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路漫长》 第1章 郎心如铁(一) 北风怒吼,乌云低沉,漫天雪花飘舞,白了整个世界。 平原县柳家庄银装素裹,村西两间砖瓦房内,主妇赵慧坐在煤油灯旁呆呆出神。此时为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期腊月的一天深夜,屋外滴水成冰,她忍饥挨饿,枯坐灯前等丈夫柳付庭归来。柳付庭是村里戏班子最好的台柱子,唱念做打,俱是一流,人又英俊潇洒,在十里八村卓有名声,深得乡民特别是年轻女子欢心。当初赵慧也是看上他这点儿,才鬼迷了心窍,不顾一切违背父命嫁他。 但柳付庭常年唱唱乐乐,不由得游手好闲,好吃懒做,家务活全都落在了赵慧身上。赵慧经年耕播种收、缝洗浆补,加上营养不良,体弱多病,秀美的容颜渐趋枯槁。愈是如此,柳付庭愈是不放她在心上,寻花问柳,拥红倚翠,在外面与女人打情骂俏,甚至彻夜不归。他活在世上,就是为了唱曲和追女人,家里的一切,从不过问。赵慧对此痛心疾首,却又无可奈何,只恨自己年轻时贪恋柳付庭俊秀风流,不顾一切的嫁他,事已至此,也只有叹息唏嘘。想着想着,委屈心酸,泪珠簌簌而落。 柳付庭与其他女子胡混,她撞见过几回,少不了吵闹哭泣,每每这时,柳付庭便软语哀求,甚至搬出儿女。赵慧也不想孩子们知道爹的丑事,只得委曲求全,原谅柳付庭。但柳付庭良心全无,屡教不改,好不过几天,便又与女子们勾搭。赵慧恨得咬牙切齿,却无法可施,只有流泪心酸,一个人受着委屈。但说对柳付庭全无爱意,也不可能,毕竟是过了几十年的结发夫妻,便似如今这般情景,风吼雪飘,天寒地冻,便恨去爱生,为柳付庭牵肠挂肚起来。 正魂魄不安,忽听房门砰砰作响,吓得心儿一跳,听柳付庭的声音在院子外面喊道:“开门!开门!”赵慧三步并作两步,抢到院子里打开柴门。柳付庭闪了进来,也不顾脚下打滑,小跑进堂屋内,口中道:“冷!冷!”呵手跺脚。赵慧跟进堂屋,掩上屋门。柳付庭道:“快给我倒碗热水,暖暖身子。”说着拿手到煤油灯上去烤。赵慧看着他的脸孔,原来的担忧突然一扫而空,心里涌上一阵厌烦,哦了一声,并不倒水,又在灯前坐了。 柳付庭听出她的怨气,看她一眼,问道:“谁惹你生气了?”赵慧不答,反问道:“戏排完了没有?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柳付庭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新排的戏,难免练的久些。”见赵慧不悦,凑近她身旁道:“风雪连天的,让你在家久等,我真是该打。”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包,道:“看,给你买的红枣甜糕,快吃快吃,甜着呢。”递到赵慧面前。 赵慧板着脸道:“不吃!”柳付庭皱眉道:“怎么了?这是我冒风雪跑了二里多地,专门从钱老大店里买来给你的,你可不要辜负我的心意。”又笑道:“是不是我回来的晚了,让你生气?你放心,以后我绝不会这样,好不好?”赵慧呸的一口。柳付庭盯着她的眼睛,含情脉脉道:“真生气了?好,怪我,怪我回来的晚,不过你也有责任。” 赵慧一怔,随口道:“我有什么责任?”柳付庭道:“我人虽在排戏,心却早飞你身边来了,你惹得我心神不定,练不好戏,不然我早回来了,还会拖这么久?你说,是不是怪你?”说着说着,弯腰将嘴凑到赵慧耳边。赵慧耳痒难忍,想起他的作为,只觉得恶心阵阵,奋力用手把他推开,怒道:“少花言巧语的骗我,离我远点!”柳付庭不退反进,双臂将她搂住,笑道:“你是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我骗你干嘛?又怎会忍心骗你?” 赵慧听了这句,心中酸痛,眼圈一红,又哭了起来。原来十几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风雪夜,她瞒着父母,偷跑去给揭不开锅的柳付庭送粮送钱。柳付庭当场落泪,拉着她的手赌咒发誓,为奴为婢,做牛做马,也要让她幸福快乐。她听的喜极而泣,说道:“付庭哥,你可千万不要骗我。”柳付庭当时便说了这句:“你是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我骗你干嘛?又怎会忍心骗你?”没想到十几年后,他又说起了这句,只是自己再不会被轻易打动。 柳付庭道:“咋哭起来了?”转到她面前,弯腰捧起她的脸道:“还这么伤心?”赵慧将他的手甩开,哭个不停。柳付庭道:“别哭了,你这样我心里难受,到底出了啥事儿?”赵慧恨声道:“你心知肚明。”柳付庭皱眉道:“我心知肚明啥?”赵慧道:“你既然做了,为什么不敢承认?” 柳付庭眼神闪烁,沉思道:“你说的啥?我一点儿不懂。”赵慧怒道:“不懂?好,我问你,你真的是在戏班子排戏吗?”柳付庭道:“这还用说,当然是真的。”赵慧冷笑道:“好!好!小貂禅呢,她也在排戏吗?”柳付庭脸上登时不自在起来,道:“说她干嘛?”赵慧冷笑一声,道:“你又和她好了,是不是?” 柳付庭一愣,随即脸色大变,怒道:“胡说八道!”赵慧幽幽道:“你不用骗我,有人看见你们在戏班子里亲热。”柳付庭身子一震,颤声道:“谁说的?”这话出口,也变相承认了赵慧之言。 赵慧叹道:“果然是真的,为什么你总是屡教不改?”柳付庭脸色铁青,犟道:“我没有。”赵慧黯然神伤,道:“就知道你不会承认。”柳付庭道:“捉贼捉赃,捉奸捉双,证据呢?你没有证据,我不服气。”赵慧道:“你还拗着不认?好,你和小貂蝉说的那些不要脸的话,算不算证据?你敢和我一块儿,到戏班子和小貂禅当面对质吗?”柳付庭听了这句,低头不再言语。 第2章 郎心如铁(二) 赵慧长叹一声,懊悔道:“我真后悔没听我爹的,他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你这唱戏的靠不住,不会真心待我,果然这样。”柳付庭满脸厌烦,道:“你爹就是看不起我,在他眼里我一文不值。”赵慧道:“他冤枉你了吗?”柳付庭气道:“反正我无亲无故,你们随便欺负。”他自小父母双亡,兄弟姐妹也都夭折,所以才投身戏班子,没有毙命街头。说了这句话,不由感伤。 赵慧看他神情悲戚,心中一软,叹道:“我以为你真的改了,但……哎,要不是香嫂碰巧看到你和小貂蝉在一起胡混,我还一直蒙在鼓里。”柳付庭道:“香嫂就是长舌妇一个,她的话你也相信?”赵慧恨道:“你还犟着不认?”柳付庭沉默不答。赵慧道:“就你这个态度,让我怎么原谅你。” 柳付庭思忖片刻,长叹一声,道:“认,我认,是我错了,随你惩罚。”赵慧冷冷道:“我也不惩罚你,咱们离婚,明天我就搬回娘家。”柳付庭身子一震,惊道:“离婚?你不怕被人笑话?”赵慧道:“我不怕,你怕了?”柳付庭道:“离婚这事儿,只在广播里听过,你真不怕?慧儿,别冲动,咱们再商量商量。”赵慧斩钉截铁道:“不行。” 柳付庭听他说的坚决,不由害怕起来,脸上阵青阵白,道:“慧儿,都是我不好,要打要骂由着你来,但你不要离婚,我求求你了。”赵慧断然道:“你怕丢面子吗?不行!”柳付庭道:“我是怕丢面子,但孩子们也怕,你不考虑我,就不考虑孩子?”赵慧听了这话,落下泪来。 柳付庭道:“我说的是实话,孩子们都大了,正在学习的要紧关头,咱们离婚,他们学习会不受影响吗?”赵慧怎不担心这点?恨道:“柳付庭,你不是人,都是你害了他们。”柳付庭点头道:“我是该死,但不能让孩子们因这事儿受到伤害,为了孩子,你再原谅我最后一次吧。”赵慧犹豫难决,泪湿衣衫。 柳付庭等她决断,一时无话。屋里静到极点,只听外面风声呼啸,吹得塑料薄膜糊着的窗户呼啦啦作响,间或钻进一丝风来,更使人遍体生寒,如坠冰窟。 良久良久,赵慧才痛苦道:“好,我再原谅你一次,但这是最后一次。”柳付庭连声道好,喜上眉梢。赵慧道:“我是为了孩子,你不要脸可以,我和孩子们还要呢。”柳付庭臊的脸儿通红,低头难言。赵慧恨自己硬不起心肠,突然反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哭道:“赵慧啊赵慧,你真是没用,真没出息。”柳付庭忙将她拉住,道:“你别做傻事,我保证以后对你好。”赵慧面如寒冰,将他的手打开,以手掩面,放声大哭。哭自己的苦难,哭自己的软弱。柳付庭好言劝解,不必多说。 此后相安无事,柳付庭立意痛改前非,一忙完戏班子的事,便回到家里,帮赵慧抹桌扫地。赵慧看在眼里,对他的怨恨,不由淡了许多。 时光如流,转眼飞雪逝,百花开,冬去春来。柳家庄柳绿桃红,又被大片麦田和油菜地环绕,真个是绿油油、黄灿灿,如世外桃源。人处此地,自然心旷神怡,所有的不快烦恼,都像那严冬冰雪,被暖阳一照,无影无踪了。 这一日阳光明媚,柳付庭一早便去戏班子排戏,赵慧将碗筷收拾后,到院子里搓洗衣物,正忙的不可开交,听得柴门轻响,一个女子声音怯怯的道:“大……大嫂……”赵慧循声望去,只见半人高的柴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子,二十上下,头发蓬乱,见自己看她,慌乱低头。 赵慧奇道:“姑娘,你在叫我吗?”那女子羞怯点头。赵慧道:“你是谁?有什么事?”那女子听了这句,脸色通红,低低嗯了一声,却不回答。赵慧心中更是疑惑,擦干双手,来到柴门前,见那女子穿一件蓝色小袄,破烂不堪,虽然天气晴朗,但在这冬末春初的清早,仍是冷的瑟瑟发抖。再看她脸上满是灰尘,目光躲躲闪闪,颇为畏缩怕人,但五官却是生的匀称端正。 赵慧将她打量几眼,问道:“你有什么事?”那女子道:“我……我……”却是说不出来。赵慧见她吞吞吐吐,知她心中害怕,观她举止打扮,定是受过不为人知的苦难,不由心中怜悯,轻声道:“别怕,别怕,有事慢慢说。”那女子试探抬头,见赵慧目光柔和,态度和蔼,心神稍安,鼓起勇气低声说道:“大嫂,能不能……能不能给我点儿吃的,我……饿的慌。”声音几不可闻。 赵慧听她一说,心中恍然,知是遇上了讨饭的乞者,一面奇怪她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子,怎会出门乞讨,一面连声道好。回头朝屋里喊了两声:“志远,志远!”话音未落,从屋里跑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口中应道:“来了!”飞奔到赵慧二人面前。 这少年叫柳志远,是赵慧与柳付庭的长子,在姐弟中排行第三,长得甚为精炼,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只是常年营养不足,身子略显瘦弱。他这几日因病从学校请假回来调养,正在屋里读书,听到母亲喊叫,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来,看看那乞讨女子,问赵慧道:“怎么了,娘?”又指着那女子道:“她是谁?”赵慧怕那女子难堪,向柳志远道:“问这么多干嘛?去,拿两张饼出来。”柳志远恍然大悟,道:“要饭的?”赵慧瞪他一眼,说道:“不要胡说,快去。”柳志远笑道:“得令!”跑步进屋,拿了两张碗口大小的玉米面饼出来,给那女子道:“快吃吧。” 柴门外那个女子慌忙接过,顾不得道谢,急急吃饼,囫囵吞咽,不辨滋味。吃了几口,面饼无水冲服,噎得难以下肚,柳志远忙进屋倒了一碗热茶,捧给那女子道:“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我家的水甜着呢!”赵慧也是点头。 第3章 郎心如铁(三) 那女子受宠若惊,道了声谢,左手拿饼,右手慌忙去接。不料这些天来她日躲夜逃,辗转数百里,疲惫不堪,又数餐滴水未进,饥寒交迫,加上此刻诚惶诚恐,诸多因素集于一身,一条手臂竟不听使唤起来,刚接过茶碗,便哆嗦不停,只见茶水在碗里一荡,倾了出来,泼得她满手皆是。 她啊的一声惊呼,碗再也拿捏不住,脱手往地下落去,大惊之下,双手慌忙去接,却哪里又接的住?只听啪的一声,茶碗落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手中饼也掉在地上。她愣了一愣,呆在那里,惊恐不定,脑中一片空白。 数日来她曾多次乞讨,但或遭人白眼相对,或遇人冷语相讽,像赵慧母子这样真心相待的,实是第一次碰到。本来受了别人恩惠,心里已颇不自在,现在又失手打碎了茶碗,更加无措失度,不知如何是好。一时僵在那里,便如痴呆了一般,浑不知手已被滚烫的茶水烫伤,红了一片。愣了一愣,急忙蹲下身子,去捡地上的破碎碗片。 赵慧看在眼里,不由慨叹,看她彷徨失措,心中更觉她可怜,当下微笑道:“妹子,不碍事,一只碗而已,别放在心上,倒是你的手,要不要紧?”拉开柴门走了出去,拉起那女子的手道:“手烫伤了,快看看有没有事。”她这么一说,那女子才反应过来,觉得右手火辣辣疼痛,不自禁哼了一声,急忙挣脱赵慧,道:“我……这碗……,对不起,对不起。”害怕惊恐。 柳志远也凑了过来,在旁边道:“你不要硬撑,烫伤痛起来,难受的很呢!刚好我家有未用完的烫伤药,去给你拿。”转身就走。那女子急道:“小弟弟,这伤没事,别再麻烦了。”柳志远笑道:“助人为乐,乐善好施,你就别客气了。”那女子不答,一把拉住柳志远不放。 赵慧将她的手拿了开来,柔声说道:“妹子,咱们都是穷人,不会看不起你,更不会戏弄于你,是诚心实意的帮你,你大可放心。”那女子心头感激,眼中一酸,落下泪来。赵慧看她孤苦,同情可怜,不由想多帮她一帮,便道:“妹子,进来敷敷伤药,休息休息。”开柴门将她拉进屋里。柳志远忙搬了凳子,让那女子来坐。又重拿了饼和瓷碗,倒了茶水端到那女子面前。那女子擦了泪水,道谢接了,将茶碗随手放在脚边。 赵慧待她情绪平稳,方道:“妹子,你是哪里人,叫啥名字,怎么到这儿来了?”那女子迟疑了一下,说道:“大嫂,你是好人,我不骗你,我叫高丹萍,黄县人。”柳志远好奇问道:“黄县在哪儿?”那女子高丹萍道:“离这儿大概有几百里地。”柳志远吃惊道:“几百里地?娘,好远哪!那里好不好玩?” 赵慧嘘了一声,示意他不要插嘴,问高丹萍道:“妹子,你跑这么远,是寻亲戚吗?怎么弄成这个样子?”高丹萍满眼痛苦,沉默不答。赵慧将她脚边的茶水端起,递给她道:“吃点儿饼,喝点儿水,暖暖身子。事儿能说就说,不能说就不说,咱不勉强。”高丹萍伸手接了茶碗,两眼望着茶水出神,良久才道:“我不寻亲戚。我是黄县高家村人,爹爹烂赌,欠下赌债,把我输给了一个四十多岁的赌徒,这赌徒赌输了就喝酒,喝醉了就打我,我是逃婚逃出来的。”想起所受的苦难,泪流不止。 柳志远听了这话,怒道:“九十年代了,还有这种人,这种事?你爹和那个赌徒,都不是东西。”赵慧把眼一瞪,呵斥道:“你怎么骂人?”看看高丹萍,心想志远骂了她爹,不知她会不会生气。不料高丹萍却道:“他们确实不是东西,小弟弟,你骂的好。”柳志远对她一笑,点了点头。 赵慧道:“妹子,你逃出来有几天了?”高丹萍道:“十来天吧。”赵慧道:“你打算到哪儿去?”高丹萍苦笑道:“哪儿有什么去处?不知道。”赵慧道:“不能总这样躲一辈子,乞讨一辈子,终究不是办法。”高丹萍泫然欲泣,道:“我也知道,可……可……”茫然无措,只觉天下虽大,却无处藏身。 柳志远忽然道:“我有一个好去处,可以安置高姨。咱村里不是有戏班子吗?经常收留逃难的外乡人,难道还怕多高姨一个?娘,你跟爹说说,他在老班主那里有面子,一定能成。” 赵慧听了这话,沉默不语。她见高丹萍是一个美人,想起柳付庭的德行,只觉不妥。柳付庭平日里便与人勾搭不断,要是见了貌美如花的高丹萍,保不准会做出什么事来。心下踌躇,犹豫不决。见柳志远望着自己,满眼热切,便道:“我心里有数,你不要多嘴。”柳志远甚是不解,又不敢与她顶撞,只得噘了噘嘴,满心疑惑。 高丹萍却噗通跪倒,拜向赵慧,求道:“大嫂,如果有这个去处,不东飘西荡,丹萍也算烧了高香。你就跟大哥说说,救救我这可怜人吧!”说完就要磕头,赵慧慌忙将她搀起。看高丹萍楚楚可怜,委实难以决断,思忖片刻,问她道:“你进了戏班子,登台唱戏,不怕有人知道你的根底,跑了消息让那赌徒寻来?”实在不想收留高丹萍。高丹萍咬咬牙道:“活得一天是一天,顾不上那么多了。”赵慧见她铁了心肠,劝无可劝,只得答应。 高丹萍甚是欢喜,不住口道谢。柳志远也喜笑颜开,对赵慧道:“娘,你真是天下第一善人,儿子以你为荣,以你为傲。”赵慧笑骂道:“臭小子,滚滚滚!油嘴滑舌。”心里却总是担心,害怕柳付庭和高丹萍生出什么事来。 晚上柳付庭从戏班子回来,见了高丹萍,听了她的遭遇,拍胸口保证让她在戏班子落脚。赵慧偷眼旁观,见柳付庭对高丹萍并未有特别之处,心中稍安。 第4章 郎心如铁(四) 第二日上午,柳付庭带回消息,说老班主答应将高丹萍收留,明日便可到戏班子学戏。赵慧听了,向高丹萍道喜。高丹萍涕泪俱下,说道:“大哥、大嫂,你们对我有再造之恩,我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说罢跪在地上,要给赵慧和柳付庭磕头。 赵慧急忙将她拉起,看了看柳付庭,又对高丹萍道:“妹子,我心里早把你当成了亲人,你若不嫌弃,就做我的干妹妹吧。”心想有了这层关系,柳付庭行事便会顾忌许多。高丹萍料不到喜上加喜,不住口的答应,连叫了几声“慧姐”。 此后高丹萍便在戏班子住了,忙时学戏,闲时便找赵慧聊天。待得唱戏有了工钱,便买些糖果布料给赵慧及孩子们使用。赵慧推辞不过,只得收了。抽空给高丹萍缝补涮洗些衣物,高丹萍也不客气。二人你来我往,说说笑笑,就像亲姐妹一般,相处得甚为融洽。 这一日二人又在闲聊,赵慧忽觉一阵头晕,身子晃了几晃,眼前发黑,一头栽倒在地。高丹萍大惊失色,急忙俯身推赵慧道:“慧姐、慧姐!”赵慧毫无反应。高丹萍方寸大乱,见院内停着一辆架子车,慌忙拉了过来,连拖带拽,将赵慧弄上车子,飞奔向村诊所,又央人去戏班子喊柳付庭。 等柳付庭赶到,赵慧已醒转过来。柳付庭向村医询问赵慧的病情,原来是营养不良,又长期劳累造成的眩晕,其他倒无大碍,柳付庭心下稍安。赵慧在诊所里输了两天水,心疼钱财,坚持不再治疗。柳付庭见她态度坚决,不再多说,跑到镇上供销社买了麦乳精、白糖、水果罐头等营养品,让她吃喝。赵慧哪里吃的下去,说:“这些东西贵得很,以后不要买了,我吃这些干嘛?等孩子们星期天回来,让他们吃吧!”柳付庭劝了几句,见她执意不吃,叹了口气,只得由她。 没想几天后赵慧又晕了过去,在诊所里急救半天,才醒转过来。村医神色凝重,对柳付庭说道:“你媳妇儿的病看来不轻,这我这里治下去恐会误事,你还是带她到大医院看吧。”柳付庭心中也起了不祥之感,道:“她到底怎么了?”村医道:“可能贫血吧!”柳付庭道:“贫血?是不是缺血?”村医道:“我也讲不清楚,你到医院查查吧。”柳付庭木然点头,心里不由烦愁。 赵慧知道家里没钱,更担心查出什么大病,拖累一家老小,死活不去医院。柳付庭等人劝了又劝,才使她改变了心意。 二人辗转到了县医院,忙忙排队、挂号、检查、化验,精疲力尽,然后坐在走廊椅子上,提心吊胆的等待结果。不知过了多久,忽听有人喊道:“赵慧。”柳付庭不由身子一颤,忙道:“在这儿。”拉赵慧进了医生办公室。那医生看看柳赵二人,道:“化验结果出来了,病人血液中血红蛋白浓度低于正常标准,红细胞总量在正常值以下,且比较严重。”见二人懵懂不解,又道:“简而言之,就是贫血,严重贫血。”二人这才有点儿明白。 柳付庭喃喃道:“严重贫血?怎么会这样?”那医生问了赵慧的日常饮食情况,说道:“你们不注意饮食,长期营养不良,才造成这种结果。”赵慧问道:“那咋办?”医生道:“还能咋办?当然住院治疗。”赵慧吃了一惊,道:“不住行不行?”医生道:“不行。再不治疗,弄不好会有生命危险。” 柳付庭见他说的斩钉截铁,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忙道:“好,我们住,怎么办住院手续?”赵慧欲要阻止,那医生道:“病人的情况比较严重,以咱们县、地区医院的医疗条件,怕耽误你们的事,你们直接到省医院去吧。”赵慧听了这话,脑袋嗡的一声。 柳付庭惊道:“到省里去?”医生嗯了一声。柳付庭看看赵慧,将医生拉到一边,低声道:“她的情况是不是特别严重?”医生道:“只要抓紧时间治疗,康复应该不是问题。”对赵慧道:“不要有压力,赶快去省里积极治疗,很快就会好的。”不再多说,回办公室去了。 赵慧一想起医院高昂的医药费用,便觉浑身发软。柳付庭也打不起一点儿精神,就如蔫了一般。二人走出医院大楼,心情沉重,神色黯然。外面天蓝如洗,晴朗无云,但在二人眼里,却是阴晦沉暗,让人喘不过气来。 柳付庭怕赵慧难过,劝道:“好歹知道了病情,治起来就不会太难。贫血又不是绝症,一定能治好的。”赵慧不置可否,说道:“来一趟城里不容易,去看看思远、慕远吧。”柳付庭连忙称好。 他们有两女两子,两个女儿在县高中,两个儿子在镇初中,都学习优秀,是赵慧的心头肉、手中宝。柳家穷苦,柳付庭又用情不专,她心里的苦,只有在想起四个孩子时才会稍减。 二人来到县高中,见了大女儿柳思远,二女儿柳慕远。赵慧见两个女儿比花赛玉,心中欢喜,更多的却是心酸。恨自己没有本事,给不了儿女们太多,如今又要去省城看病,拖累家庭,眼睛不由湿润起来。柳付庭早知她会如此,慌忙扯扯她的衣服,轻轻摇头。 柳慕远察觉出了她的异常,担忧道:“娘,你咋了?”赵慧忙道:“看见你们高兴。”掩饰过去,和女儿们说了会儿话,听上课铃响,催她们回教室去了。 柳付庭和她一块儿出了校园,问道:“跟赵策联不联系?”赵慧道:“我心里不舒服,下次吧。”赵策是她二弟,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县政府上班。赵慧父亲是读书人,在几个公社都当过学校校长,因此她姐弟也都识书知史。要不是因为历史原因,她和两个弟弟一夜之间变成了小地主、狗崽子,说不定她和大弟赵符也是高中生、大学生了。 第5章 郎心如铁(五) 柳付庭点头应了,搀着她去车站乘车。二人回到家里,带上所有积蓄,简单收拾了行李,乘火车到省城。省城高楼林立,街道宽广,车辆川流不息,行人络绎不绝。商场内商品琳琅满目,酒店里装修富丽堂皇,繁华热闹,一语难尽,一笔难书。柳付庭在戏班子里也曾被人请来请去的演戏,但大都是乡镇集市,何曾见过这大城市的繁华?赵慧更不用说,宛如置身云雾之中,浑然不辨东西。二人突然置身于这大都市中,只觉渺小卑微,心里发虚。 感慨一番,坐公共汽车到了省医院。柳付庭拿着县医院的化验结果去找医生,老医生简单瞄了一眼,递给他道:“重新化验。”二人违逆不得,当下照办。 结果出来,老医生将二人喊进办公室,问道:“你们在县里检查,医生跟你们说了什么病没有?”柳付庭道:“说是严重贫血。”老医生看看赵慧,对柳付庭说道:“她的病在医学上叫急性再生障碍性贫血,且是重型,除贫血症状外,还会伴有出血以及高热症状。她发烧不发烧?”柳付庭摇了摇头,双眉紧锁。 赵慧也是心里一惊,只觉不妙,担心道:“这病是咋引起的?”老医生淡淡道:“原因很多,可能是血细胞形态发生了变化,也可能是骨髓的造血机能降低,还可能是血细胞过多的被破坏或损失,总之一言难尽。”柳付庭颤声道:“情况严重不严重?好治不好?”老医生道:“这要住院观察,看病人出不出血,有无高热症状,会不会感染等等,如无意外,治好不是问题。”夫妻俩听了这话,心里稍安。 当下二人办了住院手续。赵慧日日输液、化验、输血小板,痛苦不堪。刚过了几日,带的钱已所剩无几。柳付庭恨道:“这医院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病没什么大起色,倒花了不少钱。”赵慧也是心疼,道:“付庭,咱们不治了,回家算了。”柳付庭道:“这怎么行?既然治疗,就要治好。”赵慧叹气道:“可是没钱怎么办?孩子们上学都要钱呢!”柳付庭皱眉道:“那也要治病啊,下午我就回家筹钱,顺便给孩子们往学校送些粮食。”赵慧无法,只得答应。 下午柳付庭安顿好赵慧,先坐火车回到地区,又转了几趟汽车,步行数十里,夜半时方才到家。他打开屋门,拿洋火点燃油灯,坐在凳子上歇息。停了片刻,方才缓过劲儿来。省城到家几百里地,他跑了一天,人困身乏,饥肠辘辘,想要找些吃的填填肚子,但几日来家里不见炊火,锅冷灶凉,哪里有东西可吃?找了几找,一无所获,忍不住烦躁起来。 他是村戏班子的台柱子,是乡亲们心中的戏神,每每演出,掌声如潮,彩声如雷,极大的满足了虚荣。天长日久,便忘了自己农民的身份,贪吃懒做,好逸恶劳。赵慧在地里忙碌,他躲在戏班子里唱曲。赵慧在田里劳作,他在戏班子里与女人胡侃调情。除非农事忙的不可开交,他从不下地干活儿。一年年下来,他越来越吝啬自己的力气,稍出点儿力便躺在床上哼哼不停。这次赵慧生病住院,他床前床后伺候,实是有生以来第一遭,就宛如遭了大苦大罪,心里总是烦躁苦闷。这种苦闷忙时尚不明显,此刻一人独处,便铺天盖地,充盈心胸,让人坐立不安,只想找个地方宣泄。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猛吸几支烟卷,烦躁之感才略有少减。肚子饿的火烧火燎,只得到面缸里舀了面来,生火做饭。他平素哪里下过灶火,都是赵慧做好了送到手里,此时万不得已,只得胡乱下了碗汤面。吃了几口,想起赵慧治病所需的巨额费用,不禁犯难,再也吃不下去。 他把碗放在一边,从柜子里摸出一瓶过年余下的白酒,又从梁上悬挂着的麻袋里掏了一把生花生出来,剥颗花生,对酒瓶喝一口酒。几口酒下肚,心里顿时火热起来,但满腔愁绪,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更让他难以开怀。 他越喝越愁,越愁越喝,一会儿功夫,酒便下了大半。正聊无意趣,突听柴门咚咚轻响,有个女子的声音喊道:“慧姐,慧姐。”柳付庭心中正烦,粗声粗气的道:“谁?”那女子道:“付庭哥,是我。”却是高丹萍。柳付庭哦了一声,心道她怎么来了,晃晃悠悠的去给高丹萍开门。高丹萍一看见他,喜道:“付庭哥,你好,啥时候回来了,慧姐呢,在屋里吗?”柳付庭不答,把她让进屋里。 高丹萍闻见酒味,皱皱眉头,又看看酒瓶,说道:“付庭哥,你怎么喝起酒来?”柳付庭闭着眼睛,用手轻拍额头,说道:“没事儿,随便喝点儿。”高丹萍道:“慧姐没回来?”柳付庭点头道:“没有,在医院。”高丹萍道:“慧姐的病咋样?”柳付庭长叹口气,道:“不咋样,还得在医院治疗。”高丹萍道:“医生说啥病没有?”柳付庭道:“贫血,严重贫血,弄不好会有生命危险。”说着抓起酒瓶,往嘴里猛灌一大口酒。 高丹萍看他如此,心中恻然,低声道:“你心里烦,也不能这样喝呀。”柳付庭嘿嘿笑道:“这样喝着痛快。”高丹萍皱皱眉头,道:“你这样会把身体喝坏的,我看你瘦了不少,想是在医院作了不少难,但也不能糟蹋自己呀。”语音中已带哭腔。柳付庭道:“我咋糟蹋自己了?”高丹萍道:“你这样喝酒,还不是糟蹋吗?” 柳付庭闻言一呆,颓然放下酒瓶。高丹萍道:“越是这时,你越要保重身体,你要是垮了,这一家咋办?慧姐和孩子们咋办?”柳付庭闻言默然。高丹萍道:“老天真是不公平,慧姐这么好的一个人,竟然得了这病。” 第6章 郎心如铁(六) 柳付庭苦笑道:“老天本来就没长眼,要不咋会说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又说善有善报,恶有恶还,全是一派胡言。”高丹萍闻言感伤,道:“也不能这样说,如果没有因果报应,我就不会遇到你和慧姐这样的好人,好人有好报,慧姐一定会好起来的。” 柳付庭打个酒嗝,苦笑道:“希望如此。”问高丹萍道:“这么晚了,你咋来了?”高丹萍脸上一红,道:“我担心慧姐,每天都来看你们回来没有?”柳付庭道了声谢。高丹萍道:“咱们是啥关系?还说谢字。”顿一顿道:“付庭哥,我早把你和慧姐当作亲人,来看一看又算什么?”说这句话时,声音竟微微颤抖。 其实她这话言不由心,她是担心赵慧,但更多的是柳付庭,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几个月前,她就爱上了柳付庭,从那时起,柳付庭在她心中,就变的比她的命重要了。 她在遇到柳付庭之前,真正接触的男人,仅是自己的爹和丈夫而已。爹脾气暴躁,丈夫野蛮粗鲁,都是男人中的下品,稍不如意,便对她非打即骂。在他们眼中,女人就是传宗接代的工具,对工具而言,没有什么怜不怜惜的,所以在她心中,男人都是可恶的禽兽,面目可憎,直到遇到柳付庭后。 那天她被赵慧收留,晚上见到柳付庭,当时便被柳付庭俊俏的长相吸引,对他大有好感。及至看到柳付庭说话行事,更是心动。柳付庭温文儒雅,风度翩翩,对女人呵护备至,体贴温存。高丹萍拿他和爹、丈夫一比,只觉得柳付庭宛如天人,怎不暗托芳心? 特别是看柳付庭在台上表演后,更是爱慕。柳付庭举手潇洒,抬足倜傥,嗓音更是一绝,高昂时慷慨激越,低回时温润婉转,高兴时欢快明朗,哀伤时如泣如诉,让人如痴如醉,神魂颠倒。她原以为自己永远不会为男子心动,至此方知大错特错,不是不心动,只是没遇到过像柳付庭这样值得心动的男子。现在突然遇上了,冰封的感情如决堤的洪流,汹涌澎湃,冲破了她心头的闸门,再也控制不住。她从没爱过,一旦爱上,便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从此以后,一颗心兜兜转转,翻来覆去,全绕着柳付庭,系着柳付庭,再难分开。 但她的爱是痛苦的,因为不能光明正大。赵慧是她的恩人,若没有赵慧,说不定她早已曝尸街头,或是毙命荒野。现在爱意再浓,也不能忘恩负义,去夺恩人的爱人。所以她只有默默忍受相思的煎熬和折磨,别无他法。 她也听闻过一些柳付庭的风流事,但并不在乎。她觉得像柳付庭这样的男子,原该多情浓意。她只热烈的盼望和他在一起,哪怕一次,哪怕没有天长地久。她也知道这样不好,但却断不了对柳付庭的爱恋与念想,茶饭不想,夜不能寐,在柳付庭与赵慧上省城后,终于忍耐不住,一日三趟的去柳付庭家,看他有没有回来。每次去时,她都自我安慰,自己是去看赵慧,没有其他。但随即又痛恨自己无耻虚伪。她是无耻虚伪,更是被爱情绑架的可怜人,这也是她爱柳付庭,最道貌岸然的借口。 柳付庭叹道:“你慧姐和我也有亲戚朋友,但见我们穷,慢慢便没了走动。与他们一比,你这个干妹妹倒成最亲近的人了。”感慨人情凉薄,抓起酒瓶,又喝了一口。 高丹萍阻挡不及,心疼道:“付庭哥,不要喝了。”柳付庭看看她笑道:“喝几口酒,蒙头睡上一觉,所有的烦心事、难受事都不用管了。你不要劝,若是真关心我,就陪我喝上两杯。” 高丹萍连连摆手,红着脸道:“不行不行。”心里却微微觉得,陪他喝酒也没什么不可。柳付庭道:“那好,我不勉强你,但你也别再劝我。”高丹萍道:“那怎么行?”柳付庭道:“妹子,我现在心里烦的很,苦的很,喝了酒才会好受些,你就让我喝吧。”想起现状,眼睛不由发红。 高丹萍见他如此,心中发软,说道:“那……那你少喝点儿。”柳付庭道:“我知道,知道。”高丹萍道:“我给你做两个菜去。”柳付庭苦笑道:“不用忙了,家里啥也没有。”高丹萍听了默然,剥了几个花生,递给柳付庭。 柳付庭愁绪满肠,半瓶酒下肚,酒意渐渐上头,嘿嘿笑道:“人哪,活着真是可笑,整日为了生计,忙忙碌碌,奔波辛苦,岂不知命由天定,半分不由凡人,天要你活就活,要你死就死,又逞什么强?”高丹萍看他醉态呈现,担忧道:“付庭哥,你醉了。”柳付庭道:“没有,我说的都是实话,有福的就是有福的,命贱的有福也享受不了,强要改变,只会招惹祸灾。所以要及时行乐,顺命而为,戏里怎么唱的?对,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兴奋忘形,声音渐变渐高。 高丹萍心疼道:“付庭哥,不要喝了。”柳付庭毫不理会,醉醺醺道:“我是苦命的,想要做人上人,难如登天。挣扎?反抗?又不是没试过,有个鸟用。就像现在,没钱看病,我能咋办?偷去?抢去?都不行,所以还是醉吧,大醉一场没烦恼,哈哈,没烦恼,没——烦——恼——”拖腔唱了起来。高丹萍心里不是滋味,道:“付庭哥,你别这样,我看着难受。”柳付庭道:“你难受什么?难受就喝酒,来来来,喝酒,喝酒。”把酒瓶递给她,命令道:“喝!” 高丹萍哪肯去接,柳付庭厉声道:“你喝不喝?”高丹萍摇了摇头,泪水滚落下来。柳付庭见她哭泣,不再相逼,喃喃道:“哭什么?不喝算了,不喝我喝。哎,连个陪酒的也找不着了。”仰脖灌了一口,酒水顺着唇角,流得满脖颈都是。高丹萍见他落寞孤寂,心如刀割,忙拉住他的手道:“你别喝了,我喝,我喝。”心想既然如此,就陪他喝吧,要是喝上两杯他能高兴,自己醉了又有什么关系? 第7章 郎心如铁(七) 柳付庭登时高兴,又递酒瓶给她,道:“喝一口吧,能忘了所有的痛苦。”高丹萍接过酒瓶,没来由想起自身的一切,喃喃道:“但愿真能忘记。”微皱眉头,喝了一口。酒气上冲,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闭气强咽,肚里立时火辣辣一片。 柳付庭看着她笑道:“好,好。”递给她几颗花生米,道:“咱们这些苦命人,只有在酒里才能找到快乐。”伸手欲夺酒瓶,高丹萍不想他多喝,抢道:“我喝。”不待柳付庭同意,又喝一口。想起自己的凄惨身世,再灌两口。 二人不再说话,你一口我一口喝个不停,直到一瓶酒底部朝天,方才作罢。高丹萍醉眼惺忪,面如海棠,嘻嘻笑道:“付庭哥,这酒真好。”柳付庭含混不清的道:“妹子,当然好,哥怎会骗你?”高丹萍盯着他的脸,说道:“付庭哥,你为什么不会骗我?你舍不得骗我,是不是?”几个月来强压的情感随酒意齐涌上头,再也不想隐瞒,不愿隐瞒,突然捧住柳付庭的脸,在他嘴上亲了一口。 柳付庭本来迷迷糊糊,被她一亲之下,酒登时醒了大半,错愕不已,结结巴巴的道:“你……你……”却“你”不出来。高丹萍酒劲正冲,脸热烫热烫,胆子却比天还大,道:“付庭哥,我……我爱你,你知道吗?”没觉得丢人,倒觉得痛快满足。 柳付庭惊道:“你醉了,不要胡说。”高丹萍妩媚一笑,道:“我没有胡说,付庭哥,你不喜欢我吗?”柳付庭连连摆手道:“不,不……”高丹萍笑道:“那就是喜欢了。”柳付庭额头上惊出冷汗,道:“这话让你慧姐听到,可不得了。” 高丹萍道:“管不了那么多了,付庭哥,你可知道我活的多累?我心里有你,眼里有你,恨不能与你日夜相守,但是却要在人前对你故意装作毫不在意。我白天看着你,晚上想念你,却不能将心事讲给任何人听。我憋的好苦,忍得好苦,我受够了,不想再藏,不想再瞒了。”柳付庭无言苦笑,不知如何应对。 高丹萍爱恋的看着他,幽幽说道:“你信不信,你是我最爱的人。在娘家时,我爹打我骂我,娘管不了,只会流泪。出嫁后,我那畜生丈夫打我骂我,更连心疼的人都没有。我对这个世界伤透了心,憎恨世界,憎恨一切,虽然是个人,心早已死了,直到遇见你。付庭哥,是你让我重新活了过来,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美好的爱情,还有可恋的地方。” 她停了一停,眼中现出一抹痛楚,续道:“可是天不作美,你为什么会是慧姐的男人?救我的又为什么偏偏是慧姐?既然让我爱了,为什么不让我光明正大?为什么要煎熬我,折磨我,让我生不如死呢?”说着说着,眼里泛起泪花。 柳付庭不忍多听,说道:“既然如此,何必还要去爱?这爱不会有什么结果。”高丹萍笑中带泪,道:“我知道不会有结果,可我就是要爱。我喜欢的,为什么不能去爱?我不但要爱,还要让你知道。付庭哥,你爱不爱我?我漂不漂亮?” 柳付庭身子一颤,看她花容月貌,如何不爱?但念及赵慧,又如何能爱?低头默然无言。高丹萍道:“你不敢说,是不是?你也爱我,是不是?你怕说了,我就会粘着你跟着你,惹慧姐生气,是不是?”柳付庭长叹一声,点了点头。 高丹萍又是欢喜,又是悲伤,泪珠滚滚而落,说道:“付庭哥,谢谢你,我很高兴,你心里终究还是有我这个妹子的。”拉住柳付庭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说道:“付庭哥,我愿意为你献出一切,我的心,我的命。我不追求名份,只希望和你在一起,给你我的一切。我只想真真正正爱一回。”伸出手来,抚弄柳付庭的嘴唇,语音中尽是柔情蜜意。 柳付庭的手触着她的脸庞,只觉滑腻柔软,火热滚烫,一颗心不由咚咚直响,便似要跳出胸膛。他天性多情,对男女关系甚为随便,见一个爱一个,见两个爱一双。那晚初见高丹萍,便眼前一亮。高丹萍身材凸凹有致,虽穿着棉衣,仍难掩窈窕婀娜。皮肤未施脂粉,仅清水一洗,便看出如雪赛霜。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更勾魂夺魄,看的人心动神摇,难以自持。 他当时便怦然心动,喜欢的很。只是在赵慧面前,不敢流露出一星半点。后见赵慧认高丹萍为干妹妹,知她纯是防备自己,更不敢造次,只是心里终有遗憾。没想到世事难料,这千思万想的美人儿今晚竟主动送抱投怀,叫他怎么抗拒?高丹萍的话再明白不过,他可以占有她的一切。这使他兴奋,却也使他害怕,害怕万一赵慧知道,后果定是不堪设想。 他瞻前顾后,犹豫难决。美人在怀,醉语呢喃,柔情无限,诱惑无限,难让人把持。但想起赵慧,怎能动情?当下强按情欲,大声道:“不行,丹萍,不能这样。” 高丹萍却身子一软,倒在他的怀里,柔声道:“我心甘情愿,永不后悔。”双臂勾住他的脖子,醉眼迷离,呼吸急促。柳付庭闻着她呼出的酒气,脑子一热,再不顾其他,将她脸颊捧起,狂吻不已。高丹萍紧闭双眼,任他在自己身上行为,心中欢喜。 屋内煤油灯忽地熄灭。柳付庭在酒精作用下,终抵不住美色的诱惑,在妻子病重之时,与她的干妹妹成了情人。 第二天日上三竿,柳付庭方从梦中醒来,见高丹萍呆呆坐在床头,柔声道:“丹萍……”高丹萍身子一震,落下泪来,道:“酒真害人,我对不起慧姐。”柳付庭猛地一惊,长叹一声,无言以对。 高丹萍趁着清早无人,急急去了。柳付庭怅然若失,心里甚不是滋味。想起赵慧,又是内疚自责,但事已做下,只得企盼上天别让赵慧知晓。 第8章 郎心如铁(八) 他强打精神,走家串户的找人借钱。好容易凑了几百元钱,天色已晚。回家躺在床上,不由又想起昨夜之事,宛如一梦。心中忐忑不安,隐隐竟盼望高丹萍再来。想着想着,昏昏睡去。 次日一早,出村往学校给儿女们送了钱粮,下午连夜返回省医院。赵慧问了他家里的情况,他小心翼翼说了,不再多讲。 闭目休息,不自禁想起高丹萍,回味与她的温柔缠绵,缱绻厮守,只想迫切见她一面,奈何身在省城,无法可施,只得耐着性子,忍受相思折磨。 又过了几天,算算是镇初中的大休日,两个儿子都要回家,赵慧便催他回柳家庄照顾儿子,顺便捎些东西。柳付庭巴不得如此,出了医院,恨不得飞到火车站,飞到高丹萍身边去。心急火燎的赶回柳家庄,趁儿子还没回来,去见高丹萍。 到了戏班子,只说是想念大家,过来看看。众人不疑有他,纷纷围上来问询赵慧的病情。高丹萍则是又惊又喜,眉宇间又有哀怨。柳付庭和众人闲聊几句,向高丹萍使个眼色,先回家等她。 心急火燎的等了一会儿,便听得大门轻响,急忙跑去开门。门刚开了条缝,高丹萍便挤了进来,一头扑进他的怀里。 柳付庭香玉满怀,心摇神驰,意乱情迷,双手捧着高丹萍的脸狂吻不停。高丹萍不拒反迎,双臂紧紧将他抱住,仿佛害怕他突然消失了一般。二人缱绻缠绵,如胶似漆。 柳付庭终是怕儿子突然回来,狠心将高丹萍推开,道:“给你看个东西。”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巴掌大小的纸片,指着上面的几个数字道:“你看。”高丹萍皱眉道:“什么?”柳付庭微笑道:“这是医院一楼大厅小商店的电话号码,我抽空偷偷问了来的。” 高丹萍看着那几个数字,奇道:“电话号码?”这东西只在广播里听过。柳付庭点头道:“镇上有电话机,咱们约个时间,你照着这几个号码拨过去,我在那边就听见了。”高丹萍心中高兴,连连点头。柳付庭歉然道:“镇上离这儿十几里路,以后就辛苦你了。”高丹萍道:“只要能听到你的声音,这十几里路又算什么!” 二人几日未见,却觉隔了千年万年,柔情蜜爱,不必多说,哪儿还顾虑什么伦理道德?温存一会儿,柳付庭顾忌儿子,不得不催高丹萍走。高丹萍依依不舍,与他另约了相会时间,含泪道别。 柳付庭自也神伤,叹几口气,打起精神,等两个儿子回来。待儿子们到家,说起赵慧,拿早想好的理由糊弄了过去。心痒痒的过了一夜,下午便催两个儿子返校,好跟高丹萍幽会。 见了高丹萍,情到深处,难以把持,少不了共赴巫山,行云布雨,不必详谈。当夜与高丹萍相拥而眠,第二日早起,说定了通电话时间,送高丹萍出门,自己也动身前往省城。 此后隔三岔五,总找些因由离开病房,偷偷去听高丹萍的电话。如此过了一月有余,赵慧不疑有他。 这一日晚饭后,赵慧叫着他出去散步。二人走到一楼大厅门口,刚要出门,外面旋风般冲进一个中年妇女,与赵慧撞个满怀。赵慧哎呦一声,几乎摔倒,退后几步,才站稳脚跟,但脸色已是雪白。 柳付庭脸色大变,一把拉住那妇女道:“没长眼睛啊,别走!”那妇女忙点头哈腰赔罪,抬头一看柳付庭,喜道:“是你?你不认识我了?”却是大厅小商店的老板娘。 柳付庭不禁一愣,顿时呆了。还没说话,那女人又道:“你经常在我店里打电话,我是老板娘啊,你仔细想想。”柳付庭怕她口无遮拦,吼道:“胡扯!以后走路注意点儿。”急急拉了赵慧出门。 赵慧心中起疑,问道:“你们真的认识?”柳付庭道:“怎么会?她认错人了。”脸上发热,心儿怦怦跳个不停。赵慧哦了一声,淡淡道:“不认识就好。”不再理他。 其实赵慧心中,已是翻江倒海,知道此事不会这么简单。柳付庭虽然极力否认认识这个女人,但观他的言行,那老板娘所说的话,十有八九属实。思来想去,以柳付庭的个性,料也脱不了男女关系。现在要他承认,他肯定抵死不认,只有将他稳住,等自己慢慢查探。果然柳付庭见她不再追问,暗出口气。 又过了两日,是柳付庭与高丹萍约定的通电话日期。柳付庭眼巴巴的盼来了这天,坐立不安,在病房走来走去。赵慧存心将事情弄个水落石出,故意问他道:“咋了?”柳付庭没好气的道:“没啥,在屋里憋的慌,心里堵得难受。”赵慧道:“那你出去散散心吧。”柳付庭道:“我出去了你咋办?还是陪着你吧。”赵慧也不勉强,道:“好,你自己看着办,我躺下睡会儿。”说完闭目假寐。 柳付庭心痒难耐,只是害怕太急,反而露出痕迹惹赵慧注意,这时见她闭目睡觉,不禁欣喜若狂,强忍煎熬,按捺心情,盼赵慧快快进入梦乡。等了一会儿,试探喊赵慧道:“慧儿,慧儿。”见赵慧毫无反应,这才放下心来,蹑手蹑脚的出了病房,小跑到一楼小商店去打电话。 他急忙忙到了商店,恰好那女老板正在店里,见了他道:“你来了?那天真不好意思。”柳付庭哪儿有心情理她,慌忙去拨电话,听见话筒里的嘀嘀声响,才出了口气。 又嘀几下,高丹萍甜甜的声音传来,喊道:“付庭哥。”柳付庭嗯了一声,想说些思念的话,见老板娘正盯着他瞧,只得道:“你说。”高丹萍道:“你想不想我?”柳付庭低声道:“想,想念的很。”高丹萍道:“你不在我身边,我就像没魂儿了似的,做啥都没意思,饭吃不香,觉睡不着,你赶紧回来吧,我快要疯了。”柳付庭听得不是滋味,顾不得一旁的老板娘,说道:“我和你一样,只想现在就和你在一起,好好的……”高丹萍道:“好好的啥?”柳付庭道:“疼你,爱你。” 第9章 郎心如铁(九) 高丹萍幽怨道:“真是煎熬死人,我快要疯了。”竟然抽泣起来,呜咽不停。柳付庭听她低低的哭声,心酸难受,道:“别这样,这样我难受的很。”高丹萍哭得更痛,道:“我真是命苦,没福与相爱的人常相厮守,付庭哥,快回来吧,我要见你。”柳付庭急道:“好好,我就回去,就回去。”忙不迭的安慰。 好不容易哄住高丹萍,不敢久聊,匆忙与她话别。走出商店,一句一句咀嚼与高丹萍的对话,想像她在电话彼端的音容笑貌,不知不觉便来到了病房前。轻轻推开房门,心中祈祷赵慧仍然沉睡未醒。不料往床上一看,顿时大惊失色,只见床上空空如也,哪里有赵慧的影子? 他心中大急,忙问同房其他病人,一个老头儿道:“你媳妇儿?你刚出去,她就跟着出去了。”柳付庭听了这句,登时呆在那里,面如土色。 原来赵慧见他出去,急忙下床在后尾随。柳付庭恋奸情热,一颗心都在高丹萍身上,又深信她沉睡不醒,全然没有戒心,哪儿会想到被她跟踪?因此一举一动,都落在赵慧眼里。 赵慧看他进商店打电话,想起那日被商店老板娘碰撞的情形,对老板娘的言语,更信了几分。知道柳付庭骗她,当时心中便是一痛,脑袋里嗡的一声,几乎就要跌倒,慌忙扶住藏身的柱子,好久才缓过劲儿来。 她恨不得立即冲到柳付庭面前,撕咬打闹,但转念想事情终未水落石出,只得强忍怒气,苦苦等待。等柳付庭上楼,急忙跑到商店,问那老板娘道:“大姐,刚才那人和谁打电话?”老板娘看她两眼,想起她来,问道:“大妹子,是你呀!”赵慧嗯了一声。那老板娘道:“你家掌柜的,鬼鬼祟祟,不会干啥好事儿。”赵慧听了这话,脸色更白。 老板娘见她神色凄楚,心中可怜,道:“妹子,我替你回拨过去,你听听是谁。”重拨了电话,将话筒递给赵慧。赵慧怯怯接过,放到耳边,听得话筒里一个女子的声音道:“付庭哥,怎么又打过来了?”正是高丹萍,原来她犹在回味与柳付庭的通话,还在电话边未走。 赵慧听她喊得亲切,已知她与柳付庭之间,定是发生了什么。只觉血往上冲,心痛如绞,身子微微发抖。高丹萍喂了两声,道:“你咋不说话?”赵慧道:“我是……”一口气接不上来,竟说不下去。高丹萍惊道:“你是……慧姐?”说不出话来。 赵慧猛吸了口气,道:“是。”高丹萍愧不能言。赵慧恨道:“丹萍,你好得很哪!”高丹萍道:“慧姐,我……”赵慧道:“你别说了,你和付庭的事我都知道了。”高丹萍惊道:“你知道了?”赵慧嗯的一声。高丹萍哇的哭出声来,道:“对不起。”赵慧心痛如绞,道:“你们干的好事!我真傻,自己引狼入室,高丹萍,你就是狼,你就是狼,白眼狼!”泪水顺腮而落,想要破口大骂,却提不起一丝劲儿来。 当初她看高丹萍可怜,伸手相救,不料高丹萍不思报恩,反与自己的男人勾搭。更可恨柳付庭铁石心肠,患难之际不与自己相互扶持,还有心另结新欢。她赵慧一生争强,柳付庭却让她难堪一生,自己为这种人付出了几十年,真是可悲可叹,可笑可怜。她越想越气,越气越痛,泪水如断线珍珠,簌簌直落。闭目想要强抑悲伤,不料身子一软,眼前发黑,再支持不住,喉头一甜,一大口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流出。 且说柳付庭知道赵慧随自己出了病房,呆立片刻,如梦方醒,大叫一声往楼下急奔。跌跌撞撞跑到楼下商店,见赵慧已倒在地上,人事不知,口吐鲜血,泪水不禁夺眶而出。他虽然风流滥交,但赵慧毕竟是相濡以沫的结发妻子,此刻见她命悬一线,怎不心如刀割?忙将赵慧抱起,向急救室飞奔。见赵慧被医生推进急救室中,才身子一软,跌坐在地,心中惊恐焦灼,不知赵慧能否渡过此关,至于以后如何面对赵慧,已无暇去想。 也不知过了多久,急救室门终于打开。柳付庭慌忙上前,问出来的医生道:“大夫,她咋样?”医生摇头叹息,道:“她内脏大面积出血,感染难治,你快去见见她吧。” 柳付庭听了这话,呆若木鸡,随即心里一痛,泪水滚落。医生这话,是明明白白的告诉他,赵慧的命是保不住了。 那医生皱眉道:“她病情已基本稳定了,咋会突然这样?”柳付庭羞愧难答。医生叹了口气,道:“进来吧。”招手让他进急救室。柳付庭腿如灌铅,一步步挪入房内,见赵慧已被抬下急救台,躺在房间角落的一张小床之上,一动不动,身上盖着一张白布,上面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柳付庭走到床前,见赵慧头发凌乱,面如死灰,双目紧闭,不知死生。他轻抚她的脸庞,道:“慧儿,慧儿。”话刚出口,泪已滑落。 赵慧气若游丝,只觉眼前黑漆漆一片,不见光明。她脑袋昏沉,思绪却清明无限。几十年的岁月,几十年的光景,几十年的喜怒哀乐,几十年的爱恨情仇,一幕幕在脑海中重现。柳付庭的呼喊听在耳里,却遥远难以捉摸。她心中只有一张张画面:未嫁时在父母膝下的承欢,待嫁时对未来夫婿的幻想,临嫁时与父亲的激烈争吵,出嫁后家里的穷苦困难,还有儿女们出生时的阵痛,出生后的喜悦,长大后的欢笑……一张一张,最后终于定格,定格成四个孩子的脸。渐渐的,孩子们的脸越来越模糊、越难辨,终于被黑暗吞噬不见。 她看着儿女们在眼前消失,肝肠寸断。急忙伸手去拉,但身上如负千斤,手臂怎么也抬不起来。她顿然醒悟,自己已到了鬼门关前,从此以后,将与孩子们阴阳两隔,永不见面。心头刺痛,眼前一黑,含恨而逝。留在世间的,除了躯体,只有眼角那两行清泪。 第1章 人亡家破(一) 柳付庭懊悔万分,内疚万分,但已于事无补。当下含泪忍痛,出高价租了车辆,运赵慧遗体回柳家庄。 到家时已是晚上。柳付庭待车停稳,跳下车来,去叫本家大哥柳付功。柳付功与他一个太爷,将出五服,但已是柳付庭最近的本家了。柳付功听说赵慧死了,吃了一惊,问询死因,柳付庭自然说是重病不治。柳付功叹息几声,急忙跟柳付庭来到车旁,又叫了几个爷儿们,一道将赵慧尸体从车上抬到屋中。 消息很快传开,来的人越来越多。众人七手八脚,将堂屋稍作收拾,设成灵堂。又找来几张凉席,铺在赵慧尸体所在的小床左右,以便守灵者跪坐。布置停当,柳付功拉柳付庭坐下,与几个本家一块儿商量丧葬事宜。谁去报丧,谁去挖墓,谁去买棺,谁去抬棺,谁去置办寿衣孝帽,谁去购买烟酒食粮等等,都按辈份安排妥当,只等天亮分头行事。 诸事已毕,柳付功等坐在灵前,为赵慧守灵。在家的后辈子侄,都跪在赵慧尸身左右,有人吊唁,或真或假哭上几声。柳付庭的四个子女都在学校,尚未通知他们,暂时未归。 屋内一灯如豆,黯淡昏黄,此情此景,话不宜多,众人皆不出声,各想心事。柳付庭看着赵慧,黯然神伤。想起几十年前,她年华正好,花容月貌,义无反顾的嫁给自己,无非是想着鸳鸯双栖,鸾凤和鸣,可恨自己风流成性,让她日日郁郁寡欢,现今更是愤恨而亡,真是对不起她。闭目自责,心里却莫名出现高丹萍。高丹萍也是苦命女子,命运多舛,挚爱自己,却得不到名份,自己也是对她有愧,不知赵慧丧事完结之后,能否与她再续前情。 一念及此,突然一个激灵,倒吸口冷气。赵慧尸骨未寒,犹有余温,怎能对高丹萍再起绮想?此时此刻,对着赵慧的尸身生出此念,真是与禽兽无异。心中有愧,不由发虚,感觉赵慧的魂魄正站在背后,怒目圆睁,随时都会扑上来向自己追魂索命。连忙收敛心神,努力想将高丹萍忘掉,怎奈事与愿违,越是想忘,高丹萍的影子越是清晰。 正胡思乱想,听得院子里有人急奔而来,跨进屋门,噗通一声,跪倒在赵慧灵前,嚎啕大哭,正是让自己心神不安的高丹萍。原来高丹萍白天与赵慧通话时,赵慧突然没了声音,接着便听见有人喊着救命,心知不妙,一整日都提心吊胆,晚上依然放不下此事,便来柳付庭家瞧看。未到柳付庭家,便见人来人往,侧耳细听,才知赵慧已死,心中又羞又愧,当即奔过来哭灵。 柳付庭突见高丹萍,心中一热,就要站起来去扶,但看看屋内的柳付功等,又觉得不妥,只得强作镇定,端坐不动。但高丹萍哭得哀哀欲绝,实在让人心疼,听了两声,心中发疼,终于忍耐不住,道:“妹子,别哭了,这是你慧姐的命,哭也没用,你能来看看她,表表心意,就可以了。”欠身去扶高丹萍,高丹萍又哭几声,站了起来,询问赵慧的死因,柳付庭道:“病情太重,治不了了。” 高丹萍叹息几声,看着赵慧的尸身出神。过了一会儿,趁人不备,拉拉柳付庭的衣角,使个眼色,示意他出去说话。柳付庭心领神会,给她回个眼神。高丹萍道:“付庭哥、付功哥,戏班子明天要到外乡演出,我得回去收拾东西,今晚就不给慧姐守灵了。”柳付功道:“好,你忙去吧,这不是看过你慧姐了吗?她已知道你的心意。”高丹萍道:“那我走了。”柳付功点了点头。高丹萍又瞄一眼柳付庭,出门去了。 柳付庭看着她隐入黑夜之中,心痒难耐,但又不得不忍。心里算着时间,约十几分钟,不再惹人怀疑了,才寻个借口出门,去找寻高丹萍。出了院子,转进通往正街的小巷,四周模糊一片,正不知到哪里去找,忽听前面不远处咳嗽一声,忙提起精神,循声向前。又走几步,路旁树后闪出一个身影,正是高丹萍。 暗夜之中,柳付庭看不清她的容颜,但鼻中闻着她淡淡体香,心情还是不由激荡,脑中哪里还有赵慧?连忙伸双臂去搂,不料高丹萍将身一闪,轻轻躲开。柳付庭甚是不解,愕然道:“咋了?”高丹萍沉默不答。 柳付庭又要去搂,高丹萍低声说道:“别这样,慧姐还在屋里呢!”柳付庭听了这话,不由打个激灵,如梦初醒,思念的话再说不出来,只得道:“你还好吧?”高丹萍摇了摇头,问道:“慧姐到底是咋死的?”柳付庭道:“刚才不是说了?病死的。” 高丹萍嘿嘿苦笑,道:“别骗我了,是我害死了慧姐。”柳付庭道:“和你没有关系。”高丹萍道:“我和她通过电话,她咋死的,我心里清楚,她是知道了咱们在一起,被气死的。”柳付庭也猜到事情就是如此,听她亲口说出,长叹了一声。 高丹萍沉默片刻,突然上前,紧紧将他抱住,泪落不止。柳付庭见她态度忽变,前冷后热,甚是迷惑,虽然不解,仍是伸臂将她搂住。高丹萍肩头耸动,抽泣不停。柳付庭也不劝她,轻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慰。 高丹萍哭了一会儿,猛的从他怀中挣脱,说道:“付庭哥,我走了。”柳付庭不舍道:“这就走吗?”高丹萍道:“不是说了?明天要到外乡演出。”柳付庭哦了一声,道:“好吧,等你回来,咱们再好好在一起。”高丹萍苦笑几声,悲伤道:“我不会再回来了,以后你多多保重身体,照顾好自己。” 柳付庭大吃一惊,道:“你要干嘛?”高丹萍道:“我没脸再呆在这儿了,一想到慧姐,就无地自容,感觉自己无耻至极。我要离开这儿,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柳付庭急道:“你举目无亲,离开这儿又能去哪儿?”高丹萍淡淡道:“天不绝人,世界这么大,总有我容身的地方。”柳付庭痛苦道:“离开这儿,就能忘了发生的事?”高丹萍落泪道:“看不见便不去想。说实话,我也不想离开这儿,不想离开你,但现在闹成这样,又非走不可。” 第2章 人亡家破(二) 柳付庭黯然道:“你是因为赵慧,才这么做,是不是?”高丹萍并不否认,道:“是。”柳付庭苦笑无言。高丹萍见他不喜,委屈道:“付庭哥,你要体谅我,我好苦好累。” 柳付庭百感交集,又将她拉过来紧紧搂住,柔声道:“我知道,都是造化弄人。”高丹萍道:“我不是狠心非要离开你,但慧姐,哎,我再待在这儿,会疯掉的。”柳付庭脑中一热,道:“那就别走,等埋了她后,咱们一块儿离开柳家庄,远走高飞。” 还要再说,突听一个声音怒喝道:“狗男女!贱东西!打死你们!”黑暗中冲出两条人影,其中一人箭步上前,抓住他的胸口,跟着便是一拳,痛击在他脸上。 高丹萍尖叫一声,柳付庭也是疼痛难捱,勃然大怒,道:“谁?”定睛看去,面前一人怒目瞋视,却是赵慧的大弟弟赵符。另外一人,怒气勃发,是赵慧的二弟赵策。 原来白天赵慧死后,柳付庭要送她回家,从医院出发时,已近中午,先给赵慧娘家人联系,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要第一时间让娘家人知道。赵符在家种地,联系不上,便给赵慧在县政府上班的二弟赵策打了电话。赵策碰巧不在县里,下乡去了,柳付庭打来的电话便没接住。 柳付庭无法,只得把赵慧死亡的事告诉了赵策同事,托他转告。等赵策知道姐姐的死讯时,已是下午两三点钟。他大哭一场,几乎昏厥。赵慧有姐弟六个,夭折三个,活下三个,赵慧是老大,赵策是老小,最受赵慧爱护,因此姐弟二人虽差了近二十岁,感情却是最好。赵策肝肠寸断,痛不欲生,哭了一会儿,擦干泪水,乘车赶回赵家庄。 到了赵家庄,已是傍晚。父母已经死亡,直接去找赵符。赵符见他回来,甚是意外。待赵策哭哭啼啼,说了原因,也是伤心。但人生无常,非人力所能阻挡,只得强忍悲伤,与弟弟一道往柳家庄。他家里贫穷,连个洋车也无,晚上又不好借,只得和赵策步行。走了约两个小时,到了庄外。 夜色已深,两人又是心中沉重,都一言不发。又向前走,隐约听见有人说话。夜深人静,话语传入耳中,虽不甚真切,但却可以听出是一男一女。女的声音不熟,男的一听便知,正是姐夫柳付庭。 二人心中都是奇怪,不知柳付庭为何不忙赵慧的后事,却在这里和女子说话。赵符常年在家,对柳付庭的风流事略有耳闻,心里一动,示意赵策噤声,悄悄靠近,驻足细听,听得几句,面色大变,待听到柳付庭说要带那女的远走高飞时,怒不可遏,当下冲出,给了柳付庭一拳。 且说柳付庭突被殴打,恼怒异常,心想谁这么大胆,无缘无故打人。待看清赵符兄弟,不由心虚,顿时蔫了下来。 赵符朝他腹部又是一拳,怒道:“你说我是谁?你为啥要害死我姐?”柳付庭反抗道:“赵符,你不要胡说。”赵符狠狠踢他一脚,道:“你和这贱人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要不是你们勾勾搭搭,我姐怎么会死?还想和这贱人远走高飞?你的良心让狗吃了!”朝柳付庭身上又是一脚,将他踢翻在地。 高丹萍见柳付庭倒地,啊的一声。赵符恶狠狠道:“臭婊子,心疼了是不是?”对赵策吼道:“愣着干嘛?打死这个骚货,让她乱勾引人。”赵策嗯了一声,却下不了手。 赵符怒道:“她害死了大姐。”赵策猛地醒悟,抡起胳臂,抽了高丹萍一记耳光。高丹萍一个趔趄,跌倒地上。 柳付庭道:“有话好说,打女人算啥本事?”赵符怒极反笑,道:“好,你对这婊子倒是情深。”舍了柳付庭,走到高丹萍身边,狠狠一掌,打在她脸上。 柳付庭爬起来怒道:“你……”话没说完,高丹萍又挨了一记耳光。赵符目露凶光,道:“你什么?很心疼吗?”柳付庭道:“我……”“我”字刚出,赵符朝高丹萍脸上又是一掌。柳付庭怕他再打高丹萍,住口不语。 赵符不理柳付庭,对高丹萍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害死我姐,天理不容,我打你,你有啥话好说?”高丹萍嘤嘤哭泣,摇了摇头。赵符道了声好,对柳付庭道:“你有啥话好说?”柳付庭道:“我对不起你姐,没啥好说的。” 赵符点了点头,道:“这样最好。”对赵策道:“你拉住这婊子。”赵策过来抓住高丹萍。赵符走到柳付庭面前,抓住他道:“走,给我姐叩头认错去。” 柳付庭怒道:“别拉我。”赵符道:“怎么,不愿意?还是怕我姐要你的命。”柳付庭无言以对,挣扎着不走。 这时已有人听到动静,从院子里出来,见柳付庭、高丹萍与两个男子拉扯不休,都是诧异,不知发生了何事。有见过赵符的,知他是赵慧的弟弟,连忙跑进屋去喊柳付功。 柳付功听了情况,急忙跑出院子。来到大门外,见几个本家正用手电筒照着柳付庭等人。赵符兄弟俩他也认识,只是不知他们跟柳付庭起了什么争执,当下问道:“怎么了,赵符?” 赵符在柳付庭心口处打了一拳,道:“你问他。”柳付庭沉默无言。赵符恨道:“你没脸说是不是?”又痛殴不停。柳付功道:“别打了,到底啥事儿?”赵符呸的一口,吐在柳付庭身上,骂道:“猪狗不如!”柳付庭不躲不闪,更不言语。赵符啪啪又给他两掌,道:“今晚就打死你这狗东西。” 柳付功听他骂人,脸上一黑,喝道:“住手!”赵符瞪他一眼,道:“咋,你要插手?”柳付功道:“这是柳家庄,不是赵家庄,付庭虽然是你姐夫,也容不得你这样打骂。”赵符怒道:“我打骂他咋了?谁让他对不起我姐。” 柳付功听他话里有话,想起柳付庭的为人,问道:“他咋对不起你姐了?说来听听,不然你一味打人,柳家的子侄都不会答应。”赵符知他说的有理,道:“好,我说的话,你不一定相信,还是让柳付庭说吧。”恶狠狠对柳付庭道:“你说!” 第3章 人亡家破(三) 柳付庭哪儿有脸说?赵符给了他一脚,怒道:“说啊!”柳付庭不发一言。赵符又给他一脚,却一把拉过高丹萍,道:“婊子,他没脸说,你说。” 高丹萍又羞又怕,浑身颤抖,但甚是倔强,也不吭声。赵符大怒,飞起一脚,将她踹出老远。高丹萍啊的一声,倒地不起。赵符上前又踢,赵策怕打出人命,急忙拉住赵符。赵符怒道:“你干啥?”赵策道:“女人不经打,再打出人命了。”赵符怒道:“你别管,起开!”将他挣脱。 柳付庭忽然道:“不要打她了,我说。”赵符道:“你倒是心疼的很!”柳付庭不去理他,向柳付功道:“大哥,这事儿是我不对,慧儿在省里住院时,我和丹萍……和丹萍搞到了一块儿,慧儿知道了这事,受不了打击,就……就气死了。”将赵慧病死的前后原委,一一说出。 他初时害怕丢脸,打定主意不说。后来心疼高丹萍被赵符痛殴,才咬牙开口。一开始还有点儿难堪,但说到后来,心底的羞耻感不知不觉,消于无形。等到说完,暗出口气,心想事已至此,怎么处置,悉听尊便,反正无论如何,你赵家人不敢杀我刮我。 柳付庭讲完,赵符道:“付功哥,你说我该不该揍他?”柳付功沉默不语。柳付庭虽是自家兄弟,但活活气死了赵慧,终归做的太过。赵符又道:“我姐白天刚刚咽气,他晚上就出来勾搭女人,是不是欺人太甚?”柳付功长叹一声,不置可否,道:“你骂也骂了,打也打了,这事就暂时算了,以后再说,行不行?” 赵符摇摇头道:“不行,太便宜他了,打他一顿,就能抵我姐姐的命?”柳付功道:“那你说咋办,难道还能杀了他?”赵符道:“我要他在我姐灵前磕头认错。”柳付功思忖道:“这事儿差不多就行了,闹开了不好看。”若让赵符这样做,他柳家一门如何在庄上立足?还要不要脸面? 赵符斩钉截铁道:“不行!”柳付功道:“非要依着你来?”赵符点了点头。柳付功道:“那好,我可以答应你,但他们答不答应我不知道。”转身走开。 他身后十几个年轻人登时围了上来,乱纷纷叫嚷:“看谁敢在柳家庄撒野!”“欺负咱门里没人?打死他们。”“敢动付庭叔,别想走出柳家庄。”摩拳擦掌,就要动手。赵符兄弟俩登时紧张起来,屏气凝神,盘算着一旦开打,怎样反抗。 柳付功道:“赵符,这事儿暂时算了,再闹下去,就不好看了。”指指身后,道:“你看看,打得过吗?纵使打得过,打来打去,不是惊扰了你姐吗?你姐走得安心吗?咱们都几十岁的人了,别意气用事,把你姐送走最为重要。”赵符听了这话,心痛难受,不由落下泪来。 赵策见势不对,再者也觉柳付功说的有理,劝赵符道:“哥,咱们在这儿打打闹闹,大姐确实不能安息,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安葬大姐,其他的以后再说。”赵符叹道:“我不甘心。”赵策道:“我也不甘心,先忍一忍吧。”拉了拉赵符。赵符也知双拳难敌四手,长叹一声,一脚将柳付庭踢开,大步奔向灵堂。 进了屋子,见姐姐平躺在一张小床之上,一动不动,想起她所受的委屈,心如刀绞,发誓待赵慧殡葬事了,找柳付庭算账。 兄弟二人哭了一会儿,被柳付功等人劝住。赵符道:“付功哥,我姐在柳家没享过一天福,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柳付庭亏欠她的,数也数不过来,你们要好好葬她,不能草草了事。”柳付功点头道:“这个你不用交待,你放心,我拍胸脯保证,一定把你姐好好送走。”赵符不再多说,招呼赵策回家。 柳付功待二人走后,去找柳付庭,却不见了他的踪影。 原来柳付庭见赵符等人进了灵堂,无脸跟随众人,强忍身上疼痛,扶起高丹萍,问道:“你咋样,碍不碍事?”高丹萍呜呜咽咽,哭道:“我要回去。” 柳付庭道了声好,搀着她回戏班子的住处,快到宿舍时,高丹萍停了下来,道:“别送了,宿舍的人看见不好。”柳付庭道:“我不怕。”感觉高丹萍身子发抖,愧疚道:“都怪我,害你受这样的罪。”高丹萍低声哭泣。柳付庭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抱住。 高丹萍身子颤的更加厉害,哭得也更加厉害,想要挣脱,终于不动,口中道:“别让人看见。”柳付庭将她抱得更紧,说道:“打也挨了,脸也丢了,我还怕啥?还有啥顾忌?看见就看见,我不在乎。”高丹萍看他两眼,泪水簌簌直落,哭道:“你不怕我怕,怕人家说我破鞋、婊子。”柳付庭心里不是滋味,不知说什么好。 高丹萍将他推开。柳付庭呆呆看着她,道:“天亮一走,你真的不回来了?”高丹萍道:“是,我没脸再待在戏班子,没脸再待在柳家庄。”柳付庭道:“你给我留个地址,我好找你。”高丹萍凄然一笑,道:“哪儿有什么地址,你不知道我是逃到这儿的吗?”