天的应酬让他也有些疲惫,但心中却被巨大的满足感和幸福感充盈着。他看着这承载了他所有奋斗与希望的家,看着屋里安然入睡的妻儿,只觉得浑身充满了力量。正打算和大姐一起再做些最后的清扫,院门外却传来了一阵略显突兀的、清脆的自行车铃声。
“叮铃铃——”
这铃声在傍晚的宁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程立秋和大姐程立春都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院门口,一个穿着时兴的的确良白衬衫、藏蓝色长裤,梳着两条乌黑油亮麻花辫的年轻姑娘,正推着一辆崭新的凤凰牌二八大杠自行车,俏生生地站在那里。她身材高挑,皮肤白皙,眉眼间带着一股城里姑娘才有的娇矜与书卷气,与周围质朴的乡村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不是别人,正是许久未曾露面,几乎要被程立秋刻意遗忘在记忆角落里的陈雪!
她怎么会来?!而且是在这个时候!
程立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心头猛地一沉,如同被一块冰冷的石头砸中。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里屋的方向,生怕惊动了刚刚睡下的魏红。大姐程立春也认出了陈雪,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眉头紧紧皱了起来,手里的扫帚也停了下来。
陈雪似乎并没有察觉到程家姐弟瞬间变化的情绪,或者说她并不在意。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看似真诚的笑容,将自行车支在院门口,拎着一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点心盒子和一个用红绸布包裹着的小包袱,步履轻盈地走进了院子。
“程猎户,程大姐,”陈雪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刻意的热情,“听说家里今天办满月酒,添丁进口的大喜事!我特意从县里赶过来,给孩子们道个喜,没打扰你们吧?”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程立秋身上那件崭新的中山装,又掠过院子里尚未完全收拾干净的宴席痕迹,最后落在了堂屋门口那两把空着的太师椅上,眼神复杂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
程立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无论如何,来者是客,尤其是在今天这个日子,他不能失礼,更不能让场面变得难堪。他上前一步,语气尽量保持平和,却带着明显的疏离:“陈技术员(他刻意用了这个生分的称呼),你怎么来了?这么远的路。”
“正好来林场这边有点公干,听说了喜讯,就顺道过来看看。”陈雪笑着解释,将手里的点心和包袱递了过来,“一点心意,给孩子们的。这点心是县里食品厂新出的,软和,适合产妇和孩子。这包袱里是两块上海产的细棉布,给孩子做小衣服最舒服了。”
她拿出的礼物,无论是点心还是布料,在这黑瞎子沟都算是顶顶稀罕和金贵的东西,明显是花了心思的。这更让程立秋心中警铃大作。他不想收,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拒绝。
大姐程立春见状,赶紧上前接过东西,脸上挤出一丝客套而僵硬的笑容:“陈技术员太客气了,大老远的还专门跑一趟,快进屋坐吧。”她虽然不喜欢这个曾经纠缠弟弟的姑娘,但基本的待客之道还是懂的,而且也不想在门口僵持,引人闲话。
陈雪却摇了摇头,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瞟向里屋的方向,声音压低了些:“不了,程大姐,我就不进去打扰嫂子休息了。我就是来看看孩子,道个喜就走。”
她这话说得看似体贴,却让程立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绝不能让陈雪见到魏红,尤其是在今天这个魏红身心俱疲的时候。
就在这时,也许是院里的动静,也许是母亲的本能,里屋的门帘被轻轻掀开了一角,魏红略显疲惫的脸庞露了出来。她显然听到了外面的对话,也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陈雪。
两个女人的目光,在傍晚昏黄的光线中,隔着大半个院子,短暂地相遇了。
魏红的眼神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认出了陈雪,脸上瞬间褪去了血色,变得有些苍白。她扶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很快,她又强行镇定下来,脸上努力维持着一个女主人应有的、得体而疏远的微笑,对着陈雪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她没有说话,但那眼神里清晰的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却像针一样刺过程立秋的心。
陈雪看到魏红,脸上笑容不变,甚至还带着几分歉意似的,朝着魏红的方向也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嫂子,恭喜了。” 她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也十分诚恳,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越是这样,程立秋和大姐心里就越是不安。这陈雪,今天来的目的,绝不仅仅是道喜那么简单!
果然,陈雪并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她转向程立秋,仿佛闲聊般说道:“程猎户,你如今可是咱们这方圆百里的名人了。报纸上都登了你的事迹呢,‘从猎王到农民企业家’,写得可好了。我爸爸看了,也直夸你是个人才,说有机会还想见见你呢。”
她轻描淡写地提起自己那位在省林业部门任职的父亲,话语里的意味,不言自明。这是在展示她的背景,也是在隐隐地施加一种压力。
程立秋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不想听这些,更不想在自己的家里,在刚刚办完孩子满月宴的这个时刻,与陈雪有任何超出寻常的牵扯。他打断了她的话,语气生硬地说道:“陈技术员过奖了,我就是个普通农民,靠山吃饭而已。你的心意我们领了,礼物太贵重,我们不能收。天快黑了,山路不好走,你还是早点回林场或者县里吧,免得家里担心。”
他这话已经是在下逐客令了,语气中的冷淡和拒绝毫不掩饰。
陈雪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闪过一丝尴尬和委屈。她咬了咬嘴唇,看着程立秋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模样,眼圈似乎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又倔强地扬起下巴。
“程猎户这是不欢迎我?”她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立秋!”大姐程立春生怕弟弟把话说得太绝,惹出不必要的麻烦,赶紧扯了扯他的衣袖,又对陈雪赔笑道,“陈技术员别误会,立秋他是喝多了酒,脑子不清醒,不会说话。你的心意我们真的心领了,这礼物……”
“礼物我既然拿来了,就没有拿回去的道理。”陈雪打断了程立春的话,语气也变得有些生硬,“就当是我给两个孩子的一点见面礼吧。程猎户既然不欢迎,那我走就是了。”
她说完,深深地看了程立秋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幽怨,有不甘,或许还有一丝决绝。然后,她不再多言,猛地转身,推起自行车,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院子,跨上车,用力一蹬,那凤凰自行车便载着她窈窕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之中。
院子里,只剩下程立秋和大姐程立春,以及那份被强行留下的、如同烫手山芋般的“厚礼”。
一阵晚风吹过,带着凉意,吹散了院子里最后一丝喜庆的余温,也吹得程立秋心头一片冰冷。他看着陈雪消失的方向,眉头紧锁,心中充满了烦躁和一种强烈的不安。他知道,陈雪今天的出现,绝不是一个结束。这个姑娘的执着和那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儿,比他想象的要厉害得多。
大姐程立春叹了口气,看着手里那精致的点心和布料,愁容满面:“这可咋整?这东西……红丫头看见了,心里指不定怎么想呢!”
程立秋沉默了片刻,走到院门口,将大门紧紧闩上,仿佛这样就能将外面的麻烦隔绝开来。他转身,对大姐低声道:“姐,这东西先收起来,别让红看见。今天的事,也别在她面前多提。”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恢复平静,这才转身走向里屋。他必须去安抚魏红,必须守住这个家刚刚经历大喜之后的平静。然而,陈雪这不期而至的现身,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暂时沉了下去,但那荡开的涟漪,却已经开始悄然扩散,预示着未来的风波。
第222章 流言悄然起,夫妻夜谈心
陈雪的突然出现与离去,像一阵不合时宜的冷风,吹散了程家小院满月宴后的温馨余韵。院子里虽然已经打扫干净,但那块被大姐程立春匆忙塞进仓房角落、用旧麻袋盖住的细棉布和点心盒子,却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程立秋的心头,也隐隐地梗在这个家的平静氛围里。
程立秋闩好院门,在门口静静站了片刻,晚风吹拂着他略显凌乱的发梢,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抹凝重。他深吸了几口带着凉意的夜气,努力将翻腾的心绪压下去,脸上重新堆起温和的神色,这才转身走进堂屋。
里屋炕上,魏红侧身躺着,面朝里,似乎已经睡着了。摇车里的瑞林和瑞玉呼吸均匀,小石头也在炕梢发出了轻微的鼾声。煤油灯如豆的光芒在炕桌上摇曳,将魏红单薄的背影勾勒得有些模糊。
程立秋放轻脚步,走到炕边,脱鞋上炕。他并没有立刻躺下,而是就着昏暗的灯光,默默地看着妻子的背影。他知道,她没睡。她那略显僵硬的肩线,和那过于平稳的呼吸,都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果然,过了许久,魏红轻轻地翻了个身,面向程立秋。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亮,没有睡意,只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疑虑。
“她走了?”魏红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
“嗯,走了。”程立秋低声应道,伸手想替她掖掖被角。
魏红却微微避开了他的手,目光直直地看着他:“她来干啥?就为了送点东西?”
程立秋的心猛地一紧。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躲不过。他不能欺骗魏红,尤其是在这种事情上。他沉吟了一下,选择了一种尽量轻描淡写的说法:“她说来林场公干,顺道听说咱家办满月酒,就来道个喜。东西……我没想要,她硬塞下就走了。”
他省略了陈雪提及她父亲以及那些看似闲聊实则意味深长的话语。
魏红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他心底最真实的想法。煤油灯芯偶尔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发出“噼啪”的轻响,更显得屋子里寂静得让人心慌。
程立秋被妻子看得有些发毛,他伸出手,坚定地握住了魏红放在被子外面的、有些冰凉的手,语气诚恳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红,你别多想。我跟她,早就没啥关系了,上次在省城……之后,我就跟她说清楚了。她就是那么个人,有点……有点任性,想到一出是一出。咱不理她就是了。”
他将省城那一夜含糊地定义为“说清楚了”,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坦白,也是他内心极力想要相信的版本。
魏红感受着丈夫掌心传来的温热和力量,看着他眼中那份显而易见的紧张和担忧,心中那点因为陈雪出现而泛起的酸涩和不安,稍稍被压下去了一些。她了解自己的丈夫,他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他对这个家的在乎,她比谁都清楚。可是,那个女人……那个年轻、漂亮、有文化、家境又好的陈雪,像一根刺,曾经试图扎进他们的生活,如今虽然看似拔除了,但留下的那个小孔,却时不时地会透进一点冷风,让她感到不安。
她反手握住了程立秋的手,轻轻叹了口气,将头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立秋,我不是不信你。我就是……就是心里有点不得劲儿。咱们现在日子过得好好的,孩子们也都好好的,我不想再有啥乱七八糟的人来搅和。”
她的依赖和话语里那份对家庭完整的珍视,让程立秋心中涌起巨大的愧疚和怜惜。他紧紧搂住妻子,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和皂角气味,沉声道:“不会的,红。谁也不能来搅和咱们的家。我跟你保证,以后绝不会再让她来打扰咱们。咱们就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好好把孩子们拉扯大。”
他的保证铿锵有力,像是在对魏红说,也像是在对自己发誓。他必须斩断一切可能危及这个家的隐患,无论是来自外部的,还是源于他内心那不敢触碰的秘密。
这一夜,夫妻俩相拥而眠,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的心事重重,但谁也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有些东西,就像水面下的暗礁,不去触碰,似乎就能维持表面的平静。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陈雪出现在程家满月宴上的消息,就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虽然当时波澜不大,但涟漪却悄无声息地扩散开来。
第二天,程立秋像往常一样,早早起来,准备去参田和山庄转转。他刚走出院门,就看见隔壁王婶正在自家院门口喂鸡,见到他,脸上立刻堆起热情得过分的笑容:“立秋起来啦?昨天可真是累坏了吧?啧啧,那场面,真够气派的!”
程立秋笑着点点头:“还行,王婶。”
王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丝暧昧:“立秋啊,昨天下午……来的那个穿白衬衫的姑娘,是谁啊?长得可真俊,跟画上的人似的!是县里来的干部吧?我看她还推着洋车子(自行车)呢!”
程立秋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语气平淡地解释:“哦,是林场以前的一个技术员,姓陈,正好路过,来道个喜。”
“技术员啊……”王婶拖长了语调,眼神闪烁,“我看那姑娘,对你家可是上心得很呐,还带了那么些金贵东西……”
程立秋不想再多说,打断了她的话:“王婶您忙,我先去田里看看。”说完,便大步离开了。
可他明显感觉到,背后王婶那探究的目光,一直跟随着他。
走在屯子的土路上,遇到几个早起下地或者去河边洗衣服的乡亲,大家依旧热情地跟他打招呼,恭喜他弄璋弄瓦之喜,但程立秋敏锐地察觉到,有些人的眼神里,除了往常的敬佩和亲近,似乎多了一丝别样的、欲言又止的东西。他们的话题,也总会若有若无地往昨天那个“不速之客”身上引。
“立秋,听说昨天有个城里的姑娘来找你?”
“那姑娘是干啥的?看着可真不一般。”
“还是立秋你有本事,认识的人都是干部……”
这些看似无心的询问和感叹,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扎在程立秋的神经上。他知道,流言蜚语已经开始像蔓草一样,在黑瞎子沟这个不大的屯子里悄悄滋生、蔓延。人们对于程立秋这样的能人,既敬佩又难免带着几分窥探欲,尤其是涉及到男女关系这种最能激发谈资的话题时。
程立秋心中烦躁,却又无可奈何。他不能堵住所有人的嘴,越是解释,恐怕越是显得欲盖弥彰。他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用更加沉稳的态度和忙于事业的身影,来淡化这些闲言碎语。
然而,流言的风,还是不可避免地吹进了魏红的耳朵里。
这天下午,魏红抱着瑞玉在院子里晒太阳,隔壁王婶端着一盆刚焯好的野菜过来串门。
“红丫头,身子好些没?可得好好养着。”王婶将野菜盆放下,凑到摇车边看了看瑞林,又逗了逗魏红怀里的瑞玉,嘴里夸着孩子,话锋却是一转,“红啊,不是婶子多嘴,你这刚生完孩子,身子虚,有些事儿啊,可得上点心。这男人啊,尤其是像立秋这样有本事又年轻力壮的,外面盯着的人可不少……”
魏红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抱着孩子的手臂微微收紧,没有说话。
王婶见她这样,更是来了劲儿,压低声音道:“就昨天来的那个陈技术员,我瞅着看立秋那眼神,可不太对劲儿……立秋是个好的,婶子知道,可架不住有些小姑娘不知道检点,往上贴啊!你可不能太大意了!”
魏红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她低下头,看着怀里女儿恬静的睡颜,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上心头。她相信立秋,可这些不断传入耳中的话语,像魔咒一样,搅得她心神不宁。
晚上,程立秋从山庄回来,明显感觉到家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魏红的话比平时更少了,吃饭时也有些心不在焉,连小石头叽叽喳喳地讲述白天在屯子里听到的趣事,她也只是勉强笑了笑,没有像往常那样附和。
夜里,孩子们都睡熟了。魏红背对着程立秋躺着,肩膀微微耸动。程立秋察觉到异常,轻轻将她扳过来,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到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红,你怎么了?”程立秋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声音带着慌乱,“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还是谁给你气受了?”
魏红摇了摇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她哽咽着,将白天王婶说的话,以及这几天隐约听到的一些风言风语,断断续续地告诉了程立秋。
“……立秋,我不是不信你……我就是害怕……害怕咱们这好好的日子,被人给搅和了……害怕孩子们……”她泣不成声,将脸埋进程立秋的胸膛,泪水迅速濡湿了他的衣襟。
程立秋听着妻子的哭诉,感受着她的恐惧和不安,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无力感。他愤怒于那些搬弄是非的长舌妇,更愤怒于自己当初的糊涂,留下了如今这甩不掉的麻烦和隐患。他用力抱紧魏红,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红,你听着!那些话都是放屁!你是我程立秋明媒正娶的媳妇,是我三个孩子的娘,是这个家的女主人!谁也比不上你!那个陈雪,她什么都不是!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更不可能是!我程立秋对天发誓,这辈子要是做半点对不起你、对不起这个家的事,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发起毒誓,字字铿锵,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
魏红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吓住了,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哭着摇头:“别……别发誓……我信你,我信你还不行吗……”
程立秋抓住她的手,目光在黑暗中灼灼发亮:“红,你放心。这事儿,我会处理干净。绝不会再让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传到你的耳朵里,扰了咱们的清净!”
这一夜的夫妻谈心,在泪水和誓言中过去。程立秋知道,他不能再被动地等待流言自己消散了。他必须主动出击,彻底斩断与陈雪之间的一切可能联系,用最明确无误的态度,扞卫他的家庭,安抚他受伤的妻子。然而,想要彻底摆脱一个背景不凡、且对他抱有执念的女人,又谈何容易?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似乎才刚刚开始。
第223章 为证心迹诚,再入老林子
流言的毒蔓和魏红无声的泪水,像两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程立秋的心。他深知,空口的誓言和苍白的辩解,在那些窃窃私语和妻子隐忍的不安面前,显得多么无力。他必须做点什么,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心迹,来驱散笼罩在家中的阴霾,也来平息自己内心因背叛而产生的、日益沉重的负罪感。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他暂时远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又能向魏红、向所有人昭示他对这个家毫无保留的投入和珍视的契机。他想到了火狐。
在黑瞎子岭的传说里,火狐是灵性与忠贞的象征。它们毛色如火,在雪地里如同一团燃烧的烈焰,美丽而稀有。它们的皮毛更是珍贵无比,做成坎肩或者围脖,不仅保暖,更被老人们认为能辟邪纳福,护佑家庭和睦。如果能亲手猎到一张品相完美的火狐皮,做成坎肩送给魏红,这无疑是最有力、最直接的证明——证明他程立秋的心,如同这火红的狐皮一样,炽热而专一,只属于她和这个家。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野草般在他心里疯长。他知道猎取火狐的难度极大。这种生灵极其狡猾,嗅觉听觉敏锐,行动如风,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远比猎杀一头野猪王更需要耐心、技巧和运气。但越是艰难,其意义便越是重大。
他没有将这个打算告诉任何人,包括大姐。只是在一天晚饭后,魏红哄睡了瑞林瑞玉,坐在灯下给小石头缝补磨破的膝盖时,程立秋状似随意地开了口。
“红,过两天我打算进趟山。”他一边修理着手里一个有些松动的猎具零件,一边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魏红缝补的动作顿了一下,针尖差点扎到手指。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担忧:“又进山?不是才打了那么多猎物回来吗?山庄和参田那边……”
“不是为那些。”程立秋打断她,放下手中的工具,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目光沉静地看着她,“我就是想一个人进老林子深处转转,静静心,也……给你寻摸件好东西。”
“啥好东西非得一个人进老林子?”魏红的眉头蹙了起来,反手抓住他的手腕,“立秋,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因为那些闲话……可咱犯不着去冒险!那老林子深处啥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一个人太危险了!我不要啥好东西,我只要你平平安安的!”
她的急切和关心,让程立秋心中暖流涌动,更坚定了他的决心。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露出一个让她安心的笑容:“放心吧,你男人啥本事你还不知道?我就是去转转,不往太深里走。打猎的人,偶尔也得单独进山静静,跟山神爷说说话,心里才透亮。我保证,最多三五天就回来,绝不会有事。”
他刻意将目的说得模糊,只强调是去“静静心”,避免魏红过度担忧。但他眼神里的坚持,让魏红知道,他主意已定。
魏红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再劝阻。她了解自己的丈夫,他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她只能低下头,继续手中的针线活,声音低低地嘱咐:“那……那你千万小心。带上足够的干粮和火药,遇到大家伙别逞强……早点回来。”
“嗯,我知道。”程立秋应道,看着妻子灯下柔和的侧脸和那微蹙的眉头,心中充满了怜惜。
接下来的两天,程立秋开始默默地做准备。他没有惊动猎队的任何人,这次是独行。他仔细检查了那杆心爱的半自动步枪,确保每一个部件都运作流畅,撞针有力。他准备了充足的子弹,又特地带上了几十发独头弹,以备不时之需。猎刀磨得吹毛断发,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寒光。
干粮是魏红和大姐一起准备的:烤得焦香扎实的玉米面饼子,咸香入味的野猪肉干,还有一小包珍贵的白糖,用来在极度疲惫时快速补充体力。他用一个厚实的皮质水囊装满了烧开后又放凉的泉水。
他还带上了那顶旧的防蜂帽(虽然目标不是蜂巢,但山林里蚊虫多,也能起到一些防护作用),一件厚实的帆布雨披,一小捆结实的绳索,以及火镰、火绒等取火工具。所有物品都被他分门别类,用油布包裹好,整齐地放进那个跟随他多年的、边缘已经磨得发白的帆布背囊里。
他没有选择在清晨出发,而是在一个午后,阳光正好,魏红和孩子们都在午睡的时候,悄然离开了家。他不想经历那种依依惜别的场面,那会动摇他的决心。他只是在大姐程立春担忧的目光中,低声说了句“姐,家里辛苦你了”,便背上沉重的行囊,拎起步枪,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屯子通往山脚的小路上。
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黑瞎子岭人迹罕至的西北麓,那里有一片广袤的原始混交林,地势更高,气候更寒冷,据说正是火狐偏好活动的区域。
初夏的山林,与他平日里带领猎队活动的外围区域截然不同。越往深处走,树木愈发高大粗壮,浓密的树冠几乎遮蔽了天空,只有零星的光斑顽强地穿透下来,在铺满厚厚落叶的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影。空气潮湿而清凉,弥漫着腐殖土和某种不知名菌类的特殊气息。四周异常安静,只能听到自己踩在落叶上发出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鸟类的空洞鸣叫。
一种巨大的、近乎神圣的孤寂感,将程立秋紧紧包裹。他放慢脚步,调整呼吸,将猎人的感官提升到极致。他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扫过每一处可能隐藏猎物的灌木丛、岩石缝隙和倒木背后;他的耳朵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任何一丝异响——是松鼠啃食松果的细碎声,还是松鸡扑棱翅膀的动静?
他不再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一个产业的主导者,他剥离了所有社会赋予的身份,回归到了最原始的状态——一个猎人,一个追寻着特定目标的、孤独的追踪者。这种状态奇异地让他感到一种内心的宁静,那些纷扰的流言,对妻子的愧疚,似乎都被这浩瀚而古老的山林暂时稀释、吸收了。
他根据经验,寻找着火狐可能活动的痕迹。火狐喜欢在向阳、视野开阔的山坡活动,也常在溪流边饮水。他仔细搜寻着泥地上是否留有那标志性的、如同梅花瓣般小巧精致的足迹,观察着灌木的枝条是否有被皮毛摩擦过的痕迹,甚至俯下身,嗅闻着空气中是否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狐狸的特殊膻气。
第一天,一无所获。他只遇到了一群惊慌失措的狍子和几只肥硕的雪兔。夜晚,他在一处背风的山崖下燃起一小堆篝火,用树枝穿着肉干烤热,就着凉水啃着玉米饼子。跳动的火焰映照着他坚毅而沉静的脸庞,山林深处传来的、不知是狼嚎还是风过峡谷的呜咽声,并未让他感到恐惧,反而让他更加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存在和使命。
第二天,他沿着一条蜿蜒的山溪向上游搜寻。溪水冰冷刺骨,清澈见底。就在他弯腰掬水洗脸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到对岸一片白桦林的边缘,有一抹极其醒目的、跳跃的红色一闪而过!
程立秋的心脏猛地收缩,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如同凝固的雕塑,只有眼珠缓缓转动,死死盯住那片区域。
是火狐!绝对不会错!那毛色,红得如同燃烧的火焰,在绿意盎然的林间显得格外夺目!
它似乎并未发现溪流对岸的程立秋,正轻盈地在一片开着白色小花的草地上踱步,不时低下头,用鼻子嗅着地面,那条蓬松的大尾巴在身后优雅地摆动,尖端那一簇雪白的毛格外显眼。
程立秋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仿佛慢了下来。他极其缓慢地、一寸寸地直起身,借助岸边茂密的灌木丛隐藏身形。距离大约有七八十米,对于步枪射程来说不算远,但中间隔着不算窄的溪流,而且火狐所在的位置草木稀疏,几乎没有遮挡。
他不能贸然开枪。火狐太警觉了,枪声一响,如果不能一击致命,它瞬间就会窜入密林,再也寻不到踪迹。他需要更近的距离,或者一个更好的射击角度。
他像一只潜行的豹子,开始沿着溪流,向下风向迂回,试图拉近距离,并寻找一个稳定的射击点。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轻缓到了极致,脚掌落地时先试探,再缓缓压实,避免发出任何枯枝断裂的声响。
然而,就在他迂回到一半,距离缩短到大约五十米,刚刚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架好步枪,准备瞄准时,那只火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警惕地望向程立秋的方向!
它的耳朵竖得笔直,身体微微下伏,做出了随时准备逃窜的姿态。
程立秋心中暗叫不好!他知道,机会可能只有这电光火石的一瞬!他不再犹豫,手指稳稳地扣在扳机上,准星牢牢套住了火狐相对脆弱的脖颈部位……
第224章 冰河救困兽,义举感山神
就在程立秋的指尖即将压下扳机,子弹即将出膛射向那匹警觉的火狐的千钧一发之际,异变陡生!
从火狐身后的白桦林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噗通”声,伴随着一声凄厉无助的哀鸣!那声音并非来自狐类,反而更像是一只体型较大的食草动物在挣扎!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仅让程立秋扣动扳机的动作硬生生顿住,也让那只原本全神贯注警惕着程立秋方向的火狐吓了一跳!它猛地扭头望向声音来源处,红色的身影如同被惊扰的火焰,倏地一闪,便敏捷地窜入了茂密的灌木丛中,消失不见,只留下几片微微晃动的叶子和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骚气。
煮熟的鸭子,飞了!
程立秋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和懊恼,他保持射击姿势僵在原地好几秒,才缓缓放下枪,拳头不甘心地握紧。只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能得到那张足以证明心迹的完美火狐皮!
然而,山林猎人的本能让他迅速压下了个人情绪。那来自林深处的异常动静和哀鸣,引起了他的警觉和一丝好奇。是什么东西?遇到了什么危险?
他收起步枪,小心地涉过冰冷刺骨的溪流,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越靠近,那挣扎和哀鸣的声音就越清晰,还夹杂着一种类似冰块碎裂的“咔嚓”声。
穿过一片低矮的榛柴棵子,眼前的景象让程立秋愣住了。
只见前方是一小片林间沼泽地,边缘尚未完全解冻,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看似结实实则脆弱的冰壳。一头体型不小的母马鹿,显然是想穿过这片沼泽去往对岸,却不幸踩碎了边缘的冰层,前半身深深地陷进了冰冷粘稠的泥沼里,只有后半身和头颅还露在外面。它拼命地挣扎着,试图将前腿拔出,但每一次用力,都只会让身体下沉得更深,冰冷的泥水已经没过了它的脖颈,让它呼吸艰难,发出绝望的悲鸣。它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无力,硕大的鹿角无助地抵在尚未破裂的冰面上。
这是一头怀了孕的母鹿!程立秋的目光落在它明显隆起的腹部,心头猛地一震!看那肚子的规模,恐怕离生产不远了。此刻,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挣扎,它的腹部剧烈地起伏着。
若在平时,遇到这样一头陷入绝境的怀孕母鹿,对猎人而言无疑是天降横财。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大量的鹿肉、珍贵的鹿胎(母鹿胎盘,是名贵中药材)和一张完整的鹿皮。这收获,远比一张火狐皮要实惠得多。
程立秋下意识地端起了枪,准星对准了母鹿因为挣扎而暴露出的、剧烈起伏的侧胸,那里是心脏的位置。只要扣动扳机,一切唾手可得。他甚至已经能想象到,将这头肥壮的母鹿拖回去,会引起屯里人多大的轰动,魏红和大姐会多么高兴,那些剩余的鹿肉足够家里吃上好一阵子……
可是,他的手指却像被冻住了一样,无法扣下。
他的目光,无法从母鹿那充满哀求和绝望的眼睛,以及它那高高隆起的、孕育着新生命的腹部移开。魏红生产时疲惫而幸福的脸庞,瑞林瑞玉嗷嗷待哺的小嘴,小石头好奇地盯着母亲肚子的模样……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中交替闪现。
这头母鹿,也是一个母亲,也在苦苦挣扎,试图守护着腹中的孩子。
一种强烈的、超越了猎人本能的怜悯和不忍,如同潮水般涌上程立秋的心头。他想起了自己放生那头跟随公鹿的孕鹿时的告诫——“不杀孕兽,是给山林留种,也是积德”。此刻,面对这头深陷绝境、母子危在旦夕的母鹿,那种对生命的敬畏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和强烈。
“他妈的……”程立秋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这该死的沼泽,还是在骂自己此刻那不合时宜的“妇人之仁”。他猛地将枪背回身后,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救它!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便再无犹豫。他不是圣人,也曾猎杀无数生灵,但此刻,他无法对这样一个挣扎求生的母亲视而不见。这不仅仅是为了所谓的“积德”,更像是一种对自身行为的救赎,一种对家庭、对生命本身的敬畏和补偿。
他迅速观察了一下地形。沼泽边缘的冰层很不牢固,贸然靠近自己也可能陷进去。他解下背囊,从里面拿出那捆结实的麻绳,快速地在绳子一端打了个活套。他选择了一棵靠近沼泽边缘、粗壮结实的大树,将绳子的另一端牢牢地系在树干上。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尽量将身体重量分散,匍匐着向沼泽边缘靠近。冰冷的泥水浸透了他的裤腿,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哆嗦。他看准时机,在母鹿又一次奋力抬头喘息的时候,猛地将手中的绳套甩了出去!
绳套准确地套在了母鹿那对巨大的鹿角上!程立秋心中暗喜,双手紧紧抓住绳索,身体后仰,开始用力拉拽!
“嘿——呦!”他低吼着,额头上青筋暴起,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那母鹿似乎也意识到了这是在救它,求生本能让它停止了无谓的挣扎,甚至配合着程立秋的拉拽,努力向后蹬踏着后腿。
一人一鹿,在这冰冷的沼泽边缘,展开了一场与死神的拔河。泥浆被搅动,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散发着腐臭的气味。程立秋的双手被粗糙的绳索磨得生疼,脚下的冻土因为用力而微微下陷,冰冷的汗水混合着泥水,从他的额头滚落。
这个过程漫长而煎熬。母鹿的身体实在太沉,加上泥沼巨大的吸力,每将其拉出一寸,都耗费着程立秋巨大的体力。他的手臂开始酸麻,呼吸变得粗重,但他咬紧牙关,没有丝毫松懈。他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把它拉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半个时辰,在程立秋感觉自己的力气快要耗尽的时候,只听见“噗”的一声闷响,母鹿的前半身终于被从泥沼中彻底拔了出来!它浑身沾满了黑乎乎的泥浆,瘫倒在相对坚实的冰层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身体因为脱力和寒冷而不停地颤抖,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程立秋也脱力地坐倒在地,靠在树干上,胸膛剧烈起伏,看着那头死里逃生的母鹿,脸上露出了一个疲惫却释然的笑容。
那母鹿喘息了片刻,挣扎着试图站起来,几次趔趄后又摔倒。它转过头,那双温顺的大眼睛看向程立秋,眼神里的恐惧和绝望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通人性的感激。它朝着程立秋的方向,发出了一声低低的、轻柔的鸣叫,然后用尽最后的力气,颤巍巍地站起身,一步三晃地、慢慢地走向密林深处,消失在树木的阴影之后。
程立秋看着它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山林里恢复了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一种奇异的、平静而充实的感觉,充盈着他的内心。失去火狐的懊恼似乎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宏大、更坦然的宁静。
他相信,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
当晚,程立秋在远离沼泽地的一处干燥避风的山洞里宿营。燃起的篝火驱散了寒意和黑暗。他啃着冰冷的干粮,回想着白天的经历,心中感慨万千。疲惫袭来,他靠着洞壁,沉沉睡去。
在梦里,他仿佛看到一位须发皆白、面容慈祥如山岳的老者,拄着一根虬龙木杖,站在云雾缭绕的山巅,微笑着对他点了点头,目光中充满了赞许。老者的身影与黑瞎子沟老人们口中世代供奉的山神形象,隐隐重合……
程立秋猛地惊醒,洞外天色已微亮。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梦中的情景依旧清晰,他怔忪片刻,摇了摇头,只当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内心深处,却仿佛被一股温暖而坚定的力量注满。
他收拾好行装,走出山洞。晨曦中的山林,清新而充满生机。他知道,火狐或许暂时寻不到了,但他并不后悔。有些东西,比一张珍贵的皮毛更重要。他调整方向,决定不再执着于火狐,而是继续他的行程,或许,山神会以另一种方式,指引他找到他真正需要的东西,来安抚家中的不安,来证明他这颗历经波折却始终向着光明的本心。
第225章 狐踪终显现,智取火红裘
救助母鹿带来的内心平静,并未持续太久。当程立秋收拾行装,再次踏上寻找火狐的征途时,现实的压力和那份对家庭的承诺,又重新占据了上风。火狐皮,他依然需要。这不仅是一份礼物,更是他堵住悠悠众口、安抚妻子不安的“投名状”,是他必须完成的自我证明。
他调整了心态,不再像之前那样焦躁和执着,而是将猎人的耐心与沉稳发挥到了极致。他像一匹孤独的狼,在黑瞎子岭西北麓这片广袤而陌生的原始森林里,不知疲倦地搜寻着。每一天,他都在与寂静、疲惫和失望为伴。干粮在减少,山林里的湿气浸润着他的筋骨,孤独感如同附骨之疽,时时啃噬着他的意志。但他没有回头,也不能回头。
第三天下午,他翻过一道植被稀疏、布满风化碎石的山梁。山梁另一侧,是一片地势相对平缓、以白桦和少量落叶松为主的林地。这里的阳光明显充足许多,林下灌木丛生,开着星星点点的野花。程立秋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四周,忽然,他的脚步顿住了,呼吸也随之屏住。
在前方不远处,一丛挂着红色浆果的灌木旁,他看到了一个清晰的、如同梅花瓣般的足迹!比寻常狐狸的足迹略大,踩在松软的腐殖土上,边缘清晰,显然是刚留下不久!
是火狐!它果然在这一带活动!
程立秋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度兴奋和专注。他蹲下身,仔细研究着这个足迹,判断着它前行的方向。足迹指向林地深处一片更为茂密的灌木丛。
他没有立刻追踪,而是如同最老练的猎手,先观察了风向——是顺风。这很关键,火狐的嗅觉极其灵敏,如果是逆风,他身上的气味早就暴露了。他取下背囊,将不必要的负重藏在了一块岩石后面,只带上步枪、猎刀和少量必备物品,轻装上阵。
他开始追踪,动作变得更加轻缓,如同影子般在林木间移动。他的眼睛不再仅仅盯着地面,而是不断扫视着前方可能藏匿猎物的每一个角落,耳朵竖立,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他遵循着足迹,时而停下,观察四周,确认安全后再继续前进。
追踪了约莫一里多地,足迹变得愈发清晰和密集,似乎火狐在这一带徘徊了许久。程立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目标很可能就在附近了。他更加小心,几乎是用脚尖着地,借助树干和灌木的掩护,一点点向前摸索。
终于,在一处生长着几棵高大白桦树、地面相对开阔的空地边缘,他再次看到了那抹魂牵梦绕的红色!
正是之前溪边遇到的那只火狐!它此刻正慵懒地卧在一小片阳光斑驳的空地上,用前爪梳理着自己那身如同火焰般绚丽的皮毛,那条蓬松的大尾巴惬意地卷在身边,尖端那簇雪白的毛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它似乎对周围的环境十分放心,并没有察觉到死神正在悄然靠近。
距离大约四十米。这个距离,对于程立秋的枪法来说,已经有相当的把握。但他没有急于开枪。空地周围缺乏理想的隐蔽点,开枪后的视线也可能被树木遮挡。而且,火狐此刻卧姿,要害部位暴露得并不充分。
他在等待,等待一个最佳的时机。汗水从他的额角滑落,痒痒的,他却不敢伸手去擦,生怕任何微小的动作都会惊动那只机敏的生灵。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四周只有风吹过白桦树叶发出的、如同低语般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只火狐似乎梳理够了皮毛,站起身,伸了个懒腰,然后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向空地中央一丛低矮的、结着红色浆果的灌木,显然是想去觅食。
就是现在!
就在火狐低头去啃食浆果,身体微微侧倾,脖颈和胸腹部位暴露出来的瞬间,程立秋动了!他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藏身的树干后探出身子,步枪早已稳稳架在肩头,准星瞬间锁定了火狐前腿腋下那片相对脆弱的区域!那里靠近心脏,一旦命中,可以最大限度地减少皮毛的损伤!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却又稳如磐石!
“砰!”
清脆的枪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林间的静谧!子弹带着程立秋连日来的期盼、决心和所有的复杂心绪,精准地钻入了瞄准的位置!
那火狐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身体猛地一僵,随即软软地瘫倒在地,四肢轻微地抽搐了几下,便再也不动了。那身火红的皮毛,在阳光下依旧耀眼,如同凝固的火焰。
打中了!
程立秋心中狂喜,但他并没有立刻冲过去。他依旧保持着射击姿势,枪口对着倒地的火狐,仔细观察了几秒钟,确认它已经彻底死亡,没有任何反应后,这才长长地、彻底地舒出了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
他收起枪,快步走到空地中央。看着地上这只美丽而罕见的生灵,他心中百感交集。有成功的喜悦,有夙愿得偿的轻松,但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对夺取如此美丽生命的淡淡怅惘。但这丝怅惘很快被更强烈的目标感所取代——这张皮,将承载着他的誓言,守护他的家庭。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检查着弹孔。运气很好,子弹入口很小,而且位置精准,对皮毛的破坏降到了最低。他拿出猎刀,开始进行最精细的处理。剥取狐皮是个技术活,尤其是要保证皮毛的完整和美观。他的动作熟练而轻柔,沿着肌肉和皮毛的缝隙下刀,一点点地将这张完整的、带着余温的火狐皮剥离下来。
整个过程,他全神贯注,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当最后一点连接被切断,整张完美的、毫无瑕疵的火狐皮被他完整地捧在手中时,一种巨大的成就感和释然感,如同暖流般涌遍全身。
这张皮,毛色鲜亮均匀,红得如同晚霞,手感柔软顺滑,尾巴蓬松完整,尤其是尖端那簇雪白的毛,更是点睛之笔。在夕阳的余晖下,它仿佛自身在发光,美得令人窒息。
程立秋仔细地将狐皮上的血迹和杂质清理干净,然后用带来的软布包裹好,再放入背囊最安全的位置。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浑身如同虚脱般,疲惫感排山倒海般地袭来。但他心里,却是踏实的,明亮的。
他没有在原地过多停留,背上行囊,踏上了归途。来时心中的阴霾和沉重,似乎已经被这张火红的狐皮驱散了大半。他知道,家里那个为他担忧、因流言而不安的妻子,在收到这份礼物时,一定会明白他的心意,一定会展露笑颜。
山林依旧寂静,归路漫长。但程立秋的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了许多。猎王的征程,不仅在于征服猛兽,更在于守护他心中最柔软的所在。这张用智慧、耐心和一点点运气换来的火红裘,便是他此行交出的,最完美的答卷。
第226章 红裘赠爱妻,情比金坚牢
程立秋归心似箭,背着那张用生命和汗水换来的火狐皮,脚步匆匆地穿行在暮色笼罩的山林间。来时心中的沉重与迷茫,已被一种踏实而急切的期盼所取代。他想象着魏红看到这份礼物时的表情,那定然是惊喜、是感动,是所有的疑虑和不安都烟消云散的释然。
当他拖着疲惫却兴奋的身躯,在第四天的傍晚时分,终于看到黑瞎子沟那熟悉的轮廓和家家户户升起的袅袅炊烟时,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家,就在眼前了。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家,而是先绕道去了屯子边缘的王铁山家。王铁山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风尘仆仆、胡子拉碴的程立秋,先是一愣,随即惊喜地迎了上来:“立秋哥!你回来了!这几天可把大家担心坏了!嫂子都偷偷问过我好几回了!”
程立秋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就是往深里走了走。铁山,麻烦你个事,帮我把这个带回去给我姐。”他从背囊里取出那些剩余的、已经有些干硬的肉干和饼子,“跟我姐说,我一切都好,让她别担心,我收拾一下马上就回家。”
他不想让魏红第一时间就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更想给她一个完完整整的惊喜。
王铁山接过干粮,看着他虽然疲惫却眼神发亮的样子,似乎明白了什么,重重地点点头:“放心吧,立秋哥,我这就去!”
程立秋则快步回到自家院门口,并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躲在院墙外的阴影里,仔细地拍打着身上的尘土,又就着木桶里的凉水,胡乱洗了把脸,用手理了理纠结的头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刚从原始森林里钻出来的野人。
院子里,大姐程立春正在收晾晒的尿布,小石头蹲在鸡窝旁,好奇地看着母鸡下蛋。里屋亮着昏黄的煤油灯光,隐约能听到瑞林瑞玉咿呀的声音。
王铁山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从远处传来,很快,大姐程立春惊喜的声音响起:“立秋回来了?在哪儿呢?人没事吧?”
“没事没事,立秋哥好着呢,让我先把这些东西带回来,他收拾收拾就回。”
程立秋听到大姐松了口气的叹息,和快步走向院门的脚步声。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因为 anticipation 而有些僵硬的笑容,这才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姐,我回来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平静。
“哎呀!你可算回来了!”大姐程立春看到他,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上前拉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着,“你说你,一个人跑那么深的山里去,要是出点啥事可咋整!红丫头这几天嘴上不说,那眼睛都快望穿了!”
正说着,里屋的门帘被猛地掀开,魏红抱着瑞玉站在门口。她显然也听到了动静,脸上带着来不及掩饰的担忧和急切。当她看到完好无损、只是瘦了些黑了些的丈夫站在院子里时,那紧绷的肩线才骤然松弛下来,但随即,一丝怨怼和后怕又浮上眼眸。
“你还知道回来?”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别过头去,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
程立秋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软。他几步走到魏红面前,无视旁边大姐和小石头好奇的目光,伸手轻轻扳过她的肩膀,目光沉静而温柔地看着她:“红,我回来了。让你担心了。”
魏红抬起泪眼,看着他风尘仆仆却眼神清亮的脸,所有的埋怨和担忧,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哭腔的轻叹:“回来就好……下次可不许这样了……”
“没有下次了。”程立秋郑重承诺,然后,他像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了那个用软布精心包裹的、鼓鼓囊囊的包袱。
魏红和大姐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红,你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程立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献宝般的雀跃。他小心翼翼地、一层层地解开包裹的软布。
当最后一块布被掀开,那件如同凝固的火焰、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依旧流光溢彩、美得惊心动魄的火狐皮,完全展现在她们面前时,整个院子都安静了。
魏红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华美无比的皮毛,呼吸都仿佛停滞了。她活了二十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完整、如此鲜艳、如此夺目的狐皮!那红色,热烈而纯粹,仿佛拥有生命一般,在灯光下流淌着温暖的光泽。
大姐程立春也倒吸了一口凉气,惊呼道:“我的老天爷!这……这是火狐皮?!立秋,你……你竟然真的打到了?!”
小石头更是张大了嘴巴,哇哇叫道:“爹!好红的毛毛!真好看!”
程立秋看着妻子那震惊、痴迷而又带着一丝茫然的眼神,心中充满了满足。他拿起那张柔软而温暖的狐皮,抖开,然后,在魏红和大姐惊讶的目光中,轻轻地、郑重地披在了魏红的肩上。
火红的狐皮,衬着魏红因为惊讶和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她身上那件素雅的米色羊绒衫,形成了一种强烈的、令人屏息的对比。那极致的艳丽与极致的温柔,在她身上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原本因为生产和流言而略显憔悴的她,在这件华服的映衬下,竟焕发出一种惊人的、夺目的光彩,宛如山林里走出的精灵,又像是被珍宝藏娇的公主。
魏红感受着脖颈间传来的、柔软至极又温暖异常的触感,低头看着那流淌在自己肩头的、如同晚霞般的红色,再抬头看向丈夫那充满爱意、期待和一丝忐忑的目光,瞬间明白了这一切!
他独自冒险深入老林子,风餐露宿,历经艰辛,甚至可能九死一生,就是为了猎取这张传说中象征忠贞与灵性的火狐皮,为了将它披在她的身上,用这最直接、最昂贵、也最浪漫的方式,向她、向所有人证明他的心迹!
什么流言蜚语,什么陈技术员,什么不安和猜忌,在这一刻,在这件用生命和誓言编织成的火红裘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不堪一击!
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毫无预兆地从魏红的眼中滚落。但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不安的泪水,而是巨大的感动、幸福和释然冲刷下的喜极而泣。
“你……你这个傻子……”她哽咽着,泣不成声,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肩上那光滑温暖的皮毛,仿佛在抚摸丈夫那颗滚烫而真诚的心,“谁让你去冒这个险的……谁稀罕这个了……”
程立秋看着她流泪,却笑了,笑得无比开怀和坦然。他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笨拙而又温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声音低沉而坚定:“我稀罕。我稀罕你开开心心的,稀罕咱们家安安稳稳的。这皮子,你配得上。以后,谁再敢乱嚼舌根,你就穿着它出去走一圈,让所有人都看看,我程立秋的媳妇,是啥样的!我程立秋的心,又是啥样的!”
他的话,如同最重的磐石,稳稳地压在了魏红的心上,也击碎了所有残存的不安。她再也忍不住,扑进程立秋的怀里,紧紧抱住他,将满是泪水的脸埋在他带着山林气息的、坚实的胸膛上,呜咽着点头:“嗯……我信你……我一直都信你……”
大姐程立春在一旁看着相拥的弟弟和弟媳,看着弟媳肩上那华美无比的火狐皮,也忍不住抹起了眼角,脸上却露出了欣慰无比的笑容。她悄悄拉过还在哇哇叫的小石头,低声说:“石头,走,跟大姑进屋,让你爹你娘好好说说话。”
院子里,只剩下相拥的夫妻二人。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彻底消失在天际,暮色四合,煤油灯的光芒将他们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仿佛再也无法分开。
那件火红的狐皮,如同一个无声的誓言,一个璀璨的证明,温暖了魏红的身,更安稳了她的心。程立秋用他的行动,成功地驱散了家中的阴霾,将那份可能产生裂痕的感情,淬炼得比金石还要坚固。
从这一天起,魏红偶尔会在重要的日子,或者心情特别好的时候,穿上那件用火狐皮做成的坎肩。每当她穿着那身耀眼的红走在屯子里,收获的便是女人们毫不掩饰的羡慕和男人们由衷的赞叹。再也没有人,敢在她面前,或者在她背后,提及任何关于程立秋和其他女人的闲言碎语。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猎王程立秋的心,如同他赠予妻子的这件火红裘一样,炽热,专一,不容置疑。这份用生命危险换来的情意,比山重,比金坚。
第227章 年关将近时,猎队送年货
火狐皮如同带着魔力的护身符,驱散了程家小院上空的最后一丝阴霾。魏红的心彻底安定下来,脸上恢复了往日的红润与笑容,照料起三个孩子来也更加从容安心。程立秋心中的那块大石也终于落地,他将全部精力重新投入到产业的经营和家庭的守护中,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之前那种忙碌而充实的轨道上。
山里的树叶由绿转黄,再由黄飘落,最后被一场又一场愈发凛冽的寒风卷走,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倔强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黑瞎子沟的冬天,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悄然降临。一场纷纷扬扬的大雪之后,天地间一片银装素裹,屯子里的土路被冻得硬邦邦的,屋檐下挂起了长长的冰溜子,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种不同于往常的、带着期盼和忙碌的气息。年关,快要到了。
对于靠山吃山的黑瞎子沟人来说,年货的准备,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冬日的狩猎。储存足够的肉食,不仅是过年期间款待亲友、犒劳家人的必需,更是漫长冬季里重要的营养和热量来源。往年,各家各户多是男人独自或者三两结伴,进山碰碰运气,能打到一只野兔、几只山鸡便已是不错的收获。但今年,情况截然不同了。
程立秋站在自家热乎乎的炕头,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心中早已有了盘算。如今他是猎队的领头人,更是带着大家共同致富的“程老板”,这年关前的集体狩猎,便不仅仅是为了自家,更带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让跟着他干的兄弟们,让屯里关系亲近的乡亲们,都能过上一个油水充足、欢欢喜喜的大年。
这一日,北风稍歇,天气晴好。程立秋将猎队的核心成员再次召集到了自家院子。院子里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石板的地面,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红辣椒和金黄的玉米棒子,洋溢着丰收和喜庆的气息。
王栓柱、程大海、赵老蔫等十来个汉子跺着脚,呵着白气,脸上却都带着兴奋的笑容。他们都知道,立秋哥召集,肯定是有“大行动”了。
“兄弟们,”程立秋穿着厚实的羊皮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洪亮,“眼瞅着就要过年了!咱们辛苦了一年,这年根底下,说啥也得搞点像样的年货,让家里老婆孩子都吃上几顿好的,也让咱们自己好好解解馋!”
“立秋哥,你就说咋干吧!”王栓柱搓着手,迫不及待地喊道。
“对!今年跟着立秋哥,咱们肯定能过个肥年!”众人纷纷附和,士气高昂。
程立秋笑了笑,摆摆手:“这次不进老林子深处,也不搞大家伙。目标明确,就是那些数量多、好打、肉味也不错的玩意儿——野兔、山鸡,要是能碰到飞龙(花尾榛鸡,肉质极鲜美),那更是再好不过!”
他之所以选择这些小型禽兽,一是考虑效率,容易在短时间内获得大量收获,方便分配;二是相对安全,避免年关底下出现意外;三是这些东西肉质细嫩,适合过年期间多样化的烹饪。
“栓柱,你带三四个人,负责南坡那片灌木丛和草甸子,那边野兔洞多。”
“大海,你带几个人,去西沟的松树林,山鸡和飞龙喜欢在那边扒拉雪找食吃。”
“赵叔,您带两个眼神好的,负责外围策应和警戒,顺便看看有没有傻狍子啥的撞上门。”
“动作要快,配合要好!咱们争取一天之内,满载而归!”
程立秋的分配简洁明了,众人立刻领命,摩拳擦掌地开始检查装备。这次不用带重武器,多是土枪(霰弹枪,适合打小型移动目标)和猎叉,还有不少人带了猎网和套索。
猎队再次出发,如同一支精悍的游击队,迅速消失在屯口,融入茫茫雪原。积雪没过了脚踝,行走起来比平时费力,但猎手们个个精神抖擞,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一片。
程立秋这次没有固定在一个小组,而是作为总指挥和机动力量,在各个小组之间穿梭,随时提供指导和支援。
南坡的灌木丛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只露出一些枯黄的梢头。王栓柱带着人,经验老道地寻找着雪地上的兔子的足迹和洞口。他们分工合作,有人用猎叉守住可能的出口,有人用烟熏或者用长棍捅捣洞穴。受惊的野兔慌不择路地窜出,立刻便被守候的猎手用土枪或者猎叉解决。枪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收获颇丰。
西沟的松林里,程大海小组则更加安静。他们踩着厚厚的松针积雪,仰着头,仔细搜寻着树枝间可能栖息的山鸡和飞龙。这些鸟儿羽毛颜色与冬季的林木颇为接近,需要极好的眼力。一旦发现目标,便需要极其小心地靠近,在最佳距离内果断开枪,否则惊飞了便再难寻到。程大海枪法精准,几乎是弹无虚发,不时有肥硕的山鸡或者珍贵的飞龙从树上栽落。
程立秋穿行其间,时而指点王栓柱小组如何更好地围堵兔群,时而帮程大海小组判断飞龙的动向。他的经验和直觉,总能起到关键作用。有一次,他甚至徒手用猎叉精准地刺中了一只从草丛里猛窜出来的、格外肥硕的灰毛野兔,引得众人一阵喝彩。
一天的忙碌,成果显着。当夕阳西斜,将雪地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色时,猎队凯旋而归。每个人都收获满满,背着的、拎着的,甚至用木棍抬着的,都是沉甸甸的猎物。主要以野兔和山鸡为主,灰的、棕的野兔堆成了小山,色彩斑斓的山鸡和几只珍贵的飞龙则被单独放在一边,此外还有几只撞到枪口上的傻狍子。
回到程立秋家的院子,所有的猎物都被集中在一起,堆得像一座小山,散发着浓郁的野性气息。猎手们虽然疲惫,但脸上都洋溢着丰收的喜悦和自豪。
“兄弟们,辛苦了!”程立秋看着这丰硕的成果,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现在,分肉!”
他没有搞平均主义,而是按照猎队一直以来的规矩——按劳分配。王栓柱和程大海两个小组长功劳最大,分到的自然也最多最肥美。其他成员根据各自的表现和收获,也都有丰厚的份额。程立秋自己只拿了中等的一份,他家的条件好,不差这一点,更重要的是要让兄弟们心服口服,感受到公平。
“谢谢立秋哥!”
“这下可好了,能过个痛快年了!”
猎手们兴高采烈地领着自己那份肉,互相比较着,说笑着,院子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氛。
分完了猎队的份额,程立秋又亲自挑出几只最肥的野兔和山鸡,还有那几只珍贵的飞龙,用麻绳串好。
“栓柱,大海,这几份,你们帮我给屯长老、赵老蔫叔、李老棍伯他们几家送去。”程立秋吩咐道,“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过年了,大家一起尝尝鲜。”
这是对屯里长辈和德高望重者的尊敬,也是程立秋处事周到、不忘本的体现。王栓柱和程大海连忙答应着,提着东西去了。
接着,程立秋又准备了一份更丰厚的,主要是最好的野兔肉和一只肥山鸡,让大姐程立春给魏红的娘家送去。这份是女婿对岳父岳母的孝心。
最后,他才将留给自家的那份收拾好。看着院子里渐渐散去、却都心满意足的兄弟们,程立秋心中充满了成就感。这不仅仅是一次成功的狩猎,更是一次人心的凝聚。他用自己的能力和胸怀,让跟着他的人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也让他在黑瞎子沟的根基,变得更加深厚和牢固。
夜幕降临,程家小院的灶房里飘出了炖肉的浓香。魏红用分到的野兔肉,加上土豆和粉条,炖了满满一大锅,香味飘出老远。小石头围着锅台转悠,馋得直咽口水。瑞林和瑞玉在摇车里,似乎也被这香气吸引,咿咿呀呀地舞动着小手。
程立秋坐在热炕头上,喝着魏红给他沏的热茶,看着忙碌的妻子和期待的孩子们,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屯里其他人家也因为分到肉食而传来的欢笑声,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年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但这冬日的严寒,却被这份由狩猎带来的、实实在在的收获与温情,驱散得无影无踪。猎王程立秋,不仅用他的勇武守护着山林边的家园,更用他的智慧和担当,为这个生他养他的屯子,带来了一份不同往年的、丰足而温暖的年味。
第228章 团圆守岁夜,展望新猎途
腊月二十三,小年的鞭炮声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黑瞎子沟漾开了一圈圈越来越浓的年味儿。接下来的日子,整个屯子都像是上了发条,家家户户都沉浸在忙碌而喜悦的筹备之中。
程立秋家更是如此。大姐程立春成了最忙碌的人,指挥着魏红(出了月子后身体恢复得很好,也能搭把手了)和偶尔过来帮忙的王栓柱媳妇、程大海媳妇,将家里里里外外彻底打扫了一遍,谓之“扫尘”,寓意除旧布新。窗户纸被撕下,换上了崭新透亮的,窗棂上还贴了魏红亲手剪的、有些稚拙却充满喜气的红色窗花——喜鹊登梅、连年有鱼(余)。
院子里,那口闲置了一段时间的大铁锅又被架了起来。程立秋亲自操刀,将猎队分来的、自家预留的最肥硕的那半扇野猪肉拾掇出来,一部分切成大块,加入花椒、大料、酱油,在大铁锅里咕嘟咕嘟地炖煮,做成能存放很久的酱肉;另一部分则剁成肉馅,和着剁碎了的酸菜,准备包年夜饭的饺子。浓郁的肉香和酸菜的酸香混合在一起,随风飘散,勾得左邻右舍的孩子都扒在院墙边眼巴巴地瞧着。
魏红则忙着给孩子们准备过年的新衣裳。她用程立秋从省城带回来的细棉布,在煤油灯下熬了好几个晚上,给瑞林和瑞玉各自缝制了一套红色的小棉袄棉裤,针脚细密,还在领口和袖口绣了简单的云纹。给小石头做的则是一套蓝色的学生装,虽然布料普通,但浆洗得笔挺,小石头试穿的时候,兴奋得在炕上直蹦高,恨不得立刻就到年三十。
程立秋也没闲着。他带着小石头,去屯里会写毛笔字的老文书家,求了几副春联和大大的“福”字。红纸黑字,写着“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向阳门第春常在,积善人家庆有余”之类的吉祥话。回来后又熬了浆糊,父子俩一起,仔仔细细地将春联贴在院门和屋门两侧,将那斗大的“福”字倒着贴在堂屋的正中央,寓意“福到了”。
腊月二十九,魏红的父母,魏老爷子老两口,也被程立秋亲自赶着马车接了过来。车上还拉了不少魏老太太自己蒸的豆包、粘火勺(一种粘豆包)和炸的麻花、撒子。亲家见面,自是分外亲热,院子里更添了几分热闹和人气。
终于,在万众期盼中,大年三十到了。
这一天,天色刚蒙蒙亮,程家小院就彻底苏醒过来。程立春和魏红在灶间里忙得脚不沾地,准备着一年中最丰盛、也最具仪式感的年夜饭。魏老太太也系上围裙在一旁帮忙,揉面、剁馅、洗菜,三个女人说说笑笑,配合默契。
程立秋则带着小石头,在院子里劈好了足够烧一晚上的松木绊子,又将水缸挑得满满的。他还特意在院门内侧横着放了一根粗木棍,谓之“拦门杠”,是老辈传下来的习俗,据说能拦住邪祟和不好的运气,保佑来年家宅平安。
魏老爷子也没闲着,拿着把新笤帚,将院子里的积雪和鞭炮碎屑清扫得干干净净,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东北小曲,脸上满是舒心的笑容。
傍晚时分,当最后一抹天光消失在西边的山峦之后,黑瞎子沟便被此起彼伏、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彻底笼罩。程立秋也拿着一挂长长的红鞭,用一根长竹竿挑着,在院门口点燃。“噼里啪啦”的爆响声中,红色的纸屑漫天飞舞,硝烟味弥漫开来,宣告着旧岁的离去和新年的到来。
放完鞭炮,关上院门,将那根“拦门杠”抵好,外面世界的喧嚣仿佛被隔绝。堂屋里,温暖如春。炕桌被擦得锃亮,摆得满满当当。中间是一个咕嘟冒着热气的紫铜火锅,炭火正旺,汤底是用野鸡和蘑菇吊的高汤,鲜香扑鼻。旁边围着大盘的酱野猪肉、切得薄如蝉翼的狍子肉片、自家灌的血肠、嫩绿的酸菜、冻豆腐、粉条……琳琅满目。
除了火锅,还有红烧鲤鱼(寓意年年有余)、小鸡炖蘑菇、蒜泥血肠、油炸花生米、凉拌三丝(胡萝卜、白菜、干豆腐皮)等等硬菜和凉菜。当然,最主角的还是那几盖帘圆鼓鼓、白胖胖的饺子,有些饺子里还包了洗净的硬币,谁吃到了就寓意着新的一年会交好运。
程立秋扶着魏老爷子在炕头主位坐下,魏老太太挨着老伴。程立秋和魏红带着小石头坐在一侧,大姐程立春坐在另一侧。摇车里的瑞林和瑞玉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喜庆的气氛,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不哭不闹。
“爹,娘,姐,红,石头,”程立秋作为一家之主,率先举起了酒杯,里面是温热的高粱酒,他目光扫过围坐在桌前的每一位亲人,声音洪亮而充满感情,“旧的一年过去了,咱们家添丁进口,日子也越过越红火!这都托爹娘、姐的福,也靠红和孩子们给我带来的好运!这第一杯酒,我敬你们!祝爹娘身体健康,祝姐事事顺心,祝红永远年轻漂亮,祝咱们的瑞林、瑞玉、石头,都平平安安,快高长大!干杯!”
“干杯!”
“祝咱们家越来越好!”
大人们纷纷举杯,连小石头也学着样子,举起盛着糖水的小碗,奶声奶气地喊着:“干杯!”
温馨和乐的气氛在屋子里流淌。大家动起筷子,品尝着满桌的美味。火锅里的汤汁翻滚,各种食材在里面沉浮,香气四溢。魏红细心地将烫好的狍子肉片夹到程立秋碗里,程立秋则给岳父岳母和大姐夹菜。小石头吃得满嘴是油,眼睛却紧紧盯着饺子,一心想要吃到包着硬币的那个。
席间,话题自然离不开过去的一年。
魏老爷子抿了口酒,感慨道:“立秋啊,今年咱们家,咱们屯子,变化可真是不小啊!你这参田、山庄、渔乐园,搞得是风生水起!爹这脸上都有光!”
魏老太太也笑着附和:“是啊,红丫头跟着你,享福了。看看这俩小的,养得多好!”
大姐程立春看着其乐融融的一家人,眼里闪着泪花:“要是爹娘还在,看到立秋你这么有出息,不知道得多高兴……”
提到早逝的父母,程立秋心中也闪过一丝怅惘,但很快被眼前的幸福冲淡。他给大姐夹了块她爱吃的血肠,笑道:“姐,爹娘在天上看着咱们呢,看到咱们现在过得这么好,肯定也放心了。往后啊,咱们的日子,只会更好!”
说着,他又展望起未来:“等开春了,参田那边我打算再扩大一片,试试林下参。山庄和渔乐园的生意也得琢磨着怎么做得更红火。还有望海屯那边,张远航来信说,远洋船队那边也一切顺利……咱们这‘山海经济’,路子算是走对了!”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自信和干劲,听得魏老爷子和魏老太太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许。魏红看着意气风发的丈夫,脸上洋溢着自豪和幸福的光芒。
“爹!我吃到钱啦!”小石头突然兴奋地大叫起来,从嘴里吐出一枚亮晶晶的五分钱硬币,举得高高的,小脸激动得通红。
“哎呦!咱们石头有福气!来年肯定走好运!”大人们纷纷笑着夸赞,屋子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吃过年夜饭,收拾了碗筷,一家人围坐在热炕头上,开始了守岁。程立秋拿出早就买好的瓜子、花生、水果糖,还有给孩子们准备的、用彩色玻璃纸包着的“橘子瓣”软糖。大人们喝着茶水,聊着闲话,孩子们则兴奋地数着自己得到的压岁钱——虽然只是毛票和分币,但在他们眼里却是巨大的财富。
屋外,零星的鞭炮声依旧不时响起,映得窗户纸忽明忽暗。屋内,煤油灯散发着温暖的光芒,将一家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程立秋看着身边熟睡的瑞林瑞玉,看着依偎在自己身边、脸上带着满足笑意的魏红,看着还在兴奋地摆弄新玩具的小石头,再看看精神矍铄的岳父岳母和慈爱的大姐,心中被一种巨大而安稳的幸福填满。
这一年的风风雨雨,艰辛与收获,背叛与救赎,似乎都在这个温馨团圆的守岁夜里,得到了沉淀与升华。他知道,自己所有的奋斗和努力,都是为了守护眼前这份弥足珍贵的温暖与圆满。
新年的钟声(虽然黑瞎子沟听不到真正的钟声,但人们心里自有计时)仿佛在耳边响起。程立秋握紧了魏红的手,目光越过窗户,投向外面漆黑却孕育着无限生机的山林与旷野。
旧的猎途已然辉煌,新的征程,正伴随着新春的脚步,悄然开启。而他,猎王程立秋,已然准备好了。
第229章 春汛捕鱼忙,开江第一网
正月十五的元宵节,在孩子们意犹未尽的灯笼光影和最后几声零落的鞭炮声中悄然过去。黑瞎子沟的年味儿,如同冰雪渐渐消融般,慢慢淡去。但另一种更加蓬勃、更加充满生机的气息,却随着日渐温暖的春风和屋檐下滴滴答答的融雪声,悄然弥漫开来。
春天,真的来了。
对于地处北国、依山傍水的黑瞎子沟和望海屯来说,春天的第一个重要信号,并非柳梢的嫩芽,也不是南归的雁阵,而是——开江。
漫长的冬季,仿佛给奔流的江水盖上了一床厚重的冰被。如今,春风这把无形的刻刀,开始日夜不停地雕琢着这床冰被。江面上出现了纵横交错的裂纹,冰层变得酥脆,颜色也从冬日的青白变得浑浊发暗。终于,在一个天色微明的清晨,伴随着一阵如同闷雷般、由远及近的轰鸣,江面彻底破裂了!巨大的冰块相互挤压、碰撞、碎裂,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顺着开始上涨的江水,浩浩荡荡、势不可挡地向下游奔涌而去。这就是“跑冰排”,是春天最壮观的序曲,也宣告着长达数月的封江期正式结束。
开江,对于渔民而言,意味着新的捕捞季节开始了。而“开江第一网”,更是被赋予了特殊的意义。老人们相信,开江时捕获的第一批鱼,汲取了整个冬季的精华,肉质最为鲜嫩肥美,也带着开春的喜气和好运。谁能抢到这“第一网”,不仅预示着一年渔业的丰收,更是一种实力和运气的象征。
望海屯的码头上,早已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大大小小的渔船都重新下了水,渔民们忙着检查渔网、整理缆绳、调试机器,空气中弥漫着桐油、鱼腥和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气息。
张远航站在“滨海611”号的甲板上,看着江面上依旧漂浮着的、大大小小的冰块,和那些忙碌的渔民,心中也充满了期待。但他知道,今年的“开江第一网”,意义非同寻常。这不仅关系到望海屯渔业的开门红,更是程立秋整合山海资源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协同行动。他必须拔得头筹,打出气势。
他早已派人时刻关注着江面的情况,选择最佳的下网时机。同时,他也按照程立秋之前的嘱咐,准备举行一个简单的“祭江”仪式。这不是迷信,而是世代靠水吃饭的渔民们,对大自然的一种敬畏和祈求,祈求风调雨顺,鱼虾满仓,祈求出航平安。
就在开江后的第二天,天气晴好,风向也转为利于捕捞的偏南风。张远航认为时机已到。清晨,码头上,“滨海611”号和其他几条较大的渔船一字排开。船头摆上了香案,上面放着猪头、馒头、水果等祭品。张远航作为船队的代表,点燃了三炷高香,对着滚滚东去的江水,恭敬地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入香炉。身后的渔民们也都神情肃穆,默默祈祷。
“山神佑我山林!水神赐我鱼虾!今日开江,祈求风平浪静,满载而归!”张远航朗声祷祝,声音在江面上传开。
仪式简短而庄重。结束后,张远航直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位船老大,大手一挥:“吉时已到!兄弟们,下网!”
“下网喽!”
“开江第一网!”
随着他一声令下,“滨海611”号率先拉响了汽笛,低沉而有力的笛声在江面上回荡。船员们精神抖擞,喊着整齐的号子,将那张精心准备的大拖网,缓缓沉入尚且带着冰寒之气的江水中。其他渔船也纷纷跟上,江面上顿时呈现出一派百舸争流、竞相下网的壮观景象。
程立秋这天也早早地从黑瞎子沟赶了过来。他没有插手具体的捕捞指挥,这是张远航的专业。他站在码头高处,和望海屯的屯长老以及几位老者站在一起,目光紧跟着“滨海611”号。他虽然面色平静,但微微握紧的拳头,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期待。这“开江第一网”,不仅关乎收获,更关乎他在望海屯渔民心中的威信,关乎他“山海联动”战略的初步成效。
渔船在江面上划出白色的航迹,拖网在江底缓缓移动。时间似乎过得格外缓慢,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等待着。
约莫过了一个多小时,“滨海611”号开始收网了。绞盘发出沉重的“嘎吱”声,浸水的渔网被一点点拉出水面,显得异常沉重。当网囊终于完全脱离江水,被吊臂拉到甲板上空时,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巨大的网囊里,银光闪闪,噼啪乱跳!密密麻麻的鱼儿挤在一起,奋力挣扎着,在朝阳的照射下,折射出令人炫目的光芒!主要是肥美的开江鲤鱼、鲫鱼,还有不少肉质鲜嫩的鳌花鱼(鳜鱼)和其他杂鱼!这一网的收获,远远超出了众人的预期!
“满仓!满仓啊!”甲板上的船员们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码头上观望的人群也沸腾了,叫好声、惊叹声响成一片!
“好!张老大这第一网,真是开门红啊!”
“程老板带来的福气!咱们望海屯今年肯定发!”
张远航看着甲板上那堆成小山的渔获,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而又无比自豪的笑容。他指挥着船员们迅速将渔获分类,装入早已准备好的、垫着水草的鱼筐里。
程立秋也笑了,心中一块石头落地。他走下码头,登上“滨海611”号。看着那些还在活蹦乱跳、鳞片完整、鱼鳃鲜红的开江鱼,他满意地点点头:“远航,干得漂亮!这第一网,算是让你捞着了!”
张远航擦了把汗,笑道:“立秋哥,还是你定的策略好,时机把握得准!你看这鱼,多肥!多鲜!”
程立秋弯腰从鱼堆里拎起一条最大的、尾巴还在用力摆动的大鲤鱼,那鱼怕是有三四斤重,浑身泛着金黄色的光泽。他仔细看了看,对张远航道:“远航,把最好的这批鲤鱼、鲫鱼和鳌花鱼,立刻挑出来,用最快的速度,一部分送到咱们的‘渔家乐园’,今天就作为特色菜推出,让游客们也尝尝这最新鲜的开江鱼!另一部分,给我装起来,我带回家。”
“好嘞!”张远航立刻吩咐人去办。
程立秋带着那筐精心挑选的、最顶级的开江鱼,没有在望海屯多停留,立刻骑马返回了黑瞎子沟。他要将这春天第一口最鲜美的滋味,第一时间带给家中的魏红和孩子们。
到家时,已是晌午。魏红正在院子里晾晒孩子们开春换洗的衣物,看到程立秋带着满身的江风和水汽回来,手里还提着一大筐活蹦乱跳的鲜鱼,又惊又喜。
“呀!哪来这么些鱼?还都活着呢!”魏红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了上来。
“开江第一网的鱼,最是鲜嫩肥美不过。”程立秋将鱼筐放下,脸上带着笑意,“赶紧挑两条大的,熬汤!给孩子们也尝尝这春天的鲜气儿。”
魏红看着筐里那些鳞片闪亮、活力十足的鱼儿,心中甜甜的。她知道,这不仅仅是鱼,更是丈夫无论在何处,都时刻惦记着这个家的心意。她连忙唤来大姐程立春,两人一起动手,挑了两条最肥美的鲫鱼,又选了一条肉质紧实的鳌花鱼。
灶间的铁锅里,很快便飘出了诱人的鱼香。程立秋亲自看着火,要求魏红用最简单的做法——只加了几片姜、少许盐,用小火慢慢熬煮。他要保留这开江鱼最原始、最极致的鲜美。
当那奶白色的、香气四溢的鱼汤端上炕桌时,连摇车里的瑞林和瑞玉都似乎被香气吸引,咿咿呀呀地朝着桌子的方向张望。小石头更是馋得直咽口水。
程立秋先给魏红盛了一碗,汤色乳白,鱼肉嫩滑。“红,你尝尝,这开江的鲫鱼汤,最是滋补。”
魏红接过碗,喝了一小口。那鲜美的滋味瞬间在味蕾上炸开,顺着喉咙滑下,仿佛将整个春天的生机都吞入了腹中,温暖而舒畅。她满足地眯起了眼睛,连连点头:“嗯!真鲜!从来没喝过这么鲜的鱼汤!”
程立秋看着妻子满足的样子,也笑了,又给小石头夹了一大块没有刺的鳌花鱼肉。小家伙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说:“爹,鱼鱼真好吃!”
看着家人享受着自己带来的劳动成果,程立秋心中充满了平静的喜悦。这开江第一网的丰收,不仅为他的产业带来了一个好的开端,更让他感受到了将山与海、家与业紧密连接在一起的那种实实在在的幸福感。春天的画卷,已然展开,而他手中的画笔,正蘸满了希望与力量的浓墨重彩。
第230章 参田春管急,技术引革新
开江鱼的鲜美滋味还在唇齿间萦绕,黑瞎子岭的春风便一日暖过一日。山坡阳面的积雪彻底消融,露出黑油油的土地,星星点点的嫩绿草芽迫不及待地钻出地面,柳树枝条也变得柔软,泛出朦胧的鹅黄色。对于程立秋而言,春天的到来不仅意味着渔汛,更意味着一年之中参田管理最关键时节的来临。
人参这金贵物儿,娇气得很,尤其是园参,从播种到收获,周期长达五六年,期间的田间管理丝毫马虎不得,可谓“三分种,七分管”。而春季的管理,更是关乎全年长势的基础,直接影响到秋季的产量和品质。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程立秋便和李胜利一起,来到了位于黑瞎子岭东南麓向阳坡地的参田。这片参田经过几年的发展,规模已经相当可观,一层层依山就势的参畦,如同绿色的阶梯,整齐地排列在坡地上,在晨曦中显得静谧而充满生机。大部分是已经生长了三四年的“大货”,也有去年新播种的参畦,和一些预留出来准备今年扩展的土地。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挂在参苗的叶子上,形成细小的露珠。程立秋蹲在参畦边,小心翼翼地拨开覆盖在参苗根部的、用来保温保湿的薄薄一层稻草(称为“盖头”),仔细查看着参苗的长势。
经过一个冬天的休眠,参苗已经开始萌动,嫩红色的茎芽顶着去年残留的干枯茎秆,顽强地向上伸展。但程立秋的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他发现,有些参苗的叶片边缘出现了细微的焦黄,尤其是那些地势较高、接受阳光直射更早的参畦,情况更为明显。
“胜利,你看这里。”程立秋指着那些焦黄的叶片,对蹲在一旁的李胜利说道,“今年春旱,日头也太毒了些,这才刚开春,有些苗子就有点‘烤叶子’了(日灼病)。”
李胜利是参田的具体负责人,做事极其认真负责,他也早就注意到了这个问题,脸上带着忧色:“是啊,立秋哥。往年这时候还没这么厉害。要是再这么旱下去,怕是要影响出苗率,就算苗出来了,长势也会受影响。”
人参喜阴凉、湿润,怕强光直射和干旱。传统的管理方式,多是依靠自然条件和经验,遇到风调雨顺的年景还好,一旦像今年这样出现春旱,就有些束手无策,只能听天由命。
程立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目光扫过这片倾注了他无数心血的参田,沉声道:“不能光靠老天爷吃饭。咱们得想点办法。”
他之前去省城卖参,除了处理私事,也特意留意和打听过一些农业新技术。他记得好像在什么农业科技报刊上看到过,有种叫“遮阳网”的东西,可以用来给怕晒的作物遮阴,调节光照和温度。
“胜利,我寻思着,咱们能不能弄点东西,给这参苗遮遮阳?”程立秋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就像人夏天戴草帽一样,给它挡挡太毒的日头。”
李胜利愣了一下,他世代种参,还是头一次听说给参苗“戴草帽”的。他有些迟疑:“立秋哥,这……这能行吗?咱们祖辈都没这么干过啊。再说,这么大一片参田,得用多少东西来遮?成本怕是不小。”
“祖辈没干过,不代表咱们不能干。”程立秋语气坚定,“凡事都有个头一遭。成本的问题我想过了,咱们可以先找一小片地试试,效果好再推广。我回头就去县里,不,去省里的农资公司问问,看有没有这种专门用来遮阳的网子卖。”
他的魄力和敢于尝试新事物的精神,让李胜利既佩服又有些忐忑。但出于对程立秋的绝对信任,他还是点了点头:“行,立秋哥,你说咋干就咋干!”
除了遮阳的问题,春季参田的施肥、除草、病虫害防治等一系列工作也迫在眉睫。程立秋和李胜利沿着参畦慢慢走着,一边检查,一边商量着具体的安排。
“盖头要陆续撤掉了,不然影响出苗。但撤的时候要小心,别伤了嫩芽。”
“底肥得赶紧上,我看就用咱们自己沤的农家肥混合点草木灰,劲儿足还温和。”
“除草是关键,这时候草长得快,跟参苗抢养分,必须趁早除掉,人工拔,不能用锄头,怕伤了参须。”
“防虫的草药水也得准备起来了,尤其是地老虎、蛴螬这些地下害虫,得提前预防……”
程立秋事无巨细,一一叮嘱。他对参田的用心,丝毫不亚于他对狩猎的专注。李胜利拿着个小本子,认真地记着,不时提出自己的看法和建议。
走到一片预留的空地前,程立秋停下了脚步。这片地紧挨着老林子,树木高大,林下荫蔽,土质疏松肥沃。
“胜利,这块地,我打算今年不种园参了。”程立秋指着空地说道。
李胜利有些意外:“不种园参?那种啥?”
“种林下参。”程立秋目光炯炯,“就是模仿野山参的生长环境,把参籽撒到这片林子里,让它自然生长,不搭棚,不大量施肥,几乎完全靠天收。”
李胜利更加惊讶了:“林下参?那长得得多慢啊!而且产量肯定低,风险也大……”
“慢是慢,风险也大,”程立秋点点头,承认这一点,“但你想过没有,这样种出来的参,品质更接近野山参,药效更好,价格自然也比普通的园参高出好几倍,甚至十几倍!咱们不能光盯着产量,还得琢磨怎么提升品质,怎么把东西卖得更值钱!这就叫……对,叫延伸产业链,提升附加值!”
他将从张远航、李建军他们那里听来的新名词,活学活用地讲了出来。李胜利听得半懂不懂,但“价格高出好几倍”这句话,他听明白了,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而且,”程立秋继续解释道,“这样也能充分利用咱们山林的资源,减少对耕地的依赖。算是给咱们的参田产业,多留一条路子,多一个希望。”
李胜利彻底被说服了,他看着眼前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用力点头:“立秋哥,还是你看得远!我听你的!这块地就用来试种林下参!”
两人在参田一直忙活到日上三竿,才带着满身的泥土和露水往回走。程立秋心中已经有了清晰的规划:一方面,引进遮阳网等新技术,精细化管护现有园参,确保今年的稳定产出;另一方面,大胆尝试林下参种植,探索更高价值的发展路径。
回到屯子里,程立秋连家都没回,直接去找了李建军,让他尽快安排人去省城农资公司打听购买遮阳网的事情。同时,他也开始着手规划那个筹划已久的参茸加工厂。
他选定了屯子东头一块靠近水源、交通也相对便利的空地作为厂址。这天下午,他带着王铁山和几个懂点泥瓦木工活的兄弟,来到了空地上。
“铁山,你看,厂子就建在这儿。”程立秋用脚步丈量着土地,比划着,“这边建厂房,要求通风、干燥、干净。那边建仓库和晾晒场。还得打一口深水井,用水方便。”
王铁山如今不仅是安保负责人,也因为踏实肯干,被程立秋委以更多重任。他认真听着,不时提出一些关于安全和布局的建议。
“立秋哥,这厂房用啥材料?砖瓦还是土木?”
“先用土木结构,成本低,建设快。”程立秋早有考虑,“等以后效益好了,再考虑盖砖瓦的。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架子搭起来,把简单的清洗、筛选、切片、包装这些工序做起来。哪怕只是把咱们的参,从‘土疙瘩’变成干净的‘商品’,这价格就能上去一截!”
他描绘的蓝图,让王铁山和周围的兄弟们也充满了干劲。很快,空地上就响起了勘测、划线、清理地基的忙碌声音。一个小小的、却代表着黑瞎子沟产业升级希望的参茸加工厂,即将破土动工。
程立秋站在忙碌的工地上,看着远处郁郁葱葱的参田,再回头看看眼前这片孕育着新希望的空地,心中豪情涌动。他知道,仅仅依靠原始的狩猎和粗放的种植,终究有极限。只有不断地学习、创新,将现代的技术和管理理念,融入这片古老的黑土地,才能走得更远,才能真正带领乡亲们,闯出一条可持续发展的康庄大道。春管虽急,革新虽难,但他信心十足。
第231章 千金扰不休,直言断情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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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狼患扰边屯,猎王再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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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智斗独眼狼,雪恨护乡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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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归途遇故人,山雀孕相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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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心事重重归,红参慰妻心
回程剩下的路,程立秋走得浑浑噩噩。王栓柱和程大海等人兴高采烈的议论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他的全部心神,都被山雀那隆起的小腹和最后那深深的一眼所占据。
孩子……他的孩子。
这个认知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他窒息。他不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人,正相反,家庭和责任在他心中重逾千斤。可如今,他却在自己珍视的家庭之外,留下了一个无法见光、甚至无法承认的血脉。这对魏红,对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对山雀,乃至对他自己,都是一种何其残忍的背叛与不公!
愧疚、惶恐、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对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的奇异牵挂,种种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在他胸中翻滚冲撞,却找不到一个宣泄的出口。他只能死死地压抑着,用尽全身的力气,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当猎队抬着显眼的独眼头狼尸体回到黑瞎子沟时,自然又引起了一番轰动。屯民们围上来,看着那狰狞的狼尸,听着王栓柱等人添油加醋地讲述战斗的惊险(他们默契地略过了偶遇山雀的那一小段插曲),对程立秋和猎队的敬佩之情更是溢于言表。
“立秋,真是好样的!”
“又给咱们黑瞎子沟长脸了!”
“这下靠山屯可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面对乡亲们的赞誉,程立秋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应付了几句,便以疲惫为由,将后续处理狼尸、分配狼肉等事宜交给了王栓柱和程大海,自己则脚步匆匆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他急需一个安静的空间,来消化这突如其来的、足以颠覆他生活的巨大冲击。
院子里,魏红正坐在小板凳上,就着傍晚最后的天光,给瑞林缝制一件春天穿的小褂子。听到院门响动,她抬起头,看到丈夫归来,脸上立刻绽放出温柔的笑容。但当她看清程立秋那异常疲惫、甚至带着一丝灰败的脸色时,笑容瞬间凝固,变成了担忧。
“立秋,你回来了?没事吧?我听说你们把狼打死了,没受伤吧?”她放下手中的针线,快步迎了上来,伸手就想检查程立秋的身上。
程立秋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手,这个细微的动作让魏红愣了一下。
“没……没事,就是有点累。”程立秋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度,连忙补救,主动握住魏红的手,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些,“狼打死了,大家都好好的,没受伤。”
魏红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眉头微蹙:“真没事?我看你脸色很不好,比上次进山打火狐回来还难看。是不是遇到啥别的事了?”
女人的直觉总是敏锐的。程立秋心中一惊,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绝不能让她察觉到任何异常。
“能有什么事?”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伸手揽住魏红的肩膀,带着她往屋里走,“就是跟那独眼狼周旋,费了不少心神,有点脱力。别担心,歇歇就好了。”
他将大部分的疲惫和心神消耗,都归咎于与狼王的搏斗,这听起来合情合理。
魏红将信将疑,但看着丈夫确实一脸倦容,也不忍心再多问,只是心疼地说:“那快进屋歇着,我给你倒点热水。姐熬了小米粥,一直温在锅里呢,我去给你盛一碗。”
回到熟悉的、充满烟火气的家,看着在炕上咿呀学语的瑞林瑞玉,和跑过来抱着他腿喊“爹”的小石头,程立秋那颗冰冷慌乱的心,才仿佛找到了一丝落点,感受到了一点真实的暖意。这是他的家,是他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港湾。绝不能让任何风雨摧毁它。
他坐在炕沿上,看着魏红为他忙前忙后,端来热水,盛来热粥,那温柔体贴的模样,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充满愧疚的心上。他接过碗,食不知味地喝着粥,心里却在疯狂地挣扎。
山雀和孩子的事情,像一块巨大的石头压着他。他该怎么办?偷偷去照顾她们?那无疑是在玩火,一旦被发现,这个家就完了。置之不理?且不说良心上的谴责,山雀一个弱女子,在深山里如何能平安生下孩子?又将如何抚养孩子长大?那可是他的骨血啊!
这种两难的境地,几乎要将他撕裂。
“立秋,你怎么了?粥不好喝吗?”魏红见他端着碗发呆,忍不住又问道。
程立秋猛地回过神,连忙扒拉了几口粥,含糊道:“没有,好喝,就是有点走神。”他放下碗,看着魏红,忽然心中一动,说道:“红,这次去靠山屯,事情办得顺利,我心里也踏实了些。我想着……咱们家现在日子好了,也不能光顾着自己。我打算……从卖参的钱里,再拿出一部分,以后定期给屯里的孤寡老人和困难户送点米面油盐,也算是积点德,给孩子们祈福。”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真的是,他确实有回报乡里的想法;假的是,他此刻提出这个,更多的是想为自己内心那份因背叛而产生的不安和对山雀母子的愧疚,寻找一个宣泄和补偿的渠道。仿佛通过帮助别人,就能减轻一些自己道德上的负罪感。
魏红听了,丝毫没有怀疑,反而赞同地点点头:“这是好事啊!立秋,你能这么想,我支持你!咱们现在是不愁吃穿了,能帮衬帮衬别人,是应该的。就当是给瑞林瑞玉积福了。”
见她如此通情达理,程立秋心中更是酸涩难言。他借口要去看看参田和加工厂的情况,起身离开了屋子,他需要独处,需要冷静。
接下来的几天,程立秋将自己完全埋在了工作中。他比以往更加勤快地巡视参田,盯着遮阳网的使用效果,和李胜利反复商讨林下参的种植细节;他几乎天天泡在加工厂的工地上,催促着进度,检查着质量;他甚至亲自去山庄和渔乐园,过问经营的细节。
他用高强度的忙碌来麻痹自己,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来掩盖内心的煎熬。他不敢让自己闲下来,因为一旦静下来,山雀那孤寂的背影和隆起的腹部就会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只有在深夜,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家,看着在灯下为他缝补衣裳的魏红,看着炕上并排安睡的孩子们,他才能暂时获得片刻的安宁。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愧疚和恐惧。他害怕失去眼前这一切,害怕那个秘密有朝一日会暴露,将他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变得有些沉默,笑容也少了。魏红敏锐地察觉到了丈夫的变化,但她只以为是最近事情太多,压力太大所致。她更加细心地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夜里帮他按摩酸痛的肩膀,用她的温柔和包容,默默分担着他的“压力”。
这天,程立秋从参田回来,带回来一支品相极好的五年生园参,参体饱满,须根分明。
“红,你看这参怎么样?”他将人参递给魏红。
魏红接过来看了看,赞道:“真好!长得真结实!这要是拿到城里,能卖不少钱呢。”
程立秋却摇摇头:“不卖。这支参,你收起来。以后隔段时间,就切一点须子,炖汤喝。你生瑞林瑞玉伤了元气,得好好补补。咱们现在不缺这点钱,你的身子最要紧。”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光明正大对魏红好的方式,也是一种变相的补偿和心理安慰。
魏红拿着那支沉甸甸的人参,看着丈夫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关切和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心头一暖,将人参紧紧抱在怀里,柔声道:“嗯,我听你的。立秋,你也别太累了,我看你最近都瘦了。”
程立秋看着她满足而信赖的眼神,心中百感交集,只能伸出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温暖和安稳,牢牢刻进心里。然而,在他紧闭的眼皮下,挣扎与痛苦依旧在疯狂肆虐。那份深藏的秘密,如同怀揣着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让他寝食难安,也让这个看似平静幸福的家庭,蒙上了一层无形的阴影。归途偶遇带来的冲击,远未平息,它正以一种潜移默化的方式,改变着程立秋,也悄然影响着这个家的未来。
第236章 獾油治烫伤,巧手传美名
程立秋将满腹的心事与愧疚,深深埋藏在忙碌的日常之下,如同将炽热的炭火覆盖上一层厚厚的灰烬,表面看似平静,内里却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唯有更加拼命地投入到各项事务中,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那颗备受煎熬的心。
参田里,遮阳网的效果初步显现,那些原本有些“烤叶子”的参苗,在新搭建的黑色网罩庇护下,嫩绿的叶片重新舒展开来,长势明显好转。李胜利和雇工们对程立秋这“新奇”的办法佩服不已,干起活来也更加卖力。林下参的试验地也完成了初步清理和播种,虽然前景未知,但总算迈出了第一步。
加工厂的土木结构主体已经初具雏形,王铁山带着人日夜赶工,争取在雨季来临前封顶。程立秋几乎每天都要去工地转上几圈,检查进度,查看质量,偶尔亲自动手帮忙抬几根木头,仿佛只有让身体极度劳累,才能暂时忘却那些纷乱的心绪。
然而,生活的波澜,并不会因为个人的心境而停止。这天下午,程立秋正在加工厂工地上,和王铁山商量着厂房内部布局的细节,忽然,屯子里传来一阵凄厉急促的哭喊声,打破了春日午后的宁静。
“救命啊!快来人啊!我家狗蛋烫着了!呜呜呜……”
声音是从屯子东头传来的,带着撕心裂肺的恐慌。程立秋和王铁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两人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朝着哭喊声传来的方向跑去。
哭声是从赵老蔫家隔壁的孙二婶家传来的。院门口已经围了一些闻讯赶来的邻居,个个面露焦急。程立秋拨开人群走进院子,只见孙二婶瘫坐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约莫四五岁、哭得几乎背过气去的男娃——正是她家的小孙子狗蛋。
狗蛋的左半边脸颊、脖颈和一小片胸口,一片骇人的红肿,上面已经起了好几个亮晶晶的大水泡,显然是刚被滚烫的东西严重烫伤。孩子疼得浑身抽搐,哭声嘶哑,小脸因为痛苦而扭曲着。孙二婶手足无措,只知道抱着孙子哭天抢地,旁边她的儿媳妇也吓得脸色煞白,只会跟着抹眼泪。
“咋回事?咋烫成这样?”程立秋蹲下身,沉声问道。
孙二婶的儿媳妇哭着解释:“刚……刚在灶上烧了一锅开水,准备烫猪食,狗蛋在边上玩,没留神一屁股坐翻了旁边晾着的一盆热水……呜呜……这可咋整啊……”
周围的乡亲们议论纷纷,面露不忍。
“哎呀,烫得不轻啊!”
“得快去公社卫生所吧!”
“这大老远的,孩子哪受得了这颠簸……”
去公社卫生所路途不近,路况又不好,孩子这么重的烫伤,路上耽搁久了,只怕会更严重,甚至可能留下永久性的疤痕或者感染。
程立秋看着狗蛋那惨不忍睹的伤口,和孩子因为剧痛而不断抽搐的小小身躯,猎人的冷静和决断瞬间占据了上风。他猛地想起了一样东西——獾油!
他早年打猎时,曾猎到过狗獾。老辈猎人传下过经验,獾油是治疗烫伤、烧伤的良药,效果奇佳。他当时特意将獾油熬制出来,用瓦罐密封保存着,以备不时之需。那罐獾油应该还在家里仓房的架子上!
“都别慌!”程立秋站起身,声音洪亮,瞬间压住了现场的嘈杂,“二婶,你别哭了,抱好孩子!铁山,你赶紧跑一趟我家,跟我姐或者我媳妇说,把我仓房架子最里面那个贴着红纸的黑色小瓦罐拿来!快!”
王铁山虽然不知道程立秋要干什么,但对他的话向来是毫不迟疑地执行,应了一声“好!”,转身就朝着程立秋家飞奔而去。
程立秋又对周围人道:“去打盆干净的凉水来!要凉的!”
立刻有人从井里打来一盆冰凉的井水。程立秋示意孙二婶的儿媳妇,用干净的软布蘸着凉水,轻轻敷在狗蛋烫伤的周围皮肤上,帮助降温,缓解疼痛,但小心避开了那些已经起来的水泡。
凉水的刺激让狗蛋的哭声稍微缓和了一些,但身体的颤抖依旧。孙二婶看着程立秋沉稳指挥的样子,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哭声也小了些,紧紧抱着孙子,眼巴巴地看着院门口。
没过多久,王铁山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果然捧着那个贴着红纸的黑色小瓦罐。“立秋哥,拿来了!”
程立秋接过瓦罐,揭开用油纸密封的罐口,一股略带腥臊却又透着奇异的、类似草药清香的气味飘散出来。罐子里是凝固的、黄白色的油脂状物,正是他珍藏的獾油。
他找来一根干净的木片,小心翼翼地剜出一小块獾油,放在手心,借着体温将其稍稍融化,变得柔滑。然后,他示意孙二婶抱稳孩子,自己用极其轻柔的动作,将温润的獾油,一点点、均匀地涂抹在狗蛋烫伤的红肿皮肤上,小心翼翼地避开了那些脆弱的水泡。
他的动作专注而沉稳,仿佛在处理一件极其珍贵的艺术品。周围的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
獾油接触到烫伤的皮肤,带来一阵清凉的感觉。原本因为剧痛而不断哭泣挣扎的狗蛋,竟然奇迹般地渐渐安静了下来,抽泣声变成了细微的呜咽,身体的颤抖也明显减轻了。
“好像……好像不那么疼了?”孙二婶惊喜地低声道,看着孙子不再那么痛苦,她的情绪也稳定了不少。
程立秋将狗蛋脸上、脖颈上所有烫伤的地方都薄薄地涂抹了一层獾油,然后对孙二婶嘱咐道:“二婶,这獾油每天给孩子涂两次,涂之前用凉开水把旧油轻轻擦掉。记住,千万别把水泡弄破了,让它自己吸收或者慢慢消下去。这几天给孩子吃些清淡的,别沾水。”
孙二婶连连点头,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哎!哎!记住了!立秋,谢谢你!真是太谢谢你了!”
程立秋将剩下的獾油连罐子一起递给孙二婶:“这罐油你留着,应该够用到孩子好了。”
孙二婶千恩万谢地接过瓦罐,如同捧着什么灵丹妙药。
接下来的几天,程立秋每天都会抽空去孙二婶家看看狗蛋的情况。在獾油的作用下,狗蛋烫伤处的红肿明显消退,疼痛感大大减轻,那几个大水泡也没有破裂,而是慢慢地被身体吸收、干瘪。孩子的精神一天天好起来,又能下地玩耍了,只是受伤的皮肤颜色还有些深,需要时间慢慢恢复。
孙二婶一家对程立秋感激涕零,逢人便夸程立秋不仅本事大,心肠也好,拿出的獾油简直是神药!这事儿很快就在黑瞎子沟传开了。
“听说了吗?程立秋用獾油治好了孙二婶家狗蛋的烫伤!”
“真的?那玩意儿这么管用?”
“那还有假!狗蛋那伤,看着都吓人,这才几天,就好得差不多了!立秋可真是能人,不光会打猎,还懂医术哩!”
乡亲们看向程立秋的目光,除了以往的敬佩,更多了几分信服和亲近。谁家还没个头疼脑热、磕磕碰碰的时候?有这么一个既仗义又有本事的能人在屯子里,大家心里都觉得踏实了不少。
“猎王神医”的名声,不胫而走。
程立秋对此倒是很淡然。他帮助狗蛋,一方面是出于乡里乡亲的情分和怜悯,另一方面,也未尝不是一种潜意识的、积德行善的心理,仿佛多做一件好事,就能为他那无法言说的过错赎去一分罪孽。
然而,当他晚上回到家,看到魏红在灯下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轻声哼着哄瑞玉睡觉的童谣时,那份因为帮助他人而获得的短暂平静,又会迅速被更深沉的愧疚所取代。
他用獾油治愈了别人孩子的伤痛,却无法抚平自己内心因背叛而留下的、永难愈合的创口,更无法给予那个在深山中、与他血脉相连的未出世孩子,一个光明正大的未来和应有的父爱。
这份隐藏在“猎王神医”光环下的沉重秘密,依旧如同梦魇般,缠绕着他,让他在这看似风光无限、受人拥戴的日子里,内心始终不得安宁。他依旧是那个顶天立地、守护乡邻的程立秋,但他的世界,却从遇见山雀的那一刻起,悄然裂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弥合的缝隙。
第237章 春雨贵如油,抢墒播参籽
獾油治烫伤带来的赞誉,如同春日里的一阵暖风,轻轻拂过程立秋的心头,却未能真正驱散那深埋的寒意。他依旧将自己投入无休止的忙碌中,仿佛只有让身体和头脑都不得闲,才能暂时逃离内心那片无法言说的泥沼。
时节不等人,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黑瞎子岭的泥土被浸润得透透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甜和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俗话说“春雨贵如油”,对于参农而言,这更是金不换的宝贵时机。雨水充分,土壤墒情(土壤湿度)正好,正是播种人参种子的最佳时节,必须抓紧这稍纵即逝的“墒情”,抢时播种。
参田里,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李胜利带着所有的雇工,以及临时雇佣的一些屯里手脚麻利的妇女,全员上阵,投入到这场与时间赛跑的春播大战中。
程立秋自然也身在其中。他脱下平日里略显体面的外衣,只穿着一件半旧的粗布坎肩,裤腿高高挽起,赤脚踩在湿漉漉、略带凉意的参畦里。泥土从他的脚趾缝间挤出来,那种冰凉而真实的触感,反而让他纷乱的心绪获得了一丝奇异的平静。
播种人参是极其精细的活儿,远不是随便把种子撒进土里那么简单。参畦早已被修整得平平整整,土壤细碎如面。雇工们先用特制的木耙子在畦面上划出浅浅的、整齐的沟垄。
程立秋负责最关键的一步——播种。他手里拿着一个用葫芦瓢做成的小播种器,里面装着今年精心挑选、颗粒饱满的人参种子(参籽)。这些参籽呈黄白色,扁圆形,比他之前冒险挖取的野山参种子品相要规整得多,但同样蕴含着生命的希望。
他弯着腰,沿着划好的沟垄,手腕极其稳定地轻轻抖动,让参籽均匀地、一颗颗地从瓢边的小孔中滑落,精准地落在浅沟里。动作不能快,快了容易撒不均匀;也不能慢,慢了耽误进度,错过最佳墒情。他全神贯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混合着空气中的湿气,顺着脸颊滑落,他也顾不上去擦。
“立秋哥,这边畦面有点干,是不是得再稍微洒点水?”一个年轻雇工喊道。
程立秋直起身,走过去用手捏了捏土壤,感受着湿度,摇了摇头:“不用,这个湿度正好。水多了,种子容易烂;水少了,不出苗。现在这样,攥能成团,落地能散,是顶好的墒情。”
他的经验之谈,让周围的雇工都信服地点头。李胜利在一旁看着,心中暗自佩服,立秋哥虽然如今产业做大了,但这田里的活儿,一点都没撂下,比很多老把式还精通。
播种之后,是覆土。要用细筛子将最细腻的土壤薄薄地、均匀地覆盖在种子上,厚度要严格控制在两指左右,太厚了嫩芽顶不出来,太薄了保不住水分,种子容易干死。
程立秋亲自示范,手持细筛,动作轻柔而稳定,让细土如同雪花般缓缓飘落,覆盖住那些承载着未来希望的参籽。他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那些尚在沉睡的生命。
“大家都仔细点!这覆土可是关键,直接关系到出苗率!”程立秋一边操作,一边不忘提醒周围的雇工和妇女们。
众人应和着,也都学着他的样子,认真细致地工作着。参田里没有人高声喧哗,只有筛土声、脚步声和偶尔几句低声的交流,气氛紧张而有序。
魏红知道这几天是参田最忙的时候,特意和大姐程立春一起,熬了一大锅绿豆汤,蒸了好几笼屉的白面馒头,又炒了几个小菜,用担子挑着送到了参田边。
“立秋,胜利,大家都歇歇,喝口绿豆汤,吃点东西再干!”魏红站在田埂上,朝着田里忙碌的人们喊道。
她的到来,如同给这片忙碌的田地注入了一股温馨的活力。程立秋抬起头,看到妻子站在明媚的春光里,额角带着细汗,笑容温婉,心中不由得一暖,那股因秘密而生的阴郁似乎也被冲淡了些许。
他放下手中的工具,招呼大家休息。雇工和妇女们纷纷围拢过来,喝着清凉甘甜的绿豆汤,吃着暄软的白面馒头,脸上都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大家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暂时驱散了劳作的疲惫。
魏红走到程立秋身边,拿出毛巾,自然地替他擦去额头和脖颈上的汗水,看着他被泥土弄脏的裤腿和赤脚,心疼地低声道:“瞧你造的,跟个泥猴子似的。快喝点汤,歇口气。”
程立秋接过她递来的绿豆汤,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舒爽。他看着魏红关切的眼神,心中那份愧疚感再次涌上,只能借着低头喝汤的动作掩饰过去。
“没事,抢墒要紧,就这几天忙。”他闷声回道。
小石头也跟着娘亲来了,他在田埂上跑来跑去,好奇地看着大人们忙碌,又不敢下到泥泞的参畦里。程立秋朝他招招手,把他叫到身边,拿了个馒头塞到他手里。
“爹,你在种啥?”小石头咬着馒头,含糊不清地问。
“种人参。”程立秋摸了摸儿子的头,“等它们长大了,就能卖钱,给石头买新衣裳,买好多好吃的。”
“就像山里那种吗?”小石头眨着大眼睛。
“不一样,这是咱们自己种的,叫园参。”程立秋耐心地解释着,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脸庞,心中那份守护家庭的决心更加坚定。无论外面有多少风雨,有多少不得已的苦衷,这个家,必须稳如磐石。
短暂的休息后,播种工作继续。程立秋依旧身先士卒,弯腰,播种,覆土……重复着枯燥却至关重要的动作。阳光洒在他古铜色的脊背上,汗水沿着肌肉的线条流淌,滴落在黑色的土壤里。
直到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一片绚丽的橘红,最后一粒参籽也终于被妥帖地安放进了湿润的土壤中。所有的参畦都覆盖上了一层新鲜的、薄薄的细土,整齐划一,仿佛孕育着无限的生机。
程立秋站在田埂上,望着这片倾注了他和众人一天心血的土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的疲惫是实实在在的,但看着这完成的播种,一种踏实感和对未来的期盼,也油然而生。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这不仅仅是对收成的期盼,更是他对生活本身的某种寄托。他希望通过自己的辛勤劳作,能够换来家庭的安稳,产业的兴旺,或许,也能在冥冥之中,抵消一些他无法言说的罪愆。
他扛起工具,和同样疲惫却面带笑容的李胜利、雇工们一起,踏着夕阳的余晖,朝着炊烟袅袅的屯子走去。魏红牵着小石头,走在他身边,偶尔低声说着家里的琐事。
这平凡而充实的一幕,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温暖。程立秋多么希望,时光就能永远停留在这样平静而忙碌的日子里,没有秘密,没有愧疚,只有脚下这片坚实的土地,和身边这个需要他守护的家。
第238章 熊瞎掰苞米,笑谈猎趣闻
参田的春播大战告一段落,紧绷的弦稍稍松弛。程立秋虽然依旧忙碌于加工厂的建设和其他事务,但总算不必再像前几日那样,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与时间的赛跑中。家的温暖,在忙碌的间隙,显得愈发珍贵。
这天晚上,吃过晚饭,收拾完碗筷,窗外已是月色如水。春夜的微风带着一丝凉意,却也送来了院子里新栽的丁香花若有若无的香气。煤油灯如豆的光芒,将程家堂屋映照得温暖而静谧。
魏红坐在炕沿上,就着灯光,手里纳着一只结实的千层底布鞋,那是给程立秋做的。她的动作熟练而轻柔,针脚细密均匀。摇车里的瑞林和瑞玉已经睡着了,发出均匀细小的呼吸声。小石头则毫无睡意,像只精力旺盛的小猴子,在炕上滚来滚去,最后腻到程立秋身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爹,讲个故事呗!讲个打猎的故事!”小石头摇晃着程立秋的胳膊,奶声奶气地央求着。这孩子,似乎天生就对山林和狩猎充满了好奇。
程立秋刚核算完加工厂这个月的物料清单,正有些疲惫,看着儿子期盼的眼神,又看看灯下温柔贤淑的妻子,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不由得松弛下来。他放下手中的铅笔和本子,将小石头揽到怀里,笑了笑:“好,爹给你讲个……嗯,讲个熊瞎子的故事。”
“熊瞎子?”小石头立刻睁大了眼睛,又好奇又有点害怕地往爹爹怀里缩了缩。
魏红也抬起头,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看着父子俩。她知道丈夫山林经验丰富,肚子里装着无数奇闻趣事。
程立秋清了清嗓子,用带着几分调侃的、绘声绘色的语气讲了起来:“这熊瞎子啊,是咱们山里的一霸,力气大,皮厚,一般的猎枪都打不透。但是呢,它有个毛病,就是有点……嗯,有点傻乎乎的。”
“有一回啊,爹带着栓柱叔他们进山,在一片苞米地边上,就撞见了一头大黑熊。那家伙,正撅着个大屁股,在苞米地里忙活呢!你猜它在干啥?”
小石头眨巴着眼睛,摇了摇头。
程立秋做出一个掰东西的动作,模仿着熊的笨拙:“它呀,用那大熊掌,掰下一穗又大又沉的苞米,觉得可好了,就往胳肢窝下面一夹。然后呢,它看见旁边还有一穗更大的,又伸手去掰那穗大的。结果你猜怎么着?”
小石头被勾起了兴趣,紧张地问:“怎么着?”
“它胳肢窝底下夹着的那穗旧的,‘啪嗒’一下就掉地上了!”程立秋两手一摊,做出一个掉落的表情,“可这熊瞎子呢,光顾着去拿新的了,根本没发现旧的掉了!它就这么掰一穗,夹一穗,掉一穗……忙活了大半天,累得吭哧吭哧的,最后你猜它胳肢窝底下夹着几穗苞米?”
“几穗?”小石头迫不及待地问。
程立秋伸出一根手指,忍着笑说:“就一穗!还是最后掰的那穗小的!地里的好苞米,都被它掰下来又扔地上了,糟蹋了一大片!”
“噗嗤——”魏红首先忍不住笑出声来,连忙用手掩住嘴,肩膀微微耸动。她想象着那头黑熊笨拙又认真的样子,觉得既好笑又有点可怜。
小石头先是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在程立秋怀里笑得前仰后合,小手指着爹爹:“哈哈哈,熊瞎子真傻!真傻!”
程立秋看着妻儿开怀的笑容,自己脸上也露出了久违的、真正放松的笑意。这简单的家庭乐趣,如同甘泉,滋润着他干涸疲惫的心田。
笑过之后,程立秋搂着儿子,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些:“石头,你觉得熊瞎子傻,是吧?其实啊,这故事不只是为了逗乐。它告诉咱们,做事不能像熊瞎子掰苞米,贪多嚼不烂,干着这个,想着那个,最后啥也落不下。得专心,得踏实,一样一样来。”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程立秋又借此机会,开始潜移默化地传授一些山林知识和经验,语气平和,如同闲聊。
“在山上啊,遇到熊瞎子,可不能光顾着笑它傻。”他摸了摸儿子的头,“这东西看着笨,真发起怒来,可怕得很!它一巴掌能拍断一棵小树!要是人挨上一下,骨头都得碎喽!”
小石头缩了缩脖子,小声问:“那……那遇到它咋办?”
“首先啊,不能慌,不能跑。”程立秋耐心地讲解,“你一跑,它就觉得你是猎物,肯定追你。人哪跑得过熊啊?得慢慢地、面对着它往后退,千万别瞪着眼睛跟它对瞅,那它会觉得你在挑衅它。要是它站起来了,那是在打量你,不是在准备攻击,你更不能慌……”
他讲得细致,将老猎人代代相传的、与各种野兽周旋的经验,用孩子能理解的方式娓娓道来。不仅是小石头听得入迷,连一旁做针线的魏红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认真地听着。她知道,丈夫这是在用他的方式,保护家人,也是在将生存的智慧传授给下一代。
“还有啊,”程立秋继续说道,“进山打猎,不光要会打,更要会看,会听,会闻。看地上的脚印,就知道是啥动物,多大个头,往哪儿去了;听林子里的声音,是风声,是鸟叫,还是野兽的动静;闻空气中的味道,有时候隔着老远,就能闻到狼骚味儿或者野猪的膻气……”
他讲述着如何通过被啃食的植物判断动物的种类,如何利用风向隐藏自己的气味,如何在夜晚通过星辰辨别方向……这些宝贵的经验,是他用无数次生死搏杀和艰苦探索换来的,此刻化作了平淡家常的话语,流淌在这温馨的春夜里。
小石头听着听着,不知何时,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地,最终靠在爹爹温暖的胸膛上,发出了均匀的鼾声,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想必是梦到了爹爹讲述的山林趣事。
程立秋低头看着儿子熟睡的恬静小脸,心中充满了柔软的父爱。他小心翼翼地将小石头放平,盖好被子。
魏红放下手中的鞋底,吹熄了煤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洒在炕上。她挨着程立秋躺下,轻声说:“立秋,你讲得真好。以后多给孩子们讲讲这些,让他们也知道知道这山林的险要和有趣,知道他们爹的不容易。”
程立秋在黑暗中握住妻子的手,嗯了一声。感受着身边妻子和孩子们平稳的呼吸,听着窗外细微的虫鸣,他心中那片因秘密而冰封的角落,似乎也被这平凡的温暖融化了一角。
然而,当他闭上眼,山雀那孤寂的身影和隆起的腹部,依旧会不受控制地浮现。这份天伦之乐越是温馨,那份深藏的愧疚就越是刻骨。他知道,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平静,是他拼尽一切也想守护的。可那个远在深山、与他血脉相连的小生命,又该如何安置?这个无解的问题,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在这份温馨之下,始终无法获得真正的安宁。但至少在此刻,在这春夜的笑语与鼾声中,他能够暂时忘却烦恼,沉浸在这份来之不易的、家的温暖里。
第239章 妯娌生妒意,暗讽魏红福
春日的阳光一日暖过一日,屯子边上的小河哗啦啦地流淌着,岸边的柳树垂下万千丝绦,绿意盎然。女人们也开始脱下厚重的棉衣,换上轻薄的夹袄,三五成群地聚在河边洗衣、淘米,或者坐在自家院门口,一边做着针线活,一边闲话家常。这几乎是黑瞎子沟女人们最重要的社交和信息交流场所。
这天下午,天气晴好。魏红端着一大木盆全家换下来的衣物,来到小河边一处平坦的青石板旁。瑞林和瑞玉被放在旁边铺着旧褥子的柳条筐里,两个小家伙并排躺着,挥舞着小手,咿咿呀呀地自得其乐。小石头则像个小卫士,在附近跑来跑去,捡拾着光滑的小石子。
河边已经聚集了不少女人。见到魏红过来,大多都热情地打招呼。
“红丫头,来洗衣裳啊?俩小的真乖,不哭不闹的。”
“可不是嘛,瞧这俩娃,长得真水灵,随立秋和你!”
魏红笑着应和,将木盆放下,挽起袖子,开始麻利地搓洗起来。她如今是屯子里人人羡慕的对象,丈夫能干又疼人,家业兴旺,儿女双全,自己又年轻俊俏,性子还温和,几乎挑不出半点错处。
然而,这世间总有见不得别人好的。程立秋那两个不争气的哥哥虽然被程立秋用钱和强硬手段暂时压服,不敢再上门闹事,但他们的媳妇,心里那点酸溜溜的妒意,却并未因此消散,反而在日复一日的对比中,发酵得越发浓烈。
没过多久,程立夏的媳妇,人称“快嘴刘”,和程立冬的媳妇,“闷葫芦孙”,也端着洗衣盆,扭着腰肢走了过来。两人看到被众人围着的魏红,尤其是看到她身边那对粉雕玉琢的龙凤胎,和身上那件虽然家常却质地不错的细棉布褂子,眼神都暗了暗。
快嘴刘将木盆“哐当”一声放在魏红旁边的石头上,溅起的水花差点弄湿魏红的裤脚。她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哟,他三婶儿(按辈分她该叫魏红弟妹,但故意用疏远的称呼)也来洗衣裳啊?真是稀罕,我还以为你家立秋现在发达了,都得使唤人干活了呢,哪还用得着你亲自下手?”
这话夹枪带棒,暗示魏红如今是享福的少奶奶。周围的女人们都安静了些,偷偷打量着这边。
魏红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脸上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不紧不慢地回道:“大嫂说笑了,家里再怎么样,该自己干的活也得自己干。立秋是能挣,可这家里的衣裳饭食,孩子老人,不都得自己经手才放心?”
她这话回得不卑不亢,既点明了程立秋的能干是事实,又表明自己并非好逸恶劳之人。
闷葫芦孙在一旁慢悠悠地搓着衣服,看似不经意地接话,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周围人听见:“是啊,他三叔是能耐。参田、山庄、渔乐园……这钱啊,怕是挣海了去了。红妹子,你可是掉进福窝里了,啥心不用操,就等着吃香喝辣,穿金戴银吧。”
她这话听起来像是羡慕,实则把魏红的幸福完全归结于嫁了个好男人,抹杀了她自身操持家务、养育孩子的辛苦。
快嘴刘立刻跟上,眼睛瞟着魏红那对龙凤胎,语气更加酸涩:“要我说啊,这人的命啊,就是不一样。有些人吧,拼死拼活,也就混个肚儿圆;有些人呢,命里带福,不光男人能挣,连生孩子都一次俩,还是龙凤胎!啧啧,这福气,真是羡慕不来哟!”
她这话,就差直接说魏红全是靠男人和运气了。
周围有些女人听着,虽然觉得这话有点刺耳,但也不得不承认,魏红的命确实好,看向魏红的眼神里,羡慕之余,也难免掺杂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魏红听着这些酸言酸语,心里自然是不舒服的。但她深知这两个妯娌的德性,跟她们争执,只会降低自己的身份,也让旁人看了笑话。她继续用力搓洗着手中的一件小石头的衣裳,仿佛那衣服上有特别难洗的污渍,头也没抬,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静力量:
“大嫂,二嫂,你们这话说的,我可不敢当。立秋是能干,可他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那是他钻山入林,一滴汗一滴血换来的,是带着兄弟们一起辛苦挣下的。我在家带好孩子,看好这个家,让他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去闯荡,这就是我的本分。至于福气不福气的……”
她说到这里,才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快嘴刘和闷葫芦孙,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洞察一切的笑意,“……日子是两个人过的,心齐了,劲儿往一处使,互相体谅着,这日子自然就能越过越好。光盯着别人锅里的肉香,不知道自己碗里的饭也得一口一口吃,那再好的福气,怕是也接不住。”
她这番话,如同四两拨千斤。既点明了程立秋成功的艰辛和她作为妻子的付出,又暗讽了两个妯娌只知嫉妒、不懂经营的短视。尤其是最后那句“心齐了,劲儿往一处使”,更是戳中了快嘴刘和闷葫芦孙的痛处——她们自己的男人不成器,家里整天鸡飞狗跳,可不就是心不齐吗?
快嘴刘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闷葫芦孙则低下头,用力地搓着衣服,不再吭声。
周围的女人们听了魏红的话,纷纷暗自点头。是啊,程立秋能挣是不假,可魏红能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把三个孩子照顾得这么好,本身就不容易。人家夫妻和睦,同心协力,这日子能不好吗?光眼红有什么用?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恰好这时,柳条筐里的瑞玉可能是因为饿了,小声地哼唧起来。魏红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在旁边的水桶里洗净手,走过去轻柔地将女儿抱起来,低声哄着。
她那自然流露的母性光辉和从容不迫的气度,与快嘴刘、闷葫芦孙那副酸溜溜、刻薄的模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高下立判。
快嘴刘自觉没趣,又见占不到便宜,悻悻地端起还没洗完的衣裳,嘟囔了一句“洗个衣裳也不安生”,扭身走了。闷葫芦孙也默默收拾好东西,跟着离开。
这场妯娌间的短暂交锋,以魏红的完胜告终。她不仅维护了自己的尊严,也再次向屯里人展示了她的智慧和气度。
等那两人走远,旁边一个与魏红交好的小媳妇凑过来,低声道:“红姐,你别往心里去,她们就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魏红抱着渐渐安静下来的瑞玉,笑了笑,云淡风轻地说:“没事,我早就习惯了。过日子是自己的,别人说啥,听听就过了,不能往心里去,不然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女儿娇嫩的小脸,心中一片澄澈。她珍惜现在拥有的一切,也会用她的全部智慧和温柔,去守护这个家,守护她和立秋共同奋斗来的幸福。至于那些无关紧要的闲言碎语和妒忌目光,就如同这河面的微风,吹过也就散了,留不下任何痕迹。然而,她并不知道,在这看似稳固的幸福之下,她的丈夫正背负着一个远比这些闲话沉重千百倍的秘密,在忠诚与愧疚的夹缝中艰难前行。
第240章 护妻怼闲言,立秋显担当
河边那场不痛不痒的妯娌口角,魏红并未放在心上,回家后也只是在晚饭桌上,当作一件寻常事,略带无奈地跟程立秋和大姐提了一嘴。她本意并非告状,只是夫妻间寻常的分享,说完也就抛诸脑后,继续忙着照料孩子们去了。
然而,说着无心,听者有意。程立秋端着饭碗的手微微一顿,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起来。他了解自己那两个嫂子的德性,尖酸刻薄,见不得别人好。魏红性子温和,不愿与人争执,但他这个做丈夫的,绝不能眼睁睁看着妻子受这种窝囊气,尤其是在他内心本就对魏红充满愧疚的当下。
那些闲言碎语,像细小的芒刺,扎不伤人,却膈应人。他程立秋在外面拼死拼活,创下这份家业,不是为了让自己媳妇在家里听这些酸话的!
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默默地吃完饭。等魏红和大姐收拾了碗筷,去灶间忙碌,小石头也在炕上玩累了睡着后,程立秋对大姐程立春低声交代了一句:“姐,我出去一趟,你看会儿家。”
程立春看着弟弟沉静的侧脸,似乎明白了什么,点了点头:“去吧,家里有我。”
程立秋没有叫任何人,独自一人,踏着朦胧的月色,朝着屯子东头程立夏家走去。春夜的风格外清凉,吹拂着他略显紧绷的脸颊。他的脚步沉稳而坚定,心中已然有了决断。有些界限,必须划清;有些态度,必须明确。他要用最直接的方式,杜绝以后类似的闲话再次传到魏红的耳朵里。
程立夏家住在屯子东头一个略显破败的院子里,土坯围墙有些地方已经坍塌,只用些树枝勉强堵着。屋里亮着昏黄的煤油灯光,隐约能听到孩子的哭闹声和程立夏不耐烦的呵斥。
程立秋没有敲门,直接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板院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程立夏正蹲在墙角,就着月光笨拙地修补着一个破旧的箩筐,他媳妇快嘴刘则在屋里骂骂咧咧地数落着哭闹的孩子。听到院门响,程立夏抬起头,借着月光看清来人是程立秋时,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和畏惧,手里的篾刀差点掉在地上。
“立……立秋?你咋来了?”程立夏连忙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自从上次被程立秋用钱和强硬手段“断亲”之后,他对这个如今威势日重的三弟,是又怕又恨,根本不敢招惹。
屋里的快嘴刘也听到了动静,探出头来,看到面无表情站在院子当中的程立秋,心里也是“咯噔”一下,脸上那刻薄的表情瞬间收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是他三叔啊?快屋里坐?”
程立秋没有动,目光冷冷地扫过程立夏,最后落在快嘴刘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不用了。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走。”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让快嘴刘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屋里缩了缩。
“大嫂,”程立秋直接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今天下午在河边,你跟二嫂跟我家魏红说的那些话,我都知道了。”
快嘴刘脸色一白,连忙摆手否认:“没……没有啊!他三叔,你听谁胡说八道呢?我就是跟红妹子闲聊了几句,没……没说什么呀!”
“是吗?”程立秋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是不是闲聊,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对质的。”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程立夏和快嘴刘,眼神锐利如鹰隼,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程立夏,刘氏,你们给我听好了!”
他直呼其名,连“大哥大嫂”的客气称呼都省了,显示出他此刻决绝的态度。
“我程立秋能有今天,是我拿命在山里搏出来的,是我带着兄弟们一滴汗一滴血挣出来的!跟你们,跟老程家那点早就了断的祖产,没有半毛钱关系!我的钱,怎么花,给我媳妇孩子买什么,那是我程立秋的本事!轮不到你们在旁边酸言酸语,指手画脚!”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院里回荡,带着一股凛然的气势,压得程立夏和快嘴刘大气都不敢出。
“魏红,是我程立秋明媒正娶的媳妇!她为我生儿育女,操持家务,陪我吃过苦,受过累!在我心里,她比什么都重!谁要是再敢在她面前,或者在她背后,说半句不中听的话,编排些有的没的……”
程立秋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铁锥,狠狠钉在快嘴刘脸上,“……就别怪我程立秋翻脸不认人!上次那一千块钱,我能给你们,也能有办法让你们加倍吐出来!你们要是不信,大可以试试!”
他这话已是赤裸裸的警告,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程立夏听得脸色惨白,冷汗都下来了,他知道,程立秋绝对说到做到!快嘴刘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还有,”程立秋最后补充道,语气带着极度的厌恶,“管好你们自己家那一亩三分地,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别整天盯着别人锅里,净干些上不得台面的事!要是再让我知道你们去骚扰魏红,或者在外面散播什么闲言碎语,败坏我家的名声,那就不是今天这么简单了!”
他说完,不再看那对噤若寒蝉的夫妻,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将那令人窒息的压抑和恐惧,彻底留在了身后。
程立秋没有回家,而是又去了程立冬家,将几乎同样的话,原封不动地、甚至更加冰冷地甩给了程立冬和闷葫芦孙。程立冬本就胆小怕事,被程立秋的气势吓得唯唯诺诺,连连保证绝不敢再犯。闷葫芦孙更是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做完这一切,程立秋才感觉胸中那口郁结之气稍稍舒缓。他站在屯子的土路中央,望着夜空中稀疏的星斗,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行为有些霸道,甚至有些不近人情。但他不在乎。他宁愿背负一个“六亲不认”、“护短霸道”的名声,也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来伤害他想要守护的人,来破坏他好不容易得来的家庭安宁。这是他作为丈夫、作为父亲的底线和担当。
当他回到自家温暖亮堂的堂屋时,魏红正哄睡了瑞林瑞玉,在灯下缝补着他一件磨破了袖口的外衣。看到他回来,她抬起头,温柔一笑:“回来了?事情忙完了?”
她显然并不知道程立秋刚才去做了什么。
程立秋走到她身边坐下,看着她灯下恬静的侧脸和那双专注于针线活的、温柔的手,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伸出手,轻轻覆盖在魏红的手上。
魏红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怎么了?”
“没什么,”程立秋摇了摇头,目光深沉地看着她,语气郑重,“红,以后要是再有人跟你说些不中听的话,你不用忍着,直接告诉我。这个家,有我呢。”
魏红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丈夫的用意,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和安全感。她反手握住程立秋粗糙的大手,轻轻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感动的泪光:“嗯,我知道。”
她不需要知道程立秋具体做了什么,她只需要知道,她的丈夫会永远站在她身前,为她遮风挡雨,这就足够了。
程立秋看着她全然信赖的眼神,心中那份守护的决心更加坚定。无论外面有多少风雨,有多少不得已的苦衷和秘密,这个家,这个他视若生命的女人和孩子,他都会用他的一切去守护。这是他对魏红的承诺,也是他对自己良心的救赎。然而,在他这坚定无比的表态之下,那个深藏在山林中的秘密,依旧如同定时炸弹,考验着他这份看似坚固的担当。
第241章 林场邀帮手,驱赶猴群扰
程立秋雷厉风行地敲打了两个兄嫂之后,屯子里那些关于魏红的闲言碎语果然销声匿迹。快嘴刘和闷葫芦孙见了魏红,要么绕道走,要么挤出一副极其不自然的笑脸,再不敢有半分造次。程立秋用他的强势,为妻子营造了一个清净的环境,这让他心中因秘密而产生的愧疚感,似乎也得到了些许微不足道的补偿。
日子在忙碌与平静中继续流淌。参田的参苗在遮阳网的庇护下茁壮成长,嫩绿的叶片舒展开来,预示着秋天的希望。加工厂的主体结构已经完成,开始进行内部的平整和设施安装。山庄和渔乐园的生意也随着天气转暖而日渐红火。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天,程立秋正在加工厂里和王铁山一起安装新打制的木质货架,林场的场长亲自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地找上了门。
“程猎户!程老板!可找到你了!”林场场长是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嗓门洪亮的汉子,名叫周大勇。他跳下自行车,也顾不得擦汗,一把拉住程立秋的胳膊,脸上带着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的神情,“你快去我们林场看看吧!我们那儿……我们那儿快被一群猴子给占领了!”
“猴子?”程立秋愣了一下,这倒是新鲜。黑瞎子岭有熊有狼有野猪,猴子虽然也有,但大多生活在更深的山里,很少会大规模跑到人类活动频繁的林场来。
“可不是嘛!”周场长一拍大腿,哭笑不得地讲述起来,“也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一群猕猴,得有二十多只!领头的是个缺了半只耳朵的老猴王,精得很!它们现在把我们林场工人住的板房区当成了自家后院了!”
“这帮家伙,偷吃工人放在外面的粮食、咸菜也就罢了,还溜进伙房偷馒头、偷油!更可气的是,它们还祸害工具!把工人晾在外面的手套、帽子叼得到处都是,还在上面撒尿标记地盘!前几天,差点把一台小型柴油机的皮带给咬断了!工人们赶了几次,它们非但不怕,还龇牙咧嘴地朝人扔石头、树枝!现在工人们是又气又没辙,晚上睡觉都不踏实,生怕这帮‘山大王’摸进屋里来!”
周场长说得绘声绘色,听得王铁山和旁边干活的工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这猴子成灾,倒是比狼群野猪听起来有趣得多。
程立秋也听得莞尔。他知道,猕猴这种动物,智商高,模仿能力强,而且报复心重。如果用对付狼群野猪的猎杀方式来处理,不仅过于残忍,也容易激起它们更激烈的反抗,甚至可能伤到人。这事儿,不能硬来,得智取。
“周场长,你别急。”程立秋安抚道,“猴子这东西,跟别的野兽不一样,通几分人性,不能随便打杀。这事儿,我们得换个法子。”
“啥法子?只要能把这帮瘟神请走,啥法子都行!”周场长急切地说。
程立秋沉吟片刻,心中已经有了计较。他转头对王铁山道:“铁山,你去准备点东西。找几面破锣,或者铁皮桶也行;再找些过年没放完的鞭炮;另外,去我家仓房,把我去年采回来驱虫的那些艾草、还有味道冲的野蒿子多拿一些来。”
王铁山虽然不明白要这些东西干嘛,但还是立刻答应着去办了。
程立秋又对周场长说:“周场长,你回去跟工人们说一声,让他们把吃的东西都收好,工具也尽量入库。今天下午,我带人过去看看。”
下午,程立秋没有带猎枪,只带了王栓柱、程大海等五六个身手灵活、胆子大的年轻猎手,带着王铁山准备的那些“特殊装备”,跟着周场长来到了林场。
林场建在黑瞎子岭边缘的一片开阔地上,一排排原木搭建的板房和工棚散布其间。果然,还没走近,就看到一些灰色的身影在板房屋顶、晾衣绳和附近的树木间灵活地跳跃穿梭,发出“吱吱喳喳”的叫声。正是那群猕猴!它们看到有人来,非但不躲,反而有几个胆大的蹲在高处,抓耳挠腮地打量着程立秋他们,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挑衅。
工人们都躲在屋里或者远处,指着猴子们无奈地摇头。地上确实一片狼藉,有被打翻的箩筐,散落的玉米粒,还有被撕烂的破手套。
程立秋观察了一下猴群的动向和它们主要活动的区域。他注意到,那只周场长描述的、缺了半只耳朵的老猴王,正蹲在一棵大松树的顶端,警惕地注视着他们这边,显然是这群猴子的首领。
“栓柱,大海,你们几个,拿着锣和铁桶,分散到板房区四周。”程立秋开始部署,“听我口令,一起使劲敲!制造出最大的动静!”
“铁山,你带两个人,把那些艾草和野蒿子堆在猴群经常活动的下风口位置,点上火,不用明火,要那种冒浓烟的!”
“明白!”众人虽然觉得这法子有点稀奇,但还是依言行动。
很快,王栓柱等人就位,手里拿着破锣和铁皮桶,还有棍子。王铁山也在下风口点起了几堆艾草和野蒿子,湿重的草药燃烧不起来,只能冒出滚滚浓密刺鼻的白烟,顺着风朝着猴群活动的区域飘去。
程立秋看准时机,深吸一口气,猛地一挥手,大喝一声:“敲!”
“哐哐哐——!”
“咚咚咚——!”
“咣咣咣——!”
刹那间,刺耳至极的锣声、桶声骤然爆发,如同惊雷炸响,打破了林场的宁静!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噪音,显然超出了猴子的承受范围!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股带着强烈刺激性气味的浓烟也笼罩了过去。
猴群瞬间炸了锅!
“吱吱——!”
“哇哇——!”
它们被这从未经历过的“声光烟雾”组合攻击彻底搞懵了,吓得惊慌失措,发出凄厉的尖叫,再也顾不得嬉戏打闹或者挑衅,纷纷从屋顶、树上跳下来,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窜,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可怕的地方!有的猴子被浓烟呛得直咳嗽,眼泪直流。
那只老猴王也被这阵势吓了一跳,它在树梢上焦躁地跳跃着,发出急促的叫声,似乎想稳住局面,但在巨大的噪音和刺鼻的烟雾面前,它的权威也失效了。眼看猴群已经失控,它最后也只能不甘地叫了几声,率先朝着山林深处逃去。
猴王一动,剩下的猴子更是没了主心骨,纷纷跟着它,狼狈不堪地逃离了林场区域,窜进了茂密的森林之中,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渐渐消散的噪音与烟雾。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十几分钟。
看着猴群消失的方向,再看看瞬间安静下来的林场,周场长和躲在屋里的工人们都目瞪口呆,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声!
“跑了!真的跑了!”
“程猎户,你这法子神了!”
“没动一枪一弹,就把这帮瘟神赶走了!”
周场长激动地握住程立秋的手:“立秋啊!真是太谢谢你了!你可帮了我们林场大忙了!这帮猴子,可把我们折腾惨了!”
程立秋笑了笑,解释道:“猴子聪明,记仇,不能硬来。用噪音和它们讨厌的烟雾驱赶,既达到了目的,又不会结下死仇。它们吃了这次亏,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来了。不过,以后工人们还得注意,吃食工具尽量别放在外面,减少对它们的诱惑。”
“哎!哎!记住了!回头我就立规矩!”周场长连连点头,对程立秋是心服口服。
回去的路上,王栓柱等人还在兴奋地讨论着刚才的情景。
“立秋哥,你这脑子是咋长的?还能想到用这招对付猴子!”
“是啊,比直接开枪省事多了,还不用担心伤着人或者引来报复。”
程立秋听着兄弟们的议论,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这次驱猴,算不上什么惊险的狩猎,却让他体会到了一种不同于武力征服的、运用智慧和经验解决问题的成就感。这似乎也为他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面对山林里的生灵,并非只有猎杀一种方式。
然而,当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远处郁郁葱葱的、山雀可能藏身其中的深山时,那份刚刚获得的轻松感又迅速沉淀下去。他能用智慧驱赶扰人的猴群,却无法用任何方法,妥善安置那个在深山中、与他命运紧密相连的“麻烦”。那个无法言说的秘密,依旧是他心头最沉重的那座大山。
第242章 鹿哨引麋鹿,狩猎亦留情
成功驱散林场猴群的智慧之举,让程立秋在黑瞎子沟的威望更上一层楼。人们不仅佩服他的勇武,更赞叹他处理问题的灵活与巧妙。然而,程立秋自己却并未因此有多少欣喜,那份深藏的秘密如同附骨之疽,时刻啃噬着他的内心,唯有在教导年轻后辈、传承猎人技艺时,他才能暂时忘却烦恼,找到一丝内心的平静与传承的责任感。
猎队里新来了两个半大小子,一个是王栓柱的远房侄子,叫王二嘎,机灵但毛躁;另一个是屯里老猎户的孙子,叫赵小虎,性子憨厚,手脚却有些笨拙。两人都对狩猎充满了向往,整天缠着程立秋和王栓柱等人学本事。
这天清晨,薄雾如纱,程立秋决定带着王栓柱和这两个新人,去北坡一片白桦林与草甸交界的地带转转,一方面是常规巡山,另一方面也是想借此机会,给年轻人实地演示一些传统的狩猎技巧。
“立秋叔,咱们今天能打到啥?”王二嘎兴奋地跟在程立秋身后,东张西望,手里紧紧攥着一杆比他个头矮不了多少的旧土枪。
赵小虎则显得有些紧张,默不作声地跟在最后,眼睛却努力学着程立秋的样子,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程立秋没有回答,只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们放轻脚步。他像一头经验丰富的头狼,引领着队伍在晨雾弥漫的林间悄无声息地穿行。他的目光锐利,扫过沾满露珠的草丛,观察着泥地上模糊的足迹和新鲜的粪便。
“看这里。”程立秋在一处被踩踏过的草丛边蹲下,指着地上几个碗口大小、分成两瓣的蹄印,“认识这是什么吗?”
王二嘎抢着说:“是鹿!梅花鹿的脚印!”
“嗯,是马鹿。”程立秋纠正道,他用手指比划着脚印的深浅和方向,“看这脚印的深度和间距,这头鹿个头不小,而且刚过去不久,脚步沉稳,应该是在觅食,没有受惊。”
他站起身,指了指前方一片开阔的、长着茂密牧草的草甸,“它们很可能就在前面那片草甸子里。”
“那咱们快悄悄摸过去,打它个措手不及!”王二嘎跃跃欲试。
程立秋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硬冲过去,距离太远,容易惊跑。今天,我教你们个老辈传下来的法子。”
他从随身的鹿皮囊里,取出一个形状奇特的东西。那是一截约莫一尺来长、中间挖空、一头留着隔膜、雕刻着几个小孔的旧椴木,木质已经因为常年摩挲而变得油光发亮。这就是猎人世代相传的宝贝——鹿哨。
“这是啥?”赵小虎好奇地问。
“鹿哨。”程立秋将鹿哨凑到嘴边,对两个年轻人解释道,“能模仿母鹿发情时的叫声,用来吸引公鹿。”
王二嘎和赵小虎都瞪大了眼睛,觉得无比新奇。
程立秋让他们隐蔽在几棵粗壮的白桦树后,自己则选择了一处下风向的灌木丛后藏好。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将鹿哨含在唇间,运用丹田之气,以一种特殊的技巧,轻轻吹动。
起初,只是一阵低沉、类似风吹过缝隙的“呜呜”声,随即,那声音开始发生变化,变得婉转、悠长,带着一种奇异的、雌性动物特有的哀怨与诱惑,在清晨寂静的林间袅袅飘散开来。那声音惟妙惟肖,若非亲眼所见,几乎让人以为真有一头母鹿在附近呼唤伴侣。
王栓柱在一旁看着,眼中流露出敬佩。这吹鹿哨的技艺,看似简单,实则极难掌握,需要对鹿的习性有极深的了解,以及长期练习才能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立秋哥这一手,在如今的黑瞎子沟,怕是没几个人会了。
程立秋吹了一阵,便停下来,示意大家保持安静,耐心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间只有风吹草叶的沙沙声。王二嘎有些沉不住气,刚想开口询问,被王栓柱用眼神严厉制止了。
就在赵小虎也觉得脖子都仰酸了的时候,前方的白桦林边缘,树影一阵晃动。紧接着,一头体型雄壮、毛色棕黄、头顶着一对巨大而繁复犄角的公马鹿,警惕地探出了头!它那硕大的鹿角在晨光中如同皇冠般威武,脖颈粗壮,肌肉贽张,显然正处于生命的巅峰状态!
它显然是被那逼真的“母鹿”叫声吸引来的,此刻正转动着耳朵,翕动着鼻翼,努力分辨着声音的来源和空气中可能存在的危险气息。它一步步小心翼翼地走出树林,踏入草甸,那双温顺又警惕的大眼睛,不断扫视着四周。
“出来了!”王二嘎激动得差点叫出声,连忙用手捂住嘴,心脏“砰砰”直跳,下意识地就端起了手中的土枪,瞄准了那头雄壮的公鹿。这可是一头极好的猎物!鹿肉、鹿皮、鹿茸,都是值钱的好东西!
赵小虎也紧张地握紧了猎叉。
就连经验丰富的王栓柱,也看向了程立秋,等待着他开枪或者下令的信号。以程立秋的枪法,这个距离,一击毙命毫无问题。
然而,程立秋却并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准星,落在了那头公鹿的身后。只见在公鹿走出的那片白桦林边缘,又陆续跟出来三四头体型稍小的母鹿,还有两只步履蹒跚、身上带着白色斑点的小鹿崽!它们显然是一个家族,那头雄壮的公鹿,正是这个鹿群的首领和保护者。
它们依偎在一起,母鹿低头啃食着青草,小鹿崽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公鹿则昂首挺立,履行着警戒的职责。这是一幅和谐而充满生命力的画面。
程立秋看着那头正值壮年、显然是鹿群繁衍保障的公鹿,又看了看那些依赖它生存的母鹿和幼崽,心中忽然想起了自己放生怀孕母鹿时的告诫,想起了山林传承的“猎杀不绝”的古训。
如果今天打死了这头头鹿,这个鹿群很可能就此失去首领,变得混乱,甚至可能难以度过接下来的严冬。这无异于竭泽而渔。
他缓缓地、无声地压下了王二嘎已经举起的枪管。
王二嘎不解地看向程立秋,用眼神询问:“立秋叔?”
程立秋对他,也是对赵小虎和王栓柱,轻轻地摇了摇头。他收回鹿哨,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如同融入环境般,观察着那个浑然不觉危险、正在安然享受清晨时光的鹿群。
那头公鹿警惕地观察了许久,并未发现任何异常,那“母鹿”的叫声也消失了。它似乎有些疑惑,但最终还是放松下来,低头开始啃食鲜嫩的青草。鹿群也渐渐散开,在草甸上悠闲地觅食。
程立秋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悄悄后退。
一直退到足够远的距离,确保不会惊动鹿群后,王二嘎才忍不住问道:“立秋叔,刚才多好的机会啊!为啥不打?那头公鹿多肥!鹿茸肯定也好!”
程立秋看着这个满脸不解的年轻人,又看了看同样带着疑惑的赵小虎,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反问道:“二嘎,小虎,你们觉得,咱们猎人进山,是为了什么?”
王二嘎脱口而出:“打猎啊!打到了猎物,就有肉吃,有皮子卖钱!”
赵小虎想了想,补充道:“还有……保护屯子,打那些祸害庄稼牲畜的坏东西。”
“说得都对,但不全对。”程立秋目光深邃,望向那片鹿群活动的草甸方向,“咱们靠山吃山,这没错。但山里的东西,不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老祖宗传下来规矩,‘春不打母,秋不打幼’,不杀带崽的、怀孕的母兽,不杀未成年的幼兽,为啥?”
他顿了顿,继续道:“就像刚才那头公鹿,它是鹿群的头儿,正当年,是鹿群繁衍壮大的指望。咱们今天要是为了一时的收获打了它,看似得了利,可明年、后年,这片林子里可能就再也见不到这么大的鹿群了!咱们是痛快了,可咱们的子孙后代呢?他们靠什么?”
“猎人,不能光是索取,还得懂得给山林留种,给后代留路。这就叫‘猎杀不绝’!这才是咱们猎人能在这片大山里世代生存下去的根本!光知道杀,那叫莽夫,不叫猎人!”
他这一番话,如同重锤,敲打在王二嘎和赵小虎的心上。两个年轻人陷入了沉思,脸上的不解渐渐被一种恍然和敬畏所取代。他们第一次意识到,狩猎,不仅仅是一项谋生的技能,更包含着与自然相处的智慧和长远的目光。
王栓柱在一旁听着,暗暗点头。立秋哥这番话,说到根子上了。
程立秋看着两个若有所思的年轻人,知道他们还需要时间去消化和理解。他没有再多说,只是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走吧,今天虽然没打到猎物,但你们学到的东西,比打到一头鹿更重要。”
回屯子的路上,程立秋的心情有些复杂。他教导年轻人要“留情”,要“猎杀不绝”,可他自己呢?他那个无法见光的孩子,那个在深山中孕育的生命,他又该如何去面对,如何去“留情”?这份言传身教背后的沉重,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猎途漫漫,不仅需要技艺与胆魄,更需要一颗对生命、对自然、对后代负责的敬畏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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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采撷山野菜,餐桌添春色
春风愈发和暖,吹绿了黑瞎子岭的每一处山坡谷地。冰雪消融后,积蓄了一整个冬天力量的万物,开始争先恐后地展现勃勃生机。树木抽枝发芽,林下的空地和向阳的山坡上,各种顶着露珠、鲜嫩欲滴的山野菜,也如同约好了一般,悄然探出了头。
对于黑瞎子沟的人们来说,春天的山林不仅意味着狩猎和农耕的开始,更意味着餐桌上将增添一抹短暂而珍贵的绿色。这些纯天然、无污染的山野菜,是漫长冬季过后,调剂口味、补充维生素的绝佳美味。
这天,天气晴好,阳光明媚。魏红看着院子里玩耍的小石头,又看看摇车里咿呀学语的瑞林瑞玉,心中萌生了去附近山上采些野菜的念头。整天待在家里,也该出去活动活动筋骨,呼吸一下山野的新鲜空气。
她和大姐程立春商量了一下,大姐也正有此意。两人便收拾起来。魏红换上了一身利落的旧衣裳,裤脚扎紧,防止虫蛇;头上包了一块蓝底白花的头巾,既能遮阳又能防树枝刮擦。她背上一个半旧的柳条筐,里面放上一把小巧锋利的镰刀头(用于挖掘根茎类野菜)和一块干净的包袱皮。
大姐程立春则准备得更充分些,除了背筐和工具,还带上了水壶和几张玉米饼子,准备在山里多待一会儿。小石头听说要跟娘和大姑上山采野菜,兴奋得不得了,像个小尾巴似的紧紧跟在魏红身后。
“红啊,咱们去南坡那边吧,那边阳坡,野菜出得早,种类也多。”程立春建议道。
“行,听姐的。”魏红笑着点头。她将瑞林瑞玉交给过来串门、主动要求帮忙照看的王栓柱媳妇,又跟正在加工厂忙活的程立秋打了个招呼,便和大姐带着小石头,汇入了屯里其他同样准备上山采野菜的妇女队伍中。
通往南坡的山路上,充满了女人们的欢声笑语。大家互相打着招呼,交流着哪片山坡哪种野菜多,气氛轻松而愉快。小石头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捡石子,快活得像只出笼的小鸟。
南坡果然如同程立春所说,阳光充足,植被丰茂。刚走到山坡脚下,眼尖的妇女们就发出了惊喜的呼声。
“快看!刺老芽!这么多!”
“这边还有蕨菜!刚冒头的,最嫩了!”
“猫爪子(一种蕨类,形似猫爪)也不少呢!”
只见山坡上,一丛丛、一簇簇的野菜在枯黄的草叶间格外显眼。顶着紫红色嫩芽、浑身是刺的刺老芽,蜷缩着如同婴儿拳头般的蕨菜,形似猫爪、毛茸茸的猫爪子,还有叶片肥厚、带着锯齿的荠荠菜……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女人们立刻分散开来,如同熟练的工兵,开始各自的“扫荡”。她们弯下腰,目光敏锐地搜寻着目标,手指灵活地动作着。
魏红找到一片长势极好的刺老芽丛。她小心地避开尖刺,用镰刀头轻轻割下那最鲜嫩的顶端芽苞,动作轻柔而准确,确保不损伤植株的根部,这样来年还能再发。小石头也学着她的样子,笨拙地去够一株矮小的刺老芽,却被尖刺扎得“哎呦”一声,逗得魏红和大姐忍俊不禁。
“石头,这个你不能弄,看娘怎么弄。”魏红耐心地示范着,将割下的嫩芽轻轻放入背后的柳条筐里。那芽苞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清香。
程立春则专注于采摘蕨菜。她挑选那些尚未完全舒展、最为鲜嫩的蕨菜,从根部掐断,整齐地码放在筐里。“这蕨菜啊,回去用开水焯一下,再用凉水拔一拔,无论是凉拌还是炒着吃,都鲜得很!”她一边采,一边跟旁边的妇女分享着经验。
小石头很快对采摘失去了耐心,他的兴趣转向了山坡上盛开的各色野花和蹦跳的蚂蚱。魏红也不拘着他,只是叮嘱他别跑远,注意安全。看着儿子在春光里自由奔跑的身影,她的脸上洋溢着满足而宁静的笑容。
阳光透过稀疏的林木,洒在女人们忙碌的身影上,温暖而祥和。空气中弥漫着青草、泥土和野菜混合的清新气息,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和女人们低低的谈笑声,构成了一幅充满生活气息的春日采撷图。
魏红的动作不快,但很细致。她不仅采了刺老芽和蕨菜,还挖了一些带着清甜气息的小根蒜(野蒜),掐了一些嫩绿的荠菜尖。她的柳条筐渐渐变得沉甸甸的,里面装满了大自然的馈赠。
“红丫头,手真巧,采的菜又干净又水灵。”一个相熟的婶子夸赞道。
魏红笑了笑:“就是图个新鲜,给孩子们换换口味。”
日头渐渐升高,女人们的背筐也都差不多满了。大家互相招呼着,准备下山。程立春拿出带来的玉米饼子和水,和魏红、小石头找了个树荫坐下,简单吃了点东西,算是晌午的野餐。
小石头玩累了,靠在魏红身边,啃着饼子,小脸上满是开心。魏红看着儿子,又看看满筐的收获,心中充满了劳动的喜悦和对生活的热爱。这种融入自然、自食其力的感觉,让她感到格外充实。
回到家里,魏红和大姐立刻忙碌起来。将采回来的野菜分门别类,仔细挑拣,去掉老叶和杂质。刺老芽和蕨菜需要焯水处理,小根蒜和荠菜则可以直接清洗备用。
傍晚,程立秋从加工厂回来,一进院子,就闻到了一股不同于往常的、清新的野菜香气。
“爹!爹!你看我和娘采的野菜!”小石头献宝似的指着灶间。
程立秋走进灶间,只见魏红正系着围裙,在锅灶前忙碌。锅里炒着金黄的鸡蛋,旁边盆里是焯好水、翠绿欲滴的蕨菜和刺老芽,还有洗得干干净净的小根蒜和荠菜。
“回来了?今天采了不少野菜,晚上咱们吃点新鲜的。”魏红回头看到他,笑着说道,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在灶火的映照下,脸色红润,眼神明亮。
程立秋看着妻子忙碌而满足的身影,看着那满盆象征着春天和希望的绿色野菜,再闻到空气中弥漫的食物香气,多日来积压在胸口的郁气似乎都消散了不少。这种平凡而真实的家庭温暖,是他内心深处最渴望的港湾。
晚饭的餐桌上,格外丰盛。凉拌的刺老芽,清爽微苦,带着独特的香气;蕨菜炒鸡蛋,嫩滑鲜美;用小根蒜烙的菜饼,外酥里嫩,香气扑鼻;还有一盆荠菜豆腐汤,汤清味美。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品尝着这春天独有的美味。小石头吃得格外香,连不怎么爱吃菜的瑞林瑞玉,也好奇地尝了几口嫩嫩的蕨菜。
“嗯,这野菜就是鲜!比冬天那老白菜帮子好吃多了!”程立秋夹了一筷子凉拌刺老芽,由衷地赞道。
魏红看着他吃得香,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喜欢就多吃点,明天要是天气好,我再去采点。”
看着家人满足的笑容,享受着这顿充满春天气息的晚餐,程立秋暂时忘却了那些沉重的秘密和烦恼。他知道,这样的日子,这样的温暖,值得他用一切去守护。然而,在他大快朵颐、感受家庭幸福的同时,内心深处却无法不想到,在那遥远的深山里,是否也有人,能吃到这样一口新鲜的野菜?那个孕育着他骨肉的女子,此刻又在如何艰难地度过她的春日?这念头如同一根细刺,在他品尝美味的同时,悄然刺痛着他看似平静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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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猎犬育新崽,传承寄希望
春日和煦,万物生长。程家小院的日子,在忙碌与温馨中平稳流淌。参田的苗情喜人,加工厂的建设接近尾声,山庄和渔乐园的生意也步入了正轨。程立秋依旧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产业中,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内心的波澜。然而,生活中总有些细微的喜悦,能不经意间触动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比如,他心爱的头犬“黑子”产崽了。
黑子是一条纯种的东北猎犬后代,体型高大,骨架粗壮,毛色乌黑油亮,只有四只爪子和胸口有一小撮白毛,如同踏雪而来。它跟随程立秋多年,是猎队里当之无愧的“功勋犬”,嗅觉敏锐,机警忠诚,不止一次在狩猎中凭借出色的表现帮助程立秋和猎队化险为夷。程立秋对它,有着超越主仆的深厚感情。
前些日子,黑子就显出了怀孕的迹象,食欲大增,行动也变得有些慵懒。程立秋特意嘱咐魏红和大姐,给黑子的伙食里多加些肉汤和骨头,好好照料。就在一个静谧的春夜,黑子在它那铺着柔软干草的专属窝棚里,顺利产下了一窝六只健壮的幼崽。
这天清晨,程立秋刚起床,就听到院子里传来小石头兴奋的叫声:“爹!快来看!黑子生小狗了!好多好多!”
程立秋心头一喜,连忙披上外衣走到院子里。只见在温暖的朝阳下,黑子正侧卧在窝棚里,眼神温柔而疲惫,它身边,六只肉乎乎、毛茸茸的小家伙正挤作一团,闭着眼睛,发出细弱的“哼哼”声,使劲地吮吸着乳汁。它们的毛色大多随了母亲,是纯黑色,只有一两只身上带着些不规则的褐色斑块。
小石头蹲在窝棚边,想伸手去摸,又怕惊动了黑子,急得抓耳挠腮。魏红和大姐也站在一旁,脸上带着笑意看着这充满生机的一幕。
“立秋,你看这些小东西,多招人稀罕。”魏红轻声说道。
程立秋蹲下身,黑子看到主人,虚弱地摇了摇尾巴,眼神里充满了信任。他没有立刻去碰触幼崽,而是先仔细查看了黑子的状态,确认它无恙后,才将目光投向那几只小家伙。
猎人的本能和经验,让他开始仔细观察每一只幼崽。他轻轻拨开挤在一起的狗崽,仔细看着它们的品相、骨架和活力。
“这只不错,”他指着一只体型最大、抢奶最有劲、四爪雪白的纯黑公崽,“骨架粗,爪子大,叫声也响亮,是个好苗子。”
他又看向另一只虽然体型稍小,但眼神(虽然还闭着,但眼缝形状)显得格外机灵,反应敏捷的小母狗,“这只母的,眼神活,以后嗅觉和反应应该差不了。”
程立秋的心中,一个念头逐渐清晰。黑子年纪渐长,虽然依旧勇猛,但猎犬的黄金年龄是有限的。他需要培养新的接班犬,将黑子优秀的血脉和狩猎天赋传承下去。这不仅是为了他自己,也是为了整个猎队的未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只他看好的公崽和母崽单独标记出来(用不同颜色的细线轻轻系在腿上),对魏红和大姐说:“这两只,我打算重点培养。等它们断奶了,就单独照料,好好训导。”
魏红看着丈夫专注的神情,知道他又在为猎队和未来做长远的打算,支持地点了点头:“嗯,你看着办就好。需要啥就跟我说。”
小石头一听,立刻抱住程立秋的腿,仰着小脸央求:“爹!我也要养小狗!我要那只带斑点的小的!”
程立秋看着儿子期盼的眼神,笑了笑,摸了摸他的头:“行,那只斑点的,还有另外两只,就交给你照顾。不过,养狗可不是光逗着玩,得负责。每天喂食、打扫、陪它玩,你能做到吗?”
小石头立刻挺起小胸脯,大声保证:“我能!我保证把它养得壮壮的!”
“好,那爹就看你的表现了。”程立秋将这份责任交给儿子,也是希望他能从小培养爱心和责任感。
至于剩下的两只幼崽,程立秋心中也有了安排。他叫来王栓柱和程大海,对他们说:“栓柱,大海,黑子这窝崽子不错。剩下这两只,你们两家,一家抱一只回去养吧。好好训,以后也是咱们猎队的好帮手。”
王栓柱和程大海闻言,都是喜出望外!黑子的后代,那可是顶好的猎犬苗子!立秋哥能把这么珍贵的幼崽送给他们,这是多大的信任和情分!
“谢谢立秋哥!你放心,我一定当宝贝似的养着,绝亏待不了它!”王栓柱激动地说。
“我也是!立秋哥,以后这狗肯定给咱们猎队争气!”程大海也拍着胸脯保证。
看着兄弟们高兴的样子,程立秋心中也颇感欣慰。将优良的猎犬血脉分享给值得信赖的兄弟,增强整个猎队的实力,这本就是猎人之间的一种传承和情谊。
接下来的日子,程家小院因为这几只小狗崽的到来,变得更加热闹而有生气。小石头果然信守承诺,每天认真履行着他“小主人”的职责,用小米粥混合肉末小心翼翼地喂食他那只斑点狗崽,还笨拙地清理着窝棚,虽然常常弄得自己一身脏,却乐此不疲。
程立秋则开始有意识地对那两只他选中的幼崽进行早期启蒙。在它们睁眼、开始蹒跚学步后,他会拿着带有各种动物气味的物品(如野兔皮毛、野猪鬃毛)在它们面前晃动,刺激它们的嗅觉发育;会用轻柔的声音呼唤它们,培养亲和与服从性;甚至会带着它们到院子边缘,让它们远远地感受山林的气息和声音。
他的动作耐心而轻柔,眼神里充满了期待。看着这些稚嫩的生命,他仿佛看到了猎队未来的希望,也仿佛看到了某种精神的延续。这种培育新生命、寄望于未来的过程,奇异地抚慰了他那颗因过往错误而备受煎熬的心。
魏红和大姐也将照料狗崽当成了分内事,确保母犬黑子和所有幼崽都得到充足的营养和温暖。院子里时常能看到大狗安然休憩,小狗追逐嬉戏,小石头在一旁大呼小叫的温馨场景。
这平凡而充满生机的一幕,是程立秋奋力打拼所渴望守护的日常。然而,当他夜深人静,看着窝棚里相依相偎的母犬与幼崽,那份深藏的父爱和愧疚便会再次涌上心头。他能如此细心地规划猎犬的传承,能给与这些幼崽光明正大的关爱与未来,却无法给予那个在深山中期盼降生的、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一个名分和应有的庇护。这份对比鲜明的境遇,如同最尖锐的讽刺,时刻提醒着他那份无法弥补的亏欠。传承的希望与隐秘的愧疚,在这春日的小院里,交织成一幅复杂难言的人生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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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参花蜜酿成,甜香溢满院
猎犬新生的喜悦尚未散去,黑瞎子岭的春意便愈发浓烈,进入了另一个充满生机的阶段——人参开花的季节。
参田里,那些生长了三年以上的园参,在适宜的湿度和温暖的阳光下,纷纷从植株中心抽出了细长的花葶,顶端簇生出一个个伞形的小花苞。起初只是些米粒大小的绿色小球,随着日头照耀,渐渐膨大,颜色也由绿转白,最后绽放出一簇簇黄绿色的小花。这些小花并不起眼,没有牡丹的雍容,也没有桃李的绚烂,它们朴素而内敛,星星点点地散布在翠绿的参叶之间,如同给这片充满希望的田地披上了一层淡雅的薄纱。
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种极其特殊、若有若无的清香。这香气不同于任何花卉,带着一丝淡淡的药香和蜜甜,若有若无,需要仔细嗅闻才能捕捉,却又仿佛能沁人心脾,让人精神为之一振。这便是人参花的香气,是这片土地孕育出的精华之味。
程立秋站在参田边,看着这片即将进入盛花期的参田,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这些参花,不仅预示着秋季参根的丰收,其本身也蕴含着独特的价值。他记得老辈人曾说过,人参花蜜是蜜中极品,滋补功效甚至不亚于参根,只是极其难得,因为人参流蜜量少,花期又短。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萌生——何不趁此机会,尝试着自己酿制一些参花蜜?这不仅能让家人品尝到这山野珍品,或许也能为他的产业探索一条新的路子。
他将这个想法与李胜利商量。李胜利听后,先是惊讶,随即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立秋哥,这能行吗?我倒是听说过参花蜜金贵,可咱们从来没弄过啊。”
“事在人为。”程立秋目光坚定,“咱们有这么大片的参田,这就是最好的条件。就算不成,也不过是费些功夫,万一成了,那就是独一份的好东西!”
说干就干。程立秋立刻开始筹备。他首先需要解决的是蜂源。屯子里虽然也有人养蜂,但都是普通的中华蜜蜂,数量少,而且人参花流蜜特性特殊,未必能有效采集。他想到了山林里那些野生的土蜂,它们适应性强,或许更能胜任。
他没有再像上次那样冒险去掏蜂窝,而是采用了更温和的方式。他让王铁山带人做了几个简易的蜂箱,用掏空的老椴木制成,内部模仿野生蜂巢的结构。然后,他将这些蜂箱放置在参田边缘,背风向阳的地方,又在蜂箱内部涂抹上一些蜂蜡和少量蜂蜜作为诱饵,希望能吸引那些在参田附近活动的野生分蜂群前来安家。
与此同时,他和魏红、大姐一起,准备了酿蜜所需的器具:几个容量不小的、里外都洗刷得干干净净、确保无油无水的阔口陶罐,用于发酵和储存;细密的纱布,用于过滤;还有上好的冰糖,用来调和蜜汁,促进发酵。
等待蜂群入驻需要时间和运气,程立秋并未将全部希望寄托于此。他还有另一个更直接的办法——人工收集参花。这无疑是个极其繁琐细致的大工程。
清晨,当露水还未完全干透,参花上的香气最为浓郁时,程立秋便带着魏红、大姐,以及几个心思细腻、手脚麻利的雇工妇女,提着小巧的竹篮,走进了参田。他们需要赶在阳光过于强烈、导致花香挥发之前,进行采集。
采集参花不能损伤植株。他们只能用指尖,极其轻柔地、一颗颗地掐下那些刚刚绽放、最为鲜嫩的花穗。动作必须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珍宝。程立秋亲自示范,他的手指灵活而稳定,每一次采摘都精准无误。
魏红学得很快,她低着头,神情专注,白皙的手指在翠绿的参叶和黄绿的花穗间穿梭,动作轻柔得如同爱抚。阳光照在她微微沁出汗珠的鼻尖上,显得格外温婉动人。大姐程立春则负责指挥和协调,确保大家分散开来,提高效率,又不至于漏采或者重复。
小石头也想来帮忙,但他毛手毛脚,被程立秋温和而坚定地劝阻了,只允许他在田埂上看着。小家伙倒也懂事,不哭不闹,只是好奇地看着大人们忙碌。
一上午下来,每个人腰酸背痛,但收获的竹篮里,也只是铺了薄薄一层黄绿色的小花。这真是一项考验耐心和毅力的工作。
收集回来的参花,需要立刻进行处理。魏红和大姐带着女人们,在通风阴凉处,将参花摊开在干净的席子上,仔细挑拣,去除偶尔混入的叶片或杂质。这个过程同样需要轻拿轻放,避免损坏娇嫩的花瓣。
然后,便是酿制的关键步骤。将挑拣干净的参花与准备好的冰糖层层交替,铺入彻底干燥的陶罐之中。铺一层参花,撒一层敲碎的冰糖,再铺一层参花……如此反复,直到将陶罐装满至七八分满。最后,在最上层覆盖上厚厚的一层冰糖,密封罐口。
程立秋将这几个承载着期望的陶罐,放置在阴凉通风的仓房角落里,让它们静静地发酵。他每天都会去查看一下,听着罐内偶尔传来的、极其细微的“滋滋”声,心中充满了期待。
日子一天天过去,参田的花期渐渐接近尾声。而那些被放置在参田边的蜂箱,竟然真的有两个成功吸引了野蜂群入驻!看着那些忙碌进出的小身影,程立秋心中更是多了几分把握。
大约过了一个多月,当参田里的花朵大多凋谢,结出细小的绿色浆果时,程立秋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陶罐的密封。刹那间,一股无法形容的、醇厚而奇异的香气扑鼻而来!那香气既有冰糖融化后的清甜,更混合了人参花特有的、带着药香的蜜味,浓郁得化不开,瞬间弥漫了整个仓房,甚至飘到了院子里!
“好香啊!”在院子里玩耍的小石头第一个叫了起来。
魏红和大姐也闻香而来,脸上带着惊喜。
程立秋用干净的木勺,轻轻探入罐中。只见罐内的参花已经大部分融化,与冰糖汁液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澄澈剔透、颜色金黄中略带淡绿的、粘稠的蜜汁。他用勺子舀起一点,那蜜汁拉出长长的、晶莹的丝线,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他示意魏红拿来碗和温水,将一小勺蜜汁倒入碗中,用温水冲开。金黄的蜜汁在水中缓缓化开,将整碗水都染上了淡淡的琥珀色,那股奇异的甜香更加充分地释放出来。
“快尝尝!”程立秋将碗递给魏红。
魏红接过碗,小心地喝了一口。那滋味瞬间在口中绽放!甜,却不是普通蜂蜜那种直白的甜,而是带着参花清雅药香的、层次丰富的甘甜,润而不腻,滑入喉咙,带来一阵舒爽的暖意,仿佛整个身体都被这股温和的力量滋养了。
“真好喝!”魏红眼睛亮晶晶的,由衷地赞叹,“这比咱们之前弄的野蜂蜜还好!味道特别,喝了感觉浑身都舒坦!”
大姐程立春和小石头也尝了,都是赞不绝口。
程立秋看着家人满足的笑容,看着手中这碗凝聚了心血和期望的参花蜜,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成就感和欣慰。他成功了!这不仅是一种美味的饮品,更是他从这片土地上发掘出的又一份宝贵财富。
他将酿好的参花蜜仔细过滤,分装到小瓷瓶里。大部分留给家人日常饮用,滋养身体。一部分送给李胜利、王铁山等核心的兄弟,让他们也分享这份成功的喜悦和山林的馈赠。剩下的,他让李建军下次去公社时,试着带去探探行情。
果然,这独特的参花蜜一经推出,立刻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那迥异于普通蜂蜜的香气和口感,以及其传闻中的滋补功效,让它在公社乃至县里都成了紧俏货,卖出了意想不到的高价。
参花蜜的成功,不仅给程立秋带来了经济上的回报,更重要的是,它证明了不断探索和创新的价值。这甜香,不仅溢满了程家小院,更仿佛为他未来的产业发展,指明了一条充满芬芳的新途径。然而,在这成功的甜蜜背后,每当他品尝这参花蜜时,总会不由自主地想到深山中的那个人,是否也能感受到这春日的甘甜?这份无法分享的成就,如同蜜中的一丝微不可查的苦涩,深藏在他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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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远洋传捷报,新船将下水
参花蜜的甜香还在唇齿间萦绕,程立秋便收到了来自遥远南方港口的又一则振奋人心的消息。这天下午,他正在加工厂里,和王铁山一起调试新安装的参茸切片机,李建军手里捏着一封电报,满脸喜色地匆匆跑了进来。
“立秋哥!好消息!张远航从大连发来的电报!”李建军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他将那张薄薄的、印着蓝色字迹的电报纸递到程立秋面前。
程立秋放下手中的工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电报。他的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字句,沉稳的脸上渐渐绽放出难以抑制的喜悦光彩。电报内容言简意赅:“新船‘开拓者’号已完工,下水试航在即,一切顺利,不日可归。远洋船队初具雏形,霍尼亚拉据点亦完备,静待君令。张远航。”
短短几行字,却承载着巨大的信息量和无限的希望!程立秋反复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胸中积压许久的、对远洋事业的期盼与担忧,都随着这口气吐了出来。
“好!好!太好了!”程立秋忍不住连说了三个好字,用力拍了拍李建军的肩膀,又看向同样一脸期待的王铁山,“远航那边来信了!咱们的第二艘远洋渔船,‘开拓者’号,马上就要下水试航了!”
“真的?!太好了!”王铁山闻言,也是喜上眉梢,黝黑的脸上笑开了花,“这下咱们可真是鸟枪换炮了!两条大船跑远洋,那家伙,得捕回来多少鱼啊!”
李建军更是兴奋地搓着手:“立秋哥,这下咱们的‘山海联动’可就更有底气了!山里有参田山庄,海上有远洋船队,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大产业了!”
加工厂里其他干活的工人听到这个消息,也纷纷围拢过来,脸上都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喜悦。程立秋的事业越做越大,他们这些跟着干的人,日子也更有奔头。
程立秋拿着电报,走到厂房门口,借着明亮的春日阳光,又仔细看了一遍。他的思绪仿佛随着电波飞越了千山万水,来到了那个忙碌而陌生的南方港口,看到了那艘崭新的、即将斩浪而行的钢铁巨轮——“开拓者”号。
他记得当初和张远航一起考察船厂,挑选船型的情景。这艘“开拓者”号,是他们反复权衡后选定的千吨级远洋围网船,比之前的“滨海611”号更大、更先进,配备了更完善的冷冻仓储和先进的鱼群探测设备,续航能力更强,能适应更恶劣的海况,深入更遥远的渔场。它的建成下水,意味着他的远洋渔业梦想,迈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
而电报中提到的“霍尼亚拉据点亦完备”,更是让他心头大定。霍尼亚拉是他们在南太平洋那个岛国港口建立的补给中转站,包含了小型冷库、维修车间和船员休息处。这个据点的建立,将为远洋船队提供有力的后勤保障,减少对国内港口的依赖,大大提高捕捞效率和作业半径。
“船队初具雏形……”程立秋低声重复着这句话,心中豪情涌动。从最初只有一条改装渔船的“滨海611”号,到现在即将拥有两条现代化远洋渔船和一个海外据点,这其中的艰辛与风险,只有他自己最清楚。资金的巨大投入,人才的招募培养,国际渔业法规的熟悉,海上未知的风险……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如今,总算看到了初步的成果。
“建军,”程立秋收起电报,对李建军吩咐道,“你立刻以公司的名义,给远航回一封电报。首先,祝贺新船下水,肯定他和所有船员的辛勤付出;其次,叮嘱他们,试航阶段务必以安全为第一要务,所有设备必须调试到最佳状态,船员也要做好充分培训和磨合;最后,告诉他,家里一切都好,让他安心处理那边的事务,等试航完全成功,确定了归期再通知我们。”
“明白!我这就去公社邮电所发报!”李建军领命,转身快步离去。
程立秋又对王铁山说:“铁山,加工厂这边要加快进度了。等远洋船队满载而归,咱们的加工能力必须跟得上。这些渔获,光是鲜销还不够,要尽快把烘干、腌制、罐装这些深加工生产线也搞起来,才能把利润最大化。”
“立秋哥你放心,我心里有数,保证不拖后腿!”王铁山拍着胸脯保证。
安排好这些,程立秋没有在加工厂多做停留,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消化这个好消息,并思考下一步的计划。他信步走到屯子后面的小山坡上,这里视野开阔,可以望见远处连绵的黑瞎子岭和更远处若隐若现的、通往大海的方向。
春风拂面,带来青草和泥土的芬芳。程立秋站在坡顶,远眺着南方。他的心中,一幅更宏大的蓝图正在缓缓展开。
参田、山庄、渔乐园,是扎根于黑土地的“山”的根基;而即将成型的远洋船队和海外据点,则是迈向蔚蓝深远的“海”的延伸。这“山海联动”,不再仅仅是一个口号,而是正在一步步变为现实的产业格局。
他仿佛已经能看到,“开拓者”号与“滨海611”号并肩航行在浩瀚的太平洋上,巨大的渔网拉起银光闪闪的丰收;看到霍尼亚拉的冷库里堆满了来自深海的珍奇渔获;看到加工厂里机器轰鸣,将各种海产品变成琳琅满目的商品,通过四通八达的销售网络,走向更广阔的市场……
这不仅仅是他个人财富的积累,更是带领黑瞎子沟、望海屯乃至更多乡亲,走向一条前所未有的、充满希望的发展道路。想到这里,他肩上的责任感和使命感愈发沉重,却也充满了力量。
然而,在这雄心勃勃的规划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之中,一丝隐忧依旧如同水底的暗礁,悄然浮现。事业的扩张意味着更多的精力投入和更长的离家时间。魏红和孩子们需要他,那个在深山中无法言说的牵挂,也同样需要他做出抉择。他能否平衡好这事业与家庭、责任与愧疚之间的复杂关系?
他深吸一口气,将这份隐忧强行压下。眼下,最重要的是迎接远洋船队的壮大,稳固这来之不易的产业根基。至于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私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了。
夕阳的余晖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射在这片生他养他的黑土地上。程立秋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朝家的方向走去。他知道,无论前方的风浪有多大,他都必须稳住舵,带领着他的“船队”,在这时代的浪潮中,闯出一片属于他们的新天地。远洋的捷报,如同一声嘹亮的号角,吹响了他事业征程上新的篇章,也预示着未来更多的挑战与机遇。
第247章 夜话谋发展,夫妻同心德
远洋新船即将下水的消息,像一阵春风,吹遍了黑瞎子沟,给这个本就充满生机的春日更添了几分振奋与期待。程立秋虽然心中豪情万丈,谋划着更广阔的蓝图,但当他踏着夜色回到那个亮着温暖灯光的家时,所有的雄心壮志都化作了对眼前这份安宁的珍视。
魏红已经哄睡了三个孩子。瑞林和瑞玉在摇车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小石头也在炕梢睡得香甜,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想必是梦到了白天和小狗崽玩耍的情景。煤油灯如豆的光芒下,魏红正就着灯光,缝补着程立秋一件磨破了领口的旧汗衫,针脚细密而匀称。
听到院门响动和熟悉的脚步声,魏红抬起头,看到丈夫归来,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回来了?灶上温着热水,锅里还有小米粥,我去给你盛一碗?”
“不用忙,我吃过了。”程立秋脱下沾着木屑和机油的外衣,在门边的盆里洗了手脸,走到炕边坐下。他看着灯下妻子恬静的侧影,看着她手中那件被自己穿旧、却被她一针一线细心修补的汗衫,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安宁。外面世界的波澜壮阔,远洋事业的宏图大计,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平凡的温暖所融化、所包容。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魏红空闲的那只手,感受着她掌心因为常年劳作而留下的薄茧,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爱怜,有感激,更有那深藏心底、无法言说的愧疚。
“红,有件事想跟你商量商量。”程立秋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而清晰。
魏红放下手中的针线,抬起头,专注地看着他:“啥事?你说。”
“今天建军收到远航从大连发来的电报了。”程立秋将电报的内容,以及“开拓者”号即将下水、霍尼亚拉据点完备的消息,详细地告诉了魏红。他没有隐瞒远洋事业可能带来的巨大收益,也坦诚了其中蕴含的风险和需要持续投入的巨大精力。
“……所以,往后我可能往南方港口、甚至海外跑的机会会更多,在家待的时间,恐怕就没现在这么多了。”程立秋说完,目光落在魏红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他知道,魏红不喜欢他离家太久,尤其是现在孩子们还小。
魏红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没有出现程立秋预想中的担忧或者不悦。她只是微微蹙着眉,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思考着什么。过了片刻,她才轻轻反握住程立秋的手,语气平和而坚定:
“立秋,这是大好事啊!咱们的船队又多了一条大船,还能开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这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事!你尽管去闯,家里有我呢。”
她的支持如此毫不犹豫,让程立秋心中一阵感动,同时也更加愧疚。他忍不住说道:“可是……你一个人在家带着三个孩子,太辛苦了。我这一走,家里家外……”
“辛苦啥?”魏红打断他,脸上露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大姐不是一直在吗?栓柱媳妇、大海媳妇她们也常来搭把手。孩子们都听话,石头也大了,能帮我照看弟弟妹妹了。再说了,你现在创下这份家业,不就是为了让孩子们将来能过得更好吗?我们娘几个在家好好的,你才能在外面安心打拼啊。”
她的话语朴实无华,却蕴含着巨大的理解、支持和力量。她不是那种只会依附丈夫、贪图安逸的女人,她懂得丈夫的抱负,也愿意用自己的方式,成为他坚实的后盾。
程立秋听着妻子的话,看着她眼中那份全然的信任和支持,喉头有些哽咽。他将魏红的手握得更紧,沉声道:“红,谢谢你。有你在家,我干什么都有底气。”
魏红笑了笑,将头轻轻靠在他坚实的肩膀上,低声道:“咱们是夫妻,说这些干啥。你的难处,我都明白。外面看着风光,里头的辛苦和风险,只有你自己知道。我就是盼着你,无论走到哪儿,都平平安安的,记得家里还有我们娘几个等着你就行。”
这贴心贴肺的话语,像最温暖的泉水,滋润着程立秋干涸疲惫的心田。他紧紧搂住妻子的肩膀,感受着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心中那因背叛而产生的冰冷角落,仿佛也被这温暖驱散了些许。他多么希望,时光能永远停留在这样相互扶持、彼此理解的时刻。
“红,你放心。”程立秋郑重承诺,“无论事业做得多大,家永远是我最惦记的地方。我会把握好分寸,绝不会为了外面的事,忽略了你和孩子们。”
夫妻俩依偎在一起,在昏黄的灯光下,继续低声谈论着未来的规划。程立秋将心中对“山海联动”更深入的构想,对参茸加工厂后续发展的打算,甚至对一些潜在困难和应对之策,都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魏红虽然不懂那些具体的商业运作,但她有着女人特有的细腻和直觉,时常能提出一些让程立秋眼前一亮的建议。
“立秋,我觉得咱们那个参花蜜,既然这么好,光靠建军去公社县里零散卖,是不是有点可惜?能不能想想办法,把它也当成咱们山庄和渔乐园的一个特色,让来的客人都能尝到,喜欢了还能买点带走?”
“还有啊,远洋船队捕回来的鱼,除了加工,是不是也能挑些稀罕的、品相好的,做成礼盒?现在城里人条件好了,逢年过节走亲访友,说不定就喜欢这个呢?”
她的建议或许不够系统,却充满了生活的智慧和开拓的思路,常常能弥补程立秋思考中的一些盲点。程立秋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眼中闪烁着欣赏的光芒。他越来越发现,自己的妻子,不仅仅是贤内助,更是他事业上不可或缺的“参谋长”。
这夜深的夫妻夜话,没有波澜壮阔的誓言,只有平淡真实的交流与规划。但在这平淡之中,却蕴含着夫妻同心、其利断金的巨大力量。程立秋感到,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身后,始终站着这个理解他、支持他、与他共同奋斗的女人。
然而,在这温馨和谐的氛围中,程立秋内心深处那根关于山雀和孩子的刺,依旧隐隐作痛。魏红越是通情达理,越是毫无保留地信任他,那份愧疚就越是沉重。他只能将这份痛苦深深埋藏,用加倍的呵护和努力发展事业,来回报妻子的深情,来寻求内心的平衡。他知道,有些秘密,注定要带进坟墓;有些亏欠,或许此生都难以偿还。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守护好眼前这盏温暖的灯火,这个他视若生命的家。
第248章 教子识百草,家风始传承
春日融融,程家小院里花草繁茂,那几窝猎犬幼崽也日渐活泼,整日里在院子里追逐嬉戏,给这个家增添了无尽的生机。程立秋的事业蒸蒸日上,心中却始终压着一块巨石,唯有在教导孩子、传承家学的时候,才能获得片刻的宁静与慰藉。
这天午后,阳光正好,暖洋洋地洒满院子。魏红和大姐在屋里忙着给孩子们做夏衣,程立秋难得有半日清闲,便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的丁香花树下。瑞林和瑞玉并排躺在铺着软垫的摇车里,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头顶摇曳的花枝和斑驳的光影。小石头则精力旺盛地蹲在程立秋脚边,摆弄着他那只已经会跟在他身后颠颠跑的小斑点狗崽。
程立秋看着身边这三个他生命中最珍贵的宝贝,心中充满了柔软的爱意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他深知,自己能有今天,离不开这片黑土地的养育和老辈猎人经验的传承。如今,他也该将这些宝贵的知识,一点点传授给下一代了,尤其是作为长子的石头。
他俯身,从墙角的石缝边,随手拔起几株常见的野草,放在掌心。
“石头,过来。”程立秋朝儿子招招手。
小石头立刻丢下小狗崽,跑到爹爹身边,仰着小脸,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草。
“爹,这是啥?”
程立秋拿起一株叶片呈锯齿状、开着细小黄花的草,语气平和地开始讲解:“这个,叫蒲公英。你看它的叶子,像不像锯齿?它开黄花,等花谢了,会结出一个白色的小绒球,风一吹,种子就像小伞一样飞走了。”
小石头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蒲公英毛茸茸的茎干。
“这东西,不光好看,还能治病。”程立秋继续道,“要是谁上火,嗓子疼,或者眼睛红肿,用它煮水喝,或者捣碎了敷上,能清热去火。它的嫩叶子,焯了水也能当野菜吃,有点苦,但败火。”
他又拿起另一株叶片肥厚、形似马齿的野草:“这个,叫马齿苋。你看它这肉乎乎的叶子,掐断了会流出黏黏的汁水。这东西,要是谁不小心烫着了,或者身上长了疖子,把它捣碎了敷上去,能消肿止痛。荒年的时候,它也能当粮食充饥,救过不少人的命。”
小石头听得似懂非懂,但看着爹爹认真的样子,也努力地记着这些草的样子和名字。
程立秋的讲解并不局限于草药。他指着院子里那几株刚刚抽出嫩芽的植物:“石头,你看,这个是薄荷,叶子有股凉凉的香味,泡水喝能提神醒脑;那个是紫苏,炖鱼炖肉的时候放几片,能去腥增香,受了风寒熬水喝也能发汗……”
他甚至抱着瑞林和瑞玉,让他们的小手轻轻触摸那些无害的植物叶片,感受它们的纹理和气息,虽然孩子们还什么都不懂,但他希望这种对自然的亲近感,能从小根植在他们心里。
魏红在屋里透过窗户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知道,丈夫这是在用他的方式,将生存的智慧和对山林的敬畏,传递给孩子们。她没有打扰,只是默默地将这一幕刻在心里。
程立秋教得耐心,他不仅告诉孩子们这些植物的名字和用途,更潜移默化地传递着更深层的道理。
“石头,咱们靠山吃山,这山里的一草一木,都有它的用处,也都有它的脾气。不能乱吃,也不能随便祸害。就像这蒲公英,你把它连根拔了,明年这块地方就再也长不出来了。咱们用的时候,要取之有度,知道吗?”
小石头懵懂地点点头。
程立秋又拿起一块院子里普通的石头,问道:“石头,你知道爹为啥给你取名叫‘石头’吗?”
小石头摇摇头。
“石头,看着普通,不起眼,”程立秋摩挲着手中粗糙的石块,目光深远,“可它结实,耐磨,风雨都奈何不了它。爹希望你啊,将来不管遇到啥事,都能像这石头一样,踏踏实实,稳稳当当,有担当,能扛事。咱们老程家的人,可以没多大本事,但脊梁骨不能弯,做人要像这山里的石头一样硬气!”
他没有讲什么大道理,只是用最朴素的比喻,将做人的根本,一点点浸润到孩子的心田。小石头看着爹爹手中那块坚硬的石头,又看看爹爹坚毅的脸庞,似乎明白了什么,用力地点了点头。
教完了草药和石头,程立秋的目光又落在了那几只追逐打闹的猎犬幼崽身上。
“石头,养狗跟识草一样,也有讲究。”他将儿子拉到身边,指着那只他重点培养、四爪雪白的公崽,“你看这只,骨架大,爪子粗,站得稳,眼神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以后好好训导,能成顶好的头犬。”
他又指着那只机灵的母崽,“这只,耳朵总是竖着,有点动静就机警得很,鼻子也灵,以后追踪是一把好手。”
“养狗,不光要喂饱它,更要知道它的脾性,把它用在合适的地方。对它好,它才会对你忠心,关键时候才能帮上忙。这就跟交朋友一样,将心比心。”
夕阳的余晖洒满小院,将父子俩的身影拉得很长。程立秋低沉而耐心的讲解声,混合着孩子们的咿呀声和小狗的哼唧声,构成了一幅无比温馨动人的画面。
魏红和大姐不知何时也走了出来,静静地站在一旁听着。她们知道,程立秋教的,不仅仅是辨认草药、品相猎犬,更是在塑造孩子们的性格,传承一种坚韧、仁厚、敬畏自然、勇于担当的家风。这种传承,比留下万贯家财更为珍贵。
程立秋看着依偎在身边的儿子,又看看摇车里懵懂却健康的女儿,心中充满了希望。他多么渴望,能亲眼看着他们平安长大,将自己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将他们培养成对家庭、对社会有用的人。
然而,当他想到那个在深山中、同样流淌着他血脉的未出世的孩子时,心中便是一阵尖锐的刺痛。那个孩子,注定无法享受到这样光明正大的父爱和教导,无法承袭这份他引以为豪的家风。这份无法弥补的缺憾,如同阳光下的阴影,始终伴随着他。他只能将双倍、甚至多倍的爱与责任,倾注在眼前这三个孩子身上,试图以此来填补内心的空洞,寻求一丝虚幻的平衡。家风的传承,在希望与愧疚的交织中,悄然延续。
第249章 祭拜山神爷,感恩再祈福
农历四月的末尾,春风彻底驱散了黑瞎子岭最后一丝寒意。山林换上了最鲜亮的绿装,参田里苗齐叶壮,加工厂的主体已然矗立,远洋的捷报更添喜气。然而,在这片日益兴旺的景象之下,程立秋心中那份对山林的敬畏,却从未因产业的扩大而稍有减退。恰恰相反,越是深入与这片土地打交道,他越能感受到那股冥冥之中、无言却厚重的力量。
传统的“祭山神”日子就要到了。
在黑瞎子沟乃至整个兴安岭的猎户和山民心中,山神并非庙宇中泥塑木雕的偶像,而是这片莽莽山林、万千生灵的主宰,是庇佑与惩戒的化身。祭拜山神,是世代相传的规矩,是对自然的感恩,也是对未知的祈求,更是猎人出发前最重要的精神仪式。
程立秋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准备。他让王栓柱去山里猎了一只最肥美的野兔,要活捉的,不能见血,寓意洁净。又让李胜利从参田里挑了一株品相端庄的五年生园参,连带着新鲜湿润的泥土一起,用红布仔细包好。魏红和大姐则蒸了十二个雪白暄软的大馒头,每个馒头上都用筷子头点上了鲜艳的红点,象征着吉祥圆满。此外,还有自家酿的高度粮食酒,新鲜采摘的山果,一应供品都力求洁净、虔诚。
祭山神的日子,选在了一个天朗气清的清晨。程立秋没有兴师动众,只叫上了猎队的核心成员——王栓柱、程大海、赵老蔫,以及李胜利和王铁山。他们不仅是产业的骨干,更是与山林打交道最深、最理解这份敬畏的人。众人换上干净的衣裳,虽然大多是半旧的粗布衣服,但浆洗得清爽,神色也都庄重肃穆。
祭拜的地点,不在屯子里,也不在新建的什么场所,而是在黑瞎子岭深处,一个只有老辈猎人才知道的、背风向阳的古老石砬子下。那里有几块天然形成的、如同供桌般的平整巨石,巨石背后,是一棵不知生长了几百年的老松树,树干粗壮,虬枝苍劲,被当地人尊称为“山神松”。
程立秋带着众人,沿着依稀可辨的兽径,默默地向深山行进。清晨的露水打湿了裤脚,林间弥漫着沁人心脾的草木清香和淡淡的腐殖土气息。鸟鸣声清脆悦耳,偶尔有小兽从灌木丛中惊窜而过。但无人说话,大家都沉浸在这份与山林独处的静谧与庄严之中。
来到石砬子下,阳光正好穿过高大的树冠,斑驳地洒在那几块巨石上。巨石表面光滑,仿佛被岁月和无数次的祭拜摩挲过。那棵老山神松静静地矗立着,树皮皴裂如龙鳞,沉默地俯瞰着这些渺小的人类。
程立秋作为主祭,率先上前。他将带来的供品一样样恭敬地摆放在巨石之上:中间是那只被捆住四肢、尚且活着的肥硕野兔(祭拜后会放生),左边是红布包裹的山参和十二个红点馒头,右边是山果和酒坛。没有香烛,因为山林忌讳明火,只用最原始的供品来表达心意。
摆放完毕,程立秋退后几步,与王栓柱等人并肩站成一排。众人自发地整理了一下衣襟,神色更加肃穆。
程立秋深吸一口山林间清冽的空气,面对苍劲的老松和巍峨的石砬,双手抱拳,深深一揖,然后朗声开口。他的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在山谷间隐隐回荡:
“山神爷在上!黑瞎子沟猎户程立秋,携众位兄弟,给您老敬香火(代指供品)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眼前丰茂的山林,语气充满了感恩:
“过去一年,承蒙山神爷庇佑!林子给了我们吃食,让我们猎得了野物,采得了山珍,参田得了好收成,兄弟们进出平安,家宅无灾无难!这份恩情,我们心里头记着!”
接着,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恳切:
“今儿个,我们备下这点不成敬意的供品,一则是感谢山神爷过去的照应;二则,是祈求山神爷,往后还能继续赏我们这口饭吃!”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言辞也更加具体:
“求山神爷,保佑咱们黑瞎子岭风调雨顺,山林茂盛,野物繁衍,让咱们这些靠山吃饭的人,年年都有指望!”
“求山神爷,保佑咱们进山的兄弟,眼明心亮,手脚麻利,逢凶化吉,每一次都能平平安安去,平平安安回!”
“求山神爷,保佑咱们屯子里的老老少少,身体康健,家宅安宁,日子越过越红火!”
“也求山神爷,宽恕我们这些人平日里或许有不小心冲撞、冒犯的地方,大人不记小人过!”
每一句祈求,都朴实无华,却道尽了靠山而生的人们心底最真切的渴望——平安、丰收、延续。
说完,程立秋再次深深一揖到底。身后的王栓柱、程大海、赵老蔫、李胜利、王铁山,也齐刷刷地跟着躬身行礼,神情无比虔诚。没有繁复的仪式,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这最直接、最深沉的动作,表达着他们对这片山林最崇高的敬意和依赖。
行礼完毕,程立秋走上前,拍开酒坛的泥封,将清冽的粮食酒,缓缓浇洒在巨石前的地面上。酒香瞬间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散发开来,仿佛一种无声的沟通。
然后,他解开了那只野兔腿上的绳索。重获自由的野兔愣了片刻,随即后腿一蹬,如同箭一般窜入旁边的灌木丛,消失不见。放生祭品,意味着不贪心,取之有道,也象征着将生机归还山林。
最后,程立秋将那些馒头和山果掰开,一部分恭敬地放在巨石上,留给山神(以及山中的鸟兽),另一部分则分给同来的众人。大家默默接过,小口地吃着,感受着这份与山林共享的“福气”。
整个祭拜过程,庄重、简洁,却充满了一种原始而震撼的力量。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众人肃穆的脸上跳跃。山风轻轻拂过,老松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回应。
祭拜结束,众人并没有立刻离去。他们围坐在石砬子下稍事休息,喝着水,低声交谈着,话题自然离不开山林、狩猎和未来的打算。气氛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却依然保留着一种特殊的宁静与平和。
赵老蔫抽着旱烟,望着莽莽林海,感慨道:“这祭山神啊,老辈传下来的规矩,不能丢。人啊,不能忘了根本,不能觉得自个儿本事大了,就不把山林放在眼里。”
王栓柱深有同感地点头:“是啊,立秋哥常说,咱们是靠着山神爷吃饭的。心里有敬畏,脚下才有根。”
程立秋听着兄弟们的议论,目光悠远。他举办这次祭拜,不仅是为了遵循传统,祈求平安,更深层的,是想借此机会,再次凝聚这支队伍的精神内核。无论产业做得多大,走得多远,他们的根,始终在这片山林之中;他们的魂,始终与这山神爷的庇佑息息相关。这份敬畏与感恩,是猎队乃至整个产业能够行稳致远的“定盘星”。
回屯子的路上,众人的脚步似乎都更加踏实有力。祭拜带来的那份心灵的洗涤与安宁,暂时驱散了日常的纷扰和程立秋心底的阴霾。
然而,当他路过那片曾经偶遇山雀的杂木林时,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顿。他望着林木深处,心中默念:山神爷,若您真有灵,也请您……保佑那个在深山中的女子,和她腹中那无辜的孩子,能平安顺遂吧。这份无法宣之于口的祈求,混杂在方才那些光明正大的祷祝之中,带着无尽的愧疚与无奈,消散在山风里。
祭拜山神,感恩过往,祈福未来。程立秋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挑战依旧很多,但他相信,只要心存敬畏,脚踏实地,依靠兄弟,守护家庭,那么无论山高水远,猎途无尽,他都有信心,也有责任,带领着大家,一路走下去。山神的“保佑”,或许虚无缥缈,但这份源自传统、根植于心的敬畏与团结,却是他们最真实的力量源泉。
第250章 新程启山林,猎途永无止
祭拜山神的香火气息仿佛还在鼻尖萦绕,那份与天地沟通后的沉静与力量,深深烙印在程立秋和猎队兄弟们的心底。归途的脚步似乎都带着一种不同以往的踏实感,连带着黑瞎子沟的春日,在程立秋眼中也显得更加明媚而充满希望。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独自一人,踏上了屯子后面那座最高的山梁——黑瞎子岭的主峰之一。这里视野极为开阔,是俯瞰家园、了望山河的最佳所在。春日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整片山林、田野、屯落都镀上了一层温暖而耀眼的金色。
程立秋在一块被山风吹得光滑平整的巨大青石上站定,双手叉腰,极目远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脚下这片生他养他的黑瞎子沟。屯子里,几十户人家的泥坯房或砖瓦房错落有致,家家户户的屋顶上飘荡着淡淡的炊烟,此刻虽不是饭点,但那炊烟象征着生生不息的烟火气。屯子周围,一片片规整的农田已经泛出喜人的绿意,那是玉米、大豆正在拔节。更近处,自家那栋格外宽敞明亮的砖瓦小院清晰可见,院子里晾晒的衣物在微风里轻轻摆动,隐约还能看到魏红的身影在院中忙碌,小石头似乎正带着他那只斑点狗崽在追跑。这幅宁静祥和的乡村画卷,是他所有奋斗的起点和归宿,是他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坚硬的铠甲。
他的目光向左移动,落在了黑瞎子岭东南麓那片依山而建的参田上。一层层整齐的参畦,在阳光下如同绿色的阶梯,通往山腰。新搭建的黑色遮阳网像一片片云朵,庇护着下方娇嫩的人参幼苗。他能想象到李胜利此刻可能正带着雇工在田间仔细除草、查看墒情。那不仅仅是一片田地,那是他用现代理念精心培育的“绿色银行”,是黑瞎子沟未来发展的坚实根基之一。更远处,那处紧挨着原始林、试验林下参的地块,虽然现在还看不出什么,却寄托着他提升品质、探索更高价值的野心。
视线稍稍拉回,屯子东头,那座初具规模的参茸加工厂静静地伫立着。土木结构的厂房已经封顶,工人们正在屋顶铺设最后一批瓦片,王铁山那粗壮的身影在工地上来回巡视,督促着进度。那里,将是他将山里“土疙瘩”变成真正“商品”的关键一环,是连接山林与市场的桥梁。机器的轰鸣声似乎已经在他耳边隐约响起。
他的目光越过屯落,投向了更远的东方。那里,是蜿蜒流淌的河流,和河流更下游的望海屯方向。虽然视线被山峦遮挡,但他仿佛能看到码头边停泊的渔船,看到张远航即将驾驶着崭新的“开拓者”号,与“滨海611”号并肩,劈波斩浪,驶向深蓝。霍尼亚拉那个遥远的据点,如同海外的一颗钉子,为他雄心勃勃的远洋梦想提供了坚实的支点。“山海联动”,这幅他亲手绘制的蓝图,正从纸面一点点变为触手可及的现实。山与海,在他的谋划中,不再是隔绝的天堑,而是可以相互滋养、共同繁荣的通途。
最后,他的目光收回到眼前这片莽莽苍苍、连绵不绝的黑瞎子岭原始森林。那里,是他传奇开始的地方,是他“猎王”威名诞生的舞台。密林深处,有野猪王的咆哮,有独眼狼的狡黠,有火狐的魅影,也有悬崖峭壁上的珍贵山参,和那个救了他性命、也让他背负了永生愧疚的孤独身影……山林给予了他一切:磨砺、财富、荣耀,也带来了最深的纠葛与痛苦。这片山林,既是慷慨的恩主,也是严酷的考官,更是他灵魂深处永远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山风浩荡,吹拂着他粗硬的短发和坚毅的脸庞,衣袂猎猎作响。程立秋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任由思绪在这片他深爱的土地上空飞扬、盘旋。
他回想着自己重生以来的点点滴滴。从那个家徒四壁、受人白眼的穷猎户,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中间,有钻老林子、与野兽搏命的凶险;有发现参田、建立产业的艰辛;有处理兄弟阋墙、流言蜚语的烦扰;有应对陈雪痴缠、山雀恩情的纠葛;更有守护家庭、开拓事业的巨大压力……这一路,走得并不轻松,甚至可以说是危机四伏,如履薄冰。
但此刻,站在这里,俯瞰着这一切,他心中涌起的,不是自满,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感恩、责任与豪情的复杂心绪。
感恩这片土地的山林河海,感恩魏红和家人的不离不弃,感恩王栓柱、程大海、赵老蔫、李胜利、王铁山、张远航、李建军这些忠心耿耿、各具所长的兄弟们一路相随。没有他们,就没有他程立秋的今天。
责任,则更加清晰而沉重。家庭的责任,他要让魏红和孩子们永远幸福安康,这是他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誓言。兄弟和乡亲的责任,他带领着大家走出了一条新路,就必须带着大家把这条路越走越宽、越走越稳,让大家的日子都真正红火起来。还有那份无法言说、却实实在在存在的,对山雀和她腹中孩子的责任,这像一根刺,时刻提醒着他行为的后果和良心的边界。
然而,在感恩与责任之上,更多的是一种面向未来的、澎湃的豪情与自信。
参田的规模还可以扩大,技术还能更精;加工厂的设备需要完善,产品线可以延伸;山庄和渔乐园的服务能够提升,特色需要更加鲜明;远洋船队需要壮大,航路需要开拓,市场需要深耕……甚至,他心中还隐隐有一些更大胆的想法,比如将来条件成熟了,是不是可以尝试皮毛加工?或者利用山林资源,发展一些特色养殖?这“山海联动”的文章,他才刚刚破题,后面还有无数精彩篇章等待书写。
他知道,前方的路绝不会一帆风顺。市场的波动、政策的变迁、自然的灾害、人情的冷暖、甚至是来自更广阔天地的竞争与挑战,都可能随时降临。他那个深藏的秘密,更是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随时可能将他努力经营的一切炸得粉碎。
但是,那又如何?
他程立秋,是从黑瞎子岭最凶险的老林子里爬出来的猎人!他的骨头里浸透着山风的冷冽和野兽的血性,他的血管里流淌着不服输、不信命的倔强!家庭给了他温暖的港湾和奋斗的动力,兄弟给了他坚实的臂膀和后背,这片山林河海给了他无穷的资源和广阔的舞台。
他早已不是那个只知埋头打猎、为一口吃食挣扎的普通猎户。他是黑瞎子沟的程立秋,是带着乡亲们闯出新路的带头人,是心怀“山海”梦想的开拓者!
山风愈发猛烈,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但他腰杆挺得笔直,如同脚下这座历经风雨却岿然不动的山梁。他的目光穿透虚空,变得无比锐利和坚定。
过去的辉煌与坎坷,都已成为身后坚实的足迹。新的征程,就在脚下这片充满无限可能的土地上,就在眼前这片蕴藏着无尽宝藏的山林与海洋之间,悄然开启!
猎途永无止境。
这不仅仅是狩猎野兽的征途,更是狩猎机遇、狩猎未来、狩猎一个更加美好生活的宏大征程!他将以山林赋予的坚韧为矛,以家庭凝聚的温情为盾,以兄弟汇聚的力量为甲,以智慧开拓的眼光为弓,再次出发!
程立秋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沐浴在金色阳光下的家园、参田、工厂,还有那苍茫无垠的山林与想象中波涛汹涌的海洋,仿佛要将这一切都刻进心底,化作前进路上永不枯竭的力量源泉。
然后,他毅然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山下、朝着那个亮着温暖灯火的家走去。他的步伐沉稳有力,踩在布满碎石和草叶的山路上,发出坚定的“沙沙”声。夕阳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射在蜿蜒的山道上,那身影虽略显孤独,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与力量。
家的炊烟就在前方,妻子的温言软语、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兄弟们信赖的目光、还有那等待他继续书写的事业蓝图……都在召唤着他。
新的传奇,已然拉开序幕。而他,猎王程立秋,准备好了。
第251章 野猪毁青苗,紧急召猎令
农历五月初三,天刚蒙蒙亮,牙狗屯还沉浸在黎明前最后的宁静里。屯子东头的公鸡刚叫过头遍,一声凄厉的哭嚎就像刀子般划破了这层宁静。
“我的老天爷啊!这可让我们一家怎么活啊——”
是王老五媳妇的声音,那嗓门又尖又利,带着农村妇女特有的穿透力,瞬间惊醒了半个屯子。
程立秋正蹲在自家院子里磨猎刀,闻声猛地抬起头。刀刃在磨石上发出“嚯嚯”的声音戛然而止。魏红从灶房里探出身,手里还拿着搅粥的勺子,眉头微蹙:“东头出啥事了?”
“我去看看。”程立秋把猎刀往腰间皮鞘里一插,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劳动布工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洗得干干净净。这是魏红去年给他做的,针脚细密结实。
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隔壁的赵老蔫也趿拉着鞋跑出来,老头儿花白的头发还没梳,嘴里叼着旱烟袋却没点着。
“立秋,听这动静像是王老五家。”赵老蔫眯着老眼朝东头张望。
两人一前一后往东头走。路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屯民从各家各户钻出来,女人们系着围裙,男人们披着外衣,都是被那哭嚎声惊起来的。
等走到王老五家地头时,那里已经围了十几号人。王老五媳妇坐在地垄沟上,拍着大腿哭得死去活来,她男人王老五则蹲在一旁,抱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压抑着哭声。
程立秋拨开人群挤进去,只看了一眼,眉头就锁紧了。
三亩玉米地,昨天还绿油油、齐刷刷的玉米苗,现在变成了一片狼藉。靠近林子那边足足有两亩地被彻底毁了,玉米苗不是被拦腰折断,就是被连根拱起,黑油油的泥土翻得到处都是,像是被犁过一遍似的。地面上布满了一个个碗口大的蹄子印,深深陷进松软的春土里,有些地方还能看见黏糊糊的口水痕迹和散落的黑色鬃毛。
“完了,全完了……”王老五抬起头,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绝望,“再有俩月就能抽穗的苞米啊……这可是全家一年的口粮……”
屯长老李头也赶来了,老头儿今年六十八,背有些驼,但精神头十足。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些蹄印,又捡起一根沾着泥土的黑色鬃毛捻了捻,脸色沉了下来。
“是野猪。”李老头站起身,声音带着凝重,“看这蹄印的深浅和间距,不是一头两头,是一大群。”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野猪群?我的娘诶,这得有多少头?”
“去年西山沟那伙野猪不是被立秋他们打了吗?咋又冒出来了?”
“这祸害玩意儿,专挑快熟的庄稼糟蹋!”
程立秋没说话,他沿着地边慢慢走着,蹲下身子仔细查看那些蹄印。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比划着,丈量着蹄印之间的间距,又伸手探了探蹄印的深度。多年的狩猎经验让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蹄印前宽后窄,前端分叉明显——这是成年野猪的特征。深度超过两寸,说明体重至少在两百斤以上。蹄印间距紧凑,但走向杂乱,显然是一群猪在觅食时的状态。他数了数比较清晰的蹄印,至少有十五个不同的个体。
而且……
程立秋的目光落在林子边缘几棵碗口粗的小树上,树皮被蹭掉了一大片,露出白生生的木质部,上面还沾着黑褐色的松油和泥土——这是野猪在树上蹭痒留下的痕迹。从蹭痕的高度判断,领头的那头猪肩高恐怕得有七八十厘米。
“至少十五头,”程立秋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领头的是头三四百斤的公猪,獠牙不会短。”
他话音刚落,人群外就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咱们的猎王这回可得显显本事了,别光顾着挣钱,连屯里乡亲的死活都不管了。”
众人回头,只见程立夏叼着根烟卷,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的确良衬衫,领口敞着,露出瘦骨嶙峋的锁骨。跟程立秋壮实挺拔的身材比起来,他这个当哥的显得格外干瘪。
程立夏媳妇跟在他身后,是个尖脸薄唇的女人,此时也撇着嘴帮腔:“就是,某些人现在可是大老板了,参田、渔场、合作社,哪还顾得上咱们这些穷邻居。”
人群安静了一瞬。谁都知道程家兄弟不和,但这么当众拆台还是头一回。
魏红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她没理程立夏两口子,径直走到王老五媳妇身边,蹲下身扶着那哭得快背过气去的女人:“五婶,先别哭了,身子要紧。这庄稼毁了,咱们想法子补。”
王老五媳妇一把抓住魏红的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红啊,你说这可咋整啊……全家就指着这三亩苞米……”
“五婶放心,”魏红的声音温和却坚定,“立秋他们肯定有法子。”
程立秋看了哥哥嫂子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就像看两个不相干的人。他转向屯长老李头:“李爷,这事儿不能耽搁。野猪群尝到甜头,今晚还会来,而且会祸害更多地块。”
李老头重重叹了口气,掏出别在腰后的铜锣,“铛铛铛”敲了三下。这是屯里召集紧急会议的信号。
“各家当家的,都到我家院里开会!”李老头扯着嗓子喊,“野猪祸害庄稼,这事儿得立马定个章程!”
半个时辰后,李老头家的院子里挤满了人。男人们或蹲或站,抽着旱烟,女人们则聚在屋檐下,低声议论着。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味和焦虑的气息。
李老头站在磨盘上,清了清嗓子:“情况大家都看见了,王老五家的苞米地让野猪祸害了。按老规矩,祸害庄稼的野物,猎队得出面清理。咱们屯的猎队是立秋牵头,这事儿还得立秋拿主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程立秋。
程立秋没急着说话,他先看向王栓柱。这个憨厚的汉子是猎队的副队长,也是屯里最好的追踪手之一。
“栓柱,你早上去看过了吗?”
王栓柱点点头,黝黑的脸上神情严肃:“立秋哥,我天没亮就顺着蹄印往林子里跟了一段。这群猪是从西山沟过来的,现在应该在老鹰崖那一带落脚。我在那儿看见了新鲜猪粪,还有几处蹭树的痕迹。”
“老鹰崖……”程立秋沉吟道,“那地方地势险,三面是峭壁,只有南面一个缓坡能上去。猪群选那儿落脚,说明领头的猪不简单。”
“可不咋的,”赵老蔫吐出一口烟,“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听说野猪群敢在老鹰崖扎窝。那地方易守难攻,狼都不敢去。”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老鹰崖的险要,牙狗屯的人都知道——那是一片近乎垂直的石灰岩崖壁,高三十多米,崖顶有片平坦的台地,三面都是绝壁,只有南面有条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狭窄缓坡能勉强通行。正因为地势险要,平时连采药人都很少上去。
程立夏又在角落里阴阳怪气:“啧啧,老鹰崖啊,那可是要命的地方。某些人可别为了逞能,把猎队的兄弟都搭进去。”
这回不等程立秋开口,王栓柱先不乐意了:“程立夏,你啥意思?立秋哥带咱们进山多少次了,哪回不是平平安安回来?你要有本事,你带人去打啊!”
“就是,”程大海也瓮声瓮气地帮腔,“站着说话不腰疼。”
程立夏被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想说什么,被他媳妇扯了扯袖子,这才悻悻闭嘴。
程立秋就像没听见这些似的,他脑子里已经在飞快地规划战术。老鹰崖地势特殊,强攻肯定不行。猪群居高临下,人往缓坡上冲就是活靶子。但野猪这东西,再狡猾也有习性可循……
“李爷,”程立秋转向屯长老,“这事儿猎队接了。但我需要屯里配合。”
“你说。”李老头干脆道。
“第一,今明两天,所有靠近林子的地块,晚上都得有人守夜。要点篝火,敲锣打鼓,不能让野猪再靠近庄稼地。”
“第二,猎队需要准备时间。老鹰崖那地方,得制定周全的计划。”
“第三,”程立秋看向王老五,“五叔家的损失,猎队负责弥补。等打了野猪,肉按老规矩分,但五叔家得多分一份。”
王老五抬起头,眼圈还红着:“立秋,这……这咋好意思……”
“应该的,”程立秋摆摆手,“猎队吃的就是这碗饭。”
李老头点点头:“成,就按立秋说的办。各家都出个人守夜,两人一组,轮换着来。立秋,猎队啥时候能动?”
程立秋算了算时间:“今天准备,明天一早进山。猪群刚祸害完庄稼,现在警惕性最低,正是好时机。”
会议散了,程立秋往家走。五月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照在黑土地上蒸腾起一股泥土的腥气。路边的杨树叶子绿得发亮,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
魏红跟在他身边,轻声问:“老鹰崖那地方,真那么险?”
“险,”程立秋如实说,“但也不是没办法。野猪再精也是畜生,总有弱点。”
回到家,小石头正在院子里逗弄那只叫“黑豹”的小猎犬。半大的狗崽子跟孩子在草地上滚作一团,汪汪叫着。瑞林和瑞玉坐在屋檐下的阴凉里,大姐程立春正一勺一勺地喂他们吃米糊。
“爹!”小石头看见父亲,爬起来扑过来,“你要去打大野猪吗?”
程立秋摸摸儿子的头:“嗯,猪祸害庄稼,爹得去收拾它们。”
“我也想去!”小石头眼睛发亮。
“等你再大点,”程立秋笑了,“现在先在家帮娘照顾弟弟妹妹。”
魏红已经进了屋,开始给丈夫准备进山的行装。她翻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军用挎包——这是当年程立秋的父亲留下的,帆布厚实,能装不少东西。
“干粮带点啥?”魏红问,“烙饼还是馒头?”
“烙饼吧,耐放。”程立秋说着,也进屋开始检查装备。
他先取下挂在墙上的那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这是李部长送的,保养得极好,枪托被摩挲得油光发亮。他熟练地拆开枪机,检查撞针、弹簧,又用通条裹上沾了枪油的布条,把枪管里外擦得锃亮。
然后是猎刀。两把,一把长的一把短的。长的用来搏斗和分割猎物,刀身一尺二寸,宽两指,背厚刃薄;短的用来剥皮、处理内脏,只有七寸长,却异常锋利。程立秋把两把刀都磨了一遍,刀刃在磨石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最后用手指试了试锋口,满意地点点头。
魏红在灶房烙饼,面饼在热锅上“滋滋”作响,散发出麦子的香气。她一边翻着饼,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
“听说西山沟那猪群凶得很,去年咬伤过两个采药人。你可得小心。”
“嗯。”
“多带点子弹。野猪皮厚,一枪打不死。”
“带了五十发,够了。”
“水壶里我给你装满了,还塞了几块冰糖。要是累了就含一块。”
程立秋停下擦枪的动作,抬头看向灶房里的妻子。魏红系着蓝布围裙,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粘在光洁的额头上。灶火映着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温柔。
“红,”程立秋忽然说,“等我回来,咱们把房子翻修一下。院墙加高,房顶换新瓦。”
魏红回过头,眼里有光闪过:“真的?”
“嗯,”程立秋认真点头,“现在咱有条件了,该让家里人都住舒服点。”
魏红笑了,那笑容像五月的阳光一样暖:“好,听你的。”
下午,猎队的人在程立秋家院子集合。
王栓柱来得最早,他背着一杆老式的单管猎枪,腰里别着一把砍刀。这汉子话不多,但干活实在,是程立秋最得力的帮手。
接着是程大海,扛着一杆双管猎枪,咧着嘴笑:“立秋哥,这回可算能活动活动筋骨了。”
赵老蔫也来了,老头儿不扛枪,但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里头装着绳索、套索、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小工具。他是屯里最老练的猎人,虽然年纪大了不上前线,但经验丰富,是猎队的“军师”。
还有七八个年轻猎手,都是二十出头的棒小伙子,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程立秋清点了人数,连自己在内一共十二人。他特意带上了“黑豹”——那条半大的猎犬虽然还没完全成年,但嗅觉灵敏,胆大机警,是追踪的好手。
“人都齐了,”程立秋站在院子中央,“我说说计划。”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老鹰崖的地形,大家都清楚。三面绝壁,只有南面缓坡能上。咱们不能强攻,得分兵。”
程立秋蹲下身,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简图。
“栓柱,你带四个人,从西侧绕过去,在老鹰崖背面制造响动。不用真上去,就在崖下敲锣打鼓,放鞭炮,把猪群往南面赶。”
“大海,你也带四个人,埋伏在缓坡两侧的树林里。等猪群被赶下来,你们负责截杀。”
“我和剩下的兄弟,守在南面缓坡口。等猪群冲下来,咱们正面迎击。”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野猪这玩意儿,铜头铁骨豆腐腰。正面打头打不死,要打侧面,打腰眼。还有,受伤的野猪最危险,千万别掉以轻心。”
赵老蔫蹲在一旁抽着旱烟,这时插话:“立秋,我瞅着这猪群不一般。敢在老鹰崖扎窝,领头的怕是成了精的老猪。你得防着它不按常理出牌。”
程立秋点点头:“赵叔提醒得对。所以咱们得留后手——栓柱,你们驱赶的时候,如果猪群不往南面走,反而往别处冲,千万别硬拦,安全第一。”
“明白!”王栓柱重重点头。
“还有,”程立秋看向那些年轻猎手,“二嘎子,你们几个第一次参加这种围猎,记住三点:听指挥,别逞能,枪口永远别对着自己人。”
几个小伙子紧张又兴奋地应着。
装备都检查完毕,干粮分装好,水壶灌满。程立秋最后看了眼家里——魏红抱着瑞雪站在门口,大姐牵着小石头,瑞林在摇篮里咿呀作声。
“走了。”程立秋摆摆手,转身带队出发。
猎队十二人,加上一条猎犬,踏着午后炽热的阳光,朝西山沟方向走去。屯民们站在路边目送,有人喊:“立秋,小心啊!”
程立秋没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
走出屯子,上了山路,树木渐渐茂密起来。五月的山林正是生机最旺的时候,榛子树、柞树、白桦层层叠叠,绿叶在阳光下泛着油光。林间地上长满了各种杂草和灌木,蕨类植物舒展开嫩绿的卷叶。
猎队排成一列纵队,程立秋打头,王栓柱殿后。山路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大家默契地保持着沉默,只有脚步声和偶尔惊起的鸟鸣。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进了西山沟地界。这里的林子更密,光线也暗了下来。地上开始出现野猪的踪迹——被拱翻的泥土、折断的灌木、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臊味。
“黑豹”突然竖起耳朵,低声呜咽起来。程立秋打了个手势,队伍停下。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新鲜的蹄印,粪便还冒着热气,被蹭掉的树皮茬口还是白的——猪群刚离开不久,不会超过两个时辰。
“快到了,”程立秋低声说,“都打起精神。”
再往前走,山路越来越陡。老鹰崖已经能看见了——那是一面灰白色的石灰岩崖壁,在绿树掩映中显得格外突兀。崖顶隐约能看见一片平坦的台地,上面似乎有黑影在移动。
程立秋示意队伍隐蔽到树林里。他举起从李部长那儿借来的望远镜,仔细观察崖顶的情况。
镜头里,七八头野猪正在崖顶空地上晃悠。有的在泥坑里打滚,有的在啃食崖缝里长出的嫩草。其中一头格外显眼——体型比别的猪大出一圈,肩背高耸,黑色的鬃毛又长又硬,两根弯刀似的獠牙从嘴角翻出来,在阳光下泛着黄白色的光泽。
就是它了。
程立秋放下望远镜,心里有了底。这头公猪的体型,确实在三百斤以上。而且看它走路的姿态,沉稳有力,不时抬头警惕地环视四周——这是一头经验丰富的老猪王。
“今晚就在这里扎营,”程立秋下令,“明天一早行动。”
猎队在离老鹰崖约一里外的山坳里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清理出一片空地,点起篝火。大家啃着干粮,喝着山泉水,低声议论着明天的行动。
夜幕降临,山林彻底安静下来。远处的老鹰崖隐没在黑暗里,只有偶尔传来几声野猪的哼唧声。
程立秋靠在一棵老松树上,望着满天星斗。魏红塞在他水壶里的冰糖已经化了一块在嘴里,甜丝丝的。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父亲第一次带他进山打猎的情景。那时候他还小,扛不动枪,只能跟在父亲身后捡猎物。父亲说:立秋啊,打猎不光是为了吃肉,是为了让山里的人和山里的畜生,都能活下去。
这话他记了很多年。
“立秋哥,还不睡?”王栓柱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
程立秋接过,就着篝火点上。烟草辛辣的味道冲进肺里,让人精神一振。
“栓柱,你说咱们这么打猎,是对还是错?”程立秋忽然问。
王栓柱愣了愣:“啥意思?”
“野猪祸害庄稼,咱们打它,天经地义。可要是没庄稼,野猪在山里活得好好的,是咱们占了它的地盘。”
王栓柱挠挠头:“这……我没想过。我就知道,不打野猪,屯里人就饿肚子。”
程立秋笑了,拍拍他的肩:“你说得对。人得先活着,才能想别的。”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程立秋裹紧外衣,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252章 泥潭设奇阵,血战猪王獠
天还没亮,林子里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程立秋第一个醒来,他睁开眼睛的瞬间,昨夜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猎人临战前的清醒和警觉。
篝火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炭火余烬,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王栓柱蜷在另一棵树根下,鼾声均匀。几个年轻猎手还睡着,其中一个——二嘎子,吧唧着嘴,大概在梦里吃啥好东西。
程立秋轻轻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睡在硬地上而有些僵硬的肩膀。他走到山坳边缘,拨开挡路的灌木枝条,望向老鹰崖方向。
晨雾中的崖壁像一头蹲伏的巨兽,灰白色的岩石在晨曦中泛着冷光。崖顶静悄悄的,野猪群应该还在睡觉——这些家伙白天活动不多,更喜欢在清晨和傍晚觅食。
他回到营地,用脚轻轻踢了踢王栓柱:“栓柱,起了。”
王栓柱一个激灵翻身坐起,手下意识就去摸枪。看清是程立秋,才松了口气:“立秋哥,几点了?”
“快四点了,”程立秋说,“让大家起来,吃口干粮,准备干活。”
猎队的人都醒了,窸窸窣窣地收拾装备,啃着昨晚剩下的烙饼。就着山泉水,干硬的饼子也吃得有滋有味。
程立秋蹲在地上,用树枝最后一次给大家讲战术。
“栓柱,你们这组从西侧绕过去,记住,离崖底至少保持五十步距离。野猪听觉灵敏,太近了会被发现。”
王栓柱点点头,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口饼,含糊道:“放心,我带老蔫叔去,他耳朵灵。”
“大海,”程立秋转向另一组,“你们埋伏的位置选好了吗?”
程大海拍着胸脯:“昨天下午就看好了,缓坡两侧各有一片榛柴棵子,藏十个人都没问题。”
“好,”程立秋用树枝在地上点了点,“等猪群被赶下来,你们不要急着开枪。等它们过了埋伏线,从侧面打腰部。记住,打一头是一头,别贪多。”
几个年轻猎手紧张地咽着唾沫。二嘎子小声问:“立秋叔,要是猪朝我们冲过来咋办?”
程立秋看了他一眼:“那就开枪,往死里打。但记住,野猪直线冲锋快,但拐弯笨。它冲过来你就往侧面跑,别傻站着。”
“明白了!”二嘎子重重点头。
“最后,”程立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咱们这组守缓坡口。这是最关键的一关,猪群冲下来,第一波最猛。咱们得顶住。”
他环视众人,目光沉稳:“都检查装备,枪上膛,但保险别开。走吧。”
清晨五点,天色微明。猎队分三路出发。
王栓柱带着四个人往西边绕,赵老蔫跟在他身边,老头儿虽然腿脚不如年轻人利索,但走山路一点不含糊。他们得绕一个大圈子,到老鹰崖背面去。
程大海领着另一组往南,去缓坡两侧埋伏。
程立秋带着剩下的三人——二嘎子、还有两个叫铁蛋和栓柱(跟王栓柱同名不同姓)的年轻猎手,直接往缓坡口走。黑豹摇着尾巴跟在程立秋脚边,时不时竖起耳朵警惕地听听周围的动静。
缓坡位于老鹰崖南侧,是一条被雨水常年冲刷出来的碎石坡道,宽约三四米,坡度在三十度左右。坡面上长着些低矮的灌木和杂草,碎石松散,人走上去都容易打滑,更别说几百斤重的野猪了。
程立秋选了个位置——坡道中段一处略微凸起的石台,这里视野好,能看清整个坡道的动静。石台后面有几块大石头,可以作为掩体。
“就这儿,”程立秋放下背包,“二嘎子,你到左边那块石头后面。铁蛋,你右边。栓柱,你跟我在这儿。”
三个年轻人按吩咐就位。程立秋检查了每个人的位置,又帮他们调整了射击角度。
“记住,”他再次叮嘱,“猪群冲下来的时候,别慌。先打跑在前面的,把领头的放倒,后面的就乱了。”
说完,他靠在一块石头后面,从怀里掏出怀表看了看——五点半。王栓柱他们应该已经到位了。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林子里渐渐亮起来,鸟开始叫了。先是远处传来几声布谷鸟的“咕咕”声,接着近处的麻雀也叽叽喳喳闹腾起来。阳光从东边山梁爬上来,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二嘎子有点坐不住,身子动了动。程立秋低声呵斥:“别动!”
小伙子立刻僵住了。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远处传来隐约的响动——是敲击金属的声音,还夹杂着鞭炮声。虽然隔着老鹰崖,声音闷闷的,但在寂静的清晨山林里格外清晰。
来了。
程立秋握紧了手里的枪。黑豹也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崖顶上传来骚动。野猪的哼唧声、奔跑声、还有撞到石头的闷响。程立秋举起望远镜,看见崖顶有几头猪惊慌地跑来跑去,但领头的猪王却异常镇定——它站在原地,竖起耳朵听着动静,不时用鼻子嗅着空气。
这畜生,果然不简单。
崖背面的驱赶声越来越响,王栓柱他们开始大声吆喝,还有人敲起了锣。“铛铛铛”的锣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飞鸟。
猪群终于动了。几头年轻的猪按捺不住恐慌,开始往缓坡方向跑。但猪王没动,它低吼了一声,那几头猪立刻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首领。
程立秋心里一沉——这猪王居然在控制猪群。
这时,崖背面突然响起一连串更密集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像炒豆子似的。猪王终于也被惊动了,它烦躁地用蹄子刨着地,犹豫了几秒钟,终于转身朝缓坡走来。
整个猪群跟着首领,十几头野猪排成不太整齐的队形,开始下坡。
程立秋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他看见猪王走在最前面,庞大的身躯在陡峭的坡道上却走得异常稳健。那对弯刀似的獠牙在晨光中泛着寒光。
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猪群已经进入缓坡中段,再有二十米就到程立秋他们的埋伏位置了。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猪王突然停下脚步,扬起鼻子使劲嗅了嗅。程立秋心里咯噔一下——不好,这畜生闻到人味了!
果然,猪王发出一声短促的吼叫,整个猪群立刻转向,不是继续往下冲,而是斜刺里朝左侧的树林冲去——那里正是二嘎子埋伏的方向。
“二嘎子,小心!”程立秋大喊。
但已经晚了。
猪王带头,四五头成年野猪跟着,像几辆开足马力的坦克,轰隆隆冲向二嘎子藏身的那块石头。碎石在猪蹄下飞溅,尘土飞扬。
二嘎子哪里见过这场面?小伙子脸色煞白,手里的枪都在抖。眼看野猪冲过来,他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里炸响。子弹打在冲在最前面的一头母猪肩膀上,溅起一蓬血花。母猪吃痛,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但冲锋的势头不减反增,更加疯狂地冲过来。
“打腰!打腰眼!”程立秋急得大喊。
二嘎子完全慌了,他又开了一枪,这次打空了,子弹擦着猪背飞过,打在后面的石头上迸出火星。
猪王已经冲到石头前,它没有直接撞石头,而是猛地一拐,从侧面绕过来,张开大嘴就朝二嘎子咬去。那獠牙要是咬实了,腿骨都得断。
千钧一发之际,程立秋从掩体后跃出。
他没有开枪——距离太近,开枪可能伤到二嘎子。他像一头敏捷的豹子,几个箭步冲到猪王侧面,在猪王转头咬向他的瞬间,身体向侧面一滚,同时手里的枪托狠狠砸向猪王的眼睛。
“嘭!”一声闷响。
枪托结结实实砸在猪王左眼上。猪王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剧痛让它暂时放弃攻击,疯狂地摇晃着脑袋,血从眼眶里流出来。
但程立秋这一下也激怒了猪王。它独眼血红,锁定程立秋,后腿一蹬,庞大的身躯像炮弹一样撞过来。
程立秋来不及起身,只能继续翻滚。猪王擦着他的身体冲过去,獠牙划破了他的衣袖,在胳膊上留下一道血口子。
“立秋哥!”二嘎子这时才反应过来,举枪要打。
“别开枪!”程立秋厉声制止,“会打到我!”
他翻身爬起,猪王也已经调转身形,再次冲来。这一次程立秋有了准备,他看准时机,在猪王冲到面前的瞬间,猛地向侧面扑倒,同时伸出左腿,狠狠踹在猪王的前腿关节上。
这一脚用了全力。程立秋常年打猎,腿上力气比常人大得多,又是踹在关节薄弱处。猪王前腿一软,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轰”的一声侧翻在地,溅起一片尘土。
机会!
程立秋就地一滚,捡起掉在地上的枪,几乎就在同时,猪王已经挣扎着要站起来。程立秋没有犹豫,枪口抵在猪王暴露出来的咽喉部位,扣动扳机。
“砰!”
子弹从下颚射入,从后颈穿出。猪王的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猪王转向到被击毙,不过十几秒钟。
但危机还没结束。
猪王一死,猪群大乱。剩下的野猪有的继续往前冲,有的掉头往回跑,有的在原地打转。埋伏在两侧的程大海组这时也开枪了。
“砰砰砰!”
枪声在缓坡两侧响起。冲在前面的几头野猪中弹倒地,后面的更加惊慌,四散奔逃。
“打!别让它们跑回去!”程立秋大喊,自己也举枪射击。
他专挑那些试图往回跑的猪——如果让它们逃回崖顶,再想打就难了。一头母野猪刚调头,就被他一枪撂倒,顺着坡道滚下去。
二嘎子这时也回过神来,小伙子眼睛通红,咬着牙开枪,虽然枪法还是不太准,但至少不慌了。
铁蛋和栓柱也从掩体后出来,三人形成交叉火力,把试图逃跑的野猪一一撂倒。
程大海那组更是打得痛快。他们埋伏的位置好,野猪从坡上冲下来,侧面完全暴露。程大海一杆双管猎枪连发两响,放倒两头。其他猎手也纷纷开枪。
整个缓坡变成了屠宰场。枪声、猪的惨叫声、人的吆喝声混成一片。尘土飞扬,血腥味弥漫。
战斗持续了约莫一刻钟。
枪声渐渐稀疏,最后彻底停下。程立秋直起身,喘着粗气,环视战场。
缓坡上横七竖八躺着八头野猪的尸体,有大有小。没死的都逃进树林了,能听见远处传来惊慌的奔跑声和哼唧声,但已经构不成威胁。
“清点人数!”程立秋喊。
“我们组都在!”程大海在对面回应。
“我们这边也没事,”王栓柱的声音从崖背面传来——他们听到枪声,也赶过来了。
程立秋这才松了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伤口,不深,就是划破了皮,血已经凝固了。
“立秋哥,你受伤了!”二嘎子跑过来,看到伤口,眼圈又红了,“都怪我……”
“没事,”程立秋摆摆手,“第一次见这场面,没尿裤子就是好样的。”
他这话不是安慰。程立秋记得自己第一次跟父亲打野猪,看见野猪冲过来,腿都软了,枪都拿不稳。二嘎子虽然慌了,但至少没逃跑,还知道开枪,已经比当年的他强多了。
王栓柱他们走过来,看到躺在地上的猪王,都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娘,这猪也太大了……”程大海用脚踢了踢猪王的尸体,那家伙即使死了,也给人一种压迫感。
赵老蔫蹲下身,仔细查看猪王的獠牙:“乖乖,这獠牙得有二十五厘米,我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这么大的野猪。”
程立秋也蹲下来,看着这头死去的猪王。它虽然死了,但身躯依然雄壮,黑色的鬃毛又硬又长,浑身肌肉虬结。如果不是被打中要害,再打两三枪都未必能放倒它。
“可惜了,”程立秋轻声说,“这要是在深山里,说不定能活到老死。”
“立秋哥,你说啥呢?”王栓柱不解,“它祸害庄稼,就该死。”
程立秋摇摇头,没解释。有些话,说了别人也不一定懂。
他开始指挥大家处理战利品。
“先把猪抬到下面平地。栓柱,你带几个人去找些结实的木杠,咱们得把这些猪抬回去。”
“大海,你们组负责警戒,小心还有没跑的猪杀回马枪。”
“二嘎子,你们几个小的,去捡些干柴,等会儿得生火处理猪肉。”
猎队的人各司其职,忙碌起来。
野猪尸体太重,尤其是猪王,估计得有三百五十斤以上。八个壮汉用四根木杠才勉强抬起来。下山的路不好走,抬着这么重的家伙更是吃力。大家走走停停,花了近两个时辰才把八头野猪全部运到山脚下的平地。
这时已经快中午了。程立秋让大家先休息,吃点干粮。
他自己蹲在猪王尸体旁,开始处理。先用猎刀割开猪王的喉咙放血——虽然猪已经死了,但血放干净肉才好吃。然后从腹部正中下刀,小心地剥皮。猪王的皮厚实粗糙,上面还沾着松油和泥土,但处理好了能做不少东西。
剥皮是个技术活,既要快又要细致,不能把皮割破了。程立秋手法熟练,刀锋在皮肉之间游走,发出“嗤嗤”的轻响。半个时辰后,一整张完整的猪皮被剥下来,摊在地上像块巨大的黑地毯。
接着是分割猪肉。野猪肉比家猪肉粗糙,腥味重,需要特殊处理。程立秋把最好的里脊肉、后腿肉单独切出来,准备带回家。剩下的按部位分好,等会儿要分给屯民。
其他猪也陆续被处理。平地上弥漫着血腥味和内脏的腥气,但猎队的人都习惯了。大家有说有笑,讨论着哪块肉肥,哪块肉瘦。
“立秋哥,”程大海拎着一条猪腿过来,“这腿骨真粗,熬汤肯定香。”
程立秋看了一眼:“这条给五叔家。他家损失最大,得多分点好肉。”
“那肯定的。”程大海点头。
赵老蔫在一边抽烟,看着年轻人忙活,忽然开口:“立秋,你刚才那几下子,真利索。我年轻时候也见过好猎手,但像你这么冷静的不多。”
程立秋笑笑:“赵叔过奖了。就是被逼急了。”
“不是过奖,”赵老蔫认真地说,“猪王冲过来,一般人要么跑要么乱开枪。你能想到近身搏斗,踹它关节,这是真本事。”
他吐出一口烟,接着说:“而且你最后那一枪,打的部位也准。咽喉往上一点是头骨,往下一点是胸口,都未必能一枪毙命。就打咽喉,这是老猎人才有的经验。”
程立秋没说话。这经验确实是他父亲教的,但更多是上辈子无数次狩猎积累下来的。有些东西,已经成了本能。
肉分得差不多了,程立秋让大家把肉装进带来的麻袋里。猪皮卷起来捆好,猪王的獠牙也小心地锯下来——这东西磨光了做装饰,或者做刀柄都不错。
“收拾收拾,准备回屯,”程立秋站起身,“大海,你派两个人先回去报信,让屯里来人接应。这么多肉,光咱们抬不回去。”
“好嘞!”程大海应道。
下午三点左右,猎队抬着沉甸甸的猪肉,踏上了回屯的路。虽然累,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这一趟收获丰硕,八头野猪,加起来得有一千多斤肉,够全屯改善好一阵伙食了。
更重要的是,祸害庄稼的猪群被打散了,领头的一死,剩下的短时间内不敢再靠近屯子。
回程的路上,程立秋边走边教年轻人。
“今天都看见了吧?打野猪,不能硬拼。它冲过来,你得躲,得找机会。”
“立秋叔,要是躲不开咋办?”铁蛋问。
“那就往树上爬,”程立秋说,“野猪不会上树。但得爬快点,它撞树可厉害了。”
“还有,”他补充道,“野猪记仇。你今天打伤它没打死,它可能记住你,下次专门找你报仇。所以要么不打,要么打死。”
年轻人们听得认真,这些都是书本上学不来的经验。
走到离屯子还有二里地时,前面传来喧闹声——屯里来接应的人到了。来了二十多个青壮年,还赶了两辆马车。看到猎队抬着这么多肉回来,都欢呼起来。
“立秋,你们可回来了!”屯长老李头也在人群里,老头儿笑得满脸褶子,“我在屯里就听见枪声,知道你们得手了!”
程立秋把情况简单说了说,重点提了猪王的凶悍和二嘎子遇险的事。
李老头听完,拍拍二嘎子的肩:“小子,今天这一课,够你记一辈子。以后就是真正的猎手了。”
二嘎子挠着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肉装上马车,队伍浩浩荡荡回屯。还没进屯子,就看见屯口聚了一大群人,男女老少都有。看到马车上的肉,人群爆发出欢呼。
魏红也站在人群前面,怀里抱着瑞雪,大姐牵着小石头。看到程立秋胳膊上的伤,她眼圈立刻红了,但当着这么多人没说什么,只是迎上来,轻声问:“疼不疼?”
“皮外伤,没事。”程立秋笑笑。
王老五两口子挤到前面,看着车上那么多肉,激动得语无伦次:“立秋,这……这太多了……”
“五叔,按老规矩,祸害庄稼的野物,肉得分给受损的户,”程立秋说,“你家分两条后腿,五十斤肉。其他的,每家按人口分。”
他又看向人群:“今天参战的猎队兄弟,每人多分五斤。剩下的,全屯按户平分,一户五斤。”
人群再次欢呼。五斤肉,在1986年的农村,可不是小数目。好些人家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回肉。
程立秋让人把肉抬到晒谷场,当场分割。他自己先拎着分好的那份回家——一条猪王的后腿,约莫三十斤,还有最好的里脊肉。
回到家,魏红立刻打水给他清洗伤口。伤口不深,但划得挺长,从胳膊肘一直延伸到手腕。魏红用盐水小心擦拭,疼得程立秋直咧嘴。
“忍着点,”魏红嘴上凶,动作却格外轻柔,“感染了就麻烦了。”
清洗完,敷上捣碎的止血草药,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魏红这才问:“今天很险吧?”
程立秋把过程简单说了说,轻描淡写,但魏红听得出凶险。
“以后……”魏红犹豫了一下,“以后能不能少接这种活?咱家现在不差那点钱。”
程立秋握住她的手:“红,这不是钱的事。我是屯里的猎头,这是我的责任。”
魏红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知道丈夫的性子,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
晚上,程家炖了一锅野猪肉。程立秋亲自下厨,猪肉先用冷水泡出血水,然后加大料、花椒、姜片,慢火炖了两个时辰。肉炖得酥烂,肥而不腻,满屋飘香。
小石头啃着一大块骨头,吃得满嘴油:“爹,野猪肉真香!”
瑞林和瑞玉也吃了些捣碎的肉末,吧唧着小嘴。
大姐边吃边说:“这肉比家猪肉有嚼头,香。”
程立秋给魏红夹了块最瘦的里脊肉:“你多吃点,补补身子。”
一家人围坐在炕桌边,吃着热乎乎的炖肉,说着今天的事。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屯子里传来别家炖肉的香气,还有孩子们的欢笑声。
今天这一仗,虽然凶险,但值得。
程立秋看着灯光下家人的笑脸,心里这么想着。
第253章 分肉起风波,邻里有异心
野猪肉的香气在牙狗屯的上空飘荡了整整一天。
从晌午开始,各家各户的灶房烟囱就陆陆续续冒起了炊烟。先是“刺啦刺啦”的爆锅声,接着是“咕嘟咕嘟”的炖肉声,再后来,各种香气就混在了一起——有红烧的酱香,有清炖的肉香,有爆炒的油香。
孩子们像过节似的在屯子里疯跑,手里攥着大人给的小块熟肉,你咬一口我的,我尝一口你的,小脸上油光光的,笑得眼睛都眯成缝。
晒谷场上,分肉的场面热闹得像过年。
程立秋站在一张破旧的八仙桌后面,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旁边摆着一杆大秤。王栓柱和程大海负责称肉,赵老蔫拿着个小本子记账。猎队的其他小伙子维持秩序,防止有人插队。
“张婶家,五口人,五斤肉!”王栓柱喊着,手起刀落,一块肥瘦相间的后腿肉割下来,扔到秤盘上。
张婶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提着个竹篮子,笑得合不拢嘴:“哎哟,这么肥的肉,谢谢立秋,谢谢猎队的兄弟!”
“下一户,刘老三家,三口人,三斤!”
队伍排得老长,从晒谷场一直排到屯口的井台边。男人们抽着烟说笑,女人们凑在一起议论哪块肉好,孩子们在人缝里钻来钻去。
程立秋看着这场景,心里踏实。按老辈传下的规矩,祸害庄稼的野物,打回来就得这么分——受损的户多分,参战的人多分,剩下的全屯平分。这规矩传了几十年,为的就是让大伙知道:在屯子里,有事得一起扛,有福得一起享。
王老五两口子站在队伍最前面。程立秋亲自给他们称肉——两条完整的后腿,每条都有十几斤重,肥膘足有两指厚。
“五叔,这两条腿你拿着,”程立秋把肉装进王老五带来的麻袋里,“剩下的五十斤,一会儿让栓柱给你们送家去。”
王老五眼眶又红了,这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没说过几句漂亮话,这时候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立秋,叔……叔谢谢你。”
“应该的,”程立秋拍拍他的肩,“地毁了,肉补上。过两天我让合作社的人帮你把地重新整一整,种点晚茬的菜,还能赶上秋收。”
王老五媳妇在一旁抹眼泪,一个劲说“好人呐,好人呐”。
队伍慢慢往前挪。猎队的每个人也都分到了额外的五斤肉——这是用命换来的,没人有意见。程立秋自己也留了一份,最好的里脊和一块五花肉,准备回家给魏红炖汤补身子。
分到一半时,人群后面忽然骚动起来。
一个尖利的女声嚷嚷着:“让开让开!我也要分肉!”
众人回头,只见孙寡妇挤开人群,硬生生从队伍中间插了进来。这女人四十来岁,梳着个油光水滑的髻,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碎花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细瘦的胳膊。
孙寡妇是屯里有名的泼辣货,丈夫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个半大儿子,日子过得紧巴,但嘴皮子厉害,从不肯吃亏。屯里人一般不愿招惹她。
她挤到桌子前,把手里的小簸箕往桌上一放:“俺家菜园子前几日也被野猪拱了,咋不分肉?”
这话一出,人群安静了一瞬。
程立秋皱了皱眉:“二婶,你家菜园子被拱了?啥时候的事?”
“就……就前些天!”孙寡妇眼珠转了转,“我那一畦小白菜,刚长起来就让拱了,心疼得我哟……”
王栓柱忍不住开口:“二婶,我昨天还从你家菜园子过,那小白菜好好的,一个叶子都没少。”
“你懂啥!”孙寡妇叉起腰,“是前些天!都让我拔了重种了!”
程立秋没跟她吵,转向人群:“有谁看见孙二婶家菜园子被拱了的?”
众人面面相觑,都摇头。
住在孙寡妇隔壁的李大娘说:“立秋,我天天在院里干活,没听见二婶家菜园有啥动静。倒是她家那几只鸡,老往我家菜园跑,叨坏我好几棵苗。”
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出声。
孙寡妇脸一阵红一阵白,但泼劲上来了,不肯认输:“咋的?就许王老五家分肉,不许我家分?欺负我寡妇人家是不是?”
她这一哭二闹的架势摆出来,程立夏媳妇不知什么时候也挤了过来,在一旁阴阳怪气地帮腔:“就是,有些人啊,现在当官了,就一碗水端不平了。亲疏远近分得可清楚呢。”
这话说得阴损,暗指程立秋偏袒王老五是因为关系好。
程立秋看了嫂子一眼,眼神冷了下来。
他走到孙寡妇面前,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二婶,您家菜园子到底被没被拱,咱们现在就去看看。要是真被拱了,别说五斤肉,我程立秋再补您十斤。可要是没被拱……”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那您这就是存心捣乱,耽误大家伙分肉。按屯里的老规矩,捣乱分肉的,往后三年,屯里不管分啥都没她的份!”
这话一说,孙寡妇慌了。
屯里确实有这个规矩,是老辈传下来的——分肉分粮是大事,捣乱的人要受罚。三年不分东西,在这靠集体过活的屯子里,可是要命的事。
“我……我就是说说……”孙寡妇的气势一下子蔫了,抓起桌上的簸箕就想溜。
“等等。”程立秋叫住她。
他从桌上割下约莫一斤重的一块肉——不是好肉,是块边角料,肥多瘦少。扔到孙寡妇的簸箕里。
“这肉,是看在你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的份上给的,”程立秋看着她,“但二婶,做人得实诚。下次再这样,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孙寡妇脸涨得通红,低着头挤开人群走了。程立夏媳妇见势不妙,也跟着溜了。
分肉继续。但经过这么一闹,气氛到底有些变了。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摇头叹气。
赵老蔫凑到程立秋耳边,低声道:“立秋,你瞅见没?程立夏媳妇跟孙寡妇走得近。这俩凑一块,准没好事。”
程立秋点点头,没说话。他心里明镜似的。
肉分完时,日头已经偏西了。晒谷场上只剩下些碎肉末和血迹,几只野狗在远处转悠,眼巴巴地望着。
程立秋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家,王栓柱跟上来:“立秋哥,我帮你把肉送回去。”
“不用,就这点东西,我自己拎得动,”程立秋说,“你忙活一天了,早点回家歇着。对了,五叔家的肉送去了吗?”
“送去了,刚让铁蛋他们扛过去的。”
两人正说着话,屯口方向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匹枣红马小跑着进了屯子,马上坐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半旧的灰布中山装,戴顶军绿色的帽子,脸上长着几颗麻子,嘴角往下耷拉,看着就不好惹。
马在晒谷场边停下,那人勒住缰绳,眼睛滴溜溜地转,最后停在程立秋身上。
“哟,分肉呢?”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收获不错啊。”
程立秋没见过这人,但看他这做派,不像好人。
王栓柱低声说:“立秋哥,这人我认识,是公社供销社刘副主任的小舅子,外号‘刘麻子’,不是啥好鸟。”
程立秋心里有数了。供销社副主任的小舅子,跑到屯子里来,还专挑分肉的时候,准没好事。
刘麻子翻身下马,也不拴马,任由那畜生啃路边的草。他走到程立秋面前,上下打量着桌上还没收拾完的肉。
“这是那头大野猪的肉吧?”刘麻子伸手摸了摸一块肥膘,“啧啧,真肥。听说你们打死了头猪王?”
“嗯。”程立秋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那猪王得有三四百斤吧?”刘麻子眼里的贪婪藏不住,“皮呢?獠牙呢?那可是好东西。”
程立秋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皮留着自家用,獠牙做纪念。”
“别啊,”刘麻子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兄弟,我是公社供销社的,认识不少路子。你这皮和獠牙,卖给我,保证给你个好价钱。猪王的东西,市面上可少见。”
“不卖。”程立秋直接拒绝。
刘麻子脸色一僵,但很快又堆起笑:“别急着拒绝嘛。你看,你们屯子以后卖山货、买东西,不都得经过供销社?多个朋友多条路。”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傻子都听得出来。
程立秋看了他一眼:“刘同志,我们屯的山货,都是按规矩卖给收购站。皮和獠牙是私人物品,不劳你费心。”
说完,他不再理会刘麻子,转身开始收拾桌子。
刘麻子碰了一鼻子灰,脸上挂不住,冷哼一声:“行,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他翻身上马,狠狠一抽鞭子,枣红马吃痛,嘶鸣一声跑远了。
王栓柱看着那背影,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
程立秋摇摇头:“这种人,少惹为妙。但真惹上了,也不用怕。”
收拾完东西,程立秋拎着分给自己的那份肉往家走。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天空烧起一片火烧云,把屯子的土墙草房都染成了橘红色。
路过井台时,几个妇女正在打水。看见程立秋,都笑着打招呼。
“立秋回家啦?今儿可辛苦啦!”
“这肉真肥,晚上炖上,香飘半条街!”
程立秋笑着回应。但走过去后,隐约听见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声。
“……听说没?立秋卖熊胆得了好几百……”
“……可不是,参田也挣钱,渔场也挣钱……”
“……人家现在是大老板啦……”
声音很小,但程立秋耳朵尖,还是听见了。他没回头,心里却沉了沉。
人怕出名猪怕壮,这话真是一点不假。
回到家,院子里飘着炖肉的香气。
魏红在灶房里忙活,大姐在院子里晾衣服。小石头蹲在灶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锅。
“回来啦?”魏红听见动静,从灶房探出头,看见程立秋手里的肉,“哟,这块里脊真好,瘦的多。我给你切点,晚上炒个里脊丝。”
程立秋把肉递给妻子,走到水缸边舀水洗手。
魏红一边切肉一边说:“刚才孙寡妇来过了。”
程立秋动作一顿:“她来干啥?”
“说来借盐,”魏红手下不停,刀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但我看她那眼神,东瞅西看的,不像借盐的样。坐了没一会儿就走了。”
程立秋擦干手,走到灶房门口:“她还说啥了?”
“就问了些闲话,”魏红想了想,“问你最近忙不忙,参田收成咋样,合作社挣不挣钱。还说她娘家有个侄女,在县里当售货员,想介绍给你认识。”
程立秋眉头拧了起来。
魏红看了丈夫一眼,声音低了些:“立秋,我瞅着孙寡妇最近跟程立夏家走得挺近。你说……他们是不是在打啥歪主意?”
程立秋没直接回答,而是问:“你觉得呢?”
魏红放下刀,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丈夫:“我觉得,树大招风。你现在产业大了,眼红的人多。咱们得小心点。”
这话说到程立秋心坎里去了。他点点头:“你说得对。我明天就跟栓柱他们说,往后陌生人打听咱们的事,一律不说。送礼的,一律不收。”
“还有,”魏红补充道,“屯里那些爱嚼舌根的,也得防着点。我今天去井台打水,听见有人说你卖熊胆挣了大钱,眼红得不行。”
程立秋苦笑:“嘴长在别人身上,管不住。咱们自己行得正就行。”
话虽这么说,但程立秋心里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刘麻子、孙寡妇、程立夏……这些人凑一块,早晚得出事。
肉炖好了。魏红盛了一大盆,又炒了个土豆丝,拌了个凉菜。一家人围坐在炕桌边。
小石头迫不及待地夹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还不忘说:“娘炖的肉真香!”
大姐给瑞林瑞玉夹了些捣碎的肉末,两个小家伙吃得吧唧吧唧。
程立秋给魏红夹了块最瘦的:“你多吃点。”
魏红也给他夹了一块:“你也累了一天了。”
大姐看着这小两口,笑着说:“你们啊,就别让来让去了,都多吃点。”
正吃着,院门被敲响了。
程立秋放下筷子去开门,是屯长老李头。
“李爷,吃了没?没吃一块吃点。”程立秋让开身子。
李老头摆摆手:“吃过了。就是过来跟你说个事。”
两人走到院子里,李老头压低声音:“立秋,今天刘麻子来屯里的事,我听说了。”
程立秋点点头:“您怎么看?”
“那小子不是好东西,”李老头毫不客气,“他姐夫在供销社管着物资分配,他借着这层关系,到处倒腾东西,心黑着呢。你今儿驳了他的面子,他肯定记恨。”
“我不怕他记恨,”程立秋说,“但得防着他使坏。”
“对,”李老头从怀里掏出烟袋,点上,抽了一口,“我寻思着,他可能盯上你的皮货了。猪王的皮,熊胆,这些东西在黑市上值钱。你得藏好了,别让人惦记。”
“我晓得了,谢谢李爷提醒。”
李老头拍拍他的肩:“你现在是屯里的主心骨,得稳住了。有啥事,咱们一起扛。”
送走李老头,程立秋回到屋里。魏红问:“李爷说啥了?”
“没啥,就是提醒咱们小心点。”程立秋重新坐下,端起碗,却没什么胃口。
魏红看出丈夫心事重重,也不再多问,只是又给他夹了块肉。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天已经黑透了。屯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程立秋坐在炕沿上,检查枪械。这是他的习惯,每次用过枪,都要仔细保养。
魏红在灯下做针线,是给还没出生的孩子做小衣服。细密的针脚,一针一线,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显得格外温柔。
“红,”程立秋忽然开口,“等过些日子,咱们把院墙加高,再养两条狗。”
魏红抬起头:“咋突然说这个?”
“防着点总没错,”程立秋说,“我现在常不在家,你带着孩子,得多注意安全。”
魏红放下针线,走到丈夫身边坐下:“立秋,你别太担心。屯里大多数人都是好的。孙寡妇他们,掀不起多大浪。”
程立秋握住妻子的手。那手因为常年干活,有些粗糙,但温暖有力。
“我知道,”他说,“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咱们现在日子好了,更不能出岔子。”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
过了一会儿,魏红轻声说:“立秋,你有没有觉得,自从你办了合作社,屯子里有些人看咱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程立秋沉默了片刻。
他当然感觉到了。以前大家看他,就是看个能干的猎户。现在,那眼神里多了羡慕,多了嫉妒,多了算计。
“人就是这样,”程立秋叹了口气,“你穷的时候,没人搭理你。你富了,就都围上来了。有真为你高兴的,也有想占便宜的,还有巴不得你倒霉的。”
魏红把头靠在丈夫肩上:“不管别人咋样,咱们一家人好好的就行。”
程立秋搂住妻子的肩膀,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是啊,不管外面风风雨雨,只要这个家在,他就什么都不怕。
夜深了,屯子里最后一盏灯也熄了。程立秋吹灭油灯,躺在炕上。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脑子里想着今天的事。
孙寡妇的胡搅蛮缠,刘麻子的贪婪眼神,程立夏媳妇的阴阳怪气,还有井台边那些低低的议论……这些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心里,不致命,但让人不舒服。
他翻了个身,看着身边熟睡的妻子。魏红的呼吸均匀,月光透过窗户纸,照在她安详的脸上。
程立秋轻轻把手放在妻子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那里,有一个新的生命正在孕育。
他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以前,他只要养活自己就行。现在,他要养活这个家,要带领猎队,要办好合作社,要让全屯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还有那个藏在深山里的秘密……
程立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路还长着呢。但不管多难,他都会走下去。
窗外传来一阵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程立秋听着这声音,慢慢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一片金黄的麦田,风吹过,麦浪翻滚。魏红带着孩子们在地头等他,笑容灿烂。
那是他想要的生活。
第254章 林场新危机,熊瞎掰帐篷
五月初六,天刚蒙蒙亮,程立秋就被院外的马蹄声惊醒了。
马蹄急促,在屯子的土路上敲出一串密集的“嘚嘚”声,由远及近,最后在他家院门外戛然而止。接着是敲门声,又急又重,把木板门拍得“砰砰”响。
程立秋翻身下炕,披上外衣就往外走。魏红也醒了,在身后轻声问:“谁啊这么早?”
“不知道,我去看看。”
打开院门,门外站着的人让程立秋一愣——是林场的周场长。
周场长五十来岁,大名叫周大勇,人如其名,性子急,嗓门大,做事雷厉风行。他是黑瞎子岭林场的负责人,管着七八十号伐木工人,平时跟牙狗屯打交道不多,但程立秋跟他见过几次面,都是因为林场被野兽袭扰,来请猎队帮忙。
此刻的周场长一脸焦急,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装沾满了泥点,头发乱蓬蓬的,眼睛里有血丝,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好。
“程猎户!程老板!可找到你了!”周场长一把抓住程立秋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你快去我们林场看看吧!我们那儿……我们那儿快被一头熊瞎子给折腾散架了!”
程立秋心里一沉:“熊?黑熊?”
“可不是嘛!”周场长一拍大腿,又气又急又无奈,“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一头大黑熊,得有五百多斤!这畜生精得很,白天不露面,专挑晚上来!”
他喘了口气,连珠炮似的说起来:“它先是偷吃我们放在外面的粮食、咸菜,这也就罢了,林场嘛,有点野物正常。可这畜生越来越过分,开始溜进伙房偷馒头、偷油!前天晚上,把我们一桶刚榨的豆油全给祸害了,洒了一地!”
程立秋皱起眉头:“没采取措施?”
“咋没措施?”周场长苦笑,“我们设了陷阱,下了套子,可那熊精得很,根本不上当!不光这样,它还祸害工具!工人晾在外面的手套、帽子,被它叼得到处都是,还在上面撒尿做记号!更气人的是——”
他顿了顿,咬牙切齿地说:“昨天白天,我们一台小型柴油机的皮带被咬断了!那可是进口的皮带,费了好大劲才配上的!工人们气得不行,晚上组织了人守夜,结果你猜怎么着?”
程立秋已经猜到七八分了:“熊来了?”
“来了!”周场长一拍大腿,“来了不说,它还跟工人们玩起了捉迷藏!你在这边敲锣打鼓,它就从那边溜进来。你追过去,它又绕到另一边。最后还冲守夜的工人龇牙咧嘴地吼,差点把两个小伙子吓尿裤子!”
他越说越激动:“现在工人们是又气又怕,晚上睡觉都不踏实,生怕这‘山大王’摸进帐篷里来!程猎户,你是咱们这一片有名的猎王,这事儿你得管管!再这么下去,林场的活计全得耽误!”
程立秋听完,心里已经有了计较。黑熊这玩意儿,说可怕也可怕,说不可怕也不可怕。关键得摸清它的习性,对症下药。
“周场长,你先别急,”程立秋说,“这事儿我管。但你得让我先看看现场,了解情况。”
“现在就去!”周场长急道,“我骑马来的,你坐我后面!”
程立秋回屋跟魏红简单交代了几句,又拿上猎枪和必要的工具,跟着周场长出了门。
周场长骑的是一匹枣红马,骨架大,耐力好。程立秋翻身上马坐在后面,周场长一抖缰绳,马儿小跑起来,朝林场方向奔去。
清晨的山路还有些凉,风刮在脸上带着露水的湿气。马蹄踏过路边的草丛,惊起几只早起的山雀,“扑棱棱”飞远了。
路上,程立秋详细问了情况。
“这熊大概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得有半个月了,”周场长说,“一开始是偶尔偷点吃的,我们没在意。林场嘛,有点野物正常。可后来越来越频繁,胆子也越来越大。”
“有没有人看清楚它的样子?”
“有!老张——我们场里一个老工人,夜里起夜看见过。他说那熊体型特别大,毛色黑得发亮,左前掌好像有点瘸,走路有点拖。”
左前掌有伤……程立秋记下了这个细节。
“你们试过什么办法?”
“啥办法都试了!”周场长叹气,“敲锣打鼓,点火堆,放鞭炮,刚开始还有点用,后来那熊根本不怕了。我们还下了几个铁夹子,可那畜生精得很,绕着走,一个没夹着!”
程立秋点点头。黑熊的智商在野生动物里算是高的,尤其是老熊,经验丰富,普通的办法确实难对付。
马跑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林场。
黑瞎子岭林场建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山坳里。几十座原木搭建的板房和帐篷错落有致,中间空地上堆着成垛的木材,空气里弥漫着松木的清香和柴油的味道。
但此刻的林场,却显得有些萧条。
正是上工的时候,却不见多少工人走动。几个帐篷破破烂烂的,帆布被撕开大口子,像被什么巨兽用爪子挠过。地上散落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破麻袋、烂手套、打翻的箩筐,还有一滩滩暗黄色的油渍。
周场长下马,指着那些惨状:“你看,这都是那畜生干的!”
程立秋蹲下身仔细查看。
帐篷的破口边缘不整齐,是撕扯造成的,不是刀割。破口的高度约莫一米二左右——这符合黑熊站立时前爪能够到的高度。地上的爪印很大,掌垫宽厚,爪趾分开,典型的熊掌印。
他沿着爪印走了几步,在一处泥地上发现了更清晰的印记。蹲下身,用树枝比量着。
掌宽接近二十厘米,掌长超过二十五厘米。这确实是一头大熊,成年雄性,体重应该在四百五十斤以上。左前掌的印记比右前掌浅一些,印证了老张说的“有点瘸”。
“它一般从哪个方向来?”程立秋问。
周场长指向西边:“从那片松林。我们观察过,每次都是从那儿出来,得手后又钻回去。”
程立秋朝西边望去。那是一片茂密的红松林,树干粗壮,枝叶繁茂,确实是黑熊喜欢的栖息地。林场建在这里,等于侵占了熊的领地,冲突在所难免。
“带我去看看它偷吃东西的地方。”程立秋说。
周场长领着他来到伙房。这是一座木板搭的简易房子,门已经被撞坏了,用几块木板勉强钉着。推门进去,里面一片狼藉。
面袋子被撕开,白面洒了一地,上面还能看见清晰的熊掌印。油桶倒在地上,桶身上有几个深深的牙印。装咸菜的坛子被打碎,酸菜、萝卜干撒得到处都是。
程立秋在伙房里转了一圈,特别注意那些熊留下的痕迹。他在窗台边发现了几根黑色的毛发,捡起来看了看——毛质粗硬,毛尖发白,这是老熊的特征。
“这熊不是一般的贪吃,”程立秋说,“它敢闯进人住的地方,说明已经不怕人了。而且你们看——”
他指着地面:“它来去都有固定的路线,脚印很清晰。这说明它已经把林场当成了自己的‘食堂’,来去自如,毫不畏惧。”
周场长苦笑:“可不嘛,现在工人们都说,这不是熊,是成精的熊瞎子!”
正说着,几个工人围了过来。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脸上皱纹很深,手里拿着个旱烟袋。
“周场长,这就是程猎户?”老工人问。
“对,老张,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程立秋,牙狗屯的猎王。”
老张上下打量了程立秋几眼,点点头:“小伙子挺精神。程猎户,那熊可不好对付,你有啥法子?”
程立秋没直接回答,而是问:“张师傅,您夜里看见过那熊,能具体说说吗?”
老张抽了口烟,回忆道:“那是三天前,我半夜起来解手。月亮挺亮,我看见那熊从松林里出来,慢悠悠地往伙房走。它走路确实有点瘸,左前掌不太敢使劲。到了伙房门口,它没直接撞门,而是先在门口转了两圈,好像在听里面的动静。确定没人,才用肩膀把门撞开。”
“它进去待了多久?”
“得有十来分钟。出来的时候,嘴里叼着半袋子面,前爪还抱着个咸菜坛子。那样子,简直跟人没啥两样!”
程立秋听完,心里更有数了。这确实是一头“惯犯老熊”,经验丰富,胆大心细。普通的陷阱、惊吓,对它已经不起作用了。
“周场长,张师傅,”程立秋说,“这熊,得用特殊法子。”
“啥法子?你尽管说!”周场长急切道。
“设‘饵笼陷阱’,”程立秋解释道,“用蜂蜜混合白酒做诱饵。熊最爱甜食,尤其是蜂蜜。白酒能掩盖人的气味,还能让熊放松警惕。”
老张眼睛一亮:“这法子新鲜!可……那熊精得很,能上当吗?”
“试试看,”程立秋说,“但笼子得特殊设计。普通的捕兽笼,熊可能不进去,或者进去后能挣脱。我得做个特别的。”
他让周场长找来林场的木工,又要了铁丝、木板、弹簧等材料。就在林场的空地上,程立秋亲自动手,开始制作陷阱笼。
这笼子约莫一米五长,一米宽,一米二高,用粗木条做框架,外面裹上铁丝网。笼子一头是入口,设活动踏板;另一头固定,里面放诱饵。
关键在踏板的设计上。
程立秋没用常见的垂直落闸式,而是设计了一个“翻板式”机关。踏板分两层,第一层是假板,踩上去没事;第二层才是真机关,一旦踩中,整块板会翻转,熊就会掉进下面的深坑里,同时笼门自动关闭。
“这设计妙啊!”老木工在一旁看得直点头,“第一层假板让熊放松警惕,第二层真机关才要命。程猎户,你这脑子咋长的?”
程立秋笑笑,没说话。这法子是他上辈子跟一个老猎人学的,专门对付狡猾的老熊。
笼子做好后,程立秋又让工人挖了个深坑,把笼子放进去,坑边用树枝和草皮伪装好,只露出入口。
接下来是诱饵。
程立秋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一个小瓦罐——里面装的是他自家酿的参花蜜。这是他原本准备带给魏红补身子的,但现在情况紧急,也顾不上了。
打开罐盖,浓郁的蜜香飘出来,甜得发腻。程立秋把蜂蜜均匀涂抹在笼子内部的木板上,又在最里面放了几个窝窝头,上面也抹了蜜。
最后,他拿出一个军用水壶,里面装的是高度粮食酒。把酒洒在笼子周围和入口处,用酒味掩盖人的气味。
一切都布置妥当,已经是下午了。
周场长看着那个伪装得几乎看不出痕迹的陷阱,还是有些担心:“程猎户,这能行吗?那熊精得跟鬼似的。”
程立秋还没说话,老张先开口了:“场长,我看行。程猎户这法子,跟咱们以前用的完全不一样。那熊再精,也想不到这层层算计。”
程立秋说:“成不成,晚上就知道了。不过咱们得埋伏起来,万一熊掉进陷阱后发狂,得有人看着。”
“那当然!”周场长说,“我亲自带人守着!”
程立秋选了埋伏点——距离陷阱约莫一百米外的一个小窝棚。这里视野好,能看清陷阱的情况,又不会太近被熊发现。
他让周场长挑了几个胆子大、枪法好的工人,加上自己,一共六个人,带上猎枪,天黑前进窝棚埋伏。
等待的时间总是漫长的。
夕阳西下,林场收工了。工人们都回了帐篷或板房,整个林场安静下来,只有远处传来几声归巢的鸟叫。
窝棚里,几个人挤在一起,谁也不敢出声。程立秋趴在窝棚的缝隙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陷阱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天完全黑透了,月亮升起来,是个半圆月,月光还算亮,能勉强看清远处的景物。
夜里十点左右,林子里传来动静。
先是树枝被碰断的“咔嚓”声,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声音由远及近,朝林场方向而来。
窝棚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月光下,一个巨大的黑影从松林里钻出来。果然是头大黑熊,体型壮硕得像座小山,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左前掌确实有点拖。
它停在林场边缘,警惕地环视四周,鼻子使劲嗅着。夜风吹来,带来了蜂蜜的甜香。
熊的鼻子动了动,明显被吸引了。但它没有立刻过去,而是绕着林场外围转了一圈,似乎在确认安全。
这畜生,真是够小心的。程立秋心里想。
熊转了约莫一刻钟,终于朝陷阱方向走去。它走得很慢,一步三停,不时抬头看看四周。
离陷阱还有二十米时,它又停下了。月光下,能看见它那双小眼睛里闪着警惕的光。
窝棚里,一个年轻工人紧张得手都在抖,枪托碰在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响声。程立秋立刻按住他的胳膊,摇摇头。
熊似乎听到了什么,耳朵竖起来,朝窝棚方向看了看。但蜂蜜的诱惑太大了,它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继续往前走。
十米、五米、三米……
熊走到陷阱入口处,停下了。它低下头,鼻子凑近入口,使劲嗅着里面的蜜香。唾液从嘴角流下来,滴在地上。
终于,欲望战胜了警惕。
熊把前爪伸进笼子,试探着踩了踩第一层踏板——没事。它胆子大了些,整个前身探进去,开始舔食木板上的蜂蜜。
“咕咚咕咚”的舔食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熊越吃越投入,整个身体都钻进了笼子。就在它踩上第二层踏板的瞬间——
“咔哒!”
机关触发的声音清脆响亮。
踏板猛地翻转,熊猝不及防,整个身体掉进下面的深坑里。与此同时,笼门“哐当”一声关闭,锁死!
“成功了!”窝棚里有人忍不住低呼。
但程立秋脸色却变了。
因为笼子里传来的不是熊被困住的吼叫,而是疯狂的撞击声和木材断裂的“咔嚓”声!
他举起望远镜看去,月光下,能看见那头熊在笼子里疯狂冲撞。笼子的木条在它恐怖的力气下,已经开始出现裂缝!
“不好!”程立秋放下望远镜,“笼子要撑不住了!”
这熊的力量超出了他的预计。五百斤的体重,发狂时的冲击力能达到上千斤,普通的木笼确实难扛住。
“怎么办?”周场长急道。
程立秋当机立断:“开枪!打它前肢关节,让它失去行动能力!”
说完,他第一个冲出窝棚,朝陷阱跑去。其他人紧随其后。
距离陷阱还有三十米时,程立秋停下,举枪瞄准。
月光下,能看见熊的左前掌从笼子的裂缝里伸出来,疯狂地扒拉着。程立秋屏住呼吸,瞄准那只掌腕关节。
“砰!”
枪声在夜空中炸响。
子弹精准地打在熊掌关节上,血花迸溅。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更加疯狂地撞击笼子。
“继续打!”程立秋喊。
其他人也开枪了。但夜色中瞄准不易,好几枪都打偏了,打在笼子上迸出火星。
熊的右前掌也伸了出来,眼看就要把裂缝撕得更大。程立秋知道,一旦让它出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冒险的决定。
“掩护我!”他对周场长喊了一声,然后放下枪,从腰间抽出猎刀,朝陷阱冲去。
“程猎户!危险!”周场长大惊。
但程立秋已经冲到了笼子边。熊看见有人靠近,更加暴怒,张开血盆大口就咬过来。獠牙在月光下泛着寒光,离程立秋的脸只有不到半米!
程立秋没有退缩,他看准时机,在熊再次撞向笼壁、裂缝最大的瞬间,将猎刀从缝隙里狠狠刺进去!
这一刀,刺的不是要害,而是熊的肩胛部位。刀身没入一半,熊吃痛,动作一滞。
就是现在!
程立秋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里面装的是他自制的麻药,用曼陀罗花和几种草药提炼而成,药性猛烈。他把竹筒对准裂缝,用力一吹!
一支浸满麻药的短箭射出,正中熊的脖颈。
熊感觉到刺痛,更加狂暴,但几秒钟后,动作开始迟缓。麻药起效了。
程立秋退后几步,紧紧盯着笼子。
熊又挣扎了几下,撞击的力度越来越小。终于,在一声不甘的低吼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不再动弹。
窝棚里的人都跑了过来,看着笼子里昏迷的巨熊,又看看站在一旁的程立秋,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后怕。
“程猎户……你……”周场长舌头都有些打结,“你刚才那一下,太冒险了!”
程立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刚才那一瞬间,他也紧张到了极点。但猎人就是这样,有时候就得冒险。
“没事了,”他说,“麻药能管两个时辰。赶紧,趁它昏迷,把它捆结实了。”
众人七手八脚地用粗麻绳把熊的四蹄捆住,又用铁链拴住脖子。这头折腾了林场半个月的“山大王”,终于被制服了。
这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夜惊险,总算有了结果。
周场长看着被五花大绑的熊,长长舒了口气:“程猎户,你可是救了整个林场!这畜生要再闹下去,今年的采伐任务全得耽误!”
程立秋摆摆手:“应该的。不过这熊怎么处理,得想好。”
按规矩,祸害人的猛兽,一般是要处死的。但这头熊如此特殊,程立秋心里有些不忍。
老张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开口道:“程猎户,这熊虽然祸害人,但也算个‘人物’。要不……送县里的动物园?我听说县城动物园正缺大型动物。”
程立秋眼睛一亮:“这主意好!”
周场长也点头:“成!我明天就联系县里。这么大家伙,杀了可惜,关起来让人参观,也算它‘将功补过’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
天亮后,林场工人听说熊被抓到了,都跑来看热闹。看着笼子里昏迷的巨熊,有人吐口水,有人扔石头,但也有人感慨:“这熊也够厉害的,把咱们这么多人耍得团团转。”
程立秋让周场长安排人把熊运走,自己则准备回屯。
临走前,周场长非要给报酬,程立秋推脱不过,收了一百块钱——这在那时是笔不小的数目。
“程猎户,以后林场再有啥事,还得麻烦你!”周场长握着他的手说。
“随时。”程立秋笑笑。
骑马回屯的路上,程立秋的心情有些复杂。一方面,解决了林场的麻烦,是件好事;另一方面,那头熊的命运,让他想起了很多。
动物再厉害,终究斗不过人的智慧。但人仗着智慧肆意妄为,真的就对吗?
他不知道答案。
回到家时,已经是上午了。魏红见他一脸疲惫,胳膊上还有擦伤,心疼得不行:“又受伤了?”
“小伤,没事,”程立秋把那一百块钱交给妻子,“林场给的,你收着。”
魏红接过钱,却没多看,而是忙着给他准备热水洗漱。
坐在炕沿上,程立秋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说。魏红听得心惊肉跳,尤其是听到程立秋冒险靠近笼子那段,眼泪都出来了。
“你呀,就不能小心点?你要是出点啥事,我们娘几个咋办?”
程立秋搂住妻子:“放心,我有分寸。再说了,我不去,林场那几十号工人就得一直提心吊胆。”
魏红靠在他怀里,不再说话。她知道,这就是她的丈夫——有时候莽撞,有时候冒险,但心里装着责任。
下午,程立秋睡了半天,补足精神。醒来时,魏红已经炖好了鸡汤,香味扑鼻。
“用你带回来的野猪肉熬的汤,加了蘑菇,”魏红端上一碗,“快喝,补补身子。”
程立秋接过碗,热乎乎的汤喝下去,浑身都舒坦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院子里,小石头在逗狗玩,大姐在晾衣服,瑞林瑞玉在摇篮里咿咿呀呀。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但程立秋知道,这样的平静不会持续太久。孙寡妇、刘麻子、程立夏……这些人就像潜伏在暗处的影子,随时可能跳出来。
他喝完汤,放下碗,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得加快脚步了。把合作社办好,把家里安顿好,让魏红和孩子们过上好日子。
至于那些暗处的影子……
程立秋的眼神沉了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程立秋,从来就不是怕事的人。
第255章 蜜诱老熊王,智擒楞场霸
月光如水银般泻下,将黑瞎子岭林场照得半明半暗。远处的松林黑黢黢的,像一头蹲伏的巨兽;近处的帐篷和板房在月光下投出怪异的影子,随风轻轻晃动。
程立秋趴在窝棚的缝隙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百米外的陷阱笼。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窝棚里挤着六个人——程立秋、周场长、老张,还有三个林场里胆子最大、枪法最好的工人。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草味和紧张的气息。一个年轻工人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沉住气。”程立秋头也不回,声音压得极低。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月亮慢慢爬高,从东边的山梁挪到中天。已经是夜里十点了,那头熊还没出现。
“会不会……今晚不来了?”一个工人小声嘀咕。
“会来的,”老张抽了口旱烟,烟头的红点在黑暗中明灭,“我摸准了,这畜生每隔两三天来一次。上次是前晚,今晚该来了。”
话音未落,松林方向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像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程立秋举起从李部长那儿借来的望远镜——这玩意儿是军用制式,倍数高,夜间也能看个大概。
镜头里,松林边缘,一个巨大的黑影缓缓挪动出来。
是它。
即使隔着百米,即使是在月光下,也能感受到那庞大体型带来的压迫感。那熊走得很慢,一摇一摆,左前掌确实有点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它停在林场边缘,扬起那颗硕大的头颅,鼻子在空中使劲嗅着。
夜风从西边吹来,正好把蜂蜜的甜香送到熊的鼻子里。
熊的鼻子明显动了动,嘴角甚至流下了一缕唾液,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但它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绕着林场外围开始转圈——这是它每次来之前的例行检查,看看有没有埋伏,有没有危险。
“这畜生……真成精了。”周场长低声骂了一句。
程立秋没说话,只是紧紧盯着。他注意到,熊今晚的警惕性比以往更高。它转圈的速度更慢,停下的次数更多,每次停下都会竖起耳朵听半天。
是因为陷阱笼的气味吗?不,他已经在周围洒了高度白酒,应该能掩盖人的气味。是因为笼子本身?那笼子用树枝和草皮伪装得很好,在月光下几乎看不出破绽。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这头老熊凭经验感觉到了危险。动物的直觉有时候准得可怕。
熊转了足足两圈,终于朝陷阱笼方向迈出了第一步。但它走得极其谨慎,每走几步就停下,鼻子嗅嗅,耳朵听听,眼睛四处看。
窝棚里,那个年轻工人的手又开始抖了。程立秋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牙齿轻微打颤的声音。
“别紧张,”程立秋头也不回地说,“它现在注意力全在陷阱上,不会注意到我们。”
这话既是说给工人听,也是说给自己听。程立秋握着望远镜的手心也出了汗——不是害怕,是紧张。这种与野兽斗智斗勇的时刻,每一次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熊离陷阱笼还有二十米时,又停下了。
这一次它停得格外久。月光下,能看见它那双小眼睛里闪着警惕的光,鼻翼不断翕动,似乎在分辨空气中的每一种气味。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熊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窝棚里的人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一点声音就会惊跑它。
终于,熊动了。不是往前走,而是往后退了一步!
难道它要放弃?程立秋的心往下一沉。
但紧接着,蜂蜜的甜香再次被风吹来。熊的鼻子又动了动,唾液流得更凶了。它焦躁地用前掌刨了刨地面,发出“沙沙”的响声。
欲望和警惕在它心里激烈交战。
又过了漫长的几十秒,熊终于做出了决定——它再次迈步向前,但这次不是径直走向陷阱,而是绕着陷阱转起了小圈。
一圈,两圈……
它在试探。
程立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熊从侧面或者后面接近陷阱,很可能发现伪装下的深坑,那一切就前功尽弃了。
但幸运的是,蜂蜜涂抹在笼子内部,甜味最浓的地方正是入口处。熊转了几圈后,最终还是被那诱人的甜香引到了入口前。
它在入口处停下,低下头,鼻子凑近,贪婪地嗅着。唾液像断线的珠子,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窝棚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熊把前爪伸进了笼子。它没有整个伸进去,只是把爪子探进去,试探着踩了踩第一层踏板。
“咔嚓”,踏板发出轻微的响声,但没触发机关——这是程立秋故意设计的,第一层是假板,踩上去只会发出声音,不会触发任何机关。
熊听到声音,立刻缩回爪子,警惕地观察四周。确认没有危险后,它胆子大了一些,又把爪子伸进去,这次整个前掌都踩了上去。
还是没事。
熊似乎放心了。它把整个前身都探进笼子,开始舔食木板上的蜂蜜。月光下,能看见它那粉红色的舌头在木板上一下一下地舔着,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
窝棚里,有人忍不住轻轻呼出一口气。
但程立秋知道,最关键的时刻还没到。熊虽然进了半个身子,但重心还在外面。只有等它整个身体都进去,踩上第二层踏板,才能触发机关。
熊越舔越投入。蜂蜜的甜味刺激着它的味蕾,让它暂时忘记了警惕。它把整个头都埋进笼子,贪婪地舔食着,甚至发出了满足的哼唧声。
就是现在!
熊为了够到更里面的蜂蜜,后腿一蹬,整个身体钻进了笼子。
“咔哒!”
清脆的机括声响彻夜空!
第二层踏板瞬间翻转,熊猝不及防,整个身体掉进下面的深坑里!与此同时,笼门在弹簧的作用下“哐当”一声关闭,门闩自动落下,将笼门牢牢锁死!
“成功了!”窝棚里有人忍不住低呼。
程立秋也松了一口气。但他这口气还没松完,笼子里传来的动静就让他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不是熊被困住的惊慌吼叫,而是疯狂的、暴怒的撞击声!
“咚!咚!咚!”
像是巨锤在敲打铁桶,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急。笼子的木条在恐怖的冲击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有几根已经开始出现裂缝!
“不好!”程立秋放下望远镜,脸色变了,“这熊的力量比预计的还大!笼子要撑不住了!”
月光下,能清晰看见笼子在剧烈晃动。那头熊在里面疯狂冲撞,用肩膀撞,用头撞,用爪子撕扯。木屑纷飞,铁丝网被扯得变形。
“怎么办?”周场长急得额头冒汗,“要是让它出来……”
后果不堪设想。一头被激怒的、五百斤重的黑熊,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离开。
程立秋的大脑飞速运转。开枪?但熊在笼子里疯狂移动,很难打中要害。而且夜色中瞄准不易,万一打偏了,反而可能激怒它。
但不能再等了。笼子的裂缝正在扩大,已经有熊毛从里面挤出来。
“开枪!”程立秋当机立断,“不要打要害,打它的四肢关节!让它失去行动能力!”
说完,他第一个冲出窝棚,朝陷阱方向跑去。其他人愣了一下,也赶紧跟上。
距离陷阱还有三十米时,程立秋停下,举枪瞄准。
月光虽然亮,但毕竟不是白天。熊在笼子里疯狂移动,更增加了瞄准难度。程立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眯起左眼,右眼透过准星,紧紧盯着那只从裂缝里伸出来的熊掌。
那只左前掌有旧伤,是老张说的“有点瘸”的那只。掌腕关节处,皮毛相对较薄。
就是那里。
程立秋屏住呼吸,手指轻轻扣下扳机。
“砰!”
枪声在夜空中炸响,惊起远处林中一群宿鸟。
子弹精准地打在熊掌关节上。血花迸溅,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那不是疼痛的叫声,而是暴怒的嘶吼。它更加疯狂地撞击笼子,裂缝瞬间扩大了一倍!
“继续打!别停!”程立秋一边喊,一边快速拉动枪栓,退出弹壳,重新上膛。
其他人也开枪了。但夜色中瞄准不易,加上紧张,好几枪都打偏了。子弹打在笼子的铁条上,迸出刺眼的火星。
“别慌!瞄准了打!”周场长大喊。
但情况正在恶化。熊的右前掌也从裂缝里伸了出来,两只爪子疯狂扒拉,眼看就要把裂缝撕成一个大口子。一旦让它出来,在场的所有人都将成为它的猎物。
程立秋知道,常规办法已经来不及了。
他放下枪,从腰间抽出猎刀。那是一把一尺二寸长的直刀,刀身厚背薄刃,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
“掩护我!”他对周场长喊了一声,然后毫不犹豫地朝陷阱冲去。
“程猎户!你疯了?!”周场长大惊失色。
但程立秋已经听不见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疯狂的笼子上。三十米的距离,他几个箭步就冲到了跟前。
熊看见有人靠近,更加暴怒。它停止撞击笼子,转而把头凑近裂缝,张开血盆大口,朝程立秋发出威胁的咆哮。腥臭的热气喷在程立秋脸上,獠牙在月光下闪着森白的光,离他的脸只有不到半米!
程立秋的心脏狂跳,但他没有退缩。他紧紧盯着熊的眼睛,那里面充满了原始的狂怒和野性。
他在等一个机会。
熊再次用肩膀撞向笼壁。“轰”的一声巨响,裂缝又扩大了几分,一根木条彻底断裂,掉在地上。
就是现在!
在熊撞完笼壁、身体后仰的瞬间,程立秋动了。他像一头扑食的豹子,猛地向前一冲,手中的猎刀从裂缝里狠狠刺进去!
这一刀,他没有刺熊的要害——脖子、心脏这些地方在熊挣扎时很难瞄准。他刺的是肩胛部位,那里肌肉厚实,不是致命处,但刀身可以刺得很深。
“噗嗤!”
刀身没入一半。熊吃痛,动作一滞。
程立秋没有拔刀,而是立刻松手后退。与此同时,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约莫一尺长,拇指粗细,两头密封,只在中间有个小孔。
这是他自制的吹箭筒。里面装的短箭浸满了麻药,是用曼陀罗花、乌头、还有几种深山草药提炼而成,药性猛烈。原本是准备对付大型野兽时用的保命手段,没想到今天用上了。
他把吹箭筒对准裂缝,深吸一口气,用力一吹!
“嗖!”
一支三寸长的短箭射出,正中熊的脖颈侧面。箭头上浸满了黑色药膏,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熊感觉到刺痛,更加狂暴。它疯狂地甩头,想把箭甩掉,但箭已经牢牢扎进皮肉。
程立秋退到十米外,紧紧盯着。
一秒,两秒,三秒……
熊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它还想撞击笼子,但力气明显小了。它想咆哮,但发出的声音也变得嘶哑无力。
麻药起效了。
这种麻药是程立秋根据老辈猎人传下的方子改良的,药效快,剂量大。但用在五百斤的巨熊身上,能有多大效果,他心里也没底。
熊又挣扎了几下,一次比一次无力。它试图用爪子去抓脖颈上的箭,但爪子抬到一半就软软垂下。
终于,在一声不甘的、几乎微不可闻的低吼后,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不再动弹。
窝棚里的人这时才敢跑过来。周场长第一个冲到程立秋身边,脸色煞白:“程……程猎户,你……你没事吧?”
程立秋摇摇头,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不是汗,是刚才紧张时出的冷汗,被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我没事,”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去看看熊。”
众人围到笼子边。月光下,那头刚才还威风凛凛的熊王,此刻像一座黑色的小山,瘫在笼子里一动不动。只有腹部微微的起伏证明它还活着。
老张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麻翻了,彻底麻翻了。程猎户,你这麻药够劲儿!”
程立秋没说话,他走到笼子边,伸手试了试熊的鼻息——温热,平稳。又看了看脖颈上的箭,箭身已经没入一半,药膏应该都渗进去了。
“两个时辰,”他说,“麻药能管两个时辰。得抓紧时间。”
众人七手八脚地开始行动。先用粗麻绳把熊的四蹄捆住,每一条腿都捆了三道,打死结。又用更粗的铁链拴住熊的脖子,链子另一头拴在旁边一棵大树上。
做完这些,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夜惊险,总算有了结果。
周场长看着被五花大绑的熊,长长舒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的娘诶,可算把这祖宗请走了……”
他掏出烟,手抖得点了三次才点着。狠狠抽了一口,烟雾在晨雾中缭绕。
“程猎户,”周场长抬起头,看着程立秋,“你刚才那一下……太冒险了。万一那熊没麻翻,或者麻药劲儿不够……”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程立秋也点了根烟,坐在周场长旁边:“没办法,当时的情况,只能冒险。等它出来,咱们谁都跑不了。”
“话是这么说……”周场长摇摇头,“你这胆子,我是服了。”
老张和其他工人也围过来,看程立秋的眼神都变了——以前是尊敬,现在是敬畏。刚才那一幕太震撼了,一个人,一把刀,敢跟五百斤的狂熊面对面,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天色大亮时,林场的工人们陆续起来了。听说熊被抓到了,都跑来看热闹。很快,笼子周围就围了黑压压一片人。
“我的天,这么大!”
“这就是那头祸害咱们的熊?看着是挺凶!”
“程猎户咋抓到的?听说昨晚可惊险了!”
议论声、惊叹声、骂声混成一片。有人朝笼子里扔石头,被周场长呵斥住了:“干啥呢!熊已经抓住了,别虐待!”
程立秋站在人群外,静静看着。他看到工人们脸上的表情——有解恨,有后怕,也有好奇。但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这半个月,这头熊就像悬在林场上空的阴影,现在阴影终于散了。
老张走过来,手里拿着两个窝窝头,递给程立秋一个:“吃点,忙活一宿了。”
程立秋接过,咬了一口。窝窝头是玉米面掺豆面做的,粗糙,但顶饿。
“程猎户,”老张蹲在他旁边,也啃着窝窝头,“这熊……你打算咋处理?”
这是程立秋一直在想的问题。按老规矩,祸害人的猛兽,一般是要处死的。熊胆、熊掌能卖钱,熊肉能分着吃,熊皮能做褥子。
但他看着笼子里昏迷的巨熊,心里有些不忍。
这熊虽然祸害人,但说到底,是林场建在了它的领地上。是人的活动范围扩张,侵占了动物的生存空间。熊只是按照本能行事——找吃的,保卫领地。
而且,这熊如此特殊,如此聪明,杀了实在可惜。
“老张,”程立秋问,“你说,送县里动物园怎么样?”
老张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我听说县城动物园正缺大型动物,上次去还看见笼子空着。这么大家伙,关起来让人参观,也算它‘将功补过’了!”
周场长也凑过来:“我看行!杀了可惜,送动物园,既能解决咱们的问题,又能给县里添个景点。”
事情就这么定了。
周场长立刻派人骑马去公社打电话,联系县里的动物园和林业局。程立秋则留在林场,负责看管熊——麻药劲儿过了,得防止它醒过来挣扎。
上午十点左右,县里回话了:动物园愿意接收,但需要林场负责运送。林业局也批准了,还派了个技术员过来指导。
下午,技术员到了。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姓吴,说话文绉绉的。
“这熊得用铁笼子运,”吴技术员看着笼子里的熊,推了推眼镜,“木笼子不行,路上颠簸,它醒了会撞坏。”
“铁笼子哪弄去?”周场长犯愁。
“县里屠宰场有,运猪用的,应该能用。”吴技术员说。
于是又派人去县里借笼子。一来一回,天又快黑了。
程立秋在林场守了一整天。期间熊醒过一次,但麻药劲儿还没完全过,只是迷迷糊糊地哼了几声,又睡了。程立秋给它喂了水——用长竹竿绑着水瓢,从笼子缝隙里伸进去,倒在它嘴边。熊本能地舔了几口。
“你还挺有善心。”周场长看着说。
“它活着送到动物园,对大家都好。”程立秋说。
傍晚时分,铁笼子运来了。是个长方形的大家伙,用拇指粗的铁条焊接而成,底下有轮子,能用车拉。
接下来的工作更麻烦——得把熊从木笼子转移到铁笼子里。
熊虽然被捆着,但五百多斤的体重,又是活的,转移起来相当危险。七八个壮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用撬杠、绳索,把熊一点一点挪到铁笼子里。
等一切搞定,天已经黑透了。
“明天一早运走,”周场长说,“程猎户,今天真是辛苦你了。走,咱们吃饭去,我让伙房炖了肉!”
林场的晚饭很丰盛。为了庆祝抓住熊,周场长特意杀了只鸡,又炖了一大锅猪肉粉条。工人们围坐在空地上,点起篝火,说说笑笑,气氛热烈。
程立秋被让到主位,周场长亲自给他倒酒:“程猎户,我敬你一杯!你可是救了整个林场!”
“周场长言重了,”程立秋举杯,“都是大家伙的功劳。”
“你就别谦虚了!”一个工人站起来,“昨晚那场面,我们都看见了!要不是程猎户冒险,那熊真出来了,咱们都得完蛋!这杯酒,我们都得敬你!”
工人们纷纷站起来举杯。程立秋推辞不过,只好喝了。
酒是粮食酒,度数高,辣嗓子。但喝下去,浑身暖洋洋的。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腾,融入夜空。工人们唱起了林场号子,粗犷的嗓音在夜风中飘荡:
“嘿——哟——! 扛起木头走山岗哟——!”
“嘿——哟——! 不怕虎来不怕狼哟——!”
程立秋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奇特的感觉。这些人,和他一样,都是靠山吃饭的人。他们伐木,他打猎,虽然方式不同,但都在与这片山林打交道。
都是大山的孩子。
夜深了,程立秋睡在林场的工棚里。木板床硬邦邦的,被褥有股汗味和霉味混合的气味。但他太累了,躺下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运送熊的车来了。是一辆带拖斗的拖拉机,突突突地冒着黑烟。铁笼子被装上拖斗,用帆布盖好。
程立秋跟车一起去县城。他得确保熊安全送到。
路上颠簸,熊在笼子里醒了几次,发出低低的吼声。但铁笼子结实,它挣扎不开。
中午时分,到了县动物园。这是个不大的园子,在县城西郊,里面关着些猴子、孔雀、还有几只梅花鹿。熊笼子被安置在最里面,单独一个区域。
动物园的园长是个秃顶的中年人,看见这么大的熊,高兴得合不拢嘴:“好!好!这下咱们园也有镇园之宝了!”
他当场给了程立秋五十块钱,说是“奖励”。
程立秋没收:“这钱给林场吧,他们损失大。”
从动物园出来,程立秋去了趟药材站,把随身带的几张兔子皮卖了,得了十几块钱。又去供销社买了些红糖、白糖,还有几块花布——魏红喜欢做衣服,这些布料她肯定高兴。
回屯的路上,程立秋骑着马,慢慢悠悠地走。五月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路边的野花开得正盛,红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
他想起了昨晚篝火旁工人们唱的林场号子,想起了笼子里那头熊最后的眼神——那不是愤怒,是认命。
也许,这就是人与野兽的相处方式吧。不是你死我活,而是各让一步。
但程立秋知道,这很难。人总要生存,总要扩张。而山林就那么大,野兽总要地盘。
这是个无解的难题。
至少现在,他解决了林场的麻烦,熊也保住了一条命。这就够了。
到家时,已经是傍晚了。魏红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回来,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你……你又受伤了?”她看见程立秋胳膊上的擦伤——是昨晚靠近笼子时被木屑划的。
“小伤,没事。”程立秋下马,把买的东西递给妻子。
魏红接过东西,却没看,只是拉着他的手:“进屋,我给你洗洗。”
热水,毛巾,草药膏。魏红小心翼翼地清洗伤口,敷药,包扎。她的手很轻,很柔。
程立秋看着妻子专注的侧脸,心里那点复杂情绪忽然就散了。
不管外面的世界多复杂,多艰难,至少这个家是温暖的。
这就够了。
窗外的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金红。院子里,小石头在追鸡玩,大姐在喂猪,瑞林瑞玉在摇篮里咿咿呀呀。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程立秋靠在炕头上,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256章 县城卖熊胆,初遇地痞扰
五月初八,天还没亮透,程立秋就起了。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炕,怕吵醒还在熟睡的魏红。昨晚他从林场回来,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说,魏红听得心惊肉跳,搂着他的胳膊半天没说话。后来夫妻俩说了会儿话,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程立秋穿好衣服,走到外间。大姐已经起了,正在灶房里生火做饭,锅里的水刚刚烧开,冒着白汽。
“起这么早?”大姐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不多睡会儿?”
“今天得去趟县城,”程立秋从水缸里舀水洗脸,“把熊胆和熊掌卖了。”
大姐点点头,没多问。她知道,这些东西放久了不值钱,得趁新鲜出手。
程立秋洗漱完,走进里屋。从柜子最底层拿出一个油纸包,小心打开——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样是熊胆。呈扁卵形,表面黑褐色,有细密的皱褶,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块石头。这是那头黑熊的胆囊,猎人眼里最值钱的东西之一。熊胆分“金胆”、“铁胆”、“菜胆”三种,金胆最好,胆仁金黄透亮,药效最佳。程立秋对着晨光看了看,这枚胆仁呈金黄色,边缘透光——是上好的金胆。
另一样是熊掌。两只前掌,每只有脸盆那么大,掌垫厚实,掌背覆盖着黑色硬毛。熊掌是“山八珍”之一,在南方一些地方是顶级宴席的食材,价格极高。
他用油纸重新包好,又用一块干净的蓝布裹了一层,这才放进随身带的帆布挎包里。
“吃了饭再走。”魏红也起来了,披着衣服走到外间。
“嗯。”
早饭是玉米粥,咸菜,还有昨晚剩下的野猪肉。程立秋吃了两碗粥,又掰了块饼子揣进怀里——路上饿了吃。
“路上小心,”魏红送他到院门口,轻声叮嘱,“卖完就回来,别在县城多耽搁。”
“知道了。”程立秋拍拍妻子的手,转身出了门。
屯子还在沉睡中,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出炊烟。程立秋走得很轻,怕吵醒邻居家的狗。路过王栓柱家时,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叫上王栓柱一起去?但想了想,还是算了。卖熊胆这种事,人多眼杂,反而不好。
出了屯子,上了大路,天才蒙蒙亮。五月的清晨还有凉意,风吹在脸上湿漉漉的。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一脚踩上去,裤脚就湿了。
程立秋走得不快。从牙狗屯到县城有三十里路,得走两个多时辰。他打算早点去,早卖完早回家。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彻底亮了。太阳从东边山梁爬上来,把田野照得一片金黄。麦子已经开始抽穗,绿油油的,长势喜人。远处有早起下地的农人,在田里锄草。
程立秋解开怀,掏出饼子啃了几口。玉米面饼子有点硬,就着凉水咽下去,填饱肚子就行。
又走了一个时辰,县城已经能看见了。
那是依山而建的一座小城,城墙是青砖砌的,有些地方已经坍塌了,露出里面的夯土。城门口挂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兴安县”三个字,字迹已经斑驳。
程立秋不是第一次来县城,但每次来都觉得陌生。这里和牙狗屯完全是两个世界——屯子里是土墙草房,这里却有青瓦白墙的二层小楼;屯子里是土路,这里却有青石板铺的街道;屯子里只有鸡鸣狗吠,这里却有自行车铃铛声、小贩叫卖声、还有偶尔驶过的拖拉机的突突声。
他整了整衣服,走进城门。
县城不大,就两条主街,一条东西向,一条南北向,在城中心交汇,形成个十字路口。药材收购站在西街中段,是座青砖灰瓦的老房子,门楣上挂着木匾,上面写着“兴安县药材公司收购站”几个大字。
程立秋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的气味——草药味、霉味、还有淡淡的樟脑味。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在用戥子称药材。
“刘站长。”程立秋招呼道。
老头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哟,程猎户!稀客稀客!”
刘站长六十来岁,干瘦,精神却好。他是县里药材公司的老站长,干了三十多年,什么药材都认识,眼睛毒得很。
“又带啥好东西来了?”刘站长放下戥子,笑眯眯地问。
程立秋从挎包里掏出油纸包,放在柜台上,一层层打开。
油纸掀开的瞬间,刘站长的眼睛就亮了。他戴上眼镜,凑近了仔细看,还用手指轻轻摸了摸熊胆表面。
“金胆,”老站长摘下眼镜,抬头看着程立秋,“完整的金胆,难得,难得啊!”
他又看了看熊掌,啧啧赞叹:“这掌也肥,看这掌垫,得有半寸厚。程猎户,你这是打了头好熊啊!”
程立秋笑笑:“运气好。”
“可不是运气,”刘站长摇摇头,“能打到完整金胆,还得不伤胆体,这是手艺。来,我给你仔细看看。”
他从抽屉里拿出放大镜、小刀、还有一盏酒精灯。用小刀在熊胆上轻轻刮了一小点粉末,放在白瓷盘里,又滴了几滴酒精,点燃。
“滋”的一声,火焰腾起,是纯净的金黄色,几乎没有杂质。
“好!”刘站长拍了下大腿,“胆仁纯,杂质少,一等一的金胆!”
他又检查了熊掌,确认没有破损,没有腐败。
“程猎户,咱们是老交情了,我给你实价。”刘站长拿出算盘,噼里啪啦打了几下,“金胆,现在市面价是每克五块钱。你这胆我称称——”
他拿过天平,小心地把熊胆放上去。
“三百二十克,”刘站长报出数字,“算一千六百元。熊掌,两只,按品相,一只四百元,两只八百元。加起来两千四百元。你看怎么样?”
两千四百元。
程立秋心里算了一下。在1986年,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也就五六十元。两千四百元,相当于一个工人四年的工资。这确实是高价了。
但他没急着答应,而是问:“刘站长,这价……没给高吧?”
他是怕刘站长看交情给高价,自己占了便宜。
刘站长笑了:“你这孩子,实诚。放心,这价是公价。你这熊胆品相好,要是拿到省城,还能更高。但省城路远,中间还有风险,我这是给你省事了。”
程立秋点点头:“那就按刘站长的价。”
“好嘞!”刘站长收起算盘,“现金还是存折?”
“现金吧。”程立秋说。存折还得去信用社,麻烦。
刘站长打开保险柜,从里面取出一沓沓钞票。十元面额的,崭新的,还带着油墨味。他数了二十四沓,每沓一百元,又用牛皮纸包好。
“两千四,你点点。”
程立秋接过钱,没当场点——这是对刘站长的信任。他把钱装进挎包最里层,贴身放好。
“多谢刘站长。”
“客气啥,”刘站长摆摆手,“以后有好货还往我这送。对了,最近山里人参咋样?有没有好点的野山参?”
“还没到采参季,”程立秋说,“等到了,我给您留几棵好的。”
“那敢情好!”刘站长笑呵呵地送他出门。
从药材站出来,程立秋的挎包沉甸甸的。两千四百元,在这个年代是笔巨款,得小心保管。
他没急着出城,而是先去供销社买了些东西——给魏红扯了几尺花布,给小石头买了双胶鞋,给瑞林瑞玉买了点糖果。又去书店买了本《本草纲目》——他自己识字不多,但魏红念过初中,能看懂,以后采药能用上。
买完东西,已经快中午了。程立秋找了家小饭馆,要了碗面条,坐着慢慢吃。面条是手擀面,汤里飘着几片肥肉,味道一般,但能填饱肚子。
正吃着,他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不是那种好奇的打量,是带着目的的、审视的目光。程立秋不动声色,继续吃面,但眼角的余光已经在扫视四周。
饭馆里人不多。靠窗的一桌坐着三个年轻人,二十来岁,流里流气的,穿着当时最时髦的喇叭裤、花衬衫,头发留得老长。其中一个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嘴角,看着就凶。
这三个人,从程立秋进来时就盯着他看,现在更是毫不掩饰。
程立秋心里有数了。他加快速度吃完面,付了钱,拎起东西就走。
刚出饭馆门,那三个人就跟了出来。
“哥们,等等!”刀疤脸叫了一声。
程立秋没停,继续往前走。
三个人小跑着追上来,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刀疤脸挡在前面,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哥们,跟你说话呢,没听见?”
程立秋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有事?”
“没啥大事,”刀疤脸上下打量着他,“听说你发财了?刚才在药材站,卖了不少钱吧?”
消息传得真快。程立秋心里冷笑,面上不动声色:“卖点山货,混口饭吃。”
“哟,还挺谦虚,”刀疤脸旁边的瘦高个阴阳怪气,“卖熊胆熊掌,那叫‘混口饭吃’?那我们这算啥?要饭的?”
程立秋没接话,只是静静看着他们。
街道上行人不多,偶尔有骑车路过的,看到这架势都绕道走。远处有个卖冰棍的老太太,赶紧推着小车躲进巷子里。
“哥们,别紧张,”刀疤脸往前凑了凑,“我们就是想跟你交个朋友。你看,你发财了,是不是该请兄弟们喝顿酒?”
这是要“借钱”了。程立秋太熟悉这套路了。上辈子在县城,他没少跟这种人打交道。
“我不认识你们,”程立秋说,“请酒就算了。让开,我要回家。”
刀疤脸脸色一沉:“给脸不要脸是不是?听说你是黑瞎子沟的猎户?挺能打是吧?再能打,你一个人能打我们三个?”
话音未落,另外两人已经围了上来,把程立秋堵在中间。
程立秋心里快速盘算着。硬拼?对方三个人,自己虽然不怵,但真打起来,闹大了不好收场。而且他身上带着巨款,万一在打斗中丢了,那就亏大了。
得智取。
他看了看四周。这里是县城的主街,虽然人不多,但毕竟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这些人再横,也不敢当街抢劫。
“几位,”程立秋忽然笑了,“你们想要多少钱?”
刀疤脸一愣,没想到程立秋这么痛快:“哟,挺上道啊。不多要,五百,就当交个朋友。”
“五百啊……”程立秋做出思考状,“行,给钱可以。但你们得让我心服口服。这样,咱们找个没人的地方,你们三个一起上,能把我放倒,钱给你们。放不倒,你们滚蛋。”
这话一出,三个人都愣住了。
他们见过怕事的,见过求饶的,还没见过主动要打的。
“你……你啥意思?”瘦高个问。
“没啥意思,”程立秋活动了下手腕,“我程立秋的钱,不是那么好拿的。想要,得凭本事。”
刀疤脸眼珠转了转。三个人打一个,他很有把握。而且对方这么狂,正好教训教训。
“行!这可是你说的!”他一挥手,“走,城西小树林!”
程立秋跟着他们往城西走。路上,他一直在观察地形。城西确实有片小树林,平时没人去,是打架斗殴的好地方。
进了树林,刀疤脸三人把程立秋围在中间。
“哥们,现在认怂还来得及,”刀疤脸狞笑,“把钱交出来,少受点皮肉苦。”
程立秋没说话,只是把挎包放在一旁的地上,解开了外套扣子。
“上!”刀疤脸一挥手。
三个人同时扑上来。
程立秋等的就是这一刻。在对方扑上来的瞬间,他猛地向侧面一闪,同时伸出右脚,狠狠踹在跑在最前面的瘦高个小腿迎面骨上。
“咔嚓”一声脆响,瘦高个惨叫一声,抱着腿倒地。
另外两人一愣,动作慢了半拍。程立秋抓住机会,一个肘击砸在左边那人的肋下,那人闷哼一声,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只剩刀疤脸了。
刀疤脸脸色变了,他没想到程立秋这么能打。但他也不怂,从腰间抽出把弹簧刀,“啪”的一声弹出刀刃。
“你找死!”他举刀就刺。
程立秋不慌不忙,在刀刺来的瞬间,身体后仰,同时左手抓住刀疤脸握刀的手腕,右手一拳砸在他腋下神经丛。
这是打猎时对付野猪的技巧——野猪皮厚,打别处没用,专打神经丛,能瞬间让前肢麻痹。
刀疤脸只觉得整条胳膊一麻,刀子脱手。程立秋趁机抓住他的手腕,一个反拧,把他按在地上。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三个人,一个腿折了,一个肋骨可能断了,一个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程立秋松开手,捡起地上的弹簧刀,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用力一掰。
“啪!”刀身断成两截。
他把断刀扔在刀疤脸面前:“就这点本事,也敢出来要钱?”
刀疤脸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你……你……”
“我什么我?”程立秋蹲下身,看着他,“记住我的名字,程立秋,黑瞎子沟的。想报仇,随时来。但下次,就没这么客气了。”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拎起挎包,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们大哥是谁?”
刀疤脸咬着牙:“县城西关‘豹爷’,听说过吗?”
程立秋摇摇头:“没听过。告诉他,想找我麻烦,我随时奉陪。”
他不再理会那三个人,大步走出树林。
回到主街,程立秋没有直接出城,而是绕了个弯,去了县公安局。他认识一个姓王的公安,以前打过交道。
公安局在城东,是座二层红砖楼。程立秋进去时,王公安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文件。
“哟,程立秋?啥风把你吹来了?”王公安四十来岁,身材魁梧,说话爽快。
“王哥,来跟你说个事。”程立秋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说。
王公安听完,眉头皱了起来:“西关那帮人?又是赵大豹的手下?”
“赵大豹?”程立秋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县城一霸,”王公安压低声音,“手下养着几十号人,开录像厅、台球室,还倒腾紧俏物资。公安抓过他几次,但这人狡猾,证据不好抓。你今儿打了他的人,他肯定记恨。”
程立秋点点头:“我知道了。我就是来跟你打个招呼,万一有事,你好有个数。”
王公安拍拍他的肩:“行,我心里有数。不过你最近小心点,那帮人心黑手狠,什么事都干得出来。要不……我派两个人送你回去?”
“不用,”程立秋摇摇头,“我自己能行。再说了,大白天的,他们不敢太放肆。”
话虽这么说,但程立秋心里清楚,这事儿没完。
从公安局出来,程立秋没敢再耽搁,直接出城往家走。他走的是大路,虽然远点,但安全。一路上,他格外警惕,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手一直放在腰间的猎刀把上。
好在路上没出什么意外。下午三点多,他安全回到了牙狗屯。
进屯时,正赶上屯里的孩子在村口玩。看见程立秋,都围上来:“立秋叔,从县城回来啦?买啥好吃的了?”
程立秋从挎包里掏出几块糖分给他们:“拿去,一人一块。”
孩子们欢呼着跑了。
回到家,魏红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丈夫回来,松了口气:“可算回来了,我还担心呢。”
“有啥好担心的,”程立秋笑笑,把挎包递给她,“看看,买的东西。”
魏红接过挎包,打开一看,先看见了那几尺花布,眼睛一亮:“这布好看!做件衬衫正好。”
接着又看见胶鞋、糖果,还有那本《本草纲目》。
“买这些干啥?乱花钱。”魏红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带着笑。
程立秋从怀里掏出那个牛皮纸包,递给妻子:“这是卖熊胆熊掌的钱,你收着。”
魏红接过,打开一看,愣住了。
一沓沓十元钞票,崭新的,散发着油墨味。
“这……这么多?”她的手有点抖。
“两千四,”程立秋说,“熊胆一千六,熊掌八百。”
魏红捧着钱,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眼圈有点红:“立秋,这钱……咱得存好了。不能乱花。”
“嗯,”程立秋搂住妻子的肩,“你收着,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咱们先把房子翻修了,院墙加高,再给你买台缝纫机。”
“缝纫机干啥?”魏红问,“我又不是不会做衣服。”
“有缝纫机快,省力,”程立秋说,“以后合作社要做工装,你还能帮着做,挣点零花钱。”
魏红笑了:“你想得还挺远。”
两人正说着话,院门外传来马蹄声。程立秋出去一看,是王栓柱骑着马来了。
“立秋哥,你回来了?”王栓柱下马,“正好,有事找你。”
“啥事?”
王栓柱压低声音:“我刚才去公社办事,听见个消息——供销社那个刘副主任,好像跟县城一帮混混有关系。有人看见他小舅子刘麻子,跟西关的‘豹爷’一起喝酒。”
程立秋心里一动。刘麻子……豹爷……原来是一伙的。
“我知道了,”他点点头,“栓柱,以后咱们去县城,得多加小心。”
“咋了?”王栓柱问。
程立秋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说。王栓柱听完,气得直咬牙:“这帮王八蛋!敢打咱们的主意!立秋哥,要不咱们多带几个人,下次去县城,我看谁敢动!”
“不用,”程立秋摆摆手,“打打杀杀解决不了问题。咱们得想别的法子。”
“啥法子?”
程立秋想了想:“你明天去趟公社,找李部长。把今天的事跟他说说,看他有什么意见。”
李部长是县武装部的,为人正派,有威望。有他出面,赵大豹那帮人应该会收敛些。
王栓柱点点头:“行,我明天一早就去。”
送走王栓柱,程立秋回到屋里。魏红已经把收好了,正在做饭。灶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是小鸡炖蘑菇。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程立秋没提县城的事,只是说熊胆卖了个好价钱。大姐高兴得直念佛:“阿弥陀佛,这下日子可好过了。”
小石头听说买了新胶鞋,饭都不好好吃,非要试试。魏红拗不过他,只好拿给他。小家伙穿上新鞋,在屋里走来走去,美得不行。
瑞林瑞玉也分到了糖果,含在嘴里,甜得眯起了眼睛。
看着家人开心的样子,程立秋心里那点不快都散了。不管外面有多少麻烦,只要这个家在,他就有力量去面对。
夜里,躺在炕上,魏红轻声问:“立秋,你今天在县城,是不是遇到啥事了?”
程立秋一愣:“你咋知道?”
“我看你回来时,眼神不对,”魏红说,“跟平时不一样。”
程立秋沉默了一会儿,把遇到地痞的事说了。但他没说得太详细,只说是几个小混混想抢钱,被他打跑了。
魏红听完,紧紧握住他的手:“以后……能不能少去县城?或者多带几个人去?”
“没事,”程立秋拍拍她的手,“我能应付。再说了,咱要做生意,县城必须去。不能因为几个混混就不去了。”
魏红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知道,丈夫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窗外,月亮又升起来了。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纸,洒在炕上。
程立秋睁着眼睛,看着房梁。
赵大豹……刘麻子……供销社副主任……
这些人,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但他程立秋,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走着瞧吧。
第257章 屯里谣言起,魏红巧应对
野猪肉的香气在牙狗屯飘了整整两天。家家户户的灶房里都传出了炖肉声,孩子们的小嘴油光光的,老人们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几分。这本该是个喜庆的时候,但屯子里却悄悄滋长起一种别样的情绪。
那是五月初九的上午,日头升得老高,把屯子晒得暖洋洋的。魏红像往常一样,提着两个木桶去井台打水。屯子里只有两口井,一口在东头,一口在西头,魏红家离东头井近,所以常来这边。
还没走到井台,就听见几个妇女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声音压得低,但在这寂静的上午还是能听清几句。
“……听说了吗?立秋卖熊胆得了这个数!”一个尖细的女声,是孙寡妇。
“多少?”另一个声音问。
“八百!整整八百块!”孙寡妇的声音里带着夸张的惊叹,“我娘家侄子在药材站干活,亲眼看见的!一沓沓十元大票,崭新崭新的!”
人群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我的老天爷,八百块……”有人喃喃道,“够咱们家挣两年的了。”
“可不嘛,”孙寡妇接着说,“这还不算熊掌的钱呢!熊掌更值钱,听说两只就卖了四百!加起来一千二!”
魏红在拐角处停下脚步,没往前走。她听得出孙寡妇的声音,也听得出那语气里的酸味。
“啧啧,立秋现在可真是发达了,”另一个妇女说,是程立夏媳妇的声音,“参田、渔场、合作社,现在打头熊都能挣一千多。咱们这些穷邻居,人家怕是看不上喽。”
“就是,”孙寡妇附和,“听说前儿分肉,王老五家分了那么多,咱们这些没被野猪祸害的,就分那几斤肉。啧啧,亲疏远近分得可真清楚。”
魏红的手握紧了木桶的提梁。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井台边的几个妇女看见她,立刻噤了声。孙寡妇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堆起假笑:“哟,红丫头来打水啦?”
程立夏媳妇则别过脸去,假装看远处的风景。
魏红没理她们,径直走到井边,把木桶挂在辘轳的钩子上,摇动摇把往下放。辘轳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在寂静的上午格外刺耳。
孙寡妇干笑了两声,凑过来:“红啊,你家立秋真能干。听说昨儿去县城卖熊胆,发大财啦?”
魏红没抬头,继续摇辘轳:“婶子说笑了,就是卖点山货,混口饭吃。”
“哎哟,这可不止混口饭了,”孙寡妇眼睛滴溜溜转,“一千多块呢,够买多少粮食了。红啊,你现在可是阔太太了,以后有啥不要的旧衣服、旧物件,可别忘了我这个穷婶子。”
这话说得,好像魏红家多阔绰似的。
魏红把水桶摇上来,放在井台上,这才抬起头,看着孙寡妇。她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里透着一种不容侵犯的锐利。
“婶子,立秋挣的每一分钱,都是拿命在山里换的。黑熊多凶您也知道,那一千多块,是他用命搏来的。不像有些人,嘴比手勤快,光会嚼舌根。”
这话说得不重,但句句戳心。孙寡妇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你……你啥意思?”
“没啥意思,”魏红拎起一桶水,转身要走,又停下,回头说,“对了婶子,您刚才说我分肉分得不公?那咱们现在就去看看您家菜园子,要是真被野猪拱了,我立马回家给您割五斤肉。要是没有——”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那就别怪我说话难听了。做人得实诚,您说是吧?”
孙寡妇被噎得说不出话,张着嘴,脸一阵红一阵白。旁边的妇女们都低下头,有的假装整理头发,有的转身要走。
魏红不再理会她们,提着两桶水,稳稳当当地往家走。她的背挺得笔直,脚步不慌不忙。
井台边,等魏红走远了,才有妇女小声说:“这红丫头,平时看着温温柔柔的,厉害起来可真够呛。”
“能不厉害吗?”另一个说,“人家现在家里有钱了,腰杆硬了。”
“也不能这么说,”一个年纪大些的婶子开口,“立秋挣钱是不假,但人家挣的是辛苦钱。你们没见前儿他从林场回来,胳膊上那伤?听说跟熊瞎子拼命呢。换成你们男人,敢吗?”
这话说得在理,几个妇女都不吭声了。
孙寡妇却还不服气,嘟囔道:“再拼命,也不能忘了乡亲……”
“得了吧你,”那婶子瞪她一眼,“人家分肉时,可没少你一斤。你倒好,还去讹人家肉。要我说,红丫头今天算给你留面子了,要是我,非得让你在全屯人面前丢脸不可!”
孙寡妇不敢跟这婶子顶嘴,灰溜溜地走了。
魏红提着水回到家,把水倒进缸里。大姐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她脸色不对,问:“咋了?井台边有人嚼舌根?”
“嗯,”魏红没隐瞒,“孙寡妇和程立夏媳妇,说立秋卖熊胆发大财,分肉不公。”
大姐叹了口气:“人红是非多。立秋现在出息了,眼红的人少不了。”
魏红没说话,舀水洗了洗手,开始准备午饭。她心里憋着一股气,但更多的是心疼丈夫。
立秋在外拼命挣钱,回来还要被这些人说三道四。凭啥?
午饭是土豆炖野猪肉,还有一盆玉米面饼子。程立秋从外面回来时,饭菜正好上桌。
“回来啦?”魏红接过他脱下的外套,“洗洗手吃饭。”
一家人围坐吃饭。小石头啃着肉骨头,满嘴油。瑞林瑞玉吃的是捣碎的土豆和肉末,吧唧吧唧吃得香。
程立秋吃了几口,察觉妻子情绪不对:“红,你咋了?不舒服?”
“没事,”魏红给他夹了块肉,“多吃点。”
吃完饭,收拾了碗筷,孩子们去睡了午觉。程立秋坐在炕沿上磨猎刀,魏红坐在一旁做针线。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磨刀石“嚯嚯”的声音和针线穿过布料的轻微声响。
“立秋,”魏红忽然开口,“今天井台边,孙寡妇说你卖熊胆得了八百块。”
程立秋手上动作没停:“嗯,咋了?”
“她说,咱们现在阔了,看不起穷邻居了。”魏红的声音很平静,但程立秋听出了里面的委屈。
他放下刀,转过身,握住妻子的手:“红,你信她说的?”
“我当然不信,”魏红抬起头,眼圈有点红,“我就是……就是替你委屈。你在外拼命挣钱,他们啥也不干,光会说风凉话。”
程立秋笑了,把妻子搂进怀里:“傻媳妇,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管不住。日子是咱自己过的,他们爱说啥说啥。”
“可是……”魏红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程立秋打断她,“咱们挣的钱,来路正,用得正。参田是咱们自己开荒种的,合作社是带着乡亲们一起干的,打猎是保护庄稼、帮林场解围。咱们问心无愧。”
魏红靠在他怀里,没再说话。丈夫的话像定心丸,让她心里踏实了些。
但程立秋心里清楚,这事儿没完。谣言就像野草,烧了一茬还会长一茬。今天说卖熊胆发财,明天可能就说别的。
得想个办法。
下午,程立秋去了趟合作社。王栓柱和程大海都在,还有几个社员在整理刚收上来的皮毛。
“立秋哥,你来得正好,”王栓柱说,“我刚从公社回来。李部长说,赵大豹那帮人他知道了,让咱们小心点,但也别太怕。他说,邪不压正。”
程立秋点点头:“李部长说得对。对了,栓柱,咱们合作社的账目,要更公开透明些。每月开个会,把收入支出都跟大家说清楚。”
“为啥?”程大海不解,“咱们又没贪污。”
“不是怕贪污,”程立秋说,“是堵住有些人的嘴。咱们挣了多少钱,怎么挣的,怎么花的,都摆在明面上,看谁还敢说闲话。”
王栓柱明白了:“立秋哥,你是怕有人说咱们合作社挣钱多,不分给社员?”
“防患于未然,”程立秋说,“咱们做事,得经得起查,经得起说。”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屯长老李头来了。
“立秋,正好你在,”李老头拄着拐杖进来,“我跟你说个事。”
“李爷,您坐。”程立秋搬了个凳子。
李老头坐下,叹了口气:“立秋啊,屯里有些闲话,你听说了吧?”
程立秋点点头:“听说了。”
“你别往心里去,”李老头说,“有些人就是见不得别人好。你带着大家办合作社,让屯里人有了额外收入,这是好事。可偏偏有人眼红,说三道四。”
“李爷,我明白,”程立秋说,“不过我觉得,这事儿也不能完全不管。谣言传多了,会影响合作社的团结。”
“那你说咋办?”李老头问。
程立秋想了想:“我想,下个月合作社分红时,咱们办个公开大会。把账目贴出来,谁挣了多少工分,分多少钱,都写清楚。再请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当监督,全程看着。”
“这法子好!”李老头一拍大腿,“光明正大,看谁还敢说闲话!”
王栓柱也说:“对!咱们再杀头猪,请大家吃顿饭。吃人嘴短,看他们还好意思说不!”
众人都笑了。
程立秋又说:“还有,咱们合作社得立个规矩——凡是造谣生事、破坏团结的,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罚款,第三次开除。没了合作社的收入,看他们还敢不敢乱说。”
“这规矩硬气!”程大海竖起大拇指。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程立秋又跟李老头商量了些细节,直到傍晚才回家。
路上,他碰见了王老五。这老实汉子正在地里补种玉米,看见程立秋,连忙放下锄头跑过来。
“立秋,我……”王老五搓着手,满脸愧疚,“我听说了,有人说你分肉不公。都怪我,要不是我家地遭灾,你也不用……”
“五叔,你说啥呢,”程立秋打断他,“野猪祸害庄稼,猎队出面清理,这是老规矩。分肉给您家多些,也是应该的。您别往心里去。”
王老五眼圈红了:“立秋,你是好人。那些人乱嚼舌根,你别理他们。咱们屯大多数人,心里都明镜似的,知道你为屯里做了多少好事。”
程立秋拍拍他的肩:“五叔,我懂。您忙吧,我回家了。”
回到家,魏红正在做晚饭。灶房里飘出炖菜的香味,是大白菜炖豆腐,里面还加了几片野猪肉。
“回来啦?”魏红从灶房探出头,“洗洗手,马上吃饭。”
晚饭时,程立秋把下午商量的事跟魏红说了。魏红听完,眼睛亮了:“这法子好!账目公开,谣言不攻自破。”
“嗯,”程立秋说,“不过红,这段时间,可能还会有些闲话。你得有个准备。”
“我不怕,”魏红给他夹了块豆腐,“只要你行得正,我就不怕他们说。”
正说着,院门被敲响了。
程立秋出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赵老蔫,还有几个屯里的老人。
“立秋,没打扰你们吃饭吧?”赵老蔫说。
“没有没有,赵叔,各位叔伯,快进来。”程立秋赶紧让开身子。
几个老人进了屋,魏红连忙搬凳子、倒水。老人们坐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赵老蔫先开口。
“立秋啊,我们几个老家伙来,是想跟你说个事。”
“赵叔您说。”
赵老蔫抽了口旱烟:“今天井台边的事,我们听说了。孙寡妇她们说的那些话,不中听。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觉得不能这么下去。”
另一个老人接话:“是啊,立秋,你现在是咱们屯的带头人。你带着大家办合作社,让大家有了额外收入,这是好事。可不能让几个长舌妇坏了事。”
第三个老人说:“我们想好了,明天开始,我们几个老家伙轮流去井台边坐着。谁要是再敢乱嚼舌根,我们就当场说道说道。我们这把年纪了,不怕得罪人。”
程立秋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些老人会这样支持他。
“各位叔伯,这……这怎么好意思……”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有啥不好意思的?”赵老蔫摆摆手,“你为屯里做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前年你带猎队打狼,救了全屯的牲口;去年你办合作社,让家家户户多了收入;今年你又打野猪、抓黑熊,保护庄稼、帮林场解围。这样的好后生,我们不能看着被人欺负。”
魏红在旁边听着,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程立秋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给几位老人鞠了一躬:“谢谢各位叔伯。有你们这句话,我程立秋就是再苦再累,也值了。”
老人们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鼓励的话,才起身告辞。
送走老人们,程立秋回到屋里,久久没有说话。
魏红走过来,握住他的手:“立秋,你看,还是好人多。”
“嗯,”程立秋点点头,“是我太狭隘了。光想着对付谣言,却忘了,大多数人心里都有杆秤。”
这一夜,程立秋睡得很踏实。他知道,前路可能还有风浪,但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有魏红,有家人,有猎队的兄弟,有合作社的社员,还有这些明事理的老人。
够了。
第二天,果然如老人们所说,井台边多了几个小板凳。赵老蔫、还有另外两个老人,坐在那里晒太阳、抽旱烟。有妇女来打水,想说什么闲话,看见老人们盯着,都把话咽了回去。
孙寡妇也来了,看见这场面,愣了半天,水都没打就溜了。
谣言,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平息了。
但程立秋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随着合作社越办越大,随着他家日子越过越好,眼红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不过他不怕了。
因为他明白了一个道理——只要你行得正、做得公,自然会有人站在你这边。
而那些人,才是大多数。
第258章 套猎梅花鹿,巧遇原麝踪
五月十二,天色将明未明,黑瞎子岭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程立秋站在院门口,看着猎队的人陆陆续续到齐。今天不是大围猎,只带了八个人——王栓柱、程大海、赵老蔫,还有五个年轻猎手,都是二十出头的棒小伙子。
“都到齐了?”程立秋清点人数。
“齐了!”王栓柱应道。
程立秋点点头,目光扫过每个人。装备都带齐了——猎枪、猎刀、绳索、干粮。今天的目标是鹿,不是凶猛的野猪黑熊,但鹿这东西机警,比野猪还难靠近。
“今天进山,两个目的,”程立秋开始交代,“一是打鹿,现在正是鹿茸生长期,这时候猎取的‘草角’药用价值最高,能卖好价钱。二是看看有没有原麝的踪迹,麝香金贵,比鹿茸还值钱。”
年轻猎手们眼睛发亮。他们都是刚加入猎队不久的,还没见识过猎鹿的场景。
“立秋叔,鹿好打吗?”一个叫铁蛋的小伙子问。
“不好打,”程立秋实话实说,“鹿耳朵灵,鼻子尖,眼睛也好使。离着二三百米就能发现人。而且这玩意儿跑得快,一溜烟就没影了。”
“那咋办?”另一个叫二嘎子的问。
程立秋笑了笑:“所以得用脑子。鹿有鹿的习性,有固定的活动路线,有喜欢去的地方。咱们得找到这些地方,设埋伏,或者下套子。”
赵老蔫在一旁抽着旱烟,这时插话:“打鹿跟打野猪不一样。野猪皮厚,挨一枪还能跑。鹿皮薄,打中了要害,一枪就倒。但前提是你得能靠近它,打中它。”
“赵叔说得对,”程立秋接着说,“今天咱们分两组。栓柱带三个人,去西沟那边看看,我听说那边有原麝的踪迹。大海带两个人,跟我去东北坡,那边是梅花鹿群的活动区域。”
“明白!”众人应道。
“记住,”程立秋最后叮嘱,“鹿这东西,不能追。它跑起来你追不上,反而会把它赶得远远的。咱们要做的,是悄无声息地靠近,一击必中。”
队伍出发了。晨雾还没散尽,林子里湿漉漉的,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裤脚。鸟雀已经开始叫了,清脆的鸣叫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
程立秋带着程大海和两个年轻猎手往东北坡走。这条路他熟悉,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梅花鹿喜欢在阳坡活动,那里草嫩,还有鹿喜欢吃的灌木嫩芽。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晨雾渐渐散去。山林露出了本来的面目——红松、白桦、柞树层层叠叠,林间空地上长满了各种野草和灌木。
程立秋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
“怎么了立秋哥?”程大海问。
程立秋指着地面:“看。”
地上有几个清晰的蹄印,呈两瓣,比羊蹄大,比牛蹄小。蹄印前端较尖,后端圆润,是典型的鹿蹄印。
“新鲜的,”程立秋用手摸了摸蹄印边缘的泥土,“不超过两个时辰。看这大小,是成年公鹿。”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在一处灌木丛边发现了更多痕迹——被啃食过的嫩芽,断口整齐,是鹿用门齿切断的。还有几粒黑色的粪便,呈卵圆形,表面光滑,掰开看里面是消化过的植物纤维。
“鹿群昨晚在这里觅食,”程立秋判断,“现在应该在山坡更高的地方休息。咱们得绕到上风口,从上面往下靠近。”
“为啥要绕到上面?”一个年轻猎手不解。
“鹿的警惕性主要在下方,”程立秋解释,“它们认为危险来自下面,对上面的警惕相对较低。而且咱们从上往下,风往山下吹,人的气味不会传到鹿那里。”
这就是经验。程立秋上辈子打了几十年的猎,对这些细节了如指掌。
四人开始绕路。山路不好走,有些地方根本没有路,得用砍刀劈开灌木才能通过。程立秋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程大海跟在他身后,也尽量放轻脚步。两个年轻猎手就有些吃力了,踩断枯枝的声音不时响起。
“脚步放轻,”程立秋回头低声说,“想象你们是猫,是影子。”
小伙子们咬着牙,努力控制脚步。
绕了将近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山坡上方的山脊线。这里视野开阔,能俯瞰整个东北坡。
程立秋示意大家隐蔽。他趴在一块岩石后面,举起望远镜观察。
镜头里,山坡中段的几棵白桦树下,果然有鹿群在休息。大约七八头,有公有母,还有两头半大的小鹿。公鹿的头上已经长出了鹿茸,嫩嫩的,像刚出土的竹笋,表面覆盖着细密的茸毛。
“看见没,”程立秋把望远镜递给程大海,“那头最大的公鹿,鹿茸最好。”
程大海接过望远镜,看了一眼,吸了口气:“好家伙,那茸得有二斤!”
“不止,”程立秋说,“至少三斤。现在正是茸长得最快的时候,一天能长一两。”
两个年轻猎手也轮流看了看,都兴奋不已。
“立秋叔,咱们现在开枪?”铁蛋问。
程立秋摇摇头:“距离太远,超过两百米,命中率低。而且一开枪,整个鹿群都会跑。咱们得再靠近些。”
“怎么靠近?”二嘎子问,“这么空旷,一露头就会被发现。”
程立秋想了想:“用鹿哨。”
“鹿哨?”两个小伙子都没听说过。
程立秋从怀里掏出那个老旧的椴木鹿哨。这东西他随身带着,但很少用,因为用鹿哨需要极高的技巧,吹不好反而会吓跑鹿。
“这玩意儿能模仿母鹿发情时的叫声,”程立秋小声解释,“公鹿听到,以为有母鹿在附近,就会过来查看。”
“能行吗?”程大海有些怀疑。
“试试看,”程立秋说,“你们三个在这等着,别出声。我往下走一段,找个合适的位置。”
他让三人留在山脊线,自己则悄悄往山坡下方移动了约五十米,找了个灌木丛茂密的地方隐蔽起来。这里距离鹿群大约一百五十米,是个理想的埋伏点。
程立秋调整了一下呼吸,把鹿哨含在嘴里。
吹鹿哨是个技术活。不能用力过猛,否则声音会失真;也不能太轻,否则传不远。得用丹田之气,控制气流,模仿出母鹿那种婉转、哀怨的叫声。
他闭上眼睛,回忆父亲教他的技巧。那还是很多年前,父亲第一次带他进山打猎,教他吹鹿哨。父亲说:立秋啊,这玩意儿不光是工具,是猎人跟鹿说话的方式。你得懂鹿的心思,才能让它相信你。
程立秋深吸一口气,开始吹。
第一声有些生涩,像风吹过石缝的呜咽声。他调整了一下,第二声就顺畅多了——低沉、婉转,带着一种奇异的诱惑力,在寂静的山林里袅袅飘散。
鹿群有了反应。几头母鹿抬起头,警惕地竖起耳朵。那头最大的公鹿也抬起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张望。
程立秋没有停,继续吹。声音时高时低,时缓时急,模仿着母鹿在不同状态下的叫声。
公鹿明显被吸引了。它犹豫了一会儿,开始朝着声音的方向走来。一步,两步,走得很慢,很警惕。
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
程立秋的心跳加快了。他能看清公鹿的眼睛,那是一双温顺又警惕的大眼睛。鹿茸在阳光下泛着淡红色的光泽,茸毛细密柔软。
三十米。
这个距离,以程立秋的枪法,已经十拿九稳。但他没有急着开枪,他在等一个更好的角度——让子弹从侧面射入,打中颈部或胸部,这样不会伤到鹿茸。
公鹿又走了几步,突然停下。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安地刨了刨地面,鼻孔翕动,使劲嗅着空气。
程立秋立刻停止吹鹿哨,屏住呼吸。
时间仿佛凝固了。公鹿站在原地,耳朵转动着,眼睛四处看。它在犹豫,是继续前进,还是转身逃跑。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砰!”
声音是从西沟方向传来的——是王栓柱那组!
公鹿受惊,猛地转身,撒腿就跑。整个鹿群也惊动了,七八头鹿像炸了锅似的,四散奔逃。
程立秋暗骂一声,但也来不及多想。他迅速举枪瞄准,在公鹿转身逃跑的瞬间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公鹿中弹,身体一个趔趄,但没有立刻倒下,而是挣扎着继续跑。
“打中了!”山脊线上,程大海大喊。
程立秋冲出隐蔽处,朝公鹿逃跑的方向追去。鹿受伤后跑不远,但得抓紧时间,否则血迹会引来其他食肉动物。
他顺着血迹追了约莫两百米,在一处灌木丛后找到了倒地的公鹿。子弹从侧面射入,打中了肺部,鹿已经奄奄一息,只有腹部还在微微起伏。
程立秋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抚摸着鹿的脖颈。鹿的眼睛看着他,那双温顺的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痛苦。
“对不住了,”程立秋低声说,抽出猎刀,在鹿的咽喉处快速割了一刀。
血涌出来,鹿挣扎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程大海和两个年轻猎手这时也追了过来。看到倒在地上的公鹿,都兴奋不已。
“立秋哥,好枪法!”程大海竖起大拇指。
程立秋却没多少喜悦。他看着死去的鹿,心里有些复杂。打猎是为了生存,但每次杀死这些美丽的生灵,他心里还是会不舒服。
“处理鹿吧,”他说,“先把鹿茸割下来,要小心,别伤了茸体。”
割鹿茸是个细致活。程立秋亲自动手,用特制的骨刀,沿着鹿角基部小心切割。鹿茸还嫩,里面充满血液,割的时候得格外小心,否则茸血流失,价值就大打折扣。
花了约莫一刻钟,两支完整的鹿茸被割下来。每支都有尺把长,粗如儿臂,表面覆盖着细密的茸毛,摸上去柔软温暖。
“这两支茸,至少能卖五百块,”程大海掂量着说。
程立秋点点头:“先包好,回去再处理。现在得把鹿肉收拾了,不能浪费。”
四人开始分割鹿肉。最好的里脊、后腿肉单独包好,其他的按部位分装。鹿皮也得剥下来,鹿皮柔软,可以做衣服、褥子。
正忙着,西沟方向又传来两声枪响。
“栓柱他们那边也有收获?”程大海抬头望了望。
“听这枪声,应该是有发现,”程立秋说,“等这边处理完,咱们过去看看。”
等他们把鹿肉、鹿皮都收拾妥当,已经是中午了。四人吃了点干粮,喝了口水,抬着鹿肉和鹿茸往西沟方向走。
西沟比东北坡更偏僻,林木更密,沟底有条小溪,常年流水。这里环境湿润,适合原麝栖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听见前面有人声。是王栓柱他们。
“栓柱!”程大海喊了一声。
灌木丛里钻出几个人,正是王栓柱那一组。他们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笑容。
“立秋哥!你们猜我们打到啥了?”一个年轻猎手迫不及待地说。
程立秋看了看他们手里的东西——没有大型猎物,但王栓柱手里拎着两个麻袋,麻袋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原麝?”程立秋猜。
“对!”王栓柱咧着嘴笑,“两只!一公一母!”
他把麻袋放下,小心打开袋口。里面是两只像小鹿似的动物,但比鹿小,肩高不到两尺,毛色灰褐,背部有深色斑点。最特别的是,公麝的下腹部有个香囊,微微鼓起。
“真是原麝!”程大海蹲下身仔细看,“这东西可稀罕,我长这么大才见过两次。”
原麝,也叫香獐子,是鹿科动物里体型最小的之一。它们生性胆小,善于隐蔽,平时躲在密林深处,很难发现。公麝的香囊里能分泌麝香,那是中药里最名贵的药材之一,价格堪比黄金。
“怎么抓到的?”程立秋问。
王栓柱指了指沟底:“我们在那边发现了麝的脚印和粪便,就设了围网。这东西胆小,被围住后不敢冲,就在网里乱窜。我们趁机用网兜套住了两只。”
“没受伤吧?”程立秋问。麝香珍贵,但如果麝受伤过度死亡,香囊会变质,价值大减。
“没受伤,就是受了惊吓,”王栓柱说,“我们很小心。”
程立秋点点头,蹲下身查看两只原麝。母麝没什么特别,公麝的香囊已经发育成熟,用手轻轻按压,能感觉到里面有硬块——那是已经形成的麝香。
“这两只麝,不能杀,”程立秋说。
“为啥?”一个年轻猎手不解,“麝香多值钱啊!”
“值钱也不能杀,”程立秋说,“原麝越来越少,再这么杀下去,迟早绝种。咱们得留着,取活麝香。”
“活麝香?”众人都没听说过。
程立秋解释道:“就是把麝养起来,定期从香囊里取麝香。这样麝能一直活着,麝香也能一直有。虽然一次取的量少,但细水长流。”
这是他从上辈子学来的知识。在那个野生动物保护意识逐渐增强的年代,活取麝香是唯一合法且可持续的方式。
“能行吗?”王栓柱问,“这东西胆小,养得活吗?”
“试试看,”程立秋说,“咱们建个专门的麝舍,模拟野外环境。喂它喜欢的食物,尽量不惊扰它。如果成功了,以后咱们合作社就能有自己的麝香来源。”
这个想法很大胆,但也很诱人。麝香的价格大家都知道,如果能持续产出,那将是合作社一笔稳定的收入。
“那这两只麝……”王栓柱问。
“先带回去,”程立秋说,“小心照料,别让它们受伤。等回去后,我教你们怎么取活麝香。”
众人把两只原麝重新装进麻袋,小心地抬起来。加上程立秋他们打的鹿,今天的收获可谓丰盛。
回屯的路上,大家有说有笑。程大海计算着今天的收入:“鹿茸五百,鹿肉一百,鹿皮五十。两只原麝,如果能养成功,以后每年都能取麝香,那可是长久的买卖。”
“不止,”王栓柱说,“立秋哥说了,要可持续。以后咱们打猎,不能光想着杀,还得想着养。”
这话说到了程立秋心里。他走在队伍最前面,听着身后的议论,心里渐渐有了一个更宏大的计划。
也许,合作社不光可以打猎、种参、养鱼,还可以搞野生动物驯养。养鹿取茸,养麝取香,甚至养林蛙取油……
当然,这还只是想法,得一步一步来。
回到屯子时,已经是傍晚了。屯民们看到猎队抬着这么多东西回来,都围上来看热闹。
“哟,这么大的鹿!”
“这是……这是香獐子吧?稀罕物啊!”
程立秋让王栓柱把两只原麝先抬到合作社的院子里,找个空屋子暂时安置。鹿肉则按老规矩分——猎队每人留五斤,剩下的分给屯里老人和困难户。
魏红也来了,看见丈夫平安回来,松了口气。又看见那两支硕大的鹿茸,眼睛一亮:“这茸真好。”
“嗯,”程立秋说,“明天我处理一下,晾干了送到县里,能卖好价钱。”
“那两只小动物是啥?”魏红指着麻袋问。
“原麝,能产麝香,”程立秋简单解释了一下,“我打算养起来,试试活取麝香。”
魏红虽然不懂这些,但相信丈夫的眼光:“你决定就好。”
晚上,程立秋在合作社的院子里忙活到很晚。他亲自给两只原麝搭了个临时的窝,铺上干草,放了清水和它们喜欢吃的嫩叶。又检查了公麝的香囊,确认没有受伤。
月光下,两只原麝蜷缩在角落里,警惕地看着他。它们的眼睛又大又圆,在黑暗中闪着光。
程立秋没有靠近,只是远远地看着。
他知道,驯养野生动物不是件容易的事。这些生灵属于山林,强行把它们关起来,是对是错,他也不知道。
但至少,他给了它们活下去的机会。
如果杀了取香,它们现在已经死了。而现在,它们还活着,也许能一直活下去。
这算不算一种慈悲?
程立秋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作为猎人,不能只懂得杀,还得懂得生。
夜风吹过,带着山林的气息。远处的黑瞎子岭在月光下显得神秘而庄严。
程立秋站在院子里,久久没有离去。
第259章 县城再卖货,豹爷设鸿门
五月十三,天刚蒙蒙亮,程立秋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下了炕,魏红还在熟睡,呼吸均匀。晨光透过窗户纸,在屋里投下朦胧的光影。
程立秋穿好衣服,走到外间。桌上放着昨晚准备好的东西——两支处理过的鹿茸,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外面又裹了层蓝布。还有几张鞣制好的兔子皮,也卷成卷,用绳子捆好。
他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这才把东西装进帆布挎包。这次去县城,他特意邀了王公安同去——说是“喝茶”,其实是借王公安的身份震慑那些宵小。
洗漱完,吃了口昨晚剩下的饼子,程立秋就出了门。屯子还沉浸在睡梦中,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冒出了炊烟。他走到王栓柱家,敲了敲门。
王栓柱早就起了,开门看见程立秋,小声说:“立秋哥,都准备好了?”
“嗯,”程立秋点头,“你跟我一起去,大海留在屯里照应。”
两人出了屯子,沿着大路往县城走。晨风还有些凉,吹在脸上湿漉漉的。路边的野草上挂着露珠,在晨曦中闪闪发亮。
“立秋哥,”走了一会儿,王栓柱忍不住开口,“咱们这回叫上王公安,是不是太小心了?县城那么大,那些人总不能光天化日之下抢劫吧?”
程立秋摇摇头:“栓柱,你不懂。赵大豹那种人,能在县城混这么久,肯定有他的门道。咱们小心点总没错。”
王栓柱想了想,点点头:“也是。不过有王公安在,他们应该不敢乱来。”
两人不再说话,加快脚步赶路。
到了县城时,已经是上午八点多了。街上渐渐热闹起来,卖菜的、卖早点的、上班的,人来人往。程立秋没急着去药材站,先去了公安局。
公安局在城东,是座二层红砖楼。门卫认识程立秋,打了个招呼就放行了。王公安的办公室在一楼最里面,程立秋敲门进去时,王公安正在看文件。
“哟,程立秋?来得挺早啊。”王公安抬起头,笑着招呼。
“王哥,打扰你了。”程立秋把挎包放在椅子上。
“说啥打扰不打扰的,”王公安起身给他和王栓柱倒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昨天你走了,我还特意打听了下赵大豹那帮人的情况。”
“有什么新消息?”程立秋问。
王公安压低声音:“这帮人最近很猖狂。听说赵大豹在省城有关系,县里有些人也跟他们有来往。你们卖鹿茸这事,我估计他们已经知道了。”
程立秋心里一沉:“这么快?”
“县城就这么大,有点风吹草动谁都知道了。”王公安说,“不过你们别怕,有我呢。今天我就陪你们去药材站,看谁敢乱来。”
喝完水,三人一起出了公安局,往药材站走去。王公安穿着警服,走在街上格外显眼。路人看见,都下意识地让开路。
药材站在西街中段。快到时,程立秋就看见门口站着几个人——正是昨天那三个混混,刀疤脸、瘦高个,还有一个昨天没见过的胖子。三人站在药材站门口,也不进去,就是堵着门。
看见程立秋和王公安走过来,刀疤脸脸色变了变,但没让开。
“哟,还找了个靠山?”刀疤脸阴阳怪气地说。
王公安走上前,冷冷地看着他:“你们堵在这儿干啥?妨碍人家做生意?”
“王公安,我们没妨碍啊,”刀疤脸摊摊手,“我们就站这儿歇会儿,不行吗?”
“要歇去别处歇,”王公安说,“别在这儿碍事。”
刀疤脸还想说什么,旁边的胖子拉了他一把,低声说了句什么。刀疤脸这才悻悻地让开,但眼神里的怨毒藏不住。
程立秋没理他们,径直走进药材站。刘站长正在柜台后算账,看见程立秋,又看见后面的王公安,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
“程猎户来啦?这位是……”刘站长问。
“县公安局的王公安,”程立秋介绍,“今天陪我来卖货。”
刘站长是明白人,一听就懂了。他笑着招呼:“王公安,稀客稀客,快请坐。”
王公安摆摆手:“不用客气,我站着就行。你们谈你们的。”
程立秋把挎包放在柜台上,拿出那两支鹿茸。刘站长戴上老花镜,仔细查看。
“嗯,草角,品相不错,”刘站长一边看一边说,“茸体饱满,茸毛细密,血线清晰。程猎户,你这是打到好鹿了。”
“运气好,”程立秋说,“刘站长您给估个价。”
刘站长拿出天平,小心地把鹿茸放上去称重。
“一支三百五十克,一支三百二十克,”他报出数字,“现在草角市价是每克三块五。两支加起来……两千三百四十五元。”
这个价格比预想的还高些。程立秋点点头:“行,就按刘站长的价。”
刘站长正要开票付钱,药材站的门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梳着背头,手里提着个公文包。这人程立秋见过——是公社供销社的刘副主任,刘麻子的姐夫。
刘副主任一进来,就满脸堆笑:“哟,刘站长,忙着呢?”
刘站长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还是笑着招呼:“刘主任,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路过,顺便来看看,”刘副主任说着,眼睛已经瞟向了柜台上的鹿茸,“哟,这是……鹿茸?品相不错啊。”
他走上前,伸手就要拿。程立秋抢先一步,把鹿茸收了起来。
刘副主任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这位是……”
“黑瞎子沟的程立秋,”程立秋不卑不亢地说,“来卖点山货。”
“程立秋?”刘副主任眼睛眯了起来,“听说过,听说过。咱们公社的致富能手嘛。这鹿茸……是打算卖给药材站?”
“已经谈好价了,”程立秋说。
刘副主任笑了笑:“程猎户,别急着卖嘛。我是供销社的,认识不少大客户。你这鹿茸,卖给我,我保证给你更高的价钱。”
这话听起来是好事,但程立秋心里清楚——刘副主任跟赵大豹是一伙的,他出高价买鹿茸,背后肯定有目的。
“刘主任好意心领了,”程立秋说,“但咱们做买卖得讲规矩。我已经跟刘站长谈好了,不能反悔。”
刘副主任脸色沉了下来:“程猎户,你这是不给我面子?”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刘站长在旁边打圆场:“刘主任,程猎户说得对,做买卖讲个先来后到。下次,下次有好货,我一定先通知您。”
“下次?”刘副主任冷笑一声,“刘站长,你们药材站收山货,也得按规矩来吧?我可是听说,有些价格定得不合理,让老百姓吃亏啊。”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了。意思很明显——如果不把鹿茸卖给他,他就要在收购价格上做文章,让药材站以后难做。
王公安这时开口了:“刘主任,你这话什么意思?药材站的收购价格,是县里定的,有文件可查。你是有意见,还是觉得价格定得不合理?”
刘副主任这才注意到王公安,脸色变了变:“王公安,你也在这儿啊。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关心群众利益。”
“群众利益不用你操心,”王公安不客气地说,“程猎户愿意卖给谁,是他的自由。你要是觉得价格有问题,可以去县里反映,但别在这儿影响人家做生意。”
刘副主任被怼得哑口无言。他狠狠地瞪了程立秋一眼,又看了看王公安,最后悻悻地说:“行,你们厉害。咱们走着瞧。”
说完,转身就走。门外的刀疤脸三人见他出来,赶紧跟上,一群人灰溜溜地走了。
药材站里,刘站长松了口气:“这个刘副主任,仗着他姐夫在县里有点关系,到处插手。程猎户,你今天驳了他的面子,他肯定记恨。”
“我不怕他记恨,”程立秋说,“就是给刘站长您添麻烦了。”
“我有什么麻烦?”刘站长摆摆手,“他管供销社,我管药材站,互不隶属。他再横,也管不到我这儿来。”
话虽这么说,但程立秋知道,刘站长这是给自己宽心。
手续很快办好了。刘站长从保险柜里取出两千三百四十五元现金,都是十元面额的,数了两遍,确认无误,用牛皮纸包好,递给程立秋。
“程猎户,你点点。”
程立秋接过,没点,直接装进挎包最里层:“刘站长办事,我放心。”
出了药材站,王公安说:“我送你们出城。赵大豹那帮人不会善罢甘休,别在路上出事。”
程立秋点点头:“谢谢王哥。”
三人一起往城外走。路上,王公安低声说:“立秋,刚才那个刘副主任,你得小心。他在县里关系网复杂,跟好几个部门的人都有来往。你今天驳了他,他肯定要找机会报复。”
“我知道,”程立秋说,“但我不可能把鹿茸卖给他。卖给他,就等于向赵大豹那帮人低头。以后他们会变本加厉。”
“你说得对,”王公安叹了口气,“但这帮人难缠。你生意越做越大,他们越眼红。得想个长久之计。”
“王哥有什么建议?”程立秋问。
王公安想了想:“我建议你,在县城找个靠山。不是我们公安,我们只能保证你不被明抢,但暗地里使绊子,我们也防不住。你得找个有分量的人,让赵大豹他们不敢动你。”
程立秋明白了。这个年代,有时候光靠法律还不够,还得有人情,有关系。
“王哥,你认识什么合适的人吗?”他问。
王公安想了想:“还真有一个。县武装部的李部长,为人正派,爱打猎,跟你应该有共同语言。你要是能搭上他这条线,赵大豹那帮人绝对不敢动你。”
李部长?程立秋记得这个名字。上次林场抓熊,周场长提过,说李部长听说后很感兴趣,想认识认识他。
“我知道了,谢谢王哥指点。”
说话间,已经出了县城。王公安送到城门口就不送了:“我就送到这儿。你们路上小心,早点回去。”
“王哥,今天麻烦你了,”程立秋说,“改天我请你喝酒。”
“喝酒免了,你平安就行,”王公安拍拍他的肩,“记住,有事找我。”
程立秋和王栓柱告别王公安,踏上了回屯的路。出了县城,两人都松了口气。
“立秋哥,今天可真险,”王栓柱说,“要不是王公安在,那个刘副主任肯定要强买。”
“嗯,”程立秋点头,“所以咱们得尽快找个靠山。李部长那边,我得去拜访拜访。”
“李部长能见咱们吗?”王栓柱有些担心,“人家是县里的领导……”
“试试看,”程立秋说,“他爱打猎,这就是突破口。咱们下次打到好货,主动给他送去,表表心意。”
两人边走边商量。程立秋心里已经有了计划——下次进山,专打李部长喜欢的猎物,然后亲自送去,借机搭上关系。
这不是巴结,是生存的智慧。在这个年代,没有背景的小老百姓想做大生意,太难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是个岔路口。一条大路回牙狗屯,一条小路通往另一个公社。程立秋正走着,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王栓柱问。
程立秋没说话,只是侧耳听着。他听到了什么声音——很轻微,像是脚步声,但刻意放轻了。
他给王栓柱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闪到路边的大树后。程立秋从挎包里掏出个巴掌大的小镜子——这是他随身带的,用来观察背后的情况。
他把镜子伸出树后,调整角度。
镜子里,约莫五十米外的树林里,有几个人影在晃动。三个,不,四个……五个。都躲在树后,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是赵大豹的人!
程立秋心里一沉。这些人居然跟到这儿来了,看来是不打算善罢甘休。
“栓柱,你往东跑,我往西跑,”程立秋压低声音,“他们在东边人多,你跑不过。我引开他们,你回屯叫人。”
“不行!”王栓柱急了,“你一个人太危险!”
“听我的!”程立秋语气不容置疑,“我跑得快,熟悉地形,他们追不上我。你回屯,叫上大海他们,往西边找。记住,带上枪!”
王栓柱还要说什么,程立秋已经冲了出去。他没有跑直线,而是冲进路边的灌木丛,往西边的山林里钻。
“在那儿!追!”树林里传来喊声。
五个人从树林里冲出来,朝程立秋逃跑的方向追去。王栓柱咬咬牙,转身就往东边跑——他得尽快回屯搬救兵。
程立秋在林子里狂奔。他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折断树枝,踢开石头,给追兵指明方向。他要做的不是逃跑,而是拖延时间,等王栓柱带人来。
后面的追兵追得很紧。这些人显然熟悉山林,跑得不慢。但程立秋更熟悉,他是猎人,在山林里如鱼得水。
他专挑难走的路跑——陡坡、密林、荆棘丛。追兵在后面骂骂咧咧,但紧追不舍。
跑了约莫二里地,程立秋突然停下,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他喘了口气,从挎包里掏出样东西——是个竹筒,里面装的是辣椒粉。
这是他自制的防身工具。辣椒粉用油炒过,磨得极细,装进竹筒,用的时候一吹,能让人暂时失明。
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五个人,都跑得气喘吁吁。
“妈的,这小子……跑得真快……”一个声音骂骂咧咧。
“别废话,快追!豹爷说了,今天必须抓住他!”
程立秋屏住呼吸,等那五人跑过石头时,猛地冲出来,对准跑在最前面的人的脸,用力一吹!
“噗——”
一股红色的粉末喷出,正中那人面门。
“啊!我的眼睛!”那人惨叫一声,捂着脸倒地打滚。
另外四人大惊,还没反应过来,程立秋已经冲到第二个人面前,一拳砸在他太阳穴上。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
剩下的三人这才反应过来,抽出刀子围了上来。
程立秋不跟他们硬拼,转身就跑。三人紧追不舍,但经过刚才的袭击,明显谨慎了许多,不敢追得太近。
又跑了约莫一里地,前面是个陡坡。程立秋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坡下是条小溪,溪水不深,但能缓冲落势。
他跳下去后,滚进溪边的灌木丛里,一动不动。
追兵追到坡边,往下看了看,没看见人。
“妈的,跑哪去了?”一个骂道。
“下去看看!”
三人小心地滑下陡坡,在溪边搜索。程立秋屏住呼吸,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就在其中一人走到灌木丛前时,程立秋猛地窜出,猎刀一挥,割断了那人脚腕的筋腱。
“啊——”那人惨叫着倒地。
另外两人大惊,同时扑上来。程立秋侧身躲过一刀,反手一刀刺进另一人的大腿。那人惨叫一声,也倒了。
最后一个人看着倒在地上的三个同伴,又看看程立秋,脸色煞白,转身就跑。
程立秋没追。他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痛苦呻吟的三个人,心里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沉重。
这些人,为了钱,连命都不要了。
他蹲下身,检查了三人的伤势。都不致命,但都得躺几个月。他从挎包里掏出纱布和止血草药——这是猎人常备的东西,给自己简单处理了一下胳膊上的擦伤,又给那三人简单包扎了一下,防止失血过多。
做完这些,他坐在溪边石头上,等着王栓柱带人来。
太阳渐渐偏西,林子里暗了下来。远处传来呼喊声——是王栓柱他们。
“立秋哥!立秋哥!”王栓柱的声音带着哭腔。
“在这儿!”程立秋回应。
很快,王栓柱带着七八个人跑过来,都拿着猎枪。看见地上的三个人和坐在石头上抽烟的程立秋,都愣住了。
“立秋哥,你……你没事吧?”王栓柱冲过来,上下打量。
“没事,”程立秋站起来,“他们呢?”
“跑了两个,一个被我打伤了腿,绑在路边的树上,”程大海说,“这三个……”
“都被我放倒了,”程立秋说,“带回去,交给公社派出所。”
众人把三个伤员抬起来,往屯里走。路上,程大海愤愤地说:“这帮王八蛋,太嚣张了!光天化日之下敢拦路抢劫!”
“不是抢劫,”程立秋说,“是报复。我今天驳了刘副主任的面子,这是给咱们的警告。”
“那怎么办?”王栓柱问。
程立秋沉默了一会儿,说:“先回去。明天我去趟公社,找李部长。”
回到屯里时,天已经黑了。屯民们听说程立秋被袭击,都围过来询问。程立秋没细说,只说是几个小混混,已经被抓住了。
他把三个俘虏关在合作社的仓库里,派人看着。又让王栓柱明天一早去公社报案,把人交给派出所。
回到家,魏红已经急坏了。看见丈夫平安回来,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你又受伤了?”她看见程立秋胳膊上的擦伤。
“小伤,没事,”程立秋安慰她,“别担心。”
但魏红怎能不担心?她一边给丈夫清洗伤口,一边掉眼泪:“立秋,咱们别做这生意了,行吗?钱挣多少是多?够花就行了。你总这么冒险,我……我害怕。”
程立秋搂住妻子:“红,不是钱的事。咱们现在退,那些人会更嚣张。咱们得挺住,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好欺负的。”
魏红靠在他怀里,不再说话。她知道,丈夫说得对。这个世道,有时候你越退,别人越欺负你。
夜里,程立秋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今天的事,给他敲响了警钟。赵大豹那帮人,比他想象的更猖狂,也更难缠。
得加快脚步了。找靠山,壮大实力,让那些人不敢再动歪心思。
他看着窗外的月光,眼神渐渐坚定。
这条路不好走,但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这个家,为了合作社,也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
第260章 魏红有喜讯,立秋喜忧参
五月十五,天刚亮,魏红就醒了。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心里突然涌起一阵恶心。
“唔……”她捂着嘴,赶紧起身下炕,趿拉着鞋跑到外间,扶着门框干呕起来。
灶房里正在生火的大姐听见动静,连忙放下柴火过来:“红啊,咋了这是?”
魏红摆摆手,说不出话,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却什么也吐不出来。这种感觉已经持续好几天了,但今天尤其严重。
大姐是过来人,一看这情形,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她扶着魏红在凳子上坐下,又倒了碗温水:“漱漱口。红啊,你这个月的月事……来了没?”
魏红接过碗,漱了漱口,这才缓过劲来。她算了算日子,脸色微微一变:“好像……过了七八天了。”
大姐眼睛一亮:“八成是有了!走,我去请老中医来给你把把脉!”
“大姐,别……”魏红想拦,但大姐已经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程立秋这时也醒了,从里屋出来,看见魏红脸色苍白地坐在那儿,吓了一跳:“红,你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就是有点恶心,”魏红勉强笑了笑,“大姐去请老中医了。”
“老中医?”程立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子瞪大了,“红,你是说……你又有了?”
“还不知道呢,”魏红低下头,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得等老中医看了才知道。”
程立秋激动得在原地转了两圈,然后蹲在妻子面前,握住她的手:“红,要真是……要是真的,那太好了!”
他想起上辈子,魏红为他生了三个孩子,小石头、瑞林、瑞玉,每一个都是他的心头肉。这辈子,他还能再有一个孩子,这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但紧接着,他心里猛地一沉——他想起了深山里的山雀。算算日子,山雀也该临盆了。如果魏红真的怀孕了,那就是两个孩子几乎同时……
愧疚感像潮水般涌上来,几乎将他淹没。
“立秋?”魏红察觉到丈夫情绪不对,“你怎么了?不高兴吗?”
“不,不是,”程立秋赶紧摇头,强挤出笑容,“我高兴,我太高兴了。我就是……就是太意外了。”
魏红看着丈夫,总觉得他眼神里有些什么说不清的东西。但她没多想,只当丈夫是太激动了。
不一会儿,大姐领着老中医来了。老中医姓周,是屯里最有名的郎中,七十多岁了,胡子花白,但精神矍铄。
“周老,麻烦您了,”程立秋连忙让座。
周老中医摆摆手,在魏红对面坐下:“伸手,我看看。”
魏红伸出右手,放在脉枕上。周老中医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她手腕上,闭上眼睛,细细品味脉象。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的鸟叫声。程立秋屏住呼吸,紧张地看着。
过了一会儿,周老中医睁开眼,又让魏红换了左手,再次搭脉。
这次时间更长。老中医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看得程立秋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终于,周老中医收回手,捋了捋胡子,笑了:“恭喜恭喜,是喜脉。”
“真的?”程立秋和魏红异口同声。
“错不了,”周老中医说,“脉象滑利如珠,往来流利,是典型的滑脉。看这脉象,应该是两个月左右了。”
魏红的脸一下子红了,手下意识地放在小腹上。那里还是平平的,但已经有一个小生命在里面孕育了。
程立秋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是一个劲地搓手:“谢谢周老,谢谢周老!”
大姐也高兴得合不拢嘴:“太好了,咱们家又要添丁进口了!”
周老中医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头三个月最要紧,不能干重活,不能受惊吓,多吃些有营养的。我开个安胎的方子,你们按方抓药,隔三差五喝一剂。”
程立秋连连点头:“一定,一定!”
送走周老中医,程立秋回到屋里,看见魏红坐在炕沿上,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手轻轻抚摸着肚子。
“立秋,”她抬起头,“你希望是男孩还是女孩?”
程立秋在她身边坐下,搂住她的肩:“男孩女孩都好。要是男孩,将来跟我一起打猎。要是女孩,像你一样漂亮。”
魏红靠在他肩上:“我倒希望是个女孩。咱们已经有小石头、瑞林两个儿子了,再来个女儿,就儿女双全了。”
“嗯,女儿好,”程立秋说,“女儿贴心。”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但空气中弥漫着幸福的气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炕上,暖洋洋的。
小石头这时也醒了,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爹,娘,你们干啥呢?”
魏红笑着招手:“石头,过来。娘告诉你个好消息。”
小石头跑过来,魏红把他搂在怀里:“石头,你要当哥哥了。”
小石头眨巴着眼睛:“当哥哥?娘肚子里又有小宝宝了?”
“对,”程立秋摸摸儿子的头,“你高兴吗?”
“高兴!”小石头跳起来,“是弟弟还是妹妹?我想要个妹妹!我能带她玩!”
瑞林和瑞玉这时也醒了,大姐把他们抱出来。两个小家伙还迷迷糊糊的,但看见爹娘和哥哥都在,也跟着咿咿呀呀地叫。
一时间,程家小院里充满了欢声笑语。
但在这欢声笑语之下,程立秋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他抱着小石头,逗着瑞林瑞玉,看着魏红幸福的笑容,心里那份愧疚越来越重。
山雀现在怎么样了?她是不是也快要生了?一个人在深山里,没有亲人,没有接生婆,万一出点什么事……
他不敢往下想。
“立秋,”魏红忽然说,“你今天怎么心事重重的?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程立秋心里一惊,连忙摇头:“没有,我就是太高兴了,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魏红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疑惑,但没再追问。
早饭时,程立秋亲自给魏红盛粥、夹菜,照顾得无微不至。魏红孕吐反应重,吃什么都吐,他就变着花样做——小米粥、面条、鸡蛋羹,一样样试。
“立秋,你别忙了,”魏红说,“我自己能吃。”
“你现在是两个人,得多吃点,”程立秋坚持,“想吃什么就跟我说,我去弄。”
大姐在一旁看着,笑着说:“立秋这是心疼媳妇了。红啊,你就让他忙吧,这是他的福分。”
魏红脸红了,心里却甜丝丝的。
吃完饭,程立秋说要进山采药——给魏红安胎的方子里有几味药,家里没有,得去山里采。这倒是实话,但更重要的是,他想借这个机会去看看山雀。
“我跟你一起去吧,”王栓柱说,“采药我熟。”
“不用,”程立秋说,“你留在屯里,照应着点。我就去半天,很快就回来。”
他收拾好采药的工具——小药锄、背篓、还有几样必备的药品和工具。想了想,又从柜子里拿出两包红糖、几尺新布、还有一包盐,用油纸包好,塞进背篓最底层。
这些都是给山雀准备的。
“采药带这些干啥?”魏红问。
“顺便去看看有没有需要帮助的采药人,”程立秋搪塞道,“山里有时候能遇见。”
魏红没多想,只是叮嘱:“早点回来,注意安全。”
“知道了。”
程立秋出了门,没走大路,而是从小路进了山。他的脚步很快,心里既期待又害怕。期待能见到山雀,确认她平安;害怕见到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那片杂木林。这里是他上次遇见山雀的地方,也是他们约定好的见面地点。
程立秋在林子边缘停下,仔细听了听动静。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鸟叫声。
他走到上次留东西的那块大石头旁。石头还在原地,但上面压着的松枝已经不见了,他留下的红糖、布匹、盐巴也都不见了。
东西被取走了。这是个好迹象,说明山雀还活着,还能活动。
程立秋把带来的新东西放在石头上,又压上三根新鲜的松枝——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表示“东西是给你的”。
做完这些,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躲在附近的灌木丛里,想等等看山雀会不会来。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林子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程立秋屏住呼吸,从灌木的缝隙中望去。
是山雀。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外面罩着那件豹皮坎肩,头发用木簪简单地绾在脑后。肚子已经很明显地隆起了,走路的姿势有些笨拙。
她走到石头旁,看见上面的东西,愣了一下。然后警惕地环顾四周,确定没人后,才小心地把东西拿起来。
程立秋看见她的脸——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睛还是那么清澈。她的手轻轻抚摸着肚子,动作温柔,那是母性的本能。
山雀把东西抱在怀里,站在原地,似乎在犹豫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过身,朝着深山的方向走去。
程立秋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他保持着安全的距离,远远地跟着。山雀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喘口气。她的身体看起来很虚弱,但脚步很坚定。
走了约莫二里地,前面出现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和灌木遮掩着,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山雀拨开藤蔓,钻了进去。
程立秋等了一会儿,确定安全后,才悄悄靠近。他在洞口外停下,没有进去——那是山雀的私人空间,他不能擅闯。
他蹲在洞口旁,能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动静。山雀似乎在整理东西,还有低低的哼唱声——像是在哼什么山歌。
程立秋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愧疚、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山雀一个人在山洞里,怀着孩子,没有亲人照顾,这日子该有多难熬。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一些银元——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他把布袋放在洞口,又压了块石头,然后转身离开。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每多待一分钟,心里的愧疚就多一分。
回屯的路上,程立秋的脚步格外沉重。他想起了魏红温柔的笑容,想起了她抚摸着肚子时的幸福表情,想起了小石头说要当哥哥时的兴奋模样。
又想起了山雀苍白消瘦的脸,想起了她蹒跚的脚步,想起了那个隐蔽的山洞。
两个女人,两个即将出生的孩子,都是他的责任。
可他能给魏红一个完整的家,给孩子们一个光明的未来,却只能给山雀偷偷送些物资,给那个孩子一个见不得光的身份。
这不公平。
但世上哪有那么多公平?
程立秋叹了口气,加快了脚步。他得早点回去,魏红还在家等着。
回到屯里时,已经是下午了。魏红正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丈夫回来,站起身:“回来啦?药采到了吗?”
“采到了,”程立秋把背篓放下,拿出几样草药,“周老开的方子,就差这几味,我都采齐了。”
魏红走过来,看了看草药,又看了看丈夫:“立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没事,就是走得有点急,”程立秋说,“我给你熬药去。”
“不用,我自己来,”魏红说,“你去歇会儿吧。”
但程立秋坚持要亲自熬。他在灶房里生起火,把草药一样样清洗、切碎,按比例放进砂锅里,加水,文火慢熬。
药香渐渐弥漫开来,带着山野的苦涩气息。
魏红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子上,看着丈夫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男人,平时在外面顶天立地,在家里却对她体贴入微。
“立秋,”她轻声说,“等孩子生了,咱们把房子翻修一下吧。现在这房子太小了,孩子们都大了,得有自己的房间。”
“嗯,”程立秋点头,“我早就想好了。等秋天农闲了,我就找人,把房子扩建,院墙加高,再给你建个专门的灶房,不用再跟猪圈挨着了。”
“那得花不少钱吧?”魏红有些担心。
“钱的事你别操心,”程立秋说,“咱们现在有合作社,有参田,有渔场,挣钱的路子多。别说翻修房子,就是盖新房也够。”
魏红笑了:“你可别太累着自己。钱慢慢挣,日子慢慢过。”
药熬好了。程立秋把药汤滤出来,晾到温热,端给魏红:“趁热喝,安胎的。”
魏红接过碗,皱着眉头喝了一口,苦得直咧嘴:“好苦……”
“良药苦口,”程立秋从怀里掏出块冰糖,“喝完含着这个。”
魏红一口气把药喝完,赶紧把冰糖含进嘴里,这才缓过劲来。
下午,程立秋没出门,就在家陪着魏红。他给瑞林瑞玉做小木马,给小石头讲打猎的故事,还给魏红按摩浮肿的腿脚。
魏红靠在炕上,享受着丈夫的照顾,心里满满的幸福。
“立秋,”她忽然说,“等孩子生了,我想给他取个小名,叫‘安安’。平平安安的‘安’。”
“好,”程立秋说,“男孩女孩都叫安安。”
“那大名呢?”魏红问。
程立秋想了想:“如果是男孩,就叫程瑞安。如果是女孩,就叫程瑞宁。都取平安、安宁的意思。”
魏红眼睛亮了:“这名字好。立秋,你真会取名字。”
程立秋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却在想,山雀的孩子会叫什么名字呢?山雀一个人在山洞里,会给孩子取什么名字?
傍晚,大姐做好了晚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温馨。
小石头兴奋地说个不停:“娘,等妹妹生了,我能带她玩吗?我能教她认字吗?”
“能,都能,”魏红笑着摸摸儿子的头,“不过你得先照顾好自己,别让娘操心。”
“我一定听话!”小石头拍着胸脯保证。
瑞林瑞玉也咿咿呀呀地凑热闹,虽然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但能感觉到欢乐的气氛。
程立秋看着这一幕,心里既幸福又沉重。
他给魏红夹了块最嫩的鸡肉:“多吃点,你现在是两个人。”
“你也吃,”魏红给他夹了块鱼,“别光顾着我。”
夫妻俩相视一笑,眼里都是柔情。
夜里,躺在炕上,魏红很快就睡着了。她今天情绪波动大,又喝了安胎药,睡得很沉。
程立秋却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光。
今天一天,他经历了大喜和大悲。魏红怀孕的喜悦,山雀处境的担忧,像两股绳子,把他的心紧紧缠绕。
他轻轻把手放在魏红的小腹上,感受着那里传来的温暖。那里有一个小生命,是他和魏红爱情的结晶。
他又想起了山洞里的山雀,想起了她隆起的肚子。那里也有一个小生命,是他的骨肉,却注定无法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愧疚感再次涌上来,几乎让他窒息。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魏红,泪水无声地滑落。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他程立秋,这辈子无愧于天地,无愧于良心,唯独愧对这两个女人。
对不起,魏红。对不起,山雀。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窗外的月亮渐渐西沉,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程立秋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
不管多难,他都要走下去。照顾好魏红和孩子们,也照顾好山雀和那个孩子。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赎罪。
第261章 狼群夜袭屯,猎王守家园
五月十八的夜,黑得有些瘆人。
牙狗屯像往常一样早早沉入梦乡,只有零星的几盏煤油灯还在窗户纸上摇曳着昏黄的光。程立秋家熄了灯,魏红因为孕吐折腾了一天,这会儿刚睡着,呼吸还有些急促。程立秋躺在炕上,闭着眼睛却毫无睡意,脑子里乱糟糟的——合作社的事、县城那些地痞、魏红肚子里的孩子、深山里的山雀……
忽然,屯子东头传来一声凄厉的羊叫。
“咩——!”
那叫声尖锐而短促,像被什么猛地掐断了脖子。
程立秋猛地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中收缩。这不是普通的羊叫,是羊受到致命威胁时的惨叫。
紧接着,更多的羊叫声响起来,此起彼伏,混杂着犬吠声。犬吠不是平时那种对着生人的警告,而是带着恐惧的、近乎哀嚎的声音。
“出事了!”
程立秋翻身下炕,动作快得几乎没发出声响。他从墙上摘下猎枪,又抓起子弹袋,一边往身上披衣服一边往外冲。
“立秋?”魏红被惊醒,迷迷糊糊地问。
“你待着别动,我去看看。”程立秋说完就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大姐也起来了,披着衣服站在门口:“立秋,咋回事?”
“东头羊圈那边出事了,大姐你在家看好孩子们,别出来。”程立秋说完,大步流星地往院外走。
刚出院门,就看见屯子里已经有人点了火把,往东头跑。月光下,人影幢幢,喊叫声、哭嚎声混成一片。
程立秋加快了脚步。跑到屯东头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王老五家的羊圈已经被毁了半边,木栅栏被撞得七零八落,里面十几只羊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的还在抽搐,血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而更远处,七八个黑影正围着一头还在挣扎的公羊撕咬——是狼!
领头的是一头体型硕大的灰狼,肩高几乎到成人腰际,毛色灰白,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显眼。它没有参与撕咬,而是站在一旁,像将军一样巡视着战场。那双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幽幽的绿光,冷静、残忍,带着野性的傲慢。
“是狼群!”有人喊道。
“快拿家伙!”
屯民们乱成一团。有的拿着铁锹,有的拿着锄头,还有几个猎户拿来了土枪,但都站在远处不敢靠近。
程立秋举起了枪。他瞄准那头领头狼,正要扣动扳机,领头狼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绿油油的眼睛直直地看向他。
那一瞬间,程立秋有种被盯上的感觉——那不是普通野兽的眼神,那里面有一种近乎人类的智慧,一种老练猎手才有的警惕。
领头狼突然仰天长啸:“嗷呜——!”
凄厉的狼嚎划破夜空,震得人耳膜发疼。正在撕咬羊的狼群立刻停止进食,抬起头,齐刷刷地看向这边。
七八双绿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鬼火一样瘆人。
“它们……它们要过来了!”有人惊恐地喊道。
果然,领头狼一声低吼,狼群放弃了到嘴的羊肉,开始朝人群这边移动。它们走得很慢,步伐整齐,呈扇形散开,隐隐有包围的态势。
程立秋心里一沉。这群狼不对劲。普通的狼群袭击牲口,得手后会立刻撤离,不会主动攻击人群。但这群狼,明显是在示威,甚至可能……是在挑衅。
“后退!都后退!”程立秋大喊,“女人孩子回屋!男人拿好家伙!”
屯民们开始慌乱地后退,但狼群也加快了速度。领头狼走在最前面,灰白的皮毛在月光下像镀了一层银,威风凛凛。
程立秋知道,不能再等了。他举起枪,瞄准领头狼的前腿关节——他不想杀死它,狼是记仇的动物,杀了头狼,整个狼群会疯狂报复。他要做的是震慑,让它们知难而退。
“砰!”
枪声在夜空中炸响。子弹擦着领头狼的前腿飞过,打在地上,溅起一蓬泥土。
领头狼被惊了一下,停下脚步,但并没有退缩。它盯着程立秋,眼神里的警惕变成了愤怒。其他的狼则弓起背,露出獠牙,发出低沉的威胁声。
“它们不怕枪!”有人惊呼。
程立秋也意识到了问题。这群狼不是第一次遇到猎人,它们对枪声有免疫力。这更证实了他的判断——这是一群经验丰富的“老狼”。
狼群继续逼近,最近的已经不到二十米了。程立秋能闻到它们身上那股腥臊的气味,能看清它们龇出的獠牙上还沾着羊血。
“立秋哥!”王栓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和程大海带着几个猎户赶到了,都拿着猎枪。
“别靠太近!”程立秋喊道,“这群狼不对劲,别让它们包围!”
猎户们迅速散开,和程立秋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形。但狼群数量占优,七八头狼对五六个猎人,而且狼群显然更擅长协同作战。
领头狼发出一声短促的低吼,狼群开始变换队形——两头狼往左,两头狼往右,试图绕到侧面。剩下的三头狼则正面牵制。
这是典型的狼群战术:分兵包抄,制造混乱。
“小心两侧!”程立秋大喊,同时开枪打向试图从左侧包抄的狼。
“砰!”子弹打中那狼的前腿,它惨叫一声,倒地翻滚。
但这一枪也暴露了程立秋的位置。领头狼抓住机会,猛地加速,像一道灰色的闪电扑向程立秋!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二十米的距离,两个呼吸就到了眼前。程立秋甚至能看清它张开的血盆大口,闻到那股腥臭的热气。
来不及装填子弹了!
程立秋本能地把枪一横,当做棍子狠狠砸向狼头。但领头狼极其狡猾,在半空中猛地一扭腰,躲过这一击,前爪搭上了程立秋的肩膀,獠牙直咬向他的咽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从旁边猛地扑出,狠狠撞在狼身上!
是黑豹!程立秋养的那条猎犬!
黑豹体型不如狼大,但凶猛异常。它死死咬住领头狼的后腿,整个身体吊在上面,任凭狼怎么甩都不松口。
领头狼吃痛,放弃攻击程立秋,转身去咬黑豹。但黑豹灵活地躲开,绕着它转圈,时不时上去咬一口。
这一下打乱了狼群的节奏。其他的狼看见头狼被缠住,有些不知所措。
“开枪!”程立秋抓住机会大喊。
王栓柱、程大海等人同时开枪。枪声在夜空中响成一片,子弹呼啸着飞向狼群。
一头狼中弹倒地,另一头被打伤了后腿,瘸着腿逃跑。剩下的狼见势不妙,开始后退。
但领头狼还在和黑豹缠斗。它显然被激怒了,放弃防御,疯狂地攻击黑豹。黑豹身上很快多了几道伤口,但它死战不退,死死咬住狼的一条后腿不放。
程立秋重新装填好子弹,瞄准,但黑豹和狼缠斗在一起,他怕误伤。
“黑豹!回来!”他大喊。
但黑豹像没听见一样,反而咬得更狠了。领头狼的后腿已经被咬得血肉模糊,行动明显迟缓。
这是机会!
程立秋冲上前,在狼再次扑向黑豹的瞬间,举枪瞄准它的侧面——那里是肋骨保护下的肺部。
“砰!”
近距离射击,子弹穿透狼的胸腔。领头狼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后腿受伤,肺部中弹,已经力不从心。
它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血从嘴里涌出来。那双绿眼睛还死死盯着程立秋,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解脱?
程立秋走近,看着这头威风凛凛的狼王。它体型确实巨大,肩高超过八十厘米,体长近两米,算上尾巴更长。灰白的皮毛在月光下闪着银光,虽然浑身是血,但依然有种王者的气度。
狼王看着程立秋,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然后,它的眼神渐渐涣散,最后彻底失去了光彩。
它死了。
黑豹松开嘴,走到程立秋脚边,舔了舔他的手。它身上好几处伤口,鲜血把黑毛染成暗红色,但它站得笔直,昂着头,像胜利的将军。
其他的狼早在头狼倒下时就逃走了,消失在夜色中。
屯民们这才敢围过来。看着地上狼王的尸体,又看看浑身是伤的程立秋和黑豹,一时没人说话。
月光清冷地洒在狼尸上,也洒在每个人的脸上。刚才的惊恐、慌乱、搏斗,都过去了,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立秋,你没事吧?”王栓柱第一个反应过来。
“没事,”程立秋摇摇头,蹲下身检查黑豹的伤势,“伤口不深,回去上点药就行。”
他摸了摸黑豹的头:“好样的,今天多亏你了。”
黑豹蹭了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说“应该的”。
屯民们这才七嘴八舌地说起来:
“我的老天爷,这么多狼!”
“那头领头的真大,跟小牛犊子似的!”
“要不是立秋和黑豹,今晚咱们屯可就遭殃了……”
王老五走过来,看着自家羊圈的惨状,欲哭无泪:“十几只羊啊……全完了……”
程立秋站起身:“五叔,别难过。狼群祸害牲口,按老规矩,损失的羊合作社出钱赔你一半。狼皮、狼肉卖了,剩下的钱再补给你。”
王老五愣住:“这……这怎么行?”
“就这么定了,”程立秋说,“狼是咱们一起打死的,损失也该一起承担。”
他又对围观的屯民说:“大家都回去检查检查,看看还有没有损失。今天晚上留几个人守夜,狼群可能还会来。”
安排好这些,程立秋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
院子里,魏红和大姐都等在门口。看见丈夫浑身是血地回来,魏红腿一软,差点摔倒。
“立秋!你……你受伤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是我的血,是狼血,”程立秋赶紧解释,“我没事,就是黑豹受了点伤。”
魏红这才看清,丈夫身上确实没有明显的伤口,倒是黑豹身上血迹斑斑。她松了口气,但眼圈还是红了:“吓死我了……我刚才听见枪声,听见狼叫……”
“没事了,都过去了,”程立秋搂住她的肩,“先进屋吧,我给黑豹处理下伤口。”
进了屋,点上煤油灯,程立秋这才看清自己的狼狈样——衣服被狼爪抓破了好几处,上面沾满了血和泥土。魏红坚持要先给他检查,确认真的没有受伤,才让他去处理黑豹。
黑豹很听话地趴在地上,任凭程立秋给它清洗伤口、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它一声不吭,只是偶尔舔舔程立秋的手。
“这狗真通人性,”大姐在一旁看着,感叹道,“要不是它,你今天可就危险了。”
程立秋点点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黑豹是他三年前从山里捡回来的,当时还是条小奶狗,被母狼遗弃在路边。他把它带回家,一点点养大,训练它打猎、看家。没想到今天,它救了他一命。
处理好黑豹的伤口,程立秋去井边打水,简单清洗了一下自己。等他换好衣服回到屋里时,魏红已经熬好了姜汤。
“喝点,暖暖身子,”魏红把碗递给他,眼睛还红红的。
程立秋接过碗,一口气喝完。热乎乎的姜汤下肚,驱散了夜里的寒气,也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
“红,吓着了吧?”他在炕沿上坐下,握住妻子的手。
魏红点点头,靠在他肩上:“刚才听见外面那么乱,我心里慌得不行。就怕你……”
她没说完,但程立秋懂。
“别怕,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他拍拍她的背,“我是猎人,对付野兽有经验。再说了,屯里这么多人呢,不会有事。”
话虽这么说,但程立秋心里清楚,今晚的事不简单。那头狼王,那群训练有素的狼群,还有它们反常的行为……这一切都透着诡异。
狼群为什么会主动攻击人群?它们难道不知道,攻击人类会招来更猛烈的报复吗?
除非……它们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程立秋想起狼王临死前的眼神。那里面有愤怒,有不甘,但最深处,似乎还有一丝绝望。
是什么让一群狼如此绝望,以至于要铤而走险袭击人类的屯子?
程立秋想不明白,但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他心头。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屯民们就围到了王老五家的羊圈前。现场比昨晚看得更清楚——木栅栏被撞得稀烂,地上到处都是羊的尸体,有的被咬断了脖子,有的被开膛破肚,死状凄惨。
狼王的尸体还躺在那里,已经僵硬了。在晨光下,它的体型显得更加庞大。几个老猎户围着看,啧啧称奇。
“我打了一辈子猎,没见过这么大的狼,”赵老蔫蹲下身,摸着狼王的皮毛,“你们看这毛色,灰里透白,这是老狼才有的颜色。看这牙齿,磨损得厉害,至少活了十年以上。”
“十年以上的狼王……”王栓柱倒吸一口凉气,“那它得带过多少狼群?杀过多少猎物?”
程立秋走过来:“赵叔,您经验丰富,您说说,昨晚这群狼为啥要袭击咱们屯?”
赵老蔫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脸色凝重:“立秋啊,这事不简单。按理说,狼不会主动攻击人类屯子,尤其是这种有猎枪的屯子。它们这么做,只有两种可能。”
“哪两种?”
“第一,它们饿疯了,实在找不到吃的,”赵老蔫说,“但现在是五月,山里食物充足,不应该。”
“第二呢?”
“第二,”赵老蔫压低了声音,“它们的领地被人占了,或者幼崽被人杀了,要报仇。”
这话让程立秋心里一紧。他想起了前些日子合作社组织的几次围猎,还有林场那边为了安全清理野兽的行动……难道是他们无意中侵犯了狼群的领地?
“不管怎么样,咱们得提高警惕,”程立秋说,“狼是记仇的动物,昨晚咱们杀了它们的头狼,它们可能会报复。”
“那咋办?”有屯民问。
程立秋想了想:“从今天起,晚上安排人守夜。羊圈、猪圈都加固,有条件的最好搬进院子里。另外,这段时间妇女孩子晚上别单独出门。”
他顿了顿,又说:“狼皮剥下来,狼肉分了。按老规矩,打狼的人多分一份,剩下的按户分。王老五家的损失,从卖狼皮狼肉的钱里补。”
这个安排大家都同意。很快,几个老猎户开始处理狼王的尸体。剥皮是个技术活,要保证皮子完整,才能卖上好价钱。
程立秋没参与,他回家换药——昨晚给黑豹包扎时,他自己胳膊上也被狼爪划了道口子,当时没注意,今天才发现。
魏红小心翼翼地给他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她的动作很轻,但手一直在抖。
“红,别担心,就是点皮外伤,”程立秋安慰她。
魏红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一滴眼泪掉在程立秋的手背上。
“红?”程立秋抬起她的脸,看见她满脸泪水,“怎么了这是?”
“立秋,我害怕,”魏红的声音带着哭腔,“昨晚我一宿没睡,脑子里全是你跟狼搏斗的样子。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和孩子们怎么办?”
程立秋心里一疼,把妻子搂进怀里:“对不起,让你担心了。我保证,以后会更小心。”
“不是小心不小心的问题,”魏红靠在他怀里,“是你总在冒险。打野猪、抓黑熊、现在又跟狼群拼命……立秋,咱们现在日子好过了,钱够花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少冒点险?”
程立秋沉默了。他知道魏红说的是对的,但他也有他的难处。合作社刚起步,需要他这个带头人;屯里乡亲们信任他,遇到事都指望他;还有那些眼红的人,那些地痞流氓,都在暗处盯着……
他不往前冲,谁往前冲?
但这些话他不能跟魏红说,说了只会让她更担心。
“红,我答应你,”程立秋轻声说,“等合作社稳定了,等屯里安全了,我就少进山,多在家陪你。”
魏红知道这是安慰话,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紧紧抱住丈夫。这个男人,是她的天,是她的地,是她的一切。她不能失去他。
院子里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小石头带着瑞林瑞玉在玩,他们还不知道昨晚发生了多么惊险的事,只知道爹又打死了大狼,是英雄。
程立秋看着窗外的孩子们,心里涌起一股责任感。他要保护好这个家,保护好这个屯子,让他的孩子能在平安的环境里长大。
这,就是他的使命。
第262章 豹子偷牲口,深山寻踪迹
五月二十,距离狼群夜袭已经过去两天,牙狗屯的紧张气氛却丝毫没有缓解。
大清早,李寡妇家的哭嚎声就传遍了半个屯子。这个三十出头的女人,丈夫前年在林场伐木时被倒下的树砸死了,留下她和一个八岁的儿子,还有三只羊、五只鸡,就这么点家当,是她全部的指望。
“我的羊啊……我可怜的羊啊……”李寡妇瘫坐在羊圈边,哭得撕心裂肺。
羊圈里,一只半大的母羊倒在血泊中,脖子被咬断,血已经凝固发黑。羊圈的木门被撞开一个豁口,地上有几个清晰的梅花状脚印——不是狼的,狼的脚印是长条形的;也不是野猪的,野猪的脚印分两瓣,有蹄印。这脚印圆圆的,像梅花,有五个趾垫,前端还有爪痕。
“是豹子。”程立秋蹲在羊圈边,仔细看了看脚印,沉声说道。
围观的屯民们倒吸一口凉气。狼群刚走,豹子又来了?
“立秋,你看准了?”屯长老李头拄着拐杖走过来,脸色凝重。
“错不了,”程立秋指着脚印,“您看这形状,梅花状,五个趾垫清晰可见。再看这大小——”他用手指比了比,“直径得有七八厘米,这是成年豹子的脚印。而且这爪痕很深,说明它扑击时用了力。”
赵老蔫也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点头道:“是豹子,而且不是小豹子。这么大的脚印,得是头壮年公豹。”
李寡妇一听,哭得更凶了:“我的天爷啊……我命怎么这么苦……男人没了,就靠这几只羊拉扯孩子……现在羊又被吃了……我可怎么活啊……”
魏红在旁边扶着李寡妇,轻声安慰着。她的肚子已经微微显怀了,但听说李寡妇家出事,还是跟着程立秋一起过来了。
“李姐,别哭了,身体要紧,”魏红说,“羊没了可以再养,人没事就好。”
“再养?我拿啥养啊?”李寡妇抹着眼泪,“这只羊我养了两年,就指着它下崽换钱呢……现在可好……”
程立秋站起身,对李寡妇说:“李姐,别哭了。豹子祸害牲口,按规矩,合作社赔你一只羊。另外,这豹子我们肯定要抓,抓到了,豹皮豹骨卖了钱,再分你一份。”
李寡妇愣住了,抬头看着程立秋:“立秋,你……你说真的?”
“真的,”程立秋点头,“咱们屯有难同当,有福同享。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大家不能看着你受难。”
围观的屯民们纷纷点头:
“对,立秋说得对!”
“李寡妇你别哭了,有咱们呢!”
“豹子敢来咱们屯撒野,就让它有来无回!”
李寡妇的哭声渐渐止住了,她看着程立秋,眼圈又红了,但这次是感动的:“立秋……谢谢你……谢谢大家……”
程立秋摆摆手,又蹲下身,仔细查看地上的痕迹。除了梅花状脚印,他还发现了别的东西——几根毛发,黄褐色,上面有黑色的斑点。
“豹毛,”程立秋捡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看这颜色和斑点,是金钱豹。”
金钱豹,也叫花豹,是东北山林里最凶猛的猎食者之一。它们体型比虎小,但更灵活,善攀爬,会游泳,捕猎技巧高超。一只成年金钱豹,能轻松捕杀野猪、鹿,甚至能杀死比它体型大的动物。
“这豹子应该不是偶然路过,”程立秋分析道,“您看这脚印的方向——”他指着地上,“是从后山下来的,进了羊圈,咬死羊后,又从原路返回。这说明它对咱们屯很熟悉,知道这里有羊,而且知道从哪里进从哪里出。”
王栓柱脸色一变:“立秋哥,你是说……这豹子把咱们屯当猎场了?”
“有可能,”程立秋站起身,望向不远处的黑瞎子岭,“山里食物少了,或者它的领地被人占了,就会往人类居住区靠近。而且一旦得手,尝到了甜头,它就会再来。”
这话让屯民们更加紧张。一头熟悉人类屯子、知道哪里能找到食物的豹子,比一群狼更危险。狼群好歹是明着来,豹子却是潜行猎手,神出鬼没。
“必须除掉它,”程立秋下了结论,“不除掉,咱们屯的牲口永无宁日。而且万一它饿极了,袭击人……”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后果。
“立秋,你打算咋办?”程大海问。
程立秋想了想:“栓柱、大海,你们俩跟我进山。再带上二嘎子、铁蛋,让他们长长见识。其他人留在屯里,加固牲口圈,晚上别让牲口在外面过夜。”
“我也去,”赵老蔫说,“我年轻时打过豹子,有点经验。”
程立秋点头:“那更好。赵叔,您给咱们当顾问。”
一行人很快准备好。除了猎枪、猎刀、绳索这些常规装备,程立秋还特意带了几样特殊的东西——一张大网、几根粗铁链、还有一包用油纸包着的药粉。
“这是啥?”王栓柱指着药包问。
“豹子嗅觉灵敏,讨厌某些气味,”程立秋说,“这是几种草药磨的粉,豹子闻了会避开。关键时候能救命。”
魏红把程立秋送到院门口,眼里满是担忧:“立秋,豹子比狼还凶,你们一定要小心。”
“放心,我们人多,有经验,”程立秋拍拍妻子的手,“你在家好好休息,别到处跑。”
“嗯,”魏红点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这是我昨晚求的护身符,你带着。”
程立秋接过布包,里面是个用红布缝的小三角,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他笑了笑,小心地揣进怀里:“我会小心的。”
猎队出发了。五个人——程立秋、王栓柱、程大海、赵老蔫,还有两个年轻猎手二嘎子和铁蛋。他们沿着豹子留下的脚印,往后山方向追去。
豹子的脚印很清晰,在松软的林地上留下一串梅花印。程立秋走在最前面,不时蹲下身查看。
“这豹子走路很有特点,”他边看边给两个年轻人讲解,“你们看,它的后脚印会踩在前脚印上,或者稍微偏一点,这是猫科动物的典型步态,叫‘复步’。这样走路,声音小,节省体力。”
二嘎子和铁蛋仔细看着,连连点头。
“还有,”程立秋指着脚印的深浅,“你们看,前脚印比后脚印深,说明它扑击时前肢用力。再看这距离——”他用步子量了量,“步幅很大,一步能跨两米多,说明它体型大,速度快。”
赵老蔫在一旁补充:“豹子这东西,白天多半在树上或者岩洞里睡觉,黄昏和黎明才出来活动。咱们现在追,它可能正在哪个地方休息。”
“那咱们能找到它吗?”铁蛋问。
“看运气,”程立秋说,“但咱们不是盲目找。豹子有领地,会在领地边缘留下标记——抓树皮、撒尿、排便。咱们只要找到这些标记,就能大致判断它的活动范围。”
果然,走了约莫三里地,在一棵老柞树的树干上,他们发现了抓痕。树皮被撕开,露出里面白色的木质部,抓痕很深,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一人多高的位置。
“这是豹子的抓痕,”赵老蔫指着说,“你们看,这痕迹新鲜,树液还没干,应该是昨晚或者今早留下的。豹子用这种方式标记领地,告诉其他动物:这是我的地盘。”
程立秋走近,用手摸了摸抓痕:“爪尖锋利,力道大,是壮年公豹。这棵树是领地边界的标记,说明咱们已经进入它的领地了。”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虽然还没见到豹子,但所有人都知道,那头猛兽就在附近,可能正躲在某个地方,冷冷地盯着他们。
“从现在开始,小声说话,注意观察,”程立秋压低声音,“豹子善于隐藏,颜色和树皮、枯叶很像,不容易发现。你们看树上、岩石后面、灌木丛里,任何可能藏身的地方。”
五人放慢脚步,呈扇形散开,小心翼翼地往前推进。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鸟叫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但这种安静反而让人不安——太安静了,像是所有的动物都躲起来了。
又走了一里多地,前面出现一个陡坡,坡下是个山涧,涧水潺潺。程立秋突然停下,做了个手势。
众人立刻隐蔽。程立秋指了指山涧对面——那里有一处岩壁,岩壁下方有个洞口,被藤蔓半遮半掩着。
“看那里,”程立秋小声说,“洞口有新鲜脚印,还有……骨头。”
透过望远镜,能看见洞口外散落着一些骨头,有羊的,有鹿的,还有小型动物的。洞口边缘的泥土被蹭得光滑,显然是经常进出。
“那是它的巢穴,”赵老蔫判断,“豹子喜欢把猎物拖到巢穴附近吃,吃不完的藏起来。看那些骨头,新鲜的程度不一样,有的还带着肉丝,说明它最近都在这里活动。”
“那咱们怎么办?”王栓柱问,“直接攻进去?”
程立秋摇头:“不行。豹子在洞里,咱们进去是送死。得把它引出来。”
“怎么引?”
程立秋想了想:“豹子嗅觉灵敏,对血腥味尤其敏感。咱们弄点血,放在洞口外,它闻到味道就会出来查看。”
“用啥血?”
程立秋从背篓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打开,里面是几块新鲜的羊肉——这是他从李寡妇家被咬死的羊身上割下来的。
“用这个,”他说,“豹子昨晚吃了李寡妇家的羊,对这味道熟悉。闻到同类的气味,它会以为有竞争对手闯入了它的领地,肯定会出来查看。”
这个计划很大胆,但听起来可行。
程立秋开始布置陷阱。他在洞口外三十米处选了个开阔地,在那里设下大网——网的四角用绳子拴在周围的树上,网上撒了枯叶做伪装,中间留出空地,放上羊肉。
“这网结实吗?”二嘎子有些担心,“豹子力气大,别被它挣破了。”
“这是特制的网,用的是尼龙绳,比麻绳结实十倍,”程立秋说,“豹子再厉害,一时半会儿也挣不破。只要它入网,咱们就有机会。”
设好网,他又在周围布置了几个套索——不是普通的绳套,是钢丝套,套口设在小径上,用枯叶掩盖。豹子如果绕开网,走小径,就会踩中套索。
一切准备就绪,五人退到五十米外的一处高地,那里有几块大石头可以做掩体。从这里能清楚看见洞口和陷阱的位置。
“现在就是等了,”程立秋说,“豹子白天多半在睡觉,咱们得等到它醒。栓柱、大海,你们俩盯着洞口。二嘎子、铁蛋,你们注意周围动静,防止它从别处绕过来。赵叔,咱俩轮流休息,保存体力。”
等待开始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从东边慢慢爬到中天,又渐渐西斜。林子里很闷热,蚊虫嗡嗡地围着人转。二嘎子和铁蛋有些坐不住了,不停地动来动去。
“沉住气,”程立秋低声说,“打猎最重要的就是耐心。豹子比咱们更能等,它为了捕猎,可以趴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好几个时辰。”
“立秋哥,它要是一直不出来咋办?”铁蛋问。
“那就等到明天,”程立秋说,“咱们带了干粮和水,可以坚持。它总要出来喝水、捕食。”
正说着,程大海突然压低声音:“动了!”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到洞口。藤蔓微微晃动,一个黄褐色的身影从里面钻了出来。
是它!
即使隔着五十米,也能感受到那身姿的矫健。那是一头成年金钱豹,体长连尾巴超过两米,肩高约七十厘米,体型匀称,肌肉线条流畅。黄褐色的皮毛上布满了黑色的玫瑰状斑纹,在透过树叶的阳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
它站在洞口,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然后警惕地环顾四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锐利如刀,缓缓扫过周围的每一寸土地。
程立秋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他知道,豹子的视力极好,稍微一点动静就会引起它的警觉。
豹子在洞口站了一会儿,似乎没发现异常,开始往山涧走,看样子是去喝水。但它走的路线避开了陷阱区,而是沿着一条更隐蔽的小径。
“它没走陷阱那边,”王栓柱急了,“要不要……”
“别动,”程立秋按住他,“让它去喝水。它回来的时候,很可能会走另一条路。”
果然,豹子喝完水,没有原路返回,而是绕了个弯,从另一条小径往回走。那条小径,正好经过程立秋设的钢丝套索。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豹子走得很悠闲,步子轻盈,几乎听不到声音。它走到套索区时,停了一下,低头嗅了嗅地面——它闻到了人的气味,还有钢丝的味道。
“糟了,它发现了,”二嘎子小声说。
但豹子似乎没把这点异常放在心上。它抬起前爪,准备跨过去——
“咔哒!”
轻微但清晰的机械声。套索触发,钢丝圈猛地收紧,套住了豹子的右前腿!
豹子大吃一惊,本能地往后跳,但钢丝套已经死死勒住了它的腿。它疯狂地挣扎,用牙齿去咬钢丝,但钢丝太硬,咬不断。它又用另一只前爪去抓,但钢丝越挣扎勒得越紧,已经深深嵌进皮肉里。
“机会!”程立秋站起身,“它被套住了,一时挣脱不开。咱们靠近,但别太近,用网罩它!”
五人迅速从隐蔽处冲出,朝豹子围过去。豹子看见有人冲来,更加暴怒,发出低沉的咆哮声,那声音不像虎啸那样震撼,但更阴冷,更瘆人。
它停止挣扎,伏低身体,龇出獠牙,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杀意。即使一条腿被套住,它依然是危险的猎手。
程立秋冲在最前面,手里拿着那张大网。在距离豹子还有十米时,他猛地将网撒出去——不是直接往豹子身上撒,而是往它前方撒,封住它的去路。
这个选择很明智。豹子见网撒来,本能地向后跳,但后腿被套索限制,动作慢了半拍。大网落下,虽然没有完全罩住它,但罩住了它的前半身。
豹子更加疯狂,在网里翻滚、撕咬。尼龙网确实结实,但也不是无坚不摧。程立秋看见,有几根网线已经被咬断了。
“快!铁链!”他大喊。
王栓柱和程大海冲上前,手里拿着粗铁链。他们不敢靠太近,从侧面靠近,试图用铁链套住豹子的脖子。
但豹子太敏捷了。即使被网罩住,它也能灵活地躲闪。王栓柱的铁链刚扔出去,就被豹子一爪子拍开。
“这样不行!”赵老蔫喊道,“得让它安静下来!”
程立秋一咬牙,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里面是魏红给的护身符。他倒出里面的东西——不是什么符咒,而是一些黑色的粉末。
这是曼陀罗花粉和几种镇静草药磨成的粉,是他自己配的,原本是备用的麻醉药。
“躲开!”他大喊一声,抓起一把粉末,朝豹子的脸撒去。
粉末在空中散开,豹子吸入了一些,打了个喷嚏,动作明显迟缓了。但它没有立刻倒下,只是有些晕眩,挣扎的力气小了。
“就是现在!”程立秋冲上前,用铁链套住豹子的脖子,迅速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王栓柱和程大海也冲上来,用另一根铁链拴住豹子的后腿。
豹子还想反抗,但药效开始发作,它的力气越来越小,最后瘫倒在地,只有腹部还在起伏,证明它还活着。
“捆结实了!”程立秋不敢大意,又用绳索把豹子的四肢分别捆住,每一条腿都捆了三道。
做完这些,五人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刚才那一番搏斗,虽然时间不长,但惊险万分,每个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二嘎子和铁蛋脸色发白,手还在抖。他们第一次近距离面对这样的猛兽,那种压迫感,那种死亡的气息,让他们终生难忘。
“没……没事了?”铁蛋颤声问。
“暂时没事了,”程立秋抹了把额头的汗,“药效能管一个时辰。咱们得抓紧时间,把它弄下山。”
“怎么弄?”王栓柱看着地上这头庞然大物,“至少得两百斤,抬下去可不容易。”
程立秋想了想:“做简易担架。砍两根粗树枝,用绳子编成网,把它放上去,四个人抬。”
说干就干。程大海和二嘎子去砍树枝,王栓柱和铁蛋编绳网,程立秋和赵老蔫负责看着豹子,防止它突然醒来。
半个时辰后,简易担架做好了。五人合力,把昏迷的豹子抬上担架,用绳子固定好,然后抬起担架,开始下山。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尤其还抬着这么重的东西。五个人轮流换肩,走走停停,花了将近两个时辰才回到屯子。
当他们抬着豹子进屯时,整个屯子都轰动了。屯民们围上来,看着担架上那头黄黑相间的猛兽,惊叹声、议论声响成一片。
“我的天,真抓到了!”
“好大的豹子!”
“立秋他们真厉害!”
李寡妇也来了,看见豹子,又想起自己死去的羊,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不是悲伤,是解恨:“吃我的羊……让你吃……报应……”
程立秋让人把豹子抬到合作社的院子里,关进一个特制的铁笼子——这是之前关黑熊用的,后来黑熊送动物园了,笼子就留了下来,没想到又派上用场。
豹子还没醒,躺在笼子里一动不动。屯民们围着笼子看,指指点点。
“立秋,这豹子你打算咋处理?”屯长老李头问。
程立秋想了想:“豹皮完整,能卖好价钱。豹骨、豹鞭都能入药。但我想先不杀,看看有没有动物园或者研究机构要活的。活的比死的值钱,而且……这么漂亮的生灵,杀了可惜。”
“活的?”赵老蔫皱眉,“这东西凶得很,养着危险。”
“关在笼子里,定期喂食,应该没问题,”程立秋说,“明天我去县里问问,看有没有人要。如果没人要,再处理。”
这个决定得到了大多数人的同意。毕竟,活豹子确实比死豹子值钱。
晚上,程立秋亲自给豹子喂了水和肉。豹子已经醒了,但药效还没完全过,显得无精打采。它看着程立秋,眼神复杂——有愤怒,有不甘,但似乎还有一丝……认命?
程立秋把肉扔进笼子,豹子看了看,没立刻吃,而是盯着程立秋看了一会儿,才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还挺有脾气,”程立秋笑了笑,转身离开。
回到家,魏红已经做好了饭。看见丈夫平安回来,她悬着的心才放下。
“听说你们抓了头活豹子?”她一边盛饭一边问。
“嗯,关在合作社院子里了,”程立秋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明天我去县里问问,看有没有动物园要。”
“能卖多少钱?”
“活的,至少一千。死的,也就五六百。”
魏红眼睛一亮:“差这么多?”
“那当然,”程立秋说,“活的稀有,可以展览,可以繁殖。死的就一张皮、几根骨头。”
小石头在旁边听着,突然问:“爹,豹子吃人吗?”
程立秋摸摸儿子的头:“一般情况下不吃。豹子怕人,见了人会躲开。只有饿极了,或者被逼急了,才会攻击人。”
“那咱们抓它,它会不会恨咱们?”
这个问题把程立秋问住了。他想了想,说:“会恨,但咱们没办法。它吃了李婶家的羊,如果不抓它,它还会吃别人家的羊,甚至可能伤人。有时候,人和野兽之间,必须有一个选择。”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夜里,程立秋躺在床上,脑子里却还在想白天的事。那头豹子,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那身美丽的皮毛……
他突然想起上辈子,他曾经遇到过一头老豹子,那豹子瘸了一条腿,很瘦,但眼神依然锐利。他没杀它,而是放了它一条生路。后来,那头豹子再也没出现在人类居住区附近。
也许,野兽也懂感恩?
程立秋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在这个人与野兽争夺生存空间的时代,冲突不可避免。
他能做的,就是尽量在保护人类利益的同时,给野兽留一条活路。
这,也许就是猎人应有的慈悲。
窗外,月光如水。
合作社院子里的铁笼中,那头金钱豹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出一声低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然后,它低下头,闭上眼睛,像是认命了,又像是在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机会。
第263章 县城卖豹皮,豹爷强索要
五月二十二,天还没亮透,程立秋就骑着马出了牙狗屯。
马背上驮着两个大包裹,一个装着那张完整的豹皮,已经鞣制好了,柔软光滑,在晨光中泛着金褐色的光泽;另一个装着豹骨、豹鞭等药材,都用油纸仔细包着。豹子还活着,关在合作社的铁笼里,但皮已经剥下来了——这是赵老蔫的手艺,老爷子剥了一辈子皮,手法娴熟,皮子剥得完整无缺,连一个刀口都没有。
程立秋没带其他人,就自己一个人。魏红本想让他带上王栓柱或者程大海,但他拒绝了:“人多目标大,我一个人快去快回。”
其实他心里还有别的考虑——赵大豹那帮人盯上他了,带人一起去,万一真打起来,伤了别人他心里过意不去。自己一个人,灵活,打不过还能跑。
马是合作社的,一匹五岁口的枣红马,壮实,脚力好。程立秋骑着它,沿着大路往县城走。晨风还有些凉,吹在脸上湿漉漉的,路边的野草挂着露珠,在晨曦中闪闪发光。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完全亮了。太阳从东边山梁爬上来,把田野照得一片金黄。远处有农人在锄草,看见程立秋骑马经过,都直起腰来看。这年头,骑马进城的人不多见。
程立秋没理会那些目光,只是催马快行。他今天的目标明确——去县土产公司卖豹皮,卖完就回,不在县城多耽搁。
又走了半个时辰,县城已经在望。青砖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门口已经有人进进出出了。程立秋下马,牵着马走进城门。
土产公司在县城南街,是座两层的青砖楼,门面挺气派,门口挂着木牌:“兴安县土产公司”。程立秋来过几次,跟里面的业务员老张有点交情。
他把马拴在门外的拴马桩上,拎着两个包裹进了门。一楼是营业厅,柜台后面几个工作人员正在整理货品。老张看见程立秋,眼睛一亮:“哟,程猎户!稀客啊!”
“张师傅,”程立秋打招呼,“又来麻烦您了。”
“说啥麻烦不麻烦的,”老张笑着走出来,“这次带啥好货来了?”
程立秋把包裹放在柜台上,先打开那个小的,里面是豹骨、豹鞭等药材:“这些您看看,能给什么价。”
老张戴上眼镜,一样样仔细看,不时拿起闻闻、掂量掂量:“嗯,豹骨完整,没有破损,是好货。豹鞭也新鲜,处理得好。这些……一共给你三百,你看行不?”
程立秋心里算了算,这价公道,便点头:“行,就按张师傅的价。”
老张开了票,让程立秋去财务室领钱。程立秋没急着去,又打开那个大包裹。
豹皮展开的瞬间,整个营业厅都安静了。
那是一张完整得惊人的豹皮,从头到尾超过两米,黄褐色的底毛上,黑色的玫瑰状斑纹清晰可辨,在晨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皮子柔软光滑,鞣制得极好,没有一点破损,连耳朵、眼睛、鼻子的部位都完好无损。
“我的老天爷……”老张倒吸一口凉气,手都有些抖了,“这……这是金钱豹?完整的金钱豹皮?”
“是,”程立秋说,“张师傅您给估个价。”
老张蹲下身,仔细查看皮子的每一个细节。他摸了摸毛的密度,看了看皮板的厚度,又对着光看皮子的透光度——这些都是判断皮子好坏的标准。
看了足足一刻钟,老张才直起身,摘下眼镜,擦了擦额头的汗:“程猎户,不瞒你说,我干了二十多年土产收购,没见过这么好的豹皮。完整、毛密、皮板厚实、鞣制得好……这皮子,能评特级。”
“特级?”程立秋问,“那能卖多少钱?”
老张伸出两根手指:“按现在的行情,特级豹皮,一张一千二。你这张,我敢说,拿到省城能卖到一千五。但在咱们县,我只能给你一千二。”
一千二百元。
程立秋心里快速盘算着。加上豹骨药材的三百,一共一千五。这比他预想的还要高些。合作社建麝舍、扩建参田,正需要资金,这笔钱能解燃眉之急。
“行,”他点头,“就一千二。”
老张松了口气,他还怕程立秋嫌价低。实际上,一千二已经是县里能给的最高价了。
“那咱们办手续,”老张说,“我去叫经理来,特级皮子得他签字。”
正说着,营业厅的门被推开了。
一群人涌了进来,为首的正是赵大豹。
程立秋没见过赵大豹本人,但听王公安描述过——四十来岁,中等身材,有点发福,梳着背头,穿着当时少见的的确良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上海牌手表。最显眼的是他脸上的表情,那种似笑非笑的、居高临下的表情,让人很不舒服。
赵大豹身后跟着五六个人,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流里流气的,穿着喇叭裤、花衬衫。昨天在药材站门口堵程立秋的刀疤脸也在其中,看见程立秋,眼神里闪过一丝怨毒。
“哟,老张,忙着呢?”赵大豹踱着步子走过来,目光落在柜台上的豹皮上,眼睛顿时亮了,“这是……豹皮?”
老张脸色变了变,勉强笑道:“豹爷,您怎么来了?”
“路过,进来看看,”赵大豹说着,伸手就去摸豹皮,“哟,这皮子不错啊,完整,毛也好。谁弄来的?”
他的手指在豹皮上摩挲着,动作轻佻,像在摸什么玩物。
程立秋往前一步,挡在柜台前:“我的。”
赵大豹抬起头,眯着眼打量着程立秋:“你就是程立秋?黑瞎子沟那个猎户?”
“是我。”
“久仰大名啊,”赵大豹笑了,但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听说你挺能打,把我几个兄弟都放倒了?”
营业厅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其他工作人员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紧张地看着这边。老张赶紧打圆场:“豹爷,程猎户是来卖皮子的,咱们公事公办,公事公办……”
“公事公办?”赵大豹斜眼看着老张,“老张,你这就不对了。这么好的皮子,怎么能随便卖呢?得找个识货的买主。”
他转向程立秋,伸出五根手指:“五百,这皮子我要了。”
五百?刚才老张说的一千二,他张嘴就砍了一半还多。
程立秋冷笑一声:“豹爷,您这是明抢?”
“抢?”赵大豹故作惊讶,“怎么能说抢呢?我是买,公平买卖。五百块,不少了,够你一家人吃一年的。”
“不卖,”程立秋斩钉截铁。
赵大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阴冷:“程立秋,别给脸不要脸。在兴安县这一亩三分地,我赵大豹看上的东西,还没有买不到的。”
“那是以前,”程立秋毫不退让,“今天这皮子,我已经跟土产公司谈好了价,一千二。你要买,可以,按这个价。”
“一千二?”赵大豹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一张破豹皮,敢要一千二?我告诉你,五百,多一分都没有。你要是识相,拿钱走人。要是不识相……”
他没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很明显。
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人往前凑了凑,手都摸向了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明显藏着家伙。
老张急得直冒汗:“豹爷,豹爷,您别这样……咱们这是国营单位,您不能在这儿闹事……”
“国营单位怎么了?”赵大豹瞪了他一眼,“我买东西,犯法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赵大豹打断他,“老张,这儿没你的事,一边待着去。”
老张还想说什么,但看见那几个年轻人凶狠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他只是个普通工作人员,惹不起这些人。
程立秋看着眼前的阵势,心里快速盘算着。硬拼?对方六个人,都带着家伙,自己虽然能打,但双拳难敌四手。而且这是在县城,在土产公司,闹大了对自己没好处。
但就这么把皮子贱卖了?不可能。这不光是钱的事,是面子的事,是原则的事。今天他低头了,明天赵大豹就会得寸进尺,以后他在县城就别想做生意了。
得想个办法。
程立秋的目光扫过营业厅。柜台是木头的,很厚实;墙边靠着几把扫帚、铁锹;墙角有个火炉,虽然现在是夏天没生火,但炉钩子还在……
他有了主意。
“行,”程立秋忽然说,“五百就五百。”
这话一出,不仅赵大豹愣住了,连老张和那几个年轻人都愣住了。他们都以为程立秋会硬扛到底,没想到这么快就服软了。
赵大豹反应过来,哈哈大笑:“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老五,给钱!”
一个年轻人从兜里掏出一沓钱,数了五百,扔在柜台上。钞票散开,都是十元面额的,有的已经皱巴巴了。
程立秋没去看钱,而是伸手去拿豹皮。但他的手刚碰到皮子,赵大豹就按住了他的手:“等等。”
“怎么?”程立秋抬眼看他。
“钱给你了,皮子是我的了,”赵大豹说,“但你还得给我道个歉。”
“道歉?”
“对,”赵大豹皮笑肉不笑,“你打了我兄弟,总得有个说法吧?这样,你跪下,给我这几个兄弟磕三个头,说声‘对不起’,这事就算过去了。”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了。
程立秋的眼神冷了下来。他可以为了大局暂时退让,但不能没有底线。
“我要是不呢?”
“不?”赵大豹的手下立刻围了上来,刀疤脸从腰间抽出一把砍刀,明晃晃的刀锋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老张吓得脸都白了:“豹爷,豹爷,不能动刀啊……”
“滚开!”刀疤脸一把推开老张。
营业厅里的其他工作人员都躲到了角落里,不敢出声。门外有路人看见里面的情形,也赶紧绕道走。
程立秋深吸一口气,知道今天这事不能善了了。
就在刀疤脸举刀要砍的瞬间,程立秋动了。
他不是往后躲,而是往前冲,一头撞进刀疤脸怀里。同时右手抓住刀疤脸握刀的手腕,左手一记肘击砸在他肋下。
“咔嚓”一声,肋骨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刀疤脸惨叫一声,刀子脱手。程立秋顺势夺过刀,反手一刀背砸在另一个冲上来的年轻人头上。
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等赵大豹反应过来,他两个手下已经躺在地上了。
“妈的!给我上!”赵大豹暴怒。
剩下的四个人同时扑上来。程立秋不退反进,抓起柜台上的算盘狠狠砸向冲在最前面的人的面门。
“啪!”算盘四分五裂,那人满脸是血,捂着脸惨叫。
程立秋趁机冲到墙角,抓起炉钩子——那是一根一米多长的铁钩子,一头尖,一头有弯钩。他挥舞着炉钩子,像挥舞着一把铁枪。
“来啊!”他大喝一声,气势如虹。
那几个人被镇住了,一时不敢上前。他们打架斗殴是常事,但没见过这么凶悍的。转眼间躺下三个,剩下的人心里都发怵。
赵大豹脸色铁青,他从怀里掏出一把自制手枪——用发令枪改装的,能打铁砂,近距离威力不小。
“程立秋,你找死!”他举起枪。
程立秋心里一沉。没想到赵大豹敢在县城里动枪。这要是被打中了,不死也得重伤。
但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大喝:“住手!”
是王公安的声音。
赵大豹手一抖,枪口下意识地偏了。程立秋抓住机会,炉钩子一挥,打掉了赵大豹手里的枪。
“哐当”一声,枪掉在地上。
王公安带着两个警察冲了进来,看见地上的枪和躺着的三个人,脸色大变:“赵大豹!你敢在县城动枪?!”
赵大豹见势不妙,赶紧换上一副笑脸:“王公安,误会,误会!我们就是闹着玩……”
“闹着玩?”王公安指着地上的枪,“闹着玩用这个?都给我带走!”
几个警察上前,把赵大豹和他的手下都铐了起来。赵大豹还想狡辩,但证据确凿,他也无话可说。
“程立秋,你没事吧?”王公安问。
“没事,”程立秋放下炉钩子,“谢谢王哥来得及时。”
“我接到老张的电话,说有人来土产公司闹事,就赶紧过来了,”王公安说,“没想到是赵大豹。这家伙越来越嚣张了,光天化日之下敢持枪行凶。”
他看了看柜台上的豹皮:“这是你的?”
“是,”程立秋说,“来卖皮子,赵大豹想强买,我不卖,他就动手。”
王公安点点头:“行,情况我了解了。赵大豹持枪行凶,人证物证俱在,这次够他喝一壶的。你先去办你的事,这些人我们带回去审。”
程立秋谢过王公安,目送他们押着赵大豹一行人离开。营业厅里这才恢复了平静,但气氛还有些紧张。
老张走过来,心有余悸:“我的娘诶,可吓死我了……程猎户,你胆子也太大了,敢跟赵大豹硬扛……”
“我不扛,他就会骑到我头上,”程立秋说,“这种人,你越怕他,他越嚣张。”
“话是这么说,但你以后可得小心了,”老张压低声音,“赵大豹在县城关系网深,这次被抓,用不了多久就能出来。他肯定记恨你,会报复。”
程立秋点点头:“我知道。张师傅,咱们继续办手续吧。”
手续很快办好了。豹皮一千二,豹骨药材三百,一共一千五百元现金。老张从保险柜里取出钱,都是十元面额的新钞,用牛皮纸包好,递给程立秋。
“你点点。”
程立秋接过,没点,直接揣进怀里:“谢谢张师傅。”
出了土产公司,程立秋没急着回屯。他牵着马,去了公安局。
王公安正在办公室写报告,看见程立秋,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还有事?”
“王哥,今天的事,谢谢你,”程立秋说,“要不是你及时赶到,我可能就交代在那儿了。”
“别说这话,这是我的职责,”王公安摆摆手,“不过立秋,我得提醒你,赵大豹这次虽然被抓了,但以他在县里的关系,关不了多久就会放出来。到时候,他肯定会找你麻烦。”
“我知道,”程立秋说,“所以我得找个靠山。”
“靠山?”
“县武装部的李部长,”程立秋说,“我听说他为人正派,爱打猎。我想去拜访他,搭上这条线。”
王公安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李部长在县里威望高,赵大豹那帮人见了他都得绕着走。你要是能搭上他,以后在县城做生意就安全多了。”
“那王哥,你能帮我引荐一下吗?”
王公安想了想:“这样,我写封信,你带着去武装部找李部长。我跟他不算熟,但有过几面之缘,他应该会给我这个面子。”
“那就太谢谢王哥了!”
王公安当即写了封信,用信封装好,交给程立秋。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李部长脾气直,不喜欢拐弯抹角。你见他,有啥说啥,别玩虚的。他要是问你打猎的事,你就如实说,他爱听这个。”
程立秋郑重地接过信:“我记住了。”
从公安局出来,程立秋没再去武装部——今天时间不早了,而且刚经历了这事,他状态不好,不适合去见领导。他决定先回屯,改天专门来拜访李部长。
回屯的路上,程立秋格外警惕。他走的是大路,但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手一直放在腰间的猎刀把上。好在路上没出什么意外,下午三点多,他安全回到了牙狗屯。
刚进屯,就看见合作社院子里围了不少人。程立秋下马走过去,看见王栓柱和程大海正在给那头活豹子喂食。
豹子关在铁笼里,精神看起来好多了,看见程立秋,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吃肉。
“立秋哥,回来了?”王栓柱看见他,赶紧迎上来,“怎么样?皮子卖了?”
“卖了,”程立秋说,“一千五。”
“一千五!”周围的人都惊呼起来。
“我的天,这么多!”
“一张皮子顶咱们干一年的!”
程立秋没多解释,只是说:“豹子先养着,我过两天去县里问问,看有没有动物园或者研究机构要活的。活的比死的值钱。”
“那得喂它啥?”程大海问,“光吃肉,开销可不小。”
“喂些内脏、边角料,”程立秋说,“咱们打猎剩下的那些,扔了也是扔了,喂它正合适。”
安排好豹子的事,程立秋才回家。魏红已经在院门口等着了,看见丈夫平安回来,松了口气,但眼圈还是红的。
“听说了,你在县城跟人打架了?”她问。
“不是打架,是自卫,”程立秋搂住妻子的肩,“进屋说。”
进了屋,程立秋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没隐瞒,也没夸张。魏红听着,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
“立秋,咱们别去县城了,行吗?”她声音带着哭腔,“钱少挣点就少挣点,平安要紧。”
“红,不是钱的事,”程立秋握住她的手,“是面子的事,是原则的事。我今天要是低头了,以后赵大豹就会得寸进尺,咱们在县城就别想做生意了。合作社那么多社员,都指着咱们把山货卖出去呢。我不能因为怕,就断了大家的财路。”
魏红知道丈夫说得对,但心里的害怕怎么也压不下去:“那……那以后怎么办?赵大豹会报复的。”
“所以我要去找李部长,”程立秋说,“有了李部长做靠山,赵大豹就不敢乱来。”
“李部长能帮咱们吗?”
“试试看,”程立秋说,“他是个正直的人,应该会帮。”
魏红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抱住丈夫。这个男人,总是把责任扛在肩上,把危险留给自己。她心疼,但也骄傲——这就是她的男人,顶天立地的男人。
夜里,程立秋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今天的事,给他敲响了警钟。赵大豹比他想象的更猖狂,也更难缠。这次虽然被抓了,但用不了多久就会出来,到时候,报复肯定会来。
他必须尽快行动起来,找到靠山,壮大实力。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纸,洒在炕上。程立秋看着熟睡的魏红,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他要保护好这个家,保护好合作社,保护好所有信任他的人。
这条路不好走,但他必须走下去。
第二天一早,程立秋去了合作社。他把社员们都召集起来,开了个会。
“昨天我在县城的事,大家可能都听说了,”程立秋开门见山,“赵大豹那帮人盯上咱们了。他们眼红咱们挣钱,想强买强卖,甚至想抢。”
社员们脸色都变了。他们大多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猎户,没见过这种阵势。
“立秋,那咋办?”有人问。
“两条路,”程立秋说,“第一,加强防范。以后去县城卖货,必须两个人以上,带上家伙。第二,我准备去拜访县武装部的李部长,请他做咱们的靠山。”
“李部长能答应吗?”
“我会尽力,”程立秋说,“但在这之前,咱们自己得硬气。从今天起,合作社成立护卫队,轮流值班,晚上巡逻。咱们不能让任何人欺负到头上!”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很快,护卫队成立了,王栓柱任队长,程大海任副队长,选了二十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分成四组,每天晚上两组巡逻。
程立秋又去了一趟公社,找周场长借了几把淘汰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这些枪虽然旧了,但还能用,配上护卫队,威慑力大增。
做完这些,程立秋心里才踏实了些。他知道,光有武器还不够,还得有人脉,有靠山。他决定,明天就去县城拜访李部长。
夜深了,合作社院子里,那头金钱豹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出一声低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它不知道,这个抓住它的人类,正在经历怎样的风雨。
但它能感觉到,这个人,和它一样,都是为了生存而战斗。
也许,这就是命运吧。
第264章 夫妻夜话深,立秋露愧疚
五月二十三,夜深了。
牙狗屯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偶尔几声犬吠在夜风中飘荡。程立秋家的煤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小片温暖的橘色。
魏红坐在炕沿上,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给未出生的孩子缝小衣服。她的动作很慢,很细致,一针一线都透着母亲的温柔。灯光照在她脸上,柔和了她的轮廓,让那张原本就清秀的脸更添了几分娴静。
程立秋坐在她对面的凳子上,脱了上衣,露出结实的上半身。右肩胛处有一道新鲜的血痕,是今天在土产公司跟人动手时被刀疤脸的刀尖划的,不深,但血糊糊的,看着吓人。
魏红放下针线,拧了热毛巾,小心地给丈夫清洗伤口。她的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他,但手却止不住地微微发抖。
“疼吗?”她轻声问。
“不疼,”程立秋摇摇头,“就是点皮外伤,过两天就好了。”
魏红没说话,只是仔细地清洗着伤口周围的血迹,然后用赵老蔫给的草药膏敷上,再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她的指尖触碰到程立秋的皮肤,温热的,带着微微的颤抖。
包扎完,她没立刻收拾东西,而是坐在那儿,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灯光下,能看见她眼圈红了。
“红,”程立秋握住她的手,“怎么了?”
魏红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立秋,我害怕……真的害怕……你总这样冒险,今天跟狼斗,明天跟豹子斗,现在又跟人斗……我怕哪一天……哪一天你……”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无助的孩子。
程立秋心里一疼,把妻子搂进怀里:“对不起,红,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魏红靠在他怀里,哭声渐渐小了,但眼泪还在流:“立秋,我不是怪你……我知道,你做这些都是为了这个家,为了合作社,为了屯里乡亲……可是……可是我真的怕……我怕失去你……”
程立秋抱紧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香味。这个为他生儿育女、为他操持家务、为他担惊受怕的女人,是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
“红,”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对不起你。”
魏红一愣,从他怀里抬起头:“你说啥呢?有啥对不起我的?”
程立秋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的话几乎要冲口而出——关于山雀,关于那个即将出生的孩子,关于他深藏心底的愧疚。
但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魏红怀着孕,情绪不能激动,万一受了刺激……
“我就是觉得,”他改了口,“让你跟着我,没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刚结婚那会儿,家里穷,你跟着我吃苦。现在日子好点了,我又总在外面冒险,让你提心吊胆……红,我这辈子欠你的太多了。”
魏红听了,反而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傻话。嫁给你那天,我就想好了,跟着你,吃糠咽菜我也愿意。再说了,现在日子不是越来越好了吗?咱们有房子住,有饭吃,孩子们健康,合作社也办起来了……立秋,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不够,”程立秋摇摇头,“我还能做得更好。我要让你过上好日子,让咱们的孩子有书读,有出息。我要让屯里乡亲们都富起来,让牙狗屯变成方圆百里最富的屯子。”
魏红靠回他怀里,手轻轻抚摸着丈夫胸膛上的伤疤——那是多年打猎留下的,旧的叠着新的,像一部无声的奋斗史。
“立秋,你的心太大了,”她轻声说,“我就想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钱够花就行。你总想着帮这个帮那个,担子太重了。”
“红,你不懂,”程立秋看着窗外的夜色,“一个人富不算富,大家富才是真的富。你看咱们屯,王老五家、李寡妇家、还有那些孤寡老人……要是没有合作社,他们的日子得多难?咱们现在有能力,就得拉他们一把。”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咱们不强大,别人就会欺负咱们。赵大豹为什么敢找咱们的麻烦?不就是看咱们是山里人,没靠山,好欺负吗?咱们要是软弱了,退让了,他只会得寸进尺。”
魏红沉默了。她知道丈夫说得对,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你强别人就怕你,你弱别人就欺负你。
“那……那你去找李部长,他能帮咱们吗?”她问。
“应该能,”程立秋说,“王公安说了,李部长为人正派,最看不惯赵大豹那种人。而且他爱打猎,跟咱们有共同语言。我准备过两天去拜访他,带点好货,表表心意。”
“带啥?”
“我打算把那张豹皮送给他,”程立秋说,“虽然能卖一千多,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只要李部长肯帮咱们,这一千多值了。”
魏红有些心疼——一千多啊,能盖三间大瓦房了。但她知道丈夫说得对,人情比钱重要。
“那你自己决定吧,”她说,“我相信你。”
程立秋搂紧妻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家,这个女人,是他奋斗的全部动力。
“红,”他忽然说,“等合作社稳定了,等屯里安全了,咱们再生个孩子吧。”
魏红脸一红,捶了他一下:“说啥呢,这个还没生呢。”
“我是说以后,”程立秋笑了,“咱们要生一堆孩子,热热闹闹的。等咱们老了,儿孙满堂,多好。”
“你想得美,”魏红嘴上这么说,但眼里满是憧憬。
两人就这么依偎着,说着话,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煤油灯的灯芯渐渐短了,火光跳动了几下,屋里暗了下来。
程立秋起身去剪灯芯,加灯油。重新点亮灯后,他看见魏红已经有些困了,眼睛半眯着。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早起。”
“嗯,”魏红躺下,又想起什么,“对了,大姐说,明天要去公社给孩子们买布做夏衣。你去县城的话,顺路买点红糖回来,我给孩子们熬糖水喝。”
“好,”程立秋给她盖好被子,“睡吧。”
魏红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程立秋却没睡,他坐在炕沿上,看着妻子熟睡的脸,心里那股愧疚感又涌了上来。
他想起了山雀。
算算日子,山雀应该快生了。一个人在深山里,没有接生婆,没有医生,万一出点什么事……他不敢想。
可他能做什么?去看她?魏红这边怎么办?不去看她?万一她真的出了事,他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这种两难的煎熬,像一把钝刀,在他心里慢慢地割。
他轻轻起身,走到外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布袋——里面是魏红给的护身符,其实是他自己配的麻醉药粉。
今天在土产公司,就是这药粉救了急。但此刻看着它,程立秋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如果山雀生产时遇到危险,他能不能及时赶到?能不能救她?
他不敢保证。
夜深了,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而孤独。程立秋站在窗前,望着黑瞎子岭的方向,心里默默地说:山雀,你一定要平安。等孩子生了,我一定想办法安置你们。
可怎么安置?接回屯里?不行,魏红受不了。送她们去外地?山雀愿意吗?孩子怎么办?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程立秋叹了口气,回到里间,在魏红身边躺下。他轻轻把手放在妻子隆起的肚子上,感受着那里传来的温暖。那里有一个小生命,是他和魏红爱情的结晶。
他又想起了山雀肚子里的孩子。那也是他的骨肉,却注定无法拥有一个完整的家。
这种撕裂感,让他几乎窒息。
“立秋……”魏红在梦中呢喃了一声,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搭在他身上。
程立秋握住她的手,紧紧握着。这个善良的女人,如果知道他在外面还有一个女人,一个孩子,她会怎么样?会原谅他吗?会离开他吗?
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对不起,红,”他在心里默默地说,“对不起,山雀。我程立秋这辈子,欠你们两个的,下辈子做牛做马还你们。”
这一夜,程立秋几乎没睡。天快亮时,他才迷迷糊糊地合上眼。
第二天一早,程立秋是被小石头的笑声吵醒的。小家伙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追鸡玩,咯咯的笑声清脆悦耳。
程立秋起身,魏红已经做好了早饭——玉米粥、咸菜、还有昨晚剩下的饼子。
“爹,你醒啦!”小石头看见他,跑进来,“今天你去县城吗?能给我买小人书吗?”
“买,”程立秋摸摸儿子的头,“你要啥样的?”
“打仗的!有枪的!”小石头比划着。
“行,给你买。”
早饭时,大姐说起去公社买布的事:“红啊,我看供销社新来了几种花布,挺好看的,给瑞林瑞玉做夏衣正合适。你身子不方便,就别去了,我带着石头去就行。”
“那麻烦大姐了,”魏红说,“钱在柜子里,你自己拿。”
“不用,我这儿有,”大姐说,“上次卖鸡蛋的钱还没花完呢。”
程立秋吃完饭,准备去合作社。出门前,魏红叫住他:“立秋,你去县城,小心点。要是看见赵大豹的人,躲着点,别硬来。”
“知道了,”程立秋拍拍她的手,“放心吧。”
到了合作社,王栓柱和程大海已经在等他了。豹子关在笼子里,精神看起来好多了,看见程立秋,低低地吼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立秋哥,今天咱们干啥?”王栓柱问。
“我去趟县城,拜访李部长,”程立秋说,“你们俩留在屯里,照应着点。尤其是晚上,巡逻不能松懈。”
“明白,”程大海说,“立秋哥,你去见李部长,带点啥礼物?”
程立秋想了想:“把那张豹皮带上。另外,再带两支鹿茸,一对熊掌。这些应该够了。”
“会不会太贵重了?”王栓柱有些心疼,“那可都是钱啊。”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程立秋说,“只要李部长肯帮咱们,这些钱花得值。”
他让王栓柱去准备东西,自己则去看了看那头活豹子。豹子看见他,站起身,在笼子里踱步,琥珀色的眼睛盯着他看。
“委屈你了,”程立秋说,“等找到合适的地方,就放了你,或者送你去动物园。”
豹子似乎听懂了,低低地哼了一声,然后趴下,闭上眼睛,像是在养神。
程立秋看着它,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也许,他可以请李部长帮忙,把这头豹子送到省城动物园。这样既解决了豹子的安置问题,又能卖李部长一个人情。
这个想法让他精神一振。他立刻行动起来,让程大海去写一份申请,说明情况,请求县里帮忙联系省城动物园。
忙活了一上午,东西都准备好了。豹皮用油纸包好,鹿茸、熊掌装在木盒里。程立秋还特意换了身干净衣服——一件深蓝色的确良衬衫,一条黑色的裤子,虽然旧了,但洗得干干净净。
中午回家吃饭时,魏红看见他这身打扮,笑了:“哟,打扮得这么精神,去相亲啊?”
“相什么亲,”程立秋也笑了,“是去见领导,得注意形象。”
“是该注意,”魏红帮他整理衣领,“见了李部长,好好说话,别像平时那样直来直去的。该客气得客气,该恭敬得恭敬。”
“知道了,我的好媳妇,”程立秋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魏红脸一红,推开他:“孩子们看着呢。”
小石头在旁边捂着眼睛:“我没看见,没看见!”
瑞林瑞玉也学着哥哥的样子,用小手捂着眼睛,逗得大人都笑了。
这温馨的一幕,让程立秋心里的阴霾散了些。不管外面有多少风雨,这个家永远是他的港湾。
吃完饭,程立秋就出发了。他没骑马,而是坐了屯里去县城的拖拉机——这是公社的拖拉机,每隔几天会来屯里拉货,顺便捎人。
开拖拉机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姓马,大家都叫他马师傅。看见程立秋,马师傅热情地招呼:“立秋,去县城啊?上来上来!”
程立秋上了车斗,里面已经坐了几个人,都是去县城办事的屯民。大家互相打招呼,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动了,扬起一路尘土。程立秋坐在车斗里,看着路两旁的田野,心里盘算着见到李部长该怎么说。
一个多时辰后,拖拉机到了县城。程立秋跟马师傅约好下午四点在这里集合,然后就拎着东西往武装部走。
武装部在县城东边,是座三层的小楼,门口有卫兵站岗。程立秋走到门口,卫兵拦住他:“同志,你找谁?”
“我找李部长,”程立秋说,“我叫程立秋,黑瞎子沟的,王公安介绍来的。”
卫兵进去通报,不一会儿出来说:“李部长让你进去,在三楼办公室。”
程立秋道了谢,进了楼。楼道里很干净,墙上贴着各种标语和宣传画。他走到三楼,找到部长办公室,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程立秋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一张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地图和锦旗。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魁梧,穿着军装,没戴帽子,头发有些花白,但精神矍铄,眼神锐利。
这就是李部长了。
“李部长好,”程立秋恭敬地说,“我是程立秋,黑瞎子沟的。”
李部长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点点头:“坐。王公安跟我说了,说你今天要来。有什么事,说吧。”
程立秋没坐,而是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李部长,第一次来,带点山里的土特产,您别嫌弃。”
他打开包裹,先拿出豹皮:“这是一张金钱豹皮,完整的,您看看。”
豹皮展开,金褐色的光泽让整个办公室都亮了一下。李部长的眼睛立刻亮了,他站起身,走到桌前,仔细看着豹皮。
“好皮子!”他赞叹道,“完整,毛密,斑纹清晰……这豹子不小啊。”
“是,成年公豹,连尾巴超过两米,”程立秋说。
李部长又看了看鹿茸和熊掌,连连点头:“都是好东西。程立秋,你这份礼可不轻啊。”
“李部长,我不是来送礼的,”程立秋认真地说,“我是来求您帮忙的。”
“哦?什么忙?”
程立秋把赵大豹的事,以及自己在县城遇到的麻烦,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他没添油加醋,也没隐瞒,就是实事求是地说。
李部长听完,眉头皱了起来:“赵大豹?我知道这个人,县城一霸,公安抓过他几次,但证据不足,关了几天就放了。没想到他这么嚣张,敢持枪行凶。”
“李部长,我不怕他,”程立秋说,“但我怕他报复我的家人,报复我们屯。我们屯刚办了合作社,带着乡亲们一起致富,不容易。要是被这种人搅和了,大家的心血就白费了。”
李部长点点头,坐回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思考了一会儿。
“程立秋,你的情况我了解了,”他说,“这样,第一,赵大豹持枪行凶的事,我会跟公安局打招呼,让他们严肃处理。第二,你们合作社的事,我也可以支持——你们是不是需要一些政策上的帮助?”
程立秋心中一喜:“李部长,我们确实需要帮助。我们想扩大合作社规模,建加工厂,但资金不足,政策也不懂……”
“这个好办,”李部长说,“我认识县里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可以帮你们牵线搭桥。另外,你们如果需要贷款,我也可以帮忙跟信用社打招呼。”
“太谢谢李部长了!”程立秋激动地说。
“先别谢,”李部长摆摆手,“我帮你,是因为你做的事是好事,是带领群众致富的好事。但是程立秋,我也有要求。”
“您说。”
“第一,合法经营,不能干违法的事。第二,带动更多的群众,不能只顾自己发财。第三,”李部长看着他的眼睛,“你要是敢用我的名头干坏事,我第一个不饶你。”
程立秋立刻站直了:“李部长,我程立秋向您保证,一定遵纪守法,一定带着乡亲们一起致富。要是我干一件坏事,您枪毙我都行。”
李部长笑了:“没那么严重。好了,东西你拿回去,我不要。”
“李部长,这……”
“拿回去,”李部长态度坚决,“我帮你是应该的,不是为了这些东西。你要是过意不去,以后打到什么好猎物,送我点尝尝鲜就行。”
程立秋心里感动,他知道,自己遇到贵人了。
从武装部出来,程立秋脚步轻快。有了李部长的支持,合作社的发展就有了保障,赵大豹那些人也不敢乱来了。
他看了看时间,还早,就去供销社买了红糖,又给小石头买了小人书,还给魏红买了块花布——她一直想做个新褂子。
回屯的路上,程立秋坐在拖拉机里,看着夕阳下的田野,心里充满了希望。
他知道,前路还有坎坷,还有风雨,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有家人,有乡亲,现在又有了李部长这样的靠山。
他要做的,就是带着大家,一步一步,走向更好的生活。
第265章 猞猁袭鸡舍,巧设连环套
五月二十五,天还没亮透,程立秋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立秋!立秋!快起来!”
是程大海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焦急。
程立秋翻身下炕,披上衣服开门。晨光熹微中,程大海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口,气喘吁吁地说:“立秋哥,不好了,屯里好几家的鸡舍被祸害了!”
“怎么回事?”程立秋一边系扣子一边问。
“是猞猁!”程大海说,“昨晚上,王老五家、孙寡妇家、还有我家,鸡舍都被祸害了。鸡被咬断了脖子,血被吸干了,现场留下脚印,老蔫叔看了,说是猞猁!”
猞猁?
程立秋心里一沉。猞猁这东西,比狼和豹子还难对付。它体型比豹子小,但更狡猾,更善于隐蔽,而且报复心极强。一旦记仇,会一直盯着你不放。
“走,去看看。”程立秋回屋拿了猎枪和子弹袋,跟程大海出了门。
魏红也被吵醒了,从里屋出来:“立秋,又出啥事了?”
“没事,我去看看,你在家待着。”程立秋说完就出了门。
屯子里已经有不少人起来了,都围在王老五家的鸡舍旁议论纷纷。赵老蔫蹲在地上,正用放大镜仔细查看脚印。
看见程立秋来了,众人让开一条路。王老五哭丧着脸:“立秋啊,你可来了……我养了十五只鸡,一晚上被祸害了八只……这可咋办啊……”
鸡舍里一片狼藉。木栅栏被撞开一个豁口,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死鸡,都是脖子被咬断,但身体基本完好,只是血被吸干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程立秋蹲下身,仔细查看现场。脚印很清晰,呈圆形,有五个趾垫,前端有爪痕,比豹子的脚印小一些,但形状很像。
“是猞猁,”赵老蔫站起身,肯定地说,“你们看这脚印,直径五六厘米,典型的成年猞猁。再看这咬痕——”他拿起一只死鸡,指着脖子上的伤口,“伤口小,但深,是猫科动物的犬齿造成的。而且它只吸血,不吃肉,这是猞猁的习惯——它们捕杀猎物后,先吸血,再把尸体藏起来,留着以后吃。”
程立秋点点头。赵老蔫说得对,这些特征都符合猞猁的习性。
“立秋,这可咋办?”孙寡妇也哭哭啼啼地过来了,“我家也被祸害了五只鸡……这些天杀的畜生……”
程立秋站起身,环顾四周。围观的屯民们脸上都带着担忧和愤怒。狼群刚走,豹子被抓,现在又来了猞猁,这日子还怎么过?
“大家别慌,”程立秋提高声音,“猞猁虽然狡猾,但不是没办法对付。这样,今天上午,咱们先把损失的鸡统计一下,合作社按市价赔偿一半。下午,我带人进山,找这畜生的踪迹。”
“能抓到吗?”有人问。
“能,”程立秋说,“但需要时间。猞猁善隐蔽,白天多半在树上或者岩洞里睡觉,晚上才出来活动。咱们得摸清它的活动规律,设陷阱。”
正说着,合作社的院子里传来一阵骚动。有人跑过来:“立秋!不好了!那头豹子……那头豹子发狂了!”
程立秋心里一紧,赶紧往合作社跑。院子里,铁笼旁围了几个人,笼子里的金钱豹正在疯狂地撞击笼壁,发出低沉的咆哮声,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和恐惧。
“怎么回事?”程立秋问看守的社员。
“不知道啊,”那社员一脸困惑,“早上还好好的,给它喂食也没事。刚才突然就发狂了,好像……好像闻到了什么气味?”
程立秋走近笼子,豹子看见他,稍微安静了一些,但还是焦躁地踱步,不时发出威胁的低吼。它的鼻子不停地翕动,像是在嗅空气中的什么味道。
程立秋突然明白了——是猞猁的气味!
豹子和猞猁都是猫科动物,在野外是竞争对手,会互相驱赶。豹子闻到了猞猁的气味,本能地感到了威胁。
“没事了,”程立秋对大家说,“是猞猁的气味刺激了它。给它喂点水,让它安静下来。”
安排好豹子的事,程立秋开始准备进山。他叫上王栓柱、程大海,还有赵老蔫——老爷子经验丰富,对猞猁的习性最了解。
“猞猁这东西,不好抓,”出发前,赵老蔫一边整理装备一边说,“它比狐狸还狡猾,比豹子还隐蔽。普通的陷阱对它没用,它会绕开。套索也难套住,它太灵活。”
“那咋办?”王栓柱问。
“得用连环套,”程立秋说,“我在老辈猎人那儿学过一招——设真假陷阱。真的陷阱藏在假的后面,猞猁绕过假的,就会踩中真的。”
“能行吗?”程大海有些怀疑。
“试试看,”程立秋说,“不过先得找到它的活动路线。猞猁有固定的猎食路线,会在树上或者石头上留下抓痕标记。咱们得找到这些标记。”
四人出发了,沿着猞猁脚印的方向往后山走。猞猁的脚印比豹子的小,但很深,说明它体重不轻——成年猞猁能长到三四十斤,虽然不算大,但肌肉发达,力量不小。
走了约莫二里地,在一棵老松树的树干上,他们发现了抓痕。树皮被撕开,露出白色的木质部,抓痕从地面一直延伸到两米多高的位置。
“这是猞猁的抓树,”赵老蔫指着说,“它们用这种方式磨爪子,也标记领地。你们看,这痕迹新鲜,树液还没干,应该是最近留下的。”
程立秋仔细观察抓痕。痕迹很深,说明这只猞猁爪子锋利,力量大。而且抓痕的位置很高,说明它能轻松跳上两米高的树干——猞猁的弹跳力惊人,能原地跳起两米多高。
“这附近应该有它的巢穴,”程立秋判断,“猞猁喜欢在岩洞或者树洞里做窝。咱们在周围找找。”
四人分散开,在附近搜索。不一会儿,程大海在一处悬崖下发现了一个洞口——不大,直径约半米,被藤蔓半遮着,洞口边缘的泥土很光滑,明显经常有动物进出。
“就是这儿了,”赵老蔫走过来看了看,“你们看洞口这些毛——”他捡起几根黄褐色的毛,对着光看,“是猞猁毛,颜色和屯里发现的那些一样。”
程立秋蹲在洞口外,仔细观察。洞口不大,但很深,里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他闻了闻,空气中有股淡淡的腥臊味——是猫科动物特有的气味。
“它现在应该在洞里睡觉,”程立秋说,“咱们别惊动它,先设陷阱。”
他选了洞口外三十米处的一片开阔地作为设陷阱的地点。这里有几条小径交汇,是猞猁进出的必经之路。
“猞猁多疑,简单的陷阱骗不过它,”程立秋一边布置一边讲解,“所以咱们得用连环套。先设一个明显的假陷阱——用树枝做个简单的套索,放在显眼的地方。猞猁看见,会绕开。但它绕开的方向,咱们再设一个隐蔽的真陷阱。”
他从背篓里拿出特制的钢丝套索。这种套索比普通的绳套结实,弹性好,触发灵敏。他小心地把套索埋在枯叶下,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圈套,然后用树枝和草叶掩盖。
“这个圈套要设在离地面十厘米左右的高度,”程立秋说,“猞猁走路时,前腿会先踩进圈套,一触发,套索就会收紧,吊起它的前腿。”
设好真陷阱,他又在不远处设了个假陷阱——用麻绳做了个粗糙的套索,挂在矮树枝上,故意做得很明显,一眼就能看见。
“猞猁看见这个假陷阱,会以为咱们想在这儿抓它,就会避开,走旁边那条小径,”程立秋指着说,“而那条小径上,咱们已经设好了真陷阱。”
布置完陷阱,四人退到五十米外的一处高地,那里有几块大石头可以做掩体。从那里能清楚看见陷阱区的情况。
“现在就是等了,”程立秋说,“猞猁白天睡觉,晚上才出来活动。咱们可能要等到傍晚。”
等待开始了。
时间过得很慢。太阳慢慢爬高,林子里渐渐热起来。蚊虫嗡嗡地围着人转,二嘎子和铁蛋有些坐不住了,不停地动来动去。
“沉住气,”程立秋低声说,“打猎最重要的就是耐心。猞猁比咱们更能等,它为了捕猎,可以趴在一个地方一动不动好几个时辰。”
“立秋哥,它要是一直不出来咋办?”铁蛋问。
“那就等到明天,”程立秋说,“咱们带了干粮和水,可以坚持。它总要出来喝水、捕食。”
正说着,赵老蔫突然压低声音:“有动静!”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到洞口。藤蔓微微晃动,一个黄褐色的身影从里面钻了出来。
是它!
即使隔着五十米,也能看清那身姿的矫健。那是一头成年猞猁,体长连尾巴约一米二,肩高约五十厘米,体型比豹子小,但更匀称。黄褐色的皮毛上布满了深色的斑点,耳朵尖上有一撮黑色的长毛,像两把小刷子。最特别的是它的脸——宽大,两颊有长毛,像络腮胡子,让它看起来有些凶悍,又有些滑稽。
它站在洞口,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然后警惕地环顾四周。那双黄色的眼睛锐利如鹰,缓缓扫过周围的每一寸土地。
程立秋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他知道,猞猁的视力极好,听觉也灵敏,稍微一点动静就会引起它的警觉。
猞猁在洞口站了一会儿,似乎没发现异常,开始往山涧走,看样子是去喝水。但它走的路线很特别——不是直线,而是绕来绕去,时而停下,竖起耳朵听,时而低头嗅地面。
“真狡猾,”王栓柱小声说,“它这是在检查有没有危险。”
果然,猞猁走到假陷阱附近时,停住了。它盯着那个明显的麻绳套索看了好一会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像是在嘲笑。
然后它绕开了,走了旁边那条小径——正是程立秋设真陷阱的地方。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猞猁走得很慢,很谨慎,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它走到真陷阱区时,又停住了,低头嗅了嗅地面——它闻到了钢丝的味道,还有人的气味。
“糟了,它发现了,”程大海小声说。
但猞猁似乎没把这点异常放在心上。它抬起前腿,准备跨过去——
“咔哒!”