柳付庭失落至极,道:“你再等两三天,我埋了赵慧,和你一块儿走,你去哪儿,我去哪儿,反正不和你分开。” 高丹萍感动万分,道:“付庭哥,你这么对我,我很开心,说明我没爱错你,其他的还是算了,咱们不能一错再错。”柳付庭一声长叹,烦恼不已。高丹萍道:“相爱的人不一定都成眷属,咱们要试着忘了彼此。”柳付庭不悦道:“这算啥话?咱们才刚刚开始。”高丹萍道:“是开始,也是结束,我不能再和你纠缠下去了。” 柳付庭默然无言,良久方道:“咱们真的就这么算了?”高丹萍点头道:“这都是命。”柳付庭道:“我不信命。”高丹萍苦笑道:“我信,我是苦命人,前世作了太多孽,所以今生让我受尽颠连。”柳付庭道:“别说了,我不想听这个。”高丹萍道:“我也不想说了,付庭哥,你走吧,他们说不定都在找你呢!” 第4章 人亡家破(四) 柳付庭冷笑一声,道:“已经这样了,随便他们。丹萍,你真狠心不回来了?”高丹萍心酸道:“是,说了多少遍了。付庭哥,我知道你不好受,我心里也很难过。”柳付庭咬一咬牙,道:“好,那咱们一块儿走。” 高丹萍吃了一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道:“你说啥?”柳付庭道:“咱们一块儿走。”高丹萍道:“但我明早就要走了。”柳付庭道:“那就明早走。”高丹萍道:“你不管慧姐了?”柳付庭道:“不管了,谁都不管了,啥都不管了,我只要和你在一起。”高丹萍听了这话,忽地抬头,两眼死死盯着他看,说不出来是什么表情。黑夜之中,也看不出来柳付庭是什么表情。 柳付庭道:“你咋了?”高丹萍的眼神渐渐变冷,淡淡道:“你不管慧姐,就让她躺在那儿?”柳付庭道:“我不埋她,自会有其他人埋她,只当我死了算了。”高丹萍厉声道:“可是你没有死。”脸上突然现出厌烦之色。柳付庭听她语气不善,紧张道:“丹萍,你到底咋了?” 高丹萍嘿嘿苦笑,心伤至极,笑了几声,冷冷道:“你走吧。”柳付庭大为不解,道:“我说错啥了吗?”高丹萍眼里泪光闪闪,怒道:“你走,现在就走,我不想再看到你。”转身跑向宿舍,呜呜哭出声来。 原来她听柳付庭说不管赵慧,心中震惊万分,震惊之余,对他心凉失望。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恩情比海深,想他和赵慧生活了几十年,生养了四个孩子,赵慧刚死半日,他便说出不埋葬赵慧的话,可见薄情寡义至极。这样的人,激情过后,会怎样对待自己?不用多说,定是弃自己如履。 一念及此,瞬间醒悟,看清了柳付庭的为人,也看清了自己的结局。她心中既悔且痛,悔自己爱上柳付庭,痛自己爱上柳付庭。她和柳付庭热恋缠绵时,只看到了他的多情,却忽略了多情背后的绝情,此刻被柳付庭一言惊醒,才知道自己错的多么厉害。真相显露,心中的落差失望,实是难以接受,只觉人生无味,恨不得一死了之。 回到宿舍,放声大哭。同室的人不明所以,安慰劝说,良久方止住泪水。想起赵慧之死,心头如压大石,知道自己这一生一世,永生永世,再不会快乐了。 柳付庭看她头也不回跑回宿舍,只觉她绝情至极,叫了两声,见她理也不理,不由心中恨恼,道:“好,好,走吧,你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狠心绝情。”却不知最狠心绝情的,正是他自己。看高丹萍没入黑暗之中,落寞、孤寂、伤痛、爱恨交织,诸般滋味齐上心头,身子一软,歪倒在地。 闲话不提。只说第三日赵慧下葬,柳家按照闹丧的习俗,请来了两个响器班子,摆在街上吹吹唱唱。只听唢呐呜咽,锣鼓惊心,声声打在人心头之上,倍添悲凉。 巷口悬挂一条黑绸,上书六个白色大字:“母亲大人千古”,寄托着孝子孝女的哀思。灵堂内,赵慧身着寿衣寿帽,平躺在小床之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棉被,接受吊唁者的跪拜祭奠。柳思远四姐弟跪在灵前,哭天抢地,痛不欲生,观者无不可怜叹息。 赵符兄弟到来之时,已近正午。柳思远姐弟见到舅舅,哭得更悲。赵符兄弟也是难受,对柳付庭的恨意更烈。柳付庭躲在里间,始终不出。 葬了赵慧,赵符兄弟要找柳付庭的麻烦,赵符朝里间怒喝道:“柳付庭,给我滚出来!”柳付庭知道避无可避,只得将心一横,走出里间,说道:“你想干啥?”赵符冷笑道:“你明知故问,我想打死你个畜生。”将手一招,向跟随自己的赵家人道:“动手。”顺手拎起一根木棍,冲上去就打。 柳付庭侧身避过。柳付功正劝解柳思远姐弟,刚要制止,却听柳付庭的大儿子柳志远道:“大舅,你干嘛?”却原来他见赵符要打柳付庭,站了出来。柳付庭见状,忙道:“志远,快来帮我。” 柳志远冲到赵符面前,护住柳付庭,说道:“大舅,为啥要打我爹?”赵符被他一拦,只得停下,看看柳志远,不由心中一热,慈爱道:“孩子,你躲开,这是我们大人间的事。”柳志远看看他身后的赵家人,疑惑道:“到底咋了,你们都打我爹?”赵符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向他解说。 赵策道:“志远,大人的事,你不要管。”柳志远道:“别的事我可以不管,但你们要打我爹,我咋能不管?”向柳付庭道:“爹,舅舅们为啥打你?”柳付庭张口结舌,也是无言以对。 柳志远姐弟四个自从学校回到家,便跪在赵慧灵前痛哭,无暇顾及其他,因此不知道三天前赵符痛打柳付庭之事。当此葬人之际,邻里们自也不说。四人见柳付庭脸上青肿,也曾问询柳付庭,柳付庭推说不小心摔倒磕碰,糊弄了过去。四姐弟虽心存疑惑,但伤痛赵慧之死,便不去多问。此刻见舅舅们要打柳付庭,心中隐隐约约,猜出了爹受伤的原因。 柳志远问柳付庭道:“爹,你脸上的伤是不是他们打的?”柳付庭默然不答。柳志远观他神情,已知就里,怒向赵符道:“你们打我爹干嘛?他得罪谁了?” 赵符听他言语无礼,心头火气,道:“臭小子,你咋和舅舅说话的?你懂啥?我们打他,当然有打他的理由。”柳志远道:“我娘刚走,爹可怜的很,你们是娘的弟弟,不安慰我爹也就罢了,咋还要打他?” 赵符黑着脸冷笑道:“好小子,竟然教训起我来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是对不起你娘?”柳志远微微一怔,不解道:“对不起我娘?”赵符道:“是。”柳志远道:“我保护爹,咋就对不起娘了?”赵符道:“你爹……哎!”欲言又止,终不想让孩子们知道原因。 第5章 人亡家破(五) 柳志远道:“你说呀!”赵符道:“大人的事,你别管了。”柳志远摇了摇头,道:“你们不可怜他,我可怜他。”赵符道:“你懂个啥,让开!”柳志远道:“我不让,大舅,天下哪儿有爹挨打,儿子看的道理?不只我不让你们打我爹,我姐、我弟都不容许你们打他。”话音刚落,柳慕远道:“是啊,舅,你们别打我爹。”一拉大姐柳思远、小弟柳向远,三人也挡到柳付庭面前。 赵符气得满面通红,道:“滚开!别以为我不敢打你们。”柳志远道:“舅打外甥,没什么可说的,我们接着,但你要打我爹,就先打死我们姐弟。”赵符恼道:“今天我非打他不可,你们皮痒,我成全你们。”柳志远道:“来吧。”握紧双拳,怒目圆睁。 赵策气得目眦欲裂,但要打外甥们,终下不去手,毕竟姐姐刚死,心疼可怜他们。咬一咬牙,压下火气,道:“志远,这事儿不怪我们,全怪你爹,你问问他,对你娘做了啥,你娘为啥会死?”柳志远听了这话,回头看向柳付庭,道:“爹,咋回事儿?”柳付庭老脸一红,无言以对。 赵符冷笑道:“柳付庭,你没脸说是吧?”见柳付功站在一旁,始终不吭,便道:“付功哥,要不你说吧。”柳付功把手一摆,道:“赵符,付庭是我兄弟,你让我咋说?别问我,我不知道。”真不想管这闲事。赵符嘿嘿冷笑,道:“好,既然这样,我说。志远,你们姐弟好好听着。”当下将赵慧的死因,详细说了。 柳志远听了几句,身子颤抖,等赵符说完,低头不语,半晌才痛苦道:“我不信。”转问姐弟们:“大姐、二姐、小四儿,你们信吗?”见三人都是沉默,又问柳付庭道:“爹,舅说的是不是真的?” 柳付庭脸红心跳,哪儿有脸承认?道:“胡扯,胡扯八道!”怕柳志远不信,道:“我和你娘感情很好,你见过我们吵过架没有?”柳志远摇了摇头。赵符道:“不是没吵过,是我姐不想让孩子们知道你的丢人事。”柳付庭不去理他,对柳志远道:“别听他胡说,我就问你,是相信他,还是相信我?” 柳志远心乱如麻,不知该信谁的,看看姐弟们,道:“姐,小四儿,你们说听谁的?”三人都是茫然。柳付庭道:“血浓于水,你们有啥犹豫的?除非不认我这个爹。”这话出口,柳志远心头一震,不由落下泪来。 赵符怒道:“柳付庭,你真卑鄙,真不要脸。”柳付庭脸色铁青,宛如未闻。柳付功等族人也是对他不齿,但此情此景,也不能揭柳付庭的底,反帮赵符,都默不作声。 柳志远想了又想,终于道:“大舅,我不管你说啥,反正我相信爹。你们要打他,我们姐弟四个,坚决不答应。”赵家兄弟虽是舅舅,但比起柳付庭这个亲生父亲,终是疏远。 赵符听了这话,气得满面通红,怒道:“糊涂蛋一个,滚开!”柳志远坚决摇头,护着柳付庭。赵符怒不可遏,再不顾念姐姐,挥掌就打。赵策急忙上前,拉开柳志远道:“你大舅说的,都是真的,你别闹了,赶快闪开,小心他真的打你。” 柳志远甚是执拗,道:“二舅,你别管我了,让大舅打死我算了。”赵符怒道:“真以为我不敢。”拉开赵策,伸出右掌,狠狠给了柳志远一个耳光,骂道:“狗屁不通的小子,先打死你再说。”噼噼啪啪又是两掌。柳志远不敢还手,道:“大舅,你打吧。” 柳慕远见弟弟挨打,挤上前道:“大舅,你也打死我吧!”赵符更是气恼,道:“好,就成全你。”伸手就打。赵策急忙抱住他道:“哥,她是女孩儿。”柳付功也急忙上前,劝道:“算了赵符,别拿孩子们撒气。”对柳思远道:“快把你妹妹拉走。”柳思远哪见过这种场面,一时呆了,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把柳慕远拉开。柳向远年龄更小,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赵符被赵策抱住,见柳志远鼻中流出血来,也是心疼,当下便不再打。柳付功趁机推推柳付庭,厌恶道:“你还不快出去!”柳付庭心中有愧,低头向门外走去。 赵符叫道:“别让他跑!截住他,截住他!”赵策急忙将他放开,去追柳付庭。柳付庭迈步就逃。赵符向赵姓人喊道:“快追。”率先追了出去。赵姓众人跟在他后面,都往外冲。 柳志远担忧柳付庭,道:“姐,咱们快去。”拔腿就跑。柳思远连忙跟上。柳慕远柳向远紧随其后。柳付功等柳家人也先后追出。一时之间,人影乱撞,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柳付庭心中惊慌,不知该逃向何方。耳听后面追赶的人越来越近,知道若被追上,定是一顿好打,更是魂飞魄散,不辨东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跑快跑快跑,赶紧离开柳家庄。心中惊慌,脚下被石头一绊,跌倒在地。 他心知不好,手忙脚乱的想要爬起,不料一站之下,右脚腕处钻心疼痛,勉强走了两步,再忍耐不住,哎呦一声,慢慢坐倒,只得暗骂倒霉,坐等别人赶上。转眼赵符等人追到,见他苦着脸坐在地上,当下一拥而上,对他拳打脚踢。 柳付庭伸臂格挡几下,但身不能动,哪里能格挡的住?只得双手护头,任由众人殴打。不片刻柳志远赶到,见状大喊:“别打我爹!”弯腰捡起一块儿砖头,呼的一声,朝众人投来。 那砖头挟着风声,正中一人后背。那人疼得啊了一声,转过身来,见是柳志远,不由大怒,撇了柳付庭,要去打他。赵策急忙拉住。那人无奈,将一股怒气,尽撒在柳付庭身上,打的更狠更急。 柳志远见他下手最狠,扑上来道:“让你打我爹!”抱住他的腰,在他背上狠咬一口。那人背上疼痛,心中怒极,回过身啪的给了他一个耳光。柳志远眼冒金星,只觉天旋地转,只得放手。 第6章 人亡家破(六) (此章审核总通不过,只得用AI代写后进行了修改,只是大概意思,好与后面章节连接,如有不当之处请谅解。) 赵家兄弟竟敢如此殴打柳付庭,着实过分至极!柳家姐弟目睹此景,心中自是愤懑难平。然,柳付功对柳付庭此人,实则心存鄙夷。然,顾及柳家颜面,他终是决意出手,遏止赵家兄弟之暴行。 赵符见柳付功竟敢插手此事,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怒意。他深知柳付功此举乃是多管闲事,全然未将赵家放在眼中。故而,赵符毫无惧色,毅然与柳付功对峙而立,双方之间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异常,一场惊心动魄的争斗已然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就在这气氛凝重至剑拔弩张之际,赵策当机立断,立于赵符与其对手之间,妄图平息这场一触即发的冲突。赵符起初对弟弟的劝诫置若罔闻,他的怒火已然被引燃,心中充斥着对对方的愤恨与不满。然而,赵策并未气馁,他锲而不舍地规劝着赵符,冀望他能够冷静自持,切勿莽撞行事。赵策深知赵符的性情,晓得单纯的言辞或许难以触动他。遂灵机一动,决意让柳家姐弟出面说情。柳家姐弟与赵符素有交情,赵策坚信他们的求情或能令赵符回心转意,道:“你们赶快跪下,求舅舅们放过你爹。”柳思远急忙拉柳向远跪倒。柳志远却不下跪,哭道:“大姐,不要求他。” 柳思远不去理他,哭道:“大舅、三舅,别打我爹了,好不好?”柳付功也道:“赵符,孩子们这么可怜,你忍心让他们跪地求你?看在孩子面上,不要打了。”赵策也在旁苦劝。 赵符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怜悯,心疼姐姐撇下的这几个孩子,他凝视着柳家姐弟那谦卑的姿态和哀求的眼神,心中的怒火缓缓消散,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走到柳思远、柳向远面前,道:“起来。”一手一个,把她姐弟拉起,说道:“好孩子,不要哭了。”想起赵慧,泪水便要夺眶而出,急忙抹了抹脸,顺势擦去泪水,道:“这件事就到此结束。”转头向赵家几个年轻人吩咐道:“住手住手,此事就此作罢。”朝着赵策等人说道:“咱们走吧。” 赵策等人默默无言,随他转身。赵符走了几步,回过头向柳思远道:“你是大姐,要照顾好弟弟妹妹,有什么事记着找几个舅舅。”柳思远点了点头。柳志远却道:“你们打我爹,我一辈子不会去赵家求你。”赵符苦笑摇头,不再理他,与众人自回赵家庄,不再多言。 柳思远姐弟急忙扑到柳付庭身旁,见他遍体鳞伤,不禁又痛哭流涕。柳付功赶忙招呼人将柳付庭抬回家中。柳志远打来热水,为爹爹擦拭伤口,又买来伤药,为其敷上。柳付庭心中愧疚,紧闭双眼,沉默不语。 一夜沉默。次日清晨,柳付庭醒来,自觉无颜面对四个子女,只想独自静处,遂命四人去学校上课。四姐弟向来顺从,只得各自收拾,出门上学,暂且不提。 且说柳付庭支走子女,关闭大门,躺在床上沉思默想,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赵慧的身影,她那温柔的笑容、善良的心灵以及无微不至的关怀,无不让他深深怀念。想了一阵,又忆起高丹萍,那股愁绪恰似澎湃的海浪,在心头汹涌澎湃,令人倍感烦闷和压抑,难以排遣。 如此一连几日,他足不出户,呆在屋里消磨时光。平日邻里便小瞧他一等,此时自也没人找他闲聊,排遣他心中郁闷。他知道再没脸在柳家庄立足,但若离开家乡,又不知该投向何处。 这一夜屋外暴雨倾盆,他心绪难平,不知缘何,忽地萌生出外出淋雨吹风之念。此念一起,便也未携伞,信步出了大门,浑然不觉间,竟已行至高丹萍于戏班子之宿舍门前。 他凝视着这间屋子,不禁打了个寒颤,心头瞬间澄澈。高丹萍的身影在脑海中时隐时现。她那沉稳的步伐,犹如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的心弦上,激起层层涟漪。那端庄的身姿,恰似翩翩起舞的仙女,逐渐清晰地浮现于眼前。他面露微笑,意欲伸手相迎,那影子却倏忽消失,眼前唯有风雨,不见高丹萍。忆起那晚她离去的场景,心中满是苦涩。正当他心中念着高丹萍之际,蓦然间,眼前似有一道亮光闪过。定睛观瞧,原是窗户里透出了一丝微弱的灯光。此灯光在这风雨交加的夜晚显得模糊朦胧,仿佛随时都会被风雨熄灭。然而,在他眼中,这昏黄的灯光却恰似闪电般夺目,令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的胸口忽地似遭重锤猛击,剧痛如潮般袭来,令他不禁闷哼出声。然而,这疼痛之中,却又夹杂着些许难以言明的惊喜,他的心头霎时泛起一个念头:“莫非她再度归来?” 果然,窗户上渐渐显现出一条女子的身影。他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丹萍!”用力地敲打着房门。心里怦怦直跳,真希望猜测成真。 敲门声在寂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响亮,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终于,在他焦急的等待中,房门发出了“吱扭”一声,缓缓地打开了。这女人却是曾与他好过的小貂蝉商月儿。原来柳付庭被赵慧所逼与她分手,商月儿甚是气恼,但也无法可施。本来此事就此作罢,不料后来竟出现了赵慧病死一事,商月儿这才得知柳付庭勾上了高丹萍。不知还罢,知道以后忿忿不平,想不明白柳付庭为什么会选了高丹萍,戏也不想唱了,跟老班主请了假,躺在宿舍里生闷气,想不到遇见柳付庭。 第7章 人亡家破(七) 柳付庭一见是她,转身就走。商月儿道:“不想见我吗?你要到哪儿去?”柳付庭不去理她。商月儿咯咯笑道:“这么大的风雨,淋出病来可不好,你不心疼自己,我还心疼呢!”说着走出屋来,一把拉住柳付庭道:“怎么,这么怕我?怕我吃了你?说真的,我倒真想吃呢!”边说边把柳付庭往屋里面拉。柳付庭被她一扯,想起与她的旧日情意,半推半就,随她进入屋子。 商月儿随手掩上房门,两眼直勾勾看着柳付庭,揶揄道:“可怜了这张俊脸,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柳付庭哼的一声,不去理她。商月儿道:“来,让我看看。”将嘴凑到他脸上吹气,道:“哎呀,被打成这样,真是心疼死人了。”柳付庭怒道:“你少幸灾乐祸。”商月儿道:“好哥哥,我心疼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看你的笑话?”柳付庭扭转了头,不去理她。 商月儿腻声道:“你就是狠心,说不理人家,就真不理人家了,没有半点儿怜香惜玉之心。你跟我分手这段日子,我可想你呢,你呢,想不想我?”边说边伸出手来,要摸柳付庭的脸庞。 柳付庭慌忙躲开。商月儿嗔道:“付庭哥,你害什么羞?咱们又不是没有好过。”柳付庭怒道:“以前的事不要再说。”商月儿冷哼一声,说道:“你还在想着高丹萍那狐狸精,是不是?哼,你心里只有那狐狸精,她到底比我强到了哪儿?”柳付庭恼羞成怒,道:“闭嘴!”商月儿眼中满是讥讽,撇嘴道:“装什么正经?你的为人,我还不清楚?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只会伤女人的心。不过你这个坏东西,就是让我喜欢,让我神魂颠倒,意乱情迷。”抓起柳付庭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脯上,道:“你摸摸我的心,它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她秋水含情,爱意无限,衬着如花容颜,真让人难以抗拒。柳付庭脑中嗡的一声,往日与她的旖旎缠绵,全浮现心头。一怔之下,竟忘了将她的手甩开。 商月儿突地咯咯笑道:“你现在脑里还有高丹萍吗?你就是这样的人,喜新厌旧,狼心狗肺。”柳付庭猛然醒转,臊的满脸通红,气急败坏道:“这样很好玩吗?”商月儿道:“别生气,和你开个玩笑。来来来,让你亲亲,算是弥补我的过错。”柳付庭呸了一声,不去理她。 商月儿也不生气,娇声道:“你不敢亲我,怕再爱上我是不是?你定力不好,怕对不起谁?赵慧还是那姓高的狐狸精?或者其他相好的?你真傻,现在只我们两个,没有人知道。付庭哥,你忘了以前咱们多么恩爱,多么快乐?”柳付庭叹了口气,道:“没忘。”商月儿道:“你既然记得,为啥又不敢亲我?”柳付庭默然不语。 商月儿道:“你媳妇儿死了,狐狸精去外乡了,一个人就不寂寞?我是寂寞的很,想找一个男人陪我,填补我的空虚。”柳付庭道:“那你咋不去找别人?”商月儿笑道:“你不是刚好来了嘛,你不来,我真的会去找别的男人。” 柳付庭听了这话,心里竟起了醋意,怒道:“滚开!找别的男人去。”商月儿媚眼如丝,笑道:“吃醋了?有了你,我还找其他男人干嘛?付庭哥,你真傻,我不求你对我负责,你还犹豫个啥?”柳付庭烦道:“现在我没这个心情。”商月儿道:“别跟我说你在想念赵慧,我会笑话你的。你没心没肺,无情无义,怎么会想她?”柳付庭恼道:“再说我走了。”商月儿笑道:“好,不说了。付庭哥,今夜雨大风急,我一个人住,害怕的很,你留下来陪我,行不行?”声音又甜又腻,让人的心都化了。手指轻按他的嘴唇,又软又滑。 柳付庭身子微微颤抖,道:“怎么可能?”闻着她的体香,心里却已经动摇。商月儿撅嘴道:“电闪雷鸣,你就忍心让我一个人住?”声音更甜,将柳付庭的心紧紧黏住。柳付庭道:“可是……”商月儿妩媚道:“可是啥?好哥哥,你现在是单身汉、自由身,没人管你,又害怕啥,有啥怕的?来来来,你的衣服湿透了,脱下来晾晾。”伸手去解柳付庭的扣子。 柳付庭想要闪躲,却终于没有动弹。商月儿道:“逍遥一日是一日,快活一时是一时,人生苦短,转瞬到头,别亏待自己。”脱下他的衣衫,用力将他往床上一推,随之躺了下去。 第二日二人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商月儿道:“你以后打算怎样,还在戏班子唱戏?”柳付庭黯然摇头,叹道:“不想唱了。”商月儿道:“我猜就是这样,出了这么大事,你咋还能上台。”柳付庭想起这几日情事,沉默不语。 商月儿沉思道:“咱们离开柳家庄算了,到县城去。”柳付庭大吃一惊,道:“你说啥?”商月儿道:“到县城去,做逍遥夫妻。”柳付庭道:“怎么可能?”商月儿嗔道:“怎么不可能?戏班子的生意越来越差,看戏的越来越少,我也不想再在这儿唱了。再说了,姓高的那骚狐狸一回来,还得跟我争你。”她不知道高丹萍已决意离开柳家庄,是有一说。 柳付庭又是长叹,道:“她不回来了。”商月儿哦了一声,眼睛放光,道:“不回来了?”柳付庭点了点头。商月儿笑道:“那样最好,你永远是我的了。”询问高丹萍离开的原因,柳付庭不吭。商月儿道:“不说我也猜得出来,她是怕别人戳脊梁骨。不过说实话,我心里也怕,所以也不想在戏班子待了。”柳付庭想起现状,道:“确实,咱们都没法儿在戏班子待了,应该离开这里,不过……哎!” 商月儿道:“你不是舍不得你那破家吧。”柳付庭道:“不是,咱们要是去了县城,四个孩子咋办?”商月儿听了这话,脸色登时拉了下来,冷冷道:“怎么,你还想带着他们?”柳付庭连忙摇头。商月儿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少了你,还会饿死?你隔段时间到学校给他们送些钱不就行了?”柳付庭脸上微笑,心里却犹豫难决。商月儿冷着脸道:“我也有儿有女,我挂过他们吗?”商月儿也是外乡人,已离婚年余,柳付庭知道她撇在夫家一子一女,闻言不吭。 第8章 人亡家破(八) 商月儿转过身子,板起脸不再理他。柳付庭见她生气,忙道:“好好好,你说啥是啥,你说咋办就咋办,都依着你。”商月儿道:“真的?”柳付庭慌忙点头。商月儿道:“你以后都要听我的,知不知道?”柳付庭笑道:“知道知道。”商月儿妩媚道:“你这点儿最让人喜欢。”心中得意,嘻嘻而笑。 二人计议已定,又温存一阵。柳付庭悄悄出门,回家收拾了行李,与商月儿在村头会合,共投县城去了。 二人来到县城,以夫妻相称,租一间房子住了,整日吃吃喝喝。眼看身上的钱财越来越少,都知道不是办法,便琢磨着也学别人做些生意,因此无事时便在街上闲逛,寻找商机。这日溜达了一天,黄昏时分,竟转到县高中附近,柳付庭这才想起同城还有两个上高中的女儿来。 他心里突然之间,甚不是滋味,看着县高中,呆呆出神。商月儿道:“你想看女儿是吗?她们见了我,会怎么想?”柳付庭猛地醒悟,道:“对,现在可不能让他们知道咱俩的事儿。”商月儿道:“知道就好,走吧。”拉着他掉头就走。 没走两步,忽听有人叫道:“爹,爹!可找着你了。”柳付庭身子一震,循声回头,见一个少年向自己飞奔而来,正是大儿子柳志远。柳志远身后另有一人,却是赵慧的二弟赵策。 原来那日柳付庭和商月儿离开柳家庄,并无人在意,直至赵慧头七,柳思远姐弟回家烧纸时,才发现柳付庭不在老家。四姐弟急忙告诉了柳付功。柳付功和他们在村里村外寻了个遍,找不到柳付庭,倒无意间得知了高丹萍和小貂蝉都不见了的消息。柳付功心里已隐隐猜出个大概,对四姐弟道:“别管他了,丢不了,你们先上坟去吧。” 四姐弟不由焦急。柳志远问道:“我爹会不会出事儿?”柳付功答道:“不会。”柳志远见他不太上心,道:“大伯,你是不是对我爹有意见?前几天他被赵家人打,我看你就不怎么管,今天还是漠不关心。”柳付功把脸一黑,道:“胡扯八道!” 柳志远一来性急,二来年幼,说话不讲方式,道:“我胡扯不胡扯,你心里清楚。”柳付功脸色铁青,道:“你既然这样想,我就实话实说,你爹就是气死了你娘,你舅舅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可以问问村里其他爷儿们,大家都知道这事儿。”把详情讲了,道:“你爹肯定是跟高丹萍或者小貂蝉私奔了,才找不着他。” 柳志远等听了这话,实难相信,但想起赵慧下葬那日之事,又不由不信,如五雷轰顶,都落下泪来。哭了一会儿,去给赵慧上坟,见了坟茔,少不了又是一场嚎啕。从坟地回来,辞别柳付功回学校上学。路上柳志远道:“大姐二姐,一会儿让小四儿回学校,我跟你们一块儿进城吧。”柳思远道:“进城干嘛?”柳志远道:“找二舅求证一下大伯的话。” 柳慕远道:“有啥问的?葬娘那天他不是说了?只是当时咱们不信。”柳思远也道:“是啊,大伯说的不会是假。”柳志远道:“事关重大,我不问清楚,没心上学。”坚持要去,柳思远柳慕远知道他说一不二,只得由他。 柳志远先到镇中,让柳向远回教室上课,然后去找班主任万春请假。万春和赵策是同学,知道他家里的情况,批了假条。柳志远出了校门,和两个姐姐一块儿赶往县城。送两个姐姐返校后,独自去见赵策。 赵策见他突然到来,先是欢喜,继而痛哭,哭后问他的来意,柳志远说了。赵策道:“你大伯说的千真万确。”将赵慧刚死那晚怎样听到柳付庭和高丹萍的对话、怎样殴打柳付庭等事详细说了。 柳志远缓缓跌坐在椅子之上,不由痛恨柳付庭。后来又痛恨自己劝赵慧介绍高丹萍进戏班子,以致给柳付庭可乘之机。思来想去,懊悔不已,哭道:“我对不起我娘,我要找到爹,问问他为啥要这样。” 赵策劝道:“你到哪儿找去?单是平原县,就够你找上一辈子。你爹存心躲避你们,你怎么能找得到他?”柳志远道:“我不管,反正要找他弄个明白。”赵策沉思片刻,说道:“你先回去上学,这件事交给我和你大伯,有消息通知你。”柳志远不依。赵策拉下脸道:“一辈子找不着你爹,你一辈子就不上学吗?”柳志远无法,只得答应。 回到镇中,坐立难安,哪儿学得进去?过了十几天,赵策才托万春给他带来消息,让他尽快进城。柳志远见了赵策,赵策道:“上午我在街上看见你爹和一个女的,想要去追,却被一个熟人缠着说话,就错过去了,但总算知道了你爹的行踪,咱们上街上找找去,碰碰运气。”柳志远听了他的话,心里又是高兴,又不是滋味。 没料到在县城转了一天,却是一无所获。赵策道:“不找了,明天你回学校上学吧。”柳志远坚决摇头,恳求道:“再找一天,只一天,行不行?”赵策摇头不允。柳志远哭着求他也无济于事,只得道:“既然来县城了,我想见见我姐。”赵策点头答应。二人便来到县高中,谁知合当有事儿,恰巧看见了柳付庭和商月儿。 却说柳付庭猝不及防撞见二人,心中慌乱,不知如何是好。商月儿却反应极快,道:“快跑!”柳付庭哦了一声,反应过来,迈步便跑。柳志远叫道:“爹,爹!”死命追赶。赵策也叫:“柳付庭,站住!”柳商二人听了他俩的叫嚷,逃得更快。 四个人穿街过巷,飞奔不停。路过一个路口,车辆人员渐多,柳付庭和商月儿不得不放慢脚步。柳志远见机会难得,深吸口气,咬牙急冲一段距离,一把将落在后面的商月儿拽住。 第9章 人亡家破(九) 商月儿气喘吁吁,喝道:“放手!”想要挣脱,奈何柳志远拼了全力,挣脱不开。商月儿叫道:“付庭!”柳付庭闻声回头,见商月儿被柳志远拉住,忙转回身帮忙,用力掰柳志远的手指。柳志远忍痛不放,叫道:“爹,别跑,别跑!”柳付庭气急败坏,抬起脚来,朝他胸口狠狠一脚,骂道:“兔崽子,放手!”柳志远只觉胸口一痛,啊的一声,不自禁松手。 柳付庭拉起商月儿,撒腿要跑,但就这么缓了一缓,赵策已经追上,挡在二人面前。 柳付庭只得停下,皱眉道:“你们要干啥?”赵策道:“想跟你说几句话。”柳付庭道:“有啥说的?”赵策一指柳志远,厉声道:“柳付庭,你为了女人,孩子都不要了?”柳付庭脸上发红,怒道:“谁说我不要了?”赵策道:“那你跑啥?”柳付庭道:“我现在不想见他。”赵策冷笑几声,道:“你是没脸见吧?”柳付庭道:“关你啥事?你姐死了,咱们已没有关系。” 赵策听了这话,气得脸色煞白,抡起胳膊,恨不得给他几个耳光,但看看柳志远,强行忍住。柳付庭冷笑道:“还想打我?”赵策咬牙切齿道:“柳付庭,你不是人。”柳付庭也不计较,道:“你让开!”只想尽快脱身。柳志远却怕他再跑,顾不得胸口剧痛,趁着倒地,双臂一伸,将他的腿紧紧抱住。 柳付庭腿上用力,想把他踢开,但柳志远怎肯放他?哭道:“爹,你别走,你别走,我给你磕头了。”以头碰地,咚咚磕了起来。这时周围已有看热闹的围了上来,指指点点。柳付庭恼羞成怒,喝道:“滚开!”柳志远哭道:“我不让你走,不让你走。” 柳付庭见围观的越来越多,再跟柳志远和赵策硬碰,更脱不了身,只得忍住火气,改变策略,对柳志远道:“好,我不走,你起来。”柳志远道:“真的?”柳付庭道:“真的。”柳志远慢慢站起,但终不放心,手紧紧抓住他的衣服。柳付庭狠狠瞪他一眼,道:“走。”迈步而行。 柳志远如影随形,生怕他跑了,恨不得将全身力气都用在抓他的手上。赵策眼睛却紧盯着商月儿,防她逃脱。 四人走到路边,找个人少处坐了。柳志远道:“爹,我娘是咋死的?”柳付庭听他这么一问,已知他知道了真相,但仍色厉内荏道:“病死的。”话虽出口,却不敢正眼看柳志远。 柳志远道:“你咋不敢看我?”柳付庭道:“谁不敢看你?”硬着头皮看他,但一接触他的目光,便慌忙移开,道:“我是你爹,你却不相信我。” 柳志远察言观色,心中了然,知柳付功和赵策所说全是真的,不由又痛又恨,声音变冷,道:“娘坟头上的土还没干,你就同小貂蝉在外面乱窜,叫我怎么信你?”转向商月儿,咬牙切齿道:“小貂蝉,你为啥勾引我爹?” 商月儿听他话不中听,心中恼怒,骂道:“放屁!”柳志远嘿嘿冷笑。柳付庭斥道:“你咋跟月姨说话呢?我……我们刚好碰上,随便逛逛。”商月儿急忙点头,道:“你听到没有?别说的那么难听。” 柳志远不去理她,看着柳付庭,心中失望至极,又道:“我再问你一遍,我娘是咋死的?”柳付庭心中发虚,吼道:“病死的,说了几遍了,病死的。”赵策道:“胡扯八道,你和别的女人胡混,气死了我姐,咋不承认?” 柳付庭道:“赵策,你是国家工作人员,上过大学的人,怎么满嘴乱说?谁跟你说你姐是气死的,你姐自己吗?”他知赵策性子温和,因此对他说话,毫不顾忌。 赵策气的脸色通红,忍不住骂了几声。柳志远道:“二舅,别气了,为这种没良心的人生气,不值得。”柳付庭道:“死小子,我是你爹,你咋说话的?”柳志远道:“以前我敬你是爹,但现在,哼,你有什么资格?” 他们四姐弟平日家教甚严,敬父爱母,从不违逆爹娘意愿,更别说顶嘴使横,此刻出口顶撞柳付庭,实是破天荒的第一遭,是以柳付庭见他发怒,心中一惊。听柳志远续道:“娘咋走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她尸骨未寒,你就又找相好的女人,你的心是啥做的?怎么对得起娘?你的良心上哪儿去了?狗吃了?不,你就没有良心。”他性子又直又烈,喜怒爱憎,从不藏在心头,激动之下,口没遮拦,什么话都冲口而出。 柳付庭听得勃然大怒,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喝道:“兔崽子,你说够没有?”忽地出手,啪啪给了他两个耳光。柳志远心伤至极,哈哈大笑,泪如雨降,道:“没有,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冷血……”柳付庭不待他说完,又给他两个耳光。 这几下力量甚大,柳志远的嘴角出血,脸登时肿了起来。赵策忙上前护住,怒道:“柳付庭,这是你儿子,不是仇人。”柳付庭道:“他不是我儿子。”一拉商月儿,道:“咱们走。” 柳志远喊道:“你不能走。”扑上前拦阻。柳付庭喝道:“让开!”柳志远道:“她有啥好,你非得跟她在一起,离开她你活不了吗?”柳付庭冷哼一声,一脚踢出,将他踹翻,手拉商月儿,向前疾跑。 赵策怒火满胸,吼道:“柳付庭,站住!”甩开步子,去追二人。忽听柳志远在后面大喊:“二舅,小心!”赵策心里一凛,尚未反应过来,只听嘎的一声,身子一轻,已被一辆卡车撞得高高飞起,噗通一声,落在数米之外。 他只觉眼前一黑,浑身如被撕扯一般,脑中一片空白。柳志远急冲上前,将他扶起,哭道:“二舅,二舅!”见赵策双目紧闭,口中鲜血汩汩直流,吓得六神无主。又见柳付庭呆站在对面马路边上,急忙叫道:“爹,快过来,快过来!” 事发突然,柳付庭也心中惶然,柳志远的叫声听在耳中,恍如未闻。他茫然回头,见商月儿正在前面飞奔,越跑越远,瞬间转弯不见,心中猛然惊醒,想:“她要到哪儿去?还会不会理我?我该咋办,我该咋办?”终于将心一横,追商月儿去了。 柳志远瞪着他远去的背影,目眦欲裂,不再叫喊,低下头看着赵策,泪落如雨…… 第1章 懵懂少年(一) 赵策被急送往县医院,医生一番急救,终于苏醒,但却被告知伤势严重,最好转地区医院或省医院。 柳志远又是害怕又是伤心,哭成了泪人。这事儿不是小事,娘死了,爹跑了,姐在上学帮不上忙,只有跟赵符联系。但赵符家在农村没有电话,怎么联系?想了一想,当下去县政府找赵策的同事。 上气不接下气的跑到县政府,去找门卫说了情况。门卫认识赵策,闻言也是焦急,跑进政府大楼找了个人,打到乡里,让乡里的人去通知赵符。柳志远见诸事已毕,道谢返回医院。 等赵符赶来,已是凌晨。救护车拉上赵策,风驰电掣赶往省城。医生已往省医院打过电话,赵策一到,立马进行急救。众人在手术室外,忧心如焚。 赵符将柳志远拉到一边,详细询问事情的前因后果,柳志远一五一十说了,赵符又烦又恼。又听医生说赵策的情况严重,双腿要做截肢手术,忍不住破口大骂:“他妈的,我们赵家欠你们柳家啥?你们老的祸害完我们,小的接着祸害。”盛怒之下,噼噼啪啪给了柳志远几个耳光,怒道:“滚,别让我再见到你们姓柳的。” 柳志远心如刀绞,哭道:“大舅……”赵符挥掌就打,喝道:“快滚!从此姓赵的与姓柳的一刀两断。”柳志远道:“我不走,打死我也不走。”赵符怒不可遏,又给他几个耳光。柳志远不躲不闪,感觉只有如此,心里才会好受一点儿。 赵符却不可怜他,又打又骂,将他赶出医院。柳志远折回几次,被赶出几次,只得作罢。 他走出医院,望着高楼大厦出神。人潮汹涌,但他却孤独至极。人生才刚刚开始,突然却没了路,让他如何去走?心中害怕恐惧,不知如何是好。举目无亲,只有先回平原县,再做打算。 摸摸身上的几块零钱,哪够儿回平原县的路费?只得全部买了大饼,抹抹眼泪,徒步朝平原县而去。 他出发时正是中午,走走问问,约三个小时,出了市区。饿了啃口干饼,渴了就口凉水,累了在路边歇息后再走,心想虽然慢些,但总有一天,会回到老家。又走一程,上了国道。 平原县与省城都紧邻国道,一路上跑运输的大卡车来来往往。柳志远心中一动,每见车辆过来,便挥舞双臂拦车,希望能有人载他一程。拦了半日,终于有一个司机答应载他。 柳志远上了卡车,拿出大饼,笑道:“大哥,谢谢你,吃口饼吧。”那司机二十三四岁,摇了摇头,看着他道:“不客气,小老弟,咋回事,离家出走了?”柳志远心中一痛,不知如何回答,含混嗯了一声。 那司机道:“你这样可不好,爹娘会担心死的。”柳志远听了这话,心里一酸,不自禁落下泪来。那司机奇道:“咋哭起来了?”柳志远哭得更凶。那司机道:“小弟弟,咋了咋了?”温言询问。问了半天,柳志远抽泣着将家里的事说了。 那司机名叫朱宾,正好是平原县的,听完长叹一声,心里不是滋味,对他同情至极,劝了几句,问他去哪儿。柳志远道:“先去县高中找我姐姐,告诉她们我二舅的事。”朱宾道:“是这个理。”拉他去县高中。 到平原县天色已晚。柳志远见了柳思远柳慕远,说了这两日的事,三人都是落泪。难受一会儿,柳志远告别姐姐,出了高中,朱宾又把他送到镇中。柳志远挥手和他告别,感动不已。 朱宾看了看他,真诚道:“老弟,实话实说,你这学上着实在是难。我们厂正在招工,你没事儿了可以去看看,就在城东。”柳志远坚决摇头,道:“谢谢,但我娘最大的梦想,就是我们姐弟考上大学,为了我娘,我得坚持读书。”朱宾叹道:“要是你娘还活着,这不是问题,但现在,志远,不是我泄你的气,可能性多大?”柳志远听了这话,伤心不语。 进了学校,尚未下晚自习,先去找班主任万春,抽抽噎噎,把事情说了。万春听说赵策腿要截肢,震惊万分,也难受起来,叹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真是可惜。不过这事儿也不怪你,回寝室休息吧。”柳志远嗯了一声,出了他办公室。 又去找柳向远,说了这两日的事。柳向远难受至极,不知说什么好。当晚柳志远眼睛生疼,难以入睡。第二日脑袋昏昏沉沉,头重脚轻,坐在座位上痴痴呆呆。正失魂落魄,英语课代表秦笑妍走到他课桌前,敲敲桌子喊道:“喂,交作业,你昨天的作业没交。” 他正想的入神,被秦笑妍吓了一跳,不由生气,烦道:“喊什么喊?没写。”秦笑妍小脸一红,觉得甚没面子,怒道:“没写很光荣啊?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柳志远把嘴一撇,不屑道:“就是光荣,你怎么着?” 秦笑妍原在县城上学,但爸爸几个月前,被调到柳志远所在的镇里当镇长,妈妈也是镇里的工作人员,两口子为方便照顾女儿,便把她送到镇中学习。她漂亮伶俐,成绩优秀,加上爹妈的原因,平时便觉得高同学们一等,从不把乡里这些小泥腿子放在眼里,此刻被柳志远顶撞,哪里忍受得了?气急败坏道:“你不要得意,我告诉老师去。” 柳志远哼一声道:“去,快去,不去的是个小狗。”四周调皮的男学生见有热闹,都乱起哄来,七嘴八舌,多是讥笑秦笑妍胆小的。秦笑妍气得泪珠儿在眼中直转,突然伸出手来,朝柳志远脸上一抓。柳志远猝不及防,脸上登时皮破血流,火辣辣刺痛。 他见围观同学哈哈乱笑,恼羞成怒,想也不想,“啪”地给了秦笑妍一个耳光。秦笑妍愣了一愣,呜呜哭出声来。周围同学更加兴奋,乱糟糟聒噪不停。 第2章 懵懂少年(二) 忽听有人大喝道:“干什么?”却是万春来了。起哄的学生作鸟兽散,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秦笑妍“哇”的一声,放声大哭,指着柳志远道:“万老师,他打我。” 万春看看柳志远脸上的抓痕,又看看秦笑妍,说道:“你们两个来我办公室。”反背着双手出门。柳秦二人相互怒视一眼,跟着他来到办公室。 万春问明事情经过,道:“你们两个都有问题。志远,你虽然请了假,但笑妍收作业是她的职责,你不该抵触。笑妍,你也不该先动手打人。你们说怎么处理,要不,把你们交到教务处吧。”见二人都是摇头,又道:“要不你们回去叫家长,行不行?” 柳、秦低头不语。万春微微一笑,道:“既然都不想把事情闹大,就和解好了。”二人都是不服,恶狠狠瞪着对方。万春看看二人,道:“不愿意?好,去教务处。”站起来作势欲走。 秦笑妍终是胆小,忙拉住他哭道:“老师,我愿意和解。”万春哦了一声,不置可否,看向柳志远。柳志远见状,只得悻悻道:“好男不跟女斗,我也愿意。” 万春点头道:“这样最好。你们都是好学生,要做好榜样,以后团结互爱,不能再发生这样的事。”教育了一番,让二人回教室读书。 此后几天无事。又过两天,柳志远看饭票将要吃完,不由心急。以前赵慧在时,都是柳付庭或赵慧算着时间,拉粮食去学校兑换成饭票,再交给儿子,现在一切自不可能。柳志远初时还幻想着柳付庭送粮,后来看他始终不来,心里越来越凉。原来柳付庭在县城乐不思蜀,早把儿子忘了,更别提来送粮食。柳志远看看余下的饭票,只够他和弟弟吃上两天,知道不能再等,当下请假回家拉粮。 家里的钥匙,他们四姐弟人手一把,以备不时之需。步行回到家中,喘了口气,找个麻袋去粮食缸里舀粮。不想费力气推开水泥缸盖,缸里却空空如也。他大吃一惊,不敢相信,搬一个凳子站上去细瞧,果然只见一个缸底,一粒粮食也无。惊愕至极,不明所以。 想了一会儿,去找柳付功。柳付功见他回来,甚是诧异,问他原因。柳志远说了。柳付功皱眉道:“你爹没有给你送钱吗?”柳志远奇道:“送钱?”柳付功点了点头,道:“他前两天回来了,说你已找到了他,同意他和小貂蝉住在城里……”柳志远听了这句,立马激动起来,打断他道:“他胡扯八道!” 柳付功看了看他,道:“他咋胡扯八道了?”柳志远道:“我是找了他,但没同意他和小貂蝉住在城里。”满腔悲愤,把自己和赵策找他,赵策伤残的事说了。柳付功听得连连摇头,道:“你爹真是……哎,百年难遇,千年难找。”柳志远道:“他回来干啥?”柳付功道:“卖粮食。” 柳志远奇道:“卖粮食?”柳付功道:“是,他说家里没人住,粮食都放坏了,所以要卖掉。”柳志远苦笑一声,道:“他就不想想我们姐弟吃啥?”柳付功道:“我当时也这样问他,他说学校的饭票,用钱也可以买,倒省去了拉粮换票的麻烦。还说卖粮后会给你们送钱,但看这架势,是没送了。”柳志远摇了摇头,心里冰凉。 柳付功道:“再等一下,说不定这两天就会给你和向远送去。”柳志远哦了一声,无精打采道:“好吧,再等两天。”意兴阑珊,不想多说,告辞柳付功,返回学校。 眼巴巴盼着柳付庭来,但直到饭票花完,也没等到,恨柳付庭恨得咬牙切齿。眼见下一餐就要饿肚子,只得红着脸向同学借了二斤饭票,交给柳向远,道:“我功课紧,吃饭时你自己先吃,别等我了,我做完作业后,再打饭吃。”柳向远老实,也不多想,点了点头。柳志远看着弟弟,一阵心酸。 接下来的两顿,喝水充饥。第三顿再喝,已难下咽。第四顿时,肚子饿得生疼,走两步便歇脚喘上一喘。他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便去找万春,说了情况,借了他三块钱,道:“我爹一来送钱,我就还你。” 万春对他万分可怜,挥挥手道:“好,快吃饭去吧。”哪儿会想着再要这三块钱?柳志远道谢出门,等到开饭,叫上柳向远,买了两份好菜来吃。所谓好菜,只不是菜里多了点猪油而已。兄弟俩蹲在伙房岀厦前狼吞虎咽,大快朵颐。 三两口将饭菜吃完,柳志远看着碗里剩下的菜汤,舍不得倒,端起来仰脖一饮而尽。尚未放下菜碗,便听有人嘿嘿冷笑:“菜汤也喝,丢人现眼。”柳志远抬头一看,却是秦笑妍。同行的还有一个女孩儿,弟兄二人都不认识。 柳志远听她言语轻蔑,脸上火辣辣一片,想要发作,看看来来往往买饭的同学,又强行忍住,对柳向远道:“咱们走。”站起身走开。 秦笑妍见他躲开自己,心中得意,耀武扬威道:“饭都吃不起,还整天瞎神气什么?”她有心羞辱柳志远,故意提高声音道:“我吃不完,来,这份给你。”嘴上说着,作势将自己的饭菜递给柳志远。 柳志远忍无可忍,忽地夺过菜碗,胳臂一扬,将菜全向秦笑妍泼去。秦笑妍躲闪不及,菜汤弄了一身。她又急又气,破口大骂道:“有娘生没娘养呀,这么野蛮。” 这话正戳中柳志远痛处,他怒火更炽,如疯了一般,扑上前抓住秦笑妍拳打脚踢。秦笑妍这才害怕起来,叫道:“柳志远,你停手。”柳志远哪里理她,又是几拳几脚,把她打倒在地。 秦笑妍躺在地上,披头散发,身子蜷缩,哭叫不停。柳志远 “呸”一声道:“自作自受。”话虽如此,也觉下手狠了,当下住手。与秦笑妍同行的女生忙上前将秦笑妍拉起,见她嘴角、鼻孔都流出血来,不由一声惊呼。 第3章 懵懂少年(三) 秦笑妍双手掩面,冲出人群,飞奔而去。柳志远也拉起柳向远,转身欲走。那女生道:“喂,你别走,咱们找老师去。”柳志远知道躲不过去,应道:“好,咱们找老师去。”让柳向远先走。柳向远道:“我不走。”柳志远把眼一瞪,柳向远心里咯噔一下,慌忙点头。 那女生拉着柳志远到教务处,跟一个老师做了汇报。那老师皱皱眉头,让二人稍等,不一会儿叫了校长和万春来。几个老师听了事情经过,聚在一起嘀咕几句,让柳志远与那女生回各自教室。 柳志远心中忐忑,坐等学校处理。好一会儿万春回来,把他叫到办公室,说道:“笑妍被你打得送医院了,你下手咋那么狠?”柳志远听了这话,不禁害怕,道:“谁让她羞辱我?”把事情经过说了。 万春听得心里发酸,道:“秦镇长要你赔三十块钱医药费,不然就要校长开除你。”柳志远吃惊道:“三十块钱?”万春点了点头,道:“你去求求他吧,跟他说说你家的情况,再提提你二舅,这件事说不定就过去了。”柳志远一时不解,道:“为啥提我二舅?”万春道:“你二舅是县政府的,他是镇政府的,你二舅是他的领导,他会不给面子?”柳志远想起赵策,心中难受,又想起被赵符赶出医院的情景,犹豫难决,半晌摇头道:“算了。” 万春道:“什么算了?”柳志远黯然道:“不提我二舅了,随他去。”万春急道:“你这孩子,逞啥刚强?”柳志远叹道:“老师,我真不想因这事儿提我二舅的名字,尽给他丢人,况且,我大舅说了,姓赵的与姓柳的一刀两断,我不想占他们这个便宜。”万春与赵策关系甚好,闻言恼道:“他们他们,那是你舅舅!你傻什么?你大舅说的气话,你也当真?”柳志远见他发火,低头不语。 万春道:“你去不去?”柳志远不答,但脸上写满倔强。万春等了片刻,叹一声道:“算了,不逼你了,我跟秦镇长说去。”站起来就要出门。柳志远忙将他拦住,咬咬牙道:“万老师,不用那么麻烦,这学我不上了。” 万春吃了一惊,道:“不上了?”柳志远痛苦点头,道:“我这两天的情况,你都清楚,吃饭都要借钱,哪儿有三十块钱赔他?即便不出这事儿,我和弟弟靠借钱吃饭,也不是办法,下学是早晚的事,与其让学校开大会宣判开除,倒不如我自己主动退学。”他这几天饿着肚子想想,朱宾的话确实不错,这学真上不下去了。 万春不甘道:“可是你学习这么好,我还指望你考重点高中呢!不行,我求求镇长去。”柳志远苦笑道:“不用了万老师,这学我真没法儿上了呀!”万春想起他家中的情况,心中难受。柳志远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姐弟,总要有人下学。” 万春知他所言不虚,沉默一会儿,揉揉眼睛,从兜里摸出五块钱给他,叹气道:“这五块钱你拿住,老师只能帮你这么多了。记住,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再苦再难也挨得过去,重要的是不绝望,心不死,一定要记住老师的话。”柳志远点头答应,却不肯接钱。 万春生气道:“我是你舅舅最好的朋友,也算你的长辈,帮你理所当然,再不接钱,我可要生气了。再说,男子汉大丈夫,做事怎么这么扭捏。”柳志远这才道谢接过,道:“万老师,这钱算我暂时借的,将来一定加倍还你。”万春道:“好,你装起来,以后有钱再说。”柳志远把钱装好,出了万春办公室。 柳向远正在外面等他,见他出来,担忧道:“哥,没事吧?”柳志远道:“你咋不去上课?快回你教室去。”柳向远站着不动。柳志远叹了口气,黯然道:“好吧,先不上课了,我有话跟你说。” 柳向远道:“啥话?”柳志远道:“我打算退学了。”眼睛发酸,心里难受至极。柳向远惊道:“是因为打女同学的事?”柳志远摇头道:“有这方面的原因,但这不是最重要的。你想想,娘不在了,爹不管咱们,舅舅们又和咱断了亲,以后谁来拿钱供咱们读书?所以咱们姐弟四个,能保住一两个完成学业,已是谢天谢地了。我是长子,家由我来撑,我下学挣钱,供应你和大姐二姐。”柳向远沉默片刻,道:“要不我也下学算了。” 柳志远把脸一板,道:“想都别想!谁下学也轮不到你下学。你别胡思乱想,给我好好在学校读书。”把万春给自己的五块钱给他,道:“你先花着,我过几天会来给你送粮送钱。”柳向远嘟起了嘴,红着眼睛,不敢犟嘴。 兄弟二人同到柳志远寝室,收拾被褥。柳志远又到教室,把书本搬出,裹在被褥之中,打包背起,依依不舍的与柳向远作别。见柳向远难受,强笑道:“男子汉大丈夫,精神一点儿,多吃饭,多读书,自己照顾好自己。”柳向远听了这话,哭了起来。柳志远也是心酸,怕落下泪水,匆忙走出校园。 出了校门,惨惨凄凄,想:“娘毕生愿望,就是希望我们姐弟好好读书,考大学扬眉吐气,没想她刚刚去世,我便违背她夙愿了。”终于控制不住,流下两行热泪。抬头看天空几片云彩,随风变幻,无有定型。想起人生也是如此,诡谲多变,难以揣测,不禁恻然。 他别无去处,只得先回老家,再做计较。好不容易走到家中,饿得前胸贴了后背。开了门,放下被褥,猛地发现家中值些钱的物品,全不见了踪影。原来这几日柳付庭又回来了一趟,把家里的东西全弄到城里或贱卖出去了。 他呆坐一会儿,只觉前途茫茫,毫无头绪。忽听外面有人叫喊,忙开门去看,却是柳付功在村头听有人说他回来,来看他了。柳付功听柳志远讲了退学的事后,叹口气摇头,劝了几句,叫他回家里吃饭。柳志远忙道:“不麻烦了。”柳付功不悦道:“净说傻话,我是谁?是你大伯,有啥麻烦?”柳志远心中感动,慌忙道谢。柳付功道:“再说这话,别叫我大伯了。”拉着他回到自己家中。 第4章 懵懂少年(四) 晚上柳付功又来喊他吃饭,柳志远不去,柳付功甚是不悦,道:“在柳家庄,咱们两家根子最近,你不去大伯家里吃饭,到哪儿吃去?难不成要饿一辈子?外人咋说?说我不管你这苦命侄儿吗?”柳志远见他发火,只得由他。 饭后向柳付功打听有无掂泥拌灰的杂活儿,柳付功摇了摇头,道:“你太小,没人愿意要你。”柳志远失落叹息,回家往床上一躺,胡思乱想,不自禁想起朱宾说的工厂来,当下决定天亮后去那工厂报名。 第二日早上,柳付功照常来叫。柳志远说了打算进工厂的事,柳付功点头道好,道:“吃饭去。”拉他回家。柳志远欲要推辞,又怕他生气,心想吃完这顿就走,以后再不麻烦他了。 进了柳付功家,柳付功上小学的儿子柳志奇撇撇嘴道:“又来了,脸皮真厚。”话音虽低,但还是清清晰晰传入他耳中。柳志远心头一震,脸窘的通红,只觉羞耻至极,一时僵在那里不动,尴尬异常。柳付功也是一愣,随即破口大骂柳志奇道:“放什么屁?滚!”柳志奇不服道:“我说错了吗?吃一顿两顿算了,难道还要吃一辈子?”柳付功恼怒不已,随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柳志奇哭道:“娘,爹打我。”转身去找他娘。柳付功不去理他,对柳志远道:“别放在心上,来,大伯给你盛饭。”柳志远摇了摇头,道:“大伯,你不用忙了,谢谢。”转身出门,刚一转身,泪水便如断线珍珠,簌簌直落。 柳付功急道:“回来,回来!”柳志远充耳不闻,泪流的更急。柳付功大步将他追上,道:“你弟弟年纪小,不懂事,别跟他一般见识。”柳志远道:“他说的对,我总不能在这儿吃一辈子。”再不想停留,迈步出门。柳付功喊了又喊,劝了又劝,总不能令他回心转意,只得由着他去,回头呵斥柳志奇。 柳志远回到家中,插上门闩,大放悲声。痛恨自己气短志低,吃人家的被人耻笑。想到恨处,自己打了自己两个耳光,心想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自己虽然不是志士廉者,但轻易接受别人的施舍怜悯,也是天大的羞辱,娘在天有知,定是气恼的很。深觉对不起赵慧,懊悔无限。 心中暗潮翻转,不能平息。家中的人、事,翻来覆去在眼前晃动,远远近近,似梦如幻,有时鲜活清晰,有时朦胧难辨,纷至沓来,填满他脑海心胸。他想想叹叹,叹叹哭哭,打定主意,再不受外人一餐一食。哭了一会儿,起身简单收拾,要去那招工的工厂。 刚出门数百米,便听有人叫道:“志远,志远。”定睛一看,却是大姐柳思远,原来柳思远竟然也退学回来了。柳思远心里一热,道:“大姐……”泪水夺眶而出。 柳思远奇道:“你咋在家?”柳志远哭道:“我……我不上学了。”柳思远一愣,道:“啥时间的事?为啥不上了?”柳志远把原由说了,道:“哪儿有钱赔给秦镇长?即使借了钱赔他,以后咋办?”柳思远泪流满面,点头道:“你说的是,志远,我也退学了。” 柳志远急了起来,道:“你咋能退学?再有三四个月就要高考了。”柳思远黯然道:“你刚才也说了,咱们哪儿有钱上学?别说三四个月了,没钱三四天也撑不下去,不如省点儿钱和饭票,给慕远和向远。”柳志远知她说的在理,闻言沉默。 柳思远道:“你要干嘛去?”柳志远道:“县城东有个工厂招工。”把朱宾的话说了。柳思远道:“正好,咱们一块儿去。”柳志远点了点头。 二人出了柳家庄,先到镇中,安顿好柳向远,步行来到县城,找到朱宾说的工厂。这工厂是制药厂,全市有名,规模甚大。二人来到招工处,填写了招工表,忐忑不安地等待消息。第二日招录名单贴出,幸喜都被录上,然后领工作衣、认职工宿舍。不再多说。 第一天下班,到了开饭时间,姐弟俩一块儿到职工食堂盛来饭菜,见临窗旁一张桌子无人,便坐下来吃。食堂的饭虽不算好,但比起学校的稀汤寡水,实是珍馐美馔。二人早饿得紧了,狼吞虎咽,恨不得一口吃完。正吃的高兴,只听一人大声呵斥道:“谁让你们坐这儿的,起来。”声音粗鲁无礼。 柳志远抬头看去,只见面前站着一个男子,二十出头,身材瘦小,小眼淡眉,尖嘴猴腮。那男子一手端饭,一手挥舞着让柳志远让开。见柳志远抬头,不耐烦道:“看什么看?快起来。” 柳志远不明所以,见他没半点儿规矩,心中有气,坐着纹丝不动。那人怒道:“滚开!”伸手将他的饭碗一推,把自己手中的碗重重放在桌上。 柳志远火冒三丈,强压着火道:“你干啥?”那人道:“干啥?这位子是你能坐的吗?”柳志远道:“咋不能坐?”那人嘿嘿笑道:“说你不能坐,就不能坐,这是我孟荣轩专属的,谁坐都不行。” 柳思远不想惹事,慌忙站起,对柳志远道:“走吧。”那人看看柳思远,见她玉肤凝脂,明眸樱唇,不由放缓声音道:“快走快走!看你们初来乍到,今天就饶了你们。” 柳志远怒极反笑,不但不走,反而道:“座上写你名字了?”孟荣轩道:“废什么话!”忽地一掌打了过来。柳志远叫道:“打人了!”闪身躲开。因是第一天上班,不想与人打斗,并不出手还击。 孟荣轩是工厂老板孟舟的亲侄,孟舟没有儿子,将他视如己出。孟荣轩人虽不堪,但学习还行,上了医校,回厂里当了技术员,也算厂里少有的技术人才。有此两点,再加上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俗语称“地头蛇”的,因此平日里趾高气扬,横行霸道,动辄欺凌出苦力挣钱的车间小工,女的调戏,男的打骂,是厂里的一害。众人对他恨极,却都敢怒不敢言,避之宛如瘟疫。柳志远刚刚进厂,自是不知道这些。 第5章 懵懂少年(五) 几天前厂里来了一名女工,名叫谷芷兰,生的花容月貌,眼耳口鼻,手足臂腿,俱是鬼造神创,美的就像画中人儿一样,又语笑嫣然,顾眄生情,谁看了都神魂颠倒。孟荣轩偶然撞见,魂魄俱失,心里瞬间决定,此生定娶谷芷兰。他平时都回家吃饭,但为追求谷芷兰,这几日顿顿都来食堂,抢了临窗的好位,帮谷芷兰打饭端粥,大献殷勤。 谷芷兰开始不知道他是谁,皱眉拒绝,两天下来,已知他的身份。她出身贫寒,自希望嫁个有财有势的人家,知道了孟荣轩的底细后,便不避他。孟荣轩除相貌与人品之外,其他方面强人百倍,倒也是可嫁的郎君。因此吊着孟荣轩,与他不冷不热的交谈,不远不近的交往。 饶是如此,孟荣轩已喜不自胜,每餐必先到桌前,为她擦抹座位。老职工尽知他的根底,自远离这个位子,柳思远柳志远却哪里知道?当然其他的新工人也都不知,但命中注定,偏偏让柳家姐弟坐了这张桌椅。 孟荣轩见柳志远在众目睽睽之下,竟敢公然顶撞,又恨又怒,心想非废了你这小子不可。平日里野蛮惯了,顺手抓起桌前的条凳,朝柳志远头上砸去。 柳思远大叫一声:“志远,快躲!”旁观众人中有胆小的也惊叫起来。柳志远急忙退后,但终是迟了一步,条凳在他脸前呼啸而过,砰的一声,砸在他脚面之上。他站立不稳,噗通坐倒,只觉脚上钻心疼痛,凝目看时,脚趾鲜血直流,从所穿凉鞋空隙中不停淌出,顷刻之间,将地面染红一片。 柳思远见此情景,六神无主,哭了起来。孟荣轩骂道:“不给你点儿厉害尝尝,你不知道老子是谁?快滚!”柳志远血气上冲,骂道:“去你妈的!”勉力站起,合身向孟荣轩扑去。 孟荣轩想不到他这么凶猛,微微一呆,已被扑倒在地,双腿被柳志远死死抱住。他身材瘦小,挣了几下,挣脱不开,两脚朝柳志远头上乱踢乱跺。柳志远一声不吭,张口朝他腿上咬去。二人滚倒在地,撕扯不开。柳思远流泪不停,却不知道上前帮忙。其他围观的工人,大多看热闹起哄,没有一个人上来劝解。 正难解难分,不可开交,只听一个女子声音道:“别打了,快停手。”声如燕语莺声,闻者无不心动骨软。食堂中虽是嘈杂,但她声音一出,众人无不心动。围观者莫名兴奋起来,纷纷道:“谷芷兰,谷芷兰。”慌忙闪开缺口,迎接那声音的主人。 只见两个年轻女子款款而来,当先的那个穿红袖白裤,杏眼桃腮,琼鼻樱唇,仙姿玉色举世无双。后面又有一个女子,相貌也是甚美,但与那红衣女相比,明显逊色不少。 众人都目不转睛,看那红衣女子,脸上微微带着笑容。一时偌大一个食堂,鸦雀无声。红衣女似已习惯这种情状,径直走到柳志远与孟荣轩面前,笑对两人道:“快停手。”众人不由自主,附和她道:“是啊,快停手。” 孟荣轩一见到她,忘了腿上的疼痛,笑着喊道:“芷兰,芷兰!”欣喜若狂。苦于被柳志远抱住,挣脱不开,却也不再踢踩柳志远,半撑起身子,一手支地,一手向那女子挥舞讨好。 那女子正是谷芷兰,此刻皱皱眉头,问孟荣轩道:“你又欺负人?”孟荣轩慌忙摇头,道:“是他占了咱们的位子。”谷芷兰道:“看来是你先动手了,这位子有啥好?只不过能看看外面的风景,他占了就占了,怎么打他?”孟荣轩急道:“这是咱俩的位儿,他不能坐。”谷芷兰道:“我才不像你那么霸道。”孟荣轩尴尬一笑,却不敢发作。 柳志远趴在孟荣轩身上,见他只顾说话,趁他不备,挥拳朝他胸口猛击。孟荣轩怒道:“死小子,还打。”抡起胳膊,去打柳志远的头脸。柳志远咬牙切齿,道:“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奋力还击。 谷芷兰眉头皱的更紧,道:“别打了!”弯腰去拉柳志远。柳志远怒道:“你是谁?少管闲事。”抬头向谷芷兰看去,不料一看之下,登时呆了。 他先前一心与孟荣轩撕扯,无暇他顾。谷芷兰的言语虽落入耳中,但置若罔闻。此时突见她的容颜,心头大震,为她美貌所慑,大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直至孟荣轩一拳击打在他脸上,才“哎呀”一声醒转,但满腔怒火,再发不出来。 谷芷兰朝孟荣轩道:“叫你停手呢!”孟荣轩忙道:“好好。”停手不动。柳志远讪讪站起,看谷芷兰两眼,低下头不敢多看。孟荣轩也爬了起来,站到谷芷兰身边,点头哈腰。 谷芷兰看看柳志远,叫道:“呀,脚流血了。”又见柳志远鼻青脸肿,转向孟荣轩道:“你下手真重。”孟荣轩沉默不语。谷芷兰拉拉柳志远,道:“疼得很吧,让他陪你到医务室看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儿手帕,递给他道:“先用这个包住脚。” 柳志远心如鹿撞,不知为何,竟不敢忤逆她的意思,晕晕乎乎接过手帕,脑中尽是她的影子。柳思远见他犯浑,从他手里拿过手帕,给他包扎。又看看谷芷兰,也感叹她美若天仙。 孟荣轩醋意大发,嘟嘟囔囔道:“对他这么好干吗?死不了他。”谷芷兰嗔怪道:“你还说!快带他到医务室。”见孟荣轩不满,低声道:“你看他那么小,还是个孩子,跟他一般见识干嘛?” 孟荣轩闻着她淡淡体香,骨头登时软了,笑道:“那你以后对我好点儿。”谷芷兰似笑非笑道:“我对你不好吗?”孟荣轩道:“这不够,远远不够。”伸手要拉谷芷兰,谷芷兰一闪躲开。 孟荣轩也不介意,对柳志远道:“小子,看芷兰的面子,我带你去医务室,咱们的事一笔勾销,走吧。”柳志远呸了一口,道:“不行,哪儿有这么便宜?”看看谷芷兰,狠话竟然说不出来。 第6章 懵懂少年(六) 柳思远劝他道:“志远,算了,咱们外乡人,挣钱不容易,别多惹是非。”柳志远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只得作罢。 谷芷兰见事情解决,笑道:“这样多好。”招呼和她同来的女子道:“袁芳,咱们走。”孟荣轩拦住她道:“你不和我们一块儿去医务室?”谷芷兰道:“当然去。”孟荣轩听后大喜。柳志远也莫名兴奋。 几人来到厂医务室,柳志远的脚只是皮外伤,医生处理之后,让他回去休息。谷芷兰对孟荣轩道:“他请假的事包给你了,你跟厂长说。”孟荣轩道:“我叔叔若知道这事,还不打死我。”谷芷兰道:“那你跟这小弟弟的车间主任说说。”又笑着问柳志远:“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几车间的?” 柳志远听她将自己看作小孩子,心中郁闷,又见她与孟荣轩有说有笑,更不是滋味,无精打采的说了自己的名字,心中没来由的怨恨孟荣轩,想:“这家伙猥琐难看,她这样的人儿,怎么与他说说笑笑,实在是降低了自己身份。” 谷芷兰见他发起呆来,关切道:“咋了?脚又疼了?”柳志远慌忙摇头。谷芷兰笑道:“有事就找这个姓孟的,他不敢不管。”柳志远急忙称谢。 谷芷兰又说了几句,和孟荣轩、袁芳一块儿走了。柳志远拿些伤药,与柳思远分手,回宿舍休息。 躺在床上,如痴如醉,默想谷芷兰。想起她的一颦一笑,回味无穷,心中甜蜜,想:“她叫芷兰,芝兰,生于幽谷,摇曳生姿,这名字实在是好,更好的是她生的漂亮,玉貌仙姿,让人难忘。”思来想去,赞叹不已,又想谷芷兰与自己终是陌路,不知还能不能说上句话,不由唉声叹气。 正长吁短叹,突听一人怒道:“你小子唉啥叹啥,影响本帅想事。”柳志远一呆,循声望去,见宿舍最里靠墙处床上躺着一人,看不清相貌,但听声音大不了自己几岁,听他自称“本帅”,不禁莞尔,忍不住道:“你是啥元帅?”那人道:“你别管,更别说话,打扰我想事情。”柳志远更是奇怪,道:“你想啥事儿?说来听听。”那人道:“跟你说你也不懂,你根本没见过她。”话音刚落,忽地坐起,看他两眼,道:“不对,你在餐厅吃饭,应该见过她了。” 柳志远这才看清他的容貌,见他十七八岁,浓眉大眼,面相颇为和善,心里顿生好感,问道:“你说的是谁?”那年轻人皱眉道:“当然是谷芷兰了。” 柳志远听到“谷芷兰”三字,心里噗通一下,不由面孔发热,道:“她?”脑中又浮现出谷芷兰的脸来。那年轻人叹道:“除了她,还有谁?你说,她漂不漂亮?”柳志远心里激动,道:“漂亮,漂亮,世上少有。”那年轻人道:“对,世上少有,谁说她不漂亮,就是瞎了狗眼。”笑道:“要是能做她的男朋友,该有多好。” 柳志远恍然大悟,道:“你想的事,就是想她?”那年轻人道:“当然,除了她,谁能让我害这相思病?”柳志远听了这话,心里不是滋味,沉默不答。那年轻人埋怨道:“都怪你,我正和她花前月下呢,你不停的唉声叹气,把我惊醒,弄得芷兰也不见了。” 柳志远想要发笑,却笑不出来,道:“对不起,我叫柳志远,你叫啥名字?”那年轻人道:“我叫周天佑,跟芷兰一块儿进厂的,这就是缘分,老天爷专门把我们安排到一天进厂的。”柳志远无言苦笑。周天佑从床上跳了下来,有模有样的转了个圈,摆个姿势,做了几个手势,一本正经道:“你看我像不像少帅?电影里那个。” 柳志远愣了一愣,终于失笑,道:“少帅风流倜傥,是美男子一个,你?”周天佑道:“他是美男子吗?太好了,以后别叫我天佑,就叫我‘美男’,知不知道?”柳志远哈哈大笑,道:“美男?”周天佑哎了一声,道:“叫我吗?”柳志远笑道:“是是是,就是叫你,周美男。” 周天佑也笑了起来,道:“不瞒你说,兄弟我痛苦的很,这叫苦中作乐。”柳志远奇道:“你痛苦啥?”周天佑道:“有相思病呀,我心里发了誓,这辈子生是芷兰的人,死是芷兰的鬼,但是她却看不见我的苦心,看不见呀,我真是痛苦。”柳志远闻言一怔,只觉这话也正是自己的心意,不由发起愣来。 周天佑道:“像我这样的美男子,女子见了,有几个把持得住?偏偏芷兰对我视而不见,就像我是透明的一样,我生气的很,恨她入骨,哎,真是爱得深,恨得深呀!”柳志远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周天佑走到他床前,朝他伸个大拇指头,道:“还是你招子亮,一眼便发现我是美男,冲着这点儿,以后你就是我的生死兄弟。”柳志远笑道:“你是美男,我做你的兄弟,岂不也美得迷倒一片?”周天佑点头道:“是,这是个麻烦。”叹了口气,故作烦恼。 柳志远也皱起眉头,道:“你说,这以后还咋出门?一到街上,大闺女小媳妇乱拽咱们,可如何是好?”周天佑道:“我肯定会无情的拒绝她们,伤她们的心,不过这不能怪我,我今生只属于芷兰,她那么美,那么漂亮,就是仙女下凡,让人难以抗拒。”闭目摇头,沉醉在谷芷兰的美貌之中。 柳志远深以为然,道:“她确实美,确实美。”不禁低声自语:“行人咸息驾,争拟洛川神。”周天佑道:“你念叨啥?故作高深。”柳志远道:“一首古诗,随便背背。”周天佑道:“古诗?啥意思?”柳志远看他一眼,道:“美男,你啥文化?”周天佑不好意思道:“说来惭愧,我上了八年,刚刚小学毕业。”柳志远笑道:“八年抗战,倒也困难的很。” 第7章 懵懂少年(七) 周天佑道:“是,我也是这么想的。”柳志远道:“这诗课本上没有,我偶然在课外书上看的。”周天佑道:“这些文绉绉的东西,越难懂越好,没事说上两句,显得特有水平,我没事最爱研究这些。”柳志远笑道:“这些研究透了,再配上你这倾国倾城的相貌,真是天下无敌,颠倒众生了。”周天佑道:“对对对,知我者柳志远也!快说说诗的意思,让我学学。” 柳志远道:“也没啥,就是说一个女子相貌极美,世上无双,人们见了纷纷停下来瞧看,把她当成天上的仙女。”周天佑闻言大喜,连声道好,问道:“还有没有?再说两句。” 柳志远笑道:“我把整首背给你吧,这诗是南北朝大文学家江淹写的,叫《咏美人春游诗》。”将原诗及江淹其人,简要说了。又说了江郎才尽的故事。周天佑道:“江郎才尽我知道,原来他写的呀!”柳志远点了点头。周天佑喃喃道:“白雪凝琼貌,明珠点绛唇。行人咸息驾,争拟洛川神。嘿嘿,兄弟,这不就是写的芷兰吗?她一到哪儿,大家都争着看她。”柳志远想想在餐厅中众人看谷芷兰的情景,也确实如此,不由点头。 周天佑赞叹道:“兄弟,看不出你小小年纪,懂得倒多。”柳志远也不客气,道:“那当然,以后你多学着点儿。”周天佑“呸”的一口,道:“神气啥?诗又不是你小子写的。”柳志远道:“看不起我?以后有不懂的,别求我给你解释。”周天佑道:“不求你就不求你,除了这个,还有啥是我美男不知道的?”话虽如此,心里却对柳志远甚是佩服。 柳志远不再说话,心里默想谷芷兰的容貌,和诗句对照。周天佑道:“还没问呢,你的脚咋了?”柳志远听了这话,心里火起,把原因说了。周天佑上下看他几遍,满眼不信,道:“兄弟,不,大哥,这次不佩服你都不行,你有种,竟敢跟孟荣轩打架。”柳志远一撇嘴道:“这算啥?”周天佑竖起大拇指,点了点头,肃然道:“你真是小弟的偶像,以后我跟你混好不好?”柳志远笑道:“好,好,先叫声哥听听。” 周天佑道:“不是叫过大哥了吗?这次你真是打得好,打得妙,打得呱呱叫。孟荣轩那小子就是苍蝇,天天围着芷兰转,看着就是欠扁。”柳志远道:“确实。”长叹一声,道:“不过谷芷兰对他像是很好。”脸上眼里,尽是失落。 周天佑叹道:“是,我不忍心说她有眼无珠,但实际上就是。我这么英俊潇洒,她咋就看不见呢?不管了,我这辈子是跟定他了,说啥也要把她追到手里。”柳志远点了点头,心想她若让我干什么事情,赴汤蹈火,我也会拼了命去做。 周天佑忽然道:“小子,看你死不死活不活的,是不是也喜欢芷兰?”柳志远脸上一红,道:“管我干啥?”周天佑看她两眼,突然跺了跺脚,道:“柳志远,朋友妻不可欺呀,她是我的,你咋能喜欢?”柳志远皱眉道:“谁说她是你的,你自己吧。”周天佑气道:“好好,你小子有种,不过你这小屁孩儿毛还没长,她能看上你?”柳志远被他说中短处,脸上一黑。 周天佑看他变脸,笑道:“开个玩笑,小子,你喜欢她也行,总比孟荣轩那王八蛋喜欢她强,咱们两个比赛,看谁先追到谷芷兰。”柳志远嗯了一声,竟羞涩起来。周天佑讥笑道:“说你是小屁孩儿,就是小屁孩儿,这有啥害羞的?爱我所爱无怨无悔,看看我。”张嘴唱道:“芷兰芷兰芷兰我爱你,你像兰花它着人迷,你像梅花它年年绿……”柳志远呵呵笑道:“没脸没皮。”周天佑道:“真的?那唱我自己。美男美男美男我爱你,你像兰花它着人迷,你像梅花它年年绿……”柳志远给他一拳,放声大笑。 二人又说几句,周天佑上班去了。柳志远看着他的背影,禁不住佩服他洒脱风趣。又想起谷芷兰,笑笑叹叹,第一次知道了情爱滋味,涩苦甘甜。 几日后脚伤愈合,回车间上班,却被告知调离了车间,去做搬运装卸工作。柳志远大怒,去找车间主任,主任道:“谁让你得罪了人?挣钱不容易,还不快干活儿去。”柳志远知道是孟荣轩捣鬼,骂了几句,只得去装卸队。 装卸工干的是搬箱码垛的重活儿,柳志远尚未成年,一个班儿下来,全身如散架一般。这不算什么,最难受的是孟荣轩三天两头来挑衅找茬,骂骂咧咧。柳志远想想家里的情况,只得忍气吞声,挣些窝囊钱。在食堂里一看见孟荣轩,便远远躲开,心里将他祖宗八代,骂个狗血淋头。 好在还有谷芷兰,想起她的一举一动,音容笑貌,心中甜蜜无限,冲淡了他不少烦恼。又想起周天佑的话,不免泛起追求谷芷兰的冲动,但激情过后,又自惭形秽,畏缩不敢。心想谷芷兰高洁超然,哪儿会看上一无所有的自己?况且和自己仅一面之缘,自己心里有她,她心里未必对自己在意,甚至已忘了自己,贸然去追,定会闹个灰头土脸。独自乱想,患得患失。 周天佑却没这么多顾虑,四处打听谷芷兰的情况,起居住行,吃穿装扮,都不放过,真有一往无前、必欲得之之势。柳志远瞧在眼中,打心底佩服。也想像他这样,但总鼓不起勇气。 这一日下班无事,和周天佑结伴上街,忽听周天佑“啊”的一声,声音中尽是欣喜,心中奇怪,转身看时,周天佑满面通红,正张口结舌看着前方。 他心里奇怪,也举目瞧去,脑袋突然嗡的一声,浑身发热,心如鼓敲。只见对面两个女子慢慢行来,一女白裙飘飘,宛如仙子,正是谷芷兰。另一女却是其好友袁芳。 第8章 懵懂少年(八) 柳志远见梦中情人陡然现身,脑中毫无半点儿准备,心中激荡,想开口问好,却发不出声来,不禁着急,越急越慌,更不知如何是好。周天佑倒是迅速回过神来,忙小跑上前,向谷芷兰道:“芷兰,你……你好。”话一出口,声音竟微微颤抖。 谷芷兰突见一个陌生男子上来搭讪,不禁一愣,料想又是一位没话找话的浪荡少年,也不以为意,随口“哦”了一声。周天佑见她漠不在意,神态高傲,更是慌张,结结巴巴的道:“你……逛街啊?”谷芷兰皱眉道:“你是?”周天佑道:“我……咱们是一个厂的工友。” 谷芷兰脸色稍缓,道:“你好。”周天佑定定心神,道:“今天没上班?”谷芷兰点了点头。周天佑道:“我叫周天佑,天上地下,神鬼保佑的意思,和你一批进厂的,你有没有印象?不过没印象也没关系,一回生二回熟,咱们多交往两次,就成好朋友了。”直到此时,说话方才流畅起来。 谷芷兰不想理他,随口敷衍道:“好好。”拉起袁芳就走。周天佑追着她道:“看中啥东西没有?看中就说,我买下来送你,就当是初次相见的礼物,能送你礼物,实在是我美男的福分。” 谷芷兰听他自称“美男”,不由笑出声来。袁芳也是捂嘴偷乐。周天佑勇气倍增,道:“你笑起来真好看,不愧是厂里的第一美女。”谷芷兰眼里含笑,口中却道:“胡扯八道!袁芳,咱们走。”袁芳应了一声,拉她向前几步,取笑道:“真有你的,专招惹花言巧语的疯子。”谷芷兰一笑,伸手打她,袁芳轻笑闪开。 周天佑见二人要走,追上去道:“芷兰,我说真的,你真是第一美女,我要是骗你,是狗不是人,从此以后大倒霉运,周天佑变成无天佑,美男变成霉男。”见谷芷兰不听,急道:“为了你,我天天睡不着觉,害相思病快害死了,不信你问问我兄弟。”向柳志远招手道:“快来!快来!” 柳志远浑浑噩噩,跑了过来,看着谷芷兰,脑中一片空白。周天佑急道:“志远,我是不是害了相思病?快说快说。”柳志远哦的一声,失魂落魄,像个傻子一样。 周天佑狠狠给他一拳,骂道:“死小子,没见过世面,上不了台面。”还要再说,袁芳笑道:“算了算了,知道知道。”打量柳志远几眼,满面笑容,嘴凑到谷芷兰耳边,悄声道:“你看那个小子,傻乎乎的。”谷芷兰奇道:“谁?”望着柳志远,满眼疑问,真的将他忘了。 袁芳道:“那个叫志远的,你不认识了?”谷芷兰道:“不认识。”袁芳道:“和孟荣轩打架那个。”谷芷兰这才想起,哦了一声,盯着柳志远看了几眼。 柳志远见她二人窃窃私语,对自己指指点点,不知她们在嘀咕什么,心儿怦怦直跳,直欲破体而出,只觉浑身都不自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木头人一样。谷芷兰见他魂不守舍,痴痴呆呆,不由嫣然一笑。 这一笑花开月明,柳志远心中一荡,更是丢了七魂六魄,心儿晃晃悠悠,宛如置身仙境,似梦如幻。忽听谷芷兰道:“你的脚好了没有?”连忙道:“好了,好了。”甚是局促。袁芳见他窘迫不安,抿嘴笑个不停。 谷芷兰道:“那天的事儿,是孟荣轩不对,你别记恨。”柳志远满面通红,连忙摆手,道:“不记恨不记恨,没事了,伤早就好了。”谷芷兰原没把他放在心上,不想多说,道:“好了就好。”转身就走。柳志远心中不舍,情不自禁“喂”了一声,谷芷兰闻声回头,奇道:“怎么了?”柳志远目瞪口呆,半晌道:“那天的事儿多谢你了。”谷芷兰道:“不谢,本就是孟荣轩不对,他再强势,也不该欺负你这孩子。” 她话一出口,柳志远臊得耳根通红,但这话儿出自谷芷兰之口,倒是发作不得,急道:“我不是小孩子,不是小孩子,我马上十六岁了。”见周天佑哈哈大笑,气急败坏,挥手打了他一掌。 周天佑笑道:“小孩儿,你打我干嘛?又不是我说你小的。”柳志远怒道:“没人当你是哑巴,滚一边去。”周天佑见他生气,快哭出来了,不再多说。 谷芷兰没料自己无意的一句话儿,竟使他有如此反应,心中若有所思。袁芳悄悄对她说道:“你呀,谁见了你都神魂颠倒,看来他也喜欢你,你伤了他的自尊心了。”谷芷兰啐一口道:“死丫头,就你知道。”袁芳笑道:“你就是个狐狸精,迷死人不偿命。”谷芷兰红着脸道:“去去去,咱们走。” 二人快步离开。周天佑急道:“芷兰,再说几句。”谷芷兰哪里理他,拉着袁芳就跑。周天佑心中不舍,但又不敢伸手拦她,眼见二美渐行渐远,心中气恼,瞪柳志远道:“臭小子,抽啥风?吓走了芷兰,可不可惜?” 柳志远正望着谷芷兰的背影出神,怅然若失,好似丢了最珍贵的宝物一般,一口怨气难以发泄,见周天佑无中生有,怒道:“你叫啥丧?以为我不想留她?”周天佑吓了一跳,失笑道:“你倒怪起我来了?小屁孩儿,现在凶啥?刚才对着芷兰,怎么没这胆儿了?” 柳志远正为这事自责,懊恼刚才怎么不落落大方,侃侃而谈,闻言火冒三丈,道:“霉男,你再说说试试?信不信我和你翻脸?”周天佑坏笑道:“冲我发啥火?是芷兰说你小,又不是我,你有气儿找她出去。”柳志远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周天佑道:“奶奶的,我平日里敢打敢冲,很少怕人,咋一见她就呼吸不畅,嘴唇发干?真是丢死人了。”柳志远点头道:“我也是这样。”周天佑道:“咱们大老爷儿们,应该举止自若,但现在却被她控制了,真是丢人。不过这人我愿意丢,心甘情愿。”柳志远道:“不错,你真是我肚里的蛔虫,把我的想法都说了。” 第9章 懵懂少年(九) 周天佑哈哈大笑,道:“你刚才能有现在的一半出息,也不会那么丢人了。看你刚才的熊样,追谷芷兰?开玩笑吧!”柳志远脸一红,笑道:“霉男,这方面我哪儿比得上你这老油条?我只是情窦初开的小少男而已,脸皮的厚度,比你差了好几厘米呢。”周天佑道:“没见你谦虚过,这次你倒自觉得很。”二人说说笑笑,互相调侃,又闲逛一会儿,回宿舍去了。 柳志远对谷芷兰的思念,又多了几分。想起自己当时的表现,自责后悔,心想周天佑说的不错,我真是上不了台面,但谁让她那么美呢?这次丢了人,下次如果有机会再见到她,一定不能再出这丑。 日日夜夜,心都在谷芷兰身上,像周天佑一样,竟害起了相思。这晚下班,想着谷芷兰,步行回厂对面的职工宿舍。刚出厂门口,便被孟荣轩和几个年轻人截住,孟荣轩上下打量他几眼,阴森森道:“小子,听说你老在背地里骂我,是不是?”柳志远懒得理他,转身就走。孟荣轩道:“牛的很哪,打。”将手一挥,后面的几个年轻人一拥而上,按倒柳志远,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柳志远骂道:“你妈的孟荣轩,老子要你的命。”越是叫喊,孟荣轩等人打的越狠。柳志远无半点儿还手之力,只得护住要害,骂不绝口。 突听一个声音大叫大嚷:“快看,快看,打死人了,孟荣轩打死人了!”孟荣轩大怒,道:“哪个兔崽子!”回头去找,但围观者有二三十人,一时哪里找得到?他动手再打,那声音再喊。如此三四次,孟荣轩无法,只得招呼众人停手,挤出人群去了。 柳志远蜷缩在地,全身伤痕累累,痛彻骨髓,动弹不得。等围观的人散尽,才有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扶他起来,问道:“碍不碍事?”柳志远嗯了一声,道:“没事儿。”那少年道:“咋会没事儿?我带你去看病。”不由柳志远多说,搀着他跌跌撞撞,来到附近的一个诊所。 那少年身材瘦小,将他架到诊所后,累得气喘吁吁。检查完毕,并无大碍。出了诊所,柳志远连声道谢,那少年摆摆手道:“不用谢,我叫高威,咱们同命相怜,我也受过那畜生不少的气。”原来高威是同厂其他车间的工人,也受过孟荣轩欺负。 高威对柳志远道:“孟荣轩欺人太甚,我一直想狠揍他一顿,但一个人成不了事,你敢不敢干?”柳志远沉思片刻,点了点头。高威道:“你有好兄弟没有,最好叫个帮手。”柳志远想起周天佑,道:“有。”高威喜道:“好,咱们商量商量,怎么报仇雪恨。” 二人走着说着,去见周天佑。周天佑听说要揍孟荣轩,道:“不会闯祸吧?”柳志远鄙夷道:“怕了?”周天佑道:“谁怕谁不是人,不过总要计划一下吧。”柳志远道:“计划好了。”周天佑道:“那就好,嘿嘿,孟荣轩,后悔得罪我了吧。” 三人说做就做,一有机会,便盯着孟荣轩行踪。这晚见他和谷芷兰一块儿进了电影院,都是大喜,守在电影院外,等二人出来。一直等到十点多钟,终于等到二人。三人戴上墨镜、口罩、鸭舌帽,悄悄跟着孟、谷,伺机动手。 走到僻静无人处,高威紧跑几步,截住孟荣轩,压着嗓子道:“站住。”孟荣轩吓了一跳,待见只他一人时,立即气壮起来,呵斥道:“干嘛?”谷芷兰则“哎呀”一声,躲到孟荣轩背后。 高威冷笑几声,道:“看看后面。”孟荣轩扭头一看,见身后又有两人跟了上来,登时心怯,颤声道:“你们是谁?”高威从兜里摸出一把弹簧刀,弹出刀刃,道:“把他拉走。”招呼柳志远和周天佑,将孟荣轩和谷芷兰拉到一个胡同内。 孟荣轩腿都软了,浑身哆嗦,问道:“哥,你们是谁,我咋得罪各位了?”高威道:“你没得罪我们,老子就是看你不顺眼,拿你玩玩。”孟荣轩道:“大哥,你不能不讲理。”高威“啪”地给他一个耳光,骂道:“敢说老子不讲理?老子要了你的小命。”拿弹簧刀在孟荣轩眼前一晃,作势欲划。 孟荣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大哥,千万别,千万别。”高威道:“那你说咋办?”孟荣轩道:“咱们没仇,那你是为财了?”高威恶狠狠道:“谁稀罕你的臭钱。”孟荣轩害怕道:“那你想干嘛?”心里一动,不禁看向谷芷兰。 谷芷兰吓得浑身哆嗦,泪流不止。柳志远心中不忍,却也灵机一动,给了孟荣轩一脚,恶声恶气道:“大爷们不要钱,你说要啥东西?你还有啥东西?”孟荣轩道:“没有啥了?”柳志远又给他一脚,指指谷芷兰,道:“这是啥?”孟荣轩道:“她是我……我朋友,大哥要是看上了,我……让给你就是。” 高威听得哈哈大笑,柳志远和周天佑则火冒三丈,同时抬脚,踹在孟荣轩胸口,骂道:“他妈的,什么东西!”拳打脚踢,给了孟荣轩几下。 高威一拉谷芷兰,道:“走。”谷芷兰魂飞魄散。高威道:“姓孟的把你让给我们了,跟我们走。”谷芷兰死命挣扎。高威对孟荣轩道:“你除了她,还有命,她不走,只有要你的命了。”孟荣轩脸色煞白,连连磕头,道:“不要啊大哥,不,大爷,我没得罪你们呀!”高威冷笑道:“爷爷们高兴就好,管你得罪不得罪我们?”放开谷芷兰,拿弹簧刀又在孟荣轩眼前比划。 孟荣轩浑身宛如筛糠,颤个不停,道:“这女的跟你们走,你们就放过我?”高威点了点头。孟荣轩道了声好,对谷芷兰道:“芷兰,跟他们走吧,救我一命,我感激不尽。”高威笑着摇头,道:“你这人渣。”对谷芷兰道:“你这么漂亮,啥样的人找不来,找这么个怂货。”动手之前,周天佑已给他说过自己喜欢谷芷兰,还说柳志远也喜欢,是以他故意这么说。 第10章 懵懂少年(十) 谷芷兰哭泣不停,柳志远心里怜惜,对高威道:“时间不早了。”高威点了点头,道:“动手!”三人围住孟荣轩,一顿猛打猛揍。孟荣轩疼得鬼哭狼嚎,哭爹叫娘。三人早有防备,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胶带,将他的嘴糊个严严实实,吓道:“再叫割了你的舌头。”谷芷兰吓得腿脚发软,不敢喊叫,坐在地上哭泣。 三人直到打得累了,才停手不打。高威问孟荣轩道:“想不想知道我们是谁?”孟荣轩连连点头,又摇摇头道:“不想。”高威笑道:“算你聪明,老子既不劫财,也不劫色,更不想要你的狗命,只想拿你撒气。滚吧!”孟荣轩连声道谢。也不顾浑身疼痛,也不顾谷芷兰,连滚带爬,急惶惶去了。 高威哈哈大笑,止住笑声,看向谷芷兰。谷芷兰吓得几欲昏厥。柳志远心疼无比,看孟荣轩已不见踪影,脑袋一热,对谷芷兰道:“别怕,是我。”摘下眼镜口罩帽子。谷芷兰“啊”了一声,摇头不信。 他突然来这么一下,高威和周天佑都始料未及。周天佑道:“你干嘛?”高威则气得火冒三丈,狠狠给了柳志远一个耳光,怒道:“混蛋,你干嘛?见色忘友,你想死,别连累我俩。” 柳志远听了这话,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后悔不已,向高威连声道歉。高威恶狠狠道:“妈的,快走!”招呼二人离开。 柳志远看看谷芷兰,犹豫不决,道:“她咋办?”周天佑也迟疑不走。高威骂道:“你们想死在这儿吗?不怕孟荣轩报警?”周天佑道:“我等等志远。”高威怒道:“死到临头了还儿女情长,你们这个熊样,难成大事。你们不走我走,被公安抓了,别供出我就行。”迈步快步离开。周天佑看看柳志远,道:“走吧。”看他不动,也怕公安局的来,一溜烟跑了。 转眼只剩柳谷二人。柳志远试探着去扶谷芷兰,谷芷兰身子后缩,不让他扶。柳志远道:“我送你回去吧。”谷芷兰不去理他,自己站起,走出胡同。柳志远在后跟随,不知说什么好。 又走几步,谷芷兰叹口气道:“你走吧,我自己回去。”柳志远道:“那怎么行?”谷芷兰道:“你放心,我不会把你说出去的。”柳志远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夜深了,我是担心你,放不下心。”谷芷兰鼻中“哼”的一声,讥诮道:“担心我?这话真是可笑。你和孟荣轩,有啥区别?” 柳志远心中大急,道:“我咋和他一样?我要是他,今晚就是死了,也要护你安全。”谷芷兰冷笑不已。柳志远发誓道:“我若是说了瞎话,一不是爹生娘养,二不得好死。”谷芷兰听了这话,停下来定定看他。 柳志远见她美眸如星,在暗夜中闪闪发亮,心儿跳个不停,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喘。谷芷兰看他半晌,道:“小孩子啥也不懂。”口气和缓了许多。柳志远暗出口气,不服气道:“我不是小孩子。”谷芷兰道:“还不是?你们今晚这样对孟荣轩,冒险的很,要是被他看破,你们有好日子过吗?”话里竟然隐隐担忧起来。 柳志远心中一热,大声道:“你不知道,他欺人太甚。”把被调到装卸队和前几日孟荣轩殴打自己的事说了,道:“大丈夫恩不望报,怨必分明,他要把我赶尽杀绝,我也不能坐以待毙。”谷芷兰一言不发,静静倾听。 柳志远道:“你……这么漂亮,为啥要屈尊降贵,跟孟荣轩做朋友呢?”谷芷兰叹气不答,似有难言之隐。柳志远道:“我实在想不明白。”谷芷兰想了一想,道:“你觉得我是啥样的人?”柳志远看了看她,呼吸紧张,道:“漂亮,美。”谷芷兰道:“除了这些呢?”柳志远摇头道:“没有了。” 谷芷兰道:“言不由衷。”柳志远急道:“真的。”谷芷兰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嫌贫爱富?”柳志远慌忙摇头。谷芷兰道:“我是嫌贫爱富,但也是想改变家里的条件。”沉思半晌,轻声道:“我家里穷,爹瘫痪,娘有病,还有一个弟弟和爷爷奶奶,一家人全指望着我去照顾呢。”想起家中的困难,难以自制,掩面痛哭。 柳志远这才明白她和孟荣轩交往的原因,不知说什么好,只有叹息。谷芷兰道:“你说我能咋办?”柳志远心中酸楚,道:“慢慢都会好起来的。”谷芷兰擦擦眼泪,道:“但愿吧。”柳志远道:“一定会。我娘从小就教育我,人要向前看,不能被一时的困难打倒,只要心存希望,定能苦尽甘来。” 谷芷兰哦了一声,淡淡道:“你娘有见识,不简单。”柳志远道:“她在俺村是数得着的明事理人,可惜再见不到她了。”想起赵慧,泪湿眼眶。 谷芷兰见他突然落泪,皱起眉头,转念一想,隐约明白了他的遭遇,道:“你娘是不是……?”柳志远点头道:“不在了。”谷芷兰哦了一声,心生怜悯,道:“你还这么小,真是可怜。她有病还是……?”柳志远道:“有病,但不致命,要她命的是别的原因。”心中愤恨,把赵慧的死因说了。 谷芷兰越听越是对他同情,道:“你爹真是……让你娘伤心。”柳志远道:“你想说我爹坏,说他没有良心,是不是?”谷芷兰默然不答。柳志远道:“他确实是,他办的缺德事不止这些,还多着呢。”把柳付庭搭上商月儿、抛弃自己姐弟、自己因找他连累赵策截肢等事详细说了,道:“即便这样,我也没有绝望,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出人头地,过上幸福生活。” 谷芷兰听了这话,眼睛盯着他仔细瞧看,道:“想不到你这么小,却这么坚强,我真是小看你了。”柳志远道:“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苦难也是财富,受的苦多了,更能珍惜生活的甜。上学时读书,读‘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并无太深的认识,这一个月来经历的多了,特别是家里出现大变故后,才对这话有了深刻的理解。我现在受苦,全是磨练,是为了让我将来有所成就,这就是我对现状的领悟,所以你也不要灰心,总有云开日出的一天。” 第11章 懵懂少年(十一) 谷芷兰连连点头,眼里的笑意越来越多,等他说完,道:“你是个小孩子,但又跟别的小孩子不同,你快十六了是不是?”想起那日说他是小孩子的情形,不禁一笑。柳志远点了点头,道:“你笑啥?”谷芷兰说了。柳志远羞愧难当。谷芷兰道:“好了,算我说错,其实你也不算小了,你刚才的话,比大人说的还好。”又看他几眼,见他面如冠玉,眸如黑漆,相貌相当俊俏,不由心里一动,心中陡生异样感觉,只觉与他相识已千年万年。 柳志远被她瞧得甚是不好意思,道:“你以后还会和孟荣轩在一起吗?”谷芷兰摇了摇头,道:“看刚才的情景,我在他眼里不值一钱。”柳志远大喜若狂,连道:“好,好,早该这样。” 二人边走边谈,不觉已近谷芷兰住的女工宿舍。谷芷兰怕人看见,与柳志远分手。柳志远欲言又止。谷芷兰道:“你有话说吗?”柳志远嗯了半天,却说不出一个字来。谷芷兰笑笑摇头,转身走了。 柳志远心中大急,见她身影不见,怅然若失。呆望她去的方向,乱想一会儿,恹恹回男职工宿舍。刚到门口,黑暗中冲出一人,一把将他抓住。 他大惊失色,叫道:“谁?”借路灯一看,原来是周天佑。不由骂道:“臭小子,你干啥?吓死我了。”周天佑道:“你没对芷兰干啥吧?”柳志远皱眉道:“能干啥?送她回家了。”周天佑道:“她跟你说啥了?”柳志远道:“说不会揭发咱们,不会在和孟荣轩在一块儿了。”周天佑道:“还有没有其他?”柳志远道:“说了点儿家庭情况。” 周天佑立马紧张起来,道:“你们竟谈了家庭情况?”柳志远道:“是啊,咋了?”周天佑恨道:“可见你们很亲密了。”柳志远呵呵笑道:“你个神经病,不和你说了。”周天佑不依,道:“你们都说了啥?”柳志远也不隐瞒,一五一十说了。 周天佑道:“我就知道我的芷兰不是贪图富贵的人。”仰天长叹:“苍天啊,大地啊,送芷兰的机会,我咋没把握住呢。”柳志远道:“那能怨谁?谁让你跑的那么快。” 周天佑后悔不迭,道:“我不管你们关系咋样,反正我要追她。”柳志远笑道:“随你的便。”周天佑道:“虽然你是个竞争对手,但我不怕,我叫周天佑,天佑天佑,苍天保佑。爹,娘,谢谢你们给我起了这么好的名字。”柳志远笑道:“真他妈的会扯!”想想他要追谷芷兰,心里不是滋味。 不料接下来的几天,周天佑却蔫了起来,再不提追谷芷兰的话。柳志远奇怪道:“你咋了?”周天佑面无表情,道:“兄弟, 我快死了。”柳志远知他喜欢胡闹,笑道:“早死早托生,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周天佑给他一拳,道:“我真的快死了,相思而死,为爱而死,伟不伟大?” 柳志远回击他一拳,道:“别瞎扯了,说,出了啥事?”周天佑哭丧着脸道:“芷兰好像看不上我。”柳志远一愣,瞬间没了和他玩笑的心情,道:“你又找她了?” 周天佑点了点头,道:“找了。”柳志远道:“她咋说?”周天佑道:“她说现在没交友的心情,还说像我这样的人,应该找个条件更好的。”柳志远笑道:“她这哪儿是看不上你?是觉得配不上你。”周天佑瞪他一眼,道:“滚蛋!” 柳志远道:“真的?那我走了。”周天佑道:“少装蒜,你敢走试试!你读书多,快给我出个主意。”柳志远将他看了又看,道:“霉男,你脑子病了吧?我也想追芷兰,你让我出主意?”周天佑道:“你这是见色忘友。”柳志远道:“我是见色忘友,你呢,见色逼友?逼我给你出主意?你那么聪明,怎么糊涂了?”周天佑长叹一声,道:“天亡我也,我说快要死了,你还不信。” 柳志远笑道:“信信信,现在信了。”周天佑唉声叹气,道:“像我这样的美男子,咋就没人喜欢呢?真是没天理了。”柳志远笑道:“是你俊得太耀眼了,她们不敢看你,要怪还是怪你。”周天佑皱眉道:“真的?太完美也就不完美了,是吧?”柳志远笑道:“是是,你就是太完美了,天妒神恨,所以都不帮你。”周天佑把头一低,道:“我错了,老天爷,把我的优点折给志远一点吧,我太痛苦了。”自己也笑了起来。 闲话不扯,只说正事。柳志远初时还担心孟荣轩报警,后来见平安无事,心宽下来,日日按时上下班,这一日下班走到厂门口,见围着一群人指指点点。他心中奇怪,近前一看,原来是孟荣轩正在拉扯谷芷兰。谷芷兰满脸通红,衣服被他拽住,挣脱不开。 柳志远心头火起,大步上前,喝道:“姓孟的,你干啥?”上前用力将孟荣轩的手掰开。谷芷兰连忙躲到他身后,道:“志远,我不想理他,快带我走。”柳志远将她护住,道了声好。 孟荣轩怒道:“滚,别多管闲事。”又去拉谷芷兰。柳志远伸手将他的手打开。孟荣轩道:“你小子找揍是不是?”柳志远厉声道:“她不愿意理你,你癞皮狗似的,一个劲儿的纠缠她干嘛?” 孟荣轩闻言大怒,伸掌就打。柳志远出拳还击。孟荣轩身单力薄,若是打斗,倒不怕他。二人拳来脚往,打在一起。正斗得紧,忽然人群骚动,一哄而散,原来一辆黑色轿车驶了过来。孟荣轩瞥眼瞧见,急忙躲开柳志远,不敢再打。 车子转瞬即至,在三人跟前停下。车内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白白净净的男子。柳志远定睛一看,也是紧张,原来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工厂老板,孟荣轩的叔叔孟舟。 第12章 懵懂少年(十二) 孟荣轩见了孟舟,宛如耗子见猫,胆怯道:“叔叔。”孟舟点了点头,问道:“咋和人打上了?”孟荣轩委屈道:“我和芷兰拌嘴,这小子不问青红皂白,上来打我。” 柳志远见他恶人先告状,忙对孟舟道:“孟厂长,他说的不对,芷兰不理他,他死拉着芷兰不放。”把事情简要说了。孟舟皱眉听完,问谷芷兰道:“跟荣轩闹别扭了?”态度和蔼。他也听说厂里有个漂亮至极的女工,侄子正黏着人家,只是从未见过,今天一见,果然让人喜欢。心想侄子如果娶了她,倒真是孟家的福气。 谷芷兰不知如何回答。孟舟道:“我听荣轩说过你,全家人都支持他跟你交往,他要是气你,你跟我说,我决不饶他。”这话很是明显,是跟谷芷兰承诺,他们孟家愿意接纳她进门。 谷芷兰却摇了摇头,坚决道:“算了。”孟舟笑道:“年轻人谈恋爱,吵闹几句很正常,也是一种情趣,千万别放在心里。”谷芷兰道:“孟厂长,我们没有谈恋爱,你误会了。”孟舟听了这话,眉头皱起,道:“到底咋了?”谷芷兰想起孟荣轩那晚的言行,道:“你还是问他吧。”指指孟荣轩。 孟舟见她不说,不再追问,对孟荣轩道:“咱们走。”孟荣轩甚是不甘,叫道:“叔叔。”孟舟面冷如水,道:“还不走。”心想我是县里的风云人物,一厂之长,难道还要说软话求她。 孟荣轩恨到极点,恶狠狠看着柳志远,对谷芷兰道:“你小子等着,我要你好看。”孟舟黑着脸道:“丢人现眼,走。”把他拉到车内,驱车去了。 一时只剩柳谷二人。柳志远道:“我送你回宿舍。”谷芷兰道了声好,举步前行。柳志远跟在她后面,心如鹿撞,大气也不敢出。 谷芷兰走了几步,忽然道:“你快十六了,我快十八了,大你两岁,可以做你姐姐了。”柳志远不知其意,轻轻嗯了一声。谷芷兰又走几步,猛地回头,道:“你是不是想和我在一块儿?” 这话突如其来,大出柳志远意料之外,他脑里一热,本该欣喜若狂,不料却呆若木鸡。谷芷兰微微一笑,道:“问你话呢!”柳志远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点头。 谷芷兰道:“你也知道我的家庭情况,要是能接受我的家庭,我可以考虑和你交往。”柳志远大喜过望,不敢相信,道:“真的?”谷芷兰道:“这事哪儿能玩笑?”柳志远忙道:“接受接受。”谷芷兰道:“好,那咱们先交往着,不过不是男女朋友关系,一是你太小,二是我要看你的表现。” 柳志远哦了一声,不由泄气。谷芷兰道:“等你满十八岁了,我再考虑咱们的关系,这两年你要努力上进,不能偷懒,别让我失望。”柳志远点了点头。谷芷兰道:“这期间我也不会再和别的男子交往,你别泄气。”柳志远听了这话,叹了口气。 谷芷兰:“你不高兴?”柳志远忙道:“没有。”其实心里确实遗憾。谷芷兰道:“你知道为啥我同意和你交往吗?”柳志远摇了摇头。谷芷兰道:“你是一个有上进心的人,我信你将来会有成就。”柳志远笑道:“是,莫欺少年穷嘛!”谷芷兰道:“再者你那晚说的话,很让我感动。” 柳志远一时想不起来,道:“啥话?”谷芷兰道:“你说换做你是孟荣轩,遇见那种情况,就是死了,也要护我安全。又说若是说了瞎话,一不是爹生娘养的,二不得好死。”定定看着柳志远的眼睛,道:“我希望你遵守诺言。” 柳志远见她一双眼睛,水汪汪的蕴藏情意,不由心如鹿撞,道:“我一定遵守,一定遵守。”心中又高兴起来。谷芷兰笑道:“我相信,你回去吧,有人来了。”推了推他。柳志远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心里激动,脚下一绊,扑倒在地。 谷芷兰一惊,抢上来道:“碍不碍事?”柳志远听她关怀,玩心大起,笑道:“没事儿没事儿,捡到了一个宝贝。”谷芷兰也笑了起来,道:“你这是狗吃屎,还捡宝贝?”柳志远爬了起来,道:“你不就是宝贝吗?”情不自禁,忽地拦腰将她抱起,旋转不停。 谷芷兰道:“你干嘛?我还没答应做你女朋友呢?”柳志远道:“我不管,等两年太久,我只争朝夕。”谷芷兰道:“你无赖,放我下来。”拿手轻轻捶他,见柳志远不放,道:“转吧转吧,累晕你。”咯咯娇笑起来。一时情意满天,不由二人不迷醉其中。 又说了一会儿,两人依依告别。柳志远不管路人眼光,一路高歌,昂首挺胸回到宿舍。周天佑凑上来道:“啥事这么高兴?”柳志远道:“你猜。”周天佑道:“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猜不出来。”柳志远笑道:“说出来怕气死你,还是不说了。”周天佑更加奇怪,道:“到底啥事?难不成追上了芷兰?” 柳志远看他两眼,伸个大拇指头,道:“你真是诸葛亮转世,刘伯温再生。”周天佑道:“真的假的?”柳志远道:“骗你我是小狗。”周天佑嘴巴大张,道:“咋可能?你们才认识几天?说过几句话?”柳志远笑道:“这叫一见钟情。”周天佑骂道:“我不信,我不信,她咋喜欢你这小屁孩儿。”柳志远道:“信不信由你,反正她是我的了,你不能再骚扰她。” 周天佑盯着他看了又看,终于确定他所言不虚,不由仰天嚎叫:“周天佑呀周天佑,你真是个乌鸦嘴,猜啥事不行,咋会偏偏猜这个事,又偏偏猜中?不活了,不活了。”郁闷至极,倒在床上,不再理睬柳志远。 柳志远也不管他,上床休息,闭目想念谷芷兰。想她自降身份,与自己交往,实在该做些什么,来弥补她的委屈。思来想去,决定再找份工赚钱,好让她接济爹娘。 第1章 人生如戏(一) 找到柳思远,先告诉她和谷芷兰交朋友的事,又说了再找份工的打算。柳思远又高兴又担心,道:“你这样辛苦,身体吃得消吗?”柳志远道:“没事,多挣钱就好,你别担心了,更别告诉芷兰。”柳思远知他的性子,只得叮嘱几句,点头答应。 柳志远第二日下班后,便上街找活儿。见一家新开的酒楼招传菜员,便进去应聘。招工的听说他在工厂上班,只下班后才来酒楼工作,说什么不要。柳志远软磨硬泡,苦苦哀求,才答应让他做钟点工,但工资待遇,比其他店员少了许多。 此后便工厂酒楼两头忙活,虽然劳累,但也其乐融融。这一日晚上,有客人在酒楼吃饭,几人都喝得醉醺醺的,刚出店门,便呕吐起来。老板便叫店里的伙计帮助搀扶,柳志远刚好传菜进房间出来,也被叫住。 他只得放下托盘,到店外搀人。被搀的那人道了声谢,抬头一看柳志远,奇道:“你咋在这儿?”却原来是厂长孟舟。 柳志远也是意外,躲闪已是不及,只得“哦”了一声。孟舟打个酒嗝,道:“你在这儿上班?”柳志远点了点头。孟舟道:“好,好。”不再多说,和其他人一起,分坐到司机开来的两辆车上。 柳志远目送他离开,心中七上八下,不知孟舟会怎么处理这事。怕啥来啥,第二日刚一上班,便被通知厂长要见他。 他知道定和昨晚的事有关,硬着头皮去找孟舟。到了厂长办公室,孟舟冷冷瞧他几眼,示意他坐下。不知为何,又打电话叫来两个保安。 柳志远隐隐感觉不妙。果然听孟舟说道:“你叫柳志远,是不是?”柳志远点了点头。孟舟道:“咱们开门见山,我昨晚丢了一块儿手表,价值近万元,是不是你偷的?” 柳志远脑袋嗡的一声,又羞又气,怒道:“我没偷。”孟舟道:“昨晚只有你扶了我,回来后表就不见了,不是你是谁?”柳志远道:“这样就认定是我偷了?我若偷你的手表,让法院枪毙我。” 孟舟冷笑道:“你别嘴硬,等公安局的人来,自会收拾你。”让两个保安看紧柳志远,出办公室去了。 柳志远目眦欲裂,只觉平生所受之辱,莫过于此,恨不得将孟舟一劈两半,烧了他的厂房,忍不住骂了几声。两个保安见他不老实,抽了他几个耳光。柳志远骂得更狠。 一会儿来了两个公安,给柳志远戴上手铐,推进警车,柳志远方才害怕,恐惧起来,哭道:“同志,我真的没偷。”话音未落,一个公安吼道:“闭嘴,谁让你说话的。”举掌想打,柳志远急忙闪开,再不敢吭声。 到了派出所,院子里一个公安问道:“偷东西了?”一把将柳志远从车内拽了出来。柳志远尚未回答,那公安已一脚踹在他身上,厉声道:“先关到小黑屋里反省一下。”把柳志远推到一间小屋子内,“咣当”一声锁上铁门。 屋内扑鼻一阵骚臭,柳志远呛得几欲昏厥。他气恼交加,禁不住大声叫嚷,双手使劲砸门,哪里有人理他?只得倚门坐倒,无声哭泣。 他所受教导,尽是温良恭俭让,仁义礼智信,突然被人当贼来抓,心理上实是难以接受,宛如天塌地陷。想到恨处,对着铁门拳打脚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出去找孟舟报仇。 踢打几下,外面有人吼道:“小子,想找死是不是?”铁门猛地被人打开。柳志远乍见亮光,适应不来,不自禁闭上双眼。只觉后脑勺上一疼,被人打得踉跄几步,扑地跌倒,面上被砂石擦得血迹斑斑。 那人正是在车上要打他的公安,一把将他抓起,道:“走。”将他拖到一间办公室,往地上一摔,又叫来一个同伴,询问他偷表的事,柳志远哪里承认?两个公安气急败坏,又打又骂,柳志远始终不肯低头。 先前的公安从柜子里拿出一根电棒,按动按钮,电棒“刺拉拉”直响,朝柳志远身上猛地一戳。柳志远心头如遭锤击,忍不住“啊”的一声。那公安咬牙道:“小子,你说不说?”柳志远道:“同志,我没有偷,不知道说啥。” 那公安嘿嘿笑道:“你倒有种。”又给他几棒,柳志远心中怒极,对他怒目而视。那公安更恼,放下电棒,从床底摸出一个手摇电话机,将线头接在柳志远手上,摇动电话机手柄。柳志远浑身颤抖,但始终咬牙不发一声。 两个公安交替摇动电话机,看柳志远眼珠翻白,快要昏死过去,方才停手。闹了半天,依然问不出结果,骂骂咧咧的给他几个耳光,将他拷在窗棂上,锁门出去,再不理他了。 柳志远浑身虚脱,没有一丝力气,想躺在地上歇息,但手被拷在窗户上,却蹲不下身。只得靠在窗台前,勉力苦撑。忽听外面有人大吼:“滚,滚。”却原来是一个公安在赶人。他循声望去,大门外站着几人,正是柳思远、谷芷兰、周天佑,还有一个,是这些日不和他联系的高威,一个公安正赶他们几个人走。 柳志远看见心头一热,泪水夺眶而出,心中的委屈、苦闷,全化作眼泪,扑簌簌落个不休。张嘴喊了几声,柳思远等人都向这边瞧来。谷芷兰一看见他,不由痛哭失声。 几个公安连推带拉,将柳思远等赶出大门,将大门锁上,又呵斥柳志远几声,回一个房间去了,似是有事商量。柳志远不见了亲人,孤独神伤,想起自身遭遇,坎坷多舛,只觉前途茫茫,灰暗无边,不自禁又多流两行热泪。 这晚就留在派出所,无吃无喝,只有煎熬折磨。晚上又来两个公安,逼问孟舟丢表一事,柳志远自然不认,少不了又挨一顿狠打,他咬牙强自忍受,心想:“我是良家子弟,就是死了,也不能背这偷盗的臭名。” 第2章 人生如戏(二) 挨到半夜,公安也是累了,一个留下看守,一个呼呼大睡。柳志远体痛骨麻,痛不欲生,精神几欲崩溃,想放声叫骂,一没了力气,二怕挨打。脑中胡思乱想,至天色微明,方昏沉睡去。 睡梦之中,听见有人吼叫着让他起来。他打个激灵,急忙睁开双眼。只觉霞光刺目,原来已是天色大亮。 喊他的那公安道:“滚吧。”打开他的手铐,领他到大门口。门外站着几人,见到他乱纷纷喊道:“志远,志远!”正是柳思远等人。 那公安把他推出大门,厉声道:“以后老实点儿。”锁上门回转。柳思远忙拉住柳志远,担忧道:“不碍事吧?”柳志远点了点头。谷芷兰悲喜交加,红着眼睛,柔声道:“出来就好,这一天一夜,可把我们担心死了。” 柳志远见她形容憔悴,心疼不已,但众人面前不便多说,只道:“你放心,我好的很。”勉强冲她笑笑,以示安好。 谷芷兰更是怜惜,嗔怪道:“你这人,就爱死撑。”柳志远尚未回答,高威接话道:“能在派出所走一遭的,都是英雄好汉,他是英雄好汉,当然要死撑着,咋能让咱们小看?”自那晚殴打孟荣轩、柳志远主动露相后,他便不再理柳志远了,这两日随众人同来,自是想和柳志远冰释前嫌。 柳志远见他到来,甚是高兴,想要说话,周天佑却抢道:“是啊,志远你这小子,我是越来越佩服你了,大哥大哥,受小弟一拜。”弯腰施礼。众人被他这么一闹,都笑了起来。 几人结伴而行,边走边说。柳志远听说给派出所交了二百元罚款后,才得以出来,黑着脸骂不绝口。柳思远劝道:“交就交了,还骂个啥。他们说要不是你年龄小,就拘留你了。”谷芷兰也道:“是啊,能出来就谢天谢地,不要再自寻烦恼。”柳志远见她开口,便不多说。 柳思远道:“多亏了芷兰、高威、天佑他们,才凑够这二百块钱,你快谢谢人家。”柳志远慌忙道谢。谷芷兰道:“傻瓜,你谢我干吗?要谢也是谢高威和天佑。”柳志远听她语气之中,已把自己当做亲人,心中甜蜜,笑个不停。 到了工厂门口,柳思远给谷芷兰使个眼色,道:“志远,我们都要上班,让芷兰陪你吧。”柳志远问谷芷兰道:“你不上班吗?”谷芷兰点了点头,道:“我专门请了假陪你。” 柳志远喜道:“太好了。”转念又觉不对,见众人神色颇不自然,不由疑惑,道:“你们有事瞒着我,是不是?” 柳思远欲言又止,道:“让芷兰跟你说吧。”谷芷兰看看柳志远,让柳思远等人去上班,拉住柳志远道:“咱们走吧。”柳志远奇道:“到底咋回事?”谷芷兰道:“其实也不是啥大事,你想开就好。” 柳志远更是奇怪。谷芷兰道:“你听我的话,是不是?”柳志远点了点头。谷芷兰轻声道:“你答应我别生气,我跟你说。”顿一顿道:“昨天下午,孟舟召开全体职工大会,说你是……偷东西的贼,当时……就把你开除了。大姐知你脾气急,不敢跟你说,就让我来劝你,你千万别生气。”说完这话,看着柳志远,甚是担忧。 柳志远心头腾地火起,瞬间想要发作,看看谷芷兰,又强行忍住,长叹口气,恨道:“姓孟的真不是东西,猪狗不如。”谷芷兰定睛看了看他,道:“你不生气?”柳志远“嗯”了一声,笑道:“你不让我生气,我就不生气。”谷芷兰喜道:“乖弟弟,你长大了,我很高兴。”不由微微一笑。 柳志远停下脚步,看着初升朝阳,心中但觉一片温暖,缓缓道:“在派出所时,我心中只想着出来找孟舟报仇,但一见到你和姐姐,心中的恨意便没那么烈了,只要能和你们在一起,其他的都不重要。”拉起谷芷兰的手,轻声道:“就像现在,和你在一起,什么烦心事,都无影无踪了。” 谷芷兰见他深情款款,也是心中一荡,笑道:“这样最好,我就害怕你钻牛角尖。”柳志远看她笑得甚美,衬着流彩朝霞,如仙子临凡,不由心头一热,道:“我最听你这漂亮女友的话,你说不跟猪狗计较,我就不跟它们计较。不就是一份工嘛,丢了就能饿死我柳志远?” 谷芷兰道:“就是这个理,我就喜欢你这不服输的性子。”柳志远哈哈大笑,道:“谢谢,谢谢。”突然用力一扯,将她揽进怀里。 谷芷兰面如海棠,局促不安,道:“你干啥?”柳志远看着她的眉眼鼻唇,只觉难描难画,美到极点,心儿怦怦乱跳,道:“你真漂亮,有你这样的女朋友,真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 谷芷兰浑身火热,一把将他推开,故意道:“谁是你女朋友?咱们有过约定,你到了十八岁,我才真正与你交往。”柳志远笑道:“又来这个,那我现在跟你是啥关系?”谷芷兰抿嘴一笑,道:“现在?当然是姐弟关系了。”笑嘻嘻跑开。 柳志远听她言语亲昵,只觉世上所有幸福,都及不上此时此刻。呆了一呆,戏谑道:“好姐姐,等等我。”迈步追赶谷芷兰。谷芷兰闪闪躲躲,让他捉了又放,放了又捉,玩乐不停。 二人抛开烦恼,嬉戏打闹,不觉半日已过。柳志远道:“昨晚没去酒楼上班,又没请假,走,去那儿看看。”谷芷兰听了这话,怪道:“不说我倒忘了,你在酒楼做事,咋瞒着我?” 柳志远见她生气,赔笑道:“过去的事,说它干嘛。”谷芷兰白他一眼,道:“要不是你被抓进派出所,大姐也不会告诉我你在酒楼打工的事。志远,咱们既然存心交往,有事就不能瞒着对方。”柳志远笑道:“咦,你不是要等我十八岁再和我交往吗?”谷芷兰道:“你说真的?”柳志远忙道:“当然假的。”谷芷兰道:“算你识相,不过志远,你能为我着想,我很开心。” 第3章 人生如戏(三) 柳志远笑道:“我是你男朋友,当然为你着想了。”伸臂将她抱了一抱,道;“走吧,快去酒楼。”谷芷兰点了点头,道:“再说一句,以后你做啥事,都不能瞒我。”说完这话,眼眶竟然红了。柳志远见她担心自己,心中温暖感动,道:“好,你说的话,我一定记在心里。” 二人来到酒楼,几个服务员看见柳志远,神色诧异,窃窃私语。柳志远一问之下,原来酒楼已把他辞退了。他猜想必是孟舟搞的鬼,心中愤怒,但也无法可施,只得掉头离开。谷芷兰见他脸色阴沉,不免又劝说几句,柳志远心情方慢慢好转。 晚上柳思远等下班,听了柳志远的遭遇,也是叹息。高威见柳志远郁郁寡欢,拍拍他笑道:“兄弟,不要一直哭丧着脸,走,去我家喝酒去,不醉不归。”周天佑也在一旁起哄。柳志远原本豁达,听他这么一说,当即哈哈笑道:“好,今晚咱们喝个痛快。”招呼众人同行。 高威领着大家,买了酒菜,穿过几条马路,来到一条偏僻小巷,到一个小院前停下。柳志远知他不在职工宿舍住宿,问道:“这是你家吗?”高威点了点头,开锁进院。 众人跟着进去,见三间草房,坐北朝南,屋顶几处瓦片脱落,略显破败,屋内一张木床,一张方桌,几把椅子,简单至极。收拾得倒是干净利落。 柳志远打量几眼,道:“你家里人呢?”高威摇了摇头,叹口气道:“都到天上享福去了。”众人都是惊奇。高威满不在乎道:“我这人命硬,出生时克死了我娘,后来克死了爹,再后来克死了将我养大的老奶奶,现在孤家寡人一个,倒也快快乐乐。”招呼众人坐下,将酒菜摆好,从柜子里摸出两瓶白酒,给各人倒上。 柳志远听他说的轻松,但眉梢眼间,却有淡淡轻愁,一闪即逝,不禁对他佩服,又觉同命相怜,端起酒杯道:“同是天涯沦落人,不过看你乐天爽朗,却原来也过得这么苦。”高威淡淡一笑,道:“这么说你也很苦了?”端起酒杯,仰脖一饮而尽。 柳志远也将酒干了,道:“苦,苦,比黄连还苦。”把家里的事说了,道:“咱们不会就这样一辈子的,该吃的苦都吃完了,接下来就是出人头地,飞黄腾达。”高威摇了摇头,叹口气道:“但愿如此。” 周天佑举起杯子,道:“对对对,飞黄腾达,喝酒喝酒。”柳志远横他一眼,道:“你这家伙,就会吃喝,没有一点儿烦心事吗?”周天佑一愣,放下杯子,竟然发起呆来。 柳志远奇怪至极,轻轻给他一拳,道:“发啥神经?咋深沉起来了?”以前从未见他如此。周天佑不答,眼里却有了泪水。柳志远吃了一惊,道:“说你胖你还喘起来了,到底咋回事?还真有啥伤心事吗?” 周天佑幽幽长叹,道:“有,有,比你们都伤心。”猛灌口酒,道:“咱们今晚上是比苦大会吧,那我也说说我受的苦。不怕你们笑话,我爹是小偷,现在还在牢里。他刚进去没几天,我娘就带着弟弟,另嫁了一家,把我撇给了我奶奶。我爷爷死得早,奶奶一个人拉扯我两年,也去世了。姑姑又养了我两年,我就跑出来混社会了。没少挨饿,没少挨打,好在没有学坏,然后就进了厂,认识了你们,现在跟你们一块儿喝酒。这就是我的经历,比你们惨吧,不过我不怕,就像志远说的,该吃的苦都吃完了,接下来就是出人头地,飞黄腾达。来来来,为咱们的飞黄腾达,喝酒喝酒!” 他说的简单,但众人听得却是难受。柳志远看看高威,端起酒杯,道:“原来都是苦命人,来,干杯。”一仰脖,带头将酒喝了。高威道:“好好,希望咱们都飞黄腾达,干杯!”也把酒喝了。周天佑、柳思远、谷芷兰相继饮了。 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周天佑道:“高威、志远,咱们三个干脆结拜得了,以后有事也好有个照应。”他这么一说,大家趁着酒兴,都是称好。当下论了长幼,高威最大、周天佑次之,柳志远最小。高威点了三根香烟,摆在桌上,道:“咱们今日结拜,仪式简单,但情义真切,今后三个兄弟,有福共享,有难同当。”说罢拉了柳志远、周天佑跪拜。三人发誓结为金兰,从此兄弟相称。 又过一会儿,柳思远和谷芷兰先回工厂,余下三人继续畅饮,说说闹闹,笑笑唱唱,夜半方休,醉醺醺同挤在高威的木床之上,倒头酣睡,仿佛所有的烦恼哀愁,都在这一睡之后,烟消云散、灰飞烟灭了。 第二日醒来,三人都是头疼欲裂。高威、周天佑强撑着去上班,柳志远则上街寻活儿。转了一天,一无所获。工厂宿舍无法再住,晚上就和高威挤在一起。 如此一连几天,他不由焦躁起来。这一日转得累了,坐在一棵树下休息,看街上行人络绎不绝,车流穿梭来往,突觉飘零孤寂,宛如无根浮萍,竟想念起柳家庄来。抬眼望红日西坠,倦鸟归巢,凄清无依之感更是强烈,当即决定回老家看看。 次日跟柳思远等打声招呼,乘车回家。辗转来到庄外,见村舍错落,小路弯弯,心中没来由一阵恐慌,想:“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这两句诗说的实在是好,不知老家的一切变了没有,娘的坟头上,是否又多了几蓬蒿草。”想起赵慧,泪眼婆娑。 进了家门,院子里落叶满地,杂草丛生,一股破败之气。他看在眼里,心中酸楚,往昔赵慧在时,虽家徒四壁,但收拾得干净利落,何曾有眼前这没落景象? 想起过往,看看现在,憋屈难受,满腔怨气,尽发泄在一院野草身上,将它们全都连根拔起,扔得老远老远,心想你们这些东西,也欺负我柳家无人吗? 第4章 人生如戏(四) 将杂草清净,稍稍歇息,去找柳付功。柳付功见到他难免高兴,得知他被工厂开除后,劝道:“在家歇两天也好,再想想其他门路。”柳志远点了点头。柳付功道:“狗剩也下学了,你知不知道?” 狗剩是柳付庭和赵慧口中的“香嫂”的儿子,也是柳志远的本家兄弟,并且二人关系不错。柳志远道:“不知道,他咋也不上学了?”柳付功道:“参军了,成了解放军。”柳志远羡慕至极,道:“我去看看他去。”柳付功点点头道:“去吧,等他一走,再想见就不容易了。” 柳志远点了点头,到了狗剩家里。狗剩一看见他,高兴得叫了起来,道:“志远,快来。”柳志远也是激动,进屋看看狗剩,二人相视而笑。 狗剩拉他坐下,得意洋洋,道:“我当解放军了。”柳志远笑道:“我听付功大伯说了,你真是幸运。”狗剩炫耀不已,道:“那当然,咱们这十里八村,能当兵的,没有几个。”柳志远点了点头。 狗剩又吹嘘几句,忽然问道:“你不是在县城工厂里当工人吗,咋回来了?”柳志远听了这话,登时黯然,闷闷不乐的将事情说了。 狗剩参了军,趾高气扬,心里已觉得高柳志远一等,这时听了他的话,更是鄙夷,轻蔑道:“原来是偷东西被开除了,我说咋这么好心,从县城回来看我。”神色甚是不屑。 柳志远想不到好心看他,他却说出这样的话,脸色通红,腾地站了起来,大声道:“狗剩,我是啥样的人,你最清楚,咋说这话?”狗剩哼了一声,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那么穷,偷东西也不稀奇。” 柳志远气得浑身哆嗦,手足冰冷,怒道:“我是穷,穷就一定是小偷吗?你不要欺人太甚。”狗剩“呸”了一声,道:“欺负你咋了?”柳志远气冲斗牛,忽地伸手,一把将他抓了过来。 狗剩哎呀一声,见他双眼通红,如欲喷出火来,心里害怕,颤声道:“你,你想干啥?”柳志远咬碎了钢牙,恨不得一拳打在他脸上,但想他终是本家兄弟,又一起玩到大的,实在下不去手。 狗剩见他不动,胆又大了起来,道:“你想打解放军吗?”挣脱开来。柳志远狠狠一脚,踢倒身旁凳子,夺门而出。 他心痛如绞,不是悲伤,尽是愤怒。万料不到视为铁哥们的狗剩,会说出那一番话来。别的尚能忍受,但他当自己是贼,实是不可原谅。他柳志远堂堂正正、清清白白,怎能受此屈辱? 他咬牙强忍泪水,迈步狂奔,只觉眼前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那么让人憎恨。他生在柳家庄,长在柳家庄,但此刻柳家庄在他眼中,毫无半点儿留恋之处。跑了一会儿,只觉喘不过气来,便一头扎在路边的秸秆堆上,长啸几声,发泄心中郁闷。 刚想歇息歇息,突听一人道:“志远,志远。”他抬头一看,不禁叫声倒霉,喊他的不是别人,却是狗剩他娘。柳志远素来不喜欢她,闻言哼也不哼。 狗剩娘道:“你啥时间回来了?见狗剩没有,他参军了,你们关系最好,你不看看他?俺的狗剩出息了,以后你俩的身份就不一样了,你啥事需要帮忙,跟狗剩说一声。”嘴里唠叨不停。 柳志远心中厌恶,闭目不去理她。狗剩娘又问:“你爹现在在哪儿?他也真是,拍屁股走了,也不管你们姐弟。” 柳志远听她哪壶不开提哪壶,再忍耐不住,站起身就走。狗剩娘甚是不悦,道:“你这小兔崽子,我跟你说话呢,咋不理人?真是没规矩,没教养。” 这话犯了柳志远大忌,他胸中的怒火忽地燃烧,转过身盯着狗剩娘,怒道:“我有没有规矩,有没有教养,关你屁事?” 他咬牙切齿,神情凶狠,狗剩娘吓了一跳,道:“你干嘛?我是长辈,说你咋了?”见柳志远上前一步,叫道:“你想打我?打人了,狗剩,有人打娘了。”掉过头仓皇逃跑。 柳志远懒得跟她计较,叹口气落寞前行。没走几步,后面脚步声急,一人大吼道:“柳志远,站住。”柳志远转过身来,只见狗剩如飞而来,后面跟着他爹柳付生。 狗剩三两步追了上来,柳志远冷冷看着他,目光如刀,沉声道:“干嘛?”狗剩见他脸色阴沉,心里不由一紧,道:“你为啥打我娘?”柳志远不屑道:“打她?我还没那个闲工夫。” 柳付生也冲了过来,吼道:“狗剩,打他。”狗剩举起手来,见柳志远把眼一瞪,竟下不了手。 柳付生朝狗剩身上狠狠一脚,骂道:“窝囊废,你是解放军,还怕小偷?”狗剩猛一激灵,对柳志远吼道:“你敢打我娘,她是军属。”啪地给了柳志远一个耳光。 这一下出其不意,柳志远竟没能躲开,只觉脸上火辣辣生疼。他勃然大怒,一把卡住狗剩的脖子,将他推倒。二人滚在地上,打在一起。 狗剩性子懦弱,虽比柳志远壮了些,但真打斗起来,却不是柳志远对手,转眼之间,身上脸上已挨了数下。柳付生看得摇头跺脚,忍耐不住,上前朝柳志远身上乱踢。这样一来,柳志远登落下风,但愈是这样,他愈是凶猛。柳付生初时还顾忌自己长辈的身份,见他如此,便放开手脚,往他身上招呼。 打斗声早惊动了村民,不多时围了一大圈人,但事不关己,都站在那里嘻哈指点,看热闹笑话。正打得激烈,有人骂道:“要不要脸,起来。”上前去拉柳付生,却原来是柳付功来了。 柳付生一见是他,只得停手。柳付功又将柳志远、狗剩拉开,怒道:“你们干啥?”柳志远红着眼睛,将事情原委说了。 柳付生道:“大哥,别听他的,他打你弟妹。”柳付功狠狠瞪他一眼,道:“打没打问问你婆娘就知道了,你和狗剩一块儿动手打志远,不怕丢人?咱这一家子打来打去,外人笑不笑话?”柳付生脸上一红,不再多说。 第5章 人生如戏(五) 柳付功道:“狗剩,去把你娘叫来。”狗剩答应一声,转身离开,一会儿同他娘来了。柳付功问狗剩娘道:“志远打你没有?”狗剩娘见柳志远满脸是血,害怕起来,低声道:“没有。”柳付功呸的一声,骂道:“啥东西!”黑着脸拉柳志远道:“走,回家。” 柳志远挣脱着不走,道:“大伯,就这样算了?”柳付功道:“他们不懂事,你也不懂事?”柳志远虽心中不忿,但听了这话,只得忍住。 二人回到柳付功家里,柳付功打来清水,让柳志远洗脸上的血污。柳志远愤愤不平,道:“这事我不会跟他们罢休。”柳付功道:“都是本家亲人,别说这话,你以后打算咋办?” 柳志远这才想起自身处境,怔了怔道:“我还是回县城吧。”心想那里有姐姐、女友、兄弟,胜过在这里孤苦伶仃。 柳付功点了点头,道:“你有点儿学问,出去闯荡闯荡也好,咱这穷地方,呆下去确实也没出息。”又叮嘱一会儿,送柳志远出村。 柳志远挥手与他告别,看一眼故园,心中百感交集。时逢阴冷天气,风吹来,肌肤生寒,令人瑟瑟发抖。他背起行囊,远走异乡,做那漂泊的游子,不由思绪如潮,黯然神伤。再看一眼柳家庄,心中尽是慷慨悲壮之气。 凄凄惨惨回到县城,重又找工,几日下来,失望依旧。高威、周天佑见他郁郁寡欢,又拉他喝了几次酒,但酒入愁肠,却是更愁。这日他懒得再去找活,蒙头大睡,朦胧之间,被人喊醒。有气无力的睁眼一看,原来是柳思远和高威。 柳志远嘟囔道:“干嘛?”二人满脸喜色,道:“好事,孟舟让你上班了,专门让我们叫你。”柳志远怒道:“他害我那么苦,说让我去,我就去吗?” 高威摇了摇头,道:“志远,合适的活儿不好找,挣钱要紧,别意气用事。”柳思远也道:“你忘了你二姐和小四还要上学吗?”柳志远听了这句,叹口气只得屈服,道:“为了生活,给姓孟的一个面子。”柳思远点了点头,催促他赶紧起床洗漱。 柳志远略略收拾,来到工厂,去找孟舟。进了孟舟办公室,孟舟让他坐下,倒杯水给他,道:“这几天过得咋样?”柳志远嗯了一声,道:“还行,马马虎虎。” 孟舟绝口不提丢表的事,缓缓道:“这几年厂子发展迅速,在外地设了很多办事处,拓展工厂业务。东北哈市也有一个,现在正缺人手,你年纪虽小,但有知识、有胆量,头脑灵活,厂里决定派你到那儿工作,你看咋样?”说了这话,定定看着柳志远。 他开门见山,倒出柳志远意料,没想竟是这样的差事。柳志远听说过办事处,知道在里面上班的职工,工资比车间工人高出许多,但哈市距离平原县有万里之遥,突然之间要他去那么远的地方,终是踌躇难决。 孟舟又道:“这份工很多人梦寐以求,但能力不强的,我也不会让他们去。好男儿志在四方,不能止步于小小县城,方寸之地。你叫志远,志当高远,年轻正有冲劲,我看好你。”走到他身边,道:“虽是离家远了点儿,但可多拿工资,更重要能历练人,你考虑考虑。” 柳志远皱眉沉思,忽地心中一动,心想他咋会那么好心,肯定是支开我,好给孟荣轩创造追芷兰的机会,一念及此,断然拒绝。孟舟冷冷看他一眼,道:“我知道你在想啥,我孟舟是谁?会干这种事?”柳志远被他瞧破心事,脸上一红,道:“真的?”孟舟不屑道:“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去不去吧?不去我另选他人。” 柳志远闻言心中安定许多,想想家庭情况,终于抵不住诱惑,咬牙下定决心,心想孟舟说的不错,出去看看也好,说不定另有一番天地,当下点头答应,又道:“孟厂长,你的表……” 孟舟挥了挥手,打断他道:“往事不要再提,你收拾收拾,这两天就去哈市吧。”柳志远道:“孟厂长,我不明白,为啥你又让我上班了?”孟舟想了一想,道:“第一,我可怜你,第二,我看你是个人材,不忍心毁了你,才重新给你个机会。”柳志远听了这话,轻叹一声。 给众人说了去办事处的事,大家反应不一。柳思远担心,谷芷兰不舍,只有高威和周天佑赞成。柳志远道:“不管如何,这事终究是好事,走,我请大家吃饭去。”众人听了这话,也都高兴起来。 谷芷兰打量柳志远几眼,道:“你去办事处上班,不比工厂的搬卸工了,明天买身新衣服去,打扮打扮。”众人都道不错,柳志远点了点头。 第二日谷芷兰专门请假,陪柳志远上街买衣服。二人转来转去,柳志远总觉百货大楼的衣服太贵,不舍得买,对谷芷兰道:“听说城南有许多衣服铺,咱们去看看吧。”谷芷兰拗不过他,只得和他去城南。 城南是老居民区,许多有头脑的城里人多渠道发展经济挣钱,不知从何时起,冒出了十数户家庭式小制衣坊,货多价贱,衣服比商场便宜得多。 二人到了城南,沿街旁衣铺瞧看。到一家铺面时,柳志远“咦”了一声,脸色突变。谷芷兰奇怪至极,正想询问,听柳志远对铺内一个妇女大吼道:“站住。” 那妇女正往里屋躲闪,听到吼声,躲得更急。柳志远急步上前,一把将她抓住,道:“小貂蝉,你往哪儿躲?”把她拉到外间。 那妇女转过头来,面容姣好,但是神情紧张,正是商月儿。她看看柳志远,结结巴巴道:“志远啊,你……咋来这儿了?”看看谷芷兰,甚是疑惑。 柳志远脸色阴沉,沉声道:“他呢?”商月儿知他问的是柳付庭,闭口不答。柳志远怒道:“你喊他出来,否则,这衣铺的生意,永远都不要做了。” 第6章 人生如戏(六) 他目露凶光,怒气冲天,商月儿不由害怕,更不想和他纠缠,朝里面喊道:“付庭,付庭。”听里面有人应了一声,一人从后门进来,正是柳付庭。 他乍见柳志远,吃了一惊,道:“是你。”柳志远冷笑道:“想不到吧。”放开商月儿,见柳付庭西装革履,黑皮鞋乌光发亮,想起节衣缩食的四姐弟,禁不住嘿嘿冷笑几声。 这声音冰冷中带着讥讽,柳付庭听得满脸通红,勉强道:“你要干嘛?”柳志远道:“你过得倒好,早忘了娘和我们四姐弟吧。”柳付庭怒道:“你胡扯啥?要钱是不是?要钱给你。” 柳志远怒极反笑,道:“你眼里只有钱,你放心,你的钱我永远不要。”柳付庭哼了一声,甚是气恼,道:“世上就没有你这样的儿子,对老子不尊不敬。” 柳志远满脸怨气,道:“世上也没有你这样的老子,对子女不管不问。我们姐弟所受的委屈苦难,我不想多说,我只问你一句,你知道我二舅是死是活吗?”想起赵策,心中一痛。 柳付庭身子一震,眼前浮现出那日赵策被车撞飞的情景,心里也不舒服,问道:“他现在咋样,不碍事吧?”柳志远眼睛一酸,苦涩道:“双腿没了。” 柳付庭呆了一呆,叹口气道:“可惜了。”又道:“我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柳志远怒火中烧,一指商月儿,大声道:“你不想?要不是你怕她跑了一心追她,二舅会出车祸?” 商月儿见他将火发到自己身上,忙道:“你二舅出事,跟我有啥关系?你们爷儿俩的事,别扯上我。”柳志远懒得理她,对柳付庭道:“二舅残废,你舒服了,是不是?” 柳付庭呸了一声,怒道:“你以为我不难受?我是你爹,你这样对我是大不敬!”柳志远见他发火,更是气恼,道:“你算啥爹?我们姐弟现在干啥,你问过没有,知不知道?”柳付庭自知理亏,不再吭声。 谷芷兰听了一会儿,已知二人关系,上前不停劝解。商月儿也道:“志远,你爹是有不对的地方,但他也天天想着你们呢。”柳志远怒道:“我们爷儿俩说话,有你啥事?滚开!” 商月儿恼羞成怒,见铺门口围了一群熟人,脸色更红,气道:“付庭,你管不管?”跺了跺脚,气呼呼回里面去了。柳付庭见她生气,慌了手脚,想也不想,挥手抽了柳志远一个耳光,吼道:“滚!” 这一掌直如打在柳志远心上,他只觉心如刀割,悲伤绝望。看着柳付庭冷笑不已,道:“你为了小貂蝉,打了我几回了?”柳付庭脸色铁青,道:“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柳志远道:“天经地义?你好意思说这几个字?你气死我娘是天经地义吗?你不抚养儿女是天经地义吗?”柳付庭气急败坏,怒道:“你滚,我没你这个儿子。” 柳志远嘿嘿冷笑,道:“好,好,以后咱们一刀两断,你守着小貂蝉过吧。”不再多说,拉住谷芷兰转身就走。柳付庭道:“滚,快滚!”骂不绝口,转头钻进里屋,哄商月儿去了。 柳志远含怨带气,埋头狂奔,谷芷兰拉了又拉,才让他停了下来。二人在路边石凳上坐了,谷芷兰轻轻道:“别生气了,为他不值。” 柳志远望着远方出神,如傻似痴,良久良久,才道:“你不会笑话我吧?”谷芷兰埋怨道:“尽说傻话。”柳志远长叹一声,黯然道:“那是我爹,女的是他的相好。”谷芷兰嗯了一声,道:“我知道,听出来了。志远,父子之间,没必要闹那么僵,毕竟血浓于水,他是你爹,不能改变。”柳志远摇了摇头,道:“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他的行为,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谷芷兰怜惜不已,不知该如何开导。 柳志远忆起过往,不由感伤,叹气道:“不知道何年何月,日子才能好起来,不受人白眼,让人小瞧。”谷芷兰道:“你总是悲观,现在日子不是比原来好吗?”看他愁眉不展,笑道:“别苦着脸了,以后我这姐姐,一定好好护着你,不让你受人欺负。来,笑一笑。”伸出手去,挠了挠他的咯吱窝。 柳志远被他一闹,心情好了许多,道:“啥护着我?还是让我这弟弟照顾你吧。”问谷芷兰道:“我要去东北了,几个月才能回来一次,你在家里,会不会想我?”谷芷兰笑道:“不会。你一个小孩子,不好好上班,胡思乱想些啥。” 