轻微但清晰的机械声。钢丝套索触发,猛地收紧,套住了猞猁的右前腿!
猞猁大吃一惊,本能地往后跳,但钢丝套已经死死勒住了它的腿。它疯狂地挣扎,用牙齿去咬钢丝,但钢丝太硬,咬不断。它又用另一只前爪去抓,但钢丝越挣扎勒得越紧,已经深深嵌进皮肉里。
“中了!”程立秋站起身,“快!别让它咬断腿!”
猞猁的挣扎越来越疯狂。它意识到自己被套住了,开始用尽全力想要挣脱。猫科动物的柔韧性极好,它竟然能把身体扭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用牙齿去咬套索的结。
“快!”程立秋冲下山坡,王栓柱和程大海紧跟其后。
猞猁看见有人冲来,更加暴怒,发出嘶哑的咆哮声,那声音不像豹吼那样震撼,但更尖锐,更刺耳。它停止咬套索,伏低身体,龇出獠牙,黄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杀意。
即使一条腿被套住,它依然是危险的。猞猁的爪子锋利如刀,一口能咬断小型动物的脖子。
程立秋冲到距离猞猁十米处停下,从背篓里掏出一张网——不是捕豹用的大网,是一张稍小的、网眼更密的网。
“大海,你从左面,栓柱,你从右面,”程立秋指挥,“我用网罩它,你们趁机按住它。”
三人呈扇形围上去。猞猁看见这阵势,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反而冷静下来。它不再挣扎,只是盯着程立秋,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决绝?
程立秋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想起老辈猎人说过——猞猁这种动物,宁死不屈。如果逃不掉,它会选择自残,甚至自杀。
“小心!”他大喊。
但已经晚了。
猞猁突然张开嘴,狠狠地咬向自己被套住的前腿!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它竟然咬断了自己的腿!
断腿还挂在套索上,猞猁拖着血淋淋的残肢,转身就跑。它的速度依然很快,三条腿在林中跳跃,转眼间就消失在灌木丛中。
程立秋三人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畜生这么烈性,宁可自残也不愿被擒。
地上,那只断腿还在微微抽搐,血染红了一大片枯叶。
“追吗?”王栓柱问。
程立秋摇摇头:“不追了。它受了这么重的伤,活不了多久。而且……咱们已经赢了。”
他蹲下身,捡起那只断腿。断口整齐,是被生生咬断的。这需要多大的决心,多大的痛苦?
程立秋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敬佩这畜生的烈性,但也知道,它必须死——不是因为它祸害了鸡,而是因为它已经记仇了。一只断腿的猞猁,会变得更加危险,更加疯狂。
“收拾东西,回去,”程立秋说,“把这只腿带回去,给屯民们一个交代。”
回屯的路上,气氛有些沉闷。虽然抓到了猞猁——或者说,逼得它自残——但没人感到高兴。那只断腿,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回到屯里,屯民们围上来,看见那只血淋淋的断腿,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猞猁的腿?”王老五颤声问。
“是,”程立秋说,“它被套住了,为了逃跑,咬断了自己的腿。现在应该已经死了,或者快死了。”
孙寡妇看着那只断腿,忽然哭了:“这畜生……也是条命啊……为了口吃的,把命都搭上了……”
她这一哭,带动了不少妇女。原本愤愤不平的屯民们,此刻都沉默了。是啊,猞猁祸害鸡,是为了生存。而他们抓猞猁,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财产。谁对谁错?说不清。
程立秋把断腿埋在了屯子外的树林里,立了个小土堆。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站了一会儿。
回到合作社,那头金钱豹看见他,低低地吼了一声,像是在问:解决了?
程立秋走到笼子边,看着豹子琥珀色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些野兽,其实和人类一样,都是为了生存而挣扎。
“解决了,”他对豹子说,“你可以安心了。”
豹子似乎听懂了,趴下,闭上眼睛。
晚上,程立秋回到家,把今天的事跟魏红说了。魏红听了,也沉默了。
“立秋,咱们是不是……太狠了?”她轻声问。
程立秋摇摇头:“不是狠,是没办法。如果咱们不抓它,它就会一直祸害屯里的鸡,甚至可能伤人。红,这个世道就是这样,弱肉强食。咱们要生存,就得战斗。”
“我知道,”魏红靠在他肩上,“我就是觉得……那些野兽也挺可怜的。”
“是可怜,但咱们不可怜吗?”程立秋说,“王老五家,孙寡妇家,他们不可怜吗?辛辛苦苦养的鸡,一晚上被祸害了那么多。咱们要是心软,下次遭殃的就是咱们自己。”
魏红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抱住丈夫。她知道,丈夫说得对。这个世道,有时候就是这么残酷。
夜里,程立秋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想起了那只猞猁,想起了它咬断自己腿时的决绝。
那是一种怎样的勇气?怎样的绝望?
他忽然想起了山雀。那个在山洞里,独自等待生产的女人。她是不是也像那只猞猁一样,在绝望中挣扎?在绝境中求生?
他想起了魏红,想起了她肚子里的孩子。他发誓,一定要保护好她们,绝不让她们经历那样的绝望。
窗外的月光清冷如水。
合作社的院子里,那头金钱豹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出一声低低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它不知道,那个抓住它的人类,此刻正在经历怎样的内心挣扎。
但它能感觉到,这个人,和它一样,都是为了保护自己所爱的人而战斗。
也许,这就是所有生命的共同命运吧。
第266章 孙寡妇作媒,阴谋暗滋生
五月二十八,天气渐渐热了起来。牙狗屯的早晨格外宁静,只有几声鸡鸣和犬吠划破晨雾。程立秋起了个大早,准备去合作社看看那头金钱豹的情况——自从猞猁的事后,豹子安静了许多,但食量明显下降,这让程立秋有些担心。
他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孙寡妇扭着腰从东头走过来。这女人今天穿了一件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还抹了点雪花膏,老远就能闻到一股香味。
“哟,立秋兄弟,起这么早啊?”孙寡妇老远就打招呼,声音甜得发腻。
程立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对孙寡妇没什么好印象,这女人嘴碎,爱占小便宜,还喜欢搬弄是非。狼群夜袭那晚,就是她在井台边嚼舌根,说程立秋卖熊胆发财了,看不起穷邻居。
“孙婶,有事?”程立秋不咸不淡地问。
“有事,有大事!”孙寡妇走到跟前,脸上堆着笑,“立秋兄弟,婶子今天来,是给你说个天大的好事!”
程立秋心里警惕起来。孙寡妇能有什么好事?不给他添堵就不错了。
“啥事?”他问。
孙寡妇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立秋兄弟,你今年……三十了吧?”
“三十一。”
“哟,正是好年纪!”孙寡妇一拍大腿,“婶子跟你说,县城供销社的刘主任,你知道吧?他有个侄女,叫刘玉梅,今年二十八,刚离婚,带个六岁的闺女。人长得标致,皮肤白,身段好,读过初中,有文化!最重要的是,刘主任说了,谁要是娶了他侄女,以后供销社的紧俏物资,要多少有多少!”
程立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明白了,这是要给他说媒。
“孙婶,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有媳妇,有孩子,你不知道?”
“知道,知道,”孙寡妇脸上笑容不变,“可是立秋兄弟,你听婶子说。魏红是不错,但你家现在发达了,参田、渔场、合作社,家大业大。俗话说得好,男人三十一枝花,女人三十豆腐渣。魏红现在怀着孕,身子不方便,总得有人帮你操持家务吧?再说了,刘主任可是供销社的领导,你要是娶了他侄女,以后在县城做生意,那不是顺风顺水?”
程立秋气得手都抖了。他盯着孙寡妇,一字一顿地说:“孙婶,我程立秋这辈子,就魏红一个媳妇。她怀不怀孕,方不方便,都是我媳妇,我孩子的娘。你再敢说这种话,别怪我不客气!”
孙寡妇被他眼中的寒光吓住了,后退一步,但还不死心:“立秋兄弟,你别急啊……婶子是为你好……男人嘛,三妻四妾古来有之……再说了,那刘玉梅说了,她不图名分,当个二房也行……”
“滚!”程立秋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孙寡妇脸色煞白,还想说什么,但看见程立秋握紧了拳头,吓得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嘟囔:“不识好歹……不识好歹……”
程立秋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他没想到,居然有人敢上门给他说媒,还是在他媳妇怀孕的时候!这不仅是侮辱他,更是侮辱魏红!
他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孙寡妇一个农村妇女,怎么突然想起给他说媒?还扯上了供销社的刘主任?这里面肯定有蹊跷。
他没有立刻去合作社,而是转身回了屋。魏红已经起来了,正在灶房里生火做饭,看见丈夫去而复返,有些奇怪:“立秋,咋回来了?忘带东西了?”
程立秋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把刚才的事告诉妻子。他不想瞒着,也不想让魏红从别人嘴里听到这些闲话。
“红,”他走进灶房,关上门,“刚才孙寡妇来了。”
魏红正在往锅里加水,头也没抬:“她来干啥?又是来借东西?”
“不是,”程立秋说,“她是来……给我说媒。”
魏红的手一抖,水瓢掉进锅里,溅起一片水花。她转过身,脸色苍白:“说……说媒?给谁说媒?”
“给我,”程立秋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说县城供销社刘主任的侄女,刚离婚,想嫁给我,不图名分,当二房也行。”
魏红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不是生气,是伤心,是委屈。她为这个男人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支持他办合作社,现在怀着孕,却有人要来抢她的丈夫!
“立秋……”她哽咽着说,“你……你要是……”
“我要是怎样?”程立秋抬起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红,你听着,我程立秋这辈子,就你一个女人。不管谁来,不管说什么,我都不会变心。今天我已经把孙寡妇骂走了,她要是再敢来,我就打断她的腿!”
魏红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怀孕的女人情绪本就敏感,这下更是止不住。程立秋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愤怒。
“红,别哭了,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他柔声安慰,“你放心,我明天就去找孙寡妇问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魏红哭了半天才渐渐止住,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立秋,我相信你。但是……但是孙寡妇为啥突然来给你说媒?她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啊。”
“我也觉得不对劲,”程立秋说,“所以我得查查。你先做饭,我出去一趟。”
他出了门,没去合作社,而是去了王栓柱家。王栓柱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程立秋脸色不对,放下斧头:“立秋哥,咋了?”
“栓柱,你帮我办件事,”程立秋说,“去查查孙寡妇最近跟谁走得近。特别是,她有没有跟县城的人来往。”
王栓柱一愣:“孙寡妇?那个长舌妇?她咋了?”
程立秋简单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王栓柱听完,勃然大怒:“这个老泼妇!敢来给立秋哥说媒?我这就去找她算账!”
“别急,”程立秋拦住他,“先查清楚。我怀疑,这事背后有人指使。”
“谁?”
“供销社的刘主任,”程立秋说,“孙寡妇提到他了。还有赵大豹那帮人,也可能有关系。你先去查,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王栓柱点点头:“明白了,我这就去。”
程立秋又去了程大海家,让他去屯里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来过牙狗屯,特别是找孙寡妇的。
安排完这些,程立秋才去了合作社。但他心里装着事,一整天都心不在焉。那头金钱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烦躁,在笼子里焦躁地踱步。
下午,王栓柱和程大海先后回来了。
“立秋哥,查到了,”王栓柱压低声音,“孙寡妇最近确实跟县城的人有来往。三天前,有个陌生男人来过屯里,直接去了孙寡妇家,待了半个时辰才走。那人我打听了一下,是供销社的,姓刘,是刘主任的小舅子,外号叫刘麻子。”
刘麻子!程立秋心里一紧。这个人他听说过,是赵大豹的狗腿子,在县城开了个录像厅,专门放些乱七八糟的片子,手底下养着一帮小混混。
“还有,”程大海接着说,“我打听过了,那个刘主任的侄女刘玉梅,根本不是什么好货。她前夫就是被气跑的,说她跟好几个男人不清不楚。离婚后,刘主任想给她找个下家,但没人要。这次盯上立秋哥,估计是看你生意做大了,想通过婚姻把你绑住,然后慢慢吞了你的产业。”
程立秋脸色铁青。好毒的计策!先是用美人计,如果他不从,可能还会有别的招数。总之,就是要让他低头,要控制他的产业。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程立秋说,“栓柱,大海,你们明天跟我去趟县城,找王公安,把这事说清楚。还有,通知合作社所有社员,以后孙寡妇再来,直接赶走。她要是敢闹,就按破坏合作社生产处理!”
“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晚上回家,程立秋把调查结果告诉了魏红。魏红听得心惊肉跳:“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这不是欺负人吗?”
“就是欺负人,”程立秋说,“欺负咱们是山里人,没靠山。不过现在不怕了,我有李部长支持,明天就去找王公安,把这事捅出去。刘主任想用美人计控制我?做梦!”
魏红靠在他怀里,还是心有余悸:“立秋,咱们以后可得小心了。这些人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我知道,”程立秋搂紧她,“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这个家,保护好你。”
这一夜,程立秋几乎没睡。他想了很多,从孙寡妇的说媒,到刘主任的阴谋,到赵大豹的威胁……这一切都像一张网,正在慢慢收紧。
但他不会坐以待毙。
第二天一早,程立秋带着王栓柱和程大海去了县城。他没直接去公安局,而是先去了武装部,找李部长。
李部长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见程立秋来了,有些意外:“程立秋?你怎么来了?有事?”
程立秋把孙寡妇说媒的事,以及刘主任、刘麻子、赵大豹之间的关系,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他没添油加醋,只是客观陈述。
李部长听完,脸色沉了下来:“这个刘主任,我认识,是个小人,靠裙带关系上的位。没想到他这么无耻,居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李部长,我不怕他们,”程立秋说,“但我怕他们对我家人下手。我媳妇怀着孕,经不起折腾。”
李部长想了想:“这样,你先去公安局报案,把情况跟王公安说清楚。然后,我这边也帮你打个招呼。刘主任那边,我会找机会敲打敲打他。至于赵大豹,你放心,他最近不敢乱来——持枪行凶的事还没完呢。”
程立秋感激地说:“谢谢李部长!”
从武装部出来,三人去了公安局。王公安听了程立秋的叙述,也是义愤填膺:“这帮人太嚣张了!光天化日之下,敢用这种手段逼婚?程立秋,你放心,这事我们一定管!”
他当即派人去供销社调查刘主任,又派人去找刘麻子问话。虽然这些事不构成犯罪,但足够让他们喝一壶了。
办完这些,程立秋才松了口气。他知道,有了李部长和王公安的支持,刘主任和赵大豹那些人暂时不敢乱来了。
回屯的路上,王栓柱说:“立秋哥,孙寡妇那边怎么办?就这么放过她?”
程立秋冷笑:“放过她?没那么容易。她不是喜欢嚼舌根吗?那就让她尝尝被人嚼舌根的滋味。”
回到牙狗屯,程立秋没回家,直接去了合作社。他把社员们都召集起来,开了个会。
“今天召集大家,是有件事要说,”程立秋开门见山,“孙寡妇受县城某些人的指使,来给我说媒,想让我娶供销社刘主任的侄女。大家都知道,我有媳妇,有孩子,我媳妇还怀着孕。孙寡妇这么做,不仅是侮辱我,更是侮辱我媳妇,侮辱咱们整个合作社!”
社员们一片哗然。他们大多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猎户,最看重的就是家庭和睦。孙寡妇这种行为,触犯了大家的底线。
“太不像话了!”
“孙寡妇这是疯了?”
“立秋,你说咋办,咱们听你的!”
程立秋继续说:“我已经向公安局报案了,李部长也知道了这事。孙寡妇那边,我不想跟她计较,但合作社有合作社的规矩——凡是为了一己私利,破坏合作社团结,损害社员利益的,一律开除!”
“对!开除她!”
“这种人不能留在合作社!”
程立秋摆摆手:“先别急。孙寡妇一个人带孩子,也不容易。这样,给她一次机会——从今天起,她要是再敢嚼舌根,再敢跟外人勾结,合作社立刻开除她,以后所有福利,所有分红,跟她一概无关!”
这个决定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既体现了合作社的原则性,又留有余地,给了孙寡妇改过的机会。
散会后,程立秋让王栓柱去通知孙寡妇。王栓柱去了不一会儿就回来了,脸上带着笑:“立秋哥,你是没看见,孙寡妇听完我的话,脸都白了,一个劲地说再也不敢了。”
“但愿她能记住,”程立秋说。
处理完孙寡妇的事,程立秋才回家。魏红已经知道了合作社开会的事,看见丈夫回来,眼圈又红了。
“立秋,谢谢你,”她说,“谢谢你为我撑腰。”
“傻话,”程立秋搂住她,“你是我媳妇,我不为你撑腰,为谁撑腰?”
魏红靠在他怀里,心里充满了安全感。这个男人,也许不完美,也许有秘密,但他是真心对她好,真心保护她。这就够了。
晚上,程立秋躺在床上,脑子里还在想今天的事。孙寡妇的说媒,表面上是婚姻问题,实际上是利益之争。刘主任、赵大豹那些人,看中的是他的产业,想通过控制他来控制合作社。
这让他更加警惕。合作社越做越大,眼红的人只会越来越多。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团结社员,才能守住这份来之不易的事业。
窗外,月光如水。
合作社院子里,那头金钱豹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它似乎能理解那个抓住它的人类此刻的处境——被觊觎,被算计,但依然坚强地守护着自己的领地和家人。
也许,这就是所有雄性生命的本能吧。
保护自己的,战斗到底。
第267章 武装部长至,立秋献鹿茸
六月初二,天刚蒙蒙亮,牙狗屯就热闹起来了。不是出了什么事,而是今天有个大人物要来——县武装部的李部长,要带队来黑瞎子岭拉练。
消息是昨天下午传到的。公社的通讯员骑着自行车风风火火地进屯,找到屯长老李头,递上一张盖着红章的通知:“李部长明天带民兵连来拉练,路过牙狗屯,中午在屯里休息吃饭,请做好接待准备。”
老李头拿着通知,手都有些抖。县武装部长啊,那可是正科级干部,在县里都是排得上号的人物。这样的大领导要来他们这个山旮旯,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他立刻去找程立秋。合作社现在是屯里的门面,接待工作自然得程立秋牵头。
程立秋听说李部长要来,心里也是一动。他正愁没机会好好感谢李部长呢——上次在县城,李部长帮他摆平了刘主任说媒的事,还答应支持合作社的发展。这份人情,他一直记着。
“李爷,您放心,接待的事我来安排,”程立秋说,“保证让李部长满意。”
老李头松了口气:“立秋啊,那就全靠你了。咱们屯能不能在县领导面前露脸,就看这一回了。”
程立秋立刻行动起来。他先召集合作社的骨干开了个会,安排接待事宜。
“栓柱,你带人去收拾屯里的打谷场,那里宽敞,适合民兵连休息,”程立秋说,“大海,你带人去山上采些新鲜的蘑菇、野菜。李部长是城里人,难得来山里,得让他尝尝咱们的山珍。”
“立秋哥,肉呢?”王栓柱问,“光有野菜可不行。”
程立秋想了想:“咱们合作社不是有存粮吗?杀一头猪,再杀两只鸡。另外,我家里还有半只鹿腿,也拿出来。”
“鹿腿?那不是你留着给嫂子补身子的吗?”程大海说。
“魏红现在孕吐厉害,吃不了油腻的,”程立秋摆摆手,“先紧着接待用。李部长帮了咱们大忙,咱们得表表心意。”
安排完这些,程立秋又回家跟魏红商量。魏红虽然身子不舒服,但还是强打精神:“立秋,李部长来是大事,你得好好招待。我虽然帮不上忙,但可以出出主意——李部长是军人出身,喜欢实在,不喜欢花里胡哨的。你做饭的时候,就做咱们屯里的家常菜,但分量要足,味道要好。”
“我知道,”程立秋握住妻子的手,“就是辛苦你了,身子不舒服还要操心这些。”
“我没事,”魏红笑笑,“就是吐得厉害点,别的都挺好。你快去忙吧,别耽误了正事。”
程立秋又去了一趟合作社的院子,看了看那头金钱豹。豹子最近安静了许多,食量也恢复了。看见程立秋,它低低地吼了一声,像是在打招呼。
“今天有贵客来,你老实点,”程立秋对豹子说,“别吓着人。”
豹子似乎听懂了,趴下,闭上眼睛。
一切准备就绪,已经是上午十点多了。程立秋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还是那件深蓝色的确良衬衫,但洗得发白,熨得平整。他又让王栓柱和程大海也换了衣服,三人站在屯口,等着李部长的车队。
十一点左右,远处传来了汽车引擎声。不是一辆,是好几辆——一辆绿色的吉普车打头,后面跟着三辆解放牌卡车,车斗里坐满了穿着民兵制服的人。
车队在屯口停下。吉普车门打开,李部长跳下车。他今天没穿军装,穿了一身便服——灰色的确良衬衫,黑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解放鞋。但那股军人的气质,还是藏不住。
“李部长!”程立秋赶紧迎上去。
李部长看见他,笑了:“程立秋,又见面了。怎么样,最近还好吧?”
“好,都好,”程立秋说,“李部长,一路辛苦了。快进屯歇歇。”
民兵连的战士们也下了车,整队集合。李部长简单讲了几句,就让战士们解散休息。打谷场已经收拾干净了,摆了几排长条凳,还有茶水。
程立秋把李部长请到合作社的办公室——那是屯里最好的房子,青砖瓦房,窗明几净。办公室里摆着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桌上已经泡好了茶。
“李部长,您坐,”程立秋亲自倒茶,“咱们山里条件简陋,您别嫌弃。”
“简陋什么,”李部长摆摆手,“这比我们当年在部队拉练时住的好多了。那时候,天当被地当床,能有口热水喝就不错了。”
他喝了口茶,看了看四周:“程立秋,你们合作社办得不错啊。我刚才进屯的时候看了看,家家户户都挺整齐,孩子们也都穿得干净。这说明你们日子过好了。”
“都是托政策的福,”程立秋说,“也靠李部长您帮忙。”
“别这么说,是你们自己努力,”李部长说,“我听王公安说了,孙寡妇那件事,你处理得很好。既维护了家庭,又团结了群众。不错,有原则,有方法。”
程立秋心里一暖。能得到李部长的认可,比什么都强。
正说着,魏红端着一盘洗好的野果子进来了。她今天特意换了件干净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很好。
“李部长,尝尝咱们山里的野果子,”她笑着说,“都是刚摘的,新鲜。”
李部长站起来:“这位是……”
“这是我媳妇,魏红,”程立秋介绍。
“哦,魏红同志,你好,”李部长和魏红握了握手,“听程立秋提起过你,说你支持他办合作社,是他的贤内助。”
魏红脸一红:“李部长过奖了。我就是个农村妇女,不懂什么大道理,就知道支持丈夫做事。”
“这就够了,”李部长说,“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总有一个好女人。程立秋能有今天,你功不可没。”
魏红更不好意思了,放下果子就出去了。程立秋知道她是去准备午饭了。
“李部长,您先歇着,我去看看午饭准备得怎么样了,”程立秋说。
“不急,不急,”李部长说,“我跟你一起去看看。说实话,我早就想尝尝你们山里的野味了。在县城,吃的都是养殖的,没那个味儿。”
两人一起去了程立秋家。院子里已经摆开了阵势——一口大铁锅支在临时搭的灶台上,锅里炖着猪肉粉条,香气扑鼻。旁边还有个小灶,上面炖着野鸡蘑菇汤。魏红和大姐正在忙活,几个合作社的妇女在帮忙打下手。
“哟,这么丰盛!”李部长眼睛一亮。
程立秋指着介绍:“这是野鸡炖蘑菇,蘑菇是早上刚采的。这是猪肉炖粉条,猪是咱们合作社自己养的。这是炒野菜,这是……”
“够了够了,”李部长笑道,“这比我们武装部的食堂还好呢!”
正说着,王栓柱拎着个篮子跑进来:“立秋哥,你看我找到了啥!”
篮子里是几十个鸟蛋,小的如鹌鹑蛋,大的如鸡蛋,颜色各异,有白的,有青的,有带斑点的。
“这是……鸟蛋?”李部长好奇地问。
“是各种野鸟的蛋,”程立秋解释,“栓柱他们早上掏的。李部长,您尝尝,炒鸟蛋可香了。”
“这个好!”李部长来了兴趣,“我小时候也掏过鸟蛋,那味道,一辈子忘不了。”
午饭很快准备好了。打谷场上摆开了十几张桌子,民兵连的战士们坐得满满当当。菜一道道端上来——猪肉炖粉条、野鸡炖蘑菇、炒野菜、炒鸟蛋、还有一大盆玉米面饼子。
李部长坐在主桌,程立秋、老李头、王栓柱、程大海作陪。李部长端起一碗汤,先闻了闻,然后喝了一大口,闭上眼睛品味。
“好!”他睁开眼,赞叹道,“这汤,鲜!真正的野鸡,真正的山蘑菇,城里吃不到这个味儿!”
他又尝了炒鸟蛋,连连点头:“这个也好,嫩,香。程立秋,你们这手艺不错啊!”
程立秋笑了:“李部长喜欢就好。”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民兵连的战士们也都是农村出身,对这样的饭菜赞不绝口。有几个小战士还偷偷问,能不能带点回去给家人尝尝。
吃完饭,李部长说要在屯里转转。程立秋陪着他,从合作社的院子开始,参观了参田、渔场,还有正在建的麝舍。
“这就是你们抓的那头金钱豹?”李部长在豹笼前停下,饶有兴趣地看着。
豹子看见来了这么多人,有些警惕,站起身,在笼子里踱步。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李部长,但没有发出威胁的声音。
“是,”程立秋说,“抓了有十来天了,一直关着。我打算等找到合适的地方,把它送走。”
“送哪去?”
“省城动物园,或者有条件的研究机构,”程立秋说,“活的比死的值钱,而且……这么漂亮的生灵,杀了可惜。”
李部长点点头:“你有这个心,难得。这样,我帮你联系联系。省军区有个战友,转业后在省林业厅工作,应该能帮上忙。”
“那就太谢谢李部长了!”程立秋喜出望外。
看完豹子,李部长又去了参田。现在正是人参的生长期,一片片参苗绿油油的,长势喜人。
“这都是你们自己种的?”李部长问。
“是,”程立秋说,“开了二十亩参田,种的都是移山参。虽然比不上野山参值钱,但产量高,稳定。”
“好,好,”李部长赞许地说,“靠山吃山,但不能光吃不种。你们这种可持续的发展思路,值得推广。”
参观完,李部长说累了,要休息一会儿。程立秋把他请回合作社办公室,又泡了茶。
“程立秋,”李部长喝了口茶,忽然说,“我今天来,不光是拉练,还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李部长您说。”
李部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县里准备搞个‘民兵致富带头人’的评选活动,每个公社推选一个典型。你们公社推荐了你。我今天来,也是想实地看看,你到底够不够格。”
程立秋愣住了。他没想到,自己还能评上什么“致富带头人”。
“李部长,我……我就是个普通猎户,带着乡亲们干点事,没什么……”
“别谦虚,”李部长打断他,“我刚才看了,也听了。你办合作社,带动了三十多户社员增收;你开参田、养鱼、建麝舍,发展多种经营;你还组织了护卫队,保护屯里安全。这些,都够格。”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你不光自己致富,还想着乡亲们。孙寡妇那件事,你本可以严厉处理,但你还是给了她机会。这种胸怀,难得。”
程立秋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李部长,我就是觉得,一个人富不算富,大家富才是真的富。”
“说得好!”李部长一拍桌子,“就是要有这个觉悟!程立秋,这个‘民兵致富带头人’,你当之无愧。等评选结果出来,县里会有奖励,还会在全县宣传你的经验。”
程立秋心里激动,但更多的是压力。他知道,这个称号不仅是荣誉,更是责任。
“李部长,我一定不辜负组织的信任,”他郑重地说。
李部长点点头,从包里又掏出个小盒子:“这个,给你。”
程立秋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枚子弹——不是普通的子弹,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用的,黄澄澄的,崭新的。
“这是……”程立秋不解。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李部长说,“我知道你们猎队缺好枪。这两把五六式,是武装部淘汰的,但还能用。送给你,算是支持你们合作社的发展。”
程立秋的手有些抖。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啊,那可是好枪,比他们现在用的土枪强多了。有了这两把枪,猎队的战斗力能提升一大截。
“李部长,这……这太贵重了……”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拿着,”李部长说,“枪在好人手里,是保护群众的工具。我相信你,知道怎么用。”
程立秋郑重地收下枪,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两把枪不仅是武器,更是李部长对他的信任。
下午三点,李部长要带队离开了。程立秋把早就准备好的礼物拿出来——不是豹皮,那太贵重了,李部长不会收。他准备的是一对鹿茸,还有一包上好的山参。
“李部长,这个您一定得收下,”程立秋说,“鹿茸泡酒,对关节好。山参补气,您工作忙,得注意身体。”
李部长这次没推辞,收下了:“好,我收下。程立秋,好好干,我看好你。”
车队开动了,扬起一路尘土。程立秋站在屯口,一直目送车队消失在路的尽头。
“立秋哥,这下好了,”王栓柱兴奋地说,“有了李部长这个靠山,看谁还敢欺负咱们!”
程立秋点点头,但心里清楚,靠山归靠山,自己还得争气。李部长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最终,还得靠他们自己努力。
回到合作社,他把两把五六式步枪拿出来,交给王栓柱和程大海:“这两把枪,你们一人一把。好好保管,好好练习。以后,咱们猎队的装备,要逐步更新。”
王栓柱和程大海接过枪,爱不释手。五六式啊,他们只在民兵训练时摸过,没想到现在自己也能有一把。
“立秋哥,你放心,我们一定用好这两把枪,”王栓柱说。
“不光要用好,还要教其他人,”程立秋说,“从明天起,猎队增加射击训练。咱们不能光靠勇气,还得有技术。”
安排好这些,程立秋才回家。魏红正在收拾碗筷,看见他回来,问:“李部长走了?”
“走了,”程立秋说,“还送了两把枪。”
“枪?”魏红一愣,“他送你枪干啥?”
“支持咱们合作社,”程立秋说,“红,你知道吗,李部长说,要评我当‘民兵致富带头人’。”
魏红眼睛一亮:“真的?那太好了!”
“好是好,但压力也大,”程立秋说,“以后,咱们得更努力,不能给李部长丢脸。”
魏红握住他的手:“立秋,我相信你。你一定能行。”
夜里,程立秋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李部长来访,送枪,评选致富带头人……这一切都像做梦一样。
但他知道,这不是梦,这是他用汗水和努力换来的。
他看着身边熟睡的魏红,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心里充满了力量。
他要更努力,为了这个家,为了合作社,为了所有信任他的人。
窗外的月光清冷如水。
合作社院子里,那头金钱豹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它似乎能感觉到,那个抓住它的人类,正在走上一条更宽广的路。
也许,这就是命运吧。
第268章 暴雨困山林,智斗野猪王
六月初五,清晨的天色就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山头上,空气闷热潮湿,连鸟雀都躲进了巢里,不肯出来叫唤。
程立秋站在院门口,抬头看了看天,眉头紧锁。这样的天气,进山打猎风险很大,但合作社的存肉不多了,最近又要接待民兵连,开销大。而且昨天李部长刚走,今天要是不进山,难免有人说闲话——刚得了表扬就松懈了?
“立秋,今天别进山了吧?”魏红从屋里出来,也看了看天,“这天色,怕是要下大雨。”
程立秋犹豫了一下:“不去不行。合作社的存肉只够今天用了,明天县里还要来人参观,总不能让客人吃素吧?”
“可是……”
“没事,”程立秋拍拍妻子的手,“我们快去快回。要是下雨,就找个山洞避一避。”
魏红知道劝不住,只好回屋给他准备干粮和雨具。她把几块玉米饼子用油纸包好,又装了一壶水,还有一块塑料布——这是去年程立秋从县城买回来的,下雨时可以当雨披。
程立秋叫上王栓柱和程大海,又带了三个年轻猎手——二嘎子、铁蛋,还有一个叫狗剩的小伙子,刚满十八,第一次跟队进山。
“今天天气不好,大家都小心点,”出发前,程立秋交代,“咱们的目标是野猪,现在正是野猪下山觅食的季节,容易找到。找到就速战速决,下雨前必须回来。”
六人出发了。进山的路因为连日的闷热,显得有些泥泞。林子里的空气更加潮湿,粘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膜。野猪喜欢在这样闷热的天气里出来活动,因为凉爽,也因为没有蚊虫骚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黑瞎子岭的腹地。这里是一片混交林,橡树、柞树、椴树混生,林下长满了各种灌木和野草,是野猪最喜欢的地方。
程立秋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很快,他发现了野猪的踪迹——一片泥地上有几个清晰的蹄印,分两瓣,前端尖,后端圆,深深陷进泥土里。
“是野猪,而且不小,”程立秋指着蹄印说,“你们看这大小,直径超过十厘米,是成年公猪。再看这深度,至少三百斤以上。”
“三百斤?”狗剩瞪大了眼睛,“那得有多大?”
“跟半大的牛犊差不多,”王栓柱说,“野猪肉粗,但劲大,獠牙能挑死人。一会儿看见,别靠太近。”
顺着蹄印继续追踪,又发现了被野猪拱过的地面——大片的泥土被翻开,露出下面的树根和虫子。还有几棵小树被拦腰撞断,断口新鲜,木茬白生生的。
“这猪脾气不小,”程大海说,“看这破坏力,不是善茬。”
又走了一里多地,前面传来“哼哼”的声音。程立秋做了个手势,众人立刻隐蔽。他从灌木的缝隙中望去,看见了一幕惊人的景象——
一片林间空地上,聚集着至少十五头野猪!有公的,有母的,还有半大的小猪。它们正在泥潭里打滚,把泥浆糊满全身,以驱赶蚊虫和降温。
而最显眼的,是那头领头的公猪。它的体型比其他猪大了整整一圈,肩高超过八十厘米,身长连尾巴接近两米。一身黑褐色的鬃毛又粗又硬,像钢针一样竖着。最可怕的是它的獠牙——从嘴角两侧伸出,向上弯曲,像两把弯刀,长度超过二十厘米,尖端闪着寒光。
“我的娘诶……”二嘎子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猪王吧?”
程立秋点点头。这样体型的野猪,他上辈子也只见过一次。那还是二十年前,他跟着父亲进山打猎,遇到一头类似的“猪王”,父亲开了三枪才把它放倒,自己也受了伤。
“今天咱们遇到硬茬了,”程立秋压低声音,“这猪王不好对付。它的皮厚,普通的土枪打不透。獠牙锋利,能挑穿人的肚子。而且它带领着整个猪群,咱们六个人,对付不了。”
“那咋办?”王栓柱问,“总不能白来一趟吧?”
程立秋想了想:“硬拼不行,得智取。这样,咱们分三路。栓柱,你带二嘎子和铁蛋绕到猪群后面,制造响动,把猪群往东边赶。大海,你带狗剩去西边埋伏,等猪群过来,专打小猪和母猪,制造混乱。我留在正面,等猪王冲过来,给它致命一击。”
“立秋哥,你一个人对付猪王?太危险了!”程大海说。
“没事,我有办法,”程立秋说,“你们按计划行事,记住,安全第一。要是情况不对,立刻撤退。”
众人分头行动。程立秋找了个地势较高的位置隐蔽起来,这里视野开阔,能看见整个猪群。他检查了一下枪——是李部长送的那把五六式,子弹压满,十发。又检查了猎刀,刀刃锋利,寒光闪闪。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猪群还在泥潭里打滚,那头猪王似乎很享受,躺在泥里,闭着眼睛,只有耳朵偶尔动一下。
终于,猪群后方传来了响动——是王栓柱他们开始驱赶了。几块石头滚下山坡,砸在树干上,发出“咚咚”的声音。
猪群受惊了。母猪和小猪惊慌地站起来,四处张望。猪王也睁开了眼睛,站起身,警惕地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王栓柱他们继续制造响动,还用树枝拍打树干,发出更大的响声。猪群开始往东边移动,但走得很慢,很警惕。
就在这时,西边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砰!”
是程大海他们开枪了!子弹打中了一头半大的小猪,小猪惨叫一声,倒地挣扎。猪群一下子炸了锅,四散奔逃。
程立秋的心提了起来——程大海他们开枪太早了!猪群还没完全进入埋伏圈,这一枪把计划全打乱了!
果然,猪王暴怒了。它没有逃跑,而是转身朝枪声传来的方向冲去!那头三百多斤的庞然大物像一辆失控的坦克,撞开挡路的灌木,直扑程大海他们埋伏的位置!
“大海!快跑!”程立秋大喊。
但已经晚了。猪王已经冲到了程大海他们面前!程大海和狗剩来不及开枪,只能转身逃跑。猪王紧追不舍,獠牙几乎要挑到狗剩的后背!
千钧一发之际,程立秋开枪了!
“砰!”
子弹打在猪王的肩膀上,但只擦破了皮,没能造成致命伤。猪王被激怒了,放弃追赶程大海,转身朝程立秋冲来!
它的速度极快,二十米的距离,两个呼吸就到了眼前。程立秋甚至能看清它眼睛里的血丝,能闻到它身上那股浓烈的腥臊味。
来不及开第二枪了!
程立秋猛地向侧面扑倒,同时拔出猎刀。猪王从他身边冲过,獠牙划破了他的衣袖,在胳膊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但程立秋也抓住了机会——在猪王冲过的瞬间,他一刀刺进了猪王的后腿关节!
“嗷!”猪王惨叫一声,后腿一软,差点摔倒。但它很快稳住身形,转身再次冲来。
这次程立秋有了准备。他没有硬拼,而是转身就跑,引着猪王往预定的方向跑——那里有一片泥潭,是他早就看好的。
猪王紧追不舍。它虽然受了伤,但速度依然很快。程立秋拼尽全力奔跑,耳边风声呼啸,身后是野猪沉重的脚步声和愤怒的咆哮。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泥潭就在前面!
程立秋跑到泥潭边,猛地向侧面一跃。猪王收势不及,一头冲进了泥潭!
泥潭很深,猪王的前半身一下子陷了进去。它疯狂挣扎,但越挣扎陷得越深。泥浆没过它的肚子,没过它的肩膀,最后只剩下一颗硕大的头颅露在外面,还在愤怒地咆哮。
机会来了!
程立秋从地上爬起来,举起枪,瞄准猪王的耳根——那是野猪最脆弱的地方,子弹从这里射入,能直达大脑。
但就在这时,天上突然响起一声炸雷!
“轰隆!”
雷声震得人耳膜发疼。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转眼间就变成了倾盆大雨。
雨水模糊了视线,泥潭里的猪王更加疯狂地挣扎。程立秋知道,必须速战速决,否则等猪王挣脱出来,他们就全完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再次瞄准。
“砰!砰!砰!”
连开三枪,全部打在猪王的耳根处。猪王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渐渐不动了,只有泥浆还在它身边翻滚。
解决了猪王,程立秋才松了口气。但这时他才发现,雨已经下得看不清十米外的东西了。而且,更大的危机来了——
“立秋哥!快跑!”王栓柱的喊声从远处传来,“山洪!山洪来了!”
程立秋心里一紧。他抬头看去,只见山坡上,浑浊的洪水像一条黄龙,咆哮着冲下来!所过之处,树木被冲倒,石块被卷走,声势骇人。
“往高处跑!”程立秋大喊,同时朝猪王的尸体跑去——他不能白来一趟,至少要把猪王的獠牙带走。
他拔出猎刀,割下猪王的两根獠牙,每根都有尺把长,沉甸甸的,沾满了血和泥。然后转身就跑,往最近的一个高坡跑去。
洪水就在他身后追来,最近的浪头离他只有十几米。他拼尽全力奔跑,终于在高坡上和王栓柱他们会合了。
六个人,一个不少,但都成了落汤鸡。狗剩吓得脸色煞白,腿还在抖。二嘎子丢了枪,铁蛋的鞋子掉了一只。
更糟的是,他们的干粮大部分都丢了,只有程立秋怀里的几块饼子还勉强能用,但也湿透了。
“现在怎么办?”程大海问,声音有些发抖。
程立秋看了看四周。雨还在下,洪水已经淹没了他们来时的路。现在下山,太危险,很可能被洪水冲走。
“找个地方避雨,等雨停了再说,”他说,“我知道这附近有个山洞,跟我来。”
山洞在半山腰,洞口不大,但里面挺宽敞,能容下十几个人。洞里有干草,还有前人留下的柴火——看来是猎人们常来的地方。
程立秋生起火,众人围着火堆烤衣服。湿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难受,但有了火,总算暖和了些。
“立秋哥,咱们要在这儿待多久?”狗剩问,他还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
“看雨什么时候停,”程立秋说,“这场雨不小,至少得下一夜。咱们得做好在山里过夜的准备。”
“过夜?”二嘎子急了,“咱们没带多少干粮啊!”
程立秋把怀里的饼子拿出来,数了数,六块,每人一块都不够。而且饼子被雨水泡过,已经发软了。
“粮食是个问题,”程立秋说,“但咱们有肉。”
“肉?”
程立秋从怀里掏出那两根獠牙:“猪王虽然死了,但尸体还在泥潭里。等雨小了,咱们去把肉弄回来,够吃好几天的。”
这个想法很大胆,但也只有这样了。野猪肉虽然粗糙,但能填饱肚子。
雨一直下到傍晚才渐渐小了。程立秋带着王栓柱和程大海去泥潭,果然,猪王的尸体还在那里,没有被洪水冲走。他们把猪肉割下来,最好的里脊、后腿肉单独包好,其他的按部位分割。
回到山洞时,天已经黑了。众人点起火堆,烤野猪肉。虽然没盐没调料,但饿了一天,吃什么都是香的。
“立秋哥,你今天真厉害,”狗剩一边啃着肉一边说,“一个人对付那么大的野猪,还把它杀了。”
“不是我一个人,”程立秋说,“是大家配合得好。栓柱和大海他们制造了混乱,我才能有机会。”
“可是最后还是你一个人杀了猪王,”二嘎子说,“我们都吓傻了。”
程立秋笑了笑:“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害怕是正常的。我年轻时候,比你们还怕。但怕没用,你得想办法。记住,打猎不光靠勇气,还得靠脑子。”
众人围坐在火堆旁,听程立秋讲他年轻时打猎的故事。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驱散了黑暗和恐惧。
夜里,雨又下起来了,而且比白天还大。山洞外的世界一片漆黑,只有雨声和偶尔的雷声。众人挤在山洞里,靠彼此的体温取暖。
程立秋睡不着,他靠在洞壁上,听着外面的雨声,心里想着魏红。她一定在担心,一定在等自己回去。还有合作社的事,明天县里要来参观,他却困在山里……
但他知道,急也没用。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大家的安全,等雨停了,路通了,才能回去。
第二天,雨终于停了。但下山的路被洪水冲毁了多处,他们只能绕路。背着几十斤的猪肉,走得更慢。
走了整整一天,直到傍晚,才回到牙狗屯。
屯口,魏红和大姐已经等了一天一夜,眼睛都哭肿了。看见程立秋他们回来,魏红冲上来,一把抱住丈夫,放声大哭。
“你……你可算回来了……吓死我了……”
程立秋搂住她,心里又是愧疚又是心疼:“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回到合作社,程立秋把猪肉分给大家。猪王的獠牙被他留了下来,准备做个纪念——这是他打猎生涯中,遇到的最大的野猪。
夜里,程立秋躺在床上,浑身酸痛,但心里却很踏实。这次经历虽然危险,但让他更加坚定了带领合作社走下去的决心。
只有团结,只有智慧,才能战胜困难,才能在这片山林里生存下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纸,洒在炕上。
合作社院子里,那头金钱豹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它似乎能感觉到,那个抓住它的人类,又经历了一次生死考验,变得更加强大。
也许,这就是山林的法则吧。
适者生存,强者为王。
第269章 魏红孕吐剧,立秋显柔情
六月初八的清晨,程立秋是被一阵压抑的呕吐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天还没亮透,屋里昏暗。魏红正捂着嘴,踉跄地往门外跑,鞋都没来得及穿。程立秋赶紧起身跟出去,看见魏红扶着院墙,弯着腰,剧烈地干呕着。她的背弓得像只虾米,肩膀一耸一耸的,但除了几声酸水,什么也吐不出来。
“红……”程立秋心疼地走过去,轻轻拍着她的背。
魏红摆摆手,想说“没事”,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一阵干呕。这次比前几天都严重,她呕得眼泪都出来了,脸憋得通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程立秋看得心里发慌。魏红怀孕两个多月了,孕吐一直有,但像今天这么厉害还是头一回。他扶着魏红回屋,让她在炕沿上坐下,又倒了碗温水。
魏红喝了一小口,但马上就吐了出来。她虚弱地靠在炕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得起皮。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程立秋说,“得找大夫看看。”
“不用……”魏红有气无力地说,“老话说了,孕吐是好事,说明孩子壮实……”
“那也得有个度,”程立秋不由分说,“你等着,我去请周老中医。”
他匆匆穿上衣服,出了门。天刚蒙蒙亮,屯子里还静悄悄的。程立秋快步走到屯西头,敲响了周老中医家的门。
周老中医刚起床,正在院子里打太极拳。看见程立秋慌慌张张的样子,问:“立秋,咋了?这么早?”
“周老,麻烦您去看看我媳妇,”程立秋急道,“她孕吐得厉害,今天早上连水都喝不下去了。”
周老中医一听,立刻收起架势:“走,我去看看。”
两人回到程家。魏红还靠在炕头,看见周老中医来了,想站起来,被周老按住了:“别动,我给你把把脉。”
周老中医坐在炕沿上,搭上魏红的脉,闭目细品。过了好一会儿,他睁开眼,又看了看魏红的舌苔,问:“最近吃得怎么样?睡得怎么样?”
魏红虚弱地说:“吃什么都吐,睡也睡不好,半夜总醒。”
周老中医点点头:“你这是脾胃虚弱,加上怀孕气血不足,所以孕吐比一般人严重。我开个方子,你按方抓药,先喝三天看看。”
他开了方子,又交代了些注意事项:“别吃油腻的,别吃凉的。多吃些清淡的,小米粥、烂面条、鸡蛋羹这些。另外,心情要好,别总躺着,适当活动活动。”
程立秋一一记下,送走周老中医后,立刻去合作社拿钱,准备去公社卫生院抓药。
王栓柱看见他,问:“立秋哥,这么早去哪?”
“去公社抓药,”程立秋说,“魏红孕吐得厉害。”
“哟,那可不能耽误,”王栓柱说,“我陪你去吧,路上有个照应。”
两人骑马去了公社。卫生院刚开门,程立秋按方抓了药——主要是党参、白术、茯苓这些健脾益气的,还有几味安胎的。
回到屯里,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程立秋亲自煎药,守在灶房,寸步不离。药熬好了,他小心翼翼地把药汤滤出来,晾到温热,才端给魏红。
魏红闻到药味,又是一阵恶心,但还是强忍着喝了下去。药很苦,她皱着眉头喝完,程立秋赶紧递上一块冰糖。
“含着,压压苦味。”
魏红含着冰糖,靠在炕头,脸色还是苍白,但总算没再吐。
“立秋,你去忙吧,”她说,“我没事了。”
“今天哪也不去,”程立秋说,“就在家陪你。”
他让大姐去合作社照应,自己留在家,照顾魏红。中午,他亲自下厨,熬了一锅小米粥,又蒸了一碗鸡蛋羹,撒了点葱花和酱油。
“尝尝,看能不能吃下去。”
魏红勉强吃了半碗粥,几勺蛋羹,还好,没吐。程立秋这才松了口气。
下午,魏红睡着了。程立秋坐在炕沿上,看着妻子憔悴的睡颜,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自责。魏红跟着他,没过上几天好日子,现在怀孕了,还要受这样的罪……
他轻轻握住魏红的手,那只手瘦了,手背上青筋清晰可见。程立秋想起刚结婚那会儿,魏红的手还是圆润的,有肉的。这些年,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她的手渐渐粗糙了,瘦了……
“红,对不起,”他在心里默默地说,“这辈子,我一定好好待你。”
傍晚,魏红醒了,精神好了些。程立秋又给她熬了药,看着她喝下去。
“立秋,你别总守着我,”魏红说,“合作社那么多事……”
“合作社的事有人管,”程立秋打断她,“你现在最重要。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专职保姆,你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只管说。”
魏红笑了,虽然笑容还有些虚弱:“你会做啥?除了炖肉、煮粥,你还会啥?”
“我可以学,”程立秋认真地说,“你想吃什么,我就学什么。”
这话说得魏红心里暖暖的。她靠在他肩上,轻声说:“其实我什么都不想吃,就是嘴里没味,想吃点酸的。”
“酸的?”程立秋眼睛一亮,“山里有野山楂,酸得很。明天我就去采。”
“明天别去了,”魏红说,“今天刚下过雨,山路滑。”
“没事,我小心点。”
夜里,程立秋等魏红睡着了,悄悄起身,点上煤油灯,翻出一本破旧的《本草纲目》——这是他上次从县城买回来的,魏红识字,有时会看。他在灯下仔细查找,想看看还有什么对孕妇好的东西。
野山楂,开胃消食;野蜂蜜,润肺止咳;山核桃,补脑安神;野生山药,健脾益气……他一一记下,心里有了打算。
第二天天还没亮,程立秋就起来了。他轻手轻脚地出门,背起背篓,拿上采药的小锄头,进了山。
雨后初晴的山林格外清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芬芳。程立秋沿着熟悉的小路,往长野山楂的地方走。野山楂喜欢长在向阳的山坡上,这个季节正好成熟。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一片山坡。果然,几棵野山楂树上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像一串串小灯笼,在晨光中格外诱人。
程立秋小心地采摘,专挑那些又大又红的。野山楂的枝条上有刺,他手被划了好几道口子,但毫不在意。不一会儿,就采了满满一背篓。
回去的路上,他又掏了一个野蜂巢——这是他早就发现的,一直没动,留着应急用。他用烟熏走蜜蜂,小心地割下一块蜂巢,里面是金黄色的蜂蜜,粘稠香甜。
回到家,魏红刚醒,看见程立秋背着一背篓野山楂,手里还拿着蜂巢,愣住了:“你……你一早就去采这些了?”
“嗯,”程立秋把东西放下,“野山楂开胃,蜂蜜润喉。你先歇着,我马上给你弄。”
他把野山楂洗净,一部分捣成泥,加蜂蜜,调成山楂蜜;一部分晒干,留着以后用。又用蜂蜜兑了温水,端给魏红。
“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魏红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很爽口。她难得地露出笑容:“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程立秋说,“我再去给你弄点别的。”
接下来的几天,程立秋几乎把山里能找的、对孕妇好的东西都找遍了——
他爬上悬崖,掏野蜂蜜,手被蜇了好几个包,肿得像馒头,但他不在乎,只要魏红能吃下去。
他钻进密林,采山核桃,用石头砸开,剥出核桃仁,炒熟了给魏红当零食。
他挖野生山药,那东西埋在土里很深,他挖得手上磨出了水泡,但挖出来的山药又粗又长,蒸熟了,又面又甜。
他还去河里捕鲫鱼,专挑半斤左右的,炖汤,汤色奶白,鲜香扑鼻。
每天变着花样给魏红做吃的,程立秋的手艺也突飞猛进。从只会炖肉煮粥,到现在能做出十几样适合孕妇的菜。
魏红的孕吐渐渐轻了,脸色也红润了些。但她心疼丈夫,看他每天忙里忙外,手上又是伤又是泡,总说:“立秋,你别这么累,我没事了。”
“不累,”程立秋总是笑着,“看你吃得好,我就高兴。”
小石头也懂事了,知道娘不舒服,爹在照顾娘,他不吵不闹,还帮着带瑞林瑞玉。瑞林瑞玉虽然小,但好像也感觉到家里的气氛,不哭不闹,乖乖的。
这天晚上,魏红又吐了,但这次吐得不厉害。程立秋给她拍背,递水,等她缓过来了,说:“红,明天我带你去看医生吧。老这么吐,不是办法。”
魏红点点头:“行,听你的。”
第二天,程立秋借了辆马车,铺上厚厚的被褥,让魏红躺在上面,他亲自赶车,去了公社卫生院。
卫生院的医生给魏红做了检查,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孕吐反应重些。我建议你住院观察几天,输点营养液,等稳定了再回家。”
程立秋立刻办了住院手续。魏红住进了病房,虽然条件简陋,但干净整洁。护士给她输了液,她很快就睡着了。
程立秋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他看着输液管里一滴一滴的药水,心里默默祈祷:红,你一定要好好的,孩子也要好好的。
住院三天,魏红的状况明显好转。她能吃下东西了,也不怎么吐了。医生说她可以出院了,但要注意休息,加强营养。
出院那天,程立秋去结了账,花了三十多块钱——这在当时不是小数目,但他眼睛都没眨一下。
回家的路上,魏红靠在程立秋肩上,轻声说:“立秋,这几天辛苦你了。”
“说什么傻话,”程立秋搂紧她,“你是我媳妇,我不照顾你谁照顾你?”
魏红眼圈红了:“我就是觉得……我拖累你了。合作社那么多事,你都扔下不管,就为了照顾我……”
“合作社的事再大,也没你大,”程立秋说,“红,你要记住,在我心里,你和孩子们是最重要的。别的都可以不要,但不能没有你们。”
魏红的眼泪掉了下来,但这次是幸福的眼泪。她知道,这个男人,是真心对她好。
回到屯里,屯民们听说魏红出院了,都来看望。孙寡妇也来了——自从上次被程立秋骂走后,她老实了很多,这次是真心来看望的。
“红啊,你可算好了,”孙寡妇拎着一篮子鸡蛋,“这是我攒的,给你补补身子。”
魏红道了谢,收下了。程立秋虽然还对孙寡妇有意见,但看她这次是真心实意,也没说什么。
晚上,赵老蔫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立秋,我听说红丫头孕吐厉害,找了个偏方,你试试。”
程立秋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味草药:黄芩、白术、砂仁,还有几样他不认识的。
“这是安胎止吐的方子,”赵老蔫说,“我老伴当年怀孩子时,就用的这个方子,管用。你按方抓药,连服七天,保准好。”
程立秋感激不尽:“赵叔,谢谢您。”
“谢啥,”赵老蔫摆摆手,“都是一个屯的,互相照应应该的。”
程立秋按方抓了药,每天熬给魏红喝。果然,七天下来,魏红的孕吐基本止住了,能吃能睡,人也胖了些。
这天晚上,魏红靠在炕头做针线,程立秋坐在旁边削木棍——他在给小石头做弹弓。
“立秋,”魏红忽然说,“等孩子生了,我想去趟县城,照张相。”
“照相?”程立秋一愣。
“嗯,”魏红说,“咱们结婚这么多年,还没照过相呢。我想照张全家福,等以后孩子们大了,能看看。”
程立秋心里一酸。是啊,结婚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连张照片都没留下。他握住魏红的手:“好,等孩子生了,咱们就去照相。不光照全家福,还要给你单独照一张,照得漂漂亮亮的。”
魏红笑了,眼里闪着光:“那得花钱……”
“花多少钱都值,”程立秋说,“红,你放心,以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等合作社发展好了,咱们盖新房,买电视机,买自行车……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买。”
魏红靠在他肩上,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这个男人,也许给不了她大富大贵,但给了她全部的爱和呵护。
这就够了。
窗外,月光如水。
合作社院子里,那头金钱豹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柔和的光芒。
它似乎能感觉到,那个抓住它的人类,此刻正沉浸在家庭的温暖中。
也许,这就是所有生命的共同渴望吧。
有一个家,有一个爱自己的人。
第270章 夫妻同进山,意外遇险情
六月十一,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洒在牙狗屯的屋顶上。程立秋早早起来,收拾着进山要带的东西——一张小网、几个鱼钩、一包盐、两块饼子,还有一块塑料布。今天他不打算走远,也不打算打猎,而是想带魏红去月亮湖散散心。
魏红的孕吐终于好转了,脸色红润了些,人也精神了。但她总在家里待着,程立秋怕她闷坏了,想带她出去走走。月亮湖离屯子不远,风景好,水也干净,适合孕妇散心。
“红,收拾好了吗?”程立秋冲屋里喊。
“好了好了,”魏红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她手里拿着个小布包,里面装着针线和几块碎布——她说湖边安静,可以做做针线。
大姐从灶房出来,手里拿着两个煮鸡蛋:“带上,路上饿了吃。”
“大姐,我们就去半天,不用带这么多,”程立秋说。
“让你带你就带,”大姐不容分说地把鸡蛋塞进程立秋的背篓,“红现在是一个人吃两个人补,不能饿着。”
程立秋笑笑,没再推辞。他扶魏红上了马——合作社的马,枣红色的,温顺。他自己牵着缰绳,步行着出了屯子。
清晨的山路格外宁静,只有鸟雀的鸣叫和马蹄踏在泥土上的“嘚嘚”声。魏红坐在马背上,手轻轻抚摸着肚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她已经快三个月了,肚子微微隆起,能看出怀孕的迹象。
“立秋,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她忽然问。
程立秋回头看了她一眼,笑着说:“男孩女孩都好。要是男孩,将来跟我一起打猎。要是女孩,像你一样漂亮。”
“我希望是女孩,”魏红说,“咱们已经有小石头和瑞林两个儿子了,再来个女儿,就儿女双全了。”
“好,那就女儿,”程立秋说,“不过要是男孩,我也喜欢。”
两人说说笑笑,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月亮湖。这是黑瞎子岭里的一处高山湖泊,形状像一弯新月,湖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游鱼在水草间穿梭。湖边是柔软的草地,开满了各种野花,红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
程立秋找了处平坦的草地,铺上塑料布,扶魏红坐下。他把马拴在旁边的小树上,让它吃草。
“真美,”魏红看着湖面,深吸一口气,“空气都是甜的。”
程立秋在湖边支起小网,准备捕鱼。月亮湖的鱼多,而且肥,特别是鲫鱼和细鳞鱼,炖汤最鲜。他想给魏红补补身子。
魏红坐在塑料布上,拿出针线,开始做小衣服。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微风拂过湖面,带来湿润的清凉。她哼起了小时候学的山歌,声音轻柔,像湖水的涟漪。
程立秋捕到了几条鱼,不大,但很鲜活。他把鱼处理干净,用树枝串起来,生了堆小火,准备烤给魏红吃。
“立秋,别烤了,太麻烦,”魏红说,“我吃饼子就行。”
“不麻烦,”程立秋说,“你尝尝烤鱼,可香了。”
他把鱼放在火上,慢慢翻烤。鱼皮渐渐变成金黄色,油脂滴在火里,发出“滋滋”的声音,香气四溢。
魏红忽然放下针线,站起身:“立秋,我去采点野花。”
“别走远,”程立秋说,“就在附近。”
魏红在湖边采了几朵野花,红的、黄的,扎成一束,拿回来插在塑料布旁。她又采了些野草莓,小小的,红红的,酸甜可口。
“来,尝尝,”她递给程立秋一颗。
程立秋尝了,点头:“嗯,甜。你多吃点,对身体好。”
两人坐在湖边,吃着烤鱼、野草莓,喝着带来的水。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一切都那么宁静美好。
“立秋,等孩子生了,咱们常来这儿吧,”魏红说,“这儿真好,安静,漂亮。”
“好,”程立秋说,“等合作社稳定了,我在这儿盖个小木屋,夏天咱们就来这儿住。”
“真的?”魏红眼睛一亮。
“真的,”程立秋认真地说,“不光是这儿,我还要带你去好多地方。去县城,去省城,去看山看海。红,你跟着我,不能总窝在山沟里。”
魏红眼圈红了:“立秋,你对我真好。”
“傻话,”程立秋搂住她的肩,“你是我媳妇,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正说着,程立秋忽然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花香,不是鱼香,是一种腥臊的气味,带着一丝……危险?
他猛地站起身,把魏红护在身后,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怎么了?”魏红吓了一跳。
“别出声,”程立秋压低声音,“有东西来了。”
他的猎枪放在马背上,离这里有十几步远。刚才为了方便,他没把枪带在身边。现在,那支枪成了他最想拿到的东西。
腥臊的气味越来越浓。程立秋看见,湖边的灌木丛在晃动,一个巨大的黑影正缓缓走出来。
是黑熊!
而且不是一般的黑熊——它的一只前掌受伤了,拖在地上,走起来一瘸一拐的。但这丝毫没有减弱它的威胁,反而让它更加暴躁。它的眼睛发红,嘴角流着涎水,显然是饿极了,或者……受伤发狂了。
熊闻到了烤鱼的味道,也闻到了人的气味。它停下脚步,抬起硕大的头颅,朝程立秋和魏红这边看来。
魏红吓得脸色煞白,紧紧抓住程立秋的胳膊:“立……立秋……”
“别怕,”程立秋低声说,“慢慢往后退,上马。”
但他知道,来不及了。马拴在树上,离他们有十几步远。而熊离他们,只有不到三十米。如果他们转身逃跑,熊一定会追上来。受伤的熊,速度虽然慢,但爆发力惊人。
熊开始朝他们走来,一步一步,沉重而缓慢。它受伤的前掌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但眼神里的凶光丝毫没有减弱。
程立秋的大脑飞速运转。硬拼?不行,赤手空拳对付一头受伤的黑熊,等于送死。跑?也跑不过,而且魏红怀着孕,不能剧烈运动。
只有一个办法——引开熊的注意力,让魏红有机会上马逃跑。
“红,听我说,”程立秋眼睛盯着熊,声音却异常平静,“我数到三,你就往马那边跑,不要回头,上马就走。”
“不……我不走……”魏红的眼泪涌了出来,“要走一起走……”
“听话!”程立秋的声音严厉起来,“你肚子里有孩子,不能出事。我引开熊,你逃跑,这是唯一的办法。”
熊越来越近了,二十米,十五米……程立秋甚至能看清它鼻孔里呼出的白气,能闻见它身上那股浓烈的腥臭味。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旁边还在燃烧的火堆。火!熊怕火!
程立秋猛地抓起一根燃烧的树枝,挥舞起来。火焰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火星四溅。
熊果然停住了脚步。它警惕地看着火焰,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但不敢再靠近。
程立秋一边挥舞着树枝,一边慢慢移动,把熊引向远离魏红的方向。熊的注意力被火焰吸引,跟着他移动。
“红,快跑!”程立秋大喊。
魏红咬着嘴唇,眼泪模糊了视线,但她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她转身,朝马跑去。因为紧张和害怕,她的腿发软,跑得跌跌撞撞。
熊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魏红逃跑的方向。程立秋立刻加大动作,挥舞的火焰几乎要烧到熊的鼻子。
“来啊!看我!”他大喊,吸引熊的注意力。
熊被激怒了,注意力又回到程立秋身上。它发出一声咆哮,人立起来,露出胸膛——这是熊攻击前的准备动作。
程立秋知道,不能再拖了。他把燃烧的树枝朝熊扔去,同时转身就跑,朝相反的方向。
树枝砸在熊身上,火星溅开。熊吃痛,更加暴怒,朝程立秋追来。
程立秋跑得很快,但他不敢跑直线——熊虽然受伤,但直线奔跑速度不慢。他跑之字形,利用树木做掩护,躲避熊的追击。
但熊紧追不舍。它虽然瘸了一条腿,但力量惊人,撞断了好几棵小树。程立秋能听见身后沉重的脚步声,能感觉到大地在震动。
这样跑下去不是办法。程立秋边跑边观察地形,前面有一片开阔地,没有树木掩护,在那里他很容易被追上。
必须想办法拿到枪!
他的枪在马背上,而马在魏红那边。现在他离马越来越远,魏红应该已经上马了……等等,魏红为什么还没走?
程立秋回头看了一眼,心猛地一沉——魏红没有上马,她站在马旁边,手里拿着……他的猎枪!她在给枪装子弹!
“红!快走!”程立秋大喊。
但魏红像是没听见,她笨拙地装好子弹,举起了枪。她的手在抖,枪口在晃,但她咬着牙,瞄准了追在程立秋身后的熊。
“别开枪!”程立秋急得大喊,“你打不中!”
但已经晚了。
“砰!”
枪声响彻山谷。子弹打偏了,打在熊旁边的树干上,树皮飞溅。但这一枪却救了程立秋的命——熊被枪声惊了一下,动作慢了半拍。
程立秋抓住这个机会,冲向魏红。他从魏红手里接过枪,迅速装填子弹。
“上马!快!”他推了魏红一把。
魏红这次没再犹豫,爬上马背。程立秋一边后退,一边瞄准。熊已经冲到了开阔地,距离他不到二十米。
“砰!砰!砰!”
程立秋连开三枪,全部打在熊的胸口。熊的身体猛地一震,但居然没有倒下,反而更加疯狂地冲来!
这熊的皮太厚了,土枪的子弹打不透!
程立秋心里一沉。他知道,今天遇到硬茬了。这头熊不仅受伤发狂,而且皮糙肉厚,普通的子弹奈何不了它。
“立秋!快跑!”魏红在马背上大喊。
程立秋转身就跑,但不是往马的方向,而是往湖边跑——那里有他刚才生火的火堆,还有没烧完的树枝。
熊紧追不舍。程立秋跑到火堆旁,抓起几根还在燃烧的树枝,转身朝熊扔去。同时,他往湖里跑去——熊会游泳,但受伤的熊在水里行动不便。
“扑通!”
程立秋跳进了湖里。湖水冰凉,激得他一哆嗦。他回头看去,熊站在岸边,犹豫了一下,也跳进了湖里。
熊游泳的姿势很笨拙,尤其是受伤的前掌使不上力,游得很慢。程立秋抓住这个机会,朝湖心游去。他知道,熊的耐力不如人,而且受伤失血,坚持不了多久。
果然,游了不到三十米,熊的速度就慢了下来。它在水里挣扎着,想要回头,但已经力不从心。伤口在水里泡着,血染红了一片湖水。
程立秋游到湖心的一块大石头上,爬上去,喘息着。他看着熊在水里挣扎,渐渐沉下去,心里却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后怕。
刚才太险了。如果不是魏红那一枪,如果不是他跳进湖里……后果不堪设想。
熊终于不动了,尸体浮在水面上,随着波浪轻轻晃动。程立秋游过去,用绳子拴住熊的尸体,拖回岸边。
魏红已经下了马,跑过来,看见程立秋平安无事,“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立秋……你吓死我了……”她扑进程立秋怀里,浑身发抖。
程立秋搂紧她,安抚着:“没事了,没事了,都过去了。”
他的手也在抖,后背全是冷汗。刚才那一幕,现在回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
“红,你刚才为什么不走?”他轻声问。
“我……我不能丢下你,”魏红哽咽着说,“你要是出了事,我和孩子们怎么办?”
程立秋心里一疼,抱紧了她。这个傻女人,平时看着柔弱,关键时刻却这么勇敢。
“对不起,红,”他说,“我不该带你来的,让你受惊了。”
“不怪你,”魏红摇头,“是我要来的。立秋,以后……以后你别总冒险了,行吗?我……我真的害怕……”
“好,我答应你,”程立秋郑重地说,“以后我会更小心。”
两人坐在湖边,平复着心情。程立秋看着那头死去的黑熊,心里有些复杂。这熊受伤了,饿极了,才会攻击人。但它不死,以后可能还会伤人……
生存,就是这么残酷。
“立秋,咱们回去吧,”魏红说,“我……我不想在这儿待了。”
“好,回去。”
程立秋把熊的尸体绑在马背上——熊很重,马走得有些吃力,但勉强能驮动。他牵着马,扶着魏红,慢慢往回走。
回屯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刚才的经历像一场噩梦,现在回想起来,仍然心有余悸。
快到屯子时,魏红忽然说:“立秋,今天的事,别跟别人说。”
“为什么?”
“我怕……怕大家说我是扫把星,”魏红低声说,“要不是我,你也不会遇到危险……”
“胡说!”程立秋停下脚步,看着她,“今天要不是你那一枪,我可能就交代在那儿了。红,你不是扫把星,你是我的福星。”
魏红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是感动的眼泪。
回到屯里,屯民们看见他们驮着一头黑熊回来,都围上来问怎么回事。程立秋简单说了说,说是熊主动攻击,他不得已才开枪。
他没提魏红开枪的事,也没提自己跳湖的惊险。有些事,自己知道就行了。
晚上,程立秋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今天的事,给他敲响了警钟——他太自信了,以为带着魏红去散心不会有事,结果差点酿成大祸。
以后,一定要更小心,更谨慎。他不是一个人了,他有魏红,有孩子们,有一大家子人指望他。
“立秋,”魏红在黑暗中轻声说,“你睡了吗?”
“没。”
“我……我今天其实挺高兴的,”魏红说,“虽然吓坏了,但……但我觉得,我能帮上你了。我不是只会拖累你的累赘。”
程立秋转身,把她搂进怀里:“红,你从来不是累赘。你是我的支柱,是我的勇气。今天要不是你,我可能就回不来了。”
魏红靠在他怀里,心里暖暖的。她知道,经过今天的事,她和丈夫的心更近了。
窗外,月光如水。
合作社院子里,那头金钱豹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它似乎能感觉到,那个抓住它的人类,今天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而他的伴侣,用勇气证明了自己的价值。
也许,这就是伴侣的意义吧。
互相扶持,共同面对风雨。
第271章 县城大整顿,豹爷暂蛰伏
六月十五,县城的清晨比往常多了几分肃杀之气。
天刚蒙蒙亮,几辆警车就悄无声息地驶进了西关那条最热闹的街。街上多数店铺还没开门,只有几家早点摊子刚刚支起炉灶,蒸笼里冒出白茫茫的热气。
王公安从第一辆警车上下来,他今天穿着崭新的警服,腰间别着手枪,神情严肃。身后跟着十几名警察,还有几个穿便衣的。所有人都板着脸,没人说话,只有皮靴踏在青石板上的“咔咔”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
他们在一家录像厅门口停下。这家录像厅的门面装潢得花里胡哨,墙上贴着港台明星的海报,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夜来香录像厅”几个字。这是赵大豹的产业之一,也是他手下混混的据点。
王公安做了个手势,两名警察上前,一脚踹开了门。
“砰!”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录像厅里烟雾缭绕,几个守夜的混混正横七竖八地躺在长条凳上睡觉,被惊醒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警察,吓得魂飞魄散。
“都别动!”王公安喝道,“手抱头,蹲下!”
混混们乖乖照做。警察迅速控制了现场,开始搜查。很快,从柜台后面搜出了十几盘录像带——封面上都是些不堪入目的画面,还有几把砍刀、钢管,以及一包用油纸包着的白色粉末。
“王队,你看这个。”一个年轻警察把白色粉末递过来。
王公安接过,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脸色一沉:“是‘白面’(当时对毒品的俗称)。好个赵大豹,不光放黄带子,还贩毒!全部带走!”
混混们被铐上手铐,押上警车。录像厅的大门被贴上了封条,红色的“封”字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同一时间,县城其他几处赵大豹的产业也遭到了查封——台球室、游戏厅、还有一家地下赌场。警察从这些地方搜出了大量违禁物品:赌博机、淫秽录像带、管制刀具,甚至还有几把土制手枪。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县城传开。等太阳完全升起时,半个县城的人都知道了——赵大豹完了,他的团伙被一锅端了。
而此时的赵大豹,正躺在县城东郊一栋二层小楼的情妇家里。昨天夜里他在这里过夜,喝了不少酒,此刻还在酣睡。情妇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叫小翠,以前是录像厅的售票员,被赵大豹看上后,养在这里。
小翠先听到了风声。她一大早出门买早点,听见街坊邻居都在议论,说警察在抓赵大豹的人。她吓得魂飞魄散,拎着豆浆油条就跑回家,摇醒了还在睡觉的赵大豹。
“豹哥!豹哥!快醒醒!”小翠的声音带着哭腔。
赵大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豹哥,出大事了!”小翠急得直跺脚,“警察在抓你的人!录像厅、台球室,全被封了!”
赵大豹猛地坐起来,酒一下子醒了:“你说什么?”
“警察……警察在抓你的人……”小翠语无伦次,“我听人说,王公安亲自带队,抓了好多人……”
赵大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突击检查,这是有预谋的整顿,是针对他的!
他跳下床,胡乱穿上衣服,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把手枪别在腰间,又从一个暗格里掏出一沓钱,塞进怀里。
“豹哥,你去哪?”小翠拉住他。
“我得出去避避风头,”赵大豹推开她,“这地方不能待了。你听着,要是有人问起我,就说不知道。等我安顿好了,会联系你。”
说完,他推开后窗,从二楼跳了下去——这里是平房的屋顶,他顺着屋顶溜到隔壁院子,又从院墙翻出去,消失在巷子里。
小翠瘫坐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眼泪掉了下来。她知道,赵大豹这一走,可能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赵大豹在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了一辆停在路边的面包车。开车的是他的心腹,外号“疤脸”,就是上次在土产公司被程立秋打伤的那个。
“豹哥,现在怎么办?”疤脸脸色也很难看,他的录像厅被查封了,几个兄弟被抓了。
“出城,去省城,”赵大豹阴沉着脸,“县城不能待了。王公安这次动真格的了,咱们得避避风头。”
“可是……咱们的产业……”疤脸心疼地说。
“产业没了可以再挣,命没了就什么都没了,”赵大豹咬着牙,“这个仇,我记下了。王公安,程立秋……等我回来,一个都跑不了!”
面包车发动了,朝城外驶去。赵大豹回头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县城,眼神里充满了怨毒。他在县城经营了七八年,好不容易打下了这片基业,现在一夜之间全毁了。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程立秋!如果不是他,王公安怎么会盯上自己?如果不是他,自己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程立秋,你等着,”赵大豹在心里发誓,“等我回来,一定要你好看!”
而此时的程立秋,对县城发生的一切还一无所知。他正在牙狗屯的合作社里,和社员们商量扩建参田的事。
“立秋哥,咱们现在有二十亩参田,要是再扩二十亩,人手够吗?”王栓柱问。
“够,”程立秋说,“现在农闲,很多社员闲着没事干。咱们给他们开工钱,他们肯定愿意干。而且,种参比种庄稼挣得多,大家有积极性。”
正说着,门外传来马蹄声。程立秋出去一看,是公社的通讯员小李,骑着自行车急匆匆地来了。
“程社长!程社长!”小李还没下车就喊,“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啥好消息?”程立秋问。
“赵大豹完了!”小李兴奋地说,“今天早上,县公安局开展‘严打’专项行动,把赵大豹的团伙一锅端了!录像厅、台球室、赌场,全查封了!抓了三十多个人!”
合作社院子里一下子炸了锅。社员们都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真的假的?”
“赵大豹抓到了吗?”
“咱们以后去县城卖货,是不是安全了?”
程立秋心里也是一震。他没想到,王公安动作这么快,这么狠。看来,上次李部长的招呼起了作用。
“赵大豹本人呢?”他问。
“跑了,”小李说,“警察去抓他的时候,他提前得到风声,溜了。不过他的产业全完了,手下骨干也抓得差不多了。就算他跑得了,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程立秋点点头。赵大豹跑了,虽然是个隐患,但至少短期内不敢回来了。这对合作社来说,确实是好消息。
“谢谢你来报信,”程立秋对小李说,“进屋喝口水吧。”
“不了不了,”小李摆摆手,“我还得去别的屯通知呢。这次‘严打’是全县范围的,不光抓赵大豹,还抓其他流氓团伙。以后咱们县城可清净了!”
送走小李,程立秋回到办公室。社员们还沉浸在兴奋中,议论纷纷。
“立秋哥,这下好了,”王栓柱笑着说,“赵大豹一倒,咱们在县城做生意就没人敢捣乱了。”
“是啊,”程大海也说,“以后咱们的货,想怎么卖就怎么卖。”
但程立秋却没那么乐观。赵大豹虽然倒了,但他的关系网还在,他的报复心还在。而且,县城里眼红合作社的人不止赵大豹一个,刘主任那些人还在……
“大家别高兴得太早,”程立秋说,“赵大豹是倒了,但保不齐还有别的‘豹爷’冒出来。咱们要想安稳做生意,还得靠自己。”
“靠什么?”
“靠实力,”程立秋说,“咱们得抓紧时间,把合作社做大做强。等咱们成了县里的重点企业,成了纳税大户,看谁还敢欺负咱们?”
这话说得在理。社员们纷纷点头。
“那咱们现在干啥?”有人问。
“扩建参田,”程立秋说,“趁现在赵大豹倒了,没人捣乱,咱们抓紧时间发展。等参田扩建好了,产量上来了,咱们就能建加工厂,做深加工,挣更多的钱。”
众人干劲十足,立刻行动起来。程立秋让王栓柱带人去丈量土地,让程大海去公社申请扩建手续,自己则去了县城——他要去看看情况,顺便把那张豹皮卖了。
这次他没带别人,就自己一个人,骑马去了县城。一路上,他格外警惕,手一直放在腰间的猎刀把上。虽然赵大豹跑了,但他不敢大意。
到了县城,果然感觉气氛不一样了。街上多了巡逻的警察,那些平时在街头晃荡的混混一个都不见了。几家被查封的店铺门口围着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程立秋直接去了土产公司。老张看见他,眼睛一亮:“哟,程猎户!你可来了!我正想找你呢!”
“张师傅,什么事?”程立秋问。
“好事!”老张压低声音,“赵大豹倒了,刘主任也受牵连了——听说他跟赵大豹有经济往来,现在被停职调查了。以后啊,没人敢找你的麻烦了!”
程立秋心里一喜。这可真是双喜临门。赵大豹倒了,刘主任也受牵连,以后在县城做生意,确实安全多了。
“那张豹皮,您还要吗?”他问。
“要!怎么不要!”老张说,“现在正是好时候。赵大豹一倒,那些跟他有关系的都不敢冒头了,咱们可以正常做生意了。你那豹皮,还是按上次的价,一千二,怎么样?”
“行,”程立秋点头。
交易很顺利。老张从保险柜里取出钱,数了一遍,用牛皮纸包好,递给程立秋。又低声说:“程猎户,我听说,这次‘严打’能这么顺利,李部长出了不少力。你在县城,以后有李部长罩着,可以放心做生意了。”
程立秋道了谢,揣好钱,出了土产公司。他没急着回屯,而是去了供销社——魏红让他买些红糖,给孩子们熬糖水喝。
供销社里冷冷清清的,几个售货员聚在一起议论着什么。程立秋听见她们在说刘主任的事:
“听说刘主任被带走了,家都被抄了……”
“活该!让他平时那么横……”
“他小舅子刘麻子也抓了,听说判得还不轻……”
程立秋买了红糖,又给小石头买了本小人书,给魏红买了块花布。正准备离开时,碰见了一个熟人——王公安。
“哟,程立秋,你来县城了?”王公安笑着打招呼。
“王哥,”程立秋说,“听说你们把赵大豹的团伙端了,辛苦了。”
“应该的,”王公安说,“这帮人祸害县城好几年了,早该收拾了。对了,还得谢谢你。”
“谢我?”
“是啊,”王公安压低声音,“要不是你提供线索,我们也不会这么快盯上赵大豹。你上次说的那些事,我们都查了,证据确凿。这次‘严打’,赵大豹是重点目标。”
程立秋心里明白,这是李部长的安排。但他没说破,只是说:“王哥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
“对了,赵大豹跑了,你知道吧?”王公安说。
“听说了。”
“他虽然跑了,但肯定会报复,”王公安提醒,“你最近小心点,尤其是一个人出门的时候。要是发现什么可疑的人,立刻报警。”
“我会的,”程立秋点头,“谢谢王哥提醒。”
从县城回来,程立秋直接去了合作社。他把卖豹皮的钱拿出来,对社员们说:“这一千二百块钱,我打算用来扩建参田。大家有没有意见?”
“没意见!”社员们齐声说。
“那好,”程立秋说,“从明天起,咱们就开工。先把地整出来,等手续批下来,就种参苗。争取明年这个时候,咱们的参田扩大到四十亩!”
众人欢呼起来。合作社的干劲更足了。
晚上回家,程立秋把今天的事跟魏红说了。魏红听完,松了口气:“这下好了,赵大豹倒了,咱们可以安心过日子了。”
“是啊,”程立秋搂住她,“不过还不能完全放松。赵大豹跑了,是个隐患。咱们还得小心。”
“我知道,”魏红靠在他肩上,“立秋,咱们现在日子越来越好了,我真高兴。”
“我也高兴,”程立秋说,“红,等孩子生了,咱们就去县城照相,照全家福。”
“嗯,”魏红点点头,眼里满是憧憬。
夜里,程立秋躺在床上,想着今天发生的事。赵大豹倒了,合作社的发展障碍少了一个。但这只是开始,前路还长,还得继续努力。
他看着身边熟睡的魏红,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心里充满了力量。
他要更努力,为了这个家,为了合作社,为了所有信任他的人。
窗外的月光清冷如水。
合作社院子里,那头金钱豹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它似乎能感觉到,那个抓住它的人类,又度过了一道坎,正朝着更好的方向前进。
也许,这就是生命的韧性吧。
无论遇到多少困难,都要坚持下去,都要向前走。
第272章 貂熊偷蜂蜜,连环陷阱妙
六月十八,天刚亮,程立秋就被王栓柱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
“立秋哥!不好了!崖壁蜂巢被祸害了!”
程立秋心里一沉,赶紧穿衣开门。王栓柱站在门口,满脸焦急,手里还拿着几片破碎的蜂巢,上面沾满了蜂蜜,也沾满了奇怪的爪痕。
“怎么回事?”程立秋接过蜂巢碎片,仔细查看。爪痕很深,呈梅花状,但比猞猁的爪痕大,而且有撕裂的痕迹——不是单纯的抓挠,是用力撕扯造成的。
“昨天还好好的,”王栓柱说,“今天早上去看,整个蜂巢都被掏空了,蜂蜜流了一地。现场留下这些爪痕,还有……还有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一撮毛,黄褐色,夹杂着黑色,又粗又硬,像钢针一样。
程立秋接过毛,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有股特殊的腥臊味,不是豹子的,不是狼的,也不是熊的。他皱了皱眉,这种气味他记得,但一时想不起来是什么动物。
“赵老蔫看了吗?”他问。
“看了,赵叔说,是貂熊。”王栓柱说。
貂熊!
程立秋心里一紧。貂熊,也叫狼獾,是鼬科动物里体型最大的,虽然长得像熊,但比熊小,比獾大。这东西有个外号叫“金刚皮”,因为它的皮毛极其坚韧,普通的刀枪很难刺穿。而且貂熊性情凶猛,力气大,会爬树,会游泳,会挖洞,是山林里最难对付的动物之一。
“走,去看看。”程立秋拿了猎枪和子弹袋,跟王栓柱出了门。
崖壁蜂巢在屯子西边的一处悬崖上,那是程立秋两年前发现的野蜂巢,他当时没有全掏,留了一半,让蜜蜂继续繁殖,每年只取一部分蜂蜜。这两年来,蜂巢越来越大,产的蜂蜜又香又甜,是合作社的一笔稳定收入。
现在,这个蜂巢被毁了。
悬崖下,一片狼藉。破碎的蜂巢碎片散落一地,金黄色的蜂蜜流淌得到处都是,吸引了不少蚂蚁和昆虫。崖壁上有明显的爪痕和齿痕,还有几撮黄褐色的毛。
赵老蔫蹲在地上,正用放大镜仔细查看那些爪痕。看见程立秋来了,他站起身,脸色凝重:“立秋,是貂熊,而且是成年公貂熊。你看这爪痕,直径超过六厘米,力气大,能把蜂巢整个撕下来。”
程立秋蹲下身,仔细观察。爪痕很深,嵌入崖壁的岩石里,可见这只貂熊的力量有多大。他又看了看地上的脚印——呈梅花状,五个趾垫清晰,但比猞猁的脚印大,比豹子的脚印小。
“貂熊这东西,不好对付,”赵老蔫说,“它皮厚,普通的枪打不透。力气大,能撞断碗口粗的树。而且狡猾,普通的陷阱骗不过它。”
“那咋办?”王栓柱问,“总不能看着它把咱们的蜂巢都祸害了吧?这蜂巢一年能产几十斤蜜,值不少钱呢。”
程立秋没说话,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悬崖下是一片杂木林,有几条小径通到这里,显然是貂熊常走的路线。他仔细查看这些路线,发现貂熊每次来都走同一条路——从西边的山坡下来,经过一片灌木丛,然后爬上悬崖。
“它有固定的路线,”程立秋说,“这就好办了。咱们在它必经之路上设陷阱。”
“设啥陷阱?”王栓柱问,“赵叔说了,普通的陷阱骗不过它。”
“那就用不普通的,”程立秋说,“我在老辈猎人那儿学过一招——连环陷阱。设真假陷阱,真的藏在假的后面。”
他详细解释了这个计划:“貂熊多疑,看见明显的陷阱会绕开。咱们就在它常走的小径上,设一个明显的假陷阱——用树枝做个粗糙的套索,故意让它看见。它看见后,会绕开,走旁边那条小径。而那条小径上,咱们设一个隐蔽的真陷阱。”
“能行吗?”程大海有些怀疑,“貂熊那么狡猾……”
“试试看,”程立秋说,“不过真陷阱得设计得巧妙。貂熊力气大,普通的套索会被它挣断。咱们得用钢丝套,设在高处,等它走过时,套住它的脖子或者前腿,然后吊起来。吊在空中,它有力也使不上。”
这个想法很大胆,但听起来可行。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程立秋亲自设计真陷阱。他选了一棵碗口粗的树,在离地面两米高的位置,装了一个滑轮。滑轮上穿过一根钢丝绳,一头连着触发机关,另一头系着一个活套。活套设在貂熊必经的小径上方,离地面约一米五——这个高度,貂熊走过时,头会撞进套索里。
触发机关很巧妙——不是常见的踏板式,而是拉线式。一根细线横在小径上,离地面十厘米,貂熊走过时,腿会绊到细线,触发机关,滑轮转动,钢丝套收紧,把貂熊吊起来。
“这个机关很灵敏,”程立秋一边调试一边说,“但得伪装好,不能让貂熊发现细线。”
他用枯叶和草茎把细线伪装起来,又在小径上撒了些树叶,掩盖了人工的痕迹。
假陷阱就简单多了——用麻绳做了个粗糙的套索,挂在矮树枝上,故意做得很明显,一眼就能看见。
布置完陷阱,程立秋带人退到五十米外的一处高地,那里有几块大石头可以做掩体。从那里能清楚看见陷阱区的情况。
“现在就是等了,”程立秋说,“貂熊尝到了甜头,肯定还会来。蜂蜜对它的诱惑太大了。”
等待开始了。
第一天,貂熊没来。第二天,还是没来。到了第三天傍晚,太阳快要落山时,终于有了动静。
程立秋正靠在一块石头上打盹,王栓柱轻轻碰了碰他:“立秋哥,来了!”
程立秋立刻清醒,举起望远镜看去。果然,从西边的山坡上,一个黄褐色的身影正缓缓走下来。
是它!
即使隔着五十米,也能感受到那股凶悍的气息。那是一头成年貂熊,体长连尾巴超过一米,肩高约五十厘米,体型像个小号的熊,但更粗壮。一身黄褐色的皮毛又厚又密,在夕阳下闪着油光。它的头很大,耳朵很小,眼睛也小,但闪着狡黠的光。
它走得很慢,很警惕,不时停下,竖起耳朵听,鼻子在空中使劲嗅着。蜂蜜的甜香对它来说是无法抗拒的诱惑,但野兽的本能让它保持警惕。
走到假陷阱附近时,它停住了。它盯着那个明显的麻绳套索看了好一会儿,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像是在嘲笑。然后它果然绕开了,走了旁边那条小径——正是程立秋设真陷阱的地方。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貂熊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它走到真陷阱区时,又停住了,低头嗅了嗅地面——它闻到了钢丝的味道,也闻到了人的气味。
“糟了,它发现了,”王栓柱小声说。
但貂熊似乎没把这点异常放在心上。它抬起前腿,准备跨过那根细线——
“咔哒!”
轻微的机械声。细线被绊断,触发机关,滑轮猛地转动,钢丝套瞬间收紧,套住了貂熊的脖子!
貂熊大吃一惊,本能地往后跳,但钢丝套已经死死勒住了它的脖子。它疯狂地挣扎,用爪子去抓钢丝,但钢丝太硬,抓不断。它又用牙齿去咬,但脖子被勒住,使不上力。
钢丝套越收越紧,貂熊被吊了起来,前爪离地,在空中拼命踢蹬。它的力气确实大,吊着它的那棵树都在晃动,但钢丝绳结实,滑轮灵活,它挣扎得越厉害,套得越紧。
“中了!”程立秋站起身,“快!别让它咬断绳子!”
貂熊的挣扎越来越疯狂。它意识到自己被吊住了,开始用尽全力想要挣脱。它的爪子在空中乱抓,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但都无济于事。
程立秋冲下山坡,王栓柱和程大海紧跟其后。三人冲到貂熊面前时,貂熊已经有些力竭了,但眼神里的凶光丝毫未减。
“小心!”程立秋拦住要上前的王栓柱,“它还有力气,爪子能抓死人。”
他从背篓里掏出一张网——这是特制的,网眼小,线粗,专门对付力气大的动物。他让王栓柱和程大海从两侧靠近,用长棍子吸引貂熊的注意力,自己则绕到后面,把网撒出去。
网罩住了貂熊,但它还在挣扎。程立秋又拿出一个布袋,里面装的是曼陀罗花粉——这是他从老辈猎人那儿学的,能暂时麻醉动物。
他把花粉撒向貂熊的脸。貂熊吸入了一些,动作明显迟缓了,挣扎的力气小了。
“就是现在!”程立秋冲上前,用铁链套住貂熊的脖子,迅速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王栓柱和程大海也冲上来,用另一根铁链拴住貂熊的后腿。
貂熊还想反抗,但药效开始发作,它的力气越来越小,最后瘫倒在地,只有腹部还在起伏,证明它还活着。
“捆结实了!”程立秋不敢大意,又用绳索把貂熊的四肢分别捆住,每一条腿都捆了三道。
做完这些,三人才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刚才那一番搏斗,虽然时间不长,但惊险万分,每个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我的娘诶……”王栓柱抹了把额头的汗,“这玩意力气真大,刚才那棵树晃得跟要倒似的。”
“是啊,”程大海也说,“要不是立秋哥设计了这个陷阱,咱们还真拿它没办法。”
程立秋没说话,他走到貂熊身边,蹲下身仔细查看。这只貂熊确实漂亮,皮毛厚密,颜色鲜亮,是上等的皮料。但它的眼神里没有屈服,只有愤怒和不甘。
“立秋哥,这貂熊咋处理?”王栓柱问,“杀了取皮?”
程立秋想了想:“不,先不杀。貂熊皮虽然值钱,但活的更值钱。我听说省城动物园缺这种动物,咱们把它养起来,等联系好了,送过去。”
“能养得活吗?”程大海有些担心,“这东西凶得很。”
“试试看,”程立秋说,“给它单独弄个笼子,喂它喜欢的食物,应该能养活。”
三人做了个简易担架,把昏迷的貂熊抬回合作社。屯民们听说抓到了貂熊,都跑来看热闹。看见这头凶悍的动物,大家都啧啧称奇。
“这就是貂熊?长得可真凶……”
“听说它的皮刀枪不入,真的假的?”
“立秋他们真厉害,连貂熊都能抓到!”
程立秋让人做了个特制的铁笼子,把貂熊关了进去。貂熊很快就醒了,发现自己被关在笼子里,疯狂地撞击笼壁,发出愤怒的咆哮。
但铁笼子很结实,它撞不破。撞了一会儿,它累了,趴在地上,喘着粗气,但眼睛还死死盯着程立秋,眼神里的恨意毫不掩饰。
“还挺有脾气,”程立秋笑了笑,往笼子里扔了块肉。
貂熊看了看肉,没立刻吃,而是盯着程立秋看了一会儿,才低下头,慢条斯理地吃起来。它吃得很优雅,不像野猪那样狼吞虎咽,也不像狼那样撕扯,而是小口小口地咀嚼,像个绅士。
“这东西,还挺讲究,”王栓柱说。
“貂熊是鼬科里最聪明的,”程立秋说,“它知道现在反抗没用,不如保存体力,等待机会。”
“那咱们得小心了,”程大海说,“别让它跑了。”
“放心,笼子结实,跑不了,”程立秋说,“不过得好好喂养,不能让它死了。活的貂熊,送到动物园,至少能卖两千。”
“两千!”众人都惊呆了。一张貂熊皮最多卖五百,活的居然能卖两千!
“所以咱们得好好养着,”程立秋说,“栓柱,你负责喂它,每天两顿,肉要新鲜。大海,你负责打扫笼子,保持干净。记住,别靠太近,这东西爪子锋利,能抓断人的胳膊。”
安排好貂熊的事,程立秋才回家。魏红听说抓到了貂熊,也很好奇,想去看看,但被程立秋拦住了:“你别去,那东西凶,吓着你。”
“我就远远看一眼,”魏红说。
程立秋拗不过她,只好带她去合作社。魏红远远地看着笼子里的貂熊,那黄褐色的皮毛在阳光下闪着光,确实漂亮。
“真好看,”她说,“就是太凶了。”
“野兽都这样,”程立秋说,“为了生存,不得不凶。”
夜里,程立秋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事。貂熊抓到了,蜂巢保住了,合作社又多了一笔收入。但他知道,这还不够,合作社要发展,还得想更多的办法。
他轻轻把手放在魏红的肚子上,感受着那里传来的温暖。那里有一个小生命,是他和魏红爱情的结晶。
“立秋,”魏红在黑暗中轻声说,“你说,咱们的孩子将来会做什么?”
“做什么都行,”程立秋说,“只要他健康,快乐。”
“我希望他能读书,有文化,”魏红说,“别像咱们,一辈子在山里。”
“会的,”程立秋说,“等合作社发展好了,咱们送孩子们去县城读书,去省城读书。让他们有出息,过好日子。”
魏红靠在他怀里,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她知道,这个男人,正在为她,为孩子们,为一个更好的未来努力。
这就够了。
窗外,月光如水。
合作社院子里,那头金钱豹和貂熊隔着笼子对视着。一个琥珀色的眼睛,一个黑色的小眼睛,眼神里都有同样的东西——愤怒,不甘,但也有一丝认命。
它们知道,自己被抓住了,失去了自由。但它们也知道,抓住它们的这个人类,和其他人类不一样。他不杀它们,而是养着它们,给它们食物,给它们水。
也许,这就是命运吧。
在这个人类主宰的世界里,野兽只能低头。
第273章 驼鹿现踪迹,猎队大围捕
六月二十五,清晨的露水还没干,林场的老张就气喘吁吁地跑进了牙狗屯。
“程猎户!程猎户在哪?”
正在合作社院子里喂貂熊的王栓柱抬起头,看见老张满头大汗的样子,问:“张叔,咋了?出啥事了?”
“出大事了!”老张一边抹汗一边说,“我们林场的工人在深林里发现了一串脚印,这么大的——”他用手比划了一个脸盆大小的圈,“比牛蹄还大!我们场长说,可能是‘堪达罕’!”
王栓柱心里一惊。堪达罕是鄂温克语,指的就是驼鹿,东北山林里体型最大的鹿科动物,成年公鹿肩高能超过两米,体重可达上千斤。这东西平时躲在深山老林里,很少到人类活动区域来。
“张叔,您等等,我这就去叫立秋哥。”
王栓柱跑进程立秋家时,程立秋正在给魏红熬安胎药。听说林场发现了驼鹿踪迹,他放下药罐,对魏红说:“红,我去看看,你按时喝药。”
魏红点点头:“小心点。”
程立秋跟着老张去了林场。现场已经围了不少工人,都在议论纷纷。周场长看见程立秋来了,连忙迎上来:“立秋,你可来了!你看看这个——”
他指着地面上一串巨大的蹄印。蹄印呈两瓣,比成年人的手掌还大,深深陷进松软的泥土里。每个蹄印之间的距离超过一米,说明这动物的步幅很大。
程立秋蹲下身,仔细查看。他用手量了量蹄印的深度,又摸了摸蹄印边缘的泥土。
“是驼鹿,而且是成年公鹿,”他站起身,“看这蹄印的深度,体重至少八百斤以上。蹄印新鲜,泥土还是湿的,说明它刚过去不久,最多两个时辰。”
周围响起一片惊叹声。八百斤以上的驼鹿,那可真是庞然大物了。
“立秋,这东西……危险吗?”周场长问。
“一般情况下不危险,”程立秋说,“驼鹿性情温顺,很少主动攻击人。但是——”他顿了顿,“现在是夏季,公鹿的角正在生长阶段,角上包着茸皮,很敏感。如果受到惊吓或者挑衅,它可能会发怒。一头八百斤的驼鹿冲起来,能撞断碗口粗的树。”
工人们都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常年伐木,知道碗口粗的树有多结实。
“那怎么办?”周场长急了,“我们林场的工棚就在这附近,万一它闯进来……”
“得把它赶走,或者……”程立秋没说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明白——或者猎杀。
驼鹿的肉、皮、角都是好东西。鹿肉可以吃,鹿皮可以制革,鹿角(特别是带茸的“草角”)是珍贵药材,能卖大价钱。但驼鹿是保护动物,虽然现在还没有严格的保护法,但猎人们都知道,这种大型动物不能随便猎杀,否则会破坏生态平衡。
“这样,”程立秋想了想,“我先带猎队去看看,摸清它的活动范围。如果能把它赶回深山最好,如果不行……”他看了看周场长,“那就得请示上级了。”
周场长点头:“行,听你的。需要多少人?我们林场的工人可以帮忙。”
“不用太多,”程立秋说,“我带猎队去就行。人多了反而会惊吓到它。”
回到屯里,程立秋立刻召集猎队骨干开会。王栓柱、程大海、赵老蔫,还有几个经验丰富的老猎手都来了。
“情况就是这样,”程立秋介绍了驼鹿的事,“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把它赶回深山;第二,申请猎杀。大家说说意见。”
赵老蔫第一个发言:“驼鹿这东西,一般不会到人类活动区域来。它这次出来,要么是迷路了,要么是领地被占了。我觉得,咱们应该先试着把它赶回去。毕竟是条性命,能不杀就不杀。”
王栓柱却有不同意见:“赵叔,话是这么说,但万一它发狂伤人呢?咱们得为林场的工人着想。”
程大海也说:“是啊,而且驼鹿的肉、皮、角都值钱。要是能合法猎杀,对合作社也是一笔收入。”
众人议论纷纷。程立秋听着,心里也在权衡。从情感上说,他不愿意猎杀这种大型动物;但从实际考虑,驼鹿确实对林场构成了威胁,而且合作社也确实需要这笔收入。
“这样吧,”他最终做了决定,“咱们先去看看情况。如果能安全地把它赶走,最好。如果不行,就向县里申请猎杀许可证。记住,一切行动听指挥,安全第一。”
猎队立刻行动起来。程立秋选了八个人——都是经验丰富、枪法好的老猎手。每人带足了弹药,还带了绳索、套索等工具。赵老蔫主动要求一起去,他说他年轻时猎过驼鹿,有经验。
一行人沿着驼鹿的脚印,往深山走去。脚印很清晰,在潮湿的林地上像一串巨大的印章。程立秋边走边观察,发现这头驼鹿走的路线很有规律——它沿着一条小溪前进,不时停下来喝水,吃溪边的水草。
“它不像是迷路,”赵老蔫说,“你看,它走的路线很明确,是在找吃的。现在是夏季,深山里的食物可能不够,它才跑到边缘地带来了。”
走了约莫三里地,前面传来“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树枝被折断。程立秋做了个手势,众人立刻隐蔽。
他从灌木的缝隙中望去,看见了一幕震撼的景象——
一头巨大的驼鹿正站在一片空地上,低头啃食着矮树的嫩叶。它的体型确实惊人,肩高超过两米,体长连尾巴接近三米,浑身的毛色深褐,在阳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最显眼的是它头上的角——不是常见的那种枝杈分明的鹿角,而是像两把巨大的铲子,向两侧展开,宽度超过一米五。角上还包着茸皮,嫩嫩的,泛着淡红色。
“我的老天爷……”王栓柱倒吸一口凉气,“这也……这也太大了吧?”
“至少一千斤,”赵老蔫小声说,“看那角,是壮年公鹿,正值盛年。”
驼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警惕地环顾四周。它的耳朵很大,像两片蒲扇,不停地转动着,捕捉着空气中的声音。鼻子也在翕动,嗅着可能存在的危险。
程立秋屏住呼吸,一动不动。他知道,驼鹿的视力一般,但听觉和嗅觉很灵敏。现在他们在下风口,气味不会传到驼鹿那里,但声音要格外小心。
驼鹿站了一会儿,没发现异常,又低下头继续吃草。它吃得很慢,很优雅,一口一口地咀嚼着,不时抬起头,耳朵转动一下。
“现在怎么办?”程大海小声问。
程立秋想了想:“不能硬来。这头驼鹿太大了,一枪打不死,反而会激怒它。咱们得把它往深山赶。”
“怎么赶?”
“制造响声,但不要吓到它,”程立秋说,“驼鹿胆子小,听到异常声音会离开,但不会拼命逃跑。咱们分三组,从三个方向慢慢靠近,制造一些轻微的响动,把它往预定的方向赶。”
他安排赵老蔫带两个人从左侧,王栓柱带两个人从右侧,自己和程大海从正面。每组相距约五十米,呈扇形包围。
“记住,不要开枪,不要大声喊叫,”程立秋交代,“用树枝轻轻拍打树干,或者扔小石头。动作要轻,要慢,让它感觉到威胁,但不要惊吓到它。”
众人分头行动。程立秋和程大海慢慢向前移动,在距离驼鹿约一百米处停下。程立秋捡起一块小石头,朝驼鹿旁边的树干扔去。
“啪。”
石头打在树干上,发出轻微的响声。驼鹿猛地抬起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来。它的耳朵竖得笔直,眼睛睁得很大,显然受到了惊吓。
但它没有立刻逃跑,只是警惕地站着,似乎在判断危险的程度。
这时,左侧也传来了轻微的响声——是赵老蔫他们在拍打树枝。驼鹿转向左侧,更加不安了。它开始慢慢后退,但方向不是程立秋预定的深山方向,而是右侧。
右侧的王栓柱立刻也制造响声。驼鹿这下彻底慌了,它不知道该往哪边跑,在原地转了个圈,发出一声低沉的叫声——那声音不像鹿鸣,更像牛的哞叫。
“继续,但不要太急,”程立秋小声说。
三组人继续制造轻微的响声,慢慢缩小包围圈。驼鹿越来越不安,它开始朝着唯一的空隙——后方,也就是深山的方向移动。
第一步成功了。
但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林场的一个年轻工人,因为好奇,偷偷跟了过来。他藏在远处的一棵树后,想看看传说中的驼鹿长什么样。看见驼鹿被赶着走,他觉得好玩,捡起一块大石头,用力朝驼鹿扔去!
“砰!”
石头砸在驼鹿的背上。虽然没造成什么伤害,但这突然的袭击彻底激怒了驼鹿!
它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不再后退,反而朝着石头飞来的方向冲去!那庞大的身躯像一辆失控的坦克,撞开挡路的灌木,直扑那个年轻工人藏身的地方!
“糟了!”程立秋心里一沉,“快开枪!引开它!”
但已经晚了。驼鹿的速度极快,转眼间就冲到了那棵树前。年轻工人吓傻了,连跑都忘了,眼睁睁看着那巨大的身影朝自己冲来。
千钧一发之际,程立秋开枪了!
“砰!”
子弹打在驼鹿的肩胛处。驼鹿身体一颤,但没停下,反而更加暴怒,放弃了那个年轻工人,转身朝程立秋冲来!
它的速度太快了,一百米的距离,几个呼吸就到了眼前。程立秋甚至能看清它眼睛里的血丝,能闻见它身上那股浓烈的草腥味。
来不及开第二枪了!
程立秋猛地向侧面扑倒,同时大喊:“散开!都散开!”
驼鹿从他身边冲过,巨大的蹄子踏在地上,震得地面都在颤动。它撞断了程立秋刚才藏身的那棵树——碗口粗的松树,像火柴棍一样被拦腰撞断!
“我的娘诶……”王栓柱看得目瞪口呆。
驼鹿冲过去后,没有立刻回头,而是继续往前冲,撞断了第二棵、第三棵树。它的力量太惊人了,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别开枪!”赵老蔫大喊,“让它跑!它受伤了,跑不远!”
果然,驼鹿又冲了约莫一百米,速度慢了下来。肩胛处的伤口在流血,它的动作开始摇晃。但它还在坚持,朝着深山的方向跑去。
“追!”程立秋从地上爬起来,“它受伤了,不能让它死在深山,否则肉就浪费了!”
众人追了上去。驼鹿虽然受伤,但速度依然不慢,而且专挑难走的路跑——密林、灌木丛、陡坡。猎队追得很吃力,不时有人被树枝绊倒,或者被荆棘划伤。
追了约莫二里地,驼鹿终于撑不住了。它在一处山涧边停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血从肩胛处汩汩流出,染红了一大片草地。
程立秋追上来时,驼鹿已经站不稳了,前腿一软,跪倒在地。但它还在挣扎,想要站起来,眼睛里充满了痛苦和不甘。
“对不住了,”程立秋低声说,举起了枪。
他没有瞄准要害,而是瞄准了驼鹿的耳根——那里是神经密集区,一枪下去,能瞬间死亡,减少痛苦。
“砰。”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驼鹿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缓缓倒下,不再动弹。它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渐渐失去了光彩。
猎队围了上来,看着这头庞然大物,一时没人说话。虽然猎杀成功了,但没人感到高兴。这样美丽的生灵,就这样死去了……
“处理吧,”程立秋打破了沉默,“肉要尽快处理,否则会变质。角要小心割下来,别伤了茸皮。”
众人开始忙碌起来。分割一头千斤重的驼鹿是个大工程,八个人忙活了整整两个时辰,才把肉、皮、角分离开来。最好的里脊、后腿肉单独包好,其他的按部位分割。鹿皮很大,完整地剥下来,能做好几件皮袄。鹿角最珍贵,两支角加起来超过三十斤,带着茸皮,能卖上千元。
回屯的路上,众人抬着鹿肉,沉默不语。虽然收获丰盛,但心里都沉甸甸的。
回到合作社,屯民们看见这么多肉,都欢呼起来。但程立秋没多少喜悦,他对周场长说:“场长,这些肉,分一半给林场的工人吧。他们也不容易。”
周场长感激地说:“立秋,谢谢你。今天要不是你,那个小工人可能就……”
“过去的事就别提了,”程立秋摆摆手,“以后让工人们注意安全,别再好奇跟来了。”
晚上,程立秋回到家,把今天的事跟魏红说了。魏红听完,叹了口气:“那驼鹿……也挺可怜的。”
“是啊,”程立秋说,“但没办法,它威胁到了人的安全。红,有时候,生存就是这么残酷。”
魏红靠在他肩上:“立秋,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但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至少给了它一个痛快的死法。”
程立秋没说话,只是搂紧了妻子。他知道,作为猎人,作为合作社的带头人,他必须做出这些艰难的决定。但这不代表他心里不难受。
夜里,他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那头驼鹿最后的目光,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眼神里有痛苦,有不甘,但似乎……还有一丝解脱?
也许,对于这头误入人类领地的巨兽来说,死亡也是一种解脱吧。
程立秋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光清冷。
合作社院子里,那头金钱豹和貂熊都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它们似乎能感觉到,那个抓住它们的人类,今天又经历了一次生死抉择。
也许,这就是猎人的宿命吧。
在生存与道德之间,艰难地寻找平衡。
第274章 犴鼻宴贵客,人脉再拓展
六月二十八,牙狗屯从大清早就开始忙活。
合作社的大院里支起了三口大铁锅,柴火烧得噼啪作响。一口锅里炖着驼鹿肉,另一口锅里熬着高汤,还有一口小锅里正用文火煨着最珍贵的东西——犴鼻。
犴鼻就是驼鹿的鼻子,是“山八珍”之一,自古以来就是宫廷贡品。这东西处理起来极其麻烦,得先用火燎去表面的毛,再用温水反复刮洗,去掉表层的硬皮,只留下里面那层软糯的胶质。然后要用鸡汤煨三天三夜,直到软烂如膏,入口即化。
程立秋亲自在处理犴鼻。他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小镊子,一根一根地拔着鼻毛,动作细致得像在绣花。魏红在旁边帮忙,虽然怀孕了不能干重活,但递个东西、添把柴火还是可以的。
“立秋,这玩意儿真那么好吃?”魏红看着锅里那黑乎乎的东西,有些怀疑。
“好吃,”程立秋头也不抬,“等做好了你就知道了。这东西,以前只有皇帝才能吃到。咱们今天用它招待李部长,够诚意了。”
魏红笑了:“你呀,就会在这些地方下功夫。”
“不下功夫不行啊,”程立秋说,“李部长帮了咱们大忙,咱们得好好谢谢他。再说了,今天不光李部长来,还有王公安、药材站的刘站长,都是咱们合作社的贵人。”
正说着,王栓柱跑进来:“立秋哥,李部长的车到了!”
程立秋赶紧放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迎了出去。合作社门口,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刚刚停下,李部长从车上下来,今天没穿军装,穿了一身灰色的中山装,显得很精神。后面还跟着两辆车,一辆是公安局的,王公安从车上下来;另一辆是药材站的,刘站长也来了。
“李部长,王公安,刘站长,欢迎欢迎!”程立秋迎上去,和三人一一握手。
“程立秋,又见面了,”李部长笑着说,“听说你们猎了头驼鹿,我可得来尝尝鲜。”
“您能来是我们的荣幸,”程立秋说,“快请进,屋里坐。”
一行人进了合作社的办公室。办公室里已经摆好了桌椅,桌上放着茶水、瓜子、还有几样山里的野果子。魏红亲自给大家倒茶,虽然身子笨重,但动作利落。
“魏红同志,身子不方便就别忙活了,”李部长说。
“没事,李部长,我挺好的,”魏红笑笑,“你们坐,我去看看菜。”
她出了办公室,程立秋陪着三位客人聊天。李部长问了些合作社的发展情况,程立秋一一汇报。听说合作社要扩建参田,要建加工厂,李部长连连点头。
“程立秋,你们这个思路好,”他说,“光靠打猎不是长久之计,得发展可持续的产业。种参、养鱼、搞加工,这些都是好路子。县里准备把你们合作社作为典型来推广,你们要好好干。”
“谢谢李部长支持,”程立秋说,“我们一定努力。”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香气。是犴鼻炖好了。
程立秋起身:“李部长,王公安,刘站长,咱们吃饭吧。今天准备了点山里的野味,你们尝尝。”
院子里已经摆好了桌子,四四方方的八仙桌,摆了六把椅子。菜一道道端上来——红烧驼鹿肉、清炖野鸡汤、炒野菜、拌山野菜,还有最中间的那一大盘犴鼻。
犴鼻装在白色的瓷盘里,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浇着浓稠的汤汁,闪着琥珀色的光泽。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这就是犴鼻?”李部长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听说过,但从来没吃过。”
“李部长,您尝尝,”程立秋亲自给李部长夹了一片,“这东西得趁热吃,凉了就不香了。”
李部长夹起那片犴鼻,放在嘴里,慢慢咀嚼。他的眼睛渐渐睁大,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好!好!”他连声赞叹,“软糯,鲜美,入口即化……真是好东西!程立秋,你这手艺不错啊!”
王公安和刘站长也尝了,都是赞不绝口。刘站长是做药材生意的,对山珍最了解,他说:“程猎户,你这犴鼻处理得好,一点腥味都没有。这东西在省城的大饭店里,一盘能卖五十块!”
“五十块?”王栓柱在旁边听见,咂了咂舌,“我的天,这一盘不得二三百?”
众人都笑了。程立秋说:“钱不重要,重要的是李部长喜欢。”
李部长摆摆手:“喜欢是喜欢,但太破费了。程立秋,我知道你们合作社刚起步,用钱的地方多,以后别这么铺张了。”
“李部长,这不是铺张,”程立秋认真地说,“这是我们的心意。您帮了我们大忙,我们不知道怎么感谢您,只能做点好吃的,表表心意。”
李部长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但眼里满是赞许。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李部长和王公安、刘站长都是爽快人,不摆架子,和程立秋他们说说笑笑,气氛很融洽。
吃完饭,程立秋陪着三位客人在屯里转转。看了参田,看了渔场,看了正在建的麝舍,还看了那头金钱豹和貂熊。
“这豹子养得不错,”李部长站在豹笼前,“皮毛光亮,精神头足。我那个战友回信了,说省动物园愿意接收,价格也谈好了——两千。”
“两千!”程立秋喜出望外,“谢谢李部长!”
“别谢我,是你们自己抓的,”李部长说,“不过运输是个问题。这么大一头豹子,怎么运到省城?”
“这个我们想办法,”程立秋说,“做个大铁笼,用卡车运。只要李部长帮忙联系好接收单位,运输的事我们来办。”
“行,我回头再跟他们联系,”李部长说,“还有这貂熊,动物园也要,价格一千五。程立秋,你们这次收获不小啊。”
程立秋心里算了一下,豹子两千,貂熊一千五,加起来三千五。这可不是小数目,够合作社干半年的了。
“李部长,这些钱,我们打算用来建加工厂,”他说,“我们想建个小型的山珍加工厂,把山里的野味、药材加工成成品,这样能卖更高的价钱。”
“这个想法好,”李部长说,“县里正好有扶持乡镇企业发展的政策,我帮你们争取一下,看能不能申请点贷款。”
“那就太谢谢李部长了!”
参观完,李部长他们就要走了。临走前,李部长把程立秋叫到一边,低声说:“程立秋,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刘主任虽然被停职调查了,但他的关系网还在。而且赵大豹跑了,也是个隐患。你们最近要小心,有什么事及时跟我联系。”
“我明白,”程立秋点头,“谢谢李部长提醒。”
送走李部长他们,程立秋回到合作社,社员们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立秋哥,李部长说什么了?”
“豹子真能卖两千?”
“加工厂的事有戏吗?”
程立秋把李部长的话转达给大家。听说豹子能卖两千,貂熊能卖一千五,还能申请贷款建加工厂,大家都兴奋起来。
“这下好了!”王栓柱高兴地说,“有了这些钱,咱们的加工厂就能建起来了!”
“是啊,”程大海也说,“以后咱们的山货,加工好了再卖,能多挣不少钱。”
程立秋让大家安静下来:“钱是有了,但事情还得一步一步干。栓柱,你负责联系运输的事,找个可靠的卡车,做个结实的大铁笼。大海,你负责准备材料,加工厂的事要抓紧。其他人,该干啥干啥,不能因为有钱了就松懈。”
众人齐声应道:“是!”
安排好这些,程立秋才回家。魏红正在收拾碗筷,看见他回来,问:“李部长他们走了?”
“走了,”程立秋帮她一起收拾,“红,今天辛苦你了,怀着孕还忙里忙外的。”
“不辛苦,”魏红说,“李部长能来,是咱们的福气。立秋,我看李部长是真把咱们当自己人了。”
“是啊,”程立秋说,“咱们得争气,不能给李部长丢脸。”
晚上,程立秋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事。李部长的支持,加工厂的计划,还有豹子和貂熊的买卖……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他心里清楚,这背后也有隐患。刘主任虽然倒了,但他的关系网还在;赵大豹虽然跑了,但随时可能回来报复。还有屯里那些眼红的人,比如程立夏他们……
“立秋,你想啥呢?”魏红问。
“没事,”程立秋说,“就是觉得,担子越来越重了。”
魏红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压力大,但别太累了。你不是一个人,有栓柱、大海他们帮你,还有我。咱们一起扛。”
程立秋心里一暖,搂紧妻子:“红,谢谢你。”
“谢啥,”魏红靠在他怀里,“夫妻不就是应该互相扶持吗?”
两人就这么说着话,渐渐睡着了。程立秋做了个梦,梦见合作社的加工厂建起来了,生产的山珍卖到了省城,卖到了全国……屯里人都富了,孩子们有书读了,老人们有依靠了……
但梦里也有阴影。他梦见赵大豹回来了,带着一群人,要砸合作社的厂子;梦见刘主任又复职了,要封他们的店;还梦见程立夏在背后使坏,要破坏参田……
他惊醒了,一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月光清冷地洒在炕上。程立秋看着身边熟睡的魏红,看着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
他要保护好这个家,保护好合作社,保护好所有信任他的人。
这条路不好走,但他必须走下去。
第二天,程立秋起了个大早。他去了合作社,把王栓柱和程大海叫来。
“栓柱,大海,有件事得跟你们说,”他神色严肃,“李部长虽然支持咱们,但咱们自己也得争气。从今天起,合作社要加强管理,特别是财务,要公开透明,每一分钱花在哪里,都要有账可查。”
王栓柱不解:“立秋哥,咱们的账一直很清白啊。”
“清白不够,还得让别人看得见,”程立秋说,“屯里有些人眼红咱们,可能会造谣说咱们贪污。咱们得把账目公开,每月开一次社员大会,把收入和支出都公布出来,让大家心里有数。”
“这个主意好,”程大海说,“光明正大,看谁还敢说闲话。”
“还有,”程立秋继续说,“合作社要立规矩。凡是为了一己私利,破坏合作社团结的,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罚款,第三次开除。咱们不能因为个别人,坏了整个合作社的事。”
王栓柱和程大海都点头赞同。
“另外,”程立秋压低了声音,“赵大豹虽然跑了,但可能会报复。咱们得加强防范,晚上多安排人巡逻。特别是加工厂建起来后,更得小心。”
“明白,”王栓柱说,“立秋哥,你放心,我们会小心的。”
安排好这些,程立秋心里才踏实了些。他知道,前路还有坎坷,但只要大家团结一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他走出合作社,看着屯子里升起的炊烟,看着远处绿油油的田野,心里充满了希望。
他要带着牙狗屯,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致富路。
这条路,他会一直走下去。
第275章 金雕袭羊羔,高空狙击难
七月初二,天刚亮,屯子里就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我的羊啊!我可怜的羊啊!”
是孙寡妇。这个平时刁钻泼辣的女人,此刻正瘫坐在羊圈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羊圈里,一只半大的羊羔倒在地上,脖子上有两个深深的血洞,血已经凝固了。羊羔的眼睛还睁着,充满了惊恐。
更奇怪的是,羊羔的尸体旁边,散落着几根羽毛——不是鸡毛,不是鸟毛,是那种又长又硬的翎毛,褐色带金边,在晨光中闪着金属般的光泽。
程立秋闻声赶来时,羊圈边已经围了不少人。赵老蔫蹲在地上,正用镊子夹起一根羽毛,对着阳光仔细看。
“赵叔,这是啥?”程立秋问。
赵老蔫抬起头,脸色凝重:“立秋,你看这羽毛——长、硬、边缘有金边,这是金雕的羽毛。”
“金雕?”周围的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金雕,那可是猛禽中的王者,翼展能超过两米,爪子锋利如刀,能抓起十几斤重的猎物。平时生活在悬崖峭壁上,很少到人类居住区来。
“没错,”赵老蔫站起身,指着羊羔脖子上的伤口,“你们看这伤口,两个洞,很深,是金雕的爪子抓的。金雕捕猎时,会用爪子抓住猎物的要害,一击致命。”
孙寡妇哭得更凶了:“我的羊啊……我辛辛苦苦养了半年……就这么被祸害了……”
程立秋没理她,蹲下身仔细查看现场。除了羽毛和伤口,他还发现了一些别的痕迹——羊圈周围的栅栏上,有爪子的抓痕;地上有几个浅浅的坑,像是大鸟落地时留下的。
“这金雕不小,”他判断,“看这爪痕的深度,翼展至少两米以上。而且它胆子很大,敢到屯子里来捕猎。”
“那咋办?”王栓柱问,“金雕会飞,咱们怎么抓?”
程立秋没说话。他站起身,望向远处的黑瞎子岭。金雕通常在高山悬崖上筑巢,那里人迹罕至,是它们的安全领地。但这只金雕敢到屯子里来,说明要么它的巢穴附近食物匮乏,要么……它太老了,捕猎能力下降,只能找容易得手的猎物。
“得找到它的巢穴,”程立秋说,“金雕有领地意识,不会离巢太远。咱们在屯子周围的山上找,看哪里有悬崖,哪里有适合筑巢的地方。”
王栓柱却有些犹豫:“立秋哥,金雕可是保护动物,咱们能打吗?”
这个问题把程立秋问住了。是啊,金雕是猛禽,虽然祸害牲口,但毕竟是野生动物,受保护的。可是如果不打,它还会再来,屯里的牲口就永无宁日。
“先找到巢穴再说,”程立秋说,“看看情况。如果它只是偶尔来一次,咱们想办法赶走它就行。如果它把咱们屯当成了猎场,那就得采取措施了。”
当天下午,程立秋带着王栓柱、程大海,还有赵老蔫,四人上了山。他们沿着金雕可能飞行的路线,在屯子周围的山上搜寻。
金雕的巢穴很好找——它们喜欢在悬崖峭壁上筑巢,巢很大,用树枝搭建,远远就能看见。而且金雕的领地意识很强,会在巢穴周围盘旋巡逻,驱赶其他鸟类。
找了约莫一个时辰,程大海突然指着远处:“你们看!那儿!”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约莫三里外的一处悬崖顶端,果然有一个巨大的鸟巢。巢是用粗树枝搭建的,直径超过两米,像个小平台。此刻,巢边站着一只大鸟,褐色的羽毛,金色的头颈,正是金雕!
它站在那里,威风凛凛,像一位君主在巡视自己的领土。翼展果然超过两米,阳光下,羽毛闪着金属般的光泽。
“就是它了,”赵老蔫用望远镜观察着,“成年金雕,正值壮年。看那眼神,犀利得很。”
程立秋也接过望远镜看。金雕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朝这边看来。即使隔着这么远,程立秋也能感觉到那眼神里的锐利和威严。
“不好对付,”他说,“金雕警惕性高,视力极好,咱们一靠近就会被发现。而且巢穴在悬崖顶上,咱们上不去。”
“那怎么办?”王栓柱问,“总不能看着它祸害屯里的牲口吧?”
程立秋想了想:“硬攻不行,得智取。金雕虽然凶猛,但有弱点——它护巢。现在是繁殖季,它可能有幼鸟在巢里。咱们想办法把它引开,然后上巢看看。”
“怎么引?”
程立秋从背篓里掏出一只死兔子——这是早上在屯里买的,原本打算晚上炖了吃。
“用这个,”他说,“金雕爱吃新鲜的肉。咱们把兔子放在离巢穴不远的地方,它闻到味道就会下来。等它下来时,咱们开枪吓唬它,把它赶走,然后趁机上巢。”
这个计划听起来可行,但风险很大。金雕的飞行速度极快,爪子锋利,如果激怒了它,可能会攻击人。
“我去吧,”程立秋说,“我枪法好,有经验。你们在下面接应。”
“立秋哥,太危险了!”王栓柱不同意。
“没事,”程立秋说,“我有分寸。”
他让王栓柱他们在悬崖下隐蔽,自己则背着枪,拎着兔子,开始往悬崖上爬。悬崖很陡,几乎没有路,只能抓着岩石和灌木一点点往上爬。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惊动了金雕。
爬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离巢穴约一百米的一个平台上。这里视野很好,能清楚看见巢穴里的情况——果然,巢里有两只毛茸茸的幼鸟,正在张着嘴等食物。
金雕不在巢里,可能在附近捕食。程立秋把兔子放在平台上最显眼的地方,然后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架好枪,静静等待。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山风吹过,带着悬崖特有的寒意。程立秋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巢穴的方向。
约莫过了一刻钟,天边出现了一个黑点。黑点越来越大,是一只大鸟在盘旋——是金雕回来了!
它在空中盘旋了几圈,似乎在观察周围的情况。然后,它看见了平台上的兔子,一个俯冲,像一道褐色的闪电,直扑下来!
速度太快了!程立秋甚至能听见翅膀划破空气的呼啸声。他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但没有开枪——现在不是时候,距离太远,命中率低。
金雕落到平台上,爪子抓住兔子,正要起飞——
“砰!”
程立秋开枪了!子弹没有打向金雕,而是打在它旁边的岩石上,溅起一片石屑。
金雕被吓了一跳,松开兔子,腾空而起。但它没有飞远,而是在空中盘旋,发出一声愤怒的长鸣,眼睛死死盯着程立秋藏身的地方。
它发现了!
程立秋心里一沉。他知道,现在必须速战速决。他瞄准金雕,但没有打要害——他不想杀死它,只想赶走它。
“砰!砰!”
又是两枪,子弹擦着金雕的翅膀飞过。金雕被激怒了,它不但没飞走,反而一个俯冲,朝程立秋冲来!
它的速度太快了,像一颗炮弹。程立秋甚至能看清它张开的爪子,那爪子像铁钩一样,闪着寒光。
来不及开枪了!程立秋就地一滚,躲到石头后面。金雕的爪子抓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石屑飞溅。
一击不中,金雕再次升空,准备第二次攻击。程立秋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他会被困死在这里。
他猛地从石头后冲出来,朝悬崖边跑去。金雕果然追来,但悬崖边风大,金雕的飞行受到影响。程立秋抓住这个机会,转身开枪!
“砰!”
这一枪打中了!子弹打在金雕的翅膀根部,虽然不是要害,但足以让它失去平衡。金雕惨叫一声,歪歪斜斜地飞走了,但没有落地,而是挣扎着飞回了巢穴。
程立秋松了口气,但心里又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打伤了金雕,但没杀死它。这样好吗?金雕受伤了,可能活不下去,幼鸟也会饿死……
但他没有时间多想。他朝下面的王栓柱他们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可以上来了。
王栓柱和程大海很快爬了上来。看见平台上的血迹,王栓柱问:“立秋哥,你打中了?”
“打中了翅膀,”程立秋说,“它飞回巢里了。咱们上去看看。”
三人继续往上爬,终于到了巢穴所在的悬崖顶端。巢穴很大,里面两只幼鸟看见有人来,吓得缩成一团,发出“唧唧”的叫声。
金雕不在巢里,可能躲在附近的什么地方。程立秋检查了巢穴,发现了一些羊羔的毛——果然是它干的。
“现在怎么办?”程大海问,“把幼鸟带走?”
程立秋摇摇头:“不能带走。金雕是国家保护动物,幼鸟带走也养不活。而且……”他顿了顿,“咱们把金雕打伤了,已经不对了,不能再伤害幼鸟。”
“那羊羔的事咋办?”王栓柱问。
程立秋想了想:“这样,咱们在巢穴周围设个围栏,防止金雕再下来。再在屯里加强防范,羊圈上加盖,晚上把牲口关好。金雕受伤了,短期内不会再来了。”
这个决定听起来有些软弱,但却是最人道的。金雕虽然是猛禽,但也是大自然的生灵,它们捕猎是为了生存。人类要保护自己的财产,但也要尊重自然的法则。
三人下了山,回到屯里。程立秋把情况跟屯民们说了,大家虽然心疼羊羔,但也理解程立秋的决定。
“立秋说得对,”赵老蔫说,“金雕是山神爷的坐骑,不能随便打。咱们把羊圈加固,它就没办法了。”
孙寡妇虽然还在哭哭啼啼,但也没再说什么。程立秋让合作社赔了她一只羊羔,算是补偿。
事情似乎就这么解决了。但程立秋心里还是不安。他打伤了金雕,不知道它能不能活下来。如果死了,那两只幼鸟怎么办?
夜里,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魏红察觉到了,轻声问:“立秋,你怎么了?”
程立秋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魏红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立秋,你做得对。金雕虽然祸害牲口,但它也是为了养活孩子。就像咱们,为了孩子,什么苦都能吃。”
这话让程立秋心里好受了些。是啊,都是为了生存,都是为了后代。
“可是红,”他说,“我打伤了它,它可能会死。”
“那也不是你的错,”魏红说,“你要保护屯里的牲口,它要捕食养活幼鸟,这都是没办法的事。要怪,只能怪这个世道,让人类和野兽争夺生存空间。”
程立秋叹了口气,没再说话。他知道,魏红说得对,但心里还是过不去这个坎。
第二天一早,程立秋又去了悬崖。他想看看金雕怎么样了。
爬上平台时,他看见了一幕让他震惊的景象——金雕还在巢里,但它的翅膀耷拉着,明显受了伤。但它依然站在巢边,警惕地守卫着,哪怕看见程立秋来了,也没有退缩,而是张开翅膀,发出威胁的叫声。
它在保护它的孩子。
程立秋心里一酸。他从背篓里拿出一块肉,扔了过去。金雕警惕地看着肉,又看看程立秋,犹豫了一会儿,才用爪子把肉抓过来,撕成小块,喂给幼鸟。
它自己一口没吃。
程立秋的眼睛湿润了。这只猛禽,即使受伤了,即使面对敌人,也要先喂饱自己的孩子。
他默默地放下更多的肉,然后转身离开了。他知道,自己不能再伤害这只金雕了。它会活下去的,为了它的孩子,它一定会活下去的。
回到屯里,程立秋做了一个决定——他要把金雕的事上报给县林业局,请求他们派人来救助。金雕是保护动物,应该得到保护。
王栓柱听说后,有些不解:“立秋哥,咱们好不容易把它打伤了,为啥还要救它?”
程立秋看着他,认真地说:“栓柱,咱们是猎人,但不是屠夫。打猎是为了生存,不是为了滥杀。金雕是山林的王者,咱们应该尊重它。它祸害牲口,咱们赶走它就行,没必要杀死它。”
王栓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程立秋拍了拍他的肩:“记住,咱们在山里讨生活,要懂得敬畏。敬畏自然,敬畏生命。只有这样,咱们才能长久。”
这话,王栓柱记了一辈子。
后来,县林业局果然派人来了。他们给金雕治了伤,等伤好后,把它和幼鸟一起转移到了更偏远的保护区。屯里的羊圈也加固了,金雕再也没有来过。
但程立秋每次进山,抬头看见天空中有大鸟飞过,都会想起那只金雕。想起它受伤后依然守护幼鸟的样子,想起它眼神里的坚毅和尊严。
那是山林教给他的一课——关于生存,关于责任,关于敬畏。
他永远不会忘记。
第276章 合作社成立,程立夏捣乱
七月初五,天还没亮,牙狗屯的打谷场上就挤满了人。
今天是“黑瞎子岭山货合作社”正式挂牌的日子。红色的横幅已经挂起来了,上面用黄漆写着斗大的字。横幅下面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红布,放着纸笔,还有一枚新刻的合作社公章——铜质的,圆圆的,在晨光中闪着光。
程立秋站在桌前,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今天格外精神,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合作社成立了,意味着责任更重了,担子更沉了。
魏红站在人群里,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脸上带着自豪的笑容。大姐在她身边,怀里抱着瑞林,小石头牵着瑞玉的手,一家人都在。
屯长老李头拄着拐杖走过来,拍拍程立秋的肩:“立秋,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程立秋深吸一口气。
“那就开始吧,”李老头说,“我去叫人。”
他走到打谷场中央,清了清嗓子,高声说:“乡亲们!安静!都安静!”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李老头继续说:“今天,咱们牙狗屯有件大事——‘黑瞎子岭山货合作社’正式成立了!这是咱们屯第一个合作社,是咱们自己的买卖!下面,请合作社社长程立秋讲话!”
掌声响起,不太热烈,但很真诚。程立秋走到八仙桌前,看着下面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有信任的,有期待的,也有嫉妒的……
他定了定神,开口说:“乡亲们,今天咱们合作社成立了。我知道,有人觉得这是新鲜事儿,有人觉得这是瞎折腾。但我想说,咱们办合作社,不是为了某一个人发财,是为了咱们大家都能过上好日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咱们屯靠山吃山,祖祖辈辈都这样。但这些年,山货卖不上价,打猎风险大,种地收成少。为啥?因为咱们单打独斗,没力量!合作社就是要把大家团结起来,一起干,一起挣,一起富!”
这话说到了大家心坎里。人群中响起更热烈的掌声。
“合作社的章程,大家都看过了,”程立秋说,“简单说就是:自愿加入,按劳分配。你干多少活,挣多少工分,分多少钱。合作社的账目,每月公开一次,谁都可以查。咱们要做的,就是公平、公正、公开!”
“好!”有人喊道。
“下面,我宣布合作社第一届领导班子,”程立秋拿起一张纸,“社长,程立秋;副社长,王栓柱、程大海;会计,赵秀英;技术顾问,赵老蔫……”
他一个个念着名字,被念到的人走上前来,站在八仙桌旁。王栓柱今天特意穿了件新衣服,虽然还是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程大海有些紧张,不停地搓着手。赵秀英是屯里少有的初中生,年轻,能干,被选为会计最合适不过。
“现在,请愿意加入合作社的乡亲,上来登记,”程立秋说,“记住,自愿原则,不强迫。想好了再上来。”
第一个上来的,是王老五。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搓着手,憨厚地笑着:“立秋,我信你。我加入。”
接着是李寡妇,虽然眼睛还红着——她的羊羔被金雕祸害了,但程立秋赔了她一只,她心里感激:“立秋,我也加入。我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就指望合作社了。”
一个接一个,屯里三十多户人家,有二十多户都上来了。有的全家都加入,有的只让家里的壮劳力加入。程立秋认真地登记着,赵秀英在旁边帮忙。
气氛很热烈,很融洽。程立秋心里暖暖的,他知道,这是大家对他的信任。
但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了——
“等等!”
人群分开,程立夏带着几个人走了过来。他今天也穿了件干净衣服,但脸上那副阴阳怪气的表情,让人看着就不舒服。
“立夏,你有事?”程立秋放下笔,平静地问。
“当然有事,”程立夏走到八仙桌前,扫了一眼登记本,“合作社?谁同意你当社长了?”
程立秋还没说话,李老头先开口了:“立夏,你这是什么话?立秋是大家推选的,怎么,你有意见?”
“我当然有意见!”程立夏提高了声音,“他程立秋凭什么当社长?要当也该轮流当!咱们屯这么多户,凭啥就他一个人说了算?”
他身后的几个人也跟着起哄:
“就是!凭什么!”
“要当也该轮流!”
“我们不服!”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原本热烈融洽的场面,被程立夏这么一搅和,顿时冷了下来。人群中有些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些人则皱着眉头看着程立夏。
程立秋没生气,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程立夏眼红不是一天两天了,今天合作社成立,他肯定会来捣乱。
“哥,”程立秋看着程立夏,语气平静,“你说要轮流当社长,那你说,怎么轮流法?”
“按户轮流!每家当一年!”程立夏说得理直气壮。
这话一出,连他身后的人都觉得不妥了。按户轮流?屯里三十多户,轮流一圈得三十多年,那合作社还怎么办?
“哥,你这个想法,恐怕行不通,”程立秋说,“合作社要发展,要稳定,社长要懂经营,有经验。如果轮流当,今年你当,明年他当,政策变来变去,合作社就垮了。”
“你什么意思?”程立夏瞪着眼,“你是说我们不懂经营?没经验?”
“我不是这个意思,”程立秋说,“我的意思是,社长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要有能力,要能服众。哥,你要是觉得你能当社长,可以,咱们投票。大家选谁,谁就当。”
“投票?”程立夏冷笑,“谁知道你们有没有搞鬼?”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连李老头都听不下去了:“立夏!你这是什么话!立秋办事一向公道,什么时候搞过鬼?”
“公道?”程立夏斜着眼,“上次分肉,他给王老五家分那么多,给咱们家分那么少,这也叫公道?”
原来是为这个。程立秋明白了。上次打野猪,按规矩,受损的农户多分肉,程立夏家没受损,自然分得少。他这是记恨上了。
“哥,分肉是按规矩来的,”程立秋耐心解释,“谁家地遭灾了,谁家就多分。你家地没事,所以分得少。这规矩不是我今天定的,是咱们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规矩是人定的!”程立夏不依不饶,“你当了社长,想怎么定就怎么定!”
这下连围观的人都看不下去了。一个老猎户站出来说:“立夏,你这话就不对了。分肉的规矩,你爹在的时候就有,那时候你怎么不说?”
“就是,”另一个妇女也说,“立秋办事,咱们都看在眼里,公平得很。你要是不服,就说出来,别在这儿胡搅蛮缠。”
程立夏被说得脸上挂不住,但他还不死心:“反正我不服!要当社长,就得轮流当!要不我就不加入!”
“你不加入就不加入,”王栓柱忍不住了,站出来说,“合作社是自愿加入,没人逼你。但你别在这儿捣乱,耽误大家的事!”
“王栓柱,你算什么东西?”程立夏指着王栓柱,“一个外姓人,也敢在这儿说话?”
这话说得更难听了。王栓柱虽然不是本家,但在屯里人缘很好,大家都把他当自己人。程立夏这么说,等于得罪了很多人。
“程立夏!”李老头气得拐杖直敲地,“你给我闭嘴!再胡说八道,我让你爹从坟里爬出来教训你!”
提到爹,程立夏总算收敛了些。但他还是梗着脖子:“反正我不服!要当社长,就得投票!大家说了算!”
“行,”程立秋说,“那就投票。今天来的人,每户一票,匿名投票。选谁当社长,大家说了算。”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多数人的赞同。赵秀英赶紧准备选票——其实就是小纸片,上面写名字。每户派一个代表,写上自己选的人。
投票开始了。每户代表走到八仙桌前,领一张纸片,写下名字,然后投进一个木箱里。整个过程很安静,很严肃。
程立夏也领了纸片,但他没写名字,直接投了进去——明显是弃权。
投票进行了约莫一刻钟。等所有人都投完了,程立秋请李老头和几个德高望重的老人当监票人,当场开箱验票。
赵秀英唱票,李老头计票。
“程立秋——”
“程立秋——”
“程立秋——”
唱票声在打谷场上回荡。几乎每张票上,写的都是“程立秋”。偶尔有几张写的是别人的名字,但很少。
程立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知道自己输了,但他没想到会输得这么惨。
终于,票唱完了。李老头拿着计票本,高声宣布:“总票数三十一票,程立秋得票三十票,弃权一票。程立秋当选合作社社长!”
掌声雷动。这次是真的热烈,真的真诚。大家用掌声表达了对程立秋的支持,也表达了对合作社的期待。
程立夏彻底蔫了。他看着周围一张张兴奋的脸,看着程立秋被众人围在中间祝贺,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出的滋味。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和程立秋的差距会越来越大。程立秋是社长,是带头人,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社员,甚至可能连社员都当不上——刚才投票时,他气得把登记本都撕了,现在想加入,恐怕程立秋也不会要了。
他灰溜溜地走了,带着那几个跟他一起来的人。没人注意他们离开,大家都沉浸在合作社成立的喜悦中。
程立秋看着程立夏离开的背影,心里有些复杂。毕竟是亲兄弟,闹成这样,他也不愿意。但他知道,有些事,不能让步。合作社要发展,就必须有原则,有规矩。程立夏这样的人,如果让他进了合作社,只会搞破坏。
“立秋,”李老头走过来,拍拍他的肩,“别往心里去。立夏那孩子,从小就这样,见不得别人好。你做好你自己的事就行。”
“我知道,”程立秋点点头,“李爷,您放心,我会把合作社办好的。”
挂牌仪式继续进行。程立秋和李老头一起,把那块写着“黑瞎子岭山货合作社”的木牌挂在了合作社院子的大门上。木牌是连夜赶制的,还带着木头的清香。
挂完牌,程立秋宣布:“为了庆祝合作社成立,今天杀一头猪,请大家吃顿饭!猪肉管够,酒管够!”
人群爆发出欢呼声。杀猪宰羊,在屯里是大事,只有过年或者办喜事才有。合作社成立就杀猪,可见程立秋的大方和诚意。
猪是合作社自己养的,一头一百多斤的肥猪。几个壮汉把猪捆了,抬到打谷场中央。杀猪的是赵老蔫,老爷子手法娴熟,一刀下去,猪都没怎么叫唤就断了气。
妇女们开始忙活——烧水,褪毛,分割。孩子们在旁边跑来跑去,等着吃猪肉。男人们则帮忙搭灶台,搬桌子,摆凳子。
很快,打谷场上就摆开了十几张桌子,每桌都坐满了人。菜一道道端上来——猪肉炖粉条、红烧肉、炒猪肝、拌猪耳朵……虽然简单,但分量足,味道香。
程立秋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每到一桌,大家都站起来,跟他碰杯,说些祝福的话。
“立秋,好好干,咱们都指望你了!”
“立秋,你是咱们屯的能人,带着大家发财!”
“立秋,有啥事吱声,咱们都帮你!”
程立秋心里暖暖的。他知道,这些朴实的话里,包含着大家对他的信任和期待。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敬到王老五那桌时,王老五拉着他的手,眼圈都红了:“立秋,我王老五没啥本事,就会种地。但以后合作社的事,你说啥就是啥,我绝无二话!”
“五叔,您言重了,”程立秋说,“合作社是大家的,咱们一起干。”
敬到李寡妇那桌时,李寡妇也拉着他的手:“立秋,谢谢你。上次的事,要不是你,我……我真不知道怎么活……”
“李姐,过去的事不提了,”程立秋说,“以后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一圈敬下来,程立秋有些醉了,但心里敞亮。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脚下的路也更宽了。
晚上,程立秋回到家时,魏红已经熬好了醒酒汤。看他满脸通红的样子,又心疼又好笑:“不能喝就少喝点,逞什么能。”
“高兴,”程立秋接过汤碗,一饮而尽,“红,今天大家那么支持我,我高兴。”
魏红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立秋,我为你骄傲。但是……”她顿了顿,“程立夏那边,你打算怎么办?毕竟是亲兄弟……”
程立秋叹了口气:“我知道。但他那个脾气,你也知道。现在让他进合作社,只会捣乱。等过段时间,他气消了,我再找他谈。合作社是大家的,不能因为一个人坏了事。”
魏红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知道,丈夫有分寸。
夜里,程立秋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事。合作社成立了,程立夏捣乱了,大家支持了……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合作社要发展,还会遇到更多困难,更多挑战。但他不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魏红,有孩子们,有合作社的社员们,有整个牙狗屯的乡亲们。
大家团结一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窗外,月光如水。
合作社院子里,那块新挂的木牌在月光下闪着柔和的光。上面那几个字,像是一种承诺,一种责任。
程立秋知道,他要带着这个承诺,这份责任,一直走下去。
直到牙狗屯的每一个人,都过上好日子。
第277章 深山采参季,险遇东北虎
七月初八,天还没亮透,程立秋就带着一支精干的采参队出发了。
今年的红榔头市来得早,人参的果实已经红得像玛瑙珠子,正是采挖的最佳时机。程立秋选了五个人——王栓柱、程大海、赵老蔫,还有两个采参经验丰富的老把头。每人背上都背着特制的采参工具:鹿骨签子、竹签、铜钱、红绳,还有一把锋利的小铲子。
魏红送到院门口,眼圈红红的:“立秋,小心点。听说今年山里有老虎……”
“放心,”程立秋拍拍她的手,“我们不去老虎出没的地方。采了参就回来,最多三天。”
“嗯,”魏红点点头,把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怀里,“这是我昨晚求的护身符,你带着。”
程立秋笑了笑,收下布包。其实他从不信这些,但这是魏红的心意,他不能辜负。
队伍出了屯子,往黑瞎子岭深处走去。越往里走,林子越密,路越难走。参把头赵老蔫走在最前面,他今年六十八了,但身子骨硬朗,走山路比年轻人还快。
“立秋,今年咱们去哪片山?”赵老蔫问。
程立秋拿出一张手绘的地图——这是他自己这些年进山画的,上面标着哪里有人参,哪里危险,哪里是禁地。
“去老鹰崖,”他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去年我在那儿发现了几棵四品叶,今年应该还在。而且那里地势险,一般人不敢去,人参没人挖。”
“老鹰崖啊……”赵老蔫捋了捋胡子,“那地方是好,但太陡了,上去一趟不容易。”
“不容易才没人去,”程立秋说,“好东西都在险处。”
众人继续前进。山路越来越陡,有些地方得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程立秋走在最后面,不时回头看看,确保没人掉队。
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终于到了老鹰崖下。这是一处近乎垂直的悬崖,崖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几只老鹰在崖顶盘旋,发出凄厉的叫声。
“今晚就在这儿扎营,”程立秋说,“明天一早上去。”
他们在崖下找了处平坦的地方,搭起简易帐篷,生了堆火。晚饭是随身带的干粮——玉米饼子,咸菜,还有几块腊肉。虽然简单,但饿了一天,吃起来特别香。
夜里,山风很大,吹得帐篷呼呼作响。程立秋睡不着,他走出帐篷,看着远处黑黝黝的山林。月光下,山林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安静,但充满未知的危险。
他想起了魏红的话——今年山里有老虎。他也听说了,最近有猎人在深山里看见了老虎的脚印,很大,很新鲜。但老虎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除非饿极了,或者被激怒了。
“应该没事,”他对自己说,“我们小心点,采了参就走。”
第二天天刚亮,采参队就出发了。老鹰崖很陡,几乎垂直,得用绳索才能上去。程立秋把绳索一端系在崖下的大树上,另一端扔上去,挂在崖顶的岩石上。
“我先上,”他说,“栓柱,你第二个,大海第三个。赵叔,您年纪大,在下面等着,我们采了参下来给您看。”
赵老蔫点点头:“行,你们小心。记住,采参的规矩——看见人参,先喊山,再系红绳,然后才能挖。”
“记住了。”
程立秋抓住绳索,开始往上爬。他的动作很熟练,手脚并用,像只壁虎。爬了约莫一刻钟,到了崖顶。
崖顶是一片不大的平台,长满了各种杂草和灌木。程立秋站稳后,把王栓柱和程大海拉了上来。
“开始找吧,”他说,“注意脚下,别踩坏了参苗。”
三人分散开,在崖顶上仔细寻找。采参是个细致活,得有耐心,得眼尖。人参的叶子很特别,掌状复叶,叶缘有锯齿,但混在杂草里,很难发现。
找了约莫半个时辰,程大海突然喊:“立秋哥!这儿!这儿有棵!”
程立秋和王栓柱赶紧过去。在一处岩石缝里,果然长着一棵人参,四品叶,叶子绿油油的,中间顶着一串红艳艳的果实——这就是红榔头。
“好参!”王栓柱眼睛一亮,“看这叶子,肥厚,说明参体壮。看这果实,红得发亮,说明年头足。这至少是三十年的老山参!”
程立秋也很激动,但他没忘规矩。他先清了清嗓子,对着人参喊:“棒槌(人参的俗称)——!”
这是采参人的规矩,叫“喊山”。喊了山,才能动手。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小心翼翼地系在人参的茎上——这叫“系红绳”,是为了防止人参跑了(民间传说人参有灵性,会跑)。
做完这些,他才拿出鹿骨签子,开始小心地挖掘。挖掘人参是个技术活,得从外围开始,一点点清理泥土,不能伤了须根。须根越完整,人参越值钱。
程立秋挖得很慢,很仔细。泥土很松软,但里面夹杂着石块和树根,得一点一点清理。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滴下来,但他顾不上擦。
挖了约莫一个时辰,人参的轮廓渐渐显露出来——主根粗壮,须根发达,像个小人儿。果然是好参!
“大海,拿红布来,”程立秋说。
程大海赶紧从背篓里拿出一块红布,铺在地上。程立秋小心地把人参挖出来,放在红布上,又用红布包好。这是采参人的另一个规矩——人参要用红布包,以示尊重。
“第一棵,”程立秋长出一口气,“继续找,应该还有。”
果然,又在附近找到了两棵,都是四品叶,品相都很好。三个人忙活了大半天,挖出了三棵完整的老山参。
“今天收获不错,”程立秋擦了把汗,“收拾东西,准备下山。”
但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吼——!”
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一种王者的威严,震得整个山林都在颤抖。鸟雀惊飞,树叶哗哗作响。
是虎啸!
程立秋心里一紧。他听过狼嚎,听过熊吼,但虎啸还是第一次听到。那声音里的威压,让人本能地感到恐惧。
“立……立秋哥……”王栓柱的声音有些发抖,“是……是老虎?”
“别慌,”程立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老虎离我们还有一段距离。咱们慢慢下山,别跑,别发出大声音。”
三人开始收拾东西,动作很轻,很慢。但就在这时,程大海突然指着远处的林子:“看……看那边……”
程立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猛地一沉。
约莫一百米外的林子里,一个黄黑相间的身影正缓缓走出来。那是一头成年东北虎,体长连尾巴超过三米,肩高超过一米,一身金黄色的皮毛上布满了黑色的条纹,在阳光下闪着绸缎般的光泽。
它走得很慢,很悠闲,像一位君王在巡视自己的领土。硕大的头颅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扫视着四周,眼神冷静而威严。
“别动,”程立秋压低声音,“千万别动。不要对视,不要跑。”
三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程立秋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擂鼓一样。他知道,现在任何一点动静都可能激怒这头猛兽。
老虎似乎没有发现他们,继续往前走。它走到一棵大树下,抬起后腿,在树干上撒了泡尿——这是标记领地。然后它停下,嗅了嗅空气。
糟了!程立秋心里一紧。他们在下风口,老虎可能闻到了他们的气味!
果然,老虎转过头,朝他们的方向看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两盏探照灯,直直地射过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
程立秋的手心全是汗,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他记得老辈猎人说过,遇到老虎,不能跑,跑就会激发它捕猎的本能。不能对视,对视会被视为挑衅。最好的办法是慢慢后退,同时发出低沉的声音,表示自己没有敌意。
“慢慢往后退,”他小声说,“一步,一步,别急。”
三人开始慢慢后退,动作慢得像电影慢镜头。老虎看着他们,没有动,只是盯着。那眼神里的审视,让人不寒而栗。
退了约莫十步,老虎突然动了。它没有扑过来,而是朝旁边走去,走到一处草丛边,趴了下来,闭上眼睛,像是要睡觉。
但它没有真的睡,眼睛还眯着一条缝,看着这边。
“它在观察我们,”程立秋判断,“咱们继续退,退到崖边,然后下山。”
又退了约莫二十步,终于退到了崖边。程立秋示意王栓柱和程大海先下,他在上面警戒。
王栓柱和程大海抓住绳索,慢慢滑下去。程立秋站在崖边,眼睛一直盯着老虎。老虎还趴在那里,没有动。
等王栓柱和程大海都下去了,程立秋才抓住绳索,开始往下滑。他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惊动了老虎。
滑到一半时,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老虎已经站起来了,正朝崖边走来!它走得很慢,但很稳,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坎上。
程立秋加快了下滑的速度。快到底时,他松开手,跳了下去,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冲力。
“快走!”他拉起王栓柱和程大海,“老虎下来了!”
三人沿着来路往回跑,不敢回头。跑了约莫一里地,才敢停下来喘口气。
“我的娘诶……”王栓柱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吓……吓死我了……”
程大海也喘着粗气:“那老虎……那老虎真大……比我想象的还大……”
程立秋也很后怕,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他看了看方向,说:“不能按原路回去了,老虎可能还在附近。咱们绕路走。”
他们绕了个大圈,走了整整一天一夜,才回到牙狗屯。到家时,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魏红看见他们平安回来,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立秋……你们可算回来了……我听人说山里发现了老虎,担心死了……”
“没事了,”程立秋搂住她,“都过去了。”
他把三棵老山参拿出来,放在桌上。红布打开,露出里面的人参,主根粗壮,须根发达,确实是上等的好参。
“值了,”赵老蔫看着人参,感慨地说,“差点把命搭上,但值了。这三棵参,至少能卖两千。”
但程立秋却高兴不起来。他想起了那头老虎,想起了它那威严的眼神。那样美丽的生灵,不该被人猎杀,也不该被人驱赶。
“赵叔,”他说,“老鹰崖那片山,咱们以后别去了。”
“为啥?”赵老蔫不解,“那儿参多啊。”
“那儿有老虎,”程立秋说,“那是它的领地。咱们去了,是打扰它。再说了,好东西也不能一次挖完,得留点,给后人,也给山里的生灵。”
赵老蔫想了想,点点头:“你说得对。山里的规矩,咱们得守。”
夜里,程立秋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那头老虎的身影,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那是一种怎样的威严?怎样的美丽?人类在它面前,显得那么渺小,那么脆弱。
他想起了合作社,想起了采参,想起了打猎……人类为了生存,不断地向山林索取。但山林不是无穷无尽的,生灵不是任人宰割的。
也许,他该改变思路了。合作社不能光靠打猎、采参这些消耗性的产业,得发展可持续的产业——种参、养鱼、搞加工……
“立秋,”魏红轻声问,“你怎么了?还在想老虎的事?”
“嗯,”程立秋说,“红,我在想,咱们合作社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你想怎么走?”
“我想……”程立秋想了想,“我想建个保护区。不是不让人进山,而是有计划地利用。哪片山可以打猎,哪片山不能去;什么时候能采参,什么时候不能采……咱们得给山林留条活路,也给后人留点东西。”
魏红握住他的手:“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程立秋心里一暖。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会有很多人不理解,会有人说他傻。但他必须走。
为了那片山林,为了那些生灵,也为了牙狗屯的子孙后代。
窗外,月光清冷。
远处黑瞎子岭的山林里,那头东北虎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那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像是在宣告:这是我的领地,我的家园。
也许,人类和野兽,真的可以找到一种共存的方式。
只要互相尊重,互相敬畏。
第278章 魏红胎不稳,立秋守床前
七月十一的午后,阳光透过窗纸,在炕上投下一片暖洋洋的光斑。魏红正坐在炕沿上,给小石头补裤子——小家伙又爬树了,裤裆撕开一道大口子。她的手很稳,针线在布料间穿来穿去,动作轻柔而熟练。
忽然,她皱了下眉,手停住了。肚子里传来一阵刺痛,像有人用针扎了一下。她放下针线,手抚上小腹,深吸了一口气。怀孕三个多月了,偶尔有点小不适是正常的,她这样安慰自己。
可这次不一样。那阵刺痛非但没消失,反而越来越强烈,最后变成一阵钝痛,从腹部一直蔓延到后腰。她的脸色渐渐发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娘,你怎么了?”小石头察觉到不对,抬起头问。
“没……没事……”魏红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但声音已经发颤。
她想站起来,去倒碗热水,可刚一起身,眼前就是一黑。她赶紧扶住炕沿,但手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
“娘!”小石头惊叫一声。
魏红没有摔倒,她勉强撑住了,但肚子里的疼痛却像潮水般涌来,让她几乎窒息。更让她恐惧的是,她感觉到下身有一股热流涌出。
她低头看去,灰色的裤子上,赫然出现了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大……大姐……”她虚弱地喊了一声,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幸好大姐在灶房做饭,听见动静跑过来,看见魏红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红!你……你这是怎么了?!”
“肚子疼……出血了……”魏红咬着牙,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大姐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她是过来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流产的先兆!
“快!躺下!别动!”大姐扶着魏红躺下,又冲小石头喊,“石头!快去合作社找你爹!快!”
小石头吓坏了,但还算镇定,转身就跑。小家伙像只受惊的兔子,一路狂奔到合作社,气喘吁吁地撞开办公室的门:“爹!爹!娘……娘她……”
程立秋正在和王栓柱商量加工厂的事,看见儿子这样子,心里一沉:“石头,慢慢说,娘怎么了?”
“娘……娘肚子疼……流血了……”小石头的话带着哭腔。
程立秋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大锤砸中。他什么都顾不上了,扔下手里的账本,冲出了门。
“栓柱!快去请周老中医!”他边跑边喊,“大海!去公社卫生院叫救护车!”
王栓柱和程大海也吓坏了,分头行动。程立秋一路狂奔回家,冲进屋里时,看见魏红躺在炕上,脸色惨白如纸,眼睛闭着,眉头紧锁,显然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红!”他冲到炕边,握住妻子的手,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魏红睁开眼,看见丈夫,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立秋……孩子……孩子……”
“别怕,别怕,有我在,”程立秋的声音也在抖,但他强迫自己镇定,“周老中医马上就来了,救护车也来了,你会没事的,孩子也会没事的。”
他说着安慰的话,但心里却慌得像一团乱麻。魏红今年三十一了,已经是高龄产妇,这次怀孕本来就不容易,如果再流产……他不敢想下去。
很快,周老中医来了。老爷子连气都没喘匀,就搭上了魏红的脉。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凝重。
“脉象很弱,胎气不稳,”周老中医说,“得马上送医院。我这儿有保胎的药,先喝一剂,但能不能保住……得看医院的。”
他开了方子,程立秋亲自去煎药。药熬好了,他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给魏红。魏红喝得很艰难,每喝一口都要皱一下眉,但她还是坚持喝完了。
“立秋……我是不是……很没用……”她虚弱地问。
“胡说,”程立秋握住她的手,“你是我媳妇,是我孩子的娘,是最有用的人。红,你听着,你一定要挺住,为了我,为了孩子们,也为了肚子里这个。”
魏红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她点了点头。
救护车来得比预想的快。公社卫生院的医生简单检查后,说:“情况很危险,得马上送县医院。我们这儿的条件不够。”
程立秋二话不说,跟着上了救护车。车开得很快,颠簸得厉害,魏红疼得直冒冷汗,但咬着牙没叫出声。程立秋紧紧握着她的手,一刻也不敢松。
到了县医院,医生立刻安排了检查。b超室的门关上时,程立秋在外面急得团团转。他想抽烟,但医院不让;他想进去看看,但医生不让。他只能在外面等,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
终于,门开了。医生出来,摘下口罩:“你是家属?”
“我是她丈夫,”程立秋赶紧上前,“医生,我媳妇怎么样?孩子怎么样?”
“情况不太乐观,”医生实话实说,“有先兆流产的迹象,而且胎盘位置偏低。现在需要住院保胎,能不能保住,得看情况。”
程立秋的心沉到了谷底。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慌的时候。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医生,需要多少钱?我马上去交。”
“先交五百吧,多退少补,”医生说,“对了,病人需要绝对卧床休息,至少一个月。这期间不能下地,不能受刺激,营养要跟上。”
“好,好,我都记下了。”
程立秋去交了钱,又去买了些生活用品——脸盆、毛巾、牙刷,还有魏红最爱吃的红糖。等他回到病房时,魏红已经打上点滴了。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流进她的血管,她睡着了,但眉头还皱着,显然睡得很不安稳。
程立秋在床边坐下,握着妻子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这个女人,跟着他吃了多少苦?操了多少心?现在,又因为他,受这样的罪……
他的眼圈红了,但他忍住了眼泪。他知道,现在他是魏红的支柱,他不能垮。
夜里,魏红醒了。看见丈夫还在身边,她轻轻动了动手:“立秋……你……你去睡会儿……”
“我不困,”程立秋说,“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魏红摇摇头:“不饿……就是……就是想喝水。”
程立秋赶紧倒了杯温水,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她。他的动作很轻,很柔,生怕呛着她。魏红喝着水,看着丈夫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又酸又暖。
“立秋……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傻话,”程立秋放下杯子,握住她的手,“你是我媳妇,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红,你要好好养着,别的什么都别想。合作社的事有栓柱他们,家里的事有大姐。你就安心养胎,把孩子保住,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魏红点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她这次没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泪。
接下来的日子,程立秋几乎长在了医院里。他白天守在床边,晚上睡在走廊的长椅上。魏红不能下地,所有的事都得他照顾——喂饭、喂水、擦身、倒尿盆……
他从来没做过这些事,一开始笨手笨脚的,不是把水洒了,就是把饭喂到鼻子里。但他很耐心,一遍一遍地学,一遍一遍地练。没过几天,他就做得有模有样了。
护士们看了都感动:“程同志,你对你媳妇真好。”
程立秋只是笑笑:“她是我媳妇,我不对她好,对谁好?”
魏红的状况时好时坏。有时候一整天都没事,有时候又会突然腹痛。每次腹痛,程立秋就紧张得手心出汗,赶紧叫医生。医生来了,检查一番,说没事,是正常的宫缩,他才松一口气。
住院第七天,魏红的情况终于稳定了。医生检查后说:“胎心稳了,出血也止了。但还不能出院,得再观察几天。记住,绝对不能下地。”
程立秋高兴坏了。他跑出去给合作社打电话,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王栓柱他们。电话那头,王栓柱也松了口气:“立秋哥,你放心吧,合作社有我们呢。你好好照顾嫂子,等嫂子好了再回来。”
挂了电话,程立秋又去买了一堆营养品——奶粉、鸡蛋、红枣、桂圆……魏红现在的胃口好了些,能吃下东西了。他变着花样给她做——炖鸡蛋羹、煮小米粥、熬鱼汤……
魏红看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疼地说:“立秋,你别这么累。医院的饭我能吃。”
“医院的饭没营养,”程立秋坚持,“你现在需要补身体,我得给你做好吃的。”
他把炖好的鱼汤端到床边,用勺子舀起一勺,吹凉了,喂到魏红嘴边。鱼汤熬得奶白,香气扑鼻。魏红喝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程立秋笑了,“我放了姜,去腥的。”
魏红喝了大半碗,实在喝不下了。程立秋也不勉强,把剩下的自己喝了——他不舍得浪费。
夜里,病房里很安静。其他病人都睡了,只有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的脚步声。程立秋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看着魏红熟睡的脸。
她的脸色比刚来时好多了,有了些血色。但还是很瘦,下巴尖尖的,眼窝深陷。程立秋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自责。
如果他不那么忙,如果他能多陪陪她,如果他能早点发现她的不适……也许就不会这样了。
“立秋……”魏红在梦中呢喃了一声。
程立秋握住她的手:“我在。”
魏红似乎感觉到了,眉头舒展开来,睡得更安稳了。
程立秋就这么坐着,直到天快亮时,才靠在墙上打了个盹。但他睡得很浅,魏红一动,他就醒了。
住院第十五天,医生终于说可以出院了。但交代了很多注意事项:继续卧床休息,不能劳累,不能受凉,营养要跟上,一个月后复查。
程立秋一一记下,像背课文一样认真。
出院那天,王栓柱和程大海开车来接。程立秋把魏红抱上车,让她躺在后座上,用被子垫得软软的。车开得很慢,很平稳,生怕颠着她。
回到牙狗屯时,屯民们都在村口等着。看见车来了,都围上来问:
“红丫头,好些了吗?”
“孩子保住了吗?”
“立秋,辛苦你了。”
魏红不能下车,只能在车里跟大家打招呼。她眼圈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我没事了,谢谢大家关心。”
回到家,大姐已经把炕烧得热乎乎的。程立秋把魏红抱进屋,轻轻放在炕上,盖好被子。
“红,你好好休息,啥也别管,”他说,“我让大姐留下来照顾你。合作社的事,我每天回来跟你说。”
魏红点点头:“立秋,你也别太累。合作社那么多事,你别都一个人扛。”
“我知道,”程立秋摸摸她的脸,“你先把身体养好,别的都好说。”
从那天起,程立秋的生活变成了两点一线——合作社和家。每天早上,他先去合作社安排工作,中午回家给魏红做饭,下午再去合作社,晚上再回家。
他学会了做很多菜,虽然味道一般,但魏红每次都吃得很香。他还学会了按摩,每天晚上给魏红按摩浮肿的腿脚,一边按一边给她讲合作社的事,讲屯里的新鲜事。
魏红的精神一天天好起来,肚子也一天天隆起。程立秋摸着她的肚子,能感觉到里面的小生命在动。
“红,他在动,”他惊喜地说,“你感觉到了吗?”
魏红笑着点头:“感觉到了。立秋,你说,是男孩还是女孩?”
“男孩女孩都好,”程立秋说,“只要健康,平安。”
一个月后复查,医生说胎儿发育很好,胎盘位置也上来了。魏红可以适当下地活动了,但不能劳累。
程立秋高兴得像个孩子,抱着魏红转了一圈,又赶紧把她放下:“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魏红笑了,笑出了眼泪。她知道,最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了。有这个男人在身边,她什么都不怕。
夜里,程立秋躺在床上,轻轻摸着魏红的肚子,感受着里面的动静。魏红靠在他怀里,轻声说:“立秋,谢谢你。要是没有你,我可能……”
“别说了,”程立秋打断她,“红,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愿意跟着我,谢谢你愿意为我生孩子,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魏红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幸福的眼泪。
窗外,月光如水。
程立秋知道,前路还有很多困难,很多挑战。但只要有这个家,有魏红,有孩子们,他就有力量去面对。
他要更努力,为了这个家,为了合作社,为了所有需要他的人。
这条路,他会一直走下去。
带着爱,带着责任,带着希望。
第279章 赵大豹落网,立秋证清白
七月二十八,县城的清晨笼罩在一层薄雾中。公安局大院里的气氛比往常更加肃穆,几辆警车停在院子里,警察们进进出出,神情严肃。
王公安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象,手里捏着一份文件。那是一份逮捕令,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还有三个大字:赵大豹。
两个月前,赵大豹在“严打”行动中侥幸逃脱,逃到了省城。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公安局的追捕组在省城蹲守了两个月,终于找到了他的藏身之处——一个城乡结合部的地下赌场。
昨天夜里,追捕组突袭了那个赌场。当时赵大豹正在赌桌上豪赌,面前堆着一大摞钞票。警察冲进去时,他先是一愣,然后抓起一把钱就往怀里塞,想从后门逃跑。但后门也有警察守着,他被当场抓获。
今天,赵大豹被押回了县城。一同被押回来的,还有他的几个心腹——包括那个在土产公司被程立秋打伤的刀疤脸。
王公安深吸一口气,拿起桌上的电话:“喂,程立秋吗?我是王公安。”
电话那头,程立秋正在合作社安排今天的工作。听到王公安的声音,他愣了一下:“王哥?有什么事吗?”
“赵大豹抓到了,”王公安开门见山,“今天押回县城。法院要公开审理,需要你作为证人出庭。你能来一趟吗?”
程立秋心里一紧。赵大豹被抓了,这是好事,但他要出庭作证……这意味着要再次面对那个恶霸,还要在法庭上说出那天的经过。
他犹豫了一下,但很快做出了决定:“能,我去。什么时候?”
“明天上午九点,县法院,”王公安说,“你提前一天来,我安排你住下,顺便跟你说说庭审的注意事项。”
“好,我下午就到。”
挂了电话,程立秋把王栓柱和程大海叫来,交代了工作。听说赵大豹被抓了,两人都很兴奋。
“太好了!”王栓柱一拍大腿,“这个王八蛋,终于落网了!”
程大海却有些担心:“立秋哥,你出庭作证,会不会有危险?赵大豹虽然被抓了,但他那些关系……”
“没事,”程立秋说,“有王公安在,有李部长在,他们不敢怎么样。再说了,这是公开审理,他们不敢乱来。”
话虽这么说,但程立秋心里还是有些不安。赵大豹在县城经营多年,关系网很深,难保不会有人在法庭上为难他。
下午,程立秋去了县城。王公安在公安局等他,一见面就递给他一份材料:“这是那天在土产公司的事故报告,还有现场照片,证人口供。你先看看,熟悉一下。”
程立秋接过材料,仔细看了一遍。报告写得很详细,现场照片也很清晰——地上散落的算盘碎片,柜台上的刀痕,还有那把被程立秋打掉的自制手枪。
“王哥,这些证据……够吗?”他问。
“够,”王公安点头,“人证物证俱在,赵大豹持枪行凶,抢劫未遂,这两项罪名就够他判十年以上。再加上他以前的那些事——开赌场、放高利贷、组织卖淫……数罪并罚,至少十五年。”
程立秋松了口气。十五年,赵大豹出来时都快六十了,应该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明天开庭,你只要如实陈述那天的情况就行,”王公安交代,“法官问什么,你答什么,不要紧张。记住,你是受害者,是正当防卫。”
“我明白。”
王公安安排程立秋住在公安局的招待所。夜里,程立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起那天在土产公司的场景,想起赵大豹凶狠的眼神,想起那把指着自己的枪……
如果不是王公安及时赶到,他可能真的就交代在那儿了。
“赵大豹……”他喃喃自语,“终于,要有个了断了。”
第二天一早,县法院门口就围满了人。赵大豹在县城是“名人”,他的案子又是“严打”的典型,很多人都想来看看这个恶霸的下场。
程立秋在法警的引导下,从侧门进入法院。法庭不大,但很庄严。正前方是高高的审判台,下面是一排排旁听席。旁听席上已经坐满了人,有记者,有群众,还有一些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
程立秋被安排在证人席上。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坐得笔直,目不斜视。他能感觉到旁听席上投来的目光——有好奇的,有同情的,也有……不怀好意的。
九点整,法官入场,全体起立。审判开始了。
法警把赵大豹押了上来。两个月不见,赵大豹瘦了不少,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也皱巴巴的。但他眼神里的那股狠劲还在,一进来就扫视全场,最后目光落在了程立秋身上。
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充满了怨毒。程立秋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被告人赵大豹,”法官开口,“公诉人指控你犯有持枪抢劫、故意伤害、非法拘禁、组织卖淫、开设赌场等多项罪名。你是否认罪?”
赵大豹冷笑一声:“不认。我是被冤枉的。”
“那好,现在开始举证质证,”法官说,“传唤第一证人,程立秋。”
程立秋站起身,走到证人席上。法警递给他一本《宪法》,他举起右手,跟着法警宣誓:“我宣誓,我所陈述的一切都是事实,绝无虚假。”
宣誓完,公诉人开始提问:“程立秋同志,请你陈述今年五月二十二日,在县土产公司发生的事情。”
程立秋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他说得很慢,很清晰,每一个细节都如实陈述——从他去卖豹皮,到赵大豹带人进来强买,到赵大豹拔枪威胁,到他自卫反抗,再到王公安及时赶到……
整个法庭鸦雀无声,只有程立秋的声音在回荡。旁听席上,有人愤怒,有人同情,有人惊讶。
赵大豹的律师——一个梳着背头、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在程立秋讲完后站起来:“法官,我有几个问题要问证人。”
法官点头:“准许。”
律师走到程立秋面前,推了推眼镜:“程立秋同志,你说我的当事人持枪威胁你,有什么证据?”
“那把枪就在物证里,”程立秋平静地说,“王公安可以作证,他是当场缴获的。”
“好,”律师话锋一转,“那你为什么要自卫反抗?为什么不把钱给他,避免冲突?”
这个问题很刁钻。程立秋如果回答“因为不想被抢”,律师就会说他贪财;如果回答“因为害怕”,律师就会说他没有受到实质威胁。
程立秋想了想,说:“因为那是我的合法财产,是我用命换来的。如果今天我把钱给他,明天他就会要更多。人活着,得有骨气,不能任人欺负。”
旁听席上响起一阵掌声。法官敲了敲法槌:“肃静!”
律师的脸色变了变,但还不死心:“你说我的当事人威胁你,但据我所知,你当时也打伤了我的当事人和他的手下。这算不算防卫过当?”
“不算,”程立秋说,“当时他们有六个人,都带着刀,赵大豹还拿着枪。我一个人,赤手空拳,如果不反抗,可能会死。法律允许在生命受到威胁时进行自卫。”
“你怎么证明你的生命受到了威胁?”
“那把枪就是证明,”程立秋说,“而且,在场的土产公司工作人员可以作证,他们亲眼看见了全过程。”
律师还想再问,但法官打断了他:“辩护人的问题已经超出了合理范围。证人可以退席了。”
程立秋回到座位,手心全是汗。他知道,刚才那些问题,是律师在故意刁难他,想让他紧张,说错话。但他挺住了。
接下来的庭审,公诉人出示了大量证据——那把自制手枪,现场的刀,土产公司工作人员的证词,还有赵大豹以前犯事的案底。证据确凿,无可辩驳。
赵大豹的律师还想挣扎,说那些证据是伪造的,说证人是被收买的,但法官根本不听。在确凿的证据面前,任何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
下午三点,庭审结束,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程立秋走出法庭时,外面围满了记者。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话筒一个个伸到他面前:
“程立秋同志,你对今天的庭审有什么看法?”
“你认为赵大豹会被判多少年?”
“你害怕赵大豹的报复吗?”
程立秋一个都没回答。他在王公安的保护下,挤出人群,上了警车。
回到公安局,王公安拍拍他的肩:“立秋,今天表现不错。实话实说,不卑不亢,很好。”
“王哥,赵大豹会判多少年?”程立秋问。
“至少十五年,”王公安说,“数罪并罚,可能更多。这下你可以放心了,他出来时,你的合作社恐怕都成集团公司了。”
程立秋笑了笑,但心里还是有些不安。赵大豹虽然判了,但他的关系网还在,难保不会有人报复。
“王哥,刘主任那边……”他试探着问。
“刘主任也完了,”王公安压低声音,“纪委查了他,贪污受贿,滥用职权,已经双规了。他那个小舅子刘麻子,判了七年。以后,没人敢找你的麻烦了。”
这真是个好消息。程立秋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谢谢你,王哥,”他真诚地说,“要不是你,要不是李部长,我可能……”
“别说这些,”王公安摆摆手,“这是我们的职责。对了,李部长让我转告你,让你好好干,把合作社办好。以后有什么事,随时找他。”
“一定。”
程立秋在县城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回了牙狗屯。合作社的社员们听说赵大豹要判重刑,都高兴坏了。
“这下好了!”王栓柱兴奋地说,“以后咱们去县城卖货,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
“是啊,”程大海也说,“立秋哥,你这次可给咱们屯争光了。能在法庭上跟恶霸对峙,真厉害!”
程立秋却没多少喜悦。他知道,赵大豹虽然倒了,但社会上还有别的恶霸,别的势力。合作社要发展,还得靠自己。
他把社员们召集起来,开了个会。
“赵大豹的事,大家知道了,”他说,“这是好事,但不是终点。咱们合作社要发展,不能光靠别人保护,还得自己争气。从今天起,咱们要更努力,把合作社办得更好,让那些想欺负咱们的人,不敢动咱们的心思!”
“好!”众人齐声应道。
“另外,”程立秋继续说,“我打算用这次的事,给咱们合作社立个规矩——以后遇到不公平的事,不要怕,不要躲。咱们有法律,有政府,有李部长这样的好干部。只要咱们占理,就不要怕跟恶势力斗争!”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社员们都用力点头。
散会后,程立秋回到家。魏红正在炕上做针线,看见他回来,放下手里的活:“立秋,回来了?怎么样?”
“都解决了,”程立秋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赵大豹至少判十五年,刘主任也完了。以后,咱们可以安心做生意了。”
魏红眼圈红了:“太好了……立秋,你知道吗,这两个月,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赵大豹来找你……”
“别怕,都过去了,”程立秋搂住她,“以后,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夜里,程立秋躺在床上,想着这两天的事。法庭上的对峙,记者的追问,王公安的鼓励,社员的信任……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
他知道,这次的事,不仅是为自己讨回了公道,也是为合作社,为牙狗屯争了一口气。以后,那些想欺负山里人的人,得掂量掂量了。
但他也知道,这还不够。合作社要真正强大,还得靠实力,靠发展。
他轻轻摸了摸魏红的肚子,里面的小生命似乎感觉到了,动了一下。
“红,你感觉到了吗?”他轻声问。
“嗯,”魏红靠在他怀里,“他在动。立秋,你说,咱们的孩子将来会是什么样?”
“不管什么样,我都会好好教育他,”程立秋说,“教他正直,教他勇敢,教他……不要欺负人,也不要被人欺负。”
魏红笑了:“那得多难啊。”
“难也得教,”程立秋说,“这是咱们做父母的责任。”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的黑瞎子岭在月光下显得宁静而神秘。山林里,那些野兽还在为生存而挣扎;屯子里,人们也在为生活而奋斗。
程立秋知道,这个世界从来不是太平的。但有法律,有正义,有像李部长、王公安这样的好人,还有像魏红、孩子们这样的亲人,他就有勇气去面对一切。
他要更努力,把合作社办好,把家庭照顾好,把孩子们教育好。
这条路,他会一直走下去。
带着责任,带着希望,带着爱。
第280章 程立冬悔过,立秋给机会
七月十八的午后,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合作社的院子里,程立秋正在指挥工人们晾晒刚收上来的山货——蘑菇、木耳、蕨菜,摊在竹席上,在阳光下闪着油光。
“立秋哥,”王栓柱走过来,压低声音,“你二哥来了。”
程立秋抬起头,看见院门口站着一个人,正是程立冬。他手里拎着两只鸡,一只公鸡一只母鸡,都用草绳拴着脚,正在不安地扑腾。程立冬站在那儿,没敢进来,只是朝里面张望,脸上带着明显的局促和不安。
“他来干什么?”程立秋皱起眉头。自从上次分家闹翻,程立冬跟着程立夏一起跟他作对,兄弟俩已经很久没说话了。
“不知道,”王栓柱说,“看样子是来道歉的。立秋哥,要不要让他进来?”
程立秋想了想:“让他进来吧。”
王栓柱去把程立冬领了进来。程立冬走到程立秋面前,把手里的鸡往前一递,声音有些发颤:“立秋……我……我来看看你。”
程立秋没接鸡,只是看着他。两个月不见,程立冬瘦了不少,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衣服也皱巴巴的,看样子日子过得不太好。
“有事说事,”程立秋不咸不淡地说。
程立冬放下鸡,搓着手,低着头:“立秋……我……我对不起你。上次分家的事,还有后来……后来跟大哥一起跟你作对……都是我糊涂。”
这话说得结结巴巴,但能听出是真心的。程立秋没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我媳妇……我媳妇骂我了,”程立冬继续说,“她说我糊涂,说立秋你是真心为家里好,我不该跟着大哥瞎闹。她还说……说要是没有你,咱们家现在还不知道啥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立秋,我知道错了。你……你能不能原谅我?”
程立秋看着这个二哥,心里五味杂陈。程立冬比他大两岁,从小就是个老实人,没主见,耳根子软。分家时,他是被程立夏怂恿的;后来跟他作对,也是被程立夏带的。要说坏,他真不坏,就是糊涂。
“二哥,”程立秋终于开口,“你知道错在哪了吗?”
“知道……知道,”程立冬连忙说,“我不该跟着大哥瞎闹,不该跟你作对。立秋,你为这个家做了这么多,我不该……”
“不是这个,”程立秋打断他,“你的错,不是跟我作对,是没主见,是分不清是非。大哥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别人一怂恿你就跟着闹。二哥,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该有自己的主意了。”
程立冬被说得脸红一阵白一阵,头更低了:“是……是我糊涂……”
“鸡你拿回去,”程立秋说,“我不缺这个。你要是真心悔过,就拿出行动来。”
“啥……啥行动?”程立冬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
程立秋想了想:“合作社现在缺人手,你要愿意,可以来干活。但有个条件——从最苦最累的活干起,干满三个月,不出差错,我才考虑让你正式加入合作社。”
“最苦最累的活?”程立冬愣了一下。
“对,”程立秋说,“去皮毛初加工组。那儿的活又脏又累,剥皮、鞣制、晾晒,一天下来手都洗不干净。你要能干满三个月,我就信你是真悔过。”
程立冬咬了咬牙:“行!我去!”
“想好了?”程立秋看着他,“那活可不好干,冬天冷,夏天臭,工钱也不高。”
“想好了!”程立冬坚定地说,“立秋,你给我机会,我一定好好干!”
“那好,”程立秋对王栓柱说,“栓柱,你带二哥去初加工组,跟老李头说一声,让他从今天开始干活。”
王栓柱点点头,领着程立冬走了。程立秋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叹了口气。他不是心狠,是必须这么做。合作社有合作社的规矩,不能因为是他二哥就特殊。而且,他也想看看,程立冬是不是真的能改。
皮毛初加工组在合作社的院子里最偏僻的一个角落。那里搭了个棚子,里面摆着几个大缸,缸里泡着各种动物的皮毛——鹿皮、狼皮、兔子皮,还有那张貂熊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是石灰和鞣制剂混合的味道。
老李头是初加工组的组长,六十多岁了,干了一辈子皮毛活。看见程立冬来了,他叼着旱烟袋,上下打量了一番:“程立冬?立秋让你来的?”
“是……是李叔,”程立冬恭恭敬敬地说,“立秋让我来干活,从最苦最累的干起。”
老李头吐了口烟:“行啊,那就先从剥皮开始吧。今天刚送来几只兔子,你去剥了。”
他把程立冬领到一张长条桌前,桌上放着几只死兔子,毛还沾着血。旁边摆着几把剥皮刀,刀刃闪着寒光。
程立冬看着那些兔子,胃里一阵翻腾。他从小就没干过这种活,别说剥皮了,连杀鸡都不敢。但想到刚才在程立秋面前说的话,他咬了咬牙,拿起了一把刀。
“看好了,”老李头示范给他看,“先这样,在肚子上划一刀,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然后这样,顺着皮肉之间慢慢剥……”
他的动作很熟练,几下就把一张完整的兔子皮剥了下来。程立冬学着做,但手抖得厉害,第一刀下去就划深了,把兔子的内脏都划破了,血和肠子流了一桌子。
“啧,”老李头皱起眉头,“你这不行啊,浪费了。这张皮不值钱了。”
程立冬脸一红:“对……对不起……”
“接着来,”老李头又递给他一只兔子,“慢慢学,别着急。”
程立冬又试了几次,终于勉强剥下了一张完整的皮,但皮子上有好几处破口,毛也掉了不少。老李头看了看,勉强说:“还行,有点进步。去把皮子泡缸里,泡三天,然后刮油,鞣制。”
程立冬把皮子泡进石灰水里,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呛得他直咳嗽。但他没说什么,默默干着。
第一天下来,程立冬的手上多了好几道口子,指甲缝里全是血和污垢。衣服上沾满了血和石灰水,一股怪味。下班时,他累得腰都直不起来,走路都一瘸一拐的。
回到家,他媳妇看见他这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冬子,你这是干啥去了?咋弄成这样?”
程立冬摆摆手,声音有气无力:“干活去了。立秋给我机会,我得好好干。”
“你……你去合作社了?”媳妇眼睛一亮,“立秋原谅你了?”
“还没,”程立冬说,“我得干满三个月,不出差错,他才让我正式加入。媳妇,我得争口气,不能再糊涂了。”
媳妇点点头,打水给他洗手。手泡在温水里,伤口疼得钻心,但程立冬咬着牙没叫出声。
第二天,程立冬又去了。今天要学刮油——就是把皮子上的脂肪和肉渣刮干净。这是个细致活,用力大了会把皮子刮破,用力小了刮不干净。
程立冬坐在小板凳上,把泡好的兔子皮铺在木板上,用刮刀一点一点地刮。他的动作很笨拙,但很认真。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滴在皮子上,他顾不上擦。
老李头在旁边看着,抽着旱烟,偶尔指点一句:“那边,那边还有点油。对,就这样,轻点。”
中午吃饭时,合作社的工人们都聚在院子里。程立冬端着碗,找了个角落坐下。他不敢跟别人坐一起,怕别人笑话他。
但王栓柱看见他,端着碗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二哥,咋样?活累吧?”
程立冬点点头:“累……但能扛住。”
“慢慢来,”王栓柱说,“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啥都不会。立秋哥说,不会可以学,但态度要端正。你只要好好干,立秋哥不会亏待你。”
“谢谢你,栓柱,”程立冬感动地说。
“谢啥,”王栓柱笑了,“都是一个屯的,互相照应。”
从那以后,王栓柱每天中午都跟程立冬一起吃饭,有时还带点家里的咸菜给他。程立冬心里暖暖的,干活也更卖力了。
一个月下来,程立冬瘦了十斤,但手上的活越来越熟练。他能完整地剥下一张兔子皮了,刮油也刮得干净,鞣制也掌握了要领。老李头对他刮目相看,私下里跟程立秋说:“立秋,你二哥不错,肯干,肯学。这一个月,没叫过苦,没请过假。”
程立秋点点头:“那就好。”
第二个月,程立冬开始学处理大一点的皮毛——鹿皮、狼皮。这些皮子厚,难处理,但程立冬咬着牙,一件件地学。他的手磨出了厚厚的老茧,但眼神越来越坚定。
他媳妇也来合作社帮忙了——在食堂做饭。她做的饭菜好吃,工人们都夸。每次看见丈夫累得直不起腰,她就偷偷给他碗里多盛点肉。
第三个月,程立冬已经成了初加工组的骨干。老李头年纪大了,有些重活干不动了,程立冬就主动帮着干。他还学会了修理工具,磨刀,保养设备。
三个月期满那天,程立秋把程立冬叫到办公室。
“二哥,坐,”他指着对面的椅子。
程立冬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有些紧张。三个月了,他黑了,瘦了,但精神头很好,眼睛里有了以前没有的光彩。
“这三个月,你干得不错,”程立秋开门见山,“老李头夸你,栓柱他们也说你进步大。现在我问你,你还想加入合作社吗?”
“想!”程立冬毫不犹豫地说,“立秋,我……我知道我以前糊涂,对不起你。但这三个月,我明白了,合作社是咱们屯的希望,是大家过上好日子的指望。我想加入,想为合作社出力。”
程立秋点点头:“那好,从今天起,你就是合作社的正式社员了。不过……”
他顿了顿:“初加工组太辛苦了,老李头年纪大了,需要一个帮手。你愿意去仓库当保管员吗?活儿轻点,但责任重。仓库里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一样都不能坏。”
程立冬愣住了。保管员?那可是好活啊,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工钱还高。他没想到程立秋会给他这么好的差事。
“立秋……我……我能行吗?”他有些不确定。
“怎么不行?”程立秋说,“你这三个月,剥皮、刮油、鞣制,哪样都干得好。这说明你有耐心,有责任心。仓库保管员要的就是这两样。二哥,我相信你能干好。”
程立冬的眼圈一下子红了。他站起来,给程立秋鞠了一躬:“立秋……谢谢你……谢谢你给我机会……我一定好好干,不辜负你!”
“别谢我,”程立秋扶住他,“要谢就谢你自己,这三个月,是你自己争气。二哥,记住,人不怕犯错,怕的是不改。只要你改了,大家都会原谅你。”
程立冬用力点头,眼泪掉了下来。这三个月,他吃了这辈子没吃过的苦,但也明白了这辈子没明白的道理——做人要有主见,要分得清是非,要对得起良心。
从办公室出来,程立冬去找老李头告别。老李头拍着他的肩:“小子,好好干。立秋是个好弟弟,你要珍惜。”
“我知道,李叔,”程立冬说,“这三个月,谢谢您教我。”
“客气啥,”老李头笑了,“你走了,我还舍不得呢。有空常回来看看。”
程立冬又去跟王栓柱、程大海他们告别。大家都为他高兴,说他是浪子回头金不换。
晚上回家,程立冬把好消息告诉媳妇。媳妇高兴得直抹眼泪:“冬子,你可算争气了……立秋对咱们真好……”
“是啊,”程立冬感慨地说,“以前我糊涂,跟着大哥瞎闹,伤了立秋的心。现在想想,我真不是人。媳妇,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好好干活,不辜负立秋的信任。”
“嗯!”媳妇用力点头。
第二天,程立冬正式到仓库报到。仓库在合作社院子的最里面,是一排青砖瓦房,里面堆满了各种物资——粮食、工具、皮毛、药材……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原来的保管员是个老头,姓刘,要退休了。他把账本、钥匙一一交给程立冬,交代了注意事项:“每天早晚各清点一次,进出货要登记,防火防盗……”
程立冬听得很认真,一一记下。他知道,这是立秋对他的信任,他不能辜负。
从此,程立冬就成了合作社的仓库保管员。他每天早早来,晚晚走,把仓库打理得井井有条。账目清楚,物资完好,从没出过差错。
程立秋偶尔会来看看,看见仓库里干净整洁,账目清晰,心里也很欣慰。他知道,二哥是真的改了。
一天傍晚,程立秋从仓库出来,碰见程立冬正在锁门。夕阳下,程立冬的背影挺得笔直,动作麻利,完全不像以前那个唯唯诺诺的样子。
“二哥,”程立秋叫了一声。
程立冬回过头,看见是他,笑了:“立秋,你还没走?”
“这就走,”程立秋走过去,“干得怎么样?还习惯吗?”
“习惯,”程立冬说,“比剥皮轻松多了。立秋,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别说谢,”程立秋拍拍他的肩,“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对了,明天大姐过生日,你和二嫂一起来吃饭吧。”
程立冬一愣,随即眼圈又红了:“好……好……”
他知道,立秋这是真正原谅他了。一家人,又要团聚了。
夜里,程立秋回到家,把这事跟魏红说了。魏红也很高兴:“立秋,你做得对。二哥虽然糊涂过,但本性不坏。给他机会,他会改的。”
“是啊,”程立秋说,“红,你知道吗,看着二哥现在这样,我心里也高兴。一家人,和和睦睦的,比什么都强。”
魏红靠在他怀里:“立秋,你是个好人。”
“好人算不上,”程立秋说,“我就是觉得,人都有犯错的时候,只要肯改,就该给机会。合作社要发展,屯里要团结,就不能把人都往外推。”
窗外,月光清冷。
合作社的仓库里,程立冬还没睡。他点着煤油灯,在灯下整理今天的账目。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他知道,这份工作来之不易,他得好好珍惜。不仅是为了自己,为了媳妇,也为了立秋的信任,为了这个家的和睦。
他要好好干,干出个样子来。
让所有人看看,程立冬,不是个糊涂人。
第281章 鄂温克朋友至,猎队助迁徙
七月二十一,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牙狗屯就迎来了一群特殊的客人。
程立秋正在合作社院子里检查皮毛,忽然听见屯口传来一阵奇怪的铃铛声——不是马铃声,也不是牛铃声,是一种清脆的、带着某种韵律的叮当声。他抬起头,看见一队人马正从晨雾中缓缓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兽皮衣服的老人,头发花白,脸上布满深深的皱纹,但眼睛很亮,像山鹰一样锐利。他骑着一头驯鹿,鹿角很大,像两棵枝杈分明的树。鹿脖子上挂着一串铜铃,每走一步就发出清脆的响声。
老人身后跟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兽皮衣服,脸上涂着赭红色的颜料。他们赶着一群驯鹿,约莫有五六十头,鹿群走得慢悠悠的,偶尔停下来啃食路边的青草。
“鄂温克人!”王栓柱从合作社跑出来,惊讶地说,“他们怎么到咱们这儿来了?”
程立秋也认出来了。鄂温克是生活在黑瞎子岭深处的少数民族,以驯鹿和狩猎为生,很少到山外来。他们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习俗,平时和汉人井水不犯河水。
“走,去看看。”程立秋放下手里的活,朝屯口走去。
鄂温克人已经走到了屯口,但没有进来,而是停在路边。那个骑驯鹿的老人下了鹿,用生硬的汉语说:“请问,这里是牙狗屯吗?”
“是,”程立秋走上前,“老人家,我是屯里的程立秋。你们有什么事吗?”
老人看着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我听说过你,你是那个打猎很厉害的程立秋。我叫巴图,是鄂温克族的头人。我们遇到麻烦了,想请你们帮忙。”
“什么麻烦?”程立秋问。
巴图指了指身后的鹿群:“我们的驯鹿要迁徙,从夏天的牧场去冬天的牧场。但是最近,狼群特别多,我们的人少,保护不了这么多鹿。听说你们屯有猎队,能不能……帮我们护送一段路?”
程立秋心里一动。鄂温克人以驯鹿为生,驯鹿就是他们的命根子。如果鹿群被狼群祸害了,整个部落都可能活不下去。这个忙,不能不帮。
“能,”他毫不犹豫地说,“需要我们做什么?”
巴图的脸上露出笑容:“谢谢!谢谢!我们只需要你们帮忙护送三天,过了黑熊沟就行。那里的狼最多,我们去年就在那儿损失了十几头鹿。”
“行,”程立秋说,“您先带人进屯歇歇,我去召集猎队。”
他把鄂温克人请进合作社,让王栓柱安排茶水。鄂温克人很拘谨,但很有礼貌。他们不坐椅子,就坐在地上;不喝茶,只喝自己带的马奶酒。
程立秋召集了猎队骨干——王栓柱、程大海、赵老蔫,还有几个经验丰富的老猎手。他把情况一说,大家都同意帮忙。
“鄂温克人不容易,”赵老蔫说,“他们祖祖辈辈在山里,靠驯鹿生活。咱们帮他们,是应该的。”
“是啊,”王栓柱也说,“狼群祸害人,咱们打狼也是为民除害。”
程立秋点点头:“那咱们准备一下,带足弹药,明天一早出发。这次不是去打猎,是去保护鹿群,所以以驱赶为主,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
众人分头准备。程立秋回家跟魏红说了这事。魏红有些担心:“立秋,又要进山啊?”
“就三天,”程立秋说,“鄂温克人遇到困难了,咱们不能不帮。再说了,打狼也是保护咱们自己的牲口——狼群饿了,不光吃驯鹿,也会下山祸害咱们的羊。”
魏红知道劝不住,只好说:“那你小心点,早点回来。”
“嗯,”程立秋摸摸她的肚子,“你也要小心,按时吃药,别累着。”
第二天一早,猎队和鄂温克人一起出发了。鄂温克人走在前面,赶着鹿群;猎队跟在后面,负责警戒。巴图和程立秋并排走着,一边走一边聊天。
“你们汉人,现在日子好过了吧?”巴图问。
“好过些了,”程立秋说,“办了合作社,大家一起干,比以前强。”
“合作社?”巴图听不懂。
“就是……大家一起干活,一起分钱,”程立秋解释,“不像以前,各干各的。”
巴图点点头:“我们鄂温克人也是这样,一起放鹿,一起打猎,有肉一起吃,有难一起扛。不过……”他叹了口气,“现在山里的野兽越来越少了,打猎越来越难了。”
程立秋深有同感:“是啊,我们也是。所以我们现在不光打猎,还种参,养鱼,搞加工。光靠打猎,不是长久之计。”
巴图看着他,眼神里有赞赏:“你是个有远见的人。我们鄂温克人,也该想想以后的路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黑熊沟。这里两边是陡峭的山崖,中间是一条狭窄的沟壑,地势险要,是狼群伏击的好地方。
“就是这儿,”巴图指着沟口,“去年,狼群就是在这儿袭击我们的。它们从两边崖上跳下来,把鹿群冲散,然后专挑小鹿和老鹿下手。”
程立秋观察了一下地形:“确实是个埋伏的好地方。栓柱,大海,你们带几个人上左边崖顶;赵叔,你带几个人上右边崖顶。我在下面,跟鄂温克人一起保护鹿群。记住,看见狼群不要慌,先用枪声吓唬它们,如果它们不退,再开枪打。”
众人分头行动。程立秋和巴图带着剩下的猎手,护在鹿群两侧。鹿群似乎也感觉到了危险,有些不安,不停地喷着响鼻,蹄子刨着地面。
果然,刚进沟不到半里地,两边崖上就传来了狼嚎声。
“嗷呜——!”
声音凄厉而悠长,在山谷里回荡。鹿群立刻骚动起来,有几头小鹿吓得想跑,被鄂温克人用套索套住,拉了回来。
程立秋举起望远镜,朝崖上看去。果然,两边崖顶上出现了狼群的身影,约莫有二十多头,领头的是一头体型巨大的灰狼,毛色发白,显然是头老狼。
“它们要下来了,”程立秋对巴图说,“让鹿群靠拢,围成圈,小鹿在中间。”
巴图用鄂温克语喊了几声,鄂温克人立刻行动起来,把鹿群围成一个圈,成年公鹿在外围,母鹿和小鹿在中间。这是他们祖传的防御方法。
狼群开始往下冲了。它们从崖上跳下来,动作敏捷,像一道道灰色的闪电。但猎队早有准备,崖顶上的王栓柱和赵老蔫同时开枪——
“砰!砰!”
枪声在山谷里炸响。子弹没有打向狼群,而是打在它们前面的空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狼群被吓了一跳,停住了脚步。但领头的灰狼很老练,它没有退,而是发出一声长嚎,似乎在催促狼群继续进攻。
“开枪警告!”程立秋下令。
更多的枪声响起了。这次子弹打得更近,几乎擦着狼群的皮毛飞过。有几头狼吓坏了,转身就跑。但灰狼很固执,它带着剩下的十几头狼,继续往前冲。
“它们不退,”巴图紧张地说,“要硬闯了!”
程立秋知道,现在必须动真格的了。他举起枪,瞄准了领头的灰狼。但他没有打要害,而是瞄准了它的前腿关节。
“砰!”
子弹精准地打在灰狼的前腿上。灰狼惨叫一声,前腿一软,跪倒在地。但它很顽强,还想站起来继续冲。
程立秋又开了一枪,打在它另一条前腿上。这下灰狼彻底站不起来了,只能趴在地上,发出愤怒而绝望的嚎叫。
头狼受伤,狼群失去了指挥,开始混乱。有些狼还想冲,但被猎队的枪声吓住了;有些狼开始后退,转身逃跑。
“继续开枪警告!”程立秋大喊,“把它们赶走!”
枪声此起彼伏,在山谷里回荡。狼群终于崩溃了,它们放弃了进攻,四散逃窜,消失在密林中。
战斗结束了。从开始到结束,不到一刻钟,但每个人都出了一身冷汗。
程立秋走到那头受伤的灰狼面前。它趴在地上,两条前腿都在流血,但眼睛还死死盯着程立秋,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丝……乞求?
“对不住了,”程立秋低声说,举起了枪。
这一次,他瞄准了灰狼的头。他知道,这头老狼受了这么重的伤,活不下去了。与其让它痛苦地死去,不如给它一个痛快。
“砰。”
枪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山谷里格外清晰。灰狼的身体颤抖了一下,然后不动了。它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渐渐失去了光彩。
程立秋蹲下身,用手合上了它的眼睛。这是一头勇敢的狼,一个合格的领袖。但它选错了对手,选错了时机。
巴图走过来,看着地上的狼尸,叹了口气:“它老了,不中用了。要是年轻几岁,今天可能就冲过来了。”
“是啊,”程立秋站起来,“老了,就该退下来,让年轻的狼上。硬撑着,只会害了整个狼群。”
这话像是说狼,又像是说人。巴图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
接下来的两天,再没有遇到狼群。鹿群顺利地穿过了黑熊沟,进入了安全的草场。鄂温克人终于松了口气。
第三天傍晚,到了分别的时候。巴图握着程立秋的手,郑重地说:“程立秋,谢谢你。你救了我们整个部落。以后,你就是我们鄂温克人的朋友,是我们的‘安达’(兄弟)。”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递给程立秋:“这是我们鄂温克人的礼物,是用驯鹿角做的,锋利得很。你拿着,以后进山,带着它,山神爷会保佑你。”
程立秋接过匕首。刀鞘是鹿皮做的,刀柄是鹿角雕刻的,上面刻着复杂的花纹。拔出刀,刀身寒光闪闪,确实是把好刀。
“谢谢巴图头人,”程立秋说,“以后你们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咱们是邻居,是朋友,要互相帮助。”
“好!”巴图用力点头,“以后你来我们部落,我们请你喝最好的马奶酒,吃最香的烤鹿肉!”
两伙人分别了。鄂温克人赶着鹿群,继续往冬天的牧场前进;猎队则往回走,回牙狗屯。
回程的路上,王栓柱感慨地说:“立秋哥,今天这事,让我想起一句话——团结就是力量。要是咱们单打独斗,对付不了那么多狼;鄂温克人要是没有咱们帮忙,也保不住鹿群。大家互相帮忙,才能度过难关。”
程立秋点点头:“是啊,不管是汉人还是鄂温克人,不管是猎人还是牧民,都得互相帮助。这大山里,一个人太渺小了,只有团结起来,才能生存。”
赵老蔫也说:“立秋说得对。咱们合作社,不也是这样吗?一个人干,干不出啥名堂;大家一起干,才能干成事。”
众人说说笑笑,回到了牙狗屯。魏红已经等在院门口了,看见丈夫平安回来,松了口气。
“怎么样?顺利吗?”她问。
“顺利,”程立秋把匕首给她看,“鄂温克人送的。红,你知道吗,今天这事让我想明白一个道理——不管是什么人,什么民族,只要心是善的,就能做朋友。咱们合作社要发展,不光要团结屯里的人,还要团结山里的所有人。”
魏红接过匕首,仔细看着:“真漂亮。立秋,你说得对,做人要有胸怀,不能只盯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夜里,程立秋躺在床上,想着这三天的经历。鄂温克人的淳朴,狼群的凶猛,还有那把驯鹿角匕首……
他想起了合作社,想起了牙狗屯,想起了黑瞎子岭。这片大山里,生活着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动物。大家都要生存,都要发展。
也许,他可以做点什么,让这片大山更和谐,让生活在这里的人和动物,都能过得更好。
这个想法像一颗种子,在他心里悄悄发芽。
他知道,前路还很长,很多事要做。但他不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魏红,有孩子们,有合作社的社员们,有牙狗屯的乡亲们,还有像巴图这样的鄂温克朋友。
大家团结一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黑瞎子岭的山林里,那头受伤的灰狼已经闭上了眼睛。但新的狼王会诞生,新的狼群会形成。
山林还在继续着它的故事,生生不息。
程立秋知道,他要做的,就是守护这片山林,守护这里的人,守护这份生生不息的希望。
这条路,他会一直走下去。
带着责任,带着希望,带着爱。
第282章 白鹳落鱼塘,立秋巧救护
七月二十四的清晨,牙狗屯的鱼塘边传来了惊呼声。
“快来看啊!鱼塘里来了两只大白鸟!”
正在合作社算账的程立秋抬起头,从窗户望出去,看见鱼塘那边围了不少人。他放下账本,走了过去。
鱼塘是合作社去年建的,约莫十亩大小,里面养着鲫鱼、鲤鱼、草鱼,还有从月亮湖引来的细鳞鱼。水面上,两只白色的大鸟正在悠闲地游弋。它们体型很大,站着得有一米多高,一身雪白的羽毛,长长的黑腿,尖尖的黑嘴,最特别的是脖子下面有一撮黑色的羽毛,像个小围脖。
“这是……白鹳?”程立秋认出来了。他在县文化馆的画册里见过这种鸟,是国家保护动物,很珍贵,也很罕见。
“对,是白鹳,”赵老蔫也过来了,他眯着眼睛看了会儿,“这东西可稀罕,平时在湿地、沼泽里生活,很少到人工鱼塘来。”
两只白鹳似乎不怕人,在鱼塘里游来游去,不时低下头,用长嘴在水里啄一下,然后叼起一条小鱼,仰起脖子吞下去。动作优雅,像个绅士。
“立秋哥,它们吃咱们的鱼!”王栓柱急了,“要不要把它们赶走?”
程立秋没说话。他看着那两只白鹳,它们在阳光下舒展着翅膀,雪白的羽毛闪闪发亮,像两朵白云落在水面上。很美,很祥和。
“别赶,”他说,“让它们吃。白鹳是祥瑞,是吉鸟。它们来咱们鱼塘,是好事。”
“可是……”王栓柱还想说什么。
“没事,”程立秋摆摆手,“鱼塘里那么多鱼,它们吃不了多少。再说了,白鹳吃小鱼,正好帮咱们清理鱼塘里的小杂鱼,省得咱们自己清理了。”
这话说得在理。鱼塘里确实有很多小杂鱼,跟正经的鱼抢食,还长不大。白鹳吃这些小鱼,等于帮了忙。
“那……那就让它们吃?”王栓柱还有些犹豫。
“让它们吃,”程立秋说,“不过咱们得看着点,别让它们伤了腿。”
他走近了些,仔细观察那两只白鹳。果然,其中一只的左腿有些不对劲,走路时一瘸一拐的,明显受了伤。
“赵叔,您看,”他指着那只受伤的白鹳,“它的腿可能被什么东西夹了,或者被线缠住了。”
赵老蔫仔细看了看:“嗯,是伤了。你看它走路的样子,左腿不敢用力。可能是迁徙途中受了伤,实在飞不动了,才落到咱们鱼塘里歇脚。”
“得帮帮它,”程立秋说,“否则伤口感染,这条腿可能就保不住了。”
“怎么帮?”王栓柱问,“那东西可凶,长嘴能戳穿人的眼睛。”
“用鱼引它过来,”程立秋说,“白鹳最爱吃新鲜的活鱼。咱们用活鱼做饵,把它引到岸边,然后抓住它,给它治伤。”
这个计划听起来可行,但风险很大。白鹳的嘴又长又尖,像一把长矛,被它啄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而且它们警惕性很高,不容易靠近。
程立秋让王栓柱去鱼塘里捞几条活鱼,他自己回家拿药箱——合作社备有常用的外伤药,还有纱布、绷带。
回到鱼塘时,王栓柱已经捞了几条巴掌大的鲫鱼,放在水桶里,还活着,活蹦乱跳的。程立秋选了一条,用细绳拴住鱼尾巴,扔到离受伤白鹳不远的水里。
鱼在水里挣扎,溅起水花。受伤的白鹳立刻被吸引了,它游过来,用长嘴去啄鱼。但因为腿伤,动作慢了半拍,鱼挣扎着逃开了。
程立秋又把鱼拉回来,扔得更近些。这次白鹳抓住了机会,一口叼住了鱼,仰起脖子就要吞。
就在这一瞬间,程立秋动了。他一个箭步冲上去,双手抓住了白鹳的脖子——不是用力掐,而是控制住,让它不能转头啄人。同时,他用膝盖轻轻压住白鹳的身体,防止它挣扎。
“栓柱!快!按住它的翅膀!”他大喊。
王栓柱也冲上来,按住了白鹳的翅膀。白鹳拼命挣扎,力气很大,翅膀扑腾得水花四溅,长腿乱蹬。但程立秋和王栓柱配合默契,死死控制住了它。
“大海!拿绳子来!捆住它的嘴!”程立秋又喊。
程大海赶紧拿来一根细麻绳,小心地缠在白鹳的长嘴上,打了个活结。这样它就不能啄人了。
现在可以仔细检查伤口了。程立秋轻轻抬起白鹳的左腿,果然,在脚踝处,缠着一圈细细的渔网线——可能是哪个不负责任的渔民丢在河里的,白鹳飞过时被缠住了。线已经深深勒进肉里,伤口红肿化脓,散发着腐臭的气味。
“得把线割开,”程立秋说,“栓柱,你按住它,别让它动。大海,你去拿剪刀、酒精、纱布。”
程大海跑着去了。程立秋从药箱里拿出小刀,在火上烤了烤消毒,然后小心地割开那些渔网线。线已经勒得很深,有些地方甚至勒进了骨头。每割一下,白鹳就疼得浑身发抖,但它很坚强,没有拼命挣扎,只是发出低低的哀鸣。
“快了,快了,”程立秋一边割一边安慰它,“马上就好。”
终于,所有的线都被割断了。伤口露出来,皮肉外翻,脓血流出来,看着很吓人。程立秋用酒精棉球仔细清洗伤口,把脓血清理干净,然后撒上消炎药粉,用纱布包扎好。
整个过程,白鹳都很配合。它似乎知道这些人在帮它,虽然疼,但没怎么挣扎。包扎完后,程立秋解开了它嘴上的绳子。
白鹳活动了一下嘴巴,看了看程立秋,然后低下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那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说谢谢。
“好了,”程立秋拍拍它的背,“伤口处理好了,但你得养几天。这几天就住在鱼塘里吧,我们给你喂鱼。”
他把白鹳抱到鱼塘边的一个小岛上——那是建鱼塘时特意留的,上面长满了水草,很隐蔽,也很安全。又让王栓柱每天给它送鱼,保证它不饿着。
另一只白鹳一直在旁边看着,见同伴被放回来了,立刻游过来,用嘴梳理同伴的羽毛,像是在安慰它。两只白鹳依偎在一起,很温馨。
从那天起,两只白鹳就在鱼塘里住下了。受伤的那只每天在小岛上养伤,另一只陪着它,给它捕鱼,给它梳理羽毛。程立秋每天都会来看它们,给受伤的白鹳换药,喂鱼。
屯里的小孩们也经常来看,他们给两只白鹳起了名字——受伤的那只叫“小白”,没受伤的那只叫“大白”。孩子们不敢靠近,就远远地看着,觉得这两只大白鸟很神奇。
一个星期后,小白的伤好了。拆开纱布时,伤口已经愈合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疤痕。它能正常走路了,也能正常捕鱼了。
但它和大白没有立刻飞走。它们似乎在鱼塘里住惯了,每天在塘里游弋,捕食小鱼,梳理羽毛,偶尔还会展开翅膀,在塘面上低飞一圈,姿态优雅得像两个舞者。
更神奇的是,自从白鹳来了之后,鱼塘里其他捣乱的鸟都少了——比如那些偷吃鱼苗的野鸭子、水鸟,看见白鹳在,都不敢靠近了。白鹳成了鱼塘的“守护神”。
有一天,程立秋正在鱼塘边喂鱼,大白突然从水里叼起一条大鱼,不是自己吃,而是飞到程立秋面前,把鱼放在他脚边,然后看着他,像是在说:给你吃的。
程立秋愣住了,然后笑了。他捡起那条鱼,是一条半斤重的鲫鱼,还在扑腾。
“谢谢你,大白,”他说,“不过鱼你还是自己吃吧,我不缺这个。”
他把鱼扔回水里。大白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似乎明白了,又飞回水里,继续捕鱼。
这件事在屯里传开了。大家都说,白鹳通人性,知道报恩。连以前反对留下白鹳的王栓柱,现在也成了白鹳的“粉丝”,每天都要来看它们。
“立秋哥,你说这白鹳,是不是真有灵性?”他问。
“有没有灵性我不知道,”程立秋说,“但我知道,你善待动物,动物也会善待你。咱们对它们好,它们感觉到了,所以不走了。”
“那它们会一直住下去吗?”
“不会,”程立秋摇摇头,“白鹳是候鸟,秋天到了,它们会南飞的。那时候,咱们想留也留不住。”
果然,到了八月底,天气渐渐凉了。一天清晨,程立秋去鱼塘时,发现两只白鹳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水里游弋,而是站在小岛上,仰着头,望着南方的天空。
它们在准备迁徙了。
程立秋没有打扰它们。他知道,这是它们的天性,是它们的使命。就像人要吃饭睡觉一样,白鹳要迁徙,要飞往温暖的南方过冬。
那天傍晚,两只白鹳起飞了。它们在鱼塘上空盘旋了三圈,发出一声长鸣,像是在告别。然后,它们排成人字形,朝着南方飞去,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后消失在晚霞中。
鱼塘边围了不少人,都在目送它们离开。有人轻声说:“明年还会回来吗?”
“会回来的,”程立秋说,“只要咱们还在这儿,只要鱼塘还在,它们就会回来。候鸟认路,认家。”
夜里,程立秋回到家,把白鹳南飞的事告诉了魏红。魏红有些伤感:“它们走了啊……真舍不得。”
“是啊,”程立秋说,“但这是好事。它们能飞,说明伤全好了。等明年春天,它们还会回来的。”
“你说,它们会记得咱们吗?”
“会记得的,”程立秋握住她的手,“动物也有感情,也有记忆。咱们对它们好,它们会记得。”
窗外,月光清冷。
空荡荡的鱼塘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小岛上,还留着白鹳的爪印和羽毛。但用不了多久,新的水鸟会来,新的故事会发生。
程立秋知道,这就是自然,生生不息,循环往复。
他要做的,就是守护这份自然,守护这份和谐。
让牙狗屯,让黑瞎子岭,成为人和动物共同的家园。
这条路,他会一直走下去。
带着责任,带着希望,带着爱。
第283章 合作社分红,屯民乐开怀
八月初一,牙狗屯的打谷场上人头攒动,比过年还热闹。
一大早,合作社的社员们就陆陆续续来了。男人们穿着干净的衣服,虽然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发白,熨得平整;女人们梳着光溜的头发,有的还别了朵野花;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兴奋得像过年。
打谷场中央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木台,台上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铺着红布,放着账本、算盘,还有厚厚一沓沓钞票——都是十元面额的,崭新的,在晨光中闪着诱人的光泽。
程立秋站在台边,和赵秀英最后一次核对账目。今天是合作社成立后的第一次分红大会,要当众公布三个月的收支情况,按工分给社员们发钱。这是大事,不能出一点差错。
“立秋哥,都核对三遍了,没问题。”赵秀英合上账本,推了推眼镜。她是屯里少有的初中生,被选为合作社会计后,做事特别认真,账目记得清清楚楚,一分不差。
程立秋点点头,看了眼台下。社员们都眼巴巴地望着台上,尤其是那些钱,眼神里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他知道,大家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开始吧。”他对赵秀英说。
赵秀英走上台,清了清嗓子:“乡亲们,安静!现在开始‘黑瞎子岭山货合作社’第一次分红大会!”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首先,我公布合作社成立三个月来的收支情况。”赵秀英翻开账本,声音清脆,“总收入一万八千五百六十二元八角三分。其中:卖山货收入九千三百二十元,卖皮毛收入四千一百元,卖药材收入三千八百元,其他收入一千三百四十二元八角三分。”
台下响起一片惊叹声。一万八千多!这在当时可是天文数字,很多人家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支出情况如下,”赵秀英继续念,“购买工具、种子、鱼苗等生产资料支出三千二百元,支付工人工资四千八百元,运输、储存等费用一千五百元,预留发展基金三千元。净剩余六千零六十二元八角三分。”
“现在,按工分分配。”她拿起另一本账本,“合作社成立三个月,总工分六千八百五十分。每工分价值八角八分六厘。下面,我念到名字的社员,请上台领取分红。”
第一个被念到的是王栓柱。他这三个月几乎没休息过,又是打猎又是运输又是管理,工分最高——三百二十分。
“王栓柱,三百二十分,应得二百八十三元五角二分。”赵秀英高声宣布。
王栓柱走上台,手有些抖。程立秋亲自数钱,一沓沓十元钞票,数了二十八沓,又数了三十五张一元的,最后加上两张一角的,整整齐齐地递给他。
“栓柱,辛苦了。”程立秋说。
王栓柱接过钱,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以前打猎,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十块;现在合作社三个月,就分了二百多!
“谢谢……谢谢立秋哥……”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谢啥,这是你应得的。”程立秋拍拍他的肩。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大家看着王栓柱手里的钱,眼睛里都闪着光。
第二个是程大海。他工分二百八十分,分得二百四十八元一角八分。接过钱时,他的手也在抖,但脸上笑开了花。
接着是赵老蔫,工分二百五十分,分得二百二十一元五角。老爷子拿着钱,捋着胡子,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这辈子,值了!”
一个接一个,社员们上台领钱。有的人分得多,有的人分得少,但最少的那户,也分了八十五元——这在当时,够一个五口之家过半年了。
领到钱的人,有的当场就哭了,有的笑得合不拢嘴,有的把钱紧紧攥在手里,生怕丢了。打谷场上,哭声、笑声、议论声混成一片,像开了锅一样。
轮到李寡妇时,她牵着六岁的儿子上台。她工分不多,只有一百二十分,分得一百零六元三角二分。但对她来说,这已经是巨款了。
“立秋……谢谢你……”她抹着眼泪,“我男人走了后,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苦下去了……没想到……没想到还能有今天……”
“李姐,别哭了,”程立秋把钱递给她,“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嗯!”李寡妇用力点头,把钱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
最后,轮到了程立秋自己。作为社长,他工分三百五十分,是所有人里最高的。但他走上台后,没有接赵秀英递过来的钱。
“乡亲们,”他提高声音,“我有个提议。我这三百零九元一角,不拿了,全部捐给合作社,设立一个‘猎户互助基金’。以后哪个社员家里遇到难事——比如生病、受伤、孩子上学交不起学费,可以从这个基金里借,不收利息,等有钱了再还。”
台下一下子安静了。三百多块钱啊,说捐就捐了?
“立秋,这不行!”王栓柱第一个反对,“你干得最多,最辛苦,这钱是你应得的!”
“是啊立秋哥,”程大海也说,“合作社能有今天,全靠你。这钱你得拿着。”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但程立秋摆摆手:“大家听我说。合作社是大家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我当社长,拿工资是应该的,但多余的钱,我不能要。这个互助基金,是为了让大家更团结,更有保障。以后不管谁遇到困难,都知道有合作社这个后盾,有大家这个靠山。”
他顿了顿,看着台下一张张朴实的面孔:“咱们牙狗屯,祖祖辈辈都是穷过来的。以前各家各户单打独斗,有了难处只能自己扛,扛不住就垮了。现在咱们有了合作社,就要互相帮助,互相扶持。只有这样,咱们才能走得更远,过得更好。”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台下的社员们都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赵老蔫第一个站起来:“立秋说得对!我捐五十!”
“我捐三十!”王栓柱也站起来。
“我捐二十!”程大海说。
一个接一个,社员们纷纷响应。有的捐十块,有的捐五块,最少的也捐了一块。虽然钱不多,但心意重。
赵秀英赶紧拿本子记下来。最后统计,互助基金筹集了八百多元,加上程立秋捐的三百多,一共一千一百多元。这在当时,可不是小数目。
“好!”程立秋看着账本,眼睛有些湿润,“我宣布,‘黑瞎子岭山货合作社猎户互助基金’正式成立!以后由赵秀英负责管理,账目每月公开一次,接受大家监督!”
掌声雷动。这次的掌声,比刚才领钱时更热烈,更真诚。
分红结束了,但事情还没完。程立秋宣布:“为了庆祝合作社第一次分红,今天杀一头猪,请大家吃顿饭!猪肉管够,酒管够!”
“好!”人群爆发出欢呼声。
杀猪宰羊,在屯里是大事。合作社养的猪,一头二百多斤的肥猪,被几个壮汉抬到打谷场中央。杀猪的是赵老蔫,老爷子手法娴熟,一刀下去,猪都没怎么叫唤就断了气。
妇女们开始忙活——烧水,褪毛,分割。孩子们在旁边跑来跑去,等着吃猪肉。男人们则帮忙搭灶台,搬桌子,摆凳子。
很快,打谷场上就摆开了二十几张桌子,每桌都坐满了人。菜一道道端上来——猪肉炖粉条、红烧肉、炒猪肝、拌猪耳朵……虽然简单,但分量足,味道香。
程立秋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每到一桌,大家都站起来,跟他碰杯,说些祝福的话。
“立秋,好好干,咱们都指望你了!”
“立秋,你是咱们屯的能人,带着大家发财!”
“立秋,有啥事吱声,咱们都帮你!”
敬到王老五那桌时,王老五拉着他的手,眼圈都红了:“立秋,我王老五没啥本事,就会种地。但以后合作社的事,你说啥就是啥,我绝无二话!”