柳志远见她语笑嫣然,感激她逗自己开心,嘴里却道:“你要是不想我,我就不去办事处了。”谷芷兰道:“为啥?”柳志远一本正经道:“害怕你移情别恋,被别人抢走了。”谷芷兰“呸”了一口,道:“胡扯八道。” 柳志远遥望远方,陷入沉思,道:“我一直想,孟舟为啥突然这么好心,不但不追究丢表的事,还让我重新回来上班,是不是有阴谋诡计,故意让我离开你,好让孟荣轩趁虚而入,把你弄到手里。”谷芷兰见他忧虑,轻声道:“你别胡思乱想,放心走吧,我等着你,直到你回来,绝不会和任何人交往。”说完这话,不好意思起来。 柳志远听她表明心迹,高兴万分,郁闷之情,一扫而空,胸中陡生豪情壮志,道:“等我回来,定会给你最好的一切,你选择了我,我让你永不后悔。”谷芷兰听了这话,又笑了起来,道:“等到了十八岁,你再说这些吧,现在,你只是我的弟弟。” 柳志远笑道:“现在和十八岁,有啥差别?”谷芷兰笑得更甜,道:“第一,我对你了解不够。第二,你事业未成,一无所有。第三,我不想和小孩子谈恋爱。这答案你满意了吗?”柳志远笑道:“你认为我会满意吗?”伸臂抱她,谷芷兰笑着跑开。 第7章 人生如戏(七) 二人重又逛街,买了衣服回家。柳思远下班后,柳志远找到她,把见到柳付庭的事跟她说了。柳思远皱眉道:“他咋会在那儿?”柳志远道:“谁知道呢?”柳思远皱眉道:“不行,我得去看看,问问他到底是咋回事。”柳志远道:“有啥去的?他说了没我这个儿子,难道会认你这个女儿?”柳思远道:“不搞清楚,我睡不着,难道你不想知道他的情况吗?”柳志远道:“也想知道,也不想知道,你看着办吧。” 谷芷兰朝柳思远眨眨眼睛,道:“姐,你快去吧,我陪着他。”柳思远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柳志远看看谷芷兰,笑道:“你还没过门,就当我的家了。”谷芷兰笑道:“你不想吗?”眼里情意绵绵。柳志远心里火热一片,道:“想,想,既然这样,你那十八岁之约就作废了。”谷芷兰嘴角含笑,道:“傻瓜,作不作废还有差别吗?”柳志远心情激荡,道:“是,是,没有差别,来,女朋友,让我抱抱。”谷芷兰嗔道:“小屁孩,想得美。”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打情骂俏。柳志远的烦闷之情,哪儿还有半分? 晚饭后柳思远回来,说了柳付庭的情况。原来衣铺是柳付庭租住的房东的,那房东开了一个小制衣厂,见柳付庭生的精神,便请他推销衣服,又让小貂蝉照看铺面,按月给二人工钱。 柳思远道:“爹也不想和你吵,我看他时,他正在烦呢。”柳志远不悦道:“你可怜他了?”柳思远道:“没有的事。”柳志远道:“这就对了,他不可原谅,我也不会原谅。他算啥爹,昨天我只不过对小貂蝉说了一个‘滚’字,他就狠狠给了我一巴掌。还有上次,我和二舅找他,他对我又打又骂,下手不念一点父子感情。” 柳思远道:“不过我看他也有点儿后悔,只是怕小貂蝉生气。”柳志远鼻中“哼”的一声,道:“他怕小貂蝉生气是真,后悔是假,他要是后悔,早到娘坟前忏悔去了。”柳思远叹了一声,还要再劝,柳志远不耐烦道:“你别说了,你要原谅他是你的事,和我没有关系,以后他是你爹,不是我爹。”柳思远见他说的斩钉截铁,不再多劝。 当夜柳志远辗转反侧,不能成眠。高威道:“你咋了?”柳志远叹了口气,将事情跟他说了。高威道:“原谅他吧,毕竟是父子。”柳志远道:“原谅他,我娘、我舅就不会原谅我。”高威道:“难道要恨他到死吗?”柳志远沉默不答。高威又道:“若真是那样,你会后悔一辈子。 就像我,小时候和爹吵,和奶奶吵,现在想跟他们说声对不起,都不可能了。” 柳志远心头一动,思忖他的言语,但终是说服不了自己。枯坐了半夜,朦朦胧胧睡了。 三日后动身前往东北,柳思远等人前去送他,千言万语,尽是离愁。真个是多情自古伤离别,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柳志远尚未成年,漂游万里,怎不让人挂肚牵肠?柳思远和谷芷兰都是心疼,周天佑也是黯然,只有高威情绪好点儿,嘱咐他好好照顾自己。 柳志远黯然神伤,听汽笛声声催人,不由红了眼睛。他强颜欢笑,告别众人北上,看火车飞驰,熟悉的一切越来越远,更是销魂断肠。 第三日到达目的地,见到办事处的负责人老王。老王叫王家成,说老不老,三十多岁,笑眯眯的甚是可亲,领着他介绍几个同事,柳志远慌忙向众人问好。 办事处租了五间房子办公,另有两间宿舍,摆了几张小弹簧床。柳志远初来乍到,不知道干什么活儿,去问王家成,王家成笑道:“不急,你先熟悉下环境,这几天不忙,先出去转转。” 柳志远自然乐意,在街上瞎转。哈市临近俄罗斯,建筑中西合璧,民风热情粗犷,颇有一些异域风情。大街、大教堂、大列巴、熏鸡、红肠……柳志远大开眼界,宛如进了大观园,想:“要是姐、弟、芷兰他们都能见到这些多好。”心中感慨万分。 转了三五天,王家成始终不让他做事。柳志远按捺不住,又去找他。王家成道:“这里和老家不同,现在冰雪已经来了,提前进入冬季。厂里每年这时候,都不给我们任务,你不要心急,来年总有你忙的。”笑嘻嘻去了。 柳志远心中不信,但也无话可说,只得每日拖地抹桌、提水打饭。如此一月有余,王家成见他勤快,便给他分配了具体的活儿,柳志远欢喜无限,外面虽雪花飞舞,朔风肆虐,但在他看来听来,却是为他轻舞欢歌。志得意满之下,禁不住高歌几声,开怀而笑。抽空给柳思远、谷芷兰写信,报告喜讯。不再多说。 这日无所事事,上街闲逛,看阳光万丈,感清风习习,精神不由一振,想:“这北国风情,异于中原,真是别有一番意趣。祖国万里山河,疆域无垠,我要是能游历南北,也不枉这一辈子了。”但景色宜人,却无伴侣同行,未免美中不足。心中柔情忽生,不禁想念家乡的一切。 正想得入神,忽听前方人声噪杂,打骂吵嚷。他心中奇怪,上前去看,只见两个二十左右的男子,流里流气,正在殴打一人。那人抱头蹲在地上,反抗不得。两个年轻人朝他拳打脚踢,下手甚狠。旁边有十几个市民围观,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柳志远看了两眼,只觉被打的那人虽然抱头,但也感觉似乎见过。又看两眼,惊道:“狗剩?”那人身子一震,忙抬起头来,喜道:“志远?”正是狗剩。 柳志远不再迟疑,大吼道:“别打了,住手住手!”挤进人群。那两个年轻人被他吓了一跳,停下手来,定了定神,见只他一个,恶狠狠道:“小子,想多管闲事?活腻歪了是吗?”柳志远道:“不是闲事,他是我的兄弟。” 第8章 人生如戏(八) 一个年轻人道:“认识啊,那又咋的?”柳志远陪笑道:“我兄弟哪儿得罪两位大哥了?”两个年轻人相看一眼,笑了一笑,却不言语。狗剩已站了起来,叫道:“他们是小偷。” 柳志远一怔,道:“小偷?”旁边一个老婆婆道:“是啊,是小偷。”两个年轻人狠狠瞪她一眼,道:“不想活了?”那老婆婆慌忙住嘴,急步走开。 狗剩道:“就是小偷,他们偷东西时,被我看见了,我就叫了一声,他们没有得手,就动手打我。”柳志远听了这话,哈哈笑道:“偷东西还敢打人,你们真是无法无天了。” 两个小偷不由心虚,却色厉内荏道:“就无法无天了怎么着?”柳志远厉声道:“不说抓你们去公安局了,你们知道打的是啥人吗?”两个小偷都不言语,看向狗剩。柳志远道:“他是解放军,你们敢打解放军?”狗剩听了这话,登时气壮起来,掏出证件,大声道:“看看,看看!” 两个小偷瞧瞧证件,都是倒吸口冷气,真不敢再打。年长的道:“好,今天放你们一马,走!”招呼同伴离开。围观众人不敢阻拦,让出个缺口。柳志远见此情况,也不强留,毕竟人地生疏,还是谨慎点儿好。看看狗剩,想起他在柳家庄羞辱自己的情形,乍逢的喜悦瞬间冷却,迈步就走。 狗剩叫道:“志远,等等我。”柳志远充耳不闻。狗剩倒不觉得尴尬,追着他道:“你咋在这儿?”看看柳志远的穿着,诧异道:“你这身衣服很值钱吧,发大财了?”柳志远冷着脸哼也不哼。 狗剩羡慕道:“你小子摊上啥好运气了?我看你胖了高了,挣了不少钱吧?”柳志远厌烦道:“你啰嗦啥?少说两句,没人当你哑了。” 狗剩看他满脸不耐烦,对自己爱理不理,道:“志远,你这是啥意思?咱们好歹也是本家兄弟,离家千里的不容易,遇见了咋能这样?”柳志远停下脚步,看着他冷冷道:“不这样还能咋样?解放军同志。” 狗剩脸上一红,道:“志远,不开心的事,提他干嘛。”柳志远道:“有些事,一辈子都忘不了,我这人恩怨分明,你最清楚。”狗剩道:“是,是,我对不起你。” 柳志远看他点头哈腰,心中厌恶至极,迈开大步,要甩开这个讨厌鬼。狗剩急忙拉住他道:“志远,别这样,你说,我咋办你才满意?”急得连连跺脚,满头大汗,快要哭出来了。柳志远面冷心热,见他如此,心中不忍,叹口气道:“算了。”心想终究是兄弟,就原谅他一次吧。狗剩听他说“算了”,这才长出口气。 柳志远道:“你在这儿当兵吗?”见狗剩点了点头,道:“当兵的打不过两个小贼,你这是啥兵?”狗剩听了这话,臊得满脸通红,道:“志远,我身子笨,军事素质不强,你也知道,我在老家就没你灵活。” 柳志远一怔,随即放声大笑。狗剩听得不是滋味,急道:“这有啥笑的?我当你是兄弟,才跟你说。哎,真是丢人。”摇头不已。 柳志远笑了几声,道:“你说的对,这有啥笑的?军事素质不强,多锻炼就是。”狗剩连连点头,道:“就是这样嘛。”柳志远道:“说实话,我挺羡慕你呢,也想穿上军装。”狗剩道:“那你为啥不当兵?”柳志远道:“我哪儿知道啥时间征兵?再说征兵时,我正在厂里上班呢。”狗剩道:“真可惜,不然咱俩一块儿,咱镇里的兵,都分到这儿来了。” 柳志远道:“你们这批兵,咋离家这么远?”狗剩道:“谁知道?反正服从命令就是。”柳志远点点头道:“是,要坚决服从命令。狗剩,这儿冰天雪地的,比老家冷多了,你习不习惯?在部队过得咋样?”狗剩神色黯然,叹气道:“习惯倒是习惯了,就是没和班长搞好关系。” 柳志远道:“咋了?班长还欺负你?”狗剩摇了摇头,道:“欺负倒没有,就是看不上我。”柳志远皱眉道:“为啥?”狗剩沮丧道:“还不是我笨呗,老拖班里后腿,不过我也确实笨,训练、考核、内务等等,都不如别人,越是这样,班长对我越严,越是苛刻。” 柳志远道:“他这是为你好。”狗剩道:“我知道,但天天看着他那张脸,就是不舒服,胆战心惊。”柳志远呵呵笑道:“你不会给他点儿好处?”狗剩摇头道:“那哪儿行?部队有纪律,有规定。” 柳志远看了看他,道:“榆木疙瘩不开窍,不是让你真给他啥好处,请他吃顿便饭,加深一下战友情总可以吧。”狗剩恍然大悟,道:“这个应该可以。”柳志远道:“他叫啥,老家哪儿的?”狗剩道:“叫张翔,边疆的。”柳志远道:“大西北跑到大东北,离家也够远的,离家越远,越需要朋友,你们啥时间休息,约他出来坐坐。”狗剩连声道好。 柳志远道:“你今儿个咋上街了?”狗剩道:“今天休息,来部队这么长时间,还没出来逛过,这是第一次,顺便给家里寄点儿东西。”柳志远道:“中午请你吃饭,你找个地方。”狗剩道:“你真的发财了?在哪儿发财?”柳志远道:“发个啥财?也就是混口饭吃。”把几个月来的遭遇说了,道:“手里比以前宽裕了点儿,就是经常想家。”狗剩道:“我也是。” 午饭后狗剩返回部队,柳志远又叮嘱道:“记得约你班长。”把办事处的电话留给了他,道:“有事儿打这个电话。”狗剩记下了,和他再见。柳志远看他消失不见,瞅着部队大门出了会儿神,转身走开。不知为何,竟想起狗剩父子殴打自己的情景来,心中感慨万千。 接下来的两个月,狗剩一有时间,就和他联系,但始终约不出班长张翔。柳志远道:“约不出来再约,要让他看到你的诚意。”狗剩道:“好好。”柳志远道:“他现在对你咋样?”狗剩道:“比原来强点儿,但好不了多少。” 第9章 人生如戏(九) 柳志远道:“这话怎么说?”狗剩长叹道:“他说少让我想歪门邪道,军事素质强了,自然对我高看一眼。”柳志远闻言笑道:“这哥们儿倒有意思,我更想见了。”他在哈市孤零零一人,下班后无事,只感寂寞,总想多交个朋友,狗剩也有这个感觉。 一个月后,终于约好了张翔。柳志远找了部队附近最好的一家酒楼,定了雅间,款待客人。张翔二十出头,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看上去精明强壮,见了柳志远,笑道:“你这么客气干嘛?”柳志远笑道:“不客气,就是想认识认识。”张翔道:“我跟你兄弟说了,搞好军事素质,比啥都强。”柳志远笑道:“我也这样跟他说的。”请张翔坐了主位,道:“喝了这场酒,以后咱们就是朋友。” 张翔推辞道:“部队有规定,不能喝酒。”柳志远一怔,随即笑道:“真的假的?”张翔指指狗剩,道:“不信你问问他。”狗剩连忙点头。柳志远道:“那好,不喝酒吃菜。”举起水杯,道:“以茶代酒,我先干为敬。”把水喝了,邀请张翔动筷。 张翔也不客气,一看就是豪爽之人。三人边吃边聊,柳志远越聊越觉得和张翔投机。张翔道:“兄弟,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友之人。”柳志远笑道:“咱们都离家千里的,不交几个知心朋友,还不得无聊死?”张翔道:“可惜我没法儿喝酒,不然非和你大醉一场。”柳志远道:“确实可惜,你啥时间可以喝了,我再陪你。” 张翔连声道好,道:“你放心你兄弟吧,我会把他照顾好的。”柳志远笑道:“好,以后对他再严点儿,再狠点儿,不然他提高不了。”张翔道:“好,你放心,这个我最有经验。”狗剩听得给了柳志远一拳,道:“你这小子,这不是害我吗?”三人相看一眼,哈哈大笑。 说到半夜,出了酒楼,只见七八个年轻人醉醺醺的迎面而来,其中一个看到柳志远和狗剩,道:“这不是那俩小子吗?”他同伴中有人问:“管闲事的那俩吗?打死他们。”挥一挥手,便有人大呼小叫,围了上来。 先前那人正是柳志远和狗剩撞见过的小偷,记性甚好,道:“别打,他们是当兵的。”叫人动手的那个道:“当兵的?我不怕,兄弟们,你们怕吗?”有人道:“不怕,不怕。”又有人道:“打的就是当兵的。”酒壮人胆,几个年轻人涌上前来,围殴三人。 张翔不明所以,喝道:“干嘛?”狗剩叫道:“他们是小偷,早先被我发现那个。”张翔听他说过撞见小偷的事,登时明白过来,道:“原来是报仇来了?”举拳反击。柳志远和狗剩也动手反抗。 几个小偷在酒精作用下,甚是疯狂。其中一个见张翔不容易对付,从腰里摸出一把刀来,长约尺许,在灯光下一照,寒光闪闪,恶狠狠向张翔后背刺去。 张翔正与另两个小偷搏斗,浑不知身后危险。柳志远和狗剩却瞧得清楚,大吃一惊,急忙叫道:“小心!”张翔一愣,急转身回头,见刀锋逼人,已到眼前,一时呆了。 生死之间,柳志远急冲上前,将那持刀小偷拦腰抱住。那小偷正打得红眼,想也不想,随手一刀,刺在柳志远胸口。柳志远只觉中刀处冰冷一片,随即转为灼热疼痛,想挥拳打那小偷,但手臂怎么也抬不起来,两眼一黑,昏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方才有了意识。恍惚之中,只觉四肢百骸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体内器官仿佛是在自身简单堆积,全不属于自己。他心中恐慌至极,拼尽全力想动上一动,但浑身酸麻,哪儿能动得半分?只觉身体轻飘飘的如在空中,身下虚无一片,随时都能跌身地狱。 他急得大叫,但张嘴却无声音,心中更是惊骇,拼命挣扎,几番努力,汗透身体,挣了几下,终于“啊”的一下,叫出声来。 忽听有人喜道:“醒了,醒了。”似是有人轻抚自己的脸庞。他勉力睁开双眼,感觉平躺在一张床上,模模糊糊,眼前一个妙龄女子,眉黛鬓青,花容月貌,似乎是谷芷兰。他不敢相信,瞪大眼睛又看,那女子眸似点漆,肤如玉凝,不是谷芷兰是谁? 这一下太出意料之外,是耶非耶,如幻如梦。他心房乱跳,身子巨震,忙要直起身子。突觉胸口一疼,闷哼一声,又倒在床上,额上已满是汗珠。 谷芷兰朝他笑笑,眼泪却如断线珍珠,滴在他身上脸上。柳志远低声道:“真的是你?”谷芷兰点了点头,道:“你疼不疼?”柳志远轻轻摇头,道:“我这是……回家了吗?”谷芷兰哭道:“不是。”抹抹泪水,道:“大姐也来了。”闪开身子,拉过来一人,正是柳思远。 柳志远见姐姐眼睛通红,憔悴担忧,勉强对她一笑。柳思远哭道:“你吓死人了。”柳志远忆起那晚打斗情景,道:“这是哪儿?你们咋来了?” 二人尚未回答,一人接过话道:“这是医院,你昏迷了三天三夜,情况危险的很,病危通知书都下了。我给厂里做了汇报,孟厂长就让你姐她们来了。”却是王家成。跟着又有人道:“是啊,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一辈子不会心安。”声随人到,床前出现一张面孔,却是张翔。 柳志远料想病房内还有旁人,忙示意柳思远、谷芷兰扶他坐起,见二人不肯,咬牙自己强挣。二人知他倔强,只得扶他起来。 四周打量,见身处一间病房之内,狗剩也在旁边,便问狗剩道:“你没事吧?”狗剩眼睛一红,已有哭腔,道:“我没事。”张翔道:“我们都没事,不要担心。”柳志远长出口气。谷芷兰关切道:“你饿了吧,想吃啥?我给你买去。” 第10章 人生如戏(十) 柳志远微微摇头,看着她满眼爱怜,道:“你赶了几天几夜火车,一定累了,别管我,和大姐休息会儿吧。”谷芷兰道:“我不累,倒是你需要休息,别说太多话。”柳志远轻声道:“我没事。”问王家成:“孟厂长知道了这事,打算咋处理我?” 王家成道:“还没说呢!”柳志远苦笑摇头。张翔道:“你放心养伤,我跟部队领导说了,回头给你们办事处送个锦旗,让你们厂表扬表扬你。”狗剩听了这话,拍手叫好。王家成更是不住口道谢。 柳志远想起和孟家的关系,不以为然,但还是谢了张翔。张翔道:“这算啥?不就是个锦旗?从今以后,咱们俩就是过命交情,你有事招呼一声,我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柳志远听他说得慷慨激昂,情真意切,道:“既然是兄弟,就不说这个。”张翔笑道:“好,好,大姐她们来了之后,一直还没吃饭,我带她们吃饭去。”柳志远点点头道:“你先招待大姐,回头我给你钱。”张翔不悦道:“说的啥话?”喊柳思远等出门。柳思远、谷芷兰均是不肯。 王家成道:“芷兰不去可以,思远一定要去。”张翔知道他的意思,笑道:“是,都走都走,除了芷兰,咱们都走,一会儿给她捎点儿饭回来就是。”强拉着柳思远,和狗剩等人一起去了。 病房里恰无其他病人,只余柳谷一对情侣。柳志远看看谷芷兰,见她娇容黯淡,憔悴不堪,不由心疼,一股暖意充溢胸间,歉然道:“害你担惊受怕,真是不好意思。” 谷芷兰微微一笑,道:“小孩子又胡言乱语,咱们是啥关系?你出了这么大事,我不该担心吗?”柳志远听了这话,心里甜蜜无限,嘴角露出笑来。 谷芷兰横他一眼,怪道:“我提心吊胆,你倒还笑得出来。”柳志远道:“你这么在乎我,我心里高兴,当然要笑。”谷芷兰幽怨道:“既然知道我在乎你,为啥行事不考虑后果?你说,你冲上去挡刀的时候,心里有我一星半点吗?” 柳志远一愣,强辩道:“有,心里全部是你。”谷芷兰板着脸道:“少骗人,你心里要是有我,还会替人家挡刀?绝对不会。”柳志远见她生气,道:“我那不是在做好事吗?当时情况危急,确实没有想其他的。”谷芷兰道:“这次原谅你,以后坚决不能这样,情况再危急,也不能鲁莽冲动。” 柳志远连声道好,道:“你怪的对,我下次再不做这种事了。”谷芷兰道:“这就对了。”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手里,道:“你要知道,你不是孤零零一个人,还有我,即便没有我,不是还有姐和弟吗?” 柳志远嘻嘻笑道:“我心里只有你,没有他们。”谷芷兰道:“又胡扯。”柳志远道:“真的?”谷芷兰也笑了起来,道:“好啊,那就只能有我,并且一辈子不能变,要永永远远这样。”柳志远道:“那还用说。”谷芷兰轻轻打他一下,道:“少甜言蜜语,我警告你,你要是变了心,我……”柳志远抢道:“恨我一辈子。” 谷芷兰眼圈倏地红了,幽幽道:“我不会恨你一辈子,挚爱的人,为啥要恨?我会离开你,然后想你一辈子,念你一辈子,痛苦一辈子。”柳志远听了这话,泪珠就要夺眶而出,急忙吸口气忍住,道:“你放心,我生生世世,爱的只你一人。” 二人互表心迹,听彼此心意,情深如海,都是感动。谷芷兰脸伏在床上,枕着柳志远的臂膀,良久良久,才道:“早知道不让你来东北了,你啥时候才能回老家上班?”柳志远轻抚她的脸庞,叹道:“我不知道。”谷芷兰眸子里渗出一抹哀愁,道:“我娘的病更重了,我爹和爷爷、奶奶无人照顾,我弟弟处了对象,没钱娶她回家,还有很多很多,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志远,我好累,好想让你替我分担分担。”说了这话,泪珠不自禁滑落。 她一直以姐姐自居,此刻楚楚可怜,让人怜惜,哪里还有姐姐的影子?柳志远看的心痛如绞,不是滋味,道:“那我伤养好就回去。”谷芷兰抬起头来,如风雨中的海棠,叹道:“说说算了,怎么能行?你还要挣钱,我娘也一心想让我嫁个有钱人家,现在肯定看不上你。”想起与柳志远的前途黯然,更是悲戚。 柳志远也是无言,茫然无计,只得道:“这两年我尽量多挣钱,尽快回去。”谷芷兰无奈点头,道:“人生吉凶难料,祸福无常,悲欢离合,真是一眨眼间,你这件事情一出,我不想别的,只想和你在一起,永不分开。”她凝望柳志远,眼中尽是柔情蜜意。 柳志远听了这话,欣喜万分,忍不住放声大笑,扯动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谷芷兰脸上一红,幸灾乐祸道:“疼死你,让你得意。”手捂樱唇,轻笑起来。一时病房之中,笑声不绝于耳。 笑了一会儿,柳志远道:“你看上我这穷小子,以后可是有苦头吃了。”谷芷兰目光悠远,痴痴想念往事,道:“你说就是死了,也要护我安全,这句话足以让我托付终生。后来你为我又到酒楼打工,被诬蔑偷表,在派出所受罪,这些我都记得,我既然认定了你,就不会后悔。”她将头靠在柳志远胸前,斩钉截铁,道:“永远不会后悔。” 柳志远感动万分,真想为她粉身碎骨,将她紧紧抱住,道:“我也永不后悔,这一生,绝不让你受一点儿委屈。”他眼含泪花,望着谷芷兰,只想时间静止,永远搂着这最爱的女子。 第1章 情海波澜(一) 数日转瞬即过,柳志远的伤势渐渐复原,便遵照医嘱,办出院手续。谷芷兰、柳思远高兴至极,张翔和狗剩也专门请假出来,帮忙收拾。 晚上张翔执意请客吃饭,说一来为柳志远压惊,二来为柳思远、谷芷兰接风洗尘。柳志远也不推辞,道:“你今晚能不能喝酒?”张翔笑道:“你刚出院,喝啥酒?想喝再等几天。”谷芷兰等都随声附和。柳志远也只是随口说说,笑道:“好,好,听你们的。” 闲话不说。第二日王家成问他:“你姐她们快走了吧?”柳志远点了点头。王家成道:“我估计着快走了,毕竟来了这么多天。”柳志远连声称是。王家成道:“她们几千里路的来一趟,不打算带她们转转?”柳志远笑道:“肯定要转,正在想你准不准我假呢。”王家成道:“准,准,这几天没啥要紧事,你只管带她们转,尝尝这儿的美食,看看这儿的风景。”柳志远连声感谢。 王家成又道:“你打算带她们上哪儿?”柳志远说了。王家成叮嘱道:“注意安全,万事小心。”柳志远连称“知道”,又扯了几句,出门去了。 来到柳思远和谷芷兰住的宾馆,柳、谷二人刚刚起来。谷芷兰打开房门,云鬓微乱,睡眼惺忪,更显得娇弱可怜。见柳志远盯着她看,不由红云扑面,瞪他一眼,又喜又嗔。 柳志远心中一荡,意马心猿。谷芷兰不想他多看自己的丑态,慌忙钻进洗手间洗漱。柳志远失魂落魄,痴迷她的美丽。柳思远笑道:“看呆了?”柳志远笑道:“大姐,你一定要替我看好这个弟妹,别让她飞了。”柳思远道:“这还用你嘱咐?我也盼着她早嫁进咱家呢。”笑得合不拢嘴。 二人笑得正欢,洗手间门忽地打开,谷芷兰盈盈走了出来,秀发如瀑,肤似玉凝,黑白相映,光彩耀人,柳家姐弟都看得呆了。柳思远打趣道:“妹子,你真美,怪不得我弟弟为你神魂颠倒呢!” 谷芷兰羞涩一笑,雪白的脸颊上,泛起一抹胭脂红,道:“大姐,你也笑我。”问道:“你们两个说啥呢?这么高兴。” 柳思远道:“当然是在说你呀。”谷芷兰已恢复常态,道:“好话坏话?”柳思远笑道:“当然是好话。”谷芷兰不信,转问柳志远道:“给姐姐说说,是好话还是坏话?”柳志远听她当着柳思远面叫自己弟弟,脸上不由一红,不好意思起来。柳思远看在眼里,哈哈大笑。 谷芷兰也笑了起来,道:“你还怕羞吗?”柳志远道:“去去去,谁怕羞?我们在夸你艳若桃李呢。”谷芷兰道:“艳若桃李,心如蛇蝎,你骂我是蛇蝎吗?”柳志远笑道:“我可没有说过。” 三人说笑一会儿,柳志远道:“你们马上就要走了,王家成专门准了我几天假,让我带你们转转,看看这儿的风土人情。你们赶快收拾收拾,我带你们出去。”柳思远道:“花不花钱?”柳志远道:“跑了这么远来,花点儿钱又算啥。”催促她漱洗打扮。 三人出了宾馆,柳志远带二人去郊外爬山。原来附近有一个景区,山势险峻,风景秀丽。三人乘车来到山前,见山上郁郁葱葱,翠绿无垠,山顶白云朵朵,点缀蓝天,不禁连声欢呼。 山道窄窄,傍山而上,在前面一个转弯,倏忽不见,不知有几多短长。三人沿着石级而上,渐渐走到山腰。道旁树木越来越密,越来越是粗壮,遮天蔽日,不见亮光,人处其间,不知何夕何年。 又走几步,见前面一块巨石,高约数丈,其面如斫如削,险峻陡峭。石缝中草木丛生,峰顶生着一片小花,如拳头大小,似紫似红,又有蓝色点缀,在风中摇曳摆动,在这石上杂草木间,独成风景,煞是好看。 谷芷兰只看一眼,便舍不得移开目光,愣愣怔怔,竟忘了走路。柳志远顺她眼光瞧去,微笑道:“这花儿好看的很。”谷芷兰点了点头。柳志远道:“我给你摘下来。”不由分说,抓着野树枝条,攀岩而上。 谷芷兰与柳思远大吃一惊,谷芷兰急道:“别去,我不要你摘。”柳志远要让她高兴,哪里肯听?手脚并用,爬得更快。谷芷兰跺脚捶胸,紧张担心,甚是着急,但见柳志远不听,也无法可施,只得提心吊胆,眼巴巴看着,心中默默祷告,求菩萨保她平安。 柳思远一颗心也跳到嗓子眼上,见柳志远爬到石顶,摘下花儿,方出了口气。正谢天谢地,却见柳志远脚下一滑,身子晃了一晃,就要从石顶上跌落。 她大吃一惊,谷芷兰更是“哎呀”一声,脸儿变得雪白。柳志远听见叫声,更是紧张,身子失了平衡,顺着石壁向下直滑。他慌乱之中,双手乱抓,好在石壁上杂树阻了他的下降速度,终于被他抓住一棵小树,稳住身子,但那朵花儿,却脱手飘落地下,花瓣摔得零零落落。 谷芷兰急冲到岩下,抬头望着他,恨不得一把将他托住,平平安安放到地上。见他下来,脸上手上血迹斑斑,拉起他的手在伤口上吹几口气,心疼道:“疼不疼?” 柳志远见她吹气如兰,闻着她淡淡体香,心中一颤,哪里还有疼意?笑道:“没事。”谷芷兰怪道:“让你不要上去,你偏不听,一朵野花儿,抵得过你的身体吗?以后再不听话,让人担心,永远不理你了。”柳志远听她情急,不由嘻嘻而笑。 谷芷兰白他一眼,恼道:“你还笑?”柳志远点了点头,道:“是啊,因为我高兴,所以我笑,不但要笑,还要哈哈大笑。”谷芷兰还欲再说,见柳思远在一旁掩嘴偷笑,脸上一红,将柳志远的手放开,作势去打柳思远,笑道:“你们姐弟俩,都来笑话我吗?” 第2章 情海波澜(二) 柳思远轻轻躲开,道:“看你们这样,我这当姐姐的当然要笑。”谷芷兰道:“既然你是姐姐,就该好好管教你这个弟弟,别让他那么任性。”柳思远道:“好,好。”拉过谷芷兰,与她笑做一团。 柳志远弯腰捡起一片花瓣,叹息道:“可惜了。”谷芷兰从他手里接过,放在鼻前,闭目深嗅,惋惜道:“是可惜了,但它再香再艳,终究是一朵花儿,比不上你万分之一。你不摘这朵花儿,不伤身体,我更高兴。” 柳志远摇了摇头,道:“话不能这样说,只要你喜欢的,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弄来,摘一朵野花算啥?只是我笨手笨脚,弄坏了它。”谷芷兰听了这话,感动不已。 突听有人嘿嘿笑道:“哎呦,恩爱的很呀!”语声阴阳怪气,笑中尽是讥讽,听上去刺耳至极。柳志远听得不是滋味,循声望去,见不远处站着两个妖艳女子,二十左右,浓妆艳抹,也有几分姿色,但衣着暴露,神态轻佻,一看就非良家女子。 柳志远见不认识那两人,心想她们未必是在说我,当下也不放在心上。见谷芷兰掏出一方手帕,将手中花瓣放在其中,又将地上其余的花瓣捡起,轻轻包了,小心翼翼放在衣袋中,大惑不解,道:“要它干啥?”谷芷兰微笑道:“你别管。”心想你冒着生命危险采摘的花儿,我怎能不要? 柳志远不再多问,拉着她继续登山。那两个女子急忙站起跟随。走了几步,其中一个女子突然加快脚步,追上柳志远,一扯他的衣角,压着嗓子道:“小弟弟,不认识我了?” 柳志远转过身子,皱眉道:“你是谁?”那女子啧啧几声,道:“死没良心的,你忘了我了?我是小美,‘阿妹发廊’的小美。”转身对同行的女子道:“小翠,他说不认识我,好不好笑?” 她声音甚大,惹得游人纷纷瞧看,那叫小翠的女子接话道:“不认识你?他再找你,你把他踢出门不就得了。”那叫小美的道:“这么俊的小哥哥,我还真舍不得呢!”说完咯咯而笑,甚是放肆。 柳志远怒道:“谁认识你们,你们胡言乱语些啥?”实在猜不透这二女的来历。谷芷兰与柳思远也看着那两个女子,又是奇怪,又是疑惑。 小美看看谷芷兰与柳思远,对柳志远道:“你既然这样说,就当是我认错人了,走。”挥手招呼小翠,从柳志远与谷芷兰中间挤过。经过谷芷兰面前时,故意看她一眼,满脸嘲弄,撇撇嘴扬长而去。 柳志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琢磨小美话里的意思。谷芷兰却对那两个女子道:“站住!”声音清脆坚决,却又透着寒意。小美闻言即停,看着谷芷兰,道:“你叫我吗?” 谷芷兰玉脸生霜,冷冷道:“你神神秘秘,不就是想让我们知道你的真实用意吗?”小美倒是干脆,点头道:“你真聪明。”谷芷兰指指柳志远,道:“你认识他?咋认识的?” 小美看看小翠,哈哈笑了起来。二人神态诡异,似是有什么秘密,看着谷芷兰,甚觉得她可怜。谷芷兰怒道:“笑啥?有啥笑的?”小美道:“你问我咋认识他,叫我咋回答呢。”看看柳志远,笑道:“这么见不得人的事,我说不出口。” 她口说无法回答,但话中的深意,却又明明白白。柳志远听得惊诧不已,急道:“啥见不得人的事?你说清楚。”偷眼看看谷芷兰,甚是担心,害怕她不问青红皂白,信了小美。 柳思远也急道:“啥事呀?你快说。”小美道:“真要我说?”柳思远点了点头,道:“快说快说。”小美却故作忸怩道:“说出来丢人,我是‘阿妹发廊’的服务员,接过他几次生意,你们……明白吗?”说罢呵呵荡笑,哪儿有觉得丢人的意思? 此言一出,柳思远三人都大吃一惊。小美说是发廊的服务员,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所谓服务员,其实就是暗娼野妓。谷芷兰心中大震,脑中嗡嗡作响,乱成一团,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柳思远看看柳志远,惊道:“志远,你……”满脸不信。柳志远也是浑身颤抖,气得直打哆嗦,急道:“你放屁!”窜到小美面前,举起手来,恨不得狠狠一掌将她打倒。 小美倒不害怕,高声道:“想打人吗?你别翻脸无情,和我好时说的甜言蜜语,都忘了吗?”柳志远火冒三丈,“啪”地就是一掌,打得她一个趔趄,怒道:“我咋得罪你了,你要这样害我。” 小美疼的哇哇大叫,撒起泼来,抓住柳志远的衣袖,又撕又闹,道:“你敢做的事,我就不敢说吗?你当初和我风流的时候,咋不打我?现在把我玩腻了,说打就打吗?姑奶奶虽然地位低贱,工作见不得人,也不是你说打就能打的。”连踢带抓,片刻之间,已招来一大帮游人围观。 柳志远面红耳赤,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只得闪躲小美,避免被她抓伤咬伤。谷芷兰脸色铁青,怒喝道:“够了,停手!”小美哪儿听她的?继续追着柳志远撕咬不停。谷芷兰大步上前,去拉二人。小美张牙舞爪,狠狠一下,抓在她脸上。 谷芷兰只觉脸上火辣辣疼痛,无暇去顾,将小美拉住。小美叫道:“滚开,你们合伙儿打人吗?”张嘴向谷芷兰咬来,白齿森森,甚是怕人。 谷芷兰怒不可遏,满腔火气,尽数发泄,挥掌给了她一记耳光,喝道:“我叫你住手。”这一下甚是突然,小美登时懵了,愣了一愣,想要再打,见谷芷兰秀目瞪得滚圆,红如火烧,心中一虚,怯声道:“你干嘛?” 柳思远、柳志远、小翠也呆呆看着谷芷兰,不知她意欲何为。听谷芷兰道:“你说你接过他几次生意,这事无凭无据,就是诬陷,打你有啥不对?”小美又跳了起来,气急败坏道:“你说我该挨打吗?” 第3章 情海波澜(三) 谷芷兰神色木然,淡淡道:“我可没这么说。”小美叫道:“好,你要证据是吧,小翠这些人证,我就不多说了,他腰上有一颗红痣,敢脱衣服让人看吗?”问柳志远道:“你腰上的红痣,敢让大家看吗?” 柳志远听了这话,目瞪口呆。他腰上是有一颗红痣,但这隐私,眼前的陌生女子咋会知道?真是让人百思难解,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怔在那里不动。 柳思远也是一声轻“啊”,她长柳志远四五岁,知道弟弟身上确有这样一颗胎痣,柳志远小时赤身玩耍,因为这颗痣没少受小伙伴嘲笑,怎么这叫小美的,知道的这么清楚?难道弟弟真的和她做过荒唐事?这样一想,心里不由忐忑起来。 谷芷兰看她姐弟神情,已知小美所言非虚,心中伤痛,无以言表。她认定柳志远正直良善,上进乐观,又对自己痴情一片,是以才对他托付终身,不料真心痴爱的人儿,竟也是一个浪荡汉子,对他的期盼,全化为失望,这失望瞬间遍布全身,令她如坠冰窟,耳听小美嘿嘿笑道:“你不敢让大家看,是不是?”只觉一字一字,全刺在心头,疼入四肢百骸,再忍耐不住,掉头冲下山坡,眼泪如决堤洪水,奔涌而出。 柳志远惊道:“芷兰,芷兰!”急忙去追,却被小美一把拉住。柳志远正自烦躁,猛力将她推开,喝道:“滚开!”小美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哇哇大叫,骂不绝口,柳志远哪有心情理她,急步追谷芷兰去了。小美叫道:“打了人就想跑吗?”爬起来追他,却被柳思远拦住,道:“别追了,有事好好商量。”小美呸了几口,道:“咋商量?”柳思远道:“我赔你钱好不好?”小美狠道:“多少?”柳思远拿出钱包,将所有的钱掏给她,道:“只有这么多了。” 小美看只有一二百元,甚不满意,但料也追不上柳志远,只得骂骂咧咧接了。柳思远急忙去追柳志远与谷芷兰。跑了一程,见柳志远一个人失魂落魄,病恹恹没精打采行走,不由吃了一惊,上前拉住他道:“芷兰呢?” 柳志远脸色铁青,也不知听到没有,一声不吭。柳思远又追问几句,才有气无力道:“不知道。”柳思远心急火燎,道:“你没追上她?”柳志远道:“追上了,她只信那小美,不相信我,我恨不得心掏出来给她看看,但她总不理我,我能咋办,难道跪下来求她?”柳思远听了这话,心中稍安。 柳志远赌气道:“我对她那么好,她却怀疑我,对我缺乏最起码的信任,这样的女朋友,不要也罢,追她干嘛?”柳思远怒道:“神经病,刚才的情况,叫她咋相信你?还不快去追她?”拉起他向山下飞奔。 二人追到山下,见谷芷兰站在路边,神情落寞,楚楚可怜,正在等车辆载她返程。柳思远跑到她的身边,小心翼翼道:“芷兰,先别生气,回去再说。”谷芷兰不置可否。柳志远看她冷淡,也一言不发。 柳思远道:“芷兰,志远是啥样的人,你应该清楚,这事儿不会那么简单。”谷芷兰冷着脸道:“他腰上的痣,我都没见过,人家咋会知道?”柳志远接话道:“所以事情没那么简单嘛!芷兰,你要相信我,我咋会做那种不要脸的事?” 谷芷兰冷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这谁知道?”柳志远道:“我赌咒发誓。”谷芷兰道:“现在我啥也不信了,除非你解释清楚,那女的咋知道你腰上的红痣。” 柳志远颓然长叹,垂头丧气道:“我解释不来,我也很想知道。”谷芷兰不再多说。柳志远道:“反正我没做过,我要是做了,天打雷劈,信不信由你。”谷芷兰眼中含泪,不发一言。 三人回到宾馆,谷芷兰往床上一趴,呜呜哭泣,柳思远不停劝解。谷芷兰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道:“大姐,咱们回平原吧,现在就走。”柳思远一愣,道:“这么急?”谷芷兰点点头道:“我一刻也不想在这儿待了。”柳思远看看柳志远,叹了口气。 柳志远道:“那也不用这么急吧,这个点儿没有回平原的火车。”柳思远忙道:“是啊是啊,再等等。”谷芷兰充耳不闻,对柳思远道:“我买火车票去。”就要掀被下床。 柳思远连忙将她按住,又劝几句,谷芷兰始终不肯松口。柳思远只得叹几口气,让柳志远去买车票。 柳志远郁郁寡欢,出了宾馆,心中又恨又愁,渐渐偏激起来,想:“谷芷兰啊谷芷兰,想不到你是这样一个人,任性多疑,不明是非,别人三言两语,你便怀疑起我来?咱们往日的情深不渝,矢志不移,都去了哪儿?哼哼,看来都是骗人的鬼话。谷芷兰,你这样做,太对不住我爱你的心了。” 心中烦躁,尽想谷芷兰的坏处,却不去想小美所言所语,对谷芷兰的打击之重。混混沌沌间,到了火车站,看见南来北往的人流,方心中一动,伤感起来。他对谷芷兰的感情,比天地还厚,比江海还深,此刻想到将要分离,才发觉实是对她恋恋难舍,先前的埋怨,瞬间无影无踪,代之的全是对佳人的依恋。 他看着火车站,心中不由一痛,眼睛竟模糊起来,不觉间溢满泪水,不知这一场变故,会否断送二人的情缘,转念又想:“我向她解释了无数遍,她要是信我,早就信了,不会如此冰冷绝情。我男子汉大丈夫,也不能低三下四的求她,她想断就断,怪我们没有缘分。”这么一想,悲戚之情稍减。 第4章 情海波澜(四) 买了火车票,折回宾馆,赌气将车票往床上一扔,没好气道:“买来了。”谷芷兰眼里闪过一丝失望,道:“好,那我走。”柳志远冷哼一声,黑着脸不再言语。谷芷兰见他不吭,气得站起来要收拾东西。柳思远慌忙劝阻,对柳志远摇了摇头,想让他说句软话。柳志远心中不愿,但还是道:“别走了。”又道:“我知道你生气,但也不能怪我呀!” 谷芷兰道:“那怪谁?怪我吗?”柳志远气极,道:“谁说怪你了?”谷芷兰见他又臭又硬,冷哼一声,不再多说,背起行囊就走。柳志远火气正大,也不拦阻,冷眼瞧看。 柳思远道:“快拦住芷兰。”柳志远脸色铁青,不发一言。柳思远怒道:“你想干啥?傻了呆了?”柳志远冷冷道:“你也看见了,都怪我吗?”柳思远见他倔强如牛,气得双脚直跺,忙劝谷芷兰,但怎么也劝不住她。 三人就此分离。柳志远黑着脸将二人送进火车站,拦辆面的车,气呼呼回办事处去了。 到了办事处,往床上一躺,大生闷气。王家成见他面色不善,问他怎么回事,柳志远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王家成皱起眉头,道:“你真不认识小美?”柳志远苦笑道:“怎么你们都这么问?当然不认识。”王家成道:“那就怪了,事出反常必有妖,肯定有啥你想不到的地方。” 柳志远点头道:“肯定有,关键是我想不出来呀!”王家成道:“别急,咱们有的是时间,没事儿去那个‘阿妹发廊’看看。”柳志远黯然道:“只有这样了。” 王家成开导他几句,转身出门。柳志远继续闭目冥想,又想一会儿,心里突地灵光一闪,小美的目的,不过是制造矛盾,让谷芷兰跟自己翻脸,甚至分手,若真出现这样的结果,得利的是谁?显而易见,是孟荣轩,一定是他。这么简单的问题,刚才怎么没有想到? 一念及此,慌忙跳下床来,心想赶快追上谷芷兰,好跟她解释。心急火燎到了火车站,谷芷兰乘坐的火车已开。他跺了跺脚,忙找了一个公用电话打到办事处,给王家成请假,要回平原县。 王家成听了情况,叹口气拒绝,道:“回平原县,往返得十天半月,这假我不好准呀。”柳志远求了几句,王家成坚决不允。 柳志远没法,只得病怏怏回办事处。往床上一躺,无精打采,提不起半点儿精神,脑中翻来覆去,全是谷芷兰,又怕孟荣轩趁虚而入,唉声叹气,神不守舍。 王家成过来看他,见他半死不活,道:“不是我不准你的假,实在是不好准啊。”柳志远强笑道:“理解。”王家成道:“我知道你心里烦,走,请你喝酒去。”见柳志远摇头,又道:“芷兰若是想和你在一块儿,谁也抢不走她。若是想和你分手,你追到平原也没半点儿用处。快走!”把他拽下床来。柳志远只得跟他出去,借酒浇愁,但心里的烦愁,总难以消除。 王家成又批了他两天假,让他上街找那个“阿妹发廊”,好揪出小美,详细询问情况。但柳志远跑了两天,一无所获,心中烦闷不已。 又过两天,柳思远打来电话,称已经到家。柳志远忙询问谷芷兰的情况,又把猜测是孟荣轩捣鬼的事说了,柳思远道:“我会给芷兰说。”柳志远叮嘱她让谷芷兰给自己回个电话,柳思远满口答应。 但这个电话谷芷兰始终未回。柳志远烦躁无比,心想话已经给你说透了,你怎么还这样生气,难道真要和我分手吗?郁郁寡欢,却又无可奈何。 第二天柳思远又打来电话,说谷芷兰生病了,高烧不退。柳志远听了这话,心乱如麻,再按捺不住,铁了心回平原县。见王家成不在办事处,便写了一张便条给他,放在桌上,急急忙忙,飞奔向火车站。 对谷芷兰的怨气哪儿还有半分?心里反而全是自责,想:“前几天她走时,我耍啥臭脾气?给她说几句软话又能如何呢,为啥非要让她伤心?她那天满腹委屈,我却冰冷冷毫无人情味,她含怨带气回家,心里肯定痛苦的很,这才会生病的。”黯然伤神,难受不已。 心如油煎,恨不得飞回平原县,三天后一下火车,径直奔工厂去找谷芷兰。不料谷芷兰却没上班,又去找柳思远。柳思远见到他大吃一惊,问明情况后道:“芷兰病刚刚好,请了假在宿舍歇息,你快去找她吧。”柳志远听了这话,急忙跑向女工宿舍。 跑了一阵,已看到女工宿舍那一排平房,心里不知为何,竟害怕起来,不知谷芷兰变成啥样了,见到自己会是什么态度,打、骂、哭、闹,还是一声不吭,拒自己于门外?心里实在没底,只得将心一横,心想她爱咋样就随她,只要能原谅我就好。 当下去敲谷芷兰房间房门,听里面弱弱一声:“谁呀?”身子不由一颤,不知怎么回答。惶恐之间,房门轻轻拉开,门缝里出现一张苍白的脸,毫无生机却又美艳绝伦,正是谷芷兰。 谷芷兰一看到他,也是一怔,呆在那里,如石雕泥塑,纹丝不动。柳志远道:“芷兰……”已有哭声。谷芷兰将门打开,猛地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柳志远紧紧将她搂住,害怕她凭空不见。谷芷兰已成泪人,手握成拳,轻轻捶打他的胸膛。柳志远低头亲吻她的秀发,泪珠滚落,道:“对不起,对不起。”谷芷兰一言不发,只是摇头。 良久良久,谷芷兰方抬起头来,羞涩一笑,拉柳志远进屋,看着他道:“你瘦了,憔悴了许多。”柳志远点了点头,歉然道:“你也是。”谷芷兰轻轻捶他,叹道:“都是你害的。”柳志远低下头来,黯然道:“是,对不起。” 第5章 情海波澜(五) 谷芷兰见他内疚,忙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拉柳志远坐下,道:“不过我的病也确实是你害的。”知道柳志远不解,又道:“我娘的病重了,现在住在县医院,情况不是太乐观。她担心自己熬不下去,想看看我将来的女婿,这可愁死我了,她一直以为我在和孟荣轩恋爱呢!”靠着柳志远,微微喘气。 柳志远听得也是皱眉,道:“这可咋办?”谷芷兰道:“所以说这病是你害的。哎,我娘一直以能攀上孟家为荣,要是知道我和你恋爱,不得气死?这几天我愁得头发都白了,也没心情给你回电话了,你别怪我。”柳志远忙道:“不会,不会。” 谷芷兰白他一眼,笑道:“言不由衷,我还不知道你?”柳志远脸色一红,说不出话来。谷芷兰笑道:“不说你了,你今天回来,我很高兴,我现在真的太需要你了。”靠在柳志远怀里,愁道:“你说咋办?这是我娘的心愿,也可能是遗愿,我一定要满足她。” 柳志远头疼不已,想了一想,突地眼前一亮,道:“你娘见没见过孟荣轩?”谷芷兰摇了摇头。柳志远道:“那就好办多了,要不我冒充孟荣轩,去见你娘?” 谷芷兰眼睛也发出了光,但又忍不住担心,道:“万一穿帮了呢?”柳志远道:“穿帮了再说,现在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了,只要咱们小心,应该没有问题。”谷芷兰叹道:“只是要骗我娘了。”微微内疚,但又别无良策,只得如此行事。 难事既解,心里都轻松起来。谷芷兰噘嘴道:“你这小子,真是又臭又硬,在东北给我说两句好话,就那么难?就折辱了你?我是女孩子,生来是让人哄的,耍脾气也是为了让你宠我,知不知道?” 柳志远内疚道:“知道知道,以后再不会了,否则誓不为人。”谷芷兰见他自责,笑道:“不为人为啥?要我跟着你为猪为狗吗?”柳志远也笑了起来,道:“不管为啥,人也好,畜生也好,反正从今以后,我只受你役使。”谷芷兰笑道:“好,给你几鞭,役使役使你。”轻轻给了他两掌,却道:“不过我也不对,你咋会做那种肮脏事?我听了小美的话,只顾生气,冤枉了你,你这些天是不是很委屈?”柳志远道:“是。”眼珠一转,道:“所以你得补偿补偿我。” 谷芷兰立即警觉起来,笑道:“你想得美。”柳志远笑道:“我想啥你咋知道?”谷芷兰道:“你会干啥好事?”柳志远笑道:“我确实不干好事,这可是你说的。”低头朝她唇上吻去。谷芷兰嘻嘻笑道:“小流氓,不要脸。”慌忙闪躲。 柳志远心跳加速,血液翻腾,道:“你说对了。”将她紧紧搂住。谷芷兰挣脱不开,慌道:“这是宿舍。”柳志远道:“别说话。”将她脸捧住,狠狠亲去。谷芷兰脑中嗡的一声,霎时一片空白,呼吸急促,道:“不行,不行!”用力将他推开,道:“青天白日的,人家看见了丢人。” 像是配合她的话,门外忽然有人咳嗽,柳志远立马不敢放肆,见她气喘微微,低声道:“好,今天就放过你。”侧耳倾听,咳嗽的人路过宿舍,走得远了,不由笑骂道:“真不长眼。”谷芷兰笑道:“老天爷都不让你干坏事,别胡思乱想了,走,上医院看娘去。”柳志远道:“这么急?”谷芷兰道:“我想尽快知道她见你后的结果。”站起来收拾。柳志远嗯了一声,跟着站起。 二人来到县医院,在大门口买了些礼品,进了住院部。柳志远不由想起赵慧和赵策,轻轻叹息。谷芷兰似乎知道他的心意,轻声道:“别难受了,走吧。” 进入谷芷兰娘住的病房,见最里面一张病床上平躺着一个妇女,四十多岁,闭目昏睡,床边坐着一个少年,与柳志远年龄相仿,又瘦又小,看见谷芷兰,站起来道:“姐。”说话之时,扫了柳志远两眼。 柳志远向他点了点头,将礼品放下,听谷芷兰道:“娘睡了?”那少年点了点头。谷芷兰对柳志远道:“那是我娘,这是我弟弟。”对弟弟道:“叫轩哥。”谷弟弟喊了一声,柳志远微笑答应,心中微微发虚。 三人悄声说话,没说几句,惊醒了床上的妇女。谷芷兰急忙跑到她跟前,轻声道:“娘,你醒了?”那妇女嗯了一声,有气无力道:“你来了?”谷芷兰点了点头,拉过柳志远,道:“娘,你不是要见荣轩吗?他来了。” 柳志远忙叫了声“姨”,谷芷兰娘盯着他细看。柳志远这两年衣食无忧,穿着打扮,也讲究了许多,加上身材高大,看上去英姿潇洒。谷芷兰娘见他丰神俊朗,又想他家境优裕,不由欢喜无限,对谷芷兰道:“扶我起来。”挣扎欲起。 柳志远忙道:“姨,你躺着歇吧,我又不是外人。”谷芷兰娘道:“好好。”微微一笑,甚是好看。柳志远见她虽容颜憔悴,仍遮不住娇美面容,令人怜惜,心想:“也只有这样的娘,才能生出芷兰这样漂亮的女儿。” 谷芷兰见他走神,害怕他露了破绽,嗔怪道:“喂,愣着干嘛?没魂儿了一样,快给娘倒杯热水。”柳志远猛然一惊,慌忙拿暖瓶倒水。谷芷兰娘看女儿一眼,道:“这闺女,人家到咱这里,就是客人,你咋这样使唤人家?”谷芷兰笑道:“这也叫使唤吗?”心中微微叹息,想:“要是娘能同意我和他交往多好。”朝柳志远看去,脸上掠过一丝哀愁。 柳志远见她如此,心中也是一痛,但脸上也只有笑嘻嘻的,讨谷芷兰娘欢心。二人强颜欢笑,应付了半日,倒也没出什么破绽。 从病房出来,谷芷兰长出口气,但终是郁郁寡欢。柳志远劝她道:“说不定你娘哪天就看上我了,她刚才对我的印象,不是好得很吗?”谷芷兰勉强一笑,道:“但愿如此。”又道:“她以为你是孟荣轩,才会对你好,否则的话,早赶你出病房了。” 第6章 情海波澜(六) 柳志远知她所言是实,心中黯然,强笑一声,送她回宿舍休息。当晚自然少不了与高威、周天佑小聚,谈谈说说,不必尽述。 且说他日日陪谷芷兰到医院,如此三五天,倒也没事,但纸终究包不住火,这一天又来病房,谷芷兰娘对他突然态度大变,别过脸不去理他。谷芷兰大是惶恐,低声下气的跟她娘说话,她娘道:“我有话问你,你让他出去。” 谷芷兰犹豫不答。柳志远拉拉她的手,点了点头,转身走出病房,靠墙而立,只觉背脊一阵发凉,透入骨髓,浑身冰冷,想起与谷芷兰的关系,悲伤不已。 他自生以来,除了赵慧和哥姐,真正对他嘘寒问暖,牵肠挂肚的,也只有谷芷兰一人。谷芷兰对于他,宛如性命,失去了断难再活,纵使勉强苟且偷生,也是生不如死,变成行尸走肉。他知道自己若没有了谷芷兰,在这世上,活着就会没有半点儿意思。以前体会不到这点,但经过小美诬陷一事,才突然发觉,自己这一生一世,再也离不开谷芷兰了。 耳听病房里谷芷兰娘不顾其他病人劝阻,大声呵斥,甚是为谷芷兰担心。想推门进去,自问又没有资格,哪儿敢莽撞?心里又是焦急,又是担忧,还有几分惶恐,几分绝望无助,真是百感交集,不是滋味。 他想:“芷兰娘发这么大火,一定知道了我不是孟荣轩,看来我和芷兰,缘分真到了尽头了。”陡感一阵孤单凄清,只觉世界之大,竟无人怜惜自己。要不是挂念谷芷兰,就要逃出医院,找个无人处放声大哭一场。 他站立不安,在楼道里走来走去,见已有人听见病房里的吵骂,凑到门前探看,时不时低笑几声,窃窃私语,更是心烦,只觉这些人面目可憎,无聊至极。心中恼怒,两眼恶狠狠在这些人身上扫来扫去,恨不得将他们烧成灰烬,但人家哪儿知道他是哪根葱,哪棵蒜?看也不看他一眼。 如此这般,不觉一两个钟头已过。突见病房门拉开一线,谷芷兰挤了出来,面沉如水,不喜不嗔,急忙迎了上去,心中七上八下,试探着道:“出来了?” 谷芷兰看他一眼,一言不发,大步向前。柳志远更是紧张,急步跟了上去,却不敢再出一声。谷芷兰直走到院子里,见周围人少了许多,才转身回头,美目盯着柳志远,一瞬不瞬。 柳志远心儿狂跳,几乎要从嗓子中蹦了出来,道:“结束了吗?咱们……”谷芷兰嗯了一声,道:“离开我你会咋样?”柳志远脸色苍白,手脚冰冷,颤声道:“我……我不想活了。”眼睛发酸,泪水差点夺眶而出。 谷芷兰突然咯咯娇笑,忽地将他紧紧抱住,道:“瞧你吓的,不逗你玩了,告诉你,我娘同意咱们的事了。”柳志远身子一震,颤声道:“真的?”谷芷兰道:“真的,千真万确!” 柳志远呆了一呆,仰天大叫几声,只觉头顶的天格外湛蓝。见路过的人好奇瞧他,心道:“你们知不知道,芷兰娘同意我们的事了,同意我们的事了。”又大叫几声,笑了几声,一把搂住谷芷兰,咬牙切齿道:“竟敢逗我,必须惩罚你。”就要亲她的脸庞。谷芷兰四周看看,羞道:“你疯了吗?”柳志远道:“疯了,你让我忽悲忽喜,不就是让我疯吗?” 谷芷兰笑开了怀,使劲把他推开,道:“臭小子,埋怨我是不是?我就是要耍你,看你什么反应。”柳志远道:“对我的表现满不满意?”谷芷兰点头道:“还行,没枉姐姐我这么疼你。” 柳志远捏着嗓子,学孩子撒娇道:“好姐姐,你们都说了啥,跟我说说行吗?”谷芷兰摇了摇头。柳志远拉住她的胳膊,晃道:“说不说?不说我打你屁股。”谷芷兰笑骂道:“滚。”将他甩开。 柳志远哀求不已,谷芷兰道:“看你这么乖,就跟你说说。你知道娘为啥生气吗?”柳志远道:“猜的出来。”谷芷兰道:“前两天病房新来的老头儿,你注意不注意?”柳志远微一思索,点了点头。 谷芷兰道:“这老头儿是县里某局的退休人员,经常看报纸、看电视,知道县里的几个头面人物。前两天咱们探望娘走后,这老头儿夸你热情懂事,我娘就忍不住夸口,说像你这样的富家子弟,对人和善的可不多。那老头儿就多嘴问你是谁家的孩子,娘就说你是孟舟的侄子,叫孟荣轩。” 柳志远听到这里,连声叹气,道:“刚好这老头儿认识孟荣轩,是不是?真是无巧不成书。”谷芷兰道:“是啊,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谎言还是少说的好。” 柳志远道:“既然这样,娘咋又同意了咱俩的事?”谷芷兰笑道:“那老头儿虽然坏了咱们的事,但刚才娘吵骂我时,却一个劲儿的劝娘,说娘不该嫌贫爱富,拿我作货物交换,又说自古以来,富人家就多败家子弟,孟荣轩就不是什么好小伙子,如果我嫁给了他,保不准就是跳进了火坑,还说你一看就是个有为青年,穷没根富没苗,谁能保证你将来没有出息?我娘知道他是老干部,见多识广,听他这么说,又见我铁了心的跟你,就改变了主意。” 柳志远哈哈大笑,道:“刚才我肚里还骂这老爷子,你这么一说,他倒是我的恩人,也是咱俩的月老,我们还要谢谢他呢!”谷芷兰也笑逐颜开,道:“对,你说的不错,老爷子,谢谢你了,有机会请你喝酒。”柳志远笑道:“喝酒?啥酒?喜酒吗?恭喜恭喜,祝你们白头偕老,百年好合。”谷芷兰笑着打他,道:“叫你胡扯八道。”柳志远道:“我胡扯?那是啥酒?孩子的满月酒吗?”谷芷兰满脸通红,笑道:“滚!”柳志远道:“你不是铁了心的跟我吗?那咱俩一块儿滚吧。”谷芷兰笑着打他。 第7章 情海波澜(七) 二人疯了一会儿,谷芷兰道:“你得回老家一趟,办一件事儿。”柳志远奇道:“啥事儿?”谷芷兰道:“我娘要打听你的家庭情况,你得托人美言几句。”柳志远道:“那人是我们柳家庄的?”谷芷兰点了点头,道:“我有一个表姨,嫁到你们庄了,平时也没有联系过,我娘要是不说,我还不知道呢!” 柳志远道:“你那个亲戚叫啥?”谷芷兰道:“我不知道,娘让我叫她香姨。”柳志远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想:“不会是狗剩娘吧?如果真的是她,恐怕凶多吉少。”这样一想,脸色顿时暗了下来。 谷芷兰见他突然蔫了,奇道:“咋了?”柳志远苦笑几声,将和狗剩一家的过节说了,道:“你那香姨要真是狗剩娘,说起我会有啥好话?还不是诬蔑陷害。”谷芷兰听后也是不安。 柳志远见她担心,道:“别想了,也不一定就是她,即便是她,我拉下脸来求求她,给她点儿好处,总要她给咱们帮忙。”谷芷兰道:“是,也只有这样了。” 柳志远又笑了起来,道:“你左右请假没事,跟我一起回婆家看看吧。”谷芷兰呸了一声,道:“想得美。”柳志远道:“你早晚是我们柳家的人,客气什么?”谷芷兰道:“我让你用八抬大轿抬我。”柳志远笑道:“好好,八抬大轿来了。”将她拦腰抱起。谷芷兰踢打不停,叫道:“死小子,净是人,放我下来。”柳志远哪里理她,哈哈大笑,抱着她出医院去了。 二人抽个时间,回到柳家庄。柳志远重返故园,心中尽是感慨。照例先收拾萧条院落,看着旧屋破舍,苦笑对谷芷兰道:“以后这儿便是你的家了,寒窑堪能遮风避雨,实在让你受委屈了。”谷芷兰微微一笑,道:“都是苦水中泡大的孩子,说这些干嘛?”动手帮他打扫。 忙碌完毕,又去柳付功家。柳付功看见谷芷兰,甚是为柳志远高兴,道:“只可惜你娘看不到了。”柳志远闻言心酸,又红了眼眶,忙岔开话题,将回来的目的说了。 柳付功道:“村里名字叫‘香’的女人,只有狗剩娘一个,芷兰说的香姨,肯定是她。”柳志远担忧道:“她会不会记仇,说我的坏话?”柳付功道:“要真是那样,我这当大哥的,少不了要说她几句。” 三人去找狗剩娘,没想到狗剩娘一见柳志远,就迎出屋门,叫道:“志远,你啥时间回来了?快进屋坐。”柳志远摸不透她的意思,只得点头微笑。 狗剩娘拉住柳志远,道:“侄儿,想死我了,让我看看长高了没有?长高了,高了许多。”将他拉到屋里,搬来凳子,让三人坐。又看看谷芷兰,啧啧称赞,道:“这是你对象吗?长得真漂亮,像电影明星一样。”谷芷兰飞红了脸,甚是不好意思。 柳志远有求于人,将买来的礼品放下,恭恭敬敬道:“大娘,付生伯呢?”狗剩娘道:“上镇上去了,取狗剩寄回来的东西,顺便给他打个电话。”柳志远哦了一声,尚未说明来意,狗剩娘已先说了起来,责怪道:“你回就回来了,买东西干啥?把我当成了外人是不是?” 柳志远忙称不敢。狗剩娘道:“狗剩说你在东北发大财了,是不是?说你动不动就请他吃饭,不知道有多少钱。还说你穿的衣服,都是几百几百的。出门不坐公交车,全打什么出……出租车,比大老板还阔绰。侄儿啊,你可比狗剩强完了,他当兵出力,没什么出息,不像你有本事,你可要多照顾他呀。”扭头对谷芷兰道:“志远这孩儿有志气,从小就跟其他小孩儿不一样,你算是找对人了。” 谷芷兰沉默不答,心中欢喜无限。狗剩娘问她道:“闺女,你叫啥名字?”谷芷兰低声说了。狗剩娘道:“好,好,好听。你不知道,志远像他娘,就是你婆子,是干大事儿的人……”柳志远听得身上直起鸡皮疙瘩,觉得刺耳异常,看谷芷兰强憋着笑,一时觉得尴尬无比。 柳付功也是如此,听了几句,再听不下去,皱眉打断狗剩娘道:“别说了弟妹,今儿个志远回来,是有事让你帮忙。”柳志远忙道:“是啊大娘,我有事儿求你。”狗剩娘道:“志远,你这是啥话?有事儿就说,啥求不求的,咋能这样说话?” 柳志远见她如此,暗里长出口气,心中大石落地,道:“大娘,这事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就是希望你帮我说几句好话。”狗剩娘道:“说啥好话?”柳志远道:“说起来,芷兰也是你的亲戚……”狗剩娘听了这话,打断他道:“我的亲戚?闺女,你是哪儿的?爹娘是谁?”谷芷兰低声说了。 狗剩娘道:“原来是表姐家的闺女,怪不得这么好看,我说咋觉得你那么眼熟。哎呀,说来说去都是一家人,有忙更应该帮了。志远,你说,有啥要我帮的。”柳志远笑道:“我和芷兰谈恋爱,她娘想向你打听我的情况,要是真问起你了,麻烦你替我说几句好话。”简要说了情况。 狗剩娘听后怪道:“志远,这事儿还用得着把你付功大伯搬来?我还能说你的坏话?你放心,包在我身上。”柳志远笑笑,不知该咋答她。狗剩娘道:“你这孩子就是外气,不当我是自家人。芷兰,以后咱们是亲上加亲,你多来找我说话。”谷芷兰红着脸点了点头。 柳志远不想和狗剩娘多说,又胡乱扯了几句,告辞出门。狗剩娘送他出门,又叮嘱他照顾狗剩,柳志远满口答应。 第8章 情海波澜(八) 出了狗剩家,柳付功不住摇头。柳志远知他不屑狗剩娘的行为,笑道:“算了,我和芷兰还担心她不说好话呢,没想到这么顺当。”柳付功道:“对,顺当就好。”又道:“她是看你出息了。”要领二人回家。柳志远道:“不了大伯,这么长时间没回来了,我想带芷兰转转。”柳付功道:“有啥转的?”柳志远笑道:“她将来要嫁到这里,先熟悉熟悉环境。”柳付功也笑了起来,道:“这样也好。”自己回家去了。 柳志远看看谷芷兰,道:“以后这儿就是你的长居地了。”谷芷兰听了这话,不知为何,竟然莫名一阵伤感。柳志远见她不喜,道:“你放心,我不会欺负你,会让你做柳家庄最幸福的女人。”谷芷兰道:“我知道,谢谢。” 二人四处转悠,谷芷兰初时跟在柳志远身后,走了几步,突然上前,挽住他的胳膊。柳志远吓了一跳,道:“你干嘛?”谷芷兰道:“明知故问,还能干嘛?”柳志远心儿怦怦直跳,低声道:“放手,这是在我老家,全是熟人。”谷芷兰道:“你不是很大胆吗?咋怕了起来?”柳志远道:“在外面没人认识我,在这儿可不是。”谷芷兰心儿也是狂跳,却道:“有啥怕的?我这样搀着你,你不是更有成就感、自豪感吗?我就是要让你有这种感觉,让你在庄上扬眉吐气。” 柳志远听了这话,心里感动,道:“谢谢你,说实话,我娘死后,我家支离破碎,庄上人都在看我家的笑话,现在我娶了个如花似玉的老婆回来,再这么在庄里一转,他们确实被惊到了。”谷芷兰笑道:“高兴吗?”柳志远道:“高兴,高兴!”谷芷兰道:“不怕了?”柳志远道:“不怕了,不怕了!”将她往身边拉拉,让她离自己更近。 谷芷兰头靠在他肩上,道:“我丢不丢你的人?”柳志远道:“多此一问,你是柳家庄最漂亮的媳妇儿。”谷芷兰嘻嘻轻笑,道:“算你会说话。”柳志远柔情盈胸,道:“你不知道,我长这么大,今儿是最快乐的一天。”谷芷兰柔声道:“我知道,我也是,从记事起,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柳志远道:“以后咱们天天都会这么幸福。”谷芷兰点了点头,道:“我要谢谢娘同意咱俩的事儿。”柳志远道:“我也谢谢她。”谷芷兰道:“我一直担心她不认你,现在好了,万事大吉。”柳志远附和道:“万事大吉!你看,连狗剩娘也帮咱们。”谷芷兰嗯了一声。柳志远笑道:“一切都是天意,要咱们做两口子。”谷芷兰听了这话,心中欢喜。 二人说着走着,情意绵绵。柳志远看着眼前景物,想起以前,感慨万千。谷芷兰道:“以前是苦,现在是甜,应该高兴才是,别唉声叹气了。”柳志远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对,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强过百倍,我又有啥不满意的?” 话音刚落,忽听背后有人叫道:“志远,志远!”柳志远回头看去,却见柳付功急急而来,忙迎上去道:“咋了大伯?”柳付功气喘吁吁,道:“可找到你了。”看看谷芷兰,拉柳志远到一边儿说话。 柳志远心里顿时升起不祥之感,担忧道:“有啥事儿?”柳付功道:“你在东北和一个发廊服务员的事儿,是真的假的?”柳志远一惊,皱起眉头,道:“你听谁说的?”柳付功道:“你先说是真的假的吧。” 柳志远想了一想,道:“付生伯说的?”全庄只有狗剩在东北,定是他乱嚼舌头告诉了他爹。柳付功道:“是,他刚才不是去镇上给狗剩打电话了嘛,听狗剩说的。”柳志远面色铁青,恼道:“放屁!造谣造到庄上来了。”气得浑身哆嗦。 柳付功见他咬牙切齿,道:“狗剩瞎说的吗?”柳志远怒道:“瞎说的。”把在东北遭小美诬陷的事情说了,寻思道:“这事儿肯定是王家成告诉狗剩的。”实情也确实如此,这两天狗剩去办事处找他,寻他不着,便问了王家成原由。 柳付功边听边是点头,道:“原来是这样。”柳志远道:“大伯,那事儿要是真的,芷兰会跟我回来吗?”柳付功点头道:“是。不说了,我赶快找你付生伯去,免得他再在庄上乱说。” 柳志远黑着脸道:“你别去,我去找他。”柳付功皱眉道:“你找他干嘛?”柳志远恨道:“问问他为啥胡扯八道。”转身就走。 柳付功知道他脾气火爆,去了非跟柳付生闹翻不可,叫道:“回来!别去。”柳志远哪里肯听?迈开大步急奔。柳付功跺脚道:“志远,回来,回来!”柳志远充耳不闻。柳付功急道:“你不听我的话了?”快步追去。 谷芷兰距离他二人不远,大致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内容,见柳志远怒气勃发,不由慌了起来,叫道:“志远回来,咱们还求着他呢!”柳志远火气上头,道:“离了他还不结婚了?”步子迈得更大。谷芷兰忙跑到他面前,道:“别说气话,咱们能在一起,容易吗?你忍一忍,不为别的,是为了咱们自己。” 柳志远恨道:“我忍不了?”谷芷兰道:“忍不了也要忍。”柳志远把脸一黑,道:“你再说一句,现在就离开柳家庄。”谷芷兰想不到他说出这种话来,眼里全是不信,脸色变得通红,泪水差点儿夺眶而出,停下脚步,咬牙道:“你竟然这样说?好,那你去。”柳志远一心找柳付生问罪,全没留意她的表情话语,大步流星,朝狗剩家去了。 到了狗剩家,直往堂屋里冲,叫道:“柳付生,你给我出来!”叫了两声,狗剩爹娘从里屋出来,狗剩娘不悦道:“干啥呢志远?付生是你伯,咋没大没小起来?” 柳志远呸的一口,道:“狗屁的伯!”柳付生脸色大变,怒道:“你这没娘孩儿,会不会说话?”柳志远最恨别人说自己没娘,恼道:“我不会你会?”冲到他面前,一把把他揪住。 第9章 情海波澜(九) 柳付生吓了一跳,慌道:“你想干嘛?”柳志远目眦欲裂,想给他几个耳光,但念及他是长辈,终究没法下手,只得咬牙切齿道:“你为啥造我的谣?”柳付生道:“谁造你的谣?造你啥谣?”柳志远道:“你少装糊涂,我在东北的事,是不是你说的?”柳付生叫道:“就这事儿呀,我说了咋了?你能做,我不能说吗?” 柳志远道:“你儿子放屁,你也放屁?”柳付生怒道:“你说谁放屁?再说一遍。”柳志远道:“我说你爷儿俩放屁!”柳付生道:“你……你,我是你伯父,你敢骂我?”举起胳膊,想要打他,但看他如凶神恶煞,却又不敢。 狗剩娘在一边道:“志远,放开你付生伯!”柳志远哪里理她?把柳付生往外一拉,道:“走,当着庄里老少爷儿们的面,给我赔礼道歉。”柳付生身子后挣,道:“放开我,我不去。”柳志远道:“由不得你。”手上加力,死命拖拽柳付生。狗剩娘见状,叫道:“柳志远,你干嘛?放手!”上前撕扯。 三人闹成一团,正不可开交,突听一人喝道:“放手!都放手!”原来是柳付功到了。狗剩娘一见到他,往地上一躺,鬼哭狼嚎道:“付功哥,你管管这小子。”柳付功脸色铁青,道:“志远放手!”见柳志远不理,挥手给了他一个耳光,厉声道:“我的话也不听了!” 柳志远叫道:“大伯!”委屈至极。柳付功黑着脸道:“放开他!”柳志远心中不甘,拗道:“我不放。”柳付功举手又打,喝骂道:“死小子,反了天了。”柳志远见他动了真火,不敢违逆,只得把柳付生狠狠一推,掉头冲出院子。 心中委屈愤怒,无处发泄,狠狠一拳砸在墙上,登时皮破血流。他却感不到半点儿疼痛,只想着找狗剩家人报仇。心想:“狗剩爹娘长我一辈,我奈何不了他们,还收拾不了狗剩?”当下决定回东北找狗剩去。想起又要离开家乡,脑中突地跳出谷芷兰。 心中咯噔一下,顿觉不好。谷芷兰呢?现在在哪儿?想起刚才对她的言行,反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只觉自己混蛋至极。不敢犹豫,当即寻她。心想谷芷兰没跟着柳付功去狗剩家,多半是离开柳家庄了。当下向庄外跑去,将近村口,果然看见了她。 谷芷兰一边走路,一边以手拭泪,悲悲切切,看着让人心疼。柳志远飞奔到她身边,愧疚万分,小心翼翼道:“芷兰,生气了?”谷芷兰原本脚步虚浮,闻言却不知哪儿来的力量,突然加快了步伐。柳志远知她跟自己怄气,解释道:“刚才我实在是气糊涂了,你要理解我的心情。”谷芷兰依旧不吭。 柳志远叹了口气,道:“别气了,咱们和好行不行?”谷芷兰充耳不闻。柳志远道:“咱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别为了这一点儿小事生气。” 谷芷兰听了这话,停下脚步看他一眼,嘿嘿冷笑,道:“你也知道咱们在一起不容易?”柳志远嗯的一声,心中懊悔万分。谷芷兰道:“咱们回来是干嘛的?求人家的,你竟然跟人家闹起来。柳志远,你说你糊涂不糊涂?”柳志远不服气道:“谁让他造我的谣。” 谷芷兰道:“造你的谣就不顾一切了?”柳志远道:“是。”谷芷兰道:“那咱俩的事儿咋办?”柳志远道:“管他呢!”心里却黯然难受。谷芷兰叹道:“不闹还有一丝希望,一闹彻底是没戏了。” 柳志远道:“但不闹狗剩娘就会说我的好话吗?不会,她只会造我的谣。”谷芷兰长叹一声,道:“可能吧,但总比闹了强。”柳志远听她口气和缓,道:“别说她了,咱们和好吧,像原来那样。”谷芷兰道:“哪儿那么简单?”柳志远道:“你恼我对你说狠话是不是?对不起,我给你道歉。” 谷芷兰在乎的就是这点,听他示弱,心里的怨气已少了许多,但还是拿势道:“狠话已经说过了,现在道歉有什么意义?”柳志远道:“没有意义,但就是要道歉,这是态度问题。”谷芷兰道:“我不要你的态度,态度最容易变,现在好,以后谁知道呢!”柳志远道:“以后也会好,永远都会好。”谷芷兰道:“以后?谁知道还有没有以后。”心中忧愁,要是狗剩娘说柳志远的坏话,娘肯定会反对自己跟柳志远好的。 柳志远闻言知意,不由恨道:“都是狗剩,我饶不了他。”谷芷兰幽幽叹息。柳志远愁道:“要是你娘不让你和我交往了,你会咋样?”谷芷兰道:“我不知道。”柳志远心中伤感,道:“芷兰,我真怕失去你,没有你我活着也没意思。” 谷芷兰听得心里感动,红着眼道:“我也是。”柳志远将她紧紧抱住,道:“我不管,我死也要得到你。别人抢你,我就和他们拼命。你娘阻拦,我就跪下来求她,直到她答应为止。”谷芷兰道:“你真傻。”反手将他抱住,泪水簌簌而落,心中打定主意,地老天荒,沧海桑田,一生一世,要永远陪着这个男子。 第1章 牢狱之灾(一) 又过两天,柳志远算算已回来多天,当下决定回东北办事处。提前给王家成打了电话,说了归期。 谷芷兰送他到火车站,依依不舍,眼睛通红。到了售票厅,一问去东北的车票,却卖完了。平原县一个小县城,去东北的车票本就没有几张。柳志远无法,只得给王家成打电话说了情况,推后一天再走。 二人再进售票厅,买第二天的车票。刚到大厅,便听有人叫他,闻声望去,却是朱宾。柳志远进厂不久,便和他联系上了。此刻见了他喜道:“宾哥,你咋在这儿?”朱宾道:“帮亲戚买火车票,你干嘛?啥时间回来了?”柳志远说了。 朱宾道:“你别买车票了,我刚好出车去东北,搭我的车。”柳志远喜道:“真的?”朱宾道:“不开玩笑。”柳志远连声道好。谷芷兰听了这话,情绪却低落起来。 朱宾笑道:“你女朋友舍不得你了。”谷芷兰脸上一红。柳志远也笑了起来,逗谷芷兰道:“真的?”谷芷兰白他一眼,道:“假的,你赶快走吧。”朱宾哈哈大笑。不再多说。 柳志远搭乘朱宾的车北上,朱宾和车上的副班轮换开车,昼夜不停,四日后便到达东北,比预定的早了一天。朱宾自去送货,柳志远拦辆出租车,直奔办事处。到时已是晚上,王家成等同事不知为何均不在宿舍,他孤零零躺到床上,盘算第二日怎么找狗剩算账。 正胡思乱想,忽听外面有男女嬉戏之声,细听之下,男的正是王家成,女的声音似曾听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是谁。 他皱皱眉头,心想深更半夜,王家成咋带个女人回来?只听王家成道:“今儿晚上玩得真是高兴,快,到床上亲热亲热。”那女的笑骂道:“老色鬼,这是宿舍,你就不怕被人瞧见?”王家成笑道:“所以要快点儿嘛!不过你放心,他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况且这样更刺激,是不是?” 那女的啐了一口,道:“天天想着刺激,就不会想点儿别的。”王家成道:“和你在一块儿,除了那事儿,还能想啥?”那女的笑骂道:“不要脸。”王家成道:“谁让你这小骚货这么诱人?”那女的笑得更媚,道:“我小美这一枝花儿,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柳志远听到“小美”二字,心中不由一惊,忽地从床上坐起,要出门去看个究竟,突然想道:“王家成咋和她在一块儿?听两人的话音,他两个不但熟悉,而且还有男女间的龌龊事,关系非同一般,难道指示小美陷害我的,就是王家成?”又惊又疑,瞬间冷静下来,决心弄个清楚明白。 耳听二人已到门前,急忙轻轻下床,略略整理床铺,趁着外面灯光,躲到衣柜后面。刚刚藏好,门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 接着“啪”的一声,电灯被人打开,刺得他双目生疼。只听王家成道:“小宝贝,快锁上门。”跟着有人往床上一躺。小美答了声好,将门锁上,笑道:“没有我你会死吗?”王家成笑道:“是,快来。” 小美道:“别急,我的报酬呢?怎么还不给我?”王家成道:“现在说这个扫兴。”小美冷笑道:“现在正是说这事儿的时候。”王家成道:“好,明天给你。” 小美道:“这才乖嘛!那柳志远啥时候回来?”王家成道:“明天。”小美笑道:“明天你不给钱,我就告诉他真相。”王家成也笑了起来,道:“你会这样?我不相信,别忘了,我可是你的长期饭票。” 小美道:“要不是这个,谁稀罕理你。”王家成笑道:“别说了,快来。”小美道:“柳志远要是知道你害他,不知会怎样对你。说实话,他倒是俊俏的很。”咯咯而笑,声音里尽是放荡。 柳志远听得脸上发热,同时又心中恨恼,要不是提前回来一天,咋会撞破这个秘密?想要冲出,又闻着房中满是酒气,想:“他们喝了酒,口无遮拦,保不准还会说出些我不知道的事儿来。”当下按捺心情倾听。 只听王家成道:“浪蹄子,你啥意思?”小美笑道:“我说他长得俊,咋?吃我的醋了?”王家成调笑道:“长得俊又怎样?你还想和他热乎热乎?”小美道:“谁说不行?他这毛头小伙儿,还能抵住本姑娘的诱惑?” 王家成呸一口道:“你比他女朋友咋样?他会看得上你?还是到我怀里来吧。”小美骂道:“都是你这狗东西让我害他,要不然,哼哼,他说不定真会和我好呢!” 王家成嘿嘿冷笑,道:“你想得美。”小美道:“既然想了,当然要想得美了。老王,我问你,你是不是看上他女朋友了,动了色心,才想着害他?”王家成笑道:“那女的我没福消受,还是和你亲热痛快。快点儿,他们快回来了。” 小美道:“你不说原因,我就不跟你亲热。”王家成笑道:“你非要知道干嘛?”小美道:“我们女的都爱打听,你不知道吗?”王家成道:“知道知道,过来亲亲。”小美吃吃娇笑,道:“老色鬼,不正经。”还是亲了他一下,道:“说来听听。” 王家成摸摸她的脸蛋,道:“柳志远的女朋友叫谷芷兰,是我们厂里的职工,说实话,她长得确实诱人,所有男职工都想把她弄到手里,但真正有资格动手的,只有两个人。”小美奇道:“谁?”王家成道:“一个是厂长孟舟,一个是厂长的侄子孟荣轩。” 柳志远听到这里,想:“果然和姓孟的有关。”听王家成又道:“有他叔侄两个,厂里的职工掂量掂量,只得退到一边。孟舟已有妻女,又知道侄子喜欢谷芷兰,自然也不和孟荣轩争,这样一来,谷芷兰是不是就是孟荣轩的?” 小美点了点头,道:“但偏偏碰上个柳志远,是吗?”王家成道:“是,柳志远这愣头青竟敢虎口里抢食,谷芷兰开始是和孟荣轩好的,但不知道为啥,后来竟被柳志远搭上,喜欢上他了。” 第2章 牢狱之灾(二) 小美道:“这有啥奇怪的?柳志远那小乖乖,谁见了不喜欢?”王家成骂道:“瞧你那骚浪样。”小美道:“你不就喜欢老娘这样吗?”王家成又骂她两句,道:“孟荣轩是厂里的太子爷,霸道惯了,哪儿会咽下这口恶气?听说在平原县,就和柳志远干过几架,但架是打了,美人儿却也跟了别人,终究是吃了大亏。” 小美笑道:“想不到志远乖乖这么厉害。”王家成道:“再发骚撕烂你的嘴。”续道:“孟荣轩自然不会放过柳志远,后来听说柳志远偷厂长的表,被抓到了派出所,再后来又被派到这儿来了,不用说,这些肯定是孟荣轩捣的鬼。” 柳志远想想,也觉得定是如此,孟舟哄自己来东北,不过是给他侄子制造机会,所谓的看自己是个人才,全是瞎话。听王家成又道:“果然柳志远到这儿不久,孟荣轩便给我打来电话,要我找机会收拾柳志远,但实话实说,我跟柳志远无冤无仇,管他这闲事干嘛?” 小美听得疑惑不解,道:“既然这样,那你还让我诬陷他?”柳志远也是不懂。王家成道:“事情是变化的嘛!孟荣轩不许诺我点儿什么,我当然不会帮他。”小美道:“看来他已经许给你好处了。”王家成道:“不错,说来这好处也不算小。工厂打算在这儿设立分厂,管辖关外事务,我若能让谷芷兰离开柳志远,分厂一把手的位置,就是我的。” 小美道:“这话你也信?孟荣轩做得了主?”王家成道:“孟舟是绝户头,视孟荣轩为己出,孟荣轩说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小美道:“说到底还是空头支票。”王家成道:“万一是真的呢?虽然有点儿难度,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除了孟荣轩信誓旦旦,还有孟舟。” 小美道:“孟舟也答应你了?”王家成道:“差不多,我打听了,孟舟也希望谷芷兰做他的侄媳妇儿,我要是帮孟荣轩追到了谷芷兰,孟舟肯定会认可我的办事能力,到时孟荣轩再替我美言几句,分厂厂长的位置还不是手到擒来?不过就是孟舟一句话罢了。”小美听了这话,笑道:“这么说我要先恭喜你了。” 王家成道:“所以说我要设法让谷芷兰离开柳志远,但这也不是容易的事,我正无计可施,老天开眼,谷芷兰来了,我略一合计,就想到了你,想出了让你诬陷他的计策。说实话,我最开始的想法,是让你哄柳志远上床的,但又想那样太麻烦,况且我也舍不得你。” 小美怪道:“死鬼,你咋改变了主意?我很不高兴。”王家成道:“又发骚!”小美道:“想起志远小乖乖那天在山上受的委屈,我心口就疼。”王家成道:“你发起骚来还没完没了了。”小美笑得更欢,道:“又吃醋了,你凭啥吃醋?” 王家成道:“你吃我的喝我的花我的,我就不能吃醋?”小美骂道:“你说的啥屁话?咋不说我天天陪你睡觉呢?你想吃免费的午餐,门儿都没有。”王家成也不生气,反而叹道:“说起这个,我心烦的很哪!” 小美道:“咋了?”王家成道:“这几年你花的钱,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吗?”小美道:“笑话,你给,我花,我才不管哪儿来的。”王家成道:“有我挣的,但更多的是公家的,不然凭我那点儿工资,还不得把咱俩饿死?用公家的钱越来越多,我也越来越怕,总要想法解决。” 小美道:“咋解决?”王家成道:“不知道,哎,要是能安在柳志远身上就好了。”小美道:“你还想害他?”王家成道:“我是想害他,但把账按到他身上哪儿那么容易?所以我快要愁死了。”小美道:“你心真黑。”王家成道:“无毒不丈夫,只要我太平无事,顾不上他了,况且孟荣轩原本就要我收拾他的。” 柳志远听得怒气盈胸,直要炸开胸膛,再听不下去,狠狠一拳捶在衣柜之上,只听“咔嚓”一声,柜子晃了一晃,后板破裂开来。 这一声如鼓如雷,惊得床上二人魄散魂飞。王家成忽地从床上坐起,颤声道:“谁?”小美也是一声尖叫,面无人色。 柳志远面色铁青,从衣柜后走出,眼中如欲喷出火来。王家成一见是他,登时目瞪口呆,脑中空白一片。柳志远两步抢到床前,揪住他的衣领,随手一拳,击在他脸上。王家成只觉脑袋嗡嗡作响,口里一咸,吐出一大口血沫。 小美见王家成吐起血来,“妈呀”一声,转身想跑。柳志远飞起一脚,将她踢倒,道:“谁敢出去?”小美见他杀气腾腾,放声大哭。柳志远喝道:“闭嘴,再哭一声弄死你。”小美害怕至极,无声落泪,哪敢再发出一点儿声音? 王家成酒意瞬息全消,陪笑道:“志远,听我说。”柳志远又给他一拳,怒道:“畜生,你还有啥说的?”一指小美,道:“你让她诬陷我的,是不是?”王家成默不作声。柳志远狠狠给他一个耳光,喝道:“说话!” 王家成叹道:“是,你不是都听见了吗?”柳志远又给他两掌,道:“你咋知道我腰上有红痣的?”话一出口,便即醒悟,王家成曾和他多次泡过澡堂,知道他腰上有痣,并不稀奇。 他以前没怀疑过王家成,是以对小美知道自己腰上有痣一事,始终不解,此刻自然一清二楚,果然王家成道:“咱们多次在一块儿泡澡,我当然知道。”柳志远骂道:“你他妈的,枉我那么相信你,你竟然害我。”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一把将他拽下床来,拳打脚踢。 今夜办事处的同事聚餐,王家成几杯酒下肚,色胆包天,竟想起相好的小美来。当下提前离席,约了小美回宿舍寻找刺激,不想柳志远提前回来,听到了他的秘密,实是意料之外。此刻他心虚理亏,又喝多了酒,哪儿有还手之力?在地上滚来滚去,疼得龇牙咧嘴,不断求饶。柳志远又给了他一阵拳脚,方才将他抓起,道:“走,上派出所去。” 小美是野鸡暗娼,听了这话,吓得结巴起来,道:“去……派出所?”柳志远冷笑一声,道:“你害我的事暂且不说,他挪用公家的钱,就这样算了?”喝道:“去开门!”小美两股战战,勉力从地上爬起。 王家成吓得不轻,抱住柳志远的双腿,求道:“志远,好兄弟,求求你了,是我对不起你,你放过我这一回好不好?只此一回。”口鼻中鲜血直流,看起来可怜至极。柳志远道:“想得美!有仇不报非君子,你害我这么苦,老子不会饶你。” 第3章 牢狱之灾(三) 王家成求道:“志远,咱们都是打工的,看人眼色,活的不容易。孟荣轩逼我害你,我哪儿敢不听?除非我不想干这个办事处主任了。也不是这个主任的位子有多好,实在是我家里穷,有老爹老娘、小弟小妹靠我养活,你说我能有其他的选择吗?”呜呜哭出声来。 柳志远听了这几句话,又见他痛哭流涕,登时心中一软,想起自己的娘和兄弟姐妹来。没料到王家成家境也是这样,也是一个可怜人。此念一生,恨意再难提起,眼见王家成低首乞怜,心中犹豫难决。 他素日行事,说做即做,很少瞻前顾后,不料今日竟被王家成几句话弄得优柔寡断起来。王家成见他心动,继续哀求道:“你把我送到派出所,就是把我送到了牢里,我一家人还有活口吗?志远,你大人大量,放我一马,求求你了。”弯腰低头,趴在柳志远脚下。 柳志远见他堂堂男儿,竟然如此,鄙夷之时,又觉他可怜。思来想去,终于不由一叹,想:“罢了罢了,凡人都是趋利避害,他想害我,也是站在自己的立场考虑,我何必非要对他赶尽杀绝?”一脚把他踢开,道:“滚开!” 王家成如释重负,连声道谢。柳志远冷哼一声,看看他和小美,只觉二人肮脏不堪,一眼也不想多看,当下打开房门,猛吸口气,走到街上。 走了一程,心中除了愤怒,竟生出落寞,尽是背井离乡、漂泊无依的凄凉。此时已是深夜,街上行人已少,偶有数人经过,也是漠然过客,面孔冰冷。他不由仰天轻叹口气,却见冷月如钩,斜挂苍穹,孤清寂寥,照着他这形单游子,心里更添烦愁。 信步而行,难解烦忧。走了一程,见街边有一小吃摊贩,便坐下要了一瓶白酒,两个小菜,自酌自饮,喝得晕晕乎乎,随便在路边找了一个旅社睡了。 第二日醒来,头疼欲裂,昨夜事仍是历历在目,难以释怀。当下胡乱抹了把脸,上街给谷芷兰打电话,一报平安,二说委屈。谷芷兰听他说了详情,也是气愤,又不停劝他,要他莫气坏了身体,视情况处理好此事。 挂了电话,在街上漫无目的游荡,心中郁郁寡欢。他踏入社会不久,对王家成甚是信任,没想到王家成笑面虎一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阴险毒辣,让人寒心。两年前他还是少不更事的少年,但两年来屡遭变故,看到的多是丑陋的一面,不由对这社会灰心,只觉这花花世界,芸芸众生,处处都透着险恶灰暗。 如此走走停停,胡思乱想。忽地一阵风起,吹得他肌肤生冷,不由打个寒颤,脑子突然清醒无比,想:“我这是干嘛?王家成是小人,其他人都是小人吗?王家成害我,其他人都害我吗?不是,世上的人事,终究是好的多些。”抬头望向朝阳,见红霞围绕火球,烧红了半边天空,一腔热血,也被这血红烧了起来,不由仰天长啸,心里的压抑愤懑,随着这几声怒吼,了无一点儿痕迹了。 他收拾心情,赶回办事处。不管如何,还是要上班挣钱。王家成见他回来,趁无人来到他身边,悄悄道:“志远,来我办公室一趟。”柳志远冷哼一声,宛如未闻。王家成又让他去,柳志远厉声道:“啥事儿在这儿不能说吗?” 王家成陪笑道:“真不能。”柳志远忽地站起,不屑道:“好,看你葫芦里卖什么药。”大步走向他办公室。王家成在后急跟,待二人进屋后随手锁上屋门。柳志远皱眉道:“你要干嘛?”王家成陪笑道:“先坐下喝杯水。”拿水杯给他倒水。 柳志远恶声恶气道:“不喝了,有事儿快说。”王家成尴尬一笑,道:“志远,咱们是兄弟,没有解不开的血海深仇,是不是?没必要闹成现在这样。让小美说你坏话,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但也是孟荣轩逼的,迫不得已。”递给柳志远一根香烟,道:“来,消消气。” 柳志远冷冷道:“少来这个。”王家成道:“好,好,不来这个。”打开办公桌抽屉,拿出一个鼓囊囊的信封,塞到柳志远裤子口袋里,笑眯眯道:“出门在外,都是混口饭吃,来,互相帮衬发财。” 柳志远奇道:“干什么?”随即醒悟,猜出了信封里是什么东西,心里不由怦怦乱跳,看信封鼓起的程度,里面的钱少说也有两万,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王家成道:“我和小美的话,你只当没听见,特别是我用厂里钱的事,千万不能让人知道。”柳志远听了这话,脑中混乱一片,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呆了片刻,强逼自己冷静,思忖应对之策。王家成给自己塞钱,目的不过是堵自己的嘴,害怕自己检举揭发他,自己原已决定放过他了,何不顺势接了这钱?毕竟将送上门的钱推出去显得太傻,但接了钱,不就和他同流合污了吗?瞧王家成出手的力度,估计挪用厂里的钱不少,很可能已经犯罪,接了钱岂不成了他的共犯?是会坐牢的。一念及此,不由打个激灵,清醒过来,忙道:“不行!” 王家成一怔,以为他嫌弃钱少,道:“先拿着,回头还有。”柳志远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这钱我不会收。”掏出信封,放到王家成办公桌上。 王家成愕然道:“为啥?”柳志远冷笑道:“你说呢?”王家成脸色一黑,强道:“什么意思?”柳志远看他一眼,目光中尽是鄙夷不屑,道:“你想拉我下水?我不会与你沆瀣一气。” 王家成哦了一声,道:“别说的那么难听。”想了一想,又道:“这事你不说,我不说,小美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没人知道,就出不了事,你别害怕,收下这钱,这可是真金白银,可别犯傻不要。”柳志远冷笑一声,道:“我要了才真傻呢!”王家成道:“我也不要求你干啥,你别吭声就行。”柳志远摇了摇头,道:“我知道,但你太小看我了,我还没穷到收这脏钱的地步。” 第4章 牢狱之灾(四) 王家成眼中寒光一闪,道:“没有商量的余地?”柳志远道:“商量啥?有啥好商量的?你放心,你这点儿破事,我不会给别人说的。”王家成愣了一愣,沉默不信。柳志远叹道:“老王,我也是看你可怜,上有老下有小,不想做的太绝,但你以后不能再害我。”王家成听他说的真切,如释重负,脸上露出笑容,道:“谢谢谢谢,放心放心,志远,我要是再害你,还是人吗?”柳志远不想和他多说,开门去了。 一日无话。晚上正在街上闲逛散心,忽听身后有人小跑着追了上来,叫道:“志远,志远!”却是小美。柳志远一愕,皱眉道:“干嘛?”小美气喘吁吁,陪笑道:“给你道歉来了。” 柳志远道:“道歉?”小美点头道:“是啊,前几天的事,真是对不起你了,都怪王家成那混蛋。”柳志远不想再提这事,闻言淡淡哦了一声,道:“知道了,还有事没有?” 小美把嘴一噘,娇声娇气道:“赶我走吗?这么讨厌我?”柳志远不置可否。小美道:“这件事确实是我不对,但你是男子汉大丈夫,别和我这小女子一般见识,好不好?” 柳志远不想和她纠缠,冷冷道:“我还有事,你请自便。”迈开大步就走。小美嗲道:“你还没回答我呢!”又去追他。柳志远厌烦道:“回答啥?有啥回答的?”小美娇声道:“你原不原谅我?”柳志远不耐烦至极,没好气道:“原谅原谅,你走吧。”小美咯咯笑了起来,道:“既然原谅我了,为啥又赶我走?” 柳志远急了起来,道:“你到底想干嘛?”小美眼波流转,道:“不打不相识,咱们交个朋友吧。”柳志远皱眉道:“算了。”小美道:“不当我是朋友?好,我伤害了你,你报复我吧,不然我心里不安。” 柳志远懒得理她,道:“我才没那闲心。”小美道:“我有。”跑到他面前,伸臂将他拦住,笑嘻嘻道:“随便你怎么报复,咋样都行?”抛给他一个媚眼,道:“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柳志远闻着她身上的脂粉香气,不由心里一荡,慌了起来,忙道:“不明白。”小美朝他身上凑来,腻声道:“坏家伙,非要我亲口说,我说随便你怎么报复我都行,咋样都行,我绝不反抗。”伸手朝他脸上摸去,浪声道:“要是你还不明白,我再说的清楚一点儿,咱们找个地方上床……” 柳志远听得面红耳赤,忙将她的手打开,厉声道:“闭嘴!”小美浪笑道:“害羞了?真是个雏儿,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小乖乖,来,跟我走。”柳志远心跳如鼓,血流加速,道:“滚开!”小美道:“我对不起你,心里有愧,不报答你,会内疚一辈子的。我没有值钱的东西,唯一值钱的,就是自己的身子,你要不要?接不接受这种报答?”越来越是放肆,神态举止,放荡至极。 柳志远虽知她是暗娼,但也料不到她这么大胆,脸上火辣辣一片,就似真的和她做了见不得人的丑事一般。看看街上来往的行人,恼羞成怒道:“叫你滚开,听到没有?”小美看他窘迫,笑得更欢,道:“你这个样子,真是迷死人了。” 柳志远怒道:“放屁!”推开她急步前行。小美笑道:“瞧你怕的,我会吃了你?嘻嘻,我真会吃了你。”紧跟他不放。柳志远心中怒极,但她一个女子,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只有躲避。小美如影随形,走了几十米,仍然摆脱不掉。 又走几步,到了一个胡同口,小美突然啊的一声,猛地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拽进胡同里。柳志远皱眉道:“咋了?”甚不耐烦。小美嘘道:“别出声。”柳志远道:“到底咋了?”小美低声道:“有一帮混混,我欠他们高利贷,刚才看见我了。他们这几天一直在找我,说再不还钱就弄死我。”身子颤抖,害怕至极。 柳志远听了这话,心里一紧,看看胡同,却是死胡同,不由暗叫倒霉。心中担忧,忍不住悄悄探头向外面看去,果见五六个混混朝胡同跑来,流里流气,个个手里拎着棍棒,心想:“要是一两个人,还能对付,这么多却是麻烦,打肯定打不过,该怎么办呢?”心知这些混混下手绝不留情,忙左顾右盼,找东西防身。 小美似是明白他的心思,道:“我包里有水果刀,防身用的,拿出来挡一挡,好歹能起点儿作用,别黑灯瞎火的,被他们打死。”柳志远心中一凛,暗想她说的不错,有了这把刀子,混混们会忌惮许多,当下道:“把刀给我。” 小美道:“我手抖的厉害,你自己拿吧。”把挎包递给柳志远,急道:“快点儿!”柳志远也知情况危急,不容多想,忙打开挎包,从里摸出一把刀来,拉了小美贴墙而立,心想当此之际别无他法,只有奋力一拼了。 耳听混混们步履匆匆,奔巷子而来,不禁紧握刀子,手心里满是汗水。只听有人道:“在里面。”他登时紧张起来,凝神应对。忽听小美尖叫一声,声音凄厉,道:“救命啊!抢劫了!要杀人了!”猛地冲出小巷。柳志远大吃一惊,叫道:“快回来,外面危险。”小美宛如未闻,跑的更急。柳志远箭步追出,想要将她拉住,那几个混混已拦住小美。 柳志远喝道:“放开她。”几个混混嘿嘿笑道:“好。”一拥而上,却对他拳打脚踢。柳志远挥动手中刀子,虚张声势,几个混混骂道:“打死他,让他抢别人的东西。” 柳志远听了这句,震惊莫名,叫道:“错了错了,谁抢东西了?”话未说完,已被一脚踹倒,听混混们骂道:“被抓个正着,还不承认?打!”只觉手上疼痛,有人已踩住他手,将刀子夺了下来,道:“胆大包天,还拿着刀,想杀人吗?”跟着身上又挨了许多拳脚棍棒。 第5章 牢狱之灾(五) 柳志远浑身疼痛,骨头如散架一般,叫道:“误会误会!小美,你跟他们说说。”小美嘿嘿一笑,冷冷道:“啥误会?你这流氓,抢我的包,还想非礼我,要不是碰见这几个大哥,我,我该怎么办呀!” 柳志远脑袋嗡的一声,瞬间明白,已遭了小美算计。从人缝中看向小美,见她双臂抱胸,笑吟吟看着自己,恨不得扑上去扼住她的脖子,将她生吞活剥,骂道:“你妈的小美,你个死贱人,老子将你碎尸万段。”小美道:“哎呦,你这歹徒,真是无法无天。” 这时已有行人围了上来,听小美被人抢劫,而歹徒又骂得难听,便有人道:“抢劫的还这么猖狂,打死他。”又有人道:“最近经常有人被劫,估计就是这个人干的。”还有人道:“说那么多干嘛?打一顿扔到江里。”七嘴八舌,聒噪不停。几个混混见群情汹涌,都向着他们,叫道:“不错不错,打死这个畜生。”朝柳志远打得更狠。 小美叫道:“哪位好心的大叔大哥,帮忙扭这小贼去公安局,顺便给我做个见证。”几个混混原和她串通好的,连声道好,押了柳志远,向公安局走去。柳志远怒火冲头,目眦欲裂,气得几欲昏厥,想:“你们这些畜生,阴险毒辣,哪天落到我手里,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心知反抗也是无益,只会多吃拳脚,当下咬牙一声不吭,狠狠瞪着众人。 瞧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对他指指点点,骂骂咧咧,手痒的还不时给他一个耳光。柳志远只觉一生之中,没有比这侮辱更甚,初时愤怒,到后来脑袋混沌一片,只在心里一遍遍道:“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一会儿工夫,到了公安局。门卫一问情况,让他们去刑警队。众人来到刑警队,值班的公安简单询问几句,将柳志远带到审讯室,拿手铐往椅子上一铐,喝道:“老实点儿。”转身出门。少顷进来一个中年公安,问道:“叫啥名字?”柳志远说了,道:“同志,我是冤枉的,没有抢劫。” 这公安倒是和气,道:“冤不冤枉,我们自会调查,你家是哪儿的?”柳志远将自己的情况说了。公安道:“还是有正当职业的,你说没有抢劫,那他们为啥把你送这儿?”柳志远听了这话,委屈万分,不由红了眼睛,道:“他们故意害我。”心中已猜测小美必是受王家成指使,便将王家成侵吞公款,被自己听到的事情说了。又把他给自己塞钱,自己拒绝的事及在山上被小美诬陷的事也一并说了。 那公安凝神倾听,等他讲完,道:“按你说的,自己是好人了?”柳志远嗯了一声,道:“他们贪污厂里的钱,应该抓他们才对。”中年公安道:“那是另一回事。你在这里再想想,我问问其他人去。”叫人看住柳志远,出门去了。 柳志远头痛欲裂,浑身火辣辣疼痛,但脑中却是空白一片,不知吉凶如何,傻呆呆痴了一般。直到半夜,那中年公安才又进来,道:“你说那女的叫小美,但她名字中根本没有‘美’字。其他人也异口同声说亲眼见你持刀抢劫,并且刀柄上只有你的指纹,你咋解释?”柳志远道:“小美只是化名,谁知道真假?说了他们是一伙儿的,早有预谋。”那公安点了点头,对看守柳志远的年轻公安道:“记笔录吧。”年轻公安拿出纸笔,打算给柳志远作笔录。 柳志远道:“我没有抢劫,不记这个。”年轻公安喝道:“不识好歹了是不是?”中年公安摇了摇头,对柳志远道:“这是例行公事,你咋说,我们咋记,不会冤枉你半点儿。”柳志远坚决不从。年轻公安怒气勃发,指着他道:“小子,想挨揍是吗?”柳志远道:“我堂堂正正,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承认抢劫。” 年轻公安还要再骂,中年公安将他制止,对柳志远道:“没有说你抢劫,是实事求是记录,你说啥我们记啥,完了你还要看看签字呢,听清楚没有?再说了,这不是你愿不愿意的事,是必须记录。”柳志远见他态度诚恳,抗拒情绪少了许多,不再吭声,勉强答应。 记完笔录,仔细看过后签字,中年公安道:“没骗你吧。”将笔录收起,低声嘱咐年轻公安几句,出门去了。年轻公安对柳志远骂道:“今晚就在这儿过夜,好好想想你的问题。”说完往椅上一靠,闭目睡了。 柳志远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心里将小美、王家成骂了千遍万遍,发了千万次毒誓,要将他们挫骨扬灰,乱想到天色微明,实在疲累,闭目打了个盹。 睁开眼时,天已大亮,瞧向外面,阳光刺眼。年轻公安见他醒来,冷冷看他一眼,也不理他。柳志远怯怯道:“同志,我的事调查的咋样了?”那公安皱皱眉头,道:“咋样了?等着蹲号子吧。”柳志远心头一震,怒道:“说了没抢劫,你们咋还冤枉好人?”年轻公安冷冷瞧他一眼,甚是不屑,道:“是好人歹人你说了不算。哼哼,好人?好人会被抓到这里?” 柳志远叫道:“我是被陷害的,你也是这样记录的。”年轻公安不耐烦道:“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谎话连篇,有冤到看守所喊去。”闭上眼不再理他。柳志远如疯似狂,叫道:“我没有抢劫,我没有抢劫!”年轻公安火道:“想挨揍是不是?”站起来就要动手。 突听有人道:“别打。”却是晚上的中年公安走了进来,对柳志远道:“你说的王家成我见了,说不认识小美,害你的事,当然也不承认。小美也说不认识那群打你的人,反而他们都证实你抢了小美。刀上也只有你的指纹。小伙子,事到如今,就认命吧。” 第6章 牢狱之灾(六) 柳志远吼道:“我不认命,他们串通了害我,还不清楚吗?同志,我是冤枉的,真是冤枉的。”叫了几声,知是白费力气,一口气一松,软软瘫坐在椅子上。 中年公安眼中闪过一丝同情,道:“小伙子,证人众口一词,定死了你是抢劫犯,你说的纵是真的,又能拿啥证明?”对年轻公安道:“别为难他,呆会儿给他弄点儿饭,下午送他去看守所。” 柳志远听到这里,猛地一个激灵,只觉心里空荡荡的,没了半点儿主张,喃喃道:“要判我的刑吗?我是冤枉的。”中年公安叹口气道:“孩子,你……你还是太年轻了。”转身走出房门。 柳志远眼前发黑,宛如天塌地陷,想起姐弟,呜呜哭出声来,除了大放悲声,实无一点改变现实的法子。哭了一会儿,伤痛稍缓,用手抹了泪水,心想死则死了,哭也无益,只会仇快亲痛,让害我的畜生们高兴。不敢多想日后的一切,强打起精神,接受将至的苦难。 中午年轻公安端来饭菜,也无心去吃。见中年公安进来,忙惶惶恐恐问道:“叔叔,我的事严重吗?会判几年?”中年公安拍拍他的肩膀,道:“别想那么多了,有没有办法和你家里人联系,让他们来看看你。”柳志远沉思片刻,道:“先别告诉我家里,我这里有两个朋友,跟他们说吧。”当下说了狗剩和张翔的名字,以及二人的联系方式。情势如此,也不在乎跟狗剩的那点儿恩怨了。 中年公安点了点头,道:“他们离得近,先通知他们也好。”知柳志远吃不下去,对年轻公安点点头,道:“去看守所。”年轻公安答应一声,打开椅子上的手铐,拉柳志远出门。 柳志远心丧若死,一步步出门,抬头望天,感觉就像步入刑场。偶一抬头,看碧空万里澄清,胸中更是悲凉,又见几只鸟儿从头上飞过,不禁怔怔落下泪水。待到上了警车,已是泪流满面。再抬头时,警车已驶出公安局大院,在街上飞奔。他看着街上谈笑来往的行人,想起失去了自由,更是悲切。 到了看守所,交接完毕。管教将他全身检查一遍,发了号衣,剃了光头,用他身上的钱交了伙食费,又讲了规章制度,将他领入一个号房,道:“以后你就住在这里。”给号房中人交待几声,“咣当”一声锁了号房铁门,扬长而去。 柳志远打量号房,见是一个长方形大房间。靠墙一侧,用木板打就通铺,另一侧只余尺许宽的过道,供人行走。通铺尽头,是一个便池,一个水龙头。再过去房间墙壁上开了一个门洞,装着铁门,门外一片狭小空间,上面是钢筋铁网。整个号房内潮湿难闻,让人忍不住想要呕吐。 他心中难受万分,知道从此以后,便成了蹲过号子的歹人,想起世事多变,诡谲难测,不胜唏嘘感叹。正自伤自怜,忽听一人恶声道:“喂,小子,叫啥名字?”柳志远吓了一跳,循声望去,见通铺上坐着一个身着黄色号衣的汉子,正不怀好意的看着自己。这汉子二十多岁,浓眉大眼,长着络腮胡子,粗壮凶狠。不由一惊,心想:“早听说这里面都有老大,难道他就是吗?”当下小心翼翼,说了名字。 那汉子又道:“犯了啥事进来的?”柳志远道:“他们说我抢劫。”那汉子呸了一声,骂道:“妈的,什么叫他们说你抢劫?抢就抢了,还没种认吗?”柳志远不服道:“我没抢,他们害我。”那汉子道:“还冤枉你了是吗?敢跟我顶嘴?打他!”挥了挥手,铺上跳起来几人,将柳志远按倒,“啪啪”给了他几个耳光。 柳志远想不到他们如此大胆,说打就打,忙道:“我没顶嘴,别打。”那汉子哪里理他?道:“越叫越打。”柳志远听了这句,不敢再说,更不敢还手,只得苦苦忍受拳脚。 打了几下,那汉子喝令住手,道:“给他醒醒脑子,让他知道老子是谁?”有人答应一声,端了半盆凉水,从柳志远头部倒下。其时四五月间,天气尚寒,柳志远只觉浑身冰冷,冻得直打哆嗦,想要躲开,又被人死死按住。身上原来被打的伤口火辣辣生疼,差一点儿就要破口大骂,又怕被打得更狠,终于强行忍住。 一盆水倒完,那汉子道:“知道老子的厉害了?你给我记住,我叫杨峰,峰哥。号子外公安为大,号子里由我做主,知不知道?”柳志远连忙点了点头。杨峰道:“看你小子识相,不再打你,去把便池擦擦。”柳志远“哦”了一声,强自忍耐,将衣服拧干后重又穿上,去清洗便池。杨峰等人骂骂咧咧,在旁边挑刺找茬。清洗完毕,杨峰又让他洗内裤袜子,柳志远一一照办,肚里骂不绝口。 倏忽到晚饭时间,柳志远见号房铁门下方一个书本大的方形小洞打开,杨峰第一个拿了碗筷,弯腰将手伸出小洞,点头哈腰让外面的人舀饭,心中骂道:“你他妈的有种,别对着他们摇尾乞怜。”也拿了碗盛饭,一个人骂道:“滚开,轮不到你小子。”柳志远气得七窍生烟,但人单势微,发作不得,只得咬牙站到一边。 好容易打来饭菜,还没尝什么滋味,杨峰忽然伸手,将菜全倒入自己碗里,又顺手拿走他的馒头。柳志远瞪眼瞧着,却是无法可施。心中恨极,想:“这样下去,不知被欺负到几时,须得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知道老子也有脾气。”心中暗暗计较。 吃过晚饭,又被指派洗碗。柳志远看着杨峰,口上答应,心中却想:“晚上要你孙子好看。”将碗刷了,坐到铺上。杨峰道:“你睡最外边去。”这处距离便池最近,气味最大,柳志远也不多说,点头答应。 第7章 牢狱之灾(七) 搞完政治学习和思想教育,又忙碌一阵,熄灯休息。众人都躺下睡觉,杨峰对柳志远道:“你过来,给我捶背,老子睡着了你再睡。”柳志远道了声好,心想正合我意,这是你自己找死,强忍怨气,为杨峰捶背。 一会儿工夫,杨峰鼾声响起,进入梦乡。柳志远怕他假睡,不敢稍动,继续给他轻轻捶打。大概过了一个小时,确信号房内的人都已熟睡,才悄悄爬起,借走廊内灯光下了通铺,从脸盆里拿了一支牙刷、一条毛巾,小心上床,爬到杨峰跟前。 他轻轻用毛巾将杨峰口鼻盖住,牙刷尖柄向下,凝神等杨峰醒转。不过片刻工夫,杨峰便难受起来,身子开始慢慢扭动。柳志远一个翻身,骑在他身上,将他死死压住。 杨峰惊道:“谁?”害怕至极,但被柳志远用手按住了嘴巴,却发不出声音。他惶恐万分,睁开眼睛,依稀看出是柳志远,张嘴就要喝骂,柳志远牙刷尖柄往他眼皮上一放,压着嗓子道:“敢发出一点儿声音,立马废了你的眼睛,不信试试。”杨峰不了解他的性情,不敢冒险,当下闭嘴不吭。 柳志远低声道:“你想弄死老子是不是?老子先送你升天。”将他口鼻紧紧捂住。杨峰无法换气,双脚乱蹬。柳志远道:“还敢不敢欺负老子?”杨峰急忙摇了摇头。柳志远举起牙刷,狠狠扎在他手上,恶狠狠道:“给你点儿教训,让你记住老子。” 杨峰手掌登时被扎得皮破血流,疼得头上冒汗,大叫一声,但气息不畅,只发出一声闷哼。柳志远又扎一下,咬牙切齿道:“记住没有?”杨峰胸闷至极,真怕被他捂死,慌忙点头。 柳志远慢慢拿开毛巾,让他换气。杨峰猛吸口气,叫道:“妈的,老子扒了你的皮。”柳志远早料到他会如此,举起牙刷,猛地刺向他眼睛,道:“让你嘴硬。”这一刺虎虎生风,杨峰不由慌张起来,叫道:“停!停!” 柳志远原本就是作势吓唬,冷笑道“怕了?”但也停下了手。这时已有三两个人醒来,问道:“峰哥,咋了?”朦胧之间,见有人骑在杨峰身上,便想上前帮忙。柳志远害怕他们一拥而上,阴森森对杨峰道:“别让他们过来。”杨峰倒是有了底气,嘿嘿冷笑。柳志远道:“好,咱们同归于尽,先弄死你再说。”牙刷柄忽地刺向他咽喉。他知道要制住杨峰,只有比他更狠,比他更不在乎性命。 杨峰再不敢赌,忙叫道:“停!停!都别过来!都别过来!”对柳志远道:“兄弟,你狠,咱们恩怨一笔勾销,和解咋样?”柳志远暗出口气,道:“你还惹不惹老子?”杨峰摇了摇头,心里也实在忌惮了他。 柳志远道:“我不怕你骗我,你若是让他们一拥而上,除非将我打死,否则我总有机会要你小命,就像今晚一样。”杨峰连称不敢。柳志远道:“这样最好,老子是持刀抢劫犯,还怕你这杂碎。”从他身上慢慢站起,心中暗自戒备,忐忑不安。杨峰倒也言出必行,并未吩咐众人上前围殴。柳志远小心翼翼,回到自己铺位之上。 杨峰也害怕他是亡命之徒,否则小小年纪,哪里有胆持刀抢劫?经此一事,已决心不再惹他,免得弄出事来。他因盗窃进了看守所,判刑也不过几年,自思犯不着与柳志远这抢劫犯较劲,拼个两败俱伤。却不知柳志远也是逼急了虚张声势,持刀抢劫云云,只不过是吓唬吓唬罢了。 他这想法,柳志远自是不知,搞得一夜不敢入睡,生怕杨峰报复。直到天明,见太平无事,才心中稍安,长出口气,想:“神鬼怕恶人,果然不错,料来这姓杨的,再不敢随便欺负我了。” 早上开饭,柳志远自拿了碗打饭,再没人喝骂他让他靠后,饭后也没人指使他洗碗干活儿。柳志远心中大乐,心想昨晚行事虽然冒险,倒也真的值了。 上午无事,靠墙休息,杨峰凑到他跟前干笑道:“兄弟,聊两句?”柳志远看他一眼,不由警惕,冰冷冷道:“干嘛?”杨峰笑道:“你放心,我没有恶意。”也不管柳志远愿不愿意,挨着他坐了下来。 柳志远看看他手上的伤口,道:“你想咋样?老子奉陪到底。”杨峰忙道:“说了没有恶意,就是聊聊。”柳志远道:“咱们有啥好聊的?”杨峰道:“兄弟叫柳志远是吗?能不能交个朋友?”柳志远哼了一声,道:“交朋友好啊,朋友遍天下,有什么不好?”杨峰道:“兄弟是明白人,冒昧问一句,你老家是哪儿的?”柳志远微微一怔,随口说了。 杨峰“啊呀”一声,喜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呀!兄弟,原来咱们是平原老乡。”柳志远看他几眼,皱眉道:“你他妈的真会顺杆子爬,怎么成了我老乡了?”杨峰道:“真的,我也是平原县的。”露出平原口音,又说了老家乡镇名字,柳志远倒是听过,知道平原县有这么一个乡镇。 杨峰道:“早知道是老乡,也不会生出这么多误会了。兄弟,你年纪不大,离家千里的,来东北干嘛?”柳志远道:“当然是来求财,不然为啥抢劫?”杨峰讪讪一笑,道:“怎么不找个正当职业?”柳志远道:“有正当职业呀。”杨峰道:“干啥的?”柳志远道:“抢劫呀!”说完哈哈大笑,笑声中却尽是苦涩之意。 杨峰一愣,也笑了起来,道:“兄弟真会开玩笑。”往柳志远跟前靠靠,小声道:“你抢了啥?严不严重,能不能说来听听?” 柳志远心中骂道:“想来套老子的话,摸我的底吗?”知道越说的自己凶狠,他越是忌惮自己,当下大吹特吹,不惟说自己抢劫,还说自己抢女人,那女人反抗,便将她刺伤,如今多半已一命呜呼了,最后说道:“我这次是劫财劫色,以前的案子也被翻了出来,恐怕是凶多吉少,要玩完了。”杨峰半信半疑,虽不全信,但也更坚定想法,不再招惹他这个恶人。 柳志远说的口干舌燥,喝了口水,问道:“你为啥进来的?”杨峰道:“盗窃。这号子里,除了几个诈骗的,几个打架伤人的,都和我一样,算来数你最狠。”柳志远苦笑道:“狠是狠,判得最重的,估计也是我吧。”杨峰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道:“兄弟,既来之则安之,慢慢适应吧。”柳志远长叹一声,不由泄气。 第1章 君子固穷(一) 闲话不必多说。且说自此以后,柳志远便在看守所住了下来,白日里尚且好过,晚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却是愁白了头。对谷芷兰思念最甚,想起与她的深情蜜意,心中甘甜,但想到最后,终是化为愁苦,心中所受痛苦煎熬,难以言表,想到难受绝望处,真想一死了之,早求解脱,胜过受无穷的折磨。 这些日刑警队提审过他几次,不过是简单记记笔录,走走程序,并无什么深挖,也挖不出来什么。柳志远心知肚明,一切已成定局,等待自己的,只是被判多少年月,想起将要面对漫漫牢狱生活,不禁流下泪水。 倏忽又过两天,这一日管教将他叫出号房,说有亲友来看,他不由激动起来,想:“难道张翔和狗剩来了?”在号子里度日如年,更是思念亲友,也早想见见二人,当下急忙随管教去会见室。 出了号房,望着头顶辽阔天空,感慨万千。世事沧海桑田,诡谲叵测,谁想到自己小小年纪,会有这牢狱之灾?不由心中酸楚,不自禁想起亲人,想:“不知芝兰和大姐她们知道我出事没有?估计还没知道,不然早赶来看我了。”想起谷芷兰,不自禁生出柔情,心中却是更悲,既害怕她来,又盼着她来,患得患失,胡思乱想之间,已跟着管教来到会见室。 尚未进门,便透过门缝,看见铁栅栏外站着四人,两男两女。只看一眼,泪便如决堤洪水,奔涌而出,心道:“真的假的?我正想她,她就来了。”原来那两个女的,一个是谷芷兰,一个是柳思远。两个男的,正是狗剩和张翔, 他心中百感交集,激动万分,忙推门而入。谷芷兰等人叫道:“志远,志远。”尤其是谷芷兰,瞬间便成泪人。 管教将柳志远铐好,道:“赶快说,别浪费时间。”自走到门口候着,众人这才醒悟时间紧张。谷芷兰看柳志远形容憔悴,心疼不已,胳膊伸入铁栅栏内,想抚摸他的脸庞,但柳志远被铐在数步外的椅子上,动弹不得,又怎么够得着?这几步距离,虽是触手可及,却又远如天涯。 谷芷兰泣不成声。柳志远勉强一笑,道:“我没事,你们别担心。”却是说的苦涩无比。谷芷兰道:“我们已经见过公安,都知道了。”柳志远听了这话,低头不答。 张翔恨道:“我打听出来了,都是王家成搞的鬼,我绝不会放过他。”狗剩也叫道:“是啊志远,你放心,回头我劈了他。”柳志远苦笑点头,道:“大姐,芷兰,你们啥时间来了?” 柳思远道:“来三四天了。”狗剩插嘴道:“我和张翔知道你的事后,思量着不能瞒大姐和芷兰,就跟她们说了。”柳志远叹了口气。柳思远问道:“你在里面咋样?”泪如雨降。 柳志远把杨峰的事说了,强笑道:“我是不是很厉害?”柳思远和谷芷兰听得难受,心痛如绞。张翔笑道:“厉害。兄弟,你再受几天罪,很快就会出去,我正找人疏通呢,很快就好。”柳志远苦笑道:“哪儿那么容易?”张翔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弄出去。” 柳志远虽然不信,但也道了声谢,见谷芷兰哭个不停,道:“别哭了,张翔不是说了?我这几天就会出去。”谷芷兰道:“好,我等你。”柳志远点头微笑,心中却是刀割般疼痛。 问了张翔几句,原来他找了一个道上的大哥帮忙。柳志远道:“张翔,你可不能乱来,做违法的事。”张翔道:“放心,我有分寸。他认识公安局的人,最多通过他送送礼,不做犯法的事。”柳志远听了这话,心里稍安。 又说一会儿,管教催促时间已到,谷芷兰、柳思远依依不舍,和柳志远告别。柳志远见谷芷兰哀痛欲绝,笑道:“别哭了,笑一笑。”又对柳思远道:“姐,你劝劝她。”话是如此,自己却是心中激荡,眼泪就要夺眶而出,忙转过身去,道:“你们走吧。”站起来急步奔出会见室。 走了几步,料想谷芷兰等已听不见声音,才呜呜哭出声来。进了号房,杨峰凑上来道:“老家来人了?”柳志远嗯了一声。杨峰道:“第一次见面,都是痛哭流涕的,以后就习惯了,兄弟,躺下歇会儿吧。”叹一口气,回自己铺位上去了。 柳志远躺到铺上,想起张翔的话,半信半疑,但不管如何,都要打起精神强撑。吃饭时见号房内其他人狼吞虎咽,心想:“好也罢,歹也罢,学学他们,先他妈的吃饱再说,纵使要死,也要死得痛快豪气。”沮丧心情少了很多,拿来饭菜,大口大口吃了起来。不再多说。 这日在号房外菜地里浇水,见蔬菜绿油油满是生机,如洗碧空之下,一群鸟儿在头上盘旋几圈,振翅高飞,不禁笑骂道:“妈的,难道好事来了?”心里一动,又想起张翔的话。呆了一会儿,叹口气干活。没过多久,便听有人道:“柳志远,过来!”扭头看去,却是自己号房的管教。 柳志远跟他混得也比较熟了,笑嘻嘻跑到他跟前,大声道:“领导,有何吩咐?”管教笑道:“好事儿,收拾收拾东西,滚蛋吧。”柳志远一愣,不信道:“真的?”管教道:“真的,快走快走,永远别再回来。”柳志远这才相信,欢呼一声,连声道谢。管教笑道:“谢我干嘛?快走!” 走完程序,办好手续,心情大好。杨峰又是羡慕,又是嫉妒,骂道:“你小子是不是上面有人?这么大的罪,住这么几天就走?你他妈的运气真好。”柳志远也不和他多说,道:“出去以后联系。”和号友们告别,出门去了。 第2章 君子固穷(二) 一生之中,从未有哪次分别,让人这样高兴。但想起杨峰等人不知要熬到何年何月,心中又微微伤感。管教似是明白他的心思,道:“别多情了,外面还有人等着你呢!”柳志远一怔,又激动兴奋起来。 来到大门前,管教将门打开一线,道:“出去吧,不要回头,好好做人。”将他向外一推,“咣当”一声锁上大门。柳志远百感交集,知道又到了另一个世界,获得了重生。见早在等候的谷芷兰等向他飞跑过来,张开双臂,几个箭步,与众人拥抱在一起。 对张翔称谢不已。张翔道:“别客气了,走,带你见几个人。”柳志远道:“见谁?”张翔道:“我知道你心里窝囊,抓了几个出气筒给你出气。”柳志远一愣,道:“你抓了谁?” 张翔尚未回答,狗剩抢着道:“你猜猜。”柳志远刚刚出来,哪儿有心情去猜,道:“快说吧。”狗剩还要再讲,张翔瞪了瞪他,道:“少废话了。”对柳志远道:“抓的王家成、小美和那几个混混,还有一个,确实意想不到,是你的对头孟荣轩。” 柳志远听得一愣,随即奇怪道:“他咋会在这儿?”张翔道:“我简单问了他,他说你的事是厂里的大事,他叔叔就让他来了。”柳志远点了点头,沉思道:“吓吓他们就行,千万别干违法的事。”张翔道:“放心,我有分寸。” 聊了几句,原来是那道上的大哥宋辉托关系直接找了公安局长,办柳志远的事。柳志远感激道:“这么大的恩,让我咋感谢他。”张翔笑道:“那哥们儿义气的很,不在乎这个。”柳志远问他花了多少钱,送了多少礼。张翔道:“怎么?要还给我?这个你不用管了。”柳志远哪里肯依?张翔把脸一黑,道:“你再啰嗦,就别认我这个兄弟了。”柳志远还要再说,张翔道:“再说咱们一刀两断。”柳志远见他如此,只得作罢。 几人打辆出租车,来到一个小旅馆外。张翔让其他人在外面等着,带柳志远进了旅馆,来到二楼一个房间内。柳志远见床上半躺着一人,二十上下,黑黑瘦瘦,正看电视,心想这人就是宋辉吗? 听张翔笑道:“辉哥,志远来了。”那人哦了一声,从床上坐起,上下打量柳志远,正是宋辉。柳志远见他眼中精芒闪闪,透着冷酷与杀气,不由心中一凛,暗想:“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人果然是道上混的,看上去让人心寒。”见宋辉下床朝自己走来,急忙道:“辉哥你好。” 宋辉伸出手来,拉住他笑道:“兄弟,你受苦了,来,坐下歇会儿。”柳志远找椅子坐了,道:“谢谢辉哥,我听张翔说了,这次多亏了你帮忙。”宋辉一摆手道:“不客气,这算啥事?别放在心上。”柳志远道:“不不不,这个恩情非同小可,说啥也要感谢。” 宋辉笑道:“出门在外,不就是认识几个兄弟吗?大家互相帮衬,理所当然。我听张翔讲过你和他的事,你讲义气,重情分,我喜欢的很。兄弟,闲话不说,我让几个兄弟把你的仇人都找来了,随你处置。”张翔笑道:“是啊,辉哥对你的事,可是上心的很。” 柳志远听了这话,少不了又谢了几声。宋辉连称不必,道:“我带你去见仇人。”张翔道:“志远,你去吧,我在外面等着。”柳志远点了点头,跟着宋辉走了。张翔自出旅馆,不再赘述。 且说宋辉对柳志远道:“这旅馆是我一个兄弟开的,呆会儿你随便处置你的仇人,咋样都行,不用担心有人报警。”领他走到走廊尽头,敲敲一个房门,有人开条小缝,一见是他,连忙问好。 宋辉微微颔首,领柳志远进了房间。柳志远见房间里站着三四个年轻人,强壮精干,手持棍棒,看管着墙角里的三人。那三人两男一女,蹲在地上瑟瑟发抖,正是孟荣轩、王家成和小美。 宋辉指指柳志远,对那几个年轻人道:“叫远哥。”几人转向柳志远,恭恭敬敬叫了一声。柳志远心里一慌,心想我才多大?你们就这样叫我,但也不便出言否认,只得尴尬一笑,算是回答。 宋辉指指孟荣轩三人,对柳志远道:“其他的混混在另一个房间,你先处置他们。”柳志远点了点头。宋辉转向三人,森然道:“你们三个狗男女听着,志远兄弟问啥,你们就答啥,不然剥了你们的皮喂狗,听见没有?”孟荣轩三人忙不迭点头。宋辉道:“那就好。”从兜里摸出一把短刀,随手放在桌上。对柳志远道:“兄弟,开始吧。” 柳志远看三人鼻青脸肿,已知他们吃过了苦头,才如此驯服,当下点了点头,看看三人,先揪住王家成,怒道:“狗东西,我已经答应不泄露你的脏事了,为啥还让小美陷害我?” 王家成面如土色,结结巴巴道:“我……我……”却“我”不出来。柳志远厉声道:“快说。”王家成低声道:“我……我不放心。”柳志远怒道:“非要让我住进去?”王家成低头不语,半晌道:“你住进去,就没人相信你的话了。” 柳志远冷笑几声,道:“你他妈的,想让老子死?老子不是出来了吗?”王家成低头不语。柳志远道:“为了害我,没少给人家送吧?”王家成嗯了一声。柳志远喝道:“送了多少?”王家成道:“十万。”柳志远骂道:“你他妈的对老子真好,这么舍得下血本,真是小看你了。”掴了他几个耳光。王家成不敢躲闪,只有咬牙忍受。 柳志远道:“送给了谁?”王家成道:“刑警队长和一个副局长。”柳志远骂道:“你关系倒硬,怪不得敢害老子。”王家成低声道:“我也不认识他们,托人送的。”柳志远道:“托的谁?”王家成道:“管这片的派出所所长。” 第3章 君子固穷(三) 柳志远骂道:“妈的,真是蛇鼠一窝。”指指孟荣轩,道:“你的脏事对他说没有?”王家成摇了摇头。孟荣轩则一脸迷茫,不知柳志远何意。柳志远道:“还不快说?”王家成叹了口气,把侵吞厂里钱的事说了。 孟荣轩听后怒道:“好你个王家成,竟然黑我们家的钱。”想要打他,又看看柳志远,不敢动手。柳志远道:“别顾忌我,该打就打。”孟荣轩嗯了一声,但终究没有动手。 柳志远冷笑道:“窝囊废,不敢?你不打我打。”手脚并用,拳脚齐出,狠狠往王家成身上招呼。王家成疼得龇牙咧嘴,一个劲儿求饶。柳志远充耳不闻,打了一会儿,累得气喘吁吁,方才住手。 喘几口气,揪住孟荣轩,恶狠狠道:“姓孟的,现在轮到问你了,你千里迢迢的来这儿干嘛?”孟荣轩忙道:“我叔叔让我来的,说办事处出了大事,让我来看看。”柳志远道:“没别的事?”孟荣轩慌道:“没有。” 柳志远道:“真的?”甩手给他一个耳光。孟荣轩忙道:“也因为我知道……芝兰来了。”吓得声音颤抖。柳志远听得大怒,啪啪啪又给他几个耳光,骂道:“他妈的,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今天就废了你。”孟荣轩吓得魂飞魄散,求道:“志远哥,不,爷,你放过我吧。” 柳志远哈哈大笑,道:“真是孬种。好,老子今天高兴,就饶了你,但你以后还敢不敢纠缠芷兰了?”孟荣轩连声道:“不敢了,不敢了,芷兰是你的。”柳志远道:“芷兰当然是老子的,是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以后你敢再看她一眼,老子挖了你的眼珠,敢再和她说一句话,老子让你永远闭嘴。”拿起宋辉放的短刀,架在孟荣轩脖子上,道:“怕你记不住,让你加深加深印象。” 孟荣轩面如土色,颤声道:“你……要干嘛?”柳志远道:“老子说的不明白吗?也不要你的胳膊和腿,在你脸上刻朵花咋样?”孟荣轩吓得冷汗直流,颤声道:“志远,别……”柳志远冷笑道:“你这熊样,还敢和老子作对?”又掴他一个耳光,道:“老子问你一件事,你必须老老实实回答。”孟荣轩连声道:“好,好。” 柳志远道:“在平原县时,你叔叔说我偷表,让派出所抓我,是不是你出的点子,好抢走芷兰?”手上加力,刀刃压得他脖上皮肉,微微下陷。孟荣轩吓得魂飞天外,结结巴巴哭道:“不……不是,我叔叔的表,真的丢了,偏偏那晚搀扶过他的,只有你一个人。” 柳志远哦了一声,道:“照你说的,我冤枉他了?但派出所的公安往死里整我,你敢说你叔叔在背后没动手脚?”孟荣轩低声道:“他确实给人家打了招呼,想借这个机会,帮我抢……芷兰。”柳志远骂道:“那还是没冤枉他,不过既然他这么想,为啥后来又放了我?”这问题他始终不解,现在有了机会,一定要问个清楚。 孟荣轩道:“当时我也问我叔咋回事,他说县里有一个领导,给他打招呼保你。”柳志远一愣,道:“县里的领导?”孟荣轩嗯了一声,道:“是,我叔正求那领导办事,便卖了他这个人情。” 柳志远奇怪至极,不知道把自己从派出所保出来的县领导是谁,二舅?不太可能,他不是领导,况且还……那么是二舅的同事?更不可能。当下问道:“那领导是谁?”孟荣轩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我问过我叔,他不肯说。” 柳志远看了看他,鼻中冷哼一声,道:“你叔还算聪明,知道有人保老子,不为难我,你小子却是胆大包天,处处和我作对,真是活腻歪了,以后再敢这样,绝不饶你,滚吧。”将刀拿开,朝他身上踹了一脚。孟荣轩想不到他这么容易便放了自己,长出口气,连声道谢。 不料宋辉却道:“慢着。”问柳志远:“兄弟,你想清楚没有,真这样放了?”柳志远点了点头。宋辉指指王家成和小美,道:“他们呢?”柳志远叹道:“也放了吧,打也打了,又不能杀了他们。”他已教训过王家成,小美一个女子,也不屑对她动手,加上刚从看守所出来,实在不想多生事端。 宋辉道:“都放了?还有那些混混。”柳志远道:“都放了。”宋辉想了一想,笑道:“兄弟,你是妇人之仁,这样咋能解心头之恨?听我的,还是要他们的狗命痛快。”话虽如此,见柳志远态度坚决,还是挥挥手示意小弟们放人。 事情就此结束。柳志远和宋辉出了旅馆,见了张翔等人,说了情况。张翔向宋辉道了谢,和柳志远等人离开。经此一事,柳志远是不能在办事处干了。五人回到办事处,收拾了柳志远的东西,又到柳思远和谷芷兰住的宾馆,收拾行李返程。 张翔郑重其事对柳志远道:“你回平原县打算干嘛?”柳志远苦笑摇头,道:“走着说着吧。”张翔沉思道:“我推荐一个地方,你考虑考虑?”柳志远闻言大喜,道:“说来听听。”张翔道:“我爸在我们老家开了一个橡胶厂,规模不大,但也不小,厂子效益还行,工资绝对有保证,你愿不愿去?”柳志远愣了一下,随即摇头,道:“太远了,算了。” 张翔道:“边疆确实有点儿遥远,但也是个好地方。你先去,我马上就要转业了,转业后也回厂子里,到时咱弟兄还在一块儿,你再想想。”柳志远摇头道:“说实话,我不想在外面漂了,想回老家待一阵子,只有老家才让我感到踏实。”张翔点了点头,道:“你这样想也对,我也经常想念边疆。”柳志远叹道:“故土难离,你我这种游子,感觉尤其深刻,所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现在我只想回平原县,和她们呆在一起。”指指柳思远和谷芷兰,语气里既有感激,又有歉意。 张翔不免失望,但又甚是理解,遗憾道:“那好吧,祝你回到平原后心想事成,万事如意。”柳志远笑道:“好,等我发达了,到边疆找你去,咱们喝个痛快。”张翔道:“一言为定,到时不醉不休。” 说话之间,柳思远和谷芷兰已收拾完行李。柳志远道:“走吧。”五人出了宾馆,向火车站而去。到车站后,张翔和狗剩送三人进站,一番道别,不必多说。 第4章 君子固穷(四) 只说火车开动,柳志远望着窗外,想起两年来在东北生活的点点滴滴,心里感慨万千,竟有一点儿恋恋不舍。眼看窗外景物一晃而过,不由怅然若失。辗转到了平原县,天色微亮,柳思远和谷芷兰回工厂宿舍休息,他则在工厂附近找家旅馆,蒙头大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正睡得香甜,只听房门砰砰直响,有人大叫道:“志远!志远!”柳志远听了几声,像是周天佑,当下下床开门,出门一看,果然是他。 柳志远揉揉眼睛,道:“你咋来了?”让周天佑进房。周天佑道:“你这么大个活人回来了,还能瞒得过我?回来了也不吭一声,要不是今天在厂里见到大姐,我还以为你在东北呢!”柳志远道:“坐了几天几夜火车,累得很,想着先睡一觉,再跟你和高威联系。” 周天佑笑道:“有芷兰陪着你,你还会累?”柳志远道:“当然了,我眼睛一眨不眨的看了她几天几夜,你说累不累呢?”周天佑道:“芷兰不在这儿,少说这肉麻的话。”递根烟给他,道:“你在东北咋回事?大姐简单说了几句,我想听听详情。” 柳志远皱眉道:“有啥说的?”周天佑不依道:“你这是不把我当兄弟。”柳志远叹了口气,道:“提起来就想骂娘。”吸了口烟,把在东北被王家成暗算的事说了,又把出看守所后的事说了。 周天佑道:“孟荣轩这小子,千里迢迢的去挨了顿揍,想起来就解气的很,只可惜我没亲眼看到。”柳志远道:“你没见他那熊样,吓得快尿裤子了。”周天佑笑了两声,叹道:“你跟芷兰有情人成眷属了,可是我呢?哎!情路坎坷呀!” 柳志远听他话里有话,道:“你小子不是来探望我的,是不是?”周天佑笑道:“少胡扯,我是真关心你。”柳志远道:“少来这套,快说你的真实目的。”周天佑道:“好好,兄弟,我坠入情网了,满腹情话无处诉说,真是苦啊!” 柳志远忍俊不禁,道:“就知道你小子没啥好事。”周天佑忙叫道:“呸呸呸,这是好事,好事!”柳志远笑道:“好,是好事,快说说,谁给你织的情网。”周天佑闭目摇头,沉醉道:“一个美人。”柳志远道:“谁?”周天佑道:“你认识的。” 柳志远轻轻给他一拳,道:“少卖关子,快说。”周天佑道:“袁芳。”柳志远吃了一惊,道:“袁芳?芷兰的朋友?”周天佑道:“是,就是她。你不知道,我一见到她,心里就不自主慌张,开始不知道咋回事,后来一想,这是动了真情,动了春心。” 柳志远哈哈大笑,道:“你不是动了春心,你是动了色心。”周天佑也笑了起来,道:“是,也可以这么说,不过食色性也,这是我作为人的本性。”柳志远道:“你还知道这句话?小看你了。”周天佑瞪他一眼,道:“看不起我是吧?我还会其他的呢!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其他的不会了。”柳志远笑道:“佩服佩服,美男,你可真是不简单。”周天佑笑道:“惭愧惭愧,只会这两句,你会其他的吗?能不能传授几句?” 柳志远笑道:“不好意思,我也只知道这几句。”周天佑哼了一声,鄙夷道:“原来我高看你了。”柳志远点了点头,道:“真高看我了,我初中都没毕业,能懂多少?”周天佑道:“你真是高攀了芷兰,芷兰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柳志远喝道:“滚!”周天佑嬉皮笑脸道:“好好好,不说了,既然咱俩半斤八两,我就陪你当牛粪。”柳志远笑道:“什么叫陪我当牛粪?你是货真价实的牛粪,要陪也是我陪你。”周天佑道:“好,好,你陪我,你说说袁芳咋样,会不会插到我这堆牛粪上?” 柳志远道:“少做梦了,袁芳会插到你身上?”周天佑笑道:“别忘了我是美男,颠倒众生的美男,她会不拜倒在我脚下?”柳志远道:“既然这样,为啥你见了她紧张?为啥你先动色心?”周天佑道:“抢我的女人多,我怕她温温柔柔的抢不过别人,替她着急。”柳志远哈哈大笑,道:“脸皮真厚。”周天佑道:“我知道我这个优点,你少废话了,快说她会不会看上我?” 柳志远道:“这我哪儿知道?男女之间,是讲缘分的,彼此要看对眼,这才有戏。”周天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很是烦恼。”柳志远道:“她对你没感觉?”周天佑道:“说不上来,反正不和我对眼,但我和她说话,她也从不拒绝。”柳志远叹道:“这么说,你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呀!” 周天佑也是一声叹息,全没了刚才的嘻嘻哈哈,道:“你跟芷兰说说,让她撺掇撺掇,给袁芳上上劲,讲讲我的好处。”柳志远道:“你自己不会跟芷兰说?她又不是外人。”周天佑道:“我已经给她说了,你再吹吹枕头风。”柳志远脸上一热,道:“你少胡扯八道,啥枕头风?我们之间清清白白。”周天佑道:“你咋说都行,反正这忙你得帮。” 柳志远不置可否,道:“我考虑考虑。”周天佑道:“还考虑啥?这是大事,我的婚姻大事,你用点儿心。”柳志远道:“狗屁的婚姻大事,离婚姻还差十万八千里呢。”周天佑怒道:“柳志远,你个冷血动物,我都快相思而死了,你还这样伤我?你到底帮不帮忙?”柳志远道:“不帮。”周天佑正在床上坐着,忽地站起,黑着脸道:“那咱们绝交。” 柳志远笑道:“你小子少来这套,绝交就绝交。”周天佑见吓不住他,笑道:“志远弟弟,咱们可是结拜过的呀,你想想,你跟芷兰成一家,我跟袁芳成一家,没有比咱两家更亲的了,这是多好的事?