“五叔,您言重了,”程立秋说,“合作社是大家的,咱们一起干。”
敬到李寡妇那桌时,李寡妇也拉着他的手:“立秋,谢谢你。上次的事,要不是你,我……我真不知道怎么活……”
“李姐,过去的事不提了,”程立秋说,“以后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一圈敬下来,程立秋有些醉了,但心里敞亮。他知道,从今天起,合作社真正在屯里扎下了根。大家看到了希望,有了奔头,干活的劲头会更足。
晚上,程立秋回到家时,魏红已经熬好了醒酒汤。看他满脸通红的样子,又心疼又好笑:“不能喝就少喝点,逞什么能。”
“高兴,”程立秋接过汤碗,一饮而尽,“红,今天大家那么高兴,我高兴。”
魏红在他身边坐下,握住他的手:“立秋,我为你骄傲。但是……”她顿了顿,“你把那么多钱都捐了,家里怎么办?孩子们要上学,要穿衣吃饭……”
“家里不缺钱,”程立秋说,“我当社长有工资,够咱们花了。再说了,那些钱放在互助基金里,能帮更多的人。红,你知道吗,今天李寡妇领钱时哭了,说她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苦下去了……看到她能过上好日子,我心里比挣多少钱都高兴。”
魏红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知道,丈夫就是这样的人,心里装着大家,装着整个屯子。
“对了,”程立秋忽然想起什么,“红,我有个想法。咱们合作社现在有钱了,我想在屯里办个扫盲班,教那些不识字的社员认字、算数。以后合作社要发展,大家没文化不行。”
“这个主意好,”魏红眼睛一亮,“我可以教。我念过初中,教认字没问题。”
“你不行,”程立秋摇头,“你现在怀着孕,不能累着。我想请赵秀英教,她也是初中生,有文化。再请赵老蔫他们这些老人,给年轻人讲讲打猎的经验,讲讲山里的规矩。咱们要办的,不光是扫盲班,是‘猎户学校’。”
魏红听了,心里暖洋洋的。这个男人,不光想着挣钱,还想着让大家长本事,长见识。
“立秋,你想得真远。”
“不想远不行啊,”程立秋说,“合作社要发展,光靠咱们这一代人不行,得让下一代会更多东西。等咱们的孩子长大了,要让他们读书,学知识,有出息。”
魏红靠在他怀里,心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她知道,丈夫正在为这个屯子,为下一代,铺一条更宽的路。
夜里,程立秋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事。社员们领钱时的笑容,捐款时的热情,喝酒时的豪爽……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合作社要发展,还会遇到更多困难,更多挑战。但他不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魏红,有孩子们,有合作社的社员们,有整个牙狗屯的乡亲们。
大家团结一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窗外,月光如水。
打谷场上,篝火还在燃烧,映红了半边天。空气中还飘散着猪肉的香味,和着酒香,和着笑声,和着希望。
程立秋知道,从今天起,牙狗屯不一样了。
大家的心更齐了,劲更足了,日子更有奔头了。
他要更努力,把合作社办好,把屯子带好,把孩子们教育好。
这条路,他会一直走下去。
带着责任,带着希望,带着爱。
第284章 黑鹳群迁徙,立秋护湿地
八月初七的月亮湖,正是秋意初浓的时候。湖边的芦苇已经泛黄,在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湖面上飘着一层薄雾,像轻纱般笼罩着这片宁静的湿地。
程立秋天没亮就起来了。他今天要巡湖——自从上次救助白鹳后,月亮湖被县林业局定为“候鸟保护点”,他成了义务护鸟员,每周都要来巡查两次。
魏红给他收拾好干粮袋,里面装着玉米饼子、咸菜和两个煮鸡蛋。“立秋,早点回来,听说今天有暴雨。”
“知道,我转一圈就回。”程立秋背上猎枪,又拿起望远镜——这是李部长送的,军用制式,能看得很远。
他骑上合作社新买的自行车,沿着新修的土路往月亮湖去。这条路是他提议修的,从牙狗屯到月亮湖五里地,以前是羊肠小道,现在拓宽了,能走自行车和马车。为修这条路,合作社出了三百块钱,社员们出了半个月工。
路两边是金黄的麦田,已经快成熟了,沉甸甸的麦穗在晨光中泛着光。程立秋骑得不快,一边骑一边观察。麦田里立着几个稻草人,是防鸟雀的——今年麦子长得好,可不能糟践了。
快到月亮湖时,他听见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水声,是一种密集的、嘈杂的鸟鸣声。他停下自行车,举起望远镜。
镜筒里,月亮湖的景象让他吃了一惊。
湖面上,黑压压的一片全是鸟!不是常见的野鸭、水鸡,而是上百只黑鹳——那种体型硕大、红腿黑羽的珍稀候鸟。它们有的在水中觅食,有的在岸边整理羽毛,有的在空中盘旋,像是在做飞行前的热身。
“这么多黑鹳……”程立秋喃喃自语。他在这一带生活了三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么多黑鹳聚集。看来今年迁徙季节提前了,这些黑鹳是在这里歇脚,补充体力,准备南飞。
他放下望远镜,正准备走近些观察,忽然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发动机的轰鸣声。
远处的小路上,驶来两辆摩托车。在那个年代,摩托车是稀罕物,牙狗屯一辆都没有,只有县城里才有。骑车的是两个年轻人,穿着花衬衫、喇叭裤,头发留得很长,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摩托车在湖边停下,两人下车,从后座取下两个长条形的布袋。程立秋眯起眼睛——那是猎枪袋!
他心里一紧,赶紧藏到路边的灌木丛后,用望远镜继续观察。
那两人走到离湖边约五十米的地方,打开布袋,取出两杆猎枪。不是常见的土枪,是那种双管猎枪,能连发,射程远,威力大。其中一人还拿出一个网兜,展开后有两三米宽。
“他们要偷猎黑鹳!”程立秋立刻明白了。
黑鹳是国家保护动物,但有些南方酒楼高价收购,说是“滋补佳品”。一只成年黑鹳能卖到一百多块,这上百只黑鹳,就是上万块钱!难怪这些人会铤而走险。
程立秋观察了一下地形。那两人选的位置很好,在下风口,黑鹳闻不到他们的气味;而且前面有一片芦苇丛,能遮挡身形。如果让他们靠近湖边,一枪能打下来好几只。
不能让他们得逞!
程立秋悄悄退后,绕了个大圈,从另一个方向接近湖边。他知道,直接冲过去不行——对方有枪,而且是亡命之徒,硬拼会吃亏。得智取。
他来到湖边的一个小土坡后,这里离黑鹳群约一百米,离那两个偷猎者约八十米。他趴下来,把猎枪架好,但没有瞄准人,而是瞄准了他们面前的一块石头。
“砰!”
枪声在清晨的湖边格外刺耳。
黑鹳群受惊,“呼啦啦”飞起一大片,在空中盘旋,发出惊恐的鸣叫。那两个偷猎者也吓了一跳,赶紧趴下,四处张望。
程立秋没有露头,只是大声喊:“湖边的人听着!这里是候鸟保护区,禁止打猎!我是护鸟员,你们马上离开,否则我报警了!”
那两人听见人声,反而镇定下来。其中一人站起来,朝这边喊:“少管闲事!我们打几只鸟就走!”
“一只也不能打!”程立秋喊道,“黑鹳是国家保护动物,打它是犯法的!”
“法?”那人冷笑,“在这荒郊野岭,谁管得着?兄弟,我劝你别多事,我们打几只就走,不耽误你。”
程立秋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没用。他举起枪,朝天开了一枪。
“砰!”
这次是警告。
那两人也举起了枪,但没有开枪——他们不确定这边有几个人。僵持了几秒钟,其中一人说:“大哥,咱们撤吧,别惹麻烦。”
被叫“大哥”的那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天上的黑鹳群,又看了看程立秋藏身的方向,终于咬牙:“走!”
两人收起枪,骑上摩托车,一溜烟跑了。
程立秋没有立刻出来。他等了一会儿,确认摩托车走远了,才从土坡后站起来,走到湖边。
黑鹳群已经飞回来了,但还很警惕,离岸边远远的。程立秋站在湖边,看着这些美丽的生灵,心里涌起一股责任感。他得保护它们,不能让它们死在偷猎者的枪下。
但问题是,偷猎者不会善罢甘休。今天被吓走了,明天可能还会来,或者今晚就会来——偷猎者常在夜间行动。
他必须想办法。
回到合作社,程立秋立刻召集王栓柱、程大海等人开会。
“月亮湖来了上百只黑鹳,有偷猎者盯上了,”他开门见山,“今天被我吓走了,但他们可能还会来。咱们得保护这些鸟。”
“怎么保护?”王栓柱问,“咱们总不能天天守在湖边吧?”
“轮流值班,”程立秋说,“合作社出钱,雇几个人,日夜巡逻。白天两人一组,晚上三人一组,带上枪,带上狗,看到偷猎者就鸣枪示警。”
“这得花多少钱啊?”程大海有些心疼,“合作社刚分红,账上没多少余钱了。”
“钱我来想办法,”程立秋说,“黑鹳是珍稀鸟类,保护它们不仅是咱们的责任,也是对后代负责。如果今天咱们不管,明天就可能一只黑鹳都看不到了。”
赵老蔫支持程立秋:“立秋说得对。咱们山里人,靠山吃山,也得护山。黑鹳是山神爷的客人,不能让人祸害了。”
最终,会议决定:合作社出钱,雇六个社员,分三班,日夜巡逻月亮湖。程立秋亲自带第一班。
当天下午,程立秋就带着王栓柱和两条猎狗去了月亮湖。他们在湖边搭了个简易窝棚,能遮风挡雨,也能观察湖面。
傍晚时分,黑鹳群开始安静下来。它们聚集在湖中央的一个小岛上,准备过夜。夕阳的余晖照在它们黑色的羽毛上,泛着紫蓝色的光泽,美得像一幅画。
程立秋坐在窝棚里,用望远镜观察着。王栓柱在生火做饭——带了些米、咸肉和干菜,熬一锅粥。
“立秋哥,你说那些人今晚会来吗?”王栓柱问。
“可能会,”程立秋说,“偷猎者喜欢在凌晨行动,那时鸟最困,警惕性最低。咱们得打起精神。”
夜里,月亮湖很安静,只有风吹芦苇的声音,和偶尔的水鸟叫声。程立秋和王栓柱轮流值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观察。
凌晨两点左右,程立秋忽然听见了一阵轻微的水声——不是风吹的,是有东西在水里划动。他立刻摇醒王栓柱,两人悄悄探出头,朝湖面看去。
月光下,湖面上有两个黑影,正在划着一艘小木船,悄悄靠近黑鹳栖息的小岛。船上的人动作很轻,桨入水几乎没声音。
“他们来了,”程立秋低声说,“栓柱,你往左边绕,我往右边绕。等他们靠岸,咱们同时开枪警告,别打人,打船。”
两人分头行动。程立秋沿着湖岸悄悄移动,来到离小岛约三十米的地方,趴在一片芦苇丛后。王栓柱也到了预定位置。
小船靠岸了。船上下来两个人,正是白天那两人。他们拿着猎枪和网兜,蹑手蹑脚地朝黑鹳群摸去。
就在这时,程立秋和王栓柱同时开枪!
“砰!砰!”
两枪都打在船身上,木屑飞溅。那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往回跑,也顾不上船了,跳进水里就往岸上游。
“站住!”程立秋从芦苇丛后站起来,举着枪,“再跑我就开枪了!”
那两人不敢跑了,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举起手:“别……别开枪……”
王栓柱也走过来,用枪指着他们。两条猎狗在岸上狂吠,跃跃欲试。
程立秋走到岸边,冷冷地看着那两人:“白天警告过你们,还敢来?”
“大哥……我们错了……”其中一人哭丧着脸,“我们就是……就是想挣点钱……”
“挣钱?”程立秋指着岛上的黑鹳,“挣这种钱,你们良心过得去吗?黑鹳一年才繁殖一次,你们打一只,就可能少一窝!等黑鹳灭绝了,你们的子孙后代看什么?”
那两人低着头,不敢说话。
程立秋让王栓柱把他们押上岸,收了他们的枪和网兜。“今晚你们就在这儿待着,明天送你们去公安局。”
“大哥,饶了我们吧……”两人哀求,“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
“这话跟公安局说去,”程立秋不为所动,“放你们走,你们还会祸害别的鸟。得让法律教训你们。”
那一夜,两个偷猎者被捆在窝棚里,程立秋和王栓柱轮流看守。天亮后,程立秋让王栓柱回屯里叫车,把两人押送到县公安局。
王公安听说后,很重视:“立秋,你们做得对!这种偷猎珍稀鸟类的,必须严惩!我这就向林业局汇报,争取在月亮湖设个正式的护鸟站。”
“那最好了,”程立秋说,“光靠我们业余保护,力量有限。有专业的人来,黑鹳才安全。”
王公安拍拍他的肩:“你放心,这事我肯定办好。对了,你保护黑鹳的事,我打算写个材料报上去,说不定能评个‘护鸟模范’。”
“别,别,”程立秋摆手,“我就是做了该做的事,不用评什么模范。”
“该评就得评,”王公安认真地说,“现在社会上,像你这样有保护意识的人太少了。得树立典型,让大家都学学。”
程立秋没再推辞。他知道,保护黑鹳不是他一个人的事,是整个社会的事。如果能通过他的事,让更多人知道保护鸟类的重要性,那是好事。
回到月亮湖,黑鹳群还在。经过昨晚的惊吓,它们有些不安,但看到程立秋来了,似乎认出了他,没有飞走。
程立秋站在湖边,看着这些美丽的生灵,心里很欣慰。他知道,保护它们,就是保护这片湿地,保护这片山林,保护子孙后代能看到的美好。
几天后,县林业局果然派人来了。他们在月亮湖边建了个简易的护鸟站,派了两个护林员常驻。程立秋被聘为“义务护鸟顾问”,每周来指导一次。
黑鹳群在月亮湖停留了半个月,补充足了体力,在一个晴朗的早晨,集体南飞了。它们在湖上空盘旋了三圈,像是在告别,然后排成整齐的队形,朝着南方飞去。
程立秋站在湖边,目送它们远去。他知道,明年春天,它们还会回来。只要这片湿地还在,只要保护工作还在继续,它们就会年年来,年年走。
这是生命的循环,是自然的韵律。
他要做的,就是守护这份循环,守护这份韵律。
让月亮湖,让黑瞎子岭,永远成为候鸟的家园,成为生命的乐园。
夜里,程立秋回到家,把黑鹳南飞的事告诉了魏红。魏红摸着自己的肚子——已经六个月了,隆起很明显了。
“立秋,你说,等咱们的孩子长大了,还能看到黑鹳吗?”她问。
“能,”程立秋握住她的手,肯定地说,“只要咱们保护好,就一定能。等孩子会走路了,我就带他来月亮湖,教他认鸟,教他保护自然。”
魏红笑了:“那孩子一定会像你一样,爱山爱水爱动物。”
“我希望他比我有出息,”程立秋说,“有知识,有文化,能更好地保护这片山林。”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的月亮湖在月光下泛着银光。虽然黑鹳已经南飞,但湿地还在,芦苇还在,希望还在。
程立秋知道,保护自然的路还很长,很艰巨。但他不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魏红,有孩子们,有合作社的社员们,有王公安这样的干部,有千千万万意识到保护重要性的人。
大家共同努力,就能守护好这片家园。
这条路,他会一直走下去。
带着责任,带着希望,带着爱。
第285章 魏红胎教始,立秋读诗经
八月初四的傍晚,牙狗屯笼罩在一片金黄色的夕阳光晕中。程立秋从合作社回来时,远远就看见自家烟囱里飘出的炊烟,在晚风中袅袅升起,像一根柔软的灰色飘带。
推开院门,一股炖肉的香味扑鼻而来。魏红挺着六个月大的肚子,正在灶台前忙碌。灶火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红,不是让你别做饭了吗?”程立秋赶紧上前,接过她手里的锅铲,“大姐呢?”
“大姐去王婶家帮忙了,她家闺女出嫁,做嫁妆呢。”魏红擦了擦汗,笑着说,“我就做个饭,累不着。再说,你累了一天了,回来总得吃口热乎的。”
程立秋看着她隆起的肚子,心疼又无奈。自从上次保胎后,他对魏红的照顾几乎到了小心翼翼的程度,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里。可魏红是个闲不住的人,总觉得躺着养胎太闷,总要找点事做。
“那你也坐着指挥就行,”程立秋把魏红扶到炕边坐下,“我来做。今天炖的啥?”
“野鸡炖蘑菇,”魏红说,“栓柱上午送来的,说是昨天在山上打的。我放了点榛蘑、粉条,炖了一下午了,可香了。”
程立秋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香气顿时弥漫了整个灶房。铁锅里,金黄色的野鸡肉浸泡在浓稠的汤汁中,蘑菇和粉条吸饱了汤汁,看起来诱人极了。
“真香,”他深吸一口气,“红,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还不是跟你学的,”魏红笑道,“以前我做饭可没这么好吃。对了立秋,今天我在炕上躺着,忽然想到一件事。”
“啥事?”
“你说,咱们是不是该给孩子做胎教了?”魏红摸着肚子,眼睛里闪着光,“我听说,孩子在肚子里就能听见外面的声音,要是多跟他说说话,听听音乐,将来聪明。”
程立秋一愣。胎教?这个词他听说过,但具体怎么做,他还真不知道。他放下锅铲,在魏红身边坐下:“咋个胎教法?”
“我也说不清,”魏红想了想,“就是……多跟孩子说说话,给他讲故事,听听好听的音乐。我听说城里人都这样。”
程立秋沉思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讲故事……红,咱们给孩子读《诗经》怎么样?”
“《诗经》?”魏红睁大眼睛,“就是你说的那本古书?”
“对,”程立秋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一个木匣子,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本书。书很旧了,纸页泛黄,但保存得很好,用牛皮纸包着书皮。
这是程立秋父亲留下的遗物。老爷子读过几年私塾,识字,最喜欢的就是这本《诗经》。程立秋小时候,父亲常常在油灯下给他念里面的诗句,虽然那时候他听不懂,但那种抑扬顿挫的韵律,却深深地印在了脑海里。
“我爹说,《诗经》是最美的诗,”程立秋轻轻抚摸着书页,“里面的句子,又文雅又好听。咱们给孩子读这个,他将来一定文采好。”
魏红接过书,翻了几页。上面的字她大多不认识,但看着那些工整的竖排字,心里就觉得很美。
“可是……我不识字啊,”她有些为难,“怎么读?”
“我读,”程立秋说,“每天晚上,我给孩子读一段。你在旁边听着,也学学。”
晚饭后,程立秋收拾完碗筷,把油灯挑亮了些。魏红半躺在炕上,背后垫着两个枕头,肚子高高隆起。程立秋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炕边,打开《诗经》。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特有的韵律感。这些诗句他小时候背过,虽然多年不念,但一开口,那些记忆就涌了上来。
魏红安静地听着。她听不懂具体的意思,但那种节奏,那种韵味,让她觉得很舒服。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听到了,轻轻动了一下。
“立秋,他在动!”魏红惊喜地说,“他听到了!”
程立秋笑了,把手轻轻放在魏红的肚子上。果然,他能感觉到里面小生命在轻轻踢动,像是在回应父亲的朗读。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继续念,声音更温柔了。
念完《关雎》,他又念了《蒹葭》、《桃夭》、《氓》……一首接一首。油灯的光晕在墙上跳跃,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窗外是黑瞎子岭的夜色,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屋内的温馨。
魏红听着听着,眼皮渐渐沉重。怀孕后她容易累,今天又忙活了一天,这会儿听着丈夫温柔的声音,不知不觉睡着了。
程立秋念完一首,抬起头,看见妻子已经睡着了,脸上带着安详的笑容。他轻轻放下书,给魏红盖好被子,吹熄了油灯。
躺在妻子身边,他久久不能入睡。手轻轻放在魏红的肚子上,感受着里面的小生命。那种感觉很奇妙——有一个新生命,正在慢慢成长,将来会叫他爸爸,会在这个家里奔跑玩耍,会听他讲黑瞎子岭的故事……
“孩子,”他轻声说,“爹会好好教你,教你读书识字,教你打猎种地,教你做个正直的人。等你长大了,爹带你看遍黑瞎子岭,看月亮湖的黑鹳,看老鹰崖的鹰,看深林里的老虎……爹要把最好的都给你。”
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从那天起,每晚的“读诗经”就成了程家的固定节目。
程立秋不管多忙,都会在晚饭后抽出半个时辰,给魏红和孩子读诗。有时候读《诗经》,有时候读他从县文化馆借来的《唐诗三百首》,有时候干脆就讲故事——讲黑瞎子岭的传说,讲他打猎的趣事,讲合作社的发展。
魏红每次都听得很认真。虽然很多诗句她听不懂,但程立秋会给她解释意思,讲背后的故事。渐渐地,她也学会了一些字,能跟着念几句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她跟着丈夫念,声音轻柔,“立秋,这句真美。”
“说的是桃花盛开的样子,”程立秋解释,“就像你,红,你笑起来的时候,比桃花还好看。”
魏红脸红了,轻轻捶了他一下:“都当爹的人了,还这么不正经。”
“当爹了才更得说,”程立秋认真地说,“得让孩子知道,他爹娘感情好,家里温馨。”
除了读书,程立秋还想到了音乐胎教。他去县里时,特意买了支竹笛——最便宜的那种,但音色还不错。每天晚上读诗前,他会先吹一会儿笛子。
他吹得不好,只会几首简单的曲子——《茉莉花》、《八月桂花遍地开》、《东方红》。但魏红不嫌弃,每次都听得津津有味。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喜欢,每次笛声响起,他就会动得特别欢。
有一天晚上,程立秋吹完《茉莉花》,魏红的肚子忽然鼓起一个小包,那是孩子在踢腿。程立秋赶紧把手放上去,能感觉到里面小脚丫在一下下地踢。
“他在跳舞呢,”魏红笑着说,“听你吹笛子听高兴了。”
程立秋眼睛一亮:“真的?那我再吹一首。”
他又吹了《八月桂花遍地开》。这次孩子动得更欢了,魏红的肚皮上鼓起一个个小包,像是真的在跟着节奏跳舞。
“这小子,将来肯定喜欢音乐,”程立秋骄傲地说,“等他出生了,我教他吹笛子。”
“说不定是个闺女呢,”魏红说,“闺女也得学点乐器,文文静静的。”
“闺女也好,”程立秋说,“闺女贴心。不管是儿是女,我都教他吹笛子,教他读书,教他打猎。”
胎教的事在屯里传开了。有人觉得新鲜,有人觉得没必要,但程立秋不管别人怎么说,坚持每天做。
大姐程立春知道了,特意从家里拿来一个收音机——那是她儿子从城里捎回来的,半旧的,但还能用。
“红,立秋,这个给你们,”大姐说,“收音机能收到电台,里面有音乐,有戏曲,让孩子多听听。”
程立秋很感动:“大姐,这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
“拿着吧,”大姐说,“我家里还有个小的,这个用不上。你们给孩子听,是正经事。”
从那以后,程家的胎教内容更丰富了。白天魏红在家时,就打开收音机,听听音乐,听听广播剧。晚上程立秋回来,就读诗、吹笛子、讲故事。
孩子们也加入了胎教的行列。
小石头已经八岁了,懂事了。他知道娘肚子里有弟弟妹妹,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趴在魏红肚子上,跟里面的“小人儿”说话。
“弟弟,妹妹,我是哥哥,”他认真地说,“我今天在学堂学了新字,我教你们啊——人、口、手……”
他还把自己最喜欢的小人书拿出来,一页一页地念给“弟弟妹妹”听。虽然那些字他认不全,连蒙带猜地念,但念得很认真。
瑞林和瑞玉还小,不太懂,但看哥哥这么做,也学着做。瑞林会把自己最喜欢的木头枪拿过来,放在魏红肚子上:“给弟弟玩。”
瑞玉则把自己最漂亮的头花拿出来:“给妹妹戴。”
魏红看着孩子们这样,心里暖暖的。她摸着肚子,轻声说:“宝宝,你看你有这么好的哥哥姐姐,等你出来了,他们一定会疼你。”
屯里的老人听说程家做胎教,有支持的,也有不以为然的。
赵老蔫就很支持:“胎教好!我爷爷那辈人就说了,怀孕的女人要多听好听的,多看好看的,生的孩子才俊。立秋做得对!”
但孙寡妇却在背地里说风凉话:“穷讲究!山里人家,能生下来养活就不错了,还胎教?真当自己是城里人了?”
这话传到程立秋耳朵里,他只是笑笑,没往心里去。他知道,孙寡妇是嫉妒——她儿子媳妇结婚三年了还没怀孕,她急。
有一天,孙寡妇的媳妇李翠花偷偷来找魏红。
“红姐,我……我想问问你,”李翠花低着头,脸有些红,“你们那个胎教……真的有用吗?”
魏红拉她坐下:“翠花,咋了?”
“我……我结婚三年了,一直没怀上,”李翠花眼圈红了,“婆婆天天骂我,说我是不下蛋的母鸡。我听说你们做胎教,就想问问……”
魏红明白了。她握住李翠花的手:“翠花,胎教是孩子有了之后的事。你这还没怀上,得先调养身体。”
“怎么调养?”
“我怀孕前,立秋给我找了很多偏方,”魏红说,“炖乌鸡汤,放当归、黄芪;吃野蜂蜜,补气血;还有,心情要好,不能天天愁眉苦脸的。你婆婆那样骂你,你心情能好吗?”
李翠花哭了:“红姐,我命苦啊……”
“别哭,”魏红拍拍她的背,“这样,我跟立秋说说,让他给你家男人看看。有时候不一定是女人的问题。”
当晚,程立秋听魏红说了李翠花的事,叹了口气:“孙寡妇那人,嘴太毒。行,明天我去看看她儿子。”
第二天,程立秋去了孙寡妇家。孙寡妇看见他,脸色不太好看:“程大社长,咋有空来我家了?”
“婶子,我来看看大壮,”程立秋说,“听说他最近身子不太舒服?”
孙寡妇的儿子王大壮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见程立秋来,赶紧让座:“立秋哥,你坐。我……我没啥不舒服。”
程立秋看了看王大壮的脸色,又给他把了脉——他跟周老中医学过一点皮毛。
“大壮,你最近是不是总觉得腰酸,没力气?”他问。
王大壮一愣:“是……是啊。立秋哥,你咋知道?”
“看出来的,”程立秋说,“你这是肾虚,得补。这样,我给你开个方子,你去抓几副药吃吃。还有,别太累,晚上早点睡。”
他又对孙寡妇说:“婶子,翠花没怀上,不一定是她的问题。大壮这身子也得调养。您以后别骂翠花了,她心里苦,越骂越怀不上。”
孙寡妇被说得脸上挂不住,但也不敢反驳——程立秋现在是合作社社长,在屯里威信高。
从孙家出来,程立秋又去找周老中医,把王大壮的情况说了。周老中医开了个方子,程立秋自己掏钱抓了药,给孙家送去。
一个月后,李翠花怀孕了。孙寡妇高兴得合不拢嘴,见人就说:“多亏了立秋!要不是他,我家这香火就断了!”
从此,孙寡妇对程家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再也不说风凉话了,反而逢人就夸程立秋和魏红心善。
这事在屯里传开后,大家更信服程立秋了。连带着,对胎教这事也更认可了。
八月十五中秋节那天晚上,程家在院子里摆了一桌。月饼是合作社自己做的——红糖馅的,虽然不如城里买的精致,但料足,实在。
月亮又圆又亮,挂在黑瞎子岭的山尖上,像一盏巨大的灯笼。
吃完饭,程立秋拿出笛子,吹起了《八月桂花遍地开》。魏红坐在摇椅上,手轻轻摸着肚子。小石头带着瑞林、瑞玉,在院子里玩灯笼——那是程立秋用竹篾和红纸糊的,里面点着小蜡烛。
笛声悠扬,在月光下飘荡。魏红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起来,这次动得特别欢,像是在跟外面的哥哥姐姐一起过节。
“立秋,你说,孩子能听见咱们说话吗?”魏红轻声问。
“能,”程立秋放下笛子,走到她身边,把手放在她肚子上,“一定能。他在里面,听着爹娘的声音,听着哥哥姐姐的笑声,听着月亮湖的水声,听着黑瞎子岭的风声……他会记住这些声音,记住这个家有多温暖。”
魏红靠在他肩上,眼里闪着泪光:“立秋,谢谢你。谢谢你给我这么好的家,给孩子们这么好的爹。”
“该说谢谢的是我,”程立秋搂住她,“红,是你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希望。没有你,我现在可能还在浑浑噩噩地过日子。”
两人相拥着,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如水,洒满院子,洒在他们身上,洒在孩子们欢笑的脸上。
小石头跑过来,仰着头问:“爹,娘,弟弟妹妹什么时候出来啊?我都等不及了。”
“快了,”程立秋摸摸他的头,“等树叶黄了,落了,等第一场雪下来的时候,弟弟妹妹就出来了。”
“那我给弟弟妹妹堆雪人!”小石头兴奋地说。
“好,”魏红笑了,“到时候,咱们一家人一起堆雪人。”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程立秋扶着魏红回屋,给她倒洗脚水,帮她洗脚——怀孕后期,魏红的脚有些肿,程立秋每天都会给她按摩。
“立秋,你对我太好了,”魏红看着他蹲在地上,认真地给自己洗脚,心里又暖又酸,“屯里没有哪个男人像你这样。”
“那是因为屯里没有哪个女人像你这样好,”程立秋抬起头,看着她,“红,你值得。”
洗完脚,程立秋又拿出《诗经》,准备今晚的胎教。但魏红今天特别累,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程立秋没有叫醒她,只是轻轻地、继续念着: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声音很低,像在哼唱一首摇篮曲。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在炕上,照在魏红安详的睡脸上,照在她隆起的肚子上。
程立秋念完最后一句,合上书,轻轻躺下。他把手放在魏红的肚子上,感受着里面小生命的动静。
“孩子,爹今天读到《采薇》了,”他轻声说,“这首诗讲的是出征的士兵思念家乡。爹不会让你出征,不会让你离开家。爹会一直守着你,守着你娘,守着这个家。等你出来了,爹教你读诗,教你认字,教你做个有文化的人,做个对家乡有贡献的人……”
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程立秋笑了,闭上眼睛。
窗外,秋虫在鸣叫,月光在流淌。黑瞎子岭的夜,宁静而深沉。
这个家里,爱在流淌,希望在生长。
第286章 雪兔冬毛丰,套猎技巧精
八月十五,黑瞎子岭的早晨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程立秋推开合作社的门时,一股冷风扑面而来,让他不禁打了个寒噤。他抬头看看天,东北方的天际线泛着鱼肚白,但山顶上已经能看见隐约的白——那不是云,是今年的第一场霜。
“立秋哥,今儿个可冷了。”王栓柱搓着手从屋里出来,嘴里呵出白气,“我刚才去看鱼塘,水面上都结薄冰了。”
程立秋点点头:“是该冷了。栓柱,今天咱们得进山一趟。”
“进山?干啥去?”
“找雪兔。”程立秋从墙上取下猎枪,“现在这个季节,雪兔的毛开始变白了,正是套猎的好时候。”
雪兔,黑瞎子岭的特产。这种兔子夏天毛色灰褐,和山石泥土一个颜色,很难发现。但一到秋天,毛色就开始变白,等到冬天完全变成雪白色,在雪地里几乎看不见。而现在这个季节,正是它们换毛的时候——毛皮一半灰一半白,像撒了霜一样,正是皮货商人最喜欢的“霜降皮”。
王栓柱眼睛一亮:“雪兔皮?那可是好东西!听说省城的外贸公司高价收,一张完整的雪兔皮能换二十块钱外汇券!”
“嗯,”程立秋说,“所以咱们得抓紧。再过半个月,兔子毛全白了,就不好找了——跟雪一个颜色,上哪儿找去?”
两人收拾好工具:细钢丝套索、干草做的假兔子、还有几把铁锹。正要出发时,程大海也来了。
“立秋哥,听说你们要去找雪兔?带上我呗,我还没套过雪兔呢。”
程立秋想了想:“行,多个人多双手。大海,你去找赵老蔫,他套雪兔最有经验,请他跟咱们一起去。”
程大海跑去请赵老蔫。不一会儿,老爷子叼着旱烟袋来了,手里还拿着几根细竹竿。
“立秋啊,要套雪兔?”赵老蔫眯着眼睛看了看天,“今天这天气正好。霜降后,兔子活动多,容易上套。”
“赵叔,您给指点指点,”程立秋恭敬地说,“我们年轻人没经验。”
赵老蔫吐了口烟:“走,路上说。”
四人沿着山路往高处走。雪兔生活在海拔较高的针叶林里,那里冷得早,现在应该已经开始换毛了。
路上,赵老蔫传授经验:“套雪兔,关键是找‘兔道’。雪兔有固定的活动路线,它们来回走,踩出一条小道。你们看——”他指着路边的草丛,“这些草被踩倒了,这就是兔道。”
程立秋蹲下细看,果然,草丛里有一条细细的小路,宽约一掌,草叶被踩得贴在地上。
“找到了兔道,下一步就是下套,”赵老蔫从背篓里拿出一卷细钢丝,“套索要用细钢丝,不能用粗的。兔子机灵,粗了它们能感觉到。钢丝要这样绕——”他做了个示范,“留个活扣,兔子钻进去,越挣扎扣得越紧。”
“那兔子不上套咋办?”程大海问。
“用这个,”赵老蔫又拿出干草做的假兔子,“放在套索后面,真兔子看见了,以为有同伴,就敢过来了。这叫‘诱兔’。”
程立秋听得认真。他虽然打猎多年,但专门套雪兔还是头一回。山里人讲究“靠山吃山”,但更讲究“取之有度”。雪兔繁殖快,秋冬季节适当猎取,既能增加收入,又不会破坏生态。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到了海拔一千多米的高山针叶林。这里的松树、冷杉长得高大茂密,林间地上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软的。气温明显低了,呼出的白气更浓了。
“就这儿,”赵老蔫停下脚步,“你们看,兔道多起来了。”
果然,林间随处可见细细的兔道,纵横交错,像一张网。有些兔道上还有新鲜的粪便——黑色的,绿豆大小,这是雪兔刚留下的。
“分头行动,”程立秋说,“赵叔,您带大海往东;我和栓柱往西。一个时辰后在这儿集合。”
四人分头行动。程立秋和王栓柱沿着一条兔道走,边走边下套。程立秋动作很小心——先把套索固定在兔道两边的灌木上,高度正好是兔子脖子的位置;然后在套索后面放上干草诱兔;最后,用松针和枯叶把套索伪装起来,只留下那个活扣。
“立秋哥,这样行吗?”王栓柱有些不确定,“兔子能上当吗?”
“试试看,”程立秋说,“赵叔说了,兔子认路,只要它们还走这条路,就会上套。咱们多下几个,总能有收获。”
两人忙活了一个时辰,下了二十多个套索。看看时间差不多了,往回走集合。
赵老蔫和程大海已经回来了。老爷子抽着旱烟,眯着眼睛笑:“下了三十个套,明儿早上来收,少说能有十只。”
“这么多?”程大海惊讶。
“这还算少的,”赵老蔫说,“我年轻时候,一晚上能套五十只。那时候雪兔多啊,满山都是。现在少了,但也够咱们套的。”
程立秋点点头:“那就好。咱们明天一早来收。今天先回去。”
四人下山。回到牙狗屯时,已经是下午了。合作社院子里,魏红正在晾晒刚洗好的衣服。看见程立秋回来,她直起腰,手扶着后腰——怀孕七个月了,肚子越来越大,站久了腰酸。
“立秋,回来了?”她脸上带着笑,“套着兔子了吗?”
“今天下的套,明天收,”程立秋赶紧上前,接过她手里的衣架,“红,不是说了吗,这些活让大姐干,你别累着。”
“不累,”魏红说,“活动活动对胎儿好。再说了,大姐今天去公社了,给她儿子寄东西。”
程立秋扶着魏红进屋,给她倒了杯热水。王栓柱和程大海去合作社交工具,赵老蔫回家休息去了。
“立秋,我跟你说个事,”魏红喝了口水,神色有些犹豫,“今天孙寡妇来了。”
“她又来干啥?”程立秋皱眉。虽然孙寡妇现在态度好了,但他对她还是没什么好感。
“她说……她想让翠花来合作社干活,”魏红说,“翠花现在怀孕了,不能干重活,想找个轻省点的。孙寡妇说,合作社现在发展了,能不能给翠花安排个活儿,挣点钱贴补家用。”
程立秋想了想:“翠花怀孕多久了?”
“三个多月,刚稳当,”魏红说,“立秋,翠花那孩子命苦,嫁到孙家没少受气。现在怀上了,孙寡妇对她好了些,但家里还是穷。要是能来合作社干点轻活,挣点钱,也是好事。”
程立秋点点头:“行,我考虑考虑。合作社现在确实缺人——皮毛初加工组那边,老李头年纪大了,需要个帮手。翠花手脚麻利,让她去那儿,帮着整理整理皮毛,活儿不重,也能挣点钱。”
“那太好了,”魏红高兴地说,“我明天就跟翠花说。”
“不过有个条件,”程立秋说,“让她婆婆别来掺和。合作社有合作社的规矩,不能因为是谁的亲戚就搞特殊。”
“知道,我会跟翠花说清楚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程立秋就起来了。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怕吵醒魏红。但魏红还是醒了。
“立秋,这么早?”
“嗯,去收套,”程立秋给她掖好被角,“你再睡会儿,还早呢。”
“你小心点,”魏红嘱咐,“山上滑。”
“知道。”
程立秋出了门,王栓柱和程大海已经在合作社等着了。赵老蔫也来了,老爷子起得更早。
四人再次上山。晨雾还没散,林间弥漫着白茫茫的水汽,能见度很低。松针上结满了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到了昨天下套的地方,赵老蔫示意大家放轻脚步:“慢慢走,别惊了还没上套的兔子。”
四人分头检查套索。程立秋沿着昨天的兔道走,第一个套索是空的——钢丝套还好好挂着,诱兔也在,但没兔子。
第二个套索也是空的。
第三个……
走到第五个套索时,程立秋眼睛一亮——套索绷紧了!钢丝另一头,一只灰白相间的雪兔正在挣扎。它被套住了脖子,越挣扎套得越紧,已经有些窒息了。
程立秋赶紧上前,一手按住兔子,另一手解开套索。兔子吓坏了,在他手里拼命蹬腿,但已经没多少力气了。
“对不住了,”程立秋低声说,从腰间抽出猎刀,在兔子脖子上一抹。这是猎人的规矩——给猎物一个痛快,不让它们受罪。
兔子抽搐了几下,不动了。程立秋把它拎起来,掂了掂,约莫三四斤重。毛皮很好,灰白相间,正是上等的“霜降皮”。
他把兔子装进背篓,继续检查。接下来的几个套索,又有三只中了套——两只活的,一只已经死了。看来是夜里就中了套,挣扎了一夜,力竭而死。
一个时辰后,四人在集合点碰头。大家都收获不少。
赵老蔫拎着五只兔子,笑得合不拢嘴:“我这老手艺还没丢!五个套,中了五个!”
程大海四只,王栓柱三只,加上程立秋的四只,一共十六只雪兔。
“收获不错,”程立秋说,“今天先收这么多,过几天再来。不能一次套太多,得给兔子留种。”
“对,”赵老蔫点头,“立秋说得在理。咱们套老的、大的,小的、怀孕的母兔要放生。这样才能年年有兔子套。”
四人下山。回到合作社,程立秋让王栓柱去叫魏红——她现在是合作社的“皮毛顾问”,虽然怀孕了不能干重活,但验货、评级这些轻活还能做。
魏红来了,看着地上摆成一排的雪兔,眼睛亮亮的:“这么多!立秋,你们真厉害!”
“赵叔的功劳,”程立秋说,“红,你看看这些皮子怎么样?”
魏红蹲下身,仔细检查每只兔子。她从小跟母亲学针线,对皮毛很有研究。她摸摸毛的厚度,看看毛色,又检查皮子有没有破损。
“这只最好,”她指着一只最大的兔子,“毛厚,色匀,皮子完整。这只差些,”又指着一只小的,“毛薄,色杂,还有破损。”
程立秋按照魏红的分级,把兔子分成三堆:上等皮五只,中等皮八只,下等皮三只。
“上等皮送省城外贸公司,中等皮在县里卖,下等皮咱们自己留着,给社员们做帽子、手套,”他安排道,“栓柱,你明天去县城,问问外贸公司的收购价。大海,你负责剥皮——记住,要完整,不能有破口。”
“放心吧立秋哥,”程大海拍胸脯,“我跟老李头学了这么久,剥皮手艺没问题。”
程立秋又想起翠花的事:“对了,大海,你跟老李头说一声,明天翠花来帮忙。她怀孕了,干不了重活,就帮着整理整理皮毛,记记账。”
“行。”
事情安排完,程立秋拎着两只下等皮的兔子回家——晚上炖兔子肉,给魏红补补。
晚饭时,一锅香喷喷的红烧兔肉端上桌。小石头吃得满嘴流油,瑞林和瑞玉也啃着兔子腿,一脸满足。
“爹,兔子真好吃,”小石头说,“明天还能吃吗?”
“明天吃鸡,”程立秋给他夹了块肉,“兔子不能天天吃,要留着卖钱。卖了钱,给你买新书包,给弟弟妹妹买奶粉。”
魏红吃着饭,忽然说:“立秋,我今天想了个主意。”
“啥主意?”
“咱们合作社,能不能自己加工兔皮?”魏红说,“你看,现在咱们只是剥了皮卖生皮,挣的是辛苦钱。要是咱们自己鞣制、加工,做成帽子、手套、围巾,再卖出去,是不是能多挣点?”
程立秋一愣,随即眼睛亮了:“红,你这个主意好!生皮卖给外贸公司,一张二十块;要是加工成成品,一件帽子就能卖十几块,一张皮能做两顶帽子,就是三十块!多挣十块!”
“还不止,”魏红越说越兴奋,“咱们可以设计款式,做点花样。现在城里人讲究,不光要暖和,还要好看。我听说省城百货大楼里,一顶好皮帽能卖五十块呢!”
程立秋放下筷子,认真思考起来。魏红这个建议,确实是个好路子。合作社要发展,光靠卖原材料不行,得深加工,提高附加值。
“红,你说得对,”他最终点头,“咱们试试。先从小做起,做一批帽子、手套,拿到县城试试销路。要是好卖,就扩大生产。”
魏红高兴地笑了:“那我可以设计款式。我看了好多服装书,知道现在流行什么样子。”
“行,你来设计,”程立秋说,“不过不能累着,每天最多画一个时辰。”
“知道啦,”魏红嗔道,“你比我还紧张。”
夜里,程立秋躺在床上,想着合作社的发展。雪兔皮加工,人参深加工,山珍包装……一条条路子在他脑海里浮现。他知道,这些都是可行的,只要一步步来,合作社一定能越办越好。
手放在魏红的肚子上,里面的小生命又动了一下。
“孩子,你娘是个聪明人,”他轻声说,“等你了,爹娘要把合作社办得更大,给你,给哥哥姐姐,给屯里所有的孩子,创造一个更好的未来。”
窗外,秋风萧瑟。
但程家的屋里,温暖如春。
希望,正在这个家里,在这个屯里,悄悄生长。
第287章 夫妻游省城,立秋见世面
八月十八,天还没亮,牙狗屯的土路上就传来叮叮当当的自行车铃声。
程立秋推着合作社新买的永久牌自行车,车后座上坐着魏红。魏红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列宁装——这是她最好的衣服,平时舍不得穿,只在重要场合才拿出来。列宁装有些旧了,领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她挺着七个月大的肚子,腰身已经看不出来了,但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彩。
“红,坐稳了,”程立秋跨上自行车,“路颠,你抓紧我。”
“嗯。”魏红一只手搂着程立秋的腰,另一只手护着肚子。
自行车驶出屯子,上了通往县城的砂石路。这条路是去年修的,能走汽车,但自行车走起来还是有些颠簸。程立秋骑得很慢,很小心,生怕颠着魏红。
晨雾还没散尽,路两边的庄稼地笼罩在薄纱般的白雾中。玉米已经长到一人多高,棒子沉甸甸地垂着;高粱穗子红得像火,在雾中若隐若现。偶尔有早起的农民扛着锄头从地里走出来,看见程立秋两口子,都笑着打招呼:
“立秋,带媳妇去县城啊?”
“嗯,去省城,检查检查。”
“哟,去省城!那可是大地方!路上小心啊!”
魏红靠在丈夫背上,心里既兴奋又紧张。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第一次去省城。以前最远只到过县城,还是结婚前去买布。省城对她来说,是个只在广播里听说过的地方——高楼大厦,百货大楼,电影院,公园……她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样子。
“立秋,省城……大吗?”她问。
“大,”程立秋说,“比县城大十倍。我上次去卖豹皮,住了两天,还没逛完呢。”
“那……人多吗?”
“多,满大街都是人,自行车多得跟蚂蚁似的。还有公共汽车,嘟嘟嘟地跑,可快了。”
魏红想象着那个画面,心里更期待了。她活了三十年,还没见过公共汽车呢。牙狗屯连拖拉机都少见,只有公社有一辆,还是破旧的东方红。
骑了两个时辰,到了县城汽车站。这是一栋灰色的二层小楼,门口停着几辆大客车,绿色的车身上写着“哈尔滨-牡丹江”、“哈尔滨-佳木斯”等字样。车身上沾满了泥点,看来是长途跋涉过来的。
程立秋锁好自行车,扶着魏红走进车站。候车室里挤满了人,有扛着麻袋的农民,有拎着皮箱的干部,有抱着孩子的妇女。空气里弥漫着汗味、烟味和包子味。墙上的大喇叭在广播:“开往哈尔滨的客车,请到二号检票口检票……”
程立秋买了票,两张,一块二一张。又去窗口买了两个包子,一碗豆浆,让魏红垫垫肚子。
“我不饿,”魏红说,“省着点花。”
“吃吧,”程立秋把包子递给她,“路上得四五个时辰呢,不吃东西不行。你现在是两个人,更不能饿着。”
魏红接过包子,小口小口地吃。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馅不多,但很香。她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白的细面了。
吃完包子,车来了。是一辆绿色的解放牌大客车,能坐四十多人。车门一开,人群就涌了上去。程立秋护着魏红,等别人都上去了,才扶着她上车。
车上已经没有座位了,两人只好站着。魏红挺着肚子,站着很吃力。程立秋让她靠在自己身上,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抓着车顶的扶手。
车开了,摇摇晃晃地驶出县城。魏红第一次坐汽车,有些晕车,脸色发白。程立秋从包里掏出风油精,抹在她太阳穴上。
“难受就靠着我睡会儿,”他说,“到了我叫你。”
魏红点点头,闭上眼睛。汽车的轰鸣声、乘客的说话声、窗外的风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让她有些头晕。但她心里是甜的——丈夫这么体贴,这么细心,她觉得再难受也值得。
车开了约莫两个时辰,在一个小镇停了。有人下车,有人上车。程立秋眼疾手快,抢到了两个座位。
“红,来,坐下。”他扶着魏红坐下,自己坐在旁边。
有了座位,魏红舒服多了。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路两边是连绵的农田,偶尔能看见村庄,红砖房,黑瓦顶,烟囱里冒着炊烟。再远处是起伏的山峦,一层深绿一层浅绿,像波浪一样延伸到天际。
“真好看,”她轻声说,“咱们黑瞎子岭,也这么好看。”
“嗯,”程立秋握住她的手,“等孩子大了,我带你们去更远的地方看看。去北京,看天安门;去上海,看外滩。”
魏红笑了:“那得花多少钱啊。”
“挣钱不就是花的吗?”程立秋说,“咱们好好干,合作社好好发展,以后肯定能去。”
中午时分,车到了省城哈尔滨。
魏红一下车,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高楼!真的是高楼!四五层,六七层,甚至还有更高的!灰白色的墙面,方方正正的窗户,有的楼上还挂着巨大的招牌:“国营第一百货商店”、“新华书店”、“人民饭店”……
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此起彼伏。还有那种三个轮子的车——程立秋告诉她,那叫“三轮车”,能拉人。更有那种长长的、像房子一样的车,上面挤满了人,那是公共汽车。
“立秋,这……这就是省城?”魏红的声音有些发抖。
“嗯,这就是省城,”程立秋扶着她,“走,咱们先去招待所住下,下午去医院。”
他带着魏红穿过马路——过马路要等红绿灯,这也是魏红第一次见。红灯停,绿灯行,她看得津津有味。
招待所在一条小街上,是一栋三层小楼。程立秋拿出介绍信——是合作社开的,证明他们是来省城办事的。前台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妇女,看了看介绍信,又看了看魏红的大肚子。
“夫妻俩?要一间房?”
“嗯,一间双人间。”
“一天两块,押金五块。”
程立秋交了钱,拿了钥匙。房间在二楼,不大,但很干净。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还有一个暖水瓶。
魏红坐在床上,摸摸床单——是棉布的,比家里的粗布软多了。又看看窗户,玻璃擦得锃亮,能看见外面的街景。
“立秋,这房间真好,”她说,“就是太贵了,一天两块,够咱们家吃半个月了。”
“难得来一次,住好点,”程立秋放下行李,“你歇会儿,我去打水。”
他拿着暖水瓶去开水房打水,回来时,魏红已经躺下了,闭着眼睛,脸色有些疲惫。
“红,难受吗?”他赶紧问。
“有点累,”魏红睁开眼睛,“坐车坐久了,腰酸。”
“来,我给你揉揉。”程立秋坐到床边,给她按摩腰部。他的手很有劲,但动作很轻柔,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
按了一会儿,魏红舒服多了。两人休息了一个时辰,下午两点,出发去医院。
省城医院比县医院大得多,是一栋五层的大楼,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哈尔滨市第一医院”。楼里人来人往,有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有穿病号服的病人,还有像他们一样来检查的孕妇。
程立秋挂了产科号,扶着魏红上二楼。候诊室里坐满了孕妇,有的肚子比魏红还大,有的刚显怀。魏红有些紧张,紧紧抓着程立秋的手。
“别怕,”程立秋安慰她,“省城医院条件好,医生水平高。检查一下,咱们放心。”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轮到魏红了。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戴着眼镜,说话很和气。
“几个月了?”
“七个月。”
“第几胎?”
“第四胎。”
医生让魏红躺到检查床上,用听诊器听胎心,又用手摸了摸肚子。
“胎位正,胎心有力,”医生说,“就是孕妇有点贫血,得补补铁。另外,年龄偏大,又是高龄产妇,得注意休息,不能劳累。”
程立秋赶紧问:“医生,需要吃什么药吗?”
“开点补铁的药,再开点钙片,”医生一边写处方一边说,“另外,要加强营养,多吃鸡蛋,多喝牛奶。有条件的话,每天喝点骨头汤。”
“好,好,我们记住了。”
拿了药,出了医院,程立秋长舒一口气:“红,听见了吗?医生说孩子很健康,就是你需要补补。走,咱们去买鸡蛋,买牛奶。”
“立秋,太贵了,”魏红说,“鸡蛋家里有,牛奶……咱们屯里没有奶牛啊。”
“省城有,”程立秋说,“我上次来,看见有卖奶粉的。咱们买点奶粉,你每天冲一杯喝。”
他带着魏红去百货大楼。这是魏红第一次进这么大的商店,一进去就眼花缭乱。柜台一个挨着一个,玻璃柜里摆满了商品:衣服、鞋子、布料、文具、食品……琳琅满目,看得人目不暇接。
程立秋先去了食品柜台,买了一袋奶粉——上海产的,光明牌,三块钱一袋。又买了两斤红糖,一斤白糖。魏红看着丈夫花钱如流水,心疼得直拽他袖子。
“够了够了,花太多了。”
“不多,”程立秋说,“给你和孩子补身体,花多少都值。”
买完食品,他又带着魏红去看布料。魏红看中了一块红底白花的棉布,想给未来的孩子做身小衣服。但一看价钱,一块二一尺,做一身衣服得七八尺,将近十块钱。她摇摇头,拉着程立秋要走。
“喜欢就买,”程立秋却停下脚步,“服务员,扯八尺。”
“立秋!”魏红急了。
“买,”程立秋坚持,“咱们的孩子,得穿新衣服。不光这块,再买块蓝的,男孩女孩都能穿。”
服务员扯了布,包好,收了钱。程立秋又给魏红买了条围巾——大红色的,羊毛的,五块钱。魏红摸着柔软的羊毛围巾,眼圈红了。
“立秋,你对我太好了……”
“你是我媳妇,不对你好对谁好?”程立秋给她围上围巾,“真好看。”
从百货大楼出来,天已经快黑了。程立秋找了家小饭馆,点了两个菜——锅包肉,地三鲜,又要了两碗米饭。这顿饭花了三块钱,魏红心疼,但吃得特别香——锅包肉外酥里嫩,酸甜可口;地三鲜里的土豆、茄子、青椒都炖得烂烂的,拌米饭能吃两大碗。
“好吃吗?”程立秋问。
“好吃,”魏红点头,“就是太贵了。”
“贵也值,”程立秋给她夹菜,“难得来一次,尝尝省城的味道。”
吃完饭,两人在街上散步。省城的夜晚和乡下不一样——街上有路灯,一盏接一盏,把街道照得亮堂堂的。商店的橱窗里亮着灯,有的还挂着彩灯,一闪一闪的,很好看。
路过电影院时,门口的海报上画着电影画面——《庐山恋》。程立秋停下来:“红,咱们看电影去吧?”
“电影?”魏红犹豫,“贵不贵?”
“不贵,两毛钱一张票。”
两人买了票,进了电影院。这是魏红第一次看电影,当银幕亮起来,人物动起来时,她惊讶得张大了嘴。电影讲的是爱情故事,风景很美,演员很漂亮。魏红看得很入迷,完全忘记了时间。
电影散场时,已经晚上九点多了。街上人少了,但路灯还亮着。程立秋扶着魏红往回走,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红,今天高兴吗?”程立秋问。
“高兴,”魏红靠着他,“立秋,我今天像做梦一样。看电影,下馆子,逛百货大楼……这些事,我以前想都不敢想。”
“以后会更好的,”程立秋说,“等合作社发展了,咱们年年都能来省城。等孩子大了,带他们一起来。”
回到招待所,魏红累了,洗漱完就睡了。程立秋却睡不着,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省城夜景。
这一天的经历,让他感触很深。省城的发展,让他看到了外面的世界有多大,有多精彩。而牙狗屯,还那么落后,那么闭塞。
但他不气馁,反而更有干劲了。他要让合作社发展得更快,让屯里人都能过上好日子。他要让魏红和孩子们,以后能经常来省城,能享受更好的生活。
“红,你等着,”他看着熟睡的妻子,轻声说,“我会让你们过上好日子的。”
第二天,程立秋又带魏红去了几个地方——公园,书店,还有省土产公司。
在土产公司,他见到了上次买豹皮的经理。经理很热情,听说他是合作社的社长,更感兴趣了。
“程社长,你们合作社现在都产什么?”
“山货,皮毛,药材,”程立秋说,“我们打算搞深加工,做皮帽、皮手套,还有人参蜜片、山珍礼盒。”
“好想法!”经理一拍大腿,“现在城里人就喜欢这些土特产,尤其是包装好的,当礼品送人。你们要做,我们公司可以帮你们销。”
两人聊了很久,达成了初步合作意向:合作社提供产品,土产公司负责销售,利润分成。
从土产公司出来,程立秋信心更足了。有了省城的销售渠道,合作社的发展就有了保障。
下午,两人坐车回县城。魏红坐在车上,怀里抱着买的布和围巾,脸上一直带着笑。
“立秋,这次来省城,我长见识了,”她说,“原来外面的世界这么大,这么精彩。”
“嗯,”程立秋握住她的手,“红,咱们要努力,让屯里人都能看看外面的世界。”
“你说,咱们合作社,真能办那么大吗?”
“能,”程立秋肯定地说,“只要咱们齐心,一定能。”
车窗外,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田野上。远处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像一幅宁静的画卷。
魏红靠在丈夫肩上,闭上眼睛。这一天的经历,像电影一样在她脑海里回放。她想起了百货大楼的琳琅满目,想起了电影院的银幕光影,想起了公园里的绿树红花……
但她最怀念的,还是丈夫握着她手的感觉,那么温暖,那么有力。
有这个男人在,她什么都不怕。
就算外面的世界再大,再精彩,她也知道,最好的地方,永远是黑瞎子岭那个小小的家。
因为那里有爱,有希望,有未来。
第288章 紫貂皮毛贵,活捕驯养试
八月二十二,霜降后的第三个早晨,黑瞎子岭的空气里已经有了刺骨的寒意。程立秋推开合作社的大门时,呼出的白气在晨光中凝成一团团的雾。他紧了紧身上的羊皮袄——这是去年冬天用自家养的羊皮做的,虽然粗糙,但厚实暖和。
院子里,王栓柱和程大海正在整理前几天下套的收获。雪兔皮已经晾干了,一张张铺在架子上,灰白相间的毛皮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银光。
“立秋哥,你来了,”王栓柱抬头看见他,“昨儿晚上又收了八只雪兔,都是上等皮。”
程立秋走过去,摸了摸那些皮毛。手感柔软厚实,确实是好皮子。“不错。栓柱,今天咱们换个地方,去黑瞎子沟。”
“黑瞎子沟?”程大海一愣,“那儿不是有熊吗?”
“有熊,但也有更好的东西,”程立秋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是他自己手绘的,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记号,“你们看,黑瞎子沟北坡这片杂木林,我去年秋天在那儿见过紫貂的踪迹。”
“紫貂?”王栓柱眼睛一亮,“就是那种‘软黄金’?”
“对,”程立秋点头,“紫貂皮,一张完整的能卖一百多块,是雪兔皮的五六倍。而且外贸公司抢着要,有多少收多少。”
程大海咽了口唾沫:“一百多块……我的天,那要是抓个十只八只的,不就上千了?”
“没那么容易,”程立秋收起地图,“紫貂机灵得很,比狐狸还狡猾。它们住在树洞里、石缝里,昼伏夜出,很难抓。而且它们动作快,一眨眼就不见了。”
“那怎么抓?”王栓柱问。
程立秋从工具房里拿出几个木箱子——约莫一尺见方,前面有个活动门,门后有个踏板机关。
“这是我照着书上的图样做的‘活捕箱’,”他演示给两人看,“把诱饵放在箱子最里面,紫貂进去吃,踩到踏板,门就关上了。这样抓到的紫貂是活的,皮毛完整,不会受损。”
“活的?”程大海有些担心,“紫貂凶得很,会咬人的。”
“所以箱子做得结实,”程立秋拍拍木箱,“松木板,一寸厚,紫貂咬不穿。里面还衬了铁皮,防止它们啃木头。”
三人收拾好东西:十个活捕箱,一袋松子——紫貂最爱吃松子,还有工具、干粮。赵老蔫听说他们要去抓紫貂,也跟来了。
“紫貂那东西,我年轻时候抓过,”老爷子叼着旱烟袋,边走边说,“得用巧劲,不能硬来。它们鼻子灵,一里外就能闻到人味,所以下套要戴手套,不能留下气味。”
走了两个时辰,到了黑瞎子沟北坡。这里是一片杂木林,松树、桦树、柞树混生,林间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气温比山下低得多,有些背阴的地方还有没化的霜。
程立秋示意大家放轻脚步。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落叶上有一些细小的爪印,像猫的脚印,但更小,更轻。
“是紫貂的脚印,”他低声说,“看,这边还有粪便。”
赵老蔫凑过来看:“嗯,新鲜的,昨晚留下的。这一带有紫貂活动,而且不止一只。”
四人分散开,在紫貂可能经过的地方下套。程立秋选了一棵老松树,树根处有个树洞,洞口光滑,明显有动物进出。他在洞口附近放了个活捕箱,里面撒了一把松子,又在箱外撒了几颗,引紫貂过来。
“记住,箱子要伪装,”他对王栓柱和程大海说,“用落叶盖住,只留那个门。紫貂机灵,看到太明显的东西,不会上当。”
十个活捕箱都布置好了,四人退到远处的一个小山包后,用望远镜观察。这是程立秋从省城带回来的新望远镜,能看得很清楚。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第一只紫貂出现了。
那是一只成年紫貂,体型不大,约莫一只家猫大小,但更修长。一身深棕色的皮毛,油光发亮,在阳光下泛着紫红色的光泽——这就是“紫貂”名字的由来。它动作敏捷,在树枝间跳跃,像一道棕色的闪电。
紫貂跳到老松树上,警惕地四下张望。它的鼻子不停地耸动,显然闻到了松子的香味。犹豫了一会儿,它顺着树干下来,慢慢靠近活捕箱。
箱外的松子被它一颗颗捡起来吃了。吃完后,它又闻了闻箱子里面——更多的松子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
紫貂在箱口徘徊,进进出出试探了好几次。最后,饥饿战胜了警惕,它钻进了箱子。
“咔哒”一声轻响,活动门关上了。
“中了!”程大海激动地差点喊出来。
程立秋按住他:“别出声,还有别的紫貂。”
果然,又过了一会儿,第二只、第三只紫貂出现了。它们看到同伴进了箱子没出来,有些犹豫,但最终还是抵挡不住松子的诱惑,一个个钻了进去。
一个上午,十个活捕箱中了八个,收获大大超出预期。
“太好了!”王栓柱兴奋地说,“八只紫貂,一只一百,就是八百块!”
程立秋却没那么兴奋。他看着那些箱子,里面传来紫貂抓挠木板的“咔嚓”声,还有尖利的叫声。这些美丽的生灵,本该在森林里自由生活,现在却成了囚徒。
“立秋哥,怎么了?”程大海看出他脸色不对。
“我在想,”程立秋缓缓说,“咱们这样抓,是不是太狠了?紫貂繁殖慢,一年只生一胎,一胎两三个。要是抓多了,这一片的紫貂可能就绝种了。”
赵老蔫叹了口气:“立秋说得对。我年轻时候,紫貂满山都是。后来抓得太狠,现在难得见到了。咱们今天能抓到八只,是运气好,也是这片林子保护得好。”
“那怎么办?”王栓柱问,“抓都抓了,总不能放了吧?”
程立秋沉思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咱们能不能……驯养紫貂?”
“驯养?”三人都愣住了。
“对,驯养,”程立秋越想越觉得可行,“像养鸡养鸭一样,建个貂场,人工繁殖。这样既能取皮,又不会破坏野生种群。而且人工养的紫貂,皮毛可能更好——营养跟得上,毛色更亮。”
赵老蔫捋着胡子想了想:“这个主意……倒是新鲜。不过紫貂野性大,能养熟吗?”
“试试看,”程立秋说,“咱们先把这八只带回去,建个貂舍,慢慢摸索。成功了,就给合作社开辟一条新路子;不成功,也能积累经验。”
四人把活捕箱搬下山。箱子很重,里面的紫貂不停地挣扎撞击,发出砰砰的响声。回到合作社时,已经是下午了。
魏红听说抓到了紫貂,挺着肚子来看。当她看到那些美丽的生灵被关在箱子里,眼神惊恐,不停抓挠时,心里很不忍。
“立秋,它们……真可怜。”
“我知道,”程立秋握住她的手,“所以我想试试驯养。如果成功了,咱们就不用再抓野生的了。”
当天下午,程立秋就带人在合作社后院建貂舍。他用砖砌了一排小房子,每间约莫一平方米,里面铺了干草,放了水盆、食盆。房子前面是铁丝网围成的活动场,紫貂可以在里面活动。
八只紫貂被分别关进八个单间。它们对新环境很不适应,不停地叫,不停地撞铁丝网。有一只特别凶,隔着铁丝网朝人龇牙,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程立秋让人送来新鲜的松子、浆果,还有切碎的鱼肉——紫貂是杂食动物,也吃肉。他把食物放进食盆,紫貂们起初不敢吃,但饿了一天,最终还是吃了。
晚上,程立秋住在合作社,随时观察紫貂的情况。魏红不放心,让大姐来陪她,自己也挺着肚子过来看看。
“立秋,它们能适应吗?”她问。
“难说,”程立秋看着那些紫貂,“野性难驯,得慢慢来。”
夜里,貂舍里传来各种声音:抓挠声,撞击声,尖叫声。程立秋几乎一夜没睡,几次起来查看。有一只紫貂特别暴躁,把自己的鼻子都撞破了,鲜血直流。
程立秋赶紧打开笼门,想给它上药。但手刚伸进去,紫貂就一口咬来!幸好他躲得快,只被咬破了手套。
“这么凶……”他皱起眉头。
第二天,程立秋去请教周老中医。老爷子听了情况,说:“紫貂这东西,跟狐狸一样,记仇。你抓了它,关了它,它恨你,所以凶。想驯养,得从小养起,最好是没睁眼的幼貂,人工喂养,它才认人。”
程立秋明白了。现有的这八只成年紫貂,已经不可能驯服了。它们会在恐惧和愤怒中度过余生,最后在笼子里死去。
这不是他想要的。
回到合作社,他看着那些紫貂。经过一天的囚禁,它们明显憔悴了,毛色黯淡,眼神惊恐。有一只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像是绝望了。
程立秋心里很难受。他抓过很多动物,打猎是为了生存,他从不滥杀。但这样囚禁生灵,让它们生不如死,他觉得不对。
“立秋哥,你看,”王栓柱指着那只最凶的紫貂,“它不吃不喝,再这样下去会死的。”
程立秋沉默了很久,最终做了决定:“放了吧。”
“放了?”程大海惊讶,“八百块钱呢!”
“钱没了可以再挣,”程立秋说,“但良心不安,一辈子都难受。这些紫貂,不该这样活。”
他打开笼门,一只一只地把紫貂放出来。紫貂们起初不敢相信,愣了一会儿,然后像箭一样窜出去,消失在合作社后院的草丛里。
最后一只紫貂——就是那只最凶的,站在笼门口,回头看了程立秋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警惕,有疑惑,还有一丝……感激?
然后它也跑了。
八只紫貂,八百块钱,就这么放了。王栓柱和程大海虽然心疼,但没说什么。他们知道,程立秋做这个决定,心里比他们更难受。
晚上,程立秋回到家,把放生紫貂的事跟魏红说了。魏红听了,不但没埋怨,反而很支持。
“立秋,你做得对,”她说,“咱们挣钱,要挣得心安理得。那种钱,挣了也不踏实。”
“可是红,”程立秋叹气,“驯养紫貂的想法,可能行不通了。成年的驯不了,幼貂又难找……”
“那就换个思路,”魏红说,“咱们不养紫貂,可以养别的。比如……貉子?我听说貉子皮也不错,而且貉子温顺,好养。”
程立秋眼睛一亮:“貉子?对啊,我怎么没想到!貉子皮虽然不如紫貂皮值钱,但也不错,一张能卖三四十。而且貉子是杂食动物,好养活,繁殖也快。”
“还有兔子,”魏红继续说,“雪兔不能养,但家兔可以养。兔皮做帽子、手套,兔肉还能吃。咱们可以建个养殖场,养貉子,养兔子,养鸡养鸭……多种经营。”
程立秋越听越兴奋。他抱住魏红,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红,你真是我的贤内助!这个主意太好了!”
魏红脸红了:“都当爹的人了,还不正经。”
“当爹了才更得亲,”程立秋笑着说,“等孩子出来了,我要告诉他,他娘有多聪明。”
两人商量了一夜,制定了详细的计划:合作社建养殖场,先养貉子、兔子,摸索经验;成功了再扩大规模,养紫貂——但要从幼貂养起,而且要办驯养许可证。
第二天,程立秋在合作社大会上宣布了这个计划。社员们听说要搞养殖,都很支持。
“养殖好,”赵老蔫说,“不破坏山林,还能持续发展。立秋这个思路对。”
“可是养什么呢?”有人问。
“先养貉子,养兔子,”程立秋说,“这两样好养,见效快。等咱们有经验了,再养紫貂。”
“那紫貂皮不抓了?”王栓柱问。
“抓,但要有度,”程立秋说,“一年只抓一次,而且只抓成年的,不抓幼貂和怀孕的母貂。抓到的紫貂,如果是活的,咱们尝试驯养;如果不行,就放生。总之,不能杀鸡取卵。”
这个原则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山里人虽然靠山吃山,但也知道要留有余地,才能长久。
会后,程立秋带人去县林业局,咨询驯养野生动物的事。林业局的同志很支持,说这是保护野生动物、发展经济的好路子,答应帮他们办许可证。
从林业局出来,程立秋又去了省土产公司,见了经理,说了养殖计划。经理很感兴趣,答应只要产品质量好,有多少收多少。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一个月后,合作社的养殖场建起来了。第一批买了二十只貉子、五十只兔子。貉子是从外地引进的种貉,兔子是当地的家兔。
程立秋亲自负责养殖场。他每天早早起来,喂食,打扫,观察动物的状态。魏红虽然怀孕八个月了,但也常来帮忙——不能干重活,就记记账,出出主意。
小石头放了学,也来养殖场玩。他最喜欢那些小兔子,给每只都起了名字:小白、小黑、小花……还把自己的零花钱省下来,买胡萝卜喂兔子。
一天傍晚,程立秋正在喂貉子,忽然听见养殖场外有动静。他出去一看,愣住了——是一只紫貂!就是上次放生的那只最凶的紫貂!
它站在围栏外,看着程立秋,不叫也不跑。程立秋试探着扔过去一条小鱼,紫貂犹豫了一下,叼起来吃了。吃完后,它看了程立秋一眼,转身跑了。
从那以后,这只紫貂隔三差五就来养殖场,程立秋每次都会喂它点吃的。渐渐地,紫貂不怕他了,敢靠近了,甚至敢从他手里接食物。
“立秋,它认你了,”魏红说,“动物有灵性,知道你救过它,对你好。”
程立秋看着那只紫貂,心里暖暖的。他忽然觉得,驯养野生动物,也许不是不可能。只要用对方法,用真心对待,它们会感受到的。
秋天深了,黑瞎子岭的树叶黄了,落了。合作社的养殖场却生机勃勃:貉子长得肥壮,兔子生了一窝又一窝。第一批兔皮加工成了帽子和手套,在县城卖得很好。
程立秋站在养殖场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充满了希望。他知道,这条路走对了。既要发展经济,又要保护自然,这才是长久之计。
远处,那只紫貂又来了,站在围栏外看着他。程立秋笑了,扔过去一条鱼。
紫貂叼起鱼,没有立刻跑,而是朝他点了点头,像是在说谢谢。
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这条路,他会一直走下去。
第289章 屯里通电了,立秋捐电线
八月二十六,牙狗屯的傍晚来得比往常早。夕阳的余晖刚染红西边的山尖,天色就迅速暗了下来。程立秋从合作社回来时,屯子里已经家家户户点起了煤油灯。昏黄的灯光从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来,在渐浓的暮色中像一颗颗散落的星星。
他推开自家院门,灶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和魏红温柔的哼唱声。她哼的是一首老调子,程立秋听出来了,是《摇篮曲》——“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棂……”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晚风拂过芦苇。
“红,我回来了。”他走进灶房。
魏红正挺着八个月大的肚子在灶台前搅动锅里的粥。听见声音,她回过头,脸上带着温婉的笑:“立秋,洗洗手,马上吃饭了。今天熬的小米粥,贴的玉米饼子,还炒了个鸡蛋。”
程立秋洗了手,帮着把饭菜端上炕桌。小石头已经放学回来了,正趴在炕沿上写作业。瑞林和瑞玉在炕上玩积木——那是程立秋从省城带回来的,彩色的小木块,孩子们很喜欢。
“爹,你看我写的字。”小石头把作业本递过来。
程立秋接过来看。本子上工工整整地写着:“电灯,电话,电视机……”每个字都写得一笔一划,虽然稚嫩,但很认真。
“写得好,”他摸摸儿子的头,“不过屯里还没通电呢,你写电灯干啥?”
“老师说的,”小石头认真地说,“老师说,现在城里都有电灯了,咱们屯迟早也会有。让我们先学着认这些字。”
程立秋心里一动。是啊,电灯,电话,电视机……这些对城里人来说司空见惯的东西,在牙狗屯还是稀罕物。屯里人晚上照明靠煤油灯,通讯靠喊,娱乐靠听收音机——还是电池的,得省着用。
“爹,咱们屯什么时候能有电灯啊?”小石头仰着脸问,“有了电灯,晚上写作业就不费眼睛了。”
程立秋没说话。他想起上个月去县里开会,电力局的同志说,县里计划三年内实现村村通电。但牙狗屯位置偏,山路难走,要拉电线过来,得花不少钱。电力局经费有限,只能先紧着离县城近的村子。
吃完饭,程立秋去合作社值班。夜里九点多,他走在屯里的土路上,看着各家窗户里透出的煤油灯光,心里沉甸甸的。
电,这个现代社会最基本的能源,对牙狗屯来说还是个遥不可及的梦。
第二天一早,程立秋刚打开合作社的门,屯长老李头就拄着拐杖来了,脸上带着难得的兴奋。
“立秋!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李爷,啥事这么高兴?”
“电!电力局来人了!”李老头激动得拐杖直敲地,“说是要勘查线路,准备给咱们屯通电!”
程立秋心里一震:“真的?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刚才,我亲眼看见的,两辆吉普车,停在屯口。几个穿工作服的人下来,拿着图纸、测量仪器,正在勘查呢!”
程立秋赶紧跟着李老头去屯口。果然,两辆绿色的吉普车停在那里,车身上印着“县电力局”的白字。三个穿蓝色工作服的人正站在一个土坡上,其中一个拿着测量仪器,一个拿着图纸,还有一个在本子上记录。
程立秋走上前:“同志,你们是电力局的?”
拿图纸的人转过头,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对,我们是县电力局线路勘察队的。你是?”
“我是屯里的程立秋,合作社社长。”
“哦,程社长,你好你好,”中年人热情地握手,“我姓周,周建国。我们这次来,是勘查牙狗屯通电的线路。县里决定,明年要把电送到你们这儿来。”
程立秋心里涌起一股热流:“太好了!周同志,需要咱们配合什么,尽管说。”
周建国展开图纸:“你看,这是初步规划。从公社变电站到你们屯,直线距离八公里。但山路难走,得绕,实际线路长度大概十二公里。要立电线杆,架电线,安装变压器……工程量不小。”
程立秋仔细看图纸。线路确实很长,而且要经过两座山,跨过一条河。他虽然不是电力专业的,但也能想象出工程的难度。
“周同志,这得花多少钱?”他问。
周建国推了推眼镜:“初步估算,材料费、人工费加起来,得三万左右。县里能给一万五的补贴,剩下的……得你们屯自己筹。”
“一万五?”程立秋心里一沉。牙狗屯五十多户人家,平均每户要摊三百块。这对很多人家来说,是半年的收入。
“能不能……少点?”他试探着问。
周建国摇摇头:“这已经是最低预算了。电线、电线杆、变压器,这些都是硬成本,省不了。说实话,三万我都怕不够,还得留点预备费。”
程立秋沉默了。他知道周建国说的是实情。通电是好事,但钱从哪里来?
勘查队工作了一上午,测量了线路,标记了电线杆的位置。中午,程立秋请他们在合作社吃饭。饭桌上,周建国说了更多情况。
“程社长,不瞒你说,县里通电计划排得很满。牙狗屯位置偏,本来要排到后年。是李部长特意打了招呼,才提前到明年的。”
“李部长?”程立秋一愣。
“对,武装部李部长。他说你们合作社是县里的典型,应该优先支持。他还说,程立秋这个人有干劲,有想法,通电后能干更多事。”
程立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李部长,那个豪爽的转业军人,一直在默默支持他。
送走勘查队,程立秋在合作社坐了很久。三万块,一万五的缺口。这笔钱,靠一家一户凑,太难了。很多人家刚过上好日子,手头有点余钱,但一下子拿出三百块,还是吃力。
但通电是大事,不能放弃。有了电,屯里人的生活会有翻天覆地的变化——晚上有电灯,孩子写作业不费眼;有电视,能看新闻,看节目;有电磨,磨面不用再推石磨了;有水泵,吃水不用再挑井水了……
更重要的是,合作社要发展,离不开电。皮毛加工需要电熨斗,药材加工需要电烘干机,养殖场需要电灯照明……
必须通电!
程立秋站起来,做了决定。他让王栓柱去敲铜锣,召集全屯人开会。
傍晚,打谷场上聚满了人。大家听说要通电,都很兴奋,但听到要凑钱,又都沉默了。
“三万块,县里给一万五,还剩一万五,”程立秋站在台上,大声说,“咱们屯五十二户,平均每户要摊二百八十八块。我知道,这对很多人家来说,是一大笔钱。”
台下议论纷纷。
“二百八十八?我的天,我一年也攒不下这么多啊!”
“就是,刚分了红,手里有点钱,但也不能全拿出来啊。”
“不通电不行吗?煤油灯也挺好。”
程立秋等大家议论了一会儿,继续说:“我知道大家有难处。但通电是大事,是关系到咱们屯子孙后代的大事。有了电,孩子们晚上写作业不用再熏眼睛了;有了电,咱们合作社能买机器,加工山货,挣更多钱;有了电,咱们屯才能跟上时代,不被落下。”
他顿了顿,声音更坚定:“这样,我带头。合作社出两千块,我个人再出两千块,一共四千块。”
台下响起一片惊呼。四千块!这可不是小数目,合作社一年的利润也就一万多。
王栓柱站起来:“立秋哥,合作社的钱是大家的,不能你一个人说了算。”
“这事我决定了,”程立秋说,“合作社是大家的,但我是社长,得带头。通电是造福全屯的事,合作社应该出力。”
赵老蔫也站了起来:“立秋说得对!通电是大事,咱们得支持!我老了,没多少积蓄,但我出五百!”
老爷子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激起层层涟漪。
王栓柱咬了咬牙:“我出三百!”
程大海:“我也出三百!”
李寡妇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抖:“我……我出五十。立秋,我钱不多,但我的心意……”
程立秋眼圈红了:“李姐,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你的钱不能要。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不,我要出,”李寡妇坚持,“上次分红,我分了一百多,出五十,还剩不少。立秋,是你让我过上了好日子,现在屯里需要,我不能不出力。”
一个接一个,社员们站了起来。有的出三百,有的出两百,最少也出了五十。连五保户张奶奶都颤巍巍地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我……我出二十。这是我攒的鸡蛋钱……”
程立秋赶紧扶住她:“张奶奶,您的钱我们不能要。”
“要,一定要,”张奶奶把布包塞进程立秋手里,“我老了,用不上电了。但孩子们要用,孙子孙女要用。这钱,值。”
程立秋握着那个还带着体温的布包,眼泪差点掉下来。
当晚,合作社的会计赵秀英连夜算账。最后统计,全屯集资一万三千二百块,加上程立秋个人和合作社的四千块,一共一万七千二百块。还差八百块,但周建国说了,可以先开工,剩下的慢慢筹。
第二天,程立秋带着钱去县电力局。周建国看到那一沓沓零零碎碎的钱——有十块的,有五块的,有一块的,甚至还有毛票,眼圈也红了。
“程社长,你们屯的人……真了不起。”
“都是为了过上好日子,”程立秋说,“周同志,什么时候能开工?”
“马上!”周建国一拍桌子,“我这就安排施工队,三天后就进场!”
三天后,施工队来了。二十多个工人,带着工具、材料,在屯口扎下了帐篷。电线杆是一根根水泥杆,每根都有碗口粗,两丈多长。工人们用拖拉机运到山下,然后靠人力一根根抬上山。
程立秋组织屯里的壮劳力帮忙。抬电线杆是重活,一根水泥杆一千多斤,八个壮汉抬着,喊着号子,一步步往山上挪。
“嘿哟——嘿哟——加把劲哟——嘿哟!”
号子声在山谷里回荡。汗水湿透了衣衫,肩膀磨出了血泡,但没人喊累。大家都知道,这是在为自己,为子孙后代干活。
魏红虽然怀着孕,不能干重活,但也没闲着。她组织妇女们做饭,每天变着花样给工人们做好吃的——猪肉炖粉条,白菜豆腐,玉米饼子管够。还熬了绿豆汤,解暑。
小石头放学后,也来帮忙。他年纪小,抬不动电线杆,但能递工具,送水。工人们都喜欢这个勤快的小家伙,有时还教他认电线、认绝缘子。
施工进行了半个月。这半个月,牙狗屯像过年一样热闹。白天,号子声、机器声响成一片;晚上,工棚里亮着汽灯,工人们唱歌、说笑,孩子们围着听。
程立秋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既要安排合作社的工作,又要协调施工,还要照顾怀孕的魏红。但他不觉得累,反而觉得浑身是劲。因为他看到希望了——电线杆一根根立起来,电线一条条架起来,电,离牙狗屯越来越近了。
八月二十六,傍晚。
最后一根电线杆立起来了,最后一截电线接好了。周建国检查了所有线路,确认无误。
“程社长,可以合闸了。”他说。
程立秋深吸一口气,走到变压器前。屯里所有人都来了,围在四周,屏住呼吸。孩子们被大人抱在怀里,老人们拄着拐杖,妇女们互相搀扶着。
魏红挺着大肚子,站在程立秋身边。小石头拉着她的手,瑞林骑在程大海的脖子上,瑞玉被大姐抱着。
周建国朝程立秋点点头。
程立秋伸出手,握住闸刀。他的手有些抖,但很坚定。用力一推——
“咔”的一声轻响。
下一秒,奇迹发生了。
屯里家家户户的窗户,同时亮起了电灯!不是昏黄的煤油灯光,是明亮的、白色的电灯光!像一颗颗夜明珠,瞬间照亮了整个屯子!
“亮了!亮了!”
“有电了!真的有电了!”
人们欢呼起来,孩子们尖叫着,老人们抹着眼泪。李寡妇抱着儿子,哭出了声。张奶奶跪在地上,朝着电灯磕头:“神仙显灵了!神仙显灵了!”
程立秋看着满屯的灯光,眼睛湿润了。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在煤油灯下给他讲故事,灯光昏暗,熏得眼睛疼;想起魏红在油灯下缝衣服,针扎了手,血滴在布上;想起小石头趴在炕沿上写作业,脸都快贴到本子上了……
现在,这些都成为过去了。从今天起,牙狗屯的夜晚,将和城里一样明亮。
魏红靠在他肩上,轻声说:“立秋,谢谢你。没有你,屯里可能还要等好几年才能通电。”
“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程立秋搂住她,“红,你看,有电了,以后晚上我给你读诗,就不用点油灯了。小石头写作业,也不用再熏眼睛了。”
小石头兴奋地拉着父亲的手:“爹,咱们家有电灯了!我今晚要写好多好多作业!”
“好,”程立秋摸摸他的头,“但也不能写太晚,要爱护眼睛。”
那一夜,牙狗屯没人早睡。家家户户都亮着灯,孩子们在灯下写作业,大人们在灯下聊天,老人们坐在灯下,看着明亮的灯泡,像看一件稀世珍宝。
程立秋家更是热闹。他买了个灯泡——二十五瓦的,虽然不大,但比煤油灯亮多了。小石头在灯下写作业,一笔一划,特别认真。魏红在灯下给未出生的孩子做小衣服,针脚细密,脸上带着笑。
程立秋拿出《诗经》,在电灯下给魏红和孩子读诗。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明亮的光线下,书上的字看得清清楚楚。魏红听得入迷,肚子里的孩子也动得欢。
读完诗,程立秋又拿出笛子,吹了一曲《茉莉花》。笛声在电灯光里飘荡,像带着光一样,飞出窗外,飘向黑瞎子岭的夜空。
远处,合作社的院子里也亮着灯。王栓柱和程大海在灯下整理账目,赵老蔫在灯下抽烟,笑眯眯地看着满屯的灯火。
电,这个曾经遥不可及的梦,如今成了现实。
但程立秋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有了电,合作社可以发展得更快,屯里人可以过得更好。他要做的事还很多——买电视,让老人们看看外面的世界;买电磨,让妇女们从繁重的劳动中解放出来;买机器,让合作社的生产效率更高……
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
因为有电了,有光了,有希望了。
窗外,牙狗屯的灯火,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人间,照亮了黑瞎子岭的夜,照亮了每个人的心。
第290章 花尾榛鸡肥,立秋烹珍馐
八月三十,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黑瞎子岭的松林里就传来了“咕咕咕”的鸣叫声。那声音短促而清脆,像两块石头轻轻相击,在静谧的林间传出很远。
程立秋站在合作社门口,侧耳听了听,脸上露出笑容。他对正在整理皮毛的王栓柱说:“听见了吗?花尾榛鸡在叫。这个季节,它们最肥。”
王栓柱抬起头:“榛鸡?就是那种‘飞龙’?”
“对,”程立秋点头,“学名花尾榛鸡,咱们山里人叫它‘飞龙’。这东西可金贵,是清朝的贡品,专供皇帝吃的‘飞龙汤’就是用它做的。”
程大海从屋里出来,正好听见这话,眼睛一亮:“立秋哥,咱们去抓几只?我听说省城的大饭店,一只榛鸡能卖十块钱!”
“十块钱?”王栓柱咂舌,“我的天,十块钱够买二十斤猪肉了!”
程立秋却摇摇头:“榛鸡不能乱抓。这东西繁殖慢,一年就下一窝蛋,抓多了就绝种了。而且现在县里有规定,榛鸡是保护动物,不能随便打。”
“那咋办?”程大海有些失望,“眼看着钱不能挣?”
“能挣,但要有方法,”程立秋说,“不能打,可以套。用网兜,活捉,不伤皮毛。而且咱们不抓多,一次就抓十只八只,用来做种,尝试人工养殖。”
这个想法让王栓柱和程大海都愣住了。养榛鸡?这可比养兔子、养貉子难多了。
“能养活吗?”王栓柱怀疑,“榛鸡性子野,能养熟?”
“试试看,”程立秋说,“不试怎么知道?成功了,合作社又多一条财路;失败了,咱们也长了经验。”
三人收拾工具:细网兜——网眼要小,榛鸡钻不出来;活捉笼——用竹篾编的,透气;还有诱饵——榛子、松子,都是榛鸡爱吃的。
正要出发时,赵老蔫来了。老爷子听说要抓榛鸡,也来了兴趣。
“榛鸡那东西,我年轻时抓过,”他叼着旱烟袋说,“得用‘诱叫法’。学母榛鸡叫,把公的引过来。公的来了,母的也会来,一网打尽。”
“赵叔,您还会学榛鸡叫?”程大海惊讶。
赵老蔫笑了笑,没说话,清了清嗓子,然后嘴里发出“咕咕咕”的声音。那声音惟妙惟肖,跟林子里传来的叫声一模一样!
“绝了!”王栓柱竖起大拇指,“赵叔,您这手艺,绝了!”
四人进山。榛鸡生活在针阔混交林里,以榛子、松子为食。这个季节,榛子熟了,松塔也裂开了,正是榛鸡最肥的时候。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一片榛子林。林间地上落满了成熟的榛子,有些已经被啄开,露出里面的果仁。
“就在这儿,”程立秋示意大家停下,“栓柱,大海,你们在两边埋伏,把网张开。赵叔,您学母鸡叫,把榛鸡引过来。我来撒诱饵。”
四人分工合作。程立秋在网兜前的空地上撒了一把榛子、松子,又洒了些玉米粒。赵老蔫躲在一棵大树后,开始“咕咕咕”地叫。
叫了约莫一刻钟,林子里有了动静。先是“扑棱棱”的翅膀声,接着,两只花尾榛鸡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
这榛鸡长得真漂亮:体型比家鸡小,比鸽子大,一身灰褐色的羽毛,密布着黑色的斑点。最特别的是尾巴,展开像一把扇子,尾羽末端有白色的斑点,像开了一朵朵小花。它们走起路来昂首挺胸,步态优雅,像两个绅士。
两只榛鸡警惕地四下张望,确定没有危险后,开始啄食地上的榛子。它们吃得很快,啄一下,仰脖子咽下去,再啄一下。
赵老蔫继续叫。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三只。五只榛鸡在空地上觅食,完全没注意到头顶张开的大网。
程立秋朝王栓柱和程大海使了个眼色。两人同时拉动绳索——
“唰”的一声,网兜落下,把五只榛鸡全罩住了!
榛鸡们受惊,在网里扑腾挣扎,发出“咯咯”的惊叫声。程立秋赶紧上前,小心地把它们一只只捉出来,放进活捉笼里。
“五只!三公两母!”程大海兴奋地说,“立秋哥,咱们运气真好!”
程立秋也很高兴,但他没忘了正事:“够了,今天就抓这么多。再多就养不活了。”
四人下山。回到合作社,程立秋让人在后院建榛鸡舍。跟貂舍、兔舍不同,榛鸡舍要模仿自然环境——有栖架,有沙浴池,有遮阴棚。饲料也要精心准备:榛子、松子、玉米、豆粕,还要加些骨粉、贝壳粉补充钙质。
五只榛鸡被放进新家。它们对新环境很不适应,躲在角落里,不吃不喝。程立秋不急,每天按时喂食换水,远远观察,不打扰它们。
三天后,榛鸡们渐渐适应了,开始吃东西了。又过了几天,它们敢在栖架上跳了,敢在沙浴池里打滚了。
“有戏,”程立秋对魏红说,“看来能养活。”
魏红挺着九个月大的肚子,坐在椅子上看榛鸡。她很喜欢这些漂亮的鸟儿:“立秋,它们真好看。要是能养熟了,以后咱们院里养几只,当观赏鸟也好。”
“不光观赏,还能吃,”程立秋说,“红,你听说过‘飞龙汤’吗?”
“听说过,但没吃过。很贵吧?”
“贵,而且难得,”程立秋说,“飞龙汤是满汉全席里的一道菜,要用榛鸡的胸脯肉,清水慢炖,不放任何调料,只加一点盐。汤清得像茶,但鲜得能让人掉眉毛。”
魏红听得津津有味:“这么讲究?”
“嗯,”程立秋说,“我打算等这批榛鸡养熟了,繁殖多了,做一次正宗的飞龙汤,请李部长、王公安他们尝尝。一是感谢他们一直以来的支持,二是展示咱们合作社的产品。”
魏红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到时候我帮你做。”
“不用你动手,”程立秋赶紧说,“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胎。等孩子生了,身体养好了,你再显手艺。”
日子一天天过去,榛鸡在合作社安了家。它们适应得很好,羽毛油光发亮,精神头十足。程立秋每天观察,记录它们的习性、食量、活动规律。他还特意去县图书馆借了养禽的书,学习科学养殖方法。
一个月后,发生了一件喜事——两只母榛鸡下蛋了!
蛋不大,比鸡蛋小一圈,淡青色的壳,上面有褐色斑点。程立秋小心翼翼地捡起来,对着阳光照了照,能看到里面隐约的胚胎。
“能孵出来吗?”王栓柱问。
“试试看,”程立秋说,“咱们没有母鸡抱窝,只能人工孵化。去县里买个孵化器,应该能行。”
他第二天就去县里,买了个小型孵化器——电动的,能控温控湿。回来把榛鸡蛋放进去,调到合适的温度湿度。
二十一天后,第一只小榛鸡破壳了!那是个毛茸茸的小家伙,灰褐色的绒毛,黑色的斑点,像个小绒球。它挣扎着从蛋壳里钻出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发出细弱的“唧唧”声。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一共孵出了七只小榛鸡!
“成功了!”程大海激动得差点跳起来,“立秋哥,咱们成功了!榛鸡人工繁殖成功了!”
程立秋也很兴奋,但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小榛鸡能不能养大,能不能繁殖下一代,才是关键。
他更加精心地照顾这些小生命。饲料磨得细细的,加了蛋黄、鱼粉;温度控制得稳稳的,不能高不能低;卫生搞得干干净净的,防止疾病。
在程立秋的精心照料下,七只小榛鸡健康地成长着。一个月后,它们褪去了绒毛,长出了羽毛,能在栖架上跳了。三个月后,它们和父母一样大了,羽毛丰满,精神抖擞。
合作社的榛鸡养殖,成功了!
消息传到县里,林业局的同志专门来看,连声称赞:“程社长,你们这是创举啊!花尾榛鸡人工养殖,在咱们县还是头一份!我们要把你们的经验推广到全县!”
省土产公司的经理也听说了,特意打来电话:“程社长,榛鸡养殖成功了?太好了!等你们的榛鸡能稳定供应了,我们公司包销!飞龙汤料,飞龙肉罐头,都是高端产品,不愁卖!”
程立秋心里踏实了。榛鸡养殖这条路,走对了。
十月初,合作社的第一批商品榛鸡出栏了。程立秋挑了最肥的两只,决定实践诺言——做一次正宗的飞龙汤,宴请贵客。
他请了李部长、王公安,还有县林业局、农业局的几位领导。魏红虽然临近预产期,但也坚持要参与——她负责设计菜单,指挥厨房。
宴席设在合作社的会议室。长条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摆着合作社自己烧的粗瓷碗碟。主菜当然是飞龙汤,此外还有红烧野猪肉、清炖细鳞鱼、炒山野菜、榛蘑炖小鸡……都是黑瞎子岭的特产。
飞龙汤是程立秋亲自做的。他选了最肥的两只榛鸡,只取胸脯肉——那两块肉白嫩细腻,像两片玉。用清水反复漂洗,直到水清无血。然后放入砂锅,加山泉水,文火慢炖。
炖汤的时候,不放任何调料,连葱姜都不放。这是飞龙汤的规矩——要的就是原汁原味。炖了整整三个时辰,直到汤汁清亮如茶,鸡肉酥烂如膏。
开席前,程立秋把砂锅端上桌,掀开盖子。一股无法形容的鲜香顿时弥漫了整个房间。那香气很特别,不是调料的香,不是油脂的香,是一种纯粹的、清新的、带着山林气息的鲜香。
“这就是飞龙汤?”李部长深吸一口气,“光闻这味,就知道不一般!”
程立秋给每人盛了一小碗。汤色清澈见底,能看见碗底细腻的鸡肉丝。李部长端起碗,先闻了闻,然后小心地喝了一口。
他的表情瞬间变了。先是惊讶,然后是享受,最后是陶醉。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我活了五十多年,从来没喝过这么鲜的汤!这味道……怎么说呢,像把整个黑瞎子岭的精华都浓缩在这一碗里了!”
王公安也赞不绝口:“立秋,你这手艺,绝了!比省城大饭店的厨师还厉害!”
其他客人也都交口称赞。林业局的同志说:“程社长,你们这榛鸡养殖,不光能挣钱,还能保护野生资源,是一举两得的好事!我们要大力支持!”
农业局的同志说:“合作社的发展思路很好,种养结合,加工销售一条龙。我们要把你们的经验写成材料,上报省里!”
宴席在愉快的气氛中进行。程立秋一边招呼客人,一边注意着魏红——她坐在椅子上,脸色有些疲惫。怀孕九个月了,坐久了腰酸。
他走过去,轻声问:“红,累了吧?我扶你去休息。”
“没事,”魏红笑笑,“客人都在,我哪能先走。立秋,今天你真给合作社争光了。”
“是你给我出的主意,”程立秋说,“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合作社。”
宴席结束,送走客人,程立秋扶着魏红回家。路上,魏红忽然停下脚步,手捂着肚子。
“立秋……我……我肚子疼。”
程立秋心里一紧:“要生了?”
“不知道……就是一阵阵的疼,”魏红咬着牙,“可能……可能是累着了。”
程立秋赶紧扶她回家,让她躺下。疼痛一阵阵袭来,魏红的额头沁出冷汗。程立秋急得团团转,让大姐去请接生婆,自己握着魏红的手,不停地安慰。
“红,别怕,我在,我在……”
接生婆来了,检查后说:“还早,宫口才开两指,得等。立秋,你别着急,第一胎生得慢,红这是第四胎,应该快。”
话虽这么说,但程立秋怎么能不急。他看着魏红痛苦的样子,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这一等,就是一夜。
凌晨四点,孩子终于要出来了。接生婆让程立秋出去等,但他不肯,坚持要陪着魏红。
“红,用力!用力!”
魏红抓着程立秋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她满脸汗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但眼神很坚定。
最后一次用力——
“哇——”一声响亮的啼哭。
“生了!生了!是个男孩!”接生婆高兴地说,“母子平安!”
程立秋看着那个浑身通红、哇哇大哭的小家伙,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握着魏红的手,哽咽着说:“红,辛苦了……谢谢你……”
魏红虚弱地笑笑,伸手摸摸孩子的脸:“像你……鼻子像你……”
接生婆把孩子洗干净,包好,递给程立秋。小家伙已经不哭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程立秋抱着儿子,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这是他的第四个孩子,但每次新生命降临,他都同样激动,同样感恩。
“孩子,欢迎来到这个世界,”他轻声说,“爹会好好保护你,保护你娘,保护这个家。”
窗外,天快亮了。黑瞎子岭的晨雾中,传来榛鸡“咕咕咕”的叫声。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生命降临了,新的希望在生长。
程立秋知道,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他不怕,因为他有魏红,有孩子们,有合作社,有整个牙狗屯的支持。
他要更努力,让家人过得更好,让屯里人过得更好,让黑瞎子岭的这片山林,永远生机勃勃。
路还很长,但他会一直走下去。
带着爱,带着责任,带着希望。
第291章 山雀欲远走,立秋安顿妥
九月初一的清晨,霜特别重。程立秋推开院门时,地上的枯草覆着一层白茸茸的霜花,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人瞬间清醒。
昨夜新生的儿子睡得很安稳,魏红虽然疲惫但气色还好。小石头、瑞林、瑞玉三个孩子围着新弟弟看了又看,小石头还说要给弟弟取名字。家里洋溢着新生命带来的喜悦和忙碌。
但程立秋心里揣着另一件事——山雀和那个孩子,程山生。
算算日子,山生已经快三个月了。上次进山送东西时,山雀说孩子的奶粉快吃完了,程立秋答应这个月初一定送去。可魏红刚生产,他实在走不开。
“立秋,你想啥呢?”魏红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她躺在床上,怀里抱着新生的儿子,脸上带着疲惫但幸福的笑容。
“没事,”程立秋回过神,“想合作社的事。红,你今天好好休息,我让大姐来照顾你。”
“不用,大姐家里也忙,”魏红说,“我能行。立秋,你有事就去忙,别惦记家里。”
程立秋看着妻子,心里涌起一股愧疚。他瞒着山雀的事,像一根刺扎在心里。魏红对他这么好,这么信任他,他却……
“红,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说。”他终于鼓起勇气。
魏红抬起头,眼神清澈:“啥事?说吧。”
程立秋张了张嘴,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他看着魏红怀里的新生儿,看着魏红温柔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他最终说,“就是想问你,想给孩子起什么名字。”
魏红笑了:“这个啊,我想好了。咱们已经有一个‘瑞’字辈了,小石头叫程瑞东,瑞林、瑞玉也是‘瑞’字辈。这个小的,我想叫他程瑞安,平安的安。立秋,你说好不好?”
“程瑞安……好,好名字,”程立秋握住妻子的手,“就叫他瑞安。希望他一生平安。”
又说了会儿话,程立秋起身去合作社。他今天必须进山一趟——山雀和孩子等不起。魏红这边有大姐和邻居们照顾,应该没问题。
合作社里,王栓柱和程大海正在安排今天的活儿。秋收开始了,合作社要收购社员们的粮食,还要组织人上山采秋蘑、收松塔。
“立秋哥,你来了,”王栓柱说,“今天收玉米,咱们的人手不够,得从外屯雇几个临时工。”
“行,你去安排,”程立秋心不在焉,“栓柱,我今天有事,要进山一趟,合作社的事你和大海多费心。”
“进山?干啥去?”
“巡山,”程立秋找了个借口,“最近有人反映,说黑瞎子沟那边有偷伐树木的。我去看看。”
这个理由很充分。自从合作社成立后,程立秋就主动承担了巡山的任务,保护山林资源。王栓柱没怀疑,只是嘱咐:“那你小心点,听说那边有熊瞎子。”
程立秋收拾好东西:两袋奶粉——是上次从省城买的,还剩两袋;一包红糖;一块花布——给山生做衣服的;还有二十块钱。他把这些东西装进背篓,上面盖了些干粮和工具做伪装。
出发前,他又回家一趟。魏红已经睡着了,新生的小瑞安躺在她身边,也睡得香甜。程立秋轻轻在魏红额头上吻了一下,又摸了摸小儿子的脸。
“红,对不起,”他在心里说,“等我处理好山雀的事,一定好好补偿你。”
出屯子时,程立秋绕了个远路,避开熟人。他不敢走大路,怕被人看见问起。深秋的山林色彩斑斓,枫叶红,桦叶黄,松树绿,像打翻了的调色盘。但程立秋无心欣赏,他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走了三个时辰,到了杂木林深处的那片隐秘区域。这里很少有人来,连猎人都不常到——地势险,猎物少。但程立秋知道,山雀就藏在这里。
他来到一棵老柞树下,树干上刻着一个不起眼的记号——三道横线,像山雀的爪子。这是他和山雀约定的暗号,表示“我来过了,东西在附近”。
程立秋把背篓放在树下,从里面取出给山雀的东西,用油布包好,藏在一块大石头后面。然后他在记号旁边加了一道竖线——这是告诉山雀“东西已送到”。
做完这些,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附近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远远观察。他想看看山雀和孩子怎么样了,但又不敢贸然现身——怕被山雀发现,更怕被其他人看见。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树林里有了动静。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密林深处走出来,正是山雀。她比上次见时更瘦了,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里面是程山生。
山雀警惕地四下张望,确认安全后,才走到老柞树下。她看到了那个新刻的记号,眼睛一亮,快步走到大石头后,找到了油布包。
打开包,看到里面的奶粉、红糖、花布和钱,山雀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抱起襁褓,轻声说:“山生,你看,你爹又送东西来了……他是个好人,他没忘了咱们……”
程立秋躲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里像刀割一样难受。山雀和孩子过得这么苦,都是因为他。如果他当初能更坚决一点,拒绝山雀的请求,也许就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
但他不后悔救山雀。那个可怜的女子,为了逃避包办婚姻,逃进深山,几乎饿死。他碰见了,不能见死不救。只是他没想到,一次救命之恩,会演变成今天这样的关系。
山雀抱着孩子,在树下坐了一会儿。她给孩子喂了点奶粉——用随身带的小铁罐冲的,水可能是山泉水。孩子吃得很香,小手在空中挥舞。
喂完孩子,山雀开始收拾东西。她把奶粉、红糖仔细包好,花布叠整齐,钱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然后她站起身,朝程立秋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程立秋心里一紧——难道被发现了?
但山雀只是看了一眼,就抱着孩子转身,消失在密林深处。她的背影很瘦小,但走得很坚定,像一棵在岩石缝里生长的小草,顽强而孤独。
程立秋又在原地等了很久,直到确定山雀走远了,才从藏身之处出来。他走到那棵老柞树下,看着山雀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山雀和孩子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深山老林,一个年轻女子带着婴儿,太危险了。冬天就要来了,山里会更冷,食物会更难找。万一孩子生病,万一遇到野兽……
必须给她们找个安全的去处。
程立秋想起了一个人——鄂温克族的头人巴图。上次帮他们护送驯鹿迁徙后,巴图说过,程立秋永远是鄂温克人的朋友,有事尽管开口。
鄂温克人生活在更深的山区,但他们的部落相对稳定,有固定的牧场和营地。而且鄂温克人淳朴善良,对外来人很包容。如果能把山雀安排到鄂温克部落,也许是个办法。
但怎么开口呢?总不能直接说“我有个私生子,请你帮忙照顾”吧?
程立秋想了很久,决定编一个故事:山雀是他远房表妹,丈夫死了,婆家不容,带着孩子逃了出来,无依无靠,想找个安身之处。
这个说法虽然牵强,但总比说实话强。巴图是重情义的人,应该会帮忙。
回到牙狗屯时,天已经黑了。程立秋先去合作社,给巴图写了一封信。信里简单说了情况,请求巴图帮忙安排山雀母子。他让王栓柱明天去县城,把信寄出去——鄂温克部落虽然偏远,但有固定的邮件传递点,通过林业局的护林员中转。
回到家,魏红还没睡,正坐在炕上给孩子喂奶。灯光下,她的侧影温柔而美好。
“立秋,回来了?”她抬起头,“吃饭了吗?锅里给你留着饭。”
“吃了,”程立秋说,其实他一天没吃,“红,你今天怎么样?还疼吗?”
“好多了,”魏红笑笑,“就是奶水还不多,得给孩子加点奶粉。对了立秋,咱们家的奶粉快吃完了,你什么时候去县城再买点?”
程立秋心里一颤。家里的奶粉,山雀的奶粉……他现在一听到“奶粉”两个字就心虚。
“明天,明天我去买。”他说。
夜里,程立秋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身边是魏红均匀的呼吸声,和婴儿偶尔的哼唧声。这是他的家,他的妻子,他的孩子。可山那边,还有一个女子和一个孩子,也在等着他。
他想起山雀那双倔强的眼睛,想起程山生挥舞的小手,想起山雀说的那句话:“程大哥,我不后悔。山生长大了,我会告诉他,他爹是个英雄。”
英雄?他算什么英雄?他连自己的女人和孩子都保护不好。
程立秋轻轻起身,走到院子里。秋夜的天空很高,星星很亮。黑瞎子岭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安静而神秘。
他点燃一支烟——很少抽,但今晚需要。烟雾在冷空气中袅袅升起,像他理不清的思绪。
十天后的一个下午,程立秋收到了巴图的回信。信是托一个鄂温克猎民送来的,那猎民骑马来到牙狗屯,把信交给程立秋,又匆匆离去。
巴图的信写得很简单,但很真诚:“程安达(兄弟),你的信收到了。你的表妹就是我们的表妹,她的孩子就是我们的孩子。我们部落欢迎她来。我们这里有一所小学,缺一个炊事员,如果她不嫌弃,可以来做这个工作。我们给她安排住处,保证她和孩子的安全。”
信里还附了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了鄂温克部落的位置和路线。
程立秋看着信,眼睛湿润了。巴图,这个只见过一面的鄂温克老人,如此仗义,如此善良。
他必须尽快安排山雀过去。冬天就要来了,不能再拖。
第二天,程立秋再次进山。这次他直接去了山雀的山洞——他知道位置,但从未主动去过,都是山雀来取东西。
山洞在一个悬崖下,很隐蔽,洞口被藤蔓遮挡。程立秋拨开藤蔓,里面传来山雀警惕的声音:“谁?”
“是我,程立秋。”
山洞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山雀说:“进来吧。”
山洞不大,但很干净。地上铺着干草和兽皮,石壁上挂着一些简单的工具:小铁锅,水壶,猎刀。山雀抱着孩子坐在干草上,看到程立秋进来,眼神复杂。
“程大哥,你怎么来了?”她问,“不是说好了,不要直接来山洞吗?万一被人看见……”
“山雀,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程立秋开门见山,“你和山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冬天要来了,山里太冷,太危险。我给你找了个去处。”
他拿出巴图的信和地图:“鄂温克部落,在更深的山里。他们的头人巴图是我的朋友,答应给你安排工作——在小学当炊事员,还给你安排住处。那里安全,有人照顾,山生也能健康成长。”
山雀看着信和地图,久久不语。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地图上的线条,眼神里有犹豫,有不舍,也有期待。
“程大哥,我……我能行吗?”她声音有些颤抖,“我没文化,没本事,去了会不会给你丢脸?”
“不会,”程立秋说,“你很能干,很坚强。山雀,听我的,去吧。为了山生,你也得去。难道你想让他在山洞里长大吗?”
山雀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程山生睡着了,小脸粉扑扑的,嘴角还带着笑。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父母的故事,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复杂。
“好,我去。”山雀最终抬起头,眼神坚定,“程大哥,我听你的。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等我走了,你就当没认识过我,没认识过山生,”山雀的眼泪涌了出来,“好好对魏红姐,好好对你的孩子们。山生长大了,我会告诉他,他爹是个好人,但……但我们不能打扰你的生活。”
程立秋的眼圈也红了:“山雀,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山雀摇头,“是我欠你的。你救了我的命,给了我山生,现在又给我安排去处。程大哥,我这辈子都感激你。”
两人商定了出发的时间:五天后,程立秋找车送她们去鄂温克部落。这五天,山雀收拾东西,程立秋准备路上的用品。
接下来的五天,程立秋忙得像陀螺。白天在合作社安排秋收,晚上偷偷准备给山雀的东西:棉衣棉裤,厚被子,奶粉,药品,还有三百块钱——这是他私人的积蓄,没动合作社的钱。
魏红察觉到他心神不宁,问了几次,他都以合作社事多搪塞过去。他不敢看魏红的眼睛,怕被她看出端倪。
第五天清晨,程立秋借口去县城办事,借了合作社的拖拉机——这是去年买的,二手的,但还能用。他开着拖拉机,绕路去接山雀。
山雀已经收拾好了。她所有的家当就一个包袱:几件衣服,程立秋送的那些东西,还有程山生的几件小衣服。她抱着孩子,站在山洞外,看着这个生活了快一年的地方,眼神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决绝。
“走吧,山雀。”程立秋帮她把包袱放到车上。
山雀最后看了一眼山洞,转身上车。拖拉机发出突突的响声,驶出山林,驶向未知的远方。
路上很颠簸,程山生被颠醒了,哇哇大哭。山雀抱着他,轻声哼唱:“山里的孩子不怕苦,山里的孩子最坚强……”
程立秋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着山雀和孩子,心里五味杂陈。这一别,可能就是永别。山雀会开始新的生活,山生会在鄂温克部落长大,也许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
而他,要回到牙狗屯,继续做他的丈夫,父亲,社长。把这段秘密,永远埋在心里。
开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到了鄂温克部落的边界。几个鄂温克猎民骑马迎接,为首的是巴图的儿子乌力罕。
“程安达,阿爸让我来接你们。”乌力罕用生硬的汉语说。
程立秋下车,和乌力罕握手:“谢谢你们。这是我表妹山雀,这是她的孩子山生。以后麻烦你们多照顾。”
乌力罕看了看山雀和孩子,点点头:“放心吧,阿爸都安排好了。小学的王老师退休了,正好缺个做饭的。住处也收拾好了,是以前王老师住的房子,虽然旧,但结实暖和。”
山雀抱着孩子下车,朝乌力罕鞠了一躬:“谢谢……谢谢你们收留。”
“不用谢,”乌力罕摆摆手,“程安达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走吧,阿爸在等你。”
程立秋把山雀送到住处。那是一栋木刻楞房子,虽然旧,但很结实。里面已经收拾干净了,炕烧得热乎乎的,桌上还放着热奶茶和馕饼。
巴图在屋里等着,看见程立秋,热情地拥抱:“程安达,又见面了!”
“巴图头人,给您添麻烦了。”程立秋真诚地说。
“不麻烦,不麻烦,”巴图看着山雀和孩子,“多好的女子,多好的孩子。放心吧,在我们这儿,没人会欺负她们。”
程立秋把带来的东西搬进屋,又掏出那三百块钱,塞给山雀:“这钱你拿着,应急用。以后好好工作,好好带孩子。”
山雀的眼泪又涌了出来:“程大哥,我……我不知道说什么好……”
“什么都不用说,”程立秋拍拍她的肩,“好好生活,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
安顿好一切,程立秋要走了。山雀抱着孩子送他到门口。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程大哥,再见。”她轻声说。
“再见,山雀。保重。”
程立秋转身上车,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拖拉机驶出鄂温克部落,驶向牙狗屯的方向。后视镜里,山雀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暮色中。
程立秋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这一路,他流了一路的泪。为山雀的坚强,为山生的无辜,为自己的无奈,也为这段无法言说的情缘。
但他知道,他做了正确的选择。对山雀和孩子来说,这是最好的出路;对魏红和家庭来说,这是必须的割舍。
回到牙狗屯时,已经是深夜。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只有合作社的值班室还亮着。程立秋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合作社。
他坐在办公室里,点了一支烟,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的黑瞎子岭,在月光下显得安静而深沉。山雀和孩子,就在那山的深处,开始了新的生活。
从今以后,他要全心全意对魏红好,对孩子们好,对合作社好。把所有的愧疚,所有的遗憾,都化作前行的动力。
他要让牙狗屯变得更好,让所有像山雀这样苦命的人,都有安身之处;让所有像山生这样的孩子,都能健康长大。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救赎。
窗外,秋风萧瑟。
但程立秋的心里,有了一分释然,和十分坚定。
路还很长,他要一步一步,踏实地走下去。
第292章 合作社周年,立秋展宏图
九月二十八,牙狗屯的打谷场上热闹非凡。
一年前的今天,“黑瞎子岭山货合作社”正式挂牌成立。一年后的今天,合作社迎来了第一个周年庆典。红色的横幅重新挂起来了,比去年更鲜艳,更宽大,上面的黄字在秋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热烈庆祝黑瞎子岭山货合作社成立一周年”。
打谷场上摆满了长条桌和长条凳,足够全屯人坐。合作社的社员们早早来了,个个穿着干净的衣服,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连平日里舍不得穿的新衣服,今天都拿出来了——虽然大多是蓝布、灰布的,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
程立秋站在合作社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涌起一股热流。一年了,整整一年。从最初的三十户社员,发展到现在的六十五户;从最初的几间破房子,到现在占地五亩的大院;从最初的几千块钱本钱,到现在十几万的资产……
这一路,走得不容易。
他还记得合作社刚成立时,程立夏带人闹场,质疑他凭什么当社长;记得第一次进山打猎遇险,差点回不来;记得魏红怀孕保胎,他日夜守在床前;记得通电时全屯集资,连五保户老人都拿出了攒的鸡蛋钱……
这些记忆,像一幅幅画面,在脑海里闪过。有苦,有甜,有泪,有笑。
“立秋哥,想啥呢?”王栓柱走过来,递给他一支烟,“客人们快来了,你得去换身衣服。”
程立秋接过烟,没点:“栓柱,你说咱们这一年,干得咋样?”
“那还用说?”王栓柱眼睛亮亮的,“合作社成立前,咱们屯家家户户穷得叮当响。现在呢?分红最多的李老六家,分了八百多!最少的也分了两百!这要搁以前,谁敢想?”
程立秋点点头。是啊,变化太大了。去年这时候,屯里还有人家吃不饱饭,孩子上不起学。现在,家家有余粮,户户有存款,孩子们都能去上学了。
“走,换衣服去。”他拍拍王栓柱的肩。
程立秋回家换了身衣服——深蓝色的中山装,是魏红用合作社分的布票给他做的。魏红正在屋里给新生的儿子程瑞安喂奶,看见丈夫进来,笑了:“立秋,这身衣服真精神。”
“是你手艺好,”程立秋走到炕边,看着小儿子,“瑞安今天乖吗?”
“乖,吃了睡,睡了吃,”魏红轻轻拍着孩子,“立秋,今天是合作社周年庆,你得好好讲讲话。这一年来,你最辛苦。”
“大家都辛苦,”程立秋俯身,在魏红额头上亲了一下,“红,谢谢你。没有你支持,我撑不到今天。”
“又说这些,”魏红脸红了,“快去吧,别让客人等。”
程立秋回到合作社时,客人们已经陆续到了。县里的领导来了好几个:李部长、王公安、林业局副局长、农业局科长,还有几个程立秋不认识的干部。公社的领导也来了,周书记、刘主任……满满当当坐了主席台。
最让程立秋意外的是,县长也来了!虽然只待一会儿,讲几句话就要走,但这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
“程立秋同志,又见面了,”县长和他握手,“你们合作社的事迹,我都听说了。干得好!给全县的农村合作社带了个好头!”
“谢谢县长夸奖,我们做得还不够。”程立秋谦虚地说。
“谦虚是美德,但该肯定的也要肯定,”县长拍拍他的肩,“待会儿好好讲讲你们的经验,让其他公社都学学。”
九点整,庆典正式开始。
主席台上,县长、李部长、周书记等人坐成一排。台下,牙狗屯的社员们坐得整整齐齐,孩子们安静地坐在父母身边,连平时调皮捣蛋的娃子们今天都格外乖。
屯长老李头作为主持人,拄着拐杖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乡亲们!安静!都安静!”
打谷场上立刻鸦雀无声。
“今天,是咱们牙狗屯大喜的日子!”李老头声音洪亮,“黑瞎子岭山货合作社成立一周年了!一年前的今天,咱们还在为吃不饱饭发愁;一年后的今天,咱们家家有余粮,户户有存款!这一切,都要感谢一个人——咱们的合作社社长,程立秋!”
掌声如雷。程立秋站起来,向乡亲们鞠躬。
李老头继续说:“下面,请程立秋做年度工作总结!”
程立秋走到台前,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王栓柱、程大海、赵老蔫、李寡妇、王老五……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期待,带着信任。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话:
“乡亲们,领导们,今天是我们合作社成立一周年的日子。站在这里,我心情很激动,也很感慨。
“一年前,咱们合作社刚成立时,只有三十户社员,本钱只有几千块钱。很多人怀疑,很多人观望,甚至有人说风凉话。但我们坚持下来了,因为我们相信,只要大家团结一心,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这一年,我们干了什么?我给大家报报账。”
程立秋拿起一张纸,上面是合作社一年的成绩单:
“第一,经济收入。合作社全年总收入十二万八千五百元,除去成本、工资、公积金,纯利润四万二千元。按工分分配,最高的一户分得八百六十元,最低的一户也分得二百三十元。平均每户增收四百八十元!”
台下响起一片惊叹声。四百八十元!在1986年,这是一笔巨款,相当于一个工人一年的工资。
“第二,产业发展。我们建立了皮毛加工车间,把生皮加工成帽子、手套、围巾,产值提高了三成;我们建了养殖场,养貉子、兔子、榛鸡,摸索出了人工养殖珍稀动物的路子;我们扩大了参田、鱼塘,发展了多种经营。
“第三,基础设施建设。我们修了从屯里到月亮湖的路,方便了巡湖护鸟;我们集资拉电,让牙狗屯成为全公社第一个通电的屯子;我们办了扫盲班,让不识字的社员都能认字、算账。
“第四,社会贡献。我们设立了‘猎户互助基金’,帮助遇到困难的社员;我们保护月亮湖湿地,救助候鸟,被县里评为‘护鸟模范单位’;我们与鄂温克部落结为兄弟,促进了民族团结。”
程立秋每说一项,台下的掌声就热烈一分。当他说完时,掌声已经响成了一片,久久不息。
“这些成绩,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程立秋的声音有些哽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是王栓柱、程大海他们起早贪黑地干;是赵秀英一笔一笔地把账记清楚;是赵老蔫、李寡妇这些老社员无私地传授经验;是每一个社员,用汗水和智慧换来的!”
他顿了顿,看向台下:“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我的妻子魏红。这一年,我忙合作社的事,家里的事都是她在操持。她怀孕、生孩子,我没能好好照顾她,但她从没抱怨过一句,一直支持我,鼓励我。”
魏红坐在台下,抱着孩子,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身边的妇女们纷纷递手帕,安慰她。
“最后,我要感谢县里的领导,公社的领导,”程立秋朝主席台鞠躬,“感谢李部长、王公安一直以来的支持;感谢周书记、刘主任的帮助;感谢县长在百忙之中来参加我们的庆典。没有你们的支持,合作社走不到今天。”
掌声再次响起。县长站起来,带头鼓掌。
程立秋讲完,轮到县长讲话了。县长走到台前,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感慨地说:
“同志们,乡亲们,我今天来牙狗屯,很受感动,很受鼓舞!
“刚才程立秋同志的报告,我听了很振奋。一年时间,从无到有,从小到大,把一个穷山沟变成了富裕村,这不仅是经济上的成就,更是思想上的解放!
“牙狗屯合作社的经验,概括起来就是四句话:敢想敢干,团结协作,科技兴农,生态优先。这四条经验,值得全县学习,推广!
“我宣布,牙狗屯合作社被评为‘全县先进合作社’,程立秋同志被评为‘全县劳动模范’!县里奖励合作社五千元发展基金,奖励程立秋同志一千元!”
台下沸腾了!掌声、欢呼声、尖叫声响成一片。王栓柱激动得跳了起来,程大海和赵老蔫紧紧拥抱,李寡妇抹着眼泪笑,孩子们在大人中间钻来钻去,像过年一样。
县长讲完话,因为还有别的公务,先走了。其他领导留下来,参加接下来的活动。
周年庆典的第二项内容是:表彰先进。
程立秋宣布获奖名单:“优秀社员一等奖,王栓柱!奖励一百元!”
王栓柱上台领奖,脸红得像关公,手抖得差点拿不住奖状。
“优秀社员二等奖,程大海、赵秀英!各奖励八十元!”
“优秀社员三等奖,李老六、王老五、张铁柱!各奖励五十元!”
“特别贡献奖,赵老蔫!奖励一百元!”
赵老蔫上台时,台下掌声特别热烈。老爷子这一年没少出力,传经验,带徒弟,是合作社的“定海神针”。
“贤内助奖,魏红!奖励八十元!”
魏红抱着孩子上台,台下妇女们羡慕地看着她。这个奖,她实至名归。
表彰完,是合作社发展规划发布。这是程立秋酝酿了很久的“三年计划”。
“乡亲们,成绩属于过去,未来还要奋斗,”他站在台前,声音坚定,“我宣布合作社‘三年发展规划’:
“第一年,也就是明年,我们要做三件事:一、建皮毛加工厂,引进先进设备,把皮毛加工成高端产品;二、建山珍加工车间,把榛蘑、木耳、人参加工成精品礼盒;三、建生态旅游点,在月亮湖边建观鸟台、垂钓区,吸引城里人来旅游。
“第二年,我们要注册商标,创立‘黑瞎子岭’品牌,把产品卖到省城,卖到全国。
“第三年,我们要建学校,建养老院,让屯里的孩子受到更好教育,让老人老有所养!
“这三年,咱们要让牙狗屯大变样!要让每一个社员都过上好日子!要让黑瞎子岭的名声,响遍全省!”
这个规划太宏大了,太振奋人心了!台下先是寂静,然后是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社员们激动得站起来鼓掌,把手都拍红了。
“立秋!我们跟你干!”
“对!跟着立秋,没错!”
“三年!三年后咱们屯就是全县第一!”
程立秋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充满希望的脸,眼圈又红了。他知道,这个规划要实现,还得付出很多努力,还会遇到很多困难。但有这么多人的支持,他什么都不怕。
庆典的最后一个环节是:签约仪式。
省土产公司的经理来了,和合作社签订了长期供货合同;县农业银行的行长来了,批准了五万元的低息贷款;省林业研究所的专家来了,签订了技术合作协议。
一个个合同签下来,合作社的未来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光明。
签约仪式结束,已经是中午了。合作社准备了丰盛的午餐——杀了两头猪,宰了十只鸡,炖了三大锅菜。打谷场上摆开了流水席,全屯人一起吃饭,比过年还热闹。
程立秋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每到一桌,大家都站起来,说些祝福的话,喝一杯酒。一圈下来,他喝得满脸通红,但心里敞亮。
敬到魏红那桌时,魏红正抱着孩子喂奶。程立秋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红,今天高兴吗?”
“高兴,”魏红眼睛亮亮的,“立秋,你真了不起。一年时间,把合作社办得这么大。”
“是咱们一起努力的结果,”程立秋说,“红,等三年规划实现了,我带你出去旅游,去看看北京,看看上海。”
“那得花多少钱啊,”魏红说,“还是省着点,给孩子们留着。”
“该花的就得花,”程立秋认真地说,“红,你跟着我吃了这么多年苦,该享福了。”
魏红靠在他肩上,轻声说:“立秋,我现在就很幸福。有你,有孩子们,有这个家,我就满足了。”
那一顿饭,从中午吃到下午。大家说说笑笑,回忆这一年的点点滴滴,畅想未来的美好生活。合作社院子里,笑声不断,歌声不断。
傍晚,客人们都走了,社员们也散了。程立秋和魏红回到家,孩子们都睡了——小石头写完作业睡了,瑞林瑞玉玩累了睡了,新生的小瑞安在摇篮里睡得香甜。
程立秋喝了醒酒汤,坐在炕沿上,看着熟睡的孩子们,心里满满的。
“立秋,累了吧?”魏红给他揉肩膀,“今天站了一天,讲了一天话。”
“不累,”程立秋握住她的手,“红,你知道吗,今天看着大家那么高兴,我觉得这一年的辛苦都值了。”
“嗯,”魏红靠在他怀里,“立秋,你做得对。带着大家过上好日子,这是积德的事。”
“我还要做得更好,”程立秋说,“三年规划,一定要实现。让咱们屯,成为全县,甚至全省的样板。让所有山里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窗外,夜色渐浓。
合作社院子里,那面红色的横幅在晚风中轻轻飘动。上面“一周年”几个字,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一年了,一个新的起点。
程立秋知道,前路还有很多挑战,很多困难。但他有信心,有决心。
因为有魏红,有孩子们,有合作社的社员们,有全屯乡亲们的支持。
他要带着这份信任,这份期待,一直走下去。
直到牙狗屯的每一个人,都过上好日子。
直到黑瞎子岭的这片山林,更加富饶美丽。
这条路,他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第293章 山生突发疾,立秋冒险救
十月初二,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席卷了黑瞎子岭。头天夜里还只是刮风,到了清晨,细密的雪粒就簌簌地落了下来,打在窗玻璃上沙沙作响。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了半个多月。
程立秋天还没亮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怕吵醒魏红和孩子们。小瑞安在摇篮里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魏红侧躺着,一只手还搭在摇篮边上,保持着夜里给孩子盖被子的姿势。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飘飞的雪粒,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这场雪来得太急,合作社养殖场的动物们不知道能不能适应。貉子还好,皮毛厚实;兔子怕冷,得加强保暖;最让人担心的是榛鸡,那些娇贵的鸟儿不知道受不受得了这样的骤寒。
“立秋,这么早?”魏红还是醒了,声音带着睡意。
“下雪了,”程立秋回身,“你再睡会儿,我去合作社看看。”
“下雪了?”魏红坐起来,也看向窗外,“这才十月初啊……立秋,养殖场那边……”
“我正要去看看,”程立秋穿好衣服,“你再睡会儿,还早呢。”
他出了门,雪粒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地上的积雪已经有半指厚,踩上去咯吱作响。天还没全亮,屯里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冒出炊烟,在灰白色的晨光中袅袅升起。
合作社的养殖场在后山脚下。程立秋走进兔舍时,值班的社员李老三正往笼子里加干草。
“立秋哥,你来了,”李老三搓着手,“这鬼天气,说冷就冷。兔子还好,加厚了垫草。就是榛鸡舍那边,有几只好像不太精神。”
程立秋心里一紧,赶紧去榛鸡舍。笼子里,大部分榛鸡都缩在栖架上,羽毛蓬松,看起来还好。但角落里有三只,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半闭,精神萎靡。
他打开笼门,小心地把那三只榛鸡抓出来检查。体温明显偏低,翅膀下垂,其中一只还在轻微颤抖。
“应该是冻着了,”程立秋说,“老三,去把那个备用的取暖灯拿来,挂在榛鸡舍里。再把板蓝根熬成水,给它们灌一点。”
“好,我这就去。”
安排好养殖场的事,程立秋稍微松了口气。他回到合作社办公室,开始处理今天的账目。但不知怎么的,心里那股不安感始终挥之不去,像有什么东西在挠他的心。
上午十点多,雪停了,但天还阴着。程立秋正在核对收购山货的清单,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合作社门口。
“程安达!程安达在吗?”一个焦急的声音喊道。
程立秋赶紧出门,看见一个鄂温克青年骑在马上,满脸焦急。他认出来了,是巴图的孙子巴特尔,上次送山雀去部落时见过。
“巴特尔?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巴特尔跳下马,气都喘不匀:“程安达……山雀姐的孩子……山生……发高烧,抽风了!部落里的赤脚医生说治不了,得赶紧送医院!阿爸让我来请你帮忙!”
程立秋的脑袋“嗡”的一声,像被大锤砸中。山生病了?高烧?抽风?
“现在人在哪儿?”他强迫自己冷静。
“在部落,已经昏迷了,”巴特尔眼睛红了,“山雀姐急得直哭,抱着孩子要往山外走,被我们拦下了。雪天路滑,她一个人走不出去……”
程立秋转身就往家里跑,边跑边喊:“栓柱!栓柱!快去把拖拉机开出来!加满油!”
魏红正在家里给孩子喂奶,看见丈夫冲进来,脸色煞白,吓了一跳:“立秋,怎么了?”
“红,我有急事要出去一趟,”程立秋翻箱倒柜地找钱和粮票,“鄂温克部落有个孩子病了,我得去帮忙送医院。”
“什么孩子?谁家的孩子?”魏红敏锐地察觉到丈夫的异常。
“……一个朋友的,”程立秋含糊地说,“红,你别问了,救人要紧。我可能得两三天才能回来,你在家照顾好孩子们。”
魏红看着丈夫慌乱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但她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赶紧帮着收拾东西:“钱够吗?我这还有五十……”
“够了够了,”程立秋接过钱,匆匆在魏红脸上亲了一下,“红,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
“别说这些,快去吧,”魏红把他推出门,“路上小心!”
程立秋跑到合作社时,王栓柱已经把拖拉机开出来了。程大海听说有人生病,也跟来了。
“立秋哥,我跟你一起去,多个人多个帮手。”
程立秋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行,上车!”
拖拉机突突地发动,驶出牙狗屯,朝着鄂温克部落的方向开去。雪后的山路很难走,有些路段结了冰,车轮打滑。程立秋开得很小心,但速度不减。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
巴特尔骑马在前面带路。马在雪地上跑得比拖拉机快,但他不敢跑太快,怕程立秋跟不上。
开了约莫三个时辰,天已经擦黑了,终于到了鄂温克部落。部落坐落在山谷里,几十座木刻楞房子散落在山坡上,烟囱里冒着炊烟。但今天的气氛明显不对,没有往日的欢声笑语,人们都聚在一栋房子前,神情凝重。
程立秋跳下拖拉机,冲进那栋房子。屋里点着煤油灯,山雀抱着孩子坐在炕上,眼泪已经哭干了,眼神空洞。她怀里的程山生,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偶尔抽搐一下。
“山雀!”程立秋冲过去。
山雀抬起头,看见程立秋,眼泪又涌了出来:“程大哥……山生……山生要不行了……”
“别胡说!”程立秋厉声说,但声音在颤抖。他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烧多久了?”
“昨天半夜开始的,”山雀抽泣着,“开始只是咳嗽,我以为着凉了,熬了点姜汤。可今天早上就烧起来了,越来越烫,中午开始抽风……程大哥,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巴图走进来,脸色沉重:“程安达,我们部落的赤脚医生看了,说是急性肺炎,可能还有脑膜炎。他那儿只有退烧药,治不了这么重的病。得赶紧送县医院。”
程立秋二话不说,从山雀怀里接过孩子。山生小小的身体在他怀里滚烫,轻得像一片羽毛。他解开自己的棉袄,把孩子贴在自己胸口,用体温给他保暖。
“走!现在就走!”他对王栓柱和程大海说,“连夜赶路,天亮前必须到县城!”
山雀也要跟去,被程立秋拦住了:“山雀,你在家等着。雪天路滑,车上人多危险。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山生治好!”
“可是……”
“没有可是!”程立秋罕见地发了火,“听我的!”
他把孩子抱上拖拉机,用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王栓柱发动车子,程大海坐在车斗里,用身体挡住风雪。
“程安达,等等!”巴图追出来,递过一个羊皮水袋,“里面是马奶酒,路上冷,喝点暖身子。”
“谢谢!”程立秋接过水袋,跳上车。
拖拉机再次发动,驶入茫茫夜色。雪又开始下了,比白天更大,鹅毛般的雪花在车灯的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白色的蝴蝶。
山路更难走了。有些路段积雪深过膝盖,车轮陷进去,得下来推。程立秋把孩子交给程大海抱着,自己和王栓柱下车铲雪、推车。冰冷的雪灌进鞋里,裤子湿透,冻得人直哆嗦,但他们顾不上这些。
推了约莫一个时辰,车又陷住了。这次陷得更深,两个轮子都卡在雪坑里。程立秋和王栓柱用铁锹挖,用手刨,手上磨出了血泡,和着雪水,钻心地疼。
“立秋哥,这样不行,”王栓柱喘着粗气,“雪太大了,咱们可能走不出去了。”
程立秋抬起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又看看车里昏迷的孩子,一咬牙:“栓柱,你和大海留在这儿看着车和孩子。我去前面探路,看看有没有别的路。”
“不行!太危险了!”王栓柱反对,“这黑灯瞎火的,万一迷路……”
“顾不上那么多了!”程立秋从工具箱里拿出绳子,一头系在腰上,一头系在车上,“我沿着这条路往前探,如果绳子到头了还没找到路,我就回来。你们在这儿等我,保持车灯亮着,别熄火。”
说完,他拿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雪没到大腿,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身力气。风卷着雪打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手电筒的光在风雪中显得微弱,只能照见前方几米。
程立秋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山生不能死,那是他的孩子,是他欠山雀的,是他必须担起的责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绳子到头了。程立秋停下来,用手电筒四下照。还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
难道真的走不出去了?
他不甘心,解开腰间的绳子,打算再往前走一段。就在这时,手电筒的光照到了远处的一点亮光——不是车灯的光,是那种稳定的、昏黄的光,像是……灯火?
有人家!
程立秋精神一振,朝着那点亮光走去。越走越近,看清了,是一栋守林人住的小木屋!窗户里透出温暖的光!
他冲到门前,用力敲门:“有人吗?开开门!救命啊!”
门开了,一个穿着棉袄的老头举着煤油灯探出头来:“谁啊?这大半夜的……”
“大爷,我们是牙狗屯的,车陷在雪里了,车上有个孩子病重,得送医院!”程立秋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求您帮帮忙!”
老头打量了他一番,侧身让开:“先进来暖和暖和,慢慢说。”
程立秋进屋,来不及烤火,把情况简单说了。老头姓孙,是林业局的退休护林员,一个人住在这守林屋里。
“孩子得的是急性肺炎,耽误不得,”孙老头说,“你们那拖拉机是走不了了。这样,我这儿有辆马拉爬犁,你们坐爬犁走。我认识一条近路,虽然不好走,但能省一半时间。”
“太好了!谢谢您!谢谢您!”程立秋激动得差点跪下。
孙老头套上马——是匹健壮的蒙古马,拉着一个木制爬犁。程立秋回原地接上王栓柱他们和山生,把拖拉机暂时留在孙老头这儿。
爬犁比拖拉机轻便,在雪地上跑得很快。孙老头熟悉山路,专挑积雪浅的地方走。马跑得呼哧呼哧,鼻孔里喷出白气,但在主人的鞭策下,一点不敢慢。
凌晨三点,爬犁终于驶出了山区,上了通往县城的公路。这里雪小多了,路上有车辙印,好走多了。
“就到这儿了,”孙老头停下爬犁,“沿着这条路一直走,天亮前能到县城。我得回去了,屋里不能离人。”
程立秋握着孙老头的手,千恩万谢:“孙大爷,您救了孩子的命!等孩子病好了,我一定带他来谢您!”
“别说这些,快走吧!”孙老头挥挥手。
爬犁继续前进。天快亮时,终于看到了县城的灯光。程立秋抱着孩子冲进县医院急诊室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医生!医生!救救孩子!”
值班医生赶紧接过来检查。体温计一量:四十度二!听诊器一听:肺部有明显的湿罗音!
“急性肺炎,很严重,”医生脸色凝重,“得马上住院,用抗生素。你们怎么现在才送来?”
“山路不好走,雪大……”程立秋喘着气,“医生,求您一定救救他!”
“我们会尽力的,”医生一边开单子一边说,“先去交费,办住院手续。”
程立秋去交费。住院押金要三百块,他身上的钱不够,把魏红给的那五十也添上,还差五十。王栓柱和程大海把身上的钱都掏出来,凑够了。
孩子被送进病房,打上点滴。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流进他细小的血管里。程立秋守在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山生躺在病床上,小脸还是通红,但呼吸平稳了些,不再抽搐了。医生说他送来得还算及时,再晚半天,可能就危险了。
程立秋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累。他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像散了架一样。手上磨破的地方结了血痂,裤腿冻硬了,一动哗啦响。
“立秋哥,你去歇会儿吧,”王栓柱说,“我在这儿守着。”
“不用,我不累,”程立秋摇摇头,“你们去找个地方睡会儿,吃点东西。我在这儿陪着山生。”
王栓柱和程大海知道劝不动他,只好出去买吃的。程立秋坐在床边,握着山生的小手。那只手那么小,那么软,在他粗糙的大手里,像一片羽毛。
“山生,你一定要好起来,”他轻声说,“爹对不起你,没能好好照顾你。等你好了,爹一定补偿你……”
孩子似乎听到了,睫毛颤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王栓柱买了包子和豆浆回来。程立秋勉强吃了点,实在没胃口。一整天,他都守在病房里,医生来查房,护士来换药,他问得仔仔细细。
下午,山生退烧了。体温降到三十八度,呼吸也顺畅了。医生说病情稳定了,再观察两天,没有反复就可以出院。
程立秋这才真正松了口气。他让王栓柱和程大海先回去,告诉山雀孩子没事了,让她放心。自己留下来照顾。
夜里,山生醒了。他睁开眼睛,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看着陌生的环境,有些害怕。但当看到程立秋时,他忽然笑了,伸出小手,抓住了程立秋的手指。
那笑容,像春天的阳光,瞬间融化了程立秋心里的冰雪。
“山生,认得爹吗?”他声音哽咽。
孩子不会说话,只是抓着他的手指,咿咿呀呀地叫着,像是在说:“爹,我认得你。”
程立秋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抱着孩子,轻轻摇晃:“山生,我的好儿子……爹对不起你……”
那一夜,程立秋抱着山生,坐在病床上,一夜未眠。他看着窗外的夜色,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心里百感交集。
这个孩子,是他的骨肉,却不能在身边长大。他给了他生命,却给不了他完整的家。这是他一生的亏欠,一生的痛。
但至少,这次他救了他。至少,孩子还活着,还会对他笑。
这就够了。
天亮了,医生来检查,说可以出院了。程立秋办了手续,抱着山生出了医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山生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小手在空中挥舞。
程立秋买了奶粉、药品,又给山雀买了件棉袄——冬天要来了,她得穿暖和点。然后雇了辆马车,送他们回鄂温克部落。
路上,山生一直很乖,不哭不闹,只是好奇地看着路边的风景。程立秋抱着他,心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柔情。
这个孩子,他要尽自己所能,让他健康长大。哪怕不能相认,也要在暗处守护他。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救赎。
第294章 谣言四起时,魏红巧化解
十月初五,牙狗屯的清晨比往常更加安静。昨夜下了一场小雪,薄薄地覆在地上,像一层细盐。霜花凝结在窗玻璃上,形成各种奇妙的图案。
程立秋从县医院回来已经是第三天了。他把山生安全送回鄂温克部落后,马不停蹄地赶回牙狗屯。一路上,他的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大石头——他不知道该怎么跟魏红解释这三天的去向。
进屯时,天刚蒙蒙亮。合作社的烟囱已经开始冒烟,那是值夜班的社员在生火做饭。程立秋没有直接回家,先去了合作社。
王栓柱正在院子里扫雪,看见他,放下扫帚迎上来:“立秋哥,你回来了?孩子怎么样了?”
“退烧了,稳定了,”程立秋疲惫地说,“栓柱,这几天屯里……没什么事吧?”
王栓柱犹豫了一下:“合作社这边没事,就是……就是有些风言风语。”
“什么风言风语?”
“有人说你……说你在外面……”王栓柱吞吞吐吐,不敢说下去。
程立秋心里一紧:“说我在外面怎么了?”
“说你在外面……有相好的,”王栓柱终于说出来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还生了孩子。说你这三天不是去办事,是去照顾私生子去了。”
程立秋的脑袋“嗡”的一声,像炸开了锅。谁?谁传出去的?他去鄂温克部落的事,只有王栓柱、程大海和巴特尔知道。巴特尔不可能乱说,王栓柱和程大海也不会……
“谁传的?”他声音发冷。
“不知道,”王栓柱摇头,“昨天开始传的,今天早上我听见井台边几个妇女在嘀咕。我问她们听谁说的,她们支支吾吾不说。”
程立秋站在院子里,浑身发冷。不是因为天冷,是因为心冷。他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纸包不住火,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立秋哥,你也别太担心,”王栓柱安慰他,“嫂子那么明事理,不会信的。”
程立秋苦笑。魏红是明事理,但她也是女人,也会伤心,也会怀疑。更何况,谣言里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他确实有个私生子,虽然情况特殊,但那确实是他的孩子。
“栓柱,合作社的事你多费心,我先回家。”他转身往家走,脚步沉重。
推开院门时,魏红正在灶房做饭。听见声音,她探出头,脸上带着笑:“立秋,回来了?饿了吧?我给你下碗面条。”
她的笑容很自然,眼神很清澈,看不出任何异样。程立秋心里更难受了——魏红这么好,他却骗了她。
“红,我……”他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先去洗把脸,看你这一身灰,”魏红端来热水,“锅里有热水,洗洗暖和暖和。”
程立秋洗脸的时候,魏红已经把面条下好了。热腾腾的面条,里面卧着两个鸡蛋,还有几片绿油油的菠菜——这是她在窗台上种的,冬天里难得的绿色。
“快吃吧,趁热。”魏红把碗推到他面前。
程立秋拿起筷子,却吃不下去。他看着魏红,她正抱着小瑞安喂奶,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温柔而美好。她什么都不知道,还在为丈夫准备热乎的早饭。
“红,我这三天……”他终于鼓起勇气。
“不是去鄂温克部落帮忙送病人吗?”魏红抬起头,笑着说,“栓柱都跟我说了。说是巴特尔来报信,部落里有个孩子病重,你去帮忙送医院了。立秋,你做得对,救人要紧。”
程立秋愣住了。王栓柱跟魏红说了?说了什么?说真话还是编了个故事?
“栓柱……怎么说的?”他试探着问。
“就说巴特尔来求救,你连夜开车去送病人,”魏红说,“立秋,我知道你心善,见不得别人受苦。但下次这么危险的事,多带几个人,别一个人冒险。雪天夜路,多危险啊。”
程立秋心里一松,但随即更加愧疚。王栓柱替他圆了谎,魏红信了。可是,这谎言能维持多久?谣言已经传开了,迟早会传到魏红耳朵里。
“红,我……”他想坦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敢想象魏红知道真相后的反应。
“怎么了?”魏红看着他,“还有什么事?”
“没……没什么,”程立秋低下头,大口吃面,“就是觉得,让你担心了。”
“担心是应该的,”魏红说,“你是我的丈夫,是孩子们的爹,我能不担心吗?不过立秋,我相信你。你不是那种乱来的人。”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程立秋心里。魏红这么信任他,他却骗了她。
吃完早饭,程立秋去合作社。一路上,他感觉到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井台边几个洗衣服的妇女看见他,立刻噤声,等他走远了,又窃窃私语起来。
“看,就是他……”
“看不出来啊,平时挺正派的……”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程立秋装作没听见,快步走进合作社。办公室里,程大海正在算账,看见他,眼神躲闪。
“大海,你也听说了?”程立秋直接问。
程大海点点头,叹了口气:“立秋哥,这事……这事是谁传出去的?咱们三个不可能说,巴特尔也不会……”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程立秋说,“可能是在县医院被人看见了,或者鄂温克部落有人多嘴。现在追究谁传的没用了,得想办法平息。”
“怎么平息?”程大海愁眉苦脸,“这种事,越解释越黑。”
程立秋也知道。这种事,就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你解释,别人说你心虚;你不解释,别人说你默认。怎么做都是错。
一整天,程立秋都心神不宁。他去养殖场检查,喂兔子的时候把食盆打翻了;去加工车间,差点被缝纫机针扎到手。王栓柱和程大海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也帮不上忙。
下午,程立秋回家时,魏红不在家。大姐在照顾孩子,说魏红去李寡妇家送东西了。
程立秋心里一紧。李寡妇是屯里有名的“喇叭”,什么事到了她那儿,不出半天就能传遍全屯。魏红去她家,会不会听到什么?
他坐立不安,在家里等了一个时辰,魏红终于回来了。她的脸色不太好,眼睛有些红,像是哭过。
“红,你怎么了?”程立秋赶紧问。
“没事,”魏红勉强笑了笑,“就是去李姐家,说了会儿话。立秋,我听说……听说屯里有些谣言。”
程立秋的心沉到了谷底。该来的,还是来了。
“什么谣言?”他声音干涩。
“说你……说你在外面……”魏红说不下去了,眼泪涌了出来,“立秋,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你是不是……是不是真的有个私生子?”
程立秋看着她流泪的脸,心里像被刀割一样。他想否认,想说“没有”,但那个“不”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魏红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后退一步,靠在墙上,身体微微颤抖:“所以……是真的?你骗了我?这三年,你一直在骗我?”
“红,你听我解释,”程立秋上前想扶她,被她躲开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魏红声音颤抖,“你说啊!说你在外面没有女人,没有孩子!说那些谣言都是假的!”
程立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不能说谎,至少现在不能。他已经骗了她三年,不能再继续骗下去。
魏红看着他,眼神从期待,到失望,到绝望。她忽然笑了,笑得很凄惨:“我懂了……你不说,就是默认了。程立秋,我嫁给你十三年,给你生了四个孩子,操持这个家,支持你办合作社……到头来,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红,对不起……”程立秋的眼泪也掉了下来,“我对不起你……但事情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那个女人……她叫山雀,是个苦命人。三年前,我在山里救了她,她当时快饿死了。后来……后来她求我,想要个孩子,她一个人在山里,太孤独……”
他断断续续地说了山雀的故事:逃婚进山,孤独求生,恳求借种,生下孩子,深山独居……
魏红听着,眼泪一直流,但没再打断。等程立秋说完,她已经哭成了泪人。
“所以……那孩子真的叫程山生?真的是你的儿子?”
程立秋点头:“是……但红,我发誓,我只跟她有过那一次,后来再也没有。这次她孩子生病,我不能不管,那毕竟是我的骨肉……”
“别说了!”魏红捂住耳朵,“我不想听!”
她冲进里屋,关上门。程立秋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心像被撕裂了一样。他想敲门,想安慰,但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那一夜,魏红没出来吃饭,也没出来睡觉。程立秋坐在外屋的炕上,一夜未眠。小石头放学回来,看见爹娘这样,不敢问,默默地照顾弟弟妹妹。
第二天一早,魏红出来了。她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但表情很平静。
“立秋,我想好了,”她说,“这事,我不怪你。”
程立秋愣住了:“红,你……”
“山雀是个苦命人,你救她,是善心;她求你,你答应,是心软;孩子生病,你去救,是责任,”魏红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这些,我都理解。我生气,不是气你救了她,不是气你有那个孩子,是气你骗了我三年。”
“红,对不起,我……”程立秋想解释,但魏红摆摆手。
“听我说完,”她说,“立秋,我知道你不是那种乱来的人。如果你真是那种人,这些年不会对我这么好,不会对这个家这么尽心。你只是……太善良,太容易心软。”
她顿了顿,眼泪又涌了出来:“可是立秋,你想过我的感受吗?我是你妻子,是你最亲的人。这种事,你应该告诉我,跟我商量。而不是瞒着我,让我从别人嘴里听说。”
程立秋无地自容。魏红说得对,他最大的错,不是有了山生,而是瞒了她三年。他以为这是保护她,其实是伤害她。
“红,我知道错了,”他握住魏红的手,魏红没有挣脱,“你想怎么惩罚我都行,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离开我。这个家不能没有你,孩子们不能没有娘,我……我也不能没有你。”
魏红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我不离开你。不为别的,就为孩子们。小石头,瑞林,瑞玉,还有瑞安……他们需要爹,也需要娘。”
程立秋的眼泪夺眶而出。他知道,魏红这是原谅他了,至少是愿意给他机会弥补。
“但是立秋,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魏红擦干眼泪,表情变得坚定,“谣言已经传开了,咱们得想办法解决。不能让它毁了合作社,毁了咱们这个家。”
“怎么解决?”程立秋问。
魏红想了想:“这样,今天下午,你陪我去井台边洗衣服。”
“去井台边?那不是……”那不是谣言最集中的地方吗?
“对,就去那儿,”魏红说,“咱们大大方方地出现,该说说,该笑笑。别人看见咱们夫妻感情好,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程立秋明白了。魏红这是要用实际行动,粉碎谣言。
下午三点,正是屯里妇女们聚在井台边洗衣服、聊天的时候。魏红端着盆,程立秋帮她提着水桶,两人有说有笑地来到井台边。
看见他们来,原本热闹的井台边一下子安静了。妇女们眼神躲闪,表情尴尬。
魏红像没看见一样,笑着打招呼:“李姐,王婶,洗衣服呢?今儿个天儿好,正好把被单洗洗。”
李寡妇尴尬地笑笑:“是啊……红,你也来洗衣服?”
“嗯,”魏红一边打水一边说,“立秋非要帮我提水,我说不用,他非要来。男人家,笨手笨脚的。”
她说着,回头冲程立秋一笑。那笑容很自然,很甜蜜,完全不像是装出来的。
程立秋也笑:“我这不是心疼你嘛。红,你坐着,我来洗。”
“得了吧你,上次洗衣服把肥皂掉井里了,”魏红嗔道,“还是我来吧,你在旁边陪我说说话就行。”
两人一问一答,语气亲昵,眼神温柔。井台边的妇女们都看呆了——这哪像是夫妻有矛盾的样子?分明是恩爱得很!
孙寡妇忍不住了,试探着问:“红啊,听说立秋前几天出去了三天?干啥去了?”
魏红一边搓衣服一边说:“去鄂温克部落了。他们那儿有个孩子病重,来求救,立秋连夜开车去送医院。唉,您是没看见,立秋回来的时候,一身泥一身雪,手上都是血泡,可把我心疼坏了。”
她说得情真意切,完全看不出是在编故事。
“就……就这么简单?”孙寡妇不甘心。
“不然呢?”魏红抬起头,看着她,“孙婶,您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孙寡妇被问得哑口无言,支支吾吾地说:“没……没听说什么……就是……就是有人瞎传……”
“传什么?”魏红追问,“是不是传立秋在外面有人了?还有孩子了?”
她这么直白地说出来,反倒把孙寡妇吓了一跳。其他妇女也都低下头,不敢说话。
魏红笑了:“孙婶,各位婶子嫂子,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怕我被骗。但立秋是什么人,我最清楚。这十三年,他对我怎么样,对这个家怎么样,大家都看在眼里。他要真是那种人,我能不知道吗?”
她顿了顿,声音更温和了:“再说了,就算真有什么事,那也是我们家的事。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信任。我信立秋,就像他信我一样。外头那些风言风语,我不听,也不信。”
这番话,说得有情有理,有软有硬。既表明了立场,又给了别人台阶下。
妇女们纷纷点头:“红说得对,是咱们多心了。”
“立秋是个好人,咱们都知道。”
“就是,那些乱传话的人,真是缺德!”
程立秋站在魏红身边,看着她从容应对,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感动和敬意。这个女人,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没有哭闹,没有指责,而是选择站在他身边,用智慧和勇气,帮他化解危机。
从那天起,谣言渐渐平息了。人们看见程立秋和魏红出双入对,有说有笑,自然就相信那些话是假的。再加上魏红在屯里人缘好,大家都愿意相信她。
只有程立秋知道,魏红心里有多苦。夜里,他常常听见她在梦里哭泣;白天,她偶尔会对着窗外发呆,眼神空洞。但她从不在他面前表现出来,依然操持家务,照顾孩子,支持他的工作。
这让程立秋更加愧疚,也更加下定决心,要用余生来弥补。
一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程立秋握着魏红的手,郑重地说:“红,我向你保证,从今以后,我什么事都不瞒你。合作社的事,家里的事,所有的事,都跟你商量。”
魏红看着他,眼圈又红了:“立秋,我要的不只是保证,是信任。你要把我当妻子,当最亲的人,而不是需要保护的孩子。”
“我知道,我记住了,”程立秋用力点头,“红,谢谢你。谢谢你原谅我,谢谢你维护我,谢谢你……还愿意给我机会。”
魏红靠在他怀里,轻声说:“立秋,我不是圣人,我也会伤心,也会生气。但我选择原谅,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爱。我爱这个家,爱孩子们,也……也爱你。所以,我愿意给你机会,也给我们这个家机会。”
窗外,月光如水。
程立秋抱着魏红,心里充满了感激。这个女人,用她的宽容和智慧,挽救了这个家,也挽救了他。
他知道,前路还有很多挑战,很多困难。但他不怕,因为有了魏红的支持和理解,他就有勇气去面对一切。
他要更努力,让合作社发展得更好,让家人过得更好,让魏红的付出和牺牲,都值得。
这是他的承诺,也是他的救赎。
第295章 黑嘴松鸡斗,立秋录奇观
九月中旬,黑瞎子岭的色彩达到了最饱满的浓度。枫叶红得像火,桦叶黄得似金,松柏绿得如墨,层层叠叠铺展开来,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在这个绚烂的季节里,山林里上演着一场鲜为人知的盛大仪式。
程立秋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在一个偶然的清晨。
那天他带着王栓柱去老鹰崖检查陷阱,准备为即将到来的皮毛加工旺季储备原料。走在林间小道上时,远处传来一阵奇特的“咚咚”声,像是有人在敲击空心的树干,又像是某种鼓声,低沉而富有节奏。
“什么声音?”王栓柱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程立秋也听见了。那声音来自前方不远处的松林,密集而有规律:“咚、咚、咚……咚、咚、咚……”
两人对视一眼,悄悄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拨开一人高的灌木丛,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屏住了呼吸。
一片林间空地上,聚集着十几只黑嘴松鸡——雄鸡。它们不像平时那样警惕机敏,反而异常兴奋,围绕着空地中央的一小片区域,正在举行一场奇特的“舞蹈”。
这些雄松鸡个个羽毛蓬松艳丽,颈部的白色羽毛像围巾一样展开,尾羽高高翘起,像一把打开的扇子。最引人注目的是它们颈部的气囊——那是两块鲜红色的皮肤,此刻正鼓胀得像两个小气球。
“它们在求偶。”程立秋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惊叹。
他听说过松鸡的求偶仪式,但亲眼见到还是第一次。每年的秋天,雄性黑嘴松鸡会聚集在固定的“竞偶场”,通过展示、鸣叫、争斗来吸引雌性。这是它们延续种群的本能,也是山林里最壮观的景象之一。
此刻,一只体型最大的雄松鸡站在场地中央,它昂首挺胸,颈部的红色气囊一鼓一鼓,随着鼓胀的节奏,发出那低沉的“咚咚”声。同时,它展开双翅,尾羽高高翘起,在原地转圈,像个骄傲的舞者。
周围的雄鸡们不甘示弱,纷纷加入这场表演。一时间,空地上“咚咚”声此起彼伏,红色气囊时鼓时瘪,羽毛在阳光下闪着金属般的光泽。它们互相追逐、挑衅,偶尔还会发生短暂的争斗——用喙啄,用翅膀拍,但不会造成严重伤害。
王栓柱看得目瞪口呆:“我的天……这也太……太壮观了!”
程立秋没有说话,他的眼睛亮得像发现了宝藏。忽然,他想起了县文化馆老馆长的话:“程社长,你们黑瞎子岭生态这么好,应该多记录一些自然奇观。现在是影像时代,光靠文字不够,得有画面。”
当时县文化馆借给合作社一台摄像机——那是省里淘汰下来的旧机器,笨重得像块砖头,但还能用。老馆长说,让程立秋拍些山里的风光、动物,可以作为资料保存。
“栓柱,你在这儿盯着,我回去拿摄像机!”程立秋当机立断。
“摄像机?你会用吗?”
“学!这么好的景象,不记录下来太可惜了!”
程立秋一路小跑回合作社,从库房里翻出那台摄像机。机器确实很旧了,黑色的铁皮外壳已经有些掉漆,但镜头还完好。他按照老馆长教的方法,装上电池和录像带——那是珍贵的进口货,一盒要三十块钱,他一直舍不得用。
“立秋哥,你要干啥?”程大海看见他匆匆忙忙的样子,好奇地问。
“拍松鸡!黑嘴松鸡求偶的场面!”程立秋边检查机器边说,“大海,你快去叫赵老蔫,他知道松鸡的习性,让他来帮忙!”
等程立秋带着摄像机和三脚架回到那片松林时,仪式已经进入了高潮。更多的松鸡加入了进来,空地上的“演员”达到了二十多只。晨光透过树梢洒在它们身上,给蓬松的羽毛镀上了一层金边。
赵老蔫也赶来了,老爷子一看这景象,眼睛都直了:“我的老天爷……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这么多松鸡一起求偶!立秋,你这是要干啥?”
“拍下来,”程立秋架好三脚架,调整镜头,“赵叔,您帮我看看,这机器怎么用最合适?”
赵老蔫虽然不懂摄像机,但他懂松鸡。他指点程立秋:“拍那个最大的,它是这群里的‘鸡王’。看它那气囊鼓的,声音最响,舞跳得最好。雌松鸡就喜欢这样的。”
程立秋把镜头对准那只最大的雄松鸡。透过取景器,他看到了一幅更加震撼的画面:松鸡的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可见——羽毛的纹理,气囊鼓胀的节奏,眼神里的骄傲和专注……
他按下录制键。机器的红灯亮起,录像带开始转动。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程立秋全神贯注地拍摄。他调整角度,变换焦距,时而拍全景,时而拍特写。赵老蔫在旁边解说:“现在它们是在比声音,看谁的气囊鼓得响;接下来该比舞了,看谁的姿势好看;最后可能会打一架,争‘鸡王’的位置……”
果然,仪式进行到一半时,两只最强壮的雄松鸡发生了冲突。它们不再只是展示,而是真正地争斗起来:互相啄咬,用翅膀拍打,在地上翻滚。羽毛飞扬,尘土扬起,但始终没有造成致命伤害——这是求偶仪式的一部分,不是生死搏斗。
程立秋把这一切都录了下来。他的手很稳,呼吸很轻,生怕惊扰了这些生灵。他知道,自己正在记录的,不仅是动物的本能行为,更是黑瞎子岭生态系统健康繁荣的证明。
只有当山林足够安全、食物足够充足时,松鸡才会有这样盛大的求偶仪式。
拍摄持续到上午十点多,仪式渐渐接近尾声。雌松鸡们终于出现了——它们一直躲在周围的灌木丛里观察,现在才小心翼翼地走出来,选择心仪的配偶。
那只最大的雄松鸡赢得了最多雌鸡的青睐,有三只雌鸡围着它转。它更加得意了,昂首挺胸,发出胜利的鸣叫。
程立秋关掉摄像机,长舒一口气。录像带用了大半盒,但他觉得值。
“立秋,这东西拍下来有啥用?”王栓柱问。
“有用,大有用处,”程立秋小心地收起机器,“可以给林业局做研究资料,可以给学校做教学素材,还可以……说不定能上电视。”
“上电视?”程大海眼睛一亮,“咱们拍的东西能上电视?”
“试试看,”程立秋说,“我听老馆长说,省电视台有个《自然之窗》栏目,专门播自然风光、动物世界的片子。咱们这个,说不定他们感兴趣。”
回到合作社,程立秋立刻给县文化馆打电话。老馆长听说他拍到了松鸡求偶的完整过程,激动得声音都变了:“程社长,你立大功了!黑嘴松鸡的求偶仪式,省里的专家研究多年都没拍到完整的影像资料!你等着,我马上联系省电视台!”
三天后,省电视台真的来人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开进牙狗屯,车上下来三个人: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一个扛着专业摄像机的年轻人,还有一个拿着笔记本的年轻女子。
中年男人是《自然之窗》栏目的导演,姓刘。他握着程立秋的手,连声说:“程社长,太感谢了!老馆长把录像带寄给我们看了,拍得太好了!我们栏目组决定,专门做一期关于黑嘴松鸡的节目!”
接下来的两天,刘导演带着团队在牙狗屯驻扎下来。他们重新拍摄了松鸡求偶的场面——用专业的设备,效果比程立秋拍的好得多。但他们说,程立秋拍的那段原始录像更加珍贵,因为是纯自然状态下的记录,没有人为干扰。
拍摄间隙,刘导演和程立秋聊了很多。他问合作社的情况,问黑瞎子岭的生态,问山里人的生活。
“程社长,你们合作社的发展思路很好,”刘导演推了推眼镜,“既利用资源,又保护生态。这种模式,值得推广。”
“我们也是摸索着来,”程立秋说,“靠山吃山,但不能把山吃空了。得留有余地,让子孙后代也有饭吃。”
“说得好!”刘导演拍案叫绝,“这句话,我们要用在节目里!”
节目组在牙狗屯待了五天,不仅拍了松鸡,还拍了合作社的养殖场、加工车间,拍了月亮湖的湿地,拍了屯里人的日常生活。年轻女记者采访了魏红、王栓柱、赵老蔫等人,听他们讲合作社的故事,讲山里人的智慧。
临走时,刘导演说:“程社长,节目制作需要一段时间,大概一个月后播出。播出前我会通知你。另外,我们台里决定,给你支付五百块钱的素材费——你拍的那段录像,我们买下来了。”
五百块!这对合作社来说不是小数目。但程立秋想了想,说:“刘导演,钱我不要。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你们能帮我们一个忙。”
“什么忙?你说。”
“帮我们宣传宣传合作社的产品,”程立秋说,“我们的皮毛制品、山珍礼盒,质量都很好,就是销路打不开。如果能通过电视让更多人知道,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
刘导演想了想,点点头:“这个我们可以帮忙。节目里可以提一下,片尾还可以加个鸣谢——‘本片拍摄得到黑瞎子岭山货合作社的大力支持’。这样行吗?”
“行!太行了!”程立秋高兴地说。
送走电视台的人,程立秋心里充满了期待。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让牙狗屯,让合作社,走出大山,走向更广阔天地的机会。
等待播出的一个月里,合作社上下都在期待。社员们见面就问:“立秋哥,电视啥时候播啊?”“咱们真的能上电视吗?”
连孩子们都知道了。小石头在学校里跟同学说:“我爹拍的松鸡要上电视了!”同学们羡慕得眼睛都直了。
十月二十日,刘导演打来电话:“程社长,节目明天晚上八点播出,省电视台一套,《自然之窗》栏目。你们准备收看啊!”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全屯。家家户户都在说:“明天晚上看电视!看咱们屯上电视!”
可是问题来了——整个牙狗屯,只有合作社有一台电视机!那是通电后程立秋买的,十四英寸的黑白电视机,平时放在合作社会议室,晚上开放给社员们看。
一台电视机,怎么够全屯人看?
程立秋想了个办法:把电视机搬到打谷场上,接上长长的电线,让全屯人都能看。王栓柱和程大海忙活了一下午,在打谷场上架起一张高桌子,把电视机放在上面,又拉了五个大灯泡,把场地照得亮如白昼。
第二天晚上七点多,打谷场上已经挤满了人。男女老少,能来的都来了。有的搬了小板凳,有的干脆席地而坐。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兴奋得像过年。
魏红抱着小瑞安,带着其他三个孩子,坐在最前面。小石头紧张地抓着母亲的手:“娘,真的能看到爹拍的东西吗?”
“能,一定能。”魏红笑着摸摸他的头。
程立秋站在电视机旁,心里也有些紧张。他看了看表:七点五十。还有十分钟。
打谷场上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屏幕上是雪花点,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八点整,节目开始了。
熟悉的片头音乐响起,然后是播音员的声音:“观众朋友们,晚上好。欢迎收看《自然之窗》……”
前两个短片是别的题材,第三个才是黑瞎子岭的。当屏幕上出现黑瞎子岭的航拍镜头时,打谷场上爆发出第一阵欢呼。
“看!是咱们这儿!”
“那是老鹰崖!我认得!”
接着,松鸡求偶的场面出现了。当那壮观的景象出现在屏幕上时,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那些美丽的生灵在屏幕上跳跃、舞蹈、争斗。
程立秋拍摄的那段原始录像被巧妙地剪辑了进去,刘导演在解说词里特别提到:“这些珍贵的镜头,由黑瞎子岭山货合作社社长程立秋同志拍摄提供……”
“立秋!是立秋!”有人喊起来。
掌声响起,如雷贯耳。程立秋站在人群中,眼睛湿润了。
节目继续播放。合作社的养殖场出现了,皮毛加工车间出现了,月亮湖的湿地出现了……最后,竟然还有对魏红的采访!
屏幕上,魏红抱着小瑞安,坐在自家炕上,有些腼腆但很清晰地说:“我们合作社,就是要让山里人过上好日子,又要保护好这片山林。这是我们的家,我们要让它越来越好……”
“红!是红!”妇女们激动地喊。
魏红的脸红了,但眼睛里闪着自豪的光。她看向程立秋,两人相视一笑。
节目最后,屏幕上打出了一行字:“本片拍摄得到黑瞎子岭山货合作社的大力支持。合作社生产的皮毛制品、山珍礼盒,品质优良,欢迎选购。”
打谷场上沸腾了!人们站起来鼓掌,欢呼,孩子们高兴得又蹦又跳。这是牙狗屯有史以来第一次上电视,第一次被全省的人看到!
节目播完后,人们还不肯散去,围着程立秋和魏红,七嘴八舌地说:
“立秋,你们真给咱屯争光了!”
“红,你说得真好!咱们就是要保护好山林!”
“这下好了,全省都知道咱们合作社了!”
那一夜,牙狗屯无人入眠。家家户户都在谈论电视节目,谈论合作社的未来。很多人说,看了节目,才知道自己生活的这片山林这么美,才知道合作社干了这么多事。
第二天,县里的电话就打来了。县长亲自打电话给程立秋:“程立秋同志,你们上电视的事,我都知道了!干得好!给咱们县争光了!县里决定,把你们合作社作为重点扶持对象,明年给你们追加两万元的发展资金!”
紧接着,省土产公司的电话也来了。经理说,节目播出后,公司的咨询电话被打爆了,都是问黑瞎子岭山货的。他们决定,和合作社签订长期独家代理合同,把产品卖到全省,甚至全国!
更让程立秋没想到的是,节目播出后的第三天,省林业厅来人了。一位副厅长带队,专程来牙狗屯考察。
“程立秋同志,你们的做法,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很好的思路,”副厅长握着他的手说,“生态保护和经济发展的结合点,你们找到了。我们决定,把黑瞎子岭列为‘生态经济示范区’,给你们政策支持,资金扶持。希望你们总结经验,在全省推广!”
一连串的好消息,像春风一样吹进了牙狗屯。合作社的社员们干劲更足了,连平日里最懒散的人,现在都主动找活干。
程立秋站在合作社院子里,看着忙碌的社员们,心里感慨万千。一台旧摄像机,一段偶然的录像,竟然带来了这么大的变化。
但他知道,这不是偶然。如果没有合作社一年来的扎实发展,没有对生态的保护,没有全屯人的共同努力,再好的机会也抓不住。
机会,只给有准备的人。
夜里,程立秋和魏红躺在床上,说着悄悄话。
“立秋,你说,咱们是不是在做梦?”魏红轻声问,“这一年来,变化太大了。”
“不是梦,”程立秋握住她的手,“是咱们一步一步干出来的。红,谢谢你。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又说这些,”魏红靠在他怀里,“立秋,我有时候想,如果当初你没有救山雀,没有山生这件事,咱们的日子会不会更顺?”
程立秋沉默了一会儿,说:“红,人生没有如果。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山雀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但也是这件事,让我更懂得珍惜,更懂得责任。我会用余生,好好对你,对这个家。”
魏红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的黑瞎子岭在夜色中静默伫立,像一位慈祥的长者,守护着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
程立秋知道,前路还很长。生态示范区的建设,合作社的扩大,品牌的打造……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他不怕。因为有魏红,有孩子们,有合作社的社员们,有全屯乡亲们的支持。
他要带着这份信任,这份期待,一直走下去。
直到黑瞎子岭的这片山林,更加美丽富饶。
直到牙狗屯的每一个人,都过上幸福的生活。
这条路,他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第296章 丹顶鹤南飞,立秋护全程
十月初十,月亮湖的清晨笼罩在一层薄如蝉翼的雾气中。湖边的芦苇已经黄透,芦花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片片柔软的羽毛。水面上,数十只丹顶鹤正在优雅地踱步,它们修长的腿轻轻划过水面,溅起细小的涟漪。
程立秋站在湖边的观鸟台上,举着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这不是他第一次看丹顶鹤,但每一次见到这些美丽的生灵,他都会被深深震撼。那一身洁白的羽毛,头顶鲜艳的红色肉冠,黑色的飞羽像披着一件优雅的礼服……它们站在水边,像一群高贵的舞者,正准备开始一场盛大的演出。
“立秋哥,省林业研究所的人到了。”王栓柱从后面走上来,轻声说。
程立秋放下望远镜,看见一辆绿色的吉普车正沿着湖边的小路驶来。车上下来三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助手,还有一个穿着工作服的中年人。
“程社长,又见面了!”老教授笑着伸出手。他姓林,是省林业研究所的鸟类专家,上个月刚来过一次,对月亮湖的丹顶鹤种群做了初步调查。
“林教授,欢迎欢迎,”程立秋和他握手,“这次来是要……”
“给丹顶鹤做环志,”林教授说,“这是迁徙鸟类研究的重要方法。我们在鹤的腿上戴上脚环,上面有编号和联系方式。这样无论它们飞到哪里,只要被发现,我们就能知道它们的迁徙路线、生存状况。”
程立秋眼睛一亮:“这办法好!需要咱们怎么配合?”
“需要人手,”林教授说,“捕鹤是个技术活,不能伤着它们。我们带了专业的工具,但需要熟悉地形的本地人帮忙。”
“没问题,”程立秋立刻说,“栓柱,你去叫大海、赵老蔫,还有合作社养殖场的几个人,咱们一起帮忙。”
很快,一支由专家和本地人组成的队伍就集结完毕。林教授给大家讲解注意事项:“丹顶鹤很机警,不能硬追。我们要用网兜,选在它们觅食的时候,悄悄靠近。记住,动作要轻,要快,不能惊扰到其他鹤。”
准备工作开始了。林教授的助手拿出几个特制的大网兜——网眼很细,不会勒伤鹤腿;网兜的边缘有软垫,防止鹤撞伤。又拿出一些脚环,铝制的,很轻,上面刻着编号和“黑龙江林业研究所”的字样。
程立秋观察着湖面上的鹤群。它们大多在浅水区觅食,用长长的喙在水底探寻小鱼、小虾、水生植物。有几只幼鹤跟在父母身边,学着觅食的样子,动作还很笨拙。
“就选那几只,”林教授指着离岸边较近的一个小家族——两只成年鹤带着三只幼鹤,“幼鹤最好抓,也最需要做环志。我们可以通过跟踪幼鹤,了解种群的繁殖成功率。”
计划定了:程立秋带人从正面慢慢靠近,吸引鹤的注意力;林教授和助手从侧面迂回,用网兜捕捉。
行动开始了。程立秋、王栓柱、程大海三人沿着湖边,慢慢地朝那一家五口鹤走去。他们的脚步很轻,呼吸很缓,眼睛紧盯着鹤的反应。
丹顶鹤果然机警。领头的那只成年鹤最先察觉到异常,它抬起头,红色的肉冠微微颤动,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像是在警告。其他鹤也抬起头,警惕地四下张望。
程立秋停下脚步,示意其他人也停下。他慢慢地蹲下身,尽量减小自己的目标。鹤群观察了一会儿,见没有进一步威胁,又低头继续觅食——但它们明显更加警惕了,不时抬头看看。
趁这个机会,林教授和助手从侧面悄悄靠近。他们猫着腰,借着芦苇的掩护,一点点挪动。距离越来越近:五十米、三十米、二十米……
就在离鹤群还有十五米左右时,一只幼鹤忽然抬起头,看见了林教授!它发出一声惊恐的鸣叫,振翅欲飞!
“就是现在!”林教授当机立断,猛地站起来,手中的网兜像一张大网,朝那只幼鹤罩去!
几乎是同时,程立秋他们也站起来,朝鹤群走去,防止其他鹤飞走干扰。
网兜准确地罩住了幼鹤。幼鹤在网里拼命挣扎,发出凄厉的叫声。它的父母急得团团转,想要上前解救,但又不敢靠近人类。
林教授的助手迅速上前,小心地把幼鹤从网兜里抱出来。幼鹤还在挣扎,翅膀扑腾,腿乱蹬。林教授赶紧按住它,手法娴熟而温柔。
“别怕,小家伙,很快就好。”他轻声安抚,同时检查幼鹤的状况。
幼鹤很健康,羽毛丰满,眼睛明亮,只是受了惊吓。林教授用软布蒙住它的眼睛——这样可以减少它的恐惧。然后测量体长、体重、翅长、喙长……每一项数据都认真记录。
最后,是戴脚环。林教授拿起一个最小号的脚环,小心地套在幼鹤的左腿上。脚环很合适,不会影响它活动,也不会磨伤皮肤。
“这只编号是hLJ,”林教授说,“hLJ是黑龙江的缩写,86是年份,001是第一只。希望它能健康长大,顺利迁徙。”
做完这一切,林教授把幼鹤放在地上,取下蒙眼的布。幼鹤愣了一会儿,然后飞快地跑向父母。一家鹤团聚,互相用喙梳理羽毛,像是在安慰受惊的孩子。
第一只成功,给了大家很大信心。接下来的几个小时,他们又成功捕捉并环志了四只幼鹤、两只成年鹤。每一只都做了详细记录,拍了照片。
在这个过程中,程立秋学到了很多东西。他知道了丹顶鹤的迁徙路线——从黑龙江的繁殖地,飞往江苏盐城、江西鄱阳湖等地的越冬地;知道了它们的寿命能达到五六十年;知道了它们对栖息地的要求很高,需要洁净的水域、充足的食物、安全的繁殖环境……
“程社长,你们月亮湖这片湿地,对丹顶鹤来说太重要了,”林教授一边整理记录一边说,“这里是它们在黑龙江最重要的繁殖地之一。保护好这里,就是保护了这个种群。”
程立秋郑重地点头:“林教授放心,我们一定会保护好月亮湖。合作社有专门的护鸟队,日夜巡逻,防止偷猎和破坏。”
“这还不够,”林教授说,“我建议你们建一个‘丹顶鹤保护站’,有固定的观测点,有专业的设备,有系统的记录。我们可以提供技术指导,还可以帮你们申请经费。”
这个建议让程立秋心动。是啊,光靠巡逻是不够的,得有科学的方法,系统的保护。
“林教授,我们愿意建!”他毫不犹豫地说,“您帮我们设计,我们出人出力,一定把保护站建好!”
接下来的几天,林教授留在牙狗屯,指导保护站的建设。选址在月亮湖东岸的一个高坡上,这里视野开阔,能看到整个湖面。保护站很简单:一栋木屋,里面放着望远镜、记录本、药品箱;屋外搭了一个观鸟台,上面架着高倍望远镜。
程立秋亲自带人施工。木料是合作社自己的,从山里选的好松木;工具是现成的,合作社什么都有。大家干劲十足,三天时间,保护站就初具规模了。
林教授很满意:“不错,不错。程社长,你们效率真高。这样,我回去后,马上帮你们申请‘省级野生动物保护点’的牌子。有了这个牌子,月亮湖的保护就更名正言顺了。”
十月十五,是林教授预测的丹顶鹤南迁的日子。据他观察,鹤群已经做好了准备:它们不再分散觅食,而是聚集成大群;频繁地练习飞行,尤其是幼鹤,跟着父母一圈圈地飞;食量明显增加,这是在储备长途飞行的能量。
这天清晨,程立秋早早来到保护站。林教授和他的助手也来了,还有县林业局的几个同志。大家都想亲眼目睹鹤群南迁的壮观景象。
湖面上,丹顶鹤群已经集结完毕。约莫有六十多只,分成几个家族,每个家族由成年鹤带领着幼鹤。它们站在浅水区,偶尔发出一两声鸣叫,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太阳渐渐升高,湖面上的雾气散去。忽然,领头的几只成年鹤仰天长鸣,声音清亮悠远,在湖面上回荡。紧接着,所有鹤都开始鸣叫,那声音汇成一片,像一首悲壮而美丽的离别之歌。
“要起飞了。”林教授轻声说。
只见领头的成年鹤展开双翅,开始助跑。它修长的腿在水面上踏出朵朵水花,翅膀有力地扇动。跑出约莫二十米,它腾空而起,飞向蓝天!
一只,两只,三只……鹤群陆续起飞。它们在空中盘旋,调整队形,最终排成一个巨大的“人”字形。领头的鹤在最前面,后面的鹤依次错开,利用前鹤飞行时产生的气流,节省体力。
这是程立秋见过的最美的景象。六十多只丹顶鹤,洁白的羽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黑色的飞羽在风中舒展,鲜红的肉冠像点点火焰。它们飞过月亮湖,飞过黑瞎子岭,飞向遥远的南方。
“太美了……”王栓柱喃喃自语,眼睛一眨不眨。
程立秋举起望远镜,追踪着鹤群。他看到那些戴着脚环的幼鹤,紧紧跟在父母身边,努力跟上队伍的节奏。它们飞得还有些笨拙,但很努力。
“hLJ,hLJ,hLJ……”林教授一边用望远镜观察,一边记录,“都飞得很好。希望它们一路平安。”
鹤群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终变成天边的一串小黑点,消失在蔚蓝的天空中。
湖面忽然安静下来。刚才还热闹非凡的湿地,现在只剩下摇曳的芦苇和荡漾的湖水。几只来不及迁徙的水鸟在湖面上游弋,显得孤单而寂寥。
程立秋放下望远镜,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既为鹤群的壮丽迁徙而感动,又为它们的离去而怅惘。这些美丽的生灵,年复一年,往返于南北之间,为了生存,为了繁衍。
“程社长,”林教授拍拍他的肩,“别难过。它们明年春天还会回来的。只要月亮湖还在,只要这片湿地还在,它们就会年年来,年年走。”
“我知道,”程立秋点点头,“林教授,您放心。我们会守好月亮湖,等它们回来。”
鹤群南迁后,保护站的工作并没有结束。程立秋组织了“护鹤巡逻队”,每天在月亮湖周边巡逻,防止冬季有人破坏湿地、盗猎水鸟。他还让合作社的孩子们来保护站参观,听林教授的助手讲解鸟类知识,培养他们保护自然的意识。
一天下午,程立秋正在保护站整理记录,魏红抱着小瑞安来了。她已经出了月子,身体恢复得很好。
“立秋,我给你送饭来了。”她把饭盒放在桌上,里面是热乎乎的猪肉炖粉条和玉米饼子。
程立秋放下笔,接过饭盒:“红,你怎么来了?天冷,别冻着孩子。”
“不冷,穿得厚,”魏红在椅子上坐下,看着窗外的月亮湖,“立秋,那天鹤群南飞,我也看见了。真美……美得让人想哭。”
“是啊,”程立秋一边吃一边说,“红,我在想,等孩子们长大了,我要带他们来看。让他们知道,世界上有这么美丽的生灵,有这么壮观的迁徙。让他们学会尊重自然,保护自然。”
魏红点点头:“立秋,你做得对。合作社不光要挣钱,还要做这些有意义的事。我支持你。”
两人正说着话,小石头放学跑来了。他一进门就喊:“爹!娘!我们老师今天讲了丹顶鹤!说它们是一级保护动物,全世界只剩一千多只了!咱们月亮湖就有六十多只,老师说是奇迹!”
程立秋和魏红相视一笑。看来,保护自然的教育,已经开始了。
“石头,过来,”程立秋把儿子叫到身边,“爹教你用望远镜,以后你可以来保护站做小小观察员,记录鸟类的活动。”
“真的吗?”小石头眼睛亮了,“我可以吗?”
“可以,但有个条件,”程立秋认真地说,“要用心学,认真记,不能三分钟热度。保护自然是很严肃的事,不是玩。”
“我保证!”小石头举起右手,像宣誓一样。
从那天起,小石头真的成了保护站的“小小观察员”。每天放学后,他都会来保护站,跟父亲学用望远镜,学认鸟,学做记录。虽然字还写得歪歪扭扭,但很认真。
程立秋看着儿子专注的样子,心里很欣慰。他知道,保护自然的种子,已经在下一代心中播下了。这些孩子长大了,会比他们这一代做得更好。
十一月初,第一场大雪覆盖了黑瞎子岭。月亮湖结了冰,芦苇被雪压弯了腰。保护站里生起了炉子,暖暖的。
程立秋坐在窗前,看着白茫茫的湖面。丹顶鹤已经到达越冬地了吧?它们在南方,会不会想念北方的家园?
他翻开记录本,写下今天的记录:“1986年11月5日,大雪。湖面结冰,未发现异常。等待明年春天,鹤群归来。”
合上本子,他望向窗外。雪花纷飞,天地一片洁白。
但他知道,在遥远的南方,那些洁白的生灵正在温暖的湿地里休憩。等到明年春天,冰雪消融,草木发芽时,它们就会回来。
年复一年,生生不息。
这是自然的循环,是生命的韵律。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护好这片湿地,守护好这个循环,守护好这份韵律。
让月亮湖,永远成为丹顶鹤的家。
让黑瞎子岭,永远生机勃勃。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荣耀。
第297章 白尾海雕威,立秋勇驱盗
十月下旬的月亮湖已经结了一层薄冰,但湖心处的水面还在寒风中荡漾着细碎的波纹。这天清晨,护鸟巡逻队的队员李老三照例沿着湖岸巡视,当他的目光扫过湖心那座岩石小岛时,忽然顿住了。
岛上那个用枯枝搭建的巨大鸟巢旁,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李老三眯起眼睛仔细看。那不是鸟,是人!两个穿着灰色棉袄的人,正趴在鸟巢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往巢里探去。
“不好!有人偷鸟蛋!”李老三心里一惊,转身就往合作社跑。
合作社里,程立秋正在和王栓柱商量冬季皮毛加工的事。看见李老三气喘吁吁地冲进来,他放下手里的账本:“老三,怎么了?”
“立秋哥!有人……有人在月亮湖偷鸟蛋!是白尾海雕的巢!”李老三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程立秋“腾”地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几个人?”
“就刚才!两个人!我看他们拿着网兜,可能已经得手了!”
“走!”程立秋抓起挂在墙上的猎枪,对王栓柱说,“栓柱,你去叫大海,带上绳子、手电筒,咱们去月亮湖!”
半小时后,程立秋带着五个人赶到了月亮湖。他们悄悄靠近湖心岛,躲在一片枯萎的芦苇丛后观察。
果然,岛上还有两个人。他们似乎已经偷到了蛋——其中一人怀里抱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另一人正在收拾工具。两人都背着登山包,看装备很专业,不像普通的偷猎者。
“怎么办?”王栓柱压低声音问,“直接冲过去?”
程立秋摇摇头:“他们有两个人,咱们虽然人多,但岛在湖心,咱们得划船过去。等咱们到了,他们可能已经跑了。”
他仔细观察地形。月亮湖不大,湖心岛离岸边约莫五十米。那两个人是怎么上去的?肯定有船。
果然,在岛的背面,程立秋隐约看见一条小木船的影子,系在一棵枯树上。
“他们有船,”程立秋说,“栓柱,你带两个人绕到湖对岸,等他们上船离岛时,堵住他们的去路。我和大海在这儿守着,等你们信号。”
王栓柱点点头,带着两个人悄悄绕行。程立秋和程大海继续观察。
岛上那两个人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了。他们走到岛背面,解开缆绳,上了小船。船很小,只能坐两个人,摇摇晃晃地朝岸边划来。
就在这时,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鸣叫!
程立秋抬头,看见两只巨大的白尾海雕正从高空俯冲而下,直扑那条小船!它们的翅膀展开足有两米多宽,白色的尾羽在阳光下格外醒目。此刻,这对海雕夫妇显然发现了偷蛋贼,愤怒地发起了攻击。
“不好!”程立秋心里一紧。
船上的两个人也吓坏了。他们没想到海雕会这么凶,这么护巢。其中一人举起船桨挥打,但海雕灵活地躲开,锋利的爪子划过那人的手臂,顿时鲜血直流。
“啊!”那人惨叫一声,手里的船桨掉进水里。
小船失去平衡,剧烈摇晃起来。另一个人吓得魂飞魄散,也顾不上划船了,抱着头蹲在船底。小船在原地打转,随时可能翻覆。
两只海雕更加愤怒,轮番俯冲攻击。它们的爪子像铁钩一样,每一次攻击都能撕下一片衣服布料。船上两人身上已经多处受伤,鲜血染红了棉袄。
程立秋看着这一切,心里很矛盾。按说偷蛋贼罪有应得,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出人命。而且,如果这两个人淹死或重伤,事情就闹大了,对月亮湖的保护也不利。
“大海,准备救人!”他做出决定。
“救他们?他们可是偷蛋贼!”程大海不解。
“偷蛋罪不至死,”程立秋说,“再说了,咱们是护鸟队,不能见死不救。快!”
两人冲出芦苇丛,朝湖边跑去。程立秋边跑边朝对岸的王栓柱打手势,示意他准备好接应。
小船上的两人看见有人来,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挥手:“救命!救救我们!”
程立秋跑到岸边,发现合作社的船不在——平时巡逻用的那条木船今天送去检修了。他当机立断,脱掉棉袄,对程大海说:“我游过去,你在岸上接应!”
“立秋哥,水太冷了!”程大海拉住他,“会冻坏的!”
“顾不上那么多了!”程立秋推开他,一个猛子扎进湖里。
十月底的湖水冰冷刺骨,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程立秋咬紧牙关,奋力朝小船游去。他的动作很快,五十米的距离,不到两分钟就游到了。
靠近小船时,那两只海雕发现了他,暂时停止攻击,在空中盘旋,发出警告的鸣叫。
“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程立秋朝船上喊,声音因为寒冷而颤抖。
船上两人看见有人来救,激动得差点哭出来。但小船还在打转,程立秋试了几次都抓不到船帮。
“把桨扔过来!”他喊道。
那个受伤较轻的人捡起掉在船里的另一支桨,扔给程立秋。程立秋抓住桨,稳住身体,然后用力朝岸边划水。小船在他的牵引下,慢慢朝岸边移动。
两只海雕还在空中盘旋,但没有再攻击。它们似乎看出了这个人类是在救人,不是同伙。
终于,小船靠岸了。程大海和王栓柱赶紧上前,把船上两人拉上岸。那两人已经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身上多处伤口还在流血。
程立秋也爬上岸,程大海赶紧把棉袄给他披上。但他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牙齿不停地打颤。
“立秋哥,你没事吧?”王栓柱担心地问。
“没……没事……”程立秋摆摆手,看向那两个偷蛋贼,“蛋……蛋呢?”
其中一人哆嗦着打开布袋。里面是四枚白色的蛋,比鹅蛋还大,上面有褐色的斑点。蛋壳完好,但已经冰凉了——离开母鸟的体温太久。
“混蛋!”程大海气得想打人,“你们知道这是什么蛋吗?白尾海雕!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偷这个蛋,是要坐牢的!”
那两人“扑通”跪下了:“我们错了……我们不知道这么严重……就是想……想弄几个蛋卖钱……”
“卖钱?”程立秋的声音冰冷,“你们知道这一窝蛋意味着什么吗?白尾海雕一年只繁殖一次,一次只下两到三枚蛋。你们偷了四枚,是把这一窝全端了!如果蛋死了,这对海雕今年就白忙活了,可能明年都不会再在这里筑巢!”
两人吓得面如土色,连连磕头:“我们错了……真的错了……求求你们,别送我们去公安局……”
程立秋看着他们,又看看那四枚冰凉的蛋,心里又气又急。蛋离开母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如果再不送回巢里保温,可能就孵不出来了。
但怎么送回去?母鸟还在空中盘旋,愤怒未消。而且,鸟巢在悬崖上,人很难爬上去。
就在他为难时,天空中的两只海雕似乎明白了什么。它们降低高度,在众人头顶盘旋,发出焦急的鸣叫,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装着蛋的布袋。
“它们知道蛋在这儿,”程立秋忽然有了主意,“把蛋拿出来,放在显眼的地方。我们退后,看它们会不会来取。”
程大海小心地把四枚蛋从布袋里拿出来,放在湖边一块平坦的岩石上。然后众人退到二十米外,静静观察。
两只海雕在空中盘旋了几圈,确认没有危险后,缓缓降落。它们先是警惕地看了看蛋,又看了看远处的人类,然后开始用喙轻轻触碰蛋壳,像是在检查孩子是否安好。
确认蛋还活着(鸟蛋在短时间内失温不会立即死亡),雌雕开始小心翼翼地用爪子抓起蛋——它的爪子很大,但动作很轻,生怕抓破了。一次抓一枚,飞回巢中放下,再飞回来取第二枚。
四枚蛋,来回四趟。当最后一枚蛋被安全送回巢中时,两只海雕站在巢边,仰天长鸣,那声音里充满了失而复得的喜悦。
岸上的人都松了口气。程立秋尤其欣慰——蛋保住了,这一窝海雕有希望了。
但事情还没完。他转向那两个偷蛋贼,脸色严肃:“蛋送回去了,但你们的罪不能免。走,跟我去公安局。”
两人面如死灰,但不敢反抗,乖乖被王栓柱和程大海押着,往屯里走。
路上,程立秋问他们:“你们是哪里人?怎么知道月亮湖有海雕巢?”
其中一人支支吾吾地说:“我们……我们是县城的。听人说……说海雕蛋值钱,一个能卖一百块……就……就来了……”
“听谁说的?”程立秋追问。
“一个……一个姓钱的老板,在县城开饭店的。他说高价收野味、野蛋,尤其是珍稀的……”
程立秋心里一沉。又是这个钱老板!上次偷猎黑鹳的事,就听说背后有个钱老板在收购。看来,这个人是专门做野生动物非法买卖的。
“到了公安局,把这些都老实交代,”程立秋说,“争取宽大处理。”
把两人送到公社派出所后,程立秋没有立刻回家。他去了月亮湖保护站,坐在窗前,看着湖心岛上的海雕巢。
那对海雕夫妇已经平静下来,雌雕趴在巢里孵蛋,雄雕站在巢边守卫。夕阳的余晖给它们洁白的羽毛镀上了一层金色,美得像一幅画。
但程立秋的心情很沉重。他知道,偷猎的威胁远没有结束。只要有利益,就会有人铤而走险。今天保住了海雕蛋,明天可能又有别的动物遭殃。
必须想个长久的办法。
夜里回到家,程立秋把今天的事跟魏红说了。魏红听后,又心疼又生气。
“这些人,怎么这么缺德!连鸟蛋都偷!”她给程立秋换下湿衣服,用热水给他擦身子,“立秋,你也太冒险了,那么冷的天往湖里跳,冻坏了怎么办?”
“不跳不行啊,”程立秋说,“那两个人要是淹死了,事情就大了。而且,我也不能看着海雕蛋被偷走。红,你知道吗,白尾海雕很少见了,咱们月亮湖这一对,可能是全省仅存的几对之一。”
魏红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心疼那些鸟。可是立秋,你也得心疼心疼自己。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有家,有孩子,有合作社等着你……”
“我知道,”程立秋握住她的手,“红,你放心,我会小心的。但保护月亮湖,保护那些动物,是我的责任。我不能不管。”
魏红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好说:“那你得多带几个人,别一个人冒险。还有,得想个办法,从根子上解决问题。光靠抓,抓不完的。”
这话提醒了程立秋。是啊,光靠抓不行,得从源头上打击。那个钱老板,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
第二天,程立秋去了县公安局,找王公安。他把情况详细说了,特别提到了钱老板。
王公安听后,眉头紧锁:“这个钱老板,我们已经盯了很久了。他表面开饭店,实际上是个野生动物非法交易的中转站。从偷猎者手里收,再高价卖到南方。但这个人很狡猾,从来不亲自出手,都是手下人干。我们抓了几次,都因为证据不足,让他逃脱了。”
“那就没办法了?”程立秋问。
“有办法,但需要时间,”王公安说,“我们正在搜集证据,只要证据确凿,一定把他绳之以法。立秋,你们那边要加强防范,尤其是月亮湖,得派人日夜看守。”
“已经在做了,”程立秋说,“但我们人手有限,不可能二十四小时盯着。”
王公安想了想:“这样,我跟林业局说说,看能不能派两个护林员常驻月亮湖。另外,你们可以训练几条狗,狗的鼻子灵,晚上有动静能及时发现。”
这个主意好。程立秋回去后,立刻从合作社的猎犬里选了两条最机灵的——一条叫“黑子”,一条叫“大黄”,专门训练它们看守月亮湖。
训练很有效。黑子和大黄很快适应了新任务,每天跟着巡逻队巡视,晚上就在保护站外守着。它们的耳朵灵,一有动静就叫,让偷猎者无机可乘。
同时,程立秋加强了宣传。他在屯里开大会,给社员们讲保护野生动物的重要性,讲哪些动物是受保护的,讲偷猎、偷蛋的严重后果。他还让小石头在学校里宣传,让孩子们回家告诉父母。
渐渐地,屯里人都知道了:月亮湖的鸟不能动,山里的珍稀动物不能打。这是规矩,也是底线。
十一月初,一个好消息传来:那四枚海雕蛋,孵出来了!
最先发现的是小石头。那天放学后,他去保护站做观察记录,用高倍望远镜看鸟巢时,发现巢里多了几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爹!爹!孵出来了!小海雕孵出来了!”他兴奋地跑回家报告。
程立秋赶紧去保护站看。果然,巢里有四只雏鸟,灰白色的绒毛,大脑袋,小眼睛,张着黄黄的小嘴,等着父母喂食。
两只成年海雕忙碌极了。它们轮流外出捕食,回来把鱼肉撕成小块,喂给雏鸟。有时候捕到的鱼太大,它们会把鱼带到岩石上摔打,摔软了再喂。
程立秋每天都来观察,记录雏鸟的成长。一天天过去,雏鸟的绒毛渐渐褪去,长出了真正的羽毛;食量越来越大,父母几乎要不停地捕食才能满足它们;胆子也越来越大,开始在巢边拍打翅膀,练习飞行。
十二月初,第一场大雪过后,四只小海雕终于要离巢了。
那天清晨,程立秋和魏红带着孩子们来到月亮湖边。小石头、瑞林、瑞玉都来了,连刚满三个月的小瑞安也被抱来——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好奇的眼睛。
第一只小海雕站在巢边,犹豫了很久,终于展开翅膀,纵身一跃!
但它飞得不好,歪歪斜斜的,差点掉进湖里。幸亏父母及时赶到,在下面托了它一把,帮它调整姿势。
有了第一只的榜样,其他三只也陆续起飞。它们飞得磕磕绊绊,但都很努力。父母在空中护航,不时发出鼓励的鸣叫。
终于,四只小海雕都成功飞起来了。它们在月亮湖上空盘旋,练习转弯、升降。阳光照在它们新长成的白色尾羽上,闪闪发光。
“太美了……”魏红轻声说。
程立秋点点头,心里充满了成就感。这四只小海雕,是他从偷蛋贼手里救下来的,是他看着孵出来、长大的。现在,它们能飞了,能独立生活了。
这就是保护的意义。
他低头看看怀里的孩子,小瑞安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天空中的海雕。虽然他还小,什么都不懂,但程立秋相信,等他长大了,也会像哥哥姐姐一样,爱上这片山林,爱上这些美丽的生灵。
“瑞安,你看,”他轻声对儿子说,“那是白尾海雕,是月亮湖的守护神。等你会走路了,爹带你来看它们。”
孩子似乎听懂了,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天空中的海雕一家越飞越高,越飞越远,最终消失在远山的轮廓后。但它们会回来的,程立秋知道。只要月亮湖还在,只要这片湿地还在,它们就会年年来,年年在这里繁殖、养育后代。
而他要做的,就是守护好这里,守护好这份生生不息的自然之美。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幸福。
第298章 魏红做产梦,立秋备万全
十月下旬的深夜,牙狗屯沉浸在冬日的寂静中。月光透过窗纸洒进屋里,在炕上投下朦胧的光影。程立秋睡得正沉,忽然被身边魏红的一声惊呼惊醒。
“红,怎么了?”他赶紧起身,点亮煤油灯。
魏红坐在炕上,额头布满冷汗,眼神还有些恍惚。她怀孕已经八个月了,肚子高高隆起,像揣了个小西瓜。
“立秋……我……我做噩梦了。”她声音发颤,手不自觉地抚上肚子。
程立秋握住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梦见什么了?别怕,梦都是反的。”
魏红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说:“我梦见……梦见我生了一对双胞胎,一个男孩一个女孩。可……可是孩子生下来不哭,脸色发紫……接生婆怎么拍都不哭……我急得直喊,然后就醒了。”
程立秋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轻轻搂住妻子:“没事的,红,那是梦。你看,瑞安不是健健康康的吗?这次也会顺利的。”
魏红靠在他怀里,眼泪却掉了下来:“立秋,我害怕……我今年三十五了,算是高龄产妇。上次生瑞安就差点出事,这次……”
“这次咱们准备得更充分,”程立秋打断她,语气坚定,“红,你听我说。我已经安排好了,从今天起,你就安心养胎,什么都别想。一切有我。”
魏红抬头看着他,灯光下丈夫的脸显得格外可靠。她点了点头,但眼神里的担忧并未完全散去。
第二天一早,程立秋就开始行动了。
他先去请屯里最有经验的接生婆——周大娘。周大娘七十岁了,接生过屯里三代人,经验丰富,手法好。程立秋亲自登门,提着两包红糖、一包茶叶。
“周大娘,我媳妇快生了,想请您到时候帮忙。”他恭敬地说。
周大娘正坐在炕上纳鞋底,放下针线,戴上老花镜打量他:“魏红?她这是第四胎了吧?年纪不小了,是得注意。行,我应下了。你回去告诉她,别担心,有我呢。”
“谢谢大娘,”程立秋又拿出一张五块钱的票子,“这是定金,等孩子平安落地,我再重谢。”
周大娘摆摆手:“钱不钱的无所谓,都是乡里乡亲的。不过立秋,你媳妇这个年纪,最好还是去医院生。公社卫生院条件好,万一有什么情况,能及时处理。”
这话说到程立秋心坎上了。他本来就打算送魏红去公社卫生院,但怕魏红不同意——屯里女人生孩子都在家,去医院是稀罕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说,“可我媳妇怕花钱,也怕麻烦。”
“那得劝劝,”周大娘认真地说,“命要紧还是钱要紧?再说了,你现在是合作社社长,还差那点钱?”
从周大娘家出来,程立秋又去了公社卫生院。卫生院的妇产科医生姓孙,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从省城调来的,技术好,人也和气。
“孙医生,我想预约个床位,”程立秋说,“我媳妇预产期在十一月底,想提前住进来。”
孙医生看了看病历本:“魏红?三十五岁,第四胎,高龄产妇。确实应该住院观察。不过现在床位紧张,得提前预约。”
“能不能……给安排个单间?”程立秋问,“钱不是问题。”
孙医生笑了:“程社长,我知道你们合作社现在发展得好。但卫生院没有单间,都是三人间、四人间。这样,我给你留个靠窗的床位,安静些。”
“行,谢谢孙医生!”程立秋连声道谢,又问了住院需要准备的东西:户口本、粮票、钱、产妇和婴儿的用品。
从卫生院出来,程立秋去了趟供销社。他买了新棉花、新棉布——要给未出生的孩子做小被子、小衣服;买了奶粉、奶瓶——万一魏红奶水不足,得备着;还买了红糖、鸡蛋、挂面——产后补身体用。
回到家时,魏红正在给小瑞安喂奶。看见丈夫大包小包地拎回来,她愣了一下:“立秋,你这是……”
“准备生孩子的东西,”程立秋把东西一样样拿出来,“红,我跟你商量个事。这次生孩子,咱们去公社卫生院。”
魏红立刻摇头:“不去!在家生就行,去卫生院多花钱。再说了,周大娘接生手艺好,我信她。”
“红,你听我说,”程立秋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这次跟以前不一样。你年纪大了,又是第四胎,风险大。卫生院有医生,有设备,万一有什么情况,能及时处理。钱的事你别操心,合作社今年效益好,咱们不缺钱。”
“不是钱的事,”魏红还是不同意,“屯里女人都在家生,我去卫生院,别人会说闲话的。”
“说闲话怎么了?命要紧还是面子要紧?”程立秋难得地提高了声音,“红,我不能让你冒险。上次生瑞安就吓着我了,这次说什么也得去医院!”
魏红看着丈夫焦急而坚定的眼神,心里一暖。她知道,程立秋是真心为她好。
“那……那得花多少钱啊?”她小声问。
“花多少都值,”程立秋说,“红,你跟着我吃了这么多年苦,现在日子好过了,该让你享福了。生孩子这么大的事,咱们得做到最好。”
魏红最终被说服了。其实她也怕,怕出意外,怕像梦里那样。既然丈夫都安排好了,她就安心接受。
接下来的一个月,程立秋把合作社的事都交给王栓柱和程大海,自己专心照顾魏红。他变着花样给魏红做好吃的:炖鸡汤、煮鱼汤、蒸鸡蛋羹……虽然都是家常菜,但营养搭配得好。
他还每天陪魏红散步。冬天的下午,阳光好的时候,他扶着魏红在屯里慢慢走。边走边聊天,说说合作社的事,说说孩子们的趣事,说说未来的打算。
魏红的气色一天天好起来,脸上有了红润,人也精神了。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父母的关爱,胎动很有力,经常把魏红的肚皮顶出一个个小鼓包。
“立秋,你摸摸,”魏红拉着程立秋的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又在踢了。劲儿真大,肯定是个小子。”
程立秋感受着掌心下生命的律动,心里涌起一股奇妙的感动。这是他的孩子,是他和魏红的结晶,是他们爱情的延续。
“小子闺女都好,”他说,“只要健康,平安。”
“我想生个闺女,”魏红轻声说,“已经有了三个儿子,就缺个闺女。闺女贴心,长大了能跟我说说心里话。”
程立秋笑了:“那咱们就盼个闺女。不过红,不管是儿是女,都是咱们的宝贝。”
十一月中旬,程立秋开始做最后的准备。他把家里的马车收拾干净,铺上厚厚的棉被——万一魏红提前发动,得用马车送她去卫生院。
他又去了一趟卫生院,跟孙医生确认了床位,交了押金。孙医生说,预产期前一周就可以住进来,提前观察。
“程社长,你想得真周到,”孙医生感慨,“我在卫生院工作这么多年,很少有丈夫这么细心。一般都是快生了才急急忙忙送来,什么都来不及准备。”
“应该的,”程立秋说,“孙医生,到时候就麻烦您多费心了。”
“放心吧,我会尽力的。”
十一月二十日,离预产期还有十天。程立秋决定提前送魏红去卫生院。
这天早晨,他收拾好东西:两个包袱,一个装产妇用品,一个装婴儿用品;还有一个小篮子,里面装着鸡蛋、红糖、挂面。
魏红抱着小瑞安,眼泪汪汪的。她舍不得离开家,舍不得孩子们。
“红,别担心,”大姐程立春说,“家里有我呢。小石头、瑞林、瑞玉我都照顾得好好的。你就安心去生孩子,生完了早点回来。”
小石头已经九岁了,懂事了,拉着母亲的手说:“娘,你放心去,我会帮大姑照顾弟弟妹妹的。”
瑞林五岁,瑞玉三岁,还不太懂,但也学着哥哥的样子说:“娘,我们听话。”
魏红一一亲过孩子们,这才上了马车。程立秋给她裹好棉被,驾着车朝公社驶去。
到了卫生院,孙医生安排魏红住进了妇产科病房。病房里有四张床,已经住了三个产妇。靠窗的那张床空着,就是留给魏红的。
“程社长,你就放心吧,”孙医生检查了魏红的情况,“胎位正,胎心有力,应该能顺产。这几天你就住在这儿,我们随时观察。”
程立秋安顿好魏红,又去办了住院手续。一切妥当后,他坐在病床边,握着魏红的手:“红,从现在起,我就住这儿陪着你。合作社的事有栓柱他们,不用担心。”
“你住这儿?”魏红惊讶,“卫生院哪有地方给你住?”
“我在走廊加张床,”程立秋说,“跟护士说好了。反正离得近,你有事随时叫我。”
魏红眼圈又红了。她知道,卫生院条件简陋,走廊又冷又吵,丈夫住那儿得多受罪。
“立秋,你还是回去吧,家里孩子们……”
“孩子们有大姐照顾,”程立秋打断她,“现在我最重要的任务,就是陪着你,等着咱们的孩子出生。”
接下来的几天,程立秋真的就在卫生院住下了。白天,他陪着魏红散步、聊天;晚上,他在走廊加床上睡觉。走廊确实冷,夜里寒风从门缝钻进来,冻得人直哆嗦。但他不在乎,只要离魏红近些,他心里就踏实。
病房里的其他产妇和家属都羡慕魏红。
“魏红姐,你丈夫真好啊,寸步不离地守着。”
“我家那口子,我生孩子那天才来,生完看一眼就走了。”
“程社长可是大忙人,合作社那么多事,还能这么照顾你,真难得。”
魏红听着这些话,心里甜甜的。她知道,自己嫁对了人。
十一月二十五日,预产期前五天,魏红开始阵痛了。
起初是轻微的、不规律的疼痛,像来月经时的坠痛。程立秋立刻去叫孙医生。孙医生检查后说:“还早,宫口才开一指。疼得厉害了再叫我。”
阵痛逐渐加剧,从每半小时一次,到每二十分钟一次,再到每十分钟一次。魏红疼得额头冒汗,紧紧抓着程立秋的手。
程立秋心疼得不行,但他知道,这是生孩子必须经历的过程。他只能握着魏红的手,不停地安慰:“红,坚持住,很快就好了……深呼吸,对,深呼吸……”
夜里十点多,阵痛变成了每五分钟一次。魏红疼得脸色发白,嘴唇咬出了血印。孙医生检查后说:“宫口开四指了,进产房吧。”
产房在走廊尽头,是个单独的房间。程立秋想跟进去,被护士拦住了:“家属在外面等。”
他只好站在产房外,听着里面传来魏红压抑的呻吟声,心像被揪着一样。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产房里,孙医生和助产士正在忙碌。
“魏红,用力!对,就这样!”
“看到头了!再加把劲!”
魏红已经精疲力尽,但为了孩子,她咬着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凌晨一点二十分,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夜的寂静。
“生了!是个女孩!”孙医生高兴地说。
产房外的程立秋听见哭声,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他扶着墙,眼泪夺眶而出。
几分钟后,护士抱着一个襁褓出来:“程社长,恭喜,母女平安!六斤八两,很健康!”
程立秋颤抖着手接过女儿。小家伙还在哭,小脸皱巴巴的,但五官清秀,能看出魏红的影子。
“红……红怎么样?”他声音哽咽。
“产妇很好,就是累坏了,正在缝合伤口。一会儿就出来了。”
程立秋抱着女儿,在产房外等着。又过了约莫半小时,魏红被推出来了。她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看见丈夫和女儿,露出虚弱的笑容。
“红……”程立秋上前,握住她的手,“辛苦了……是个闺女,像你,真好看……”
魏红看看女儿,又看看丈夫,眼泪流了下来。这是幸福的眼泪,是欣慰的眼泪。
回到病房,程立秋把女儿放在魏红身边。小家伙已经不哭了,闭着眼睛睡觉,偶尔咂咂嘴,像在梦里吃奶。
“立秋,给她起个名字吧。”魏红轻声说。
程立秋看着女儿,想了想:“就叫程瑞雪吧。瑞字辈,雪是冬天的象征。咱们的女儿在冬天出生,像雪花一样纯洁美丽。”
“程瑞雪……好,好名字。”魏红抚摸着女儿的小脸,“小雪,你是爹娘的宝贝。”
那一夜,程立秋一夜未眠。他看看熟睡的妻子,看看新生的女儿,心里充满了感恩。
上天待他不薄,给了他这么好的妻子,这么可爱的孩子们。他发誓,要用余生好好爱他们,保护他们。
第二天,消息传回了牙狗屯。大姐带着孩子们来看望,合作社的社员们也陆续来了。病房里摆满了鸡蛋、红糖、小米,都是大家的心意。
小石头看着新出生的妹妹,眼睛亮亮的:“娘,妹妹真小,真好看。”
“你小时候也这么小,”魏红笑着说,“石头,你是大哥,以后要保护妹妹。”
“嗯!”小石头用力点头,“我会的!”
程立秋在医院陪了魏红五天,直到医生确认母女都健康,可以出院了。
出院那天,阳光很好。程立秋用马车接魏红和小雪回家。路上,魏红抱着女儿,靠在丈夫肩上,轻声说:“立秋,谢谢你。如果没有你,我可能真会像梦里那样……”
“别胡说,”程立秋搂住她,“红,咱们一家人会一直好好的。我会保护好你们,保护好这个家。”
马车驶进牙狗屯时,屯口已经聚满了人。大家都想看看新生的孩子,沾沾喜气。
程立秋扶着魏红下车,把小雪抱给大家看。人们纷纷称赞:
“真俊的闺女!”
“像她娘,长大了肯定是个美人!”
“立秋,红,恭喜啊!”
回到家,炕已经烧得热乎乎的。大姐做好了饭,孩子们围在炕边,好奇地看着新来的小妹妹。
程立秋把魏红扶上炕,盖好被子,又把小雪放在她身边。然后,他站在炕前,看着这一大家子人:妻子,四个孩子,还有在外屋忙活的大姐。
这就是他的家,他的全部。
他知道,从今以后,肩上的责任更重了。但他不怕,因为他有爱,有责任,有希望。
他要让这个家,让牙狗屯,让黑瞎子岭,越来越好。
这是他的承诺,也是他的幸福。
窗外,雪花又开始飘了。
但屋里,温暖如春。
第299章 魏红临盆急,深谷传啼哭
十月二十二的深夜,牙狗屯已经陷入沉睡。月光如水,透过窗纸在土炕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程立秋被身边魏红的一声闷哼惊醒——那声音压抑而痛苦,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红,怎么了?”他急忙点亮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魏红脸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她的手紧紧抓着被角,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立秋……肚子……疼得厉害……”魏红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个字都像是在挣扎,“这次……这次感觉不一样……”
程立秋的心猛地一沉。魏红怀孕九个多月了,预产期就在这几天。但这次是她第四胎,按理说应该比前几胎顺利。可看她现在的样子,疼得比生瑞安时还厉害。
“红,你等着,我去叫周大娘!”程立秋胡乱套上衣服,鞋子都穿反了也顾不得,跌跌撞撞冲出房门。
深夜的屯子静得出奇,只有几声犬吠远远传来。程立秋跑到屯东头周大娘家,把门拍得山响:“周大娘!周大娘!快开门!魏红要生了!”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一会儿,门开了。周大娘披着棉袄,手里提着个布包——那是她的接生包,随时准备着的。
“立秋?魏红发动了?”老人家很镇定,“别急,我这就去。”
两人快步往回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程立秋的心跳得像打鼓。他想起了魏红生瑞安时的那一幕——那次也是深夜,也是这样的紧急,最后有惊无险。但不知为什么,这次他格外不安。
到家时,大姐程立春已经起来了,正在烧热水。她经历过三次弟媳生产,有经验,虽然也急,但还算镇定。
“热水在烧了,被褥都铺好了,”大姐说,“立秋,你去把孩子们叫醒,送他们去我家睡,别在这儿碍事。”
小石头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从屋里出来:“爹,娘怎么了?”
“你娘要生小弟弟小妹妹了,”程立秋摸摸儿子的头,“石头,你是大哥,带弟弟妹妹去大姑家睡。听话。”
小石头懂事地点点头,去叫醒还在睡梦中的瑞林和瑞玉。两个小家伙睡得迷迷糊糊,被哥哥一手一个牵着,跟着大姑走了。
屋里只剩下程立秋、周大娘和魏红。热水端进来了,剪刀、纱布、酒精都准备好了。周大娘让程立秋在外屋等着,自己进了里屋。
“红啊,别怕,大娘在这儿呢。”周大娘的声音温和而沉稳。
接下来的时间,对程立秋来说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他坐在外屋的板凳上,听着里屋传来的动静——魏红压抑的呻吟声,周大娘轻柔的安慰声,还有偶尔的水声、器皿碰撞声。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凌晨两点,三点,四点……天都快亮了,孩子还没生下来。
程立秋坐不住了,他扒在门缝上小声问:“周大娘,怎么样了?”
周大娘的声音有些沉重:“立秋,情况不太好。宫口开得慢,孩子胎位好像不太正。魏红年纪大了,力气跟不上。”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程立秋头上。他想起魏红生瑞安时,虽然也难,但没这么严重。
“那……那怎么办?”
“再等等,”周大娘说,“如果天亮还没生下来,就得送卫生院了。”
程立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送卫生院?公社卫生院离这里二十多里地,又是山路,魏红现在这状况,能经得起颠簸吗?
他回到板凳上,双手抱头,陷入了深深的自责。这一年,他光顾着忙合作社的事,对魏红的关心不够。她怀孕期间,他陪她的时间太少,她一个人操持家务,照顾三个孩子,还要为他担心……
“红,你一定要挺住……”他在心里默默祈祷,“只要你平安,我什么都愿意……”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里屋传来周大娘焦急的声音:“立秋!不行了!得送医院!孩子卡住了!”
程立秋冲进里屋,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魏红躺在炕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头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脸上。她的肚子高高隆起,但孩子迟迟不下来。
“立秋……我……我没力气了……”魏红虚弱地说,眼神都有些涣散。
“红!坚持住!”程立秋握住她的手,“咱们这就去医院!周大娘,您在这儿守着,我去找车!”
他冲出院门,脑子里飞速运转。合作社有辆拖拉机,但太颠簸,魏红现在这状况坐不得。马车?也太慢。怎么办?
就在这时,他看见屯口有车灯的光——是那种吉普车的灯光!这么早,谁会来牙狗屯?
程立秋不管三七二十一,朝车灯的方向跑去。跑到近前,他愣住了——是李部长的车!
“李部长!您怎么来了?”他喘着粗气问。
李部长从车上下来,看见程立秋的样子,也吃了一惊:“立秋?你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李部长,救命!”程立秋抓住李部长的手,“魏红难产,孩子生不下来,得马上送医院!可我们没车……”
“上车!”李部长二话不说,拉开车门,“小张,调头!去公社卫生院!”
司机小张反应迅速,立刻调转车头。程立秋跑回家,和周大娘一起,用棉被把魏红裹好,小心翼翼地抬上车。
吉普车在晨曦中疾驰。山路颠簸,但司机技术好,尽量开得平稳。程立秋坐在后排,抱着魏红,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在下降,呼吸越来越弱。
“红,别睡!看着我的眼睛!”他不停地和她说话,“咱们快到了,马上就到了……你还记得吗?咱们结婚那天,你穿着红棉袄,笑得特别好看……你说要给我生好多孩子,咱们要过上好日子……”
魏红的眼睛动了动,努力聚焦在他脸上:“立秋……我……我怕是不行了……”
“不许胡说!”程立秋的声音哽咽了,“你一定要挺住!咱们还有好多事没做呢!你不是说要看着孩子们长大,要看着我办合作社吗?你不能食言!”
李部长从前排回过头:“立秋,别让她睡!继续和她说话!”
程立秋拼命地找话说,说他们刚结婚时的窘迫,说小石头出生时的喜悦,说合作社成立时的艰辛,说未来的规划……说到最后,他自己都泣不成声。
魏红的手轻轻动了动,摸了摸他的脸:“立秋……别哭……我要是……要是不行了……你要好好……好好对孩子们……”
“不!你不会有事!”程立秋紧紧握住她的手,“红,我求你了,为了我,为了孩子们,你一定要挺住!”
终于,吉普车冲进了公社卫生院。程立秋抱着魏红冲进急诊室,大喊:“医生!医生!救命啊!”
值班医生和护士迅速行动起来。魏红被推进产房,门关上了。
程立秋瘫坐在产房外的长椅上,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李部长拍拍他的肩:“立秋,别太担心,现在医学发达了,不会有事的。”
话虽这么说,但李部长自己的手心也在冒汗。他是军人出身,见过生死,知道难产在医疗条件落后的农村意味着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产房里偶尔传出医生的指令声、器械碰撞声,但听不见魏红的声音——她已经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程立秋双手抱头,把脸埋在膝盖里。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第一次见到魏红时,她扎着两条麻花辫,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羞涩地低着头;想起结婚那天,她穿着红棉袄,笑得像朵花;想起小石头出生时,她抱着孩子,脸上散发着母性的光辉;想起这些年,她跟着他吃苦受累,从没抱怨过一句……
“红,我对不起你……”他喃喃自语,“要是你有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就在他几乎绝望的时候,产房里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
“生了!生了!”护士推开门,满脸喜色,“母子平安!是对龙凤胎!”
程立秋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李部长赶紧扶住他:“听到了吗?立秋!生了!母子平安!”
产房门打开,医生抱着两个孩子出来。那是两个小小的襁褓,一个蓝色,一个粉色。程立秋颤抖着手接过,左边看看,右边看看。两个孩子都闭着眼睛,小脸皱巴巴的,但五官清秀,能看出魏红的影子。
“男孩五斤二两,女孩四斤八两,都很健康,”医生说,“产妇虽然虚弱,但已经脱离危险了,正在缝合伤口。”
程立秋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滴在孩子们的襁褓上。这是喜悦的眼泪,是感恩的眼泪。
“谢谢医生……谢谢……”他语无伦次。
李部长也松了口气:“太好了!立秋,恭喜啊!龙凤胎,这是大喜事!”
等魏红被推出产房时,天已经大亮了。她脸色还是苍白,但有了血色,眼睛也恢复了神采。看到丈夫怀里抱着的两个孩子,她笑了,笑得温柔而满足。
“红……”程立秋握住她的手,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一句,“你受苦了……”
魏红摇摇头,轻声说:“看看孩子们……像谁?”
程立秋把两个孩子抱到她面前:“儿子像你,女儿也像你。红,你真了不起……”
病房里,一家三口(现在是五口)终于团聚。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程立秋坐在床边,一会儿看看魏红,一会儿看看两个孩子,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
李部长看看时间,起身告辞:“立秋,我得回去了,县里还有个会。你好好照顾魏红,有什么需要随时给我打电话。”
“李部长,谢谢您,”程立秋送他到门口,“今天要不是您,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别说这些,”李部长摆摆手,“咱们是朋友,应该的。对了,给孩子起好名字了吗?”
程立秋想了想:“儿子叫程瑞峰,山峰的峰;女儿叫程瑞雪,雪花的雪。希望他们像山一样坚强,像雪一样纯洁。”
“好名字!”李部长拍拍他的肩,“等孩子们满月了,我来喝满月酒!”
送走李部长,程立秋回到病房。魏红已经睡着了,两个孩子也睡着了。他坐在床边,看着这温馨的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责任感。
从今天起,他是五个孩子的父亲了。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他不怕。因为他有魏红,有这个家,有这么多需要他守护的人。
他要更努力,让合作社发展得更好,让家人过得更好,让牙狗屯的乡亲们都过上好日子。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程家的新生活,也开始了。
第300章 深山婴啼现,立秋陷两难
十月二十五的午后,黑瞎子岭的秋色浓到了极致。程立秋带着合作社的巡山队沿着老鹰崖的山脊线行进,检查前几天设下的套索。今年皮毛市场行情好,一张完整的雪兔皮能卖到二十五块,紫貂皮更是高达一百二。合作社需要储备足够的皮货,为即将到来的冬季销售旺季做准备。
王栓柱走在最前面,手里的开山刀劈开挡路的荆棘。突然,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立秋哥,你们听见没有?”
程立秋也听见了。那是一种细弱的声音,从山谷深处隐约传来,像猫叫,又像……婴儿的啼哭?
“是风声吧?”程大海不确定地说,“这深山老林的,哪来的婴儿?”
但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更清晰了些,确实是婴儿啼哭,而且不止一个——是两个婴儿的哭声,一高一低,此起彼伏。
巡山队的五个人面面相觑。这太不寻常了。黑瞎子岭深处人迹罕至,最近的猎户临时窝棚也在十里开外,怎么会有婴儿的哭声?
赵老蔫皱起眉头:“不对劲。我在这山里转悠了六十年,从没遇见过这种怪事。立秋,咱们得去看看。”
程立秋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起了山雀和程山生。算算日子,山生该有四个多月了。难道……
“可能是野猫,”他强装镇定,“这季节野猫发情,叫声像婴儿。咱们继续巡山,别耽误正事。”
但王栓柱不放心:“立秋哥,万一是人呢?这大冷天的,要真有人带着孩子在深山里迷路了,会冻死的。”
其他队员也附和:“是啊,咱们去看看吧,救人要紧。”
程立秋知道推脱不过去,只能点头:“行,去看看。栓柱、大海,你们跟我来。其他人继续巡山,一个时辰后在这儿会合。”
三人朝着哭声传来的方向摸索前进。那声音时断时续,像是从一处山坳里传出来的。越靠近,程立秋的心跳得越快。他希望是自己多想了,但又隐隐觉得,这事可能和山雀有关。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一处隐蔽的山坳。这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可以进入,是个天然的避风处。山坳深处,依着岩壁搭了个简易的窝棚,用树枝和兽皮搭建,很简陋,但看得出用心。
哭声就是从窝棚里传出来的。
程立秋做了个手势,让王栓柱和程大海留在原地,自己悄悄靠近。透过窝棚的缝隙,他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山雀坐在一张铺着干草的土炕上,怀里抱着两个襁褓。她瘦了很多,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正温柔地给两个孩子喂羊奶——用一个小铁皮罐子装着,还冒着热气。
两个婴儿,一男一女,看起来只有两三个月大。山雀先喂男孩,再喂女孩,动作娴熟而温柔。喂完奶,她把孩子并排放在炕上,轻轻拍着他们的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山歌。
程立秋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两个孩子?山雀什么时候又生了一个?而且……而且看那两个孩子的眉眼,分明都有他的影子!
就在这时,男孩忽然哭了起来,声音洪亮。山雀赶紧抱起来哄:“峰儿不哭,峰儿乖……”接着女孩也哭了,她又手忙脚乱地去抱女孩,“雪儿也不哭,娘在这儿呢……”
程立秋如遭雷击。峰儿?雪儿?这分明是他给龙凤胎起的名字!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里闪过:山雀去过卫生院?她知道魏红生了龙凤胎?她给自己的孩子也起了同样的名字?
窝棚里,山雀好不容易把两个孩子都哄睡了,这才松了口气。她站起身,走到窝棚门口,想透透气。一推开门,看见了站在外面的程立秋。
两人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
山雀先是一愣,随即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程大哥,你来了。”
程立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的目光越过山雀,看向窝棚里那两个熟睡的婴儿。
山雀侧身让开:“进来看看吧,你的孩子。”
程立秋机械地走进窝棚。炕上,两个婴儿并排躺着,小脸粉扑扑的,睡得正香。男孩的眉毛像他,浓黑;女孩的嘴巴像他,嘴唇薄薄的。毫无疑问,这是他的孩子。
“什么时候的事?”他声音干涩。
“你上次来送东西之后,”山雀平静地说,“我发现又怀孕了。本来想告诉你的,但听说魏红姐也怀孕了,就没说。我不想让你为难。”
程立秋闭上眼睛,感到一阵眩晕。龙凤胎?山雀也生了龙凤胎?这怎么可能有这么巧的事?