两家生了儿女后,让他们也做好朋友,以后咱们就是世交了,这是多好的事?”柳志远笑道:“先别扯这个,我饿了,先吃顿好的。”周天佑道:“想让我请客明说不就得了?”柳志远笑道:“就是这个意思。”周天佑笑骂道:“你个柳扒皮。”柳志远还道:“你个老鳖一。”二人一边斗嘴,一边出了旅馆吃饭。 第5章 君子固穷(五) 路上柳志远问起高威,周天佑道:“他外地来了个亲戚,这几天忙着招待亲戚呢,不然也过来看你了。”柳志远又问哪里的亲戚,周天佑摇头不知。 饭后周天佑问柳志远有何打算,柳志远道:“走着说着,第一件事,是先找孟舟。”周天佑道:“找他干嘛?”柳志远道:“刚才不是讲了?孟荣轩去了东北,说当年孟舟诬陷我偷表,之所以放我出来,是因为有县领导跟他打了招呼。我找孟舟去,问问他那县领导是谁。”周天佑连连点头,道:“是该问问,不然总让人迷糊。” 二人一同进了工厂,周天佑自去忙碌,柳志远去找孟舟,他看着厂里的一景一物,一花一草,不由感慨万分,往日发生的一切,一幕一幕,纷至沓来,宛如刚刚发生,不想转瞬之间,与这工厂的缘分,就到了尽头。 来到孟舟办公室前,敲了敲门,听里面道了声“进”,推门而入,只见孟舟西装笔挺,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报,见他进来,不由一惊,放下报纸,皱眉道:“你咋来了?” 柳志远黑着脸道:“想不到吧。”孟舟点了点头,恢复镇静,示意他坐下,道:“荣轩已给我打了电话,这次真是冤枉你了。”柳志远冷冷道:“冤枉我的事还少吗?”孟舟笑道:“王家成的事我已经报了警,让公安帮你出气。”柳志远道:“这个倒无所谓,我只想问你一件事,希望你如实回答。”孟舟看了看他,道:“你问。” 柳志远道:“上次你诬陷我偷你的表,让人把我抓进派出所,后来又放了我,你侄子说是因为有县领导帮我说情,那个县领导是谁?”孟舟道:“你不知道吗?我以为你早知道了。”柳志远摇了摇头。孟舟想了一想,道:“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告诉你也无关要紧,是孔县长。”柳志远大吃一惊,道:“孔县长?”孟舟点了点头,道:“当时他还是副县长,说你是他爱人的表外甥,让我别再追究丢表的事,又叮嘱我对这件事保密。” 柳志远听得如坠云雾之中,脑中混沌一片,半晌才道:“孔县长的爱人叫啥?”孟舟道:“她是你表姨,你不知道?”柳志远摇了摇头,撒谎道:“我表姨多,不知道你说的哪个。”孟舟看他一眼,道:“我也不知道,我只见过她两次。”柳志远道:“真的?”孟舟道:“绝不骗你。”柳志远听他说得斩钉截铁,心里微微失望,叹口气站起。 孟舟道:“这就走啊。”柳志远嗯了一声。孟舟道:“ 不干了?王家成被抓走,东北办事处急缺人手,你管东北这一摊子事咋样?”柳志远惊讶道:“我?”孟舟道:“是,愿不愿意?”柳志远听了这话,不由停下脚步。 孟舟道:“别考虑了,这差事多少人争着干呢!”柳志远道:“我知道。”想了一想,道:“你这么做,是不是看孔县长的面子?”孟舟沉思片刻,点了点头。柳志远道:“明白了,谢谢,你找其他人干吧。”孟舟道:“怕丢人?放心,没人笑话你,你当上了办事处主任,人家只会奉承你。”柳志远道:“我知道,但我真的不想干了。”孟舟道:“嫌东北远的话,我给你安排其他岗位。”柳志远道:“不用了,我累了,只想歇歇。”打开房门,大步去了。 出了工厂,心里感慨万千,不知这样做是对是错,想:“还是先弄清楚孔县长爱人是谁吧。”孔县长家住在哪儿不知道,当即去县政府找他。 到了政府大门前,不自禁想起赵策,长叹口气,往院里看去,只见一座五六层的高楼,东西走向,面南背北而立,中间大厅上拱着一个国徽,气派非常,让人望而生畏。院子西侧,靠墙有一溜雪松,雪松前整整齐齐,停放着几台轿车,想是领导的座驾。 大门口的保安见他探头探脑,往里张望,恶声恶气道:“小子,干什么的?”柳志远不由心怯,道:“找孔县长。”那保安听他要找县长,神色稍缓,道:“你找孔县长啥事?”柳志远道:“我是他老家的亲戚,找他有事。”保安道:“啥亲戚?”柳志远道:“本家。”保安道:“和他提前联系没有?”柳志远不耐烦道:“没有。” 那保安道:“他办公室电话是多少?”柳志远一愣,不知如何回答。那保安又神气起来,道:“臭小子,想混进去,门儿都没有,还冒充孔县长的亲戚?赶快滚吧!”柳志远恼羞成怒,想报赵策的名字,又想起赵符在省医院说的话,当下作罢,悻悻离开县政府。 他原没抱多大希望见到县长,因此也没多大失望。见政府对面有一个报亭,灵机一动,过去买了一份报纸,和卖报的老头儿闲聊起来。那老头儿五六十岁,很是健谈,人又和善。柳志远道:“叔,你天天在这里卖报纸吗?”老头儿点了点头,道:“几十年了。”柳志远道:“熟不熟悉对面大院的情况?”那老头儿道:“不是吹牛,里面的人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柳志远登时来了兴致,道:“那么孔县长你知不知道?”老头儿道:“当然知道,你问他干嘛?”柳志远道:“随便问问,叔,他大名叫啥?”老头儿道:“孔国华。”柳志远道:“他爱人是干啥的?”老头儿道:“小子,你想找人家办事是不是?这也是一个办法,女人总是好说话的。” 柳志远笑道:“叔,你真是神算,我就是想找他爱人办事,却不知道从哪儿入手。”那老头儿嘿嘿笑了起来,道:“那有啥难的?去他家里找去。”柳志远听得大喜,忙道:“你知道他家在哪儿?”急忙掏钱买了老头儿一包香烟,给他点上一支,又将整包塞到他手里。 第6章 君子固穷(六) 那老头儿也不客气,顺手接过,道:“县里的领导,大都住在这大院后面的胡同里,你从政府大院西墙边儿过去,拐个弯就是,到那里随便一打听,就能知道孔县长家。”柳志远连声称谢,想:“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又说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真是一点儿不错。”只觉心情舒畅,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当下更不迟缓,顺着政府大院西墙外胡同,向里走去。约莫二百米后,向右一转,便到了政府大院后头。只见又是一条胡同,胡同北侧,一排一排的尽是独家小院,院内盖着二层小楼,一栋一栋,样式格局一模一样。 他走了几步,便觉麻烦。一个个院子都是铁门紧闭,谁知哪个是孔县长家?总不能一户户叩门去问,无奈之下,只得在附近转来转去,问询了两三个人,却都不告诉他哪个是孔县长家,料想这里住的多是领导,对他这外人怀着戒心。又问了几个,都是这样。柳志远急躁起来,但也无法可施,又转一阵,天色向晚,眼见红日西移,只得恹恹而归。他也没有去处,只得去工厂找周天佑。 周天佑一见到他,便叫起来,道:“我的志远哥,你可回来了。”柳志远皱眉道:“咋了?”周天佑道:“没咋,请你喝酒。”柳志远不解道:“这有啥急的?”周天佑笑道:“主要是袁芳也去,她马上就要出来了。” 柳志远嘿嘿笑道:“她去咋了?跟我什么关系?”周天佑道:“你小子脑筋被驴踢了,你不回来,让袁芳等你吗?”柳志远道:“原来如此,你是怕袁芳等我,是不是?你小子真是过分,她等我一会儿咋了?”周天佑道:“只许咱们等她,不许她等咱们。”柳志远举起拳头朝他打去,道:“你这重色轻友的小子,没见过女人吗?”周天佑笑着躲开。 柳志远道:“除了袁芳还有谁?”周天佑道:“还是常聚的那几个人。”柳志远道:“我们都是陪袁芳的,是不是?”周天佑道:“是,你真是我的知己。”柳志远道:“这样的话我不去了。”周天佑道:“你不去拉倒,反正我叫过你了。” 柳志远笑道:“小子,你还想不想芷兰帮你们俩撮合?”周天佑也了笑起来,道:“拿芷兰来压我?可惜她不像你那么冷血,我一让她约袁芳,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了。”柳志远道:“你不怕我吹枕头风?”周天佑把嘴一撇,小瞧道:“还枕头风?恐怕连人家亲都没亲过吧。” 柳志远脸上一红,甚觉没有面子,道:“我是尊重她,哪儿像你,色中饿鬼,见个女的就挪不动脚。”周天佑笑道:“我挪不动脚,是为了让女人欣赏我的英俊潇洒。”柳志远嗷了一声,做呕吐状,道:“没脸没皮,恶心死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斗嘴不停,突然厂内传来一阵人声,由远而近,却是下班时间到了,职工三五成群出来。周天佑忙道:“别说了,别说了。”小跑几步,踮着脚尖往厂里瞧。柳志远看在眼里,笑道:“瞧你那点儿出息,我要是袁芳,绝看不上你。”周天佑道:“去去去,乌鸦嘴。”忽地举起胳膊,叫道:“芷兰!袁芳!” 柳志远听谷芷兰出来了,连忙上前,也挥手打起招呼。周天佑瞧他一眼,鄙夷道:“还说我没出息,你不也这熊样?原形毕露了吧。”柳志远道:“这不是原形毕露,这是真情流露。”周天佑呸的一口,道:“倒会给自己脸上贴金,我就不是真情流露了?” 柳志远还要再说,谷芷兰和袁芳已走了过来,同行的还有柳思远。周天佑迎住三人,喜道:“下班了?”三人答应一声,谷芷兰笑道:“等不及了?”周天佑脸上一红,道:“没有,是志远等不及了。”看看袁芳,竟然拘谨起来。 柳志远苦笑道:“美男,真有你的,等不及就等不及了,还不好意思说,赖到我身上。”指着他哭笑不得。谷芷兰道:“他冤枉你了?”柳志远点了点头。谷芷兰笑道:“你的意思是你等的及,不着急?”柳志远听了这话,慌道:“不是,不是,我也等不及了。” 周天佑哈哈大笑,看看袁芳,又强行忍住。柳志远瞪他一眼,道:“走,吃饭去,还不带路?”周天佑连声道好。柳志远又道:“高威呢?”周天佑道:“他直接过去,估计已经到了。” 路上柳志远将见孟舟的事说了,又说了找县长夫人的事,柳思远道:“这女人到底是谁?咋自称咱们的表姨?”柳志远也是茫然,皱眉道:“会不会是因为二舅?”柳思远道:“有可能。”柳志远道:“我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二舅在县政府上班,肯定认识孔县长,县长夫人说我是她的表外甥,估计是说给孟舟听的,好让他放人。” 柳思远道:“二舅就在城里,要不先去问问他?”柳志远摇摇头道:“算了,我不想见他,我心中有愧。”柳思远长叹一声,不再多说。 到了饭馆,高威已经到了,拉柳志远到身边,问了他东北的事,柳志远简略说了,道:“听说你这段时间忙着陪亲戚,哪儿来的亲戚?”高威是个孤儿,这亲戚肯定不是平原县的。果然高威道:“边疆的。” 柳志远道:“你边疆咋有亲戚?”不自禁想起张翔。其余的人听了,也是好奇。高威道:“这亲戚我以前也不知道,是第一次见,他是我奶奶的弟弟,我该喊舅爷的,十几岁就参了军,几十年前兵荒马乱的,他也没有消息,我奶奶以为他早死了,没想到舅爷前几天突然回来,不但活着,还说自己当了官,只不过现在退休了。”众人听了这话,都是称奇。 第7章 君子固穷(七) 高威续道:“我舅爷讲,他打了几十年的仗,天下太平后被安排到边疆工作,也在那儿安了家。稳定下来后,他找了我奶奶很多次,但一直没有找到,因为我奶奶离开了家,逃难逃到咱们这儿来了。”众人听了这话,才知道他的奶奶不是平原县人。 柳志远道:“那你舅爷又咋找到你了?”谷芷兰等都有此疑问。高威道:“说起来就像演电影一样,我舅爷的儿子,就是我表叔,也在边疆当官,他是某市的副市长,有一次去一个工地视察,问农民工是哪里人,那些农民工就跟他说了,巧也不巧?有一个农民工正好是我奶奶村的。”柳志远等听到这里,都道:“真是太巧了。” 高威道:“还有更巧的。我表叔知道舅爷找我奶奶的事,一听就上了心,问那农民工听没听说过我奶奶,说了我奶奶的名字,还有我奶奶爹娘的名字。那农民工道:‘听说过,听说过。’原来他是我奶奶家的邻居,他爹跟我奶奶等人一块儿逃过难,只不过后来回老家了。更神奇的是,我奶奶没死时,还跟那农民工的爹有联系,所以我舅爷他们很快便找到我了。”众人听到这里,觉得就像听说书一样。 大家边吃边谈,柳志远说起见孟舟和辞职的事,高威惋惜道:“办事处主任不是谁都能干的,你做这个决定,太冲动了。”柳志远道:“我知道,但我现在只想待在平原。”高威道:“孟舟可是抬举你,这个机会,多少人请客送礼,也得不到呢。” 柳志远摇头苦笑,道:“他还不是要巴结孔县长?”高威道:“你管他巴结谁呢。”柳志远道:“但县长夫人是谁我都不知道,咋能心安理得的受人家的恩惠?不说了,来,干杯!”高威惋惜道:“你这人,穷鬼的命。”仰脖将酒喝了。众人饮至半夜方休,不再详表。 当晚柳志远回旅馆睡了,第二日醒来已近中午。他简单抹了把脸,出去吃点儿早饭,又去县政府后的小院外找人。转了几圈,情况一如昨天,不由灰心丧气,晃悠到天晚,恹恹而归。 第三日重又打起精神,继续寻找,将到中午,渐渐气馁。正无精打采,只听一个苍老声音叫道:“喂,小伙子。”循声望去,只见一户人家二楼阳台上,坐着一个老婆婆,满头白发,斜倚在靠椅上正晒太阳,见柳志远抬头,道:“就是叫你呢!你在这儿转悠两天了,问来问去的,想要找谁?” 柳志远心中登时燃起希望,道:“奶奶,我想找孔县长家。”老婆婆问:“找他干啥?”柳志远道:“有点儿事。”老婆婆道:“现在是上班时间,他家里没人,晚上来吧,他们两口子,每天晚饭后都出来散步,你只需在门口等着就行。” 柳志远闻言大喜,心想这老婆婆真是大大的好人,一定会长命百岁,道:“奶奶,能不能跟我说说,哪个是他家呀?”那老婆婆微微沉吟,道:“看你这小孩儿不容易,告诉你吧,我家后面第四家就是。”柳志远本担心她不会说,料不到她答应的这么爽快,听后不住口道谢。 告别那老婆婆,开心至极,回街上闲逛,消磨着时间等夜幕降临。走了一程,见街边一个小院,大门上用白灰写着“招工人”三字,心里一动,想:“正好刚丢了工作,进去看看。”只觉这个上午,幸运的很。进去一问,原来是一家搞装修的招学徒工,管中午一顿吃的,再给点儿工钱。柳志远想:“活儿倒是不重,只不过钱少了点儿,再找其他活儿看看吧。”和老板招呼一声,出了院子。 不过这倒给他一个提醒,出门后开始留意街边店铺的招工情况。又问了几个,但工钱都不如人意,他心里高兴,也不放在心上。 第1章 苦难人生(一) 逛了一天,黑夜来临,路灯渐次亮了起来。他来到孔县长家大门口,想上前敲门,又觉不妥,心想:“人家正在吃饭,我进去干嘛?反正他们饭后出来,等会儿就是。”当下便在大门口候着。 过了约半个小时,只听铁大门“咣当”一响,有人开门。其时天已全黑,只胡同口一个电灯泡亮着微光,他借着灯光,分辨出出来的是一个女人,心想:“这一定是孔县长的爱人。”当下咳嗽一声,道:“您好。”走了上来。 那女的猝然一惊,道:“谁?”吓得声音微微颤抖。柳志远道:“对不起,吓到您了,我叫柳志远……”猛地看清了那女的容颜,错愕道:“怎么是你?” 那女子“啊”的一声,愣了一愣,突地推开大门,就要逃进院里。柳志远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抓住,道:“高姨……高丹萍,站住。”把她拽了过来。 那女子身子颤抖,道:“你认错人了。”柳志远恨恨道:“怎么可能?化成灰我也认得你,高丹萍。”那女子肩膀耸动,哭了起来,鼓足勇气缓缓回头,道:“你……我……”正是高丹萍。 这晚孔县长下乡未回,高丹萍晚饭之后,习惯性的出门散步,没料竟会撞见柳志远。这故人之子,实是她睡梦之中,最最恐惧、难以面对之人,因此乍一见他,竟是害怕得说不出话来。 柳志远看着她那张熟悉的脸容,比以前更娇美动人,恨意更浓,胸口一痛,眼泪扑簌簌直落。就是这张容颜,害得他娘死爹走,家破人亡,自己姐弟四个,孤苦无依,他怎么能忘得了这张脸?两年来,每想起这罪魁祸首,他心里便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碎尸万段,只是高丹萍早无影无踪,到哪里找去?不承想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让他以这种方式见到仇人,真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他心中仇恨奔涌,手上不由自主加了力道。高丹萍胳膊被抓得生疼,忍不住“啊呀”叫了出来,哭道:“志远,放手。” 柳志远想要给她几个耳光,又怕她大喊大叫,惊了左邻右舍,到时自己难以脱身,毕竟打上别人家门,说不过去,况且她是县长夫人,也不敢轻易动手。当下松了松手,却不放开,道:“你不是要散步吗?正好出去说说咱们的恩怨。” 高丹萍止住哭声,道:“你放手,我和你出去。”一手锁上大门,以示其诚。柳志远见她如此,将她松开。 高丹萍默默前行,步履沉重,一步一步,尽是伤心,在黑夜灯光下更显柔弱可怜。柳志远兀自放不下心,紧跟在她身后,害怕一不留神,被她逃之夭夭。 二人各怀心事,来到大街之上。高丹萍走到一个行人稀少处,转过身来,对柳志远道:“你今晚是给你娘报仇来了,是吗?”柳志远冷然道:“不错,自从我知道我娘怎么死后,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找你。”高丹萍神色凄惨,苦笑道:“既然如此,要打要骂随你。” 柳志远举起掌来,就要向她击落,灯光下见她双目紧闭,身子颤抖,显是害怕至极,不由心中踌躇,这一掌便打不下去。他自懂事以来,便自命英雄,最不齿欺负妇孺的行为,从不曾想过,自己有一日会当街殴打女子。此刻见高丹萍楚楚可怜,心里不自禁挣扎,想:“这害娘的仇人,我打还是不打?” 他为人恩怨分明,高丹萍若是男子,早打得她跪地求饶,但偏是个弱质女流,叫他如何动手?手扬了几扬,终于放了下去。 高丹萍等了片刻,听他叹气不已,慢慢睁开眼睛,道:“你下不了手?”柳志远矛盾万分,不知该不该继续动手。高丹萍幽幽道:“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孩子,看起来对人凶狠,其实心底很软。” 柳志远被她说中心事,恼羞成怒,咆哮道:“住嘴!”仿佛心中郁闷,不吼出来会让人窒息死亡。高丹萍吓了一跳,看他面目狰狞,不由后退两步。 柳志远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里矛盾至极。想起娘与她姐妹相称,她也曾对自己姐弟疼爱关心,慈爱情意,尤有余温,否则自己刚才也不会脱口而出,叫她一声“高姨”,念及此点,更狠不下心打高丹萍。 高丹萍道:“我对不起你娘,你就是打死了我,我也没有怨言。”柳志远恨道:“我……我……”心想我难道真的打死你吗?长叹一声,道:“我娘料不到收留了你,却引狼入室,会害死她自己。” 高丹萍目光痴呆,一动不动,思绪飘向过往,喃喃道:“不错,我是狼,狼心狗肺,忘恩负义,死上多少次,也不足赎罪孽之万一。为此我天天烧香拜佛,祈求你娘荣登极乐,在另一个世界开开心心。我以为这样做会安心点儿,但却骗不了自己的良心,日日夜夜,我都在内疚中煎熬,生不如死。”柳志远恨道:“既然如此,你咋不去死?还有何脸面活在世上?” 高丹萍看向远方,街边商铺的霓虹灯绚丽闪烁,多姿多彩,道:“我也曾想过死,但就这样走吗?我才二十多岁,我不甘心。我只不过是爱了一个人,就要为此了结性命?”柳志远听了这话,骂道:“贱女人,什么叫只不过是爱了一个人?你害死我娘,竟还恬不知耻,说出这话。” 高丹萍无声苦笑,泪水滚滚而落,自嘲道:“你说的对,我是贱,会死心塌地,爱上一个已婚男子,况且他的妻子,还是我的救命恩人。戏班子那么多后生小伙儿,喜欢我的不少,我偏偏爱上恩人的丈夫,明知道万万不可,偏偏又欲罢不能,不是贱,又是什么?不是恬不知耻,又是什么?志远,你骂的不错,我不该去爱你爹,不该爱他。”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苦,内心的痛楚,难以言表。 第2章 苦难人生(二) 柳志远见她神色悲怆,哀哀欲绝,不由心里一软,想起柳付庭的作为,这事又怎能怪高丹萍一人?若是柳付庭洁身自爱,哪有后来的悲惨结果?隐隐约约觉得,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高丹萍身上,确实有点儿不太公平。 高丹萍擦擦泪水,又道:“不管咋说,你娘是因我而死的,我再悔再愧,也换不回她的性命,只有离开柳家庄,忏悔自己的过错,吃斋念佛,超度你娘的魂灵,在内疚中了此残生。志远,我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们姐弟,都是我的错,高姨给你跪下了。”双膝一软,朝柳志远跪倒。 柳志远大吃一惊,急道:“你干嘛?”慌忙躲开,不受她这一跪。高丹萍道:“这样我会好受点儿。”柳志远又羞又恼,没好气道:“你这算啥?是威胁我吗?求我原谅你吗?要我原谅,绝不可能。”高丹萍摇了摇头,道:“我不求你原谅,而是心中有愧,应该给你姐弟下跪。” 柳志远手足无措,道:“你快起来,起来。”见高丹萍泪如雨下,对自己的话恍如未闻,不禁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应对。突然之间,他只觉头疼欲裂,大叫一声,转身跑开。 高丹萍错愕不已,见他如癫似狂,担忧道:“志远,你咋了?”柳志远哪儿听的进耳里?脚下狂奔,只想尽快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自己恨之入骨的女人。 他不辨东西南北,埋头直冲,直至肚中恶心难受,腿脚酸软,不能再跑一步,方停了下来,对墙呕吐。吐得涕泪交流,却听之任之,不顾不管,仿佛唯有作贱自己,才能减轻心中痛苦。 在路边吐了一阵,寻偏僻处坐了,呆呆想方才之事,不由恼恨自己妇人之仁,对高丹萍下不去手。心中自责不已,想:“娘,儿子没用,没有为你报仇。你放心,我再见到那个女人,绝不手软。”发誓与高丹萍不共戴天。 他费尽心思寻找恩人,不料却找到仇人,世事莫测,不外如是。苦笑几声,寻路返回工厂,去找柳思远,要告知她此事。未到工厂,先遇见高威,原来高威送他舅爷回边疆,刚从火车站回来。 高威问他找人的情况,柳志远叹口气说了。高威难免惊讶,开导他几句,道:“我舅爷走了,你晚上来我家住吧,咱们好好聊聊。”柳志远也不推辞,点头答应。 与高威分开后又去见柳思远,跟她说了高丹萍的事。柳思远奇道:“她咋会成了县长夫人?”柳志远哼的一声,不屑道:“她就是个婊子,县长被她迷住,也不奇怪。”柳思远看看他道:“你咋骂得这么难听?”柳志远怒道:“不是吗?你难道要维护她?忘了娘咋走的?” 柳思远道:“你既然这么恨,刚才为啥饶了她?”柳志远闻言一怔,说不出话来。柳思远沉思片刻,缓缓道:“其实娘死的事,爹的责任更大,高丹萍也是个受害者。” 柳志远急道:“胡扯八道,她倒成了受害者了?姐,你到底在帮谁说话?”柳思远恳切道:“我没有帮她,只是同为女人,知道她不容易。其实你也是这样想的,才没有底气打她,是不是?”柳志远冷冷道:“没有,我没有你想的那样宽容,我不是滥好人。”柳思远长叹一声,不再多说。 姐弟二人都是沉默,良久柳志远方道:“最近你见过爹没有?这事千万不能让他知道。”柳思远皱皱眉头,道:“你怕他和高丹萍……”柳志远截断她道:“咱们那个爹,你又不是不了解,别节外生枝,让他惹出麻烦,高丹萍现在可是县长夫人。”柳思远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柳志远道:“你有话说?”柳思远叹了口气,道:“爹现在顾不上这个。”柳志远心里一紧,道:“啥意思?”柳思远道:“他现在焦头烂额,小貂蝉正和他闹呢!” 柳志远皱起眉头,道:“咋回事?”柳思远道:“爹老毛病又犯了,和他的女房东,也就是女老板搞在了一起,已经一年多了,小貂蝉刚刚知道,白天哭着来厂里找我,说要跟爹离婚。”柳志远黑着脸道:“他们结婚了?”柳思远点了点头,道:“来城里没多久就结了,小貂蝉以为这样能拴住爹,不想他还是……”长叹一声,说不下去。 柳志远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就是这德行。”柳思远道:“小貂蝉一闹,老板也知道了,打了爹一顿,把他从制衣厂赶了出来,也不让小貂蝉照看铺面了,他两个现在另租了个地方,没有收入,坐吃山空。”柳志远恶狠狠道:“活该。”柳思远道:“爹这人真是,啥时间能够收心?” 柳志远道:“他一辈子就这样了,混吃等死。”柳思远叹道:“不说他了,说说你的事,高丹萍为啥帮你说情?”柳志远摇摇头道:“当时气得头昏脑胀,哪还想的起问这个?她在我面前一跪,我更是六神无主。”柳思远道:“她定是觉得对不起咱们,才让孔县长给孟舟打电话放你。”柳志远嗯的一声,道:“不错。”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柳志远告别柳思远,回高威家住宿。当晚思绪如潮,辗转反侧,至夜半方睡。第二日一大早便被高威摇醒,道:“大姐找你来了,快起来。”柳志远皱皱眉头,心想这么早找我干嘛?爬起床来,走到院子里。 出门一看,不由吃了一惊,登时没了一点儿睡意,原来柳思远带了个人来,正是高丹萍。他微微一呆,随即愤怒,黑着脸冲柳思远道:“大姐,你咋和她在一块儿?”柳思远快步走了过来,责备道:“嚷什么?不怕别人听见?”柳志远冷哼一声,不想理她,大步冲出院子。 柳思远叫道:“你干嘛?回来!”柳志远哪里肯听?柳思远和高威慌忙去追。高丹萍微一思忖,也迈步追去。 第3章 苦难人生(三) 转弯进了一条胡同,柳志远看柳思远紧追不舍,转过身不耐烦道:“大姐,你究竟想干嘛?”柳思远一把将他拉住,看看后面的高丹萍,道:“她找你有事。”柳志远道:“你不知道我不想看见她吗?”柳思远叹口气不答。 高丹萍也到了近前,想给柳志远笑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胆怯道:“志远,我知道你恨我,但是……但是……”柳志远没好气道:“但是什么?”高丹萍道:“你姐说你辞职了,这怎么行?”柳志远怒极反笑,道:“你竟然管起我来了?”高丹萍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柳志远冷笑不已。 高丹萍道:“我刚才问过思远了,慕远和向远都在上学,靠你们俩挣钱供应,你要是辞职了,或者找不到挣钱的活儿,慕远和向远怎么上学?单靠思远一人,能照顾得了吗?”柳志远鼻中重重哼了一声,道:“你算啥人?我家的事,轮不到你操心。”高丹萍听了这话,脸上一红。 柳思远见她难堪,心中不忍,劝道:“志远,好好说话。”柳志远怒道:“你让我咋好好说话?我没动手,已经够客气了。”高丹萍见他一再横眉竖眼,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道:“志远,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帮你找个工作,挣钱养家。” 柳志远听她如此说话,心中更恼,只觉受了天大的侮辱,脸色通红,吼道:“滚,谁要你施舍可怜,当自己是观世音吗?也不想自己是啥货色,不怕玷污了菩萨?”骂了几句,怒冲冲掉头就走。 高丹萍脸色煞白,身子发抖,摇摇欲倒。柳思远也觉柳志远骂的有点儿恶毒,却没法当着高丹萍的面怪他,对高丹萍道:“你走吧。”顿一顿又道:“我们就是再苦再累,也不要你帮忙。”说完这话,小跑着追柳志远去了。 高丹萍全身虚脱,只觉活着毫无意趣,双膝发软,瘫坐在地。这些年心里压抑的委屈,如决堤洪水,控制不住,奔涌而出,在体内肆虐。她仰天大笑几声,又嚎啕几声,哭哭笑笑,站起来踉跄而去。 且说柳思远追上柳志远,见他脸色铁青,小心翼翼道:“别恼了,我也不知道她找你,是为了这个。”柳志远宛如未闻。柳思远道:“这个女人,以后再也不见她了。”柳志远霍地转身,眼中尽是怒火,恶狠狠道:“我没有你这大姐,你走。” 柳思远微微动气,道:“你心里有气,撒在我身上干嘛?”柳志远道:“你为啥要带她来,不知道她是咱们的仇人吗?”柳思远道:“她一大早来厂里找我,说要见你,我以为她又说昨晚的事,谁知道是这个?你以为我忘了娘,要接受她的好处吗?”柳志远道:“我看你就是这样想的。” 柳思远也生起气来,道:“好,我不跟你吵。不过姓高的说的不错,你以后打算咋办?”柳志远道:“什么咋办?当然是找活儿了,难道还会坐着等死?”柳思远道:“好,我去上班,你没事也好好想想,别什么都觉得你对。”不再理柳志远,绷着脸上班去了。 柳志远心烦气躁,胡乱转了一会儿,沿街找活儿,但哪儿那么容易找到合心意的?转了一天,毫无结果,傍晚垂头丧气回去,谷芷兰正在高威家等他。 柳志远道:“姐让你来的,是不是?”谷芷兰笑道:“是又咋了?你不想见我?”柳志远黑着脸不答。谷芷兰娇声道:“走,咱们随便转转。”拉着他的手摇晃不已。 柳志远见她柔情如水,一腔烦愁,化为乌有,禁不住笑了起来,道了声好。谷芷兰笑盈盈道:“不过大姐在前边等你,你别生气。”柳志远脸色立即沉了下来。谷芷兰笑道:“看你的模样,像个心胸宽广的男子汉吗?志远,咱们既然交往,有些话我不能不说,说了你也不能生气,反正是为了咱们姐弟们好。”柳志远叹道:“你想帮大姐说好话,是不是?”谷芷兰道:“大姐把事情都跟我说了,我和她想法一样,高丹萍虽然可恨,但更加可怜。” 柳志远听着甚不顺耳,白他一眼,道:“你咋也和姐一样是非不分,颠倒黑白?”谷芷兰嘻嘻而笑,道:“我有你说的那么差吗?”推推他道:“快走吧,大姐还等着呢!”柳志远半推半就,不情不愿去了。 二人见到柳思远,谷芷兰点头微笑,柳志远则闷声不语。柳思远道:“志远,有些话咱们得好好说说。”柳志远道:“有什么说的?”柳思远看着他道:“你不想听听高丹萍是咋变成县长夫人的?”谷芷兰连声道:“想听想听。”挽住柳志远的胳臂,朝他轻轻一笑。 柳志远对她无法可施,只得对柳思远道:“好,有话快说吧,我不想浪费时间。”柳思远沉思片刻,望着西天如血残阳,道:“她也算命运多舛,多灾多难,让人可怜。”缓缓说出一段话来。 第4章 苦难人生(四) 那晚高丹萍被柳付庭言语所伤,回宿舍后大放悲声,满脑子都是柳付庭的凉薄无情,寡恩少义,心里又是后悔,又是伤心。哭到半夜,一刻也不想再在柳家庄待了,当下简单收拾,出门朝庄外去了。 漫无目的的沿路行走,一口气奔出十余里,愁情烦绪不减半点,反而越积越多,压在胸口,令人喘不过气来。又奔一阵,只觉眼前一黑,身子晃了几晃,昏倒在地。 醒来时已在医院,见病床前站着一个中年男子,四十多岁,身子微微发福,却是彬彬儒雅。他旁边另有一个年轻小伙儿,干练精神。 那男子看她醒来,急忙上前细心询问。高丹萍心知被他救了,道谢不已,那人连称不必,道:“你三更半夜昏倒在路上,任谁见了,都会救的。”说完微微一笑,让她安心修养。 高丹萍不住口道谢。那男子道:“不客气,我叫孔国华,你怎么称呼?”高丹萍犹豫片刻,红着脸说了。 她并无大碍,担心医药费昂贵,非要出院不可。孔国华劝不住她,只得答应,陪她办了出院手续,执意替她出看病的钱,高丹萍说啥也不同意。孔国华旁边的年轻人笑道:“姐,你别过意不去,孔县长爱民如子,帮你出点儿医药费,不过是为人民服务,算不了什么?”孔国华连连点头,道:“不错,小李说的很对。” 高丹萍听了这话,大吃一惊,万料不到孔国华竟是县长,不由惊恐万分,顿觉他身上多了几分威严,结结巴巴道:“你是……县长?谢谢,谢谢。”孔国华笑道:“不谢,我是人民公仆,这么做理所当然。”态度甚是和蔼。原来他下乡视察工作,半夜时方才返城,正好遇见了晕倒在路边的高丹萍。 高丹萍心中却是一片茫然,“县长”这个词,只在广播里听过,哪知此刻会与自己面面相对?孔国华道:“出了院你打算去哪儿?”高丹萍愣了片刻,吞吞吐吐道:“找一个亲戚。”孔国华又问:“你亲戚住在哪儿?我开车送你去。”高丹萍急忙道:“就在这医院附近,我走过去就行。” 孔国华见她诚惶诚恐,又言不由衷,知她面对自己,心理上有很大压力,笑了笑道:“既然这样,你小心点儿好了。”不再多说。三人出了住院部,小李转身走开,少顷开来一辆轿车。孔国华钻进车里,向高丹萍点了点头,小李发动车子,一溜烟跑了。 高丹萍看着车子绝尘而去,宛如做了一场大梦,真假虚幻,一时难辨。呆了半晌,背起包裹,走出医院。她自小到大,见过最繁华的地方,也不过是乡政府所在的镇子,何曾见过县城的马路和高楼?此刻身在其中,登时懵懵懂懂,漫无目的而行,心里又是新鲜兴奋,又是害怕惊恐,不知道该干什么,到哪里去。活了二十多岁,突然之间,就似不知道怎样迈步走路一般。 转了半日,天色已晚,马路边的街灯依次亮起。她心里着急,心想先找个住的地方再说。见路边有一个胡同,胡同里一排排都是民居,有住户大门口挑起牌子,写着“住宿”二字,知道是小旅社、干店之类,当下便往里走去,随便找了一家旅社歇息。 那旅社老板是一对夫妻,五十多岁,男的干干瘦瘦,一对色眯眯的眼睛在她身上转来转去。高丹萍甚是厌恶,忙交了押金进房,听那女的道:“孩儿他爸,别看了。”那男的骂道:“老子看就看了,要你多管?”又自语道:“估计是刚进城的,模样倒是水灵。” 高丹萍肚里暗骂不已,简单洗漱,上床休息。睡到半夜,忽觉有人在自己身上乱摸,她悚然一惊,呼地坐了起来,道:“谁?”吓得声音都是变了。那人一言不发,又朝她脸上摸来。高丹萍慌乱之中,张口一咬,只听“哎呀”一声,那人被他咬住手指,疼得乱叫。 高丹萍听他声音,陡地想起住宿时那个色眯眯的店主来,心中更是惊恐,不敢松口,摸索着去穿衣服。心想你若是乱动,先咬下你一根指头来。那店主疼得龇牙咧嘴,不敢乱动,只叫:“松口,松口。” 高丹萍胡乱穿好衣服,渐渐镇定,心中计较脱身之法。想了一想,猛地用牙狠咬,那店主“啊呀”几声,疼得哭出声来,扑通跪倒。高丹萍趁机抓起床头台灯,狠狠砸在他脑袋上,松口掀起被子,跳下床就逃。 出了房间,大喊救命,打开大门往外急冲。摸黑跑了一阵,摔了几个跟头,听后面没人追赶,才坐在路边,放声大哭。哭得泪也干了,才起身游逛,直至天色破晓,红日东升。她看着那一轮朝阳蓬勃如火,照得早起的城里人喜气洋洋,对比自己,更觉凄凉无依,只觉惶恐无限,不知如何渡过这新的一天。 正茫然无措,突听不远处鼓乐声声,鞭炮阵阵,想是有人家置办丧事。那唢呐声吹得哀哀切切,随晨风送来,更令人伤感断肠。她听了一会儿,心为曲动,不知不觉循声寻找,转过一条马路,只见前面几个响器班你吹我唱,正铆着劲吸引看客。她一步一步,不知不觉走到近前。 听了一会儿曲子,渐渐忘了忧伤烦恼,轻轻哼唱起来。吹奏的一个男子无意间看她一眼,见她痴迷沉醉,不由一笑。高丹萍一怔,立时觉出自己的忘形,想到自身的处境,心中黯然,低下头来,掉头就走。刚刚转身,那男子便“喂”了一声,道:“妹子,你听得出我吹的啥?” 高丹萍不去理他,那人急忙站起来,走到她身边道:“别误会,我是这响器班的头儿,没有恶意。”高丹萍转过身来,轻声道:“听得出,我是唱戏的。”那人喜道:“有个事和你商量商量,你看咋样?” 第5章 苦难人生(五) 高丹萍心中疑惑,想:“他一个响器班的班主,和我商量什么?”那人道:“妹子,看你的样子,也是落魄人,到城里遭了难,是不是?”高丹萍见他查探自己的底细,心生戒意,闭口不吭。 那人不再多说,开门见山,道:“我们这个班子,缺一个会唱戏的人,你既然能唱,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高丹萍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之又是一喜。听那人又问了一句,思忖道:“我唱的可是不好。”那人道:“你是登过台子的主儿,唱得再不好,也强过我们百倍。”高丹萍点了点头,不再推辞,道了声好。 她在柳家庄唱戏,时间虽然不长,但对学戏颇有天分,勤学苦练之下,俨然已是戏班子的大梁,像这种响器班,平日是万万瞧不上的,但时移事易,如今穷途末路,有口饭活命就好,哪能计较许多?是以稍一思索,便应承了下来。 那班主大喜,急忙拉着她介绍给班子里众人。众人听高丹萍唱过大戏,已是高兴,又见她生得好看,更是欢喜。当日高丹萍便唱了几段,真是声如黄鹂鸣翠柳,又似娇莺啼绿枝,引得看客争相涌到她面前,震天喝彩,班子自是多得了些赏头。响器班内众人,尽皆当她作宝贝一般。 从此便在响器班落脚,忙时街头弹唱,闲时拉嗓练功,倒也过得自在。响器班的影响力,只在县城方圆数里,高丹萍也不担心遇见熟人。只是夜静枕冷之时,自伤世事,少不了滴些泪水。其时柳付庭也来到了县城,但正提心吊胆,躲避柳志远和赵家兄弟,整日和商月儿躲在屋中不出,是以并不曾遇见高丹萍。人之无缘无份,由此可见一斑。 且说十余日一忽儿而过,这天响器班接到城里的一个大活儿,主家请了五班响器,明争暗赛,都盼能多得些赏钱。高丹萍自然上阵,唱得吚吚呀呀,围观众人都是喝彩,乱纷纷叫好不停。 眼看占尽上风,马上赢得了赏钱,突听有人道:“麻烦让一下,让一下。”看客抱怨声中,十几条大汉挤了进来,一人看看高丹萍,恶狠狠道:“抓回去。”那些大汉嗯的一声,一拥而上,将高丹萍按住。 高丹萍大叫一声,道:“你们是谁?”领头那人嘿嘿冷笑,道:“你忘了黄县的婆家了吗?”高丹萍“啊”的一声,全身冰冷,说不出话来。那人又道:“你不认识我,我可是认识你。” 响器班的人纷纷站起,指着那人道:“你们干啥呢?咋随便抓人?”围观的看客也乱叫乱嚷,有人道:“哪儿来的东西,耽搁老子听戏。”又有人道:“主家正在办事,这不是砸场子吗?打死他们。”群情激愤,围住一众汉子。 领头那人见激起众怒,不由慌张,抱拳作揖的道歉,道:“乡亲们,不是我们兄弟闹事,这女的不守妇道,嫌弃丈夫相貌丑,年龄大,逃婚逃了出来,害得他男人要死要活,你们说该不该抓她回去?”众人听他这么一说,登时安静许多。 那人又道:“我们是她婆家的亲戚,找了她一年多了。前几天听有人说她在这里,就慌忙赶了来,并不是什么坏人。乡亲们,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既然嫁给人家,哪儿有不要丈夫的道理?分明就是一个不要脸的贱货,求大家帮忙让一条路,让我们带她回去。”说完又是作揖。 众人听了这话,迟疑片刻,慢慢议论开来,道:“是啊,人家抓自己媳妇儿回去,天经地义。”“这女的长的狐媚样,一看就不是好人。”“她看起来正正经经,不想是贱货一个。”也有不相信的,但看看高丹萍脸如死灰,一个字反驳不得,也知那汉子所说为实。 响器班众人面面相觑,束手无策。正如围观者议论,别人找自己的媳妇儿,说到天边也说得过去。见高丹萍可怜巴巴,望自己人解救,虽然心里难受,但也无能为力,只得硬起心肠,故作视而不见。 这时办丧事的主家也已过来,问过情况,只有放大汉们走路。那领头的道了声谢,挥挥手令人将高丹萍架走。高丹萍如傻似呆,懵懵懂懂,被拖出人群,到了大街上方醒悟过来,拼命反抗。领头那人骂道:“贱货,老实点儿。”给了她一脚。 高丹萍叫道:“我不走,我不回去。”那人骂骂咧咧,恶狠狠对身后人道:“这浪货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打。”身后几个汉子噼噼啪啪,打了起来。 打得正酣,陡听有人喝道:“干什么?住手。”几个汉子抬头望去,只见一辆轿车停到了面前,里面出来两个男子,一个四十多岁,一个年轻小伙儿,都是衣着光鲜,气势不凡。 众汉子见是坐小车的,心里不由发虚。高丹萍却知遇到了救星,叫道:“县长大人,快救我。”想挣脱抓她的汉子,但哪里能挣的开? 这两人正是孔国华和他的司机小李,凑巧路过这里,看见高丹萍被一群人挟持着拳打脚踢,便停下来询问究竟。孔国华听高丹萍喊他救命,又吼了一声:“住手!” 众汉子听高丹萍喊“县长大人”,登时蔫了,一生之中,哪里见过这么大的官老爷?领头那人结结巴巴道:“县……县长?”小李厉声道:“这是孔县长,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干什么?敢强抢民女?” 领头那人听他说的严重,脸色煞白,忙道:“没有,没有。”小李喝道:“那是咋回事?还不放人。”众汉子听了这话,不等领头的吩咐,忙松开高丹萍。 高丹萍掩面痛哭,跑到孔国华和小李身边。孔国华见她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心里不由一动,甚是心疼,压低声音柔声问:“他们为什么抓你?”高丹萍哭哭啼啼,却说不出来。 孔国华目光转向一众汉子,威严冷峻。众人战战兢兢,不由自主低下头去。领头那人结结巴巴,将事情原委说了,哀求道:“孔县长,我们可不是强抢民女。” 第6章 苦难人生(六) 孔国华冷哼一声,道:“不是强抢是什么?她为什么逃婚,还不是婚姻不合她意?国家一再宣传婚姻自由,什么是自由,还不是遵从自己的意愿?你们算什么?封建婚姻、包办婚姻、买卖婚姻,强迫她跟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现在又违背她的意愿抓她回去,不是强抢是什么?你们敢胡乱抓人,简直无法无天,是犯罪,知不知道?”那领头的头上汗珠直流,口中“是是是”个不停。 孔国华又道:“我念你们不懂法律,就不追究你们的过错,但人你们留下,她不愿回去,谁也无权让她回去。你们对她婆家人说,再敢派人抓她,违反法律,定不轻饶。”领头那人两股战战,一个劲儿点头。孔国华将手一摆,道:“你们走吧。”众汉子如遇大赦,慌忙而逃。 高丹萍扑通跪倒,给孔国华叩头。孔国华连忙将她扶起,道:“干嘛呢?快起来。”高丹萍哽咽道:“孔县长,您连救我两回,大恩大德,我做牛做马,也报答不清。”孔国华笑道:“说什么报答?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我是县长,怎能不为民做主?”小李也道:“孔县长说的对,不错不错。”随声附和。 高丹萍又道了声谢,低头便走。孔国华道:“你要上哪儿去?”高丹萍心中一酸,又落下眼泪,低声道:“回响器班。”孔国华惊道:“你怎么会在响器班的?”高丹萍犹豫片刻,将这些日的遭遇说了。 孔国华边听边叹,道:“这种地方,不适合你,我安排你去一个地方吧!”高丹萍慌忙推辞,孔国华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这不过是一件小事。”将她拉进车里,吩咐小李道:“去老王那里。” 高丹萍坐进车内,看车外景物一晃而过,如坠云雾之中,心里忐忑不安。投身响器班原是无奈之举,有其他出路自然好极,但一声不吭离开,总觉过意不去。胡思乱想之间,车子已进了一家工厂。孔国华让高丹萍稍等,自己和小李上了一栋大楼。约一顿饭功夫,小李出来喊高丹萍跟他进去。 高丹萍又是紧张,又是兴奋,跟他上了三楼,进了一间大办公室,只见孔国华正坐在沙发上,和一个人说话,见高丹萍进来,站起来道:“丹萍,这是王厂长。”一指和他说话那人。高丹萍看了那王厂长一眼,见他三十多岁,笑嘻嘻平易近人,紧张之情,缓和许多。 王厂长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笑着向她点点头,对孔国华道:“孔哥,你放心,这事我一定安排好。”孔国华点了点头,道:“老弟多费心了,我还有事,改天再来。”对高丹萍道:“丹萍,以后你就在这厂里上班,具体干什么工作,王厂长会给你安排。”高丹萍诚惶诚恐,连忙道谢。 孔国华笑道:“别那么客气,以后好好干工作就行。”高丹萍嗯了一声。孔国华看她两眼,出门去了。王厂长笑呵呵送他下楼,直到车前不提。 从此高丹萍摇身一变,成了一名工人。王厂长对她甚是照顾,安排她到财务室工作,并指派专人,教她学习相关业务。高丹萍人本聪明,又漂亮懂事,很快便适应了这种环境,和同事们相处得甚为融洽。 时光如流,一去无痕,眨眼之间,已是数月。这几个月孔国华又来过两三次,每次都见见高丹萍,问问工作情况,对她的表现赞不绝口。高丹萍对他甚是感激,却不知该怎么报答。 这天王厂长突然喊她到办公室,高丹萍进去一看,厂长的爱人也在,忙笑着跟她问好。厂长爱人让她坐下,亲自倒了杯水给她,笑吟吟道:“丹萍,问你个私人问题,你今年多大了?”高丹萍一愣,还是红着脸说了。 厂长爱人续道:“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有没有对象?”高丹萍摇了摇头。厂长爱人又道:“有没有想着找个啥样的人?”高丹萍又摇了摇头,已猜出她的意图。 王厂长笑着对他爱人道:“我先出去,你好好和丹萍谈谈。”随手关上屋门。高丹萍心里压力稍减,听厂长爱人道:“妹子,嫂子想给你介绍个对象,你看咋样?”高丹萍虽已知道她要说这个话题,仍是脸上火辣辣一片,道:“我还没想过这个。” 厂长爱人笑道:“就因为你没想,我才给你说呀!”看着她的脸色,试探道:“这人你也认识,他对你印象不错,就是不好意思跟你说,所以才请我做媒。”高丹萍奇道:“谁呀?”脑中迅速将厂里的男同事想了几个,却想不出是谁。 厂长爱人道:“你想想?”看她一脸迷茫,道:“孔县长,孔国华。”高丹萍啊的一声,心里怦怦乱跳,慌乱道:“嫂子,别开玩笑。”厂长爱人端起水杯,递给她道:“我没开玩笑,孔县长的爱人几年前死了,一直没有再娶,主要原因,还是没遇见看得上的人,直到碰到了你。” 高丹萍心中慌乱,只觉嗓子干涩,将杯中水一饮而尽,语无伦次道:“可是……孔县长他……我,我还没想着结婚。”厂长爱人又倒杯水给她,道:“机会难得,可遇而不可求,孔县长是个好人,平常不知有多少女人,想着嫁给他呢!妹子,咱们女人,好看就这几年,谁不想设法嫁个好人家?能摊上孔县长这样的亲事,是天大的福分。他虽然结过婚,有孩子,但孩子都参加工作了,不会拖累你。你想想,孔县长对你多好,怎么犯傻不愿意呢?再考虑考虑。” 高丹萍脑中晕晕乎乎,混沌一片,说不出一句话来。她自与柳付庭决裂,离开柳家庄后,对爱情便意冷心灰,觉得男人爱女人,不过是爱她的容颜。女人青春年少,风情万种时,他对你甜言蜜语;女人人老珠黄,迟暮晚景时,他对你弃之若履。除此之外,哪有半点儿同床共枕的情义?多情如柳付庭尚且如此,更遑论其他男人。自知孔国华对自己好,也是看中了她的容貌,如果自己如戏中的嫫母无盐,丑陋不堪,孔国华又怎会对自己这样上心? 第7章 苦难人生(七) 当下定了定神,对厂长爱人道:“嫂子,我和孔县长差别太大,配不上他。”厂长爱人笑道:“孔县长说配得上,就配得上。”高丹萍又道:“我们毕竟了解不深,孔县长多半是一时兴起,不能当真。”厂长爱人道:“他跟我家那位提过很多次了,我们也劝他慎重,他总不听,你说他是真是假?”高丹萍缓了一缓,为难道:“嫂子,我心里总觉得这事不太合适。” 厂长爱人生起气来,把脸一板,怪道:“丹萍,你说来说去,还是推脱,是不愿意了?你可要想清楚,孔县长性子虽好,但让他下不了台,后果还是很严重的。他是县长,要啥样的女人没有?顶住闲言闲语,好声好气的给你商量,你可不能驳他的面子。” 高丹萍知她所说的“闲言闲语”,是什么意思,无非是自己的一些旧事,心里不由一痛。厂长爱人看她脸色难看,语气一缓,道:“妹子,女人终究要嫁人,放着这么好的不嫁,傻什么傻?感情嘛,可以慢慢培养。孔县长有权有势,又当你做宝贝疙瘩,还怕他对你没有感情?他这样的条件,找遍全县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你考虑清楚再说。” 高丹萍嗯了一声,不知该怎么回答,心里翻江倒海。孔国华不依仗权势,强要她的身子,却托人向她提亲,可见是对她动了真心,但若就此嫁给他,却也不能。自己心中,只当他是县长、恩人,对他完全没有感觉,怎么能应付迁就一生?一念及此,摇了摇头。厂长爱人满脸失望,又劝她几句,见她始终不依,拍拍她的肩膀,道:“你再好好考虑一下,等两天给我回话。”高丹萍点了点头,告辞出门。 此后一连几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想来想去,总说服不了自己嫁给孔国华。王厂长夫妇又劝过她几回,见她吃了秤砣铁了心,只得作罢,但心里自是不喜。 这一日王厂长夫妇又差人叫她上办公室,高丹萍欲要不去,又觉不妥,只得磨磨蹭蹭,拖拉半天方到。厂长爱人一见到她,满脸笑容,拉着她问寒问暖,道:“妹子,以前跟你提的事,你不愿意算了,孔县长说婚姻自由,随你的意。他知道我们两口子一再找你谈话,生气的很,说我们是在变相逼你,要我们找机会跟你道歉,你不要记在心上。”高丹萍听了这话,心里一轻,笑道:“嫂子,你和厂长也是好心,我怎么会记恨这事?”王厂长也笑道:“是啊,我就说你不是小气的人。” 厂长爱人端了杯开水给她,道:“这杯水算是给你赔罪,改天再给你端酒。”高丹萍笑道:“嫂子,这算啥?你这样我承受不起。”厂长爱人也笑了起来,道:“是是是,是我多事,你快喝了这杯,以后我就是你的亲姐姐,你是我的亲妹子。”高丹萍见她说的热心,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厂长爱人呵呵笑道:“好妹子,你这人人美心好,真是让人喜欢,怪不得孔县长对你念念不忘,寝食难安。”高丹萍脸上一红,怪道:“嫂子,你又开我的玩笑。”厂长爱人道:“好好,以后我再不提这事。”高丹萍想要再说,突觉目眩头昏,眼皮沉重,不由一慌,道:“嫂子,我怎么突然之间,难受的很?”厂长爱人道:“真的吗?快躺下来歇歇。”话音刚落,高丹萍身子一软,瘫倒在沙发上。 她心知不妙,想要挣起,奈何筋骨酥软,提不起半分力气。朦胧之中,听得厂长夫妇轻声叫好。又过了一阵,感觉有人松解自己的衣衫,在自己身上胡为。她惊恐异常,眼睁不开,手抬不动,明知遭受凌辱,却是无能为力,禁不住万念俱灰,落下泪来。 良久良久,身上方有了感觉,但想要行动自如,仍是不能。想起方才之事,宛如梦魇,就如世界到了尽头,一切快要毁灭。其实她内心深处,何尝不希望真的一切毁灭,那样一来,自己身上的屈辱,都会灰飞烟灭,无影无踪了。 正流泪不止,一个女人柔声道:“妹子,你醒了?”正是厂长爱人。高丹萍听见她的声音,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啖其肉,饮其血,毁其骨。厂长爱人将她扶起,唉声叹气,道:“我也是逼不得已……”话刚出口,高丹萍拼尽全身力气,狠狠给了她一个耳光。 厂长爱人一愣,高丹萍已站起身子,疾冲几步,一头撞向墙壁。厂长爱人大吃一惊,慌忙道:“别做傻事。”将她死死抱住。但高丹萍一冲之势甚猛,头还是皮破血流,雪白的墙壁上鲜红一片,触目惊心。 厂长爱人大呼小叫,让厂长进来。厂长推门而入,也是惊慌失色。高丹萍是县长的心中最爱,若在自己办公室出事,那还了得?急忙和爱人一道,将她抬到沙发上死死按住。 高丹萍乱撕乱咬,踢打不停,闹了一阵,精疲力竭,躺在沙发上泪如泉涌。厂长爱人道:“妹子,你还年轻,哪能这么早就死?”高丹萍宛如未闻。厂长爱人又道:“常言道好死不如赖活着,你就是有再大委屈,也不能做这傻事?你一时冲动走了,对别人有什么影响?”厂长道:“是啊丹萍,你嫂子说的不错。这事既然已经发生,你就从了孔县长吧!” 高丹萍恨道:“是他?”厂长点了点头,道:“他向你提亲,你不答应,他只有出此下策,心里也痛苦的很。”高丹萍骂道:“放屁!他禽兽不如,还知道痛苦?” 厂长爱人道:“禽兽不如又怎样?你还有对付他的法子?”轻轻拍拍她的肩膀,道:“妹子,孔县长这样做,正说明他爱你到了极点,处心积虑想和你结合。他不是坏人,临走时说,你若是愿意,他马上摆宴席娶你,让你风风光光做县长夫人。他是县长啊,对你这样,世上难找了,你还犹豫啥?”厂长也道:“你嫂子说的千真万确,孔县长真的不错,丹萍,你再考虑考虑。” 第8章 苦难人生(八) 高丹萍听了这话,不知该喜该愁,只觉脑里混沌一片,无思无想。厂长爱人又道:“你说你与孔县长没有感情,但感情是什么,看不见摸不着,还能当饭来吃?孔县长对你疼爱的很,时间长了,你还会对他没有感情?”高丹萍听了这话,陡地想起柳付庭来。 是啊,厂长爱人说的不错,感情是什么?只是一种感觉,感觉过后,还不是一切如昨。爱的也不爱了,不爱的更不必说。她当初面对柳付庭时,感觉是那么汹涌澎湃,为他无所畏惧,不顾一切,但最后还不是爱错了他,弄得心里伤痕累累?现在呢,心里偶尔也会想他,但也只是一霎之间,转瞬即逝,可见所谓的感觉,无关要紧。但若真的如此,为什么还不能接受孔国华? 她痴痴呆呆,思索这个问题,心里陡地明白,是自己死心了,不相信爱了。自那晚看清柳付庭的薄情寡义后,便不相信有真爱了。爱是什么?是只顾自己的自私自利,男女情事,夫妻情爱,不过如此。既然这样,嫁谁也无区别,孔国华对她来说,其实是最好的归宿。一念及此,心里伤痛,登时少了许多。 厂长爱人看着她的脸色,道:“妹子,嫂子说的都是真心话,是为了你好,你再考虑考虑。”高丹萍心里五味杂陈,默然无语,但情绪却渐渐平静,神色之间,也露出一丝犹豫。厂长爱人察言观色,心里不由一喜,又问她几句,见她始终不答,笑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许了,这就给孔县长回话去。” 高丹萍嘴角牵动,苦笑一下,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悲哀凄凉。眼前一幕一幕,竟出现了柳家庄的过往。想起那场轰轰烈烈的爱情,蚀骨销魂,虽短暂如烟花易逝,但却璀璨永世难忘。心中柔情忽生,温暖一片,但不知为何,眼中泪珠却滴的更急,一滴一滴,打湿了衣衫…… 柳思远说了高丹萍这一段经历,三人都是沉默。良久良久,柳志远方叹了口气,道:“不想她经历这么多事,也是一个苦命的人。”柳思远道:“不错,她的命,比我们还要苦呢!好在结婚后不久,她便给孔国华生了对龙凤胎,母凭子贵,孔国华对她很好,她的日子才算好过些。” 柳志远沉默片刻,仰望苍穹,道:“可怜不是理由,我还是不能原谅她,她给柳家带来的灾难,我永世难忘。”柳思远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柳志远道:“她大胆去爱没错,但爱上有妇之夫,就是错了。如果人人像她,打着爱的旗号,不顾道德伦常,你爱我,我爱他,岂不是要秩序大乱?”谷芷兰道:“不错,是这个道理。”柳思远却沉默不答。 柳志远也不言语,半晌方道:“那么后来她知道我被抓进派出所,也不奇怪。”柳思远点了点头,道:“她成了县长夫人,接触的人非富即贵,都在县里小有名声,孟舟也在其中。那日你被抓后,孟舟凑巧找孔国华办事,去了她家,无意间说起这事,高丹萍好奇之下,多嘴问了几句,因此知道了是你。”柳志远淡淡哦了一声,道:“原来是这样。” 三人又说了几句,情绪渐渐好转。柳思远看天色不早,繁星满天,笑道:“今夜夜色很好,你两个很久没在一起说悄悄话了吧,我先回去,你俩慢慢聊。”谷芷兰羞道:“大姐,你也学会取笑人了,我才不和他单独在一块儿呢!”柳志远双手一举,形如虎爪,龇牙咧嘴道:“你怕我吃了你吗?啊呜,好香!”鼻子凑到谷芷兰脸上一闻。谷芷兰给他一拳,笑骂道:“打死你这贪吃的畜生。”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等柳思远走远,柳志远坏笑道:“说真的,我倒真想吃你呢!”谷芷兰道:“小坏蛋,不安好心。”柳志远道:“你心里不也是这样想的吗?”谷芷兰道:“滚远点儿,不稀罕你。”柳志远将她搂住,道:“你不愿和我在一起吗?”谷芷兰听了这话,沉默不语。 柳志远轻声道:“咋了?”谷芷兰幽幽叹了口气,道:“我希望和你在一起,一生一世,但又担心孟荣轩。”柳志远轻蔑道:“担心他啥?在东北他还不是被我收拾得服服帖帖。”谷芷兰道:“那是东北,他人生地不熟,你则有张翔和宋辉撑腰,但一旦回到平原,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在这儿他势力比你大得多。”柳志远微微一怔,笑道:“你放心,他在东北已吓破了胆,哪儿还敢再兴风作浪?况且他真要生事,我也不怕。” 谷芷兰沉吟片刻,道:“不错,船到桥头自然直,谅他也作不出什么怪来。”柳志远拍拍她的头道:“不过你能先忧而忧,防范于未然,还是不错的,不枉我苦苦追你。”谷芷兰笑道:“小孩子,算你还有眼光。” 二人又说了一阵,肚里都叫唤起来。柳志远道:“走,我请你吃饭去。”谷芷兰道:“我也正这么想,早饿得饥肠辘辘了。”柳志远笑道:“那你为啥不早说?为婆家省吗?”谷芷兰笑道:“当然,我不勤俭持家,怎么养活你这弟弟?”柳志远作势打她,谷芷兰娇笑着躲开。 二人来到一家小饭店,找位子坐了,要来酒菜,谷芷兰给柳志远斟满一杯,道:“这两天你心情不好,今晚喝个痛快,忘掉所有烦忧。”柳志远竖起大拇指头,调笑道:“真是柳家的好媳妇,知道心疼丈夫。”谷芷兰啐道:“去去,跟姐姐说话,就不能正经点儿。”话虽如此,脸上却满是笑容。 第9章 苦难人生(九) 柳志远笑道:“好媳妇,干杯!”谷芷兰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与柳志远杯子一碰,道:“干杯。”二人相视一笑,都仰脖一饮而尽。 柳志远心中甜蜜,哪还有烦心之事?只想一生一世,都这样面对佳人,把酒言欢。见对面的谷芷兰娇艳欲滴,皓齿明眸,顾盼之间,尽是柔情,心里欢喜一片,只觉真是幸福到了极点,禁不住道:“芷兰,谢谢你。” 谷芷兰轻声道:“谢我?”柳志远将她的两只手紧紧握住,深情道:“你真好,又漂亮,又懂事,我这人脾气不好,多谢你总是谦让容忍。”谷芷兰笑道:“傻瓜,你忘了我是你姐姐了?” 柳志远正容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不和你嘻嘻哈哈。”谷芷兰心中温暖,道:“我既然选择了你,贫贱富贵,欢喜忧愁,都与你一起承担,又谢什么?”柳志远道:“那不一样,有的女人,只会跟男人撒娇使横,发小姐脾气,令人生厌,哪像你这样善解人意,通情达理。” 谷芷兰将手从他手里抽出,笑道:“我有那么好吗?”柳志远用力点了点头,道:“完美无缺。”谷芷兰捂嘴笑道:“这么说你找到我做恋人,是烧高香了。”柳志远认真道:“不错,所以我心里总在想,对你我无以为报,只有献出我最宝贵的身体。”谷芷兰见他故作庄重,骂了声“滚!”呵呵笑个不停,柳志远也笑了起来。 笑的正甜,忽听有人大声道:“老板,有位子没有?”外面进来数人。柳志远定睛一看,不由暗叫倒霉,谷芷兰也是脸色一变。柳志远见她紧张,安慰道:“别怕。”左手将她往身边拉拉,右手将桌上酒瓶,紧紧抓住。 原来进来的数人,领头的正是孟荣轩。方才柳谷还在谈论此人,没想这么快就遇见灾星。孟荣轩一抬头,也看见了柳志远和谷芷兰,脸色变了几变,突然走了过来。 柳志远看看他身后的几人,心里不由紧张,轻声对谷芷兰道:“动起手来,你一个人先跑。”谷芷兰摇了摇头。柳志远还要再说,孟荣轩已来到面前。 柳志远强鼓起精神,冷冷瞧他一眼,目光冰冷,心想:“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说不得,只好先将你抓到手里。”暗中捏了谷芷兰一把,示意她寻机逃走。身子忽地站起,酒瓶抡起,扑向孟荣轩。 孟荣轩见他杀气腾腾,“啊”的一声,叫道:“别打!”柳志远已窜出座椅,将他领口揪住,冷冷道:“冤家路窄,上次放过了你,今晚让你见阎王去。” 孟荣轩脸上汗珠直流,又怕又急,道:“志远,我没有恶意,就是上来和你打个招呼。”柳志远哪里肯信?道:“是吗?”将酒瓶放在他头上,阴森森道:“真的?”孟荣轩道:“真的,我哪里还敢招惹你?”语气甚是惶恐,但惶恐之中,更多的却是诚恳。 这时和他同来的几人已围了上来,乱纷纷叫道:“轩哥,怎么回事?”“小子,你是谁?想打架吗?”“快把轩哥放了。”只是忌惮孟荣轩在柳志远手中,不敢围殴。柳志远任他们叫嚣,对孟荣轩道:“你不惹我,我自然不会找你麻烦,既然是个误会,你让他们走。” 孟荣轩在东北被他吓破了胆,忙不迭点头,对同伴道:“都别动手,误会,误会。”那几人将信将疑。孟荣轩害怕头上被柳志远砸个窟窿,急道:“快闪开,这是道上跑的大哥。”那几人听了这话,不再乱叫乱嚷。 柳志远看孟荣轩战战兢兢,眼里满是恐惧害怕,又有几分哀求,心想这人是惊弓之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看来确无心与自己为难,不过是一场虚惊。附在孟荣轩耳边,恶狠狠道:“你若是耍花样,我让你生不如死。”孟荣轩忙道:“不敢,不敢。” 柳志远哈哈大笑,将他松开,道:“荣轩,开个玩笑,没吓到你吧。”孟荣轩看他一眼,见他目光如刀,慌忙低下头道:“没有。”柳志远道:“正好我们酒足饭饱,这个位子,你们用吧。”将酒瓶放到桌上,拉着谷芷兰,迈步出店。 那几人心中狐疑,看向孟荣轩,见他魂不守舍,心中都是不解,但他既然不出声阻拦,谁也不想去揽麻烦上身,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均想我是来喝酒吃饭的,管那么多闲事干嘛?人同此心,没有一个人上前,眼睁睁看着柳谷二人扬长而去。 柳志远挽着谷芷兰出了饭店,走出几十步,突地拉住她的手狂奔,直跑出里许,才停了下来。谷芷兰气喘吁吁,弯着腰道:“吓死我了。”柳志远嘘出口气,道:“确实有点儿怕人。”谷芷兰取笑道:“你刚才怎么吹牛来着?说不怕他,那还跑得这么快?”柳志远笑道:“我自然不怕,只是怕你受到伤害。” 谷芷兰笑得花枝招展,道:“小子,又来哄我。”柳志远道:“真的,非要我赌咒发誓?”谷芷兰道:“算了。”顿一顿道:“我知道你是真的,我也是这样,刚才在饭店,真怕你出事,你要是有事,我什么也不管了,非要和孟荣轩拼个死活。”说着说着,眼睛湿了。 柳志远不料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将她搂到怀中,柔声道:“你傻什么?怎么能这样想?”谷芷兰双目紧闭,享受着这情爱温柔,道:“我要是不那样,才真的傻呢!”柳志远眼睛一酸,不顾街上人来人往,将她搂得更紧。 良久良久,谷芷兰将他推开,道:“孟荣轩看来是真怕你了。”柳志远笑道:“这小子越是没种,我越是放心,从今以后,他再也不敢骚扰你了。”谷芷兰也笑了出来,喜道:“不错,以后再没人妨碍咱们在一起了。”看孟荣轩在柳志远面前噤若寒蝉,料想永不会再纠缠自己,只觉这件事情,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第10章 苦难人生(十) 柳志远笑了几声,忽又忧愁,道:“也不是没人妨碍,你娘呢?”谷芷兰道:“这么久了,她并没阻拦我跟你交往,看来已经接受你了。”柳志远喜道:“真的?看来狗剩娘没说我的坏话。”谷芷兰点点头道:“看来是这样。”却不知道狗剩娘已从狗剩嘴里知道了他在东北的事,也怕他在道上混,对狗剩不利呢! 二人直到半夜,才依依不舍分手。柳志远回到高威家里,高威已经入睡,迷迷糊糊的问了他几声,柳志远简单答了,看着高威,心想以后就要长呆在平原县了,总住在他家里也不是长事,还是抽个时间到外面租个房子,搬出去为好。 第二日跟高威说了,高威不悦道:“住在我这里咋了?”柳志远笑道:“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总不能在你家住一辈子,是不是?”又解释又劝,高威总算同意了。柳志远便在工厂附近找了一间房子,搬了进去。 没过两天,周天佑知道了他租房的事,道:“我也早不想在职工宿舍住了,一群大老爷儿们,臭烘烘的,干脆咱俩住一块儿得了。”柳志远道:“不行,你嫌别人臭,我还嫌你臭呢!”周天佑道:“你小子是不是想和芷兰一块儿住?”柳志远脸上一红,道:“胡扯八道,我倒是想,可她愿意吗?”周天佑道:“那还不让我住?”强搬了进来。柳志远见他如此,便不再多说。 此后柳志远便天天转着找活儿,但终找不到称心如意的。转来转去,又转到前日招学徒工的那个小院前,心想:“转了几天,尽是浪费时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里虽然也不算好,但中午管顿吃的,也马马虎虎,最重要的是能学装修粉刷的手艺,出师了好歹也能揽活儿,干脆就先在这里干好了。”拿定主意,进院应聘。 招工的老板倒是好记性,立马认出他来,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不用多说,便谈拢了事情,要柳志远第二日开工。柳志远好歹了了一件心事,也是高兴,不住口答应。 晚上见了柳思远等人,跟她们说了白天的情况,众人都向他祝贺,柳志远道:“有啥值得庆祝的,工资太低了。”周天佑笑道:“骑着骡子好找马,先暂且干着,以后一定会找到好活儿。”众人听了这话,都笑了起来。 此后柳志远就跟那老板当起了学徒,整日搬砖运沙,担泥提灰,顺便给他端茶递水,一日下来,累得腰酸腿疼。最难受的是老板脾气暴躁,嘴不干净,一不如意,就骂爷骂娘,柳志远为了挣钱,只得装聋作哑,尽力干得更好,背地里少不得发发牢骚,恨起来时,也问候几句老板的祖宗。 如此一连几天,活儿干了不少,骂也没有少听。这一日给客户干活儿,老板试着让他调水泥,柳志远调了几次,总是控制不好稀稠。那老板忍不住又骂起娘来,柳志远心头有气,道:“我第一次调,哪有那么好的?”老板道:“臭小子,说你一句,还顶起嘴了?”柳志远道:“我只是打工,不是卖身的奴隶。”那老板恼羞成怒,骂得更凶。 柳志远这些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缩头做人,早憋了一肚子火,见他又骂了起来,忍无可忍,将手中铁锹一抡,骂道:“他妈的你再骂一句,老子把你劈成两半,剁下你的狗头。”那老板甚是不屑,道:“凭你这穷小子也敢?”柳志远二话不说,抡锹就打。那老板一个趔趄,躲闪不及,身上挨了重重一下。 柳志远话虽凶狠,却不敢伤人,这一锹虽重,也只是锹背拍了那老板一下而已,并不曾见血。饶是如此,那老板也魂飞魄散,一时爬不起来。柳志远急步上前,抓住他噼里啪啦几个耳光,道:“你算啥狗屁东西,一个掂刀抹泥的水泥匠,也敢充什么老板?老子看你时你是人,不看你时,你就是他妈的一条狗。这几巴掌,让你长个记性,别把我们这些讨活儿的不当人看,我们哪个都配做你的祖宗。”铁锹往地上一扔,扬长而去。 这一番打骂,酣畅淋漓,胸中闷气,一扫而光,虽失了工作,倒是高兴异常,想:“老子要知道这样痛快,早揍死这王八蛋了。”想着回住处休息。 当晚谷芷兰前来看他,听他说了事情经过,道:“这样的老板,打死活该,我要是在旁边,也会给他两个耳光。”柳志远可惜道:“只是白干了这么多天,没拿到一分工钱。”谷芷兰道:“又不缺这几个钱过活,没有算了。”柳志远点了点头。 接下来重又找活儿,但总做不长久,不是工钱少,就是受不了老板的白眼或是顾客的刁难。忙忙碌碌一个多月,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工作稳定下来。柳志远初时还觉得无所谓,后来便不免急躁,动辄吹胡子瞪眼,乱发脾气。好在谷芷兰通情达理,不与他计较,只安慰开导,想方设法让他开心,到最后总是柳志远觉得不好意思,向她软语道歉。 日子虽苦又甜,全仗谷芷兰豁达宽容,明理知情,柳志远既感动,又惭愧,只有拼命工作,以此作为对恋人的报答与补偿。谷芷兰见他辛苦,心中不忍,更是对他知冷知热。二人患难相扶,休戚与共,感情较之以前,更浓了何止十分八分? 这日柳志远又急躁起来,如坐针毡,想:“月月劳碌,月月没钱,这样下去,如何是好?别人虽挣得不多,但有爹有娘,有所依靠,就是不挣都行。但我却不能,不说为供应姐弟,就是为了芷兰,也要想法挣钱,不然以后咋能结婚成家,养儿育女?”绞尽脑汁,想生财之道。 谷芷兰见他日夜为钱发愁,形容憔悴,心疼不已,开导道:“志远,谁白手起家,都不容易,少不了历经千辛万苦。你的心情我理解,但做事不能一口吃个胖子,咱们慢慢努力,一定会好起来的。退一步说,就是你一辈子这样,我还会有啥怨言?”柳志远听了之后,好不过几天,又陷入烦恼中去了。 第1章 眷属难成(一) 这一日在街上找活儿,正匆匆埋头走路,忽然有人猛地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道:“急急忙忙的干嘛呢!”柳志远吓了一跳,抬头看去,却是朱宾。 他怔了一怔,道:“宾哥。”朱宾道:“你不是在东北吗?咋回来了?”柳志远垂头丧气道:“回来一两个月了。”朱宾奇道:“咋回来这么长时间?不去了?”柳志远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把在东北发生的事情说了,又说了辞职的事,道:“现在正找活儿呢,天天找,也没找到合适的。” 朱宾也是叹息,同情道:“确实挺烦心的。”又道:“我也不在厂里干了。”柳志远一怔,不解道:“咋回事?你不是干得好好的吗?”朱宾笑道:“还不是为了多挣点儿钱?我现在去了一个大厂,还是开车,工资比在这儿多点。”说了新厂的名字。 柳志远惊道:“那可是咱们市最大的工厂呀!我要是也能进去,就太好了。”心里羡慕的很。朱宾道:“这有啥难的?你只要有大车驾驶证,很容易进去。”柳志远心里一动,道:“大车驾驶证好办吗?”朱宾道:“也好办,前提是你得通过考试。” 柳志远听了这话,陷入沉思。朱宾笑道:“动心了?”柳志远点了点头。朱宾道:“跑车长年在外奔波,辛苦的很,又顾不上家,你可要想清楚。”柳志远道:“只要挣钱,苦点累点,又算得了啥?离家无家处处是家,谁不是长年在外奔波的?况且挣不来钱,拿啥养家?”朱宾道:“这话不错,既然如此,你去考驾照吧,拿到驾照后,随时找我,我跟我们队长说。” 柳志远欢天喜地,道谢不已,去找谷芷兰商量。谷芷兰也是高兴,但又想到以后要与柳志远聚少离多,不免黯然。柳志远也是如此,安慰她道:“等挣了钱,咱们自然能长在一起了。” 谷芷兰点点头,看着满天星斗,喃喃道:“到时咱们像两颗星星一样,夜夜相伴,不再受分离的煎熬。”柳志远道:“是啊,我们总有一天会像星星一样相守相望,亘古不移。”谷芷兰微笑点头。 柳志远见她开颜,不由高兴,又看星河如瀑,飞泻远方,夜空美至极点,更是心情大好,道:“等有时间了,我带你回老家看星星,老家的星星,比这里的亮得多了。咱们一块儿躺在草地上,谈情说爱,多么惬意。”谷芷兰笑道:“你想的美,谁要去你老家看?我们老家的星星更亮呢!”柳志远道:“那去你家看也好,顺便拜访拜访岳父大人。” 谷芷兰将他推开,笑道:“我爹才不见你。”柳志远道:“那样也好,没人打扰咱俩看星星。”谷芷兰道:“可是我也没答应带你,你贸然去我家,狗不咬你才怪。”柳志远笑道:“我不信它咬上门的姑爷,再说了,咬了也好,我可以名正言顺躺在你家,让你这媳妇儿照顾我几天。”谷芷兰道:“胡扯八道。”又将他紧紧抱住。二人直说到半夜,才依依不舍分开。 第二日柳志远又告诉了柳思远考驾驶证的事,柳思远也是赞成。当下凑了学车的费用,到驾校报了名,开始学车,其间的辛苦,不必细说,反正不知挨了教练多少吵骂,受了多少羞辱,历经千辛万苦,总算在几个月后,过关拿到了驾驶证。 柳志远至此长出口气,却不敢停留,立即去找朱宾。朱宾甚是热情,直接领他见了车队队长。那队长记下柳志远的姓名年龄,让他回去等消息。柳志远心里不由失望,朱宾道:“哪儿有今天报名就今天上班的道理?”柳志远知他说的不错,只得在焦躁期盼中等待。过了几天,接到工厂电话,通知他上班,心里这才高兴起来。 去找朱宾,朱宾一见他便笑道:“正要找你呢,让你当我的副班司机,暂时无车。”柳志远微微失望,但终究还是欢喜。这一日无事就跟着朱宾,在司机班闲坐,了解些日常工作事项,认识几个老司机,倒也轻松。 第二日便有了出车任务,朱宾招呼他一声,柳志远莫名兴奋起来,跟他来到车前,打开门钻进副驾驶室。朱宾坐到司机席上,发动汽车,车子缓缓开动。柳志远身上流过一阵暖流,竟激动得微微颤抖,知道这车轮一动,自己的人生,将又是一个新的开端。 他一颗心儿也荡了起来,如见风飞起的纸鸢,越来越高,越来越是自由。他这半年来日日为生活忙碌,忙来忙去,白忙一场,内心甚是痛苦。此刻看车窗外景物飞驰,阳光透窗照在身上,暖洋洋使人慵懒,只觉脱出了牢笼,再不为生活桎梏,浑身上下,自在轻松,四肢百骸尽是力量,忍不住就要高歌一曲。 路上朱宾又给他讲了许多厂里的情况,他们这些司机,都是临时工,不算厂里的正式人员。像柳志远这样的副班司机,只有在三种情况下才可能接车转为主班,一是厂里购置新车,接老司机换下的旧车;二是老司机辞职不干,接他们空出的车辆;三是找关系给领导送礼,寻机会挤掉别人接车。但是三种情况,都不大容易发生。 柳志远听他讲完,皱眉道:“宾哥,这么说来,我要接车岂不是遥遥无期?”朱宾点头道:“反正有点儿困难,不过咱们是兄弟,我尽量找找熟人帮你。”柳志远知道他的意思,道:“那先谢谢你了宾哥。”朱宾道:“说这些废话干嘛?” 二人结伴而行,朱宾见多识广,一路上滔滔不绝,从待人接物,人情世故,到风土民俗,轶事传闻,无所不谈,无所不说。柳志远很多事闻所未闻,听得无限感慨,更是兴致盎然,让朱宾再讲,朱宾也不推辞。柳志远真是大开了眼界,增长了见识,虽短短两天,却是获益良多。 第2章 眷属难成(二) 这一趟车跑得甚是顺利,朱宾侃得尽兴,见柳志远对自己敬佩至极,更是眉花眼笑,人少处便与他交换位置,让他开车练手。柳志远更是感激。朱宾道:“你既然跟我跑车,我就是你的师傅,路上该学的东西,一定教你。”柳志远不住口道谢。 一路无话,不再多说,两日后二人顺利返回平原。朱宾将柳志远送到住处,自回工厂去了。 晚上柳志远见到谷芷兰等人,兴高采烈,将出车的情况说了,几人听得津津有味,不自禁替他高兴。 日子虽然平淡,但也充满幸福。转眼金秋,柳慕远金榜题名,考上了省城一所大学,柳家又来喜事,不再多说。 又过几月,柳志远生日,谷芷兰为他庆祝,嬉笑道:“来,小孩子长大了,让姐姐看看。”柳志远脸色一板,道:“本少爷十八岁了,以后不许再叫我小孩子。”谷芷兰撇撇嘴道:“看你这言行,不是小孩子是什么?”见柳志远生气,笑了起来,得意至极。 柳志远道:“反正你以后不能再叫我小孩子。”谷芷兰道:“好,好,小孩子。”拉起他的手,感觉他手掌比以前粗糙了许多,心里一软,玩笑之心尽去,柔声道:“你是长大了,但担负的东西,比以前也要重的多了。” 柳志远满不在乎道:“重什么重?没事。”嘘出口气,又吸了口气,闻着她淡淡体香,道:“你说我现在托人上你家提亲,你娘答不答应?”谷芷兰叹了口气,轻轻摇头。 柳志远急道:“她不是同意咱们交往了吗?”谷芷兰神色黯然,道:“那是两码事,她要的聘礼很重,你拿不出来,她不会让你娶我。”柳志远厌烦道:“那要等到啥时候?”谷芷兰道:“你放心,不论到啥时候,我都一直等你。”她说的声音不高,但却坚定无比。 柳志远心情好了许多,笑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有你这句话,我死而无憾。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等的太久。”谷芷兰双目紧闭,脸上尽是幸福,低声道:“我信。你说,结婚时我穿啥好看?那一天紧张的很,会不会出丑?” 柳志远低头在她脸上一吻,爱意盈胸,道:“你不会出丑,就是出丑,也是天下最美的丑,谁要是敢笑话你,我拼了命也要他难看。”谷芷兰张开眼睛,与他四目相对,眼中尽是柔情,道:“傻瓜,我就是被人笑话,也不会让你拼命的。”柳志远道:“那可不行,你是我最爱的人,我哪儿能让你受别人的委屈?”谷芷兰听着他火热的话语,甚是感动,头紧紧靠在他的怀里,道:“傻子,你虽然长大了,但还是个傻子。” 夜半时分,二人才恋恋不舍分开。柳志远回到住处,蹑手蹑脚,害怕将柳向远吵醒。刚进屋内,便听人长叹一声。 他吓了一跳,道:“谁?”一人哀怨道:“我,听不出来?”却是周天佑。柳志远拍拍心口,道:“你小子怎么不陪着袁芳,在这里叹什么气?”周天佑又叹一声,道:“志远,我是不是没有吸引力?”柳志远道:“咋了?”周天佑有气无力道:“袁芳对我,总是不冷不热,若即若离,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就这么吊着,不知啥意思,太他妈的伤人了。”说罢仰天干嚎。 柳志远这晚心中高兴,话也多了起来,闻言笑道:“你不是总夸自己是天下第一美男,颠倒众女的佳公子吗?怎么马失前蹄,出师不利起来?”周天佑道:“原以为我会战无不胜,谁知这位奇女子高深莫测,神秘难辨,找不到她的破绽。”柳志远皱皱眉头,道:“看不出来,她还是深藏不露的高手,要不是我已名花有主,非会会她不可,定让她在我面前,俯首称臣,替我兄弟报仇。”周天佑白眼一翻,道:“你这样的兄弟,趁人之危,幸灾乐祸,还是滚一边吧。”说罢哈哈大笑。 柳志远也笑了起来,不再戏耍,道:“看来你要加把力了。”周天佑苦恼道:“我浑身解数都使尽了,真的假的,软的硬的,甜的苦的,什么招都用,还要怎么加力?” 柳志远笑骂道:“臭小子,什么真的假的,软的硬的,甜的苦的,莫名其妙。”周天佑道:“反正就是唱的跳的,哭的闹的,无所不用,就是为了让她答应。”柳志远道:“这个我想象的到,你这人厚颜无耻,为博女人一笑,是什么都愿意做的。” 周天佑伸伸大拇指头,正色道:“知我者志远,不愧是好兄弟,但是小子,你这是安慰我吗?是在我伤口上撒盐。我很伤心,我的心很痛,我的心需要安慰。”说到最后,装模作样的哀愁起来。 柳志远笑道:“好,好,安慰安慰。”沉吟片刻,道:“她不答应你,只有一个原因。”周天佑瞪大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紧张道:“啥原因?”柳志远一字一字道:“她不爱你。”周天佑神色一黯,低声道:“真的?” 柳志远嗯了一声,道:“你不常说自己好看吗?”周天佑又得意起来,道:“可惜袁芳不懂欣赏。”柳志远道:“其实你不止好看,长得还很有特点。”周天佑两眼放光,道:“说来听听。”柳志远笑道:“五官不正,四肢不灵,人不像人,怪不像怪,袁芳正常人一个,她会喜欢你吗?小子,才追人家几天,就想让人答应?还是老老实实,安安静静,睡你的觉吧,养足了精神再下下功夫。” 周天佑见被他捉弄,也不生气,看看他道:“哼哼,臭小子,比起你的长相,我是自愧不如。你看你,头大眼小,尖嘴猴腮,猪肚牛臀,鸡手鸭脚,芷兰可怜你,才将你收养,你还得瑟的像个人了。”说完哈哈大笑。 第3章 眷属难成(三) 只说柳志远跟着朱宾走南闯北,见闻日长,路上的经验也日趋丰富。这日又有出车任务,朱宾碰巧有事,便让他一个人去,对他道:“这趟你自己跑吧,路上累了,多停停歇歇。”柳志远心里没底,急道:“我自己咋能行?况且这一次跑的是长途,又是山区。”朱宾笑道:“山区你没跑过吗?这线路咱不知跑过多少趟了,会有啥事?你终究要当主班司机,一个人跑车是常有的事,有啥可怕的?况且你的驾驶水平、应变能力,足以应付路上的一切了,要对自己有点儿信心。”柳志远无法,只得答应。 当下装好车出了工厂,不免有点儿战战兢兢。先用公用电话打给谷芷兰,跟她说了情况,谷芷兰也正要找他,道:“我娘又住院了,你这趟出去要十天半月,咱们先去看看她吧。”柳志远心里一惊,道了声好,将车停在路边,和谷芷兰一道去了医院。 到了病房,见谷芷兰娘正斜躺在床上休息,谷弟弟则在一旁怔怔出神,看见二人,甚是欢喜。谷芷兰见娘形容枯槁,心里一疼,眼睛登时湿了,轻声问弟弟道:“娘睡了?”谷弟弟点了点头,招呼柳志远坐下。 谷芷兰仔细询问娘的病情,谷弟弟悄声回答。说了几句,谷芷兰娘睁开了眼睛,喜道:“小兰,你们来了?”谷芷兰忙走到她跟前,叫了声娘。 谷芷兰娘坐直身子,看看柳志远,笑道:“志远,小兰说你现在跑车,辛苦的很吧?”柳志远道:“不辛苦。”谷芷兰娘道:“苦点儿也没啥,年轻人只有多吃苦,才能过上好日子。”柳志远嗯了一声,欲要再说,谷芷兰接道:“是啊,这不他又要出去了。”轻轻叹了口气,将他出车的事说了。 顾芷兰娘听后出了会儿神,问柳志远道:“志远,你和小兰认识多久了?”柳志远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答道:“两三年了。”谷芷兰娘缓缓抬头,望着天花板发呆,幽幽道:“两三年了,日子过得真快,眨眼之间,小兰也该嫁人了。”柳志远心里一紧,不知怎么回答。 谷芷兰也是沉默,谷弟弟更是无言。良久良久,谷芷兰娘方道:“志远,你会一辈子待芷兰好吗?”柳志远忙道:“会,您老请放宽心,我若是对不起芷兰,天打五雷轰。”谷芷兰娘笑道:“你这样说,我放心的很,也不用赌咒发誓。”说了这话,长出口气。 谷芷兰见她行为异常,担忧道:“娘,你没事吧?”谷芷兰娘拉她坐到身边,爱怜道:“有啥事?老毛病了,好好歹歹,你又不是不清楚。”谷芷兰心中稍安,道:“你少说几句,躺下多歇会儿。”谷芷兰娘点了点头,却道:“我没事,看见你们高兴,话也多了。”转向柳志远道:“你这趟出车回来,找个媒人来提亲吧。” 她声音不大,但却让人大吃一惊。柳志远、谷芷兰浑身一震,相看一眼,都是又惊又喜。谷弟弟也是愕然。谷芷兰娘看看三人,脸上现出慈爱笑容,道:“有啥惊奇的?你们认识那么久,也该谈婚论嫁了。况且我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也想尽快抱孙儿孙女。天下每个父母,都是这样想的,我也不例外。”谷芷兰连连点头,不知为何,竟落下泪来。 谷芷兰娘伸手拭去她的泪水,也是心中伤感,笑道:“傻孩子,哭啥?你不是一直想嫁给他吗?志远心地善良,一定会好好疼你,等你们结婚了,有了孩子,娘帮你们看着,你们好好挣钱去。你们两个这么好看,生的孩子,肯定漂亮的很。”谷芷兰破涕为笑,羞道:“娘,你怎么胡扯起来?” 顾芷兰娘也泪涌如泉,笑道:“娘一高兴,泪就不争气流起来,志远,你可要好好待我的小兰,不能让她受一点儿委屈。”柳志远诚惶诚恐,点头不已,又要发誓保证,谷芷兰娘摆摆手道:“不要多说,我相信你。”让谷芷兰送他出去,道:“你还要出车,让小兰送你走吧。”柳志远道:“没事,大不了路上跑得快点儿。” 谷芷兰娘道:“那怎么行?安全第一,我刚才已经说了,你回来后,还要办更重要的事。”柳志远见她如此,只得答应一声,告辞出门。 谷芷兰将他送出病房,叮嘱他路上小心。柳志远道:“你别为我担心,倒是要照顾好自己。”谷芷兰笑道:“行,知道了,快点儿回来。”声音娇羞无限。柳志远心中一荡,想起谷芷兰娘的话语,低声道:“好媳妇儿,我快去快回,你不要心急。” 谷芷兰听他在医院中调笑,脸上一红,给他一拳,道:“小孩子又胡言乱语,谁心急了?”柳志远举手投降,道:“好好,是我心急,是我心急,心急娶你。”猛地在她脸上一吻,大笑而去。 谷芷兰不料他如此大胆,一时怔住,呆立不动,傻了一般。待听见他的笑声入耳,方醒悟过来,看四周无人,压着嗓子道:“好小子,回来再收拾你。”心里甜蜜无限,嘴角上扬,也笑了出来。 且说柳志远出了医院,驱车上路,见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心里欢畅无比。随手打开车上音响,伴着里面熟悉的旋律,放声高歌,只觉一生之中,今日最是痛快。 不知不觉,半日已过。中午简单在路边小店吃了,继续赶路,直到日落西山,才停下车子,打开驾驶室后排座放的铺盖,躺在座上歇息。 如此风餐露宿,第三日下午,进入山区。看大山巍峨,云锁雾罩,盘山公路蜿蜒回旋,不由心中惴惴。他捏一把汗,小心翼翼驶上山道,穿山过岭,谨慎前行。 傍晚时分,已到大山深处。山中天气多变,不知何时暗了下来。只见乌云密布,黑压压就在头顶,雷声隆隆,咔嚓嚓响在耳边。一阵风吹过,刮得山上树木呼啦啦作响,更添了几分胆战心寒。好在他跑过几次这条山道,知道路况良好,才心中稍安。 第4章 眷属难成(四) 不料陡然下起雨来,大如倾盆,直倒而下,宛如天河决堤。豆大雨滴打在挡风玻璃上,“啪啪”直响,让人担心玻璃承受不住,“哗啦”烂了开来。柳志远忙将雨刷拨到最快档,仍是刷不及雨水。眼见无法再走,只得慢慢停到路边,咒骂一声,耐着性子等待雨停。 不料雨似百年未下,下开来没有尽头,雨势更是不减。他初时还盼雨歇,到半夜断了念头,想躺下睡觉,听着远处的轰隆隆之声,哪里又敢合眼?思忖那响声不是闷雷,便是山上滚落的大石,更是胆战心惊,只觉在这狂风骤雨之中,人如蝼蚁,渺小孤单。 这一夜雨不曾停下一刻,他也几乎未眠,后来实在支持不住,趴在方向盘上小憩片刻。半梦半醒之间,猝然惊醒,见天已转亮,雨仍不停,想到势必要多耽搁几天,误了提亲的日子,不由急躁心烦。 但雨毫不顾忌他的心情,恣意倾倒,并且下的更急,时间更长。他心急如焚,见有后来车辆小心翼翼前行,当下咬一咬牙,鼓足勇气,也发动车上路。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出什么意外。好在走了一会儿,雨势渐小,慢慢终于停歇,太阳破云而出,让人眼前一亮。 放眼望去,山坡上树木经大雨一冲,新如初发,郁郁葱葱,碧绿一片,令人赏心悦目。又见山势连绵,高低蜿蜒,不知几重。漫山翠绿之中,也间杂黄红,不知是什么树种点缀,奇异多姿。太阳为山峰阻挡,忽隐忽现,照得山道忽暗忽明,使人思起方才骤雨,如在恍惚梦中。 他看着秀丽山川,心情渐佳,想:“不经历风雨,怎么能见彩虹?苦后更能知甜,我和芷兰之间,不正是如此?”脚下加油,车子欢快驰骋,开得又稳又顺。一阵急奔,已翻过两道大山。 正计算路程,忽见前方停了一溜儿车辆,应急灯闪闪刺眼,暗叫“不好”,当下缓缓减速,停在路边,下去一问,原来大雨冲毁了前方路基,造成塌方,走不了了。只道好事多磨,不料磨到如此,不由对着路边奔涌河水,大皱眉头。 想起归途遥遥无期,心情重转黯然,但天灾人祸,非人力所能抗拒,只得耐着性子,随遇而安。环顾四周景致,聊以自慰。 等到天黑,道路才可以勉强通行。他的急躁心情,早消磨得一干二净,驾车随车队缓缓向前,直到过了抢修路段,车速才慢慢快了起来。但这样一来,终究是耽误了不少路程。 接下来倒一切顺利,没有什么阻碍。他火速办完事情,匆匆返回平原县,饶是如此,仍是迟到家了几天。把车开进工厂,跟朱宾大概说了路上的情况。朱宾道:“辛苦了,快回家歇歇吧。”他正有此意,告别朱宾,赶回住处。 简单梳洗梳洗,去等谷芷兰下班,打算给她一个惊喜。想像谷芷兰见到他时的神情,甜蜜而笑,心想:“我这次被困山里,想的最多的就是她,一会儿要好好诉诉相思的苦楚。”只盼能快点儿见到谷芷兰,时而看看西天红日,时而看看工厂大院,望穿秋水,站立不安。好不容易到了下班时间,急忙跑到大门口,眼巴巴等相爱的人出现。 眼见柳思远出来,急忙叫道:“大姐。”却不见谷芷兰。柳思远一看见他,喜出望外,道:“你啥时间回来了?”柳志远道:“刚回来不久,芷兰呢?没跟你一块儿出来?” 柳思远脸色登时暗淡下来,叹口气道:“芷兰这几天不知咋回事,憔悴的很,上班时魂不守舍,有几天还没来上班。我问她咋了,她总是不说,更有意无意的躲我,不和我照面。志远,你呆会儿仔细问问她,别出了啥事。”说完不住摇头。 柳志远心中一紧,皱眉道:“不会是病了吧?”柳思远道:“反正精神不好。”柳志远心中忐忑,正自揣测,看见周天佑和高威走了过来。 周天佑一看见他,喜道:“臭小子,可爬回来了。”看看高威,道:“今晚有没有空?一块儿坐坐?”高威道了声好,问柳志远道:“啥时间回来了?”柳志远说了,急道:“你们见没见到芷兰?” 周天佑一听这话,叹道:“芷兰这几天肯定有事,每次见她,都是愁眉苦脸的。”柳志远心急如焚,道:“知道了,你们到底见到她没有?”周天佑努努嘴道:“见了,那不是来了。”柳志远急忙望去,只见众工人后一段距离,跟着两个女子,一个是袁芳,一个正是谷芷兰。 柳志远登时激动起来,挥手大叫:“芷兰,芷兰。”谷芷兰听到他的声音,脸上一喜,随之身子轻轻一晃。柳志远叫道:“快出来,快出来。”谷芷兰咬咬嘴唇,浑身一软,靠在袁芳身上。袁芳急忙将她搀住。 柳志远吓得心儿怦怦直跳,不顾门卫呵斥,箭步冲到谷、袁二女身边,一把拉住谷芷兰,担忧道:“你咋了?”看她脸色煞白,毫无血色,心里一疼,眼睛不自禁湿了。 谷芷兰浑身发抖,看他一眼,慌忙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道:“你回来了?我……我没事。”话未说完,泪已滚滚而落。 柳志远更是着急,将她半搂半抱,弄出工厂,在路边花坛坐下,蹲下来柔声道:“到底发生了啥?”担心至极,声音微微颤抖。柳思远和周天佑、高威、袁芳也都围了过来。 谷芷兰低眉颔首,始终不曾抬头,泪却滴个不停,道:“没事,我没事。”柳志远将她的手紧紧抓住,急道:“怎么可能?”谷芷兰默不作声。柳志远道:“病了还是受了委屈?你说出来,咱们一起解决。” 谷芷兰忽地抬起头来,痛哭失声,道:“咋解决,怎么能解决?”突地站起,推开他掩面狂奔而去。 柳志远一把将她拉住,泪终于滑落,道:“咋不能解决?你说出来听听。”谷芷兰痛不欲生,求道:“你放开我,你放开我。”见柳志远抓的更紧,道:“你如果不放开,从现在起,我再不理你。” 第5章 眷属难成(五) 柳志远胸口砰的一声,如大锤猛击,心痛如绞,道:“为啥?”谷芷兰擦擦泪水,道:“我说话算话,你放开我。”竟然咆哮起来。 柳志远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自认识她以来,她始终举止大方,行事得体,何时出现过这种情况?心中又怕又急,道:“芷兰,你……”手上力气,却不由自主,小了许多。 谷芷兰狠狠一甩,挣脱开来,急步奔宿舍而去,脚下踉跄,伤心到了极点。袁芳和柳思远喊道:“芷兰,等等。”都慌忙追了上去。 柳志远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伤心气苦,不明白谷芷兰身上到底发生了何事。痴痴呆呆,颓然坐到路边。周天佑和高威也不知如何安慰,道:“咱们也跟去看看吧。” 柳志远嗯了一声,二人将他拉起,一块儿心急火燎赶到女工宿舍院子外,却见只柳思远一人,不见谷芷兰和袁芳。 柳志远急道:“她们呢?”柳思远向里指指,道:“袁芳正在劝她,芷兰不让我进去。”柳志远急道:“她到底是咋回事?你们和她一个工厂,就没听到一点儿消息?”柳思远和周天佑、高威听了这话,都是低头无言。 柳志远又抱怨几句,见三人始终不吭,也觉没有意思,住口不说,但六神无主,焦灼不安,不停走来走去。 柳思远又跑了宿舍几趟,但谷芷兰始终不肯见她,也不说发生了什么,柳志远更是担心。挨到半夜,袁芳终于出来,让四人回去休息。 柳志远道:“袁芳,她咋回事?”袁芳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不过她情绪好了许多,你们先回去睡吧,我再劝劝。”柳志远不放心道:“这怎么行?”袁芳看他两眼,道:“你放心,大姐宿舍离我们很近,有事我第一时间去叫大姐。”柳志远无法,只得垂头丧气嗯了一声。 这一夜心理上所受折磨,一言难尽。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里心里,全是谷芷兰,苦思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瞧她的痛苦神情,越想越觉害怕,到最后不敢再想,头疼欲裂,难以成眠。 心中痛苦不已,想:“难道她……失了身子?孟荣轩趁自己不在,对她下了毒手?”否则二人情深似海,分开不过短短数日,谷芷兰怎么可能转变的这么突然?越想越觉猜测的不错,不由肝肠寸断,为谷芷兰伤心,想:“她丢了清白又如何?还是我最爱的芷兰。我明日就跟她说去,我不但爱她,以后更爱。她没有错,不允许她痛苦自责,作贱自己。”心疼得落下泪来。 周天佑已经熟睡,他披衣起床,走到室外,任夜风吹拂身体,看着天上的繁星出神。那一夜与谷芷兰的对话,在耳边响起。天上的星星,真的是苦难变成的吗?世间怎么那么多苦难,残忍熬煎着人心?一个苦难去,又一个来,往来反复,到底何时是个尽头? 又想起说要带她回老家看星星时,她的言行颦笑,一点一滴,都那么迷人。愈是如此,愈为她痛惜难过,更生怜爱保护她的决心,想:“明天我就见她爹娘,跟二老提亲,尽快把她娶过来,至于孟荣轩,非要他的狗命不可。” 如此胡思乱想,眼睁的生疼,始终不肯安歇。第二日头痛欲裂,浑身酸痛难受,见东方红日破晓,急忙穿好衣服,去找谷芷兰。 周天佑见他双眼通红,脸色发黑,怕他出事,要陪他前去。柳志远阻止道:“你上班去吧。”心想:“芷兰若真是有事,还是不让他知道的好。”周天佑却道:“没事儿,迟到会儿没啥。”柳志远又劝几句,见他执意不听,只得由他。 二人来到女生宿舍外,已有早起的女工往来,柳志远拦住一人,托她去见柳思远。少顷柳思远出来,柳志远忙上前询问情况。 柳思远道:“一夜没事,但她还是不见我。”柳志远皱眉道:“不是你得罪她了吧?”柳思远瞪他一眼,怒道:“我们关系那么好,你别胡扯八道。” 说话之间,谷芷兰和袁芳走了出来。柳志远心头狂跳,叫道:“芷兰。”谷芷兰宛如未闻,却对柳思远点了点头,低声叫了声“大姐”。 柳思远喜笑颜开,拉住她道:“没事了?”谷芷兰不置可否,道:“你们都上班去吧,我想和志远单独聊聊。” 袁芳点了点头。周天佑喜道:“好,好,有啥事好好跟志远说说。”柳思远也道:“这就是了,有事憋在心里不好,会憋出病来。”谷芷兰眼睛一红,泫然欲泣。 柳志远叹了口气,道:“你们都走吧。”拉起谷芷兰,快步走到没人处,深情道:“芷兰,不管发生啥事,我永远爱你不变。”将她搂在怀里,道:“你若受了委屈,想大声哭,就哭出来吧。” 谷芷兰被他搂住,想轻轻推开,却又将他抱的更紧。压抑的情感再控制不住,终于呜呜哭出声来。柳志远见她哭得悲切,也是凄然,泪水滚滚而落。 谷芷兰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猛地捧住柳志远的脸狠狠亲吻,激烈狂乱,仿佛这一吻之后,便与这心爱的人,永远天各一方了。 柳志远看她伤心欲绝,隐约感知了这一吻的深意,慌忙将她推开,急道:“芷兰,到底咋了?”谷芷兰已成泪人,银牙狠咬,鼓起全身的力气,道:“志远,我们……分手吧。”说完这句,浑身一软,倒在柳志远怀中。 柳志远也曾想过,谷芷兰若真如自己猜测,定会和自己提出分手,但此刻听她说出这句话来,仍是心急,道:“怎么可能?胡扯八道。”谷芷兰有气无力,道:“我不是瞎说,更不想如此。”柳志远深吸口气,道:“为啥?是不是……是不是别人侮辱了你?芷兰,我说过永远爱你,爱你的人,不是身体。” 谷芷兰身子一震,明白了他的意思,苦笑一声,道:“你咋会那样想?也难怪你那样想,虽然不是,可也差不了多少。”柳志远更是迷惑,道:“既然不是,你为啥要与我分手?” 第6章 眷属难成(六) 谷芷兰依依不舍将他推开,勉强站直身子,看着面前深爱的男子,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夜夜不睡,想了又想,这件事终是要告诉你,虽然你会骂我,打我,痛不欲生,但还是要面对它,我们都要面对这个现实。”眼睛艰难从他脸上移开,投向无尽虚空,空洞而无生机。 柳志远皱皱眉头,道:“到底咋回事?”又想将她搂住,谷芷兰轻轻避开,道:“刚才那一抱一吻,我会永远记在心里,至死不会忘记。”柳志远心如刀绞,吼道:“到底因为啥?” 谷芷兰哈哈大笑,透些癫狂嘲讽,道:“因为啥?因为我们都是穷人,都身无分文,都是仰人鼻息的可怜鬼。你若是有钱,我若是有钱,咱们又哪儿会这样?”说到最后,嘿嘿冷笑不已。 柳志远黯然道:“你爹娘嫌我穷,又反悔了,是不是?”谷芷兰摇了摇头,痛苦万分,道:“单是这点儿,我怎么可能离开你?”颓然坐倒地上,苦笑道:“我娘得了绝症,不治马上就死,她让你提亲,是觉得自己时间不多了,想亲眼看我成家。她的手术费昂贵至极,我认识的人中,这钱只有孟荣轩出的起……”声音越来越低,终于说不下去。 柳志远如中雷击,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原来是因为这个。”谷芷兰仰天悲泣,道:“我瘫痪的爹滚在地上,爬在我面前求我救娘,你说,我能不答应吗?还有爷爷、奶奶、弟弟,都跪在我面前,你说,我能不答应吗?娘要是死了,家就毁了,我该咋办?孟荣轩和我处过对象,他们都让我去求孟荣轩,我心里也很痛,但又有啥法子?感觉自己就像被买卖的货物,身不由已。”她泣不成声,哀哀欲绝。 柳志远五内俱焚,不死心道:“娘需要多少钱,咱们就不能凑吗?”谷芷兰摇了摇头,道:“你有十几万吗?你没有,我也没有,凑不齐的,那是天文数字。”柳志远如傻似狂,叫道:“我就是去偷去抢,也要想法凑齐。”谷芷兰苦笑道:“傻子,你咋总是长不大?”柳志远听了这话,黯然低头无语。 谷芷兰凄然一笑,道:“我不能看着娘死,哪怕有一点儿希望,都要救她,是不是?只有找到孟荣轩,说了一切。他自然高兴,满口答应出钱给娘治病,但条件……条件是马上和我结婚。你出门在外,杳无消息,我无依无靠,想找大姐商量,但想想也不能解决问题,况且娘的病不等人,哪儿有时间拖延?我不能看她死,只有答应孟荣轩,和他上民政局领证。再过几天,他就正式……娶我过门。”她狠了狠心,咬牙将话一口气说完,生怕稍一停顿,便没有勇气,说出这残酷的一切。 柳志远听了这话,胸口如中大石,眼前一黑,身子一晃,瘫倒在地。他替谷芷兰想了千万个理由,千万个原因,却打死也没有想到,她竟已成为了别人的妻子。 谷芷兰见他跌倒,“啊呀”一声,扑上来将他扶起。柳志远如万箭穿心,只觉生不如死,喝道:“你别管我。”将她手推开,谷芷兰泪流满面,道:“你别这样,好不好?” 柳志远心痛悲伤,又有几分愤怒委屈,大声道:“我别咋样?枉我日日夜夜的想你,你倒好,竟做了孟荣轩的女人。谷芷兰,你好狠心。”谷芷兰泪如泉涌,道:“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柳志远恨道:“你为啥要告诉我这些?为啥要亲口对我说?芷兰,我……我一辈子不会原谅你。”声音越来越低,苦涩至极。 谷芷兰美目含愁,痴痴看着他,呜咽道:“我心里也好痛,好想跟你结婚,与你相偕白头,但又不能不去救娘,我……我心里的苦,你体会得到吗?”情难自持,忽地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柳志远想要将她推开,终是不忍,还是将她紧紧搂住。他本应对这个女子大发雷霆,甚至施以拳脚,但看着她的容颜,想着她的委屈,心里的怒火,尽化为疼爱怜惜。不为其他,只因这心爱的姑娘,是他最爱的女子,不管她是否已嫁为人妇,不管她给自己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他都爱她如故,至死不移。 谷芷兰哭了一会儿,情绪稍稍平息。柳志远将她推开,神色凄惨,道:“你走吧,从此咱们便是陌路。”谷芷兰抬起头来,看他一眼,默默站起,道:“再见。”柳志远挥了挥手,不敢多看她一眼。谷芷兰低声道:“你照顾好自己,保重。”不再多说,依依不舍,抽泣而去。 柳志远看着她的背影,知道从此一别,人事全非,说不定今生今世,再不会与她说上只言片语。耳中听得几个鸟儿在树上聒噪,仿佛正在议论自己,心中一痛,又要跌倒,急忙用手扶树,撑住身子,闭目不敢再想。 但脑里兜兜转转,全是谷芷兰的影子,又怎能控制得住?想到她嫁给孟荣轩后,孟荣轩记恨自己,定会拿她出气,心里便是一疼,想:“我堂堂大丈夫,竟没有能力保护心爱的女子,真是无用之至。整日拼死拼活忙碌,有啥意义?为啥老天给了我芷兰,又将她夺去?孟荣轩与我为敌,我可以将他制服,但老天呢?现实呢?我怎么能打败它们?”自知对此无能为力,心中茫然一片。 他全身酸软,没有一丝力气,索性躺在路边,任泪水横流。路旁不时有人来往,看着他宛如怪物一般。终于有人停下来道:“喂,小伙子。”柳志远哪有心思回答?那人摇头叹道:“这么年轻就傻了,真是可惜。”惋惜不已,慢慢去了。 柳志远听者有心,想:“芷兰也老说我是傻子,其实若真是傻子多好,无忧无虑,再不用受这感情煎熬,忍这相思的痛苦。我以后没了她,会不会真变成傻子?若变成了傻子,还会念念不忘,惦记着她吗?若是流浪到她家门,她会认得我吗?”胡思乱想,真如傻了一般。 第7章 眷属难成(七) 就这样痴痴呆呆,将到中午,才勉强坐起。心道既然造化如此,纵是哭死,也于事无补,总不能就此一命呜呼,还有很多事情要我去做,在这里长吁短叹,不如提起精神挣钱,好好生活。哎!钱,钱,今天的结果,不就是因为它造成的吗?这万恶之源,真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失魂落魄走回住处,鞋也不脱,直挺挺倒在床上,唉声叹气,只觉活得没半点意思。明知谷芷兰的选择是迫不得已,纵使自己当时在她身边,恐怕也是这样的结局,心里仍是不能释怀。半点儿方法也无,只有一边流泪,一边咒骂这冷酷的现实。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直至夜幕降临,周天佑下班回来。周天佑一看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叫他两声,见他毫无反应,伸手探探他的鼻息,嬉笑道:“咋?死了?” 柳志远有气无力,道:“滚!”周天佑吐了口气,笑道:“还知道出气儿呀!”柳志远闭着眼睛,懒得和他说话。 周天佑叹道:“看你的样子,和芷兰生气了是吗?她到底是咋回事?”柳志远厌烦不已,恶狠狠道:“不要提她,以后永远别在我面前提她。”周天佑笑道:“分手了?”见柳志远脸色铁青,急忙住嘴。 突听有人高声叫门,却是柳思远和袁芳来了。周天佑开门让二人进来,朝柳思远努努嘴,让她看柳志远的情状。柳思远皱皱眉头,走到床边拉拉柳志远,道:“芷兰跟你说啥了?”柳志远听姐姐关心,心中一暖,却又更觉委屈,忍耐不住,泪水顺腮而落。 柳思远等见他哭了起来,都是吃惊,急道:“到底咋了?”柳思远道:“芷兰下午没有上班,志远,你们到底咋了?”柳志远痛苦万分,心中的憋闷委屈,再不想压抑控制,放声大哭起来,道:“大姐,芷兰和我分手了,嫁给孟荣轩了。” 此语一出,余下三人都大吃一惊。柳思远不信道:“真的?”周天佑和袁芳也道:“这怎么可能?”柳志远号哭道:“真的,她和孟荣轩结婚了。”泪水奔涌不停。 白天他在谷芷兰面前,虽然悲伤,但始终没有流泪,一怕谷芷兰难受,二是好胜逞强,不想表现的太过狼狈,但一口怨气,憋在胸中不出,终是过不了失去爱人这关。此刻肆意哀嚎,再不管什么颜面,不管有没有人取笑,只想哭出来发泄,释放悲伤。 果然哭了几声,心里好受许多。柳思远道:“我去找芷兰问问去。”柳志远拉住她道:“没用的,大姐。”将谷芷兰离开自己的原因说了。 柳思远等听了,都无法可施。这件事根本就是死局,谷芷兰没有错,柳志远也没有错,谷芷兰的爹娘等更没有错,就连孟荣轩也不能说是坏人,所有的人都是对的,错的只是结局,有情人不能成眷属的结局。 众人都是黯然。柳思远叹了口气,劝道:“事已如此,咱们也无力改变,接受现实吧,谁让咱们家穷。”柳志远苦涩道:“我知道。”柳思远道:“你不要恨芷兰,她也是迫不得已,现在所受的痛苦,说不定比你多呢!”柳志远道:“我就是放心不下她。”柳思远感慨万分,道:“这都是命,命数如此,不能强求。你看开点儿,若是你撑不下去,咱家就真的完了。”柳志远点了点头。 柳思远又劝了一会儿,和袁芳一块儿走了。周天佑拍拍柳志远,道:“别愁眉苦脸了,走,出去弄两杯喝喝,一醉解千愁,醒后还是一条好汉。”柳志远哪有心情喝酒?道:“你自己去吧。”意兴阑珊,只觉索然无味。 周天佑揉揉鼻子,笑道:“我自己喝有鸟意思,不喝也行,别想了,早点儿睡吧。”见柳志远没有反应,道:“你小子可不能寻死觅活,让我睡不安稳。”柳志远苦笑一声,没好气道:“滚,你去死吧。”周天佑呵呵一笑,上自己的床睡了。 这一夜自是无眠,不必多说。第二日清早,周天佑给他买了早饭,柳志远也没胃口吃。周天佑要去上班,简单劝了他几句,急急走了。 柳志远又躺了一会儿,强打起精神来,上街找了小商店,用公用电话打到厂里,跟朱宾说请几天假,朱宾道:“有事就办事,歇着吧。”柳志远道了声谢,放下电话,不禁微微出神。 突然歌声响起,委婉动听,却是小卖部黑白电视机里,一个女子正吚吚呀呀的唱。柳志远只听一句,便肝肠寸断,原来这旋律再熟悉不过,他和谷芷兰恋爱时,谷芷兰不知唱了多少回。以前听时,歌里尽是绵绵柔情,此刻听来,却是刺耳伤心。听歌唱道:“所以我求求你,别让我离开你,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意。”再忍耐不住,泪珠簌簌直落。 他不敢多听,慌忙付了电话费,狼狈而逃。跑回住处,又是大哭一场。哭了半晌,想:“我这是干嘛?真要寻死觅活吗?没了芷兰,真活不下去吗?柳志远啊柳志远,你这般儿女情长,哭哭啼啼没个尽头,能成什么大器?哭一两次有人可怜,再哭就让人小看了。” 这样一想,咬咬牙将周天佑买的饭吃了,想:“老天爷,你越是为难我,我越是要过得更好,吃饱了喝足了,非干出个名堂,让你看看。”将饭吃得干干净净,躺在床上养精蓄锐,好开工挣钱。 中午柳思远、袁芳和周天佑、高威都来看他,见他精神好了许多,尽皆高兴。周天佑笑道:“这才是打不死的柳志远,今晚好好喝两杯,给你去去霉气。”柳志远道:“好,喝个痛快。”柳思远等也都称好。 当晚柳志远大口喝酒,强颜欢笑。周天佑满脸通红,话多起来,道:“志远,高威不在厂里干了,要去边疆,你知不知道?”柳志远一愣,摇了摇头,看向高威。 第8章 眷属难成(八) 高威怕他不高兴,忙道:“不是不跟你说,而是你这两天……”柳志远明白他的意思,叹道:“好端端的,去边疆干嘛?”想起自己在东北的日子,孤单寂寞,形影相吊,道:“你不知道背井离乡的滋味有多难受,还是考虑清楚的好。” 高威道:“没事儿,我在这儿一无所有,穷光蛋一个,没啥留恋的,考虑好了。”柳志远道:“去边疆找你舅爷和表叔吗?”高威点头道:“是,他们说我在这儿没前途,要我去边疆发展。我想想确实是这个理。”柳志远沉思道:“也确实,大树底下好乘凉,在那里说不定能干出一番事业。” 高威想了一想,道:“有些话我说了你别生气,你和芷兰分手,不就是因为钱吗?我舅爷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让我去边疆时,我还有些犹豫,但看看你的情况,没有钱就是一无所有,啥也得不到,好不容易得到的,终究还会失去,如果我呆在平原,结局恐怕跟你一样,大概率还不如你,既然这样,我还犹豫什么,不如去边疆呢,毕竟舅爷和表叔是领导,好发展得多。”柳志远听了这话,心里一酸,苦笑道:“你说的有理,来,干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心里火辣辣一片,却也好受了许多。 高威等也举杯干了。周天佑叹道:“以前咱们几个,玩得多开心,但转眼之间,就失去两个,想想就心里难受。”他说的除了高威,那一个自然是谷芷兰了。高威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柳志远却苦笑道:“你们一个嫁入豪门,一个靠上了领导,咋不是开心的事?” 高威叹道:“你这小子,咋说这种酸话?不这样说会难受吗?快喝酒吧。”周天佑也道:“喝酒喝酒,都怪我,哪壶不开提哪壶。”袁芳也道:“是啊,咱们人少了,以后更要相亲相爱。”给柳志远和周天佑斟满酒杯。 周天佑将袁芳拉到身边,笑嘻嘻道:“好,我听你的。”袁芳脸上一红,将他推开,道:“谁要你听我的。”有意无意,瞟了柳志远一眼。 周天佑趁着酒意,对袁芳道:“我追你这么久了,你啥时候答应做我女朋友?”袁芳不耐烦道:“走着说着。”周天佑死皮赖脸道:“现在就答应我吧,让志远他们做见证人。”袁芳又气又急,满面通红,怒道:“别胡扯八道。” 柳志远见她恼羞成怒,心中好笑,道:“天佑,有你这样追女孩子的吗?”周天佑道:“你不劝她答应,反来怪我,是什么兄弟?”柳志远笑道:“好,我帮你劝。袁芳,你就答应这小子吧,免得她夜夜做梦,都喊你的名字。”说完哈哈大笑。周天佑翘起大拇指,道:“不错,不错。”也笑了起来。 袁芳不似谷芷兰大方,虽知二人开她的玩笑,仍是急得眼睛红了。柳思远见她快哭了出来,忙责怪柳志远道:“你胡说啥话?”柳志远也觉不好意思,跟袁芳说了句对不起,袁芳忙道:“没事没事。” 周天佑嘟囔几句,见袁芳狠狠瞪他,慌忙道:“好,不说了,喝酒。”端起杯一饮而尽,不料喝得急了,呛得不住咳嗽。众人看他狼狈,都笑了起来。柳思远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笑道:“赶紧就嘴。”周天佑道了声谢。五人把这顿当做高威的饯行酒,开怀畅饮,直至半夜,才各自回去安歇。 第1章 情爱谁懂(一) 第二日柳志远便强撑着上班,日子一如既往,下班后有兴致时,依旧偶尔与周天佑等小酌几杯,但对谷芷兰的思念,却是与日俱增,不可或忘。 这一晚周天佑出去喝酒,他一人在住处看了会儿杂志,关灯睡觉。睡到半夜,被开门声惊醒,跟着电灯一亮,酒气扑鼻,知道周天佑又喝多了回来。 他眼睛被刺得生疼,皱皱眉头,往被窝里缩了一缩。听“咚”的一声,周天佑将门关上,醉醺醺道:“柳志远,你给我起来。”声音甚是不善。 柳志远正怪他将自己吵醒,没好气道:“发什么酒疯?赶快睡吧!”迷糊之间,突觉脸前风起,酒臭冲天,却是周天佑扑了过来,一把将他揪住,拖出被窝。 柳志远先是一惊,转而大怒,叫道:“你要干嘛?”周天佑一言不发,狠狠一拳,打在他脸上。 这一拳力量甚大,柳志远只听牙齿“咯嘣”一声,嘴里一咸,已知不好。果然用手往嘴角一摸,已流起血来,但兀自不信周天佑打他,怒道:“你小子疯了?” 周天佑一言不发,又是一拳,打在他胸口,跟着挥拳又打,柳志远吓得慌忙挣脱,跳下床来。 周天佑吼道:“你还想逃跑吗?”柳志远火冒三丈,道:“神经病,再打我还手了。”周天佑“嗷嗷”大叫,扑了过来,柳志远见他凶猛,转身就跑,周天佑双手一伸,将他拉倒,跟着压在他身上,乱捶乱打。柳志远忍无可忍,没奈何只得反抗,腰上用力一拧,翻了过来。周天佑酒醉力薄,倒被他压住。 柳志远只觉嘴上火辣辣一片,怒气难遏,“啪啪”给了周天佑几个耳光,骂道:“他妈的,你乱咬什么?”周天佑骂骂咧咧,道:“你勾引我女朋友,不得好死。” 柳志远气极反笑,道:“放屁,你说话也不过过脑子,谁勾引你女朋友?”周天佑双手乱打,歇斯底里道:“我跟你拼了。” 柳志远心中疑惑,不再打他,将他死死按住,道:“你说清楚发生了啥事?谁是你女朋友?”周天佑干嚎道:“你勾引袁芳,还问我发生啥事?” 柳志远大吃一惊,道:“什么?你都从谁嘴里听来的狗屁消息?”周天佑道:“朋友妻不可欺,柳志远你不是东西。”柳志远火道:“你再说一遍,我打死你。”又给他两个耳光。 周天佑突然呜呜哭了起来,叫道:“袁芳说喜欢你,不跟我谈恋爱,不是你勾引她还会是谁?”柳志远哭笑不得,已明白了事情原委,道:“什么逻辑?她不喜欢你,就是我勾引她?” 周天佑鬼哭狼嚎,道:“那她为啥喜欢你?少他妈的装蒜,就是你勾引她的,我与你不共戴天,势不两立。”柳志远道:“我知道你在追她,怎么会去招惹她?况且你眼睛瞎了?我心里只有芷兰,你不清楚吗?”周天佑听了这话,身子一软,不再乱抓乱打,哭个不停。 柳志远叹息道:“什么玩意儿?哭哭啼啼也不害臊。”周天佑哭道:“少他妈的笑我,你前些日子哭得比我痛多了。”柳志远笑道:“好,好,你想咋哭就咋哭吧,哭够了咱们再谈。”从他身上站起,坐到床边。 周天佑哭了一会儿,爬了起来。柳志远道:“你找袁芳喝酒了?她也喝晕了吗?”周天佑呸的一口,道:“她怎么会喝晕?”看着柳志远,愤恨难平。 原来今晚他和朋友吃过饭后,趁着酒意去找袁芳,非让袁芳做自己的女朋友。袁芳被逼的急了,道:“我有喜欢的人,就是柳志远,你死了心吧。”周天佑酒劲冲头,当下回来找柳志远的麻烦。 柳志远听他简要说了,皱眉道:“这小妮子,败坏我的名声。”对周天佑道:“你放心,我绝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以后不理她就是。”周天佑喜道:“真的?”柳志远不悦道:“你不相信我?”周天佑忙道:“信,信。”这才上床休息。 但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却没那么简单。自那晚后,袁芳又跟着柳思远来看过柳志远几趟,说话不多,温柔腼腆。柳志远有心避她,偷偷对柳思远讲,让她以后不要带袁芳来,柳思远不以为然,道:“人家好心来看你,你不要想的多了。” 柳志远将周天佑的话跟柳思远说了,柳思远不信道:“怎么可能?看她的言行,哪里喜欢你了?是不是敷衍天佑,拿你做挡箭牌?”柳志远道:“管她那么多干嘛?以后别带她来就是,否则我没法跟天佑交待。”柳思远点了点头。 不料柳思远不带袁芳,袁芳一个人照来不误,只说看望朋友,不说其他。柳志远总不能将朋友赶走,只得尽量不去理她。饶是如此,周天佑的脸色,还是一天比一天难看。 这日袁芳又来,柳志远对柳思远和周天佑道:“你们先出去一下,我单独和袁芳说几句话。”柳思远和周天佑对望一眼,各怀心事出门。 柳志远看看袁芳,见她怯怯弱弱,叹口气道:“你跟天佑说的话,他都跟我说了。”顿了一顿,看她的反应,听袁芳嗯了一声,料她明白,道:“谢谢你的心意,但我对芷兰怎样,你清楚的很,不会再对其他人动心,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袁芳又是嗯的一声,低下头不敢看他。柳志远续道:“我不管你喜不喜欢天佑,但咱们之间,绝无可能。天佑正在追你,你这样做我很是难堪,没脸面对我的兄弟,你以后不要来看我了。”说了这话,看袁芳的脸色,生怕她脸嫩下不了台。 果然袁芳满面通红,眼中泪光闪闪,低声道:“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所以不敢跟你开口,不过……不过你不用管我,我做这些,都是心甘情愿,你理不理我,都是一样。”柳志远料不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来,一时不知怎样回她,半晌方道:“天佑难道对你不好吗?”袁芳道:“很好,但我就是看不上他。” 第2章 情爱谁懂(二) 柳志远头大如斗,苦笑道:“你何必这样?我心里只有芷兰。”袁芳道:“我知道,也不强逼你喜欢我,只天天看看你就好。”说完这话,眼泪掉了下来。 柳志远无言以对,尴尬异常。袁芳又道:“我会跟天佑说清楚,这一切怪不得你。再者你真是要赶我走,不让我见你,也由得你。”擦擦泪水,转身出门。 柳志远心中百感交集,连一丝苦笑,也挤不出来。听外面周天佑激动不已,料是袁芳跟他完全摊牌,想:“我这抢夺兄弟女友的骂名,是逃不脱了,看来和天佑这个兄弟,也做不成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只爱芷兰,袁芳啊袁芳,你又何苦这样?”心里滋味难辨,不禁怪袁芳多事,想出去骂她一顿,又知不妥。 突然咚的一声,房门洞开,周天佑气势汹汹冲了进来,吼道:“柳志远,你跟袁芳说了啥?”柳思远跟在后面,神情紧张。 柳志远又气又笑,但不得不答,将与袁芳的对话说了,末了道:“天佑,我真的没有惹她。”周天佑痛苦万分,喃喃道:“好,好,真是好,哈哈哈,真他妈的好。”转身出门,狂奔而去。 柳思远叫道:“天佑,天佑。”周天佑哪里听得进耳中?柳志远苦笑道:“大姐,别喊了。”黯然低头,道:“芷兰走了,高威走了,天佑也走了,大姐,怎么会弄成这样?怎么这些事,尽摊在我身上?”柳思远唉声叹气,说不出话来。 直至半夜,周天佑始终未归。柳志远放心不下,把他常去的地方找了个遍,也不见他的影踪,只得提心吊胆回到住处,祈求他平安无事。第二日一大早,又去厂门口等他,但依然不见他的影踪。倒是见了袁芳,只是她看见柳志远,把头一低,匆匆去了。 柳志远惆怅不已,柳思远劝道:“天佑的性格,应该不会有事,你先上班去吧。”柳志远只得答应,但心里有事,总是神思不属。 到了车队,仍是心不在焉,正想着心事,忽听有人叫道:“老王,快点儿。”柳志远吃了一惊,想:“老王?不会是在东北害我那混蛋吧。”急忙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人小跑着奔向一辆货车,不是王家成是谁? 他心里又惊又奇,想:“这混蛋怎么在这儿,他没被抓起来吗?真是冤家路窄,竟会在这里碰见他。” 王家成也已看见了他,脚步慢了下来,嘲讽一笑。柳志远对他甚是不屑,大摇大摆走向司机室。王家成“喂”了一声,道:“柳志远,站住。”语气甚是无礼。 柳志远心里正烦,停下脚步,看着他冷冷道:“叫什么叫?”见王家成朝自己走来,心想你这老小子在东北挨揍没挨够吗?也向前走了两步,不甘示弱。 王家成轻蔑一笑,道:“怎么?还想打我?”柳志远笑道:“你要是皮痒,我可以满足你。”王家成鼻中冷哼一声,道:“这儿不是东北,你试试看。” 柳志远正要出言还击,那老司机又不停催王家成快走,王家成应了他一声,阴森森对柳志远道:“回头要你好看。”转身上了副驾驶室。柳志远呸了一口,道:“老子还怕你吗?等着你就是。” 眼见王家成乘坐的车子驶出厂区,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王家成本应该怕自己才是,怎么会如此嚣张?他凭什么?难道在厂里有什么依仗?这老小子卑鄙无耻,得防着他暗地里对自己下手。 心里想着,来到司机室。见朱宾已到,坐到他身边,道:“宾哥,这两天队上又来新司机了?”朱宾道:“是,又来了几个。”柳志远点了点头,道:“有个叫王家成的吗?”朱宾道:“有个,他是队长的表哥。”猛地哎了一声,道:“我记得你说过,在东北害你的就叫王家成,不会是他吧?” 柳志远苦笑一声,点了点头,心里恍然大悟,原来王家成依仗的,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怪不得他有恃无恐,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想想他表弟是车队队长,不由犯愁。 原来王家成被认定为职务侵占罪,还了厂里一部分钱,又在法院进行了打点,被判了几个月拘役后已经释放了。 柳志远自然不知道这些,在心里骂了几声,想:“王家成这王八蛋最奸诈阴险,有了靠山,肯定会找我的麻烦。我要是跟他斗,就是和队长作对,还怎么在车队混?可要不跟他斗,难道要对他摇尾乞怜,活生生被这小人欺负?”心里烦躁不堪。 晚上回到住处,依然没见到周天佑。去找柳思远问了一下,听她说周天佑下午上班了,才心中稍安。 半夜时分,周天佑醉醺醺回来,进屋倒在床上便睡,看也不看柳志远。柳志远给他倒杯热水,放在他床头,犹犹豫豫道:“兄弟,别生气了,喝杯水吧。”周天佑哼也不哼。柳志远内疚道:“我明天再找袁芳谈谈。” 周天佑忽地坐起,满眼通红,气呼呼道:“少他妈的装大善人,可怜我吗?”柳志远见他开口,欢喜无限,忙道:“我没那个意思,是不想因为一个女人,伤了咱兄弟的感情。” 周天佑嘿嘿冷笑,看着他道:“你以为咱们还是兄弟吗?”柳志远拍拍他的肩膀,强笑道:“一辈子都是。”周天佑将他手打开,道:“我没你这样的兄弟。” 柳志远轻叹一声,道:“我对袁芳,没有一点儿感觉,以后也不会理她。她再来烦我,我把她赶出去就是。天佑,芷兰走了,高威走了,我不想你也离开我,你知不知道?”周天佑冷哼一声,道:“现在的情况,不离开也不行了。” 柳志远皱皱眉头,道:“你怎么这么不听劝,不顾兄弟的情义?”周天佑跳了起来,讥笑道:“不顾兄弟情义的是你吧?明知道我追袁芳,却跟我抢她,还有脸说我不顾情义?” 柳志远听他胡扯起来,心头怒火,再压抑不住,怒道:“放屁!谁跟你抢袁芳了?”周天佑冷笑不已,道:“你假仁假义的演戏,撇开我单独跟她谈话,谁知道说的啥?芷兰不要你了,你受不了寂寞,马上找袁芳补位,是不是这个心思?” 第3章 情爱谁懂(三) 柳志远恼羞成怒,气得身子乱颤,道:“周天佑,我……”想对他打骂,又强行忍住,痛心道:“原来你心里是这么想的,我真是看错了你,既然这样,这兄弟不做也罢,我也没必要低声下气求你。”周天佑满脸不屑,道:“这样最好,兄弟再做也没意思。” 柳志远不再多说,脸色阴沉,上自己床上睡觉,想:“从今以后,我再理这混账,誓不为人。”愤愤不平,胸膛一起一伏,尽是怒火。周天佑狠狠瞪他两眼,胡乱收拾些东西,推开门去了。 柳志远心中愤怒,冷冷不发一言,听见屋门砰的一声,心中一酸,想:“他搬走了,我最后一个朋友也走了,从此以后,我真正成了孤家寡人。算了,孤家寡人又如何?乐得耳目清净。”出了会儿神,气呼呼睡觉。 第二日早早起来,去车队上班,一路上兀自难以释怀。刚到司机班,车队队长便叫他到办公室,说有事问他。 到了办公室,见王家成也在那里,知道不是什么好事,不由暗骂一声。果然队长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道:“志远,喊你来是有点儿事问你,看到底是啥情况。”柳志远淡淡哦了一声。 队长面无表情,不紧不慢道:“你以前和家成哥是同事?”柳志远点了点头。队长盯着他道:“他说你在东北受过公安局打击处理,是真的吗?” 柳志远脸上一热,心头怒火腾地而起,怒道:“胡扯八道。”队长眼中寒光一闪,板起脸道:“冲谁火呢?谁胡扯八道?!”柳志远咬咬牙根,强自抑制情绪,道:“队长,我不是说你。”怒火中烧,恶狠狠瞪向王家成,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王家成见他如被激怒的野兽一般,得意至极,冷笑道:“你看啥?我只是给队长反映反映真实情况。”柳志远恶声恶气道:“啥真实情况,你不清楚吗?”张文道:“我清楚,所以要说。” 柳志远脸色铁青,一字一字道:“姓王的,你给我等着。”王家成看看他的队长表弟,不屑道:“柳志远,你以为这是东北吗?那儿有混混们帮你,这儿可没有,这是车队,别忘了还有队长。”柳志远强压怒火,道:“好,好。”转向队长道:“队长,事情不是这样的……”想要将详情说与他听。 队长摆了摆手,道:“你只说有没有受过处理。”柳志远犹豫片刻,道:“有,但是……”队长打断他道:“有就是有,我不听解释。”看着柳志远冷笑,眼里尽是嘲弄。 柳志远看着他的神情,只觉受到天大的侮辱,冷冷道:“队长,你就没打算听我说吧?和你表哥一块儿耍我,是不是?”队长甚为不屑,鼻中嗯了一声,道:“你知道就好,厂里招的都是合法公民,你这样蹲过号子蒙混进来的,一律清退。” 柳志远为了工作,不得不委屈低头,也是存了侥幸心理,希望他听听自己解释,心中怒火,压了又压。此刻听他这么一说,再忍耐不住,大声道:“我是蹲过号子,但他是犯罪分子。”一指王家成,道:“他侵吞工厂的公款,花在小姐身上,不比我的性质恶劣吗?” 王家成脸色一红,怒道:“放屁!”柳志远恼道:“你才放屁!队长,要清退也得先清退他。” 队长冷冷一笑,道:“是吗?他的事我咋没听说过?你这是诬陷,要负法律责任的。”柳志远怒道:“我诬陷?你这是公报私仇。”队长轻蔑一笑,道:“就是要公报私仇,你能怎样?不服气是吗?小子,凡是受过公安局打击处理,有案底的,车队一律不要,这是规矩,我按规矩办事,你能怎样?”和王家成相对一眼,二人都是哈哈大笑。 第4章 情爱谁懂(四) 柳志远气得咬牙切齿,道:“既然是规矩,为啥只针对我,不针对你表哥?我去厂长那里告你。”队长笑得更欢,笑声中满是讥讽,道:“找厂长告我?他会认识你这个虾米?你连他办公室都进不去。”柳志远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登时怔住。 队长说的不错,厂长会认识自己是谁?恐怕连见他一面的机会都没有。队长既然要整自己,肯定是有恃无恐,自己再闹也无济于事。如此一想,心中气极,心想老子肯定是干不成了,临走之前非好好出口气不可,王家成这混蛋,在东北害自己,现在又害自己,真是该死之至。一念及此,突地合身扑向王家成,死死将他按倒在地。 王家成吓了一跳,叫道:“你干嘛?”柳志远哪儿肯听他说话,拳已击落,狠狠打在他脸上。王家成疼得哎呀一声,队长急忙上前,去拉柳志远。 柳志远又给了王家成一下,方才站起,咬牙切齿道:“你给我记住,再犯到我手里,让你生不如死。”听王家成骂了几句,又要冲上去打,队长忙拉住他道:“你竟敢动手打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柳志远冷冷扫他一眼,沉声道:“咋?”双拳紧握,眼里尽是挑衅。队长道:“你还想不想干了?”柳志远踏上一步,目光如刀,锐利凶狠,恼道:“老子不干了。”呸的一口,吐在他身上,转过身去,大步走出办公室。 到了外面,长出口气,去找朱宾,跟朱宾说了情况。朱宾听后道:“别冲动,队长和我关系还行,我找他说说。”柳志远道:“算了,不干了,强干下去,也不顺当,况且我已得罪了他,他也不会给你面子。”朱宾微微思忖,点头道:“这兄弟俩真不是东西。” 柳志远叹口气道:“宾哥,以后没法儿跟你学东西了,不管如何,我对你感激不尽。”朱宾怪道:“是兄弟不要说见外话,这事我帮不上忙,还心里难受呢!”柳志远道:“老哥你是好人,定有好报,咱们有缘再见。”朱宾无奈道:“再见。”和他挥手分别。 柳志远出了工厂,憋闷至极,在路边商店内买了一包香烟,边抽边走,只觉一切都是无味,人生在世,毫无半点儿乐趣。不知不觉之下,竟来到了县城小广场上。 他呆立不动,心里陡然一阵酸楚,这小广场他不知来了多少次,里面的一草一木,一景一物,都清清楚楚。广场内花草遍地,设了长椅供人休息,他以前也曾在长椅上夏夜乘凉,冬日晒暖,只是身边都有一人,就是谷芷兰,不似今日孤孤单单,形影相吊。 他在长椅上坐了,吞云吐雾,香烟一根接着一根,但终吐不出满腹郁闷。正愁绪满腔,忽觉肩上轻轻被人一拍,一股淡淡香气,透过烟雾钻进鼻来,熟悉无比,令他身子一震。 他半信半疑,看着眼前的白烟,更觉是在梦中,眼睛一热,已满是泪水,心想:“难道是她吗?怎么可能。”缓缓回头,阳光下映出一张绝美的脸,眸如点漆,眉似墨画,正是谷芷兰。 柳志远心中一喜,又是一痛,忙要站起,泪已顺腮滑落。谷芷兰将他按住,轻声道:“别动。”眼睛也是湿了,玉步轻移,坐到他身边。 柳志远这才看见她肚子隆起,一怔之下,已明白过来,道:“你……你……”谷芷兰想笑,但终是哭了,道:“我……我有小宝宝了。”脸上一红,泪水未干,又露出羞涩,还有几分幸福甜蜜。 柳志远脑袋嗡嗡作响,胸口如大锤猛击,抽搐疼痛,一时说不出话来。这几个月柳思远等人怕他伤心,故意隐瞒谷芷兰的消息,他也作傻作痴,不去想她,不料今日再见,她竟已有了孩子。 谷芷兰幽幽叹道:“我知道你不能接受,犹豫着和你打不打招呼,后来想想,再见无期,还是见见你吧。”她怀孕后有事没事,便来广场散步,活动身体的同时,何尝不会想起与柳志远在这里的过往?原是在故地追忆往昔,不料今日竟遇见这藏在心底的人来。 柳志远苦笑一声,道:“世上的事,真是捉弄人。”谷芷兰望了望他,眼中爱意一闪又逝,道:“你又遇见啥烦心事了?” 柳志远摇了摇头,咬紧嘴唇。谷芷兰低声道:“我看你很久了,你不要骗我。”将椅上的香烟塞到他手里,道:“抽点儿烟可以,但不要抽得太多。”语气之中,尽是关心怜惜。 柳志远禁不住又要落泪,慌忙转身擦擦眼睛。谷芷兰道:“对,你长大了,不要动不动就哭。”柳志远心痛如绞,猛地怒吼一声:“你别管我。”看谷芷兰神情痛苦,又后悔起来。 谷芷兰吓了一跳,泪珠直落,喃喃道:“是,我有啥资格管你?但看你这样,又忍不住管你。”双手捂脸,低头抽泣不停。 