“男孩叫程瑞峰,女孩叫程瑞雪,”山雀轻声说,“我知道这是你给魏红姐的孩子起的名字。但我……我也想让他们叫这个名字。程大哥,你不怪我吧?”
程立秋睁开眼睛,看着山雀。这个曾经瘦弱无助的女子,如今眼神坚定,脸上有了母性的光辉。她一个人,在深山里,生下了两个孩子,养到了现在。
“你……你怎么熬过来的?”他问。
山雀笑了笑:“熬着熬着就过来了。峰儿和雪儿很乖,很少哭闹。我养了两只母羊,有羊奶喂他们。你上次送来的奶粉、布匹,都用上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程大哥,我知道我不该瞒着你。但我真的不想打扰你的生活。你放心,我不会带着孩子去找你的。我们就住在这儿,挺好的。”
程立秋心里五味杂陈。他该说什么?该责备山雀瞒着他?该为又多了一对儿女而高兴?还是该为这复杂的关系而痛苦?
“山雀,你听我说,”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不能一直住在这里。冬天马上来了,山里太冷,孩子受不了。而且,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太难了。”
“我能行,”山雀倔强地说,“程大哥,你不用管我们。你有你的家,有魏红姐,有五个孩子要照顾。我们……我们只是你的负担。”
“别这么说!”程立秋打断她,“他们是我的孩子,你……你也是我的责任。山雀,你听我安排,好吗?”
就在这时,窝棚外传来王栓柱的声音:“立秋哥!你在里面吗?怎么样了?”
程立秋心里一紧。王栓柱和程大海还在外面等着。如果让他们看见山雀和孩子,事情就瞒不住了。
山雀也紧张起来:“程大哥,你快走吧,别让人看见你在这儿。”
“可是你……”
“我没事,”山雀把他往外推,“你快走,以后……以后也别来了。”
程立秋被推出窝棚,山雀迅速关上门。王栓柱和程大海走过来,看见程立秋脸色不对,关心地问:“立秋哥,怎么了?里面什么情况?”
程立秋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是……是一对逃荒的夫妻,带着两个孩子,在山里迷路了。我已经跟他们说了出山的路,他们明天就走。”
这个谎撒得很蹩脚,但王栓柱和程大海没有怀疑。他们只是感慨:“这大冷天的,带着孩子在深山里,太遭罪了。立秋哥,咱们要不要帮帮他们?”
“不用了,”程立秋赶紧说,“他们……他们不想见外人。咱们走吧,别打扰他们。”
三人离开山坳,回到巡山队会合的地方。一路上,程立秋魂不守舍,好几次差点被树根绊倒。王栓柱和程大海看在眼里,觉得奇怪,但没多问。
接下来的几天,程立秋像丢了魂一样。在合作社,他经常对着账本发呆;在家里,他吃饭时筷子掉了都没发觉;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看见山雀和那两个孩子的脸。
魏红察觉到了丈夫的异常。这天晚上,孩子们都睡了,她轻声问:“立秋,你这几天怎么了?心事重重的。”
程立秋看着妻子产后还有些苍白的脸,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能说什么?说他在外面还有一对龙凤胎?说他又当了爹?
“没事,”他勉强笑笑,“就是合作社事多,有点累。”
魏红握住他的手:“立秋,我知道你压力大。合作社现在越办越大,你要操心的事多。但身体要紧,别累垮了。”
程立秋心里更难受了。魏红这么信任他,关心他,他却瞒着她这么大的事。
“红,如果……我是说如果,”他试探着问,“我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你会原谅我吗?”
魏红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能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立秋,咱们结婚十三年了,我还不了解你吗?你心善,有时候太为别人着想,宁可自己吃亏。这就是你的性子,我不怪你。”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进程立秋心里。魏红越是信任他,他越是愧疚。
夜里,他做了一个噩梦。梦见魏红知道了山雀和孩子的事,哭着质问他;梦见山雀带着孩子在深山里冻饿而死;梦见五个孩子围着他哭,问为什么他们要有两个娘,要有兄弟姐妹却不能相认……
他惊醒了,一身冷汗。身边的魏红睡得正香,月光照在她脸上,安宁而美好。隔壁屋里,龙凤胎偶尔发出梦呓,小瑞雪还咂了咂嘴。
程立秋轻轻起身,走到院子里。夜风很冷,吹得他打了个寒噤。他看着黑瞎子岭的方向,那里有他的另一对孩子,在寒夜里,不知道冷不冷,饿不饿。
他必须做点什么。
第二天,程立秋找了个借口,说要去县里办事,独自进了山。这次他带了很多东西:两袋奶粉、两包红糖、一块新棉花、几尺花布,还有一百块钱。
来到山坳时,山雀正在窝棚外晾晒洗好的尿布。看见程立秋,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程大哥,你怎么又来了?”
“我来看看孩子,”程立秋把东西放下,“也看看你。”
窝棚里,两个婴儿躺在炕上,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程立秋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抱起男孩。小家伙很轻,但很结实,在他怀里扭了扭,居然笑了。
那一笑,像阳光融化了冰雪。程立秋的心瞬间软了。这是他的儿子,他的骨肉。
他又抱起女孩。女孩更安静些,只是看着他,小手在空中抓了抓。
“他们……长得真好。”程立秋声音有些哽咽。
山雀站在旁边,眼圈红了:“程大哥,你真的不用管我们。你已经有五个孩子了,够操心的了。”
“他们也是我的孩子,”程立秋认真地说,“山雀,我决定了。冬天你不能在这里过,太危险。我……我在县里给你们租个房子,你带孩子住过去。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来解决。”
山雀愣住了:“县里?可是……可是我没户口,没工作……”
“这些我来想办法,”程立秋说,“你先收拾东西,三天后我来接你们。记住,这是为了孩子。”
山雀看着怀里的女儿,又看看炕上的儿子,最终点了点头:“好,我听你的。”
从山里回来,程立秋开始暗中安排。他在县城边缘租了一间小平房,位置偏僻,但干净暖和。又托关系,给山雀办了个临时户口——说是远房表妹,丈夫去世,来投奔亲戚。
这些事做得很隐蔽,连王栓柱和程大海都不知道。程立秋只说自己有个亲戚来县城住,需要帮忙。
三天后,他雇了辆马车,去山里接山雀和孩子。离开时,山雀回头看了看那个住了快两年的窝棚,眼神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解脱。
马车驶出黑瞎子岭时,程瑞峰忽然哭了。山雀轻轻拍着他:“峰儿不哭,咱们要去新家了。那里暖和,有热乎的炕,有好吃的……”
程立秋驾着车,听着身后的声音,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从今天起,他要同时负担两个家庭。这不是容易的事,但他别无选择。
因为那是他的孩子,是他的责任。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
而在牙狗屯,魏红正抱着小瑞雪,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很好,照得人暖洋洋的。她不知道,就在不远处的县城里,丈夫的另一个家庭,正在安顿下来。
生活有时就是这样,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
但无论如何,日子还要继续。
程立秋知道,他选择了一条艰难的路。但他相信,只要心中有爱,有责任,就一定能走下去。
哪怕前路坎坷,哪怕荆棘丛生。
他必须走下去。
为了魏红,为了山雀,为了七个孩子。
这是他欠他们的,也是他必须承担的。
第301章 程立夏出狱,阴谋再酝酿
十一月初八,霜降后的第三天,牙狗屯笼罩在一片清冷的晨雾中。程立秋刚推开合作社的大门,就看见王栓柱急匆匆地从屯口方向跑来,脸上神色怪异。
“立秋哥!不好了!”王栓柱上气不接下气,“程立夏……程立夏回来了!”
程立秋手一抖,差点把钥匙掉在地上。程立夏,他那个因勾结赵大豹、破坏合作社而被判劳动教养一年的大哥,算算日子,确实该出来了。
“人在哪儿?”程立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
“在屯口,被孙寡妇接回去了,”王栓柱压低声音,“立秋哥,我看他样子……不对劲。整个人阴沉沉的,看见我连招呼都不打,眼神冷得像冰。”
程立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了。栓柱,这事别声张,就当不知道。该干啥干啥。”
“可是立秋哥,他会不会……”
“会不会报复我?”程立秋苦笑,“该来的总会来。行了,你去忙吧,我去看看养殖场的情况。”
王栓柱还想说什么,但看程立秋不想多谈,只好作罢。
程立秋走进合作社院子,但心思已经不在这儿了。他想起一年前在公社公审大会上,程立夏被宣判时的场景——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那双充满怨恨的眼睛。当时程立夏就说过:“程立秋,你等着,这事没完!”
一年了,这句话像根刺,一直扎在程立秋心里。
他知道,以程立夏的性子,不可能善罢甘休。只是没想到,报复来得这么快。
就在程立秋心事重重地检查兔舍时,屯东头的孙寡妇家,一场密谈正在进行。
程立夏坐在炕上,手里端着一碗热茶,但没喝。他瘦了很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上那道在劳教所打架留下的疤痕显得格外狰狞。一年不见,他看起来老了十岁,但眼神里的戾气更重了。
孙寡妇坐在他对面,小心翼翼地问:“立夏啊,这一年……受苦了吧?”
程立夏冷笑一声:“苦?岂止是苦。大姑,你知道劳教所是什么地方吗?那不是人待的地方!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干到天黑。吃的猪食,睡的草铺,冬天冻得睡不着,夏天热得长痱子……”
他越说声音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吼:“这一切,都是拜程立秋所赐!要不是他把我告上去,我能进去吗?!”
孙寡妇吓得一哆嗦:“立夏,你小点声……现在屯里都是程立秋的人,被人听见不好……”
“听见怎么了?”程立夏提高声音,“我还怕他不成?我程立夏出来了,就要跟他好好算算这笔账!”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孙寡妇的儿子王大壮。这个老实巴交的汉子听说表哥回来了,特意从合作社请了假回来。
“表哥,你回来了。”王大壮憨厚地笑着,“我听说你回来了,买了两斤肉,晚上咱们包饺子吃。”
程立夏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王大壮在合作社干活,听说干得不错,还当了个小组长。这是程立秋提拔的。
“大壮,你现在跟着程立秋干?”程立夏问,声音听不出喜怒。
王大壮点点头:“嗯,立秋哥……哦不,程社长对我挺好的。我在皮毛加工组,一个月能挣六十多块呢。”
“六十多块?”程立夏眼中闪过一丝嫉妒,“他倒是大方。大壮,我问你,合作社现在一年能挣多少钱?”
王大壮挠挠头:“这个……我不知道具体数,但听说今年利润有十几万。前几天周年庆,县长都来了,还奖励了五万块呢。”
“十几万……”程立夏喃喃自语,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一年十几万!程立秋,你倒是风光了!而我,在劳教所吃糠咽菜,受尽苦头!
孙寡妇看出儿子说错话了,赶紧打圆场:“大壮,你去做饭吧,我跟你表哥说会儿话。”
王大壮应了一声,去灶房忙活了。
孙寡妇压低声音:“立夏,我知道你恨程立秋。但他现在势力大,县长都支持他,你斗不过他的。”
“斗不过?”程立夏冷笑,“明着斗不过,我不会暗着来吗?大姑,你帮我个忙,去县城找个人。”
“找谁?”
“钱老板,”程立夏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这是我在劳教所认识的一个狱友给的。他说这个钱老板专门收山货,出价高,不问来路。最重要的是,他跟程立秋有仇。”
孙寡妇接过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地址:县城西关胡同三号。
“钱老板?我听说过,”孙寡妇说,“就是那个倒卖野味的?立夏,你想干什么?”
程立夏眼中闪过狠厉的光:“程立秋不是靠山货起家的吗?我就要断他的财路!大姑,你帮我联系钱老板,就说我有大生意跟他谈。”
“这……这能行吗?”孙寡妇犹豫,“万一被程立秋知道了……”
“你不说,我不说,谁会知道?”程立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大姑,你知道我在劳教所这一年怎么过的吗?天天想着怎么报仇!现在机会来了,你帮不帮我?”
孙寡妇看着侄子阴狠的眼神,心里发毛。但想到程立秋这些年对她的种种——虽然程立秋帮她儿子找了工作,但她总觉得程立秋看不起她,合作社分红时给她家分得少……一股怨气涌了上来。
“行,我帮你!”她咬牙说,“明天我就去县城!”
第二天一早,孙寡妇借口去县城看病,坐上了去县城的马车。程立夏送她到屯口,看着马车远去,嘴角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
“程立秋,咱们的账,慢慢算。”
程立秋对此一无所知。他正在合作社开会,讨论冬季生产计划。
“今年皮毛市场行情好,咱们要抓紧时间,”他对社员们说,“栓柱,你带人去黑瞎子沟,那里雪兔多。记住,抓大放小,不能一网打尽。”
“大海,你负责加工车间。现在订单多,要保证质量,不能马虎。”
“赵叔,养殖场那边您多费心。特别是榛鸡,刚孵出来的那批小雏鸟,要精心照顾。”
会议开得很顺利。社员们干劲十足,因为今年分红比去年翻了一番,大家都尝到了甜头。
散会后,程立秋正准备回家,王栓柱叫住他:“立秋哥,有件事……”
“什么事?”
王栓柱犹豫了一下:“昨天……昨天程立夏回来,今天孙寡妇就去县城了。我觉得……有点不对劲。”
程立秋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孙寡妇去县城看病,有什么不对劲的?”
“可我听说她根本没病,”王栓柱说,“而且,她跟程立夏嘀嘀咕咕了一晚上。立秋哥,你得小心点。”
程立秋点点头:“我知道了。栓柱,谢谢你提醒。不过,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程立夏刚出来,总要给他条活路。”
话虽这么说,但程立秋心里并不轻松。他知道,以程立夏的性子,不会安分。但具体会做什么,他猜不到。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程立夏深居简出,很少出门。偶尔在屯里遇见,也只是冷冷地看一眼,不说话。
程立秋以为他消停了,渐渐放下了警惕。他现在忙着另一件事——山雀和孩子在县城的安置。
山雀租的房子在县城西郊,离牙狗屯二十多里地。程立秋每隔三天就去一次,送些米面油盐、奶粉布匹。山雀很懂事,从不多问,也不提要求。两个孩子长得很快,三个月大的婴儿,已经会笑了。
这天下午,程立秋从县城回来,刚进屯口,就看见程立夏站在路边,像是在等人。
“立秋,回来了?”程立夏主动开口,语气出奇地平和。
程立秋愣了一下:“大哥,有事?”
“没啥事,就是想跟你聊聊,”程立夏走过来,“这一年,我想了很多。以前是我不对,不该跟你作对。现在我想明白了,兄弟毕竟是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
程立秋看着大哥,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如果程立夏真能悔改,他愿意给机会。毕竟,血浓于水。
“大哥,你能这么想就好,”他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要愿意,可以来合作社干活。虽然不能当干部,但干点力气活,挣口饭吃没问题。”
程立夏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但很快掩饰过去:“那倒不用。我在劳教所学了木匠手艺,打算在屯里开个小木匠铺,做点桌椅板凳啥的。自食其力,不给你添麻烦。”
“那也好,”程立秋点头,“需要什么工具,我可以帮你。”
“不用,我自己能解决,”程立夏说,“立秋,我还有个事想问你。听说合作社的参田今年收成不错?”
程立秋警惕起来:“还行。大哥问这个干什么?”
“没啥,就是好奇,”程立夏若无其事地说,“我记得爹在世时说过,咱们黑瞎子岭的土质适合种参。要是能扩大规模,肯定能挣大钱。”
“已经在扩大了,”程立秋说,“明年打算再开五十亩。”
“哦……”程立夏若有所思,“那挺好。行了,不耽误你时间了,你忙吧。”
看着程立夏离开的背影,程立秋心里的不安感又升了起来。程立夏为什么要问参田的事?他真的只是好奇?
回到家,他把这事跟魏红说了。魏红正在给小瑞雪喂奶,听后皱起眉头:“立秋,你得小心。大哥那个人,我了解。他不会轻易认输的。他突然示好,肯定有目的。”
“我也这么觉得,”程立秋说,“但我想不出他能做什么。合作社现在经营正规,账目清楚,他抓不到把柄。”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魏红忧心忡忡,“立秋,你最近总往县城跑,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程立秋心里一紧,赶紧说:“没有,就是合作社的事。跟外贸公司谈合同,去林业局办手续……都是公事。”
魏红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但程立秋能感觉到,妻子眼里有疑惑。
夜里,程立秋辗转反侧。程立夏的突然转变,孙寡妇的神秘县城之行,还有他提到参田时的眼神……这些碎片在脑海里拼凑,隐隐指向一个阴谋。
但他抓不住重点。程立夏到底想干什么?
三天后,答案揭晓了。
这天上午,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开进了牙狗屯。这在屯里是稀罕事,孩子们都围上来看热闹。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像个干部;另一个穿着中山装,手里提着公文包。
两人直接来到合作社,指名要见程立秋。
“程社长,你好,”金丝眼镜伸出手,“我是省药材公司的采购科科长,姓钱。这位是我们公司的技术员,小刘。”
程立秋和他们握手,心里疑惑。省药材公司的人怎么突然来了?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
“钱科长,欢迎欢迎。不知道二位来我们这个小合作社,有什么指教?”
钱科长推了推眼镜,笑容可掬:“程社长客气了。我们听说你们合作社的人参种植技术很先进,产量高、质量好,特意来考察。如果条件合适,我们公司想和你们建立长期合作关系。”
程立秋心里一喜。省药材公司可是大客户,如果能搭上线,合作社的人参就不愁销路了。
“那太好了!钱科长,刘技术员,我这就带你们去看参田。”
参田在屯子北边的山坡上,五十多亩连成一片,很是壮观。时值深秋,人参的叶子已经枯黄,但地下的参根正是最饱满的时候。
刘技术员蹲下身,挖出一棵参仔细查看。这参约莫有拇指粗,须根发达,品相极好。
“不错,不错,”刘技术员连连点头,“程社长,你们这人参怎么种的?长得这么好。”
程立秋正要回答,钱科长却摆摆手:“技术问题待会儿再说。程社长,咱们先谈谈合作。你们合作社现在年产多少斤干参?”
“去年是八百斤,今年估计能到一千二百斤。”
“太少了,”钱科长摇头,“我们公司一年的需求量是五万斤。程社长,你有没有想过扩大规模?比如说,再开五百亩参田?”
程立秋愣住了:“五百亩?钱科长,这……这需要很大投资,而且技术、管理都跟不上……”
“投资不是问题,”钱科长说,“我们公司可以提供贷款。技术我们也可以派专家指导。程社长,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你们能扩大规模,我们公司包销,价格比市场价高两成!”
这个条件太诱人了。但程立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省药材公司这么大一个单位,为什么会突然找上他们这个小合作社?而且条件这么优厚?
“钱科长,这事我得考虑考虑,”他谨慎地说,“合作社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得开社员大会讨论。”
“应该的,应该的,”钱科长笑着说,“不过程社长,机会不等人。这样,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我再来,希望能听到好消息。”
送走钱科长,程立秋立刻召集合作社骨干开会。他把情况一说,大家都兴奋不已。
“五百亩!那得挣多少钱啊!”程大海眼睛都亮了。
“省药材公司包销,价格还高两成,这是天上掉馅饼啊!”王栓柱也很激动。
只有赵老蔫皱着眉头不说话。等大家都说完了,他才开口:“立秋,这事我觉得蹊跷。”
“赵叔,您觉得哪里不对?”
“省药材公司要收购人参,直接去市场买就行了,为什么要找咱们这个小合作社?还要提供贷款、技术指导?这不像做生意,倒像是……”
“倒像是什么?”
赵老蔫沉吟片刻:“倒像是另有所图。立秋,你还记得解放前那些地主怎么坑农民的吗?先给你点甜头,等你上了套,再慢慢收拾你。”
这话让程立秋心里一凛。是啊,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钱科长开出的条件太好了,好得不真实。
“这样,”他做出决定,“栓柱,你明天去县城,打听打听这个省药材公司,还有那个钱科长。记住,要暗中打听,别惊动人。”
“好,我明天一早就去。”
散会后,程立秋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心情沉重。他想起程立夏那天问参田的事,想起孙寡妇的神秘县城之行,现在又冒出个钱科长……
这些事之间,会不会有关联?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黑瞎子岭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沉,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程立秋知道,平静的日子结束了。一场暗战,已经开始。
而这一次,敌人来自内部,来自他最熟悉的人。
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守护合作社,守护这个家。
因为,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第302章 夜擒偷参贼,兄弟终决裂
十一月十五的夜晚,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蔽,牙狗屯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参田边临时搭建的窝棚里,程立秋裹着羊皮袄坐在矮凳上,面前的小火炉上,一只铁皮水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立秋哥,已经后半夜了,还没动静,会不会是咱们多心了?”王栓柱搓着手,往火炉边凑了凑。深秋的夜风从窝棚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程立秋往火炉里添了根柴:“再等等。钱科长那边已经查清楚了,根本不是什么省药材公司的人,就是个皮包公司的骗子。他们跟程立夏肯定有勾结。”
三天前,王栓柱从县城带回了重要情报。那个“钱科长”确实姓钱,但不是省药材公司的科长,而是县城一个专门倒卖野生药材的二道贩子。他开的那家“兴隆贸易公司”注册资金只有五千块,连个正经门面都没有,就在西关胡同租了间民房。
更关键的是,王栓柱在县城打听时,有人看见钱老板跟孙寡妇在一起吃饭。时间就在钱科长来牙狗屯的前一天。
“钱老板出钱,程立夏出情报,他们想干什么?”程立秋当时问。
王栓柱说:“我听人说,钱老板这两年想转型,搞人参种植。但他不懂技术,也没地。程立夏肯定把咱们合作社的参田情况都告诉他了。他们可能是想……”
“偷!”程立秋接口道,“偷人参苗,偷种植技术。这样钱老板就能自己种参,不用从咱们这儿收购了。”
“那怎么办?”
程立秋沉思片刻:“守株待兔。他们既然盯上了咱们的参田,肯定会来偷。咱们就埋伏起来,抓个现行。”
于是从三天前开始,程立秋就带着几个可靠的人,每天晚上在参田边埋伏。前两夜平安无事,今晚是第三夜。
“立秋哥,有人来了!”窝棚外放哨的程大海压低声音说。
程立秋立刻熄灭火炉,窝棚陷入黑暗。他扒在门缝上往外看。参田边的小路上,果然有几个黑影在移动。从身形看,至少有三个人,手里还拿着工具。
“栓柱,你带两个人从左面包抄;大海,你带两个人从右面包抄。我从正面过去。记住,等他们动手了再抓,抓现行。”程立秋低声部署。
几人悄无声息地离开窝棚,像夜色中的猎豹,向目标靠近。
参田边,三个黑影正在忙碌。领头的是个矮胖的身影,正是钱老板。他手里拿着个小铲子,正小心翼翼地从参田里挖人参苗。旁边两个人一个拿着麻袋装苗,一个拿着手电筒照明。
“钱老板,你看这苗多壮,”程立夏的声音响起,虽然压低了,但在寂静的夜里还是很清晰,“我跟你说,程立秋他们种参有诀窍。这土是特制的,肥料是秘方,连浇水的次数都有讲究。”
钱老板嘿嘿一笑:“程立夏,这事办成了,我不会亏待你。等我把这些苗弄回去,研究出种植技术,咱们自己种。到时候,程立秋的人参卖不出去,合作社就得垮!”
“我要的不多,”程立夏说,“等你种成了,给我三成股份就行。我要让程立秋看看,我程立夏不是废物!”
两人正说着,忽然一道强光射来,晃得他们睁不开眼。
“不许动!”程立秋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钱老板和程立夏大惊失色,转身想跑,但左右两边都被人堵住了。王栓柱和程大海各带两人,形成了包围圈。
“程……程社长,误会,误会!”钱老板强装镇定,“我就是……就是想看看你们的人参……”
“看看?”程立秋走上前,用手电照了照钱老板手里的麻袋,里面已经装了十几棵人参苗,根须上还带着泥土,“看看需要连根挖走吗?”
程立夏脸色煞白,但还在狡辩:“立秋,你别误会。钱老板是省药材公司的,就是想采点样本回去化验……”
“省药材公司?”程立秋冷笑,“大哥,都这时候了,你还想骗我?王栓柱已经查清楚了,钱老板就是县城倒卖药材的二道贩子!他那个公司是皮包公司,根本没资格收购人参!”
程立夏被揭穿,恼羞成怒:“程立秋!你查我?你敢查我?!”
“我不该查吗?”程立秋声音冰冷,“你勾结外人,来偷合作社的人参苗,偷种植技术。程立夏,你还是人吗?合作社是大家的,是屯里一百多户人家的希望!你为了一己私利,想毁了它?!”
“合作社?哈哈!”程立夏忽然大笑,笑声在夜里格外刺耳,“程立秋,你少在这儿装圣人!合作社是你的!是你程立秋一个人的!我们这些人,不过是给你打工的!你吃肉,我们喝汤,还要对你感恩戴德!”
“你胡说!”王栓柱忍不住了,“合作社是大家的!分红的时候,立秋哥拿的不比我们多!他还把自己的分红拿出来建学校、养老院!程立夏,你摸摸良心,立秋哥哪点对不起你?”
“他哪点都对得起我!”程立夏吼起来,“他就是太对得起我了!从小到大,爹娘就偏心他!说他聪明,说他有出息!我呢?我就是个陪衬!后来他办合作社,当了社长,更是风光无限!我呢?我连个副社长都当不上!凭什么?凭什么都比我强?!”
这话让在场的人都沉默了。程立秋看着大哥扭曲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悲凉。原来,程立夏恨的不是他做了什么,而是他的存在本身。
“大哥,爹娘没有偏心,”程立秋缓缓说,“是你自己总在比较。我办合作社,不是为了证明我比你强,是为了让大家都过上好日子。你想当副社长,可你扪心自问,你为合作社做过什么?除了捣乱、破坏,你做过一件有益的事吗?”
“我……”程立夏语塞。
“行了,别废话了,”钱老板见势不妙,想溜,“程社长,这次是我错了。这些苗我还给你,再赔你一百块钱,这事就算了吧?”
“算了?”程立秋盯着他,“钱老板,你这不是第一次了吧?偷猎黑鹳蛋有你,倒卖紫貂皮有你,现在又来偷人参苗。你觉得,我会放过你吗?”
钱老板脸色一变:“程立秋,你别得理不饶人!我在县城也是有人脉的!你要是敢动我,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那就试试看,”程立秋一挥手,“把他们绑起来,明天送公安局!”
王栓柱等人上前,把钱老板和另外两个人绑了起来。程立夏站在原地没动,也没人绑他——毕竟是程立秋的大哥,大家不敢动手。
“大哥,你自己走吧,”程立秋疲惫地说,“今晚的事,我会如实向公社汇报。该怎么处理,让组织决定。”
程立夏看着弟弟,眼神复杂。有恨,有不甘,但似乎还有一丝……后悔?不过很快,这丝后悔就被更深的怨恨取代了。
“程立秋,你会后悔的。”他丢下这句话,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钱老板被绑着,还在骂骂咧咧:“程立秋!你等着!等我出来了,有你好果子吃!”
程立秋懒得理他,对王栓柱说:“把他们关到合作社仓库,派人看着。天一亮就送公社派出所。”
“那程立夏……”
“我会处理的。”
第二天一早,钱老板三人被押送到公社派出所。王公安一看是程立秋送来的,就知道事情不小。听完来龙去脉,他气得一拍桌子:“无法无天!偷窃集体财产,破坏合作社生产,这是犯罪!”
“王哥,我想求你件事,”程立秋说,“钱老板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但我大哥……能不能从轻发落?他毕竟是我亲哥……”
王公安看着他,叹了口气:“立秋,你啊,就是太心软。程立夏这次是犯罪未遂,但性质恶劣。不过你放心,我会依法办事,不会冤枉他,也不会姑息他。”
从派出所出来,程立秋心情沉重。他知道,这次和程立夏的兄弟情分,算是彻底断了。
回到牙狗屯,消息已经传开了。屯里人议论纷纷,有的同情程立秋,有的骂程立夏不是东西,也有的在背后说风凉话:“兄弟俩闹成这样,丢人啊……”
程立秋没理会这些议论,直接去了程立夏家。孙寡妇正坐在门口哭,看见程立秋来,吓得站起来。
“立……立秋,你大哥他……”
“大姑,我大哥在家吗?”
“在……在屋里……”
程立秋走进屋。程立夏坐在炕上,面无表情,面前放着一瓶白酒,已经喝了大半。
“你来干什么?来看我笑话?”程立夏头也不抬。
程立秋在炕沿坐下:“大哥,我想跟你好好谈谈。”
“谈什么?谈你怎么把我送进劳教所?谈你怎么抓我现行?程立秋,你赢了,你满意了吧?”
“我没有赢,”程立秋说,“大哥,我们是兄弟,不应该这样。你为什么非要跟我比?为什么非要证明你比我强?”
程立夏猛地抬起头,眼睛血红:“因为我不甘心!程立秋,你从小什么都有!爹娘的疼爱,老师的夸奖,后来连运气都比别人好!我呢?我有什么?我努力干活,可爹娘说我没你聪明;我想办点事,可总是不成!我就是个废物,是不是?!”
“你不是废物,”程立秋认真地说,“大哥,你有力气,会木匠活,如果好好干,一定能过上好日子。可你为什么总把心思用在歪门邪道上?为什么总想走捷径?”
“捷径?哈!”程立夏又灌了一口酒,“程立秋,你以为你走的是正道?你以为你办合作社,是为民造福?我告诉你,你就是运气好!换了我,我也能行!”
程立秋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程立夏已经钻进了牛角尖,出不来了。
“大哥,钱老板已经被送公安局了。你的事,公社也会处理。我最后问你一句:你到底想怎么样?”
程立夏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要你滚出牙狗屯!我要你的一切都变成我的!我要让所有人知道,我程立夏,比你强!”
这话说得如此直白,如此恶毒,连程立秋都愣住了。他看着大哥,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既熟悉又陌生。
这真的是那个小时候背着他上山摘野果的大哥吗?真的是那个在他生病时守在他床前的大哥吗?
不是了。从什么时候起,兄弟情分变成了仇恨?
程立秋缓缓站起身:“大哥,既然你这么说,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从今天起,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但有一点我要告诉你:你想毁掉合作社,想毁掉屯里人的希望,我绝不答应!”
说完,他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听见程立夏在身后喊:“程立秋!咱们走着瞧!”
那声音里,充满了绝望的疯狂。
从程立夏家出来,程立秋去了父亲的坟前。深秋的坟场很萧瑟,枯草在风中摇曳。他跪在坟前,点了三炷香。
“爹,儿子不孝,没能照顾好大哥。但儿子问心无愧。合作社是大家的希望,我不能让它被毁掉。爹,您在九泉之下,能理解儿子吗?”
风吹过,坟头的枯草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
程立秋磕了三个头,站起身。他的眼神变得坚定。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能再心软了。对程立夏的仁慈,就是对合作社的残忍,对屯里一百多户人家的不负责任。
回到合作社,他召集全体社员开会。
“昨晚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他站在台上,声音平静但有力,“程立夏勾结外人,偷盗合作社财产,破坏生产。这件事,已经上报公社,会依法处理。”
台下鸦雀无声。
“今天,我在这里宣布:从即日起,程立夏不再是合作社社员,也不再是我程立秋的大哥。合作社的大门,永远对他关闭。”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回旋余地。社员们面面相觑,但没人反对。大家都知道,程立夏做得太过分了。
“但是,”程立秋话锋一转,“合作社是大家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如果有人对合作社的发展有意见,可以提;如果有人想退出,可以走。但有一条:谁想破坏合作社,谁就是全屯人的敌人!”
掌声响起,由稀到密,最后响成一片。社员们用掌声表达了对程立秋的支持,对合作社的拥护。
散会后,王栓柱和程大海留下来。
“立秋哥,你做得对,”王栓柱说,“程立夏那种人,不能再姑息了。”
“是啊,”程大海也说,“这次要不是咱们及时发现,参田就被毁了。那可是咱们合作社的命根子啊。”
程立秋点点头,但心里并不轻松。他知道,程立夏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日子,恐怕更不太平。
但他不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合作社,有社员们,有全屯乡亲们的支持。
他要守护的,不只是合作社,还有牙狗屯的未来,黑瞎子岭的希望。
这条路,他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哪怕要与亲兄弟为敌。
哪怕要背负骂名。
他必须走下去。
第303章 最后大围猎,立秋定规矩
十一月底,黑瞎子岭的冬意已浓。清晨的霜冻让整片山林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松针、草叶、枯枝上都凝结着晶莹的霜花,在初升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程立秋站在合作社的院子里,看着猎队队员们忙碌地准备着。今天是合作社成立以来的第一次大型围猎,也是入冬前的最后一次——按照他立下的规矩,每年只进行两次大规模围猎,一次在秋末,为冬季储备肉食;一次在春初,清除祸害庄稼的野物。
“立秋哥,都准备好了。”王栓柱走过来,肩上挎着猎枪,腰间的子弹袋鼓鼓囊囊,“按照你的要求,这次只打野猪和狍子。兔子、雪兔那些小动物,一律不动。”
程立秋点点头:“老幼病残的也不能打,记住了吗?”
“记住了,”王栓柱认真地复述,“不打带崽的母兽,不打幼兽,不打受伤的。咱们是猎人,不是屠夫。”
“还有,”程立秋补充道,“遇到老虎、豹子那些大家伙,不许开枪,避让。”
“知道。不过立秋哥,听说今年黑瞎子沟那边野猪特别多,把好几片庄稼地都祸害了。咱们这次主要就是冲着它们去的吧?”
“嗯,”程立秋望向远处的黑瞎子沟方向,“去年冬天雪大,野猪繁殖得快。今年秋天它们到处找食,已经成了祸害。这次围猎,主要目的就是控制野猪数量,保护庄稼。但记住,不能赶尽杀绝。”
说话间,猎队已经集结完毕。三十多个精壮汉子,个个背着猎枪,腰间挂着猎刀,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神情。对山里人来说,围猎不光是获取食物的手段,更是一种传统,一种仪式。
赵老蔫也来了,老爷子虽然已经不大上山打猎了,但这样的场合他一定要来——他是猎队的“军师”,经验最丰富。
“立秋啊,今天这阵仗不小,”赵老蔫捋着胡子说,“我记得我年轻时候,咱们屯也组织过几次大围猎,最多的时候有四五十人参加。那时候山里猎物多啊,野猪、狍子、马鹿,满山都是。”
“现在少了,”程立秋感慨道,“赵叔,所以咱们才要立规矩。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随便打了,得给山里留点种。”
“你说得对,”赵老蔫点头,“咱们猎人靠山吃山,但不能把山吃空了。走吧,今天我来给你们指路。”
猎队出发了。三十多人排成一列长队,沿着山路向黑瞎子沟行进。程立秋走在最前面,赵老蔫紧随其后,然后是王栓柱、程大海等骨干。
路上,程立秋一边走一边给队员们讲解围猎的规矩:“等会儿到了地方,分三组。栓柱带一组从左面包抄,大海带一组从右面包抄,我带人从正面驱赶。记住,开枪前要看清楚,别误伤。”
“遇到受伤的动物怎么办?”一个年轻队员问。
“能救就救,”程立秋说,“救不了,给它个痛快。不能让它们活受罪。”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黑瞎子沟。这是一条宽阔的山谷,两边是陡峭的山崖,谷底长满了灌木和杂草。正是野猪最喜欢的环境。
赵老蔫蹲下身,仔细查看地上的痕迹:“不少啊。你们看这蹄印,新鲜,是昨晚留下的。这一群至少有二十多头,领头的是头大公猪,看这蹄印的深度,得有三百斤以上。”
程立秋观察地形,迅速做出部署:“栓柱,你带十个人上左边山梁,沿着山脊走,把野猪往谷底赶。大海,你带十个人上右边山梁。我带剩下的人在谷底设伏。记住,等野猪群进入伏击圈再开枪,别着急。”
三组人迅速行动起来。程立秋带着十个人在谷底找了个有利位置埋伏起来,前面是一片开阔地,视野很好。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山谷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鸣。队员们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眼睛紧盯着前方。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远处传来了动静。先是树枝折断的声音,接着是沉重的蹄声,最后是野猪特有的呼噜声。
来了!
程立秋打了个手势,所有人都握紧了枪。
野猪群出现了。约莫二十多头,有大有小,排成松散的队形,正朝谷底走来。领头的是头体型巨大的公猪,獠牙外翻,肩高几乎到人的腰部。它走得很警惕,不时停下脚步,抽动鼻子嗅闻空气。
突然,它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停住了脚步,发出一声警告的哼叫。野猪群立刻骚动起来,小猪们躲到母亲身后,成年猪们则紧张地四下张望。
就在这时,左右两边的山梁上响起了枪声和呐喊声——王栓柱和程大海他们开始驱赶了!
野猪群受惊,本能地朝谷底开阔地冲来。这正是程立秋想要的——把猪群赶到预定的伏击圈。
“准备!”程立秋低声下令。
野猪群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它们惊恐的眼睛,闻到它们身上的气味。队员们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呼吸都屏住了。
“打!”
枪声齐发!但不是乱打,而是有选择地瞄准那些体型最大、最壮的成年公猪。按照程立秋的要求,母猪和小猪一律放过。
野猪群大乱。中枪的野猪惨叫着倒地,没中枪的则四散奔逃。但左右两边都有人驱赶,它们只能在谷底有限的范围内乱窜。
程立秋瞄准了那头领头的公猪。它很狡猾,躲在一丛灌木后,只露出半个身子。程立秋调整呼吸,稳住枪身,扣动扳机。
“砰!”
子弹精准地命中公猪的前腿关节。它惨叫一声,跪倒在地,但很快又挣扎着站起来,朝程立秋的方向冲来!三百多斤的体重,加上惯性,像一辆失控的坦克。
“立秋哥小心!”旁边的队员大喊。
程立秋不慌不忙,又开一枪,打在公猪的另一条前腿上。这次它彻底倒下了,在地上痛苦地挣扎。
其他野猪见头领倒下,更加慌乱。有些试图往山上冲,但被上面的队员开枪吓退;有些则顺着谷底逃窜。
程立秋站起来,对队员们说:“差不多了。放过那些受伤不重的,让它们走。把倒下的处理一下。”
围猎结束。清点战果:共猎获八头成年公野猪,都是体型大、祸害庄稼厉害的。没有一头母猪或小猪受伤。
赵老蔫走过来,看着倒在地上的野猪,满意地点头:“干得漂亮。八头,够屯里人吃一个冬天了。而且放走了母猪和小猪,明年还有猪打。”
程立秋蹲下身,检查那些倒下的野猪。有两头只是腿部受伤,还在挣扎。他拔出猎刀,动作干净利落地给了它们一个痛快。
“对不住了,”他轻声说,“下辈子别当祸害庄稼的野猪。”
处理完战利品,猎队正准备下山,忽然,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是虎啸!
所有人都僵住了。那声音来自山谷深处,距离他们不远。低沉、威严,带着不容侵犯的王者之气。
“是老虎!”王栓柱脸色发白,“立秋哥,怎么办?”
程立秋也很紧张,但他强迫自己镇定:“别慌。按规矩来,咱们退,把路让开。”
他指挥队员们把猎获的野猪抬到一边,清理出一条通路。然后所有人退到山谷两侧,枪口朝下,表示没有敌意。
又一声虎啸,更近了。接着,灌木丛晃动,一个黄黑相间的身影出现在众人视野中。
是一头成年东北虎!体型硕大,皮毛光亮,行走间肌肉在皮下滚动,充满了力量感。它似乎闻到了血腥味,朝野猪尸体方向走来。
队员们紧张得大气不敢出。虽然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猎人,但面对山林之王,本能地感到敬畏和恐惧。
老虎走到一头野猪尸体前,停下脚步。它看了看野猪,又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扫视着山谷两侧的人类。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攻击性,但充满了审视。像是在评估这些人类的威胁程度。
程立秋做了个手势,示意所有人不要动,不要对视。他知道,老虎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类,除非受到威胁或极度饥饿。
老虎围着野猪尸体转了一圈,似乎不感兴趣。它抬起头,对着天空发出一声长啸,然后转身,迈着从容的步伐,消失在密林中。
直到老虎的身影完全看不见,所有人才松了一口气。
“我的天……吓死我了……”一个年轻队员瘫坐在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
王栓柱也心有余悸:“立秋哥,幸亏你提前立了规矩,遇到老虎不能打。要是刚才有人开枪,咱们可能都得交代在这儿。”
程立秋望着老虎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刚才那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自然的威严和人类的渺小。
“老虎是山神爷的坐骑,不能打,”赵老蔫说,“这是老辈猎人传下来的规矩。立秋,你做得对。”
“不只是规矩,”程立秋缓缓说,“是敬畏。咱们在山里讨生活,得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老虎、豹子这些顶级的捕食者,是山林生态的平衡者。没有了它们,野猪、狍子就会泛滥成灾,祸害庄稼。”
他转身面对猎队队员们:“今天大家都看到了。咱们打野猪,是为了保护庄稼;放过老虎,是为了保护山林。这就是咱们合作社的狩猎原则——既满足生活需要,又不破坏生态平衡。”
队员们纷纷点头。刚才的经历让他们深刻理解了这些规矩的意义。
下山路上,程立秋在心里进一步完善着合作社的狩猎章程。他决定,回去后要立几块牌子,把规矩明确地写下来:
一、不打珍稀动物;
二、不打幼兽、母兽;
三、每年狩猎有定额,不能超;
四、遇到老虎、豹子等猛兽,避让;
五、受伤的动物能救则救,不能救则给痛快……
回到牙狗屯时,天已经快黑了。屯里人听说猎队回来了,都出来迎接。看见八头大野猪,孩子们兴奋地欢呼起来。
“这么多肉!够吃一个冬天了!”
“立秋,你们真厉害!”
程立秋让人把野猪抬到合作社大院,开始分配。按照惯例,参与围猎的队员每人分二十斤肉,其余的分给全屯每户五斤——特别是那些家里有老人、孩子的困难户,可以多分一些。
分肉的时候,程立秋特意把最好的几块肉留出来,准备送给屯里的五保户老人。
“立秋哥,你自己不留点?”王栓柱问。
“我家里有,”程立秋说,“这些给更需要的人。”
分完肉,天已经全黑了。合作社大院里点起了汽灯,亮如白昼。妇女们架起大锅,开始炖肉。很快,肉香就飘满了整个屯子。
程立秋回到家时,魏红已经炖好了一锅野猪肉。热气腾腾的肉汤,里面放着土豆、粉条、白菜,香气扑鼻。
“立秋,累了吧?快洗手吃饭。”魏红给他盛了一大碗。
小石头、瑞林、瑞玉都围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的肉。小瑞安和小瑞雪还小,但也闻着香味,咿咿呀呀地叫。
程立秋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一天的疲惫都消散了。
“爹,你今天打老虎了吗?”小石头好奇地问。
“没有,”程立秋摸摸儿子的头,“爹看见老虎了,但没打。因为老虎是保护动物,不能打。”
“为什么不能打?”
“因为……”程立秋想了想,“因为山林里需要老虎。就像咱们家需要爹一样,山林需要老虎来维持平衡。”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长大了也不打老虎。”
“好孩子,”程立秋笑了,“不光老虎,很多动物都不能随便打。爹要教你,怎么做个有规矩的猎人。”
夜里,程立秋躺在炕上,久久不能入睡。今天的围猎,让他想了很多。关于人与自然的相处,关于传统与现代的平衡,关于合作社的未来……
他知道,自己正在做的事,不光是带领屯里人致富,更是在探索一条可持续发展的路。既要利用资源,又要保护生态;既要尊重传统,又要科学管理。
这条路很难,但必须走。
因为,他要留给子孙后代的,不光是钱和产业,更是一个完整的、健康的、生机勃勃的黑瞎子岭。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梦想。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黑瞎子岭的轮廓在夜色中静默伫立,像一位慈祥的长者,见证着这片土地上的变迁。
程立秋知道,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合作社要发展,规矩要完善,孩子们要教育……
但他不怕。因为有魏红,有孩子们,有合作社的社员们,有全屯乡亲们的支持。
他要带着这份信任,这份责任,一直走下去。
直到牙狗屯成为真正的世外桃源。
直到黑瞎子岭永远青山常在,绿水长流。
第304章 年终大分红,屯民奔小康
腊月二十八,牙狗屯笼罩在一片喜气洋洋的节日气氛里。虽然距离春节还有两天,但屯里的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天刚蒙蒙亮,合作社大院就热闹起来。王栓柱和程大海带着十几个年轻汉子,正在院里挂灯笼、贴对联。大红灯笼在晨光中格外鲜艳,对联上“勤劳致富奔小康,团结一心创辉煌”几个大字,在雪地映衬下显得格外精神。
“左边高点!对,再高点!”程大海站在梯子上指挥着,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的雾气。
王栓柱在下面扶着梯子,笑着打趣:“大海,你这么卖力,是不是盼着分红多分点钱,好娶媳妇啊?”
“去你的!”程大海脸一红,“我是为合作社出力,为全屯人高兴!”
这话引来一片哄笑。合作社的年轻人们都知道,程大海去年相看了个邻村的姑娘,对方说要五百块彩礼,还要三转一响——自行车、缝纫机、手表、收音机。程大海攒了一年的钱,就等着今天分红呢。
程立秋从办公室走出来,看着院里热闹的景象,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手里拿着厚厚一沓红纸,那是今天要用的分红名单。
“立秋哥,都准备好了。”赵秀英从财务室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大木箱,箱子里装满了用红纸包好的钱——都是合作社今年的利润,足足十五万六千元。
“好,”程立秋点头,“秀英,等会儿你负责念名字,王叔负责发钱。一定要核对清楚,不能出错。”
“放心吧,我都核对三遍了。”赵秀英说着,打开木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沓十元大钞。在1986年,十元是最大面额的人民币,一沓一千元,总共一百五十六沓,摆满了整个箱子。
阳光照进来,那些红色的钞票泛着诱人的光泽。围观的社员们眼睛都直了——他们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上午九点,分红大会正式开始。
合作社大院里挤满了人。不仅是合作社的一百二十户社员全来了,连屯里其他不是社员的乡亲们也来了。大家都想亲眼看看,合作社今年到底能分多少钱。
主席台上,程立秋、赵秀英、赵老蔫等人坐成一排。台下,上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台上的那个大木箱,眼神里有期待,有激动,有好奇,也有那么一丝丝的不敢相信。
“乡亲们!安静!安静!”屯长老李头拄着拐杖走上台,声音洪亮,“今天,是咱们牙狗屯的大喜日子!是合作社年终分红的日子!”
掌声雷动。老李头摆摆手,继续说:“这一年,咱们合作社干得咋样,大家心里都有数。但具体挣了多少钱,能分多少钱,还得请程社长给大家报报账!”
程立秋站起来,走到台前。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新棉袄,是魏红用合作社分的布票给他做的,深蓝色,很精神。
“乡亲们,大家好,”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院子,“今天是咱们合作社成立以来的第二次年终分红。去年,咱们分了八万六千元;今年……”
他故意顿了顿,看着台下那些期待的眼神,提高了声音:“今年,咱们合作社全年总收入三十八万六千元,纯利润十五万六千元!比去年翻了一倍!”
“哇——”
台下爆发出巨大的惊叹声。虽然大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数字,还是被震撼了。十五万六千元!这是什么概念?一个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资也就六百块左右,这十五万六千元,相当于二百六十个工人一年的工资!
“按照合作社章程,纯利润的百分之六十用于分红,百分之三十留作发展基金,百分之十作为福利基金,”程立秋继续说,“也就是说,今天要分给大家的,是九万三千六百元!”
又是一阵惊叹。九万多!每户平均能分七百八十元!这还不算平时发的工资!
“下面,我宣布分红名单,”程立秋接过赵秀英递来的名单,“念到名字的,上台领钱!”
整个院子瞬间安静下来,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王栓柱!”程立秋念出第一个名字。
王栓柱激动地跑上台,脸涨得通红。程立秋从木箱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纸包,递给他:“栓柱,你是合作社的副社长,又是生产队长,这一年你出力最多。按工分算,你应得一千二百元!”
“一千二!”台下有人惊呼。
王栓柱接过钱,手都在抖。他打开红纸包,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百二十张十元大钞。他这辈子,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谢谢立秋哥!谢谢合作社!”王栓柱的声音有些哽咽。
“这是你应得的,”程立秋拍拍他的肩,“明年继续努力!”
“程大海!”
程大海跑上台,比王栓柱还激动。他分到了一千一百元——只比王栓柱少一百,因为他今年带队进山打猎,立了大功。
“大海,拿着这钱,把媳妇娶回家!”台下有人起哄。
程大海红着脸,紧紧抱着钱,使劲点头:“嗯!明年,我请大家喝喜酒!”
“赵秀英!”
赵秀英分到一千零五十元。她是合作社的会计,账目做得清清楚楚,一分不差。一个女人,能分到这么多钱,这在以前的牙狗屯是不可想象的。
“赵老蔫!”
老爷子慢悠悠走上台。按说他年纪大了,干的活不多,工分应该不高。但程立秋特别加了一条:技术贡献奖。赵老蔫这一年传授狩猎经验,指导年轻人,功不可没。
“赵叔,您分八百元!”程立秋大声说。
赵老蔫接过钱,手有点抖。他看着那一沓厚厚的钞票,眼圈红了:“立秋啊,我活了六十八年,从没想过能挣这么多钱。去年分三百,我以为就到头了。没想到今年……唉,我老头子,值了!”
“您值!”程立秋握住老人的手,“您是合作社的宝贝,是咱们黑瞎子岭的活字典!您还得再干十年!”
“干!我干到干不动为止!”赵老蔫擦擦眼角,笑了。
分红继续进行。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户人家欢天喜地上台领钱。少的也有三四百,多的上千。对牙狗屯这些祖祖辈辈土里刨食的农民来说,这些钱简直是天文数字。
李寡妇分到四百五十元。她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在合作社干些杂活,能分这么多,她简直不敢相信。接过钱时,眼泪哗哗地流:“立秋,谢谢你……谢谢你……有了这钱,我就能送孩子上学了……”
王老五分到五百二十元。他去年还因为野猪祸害庄稼哭天抢地,今年成了合作社的养殖员,日子一下子好过了。他拿着钱,对着台下大喊:“明年,我加倍干!争取分一千!”
孙寡妇也分到了钱——三百八十元。她虽然嘴碎,爱传闲话,但在合作社干活还算卖力。接过钱时,她表情复杂,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低下头,说了声“谢谢”。
轮到程立夏家时,气氛有些微妙。程立夏已经和合作社断绝关系,但他媳妇还在合作社干活——在养殖场喂兔子,干些零活。
“程刘氏!”赵秀英念的是程立夏媳妇的正式称呼。
一个瘦小的女人低着头走上台,她是程立夏的媳妇刘秀兰。这一年,程立夏被逐出合作社,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日子过得很艰难。要不是合作社还让她干活,她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刘秀兰,按工分算,你应得三百二十元,”程立秋亲自把红纸包递给她,“另外,合作社给你加了一百元困难补助。一共四百二十元。”
刘秀兰愣住了,抬头看着程立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立秋……我……我……”
“嫂子,拿着吧,”程立秋温和地说,“大人的事是大人,孩子是无辜的。这钱你拿去,给孩子们买点好吃的,添件新衣服。过了年,还来合作社干活。”
刘秀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接过钱,深深鞠了一躬:“谢谢……谢谢……”
台下,不少妇女都抹起了眼泪。大家都知道刘秀兰不容易,程立夏作孽,苦了她和孩子。程立秋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仁至义尽了。
分红进行了一个多小时,九万三千六百元全部发完。领到钱的社员们,个个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有的当场数钱,手指沾着唾沫,一张一张地数;有的把钱紧紧抱在怀里,生怕丢了;有的已经开始商量着这笔钱怎么花——给家里添台缝纫机,给孩子交学费,给老人看病……
“乡亲们,钱发完了,我还有几件事要宣布,”程立秋再次走到台前,“第一,合作社从利润中提取了一万五千六百元,作为福利基金。这笔钱怎么用?我宣布——”
他提高了声音:“从今天起,合作社为全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每人每月发放二十元‘敬老金’!只要合作社还在,这钱就一直发下去!”
台下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老人们激动得直抹眼泪。一个月二十元,一年就是二百四十元!这在以前,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事!
“第二,合作社设立‘助学基金’。凡是牙狗屯的孩子,考上初中,合作社每年补助五十元;考上高中,每年补助一百元;考上大学,每年补助五百元!咱们屯的孩子,只要肯读书,合作社供到底!”
更大的掌声!有孩子上学的家庭激动得直跳。五十元、一百元、五百元!这意味着,他们的孩子再也不用因为交不起学费而辍学了!
“第三,合作社明年要办三件大事!”程立秋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建皮毛加工厂。咱们现在只卖原料,利润低。建了厂,自己加工,利润能翻倍!”
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扩大参田规模。明年再开一百亩,争取三年内,把黑瞎子岭建成全省最大的人参种植基地!”
伸出第三根手指:“第三,发展生态旅游。咱们黑瞎子岭有山有水有森林,还有鄂温克部落的文化,这些都是宝!明年,咱们要修路,建民宿,让城里人来咱们这儿旅游,看风景,吃野味!”
三个目标,一个比一个宏大,一个比一个振奋人心。台下,社员们听得热血沸腾,眼睛都亮了。
“但是,”程立秋话锋一转,“要实现这些目标,光靠我一个人不行,光靠合作社的骨干也不行。要靠大家,靠咱们全屯人团结一心,共同努力!”
“立秋,我们跟你干!”王栓柱第一个喊出来。
“对!跟你干!”程大海跟着喊。
“跟你干!”
“跟你干!”
喊声此起彼伏,最后汇成一股洪流:“跟你干!跟你干!跟你干!”
程立秋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激动的脸,心里充满了力量。他知道,这一刻,牙狗屯真正凝聚起来了。大家不再是一盘散沙,而是一个整体,一个为了共同目标奋斗的集体。
“好!”他大手一挥,“那咱们就一起干!明年,让牙狗屯的名声响遍全省!后年,响遍全国!大后年,让全世界都知道,咱们黑瞎子岭的山货,是最好!”
“好——”
欢呼声响彻云霄。
分红大会结束后,程立秋没有立即回家,而是带着几个合作社骨干,挨家挨户给五保户老人送年货。
第一家是屯西头的王奶奶。老人八十多了,无儿无女,一个人住在破旧的小屋里。程立秋他们去时,老人正在炕上缝补衣服,屋里冷得像冰窖。
“王奶奶,我们来看您了。”程立秋提着两斤猪肉、五斤白面、一包红糖走进去。
王奶奶看见他们,颤巍巍地要下炕:“立秋啊,你们咋来了……快坐,快坐……”
“您别动,”程立秋赶紧扶住老人,“王奶奶,这是合作社给您准备的年货。另外,从今天起,您每个月都能领二十块钱。给,这是这个月的。”
他拿出一个红纸包,里面是两张十元钞票。
王奶奶看着钱,愣住了,然后老泪纵横:“立秋啊……我活了八十多年,从没人对我这么好……我……我该怎么谢你啊……”
“不用谢,”程立秋握住老人枯瘦的手,“王奶奶,您是咱屯的老人,是咱们的长辈。孝敬您,是应该的。”
从王奶奶家出来,又去了另外几家五保户。每去一家,老人们都是又哭又笑,拉着程立秋的手说个不停。这些老人,大多一辈子没过过好日子,如今老了,却赶上了好时候。
送完年货,天已经黑了。程立秋回到家时,魏红已经做好晚饭。炕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饺子,还有几个菜——炒鸡蛋、炖酸菜、凉拌萝卜丝。虽然简单,但很丰盛。
“回来了?”魏红给他盛饺子,“累了吧?快坐下吃饭。”
孩子们都围在桌边,小石头、瑞林、瑞玉眼巴巴地看着饺子,但都没动筷子——爹没回来,不能开饭。小瑞安和小瑞雪在炕上爬来爬去,咿咿呀呀地叫。
“等急了吧?”程立秋洗了手,在炕沿坐下,“来,开饭!”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起了年夜饭前的“预演”。小石头一边吃饺子一边问:“爹,咱们家今年分多少钱?”
程立秋笑了:“你猜?”
“我猜……五百!”小石头大胆地猜了个数字。在他心里,五百已经是巨款了。
程立秋从怀里拿出一个红纸包,放在桌上:“自己看。”
小石头打开一看,眼睛瞪得溜圆:“一、二、三……十……二十……爹,这是多少钱?”
“一千二百元,”程立秋说,“这是爹的分红。另外,你娘在合作社干活,也分了三百元。加起来,一千五百元。”
“一千五百元!”小石头惊呼,“那得买多少糖啊!”
孩子们都笑了。程立秋摸摸儿子的头:“这钱不能乱花。爹要拿出一部分,给你和弟弟妹妹存起来,将来上学用。剩下的,改善生活,孝敬老人。”
魏红给丈夫夹了个饺子:“立秋,你今天宣布的那些事,我都听说了。真好。咱们屯的老人、孩子,以后都有保障了。”
“这只是开始,”程立秋说,“红,我有个想法。等合作社再发展两年,咱们在屯里建个养老院,把孤寡老人都接进去,统一照顾。再建个幼儿园,让妇女们能安心干活,孩子有人管。”
“那得花多少钱啊……”魏红有些担心。
“钱可以挣,”程立秋目光坚定,“只要合作社发展得好,这些都能实现。红,咱们不仅要自己过上好日子,还要让全屯人都过上好日子。”
魏红看着丈夫,眼神温柔而骄傲。她知道,这个男人心里装着的,不只是这个小家,还有整个牙狗屯,整个黑瞎子岭。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程立秋和魏红坐在炕上,看着窗外。远处,合作社大院还亮着灯——那是王栓柱他们在值班。近处,屯里家家户户的窗户都透着温暖的光,隐约能听见说笑声、电视声。
1986年的腊月二十八,牙狗屯的夜晚,安静而祥和。
“红,你知道吗,”程立秋轻声说,“我有时候做梦,梦见咱们屯变成了世外桃源。家家住新房,户户有存款,老人有养老,孩子有学上。山里的资源合理利用,生态保护得好,野物越来越多,而不是越来越少。”
“那得多好啊……”魏红靠在他肩上,“立秋,我相信你能做到。”
“不是我能做到,是咱们一起能做到,”程立秋握住她的手,“红,谢谢你。谢谢你这几年陪我吃苦,支持我,理解我。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魏红眼圈红了:“说什么呢……我是你媳妇,应该的。”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雪花,在灯光中飞舞,像无数洁白的蝴蝶。
程立秋知道,前路还有很多困难,很多挑战。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魏红,有孩子们,有合作社,有全屯乡亲。
他要带着他们,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梦中的世外桃源。
这条路,他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直到牙狗屯的每一个人,都过上真正的小康生活。
直到黑瞎子岭的这片山林,永远青山绿水,生生不息。
第305章 山雀又欲远走,立秋安顿妥
腊月三十的傍晚,牙狗屯家家户户都在准备年夜饭。炊烟袅袅升起,空气中飘荡着炖肉的香味、炸油条的油香、蒸馒头的面香,还有孩子们偶尔燃放的鞭炮声。这是1986年的最后一个黄昏,明天就是新年了。
程立秋站在合作社门口,看着西边天际那抹最后的晚霞,心里却沉甸甸的。他手里捏着一封信,是中午巴特尔骑马送来的。信是山雀托人写的,字迹歪歪扭扭,但意思很清楚:她想带着山生离开,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程大哥,见字如面。山生病好了,多亏了你。但我想了很久,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你是好人,有家室,有事业,我不能拖累你。我打算带山生去内蒙古,投奔远房亲戚。过了年就走,勿念。山雀。”
短短几行字,程立秋看了一遍又一遍。他能想象山雀写这封信时的心情——孤独,无助,但又透着一种倔强的决绝。
“立秋哥,还不回家?”王栓柱从合作社里出来,看见程立秋站在门口发呆,“今儿个可是大年三十,嫂子该等急了。”
程立秋把信揣进怀里,勉强笑了笑:“这就回。栓柱,你也早点回家,陪陪老人孩子。”
“知道啦!”王栓柱摆摆手,哼着小调往家走。他今年分了一千二百元,给爹娘买了新棉袄,给媳妇买了件呢子大衣,给孩子买了玩具手枪,这个年过得格外舒心。
程立秋却没这个心情。他推着自行车,慢慢往家走。路上遇见屯里人,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立秋,过年好啊!”
“程社长,明年还得靠你带着咱们干啊!”
“立秋,我家包了酸菜馅饺子,等会儿给你送一碗!”
程立秋一一点头回应,但心里乱糟糟的。山雀要走了,带着他的儿子,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内蒙古那么远,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能行吗?那个远房亲戚靠得住吗?万一……
他不敢想下去。
到家时,魏红已经做好了一大桌菜。炕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鲤鱼(年年有余)、炖肘子(富贵吉祥)、小鸡炖蘑菇(吉祥如意)、四喜丸子(团团圆圆)、炒蒜薹(算财)、凉拌菠菜(博得好彩)……都是东北年夜饭的标配。
“回来了?”魏红正在包最后几个饺子,手上沾着面粉,“洗手,准备吃饭了。孩子们都等急了。”
小石头正带着瑞林、瑞玉在炕上玩新买的扑克牌,见爹回来,都围了上来:“爹,快看,大姑给我买的牌!”
“爹,我要吃糖!”
“爹,放鞭炮!”
程立秋挨个摸摸孩子们的头,心里那份沉重稍稍减轻了些。他洗了手,帮魏红把饺子端上桌。
“立秋,你咋了?”魏红敏锐地察觉到丈夫的情绪不对,“心事重重的样子。”
“没什么,”程立秋摇摇头,“就是合作社的事,有点累。”
魏红看着他,没再追问,只是往他碗里夹了块鱼肉:“多吃点。这一年,你太辛苦了。”
年夜饭很丰盛,但程立秋吃得心不在焉。他脑子里全是山雀和山生——他们现在在哪儿?年夜饭吃什么?那个简陋的窝棚里,有热炕吗?有热乎的饺子吗?
“爹,你咋不吃啊?”小石头奇怪地问,“这鱼可好吃了!”
程立秋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吃,爹吃。”
吃完饭,按照东北的习俗,要守岁。一家人围坐在热炕上,嗑瓜子,吃冻梨,看电视——今年合作社挣钱了,程立秋家也买了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虽然只能收到两个台,但对孩子们来说已经是天大的新鲜事了。
电视里正在播春节联欢晚会。姜昆、唐杰忠在说相声,逗得一家人哈哈大笑。程立秋也跟着笑,但笑容很勉强。
十点多,孩子们熬不住了,一个个东倒西歪地睡着了。魏红把三个大的抱到里屋炕上,给小瑞安和小瑞雪盖好被子,回到外屋时,看见程立秋还坐在那儿,眼睛盯着电视,但眼神空洞。
“立秋,”她在他身边坐下,“到底出什么事了?从下午回来就不对劲。”
程立秋沉默了很久,终于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魏红:“你看吧。”
魏红接过信,就着昏黄的灯光看完,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把信折好,还给他:“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程立秋痛苦地抱着头,“山雀要走,我不能拦她。她说的对,她在这儿,对谁都不好。可是……山生是我的儿子,她还那么年轻,一个人带着孩子去内蒙古,万一出点什么事……”
“那你打算把她留下来?”魏红问,声音很平静。
“我……”程立秋语塞。留下来?怎么留?以什么名义留?他有什么资格留?
魏红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叹了口气:“立秋,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了。山雀和孩子的事,你不能一直这么拖着。要么,把他们接过来,光明正大地养着;要么,就彻底断了联系,让他们开始新生活。现在这样,对谁都不公平。”
“接过来?”程立秋苦笑,“怎么接?红,我不能那么做。这对你不公平,对孩子们也不公平。”
“那你就让她走?”魏红看着他,“立秋,你摸着自己的良心说,你真能放心吗?山生才几个月大,是你亲儿子。山雀救过你的命,还给你生了孩子。你就这么让他们娘俩自生自灭?”
程立秋愣住了。他没想到魏红会这么说。
“红,你……”
“我什么我?”魏红眼圈红了,“立秋,我是你媳妇,我了解你。你这人,心善,责任心重。要是山雀和孩子真出了什么事,你这辈子都不会安心。与其那样,不如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什么办法?”
魏红想了想:“我听说,鄂温克部落那边,有些人在内蒙古有亲戚。你去找巴图大爷问问,看能不能托那边的人照顾山雀。咱们出钱,在那边给她安个家,找个正经活干。这样,她生活有了着落,山生也能健康成长。你想孩子了,也可以去看看。”
这个主意让程立秋眼前一亮。是啊,内蒙古那么远,他鞭长莫及。但如果能托可靠的人照顾,定期寄钱,至少能保证他们母子的基本生活。
“可是……这得花不少钱……”程立秋有些犹豫。合作社的钱是大家的,他不能随便动用。
“用咱们自己的钱,”魏红斩钉截铁地说,“今年分红,咱们家分了一千五。我算过了,留下一千过年用、给孩子存着,拿出五百给山雀。另外,我那儿还有二百私房钱,也给她。七百块钱,在那边安个家,够用了。”
“红……”程立秋感动得说不出话来。七百块钱,在1986年是一笔巨款。魏红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别说了,”魏红擦擦眼角,“立秋,这事咱们得尽快办。过了年,你就去找巴图大爷。山雀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在外头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红,谢谢你……”程立秋握住妻子的手,声音哽咽,“我程立秋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娶了你。”
“知道就好,”魏红破涕为笑,“以后少让我操心就行了。”
正月初三,年味儿还没散,程立秋就骑着马去了鄂温克部落。巴图家正在招待客人,见他来,很意外。
“程安达,你怎么来了?不过年了?”巴图把他让进屋,端上热腾腾的奶茶。
程立秋顾不上客套,直接把山雀要走的打算说了。巴图听后,沉默了很久。
“山雀这孩子,命苦啊,”老爷子叹了口气,“她爹妈死得早,一个人在深山里过了好几年。好不容易有了孩子,又……”
“巴图大爷,我想托您在内蒙古的亲戚帮忙照顾她,”程立秋恳切地说,“钱我来出,只要给她找个安身的地方,找个正经活干就行。”
巴图想了想:“我在呼伦贝尔有个表弟,在牧区放羊。他那地方偏僻,但人实在。山雀要是愿意,可以去他那儿。牧区缺人手,她帮着挤奶、做饭,挣口饭吃没问题。就是……那地方苦,冬天零下三四十度,比咱们这儿还冷。”
“苦不怕,只要有人照应就行,”程立秋说,“巴图大爷,这事就拜托您了。我这就回去拿钱,您帮忙联系。”
“钱不用你出,”巴图摆摆手,“我表弟那儿不缺这个。关键是山雀自己愿意去。这样,你先回去,我让人去找山雀问问。她要是愿意,过了正月十五,我就安排人送她过去。”
“那怎么行?钱我一定得出……”
“程安达,”巴图打断他,“你是咱们鄂温克人的朋友,是安达。朋友之间,不说钱。山雀的事,包在我身上。”
程立秋知道鄂温克人重情义,再说就显得生分了。他深深鞠了一躬:“巴图大爷,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我程立秋的地方,尽管开口。”
从鄂温克部落回来,程立秋心里踏实了些。但他还是决定,等山雀走之前,再去见她一面,把该说的话说清楚。
正月十四,程立秋又进山了。这次他带了很多东西:两袋奶粉、五斤白糖、十斤白面、一块腊肉,还有二百块钱——是魏红硬塞给他的,说让山雀路上用。
山雀的窝棚里,东西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两个不大的包袱,就是她们母子全部的家当。山生躺在炕上,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比生病时胖了些。
“程大哥,你来了。”山雀看见他,很平静,像早就预料到了。
“听说你要走,我来送送你。”程立秋把东西放下,“这些你带着,路上用。”
山雀看了看那些东西,眼圈红了,但没哭:“程大哥,你不用这样。我不缺东西。”
“不缺也拿着,”程立秋在炕沿坐下,看着熟睡的山生,“孩子还好吧?”
“好,能吃能睡,”山雀轻声说,“这次生病,多亏了你。要不,他可能就……”
“别说这些,”程立秋打断她,“山雀,你真的决定要走?去内蒙古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
“决定了,”山雀抬起头,眼神坚定,“程大哥,我在黑瞎子岭待了三年,够了。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熟悉,但也正因为太熟悉,我才得走。我不能一辈子活在你的影子里,山生也不能一辈子没有爹却有个见不得光的爹。”
这话说得直接,也说得心酸。程立秋无言以对。
“巴图大爷说了,他表弟在呼伦贝尔,人很好,”山雀继续说,“我去那儿,帮着放羊、挤奶,挣口饭吃没问题。等山生长大了,送他上学,让他过正常人的生活。”
“山雀,”程立秋看着她,“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山生。我这辈子,欠你们的,可能永远都还不清了。”
“你不欠我,”山雀摇摇头,“程大哥,是我自愿的。那年在山洞里,是我求你借种。你救过我的命,我没什么能报答你的,只能……只能给你留个后。现在山生活下来了,我也该走了。咱们两清了。”
“两清不了,”程立秋苦笑,“山生是我的儿子,这是事实,改变不了。山雀,你听我说,到了那边,好好生活。钱的事不用担心,我会定期寄钱过去。等山生长大了,要上学,要娶媳妇,我都会管。”
他从怀里掏出那二百块钱,塞给山雀:“这钱你拿着,别推辞。你要是不拿,我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山雀看着那沓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程大哥,你……你这是何必……”
“因为我是山生的爹,”程立秋说,“虽然我不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家,但我得尽一个爹的责任。山雀,答应我,到了那边,好好过日子。要是过得不好,就回来,黑瞎子岭永远有你们母子的容身之地。”
山雀泣不成声。这三年来,她一个人在山里,生孩子,养孩子,再苦再累都没哭过。但此刻,在这个男人面前,她所有的坚强都崩溃了。
“程大哥……我……我会好好的……你也要好好的……魏红姐是个好人,你要好好对她……”
“我知道,”程立秋也红了眼圈,“山雀,还有一件事。山生的名字……能不能改改?程山生这个名字,在黑瞎子岭太扎眼了。到了那边,换个名字,对孩子好。”
山雀点点头:“我想好了,到了内蒙古,我就说他姓巴,叫巴特尔——在蒙古语里是英雄的意思。他长大了,要做个英雄,不像他爹这么窝囊,也不像他娘这么命苦。”
“巴特尔……好名字,”程立秋喃喃道,“山雀,我能不能……能不能最后抱抱他?”
山雀把熟睡的山生抱起来,递给程立秋。程立秋接过孩子,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山生长得真好。眉眼像他,鼻子嘴巴像山雀。四个多月的婴儿,已经会笑了,睡着了还时不时咂咂嘴,像是在做梦吃奶。
程立秋抱着儿子,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柔情。这是他的骨肉,他的血脉,但他却不能看着他长大,不能教他说话走路,不能送他上学,不能看他娶媳妇……
“山生……巴特尔……”他轻声唤着,“爹对不起你……你要好好长大,听娘的话……等爹老了,再去看你……”
他在孩子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然后把孩子还给山雀。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心都空了。
“山雀,明天什么时候走?”
“一早,巴图大爷派人来接。”
“我就不来送你了,”程立秋说,“免得……免得难过。山雀,保重。”
“你也是,程大哥。”
两人相对无言。千言万语,都在那沉默里了。
程立秋转身离开窝棚,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山雀抱着孩子,站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尊雕塑。她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悲伤。
“山雀,”他最后说,“如果……如果将来有一天,你想回来了,就回来。黑瞎子岭永远是你的家。”
山雀点点头,没说话。
程立秋走出窝棚,走进山林。天已经黑了,月亮升起来,冷冷的清辉洒在雪地上。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脑子里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
回到家时,魏红还没睡,在灯下缝衣服。见他回来,抬头问:“见了?”
“见了。”
“说好了?”
“说好了。”
魏红放下针线,走过来,握住他的手:“立秋,别难过。山雀是个坚强的女人,她会过好的。山生是你的儿子,将来有的是机会见。”
程立秋抱住妻子,把脸埋在她肩上:“红,我心里难受……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为了自己的家,让山雀和孩子去那么远的地方……”
“这不怪你,”魏红轻轻拍着他的背,“要怪,就怪这世道,怪命运。立秋,你已经尽力了。给山雀安排了去处,给了钱,尽了责任。剩下的,就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那一夜,程立秋失眠了。他躺在床上,听着身边魏红均匀的呼吸声,听着隔壁孩子们偶尔的梦呓,脑子里全是山雀和山生的影子。
他想起了三年前,在山洞里初遇山雀的情景。那个瘦弱但倔强的女孩,为了躲避包办婚姻逃进深山,过着野人般的生活。他救了她,她后来也救了他。再后来,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她提出了那个让他脸红的要求……
一切都是命。
天快亮时,程立秋才迷迷糊糊睡着。他做了个梦,梦见山生长大了,成了一个英俊的小伙子,骑着马在草原上奔驰。他远远地看着,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山生看见了他,但眼神很陌生,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他惊醒了,一身冷汗。
窗外,天已经亮了。今天正月十五,山雀要走了。
程立秋没有去送。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怕自己会后悔,会拦着不让她走。
他去了合作社,把自己埋在工作里。查账,安排生产,规划春耕……他让自己忙得团团转,没时间去想山雀,去想山生。
但到了下午,他还是忍不住,骑马去了黑瞎子岭深处,来到那个熟悉的山坳。
窝棚还在,但已经空了。门敞开着,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人住过。只有炕上还铺着干草,证明这里曾经有过人间烟火。
程立秋走进去,在炕沿坐下。这里,山雀住了三年;这里,山生出生、长大;这里,有过他们母子生活的痕迹。
但现在,什么都没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银锁——是年前在县城买的,本来想送给山生做百日礼,但一直没机会。现在,用不上了。
他把银锁放在炕上,用石块压住。然后,对着空荡荡的窝棚,轻声说:
“山雀,一路平安。山生……巴特尔,好好长大。”
走出窝棚时,他看见远处山路上,有一行马蹄印,朝着北方延伸。那是山雀她们离开的方向。
程立秋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直到夕阳西下,把整个黑瞎子岭染成一片金黄。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生命中的一部分,永远地离开了。
但他也相信,山雀和山生,会在远方开始新的生活。也许苦,也许难,但至少,是光明正大的,是不用躲躲藏藏的。
这就够了。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窝棚,然后调转马头,朝着牙狗屯的方向驰去。
那里,有他的家,有他的责任,有他必须守护的一切。
而他欠山雀和山生的,他会用另一种方式偿还——把合作社办好,把牙狗屯建设好,让更多像山雀这样的女人,不用再逃进深山;让更多像山生这样的孩子,能在完整的家庭里健康成长。
这,也许是他能给他们的,最好的补偿。
马蹄声在寂静的山林里回荡,渐行渐远。
夕阳下,那个空荡荡的窝棚,静静地立在雪地里,像一座纪念碑,纪念着一段无人知晓的往事,和两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深情。
第306章 瑞雪兆丰年,猎途新启程
正月十六的清晨,牙狗屯在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中醒来。这场雪来得毫无征兆,却又下得酣畅淋漓——从半夜开始,鹅毛般的雪花就簌簌地落着,到天亮时,整个世界已是一片银白。
程立秋推开房门时,积雪已经没过了门槛。他抓起门边的铁锹,开始清理院里的雪。铁锹铲进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好雪啊,”魏红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姜汤,“瑞雪兆丰年。立秋,今年合作社肯定能更好。”
程立秋接过姜汤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他抬头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点了点头:“是啊,好雪。”
但他心里知道,这场雪也意味着,黑瞎子岭将正式进入最艰难的冬季。合作社的养殖场要加固保温,参田要覆盖防冻,猎队进山的路会被大雪封住……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王栓柱的声音:“立秋哥!立秋哥!”
程立秋放下碗,走过去开门。王栓柱站在门外,浑身是雪,眉毛睫毛都白了,但脸上却带着兴奋的神情。
“怎么了栓柱?这么早就来了?”
“立秋哥,你快去合作社看看!”王栓柱喘着气说,“咱们养的榛鸡,昨晚上下蛋了!下了三十多个!”
程立秋眼睛一亮。榛鸡,也就是飞龙,是东北山林里的珍禽,肉质细嫩鲜美,有“禽中珍品”之称。但野生榛鸡数量稀少,很难捕捉。去年秋天,合作社从鄂温克部落换了几对活的,尝试人工养殖,没想到真的成功了。
“走,去看看!”
两人踩着厚厚的积雪来到合作社养殖场。赵老蔫已经在那边了,老爷子正蹲在榛鸡舍外,透过栅栏往里看,脸上笑开了花。
“立秋,你快来看!”见程立秋来,赵老蔫赶紧招手,“这些小家伙真争气!一晚上下了这么多蛋!”
程立秋凑过去看。榛鸡舍里,十几只榛鸡正在雪地里踱步,它们通体灰褐色,羽毛蓬松,看起来精神很好。角落里,一堆草窝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三十多个淡青色的蛋,每个都有鸽子蛋大小。
“太好了,”程立秋也笑了,“赵叔,这些蛋能孵出小榛鸡吗?”
“能!”赵老蔫肯定地说,“我观察过了,这些蛋都有精。只要温度合适,二十多天就能孵出来。等小榛鸡长大了,咱们再繁殖,用不了两年,就能形成规模!”
“那咱们合作社就又多了条财路,”王栓柱兴奋地说,“我听说,城里大饭店,一只飞龙能卖到二十块!要是咱们能养上几百只……”
“先别想那么远,”程立秋打断他,“先把眼前的事做好。栓柱,你带人把鸡舍再加固一下,雪这么大,别把棚子压塌了。赵叔,孵蛋的事就拜托您了。”
“放心吧,”赵老蔫拍着胸脯,“这事包在我身上!”
从养殖场出来,程立秋又去了参田。五十多亩参田覆盖着厚厚的积雪,像一块巨大的白色绒毯。几个社员正在清理田埂上的雪,防止雪融化时积水淹了参苗。
“立秋哥,你看,”程大海迎上来,指着参田说,“咱们去年种的这批参,长势特别好。我挖了一棵看,主根已经有小拇指粗了,须根也发达。照这个长势,三年后就能采收,到时候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程立秋蹲下身,扒开积雪,摸了摸冻土下的参苗。虽然隔着厚厚的冻土,但他能感觉到,那些生命正在地下积蓄力量,等待春天的到来。
“大海,开春后,咱们再扩种一百亩,”他站起来说,“不过这次不光是种参,还要种些别的——黄芪、党参、五味子,这些药材市场也很好。咱们要搞多种经营,不能把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那得需要不少人手啊,”程大海说,“咱们合作社现在一百二十户,青壮劳力基本都进来了,再扩大规模,人手就不够了。”
“可以从周边屯子招人,”程立秋早有打算,“咱们合作社待遇好,不愁没人来。不过这事得慢慢来,先把眼前的事做好。”
正说着,远处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程立秋抬头看去,只见小石头领着瑞林、瑞玉,还有屯里其他几个孩子,正在雪地里打雪仗。孩子们你追我赶,雪球乱飞,笑声在雪野里传得很远。
“这些小家伙,”程大海笑了,“一点不知道冷。”
程立秋也笑了。他看着在雪地里奔跑的小石头,忽然想起了山生。那个孩子,现在应该已经到了内蒙古吧?那边的雪,是不是比这儿还大?他冷吗?饿吗?山雀能找到落脚的地方吗?
心里一阵刺痛,但他很快压了下去。过去的已经过去,他能做的,是把眼前的事做好,把牙狗屯建设好,让更多孩子不用像山生那样,小小年纪就要颠沛流离。
“立秋,你看那边,”程大海忽然指着屯口的方向,“好像有车来了。”
程立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屯口的雪路上,果然有一辆吉普车正在艰难地行驶。大雪封路,吉普车走得很慢,车轮不时打滑。
“走,去看看。”
两人朝屯口走去。等他们到时,吉普车也刚好停下。车门打开,下来的竟然是李部长和王公安。
“李部长?王哥?你们怎么来了?”程立秋很意外。这么大的雪,路又不好走,他们怎么会这个时候来牙狗屯?
李部长拍拍身上的雪,笑着说:“怎么,不欢迎?”
“欢迎!当然欢迎!”程立秋赶紧说,“快进屋暖和暖和!”
把两人请进合作社办公室,魏红已经烧好了热水,泡上了茶。李部长捧着热茶,喝了一大口,这才说:“立秋啊,我们这次来,是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县里决定,”李部长放下茶杯,郑重地说,“把牙狗屯合作社作为全县农村改革的试点单位!重点扶持!”
程立秋愣住了:“试点单位?重点扶持?”
“对,”王公安接过话头,“立秋,你们合作社这一年的成绩,县领导都看在眼里。不仅经济效益好,还带动了周边群众致富,保护了生态环境,这些都是亮点。县长说了,要把你们的经验在全县推广。”
李部长继续说:“具体的扶持政策有三条:第一,县财政给你们拨五万元无息贷款,用于扩大再生产;第二,县农业局派技术员常驻指导;第三,县供销社和你们签长期购销合同,保证你们产品的销路。”
这三个政策,每一个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五万元无息贷款,在1986年是一笔巨款;技术员指导,能解决合作社技术不足的问题;长期购销合同,更是解决了销路的后顾之忧。
程立秋激动得站起来:“李部长,王哥,这……这太感谢了!我代表合作社全体社员,感谢县领导的信任!”
“你先别急着谢,”李部长摆摆手,“这些政策是有条件的。县里要求,三年内,合作社产值要达到五十万元,带动周边三个屯子脱贫,还要建成生态农业示范基地。这些,你能做到吗?”
五十万元产值,在1986年是个天文数字。但程立秋没有犹豫,他挺直腰板,斩钉截铁地说:“能!我们一定能做到!”
“好!有志气!”李部长拍拍他的肩,“立秋,我看好你。你们牙狗屯,有望成为咱们县第一个‘小康村’!”
送走李部长和王公安,程立秋立刻召集合作社骨干开会。他把县里的扶持政策一说,所有人都沸腾了。
“五万元贷款!我的天,咱们能办多少事啊!”王栓柱激动得直搓手。
“技术员常驻指导,这下咱们种参、养殖就更专业了!”程大海也兴奋不已。
“长期购销合同,咱们的产品不愁卖了!”赵秀英高兴地说。
只有赵老蔫比较冷静:“立秋啊,这是好事,但也是压力。三年五十万产值,不容易啊。”
“是不容易,”程立秋点点头,“但咱们有基础,有条件,还有全屯人的支持。我相信,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一定能做到!”
他拿出纸笔,开始规划:“这五万元贷款,我打算这么用:一万建皮毛加工厂,咱们不能光卖原料,要深加工,提高附加值;一万扩大参田和药材种植;一万改善养殖场条件,特别是榛鸡养殖要扩大规模;剩下两万作为流动资金。”
“另外,技术员来了,咱们要虚心学习。赵叔,您年纪大,经验丰富,但新东西也得学。咱们要传统经验和科学技术结合,走出一条新路。”
“还有,带动周边屯子脱贫的事。我打算过了正月,就去邻近的三个屯子看看,跟他们谈合作。咱们出技术、出销路,他们出劳力、出土地,互利共赢。”
一条条,一件件,程立秋说得条理清晰,目标明确。骨干们听着,心里越来越亮堂,越来越有底。
“立秋哥,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王栓柱第一个表态。
“对!跟着你干!”
散会后,程立秋没有回家,而是独自去了黑瞎子岭。雪已经停了,山林一片寂静。他踩着厚厚的积雪,来到一处高地,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牙狗屯。
屯子里,炊烟袅袅升起,家家户户都在准备晚饭。合作社大院里,灯火已经亮起,那是值夜班的社员在照看养殖场。远处,黑瞎子岭的轮廓在暮色中绵延起伏,像一条沉睡的巨龙。
三年,五十万产值,带动三个屯子脱贫,建成生态农业示范基地……
这些目标,一个比一个宏大,一个比一个艰巨。
但程立秋不怕。
他想起重生前的那个自己,一辈子碌碌无为,守着几亩薄田,勉强糊口。那时的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家人吃饱穿暖,从没想过能带领一屯人致富,更没想过能成为县里的试点,得到这么多支持。
是重生给了他机会,但更是他自己的努力,和全屯人的支持,才有了今天。
“爹,娘,”他对着黑瞎子岭的方向轻声说,“儿子没给你们丢脸。咱们程家,在牙狗屯站起来了。以后,还会站得更高,走得更远。”
风吹过,松涛阵阵,像是在回应。
下山时,天已经全黑了。屯子里星星点点的灯光,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温暖。程立秋走到合作社门口,看见魏红正站在那里等他。
“怎么站在这儿?多冷啊。”他赶紧走过去。
“等你啊,”魏红把怀里抱着的棉袄给他披上,“饭都做好了,孩子们都等急了。”
两人并肩往家走。雪在脚下咯吱作响,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立秋,李部长他们走了?”魏红问。
“走了。红,县里给了咱们很多好政策……”程立秋把会上的事说了一遍。
魏红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轻声说:“立秋,这是好事,但你也别太累。身体要紧。”
“我知道,”程立秋握住她的手,“红,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合作社要发展,但不能急功近利。咱们一步一个脚印,稳扎稳打。”
到家时,孩子们果然都等急了。小石头趴在窗户上,看见爹娘回来,立刻喊:“爹!娘!你们可算回来了!饺子都要凉了!”
屋里,炕桌已经摆好。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还有几个小菜。小瑞安和小瑞雪坐在炕上,咿咿呀呀地叫。
一家人围坐吃饭。小石头一边吃一边说:“爹,今天我们学校老师说了,下学期要开自然课,教我们认识植物动物。老师说,咱们黑瞎子岭的动植物可多了,是活的教科书。”
“那你要好好学,”程立秋给儿子夹了个饺子,“等长大了,接爹的班,把合作社办得更好。”
“我才不接你的班呢,”小石头嘟着嘴,“我要当科学家,研究怎么让榛鸡多下蛋,让人参长得更快!”
大家都笑了。程立秋摸摸儿子的头:“好,有志气。不管干什么,都要好好干。”
吃完饭,孩子们在炕上玩耍,程立秋和魏红坐在灯下说话。
“立秋,山雀她们……应该到了吧?”魏红忽然问。
程立秋沉默了一下:“应该到了。巴图大爷办事稳妥,他派去的人可靠。”
“那就好,”魏红轻声说,“立秋,等合作社稳定了,咱们找个机会,去内蒙古看看她们。偷偷地,就看一眼,不打扰。”
程立秋看着妻子,眼眶有些发热:“红,你……”
“我也是当娘的人,”魏红说,“知道当娘的不容易。山雀一个人带着孩子,在那么远的地方,肯定想家。咱们去看看,让她知道,黑瞎子岭还有人惦记着她。”
“好,”程立秋重重点头,“等合作社上了正轨,咱们就去。”
夜里,程立秋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想起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合作社成立时的艰难,第一次分红时的喜悦,围猎时的惊险,山雀离开时的心痛,还有今天得到的支持与信任……
这一切,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他知道,从明天开始,又将是一个新的起点。合作社要扩大规模,要建加工厂,要带动周边屯子,要完成县里定的目标……
路还很长,很难。
但他有魏红,有孩子们,有合作社的社员们,有全屯乡亲们的支持。
他还有黑瞎子岭这片山林,有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狩猎智慧,有对这片土地深沉的爱。
这些,都是他的力量源泉。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合作社大院的灯光还亮着,像黑夜里的一颗明星,指引着方向。
程立秋知道,从明天起,他要带着牙狗屯,朝着那颗星指引的方向,继续前进。
直到家家户户都过上好日子。
直到黑瞎子岭的传说,在这片土地上代代相传。
直到他这一生的猎途,画上圆满的句号。
而这,才只是开始。
第307章 开春第一猎,意外遇故人
三月初八,惊蛰过后的第三天,黑瞎子岭的冰雪开始消融。阳坡上的积雪已经化尽,露出了枯黄的草根和黑色的泥土;背阴处还残留着大片大片的雪,但也在阳光的照射下一点点收缩。山涧里传来了潺潺的水声——那是封冻了一个冬天的溪流,在春风的呼唤下苏醒了。
程立秋站在合作社大院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早春清冷的空气。空气中还带着冬日的寒意,但已经能嗅到泥土苏醒的气息,能听见远处山林里隐约的鸟鸣。
“立秋哥,都准备好了。”王栓柱从院子里走出来,肩上挎着猎枪,腰间的子弹袋鼓鼓囊囊。他身后,程大海、赵老蔫等十几个猎队骨干也都整装待发。
今天是合作社开春后的第一次狩猎。按照程立秋定下的规矩,每年春猎的主要目的是清除祸害庄稼的野物,为春耕扫清障碍。经过一个冬天的消耗,山里的野猪、狍子正饿得慌,常常会下山糟蹋农田。
“人都齐了?”程立秋问。
“齐了,十五个,都是好手。”王栓柱说,“按你说的,这次主要去黑瞎子沟和野猪岭,那两片去年野猪闹得最凶。”
程立秋点点头,目光扫过队员们。一张张黝黑的脸庞上,都带着跃跃欲试的神情。经过一个冬天的休整,大家都憋着一股劲,想在新年的第一猎中开个好头。
“规矩再说一遍,”程立秋提高声音,“第一,不打珍稀动物;第二,不打幼崽和带崽的母兽;第三,遇到老虎豹子,避让;第四,受伤的动物能救则救。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队员们齐声回答。
“好,出发!”
猎队离开牙狗屯,沿着融雪后泥泞的山路向黑瞎子沟行进。路上,积雪融化形成的溪流随处可见,队员们不得不经常绕路或蹚水而过。早春的山林还很寂静,只有偶尔的鸟鸣和远处融雪的滴答声。
“立秋哥,你看,”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程大海指着前面一片山坡说,“那是野猪拱的。”
程立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山坡上,大片的草地被翻得乱七八糟,泥土外翻,草根裸露——这正是野猪觅食的痕迹。从痕迹的新鲜程度看,应该是昨晚留下的。
“这群猪不小,”赵老蔫蹲下身,仔细查看蹄印,“看这蹄印的深度和间距,至少二十头,领头的得有三百斤以上。”
程立秋观察了一下地形。这片山坡比较平缓,往下是一小片开阔地,再往下就是黑瞎子沟了。野猪群很可能在沟里过夜,白天上来觅食。
“栓柱,你带五个人去左边山梁;大海,你带五个人去右边山梁;我和赵叔带剩下的人在下面设伏。”程立秋迅速部署,“等野猪群进入伏击圈,听我口令再开枪。记住,只打壮年的公猪,母的、小的放过。”
三组人分头行动。程立秋和赵老蔫带着四个年轻队员,在开阔地边缘找了片灌木丛埋伏下来。早春的灌木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条挡不住人,他们只能趴在地上,用枯草做伪装。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山风很冷,吹得人直打哆嗦。地上的积雪融化后形成的泥水,慢慢浸透了衣服,冰凉刺骨。但队员们一动不动,眼睛紧盯着山坡方向。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山坡上传来动静。先是树枝折断的声音,接着是沉重的蹄声,最后是野猪特有的呼噜声。
来了!
程立秋打了个手势,所有人都握紧了枪。
野猪群出现了。果然如赵老蔫所料,至少有二十多头,排成松散的队形,正慢悠悠地往山下走。领头的是头体型巨大的公猪,肩高几乎到人的腰部,獠牙外翻,在阳光下泛着森森的白光。它走得很警惕,不时停下脚步,抽动鼻子嗅闻空气。
突然,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住了脚步,发出一声警告的哼叫。野猪群立刻骚动起来,小猪们躲到母亲身后,成年猪们则紧张地四下张望。
就在这时,左右两边的山梁上响起了枪声和呐喊声——王栓柱和程大海他们开始驱赶了!
野猪群受惊,本能地朝山下开阔地冲来。这正是程立秋想要的——把猪群赶到预定的伏击圈。
“准备!”程立秋低声下令。
野猪群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它们惊恐的眼睛,闻到它们身上的气味。队员们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呼吸都屏住了。
“打!”
枪声齐发!但不是乱打,而是有选择地瞄准那些体型最大、最壮的成年公猪。
野猪群大乱。中枪的野猪惨叫着倒地,没中枪的则四散奔逃。但左右两边都有人驱赶,它们只能在有限的范围内乱窜。
程立秋瞄准了那头领头的公猪。它很狡猾,躲在一丛灌木后,只露出半个身子。程立秋调整呼吸,稳住枪身,扣动扳机。
“砰!”
子弹精准地命中公猪的前腿关节。它惨叫一声,跪倒在地,但很快又挣扎着站起来,朝程立秋的方向冲来!三百多斤的体重,加上惯性,像一辆失控的坦克。
“立秋小心!”赵老蔫大喊。
程立秋不慌不忙,又开一枪,打在公猪的另一条前腿上。这次它彻底倒下了,在地上痛苦地挣扎。
其他野猪见头领倒下,更加慌乱。有些试图往山上冲,但被上面的队员开枪吓退;有些则顺着沟底逃窜。
“差不多了,”程立秋站起来,“放过那些受伤不重的,让它们走。把倒下的处理一下。”
围猎结束。清点战果:共猎获六头成年公野猪,都是体型大、祸害庄稼厉害的。没有一头母猪或小猪受伤。
“干得漂亮,”赵老蔫满意地点头,“六头,够屯里人吃一阵子了。而且放走了母猪和小猪,明年还有猪打。”
队员们开始处理猎物。程立秋则检查那些倒下的野猪。有两头只是腿部受伤,还在挣扎。他拔出猎刀,动作干净利落地给了它们一个痛快。
“对不住了,”他轻声说,“下辈子别当祸害庄稼的野猪。”
处理完猎物,队员们把野猪绑在木棍上,两人抬一头,准备下山。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呼喊:
“救命——救命啊——”
声音很微弱,但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是从黑瞎子沟深处传来的。
“有人喊救命?”王栓柱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我也听见了,”程大海说,“是个女人的声音。”
程立秋眉头一皱。黑瞎子沟深处人迹罕至,这个时候怎么会有女人?难道是采药的?或者……迷路的?
“栓柱,你带几个人把猎物先送回去,”他当机立断,“大海,赵叔,你们跟我去看看。”
“立秋,小心点,”赵老蔫提醒道,“这荒山野岭的,万一是陷阱……”
“应该不是,”程立秋摇摇头,“听声音很急,不像是装的。走,去看看。”
三人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越往沟里走,路越难走。积雪融化形成的泥泞,加上纵横交错的溪流,让他们不得不小心翼翼。
“救命——救救我——”声音越来越清晰了。
转过一个山弯,眼前的景象让三人都愣住了。
沟底的一片空地上,一个女人倒在地上,身上压着一根粗大的枯树干。那树干看起来是从山坡上滚落的,正好砸在她腿上。女人正拼命挣扎,但树干太重,她根本挪不动。
更让程立秋震惊的是,这个女人他认识——竟然是山雀!
虽然只见过几次面,虽然她现在衣衫褴褛、满脸污泥,但程立秋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那张清秀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痛苦和绝望。
“山雀?!”程立秋失声喊道,快步跑过去。
山雀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程立秋,也愣住了。她的眼神复杂极了——有惊喜,有羞愧,有痛苦,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程……程大哥……”她声音虚弱,嘴唇干裂。
“别说话,”程立秋蹲下身,检查她的伤势,“赵叔,大海,快帮忙把树干搬开!”
三人合力,费了好大劲才把树干搬开。山雀的左腿被砸得血肉模糊,看样子是骨折了。她疼得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咬着牙没叫出声。
“你怎么会在这儿?”程立秋一边用猎刀割开她的裤腿检查伤势,一边问,“不是去内蒙古了吗?”
山雀闭着眼睛,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我……我没走成……”
“没走成?怎么回事?”
“走到半路……巴图大爷派的人……出事了……”山雀断断续续地说,“马惊了……车翻了……山生……山生不见了……”
“什么?!”程立秋手一抖,“山生不见了?!”
“我们找了三天……没找到……”山雀泣不成声,“我只能回来……想找你帮忙……可走到这儿……又遇上滚木……”
程立秋的心沉到了谷底。山生不见了?一个四个多月的婴儿,在荒山野岭不见了三天?这意味着什么,他不敢想。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最重要的是救山雀,然后再找山生。
“赵叔,她的腿骨折了,得赶紧处理,”程立秋说,“咱们得把她抬回去。”
“这荒山野岭的,怎么抬?”程大海犯了难,“路这么难走,抬着个人,根本走不快。”
程立秋想了想:“这样,赵叔,你回去叫人,带担架来。我和大海在这儿守着山雀。快去快回!”
“好!”赵老蔫知道时间紧迫,转身就往回跑。老爷子虽然年纪大,但在山里走了一辈子,脚力不输年轻人。
赵老蔫走后,程立秋从背囊里拿出急救包——这是合作社配备的,每个猎队都有。他先用清水清洗山雀腿上的伤口,然后敷上止血药,用绷带包扎好。又从背囊里拿出水壶,喂山雀喝水。
山雀喝了几口水,精神稍微好了些。她看着程立秋,眼神里充满了愧疚:“程大哥……对不起……我又给你添麻烦了……”
“别说这些,”程立秋打断她,“山雀,你跟我说实话,山生到底怎么回事?你们走到哪儿出的事?”
山雀闭上眼睛,痛苦地回忆:“我们走了五天……到了大兴安岭北边……那里有个地方叫老鹰崖……路特别险……马不知道怎么了,突然惊了……车翻了……我被甩出去……等我醒过来……山生就不见了……”
“你们找了三天?”
“嗯……巴图大爷派的人……还有当地的牧民……都帮忙找……可就是找不到……”山雀的眼泪又流了下来,“程大哥……山生会不会……会不会已经……”
“别瞎想!”程立秋厉声说,“山生福大命大,不会有事的。等把你送回去,我就带人去找。就是把大兴安岭翻个遍,也要找到他!”
山雀看着他,眼神里重新燃起了希望。她知道,程立秋说到做到。
等待的时间很漫长。山雀的腿伤很重,虽然包扎了,但还在渗血。程立秋每隔一会儿就检查一次绷带,确保止血效果。程大海则去附近捡了些干柴,生起一堆火——早春的山里还是很冷,山雀失血过多,需要保暖。
“程大哥……”山雀忽然轻声说,“如果……如果山生真的找不到了……我……我也不想活了……”
“胡说!”程立秋握住她的手,“山雀,你要坚强。为了山生,你也得活下去。万一他找到了,你却没了,你让他怎么办?”
山雀看着他,泪水模糊了双眼:“程大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程立秋说,“山雀,你记住,你救过我的命,这份情我一辈子都还不完。现在你有难,我帮你,天经地义。”
正说着,远处传来人声。是赵老蔫带人回来了。王栓柱、程大海的弟弟程大河,还有合作社几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抬着一副简易担架,急匆匆地赶来了。
“立秋哥,怎么样了?”王栓柱看见山雀的伤势,倒吸一口凉气。
“骨折,失血过多,得赶紧送医院,”程立秋说,“来,小心点,把她抬上担架。”
众人小心翼翼地把山雀抬上担架。山雀疼得直冒冷汗,但咬着牙没叫出声。这个女人的坚强,让在场所有男人都动容。
回屯的路更难走了。担架需要四个人抬,在泥泞的山路上走得格外艰难。经常有人滑倒,但都死死护着担架,不让山雀受到二次伤害。
程立秋走在最前面开路,心里乱糟糟的。山雀回来了,山生却丢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意外?还是有人故意为之?巴图大爷派的人可靠吗?会不会……
他不敢想下去。现在最重要的是把山雀送到医院,然后组织人手去找山生。
四个多月的婴儿,在野外三天……生存的希望很渺茫。但程立秋告诉自己,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不能放弃。
那是他的儿子,是他血脉的延续。
下午三点多,担架队终于回到了牙狗屯。消息已经传开了,屯口围满了人。魏红也来了,看见担架上的山雀,她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立秋,这是……”
“山雀,腿受伤了,”程立秋简短地说,“红,你帮忙照顾一下,我这就去套车,送她去医院。”
“不用套车了,”魏红说,“合作社的拖拉机就在这儿,直接开去医院更快。”
“对!开拖拉机!”王栓柱一拍大腿,“我这就去开!”
拖拉机开来了,众人把山雀抬上车斗,铺上厚厚的棉被。程立秋要跟去,被魏红拦住了。
“立秋,你在家等着,”魏红说,“我陪她去。你是男人,照顾不方便。再说了,合作社还有一堆事等你处理。”
程立秋看着妻子,眼神复杂:“红,你……”
“别说了,快走吧,”魏红已经跳上了车斗,“王师傅,开车!”
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程立秋站在屯口,看着远去的车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没想到山雀会回来,更没想到山生会丢。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让他措手不及。
但现在不是慌乱的时候。他必须冷静,必须安排好一切。
“栓柱,你带几个人,准备进山的东西,”程立秋转身吩咐,“干粮、水、药品、绳索、照明工具,都要备齐。明天一早,咱们就出发去找山生。”
“去找山生?”王栓柱一愣,“立秋哥,大兴安岭那么大,上哪儿找啊?”
“老鹰崖,”程立秋说,“山雀说是在老鹰崖出的事。咱们就去那儿,以那儿为中心,方圆五十里,一寸一寸地找。”
“可是合作社……”
“合作社的事先放一放,”程立秋打断他,“人命关天。栓柱,你记住,找人的事,要保密。除了咱们几个,谁也别告诉。”
“知道了。”
程立秋又交代了几句,然后快步往家走。他需要静一静,好好想想。
山雀回来了,山生丢了,魏红去医院照顾山雀……这一连串的事情,像一团乱麻,缠得他喘不过气。
但他知道,他必须理清头绪。因为现在,他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他不能乱,不能倒。
为了山雀,为了山生,为了魏红,为了这个家,为了牙狗屯。
他必须撑住。
夕阳西下,把黑瞎子岭染成一片金黄。程立秋站在自家院子里,望着远山,久久不动。
他知道,从今天起,又将是一段艰难的日子。
但他不怕。
因为他别无选择。
第308章 深夜寻子路,风雪夜归人
傍晚时分,黑瞎子岭刮起了大风。呼啸的北风卷着尚未完全消融的积雪,在山谷间横冲直撞,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响。牙狗屯家家户户都早早关紧了门窗,只有合作社大院里还亮着灯。
程立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越来越大的风雪,眉头紧锁。王栓柱下午就带人去准备进山的物资了,可现在这天气,明天还能出发吗?
“立秋哥,”程大海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东西都准备好了。干粮、水、药品、绳索、手电筒,还有三天的备用物资。按你的吩咐,都是双份的。”
“辛苦了,”程立秋转过身,“大海,这天气……明天还能走吗?”
程大海看了看窗外:“看这架势,今晚可能要下大雪。不过立秋哥,救人如救火,山生才四个多月,在外面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要不,咱们今晚就出发?”
今晚?程立秋心里一动。是啊,为什么要等到明天?每多等一分钟,山生的危险就多一分。
但今晚风雪这么大,进山太危险了。黑瞎子岭到老鹰崖,少说也有两百多里山路,白天走都困难,更别说这样的风雪夜。
就在他犹豫时,门外传来拖拉机的声音。程立秋急忙迎出去,是送山雀去医院的拖拉机回来了。
车停稳,魏红先从车上跳下来,脸色疲惫但还算镇定。王栓柱和另一个社员小心翼翼地把山雀从车斗里抬下来——她的左腿已经打上了石膏,用纱布吊着。
“怎么样?”程立秋上前问。
“骨折,好在没伤到动脉,”魏红说,“医生给打了石膏,开了药,让回家静养。住院要花钱,山雀不肯,非要回来。”
山雀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她看着程立秋,急切地问:“程大哥……山生……有消息吗?”
程立秋摇摇头:“还没有。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一早就出发去找。”
“明天?”山雀的眼神黯淡下去,“明天……又耽误一天……”
“今晚风雪太大,进山太危险,”程立秋解释,“咱们得保证找人的人安全,才能找到山生。”
山雀不说话了,但眼泪又流了下来。魏红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山雀,你别急。立秋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找到山生。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伤养好。等山生回来了,你得有力气抱他。”
这话说得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山雀看着魏红,眼神复杂地点了点头。
把山雀安顿在合作社的休息室——这是程立秋特意安排的,山雀现在行动不便,需要人照顾,住在合作社方便些。魏红主动承担了照顾她的任务,这让程立秋既感动又愧疚。
安顿好山雀,程立秋回到办公室。王栓柱、程大海、赵老蔫等几个骨干都在等着他。
“立秋,山雀的伤怎么样?”赵老蔫问。
“骨折,得养一阵子,”程立秋说,“现在的问题是山生。四个多月的婴儿,在外面已经三天了。今晚这风雪……”
他没说完,但大家都明白他的意思。这样的风雪夜,成年人在野外都难熬,更别说一个婴儿。
办公室里一片沉默。窗外的风声更大了,像无数野兽在咆哮。
“立秋哥,”王栓柱忽然开口,“要不……我今晚先走?”
“你一个人?”
“嗯,”王栓柱点头,“我脚力快,熟悉山路。今晚先赶到老鹰崖附近,明天一早就能开始找。你们明天再出发,这样不耽误时间。”
“太危险了,”程立秋反对,“这样的风雪夜,一个人进山,万一出事怎么办?”
“可山生等不起啊,”王栓柱急了,“立秋哥,你是没看见山雀那样子……她是真不想活了。要是山生真有个三长两短,她肯定……”
程立秋沉默了。他知道王栓柱说的是实话。山雀现在的状态,全靠找到山生这个信念撑着。如果山生真的找不到了,她可能真的会走极端。
“这样,”他做出决定,“栓柱,我跟你一起去。咱们两个人,有个照应。大海,你明天带大队人马,按原计划出发。赵叔,你在家坐镇,照顾合作社的事。”
“立秋,你不能去,”赵老蔫反对,“你是合作社的主心骨,万一出点什么事,合作社怎么办?牙狗屯怎么办?”
“赵叔,山生是我的儿子,”程立秋平静地说,“儿子有难,当爹的不能不去。合作社的事,有您在,我放心。”
这话说得在情在理,赵老蔫也无话可说了。
“那……那我也去!”程大海说。
“不行,”程立秋摇头,“你得带大队。咱们得做两手准备——我和栓柱先走,快马加鞭;你带大队,仔细搜寻。这样效率最高。”
事情就这么定了。程立秋回家简单收拾了东西,跟魏红交代了几句。
“今晚就走?”魏红很意外,“这天气……”
“等不了了,”程立秋说,“红,家里的事就拜托你了。山雀那边……”
“我会照顾好她,”魏红打断他,“立秋,你自己小心。一定要平安回来,把山生也平安带回来。”
“我会的。”
深夜十点,风雪更大了。程立秋和王栓柱背着沉重的背囊,打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了牙狗屯。
一出屯子,风就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手电筒的光在风雪中显得很微弱,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路。
“栓柱,跟紧了,”程立秋大声喊,“别走散了!”
“知道!”王栓柱紧紧跟在后面。
两人沿着山路向北走。这条路他们都很熟悉,闭着眼睛都能走。但今晚不同——积雪掩盖了路面,加上天黑风大,稍不留神就可能迷路或滑倒。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黑瞎子沟。这里是第一道难关——沟底积雪深,有些地方能没到大腿。程立秋用木棍在前面探路,确定安全了再走。
“立秋哥,这雪太深了,”王栓柱喘着粗气,“照这个速度,天亮都走不到老鹰崖。”
程立秋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前方。风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雪反而更大了。这样下去确实不行。
“走这边,”他指了指左侧的山脊,“山脊上风大,但雪浅。咱们走山脊,虽然绕远,但快。”
两人改变路线,开始往山脊上爬。山坡很陡,加上积雪湿滑,爬得很艰难。程立秋好几次滑倒,手和膝盖都磕破了,但他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走。
爬到山脊时,风更大了,几乎能把人吹倒。两人不得不弯着腰,手拉着手往前走。山脊上的雪果然浅多了,只到脚踝,但裸露的岩石很滑,得格外小心。
“立秋哥,你听!”王栓柱忽然停下脚步。
程立秋侧耳倾听。风声中,似乎夹杂着一种奇怪的声音——像婴儿的哭声,又像野猫的叫。
“是风声吧?”王栓柱不确定地说。
程立秋摇摇头,示意他别出声,仔细听。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这次更清晰了些——确实是婴儿的哭声,很微弱,但在风声的间隙里,能隐约听见。
“是山生?!”王栓柱激动起来。
“不一定,”程立秋很冷静,“也可能是别的。但不管是什么,都得去看看。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
他指了指右前方的山谷。两人立刻改变方向,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走去。
下山谷比上山脊更难。坡度陡,积雪深,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下去的。程立秋的棉袄被树枝刮破了好几道口子,棉花都露出来了,但他浑然不觉。
越往下走,哭声越清晰。终于,在山谷底部的一片松林边,他们找到了声音的来源——
不是山生。
是一只小鹿,看起来出生不久,可能只有一两个月大。它的一条前腿被捕兽夹夹住了,正在拼命挣扎,发出类似婴儿哭泣的叫声。母鹿在不远处焦急地转圈,但不敢靠近——它闻到了人类的气味。
“是只小梅花鹿,”王栓柱有些失望,“还以为……”
程立秋没说话,他走近小鹿。小鹿看见他,挣扎得更厉害了,眼睛里充满了恐惧。母鹿发出一声警告的嘶鸣,但依然不敢上前。
“别怕,小家伙,”程立秋轻声说,蹲下身查看捕兽夹。这是一种老式的铁夹,齿很锋利,已经深深嵌进了小鹿的腿里,血流了一地。
“谁在这儿下的夹子?”王栓柱皱眉,“咱们合作社早就禁止用这种夹子了。”
程立秋没回答,他从背囊里拿出工具——一把钳子,一把小钢锯。捕兽夹的弹簧很紧,他费了好大劲才撬开。小鹿的腿伤得很重,骨头可能都断了。
“栓柱,拿绷带和药。”
两人配合,给小鹿清洗伤口、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小鹿很安静,只是偶尔发出痛苦的呜咽。母鹿在不远处看着,眼神从警惕渐渐变成了某种类似感激的东西。
包扎好,程立秋把小鹿抱到松林边,轻轻放下。小鹿试着站起来,但伤腿用不上力,又倒下了。母鹿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小鹿,又抬起头看了看程立秋,然后发出一声轻柔的叫声,像是在道谢。
“走吧,”程立秋对王栓柱说,“咱们耽误了不少时间。”
两人正要离开,母鹿忽然叫了一声,朝松林深处走了几步,又回头看看他们,像是在示意什么。
“它想让我们跟它走?”王栓柱奇怪地说。
程立秋心里一动。动物有时比人更敏锐,这只母鹿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跟上去看看。”
两人跟着母鹿走进松林。松林里积雪更深,但母鹿走得很从容,显然熟悉地形。走了约莫一里地,眼前出现了一个山洞——不大,但足够避风。
母鹿在洞口停下,回头看了看他们,然后走进了洞里。
程立秋和王栓柱对视一眼,也跟了进去。洞里很黑,手电筒的光照进去,只能看见洞壁和地面。但空气中,似乎有一种特殊的味道……
是奶腥味!
程立秋心里一紧,快步往洞里走。洞不深,只有十几米。走到尽头时,手电筒的光照到了一个襁褓——
山生!
真的是山生!他躺在一个用干草铺成的窝里,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小脸红扑扑的,闭着眼睛睡得正香。旁边,一只母鹿正卧在那里,看样子刚给小鹿喂完奶。
王栓柱惊呆了:“这……这是怎么回事?”
程立秋蹲下身,仔细检查山生。孩子呼吸平稳,体温正常,除了脸上有点脏,看起来一切都好。他轻轻抱起山生,孩子动了动,咂了咂嘴,但没醒。
那只母鹿站起来,看了看山生,又看了看程立秋,然后发出一声轻柔的叫声,走出了山洞。洞外,那只受伤的小鹿正一瘸一拐地等着它。
程立秋忽然明白了。山生被遗弃在野外,这只母鹿发现了他,把他带回了山洞,用自己的奶喂他。而那只小鹿,可能是母鹿的孩子,也可能是它收养的孤儿。
“万物有灵啊,”王栓柱感慨,“这只鹿救了山生。”
程立秋没说话,他只是紧紧抱着山生,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三天了,这个孩子居然活下来了,而且看起来状态还不错。这简直是奇迹。
“立秋哥,咱们赶紧回去吧,”王栓柱说,“山雀还等着呢。”
“对,回去,”程立秋擦干眼泪,“栓柱,你发信号,让大海他们别来了。”
王栓柱拿出信号枪,朝天空打了一发绿色信号弹——这是事先约定好的“找到人了”的信号。
抱着山生走出山洞时,那只母鹿还没走远。它站在松林边,看着他们。程立秋朝它深深鞠了一躬:“谢谢。”
母鹿叫了一声,然后带着小鹿,消失在了松林深处。
回程的路,因为抱着孩子,走得更慢了。但程立秋一点都不觉得累。他抱着山生,小心翼翼地用棉袄裹着他,生怕他冻着。山生睡得很香,偶尔还会在梦里笑一下,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天快亮时,风雪终于小了。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王栓柱忽然说:“立秋哥,你说这事怪不怪?咱们本来是去找山生,结果先救了小鹿,然后小鹿的妈妈又带咱们找到了山生。这就像是……冥冥中自有安排。”
程立秋点点头:“是啊,万物有灵,善恶有报。咱们救了小鹿,母鹿回报了咱们。这就是因果。”
“那下夹子的人……”王栓柱欲言又止。
程立秋脸色沉了下来:“回去查。合作社的规矩,谁也不能破。下这种夹子,伤动物不说,还可能伤到人。查到是谁,严惩不贷。”
说话间,牙狗屯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里。屯口,隐约能看见一群人等在那里——是魏红、赵老蔫他们,还有坐在轮椅上的山雀。
看见程立秋他们回来,山雀激动得想站起来,但腿上有伤,又跌坐回去。魏红推着她,快步迎上来。
“找到了?”山雀的声音在颤抖。
程立秋走过去,把山生轻轻递给她:“找到了。好好的,一点事没有。”
山雀接过孩子,紧紧抱在怀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山生被惊醒了,睁开眼睛,看见娘,居然笑了,伸出小手去摸娘的脸。
“山生……我的山生……”山雀泣不成声,“娘以为……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魏红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她看着程立秋,轻声说:“立秋,辛苦了。”
程立秋摇摇头,没说话。他看着山雀和山生母子团聚的场景,心里既欣慰又酸楚。欣慰的是山生找到了,平安无事;酸楚的是,这样的团聚,不知道还能有几次。
天亮了,雪后的牙狗屯显得格外宁静。炊烟袅袅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
程立秋知道,山雀回来了,山生找到了,但问题并没有解决。山雀的伤要养,山生要照顾,他们母子的未来要怎么安排?还有那个下捕兽夹的人,要查清楚……
一大堆事等着他处理。
但他不着急。一步一步来,总能把事情理顺。
现在最重要的是,山生平安回来了。
这就够了。
第309章 捕兽夹风波,揪出背后人
三月十二的清晨,牙狗屯从一夜的宁静中苏醒。屋檐下的冰棱在晨光中融化,滴滴答答地敲打着地面。程立秋早早起床,站在院里看着东方的鱼肚白,脑子里却想着昨晚在山里发现的那个捕兽夹。
那不是普通的捕兽夹。合作社早就明令禁止使用那种带锋利齿的老式铁夹,改用更人道的套索和陷阱。那种老式夹子力道大,锯齿锋利,一旦夹住猎物,轻则骨折,重则断肢,而且很难挣脱。去年合作社开会时,程立秋就强调过,打猎是为了生活,不是为了虐杀,不能用这种残忍的器具。
可偏偏就有人在用,而且还用在了合作社管辖的山林里。
“立秋,想什么呢?”魏红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盆,准备喂鸡。
“没什么,”程立秋回过神,“红,我去合作社一趟,早饭你们先吃。”
“山雀那边……”
“你多费心,”程立秋说,“她腿不方便,孩子又小,需要人照顾。合作社这边,我处理完事就回来。”
魏红点点头,没再多问。这些天,她对山雀的态度很微妙——说不上热情,但也绝不算冷淡。她按时给山雀送饭,帮她换药,照顾山生,但很少主动跟她说话。山雀也很识趣,从不主动打扰,只是默默地接受帮助。
程立秋知道魏红心里有疙瘩,但他现在顾不上这些。捕兽夹的事必须查清楚,否则合作社的规矩就形同虚设了。
合作社大院里,王栓柱、程大海、赵老蔫等人已经等着了。看见程立秋来,都围了上来。
“立秋哥,那夹子我检查过了,”王栓柱脸色凝重,“是咱们屯的。”
“咱们屯的?”程立秋眉头一皱,“确定?”
“确定,”王栓柱拿出一块铁片,“你看这上面的标记——一个‘王’字。这是王铁匠打的。整个黑瞎子岭,只有他会打这种老式夹子。”
王铁匠是牙狗屯的老住户,六十多岁,手艺好,但脾气倔。早年屯里人用的猎具、农具,大多出自他手。但这些年合作社兴起,统一采购新式工具,他的生意就淡了。
“王铁匠?”程立秋沉吟,“他应该知道合作社的规矩啊。”
“知道归知道,做归做,”赵老蔫叹了口气,“立秋,你是不知道,王铁匠这两年日子不好过。儿子在县里打工,一年回不来几次;老伴前年去世了,就剩他一个人。合作社又不用他的东西,他没了收入,心里有怨气也正常。”
“有怨气就能破坏规矩?”程大海愤愤不平,“那夹子要是夹到人怎么办?昨晚要不是咱们发现得早,那只小鹿腿就废了!”
程立秋摆摆手:“先别急着下结论。栓柱,你去请王铁匠来一趟,就说我有事找他。记住,客气点。”
“知道了。”
王栓柱去后,程立秋让其他人先去忙,自己坐在办公室里等。窗外,合作社的社员们已经开始一天的忙碌——养殖场那边传来鸡鸣鸭叫,参田里有人在除草,加工车间机器声隆隆。一切都井然有序,欣欣向荣。
可就在这样的繁荣背后,却有人在破坏规矩,破坏生态,也破坏合作社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秩序。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王栓柱带着王铁匠来了。老爷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腰背有些佝偻,但眼神还很锐利。他进了办公室,也不坐,就站在那儿,梗着脖子问:“程社长,找我啥事?”
“王叔,您坐,”程立秋起身让座,“栓柱,倒茶。”
“不坐了,有话就说,”王铁匠语气生硬,“我老头子还得回去干活呢。”
程立秋也不勉强,他拿出那个捕兽夹,放在桌上:“王叔,这夹子是您打的吧?”
王铁匠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了正常:“是我打的,怎么了?”
“您知道合作社的规矩吗?禁止使用这种夹子。”
“知道,”王铁匠脖子一梗,“可我又不是合作社的人,你们的规矩管不着我。”
这话说得硬气,但程立秋听出了其中的怨气。他放缓语气:“王叔,您虽然不是合作社的正式社员,但住在牙狗屯,就是咱们屯的一份子。合作社的规矩,是为了大家好,为了保护山林,为了让咱们的子孙后代还能有猎可打。”
“说得挺好听,”王铁匠冷笑,“可我老头子靠什么吃饭?早些年,屯里谁家不打猎?谁家不用我的夹子、套子?现在好了,你们合作社来了,统一采购,统一配发,把我的饭碗砸了。我打个夹子卖点钱,还犯法了?”
“王叔,没人砸您的饭碗,”程立秋耐心解释,“合作社不用老式夹子,是因为它们太残忍,不符合生态狩猎的理念。但您的手艺,合作社是需要的。您看这样行不行——合作社请您当技术顾问,专门教年轻人打制改良的猎具。按月发工资,比您卖夹子挣得多。”
王铁匠愣住了,他没想到程立秋会这么说。他以为程立秋会批评他,罚他,甚至把他赶出屯子。
“技术顾问?发工资?”他半信半疑,“你……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程立秋诚恳地说,“王叔,您的手艺是咱们屯的宝贝,不能丢。合作社需要您这样的老师傅,把传统手艺传下去。不过得改良,得符合现代理念。”
王铁匠沉默了。他看看程立秋,又看看桌上的捕兽夹,眼神复杂。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那我打的那些夹子……”
“已经打出来的,可以折价卖给合作社,我们统一销毁,”程立秋说,“至于这个夹子是谁买的,您得告诉我。”
“这……”王铁匠犹豫了。
“王叔,”程立秋加重了语气,“这不是小事。这种夹子可能伤人,可能害死珍稀动物。昨晚要不是我们发现得早,一只小梅花鹿的腿就废了。您想想,要是夹到的是人呢?是屯里哪个孩子呢?”
这话击中了王铁匠的软肋。老爷子虽然脾气倔,但心不坏。他低下头,叹了口气:“是……是程立夏买的。”
“程立夏?!”王栓柱失声喊道。
程立秋心里一沉。果然是他。
“他什么时候买的?买了多少?”
“上个月底,”王铁匠说,“买了十个。他说……说要进山打猎,自己用。我劝过他,说合作社不让用这种夹子,他不听,说合作社管不着他。”
十个老式捕兽夹,散布在山林里,那就是十个死亡陷阱。程立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他还说了什么?”
“还说……说等打到大货,卖了钱,要请我喝酒,”王铁匠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我一时糊涂,就给他打了。程社长,这事是我不对,我认罚。”
程立秋摆摆手:“王叔,您先回去吧。以后别再打这种夹子了。技术顾问的事,过两天合作社开会,正式定下来。”
王铁匠走后,办公室里一片沉默。王栓柱、程大海、赵老蔫都看着程立秋,等他拿主意。
“立秋哥,现在怎么办?”程大海问,“程立夏这是公然破坏合作社的规矩,得处理。”
“处理?怎么处理?”赵老蔫叹气,“他已经不是合作社的人了,咱们管不着他。”
“可他在咱们的山林里下夹子,这就得管!”王栓柱愤愤不平,“万一夹到人怎么办?立秋哥,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程立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合作社的院子里,社员们正在忙碌。大家有说有笑,干劲十足。这一切,是他和所有人共同努力的结果,绝不能让程立夏这样的人破坏了。
“栓柱,你带几个人,进山,”他转过身,沉声说,“把程立夏下的夹子全部找出来,一个不留。记住,注意安全。”
“好!”
“大海,你去查查,程立夏最近在干什么,跟什么人来往。我要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明白!”
两人领命而去。赵老蔫留下来,忧心忡忡地说:“立秋啊,程立夏毕竟是你大哥。这事处理不好,会让人说闲话的。”
“赵叔,我知道,”程立秋说,“但规矩就是规矩。合作社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全屯人的。我不能因为程立夏是我大哥,就对他网开一面。那样的话,以后谁还遵守规矩?”
“唉,也是这个理,”赵老蔫点点头,“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他下的夹子清除了,确保安全,”程立秋说,“然后找他谈谈。如果他能认错,保证不再犯,这事就算了。如果他还执迷不悟……”
他没说完,但赵老蔫明白他的意思。
中午时分,王栓柱带着人回来了。他们找到了八个捕兽夹,都下在野兽经常出没的地方。其中一个夹子上还夹着一只兔子,已经死了。另外两个夹子没找到,可能被程立夏收走了,也可能下在更隐蔽的地方。
“立秋哥,你看,”王栓柱把死兔子扔在地上,“这就是后果。这种夹子,兔子被夹住,根本跑不了,只能等死。”
程立秋看着那只死兔子,心里一阵发堵。合作社提倡的是人道狩猎,是可持续利用,不是这种残忍的虐杀。
“把夹子都毁了,”他说,“另外,在屯里贴告示,提醒大家注意安全。特别是孩子们,这段时间别进山。”
下午,程大海也带回了消息。程立夏最近经常往县城跑,跟一帮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那些人据说是什么“皮毛贩子”,专门收购野生动物皮毛,不问来路,给钱爽快。
“皮毛贩子?”程立秋眉头一皱,“咱们不是有固定的收购渠道吗?县药材站、供销社,价格公道,手续正规。”
“他们是私下的,”程大海压低声音,“听说给的价格高,但收的都是珍稀动物——紫貂、猞猁、水獭,那些国家明令禁止捕猎的。程立夏可能是想挣快钱,才下那些夹子。”
程立秋明白了。程立夏这是想偷猎珍稀动物,卖高价。那些捕兽夹,就是他的工具。
“他人在哪儿?”
“刚回来,在家呢。”
“走,去找他。”
程立秋带着王栓柱、程大海,直接去了程立夏家。孙寡妇正在院里晾衣服,看见他们来,脸色变了变,想拦又不敢拦。
“立夏呢?”程立秋问。
“在……在屋里,”孙寡妇支支吾吾,“立秋啊,有什么事好好说,别……”
程立秋没理她,径直走进屋。程立夏正坐在炕上喝酒,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看见程立秋来,他冷笑一声:“哟,程大社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程立夏,山里的捕兽夹是不是你下的?”程立秋开门见山。
“是我下的,怎么了?”程立夏放下酒杯,挑衅地看着他,“我下夹子打猎,犯法了?”
“合作社有规矩,不能用那种夹子。”
“合作社?”程立夏嗤笑,“我又不是合作社的人,你们的规矩管不着我。程立秋,你别以为当了社长就了不起了,就能管天管地了。告诉你,我程立夏不吃这一套!”
“程立夏!”程大海忍不住了,“你知道那种夹子多危险吗?昨晚要不是我们发现得早,一只小梅花鹿腿就废了!万一夹到人呢?”
“夹到人?那是他倒霉,”程立夏满不在乎,“进山打猎,就要承担风险。怎么,只许你们合作社的人打猎,不许我打?”
程立秋看着他这副无赖相,心里最后一点兄弟情分也消磨殆尽了。他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程立夏,我今天来,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把剩下的夹子交出来,保证以后不再用,这事就算了。如果你还执迷不悟……”
“怎么样?你还敢打我不成?”程立夏站起来,瞪着程立秋,“程立秋,我告诉你,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合作社社长?呸!要不是我爹娘偏心,把好东西都留给你,你能有今天?我程立夏哪点比你差?凭什么你吃肉,我连汤都喝不上?”
这话说得刻薄,连旁边的王栓柱和程大海都听不下去了。但程立秋没生气,他只是看着程立夏,眼神里充满了悲哀。
“大哥,爹娘没有偏心,”他缓缓说,“是你自己总在比较。你打猎手艺好,力气大,如果好好干,不会比我差。可你总想走捷径,总想一步登天。结果呢?一步错,步步错。”
“少在这儿教训我!”程立夏吼道,“程立秋,我今天把话撂这儿——山里的夹子,我一个都不会收!我就要用!你能把我怎么样?有本事你报警抓我啊!”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法再谈了。程立秋点点头:“好,既然这样,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程立夏,你会后悔的。”
从程立夏家出来,王栓柱问:“立秋哥,现在怎么办?真报警?”
“不,”程立秋摇头,“报警没用,他没捕到珍稀动物,警察也管不了。咱们得用合作社的办法。”
“什么办法?”
程立秋没回答,他回到合作社,立刻召开全体社员大会。会上,他把捕兽夹的事说了一遍,最后宣布:
“从今天起,凡是在合作社管辖的山林里发现捕兽夹,发现一个,奖励十元。凡是举报私设捕兽夹的,查实后奖励五十元。所有奖励,从合作社福利基金里出。”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十元一个夹子,五十元一次举报,这在1987年可不是小数目。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程立夏下的那些夹子,恐怕藏不住了。
散会后,程立秋又单独找了几个可靠的社员,让他们暗中盯着程立夏,看他还有什么动作。
事情安排妥当,天已经黑了。程立秋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魏红已经把饭做好了。山雀和山生也在,山雀的腿还打着石膏,坐在椅子上,山生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玩。
“回来了?”魏红接过他的外衣,“事情处理得怎么样?”
“差不多了,”程立秋坐下,看着山雀,“你的腿怎么样?还疼吗?”
“好多了,”山雀轻声说,“程大哥,给你添麻烦了。”
“别说这些,”程立秋摆摆手,“山雀,等腿好了,你有什么打算?”
山雀沉默了一下:“我想……我想带着山生离开。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去哪儿?”
“不知道,”山雀摇摇头,“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魏红看了程立秋一眼,欲言又止。程立秋明白她的意思,但他没说话。山雀的去留,不是他能决定的。她能想开,愿意离开,也许是好事。
晚饭吃得很安静。小石头、瑞林、瑞玉三个孩子倒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着学校里的趣事,说着明天要去哪儿玩。程立秋听着,心里那点烦闷渐渐消散了。
是啊,不管外面有多少风雨,家里总是温暖的港湾。
夜里,程立秋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在想程立夏的事,在想山雀的未来,在想合作社的发展……
路还很长,很难。但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他是程立秋,是牙狗屯合作社的社长,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310章 皮毛贩子现,立秋明察访
三月十五,牙狗屯笼罩在一场绵绵细雨中。这雨不大,但下得密,从早到晚没停过。屋檐下的雨滴连成了线,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小水花。屯子里的土路变得泥泞不堪,人走过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程立秋站在合作社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幕,心里却想着另一件事——皮毛贩子。
程大海昨天带回来的消息,像根刺扎在他心里。程立夏跟县城的皮毛贩子勾搭上了,想偷猎珍稀动物卖高价。如果只是程立夏一个人还好办,但那些皮毛贩子背后可能还有更复杂的势力。他们敢收珍稀动物的皮毛,就说明有销路,有靠山。
“立秋哥,”王栓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这是昨天社员报上来的,又发现三个捕兽夹,都收回来了。”
程立秋接过纸看了看。三个夹子,两个在黑瞎子沟,一个在野猪岭。按照他定的规矩,举报的社员每人得了十元奖励。这钱花得值——三天时间,已经收回了十一个夹子,程立夏买的十个夹子,应该只剩下最后一个了。
“程立夏有什么反应?”他问。
“气得跳脚,”王栓柱笑了,“昨天在屯口大骂,说有人断他财路。不过没人理他,大家都说合作社的规矩是为大家好,不能破坏。”
程立秋点点头。社员们的觉悟比他预想的要高。这也说明,合作社这一年多的发展,让大家真正受益了,大家愿意维护这个集体。
“栓柱,你准备一下,明天咱们去趟县城,”他说,“我想会会那些皮毛贩子。”
“你要去见他们?”王栓柱一愣,“立秋哥,那些人可都不是善茬……”
“我知道,”程立秋打断他,“正因为不是善茬,才要去会会。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有没有打咱们合作社的主意。”
“那……要不要多带几个人?”
“不用,就咱们俩。人多了反而引人注意。”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但天还阴着。程立秋和王栓柱骑着自行车,沿着泥泞的土路往县城去。三十多里路,骑了两个多小时,到县城时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
县城比牙狗屯热闹多了。虽然下过雨,但街上人来人往,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国营商店门口排着长队,副食品店里飘出熟食的香味。街边偶尔能看到一两个摆地摊的,卖些山货、草药。
程立秋和王栓柱把自行车存在存车处,步行往西关方向走。西关是县城的老区,房子老旧,街道狭窄,但却是各种“地下生意”的聚集地。早年这里有黑市,现在虽然明面上取缔了,但暗地里的交易还在进行。
按照程大海打听来的消息,那些皮毛贩子在西关有个据点——一家叫“兴隆货栈”的铺子。铺子不大,门脸陈旧,但据说生意很好。
两人找到兴隆货栈时,铺子门虚掩着。程立秋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皮毛特有的腥膻味。货架上摆着些常见的皮毛——兔子皮、狗皮、羊皮,但数量不多,品相也一般。
柜台后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削脸,三角眼,正在打算盘。看见程立秋他们进来,抬了抬眼:“买皮子?”
“看看,”程立秋说,“有好货吗?”
“好货?”男人上下打量他们,“二位眼生啊,不是本地人吧?”
“牙狗屯的,”程立秋坦然地说,“听说你们这儿收皮子,价格公道,来看看。”
“牙狗屯?”男人眼神闪了闪,“那可是好地方,黑瞎子岭的宝贝多啊。坐,喝茶。”
他起身倒了三杯茶,动作很热情,但眼神里透着审视。程立秋接过茶,没喝,放在桌上。
“怎么称呼?”他问。
“我姓钱,钱有福,”男人笑道,“二位怎么称呼?”
“我姓程,这是我兄弟栓柱,”程立秋说,“钱老板,听说你们这儿不光收皮子,还收……特别的东西?”
“特别的东西?”钱有福装糊涂,“什么特别的东西?我们这儿可是正经生意,什么营业执照、税务登记,样样齐全。”
程立秋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皮毛——是紫貂皮,巴掌大小,但毛色油亮,质地柔软。这是合作社去年猎到的,本来要做标本,他特意剪了一小块带过来。
钱有福看见紫貂皮,眼睛立刻亮了。他接过去,仔细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好东西啊,正宗的兴安岭紫貂。这位兄弟,有多少?”
“不多,就这一块,”程立秋说,“想问问价。”
钱有福眼神又暗了下去,但很快又堆起笑容:“这一块太小了,做不了什么。要是整张的,我能给到一百二。”
一百二!王栓柱心里一惊。合作社卖给县药材站的紫貂皮,一张才八十。这钱有福出价高这么多,难怪程立夏动心。
“整张的不好弄啊,”程立秋叹气,“现在管得严,合作社又有规矩,不让打珍稀动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钱有福压低声音,“程兄弟,我看你也是明白人。实话跟你说,我这儿不光收紫貂,猞猁、水獭、豹猫,只要是珍稀的,我都收,价格绝对比公家高。你们在黑瞎子岭,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程立秋心里一沉。果然,这些人专门收珍稀动物皮毛,而且明目张胆。
“钱老板,这些可都是保护动物,打了犯法啊。”
“法?”钱有福嗤笑,“山高皇帝远,谁管?再说了,你们打了,我收了,一转手卖到南方,谁知道是哪来的?程兄弟,这可是发财的好机会。你们合作社人多,只要有心,一个月弄个十张八张的不成问题。那可就是上千块的收入啊!”
这话说得赤裸裸,连王栓柱都听不下去了。但程立秋脸色不变,只是问:“钱老板,你收这么多珍稀皮毛,往哪儿卖?”
“这你就别管了,”钱有福警觉起来,“反正有销路。你们只管弄货,我负责收,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干净利落。”
程立秋点点头,收起那块紫貂皮:“行,我回去考虑考虑。有货了再来找你。”
“好说好说,”钱有福起身送客,“程兄弟,想通了随时来。我这儿长期收,有多少要多少。”
从兴隆货栈出来,王栓柱忍不住说:“立秋哥,这些人胆子也太大了!明知道是保护动物还敢收,这不是……”
“这不是什么?”程立秋打断他,“栓柱,你记住,这些人敢这么干,背后肯定有人。咱们现在只是看到了冰山一角。”
“那怎么办?举报他们?”
“举报?举报谁?”程立秋摇头,“咱们没有证据。就算有证据,举报了这一个,还会有下一个。关键是要断了他们的财路,让他们收不到货。”
“可程立夏他们……”
“所以要先解决内部问题,”程立秋说,“走,去药材站看看。”
县药材站是合作社的老客户了,站长姓刘,跟程立秋很熟。见到程立秋来,刘站长很高兴:“立秋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坐坐坐。”
“刘站长,我来打听个事,”程立秋坐下,“咱们药材站收皮毛,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规定?”
“规定?什么规定?”刘站长一头雾水,“不就是按质论价吗?你们合作社的货好,我一直给最高价。”
“我是说,”程立秋压低声音,“如果有人想卖珍稀动物的皮毛,你们收吗?”
“珍稀动物?”刘站长脸色一变,“那可不能收!国家有规定,紫貂、猞猁、水獭这些,都是保护动物,打了犯法,收了也犯法。我们药材站是国营单位,哪能干这种事?”
“那如果有人私下里收呢?”
“私下里?”刘站长想了想,“倒是有听说过。前些日子,林业局的同志还来打过招呼,说最近有人非法收购珍稀皮毛,让我们留意。怎么,你们那儿有情况?”
程立秋把兴隆货栈的事简单说了说。刘站长听后,脸色凝重:“这个钱有福,我听说过。早些年就是个二道贩子,倒腾山货。这两年不知道搭上了什么关系,生意越做越大。林业局查过他几次,但都没抓到证据。”
“他收那么多珍稀皮毛,往哪儿卖?”
“还能往哪儿?”刘站长叹气,“南方呗。广东、福建那边,有钱人多,就喜欢这些稀罕物。一张紫貂皮,在咱们这儿卖一百二,到了南方能卖到三百。暴利啊!”
三百!王栓柱倒吸一口凉气。这利润,难怪有人铤而走险。
“刘站长,这事你们管不管?”程立秋问。
“管,当然要管,”刘站长说,“但得有证据。林业局那边也头疼,这些人狡猾得很,交易都在暗处进行,很难抓到现行。立秋啊,你们合作社可要守住底线,不能为了钱干违法的事。”
“这您放心,”程立秋郑重地说,“合作社有规矩,谁敢打珍稀动物的主意,严惩不贷。”
从药材站出来,已经中午了。程立秋和王栓柱在街边找了个小饭馆,要了两碗面条,边吃边聊。
“立秋哥,看来这个钱有福不简单啊,”王栓柱说,“连林业局都拿他没办法。”
“不是没办法,是没下决心,”程立秋说,“这些人敢这么干,背后肯定有保护伞。不过,只要咱们合作社守住底线,他们收不到货,自然就做不下去了。”
“可程立夏那边……”
“程立夏是个麻烦,但还不是大麻烦,”程立秋放下筷子,“真正的大麻烦,是钱有福这样的人。他们有钱,有门路,能诱惑人犯罪。合作社里,难保没有别人动心。”
王栓柱沉默了。他知道程立秋说得对。合作社现在一百多户,人心难测。虽然大多数人都守规矩,但总有个别人经不起诱惑。
“那怎么办?”
“两条路,”程立秋说,“第一,加强教育,让大家明白保护生态的重要性,明白违法犯罪的后果。第二,提高收购价,让社员们通过正规渠道也能挣到钱,没必要铤而走险。”
“提高收购价?咱们哪有那么多钱?”
“有,”程立秋眼里闪过一道光,“合作社要建加工厂,搞深加工。一张紫貂皮,卖原料八十,加工成围脖、帽子,能卖到一百五。利润翻倍,收购价自然就能提高。”
王栓柱眼睛亮了:“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这事得抓紧,”程立秋说,“回去就开会计论。加工厂要尽快建起来,不能等了。”
吃完饭,两人又去了趟林业局。林业局的张局长是李部长的老战友,跟程立秋也熟。听说钱有福的事,张局长很重视。
“这个钱有福,我们盯他很久了,”张局长说,“但这个人很狡猾,交易都在暗处,很难抓到证据。立秋,你们合作社要是能提供线索,那就太好了。”
“我们一定配合,”程立秋说,“不过张局长,我有个想法——能不能来一次联合行动?我们合作社出人,配合林业局,把这些人一网打尽?”
“这个……”张局长有些犹豫,“得请示上级。不过立秋,你有这个觉悟,很好。保护野生动物,人人有责。你们合作社带了个好头啊。”
从林业局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了。两人骑上自行车往回赶。路上,程立秋一直在想联合行动的事。如果真能配合林业局,把钱有福这些人打掉,那对黑瞎子岭的野生动物是件大好事。
但这事有风险。钱有福那些人不是善茬,万一狗急跳墙……
“立秋哥,你看!”王栓柱忽然指着前面。
前方不远处的路边,停着一辆马车。车旁,程立夏正跟一个陌生男人说话。那男人矮胖,穿一身中山装,手里提着个皮包。
程立秋示意王栓柱放慢速度,两人悄悄靠近。只听程立夏说:“……钱老板放心,货肯定有。不就是紫貂吗?黑瞎子岭多得是!”
“你可别吹牛,”那个钱老板——正是钱有福——说,“我要的是整张的好皮子,有伤有洞的可不要。”
“知道知道,”程立夏拍着胸脯,“我办事,您放心。不过……这价钱……”
“价钱好说,”钱有福从皮包里掏出两沓钱,“这是定金,二百。货到了,按说好的价,一分不少。”
程立夏接过钱,眼睛都直了。他这辈子,还没一次拿过这么多钱。
“谢……谢谢钱老板!我……我保证尽快弄到货!”
“尽快是多久?”钱有福问,“我可等不了太久。南方那边催得紧。”
“十天……不,七天!”程立夏咬牙,“七天内,我一定弄到紫貂皮!”
“好,就七天,”钱有福拍拍他的肩,“老弟,好好干。跟着我,保你发大财。”
两人又说了几句,钱有福上了马车走了。程立夏站在原地,数着钱,笑得合不拢嘴。
程立秋和王栓柱躲在树后,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王栓柱气得浑身发抖:“这个程立夏!他真敢!”
程立秋脸色铁青。他没想到,程立夏已经跟钱有福勾搭得这么深了。二百块定金,七天交货……这是要玩命啊。
“立秋哥,现在怎么办?”王栓柱问,“要不要把他抓起来?”
“抓他没用,”程立秋冷静地说,“抓了一个程立夏,还有别人。关键是要断了钱有福的念想。走,回去。”
两人绕开程立夏,继续往回走。一路上,程立秋都在思考对策。七天时间,程立夏肯定要进山偷猎紫貂。紫貂机警,很难捕到,但以程立夏的性子,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他可能会下更多的捕兽夹,可能会用毒,可能会……无论如何,必须阻止他。
回到牙狗屯时,天已经黑了。合作社大院里还亮着灯,赵老蔫、程大海等人都在等着。
“立秋,怎么样?”赵老蔫问。
程立秋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听完,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个程立夏,真是没救了,”程大海愤愤地说,“为了钱,连命都不要了!”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程立秋说,“咱们得想办法,既不能让他打到紫貂,又不能让他出事。毕竟……他是我大哥。”
这话说得无奈,但也真诚。众人看着程立秋,都明白他的难处。
“我倒有个主意,”赵老蔫忽然说,“紫貂这东西,机警得很,不是想打就能打到的。咱们可以……给他制造点麻烦。”
“什么麻烦?”
“紫貂喜欢在什么地方活动,咱们清楚,”赵老蔫说,“咱们可以提前去那些地方,制造点动静,把紫貂吓走。程立夏去了,找不到紫貂,自然就死心了。”
“这主意好!”王栓柱说,“既不用跟他正面冲突,又能阻止他。”
程立秋想了想,点点头:“行,就这么办。赵叔,这事你负责。从明天开始,带几个人进山,专门去紫貂常出没的地方‘巡逻’。记住,别让程立夏发现。”
“放心吧,”赵老蔫捋着胡子,“我老头子在山里转了一辈子,知道怎么‘劝’动物搬家。”
事情安排妥当,程立秋才回家。魏红和孩子们已经吃过饭了,山雀和山生也在。看见程立秋回来,魏红赶紧去热饭。
“怎么这么晚?”她问。
“有点事,”程立秋简单地说,“山雀的腿怎么样?”
“好多了,能拄着拐杖走了,”山雀轻声说,“程大哥,我想……等腿好了,就带山生走。”
“走?去哪儿?”
“还没想好,”山雀低下头,“但总得走。我不能一直在这儿打扰你们。”
程立秋看着她,又看看魏红。魏红正在盛饭,背对着他们,但肩膀微微有些僵硬。
“山雀,”程立秋缓缓说,“如果你没地方去,可以留在合作社。我们正缺人手,你可以在养殖场干活,挣口饭吃。山生长大了,也能在屯里上学。”
山雀愣住了,她抬起头,眼里有泪光闪动:“程大哥,你……你不嫌弃我们?”
“说什么傻话,”程立秋说,“你是山生的娘,山生是我儿子。我怎么能嫌弃你们?只是……你得想清楚。留在牙狗屯,难免有人说闲话,对你不好。”
“我不怕,”山雀擦擦眼泪,“只要能养活山生,我什么都不怕。”
魏红转过身,把饭放在桌上,轻声说:“那就留下吧。养殖场那边确实缺人,山雀手脚勤快,能帮上忙。”
这话说得平静,但程立秋听出了其中的包容。他看向魏红,魏红也看着他,两人相视一笑。
一切尽在不言中。
夜里,程立秋躺在床上,想着今天发生的事。钱有福、程立夏、赵老蔫的主意、山雀的留下……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他处理。
但他不觉得累。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有魏红,有孩子们,有合作社的社员们,有全屯乡亲们。
他们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的,像是春天的脚步声。
程立秋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311章 追踪紫貂踪,程立夏落网
三月二十,天晴了。
连续几天的阴雨后,黑瞎子岭终于迎来了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积雪融化了大半,山坡上露出大片大片的黑土,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苏醒的清新气息。远处的山林里,偶尔能听见早归的候鸟鸣叫,清脆悦耳。
程立秋站在合作社养殖场外,看着工人们忙碌。山雀拄着拐杖,正在教两个年轻妇女怎么给榛鸡喂食。她的腿还没好利索,但已经能慢慢走动了。山生被放在旁边的摇篮里,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娘干活,时不时咿咿呀呀叫两声。
“立秋哥,赵叔他们出发了。”王栓柱走过来,压低声音说。
程立秋点点头。今天是程立夏和钱有福约定的第七天,也是交货的日子。按照赵老蔫的计划,这几天他们天天进山,在紫貂常出没的地方“巡逻”,制造动静,把紫貂都吓跑了。程立夏就算去了,也找不到货。
“程立夏那边有什么动静?”
“一早就进山了,”王栓柱说,“背着猎枪,带着干粮,看架势是真想打到紫貂。程大海带人跟着呢,随时报告情况。”
“好,”程立秋说,“咱们也去看看。”
两人换了身衣服,背上猎枪,悄悄进了山。他们走的是一条小路,能绕到黑瞎子岭北坡——那里是紫貂最多的地方,也是程立夏最可能去的地方。
山路还有些泥泞,踩上去咯吱作响。早春的山林很安静,只有融雪的水滴声和偶尔的鸟鸣。程立秋一边走一边观察,发现赵老蔫他们的“巡逻”效果很明显——林子里到处是新鲜的脚印,树枝折断的痕迹,还有几处生过火的灰烬。这么大的动静,别说紫貂,就是野猪也被吓跑了。
“赵叔他们可真够用心的,”王栓柱笑着说,“这哪是巡逻,这是大扫荡啊。”
“没办法,”程立秋说,“对付程立夏这种人,就得用这种办法。让他知道,黑瞎子岭不是他能为所欲为的地方。”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传来信号——是程大海发的,三声布谷鸟叫,意思是“目标出现”。
程立秋和王栓柱加快脚步,悄无声息地靠过去。在一片松林边缘,他们看见了程立夏。
程立夏正蹲在一棵大松树下,手里拿着个铁丝套索,小心翼翼地往树上安。那棵树离地两米多高的地方有个树洞,是紫貂理想的巢穴。但此刻树洞周围布满了人类活动的痕迹——新鲜的脚印,折断的树枝,甚至还有烟头。
“妈的,”程立夏骂了一句,“这些天怎么这么多人来这儿?紫貂都吓跑了。”
他安好套索,退到不远处的一块石头后面躲起来,等着紫貂回巢。但等了快一个时辰,别说紫貂,连只松鼠都没看见。
程立夏急了。他跟钱有福说好七天交货,今天是最后一天。要是打不到紫貂,那二百块定金就得退回去,而且以后钱有福可能再也不跟他合作了。
“不行,不能在这儿干等,”他站起来,收起套索,“得换个地方。”
他沿着山脊往东走,程立秋和王栓柱悄悄跟在后面。程立夏显然是急了,走路很匆忙,不时停下来查看树洞、石缝,但每个可能住着紫貂的地方,都有人类活动的痕迹。
“见鬼了,”程立夏嘟囔着,“这黑瞎子岭的紫貂都死绝了?”
他当然不知道,这些痕迹都是赵老蔫他们故意留下的。目的就是让他打不到紫貂,知难而退。
中午时分,程立夏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拿出干粮吃起来。程立秋和王栓柱躲在远处的灌木丛后,也吃了点东西。
“立秋哥,看程立夏这样子,今天是打不到了,”王栓柱小声说,“咱们的任务算完成了吧?”
“不一定,”程立秋摇头,“程立夏的性子我了解,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打不到紫貂,他可能会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比如……去偷。”
“偷?”王栓柱一愣,“偷谁的?”
程立秋没回答,但他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程立夏为了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如果打不到野生的紫貂,他会不会去偷合作社养殖场的?
合作社养殖场里养了几十只榛鸡,还计划引进紫貂进行人工养殖。虽然现在还没有紫貂,但程立夏不知道。他可能以为养殖场里已经有紫貂了。
想到这里,程立秋坐不住了。
“栓柱,你在这儿继续盯着程立夏,”他说,“我回合作社看看。”
“怎么了?”
“我怕他去养殖场捣乱。”
王栓柱脸色一变:“不会吧?他敢?”
“敢不敢,看看就知道了。”
程立秋悄悄退走,快速下山。回到合作社时,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养殖场里,工人们正在午休,只有山雀还拄着拐杖在巡视。
“立秋?你怎么回来了?”山雀看见他,有些意外。
“没什么,回来看看,”程立秋问,“今天养殖场没什么事吧?”
“没事啊,”山雀说,“就是上午有只榛鸡跑出来了,我追了半天才抓回去。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程立秋说,“山雀,你去休息吧,腿还没好利索,别太累。”
山雀点点头,回屋去了。程立秋在养殖场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异常。但他还是不放心,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观察着养殖场的情况。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太阳西斜时,养殖场的工人们陆续下班回家了。山雀抱着山生也回了合作社的休息室。养殖场里只剩下值夜班的老张头。
天黑下来了,养殖场的灯亮了起来。老张头提着马灯,在鸡舍、兔舍间巡视。一切都很正常。
就在程立秋以为自己多心了的时候,养殖场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他立刻警觉起来,悄悄靠过去。
月光下,一个人影正翻过养殖场的矮墙,动作很熟练。正是程立夏!
程立秋的心沉了下去。果然,程立夏真的来偷了。
程立夏翻进养殖场后,蹲在墙角观察了一会儿。看见老张头提着马灯往另一头去了,他迅速起身,朝榛鸡舍摸去。
榛鸡舍里养着三十多只榛鸡,是合作社的重要财产。一只榛鸡能卖到二十块钱,三十多只就是六百多块。程立夏这是想偷榛鸡去卖钱,抵紫貂的货?
程立秋正要冲出去制止,忽然又停住了。他看见程立夏在榛鸡舍前犹豫了一下,竟然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那是养殖场的仓库,里面存放着饲料、药品,还有……几张准备做标本的皮毛。
仓库的门锁着,但程立夏从怀里掏出工具——一把螺丝刀,一把钳子。他动作熟练地撬锁,不到一分钟,锁就开了。
程立秋悄悄跟过去,躲在仓库窗外往里看。仓库里很黑,程立夏打着手电筒,在货架上翻找。很快,他找到了目标——一个木箱里,整齐地码着几张皮毛。有兔皮,有狐狸皮,还有……两张紫貂皮!
那是合作社去年猎到的,本来要做标本,但因为技术问题一直没做,就存放在仓库里。这事只有合作社的几个骨干知道,程立夏是怎么知道的?
程立秋心里一紧。合作社里有内奸!
程立夏看见紫貂皮,眼睛都亮了。他拿起一张,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头:“好东西,能卖个好价钱。”
他把两张紫貂皮卷起来,塞进带来的布袋里,又顺手拿了几张狐狸皮,然后悄悄退出仓库,重新锁好门,翻墙离开了。
程立秋没有立即追出去。他等程立夏走远了,才从藏身处出来,快速回到合作社办公室,用电话拨通了王栓柱留下的联络点——屯口小卖部的电话。
“栓柱吗?程立夏偷了合作社的紫貂皮,正在往回走。你带人在半路截住他,人赃并获。”
“明白!”
挂断电话,程立秋坐在椅子上,心里五味杂陈。程立夏走到这一步,他作为弟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如果早些年他能多关心大哥,多引导他,也许不会这样。
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程立夏犯了法,偷窃集体财产,而且数额不小——两张紫貂皮,价值至少二百四十元。加上那几张狐狸皮,总价值超过三百元。这在1987年,已经够判刑了。
半个时辰后,王栓柱他们押着程立夏回来了。程立夏被反绑着手,脸上有几处擦伤,应该是反抗时弄的。他看见程立秋,眼神里充满了怨恨。
“程立秋!你算计我!”
“我算计你?”程立秋平静地说,“大哥,是你自己走上了歪路。偷合作社的财产,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
“我偷什么了?”程立夏嘴硬,“这些皮子是我打的!”
“你打的?”程立秋从布袋里拿出那两张紫貂皮,“大哥,你知道这两张皮子是哪天打的?在哪儿打的?是谁打的吗?”
程立夏语塞了。他当然不知道。
“去年十月初八,黑瞎子岭北坡,”程立秋一字一句地说,“王栓柱和程大海打的。当时我在场,亲眼所见。需要我把他们叫来对质吗?”
程立夏脸色煞白,不说话了。
“大哥,你收了钱有福二百块定金,答应七天交紫貂皮。打不到野生的,就来偷合作社的。你知不知道,这是犯罪?是要坐牢的?”
“坐牢?”程立夏慌了,“立秋,我是你大哥啊!你不能把我送进去!”
“现在知道是我大哥了?”程立秋苦笑,“你下捕兽夹的时候,想过我是你弟弟吗?你跟钱有福勾结的时候,想过我是你弟弟吗?你偷合作社财产的时候,想过我是你弟弟吗?”
一连三问,问得程立夏哑口无言。
“立秋哥,现在怎么办?”王栓柱问,“送派出所?”
程立秋看着程立夏,看了很久。程立夏低着头,不敢看他。这个曾经骄傲、倔强的大哥,此刻像只斗败的公鸡,狼狈不堪。
“先关起来,”程立秋最终说,“明天,开社员大会,公开处理。”
“公开处理?”程立夏猛地抬头,“程立秋!你要把我当典型批斗?!”
“不是批斗,是教育,”程立秋说,“大哥,你做错了事,就要承担责任。合作社的规矩,对所有人都一样。你是我的大哥,也不能例外。”
程立夏还想说什么,但王栓柱已经把他带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程立秋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心里空落落的。
他知道,明天的大会,将是他和程立夏兄弟情分的终点。从此以后,他们可能就真的形同陌路了。
但他不后悔。合作社不是他一个人的,是全屯人的。他不能因为私情,坏了规矩,寒了社员们的心。
“立秋。”魏红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轻轻握住他的手。
“红,我做得对吗?”程立秋问,声音有些疲惫。
“对,”魏红肯定地说,“立秋,你是合作社的社长,要对所有人负责。程立夏犯了错,就该受到惩罚。这对他,对合作社,对全屯人,都是好事。”
“可是……”
“没有可是,”魏红打断他,“立秋,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有些事,必须做。你是程立秋,是牙狗屯的程立秋,不是程立夏一个人的弟弟。”
这话说得在理。程立秋点点头,握紧了妻子的手。
是啊,他是程立秋,是合作社的社长,是牙狗屯的带头人。他肩上有责任,不能因为私情而徇私。
这一夜,程立秋没怎么睡。他想了很多,想起小时候和大哥一起上山打鸟,一起下河摸鱼;想起爹娘去世时,大哥抱着他哭;想起分家时,大哥把好地让给他……
那些温暖的回忆,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但现在,一切都回不去了。
天快亮时,程立秋终于睡着了。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和大哥还是孩子,在河边钓鱼。大哥钓到一条大鱼,高兴地喊他来看。他跑过去,两人一起把鱼拉上来,笑得像两个傻子……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
窗外,天已经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程立秋起床,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服。镜子里的人,眼神坚定,但眼底有掩饰不住的疲惫。
他知道,今天将是艰难的一天。
但他必须面对。
因为他是程立秋。
第312章 全员大会审,家国两难全
三月二十一清晨,牙狗屯的天阴沉沉的。昨晚下了一场小雨,屯子里的土路泥泞不堪,屋檐下滴滴答答地滴着水。可即便如此,合作社大院还是早早地挤满了人。
今天是合作社开全员大会的日子,而且是公开处理程立夏偷窃集体财产的事。消息昨晚就传开了,全屯一百二十户,几乎家家都来了人。大院里黑压压的一片,男人们抽着旱烟低声议论,妇女们抱着孩子交头接耳,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呵斥着安静下来。
程立秋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院子里的人群,心里沉甸甸的。王栓柱、程大海、赵老蔫等几个骨干都在屋里,气氛凝重。
“立秋哥,都准备好了,”王栓柱说,“程立夏关在后院的仓库里,派人看着呢。”
程立秋点点头,没说话。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是魏红特意熨过的,笔挺板正。可他觉得这衣服像盔甲一样沉,压得他喘不过气。
“立秋啊,要不……要不就算了吧?”赵老蔫犹豫着开口,“毕竟是亲兄弟,关起门来教育教育就行了,何必……”
“赵叔,”程立秋打断他,“规矩是咱们一起定的,不能因为是我大哥就网开一面。那样的话,以后谁还遵守规矩?”
“话是这么说,可……”赵老蔫叹了口气,“唉,你这孩子,就是太较真。”
程立秋苦笑。他不是较真,他是没办法。合作社能有今天,靠的就是规矩严明,公平公正。如果今天他对程立夏网开一面,明天就会有李立夏、王立夏效仿。规矩一旦破了,就再也立不起来了。
“时间到了,走吧。”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立刻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程立秋身上,有同情,有期待,有幸灾乐祸,也有不解。程立秋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分量,像千斤重担压在他肩上。
他走到院子中央临时搭起的台子上,拿起扩音器:“乡亲们,安静。”
嘈杂声渐渐平息,只有孩子们偶尔的哭闹和远处传来的鸡鸣。
“今天开这个会,大家都知道为什么,”程立秋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院子,“咱们合作社的规矩,是大家一起定的,是为了大家好,为了合作社好。可偏偏就有人不遵守,不但不遵守,还偷窃集体财产。”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这个人,大家都认识——程立夏。”
台下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虽然大家早就知道,但亲耳听到程立秋说出来,还是觉得震撼。亲兄弟啊,这是要大义灭亲了。
“带上来。”程立秋说。
王栓柱和程大海押着程立夏从后院出来。程立夏的手被反绑着,低着头,头发凌乱,衣服上沾着泥。他被押到台子前,面对全屯人。
“抬头。”程立秋说。
程立夏慢慢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神躲闪。他不敢看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更不敢看台上的弟弟。
“程立夏,你承认你偷了合作社的紫貂皮吗?”程立秋问,声音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承认。”程立夏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大点声!让大家听见!”
“我承认!”程立夏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我偷了合作社的紫貂皮!两张!还有三张狐狸皮!”
台下哗然。虽然早就听说,但亲耳听到程立夏承认,还是让很多人震惊。三百多块钱的东西啊,这在1987年可不是小数目。
“为什么偷?”程立秋继续问。
“我……我跟县城的皮毛贩子钱有福说好,七天交紫貂皮。打不到野生的,就……就偷了合作社的。”程立夏的声音越来越低。
“你知道这是什么行为吗?”
“知道……是偷窃,是犯罪……”
“知道还做?”
程立夏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流泪。这个曾经倔强、骄傲的男人,此刻狼狈得像条丧家之犬。
程立秋看着大哥,心里像刀割一样疼。但他不能心软。
“乡亲们,”他转向台下,“大家都听见了。程立夏偷窃集体财产,事实清楚,证据确凿。按照合作社章程,偷窃集体财产者,一律开除出合作社,追回赃物,并处以三倍罚款。情节严重的,移送公安机关。”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程立秋,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程立夏是我大哥,亲大哥,”程立秋的声音有些颤抖,“按说,我应该为他求情,应该网开一面。但是——我不能!”
他提高了声音:“合作社不是我程立秋一个人的,是咱们全屯一百二十户人家的!我要是因为程立夏是我大哥就徇私,那我对得起大家吗?对得起那些遵守规矩、勤勤恳恳干活的社员吗?”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低声说“说得对”。
“规矩就是规矩,对所有人都一样。今天程立夏犯了错,就要按规矩办。今天如果是别人犯了错,也一样按规矩办!只有这样,合作社才能长久,咱们大家的好日子才能长久!”
掌声响起来,开始是零星的,然后越来越多,最后响成一片。程立秋的话说到了大家心坎里。合作社能有今天,靠的就是公平公正,要是社长徇私,那谁还信服?
“现在我宣布处理决定,”程立秋等掌声平息,继续说,“第一,程立夏偷窃的紫貂皮、狐狸皮全部追回;第二,处以三倍罚款,共计九百六十元;第三,永远开除出合作社,不得再入;第四……”
他顿了顿,看着程立夏:“第四,念在是初犯,且赃物已追回,暂不移送公安机关。但如有再犯,绝不姑息!”
这个决定,既严格执行了规矩,又留了一丝余地——没有送程立夏去坐牢。台下很多人松了口气,他们虽然支持按规矩办,但也不希望程立夏真去坐牢。毕竟是一个屯子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
程立夏抬起头,看着弟弟,眼神复杂。他没想到程立秋会这么处理——既没有完全放过他,也没有把他往死里整。九百六十元的罚款,他肯定拿不出来,但至少不用坐牢。
“程立夏,你接受这个处理吗?”程立秋问。
“……接受。”程立夏声音沙哑。
“好,”程立秋点头,“罚款可以分期还,但必须在一年内还清。这一年,你要好好劳动,改过自新。如果表现好,一年后合作社可以考虑让你回来当临时工。”
这话又让台下议论纷纷。程立秋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啊。
“另外,”程立秋话锋一转,“程立夏的事,也给咱们所有人提了个醒——不要想着走歪门邪道!合作社有正规的收购渠道,价格公道,只要好好干,都能过上好日子。那些私下收珍稀皮毛的贩子,给的价格是高点,但那是犯法的!咱们不能为了钱,丢了良心,丢了法律!”
他转向王栓柱:“栓柱,你来说说,那个钱有福是什么人。”
王栓柱走上台,把前几天和程立秋去县城调查的情况说了一遍。当听到钱有福一张紫貂皮给到一百二,卖到南方能卖三百时,台下很多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但当听到这些珍稀动物是国家保护动物,捕猎、收购都犯法时,大家又都沉默了。
“所以,咱们要守住底线,”程立秋接过话头,“不能为了眼前的利益,毁了黑瞎子岭的宝贝,毁了自己的前途。从今天起,合作社要加强管理,任何人发现偷猎珍稀动物、私卖皮毛的行为,都要举报。举报属实,合作社重奖!”
又是一阵掌声。这次更热烈,更持久。
大会开了整整一上午。除了处理程立夏的事,程立秋还公布了合作社下一步的发展计划——建皮毛加工厂,搞深加工,提高产品附加值,让社员们挣更多的钱。
“只要咱们齐心协力,走正道,我保证,三年内,让咱们牙狗屯成为全县最富的屯子!”程立秋最后说。
这句话像一剂强心针,让所有人都兴奋起来。大家议论纷纷,眼睛里充满了希望。
散会后,程立秋让王栓柱他们把程立夏带回去,暂时关在合作社,等他凑钱还罚款。程立夏的妻子刘秀兰哭着来找程立秋求情,被程立秋劝回去了。
“嫂子,不是我不讲情面,”程立秋说,“大哥犯了错,必须受罚。你放心,罚款可以慢慢还,一年还不完就两年。重要的是,大哥能改过自新。”
刘秀兰哭着走了。程立秋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大嫂瘦弱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立秋。”魏红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手里提着饭盒。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魏红把饭盒放在桌上,“吃吧,都中午了。”
程立秋打开饭盒,里面是热气腾腾的饺子。他拿起筷子,却没什么胃口。
“红,我今天做得对吗?”
“对,”魏红在他身边坐下,“立秋,你是社长,要对全社负责。今天这件事处理得好,既立了规矩,又留了情面。大家都会服你的。”
“可是大哥那边……”
“大哥是成年人,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魏红握住他的手,“立秋,你已经仁至义尽了。换了别人,可能直接就送派出所了。”
程立秋点点头,勉强吃了几个饺子。正吃着,赵老蔫进来了。
“立秋啊,有件事得跟你说,”老爷子脸色凝重,“刚才大会后,我听到有人议论,说程立夏偷皮子的事,是有人指使的。”
“指使?谁?”
“不清楚,但有人说,程立夏前几天经常往孙寡妇家跑,”赵老蔫压低声音,“孙寡妇的娘家在县城,她有个侄子,好像跟钱有福有来往。”
程立秋心里一沉。孙寡妇?那个爱传闲话、爱挑事的女人?如果真是她怂恿程立夏干的,那这事就更复杂了。
“赵叔,这事先别声张,”程立秋说,“我让人查查。如果是真的……”
他没说完,但赵老蔫明白他的意思。
下午,程立秋让程大海暗中调查孙寡妇。他自己则去了关押程立夏的仓库。
仓库里很简陋,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程立夏坐在床边,低着头,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程立秋,又把头低下了。
“大哥。”程立秋叫了一声。
程立夏没应。
程立秋在桌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这是五百块钱,你先拿着。罚款的事,我帮你垫一部分。”
程立夏猛地抬头,眼睛瞪得老大:“你……你……”
“我是你弟弟,”程立秋平静地说,“虽然你犯了错,虽然咱们兄弟情分可能到此为止了,但血脉相连,我不能看着你走投无路。这钱你拿着,先把罚款还上一部分。剩下的,你好好劳动,慢慢还。”
程立夏的眼泪夺眶而出。这个倔强的男人,从小到大没在弟弟面前哭过,但此刻,他再也忍不住了。
“立秋……我……我对不起你……”
“别说这些了,”程立秋摆摆手,“大哥,我只问你一句——偷皮子的事,是你自己想干的,还是有人指使的?”
程立夏愣住了,眼神闪烁。
“说实话。”
“……是……是孙寡妇,”程立夏终于说了,“她说……说钱有福是她侄子的朋友,能收高价。她还说……说合作社的紫貂皮放在仓库里,没人管,偷了也没人知道……”
果然。程立秋心里一沉。孙寡妇这是报复啊——因为合作社没给她儿子安排好工作,因为程立秋训斥过她传闲话。
“大哥,你知道孙寡妇是什么人吗?她这是在利用你!”
“我知道……可我当时……当时鬼迷心窍了……”程立夏捂着脸,“立秋,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知道错就好,”程立秋站起来,“大哥,你在这儿好好反省。孙寡妇的事,我来处理。”
从仓库出来,程立秋直接去了孙寡妇家。孙寡妇正在院里喂鸡,看见程立秋来,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堆起笑容:“哟,程社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孙婶,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程立秋开门见山,“程立夏偷皮子的事,是你指使的吧?”
孙寡妇笑容僵住了:“程社长,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哪敢指使人偷东西啊?”
“不敢?”程立秋冷笑,“你侄子钱有福是皮毛贩子,你牵线搭桥,让程立夏跟他联系。你还告诉程立夏合作社仓库里有紫貂皮,怂恿他去偷。孙婶,我说的对不对?”
孙寡妇脸色煞白,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孙婶,你儿子王大壮在合作社干活,干得不错,我本来还想提拔他,”程立秋继续说,“但现在看来,没必要了。一个怂恿人犯罪的母亲,能教出什么好儿子?”
“别!程社长!别!”孙寡妇慌了,“我……我是一时糊涂!我……我就是看不惯你那么风光,想给你添点堵……我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程立秋盯着她,“孙婶,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添堵’,差点毁了一个人,差点毁了合作社的规矩?今天我把话撂这儿——从今天起,你和你儿子,永远别想进合作社!合作社的任何福利,你们也别想沾!”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孙寡妇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回到合作社,程立秋觉得浑身疲惫。这一天,他处理了大哥,处理了孙寡妇,维护了规矩,但也伤了亲情,结了仇怨。
但他不后悔。有些事,必须做。
傍晚,魏红来接他回家。两人走在屯子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立秋,累了吧?”魏红轻声问。
“累,”程立秋说,“但值得。”
是啊,值得。为了合作社,为了牙狗屯,为了那些信任他、支持他的人。
再累,也值得。
第313章 合作社整风,人心归正气
三月二十二,牙狗屯的清晨格外安静。昨日的全员大会像一场风暴,席卷了屯子里每个人的心。今早出门的人少了,说话的声音低了,连狗叫声都显得小心翼翼。
程立秋起得很早,站在院里看着东方的天空一点点亮起来。魏红从屋里出来,把一件棉袄披在他肩上:“早上凉,别站太久。”
“红,你说我做得对吗?”程立秋没回头,声音有些飘忽。
“这个问题你问了不止一遍了,”魏红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立秋,对与错不是现在能判断的。但我知道,你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程立秋喃喃重复。
“对,该做的事,”魏红坚定地说,“你是合作社的社长,要对所有人负责。如果昨天你对大哥网开一面,今天就会有人说你不公,明天就会有人效仿。规矩一旦破了,就再也立不起来了。”
程立秋点点头,但心里还是沉甸甸的。他想起昨天大哥看他的眼神——怨恨、不解、绝望。那是他亲大哥啊,从此以后,可能就真的形同陌路了。
“走吧,去合作社,”他深吸一口气,“今天要开整风会,得早做准备。”
合作社大院里,王栓柱、程大海、赵老蔫等人已经等着了。看见程立秋来,都围了上来。
“立秋哥,今天这会怎么开?”王栓柱问,“按昨天说的,要整风,可具体怎么整?”
程立秋在办公室坐下,拿出笔记本:“整风不是整人,是整顿风气。咱们合作社这一年多发展很快,但也出现了一些问题——有人想走捷径,有人眼红别人,有人传闲话挑是非。这些风气不整顿,合作社迟早要出大问题。”
他顿了顿,继续说:“今天的会,咱们分三步走。第一,学习合作社章程,重温规矩;第二,让大家畅所欲言,有什么意见、建议,有什么不满,都说出来;第三,制定整改措施,明确下一步怎么干。”
“可要是有人说难听的话……”程大海有些担心。
“难听也得听,”程立秋说,“忠言逆耳。咱们当干部的,不能只听好话,听不进批评。只有把问题摆到桌面上,才能解决。”
上午九点,整风会正式开始。
合作社大院里,一百二十户社员几乎都来了。和昨天的大会不同,今天大家表情严肃,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东张西望。大家都意识到,这次整风不是闹着玩的。
程立秋站在台前,没有拿扩音器,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乡亲们,昨天的事,大家都看到了。程立夏犯了错,受了罚。但这件事不是结束,是开始——是咱们合作社整风的开始。”
台下鸦雀无声。
“咱们合作社成立一年多了,从三十户发展到一百二十户,从几千块钱本钱发展到几十万资产,”程立秋缓缓说,“成绩有目共睹,但问题也不少。今天开这个会,就是要把问题摆出来,解决掉。我程立秋先带个头——我这个社长,有什么做得不好的地方,大家尽管提,我虚心接受。”
这话一出,台下有些骚动。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敢第一个开口。
“怎么,都不说?”程立秋笑了笑,“那好,我替大家说。我这个社长,有时候太独断,有事不跟大家商量就决定了;有时候太急躁,批评人不留情面;还有,对我大哥的事,处理得可能太严厉,伤了兄弟感情。”
他这么一说,台下有人忍不住了。第一个站起来的是李老六,合作社的老社员,说话直,不怕得罪人。
“立秋,你这话说到点子上了,”李老六说,“你是能干,有本事,带着咱们过上了好日子。但你有时候确实太独断,就说去年扩种参田的事,你跟几个骨干一商量就定了,都没问问我们这些老社员。我们种了一辈子地,好歹有点经验吧?”
这话说到了很多人心里,台下响起一片附和声。
程立秋认真记下:“李叔说得对,这个问题我承认。以后重大决策,一定要开社员大会,充分讨论,民主决策。”
见程立秋态度诚恳,大家胆子大了起来。又有人站起来:“立秋,我说句不好听的,你对家里人确实太严了。程立夏是你亲大哥,犯了错,批评教育就行了,何必罚那么重?九百六十块,他哪还得起?”
这个问题很尖锐,台下所有人都看着程立秋。
程立秋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这位大哥说得对,九百六十块,我大哥确实还不起。但我昨天说了,罚款可以分期还,一年还不完就两年。重要的是,他得认识到错误,得改过自新。”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至于说我对家里人严——没错,我是严。因为我是社长,要带头守规矩。如果我对自己家里人宽松,对别人严格,那谁还服我?合作社还怎么管理?”
这话说得在理,提问的人点点头,坐下了。
接下来的两个时辰,大家畅所欲言。有人提意见,有人提建议,有人发牢骚,有人诉苦。程立秋都认真听着,记着,能当场解决的当场解决,不能当场解决的承诺研究后答复。
最激烈的是关于分配问题的讨论。合作社现在实行的是工分制,按劳分配。但有些人觉得不公平——体力好的、技术好的工分高,挣得多;体力差的、技术差的工分低,挣得少。特别是那些家里有老人孩子、不能全力投入生产的妇女,挣得更少。
“立秋,我不是说工分制不好,”一个中年妇女站起来说,“但咱们女人家,要操持家务,要照顾老人孩子,不能像男人一样整天在合作社干活。可咱们也出力了啊,凭什么工分就低?”
这个问题引起了妇女们的共鸣,大家都眼巴巴地看着程立秋。
程立秋想了想,说:“这个问题提得好。合作社的发展,离不开妇女同志的贡献。这样,咱们调整一下工分计算办法——设立基础工分,只要完成基本工作量,就能拿到基础工分。超额完成的,再加奖励工分。另外,家里有老人孩子需要照顾的,可以申请弹性工作时间。”
这个办法得到妇女们的一致赞同。大家脸上露出了笑容。
整风会开了一上午,中午休息一个时辰,下午继续。下午主要讨论合作社下一步的发展——建皮毛加工厂的事。
“立秋,建加工厂是好事,但钱从哪儿来?”有人问。
“县里给了五万元无息贷款,合作社再自筹一部分,应该够了,”程立秋说,“关键是技术。咱们没人懂皮毛加工,得请师傅,得培训工人。”
“请师傅得花钱吧?”
“花钱也得请,”程立秋斩钉截铁地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一张紫貂皮,卖原料八十,加工成围脖能卖一百五。扣除成本,净利润至少四十。十张就是四百,一百张就是四千。这个账,大家都会算。”
这话把大家都说动了。是啊,深加工利润高,值得投资。
“那加工厂建在哪儿?”又有人问。
“我建议建在屯东头那片荒地,”程立秋说,“那里离养殖场近,取原料方便;离公路也近,运输方便。大家觉得怎么样?”
大家议论纷纷,大多数人都同意。
整整一天,整风会开得热烈而有序。大家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把问题都摆出来了,把建议都提出来了。程立秋记了满满一本子,觉得收获很大。
傍晚散会时,程立秋做了总结:“今天的会开得很好,问题找得准,建议提得实。我代表合作社领导班子,向大家保证——所有问题,我们都会认真研究,尽快解决;所有建议,我们都会认真考虑,合理采纳。”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诚恳:“合作社是大家的,不是哪一个人的。只有大家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合作社才能越办越好,咱们的日子才能越过越红火!”
掌声响起来,经久不息。这一刻,大家的心真正凝聚在了一起。
散会后,程立秋没有立即回家。他把王栓柱、程大海、赵老蔫等骨干留下来,开小会。
“今天大家提的问题,咱们要尽快研究解决,”程立秋说,“栓柱,你负责整理意见,分类汇总;大海,你负责制定整改措施;赵叔,您经验丰富,多提建议。”
“立秋,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说不当说,”赵老蔫犹豫着开口。
“赵叔,您说。”
“今天这会开得好,大家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赵老蔫说,“但有一个问题,大家都没提——合作社里,有没有人跟钱有福那样的人有联系?”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所有人都沉默了。
是啊,程立夏是抓出来了,孙寡妇也处理了。但合作社一百二十户,难保没有别人也动过歪心思,或者已经跟钱有福那样的人勾搭上了。
“赵叔说得对,”程立秋面色凝重,“这个问题很敏感,但必须查清楚。栓柱、大海,你们俩暗中调查,看看有没有人跟皮毛贩子有来往。记住,要暗中进行,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另外,”程立秋继续说,“咱们要加强教育。从明天开始,每天晚上开学习会,学习国家政策,学习法律法规,学习合作社章程。让大家明白,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这个决定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
开完会,天已经全黑了。程立秋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路上碰见了山雀。她拄着拐杖,抱着山生,正在合作社门口等什么。
“山雀?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去?”程立秋问。
“程大哥,我……我想跟你说件事,”山雀有些不好意思,“我今天去养殖场干活了,虽然腿还没好利索,但做些轻活没问题。赵秀英姐给我记了工分,说月底能发工资。”
“这是好事啊,”程立秋说,“你好好干,等腿好了,正式安排工作。”
“谢谢程大哥,”山雀顿了顿,“还有……魏红姐今天来看我了,给我送了鸡汤,还帮我洗了衣服。她……她真是好人。”
程立秋心里一暖。魏红能接纳山雀,这很不容易。
“红她心善,”他说,“山雀,你既然决定留下,就安心过日子。山生还小,需要娘照顾。等山生长大了,送他去上学,让他有出息。”
“嗯,”山雀用力点头,“程大哥,我一定会好好干,不给你丢脸。”
回到家,魏红已经把饭做好了。小石头、瑞林、瑞玉三个孩子正在写作业,小瑞安和小瑞雪在炕上爬来爬去。看见爹回来,孩子们都围了上来。
“爹,今天开大会,我们在学校都听说了,”小石头说,“同学们都说你大义灭亲,是个好社长。”
程立秋摸摸儿子的头:“什么大义灭亲,那是你大伯犯了错,爹按规矩办事。”
“可大伯是你哥哥啊,”小石头不解,“哥哥犯错,弟弟不能原谅吗?”
这个问题把程立秋问住了。他该怎么跟孩子解释成人世界的复杂?
魏红走过来,替丈夫解围:“石头,你爹是社长,要对所有人公平。如果对你大伯宽松,对别人严格,那别人就不服气了。就像你们班上,老师对所有人都一样,不能因为谁是班长的弟弟就偏心,对不对?”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夜里,程立秋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今天这一整天,像过了一年那么长。他处理了问题,凝聚了人心,但也揭开了更多的问题。
合作社就像一棵树,长得很快,但枝杈也很多。有些枝杈长歪了,得修剪;有些枝杈太密了,得疏剪。这样才能长得更高,更壮。
而他,就是那个园丁。
园丁很累,但看到树一天天长大,心里是欣慰的。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程立秋知道,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整风要深入,加工厂要筹建,合作社要发展……
但他不怕。
因为他是程立秋,是牙狗屯合作社的社长。
这条路,他会坚定不移地走下去。
第314章 钱有福上门,立秋巧周旋
三月二十五,牙狗屯迎来了开春以来最暖和的一天。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积雪几乎化尽了,只有背阴处还残留着零星的白。黑瞎子岭的沟沟壑壑里,融雪汇成的小溪哗啦啦地流着,带来了春天的讯息。
程立秋正在合作社加工厂工地监工。这片位于屯东头的荒地,如今已经平整完毕,打好了地基。县里派来的建筑队正在挖沟埋管,准备建厂房。按照计划,皮毛加工厂要在六月底前建成投产,时间很紧。
“立秋哥,水泥不够了,”王栓柱跑过来,满头大汗,“按现在的进度,最多还能撑两天。”
“让程大海去县里拉,”程立秋说,“这次多拉点,别跑两趟。”
“好嘞。”
王栓柱刚走,合作社大院那边传来一阵喧哗声。程立秋皱了皱眉,放下手里的图纸走过去。远远看见大院门口停着一辆吉普车,车旁围了不少人。
吉普车在牙狗屯是稀罕物,除了李部长偶尔来,很少见到。今天这是谁来了?
走近了,看清车里下来的人,程立秋心里一沉——是钱有福!
钱有福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人,也都穿得板板正正,一副干部模样。
“钱老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程立秋迎上去,脸上带着职业性的笑容。
钱有福也笑了,伸出手:“程社长,冒昧来访,没打扰吧?”
“哪里哪里,欢迎欢迎,”程立秋跟他握手,“钱老板请进,屋里坐。”
他把钱有福请进合作社办公室,让赵秀英泡茶。钱有福坐下后,四下打量,啧啧称赞:“程社长,你们合作社搞得不错啊,这办公室,这设备,比我们县城的单位都不差。”
“钱老板过奖了,都是县里支持,社员们努力,”程立秋客气地说,“不知钱老板今天来,有什么指教?”
“指教不敢当,”钱有福从公文包里掏出一盒烟,递给程立秋一支,“就是想跟程社长谈谈合作。”
“合作?”程立秋接过烟,没点,“我们跟县药材站、供销社都有合作,不知道钱老板指的是哪方面?”
“皮毛加工,”钱有福直截了当,“我听说你们要建皮毛加工厂,正好,我有个朋友在南方做这个生意,有技术,有销路。咱们可以合作——你们出原料,我出技术、销路,利润对半分。”
这话说得漂亮,但程立秋心里明白,钱有福这是想借合作社的壳,做他的非法生意。合作社有合法的收购渠道,有稳定的原料来源,如果跟钱有福合作,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收购珍稀皮毛,加工后卖高价。
“钱老板消息真灵通啊,”程立秋笑着说,“我们确实要建加工厂,但技术、销路,县里都已经帮忙联系好了。就不麻烦钱老板了。”
钱有福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堆起笑容:“程社长,县里联系的,那是公家的,价格死,规矩多。我这边是私人的,灵活,价格高。你们一张紫貂皮,公家收八十,我这边能给到一百。加工成成品,利润更高。程社长,这可是双赢的好事啊。”
“钱老板,您说的我都懂,”程立秋不紧不慢地说,“但我们合作社有合作社的规矩,要走正规渠道。再说了,珍稀动物的皮毛,国家有规定,不能随便买卖。我们不敢碰。”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嘛,”钱有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程社长,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你放心,我这边手续齐全,保证合法。再说了,山高皇帝远,只要咱们不说,谁知道?”
程立秋心里冷笑。手续齐全?骗鬼呢。钱有福这种人,做的就是见不得光的生意,哪来的合法手续?
“钱老板,这事真不行,”程立秋态度坚决,“合作社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得开社员大会决定。但我可以明确告诉您,社员们不会同意跟私人合作的。”
钱有福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盯着程立秋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程社长,我听说……你大哥程立夏,前几天出了点事?”
来了。程立秋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是出了点事,犯了错,受了罚。这是我们合作社内部的事,钱老板怎么知道的?”
“我自然有我的消息来源,”钱有福意味深长地说,“程社长,你大哥欠我二百块定金,说好七天交货,到现在货没见着,钱也没退。这笔账,该怎么算?”
“钱老板,我大哥跟你的事,是你们私人之间的事,跟合作社无关,”程立秋说,“如果你要追债,可以去找他。但我要提醒你,我大哥现在身无分文,欠合作社的罚款都还不起,更别说你的钱了。”
“那你的意思,这钱就不要了?”钱有福脸色沉了下来。
“钱要不要,是你的事,”程立秋站起来,“但我要提醒钱老板,收珍稀皮毛是违法的。如果你继续做这种生意,早晚会出事。”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什么好谈的了。钱有福也站起来,皮笑肉不笑地说:“程社长,话别说得太绝。山不转水转,说不定哪天,咱们还有合作的机会。”
“机会留给守法的人,”程立秋不卑不亢,“钱老板,请。”
送走钱有福,程立秋站在合作社门口,看着吉普车扬起一路尘土远去,心里沉甸甸的。钱有福这是来者不善啊。先是利诱,不成又威胁。看来他是盯上合作社这块肥肉了。
“立秋哥,这人是谁啊?”王栓柱走过来问,“看那派头,像大干部。”
“大干部?”程立秋冷笑,“是催命鬼。栓柱,你马上去找程大海,让他暂停去县里拉水泥。这几天,加工厂工地要加强巡逻,晚上派人值班。”
“怎么了?”
“钱有福不会善罢甘休的,”程立秋说,“他今天来,一是试探,二是威胁。接下来,他可能会使绊子。咱们得防着点。”
王栓柱脸色凝重:“明白了,我这就去安排。”
接下来的几天,合作社上下都绷紧了弦。加工厂工地白天晚上都有人值班,养殖场加强了安保,连参田都安排了人巡查。程立秋还特意去了一趟公社,跟王公安打了招呼,请他多留意牙狗屯的情况。
但出乎意料的是,钱有福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日子平平静静地过了三天,什么事都没发生。
“立秋哥,会不会是咱们多心了?”程大海说,“那钱有福也许就是来探探口风,看合作不成,就算了。”
“不会,”程立秋摇头,“钱有福那种人,不会轻易放弃。他越没动静,我越担心。大海,你带几个人,去县城打听打听,看看钱有福最近在干什么。”
“好。”
程大海去后,程立秋心里还是不踏实。他总觉得,暴风雨前的宁静最可怕。
这天下午,程立秋正在合作社办公室看加工厂的设计图,赵秀英慌慌张张跑进来:“立秋,不好了!养殖场出事了!”
“什么事?”
“榛鸡……榛鸡死了十几只!”赵秀英脸色煞白,“早上还好好的,中午喂食时发现不对劲,下午就……就死了。”
程立秋心里咯噔一下,扔下图纸就往外跑。养殖场里,山雀正蹲在榛鸡舍前抹眼泪,旁边摆着十几只死鸡。鸡舍里剩下的榛鸡也都蔫头耷脑,无精打采。
“怎么回事?”程立秋蹲下身检查死鸡。
“不知道啊,”山雀哭着说,“早上喂食时还好好的,中午我来看,就发现有几只不对劲,不爱吃食,缩着脖子。我以为是病了,喂了点药。可下午……下午就死了这么多……”
程立秋仔细查看死鸡。鸡的嘴里有白沫,眼睛充血,死状很痛苦。这不是普通的病,更像是……中毒?
“今天喂的什么饲料?”
“就是平常的饲料,玉米面、麸皮,还有野菜,”山雀说,“饲料是仓库里拿的,大家都吃一样的,别的鸡没事啊。”
程立秋心里一沉。他让山雀把饲料拿来,仔细检查。玉米面、麸皮都正常,但野菜里……有几片叶子颜色不对,不是平常喂的那种。
“这野菜哪来的?”
“是……是孙寡妇送的,”山雀小声说,“她说她在山上采的,嫩,给榛鸡吃好。我看确实嫩,就……”
孙寡妇!程立秋眼神一凛。又是她!
“剩下的野菜呢?”
“都喂了……”
“快!把剩下的鸡隔离!喂清水!催吐!”程立秋大喊。
养殖场立刻忙乱起来。工人们把剩下的榛鸡搬到单独的鸡舍,喂清水,用手抠喉咙催吐。忙活了半个时辰,总算控制住了局面。但已经死了二十三只榛鸡,损失惨重。
一只榛鸡值二十块,二十三只就是四百六十块。这对合作社来说不是小数目。
程立秋让王栓柱把孙寡妇找来。孙寡妇一来,看见地上的死鸡,脸色就变了。
“孙婶,这野菜是你送的?”程立秋指着那几片颜色异常的叶子。
“是……是我送的,”孙寡妇支支吾吾,“我……我也是好心……”
“好心?”程立秋冷笑,“孙婶,你知道这是什么叶子吗?”
“就是……就是野菜啊……”
“这是毒芹!”程立秋厉声道,“人吃了都会中毒,别说鸡了!孙婶,你在山里住了几十年,会不认识毒芹?你是故意的吧?”
“我……我不是故意的!”孙寡妇慌了,“我……我就是看它长得像野菜,就……”
“长得像?”程立秋把那几片叶子扔在她面前,“孙婶,你仔细看看!毒芹的叶子有细毛,野菜没有;毒芹的茎是中空的,野菜是实心的。这些区别,你会不知道?”
孙寡妇不说话了,低着头,浑身发抖。
“孙婶,你跟钱有福是什么关系?”程立秋突然问。
孙寡妇猛地抬头,眼神慌乱:“什……什么钱有福?我不认识……”
“不认识?”程立秋盯着她,“你侄子跟钱有福是朋友,你会不认识?钱有福让你给我大哥牵线,你会不认识?孙婶,事到如今,你还想瞒?”
孙寡妇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立秋……我……我是一时糊涂啊……钱有福给了我五十块钱,让我……让我给合作社添点乱……他说……说只要你肯跟他合作,就再给我一百……”
果然如此。程立秋心里一片冰凉。钱有福这是软的不行来硬的,合作不成就要搞破坏。
“孙婶,你为了五十块钱,就毒死合作社二十三只榛鸡,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吗?”程立秋的声音很冷。
“我……我不知道会毒死啊……他说就是让鸡拉肚子,恶心恶心你……”孙寡妇哭得鼻涕眼泪一起流。
“现在说这些晚了,”程立秋摆摆手,“栓柱,把她关起来,等程大海从县城回来,一并处理。”
处理完孙寡妇,程立秋看着地上那些死鸡,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钱有福这一手真狠啊,不直接对付他,而是对付合作社的财产。这次是榛鸡,下次呢?是参田?是加工厂?
这个人,必须除掉。
傍晚,程大海从县城回来了,带回重要消息。
“立秋哥,查清楚了,”程大海压低声音,“钱有福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有个团伙,专门倒卖珍稀动物皮毛。他们在南方有销路,在本地有保护伞。听说……听说县里某个领导,是他们的人。”
“哪个领导?”
“不清楚,但级别不低,”程大海说,“所以林业局查了几次都查不下去。钱有福敢这么嚣张,就是有恃无恐。”
程立秋沉默了。如果钱有福真有保护伞,那就难办了。合作社再大,也斗不过有权的。
“不过,我还有个消息,”程大海继续说,“省里最近要派工作组下来,专门查非法收购珍稀动物的事。钱有福他们好像听到了风声,最近收敛了不少。”
省里工作组?程立秋眼睛一亮。这也许是个机会。
“大海,这个消息可靠吗?”
“可靠,我在林业局听说的,”程大海说,“工作组大概下个月到,要暗访。立秋哥,咱们是不是……”
“咱们要配合,”程立秋斩钉截铁地说,“钱有福这种人,留在社会上就是祸害。咱们要收集证据,等工作组来了,一并举报。”
“可咱们没有证据啊。”
“没有就找,”程立秋说,“钱有福跟我大哥的交易,孙寡妇的供词,还有他今天来合作社的事,都是证据。另外,咱们可以……”
他压低声音,跟程大海耳语了几句。程大海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好!这个办法好!我这就去安排!”
夜里,程立秋回到家,把今天的事跟魏红说了。魏红听后,忧心忡忡:“立秋,这个钱有福不是善茬,你可得小心。”
“我知道,”程立秋说,“但咱们不能怕。越是这种人,越要跟他斗。否则,合作社永无宁日。”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已经让大海去安排了,”程立秋说,“这次,一定要把钱有福打掉。”
魏红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她知道,丈夫决定的事,一定会做到。
“立秋,不管怎么样,你一定要平安。”
“我会的。”
窗外,夜色渐浓。牙狗屯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有合作社大院的灯还亮着。
那里,程大海正带人连夜准备。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即将打响。
而程立秋知道,这一仗,他必须赢。
为了合作社,为了牙狗屯,为了黑瞎子岭的这片青山绿水。
第315章 暗夜布网线,猎狐待时机
三月二十八的深夜,牙狗屯陷入沉睡。月光被厚厚的云层遮蔽,屯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合作社大院的值班室里还透出昏黄的灯光,像黑暗中的一只眼睛。
程立秋坐在值班室里,面前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图。地图上标注着牙狗屯、黑瞎子岭、县城,还有几条重要的山路。程大海、王栓柱、赵老蔫等几个骨干围在桌边,神情凝重。
“省里的工作组下个月五号到,”程大海低声说,“我托林业局的朋友打听清楚了,这次是暗访,不通知当地政府,直接进村。”
“消息可靠吗?”程立秋问。
“可靠,”程大海点头,“工作组组长姓郑,是省林业厅的副厅长,有名的铁面无私。三年前在松花江那边查过一个案子,把当地一个副县长都拉下马了。”
“好,”程立秋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那咱们就要在这之前,把证据准备好。栓柱,你那边怎么样了?”
王栓柱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都记下来了。程立夏跟钱有福的交易时间、地点、金额;孙寡妇的供词;还有钱有福那天来合作社说的话,都记在这里。另外,我找了几个可靠的社员,让他们回忆,这两年有没有见过钱有福或者他的人来屯里收皮毛。”
“有人见过吗?”
“有,”王栓柱翻到本子后面,“李老六说,去年秋天,他在黑瞎子沟打猎时,碰见过两个陌生人,背着麻袋,鬼鬼祟祟的。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可能就是钱有福的人。”
程立秋点点头:“这些都是间接证据,还不够。咱们需要直接证据——钱有福非法收购珍稀皮毛的证据。”
“这不好弄啊,”赵老蔫皱眉,“钱有福狡猾得很,交易都在暗处进行,咱们上哪儿找证据?”
“引蛇出洞,”程立秋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他不是想收紫貂皮吗?咱们就给他一张。”
“给他?”众人都愣住了。
“对,给他,”程立秋说,“但不是真给。咱们设个局,假装有人要卖紫貂皮,引钱有福上钩,人赃并获。”
这个计划很大胆,也很危险。钱有福不是傻子,万一识破了,不仅抓不到他,还可能打草惊蛇。
“立秋,这能行吗?”赵老蔫担心地问。
“试试看,”程立秋说,“工作组只有七天时间,咱们不能等他们来了再从头查。必须在这之前,把证据准备好。”
他看向程大海:“大海,你在县城认识人多,找一个可靠的人,假装是山里的猎户,去跟钱有福接触,就说手里有紫貂皮,要卖高价。”
“找谁?”
程立秋想了想:“巴图大爷的孙子巴特尔怎么样?他是鄂温克人,说话有口音,装猎户像。而且人机灵,可靠。”
“巴特尔?”程大海眼睛一亮,“好!那小子确实机灵,上次找山生,他就帮了大忙。我明天一早就去鄂温克部落找他。”
“记住,”程立秋叮嘱,“一定要跟巴特尔说清楚,这事有风险,让他自己决定。如果他不愿意,绝不勉强。”
“明白。”
“栓柱,你负责联络,”程立秋又看向王栓柱,“一旦巴特尔跟钱有福接上头,你要随时掌握情况,及时汇报。”
“好。”
“赵叔,您年纪大,经验丰富,在后方坐镇,”程立秋最后说,“如果有什么意外,您拿主意。”
赵老蔫捋着胡子,点点头:“放心吧,我老头子虽然腿脚不如你们年轻人,但脑子还好使。”
安排妥当,已经是凌晨两点了。众人散去,程立秋一个人坐在值班室里,看着窗外的黑夜,心里并不平静。
这个计划很冒险。钱有福在县城经营多年,人脉广,耳目多。万一巴特尔露了马脚,或者合作社里有内奸走漏风声,不仅计划失败,巴特尔还有危险。
但没办法。对付钱有福这种人,就得用非常手段。工作组时间有限,如果等他们来了再查,很可能查不出什么。钱有福只要躲过这一阵,等工作组走了,又会卷土重来。
所以,必须主动出击。
第二天一早,程大海就骑马去了鄂温克部落。程立秋在合作社等消息,表面上照常处理公务,心里却七上八下。
中午时分,程大海回来了,带来了好消息——巴特尔答应了。
“那小子一听是收拾坏蛋,二话不说就答应了,”程大海说,“他说,钱有福那种人,就该抓起来。他还说,鄂温克人最恨破坏山林的人,钱有福收珍稀皮毛,就是破坏山林。”
“好,”程立秋松了口气,“巴特尔什么时候能去县城?”
“明天就去,”程大海说,“我已经教了他怎么说——就说是从内蒙古来的猎户,在黑瞎子岭打到一只紫貂,想卖高价。他还带了一张真正的紫貂皮,是我从仓库里拿的,做诱饵。”
“钱有福会信吗?”
“应该会,”程大海说,“巴特尔说话有蒙古口音,装猎户像。而且紫貂皮是真的,钱有福那种行家,一眼就能看出来。”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程立秋让王栓柱暗中保护巴特尔,一旦有危险,立刻出手。
第二天,巴特尔背着一个破旧的背囊,里面装着那张紫貂皮,步行去了县城。按照计划,他直接去了西关的兴隆货栈。
钱有福看见巴特尔,起初有些怀疑。但巴特尔一口地道的蒙古腔,加上那张货真价实的紫貂皮,让他渐渐打消了疑虑。
“这张皮子不错,”钱有福仔细检查着紫貂皮,“毛色油亮,质地柔软,是上等货。老弟,你想卖多少钱?”
“一百五,”巴特尔按照程大海教的,报了个高价。
“一百五?”钱有福笑了,“老弟,你这价要得高了。市场价也就一百二。”
“我这是冒着风险打的,”巴特尔装出一副憨厚的样子,“现在管得严,打紫貂犯法。我大老远从内蒙古跑来,就为卖个好价钱。钱老板,你要不要?不要我找别人。”
“要,当然要,”钱有福忙说,“这样,一百三,怎么样?我这是高价了,你去别处,最多一百二。”
巴特尔假装犹豫了一会儿,点点头:“行吧,一百三就一百三。不过我还有货,你要不要?”
“还有?”钱有福眼睛亮了,“还有多少?”
“不多,就几张,”巴特尔压低声音,“猞猁皮一张,水獭皮两张,都是好货。钱老板,你要是有诚意,咱们可以长期合作。”
这话说到了钱有福心坎里。他一直想找个稳定的货源,但牙狗屯合作社这条路被程立秋堵死了,正发愁呢。现在来了个内蒙古的猎户,有货,要价也不算太高,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老弟,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巴特尔拍拍胸脯,“我们那儿,这种货多的是。就是……就是运过来不方便。”
“这好办,”钱有福说,“你把货带来,我照单全收。价格嘛,猞猁皮一百八,水獭皮一百五,怎么样?”
“行,”巴特尔爽快地说,“那咱们什么时候交易?”
“后天晚上,怎么样?”钱有福想了想,“还在我这儿,你带货来,我带钱来,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后天晚上……行,”巴特尔点头,“不过钱老板,我得先看看你的诚意。这张紫貂皮,你得先付钱。”
“这……”钱有福犹豫了。他怕巴特尔是骗子,拿了钱就跑。
“钱老板,你要是信不过我,那就算了,”巴特尔作势要走,“我找别人去。”
“别别别,”钱有福赶紧拦住,“我信你。这样,这张紫貂皮,我先付一百。剩下的三十,后天交易时一起给你。怎么样?”
巴特尔假装想了想:“行吧。不过钱老板,后天晚上,你得准备好现金。我们那儿的人,只认现金。”
“没问题!”
交易达成。钱有福从保险柜里拿出一百块钱,递给巴特尔。巴特尔接过钱,仔细数了数,揣进怀里,然后背着空背囊离开了兴隆货栈。
回到约定的碰头地点——县城东门外的老槐树下,王栓柱正在那儿等着。
“怎么样?”王栓柱紧张地问。
“成了,”巴特尔把那一百块钱掏出来,“后天晚上交易,猞猁皮一张,水獭皮两张。钱有福说准备现金。”
“太好了!”王栓柱激动地一拍大腿,“我这就回去告诉立秋哥!”
两人连夜赶回牙狗屯。程立秋听了汇报,也很兴奋,但更多的是谨慎。
“后天晚上……时间很紧,”他在屋里踱步,“咱们得准备充分。钱有福不是傻子,交易时肯定会带人,说不定还会搜身。”
“那怎么办?”王栓柱问。
“这样,”程立秋停下脚步,“交易还是让巴特尔去,但咱们的人要在外面埋伏。一旦交易完成,钱有福付了钱,拿了货,咱们就冲进去,人赃并获。”
“可那样巴特尔会有危险啊。”
“所以咱们要快,”程立秋说,“动作要迅速,不能让钱有福反应过来。另外,巴特尔身上要带个信号,一旦情况不对,立刻发信号。”
“带什么信号?”
程立秋想了想:“哨子吧。咱们鄂温克人打猎用的鹿哨,声音特别,钱有福听不出来。一旦有危险,巴特尔就吹哨,咱们立刻冲进去。”
这个计划很周密,但执行起来难度很大。兴隆货栈在西关,周围都是老房子,巷子七拐八绕,地形复杂。万一钱有福有埋伏,或者交易地点临时变更,就麻烦了。
“还有一个问题,”赵老蔫提醒,“钱有福在县城有保护伞。万一咱们抓了他,他的保护伞出面干涉,怎么办?”
“所以咱们要快,”程立秋说,“抓了人,连夜送到林业局。只要证据确凿,送到省工作组手里,他的保护伞也不敢保他。”
众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直到深夜才散。程立秋让巴特尔好好休息,养精蓄锐。后天晚上,将是一场硬仗。
夜里,程立秋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重生前那个碌碌无为的自己,想起重生后第一次进山打猎,想起合作社成立时的艰难,想起这一年多的风风雨雨……
现在,又到了关键时刻。这一仗如果打赢了,合作社就能扫清障碍,大步发展;如果打输了,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连累巴特尔,连累合作社。
但他没有退路。
“立秋,还没睡?”魏红轻声问。
“睡不着。”
魏红握住他的手:“别想太多。你做了该做的事,剩下的,交给天意。”
“红,你说我是不是太冒险了?”
“冒险是冒险,但值得,”魏红说,“钱有福那种人,你不收拾他,他就要收拾你。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立秋,我信你,大家也都信你。”
程立秋心里一暖。是啊,他不是一个人。有魏红,有合作社的社员们,有全屯乡亲们。
他们有共同的信念——保护黑瞎子岭,建设好牙狗屯。
这个信念,比什么都强大。
“睡吧,”魏红轻声说,“明天还有事呢。”
程立秋闭上眼睛,渐渐进入梦乡。梦里,他看见黑瞎子岭的春天,漫山遍野的野花,清澈的溪流,成群的鸟儿。合作社的加工厂建成了,机器轰鸣,社员们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那是他梦想中的牙狗屯。
为了这个梦想,他愿意付出一切。
第316章 终擒钱有福,恶人终有报
三月三十的黄昏,天色阴沉得厉害。乌云从西北方向压过来,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整个牙狗屯罩得严严实实。风起了,带着初春的寒意,吹得合作社大院里的红旗猎猎作响。
程立秋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色,心里却异常平静。该准备的都准备了,该安排的都安排了,今晚这一仗,是成是败,就看天意了。
“立秋哥,都准备好了。”王栓柱推门进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人呢?”
“在外面等着呢,”王栓柱说,“按你的吩咐,挑了十二个最可靠的小伙子,都是好手。巴特尔也准备好了,那张猞猁皮、两张水獭皮,都检查过了,没问题。”
程立秋点点头,走出办公室。院子里,程大海、赵老蔫等人已经等着了,还有十二个精壮的年轻社员,个个精神抖擞,眼神坚定。
“乡亲们,”程立秋看着大家,“今晚的事,大家都知道是什么。钱有福那种人,破坏山林,违法乱纪,还差点毁了咱们合作社。今晚,咱们就要把他绳之以法!”
“绳之以法!”众人低声呼应,声音虽低,但充满了力量。
“但是,我要强调一点——安全第一,”程立秋严肃地说,“钱有福不是善茬,今晚的交易,他肯定会带人,说不定还会带武器。咱们的任务是抓人,不是拼命。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撤退,听到没有?”
“听到了!”
“好,现在分组,”程立秋开始布置,“栓柱,你带四个人,埋伏在兴隆货栈东边的巷子里;大海,你带四个人,埋伏在西边的巷子里;我带剩下的人,在正门对面的茶馆二楼,居高临下,监视全局。”
他看向巴特尔:“巴特尔,你是关键。一旦交易完成,钱有福付了钱,你就咳嗽三声,这是信号。我们立刻冲进去。如果情况不对,你就吹鹿哨,我们马上接应你。”
巴特尔用力点头:“程安达,放心吧,我知道怎么做。”
“记住,你的安全最重要,”程立秋拍拍他的肩,“万一有危险,保命要紧,东西不要了。”
“嗯。”
一切安排妥当,天色已经完全黑了。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尘土,打在脸上生疼。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像是要下雨。
“出发!”
众人分头行动。程立秋带着几个人,步行前往县城。三十多里路,走得很快,不到两个时辰就到了。县城里已经没什么人了,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风中摇晃。
他们来到西关,找到了那家茶馆——就在兴隆货栈对面,二楼窗户正对货栈大门。茶馆已经打烊了,但老板是合作社的老客户,程立秋提前打了招呼,给他们留了门。
上了二楼,推开窗户,兴隆货栈的情况一目了然。货栈门关着,但门缝里透出灯光,说明里面有人。周围很安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的狗吠。
“立秋哥,你看,”一个年轻社员指着货栈旁边的小巷,“那里有人影。”
程立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巷口阴影里站着两个人,虽然看不清脸,但从身形看,不是普通人。应该是钱有福安排的岗哨。
“看来钱有福也很小心,”程立秋低声说,“通知栓柱和大海,让他们注意隐蔽,别被发现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茶馆二楼很冷,窗户不敢关严,寒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冻得人直打哆嗦。但没人抱怨,大家都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货栈。
晚上十点,巴特尔出现了。他背着那个破旧的背囊,不紧不慢地走到兴隆货栈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钱有福探出头,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跟踪,才把巴特尔让进去,然后迅速关上了门。
“进去了,”程立秋握紧了拳头,“大家准备好。”
茶馆二楼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所有人都握紧了手里的家伙——不是枪,是木棍和绳索。程立秋特意交代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枪。用枪性质就变了,而且容易伤到自己人。
货栈里,交易开始了。
钱有福很谨慎,先让巴特尔把货拿出来检查。巴特尔从背囊里取出那张猞猁皮、两张水獭皮,摊在桌上。
钱有福仔细检查,还用鼻子闻了闻,确认是新鲜皮子,不是存货。
“不错,都是好货,”钱有福满意地点点头,“老弟,你还有多少?我全要了。”
“就这些了,”巴特尔说,“钱老板,咱们说好的价钱,猞猁皮一百八,水獭皮一百五,一共四百八。加上上次紫貂皮欠的三十,一共五百一。”
“好说好说,”钱有福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开始数,“这是五百一,你点点。”
巴特尔接过钱,一张一张地数。数到一半时,他忽然咳嗽起来——不是一声,是三声,清清楚楚的三声。
这是信号!
茶馆二楼,程立秋立刻下令:“冲!”
几乎同时,埋伏在东西巷子里的王栓柱和程大海也动了。三路人马从三个方向冲向兴隆货栈。
货栈里,钱有福听见动静,脸色大变:“你……”
话音未落,货栈的门被撞开了。程立秋第一个冲进来,后面跟着十几个壮汉。
“不许动!”程立秋大喝一声。
钱有福想跑,但后门也被王栓柱堵住了。他带来的两个人想反抗,被程大海三下五除二放倒在地。
“程立秋!你敢动我?!”钱有福色厉内荏地喊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知道,”程立秋平静地说,“你是非法收购珍稀动物皮毛的罪犯。”
“你胡说!我是正经生意人!”
“正经生意人?”程立秋指着桌上的皮毛,“这些是什么?猞猁、水獭,都是国家保护动物。你收购这些,就是犯罪!”
“你……你没有证据!”
“这些皮毛就是证据,”程立秋说,“钱有福,你跑不了了。”
钱有福眼珠一转,忽然笑了:“程立秋,你以为抓了我,就万事大吉了?我告诉你,我在县里有人!你今天抓了我,明天就得放了我!到时候,看我怎么收拾你!”
“县里有人?”程立秋也笑了,“那正好,省里工作组明天就到,你让你的人去跟工作组说。看看是工作组厉害,还是你的人厉害。”
听到“省里工作组”五个字,钱有福的脸色彻底变了。他终于明白,今天这是专门给他设的局。
“程立秋……你……你狠……”他咬牙切齿地说。
“不是我狠,是你自作自受,”程立秋摆摆手,“绑起来,带走。”
王栓柱和程大海上前,用麻绳把钱有福和他那两个手下捆得结结实实。巴特尔走过来,把那一沓钱递给程立秋:“程安达,钱在这儿。”
“你收着,”程立秋说,“这是你应得的。今晚多亏了你。”
“不,我不能要,”巴特尔摇头,“我是帮合作社的忙,不是为钱。”
程立秋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点点头:“好,那这钱先放合作社,作为奖金,奖励给有功人员。”
处理完现场,众人押着钱有福三人,连夜赶往县林业局。程立秋提前给林业局的张局长打了电话,张局长很重视,亲自在局里等着。
到了林业局,张局长看见钱有福,又惊又喜:“立秋,你们真的把他抓到了?”
“人赃并获,”程立秋把那些皮毛和钱放在桌上,“张局长,这是证据。”
张局长仔细检查了皮毛,又听了巴特尔的证词,拍案而起:“好!太好了!这个钱有福,我们盯了他两年,一直抓不到证据。这次终于可以把他绳之以法了!”
钱有福被关进了拘留室。张局长连夜组织人员审讯,钱有福起初还嘴硬,但当听说省里工作组明天就到时,终于崩溃了,不仅交代了自己的罪行,还供出了几个同伙,甚至包括那个在县里给他当保护伞的领导。
“是一个副县长,”张局长悄悄告诉程立秋,“姓马,分管林业的。钱有福每年给他送钱,他给钱有福通风报信,所以之前几次清查,都让钱有福躲过去了。”
程立秋心里一沉。副县长?这级别不低啊。
“张局长,这事……”
“你放心,”张局长拍拍他的肩,“省里工作组是郑厅长带队,铁面无私。只要证据确凿,别说副县长,就是县长也保不住他。”
听到这话,程立秋才松了口气。
从林业局出来,已经是凌晨四点了。天还没亮,但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风停了,雷声也远了,一场大雨终究没有下起来。
“立秋哥,咱们成功了!”王栓柱兴奋地说。
“是啊,成功了,”程立秋点点头,但脸上没什么笑容,“可是大海,栓柱,你们说,为什么好人做事这么难,坏人却能逍遥法外这么久?”
这个问题把大家都问住了。是啊,钱有福作恶不是一天两天了,为什么到现在才被抓?如果没有省里工作组,如果没有程立秋设局,他是不是还会继续作恶?
“因为……因为坏人狡猾吧?”程大海不确定地说。
“不只是狡猾,”程立秋缓缓说,“是因为他们有保护伞,有利益链。咱们要做的,不只是抓一个钱有福,是要打破这个利益链,铲除这些保护伞。”
“那得等到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程立秋望着东方渐渐亮起的天空,“但我知道,只要咱们坚持,只要还有像张局长、郑厅长这样的好干部,就一定有希望。”
回牙狗屯的路上,大家都沉默着。虽然胜利了,但心里并不轻松。钱有福被抓了,但他背后的势力还在。那个马副县长,还有那些同伙,会不会报复?
“立秋哥,咱们得小心点,”王栓柱说,“钱有福虽然抓了,但他那些同伙……”
“我知道,”程立秋说,“回去后,合作社要加强安保。另外,大家嘴巴要紧,今晚的事,不要对外说。”
“明白。”
回到牙狗屯时,天已经大亮了。屯子里很安静,大多数人家还没起床。但合作社大院里,魏红、赵老蔫等人已经等着了。
看见程立秋他们平安回来,大家都松了口气。
“怎么样?”魏红迎上来,眼神里满是关切。
“抓到了,”程立秋简单地说,“都交代了。”
“太好了!”赵老蔫激动得胡子直抖,“这个祸害,终于除掉了!”
但程立秋没有大家那么兴奋。他安排巴特尔去休息,让王栓柱他们回家睡觉,自己则和魏红回了家。
家里,孩子们都还在睡。程立秋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里空落落的。
“立秋,你怎么了?”魏红问,“事情不是办成了吗?怎么还不高兴?”
“红,我在想,”程立秋轻声说,“钱有福被抓了,但还会有张有福、李有福。只要有人想走歪门邪道,只要有人想赚快钱,这种事就少不了。”
“那怎么办?”
“教育,”程立秋说,“要从根子上解决。让孩子们从小就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让大人们明白,走正道才能长久,歪门邪道害人害己。”
魏红握住他的手:“立秋,你想得太远了。咱们先把眼前的事做好,一步一步来。”
“是啊,一步一步来,”程立秋点点头,“合作社要发展,加工厂要建,孩子们要上学……要做的事太多了。”
他躺下,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一夜,他太累了。
魏红给他盖好被子,坐在旁边看着他。丈夫的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疲惫,但眉宇间的那股坚毅,从未改变。
她知道,丈夫心里装着的不只是这个小家,还有合作社,还有牙狗屯,还有黑瞎子岭的这片山林。
这条路很难,但她会陪他走下去。
无论风雨,无论坎坷。
窗外,天完全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牙狗屯在晨曦中苏醒,炊烟袅袅升起,鸡鸣狗吠,一片生机。
而合作社的故事,还在继续。
第317章 省厅工作组至,黑土岭焕新
四月初三,黑瞎子岭迎来了真正的春天。山坡上的残雪终于化尽,露出了黑油油的泥土。向阳的地方,已经有嫩绿的草芽钻出地面,像给大地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绿绒毯。山涧里的溪水更欢快了,哗啦啦地唱着歌,一路奔向下游。
牙狗屯合作社大院里,一派繁忙景象。皮毛加工厂的厂房已经建起了框架,工人们正在砌墙、上梁。程立秋戴着安全帽,正在跟建筑队的师傅讨论什么,手里的图纸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程社长!程社长!”屯口方向传来王栓柱的喊声。
程立秋抬头看去,只见王栓柱骑着自行车,飞快地冲进大院,一个急刹停在他面前,气喘吁吁地说:“来了!来了!”
“什么来了?慢慢说。”
“省……省里工作组来了!”王栓柱喘着粗气,“三辆车,已经到屯口了!”
程立秋心里一紧。虽然早有准备,但真来了,还是有些紧张。他摘下安全帽,整了整衣服,对王栓柱说:“通知合作社所有骨干,到办公室集合。另外,让赵叔去迎接一下,我随后就到。”
“好!”
王栓柱去后,程立秋深深吸了口气。这几天,他一直在等这一天。钱有福被抓后,县里那边风平浪静,那个马副县长也没什么动静。但程立秋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现在省里工作组来了,一切都会见分晓。
合作社办公室里,王栓柱、程大海、赵老蔫、赵秀英等人已经等着了。大家的表情都有些紧张,毕竟是省里来的领导,级别高,权力大。
“大家别紧张,”程立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咱们实话实说,有什么说什么。合作社的成绩,是实实在在的;钱有福的事,咱们是见义勇为。工作组来了,正好把情况说清楚。”
正说着,门外传来汽车声。接着,赵老蔫领着几个人进来了。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不高,但很精神,穿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戴一副黑框眼镜,眼神锐利。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都穿着朴素,但气质不凡。
“郑厅长,这位就是我们合作社的社长,程立秋同志。”赵老蔫介绍道。
郑厅长伸出手:“程立秋同志,你好。我是省林业厅的郑为民。”
“郑厅长好,”程立秋握住他的手,“欢迎郑厅长来我们牙狗屯指导工作。”
“不是指导,是学习,”郑厅长笑着说,“你们合作社的事,我听说了不少。带动群众致富,保护生态环境,还协助抓捕了非法皮毛贩子。了不起啊。”
这话说得客气,但程立秋不敢大意。他请郑厅长等人坐下,赵秀英赶紧倒茶。
“程立秋同志,咱们开门见山吧,”郑厅长喝了口茶,直接进入正题,“这次我们来,主要是两件事:第一,了解你们合作社的发展情况;第二,调查钱有福非法收购珍稀动物皮毛的案子。听说,你们掌握了不少证据?”
“是的,”程立秋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这是钱有福非法收购珍稀皮毛的证据,包括交易记录、证人证言,还有我们设局抓捕时的详细情况。”
郑厅长接过档案袋,仔细翻阅。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不时问一些问题。程立秋一一回答,不夸大,不隐瞒。
看完后,郑厅长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程立秋同志,你们做得很对。这种违法犯罪行为,就要坚决打击。不过……”
他顿了顿:“我听说,这个案子涉及县里某个领导?”
“钱有福是这么交代的,”程立秋说,“但我们没有直接证据。郑厅长,这事……”
“这事我们会查,”郑厅长摆摆手,“你放心,不管涉及到谁,只要违法违纪,我们一定严惩不贷。现在,你带我们看看合作社吧。”
“好,请。”
程立秋带着工作组参观了合作社。从养殖场到参田,从加工厂工地到仓库,一路走,一路介绍。郑厅长看得很仔细,问得也很细。
在养殖场,山雀正在给榛鸡喂食。她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有点瘸,但走路没问题。看见程立秋带人来,她有些紧张,但还是大方地打了个招呼。
“这位是?”郑厅长问。
“这是我们合作社的职工,山雀同志,”程立秋介绍,“她负责养殖场的日常工作。”
郑厅长点点头,看了看鸡舍里的榛鸡:“这些榛鸡养得不错啊。听说你们还在尝试人工养殖紫貂?”
“是的,”程立秋说,“但还在摸索阶段。紫貂野性大,难驯养。我们请了省农科院的专家指导,希望能成功。”
“好,这个思路好,”郑厅长赞许地说,“保护野生动物,不是一味地禁止捕猎,而是要科学利用,可持续发展。你们做得对。”
参观完合作社,已经是中午了。程立秋请工作组在合作社食堂吃午饭。饭菜很简单——炖豆腐、炒鸡蛋、凉拌野菜、玉米面饼子,但都是农家风味,新鲜可口。
吃饭时,郑厅长和几个年轻工作人员聊起了家常。程立秋这才知道,郑厅长也是农村出身,早年当过知青,对农村有很深的感情。
“程立秋同志,你们合作社的经验,很宝贵啊,”郑厅长放下筷子,认真地说,“农村要发展,农民要致富,光靠种地不行,得搞多种经营,搞合作社。你们带了个好头。”
“郑厅长过奖了,”程立秋说,“我们也是摸着石头过河,还有很多不足。”
“不足不怕,怕的是不干,”郑厅长说,“我这次来,就是要把你们的经验带回去,在全省推广。另外,你们合作社有什么困难,也可以提出来,省里能解决的,一定解决。”
这话让程立秋心里一热。他想了想,说:“郑厅长,我们最大的困难,是技术。建皮毛加工厂,缺技术员;搞生态养殖,缺专家;发展旅游业,缺规划人才。县里虽然支持,但毕竟资源有限。”
“这个好办,”郑厅长当即拍板,“我回去后,协调省农科院、林科院,派专家下来指导。另外,省里有个‘科技下乡’项目,你们可以申请。”
“太好了!”程立秋激动地说,“谢谢郑厅长!”
“别谢我,这是你们应得的,”郑厅长说,“对了,还有件事——你们协助抓捕钱有福,立了功,省里准备给予表彰。不过,县里那个马副县长的事,还在调查中,暂时不能公开。希望你们理解。”
“我们理解,”程立秋说,“只要能打击违法犯罪,表彰不表彰不重要。”
下午,工作组召开了社员座谈会。郑厅长让大家畅所欲言,有什么说什么。起初大家还有些拘谨,但看郑厅长态度和蔼,说话实在,渐渐放开了。
李老六第一个发言:“郑厅长,我说句实话,合作社好是好,但规矩太严。就拿打猎来说,这不许打,那不许打,我们这些老猎户,手都痒了。”
这话引起了不少老猎户的共鸣。大家都看着郑厅长,看他怎么说。
郑厅长笑了:“这位老同志说得对,规矩是严。但你们想想,如果不严,黑瞎子岭的野物早就打光了。咱们现在严一点,是为了子孙后代还能有猎可打。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
“理是这么个理,可是……”李老六还想说什么。
“我知道,打了一辈子猎,突然不让打了,不习惯,”郑厅长理解地说,“但咱们可以转型啊。合作社不是要建加工厂吗?不是要搞生态旅游吗?这些都需要人手。老同志有经验,可以当向导,当教练,教年轻人打猎的技巧,但不是真打,是教学。这样既发挥了特长,又保护了生态。你们说,好不好?”
这个主意好!老猎户们眼睛都亮了。是啊,不能真打,可以教啊。把一辈子的经验传下去,也是件光荣的事。
座谈会开得很成功。大家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工作组也把政策讲清楚了。结束时,郑厅长说:“乡亲们,农村要发展,不能靠等,要靠干。合作社这条路,走对了。希望你们再接再厉,把牙狗屯建设得更好!”
掌声经久不息。
送走工作组,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黑瞎子岭染成一片金黄,合作社大院里,社员们还在兴奋地议论着。
“立秋哥,郑厅长人真好啊,”王栓柱说,“一点架子都没有。”
“是啊,”程大海也说,“还答应帮咱们解决困难。这下好了,加工厂有希望了。”
程立秋心里也很高兴,但他知道,路还很长。郑厅长的话虽然鼓舞人心,但具体落实,还得靠他们自己。
“栓柱、大海,你们别光顾着高兴,”他说,“工作组走了,咱们的事还得继续。加工厂要抓紧建,养殖场要扩大,参田要管理……一大堆事呢。”
“知道啦,”王栓柱笑道,“立秋哥,你就放心吧。大家现在干劲足着呢!”
确实,经历了钱有福的事,又得到了省里工作组的肯定,合作社上下的心更齐了,劲更足了。
晚上,程立秋回到家,把今天的事跟魏红说了。魏红也很高兴:“立秋,这可是大好事。省里这么重视,合作社以后发展就更顺了。”
“是啊,”程立秋说,“但压力也大了。郑厅长把咱们当典型,咱们就得做出个样子来。”
“我相信你能行,”魏红握住他的手,“立秋,你做了那么多事,哪一件不是从无到有,从小到大?这次也一样,肯定能行。”
程立秋看着妻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是啊,合作社从三十户发展到一百二十户,从几千块钱发展到几十万资产,不都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吗?
这次也一样。
窗外,夜幕降临。牙狗屯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像夜空中的星星。
合作社大院的灯还亮着,那是值夜班的工人在照看工地。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程立秋知道,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魏红,有孩子们,有合作社的社员们,有全屯乡亲们。
还有黑瞎子岭的这片黑土地,这片青山绿水。
它们都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第318章 程立夏醒悟,合作社新生
四月初六,牙狗屯下了一场贵如油的春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凌晨下到中午,把屯子里的土路浇得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清新气息。
程立秋撑着伞,走在去合作社的路上。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像在弹奏一支春天的序曲。路边的杨树已经吐出了嫩芽,在雨中显得格外鲜亮。
快到合作社时,他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大院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看不清是谁。走近了才认出来——是程立夏。
“大哥?”程立秋很意外,“你怎么在这儿?下雨呢,快进去。”
程立夏抬起头,眼神有些躲闪:“立秋……我……我……”
“先进屋再说,”程立秋把他拉起来,带进办公室。
赵秀英正在整理文件,看见程立夏,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倒了两杯热水:“立夏哥,喝点热水暖暖。”
程立夏接过水杯,手有些抖。他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不说话。
程立秋让赵秀英先出去,办公室里只剩下兄弟俩。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发出清脆的声响。
“大哥,有什么事就说吧,”程立秋打破沉默。
程立夏抬起头,眼圈发红:“立秋……我……我是来认错的。”
认错?程立秋心里一动,但没表现出来。
“那天……那天你跟我说的话,我想了很久,”程立夏声音哽咽,“你说得对,是我自己走歪了路,怪不得别人。我嫉妒你,恨你,总觉得爹娘偏心,总觉得你什么都比我强。所以我就想走捷径,想一夜暴富,想证明我不比你差……”
他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哭起来。这个倔强的男人,终于放下了所有的伪装。
程立秋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心里五味杂陈——有心疼,有无奈,也有那么一丝丝的欣慰。大哥能想明白,总比一直错下去好。
“立秋,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程立夏擦干眼泪,“我犯了错,该受罚。那九百六十块罚款,我会还,砸锅卖铁也会还。只是……只是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什么机会?”
“我想……我想回合作社干活,”程立夏鼓起勇气说,“干什么都行,扫院子、喂猪、掏厕所,我都干。我不要工分,白干也行,只要……只要让我有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程立秋看着他,看了很久。大哥的眼神很真诚,不像装的。
“大哥,你知道合作社的规矩,”他缓缓说,“犯了错,受了罚,要想回来,得有考察期,得有立功表现。”
“我知道,我知道,”程立夏连忙说,“只要能回来,让我做什么都行!”
“那好,”程立秋想了想,“现在合作社建加工厂,需要大量砖石。你可以去砖厂干活,挣的钱,一半还罚款,一半留着自己生活。等加工厂建成了,你如果表现好,可以考虑让你回来当临时工。”
“砖厂?去县里砖厂?”
“不,就在屯里,”程立秋说,“合作社要建自己的砖窑,烧砖自用。你负责这个事,怎么样?”
程立夏愣住了。他没想到程立秋会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烧砖不是小事,技术、管理,都需要经验。
“我……我能行吗?”
“行不行,试试才知道,”程立秋说,“大哥,你有力气,肯吃苦,只要走正道,一定能干好。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这是给你最后的机会。如果再犯糊涂,不光合作社不要你,我也会把你送进派出所。”
“我明白!我明白!”程立夏激动得站起来,“立秋,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绝不再给你丢脸!”
“不是给我丢脸,是给自己争气,”程立秋说,“去吧,找王栓柱,让他带你去工地。从今天开始,你就住在工地,吃在工地,什么时候砖窑建成了,什么时候再说。”
“好!好!”程立夏连连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下来,“立秋……谢谢……谢谢你……”
程立秋摆摆手,没说话。
程立夏走后,程立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心里百感交集。大哥能回头,是好事。但能不能真正改过,还要看行动。
正想着,王栓柱进来了:“立秋哥,刚才程立夏找我,说你要他负责建砖窑?”
“嗯,”程立秋转过身,“栓柱,这事你盯着点。技术上的事,你多指导;管理上的事,让他自己来。看看他是不是真的想改。”
“明白了,”王栓柱点头,“不过立秋哥,你真放心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
“不放心,也得给机会,”程立秋说,“他毕竟是我大哥,我不能看着他走投无路。再说,建砖窑确实需要人,他有力气,肯吃苦,也许能行。”
“那倒也是,”王栓柱笑了,“不过立秋哥,你这心也太软了。换了我,肯定不敢用他。”
“不是心软,是给他一条活路,”程立秋说,“栓柱,你记住,咱们合作社不仅要发展经济,还要教育人,改造人。能拉一把的,尽量拉一把。”
“知道了。”
雨停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程立秋去加工厂工地看了看,程立夏果然在。他穿着破旧的工作服,正跟几个工人一起和泥,浑身都是泥点子,但干得很卖力。
看见程立秋来,程立夏直起腰,想打招呼,又不好意思。程立秋冲他点点头,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工地进展顺利。厂房的主体结构已经完工,工人们正在安装门窗。按照计划,五月底就能投产。到时候,合作社的皮毛制品就能直接销往省城,甚至出口。
“立秋哥,郑厅长答应派的专家,什么时候能来?”程大海跟上来问。
“说是这个月中旬,”程立秋说,“省农科院的两位专家,一位是皮毛加工专家,一位是生态养殖专家。来了之后,要住一阵子,指导咱们工作。”
“太好了,”程大海兴奋地说,“有专家指导,咱们就少走弯路了。”
“是啊,”程立秋看着热火朝天的工地,“合作社的路,越走越宽了。”
从工地回来,程立秋去了养殖场。山雀正在给榛鸡换水,看见他来,放下水桶:“程大哥。”
“腿怎么样了?”
“好多了,能正常走路了,”山雀说,“就是不能走太快,走快了还有点瘸。”
“慢慢来,伤筋动骨一百天,”程立秋说,“山雀,等腿好了,你想在合作社干什么?养殖场?还是加工厂?”
山雀想了想:“我想学技术。魏红姐说,等加工厂建成了,要办技术培训班,教妇女们缝纫、裁剪。我想学,以后能在加工厂干活。”
“这个想法好,”程立秋点头,“山雀,你年轻,聪明,学东西快。好好学,将来能当技术骨干。”
“嗯,”山雀用力点头,“程大哥,我一定好好干。”
离开养殖场,程立秋又去了参田。五十多亩参田里,参苗已经长出了嫩绿的叶子,在雨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几个老社员正在除草,一边干活一边哼着山歌。
“赵叔,参苗长得不错啊,”程立秋走过去。
赵老蔫直起腰,笑眯眯地说:“是啊,今年风调雨顺,参苗长势好。照这个长势,三年后采收,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等加工厂建成了,咱们不光卖原料,还要加工成人参片、人参酒,提高附加值。”
“那敢情好,”赵老蔫说,“立秋啊,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你走的这条路是对的。不光要打猎、种地,还要加工、销售,一条龙。这样咱们的钱才挣得稳,挣得久。”
“赵叔说得对,”程立秋说,“对了,郑厅长答应派专家来指导,到时候您多跟专家学学,把咱们的传统经验和现代技术结合起来。”
“好嘞!”赵老蔫乐呵呵地说,“活到老学到老,我老头子也要进步。”
从参田回来,天已经快黑了。程立秋回到家,魏红正在做饭。灶膛里的火映红了她的脸,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回来了?”魏红抬头看了他一眼,“洗洗手,准备吃饭。”
“红,辛苦你了,”程立秋说,“合作社忙,家里的事都靠你了。”
“说这些干什么,”魏红笑了,“你在外面忙大事,我在家里忙小事,分工不同而已。快洗手去。”
晚饭时,小石头说起学校的事:“爹,我们老师今天说了,下学期要组织我们去合作社参观,说要写作文,写咱们屯的变化。”
“好啊,”程立秋给儿子夹了块肉,“那你要好好写,把合作社的故事写出来。”
“嗯!”小石头用力点头,“我要写爹是怎么带领大家致富的,写合作社是怎么从无到有的。”
瑞林、瑞玉也争着说:“我们也要写!我们也要写!”
看着孩子们天真烂漫的脸,程立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是啊,他做这一切,不就是为了孩子们吗?让他们有学上,有好日子过,将来有出息。
夜里,程立秋和魏红躺在床上说话。
“立秋,大哥今天来找你,我都听说了,”魏红轻声说,“你真让他负责建砖窑?”
“嗯,给他个机会,”程立秋说,“红,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对,”魏红肯定地说,“大哥能回头,是好事。给他个机会,让他重新做人,这是积德的事。”
“可他要是再犯糊涂呢?”
“那就按规矩办,”魏红说,“但咱们要先给他机会。立秋,你现在是社长,是带头人,要有胸襟,要能容人。连大哥都容不下,怎么容得下全屯人?”
这话说到了程立秋心坎里。是啊,当社长,不光要能干,还要有胸襟,有度量。
“红,谢谢你,”他握住妻子的手,“有你在,我心里就踏实。”
“傻瓜,”魏红笑了,“咱们是夫妻,说这些干什么。睡吧,明天还要忙呢。”
程立秋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一夜,他睡得很踏实,很香。
窗外,月明星稀。牙狗屯的夜晚,宁静而祥和。
合作社的故事,还在继续。
程立夏的故事,也刚刚开始。
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第319章 专家下乡来,技术传帮带
四月中旬,黑瞎子岭的春天全面展开了。山坡上,野花开了,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像给大山披上了花衣裳。林子里,鸟儿多了,从早到晚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牙狗屯的田野里,小麦已经返青,绿油油的一片,在阳光下闪着光。
这天上午,两辆吉普车开进了牙狗屯。车身上刷着“省农业科学院”几个白色大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屯子里的人都围上来看热闹——省里专家来了,这可是大事。
程立秋早就等在合作社大院门口了。看见车来,赶紧迎上去。车门打开,下来四个人——两个五十多岁的老者,两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
“哪位是程立秋同志?”走在最前面的老者问。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
“我就是,”程立秋上前握手,“您是陈教授吧?”
“对,我是陈明远,”陈教授笑着说,“这位是李教授,李建国,皮毛加工专家。这两个是我们带的研究生,小王和小张。”
程立秋一一握手:“欢迎欢迎!一路辛苦了,快请进屋。”
办公室里,赵秀英已经泡好了茶。陈教授喝了一口,赞道:“好茶!是山上的野茶吧?”
“陈教授好眼力,”程立秋说,“就是黑瞎子岭上的野山茶,我们自己采的,自己炒的。”
“不错,有山野的清香,”陈教授放下茶杯,“程社长,咱们言归正传。郑厅长让我们来,主要是两件事:第一,指导你们建皮毛加工厂;第二,推广生态养殖技术。时间有限,只有一个月,咱们得抓紧。”
“一个月?”程立秋有些意外,“郑厅长说,你们要住一阵子……”
“是一个月,”李教授接过话头,“我们俩是第一批,主要是打前站,把基础工作做好。后面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专家来,轮换指导。我们农科院搞了个‘百名专家下基层’活动,牙狗屯是第一批试点。”
原来是这样。程立秋心里踏实了。有专家长期指导,合作社的发展就更有保障了。
“那太好了,”他说,“陈教授、李教授,你们看咱们先从哪儿开始?”
陈教授想了想:“这样,咱们分头行动。李教授带人去加工厂工地,看看建设情况,提出改进意见。我留在这里,了解合作社的整体情况,特别是生态养殖这块。”
“行,”程立秋安排,“栓柱,你陪李教授去工地。大海,你陪陈教授参观合作社。”
“好嘞!”
分头行动。李教授在加工厂工地待了一整天,从厂房设计到设备选型,从工艺流程到质量控制,问得很细,提了很多宝贵意见。
“程社长,你们的厂房设计基本合理,但有几个地方需要改进,”晚上碰头时,李教授说,“第一,通风系统要加强。皮毛加工会有气味,通风不好,工人受不了。第二,污水处理要做好。皮毛加工的废水,不能直接排放,要建沉淀池,处理达标后才能排放。第三……”
他一口气提了七八条建议,程立秋都认真记下来。
“李教授,这些改进,大概需要多少钱?”程立秋问。
“不多,主要是土建和设备的改进,”李教授算了算,“大概……三千块左右。”
三千块,对合作社来说不是小数目,但程立秋毫不犹豫:“改!马上就改!李教授,您出方案,我们照办。”
“好,”李教授很满意,“我就喜欢跟你们这样的基层干部打交道,雷厉风行。”
另一边,陈教授在程大海的陪同下,参观了合作社的养殖场、参田,还去黑瞎子岭转了一圈。他对合作社的生态理念很赞赏,但也指出了问题。
“程社长,你们搞生态养殖,思路是对的,”晚上碰头时,陈教授说,“但方法上可以改进。比如榛鸡养殖,你们现在用的是散养,这很好,符合生态理念。但可以更科学一点——分群饲养,公母分开,不同年龄的分开。这样便于管理,也利于繁殖。”
“还有参田,”他继续说,“你们现在施的是农家肥,这很好。但可以试试绿肥——种一些豆科植物,翻到地里,既能肥田,又能改善土壤结构。”
这些建议都很实用,程立秋听得频频点头。
“陈教授,您说的这些,我们马上落实,”他说,“只是……我们缺技术,缺人才。您看能不能……”
“能不能办个培训班?”陈教授笑了,“我正想说这个。从明天开始,我每天晚上开课,教大家生态养殖技术。李教授那边,也开课教皮毛加工技术。你们组织人员,想学的都可以来。”
“太好了!”程立秋激动地说,“我这就去通知!”
消息一传开,整个合作社都沸腾了。省里专家要开培训班,免费教技术,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晚上七点,合作社大院的会议室里,挤满了人。不光合作社的社员来了,连屯里其他不是社员的人也来了。
陈教授站在前面,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讲解生态养殖的基本原理。他不用黑板,不用粉笔,就拿着几样实物——一把土、一捧饲料、一只活鸡,讲得生动有趣。
“乡亲们,你们看这把土,”他抓起一把合作社田里的土,“颜色黑,有油性,这是好土。但好土也要养,怎么养?种绿肥,施有机肥,少用化肥……”
大家听得津津有味。这些道理,老辈人也懂,但没陈教授讲得这么系统,这么科学。
李教授那边,教的是皮毛加工技术。他带来了一些样品——鞣制好的皮子,加工好的皮毛制品,还有一套简易的加工工具。
“皮毛加工,关键是鞣制,”李教授说,“鞣制不好,皮子容易发硬、发脆。我教你们一种土法鞣制,用植物鞣剂,环保,效果好……”
妇女们听得特别认真。她们没想到,一张皮子要经过这么多道工序,才能变成漂亮的围脖、帽子。
培训班一直开到晚上九点,大家还意犹未尽。散会后,很多人围着两位教授问问题。
“陈教授,我们家养的鸡老是生病,怎么办?”
“李教授,狐狸皮怎么鞣制最好?”
两位教授耐心解答,直到所有人都满意地离开。
“程社长,你们这里的人,学习热情真高啊,”陈教授感慨地说,“我走过很多地方,像你们这样,男女老少都来学的,不多见。”
“大家都想学技术,想过好日子,”程立秋说,“陈教授、李教授,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看到大家这么积极,我们也高兴,”李教授说,“程社长,我们商量了一下,决定在合作社建个‘技术推广站’。我们走后,这个站就留在这里,定期更新技术资料,接待来访的农民。”
“那太好了!”程立秋眼睛一亮,“站建在哪儿?需要什么条件?”
“就在合作社大院里,腾两间房就行,”陈教授说,“我们这次带来了一些书籍、资料,都留下。以后农科院有什么新技术,也会第一时间寄过来。”
这个决定,对合作社来说,意义重大。有了技术推广站,合作社就有了稳定的技术支持,可以持续发展。
接下来的一个月,两位教授白天指导生产,晚上开班授课。合作社上下掀起了一股学习技术的热潮。连程立夏都来听课了,他坐在最后一排,听得特别认真。
有一天晚上下课后,程立夏找到程立秋:“立秋,我……我想学砖瓦技术。”
“砖瓦技术?”
“嗯,”程立夏说,“陈教授说了,咱们合作社要发展,不能光靠农业,还得搞副业。我想把砖窑办好,不光给合作社用,还可以卖给别人,增加收入。”
这个想法让程立秋很意外,也很欣慰。大哥真的变了,开始为合作社着想了。
“行,我支持你,”程立秋说,“你跟陈教授说说,看他能不能指导一下。”
陈教授听了程立夏的想法,很支持:“烧砖是门技术活,土质、配方、火候,都有讲究。我可以教你一些基本知识,但要掌握,还得靠实践。”
从那以后,程立夏除了在砖窑干活,一有空就去找陈教授请教。他还专门做了个笔记本,把学到的知识都记下来。
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了。两位教授要走了,合作社上下都舍不得。
临走前一天,合作社开了个欢送会。会上,程立秋代表合作社,给两位教授颁发了“荣誉社员”证书。
“陈教授、李教授,这一个月,你们辛苦了,”程立秋动情地说,“你们不仅教了我们技术,更教了我们科学的精神,务实的态度。这些,比什么都宝贵。”
陈教授接过证书,也很激动:“程社长,乡亲们,这一个月,我们也很受教育。你们艰苦奋斗的精神,追求进步的热情,让我们看到了中国农村的希望。我们相信,牙狗屯的明天,一定会更好!”
掌声雷动。
第二天一早,两辆吉普车开出了牙狗屯。屯口,站满了送行的人。大家挥着手,目送车子远去,直到消失在视野中。
“立秋哥,专家走了,咱们得靠自己了,”王栓柱说。
“不是靠自己,是靠科学,”程立秋说,“栓柱,专家教的技术,咱们要好好用,好好推广。合作社要发展,光有热情不行,还得有技术。”
“明白!”
回到合作社,程立秋立刻召开骨干会议,研究如何落实专家们的建议。加工厂要改进,养殖场要升级,技术推广站要建,事情一大堆。
但大家不觉得累,反而干劲十足。因为有了方向,有了方法。
程立夏的砖窑,在陈教授的指导下,也建起来了。第一窑砖烧出来那天,他特意请程立秋去看。
砖窑前,程立夏指着那些红彤彤的砖块,脸上洋溢着自豪:“立秋,你看,这砖烧得多好!陈教授说,咱们的土质好,烧出的砖结实,耐用。”
程立秋拿起一块砖,敲了敲,声音清脆:“不错,是好砖。大哥,好好干,合作社需要这样的砖。”
“嗯!”程立夏用力点头,“立秋,你放心,我一定把砖窑办好,不给合作社丢脸。”
看着大哥认真的样子,程立秋心里暖暖的。是啊,人都会犯错,但只要肯改,肯干,就有希望。
合作社的路,越走越宽。
牙狗屯的春天,也越来越美。
第320章 皮毛厂落成,首单销省城
五月二十八,牙狗屯合作社皮毛加工厂正式落成投产。
清晨五点半,屯子里就热闹起来了。合作社大院里,彩旗飘扬,锣鼓喧天。男女老少都穿上了最好的衣服,脸上洋溢着喜气。今天是合作社的大日子,也是牙狗屯的大日子——黑瞎子岭第一家皮毛加工厂,今天要开工了!
程立秋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站在工厂门口,看着眼前这座崭新的建筑,心里感慨万千。从年初筹划,到现在建成,只用了不到五个月时间。这五个月,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跑资金、跑材料、学技术、培训工人……现在,终于看到成果了。
工厂占地五亩,一排红砖瓦房,整齐干净。最前面是办公区,中间是生产车间,后面是仓库和污水处理池。按照李教授的设计,车间里通风良好,光线充足,工人们干活不会太辛苦。
“立秋哥,都准备好了,”王栓柱走过来,也是一身新衣服,“八点准时开工,县里、公社的领导都通知了,说会来参加典礼。”
“好,”程立秋点点头,“工人们呢?”
“都在车间里等着呢,”王栓柱说,“按你的吩咐,挑了三十个心灵手巧的妇女,还有十个男工,都是经过培训的。”
程立秋走进车间。车间里,四十个工人整整齐齐地站成四排,都穿着统一的工作服——深蓝色的确良褂子,头上戴着白帽子。看见程立秋进来,大家都挺直了腰板。
“乡亲们,紧张吗?”程立秋笑着问。
“紧张!”一个年轻妇女说,“社长,俺们从来没进过工厂,怕干不好……”
“别怕,”程立秋安慰道,“咱们培训了一个月,该学的都学了。再说了,刚开始不熟练正常,慢慢来。重要的是用心,认真。”
“对!用心!认真!”工人们齐声说。
七点半,参加典礼的人陆续到了。县里来了副县长——不是那个马副县长,马副县长因为钱有福的案子被撤职了,新来的副县长姓刘,四十多岁,很干练。公社的周书记、刘主任也都来了。
最让程立秋意外的是,郑厅长也来了!他坐着一辆吉普车,直接从省城赶来的。
“程立秋同志,恭喜啊!”郑厅长一下车就握住程立秋的手,“你们动作真快,这才几个月,工厂就建成了。”
“郑厅长,您怎么来了?”程立秋又惊又喜。
“你们合作社是省里的试点,这么大的事,我当然要来,”郑厅长笑着说,“不光我来,我还给你们带来了礼物。”
他转身从车上搬下来一个纸箱,打开一看,是几台缝纫机——不是普通的缝纫机,是工业用的,马力大,效率高。
“这是省里奖励给你们合作社的,”郑厅长说,“希望你们用好这些设备,把工厂办好。”
“谢谢郑厅长!谢谢省里!”程立秋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抖。
八点整,典礼正式开始。刘副县长、郑厅长、周书记分别讲话,都对合作社的工作给予高度评价。
“牙狗屯合作社,是咱们县农村改革的排头兵,”刘副县长说,“他们不等不靠,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在短短一年时间里,创造了令人瞩目的成绩。今天皮毛加工厂的建成投产,标志着合作社从单纯的农业生产,向农工商一体化迈出了重要一步!”
掌声雷动。
郑厅长的讲话更实在:“我走过很多地方,看过很多合作社,但像牙狗屯这样,既有经济效益,又有生态效益,还能带动群众共同富裕的,不多见。我希望牙狗屯的经验,能在全省推广!”
最后,程立秋作为合作社社长发言。他没有讲大道理,只是简单汇报了工厂的情况:“……我们工厂一期投资五万元,建成后年产皮毛制品五千件,预计年产值二十万元,利润五万元。可以解决五十个劳动力就业,带动一百户家庭增收……”
这些数字,让台下的人都瞪大了眼睛。二十万元产值!五万元利润!这在1987年,简直是天文数字。
“我们的产品,已经接到了第一笔订单,”程立秋提高声音,“省城百货大楼,订购了一百条紫貂围脖,两百顶狐狸皮帽子!今天,我们就要开始生产这批产品!”
更大的掌声!省城的订单!这意味着合作社的产品,已经得到了市场的认可!
典礼结束后,领导们参观了工厂。车间里,工人们已经开始工作了。妇女们坐在缝纫机前,手脚麻利地裁剪、缝制;男工们负责鞣制、整理皮毛。虽然动作还有些生疏,但都很认真。
郑厅长走到一个年轻妇女面前,看她缝制一条围脖。那妇女紧张得手都抖了,线都缝歪了。
“别紧张,慢慢来,”郑厅长温和地说,“你叫什么名字?”
“俺……俺叫王秀兰……”妇女小声说。
“王秀兰同志,你缝得很好,”郑厅长鼓励道,“熟能生巧,多练习就好了。等你技术熟练了,一个月能挣多少钱?”
“社长说……说熟练了,一个月能挣六十块……”王秀兰说。
“六十块!”郑厅长很惊讶,“那可比城里工人挣得还多啊!”
“是啊,”程立秋接过话头,“我们实行计件工资,多劳多得。技术好的,一个月挣八十、一百都有可能。”
“好!这个办法好!”郑厅长赞许地说,“让能者多劳,劳者多得,这样才能调动积极性。”
参观完工厂,郑厅长把程立秋叫到一边,低声说:“立秋同志,有件事我得告诉你——那个马副县长的案子,已经查清楚了。他收了钱有福三万块钱,给钱有福当保护伞。现在已经移送司法机关了。”
程立秋心里一震。三万块!在1987年,这是巨款啊。
“那钱有福呢?”
“钱有福罪行严重,涉及非法收购珍稀动物皮毛,数额巨大,可能要判重刑,”郑厅长说,“立秋同志,你们这次立了大功。要不是你们,这个犯罪团伙还不知道要猖獗多久。”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程立秋说。
“不过,你们也要小心,”郑厅长提醒,“钱有福虽然抓了,但他那些同伙还没全部落网。我听说,有人在打听你们合作社的情况,可能是想报复。”
程立秋心里一紧:“谢谢郑厅长提醒,我们会小心的。”
郑厅长走后,程立秋立刻召集骨干开会,传达了郑厅长的提醒。
“从现在开始,合作社要加强安保,”他说,“工厂、养殖场、参田,都要安排人值班。另外,大家嘴巴要紧,不要对外说合作社的事,特别是订单、产量这些商业机密。”
“明白了。”
接下来的几天,合作社上下都绷紧了弦。但奇怪的是,一切风平浪静,什么事都没发生。
六月五日,工厂生产的第一批产品——五十条紫貂围脖,完成了。程立秋亲自检查,质量很好,毛色油亮,做工精细,比省城百货大楼卖的那些不差。
“装箱,明天送省城!”程立秋下令。
送货的任务交给了程大海和王栓柱。两人开着合作社的拖拉机,拉着货,天不亮就出发了。从牙狗屯到省城,二百多里路,拖拉机要开七八个小时。
程立秋在家里等消息,心里七上八下。这是合作社的第一笔订单,关系到工厂的声誉,也关系到合作社的未来。
晚上八点,程大海和王栓柱回来了。两人脸上都带着笑,一看就知道事情办成了。
“立秋哥,成了!”程大海一进门就喊,“百货大楼的经理看了货,很满意,当场就收下了!钱也结了,一条围脖一百二,五十条六千块!”
六千块!程立秋接过那沓厚厚的钞票,手都有些抖。这是他重生以来,挣到的最大一笔钱。
“经理还说了,”王栓柱补充道,“如果这批货卖得好,还要订,而且要加量。他还介绍了几个朋友,都是做皮毛生意的,说也要来看看咱们的货。”
“太好了!”程立秋激动地说,“大海、栓柱,你们辛苦了!明天给你们发奖金!”
“奖金不奖金的不重要,”程大海说,“立秋哥,你是没看见,百货大楼里那些顾客,看见咱们的围脖,都抢着买。经理说,照这个势头,五十条不够卖,让咱们赶紧准备下一批。”
这个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牙狗屯。整个屯子都沸腾了——合作社的产品,在省城卖火了!
第二天,合作社开了庆功会。程立秋把六千块钱摆在桌上,对大家说:“乡亲们,这是咱们工厂挣的第一笔钱,六千块!按照合作社章程,百分之六十用于分红,百分之三十留作发展基金,百分之十作为福利基金。也就是说,今天要分给大家三千六百块!”
欢呼声几乎要把房顶掀翻。三千六百块!四十个工人,平均每人能分九十块!这还只是第一批货,以后还会更多!
“但这钱,今天不分,”程立秋话锋一转,“为什么?因为工厂还要发展,还要扩大生产。我提议,这笔钱全部投入再生产——买设备,招工人,扩大规模。等年底,挣更多的钱,给大家分更多的红!大家同意吗?”
“同意!”工人们齐声高喊。
“好!”程立秋说,“那咱们就加油干!争取年底,产值翻一番,利润翻一番,让大家过个肥年!”
“加油干!加油干!”
从这天起,合作社工厂的机器声,从早响到晚。工人们干劲十足,产量不断提高。省城的订单源源不断,不光要围脖、帽子,还要大衣、手套、披肩……
合作社的路,越走越宽。
程立秋站在工厂门口,看着进进出出的工人,看着一车车运出去的货物,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重生四年了,他终于让牙狗屯变了样,让乡亲们过上了好日子。
但这还不够。他的目标,是把牙狗屯建成全省闻名的富裕村,把黑瞎子岭建成生态文明的样板。
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
因为他是程立秋,是牙狗屯的程立秋。
第321章 旅游初尝试,城里客来游
六月中旬,黑瞎子岭进入了最美的季节。山上的树木郁郁葱葱,野花遍地,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野花的清香。牙狗屯合作社的皮毛加工厂已经步入正轨,每天都有产品运往省城,换回一沓沓钞票。
程立秋却没有满足。这天下午,他站在合作社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忙碌的景象,脑子里却在想另一件事——旅游。
这事是郑厅长临走前提的。他说黑瞎子岭风景好,生态环境好,还有鄂温克部落的文化特色,很适合发展生态旅游。如果能搞起来,又是一条致富路。
“立秋哥,想什么呢?”王栓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报表,“这是这个月的产量和销量,你看看。”
程立秋接过报表,扫了一眼:“不错,产量比上个月提高了百分之二十,销量也增加了。栓柱,工厂这边你多费心,我最近可能要忙别的事。”
“忙什么?”
“旅游,”程立秋说,“郑厅长说咱们这儿适合搞旅游,我想试试。”
“旅游?”王栓柱一愣,“咱们这穷乡僻壤的,谁来旅游啊?”
“以前是穷乡僻壤,现在不一样了,”程立秋说,“咱们有山有水有森林,有鄂温克文化,还有合作社这个亮点。城里人工作累,想来乡下放松放松,呼吸新鲜空气,吃点农家菜,这不是正好吗?”
王栓柱想了想:“倒也是。可咱们什么都不会啊,怎么搞旅游?”
“学啊,”程立秋说,“我打算去县里问问,看有没有这方面的政策支持。另外,咱们可以先去鄂温克部落取取经,他们接待过不少考察团,有经验。”
说干就干。第二天,程立秋就去了县城,找到旅游局。旅游局刚成立不久,人手少,经验不足,但听说牙狗屯要搞旅游,很支持。
“程社长,你们那儿确实有旅游资源,”旅游局的张科长说,“黑瞎子岭是咱们县最高峰,森林覆盖率高,野生动物多,还有鄂温克部落这个文化亮点。我们早就想开发,但缺资金,缺人才。”
“张科长,如果我们自己搞,旅游局能提供什么帮助?”
“可以提供规划指导,可以帮忙培训人员,还可以帮着宣传,”张科长说,“不过,程社长,我得提醒你,搞旅游投入大,见效慢,风险也不小。你们合作社刚起步,可要想清楚。”
“我想清楚了,”程立秋坚定地说,“搞旅游,不光是为了挣钱,也是为了保护生态环境,传承民族文化。这是一举多得的好事。”
从旅游局出来,程立秋又去了鄂温克部落。巴图大爷听说他要搞旅游,很支持。
“程安达,你这个想法好,”巴图大爷说,“我们鄂温克人世世代代住在山里,靠山吃山,也爱山护山。搞旅游,让城里人来看看我们的山林,了解我们的文化,是件好事。”
“巴图大爷,你们接待过考察团,有经验,能不能教教我们?”
“没问题,”巴图大爷爽快地说,“我让巴特尔带几个人去帮你们。怎么接待客人,怎么安排食宿,怎么讲解文化,我们都懂。”
有了旅游局和鄂温克部落的支持,程立秋心里有底了。回到牙狗屯,他立刻召开合作社骨干会议,商量搞旅游的事。
“旅游?咱们能行吗?”程大海有些怀疑,“咱们连招待所都没有,客人来了住哪儿?”
“住老乡家里,”程立秋说,“挑几户干净整齐的人家,改造成民宿。客人来了,吃农家饭,住农家炕,体验农家生活。”
“那吃什么?总不能天天白菜土豆吧?”
“吃山珍啊,”程立秋说,“咱们黑瞎子岭,别的不多,就是山珍多。蘑菇、野菜、野味,城里人想吃还吃不到呢。”
“那玩什么?总不能天天看山看水吧?”
“可以安排活动,”程立秋早就想好了,“上山采蘑菇,下河钓鱼,参观合作社工厂,去鄂温克部落体验民族文化,晚上还可以篝火晚会。这些还不够?”
大家议论纷纷,都觉得可行,但也有很多问题要解决——安全怎么保证?卫生怎么搞?服务人员怎么培训?
“问题肯定有,但可以解决,”程立秋说,“这样,咱们先搞个试点。选十户人家,改造民宿;选五个景点,设计路线;培训一批服务员、讲解员。准备好了,先请县里、公社的领导来体验,提意见。没问题了,再对外开放。”
这个方案稳妥,大家都同意。
说干就干。合作社成立了旅游开发小组,程立秋任组长,王栓柱、程大海任副组长。第一件事是选民宿。要求是房子干净,主人热情,会做饭。
挑来挑去,选了十户。程立秋家自然是第一家,魏红爱干净,做饭好吃,房子也宽敞。另外还选了赵老蔫家、李老六家、王栓柱家等等。
改造很简单——把房间打扫干净,被褥换成新的,墙上贴几张年画,窗台上摆几盆野花。厕所是旱厕,没办法,但要求必须干净,没异味。
程立秋特意从县里买了几面镜子,挂在各家墙上。山里人很少照镜子,但客人需要。
食宿解决了,接下来是景点。程立秋带着王栓柱、程大海,还有巴特尔,把黑瞎子岭转了个遍,选了五个景点:
第一,月亮湖。湖水清澈,湖边有沙滩,可以钓鱼、划船。
第二,老鹰崖。地势险要,风景壮丽,可以看日出。
第三,黑瞎子沟。原始森林,野生动物多,可以探险。
第四,合作社工厂。可以让客人参观皮毛加工过程,了解合作社的发展。
第五,鄂温克部落。体验鄂温克文化,看驯鹿,听民歌。
路线设计好了,接下来是培训人员。程立秋从合作社挑了二十个年轻男女,让巴特尔教他们礼仪、讲解。又请了县里饭店的厨师,教他们做菜——不是大饭店的菜,是农家菜,但要做得精致,有特色。
一切准备就绪,已经是七月初了。程立秋请县旅游局、公社的领导来“体验游”,免费,但要求提意见。
第一批客人来了——张科长带着旅游局的五个人,周书记带着公社的七个人,一共十二人。
程立秋亲自当导游,带着他们走完了全部行程。
第一天,上午参观合作社工厂,中午在程立秋家吃农家饭——小鸡炖蘑菇、红烧野兔、凉拌野菜、玉米面饼子。下午去月亮湖钓鱼,晚上篝火晚会,吃烤鱼,喝山茶。
第二天,一早去老鹰崖看日出,然后去黑瞎子沟探险,中午在鄂温克部落吃手把肉,喝马奶酒。下午自由活动,有的去采蘑菇,有的去参田参观,晚上开座谈会,提意见。
两天的体验游结束了,客人们都很满意。
“程社长,你们搞得太好了!”张科长激动地说,“吃得好,住得好,玩得好,还能学到东西。我回去就写报告,向全县推广你们的经验!”
周书记也说:“立秋啊,你这个旅游搞得好。不光能挣钱,还能宣传咱们牙狗屯,宣传合作社。我看啊,以后咱们公社开会,都可以来你这儿开,边开会边体验。”
客人们提的意见也很中肯——民宿的厕所要改进,最好能建水厕;山路要修整,太陡的地方要加护栏;讲解员要更专业,不能光背稿子,要生动有趣……
程立秋都一一记下,承诺改进。
送走客人,程立秋立刻召开总结会。大家一致认为,旅游可以搞,但要慢慢来,不能急。
“这样,咱们先从‘周末游’开始,”程立秋说,“每周接待一批客人,每批不超过二十人。等经验丰富了,再扩大规模。”
“那收费呢?”王栓柱问。
“两天一夜,包吃包住包玩,每人二十块,”程立秋说,“二十人就是四百块,除去成本,能挣二百。一个月接待四批,就是八百块。虽然不多,但也是个收入。”
“那谁来报名?咱们怎么宣传?”
“先在县里贴海报,让张科长帮忙宣传,”程立秋说,“另外,咱们可以跟省城百货大楼合作——在他们那儿买东西的顾客,可以打折来咱们这儿旅游。”
这个主意好!大家都很兴奋。
说干就干。程立秋设计了海报,上面印着黑瞎子岭的风景,还有“生态旅游,农家体验”几个大字。张科长帮忙,在县城贴了五十张。
省城那边,程大海去找了百货大楼的经理。经理很支持,答应在商场里贴海报,还给购物的顾客发优惠券。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客人来了。
第一个周末,来了十五个客人——都是县城的干部、教师,还有两个省城来的记者。程立秋亲自接待,安排得妥妥当当。
两天下来,客人们都很满意。特别是那两个记者,拍了很多照片,说回去要写报道,宣传牙狗屯的旅游。
第二个周末,客人多了,来了二十个。第三个周末,来了二十五人,住不下了,只好婉拒了几个。
旅游搞起来了,牙狗屯更热闹了。每到周末,屯子里就来一群城里人,穿着时髦的衣服,说着好听的普通话,看什么都新鲜。
屯里人也开了眼界——原来山里的蘑菇、野菜,城里人这么爱吃;原来合作社的工厂,城里人这么感兴趣;原来鄂温克的文化,城里人这么喜欢。
最重要的是,旅游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收入。民宿的主人家,接待一次能挣十块钱;做饭的妇女,一天能挣五块;当导游的年轻人,一次能挣八块。虽然钱不多,但都是额外收入,大家都很高兴。
程立秋家也接待客人。魏红忙前忙后,做饭、收拾房间,虽然累,但看到客人吃得香、住得舒服,心里很高兴。小石头、瑞林、瑞玉也成了小导游,带着客人的孩子去采蘑菇、抓蝴蝶,玩得不亦乐乎。
山雀也在旅游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她负责教客人采蘑菇、认野菜。她在深山里生活了那么多年,对山里的东西了如指掌。客人跟着她,总能采到最多、最好的蘑菇。
“山雀姐,你真厉害,”一个年轻女客人崇拜地说,“你怎么认识这么多蘑菇?我们城里人,连蘑菇和毒蘑菇都分不清。”
山雀笑了:“在山里住久了,自然就认识了。其实很简单,有毒的蘑菇颜色鲜艳,没毒的蘑菇颜色朴素。但最好还是跟着我,别自己乱采。”
旅游搞了两个月,牙狗屯的名气渐渐传开了。省报登了一篇报道,标题是《黑瞎子岭的春天——牙狗屯合作社生态旅游见闻》,还配了几张照片。报道一出,来旅游的人更多了,甚至有外省的人打电话来咨询。
程立秋知道,旅游这条路,走对了。
但他也清楚,旅游不是合作社的全部。皮毛加工厂要发展,生态养殖要扩大,参田要管理……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但没关系,一步一步来。
他有信心,把牙狗屯建设得更好,让黑瞎子岭的这片青山绿水,真正变成金山银山。
第322章 意外遇山火,全员齐扑救
七月底,黑瞎子岭进入了一年中最热的时节。太阳像个大火球,从早到晚挂在天上,把山林烤得滚烫。连续二十多天没下雨,山上的草木都蔫头耷脑,溪水也变小了,有些小河沟甚至露出了干涸的河床。
这天下午,程立秋正在合作社办公室查看旅游账目。旅游搞了两个月,收入不错,但也暴露出一些问题——山路太陡,老人走不了;民宿条件简陋,城里客人嫌厕所脏;导游不够专业,讲解不生动……
正想着怎么改进,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铜锣声——“哐!哐!哐!”是屯里的警报!
程立秋心里一紧,扔下账本就往外跑。刚出办公室,就看见屯长老李头正拼命敲锣,一边敲一边喊:“山火!山火!黑瞎子沟那边起山火了!”
山火!程立秋脑袋“嗡”的一声。黑瞎子沟是原始森林,树木茂密,枯枝落叶多,一旦起火,后果不堪设想!
“栓柱!大海!集合所有人!带上工具,去救火!”程立秋边跑边喊。
合作社大院里立刻乱成一团。王栓柱敲响紧急集合钟,程大海组织人员拿工具——铁锹、扫帚、水桶,还有合作社新买的几台小型灭火器。
“立秋哥,火势怎么样?”王栓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不知道,得先去看看,”程立秋说,“栓柱,你带二十个人从东路上山;大海,你带二十个人从西路上山;我带剩下的人从正面上去。记住,安全第一,火太大就撤,别硬拼!”
“明白!”
三路人马迅速出发。程立秋带着二十个精壮汉子,背着灭火器,扛着铁锹,朝黑瞎子沟方向狂奔。
离沟口还有一里地,就能看见浓烟滚滚,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火势不小,远远就能看见红色的火苗在树梢上跳跃。
“快!快!”程立秋催促着。
到了沟口,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整片山坡都烧起来了!火借风势,风助火威,正迅速向山顶蔓延。浓烟遮天蔽日,热浪扑面而来。
“立秋哥,这火太大了,咱们这些人……”一个年轻社员有些害怕。
“再大也得救!”程立秋斩钉截铁,“这是咱们黑瞎子岭的林子,烧了,子孙后代就没了!大家听我指挥——年轻力壮的,跟我去前面扑火;年纪大的,在后面砍隔离带;妇女们去河边打水!”
“好!”
没人退缩。大家都知道这场火意味着什么——不光是一片林子,是合作社的参田,是养殖场,是屯子,是他们的家!
程立秋带头冲进火场。热浪像无数根针扎在脸上,浓烟呛得人喘不过气。他挥舞着铁锹,拼命拍打着火苗。铁锹拍在燃烧的树枝上,溅起无数火星,烫得手上起了泡,但他顾不上疼。
其他人也跟着冲上来。二十多个汉子,在火海中拼命扑打。有人衣服烧着了,在地上打个滚,爬起来继续干;有人被浓烟呛得直咳嗽,用湿毛巾捂住口鼻,继续往前冲。
王栓柱和程大海带的队伍也赶到了。三路人马合在一起,有六十多人,形成一道人墙,拼命阻止火势蔓延。
“立秋哥,不行啊!”程大海喊道,“火太大了,咱们这些人不够!”
程立秋也看出来了。火势太猛,光靠人力很难扑灭。他一边扑火一边喊:“栓柱,你回屯子,通知所有人,能来的都来!另外,给公社打电话,请求支援!”
“好!”王栓柱转身就跑。
“大海,你带几个人去砍隔离带!要宽,至少要十米!把前面的树都砍了,不能让火过去!”
“明白!”
程立秋继续带人在火场扑打。汗水像雨一样往下流,流进眼睛里,火辣辣地疼;手上的泡破了,血水和汗水混在一起,沾在铁锹把上,滑得抓不住。但他咬着牙,拼命坚持。
半个时辰后,屯里的援军来了。男女老少,只要能走路的都来了。连山雀都拄着拐杖来了,她不能扑火,就帮着递水、递毛巾。
“山雀,你怎么来了?”程立秋喊道,“快回去!危险!”
“程大哥,我能帮忙!”山雀坚持道,“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程立秋顾不上劝她,继续扑火。人多了,压力稍微减轻了些,但火势依然凶猛。
就在大家快撑不住的时候,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公社的支援到了!两辆消防车,二十多个专业消防员,还有周书记亲自带队。
“立秋!情况怎么样?”周书记跳下车就问。
“火太大了,控制不住!”程立秋嘶哑着嗓子喊。
“消防车!上!”周书记指挥道。
消防车开到沟口,接上水管,高压水枪喷射出白色的水龙,冲向火场。专业消防员也加入战斗,他们有经验,有装备,效率高多了。
有了专业力量的加入,火势终于被控制住了。大家齐心协力,砍隔离带的砍隔离带,喷水的喷水,扑打的扑打,从下午一直干到天黑,终于把明火都扑灭了。
火灭了,但所有人都累瘫了。程立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脸上、手上全是黑的,衣服被烧得到处是窟窿,头发烧焦了一大片。
“立秋,你没事吧?”周书记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没事,”程立秋接过水,一口气喝了大半瓶,“周书记,谢谢您及时支援。”
“谢什么,这是应该的,”周书记说,“立秋,你们这次反应很快,组织得力,不然火势蔓延开,后果不堪设想。我回去就向县里汇报,给你们请功!”
“请功不重要,重要的是查清楚起火原因,”程立秋说,“周书记,这场火来得蹊跷。连续二十多天没下雨,天干物燥,我们都知道小心火源。怎么会突然起火?”
周书记脸色凝重:“你的意思是……有人纵火?”
“我不敢肯定,但得查,”程立秋说,“黑瞎子沟平时很少有人去,今天也没有雷雨,不可能是雷击。那只能是人为的。”
正说着,程大海跑过来:“立秋哥,查清楚了!是有人扔烟头!”
“烟头?”
“嗯,”程大海手里拿着一个烧得只剩半截的烟头,“在起火点附近找到的。你看,这烟头的牌子,咱们屯里没人抽这种烟。”
程立秋接过烟头仔细看。这是一种高档香烟,过滤嘴是金色的,上面还有外文字母。牙狗屯的人,抽的都是最便宜的“大前门”、“红梅”,没人抽得起这种烟。
“城里人抽的,”周书记说,“立秋,最近有没有城里人来黑瞎子沟?”
城里人……旅游!程立秋心里一沉。今天上午,有一批旅游客人,二十个,来自省城。下午自由活动时,有几个男客人说想去黑瞎子沟探险,程立秋还特意提醒他们注意安全,不要抽烟。
难道是他们?
“大海,今天那批客人,都回屯子了吗?”
“我问问,”程大海跑去问。
不一会儿,他跑回来,脸色很难看:“少了三个!说是去探险,到现在还没回来!”
果然!程立秋的心沉到了谷底。三个城里客人,在黑瞎子沟抽烟,扔烟头,引起山火,然后……跑了?
“找!”他挣扎着站起来,“一定要找到他们!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可是立秋哥,天都黑了,山里危险……”
“再危险也得找!”程立秋吼道,“他们是客人,在咱们这儿出的事,咱们得负责!栓柱,你带一队人;大海,你带一队人;我亲自带一队。带上手电筒,进山找人!”
“立秋,你也受伤了,别去了,”周书记劝道,“让消防队的同志去找。”
“不,我得去,”程立秋坚持,“周书记,您带人守在这里,防止死灰复燃。我们去找人。”
三支搜救队,每队十个人,打着手电筒,进了黑瞎子沟。夜色中的山林,阴森恐怖。烧过的树木像一个个黑色的鬼影,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烟味。
“张同志!李同志!王同志!”大家一边走一边喊。
没有回应。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程立秋带的队伍来到了沟底。这里火势不大,树木基本完好。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晃动,像一只只眼睛。
“立秋哥,你看!”一个年轻社员指着前方。
前方不远处的山坡上,隐约有亮光——是手电筒的光!
“快过去!”
大家加快脚步。走近了才看清,是那三个失踪的客人!他们被困在一个小山洞里,洞口被倒下的树木挡住了,出不来。
“救命!救命啊!”洞里传来虚弱的呼喊声。
“别怕!我们来救你们了!”程立秋喊道。
大家合力搬开树木,把三个客人救了出来。三个人都受了伤,一个腿骨折,一个头磕破了,一个被烟呛得直咳嗽,但都没生命危险。
“谢……谢谢……”腿骨折的那个客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张,是省城某单位的科长,“我们……我们不是故意的……”
“烟头是你们扔的?”程立秋问。
张科长低下头:“是……是小李抽完烟,随手扔了。我们没想到会着火……火一起来,我们就跑,结果迷路了……”
程立秋看着他们,又气又恨。一把烟头,差点毁了整片山林,害得全屯人拼死扑救,还差点闹出人命。
但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先回去再说,”他摆摆手,“栓柱,背张科长。其他人扶着点。”
回到屯子,已经是半夜了。周书记联系了县医院,救护车连夜把三个伤员接走了。临走前,张科长拉着程立秋的手,泪流满面:“程社长,对不起……我们错了……医疗费我们出,损失我们赔……”
“先治好伤再说吧,”程立秋疲惫地说。
送走伤员,程立秋回到合作社办公室。王栓柱、程大海、赵老蔫等人都等着他。
“立秋哥,这场火,烧了至少一百亩林子,”王栓柱汇报,“好在发现得早,扑救及时,没造成更大损失。但合作社的参田,离火场近,有些被烤焦了。”
“养殖场呢?”
“养殖场没事,离得远。”
程立秋松了口气。参田损失了,可以补种;林子烧了,可以再生。只要人没事,合作社的根基还在。
“明天开始,组织人清理火场,补种树苗,”他说,“另外,加强防火教育。旅游客人进山,一律不准带火种。谁带,谁负责。”
“那三个客人……”
“等他们伤好了,按法律办,”程立秋说,“该赔钱赔钱,该处罚处罚。但咱们也要吸取教训——旅游要搞,但安全第一。”
这一夜,牙狗屯很多人没睡。大家都在议论这场山火,议论那三个不负责任的客人。
程立秋也没睡。他站在窗前,看着黑瞎子岭的方向。虽然夜色深沉,但他仿佛还能看见那片被火烧过的山林,看见那些焦黑的树木。
他知道,这场火,给合作社敲响了警钟。
发展是硬道理,但安全是底线。
任何发展,都不能以牺牲安全、破坏生态为代价。
这个道理,他要让合作社的每一个人都记住。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第323章 灾后重建忙,程立夏立功
八月初,黑瞎子岭下了一场及时雨。这场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把被山火烧焦的土地浇了个透,也给炎热的夏天带来了难得的凉爽。
雨后的清晨,程立秋站在合作社大院门口,看着远处那片焦黑的山坡,心里沉甸甸的。虽然雨扑灭了最后的余烬,但山火的痕迹依然触目惊心——上百亩的林地变成了一片焦土,原本郁郁葱葱的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像一根根黑色的墓碑。
“立秋哥,统计出来了,”王栓柱拿着本子走过来,脸上满是疲惫,“过火面积一百二十亩,其中合作社参田十五亩,林地一百零五亩。直接经济损失……大概三万块。”
三万块!这在1987年是个天文数字。合作社一年的利润也就五万左右,这一把火,烧掉了大半年的辛苦钱。
“参田能补种吗?”程立秋问。
“能,但得赶紧,”王栓柱说,“现在是八月初,补种参苗还来得及,只是今年可能没收成了,要等明年。”
“那就补种,”程立秋果断地说,“栓柱,你组织人,先把参田清理出来,补种参苗。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那林地呢?”
“林地……”程立秋望着那片焦土,“种树。发动全屯人,上山种树。一棵不能少,还要多种。”
“可是树苗……”
“我去县林业局要,”程立秋说,“山火烧了,林业局有责任帮咱们恢复。另外,那三个客人,也得让他们赔偿。”
正说着,程大海急匆匆跑过来:“立秋哥,那三个客人来了!”
程立秋转头看去,合作社大院里停着一辆吉普车,车上下来三个人——正是张科长他们。张科长的腿还打着石膏,拄着拐杖,另外两个人头上、手上缠着绷带,看起来很狼狈。
“程社长……”张科长走过来,满脸羞愧,“我们……我们是来赔罪的。”
程立秋看着他们,心里五味杂陈。恨吗?恨。一把烟头,毁了一片山林,差点毁了合作社。但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又恨不起来。
“进屋说吧。”他转身走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张科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程社长,这是五千块钱,是我们三个凑的,先赔一部分损失。我们知道不够,但我们……我们能力有限……”
五千块。程立秋看着那个信封,没接。
“张科长,钱重要,但比钱更重要的是态度,”他缓缓说,“你们知道这场火,给我们带来多大的损失吗?不光烧了林子,烧了参田,还差点出了人命。全屯人拼死扑救,多少人受伤?这些,能用钱赔吗?”
张科长低下头:“我们知道……我们错了……程社长,您说怎么办,我们都认。”
“第一,公开道歉,在全屯人面前承认错误;第二,积极配合调查,该承担的法律责任要承担;第三,参与灾后重建,用实际行动弥补错误。能做到吗?”
“能!能!”三个人连连点头。
“那好,”程立秋说,“明天,开全屯大会,你们当众道歉。然后,跟我们一起上山种树。什么时候把烧毁的林子补种上,什么时候算完。”
“好!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程立秋让王栓柱安排他们住下,明天开会。
第二天上午,合作社大院里挤满了人。张科长拄着拐杖站在台上,面对全屯老少,深深鞠躬:“乡亲们,对不起……我们一时大意,酿成大祸,给牙狗屯造成了巨大损失……我们愿意接受一切处罚,愿意用行动弥补过错……”
他说得很诚恳,台下的人听着,虽然还有气,但态度缓和了不少。山里人朴实,认错态度好,就愿意给机会。
道歉会后,灾后重建全面展开。
程立秋带着王栓柱去了县林业局。林业局的张局长很重视,当即批了五千棵松树苗、三千棵杨树苗,免费提供给合作社。
“立秋啊,你们这次反应快,扑救及时,保住了大部分山林,立了大功,”张局长说,“省厅已经知道了,准备通报表扬。另外,灾后重建需要的资金,县里也会拨一部分。”
“谢谢张局长,”程立秋说,“我们现在最缺的是人手。补种一百多亩林地,需要很多人力。”
“这个好办,”张局长说,“我组织局里的干部职工,周末去你们那儿义务劳动。另外,发动县里其他单位,一起帮忙。”
有了县里的支持,程立秋心里踏实了。
回到牙狗屯,种树大会战打响了。全屯男女老少齐上阵,连山雀都拄着拐杖来了,她不能干重活,就帮忙递树苗、送水。
张科长他们也来了。虽然腿脚不便,但坚持要参加。张科长拄着拐杖,用一只手扶着树苗,另一只手拄着拐杖保持平衡,艰难地挖坑、填土。汗水浸透了衣服,但他咬着牙坚持。
“张科长,您歇会儿吧,”程立秋劝道,“腿还没好利索,别累着。”
“不累,”张科长摇头,“程社长,我们犯的错,得自己弥补。这点苦,算什么。”
程立秋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的气消了大半。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最让人意外的是程立夏。他自从负责砖窑后,就像变了个人,踏实肯干,不多言不多语。这次灾后重建,他主动请缨,负责最苦最累的活——清理火烧木。
火烧过的树木,焦黑、沉重,搬动起来特别费劲。程立夏带着砖窑的十几个工人,从早干到晚,把那些烧死的树木一棵棵砍倒,运下山。手上磨出了血泡,衣服被刮得破破烂烂,但他一声不吭。
“立夏,歇会儿吧,”王栓柱递给他一壶水,“你这几天太拼了。”
“不累,”程立夏接过水,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栓柱,你说……这林子,多少年才能恢复?”
“少说也得十年,”王栓柱说,“树长得慢,特别是松树,一年才长一尺。”
“十年……”程立夏望着那片焦土,“十年后,我儿子都该上中学了。”
“是啊,所以咱们得好好种,给子孙后代留片林子。”
程立夏点点头,继续干活。他干得特别卖力,像是在赎罪,又像是在证明什么。
这天下午,发生了一件意外。程立夏在搬运一根粗大的火烧木时,木头突然滚动,眼看就要砸到旁边的一个年轻工人。千钧一发之际,程立夏猛地扑过去,把那个工人推开,自己却被木头砸中了小腿。
“啊!”程立夏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立夏!”程立秋正在不远处指挥种树,听见叫声,飞奔过来。
程立夏的小腿被木头砸中,血流如注,骨头可能断了。他疼得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但咬着牙没哭。
“快!抬下山!送医院!”程立秋大喊。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程立夏抬上担架,往山下跑。程立秋跟在旁边,握着大哥的手:“大哥,坚持住,马上就到医院了。”
“立秋……我……我没事……”程立夏艰难地说,“别管我……种树要紧……”
“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程立秋眼睛红了。
到了县医院,医生检查后说,小腿骨折,要打石膏,住院治疗。
“医生,严重吗?”程立秋焦急地问。
“不算太严重,但得养三个月,”医生说,“好在送来得及时,没伤到动脉,不然就麻烦了。”
程立秋松了口气。他守在病床边,看着大哥苍白的脸,心里很不是滋味。
“立秋……对不起……”程立夏忽然说,“以前……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嫉妒你,不该跟你作对……”
“大哥,别说了,”程立秋握住他的手,“都过去了。”
“不,我要说,”程立夏眼泪流了下来,“立秋,你知道吗?这些天,在合作社干活,我才明白,你有多不容易。要操心的事那么多,要照顾的人那么多……我以前总觉得你风光,现在才知道,你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程立秋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大哥,咱们是兄弟,不说这些,”他擦擦眼睛,“你好好养伤,等伤好了,合作社还需要你。砖窑那边,离不开你。”
“嗯,”程立夏用力点头,“立秋,你放心,我一定把砖窑办好,不给合作社丢脸。”
从医院出来,程立秋心里轻松了不少。大哥能想明白,能回头,比什么都强。
回到牙狗屯,种树还在继续。张科长他们干得更卖力了,好像要用行动弥补所有过错。
半个月后,一百二十亩过火林地,全部补种完毕。新栽的树苗,一排排,一行行,整整齐齐。虽然现在还很小,很弱,但假以时日,一定会长成参天大树。
合作社召开了灾后重建总结大会。会上,程立秋表扬了所有参加重建的人,特别表扬了程立夏。
“我大哥程立夏,在这次重建中,不怕苦,不怕累,关键时刻舍己救人,表现突出,”程立秋说,“我代表合作社,奖励他一百元奖金,并正式聘请他为砖窑负责人,享受合作社正式社员待遇。”
掌声雷动。程立夏拄着拐杖站起来,眼圈红了:“谢谢……谢谢大家……我程立夏以前犯过错,走过弯路,但以后,我一定好好干,绝不再让大家失望!”
散会后,程立秋站在合作社大院里,看着远处那片新栽的树苗,心里充满了希望。
山火烧过,土地会更肥沃;树苗栽下,未来会更美好。
合作社的路,虽然坎坷,但一定会越走越宽。
因为,人心齐,泰山移。
第324章 秋猎祭山神,传统续新篇
八月末,黑瞎子岭的秋天悄然来临。早晚的风已经带上了凉意,山坡上的树叶开始变黄、变红,像打翻了调色盘,五彩斑斓。山涧里的水更清了,哗啦啦地流着,像是在唱着一支告别的歌。
牙狗屯合作社的皮毛加工厂已经恢复正常生产,灾后补种的参田里,参苗也重新长出了嫩绿的叶子。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这天早晨,程立秋正在办公室查看账目,赵老蔫推门进来,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立秋,过几天就是九月初九了。”
“九月初九?重阳节?”程立秋抬起头。
“对,重阳节,也是咱们猎人祭山神的日子,”赵老蔫说,“按老规矩,九月初九这天,猎人要进山祭拜山神爷,感谢山神爷赐予猎物,祈求来年平安丰收。”
祭山神……程立秋心里一动。这个传统,他小时候见过。那时候屯里的老猎人每年九月初九都要进山,在固定的地方摆上祭品,磕头跪拜,仪式很隆重。但这些年,年轻人不信这个了,老猎人也越来越少,这个传统渐渐断了。
“赵叔,您的意思是……恢复祭山神?”
“对,”赵老蔫认真地说,“立秋,我知道现在讲科学,不讲迷信。但祭山神不是迷信,是咱们猎人对大自然的敬畏,是对祖辈传统的传承。你看,这些年咱们光顾着发展,把很多老规矩都丢了,结果呢?山火烧了,林子毁了……”
他没说完,但程立秋明白他的意思。是啊,如果张科长他们懂得敬畏山林,懂得山里的规矩,就不会随便扔烟头,就不会引起山火。
“赵叔,您说得对,”程立秋放下账本,“传统不能丢,规矩不能破。祭山神这个事,咱们要办,而且要办好。不光老猎人参加,年轻人也要参加,让孩子们都知道,咱们黑瞎子岭的规矩。”
“好!好!”赵老蔫高兴得直搓手,“立秋,有你这句话,咱们这些老家伙就放心了!”
消息一传开,整个牙狗屯都轰动了。年轻人觉得新鲜,老人觉得欣慰,孩子们更是兴奋——祭山神,多有意思啊!
程立秋让赵老蔫负责筹备。老爷子劲头十足,找来了几个老伙计,商量祭品的准备、仪式的流程、人员的选择。
“祭品要三牲——猪头、羊头、鸡,这是给山神爷的;还要有山货——蘑菇、木耳、山核桃,这是咱们的心意;酒要最好的高粱酒,山神爷爱喝,”赵老蔫掰着手指头数,“仪式要庄重,不能嬉皮笑脸;人员要精干,不能什么人都去。”
“那地点呢?”程立秋问。
“老地方,黑瞎子岭山神庙,”赵老蔫说,“那庙虽然破败了,但地方还在。咱们去修葺一下,就能用。”
山神庙在黑瞎子岭深处,是一座很小的石头庙,早就没人管了,屋顶塌了一半,墙上长满了青苔。但那里是祖辈祭山神的地方,有特殊的意义。
程立秋组织了十几个年轻人,带着工具,跟赵老蔫进山修庙。清理杂草,修补屋顶,粉刷墙壁,忙活了三天,山神庙焕然一新。
九月初八,准备工作全部就绪。祭品准备好了,人员选好了——程立秋、赵老蔫、王栓柱、程大海,还有十个老猎人,十个年轻人。孩子们不能去,太危险,但可以在屯子里等着听消息。
九月初九,天还没亮,参加祭山神的人就在合作社大院集合了。大家都穿着干净的衣服,表情庄重。赵老蔫穿着一身旧式的猎装,头上戴着一顶皮帽子,显得格外精神。
“立秋,这是你第一次参加祭山神吧?”赵老蔫问。
“是第一次,”程立秋说,“赵叔,您多指点。”
“规矩不多,但得记住,”赵老蔫严肃地说,“进山不能大声喧哗,不能随地吐痰,不能乱扔东西。到了庙里,要虔诚,要恭敬。山神爷看着呢。”
“记住了。”
队伍出发了。二十多个人,排成一队,默默地向黑瞎子岭行进。天渐渐亮了,林子里很安静,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鸟鸣。
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山神庙。庙虽然修葺过,但依然古朴、肃穆。庙前有一片空地,是当年祭拜的地方。
“摆祭品!”赵老蔫指挥道。
年轻人把带来的祭品摆上——猪头、羊头摆在中间,鸡摆在两边,山货摆在周围,酒摆在最前面。摆好后,赵老蔫点上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香烟袅袅升起,在晨光中显得格外神秘。
“跪!”赵老蔫带头跪下。
所有人都跪下。程立秋也跪下了,他看着那座小小的山神庙,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敬畏。这不是迷信,是对大自然的敬畏,对祖辈的感恩,对传统的尊重。
赵老蔫开始念祭词,声音苍老而庄重:“山神爷在上,黑瞎子岭猎户后人,今日备薄礼,祭拜山神。感谢山神爷赐予山林,赐予猎物,赐予我们衣食。祈求山神爷保佑黑瞎子岭风调雨顺,猎物丰足,保佑猎户平安归来,保佑子孙后代……”
祭词很长,程立秋听着,心里很平静。他想起重生前的那个自己,想起这四年的点点滴滴,想起合作社的艰难起步,想起山火的惊心动魄……一切的一切,都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是啊,他感谢这片山林,感谢这片土地。是它们,给了他重生的机会,给了他奋斗的舞台。
祭词念完,赵老蔫端起一碗酒,洒在地上:“山神爷,请喝酒!”
所有人都端起酒碗,洒在地上。酒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
仪式结束了。赵老蔫站起来,对大家说:“祭拜结束,按老规矩,接下来是围猎。但咱们合作社有规矩——不打珍稀动物,不打幼崽母兽。所以今天的围猎,主要是清除祸害庄稼的野物,顺便检验一下年轻人的身手。”
年轻人眼睛都亮了。他们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栓柱,你带一队;大海,你带一队,”赵老蔫分配任务,“立秋,你跟我一队,咱们这些老家伙,也活动活动筋骨。”
三队人分开行动。程立秋跟着赵老蔫,还有两个老猎人,沿着一条山沟往前走。赵老蔫虽然年纪大了,但眼力好,经验丰富,不时停下来查看踪迹。
“立秋,你看这儿,”赵老蔫蹲下身,指着地上的脚印,“这是野猪的脚印,新鲜,应该就在附近。”
程立秋仔细看,确实是一串新鲜的野猪脚印,看大小,应该是头成年公猪。
“赵叔,咱们打不打?”
“打,”赵老蔫说,“野猪祸害庄稼,该打。但记住,打野猪有讲究——不能打带崽的母猪,不能打太小的猪崽。咱们只打成年公猪。”
正说着,前方传来动静。一头体型硕大的野猪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獠牙外翻,瞪着他们。
“好家伙,得有三百斤!”一个老猎人惊呼。
赵老蔫不慌不忙,端起猎枪,瞄准,但没有立即开枪。他在等,等野猪走近一些,等一个最好的角度。
野猪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发出一声低吼,朝他们冲来。三百多斤的体重,加上惯性,像一辆失控的坦克。
“赵叔!”程立秋喊道。
赵老蔫依然没开枪。等野猪冲到三十米距离时,他才扣动扳机。“砰!”子弹精准地击中野猪的前腿关节。
野猪惨叫一声,跪倒在地,但很快又挣扎着站起来。赵老蔫又开一枪,击中另一条前腿。这次野猪彻底倒下了,在地上痛苦地挣扎。
“补一枪,给它个痛快,”赵老蔫对程立秋说。
程立秋走上前,瞄准野猪的头部,扣动扳机。野猪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体现了老猎人高超的技巧和仁慈的心——让猎物少受痛苦。
“赵叔,您真厉害,”程立秋由衷地佩服。
“老了,眼花了,”赵老蔫摆摆手,“要是年轻二十岁,一枪就够了。”
处理完野猪,他们继续前进。一天下来,三队人都有收获——程立秋这队打了一头野猪,王栓柱那队打了两只狍子,程大海那队打了三只野兔。都是祸害庄稼的动物,没有珍稀动物,没有幼崽母兽。
傍晚,大家满载而归。回到山神庙前,把猎物摆在一起,清点成果。
“不错,都是好猎手,”赵老蔫满意地说,“按老规矩,猎物要分给全屯人,家家有份。但咱们合作社有合作社的规矩——猎物归合作社,按工分分配。大家同意吗?”
“同意!”所有人都说。
“那好,收拾东西,回屯!”
回屯的路上,大家说说笑笑,气氛轻松多了。程立秋扛着那头野猪,虽然累,但心里很充实。
回到牙狗屯时,天已经黑了。屯子里灯火通明,大家都在等着他们。看见他们带着猎物回来,孩子们欢呼雀跃。
程立秋让王栓柱把猎物送到合作社,明天统一分配。然后他回到家,魏红已经做好饭等着了。
“怎么样?累了吧?”魏红给他盛饭。
“累,但高兴,”程立秋说,“红,今天的祭山神,让我明白了很多道理。传统不能丢,规矩不能破。咱们合作社要发展,但不能忘本。”
“是啊,”魏红说,“立秋,你今天做得对。祭山神不是迷信,是文化,是传承。咱们要让孩子们知道,他们的根在哪里。”
夜里,程立秋躺在床上,想着今天的事。祭山神,围猎,分猎物……这些传统,在现代社会依然有意义。
它们教会人们敬畏自然,感恩生活,遵守规矩。
这些,正是合作社需要的,也是这个时代需要的。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一片银白。
程立秋知道,从今天起,祭山神这个传统,会在牙狗屯延续下去。
合作社的路,也会越走越稳。
因为,有根,才有未来。
第325章 分红庆丰收,又添新项目
九月中旬,黑瞎子岭的秋意浓到了极致。山坡上,枫叶红得像火,柞树叶黄得像金,松树依然青翠,三种颜色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绚丽的画卷。牙狗屯合作社的院子里,堆满了刚刚收获的粮食——金黄的玉米,饱满的大豆,还有一筐筐的山货。
这天上午,合作社召开了秋收总结暨分红大会。大院里挤满了人,男女老少,脸上都洋溢着丰收的喜悦。合作社成立一年多了,从春到夏,从夏到秋,大家辛苦了一年,终于到了收获的季节。
程立秋站在台前,手里拿着厚厚的账本,脸上带着笑容:“乡亲们,安静!安静!”
嘈杂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等着听那个激动人心的数字。
“我先报一下今年的收成,”程立秋翻开账本,“粮食方面:玉米五百亩,亩产八百斤,总产四十万斤;大豆二百亩,亩产三百斤,总产六万斤。山货方面:蘑菇三千斤,木耳两千斤,山核桃五千斤……”
一个个数字报出来,台下响起一阵阵惊叹声。这么多粮食!这么多山货!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这些收成,按市场价折算,总产值是……”程立秋故意顿了顿,吊足了大家的胃口,“十五万八千元!”
“十五万八!”王栓柱第一个喊出来,“我的天!这么多!”
台下沸腾了。十五万八千元!平均每户能分一千三百多元!这在1987年,是一笔巨款!
“静一静!静一静!”程立秋提高声音,“还没完呢!除了农业收入,咱们还有工业收入——皮毛加工厂,从五月底投产到现在,四个月时间,产值八万六千元,利润两万五千元!”
“还有旅游收入,”他继续报,“三个月时间,接待游客六百人次,收入一万两千元!”
“还有养殖收入——榛鸡、兔子,收入八千元……”
一个个数字报出来,台下的人已经不会算了。大家都被这些数字砸晕了。
“综合算下来,”程立秋最后说,“合作社全年总产值二十六万四千元,纯利润八万两千元!”
八万两千元!台下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个数字震撼了。八万两千元,平均每户能分六百八十三元!这还不算平时发的工资!
“按照合作社章程,纯利润的百分之六十用于分红,百分之三十留作发展基金,百分之十作为福利基金,”程立秋说,“也就是说,今天要分给大家的,是四万九千二百元!”
掌声、欢呼声,响成一片。很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一年前,他们还为吃饱饭发愁;一年后,他们能分到几百块钱!这是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下面,开始分红!”程立秋宣布,“念到名字的,上台领钱!”
赵秀英拿着名单,开始念名字:“王栓柱!”
王栓柱跑上台,从程立秋手里接过一个厚厚的红纸包。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十元大钞,数了数,一百五十张——一千五百元!
“谢谢立秋哥!谢谢合作社!”王栓柱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程大海!”
程大海上台,也领到了一千五百元。
“赵老蔫!”
赵老蔫领到了一千二百元。老爷子拿着钱,手都在抖:“我活了七十多年,从没见过这么多钱……立秋啊,咱们合作社,真是给咱们长脸啊……”
分红进行了一个多小时。最多的领到一千五百元,最少的也有三百元。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分完红,程立秋又宣布:“除了分红,合作社还要发‘敬老金’和‘助学金’。凡是咱们屯六十岁以上的老人,每人每月二十元,今天发一年的,二百四十元!凡是咱们屯上学的孩子,每人每学期五十元,今天发一学年的,一百元!”
台下又是一片欢呼。老人们抹着眼泪,孩子们蹦蹦跳跳。
“另外,”程立秋继续说,“合作社要建新项目——山泉水厂!”
山泉水厂?大家都愣住了。
“咱们黑瞎子岭的水好,清甜可口,富含矿物质,”程立秋解释,“省里的专家检测过,说是优质矿泉水,可以直接装瓶卖。我考察过了,建一个小型水厂,投资不大,但市场前景好。城里人现在讲究健康,爱喝矿泉水。咱们的水,肯定能卖出去。”
这个想法很新颖,大家议论纷纷。
“立秋哥,建水厂得多少钱?”有人问。
“初步估算,五万元左右,”程立秋说,“但咱们不用全投。县里答应给两万元扶持资金,合作社发展基金里出两万元,剩下一万元,可以发动社员集资,按股分红。”
“那能挣多少钱?”
“保守估计,年产值十万元,利润三万元,”程立秋说,“而且这是长期产业,只要水源不枯竭,就能一直做下去。”
这个数字让大家心动了。三万元利润,按股份分红,又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我入股!我出一百!”李老六第一个表态。
“我也入股!我出二百!”
“我出五十!”
大家纷纷响应。不到一个时辰,就集到了八千多元。加上县里扶持的两万,合作社出的两万,资金基本够了。
“好!”程立秋很高兴,“既然大家都支持,那咱们就干!栓柱,你负责选厂址;大海,你负责采购设备;赵叔,您经验丰富,负责把关质量。”
“没问题!”
分红大会在热烈的气氛中结束。大家拿着钱,兴高采烈地回家。屯子里像过年一样热闹,家家户户都在讨论怎么花这笔钱——有的要盖新房,有的要买电视,有的要给孩子交学费……
程立秋回到家,魏红已经把饭做好了。小石头、瑞林、瑞玉都围上来,叽叽喳喳地问:“爹,咱们家分多少钱?”
“你们猜?”程立秋笑着问。
“五百!”小石头大胆地猜。
“一千!”瑞林说。
“不对,更多,”程立秋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纸包,“一千八百元!”
“一千八百!”魏红也吓了一跳,“这么多?”
“我是社长,工分最高,分的就多,”程立秋说,“红,这钱你收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别省着。”
魏红接过钱,眼圈红了:“立秋,咱们……咱们真过上好日子了。”
“这才刚开始,”程立秋说,“等水厂建成了,旅游搞大了,合作社还会更好。红,我保证,以后咱们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
“嗯,”魏红用力点头,“立秋,我相信你。”
正说着,山雀抱着山生来了。她的腿已经全好了,走路很正常。山生长大了些,已经会坐了,看见程立秋,咿咿呀呀地伸手要抱。
“山雀,你也分钱了吧?”程立秋问。
“分了,”山雀说,“三百元。程大哥,我……我想用这钱,在屯里盖间房子。老住合作社的休息室,不方便。”
“盖房子?好啊,”程立秋说,“你想盖在哪儿?需要帮忙就说。”
“我想盖在养殖场旁边,上班方便,”山雀说,“程大哥,不用你帮忙,我自己能行。砖窑有砖,木头山上砍,我自己慢慢盖。”
“那怎么行?你一个女人家,”魏红说,“山雀,盖房子是大事,得有人帮忙。这样,让你大海哥带几个人,帮你盖。工钱从合作社出。”
“那……那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程立秋说,“山雀,你是合作社的职工,合作社该帮你。就这么定了。”
山雀感激得直掉眼泪。
吃过晚饭,程立秋去合作社办公室,跟王栓柱、程大海商量建水厂的事。三个人一直谈到深夜,从厂址选到设备采购,从生产工艺到市场销售,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立秋哥,我觉得水厂能成,”王栓柱兴奋地说,“咱们的水好,城里人肯定爱喝。我听说,现在一瓶矿泉水卖五毛钱,咱们成本才一毛,利润大着呢。”
“不能光看利润,还要看质量,”程立秋说,“咱们做的是良心买卖,质量必须过硬。从水源到装瓶,每个环节都要严格把关。”
“明白,”程大海说,“立秋哥,你放心,我一定把好关。”
从办公室出来,已经是半夜了。月光如水,洒在合作社大院里,一片银白。程立秋站在院里,看着远处的黑瞎子岭,心里充满了希望。
一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一年后,厂房建起来了,工厂开工了,旅游搞起来了,水厂也要建了……
这一切,像做梦一样。
但他知道,这不是梦,是实实在在的奋斗换来的。
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走下去。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魏红,有孩子们,有合作社的社员们,有全屯乡亲们。
他们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窗外的月光,很亮,很暖。
第326章 年终总结会,立秋定宏图
十月初十,黑瞎子岭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稀稀落落地飘着,落在枯黄的草地上,落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落在牙狗屯合作社的屋顶上。空气中已经有了冬天的气息,清冷,但很干净。
合作社大院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今天是合作社的年终总结大会,也是制定明年发展规划的重要日子。大院里早早地就摆好了桌椅,挂上了红灯笼,像过年一样喜庆。
程立秋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心里百感交集。从三月开春到现在,整整七个月,合作社经历了很多事——山火、重建、旅游、水厂筹建……一桩桩,一件件,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立秋哥,人都到齐了,”王栓柱推门进来,“县里的刘副县长、公社的周书记都来了,还有郑厅长特意从省城打电话来,说祝贺咱们开总结会。”
“郑厅长打电话来了?”程立秋很意外。
“嗯,打到屯里小卖部的电话上,我接的,”王栓柱说,“郑厅长说,省里很重视咱们合作社的发展,让咱们好好总结,把经验提炼出来,在全省推广。”
程立秋心里一热。能得到省里的重视,这是对合作社最大的肯定。
“走吧,开会。”
大院里的长条桌旁,已经坐满了人。合作社的一百二十户社员,还有县里、公社的领导,足足一百五十多人。大家有说有笑,气氛热烈。
程立秋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乡亲们,领导们,大家安静。年终总结大会,现在开始!”
掌声响起来,经久不息。
“首先,我代表合作社,向一年来辛勤工作的全体社员,表示衷心的感谢!”程立秋深深鞠了一躬,“没有大家的努力,就没有合作社的今天!”
掌声更热烈了。
“下面,我先汇报一下今年的工作,”程立秋翻开笔记本,“这一年,咱们合作社主要做了六件事:第一,建成了皮毛加工厂,实现了农产品的深加工;第二,开展了生态旅游,拓宽了增收渠道;第三,成功扑灭山火,完成了灾后重建;第四,恢复了祭山神传统,传承了猎户文化;第五,进行了秋收分红,兑现了共同富裕的承诺;第六,启动了山泉水厂项目,开辟了新的产业。”
他顿了顿,继续说:“这些工作的成果是:全年总产值二十六万四千元,纯利润八万二千元,户均增收六百八十三元。合作社固定资产从年初的三万元,增加到现在的十五万元。社员人数从一百二十户,增加到一百五十户……”
一个个数字,像一串串珍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台下的人听得心潮澎湃,很多人眼圈都红了。这些成绩,是他们用汗水换来的,用双手创造的。
“这些成绩的取得,离不开县里、公社领导的支持,离不开全体社员的努力,”程立秋说,“在此,我代表合作社,表示衷心的感谢!”
掌声再次响起。刘副县长、周书记都站起来,向大家挥手致意。
“但是,”程立秋话锋一转,“成绩只能代表过去。我们不能满足,不能止步。明年,咱们合作社要更上一层楼!”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等着听他的规划。
“明年的目标,我概括为‘一二三四五’,”程立秋伸出五个手指,“一个中心——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两个重点——皮毛加工厂扩大生产,山泉水厂建成投产;三个提升——提升旅游服务质量,提升生态养殖水平,提升合作社管理水平;四个增加——产值增加到五十万元,利润增加到十五万元,社员增加到二百户,户均增收增加到一千元;五个突破——在技术、管理、市场、品牌、效益上实现新突破!”
这个目标很宏大,很振奋人心。台下的人都听呆了——产值五十万?利润十五万?户均增收一千元?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立秋,这个目标……是不是太高了?”赵老蔫忍不住问。
“高吗?”程立秋笑了,“赵叔,咱们今年产值二十六万,明年增加到五十万,也就翻一番。咱们有基础,有条件,有信心!大家说,有没有信心?”
“有!”台下齐声高呼。
“好!”程立秋继续说,“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咱们要具体做好以下几件事:第一,皮毛加工厂要扩建,增加两条生产线,年产量从五千件增加到一万件;第二,山泉水厂要抓紧建设,争取明年五一前投产;第三,旅游要升级,建农家乐,搞特色体验,让客人来了不想走;第四,生态养殖要扩大,特别是榛鸡养殖,要从现在的三百只增加到一千只;第五,参田要科学管理,推广新技术,提高产量……”
他一条条说下去,思路清晰,措施具体。大家听得频频点头,心里越来越亮堂。
“最后,我要宣布一个决定,”程立秋提高了声音,“从明年开始,合作社实行‘股份制改革’!”
股份制改革?大家面面相觑,不明白什么意思。
“简单说,就是把合作社的资产,折合成股份,分给大家,”程立秋解释,“你入股多,分红就多;入股少,分红就少。这样,大家的利益和合作社的发展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更有干劲。”
这个想法很新颖,也很复杂。很多人听不懂,但都觉得很厉害。
“具体怎么操作,咱们再详细研究,”程立秋说,“今天先说个大概。总的原则是:公平、公正、公开,让大家都得实惠。”
大会开了整整一上午。除了程立秋的报告,还有王栓柱、程大海、赵老蔫等人的发言,有社员的意见建议,有领导的指示要求。气氛热烈,讨论充分。
中午,合作社准备了丰盛的午餐——大锅炖菜,玉米面饼子,管饱。大家围坐在一起,边吃边聊,像一家人一样。
下午,继续开会。这次是分组讨论,大家畅所欲言,对明年的规划提意见,提建议。程立秋带着几个骨干,到各个组听取意见。
“立秋哥,我觉得水厂的事,得抓紧,”程大海说,“我打听过了,现在市场上矿泉水很少,咱们要是能早点投产,就能抢占市场。”
“对,这个意见提得好,”程立秋记下来,“栓柱,你明天就带人去选厂址,尽快动工。”
“立秋,旅游这块,我有个想法,”王栓柱说,“咱们能不能跟鄂温克部落合作,搞个‘猎人体验’项目?让客人跟着老猎人进山,学习打猎技巧,但不真打,就是体验。”
“这个主意好!”程立秋眼睛一亮,“栓柱,你负责跟巴图大爷商量,尽快拿出方案。”
“立秋啊,我老头子也说两句,”赵老蔫捋着胡子,“祭山神这个事,咱们不能只搞一天,要经常搞。我建议,每个月搞一次‘山林课堂’,教年轻人认草药、认动物、学规矩。这样,传统才能传下去。”
“赵叔说得对,”程立秋郑重地说,“这事您负责,需要什么支持,尽管说。”
讨论一直进行到傍晚。大家提了很多好建议,程立秋都一一记下,承诺研究后采纳。
散会时,天已经黑了。雪还在下,地上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合作社大院里,灯笼亮起来了,红彤彤的,像一串串熟透的柿子。
程立秋送走领导,回到办公室。王栓柱、程大海、赵老蔫等人都在等着他。
“立秋哥,今天这会开得太成功了,”王栓柱兴奋地说,“大家都干劲十足,明年的目标,一定能实现!”
“是啊,”程大海也说,“五十万产值,十五万利润,听着吓人,但仔细算算,还真有可能。”
程立秋点点头,但表情很严肃:“栓柱,大海,赵叔,咱们不能光顾着高兴。明年的目标很高,压力很大。要实现这些目标,得付出更多努力,克服更多困难。”
“我们知道,”赵老蔫说,“立秋,你放心,我们这些老家伙虽然帮不上大忙,但一定全力支持你。”
“谢谢赵叔,”程立秋感动地说,“有你们支持,我就有信心。”
正说着,魏红来了,手里提着饭盒:“立秋,还没吃饭吧?我给你送饭来了。”
“嫂子,我们也饿了,”王栓柱开玩笑说。
“都有,都有,”魏红笑着说,“我做了好多,大家一起吃。”
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热乎乎的饭菜,说着笑着,像一家人一样。
吃完饭,程立秋和魏红一起回家。雪还在下,路上已经白了。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留下一串串脚印。
“立秋,累了吧?”魏红轻声问。
“累,但高兴,”程立秋说,“红,你知道吗?今天在会上,看着大家那么有信心,那么有干劲,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是啊,”魏红握住他的手,“立秋,你做了件了不起的事。不光让咱们家过上了好日子,也让全屯人都过上了好日子。”
“这才刚开始,”程立秋望着远方,“红,我的目标,是把牙狗屯建成全省闻名的富裕村,让黑瞎子岭的绿水青山,变成金山银山。”
“我相信你能做到,”魏红坚定地说,“立秋,不管多难,我都会陪着你。”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回到家,孩子们都睡了。程立秋坐在炕沿上,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心里充满了希望。
这一年,合作社经历了风风雨雨,但都挺过来了。
明年,会更难,但也更有希望。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他有魏红,有孩子们,有合作社的社员们,有全屯乡亲们。
他们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但程立秋知道,雪化之后,就是春天。
而合作社的春天,才刚刚开始。
第327章 冬闲学技术,山雀进夜校
十一月初,黑瞎子岭正式进入冬季。大雪一场接一场,把山川、田野、房屋都盖得严严实实,整个世界一片银白。牙狗屯的男人们闲下来了,除了合作社工厂的工人还在上班,大多数人都猫在家里,围着火炉唠嗑、打牌、喝酒。
但程立秋没闲着。他早就计划好了——冬闲季节,正是学技术、提素质的好时候。
这天上午,合作社办公室里,程立秋、王栓柱、程大海、赵老蔫几个人正在商量冬闲培训的事。
“立秋哥,按你的意思,咱们要办三个班,”王栓柱拿着本子念,“一个是皮毛加工技术班,一个是生态养殖技术班,还有一个是文化补习班。可老师从哪儿来?教材从哪儿来?”
“老师现成的,”程立秋说,“咱们有省农科院的技术资料,有李教授留下的讲义,还有赵叔这些老把式的经验。至于文化补习班,我想请公社中学的老师来教,给补贴,他们肯定愿意。”
“那在哪儿上课?”
“就在合作社大院,腾几间房出来,收拾收拾,当教室,”程立秋说,“白天教技术,晚上教文化。不光学技术,还要学文化,学政策,学法律。咱们合作社要发展,光有技术不行,还得有文化,有素质。”
这个想法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同。
说干就干。王栓柱负责收拾教室,程大海负责联系老师,赵老蔫负责整理技术资料。不到三天,一切都准备好了。
十一月五号,合作社冬闲培训班正式开班。第一天上课,来了五十多个人,把临时教室挤得满满当当。
程立秋站在前面,看着台下那一张张熟悉的脸,心里很欣慰。这些社员,大多数是文盲或半文盲,以前只知道种地、打猎,现在愿意来学技术、学文化,这是多大的进步啊。
“乡亲们,从今天开始,咱们合作社的冬闲培训班就正式开课了,”程立秋说,“我知道,大家忙了一年,想歇歇。但歇着也是歇着,不如学点东西。咱们合作社要发展,大家就得进步。技术要学,文化要学,政策要学。只有这样,咱们才能跟上时代的步伐,才能过上好日子。”
掌声响起来,虽然不是很热烈,但很真诚。
第一堂课是赵老蔫讲生态养殖。老爷子不用讲义,就凭一张嘴,讲得生动有趣。
“养榛鸡,关键是饲料,”赵老蔫说,“光喂玉米不行,得掺野菜、掺虫子。榛鸡在野外,吃的就是这些东西。咱们要模仿野外的环境,让鸡吃得健康,长得结实……”
大家听得津津有味。这些道理,老辈人都懂,但没赵老蔫讲得这么系统。
下午是皮毛加工技术课,由合作社工厂的老师傅讲。老师傅拿着半成品,一边演示一边讲:“鞣制皮子,火候最重要。火大了,皮子发脆;火小了,鞣不透。这个度,得靠经验……”
晚上是文化补习班。公社中学的王老师来了,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教师,说话细声细气,但很认真。
“今天咱们学识字,”王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合作社、劳动、致富。大家跟我念……”
台下的人,从十几岁的少年到五六十岁的老人,都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但很认真。
程立秋坐在最后一排,看着这一幕,心里很感动。他知道,这些社员,很多是第一次拿笔,第一次认字。这种学习的热情,比什么都宝贵。
山雀也来上课了。她坐在前排,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很仔细。下课了,她还围着老师问问题。
“王老师,这个‘富’字怎么写?我想学写自己的名字。”
王老师很耐心,手把手地教她:“山雀,你看,‘山’字这样写,一竖一横折……‘雀’字复杂些,上面是个‘少’,下面是个‘隹’……”
山雀一笔一划地学,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很用心。
程立秋走过去:“山雀,想学写字?”
“嗯,”山雀点头,“程大哥,我想学文化。魏红姐说,有文化才能过好日子。我想把山生养大,让他上学,让他有出息。”
“你想得对,”程立秋说,“山雀,好好学,不懂就问。等你会认字了,会写字了,合作社给你安排更好的工作。”
“谢谢程大哥。”
培训班办得很成功。白天学技术,晚上学文化,合作社大院里,从早到晚都有人。连那些平时爱打牌、喝酒的男人,也被吸引来了。
“老李,打牌去啊?”
“不去不去,我得去上课。今天赵老蔫讲怎么防鸡瘟,得去听听。”
“张老三,喝酒去?”
“不去不去,晚上王老师教算数,我得学学,不然以后算账都算不明白。”
屯子里的风气,悄悄地变了。
最用功的是山雀。她白天在养殖场干活,晚上来上课,回了家还点着煤油灯练习写字。魏红看她这么用功,很支持,帮她带孩子,让她安心学习。
“山雀,你这么用功,想干什么呀?”一天晚上,魏红问她。
“我想当技术员,”山雀认真地说,“魏红姐,你看养殖场现在规模大了,需要懂技术的人管理。我想学好了,去当技术员,挣更多的钱,把山生养大。”
“好志气,”魏红赞许地说,“山雀,你聪明,肯学,一定能行。有什么困难,就跟我说。”
“嗯。”
山雀的进步很快。一个月下来,她已经能认一百多个字,会写自己的名字,会简单的算数。王老师很喜欢她,经常给她开小灶。
“山雀,你有天赋,好好学,将来能当会计,”王老师说。
“会计?我能行吗?”山雀不敢相信。
“怎么不行?你学得快,又认真,肯定行,”王老师说,“不过当会计得会打算盘,会记账。从明天开始,我教你打算盘。”
“好!”
山雀更用功了。白天干活,晚上学习,还要照顾山生,很累,但她很快乐。她觉得自己像一棵小草,终于见到了阳光,拼命地生长。
程立秋看到山雀的变化,很欣慰。他知道,帮助一个人,不仅是给她一份工作,更是给她希望,给她未来。
除了山雀,合作社里还有很多人在进步。李老六学会了新的养殖技术,把他家的猪养得又肥又壮;王秀兰学会了皮毛裁剪,成了工厂的技术骨干;连程立夏也来听课了,他学的是砖瓦技术,想把砖窑办得更好。
冬闲季节,牙狗屯没有闲着。合作社大院里,书声琅琅,讨论热烈,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这天晚上,程立秋正在办公室看培训总结,王栓柱兴冲冲地跑进来:“立秋哥,好消息!省里来通知了!”
“什么通知?”
“咱们合作社,被评为‘全省先进合作社’!”王栓柱激动地说,“省里要开表彰大会,请你去做报告!”
“全省先进?”程立秋也很意外,“消息可靠吗?”
“可靠!县里刚来的电话,让咱们准备材料,下周去省城开会!”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程立秋心里很高兴,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栓柱,这事先别声张。咱们做得好,是应该的,不能骄傲。”
“我知道,”王栓柱说,“但立秋哥,这是咱们合作社的光荣,也是牙狗屯的光荣。你得好好准备报告,把咱们的经验讲出来,让全省都学学。”
“嗯,”程立秋点点头,“栓柱,你帮我整理材料。咱们干了哪些事,取得了哪些成绩,遇到了哪些困难,怎么解决的……都要写清楚。要实事求是,不夸大,不缩小。”
“好!”
接下来的几天,程立秋和王栓柱一起准备材料。他们把合作社从成立到现在的大事,一件件列出来,总结经验,提炼做法。越整理,程立秋越觉得,合作社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三样东西——党的政策好,社员人心齐,路子走得对。
材料准备好了,程立秋又让赵老蔫、程大海等人提意见,修改了好几遍,才最终定稿。
出发去省城的前一天晚上,程立秋召集合作社全体社员开会。
“乡亲们,明天我要去省城开会,代表咱们合作社做报告,”程立秋说,“这个荣誉,是大家的,不是我一个人的。没有大家的努力,就没有合作社的今天。”
台下掌声热烈。
“我去开会,不光要讲成绩,还要讲困难,讲问题,”程立秋继续说,“咱们合作社还有很多不足,需要改进。大家有什么意见,有什么建议,现在都可以提,我带到省里去。”
大家纷纷发言,提了很多好建议。程立秋都认真记下来。
散会后,程立秋回到家,魏红已经给他收拾好了行李。
“立秋,去省城开会,穿这件新衣服,”魏红拿出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我特意给你做的,穿着精神。”
“红,谢谢你,”程立秋握住她的手,“我不在家,家里的事就靠你了。”
“放心吧,”魏红说,“立秋,你去省城,好好讲,把咱们牙狗屯的故事讲给全省人听。让他们知道,咱们山里人,也能干大事。”
“嗯,”程立秋用力点头。
这一夜,程立秋没怎么睡。他想着明天的报告,想着合作社的未来,想着牙狗屯的明天……
窗外的雪,还在下。
但程立秋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熊熊燃烧。
他知道,明天,将是一个新的开始。
第328章 省城作报告,立秋扬美名
十一月二十清晨,牙狗屯还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程立秋已经收拾妥当,准备出发去省城。魏红给他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里面卧了两个荷包蛋。
“多吃点,路上冷,”魏红把面条推到他面前,“到了省城,别舍不得花钱,该吃吃,该喝喝。”
“知道,”程立秋笑着接过碗,“红,我不在家,你多费心。合作社那边,有栓柱、大海他们,你不用操心。山雀要是有什么困难,你多帮帮她。”
“放心吧,我都知道。”
吃完面,天刚蒙蒙亮。王栓柱和程大海已经等在门口了,他们是陪程立秋去省城的。县里派了一辆吉普车,司机已经在屯口等着了。
“立秋哥,都准备好了,”王栓柱说,“材料、样品、照片,都带齐了。”
“好,出发。”
吉普车驶出牙狗屯,在积雪的山路上颠簸前行。从牙狗屯到省城,三百多里路,吉普车要开七八个小时。一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各自想着心事。
程立秋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被大雪覆盖的山林,偶尔可见的村庄,冻得结结实实的河流……这一切,他太熟悉了。重生四年,他几乎没离开过这片土地。这次去省城,是他重生后第一次出远门。
“立秋哥,紧张吗?”程大海问。
“有点,”程立秋老实说,“从来没在那么多人面前讲过话。”
“怕什么,”王栓柱说,“咱们合作社干得好,实话实说就行。那些领导,还能比山里的老虎厉害?”
这话把大家都逗笑了。是啊,山里的老虎都见过,还怕几个领导?
中午时分,车进了省城。省城比县城大多了,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看得人眼花缭乱。程立秋虽然前世在省城打过工,但那是几十年后的省城了,现在的省城,还保留着很多老建筑,有种别样的韵味。
会议安排在省林业厅的礼堂。程立秋他们到的时候,礼堂里已经坐满了人——全省各地的合作社代表、林业干部、专家学者,足有四五百人。主席台上方挂着红色横幅:“全省农村合作社经验交流暨表彰大会”。
“程立秋同志,这边请,”一个工作人员迎上来,“您的座位在第二排,等会儿上台发言,是第五个。”
“谢谢。”
程立秋在座位上坐下,环顾四周。周围的人都在低声交谈,有些人穿着体面的中山装,有些人穿着朴素的工作服,但个个精神饱满,眼里有光。能来参加这个会的,都是全省的佼佼者。
下午两点,会议正式开始。省林业厅厅长主持会议,副省长作报告。报告很长,但讲得很实在——总结全省合作社的发展情况,分析存在的问题,提出下一步的工作要求。
程立秋听得很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着什么。他发现,省里对合作社的发展很重视,政策很支持,但也有很多具体问题需要解决——资金短缺、技术落后、人才匮乏……这些问题,牙狗屯合作社也遇到过。
报告结束后,是经验交流环节。前四个发言的,都是平原地区的合作社代表,他们讲的是如何发展粮食生产、如何搞多种经营。成绩都不错,经验也很宝贵。
轮到程立秋了。
“下面,请兴安岭地区牙狗屯合作社社长程立秋同志发言,”主持人宣布,“他们合作社在山区条件下,走出了一条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相结合的新路子,很有特色。大家欢迎!”
掌声响起来。程立秋深吸一口气,走上主席台。站在台上往下看,黑压压的一片人,很多双眼睛盯着他。说不紧张是假的,但当他开口说话时,心情反而平静了。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大家好。我是来自兴安岭黑瞎子岭牙狗屯合作社的程立秋。今天,我向大家汇报一下我们合作社的情况……”
他没有用华丽的辞藻,没有讲大道理,就是用朴实的语言,讲述牙狗屯合作社的故事——从三十户社员起步,到如今的一百五十户;从几千块钱本钱,到现在的十五万资产;从单纯的打猎种地,到皮毛加工、生态旅游、山泉水厂多业并举……
他讲到了祭山神传统的恢复,讲到了山火扑救的惊险,讲到了灾后重建的艰辛,讲到了社员们学习技术的热情……一个个生动的细节,一个个真实的故事,把所有人都吸引住了。
“……我们合作社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三句话:党的政策好,社员人心齐,路子走得对,”程立秋最后总结,“我们认识到,山区的发展,不能光靠砍树打猎,要走生态优先、绿色发展的路子。我们既要金山银山,也要绿水青山。只有这样,才能实现可持续发展,才能让子孙后代过上好日子。”
他的发言结束了。台下先是一片寂静,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很多人站起来鼓掌,掌声持续了很久。
程立秋走下台,回到座位上,才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立秋哥,讲得太好了!”王栓柱激动地小声说,“你看那些领导,都在点头!”
程立秋抬头看去,果然,主席台上的领导们都在低声交谈,不时看向他这边,眼神里满是赞许。
接下来的讨论环节,很多人围过来,向程立秋请教问题。
“程社长,你们搞生态旅游,客源怎么解决?”
“程社长,皮毛加工的技术,是从哪儿学的?”
“程社长,祭山神这个传统,你们是怎么恢复的?”
程立秋一一耐心解答。他发现,很多人对山区的发展很感兴趣,但缺乏经验,缺乏思路。他的经验,对大家很有启发。
会议开了两天。第二天是表彰环节,牙狗屯合作社被评为“全省先进合作社”,程立秋被评为“全省合作社先进个人”。省领导亲自给他们颁奖,还握着程立秋的手说:“程立秋同志,你们干得很好!为山区的发展探索出了一条新路。希望你们再接再厉,再创佳绩!”
“谢谢领导,我们一定努力!”程立秋激动地说。
从省城回来,已经是第三天下午了。吉普车驶进牙狗屯时,天已经快黑了。但屯口,却聚集了一大群人——全屯老少,几乎都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有人喊道。
车停下,程立秋刚下车,就被大家围住了。
“立秋,怎么样?省里领导怎么说?”
“立秋哥,奖状呢?让我们看看!”
程立秋从包里拿出奖状和奖章,大家传着看,摸来摸去,像看宝贝一样。
“乡亲们,”程立秋提高声音,“省里的会开得很好,领导对咱们合作社评价很高。但这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咱们要戒骄戒躁,继续努力,把合作社办得更好!”
“好!好!”大家齐声呼应。
回到合作社办公室,程立秋连夜召开骨干会议,传达省里的会议精神,研究下一步的工作。
“省里很支持合作社的发展,特别是山区合作社,”程立秋说,“郑厅长私下找我谈话,说要把咱们合作社作为山区发展的试点,给予重点扶持。”
“重点扶持?怎么扶持?”王栓柱问。
“资金、技术、人才,全方位扶持,”程立秋说,“省里答应,给咱们二十万元无息贷款,用于扩大再生产;派专家组长期驻点指导;还推荐咱们的产品进省城大商场。”
“二十万!”程大海惊呼,“这么多?”
“是啊,这么多,”程立秋也很感慨,“所以咱们肩上的担子更重了。这二十万,要用在刀刃上——皮毛加工厂扩建,山泉水厂建设,旅游设施改善,技术培训加强……每分钱都要花出效果。”
大家都很兴奋,但也感到了压力。二十万,不是小数目,用好了,合作社能上一个新台阶;用不好,就是巨大的浪费。
“立秋,你放心,”赵老蔫代表大家表态,“咱们一定把这钱用好,绝不给省里丢脸,不给你丢脸。”
“对!一定用好!”
散会后,程立秋回到家,已经很晚了。魏红还没睡,在灯下缝衣服。
“回来了?”魏红放下针线,“累了吧?我给你热饭。”
“不累,”程立秋说,“红,省里给了咱们二十万贷款,还有好多扶持政策。合作社要大发展了。”
“那好啊,”魏红高兴地说,“立秋,这是好事。但你也别太累,身体要紧。”
“我知道,”程立秋握住妻子的手,“红,有你在,我就不累。”
这一夜,程立秋睡得很香。他梦见牙狗屯变成了一个美丽富饶的村庄,合作社的工厂机器轰鸣,旅游的客人络绎不绝,孩子们在学校里读书,老人们安享晚年……
这不是梦。
这是目标。
是他要用一生去实现的目标。
窗外的雪,停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
牙狗屯的夜晚,宁静而祥和。
合作社的故事,还在继续。
而程立秋知道,最精彩的篇章,才刚刚开始。
第329章 贷款二十万,谋划新发展
十一月二十五,黑瞎子岭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北风呼啸着刮过山林,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气温降到了零下二十多度,屋檐下的冰棱结得老长,像一把把倒挂的剑。
但牙狗屯合作社的大院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程立秋从省城带回来的消息,像一团火,把大家的心都点燃了。二十万元无息贷款!专家长期驻点!产品进省城大商场!这些好消息,让大家忘记了寒冷,忘记了疲劳,满脑子都是合作社美好的未来。
上午九点,合作社骨干会议在办公室召开。程立秋、王栓柱、程大海、赵老蔫、赵秀英、山雀等十几个人围坐在火炉旁,炉火映红了每个人的脸。
“立秋哥,这二十万怎么用,你得拿个章程,”王栓柱第一个发言,“大家都等着呢。”
程立秋从包里拿出一份规划书,这是他连夜赶出来的:“我初步想了一下,这二十万,要分四块用。”
他翻开规划书,一条条讲:“第一,皮毛加工厂扩建,需要八万。包括新建厂房、购买设备、培训工人。目标是把年产量从五千件提高到一万五千件。”
“一万五千件!”程大海咋舌,“那得增加多少工人?”
“至少五十个,”程立秋说,“所以第二块,人员培训和福利改善,需要三万。包括建职工宿舍、办食堂、提高工资待遇。要让工人们干得安心,干得有劲。”
“第三块,山泉水厂建设,需要五万。这是咱们的新项目,要抓紧。明年五一前必须投产,抢占市场。”
“第四块,旅游设施改善,需要三万。建标准的民宿,修整山路,购买旅游设备。要把咱们的旅游,从‘农家乐’升级到‘生态旅游’。”
“还剩一万,作为流动资金,应急用。”
这个分配方案很合理,大家都没意见。
“可是立秋,这么多项目同时上,咱们忙得过来吗?”赵老蔫担心地问。
“忙不过来也得忙,”程立秋说,“赵叔,省里给了咱们这么好的机会,咱们不能错过。我打算分工负责——栓柱负责皮毛加工厂扩建,大海负责山泉水厂建设,赵叔您负责人员培训和福利改善,秀英负责财务管理,山雀……”
他看向山雀:“山雀,你想负责哪一块?”
山雀愣住了。她没想到程立秋会让她负责。虽然她学习很用功,进步很快,但毕竟还是个新手。
“程大哥,我……我能行吗?”
“怎么不行?”程立秋鼓励道,“你学得最快,最认真,又年轻,有干劲。我想让你负责旅游这块,怎么样?”
“旅游?”山雀眼睛一亮,“我喜欢旅游!带着客人上山采蘑菇,下河钓鱼,讲咱们黑瞎子岭的故事……这个我行!”
“那好,旅游这块就交给你了,”程立秋说,“不过山雀,这不是玩,是正经工作。你要制定计划,培训导游,管理民宿,还要核算成本,保证盈利。能行吗?”
“能!”山雀用力点头,“程大哥,我一定好好干!”
分工明确了,大家干劲十足。但程立秋知道,光有干劲不行,还得有方法。
“栓柱,你明天就去县里,找建筑队,谈扩建的事。记住,厂房设计要科学,设备要先进,但价格要合理。货比三家,别让人坑了。”
“明白!”
“大海,你负责水厂。先去省城考察,看看别人的水厂是怎么建的。设备选型、工艺流程、质量控制,都要学。咱们要么不干,要干就干最好的。”
“好!”
“赵叔,您德高望重,人员培训和福利这块,您最合适。制定培训计划,改善生活条件,让大家有归属感,有荣誉感。”
“放心吧,交给我老头子。”
“秀英,你是会计,钱的事你最清楚。每一笔支出,都要有凭证,有记录。月底要报账,要公开,让大家都知道钱花在哪儿了。”
“知道。”
“山雀,你跟我来,咱们单独谈谈旅游的事。”
散会后,程立秋把山雀留下来,详细交代旅游的事。
“山雀,旅游是咱们合作社的新亮点,也是难点,”程立秋说,“客人来了,吃、住、玩,都要安排好。吃要干净卫生,有特色;住要舒适整洁,有风情;玩要安全有趣,有收获。这些,你都得考虑周全。”
“程大哥,我记住了,”山雀认真地说,“我打算先做三件事:第一,改造十户民宿,统一标准,统一管理;第二,培训十个导游,要求会说、会讲、会照顾人;第三,设计三条旅游线路,适合不同的人群。”
“很好,”程立秋赞许地点头,“山雀,你进步真快。不过还有一件事——安全。旅游安全最重要,特别是上山下河,一定要有安全措施,要有应急预案。这个,你得专门研究。”
“嗯,我一定重视。”
安排完工作,程立秋又去了趟县里,向刘副县长汇报合作社的规划。刘副县长很支持,当即表示:“立秋,你们放心干,县里全力支持。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谢谢刘县长。”
从县里回来,程立秋又马不停蹄地去了一趟鄂温克部落,找巴图大爷商量合作的事。
“巴图大爷,我们合作社要扩大旅游,想跟你们深度合作,”程立秋说,“不只是客人去你们那儿参观,还想请你们的年轻人来当导游,请你们的手艺人教客人做手工,请你们的歌手教客人唱民歌。费用好商量,按劳取酬。”
巴图大爷很高兴:“程安达,你这个想法好!我们鄂温克人,世代生活在山里,对这片山林最了解。让我们的年轻人当导游,最合适不过了。至于手艺人、歌手,都没问题。我们愿意跟你们合作,把黑瞎子岭的旅游搞起来。”
“那太好了,”程立秋说,“巴图大爷,咱们签个合作协议,把事情定下来。您这边出人,我们这边出钱,利润分成。”
“好!”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牙狗屯合作社像一台加足了马力的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皮毛加工厂扩建工程开工了,建筑队进了屯,机器的轰鸣声从早响到晚。山泉水厂选址确定了,在月亮湖上游,那里水质最好,环境最优。旅游民宿开始改造了,山雀带着几个妇女,挨家挨户指导,要求可严了——被褥要雪白,地面要干净,厕所要没异味……
最忙的是程立秋。他要统筹全局,协调各方,解决各种问题。资金不够了,他要去找银行;技术不懂了,他要去找专家;人员不够了,他要去招工……从早忙到晚,连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魏红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每天晚上,她都等程立秋回家,给他热饭,给他按摩,劝他别太累。
“立秋,工作是干不完的,身体要紧。”
“我知道,红,等忙过这一阵就好了。”
“这一阵是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立秋,你不能这么拼命。”
“红,你不懂,”程立秋握住妻子的手,“省里给了咱们二十万,给了咱们这么好的政策,咱们要是不干出个样子来,对不起省里的信任,对不起乡亲们的期望。”
“我知道,可是……”
“放心吧,我身体好着呢,”程立秋笑着说,“等合作社上了正轨,我就轻松了。”
话虽这么说,但程立秋知道,合作社上了正轨,还有更大的目标等着他。他要让牙狗屯成为全省最富的村子,要让黑瞎子岭的绿水青山变成金山银山,要让子孙后代过上好日子……
这些目标,像一座座大山,压在他肩上。但他不觉得累,反而觉得充实。
因为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奋斗。
有魏红,有孩子们,有合作社的社员们,有全屯乡亲们。
他们是他最坚实的后盾。
十二月初,省里派来的专家组到了。一行五人,有皮毛加工专家,有生态养殖专家,有旅游规划专家,还有财务管理和市场营销专家。带队的还是老熟人——陈教授。
“程社长,我们又来了,”陈教授握着程立秋的手,“这次不走了,要住到你们合作社上正轨为止。”
“太好了!”程立秋激动地说,“陈教授,有你们在,我就放心了。”
专家组一到位,工作效率大大提高。他们白天考察,晚上开会,提出很多宝贵的建议。
“程社长,你们的皮毛加工厂,工艺可以改进,”皮毛加工专家说,“我教你们一种新的鞣制方法,既能提高效率,又能保证质量。”
“程社长,你们的生态养殖,可以搞立体养殖,”生态养殖专家说,“上层养鸡,中层养兔,下层种蘑菇,充分利用空间,提高效益。”
“程社长,你们的旅游规划,可以增加文化内涵,”旅游规划专家说,“把鄂温克文化、猎人文化、合作社文化融合起来,打造特色品牌。”
这些建议,让程立秋茅塞顿开。他组织人员,跟着专家学习,改进工作。
合作社的发展,进入了快车道。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但程立秋知道,越是在顺利的时候,越要保持清醒。
因为,路还很长。
挑战,还在后面。
第330章 山泉水厂开工,旅游升级忙
腊月初八,黑瞎子岭的寒冬进入了最严酷的阶段。北风像发狂的野兽,日夜不停地呼啸,刮得人脸上生疼。积雪深过膝盖,山路彻底断了,牙狗屯成了一座孤岛,与外界隔绝。
但合作社的工地上,却是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山泉水厂的建设,在专家的指导下,克服了严寒的困难,进展神速。月亮湖上游的厂房地基已经打好,红砖墙砌起了一人多高,像一只蛰伏的巨兽,等待着春天的苏醒。
程立秋穿着厚厚的棉袄,戴着狗皮帽子,站在工地边指挥。呼出的白气在胡子上结了霜,眉毛、睫毛也白了,但他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盯着施工的每一个环节。
“立秋哥,这么冷的天,您回去歇着吧,”程大海跑过来,手里提着一壶热姜汤,“这儿有我们盯着呢。”
“不行,”程立秋摇摇头,接过姜汤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寒意,“水厂是咱们合作社的新希望,不能有半点马虎。大海,设备什么时候能到?”
“快了,省里已经发货了,说是腊月二十前肯定到,”程大海说,“立秋哥,你说这大冬天的,设备运得进来吗?路都封了。”
“运不进来就想办法运,”程立秋斩钉截铁,“用爬犁,用马驮,用人扛,也得把设备运进来。水厂必须在明年五一前投产,一天都不能耽误。”
“明白!”
正说着,山雀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她的腿虽然好了,但留下了病根,天冷时就会疼。可她硬是坚持着,每天都要来工地看看。
“程大哥,旅游民宿改造好了十户,您要不要去看看?”山雀的脸冻得通红,但眼睛很亮。
“走,去看看。”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屯子。山雀选的十户民宿,都集中在屯子东头,离月亮湖近,风景好。这些房子外观没大变,但里面焕然一新——墙壁粉刷得雪白,地面铺了红砖,窗户换成了玻璃窗,还挂了碎花窗帘。最显眼的是厕所,从旱厕改成了冲水厕所,虽然简陋,但干净卫生。
“这是谁家的主意?”程立秋指着厕所问。
“是我想的,”山雀有些不好意思,“魏红姐说,城里人讲究,嫌旱厕脏。我就想,能不能改冲水的。正好砖窑烧出了陶管,我就试了试,还真成了。”
“好!山雀,你想得周到,”程立秋赞许道,“旅游要升级,硬件必须跟上。这十户民宿,就是样板。等开春了,再改造二十户。”
“嗯,”山雀用力点头,“程大哥,我还想了些新点子——在民宿院子里种花,夏天开满院子,肯定好看;在屋里挂些老照片,讲讲咱们屯子的历史;还可以教客人做农家饭,让他们体验生活……”
“这些点子都好,”程立秋说,“山雀,你越来越有想法了。好好干,旅游这块,我就交给你了。”
“谢谢程大哥!”
从民宿出来,程立秋又去了皮毛加工厂扩建工地。这里的进度更快,新厂房的主体结构已经完工,工人们正在安装设备。王栓柱正跟省里来的专家讨论什么,看见程立秋来,赶紧迎上来。
“立秋哥,你来得正好,”王栓柱说,“张教授说,咱们的设备选型有点问题,得调整。”
“什么问题?”程立秋问。
张教授是省里派来的皮毛加工专家,五十多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程社长,你们原来选的设备,是南方用的,不适合北方。北方冬天冷,机器容易冻住,效率低。我建议换成北方特制的设备,虽然贵一点,但耐用,效率高。”
“贵多少?”
“大概……贵两万。”
两万!这不是小数目。程立秋眉头皱了起来。
“张教授,能详细说说吗?贵在哪里?好在哪里?”
“贵在材料和工艺,”张教授耐心解释,“北方特制的设备,用的是耐寒钢材,润滑油也是特制的,零下三十度照样运转。南方的设备,零下十度就可能出问题。程社长,你们这儿冬天这么冷,要是设备冻坏了,损失可就大了。”
这话说得在理。程立秋想了想,一咬牙:“换!就换北方特制的设备。贵就贵点,值!”
“好!”张教授很高兴,“程社长,你有魄力!我这就联系厂家,让他们重新发货。”
“谢谢张教授。”
从工地出来,天已经黑了。北风更猛了,刮得人站不稳。程立秋裹紧棉袄,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路上,他碰见了程立夏。
程立夏的腿还没全好,拄着拐杖,正一瘸一拐地往砖窑走。看见程立秋,他停下来:“立秋。”
“大哥,这么晚了,还去砖窑?”
“嗯,去看看,”程立夏说,“天太冷,我怕砖窑的火灭了。灭了再点,费煤。”
程立秋心里一暖。大哥真的变了,变得有责任心,有担当。
“我陪你去。”
兄弟俩并肩往砖窑走。路上,程立夏忽然说:“立秋,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我机会,”程立夏声音有些哽咽,“以前……以前是我不对。现在我明白了,做人要脚踏实地,要走正道。你放心,我一定把砖窑办好,不给你丢脸。”
“大哥,别说这些,”程立秋拍拍他的肩,“咱们是兄弟,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好好干,合作社需要你。”
到了砖窑,果然,炉火有些弱了。程立夏赶紧加煤,用铁钩子捅炉膛,让火烧旺些。火光映红了他的脸,汗珠顺着额头往下流。
“大哥,你腿不方便,这些活让工人干就行,”程立秋说。
“工人也累了一天了,让他们歇着吧,”程立夏说,“我反正睡不着,来看看。”
看着大哥认真的样子,程立秋心里很欣慰。是啊,人都会犯错,但只要能改,就还有希望。
从砖窑回来,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程立秋回到家,魏红还在等他。
“怎么这么晚?饭都热三遍了,”魏红嗔怪道。
“去看工地了,”程立秋脱下棉袄,在火炉边烤手,“红,山雀把民宿改造得不错,你有空去看看,给她提提意见。”
“我去看过了,挺好的,”魏红说,“山雀这孩子,真能干。她还想在民宿里挂老照片,让我帮忙找。我把咱们结婚时的照片都翻出来了,还有你小时候的照片。”
“好啊,让客人看看,咱们牙狗屯的变化,”程立秋说,“红,等开春了,我想把屯里的路修一修,铺上石子,下雨下雪就不泥泞了。”
“那得花不少钱吧?”
“省里给了二十万贷款,该花就得花,”程立秋说,“路修好了,客人来得方便,咱们自己也方便。”
“你说了算,”魏红给他盛饭,“立秋,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山雀……她想让山生认你当干爹。”
程立秋愣住了。干爹?这……
“她怎么说的?”
“她说,你是山生的救命恩人,又是合作社的恩人,想让山生认你当干爹,将来孝顺你,”魏红说,“我还没答应,说等你回来商量。”
程立秋沉默了。他想起山生,那个在鹿窝里被发现的孩子,现在已经会爬了,会笑了。那是他的儿子,虽然他不能公开认,但心里一直记挂着。
“红,你怎么想?”
“我……”魏红犹豫了一下,“立秋,山雀是好意。山生那孩子,我也喜欢。认干爹,在咱们这儿是常事,没什么。只是……我怕别人说闲话。”
“闲话肯定有,但咱们不能因为怕闲话,就伤了山雀的心,”程立秋说,“红,这样吧,认干爹可以,但不大操大办,就咱们几家吃顿饭,简单点。你看行吗?”
“行,”魏红点头,“立秋,你心善,我知道。那就这么定了,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咱们请山雀、山生来吃饭,把事办了。”
“好。”
事情就这么定了。腊月二十三,小年,程立秋家摆了一桌简单的酒席,请了山雀、山生,还有王栓柱、程大海、赵老蔫几个骨干作见证。
山雀抱着山生,恭恭敬敬地给程立秋磕了三个头:“山生,叫干爹。”
山生还不会说话,只是咿咿呀呀地叫着,伸出小手要程立秋抱。程立秋接过孩子,心里百感交集。这是他的儿子,却不能相认,只能以干爹的名义疼爱他。
“山雀,你放心,我会把山生当亲儿子一样疼,”程立秋郑重地说,“等他长大了,送他上学,让他有出息。”
“谢谢程大哥,”山雀泪流满面。
从那以后,山生就成了程立秋家的常客。魏红对他特别好,当亲儿子一样养。小石头、瑞林、瑞玉也把他当亲弟弟,有什么好吃的都留给他。
合作社的人看在眼里,虽然有人背后议论,但大多数人都理解——程社长心善,照顾孤儿寡母,这是积德的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合作社的各项工作都在有序推进。水厂厂房建成了,设备运进来了,正在安装调试。皮毛加工厂新设备也到了,工人们正在学习操作。旅游民宿又改造了十户,山雀培训的导游也能上岗了。
腊月二十八,程立秋召开年终总结会。会上,他宣布:“经过大家的努力,合作社的三大项目——皮毛加工厂扩建、山泉水厂建设、旅游升级改造,都取得了阶段性成果。明年开春,就能全面投产运营!”
掌声雷动。大家辛苦了一个冬天,终于看到了成果。
“但是,我要提醒大家,”程立秋严肃地说,“越是在顺利的时候,越要保持清醒。咱们的担子还很重,困难还很多。大家要齐心协力,继续奋斗!”
“齐心协力!继续奋斗!”大家齐声高呼。
散会后,程立秋站在合作社大院里,看着远处白雪皑皑的黑瞎子岭,心里充满了希望。
冬天就要过去了。
春天,就要来了。
而合作社的春天,一定会更加灿烂。
第331章 雪夜狼群袭,猎狗护主急
腊月初三的傍晚,黑瞎子岭的天就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像是要贴到山尖上。程立秋从合作社回来时,抬头看了看天,心里估摸着今夜有场大雪。
果然,刚吃完晚饭,雪花就飘下来了。起初稀稀拉拉的,落在窗玻璃上化成水痕;到小石头写完作业时,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往下倾。程立秋推开院门看了一眼,积雪已经没过脚踝,还在越积越厚。
“好大的雪。”魏红抱着小瑞雪站在门口,看着漫天的雪花,“立秋,这么冷的天,山里的野兽怕是会下山找吃的吧?”
程立秋点点头:“野猪、狍子这些倒不怕,就怕狼。狼饿极了什么都敢干。”
他把院门关严实,又去羊圈检查了一遍。合作社的羊圈在院子东侧,用粗木桩围成,顶上有棚,四面有墙,算是结实。五只羊挤在一起,看见程立秋进来,“咩咩”地叫着。
“别怕,”程立秋给它们添了把干草,“好好睡,明早给你们加料。”
他回到屋里时,魏红已经把孩子们都安顿睡了。小石头带着瑞林瑞玉睡东屋,西屋是程立秋和魏红带着双胞胎。屋里烧着炕,热乎乎的,和外面的冰天雪地简直是两个世界。
“睡吧,”魏红给程立秋铺好被褥,“明天还要去合作社。”
程立秋躺下,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狂吠声把他惊醒。
是黑子!合作社的头号猎犬,也是最机警的一条。它叫得很急,很凶,像是遇到了极大的威胁。
程立秋腾地坐起来,一把抓过床头的猎枪。魏红也惊醒了:“怎么了?”
“有情况!”程立秋边穿衣服边说,“你看着孩子,别出来!”
他冲出屋门,迎面是刺骨的寒风和飞舞的雪花。院子的能见度极低,只有羊圈那边透出一点灯光——那是他特意留的夜灯,怕羊群受惊。
黑子站在羊圈门口,对着外面狂吠。另外四条猎狗——大黄、二黄、花豹、黑背——也都围在羊圈周围,浑身的毛都炸起来,龇着牙,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程立秋举起猎枪,朝羊圈外看去。这一看,他的心猛地一沉。
雪地里,十几双绿莹莹的眼睛,正在缓缓靠近。
狼!是一群狼!
领头的那只体型最大,毛色灰白,是老狼特有的颜色。它站在最前面,盯着程立秋,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冰冷的审视。后面跟着的十几只狼,有大有小,排成一个扇形,正在慢慢包围羊圈。
程立秋头皮发麻。他打过很多猎,但从没单独面对过这么多狼。狼群极聪明,也极凶残,一旦被它们缠上,很难全身而退。
但他不能退。身后是合作社的羊群,是屯里一百多户人家一年的指望。再往身后,是他的家,是魏红和五个孩子。
“黑子,过来!”他低声唤道。
黑子跑到他身边,浑身肌肉绷紧,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其他四条狗也聚拢过来,护在他身前。
程立秋慢慢后退,退到羊圈门口。他拉开羊圈的门,把五只羊放出来——与其让它们困在圈里被狼堵着,不如放出来,也许能趁乱逃走。
羊群吓坏了,挤在一起瑟瑟发抖,一步都不敢动。
狼群开始逼近了。领头的老狼发出一声低沉的嚎叫,狼群加快了速度,距离越来越近——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
程立秋开枪了!
“砰!”
枪声在风雪中显得很沉闷,没有平时那么响亮。子弹打在一头年轻狼的面前,溅起一片雪。那头狼吓了一跳,停下脚步,但其他狼只是顿了顿,继续逼近。
老狼又嚎了一声,狼群分散开来,从两侧包抄。
“他娘的!”程立秋骂了一句。他知道,狼群是想把他和狗群分割包围。
黑子突然冲了出去,直扑那头老狼!它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雪地上狂奔,瞬间就到了老狼面前。
老狼没想到一条狗敢主动攻击,愣了一下。就这一愣的工夫,黑子已经咬住了它的前腿!
老狼惨嚎一声,甩动身体想挣脱。其他狼立刻围上来,要撕咬黑子。但大黄、二黄、花豹、黑背也冲了上去,五条狗和十几头狼在雪地里撕咬成一团。
程立秋趁这个机会,又开了两枪,打中了两头狼。但雪太大,能见度太低,他不敢多开枪,怕伤着狗。
黑子死死咬住老狼的前腿不放,任凭其他狼撕咬自己的身体。它的背已经被咬开了几道口子,血混着雪,染红了一大片。但它就是不松口。
程立秋的眼睛红了。他扔下枪,拔出腰间的猎刀,冲进狼群!
一刀,刺穿一头狼的喉咙!
两刀,砍断另一头狼的脖子!
他的刀法又快又狠,每一刀都不落空。狼群被他杀得愣住了,一时间竟忘了攻击。
黑子趁这个机会,终于松开了老狼的腿,但它已经站不起来了。它躺在雪地里,浑身是血,还在努力朝程立秋的方向爬。
老狼瘸着一条腿,后退了几步,发出凄厉的长嚎。剩下的狼群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始撤退。它们拖着受伤的同伴,消失在风雪中。
程立秋跪在黑子身边,颤抖着手抚摸它的头。黑子的眼睛还睁着,看见主人,尾巴轻轻摇了摇。
“黑子……黑子……”程立秋的声音哽咽了。
大黄、二黄、花豹、黑背也都受了伤,但它们围在黑子身边,用舌头舔它的伤口,发出哀伤的呜咽。
就在这时,魏红披着棉袄跑出来了。她看见浑身是血的程立秋,看见躺在雪地里的黑子,吓得脸都白了。
“立秋!你受伤了?!”
“不是我……是黑子……”程立秋的声音在颤抖,“快……快拿药箱……”
魏红转身跑回屋,不一会儿拎着药箱出来。她蹲在黑子身边,查看它的伤势。黑子身上被咬开了好几道口子,最深的一道在腹部,隐约能看见里面的内脏。
“立秋……”魏红的声音也颤抖了,“太深了……我……我缝不了……”
程立秋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他抱起黑子,走进屋,把它放在炕上。魏红端来热水,拿来针线、酒精、纱布。
黑子躺在炕上,眼睛半闭着,呼吸越来越弱。它看着程立秋,尾巴轻轻摇了摇,像是在说:主人,我尽力了。
程立秋握住它的爪子,泣不成声:“黑子,你是好样的……你是最好的猎狗……”
就在这时,小石头从东屋跑出来了。他被吵醒,偷偷扒着门缝看,看见黑子浑身是血,吓得大哭。
“黑子!黑子!”他扑过来,抱着黑子的头,“黑子你不要死!我不要你死!”
黑子听见小石头的声音,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伸出舌头,舔了舔小石头的手。然后,它的眼睛慢慢闭上了,身体也软了下去。
“黑子——!”小石头的哭声响彻整个屋子。
魏红抱着儿子,眼泪也止不住地流。程立秋跪在炕边,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那一夜,牙狗屯的雪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雪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在白茫茫的大地上,亮得刺眼。
程立秋在后山选了一块向阳的地方,把黑子埋了。坟头垒得高高的,上面插了一块木板,用刀刻着:黑子,忠犬。
小石头在坟前跪了很久,不说话,只是哭。程立秋站在他身后,也不说话。
其他四条狗也来了,它们在坟前转了几圈,嗅了嗅,然后抬起头,对着天空长嚎。那嚎声凄厉而悲凉,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回到屯里,程立秋召集猎队开会。
“狼群肯定还会来,”他说,“狼记仇,咱们杀了它们那么多同伴,它们不会善罢甘休。”
“那怎么办?”王栓柱问。
“做好准备,”程立秋说,“从今天起,合作社和屯里都要加强巡逻。夜里安排人值班,猎狗要拴在羊圈和牛棚周围。发现狼群,立刻鸣枪示警。”
“要不要主动出击?”程大海问。
程立秋想了想:“现在还不行。雪太大,咱们进山不方便,而且不知道狼群的巢穴在哪儿。等雪化了,咱们再去找它们的老巢。”
散会后,程立秋去了养殖场。大黄、二黄、花豹、黑背都受了伤,需要精心照顾。他给它们清洗伤口,上药,包扎。四条狗都很乖,虽然疼,但都忍着不动。
“你们也是好样的,”程立秋摸摸它们的头,“好好养伤,养好了再去给黑子报仇。”
晚上,程立秋回到家,发现小石头还在哭。他坐在炕上,抱着黑子以前睡过的垫子,眼睛都哭肿了。
程立秋在他身边坐下,把他搂进怀里:“石头,不哭了。黑子是好样的,它为了保护咱们,保护羊群,和狼群拼命。它是英雄。”
“可是……可是它死了……”小石头抽噎着。
“是啊,它死了,”程立秋说,“但它的精神还在。它教会咱们什么叫忠诚,什么叫勇敢。以后咱们养的小狗,也会像它一样。”
小石头抬起头:“真的吗?”
“真的,”程立秋给他擦眼泪,“黑子不是有七个孩子吗?等它们长大了,你挑一只最像黑子的,好好养,把它也训练成一条好猎狗。”
小石头点点头,终于不哭了。
夜里,程立秋抱着魏红,很久没睡着。
“红,你知道吗,”他轻声说,“黑子跟我七年了。它是我爹还在的时候养的,我爹去世后,它就跟着我。这七年,它陪我进山打猎,帮我护家看院,救过我好几次命。”
“我知道,”魏红握着他的手,“立秋,黑子是好狗。它走得不亏,它是为了保护咱们走的。”
“可是我心里难受,”程立秋说,“这些年,它跟着我吃苦受累,没享过什么福。现在日子刚好过,它就……”
“别说了,”魏红抱住他,“立秋,动物和人一样,都有命数。黑子的命数到了,咱们留不住。但它给咱们留下了七只小狗,它们会像黑子一样,继续保护咱们。”
程立秋点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远处黑瞎子岭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程立秋想起老辈猎人传下的一句话:狼记仇,也记恩。你今天杀了它,它以后会报复;你今天放过它,它以后会感恩。
他杀了狼群七八头狼,这个仇,结定了。
但他不后悔。为了保护家人,保护合作社,保护屯里人,就算再来十群狼,他也照杀不误。
只是可惜了黑子。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说:黑子,你等着。等雪化了,我带你的孩子们去给你报仇。
第二天,程立秋让王栓柱去县城买了几条铁链,把猎狗都拴在羊圈和牛棚周围。又在屯里组织了一支巡逻队,每天晚上分三班巡逻。
合作社的加工厂里,魏红带着妇女们赶制了一批狼皮褥子。那几头被打死的狼,皮剥下来,硝制好,能做十几条褥子。狼肉则被炖了,分给屯里人吃。
小石头一开始不吃,说那是害死黑子的狼。程立秋说:“石头,你吃了它们的肉,就长了它们的力气。等你长大了,再去对付它们的同伴。”
小石头这才吃了几口。
日子一天天过去,雪慢慢化了。腊月二十那天,程立秋带着猎队,沿着狼群留下的痕迹,进了山。
黑子的七个孩子,已经两个多月大了,活蹦乱跳的。程立秋带了一只最大的,起名叫“小黑”。它长得最像黑子,毛色黝黑发亮,眼神也像,机警而忠诚。
小黑还不知道,它要去的地方,是它父亲战死的战场。
但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一路上都很安静,跟在程立秋身后,一步不离。
山里雪还没化完,但狼群的痕迹还在。程立秋顺着那些痕迹,一路追到黑瞎子沟深处,终于找到了狼群的巢穴——一个隐蔽的山洞。
洞口有新鲜的狼粪和脚印,说明狼群还在。
程立秋让猎队散开,包围洞口。然后他点燃一堆干草,往洞里扇烟。
烟灌进洞里,不一会儿,洞里传出狼的嚎叫和咳嗽声。然后,一头接一头的狼从洞里冲出来,被守在外面的猎队一一击毙。
程立秋数着,一共七头。加上之前打死的八头,这个狼群几乎被全歼了。
只有那头瘸腿的老狼,不在里面。
它跑了。或者,它根本不在这个巢穴里。
程立秋站在洞口,看着满地的狼尸,心里有些复杂。他为黑子报了仇,但也杀光了这一窝狼。狼群没了,这片山林的生态,会不会失衡?
他想起赵老蔫的话:狼是山林的医生,专吃老弱病残的动物。没有狼,那些动物就会泛滥,把山林啃光。
他是不是做得太绝了?
但转念一想,如果他不杀这些狼,它们还会下山祸害屯里的牲口,甚至伤人。为了保护人,他别无选择。
“走吧,”他对猎队说,“回去。”
下山路上,小黑突然停下脚步,朝远处的山梁望去。程立秋顺着它的目光看去,隐约看见一个灰白的身影,站在山梁上,正朝这边看。
是那头瘸腿的老狼。
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距离太远,看不清它的眼神,但程立秋能感觉到,它在看他们,在记他们的样子。
狼记仇。
这个仇,还没完。
程立秋叹了口气,继续下山。他知道,总有一天,他和那头老狼还会相遇。到那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要回去过年了。
第332章 收徒传技艺,老把式心服
腊月初五的早晨,天刚蒙蒙亮,程立秋就被院门外的动静吵醒了。
“程社长在家吗?程社长!”
声音年轻,带着急切。程立秋披上棉袄推开门,看见院子里跪着三个年轻人,膝盖埋在雪地里,身上落满了雪花,也不知道跪了多久。
领头的那个他认识,是李老六的儿子李二牛,今年十八,膀大腰圆,长得虎头虎脑的。后面两个面生,看着像是外屯的。
“二牛?你这是干啥?”程立秋赶紧上前,想把他们拉起来。
李二牛不起,梗着脖子说:“程社长,我们想拜您为师,学打猎!”
程立秋愣了一下。拜师?这几年倒是有人想跟他学打猎,但像这样跪在雪地里拜师的,还是头一回。
“起来说话,”他再次伸手,“跪着干啥,冻坏了咋整?”
“不!您不答应我们就不起来!”李二牛犟得很,“程社长,我爹说您是黑瞎子岭最好的猎人,枪法准,懂规矩,跟着您学准没错。我从小就喜欢打猎,可我爹不会,我只能自己瞎琢磨。现在您办合作社,收徒弟,我就想……就想……”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眼眶有些发红:“程社长,求您收下我吧。我保证好好学,不偷懒,不给您丢脸!”
程立秋看着他,心里有些触动。这孩子眼神清澈,不像是装出来的。另外两个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也有期待和紧张。
魏红听见动静,抱着小瑞雪出来了。看见雪地里跪着三个人,吓了一跳:“立秋,这是咋了?”
“来拜师的,”程立秋说,“红,你先进屋,别冻着孩子。我跟他们说说。”
魏红应了一声,回去了。程立秋在门槛上坐下,打量着三个年轻人。
“都叫啥?哪个屯的?”
李二牛先开口:“程社长,我是李二牛,牙狗屯的,我爹是李老六。”
后面两个也赶紧报上名来:“我叫张铁蛋,十八,隔壁张家沟的。”“我叫王三娃,十九,也是张家沟的。”
程立秋点点头:“想学打猎?为啥?”
李二牛抢着说:“我喜欢!我从小就喜欢!我爹不让我碰枪,可我偷偷跟我表舅学过一点。程社长,您是咱们这片最好的猎人,跟着您学,我肯定能出息!”
张铁蛋说:“我想挣钱。我家穷,兄弟多,想学门手艺,帮衬家里。”
王三娃说:“我想……我想像您一样,让人敬重。我家在张家沟没地位,老被人欺负。我想学本事,让家里抬起头来。”
三个理由,三种心思。程立秋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知道打猎是啥吗?”他缓缓开口,“不是玩,不是图刺激,是拿命换食。山里啥都有,野猪、黑熊、狼,哪个都能要人命。你们怕不怕?”
三人异口同声:“不怕!”
程立秋笑了:“嘴上说不怕,真遇上了就知道怕了。我打了二十年猎,现在进山还提心吊胆。打猎的人,得时刻记着两个字:敬畏。敬畏山,敬畏林子,敬畏山里的生灵。不懂敬畏,趁早别进山。”
三人听得认真,连连点头。
程立秋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雪:“这样,我给你们一个考验。你们三个,带上干粮,进山待三天。三天后,给我带回来一只活的兔子,不能伤皮毛。能做到吗?”
李二牛眼睛一亮:“能!”
张铁蛋和王三娃也跟着点头。
“去吧,”程立秋说,“从后山进,往黑瞎子沟走。记住,只能下套,不能开枪,不能伤皮。三天后这个时辰,在这儿等我。”
三人爬起来,兴冲冲地走了。
程立秋看着他们的背影,摇了摇头。三天,一只活兔子,还不能伤皮毛。这考验可不简单。兔子机灵,跑得快,下套子容易伤着,活捉更难。他当年学打猎时,师父给的考验是三天抓一只活野鸡,他抓了五天。
“你就这么考验人?”魏红不知什么时候又出来了,“万一他们抓不到咋整?”
“抓不到就算了,”程立秋说,“打猎是技术活,也是耐心活。没耐心,学不成。”
魏红点点头:“那你当年学打猎,花了多长时间?”
“半年,”程立秋想起往事,眼神有些悠远,“我爹教我的。头三个月光认路、认脚印、认植物,不许带枪。后三个月学下套、挖陷阱,还是不许带枪。整整半年,我才摸到枪。”
“那这三个孩子……”
“看他们造化吧,”程立秋说,“真有心学的,三天能学到不少。没心的,三天就是熬日子。”
三天后,腊月初八,一大早,三人准时出现在程家门口。
李二牛手里拎着一个用棉袄裹着的布包,脸上带着笑,但笑得很疲惫。另外两个空着手,垂头丧气。
程立秋接过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灰毛兔子,活生生的,皮毛完整,正蹬着腿想跑。他仔细检查了兔子的皮毛,没有伤痕,连套索勒的印子都没有。
“怎么抓的?”他问。
李二牛挠挠头:“我……我找了一个兔洞,堵住几个出口,留一个,然后用烟熏。兔子熏晕了,我就……”
“用烟熏?”程立秋打断他,“熏晕的兔子,皮毛是完整的?”
李二牛不好意思地笑了:“其实……其实我用了点迷药。我表舅教我的,用草药配的,抹在干草上,兔子闻了就晕。等它晕了再抓,皮毛就不伤了。”
程立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小子,倒是有点歪才。迷药的法子是谁教你的?”
“我表舅,他是老猎人,可惜去年没了。”
程立秋点点头,转向另外两个:“你们的呢?”
张铁蛋和王三娃低着头,不敢看他。张铁蛋小声说:“程社长,我们……我们没抓到活的。我下套子,套住了一只,但兔子挣扎得太厉害,把皮挣破了。”
王三娃也说:“我……我根本就没找到兔子。走了三天,光看见脚印了。”
程立秋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三个人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大气都不敢喘。
过了好一会儿,程立秋才开口:“二牛,你通过了。铁蛋、三娃,你们愿意的话,可以跟二牛一起来学。但不许偷懒,不许耍滑,好好练。”
三人都愣住了。李二牛通过了意料之中,但张铁蛋和王三娃没想到自己也能被收下。
“程社长,我们……我们没通过考验啊……”张铁蛋不敢相信。
程立秋说:“打猎这事,不光靠本事,还得看心性。二牛有心,有本事,是块好料。你们俩虽然没抓到,但敢说实话,没编瞎话骗我,这是诚。打猎的人,本事可以慢慢练,心不正就完了。你们能说实话,说明心正,我愿意教。”
张铁蛋和王三娃眼圈红了,扑通跪下了:“程社长,我们一定好好学!”
“起来起来,”程立秋拉起他们,“别老跪着。今天腊八,回去喝粥,明儿一早来合作社找我。”
三人走后,魏红问程立秋:“你真要收他们?两个连兔子都抓不到。”
程立秋笑了:“抓兔子又不是打猎的全部。铁蛋和三娃虽然本事差点,但人实在,肯吃苦。这样的徒弟,带出来了就是好手。”
魏红点点头:“你想得周到。”
第二天一早,三人准时来到合作社。程立秋已经在等着了,旁边还站着王栓柱、程大海和赵老蔫。
“今天,给你们办个简单的拜师仪式,”程立秋说,“按老规矩来。”
他从屋里拿出一把猎刀,一杆猎枪。猎刀是老式的,刀柄包着牛皮,刀刃磨得锃亮;猎枪也是老式的,单管,木托上刻着几个字:程家传。
“这把刀,是我爹传给我的,”程立秋说,“这杆枪,也是我爹传给我的。今天,我把它们传给你们,但不白给。你们得给我敬茶,得记住几条规矩。”
李二牛带头,三人跪下了。
程立秋说:“第一,打猎是为了生存,不是为了杀生。能活的,尽量放生;能留的,尽量留种。”
“第二,进山要敬山。山有山神,林有林主。不懂敬畏的,别进山。”
“第三,对师父要敬,对同门要亲。不许欺师灭祖,不许同门相残。”
“第四,学会本事后,要多帮人,多教人。猎人的手艺,不能带到棺材里去。”
三人齐声应道:“记住了!”
程立秋接过魏红递来的三碗茶,一一递给他们。三人接过茶,恭恭敬敬地喝下去。
“起来吧,”程立秋把他们扶起来,“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程立秋的徒弟了。这把刀,先给二牛。铁蛋和三娃,你们先用我准备的刀。等出师了,我再给你们打新的。”
他把那把老猎刀递给李二牛。李二牛双手接过,眼眶红了:“师父,我一定好好学,不给您丢脸!”
赵老蔫在旁边看着,捋着胡子笑了:“立秋,你这一收徒,咱们猎户的手艺就传下去了。我这老头子,看着心里高兴。”
程立秋说:“赵叔,以后还得您多指点。您是老把式,经验比我多。”
“那当然,”赵老蔫笑着说,“这几个小子,我盯着,谁偷懒我就拿烟袋锅子敲他脑袋。”
众人都笑了。
从这天起,李二牛、张铁蛋、王三娃就跟着程立秋学打猎。程立秋给他们定了一个月的“基本功训练”:
头十天,只练认路、认方向、辨脚印。程立秋带他们进山,教他们看山势、识方向,教他们认各种野兽的脚印、粪便、痕迹。
“这是野猪的,蹄印大,深,说明体重沉。这是狍子的,比野猪小,但浅。这是兔子的,一蹦一蹦的……”
“记住,野兽的脚印会告诉你很多事。这脚印新鲜不新鲜?有没有露水?边缘是齐整还是被风吹过?脚印之间的距离多宽?是走还是跑?这些都是信息,能帮你判断野兽的动向、距离、速度。”
三人学得很认真。李二牛记性最好,教一遍就能记住;张铁蛋手巧,会做笔记,用树枝在地上画;王三娃耐心最好,能蹲在一个脚印边研究半天。
第二个十天,练下套、挖陷阱、设机关。程立秋教他们各种套索的绑法、陷阱的位置、机关的设置。
“套索要用细钢丝,不能粗,粗了野兽能感觉到。但也不能太细,细了勒不断。绑法有讲究,活扣留多大?套索多高?放什么诱饵?都是有说道的。”
三人一遍遍地练,手上磨出了血泡也不停。
第三个十天,练射击。程立秋带他们去山里打靶,教他们瞄准、屏息、击发。
“开枪前,深呼吸,屏住,扣扳机要稳,不能抖。打移动的猎物,要提前量,往它前面瞄。”
三人每人打了上百发子弹,虽然大多是空包弹(程立秋舍不得用实弹),但架势学了个八九不离十。
一个月后,程立秋对他们说:“你们基本功差不多了。从明天起,跟我进山实战。”
三人既兴奋又紧张。
第一次实战,是打狍子。
程立秋带他们去黑瞎子沟,找到一处有狍子活动的地方。他让三人埋伏好,自己用鹿哨模仿母狍子叫。
不一会儿,一头公狍子出现了。它警惕地四下张望,慢慢靠近。
程立秋示意李二牛开枪。李二牛手抖得厉害,瞄了半天,终于扣动扳机。
“砰!”
子弹打偏了,狍子受惊,一溜烟跑了。
李二牛脸涨得通红:“师父,我……我……”
程立秋拍拍他的肩:“第一次都这样。我当年第一次开枪,差点把师父的帽子打下来。没事,回去再练。”
第二次,是打野猪。
这次是张铁蛋开枪。他比李二牛稳,一枪打在野猪前腿上。野猪受伤,发狂,朝他们冲来。
“闪开!”程立秋一把推开张铁蛋,自己迎上去,一枪爆头。
野猪倒在三米外。张铁蛋吓傻了,半天没回过神。
程立秋说:“看见没?打猎就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所以,手要稳,心要狠,不能犹豫。”
第三次,是打雪兔。
这次是王三娃。他耐心好,瞄准的时间最长,足足一分钟。然后,枪响了。
雪兔应声倒下。王三娃跑过去一看,一枪爆头,皮毛完整。
他激动得跳起来:“我打中了!我打中了!”
程立秋笑了:“不错。三娃,你是第一个出师的。”
三个月后,三人基本掌握了打猎的要领。程立秋给他们每人发了一杆新猎枪——是从县里买的,有正规持枪证。
“记住,”程立秋郑重地说,“枪不是玩具,是工具。用它的时候,想着咱们猎人的规矩,想着山里的生灵。能不开枪就不开枪,能活捉就活捉。咱们打猎,是为了过日子,不是为了杀生。”
三人齐声应道:“记住了!”
出师那天,赵老蔫也来了。他捋着胡子,挨个打量三人,点点头:“不错,有点猎人的样子了。”
李二牛说:“赵爷爷,您给我们讲讲您年轻时候打猎的事呗?”
赵老蔫笑了:“那多了去了。我年轻时,山里的野物比现在多,野猪成群,狍子遍地,还有黑瞎子、狼、狐狸……有一次,我一个人遇到了一头黑熊……”
他讲起来没完,三人听得津津有味。
程立秋在旁边看着,心里暖洋洋的。他知道,猎人的手艺,就这样一代一代传下来了。
晚上回到家,魏红问他:“立秋,你教他们打猎,不怕他们学坏了?”
程立秋摇摇头:“不会的。二牛实诚,铁蛋手巧,三娃有耐心。这三个孩子,心正,带出来了是好事。再说了,咱们合作社越来越大,光靠我一个人不够。他们学会了,也能帮着打猎、护林、巡逻。”
魏红点点头:“你想得周到。对了,他们三个有没有工钱?”
“有,”程立秋说,“跟着进山打猎,按猎物分。平时帮着巡逻、干活,也记工分。虽然不是正式社员,但不会亏待他们。”
魏红笑了:“你这师父当得,倒是大方。”
程立秋也笑了:“师父嘛,不光教本事,也得管饭。等他们出师了,正式入了社,就跟我一样了。”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黑瞎子岭的轮廓,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程立秋看着那片山林,想着那些徒弟们,心里充满了希望。
猎人的手艺,不会失传了。
山里的故事,还会继续。
第333章 鹰崽子驯养,猎鹰初试飞
腊月初八,腊八节。天还没亮透,程家的灶房里就飘出了腊八粥的香味。魏红天不亮就起来,把红豆、绿豆、花生、大枣、糯米、小米、高粱米、玉米碴子八样东西淘洗干净,放进大锅里慢慢熬。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程立秋从外面劈完柴进来,使劲吸了吸鼻子:“真香。红,你这腊八粥熬得越来越好了。”
魏红用围裙擦擦手,笑着说:“那当然,一年比一年有经验嘛。快去叫孩子们起来,趁热喝。”
小石头已经醒了,正趴在炕沿上看弟弟妹妹睡觉。瑞林和瑞玉还睡着,小瑞安和小瑞雪在摇篮里,也睡得正香。听见父亲叫,小石头轻手轻脚地下炕,穿好衣服,跑进灶房。
“娘,腊八粥好了吗?我饿了。”
“好了好了,”魏红给他盛了一碗,“慢点喝,烫。”
小石头端着碗,呼呼吹着气,小口小口地喝。那粥熬得浓稠,每一粒米都开了花,喝下去满嘴香甜。
程立秋也端了一碗,边喝边往外看。院门口,巴特尔正从马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用兽皮包裹的东西。
“巴特尔?”程立秋放下碗,迎了出去,“这么早,有事?”
巴特尔笑着把兽皮包递过来:“程安达,阿爸让我给你送礼物。两只鹰崽子,刚满月的金雕。”
程立秋愣住了。金雕?那可是猛禽中的王者,翼展能超过两米,能捕狐狸、抓兔子,是猎人梦寐以求的帮手。但金雕极难驯养,更别说弄到幼鸟了。
他接过兽皮包,轻轻打开。里面是一个用干草和兽皮铺成的窝,两只灰白色的小鹰挤在一起,毛茸茸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张着黄黄的小嘴,“叽叽叽”地叫着。
“这……这太贵重了!”程立秋有些不知所措,“巴图头人怎么想起送我这个?”
巴特尔笑着说:“阿爸说,你救了山生,就是救了咱们鄂温克人的恩人。这两只鹰崽子,是去年秋天从悬崖上掏的,养到现在刚满月。阿爸说你是好猎人,鹰应该跟着好猎人。”
程立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鄂温克人的规矩,送鹰是最高级别的礼物,意味着把你当成了生死之交。
“巴特尔,回去替我谢谢巴图头人。这礼物,我收下了。”
巴特尔点点头,又拿出一卷兽皮:“这是阿爸画的驯鹰图。咱们鄂温克人驯鹰的法子,都在这上面了。程安达,鹰认人不认钱,得用真心换。”
送走巴特尔,程立秋捧着鹰崽子进了屋。魏红和孩子们都围上来看。
“爹,这是啥?”小石头好奇地凑近。
“金雕,”程立秋小心地把窝放在炕上,“以后就是咱们家的猎鹰了。”
小石头伸手想摸,被程立秋拦住:“别摸,它们还小,怕生。等养熟了再说。”
两只小鹰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它们刚离开母鹰,换了新环境,害怕是正常的。程立秋按照巴图画的驯鹰图,找出第一步:喂食。
鹰崽子得吃新鲜的肉,最好是带血的。程立秋去羊圈杀了一只刚死的羊羔——昨天夜里冻死的,还没来得及处理。他割下最嫩的里脊肉,切成细条,用温水泡软,然后用手指夹着,送到小鹰嘴边。
小鹰们先是警惕地往后缩,但肉香味太诱人了,终于有一只忍不住,张开黄嘴,“啊呜”一口叼住,吞了下去。另一只见状,也张开了嘴。
程立秋喂完第一顿,心里有了底。能吃,就有希望。
从这天起,程立秋的生活里多了一项内容:驯鹰。
驯鹰是个技术活,也是个磨性子的活。按照鄂温克人的方法,第一步是“熬鹰”——让鹰熟悉人的气味和声音,消除对人的恐惧。
程立秋把两只小鹰放在一个用树枝编成的笼子里,挂在院子里。每天早晚,他都要在笼子边坐上一个时辰,不说话,不动,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有时候,他会轻声哼几句山歌,让鹰熟悉他的声音。
小鹰们起初很害怕,每次程立秋靠近,它们就缩成一团。但日子一天天过去,它们渐渐习惯了这个人。它们开始在他面前梳理羽毛,开始在他喂食时主动张嘴,开始在他离开时发出“叽叽”的叫声——像是在挽留。
魏红看着程立秋每天在寒风中坐着,心疼了:“立秋,你不能进屋坐着吗?外面多冷。”
程立秋摇头:“不行。鹰得熟悉外面的环境,得熟悉冷。进屋暖和了,以后带它们进山,它们受不了。”
他穿着羊皮袄,裹着棉被,就那么坐在院子里。雪花落在身上,他也不拍,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笼子里的小鹰。
小石头学父亲的样子,也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父子俩就那么坐着,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
半个月后,两只小鹰终于不怕人了。程立秋打开笼门,试探着伸手进去。两只小鹰先是警惕地看着他的手,然后,其中一只竟然主动跳到了他手上!
程立秋激动得差点叫出声。他稳住手,慢慢把手抽出来。小鹰站在他手上,好奇地东张西望,不时啄啄他的手指。
“成了!”程立秋对魏红说,“它认我了!”
另一只还有些犹豫,但在笼子里看了半天,终于也跳了出来,落在程立秋的肩上。
从那天起,两只小鹰就和程立秋形影不离了。他走到哪儿,它们就跟到哪儿。他在合作社办公,它们就站在窗台上;他回家吃饭,它们就蹲在炕沿上;他睡觉,它们就趴在他的枕头边。
魏红有些吃醋:“立秋,你现在眼里只有那两只鹰了。”
程立秋笑了:“它们是鹰,你是媳妇,不一样。再说了,等它们长大了,能帮咱们打猎,能护着养殖场,能看着孩子们。到时候你就知道它们的好了。”
程立秋给两只鹰起了名字:大点的那只叫“黑风”,因为它的翅膀尖上有一抹黑色,像风一样快;小点的那只叫“闪电”,因为它动作快得像闪电。
驯鹰的第二步是“叫鹰”——训练鹰听从指令,飞出去再飞回来。
程立秋用一根长绳,一头系在黑风腿上,一头握在自己手里。他把黑风放在院子里的木架上,自己走出十几步,然后吹一声口哨,晃动手里的肉条。
黑风盯着肉条,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扑扇着翅膀飞起来,落在程立秋手上。程立秋奖励它一小块肉。
一遍,两遍,三遍……每天练几十遍。黑风很快就学会了:听见口哨声,飞到主人手上,就有肉吃。
闪电学得慢些,但它更聪明。它不满足于简单的飞回来,而是开始练习在空中转弯、盘旋、俯冲。有时候,它会在空中玩半天才肯落下来。
一个月后,两只鹰都学会了基本指令。程立秋决定带它们第一次实战。
实战地点选在合作社后面的空地上。程立秋放出一只兔子——是养殖场繁殖的,专门用来训练猎鹰的。
兔子一落地,撒腿就跑。黑风在空中盘旋,一眼就看见了。它收拢翅膀,像一颗炮弹一样俯冲而下!
速度快得惊人!程立秋甚至能听见翅膀划破空气的呼啸声。
兔子的反应也快,发现危险立刻转向。但黑风的转向更快,它几乎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爪子准确地抓住了兔子的后背!
兔子惨叫一声,拼命挣扎。黑风的爪子深深嵌入它的皮肉,无论它怎么挣扎都挣不脱。
“好!”程立秋忍不住叫好。
他走过去,从黑风爪下取下兔子。兔子受了伤,但还能活。程立秋把它放回笼子里——这是给黑风的奖励,也是训练的一部分。
黑风似乎有些不舍,盯着兔子看了好一会儿,但最终还是飞回程立秋手上,等着吃奖励的肉。
闪电也表现不俗。它第一次出击,虽然没抓到兔子,但它的速度和灵活性让程立秋刮目相看。
“行了,”程立秋对它们说,“你们可以出师了。”
两只鹰像是听懂了,齐齐地鸣叫了一声,振翅高飞,在合作社上空盘旋了几圈,然后落回程立秋的肩上。
小石头在旁边看得眼热:“爹,黑风和闪电好厉害!我也想要一只。”
程立秋摸摸他的头:“等你长大了,能照顾好它们了,爹就送你一只。”
“真的?”
“真的。不过你得先学会怎么照顾它们,怎么训练它们。从现在开始,你每天帮爹喂它们,好吗?”
小石头用力点头:“好!”
从那天起,小石头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去喂黑风和闪电。他把肉切成细条,用手指夹着,送到它们嘴边。两只鹰跟他熟了,也会主动跳到他手上。
魏红看着儿子和鹰玩,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担心:“立秋,石头还小,别让他太靠近,万一被啄了……”
“不会的,”程立秋说,“鹰认人。它们知道石头是我的儿子,不会伤害他。”
事实证明,程立秋说得对。黑风和闪电不但不伤害小石头,反而特别喜欢他。有时候小石头放学回来,它们会主动飞过去,落在他肩上,用喙轻轻梳理他的头发。
瑞林和瑞玉也想和鹰玩,但他们太小,程立秋不让他们太靠近。他们只能远远地看着,羡慕得不得了。
转眼到了腊月底,合作社的加工厂里忙得热火朝天。今年皮毛市场行情好,省外贸公司订了大批货,要求在年前发出。程立秋每天带着猎队和徒弟们进山打猎,魏红带着妇女们赶制皮毛制品,连小石头放学后也来帮忙。
腊月二十三,小年这天,程立秋宣布一个好消息:合作社今年的分红,比去年翻了一番!
消息传开,整个屯子都沸腾了。杀猪宰羊,放鞭炮,请戏班子唱二人转,比过年还热闹。
程立秋站在合作社门口,看着欢腾的人群,心里涌起一股自豪感。一年前,合作社刚成立时,谁能想到会有今天?
黑风和闪电站在他肩上,也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了,不时发出响亮的鸣叫。
“立秋,”魏红抱着小瑞雪走过来,“回家吧,孩子们等着你呢。”
程立秋点点头,搂着魏红的肩,往家走。身后,是欢腾的人群和漫天的烟花。
除夕夜,程家热闹非凡。大圆桌上摆满了菜:红烧鹿肉、炖野鸡、炒蘑菇、酸菜白肉、猪肉炖粉条……还有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小石头带着弟弟妹妹给爹娘磕头拜年。程立秋给每个孩子发了压岁钱——每人十块,比去年翻了一番。
“爹,这么多钱!”小石头捧着钱,眼睛瞪得圆圆的。
“拿着,”程立秋摸摸他的头,“这是你这一年帮爹干活的奖励。”
魏红在旁边笑:“立秋,你给这么多,孩子们该学坏了。”
“不会的,”程立秋说,“咱们家的孩子,我知道。”
守岁时,程立秋拿出笛子,吹了一曲《步步高》。魏红抱着小瑞雪,轻声哼着调子。小石头带着瑞林瑞玉在炕上玩翻绳。黑风和闪电站在窗台上,不时扭头看看屋里的人,发出满足的咕咕声。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时,屯子里的鞭炮声响成一片。程立秋搂着魏红,看着窗外绚烂的烟花,轻声说:“红,新的一年,咱们会更好。”
魏红靠在他肩上:“嗯,会的。”
那一刻,程立秋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第334章 楞场遭熊患,立秋智解围
腊月十二的清晨,天还蒙蒙亮,程立秋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了。他披上棉袄推开院门,看见林场的周场长从马上跳下来,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汗,在这大冷天的显得格外扎眼。
“程社长!救命啊!”周场长一把抓住程立秋的手,声音都在发抖。
程立秋心里一紧:“周场长,慢慢说,出什么事了?”
“熊!黑瞎子!我们楞场来了一头黑瞎子!”周场长的嘴皮子都在哆嗦,“这畜生可了不得,把我们工人储存的粮食祸害了一大半,连帐篷都撕了!昨天晚上,它还追着工人撵,差点把人拍死!程社长,你得帮帮我们啊!”
程立秋听完,反倒松了口气。原来是一头黑熊。这些年他没少跟黑瞎子打交道,知道这东西看着吓人,但多半是虚张声势,只要不招惹它,它也不会主动伤人。不过既然已经威胁到工人的安全,那就得管了。
“周场长,别急,我收拾收拾就跟你去。”程立秋回屋跟魏红说了一声,背上猎枪,又叫上王栓柱和程大海,四个人骑上马,跟着周场长往楞场赶。
楞场在二十里外的黑瞎子沟口,是林场伐木工人的驻扎地。那里堆积着大量刚伐下来的原木,等着开春后运出去。程立秋他们赶到时,天已经大亮了。
楞场里一片狼藉。几个帐篷被撕开大口子,里面的被褥、衣物被扯得稀烂,散落一地。储存粮食的窝棚更惨,门被撞开了,里面的面粉、大米、苞米碴子撒得到处都是,上面还有熊的脚印和粪便。
工人们都聚在空地上,一个个灰头土脸,显然是吓得不轻。看见程立秋他们来了,都围上来诉苦。
“程社长,你可算来了!那熊太厉害了,一巴掌就能把帐篷撕开!”
“昨晚它离我只有三米远,我吓得腿都软了,幸亏跑得快!”
“程社长,你得把这畜生打死啊,不然我们没法干活了!”
程立秋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上的熊脚印。脚印很大,前掌宽超过二十公分,后掌更长,说明这头熊体型不小,至少三百斤往上。但更让他注意的是脚印边缘的痕迹——很新鲜,说明熊刚来过不久,可能就在附近。
“周场长,这熊一般什么时候来?”程立秋问。
“晚上,”周场长说,“白天它不怎么出现,天一黑就来了。我们试过用火把吓它,用枪吓它,都不管用。它精得很,知道我们不敢真打它。”
程立秋点点头。他站起身,在楞场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个被熊祸害过的粮仓前。里面一片狼藉,但程立秋注意到,熊并没有把所有粮食都糟蹋了,而是专挑精细的——大米、面粉,那些粗粮像苞米碴子、高粱米,它碰都没碰。
“这熊挑食,”程立秋对王栓柱他们说,“说明它经常吃到人给的东西,嘴养刁了。”
程大海问:“立秋哥,那咱们怎么抓它?挖陷阱?下套子?”
程立秋摇摇头:“不行。这熊太精了,一般的陷阱它肯定能躲过去。而且它现在就在附近,要是咱们挖陷阱动静太大,它跑了就不好找了。”
他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有了。栓柱,你们谁带酒了?”
“酒?”王栓柱一愣,“立秋哥,你想灌醉它?”
“差不多,”程立秋笑了,“熊跟人一样,也贪嘴。特别是这种吃过人饭的熊,对好吃的东西更没抵抗力。咱们用蜂蜜拌酒,放在木桶里,它闻着香味肯定会来吃。等它吃醉了,咱们再动手。”
周场长半信半疑:“程社长,这法子能行吗?那熊可精得很。”
“试试看,”程立秋说,“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他让周场长去找蜂蜜。楞场里正好有一罐子椴树蜜,是工人们采了准备过年带回家的,足有十斤重。程立秋又让王栓柱去合作社搬了两坛子烧酒——六十度的老白干,劲儿大。
他把蜂蜜倒进一个大木盆里,慢慢兑入烧酒,用木棍搅拌均匀。蜂蜜的甜香和酒的醇香混在一起,飘出老远,连工人们都忍不住吸鼻子。
“这味道,别说熊了,我都想喝一口。”程大海笑着说。
程立秋把拌好的蜂蜜酒倒进一个木桶里,又用绳子把木桶固定在粮仓门口。然后他在粮仓周围撒了一圈草木灰——这样熊来了会留下脚印,能看出它来过。
“行了,”程立秋拍拍手,“等着吧。”
白天很快过去,夜幕降临了。程立秋带着王栓柱、程大海,还有几个胆大的工人,埋伏在离粮仓三十米外的一个窝棚里。窝棚用原木搭成,结实,里面生着炉子,暖和。他们轮流值班,一人盯着粮仓方向,其他人休息。
夜里很静,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偶尔有猫头鹰叫两声,声音凄厉,让人心里发毛。
轮到程立秋值班时,已经是后半夜了。他裹着羊皮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粮仓方向。月亮被云遮住了,四周漆黑一片,只有粮仓门口的那盏马灯,发出昏黄的光,在黑暗中像一只警惕的眼睛。
忽然,程立秋听见了一阵轻微的动静。不是风声,是某种重物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声。他竖起耳朵仔细听,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来了!
程立秋轻轻推醒王栓柱和程大海,示意他们噤声。三人屏住呼吸,透过窝棚的缝隙往外看。
月光下,一个巨大的黑影正朝粮仓移动。那黑影走得很慢,很谨慎,每一步都要停下来嗅嗅空气。走到粮仓门口,它停下来,盯着那桶蜂蜜酒看了好一会儿。
程立秋能看清它的轮廓了。是一头黑熊,体型巨大,站着得有一人高,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油光。它显然在犹豫——香甜的气味太诱人了,但里面会不会有陷阱?
熊围着木桶转了好几圈,用爪子拨了拨,又缩回来。它趴在雪地上,把鼻子凑近桶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蜂蜜酒的香味实在太诱人了,它终于忍不住了,把脑袋伸进桶里,开始舔食。
“咕咚,咕咚……”那是吞咽的声音。熊吃得很急,整个脑袋都埋进桶里,顾不上别的。
程立秋打了个手势,三人悄悄钻出窝棚,朝粮仓摸去。雪很厚,踩上去“咯吱”作响,但熊吃得正欢,根本没注意到。
距离越来越近——二十米,十五米,十米……
突然,熊抬起头来!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用鼻子使劲嗅了嗅空气。但它已经醉了,脑袋昏沉沉的,反应慢了半拍。它想站起来逃跑,但四条腿不听使唤,踉跄了两步,又趴下了。
“动手!”程立秋大喊一声,三人一起冲上去。
王栓柱和程大海手里拿着粗绳子,程立秋拿着麻醉吹箭——这是他托李部长从县里搞来的,专门对付大型野兽。
熊见人冲过来,本能地想站起来反抗。但它刚站起来,腿一软,又趴下了。程立秋趁机一吹,吹箭射中熊的后颈。熊怒吼一声,抬起爪子想拍掉脖子上的东西,但爪子太短,够不着。
麻醉剂起效很快。熊挣扎了几下,动作越来越慢,最后趴在地上,不动了。
“成了!”程大海兴奋地喊起来。
程立秋走过去,用脚踢了踢熊。熊一动不动,呼吸均匀,只是睡着了。他这才松了口气,让王栓柱和程大海用绳子把熊的四条腿捆起来。
周场长和工人们听见动静,都跑了出来。看见那头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大黑熊,一个个又惊又喜。
“程社长,你们太厉害了!”周场长竖起大拇指,“这么大一头熊,你们就这么活捉了!”
程立秋摆摆手:“运气好。周场长,这熊怎么处理?”
周场长想了想:“县里有规定,熊不能随便杀。我联系省动物园,看他们收不收。这种野生成年熊,动物园应该会要。”
程立秋点点头:“行。不过这熊在这儿待了这么久,万一伤人的事传出去,对林场名声不好。周场长,你得管住工人们的嘴,别到处说。”
“知道知道,”周场长连连点头,“程社长,这次多亏了你。你放心,以后林场伐下的杂木,优先供应你们合作社。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程立秋笑了:“那就先谢谢周场长了。”
天亮后,周场长派人去县里打电话。省动物园那边听说有头活的黑熊,非常感兴趣,当天就派了车来,把熊拉走了。临走时,动物园的工作人员给了林场五百块钱,说是奖励。
周场长把钱塞给程立秋:“程社长,这是你们应得的。”
程立秋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下了。他把钱分给王栓柱和程大海各一百,剩下三百留作合作社的公款。
回屯的路上,王栓柱一直兴奋地念叨:“立秋哥,这法子太绝了!蜂蜜拌酒,熊就这么乖乖上钩了!”
程大海也感慨:“是啊,我打了这么多年猎,头一回见这么抓熊的。”
程立秋笑着说:“这法子也不是我想的,是老辈猎人传下来的。以前听赵老蔫讲过,说早年有个猎人,专门用蜂蜜酒抓熊,一年能抓好几头。我这也是现学现卖。”
回到牙狗屯时,天已经快黑了。程立秋先去合作社把账结了,然后回家。
魏红正在灶房做饭,看见他回来,迎上来问:“立秋,楞场那边怎么样了?”
“解决了,”程立秋把外套脱下来,“一头黑熊,用蜂蜜酒灌醉了,送动物园了。”
魏红笑了:“你这法子倒是新鲜。没伤着人吧?”
“没有,”程立秋坐下,“红,你知道吗,那熊可大了,得有三百多斤。要是硬打,说不定会伤着人。用这法子,不费一枪一弹,就把事办了。”
魏红端上饭菜:“立秋,你越来越有主意了。”
程立秋边吃边说:“不是我主意大,是得动脑子。打猎也是这样,不能光靠蛮力。你看那些老猎人,进山一辈子,没受过伤,就是因为懂得用脑子,懂得敬畏山里的东西。”
魏红点点头:“你说得对。对了,孩子们都睡了,小石头今天帮着我喂了鹰,还写了作业。”
程立秋笑了:“这小子,越来越懂事了。”
夜里,程立秋躺在炕上,想着今天的事。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年最大的收获,不光是合作社办好了,日子过好了,更重要的是,他学会了用脑子,学会了敬畏自然,学会了和人相处。
这些,都是老辈猎人传下来的智慧。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立秋啊,打猎不光是技术活,更是做人活。枪法好,能打死猎物;心术正,能走得长远。”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窗外,月亮很亮。远处黑瞎子岭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程立秋闭上眼睛,睡着了。这一夜,他睡得很踏实。
第335章 狗獾洞中藏,烟熏活捉忙
腊月十五的清晨,牙狗屯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程立秋刚吃完早饭,王栓柱就急匆匆地跑来了,脸上带着兴奋的神情。
“立秋哥!发现狗獾洞了!就在北山根那片乱石岗!”
程立秋眼睛一亮。狗獾,这可是好东西。獾子油是治疗冻伤、烫伤的良药,城里人抢着要;獾子皮能做皮袄、皮帽子,又暖和又结实;獾子肉虽然有点腥,但炖烂了也很香。最重要的是,省药材公司开出的收购价高——一斤獾子油二十块,比猪肉贵好几倍。
“走,看看去。”程立秋穿上羊皮袄,背上猎枪,又叫上程大海和李二牛几个徒弟,跟着王栓柱往北山根走。
北山根在屯子北边三里多地,是一片乱石岗子,到处是嶙峋的岩石和灌木丛。这种地方人迹罕至,却是獾子、狐狸、貉子这些穴居动物的理想家园。
王栓柱领着他们走到一处岩石堆前,指着地上说:“立秋哥,你看,就是这儿。”
程立秋蹲下身仔细查看。岩石缝里有个洞口,约莫水桶粗细,洞口边缘光滑,明显有动物进出磨出来的痕迹。洞口周围散布着一些粪便,黑褐色的,呈颗粒状,有一股特殊的膻味。
“是狗獾的,”程立秋站起身,“看这洞口的痕迹,至少有四五只,可能更多。”
李二牛兴奋起来:“师父,咱们挖吧!把它们全抓了!”
程立秋摇摇头:“不能挖。獾子洞深,而且不止一个出口。你从这边挖,它们从那边跑了。得用烟熏。”
他围着那片岩石堆转了一圈,果然在二十米外又发现了一个洞口,隐蔽在灌木丛里。再找,又在另一侧发现了一个。一共三个出口,呈品字形分布。
程立秋把徒弟们叫过来:“看见没?獾子跟兔子一样,狡兔三窟,獾子也是。咱们得把所有出口都堵住,只留一个,然后用烟熏。它们受不了烟熏,就会从那个出口往外跑,咱们用网兜接着就行。”
说干就干。程立秋让王栓柱和程大海去捡干草、枯树枝,让李二牛他们去找石头,把两个次要出口堵死。堵出口有讲究:不能全堵死,得留点缝隙让烟进去,但又不能让獾子跑出来。
忙活了一个时辰,两个出口堵好了。只剩下那个最大的洞口留着。
程立秋让人抱来几捆干草,堆在洞口。他在干草上撒了一层辣椒面——这是从家里带来的,魏红做菜用的,现在派上了用场。又浇上一点煤油,这样烟更大,更呛。
“点火!”
火柴一划,干草“呼”地烧起来。火焰很快被湿草压住,变成浓烟,滚滚地往洞里灌。辣椒面遇热,散发出呛人的辣味,连站在几米外的程立秋他们都忍不住打喷嚏。
“咳咳咳……这味儿太冲了!”王栓柱捂着鼻子往后退。
程立秋用湿毛巾捂住口鼻,盯着洞口。烟灌进去没多久,洞里就有了动静。先是“吱吱”的叫声,接着是爪子刨土的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近。
“准备好!”程立秋提醒众人。
守洞口的几个人立刻拉开网兜,严阵以待。黑风和闪电在天上盘旋,随时准备俯冲——程立秋带了它们来练手。
第一个獾子冲出来了!
是一只半大的狗獾,被烟熏得晕头转向,一冲出洞口就往外跑。但它跑错了方向,一头撞进王栓柱的网兜里。王栓柱赶紧收紧网口,把它牢牢困住。
“抓到了!抓到了!”王栓柱兴奋地喊。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也冲出来了。程大海和李二牛各抓了一只。第四只更狡猾,冲出洞口后没有直线跑,而是拐了个弯,想从侧面逃走。但黑风早就盯着它了,一个俯冲下来,爪子准确地抓住它的后背。獾子挣扎了几下,被黑风拎了起来。
“好!”程立秋忍不住叫好。
闪电也想表现,但已经没有獾子冲出来了。它在洞口盘旋了几圈,发出不甘的鸣叫。
“别急,里面还有。”程立秋对它说。
果然,又过了一会儿,第五只冲出来了。这是一只老獾子,体型最大,皮毛灰白,动作也最慢。它显然被烟熏得够呛,跑出来时踉踉跄跄的,被程大海一网兜罩住。
五只,加上之前抓的,一共八只!
程立秋让众人清点战果:成年獾子四只,半大三只,还有一只幼崽——刚冲出洞口就被黑风抓住了,但程立秋让黑风放了,幼崽太小,不能杀。
“把小的放了吧,”程立秋说,“留种,明年还有。”
李二牛有些不舍:“师父,这小崽也能换钱啊……”
“能换多少钱?”程立秋看着他,“二牛,打猎的人得记住,不能赶尽杀绝。大的抓了,小的放了,明年它们还能长成,后年还能抓。你要是把一窝全端了,以后这片就没獾子了。”
李二牛点点头:“师父,我记住了。”
那只幼崽被放回洞里。但它已经被吓破了胆,缩在洞口不敢动弹。程立秋把它轻轻推进洞里,又用石头把洞口虚掩上——留条缝,能让它进出,但大的野兽进不来。
八只獾子,四只大的,三只半大的,收获不小。程立秋让徒弟们把獾子装进麻袋,抬回合作社。
接下来是处理獾子。程立秋亲自操刀。他先把獾子杀死,然后剥皮。剥皮是个技术活,得从后腿开始,一点一点地割,不能把皮割破。破了的皮,价钱至少打对折。
程立秋手很稳,一刀一刀下去,皮肉分离,完整无损。四张成年獾子皮,三张半大獾子皮,整整齐齐地摊在地上。
接下来是取油。獾子油在獾子肚子里,是一层厚厚的黄色脂肪。程立秋小心地把脂肪割下来,放进大锅里熬。火不能太大,太大油会焦;也不能太小,太小熬不出来。要文火慢熬,让脂肪慢慢融化。
熬油的时候,整个合作社都飘着一股特殊的香味。小石头闻着味儿跑来了:“爹,好香啊!这是啥?”
“獾子油,”程立秋说,“能治冻伤的。”
小石头凑到锅边看。锅里的脂肪正慢慢融化,变成金黄色的油,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爹,我能尝尝吗?”
“不能,”程立秋笑了,“这是药,不是吃的。”
熬了整整两个时辰,三只獾子的脂肪熬出了满满一大罐油,约莫有二十斤。加上之前抓的,这次一共得了三十多斤獾子油。
魏红带着妇女们来帮忙。她们把熬好的油倒进一个个小罐子里,封好口,贴上标签——“黑瞎子岭山货合作社獾子油”。标签是魏红自己设计的,上面画着一只可爱的獾子。
“这油怎么卖?”魏红问。
程立秋说:“一斤二十块,三十斤就是六百块。比打野猪挣得还多。”
魏红笑了:“那以后多抓点獾子。”
“不能多抓,”程立秋摇头,“一年最多抓两次,一次不能超过十只。抓多了,獾子就绝了。”
魏红点点头:“你想得周到。”
傍晚,程立秋带着徒弟们去北山根看了看那个獾子洞。洞口虚掩着,没有动静。他搬开石头,往里看了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那只幼崽应该还在里面,”程立秋说,“等它长大了,明年这个时候,又能抓了。”
李二牛有些感慨:“师父,你今天教我的,我记住了。打猎不能光想着眼前,得想着以后。”
程立秋拍拍他的肩:“记住了就好。走吧,回家。”
回屯的路上,夕阳正好,照在雪地上,金灿灿的。远处的黑瞎子岭,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壮美。
程立秋心里很踏实。今天收获不小,更重要的是,他把打猎的道理传给了徒弟们。
猎人的手艺,不光是怎么打猎,更是怎么做人。
这道理,会一代一代传下去。
第336章 野牛群下山,猎队巧驱赶
腊月十八,天刚蒙蒙亮,程立秋就被公社打来的电话吵醒了。电话那头,周书记的声音急切得像是着了火:
“立秋啊!出大事了!野牛群下山了,就在公社粮库附近,已经踩踏了好几户人家的菜园子!你快带人来!”
程立秋一个激灵清醒过来:“野牛?有多少头?”
“十几头!领头的公牛可大了,脾气暴躁得很!公社的人不敢靠近,只能远远看着。你快点来,再晚怕是要出人命!”
程立秋放下电话,一边穿衣服一边对魏红说:“红,公社那边出事了,野牛群下山了,我得赶紧去。”
魏红也急了:“野牛?那东西可厉害,你别逞强。”
“放心,我有分寸。”程立秋背上猎枪,又拿了几根粗绳子和一捆鞭炮——这是他想的主意,野牛怕火怕响动,鞭炮应该能派上用场。
他冲出家门,一路小跑到合作社。王栓柱和程大海已经在等着了,还有李二牛、张铁蛋、王三娃几个徒弟。
“立秋哥,咱们怎么去?”王栓柱问。
“骑马,快!”程立秋说,“一人一匹,带上鞭炮、火把,还有麻醉枪。”
七个人七匹马,踏着积雪,朝公社方向飞奔而去。马蹄扬起阵阵雪雾,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壮观。
公社粮库在二十里外的太平镇,是周边几个屯子交公粮的地方。程立秋他们赶到时,粮库外围已经围了不少人,有公社的干部,有粮库的工人,还有看热闹的老百姓。但大家都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周书记看见程立秋来了,赶紧迎上来:“立秋,你可来了!你看那边——”
他指着粮库后面的菜地。程立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里也是一惊。
十几头野牛,正在菜地里横冲直撞。它们体型巨大,最小的也有五六百斤,领头的公牛足有上千斤,肩高过人,一对弯角又粗又长,像两把弯刀。它们把菜地踩得一塌糊涂,白菜、萝卜、大葱,全被糟蹋了。有几头野牛还在啃食储存过冬的玉米秸秆,秸秆垛被拱得七零八落。
“怎么会有这么多野牛下山?”程立秋问。
周书记叹气:“今年雪大,山里的草都被雪盖住了,野牛找不到吃的,只能下山。往年也有一两头下来,但今年这是头一回这么多。”
程立秋观察了一会儿。野牛群虽然看着凶猛,但并没有攻击人的意思,只是在找吃的。领头的公牛不时抬起头,警惕地四下张望,但只要人不过去,它就不理睬。
“周书记,这些野牛是保护动物,不能杀吧?”程立秋问。
“当然不能杀,”周书记说,“杀野牛是犯法的。得把它们赶回山里去。”
程立秋点点头。他把王栓柱他们叫过来,商量对策。
“野牛怕火,怕响动,”他说,“咱们用火把和鞭炮,从两边包抄,把它们往山里赶。记住,不能靠太近,野牛发起疯来,咱们这点人不够它踩的。”
七个人分成两组。程立秋带一队从左边包抄,王栓柱带一队从右边包抄。每人手里拿着一根火把——火把是用棉布蘸了煤油做的,点着后火苗很旺。口袋里还装着鞭炮,随时准备点燃。
“开始!”
两支队伍同时点燃火把,朝野牛群逼近。野牛群立刻察觉到了,领头的公牛抬起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其他野牛也停止吃食,聚拢到公牛身边,形成一个防御阵型。
程立秋放慢了脚步,举起火把挥舞。火苗在风中跳动,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公牛盯着他,眼睛里满是警惕,但没有冲过来。
程立秋又点燃了一挂鞭炮,扔到野牛群前面。
“噼里啪啦!”
鞭炮声炸响,野牛群受惊了。几头年轻的野牛想跑,但被公牛拦住了。公牛又发出一声吼叫,似乎在安抚它们。野牛群开始慢慢后退,朝山的方向移动。
“有效果!”程立秋兴奋地说,“继续!慢慢逼它们!”
两支队伍继续逼近,一边挥舞火把,一边放鞭炮。野牛群一步步后退,退出了菜地,退到了山脚下。
但到了山脚下,它们不退了。那头公牛站在最前面,盯着程立秋他们,眼神里满是愤怒和不甘。它似乎不愿意就这么回到山里,那里没有吃的,只有饥饿。
程立秋也停下脚步。他知道,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如果逼得太紧,公牛可能会发狂,冲过来拼命。但如果不逼,它们还会退回菜地。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饼干——早上出门时魏红塞给他的。他把饼干掰碎,撒在离野牛群不远的地方。然后他后退几步,示意队员们也后退。
野牛群警惕地看着那些饼干,没有动。
过了一会儿,一头小野牛忍不住了,悄悄走过去,闻了闻,然后一口吞下。其他野牛见状,也慢慢围过来,争抢饼干。
领头公牛犹豫了一下,也走了过来。它低头闻了闻饼干,然后抬起头,看着程立秋。那眼神里,似乎有一丝疑惑,也有一丝感激。
程立秋趁机又后退了几步,示意队员们继续后退。野牛群吃完饼干,终于转身,慢慢朝山里走去。
“它们走了!”李二牛兴奋地喊。
程立秋赶紧制止他:“别喊!别惊动它们!”
野牛群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密林里。程立秋这才长出一口气。
周书记跑过来,握住他的手:“立秋,太谢谢你了!你们可帮了大忙了!”
程立秋摇摇头:“周书记,这只是暂时的。野牛下山是因为山上没吃的。光赶不是办法,得想办法解决它们的食物问题。”
“你有什么主意?”
程立秋想了想:“可以在山里设几个投食点,定期投放些干草、玉米秸秆。野牛吃饱了,就不会下山了。这样既能保护庄稼,又能保护野牛。”
周书记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立秋,你真是有办法!我这就跟林业局汇报,争取拨款。”
程立秋点点头:“周书记,我还有个请求。我们合作社有几十号人,可以帮忙建投食点、定期投喂。但需要公社支持点材料。”
“没问题!”周书记拍着胸脯,“要什么材料,你尽管说!”
处理完野牛的事,程立秋带着队员们回屯。路上,王栓柱问:“立秋哥,你今天为啥给野牛喂饼干?它们吃了还会下来的。”
程立秋笑了:“栓柱,你想想,野牛下山是为了什么?”
“找吃的。”
“对。它们饿,所以才下山。我今天喂它们饼干,不是让它们记住这儿有吃的,而是告诉它们,人不会伤害它们。这样它们下次再下山,就不会那么害怕,也不会那么暴躁。咱们再慢慢引导它们去投食点,它们就不会祸害庄稼了。”
王栓柱恍然大悟:“立秋哥,你想得真远。”
程立秋说:“打猎也好,护林也好,都得想长远。光顾眼前,迟早要吃亏。”
回到牙狗屯时,天已经黑了。程立秋先去合作社把今天的事记下来——这是他养成的习惯,每次进山打猎、处理野兽,都要详细记录时间、地点、经过、结果。这些记录,将来都是宝贵的经验。
魏红等他回家吃饭,饭菜热了又热。看见他回来,赶紧端上来:“立秋,饿了吧?快吃。”
程立秋边吃边说:“红,今天公社奖励了咱们一百块钱,我分给栓柱他们了。咱们自己留了二十。”
魏红笑了:“你呀,总是先想着别人。”
程立秋握住她的手:“红,合作社不是我一个人的。栓柱、大海他们,哪个不是起早贪黑地干?有好处得大家一起分。”
魏红点点头:“我知道。立秋,你做得对。”
夜里,程立秋躺在炕上,想着今天的事。野牛群暂时被赶回去了,但问题并没有真正解决。投食点的事,得抓紧落实。还有,开春后野牛还会下山,得提前做好准备。
他忽然觉得自己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了。以前只管自家那一亩三分地,现在要管合作社,要管猎队,要管山林,还要管这些野牛……
但他不觉得累。因为,这都是他愿意做的事。
窗外,月光很亮。远处黑瞎子岭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程立秋闭上眼睛,睡着了。这一夜,他做了个梦,梦见野牛群在山里自由自在地吃草,梦见黑瞎子岭的森林更加茂密,梦见牙狗屯的人家都过上了好日子。
这个梦,很美。
第337章 魏红操持家,立秋疼在心
腊月二十的早晨,天还没亮透,魏红就起来了。灶房的煤油灯亮起昏黄的光,她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生怕吵醒炕上的丈夫和孩子。
程立秋其实醒了。他侧躺着,眯着眼看魏红的一举一动。她先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木柴,把昨晚封好的火捅开,然后往大锅里添水。水是昨晚挑好的,满满一大缸,够用一天。
做完这些,她开始和面。玉米面和白面掺在一起,加点酵母粉,用温水调匀,揉成一个光滑的面团。盖上湿布,放在热炕头发着。这是今天中午的干粮——玉米面馒头,孩子们爱吃。
接着是熬粥。小米淘洗干净,下锅,大火烧开,小火慢熬。她一边熬粥一边切咸菜——自家腌的芥菜疙瘩,切成细丝,淋上点辣椒油,又脆又香。
粥熬好了,馒头也发好了,上锅蒸上。她这才轻轻推开东屋的门,看看孩子们。
小石头睡得很沉,一条腿搭在被子外面,嘴角还挂着口水。瑞林和瑞玉挤在一起,像两只小猫。摇篮里,小瑞安和小瑞雪并排躺着,小瑞雪不知梦见了什么,小嘴一瘪一瘪的,像是在梦里吃奶。
魏红轻轻给孩子们掖好被子,把窗户开了一条小缝——屋里太热,怕孩子们上火。然后她回到灶房,开始一天的活计。
程立秋终于忍不住了,披上衣服起来。魏红看见他,有些惊讶:“立秋?咋不多睡会儿?还早呢。”
程立秋走到她身边,接过她手里的抹布:“我来帮你。”
“不用,你忙你的去,”魏红推他,“合作社事多,别耽误了。”
“合作社再忙,也不能让你一个人累着。”程立秋坚持擦桌子,“红,你这一天到晚,从睁眼忙到闭眼,我看着心疼。”
魏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立秋,说啥呢。哪个农村媳妇不是这样?我妈当年更累,一大家子十几口人的饭都是她做,还要喂猪喂鸡,下地干活。我这才几个孩子,有吃有穿的,已经很好了。”
程立秋放下抹布,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布满老茧,还有好几道裂开的口子,是洗衣服、洗菜冻的。他的眼眶有些发酸。
“红,我想好了,”他说,“等过了年,咱家请个保姆。帮你做饭、洗衣、带孩子,你就轻松了。”
魏红赶紧摇头:“请啥保姆?那得多少钱?我自己能干,不用花那冤枉钱。”
“不是冤枉钱,”程立秋认真地说,“红,你跟着我吃了这么多年苦,现在日子好了,该享福了。咱们不缺那点钱,关键是别把你累坏了。”
魏红看着他,眼圈也红了。她知道丈夫是真心疼她,可她舍不得花钱。这些年省吃俭用惯了,一下子让她大手大脚,她心里不踏实。
“立秋,再等等吧,”她说,“等小瑞安小瑞雪大一点,能跑能跳了,我再请人。现在他们还在吃奶,离不开我。”
程立秋想了想:“那这样,让大姐来帮忙。给她开工钱,她也能贴补家用。”
“大姐家也一摊子事呢……”
“她家孩子都大了,用不着天天守着,”程立秋说,“我明天跟大姐说,让她隔天来一次,帮你做做饭、洗洗衣服。给她开一个月二十块,她肯定愿意。”
魏红还想说什么,程立秋已经决定了:“就这么定了。红,你就让我为你做点事吧。”
魏红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好。”
吃完饭,程立秋去合作社。魏红收拾完碗筷,开始一天的正式工作。
先洗衣服。一大家子七口人,换下来的衣服堆了一盆。冬天的衣服厚,棉袄、棉裤、秋衣秋裤,洗起来费劲。魏红坐在小板凳上,在洗衣盆里一件件搓。水冰凉刺骨,手冻得通红,但她一声不吭。
洗完衣服,已经快中午了。她把衣服晾在院子里,进屋准备午饭。
馒头蒸好了,热腾腾的。她切了一盘咸菜,又炒了个白菜炖粉条——自家种的大白菜,入冬前储存在地窖里,能吃一冬天。
孩子们醒了。小石头带着瑞林瑞玉洗脸、刷牙,然后围着桌子等吃饭。小瑞安和小瑞雪也醒了,魏红给他们喂奶,一边喂一边招呼大孩子们吃饭。
“石头,你带弟弟妹妹吃饭,娘喂完弟弟就来。”
“好!”小石头应着,像个大人一样给瑞林瑞玉夹菜。
下午,魏红开始做针线活。五个孩子的衣服,破了要补,小了要改,全是活。她坐在炕上,就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一针一线地缝。针脚细密匀称,比缝纫机缝的还好看。
小瑞安和小瑞雪睡午觉了,瑞林瑞玉在旁边玩积木,小石头写作业。屋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的翻书声和针线穿过布料的“嘶嘶”声。
程立秋回来时,已经是傍晚了。他推开门,看见魏红还在缝衣服,炕上的煤油灯已经点起来了,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显得格外温柔。
“红,歇会儿吧,”他走过去,“别把眼睛熬坏了。”
“快好了,”魏红头也不抬,“这件棉袄是给石头的,他个子蹿得快,去年的小了。我拆了改改,还能穿一年。”
程立秋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缝。她的动作很快,很熟练,一看就是做了十几年针线的老手。
“红,”他忽然说,“你知道吗,我最佩服你的,就是你能把这一大家子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我外面再忙再累,回到家就踏实了。”
魏红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立秋,说这些干啥。我是你媳妇,这些事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没有什么是该不该的,”程立秋认真地说,“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都记在心里。等孩子们大了,我带你去北京,去看看天安门,看看毛主席纪念堂。”
魏红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好,那我等着。”
晚饭后,程立秋主动去刷碗。魏红想抢,被他拦住了:“你今天累了一天了,歇着。我来。”
他笨手笨脚地刷着碗,动作很慢,但很认真。魏红坐在炕上看着,心里暖洋洋的。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程立秋搂着魏红,轻声说:“红,等开春了,咱们把房子翻修一下。盖几间新屋,给你和孩子们一人一间。再盘个新炕,又大又暖和。”
魏红靠在他怀里:“好。”
“再买台缝纫机,”程立秋继续说,“你做针线就不用那么累了。还有洗衣机,洗衣服也不用冰手了。”
魏红笑了:“立秋,你这是要把家变成城里的样子啊。”
“就是要变成城里的样子,”程立秋说,“不,要比城里还好。城里人有的,咱们要有;城里人没有的,咱们也要有。”
魏红没说话,只是紧紧靠着他。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黑瞎子岭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程立秋知道,让魏红过上好日子,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事。他一定要做到。
第338章 腊月年味浓,杀年猪忙年
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还没亮,牙狗屯就热闹起来了。今天是合作社集体杀年猪的日子,全屯人从几天前就开始盼着。按照老规矩,杀年猪是过年最隆重的仪式之一,意味着这一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来年更有盼头。
程立秋起得比往常还早。他推开院门,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远处黑瞎子岭的山尖上,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院子里,黑风和闪电站在木架上,看见主人出来,发出两声清脆的鸣叫。
“今天杀年猪,有你们好吃的。”程立秋冲它们笑笑。
魏红已经在灶房忙活了。今天她不用做早饭——按规矩,杀年猪这天,全屯人都去合作社吃“杀猪菜”。但她还是闲不住,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又给孩子们穿上新衣服——虽然是自己做的,但都是新棉花新布料,暖和又好看。
小石头带着瑞林瑞玉在院子里放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把沉睡的屯子彻底唤醒了。
“走,去合作社!”程立秋抱起小瑞安,魏红抱着小瑞雪,一家七口浩浩荡荡地往合作社走去。
合作社大院里,已经聚满了人。男人们围成一圈,中间是五头大肥猪——这是合作社自己养的,从春天喂到现在,每头都有三百多斤,膘肥体壮。女人们支起了几口大锅,烧水的烧水,切菜的切菜,忙得不亦乐乎。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追逐打闹,欢声笑语响成一片。
赵老蔫是今天的主刀。老爷子虽然七十多了,但身子骨硬朗,杀猪的手艺更是没得说。他穿着皮围裙,手里握着一把磨得锃亮的杀猪刀,正在检查刀锋。
“赵叔,准备好了吗?”程立秋走过去。
“准备好了!”赵老蔫笑呵呵地说,“立秋啊,今年这五头猪,比去年的还肥。你们合作社养得好啊!”
“都是大家的功劳,”程立秋说,“赵叔,今天您辛苦,晚上多喝两盅。”
杀猪开始了。几个壮汉把第一头猪按在条凳上,赵老蔫走上前,一刀下去,准确刺中心脏。猪惨叫了几声,慢慢不动了。血喷进早就准备好的大盆里,有经验的妇女立刻开始搅拌——这是要灌血肠的。
接下来是褪毛。开水一锅锅地浇上去,猪毛被烫得发软,几个男人用刮刀“刷刷”地刮,不一会儿,一头白花花的猪就露出来了。
开膛破肚,取出内脏。猪心、猪肝、猪肚、猪肠,分门别类地放进不同的盆里。妇女们围过来,开始清洗、处理。猪血肠的做法最讲究:猪血要过滤,去掉血筋;要加花椒面、盐、姜末调味;灌进洗净的猪肠里,两头扎紧,下锅煮熟。煮的时候火候最关键,火大了会爆,火小了不熟。
五头猪,从早上一直忙到中午。合作社院子里,肉香、血肠香、酸菜香混在一起,飘出老远。连黑风和闪电都闻到了,站在房顶上,不时朝下张望。
午饭是杀猪菜。大锅炖的酸菜白肉,里面加了血肠、粉条,热气腾腾地端上来。每人一大碗,配上刚出锅的玉米面饼子,吃得不亦乐乎。
程立秋端着一碗杀猪菜,坐在院子里慢慢吃。魏红坐在他旁边,一边吃一边照看着孩子们。小石头吃得满嘴流油,瑞林瑞玉也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连小瑞安和小瑞雪都闻着香味,咿咿呀呀地叫着。
“立秋,你看孩子们吃得多香。”魏红笑着说。
程立秋点点头:“红,这样的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吃完饭,开始分肉。按照合作社的规矩,五头猪的肉,一部分分给社员,一部分留给五保户老人,一部分卖给县城的外贸公司,一部分留着自己过年吃。
程立秋站在肉案子前,亲自掌刀。他切肉很公平,肥瘦搭配,每一份都差不多。王栓柱在旁边唱名,念到名字的人上来领肉。
“王老五家,十斤!”
“李寡妇家,十斤!”
“张大爷,五保户,十五斤!”
领到肉的人,脸上都笑开了花。一年到头,就盼着这一口。
分完肉,程立秋让王栓柱把剩下的肉装车,准备送到县城。外贸公司那边早就等着了,这些猪肉能卖个好价钱。
“立秋哥,咱们留多少过年?”王栓柱问。
程立秋想了想:“留一头吧。半头咱们自己吃,半头分给五保户老人。过年了,得让老人们吃顿好的。”
王栓柱点点头:“行,我这就安排。”
傍晚,程立秋带着孩子们回家。魏红手里拎着一大块五花肉——这是程立秋特意留给自家的,肥瘦相间,做红烧肉最好。
“立秋,晚上给你们做红烧肉。”魏红笑着说。
“好!”小石头第一个响应,“娘做的红烧肉最好吃了!”
回到家,魏红开始忙活晚饭。她把五花肉切成方块,焯水去腥,然后下锅炒糖色。冰糖在热油里融化,变成金黄色的糖浆,肉块下锅,翻炒均匀,每块肉都裹上了诱人的酱色。
加水,加酱油,加姜片、八角、桂皮,大火烧开,小火慢炖。一个时辰后,肉香飘满了整个院子。
小石头趴在灶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锅里:“娘,好了吗?”
“快了快了,”魏红笑着,“石头,你去叫爹来吃饭。”
晚饭时,一家人围坐在炕上。红烧肉、炖酸菜、炒鸡蛋、玉米面饼子,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小石头吃得满嘴流油,瑞林瑞玉也不甘示弱,小瑞安和小瑞雪虽然不能吃,但也跟着咿咿呀呀地凑热闹。
程立秋夹了一块最肥的肉,放进魏红碗里:“红,你辛苦了,多吃点。”
魏红笑了,把肉夹回去:“你才是家里的顶梁柱,你多吃。”
两人推来推去,最后还是小石头忍不住了:“爹,娘,你们不吃我吃!”
一家人都笑了。
饭后,程立秋拿出笛子,吹了一曲《步步高》。魏红抱着小瑞雪,轻声哼着。小石头带着瑞林瑞玉在炕上玩翻绳。黑风和闪电站在窗台上,偶尔发出一两声鸣叫,像是在伴奏。
窗外,月光很亮。远处隐隐传来鞭炮声,那是屯里人家在过小年。
程立秋放下笛子,看着这一屋子的热闹,心里暖洋洋的。
“红,”他说,“今年这个年,过得真好。”
魏红点点头:“是啊,一年比一年好。”
“以后还会更好,”程立秋认真地说,“等孩子们大了,咱们的日子,会更好。”
魏红靠在他肩上,没说话。但程立秋知道,她心里和他一样,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夜渐渐深了,孩子们都睡了。程立秋轻轻起身,走到院子里。
黑风和闪电还站在木架上,看见他出来,飞过来落在他肩上。程立秋抚摸着它们的羽毛,望着远处黑瞎子岭的轮廓。
那山里,还有无数的生灵在过冬。野猪、狍子、马鹿、野牛、黑熊、狼……它们也在为生存而挣扎。
但这就是生活。人有人的活法,兽有兽的活法。只要互不侵犯,就能和平共处。
程立秋希望,这种平衡,能一直保持下去。
第339章 程立夏生事,孙寡妇挑拨
腊月二十五,离过年还有五天。牙狗屯的年味越来越浓,家家户户都在忙着蒸年糕、包豆包、扫房子、贴窗花。合作社的大院里,杀好的猪肉挂了一排,冻得硬邦邦的,等着分给社员。
可就在这喜庆的日子里,一股暗流正在屯子里涌动。
源头在孙寡妇家。
程立夏从劳教所回来后,就一直住在他大姑孙寡妇家里。白天他很少出门,晚上偶尔出来走走,见了人也不说话,阴沉着脸,像谁欠他八百块钱似的。
这天下午,孙寡妇家东屋里,程立夏正坐在炕上喝闷酒。一瓶老白干已经下去大半,他的脸红得像关公,眼睛却冷得像冰。
孙寡妇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盘炒鸡蛋:“立夏,别光喝酒,吃点菜。”
程立夏没动,只是又灌了一口酒。
孙寡妇在他对面坐下,叹了口气:“立夏啊,你也别想不开。这事儿吧,说到底是你不对……”
“我不对?”程立夏猛地抬起头,“我哪儿不对了?程立秋是我亲弟弟,他发达了,我跟着沾点光怎么了?他不帮我就算了,还把我送进去!大姑,你说说,有这么当弟弟的吗?”
孙寡妇被他吓了一跳,赶紧劝:“立夏,你小点声。这话传出去不好。”
“传出去怎么了?我还怕他不成?”程立夏的声音更大了,“他现在是社长,县里红人,我算什么?一个劳改犯!走到哪儿都被人指指点点!”
孙寡妇看着侄子的样子,心里又是心疼又是害怕。她当然知道程立夏不对,可毕竟是亲侄子,看他这么遭罪,她也难受。
“立夏,你听大姑说,”她压低声音,“程立秋现在是势大,咱们斗不过他。但你也不能这么自暴自弃。你得想个办法,让他难受,让他知道你不是好欺负的。”
程立夏眼睛一亮:“大姑,你有办法?”
孙寡妇犹豫了一下,凑近了些:“我听说,县城有个钱老板,专门收山货。他手下有一帮人,专门对付那些不听话的……”
程立夏立刻想起在劳教所认识的那个狱友,也提过这个钱老板。他盯着孙寡妇:“大姑,你认识他?”
“我有个远房侄子,在他手下干活,”孙寡妇说,“你要是想……我可以帮你联系。”
程立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大姑,你帮我联系。我要让程立秋知道,我程立夏不是好惹的。”
腊月二十七,孙寡妇借着去县城买年货的机会,偷偷见了那个远房侄子。侄子姓马,外号“马三”,在县城混了多年,是钱老板手下的一个小头目。
“三儿,大姑求你个事。”孙寡妇把来意说了。
马三听完,摸着下巴想了想:“程立秋?黑瞎子岭合作社那个?我知道,这两年挺火。我们钱老板也盯过他,想收他的山货,但他不买账,非要自己卖。”
“那你帮不帮?”
马三笑了:“大姑,这事儿可大可小。程立秋现在不是一般人,县里领导都给他面子。要是闹大了,我们也不好收场。”
孙寡妇从怀里掏出五十块钱,塞给马三:“这是立夏给的。你先收着,事成之后还有。”
马三接过钱,掂了掂:“行,我帮你们出个主意。不用咱们动手,让程立秋自己乱起来就行。”
他把主意说了。孙寡妇听完,连连点头。
腊月二十八,牙狗屯来了几个陌生人。他们开着一辆三轮车,说是来收山货的,给的价比合作社高。有几个社员动了心,偷偷把家里的皮货卖给了他们。
王栓柱发现不对劲,赶紧报告程立秋。
“立秋哥,那几个收山货的有问题,”他说,“我打听过了,他们不是正经商人,是县城混混。给的价高,但称上缺斤短两,还收了一些来路不明的东西。”
程立秋皱起眉头:“谁让他们进来的?”
“不知道。屯里人以为是咱们合作社介绍的,就没拦。”
程立秋想了想:“栓柱,你带几个人盯着他们。别打草惊蛇,看他们要干什么。”
那几个收山货的在屯里待了两天,收了不少东西,然后悄悄走了。临走前,他们去了一趟孙寡妇家。
这一切,都被王栓柱看在眼里。
腊月二十九晚上,王栓柱来程立秋家汇报。
“立秋哥,查清楚了,”他说,“那几个收山货的,是县城钱老板的手下。他们在屯里收了东西,最后去了孙寡妇家。我亲眼看见孙寡妇的儿子送他们出来,还说了好一会儿话。”
程立秋心里一沉。孙寡妇家?那不就是程立夏住的地方吗?
“他们说了什么?”
“隔得远,听不清,”王栓柱说,“但我看见程立夏也在院子里,跟那几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给了他们一个包袱。”
程立秋沉默了。他知道,程立夏又在搞鬼。
“栓柱,这事先别声张,”他说,“盯着就行。要过年了,别让大家不安生。”
王栓柱点点头:“那立秋哥,你小心点。程立夏那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程立秋拍拍他的肩:“我知道。你也小心。”
王栓柱走后,程立秋坐在炕沿上,久久没动。魏红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立秋,怎么了?”
程立秋把事说了。魏红听完,叹了口气:“立夏还是放不下。”
“他放不下是他的事,”程立秋说,“但他不能害合作社。红,你说,我该怎么办?”
魏红想了想:“立秋,你要是信我,就别理他。过年了,咱们一家人好好过年。他要是真敢做什么,到时候再说不迟。”
程立秋点点头:“你说得对。先过年。”
大年三十,牙狗屯鞭炮齐鸣,家家户户贴春联、挂灯笼。程立秋家也不例外,大红对联贴在门上,院子里挂满了红灯笼,喜气洋洋。
程立夏却躲在孙寡妇家,一口一口地喝着闷酒。孙寡妇劝他:“立夏,别喝了,出去走走。”
“不去,”程立夏瓮声瓮气地说,“外面都是程立秋的人,我不想见他们。”
孙寡妇叹气:“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
程立夏抬起头,眼睛里满是血丝:“大姑,我不甘心。凭什么他程立秋什么都有?老婆孩子热炕头,合作社,钱,名声……我什么都没有!”
孙寡妇想说“那是你自己作的”,但看着侄子这副样子,终究没忍心说出口。
“立夏,听大姑一句劝,”她放缓声音,“程立秋是你亲弟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你跟他服个软,认个错,他还能不认你这个哥?”
程立夏冷笑:“服软?认错?我凭什么?他没把我当哥,我凭什么把他当弟?”
他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往外走。
“立夏,你去哪儿?”
“出去走走。”程立夏推开她,出了门。
外面的雪很大,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亮着灯,传出欢声笑语。程立夏走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程立秋家院门口。
院子里,程立秋正带着孩子们放鞭炮。小石头点着一个二踢脚,“砰”的一声冲上天,吓得瑞林瑞玉捂耳朵。魏红抱着小瑞雪站在门口笑。灶房里飘出炖肉的香味。
程立夏站在雪地里,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那是他的亲弟弟,那是他的家。可现在,那个家里没有他的位置。
他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浑身冻僵,才转身离开。
他走后,程立秋从院子里走出来,看着雪地里那串脚印,久久不语。
魏红跟出来,轻声问:“立秋,是他?”
“嗯。”
“要不要叫他回来?一起吃年夜饭?”
程立秋摇摇头:“他不会来的。”
魏红叹了口气:“立秋,你大哥这人,其实是可怜。”
程立秋点点头:“我知道。可他走的路,是他自己选的。红,我不是不认他,是他自己不认这个家。”
两人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
屋里,炉火烧得正旺,孩子们的笑声充满了每一个角落。
程立秋抱起小瑞安,对小石头说:“石头,点最大的那个炮仗,过年了!”
“好!”小石头应着,点燃了院子里那挂长长的鞭炮。
“噼里啪啦”的响声震天动地,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新的一年,来了。
第340章 冬猎马鹿群,雪原追踪难
腊月二十八的凌晨,天还黑得像锅底,程立秋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他披上棉袄开门,是王栓柱,身后还跟着一个穿中山装的陌生人,冻得直跺脚。
“立秋哥,这是省外贸公司的刘科长,连夜从县里赶来的。”王栓柱说话时嘴里冒着白气。
刘科长握着程立秋的手,顾不上寒暄:“程社长,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早来打扰。省里来了急单,港商要一批上等的鹿茸和鹿鞭,年前必须发货,价格好商量。我知道这要求过分,可港商那边催得紧,您看能不能想想办法?”
程立秋把人让进屋里,魏红已经披着衣服起来烧水了。他给刘科长倒了碗热水:“刘科长,这大冷天的,您从省城赶过来,肯定是急事。可是现在这季节,马鹿都在深山老林里,雪又厚,不好打啊。”
“我知道,我知道,”刘科长连连点头,“可这批货关系到明年咱们省和港商的长期合作。鹿茸要三副,鹿鞭也要三根,品相要好,最好是马鹿的。价格方面,我们公司出双倍,每副鹿茸八百,每根鹿鞭四百,怎么样?”
程立秋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三副鹿茸两千四,三根鹿鞭一千二,加起来三千六。这在当时可是一笔巨款,顶得上普通人家干好几年的。
“刘科长,您先喝口水暖和暖和,”程立秋说,“这事我得跟猎队商量一下。您也知道,这大冬天进山打马鹿,不是闹着玩的。”
刘科长点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我就在公社招待所等着,有消息您随时来找我。”
送走刘科长,天已经蒙蒙亮了。程立秋把王栓柱、程大海,还有几个经验丰富的老猎手叫到合作社,把情况说了。
赵老蔫第一个开口:“马鹿这东西,冬天最难打。它们都躲在深山里,雪深过膝,人走不动,狗也跑不动。而且马鹿警觉性高,隔着二里地就能闻到人味。”
王栓柱有些犹豫:“三千六是不少,可万一出点事……”
程立秋沉默了一会儿,说:“赵叔,您估摸着,咱们要是进山,得几天?”
赵老蔫捋着胡子想了想:“要是运气好,三天能回来。运气不好,五天也未必。这得看马鹿群在哪儿。”
“那就试试,”程立秋下了决心,“咱们选几个精干的,带足干粮,进山找找。能找到最好,找不到就撤。栓柱、大海,你们跟我去。赵叔,您年纪大了,就别去了,在家坐镇。”
赵老蔫瞪眼:“嫌我老了?我进山打马鹿的时候,你们还穿开裆裤呢!不行,我得去。”
程立秋知道劝不动,只好答应。
当天上午,猎队就出发了。六个人,六匹马,带着三天的干粮、弹药、绳索,还有黑风和闪电。临行前,魏红把程立秋拉到一边,眼圈有些红。
“立秋,大雪封山的,你千万小心。”
程立秋握着她的手:“放心,又不是头一回进山。你在家照顾好孩子们,等我回来过年。”
“二十八了,再过两天就过年了,”魏红声音有些哽咽,“你可得赶回来吃年夜饭。”
“一定。”程立秋抱了抱她,翻身上马。
马蹄踏着积雪,朝黑瞎子岭深处走去。
越往山里走,雪越厚。出了屯子十几里,积雪就没过马腿了,马走得艰难,人更艰难。程立秋他们只好下马,牵着马步行。
赵老蔫走在最前面,他是这一带经验最丰富的猎人,六十多年在这片山里转悠,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沟壑都烂熟于心。
“往黑瞎子沟走,”他指着前方,“往年这时候,马鹿群喜欢在老鹰崖那片过冬。那儿背风,雪浅,还有冻死的野果子吃。”
走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到了老鹰崖脚下。这里地势险要,一面是陡峭的悬崖,三面是茂密的松林。程立秋让队伍停下,先观察地形。
赵老蔫蹲下身,仔细查看雪地上的痕迹。忽然,他眼睛一亮:“你们来看!”
众人围过去。雪地上,有一串清晰的蹄印,比牛蹄小,比羊蹄大,蹄印前端尖尖的,呈倒三角形。
“马鹿!”赵老蔫兴奋地说,“看这蹄印的深度,至少五六百斤的公鹿。看这痕迹的新鲜程度,今天上午刚来过。”
程立秋顺着蹄印往前看,消失在松林里。他让黑风飞上天空侦察。黑风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然后朝松林深处飞去。
“跟上!”程立秋招呼众人。
进了松林,雪反而浅了些。松树茂密的树冠遮挡了大部分雪,地上只有薄薄的一层。马鹿的蹄印更清晰了,旁边还有新鲜的粪便——黑褐色的颗粒,还冒着热气。
“不远了,”赵老蔫压低声音,“就在前面。”
众人放慢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黑风在前面带路,时不时落下来,站在树枝上等着他们。
走了约莫两里地,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片林间空地,几十头马鹿正在那里觅食。有的在啃食地上的枯草,有的在舔食岩石上的盐渍,几头小鹿在母鹿身边嬉戏。
程立秋数了数,大概三十多头。其中有三头公鹿,鹿角粗壮,枝杈繁茂,正是他们要找的目标。
他示意众人隐蔽,自己慢慢举起步枪。但距离太远,足有二百多米,中间还有灌木遮挡,不是好时机。
“等它们靠近些,”程立秋低声说,“咱们绕到下风口。”
六个人悄悄移动,绕到空地的下风处。马鹿的嗅觉灵敏,但此刻它们在下风处,闻不到人的气味。
距离越来越近——一百五十米,一百米,八十米……
突然,一头警戒的母鹿抬起头来,朝着他们的方向看。它的耳朵竖得笔直,鼻孔使劲嗅着空气。但它在下风处,闻不到什么。犹豫了一会儿,又低头继续吃草。
程立秋瞄准了最大那头公鹿。它站在空地中央,正在啃食一丛灌木,不时抬起头四下张望。程立秋屏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等待它安静下来的瞬间。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头半大的小鹿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正好朝他们的方向跑来。跑到三十米外,它突然停住了,瞪着眼睛看着这些奇怪的两脚动物,然后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马鹿群瞬间炸了锅!
公鹿发出一声警告的吼叫,带头朝密林深处狂奔。其他马鹿紧随其后,转眼间就消失在林子里。
程立秋来不及多想,瞄准那头最大的公鹿,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空旷的山谷里格外响亮。那头公鹿一个踉跄,但并没有倒下,继续跟着鹿群狂奔。雪地上留下一串血迹。
“打中了!”王栓柱兴奋地喊。
“追!”程立秋一挥手,六个人撒腿就追。
但人的速度哪比得上马鹿?追了半个时辰,鹿群早没影了。只有雪地上的血迹,指引着方向。
“顺着血迹追,”赵老蔫喘着气说,“它跑不远。”
六个人顺着血迹追了整整一个时辰。天快黑了,终于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那头公鹿。它倒在雪地里,身上有两处枪伤,一处在后腿,一处在腹部。看见人来了,它还想挣扎着站起来,但已经没力气了。
程立秋走过去,蹲下身,看着它的眼睛。那是一双温柔的眼睛,充满了恐惧和痛苦。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为它感到悲哀,也为自己不得不杀它而愧疚。
“对不住了,”他轻声说,拔出猎刀,在它脖子上利落地一抹。
公鹿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赵老蔫走过来,拍了拍程立秋的肩:“立秋,别难过。咱们打猎是为了活,不是为了杀。你不杀它,它也会被狼吃,或者冻死饿死。死在你手里,它不亏。”
程立秋点点头,站起身。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得赶紧处理。
六个人喊着号子,把公鹿拖到一棵大树下。赵老蔫亲自动手,剥皮、开膛、取鹿茸、割鹿鞭。动作麻利得像在拆机器,油污似的鲜血染红了他的双手和猎刀,雪地上留下一大片刺目的血迹-3。
鹿茸取下来了,是两叉茸,又粗又壮,品相极好。鹿鞭也完整地取下来了。鹿肉砍成几大块,用皮条子穿起来,挂在树上——太重了,带不回去,只能就地存放,等雪化了再来取。
弄完这些,天已经全黑了。六个人在附近找了个避风的山洞,生起火,烤了些鹿肉吃。鹿肉很嫩,烤得滋滋冒油,撒上盐,比什么都香。
“立秋哥,还差两头呢,”王栓柱边吃边说,“咱们明天再找找?”
程立秋点点头:“看运气吧。能找到最好,找不到也只能这样了。”
夜里,程立秋睡不着,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雪地。月亮很亮,照得雪地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林里,偶尔传来几声狼嚎,凄厉而悠长。
赵老蔫也睡不着,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立秋,想啥呢?”
“赵叔,我在想,咱们这样打猎,还能打多少年?”
赵老蔫沉默了一会儿:“打不了多少年了。现在山里的野物比几十年前少多了。再过些年,怕是连马鹿都见不着了。”
“那咱们怎么办?”
赵老蔫看着他,笑了:“你不是已经在做了吗?办合作社,养貉子,养榛鸡,种人参。立秋,你比我们有远见。我们这些人,只会打猎,别的啥也不会。你不一样,你会想以后的事。”
程立秋没说话。他知道赵老蔫说得对,可心里还是不好受。这些马鹿,这些山里的生灵,正在一点点消失。而他,正是加速这个过程的人之一。
“赵叔,你说,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咱们既打猎,又不把猎物打光?”
赵老蔫想了想:“有。老辈猎人有规矩:不打幼崽,不打怀孕的母兽,不在繁殖季节打猎。要是人人都守这规矩,山里的野物就不会少。”
程立秋点点头:“这些规矩,咱们得立下来。”
第二天,天刚亮,六个人继续出发。他们顺着马鹿群逃跑的方向,又找了一天。但鹿群已经跑远了,雪地上连脚印都找不到。
傍晚时分,程立秋决定放弃。
“不找了,”他说,“再找下去,干粮不够,人也扛不住。有两头鹿茸鹿鞭,也算给刘科长有个交代了。”
六个人拖着疲惫的身体往回走。回去的路更难走,雪更深,马更累。走到半夜,才回到牙狗屯。
程立秋没回家,直接去了合作社。王栓柱去公社招待所叫刘科长。
刘科长听说打到了马鹿,高兴得直搓手。等看到那副完整的鹿茸和鹿鞭,更是赞不绝口:“好!好!程社长,你们这鹿茸,比我看过的所有都好!这鹿鞭也完整,一点没伤!港商肯定满意!”
他从包里掏出三千六百块钱,递给程立秋:“这是说好的价,您点点。”
程立秋接过钱,没点,直接交给赵秀英入账。
“刘科长,这趟虽然只打了一头,但我们尽力了。雪太大,马鹿群跑得太快。”
“够了够了,”刘科长连连说,“这一头就顶两头了。程社长,以后咱们长期合作。只要你们有好货,我们公司出最高价!”
送走刘科长,程立秋才回家。推开院门,屋里还亮着灯。魏红没睡,坐在炕上等他,旁边是熟睡的孩子们。
“立秋,回来了?”她赶紧下炕,“饿了吧?我给你热饭。”
程立秋拉住她:“不饿。红,我想你了。”
魏红脸一红,嗔道:“都老夫老妻了,说这些干啥。”
程立秋把她搂进怀里,没说话。他只是想抱抱她,感受她的温暖。在山里的两天两夜,他无数次想起她,想起孩子们,想起这个家。这些,才是他拼命打猎的动力。
“立秋,你怎么了?”魏红察觉到他不对劲。
“没事,”程立秋说,“就是有点累。红,明天就过年了,咱们好好过个年。”
魏红点点头:“好。”
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腊月二十九的夜晚,年味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程立秋躺在炕上,闭上眼睛。他想起了那头马鹿的眼睛,想起它临死前的眼神。那眼神里,有恐惧,有痛苦,也有对生的渴望。
对不起,他在心里说。但我知道,你会理解的。我们都是为了活着。
第341章 除夕团圆夜,程家喜气盈
大年三十的清晨,牙狗屯被一片喜庆的红笼罩着。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上了崭新的春联,红纸上写着吉祥话,墨迹还没干透。院子里挂起了红灯笼,在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不时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孩子们等不及天黑,提前放几个过过瘾。
程立秋天没亮就起来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片红火,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一年了,从春到冬,从种地到打猎,从合作社成立到今天的红火日子,每一步都走得踏实,每一步都有魏红和孩子们在身边。
黑风和闪电站在木架上,也感受到了节日的气氛,不时发出清脆的鸣叫。那七只小狗——黑子的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滚成一团。小石头给每只都起了名字,什么大黑、二黑、三黑……简单好记。
“立秋,快来帮忙!”魏红在灶房里喊。
程立秋应了一声,进屋去。灶房里热气腾腾,魏红正站在大锅前,锅里炖着满满一锅肉。红烧肉、炖排骨、酱肘子,各种香味混在一起,闻着就让人流口水。
“红,这么多肉,咱们吃得完吗?”程立秋看着那一大锅,有些担心。
“吃不完留着慢慢吃,”魏红笑着说,“过年嘛,就得丰盛点。再说了,大姐一会儿也来,二牛、铁蛋、三娃那几个徒弟不也得来拜年?多准备点没错。”
程立秋点点头,开始帮着打下手。他负责切菜,魏红负责炒菜。两人配合默契,一个切一个炒,不一会儿,灶台上就摆满了盘子。
小石头带着瑞林瑞玉在院子里玩。他们一人拿着一根香,点着一个小鞭炮,扔出去,“啪”的一声响,然后捂着耳朵笑。小瑞安和小瑞雪被母亲抱在怀里,看着哥哥姐姐玩,也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小脚乱蹬。
“石头,带弟弟妹妹远点放,别崩着。”程立秋喊了一声。
“知道了,爹!”小石头应着,带着弟弟妹妹往院子角落去了。
上午九点多,大姐程立春来了。她拎着一篮子冻梨、冻柿子,还有自己蒸的年糕。一进门就夸:“红啊,你这灶房可真热闹。做了这么多菜,我可帮不上忙了。”
“大姐,你快坐,”魏红把她让到炕上,“你来了就帮我看孩子,让我专心做饭。”
大姐笑着坐下,把小瑞安接过来抱着:“行行行,我看孩子。瑞安,想大姑了没?”
小瑞安瞪着眼睛看她,然后咧嘴笑了。
中午,程立秋去合作社转了一圈。加工厂放假了,养殖场有专人值班,一切都井井有条。他给值班的人送了些肉和饺子,又叮嘱了几句,才回家。
下午,家里更热闹了。李二牛、张铁蛋、王三娃三个徒弟来了,每人手里都拎着东西——二牛拎了两瓶酒,铁蛋拎了一包点心,三娃拎了一只野兔子。
“师父,师娘,给你们拜个早年!”三人齐刷刷地鞠躬。
程立秋笑了:“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快进屋坐。”
魏红接过东西,嗔道:“你们这些孩子,以后不许带东西了,人来就行。”
三人进屋坐下,有些拘谨。他们都是第一次来师父家过年,不知道该说什么。小石头倒是不怕生,凑过去问:“二牛哥,你们会放二踢脚吗?我爹不让我放大的。”
李二牛笑了:“会啊,一会儿咱们出去放。你爹不让你放,我帮你放。”
小石头高兴了,拉着二牛往外跑。
傍晚时分,年夜饭开始了。
大圆桌摆满了菜:红烧肉、炖排骨、酱肘子、红烧鲤鱼、小鸡炖蘑菇、酸菜白肉、炒鸡蛋、拌凉菜……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饺子。
程立秋举起酒杯:“来,新的一年,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平平安安。干杯!”
众人一起举杯。小石头他们喝的是糖水,但也学着大人的样子,一口喝干。
魏红给孩子们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多吃点长身体。”
小石头吃得满嘴流油,瑞林瑞玉也大口大口地吃。小瑞安和小瑞雪还小,只能看着,但也不哭不闹,乖乖地躺在摇篮里。
李二牛他们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
“师父,这一年跟着你,我学了不少,”李二牛说,“以前光知道瞎打,现在懂了,打猎有规矩,有讲究。”
张铁蛋也说:“是啊师父,以前我家穷,过年都吃不上一顿肉。今年跟着你,我家也分了肉,还攒了点钱。我娘说要谢谢你。”
王三娃点头:“师父,以后我就跟着你干了。你让我干啥我干啥。”
程立秋听着这些话,心里暖洋洋的。他拍拍三人的肩:“你们好好干,以后有的是机会。咱们合作社越来越大,需要的人手越来越多。等你们出师了,也能带徒弟,把这手艺传下去。”
三人连连点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姐提议:“立秋,吹段笛子吧,热闹热闹。”
程立秋拿出笛子,吹了一曲《步步高》。欢快的旋律在屋里回荡,孩子们跟着节奏拍手,连摇篮里的小瑞安小瑞雪都咿咿呀呀地跟着哼。
吹完《步步高》,他又吹了一曲《喜洋洋》。大姐跟着唱起来,魏红也轻声哼着,李二牛他们虽然不会唱,但也跟着打拍子。
一曲终了,掌声响起。
“爹,再来一首!”小石头喊。
程立秋笑着又吹了一曲《茉莉花》。这次吹得慢,悠扬动听,像是在诉说什么。魏红听着,眼圈有些红了。她想起了十年前刚嫁给程立秋时的情景,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过年连顿肉都吃不上。谁能想到,十年后会有这样的光景?
程立秋放下笛子,握住她的手。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夜里十二点,新年钟声敲响。屯子里的鞭炮声震天动地,整个牙狗屯笼罩在一片喜庆的硝烟中。程立秋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放鞭炮,小石头点着了最大的那个二踢脚,“砰”的一声冲上天,在夜空中炸开一朵花。
“过年了!过年了!”孩子们欢呼着。
魏红抱着小瑞雪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大姐也出来了,感慨道:“立秋,红,你们这日子,越过越好了。”
程立秋点点头:“是啊,大姐,以后还会更好。”
鞭炮放完了,孩子们回屋睡觉。程立秋和魏红坐在炕上,守着熟睡的孩子们,说着悄悄话。
“立秋,新的一年,你有什么打算?”魏红问。
程立秋想了想:“合作社要继续扩大,加工厂要扩建,养殖场要多养点。还有,我想把咱们的房子翻修一下,盖几间新屋,给你和孩子们一人一间。”
魏红笑了:“你呀,心里就装着这些。”
“那当然,”程立秋认真地说,“让你们过上好日子,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事。”
魏红靠在他肩上,轻声说:“立秋,我现在已经很满足了。有你,有孩子们,有吃有穿,比什么都强。”
程立秋搂着她:“还不够。红,我要让你过上和城里人一样的日子。不,比城里人还好。”
魏红没说话,只是靠得更紧了。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远处的黑瞎子岭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新的一年,开始了。
第342章 正月拜年忙,人情往来多
正月初一的清晨,天还没亮透,程立秋就被一阵鞭炮声惊醒了。他睁开眼睛,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但屯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夹杂着零星的鞭炮响,把年味儿烘得浓浓的。
魏红已经起来了,正对着镜子梳头。她今天特意穿了件新做的红棉袄,是年前用合作社分的布票扯的布,自己一针一线缝的。棉袄很合身,衬得她脸上也红扑扑的,比平时更好看。
“红,你今天真好看。”程立秋由衷地说。
魏红脸一红,嗔道:“都老夫老妻了,还说这些干啥。快起来,孩子们等着给你拜年呢。”
程立秋穿上衣服,刚下炕,小石头就带着瑞林瑞玉冲进来了。三个孩子齐刷刷地跪在地上,磕了个头,嘴里喊着:“爹,过年好!娘,过年好!”
程立秋和魏红赶紧把他们扶起来,从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一人一个。小石头接过红包,眼睛都亮了:“爹,今年这么多?”
“拿着,”程立秋摸摸他的头,“今年合作社效益好,你们都有份。”
瑞林瑞玉虽然还不太懂钱的意义,但也跟着哥哥高兴,把红包紧紧攥在手里。
小瑞安和小瑞雪还小,不会磕头,但也咿咿呀呀地叫着,像是在说“过年好”。魏红把他们抱起来,一人亲了一口。
“走,咱们去给大姑拜年。”程立秋抱起小瑞安,一家七口出了门。
大姐家离得不远,走几步就到。推开门,大姐正在灶房煮饺子,看见他们来了,赶紧迎出来:“哎呀,这么早就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
小石头带着弟弟妹妹给大姑磕头。大姐笑着扶起他们,每人塞了一个红包。虽然钱不多,但心意到了。
“大姐,今天中午去我家吃饭,”程立秋说,“红做了好多菜,吃不完。”
“行,”大姐应着,“我一会儿包完饺子就去。”
从大姐家出来,他们又去了赵老蔫家。老爷子一个人住,儿女都在外地。程立秋一直惦记着他,过年了,得去看看。
赵老蔫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他们来了,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立秋,红,你们来了!快进屋,屋里暖和。”
小石头他们又磕头拜年。赵老蔫从炕柜里拿出几个红包,每人塞一个。红包是用红纸自己包的,里面是崭新的两毛钱。
“赵叔,您别破费,”程立秋说,“您自己攒点钱不容易。”
“破费啥?”赵老蔫瞪眼,“我孤老头子一个,攒钱干啥?给孩子们是高兴。来来来,吃瓜子,吃糖。”
他从柜子里端出瓜子、花生、糖果,把炕桌摆得满满的。小石头他们高兴了,围在炕桌边吃起来。
程立秋和赵老蔫说了会儿话,问了他身体怎么样,过年准备什么吃的。赵老蔫说:“啥都有,合作社分的肉够吃一个正月。立秋,你们合作社办得好,我这老头子也跟着沾光。”
“赵叔,您是我们屯的老把式,有您坐镇,我心里踏实。”
又说了会儿话,程立秋起身告辞。赵老蔫送出门外,叮嘱道:“立秋,初二去公社给领导拜年,别忘了带点山货。”
“记住了,赵叔。”
从赵老蔫家出来,他们又去了屯长老李头家、周大娘家、李寡妇家……一家一家地拜年,一家一家地坐一会儿。小石头他们磕头磕得膝盖都疼了,但红包也收了一大把,高兴得合不拢嘴。
回到家时,已经快中午了。魏红赶紧去灶房忙活,大姐也来了,两人一起准备午饭。
程立秋坐在炕上,数着收来的红包。小石头凑过来问:“爹,你收了多少?”
“爹不收,”程立秋说,“爹是去拜年,不是去收红包的。”
“那你干嘛数?”
程立秋笑了:“我数数咱们送出去多少。人情往来,得有数。”
下午,家里又来了几拨拜年的。先是李二牛、张铁蛋、王三娃三个徒弟,拎着东西来给师父师娘拜年。程立秋留他们吃了顿饭,又嘱咐了几句。
接着是合作社的社员们,三三两两地来。程立秋一一接待,让座倒茶,说几句家常。魏红在旁边陪着,给客人端瓜子糖果。
傍晚时分,终于清静下来了。程立秋靠在炕上,长出了一口气:“这拜年,比打猎还累。”
魏红笑了:“累也得受着。这是人情,是面子。人家来给你拜年,是看得起你。”
程立秋点点头:“我知道。红,今天你辛苦了。”
“我不辛苦,”魏红说,“倒是你,明天还得去公社给领导拜年。准备的礼物都装好了,明天一早让栓柱套车送你去。”
程立秋握住她的手:“红,娶了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魏红脸一红,嗔道:“又说这些。”
窗外,天已经黑了。远处的鞭炮声稀稀落落的,年味还没散尽。
程立秋躺在炕上,想着今天的事。拜年,送礼,人情往来……这些以前他觉得麻烦的事,现在却觉得是生活的一部分。合作社办起来了,人脉广了,需要维系的关系也多了。
他不觉得累。因为这些人,这些关系,都是他一点点积累起来的。是他们支撑着合作社,支撑着牙狗屯,支撑着这个家。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正月初八的清晨,程立秋还在睡梦中,就被一阵急促的狗叫声惊醒了。那叫声很特别,不是报警的狂吠,而是带着焦急和求助的意味。
他披上衣服跑出去一看,是合作社的头号猎犬“黑花”。黑花是黑子的女儿,也是现在猎犬群里最聪明、最勇猛的一只。它站在院子门口,朝程立秋叫了几声,转身就跑,跑几步又回头看看,意思再明显不过:跟我来!
程立秋心里一紧,赶紧穿上棉袄跟上去。黑花一路小跑,带着他来到合作社后面的犬舍。推开犬舍的门,眼前的情景让他心里一沉。
黑花趴在自己的窝里,身边围着几只刚出生的狗崽,粉粉嫩嫩的,眼睛还没睁开,正在蠕动着找奶吃。但黑花的样子不对劲,它大口喘着气,身体还在抽搐,肚子明显还鼓着——还有一只没生出来!
程立秋蹲下身,轻轻摸了摸黑花的肚子。隔着皮毛,他能感觉到里面还有一只狗崽在动。但狗崽的位置不对,卡在产道里,出不来。
黑花疼得直哼哼,但还是努力舔着身边的几只狗崽,用舌头给它们清理身上的黏液。它看着程立秋,眼睛里满是痛苦和求助。
程立秋的心揪紧了。他不是兽医,但打过这么多年猎,见过动物生产,也见过难产。他知道,这种情况如果不及时处理,母狗和狗崽都可能保不住。
“黑花,别怕,我帮你。”他轻声说着,站起身往外跑。
回到家,他把魏红叫起来:“红,黑花难产,我得去帮它。你帮我烧点热水,拿几条干净的毛巾,再找点酒精和剪刀。”
魏红二话不说,赶紧准备。程立秋又跑去合作社,把王栓柱叫起来,让他去请赵老蔫——老爷子养了一辈子狗,经验丰富。
等程立秋带着东西回到犬舍时,黑花的情况更糟了。它已经没了力气,趴在那里不动了,眼睛半闭着,呼吸微弱。几只狗崽挤在它身边,饿得直叫,但黑花已经没有奶水喂它们。
赵老蔫也赶来了。他蹲下身看了看黑花,又摸了摸它的肚子,脸色凝重:“卡住了,得帮它拽出来。立秋,你手细,你来。我按住它。”
程立秋深吸一口气,用酒精洗了手,又用酒精把剪刀和镊子消了毒。他轻轻把手伸进产道,摸到了那只狗崽——果然,是腿先出来的,卡住了。
他试着把狗崽往里推了推,想调整它的姿势。黑花疼得浑身发抖,但被赵老蔫按着,动弹不得。程立秋的额头上渗出了汗,手很稳,但心里紧张得要命。
“别急,慢慢来,”赵老蔫说,“狗的产道有弹性,能撑开。”
程立秋调整了狗崽的姿势,把它的后腿慢慢拉直,然后顺着产道一点一点往外拽。狗崽很小,滑溜溜的,抓不住。他用毛巾包住它的身体,增加摩擦力,继续往外拽。
一寸,两寸,三寸……
终于,狗崽的整个身体出来了!
程立秋赶紧把它抱起来,轻轻擦去它口鼻上的黏液。狗崽一动不动,没有呼吸。他心里一沉,把狗崽放在手心里,轻轻按摩它的胸口。
一下,两下,三下……
狗崽突然抽动了一下,张开小嘴,“唧”地叫了一声!
“活了!活了!”程立秋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他把狗崽放在黑花身边。黑花艰难地转过头,用舌头舔了舔这个最小的孩子,眼睛里满是欣慰。
赵老蔫松了口气:“行了,母子平安。立秋,你救了它们。”
程立秋瘫坐在地上,浑身都被汗湿透了。他看着黑花和八只狗崽,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喜悦。
魏红端着热水进来了。看见这情景,也松了口气:“太好了,都平安。”
她和程立秋一起,用温水给黑花擦了身子,把沾了血的干草换掉,铺上新的干草。又把八只狗崽一只只擦干净,放在黑花身边。黑花有了力气,开始给狗崽们喂奶。
八只狗崽,八个小生命,挤在母亲身边,贪婪地吮吸着奶水。黑花虽然虚弱,但眼睛里有光,温柔地看着自己的孩子。
程立秋坐在旁边,看得入了神。
“立秋,你在想啥?”魏红问。
“我在想,黑花真了不起,”程立秋说,“为了孩子,受这么大罪。红,你生石头他们的时候,也是这样吧?”
魏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比这还疼呢。不过看着孩子生下来,就什么都忘了。”
程立秋握住她的手:“红,谢谢你。”
魏红脸一红,没说话,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赵老蔫在旁边看着,捋着胡子笑了:“行了行了,别在这儿腻歪了。狗崽刚生下来,得有人守着。立秋,你白天还要忙合作社的事,我来守夜吧。”
“赵叔,您年纪大了,哪能让您熬夜。”程立秋赶紧说。
“我年纪大怎么了?我身体好着呢,”赵老蔫瞪眼,“再说了,我养了一辈子狗,有经验。你们年轻人,该忙啥忙啥。”
程立秋拗不过他,只好答应。
从那天起,程立秋每天都要去犬舍看几次。黑花恢复得很好,奶水也足,八只狗崽一天天长大,粉粉嫩嫩的小身体,圆滚滚的,可爱极了。
小石头特别喜欢这些狗崽,每天放学都跑来,一待就是半天。他给每只都起了名字:老大叫大黑,老二叫二黑,老三叫三黑……一直叫到八黑。
“石头,你这也太省事了,”程立秋笑着说,“都叫黑,分得清吗?”
“分得清,”小石头认真地说,“大黑额头上有个白点,二黑尾巴尖是白的,三黑耳朵比别的长……”
他如数家珍,每只狗崽的特征都记得清清楚楚。程立秋听了,暗暗点头——这孩子有当猎人的潜质。
半个月后,狗崽们睁眼了。一个个小眼睛乌溜溜的,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它们开始学着走路,跌跌撞撞的,走几步就摔倒,爬起来再走。
一个月后,它们开始吃肉了。程立秋每天给它们熬肉粥,切碎碎的肉末,拌上玉米面,香喷喷的。狗崽们抢着吃,你挤我我挤你,争得不可开交。
黑花站在旁边,看着孩子们抢食,也不管,只是偶尔过去舔舔这个,闻闻那个。它的眼神里,有骄傲,也有满足。
程立秋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他想起了黑子,想起了它为了保护羊群和狼群拼命的样子。黑子虽然不在了,但它的血脉延续下来了。这八只狗崽,以后会是合作社的新一代猎犬,会像它们父亲一样,忠诚、勇敢、机警。
“黑花,你养了一窝好孩子,”程立秋摸着黑花的头,“它们以后会跟你一样,成为最好的猎犬。”
黑花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像是在说:我知道。
夜里,程立秋回到家,魏红正在给小瑞雪喂奶。他坐在炕沿上,看着妻子和女儿,心里涌起一股柔软的情绪。
“红,你说,人活着是为了啥?”
魏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立秋,你今天怎么想起问这个?”
“就是忽然想问问,”程立秋说,“今天看着黑花和它的孩子们,我就想,人活着,是不是也是为了孩子?为了让孩子们过上好日子?”
魏红想了想,说:“也许吧。但也不全是。人活着,也为了自己,为了身边的人。就像你办合作社,不光是为了咱们家,也是为了屯里人。这难道不是活着的意义吗?”
程立秋点点头:“你说得对。”
他躺下来,把魏红和孩子搂进怀里。窗外,月光很亮,照着这个温暖的小家。
他想起了黑子,想起了黑花,想起了那八只正在长大的狗崽。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爷爷,想起了那些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一辈子的老猎人。
他们都曾为了活着,为了后代,努力过,奋斗过。
现在,轮到他了。
他要让这片山林,让这个屯子,让这个家,越来越好。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幸福。
第343章 深山寻獐子,麝香千金贵
正月十二,年味还没散尽,程立秋就接到了省药材公司的电话。电话那头,采购科长老郑的声音急切得像着了火:
“程社长,可算找到你了!有个急事,你得帮帮忙!”
程立秋心里一紧:“郑科长,啥事您说。”
“麝香!我们急需麝香!”老郑的声音都在发抖,“省里来了位老中医,要给一位大领导治病,方子里需要麝香做药引。这东西金贵,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听说你们黑瞎子岭有原麝,能不能想办法弄一点?价钱好商量,多少钱都行!”
程立秋沉默了一会儿。麝香,那可是比金子还贵的东西。原麝是国家保护动物,数量稀少,而且极其机警,很难猎取。但麝香确实能救命,既然是为了治病,这个忙得帮。
“郑科长,我尽量想办法,”他说,“但原麝不好找,而且麝香得从公麝身上取,不能杀麝。您得给我点时间。”
“行行行,”老郑连连说,“程社长,拜托你了!事成之后,我们公司重重酬谢!”
放下电话,程立秋把猎队的人叫来,说了这事。赵老蔫听完,捋着胡子说:“原麝这东西,比狐狸还精。它晚上出来觅食,白天躲在密林里,见人就跑。而且它跑得快,翻山越岭如履平地,人根本追不上。”
王栓柱有些犯难:“那怎么抓?总不能挖陷阱吧?”
“不能挖陷阱,”程立秋说,“麝香是从公麝的香囊里取的,挖陷阱容易伤着麝,而且抓到的麝也活不了。得活捉,取完麝香放生。”
程大海问:“立秋哥,麝香长在哪儿?”
程立秋解释:“公麝的肚脐和生殖器之间有个香囊,麝香就是香囊里的分泌物。只有公麝有,母麝没有。每年发情期,公麝会分泌麝香来吸引母麝。”
“那现在不是发情期啊,”王栓柱说,“麝香还有吗?”
“有,”赵老蔫说,“麝香一年四季都有,只是发情期味道最浓。但取麝香很讲究,得用特制的工具,不能伤着麝的香囊,不然麝就废了。”
程立秋点点头:“所以这次不能用枪,不能用陷阱,只能设套活捉。而且麝的嗅觉极灵,咱们得在下风处设套,不能留下人味。”
商量了半天,决定由程立秋带队,王栓柱、程大海、李二牛、张铁蛋、王三娃五个人跟着,赵老蔫在家坐镇。带上麻醉吹箭、细钢丝套索、还有郑科长派人送来的取麝香专用工具——一套精致的小刀、镊子、药瓶。
第二天天不亮,六个人就出发了。这次要去的是老鹰崖再往里的深山,那里人迹罕至,是原麝的理想栖息地。
山路越走越险,积雪也越来越深。有些地方雪没过大腿,得用木棍探路,一步一步往前挪。六个人轮流在前面开路,累得气喘吁吁。
走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傍晚才到达目的地。这是一片密林,松树、桦树、柞树混在一起,遮天蔽日。林间有几条小溪,溪水还没完全冻住,潺潺地流着。
“就是这儿了,”赵老蔫之前交代过,“原麝喜欢在溪边活动,喝水,吃苔藓。咱们就在溪边设套。”
程立秋让大家分头行动。他在一棵大松树下发现了麝的脚印——比鹿脚印小,更细长,前端分叉。脚印旁边还有新鲜的粪便,黑色的颗粒,闻起来有股特殊的香味。
“有麝!”他压低声音说,“而且不止一只,看这脚印的大小,至少有两只公麝。”
众人精神一振。程立秋根据风向,选了几个下风处的位置,开始下套。套索用细钢丝,用干草伪装好,不留一丝人味。套索的高度正好是麝脖子那么高,麝一走过,就会套住。
下了二十多个套,天已经黑透了。六个人在附近找了个山洞,生起火,简单吃了点干粮,轮流值夜。
夜里很冷,山洞里虽然避风,但寒气还是从四面八方钻进来。程立秋裹着羊皮袄,靠着洞壁,怎么也睡不着。他想着那些麝,想着那比金子还贵的麝香,想着等着救命的病人……
“立秋哥,你说咱们能抓到吗?”值夜的李二牛问。
“看运气,”程立秋说,“麝这东西太精了,能抓到最好,抓不到也没办法。”
“要是抓到了,取了麝香放生,它还能活吗?”
“能,”程立秋说,“只要不伤着香囊,麝还能活很多年。而且麝香还会再长,过几年又能取。这才是长久的办法。”
李二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第二天天刚亮,六个人就分头去检查套索。程立秋沿着自己下的套子一路查看,前五个都是空的。走到第六个时,他眼睛一亮——套索绷紧了!
他快步走过去,果然,套索上套着一只麝!体型不大,约莫四五十斤,一身灰褐色的皮毛,背上有一道浅色的斑纹,正是原麝。它被套住了脖子,正在拼命挣扎,套索越勒越紧,已经快喘不过气来了。
“别动!”程立秋冲上去,一把按住麝,另一只手赶紧松开套索。麝被勒得半死,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
程立秋仔细看了看,这是一只成年公麝,腹部有一个鼓起的包,正是香囊。他按照赵老蔫教的方法,先用麻醉吹箭射中麝的后腿,让它彻底昏迷,然后开始取麝香。
取麝香是个细致活。他先用镊子轻轻拨开香囊的开口,然后用小刀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分泌物刮出来。麝香是深褐色的,像粘稠的油脂,有一股浓烈的香味。那香味很特别,不是花香,不是药香,是一种说不出的、让人心神安定的味道。
程立秋把刮出来的麝香装进郑科长送的小药瓶里。只取了三分之一,剩下的留着——取太多会伤着麝,而且麝香还会再长。
取完麝香,他用针线把香囊的开口缝好,又在伤口上撒了消炎药粉。麝一直昏迷着,没感觉到疼。
“行了,”程立秋松了口气,拍拍麝的身体,“对不住了,取你点东西,但你命还在。好好活着,过几年还能长。”
他把麝抱到一处隐蔽的草丛里,用干草盖好。等麻醉药效过了,它就会自己醒来,回到山林里。
接下来两天,他们又抓到了两只公麝,都取了麝香,然后放生。三瓶麝香,虽然每瓶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加起来也有一两多。按照市场价,这能值好几千块。
第三天傍晚,六个人带着麝香下山。回程的路上,程立秋心情很好。这次不光完成了任务,更重要的是,他实践了自己定下的规矩:取麝香不杀麝。这样既能获得珍贵的药材,又不会破坏麝的种群。
回到牙狗屯时,已经是正月十五的凌晨。程立秋顾不上休息,连夜让王栓柱去公社打电话,通知郑科长来取麝香。
郑科长第二天一大早就赶来了。看到那三小瓶麝香,他激动得手都在抖:“程社长!太感谢了!太感谢了!这东西救了命了!”
他当场拿出三千块钱,塞给程立秋:“这是咱们公司的一点心意,您别嫌少。”
程立秋推辞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下了。他把钱分给猎队的五个人,每人五百,自己留了五百。
“立秋哥,咱们这次挣了不少啊,”王栓柱高兴地说,“下次还去抓麝!”
程立秋摇摇头:“不能经常抓。麝一年只能取一次香,而且不能取太多。取多了麝就废了。咱们得细水长流。”
送走郑科长,程立秋回到家。魏红正在做午饭,看见他回来,赶紧端上热饭热菜。
“立秋,饿了吧?快吃。”
程立秋坐下,一边吃一边跟魏红说这次进山的经过。说到取麝香放生时,魏红眼睛亮了。
“立秋,你做得对。那些麝也是有灵性的,不能为了一点东西就要它们的命。”
程立秋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红,你知道吗,取麝香的时候,那麝一直看着我。它好像知道我不会害它,没有挣扎,没有叫。那眼神……”
他说不下去了。魏红握住他的手:“别想了。你做的是对的事。”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远处黑瞎子岭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程立秋靠在炕上,闭上眼睛。他想起那只麝的眼神,温柔而无助,像是在说:谢谢你,没有杀我。
他笑了。
第344章 魏红显手艺,刺绣出名品
正月十五,元宵节。
天刚蒙蒙亮,魏红就起来了。今天是个大日子——县外贸公司的人要来,专程看她绣的那些东西。自从年前那批枕套、鞋垫送去后,外贸公司那边就盯上了,隔三差五地打电话来问。这次来,是说要正式谈合作。
魏红站在炕柜前,把那几件绣品一件件拿出来,仔细检查。一对枕套,绣的是鸳鸯戏水,那两只鸳鸯活灵活现,羽毛丝丝分明,眼睛乌溜溜的,像真的一样。一对鞋垫,绣的是并蒂莲,花瓣层层叠叠,颜色从粉到白过渡自然,看着就像能闻到香味。
还有一条围裙,是她年前闲着时绣的。围裙本是普通的白布,她在边上绣了一圈花,又在兜上绣了一只喜鹊登梅。那喜鹊翘着尾巴,歪着头,像是在叫,活灵活现的。
魏红轻轻抚摸着这些绣品,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从小跟娘学刺绣,那时候只是为了好看,为了省点买衣服的钱。没想到,到了三十多岁,这手艺还能卖钱,还能被人这么看重。
“娘,娘!”小石头从外面跑进来,“有车来了!是绿色的吉普车!”
魏红心里一紧,赶紧把绣品收好,拢了拢头发,又整了整衣襟。程立秋从外面进来,握住她的手:“别紧张,就跟平时一样。”
魏红点点头,深吸一口气。
吉普车停在合作社门口,车上下来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呢子大衣,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干部。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拿着公文包,像是助手。
程立秋迎上去:“是县外贸公司的同志吧?欢迎欢迎!”
领头女人伸出手,笑得和气:“程社长,久仰大名。我叫李玉芬,是县外贸公司工艺品科的科长。这两位是我的同事,小张和小刘。”
魏红也上前打招呼,但声音有些发颤。李科长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就是魏红同志?那些刺绣是你的作品?”
“是……是我绣的。”魏红小声说。
“太好了!”李科长拉着她的手,“咱们进屋说话。”
一行人进了屋。魏红把绣品一件件拿出来,摆在炕上。李科长一件件仔细看,边看边点头,时不时还拿起放大镜凑近了观察。
“好!真好!”她忍不住赞叹,“这针脚,这配色,这构图……魏红同志,你这手艺,在咱们县都是顶尖的!”
小张和小刘也在旁边附和:“真的,我们看了那么多绣品,没见过这么好的。”
魏红脸红了,不知道说什么好。程立秋在旁边说:“李科长过奖了。红从小就爱绣这些,也就是自己琢磨着玩。”
“琢磨着玩能琢磨成这样?”李科长笑了,“程社长,你也太谦虚了。魏红同志,我跟你直说吧,我们外贸公司想和你建立长期合作。你绣的东西,有多少我们收多少。”
魏红愣了一下:“都……都收?”
“都收!”李科长斩钉截铁,“而且价格好商量。像这种枕套,一对我们可以出三十块。鞋垫,一双十五块。围裙这种大件的,可以出到五十块。”
魏红惊呆了。一对枕套三十块?她绣一对枕套,慢的话要三五天,快的话也要两天。三十块,顶得上一个工人大半个月的工资了!
“李科长,这……这也太多了吧?”她有些不敢相信。
李科长笑了:“不多。你知道这样的绣品到了省城百货大楼卖多少钱吗?一对枕套至少六十块,还抢不到。咱们外贸公司收购,是要出口的,卖到国外价格更高。魏红同志,你这是手艺活,值这个价。”
程立秋在旁边听着,心里也很高兴。他知道魏红的手艺好,但没想到这么值钱。
“李科长,”他说,“我们合作社有不少妇女,也想学刺绣。您看能不能……”
李科长眼睛一亮:“程社长,你这个主意好!刺绣是咱们的传统手艺,要是能组织起来,形成规模,那可不得了。这样,咱们可以搞个‘刺绣培训班’,我们外贸公司出钱请老师,你们合作社出人。学成之后,她们绣的东西我们全收。”
程立秋和魏红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喜。
“那太好了!”程立秋说,“李科长,这事咱们好好商量商量。”
李科长点点头,又转向魏红:“魏红同志,我还有件事想麻烦你。下个月省里有个‘民间工艺品展览会’,咱们县要送一批作品去参展。我想把你的绣品送去,你看行不行?”
魏红有些紧张:“送……送去省城?那么多人的地方……”
“别怕,”李科长拍拍她的手,“你是凭手艺吃饭,有什么可怕的?去了让更多人看到你的作品,以后你的名气就更大了。”
程立秋也说:“红,去吧。我陪你去。”
魏红看着丈夫鼓励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好,我去。”
送走李科长一行,魏红坐在炕上,看着那几张崭新的十块钱,还有些恍惚。这是李科长预付的定金,说定了十对枕套、二十双鞋垫、五条围裙,先付两百块,剩下的交货时再结。
“立秋,我不是在做梦吧?”她喃喃地说。
程立秋笑了,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不是做梦。红,你的手艺终于被人看到了。以后,你就是咱们屯的‘刺绣大师’了。”
魏红脸红了:“什么大师,别瞎说。”
“没瞎说,”程立秋认真地说,“你有这手艺,应该让它发光。红,以后合作社的妇女们,就靠你教了。”
魏红看着他,眼眶有些湿润。她知道,丈夫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想让她带着屯里的妇女们一起,靠手艺挣钱,过上好日子。
“立秋,谢谢你,”她轻声说,“要不是你办合作社,我这手艺可能一辈子都埋没了。”
程立秋摇摇头:“是你自己有本事。我只是给你搭了个台子。”
傍晚,孩子们都回来了。魏红把好消息告诉了他们。小石头第一个跳起来:“娘!你真的成大师了?那我以后就是大师的儿子了!”
瑞林瑞玉也跟着起哄:“大师!大师!”
小瑞安和小瑞雪虽然不懂,但看见哥哥姐姐高兴,也跟着咿咿呀呀地叫。
一家人笑成一团。
夜里,程立秋躺在炕上,久久睡不着。他想着魏红的事,想着刺绣培训班的事,想着合作社的未来。
以前他觉得,合作社就是打猎、种参、养貉子,把山货卖出去,让大家过上好日子。现在他明白了,合作社还可以有很多事——可以让妇女们靠手艺挣钱,可以让孩子们读书识字,可以让老人们老有所养……
这不仅仅是挣钱的事,这是让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价值,都能活得有尊严。
他侧过身,看着身边熟睡的魏红。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她脸上,温柔而安详。
“红,咱们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他在心里说。
第345章 程立冬上门,请求再入社
正月十八,年味还没散尽,牙狗屯的早晨依然沉浸在鞭炮碎屑和春联的红光里。程立秋推开院门,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远处黑瞎子岭的山尖上,积雪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立秋,吃早饭了。”魏红在屋里喊。
他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回去,余光瞥见屯口那边走来一个人。那人走得很慢,低着头,肩上背着个破旧的布包,一身棉袄洗得发白,膝盖和袖口都打着补丁。
程立秋眯起眼睛看了看,心里猛地一颤——是程立冬,他二哥。
自从分家闹翻,又跟着程立夏瞎闹,程立冬已经很久没登过他的门了。偶尔在屯里遇见,也是低着头快步走开,从不打招呼。程立秋听说他日子过得不好,媳妇身体不好,孩子又小,家里穷得叮当响,可他也没主动去帮——不是不想帮,是不知道怎么帮。以程立冬那个性子,你去帮他说不定还以为你看不起他。
程立冬走到院门口,停住了脚步。他抬起头,看着程立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程立秋看着他二哥。一年不见,程立冬老了十岁都不止。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色蜡黄,眼里的精气神都没了,只剩下疲惫和绝望。
“二哥……”程立秋开口,声音有些涩。
“立秋,”程立冬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程立秋侧身让开:“进屋说吧。”
程立冬摇摇头:“不进去了,就在这儿说。我……我没脸进去。”
他放下肩上的布包,从里面拿出两只鸡——一只公鸡一只母鸡,都用草绳拴着脚,正在扑腾——又拿出一包用牛皮纸包着的点心,鼓鼓囊囊的,也不知道放了多久。
“这是……这是给你们的,”程立冬低着头,“鸡是自家养的,点心是……是……买的。”
他说“买的”两个字时,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程立秋心里清楚,以他二哥现在的情况,哪有钱买点心?这包点心,不知道是从哪儿省出来的。
“二哥,你这是干啥?”程立秋说,“咱们亲兄弟,用得着这样吗?”
程立冬没说话,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跪在雪地里,膝盖把雪压出一个深深的坑。
程立秋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拉他:“二哥!你这是干啥?快起来!”
程立冬不起,梗着脖子,眼泪却流下来了:“立秋,我对不起你!我糊涂,我混蛋!分家的时候,我跟大哥一起闹,非要分那些好地好房子,把你赶到那破房子里去。后来大哥跟你作对,我也跟着瞎掺和,明里暗里给你使绊子。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不说,你……你对我太好了……”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发抖:“立秋,我知道我没脸来求你,可我实在没办法了。我媳妇病了,看大夫抓药花了不少钱。孩子又要上学,要交学费。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我想……我想求你让我回合作社干活。我不要工钱,给口饭吃就行……”
程立秋听着,心里像被什么揪着一样疼。这是他二哥,亲二哥。小时候,二哥背着他上山摘野果,下河摸鱼,有人欺负他,二哥第一个冲上去。后来日子难了,二哥变了,变得自私,变得糊涂,变得连亲弟弟都不认。
可他还是二哥。
“二哥,你起来,”程立秋用力把他拉起来,“跪着干啥,冻坏了咋整?”
程立冬站起来,浑身都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他低着头,不敢看程立秋的眼睛。
魏红听见动静出来了。看见程立冬这副样子,她也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二哥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外面多冷。”
程立冬摇摇头:“弟妹,我不进了,我就……”
“进屋!”魏红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有啥话进屋说。立秋,快把二哥拉进来。”
程立秋拉着程立冬进了屋。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炕烧得滚热。程立冬站在门口,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坐哪儿。
“坐,”程立秋把他按在炕沿上,“先暖和暖和。”
魏红端来一碗热姜汤:“二哥,喝了暖暖身子。”
程立冬接过碗,手抖得厉害,汤洒出来不少。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喝,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喝完汤,他放下碗,还是不敢抬头。
程立秋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二哥,你刚才说的那些,我听见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咱们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你能来,说明你心里还有我这个弟弟,还有这个家。”
程立冬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立秋,你……你不怪我?”
“怪你有啥用?”程立秋说,“怪你能让你日子好过?怪你能让二嫂病好?二哥,我不怪你,我就想问你一句话——你真的想改吗?”
程立冬用力点头:“想!我真想!立秋,这一年我遭老罪了,总算想明白了,人不能走歪路,不能靠害人过日子。我就想老老实实干活,挣口饭吃,把我媳妇的病治好,把孩子拉扯大。”
程立秋看着他二哥的眼睛。那眼睛里有愧疚,有后悔,但也有决心。他点了点头。
“好。二哥,想回合作社可以,但有条件。”
“啥条件?你说!”程立冬急切地说。
“从最苦最累的活干起,”程立秋说,“干满三个月,不出差错,才能正式入社。干得好,以后跟别人一样记工分、分红利。干不好,随时走人。”
程立冬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行!我干!再苦再累我都干!”
魏红在旁边听着,这时开口说:“二哥,二嫂的病咋样了?看了大夫没有?”
程立冬叹口气:“看了,公社卫生院的大夫给开了几副药,吃着呢。就是……就是药钱太贵,我……”
魏红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塞进程立冬手里:“二哥,这钱你拿着,给二嫂抓药。别说不要,这是给孩子他婶子的,不是给你的。”
程立冬看着那二十块钱,手又抖了,眼眶又红了:“弟妹,我……我……”
“别说了,”魏红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二哥,以后有啥难处,尽管开口。咱们能帮的,一定帮。”
程立冬终于忍不住,捂着嘴哭起来。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程立秋拍拍他的背:“行了行了,别哭了。走,我送你去合作社,安排你干活。”
他带着程立冬去了合作社。王栓柱正在院子里整理工具,看见程立冬,愣了一下。
“栓柱,”程立秋说,“这是我二哥,以后在咱们合作社干活。你带他去加工组,找老李头,让他从最基础的活干起。”
王栓柱点点头:“行,立秋哥。二哥,跟我来吧。”
程立冬跟着王栓柱走了。程立秋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动。
傍晚,程立秋回到家,魏红正在做饭。他坐在炕沿上,把今天的事跟魏红说了。
“红,你说,我让二哥干最苦最累的活,是不是太狠了?”
魏红摇摇头:“不狠。立秋,你做得对。二哥要是真改了,吃三个月苦不算啥。要是吃不了苦,那说明他还没真改。”
程立秋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红,谢谢你今天那二十块钱。我身上没带钱,要不我也……”
“谢啥,”魏红打断他,“二哥二嫂日子难过,帮一把是应该的。再说了,你不也说了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程立秋握住她的手,没说话。
窗外,夕阳西下,把整个屯子染成了金色。远处黑瞎子岭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壮美。
程立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家,这个屯子,又多了一个回头的人。
他相信,只要肯回头,就一定能走上正道。
第346章 黄喉貂偷鸡,立秋下夹子
正月二十的清晨,程立秋是被一阵鸡叫声惊醒的。那叫声很急促,很惊恐,像是遇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他披上衣服冲出去,直奔养殖场。合作社的养殖场在后山脚下,用铁丝网围成一个大院子,里面养着几百只鸡。最近刚孵出一批小鸡,正是最金贵的时候。
跑到养殖场门口,他看见饲养员老张头正蹲在鸡舍前,脸色煞白。
“老张叔,怎么了?”
老张头抬起头,声音都在发抖:“立秋啊,出事了!昨晚又丢鸡了!你看看——”
他指着鸡舍里的情景。程立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心里一沉。
鸡舍里一片狼藉。地上散落着鸡毛,有的还带着血。几只死鸡躺在角落里,脖子被咬断了,血已经凝固。活着的鸡挤在另一边,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丢了多少?”程立秋问。
“我数了,少了七只,”老张头说,“还有五只被咬死了没叼走。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五回了。前前后后丢了三十多只,死了二十多只,损失好几百块了!”
程立秋蹲下身,仔细查看现场。鸡舍的门关得好好的,铁丝网也没有破损。贼是从哪儿进来的?
他仔细检查铁丝网,终于在一个角落里发现了问题。那个角落的铁丝网被人扒开了一个洞,不大,但足够一个动物钻进来。洞口边缘挂着几根毛——黄褐色的,细软,带着光泽。
程立秋把那几根毛捡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他心里有数了。
“老张叔,不是人偷的,是黄喉貂。”
老张头一愣:“黄喉貂?那东西比黄鼠狼还精,能抓得住吗?”
程立秋没说话,继续检查现场。黄喉貂很狡猾,留下的痕迹不多,但还是有一些。它在鸡舍里留下了一些脚印,很小,但清晰。脚印前端有爪印,说明它善于攀爬。它在咬死鸡的时候,会专咬脖子,吸血但不吃肉,只叼走一小部分。
“这东西比狐狸还精,”程立秋说,“它知道人会来,所以每次只偷几只,不贪心。这样咱们就不会太警惕。”
“那怎么办?”老张头愁眉苦脸,“总不能天天守着吧?”
程立秋想了想:“先下几个夹子试试。老张叔,你去找几个大板夹来,要最狠的那种。再找点鸡毛、鸡血。”
老张头应声去了。程立秋在鸡舍里转了一圈,选了几个黄喉貂可能经过的位置。他根据脚印判断,这东西是从那个洞进来,然后直奔鸡窝。它行动有固定的路线,会在几个点停留。
老张头拿着夹子回来了。程立秋把夹子一个个下好,用鸡毛和鸡血做诱饵。夹子要埋得浅,上面撒一层薄土,再盖点干草,完全看不出来。但夹子的簧力要调得刚刚好——太松夹不住,太紧会把猎物夹死。
下完夹子,程立秋对老张头说:“老张叔,这几天你多看着点。要是夹住了,别自己处理,马上叫我。”
老张头点点头:“知道了。”
第一天,夹子没动静。程立秋去看,诱饵被吃了,但夹子没触发。黄喉貂太精了,它可能嗅到了铁器的气味,绕开了。
程立秋把夹子重新下了一遍,这次用雪水把夹子洗了好几遍,去掉铁锈味,又在上面撒了干草灰,进一步掩盖气味。
第二天,夹子还是没动静。诱饵又被吃了,但夹子还是没触发。黄喉貂似乎知道夹子的存在,每次都小心翼翼地绕开。
程立秋皱起眉头。这东西确实狡猾。
他想了想,改变了策略。这次他不光下夹子,还设了几个套索。套索用细钢丝,挂在黄喉貂必经的小路上。套索的高度正好是黄喉貂脖子的高度,只要它走过,就会被套住。
第三天早上,程立秋还没起床,老张头就跑来了,兴奋得脸都红了:“立秋!抓住了!抓住了!”
程立秋披上衣服就跑。跑到养殖场,看见鸡舍外面的雪地上,一只黄褐色的动物正在挣扎。它被套索套住了脖子,套索的另一端系在一棵小树上。它拼命挣扎,但越挣扎套得越紧。
程立秋走近一看,是一只成年黄喉貂。体型比家猫大一点,一身黄褐色的皮毛,喉部有一块鲜艳的橙黄色斑纹——这就是它名字的由来。它的皮毛油光发亮,在阳光下闪着缎子般的光泽,是上等的皮料。
黄喉貂看见人来了,更加拼命挣扎,龇着牙,发出威胁的“嘶嘶”声。它的眼神很凶,但更多的是恐惧。
程立秋蹲下身,看着它。这只黄喉貂很漂亮,也很机灵。它为了吃鸡,想尽了办法,躲过了夹子,但最终还是栽在了套索上。
“对不住了,”程立秋轻声说,“你吃了我的鸡,就得付出代价。”
他拔出猎刀,准备给它一个痛快。但手起刀落的瞬间,他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赵老蔫说过,黄喉貂很难驯养,但也不是完全不能。如果从小养,能养熟。成年的虽然难,但也不是没可能。而且黄喉貂皮很值钱,活的比死的更值钱——可以卖给动物园,或者养着配种。
他把刀收起来,对老张头说:“老张叔,帮我找个笼子来。要结实的。”
老张头找来一个铁笼子,是以前关狐狸用的。程立秋小心地把黄喉貂从套索上解下来,放进笼子里。黄喉貂一进笼子就缩在角落,眼睛死死盯着他们,浑身发抖。
“立秋,你要养它?”老张头惊讶。
“试试看,”程立秋说,“养活了是条路子,养不活再杀不迟。”
他把笼子抬回家,放在院子里。黄喉貂缩在角落,一动不动,但眼睛一直盯着外面。黑风和闪电看见了,飞过来落在笼子上,好奇地往里看。黄喉貂更害怕了,缩成一团。
小石头放学回来,看见笼子里的黄喉貂,兴奋得不得了:“爹!这是什么?好漂亮!”
“黄喉貂,”程立秋说,“偷鸡吃的,让爹抓住了。”
“你要养它吗?”
“试试看。”
小石头趴在笼子边,看着里面的黄喉貂。黄喉貂虽然害怕,但也在看他。一人一貂对视了好一会儿。
“爹,它好像不怕我了。”小石头说。
程立秋笑了:“它是在观察你。这东西很聪明,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
接下来几天,程立秋开始尝试驯养这只黄喉貂。
驯养的第一步是喂食。黄喉貂是肉食动物,最爱吃活物。程立秋每天给它送新鲜的肉——鸡心、鸡肝、兔子肉。但黄喉貂不吃,只是缩在角落,警惕地看着他。
程立秋不急。他知道动物需要时间适应新环境。他每天按时喂食,换水,打扫笼子,动作很慢很轻,不惊扰它。
第五天,黄喉貂终于吃了。程立秋放进一块鸡肝,它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飞快地叼起来,缩回角落吃了。
程立秋笑了:“吃了就好。吃了就有希望。”
第七天,黄喉貂不再缩在角落了。它开始在笼子里走动,好奇地打量外面的世界。看见程立秋来了,它不再发抖,而是盯着他看。
第十天,程立秋试着把手伸进笼子。黄喉貂警惕地后退,但没有攻击。程立秋手里拿着一块鸡肉,慢慢伸到它面前。它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走过来,从他手里叼走了肉。
小石头在旁边看着,激动得直拍手:“爹!它吃你手里的肉了!”
程立秋也很高兴。他知道,这是第一步。黄喉貂开始信任他了。
半个月后,程立秋试着把黄喉貂从笼子里放出来。它一出来就窜到墙角,警惕地四下张望。但它没有跑,只是看着程立秋。
程立秋蹲下身,伸出手。黄喉貂犹豫了一下,慢慢走过来,闻了闻他的手,然后蹭了蹭。
小石头兴奋得差点跳起来:“爹!它认识你了!”
程立秋笑了。他轻轻摸了摸黄喉貂的头。黄喉貂没有躲,反而眯起了眼睛,看起来很享受。
从那天起,黄喉貂就在程家安家了。它不再偷鸡,反而成了鸡群的守护者。有野猫、黄鼠狼靠近,它会冲过去赶走。它的速度快,动作敏捷,那些偷鸡贼根本不是它的对手。
老张头啧啧称奇:“立秋,你真有办法!这黄喉貂不光不偷鸡了,还帮咱们看鸡!”
程立秋说:“动物也有灵性。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那段时间,程立秋每天都要和黄喉貂玩一会儿。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黄黄”。黄黄很聪明,很快就能听懂自己的名字,一叫就过来。
小石头更是喜欢它,每天放学都要跟它玩半天。黄黄也喜欢小石头,会跟在他后面跑,有时候还会爬到他肩上,用脑袋蹭他的脸。
魏红看着这一幕,笑着说:“立秋,你这是养了个保镖。”
程立秋也笑了:“可不是嘛。有了黄黄,鸡群安全多了。”
一天夜里,程立秋被黄黄的叫声惊醒。他披上衣服出去看,发现黄黄正对着院子角落的一棵树狂叫。他走过去一看,树上蹲着一只野猫,正盯着鸡舍的方向。
黄黄看见程立秋来了,叫得更凶了。野猫被吓了一跳,转身跑了。
程立秋蹲下身,摸摸黄黄的头:“好样的。”
黄黄蹭蹭他的手,摇了摇尾巴——它居然会摇尾巴了。
程立秋看着它,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只曾经偷鸡的黄喉貂,现在成了鸡群的守护者。它用行动证明,动物也可以改变,也可以和人和睦相处。
他想起了程立冬。如果动物都能改变,人为什么不能?
他相信,二哥也会像黄黄一样,最终找到自己的位置。
第347章 徒弟学艺成,独立试打猎
正月二十三的早晨,阳光透过窗纸洒进屋里,暖洋洋的。程立秋正坐在炕沿上喝茶,李二牛、张铁蛋、王三娃三个人一起进来了。
“师父,”李二牛开口,有些不好意思,“我们……我们想求您件事。”
程立秋放下茶碗:“啥事?说。”
李二牛挠挠头:“我们跟您学了三个多月了,天天练认脚印、下套子、开枪,就是还没真正自己打过猎。我们想……想自己进山试试。”
张铁蛋和王三娃也在旁边点头,眼里满是期待。
程立秋看着这三个徒弟,心里有些欣慰。三个多月了,他们天天起早贪黑地练,从没叫过苦。认脚印、辨风向、下套子、挖陷阱,一样样学得有模有样。枪法虽然还比不上老猎人,但打个兔子、野鸡不成问题。
“想自己进山?”程立秋说,“行。不过得有个条件。”
三人眼睛一亮:“啥条件?”
“考试,”程立秋说,“你们三个一组,进山三天,带回来猎物。不能用枪,只能用套索、陷阱。记住,不能伤皮毛,活的更好。三天后这个时辰,带着猎物回来找我。”
李二牛兴奋地握拳:“保证完成任务!”
程立秋又说:“还有,进山要注意安全。带上干粮、火柴、猎刀。遇到野猪、黑瞎子这些大家伙,绕着走,别逞能。记住,保命第一,打猎第二。”
“记住了!”
三人兴冲冲地走了。程立秋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但他心里还是有些担心——这是他第一次让徒弟单独进山,万一出点什么事……
魏红在旁边说:“立秋,你放心吧。他们跟着你学了这么久,该学的都学了。再说了,黑瞎子岭是他们从小长大的地方,丢不了。”
程立秋点点头:“我知道。就是……第一次放他们自己出去,心里不踏实。”
“当师父的都这样,”魏红笑了,“就像当爹的,第一次放孩子自己出门,一样不放心。”
程立秋也笑了:“说得对。行,让他们自己闯闯也好。”
话虽这么说,但他还是不放心。李二牛他们走后,他叫上王栓柱,悄悄跟在后面。他想看看这三个徒弟,到底学得怎么样。
李二牛三人进了山,一路往黑瞎子沟走。程立秋和王栓柱远远跟着,保持距离,不让他们发现。
第一天,三个人在林子里转悠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猎物。下午,他们发现了一串野猪脚印,兴奋地顺着追,追了两个时辰,结果野猪没追上,倒把自己累得够呛。
傍晚,他们找了个避风的山洞,生起火,烤干粮吃。李二牛有些沮丧:“今天啥也没找到,明天得加把劲。”
张铁蛋说:“二牛哥,我觉得咱们方向错了。野猪跑得快,咱们追不上。应该找兔子、狍子这些小动物,它们活动范围小,好抓。”
王三娃也点头:“铁蛋说得对。咱们得动脑子,不能光靠蛮力。”
李二牛想了想:“行,明天咱们找兔子。”
程立秋和王栓柱在不远处的一个山包上,用望远镜看着他们。看见三个徒弟有商有量,程立秋点了点头。
第二天,三人改变了策略,专门找兔子。李二牛根据脚印,发现了一个兔洞。他让张铁蛋和王三娃堵住其他出口,自己在洞口下套。
但兔子很精,从洞里出来时,绕开了套索,跑了。
“妈的!”李二牛气得直跺脚。
王三娃说:“二牛哥,咱们用烟熏吧。兔子怕烟,熏晕了就能活捉。”
“可是烟熏会伤皮毛吗?”
“不会,只要不直接烧着就行。”
三人找了些干草,点着了往洞里扇烟。烟灌进洞里,不一会儿,一只灰毛兔子晕晕乎乎地跑出来,被李二牛一把按住。
“抓到了!抓到了!”三个人高兴得又蹦又跳。
程立秋在远处看着,也笑了。这三个小子,总算开窍了。
第二天晚上,三人又套住了一只兔子。加上第一只,一共两只。
第三天下午,三人准备下山了。经过一片灌木丛时,突然窜出一只狍子!它可能被惊到了,慌不择路,一头撞在一棵树上,晕了过去。
三个人都愣住了,然后同时扑上去,把狍子按住。等狍子醒来时,已经被五花大绑了。
“天啊!咱们运气太好了!”李二牛兴奋得脸都红了。
张铁蛋说:“不是运气,是狍子太笨了。”
王三娃说:“不管咋样,咱们有三只猎物了!师父肯定会高兴的!”
三人扛着猎物,高高兴兴地下山了。
程立秋和王栓柱先一步回到屯里。傍晚时分,三人来到程立秋家,把猎物摆在院子里——两只活兔子,一只狍子(晕了,还活着)。
“师父,我们回来了!”李二牛兴奋地说,“你看,两只活兔子,一只活狍子!都是活的!”
程立秋检查了一下猎物。两只兔子皮毛完整,没有伤痕。狍子也是活的,只是脖子上有点勒痕,不严重。
“怎么抓的?”他问。
李二牛把经过说了一遍。说到狍子自己撞树时,程立秋忍不住笑了。
“狍子这东西,胆子小,一惊就乱跑。你们运气确实好。”
他看着三个徒弟,点了点头:“不错,三天能抓到三只活的,说明你们学进去了。从今天起,你们出师了。”
三人愣了一愣,然后齐刷刷地跪下了:“谢谢师父!”
程立秋把他们扶起来:“别跪了。以后你们就是正式的猎人了。记住,打猎不光是为了挣钱,是为了生存,是为了让日子过得更好。该放的要放,该留的要留。”
三人齐声应道:“记住了!”
程立秋从屋里拿出三把猎刀、三杆猎枪,递给三人。猎刀是新打的,刀刃锋利;猎枪是正规渠道买的,有持枪证。
“这是给你们的。以后,你们就靠自己了。”
三人接过猎刀猎枪,眼圈都红了。李二牛哽咽着说:“师父,我们一定好好干,不给您丢脸!”
程立秋拍拍他们的肩:“去吧,回家报喜。你们爹娘肯定等着呢。”
三人走了。程立秋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魏红走出来,靠在他肩上:“立秋,你舍不得?”
程立秋点点头:“是有点。带他们三个多月,天天看着他们,就跟看着自己孩子一样。现在他们出师了,能自己打猎了,我该高兴,可又有点……有点空落落的。”
魏红笑了:“你这是当爹的心。石头以后长大了,自己出门了,你也是这感觉。”
程立秋也笑了:“说得对。行了,进屋吧,外头冷。”
夜里,程立秋躺在炕上,久久睡不着。他想着三个徒弟,想着他们第一次打猎的样子,想着他们刚才高兴的样子。
他想起了自己当年出师的情景。那是二十年前,父亲把猎刀和猎枪交给他,对他说:“立秋,以后你就是个猎人了。记住,打猎是为了活,不是为了杀。要对得起山里的生灵,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现在,他把这份责任传给了下一代。
窗外的月光很亮。远处黑瞎子岭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程立秋闭上眼睛,睡着了。这一夜,他睡得很踏实。
第348章 林场新危机,猞猁偷鱼吃
正月二十六,天还没亮透,林场的周场长又骑着马风风火火地闯进了牙狗屯。这回比上次还急,马还没停稳他就跳下来了,直奔程立秋家,把门拍得山响。
“程社长!程社长!救命啊!”
程立秋披着棉袄开门,看见周场长那张煞白的脸,心里一紧:“周场长,又出啥事了?”
“猞猁!猞猁!”周场长嘴皮子都在哆嗦,“我们楞场的鱼塘,让猞猁祸害了!一夜之间,少了一百多斤鱼!”
程立秋愣了一下。猞猁?那东西平时在深山里活动,很少下山。这回怎么跑到楞场的鱼塘去了?
“周场长,你慢慢说,怎么回事?”
周场长喘了口气:“咱们楞场边上有个小水塘,去年秋天放了三千尾鱼苗,养到今年,大的都有两三斤了。工人们寻思着正月里改善改善伙食,结果昨晚上去看,塘里的鱼少了一大半!塘边全是猞猁的脚印,那么大!”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比猫脚印大得多,足有小孩巴掌大。
程立秋点点头。猞猁体型比家猫大得多,成年猞猁能有二三十斤,爪子大,脚印自然也大。这东西擅长游泳,会下水捕鱼,尤其是饿急了的时候。
“周场长,我先跟你去看看现场。”
程立秋叫上王栓柱,跟着周场长骑马去了楞场。楞场在三十里外的黑瞎子沟口,是林场伐木工人的驻地。旁边确实有个小水塘,不大,也就两三亩,是人工挖的,用来养鱼改善生活。
程立秋蹲在塘边查看。水塘周围是一片乱石滩,石头上确实有清晰的爪印。他顺着爪印找了一圈,发现猞猁是从山上下来的,沿着一条干涸的水沟,悄悄摸到塘边。它在塘边待了很长时间,留下了很多脚印,还有吃剩的鱼骨、鱼鳞。
“这猞猁很狡猾,”程立秋说,“它知道什么时候来不会被发现。而且它不贪心,吃够了就走,不会一直待着。”
周场长愁眉苦脸:“那怎么办?程社长,你得帮我们除了它啊!这要是一直来,咱们的鱼就全完了!”
程立秋想了想:“除了它倒不难,但这猞猁是保护动物,不能杀。得活捉。”
“活捉?”周场长瞪大眼睛,“那东西可凶了,能活捉吗?”
程立秋没说话,继续查看地形。水塘周围是乱石滩,再往外是稀疏的灌木丛。猞猁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他在灌木丛里发现了一条小路,是猞猁踩出来的,直通山上。
“周场长,这鱼塘里有活鱼吗?要那种大的,活的。”
“有有有,”周场长说,“塘里还有不少,大的有四五斤呢。”
“那就好。”程立秋让王栓柱回屯里拿东西:细钢丝、套索、还有几个大板夹。
趁着王栓柱回去的工夫,程立秋仔细勘察了猞猁的行动路线。它每次都是从那条小路下来,先在灌木丛里观察一会儿,然后悄悄摸到塘边。下水的点有两个,都是比较平缓的地方。
“周场长,你们平时几点睡觉?”
“七八点就睡了,冬天黑得早。”
“那猞猁应该是等你们睡了才来的,”程立秋说,“它很聪明,知道避开人。”
王栓柱把东西拿来了。程立秋开始布置陷阱。他在猞猁常走的两个下水点各设了一个大板夹,用泥沙和枯草掩盖好。又在灌木丛的小路上设了三道连环套索,套索的高度正好是猞猁脖子的高度。
设完陷阱,程立秋又在水塘边撒了一些鱼内脏,增加诱饵的气味。然后他让工人们撤离,自己也和王栓柱躲到远处的一个窝棚里,等着猞猁上钩。
第一天夜里,没动静。程立秋去查看,陷阱没有被触发,但鱼内脏被吃了一些。猞猁很精,它可能嗅到了陷阱的气味,绕开了。
程立秋把陷阱重新调整了一下,又在套索上抹了鱼油,进一步掩盖铁器的气味。
第二天夜里,还是没动静。但鱼内脏又被吃了。
周场长急了:“程社长,这猞猁太精了,要不咱们用枪打吧?”
程立秋摇摇头:“不行。打死了麻烦,活捉了能送动物园,还能换点钱。”
第三天夜里,程立秋改变了策略。他让工人们在鱼塘边点了一堆篝火,烧了一夜。猞猁怕火,应该不敢靠近。但程立秋知道,它饿急了,总会来的。
果然,第四天夜里,篝火熄了,猞猁忍不住了。
半夜时分,程立秋正迷糊着,忽然听见一声惨叫。他猛地惊醒,抓起手电筒就跑。
跑到水塘边,眼前的情景让他心里一喜——猞猁被套索套住了!
套索套在它的脖子上,另一端系在一棵小树上。猞猁拼命挣扎,但越挣扎套得越紧,已经勒得它喘不过气来了。它的前爪还在刨地,把周围的雪刨得乱七八糟。
程立秋赶紧冲上去,一手按住猞猁,另一只手松开套索。猞猁被勒得半死,已经没力气挣扎了,只能趴在地上喘气。
程立秋仔细看了看。这是一只成年猞猁,体型很大,足有三十多斤。一身灰褐色的皮毛,耳朵尖上有一撮黑毛,尾巴短短的,正是猞猁的特征。它的皮毛很厚实,油光发亮,是上等的皮料。
“对不住了,”程立秋轻声说,“但你偷了人家的鱼,就得付出代价。”
他用绳子把猞猁的四条腿捆起来,又用布把它的眼睛蒙上——这样可以减少它的恐惧。然后把它装进一个大麻袋里。
周场长和工人们都跑来了,看见麻袋里的猞猁,又惊又喜。
“程社长,你真厉害!”周场长竖起大拇指,“这猞猁祸害了我们这么多天,你一来就抓住了!”
程立秋说:“周场长,这猞猁是保护动物,不能杀。我联系省动物园,看他们收不收。”
周场长连连点头:“好好好,听你的。”
程立秋让人把猞猁抬上马车,带回牙狗屯。他让王栓柱去公社打电话,联系省动物园。
省动物园那边听说有活猞猁,非常感兴趣,第二天就派车来了。动物园的工作人员检查了猞猁,确认它身体健康,没有受伤,当场付了三百块钱。
“程社长,你们要是再抓到这种珍稀动物,随时联系我们。”工作人员临走时说。
程立秋点点头:“行,以后有合适的,肯定找你们。”
送走动物园的车,程立秋把三百块钱交给周场长。周场长推辞不要:“程社长,这是你们抓住的,钱该归你们。”
程立秋摇头:“周场长,我们是帮你们解决问题,不是来挣钱的。这钱你们留着,买鱼苗,把鱼塘重新养起来。”
周场长感动得眼圈都红了:“程社长,你真是……真是好人啊!以后林场有什么事,你尽管开口!”
程立秋笑了:“周场长,咱们互相帮忙,应该的。”
回到屯里,程立秋把这事跟魏红说了。魏红听完,笑着说:“立秋,你现在不光会打猎,还会当兽医,还会抓猞猁,还会跟动物园打交道。本事越来越大了。”
程立秋也笑了:“都是逼出来的。遇到事,不想办法不行。”
魏红靠在他肩上:“立秋,你知道吗,我最佩服你的,就是你遇到啥事都不怕,总能想出办法。”
程立秋搂着她:“没办法也得想。家有老小,合作社有百十号人,不想办法怎么办?”
窗外,夕阳西下,把整个屯子染成了金色。远处黑瞎子岭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壮美。
程立秋看着那片山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片山,给了他太多太多——猎物、财富、名声,还有无数解决问题的办法。他敬畏这片山,也感激这片山。
他知道,只要这片山还在,他的日子就会越来越好。
第349章 金钱豹下山,猎队夜伏击
二月初二,龙抬头。
这天一大早,程立秋就被一阵嘈杂声惊醒了。他披上衣服出门,看见屯口围了一群人,正在七嘴八舌地议论什么。
“立秋来了!让让!”王栓柱把他拉到人群前面。
地上躺着一头小牛犊,已经死了。脖子被咬断,血染红了一大片雪地。最触目惊心的是小牛身上的抓痕——三道深深的爪印,从肩膀一直划到腹部,皮开肉绽。
程立秋蹲下身,仔细查看伤口。爪印很深,间距很宽,说明抓挠的动物体型很大。他又看了看周围的脚印——在雪地里非常清晰,比老虎脚印小一些,比猞猁脚印大得多,呈梅花状。
“是豹子。”程立秋站起身,脸色凝重。
“豹子?!”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对,金钱豹。”程立秋指着脚印,“你们看,这脚印前端有爪印,说明它善于攀爬。比老虎脚印小,比猞猁大,正是金钱豹的特征。”
李寡妇蹲在地上哭起来:“我的牛啊……我就这一头牛,还指着它耕地呢……这豹子可不得了啊……”
程立秋扶起她:“李姐,别哭了。这豹子下山了,不光你的牛危险,全屯的牲口都危险。得想办法除了它。”
他让王栓柱去召集猎队,又让程大海去告诉屯里人,这几天把牲口都圈好,夜里别出门。
一个时辰后,猎队集合完毕。程立秋点了十个人:王栓柱、程大海、李二牛、张铁蛋、王三娃,还有几个经验丰富的老猎手。带上猎枪、绳索、手电筒,还有黑风和闪电。
“豹子很危险,”程立秋说,“它比狼狡猾,比熊灵活,一旦被它盯上,很难脱身。这次行动,听我指挥,不许单独行动。”
十个人沿着豹子的脚印追踪。脚印从李寡妇家牛圈出发,一路往黑瞎子沟方向延伸。豹子拖着小牛走了很远,在沟口的一个山洞前停了下来。小牛只剩下一半了,另一半被它吃掉了。
程立秋观察地形。山洞在半山腰,洞口不大,但很深。洞口周围有很多新鲜的脚印,还有吃剩的骨头和皮毛。
“它就在里面,”程立秋压低声音,“现在白天,它可能在睡觉。咱们晚上再来。”
十个人悄悄撤退,回到屯里。
晚上,月亮很亮。程立秋带着猎队,再次来到那个山洞。他让大家分散开,埋伏在洞口周围,形成一个半圆形包围圈。
“等它出来,”程立秋说,“它一露头就打。记住,打要害,不能让它跑了。”
众人屏住呼吸,盯着洞口。月光下,洞口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等了一个时辰,没动静。
两个时辰,还是没动静。
王栓柱忍不住了,小声问:“立秋哥,它是不是不在里面?”
程立秋摇摇头:“在。这种天气,它不会出去。它在等,等我们走了再出来。”
又等了半个时辰,程立秋决定改变策略。他让李二牛去洞口放一串鞭炮,把豹子惊出来。
李二牛摸到洞口,点燃鞭炮扔进去。“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山洞里回荡,震耳欲聋。
果然,豹子被惊动了。一声低沉的吼叫从洞里传来,接着,一个金黄色的身影冲了出来!
程立秋早有准备,在豹子冲出来的瞬间,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打在豹子前腿上。豹子惨叫一声,但没倒下,反而更加疯狂,朝程立秋扑来!
程立秋侧身一闪,豹子扑了个空。但它落地后立刻转身,再次扑来。速度太快了,程立秋来不及开枪,只能往旁边滚。
就在这时,黑风从天而降!它俯冲下来,爪子狠狠抓向豹子的眼睛。豹子被突如其来的攻击打懵了,本能地闭上眼,用爪子去拍黑风。黑风灵活地躲开,再次升空。
闪电也俯冲下来,抓向豹子的后背。两只金雕轮番攻击,豹子顾此失彼,再也顾不上攻击程立秋。
程立秋趁机爬起来,瞄准豹子的头部,又是一枪!
“砰!”
子弹正中眉心。豹子摇晃了两下,终于倒下了。
众人这才敢围上来。月光下,一头成年金钱豹躺在雪地里,一身金黄色的皮毛,布满黑色的铜钱状斑点,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它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了气息。
“打死了……”李二牛喃喃地说,声音都在发抖。
程立秋蹲下身,轻轻合上豹子的眼睛。这是一头雄性金钱豹,体型很大,足有六七十斤。皮毛完整,品相极好。
“对不住了,”他轻声说,“但你伤了人,不能留你。”
王栓柱问:“立秋哥,这皮能卖多少钱?”
程立秋想了想:“完整豹皮,外贸公司至少能给一千五。加上豹骨、豹肉,总共能有两千左右。”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两千块!顶得上普通人家干两年的!
“不过,”程立秋说,“这钱咱们不能全拿。李姐的牛被吃了,得赔她。还有参加行动的,每人分一份。剩下的归合作社。”
众人纷纷点头。这是规矩,大家都懂。
第二天,程立秋让人把豹皮剥下来,硝制好。豹骨剔出来,准备卖给药材公司。豹肉分给参加行动的猎队成员,一人一份。
程立秋亲自把三百块钱送到李寡妇家。李寡妇接过钱,眼圈红了:“立秋,谢谢你……要不是你们,我还不知道咋办……”
“李姐,别客气,”程立秋说,“咱们是一个屯的,互相帮助应该的。”
从李寡妇家出来,程立秋去了合作社。赵秀英正在记账,看见他进来,递过来一个账本:“立秋哥,省外贸公司来电话了,说豹皮他们要了,出一千五。豹骨药材公司出一百,豹肉卖了五十,一共一千六百五。”
程立秋点点头:“给李姐三百,剩下的分一分。参加行动的十个人,每人八十。剩下的归合作社。”
赵秀英飞快地算着:“三百加八百,一共一千一。还剩五百五归合作社。”
“行,就这么办。”
晚上,程立秋回到家,把分钱的事跟魏红说了。魏红听完,说:“立秋,你做得对。李姐一个人,怪可怜的。”
程立秋点点头:“是啊。她男人走得早,就靠那头牛耕地。现在牛没了,日子更难了。三百块虽然不多,但能帮她撑一阵子。”
魏红靠在他肩上:“立秋,你知道吗,我最佩服你的,就是你心里总装着别人。”
程立秋笑了:“我心里也装着你。”
魏红脸一红,嗔道:“都老夫老妻了,还说这些。”
窗外,月光很亮。远处黑瞎子岭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程立秋知道,这次打死了豹子,可能会引来一些麻烦。但他不后悔。保护屯里人的安全,是他的责任。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看见那头金钱豹在山林里奔跑,自由自在。它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消失在密林深处。
那眼神,像是在说:谢谢你,让我解脱了。
第350章 县里来通知,合作社获嘉奖
二月初五,惊蛰。
这天一大早,屯口就传来汽车的喇叭声。程立秋正在合作社安排当天的活儿,听见声音出门一看,是公社那辆破旧的吉普车。车上下来的人让他愣了一下——公社周书记亲自来了,后面还跟着两个穿中山装的干部,看着面生。
“周书记?您怎么亲自来了?”程立秋赶紧迎上去。
周书记握住他的手,笑得满脸开花:“立秋啊,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程立秋心里一动:“周书记,啥喜事?”
“县里来通知了!”周书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展开给他看,“黑瞎子岭山货合作社被评为‘全省先进合作社’!程立秋同志被评为‘全省劳动模范’!”
程立秋愣住了。全省先进?全省劳模?这……
周书记见他愣神,哈哈大笑:“咋,高兴傻了?这可是咱们公社头一回有人评上全省劳模!立秋,你给咱们公社长脸了!”
后面那两个干部也上前握手:“程社长,恭喜恭喜!我们是县政府的,专门来通知你,后天在县里开表彰大会,你得准备个发言稿。”
程立秋这才回过神来,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全省劳模,那是多大的荣誉啊!他这辈子,从没想过能跟这四个字沾上边。
“周书记,这……这太突然了,”他有些手足无措,“我都没准备……”
“准备啥?”周书记笑着说,“你这一年干的事,就是最好的准备。发言稿的事,让魏红帮你写写,她不是文化高吗?行了,不耽误你时间,后天上午九点,县礼堂,准时到啊!”
送走周书记一行,程立秋站在合作社门口,看着那份红头文件,久久没动。
王栓柱他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立秋哥,啥喜事?”“全省劳模?我的天!”“立秋哥,你可真出息了!”
程立秋这才回过神,笑着说:“别瞎起哄。这是大家的功劳,不是我一个人的。”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的激动怎么也压不下去。他把文件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转身往家走。
魏红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这么早回来,有些奇怪:“立秋?咋这么早就回来了?”
程立秋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那份文件,递给她。
魏红接过来一看,愣住了。她看了好几遍,才确定自己没看错。
“立秋……这……这是真的?”
“真的,”程立秋点点头,“刚才周书记亲自送来的。”
魏红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她抬起头,看着丈夫,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程立秋把她搂进怀里:“红,这是咱们的荣誉,也是你的荣誉。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魏红靠在他肩上,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那是喜悦的眼泪,是骄傲的眼泪。
屋里,小石头带着弟弟妹妹跑出来,看见爹娘抱在一起,小石头捂着眼睛喊:“哎呀,爹娘大白天的干啥呢!”
程立秋和魏红都笑了。程立秋松开魏红,抱起小石头:“石头,爹告诉你个好消息。爹评上全省劳模了!”
“啥是劳模?”小石头眨着眼睛问。
“就是……就是干活干得最好的人。”
小石头眼睛亮了:“那我以后也要当劳模!”
“好,有志气!”程立秋把他举高高,“等你长大了,爹教你干活,你也当劳模!”
瑞林瑞玉虽然不懂,但也跟着喊:“我也要!我也要!”
小瑞安和小瑞雪被吵醒了,在屋里哇哇大哭。一家人又笑又闹,院子里充满了欢乐。
下午,程立秋把合作社的人召集起来,宣布了这个消息。大家高兴得像过年一样,王栓柱提议杀猪庆祝,被程立秋拦住了。
“等后天开完表彰大会回来再庆祝,”他说,“现在先别闹腾。”
晚上,魏红帮他准备发言稿。她把炕桌收拾干净,铺上纸,摆好笔,然后坐在程立秋对面。
“立秋,你说,我写。”
程立秋挠挠头:“说啥呢?我哪会说话……”
“就说说你这一年怎么干的,”魏红说,“怎么想的,怎么做的,怎么带着大家把合作社办起来的。”
程立秋想了想,开始说。他说起合作社刚成立时的艰难,说起第一次进山打猎遇险,说起魏红怀孕保胎时他在病床前的担心,说起通电时全屯人集资的热闹,说起那些帮助过他的人——李部长、王公安、周书记……
魏红飞快地写着,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到动情处,她的笔停下来,眼圈又红了。
“立秋,你这一年,真不容易。”
程立秋握住她的手:“红,你也一样。你比我更不容易。”
写了一个多时辰,发言稿终于写好了。程立秋念了一遍,觉得还行。魏红又帮他修改了几处,让语句更通顺。
“行了,”她说,“就这个。后天你就照着这个念。”
程立秋点点头,把发言稿小心地折好,揣进怀里。
二月初七,天还没亮,程立秋就起来了。他穿上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是魏红用合作社分的布票做的,平时舍不得穿,只在重要场合才拿出来。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魏红帮他整了整衣领,上下打量一番:“嗯,挺精神。”
小石头他们也起来了,围着爹看:“爹真好看!”
程立秋笑了,抱起小石头亲了一口:“等爹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
王栓柱套好马车,送程立秋去公社。从公社换乘县里的班车,一个多时辰后,到了县城。
县礼堂今天格外热闹。门口挂着大红横幅——“全县劳动模范表彰大会”,两边插着彩旗。人来人往,都是穿中山装的干部和像他一样朴素的农民。
程立秋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台上摆着一排桌子,铺着白桌布,放着麦克风和茶杯。台下坐了上百人,都在小声议论着。
九点整,大会开始。县长亲自主持。他先宣读了表彰名单,念到程立秋的名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黑瞎子岭山货合作社社长程立秋同志,带领群众艰苦创业,一年时间把一个穷山沟变成了富裕村,事迹感人,成绩突出!被评为全省劳动模范!”
掌声雷动。程立秋站起来,向四周鞠躬,脸涨得通红。
接下来是颁奖。县长亲自给他戴上大红花,颁发奖状和奖金。奖状是镶在镜框里的,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事迹。奖金是两千块,厚厚的一沓,崭新的十元钞票。
“程立秋同志,恭喜你!”县长握着他的手,“你是咱们县的光荣!”
程立秋激动得说不出话,只能连连点头。
颁奖结束后,是劳模代表发言。程立秋被安排在第三个。他坐在台下,听着前面的人发言,手心直冒汗。
轮到他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台。站在麦克风前,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他忽然不紧张了。
他想起父亲说过的话:“立秋,做人要实诚。实诚人,走到哪儿都不怕。”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发言稿。他的声音很平稳,很真诚,把自己这一年来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讲到动情处,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讲到高兴处,他的脸上露出笑容。
台下静悄悄的,所有人都被他的故事吸引了。
讲到最后,他说:“这些成绩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全体社员共同努力的结果。没有他们,没有合作社的今天。这个奖状,是大家的!”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
县长站起来,带头鼓掌。等掌声平息,他走到麦克风前说:“程立秋同志说得太好了!他说出了一个道理:群众的力量是无穷的,团结就是力量!他的事迹,值得咱们全县学习!”
大会结束后,很多人围上来,跟程立秋握手,问长问短。程立秋一一应付着,脸上一直带着笑。
傍晚,程立秋坐车回到公社。周书记已经等在路口了,见他下车,亲自把他送回牙狗屯。
屯口,全屯人都来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站成两排,手里拿着彩旗和花束。看见程立秋下车,他们齐声欢呼:
“欢迎程社长回来!”
“立秋哥,你是咱们屯的光荣!”
程立秋的眼眶湿润了。他站在屯口,看着这一张张熟悉的脸,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魏红抱着小瑞雪站在最前面,身边是小石头、瑞林、瑞玉。她看着他,眼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骄傲。
程立秋走过去,把她和孩子一起搂进怀里。
“红,我回来了。”
魏红点点头,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合作社杀了两头猪,全屯人一起庆祝。篝火点起来,鞭炮放起来,酒喝起来,歌唱起来。程立秋被灌了好多酒,但他心里高兴,来者不拒。
夜深了,庆祝的人们渐渐散去。程立秋和魏红回到家,孩子们都睡了。程立秋坐在炕上,从怀里掏出那份奖状和那沓奖金,看了又看。
“红,这钱,我想捐给合作社。”
魏红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捐吧。”
程立秋看着她:“你不怪我?”
“怪你干啥?”魏红笑了,“这钱本来就不是你一个人的。没有合作社,哪来的你?”
程立秋把她搂进怀里:“红,谢谢你。”
窗外,月光很亮。远处黑瞎子岭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程立秋知道,从今天起,他的肩上又多了一份责任。他不能辜负这份荣誉,不能辜负大家的信任。
他要带着牙狗屯,走得更远,飞得更高。
第351章 省城领奖归,名声震四方
二月初十,天还没亮,程立秋就起来了。今天是去省城领奖的日子——“全省劳动模范”表彰大会在省城举行,他作为代表要上台发言。
魏红帮他收拾行李。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是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那份发言稿——她帮着修改了好几遍,确保万无一失。
“立秋,到了省城别紧张,”魏红一边叠衣服一边嘱咐,“该怎么说就怎么说,跟在家里一样。”
程立秋笑了:“红,你这话说了八遍了。”
“说八遍也怕你紧张,”魏红瞪他一眼,“省城可不比县里,那么大的场面,那么多人看着……”
“我知道,”程立秋握住她的手,“放心吧,我不会给牙狗屯丢脸的。”
小石头他们也起来了,围着爹转。小石头抱着爹的腿:“爹,你啥时候回来?”
“明天就回来,”程立秋摸摸他的头,“你在家照顾好弟弟妹妹,听娘的话。”
“嗯!”小石头用力点头。
瑞林瑞玉也学着哥哥的样子点头。小瑞安和小瑞雪还小,不懂事,但也咿咿呀呀地叫着,像是在说“爹早点回来”。
程立秋亲了亲每个孩子,又抱了抱魏红,这才出门。
王栓柱套好马车,送他去公社。从公社换乘县里的班车,到县城再换省城的班车。一路颠簸,直到下午才到省城。
省城比县城大多了。高楼林立,街道宽阔,车水马龙。程立秋虽然来过一次,但还是被震撼到了。他紧紧攥着行李,生怕走丢了。
按照通知上的地址,他找到了省招待所。这是一栋五层的大楼,比县招待所气派多了。门口挂着大红横幅——“热烈欢迎全省劳动模范”。服务员看了他的介绍信,把他带到三楼的一个房间。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暖水瓶。程立秋放下行李,坐在床上,心里有些忐忑。明天,他就要站在省城的讲台上,面对全省的领导讲话。他能行吗?
晚上,招待所食堂准备了晚饭。程立秋和其他几个劳模一起吃饭,大家互相认识,聊得很投机。有个姓王的劳模是种粮大户,一亩地能打一千多斤粮食;有个姓李的是养猪能手,一年能出栏几百头猪;还有个女劳模是纺织工人,创造了全省最高纪录……
程立秋听着他们的故事,心里很受触动。他们都是各行各业的佼佼者,都在自己的岗位上做出了不平凡的成绩。跟他们比,自己这点事算什么?
“程社长,你别谦虚,”王劳模说,“你带着一个穷山沟的农民办合作社,一年时间就让家家户户过上好日子,这本事可不小。”
李劳模也点头:“是啊,我们那地方也想办合作社,就是没人领头。程社长,你回去得好好教教我们。”
程立秋被夸得不好意思,连连摆手:“别别别,我就是瞎摸索的。”
第二天上午八点,表彰大会在省人民礼堂举行。礼堂很大,能坐上千人。台上挂着巨大的横幅,台下坐满了人,有省领导,有各地市的代表,还有新闻记者。
程立秋被安排在前排就座。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坐得笔直,手心却在冒汗。
九点整,大会开始。省领导讲话,总结过去一年的成绩,表彰先进,展望未来。程立秋听得认真,但心里一直惦记着自己要上台发言的事。
终于,轮到劳模代表发言了。主持人念到他的名字:“下面,请黑瞎子岭山货合作社社长程立秋同志发言!”
程立秋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上台。台下上千双眼睛盯着他,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他站在麦克风前,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忽然不那么紧张了。
他想起魏红的话:“该怎么说就怎么说,跟在家里一样。”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发言稿。他的声音很平稳,很真诚,把自己这一年来的经历一五一十地讲了出来。讲合作社刚成立时的艰难,讲第一次进山打猎遇险,讲魏红怀孕保胎时他在病床前的担心,讲通电时全屯人集资的热闹……
台下静悄悄的,所有人都被他的故事吸引了。
讲到最后,他说:“这些成绩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全体社员共同努力的结果。没有他们,没有牙狗屯的今天。这个奖状,是大家的!”
掌声如雷。省领导站起来带头鼓掌。闪光灯闪得更厉害了。
程立秋鞠了一躬,走下台。回到座位上,他的心还在砰砰跳。
大会结束后,很多记者围上来采访他。有个女记者问:“程社长,您下一步有什么打算?”
程立秋想了想,说:“继续把合作社办好,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
女记者又问:“您有什么话要对全省农民说的?”
程立秋说:“我想说,只要肯干,只要团结,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他的回答被记者们记下来,第二天登上了省报。
下午,程立秋在招待所休息。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自称是省供销总社的主任。
“程社长,久仰大名!”主任热情地握手,“你们合作社的产品,我们很感兴趣。有没有想过扩大规模?我们可以提供贷款和技术支持。”
程立秋眼睛一亮:“真的?”
“当然是真的,”主任说,“你明天有时间吗?去我们单位详细谈谈。”
程立秋连连点头:“有时间,有时间。”
第二天,程立秋去了省供销总社。主任亲自接待他,详细了解了合作社的情况。听说他们有人参、鹿茸、麝香、皮毛制品,主任非常感兴趣。
“程社长,你们的产品质量很好,但销售渠道太窄,”主任说,“如果我们合作,可以把你们的产品卖到全省,甚至全国。”
程立秋激动得手都在抖:“主任,那太好了!我们合作社正愁销路呢。”
双方谈得很顺利,当场签了一份意向书:省供销总社提供贷款五万元,帮助合作社扩大生产;合作社的产品优先供应省供销总社。
从省供销总社出来,程立秋觉得天都更蓝了。五万块!有了这笔钱,合作社可以建加工厂,可以扩大养殖场,可以干很多事!
傍晚,程立秋坐车回县里。一路上,他都在想着合作社的未来。建加工厂需要地,需要人,需要设备……一桩桩一件件,都要提前规划。
回到牙狗屯时,已经是晚上了。屯口亮着灯,全屯人都等在那里。看见他下车,大家齐声欢呼。
“程社长回来了!”
“立秋哥,你上省报了!”
程立秋一愣。王栓柱递过来一张省报,头版上赫然印着他的照片,标题是:“山里人的领头雁——记全省劳动模范程立秋”。
程立秋看着报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名声传出去了。但名声越大,责任越重。
魏红抱着小瑞雪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笑。那笑容,比省报上的照片还好看。
程立秋走过去,把她和孩子搂进怀里:“红,我回来了。”
魏红点点头,没说话,但眼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那天晚上,合作社又杀了一头猪,全屯人一起庆祝。程立秋喝了很多酒,说了很多话。他跟大家说了和省供销总社签约的事,说了五万块贷款的事,说了建加工厂的事。
大家听得热血沸腾,纷纷说:“立秋,我们跟着你干!”
夜深了,程立秋回到家,躺在炕上。魏红靠在他身边,轻声说:“立秋,你今天真厉害。”
程立秋笑了:“是你写得好。”
“是你干得好,”魏红说,“立秋,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能在报纸上看见你的照片。”
程立秋搂着她:“以后还会有更多的。”
窗外,月光很亮。远处黑瞎子岭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程立秋闭上眼睛,心里充满了希望。他知道,合作社的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走下去。因为,他不是一个人。
第352章 魏红刺绣展,名声传县城
二月十二,天刚蒙蒙亮,魏红就起来了。她坐在炕沿上,对着镜子仔细梳头。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在后面挽了个髻,插上一根银簪子——那是结婚时母亲给她的陪嫁,平时舍不得戴,今天是特殊日子。
程立秋也醒了,侧躺着看她。灯光下,魏红的脸泛着柔和的光,眉眼间透着几分紧张,又有几分期待。
“红,别紧张,”他说,“就跟你平时绣花一样,该怎么着怎么着。”
魏红白他一眼:“说得轻巧,县外贸公司办的展览,那么多人看着呢。”
“人多怕啥?”程立秋笑了,“你的手艺,谁看了不说好?放心,今天你就是主角。”
魏红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把那件新做的红棉袄穿上——就是年前那件,领口和袖口绣着精美的花样,是她自己设计的。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还行。
小石头他们也醒了,围着娘转。小石头说:“娘,你真好看!”
瑞林瑞玉也跟着说:“娘好看!”
小瑞安和小瑞雪在摇篮里咿咿呀呀地叫,像是在给娘加油。
魏红挨个亲了亲孩子们,又嘱咐小石头:“石头,你是大哥,今天在家带好弟弟妹妹,听大姑的话。”
“嗯!”小石头用力点头。
程立秋也收拾好了,今天他特意换上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就是去省城领奖穿的那件。魏红帮他整了整衣领,两人相视一笑。
“走吧。”程立秋握住她的手。
门外,王栓柱已经套好了马车。今天合作社特意派车送他们去县城。魏红上了车,程立秋坐在她旁边。马车嘚嘚地出了屯子,朝县城方向驶去。
路上,魏红一直攥着程立秋的手,手心都是汗。
“立秋,你说,我那些绣品,人家真的喜欢吗?”
“当然喜欢,”程立秋说,“李科长不是说过了吗,你的手艺在全县都是顶尖的。”
“可那是客气话……”
“不是客气话,”程立秋认真地说,“红,你信我。你的手艺,是真的好。”
魏红看着他,点点头。丈夫的话,她信。
县城到了。马车停在县外贸公司门口。这是一栋三层的小楼,比周围的房子都气派。门口挂着横幅:“魏红刺绣作品展览”。
李科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马车,她快步迎上来:“魏红同志,程社长,你们来了!快请进!”
魏红下了车,看着那横幅上自己的名字,心跳得更快了。程立秋握着她的手,轻轻捏了捏,给她鼓励。
展览厅在一楼,不大,但布置得很精心。墙上挂着魏红的各种绣品——枕套、鞋垫、围裙、门帘,还有几件她自己设计的衣服。每件绣品都装在镜框里,像艺术品一样陈列着。
已经有不少人在参观了。有穿中山装的干部,有烫着头发的妇女,还有几个拿着相机的人——可能是记者。
魏红一进门,就有人认出了她。一个烫着头发的妇女走过来,拉着她的手说:“哎呀,你就是魏红同志?你的绣品太好了!这对鸳鸯枕套,活灵活现的,我一眼就相中了!”
另一个干部模样的男人也说:“是啊,尤其是那个喜鹊登梅的围裙,那喜鹊就像要飞出来似的!”
魏红被夸得脸都红了,不知道说什么好。李科长在旁边笑着说:“魏红同志,这都是真心话。你的手艺,确实是好。”
展览进行了一个上午。来看的人越来越多,有的当场就要买。李科长说:“展品不卖,但可以预订。大家喜欢的话,可以留下地址,以后有货了通知你们。”
魏红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围着她的绣品,指指点点,赞不绝口,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从小跟娘学刺绣,那时候只是为了好看,为了省点买衣服的钱。没想到,到了三十多岁,这手艺还能被人这么看重,还能站在这么多人面前展览。
中午,李科长请他们吃饭。饭桌上,李科长说:“魏红同志,我有个想法。你的手艺这么好,能不能办个培训班,教教其他妇女?我们外贸公司可以出钱,请老师,提供材料。”
魏红愣了一下:“我……我能行吗?”
“怎么不行?”李科长说,“你手艺好,人实在,肯定能行。再说了,你们合作社那么多妇女,学了手艺,也能多挣点钱。”
程立秋在旁边说:“红,这是个好机会。咱们合作社正需要这样的项目。”
魏红想了想,终于点点头:“好,我试试。”
下午,展览结束了。李科长送他们出门,又塞给魏红一个信封:“这是这次展览的劳务费,还有预订的定金。一共三百块,你点点。”
魏红吓了一跳:“三百?这么多?”
“不多,”李科长笑着说,“你的手艺值这个价。”
回去的路上,魏红一直捧着那个信封,像捧着什么宝贝。她打开看了看,里面是一沓崭新的十元钞票,厚厚的,数了数,正好三十张。
“立秋,我挣了三百块……”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程立秋笑了:“是你自己挣的。红,你真厉害。”
魏红靠在他肩上,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那是喜悦的眼泪,是骄傲的眼泪。
回到牙狗屯时,天已经快黑了。屯口聚了不少人,都在等着看热闹。看见马车回来,大家围上来问长问短。
“红,展览咋样?”
“有人买你的绣品吗?”
“挣了多少钱?”
魏红被问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笑着点头。程立秋替她回答:“展览很成功,红的绣品大家都喜欢。以后还要办培训班,教咱们屯的妇女们学刺绣。”
众人听了,都高兴起来。妇女们围着魏红,七嘴八舌地问这问那。魏红耐心地一一回答,心里暖洋洋的。
晚上,孩子们都睡了。魏红坐在炕上,把那些绣品一件件拿出来看。今天展览了一天,有些绣品被摸得有些皱了。她小心地抚平,叠好,放进柜子里。
程立秋坐在她旁边,看着她的动作,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红,”他说,“你知道吗,今天在展览厅里,看着那些人围着你的绣品看,我特别骄傲。”
魏红抬起头,看着他,眼圈又红了。
“立秋,谢谢你。要不是你支持我,我可能一辈子都……”
“别说这些,”程立秋打断她,“是你自己有本事。我只是给你搭了个台子。”
魏红靠在他肩上,没说话。
窗外,月光很亮。远处黑瞎子岭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程立秋知道,从今天起,魏红也有了自己的事业。她不再只是他的妻子,孩子们的娘,她也是一个受人尊敬的刺绣大师。
他更爱她了。
第353章 程立夏作妖,勾结外人害
二月十五,吃过晚饭,程立秋正坐在炕上给小石头讲打猎的故事。小石头听得入神,瑞林瑞玉也在旁边瞪着眼睛,连摇篮里的小瑞安小瑞雪都安静下来,像是也在听。
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王栓柱闯了进来,脸色煞白。
“立秋哥!不好了!”
程立秋心里一紧,放下手里的故事书:“栓柱,怎么了?”
王栓柱喘着粗气:“我刚才去屯口转了一圈,看见几个陌生人,鬼鬼祟祟的,在咱们合作社仓库外面转悠。我觉得不对劲,就跟上去看了看。结果……结果你猜我看见了谁?”
“谁?”
“程立夏!他跟那几个人在一起,嘀嘀咕咕的,像是商量什么事!”
程立秋心里一沉。程立夏,又是他。
自从上次被公社放回来后,程立夏一直住在孙寡妇家,深居简出。程立秋以为他消停了,没想到还在暗地里搞鬼。
“看清那几个人了吗?”
“看清了,”王栓柱说,“有三个人,都是生面孔,看打扮像是县城来的。其中一个脸上有道疤,看着就不是好人。”
程立秋站起身:“走,去看看。”
他披上衣服,带上猎枪,跟王栓柱出了门。魏红在后面喊:“立秋,小心点!”
“知道。”
两人摸黑来到屯口,躲在暗处观察。合作社仓库就在前面,月光下,几个人影正围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人,正是程立夏。
程立秋竖起耳朵,隐约听见他们的对话:
“……仓库里都是皮毛、药材,值老鼻子钱了……”
“……晚上没人看守,只有一个老头……”
“……咱们半夜动手,速战速决……”
“……事成之后,钱老板有重赏……”
程立秋听得火冒三丈。程立夏,你竟然勾结外人,来偷合作社的东西!
王栓柱小声问:“立秋哥,怎么办?要不要现在就冲上去?”
程立秋摇摇头:“别打草惊蛇。让他们来,咱们设个埋伏。”
两人悄悄撤回屯里。程立秋连夜召集猎队的人,布置任务。
“今晚可能有贼来偷仓库,”他说,“咱们埋伏在仓库周围,等他们动手,抓个现行。”
众人领命,各自找位置埋伏起来。
夜越来越深,月亮被云遮住了,四周漆黑一片。程立秋趴在仓库后面的草丛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王栓柱在他旁边,紧张得手心冒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半夜时分,终于有了动静。
几个黑影悄悄摸到仓库门口。其中一个人掏出工具,开始撬锁。锁很结实,撬了半天没撬开。另一个人不耐烦了,低声说:“让开,我来!”
他拿出一把大钳子,卡住锁链,用力一剪。“咔嚓”一声,锁链断了。
门开了。几个人刚要进去,忽然周围亮起了无数手电筒!
“不许动!”
“站住!”
猎队的人从四面八方冲出来,把那几个人团团围住。为首的正是那个脸上有疤的人,他被手电光晃得睁不开眼,本能地想跑,被王栓柱一脚绊倒,按在地上。
另外两个也被按住了。只有程立夏站在一旁,目瞪口呆,像是吓傻了。
程立秋走到他面前,冷冷地看着他:“大哥,你还有什么话说?”
程立夏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那几个人被绑了起来,押到合作社院子里。程立秋让人把他们关在仓库里,等天亮送公社。
审问那个疤脸,他一开始嘴硬,什么都不说。王栓柱火了,一巴掌扇过去:“说不说?不说有你好受的!”
疤脸被打怕了,终于招了。他们是县城钱老板的人,钱老板一直想报复程立秋,就派他们来偷合作社的东西,顺便教训教训程立秋。程立夏主动找上门,说要帮忙,条件是分一半赃物。
程立秋听完,沉默了很久。
天亮后,几个人被押送到公社派出所。王公安亲自审问,证据确凿,几个人都招了。程立夏再次被拘留,等待处理。
程立秋从派出所出来,心情沉重。他去了父亲坟前,站了很久。
“爹,儿子不孝,又让大哥进去了。可他做的事,实在是……”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父亲的墓碑。
风吹过,坟头的枯草沙沙作响。
回到家,魏红正在做饭。看见他回来,她放下锅铲,走过来:“立秋,别太难过了。大哥的路是他自己选的。”
程立秋点点头:“我知道。可我心里还是难受。”
魏红握住他的手:“难受就难受一会儿吧。但别太久,合作社还等着你呢。”
程立秋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不管发生什么,魏红都会在他身边。
二月十八,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程立秋一大早就起来了,站在院子里,望着远处黑瞎子岭的轮廓,心里沉甸甸的。
今天是公社处理程立夏的日子。作为当事人,他必须去。
魏红给他披上棉袄,轻声说:“立秋,别太难过。该怎么做就怎么做,问心无愧就行。”
程立秋点点头,握了握她的手,转身出了门。
王栓柱套好马车,两人一起往公社赶。一路上,程立秋一句话没说,只是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公社派出所里,程立夏已经被带出来了。他坐在长凳上,低着头,整个人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上的疤痕更加狰狞。看见程立秋进来,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怨毒。
王公安坐在办公桌后面,翻着面前的卷宗。看见程立秋,他点点头:“立秋,坐。”
程立秋坐下,看着程立夏。程立夏也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程立夏移开了目光。
王公安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调查结果:
“程立夏,男,四十二岁,牙狗屯人。经查,二月十五日晚,程立夏勾结县城无业人员张三、李四、王五,意图盗窃黑瞎子岭山货合作社仓库,被当场抓获。证据确凿,本人供认不讳。”
他顿了顿,继续说:“根据有关规定,程立夏的行为已构成盗窃未遂,且系累犯,应从重处理。经公社研究决定,程立夏劳动教养三年,即日起执行。”
程立夏猛地抬起头:“三年?!凭什么三年?!我只是去看了看,还没动手呢!”
王公安冷冷地看着他:“没动手?你们撬了锁,进了仓库,这叫没动手?程立夏,这是第三次了。第一次,你偷合作社的参苗;第二次,你勾结外人破坏生产;这次,你又勾结外人盗窃。事不过三,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程立夏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话。
王公安转向程立秋:“立秋,你有什么要说的?”
程立秋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王公安,按法律办吧。”
程立夏听见这话,猛地站起来,指着程立秋骂:“程立秋!你还有脸说法律!要不是你,我能走到这一步?!是你把我逼成这样的!”
程立秋看着他,眼神平静:“大哥,我逼你什么了?我让你偷参苗了?我让你勾结外人了?我让你来偷仓库了?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走的。”
“放屁!”程立夏吼起来,“你从小就比我强,爹娘都偏着你!后来你办合作社,当社长,风光无限!我呢?我连口饭都吃不上!我要是不偷不抢,怎么活?”
程立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大哥,你说这话亏心不亏心?分家的时候,你拿的是大头。后来合作社成立,我说过,只要好好干,随时可以入社。可你干了吗?你除了捣乱、破坏,还干过什么?”
程立夏被问得哑口无言,只是瞪着眼睛喘粗气。
程立秋继续说:“大哥,我知道你心里不平衡。可你有没有想过,我这些年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合作社刚成立的时候,我每天只睡三个时辰,东奔西跑,求爷爷告奶奶。第一次进山打猎,差点被野猪拱死。魏红怀孕保胎,我在医院守了半个月没合眼。这些事,你知道吗?”
程立夏愣住了。
程立秋的声音有些哽咽:“大哥,咱们是亲兄弟。你要是有难处,来找我,我能不帮?可你从来不开口,只想着歪门邪道。你让我怎么办?”
程立夏低下头,不说话了。
王公安在旁边叹了口气:“程立夏,你听听,这是你弟弟掏心窝子的话。你要是早能明白这个道理,何至于走到今天?”
程立夏还是不说话,只是肩膀在微微颤抖。
程立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说:“大哥,在里面好好改造。三年后出来,要是想好好过日子,合作社的大门还对你开。”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身后,传来程立夏的哭声——那是他第一次听见大哥哭。
从派出所出来,程立秋去了父亲的坟前。
坟头的雪还没化尽,枯草在风中瑟瑟发抖。程立秋跪下来,点了三炷香。
“爹,儿子不孝,又把大哥送进去了。可儿子没办法。大哥做的事,已经出格了。再不管,他还会干出更大的事来。”
他磕了三个头,继续说:“爹,您别怪我狠心。儿子这么做,也是为了保住合作社,保住屯里百十户人家的饭碗。大哥要是真能改,三年后出来,我还会认他这个哥。可他要是还这样……那儿子也没办法了。”
风吹过,坟头的枯草沙沙作响。程立秋跪了很久,直到膝盖发麻,才站起身。
回屯的路上,王栓柱问:“立秋哥,大哥的事,你真的一点都不难过?”
程立秋沉默了一会儿,说:“难过有什么用?日子还得过。合作社一百多号人,都指望着我呢。”
王栓柱点点头,没再说话。
回到牙狗屯时,天已经黑了。魏红站在院门口等他,看见他回来,迎上来握住他的手。
“立秋,饿了吧?饭还热着呢。”
程立秋点点头,跟着她进屋。
屋里暖烘烘的,孩子们已经睡了。魏红把饭菜端上来,坐在旁边看着他吃。程立秋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红,我今天跟大哥说了很多话。”
魏红看着他,没说话。
程立秋继续说:“我说,他要是有难处,来找我,我能不帮?可他不开口,只想着歪门邪道。我说这话的时候,他愣住了。他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
魏红握住他的手:“立秋,你是对的。大哥走到今天,是他自己选的。”
程立秋点点头:“我知道。可我还是难过。他毕竟是我哥。”
魏红靠在他肩上:“难过就难过一会儿吧。但别太久,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程立秋搂着她,没说话。
窗外,开始下雪了。雪花静静地飘落,把整个世界染成白色。
程立秋知道,从今天起,他和大哥之间的那根线,彻底断了。
但他不后悔。有些事,必须做。有些人,必须放下。
生活还要继续。
第354章 春雪融水急,立秋救落水
二月二十,雨水节气刚过,天气渐渐暖和起来。积雪开始融化,房檐上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汇成一道道细流,顺着屋檐流下来,在地上冲出浅浅的小沟。远处的黑瞎子岭上,雪线一天天往上退,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岩石和枯黄的杂草。
程立秋站在院子里,看着这景象,心里很高兴。开春了,地要化了,可以准备春耕了。合作社的参田要翻土,养殖场要扩大,加工厂要扩建,一桩桩一件件,都等着他去张罗。
小石头带着瑞林瑞玉在院子里玩。地上的雪化成泥,踩上去软软的,三个孩子拿着小铲子挖泥巴,堆城堡,玩得不亦乐乎。瑞林弄得满脸是泥,瑞玉也不嫌脏,还帮哥哥擦脸。
“爹,我们去河边看看吧?”小石头跑过来,拉着程立秋的衣角,“听说河里的冰化了,能看见鱼了!”
程立秋低头看着儿子,心里一动。他也想去河边看看,看看今年的水情怎么样。春天融雪,河水暴涨,有时候会冲毁河堤,得提前做好准备。
“行,爹带你们去。”
他抱起小瑞安,魏红抱起小瑞雪,一家人往河边走。小石头带着瑞林瑞玉在前面跑,跑几步回头看看,生怕爹娘落下。
村东头的月亮河,是黑瞎子岭下来的一条小河,平日里水不深,清澈见底,能看见鱼儿游来游去。但到了春天,山上的雪水融化,河水暴涨,变得浑浊湍急,能冲走人。
程立秋站在河堤上,看着河水。今年的水确实大,比去年涨了不少,河水浑黄,翻滚着往下游冲,发出轰轰的响声。河边的柳树被淹了一半,枝条在水里摇摆,像是在挣扎。
“爹,你看!鱼!”小石头指着河里喊。
程立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有几条大鱼在浅水区挣扎,可能是被洪水冲晕了头,游不出去。大的有二三斤,小的也有半斤多。
小石头兴奋了:“爹,我去抓!”
“别去!”程立秋一把拉住他,“水太急,危险!”
可小石头已经挣开他的手,朝河边跑去了。他跑到水边,挽起裤腿,小心翼翼地往水里走。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快到膝盖了。他弯下腰,伸手去抓那条大鱼。
就在这时,他脚下的泥土松动了!
“石头!”程立秋大喊一声,扔下小瑞安就往前冲。
小石头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水里。河水太急,瞬间就把他冲出去几米远。他在水里挣扎着,手胡乱地抓,但什么也抓不到。浑浊的河水呛进嘴里,他咳了几声,又沉下去。
魏红吓得脸都白了,抱着小瑞雪的手在发抖:“立秋!石头!石头!”
程立秋已经跳进河里了。河水冰冷刺骨,像无数根针扎在身上。他顾不上这些,拼命朝小石头游去。小石头被冲得越来越远,头在水面上一沉一浮,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
“石头!别怕!爹来了!”程立秋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他拼命地游,手脚并用,终于抓住了小石头的衣服。他把儿子抱进怀里,一手托着他的头,让他露出水面,一手划水,往岸边游。
但河水太急了,他根本游不动。两人被冲往下游,速度越来越快。程立秋看见前面有一棵倒在水里的柳树,他拼命游过去,一把抓住柳树枝。
树枝很细,支撑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咔嚓”一声断了。他们又被冲走。
程立秋心里一沉。他知道,这样下去,两人都会没命。他必须想办法。
他看见前面不远处,河面变宽,水流变缓。他使劲往那边游,终于游进了那片缓水区。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小石头推上岸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自己却怎么也爬不上去了。
“石头……石头……”他喘着粗气,手扒着石头,却怎么也撑不起身体。
小石头躺在石头上,一动不动。
魏红抱着小瑞雪,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她看见丈夫还在水里挣扎,儿子躺在石头上昏迷不醒,吓得差点晕过去。
“立秋!石头!”她把小瑞雪放在地上,冲过去拉程立秋。
程立秋借着她的力,终于爬上了岸。他顾不上自己浑身湿透,扑到小石头身边,把他翻过来,头朝下,使劲拍他的背。
小石头吐了几口水,还是没醒。
程立秋把他平放,开始做人工呼吸。他捏着儿子的鼻子,往他嘴里吹气,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按压他的胸口。
“石头!石头!醒醒!爹在这儿!”他的声音在颤抖,眼泪混着河水往下流。
魏红跪在旁边,紧紧握着小石头的手,嘴里念叨着:“石头,你不能有事,不能有事……”
瑞林瑞玉吓坏了,抱着小瑞安小瑞雪站在远处,不敢靠近。
程立秋不停地做着人工呼吸,一遍又一遍。他的手在抖,他的心在颤,但他不敢停。他知道,一旦停下,儿子可能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小石头突然呛了一声,吐出一大口河水,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活了!活了!”魏红激动得大喊。
程立秋瘫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他把小石头抱起来,紧紧搂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
“石头……石头……你吓死爹了……”
小石头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他,小声说:“爹,我错了……”
程立秋使劲点头:“错了就好,错了就好……只要你好好的,什么都好……”
魏红也扑过来,抱着他们父子俩,放声大哭。
瑞林瑞玉跑过来,也抱着他们哭。一家人在河边的泥地里,哭成一团。
过了一会儿,程立秋站起来,把小石头抱起来。小石头还很虚弱,但已经清醒了。程立秋对魏红说:“走,回家。得给他换衣服,熬姜汤。”
一家人慢慢往回走。走到屯口,遇见几个屯里人,看见程立秋浑身湿透,小石头脸色苍白,都围上来问怎么了。程立秋简单说了,大家七手八脚地帮忙,有的去烧姜汤,有的去请大夫。
回到家,魏红赶紧给小石头换上干衣服,又给他灌了一大碗姜汤。大夫来了,仔细检查了一遍,说:“没事了,就是呛了水,受了惊。好好休息几天就行。”
程立秋这才松了口气。他坐在炕沿上,看着躺在炕上的小石头,久久说不出话。
小石头睁开眼睛,看着他,小声说:“爹,我再也不去河边了。”
程立秋点点头:“记住就好。爹不怪你。”
小石头的眼泪流下来:“爹,你为了救我,差点也淹死……”
程立秋俯下身,把他搂进怀里:“傻孩子,你是爹的儿子,爹不救你救谁?只要你没事,爹怎么样都行。”
魏红在旁边看着,眼泪又流下来。
那天晚上,程立秋搂着小石头睡了一夜。小石头睡得很沉,梦里偶尔惊悸一下,程立秋就轻轻拍拍他,哄他继续睡。
第二天早上,小石头醒了,精神好多了。他爬起来,看着还在睡的爹,轻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程立秋醒了,看着儿子,笑了。
“爹,我以后一定听话,再也不乱跑了。”
“好。”程立秋摸摸他的头。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雪地上亮得刺眼。远处的黑瞎子岭,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程立秋知道,从今以后,他要更加小心地守护这个家,守护这些他爱的人。
有些教训,一次就够了。
第355章 猎队扩编,新兵训练忙
二月二十三,天气彻底转暖了。积雪化得差不多,地里的泥巴路也开始变干。合作社院子里,程立秋正和王栓柱商量春耕的事,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嘈杂的人声。
他走出去一看,愣住了。
院子里站了二三十个年轻人,大的二十出头,小的也就十七八。有本屯的,也有外屯的,一个个背着铺盖卷,手里拎着包袱,眼巴巴地看着他。
“程社长!我们是来投奔您的!”
“我们要加入猎队!”
“收下我们吧!”
程立秋被这阵势弄得有些懵。他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别急别急,一个一个说。”
一个浓眉大眼的小伙子走上前,操着外屯口音说:“程社长,我叫赵铁柱,桦树沟的。我听说您这儿猎队招人,就来了。我想学打猎,想跟您干!”
又一个瘦高的青年说:“我叫孙大勇,靠山屯的。我家穷,兄弟多,想学门手艺,帮衬家里。”
“我叫刘老根,也是桦树沟的……”
“我叫……”
程立秋听着,心里明白了。自从他评上全省劳模,合作社的名声就传开了。周边几个屯子的人都知道牙狗屯有个好社长,带着大家过上好日子。这些年轻人,是慕名而来的。
王栓柱凑过来,小声说:“立秋哥,这么多人,咋安排?”
程立秋想了想,说:“先让他们在院子里等着,我去叫赵老蔫。”
赵老蔫来了,看着这二三十个年轻人,捋着胡子笑了:“立秋,你这是要当将军了。”
程立秋苦笑:“赵叔,您别笑话我。这么多人,怎么挑?”
赵老蔫说:“先问清楚,哪些是想学打猎的,哪些是想进合作社干活的。学打猎的要吃苦,能留下的没几个。”
程立秋点点头,开始一个个问。
问了一圈,有二十个人是想学打猎的,剩下的是想进合作社干力气活。程立秋把想学打猎的单独叫到一边,对他们说:
“学打猎,不是闹着玩的。要吃苦,要流汗,要流血。你们想好了吗?”
二十个人齐声说:“想好了!”
程立秋说:“那好,先跟着训练。三个月后,能留下的,正式入猎队。留不下的,可以去合作社干别的活。”
训练从第二天就开始了。
程立秋制定了详细的训练计划:每天早上五公里越野,然后爬山涉水,练习追踪、设套、挖陷阱。下午练枪法,晚上学认星星、辨方向。
训练很苦。第一天越野,就有几个人跑不下来,吐了一地。第二天爬山,有人摔伤了腿。第三天设套,有人把手套在了自己的套索里,勒出一道血印。
但没人退出。
程立秋看在眼里,暗暗点头。这些年轻人,有股子韧劲。
最让程立秋印象深刻的,是那个叫赵铁柱的小伙子。他长得壮实,跑得快,爬山像猴子一样敏捷。但他有个毛病——莽撞。
有一次,程立秋带他们进山练习追踪,赵铁柱发现了一串野猪脚印,兴奋地追上去。程立秋喊他回来,他不听,结果追到野猪跟前,差点被那头三百多斤的大公猪拱了。幸亏程立秋及时赶到,一枪把野猪吓跑。
“铁柱,你知道刚才多危险吗?”程立秋教训他,“野猪发起疯来,能把你顶个对穿!你一个人,手里没枪,就敢追?”
赵铁柱低着头,不吭声。
“记住,打猎最重要的不是枪法好,是脑子好,”程立秋说,“要学会观察,学会判断,学会等待。莽撞的人,活不长。”
赵铁柱抬起头,认真地说:“程社长,我记住了。”
从那以后,他收敛多了,遇事先观察,再行动,进步很快。
还有那个叫孙大勇的,瘦高个,看着文弱,但特别能吃苦。别人跑五公里,他跑六公里;别人练枪法一百发,他练二百发。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从不叫苦。
程立秋问他:“大勇,你为啥这么拼?”
孙大勇说:“我家穷,我娘身体不好,我弟妹还小。我得尽快学好本事,挣钱养家。”
程立秋拍拍他的肩:“好样的。你这份心,比本事还重要。”
刘老根则是个慢性子,做什么都慢条斯理的。别人设套十分钟,他得半小时。但慢有慢的好处,他设的套最隐蔽,最不容易被发现。有一次比赛设套,他设的套子连程立秋都没看出来,差点中招。
程立秋笑了:“老根,你这是要把师父也套进去啊。”
刘老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程社长,我就是手慢,怕出错。”
“慢不怕,慢工出细活,”程立秋说,“打猎这行,有时候就得慢。沉不住气,打不到好猎物。”
三个月的训练,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这三个月里,有人受伤,有人生病,有人想家,但没人退出。二十个人,全部坚持下来了。
最后一天,程立秋把他们带进深山,进行最后一次考核。考核内容很简单:三天时间,每人带回一只猎物,活的更好。
三天后,二十个人陆续回来了。带回来的猎物五花八门:有兔子,有野鸡,有狍子,甚至还有人带回来一只活獐子——是刘老根用套索活捉的,皮毛完整,一点没伤。
程立秋一个个检查,一个个点评。最后,他站在二十个人面前,说: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合作社猎队的正式队员了。”
二十个人愣了一愣,然后齐刷刷地欢呼起来。
程立秋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别高兴太早。成为正式队员,只是开始。以后的路还长着呢。记住,打猎是为了活,不是为了杀。要敬畏山林,要敬畏生灵。谁要是坏了规矩,我第一个不答应。”
二十个人齐声应道:“记住了!”
程立秋让人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二十把猎刀、二十杆猎枪,一一发给他们。猎刀是新打的,刀刃锋利;猎枪是正规渠道买的,有持枪证。
“这是给你们的,”程立秋说,“以后,你们就靠自己了。遇到事,多动脑子,别莽撞。”
赵铁柱接过猎刀猎枪,眼圈红了:“程社长,谢谢您!我一定好好干,不给您丢脸!”
孙大勇也哽咽着说:“程社长,您放心,我一定多打猎,多挣钱,让我娘过上好日子!”
刘老根只是点头,但眼里的感激藏都藏不住。
程立秋拍拍他们的肩:“行了,别煽情了。回家吧,你们的爹娘肯定等着呢。”
二十个人散了。程立秋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一年前,合作社猎队只有十几个人。现在,已经有五十多人了。这些人,都是他的徒弟,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
他知道,从今以后,黑瞎子岭的猎户手艺,会一代一代传下去。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荣耀。
第356章 魏红刺绣班,妇女学技艺
二月二十六,天刚蒙蒙亮,魏红就起来了。今天是个大日子——刺绣培训班正式开班。
她坐在炕沿上,对着镜子仔细梳头。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在后面挽了个髻,插上那根银簪子。穿上那件新做的红棉袄,领口和袖口绣着自己设计的花样。对着镜子照了照,觉得还行。
“红,紧张吗?”程立秋也醒了,侧躺着看她。
魏红点点头:“有点。”
“别紧张,”程立秋笑了,“你连省城的展览都办了,还怕这个?”
“那不一样,”魏红说,“展览是给人看的,培训是要教的。我怕教不好,耽误了人家。”
程立秋坐起来,握住她的手:“红,你行的。你的手艺,谁看了不说好?慢慢教,别着急。”
魏红看着他,点点头。
门外,已经有人在等了。魏红推开门,看见李寡妇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一个布包。
“李姐?你这么早?”
李寡妇有些不好意思:“红啊,我怕来晚了没位置。我家离得远,得早点出门。”
魏红笑了:“有位置有位置,李姐快进屋暖和暖和。”
陆续地,人越来越多。有本屯的,也有外屯的;有年轻的姑娘媳妇,也有四五十岁的老嫂子。她们拎着布包,带着针线,三三两两地走进合作社专门腾出来的那间屋子。
屋里摆着二十多张桌子,每张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一个针线篮。墙上挂满了魏红的绣品,是她特意挑出来做示范的——有鸳鸯戏水的枕套,有并蒂莲的鞋垫,有喜鹊登梅的围裙,还有几件她自己设计的衣服。
妇女们围在墙边,看那些绣品,啧啧称奇。
“哎呀,这鸳鸯跟活的似的!”
“你看这花瓣,一层一层的,颜色过渡得多自然!”
“红姐,这都是你绣的?太厉害了!”
魏红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是笑。
九点整,人基本到齐了。魏红数了数,二十三个人。她清了清嗓子,开口说:
“各位姐妹,欢迎大家来学刺绣。我手艺也一般,就是从小跟着我娘学的,这些年自己琢磨着练。大家要是不嫌弃,咱们就一起学,一起练。”
妇女们齐声说:“不嫌弃!红姐你教吧!”
魏红从最基础的开始教。她拿出一块白布,一根针,一束线,示范如何穿针引线,如何打结,如何起针。
“针要拿稳,线要拉直,下针要准。刚开始可能手生,多练练就好了。”
妇女们笨手笨脚地跟着学。李寡妇穿了三次才把线穿进针眼,急得满头大汗。旁边的小姑娘笑着说:“李婶,你慢慢来,别着急。”
李寡妇不好意思地笑笑:“我眼神不好,穿针费劲。”
魏红走过来,帮她穿好针,又教她怎么打结。李寡妇试了几次,终于打成了一个结,高兴得像个孩子。
“红姐,我打成了!”
魏红笑了:“李姐,你手巧,很快就能学会的。”
接下来,魏红教大家绣最简单的花样——梅花。她在黑板上画了一枝梅花,教大家如何下针,如何换线,如何收针。
“梅花的花瓣要绣得圆润,颜色要均匀。枝干要绣得有力,不能软塌塌的。”
妇女们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绣。屋里很安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嘶嘶”声。偶尔有人绣错了,小声问旁边的姐妹;偶尔有人绣好了,兴奋地让大家看。
一个时辰后,魏红让大家休息一下。她端出茶水和点心,是合作社准备的。妇女们喝着茶,吃着点心,聊着天。
“红姐,你这手艺真好,我们啥时候才能学到你这样?”
魏红说:“多练就行。我绣了二十多年,也是慢慢练出来的。”
“二十多年?”一个小姑娘惊讶地张大嘴,“我才二十岁,岂不是要绣到四十岁?”
大家都笑了。魏红也笑了:“不用那么久。你要是用心,三五年就能出师。”
休息了一会儿,继续上课。这次魏红教大家绣比较复杂的花样——喜鹊登梅。她一步步示范,一步步讲解,妇女们一步步跟着做。
到了中午,有人绣出了第一朵梅花,虽然歪歪扭扭的,但已经有模有样了。有人绣出了第一片叶子,虽然颜色不对,但也算成功了。
魏红看着这些作品,心里涌起一股成就感。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只是程立秋的妻子,孩子们的娘,她也是一个老师了。
下午四点,第一天的课结束了。妇女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家。临走时,她们围着魏红,七嘴八舌地问:
“红姐,明天还来吗?”
“红姐,回去接着练吗?”
魏红一一点头:“明天还来。回去有空就练练,熟能生巧。”
李寡妇最后一个走。她拉着魏红的手,眼圈有些红:“红姐,谢谢你。我男人走了以后,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没想到还能学门手艺,还能靠自己挣钱。”
魏红握住她的手:“李姐,你能行的。以后咱们一起干。”
送走所有人,魏红坐在炕上,看着那些绣品,久久没动。程立秋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红,累了吧?”
魏红摇摇头:“不累。立秋,你知道吗,今天我特别高兴。”
程立秋笑了:“因为当老师了?”
“嗯,”魏红点点头,“看着她们那么认真,那么努力,我心里特别高兴。”
程立秋握住她的手:“红,你做得对。让她们学门手艺,比给她们钱更管用。”
魏红靠在他肩上:“立秋,谢谢你。”
“谢我干啥?”
“谢谢你让我办这个班,”魏红说,“谢谢你一直支持我。”
程立秋笑了:“你是我媳妇,我不支持你支持谁?”
窗外,夕阳西下,把整个屯子染成了金色。
魏红知道,从今天起,她的生活又多了一件事。她要把这些妇女教会,让她们也能靠手艺挣钱,也能过上好日子。
这是她的责任,也是她的快乐。
三月初一,天气转暖,积雪化尽,山里的冻土开始松软。蛰伏了一冬的动物们陆续醒来,开始出来觅食。这也是采药人进山的好时节——春天的药材最嫩,药效最好。
老王头是天不亮就进山的。他在黑瞎子岭采了一辈子药,哪座山有党参,哪条沟有黄芪,哪片林子有五味子,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今年他想多采点,给儿子攒钱娶媳妇。
临出门时,老伴儿叮嘱他:“老头子,听说山里的熊醒了,你小心点。”
老王头摆摆手:“放心,我采药几十年,还没遇见过熊。”
他背着背篓,拿着小镐,进了山。一路走一路采,党参、黄芪、柴胡、防风,很快就采了半背篓。太阳升起来了,暖洋洋的,晒得人浑身舒坦。
老王头心情很好,哼起了山歌:
“正月里来是新春,赶着羊群出了门……”
唱到一半,他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他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那是沉重的脚步声,还有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老王头心里一紧。他悄悄扒开灌木丛,往前一看,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一头黑熊!
那熊刚从冬眠中醒来,瘦得皮包骨头,但体型还是很大,站起来足有一人高。它正在扒一棵枯树,找树洞里的虫子吃。爪子锋利无比,一爪子下去,树皮就撕下一大块。
老王头屏住呼吸,悄悄往后退。一步,两步,三步……退了几十步,他转身就跑。
可他忘了,跑的时候会发出声音。他的脚步声惊动了黑熊。
黑熊转过头,看见一个人类正在逃跑,本能地追了上去。
老王头听见身后的喘气声越来越近,吓得腿都软了。他拼命跑,边跑边喊:“救命!救命!”
黑熊追得很快,距离越来越近。老王头跑着跑着,脚下一绊,摔倒了。他爬起来,腿却使不上劲,跑不动了。
黑熊已经追到跟前,抬起巨大的爪子,朝他拍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砰”的一声枪响!
黑熊惨叫一声,爪子缩了回去。它转过头,看见几个猎人正朝这边跑来,为首的正是程立秋。
程立秋他们今天进山巡猎,正好听见老王头的呼救声,赶紧赶过来。他看见黑熊要伤人,来不及多想,抬手就是一枪。子弹打在黑熊的肩膀上,虽然不致命,但足够让它吃痛。
黑熊被激怒了,转身朝程立秋扑来!
程立秋不慌不忙,又是一枪,打在黑熊的前腿上。黑熊一个踉跄,速度慢了下来。程立秋趁这个机会,带着猎队的人散开,形成一个包围圈。
黑熊左冲右突,但每次都被枪声吓退。它虽然凶猛,但面对这么多猎人和猎枪,也占不到便宜。僵持了一会儿,它终于放弃了,转身朝山里跑去。
程立秋没有追,只是看着它消失在密林里。
王栓柱问:“立秋哥,咋不追?”
程立秋摇摇头:“它刚冬眠醒来,饿得发慌,才会攻击人。现在跑了,应该不会再来了。追上去打死它,没必要。”
他走到老王头身边,扶起他:“王大爷,您没事吧?”
老王头浑身发抖,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出来。他腿上被黑熊划了一道,衣服撕破了,皮肉翻着,血流了不少。
程立秋赶紧让人给他包扎伤口,又把他扶上马背,送回屯里。
老王头被送到卫生院,大夫检查后说,伤得不轻,得住院。程立秋垫付了医药费,又让人通知他家里人。
老王头的儿子赶来,看见父亲躺在床上,吓得脸都白了。他拉着程立秋的手,一个劲儿地道谢:“程社长,谢谢你救了我爹!要不是你,我爹就……”
程立秋摆摆手:“应该的。王大爷是咱们屯的老人,不能见死不救。”
老王头躺在病床上,眼泪流了下来:“立秋,你救了我的命。我这辈子……这辈子都记着你的恩情。”
程立秋握住他的手:“王大爷,您好好养伤。那头熊的事,您别担心,我会处理。”
从卫生院出来,程立秋带着猎队又进了山。他根据黑熊逃跑的方向,找到了它的巢穴——一个隐蔽的山洞。洞口有新鲜的爪印和粪便,说明它确实住在这里。
程立秋没有进洞,而是在洞口设了几个套索。他知道,黑熊受伤了,需要养伤,短时间内不会再出来害人。等它伤好了,要是还敢下山,这些套索就能抓住它。
处理完这些,天已经黑了。程立秋回到家,魏红正在等他吃饭。
“立秋,老王头怎么样了?”魏红问。
“住院了,伤得不轻,但没有生命危险。”程立秋坐下,端起饭碗,“那头熊冬眠醒来,饿极了,才会攻击人。我已经设了套索,它要是还敢来,就能抓住。”
魏红点点头:“立秋,你做得好。”
程立秋看着她,笑了:“红,你今天教刺绣班累不累?”
“不累,”魏红说,“今天李姐绣出了一朵梅花,高兴得不得了。看着她那样,我心里也高兴。”
程立秋握住她的手:“红,你知道吗,我现在最高兴的,就是看着你也有了自己的事。”
魏红靠在他肩上:“立秋,是你让我有了这些。”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远处黑瞎子岭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程立秋知道,春天来了,山里又要热闹起来了。野猪要下山,黑熊要醒,采药人要进山,猎队要忙起来。
但不管多忙,他都会守护好这个屯子,守护好这些人。
这是他的责任。
第357章 野猪拱参田,立秋设陷阱
三月初五,春耕在即,程立秋一大早就带着几个徒弟去参田查看。今年的参苗长势喜人,去年秋天种下的那一批,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立秋哥,你看这片参苗,长得多壮实!”王栓柱蹲在地头,满脸喜色,“再过两年,这批参就能挖了,起码能卖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程立秋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发现不对劲。远处那片参田,本该整整齐齐的参苗,怎么东倒西歪的?再仔细一看,地上一片狼藉,像是被什么糟蹋了。
他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走近一看,心都凉了半截。
那片参田,足足有三四亩,被人参苗被拱得七零八落。有的被连根拔起,扔在地上;有的被啃得只剩半截;有的被踩进泥里,已经看不出形状了。地面上全是深深的蹄印,大大小小,密密麻麻。
“野猪!”程立秋咬牙说出这两个字。
王栓柱他们也跑过来,看见这片惨状,都傻眼了。
“我的天,这是来了多少野猪?”
“立秋哥,这可咋整?这可是咱们的心血啊!”
程立秋没说话,蹲下身仔细查看。蹄印很新鲜,有些还带着水汽,说明是昨晚来的。从蹄印的大小和数量看,至少有十几头,领头的是一头大公猪,蹄印有碗口大,陷得很深,说明体重至少三百斤往上。
他站起身,顺着蹄印的方向看去。野猪是从山上下来,从参田东头进去,从西头出去,一路糟蹋了三四亩参苗,然后消失在密林里。
“栓柱,你回去叫人,多叫几个。大海,你去准备工具,铁锹、镐头、绳索、套索。二牛、铁蛋、三娃,你们跟我去查看地形。”
一个时辰后,猎队二十多人集合完毕。程立秋带着他们,沿着野猪的蹄印,一路追到山里。蹄印最后消失在一片密林里,林子很深,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程立秋让大家散开,仔细搜索。很快,李二牛发现了一个野猪窝——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有新鲜的粪便和卧痕,说明野猪群经常在这里过夜。
程立秋观察了一下地形。这个山坳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可以进出,是设伏的好地方。但野猪很狡猾,不会轻易上当。
“立秋哥,咱们挖陷阱吧?”王栓柱提议。
程立秋摇摇头:“不行。野猪嗅觉灵,你挖了陷阱,它们能闻到人味,不会上当。”
“那怎么办?”
程立秋想了想:“用火攻。野猪怕火,咱们在参田周围点火,它们就不敢靠近了。”
说干就干。程立秋让人在参田周围挖了一圈防火沟,又在沟外堆满了干柴、枯草。天一黑,就点火。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浓烟滚滚,野猪果然不敢靠近。
但程立秋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火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等柴火烧完了,野猪还会来。而且,野猪很聪明,几次之后,它们就不怕火了。
“得主动出击,”他对猎队的人说,“不能等着它们来。”
第二天,程立秋带着猎队进山,找到那个野猪窝。他让人在山坳的入口处挖了几个深坑,坑底插满削尖的木桩,上面盖着薄薄的树枝和泥土。又在坑周围撒了野猪爱吃的橡子和野果。
这是传统的捕猎方法,叫“陷坑”。野猪贪吃,闻着橡子的香味就会过来,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坑里。
陷阱设好后,程立秋让大家隐蔽起来,等着野猪上钩。
第一天,没动静。野猪可能闻到了人味,没敢来。
第二天,还是没动静。程立秋让人把陷阱重新伪装了一遍,又撒了更多的诱饵。
第三天夜里,终于有动静了。
半夜时分,程立秋被一阵惨叫声惊醒。他带着猎队的人冲过去,看见一头野猪掉进了陷阱,被木桩扎穿了肚子,正在坑里挣扎惨叫。其他野猪被吓跑了,但能听见远处传来“呼哧呼哧”的喘气声,说明它们还在附近。
程立秋让人把坑里的野猪处理掉,又检查了一遍陷阱。几个坑都是空的,只有一个中了。
“一头,”程立秋说,“还有十几头。”
接下来几天,猎队轮番蹲守。但野猪再也没上当,那些陷阱成了摆设。它们似乎知道这里有危险,宁可绕远路,也不靠近那个山坳。
程立秋有些头疼。这伙野猪太精了,一般的陷阱骗不了它们。
他想起了赵老蔫说过的一个法子:用野猪的同伴引诱它们。
他让人把那头死野猪的皮剥下来,硝制好,然后让王栓柱穿上,模仿野猪的样子。他自己带着猎队埋伏在陷阱周围。
王栓柱穿着野猪皮,趴在地上,发出野猪的叫声。那叫声惟妙惟肖,连程立秋都差点认不出来。
果然,远处的野猪听见了,开始往这边移动。它们可能以为同伴还活着,过来看看情况。
一头、两头、三头……十几头野猪慢慢靠近。领头的是一头大公猪,体型巨大,獠牙外翻,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它走得很慢,很警惕,不时停下脚步,用鼻子嗅空气。
王栓柱紧张得手心冒汗,但他不敢动,继续发出叫声。
野猪群越走越近,离陷阱只有十几米了。领头的公猪停下脚步,盯着王栓柱的方向,似乎在犹豫。
就在这时,一头小野猪忍不住了,朝陷阱方向跑去。它跑得太急,没注意脚下,“扑通”一声掉进了陷阱!
公猪受惊,发出一声怒吼,转身就跑。其他野猪也跟着跑,但陷阱已经触发了,又有两头野猪掉进了坑里。
剩下的野猪一哄而散,消失在密林里。
程立秋让人把坑里的三头野猪处理掉。加上之前的一头,一共四头。虽然没全歼,但至少杀了领头的几头,剩下的应该不敢再来了。
他蹲下身,看着那头大公猪。它的獠牙很长,足有半尺,身上伤痕累累,显然是个老江湖了。
“对不住了,”程立秋轻声说,“但你毁了我的参田,必须死。”
王栓柱脱下野猪皮,浑身都是汗:“立秋哥,这法子真灵!你是咋想到的?”
程立秋说:“赵叔教的。他说野猪重情,同伴遇险,会来救。咱们就是利用了这一点。”
李二牛在旁边感慨:“赵爷爷真厉害,啥都知道。”
程立秋点点头:“所以你们要多跟老人学。打猎这行,经验比什么都重要。”
回到屯里,程立秋让人把野猪肉分给社员,野猪皮留着做皮革。四头野猪,几百斤肉,够屯里人吃一阵子了。
晚上,程立秋坐在炕上,跟魏红说今天的事。魏红听完,说:“立秋,你越来越有办法了。”
程立秋笑了:“都是逼出来的。不把野猪除了,参田就保不住。”
魏红靠在他肩上:“立秋,你知道吗,我最佩服你的,就是你遇到啥事都不怕,总能想出办法。”
程立秋搂着她:“没办法也得想。家有老小,合作社有百十号人,不想办法怎么办?”
窗外,月光很亮。远处黑瞎子岭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程立秋知道,野猪的事还没完。剩下的那些,可能还会来。但他不怕。他有经验,有办法,有猎队,一定能保护好参田,保护好合作社。
这是他必须做的。
第358章 猎鹰初捕猎,黑风显神威
三月初八,天气晴好,阳光暖暖地照着,地上的积雪已经化尽,露出了黑黝黝的土地。程立秋站在院子里,看着木架上的黑风和闪电,心里琢磨着该让它们实战了。
两只金雕养了快半年,已经长成了威风凛凛的大鸟。黑风体型更大一些,翼展超过两米,羽毛油光发亮,眼神锐利如刀;闪电稍小,但动作更快,在空中转弯、俯冲,比黑风还灵活。它们每天都要在院子上空飞几圈,练练翅膀,然后落回木架上,等着程立秋喂食。
“黑风,闪电,”程立秋冲它们招手,“今天带你们去抓兔子。”
两只金雕似乎听懂了,发出两声清脆的鸣叫,扑扇着翅膀,落在他肩上。
小石头从屋里跑出来,看见爹肩上站着两只大鸟,羡慕得不得了:“爹,我也想去!”
程立秋摸摸他的头:“石头,你还小,等长大了,爹也给你驯一只。”
小石头嘟着嘴,但也知道爹说得对。
程立秋叫上王栓柱、李二牛,带上黑风和闪电,进山了。他们去了黑瞎子沟边上的一片荒地,那里兔子多,正好练手。
到了地方,程立秋让黑风起飞。黑风振翅高飞,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很快就发现了目标——一只灰毛兔子正在草丛里吃草。
黑风收拢翅膀,像一颗炮弹一样俯冲而下!
速度快得惊人!程立秋甚至能听见翅膀划破空气的呼啸声。
兔子也察觉到了危险,撒腿就跑。它跑得很快,左躲右闪,试图甩掉天上的猎手。但黑风的俯冲速度比它快得多,眨眼间就到了它头顶。
“抓!”程立秋大喊一声。
黑风的爪子准确地抓住了兔子的后背!兔子惨叫一声,拼命挣扎,但黑风的爪子深深嵌入它的皮肉,无论它怎么挣扎都挣不脱。
黑风抓着兔子,飞回程立秋身边,把猎物扔在他脚下。它站在旁边的石头上,歪着头看着主人,像是在说:怎么样,我厉害吧?
程立秋笑了,从兜里掏出一块早就准备好的肉,扔给它。黑风一口叼住,仰头吞了下去。
“好!”王栓柱和李二牛在旁边鼓掌。
闪电在天空盘旋,看见黑风抓到了猎物,有些着急。它俯冲下来,在程立秋头顶盘旋,发出急促的鸣叫,像是在说:轮到我了!轮到我了!
程立秋又放出一只兔子——是从养殖场带来的,专门用来训练的。
兔子一落地,撒腿就跑。闪电立刻俯冲下去,它的速度比黑风还快,几乎是一眨眼的工夫,就抓住了兔子。
但它太着急了,爪子抓的位置不对,只抓到了兔子的后腿。兔子拼命挣扎,竟然挣开了,继续往前跑。
闪电扑了个空,有些恼怒,再次升空,又俯冲下去。这次它学乖了,瞄准了兔子的后背,准确地抓住了。
兔子被抓住,再也挣不脱了。闪电得意地抓着它,飞回程立秋身边。
程立秋也奖励它一块肉。闪电吃完肉,站在黑风旁边,两只金雕互相看了看,像是在较劲。
王栓柱笑着说:“立秋哥,它们俩还争功呢。”
程立秋也笑了:“有竞争是好事。以后它们会越来越厉害。”
接下来,程立秋又让它们抓了几次。黑风和闪电越抓越熟练,成功率越来越高。到后来,几乎每次俯冲都能抓到猎物。
一天下来,抓了十几只兔子。程立秋把兔子分给猎队的人,让他们带回家改善伙食。黑风和闪电也吃得饱饱的,心满意足地站在木架上休息。
晚上回到家,程立秋把今天的事跟魏红说了。魏红听完,笑着说:“立秋,你这两只鹰可真厉害。”
程立秋点点头:“是啊,养了半年,总算能派上用场了。以后打猎,有它们帮忙,轻松多了。”
小石头在旁边听着,眼睛亮亮的:“爹,黑风和闪电以后是不是会抓更多猎物?”
“当然,”程立秋摸摸他的头,“它们还小,以后会越来越厉害。等它们长大了,连狐狸都能抓。”
小石头高兴了:“那我以后也能跟它们一起打猎吗?”
程立秋笑了:“等你长大了,能照顾好它们了,爹就让你带它们进山。”
“好!”小石头用力点头。
夜里,程立秋躺在炕上,久久睡不着。他想着黑风和闪电今天的样子,想着它们在空中俯冲的英姿,心里涌起一股自豪感。
这两只金雕,是他一手养大的。从刚满月的雏鸟,到现在的猎鹰,他付出了多少心血?每天喂食,每天训练,每天陪伴……如今,它们终于能帮上忙了。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梦里,黑风和闪电在空中翱翔,他站在地上,看着它们,心里充满了希望。
三月十二,天气彻底暖和了。山上的积雪化尽,河水暴涨,月亮河的水位比冬天涨了一人多高,浑黄的河水翻滚着往下游冲,发出轰轰的响声。这是东北春天特有的景象——春汛。
程立秋站在河堤上,看着奔腾的河水,心里盘算着:汛期来了,鱼也该多了。每年这个时候,河里的鱼都会逆流而上,到上游产卵。要是运气好,能捕到不少。
他转身回家,叫上孩子们:“走,爹带你们去捕鱼。”
小石头第一个响应:“爹,真的?去抓鱼?”
瑞林瑞玉也跟着喊:“抓鱼!抓鱼!”
连小瑞安小瑞雪都咿咿呀呀地叫着,虽然不知道什么是鱼,但看见哥哥姐姐高兴,也跟着高兴。
程立秋笑了:“都去,都去。红,你也去,带上吃的,咱们在河边野餐。”
魏红正在做针线,放下手里的活:“行,我准备准备。”
一家人收拾好东西,往河边走。程立秋扛着鱼叉、渔网、鱼篓,魏红提着篮子,里面装着干粮和水。小石头带着瑞林瑞玉在前面跑,跑几步回头看看,生怕爹娘落下。
到了河边,程立秋选了一处水流较缓的回水湾,开始教孩子们捕鱼。
他先拿出鱼叉。这是一根两米多长的木杆,前端绑着三根锋利的铁叉,是程立秋自己做的,用了好几年了。
“看好了,”程立秋站在水边,眼睛盯着河面,“鱼在水里,看着是斜的,其实它在另一个位置。得算好角度,不然叉不准。”
他瞅准一条游过来的大鱼,猛地刺出鱼叉——“噗”的一声,叉中了一条大鲤鱼,足有两三斤重。
“中了!”小石头兴奋地跳起来。
程立秋把鱼从叉上取下来,扔进鱼篓。然后他把鱼叉递给小石头:“石头,你来试试。”
小石头接过鱼叉,学着父亲的样子,站在水边,眼睛死死盯着河面。一条鱼游过来了,他用力刺出去——刺空了,鱼叉扎进水里,什么都没刺到。
“爹,我没叉着……”
程立秋笑了:“没事,第一次都这样。慢慢来。”
他又教小石头用渔网。渔网是用麻线织的,四方形,四个角绑在竹竿上,形成一个网兜。捕鱼的时候,把网兜放进水里,等鱼游进去,猛地提起来。
“这个容易些,”程立秋说,“你把网放进水里,别动,等鱼游进去,就提起来。”
小石头照做了。他把网放进水里,一动不动地等着。等了一会儿,几条小鱼游了进去。他赶紧提起来——网里果然有几条小鱼,活蹦乱跳的。
“爹!我抓到了!我抓到了!”
程立秋笑了:“不错,不错。石头有耐心,是个捕鱼的好手。”
接下来是瑞林瑞玉。他们太小,拿不动鱼叉和渔网,程立秋就教他们用鱼篓。鱼篓是用竹篾编的,口小肚大,里面放些鱼饵,沉在水底。鱼进去吃饵,就出不来了。
程立秋把鱼篓放进水里,对瑞林瑞玉说:“你们在这儿看着,等鱼进去了,就叫爹。”
瑞林瑞玉点点头,蹲在水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鱼篓。
过了一会儿,一条鱼游进去了。瑞林赶紧喊:“爹!鱼进去了!”
程立秋走过去,提起鱼篓一看,里面果然有一条巴掌大的鲫鱼。他把鱼倒出来,放进鱼篓里,又放回去。
“好样的,你们也抓到鱼了。”
瑞林瑞玉高兴得又蹦又跳。
中午,魏红在河边生起火,开始烤鱼。她把鱼收拾干净,用树枝串起来,放在火上慢慢烤。烤得滋滋冒油,撒上盐和辣椒面,香味飘出老远。
小石头他们围着火堆,眼巴巴地看着鱼,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娘,好了吗?”
“快了快了,”魏红翻着鱼,“再等一会儿。”
鱼烤好了,焦黄焦黄的,外酥里嫩。小石头接过一条,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咧嘴,但还是舍不得吐出来。
“好吃!太好吃了!”
瑞林瑞玉也吃得满嘴流油。小瑞安小瑞雪虽然不能吃,但也闻着香味,咿咿呀呀地叫。
程立秋和魏红坐在旁边,看着孩子们吃,心里暖洋洋的。
“立秋,这样的日子真好。”魏红说。
程立秋点点头:“是啊。以后年年都带他们来。”
下午,程立秋又教孩子们认鱼。他指着篓里的鱼,一条条地介绍:
“这是鲤鱼,鳞大,须长,最普通。这是鲫鱼,个头小,但肉嫩。这是草鱼,吃草的,长得快。这是鲶鱼,没鳞,滑溜溜的,不好抓。这是细鳞鱼,咱们月亮河的特产,肉最鲜……”
小石头认真地记着。他从小就喜欢这些,跟着父亲学了不少。
太阳西斜,一家人收拾东西回家。鱼篓里装了大半篓鱼,够吃好几顿了。
回家的路上,小石头问:“爹,以后还能来抓鱼吗?”
“能,”程立秋说,“只要你们听话,好好学习,以后每年春天都来。”
小石头用力点头:“我一定听话,好好学习!”
瑞林瑞玉也跟着点头:“我们也听话!”
魏红看着孩子们,笑了。
夜里,程立秋躺在炕上,久久睡不着。他想起今天在河边的情景,想起孩子们高兴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
他知道,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他会带着孩子们,一年又一年地来河边捕鱼,教他们认鱼,教他们做人,教他们生活。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幸福。
第359章 屯里来新人,投奔合作社
三月十五,春耕正忙。牙狗屯的田地里,到处是忙着翻土、施肥的社员。合作社的大院里,加工厂机器轰鸣,养殖场里貉子、兔子、榛鸡一片欢腾,整个屯子都沉浸在春日的忙碌和希望中。
程立秋正在合作社办公室算账,王栓柱跑进来,说:“立秋哥,屯口来了两个人,带着孩子,说是要来投奔咱们合作社的。”
程立秋放下账本,跟着王栓柱往屯口走。远远就看见一对年轻夫妻站在路边,男的背着破旧的铺盖卷,女的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身边还放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三人都穿得破破烂烂,脸上带着疲惫和不安。
看见程立秋走来,那男的赶紧迎上来,扑通一声跪下了:“您就是程社长吧?求您收留我们!我们实在没地方去了!”
程立秋赶紧把他扶起来:“快起来,快起来。有话慢慢说。”
那男的站起来,眼眶红了。他自我介绍说叫郑大河,三十出头,是关里人,会木匠活。媳妇叫刘桂香,二十八,会缝纫。孩子三岁,叫小锁。
他们本来是关里一个屯子的,去年遭了灾,地里颗粒无收。没办法,只好出来逃荒。一路往北走,边走边找活干,走了几个月,来到这附近。听说牙狗屯有个合作社,社长人好,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情来了。
郑大河说着说着,眼泪流下来了:“程社长,我们不挑活,什么都能干。给口饭吃就行,给个地方住就行。小锁还小,不能跟着我们挨饿啊……”
刘桂香在旁边也抹眼泪,怀里的孩子虽然不懂事,但也跟着哭起来。
程立秋看着这一家人,心里很不是滋味。他想起自己当年最困难的时候,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也是东奔西走找活路。要不是乡亲们帮衬,也不会有今天。
“大河兄弟,别哭了,”程立秋拍拍他的肩,“走,先进屯,安顿下来再说。”
他把郑大河一家带到合作社,让王栓柱去收拾一间空房——那是以前放杂物的,收拾收拾能住人。又让魏红拿来些吃的,让他们先填饱肚子。
郑大河看着热腾腾的饭菜,眼泪又下来了:“程社长,我们……我们走了几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
“吃吧吃吧,”程立秋说,“吃饱了再说。”
郑大河一家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小锁虽然小,但也大口大口地吃,像是好久没吃过饱饭了。
吃完饭,程立秋跟他们聊天,了解情况。郑大河说,他从小就跟着父亲学木匠,会做桌椅板凳、门窗柜子,还会修农具。刘桂香也会缝纫,会做衣服,会绣花。
程立秋心里有数了。合作社正缺这样的人手。加工厂需要木工做包装箱、修工具;魏红的刺绣班也需要帮手,刘桂香会缝纫,正好可以帮忙。
“大河兄弟,”程立秋说,“你们要是愿意,就留下来。木工活加工厂有,你明天就去上工。桂香嫂子,你可以去刺绣班帮忙,魏红那边正缺人手。”
郑大河愣住了,然后拉着媳妇又跪下了:“程社长,您的大恩大德,我们一辈子忘不了!”
程立秋扶起他们:“别这样。咱们都是穷苦人出身,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以后好好干,日子会好起来的。”
郑大河两口子连连点头,眼泪又流下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郑大河一家在牙狗屯安顿下来。那间杂物房收拾干净后,虽然不大,但能遮风挡雨。程立秋让人送来了一些家具,魏红送来了一些旧衣服,合作社的社员们也凑了些粮食和日用品。
郑大河干活很卖力。第一天去加工厂,就把一个坏了很久的木工台修好了。老李头夸他:“这小伙子,手艺不错,是个好木匠。”
刘桂香去了刺绣班。她虽然不会刺绣,但会缝纫,帮着裁剪布料、锁边、熨烫,干得很利索。魏红也很满意,说:“桂香嫂子手巧,一教就会。”
小锁也没闲着,跟屯里的孩子们玩在一起。小石头比他大几岁,带着他玩,教他认字,给他讲故事。小锁很快就不怕生了,天天跟在石头哥哥后面跑。
屯里人刚开始对外人有戒心,但郑大河两口子勤快老实,见人就笑,见了活就干,慢慢就被大家接受了。有人送菜,有人送鸡蛋,有人送旧衣服,郑大河两口子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
一天晚上,郑大河来程立秋家,拎着两条他做的板凳,是特意给程立秋做的。
“程社长,这是我自己做的,您别嫌弃。我们一家能活下来,多亏了您。这点心意,您一定收下。”
程立秋看了看那两条板凳,做工很细,结实耐用。他点点头:“好,我收下了。大河,好好干,以后合作社就是你的家。”
郑大河眼圈红了:“程社长,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送走郑大河,魏红说:“立秋,你做得对。他们一家怪可怜的,帮一把是应该的。”
程立秋点点头:“是啊。咱们当年也难,知道难的时候有人拉一把是什么滋味。”
窗外,月光很亮。远处黑瞎子岭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程立秋知道,从今以后,牙狗屯又多了一户人家。这户人家会成为合作社的一份子,会为这片土地贡献自己的力量。
这就是他办合作社的初衷——让更多人过上好日子。
三月十八,天刚蒙蒙亮,程立秋就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了。他披上衣服出门,看见巴特尔骑在马上,满脸焦急。
“程安达!阿爸让我来请你帮忙!”巴特尔翻身下马,“驯鹿群要迁徙了,今年狼群特别多,我们人手不够!”
程立秋心里一紧。驯鹿是鄂温克人的命根子,要是被狼群祸害了,整个部落都活不下去。他二话不说,回屋穿上衣服,对魏红说:“红,我得去鄂温克部落一趟,帮他们护送驯鹿。”
魏红也起来了:“立秋,小心点。”
“知道。”
程立秋叫上王栓柱、程大海,还有李二牛等几个身手好的徒弟,带上猎枪、弹药、绳索,跟着巴特尔出发了。
鄂温克部落在黑瞎子岭更深的山里,骑马走了大半天才到。巴图头人已经在等着了,看见程立秋,紧紧握住他的手:“程安达,你来了!太好了!”
程立秋问:“巴图头人,情况怎么样?”
巴图叹口气:“今年雪大,开春后狼群特别多。我们部落的驯鹿有上千头,要迁徙到夏牧场去,得经过一片狼群经常出没的山谷。去年我们在那儿损失了十几头驯鹿,今年怕是更多。”
程立秋点点头:“巴图头人,您放心,我们一定尽力。”
第二天一早,迁徙开始了。
上千头驯鹿浩浩荡荡地出发,鄂温克猎人们骑着马,赶着鹿群。程立秋带着猎队跟在后面,负责警戒。
驯鹿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吃草。程立秋骑在马上,眼睛不停地扫视四周。黑风和闪电在空中盘旋,随时准备报警。
走了大半天,快到那片危险的山谷了。巴图指着前方说:“就是那儿,狼群经常在那儿出没。”
程立秋观察地形。山谷两边是陡峭的山崖,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易守难攻,正是狼群伏击的好地方。他让猎队散开,护在鹿群两侧。
进了山谷,气氛紧张起来。驯鹿也感觉到了危险,不安地喷着响鼻,速度加快了些。
突然,黑风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
程立秋抬头一看,山崖上出现了狼群的身影,至少有二三十头!它们站在崖顶,俯视着下面的鹿群,眼睛里闪着贪婪的光。
“准备战斗!”程立秋大喊。
狼群开始往下冲。它们从山崖上跳下来,像一道道灰色的闪电,速度极快。
程立秋开枪了!“砰”的一声,领头的一头狼应声倒地。紧接着,枪声四起,猎队的人纷纷开枪。
但狼群太多了,打了一波,又来一波。有几头狼突破了防线,冲进鹿群,咬住小驯鹿就往回拖。鄂温克猎人们骑马追上去,用套索套住狼,把它们从驯鹿身上拽开。
黑风和闪电在空中俯冲,专门攻击狼的眼睛。它们的爪子锋利无比,一抓就是一道血痕。狼群被它们骚扰得顾此失彼,攻击的节奏被打乱了。
激战了半个时辰,狼群终于退了。它们拖走了几头受伤的同伴,消失在密林里。
程立秋清点损失:有三头小驯鹿被咬死,五头受了伤。虽然损失不小,但比起去年已经好多了。
巴图走过来,紧紧握住程立秋的手:“程安达,多亏了你们!要不是你们,今天损失就大了!”
程立秋摇摇头:“巴图头人,狼群不会善罢甘休的。今晚得加强警戒。”
巴图点头:“我知道。”
当晚,猎队和鄂温克猎人轮流值夜。程立秋睡得很浅,一有动静就醒。半夜时分,果然又听见了狼嚎声,但狼群看见有火光和人影,没敢靠近。
第二天,鹿群继续前进。狼群又出现了几次,但都被猎队打退了。到了第三天傍晚,终于走出了狼群的领地,进入了安全的夏牧场。
巴图松了口气,对程立秋说:“程安达,太感谢你们了。要不是你们帮忙,今年的损失就大了。”
程立秋说:“巴图头人,咱们是朋友,互相帮助应该的。”
巴图从怀里掏出一把驯鹿角匕首,递给程立秋:“这是我们鄂温克人的礼物,送给你。以后你就是我们部落永远的朋友。”
程立秋接过匕首,郑重地收好:“谢谢巴图头人。”
分别时,巴图说:“程安达,以后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鄂温克人说话算话。”
程立秋点点头:“好。”
回屯的路上,王栓柱感慨地说:“立秋哥,这趟虽然累,但值了。能交到鄂温克人这样的朋友,以后有事也好互相帮忙。”
程立秋点点头:“是啊。他们重情重义,是值得交的朋友。”
回到家,魏红已经在等着了。看见他平安回来,松了口气。
“立秋,顺利吗?”
“顺利,”程立秋把那把驯鹿角匕首递给她看,“巴图头人送的。”
魏红接过匕首,仔细看了看:“真好看。他们真够意思。”
程立秋点点头:“是啊。以后咱们和鄂温克人就是一家人了。”
夜里,程立秋躺在炕上,想着这几天的经历。虽然累,但心里很充实。帮助别人,结交朋友,比什么都强。
他知道,以后的路还长,还会遇到很多困难。但只要有人帮衬,有人支持,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窗外,月光很亮。远处黑瞎子岭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程立秋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360章 魏红累倒病,立秋慌神
三月二十一,春分刚过,天渐渐长了。魏红从刺绣班回来时,天已经擦黑了。她推开门,屋里黑洞洞的,孩子们都睡了。她点亮煤油灯,坐在炕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累。真累。
刺绣班开班快一个月了,二十多个学员,每天都要教。有的学得快,有的学得慢,慢的得一遍遍地教,手把手地教。白天教完,晚上还要备课,准备第二天的花样。回到家还要做饭、洗衣、带孩子……桩桩件件,一样不能少。
她靠在炕上,闭上眼睛。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浑身没一处不疼的。她想躺一会儿,可炕还没烧,饭还没做,孩子们还等着吃呢。
“娘,你回来了?”小石头从东屋探出头,“我饿了。”
魏红睁开眼睛,勉强笑了笑:“娘这就做饭。石头,你先带弟弟妹妹玩一会儿。”
小石头看看娘的脸色,有些担心:“娘,你不舒服吗?”
“没事,就是有点累。”魏红站起来,脚下一软,差点摔倒。她扶住墙,稳了稳,走进灶房。
灶膛里的火灭了,得重新生。她蹲下身,往灶膛里塞干草,划火柴。手抖得厉害,划了几次才划着。火苗窜起来,映着她苍白的脸。
她把米下锅,添了水,盖上锅盖。然后坐在灶前的小凳上,看着火苗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她站起来,想去搅一搅,忽然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她本能地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没抓住,整个人往前栽去——
“娘!”小石头的尖叫声在耳边炸响。
程立秋刚从合作社回来,走到院门口,就听见小石头的喊声。他心里一紧,冲进屋,看见魏红倒在灶房地上,脸色煞白,一动不动。
“红!红!”他扑过去,抱起魏红。魏红的身体软软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小石头在旁边哭:“爹,娘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倒了……”
程立秋的心像被什么揪住了。他把魏红抱到炕上,摸了摸她的额头——烫得吓人。又试了试她的呼吸,还好,还有气。
“石头,你去叫大姐来!快!”
小石头抹着眼泪跑出去。程立秋用湿毛巾敷在魏红额头上,握着她的手,手也在发抖。
“红,你醒醒……红……”
魏红没有反应。
大姐很快来了,看见魏红这样,也吓了一跳:“立秋,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回来就看见她倒在地上,”程立秋的声音在发抖,“大姐,你帮我看着孩子,我送她去卫生院。”
他抱起魏红,往外跑。王栓柱正好在合作社,看见这情景,赶紧套上马车。程立秋抱着魏红上了车,马车飞快地往公社卫生院赶。
一路上,程立秋一直握着魏红的手,不停地跟她说话。
“红,你醒醒……咱们快到了……”
“红,你不是说要带孩子们去河边抓鱼吗?不是说要去北京看天安门吗?”
“红,你不能有事……你千万不能有事……”
魏红一直没有反应。
到了卫生院,程立秋抱着魏红冲进去:“医生!医生!救命啊!”
值班医生赶紧把魏红推进急诊室。程立秋被挡在门外,他靠在墙上,浑身都在发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不知过了多久,医生出来了。程立秋冲上去:“医生,我媳妇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别担心,她没事。就是太累了,身体透支。加上感染了风寒,发高烧。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程立秋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魏红被转到病房。她还在昏睡,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了。程立秋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红,你吓死我了……”
他想起这些年,魏红为这个家付出的一切。白天操持家务,晚上还要做针线;生了五个孩子,一个比一个难带;现在又要办刺绣班,教那些妇女……
她太累了。而他,只顾着忙合作社的事,忽略了她的辛苦。
“红,对不起,”他轻声说,“以后我一定多帮你,不让你这么累了。”
魏红的手动了动,眼睛慢慢睁开。她看见程立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立秋……我这是怎么了?”
程立秋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你晕倒了,发高烧,在卫生院呢。”
魏红想坐起来,被程立秋按住了:“别动,好好躺着。”
“那家里……”
“有大姐呢,没事。”
魏红看着他,眼圈也红了:“立秋,让你担心了。”
程立秋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
那一夜,程立秋一直守在病床边,一夜没睡。第二天早上,魏红烧退了,人也精神多了。程立秋买了粥,一勺一勺地喂她。
“红,以后刺绣班的事,别太累。能教的就教,教不了的就别勉强。家里的事,我让大姐多帮忙。你自己要多休息,别老熬夜。”
魏红点点头:“好。”
“还有,”程立秋认真地说,“以后每天只能工作半天,下午必须休息。你要是再这样,我就不让你办刺绣班了。”
魏红笑了:“你管得真宽。”
程立秋也笑了:“我是你丈夫,不管谁管?”
三天后,魏红出院了。程立秋把她接回家,一路上小心翼翼地扶着,像扶着什么珍贵的瓷器。
回到家,孩子们都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娘,你好些了吗?”
“娘,你吓死我们了!”
“娘,我给你留了糖,你吃!”
魏红笑着摸摸他们的头:“娘没事了。都听话,娘给你们做好吃的。”
程立秋在旁边说:“娘需要休息,你们自己玩,别吵娘。”
孩子们懂事地点点头,轻手轻脚地出去了。
魏红坐在炕上,看着这个家,心里暖洋洋的。她知道,自己累倒了,但有这么多人关心她,爱护她,她值得。
她看着程立秋,轻声说:“立秋,谢谢你。”
程立秋握住她的手:“谢什么,你是我媳妇。”
窗外,阳光很好,照得屋里暖洋洋的。
魏红知道,以后的日子,她会更注意自己的身体。不光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些爱她的人。
第361章 立秋教子,石头懂事
三月二十五,魏红出院后第三天。天气晴好,阳光透过窗纸洒在炕上,暖洋洋的。魏红靠在被垛上休息,小瑞安和小瑞雪在旁边睡着,屋里很安静。
程立秋坐在炕沿上,看着正在写作业的小石头,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石头,”他开口说,“今天跟爹进山一趟。”
小石头抬起头,眼睛亮了:“真的?爹,你带我进山?”
“嗯,”程立秋点点头,“你九岁了,该学点东西了。”
小石头高兴得差点跳起来,但马上又想起娘还在养病,有些担心地看了看魏红。
魏红笑了:“去吧,娘没事。跟着爹好好学。”
小石头这才放下心,飞快地收拾好作业本,穿上棉袄,跟着程立秋出了门。
王栓柱在外面等着,看见小石头,笑了:“小石头也进山了?行啊,长大了。”
小石头挺了挺胸脯,跟着爹和王叔叔往后山走去。
春天的山里,和冬天大不一样。积雪化尽,树木开始抽新芽,地上冒出了嫩绿的草芽。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吸一口,清新得让人精神一振。
小石头第一次进山,看什么都新鲜。他东张西望,问这问那。
“爹,这是什么树?”
“松树,”程立秋指着路边一棵高大的树,“你看,叶子是针形的,冬天也不落。这是咱们黑瞎子岭最多的树。”
“爹,那是什么鸟?”
“喜鹊,”程立秋指着枝头一只黑白相间的鸟,“它在叫,说明今天天气好。”
“爹,这脚印是什么?”
程立秋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地上的脚印。那脚印不大,前端有爪印,呈梅花状。
“这是狐狸的脚印,”程立秋说,“你看,它前脚深,后脚浅,说明它走得不快,可能在觅食。”
小石头蹲下来,学着爹的样子看脚印,又问:“爹,你怎么知道是狐狸,不是狼?”
“狼的脚印比这大,而且爪印更深,”程立秋耐心解释,“狐狸的脚印小,而且间距短。多看看,就记住了。”
小石头认真地点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
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一片林间空地。程立秋停下脚步,对小石头说:“石头,爹今天教你认草药。”
他从地上拔起一株不起眼的小草,递给小石头:“这是柴胡,治感冒发烧的。你看,叶子是长圆形的,开黄色小花,根是黄褐色的。”
小石头接过那株草,仔细看它的叶子、花、根,然后小心地放进背篓里。
程立秋又拔起另一株:“这是桔梗,治咳嗽的。根是白色的,可以入药,也可以腌咸菜吃。”
小石头又仔细看了一遍,收好。
接下来,程立秋教他认了党参、黄芪、五味子、防风……一种种草药,一样样讲解。小石头学得很认真,每样都仔细看,认真记。
忽然,小石头指着前面说:“爹,你看,那是啥?”
程立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是一只小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走近一看,是一只小狍子,左后腿被什么东西咬伤了,伤口还在流血。它看见人来了,想站起来跑,但腿伤了,站不起来,只能趴在地上,发出微弱的哀鸣。
小石头蹲下身,看着小狍子,眼圈红了:“爹,它好可怜……”
程立秋也蹲下来,检查小狍子的伤势。伤口不算太深,但如果不处理,可能会感染发炎。他想了想,从背篓里拿出一些草药,嚼碎了敷在伤口上,又用布条包扎好。
小石头在旁边看着,问:“爹,咱们不抓它吗?”
程立秋摇摇头:“不抓。它伤得不重,能活。咱们要是抓了它,它就没命了。”
小石头有些不懂:“可是爹,咱们不是猎人吗?猎人不是应该抓猎物吗?”
程立秋看着他,认真地说:“石头,爹跟你说过,打猎是为了活,不是为了杀。这只小狍子没伤到要害,能救就救。等它伤好了,长大了,以后还能抓。”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程立秋拍拍他的头:“记住,猎人不是杀生,是取所需。能活的,尽量放生;能留的,尽量留种。这样山里才能一直有猎物,咱们才能一直打猎。”
小石头想了想,又问:“那要是遇到受伤的老虎呢?也救吗?”
程立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老虎是山里的王,咱们不能打。遇见了,躲着走就行。”
小石头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什么。
程立秋把小狍子抱到一处隐蔽的草丛里,用干草盖好。小狍子看着他们,眼睛里满是感激。
“走吧,”程立秋对小石头说,“让它休息。”
回程的路上,小石头一直没说话,像是在思考什么。程立秋也不打扰他,只是默默地走在前面。
走到半路,小石头忽然说:“爹,我想背你的背包。”
程立秋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儿子。小石头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眼神里有一种坚定的光。
“你背不动。”
“我试试。”
程立秋把背包卸下来,递给小石头。背包里有干粮、水、草药、工具,足有二三十斤。小石头接过来,往肩上一挎,身子晃了晃,但站稳了。
“我能行。”他说。
程立秋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九岁的孩子,正在一点一点长大。
父子俩一前一后地走着。小石头背着背包,虽然走得有些吃力,但一直没喊累。程立秋走在他前面,不时回头看看,嘴角带着笑。
回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小石头放下背包,一屁股坐在炕上,大口喘气。但他脸上带着笑,眼睛亮亮的。
魏红看着他,有些心疼:“石头,累坏了吧?”
小石头摇摇头:“不累。娘,我今天跟爹学了好多东西!认了草药,看了狐狸脚印,还救了一只小狍子!”
他滔滔不绝地讲着今天的事,讲得眉飞色舞。魏红听着,心里又高兴又欣慰。
程立秋在旁边坐下,对魏红说:“红,石头今天表现特别好。学东西快,肯吃苦,将来肯定是个好猎人。”
小石头听见爹夸他,更高兴了。
晚上,吃完饭,小石头破天荒地主动去刷碗。魏红想拦他,他说:“娘,你身体不好,我来。”
程立秋和魏红坐在炕上,看着儿子笨拙地刷碗,相视一笑。
“立秋,石头懂事了。”魏红轻声说。
程立秋点点头:“是啊。九岁了,该懂事了。”
夜里,程立秋躺在炕上,久久睡不着。他想着今天小石头的表现,想着他说“我来”时的眼神,心里暖洋洋的。
他知道,儿子正在长大。总有一天,他会接过自己的猎枪,继续在这片山林里,靠自己的本事吃饭。
而他,会一直在他身后,看着他,护着他,为他骄傲。
第362章 春猎大围,野牛群遭殃
三月二十八,春耕告一段落,地里的事忙得差不多了。程立秋站在合作社院子里,看着远处黑瞎子岭的山林,心里盘算着:该来一次春猎大围了。
“栓柱,”他对王栓柱说,“通知猎队,明天进山。”
王栓柱眼睛一亮:“立秋哥,打什么?”
“野牛。”程立秋说,“去年冬天那批野牛,今年开春又下山祸害庄稼了。公社那边又来人反映,说好几户人家的菜地被踩了。得把它们赶回去。”
王栓柱点点头:“行,我去叫人。”
第二天一早,猎队五十多人集合完毕。程立秋站在前面,把这次的任务说了一遍。
“这次不是打死,是驱赶。野牛是保护动物,不能杀。咱们要把它们赶到深山里,让它们回不去。”
李二牛问:“师父,野牛脾气暴,万一冲过来怎么办?”
程立秋说:“尽量别让它们冲。咱们人多,分成三路,从三面包抄,把它们往山里赶。要是真冲过来,开枪吓唬,别打要害。”
众人领命,分头行动。
程立秋带着一队人从左边包抄,王栓柱带一队从右边包抄,程大海带一队正面驱赶。三路人马,形成一个大包围圈,朝野牛群活动的地方推进。
野牛群在月亮河边的一片草地上。二十多头野牛,正在悠闲地吃草。领头的是一头巨大的公牛,肩高过人,一对弯角又粗又长,像两把弯刀。它不时抬起头,警惕地四下张望。
程立秋示意大家放慢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三路人马悄悄靠近,包围圈越缩越小。
距离还有一百米时,领头的公牛察觉到了。它抬起头,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其他野牛立刻停止吃草,聚拢到公牛身边,形成一个防御阵型。
“准备!”程立秋大喊,“点火把!”
三路人马同时点燃火把,火苗在风中跳动。野牛怕火,看见这么多火把,开始不安地骚动起来。
“放鞭炮!”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响,野牛群彻底慌了。几头年轻的野牛想跑,但被公牛拦住了。公牛又发出一声吼叫,似乎在安抚它们。
程立秋趁这个机会,带着人慢慢逼近。火把和鞭炮声越来越近,野牛群终于撑不住了,开始往后退。
“好!继续!”程立秋大喊。
三路人马齐头并进,野牛群一步步后退。退出了草地,退上了山坡,退进了树林。
但到了树林边,它们不退了。那头公牛站在最前面,盯着程立秋他们,眼神里满是愤怒和不甘。
程立秋知道,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如果逼得太紧,公牛可能会发狂,冲过来拼命。
他想了想,对王栓柱说:“栓柱,你带几个人绕到后面去,从后面放鞭炮。我从正面吸引它的注意力。”
王栓柱领命,带着几个人悄悄绕到野牛群后面。
程立秋站在公牛面前,举起火把,慢慢逼近。公牛盯着他,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就在这时,后面突然响起鞭炮声!
野牛群被前后夹击,彻底慌了。公牛虽然不甘心,但也挡不住族群的恐慌,终于转身,带着野牛群往深山跑去。
程立秋松了口气,但没有停,继续带着人跟在后面。野牛群跑一阵,停一阵,他们就赶一阵。整整赶了一天一夜,终于把野牛群赶到了黑瞎子岭最深处的原始森林里。
“行了,”程立秋说,“这儿离屯子太远了,它们不会再回去了。”
众人累得够呛,但都很高兴。
王栓柱说:“立秋哥,这次真不容易。二十多头野牛,赶了一天一夜。”
程立秋点点头:“是啊,但总比打死强。野牛是保护动物,打死一头,麻烦就大了。”
回到屯里时,天已经快黑了。程立秋顾不上休息,去公社向周书记汇报情况。周书记听了,连连称赞:“立秋,你做得对!既保护了庄稼,又没伤害野牛,这才是长久之计。”
程立秋说:“周书记,我还有个建议。以后每年春天,咱们可以组织人巡山,提前把野牛群往深山里赶,这样它们就不会下山祸害庄稼了。”
周书记眼睛一亮:“这个主意好!立秋,你真是有办法。”
回到家,魏红已经做好了饭。程立秋坐下,大口大口地吃起来。魏红在旁边看着他,心疼地说:“立秋,你两天一夜没合眼了,吃完饭早点睡。”
程立秋点点头:“好。”
吃完饭,他躺在炕上,很快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
四月初一,天刚蒙蒙亮,程立冬就从炕上爬起来了。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生怕吵醒还在睡的媳妇和孩子。媳妇身子不好,得多睡会儿。
出了门,外面还有点凉。程立冬紧了紧身上的旧棉袄,往合作社走去。这条路,以前他走得不情不愿,现在却走得心甘情愿。
三个月了。
整整三个月,他在皮毛加工组,从最苦最累的活干起。剥皮、刮油、鞣制、晾晒……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身上总是带着一股腥味。但他没叫过一声苦,没请过一天假。
老李头一开始对他还有戒心,怕他跟以前一样偷奸耍滑。但一个月下来,老李头就对他刮目相看了。
“立冬,这皮子刮得不错,比以前干净多了。”
“立冬,今天来得早啊,又帮我生火了?”
“立冬,你手巧,学得快,比我当年强。”
程立冬听着这些话,心里热乎乎的。从小到大,没人这么夸过他。爹娘眼里只有立秋,屯里人也只知道立秋。他程立冬,就是个陪衬。
可现在,老李头夸他了。王栓柱对他笑了。程大海还主动跟他说话,问他家里有没有困难。
原来,好好干活,是这种感觉。
这天早上,程立冬刚进加工组院子,就看见老李头蹲在地上,对着一堆皮子发愁。
“李叔,咋了?”程立冬走过去。
老李头叹口气:“这几张鹿皮,硝得不好,硬邦邦的,卖不上价。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实在折腾不动了。立冬,你来试试?”
程立冬愣了一下:“我?李叔,我才学了三个月……”
“三个月咋了?”老李头瞪他一眼,“你手巧,脑子好使,比那些学了三年的人都强。来,试试。”
程立冬蹲下来,拿起一张鹿皮。硝制皮毛是个技术活,皮子要软,毛要顺,不能有破损。他按照老李头教的方法,一步步来:先用温水泡软,再用刮刀刮去残留的脂肪,然后用硝水和面糊反复揉搓……
他做得很慢,很小心,额头上渗出了汗珠。老李头在旁边看着,不时指点一句。
一个时辰后,那张鹿皮终于好了。程立冬把它摊开,皮子柔软光滑,毛色油亮,比之前强了十倍不止。
“好!”老李头一拍大腿,“立冬,你这手艺,可以出师了!”
程立冬愣住了:“李叔,真的?”
“真的!”老李头说,“你是我见过学得最快的。三个月,把我十几年教的东西都学会了。”
程立冬的眼圈红了。他想起这三个月的日子,想起那些累得直不起腰的夜晚,想起媳妇心疼的眼神,想起孩子怯生生的“爹”。这一切,都值了。
傍晚,程立冬收工回家,洗了手,换了身干净衣服,去了程立秋家。
程立秋正在院子里喂鹰,看见他来了,有些意外:“二哥?有事?”
程立冬站在院门口,有些局促:“立秋,我……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程立秋放下手里的肉,走过来:“进屋说吧。”
程立冬摇摇头:“不进去了,就在这儿说。”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程立秋:“立秋,三个月了。我没偷过懒,没出过差错。老李头说,我可以出师了。”
程立秋点点头:“我知道。老李头跟我说了。”
程立冬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知道,”程立秋说,“这三个月,我一直让人盯着你。你表现得好,我早就知道。”
程立冬的眼眶又红了。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立秋,谢谢你。谢谢你给我机会。”
程立秋拍拍他的肩:“二哥,咱们是兄弟。你能改好,比什么都强。从今天起,你是合作社正式社员了。”
程立冬抬起头,眼泪终于流下来。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在弟弟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程立秋看着他,心里也酸酸的。他知道,二哥这次是真的改了。
“二哥,明天去会计那儿办手续,领工分本。以后跟别人一样,记工分,分红利。”
程立冬连连点头:“好,好。”
魏红从屋里出来,看见程立冬这样,也替他高兴:“二哥,进屋坐坐吧,喝碗茶。”
程立冬摇摇头:“不进去了,弟妹,谢谢你们。我得回去告诉孩子他妈,让她也高兴高兴。”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立秋,你放心,我以后一定好好干,不给你丢脸。”
程立秋点点头:“我信你。”
程立冬走了。程立秋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久久没动。
魏红走过来,靠在他肩上:“立秋,二哥真的变了。”
程立秋点点头:“是啊。人都会变,关键是往哪个方向变。”
魏红笑了:“你这话说得,像个哲学家。”
程立秋也笑了:“什么哲学家,我就是个打猎的。”
夜里,程立秋躺在炕上,久久睡不着。他想起小时候,二哥背着他上山摘野果,下河摸鱼。那时候的二哥,对他多好啊。后来不知怎么就变了,变得自私,变得糊涂,变得连亲弟弟都不认。
好在,他又变回来了。
窗外,月光很亮。远处黑瞎子岭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程立秋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一夜,他睡得很踏实。
第363章 狍子群下山,猎队夜伏击
四月初五,夜色刚刚降临,牙狗屯就笼罩在一片静谧中。程立秋正坐在炕上给小石头讲打猎的故事,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立秋哥!不好了!”王栓柱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程立秋披上衣服出门,看见王栓柱满脸焦急地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两个气喘吁吁的社员。
“咋了?”
“公社周书记让人传话,”王栓柱说,“南边靠山屯那片庄稼地,来了几十只狍子,把刚长出来的青苗祸害了一大片!公社让咱们赶紧想办法!”
程立秋皱起眉头。狍子这玩意儿,平时胆子小,见人就跑。但要是饿急了,也敢下山祸害庄稼。现在刚开春,山里的草还没长起来,狍子没吃的,只能下山。
“多少人?”
“传话的人说,至少三四十只,还有小狍子。”
程立秋想了想:“叫上猎队,带上猎鹰,咱们现在就去。”
半个时辰后,二十多个猎队队员集合完毕。程立秋点了王栓柱、程大海、李二牛、张铁蛋、王三娃几个好手,又带上黑风和闪电,骑着马往靠山屯赶去。
靠山屯在牙狗屯南边二十多里地,骑马一个多时辰就到了。周书记已经在屯口等着了,看见程立秋,赶紧迎上来。
“立秋,你们可来了!”周书记指着远处,“就在那片坡地上,白天还看见,现在天黑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程立秋让猎队下马,悄悄摸过去。黑风飞上天空,在夜空中盘旋侦察。很快,它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朝一个方向飞去。
“在那边。”程立秋带着人跟过去。
果然,在一片坡地上,黑压压地聚着一群狍子,正在啃食刚长出来的青苗。程立秋数了数,三十多只,有公有母,还有几只小狍子跟在母狍子身边。
狍子警觉性很高,稍有动静就会跑。程立秋让大家趴下,悄悄观察。
“立秋哥,咋办?”王栓柱小声问,“现在冲过去,它们肯定跑。”
程立秋想了想:“不能硬冲。它们怕人,也怕亮。咱们等月亮升起来,借着月光靠近。黑风和闪电从天上俯冲,把它们往咱们埋伏的地方赶。”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程立秋让大家散开,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自己带着黑风和闪电,绕到狍子群的上风处。
“去!”他一声令下,黑风和闪电腾空而起,朝狍子群俯冲下去。
狍子群受惊,四散奔逃。但黑风和闪电追着它们,专门往程立秋他们埋伏的方向赶。狍子跑得快,但架不住天上两只猎鹰的追赶,慌乱中一头扎进了包围圈。
“放!”程立秋大喊。
猎队的人同时点燃火把,挥舞起来。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狍子群被吓得原地打转,不知道该往哪儿跑。
“开枪!往天上打!”
“砰砰砰”的枪声响起,子弹从狍子头顶飞过。狍子更加惊慌,挤成一团,有几只被挤倒了,发出哀鸣。
程立秋冲进狍子群,瞄准了一只大狍子,一枪击中后腿。狍子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其他狍子更加混乱,开始往外冲。
但外围的人早就准备好了,用火把和枪声把它们逼回来。
一场混战持续了半个时辰,终于有七只狍子被击中倒下,剩下的终于冲破了包围圈,逃进了山里。
程立秋让人清点战果:七只,都是成年的,三公四母。他特意检查了一下,没有怀孕的母狍子,也没有小狍子。
“行了,”他说,“够交差了。”
周书记走过来,看着那些狍子,松了口气:“立秋,多亏了你们!再让它们祸害几天,靠山屯今年的收成就完了。”
程立秋说:“周书记,这些狍子肉,一半给靠山屯的受损农户,一半我们带回去分给社员。行不?”
周书记点头:“行行行,你们处理就行。”
程立秋让人把狍子抬上马背,连夜赶回牙狗屯。
第二天一早,合作社院子里就热闹起来。狍子肉被分割成一块块,分给社员们。魏红也分到了一大块,准备晚上炖了给孩子们吃。
小石头围着那块肉转来转去,问:“娘,狍子肉好吃吗?”
魏红笑了:“好吃,比猪肉还嫩。”
小石头高兴了:“那我晚上多吃点!”
程立秋看着这一幕,心里也高兴。他知道,这次的事办得漂亮,既保护了庄稼,又给社员们弄到了肉吃。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黑瞎子岭,心里想着那些逃进山里的狍子。希望它们能记住这次教训,别再下山祸害庄稼了。
四月初八,天气晴好,阳光暖暖地照着牙狗屯。合作社院子里,程立秋正在安排当天的活儿,忽然听见屯口传来汽车喇叭声。
他抬头一看,两辆绿色的吉普车正朝合作社驶来。车上下来七八个人,有穿中山装的,有戴眼镜的,还有扛着照相机的。走在最前面的是公社周书记,后面跟着几个面生的人。
周书记看见程立秋,笑着走过来:“立秋,县里检查组来检查你们合作社的工作了!这位是县农业局张局长,这位是县林业局李科长,这位是县供销社王主任……”
程立秋心里一紧,但面上不慌,热情地迎上去:“欢迎欢迎!各位领导快请进。”
检查组的人进了合作社,先看了加工厂。加工厂里机器轰鸣,工人们正在忙碌。有的在鞣制皮毛,有的在缝制皮衣,有的在包装山货。张局长看得仔细,不时问几句。
“程社长,你们这皮毛加工是自己搞的?”
“是的,张局长,”程立秋说,“刚开始规模小,就几间屋子。去年县里给了五万贷款,我们扩建了,现在有二十多台机器,五十多个工人。”
张局长点点头:“不错,不错。走,再去看看养殖场。”
养殖场在后山脚下,占地十几亩,分成几个区域:貉子区、兔子区、榛鸡区。张局长看见那些毛茸茸的貉子,眼睛亮了。
“这貉子养得真好!”他走到笼子前,仔细看,“皮毛油光发亮,体型匀称,比我在别处看到的都好。程社长,你们是怎么养的?”
程立秋说:“张局长,这貉子是从外地引进的种貉,我们请了专家指导,摸索了一年多,才算养出经验。现在一年能出栏两百多只,皮毛全部出口。”
张局长连连点头:“好,好!你们这个养殖场,在咱们县都是数一数二的。”
接下来,检查组又看了参田。参田里,去年的参苗已经长出了嫩绿的新叶,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今年的新参刚种下去,一排排整整齐齐。
李科长是林业局的,对人参特别感兴趣。他蹲在参田边,仔细看那些参苗,又抓起一把土闻了闻。
“程社长,你们这土是怎么配的?”
程立秋说:“李科长,我们这土是腐殖土掺了松针、草木灰,还有我们自己配的肥料。人参喜阴,我们还在田边种了玉米和高粱,给它们遮阴。”
李科长点点头:“讲究!你们这参田,比我看过的很多国营农场都好。”
看完参田,检查组又去了学校。合作社办的小学,就在屯子东头,一排青砖瓦房,窗明几净。孩子们正在上课,朗朗的读书声传出来。
张局长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脸上露出笑容:“好,好!有学校,孩子们就不用跑远路上学了。程社长,你们想得周到。”
最后,检查组去了养老院。养老院也是合作社办的,几个五保户老人住在里面,有人照顾,有饭吃。老人们看见来人,都站起来打招呼。
张局长走过去,握住一个老人的手:“老人家,住得习惯吗?”
老人笑得合不拢嘴:“习惯,习惯!一天三顿饭,有人给做;衣裳有人给洗;病了有人给看。比我在家的时候强多了!”
张局长连连点头,转身对程立秋说:“程社长,你们合作社办得好,不光挣钱,还想着老人和孩子。这种精神,值得全县学习。”
程立秋说:“张局长过奖了。我们也是摸索着来。大家信任我,选我当社长,我不能让他们失望。”
检查结束,张局长在合作社办公室开了一个简短的座谈会。他代表检查组,高度评价了牙狗屯合作社的工作。
“程立秋同志,你们合作社的经验,可以总结为‘五个结合’:一是生产和加工结合,二是养殖和种植结合,三是经济和生态结合,四是发展和保障结合,五是个人和集体结合。这‘五个结合’,我们要好好总结,向全县推广!”
程立秋听了,心里既高兴又惭愧。高兴的是,合作社的工作得到了肯定;惭愧的是,这些成绩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是全体社员共同努力的结果。
“张局长,您过奖了。这些成绩,是大家干出来的,不是我一个人的。”
张局长笑了:“程社长,你谦虚了。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你这个车头带得好,大家才跑得快。”
送走检查组,程立秋站在合作社院子里,久久没动。王栓柱走过来,小声问:“立秋哥,想啥呢?”
程立秋说:“栓柱,我在想,咱们合作社的路,走对了。”
王栓柱点点头:“是啊。以前谁能想到,咱们牙狗屯还能让县里领导来检查,还能受表扬?”
程立秋拍拍他的肩:“好好干,以后还有更好的日子。”
晚上回到家,程立秋把今天的事跟魏红说了。魏红听完,笑了:“立秋,你现在可真是名人了。”
程立秋摇摇头:“什么名人,就是个打猎的。红,今天检查组的人问我,合作社有什么困难。我说没有。其实我知道,困难多着呢。加工厂要扩建,缺钱;养殖场要扩大,缺地;学校要增加教室,缺材料……一桩桩一件件,都得慢慢来。”
魏红握住他的手:“立秋,别着急。一步一步来,总会好的。”
程立秋看着她,点点头。
窗外,月光很亮。远处黑瞎子岭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程立秋知道,前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带着合作社,带着牙狗屯,一步一步走下去。
第364章 春耕忙种地,合作社展新颜
四月十五,谷雨。天刚蒙蒙亮,牙狗屯就热闹起来了。今天是合作社统一春耕的日子,全屯一百多户人家,家家户户都出人出力,浩浩荡荡地往地里走。
程立秋站在屯口,看着这支队伍,心里涌起一股豪情。以前春耕,各家干各家的,累死累活也干不了多少。现在好了,合作社统一安排,大家齐心协力,效率高多了。
魏红站在他身边,抱着小瑞雪,笑着说:“立秋,你看这阵势,多壮观。”
程立秋点点头:“是啊。以前谁能想到,咱们牙狗屯还能有这么一天。”
小石头带着瑞林瑞玉在人群里跑来跑去,兴奋得像过年。小瑞安被大姐抱着,也咿咿呀呀地叫,像是在给大人们加油。
队伍到了地头,程立秋开始分派任务。一百多号人,分成几组:一组翻地,一组施肥,一组播种,一组浇水。各组的组长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把式,带着大家干活。
翻地组的人最多,二十多个人,赶着十几头牛,拉着犁,在地里来回穿梭。黑油油的泥土被犁翻开,散发着清新的土腥味。孩子们跟在后面,捡拾被犁出来的蚯蚓和虫子,回去喂鸡。
施肥组的人也不轻松。他们挑着一担担农家肥,均匀地撒在地里。这些肥料都是去年冬天攒的,猪粪、牛粪、鸡粪,沤了一冬,肥力十足。
播种组的人最细心。他们端着簸箕,把种子一颗颗播下去。玉米、大豆、高粱,一样样分开,不能混了。播完种,还要用耙子轻轻耙一遍,把种子盖好。
浇水组的人最辛苦。他们从河里挑水,一担担挑到地里,浇在刚播下的种子上。春天的河水还有点凉,但没人叫苦。
程立秋在地里来回巡视,不时指点几句。
“老张叔,这垄沟挖浅了,再深一点。”
“二牛,种子别撒太密,苗出来太挤。”
“大海,水浇多了,再浇要涝了。”
大家干得热火朝天,有说有笑。虽然累,但心里高兴。
中午,魏红带着妇女们送饭来了。一担担热腾腾的饭菜挑到地头,有玉米饼子、小米粥、咸菜、还有几盆猪肉炖粉条——合作社特意杀的猪,犒劳大家。
大家放下手里的活,围坐在地头吃饭。程立秋端着碗,一边吃一边跟大家聊天。
“老张叔,今年这地墒情不错,应该能有个好收成。”
老张头嚼着饼子,点点头:“是啊。只要老天爷赏脸,风调雨顺,肯定能丰收。”
王栓柱在旁边说:“立秋哥,今年咱们种的玉米,是不是要卖给县里的饲料厂?”
程立秋说:“对。县饲料厂跟咱们签了合同,有多少要多少。价钱比市场价高两成。”
众人听了,都高兴起来。种地有销路,心里就有底。
吃完饭,大家接着干。太阳从东头走到西头,地也从东头翻到西头。到傍晚时分,二百多亩地,全部种完了。
程立秋站在地头,看着这片新翻的土地,心里说不出的踏实。他知道,这地里会长出庄稼,会养活这一百多户人家,会让牙狗屯的日子越来越好。
收工回家,程立秋走在人群里,不时有人跟他说话。
“立秋,今天累坏了吧?回家好好歇歇。”
“立秋哥,今年这地种得真好,明年肯定能大丰收!”
“程社长,谢谢你带着咱们过上好日子。”
程立秋一一回应着,心里暖洋洋的。
回到家,魏红已经做好了饭。孩子们也都回来了,围在桌边等着。程立秋坐下,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魏红看着他,心疼地说:“立秋,慢点吃,别噎着。”
程立秋点点头,放慢了速度。但他实在太饿了,干了一天的活,中午那点饭早就消化光了。
吃完饭,程立秋坐在炕上,揉着酸痛的腰。魏红走过来,坐在他身边,给他按摩肩膀。
“立秋,今天累坏了吧?”
程立秋摇摇头:“不累。红,你知道吗,今天看着大家在地里干活,我心里特别高兴。”
魏红笑了:“因为你是社长?”
“不是,”程立秋说,“因为大家齐心。一百多号人,往一块使劲,什么事干不成?”
魏红点点头:“是啊。只要齐心,没有过不去的坎。”
程立秋握住她的手:“红,谢谢你。”
“谢我干啥?”
“谢谢你一直支持我,”程立秋认真地说,“没有你,我走不到今天。”
魏红靠在他肩上,没说话。但程立秋知道,她心里和他一样,充满了对未来的希望。
窗外,月光很亮。远处黑瞎子岭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程立秋知道,今年的春耕,只是开始。以后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他不怕。因为有魏红,有孩子们,有合作社的社员们,有全屯乡亲们的支持。
他要带着他们,一年一年地干下去,让牙狗屯越来越好。
四月十八,天气渐渐暖和起来。合作社的犬舍里,热闹得像过年。
大黄要生了。
大黄是黑子的女儿,也是现在猎狗群里最聪明、最勇猛的一只。去年冬天,它跟猎队的黑背配上了,怀了崽。这几天,它的肚子越来越大,走路都费劲了。
程立秋每天都要去犬舍看好几趟。今天一早,他刚推开门,就看见大黄趴在自己的窝里,大口喘着气。
“要生了。”他对旁边的王栓柱说。
王栓柱赶紧让人去准备热水、毛巾、剪刀。程立秋蹲在大黄身边,轻轻抚摸着它的头。
“大黄,别怕,我在这儿。”
大黄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然后又趴下了。
第一只狗崽出来了。粉粉嫩嫩的,眼睛还没睁开,蠕动着找奶吃。程立秋赶紧把它抱起来,用毛巾擦干,放在大黄身边。
大黄舔了舔它,眼睛里满是温柔。
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一只只狗崽接连出生。程立秋忙得满头大汗,但心里高兴。
一个时辰后,大黄生了七只狗崽。程立秋数了数,五公两母,都活着,都健康。
大黄累坏了,趴在窝里一动不动,但眼睛一直看着自己的孩子,满是满足。
程立秋让人把狗崽一只只擦干净,放在大黄身边。七只小东西挤在一起,蠕动着找奶吃,发出细弱的“唧唧”声。
“好,好,”程立秋笑着说,“都是好苗子。”
小石头放学后,第一时间跑来看。他趴在犬舍门口,看着那七只小东西,眼睛都直了。
“爹,好可爱!我能抱抱吗?”
程立秋点点头:“轻点抱,别摔着。”
小石头小心翼翼地把一只小黄狗抱起来,那小东西在他手里蠕动着,发出“唧唧”的叫声。小石头的心都化了。
“爹,这只给我养好不好?”
程立秋笑了:“等你长大了,能照顾好它了,就给你。”
小石头使劲点头:“我一定好好照顾它!”
从那天起,小石头每天放学都要来看这些小东西。他给每只都起了名字:老大叫大毛,老二叫二毛,老三叫三毛……一直叫到七毛。
程立秋听了直笑:“石头,你这起名的本事,跟爹有一拼。”
小石头不服气:“爹,你给鹰起的名字才简单呢,黑风、闪电,都俩字。”
程立秋乐了:“行行行,你厉害。”
半个月后,狗崽们睁眼了。一个个小眼睛乌溜溜的,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它们开始学着走路,跌跌撞撞的,走几步就摔倒,爬起来再走。
一个月后,它们开始吃肉了。程立秋每天给它们熬肉粥,切碎碎的肉末,拌上玉米面,香喷喷的。狗崽们抢着吃,你挤我我挤你,争得不可开交。
大黄站在旁边,看着孩子们抢食,也不管,只是偶尔过去舔舔这个,闻闻那个。它的眼神里,有骄傲,也有满足。
程立秋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洋洋的。他想起了黑子,想起了它为了保护羊群和狼群拼命的样子。黑子虽然不在了,但它的血脉延续下来了。这七只狗崽,以后会是合作社的新一代猎犬,会像它们母亲一样,忠诚、勇敢、机警。
“大黄,你养了一窝好孩子,”程立秋摸着大黄的头,“它们以后会跟你一样,成为最好的猎犬。”
大黄抬起头,舔了舔他的手,像是在说:我知道。
夜里,程立秋回到家,把狗崽出生的事告诉了魏红。魏红听了,也很高兴。
“七只,真不少。等它们长大了,咱们猎队就更强了。”
程立秋点点头:“是啊。对了红,石头非要养一只,我答应他了,等他再大点就给他。”
魏红笑了:“那小子,从小就喜欢狗。行,给他一只,让他练练手。”
程立秋躺在炕上,想着那些狗崽,心里充满了希望。他知道,这些小家伙会长大,会成为猎队的新力量,会在这片山林里奔跑、追猎、守护。
而他和魏红,会看着它们长大,就像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样。
窗外,月光很亮。远处黑瞎子岭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程立秋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这一夜,他睡得很踏实。
第365章 狍子群再犯,猎队夜设伏
四月二十一,刚消停了没几天的靠山屯又出事了。
傍晚时分,周书记亲自骑马赶到牙狗屯,脸都跑红了,见了程立秋就拉着他的手说:“立秋啊,又得麻烦你们了!那帮狍子又回来了,这回比上次还多!”
程立秋眉头一皱:“多少?”
“起码五六十只!”周书记说,“昨晚来的,把靠山屯北边那片刚长出来的苞米地祸害了一大半!今早社员们一看,心疼得直哭!立秋,你得帮帮我们!”
程立秋点点头:“周书记,您别急,我这就带人去。”
一个时辰后,猎队五十多人集合完毕。程立秋点了二十个枪法好的,又带上黑风和闪电,骑马往靠山屯赶去。
到了靠山屯,天已经黑透了。周书记带着他们摸到那片被祸害的苞米地,借着月光一看,地里的苞米苗东倒西歪,有的被啃得只剩半截,有的被连根拔起,一片狼藉。
“这帮畜生!”李二牛忍不住骂了一句。
程立秋没说话,蹲下身仔细查看地上的脚印。狍子脚印很好认,比鹿小,比羊大,呈梅花状。从脚印的新鲜程度看,狍子群就在附近。
他站起身,对周书记说:“周书记,您带人回屯里,把牲口都圈好,别出声。我带猎队在这儿守着。”
周书记点点头,带着靠山屯的人悄悄退回去了。
程立秋观察地形。这片苞米地背靠一座小山,山上是一片杂木林。狍子群应该是从山上下来,祸害完庄稼又回山上去了。今晚它们很可能还会来。
“栓柱,”他低声说,“你带十个人埋伏在东边那片林子里。大海,你带十个人埋伏在西边。我带人在正面。等它们进地了,咱们三面合围。”
众人领命,悄悄散开。
黑风和闪电被放飞上天,在夜空中盘旋。它们的眼睛比人好使,能在黑暗中看清地面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月亮越升越高,把苞米地照得亮堂堂的。程立秋趴在草丛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山上的方向。
半夜时分,黑风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鸣叫。
程立秋精神一振,顺着黑风指示的方向看去。月光下,一群黑影正从山上下来,悄无声息地朝苞米地移动。领头的是一只大狍子,角很长,体型比其他的大一圈。
“来了。”程立秋低声说。
狍子群慢慢接近苞米地。它们走得很谨慎,不时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动静。但猎队的人埋伏得很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终于,领头的狍子率先踏进了苞米地。它低下头,开始啃食鲜嫩的苞米苗。其他狍子也跟着进入,很快,几十只狍子散布在苞米地里,大口大口地吃着。
程立秋举起猎枪,瞄准了领头的狍子。但他没有开枪——现在还不是时候。他要等狍子群完全进入包围圈。
狍子群越吃越欢,逐渐深入到苞米地中央。程立秋估摸着时机差不多了,猛地站起来,朝天开了一枪!
“砰!”
枪声在夜空中炸响。狍子群受惊,四散奔逃。但东边西边同时响起了枪声和呐喊声,把它们逼了回来。
狍子们惊慌失措,在苞米地里乱跑乱撞。有的想往山上冲,被埋伏在那里的人用火把逼退;有的想往两边跑,又被枪声吓回来。
程立秋带着人从正面压过去,一边开枪一边大喊。黑风和闪电在空中俯冲,专门攻击那些想突围的狍子。狍子群被围在中间,无处可逃。
“开枪!往腿上打,别打死!”程立秋下令。
猎队的人瞄准狍子的后腿,一枪一个。狍子们惨叫着倒地,剩下的更加慌乱。混战持续了半个时辰,终于有十几只狍子被击中倒下,剩下的终于冲破包围圈,逃进了山里。
程立秋让人清点战果:十三只,都是成年的,七公六母。加上上次的七只,一共二十只。
“行了,”程立秋说,“够交差了。”
周书记带着靠山屯的人跑过来,看着那些狍子,激动得直搓手:“立秋,多亏了你们!这回看它们还敢不敢来!”
程立秋说:“周书记,狍子这东西记吃不记打。过段时间它们还会来的。以后你们得组织人巡逻,发现就赶,不能等它们祸害了庄稼再动手。”
周书记连连点头:“对对对,你说得对。我们以后一定加强巡逻。”
程立秋让人把狍子抬上马背,连夜赶回牙狗屯。
第二天一早,合作社院子里又热闹起来。狍子肉被分割成一块块,分给社员们。上次分狍子肉的时候,有些人没分到,这回都补上了。
魏红也分到了一块,准备晚上炖了给孩子们吃。小石头围着那块肉转来转去,问:“娘,狍子肉好吃吗?”
魏红笑了:“好吃,比猪肉还嫩。”
小石头高兴了:“那我晚上多吃点!”
程立秋看着这一幕,心里也高兴。他知道,这次的事办得漂亮,既保护了庄稼,又给社员们弄到了肉吃。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黑瞎子岭,心里想着那些逃进山里的狍子。希望它们能记住这次教训,别再下山祸害庄稼了。
四月二十四,天刚蒙蒙亮,程立秋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他披上衣服开门,看见王栓柱站在门外,脸色煞白。
“立秋哥,不好了!参田又出事了!”
程立秋心里一紧,顾不上穿好衣服,跟着王栓柱就往参田跑。
跑到参田边,他愣住了。
那片刚补种不久的参田,再次被祸害得一塌糊涂。参苗东倒西歪,有的被连根拔起,扔在地上;有的被啃得只剩半截;有的被踩进泥里,已经看不出形状了。地面上全是深深的蹄印,比上次的还大、还深。
程立秋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蹄印。蹄印很大,很深,前端有尖锐的爪印,是野猪的。而且从蹄印的大小看,领头的是一头大公猪,体重至少四百斤往上。
“又是野猪,”他站起身,脸色铁青,“而且比上次那帮还大。”
王栓柱心疼得直跺脚:“立秋哥,这可咋整?这片参田补种了三次了,每次都被祸害!”
程立秋没说话,顺着蹄印往山上走。蹄印一直延伸到山里,消失在密林深处。他在林子边上发现了几撮猪毛,黑褐色的,又粗又硬,是野猪身上的。
他捡起那几撮毛,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猪毛上有股腥臊味,说明野猪群离得不远。
“栓柱,回去叫人,”程立秋说,“多叫几个,带上家伙。”
一个时辰后,猎队二十多人集合完毕。程立秋带着他们,沿着蹄印往山里追。追了大半天,终于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野猪群的踪迹。
山坳不大,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可以进出。坳里有一片水洼,周围全是野猪的脚印和粪便,密密麻麻,少说有二十多头。
程立秋让大家散开,悄悄靠近观察。透过灌木丛,他看见了那些野猪。大大小小二十多头,正在水洼边打滚、喝水。最大的那头公猪,比上次那头还大,獠牙外翻,足有半尺长,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
“立秋哥,怎么办?”王栓柱小声问,“这么多,不好打啊。”
程立秋想了想:“硬打肯定不行,得想办法把它们引出来。”
他观察了一下地形,心里有了主意。这条小路是野猪群进出山坳的唯一通道,如果在路上挖陷阱,一定能抓住它们。
“撤,”程立秋说,“回去准备家伙。”
回到屯里,程立秋让人准备了几十根削尖的木桩,还有粗绳、铁锹、镐头。第二天一早,他带着猎队再次进山,在那条小路上挖了三个深坑,坑底插满木桩,上面盖上树枝和泥土,伪装得和周围一模一样。
挖好陷阱,程立秋又在陷阱周围撒了很多野猪爱吃的橡子和野果。然后带着猎队撤退,等着野猪上钩。
第一天,没动静。
第二天,还是没动静。
第三天夜里,程立秋带着猎队悄悄摸到山坳附近,埋伏下来。月亮很亮,把那条小路照得清清楚楚。
半夜时分,野猪群终于出来了。领头的还是那头大公猪,它走得很慢,很警惕,不时停下脚步,用鼻子嗅空气。后面的野猪跟着它,排成一列,慢慢朝陷阱方向移动。
程立秋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公猪走到陷阱跟前,突然停住了。它用鼻子使劲嗅了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它在陷阱边转了几圈,犹豫着不敢前进。
后面的野猪等得不耐烦了,有几头开始往前挤。公猪被挤得往前走了几步,前蹄踏上了陷阱上面的树枝——
“咔嚓!”
树枝断了,公猪前腿陷进坑里。它惨叫一声,拼命挣扎,但越挣扎陷得越深,坑底的木桩刺进它的身体,血流如注。
后面的野猪吓得四散奔逃,但慌乱中又有两头掉进了另外两个陷阱。
程立秋带着猎队冲出来,围住那三个陷阱。陷阱里的三头野猪正在挣扎,发出凄厉的惨叫。最大的那头公猪已经不行了,木桩刺穿了它的肚子,血流了一坑。
程立秋让人用绳子把另外两头野猪拉上来,当场宰杀。然后把三头野猪抬下山。
回到屯里,天已经亮了。程立秋让人把野猪肉分给社员,野猪皮留着做皮革。三头野猪,几百斤肉,够屯里人吃一阵子了。
魏红看着那些猪肉,问:“立秋,这回野猪该怕了吧?”
程立秋摇摇头:“难说。野猪记吃不记打,过段时间还会来的。得想个长久办法。”
魏红问:“什么办法?”
程立秋想了想:“在参田周围挖一圈深沟,沟里插上木桩,野猪就跳不过来了。再在沟外设一圈陷阱,它们就更不敢靠近了。”
魏红点点头:“这个主意好。”
程立秋说:“明天就干。”
第二天,程立秋带着猎队在参田周围挖了一圈深沟,沟宽两米,深三米,沟底插满削尖的木桩。又在沟外设了几十个陷阱,用树枝和泥土伪装好。
干完这些,程立秋站在参田边,看着这片辛辛苦苦种起来的参苗,心里松了口气。
“这下应该行了,”他对王栓柱说,“野猪再来,有它们受的。”
王栓柱点点头:“立秋哥,你想得真周到。”
程立秋说:“吃一堑长一智。吃了三次亏,再不学聪明点,就真傻了。”
第366章 春猎大丰收,立秋定规矩
四月二十七,春耕告一段落,参田的防护沟也挖好了。程立秋站在合作社院子里,看着远处黑瞎子岭的青山,心里盘算着:该来一次春猎大围了。
“栓柱,”他对王栓柱说,“通知猎队,明天进山。”
王栓柱眼睛一亮:“立秋哥,打什么?”
“什么都打,”程立秋说,“野猪、狍子、马鹿,能打的都打。今年春天咱们猎队扩编了,得让大家练练手。”
王栓柱点点头:“行,我去叫人。”
第二天一早,猎队六十多人集合完毕。加上新招的三十个新兵,浩浩荡荡地排成几排。程立秋站在前面,看着这些年轻人,心里涌起一股豪情。
“今天,咱们春猎大围,”他说,“分三组。第一组,王栓柱带队,打野猪;第二组,程大海带队,打狍子;第三组,李二牛带队,打马鹿。各组分开行动,三天后在这儿集合。”
众人领命,分头行动。
程立秋带着第三组,进山打马鹿。黑风和闪电在空中带路,众人跟在后面。走了大半天,在一片桦树林里发现了马鹿群的踪迹。
“有鹿!”李二牛兴奋地说,“师父,咱们追不追?”
程立秋摇摇头:“不急。先观察。”
他让众人散开,悄悄靠近。透过树林,能看见十几头马鹿正在林间空地上吃草。领头的是一头大公鹿,鹿角粗壮,枝杈繁茂。
程立秋观察了一下地形,心里有了主意。这片空地三面环林,一面是陡坡。如果把马鹿群往陡坡上赶,它们跑不快,容易抓。
“二牛,你带几个人绕到后面去,从后面把它们往陡坡上赶。我带人在前面堵。”
李二牛领命,带着几个人悄悄绕到后面。程立秋带着剩下的人埋伏在陡坡下面。
“上!”
李二牛他们突然从后面冲出来,大喊大叫,开枪吓唬。马鹿群受惊,本能地往前跑,正好朝陡坡方向跑去。
程立秋他们从下面冲上来,用火把和枪声把马鹿群逼上陡坡。马鹿在陡坡上跑不快,有几只脚下一滑,摔倒了。程立秋趁机冲上去,用套索套住了领头的大公鹿。
“抓到了!抓到了!”众人欢呼起来。
李二牛他们也从后面赶过来,帮着把那些摔倒的马鹿捆起来。清点战果,一共抓了五头,三公两母,都是成年的。
程立秋让人把公鹿的鹿角锯下来,鹿鞭取出来,然后把马鹿放了。
“师父,为啥放了?”李二牛不解。
程立秋说:“鹿茸、鹿鞭值钱,鹿肉不值钱。咱们要的是值钱的,不是要它们的命。取了鹿茸鹿鞭,它们还能活,明年还能长。”
李二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三天后,各组陆续回来。王栓柱那组抓了八头野猪,程大海那组抓了十二只狍子,程立秋这组抓了五头马鹿。加上之前抓的,收获满满。
程立秋让人把猎物集中起来,开始分配。野猪肉分给社员,狍子肉也分给社员,马鹿只取了鹿茸鹿鞭,鹿肉就地埋了——鹿肉不好吃,没人要。
分完猎物,程立秋把猎队的人召集起来,开了一个会。
“这次春猎,大家辛苦了,”他说,“收获也不错。但我有几句话要说。”
众人静下来,听他讲。
“第一,打猎要有规矩。什么能打,什么不能打,心里要有数。像这次打马鹿,我们只取了鹿茸鹿鞭,把鹿放了。为什么?因为鹿茸鹿鞭值钱,鹿肉不值钱。取鹿茸鹿鞭不伤鹿的命,明年还能长。这叫细水长流。”
“第二,不能赶尽杀绝。这次我们抓了八头野猪,但放走了母猪和小猪。为什么?因为母猪能生崽,小猪能长大。要是全抓了,以后就没野猪了。”
“第三,要爱护山林。打猎是为了活,不是为了杀。能活的,尽量放生;能留的,尽量留种。这样山里才能一直有猎物,咱们才能一直打猎。”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
李二牛说:“师父,你这些规矩,我们都记住了。”
程立秋点点头:“记住了就好。以后打猎,就按这些规矩来。”
散会后,程立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猎物,心里很踏实。他知道,这次春猎收获不小,更重要的是,他把规矩立下了。
有了规矩,猎队才能长久,山里才能长久,牙狗屯才能长久。
五月初二,天气彻底热了起来。山上的树叶已经长齐了,一片葱绿。程立秋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黑瞎子岭的山林,心里琢磨着一件事。
“二牛,”他对李二牛说,“把新来的那十个徒弟叫来。”
李二牛应了一声,跑去叫人。不一会儿,赵大壮、孙二虎、刘铁锁等十个新人齐刷刷地站在程立秋面前。
程立秋看着他们,说:“你们进猎队一个月了,基本功练得差不多了。今天,我带你们进山,教你们真本事。”
十个新人眼睛都亮了。进山,打猎,这是他们盼了多久的事啊!
程立秋背上猎枪,带上干粮、水、绳索、猎刀,又带上黑风和闪电。十个新人也各自背着东西,跟着他进了山。
一路走,程立秋一路教。
“看,这是野猪脚印,”他指着地上的一串蹄印,“蹄印深,说明体重沉;蹄印间距小,说明走得慢,可能在觅食。”
“看,这是狍子粪便,”他捡起几颗黑色的颗粒,“新鲜的,还有热气,说明狍子刚过去不久。顺着脚印追,能追上。”
“看,这是松树,能采松子;这是橡树,能采橡子;这是野核桃树,能采核桃。这些都能吃,能卖钱。”
十个新人认真地听着,仔细地记着。赵大壮掏出一个小本子,一边听一边记。程立秋看见了,暗暗点头。
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一片密林。程立秋停下脚步,说:“今天,我教你们怎么在深山老林里活下来。”
他带着他们找了一个避风的地方,教他们搭窝棚。
“找几棵挨得近的树,用树枝搭个架子,上面盖上松枝、草,能挡风遮雨。地上铺上干草,能隔潮保暖。”
十个新人跟着他干,很快搭好了一个窝棚。虽然简陋,但能住人。
接着,程立秋教他们生火。
“山里潮,火柴容易受潮。要学会用火石。看好——”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火石和一块火镰,示范如何打火。“嚓”的一声,火星溅到干草上,冒出青烟。他轻轻吹了吹,火苗窜了起来。
“学会了吗?”
十个新人轮流试,有人试了好几次才打着。程立秋耐心地教,不厌其烦。
然后,他教他们找水。
“山里水多,但有些不能喝。要找流动的溪水、泉水。死水不能喝,有虫子,喝了拉肚子。”
他带着他们找到一条小溪,蹲下身,用手捧起水喝了一口。
“这水能喝。你们尝尝。”
新人们都喝了,确实清凉甘甜。
接着,他教他们认野菜、采野果。
“这是蕨菜,能吃的,焯水后炒着吃、凉拌都行。这是刺老芽,也是能吃的,有点苦,但去火。这是野葱,当调料用,比家葱香。”
他一边说一边采,不一会儿就采了一大把。
“这是野草莓,甜的,能吃。”他摘了一颗放进嘴里,又摘了几颗递给新人,“尝尝。”
新人们吃了,都说甜。
中午,程立秋教他们用陷阱抓猎物。他选了一个兔子常走的地方,下了一个套索。
“看好,套索要放在兔子道上,高度正好是兔子脖子的位置。套索不能太紧,也不能太松。太紧兔子能感觉到,太松套不住。”
下好套索,他用树枝和草伪装好,然后带着新人们躲到远处等着。
等了半个时辰,一只灰毛兔子蹦蹦跳跳地过来了。它走到套索跟前,没有察觉,一头钻了进去。
套索瞬间收紧,兔子被套住了,拼命挣扎。
“中了!”赵大壮兴奋地喊。
程立秋走过去,把兔子取下来,当场杀了,剥皮、开膛、清洗干净。
“今晚咱们就吃它。”
傍晚,程立秋教他们烤猎物。他生起一堆火,用树枝把兔子串起来,架在火上慢慢烤。
“火不能太大,太大了外面焦了里面还没熟。要慢慢烤,不停地翻,烤得均匀。”
兔子烤得滋滋冒油,香味飘出老远。新人们围着火堆,眼巴巴地看着,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兔子烤好了,程立秋撕下一块尝尝,点点头:“熟了,可以吃了。”
他把兔子分成十几块,一人一块。新人们接过,大口大口地吃起来。
“好吃!真好吃!”孙二虎边吃边说。
刘铁锁也点头:“比家里做的还好吃。”
程立秋笑了:“不是我做得好吃,是你们饿了。饿了什么都好吃。”
吃完兔子,天黑了。程立秋教他们守夜。
“晚上山里不安全,得有个人守夜。守夜的人不能睡,要看着火,听着动静。有野兽来了,赶紧叫醒大家。”
他把十个人分成五组,两人一组,轮流守夜。
第一组守夜的是赵大壮和孙二虎。他们坐在火堆旁,警惕地看着四周。其他人钻进窝棚,躺下睡了。
程立秋也躺下了,但他没睡实,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
半夜时分,忽然传来一阵狼嚎,离得很近。赵大壮和孙二虎紧张起来,拿起猎枪,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程立秋翻身起来,走到他们身边。
“别怕,”他低声说,“狼离得还远,只是路过。你们不要出声,不要动,它们不会过来。”
狼嚎了几声,渐渐远了。赵大壮松了口气,小声问:“师父,你怎么知道它们不会过来?”
程立秋说:“狼一般不攻击人,除非饿极了或者被激怒了。你们没出声,没动,它们就当你们不存在。”
赵大壮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第二天天刚亮,程立秋把大家叫起来,继续教。
他教他们认方向。没有指南针,怎么在深山老林里辨别方向。
“看树,南面的枝叶比北面的茂盛。看年轮,年轮稀疏的一面是南,紧密的一面是北。看太阳,早晨太阳在东,傍晚太阳在西。晚上看北斗星,那七颗星指的方向就是北。”
他一边说一边指,新人们一边听一边记。
接着,他教他们应急处理。被蛇咬了怎么办,被野兽伤了怎么办,摔伤了怎么办。
“被蛇咬了,赶紧用绳子扎住伤口上面,防止毒液扩散。然后用刀划开伤口,挤出毒血。用嘴吸也行,但嘴里不能有伤口。吸出来的毒血要吐掉,不能咽。”
“被野兽伤了,先止血,再包扎。止血要按住伤口上面的大血管。包扎要紧,但不能太紧,要能摸到脉搏。”
“摔伤了,先看能不能动。能动,就慢慢起来;不能动,可能是骨头断了,要用树枝固定好,然后等人来救。”
新人们听得认真,记得仔细。
三天后,程立秋带着他们出山了。十个新人,虽然又累又饿,但眼睛都亮亮的,充满了兴奋和自豪。
回到屯里,程立秋把他们集合起来,说:
“这三天,我教你们的,是打猎的基本功,也是活命的本事。记住了,以后进山,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沉着冷静,想办法解决。打猎不是为了逞能,是为了活,为了让日子过得更好。”
十个人齐声应道:“记住了!”
程立秋点点头:“解散。”
新人们散了,各自回家。程立秋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些人,以后都会成为好猎人。他们会在这片山林里,用自己的本事,养活自己,养活家人。
而他,会一直看着他们,护着他们,为他们骄傲。
第367章 猎鹰再显威,黑风斗恶狼
五月初五,端午节。
一大早,魏红就起来了。她把提前泡好的糯米捞出来,加上红枣、红豆,用苇叶包成一个个三角粽子,放进大锅里煮。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粽子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小石头带着瑞林瑞玉在院子里玩,闻着香味直咽口水:“娘,粽子好了吗?”
魏红笑了:“快了快了,再等一会儿。”
程立秋坐在炕沿上,看着这一屋子的热闹,心里暖洋洋的。今天过节,合作社放假一天,他也能好好陪陪家人。
正想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王栓柱闯了进来,脸色煞白。
“立秋哥!不好了!”
程立秋心里一紧:“咋了?”
“黑风……黑风跟狼打起来了!”王栓柱喘着粗气,“就在后山那边!我们巡山的时候发现的,一群狼围住了黑风!”
程立秋腾地站起来,抓起猎枪就往外跑。魏红在后面喊:“立秋,小心点!”
程立秋顾不上回答,跟着王栓柱往后山跑。跑到山脚下,就听见一阵激烈的搏斗声和狼嚎声。
他抬头一看,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半山腰的一块空地上,黑风正在跟四五头狼搏斗。它浑身是血,但依然勇猛无比,用爪子抓,用喙啄,翅膀扇得尘土飞扬。狼群围着它,轮番进攻,但都被它击退了。
地上已经躺着两头狼,一动不动,显然是被黑风杀死的。
程立秋一边往上跑一边喊:“黑风!坚持住!”
黑风听见主人的声音,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更加勇猛了。它扑向最近的一头狼,爪子抓住狼的脑袋,狠狠一拧——狼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剩下的三头狼被吓住了,犹豫着不敢上前。黑风趁机又扑倒了一头,剩下的两头终于撑不住了,转身就跑。
程立秋跑到跟前,看见黑风浑身是血,翅膀上有几道深深的抓痕,站都站不稳了。他心里一疼,赶紧把它抱起来。
“黑风,黑风……”
黑风睁开眼睛,看着主人,虚弱地叫了一声,然后闭上了眼睛。
程立秋的心猛地一沉。他抱着黑风,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
“栓柱,快去找兽医!”
王栓柱飞奔着去了。程立秋抱着黑风跑回家,魏红看见黑风这样,也吓了一跳,赶紧帮忙找药、找纱布。
兽医很快来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专门给牲口看病的。他仔细检查了黑风的伤势,摇了摇头。
“伤得太重了,翅膀骨折,身上多处咬伤,失血太多……我尽力,能不能挺过来,就看它自己了。”
他给黑风包扎好伤口,又打了消炎针,然后嘱咐程立秋:“这几天好好照顾,不能让它动,每天换药,喂点肉汤。”
程立秋连连点头,送走兽医,就守在黑风身边,一动不动。
黑风躺在窝里,昏迷着,呼吸微弱。程立秋握着它的爪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它。
“黑风,你一定要挺过来……你是最勇敢的猎鹰……你不能死……”
魏红端来一碗肉汤,程立秋用小勺一点一点地喂。黑风没有反应,汤顺着嘴角流下来。程立秋用手帕轻轻擦掉,继续喂。
夜里,程立秋也不睡,就守在黑风身边。魏红劝他去睡,他不肯。
“我不困。我得守着它。”
魏红知道劝不动,只好给他披上一件棉袄,自己带着孩子们睡了。
夜深了,四周静悄悄的。程立秋坐在黑风旁边,轻轻抚摸着它的羽毛。
“黑风,你记得吗?你刚来的时候,才那么一点大,毛茸茸的,像个绒球。我一把一把地喂你吃肉,你吃得可欢了。”
“后来你长大了,会飞了,我第一次带你进山,你就抓了一只兔子。那时候我多高兴啊。”
“再后来,你帮我抓狍子,帮我赶野猪,帮我斗豹子……你帮了我那么多,我还没好好谢你呢。”
“黑风,你不能死。你要是死了,我怎么办?石头怎么办?闪电怎么办?”
他说着说着,眼泪流下来了。
第二天早上,黑风还是没有醒。程立秋的眼圈黑黑的,但依然守在它身边。
小石头跑来看,看见黑风这样,也哭了。他蹲在爹旁边,轻轻摸着黑风的羽毛。
“黑风,你快醒醒……我还等着你带我抓兔子呢……”
黑风的眼睛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第三天早上,程立秋正靠在墙边打盹,忽然感觉手上有动静。他睁开眼睛一看,黑风的眼睛睁开了,正看着他。
“黑风!”程立秋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你醒了!你醒了!”
黑风虚弱地叫了一声,舔了舔他的手。
程立秋的眼泪又流下来了。他抱着黑风,又哭又笑。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魏红听见动静,跑过来看,看见黑风醒了,也高兴得直抹眼泪。
兽医又来看了一次,检查后说:“命保住了,但翅膀伤得重,以后可能飞不了了。”
程立秋愣了一下,但很快说:“飞不了就飞不了,我养它一辈子。”
黑风似乎听懂了,又舔了舔他的手。
从那以后,黑风就在程家养伤了。程立秋每天给它换药,喂肉汤,陪它说话。闪电也常来看它,站在旁边,用喙轻轻梳理它的羽毛。
一个月后,黑风的伤好了,但翅膀真的飞不起来了。它只能在地上走,在院子里晒太阳。
程立秋给它做了个窝,放在院子里最暖和的地方。每天,他都会抱抱它,跟它说说话。
“黑风,你不能飞了,但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
黑风蹭蹭他的手,像是在说:我知道。
五月初八,天气晴好。程立秋正在院子里给黑风换药,忽然听见屯口传来汽车喇叭声。他抬头一看,一辆绿色的吉普车正朝合作社驶来。
车上下来三个人,都是干部打扮。走在最前面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斯斯文文的,一看就是城里来的。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手里拿着公文包和笔记本。
周书记也从车上下来,看见程立秋,笑着招手:“立秋,快来!省里来的领导!”
程立秋放下手里的药,擦了擦手,快步走过去。
周书记介绍:“这位是省农业厅的王处长,专门来咱们牙狗屯调研的。王处长,这位就是程立秋,咱们牙狗屯合作社的社长。”
王处长伸出手,握住程立秋的手:“程社长,久仰大名!你的事迹,我在省里就听说了。全省劳模,带领群众致富,了不起啊!”
程立秋谦虚地说:“王处长过奖了,都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
王处长笑了:“程社长谦虚了。走吧,带我们参观参观你们的合作社。”
程立秋带着王处长一行,先看了加工厂。加工厂里机器轰鸣,工人们正在忙碌。王处长看得很仔细,不时问几句。
“程社长,你们这皮毛加工是自己搞的?”
“是的,王处长,”程立秋说,“刚开始规模小,就几间屋子。后来慢慢扩大,现在有三十多台机器,八十多个工人。”
王处长点点头:“不错,不错。走,再去看看养殖场。”
养殖场在后山脚下,占地二十多亩,貉子、兔子、榛鸡,分区饲养。王处长看见那些毛茸茸的貉子,眼睛亮了。
“这貉子养得真好!”他走到笼子前,仔细看,“皮毛油光发亮,体型匀称。程社长,你们一年能出栏多少?”
“去年是两百多只,今年争取达到三百只。”程立秋说。
王处长连连点头:“好,好!你们这个养殖场,在全省都是数得着的。”
看完养殖场,王处长又看了参田。参田里,今年的新参已经长出了嫩绿的新叶,一片生机勃勃。王处长蹲在参田边,仔细看那些参苗,又抓起一把土闻了闻。
“程社长,你们这土是怎么配的?”
程立秋说:“王处长,这土是腐殖土掺了松针、草木灰,还有我们自己配的肥料。人参喜阴,我们还在田边种了玉米和高粱,给它们遮阴。”
王处长点点头:“讲究!你们这人参种植,比我看过的很多国营农场都好。”
看完参田,王处长又看了学校、养老院、刺绣班。每到一处,他都看得很仔细,问得很详细。
最后,王处长在合作社办公室坐下,让那两个年轻人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程社长,我今天来,主要想听听你的经验,”王处长说,“你们合作社是怎么从无到有,从小到大,一步步发展起来的?”
程立秋想了想,说:“王处长,要说经验,我觉得就两条:一是团结,二是规矩。”
“团结?”王处长问。
“对,团结,”程立秋说,“合作社刚成立的时候,只有三十户人家,大家心不齐,各打各的小算盘。后来我们定了规矩,按劳分配,多劳多得。大家看见干得多真的能多分钱,心就齐了。”
王处长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规矩也很重要,”程立秋说,“打猎有打猎的规矩,种参有种参的规矩,分钱有分钱的规矩。规矩立下了,大家照着办,就不会乱。”
王处长问:“你们都有什么规矩?”
程立秋说:“比如打猎,我们规定不能打幼崽,不能打怀孕的母兽,不能赶尽杀绝。种参,我们规定不能乱用化肥农药,要轮作休耕。分钱,我们规定账目公开,每月公布一次,谁都能查。”
王处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程社长,你说得好。团结和规矩,这两条看似简单,但真正做到不容易。你们的经验,很值得推广。”
他又问:“你们现在还有什么困难?”
程立秋想了想,说:“王处长,要说困难,主要有三个。一是销路,我们的产品虽然好,但销售渠道窄,主要靠外贸公司收购。如果能自己打开销路,能多挣不少。”
王处长点点头,示意那两个年轻人记下来。
“二是技术,养殖、种植都需要技术,我们现在主要靠自己摸索,走了不少弯路。如果能请专家来指导,会好很多。”
“三是资金,我们想扩大规模,但缺钱。县里给了五万贷款,但不够用。如果能再贷一些,我们能干更多事。”
王处长听完,说:“程社长,你提的这些问题,都很实际。我回去后,会向厅里汇报,争取给你们一些支持。”
程立秋站起来,握住王处长的手:“谢谢王处长!”
王处长笑了:“别谢我,是你们自己干得好。好好干,我看好你们!”
送走王处长一行,程立秋站在合作社院子里,久久没动。王栓柱走过来,小声问:“立秋哥,想啥呢?”
程立秋说:“栓柱,我在想,咱们合作社的路,走对了。”
王栓柱点点头:“是啊。以前谁能想到,咱们牙狗屯还能让省里领导来考察?”
程立秋拍拍他的肩:“好好干,以后还有更好的日子。”
晚上回到家,程立秋把今天的事跟魏红说了。魏红听完,笑了:“立秋,你现在可真是名人了。”
程立秋摇摇头:“什么名人,就是个打猎的。红,今天王处长问我有什么困难,我说了三个。说完我才发现,咱们合作社要干的事,还多着呢。”
魏红握住他的手:“立秋,别着急。一步一步来,总会好的。”
程立秋看着她,点点头。
窗外,月光很亮。远处黑瞎子岭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程立秋知道,前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带着合作社,带着牙狗屯,一步一步走下去。
第368章 野猪再下山,立秋设奇谋
五月十一,天刚蒙蒙亮,程立秋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他披上衣服开门,看见王栓柱站在门外,脸色煞白。
“立秋哥,不好了!野猪又下山了!”
程立秋心里一紧:“在哪?”
“月亮河边那片玉米地,被祸害了!我刚从那儿回来,地里一片狼藉!”
程立秋顾不上穿好衣服,跟着王栓柱就往月亮河跑。
跑到地头,他愣住了。
那片刚长到膝盖高的玉米地,被野猪拱得七零八落。玉米杆东倒西歪,有的被连根拔起,扔在地上;有的被啃得只剩半截;有的被踩进泥里,已经看不出形状了。地面上全是深深的蹄印,密密麻麻,少说有二十多头。
程立秋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蹄印。蹄印很深,很大,前端有尖锐的爪印,是野猪的。而且从蹄印的大小看,领头的是一头大公猪,体重至少四百斤往上。
“又是那帮畜生!”王栓柱咬牙切齿,“立秋哥,咱们得想个办法,不能让它们这么祸害庄稼!”
程立秋没说话,顺着蹄印往山里走。蹄印一直延伸到黑瞎子沟,消失在密林深处。他在林子边上发现了几撮猪毛,黑褐色的,又粗又硬,是野猪身上的。
他捡起那几撮毛,仔细看了看,又闻了闻。猪毛上有股腥臊味,说明野猪群离得不远。
“栓柱,回去叫人,”程立秋说,“多叫几个,带上家伙。”
一个时辰后,猎队三十多人集合完毕。程立秋带着他们,沿着蹄印往山里追。追了大半天,终于在一处山坳里发现了野猪群的踪迹。
山坳不大,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可以进出。坳里有一片水洼,周围全是野猪的脚印和粪便,密密麻麻,少说有三十多头。
程立秋让大家散开,悄悄靠近观察。透过灌木丛,他看见了那些野猪。大大小小三十多头,正在水洼边打滚、喝水。最大的那头公猪,比上次那头还大,獠牙外翻,足有半尺长,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
“立秋哥,怎么办?”王栓柱小声问,“这么多,不好打啊。”
程立秋没说话,仔细观察着地形。这个山坳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进出,易守难攻。如果硬打,野猪群肯定会从小路冲出来,那可就麻烦了。
他想了想,心里有了主意。
“撤,”程立秋说,“回去准备家伙。”
回到屯里,程立秋让人准备了几十根削尖的木桩,还有粗绳、铁锹、镐头。他又让人去公社借了几头牛——不是耕地用的牛,是那种专门用来训练猎狗的大黄牛。
王栓柱不解:“立秋哥,借牛干啥?”
程立秋笑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程立秋带着猎队再次进山。他让人在那条小路上挖了五个深坑,坑底插满木桩,上面盖上树枝和泥土,伪装得和周围一模一样。
挖好陷阱,程立秋又让人把借来的几头牛赶到山坳附近。牛身上绑着干草和鞭炮,牛尾巴上系着一串鞭炮。
“立秋哥,你这是要干啥?”王栓柱还是不明白。
程立秋说:“野猪怕火,怕响动。咱们让牛冲进去,牛身上着火,鞭炮一响,野猪肯定慌。它们一慌,就会从小路往外冲,正好掉进陷阱里。”
王栓柱听完,眼睛都亮了:“立秋哥,你这主意太绝了!”
程立秋让人把牛身上的干草点着,牛被火烧得发狂,拼命往前冲。牛尾巴上的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牛更加疯狂,一头冲进了山坳。
山坳里的野猪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四散奔逃。它们本能地朝唯一的小路冲去——
“扑通、扑通、扑通……”
一头接一头的野猪掉进了陷阱里。坑底的木桩刺穿它们的身体,惨叫声响成一片。
后面的野猪被吓住了,不敢再往前冲,在山坳里乱跑乱撞。程立秋带着猎队冲进去,开枪的开枪,套索的套索,又抓了七八头。
半个时辰后,战斗结束。程立秋让人清点战果:陷阱里掉了十一头,现场抓了八头,一共十九头。领头的公猪也掉进了陷阱,被木桩刺穿了肚子,已经不行了。
“行了,”程立秋说,“这回它们该长记性了。”
王栓柱兴奋得直搓手:“立秋哥,你这主意太神了!十九头野猪,够咱们吃一阵子了!”
程立秋让人把野猪抬下山。十九头野猪,几百斤肉,够屯里人吃一阵子了。
回到屯里,程立秋让人把野猪肉分给社员,野猪皮留着做皮革。他还特意留了几头最大的,准备送给公社和县里的领导,感谢他们一直以来的支持。
魏红看着那些猪肉,问:“立秋,这回野猪该怕了吧?”
程立秋摇摇头:“难说。野猪记吃不记打,过段时间还会来的。不过这回咱们设了陷阱,它们想再来也得掂量掂量。”
魏红点点头:“你想得周到。”
夜里,程立秋躺在炕上,久久睡不着。他想着今天的事,想着那些野猪,想着那些被祸害的庄稼。
他知道,只要黑瞎子岭还在,野猪就不会绝迹。它们会年复一年地下山,年复一年地祸害庄稼。
但没关系。他有猎队,有经验,有办法。野猪来一次,他就打一次;来两次,他就打两次。总有一天,它们会学乖的。
窗外,月光很亮。远处黑瞎子岭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程立秋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五月十五,天气晴好。合作社的院子里,一大早就热闹起来。今天是个大日子——魏红的刺绣班要结业了。
二十多个学员,早早地就来了。她们穿着自己最好的衣服,头发梳得光溜溜的,脸上带着兴奋和紧张。每个人手里都捧着自己这三个月来绣的作品,有枕套、鞋垫、围裙、门帘,还有几件自己设计的衣服。
魏红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些学员,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三个月前,她们还都是拿不稳针的生手,现在,都能绣出像样的作品了。
“红姐,你看我绣的这对鸳鸯!”李寡妇捧着自己的作品走过来,脸上带着笑,但眼圈红红的。
魏红接过一看,是一对枕套,绣的是鸳鸯戏水。那两只鸳鸯活灵活现,羽毛丝丝分明,眼睛乌溜溜的,像真的一样。针脚均匀细密,配色自然和谐,比魏红自己绣的也不差。
“李姐,你绣得太好了!”魏红由衷地赞叹。
李寡妇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红姐,谢谢你。我男人走了以后,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没想到还能学门手艺,还能绣出这么好的东西。”
魏红握住她的手:“李姐,你能行的。以后咱们一起干。”
其他学员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展示自己的作品。有绣牡丹的,有绣喜鹊的,有绣并蒂莲的,有绣福字的。每一件作品都凝聚着她们三个月的心血,每一件都让魏红看得眼眶发热。
“红姐,你看我这朵牡丹,花瓣是不是有点歪?”
“红姐,我这只喜鹊的尾巴是不是太短了?”
“红姐,我这鞋垫的颜色配得对不对?”
魏红一一看着,一一点评。该夸的夸,该指点的指点。学员们认真地听着,把魏红的话记在心里。
九点整,程立秋陪着县外贸公司的李科长来了。李科长是专程来验收这批学员作品的,如果合格,就要跟她们签长期收购合同。
李科长一件件看过去,越看眼睛越亮。
“好!真好!”她忍不住赞叹,“这批作品,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这鸳鸯,这牡丹,这喜鹊,活灵活现的!魏红同志,你教得太好了!”
魏红脸红了:“李科长过奖了,是她们自己用功。”
李科长摇摇头:“用功是一方面,教得好是另一方面。魏红同志,你是个好老师。”
她转身对学员们说:“姐妹们,你们的作品我都看了,全部合格!从今天起,你们绣的东西,我们外贸公司全部收购!价格就按之前说的,枕套一对三十,鞋垫一双十五,围裙一件五十,其他按大小和质量定价。”
学员们愣住了,然后齐刷刷地欢呼起来。
“真的?!”
“我们能挣钱了?!”
“太好了!”
李寡妇捂着嘴,哭得说不出话。旁边的人抱着她,也跟着哭。笑着哭,哭着笑,院子里乱成一团。
程立秋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也热乎乎的。他走到魏红身边,握住她的手。
“红,你做到了。”
魏红靠在他肩上,眼泪也流下来了。
李科长让人拿出合同,一份份发给学员。学员们有的识字,有的不识字,但都在合同上按下了手印。按完手印,她们就是正式的刺绣工人了,以后绣的东西,都能换成钱。
签完合同,李科长又拿出一个信封,递给魏红:“魏红同志,这是外贸公司给你的特别奖励,感谢你为咱们县培养了一批优秀的刺绣人才。”
魏红愣住了,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沓钱,足有五百块。
“李科长,这……这太多了……”
李科长笑了:“不多。你值这个价。”
学员们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恭喜魏红。魏红被夸得不好意思,只是笑。
中午,合作社杀了一头猪,请大家吃饭。二十多个学员,加上合作社的社员,热热闹闹地坐了几大桌。魏红被拉着坐在主桌,不停地被人敬酒。
“红姐,我敬你一杯!谢谢你教会我手艺!”
“红姐,这杯我敬你!以后我有钱了,一定好好报答你!”
“红姐,你是我们的恩人!”
魏红喝得满脸通红,但心里高兴。她知道,从今天起,这些妇女有了自己的手艺,有了挣钱的路子,以后的日子会越来越好。
晚上回到家,魏红坐在炕上,把李科长给的那五百块钱拿出来,数了又数。程立秋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数,嘴角带着笑。
“红,这钱是你自己挣的,想怎么花?”
魏红想了想:“我想给孩子们买几件新衣服,给爹娘买点东西,剩下的……存起来,以后给孩子们上学用。”
程立秋点点头:“好。”
魏红靠在他肩上:“立秋,谢谢你。要不是你支持我办这个班,我……”
程立秋打断她:“红,是你自己有本事。我只是给你搭了个台子。”
魏红笑了,笑得很甜。
窗外,月光很亮。远处黑瞎子岭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柔。
程立秋知道,从今天起,魏红也有了自己的事业。她不再只是他的妻子,孩子们的娘,她也是一个受人尊敬的刺绣老师,一个能带着妇女们挣钱的人。
他更爱她了。
第369章 猎队夜巡山,巧遇偷猎贼
五月十八,夜里无月,黑瞎子岭笼罩在一片浓稠的黑暗中。程立秋带着猎队的人,沿着山脊线巡逻。这是合作社定下的规矩,每周巡山两次,防止有人偷猎、盗伐。
走在最前面的是李二牛,他手里拿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只能照亮脚下几尺远。后面跟着赵大壮、孙二虎、刘铁锁等十几个新人,都背着猎枪,神情警惕。
程立秋走在最后,眼睛在黑暗中扫视着四周。虽然他什么也看不见,但凭经验,他能感觉到山里的动静。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面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程立秋竖起耳朵,那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悄悄移动。
“停下,”他低声说,“熄灯。”
李二牛赶紧把马灯灭了。众人停在原地,屏住呼吸,仔细听。
那声音又响起来了,这回更清晰了些。是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人。
程立秋打了个手势,示意大家散开,悄悄包围过去。
借着微弱的星光,他隐约看见前面有几个人影,正在一棵大树下忙活。其中一个人拿着手电筒,另一个人拿着锯子,正在锯树。
偷伐的!
程立秋心里一沉。黑瞎子岭的树木是合作社的集体财产,也是保护水土的重要资源。偷伐树木,就是偷合作社的东西,就是破坏这片山林。
他悄悄靠近,距离越来越近——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不许动!”他大喝一声,同时打开手电筒。
手电光柱照在那几个人身上,照得他们睁不开眼。一共三个人,两个年轻力壮的,一个看着像是领头的,四十多岁,满脸横肉。
那三个人被突然出现的人吓得愣住了,但很快反应过来,扔下锯子就想跑。
“站住!再跑就开枪了!”李二牛大喊。
那三个人不听,拼命往山下跑。但他们不熟悉地形,跑得跌跌撞撞。猎队的人常年在这片山里转悠,熟悉每一条路,很快就追上了他们。
赵大壮第一个追上,一把抓住那个领头的,按在地上。孙二虎和刘铁锁也追上了另外两个,把他们制服了。
程立秋走过去,用手电照了照那三个人的脸。两个年轻的满脸惊恐,那个领头的虽然被按在地上,但眼神里满是怨毒。
“你们是哪儿的?”程立秋问。
那三个人不说话。
程立秋冷笑一声:“不说也行。栓柱,把他们绑起来,送公社派出所。”
王栓柱拿出绳子,把三个人绑成一串。那两个年轻的吓得直哆嗦,那个领头的还在嘴硬:“你们凭什么抓我?我犯什么法了?”
程立秋指着那棵被锯了一半的树:“偷伐树木,这就是犯法。这片山是合作社的,树是合作社的,你偷合作社的东西,还问凭什么?”
那领头的被噎得说不出话。
程立秋让人把三个人押下山,连夜送到公社派出所。王公安已经睡了,被叫起来,听完情况,气得一拍桌子。
“无法无天!偷伐树木,破坏山林,这是犯罪!”
他连夜审问那三个人。那两个年轻的很快招了,说是一个姓钱的老板让他们来的,说只要砍了树,运到山外,就给他们钱。那个领头的嘴硬,死活不说。
王公安冷笑:“不说?行,先关着,明天再说。”
第二天,消息传回牙狗屯,全屯人都气愤不已。
“偷咱们的树,太缺德了!”
“立秋,这种人不能轻饶!”
“对,送他们去坐牢!”
程立秋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大家放心,公社那边会处理的。咱们该干啥干啥,别耽误了正事。”
众人这才散去。
晚上,程立秋回到家,把这事跟魏红说了。魏红听完,叹了口气。
“立秋,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上次偷参苗,这次偷树木,以后还不知道会偷什么。”
程立秋点点头:“是啊。所以咱们得加强防范。以后巡山要更勤,更仔细。还要告诉社员们,发现可疑的人,马上报告。”
魏红握住他的手:“立秋,你辛苦了。”
程立秋摇摇头:“不辛苦。保护这片山,是我的责任。”
窗外,月光很亮。远处黑瞎子岭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程立秋知道,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打这片山的主意。但他不怕。他有猎队,有社员,有全屯人的支持。谁敢来偷,他就敢抓。
五月二十一,天刚蒙蒙亮,小石头就醒了。他一骨碌爬起来,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石头,干啥去?”魏红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小石头吓了一跳,回头说:“娘,我跟爹进山。”
魏红披着衣服出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正在院子里收拾东西的程立秋,笑了:“行,去吧。跟着你爹,别乱跑。”
小石头使劲点头:“知道了,娘!”
程立秋背着猎枪,腰里别着猎刀,手里拎着一个背篓。看见小石头出来,他笑了:“石头,今天跟爹进山,学学怎么打猎。”
小石头兴奋得脸都红了:“好!”
父子俩出了屯子,往黑瞎子岭走去。小石头第一次跟爹进山,看什么都新鲜。他东张西望,问这问那。
“爹,这是什么树?”
“松树,”程立秋指着路边一棵高大的树,“你看,叶子是针形的,冬天也不落。这是咱们黑瞎子岭最多的树。”
“爹,那是什么鸟?”
“喜鹊,”程立秋指着枝头一只黑白相间的鸟,“它在叫,说明今天天气好。”
“爹,这脚印是什么?”
程立秋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地上的脚印。那脚印不大,前端有爪印,呈梅花状。
“这是狐狸的脚印,”程立秋说,“你看,它前脚深,后脚浅,说明它走得不快,可能在觅食。”
小石头蹲下来,学着爹的样子看脚印,又问:“爹,你怎么知道是狐狸,不是狼?”
“狼的脚印比这大,而且爪印更深,”程立秋耐心解释,“狐狸的脚印小,而且间距短。多看看,就记住了。”
小石头认真地点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
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一片林间空地。程立秋停下脚步,对小石头说:“石头,爹今天教你下套。”
他从背篓里拿出一卷细钢丝,示范给小石头看。
“看好,套索要用细钢丝,不能粗,粗了野兽能感觉到。绑法有讲究,活扣留多大,套索多高,都是有讲究的。”
他一边说一边下了一个套,用树枝和草伪装好。
“学会了吗?”
小石头点点头,接过钢丝,试着下了一个。他下得很慢,很认真,虽然有些笨拙,但套索的形状对了。
程立秋看了看,点点头:“不错。第一次能下成这样,很好。”
小石头高兴了。
接下来,程立秋又教他认草药。柴胡、桔梗、党参、黄芪、五味子、防风……一种种草药,一样样讲解。小石头学得很认真,每样都仔细看,认真记。
中午,父子俩找了个避风的地方,生火烤干粮吃。小石头一边吃一边问:“爹,咱们下午还干啥?”
程立秋说:“下午教你认方向。没有指南针,怎么在深山老林里辨别方向。”
他指着太阳说:“看太阳,早晨太阳在东,傍晚太阳在西。中午太阳在南,影子在北。”
他又指着树说:“看树,南面的枝叶比北面的茂盛。看年轮,年轮稀疏的一面是南,紧密的一面是北。”
小石头认真地听着,努力地记着。
下午,他们又走了很远。在一片林子里,程立秋发现了一串新鲜的狍子脚印。
“有狍子,”他蹲下来仔细看,“脚印新鲜,还冒着热气,说明刚过去不久。石头,咱们追。”
小石头兴奋起来,跟着爹顺着脚印追。追了半个时辰,终于看见了那只狍子——一头半大的公狍子,正在一棵树旁啃草。
程立秋让小石头趴下,自己悄悄靠近。他举起猎枪,瞄准狍子的后腿——
“砰!”
枪声在山林里回荡。狍子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后腿中枪了。
“中了!”小石头兴奋地跳起来。
程立秋走过去,把狍子杀了,剥皮、开膛、清洗干净。他把狍子肉装进背篓,对小石头说:“石头,这是咱们今天的收获。回家让你娘炖了,给你们补身子。”
小石头高兴得直蹦:“好!”
回去的路上,小石头一直很兴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程立秋走在他旁边,嘴角带着笑。
“爹,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当个好猎人!”
“好,”程立秋摸摸他的头,“只要你肯学,肯吃苦,一定能。”
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魏红迎出来,看见背篓里的狍子肉,笑了:“今天收获不小啊。”
小石头抢着说:“娘,爹打狍子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我一点都没怕!”
魏红笑着摸摸他的头:“好样的。以后跟着你爹好好学。”
晚上,魏红炖了一大锅狍子肉,香喷喷的。小石头吃了两大碗,撑得直打嗝。
程立秋坐在炕上,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暖洋洋的。
他知道,儿子长大了。总有一天,他会接过自己的猎枪,继续在这片山林里,靠自己的本事吃饭。
而他,会一直在他身后,看着他,护着他,为他骄傲。
第370章 立秋进山采药,巧遇老把头
六月初一,天气热了起来。山上的树叶已经长齐了,一片葱绿。程立秋背着背篓,带着小石头,进山采药。春天是采药的好时节,柴胡、桔梗、党参、黄芪,都长得正好。
小石头跟着爹,一路走一路看。他现在对山里的一切都充满好奇,见什么都想问。
“爹,这是什么?”
“蕨菜,”程立秋指着路边一丛嫩绿的野菜,“能吃的,焯水后炒着吃、凉拌都行。”
小石头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又问:“这个呢?”
“刺老芽,”程立秋指着另一丛带刺的野菜,“也是能吃的,有点苦,但去火。”
小石头点点头,在心里默默记下。
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一片山坡。这里背阴潮湿,正是草药喜欢生长的地方。程立秋停下来,指着地上那些不起眼的小草,一样样教小石头认。
“这是柴胡,治感冒发烧的。你看,叶子是长圆形的,开黄色小花,根是黄褐色的。”
“这是桔梗,治咳嗽的。根是白色的,可以入药,也可以腌咸菜吃。”
“这是党参,补气的。根是长条形的,有点甜。”
小石头认真地听着,仔细地看着。他掏出一个小本子,一边听一边记,把每样草药的名字、样子、用途都记下来。
程立秋看着儿子认真的样子,心里很高兴。这孩子,比他想象的还要用心。
采了两个时辰,背篓里装满了各种草药。程立秋正准备带小石头回去,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咳嗽声。
他警惕地竖起耳朵,顺着声音望去。树林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捂着胸口咳嗽,咳得直不起腰来。
程立秋赶紧走过去:“老人家,您怎么了?”
老人抬起头,看见程立秋,勉强笑了笑:“没事,老毛病了。气管不好,一到春天就犯。”
程立秋蹲下来,仔细看了看老人的脸色。老人年纪很大了,至少七十往上,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透着一股精气神。
“老人家,您一个人进山采药?”
老人点点头:“是啊,采了一辈子了,习惯了。”
程立秋从背篓里拿出水壶,递给老人:“您喝口水,歇歇。”
老人接过水壶,喝了几口,气顺了些。他看着程立秋,又看看小石头,问:“你们是牙狗屯的?”
程立秋点点头:“是。我叫程立秋,这是我儿子小石头。”
老人眼睛一亮:“程立秋?就是那个办合作社的程社长?”
程立秋有些意外:“您认识我?”
老人笑了:“听说过。你的名声,在这一带可响了。我姓周,人家都叫我周老把头,在这山里采药六十多年了。”
程立秋肃然起敬。老把头,是对采药人的尊称,能被称为老把头的,都是在山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老手。
“周老,您采药这么多年,一定知道不少好东西吧?”
周老把头笑了:“那当然。这黑瞎子岭的每一道沟,每一道梁,我都走过。哪座山有党参,哪条沟有黄芪,哪片林子有五味子,我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程立秋心里一动:“周老,您能不能教教我们?我们合作社也想发展药材种植,但技术不够,走了不少弯路。”
周老把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程社长,你是实诚人。我老头子采了一辈子药,最怕的就是那些只想着发财、不顾山林死活的人。你不一样,我听说了,你打猎有规矩,种参有讲究,是个懂规矩的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行,我教你。”
程立秋大喜:“谢谢周老!”
周老把头摆摆手:“别谢,我也是为了这片山。要是能教会你们,让这山里的人学会采药、种药,以后就不用来回折腾了,山里的药材也能越采越多。”
接下来的几天,程立秋每天都带着小石头,跟着周老把头进山。周老把头带着他们走遍了黑瞎子岭的每一道沟、每一道梁,教他们认各种药材,教他们什么时候采、怎么采、怎么留种。
“柴胡要在春天采,根最肥;桔梗要秋天采,药效最好;党参要三年以上才能挖,挖的时候要留一半根,还能长……”
小石头认真地听着,仔细地记着。他的小本子很快就记满了,又换了一个新本子。
程立秋也在心里默默地记着。他知道,这些经验,比什么都珍贵。
几天后,周老把头要走了。他住在山那边的一个小屯子里,来回一趟不容易。
临别时,他拉着程立秋的手说:“程社长,我把能教的都教给你们了。以后这山里的药材,就靠你们了。”
程立秋郑重地点头:“周老,您放心。我一定按您教的来,既采药,又留种,让这山里的药材越采越多。”
周老把头笑了,拍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程立秋站在山坡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久久没动。
小石头拉着他的手:“爹,咱们回去吗?”
程立秋回过神来,点点头:“走,回去。”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又学会了一样本事。以后,合作社不仅能打猎、养貉子、种人参,还能采药、种药,又多了一条挣钱的路子。
这条路,会越走越宽。
六月初五,天刚蒙蒙亮,程立秋就起来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黑瞎子岭的山林,心里盘算着:该带徒弟们进山采药了。
“二牛,”他对李二牛说,“把那几个新来的徒弟叫来。”
李二牛应了一声,跑去叫人。不一会儿,赵大壮、孙二虎、刘铁锁等十个新人齐刷刷地站在程立秋面前。
程立秋看着他们,说:“你们进猎队两个月了,打猎的本事学得差不多了。今天,我带你们进山,教你们采药。”
十个新人眼睛都亮了。采药,这可是挣钱的好路子!
程立秋背上背篓,带上干粮、水、绳索、猎刀,又带上小石头——这孩子现在成了他的小跟班,走到哪儿跟到哪儿。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山。
一路走,程立秋一路教。
“看,这是柴胡,”他指着一株开着小黄花的草,“治感冒发烧的。采的时候要连根挖,根最值钱。但别全挖完,留一些让它再长。”
新人们围过来,仔细看那株柴胡的样子,有人还掏出本子记下来。
“看,这是桔梗,”程立秋又指着一株开着蓝色小花的草,“治咳嗽的。根是白色的,可以入药,也可以腌咸菜吃。采的时候要小心,别把根挖断了。”
“看,这是党参,”他指着一株爬藤的植物,“补气的。根是长条形的,有点甜。党参要三年以上才能挖,挖的时候要留一半根,还能长。”
新人们认真地听着,仔细地记着。赵大壮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画图,把每样草药的样子都画下来。孙二虎记性最好,程立秋讲一遍,他就能记住。刘铁锁虽然慢,但最仔细,每样草药都要闻一闻、摸一摸,记在心里。
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一片山坡。这里背阴潮湿,正是草药喜欢生长的地方。程立秋让大家散开,自己找药,一个时辰后回来集合。
新人们兴奋地散开,在林子里东张西望地找起来。
赵大壮眼睛尖,很快就找到了一片柴胡。他蹲下来,按照程立秋教的方法,小心地挖了几株,留了几株。挖完,他又在旁边找到了一片桔梗,也挖了几株。
孙二虎运气好,找到了一株老党参。那党参根茎粗壮,藤蔓爬了老远,至少有三四年了。他按照程立秋教的,小心地挖了半截根,把剩下半截埋回去,还用脚踩了踩,让它继续长。
刘铁锁最慢,找了半天,只找到几株柴胡。但他采得最仔细,每株都挖得完整,根须一根都没断。
一个时辰后,大家陆续回来。程立秋一个个检查他们的收获,一一点评。
“大壮,你采得不错,根都完整,留种也留得好。”
“二虎,这株党参是好东西,你处理得对,留一半根,明年还能长。”
“铁锁,你采得仔细,根须都没断,很好。”
新人们听了,都很高兴。
中午,程立秋带着他们找了一个避风的地方,生火烤干粮吃。小石头跟着忙活了一上午,也饿了,抓起饼子就啃。
程立秋一边吃一边说:“采药和打猎一样,要有规矩。什么能采,什么不能采,什么时候采,怎么采,都要心里有数。没有规矩,山里的药材就会越采越少。”
新人们认真地听着。
程立秋接着说:“咱们合作社的规矩是:采药不挖绝根,留一半让它再长;采药不采幼苗,等长大了再采;采药不赶尽杀绝,一片地方采一些,留一些。这样山里的药材才能越采越多,咱们才能一直有药采。”
新人们纷纷点头。
下午,程立秋又带他们走了很远。在一处山崖下,他发现了一片五味子。五味子是藤本植物,果实一串串的,红红的,像小葡萄。
“这是五味子,”程立秋指着那些红果,“能治咳嗽、失眠。采的时候要小心,别把藤扯断了,明年还能长。”
新人们围过来,按照程立秋教的方法,小心地采了一些五味子,留下一些继续长。
傍晚,程立秋带着他们下山。回到屯里,天已经快黑了。新人们虽然累,但都很兴奋。
“师父,今天我们采了好多药!”
“师父,明天还来吗?”
程立秋笑了:“明天不来了,后天再来。采药不能天天采,要给药材留时间长。”
新人们点点头,各自散了。
晚上回到家,程立秋把今天的事跟魏红说了。魏红听完,笑着说:“立秋,你现在不光会打猎,还会采药,本事越来越大了。”
程立秋也笑了:“都是跟周老把头学的。他教得好。”
小石头在旁边插嘴:“爹,我今天也采了好多药!我采了柴胡、桔梗、党参,还有五味子!”
程立秋摸摸他的头:“好,石头也厉害。”
魏红看着他们父子俩,心里暖洋洋的。
她知道,从今天起,合作社又多了一条挣钱的路子。以后,社员们不仅能打猎、养貉子、种人参,还能采药、种药,日子会越过越好。
第371章 雪地寻踪,初遇貂熊
十二月初二,黑瞎子岭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鹅毛般的雪花整整下了一夜,直到天亮时分才渐渐停歇。程立秋推开合作社的大门时,眼前的世界已经变成了一片银白。屋顶上、院墙上、树枝上,到处都堆积着厚厚的雪,在晨光的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芒,像撒了一层碎银子。
“好雪啊!”王栓柱从后面跟出来,哈着白气搓了搓手,“立秋哥,这场雪下来,山里的脚印就清楚了。今儿个进山不?”
程立秋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院子里,眯着眼睛望向远处的黑瞎子岭。雪后的山林格外安静,偶尔有几声鸟鸣从远处传来,更显得空旷寂寥。他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松针和雪的味道,让人格外清醒。
“进,”他转身朝屋里走去,“把大海、李小柱、张铁蛋、刘二娃都叫上。今天带他们认认脚印。”
王栓柱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叫人。不一会儿,程大海和三个徒弟就赶到了合作社。李小柱今年十八岁,是屯里李老六的大儿子,长得高高瘦瘦,眼睛很亮,一看就是个机灵的后生。张铁蛋十七岁,圆脸,憨厚老实,力气大,能扛能背。刘二娃十六岁,是几个徒弟里最小的,胆子也最小,但心细,爱琢磨。
程立秋看着三个徒弟,心里很满意。这三个后生虽然底子薄,但肯学肯干,将来都是好猎人。
“都准备好了?”他问。
“准备好了!”三个徒弟齐声回答,声音里带着兴奋。
“那走吧。栓柱、大海,你们带上枪。徒弟们,今天不带枪,只带眼睛和耳朵。记住,进山后别乱跑,别乱说话,我教什么你们学什么。”
徒弟们纷纷点头。
猎队出发了。五个人踏着没膝的积雪,沿着山路向黑瞎子岭深处行进。程立秋走在最前面,王栓柱和程大海跟在后面,三个徒弟排成一列跟在最后。四条猎犬——黑风、闪电、铁背、花脸——在队伍前后跑来跑去,兴奋地嗅着雪地上的气味。
山路很难走。积雪很深,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徒弟们第一次在这么深的雪里走路,不一会儿就气喘吁吁了。张铁蛋个子矮,雪都快到他大腿根了,走起来像在游泳。
“立秋叔,这雪也太深了,”他喘着气说,“咱们啥时候才能走到地方啊?”
程立秋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这才走了不到五里地,你就喊累了?打猎不是坐在炕上嗑瓜子,得吃苦。你们既然拜我为师,就得做好吃苦的准备。”
张铁蛋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不再说话了。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程立秋在一处山坳前停下脚步。他蹲下身,仔细看着雪地上的痕迹。徒弟们也围过来,但什么也没看出来——雪地上除了他们自己的脚印,就是一些杂乱的痕迹,分不清是什么动物留下的。
“你们看这里,”程立秋指着雪地上的一串脚印,“这是什么?”
三个徒弟凑上前,瞪大了眼睛。李小柱看了半天,不确定地说:“是……狍子?”
“不对,”程立秋摇头,“狍子的脚印是心形的,两个尖在前,圆头在后。你们看这个脚印,前掌大,后掌小,像不像人的手?”
徒弟们仔细看,确实,那脚印的前半部分很宽大,有五趾分开的痕迹,后半部分很小,像个椭圆形。
“这是貂熊的脚印,”程立秋说,“貂熊也叫狼獾,是鼬科动物里最大的。它的前掌和后掌不一样大,走起路来前深后浅,很好认。”
“貂熊?”刘二娃眼睛一亮,“就是那种皮特别值钱的貂熊?”
“对,”程立秋点头,“貂熊皮叫‘金刚皮’,刀枪难入,又厚又软,是做皮袄的上等材料。一张完整的貂熊皮,能卖上千块。”
徒弟们倒吸一口凉气。上千块!那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不过,”程立秋话锋一转,“貂熊可不好抓。这家伙力气大,脾气暴,能上树会游泳,连狼群都怕它。而且它特别狡猾,你设的陷阱它一眼就能看穿。”
王栓柱在旁边插话:“立秋哥,咱们去年不是抓了一只吗?卖了八百块。”
“那是运气,”程立秋站起身,“那只貂熊是受了伤的,不然没那么容易抓到。今天这只不一样,你们看这脚印——深,均匀,说明它体力很好,没受伤。”
他带着徒弟们沿着脚印往前走,边走边教:“你们要学会看脚印的新旧。新鲜的脚印边缘整齐,雪屑还没被风吹散。旧脚印边缘模糊,有的已经被雪盖住了。你们看这串脚印,边缘很清晰,说明是今天早上留下的,可能就在一两个时辰前。”
徒弟们听得入神,跟在程立秋后面,一边走一边仔细观察地上的痕迹。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一处更隐蔽的山坳。这里三面环山,背风向阳,地上长满了灌木和枯草。貂熊的脚印在这里变得更密集了,还出现了刨挖的痕迹。
“它在这里找过食物,”程立秋蹲下身,用手扒开雪,露出下面的枯草和泥土,“你们看,这里有它刨的坑。貂熊喜欢吃松子、浆果,也吃小动物。冬天食物少,它会到处找。”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很快选定了设伏的位置:“栓柱,你带大海和徒弟们在这儿挖个陷阱。我去准备诱饵。”
王栓柱应了一声,带着程大海和三个徒弟开始挖坑。程立秋则带着黑风,朝山坳深处走去。他知道,貂熊爱吃野兔肉,如果能抓到一只野兔做诱饵,效果最好。
走了没多远,黑风忽然停下脚步,竖起耳朵,朝一处灌木丛低声呜咽。程立秋打了个手势,黑风立刻安静下来。他悄悄靠近灌木丛,发现一只野兔正在雪地里刨食。他举起猎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
野兔应声倒地。程立秋捡起野兔,掂了掂,有三四斤重,够做诱饵了。
回到设伏点,王栓柱他们已经挖好了一个三尺多深的陷阱。程立秋检查了一遍,觉得不够深,又让他们往下挖了两尺。然后用树枝和干草把陷阱口盖上,再铺上一层雪,伪装得和周围的地面一模一样。
“诱饵放哪儿?”王栓柱问。
程立秋想了想,把野兔放在陷阱后面两尺远的地方,又在陷阱周围洒了一些松子和野兔的内脏。貂熊嗅觉灵敏,能闻到血腥味,会被吸引过来。
“记住,”他对徒弟们说,“貂熊很狡猾,它会在陷阱外围转很久,确认安全了才会进去。咱们得躲在远处,不能发出任何声音,不能动,不能咳嗽。谁要是忍不住,现在就退出。”
三个徒弟互相看看,都没有退出。
猎队退到一百米外的一处山包后,趴下来埋伏。雪很冷,趴在雪地里不一会儿就觉得浑身发凉。但徒弟们不敢动,连呼吸都尽量放轻。
程立秋趴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陷阱的方向。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山坳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偶尔的鸟鸣。
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徒弟们都快冻僵了,程立秋忽然打了个手势。所有人立刻屏住呼吸。
远处,一个灰黑色的身影正从灌木丛中走出来。
那是一只成年貂熊,体型比预想的还要大,约莫有四五十斤重,像一只小型黑熊。它的毛色棕黑,肩胛处有一道明显的白斑,像披着一条白色的披肩。它走得很慢,很警惕,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抽动鼻子嗅闻空气。
徒弟们紧张得手心冒汗。张铁蛋甚至闭上了眼睛,不敢看。
貂熊在陷阱外围转了好几圈。它先是闻到了野兔内脏的血腥味,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但它没有立刻过去,而是绕着圈子,边走边嗅,似乎在确认有没有危险。
程立秋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貂熊的警惕性极高,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
貂熊转了三圈后,终于抵挡不住食物的诱惑,朝陷阱方向走去。它走到陷阱边缘,停下脚步,用前爪扒了扒雪,似乎在试探地面的虚实。
程立秋握紧了手里的吹箭筒。吹箭筒里装着一支浸过麻药的箭,能在不伤害貂熊的情况下让它昏迷。这是他特意准备的,因为活的貂熊比死的值钱——可以尝试驯养繁殖。
貂熊终于踏上了陷阱的盖子。它走了两步,第三步——
“哗啦!”
陷阱的盖子塌了!貂熊掉进了坑里!
“成功了!”王栓柱差点喊出来,被程立秋一把按住。
坑里的貂熊疯狂挣扎,发出愤怒的吼叫。它用利爪刨挖坑壁,用牙齿啃咬木栅栏,试图爬出来。但坑挖得很深,壁很陡,它根本爬不上来。
程立秋站起身,快步朝陷阱走去。他趴在坑边,瞄准貂熊的颈部,用力一吹——
“嗖!”
吹箭飞出,正中貂熊的脖子。貂熊吃痛,更加疯狂地挣扎。但药效很快发作,它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最后软软地倒在了坑底。
“快!把它抬出来!”程立秋喊道。
王栓柱和程大海跳进坑里,用粗绳把貂熊捆好,然后合力抬了出来。貂熊还在昏迷,但呼吸平稳,没有生命危险。
三个徒弟围上来,又害怕又兴奋。李小柱伸手摸了摸貂熊的皮毛,感叹道:“真厚实!这皮子,得值多少钱啊!”
“先别管值多少钱,”程立秋说,“活着的东西比死的值钱。咱们把它带回去,试试能不能驯养。如果能养熟了,繁殖出小貂熊,那才是长久的财路。”
徒弟们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第一次见识到,打猎不光是为了杀生,还可以活捉驯养,这才是真正的本事。
回程路上,徒弟们抬着貂熊,累得满头大汗,但谁也不喊累。程立秋走在前面,忽然开口唱起了歌:
“赶山人,进深山,不怕虎狼不怕天。
雪没膝,风刺骨,心中有火就不寒。
寻踪迹,辨脚印,老林子里有黄金。
设陷阱,下套索,貂熊狐狸跑不脱……”
他的声音粗犷豪放,在山谷里回荡。徒弟们也跟着唱起来,虽然跑调,但唱得很认真。王栓柱和程大海也加入进来,五个人的声音汇成一片,在山林间飘荡。
赵老蔫说过,赶山人的号子不能随便唱,要在特定的场合唱。进山时唱《进山调》,是为了壮胆;打猎时唱《狩猎调》,是为了鼓劲;回程时唱《归来调》,是为了庆祝。程立秋现在唱的,就是《归来调》。
“抬着猎物回家转,心里那个美呀,比蜜甜。
老婆孩子热炕头,赶山人的日子赛神仙……”
歌声在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寒鸦,在雪后的天空中盘旋。
回到牙狗屯时,天已经快黑了。屯里人听说猎队抓了一只活貂熊,都跑来看稀奇。孩子们围着貂熊转,大人们啧啧称奇。孙寡妇也来了,站在人群后面,眼神复杂地看着程立秋。
程立秋让人把貂熊抬到养殖场,放进一个特制的大笼子里。笼子里铺了干草,放了水盆和食盆。貂熊还在昏迷,估计要明天才能醒。
“栓柱,你今晚在这儿守着,”程立秋交代,“貂熊醒了可能会闹,别让它伤着自己。明天我再来看。”
“放心吧,立秋哥。”王栓柱说。
程立秋回到家时,魏红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今天炖的野鸡肉,香味扑鼻。孩子们围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锅里的肉。
“爹回来了!可以吃饭了!”小石头喊道。
程立秋洗了手,在炕边坐下。魏红给他盛了一大碗饭,又夹了几块好肉放在他碗里。
“今天抓了只貂熊?”魏红问。
“嗯,活的,”程立秋扒了口饭,“栓柱在那儿守着,明天看看能不能养活。”
“活的貂熊可不好养,”魏红有些担心,“那东西性子野,会不会伤人?”
“笼子结实,它出不来,”程立秋说,“慢慢来,动物都有灵性,你对它好,它会知道的。”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程立秋和魏红坐在炕上,说着话。魏红靠在他肩上,轻声说:“立秋,你今天教徒弟们认脚印,教得真仔细。”
“他们是我的徒弟,我得把本事都教给他们,”程立秋说,“将来我不在了,他们还能把猎人的手艺传下去。”
魏红抬头看着他:“别说这种话,你还年轻呢。”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程立秋搂住她,“红,我跟你说,我打算明年开春再收几个徒弟。猎人的手艺不能断,得一代代传下去。”
魏红点点头:“你做主就行。不过立秋,你别太累了。合作社的事,猎队的事,家里的事……你一个人操那么多心。”
“不累,”程立秋笑了,“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窗外,月光洒在雪地上,亮得像白天。
远处的养殖场里,貂熊醒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黑风在笼子外吠了几声,很快就安静下来。
程立秋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盘算着明天怎么驯养这只貂熊。他知道,这是一次新的尝试,成功了,合作社就多了一条财路;失败了,也能积累经验。
无论如何,他都要试一试。
因为他是猎人,是赶山人,是这片山林的守护者。
他的路,还很长。
第372章 貂熊入陷阱,智取林中贼
十二月初三的清晨,天还没亮透,程立秋就被养殖场方向传来的嘈杂声惊醒了。
那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声音——尖锐、暴躁,夹杂着金属撞击的咣当声,还有猎犬们此起彼伏的狂吠。他猛地从炕上坐起来,三下两下套上棉袄棉裤,趿拉着鞋就往外跑。
“立秋,怎么了?”魏红被他的动静惊醒,揉着眼睛问。
“貂熊醒了,在闹。”程立秋丢下一句话,人已经冲出了房门。
跑到养殖场时,眼前的一幕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那只貂熊已经完全清醒了,正在笼子里疯狂地挣扎。它的体型比昨天看起来更大,约莫有五十来斤,浑身棕黑色的毛发根根竖立,像一只缩小版的黑熊。它用利齿啃咬铁栅栏,发出刺耳的嘎吱声;用粗壮的前爪疯狂刨挖笼子的底部,泥土和碎石被它刨得四处飞溅。铁笼子的焊接处已经出现了裂缝,有几根铁条被它咬得变了形。
王栓柱站在笼子外面,手里拿着根木棍,脸色发白。四条猎犬围着笼子狂吠,黑风最勇敢,几次想冲上去,被王栓柱死死拉住。
“立秋哥!这家伙太凶了!笼子快撑不住了!”王栓柱看见程立秋,像看见了救星。
程立秋没有慌。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貂熊的行为,然后转身去了工具房,拿来一卷粗铁丝和一把铁钳。
“栓柱,你去打桶水来,凉的。”他一边说,一边蹲下身,开始加固笼子的焊接处。
“凉水?干什么用?”王栓柱不解。
“让你去你就去。”
王栓柱不敢多问,跑去打水。程立秋手脚麻利地用铁丝把松动的铁条绑紧,又在笼子外面加了几道横杠。貂熊见他靠近,更加疯狂,朝他龇牙咧嘴,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腥臭难闻。
程立秋不为所动,手上的活一点没停。他的动作很快,很稳,完全没有因为貂熊的威胁而慌乱。
王栓柱提着一桶凉水回来了。程立秋接过水桶,猛地朝貂熊泼去!
“哗啦——”
冰凉的水浇在貂熊身上,它浑身一激灵,打了个哆嗦,疯狂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它后退了几步,缩在笼子角落,身上的毛发湿漉漉地贴在皮上,看起来狼狈了许多,但眼神依然凶狠。
“记住了,”程立秋对赶来的徒弟们说,“野兽怕冷不假,但更怕突然的刺激。它正在发狂的时候,你硬碰硬不行,得用巧劲。一桶凉水泼过去,它懵了,就不会再闹了。”
徒弟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貂熊被凉水泼过后,安静了许多,不再撞笼子,只是缩在角落里,警惕地盯着外面的人。程立秋让王栓柱去食堂拿了几块生肉,用长竹竿挑着,伸进笼子里。
貂熊嗅了嗅肉,没有吃,把头扭到一边。
“它不吃,”李小柱说,“立秋叔,它是不是病了?”
“不是病,是怕,”程立秋说,“它现在害怕,不敢吃。等它饿了,自然就会吃。动物跟人一样,饿极了什么都吃。”
他让徒弟们轮流守着貂熊,每隔一个时辰喂一次,不吃就拿走,下次再喂。他相信,用不了几天,这只貂熊就会接受食物。
安排好这些,程立秋带着王栓柱和程大海再次进山。昨天虽然抓到了貂熊,但据他观察,那一带不止这一只。貂熊是独居动物,有自己的领地,但交配季节会成对活动。现在不是交配季节,但如果有食物,可能会有第二只。
“立秋哥,你还想抓?”王栓柱问,“一只就够呛了,再抓一只,笼子都不够用。”
“不抓了,”程立秋摇头,“我去看看有没有别的踪迹,如果有,记住位置,以后再说。不能一次抓太多,得给山里留种。”
三人沿着昨天的路线,再次来到那个山坳。程立秋仔细查看雪地上的痕迹,除了昨天那只貂熊的脚印,还有几串更小的脚印,像是幼崽的。
“有小的,”他蹲下身,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大小,“看这脚印,应该是去年出生的小貂熊,现在该有半大了。”
“那咱们要不要抓?”程大海问。
“不抓,”程立秋站起来,“小的抓回来也养不活,还得靠母貂熊喂。再说了,抓了小的,母的就不会再来了。咱们得放长线钓大鱼。”
他在山坳里转了一圈,选了几个位置,下了几个套索——不是抓貂熊的,是抓兔子和松鸡的。他要把这些猎物作为诱饵,吸引貂熊常来这一带活动。
“立秋哥,你这是要养着它?”王栓柱不解。
“不是养,是让它觉得这里安全,有吃的,”程立秋解释,“等它习惯了,咱们再抓它就容易了。打猎不能急,得跟猎物斗智斗勇。”
忙活了一上午,三人回到屯里。程立秋先去养殖场看貂熊的情况。
貂熊还是缩在角落里,但跟前放了的两块肉少了一块——它吃了。虽然吃得不多,但这是个好兆头。
“它吃了,”守着的刘二娃兴奋地说,“刚才我亲眼看见的,它叼了一块肉,缩在角落吃了。”
程立秋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只要肯吃东西,就说明它开始适应了。
接下来的几天,程立秋每天都来养殖场看貂熊。他不再用长竹竿喂食,而是直接把手伸进笼子——当然,是戴着厚皮手套的。貂熊起初很警惕,他一靠近就龇牙。但程立秋不急,每次都轻声跟它说话,让它熟悉自己的声音和气味。
“乖,吃吧,不会害你的。”
貂熊听不懂人话,但能感觉到这个人类没有恶意。第五天,它终于从程立秋手里接过了肉。第六天,它允许程立秋摸它的头。第七天,它居然用头蹭了蹭程立秋的手,像猫一样发出咕噜声。
“成了!”王栓柱惊讶得合不拢嘴,“立秋哥,你真有本事!七天就把这么凶的东西驯服了!”
“还没驯服,”程立秋摇头,“它只是不害怕了,离驯服还远着呢。驯服一个动物,得让它认你当主人,这至少得几个月。”
徒弟们围在笼子边,好奇地看着貂熊。它现在看起来温顺多了,趴在那里,眯着眼睛,像一只大猫。但程立秋知道,这只是表象。貂熊毕竟是猛兽,骨子里的野性还在,稍有不慎就会伤人。
“记住了,”他对徒弟们说,“不管它多温顺,都不能掉以轻心。野兽就是野兽,什么时候翻脸你都不知道。跟它们打交道,要有爱心,但也要有戒心。”
徒弟们纷纷点头。
十二月初十,程立秋决定带貂熊出去“遛遛”。他在貂熊脖子上套了一个特制的皮项圈,用粗麻绳牵着,像遛狗一样在屯里走。
屯里人看见这一幕,都惊呆了。
“立秋,你胆子也太大了吧?那可是貂熊!咬人怎么办?”
“没事,”程立秋笑着安抚大家,“它现在听话,不咬人。”
貂熊确实很听话,跟着程立秋走,不挣不闹,偶尔停下来嗅嗅路边的气味,但很快就跟上来。孩子们远远地看着,又害怕又好奇。有几个胆大的男孩想靠近,被大人拉住了。
魏红抱着小瑞雪站在家门口,看见丈夫牵着一只貂熊走过来,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立秋,你这是干什么?吓死人了!”
“别怕,”程立秋笑着说,“它不咬人。红,你摸摸。”
魏红摇头:“我可不敢。”
程立秋蹲下身,摸了摸貂熊的头,貂熊顺从地低下头。魏红这才壮着胆子伸手摸了一下,皮毛厚实柔软,手感很好。
“这皮子真不错,”她说,“要是做成皮袄,肯定暖和。”
“那得等它老了以后,”程立秋说,“现在它还年轻,得留着繁殖。”
遛完貂熊,程立秋把它送回养殖场。他站在笼子前,看着这只曾经凶猛无比的野兽,心里想了很多。驯养野生动物,是一条前人没走过的路。成功了,合作社就能多一条财路;失败了,也不亏,至少积累了经验。
但他相信,这条路走得通。因为动物有灵性,你对它好,它知道。
中午,程立秋回家吃饭。魏红做了他最爱吃的酸菜炖粉条,里面放了几片五花肉,香得让人流口水。小石头、瑞林、瑞玉围在桌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小瑞安在炕上爬来爬去,小瑞雪在摇篮里睡得正香。
“立秋,你二哥今天来了,”魏红一边盛饭一边说,“说他媳妇想让你帮忙找个活干。”
程立秋皱了皱眉:“二嫂不是在家带孩子吗?”
“孩子大了,能离手了,”魏红把碗递给他,“她说想挣点钱贴补家用。立秋,你看能不能在合作社给她安排个活?”
程立秋想了想:“让她去初加工组吧,跟李婶她们一起剥皮子。那活不重,女人能干。”
“那行,我明天跟她说。”魏红在他对面坐下,“立秋,你对你二哥二嫂,算是仁至义尽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程立秋扒了口饭,“他们以前是糊涂,现在改了,我就不能记仇。”
魏红看着他,眼里满是爱意。她喜欢丈夫这样,宽厚,大度,不记仇。
下午,程立秋带着徒弟们进山收套索。前几天下的套索,今天该收了。徒弟们兴奋地跟在后面,猜测能套到什么。
第一个套索是空的。第二个也是空的。第三个套索上挂着一只野兔,已经死了,冻得硬邦邦的。张铁蛋把野兔取下来,放进背篓里。
第四个套索,有了大收获——一只黑琴鸡!这是一种比家鸡大一圈的野鸟,羽毛黑色,尾部有白色的斑点,很漂亮。黑琴鸡还活着,在套索里挣扎,发出惊恐的叫声。
“活的!”李小柱兴奋地说,“立秋叔,这个能养吗?”
“能,”程立秋点头,“黑琴鸡跟榛鸡差不多,可以驯养。带回去,放到榛鸡舍里,看看能不能跟榛鸡杂交。”
徒弟们把黑琴鸡小心地取下来,用布包好,放进背篓。
又走了几里地,到了一个陡峭的山崖下。程立秋在这里下了一个特殊的套索——专门抓鹰的。他抬头看了看,套索上空空如也,没有收获。
“鹰不好抓,”他对徒弟们说,“它们飞得高,看得远,你还没靠近它就跑了。得用活饵,还得有耐心。有时候等十天半个月都等不到一只。”
“立秋叔,你抓鹰干什么?”刘二娃好奇地问。
“训鹰,”程立秋说,“鹰是猎人的好帮手。训好的鹰能帮你抓兔子、抓狐狸,比猎犬还管用。不过训鹰很难,得从小养起,还得有专门的技术。我爹教过我一些,但还没真正试过。等明年开春,我试试。”
徒弟们听得入神。他们发现,打猎这门学问,远比他们想象的要深。不是扛着枪进山乱打一气,而是有技术、有门道、有规矩。
回程路上,程立秋又唱起了赶山号子。这次唱的是《狩猎调》:
“嘿哟嘿哟拉起网,嘿哟嘿哟赶起狼。
东山兔子西山鹿,一枪一个没处藏。
猎人不怕山路险,就怕猎物不上当。
设下陷阱等三天,不信你不往里钻……”
徒弟们跟着唱,声音越来越大,在山谷里回荡。路边的树枝上积了一夜的雪,被歌声震得簌簌往下掉。
回到屯里,天已经快黑了。程立秋让徒弟们把猎物送到合作社,登记入库。他自己去了养殖场,看貂熊。
貂熊趴在笼子里,看见程立秋来了,抬起头,用鼻子嗅了嗅,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呜声。程立秋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它顺从地低下头。
“明天给你带只活兔子,”程立秋对它说,“让你自己抓,练练本事。”
貂熊当然听不懂,但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善意,用头蹭了蹭他的手。
程立秋站起身,看着笼子里的貂熊,心里想着下一步的计划。驯养成功了,要尝试繁殖;繁殖成功了,合作社就多了一条稳定的财路。到时候,不光是貂熊,还有榛鸡、黑琴鸡、紫貂……都可以尝试驯养繁殖。
这条路很长,但他有信心。
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魏红,有孩子们,有合作社的社员们,有徒弟们,有全屯乡亲们的支持。
回到家里,魏红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今天炖的是野兔肉,里面放了土豆和粉条,香气扑鼻。小石头给程立秋盛了饭,瑞林和瑞玉抢着给他夹菜。
“爹,你吃这个。”“爹,你吃这个。”
程立秋笑着摸摸孩子们的头:“好,好,爹吃。”
魏红坐在对面,抱着小瑞雪喂奶。小瑞安在炕上爬来爬去,抓住程立秋的裤腿,想站起来。程立秋弯腰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瑞安,叫爹。”
“哒……哒……”小瑞安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程立秋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听见没有?他会叫爹了!”
魏红也笑了:“那是瞎喊的,他还不会说话呢。”
“瞎喊也是喊,”程立秋亲了亲儿子的脸蛋,“我儿子聪明,将来肯定有出息。”
一家人说说笑笑,吃完了晚饭。夜里,程立秋躺在炕上,想着这一天的收获。貂熊驯养有了进展,套索抓到了猎物,徒弟们学了不少东西……
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
他侧过身,看着身边熟睡的魏红。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她脸上,她的睡容安详而温柔。这个女人,跟着他吃了多少苦,操了多少心。现在日子好过了,他要让她享福。
“红,”他在心里说,“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的黑瞎子岭在月光下静默伫立,像一位慈祥的长者,守护着这片土地。
程立秋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他要养足精神。
这就是赶山人的生活——辛苦,但充实;劳累,但快乐。
因为他知道,每一分辛苦,都会换来回报;每一滴汗水,都会浇灌出幸福。
第373章 分皮起纷争,邻里有异动
十二月初五的清晨,牙狗屯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晨雾中。程立秋站在合作社的院子里,面前是一张铺在木架上的貂熊皮。经过三天的处理,这张皮子已经初步鞣制完成,毛色油亮,手感柔软,在晨光中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王栓柱蹲在旁边,用手摸了摸皮子,啧啧赞叹:“立秋哥,这皮子真不赖。我活了三十多年,头一回见这么好的貂熊皮。拿到县城去,少说也得卖八百块。”
程立秋没有接话。他在仔细检查皮子的每一个细节——从毛色的均匀度到皮板的韧性,从针毛的长度到底绒的厚度。这是老辈猎人传下来的规矩:一张皮子值不值钱,不光看猎物大小,更要看处理的手艺。毛色不匀,减价;皮板破损,减价;鞣制不到位,减价。他花了三天时间处理这张皮子,每一道工序都精益求精,就是为了卖个好价钱。
“栓柱,你去把赵叔请来,”程立秋终于开口,“让他看看这皮子值多少。”
王栓柱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不一会儿,赵老蔫叼着旱烟袋来了。老爷子围着皮子转了两圈,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仔细捋过每一寸皮毛,又翻过来看了看皮板的厚度和韧性。
“好皮子,”他站起身,吐出一口烟雾,“这是‘冬板’,毛最厚的时候打的。你看这底绒,密得跟毡子似的,针毛又亮又韧,风都吹不透。搁在以前,这是贡品级别的,专供皇宫里用的。”
“赵叔,您给估个价。”程立秋说。
赵老蔫想了想:“拿到省城去,一千块打底。要是碰上识货的,一千二也能卖。”
徒弟们倒吸一口凉气。一千块!那是他们想都不敢想的数字。李小柱咽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张皮子,像是盯着一座金山。
程立秋点点头,心里有数了。他正准备让人把皮子收起来,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程立秋!你出来!”
那声音又尖又厉,是孙寡妇。程立秋皱起眉头,朝院门走去。院门外站着五六个人,领头的是孙寡妇,她身后跟着她的儿子赵大牛,还有几个屯里的混混,个个叉着腰,一脸不善。赵大牛膀大腰圆,剃着光头,脖子上戴着一条粗链子,一看就不是善茬。
“孙婶,什么事?”程立秋站在门口,不卑不亢。
孙寡妇往院子里瞟了一眼,看见了那张貂熊皮,眼睛里闪过一丝贪婪:“立秋啊,我听说你们在山上打了只貂熊?”
“是,怎么了?”
“怎么了?”孙寡妇提高了声音,“那貂熊是从我家后山跑的!按理说,打着了应该分我家一份!你倒好,自己独吞了!”
程立秋差点气笑了。貂熊是在黑瞎子沟打的,离孙寡妇家后山少说也有十里地,这也能攀上关系?
“孙婶,打猎的规矩您不懂?”他耐着性子说,“猎物是谁打的归谁。貂熊是在黑瞎子沟打的,离您家后山远着呢。”
“远什么远?”孙寡妇不依不饶,“那貂熊是从我家后山跑过去的!要不是我家后山养着,它能长那么大?立秋,你这么做不地道!”
赵大牛往前跨了一步,嗓门比他还大:“程立秋,你少在这儿跟我娘讲规矩!我告诉你,今天你要是不分我们一份,这事没完!”
他身后那几个混混也跟着起哄:“对!没完!”“合作社就能欺负人啊?”
院子里的人渐渐围了过来。王栓柱和程大海站在程立秋身后,徒弟们也跟了上来。双方对峙,气氛紧张得像拉满了的弓弦。
程立秋看着赵大牛,眼神平静得有些可怕。他没有发火,声音甚至比平时还低了几分:“赵大牛,你说完了没有?”
赵大牛被他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但嘴上不肯服软:“说完了又怎样?你要是不分……”
“不分。”程立秋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你!”
“合作社的规矩是大家定的,”程立秋一字一句地说,“猎物谁打的归谁,按工分分配。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去公社告我。但你要是在这儿闹事,别怪我不客气。”
赵大牛脸涨得通红,想动手又不敢。程立秋虽然不比他壮,但那是打猎出身的人,手上有功夫,真打起来他未必是对手。而且院子里都是合作社的人,真动起手来,吃亏的是他。
孙寡妇见儿子怂了,自己冲上前来,指着程立秋的鼻子骂:“程立秋!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你爹在世的时候,我家没少帮衬你们!现在你发达了,翻脸不认人了!你爹要是活着,看你这样,非得气死不可!”
这话说得太毒了。程立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最恨别人拿他爹说事。
“孙婶,我爹的事,您别提。”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我爹在世的时候,您帮过我们家什么?借过一碗米,还是一瓢面?您要是记不清了,我可以帮您回忆回忆。”
孙寡妇被噎得说不出话。她年轻时确实跟程立秋的母亲不对付,两家没什么来往。程立秋父亲在世时,她连门都没登过几次。
“行了,都散了吧,”屯长老李头拄着拐杖走过来,“大牛,带你娘回去。别在这儿丢人了。”
赵大牛还想说什么,被他娘拉了一把。孙寡妇知道,有李老头出面,今天这便宜是占不到了。她狠狠地瞪了程立秋一眼,转身就走。赵大牛和那几个混混也跟着走了,边走边骂骂咧咧。
院门口围观的人渐渐散了。李老头拍拍程立秋的肩:“立秋,别往心里去。孙寡妇那号人,见不得别人好。”
“李爷,我知道。”程立秋点点头。
“不过你得小心点,”李老头压低声音,“赵大牛不是个省油的灯。他跟他娘不一样,他是真敢惹事的。前几天我听人说,他在县城跟一帮混混搅在一起,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
程立秋心里一沉。赵大牛要是跟县城的混混搅在一起,那就不只是分皮子这么简单的事了。他谢过李老头,回到院子里,让人把貂熊皮收好。
中午回家吃饭时,他把这事跟魏红说了。魏红正在给小瑞雪喂奶,听了之后皱起眉头:“赵大牛那个人,从小就不学好。他爹在世的时候管不住他,现在更管不住了。立秋,你得提防着点。”
“我知道,”程立秋端起饭碗,“不过也不用太担心。一个赵大牛,翻不了天。”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并不轻松。赵大牛不可怕,可怕的是他背后的人。如果真像李老头说的,他跟县城的混混搅在一起,那就不只是邻里纠纷了。
下午,程立秋让王栓柱去县城打听赵大牛的事。王栓柱回来时,脸色很不好看。
“立秋哥,打听清楚了,”他压低声音,“赵大牛最近跟钱老板的人走得很近。”
程立秋心里一紧。钱老板,就是那个倒卖野生动物、上次来偷人参苗被抓的二道贩子。他被判了半年,现在还没出来,但他的手下还在活动。
“打听到他们想干什么了吗?”
“没打听到具体的事,”王栓柱摇头,“但有人说,钱老板的人放出话来了,说等钱老板出来,要让咱们合作社好看。”
程立秋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钱老板记仇。上次偷人参苗被抓,他恨上了合作社,更恨上了他程立秋。现在他又在拘留所里,等出来了一定会报复。赵大牛跟钱老板的人搅在一起,很可能就是冲着他来的。
“栓柱,从今天起,合作社的安保要加强,”程立秋做出决定,“晚上多安排人值班,养殖场和仓库要重点看守。参田那边也要派人巡逻,不能再让人偷了。”
“好,我这就去安排。”王栓柱转身要走,又被程立秋叫住。
“还有,让徒弟们这几天别单独进山,都跟着大队走。”
“知道了。”
王栓柱走后,程立秋独自坐在办公室里,点了一支烟。烟雾在昏暗的房间里袅袅升起,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沉甸甸的。
树大招风。合作社发展好了,眼红的人就多了。明面上的对手不可怕,可怕的是暗地里使绊子的。
他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立秋啊,做人难,做好人更难。你一心为别人好,别人不一定领情,反而觉得你欠他的。但你记住,不管别人怎么对你,你都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父亲的话,他一直记在心里。
夜里,程立秋回到家,魏红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今天炖的是野鸡汤,里面放了蘑菇和粉条,香气扑鼻。孩子们围在桌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小瑞安已经会爬了,在炕上爬来爬去,抓住程立秋的裤腿,想站起来。程立秋弯腰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爹,今天孙奶奶为啥来咱家吵架?”小石头忽然问。
程立秋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儿子会问这个。
“没啥事,一点小误会。”他含糊地说。
“才不是呢,”小石头摇头,“我听见孙奶奶骂你了。她骂你忘恩负义,还骂爷爷。”
程立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不想让孩子们知道这些糟心事。
“石头,大人的事你别管,”魏红插话,“快吃饭,吃完写作业去。”
小石头嘟着嘴,不再问了。但程立秋看得出来,儿子心里有疙瘩。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程立秋和魏红坐在炕上,说着话。魏红靠在他肩上,轻声说:“立秋,今天石头问那话,我心里挺难受的。”
“我也难受,”程立秋叹了口气,“我不想让孩子们知道这些事。他们还小,不该接触这些。”
“可是他们总要长大,”魏红说,“总要面对这些事。立秋,你得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不是只有好人,也有坏人。不是只有善意,也有恶意。”
程立秋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魏红说得对。孩子们不能一辈子活在温室里,他们要长大,要学会面对风雨。
“红,你说得对,”他握住魏红的手,“等石头再大些,我会跟他说的。”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的黑瞎子岭在月光下静默伫立,像一位慈祥的长者。
程立秋望着那片山林,心里想着很多事。合作社的发展,猎队的安全,孩子们的成长,还有那些暗处的敌人……
但他不怕。他相信,只要走得正,站得直,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魏红熟睡的脸上。她睡得很安稳,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
程立秋轻轻给她掖了掖被角,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貂熊皮要送去县城卖,猎队要进山打猎,合作社的账目要核对,徒弟们的训练不能停……
这就是赶山人的生活——辛苦,但充实;劳累,但踏实。
因为他知道,每一分辛苦,都会换来回报;每一滴汗水,都会浇灌出幸福。
第374章 远赴鄂温克,求得猎犬归
十二月初八,天还没亮,程立秋就起来了。今天他要去鄂温克部落,名义上是买猎犬,实际上是想看看山雀和孩子。魏红给他收拾好包袱,里面装着两袋奶粉、一包红糖、几尺花布,还有五十块钱。
“立秋,早去早回。”魏红帮他系好棉袄的扣子,又给他围上围巾,“路上小心,雪天路滑。”
“知道了,”程立秋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你在家照顾好孩子们,我明天就回来。”
他赶着马车出了屯子,沿着山路往鄂温克部落的方向走。路上积雪很深,马走得慢,车轮在雪地里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寒风从山谷里吹来,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走了约莫三个时辰,终于到了鄂温克部落。部落坐落在山谷里,几十座木刻楞房子散落在山坡上,烟囱里冒着炊烟。程立秋把马车停在部落外面,先去找巴图。
巴图正在家里烤火,看见程立秋来了,高兴得站起来:“程安达!你怎么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
程立秋进了屋,把带来的红糖和花布递给巴图的老伴。巴图给他倒了一碗热奶茶,两人坐在火炉边说话。
“巴图头人,我想买几条猎犬,”程立秋开门见山,“合作社现在发展大了,需要好狗。听说你们鄂温克人的猎犬是山里最好的,我想买几条。”
巴图笑了:“程安达,你来得正好。我们部落的母狗刚下了一窝崽,有六条,都是好狗。你想要,我送你几条。”
“不行,得给钱,”程立秋摇头,“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
巴图拗不过他,带着他去狗舍看狗。狗舍在部落后面,用木板搭的,里面铺着干草。一窝小狗崽正挤在母狗身边吃奶,毛茸茸的,像一个个小绒球。
程立秋蹲下身,仔细观察那些小狗崽。他看中了一条黑色的公狗崽,骨架大,毛色亮,眼神机灵。又看中了一条黄色的公狗崽,腿长,耳朵立,一看就知道将来跑得快。还有一条黑白花的小母狗,胆子最大,别的狗崽都躲在母狗身边,只有它敢凑过来闻程立秋的手。
“就这三条,”程立秋说,“巴图头人,多少钱?”
巴图摆摆手:“程安达,你是我们的恩人,这三条狗不要钱。”
程立秋坚持要给,最后巴图象征性地收了一百块钱。程立秋把三条小狗崽放进马车的筐里,又拿出带来的奶粉和布匹,让巴图转交给部落里需要的人。
巴图的老伴接过东西,眼圈红了:“程安达,你真是个好人。”
办完正事,程立秋借口想看看部落周围的环境,在部落里转了一圈。他其实是想找山雀住的房子。
山雀住的房子在部落东头,是一栋小木刻楞房子,门前种着一棵松树。程立秋走过去时,门开着,山雀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怀里抱着程山生。
程山生已经快半岁了,白白胖胖,虎头虎脑的,眼睛乌溜溜的,像两颗黑葡萄。他看见程立秋,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出小手,咿咿呀呀地叫。
程立秋走过去,从山雀怀里接过孩子。程山生很重了,抱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看着儿子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程大哥,你怎么来了?”山雀站起来,有些局促。
“来买狗,顺便看看你们。”程立秋把带来的东西递给她,“奶粉、红糖,给孩子用。还有五十块钱,你收着。”
山雀接过东西,眼圈红了:“程大哥,你每次都带东西来,我都不好意思了。”
“别说这些,”程立秋抱着孩子在门槛上坐下,“山生乖不乖?”
“乖,不怎么哭闹,”山雀在他旁边坐下,“就是晚上爱踢被子,我得起来好几次给他盖。”
“辛苦你了,”程立秋看着怀里的儿子,“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不辛苦,”山雀低下头,“有山生在,我就不孤单。”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程立秋把孩子还给山雀,站起身:“山雀,我有个想法,想跟你商量。”
“什么想法?”
“你带着山生,住在这部落里不是长久之计,”程立秋说,“部落里没有学校,山生长大了没法上学。我想在县城给你们租个房子,你带孩子住过去。我在县城认识人,可以帮你找份工作。”
山雀愣住了:“去县城?可是……可是我没户口,没工作……”
“这些我来想办法,”程立秋说,“你只要愿意,其他的交给我。”
山雀沉默了很久。她看着怀里的程山生,孩子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她,笑了。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程大哥,我听你的。”
程立秋点点头:“那说定了。我回去安排,安排好了来接你们。”
他转身要走,山雀叫住他:“程大哥,谢谢你。”
“别谢我,”程立秋没有回头,“山生是我的孩子,我该尽的责任。”
他大步走出部落,不敢回头。他知道,自己欠山雀的,欠这个孩子的,一辈子都还不清。但他能做多少,就做多少。
马车载着三条小狗崽,驶出鄂温克部落。程立秋坐在车辕上,心里想着很多事。山雀和孩子的事要尽快安排,不能拖。县城那边要托人找房子、找工作。合作社这边也不能松懈,钱老板快出来了,赵大牛又在暗中活动……
路还很长,但他必须走下去。
回到牙狗屯时,天已经快黑了。程立秋把三条小狗崽送到养殖场,让人专门给它们搭了个窝。王栓柱和程大海围过来看狗,啧啧称赞。
“立秋哥,这狗不赖,”王栓柱抱起那条黑色的小公狗,“看这骨架,长大了准是好狗。”
“这是鄂温克人的猎犬,山里最好的,”程立秋说,“好好养,将来是咱们猎队的宝贝。”
他给三条狗起了名字:黑色的公狗叫“黑虎”,黄色的公狗叫“黄风”,黑白花的母狗叫“花妞”。徒弟们争着要养,程立秋让他们轮流照顾。
夜里回到家,魏红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今天炖的是狍子肉,里面放了土豆和粉条,香气扑鼻。孩子们围在桌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小石头给程立秋盛了饭,瑞林和瑞玉抢着给他夹菜。
“爹,你买的小狗呢?”小石头问。
“在养殖场呢,”程立秋说,“明天带你们去看。”
“太好了!”小石头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我要养那只黑色的!”
“那是猎犬,不是宠物,”程立秋笑了,“不过你可以跟它玩。”
魏红在旁边听着,笑着摇头。她知道,丈夫买这些狗,不光是为了打猎,也是为了孩子们。孩子们喜欢动物,程立秋就尽量满足他们。这是他的温柔,不轻易表露,但实实在在。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程立秋和魏红坐在炕上,说着话。魏红靠在他肩上,轻声说:“立秋,你今天去鄂温克部落,除了买狗,还做了什么?”
程立秋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没做什么,就是买了狗,跟巴图说了会儿话。”
“是吗?”魏红抬起头看着他,“可我听说,你还去了部落东头,在一户人家门口坐了很久。”
程立秋的心跳加速了。魏红知道了?谁告诉她的?
“红,你听谁说的?”
“听谁说的不重要,”魏红看着他,眼神很平静,“立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程立秋张了张嘴,想否认,但看着魏红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骗不过去了。魏红不是傻子,她早就察觉到了什么。
“红,我……”他深吸一口气,“我是有件事瞒着你。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魏红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程立秋把山雀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三年前在山里救了她,到她逃婚进山孤苦无依,到山生的出生,到这次去鄂温克部落看她……
他说得很慢,很艰难,但很诚实。没有隐瞒,没有推卸责任。
魏红静静地听着,眼泪一直在流,但没有打断。等他说完,她已经哭成了泪人。
“所以……那个程山生,真的是你的儿子?”她的声音发颤。
程立秋点头,又赶紧摇头:“红,我只跟她有过那一次,后来再也没有。我帮她,是因为我欠她的,也因为山生是我的孩子……”
“别说了。”魏红捂住耳朵,“我不想听。”
她转身躺下,背对着他。程立秋知道,她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切。他轻轻给她盖好被子,吹灭了灯。
那一夜,两人都没有说话。程立秋躺在黑暗中,听着魏红压抑的哭泣声,心如刀绞。
他知道,他伤了魏红的心。这是他一辈子都无法弥补的。
但他也相信,魏红会原谅他的。因为她是他的妻子,是孩子们的母亲,是这个家的支柱。
没有她,他什么都不是。
窗外,月光如水。
程立秋望着窗外的月亮,心里默默地祈祷:红,对不起。我会用余生,好好补偿你。
第375章 驯狗立规矩,徒弟学犬语
十二月初十,天刚蒙蒙亮,程立秋就起来了。昨夜和魏红之间的沉默还像一层薄冰,横亘在两人之间。魏红早早起来做饭,没有说话,程立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默默地吃了饭,穿上棉袄,去了养殖场。
三条小狗崽在窝里挤成一团,听见动静,齐刷刷地抬起头。黑虎最机灵,第一个跑过来,围着程立秋的脚转圈,尾巴摇得像风车。黄风胆子小些,躲在后面看,花妞则趴在窝边,歪着脑袋打量他。
程立秋蹲下身,把三条狗崽挨个抱起来检查了一遍。鄂温克人的猎犬确实好,骨架大,毛色亮,眼神机灵。才两个月大,就已经能看出将来的体形和气质了——黑虎沉稳,黄风敏捷,花妞聪明。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合作社的狗了,”他对三条狗崽说,“得学规矩。学会了,将来是猎队的宝贝;学不会,就只能看家护院。”
狗崽们当然听不懂,但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认真,安静下来,仰着头看他。
徒弟们陆续来了。李小柱、张铁蛋、刘二娃,三个人围着狗崽看,眼里都是喜欢。张铁蛋伸手想抱黑虎,被黑虎躲开了。
“铁蛋,别急,”程立秋说,“狗认生,得慢慢来。今天我先教你们怎么跟狗打交道。”
他把徒弟们叫到院子里,让他们站成一排。
“猎犬是猎人的命,”他开口说,“没有好狗,光靠两条腿追不上猎物。你们要记住,猎犬不是宠物,是战友。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虐待它,它就会恨你。养狗第一条——不准打,不准骂,不准饿。”
“那它不听话怎么办?”张铁蛋问。
“训,”程立秋说,“用方法训,不是用拳头训。狗通人性,你耐心教,它就能学会。”
他带着徒弟们回到狗窝前,开始教第一条规矩——认名字。
“每条狗都有自己的名字,”他指着黑虎说,“这条叫黑虎。以后你们叫它黑虎,它就知道是在叫它。来,你们试试。”
徒弟们轮流叫“黑虎”。黑虎起初不理,叫了几次后,它开始转头看向叫他的人。程立秋立刻奖励它一小块肉干。
“记住了,”他对徒弟们说,“狗做对了,要马上奖励。做错了,要马上纠正。不能拖,拖了它就不知道你为什么奖励或惩罚。”
第二条规矩——基本口令:坐、卧、停、来。
程立秋示范给徒弟们看。他拿着一块肉干,放在黑虎的鼻子前,然后慢慢往上抬。黑虎为了看肉干,自然而然坐了下来。程立秋立刻说“坐”,然后把肉干给它。
“这叫诱导法,”他解释,“用食物引诱它做出你想要的姿势,同时说出口令。多练几次,它就记住了。”
徒弟们轮流试。黑虎学得最快,三次就记住了“坐”。黄风和花妞慢一些,但也在一个时辰内学会了。
第三条规矩——随行。
程立秋用一根细麻绳做了个简易狗链,套在黑虎脖子上,然后牵着它在院子里走。黑虎一开始乱挣乱跑,程立秋就停下来,等它安静了再走。反复几次,黑虎就学会了跟着人走,不挣不跑。
“随行很重要,”程立秋对徒弟们说,“将来进山打猎,狗不能乱跑,得听指挥。你让它左它就左,你让它右它就右。”
徒弟们轮流牵着狗练习。三条狗崽都很聪明,半天时间就学会了基本口令。
中午,程立秋让徒弟们去吃饭,自己留下来继续训狗。他还有更重要的东西要教——追踪。
他从仓库里拿出一张兔子皮,在狗崽们的鼻子前晃了晃,让它们闻气味。然后用绳子拖着兔子皮在雪地上走,留下一串气味。最后把兔子皮藏在一堆雪下面。
“黑虎,搜!”他指着兔子皮留下的痕迹。
黑虎起初不明白,围着程立秋转。程立秋蹲下身,指着地上的痕迹,重复说“搜”。黑虎嗅了嗅地面,顺着气味往前走。走了约莫二十米,它找到了藏兔子皮的雪堆,用爪子刨了起来。
程立秋立刻奖励它一大块肉干,抱着它摸了摸头:“好狗!好狗!”
黑虎高兴得尾巴摇得像风车,舌头舔程立秋的手。
黄风和花妞也依次练习,虽然不如黑虎熟练,但都找到了藏兔子皮的地方。
下午,王栓柱来养殖场,看见程立秋在训狗,笑着说:“立秋哥,你这训狗的本事,跟谁学的?”
“跟我爹,”程立秋说,“我爹年轻的时候训过一条好狗,叫‘大黄’,那狗通人性,能听懂十几种口令。可惜后来被狼咬死了,我爹心疼了好几年。”
“那你怎么不训几条好狗?”
“以前没条件,”程立秋摸了摸黑虎的头,“现在有条件了,得多训几条。将来猎队扩大了,每条狗都能派上用场。”
傍晚,程立秋把三条狗崽关回窝里,准备回家。徒弟们还舍不得走,围着狗窝看。
“明天再来,”程立秋说,“训狗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得天天训,月月训。狗跟人一样,三天不练就生疏了。”
徒弟们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程立秋回到家,魏红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今天炖的是野鸡肉,里面放了蘑菇和粉条,香气扑鼻。孩子们围在桌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小石头看见程立秋回来,跑过来抱住他的腿:“爹,你训的狗呢?我想看!”
“在养殖场呢,”程立秋摸摸他的头,“明天带你去看。”
“太好了!”小石头高兴得跳起来,“我要教它学本领!”
魏红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上扬。虽然两人之间还有些尴尬,但她没有让情绪影响孩子们。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程立秋和魏红坐在炕上,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魏红先开口:“立秋,那三条狗,你打算怎么训?”
程立秋心里一松。魏红愿意跟他说话,说明她没有真的生气。
“先训基本口令,再训追踪、搜索、攻击,”他说,“等训好了,猎队就多了三条好狗。将来打猎,事半功倍。”
“那你得多费心了,”魏红说,“训狗不是容易的事。”
“我知道,”程立秋握住她的手,“红,昨天的事……”
“别说了,”魏红打断他,“我不想听。”
程立秋沉默了一会儿,说:“红,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向你保证,我只跟山雀有过那一次,后来再也没有。我会处理好这件事,不会让你和孩子受委屈。”
魏红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抽回手。两人就这样坐着,很久很久。
窗外,月光如水。
养殖场里,三条小狗崽挤在一起睡着了。它们不知道,从今天起,它们的生活将发生巨大的变化。它们将成为猎犬,成为猎人的战友,成为这片山林的守护者。
而程立秋,将带领它们,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第376章 林场求助急,野猪毁楞场
十二月十二,大雪节气后的第五天,黑瞎子岭的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十多度。程立秋正在合作社的办公室里核对账目,门忽然被猛地推开,一股寒气裹挟着一个满头大汗的人冲了进来。
是林场的周场长。
周场长四十多岁,身材魁梧,常年跑山的人,皮糙肉厚,最不怕冷。可此刻他满脸通红,额头上全是汗珠,棉袄的领口敞开着,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程社长!可找到你了!”周场长一把抓住程立秋的手,“出大事了!楞场被野猪拱了!”
程立秋心里一沉,赶紧给他倒了碗热水:“周场长,别急,慢慢说。”
周场长接过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把嘴,声音都在发颤:“昨天夜里,一群野猪闯进了楞场,少说也有二十来头!把工人们的帐篷全撕了,被褥粮食糟蹋了一地,连楞场里堆的木材都给拱得乱七八糟!有两个工人被野猪撞伤了,送到公社卫生院去了!工人们吓得不敢上工,楞场已经停产两天了!”
程立秋皱起眉头。楞场是林场储存木材的地方,工人们住在楞场旁边的帐篷里,常年跟山林打交道,什么野兽没见过?能把他们吓成这样,可见这群野猪不一般。
“领头的是多大?”他问。
“大!大得吓人!”周场长比划着,“工人们说,那头领头的公猪,肩高能到人的腰,獠牙有这么长——”他用手比了个长度,足有半尺,“少说也有四五百斤!它在楞场里横冲直撞,一巴掌就能把碗口粗的木头拍断!”
程立秋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这是他自己手绘的黑瞎子岭地形图,上面标注着每一个山沟、每一片林子、每一条溪流。
“周场长,楞场在哪个位置?”
周场长凑过来,指着地图上一个位置:“在这儿,老鹰崖下面那片平地。往年也有野猪来捣乱,但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程社长,你得帮帮我!再这样下去,今年的木材任务就完不成了!”
程立秋盯着地图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这一片是野猪的栖息地,林子密,水源足,野猪多。冬天食物少了,它们就会往外跑。你们楞场里有粮食、有帐篷,它们闻着味儿就来了。”
他转过身,对王栓柱说:“栓柱,去叫人。大海、三个徒弟都叫上,带上枪,带上狗。今天去林场。”
王栓柱应了一声,跑出去叫人。程立秋从墙上取下猎枪,仔细检查了一遍。枪是李部长送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保养得好,枪管锃亮,零件灵活。他又检查了子弹袋,里面装着二十发子弹,足够了。
“周场长,你先回去,”他对周场长说,“我们随后就到。到了之后,你让工人们都躲在安全的地方,别出来。野猪交给我们。”
“好!好!”周场长千恩万谢地走了。
不一会儿,猎队集结完毕。王栓柱、程大海、李小柱、张铁蛋、刘二娃,五个人五条枪。四条大猎犬——黑风、闪电、铁背、花脸,加上三条小狗崽——黑虎、黄风、花妞。小狗崽虽然还小,但程立秋想带它们见见世面,长长经验。
“栓柱,你带黑风、闪电从左边包抄,”程立秋布置战术,“大海,你带铁背、花脸从右边包抄。我带徒弟们从正面驱赶。记住,等野猪群进入伏击圈再开枪,别乱打。领头的公猪交给我,你们打小的。”
“知道了!”众人齐声应道。
猎队出发了。七个人四条大狗三条小狗,浩浩荡荡地沿着山路往林场方向走。徒弟们第一次参加这种大规模围猎,既兴奋又紧张。张铁蛋不停地摸枪,手心全是汗。
“铁蛋,别紧张,”程立秋拍拍他的肩,“紧张了手会抖,手一抖就打不准。深呼吸,稳住。”
张铁蛋深吸几口气,手果然不抖了。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林场楞场。周场长已经等在门口了,看见程立秋他们来了,赶紧迎上来。
“程社长,你们可算来了!”他指着楞场里面,“你们看,都成什么样了!”
程立秋走进楞场,眼前的景象让他皱起了眉头。十几顶帐篷东倒西歪,有的被撕开大口子,有的整个塌了,里面的被褥、衣服散了一地。几个大铁桶被拱翻了,粮食撒了一地,雪地上到处是野猪的脚印和粪便。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脚印。最大的那串脚印,掌印比他的手掌还大,深度足有两三寸,可见那头公猪的体重有多惊人。
“是头老公猪,”他判断,“看这脚印的深度,至少五百斤往上。这种老公猪皮糙肉厚,普通猎枪打不透。得打要害——耳根、眼睛、咽喉。”
“立秋哥,咱们怎么打?”王栓柱问。
程立秋站起身,环顾四周。楞场地势开阔,三面是山,一面是河。野猪群如果再来,很可能会从山上下来。
“这样,”他指着三面的山坡,“栓柱,你带人埋伏在左边山梁上。大海,你带人埋伏在右边山梁上。我带徒弟们在楞场里设伏。等野猪群下来,你们从两边开枪驱赶,把它们赶到楞场中央。我在中央收拾它们。”
“好!”
众人分头行动。程立秋带着徒弟们在楞场中央找了几个隐蔽的位置,趴下来埋伏。雪很冷,趴在雪地里不一会儿就觉得浑身发凉。但徒弟们不敢动,连呼吸都尽量放轻。
“立秋叔,”李小柱小声问,“野猪真的会来吗?”
“会,”程立秋肯定地说,“野猪记路,来过一次的地方,还会再来。尤其是那头老公猪,尝到了甜头,不会轻易放弃。”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风呼啸,吹得树枝哗哗作响。徒弟们又冷又饿,但都咬着牙忍着。
程立秋趴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山坡的方向。他的手放在猎枪上,随时准备射击。
忽然,黑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呜咽。那是它发现猎物的信号!
程立秋打了个手势,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山坡上,一群黑乎乎的身影出现了。
是野猪群!约莫有二十多头,有大有小,排成松散的队形,正朝楞场方向走来。领头的那头公猪,体型大得像一头小牛犊,浑身黑毛,獠牙外翻,走起路来威风凛凛,像个将军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它走得很慢,很警惕,不时停下脚步,抽动鼻子嗅闻空气。程立秋知道,它在闻人的气味。野猪的嗅觉比猎犬还灵敏,能闻到几百米外的气味。
“别动,”他压低声音,“它在闻。”
野猪群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它们身上粗糙的黑毛和闪烁的眼睛。徒弟们紧张得手心冒汗,连呼吸都快停了。
领头公猪走到楞场边缘,停下了脚步。它抬起头,朝程立秋他们埋伏的方向看了一眼。
程立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如果公猪发现他们,就会带着猪群逃跑,今天的围猎就前功尽弃了。
公猪看了好一会儿,似乎没有发现异常,低下头,继续往前走。猪群跟在它后面,涌进了楞场。
就是现在!
程立秋举起枪,瞄准了领头公猪的耳根——那是野猪最致命的部位之一,子弹从这里打进去,能直接击中大脑。
他稳住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轻轻一扣——
“砰!”
枪声在寂静的山谷里炸响,惊起一群寒鸦。领头公猪应声倒地,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四条腿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猪群大乱!它们受惊,四散奔逃。有的往左边跑,有的往右边跑,有的往楞场深处跑。
左右两边山梁上同时响起枪声。王栓柱和程大海他们开始射击了!
程立秋站起身,朝徒弟们喊:“打!打小的!别让它们跑了!”
徒弟们举起枪,朝四散奔逃的野猪射击。李小柱打中了一头母猪的后腿,母猪惨叫着倒地。张铁蛋打中了一头半大的公猪,公猪挣扎着想跑,被黑风扑上去咬住了喉咙。刘二娃打了两枪都没中,急得脸都红了。
“稳住!瞄准了再打!”程立秋喊道。
他端起枪,又放倒了两头逃跑的野猪。猎犬们勇猛冲锋,把试图冲出楞场的野猪堵了回去。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枪声停歇后,楞场里一片狼藉。雪地上到处是血迹和野猪的尸体,猎犬们围着倒下的野猪狂吠,兴奋不已。
清点战果:共猎获野猪十一头。领头公猪最大,约莫五百斤;其余十头从几十斤到两百斤不等。没有一头母猪或小猪被误伤——程立秋提前交代过,打大放小,不能断种。
周场长带着工人们从躲藏的地方出来,看见满地的野猪,又惊又喜。
“程社长!你们太厉害了!”他握着程立秋的手,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这头大公猪,祸害了我们好几个月!今天终于除了这个祸害!”
程立秋蹲下身,检查那头领头公猪。它的獠牙足有半尺长,像两把弯刀,皮糙肉厚,子弹打在别处可能真打不透。幸亏他打的是耳根,一枪毙命。
“周场长,这些野猪肉,你们留一半改善伙食,另一半我们合作社带走。”程立秋站起身,“工人们的医药费,我们合作社出。”
“这怎么行!”周场长连连摆手,“你们帮了大忙,怎么能让你们出钱?”
“应该的,”程立秋说,“工人们受伤,我们也有责任。要是早点来,就不会出这事。”
周场长感动得说不出话,只是用力握了握程立秋的手。
猎队把野猪装上马车,准备回屯。临走前,程立秋对周场长说:“周场长,以后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我。咱们是邻居,互相帮忙。”
“一定!一定!”周场长送他们到楞场门口,“程社长,你们合作社的山货,以后我们林场全包了!工人的福利都从你们那儿买!”
回程路上,徒弟们兴奋地讨论着今天的围猎。李小柱打中了一头,张铁蛋也打中了一头,刘二娃虽然没打中,但也很高兴——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实战,学到了很多东西。
“立秋叔,”刘二娃问,“我怎么就打不中呢?”
“你太紧张了,”程立秋说,“开枪的时候呼吸不稳,手抖了。回去多练练,下次就能打中了。”
刘二娃点点头,暗暗下定决心要练好枪法。
程立秋坐在车辕上,看着满车的猎物,心里很满意。十一头野猪,够屯里人吃一阵子了。更重要的是,帮林场解决了麻烦,以后合作社跟林场的关系就更铁了。
回到牙狗屯时,天已经快黑了。屯里人听说猎队打了野猪,都出来看。孩子们围着马车跑,大人们啧啧称奇。
程立秋让人把野猪抬到合作社大院,开始分配。按照合作社的规矩,参与围猎的队员每人分二十斤肉,合作社留一部分做储备,其余的分给全屯每户五斤。
分肉的时候,孙寡妇又来了。她站在人群后面,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些野猪肉,想说什么又不敢说。赵大牛没来,听说去县城了。
程立秋特意多分了几斤肉给李老头、张奶奶这些老人。老人们接过肉,眼眶都红了。
“立秋啊,你比亲儿子还亲。”张奶奶拉着程立秋的手说。
“张奶奶,您别这么说,”程立秋笑着说,“您小时候抱过我,我记得呢。”
夜里回到家,魏红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今天炖的是野猪肉,里面放了土豆和粉条,香气扑鼻。孩子们围在桌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小石头给程立秋盛了饭,瑞林和瑞玉抢着给他夹菜。
“爹,你今天打了几头野猪?”小石头问。
“十一头,”程立秋说,“领头的有五百斤。”
“哇!”小石头眼睛都亮了,“等我长大了,我也要跟爹去打猎!”
“好,”程立秋摸摸他的头,“等你长大了,爹教你。”
魏红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上扬。她虽然还在生程立秋的气,但看着他跟孩子们说说笑笑的样子,心里还是暖暖的。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程立秋和魏红坐在炕上,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魏红先开口:“立秋,今天累不累?”
“不累,”程立秋握住她的手,“红,昨天的事……”
“我说了不想听。”魏红抽回手,转过身去。
程立秋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好,不说了。你早点睡。”
他吹灭了灯,躺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光。他知道,魏红需要时间。他能做的,就是等。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黑瞎子岭的山林里,传来几声狼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程立秋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野猪肉要处理,猎犬要继续训练,合作社的账目要核对……
这就是赶山人的生活——辛苦,但充实;劳累,但踏实。
因为他知道,每一分辛苦,都会换来回报;每一滴汗水,都会浇灌出幸福。
第377章 野猪宴乡亲,立秋话当年
十二月十三,天刚亮,合作社的大院里就热闹开了。
几口大铁锅架在临时垒起的灶台上,柴火烧得噼啪作响,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妇女们系着围裙,忙着切肉、洗菜、和面。男人们搬桌子、摆凳子、搭棚子。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兴奋得像过年一样。
今天是合作社的野猪宴。
按照程立秋的安排,昨天猎获的十一头野猪,除了分给社员们的一部分,剩下的全部用来办宴席。全屯老少,人人有份。
程立秋站在院子中间,指挥着大伙儿忙活。他的棉袄脱了,只穿着件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他正和几个壮汉一起,把最大那头公猪的肉卸成块。
这头公猪足有五百斤,光卸肉就费了大半天功夫。猪肉很厚,肥膘有两三指宽,瘦肉鲜红,一看就好吃。
“立秋哥,这猪真肥!”王栓柱一边卸肉一边感叹,“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这么肥的野猪。”
“老公猪都肥,”程立秋说,“它们在山上吃橡子、松子,营养好,长膘快。不过这头是老光棍,肉有点膻,得多放调料去腥。”
“放啥调料?”旁边切菜的李寡妇问。
“花椒、八角、桂皮、香叶,多放点,”程立秋说,“再放点白酒去腥。炖的时候火候要够,炖烂了就不膻了。”
李寡妇记下来,转身去调料房拿调料。
卸完肉,程立秋亲自掌勺。他把大块的猪肉放进锅里,加水没过肉,大火烧开,撇去浮沫,然后加入葱姜蒜、花椒八角、酱油盐巴,最后倒了一大碗白酒。
“立秋叔,放这么多酒,不会醉吗?”刘二娃好奇地问。
“酒味会挥发,留下的是香味,”程立秋盖上锅盖,“炖肉放酒,肉嫩汤鲜,还不膻。这是老辈传下来的方子。”
锅里的肉炖上了,程立秋又去准备另一道菜——野猪头肉。猪头肉是野猪身上最好吃的部位之一,肉嫩、胶质多,炖烂了入口即化。
他让人把猪头劈开,刮洗干净,放进另一口锅里,加了更多的调料,小火慢炖。
院子里飘起了肉香,越来越浓。屯里人陆续来了,有的端着盆,有的提着篮,里面装着自家种的菜、攒的鸡蛋、做的豆腐。虽然不是山珍海味,但都是心意。
屯长老李头拄着拐杖来了,身后跟着几个老人。程立秋赶紧迎上去,扶着李老头坐下。
“李爷,您坐这儿,暖和。”
李老头坐下,看着院子里忙碌的景象,感慨地说:“立秋啊,我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见咱们屯这么热闹。你爹要是活着,看到今天这样,不知得多高兴。”
程立秋眼圈一红,没说话。他想起小时候,爹也是这样,打了猎物回来,总要把最好的肉分给屯里的老人。爹说过:“猎人靠山吃山,但不能独吞。老天爷赏饭吃,得分给大家。”
爹的话,他一直记在心里。
快到中午时,院子里已经坐满了人。十几张桌子,每桌都坐得满满当当。老人们坐在前面,孩子们坐在中间,大人们坐在后面。连平时不怎么出门的几个五保户老人,也被程立秋派人背来了。
程立秋站在院子中间,拍了拍手:“乡亲们,安静一下!”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今天请大家来,没别的事,就是吃肉!”他笑着说,“昨天猎队打了十一头野猪,这是咱们合作社今年最大的一次收获。按规矩,猎物不能独吞,得分给大家。今天这顿饭,就是感谢大家一年来对合作社的支持!”
掌声响起,孩子们兴奋地拍手,大人们也跟着鼓掌。
“开席!”
妇女们端着大盘子,把炖好的猪肉一碗碗端上来。肉炖得烂烂的,红亮的汤汁浸润着大块的肉,上面撒着绿油油的葱花,香气扑鼻。
老人们动筷子了,孩子们也跟着吃起来。一时间,院子里只听见碗筷碰撞的声音和咀嚼声。
程立秋没有急着吃。他端着一碗酒,挨桌敬酒。每到一桌,大家都站起来,跟他碰杯,说些祝福的话。
“立秋,好好干,咱们都指望你了!”
“立秋,你是咱们屯的福星!”
“立秋,有啥事吱声,咱们都帮你!”
敬到老人那桌时,张奶奶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立秋啊,我活了大半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肉。你比亲儿子还亲啊!”
程立秋蹲下身,握着张奶奶的手:“张奶奶,您别这么说。您小时候抱过我,我记得呢。您就把我当亲儿子,有什么事尽管说。”
张奶奶抹着眼泪,点了点头。
敬到李老头那桌时,李老头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走:“立秋,坐下,陪我说说话。”
程立秋在李老头身边坐下,给他倒了杯酒。
“立秋啊,”李老头喝了口酒,眯着眼睛说,“你还记得你爹当年打猎的事吗?”
“记得,”程立秋点头,“我爹跟我说过很多。”
“你爹是咱们屯最好的猎人,”李老头感慨地说,“我跟他一起打过猎,那枪法,那胆量,没几个人比得上。有一年冬天,山里闹狼灾,你爹一个人进山,打了七只狼回来。那狼皮,一张比一张大。”
程立秋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自豪。他爹是他这辈子最佩服的人。
“你爹不光枪法好,人也好,”李老头继续说,“谁家有困难,他都帮。有一年,王老五家揭不开锅,你爹扛了一袋子粮食送去,自己家却喝稀粥。这事,屯里老人都记得。”
“我爹说过,猎人不能只顾自己,”程立秋说,“山里的东西是老天爷赏的,得跟大家分。”
“你爹说得对,”李老头拍拍他的肩,“立秋,你现在做的,跟你爹当年做的一样。甚至比你爹做得还好。你爹要是泉下有知,一定为你骄傲。”
程立秋的眼圈红了。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敬完酒,程立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魏红给他盛了一碗肉,又夹了几个馒头放在他碗里。
“快吃吧,都凉了。”她说。
程立秋看着碗里的肉,又看看魏红。她的脸上没有笑容,但也没有怒意。他知道,她还在生气,但愿意给他盛饭,说明心里还是有他的。
“红,谢谢你。”他低声说。
魏红没有回答,转过身去抱小瑞雪。
程立秋默默地吃着饭。肉炖得很好,烂而不腻,香而不膻。但他心里有事,吃不出味道。
宴席一直持续到下午。人们吃饱喝足,陆续散去。几个年轻人留下来帮忙收拾碗筷、打扫院子。程立秋让他们把剩下的肉分给困难户,每家多给几斤。
“立秋哥,你自己不留点?”王栓柱问。
“我家里有,”程立秋说,“给更需要的人。”
傍晚,程立秋回到家。魏红正在给小瑞雪喂奶,孩子们在炕上玩。小石头趴在小桌上写作业,瑞林和瑞玉在搭积木。
程立秋在炕边坐下,看着孩子们。小瑞安爬过来,抓住他的裤腿,想站起来。程立秋弯腰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
“瑞安,叫爹。”
“哒……哒……”小瑞安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
程立秋笑了,亲了亲儿子的脸蛋。
魏红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程立秋和魏红坐在炕上,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魏红先开口:“立秋,你今天在宴席上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
程立秋心里一紧:“什么话?”
“你说你爹教你的那些话,”魏红说,“你说猎人不能只顾自己,山里的东西是老天爷赏的,得跟大家分。”
程立秋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你爹是个好人,”魏红的声音有些哽咽,“你也是个好人。立秋,我知道你不是那种坏人。你帮山雀,是因为你心善,见不得别人受苦。但你怎么就不明白,你帮她,伤的是我的心?”
程立秋握住她的手:“红,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你不知道,”魏红摇头,“你根本不知道我有多难受。你是我的丈夫,是孩子们的父亲。你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有了别的孩子,你让我怎么面对?让屯里人怎么看我?”
程立秋无言以对。他知道,魏红说的都是对的。他伤了她的心,让她在屯里抬不起头。
“红,我向你保证,”他郑重地说,“我会处理好这件事。山雀和孩子,我会安顿好,不会让他们影响咱们的生活。你给我时间,行吗?”
魏红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立秋,我不是不给你时间。我是怕你越陷越深,最后收不了场。”
“不会的,”程立秋握紧她的手,“红,你相信我。这辈子,我只认你一个妻子。孩子们只认你一个娘。”
魏红的眼泪掉了下来。她靠在程立秋肩上,轻声说:“立秋,我信你。但你得记住今天说的话。”
“我记住了,”程立秋搂住她,“一辈子都记住。”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黑瞎子岭的山林里,传来几声狼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程立秋搂着魏红,心里暗暗发誓:从今以后,绝不再让她伤心。他会用余生,好好补偿她。
第378章 程立冬求入社,立秋设考验
十二月十五,牙狗屯的早晨格外寒冷。昨夜又下了一场小雪,薄薄地覆在地上,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程立秋刚在合作社的院子里扫完雪,正准备去养殖场看那几条小狗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立秋……在吗?”
程立秋抬起头,看见程立冬站在院门口,身边跟着他媳妇王桂兰。程立冬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脸冻得通红,低着头,不敢看程立秋的眼睛。王桂兰倒是抬着头,但眼神里也带着几分忐忑。
程立秋心里一动。自从程立夏被赶出牙狗屯后,程立冬老实了很多,不再跟着大哥瞎闹。但兄弟俩之间还是有隔阂,平时见面也就是点点头,没怎么说过话。
“二哥,二嫂,进来吧。”程立秋放下扫帚,把他们领进办公室。
办公室里生了炉子,比外面暖和多了。程立秋给两人倒了碗热水,让他们坐下。程立冬接过碗,手都在抖——不是因为冷,是紧张。
“立秋,我……我……”他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王桂兰急了,推了他一把:“你倒是说啊!来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吗?”
程立冬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立秋,我想……我想加入合作社。”
程立秋没有说话,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炉子里的柴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响声。
程立冬以为他不同意,赶紧又说:“立秋,我知道我以前糊涂,跟着大哥瞎闹,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但我现在真的改了,真的!我在家想了很久,我不想再这么混下去了。我想干点正经事,挣点钱,让桂兰和孩子过上好日子。”
王桂兰也在旁边帮腔:“立秋,你二哥这几个月变化可大了。以前他天天跟那些闲汉混在一起,现在不去了,在家不是劈柴就是修房子。他是真心想改,你就给他个机会吧。”
程立秋放下茶碗,看着程立冬。二哥比以前瘦了,也黑了,眼角的皱纹深了,头发也有些花白。才三十多岁的人,看起来像四十多。他心里一酸,但面上不动声色。
“二哥,你想加入合作社,不是不行,”他终于开口,“但合作社有合作社的规矩。不是我说了算,是章程说了算。”
“什么规矩?”程立冬急忙问。
程立秋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小册子,翻开念道:“凡申请加入合作社者,需经三个月试用期。试用期内,服从安排,遵守纪律。试用期满,由社员大会投票表决,过半数同意方可入社。”
他把小册子递给程立冬:“你看看,这是合作社的章程,大家定的。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程立冬接过小册子,手忙脚乱地翻了几页。他不识字,看也看不懂,但态度很认真。
“立秋,我听你的,”他把小册子还回去,“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程立秋想了想:“这样,你先去初加工组,跟着李婶她们干活。那活儿又脏又累,工钱也不高。你要是能干满三个月,不叫苦不偷懒,我就让你入社。要是干不了,那就算了。”
“初加工组?”王桂兰皱起眉头,“立秋,那活儿可是又脏又累的,你二哥身子骨……”
“二嫂,”程立秋打断她,“我说了,不是我说了算,是规矩说了算。大家都这么过来的,栓柱、大海,都是从最苦最累的活干起的。你二哥要想入社,也得走这条路。”
王桂兰还想说什么,被程立冬拦住了。
“行,我去!”程立冬站起来,“立秋,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给你丢脸!”
程立秋点点头:“那你明天就来上班吧。找李婶报到,她会安排你干活。”
程立冬和媳妇走了。程立秋站在窗前,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小时候,二哥背着他去供销社买糖的事。那时候兄弟俩多亲啊,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下午,程立秋去初加工组检查工作。初加工组在合作社后院的一排平房里,专门处理动物皮毛。一进门,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石灰水、鞣制剂、还有皮毛本身的气味混在一起,熏得人直皱眉头。
李婶带着几个妇女正在忙活。她们坐在矮凳上,面前摆着木桶和刮刀,正把浸泡过的皮子一张张刮油、鞣制。皮子上的脂肪要用刮刀一点点刮干净,力气大了会刮破皮子,力气小了刮不干净。这活儿看着简单,其实很需要耐心和技术。
“李婶,今天活儿多吗?”程立秋问。
“多,”李婶抬起头,“昨天送来的那批兔子皮还没处理完呢。立秋,你二哥明天来?”
“嗯,来。”
李婶撇撇嘴:“他能干得了这活?这可是又脏又累的。”
“试试看吧,”程立秋说,“他要是能干下来,就留下;干不下来,就算了。”
第二天一早,程立冬就来了。他换了身旧衣服,袖子和裤腿都挽了起来,看起来是准备大干一场的样子。李婶给他安排了座位,教他怎么刮油。
“看好了,”李婶拿起一张浸泡过的兔子皮,铺在木板上,“先用刮刀把大块的油刮掉,然后用这细砂纸打磨,把剩下的油渣磨掉。注意,皮子不能刮破,破了就不值钱了。”
她动作熟练,几下就刮好了一张皮子,皮板白净光滑,一点油渣都没有。
“你来试试。”她把刮刀递给程立冬。
程立冬接过刮刀,手有些抖。他学着李婶的样子,把皮子铺好,用刮刀小心翼翼地刮。第一刀下去,力气大了,皮子上划出一道口子。
“轻点!”李婶赶紧制止,“你这是刮皮还是剁肉?”
程立冬脸红了,赶紧放轻力气。第二刀下去,力气又小了,油没刮干净。第三刀、第四刀……刮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刮好了一张皮子,但皮板上有好几道刮痕,品相大打折扣。
“不行,”李婶摇头,“这张皮子本来能卖五块的,被你刮成这样,最多值两块。重来!”
程立冬咬着牙,又拿起一张皮子。这一次他更加小心,一点一点地刮,不敢用力也不敢轻。一张皮子刮了半个时辰,终于刮好了。虽然还是有些瑕疵,但比第一张好多了。
“还行,”李婶看了看,“有点进步。继续练。”
程立冬一整天都在练刮皮。中午吃饭时,他的手已经磨出了水泡,腰酸背痛,满身都是腥臭味。王桂兰来送饭,看见他这个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
“冬子,要不咱不干了?这活太累了。”
“不行,”程立冬摇头,“立秋给我机会,我不能辜负他。桂兰,你放心,我能行。”
王桂兰看着丈夫坚定的眼神,不再劝了。她擦了擦眼泪,把饭盒递给他:“那你多吃点,别饿着。”
接下来的日子,程立冬每天都早早来,晚晚走。他笨手笨脚,但很努力。李婶骂他,他不还嘴;工友笑他,他不生气。他只是一遍遍地练,一遍遍地琢磨。
一个星期后,他终于能刮出完整的皮子了。虽然速度慢,但质量过关了。两个星期后,他的速度快了一倍,一天能刮二十多张皮子。三个星期后,他已经能跟得上其他人的进度了。
李婶在程立秋面前夸他:“你二哥不错,肯干,不偷懒。比那些来了三天就喊累跑了的强多了。”
程立秋点点头,没说什么,但心里是高兴的。
一天傍晚,程立秋路过初加工组,看见程立冬还在里面干活。天都快黑了,别人都走了,只有他一个人还坐在那里,对着煤油灯刮皮子。
“二哥,还不回去?”程立秋走进去。
程立冬抬起头,脸上都是汗:“快了,还有几张就刮完了。明天要交货,不能耽误。”
程立秋在他旁边坐下,看着他刮皮。程立冬的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污。但他的动作很稳,很熟练,已经完全不像当初那个笨手笨脚的新手了。
“二哥,这活累不累?”程立秋问。
“累,”程立冬老实地说,“但心里踏实。以前跟大哥瞎混,整天提心吊胆的,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现在虽然累,但知道每天在干啥,心里有底。”
程立秋沉默了一会儿,说:“二哥,你变了。”
程立冬停下手中的活,看着程立秋:“立秋,我以前对不起你。现在想想,我真不是人。你为这个家做了这么多,我不但不感激,还跟着大哥害你……”
“别说了,”程立秋打断他,“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以后好好干,比什么都强。”
程立冬眼圈红了,用力点头:“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给你丢脸!”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笑了。这是他们多年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夜里,程立秋回到家,把程立冬在初加工组的表现告诉了魏红。魏红听了,也替他高兴。
“你二哥总算懂事了,”她说,“立秋,你帮帮他,让他早点入社。”
“不急,”程立秋说,“试用期三个月,一天都不能少。这是规矩,不能因为他是我二哥就特殊。”
魏红点点头,知道程立秋说得对。合作社是大家的,规矩不能破。
“立秋,你对你二哥,算是仁至义尽了。”魏红说。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程立秋握住她的手,“红,你知道吗,小时候二哥对我可好了。有一次我生病,爹娘都不在家,二哥背着我走了二十里地去公社卫生院。那时候他才十几岁,累得满头大汗,但一声不吭。我趴在他背上,觉得特别安全。”
魏红听着,眼圈也红了。
“后来长大了,不知怎么就变了,”程立秋叹了口气,“可能是穷日子过怕了,想走捷径。但人这一辈子,哪有什么捷径?都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
魏红靠在他肩上,轻声说:“立秋,你是个好人。你对谁都好,对兄弟,对乡亲,对合作社。就是对自己太狠了。”
程立秋搂住她:“我有你就够了。”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黑瞎子岭的山林里,传来几声狼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程立秋闭上眼睛,想着明天的事。二哥的试用期还有两个多月,不能松懈。合作社的账目要核对,猎队的训练不能停,养殖场的动物要照顾……
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魏红,有孩子们,有合作社的社员们,有全屯乡亲们的支持。
他要带着他们,一步一步走下去。
第379章 徒弟初开枪,误伤起风波
十二月二十,大雪过后的黑瞎子岭格外寂静。积雪已经没过了膝盖,山林间白茫茫一片,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才让人感觉到一丝生气。程立秋带着猎队进山,今天是专门为徒弟们安排的实弹训练——让他们第一次真正开枪打猎物。
徒弟们跟程立秋学打猎已经一个多月了。这一个多月里,他们学了认脚印、设陷阱、辨风向,也练了瞄准、屏息、扣扳机。但都是在靶场上练,打的是靶子,不是活的猎物。今天,程立秋要让他们见见真章。
“都听好了,”程立秋站在一棵老松树下,对三个徒弟说,“今天不打大猎物,就打兔子、野鸡。这些家伙小,跑得快,最能练枪法。谁要是能打中一只,晚上回去加菜。”
徒弟们既兴奋又紧张。李小柱握枪的手微微发抖,张铁蛋不停地咽口水,刘二娃则一个劲儿地深呼吸。
“立秋叔,我……我怕打不中。”刘二娃小声说。
“打不中正常,”程立秋拍拍他的肩,“第一次开枪打活的,谁都紧张。但记住,枪是猎人的命,开枪前要想清楚,不能慌,不能急。瞄准了再打,没把握就不打。”
猎队散开,沿着山沟搜寻猎物。四条大猎犬在前面探路,三条小狗崽跟在后面,边跑边嗅,学习追踪。黑风最机灵,不一会儿就发现了一只野兔的踪迹,竖起尾巴,发出低沉的呜咽。
“有情况!”程立秋打了个手势,所有人停下脚步。
黑风顺着气味追踪,把野兔从草丛里赶了出来。一只灰褐色的野兔从雪地里窜出,蹦蹦跳跳地往前跑。
“李小柱,你来!”程立秋喊道。
李小柱举起枪,瞄准那只奔跑的野兔。野兔跑得很快,忽左忽右,很难瞄准。李小柱的枪口跟着野兔移动,手指搭在扳机上,却迟迟不敢扣。
“开枪啊!再不开就跑了!”张铁蛋急了。
李小柱一咬牙,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在寂静的山谷里炸响,惊起一群寒鸦。但野兔没被打中,反而跑得更快了,三两下就钻进了灌木丛,不见了踪影。
“没打中。”李小柱垂头丧气。
“没事,”程立秋说,“第一次开枪打活的,能瞄准就不错了。下次注意,打移动的目标要提前量,不能瞄着它打,要瞄着它前面打。”
徒弟们似懂非懂地点头。
继续往前走。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铁背发现了一只野鸡。野鸡藏在雪堆里,只露出一个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张铁蛋,你来!”程立秋喊道。
张铁蛋举起枪,瞄准那只野鸡。野鸡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扑棱着翅膀想飞。张铁蛋一紧张,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再次响起。但野鸡没被打中,反而被枪声惊得飞了起来,扑棱着翅膀往远处飞。
“又没中。”张铁蛋也垂头丧气。
“别急,”程立秋说,“野鸡比兔子好打,因为它会飞,飞起来目标大。下次它飞起来的时候打,别等它落地。”
徒弟们继续跟着学。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花脸发现了一窝兔子。好几只兔子从雪地里窜出来,朝不同方向跑。
“刘二娃,你打左边那只!”程立秋喊道。
刘二娃举起枪,瞄准左边那只兔子。这次他没有犹豫,瞄准了就扣扳机——
“砰!”
兔子应声倒地!刘二娃打中了!
“打中了!我打中了!”刘二娃兴奋得跳起来。
“好!”程立秋也笑了,“二娃,你是第一个打中猎物的徒弟。晚上回去,这只兔子归你!”
刘二娃跑过去捡起兔子,高兴得合不拢嘴。李小柱和张铁蛋羡慕地看着他,暗暗下定决心,下次一定要打中。
猎队继续往前走。走到一处山坳时,黑风又发现了一只狍子。狍子站在雪地里,正低头吃草,完全没有察觉危险。
“这只狍子不小,”程立秋低声说,“谁打?”
“我来!”张铁蛋自告奋勇。
他举起枪,瞄准那只狍子。狍子离他们约莫有七八十米,这个距离对于新手来说有些远。但张铁蛋信心满满,觉得自己能打中。
他稳住呼吸,瞄准狍子的身体,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响起,但狍子没有倒下。它受惊,撒腿就跑。与此同时,跑在前面的黑风发出一声惨叫,倒在了雪地里!
“黑风!”程立秋脸色大变,朝黑风跑去。
黑风躺在雪地里,后腿上有一个伤口,正在流血。它疼得浑身发抖,但没有叫,只是用舌头舔着伤口,眼睛看着程立秋,像是在说“我疼”。
张铁蛋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打偏了,没打中狍子,反而打中了跑在前面的黑风!
“立秋叔……我……我不是故意的……”张铁蛋的声音在发抖。
程立秋没有理他。他蹲下身,检查黑风的伤口。子弹擦过后腿,划开了一道口子,但没有伤到骨头。血还在流,但不算太严重。
“栓柱,拿急救包来!”程立秋喊道。
王栓柱赶紧跑过来,从背包里取出急救包。程立秋用酒精给伤口消毒,黑风疼得浑身发抖,但一声不吭,只是用头蹭程立秋的手。程立秋给它撒上消炎药粉,用纱布包扎好。
“黑风没事,皮外伤,”他站起身,看着张铁蛋,“但你知道你今天犯了多大的错吗?”
张铁蛋吓得说不出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猎人第一课,就是枪法要准!”程立秋的声音严厉得像在吼,“打不准猎物,就会伤到自己人!今天伤的是狗,明天可能就是人!”
张铁蛋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立秋叔,我错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起来!”程立秋把他拉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跪天跪地跪父母,别动不动就跪!”
张铁蛋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程立秋的眼睛。
“从今天起,你一个月不许碰枪,”程立秋说,“每天练瞄准一百次。什么时候练好了,什么时候再摸枪。”
张铁蛋哭着点头。
王栓柱在旁边求情:“立秋哥,铁蛋知道错了,就饶他这一次吧。”
“不行,”程立秋摇头,“规矩就是规矩。今天饶了他,明天别人犯了错,我饶不饶?猎人的规矩,是用命换来的,不能破。”
王栓柱不再说话了。他知道程立秋说得对。
猎队继续往前走,但气氛沉重了很多。张铁蛋走在最后面,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李小柱和刘二娃也不敢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
程立秋走在最前面,心里也不好受。他知道张铁蛋不是故意的,但规矩不能破。猎人这一行,容不得半点马虎。枪法不准,伤的是自己人;规矩不严,害的是整个猎队。
他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的话:“立秋啊,猎人这一行,看着威风,其实最危险。你枪法再好,也有失手的时候。但规矩不能破,破了规矩,就是拿命开玩笑。”
父亲的话,他一直记在心里。
傍晚,猎队回到屯里。程立秋把黑风抱到养殖场,单独给它安排了一个窝。黑风躺在干草上,用舌头舔着伤口,眼睛一直看着程立秋。
“黑风,对不起,”程立秋蹲下身,摸着它的头,“是我没教好徒弟,让你受苦了。”
黑风用头蹭了蹭他的手,像是在说“没事”。
程立秋站起身,走出养殖场。院子里,张铁蛋还在练瞄准。他站在雪地里,举着枪,对着远处的靶子,一动不动。手冻得通红,脸上全是泪痕。
程立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铁蛋,知道我为什么罚你吗?”他问。
张铁蛋放下枪,低着头:“知道,我差点伤了黑风。”
“不只是伤了黑风,”程立秋说,“是你开枪的时候没想清楚。猎人开枪,每一枪都要有把握。没把握的枪,宁可不打。你今天打那只狍子,距离那么远,又是新手,根本没有把握。你为什么还要打?”
张铁蛋说不出话。
“因为你急,”程立秋说,“你想证明自己不比别人差。但猎人这一行,最忌讳的就是急。急了就会出错,出错了就可能出人命。”
张铁蛋的眼泪又掉了下来:“立秋叔,我记住了。”
“记住没用,得做到,”程立秋拍拍他的肩,“从今天起,你每天练瞄准一百次。一个月后,我检查。要是过关了,就让你重新摸枪;要是不过关,你就别当猎人了。”
张铁蛋用力点头:“我一定好好练!”
夜里,程立秋回到家,把今天的事告诉了魏红。魏红听了,叹了口气:“铁蛋那孩子,平时挺稳重的,今天怎么这么毛躁?”
“想表现,”程立秋说,“年轻人,都想在师父面前露一手。但猎人这一行,露一手不是靠胆子大,是靠本事硬。”
“你罚他一个月不许碰枪,是不是太重了?”魏红问。
“不重,”程立秋摇头,“红,你不知道,猎人这一行,规矩就是命。破了规矩,就可能送命。我罚他,是为他好。”
魏红点点头,不再说了。她知道,丈夫做的决定,总有他的道理。
窗外,月光如水。
程立秋躺在炕上,想着今天的事。张铁蛋的眼泪,黑风的伤口,徒弟们的沮丧……一幕幕在脑海里闪过。
他知道,张铁蛋是个好苗子,肯学肯干,就是太想表现了。这次教训,对他来说是好事。年轻人,不吃点亏,不知道天高地厚。
但他也知道,作为师父,他也有责任。是他太急了,不该让徒弟们这么快就实弹打猎。应该再多练练,等他们枪法更准了再上阵。
“明天开始,训练计划要改,”他在心里盘算,“多练靶场,少进山。等徒弟们枪法过关了,再带他们打活的。”
想着想着,他渐渐睡着了。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的养殖场里,黑风趴在干草上,舔着伤口。它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张铁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白天那一幕——枪响,黑风倒地,鲜血染红了雪地。
“对不起,黑风,”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了。”
第380章 程立冬受排挤,立秋暗相助
十二月二十二,冬至。牙狗屯的早晨冷得能把人的鼻涕冻成冰棍。程立冬天没亮就起来了,摸黑穿好衣服,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就匆匆往合作社赶。他媳妇王桂兰在身后喊:“冬子,吃点东西再走!”他摆摆手:“来不及了,李婶说了,今天要赶一批货,不能迟到。”
自从一个多星期前进入初加工组,程立冬每天都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他知道自己笨,学东西慢,所以要比别人多花时间。别人刮一张皮子用半个时辰,他用一个时辰;别人一天刮二十张,他一天刮十张。但他不气馁,一张一张地练,一张一张地琢磨。
可今天,他一进初加工组的院子,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几个妇女正围在一起说话,看见他进来,立刻住了嘴,眼神躲闪。李婶坐在角落里,脸色不太好,看见他只是点了点头,没像往常那样招呼他。
程立冬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多想,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拿起一张皮子开始刮。
“哟,社长他二哥来了?”一个尖酸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程立冬回头,看见孙寡妇的女儿赵小娥站在门口,双手叉腰,一脸不屑。赵小娥嫁到外屯去了,很少回来,今天不知道怎么来了。
“小娥,你来了?”李婶站起来打招呼。
“我来看看我妈,”赵小娥走进来,眼睛一直盯着程立冬,“顺便看看咱们合作社的‘大人物’。”
程立冬低着头,不说话,继续刮皮子。
“啧啧,”赵小娥走过来,看了看他手里的皮子,“社长他二哥就干这个?这活又脏又累,工钱又低,社长怎么不给他哥安排个好活?”
“小娥,别说了。”李婶想制止她。
“怎么不能说?”赵小娥提高声音,“他程立秋当社长,他哥在这儿刮皮子,这不是做给人看的吗?装什么大公无私!”
程立冬的手停了停,但很快又继续刮。他的脸涨得通红,但咬着牙没吭声。
“要我说啊,”赵小娥越说越起劲,“有些人就是脸皮厚,当初跟着大哥害人家,现在又想攀高枝。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
程立冬终于忍不住了,放下刮刀,站起来:“小娥,你说谁?”
“说谁谁心里清楚!”赵小娥毫不示弱。
“行了行了!”李婶赶紧拦住,“都少说两句!小娥,你妈在屯东头,你去找她吧,别在这儿耽误我们干活。”
赵小娥哼了一声,扭着腰走了。临走时还丢下一句:“社长他二哥,好好干啊,别给你弟弟丢脸!”
初加工组里一片沉默。几个妇女低着头,假装专心干活,不敢看程立冬。程立冬站在那里,脸色铁青,手攥成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立冬,别往心里去,”李婶走过来,低声说,“小娥那嘴,跟她妈一样,没把门的。你就当没听见。”
程立冬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拿起刮刀:“李婶,我没事。干活吧。”
但他手里的刮刀一直在抖。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嘲讽越来越多。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他是“来镀金的”“社长他哥了不起啊”;有人当面阴阳怪气,“立冬啊,你弟弟那么大的官,你怎么还在这儿吃苦?”
程立冬都忍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该干什么干什么。刮皮、鞣制、晾晒,每一道工序都认真做。他的手越来越粗糙,指甲缝里的黑色油污怎么洗都洗不掉,但他不在乎。
可最让他难受的,不是这些闲言碎语,而是程立秋的态度。
自从他进初加工组,程立秋一次都没来看过他。每天在合作社碰见,程立秋只是点点头,连话都不多说一句。有时候他想跟弟弟说几句话,程立秋总是说“忙着呢,有事回头再说”,然后就走了。
程立冬心里明白,弟弟还在生他的气。当年他跟程立夏一起闹事,伤透了弟弟的心。现在他想弥补,但弟弟不一定给他机会。
一天傍晚,程立冬干完活,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路过合作社办公室时,看见里面还亮着灯。他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程立秋正在灯下看账本,听见动静抬起头:“二哥?还没回去?”
“立秋,我想跟你谈谈。”程立冬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坐吧。”程立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程立冬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立秋,我知道你不待见我。以前我糊涂,跟着大哥瞎闹,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你现在不原谅我,我理解。”
程立秋放下账本,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是立秋,”程立冬的声音有些哽咽,“我是真心想改。我在初加工组干了一个多星期了,一天没歇,一天没请假。李婶说我干得还行,虽然慢,但质量过关。我不求你给我安排轻松活,我就想让你知道,我不是来混日子的。”
程立秋沉默了很久。他看着二哥——瘦了,黑了,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以前那个跟着程立夏瞎闹的程立冬,确实变了。
“二哥,我知道。”他终于开口。
程立冬愣住了:“你知道?”
“我知道你干得好,知道李婶夸你,也知道有人在背后说你闲话,”程立秋说,“但我不能去看你,也不能替你说话。你是我的亲哥,我要是对你特殊照顾,别人会说闲话。你自己熬出来,比我说一百句都管用。”
程立冬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立秋,我……我还以为你不理我了……”
“我没不理你,”程立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二哥,咱们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以前的事过去了,以后好好干,比什么都强。”
程立冬用力点头,抹了把眼泪:“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给你丢脸!”
程立秋拍拍他的肩:“行了,回去吧。二嫂还在家等你吃饭呢。”
程立冬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立秋,谢谢你。”
“别谢我,”程立秋说,“是你自己争气。”
程立冬走后,程立秋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心里五味杂陈——二哥变了,真的变了。以前那个跟着程立夏瞎闹的程立冬,现在知道踏踏实实干活了。这是好事。
但他也知道,二哥的路还很长。初加工组只是开始,要想真正在合作社站稳脚跟,还得继续努力。他帮不了他,只能靠他自己。
第二天,程立秋去初加工组检查工作。这是程立冬入职以来,他第一次去。
李婶正在教新来的工人刮皮子,看见程立秋进来,赶紧站起来:“立秋,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程立秋环顾四周,“李婶,最近活儿多不多?”
“多,”李婶说,“订单排到下个月了。”
“人手够不够?”
“够是够,就是有些人手脚慢,”李婶看了一眼程立冬,压低声音,“不过你二哥还行,虽然慢,但质量好。我打算让他学鞣制,那活儿技术含量高,工钱也多。”
程立秋点点头:“李婶,你看着安排。我二哥这个人,老实,肯干,就是脑子慢点。你多教教他。”
“放心,”李婶笑了,“你二哥是块料,就是以前没找对路。”
程立秋走到程立冬身边,看了看他手里的皮子。程立冬正在刮一张鹿皮,动作虽然不快,但很稳,皮板刮得干干净净,一点油渣都没有。
“二哥,干得不错。”程立秋说。
程立冬抬起头,眼睛里闪着光:“立秋,你来了?”
“嗯,来看看。”程立秋蹲下身,指着皮子上的一处,“这里还有点油,再刮刮。”
程立冬赶紧用刮刀把那点油刮掉。
“二哥,李婶说让你学鞣制,你愿不愿意?”程立秋问。
程立冬愣住了:“鞣制?那不是技术活吗?我能行?”
“行不行看你自己,”程立秋站起身,“鞣制工钱比刮皮高一倍,但技术要求也高。你要是想学,就让李婶教你。”
程立冬连连点头:“我学!我一定好好学!”
从初加工组出来,程立秋心里踏实了些。二哥的路,算是走上正轨了。但程立夏那边,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自从程立夏离开牙狗屯,就再也没有消息。有人说他去了省城,有人说他在县城打工,也有人说他跟钱老板的人搅在了一起。程立秋托人打听过,但没打听到确切消息。
他知道,程立夏不会善罢甘休。以他的性子,迟早会回来报复。但程立秋不怕,该来的总会来,他准备好了。
夜里回到家,程立秋把程立冬要学鞣制的事告诉了魏红。魏红听了,也很高兴。
“你二哥总算开窍了,”魏红说,“立秋,你帮帮他,让他早点学出来。”
“不急,”程立秋说,“鞣制是技术活,得慢慢来。学快了学不精,反而不好。”
魏红点点头:“也是。立秋,你今天去看他,他高兴吗?”
“高兴,”程立秋笑了,“眼睛都亮了。”
“你呀,”魏红也笑了,“嘴上说不管他,心里还是惦记。”
程立秋没说话,但心里是暖的。是啊,毕竟是亲兄弟,再怎么闹,血浓于水。
窗外,月光如水。远处的黑瞎子岭在月光下静默伫立,像一位慈祥的长者。
程立秋望着那片山林,心里想着很多事。合作社的发展,猎队的安全,二哥的前途,孩子们的成长……
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魏红,有孩子们,有合作社的社员们,有全屯乡亲们的支持。
他要带着他们,一步一步走下去。
第381章 猎犬闪电康复,立秋传秘诀
十二月二十五,圣诞节。但对牙狗屯的人来说,这个洋节跟他们没什么关系。屯里人只记得今天是腊月二十五,离过年还有五天。合作社的大院里,人们正在忙活着准备过年的东西——杀猪、宰羊、蒸豆包、炸麻花。孩子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兴奋得像一群小麻雀。
程立秋却不在合作社。他一大早就在养殖场的狗舍里,蹲在黑风的窝前,仔细检查它后腿上的伤口。
黑风是十天前被张铁蛋误伤的。子弹擦过后腿,划开了一道口子,虽然没伤到骨头,但伤口不浅。这十天来,程立秋每天都亲自给黑风换药、喂食,连夜里都要起来看两次。
“黑风,让我看看。”程立秋轻轻抬起黑风的后腿,解开纱布。
伤口已经结痂了,新生的肉芽是粉红色的,没有红肿,没有化脓。程立秋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周围,黑风没有躲,也没有叫,只是用头蹭了蹭他的手。
“好了,”程立秋笑了,“黑风,你没事了。”
黑风似乎听懂了,站起来,试着走了几步。一开始还有些瘸,走了几步后就正常了。它高兴地摇着尾巴,围着程立秋转圈,用舌头舔他的手。
“黑风!过来!”程立秋喊了一声,朝狗舍外面跑。
黑风立刻跟上来,跑得飞快,完全不像刚受过伤的样子。程立秋在院子里跑了一圈,黑风就跟了一圈,寸步不离。
“好狗!”程立秋蹲下身,抱着黑风的头,“好狗!”
张铁蛋站在狗舍门口,远远地看着。他的眼睛红红的,想过来又不敢。自从那次误伤黑风,程立秋罚他一个月不许碰枪,他就一直不敢靠近黑风。每天只是远远地看着,有时候偷偷送点吃的来。
“铁蛋,过来。”程立秋朝他招手。
张铁蛋愣了一下,慢慢走过去,低着头,不敢看黑风。
“向黑风道歉。”程立秋说。
张铁蛋蹲下身,看着黑风的眼睛,声音哽咽:“黑风,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黑风看着张铁蛋,歪了歪头,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
张铁蛋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抱着黑风的脖子,哭出了声:“黑风……你原谅我了?你不恨我?”
黑风用头蹭他的脸,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安慰他。
程立秋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也酸酸的。狗通人性,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伤害了它,它也会原谅你。这就是狗,忠诚、善良、不记仇。
“铁蛋,黑风原谅你了,”程立秋说,“但规矩不能破。一个月不许碰枪,一天都不能少。你记住这个教训,以后开枪要稳、准、狠,不能慌,不能急。”
张铁蛋用力点头:“立秋叔,我记住了。我一定好好练枪法,再也不犯这种错了。”
程立秋点点头,转身对三个徒弟说:“今天,我教你们训狗。猎犬是猎人的命,没有好狗,光靠两条腿追不上猎物。你们跟我学打猎,也得学训狗。”
徒弟们围过来,聚精会神地听。
程立秋把黑风叫过来,让它坐在自己面前。黑风听话地坐下,仰着头看着主人。
“训狗第一条,”程立秋说,“要让狗认你当主人。怎么认?不是你给它吃的它就认你,是你得让它知道,你是它的头领。狗是群居动物,有头领意识。你要是不当它的头领,它就想当你的头领。”
“那怎么让它认头领?”李小柱问。
“很简单,”程立秋说,“吃饭的时候,你先吃,它后吃。出门的时候,你先走,它后走。过门槛的时候,你先过,它后过。这些小事做多了,它就知道你是头领了。”
徒弟们纷纷点头。
“训狗第二条,”程立秋继续说,“要让它听懂你的口令。口令要简单、清晰、一致。比如‘坐’就是‘坐’,不能说‘坐下’‘坐好’‘坐这儿’,它会混乱。每个口令配一个手势,时间长了,它看你手势就知道该干什么。”
他示范给徒弟们看:“黑风,坐!”同时右手往下压。
黑风立刻坐下。
“卧!”右手往下指。
黑风趴下。
“停!”手掌朝前。
黑风停下不动。
“来!”手掌朝内招。
黑风跑过来。
徒弟们看得目瞪口呆。黑风能听懂这么多口令,简直像个人。
“训狗第三条,”程立秋说,“要让它学会追踪。狗的鼻子比人灵一万倍,能闻到我们闻不到的气味。你要教它分辨不同的气味,追踪猎物的踪迹。”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兔子皮,让黑风闻了闻,然后扔到远处,说:“黑风,搜!”
黑风立刻跑过去,找到兔子皮,叼了回来。
“好狗!”程立秋奖励它一块肉干。
徒弟们轮流试。黑风很聪明,每次都能找到。黄风和花妞也跟着学,虽然不如黑风熟练,但进步很快。
“训狗第四条,”程立秋说,“要让它学会配合。打猎不是一个人一条狗的事,是多个人多条狗配合。狗要听人的指挥,也要跟其他狗配合。不能抢功,不能内讧。”
他让王栓柱带着黑风、闪电从左边走,自己带着铁背、花脸从右边走,然后同时发出“搜”的口令。四条狗分头行动,各搜各的,互不干扰。
“好!”程立秋满意地点头,“它们已经学会配合了。”
徒弟们佩服得五体投地。他们这才知道,训狗不是简单的事,里面有大学问。
“立秋叔,你怎么懂这么多?”刘二娃好奇地问。
“跟我爹学的,”程立秋说,“我爹年轻的时候训过一条好狗,叫‘大黄’。那狗通人性,能听懂二十多种口令。有一次我爹进山打猎,遇到一头黑熊,大黄冲上去跟黑熊搏斗,救了我爹一命。后来大黄被黑熊咬伤了,没多久就死了。我爹心疼了好几年。”
徒弟们听得入神。他们想象着那条叫“大黄”的狗,跟黑熊搏斗的场景,心里充满了敬意。
“所以,”程立秋看着徒弟们,“你们要对狗好。它们是猎人的战友,是拿命在帮你们。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虐待它,它就会恨你。记住了吗?”
“记住了!”徒弟们齐声回答。
傍晚,程立秋让徒弟们各自带一条狗回去养。李小柱带黑虎,张铁蛋带黄风,刘二娃带花妞。三条小狗崽已经三个多月了,该跟主人培养感情了。
“记住,”程立秋叮嘱,“狗不能上炕,不能吃人饭桌上的食物,不能随便繁殖。这是规矩,破了规矩,狗就不听话了。”
徒弟们抱着狗崽,高兴地回家了。
程立秋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很欣慰。徒弟们学东西很快,假以时日,都能成为好猎人。而猎犬们也在成长,将来会是猎队的主力。
他转身回到狗舍,给黑风、闪电、铁背、花脸加了一次食。四条大狗围着他,争着吃他手里的肉干。
“慢点吃,别抢。”程立秋笑着摸摸它们的头。
黑风吃完了,用头蹭他的手。程立秋蹲下身,抱着黑风的头,轻声说:“黑风,对不起,是我没教好徒弟,让你受苦了。”
黑风舔了舔他的脸,像是在说“没事”。
程立秋站起身,看着远处的黑瞎子岭。夕阳西下,山林被染成了金红色,美得像一幅画。
他知道,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猎队要进山打猎,合作社的账目要核对,过年的事要安排……
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魏红,有孩子们,有合作社的社员们,有全屯乡亲们的支持,还有这些忠诚的猎犬。
他要带着他们,一步一步走下去。
第382章 药猎水獭,河滩设伏
十二月二十八,月亮湖下游的河流已经封冻了大半,只有靠近河心的地方还残留着一条窄窄的水道。河水在冰层下缓缓流淌,发出沉闷的咕噜声。程立秋带着猎队沿着河岸走,一边走一边观察河面上的痕迹。
“立秋哥,这大冷天的,能有啥猎物?”王栓柱跟在后面,冻得直搓手。
“水獭,”程立秋蹲下身,指着冰面上的一串脚印,“你看,这是水獭的脚印。它们冬天不冬眠,照样出来觅食。河面封冻了,它们就在冰下面游,找鱼吃。”
王栓柱凑过去看。冰面上的脚印很清晰,前掌大后掌小,趾间有蹼的痕迹,确实是水獭的脚印。
“水獭皮值钱吗?”李小柱问。
“值钱,”程立秋站起来,“水獭皮是高级皮料,又厚又软,防水防风。一张上等的水獭皮,能卖上百块。不过水獭不好抓,它们在冰下面游,你追不上。得用‘药猎法’。”
“药猎法?”徒弟们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都很好奇。
程立秋从背篓里拿出几块切好的鱼肉,又拿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一些褐色的粉末。
“这是草药,”他解释,“用一种叫‘醉鱼草’的根磨成的粉。水獭吃了用这种草药泡过的鱼,会昏迷,但不会死。咱们就能活捉。”
“活捉?”刘二娃问,“抓活的干什么?”
“活的比死的值钱,”程立秋说,“活的可以尝试驯养。水獭聪明,能学会捕鱼。要是驯养成了,咱们养殖场又多一条财路。”
徒弟们恍然大悟。
程立秋把草药粉末均匀地撒在鱼肉上,揉搓了一会儿,让药味渗进去。然后把鱼肉放在水獭经常出没的地方——冰窟窿旁边、河岸的岩石缝里、倒伏的树干下面。
“记住,”他对徒弟们说,“放诱饵的时候要戴手套,不能留下人的气味。水獭鼻子灵,闻到人的味道就不会吃。”
徒弟们戴上棉手套,跟着程立秋一起放诱饵。忙活了一个时辰,在河岸沿线放了二十多处诱饵。
“明天来收,”程立秋说,“现在回去。”
第二天一早,猎队又来到河边。程立秋带着徒弟们沿着河岸检查诱饵。
第一个诱饵点,鱼肉不见了,但没有水獭。程立秋蹲下查看地上的痕迹:“吃了,跑了。可能药量不够,或者它吃得不多了,没昏迷。”
第二个诱饵点,鱼肉还在,没动。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都是空的。
徒弟们有些泄气。张铁蛋说:“立秋叔,是不是水獭不来了?”
“别急,”程立秋说,“水獭狡猾,不会轻易上当。咱们得耐心。”
走到第八个诱饵点时,程立秋眼睛一亮——冰面上趴着一只黑乎乎的东西,一动不动。
“有了!”他快步走过去。
是一只成年水獭,约莫有二十来斤,浑身黑褐色的皮毛,油光发亮。它趴在冰面上,昏迷了,但呼吸还在,肚子一起一伏。
“活的!”王栓柱高兴地说,“立秋哥,这是活的!”
程立秋蹲下身,检查水獭的状况。草药起作用了,水獭昏迷了,但生命体征正常。他用水獭专用的网兜把它装起来,放进背篓里。
“继续找,可能还有。”
果然,在第十一个诱饵点,又发现了一只,比第一只小一些,可能是半大的。在第十五、第十八个诱饵点,又各发现了一只。一共四只水獭,两大两小。
“够了,”程立秋说,“不能再抓了。抓多了,这一片的水獭就绝种了。”
回程路上,徒弟们轮流背着背篓,兴奋地讨论着水獭的事。
“立秋叔,水獭能养熟吗?”李小柱问。
“能,”程立秋说,“水獭聪明,跟狗一样,能认主人。我小时候听我爹说过,有人养水獭捕鱼,比渔网还好使。水獭在水里灵活,能钻到水底把鱼赶出来。”
“那咱们也试试?”张铁蛋眼睛亮了。
“试试,”程立秋点头,“不过驯养水獭不容易,得慢慢来。先让它们适应笼子,再慢慢接触人。”
回到牙狗屯,程立秋让人在养殖场里专门建了一个水獭舍。水獭舍分两部分——一个水池,一个干地。水池里放了水,干地上铺了干草。水獭是半水栖动物,离不开水。
四只水獭被放进水獭舍。它们很快醒了,发现被关在陌生的环境里,很害怕,缩在角落里,发出尖利的叫声。有一只特别凶,朝程立秋龇牙,想咬人。
“别怕,”程立秋蹲在笼子外,轻声说,“不会伤害你们的。”
水獭当然听不懂,但似乎感觉到了他的善意,叫声渐渐小了。
接下来的几天,程立秋每天都来水獭舍,给水獭喂食。水獭吃鱼,他每天从合作社的鱼塘里捞新鲜的鱼来喂。起初水獭不吃,他就把鱼放在笼子里,人走开,让它们自己吃。几天后,水獭开始吃了。又过了几天,它们不再害怕程立秋了,敢从他手里接鱼了。
“成了!”程立秋高兴地对王栓柱说,“水獭开始认人了。”
王栓柱也替他高兴:“立秋哥,你这驯养的本事,真是绝了。”
程立秋摇摇头:“还没成呢。这才刚开始,离驯熟还远着呢。得继续喂,继续跟它们接触,让它们彻底信任人。这个过程,少说也得几个月。”
“那也值,”王栓柱说,“水獭皮那么贵,养成了就是一条财路。”
程立秋点点头,心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了。水獭驯养成功了,下一步就是繁殖。如果繁殖成功了,合作社就多了一个稳定的收入来源。
夜里回到家,程立秋把水獭的事告诉了魏红。魏红正在给小瑞雪喂奶,听了之后说:“立秋,你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养了貂熊养水獭,养了水獭下一步养什么?”
“养什么都行,”程立秋笑了,“只要能让合作社发展,让屯里人过上好日子,养什么都行。”
魏红看着他,眼里有笑意:“你呀,就是闲不住。”
程立秋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小瑞雪吃奶。小家伙吃得津津有味,小嘴一吸一吸的,可爱极了。
“红,等瑞雪大了,我带她去养殖场看水獭,”程立秋说,“她肯定喜欢。”
魏红点点头:“立秋,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太累,”魏红看着他,“你一个人操那么多心,合作社的事,猎队的事,家里的事……我怕你累垮了。”
程立秋握住她的手:“红,你放心,我有分寸。为了你和孩子们,我也会保重自己。”
魏红靠在他肩上,不再说话。两人就这样坐着,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黑瞎子岭的山林里,传来几声狼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程立秋闭上眼睛,想着明天的事。水獭要继续驯养,猎队要进山打猎,合作社的账目要核对,过年的事要安排……
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魏红,有孩子们,有合作社的社员们,有全屯乡亲们的支持。
他要带着他们,一步一步走下去。
第383章 年关将至,屯里办年货
腊月二十九,牙狗屯的天空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掉下来。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十多度,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团的雾,连狗都不愿意出门,缩在窝里哼哼唧唧。但屯子里却热闹得像开了锅——明天就是大年三十,家家户户都在忙活着准备过年。
合作社的大院里,人头攒动,比赶集还热闹。今天是合作社统一发年货的日子,全屯男女老少都来了,有的拎着篮子,有的端着盆,有的背着麻袋,排着长队,等着领东西。
程立秋站在院子中间,面前摆着几张长条桌,桌上堆满了年货:猪肉、粉条、冻豆腐、白糖、红糖、茶叶、烟酒……还有从县城买回来的几箱鞭炮和年画。这些东西都是合作社统一采购的,比外面便宜,质量也好。
“排好队,排好队,”王栓柱扯着嗓子喊,“一家一家来,别挤,都有份!”
第一个领年货的是李老头。老人家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程立秋赶紧上前扶住。
“李爷,您坐着,我给您拿。”程立秋扶着李老头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然后按名单给他拿年货。
“猪肉十斤,粉条五斤,冻豆腐五斤,白糖二斤,红糖二斤,茶叶半斤,烟一条,酒两瓶……”程立秋一样样地往李老头的篮子里放,“李爷,这是合作社给您的。另外,我个人再给您添两斤猪肉,一斤白糖。”
李老头愣住了:“立秋,这……这怎么好意思?”
“李爷,您别跟我客气,”程立秋蹲下身,握着李老头的手,“您小时候抱过我,我记得呢。您现在年纪大了,该享福了。有什么需要,您就跟我说。”
李老头的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有人对他这么好。
第二个领年货的是张奶奶。张奶奶今年七十八了,老伴去世早,儿女都在外地,一个人住在屯东头的小土房里。程立秋给她拿的年货比李老头还多——猪肉十五斤,还多了一床新棉被、一件新棉袄。
“张奶奶,棉被和棉袄是我个人给您买的,”程立秋说,“您一个人住,冬天冷,别冻着。”
张奶奶的眼泪掉了下来,拉着程立秋的手不肯放:“立秋啊,你比亲儿子还亲啊……”
“张奶奶,您别这么说,”程立秋笑着说,“您就把我当亲儿子,有什么事尽管说。”
接下来是王老五家、李寡妇家、赵老蔫家……一家一家地领,一家一家地谢。程立秋给每户都多分了一些,特别是困难户和老人,更是格外照顾。
有人嘀咕:“立秋,你这样分,合作社不吃亏吗?”
程立秋笑了:“合作社是大家的,吃点亏怕什么?只要大家过得好,合作社就好。”
这话说得敞亮,大家都不再嘀咕了。
轮到孙寡妇家时,气氛有些尴尬。孙寡妇站在人群后面,想上前又不好意思。程立秋看见了,朝她招招手:“孙婶,过来领啊。”
孙寡妇愣了一下,慢慢走过来。她低着头,不敢看程立秋的眼睛。
程立秋给她拿了年货,和其他人家一样,没有多,也没有少。孙寡妇接过东西,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孙婶,大牛在县城还没回来?”程立秋问。
“没……没有,”孙寡妇支支吾吾,“他说要在县城打工,过年不回来了。”
程立秋点点头,没再问。但他心里清楚,赵大牛在县城跟钱老板的人搅在一起,过年不回来,恐怕不是什么好事。
孙寡妇领完年货,低着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程立秋一眼,眼神很复杂。
发完年货,已经是中午了。程立秋让王栓柱和程大海把剩下的年货送到几个行动不便的老人家里,自己则回了家。
魏红正在灶房里忙活,蒸豆包、炸麻花、炖猪肉,满屋子都是香味。孩子们在炕上玩,小石头带着瑞林和瑞玉在搭积木,小瑞安在炕上爬来爬去,小瑞雪在摇篮里睡得正香。
“立秋,回来了?”魏红从灶房探出头,“年货发完了?”
“发完了,”程立秋洗了手,走进灶房,“红,你歇会儿,我来。”
“不用,”魏红笑着说,“你累了一天了,歇着吧。”
程立秋没听她的,接过她手里的锅铲,开始炸麻花。他炸麻花的手艺是跟母亲学的,炸出来的麻花金黄酥脆,比买的还好吃。
“立秋,你二哥二嫂今天来吗?”魏红问。
“来,”程立秋说,“说好了晚上来吃饭。”
“那得多做几个菜,”魏红说,“我再去杀只鸡。”
程立秋点点头,继续炸麻花。锅里的油滋滋作响,麻花在油里翻滚,慢慢变成金黄色。他用长筷子夹起来,放在盘子里沥油。
傍晚,程立冬和王桂兰来了。程立冬穿着一件新棉袄,是王桂兰用合作社分的布票给他做的。他脸上有了笑容,不像以前那么愁眉苦脸了。
“二哥,二嫂,来了?快坐。”程立秋招呼他们坐下。
王桂兰把带来的两瓶酒放在桌上:“立秋,这是你二哥在县城买的,说是好酒,给你尝尝。”
程立秋看了看酒瓶,是汾酒,确实不错。“二哥,你买这么贵的酒干什么?浪费钱。”
“不浪费,”程立冬笑着说,“立秋,你对我们这么好,我没什么能报答的,就买两瓶酒,算是心意。”
程立秋心里一暖,没再说什么。
饭菜端上来了,摆了满满一桌子。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红烧鱼、炸麻花、蒸豆包……都是家常菜,但做得精致,香气扑鼻。
一家人围坐在炕上,说说笑笑。小石头给程立冬和王桂兰拜年,瑞林和瑞玉也跟着学,奶声奶气地说“二伯新年好”“二婶新年好”。程立冬高兴得合不拢嘴,给每个孩子发了压岁钱。
“二哥,你太破费了。”魏红说。
“不破费,”王桂兰笑着说,“一年就一次,应该的。”
吃了一会儿,程立冬举起酒杯,看着程立秋:“立秋,我敬你一杯。以前我糊涂,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谢谢你给我机会,让我重新做人。”
程立秋也举起酒杯:“二哥,过去的事不提了。以后好好干,比什么都强。”
兄弟俩碰杯,一饮而尽。
王桂兰在旁边看着,眼圈红了。她想起以前程立冬跟着程立夏瞎闹的时候,整天不着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现在好了,程立冬有了正经工作,家里也有了稳定的收入,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
“立秋,你二哥在初加工组干得怎么样?”王桂兰问。
“干得不错,”程立秋说,“李婶夸他,说他虽然慢,但质量好。我打算让他年后学鞣制,那活儿技术含量高,工钱也多。”
王桂兰眼睛一亮:“真的?立秋,太谢谢你了!”
“别谢我,”程立秋说,“是你男人自己争气。”
程立冬低下头,偷偷抹了把眼泪。
吃完饭,程立冬和王桂兰回去了。程立秋和魏红收拾碗筷,孩子们在炕上玩。
“立秋,你二哥真的变了。”魏红感慨地说。
“是啊,”程立秋说,“人都是会变的。以前他跟着大哥瞎闹,是因为没找到正路。现在找到正路了,就知道好好干了。”
“那你大哥呢?”魏红问,“他还能变好吗?”
程立秋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知道。大哥跟二哥不一样,他心眼多,脾气倔,不容易改。但我希望他能变好。不管怎么说,他是我大哥。”
魏红握住他的手:“立秋,你是个好人。”
程立秋摇摇头:“我不是好人,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程立秋和魏红坐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光。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新的一年就要开始了。
“红,明年咱们要干的事很多,”程立秋说,“合作社要扩大规模,养殖场要增加品种,猎队要训练新兵……你怕不怕?”
“不怕,”魏红靠在他肩上,“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程立秋搂住她,心里暖暖的。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黑瞎子岭的山林里,传来几声狼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程立秋闭上眼睛,想着明天的事。明天是大年三十,要贴春联、包饺子、守岁……还要给爹娘上坟。
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魏红,有孩子们,有合作社的社员们,有全屯乡亲们的支持。
他要带着他们,一步一步走下去。
第384章 程立夏再闹事,立秋报公社
腊月三十,大年三十。牙狗屯的清晨被鞭炮声唤醒,噼里啪啦的响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气味。孩子们穿着新衣服在雪地里奔跑,手里拿着小鞭炮,一边跑一边扔,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程立秋一大早就在合作社的院子里贴春联。红纸黑字,上联是“合作社年年兴旺”,下联是“牙狗屯户户安康”,横批是“共同富裕”。这是他自己写的,字虽然不怎么样,但意思好。
“立秋哥,再高点,再高点!”王栓柱站在下面指挥。
程立秋踮起脚尖,把横批贴正,从梯子上跳下来,退后几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行了,就这样。”
“立秋哥,今天大年三十,你还忙啥?”王栓柱笑着说,“回去陪嫂子孩子们吧。”
“不急,”程立秋说,“还有几件事没办完。”
他正要回办公室,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骂骂咧咧的,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程立秋!你给我出来!”
程立秋心里一沉。这声音他太熟悉了——是程立夏。
院门被一脚踹开,程立夏带着四五个人冲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棉袄,头发乱糟糟的,满脸胡茬,眼睛布满血丝,一看就是喝了不少酒。他身后那几个,都是屯里和附近村子的闲汉,个个叉着腰,一脸不善。
“大哥?”程立秋皱起眉头,“你怎么回来了?”
“这是我家!我凭什么不能回来?!”程立夏的声音很大,唾沫星子四溅,“程立秋,你把我赶出牙狗屯,自己在这儿当土皇帝,你倒是风光了!”
王栓柱赶紧上前拦住:“程立夏,大过年的,你别在这儿闹事!”
“滚开!”程立夏一把推开王栓柱,“我跟我弟弟说话,有你什么事?”
院子里的人渐渐围了过来。合作社的社员们放下手里的活,从各个房间出来。徒弟们也赶来了,李小柱、张铁蛋、刘二娃站在程立秋身后,警惕地看着程立夏和他带来的人。
程立秋看着大哥,心里五味杂陈。几个月不见,程立夏瘦了很多,也老了很多,但眼神里的戾气一点没减。
“大哥,你想干什么?”他平静地问。
“干什么?”程立夏冷笑,“我听说合作社发了年货,每家都有。我也是程家的人,凭什么没有我的份?”
“你不是合作社的社员,”程立秋说,“没有资格领年货。”
“我不是社员?我为什么不是社员?”程立夏的声音更大了,“程立秋,你别忘了,这牙狗屯姓程的不止你一个!合作社是大家的,不是你一个人的!你凭什么把我排除在外?”
“合作社是大家的,”程立秋一字一句地说,“所以大家定了规矩。谁破坏合作社,谁就没有资格入社。大哥,你自己做过什么,你心里清楚。”
程立夏被噎住了,脸涨得通红。他身后的几个闲汉开始起哄:
“就是,凭什么不给人入社?”
“程立秋,你别太霸道了!”
“合作社是大家的,不是你家的!”
程立秋扫了他们一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合作社的规矩是大家定的,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你们要是有意见,可以去公社反映。但今天在这儿闹事,不行。”
“我就要闹!”程立夏冲上前,指着程立秋的鼻子,“程立秋,你今天要是不给我年货,我就不走了!”
王栓柱和程大海赶紧挡在前面。程立夏带来的几个人也冲了上来,双方推搡起来,气氛紧张得像拉满了的弓弦。
程立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他知道,今天是年三十,不能闹出事来。但也不能让步,让了步,程立夏就会得寸进尺。
“栓柱,去公社报警。”他平静地说。
王栓柱愣了一下:“立秋哥,大年三十的……”
“去。”程立秋打断他。
王栓柱转身就跑。程立夏想拦住他,被程大海挡住了。
“程立秋,你真要报警?”程立夏的声音有些发抖,“今天是年三十,你忍心让我在拘留所过年?”
“大哥,”程立秋看着他,“我给过你机会,不止一次。你不珍惜,怪不得我。”
程立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站在那里,进退两难。他身后的闲汉们见势不妙,开始打退堂鼓。
“立夏哥,要不……咱先回去?”
“是啊,大过年的,别惹事。”
程立夏咬了咬牙,狠狠瞪了程立秋一眼:“程立秋,你等着!这事没完!”
他一挥手,带着那几个闲汉转身走了。院门口围观的人渐渐散了,但议论声还在。
“立夏这孩子,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就是,大过年的来闹事,也不嫌丢人。”
“立秋也是,对自己亲哥这么狠……”
程立秋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知道,有人会说他六亲不认,有人说他心狠。但他不在乎。合作社的规矩不能破,破了规矩,合作社就散了。
“立秋哥,你没事吧?”王栓柱跑回来,气喘吁吁。
“没事,”程立秋摆摆手,“栓柱,你去忙吧。”
王栓柱还想说什么,但看程立秋不想多说,只好走了。
程立秋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程立夏消失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小时候,大哥背着他去供销社买糖的事。那时候兄弟俩多亲啊,后来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立秋。”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程立秋回头,看见魏红站在院门口,怀里抱着小瑞雪。她的脸色不太好,显然也听说了刚才的事。
“红,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你,”魏红走过来,“立秋,你大哥……”
“没事,”程立秋接过她怀里的孩子,“红,大过年的,不提这个。走,回家。”
两人并肩往家走。路上,魏红轻声说:“立秋,你对你大哥,算是仁至义尽了。”
“他不领情,”程立秋叹了口气,“红,你说,他什么时候才能明白?”
魏红摇摇头:“有些人,一辈子都明白不了。立秋,你别太往心里去。你做得对,合作社的规矩不能破。”
程立秋点点头,没再说话。
回到家,孩子们已经换好了新衣服,在炕上等着。小石头穿着一件蓝色的小棉袄,是魏红用合作社分的布票做的。瑞林和瑞玉也穿着新衣服,在炕上跑来跑去。
“爹!娘!你们回来了!”小石头扑过来,“爹,咱们什么时候放鞭炮?”
“吃完饭再放,”程立秋摸摸他的头,“石头,你是大哥,要照顾好弟弟妹妹。”
“嗯!”小石头用力点头。
魏红去灶房做饭,程立秋在炕边坐下,抱着小瑞雪。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
“瑞雪,快长大,”程立秋轻声说,“长大了,爹带你去打猎。”
小瑞雪当然听不到,在梦里咂了咂嘴。
傍晚,鞭炮声越来越密集。程立秋带着孩子们在院子里放鞭炮,小石头捂着耳朵,又害怕又兴奋。瑞林和瑞玉躲在门后面,探出头来看。小瑞安被鞭炮声吓得哭了,魏红赶紧抱起来哄。
“别怕,别怕,”魏红拍着小瑞安的背,“那是鞭炮,过年了,热闹。”
程立秋放完鞭炮,回到屋里。魏红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摆了满满一桌子。一家人围坐在炕上,吃团圆饭。
“来,石头,吃块肉。”程立秋给小石头夹了一块红烧肉。
“谢谢爹。”小石头吃得满嘴流油。
“瑞林,瑞玉,你们也吃。”魏红给两个孩子夹菜。
一家人说说笑笑,其乐融融。程立秋看着孩子们,看着魏红,心里暖暖的。这是他的家,他的全部。为了这个家,他愿意付出一切。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程立秋和魏红坐在炕上,守岁。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疏,远处黑瞎子岭的山林里,传来几声狼嚎。
“红,新年快乐。”程立秋握住魏红的手。
“新年快乐,立秋。”魏红靠在他肩上。
两人就这样坐着,很久很久。
第385章 打狗围首战,猎犬显神威
正月初三,年味还浓着,牙狗屯的雪地上还残留着鞭炮的碎屑。程立秋却已经闲不住了。天刚蒙蒙亮,他就来到合作社,推开猎具房的门,开始检查猎枪和弹药。今天,他要带猎队进山,进行今年第一次“打狗围”。
“打狗围”是东北猎人最得意的猎法——利用猎犬的嗅觉、速度、勇气,围捕那些跑得快、躲得深的猎物。一场好的“打狗围”,猎犬和猎人配合默契,比单纯用枪效率高得多。
王栓柱来了,程大海来了,三个徒弟也来了。四条大猎犬——黑风、闪电、铁背、花脸,加上三条小狗崽——黑虎、黄风、花妞,在院子里兴奋地蹦跳,似乎知道今天要进山。
“立秋哥,今天的目标是什么?”王栓柱问。
“狍子,”程立秋说,“黑瞎子沟那边有一群狍子,二十多只。今天就用它们练手。”
猎队出发了。七个人七条狗,浩浩荡荡地朝黑瞎子沟行进。山路上的雪已经被踩实了,走起来没那么费劲。徒弟们有了前几次的经验,走得稳多了,不再像以前那样气喘吁吁。
一个时辰后,到了黑瞎子沟。程立秋让猎队停下,观察地形。这是一条宽阔的山谷,两边是缓坡,谷底是一片开阔地,长满了灌木和枯草,正是狍子喜欢栖息的地方。
“栓柱,你带黑风、闪电从左面包抄,”程立秋布置战术,“大海,你带铁背、花脸从右面包抄。我带徒弟们在谷底设伏。记住,让猎犬先上,把狍子赶出来,咱们再开枪。”
“知道了!”众人齐声应道。
程立秋带着徒弟们在谷底找了个有利位置,趴下来埋伏。雪很冷,趴在雪地里不一会儿就觉得浑身发凉。但徒弟们已经习惯了,咬着牙忍着。
“立秋叔,”李小柱小声问,“黑风它们能行吗?”
“能行,”程立秋肯定地说,“黑风是头犬,最聪明。闪电速度快,铁背耐力好,花脸嗅觉灵。四条狗配合,狍子跑不了。”
等待的时间不长。约莫一刻钟后,山谷深处传来黑风的吠声——那是它发现猎物的信号!
紧接着,狍子群出现了。二十多只狍子从山坡上跑下来,惊慌失措,四散奔逃。猎犬们在后面追赶,黑风领头,闪电包抄,铁背断后,花脸堵截,配合得天衣无缝。
“准备!”程立秋低声下令。
狍子群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它们惊恐的眼睛和急促的呼吸。徒弟们紧张得手心冒汗,但这次没有慌,都稳稳地举着枪。
“打!”
枪声齐发!狍子群大乱,有的中枪倒地,有的被猎犬扑倒,有的四散奔逃。程立秋瞄准了一只最大的公狍子,一枪命中。公狍子应声倒地,四条腿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徒弟们也纷纷开枪。李小柱打中了一只母狍子,母狍子惨叫着倒地。张铁蛋打中了一只半大的狍子,狍子挣扎着想跑,被黑风扑上去咬住了喉咙。刘二娃这次没有空枪,打中了一只小狍子,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好!”程立秋喊道,“继续打,别停!”
他又端起枪,放倒了两只逃跑的狍子。猎犬们勇猛冲锋,把试图冲出山谷的狍子堵了回去。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枪声停歇后,山谷里一片狼藉。雪地上到处是血迹和狍子的尸体,猎犬们围着倒下的狍子狂吠,兴奋不已。
清点战果:共猎获狍子十三只。最大的一只公狍子,约莫有九十多斤,肉质肥美。
“好!”王栓柱高兴地说,“立秋哥,今天的收获不小啊!”
程立秋点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蹲下身,摸了摸黑风的头:“黑风,好狗!”
黑风摇着尾巴,舔他的手。
徒弟们也围过来,摸着猎犬的头,称赞它们。李小柱抱着黑虎,张铁蛋搂着黄风,刘二娃牵着花妞,脸上都是骄傲。
“今天你们也打得好,”程立秋对徒弟们说,“特别是二娃,第一次打中猎物,进步不小。”
刘二娃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立秋叔教得好。”
“行了,别拍马屁了,”程立秋笑了,“把狍子抬上爬犁,回屯!”
回程路上,徒弟们抬着狍子,边走边唱《归来调》:
“抬着猎物回家转,心里那个美呀,比蜜甜。
老婆孩子热炕头,赶山人的日子赛神仙……”
程立秋走在前面,听着徒弟们跑调的歌声,嘴角挂着笑。这些徒弟虽然笨手笨脚,但肯学肯干,假以时日,都能成为好猎人。
回到牙狗屯时,天已经快黑了。屯里人听说猎队打了狍子,都出来看。孩子们围着爬犁跑,大人们啧啧称奇。
程立秋让人把狍子抬到合作社大院,开始分配。按照合作社的规矩,参与围猎的队员每人分十斤肉,合作社留一部分做储备,其余的分给全屯每户三斤。
分肉的时候,孙寡妇又来了。这次她没有闹,只是站在人群后面,默默地等着。程立秋给她分了肉,她接过,低着头走了。
程立秋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想:也许人真的是会变的。
夜里回到家,魏红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今天炖的是狍子肉,里面放了土豆和粉条,香气扑鼻。孩子们围在桌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爹,你今天打了几只狍子?”小石头问。
“十三只,”程立秋说,“最大的有九十多斤。”
“哇!”小石头眼睛都亮了,“爹,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打猎?”
“等你再大些,”程立秋摸摸他的头,“现在你先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比打猎强。”
小石头嘟着嘴,不太高兴,但没再说什么。
魏红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上扬。她知道,程立秋是想让孩子们走另一条路——不是当猎人,而是读书,考学,走出大山。
“立秋,你对你徒弟们真好,”魏红说,“比对自己儿子还好。”
“徒弟也是孩子,”程立秋说,“他们跟着我学打猎,我就得对他们负责。”
魏红点点头,不再说了。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程立秋和魏红坐在炕上,说着话。
“红,今天打狗围,黑风它们表现真好,”程立秋说,“四条狗配合,比人还默契。”
“那是你训得好,”魏红说,“立秋,你做什么都能成。”
程立秋摇摇头:“不是我能成,是老天爷赏饭吃。咱们黑瞎子岭猎物多,只要肯干,就不愁没饭吃。”
魏红靠在他肩上,轻声说:“立秋,你是个有福气的人。”
“我有你,才有福气。”程立秋搂住她。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黑瞎子岭的山林里,传来几声狼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程立秋闭上眼睛,想着明天的事。狍子肉要处理,猎犬要继续训练,合作社的账目要核对……
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魏红,有孩子们,有合作社的社员们,有全屯乡亲们的支持。
他要带着他们,一步一步走下去。
第386章 狗獾偷鸡,立秋设套
正月初八,牙狗屯的早晨格外安静。太阳刚刚爬上东边的山头,金色的阳光洒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程立秋正蹲在合作社的院子里检查猎具,忽然听见屯东头传来一阵哭喊声。
“我的鸡!我的鸡啊!”
是李寡妇的声音。程立秋放下手里的猎具,快步朝屯东头走去。李寡妇家院门口已经围了好几个人,她正蹲在鸡窝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鸡窝的门被撕开了,地上散落着鸡毛和血迹,两只老母鸡不见了,只剩下一只被咬死的公鸡,脖子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李姐,怎么了?”程立秋蹲下身,仔细查看现场。
“立秋啊,你可得帮我查查,”李寡妇抹着眼泪,“我养了五只鸡,就指着它们下蛋换钱呢。这下好了,两只没了,一只死了,我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程立秋没有急着安慰她,而是蹲在地上仔细查看痕迹。雪地上有一串清晰的脚印,前掌大后掌小,趾间有利爪的痕迹。他顺着脚印走了几步,在一处墙根下发现了一个洞,洞口有被刨挖的痕迹。
“是狗獾。”程立秋站起身。
“狗獾?”围观的人议论纷纷,“那东西不是在山里吗?怎么跑屯里来了?”
“冬天山里食物少,它们就往外跑,”程立秋说,“屯里有鸡有鸭,比山里好找食。”
“那怎么办?总不能让它天天来偷吧?”李寡妇急了。
程立秋想了想:“李姐,你别急。这事我来处理。”
回到合作社,程立秋把王栓柱和徒弟们叫来,说了狗獾的事。
“狗獾这东西,昼伏夜出,白天躲在洞里,晚上出来觅食,”他对徒弟们说,“它很狡猾,一般的陷阱骗不了它。得用‘连环套’。”
“连环套?”徒弟们第一次听说这个词。
程立秋从工具房里拿出几卷细钢丝和几根木桩,一边做套索一边解释:“连环套就是多个套索连在一起,一个触发,其他的跟着收紧。狗獾踩中一个,其他的就会把它缠住,越挣越紧。”
徒弟们围在旁边,认真地看着他做套索。程立秋的手很巧,细钢丝在他手里像变戏法一样,很快就做成了几个连环套。
“立秋叔,咱们现在去下套吗?”李小柱问。
“不急,”程立秋说,“狗獾夜里才出来,咱们天黑前去下套就行。现在先去准备诱饵。”
他让徒弟们去食堂拿了几块猪油和几个鸡蛋,又去鸡窝里捡了几根鸡毛。他把猪油和鸡蛋拌在一起,揉成团,用鸡毛裹住,做成诱饵。
“狗獾爱吃荤的,闻到猪油和鸡蛋的味道就会过来,”他解释,“鸡毛是伪装,让它以为是鸡。”
傍晚,天快黑的时候,程立秋带着徒弟们来到李寡妇家。他在鸡窝周围选了三个位置,下了三组连环套。每组套索都伪装得很好,用雪盖住,只留出诱饵。
“记住,”他对徒弟们说,“下套的时候不能留下人的气味。狗獾鼻子灵,闻到人的味道就不会上当。”
徒弟们戴着手套,小心翼翼地操作。
下完套,程立秋让徒弟们回去,自己留下来守着。他躲在李寡妇家的柴房里,从门缝里观察外面的情况。
夜渐渐深了,月亮升起来,洒下一地清辉。程立秋缩在柴房的角落里,裹着羊皮袄,一动不动。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等待——猎人的耐心,就是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里练出来的。
半夜时分,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程立秋立刻清醒了,眼睛死死盯着鸡窝的方向。月光下,一个黑乎乎的身影从墙根的洞里钻出来,慢慢朝鸡窝靠近。
是狗獾!它比程立秋预想的要大,约莫有三十来斤,浑身灰黑色的毛发,脸上有一条白色的纵纹,看起来像戴了个面具。它走得很慢,很警惕,每走几步就停下来,抽动鼻子嗅闻空气。
程立秋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狗獾在鸡窝周围转了好几圈,似乎在确认有没有危险。它闻到了诱饵的味道,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朝套索的方向走去。
它走到第一个套索前,停下脚步,用前爪扒了扒雪。套索的伪装很好,它没有发现。它低下头,去闻诱饵——
“啪!”
套索触发!细钢丝猛地收紧,缠住了狗獾的前腿!狗獾受惊,拼命挣扎,想挣脱套索。但它越挣扎,套索越紧。更糟糕的是,它挣扎的动作触发了另外两个连环套,钢丝从不同方向缠住了它的身体和后退。
狗獾被困住了,发出愤怒的吼叫,用利齿啃咬钢丝。但钢丝很细很韧,根本咬不断。它在地上翻滚,试图挣脱,但越挣越紧,最后精疲力竭,趴在地上不动了,只是喘着粗气。
程立秋从柴房里出来,走到狗獾面前。狗獾抬起头,朝他龇牙,发出威胁的嘶嘶声。它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光,看起来挺吓人。
“别怕,”程立秋蹲下身,轻声说,“不会伤害你的。”
狗獾当然听不懂,但它似乎感觉到了这个人类没有恶意,渐渐安静下来,不再挣扎。
程立秋用网兜把狗獾装起来,背回合作社。徒弟们还没睡,在养殖场等着。看见程立秋背着一只大狗獾回来,都围了上来。
“立秋叔,你真厉害!”刘二娃佩服得五体投地。
程立秋把狗獾放进一个特制的笼子里,狗獾缩在角落,警惕地看着外面的人。
“立秋叔,这狗獾怎么处理?”李小柱问。
“先养着,”程立秋说,“狗獾皮能做褥子,獾油能治烫伤。不过现在不急,先让它适应适应。”
他让徒弟们轮流守着狗獾,自己回家休息。
第二天一早,程立秋去养殖场看狗獾。狗獾已经不那么害怕了,虽然还是缩在角落,但不再龇牙。程立秋给它放了水和食物,它犹豫了一会儿,开始吃了。
“成了,”程立秋对王栓柱说,“它开始吃东西了,说明适应了。”
“立秋哥,这狗獾你打算怎么办?”王栓柱问。
“獾油是好东西,”程立秋说,“等养肥了再处理。皮子做褥子,獾油分给屯里人。”
王栓柱点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
中午,程立秋把獾油分给了屯里人,特别是家里有小孩的,每家一小瓶。獾油是治疗烫伤的良药,比药店的药膏还管用。
李寡妇接过獾油,眼泪又掉了下来:“立秋,谢谢你。你不但帮我除了祸害,还给我分獾油……”
“李姐,别这么说,”程立秋说,“都是一个屯的,互相帮忙是应该的。”
李寡妇抹着眼泪,千恩万谢地走了。
夜里,程立秋回到家,把狗獾的事告诉了魏红。魏红听了,说:“立秋,你真是个有办法的人。什么东西到了你手里,都能变成宝。”
程立秋笑了:“不是我厉害,是老天爷赏饭吃。咱们黑瞎子岭,什么都有,只要肯动脑子,就不愁没饭吃。”
魏红靠在他肩上,轻声说:“立秋,你是个有福气的人。”
“我有你,才有福气。”程立秋搂住她。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黑瞎子岭的山林里,传来几声狼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程立秋闭上眼睛,想着明天的事。狗獾要处理,猎队要进山,合作社的账目要核对……
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魏红,有孩子们,有合作社的社员们,有全屯乡亲们的支持。
他要带着他们,一步一步走下去。
第387章 獾油救人,立秋得民心
正月初九,牙狗屯的清晨笼罩在一片清冷的晨雾中。程立秋刚在合作社的办公室里坐下,准备核对昨天的账目,门就被猛地推开了。李老六冲进来,满脸焦急,眼眶通红,嘴唇都在哆嗦。
“立秋!立秋!你快去看看!我家小三子被开水烫了!整条胳膊都烫烂了!”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程立秋腾地站起来:“怎么烫的?”
“烧水的时候,他不小心把锅碰翻了,一锅开水全浇在胳膊上……”李老六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捂着脸哭。
程立秋二话不说,从抽屉里拿出昨天刚分剩下的獾油,跟着李老六往外跑。李老六家在屯子西头,三间土房,院墙歪歪斜斜的。还没进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屋里挤满了人,李老六的媳妇王翠花抱着孩子坐在炕上,哭得跟泪人似的。孩子叫李小三,今年才四岁,胖乎乎的,平时挺活泼的一个小家伙。此刻他躺在母亲怀里,右胳膊从手肘到手腕全是红通通的一片,皮肤已经起了水泡,有的地方皮都掉了,露出鲜红的嫩肉,看着就疼。
“让开让开,立秋来了!”李老六推开围观的人。
程立秋走到炕边,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孩子的伤口。烫伤很严重,有二度烧伤,有些地方已经起了大水泡。孩子疼得浑身发抖,哭声都变了调。
“翠花嫂子,别哭了,”程立秋轻声说,“我带了獾油来,涂上能止疼。”
他从瓶子里倒出一些獾油,金黄色的,散发着淡淡的油脂香。獾油是治疗烫伤的良药,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方子,比药店的药膏还管用。程立秋用手指蘸了獾油,轻轻涂在孩子烫伤的胳膊上。他的动作很轻很柔,生怕弄疼了孩子。
孩子起初还哭,涂上獾油后,哭声渐渐小了。獾油有清凉止疼的作用,涂上去凉丝丝的,能缓解烫伤的灼痛感。
“疼不疼了?”程立秋轻声问。
孩子抽噎着,摇了摇头。
“好孩子,真勇敢。”程立秋摸摸他的头,继续涂獾油。他把整条胳膊都涂满了,然后用干净的纱布轻轻包扎起来。
“这两天别碰水,别揭纱布,”他站起来,对李老六说,“明天我再来看。要是发烧了,就赶紧送卫生院。”
李老六握着程立秋的手,眼泪哗哗地流:“立秋,谢谢你……谢谢你……要不是你,这孩子……”
“别说这些,”程立秋拍拍他的肩,“都是乡里乡亲的,应该的。”
王翠花也跪在炕上要给程立秋磕头,被程立秋拦住了:“嫂子,别这样,折寿。”
从李老六家出来,程立秋又去看了另外几家分到獾油的。有人用獾油治好了手上的冻疮,有人用獾油擦好了脸上的皲裂,都说这獾油比啥药都管用。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牙狗屯。
“立秋的獾油,那可是神药!”
“可不是嘛,小三子那么重的烫伤,涂上就不疼了。”
“立秋真是好人啊,打了狗獾,獾油分给大家,一分钱不要。”
程立秋走在屯里的路上,遇到的人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老人们拉着他的手,说他是牙狗屯的福星;女人们抱着孩子,让孩子叫他“立秋叔”;男人们拍着他的肩膀,说跟着他干没错。
程立秋心里暖暖的,但面上不动声色。他知道,这些赞誉不是给他的,是给老辈人传下来的方子的,是给牙狗屯团结互助的好传统的。
中午回到家,魏红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今天炖的是酸菜粉条,里面放了几片五花肉,香气扑鼻。孩子们围在桌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爹,你今天救了三娃子?”小石头问。
“嗯,”程立秋端起饭碗,“他烫伤了,我给他涂了点獾油。”
“三娃子哭得可厉害了,”小石头说,“我听见了,吓死我了。”
“没事了,”程立秋摸摸儿子的头,“獾油能治烫伤,涂上就不疼了。”
“爹,你真厉害!”小石头眼里满是崇拜。
魏红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上扬。她给程立秋夹了一筷子菜:“立秋,你今天又做了一件好事。”
“不算好事,”程立秋说,“就是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不是谁都能做到的。”魏红看着他,眼里有爱意。
程立秋低下头,扒了口饭。他知道,魏红这是在夸他,但他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他是牙狗屯的人,是合作社的社长,帮助乡亲们是应该的。
下午,程立秋去养殖场看那只狗獾。狗獾已经不那么害怕了,在笼子里走来走去,偶尔停下来看看外面的人。程立秋给它加了水和食物,又清理了笼子。
“立秋叔,这狗獾你打算养多久?”刘二娃问。
“养到开春,”程立秋说,“等獾油够用了,就处理掉。皮子做褥子,獾油留着备用。”
“立秋叔,你真有办法,”刘二娃佩服地说,“什么东西到了你手里,都能变成宝。”
程立秋摇摇头:“不是我厉害,是老天爷赏饭吃。咱们黑瞎子岭,什么都有,只要肯动脑子,就不愁没饭吃。”
刘二娃似懂非懂地点头。
傍晚,程立秋又去李老六家看孩子。小三子的胳膊已经不疼了,水泡也消了不少,孩子正在炕上玩,看见程立秋来了,笑着喊“立秋叔”。
“好多了,”李老六高兴地说,“立秋,你的獾油真管用。”
“那就好,”程立秋检查了孩子的伤口,“明天再涂一次,过几天就好了。”
李老六又要给他磕头,被程立秋拦住了。
从李老六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程立秋走在屯里的路上,看着家家户户亮起的灯光,心里暖暖的。这就是他的家,他的乡亲们,他愿意守护的人。
夜里回到家,魏红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今天炖的是野鸡汤,里面放了蘑菇和粉条,香气扑鼻。孩子们围在桌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爹,你今天救了三娃子,他爹说要给你立长生牌呢。”小石头说。
“别胡说,”程立秋板起脸,“什么长生牌,不许提。”
小石头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魏红在旁边偷笑。她知道,程立秋不喜欢被人捧着,他觉得那是虚的。
“立秋,你是个实在人。”魏红说。
程立秋摇摇头:“不是实在,是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程立秋和魏红坐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红,今天李老六要给我磕头,我没让。”程立秋说。
“应该的,”魏红说,“你救了他儿子,他感激你是正常的。”
“我不需要他感激,”程立秋说,“我就希望屯里人都好好的,平平安安的。”
魏红靠在他肩上,轻声说:“立秋,你是个好人。”
“我有你,才是好人。”程立秋搂住她。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黑瞎子岭的山林里,传来几声狼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程立秋闭上眼睛,想着明天的事。獾油要继续分,狗獾要处理,猎队要进山,合作社的账目要核对……
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魏红,有孩子们,有合作社的社员们,有全屯乡亲们的支持。
他要带着他们,一步一步走下去。
第388章 黄喉貂现踪,立秋追三日
正月十二,牙狗屯的积雪开始慢慢融化了。屋檐下的冰溜子在阳光下滴着水,滴答滴答,像断了线的珠子。程立秋蹲在合作社的院子里检查猎具,黑风趴在他脚边,耳朵时不时动一下,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
王栓柱从院门外跑进来,气喘吁吁:“立秋哥!老林子那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
“巡山的赵老蔫回来说,在老鹰崖那边发现了黄喉貂的踪迹!新鲜的,昨晚留下的!”
程立秋眼睛一亮,腾地站起来。黄喉貂!那可是貂类中最狡猾、最珍贵的品种。它的毛皮比紫貂还好,一张完整的黄喉貂皮,在省城能卖到五六百块。更重要的是,黄喉貂极其罕见,程立秋在黑瞎子岭打猎这么多年,也只见过两次,一次是远远看见个影子,一次是看到脚印,从来没真正抓到过。
“叫上人,进山!”程立秋转身去拿猎枪。
猎队很快集结完毕。王栓柱、程大海、三个徒弟,加上四条大猎犬——黑风、闪电、铁背、花脸,七个人四条狗,沿着山路往老鹰崖方向行进。三条小狗崽这次没带,它们还小,跟不上这种长途追踪。
路上,赵老蔫详细说了发现黄喉貂的情况。老爷子今天一大早进山巡套,在老鹰崖下面的一片杂木林里,发现了一串新鲜的脚印,还有被翻动的石头和枯叶。根据脚印的大小和形状,可以判断是一只成年黄喉貂,体型不小。
“黄喉貂这东西,比狐狸还精,”赵老蔫说,“它走过的路,不会再走第二遍。下套没用,它根本不踩。得追,靠人和狗追。”
程立秋点点头。他知道黄喉貂的习性——这种动物机警、敏捷、耐力好,在山林里跑起来像一道闪电。普通的猎犬根本追不上它,就算追上了,也未必打得过。黄喉貂虽然体型不大,但性情凶猛,敢跟比它大几倍的动物搏斗。
“黑风,今天看你的了。”程立秋摸了摸黑风的头。
黑风似乎听懂了,摇着尾巴,眼睛里闪着光。
一个多时辰后,猎队到了老鹰崖。赵老蔫带他们到发现脚印的地方。程立秋蹲下身,仔细查看。雪地上的脚印很清晰,前掌大后掌小,五趾分明,趾间有利爪的痕迹。脚印的间距很大,说明这只黄喉貂跑得很快。
“是今天早上的,”程立秋判断,“脚印边缘还很清晰,雪屑没被风吹散。它应该就在附近。”
他让黑风闻了闻脚印,黑风低下头,仔细嗅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朝东北方向叫了几声。
“追!”程立秋一挥手。
黑风领头,闪电、铁背、花脸跟在后面,四条猎犬沿着黄喉貂留下的气味追踪。猎队跟在猎犬后面,在没膝的积雪里艰难跋涉。
黄喉貂的踪迹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在山林里绕来绕去。它显然发现了有人在追它,故意绕弯子,想甩掉追兵。但黑风的鼻子太灵了,不管它怎么绕,黑风都能找到它的踪迹。
追了整整一天,从早上追到傍晚,黄喉貂还是没有停下来。它翻过了三道山梁,穿过了两片密林,趟过了一条结冰的溪流。猎队跟在后面,累得气喘吁吁,但谁也没有放弃。
“立秋叔,它怎么跑得这么快?”张铁蛋喘着气问。
“黄喉貂是天生的跑步健将,”程立秋说,“它能连续跑一整天都不累。不过它也跑不了多久了,天快黑了,它会找地方休息。”
果然,天快黑的时候,黄喉貂的踪迹在一处悬崖下消失了。程立秋观察了一下地形,判断黄喉貂可能躲在崖壁的石缝里。
“今晚就在这儿扎营,”他说,“明天一早继续追。”
猎队在悬崖下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搭起简易帐篷,生了堆火。王栓柱和程大海去附近捡柴火,徒弟们负责做饭。程立秋坐在火堆边,给猎犬们喂食。黑风累了,趴在他脚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黑风,辛苦了,”程立秋摸着它的头,“明天还得靠你。”
黑风舔了舔他的手,闭上眼睛休息了。
夜里,山风很大,吹得帐篷呼呼作响。程立秋睡不着,坐在火堆边,看着远处的夜色。月亮很亮,照得雪地白茫茫一片,像铺了一层银子。
他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立秋啊,黄喉貂是山里的精灵,能抓到它的人,是有福气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福气,但他知道,他不会放弃。
第二天天刚亮,猎队就出发了。黑风休息了一夜,恢复了体力,精神抖擞地走在前面。它很快找到了黄喉貂的踪迹——它从石缝里出来,往南边跑了。
又追了一天。黄喉貂这次跑得更快,似乎知道追兵在后面,拼了命地跑。它穿过了两片密林,翻过了四道山梁,趟过了三条溪流。猎队跟在后面,累得几乎虚脱,但谁也没有放弃。
“立秋叔,我跑不动了……”刘二娃瘫坐在雪地里,脸色发白。
“二娃,你在这儿休息,我们继续追。”程立秋没有停步。
他知道,黄喉貂也快跑不动了。它的脚印越来越浅,间距越来越小,说明它已经疲惫了。
第三天,猎队继续追。黄喉貂的踪迹在一处山谷里变得很密集,说明它在这里徘徊了很久。程立秋判断,它可能想在这里休息,但被猎队追上了。
“黑风,搜!”他指着山谷。
黑风低下头,仔细嗅了一会儿,然后朝山谷深处跑去。猎队跟在后面,警惕地举着枪。
山谷深处,有一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黑风在灌木丛外停下,竖起尾巴,发出低沉的呜咽——那是它发现猎物的信号!
程立秋打了个手势,猎队散开,包围了灌木丛。他慢慢靠近,拨开灌木——
一只黄喉貂蜷缩在灌木丛里,浑身发抖,眼睛惊恐地看着他。它的毛色金黄,喉部有一块白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它比程立秋预想的要大,约莫有二十来斤,是只成年公貂。
黄喉貂想跑,但已经没力气了。它挣扎着站起来,朝程立秋龇牙,发出威胁的嘶嘶声。但它的眼神里没有凶狠,只有恐惧和绝望。
程立秋没有开枪。他蹲下身,看着黄喉貂的眼睛,轻声说:“别怕,不会伤害你的。”
黄喉貂当然听不懂,但它似乎感觉到了这个人类没有恶意,渐渐安静下来,不再挣扎。
程立秋从背篓里拿出一块肉干,扔给黄喉貂。黄喉貂嗅了嗅,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叼起来吃了。
“成了,”程立秋轻声说,“它饿了。”
他又扔了几块肉干,黄喉貂都吃了。吃完后,它不再害怕了,敢抬头看程立秋了。
程立秋慢慢伸出手,摸了摸黄喉貂的头。黄喉貂没有躲,反而用头蹭了蹭他的手。
王栓柱和徒弟们围过来,目瞪口呆。
“立秋哥,你……你把它驯服了?”王栓柱不敢相信。
“还没有,”程立秋摇摇头,“它只是饿了,没力气反抗。等它恢复了体力,还会跑的。不过,它已经不怕我了,这是好的开始。”
他用网兜把黄喉貂装起来,背在背上。黄喉貂在网兜里挣扎了几下,但很快安静下来。
回程路上,徒弟们兴奋地讨论着黄喉貂的事。
“立秋叔,你真厉害!追了三天,终于抓到了!”
“黄喉貂皮值多少钱?五六百?”
“立秋叔,你打算养它吗?”
程立秋没有回答。他看着背篓里的黄喉貂,心里想着:这是山里的精灵,是大自然赐予的礼物。他不能辜负这份礼物。
回到牙狗屯时,天已经快黑了。屯里人听说程立秋抓了只黄喉貂,都跑来看稀奇。孩子们围着背篓转,大人们啧啧称奇。
程立秋把黄喉貂放到养殖场的一个特制笼子里。黄喉貂缩在角落,警惕地看着外面的人。
“立秋叔,它会不会跑?”李小柱问。
“不会,”程立秋说,“笼子是铁的,它咬不破。先养几天,让它适应适应。”
夜里回到家,魏红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今天炖的是野鸡肉,里面放了蘑菇和粉条,香气扑鼻。孩子们围在桌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爹,你抓的黄喉貂呢?我想看!”小石头说。
“在养殖场呢,”程立秋说,“明天带你去。”
“太好了!”小石头高兴得跳起来。
魏红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上扬。她给程立秋夹了一筷子菜:“立秋,你追了三天,累坏了吧?”
“不累,”程立秋说,“值得。”
“黄喉貂真那么值钱?”魏红问。
“值钱,”程立秋说,“但我不想卖。”
“不卖?那你要干什么?”
“养着,”程立秋说,“试试能不能驯养繁殖。要是成了,合作社就多了一条财路。”
魏红看着他,眼里有笑意:“你呀,想得真远。”
程立秋笑了:“不想远不行啊。咱们不能光靠打猎,得走可持续发展的路。”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程立秋和魏红坐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红,你说,黄喉貂能养熟吗?”程立秋问。
“能,”魏红说,“你对它好,它就知道。”
程立秋点点头:“我也这么想。”
他搂住魏红,看着窗外的月光。
远处黑瞎子岭的山林里,传来几声狼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程立秋闭上眼睛,想着明天的事。黄喉貂要继续驯养,猎队要进山打猎,合作社的账目要核对……
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魏红,有孩子们,有合作社的社员们,有全屯乡亲们的支持。
他要带着他们,一步一步走下去。
第389章 活捉黄喉貂,尝试驯养
正月十三,牙狗屯的早晨格外安静。程立秋天没亮就起来了,连早饭都没顾上吃,直接去了养殖场。昨晚一夜没睡好,心里一直惦记着那只黄喉貂。追了三天才抓到的宝贝,可不能出什么差错。
养殖场的灯还亮着,值班的刘二娃正坐在笼子前打瞌睡。听见脚步声,他猛地惊醒,揉着眼睛站起来:“立秋叔,你来了?”
“二娃,一宿没睡?回去歇着吧。”程立秋拍拍他的肩。
“没事,不困,”刘二娃打了个哈欠,“立秋叔,这黄喉貂昨晚闹了一宿,又是撞笼子又是叫唤。刚才才消停,可能是累了。”
程立秋走到笼子前,蹲下身。黄喉貂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眼睛警惕地盯着他。它的毛色在灯光下泛着金黄的光泽,喉部的白斑像一块玉牌,确实漂亮。但它明显很害怕,身体紧绷着,随时准备逃跑或攻击。
“别怕,”程立秋轻声说,声音柔和得像在哄孩子,“不会伤害你的。”
黄喉貂当然听不懂,但它似乎感觉到了这个人类没有恶意,发抖渐渐停了,只是还缩在角落,不敢出来。
程立秋从背篓里拿出一块切好的鲜肉——狍子肉,黄喉貂最爱吃的。他把肉放在笼子门口,然后退后几步,远远看着。
黄喉貂嗅了嗅空气,闻到了肉香。它的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眼睛盯着那块肉,想吃又不敢。
“吃吧,”程立秋轻声说,“饿了就吃。”
黄喉貂犹豫了很久,终于忍不住了,慢慢爬过来,叼起肉,飞快地缩回角落,三口两口吞了下去。
程立秋又放了一块,这次放在离笼子门更近的地方。黄喉貂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出来叼走了。
第三块,他直接放在自己手心里,伸进笼子。
黄喉貂看着他的手,警惕地嗅了嗅,没有过来。
程立秋不急,就那么伸着手,一动不动。他的手很稳,呼吸很轻,眼神很平静。
过了好一会儿,黄喉貂终于动了。它慢慢爬过来,嗅了嗅程立秋的手,然后叼起肉,但没有缩回去,而是就蹲在程立秋手边吃了起来。
程立秋心里一喜,但面上不动声色。他慢慢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黄喉貂的头。黄喉貂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没有躲,继续吃肉。
“好样的,”程立秋轻声说,“好样的。”
吃完肉,黄喉貂没有缩回角落,而是蹲在笼子门口,看着程立秋。它的眼神不再警惕,而是带着一丝好奇。
程立秋知道,这是好的开始。黄喉貂开始接受他了。
“立秋叔,它不怕你了!”刘二娃惊喜地说。
“还早呢,”程立秋站起来,“这只是开始。要让完全信任人,还得几个月。”
接下来的几天,程立秋每天都来养殖场,亲自喂黄喉貂。他不再用肉干,而是用新鲜的狍子肉、野兔肉,有时候还抓几条鱼来。黄喉貂很聪明,几天后就记住了程立秋的气味和声音。每次程立秋来,它都会主动凑过来,用头蹭他的手。
“成了,”程立秋对王栓柱说,“它开始认人了。”
“立秋哥,你这驯养的本事,真是绝了。”王栓柱佩服得五体投地。
程立秋摇摇头:“不是我本事大,是动物有灵性。你对它好,它就知道。”
正月二十,程立秋决定尝试把黄喉貂放出笼子。
他把养殖场的门窗关好,然后打开笼门。黄喉貂在笼子里犹豫了一会儿,慢慢走出来。它在养殖场里转了一圈,东闻闻西嗅嗅,最后回到程立秋身边,蹲在他脚边。
“好狗,”程立秋笑了,“不对,是好貂。”
黄喉貂抬起头,看着他,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回应。
徒弟们围过来,又惊又喜。
“立秋叔,它真的不跑了!”
“立秋叔,它能养熟吗?”
“能,”程立秋说,“但还得继续训。让它学会听口令,学会配合。”
接下来的日子,程立秋开始训练黄喉貂。他教它“坐”、“卧”、“来”、“去”等基本口令,黄喉貂学得很快,比狗还聪明。它还能听懂更复杂的指令,比如“搜”——让它去找藏起来的东西。
“立秋叔,这黄喉貂比狗还聪明!”李小柱惊叹。
“嗯,”程立秋点头,“黄喉貂智商高,能学会很多东西。不过它毕竟是野兽,野性还在。不能完全当狗养。”
程立秋决定,等黄喉貂完全驯熟了,就尝试繁殖。如果成功了,合作社就多了一条稳定的财路。黄喉貂皮那么贵,养个几十只,一年就是几万块的收入。
夜里回到家,程立秋把黄喉貂的事告诉了魏红。魏红正在给小瑞雪喂奶,听了之后说:“立秋,你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养了貂熊养水獭,养了水獭养黄喉貂,下一步养什么?”
“养什么都行,”程立秋笑了,“只要能让合作社发展,让屯里人过上好日子,养什么都行。”
魏红看着他,眼里有笑意:“你呀,就是闲不住。”
程立秋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小瑞雪吃奶。小家伙吃得津津有味,小嘴一吸一吸的,可爱极了。
“红,等瑞雪大了,我带她去养殖场看黄喉貂,”程立秋说,“她肯定喜欢。”
魏红点点头:“立秋,你做什么我都支持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别太累,”魏红看着他,“你一个人操那么多心,合作社的事,猎队的事,家里的事……我怕你累垮了。”
程立秋握住她的手:“红,你放心,我有分寸。为了你和孩子们,我也会保重自己。”
魏红靠在他肩上,不再说话。两人就这样坐着,享受着难得的宁静。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黑瞎子岭的山林里,传来几声狼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程立秋闭上眼睛,想着明天的事。黄喉貂要继续驯养,猎队要进山打猎,合作社的账目要核对……
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魏红,有孩子们,有合作社的社员们,有全屯乡亲们的支持。
他要带着他们,一步一步走下去。
第390章 程立冬学徒期满,立秋给机会
正月二十五,牙狗屯的积雪开始大面积融化了。屋檐下的冰溜子滴水的速度越来越快,汇成一条条小溪,顺着墙根流到院外。合作社大院里的地面泥泞不堪,踩上去“咕叽咕叽”响。
程立冬蹲在初加工组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把刮刀,正仔细地处理一张鹿皮。他的动作很稳,刮刀在皮板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三个月前,他连刮刀都拿不稳,现在却已经能独立处理一张完整的鹿皮了。
李婶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立冬,这张皮子刮得不错,一点油渣都没有。”
程立冬抬起头,憨厚地笑了:“李婶,是您教得好。”
“别拍马屁,”李婶也笑了,“是你自己肯学。你刚来的时候,笨手笨脚的,我还担心你干不长。没想到你坚持下来了。”
程立冬低下头,继续刮皮子。他心里清楚,这三个月是怎么熬过来的。每天天不亮就来,天黑透了才走。手磨出了老茧,腰累得直不起来,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但他咬牙坚持下来了,因为他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如果连初加工组的活都干不下来,他就真的没脸在牙狗屯待下去了。
“立冬,你过来。”李婶朝他招手。
程立冬放下刮刀,跟着李婶走到办公室。办公室里坐着程立秋,面前摆着一沓账本。
“立秋,你二哥这三个月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李婶坐下来,“他虽然手脚慢,但肯干,不偷懒,质量也过关。我同意他转正。”
程立秋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翻开账本看了看。程立冬这三个月的工分记录,每一天都清清楚楚。虽然工分不高,但全勤,一天没缺。
“二哥,你自己觉得呢?”程立秋抬起头。
程立冬站在门口,搓着手,有些局促:“立秋,我……我觉得还行。虽然比不上别人,但我在努力。”
“不是还行,”程立秋站起身,“是很好。”
程立冬愣住了:“立秋,你……”
“二哥,这三个月你干得不错,”程立秋走到他面前,“李婶夸你,工友们也说你进步快。我决定,让你转正。”
程立冬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等这句话,等了三个月。
“不过,”程立秋话锋一转,“不是留在初加工组。我打算调你去养殖场。”
“养殖场?”程立冬愣住了。
“对,”程立秋点头,“养殖场现在缺人手,特别是缺肯干的人。你去那儿,跟着老赵头学养貉子、养水獭。那活儿比初加工轻松,工钱也高。”
程立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立秋,我……我能行吗?”
“行不行看你自己,”程立秋拍拍他的肩,“二哥,我相信你。”
程立冬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想说谢谢,但喉咙像被堵住了,说不出来。
“行了,别哭了,”程立秋递给他一块手帕,“回去跟二嫂说一声,明天就去养殖场报到。”
程立冬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用力点头:“立秋,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给你丢脸!”
程立秋点点头,转身回到办公桌前,继续看账本。程立冬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弟弟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弟弟这是真心帮他。不光是给了他一份工作,更是给了他一条活路。
程立冬回到家,王桂兰正在灶房里做饭。看见丈夫眼眶红红的,吓了一跳:“冬子,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没,没人欺负我,”程立冬在炕边坐下,声音有些哽咽,“桂兰,立秋让我转正了。”
“真的?”王桂兰眼睛一亮。
“嗯,还调我去养殖场,”程立冬说,“工钱比现在高,活儿也轻松。”
王桂兰的眼泪也掉了下来,拉着程立冬的手:“冬子,立秋对你真好。你可不能忘恩负义。”
“不会的,”程立冬抹了把眼泪,“桂兰,我发誓,从今以后,我程立冬一定好好干,不给立秋丢脸,不给程家丢脸。”
王桂兰点点头,转身去灶房,把锅里炖的肉盛了出来:“冬子,今天高兴,多吃点。”
程立冬看着碗里的肉,又看看媳妇,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想起了以前跟着程立夏瞎闹的日子,那时候整天不着家,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媳妇跟着他吃了多少苦。现在好了,他有工作了,家里有了稳定的收入,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
“桂兰,对不起,”他握住媳妇的手,“以前让你受苦了。”
王桂兰摇摇头:“冬子,别说这些。只要你以后好好干,咱们的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第二天一早,程立冬就去养殖场报到了。老赵头是养殖场的负责人,六十多岁,养了一辈子牲口,经验丰富。他带着程立冬在养殖场里转了一圈,介绍了貉子、水獭、黄喉貂的情况。
“立冬,养牲口跟刮皮子不一样,”老赵头说,“刮皮子是死物,养牲口是活物。你得用心,得观察,得琢磨。它们不会说话,但它们的眼神、动作、叫声,都能告诉你它们怎么了。”
程立冬认真地听着,记在心里。
老赵头教他怎么配饲料,怎么清理笼舍,怎么观察动物的健康状况。程立冬学得很认真,不懂就问,一遍不会就学两遍。
一个星期后,他已经能独立照顾十几只貉子了。老赵头夸他:“立冬,你比我想象的学得快。”
程立冬憨厚地笑了:“是您教得好。”
一天傍晚,程立秋来养殖场检查工作。他看见程立冬正在给貉子喂食,动作熟练,态度认真,心里很满意。
“二哥,干得不错。”他走过去。
程立冬抬起头,笑了:“立秋,你来了?”
“嗯,来看看,”程立秋蹲下身,看了看貉子的情况,“这些貉子养得不错,毛色亮,精神头足。”
“是赵叔教得好,”程立冬说,“立秋,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让你失望。”
程立秋拍拍他的肩:“二哥,我相信你。”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笑了。这是他们多年来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夜里回到家,程立秋把程立冬在养殖场的表现告诉了魏红。魏红听了,也很高兴。
“你二哥总算懂事了,”魏红说,“立秋,你帮了他大忙。”
“不是我帮的,”程立秋说,“是他自己争气。”
魏红点点头:“也是。你二哥这个人,本质不坏,就是以前走错了路。现在找到正路了,就知道好好干了。”
程立秋沉默了一会儿,说:“红,你说大哥要是也能像二哥这样,该多好。”
魏红叹了口气:“你大哥跟你二哥不一样。你二哥是被人带坏的,你大哥是心里有疙瘩。解不开的。”
程立秋知道魏红说得对。程立夏心里有怨气,怨父母偏心,怨命运不公。这股怨气不解开,他永远不会回头。
“算了,不提他了,”程立秋摇摇头,“红,你说,二哥在养殖场能干好吗?”
“能,”魏红说,“他肯学肯干,又有赵叔带着,肯定能干好。”
程立秋点点头,心里踏实了些。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黑瞎子岭的山林里,传来几声狼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程立秋闭上眼睛,想着明天的事。养殖场要扩大规模,猎队要进山打猎,合作社的账目要核对……
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魏红,有孩子们,有合作社的社员们,有全屯乡亲们的支持。
他要带着他们,一步一步走下去。
第391章 魏红回娘家,立秋陪妻归
正月二十八,牙狗屯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只有背阴的地方还残留着一些积雪。路边的柳树开始泛青,枝条变得柔软,在风中轻轻摇曳。春天要来了。
魏红一早就在收拾东西。她今天要回娘家,程立秋陪着。这是年后第一次回娘家,魏红准备了不少东西——两瓶酒、一包茶叶、几尺花布,还有合作社分的狍子肉和野鸡肉。
“立秋,你来看看,这些东西够不够?”魏红把东西一样样摆在炕上。
程立秋看了看:“够了,太多了。你爹妈吃不了这么多。”
“多带点总没错,”魏红把东西装进包袱,“我爹好喝酒,这两瓶酒他肯定喜欢。我妈喜欢花布,上次给她扯的那块,她做了件褂子,可高兴了。”
程立秋笑了:“你对你爹妈真好。”
“他们养我这么大,我不该对他们好吗?”魏红白了他一眼。
程立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理解魏红的心情。魏红是独生女,爹妈就她一个孩子。以前日子穷,她照顾不了爹妈,心里一直愧疚。现在日子好过了,她就想多补偿一些。
孩子们听说要去姥爷家,都兴奋得不行。小石头穿上新棉袄,瑞林和瑞玉也换上了干净衣服。小瑞安和小瑞雪还小,不能去,留在家让大姐照看。
一家人坐上马车,沿着山路往魏红娘家走。魏红娘家在隔壁的柳树沟,离牙狗屯二十多里地,不算远,但山路不好走,得一个多时辰。
路上,小石头不停地问:“爹,姥爷家有小狗吗?”
“有,”程立秋说,“姥爷家养了一条大黄狗,可凶了,你别惹它。”
“我不惹它,”小石头说,“我就看看。”
瑞林和瑞玉也叽叽喳喳地说着话,问姥爷家有什么好吃的,姥姥会不会给他们糖吃。
魏红听着孩子们的话,嘴角微微上扬。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每次回姥姥家,也是这样兴奋。那时候日子穷,但亲情浓,每次回去,姥姥都会把攒了好久的鸡蛋拿出来给她吃。
“红,想什么呢?”程立秋问。
“想小时候的事,”魏红说,“立秋,你说,人为什么越长大,烦恼越多?”
程立秋想了想:“因为小时候只想着吃和玩,长大了要想的事太多了。”
魏红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一个多时辰后,马车到了柳树沟。柳树沟比牙狗屯小,只有二十来户人家,依山傍水,风景不错。魏红爹妈住在屯子东头,三间土房,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魏红爹魏大山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马车来了,放下斧头,迎了上来。
“红啊,你们来了!”魏大山高兴得合不拢嘴。
“爹,”魏红跳下马车,“您身子骨还好吧?”
“好,好,”魏大山接过女儿手里的包袱,“你妈念叨你们好几天了,说你们怎么还不来。”
魏红妈从屋里出来,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女儿一家,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红啊,你可算来了。妈想死你了。”
“妈,”魏红上前抱住母亲,“我也想你。”
程立秋把孩子们抱下马车,小石头跑过去喊“姥爷”“姥姥”,瑞林和瑞玉也跟着喊。魏大山高兴得合不拢嘴,一手抱起瑞林,一手抱起瑞玉。
“好孩子,好孩子,”他亲了亲两个孩子的脸蛋,“姥爷给你们留了好吃的。”
一家人进了屋。屋里烧着炉子,暖烘烘的。魏红妈端出花生、瓜子、糖果,让孩子们吃。
“妈,您别忙了,”魏红拉着母亲坐下,“我跟您说说话。”
“不忙,不忙,”魏红妈笑着,“你们难得来一次,我得好好招待。”
程立秋把带来的东西拿出来,递给魏大山:“爹,这是两瓶酒,您留着喝。”
魏大山接过酒,眼睛一亮:“好酒!立秋,你破费了。”
“不破费,”程立秋说,“合作社分的,没花钱。”
“合作社?”魏大山问,“你们那个合作社,现在怎么样了?”
“挺好的,”程立秋说,“去年利润十几万,今年打算扩大规模。”
魏大山点点头,眼里满是赞赏:“立秋,你有本事。比我有出息。我种了一辈子地,穷了一辈子。你带着屯里人致富,这是积德。”
程立秋摇摇头:“爹,您别这么说。我就是做了该做的事。”
魏红妈在旁边听着,拉着女儿的手:“红啊,你嫁了个好男人。立秋对你好不好?”
“好,”魏红看了一眼程立秋,“他对我很好。”
“那就好,”魏红妈点点头,“女人一辈子,嫁对人最重要。”
中午,魏红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猪肉炖粉条、小鸡炖蘑菇、红烧鱼、炒鸡蛋、凉拌野菜……摆了满满一桌子。魏大山拿出程立秋带来的酒,给每人倒了一杯。
“来,立秋,咱爷俩喝一杯。”魏大山举起酒杯。
程立秋也举起酒杯:“爹,我敬您。”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立秋,你是个实在人,”魏大山放下酒杯,“我闺女跟了你,我放心。”
“爹,您放心,”程立秋说,“我会对红好的。”
魏大山点点头,又倒了一杯酒。
吃完饭,魏红和母亲在灶房里说话,程立秋和魏大山在院子里坐着抽烟。
“立秋,你大哥最近怎么样?”魏大山问。
程立秋沉默了一会儿,说:“不太好。他年前回来闹了一场,被我赶走了。”
魏大山叹了口气:“你大哥那个人,心眼小,气量窄。你对他好,他觉得你应该;你对他不好,他就恨你。这种人,难办。”
“我知道,”程立秋说,“但他是我大哥,我不能不管。”
“管是要管,但不能让他拖累你,”魏大山拍拍他的肩,“立秋,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合作社,有屯里一百多户人家,有责任在身。你大哥的事,能帮就帮,帮不了就别勉强。”
程立秋点点头:“爹,我记住了。”
傍晚,一家人要回去了。魏红妈拉着女儿的手,舍不得放:“红啊,常回来看看。”
“妈,我会的,”魏红眼圈红了,“您和爹保重身体。”
“放心,我们好着呢。”魏红妈抹了抹眼泪。
魏大山把程立秋送到院门口:“立秋,路上小心。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让人捎个信。”
“爹,您放心,”程立秋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马车驶出柳树沟,沿着山路往回走。夕阳西下,天边染成了金红色,美得像一幅画。
“红,你爹妈身体挺好,”程立秋说,“你不用担心。”
“嗯,”魏红靠在他肩上,“立秋,谢谢你陪我来。”
“谢啥,”程立秋搂住她,“你是我媳妇,我不陪你谁陪你?”
魏红笑了,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孩子们在车上睡着了,小石头歪在魏红腿上,瑞林和瑞玉互相靠着,睡得正香。
马车在暮色中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泥泞的山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远处黑瞎子岭的山林里,传来几声鸟鸣,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脆。
程立秋看着天边的晚霞,心里想着很多事。合作社要发展,猎队要进山,养殖场要扩大规模……
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魏红,有孩子们,有合作社的社员们,有全屯乡亲们的支持。
他要带着他们,一步一步走下去。
第392章 野狼袭羊群,立秋夜追击
二月初二,龙抬头。牙狗屯的早晨还带着寒意,但阳光已经暖洋洋的了,照在身上让人昏昏欲睡。程立秋正在合作社的院子里清点前几天猎获的皮毛,忽然听见屯东头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狼!狼来了!”
紧接着,羊圈方向传来一阵混乱的咩咩声和狗的狂吠声。
程立秋扔下手里的皮子,抓起靠在墙边的猎枪,朝羊圈跑去。王栓柱和程大海也跟了上来,三个徒弟在后面追着。
羊圈在屯子东头,是合作社去年建的,养了五十多只羊。程立秋赶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羊圈的栅栏被撞开了一个大口子,地上散落着羊毛和血迹。三只羊倒在血泊中,脖子被咬断,已经死了。还有两只不见了,雪地上拖着一串血迹,延伸到屯外的山林里。
“栓柱,清点一下损失。”程立秋蹲下身,仔细查看地上的痕迹。雪地上有狼的脚印,比狗的大,趾间有爪痕。脚印很新鲜,是刚留下的。
“立秋哥,死了三只,丢了两只。”王栓柱脸色铁青。
“狼群干的,”程立秋站起来,“看脚印,至少五只,领头的是一只老公狼。”
“怎么办?”程大海问。
程立秋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高了,狼群白天不会出来,肯定躲在附近的山林里。
“追!”他转身朝合作社走,“栓柱,去叫人。大海,去牵狗。徒弟们,带上枪,跟我走。”
一刻钟后,猎队集结完毕。七个人五条狗——黑风、闪电、铁背、花脸,加上已经长大了的黑虎。三条小狗崽黄风、花妞没带,它们还小,对付不了狼。
程立秋带着猎队,沿着雪地上的血迹和狼脚印追踪。血迹断断续续,延伸到屯外的山林里。进了山,血迹没了,但狼脚印还在。黑风领头,低着头仔细嗅着,带着猎队往密林深处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到了一处山坳。黑风停下脚步,竖起尾巴,发出低沉的呜咽——那是它发现猎物的信号。
程立秋打了个手势,猎队散开,包围了山坳。他慢慢靠近,拨开灌木丛——
五只狼蜷缩在山坳里,正在撕咬那两只被叼走的羊。领头的是一只灰白色的老公狼,体型硕大,浑身伤痕累累,一看就知道是身经百战的狼王。它最先察觉到危险,抬起头,朝程立秋的方向看了一眼,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其他四只狼也抬起头,龇着牙,眼睛里闪着绿光。
“准备!”程立秋低声下令。
猎队举起枪,瞄准狼群。
老公狼似乎知道逃不掉了,没有跑,而是站起来,挡在其它狼前面,朝程立秋龇牙。它的眼神凶狠而绝望,像是在说:“来吧,我不怕你。”
程立秋犹豫了一瞬。这只老公狼,虽然凶,但它在保护自己的狼群。它没有错,错的是它们偷了合作社的羊。
但他不能犹豫。狼群今天偷羊,明天就可能伤人。必须除掉。
“打!”
枪声齐发!五只狼应声倒地。老公狼最顽强,中了两枪还在挣扎,挣扎着想站起来,被黑风扑上去咬住了喉咙,终于不动了。
战斗结束。五只狼,全部毙命。
程立秋蹲下身,检查老公狼的尸体。它浑身是伤,耳朵缺了一块,后腿有一个旧伤疤,是被夹子夹过的痕迹。这是一只老狼,一只经历过无数战斗的老狼。
“立秋哥,这狼真大,”王栓柱走过来,“得有七八十斤。”
“嗯,”程立秋站起来,“老公狼,狼王。”
“可惜了,”王栓柱叹了口气,“这么威风的一条狼。”
程立秋没有接话。他看着老公狼的眼睛,那双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似乎在说:“我不甘心。”
“把它抬回去,”程立秋转身,“皮子剥了做褥子,肉分给屯里人。”
回程路上,徒弟们抬着狼尸,兴奋地讨论着今天的战斗。只有程立秋沉默不语。他在想那只老公狼,在想它临死前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愤怒,也有无奈。
狼没有错,它们只是饿了。错的是这个世道,人和狼争食,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回到牙狗屯时,天已经快黑了。屯里人听说猎队打了狼,都出来看。孩子们围着狼尸转,大人们啧啧称奇。
程立秋让人把狼抬到合作社大院,开始处理。剥皮、剔骨、分肉,忙活了半宿。
狼皮是好东西,又厚又软,做褥子最暖和。程立秋把最大的那张——老公狼的皮,留给了李老头。老人家冬天怕冷,有了这张狼皮褥子,能睡个暖和觉。
李老头接过狼皮,老泪纵横:“立秋啊,你比亲儿子还亲。”
“李爷,您别这么说,”程立秋说,“您小时候抱过我,我记得呢。”
狼肉分给了屯里人,每家几斤。狼肉不好吃,又酸又硬,但在那个年代,有肉吃就不错了。人们把狼肉炖了,放了很多调料,勉强能吃。
夜里回到家,魏红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今天炖的是野鸡肉,里面放了蘑菇和粉条,香气扑鼻。孩子们围在桌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爹,你今天打了几只狼?”小石头问。
“五只,”程立秋说,“最大的有七八十斤。”
“哇!”小石头眼睛都亮了,“爹,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打狼?”
“等你再大些,”程立秋摸摸他的头,“狼凶得很,你现在还小。”
小石头嘟着嘴,不太高兴,但没再说什么。
魏红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上扬。她给程立秋夹了一筷子菜:“立秋,今天累不累?”
“不累,”程立秋说,“就是心里有点不舒服。”
“怎么了?”
“那只老公狼,”程立秋放下筷子,“它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那眼神,让我想起了一些事。”
魏红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我想起了我爹,”程立秋说,“我爹死的时候,眼睛也是睁着的。他不甘心,他还没看到我们过上好日子。”
魏红握住他的手:“立秋,你爹在天上看着你呢。他看到你现在这样,一定很高兴。”
程立秋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程立秋和魏红坐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红,你说,人和狼,能和平共处吗?”程立秋问。
魏红想了想:“不能。狼要吃羊,人要保羊。这是天生的矛盾。”
“那怎么办?”
“没办法,”魏红摇摇头,“只能打。你不打它,它就吃你的羊。吃了羊,就会伤人。”
程立秋知道魏红说得对。人和狼的战争,从远古就开始了,永远不会结束。
“红,我有个想法,”他说,“我想把狼皮褥子送给李爷,他冬天怕冷。”
“应该的,”魏红说,“李爷年纪大了,该享福了。”
程立秋点点头,搂住魏红。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黑瞎子岭的山林里,传来几声狼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那是狼群在为死去的狼王哀嚎。
程立秋听着那声音,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说不清是什么,是愧疚,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
但他知道,他还会继续打狼。因为他是猎人,是牙狗屯的守护者。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宿命。
第393章 狼皮风波起,赵大牛挑衅
二月初三,牙狗屯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合作社的大院里,程立秋正指挥着徒弟们处理昨天猎获的狼皮。五张狼皮在木架上排开,毛色灰白相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这张最大的晾这边,皮板朝外,别让太阳直晒。”程立秋指着老公狼的皮,对刘二娃说,“老公狼的皮厚,得多晾几天才能干透。”
“立秋叔,这狼皮能卖多少钱?”刘二娃好奇地问。
“老公狼皮品相好,能卖五六十块。小狼皮便宜些,三四十。”程立秋摸了摸那张最大的狼皮,毛质厚实柔软,确实是好东西,“这些不卖,留着给屯里的老人做褥子。李爷、张奶奶、王大爷,每人一张。”
徒弟们点点头,继续干活。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骂骂咧咧的,越来越近。
“程立秋!你给我出来!”
程立秋皱起眉头。这声音他熟悉——赵大牛,孙寡妇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院门被一脚踹开,赵大牛带着五六个混混冲了进来。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皮夹克,头发染得黄不拉几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链子,一看就是在县城混了几天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他身后那几个,也都流里流气的,叉着腰,一脸不善。
“赵大牛,你干什么?”王栓柱挡在前面。
“滚开!”赵大牛一把推开王栓柱,“我找程立秋!”
程立秋从木架后面走出来,平静地看着赵大牛:“什么事?”
赵大牛指着木架上的狼皮,嗓门大得像打雷:“这些狼皮,有我家一份!”
“凭什么?”程立秋问。
“凭什么?”赵大牛冷笑,“狼是从我家后山跑来的!我家的山,养的狼,打的猎物就该有我家一份!你倒好,自己独吞了!”
程立秋差点气笑了。狼是在屯东头的羊圈偷的羊,被追到屯外的山坳里打死的,离赵大牛家后山少说也有七八里地,这也能攀上关系?
“赵大牛,你懂不懂规矩?”程立秋耐着性子说,“狼是在屯里偷的羊,被追到山坳里打死的。跟你们家后山没有关系。”
“没有关系?”赵大牛提高了声音,“那狼是从我家后山跑过来的!要不是我家后山养着,它们能长这么大?程立秋,你别欺负人!”
他身后那几个混混也跟着起哄:
“就是,凭什么不给?”
“程立秋,你别太霸道了!”
“合作社是你家的?想怎么分就怎么分?”
院子里的人渐渐围了过来。合作社的社员们放下手里的活,从各个房间出来。徒弟们站在程立秋身后,警惕地看着赵大牛和他带来的人。
程立秋看着赵大牛,眼神平静得有些可怕:“赵大牛,你说完了没有?”
赵大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嘴上不肯服软:“说完了又怎样?你要是不分,我今天就不走了!”
“不分。”程立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地上。
赵大牛的脸涨得通红,指着程立秋的鼻子:“程立秋,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告诉你,我在县城也是有人脉的!惹急了,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什么人脉?”程立秋问,“钱老板的人脉?”
赵大牛脸色一变,结结巴巴地说:“你……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程立秋盯着他,“赵大牛,我知道你跟钱老板的人搅在一起。我也知道你们想干什么。但我告诉你,牙狗屯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合作社也不是你们想欺负就能欺负的。”
赵大牛被揭穿了,恼羞成怒:“程立秋,你少在这儿吓唬人!我赵大牛不吃这一套!”
他往前冲了一步,想动手。王栓柱和程大海赶紧拦住,徒弟们也冲了上来。双方推搡起来,气氛紧张得像拉满了的弓弦。
“住手!”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院门口传来。
是李老头。老人家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老人。
“大牛,你干什么?”李老头瞪着赵大牛,“大过年的,你来合作社闹事,丢不丢人?”
赵大牛虽然混,但对李老头还是有几分敬畏的。他低下头,不敢看李老头的眼睛。
“李爷,我没闹事,”他嘟囔着,“我就是来要我的那份……”
“你的那份?”李老头冷笑,“你为合作社出过什么力?你打过一只猎物吗?你交过一斤山货吗?你凭什么要?”
赵大牛被问得哑口无言。
“滚!”李老头用拐杖敲了敲地,“再不滚,我叫派出所了!”
赵大牛咬了咬牙,狠狠瞪了程立秋一眼:“程立秋,你等着!这事没完!”
他一挥手,带着那几个混混转身走了。院门口围观的人渐渐散了,但议论声还在。
“大牛这孩子,越来越不像话了。”
“就是,跟着县城的混混学坏了。”
“立秋也是,对他太客气了。要是我,早报警了。”
程立秋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知道,赵大牛不会善罢甘休。他背后有钱老板,有钱老板的人脉和资源,他不会轻易放弃。
“立秋哥,你没事吧?”王栓柱走过来。
“没事,”程立秋摇摇头,“栓柱,你去公社派出所报个警,就说有人来合作社闹事。让他们备个案。”
“好,我这就去。”王栓柱转身跑了。
程立秋站在院子里,看着赵大牛消失的方向,心里想着很多事。钱老板快出来了,赵大牛又在暗中活动,程立夏不知去向……
他知道,一场风暴正在酝酿。而他,必须做好准备。
夜里回到家,魏红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今天炖的是野鸡汤,里面放了蘑菇和粉条,香气扑鼻。孩子们围在桌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爹,赵大牛又来闹事了?”小石头问。
“嗯,”程立秋端起饭碗,“不过没事,被李爷赶走了。”
“赵大牛真坏,”小石头气愤地说,“爹,你为什么不打他?”
“打人不对,”程立秋说,“有事说事,有理讲理。打人解决不了问题。”
小石头似懂非懂地点头。
魏红在旁边听着,给程立秋夹了一筷子菜:“立秋,赵大牛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程立秋说,“我已经让栓柱去派出所备案了。他要再来,就让警察处理。”
魏红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夜里,孩子们都睡了。程立秋和魏红坐在炕上,看着窗外的月光。
“红,你说,赵大牛背后是不是有钱老板?”程立秋问。
“肯定是,”魏红说,“他一个混混,哪来的胆子?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撑腰。”
程立秋点点头:“钱老板快出来了,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咱们得做好准备。”
“怎么准备?”
“加强合作社的安保,”程立秋说,“晚上多安排人值班,养殖场和仓库要重点看守。参田那边也要派人巡逻,不能再让人偷了。”
魏红握住他的手:“立秋,你小心点。钱老板那个人,心狠手辣,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知道,”程立秋说,“我会小心的。”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黑瞎子岭的山林里,传来几声狼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程立秋闭上眼睛,想着明天的事。狼皮要处理,猎队要进山,合作社的账目要核对,还要提防赵大牛和钱老板的报复……
路还很长,但他有信心。因为他不是一个人。他有魏红,有孩子们,有合作社的社员们,有全屯乡亲们的支持。
他要带着他们,一步一步走下去。
第394章 徒弟学剥皮,立秋亲传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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