柳志远懊恼不已,心道:“柳志远啊柳志远,你冲她发什么脾气?她的心里,难道比你好受吗?”愧疚道:“芷兰,对不起。”谷芷兰道:“没事儿,你心里烦,发泄发泄也好。”拭干泪水,道:“你不是开大车吗?今天怎么没去上班?”柳志远黯然道:“就因为这个,我才烦呢!”将车队发生的事说了。谷芷兰盯着他的脸,静静倾听。 柳志远一口气讲完,又骂了两声,心里好受许多,见谷芷兰微微出神,道:“你想啥?”谷芷兰道:“没啥,你心里的苦,需要有人倾听,我在听你说呢!”脸上微微一红。 她想起了以前,柳志远事不如意时,常向她诉说,她总是这样听着,然后慢慢开导劝解,不知有多少这样的情景。只是如今人事全非,只有夜深人静时,暗暗咀嚼回味以前的甜蜜。 第5章 情爱谁懂(五) 柳志远不甘心道:“王家成咋没被抓起来?孟舟没有报案吗?”谷芷兰道:“这事我……听孟荣轩说过,孟舟报案后,公安局将他抓了回来,他退了很多钱,又托人活动了活动,判了几个月,就被放出来了,没想到阴魂不散,又去祸害你。”柳志远道:“原来是这样。” 谷芷兰忧虑道:“你以后咋办?”柳志远长叹一声,看着天上的太阳,眯着眼道:“我就不信老天爷会将我弄死。”谷芷兰点了点头,道:“不错,再苦再难,我相信也击不垮你,别忘了,你要做耀眼的星星。”这句话脱口而出,说完自觉不妥,脸上登时通红。 柳志远见她娇羞无限,想起那晚观星的情景,不由心中激荡,情难自禁,握住她的双手,道:“芷兰,我……我想你,你想我吗?” 谷芷兰想要挣脱,又心中不忍,“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柳志远道:“孟荣轩对你咋样?欺负你吗?”谷芷兰摇摇头道:“没有。”将手从他手中挣脱,道:“孟舟不让他欺负我,他叔叔的话,他不敢不听。” 柳志远心中稍安,不由为她高兴,道:“这样就好,我安心许多。你娘的病好点儿没有?”谷芷兰道:“动了手术,好得多了。”柳志远道了声好,低头沉思。 谷芷兰看看他道:“你还有心事?”柳志远苦笑不答。谷芷兰道:“是袁芳的事吗?”柳志远奇道:“你怎么知道?”谷芷兰道:“袁芳找过我几次,跟我说了。”柳志远“哦”了一声,稍稍沉默,将与周天佑、袁芳的恩怨详细说了,又一并说了高威去边疆的事。 谷芷兰感慨万分,唏嘘不已,道:“连天佑也离开你了,你以后真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柳志远强笑道:“走了也好,我落个自己清静。”话虽如此,神情却是落寞至极。 谷芷兰看他意兴阑珊,不由心疼,道:“你还听不听我的话?”柳志远迷惑不已,不知她什么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谷芷兰咬了咬牙,道:“袁芳对你是一片真心,你……你和她好吧。” 柳志远听了这话,几乎要跳了起来,满脸通红,错愕不已,激动道:“芷兰,你咋能这样说?不可能,绝不可能。”说到最后,已咆哮起来。 谷芷兰见有人向这边瞧来,埋怨道:“这么大声干嘛?”柳志远愤然道:“你说这话,就是不相信我对你的情意。” 谷芷兰黯然神伤,道:“你说这话,还有意思吗?”柳志远凄然道:“我就是忘不了你。”谷芷兰无声落泪,道:“我就是担心这个,才让你赶快找一个人,你有了她,会很快把我忘了。” 柳志远痛苦摇头,喃喃道:“不可能,永不可能。”谷芷兰道:“怎么不可能?我……我现在就快忘了你了。”柳志远忽地又抓住她的双手,看着她低吼道:“你骗我,你刚才还说想我来着。” 谷芷兰狠心将他手拿开,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缓缓道:“我是想你,但想你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短,间隔的天数,一次比一次长。我现在是别人的老婆,又有了孩子,以后只会想着他们,将你忘记。志远,我们都要面对这个事实,不管愿不愿意,刚才这些亲昵的举动,以后再不能有了。” 柳志远颓然靠在椅背上,如被抽干了力气。谷芷兰的话语一字字钻入耳中,就像嗜血的虫子,啃咬着自己的身体,吸取着自己的灵魂。谷芷兰让他慢慢忘记,但真忘得了吗?这几个月来,他已不再想这个女子,但此刻一见到她,依然热血沸腾,愿意为她不顾一切。真爱如此,历经千年万年不变,岂能说忘就能忘记? 谷芷兰内心也是痛苦,但既鸳鸯难偶,蝴蝶影只,也只得挥剑断情。眼见柳志远双目之中,尽是愁伤,不敢再和他待在一起,站起来道:“志远,忘记我吧。”转过身去,一步步走向远处。 柳志远如石雕泥塑,一动不动,痴痴呆呆看着天空,不看谷芷兰一眼。他心中只有无助、悲伤、绝望……看不到一点儿光明,看不到谷芷兰走了,更看不见谷芷兰腮边那两行泪水。 在街上游荡一天,晚上回到住处,刚到门口,一个女子怯怯道:“志远,你回来了?”柳志远借着路灯一看,却是袁芳。 他心里登时不高兴起来,绷着脸道:“你来干嘛?”袁芳道:“我……芷兰上午给我打电话了,让我看看你。”柳志远冷哼一声,皱皱眉头,道:“有啥好看的?”袁芳见他面色难看,低头不语。 柳志远看她纤弱可怜,又是来看自己,只得压住火气,道:“你啥时候来的?”袁芳低着头道:“我上午在广场没找到你,就回来等了。”柳志远闻言一怔,道:“等了小半天吗?”袁芳沉默不答。 柳志远叹了口气,良久道:“芷兰让你给我捎话没有?”袁芳摇了摇头。柳志远心里没来由失望,有气无力道:“我没事,你回去吧。”袁芳“哦”了一声,却不动脚。 柳志远又不耐烦起来,道:“我要睡觉了,你走吧。”袁芳急道:“我……对不起你。芷兰说天佑也离开你了,这都怪我。”柳志远听她提起这事,心头火气,怒道:“你也知道怪你吗?谁让你那么多事?” 袁芳被她一吼,眼泪流了下来,道:“我逼不得已,天佑一直粘我,我不喜欢他,就说我……我喜欢你。”声音越来越低。柳志远叹口气道:“你走吧,我不想见你。” 袁芳抽泣不停,依然不走。柳志远满肚子火气,发作不得,只得道:“我心里只有芷兰,你还是找天佑去吧,他对你很好。”袁芳道:“我不喜欢天佑,他跟我没有关系。我知道你忘不了芷兰,我……我也忘不了你。” 柳志远大为头疼,道:“我有啥好的?不值得你这样。”袁芳泪眼婆娑,看着他道:“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没啥值不值得,你现在不喜欢我,我就等到你喜欢。”脸上虽然带泪,眼中却满是甜蜜。 第6章 情爱谁懂(六) 她对柳志远的感情,来得甚为突然。最初只当他是普通朋友,后来看到他为谷芷兰茶饭不思,还暗地里笑他婆婆妈妈,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为柳志远的痴情专一动容,为他的有情有义折服,加上柳志远相貌英俊,不知不觉,心里便荡起了爱的涟漪。说这爱来得猛烈突然,也不过是情意积的多了,瞬间决堤而已。 柳志远听她吐露心事,心中烦躁至极,不想与她多说,道:“我累了,你回去吧。”打开房门,砰的一声将门反锁。袁芳见他冷若冰霜,视自己不存在一般,心里满是委屈,呜呜痛哭,掩面而去。 柳志远心中也是烦躁,一头扎在床上,用被子将头捂住,直到将欲窒息,才露出来大叫一声。如此反复几次,心里好受许多。 忽然房门轻响,柳志远怒道:“谁?”心想莫不是袁芳又来纠缠,非要我拉下脸来,骂她一顿,她才死心?怒气冲冲打开房门,外面的却是柳思远。 柳志远一怔,道:“大姐,咋是你?”柳思远瞪他一眼道:“咋不能是我?不想见我?”柳志远“哦”了一声,强笑道:“大姐,你说的啥话。”又躺在床上。 柳思远一把将他拉起,道:“你欺负袁芳了?”柳志远甚觉好笑,道:“大姐,我欺负她干嘛?”柳思远道:“那她咋哭了?”柳志远不耐烦道:“她爱哭不哭,跟我有啥关系?”说完又要躺下。 柳思远皱眉道:“看你半死不活的样儿!好好坐起来说话。”柳志远没好气道:“要是说袁芳的事,你还是回去吧。”柳思远叹了口气,道:“今天芷兰也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情绪很不好。”柳志远双目紧闭,毫无反应。 柳思远思索片刻,缓缓道:“志远,你这辈子还打不打算结婚?”柳志远道:“废话!”柳思远道:“我看你是不想结了,想让自己绝后。” 柳志远忽地坐起,道:“大姐,你胡扯啥?”柳思远冷哼一声,道:“你喜欢的人已嫁人了,又不接纳别的女子,你跟谁结婚?不结婚,又怎么生儿育女?” 柳志远一愣,强道:“我还小呢,考虑那么早结婚干嘛?”柳思远道:“如果是芷兰和你结婚呢?你还说自己小吗?”柳志远无言以对,道:“大姐,今晚我不想说这些,你回去睡吧!” 柳思远在他身旁坐下,语重心长道:“芷兰的事,你再不愿承认,也是事实,必须坚强面对,将她慢慢忘掉,至少要尝试接受新的人,新的事,开始新的感情。你长大了,要成家立业,难道为了芷兰,终身不娶?”柳志远听了这话,道:“怎么可能?” 柳思远点了点头,道:“你也知道不可能,是不是?既然如此,为啥不能接受袁芳?她的心都放在你身上,也是一个难得的女孩子。”柳志远长叹口气,默不作声。 柳思远又道:“你舍不了芷兰,大家都理解你,但这件事过去这么久了,她马上做娘了,你咋能还念着她不忘?这样对你对她有啥好处?你伤心难受,她也痛不欲生。你不知道她今天跟我打电话时,哭的有多让人可怜。”柳志远听了这话,眼睛不由湿了。 柳思远又说了一会儿,看时间不早,道:“你好好考虑我的话吧,明天打起精神,努力挣钱,赶快成家立业,生个一男半女,也让娘在那边儿高兴高兴,知道她后继有人。”站起来出门去了。 走出屋门,也为弟弟难受,不知自己这一番话,他能不能听到心里。眼望县城灯火辉煌,喟然长叹,想:“不知我们柳家,何时能看到光明。” 将到宿舍前,路旁一个小伙子向她迎来,喜道:“思远!回来了?”兴奋之中,尽是巴结之意。这小伙子身材一般,相貌也很普通。 柳思远皱皱眉头,道:“你咋又来了?”那小伙子低头不语。柳思远看他战战兢兢,似是甚为害怕自己生气,叹口气道:“郭民,我不是跟你说了?现在还不想处对象,你以后别来找我了。”那叫郭民的小伙子垂头丧气,“哦”了一声。 柳思远见他颓废,微觉不忍,道:“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现在还没往这方面想,你回去吧。”郭民又是“哦”了一声,道:“好,你休息吧,我有机会再来。”怏怏而去。柳思远看着他的背影,连声叹气。 她生得玉面花容,初来工厂之时,追求者甚众。只是因着家里的情况,不想过早恋爱,对表达爱意的人一律拒绝。众人初时不信,但随着时间推移,见她水火不进,只得知难而退,惟有这个郭民,紧紧追着她不放,百折不挠,锲而不舍,大有不死不休之势。柳思远见他忠厚老实,对自己知冷知暖,心里渐渐感动,朦朦胧胧,对他也动了情感。 只是柳志远坚决反对,一是郭民家远在千里之外的偏远山区,条件艰苦,心里放心不下姐姐;二是郭民长相平平,勉强算是中等人材,与柳思远实在差得太远。因此对郭民甚不满意。柳思远也知弟弟是为自己考虑,心里甚是为难。 此刻见郭民落寞而去,心中恻然。出了会儿神,回宿舍休息。在情感纠缠中折磨了一晚,方闭目打了个盹儿。 第二日下班后又去找柳志远,见他精神已好了许多,心中稍稍安慰。柳志远道:“姐,你不用太担心我,我不会就此一蹶不振。”柳思远闻言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认输。”顿一顿道:“芷兰已成过去,以后想也不要想她,免得难受伤心。”柳志远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柳思远长出口气,心里一阵轻松,笑道:“既然如此,你改天找个时间,跟袁芳谈谈。”柳志远迟疑道:“不用了吧。”柳思远道:“咋不用?她对你那么好,你就不考虑考虑。”柳志远推辞道:“我心里刚刚放下芷兰,哪儿会这么快接受别人?况且,我若是和她好了,不是坐实了勾引朋友女友的罪名?天佑不是更恨我吗?” 第7章 情爱谁懂(七) 柳思远微微一呆,知道他说的有点儿道理,考虑片刻,仍是斩钉截铁道:“你别找那么多借口,尽快和袁芳处处,天佑那边,我跟他说。”柳志远无法,撅嘴道:“大姐,你怎么这么着急催我谈朋友、处对象?” 柳思远叹了口气,正色道:“我昨天说的话你都忘了?你是柳家的长男,就没想着尽快为柳家添个后吗?所谓成家立业,男人只有先成家,才能谈立业的事。娘没了,爹不管,我是老大,当然惦着这事。”柳志远心中感动,口里却笑道:“又拿娘来压我,你是老大,还是先说说你的事吧!” 柳思远听了他的话,却是心中黯然,不由陷入沉思。柳志远看看她的神情,皱眉道:“郭民还经常找你?”柳思远勉强一笑,道:“说他干嘛?”语气中却有淡淡失落。柳志远已猜知她的心事,思忖一下,推心置腹道:“大姐,郭民是个好人,但家里条件太差,人材也配不上你,你一定要慎重考虑。” 柳思远沉默不答。柳志远又道:“咱们姐弟四个,相依为命,虽然苦了些,但终究还在一起,能相互照应,你若是嫁到千里外的山里,长年累月,杳无音讯,我们怎么放心的下?” 柳思远点了点头,叹口气道:“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是他真的对我很好。”柳志远“哼”了一声,道:“他正在处心积虑的追你,当然对你好了。” 柳思远摇了摇头,道:“他不是喜新厌旧的人,两三年了,我清楚的很。”柳志远急道:“大姐,男人的心,变的最快,追女生时一个样,追到了另一个样,你清楚他啥?别被他的假象迷惑了。” 柳思远不以为然,道:“他是老实人,不是你想的那样。”柳志远道:“看来你真是被他迷惑了,男人咋样,我比你清楚,你不要鬼迷心窍。”说着说着,声音大了起来。 柳思远也烦躁起来,道:“你别说了,我再考虑考虑。”柳志远甚是为她着急,道:“还考虑啥?大姐,说了多少次了,郭民配不上你,你咋这么犟,不听人劝?” 柳思远道:“啥配上配不上的,两个人在一起,只要开心,不就好吗?”柳志远“呸”的一口,道:“你咋回事?书都读到哪儿了?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你嫁给郭民,跟嫁给个要饭的有啥区别?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真是傻了?” 柳思远听了这话,莫名生气,心头腾地火起,口没遮拦道:“这么说,芷兰看上你,也是傻了?”柳志远被说到痛处,恼羞成怒,满脸通红,吼道:“我是穷,但好歹还有个人样,郭民呢?他能和我比吗?你还没和他处对象,就这么护着他了?”柳思远怒道:“护着咋了?我的事不用你管。”柳志远气得浑身哆嗦,道:“你以为我愿管吗?还不是为了你这大姐。” 柳思远听他说的委屈,心中一软,暗暗后悔自己的言行,叹口气道:“别再说了,我的话你考虑考虑,你的话我也好好想想,你早点儿歇吧。”站起来出了房门。柳志远“嗯”了一声,道声“慢走”。 柳思远心事重重,走回宿舍,远远便看见郭民在路边等她,心里更烦。郭民一看见她,喜不自胜,小跑过来,小心翼翼道:“又去志远那儿了?”柳思远瞪他一眼,没好气道:“明知故问,管那么多干嘛?” 郭民尴尬一笑,见她不喜,讨好道:“这么久没见志远了,他住在哪儿?改天我也去看看他。”柳思远火道:“谁要你看?别没事找事。”郭民“哦”了一声,唯唯诺诺退到一边,低头不敢再说。 柳思远看他诚惶诚恐,心里不忍,道:“对不起,我心情不好。”语气平和许多。郭民又喜又惊,连声道:“没事儿,没事儿,我知道,我知道。”柳思远又烦起来,道:“你知道啥?”心想我之所以烦恼,全是因为你,你真的又能知道? 郭民见她又发起火来,心里七上八下,慌道:“我不知道,不知道。思远,你到底咋了?”心想她平日虽对我冷淡,但从没这样对我发过脾气。听柳思远气道:“说了不让你多管,又问啥?” 郭民无论怎样说话,都是被她抢白,心里茫然无措,一时呆呆无语。柳思远看看他道:“找我有事儿?”郭民不敢吭声,摇了摇头。柳思远道:“没事儿回去睡吧,我累了。”也不理他,径回宿舍。 郭民心中千言万语,却不敢乱说。想要留她,但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睁睁看着伊人消失,失魂落魄,凄凉凉去了。 柳思远回到宿舍,洗漱休息,心中乱成一团,不知如何梳理情思,折腾了一夜,第二日头疼欲裂,竟发烧生起病来。强撑着去诊所拿药,吃了几天,始终不见病情好转,只得照医生的吩咐,请假输液。 中午柳志远听袁芳说了情况,赶来诊所看她,见姐姐形容憔悴,甚是内疚,想:“要不是前几天我和她争吵,她也不会这样。”道:“大姐,对不起,都怪我惹你生气。”柳思远勉强一笑,道:“跟你没有关系,是我抵抗力差,不是啥事儿,你别担心。”转头看向袁芳,见她默不作声,道:“袁芳,咋了?” 袁芳抬头看看柳志远,又慌忙低头,道:“没事儿。”柳思远知她在柳志远面前,患得患失,不能释怀,低声对柳志远道:“我说的话,你考虑好没有?”柳志远面有难色,但还是点头。柳思远笑道:“这样最好。”又笑吟吟看看袁芳。袁芳甚不自在。 说了一会儿,柳思远催二人出去,道:“我累了,想睡一会儿,你们也几天没见了,好好谈谈心吧。”柳志远看看袁芳,嗯了一声,当先出门。袁芳犹犹豫豫,也跟了出去。柳思远看着二人背影,不由笑出声来。 第8章 情爱谁懂(八) 她可怜弟弟对谷芷兰用情太深,想让他尽快忘了旧情,摆脱折磨。此刻见他与袁芳交往,怎不高兴?但转念却又想起谷芷兰,暗暗伤心,想:“不知孟荣轩会不会为难她,比起志远,她是可怜的多了。”不由轻叹几声,同情谷芷兰。 这一病就是几天,期间郭民也来看她,但柳思远心烦意乱,不知如何面对这个男子,总避而不见。郭民苦苦哀求无果,只得怏怏而归。 闲话不说。且说柳思远几日后痊愈,到车间上班。刚进车间,一个男子一阵风跑到她面前,喜道:“思远,你终于好了?”激动之下,声音呜咽。柳思远皱皱眉头,道:好了。”那男子咧嘴一笑,竟落下泪来,正是郭民。 几日不见,郭民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头发乱成一团,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所受的折磨,可想而知。柳思远看了两眼,心中一软。又见他可怜巴巴,看着自己的眼中,尽是祈求,更不是滋味,道:“你咋变成了这样?” 郭民尚未回答,旁边便有人取笑道:“郭民,过来干活儿吧,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对呀,思远怎么会看得上你?”“你自己照照镜子,别不自量力了。”“思远就没想着谈朋友,你省点儿心吧。”七嘴八舌,嘻笑不停,但每字每句,都是嘲讽。 郭民身子颤抖,嘴角抽搐不已,双拳紧握,心里尽是怨气。瞧他的神情,恨不得冲上前去,跟那些人拼个你死我活,但终于强行忍住,低头转身,灰溜溜准备回自己岗位干活。他凄惨孤单,看起来可怜至极。 柳思远见他为了自己,憔悴如斯,却无端受人耻笑,不由思绪如潮,登时感激、喜爱、可怜、愤怒……诸般感觉,齐涌上心头,不忍他再有一丝难过,忍耐不住,大声道:“郭民,到我这儿来。” 郭民如遭电击,身上一阵暖流通过,如梦似幻。柳思远这一句声音虽高,但爱护之意,明明显显,听在耳中,就似纶音仙语,沁人心脾。他将信将疑,慢慢转过身来,见柳思远向他微微一笑,身子不由一晃。 柳思远向他招了招手,走到他的面前,满脸通红,低声道:“谢谢你,这些年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郭民闻着她身上淡淡香气,晕晕乎乎,如坠云雾之中,结结巴巴道:“你……你……”柳思远点了点头,道:“我答应你。”话一出口,羞得脸上火辣辣一片。 郭民张大嘴巴,不知该不该相信,见柳思远低头快步而去,才如梦初醒,大叫一声,哈哈而笑,流下幸福泪水。 他追了柳思远将近三年,因自身条件所囿,听了不知多少冷嘲热讽,更痛苦的是柳思远始终不肯接受自己,令人崩溃绝望。没想到山穷水尽,突又柳暗花明,自己煎熬了三年,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真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也不枉三年来的苦心付出。 四周众人见形势陡转,穷小子竟然抱得美人归,都是一愣,唏嘘不甘。静了片刻,稀稀拉拉的叫起好来,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竟起哄起来。 柳思远脸上更红,心儿怦怦直跳,就像要从嗓子里蹦出。感觉四周眼睛,尽盯着自己,不由手足无措,慌乱至极。 好容易挨到下班,她低头飞速逃出车间,连袁芳喊叫,也充耳不闻。一口气跑到宿舍,躺在床上,用被褥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心里五味杂陈,一忽儿欢喜,一忽儿忧愁,矛盾至极,不知自己的抉择,是对是错。思来想去,下定决心,郭民待自己好至极点,自己内心深处,不就喜欢这样专一的男子吗?既然做了选择,就无怨无悔,何必再患得患失,纠结其他?这样一想,心里安静许多。 她默想心事,脸上洋溢着幸福喜悦,没注意袁芳走了进来,在她脸上轻轻一吹。柳思远吓了一跳,待看清楚是她,嗔道:“吓死我了,你干啥?”袁芳笑道:“你刚才可是大胆的很呐!” 柳思远回思方才举止,确实冲动了些,道:“不知为何,我就是没有控制住情绪,丢死人了。”自责不已。袁芳笑道:“这会儿是不是有点儿后怕?”柳思远点了点头,道:“确实。”见袁芳在一旁贼笑,作势打她道:“臭丫头,你笑什么?是不是你跟志远表白后,也有这种感觉?” 袁芳立时没了笑容,脸上一红,道:“没有的事。”柳思远笑道:“你和志远现在咋样?确立关系没有?”袁芳扭捏道:“没有。”嘴角却露出笑来。 柳思远见她神态,已知二人关系好了许多,语重心长道:“志远的脾气急躁,有时需要你受些委屈,迁就他点儿,你别与他一般见识。”袁芳忙道:“他很好啊!”柳思远道:“那是你们相处的还少。” 袁芳笑道:“大姐,别说我了,你真的喜欢郭民吗?”柳思远“嗯”了一声,道:“刚才在车间里,众人对他嘲笑,我的心里难受至极。那一刻才忽然发现,他在我心里分量很重,我心里对他在乎的紧。”袁芳道:“所以你情不自禁,站出来用行动维护他?” 柳思远幽幽叹了口气,道:“不错。袁芳,你认为我做的是对是错?”袁芳犹豫道:“对是对,就是觉得郭民配不上你。” 柳思远又是长叹,道:“大家都这样认为,特别是志远,反对的很。他如果知道了我和郭民处对象,不知该怎样生气呢!”袁芳道:“你放心,我会尽量劝他。”柳思远道:“他若是听劝,就不是柳志远了。” 袁芳还要再说,同宿舍的姐妹有人回来,叫道:“思远,你好不害臊呀……”叽叽喳喳,嬉闹了她一番。柳思远浅嗔薄怒,想故意板起面孔,却又忍不住咯咯而笑。闹了一阵,有人方道:“快出去吧,你的郭民找你来了,在外面早等得急了。”又取笑她几句,方才作罢。 第9章 情爱谁懂(九) 柳思远眉头紧蹙,故意道:“臭小子,阴魂不散。”众人笑道:“少装腔作势,快出去吧。”推着她走出宿舍。柳思远终究害羞,拉袁芳和她同行。 二人走出宿舍,见郭民在路边站着,已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洗得干干净净,满面春风。袁芳笑道:“从没见这家伙这么精神过。”柳思远一颗心狂跳不止,不由紧张。袁芳道:“不要害怕,你刚才的勇气哪里去了?”柳思远摇头不已,道:“我也不知道,你千万别走。”袁芳道了声好。 郭民看见二人,迎上来打个招呼,却不知说什么好。袁芳笑道:“你两个好好谈吧。”转身突然走开,柳思远急道:“你回来。”袁芳笑道:“好,好。”脚下不停,走出几步,在远处笑吟吟看着二人。 郭民看了柳思远一眼,慌忙低头,低声道:“思远,谢谢你。”柳思远“嗯”的一声,见他比自己还要紧张,不由好笑。郭民嗫嚅半天,鼓足勇气,抬头看着她道:“你放心,我一定对你好,一辈子。” 柳思远见他严肃至极,点了点头,低声道:“说这些干嘛?”郭民听她温柔,心情放松许多,道:“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柳思远道:“我懂。”想仔细看看郭民,却又不敢。 郭民道:“在这里说话不方便,咱们往那边走走?”柳思远看看袁芳,拿不定主意。郭民道:“你若是不放心我,让她跟在后边也行。” 柳思远点了点头,跟袁芳说了,袁芳笑道:“你们自己去吧,让我跟着大煞风景。”柳思远不依,袁芳只得答应,跟在二人后面,故意拉开一段距离。 刚走两步,一人在后面急追而来,叫道:“站住!”声音里尽是怒气。袁芳直拍额头,心想要糟,急忙回过身来,道:“志远……”柳思远和郭民也是一惊,齐齐回头。 来人正是柳志远,脸色阴沉,冷如寒冰。袁芳见势不妙,慌忙拉他,柳志远狠狠将她一甩,气冲冲跑到柳思远和郭民面前。 柳思远心中忐忑,担忧道:“志远,你想干啥?”柳志远冷哼一声,看着郭民,吼道:“滚开,离我姐远点儿。”郭民不敢吭声,看看柳思远,狼狈异常。 柳思远听他出言不逊,怒道:“志远,你咋说话的?”柳志远怒道:“你是不是疯了?”一把将她拉住,喝道:“跟我回去。”柳思远怒道:“放开。”柳志远脸色铁青,将她抓的更紧。 他在街上逛着找活儿,偶然遇到厂里的一个旧识,那人一见到他,便将柳思远的事说了。柳志远火冒三丈,急急赶来质问柳思远,不料正看见三人,当即追了上来。 郭民见他拉住柳思远,急道:“志远,我和你姐是真心的。”柳志远恶狠狠瞪他一眼,道:“信不信我揍你?哪儿有你说话的份儿。”郭民道:“你不能……”话未说完,一声尖叫,柳志远已踹在他小腹之上。 柳思远和袁芳都是“啊呀”惊呼,袁芳慌忙上前,想拉开柳志远。柳志远大声道:“滚开!出了这样的事,你为啥不告诉我?”袁芳道:“还没来得及说呢,你就来了。”柳志远冷哼一声,道:“既然如此,帮忙拉大姐回家。” 柳思远挣扎不已,道:“志远,再不放开我,我生气了。”柳志远道:“今天你就是不认我这个弟弟,我也要拉你回去。”对袁芳吼道:“愣着干嘛?”袁芳历经折磨,刚让他接纳自己,不敢对他违逆,犹豫一下,上来帮忙拉柳思远。 郭民强忍腹痛,大着胆子阻挠。柳志远放开柳思远,揪住他劈头盖脸猛打。郭民哪敢对未来的内弟动手?只得左闪右躲。几人吵吵嚷嚷,闹成一团。 柳思远见柳志远对郭民拳打脚踢,急挣脱袁芳,冲到他面前,将郭民护住,叫道:“柳志远,给我住手。”这一声歇斯底里,恐怖至极,吓了众人一跳。 柳志远见她发钗凌乱,满脸泪水,心里不由一痛,道:“大姐,你咋这么傻,这么任性?”柳思远叫道:“我的事不用你管。”柳志远痛惜道:“你将来会后悔的,知不知道?”柳思远道:“将来的事将来再说,我现在心甘情愿。” 柳志远泪如雨下,道:“他有啥好,值得你这样?”柳思远将郭民从地上拉起,道:“志远,你也喜欢过芷兰,还用多问我吗?”柳志远身子一震,一时无言。 此时四周已围了多人,半数是宿舍出来的职工,有人好心劝说,也有人窃窃私语,冷眼旁观。柳志远知再闹下去不妥,只得强压怒火,恶狠狠对郭民道:“今天放你一马,识相的离开我姐,否则小心你的腿脚。”又对柳思远道:“大姐,你再好好想想,我是害你还是救你。”擦擦泪水,转身而去。袁芳看看柳思远,又看了看他,一言不发,跟在他后面走了。 柳思远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痛极。郭民小心翼翼道:“对不起。”柳思远苦笑摇头,拉住他怜惜道:“伤到哪儿没有?” 郭民浑身疼痛,强打起精神,道:“没事,我皮糙肉厚,伤不到筋骨。”柳思远歉然道:“志远的脾气不好,不过面冷心热,慢慢就会接受你的。”郭民黯然不答。 柳思远心力交瘁,没心思再与他多说,道:“你先回去吧,我累了。”郭民担忧道:“你没事吧?”柳思远道:“放心吧,歇歇就好。”郭民心情沉重,不再多说,将她送回宿舍门口。 柳思远有气无力,浑身酸软,倒在床上一动不动,心内却是翻江倒海,在亲人与恋人间左右为难。既不想郭民难受,更不想与柳志远翻脸。挣扎良久,决定再去找柳志远谈谈。 来到柳志远的住处,听他在屋里正大声呵斥袁芳,道:“你再替她说一句话,今后就不要见我。”袁芳赔笑道:“好,好,你对她错,这行了吧。” 第10章 情爱谁懂(十) 柳思远听他如此要挟袁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推门而入,见柳志远靠着衣柜而立,袁芳站在旁边,便对柳志远道:“你不要欺负袁芳,让她夹在咱们中间为难。”袁芳一看见她,喜道:“大姐!”拉着她坐到椅上。 柳志远别过头去,不看柳思远,冷冷道:“你来干嘛?想劝我接纳郭民,门儿都没有。”柳思远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希望我嫁个好人家,不吃苦受累,但什么是好人家,你知不知道?”柳志远道:“大姐,你不用说了,反正我不同意你和郭民交往。” 柳思远叹口气道:“孟荣轩算不算好人家?家财万贯,锦衣玉食,好的不能再好,但芷兰嫁给他,开心了吗?咱们柳家算不算好人家?家徒四壁,一无所有,坏的不能再坏,但芷兰跟着你,为啥还那么快乐?可见物质条件,并不能决定幸不幸福,最重要的是两情相悦。郭民真心对我,我与他交往,有啥不好?”说完这话,定定看着柳志远。 袁芳深以为然,但要讨柳志远欢心,不敢开口附和,却对柳思远不住点头。柳志远转过头来,看着柳思远道:“话说的不错,但郭民就一定是对你真心吗?他几句好话,就哄得你死心塌地了?”柳思远道:“我信他不疑。”脸上尽是坚毅之色,深情道:“这三年来,无论我怎样对他,讥讽过,拒绝过,打骂过,他都毫无怨言,想方设法让我开心。为了我,他不管别人的闲言碎语,冷嘲热讽,羞辱耻笑,甚至不要男人的面子尊严,只想和我在一起。三天两晌也就罢了,他却傻着追我三年,你说,这是不是真心?”柳志远不屑道:“也不见得。” 柳思远又道:“你说他穷,但咱们家就富吗?你说他长相不好,但生的俊又咋样?像爹一样沾花惹草?还不如他有一颗喜欢我的真心。”袁芳听了,点头微笑。 柳志远冷笑一声,道:“歪理谬论,胡扯八道。”柳思远笑道:“这理由确实牵强,但我也只是想你明白,我选择郭民,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深思熟虑。既认定了他,就无怨无悔。”柳志远怒道:“你的意思,是我再反对也没有用了?”柳思远沉默不答。 柳志远怒不可遏,狠狠朝身边的柜子上踹了一脚,只听“咔嚓”一声,木板断折,吓了柳思远和袁芳一跳。 袁芳慌忙站起,来到他身边道:“脚疼不疼?”甚是担忧。柳志远不去理她,恶狠狠对柳思远道:“女大不中留,一点儿不假,你是铁了心要跟郭民了?”柳思远道:“他真心喜欢我,有什么错了?老三,假若芷兰不喜欢你,你会怎样?”柳志远道:“没用的少说,反正我讨厌郭民。”二人又僵在一起。 袁芳忙笑道:“大姐,志远,别吵别吵,好好商量,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柳志远黑着脸不吭。柳思远道:“既然都固执己见,多说无益。你讨厌他,以后让他躲着你就是。”站起身来,就要出门。 柳志远心如刀割,痛心疾首,涩声道:“大姐,你咋这么倔?将来后悔,就来不及了。”柳思远听他说的情真,眼泪不由滑落,道:“志远,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就是这样执拗,你知道的。” 柳志远仰天长叹一声,道:“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方式,选择权利,我苦口婆心阻止,也是不忍心你受苦遭难,但结果还是要靠你决定,我左右不了。大姐,既然你心意已决,祝你以后的日子,幸福美满。”说到后来,哽咽泪流。柳思远感动万分,泪落的更急,道:“谢谢,我走了。”打开屋门,走出房间。 来到街上,被风一吹,脑袋清醒许多。虽然柳志远已不再阻止自己与郭民交往,但心中毫无喜悦之意,想:“郭民的条件,确实不好,也难怪志远不满,想来爹也反对的很。我可以强扭着不听志远的,但爹呢,也不听他的话吗?那样岂非大不孝之至?”心中不由犯愁。 郁郁寡欢回到宿舍,想到半夜,决定抽个机会,带郭民见见柳付庭。拿定主意,朦胧睡去。 几天后挑个休息日,约了郭民,道:“婚姻大事,非同儿戏,我带你见见我爹,听听他的话儿。”郭民又是激动,又是紧张,道:“思远,我……我害怕的很,没有一点儿信心。”柳思远心里也是忐忑不安,不知将会是什么结果,叹口气道:“丑媳妇难免要见公婆,你这门婿也是一样,早晚要见岳父。晚见不如早见,提起精神,表现得机灵点儿就是。”郭民嗯了一声,手心里尽是汗水。 话说柳付庭勾搭衣铺老板娘,商月儿知道后又是寻死觅活,又是出言离婚,闹得不可开交,直到数月后方渐渐平息。二人搬离城南,在城西租了两间房子,学着别人卖些早餐,柳付庭又回老家将地租了出去,每年有几千元的租金,加上做生意的钱,日子倒还过得去。不必详表。 柳思远和郭民买了礼品,来到柳付庭和商月儿的住处。柳思远远远瞧见爹住的房子,不由慌张起来。郭民更甚,头上见汗,嗓子发干,心里七上八下,跟柳思远进了屋子。 柳付庭打量打量郭民,若有所思,让商月儿倒了茶水,道:“思远,这段时间过得咋样?厂里的活儿重是不重?”柳思远简单说了。 柳付庭点了根烟,犹犹豫豫道:“志远呢,好不好?”柳思远摇了摇头,道:“又失业了。”柳付庭没好气道:“这小子干啥都没长性,成不了大事。” 商月儿在旁听了,忙道:“付庭,咋说话的?”柳付庭“哦”了一声,道:“他没工作,其实我也很难受,难受的很。”却哪儿有难受之意。 柳思远又道:“芷兰也和他分手,嫁给别人了。”将谷芷兰娘生病的事说了。柳付庭哦了一声,随口问道:“志远碍不碍事?”柳思远黯然点头,又将袁芳喜欢柳志远的事说了,柳付庭道:“这样也好,随便成个家得了。” 柳思远本来想跟他说说郭民的事,见他这样说话,也懒得说了,心想:“我们姐弟的事,他根本没放在心上,料来也不会管我的终身大事。”脸色越来越是阴沉,渐渐不发一言。郭民见场面尴尬,只得没话找话,跟柳付庭攀谈。 柳付庭简单问他几句,不再理他,却喜滋滋对柳思远道:“思远,看这是啥?”从腰里摸出一个传呼机,得意洋洋,道:“我新买的,你记住我的号码,以后有事,不用跑来跑去,打个传呼就行。你月姨也有一个。” 柳思远本就有气,见他炫耀不停,再忍耐不住,没好气道:“这东西贵得很,买它干嘛?”柳付庭一心在传呼机上,道:“和你月姨联系起来方便嘛,再说了,现在流行这个。”柳思远冷哼一声,怒道:“你有这钱,还不如给小四儿念书呢!” 柳付庭一愣,才发现女儿生起气来,讪讪一笑,将传呼机收起。商月儿骂道:“买个传呼机,得瑟什么?”站起来上里间去了。柳付庭想要喊她,看看柳思远和郭民,又强行忍住。 柳思远再不想多待,冷冷道:“我走了。”柳付庭敷衍道:“这就走啊。”柳思远心里酸楚,不答他话,大步冲出屋门,泪水大颗大颗滴落。 第1章 变故迭生(一) 郭民跟柳付庭打声招呼,慌忙追了上来,怜惜道:“咋哭了?”柳思远哽咽道:“你不懂。”心想有爹如此,怎不伤心?郭民轻声道:“有什么委屈,说出来好些。”柳思远听了这话,心底压抑的往事,陡地翻涌而出,只觉姐弟四人,多灾多难至极,不由放声大哭起来。 郭民不知她家的往事,急得手足无措,只得不停道:“别哭,别哭。”柳思远哭得更悲,猛地靠在他身上,只觉天地之大,能依靠的,唯有身边这个男子。 二人相偕回到宿舍,正遇见柳志远找柳思远,看见郭民,火冒三丈,一把将他从柳思远身边推开,喝道:“滚!”毫不客气。郭民满脸通红,退到一边。 柳志远见姐姐泪痕未干,怒道:“他欺负你了?”恶狠狠看向郭民。郭民慌忙摇头,道:“不是,我没有。”柳思远也急忙将他拉住,道:“和他无关。”见柳志远不信,将见柳付庭的事说了。 柳志远听的咬牙切齿,恨道:“这算啥爹?我去找他。”柳思远哪里敢让他见柳付庭?急道:“别去了,你见了他除了大吵一架,又能咋样?”柳志远叹了口气,知她说的不错,看看郭民,恼道:“这个爹也太不负责任了,也不劝劝你,真看着你跳进火坑?”郭民听得恼羞成怒,却不敢发作。 柳思远怪道:“你又胡说啥?”柳志远见他维护郭民,心中更气,冷冷道:“今天的事,是你自作自受,谁让你带他去见爹的?你还指望爹祝福你吗?”柳思远听他冰冷冷毫无感情,心中一痛,心酸道:“志远,你咋这么说话?我除了带他见爹,还能见谁?”泪随话落,抽泣起来。 柳志远听她说得凄苦,也是难受。女儿家的婚姻大事,原是要与娘商量的,但赵慧花落魂销,魂亡无迹,又哪里找她商量去?柳思远言外之意,正是诉说此点。 见柳思远哭得稀里哗啦,心里也是恻然,心想大姐也够苦的,我何必再三与她为难?这些日她夹在我和郭民之间,左右不是,想必流了许多泪水。一念及此,心中歉然,对柳思远道:“大姐,对不起。”愧疚不已,低下头来。 柳思远擦擦泪水,强笑道:“你理解我的苦衷就好。”柳志远点了点头,黯然道:“你的事我跟二姐和小四儿说了,他们也不太赞同,不过你既然一意孤行,我们只有祝你幸福。”想到柳思远将来不知要受多少苦难,泪盈眼眶。 柳思远心中一暖,向他点了点头。柳志远走到郭民面前,沉声道:“你追我姐也行,但不能让她受一点儿委屈,否则我决不饶你。”郭民不住点头,道:“你放心,一定,一定。”柳志远又恐吓几句,与柳思远告辞去了。 却说时光流转,匆匆半年。柳思远与郭民感情日笃,已论及嫁娶。郭民专门回了趟老家,将爹娘接来,拜见柳付庭,商量迎娶柳思远相关事宜。柳付庭对四个孩子本不上心,道:“孩子们愿意就成,其他都是小事。”他这样一说,郭民爹娘自然高兴。 因郭民家离得太远,交通不便,仪式又要在老家举行,决定一切从简,由柳思远跟郭民回家,先在他家所在的镇上住了,第二天迎娶。双方沟通完毕,柳思远出嫁这事就算定了。 到了结婚前两天,柳思远跟郭民回家,出发前,先去见了柳志远。柳志远见姐姐一身新衣,要远嫁他乡,想要开怀,心里却是伤感,强笑道:“姐,你这一打扮,就像仙女下凡,真是漂亮。”柳思远本也难受,听了这句,笑了起来,道:“胡扯八道,没个正经。”柳志远眼睛一红,道:“做媳妇儿难,做儿媳妇儿更难,到了那边人地生疏,千万小心。他家的人要是欺负你,你一定要跟我说,我去帮你出气。” 柳思远笑道:“快别乱说,他们是娶媳妇儿,欺负我干嘛?况且我在那边住两天就会回来,你不要担心。”柳志远道:“你这人善良得有点儿傻了,我怎放心的下?”柳思远安慰他道:“没事,郭民会护着我的。”挥手与他再见。柳志远强颜欢笑,祝她一路平安。 柳思远也是怅然若失,走了一程,方缓过神来,渐渐开心。与郭民坐上汽车,看着车子离开平原县,心里微微紧张。郭民紧紧将她手握了,轻言安慰。 第2章 变故迭生(二) 汽车从早到晚,走了整整一天,半夜时分,才到郭民老家所在的县城。郭民带她下了车,道:“今晚赶不到家了,先找个地方住吧。”柳思远满眼陌生,懵懵懂懂,自然一切听他吩咐。二人随便吃些东西,找旅社住了。 第二日继续赶路,坐城乡公交,又跑了一二百里,下午终于到了镇上。郭民找个旅社,安顿好柳思远,又交待她一遍结婚需注意的事宜,坐三轮车回村子去了。 柳思远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坐起身来,想到明天的婚礼,又是激动,又是彷徨。心里跳的厉害,下床来到窗前,极目远眺。见满眼尽是大山,远近高低,各不相同。山峰连绵延伸,不知几重,但一色的碧绿如洗。风吹来,空气中弥漫着无名清香,中人欲醉。太阳挂在天上,照着重峦叠嶂,沟壑崖谷,一草一木,似是清晰可数,细看却又烟雾朦胧。一切是耶非耶,如幻如梦。 她看着这青山绿水,心中渐渐平静,想:“原来他的家乡,这么美丽,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不禁呆呆出神,想象婚后的一切,憧憬美好未来。 晚上随便吃些东西,上床休息,但翻来覆去,说什么也不能入睡。深山之中,万籁俱寂,静得怕人。偶尔夜风吹林,沙沙作响,更使她这外乡人胆战心惊。她三番五次下床,查看房门是否锁好,仍不放心,最后搬来椅子,顶在门后,这才上床捂紧被子,暗暗盼天色放亮。 彻夜未眠,想起将为人妻,又是羞涩,又是惶恐,不知天亮以后,如何面对郭民的家人。东方微亮,便起床梳洗,仔细打扮。从行李中翻出嫁衣穿好,将头梳了又梳,眉描了又描,总害怕不如人意,或是出了漏子。 好容易收拾完毕,坐在床上,等郭民来接。外面偶有响动,心儿便怦怦乱跳,好不慌张。等了不知多少时辰,终于等来了郭民。 她打开房门,见郭民穿了一件西装,勒着领带,意气风发,浑不似平日认识的男子。突然之间,竟害起羞来,看郭民一眼,忙低下了头。郭民奇道:“咋了?”柳思远嗯了一声,道:“走吧。”脸色不由飞红。 郭民看她玉面含羞,娇柔不胜,不自禁道:“真好看。”柳思远啐了一口,道:“油嘴滑舌。”更不敢看他,郭民哈哈大笑,领她到一辆摩托车前,拿了一件衣服给她,道:“委屈你了,山里早上风寒,你披在身上。”柳思远点了点头。郭民扶她到后座上坐好,发动摩托,驶上山路,渐渐加速跑了起来。 山风果然清冷,柳思远不由缩缩脖子,将脸贴在郭民后背之上。摩托车在山道上弯弯转转,方向忽南忽北,忽西忽东,使人宛入迷宫。郭民心中畅快,扯开喉咙唱起歌来。柳思远拽拽他的衣服,大声道:“别唱了,好好骑车。”郭民恍如未闻,唱得更欢。 柳思远担忧道:“你小心点儿,别把借人家的摩托摔了。”郭民大声道:“我高兴,我不在乎。”柳思远道:“山路崎岖,还是小心点儿好。”郭民笑道:“谢谢老婆大人关心。”丹田中一股热气涌动,对着巍巍青山,放声大叫:“我结婚了,娶媳妇儿了。”袅袅回音回荡,在千山万水中不绝。柳思远被他感染,也纵声欢笑起来。 骑了约一个小时,郭民速度放缓,道:“到婆家了。”柳思远登时紧张起来,道:“来的人多不多?”郭民笑道:“那是当然。”柳思远从他背后向前一望,心儿登时加速跳动。 此时红日东升,只见山路旁一条小溪,蜿蜒如蛇,曲向前方。溪对岸站着十几个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向这边瞧望。看见二人,乱纷纷涌上石板小桥,奔了过来。更有人点燃鞭炮,噼里啪啦炸响。柳思远尚未反应明白,郭民已将车停住,道:“别下车。” 这时一个妇女跑到摩托车前,给柳思远换鞋。郭民待换过鞋后,拦腰将她横抱,穿过小桥,爬上一个斜坡,进了一个土坯筑成的小屋,将她放下。堂上正中贴着一个大红喜字,八仙桌上烛影摇红,摆着红枣花生。桌前两张靠椅上坐着两人,正是郭民爹娘,笑嘻嘻看着柳思远。 柳思远脑中混沌一片,明明欢喜,却又笑不出来,心里不知为何,竟莫名有些感伤。耳听有人高声大喊:“新娘到,拜天地啰!”便稀里糊涂,在众人推搡中行礼。浑浑噩噩拜过天地,众人又闹哄哄来看新娘。 郭民将众人挡在屋外,她坐在里屋床上,看着窗上的喜字,独自出神。不知为何,竟想起平原县,想起娘来。赵慧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她若看到眼前的情景,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喜或者悲?是为女儿高兴,还是像柳志远一样,为柳思远挂肚牵肠?柳思远想了又想,终是想不明白。 正神游体外,突听院外一个女子尖声叫道:“郭民哥,你咋结婚了?”随之嚎啕大哭。柳思远眉头一皱,心里不由一沉。 只听外面人声噪杂,有人道:“是小英,她干啥?”又有人道:“快拉住她,别让她冲进堂屋。”还有人怒道:“你这闺女,别人办喜事,你哭啥丧?”你一言我一语,乱成一团。 柳思远心里疑窦丛生,想:“这女子是谁?郭民大婚之日,来闹什么?”想冲出去问个究竟,终究矜持害羞。当下起身来到窗前,透过缝隙向外瞧看。 只见木板门外,一个女子被几人拉着,正挣扎不停。那女子二十上下,上穿红色短袖,下穿黑色裤子,面容姣好,冲院子里大声嚎叫:“郭民哥,我是小英,你出来看看我,出来看看我。”边嚎边哭,边哭边嚎,如丧考妣一般。 她旁边一个中年妇女,泪流满面,道:“英子,别丢人了,快回家好不好?”似是那姑娘的娘。那姑娘哭道:“我不回去,郭民哥不要我了,我要见他,问他为啥不娶我?”那妇女道:“他干嘛要娶你?别傻了,跟我回家。”那姑娘乱踢乱打,哪儿听的下去。 第3章 变故迭生(三) 一个中年汉子啪啪给了她两个耳光,骂道:“死丫头,老子的脸,被你丢干丢净了,快跟我回家。”那姑娘哭得更凶,道:“爹,我不回去,打死也不回去。”那汉子又羞又气,又要上前去打。 突听有人道:“叔,不要打了。”却是郭民。那汉子一见是他,心里更烦,怒道:“我打女儿,关你啥事?”郭民道:“她哭着闹着来找我,不关我的事,关谁的事?” 那姑娘喜道:“郭民哥,你终于肯见我了?”郭民满脸通红,怒道:“郭小英,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故意来捣乱是不是?”那姑娘郭小英委屈道:“我就是想问问你,你为啥要结婚?结婚为啥娶的不是我?” 郭民气急败坏,道:“我结我的婚,关你啥事?”郭小英道:“你不喜欢我吗?”郭民脸色更红,道:“神经病,我啥时候喜欢过你?” 郭小英痛哭失声,道:“你对我那么好,难道不是喜欢我?”郭民道:“那是两码事,咱们一块儿长大,一块儿上学,我当你是妹妹照顾你,谁让你想到其他方面去了?”郭小英哭道:“我不信,既然对我好,咋可能是不喜欢我?” 郭民怒道:“我问你,我跟你说过喜欢你吗?”郭小英摇了摇头。郭民又道:“我有过要娶你的表示吗?”郭小英又摇了摇头。郭民再问:“我给过你啥承诺吗?”郭小英还是摇头。郭民道:“既然这样,你缠着我干嘛?” 郭小英泪如泉涌,道:“但你为啥对我那么好?我不管,我认为那就是喜欢,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郭民怒不可遏,道:“你真是疯了,不可救药,我跟你说过,那种好跟喜欢没有关系。”郭小英道:“你娶了别人,我心里难受的很,不想活了,你让我进去,让我看看是啥样的狐狸精勾引你,我和她没完,非拼个死活不可。”郭民听了这话,怒吼一声:“滚!再不滚开,我对你不客气。” 他性子敦厚和善,平日很少发火,郭小英被他吓得一愣,又是不信,又是伤心,道:“郭民哥,你竟然这样对我?你以前对我说话,不是这样的。”郭民怒道:“你少在这里一厢情愿,我从来就没喜欢过你。”郭小英身子一晃,道:“原来是我自作多情,郭民,我恨死你了。”猛地一挣,扑上来就要撕咬郭民。 众人忙将她死死拉住,几人使个眼色,同时使力,将她抬了出去。郭小英哭哭啼啼,但已不再乱踢乱咬的挣扎。 柳思远看到这里,已对事情了解了个大概,郭民对郭小英这儿时的玩伴,关心的多了点儿,致使她会错了意,用错了情,才跑到这里大闹大吵,但纵明白了原委,心里还是烦恼,就如吞了一个苍蝇,恶心至极。尤其是听郭小英骂她狐狸精,更是难受委屈,不禁落下泪来。 她重又坐回床上,越想越恼,更觉一个人孤单无依,见郭民进堂屋来,当即将他叫住。郭民进了里屋,见她泪流满面,急忙在她身边坐下,歉然道:“对不起。”柳思远擦擦泪水,道:“别说这个,我想回平原去。”郭民道:“好,咱们不在家多留,后天就走。”柳思远冷冷道:“我现在就想回去。” 郭民脸上露出为难之色,道:“这咋行?今天是大喜日子,满院都是亲朋好友,怎么能走?”柳思远冷哼一声,讥诮道:“好个大喜日子,确实令人刻骨铭心。”郭民哭丧着脸道:“谁也想不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我实在是对你不起。” 柳思远哭道:“说这些有啥用?这个婚礼,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郭民愧疚万分,低头不答。柳思远道:“郭民,咱们在一块儿,也许是真的错了,这婚,不结也罢。”将身上的礼服一脱,拿起自己的包裹往外就走。 郭民大吃一惊,急道:“你往哪儿去?”一把将她拉住。柳思远面如寒冰,道:“放手。”使劲挣了两挣,郭民怎让她出门?上前抱住她道:“老婆,今天的事,我也是受害者,咋能全部怪我?”柳思远道:“我不怪你,那该怪谁?怪我自己吗?”郭民苦恼不已,道:“都是意外,你消消气好吗?” 柳思远怒道:“啥叫做意外?那叫郭小英的女子啥样,你比我清楚,偏执疯癫,你就一点儿没想到她会来闹吗?”郭民黯然道:“这都怪我考虑不周,但你这样一走了之,外人会笑话死我的。” 柳思远道:“刚才那样一闹,已经成了笑柄,再多我一事,也无关要紧,你怕什么?”郭民急道:“你就当给我郭家一个面子,等客人走了再闹,好不好?”柳思远冷笑一声,道:“做不成夫妻了,还顾及面子干嘛?” 二人如此拌嘴,已惊动了几个亲邻和郭民爹娘,纷纷进来劝解。郭民娘道:“闺女,娘知道你受了委屈,但这事谁也不想,你大人大量,别跟那疯女人一般见识,回头让郭民多给你赔几个不是,好不好?”其他人也是七嘴八舌,出言挽留。 柳思远心乱如麻,看着面前白发苍苍的几个老人,心再硬不起来。思忖半晌,终于长叹一声,放下手里的包裹。一个机灵的老婆子忙上来拉她,柳思远半推半就,随她走到床前。那婆子拿起礼服,重给她穿上。 至此一场波折,暂时结束,柳思远虽厌烦不堪,但终不是多事之人,还是耐着性子,陪郭民敬酒见客,应付了一天。郭民暗中长出口气,晚上自是赔礼道歉,说尽好话,柳思远怒气方消。 好容易过了三天,柳思远便催促郭民回去。郭民也不想在家多待,收拾收拾东西,告别爹娘,要和她一块儿返回平原县。刚走到村口,只听一人叫道:“大侄子,等一等。”郭民和柳思远一愣,回过头来,见身后追来两个男子,一老一小,都是气喘吁吁。 第4章 变故迭生(四) 柳思远皱起眉头,生怕有什么变故。郭民也是愕然,道:“叔,你和郭林干嘛?”那老汉道:“你兄弟不上学了,在家没事儿,呆在这穷山沟儿里没啥出息,你能不能带他出去跑跑?”郭民吓了一跳,这才发现那年轻人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裹,定定神道:“叔,我自己也是在外面要饭,咋能照顾他?” 那老汉道:“也不要你照顾,你带他去你打工的地方就行,以后混好混坏,看他自己。”郭民道:“那怎么行?郭林年龄这么小,你不怕他有事?”那老汉道:“不怕不怕,锻炼锻炼他也好。”那叫郭林的年轻人也一个劲儿点头,道:“民哥,我不怕苦,不给你丢人。”郭民道:“不是丢不丢人的问题,实在是你太小了。”郭林一直哀求不停。 郭民看看柳思远,柳思远更不知如何处理,闭嘴一言不发。他推辞不过,只得挠了挠头,为难道:“好吧,不过我可不敢保证你一定发财。”郭林喜不自胜,忙道:“这个自然。” 当下带了郭林,辗转返回平原县。郭林跟着柳志远转着找活儿,不再多说。只说郭民夫妇在工厂附近租了间房子,搬出职工宿舍,组成一个新的家庭。又宴请平原的至亲好友,俱不赘述。 转眼婚假结束,二人回工厂上班。这日正在忙碌,车间主任忽然走进车间,道:“大伙儿稍停,大伙儿稍停。”众人都循声望去,见他身边另有两人,一人拎着个大袋子,一人却是孟荣轩。 柳思远微微皱眉,听车间主任道:“荣轩新添了一个大胖小子,请大伙儿吃个喜糖,到时赏脸赴宴。”拎袋子的掏出喜糖,孟荣轩则拱了拱手,满脸堆欢,四面作揖。看见柳思远,冷冷一笑。 柳思远心头一跳,忙低下头去,听耳边道贺声音不绝,心里却一阵失落,想:“原来芷兰生孩子了。”微微为她不值,为柳志远惋惜,情难自制之下,不由自主摇头叹气。 叹气声刚落,只听一个声音恶狠狠道:“怎么?不高兴吗?”却是孟荣轩来到了身边。柳思远忙道:“没有,没有。”孟荣轩冷冷道:“那你摇啥头?叹啥气?” 那次饭馆之中,他在柳志远面前低头,丢尽了脸面,事后仔细想想,后悔异常。又打听到柳志远从厂里辞职,四处打小工赚钱,更是羞恼,想:“一个打工的穷小子,我怕他干嘛?这是平原县,我呼风唤雨,不是东北,任他姓柳的宰割。”惧怕之心渐泯,重又嚣张起来。一心二心,想找柳志远报仇。 但天不遂人愿,县城虽小,要想天天碰见,却也不能,况且二人都有事忙碌,报仇之事就拖了下来。他心头恶气发泄不出,总不畅快,只得舍难求易,有事没事,便在厂里刁难柳思远。偏柳思远怕事情闹大丢掉饭碗,纵受了委屈,也不敢告诉柳志远。袁芳、郭民也作此想,是以柳志远一直不知,否则早打上孟荣轩的门来。 岂料柳思远等愈是忍让,孟荣轩愈是得寸进尺,此刻见她摇头叹气,心中登时大怒,想:“老子喜得贵子,全厂同庆,你竟敢唉声叹气?不是找死是什么?今天非要你好看。”气势汹汹,前来喝问。 柳思远听他质问,心知不妙,忙道:“摇头叹气谁都会有,再正常不过,我不是针对你的。”孟荣轩脸色阴沉,道:“放屁!你早不叹气晚不叹气,非要在我公布喜讯时叹气,是啥意思?”柳思远听他出言不逊,慌道:“我没啥意思,你别多心。” 孟荣轩冷哼一声,道:“你是说我存心找事了?我这边兴高采烈的说生儿子,你那边却死了娘一样哭丧着脸,咱们两个,是谁找事?”柳思远听他说的难听,不由怒道:“你会不会说话?你……你才死了娘呢!”气得浑身发抖。 孟荣轩脸上一红,骂道:“他妈的,你说啥?”抡起巴掌,狠狠给了她一个耳光。柳思远啊的一声,后退两步,惊恐莫名。孟荣轩还要再打,郭民已跑了过来,将他拦腰抱住。 车间中轰地炸开了锅,许多人围了上来,但知孟荣轩是厂中一霸,虽觉他做的过分,却不敢吭声。袁芳也跑到柳思远身边,关切道:“大姐,你没事吧?” 柳思远点了点头,泪已流了下来。郭民看得心痛,喝道:“你咋打人?”双臂加力,将孟荣轩摔倒。盛怒之下,给了他两拳。孟荣轩叫道:“敢打我?想不想干了?”郭民微微犹豫,车间主任忙将他拉开。 孟荣轩顺势爬起,想扑上来殴打郭民,被发喜糖的人拦住道:“算了算了。”他心里不甘,但见车间里乱哄哄一片,也知闹得大了,少不了被孟舟训斥,不由心虚,口中强道:“你们等着,明天都给我卷铺盖滚蛋,给老子走人。”呸了一口,怒冲冲冲了出去。 众工人见他远走,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车间主任厉声道:“散了散了,都去干活儿。”看看郭民和柳思远,追孟荣轩去了。 郭民看柳思远脸颊红肿,怜惜道:“碍不碍事?”柳思远摇了摇头,心情黯然。袁芳愤愤不平,道:“姓孟的真不是东西,欺人太甚。”柳思远道:“别说了,干活儿去。”摸了摸脸,走到生产线上。郭民和袁芳相看一眼,都是叹气。 一日无事。柳思远下班后回到住处,依然心中不喜,郭民也是闷闷不乐。夫妇二人正自烦恼,只听房门敲得震山价响,柳志远在门外叫道:“开门!”郭民慌忙将门打开。只见柳志远旋风一样冲了进来。袁芳跟在后面。 柳思远正坐在床上,急忙站起。柳志远黑着脸对她道:“被人打了,也不跟我说?”柳思远强笑道:“没事。”柳志远看看郭民,怒道:“老婆被人打了,还有脸坐在这儿?要是我,早拿刀和他拼命去了。”郭民愧不能言,低头不语。 第5章 变故迭生(五) 袁芳见他乱发脾气,忙在一旁道:“郭民哥在车间里打孟荣轩了。”柳志远冷哼一声,对郭民火道:“咋不把那畜生打死?我让你保护我姐,你保护的啥狗屁?!”郭民更不敢吭声。 柳思远道:“算了,事情都过去了。”柳志远吼道:“都过去了?我与姓孟的誓不罢休。没人给你出气,我帮你出气。”柳思远担忧道:“你想干嘛?”柳志远道:“当然是揍他一顿,难道还杀了他?” 柳思远长叹口气,道:“志远,今天的事我也憋屈,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毕竟在他们孟家的厂里打工,就忍一忍吧。”柳志远听了这话,更是恼火,怒道:“你就是做奴才的命,只想着挣孟家的钱,离开姓孟的,你们就能饿死?”柳思远从未见他这么生气,沉默不答。柳志远又数落她几句,怒冲冲去了。 柳思远知道他说一不二,明天必会找孟荣轩,丢不丢工作倒是小事,最重要是担心他的安危。郭民知他心意,劝道:“明日事明日说吧,多想无益。”柳思远嗯了一声,仍禁不住胡思乱想。 第二日起床,提心吊胆,胡乱弄些饭吃了,和郭民一块儿上班。走到工厂门口,不由暗叫声苦。只见柳志远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在厂门口踱来踱去,冷冷打量来往工人,煞气满身。旁边站着两人,一个是袁芳,一个却是郭林。袁芳左顾右盼,焦躁不安。看见柳思远和郭民,忙向二人招了招手。 柳思远急忙跑到柳志远跟前,低声道:“志远,别多事,给我回去!”柳志远面无表情,淡淡道:“没你们的事,都上班去。”柳思远急得跺脚,道:“孟荣轩有许多狐朋狗友,你打不过他。”柳志远伸个懒腰,满不在乎道:“打不过也要打,这叫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郭林也道:“是啊嫂子,我听志远哥说了,那什么孟荣轩太猖狂了,非修理他不可。” 柳思远烦道:“郭林,你别煽风点火,快帮忙劝劝志远。”郭林摇了摇头,哪里会听她的?柳思远知劝不动他们,怒道:“好,你们要打架,我们在这里陪你。” 柳志远道:“你在这儿瞎掺乎啥?待会儿孟荣轩来,我打他还是护你?”柳思远道:“你打你的,不用管我。”柳志远烦道:“由不得你疯。”对郭民道:“你把他拉走。” 说话之间,孟荣轩已走了过来,身边跟着七八个人。柳志远骂道:“妈的,找帮手来,老子就怕了你吗?”见路边花坛有一根木棍,顺手拎起,大步迎向孟荣轩。郭林遍寻东西不得,赤手空拳,也冲了上去。 孟荣轩见二人凶神恶煞一般奔来,不由害怕。但身边有几人护着,也不能落荒而逃,硬着头皮上前,喝道:“柳志远,想打架吗?”柳志远哪里跟他废话,棍子举起,劈头盖脸打来。 孟荣轩“妈呀”一声,转身就跑。身边的几个年轻人微一躲闪,齐扑向柳志远。柳志远毫无惧意,木棍抡起,砸在一人肩上,跟着抬脚踹在一人小腹之上。郭林硬着头皮,也冲入战团。 那几人仗着人多,并不退缩,挥拳乱打,柳志远和郭林顷刻间已挨了几拳几脚。郭民见势不妙,急忙上前帮忙,他从无殴斗经验,不免笨手笨脚,但即便如此,也引开两人,为柳志远和郭林减压不少。 孟荣轩已恢复镇定,反应过来,骂骂咧咧,上前夹击。一时众人拳脚交错,斗个不停。柳志远和郭民、郭林架不住人多,渐渐被分开围住,眼看便要被众人打倒。柳思远和袁芳吓得花容失色,却不知上前帮忙。 突然一人从远处冲来,合身将孟荣轩扑倒,压在他身上猛打,却是周天佑。几个年轻人见状,只得舍了柳志远三人,去救孟荣轩。柳志远木棍已被打落,无暇去捡,冲上前抱住一人后腰,将他摁倒在地,跟着手起拳落,击在他胸口脸上。 几人斗得性起,下手便不知轻重,一会儿功夫,人人挂彩受伤。柳志远不知被谁在脸上打了一拳,嘴里鲜血直流,看上去恐怖异常,但愈是如此,他愈是凶猛。孟荣轩一方几人也不示弱。围观行人见殴斗者个个如疯似狂,都不敢上前劝解。 工厂大门口门卫见势不妙,忙喊来几个管理人员,硬生生将众人拉开,并电话通知孟舟。几分钟后,孟舟的轿车风驰电掣,来到众人面前。他不等车子停稳,便打开门跳了下来,看看孟荣轩,骂道:“臭小子,你又惹事?” 孟荣轩最怕叔叔,心里一虚,指指柳志远道:“他先打我。”孟舟扬手就是一记耳光,骂道:“你昨天做的事,以为我不知道?人家打你,有什么错?”孟荣轩咽咽唾沫,不敢吭声,捂着脸躲到一边。 孟舟之所以如此,固是孟荣轩在车间打骂柳思远,忒也过分,更因为高丹萍隔三差五,询问柳思远在工厂的情况。他可不愿得罪县长夫人,只有责怪侄子。见柳志远嘴上皮开肉绽,便道:“志远,你先去厂医疗室让医生看看。” 柳志远见他打骂孟荣轩,隐约猜知了他的顾虑,虽不想再受高丹萍之惠,但念及姐姐的工作,又隐隐希望孟舟网开一面,当下道:“孟厂长,我的伤不算啥,你既然知道昨天的事,我就不再多说。今早的事是我惹出来的,与我姐她们无关。”孟舟道:“我知道。”脸上毫无表情。 柳志远又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做事最是公正,希望不要牵扯我姐。”心里突然感到一阵羞耻,更多的则是悲哀,心想:“若不是害怕我姐她们失去工作,我又何必在此向你低头,看你脸色?”若是他一个人的事,他早就转身走了,管他什么狗屁工作,但涉及多人饭碗,却不能意气激愤,逞一时痛快,是以不得不向孟舟示弱。 第6章 变故迭生(六) 孟舟嘴角上扬,微微一笑,高高在上之感,油然而生,沉声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放心,你姐现在就可以上班。”指指袁芳,道:“她也可以去。”又指指郭民和周天佑,道:“他两个不能。他们打我侄子,我若是再让他们在我厂里打工,像什么话?”说罢嘿嘿冷笑。他对柳志远的社会关系,倒是清楚的很。 柳志远沉默无语,神情黯然,柳思远和袁芳也是烦愁。周天佑却呸了一口,道:“以为老子愿在这里干吗?就是没有这事,老子还要辞职呢!”郭民则勉强道:“不错。”话是如此,但任谁都瞧得出来,他心里难受异常。 柳志远看看二人,歉然道:“对不起。”周天佑笑道:“少说这些,滚你的蛋。”柳志远心里一暖,无暇与他多说,只得报之一笑。郭民却被他抢白惯了,受不了他这个,忙道:“没事儿没事儿。”笑道:“虽然没了工作,但打了这一架,心里痛快的多。”柳志远道:“不错,这口气不出,憋着总不好受。”郭民连连点头,心想若因此与他关系转暖,倒也不亏。 柳志远重又面对孟舟,道:“孟厂长,这事就这么算了,但你要管好你侄子,以后不能再刁难我姐。”孟舟微微沉思,道了声“好”。柳志远将手中木棍一扔,对柳思远和袁芳道:“你们上班去吧。”一手搂着郭民,一手搂着周天佑,大摇大摆去了。郭林看看孟舟,忙跟在三人后面。 孟荣轩见柳志远趾高气扬,心里恼恨不甘,急道:“叔叔,就这样让他们走吗?”孟舟狠狠瞪他一眼,怒道:“闭嘴,再给我没事找事,有你好看。”心中自有计较。如此了结此事,既显得他大肚能容,又给了柳家姐弟一个打击,高丹萍即使知道了过问,也不能说自己处理不公,山不转水转,何必非揪着柳志远这穷小子不放?孟荣轩见他发火,低头不敢吭声。 柳思远看着柳志远等人的背影,不知该喜该愁,怔怔出神。袁芳扯扯她的衣服,低声道:“大姐,走吧。”柳思远步履沉重,和她上车间去了。围观路人见事情尘埃落定,议论纷纷,渐渐四散。 柳思远一天都胡思乱想,神情恍惚,下班后和袁芳一道,急急忙忙赶回住处,见郭民、柳志远、周天佑、郭林都在,才出了口气。周天佑一见到她,忙从椅子上站起,笑嘻嘻道:“大姐,结婚了也不说一声,怕我喝你的喜酒吗?”柳思远想起他与柳志远的恩怨,不知他此番出手相帮,意欲何为,勉强笑道:“酒倒不怕你喝,就是想着你忙,没通知你。” 周天佑道:“我不管,反正这场酒一定要补上。”柳思远道:“好,好,没问题。”周天佑连声道好,看看袁芳,突然笑道:“弟妹你好。”袁芳不想他来这么一句,脸上登时飞红。 周天佑还要再说,柳志远拉住他道:“别胡扯了,赶快坐下。”周天佑哈哈大笑,道:“咱们是结拜兄弟,我是老二,你是老三,我叫她弟妹咋了?我胡扯了吗?” 他这人粗枝大叶,得知袁芳喜欢柳志远,确实难受了一阵,但没过几天,便嘻嘻哈哈起来,觉得袁芳不喜欢自己,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不值得为此寝食难安,痛不欲生,很快便高兴起来,喝酒玩乐,照旧潇洒。其实归根结底,还是他爱袁芳不够,或者根本没有爱过,追求袁芳,也多是少年心性,好玩胜于认真。至于被拒绝后的难受,却是觉得丢了脸面,没法在人前抬头而已。 柳志远接着他的话道:“没有,没有,坐下说话。”柳思远和袁芳也坐了下来。袁芳听了周天佑的话,甚是不好意思,低头忸怩不安。 柳思远又提起早上的事,害周天佑丢了工作,甚是过意不去,不住口给他道歉。周天佑不悦道:“大姐,你再这样见外,我真生气了。昨天没给你报仇,就够我汗颜了,今天遇见,哪有不揍他的道理?”他与柳思远不在一个车间,是有此说。 柳思远笑道:“话是这样说,但还是要感谢你。”周天佑双手乱摇,道:“谢啥?我爹出来了,在老家给我找了个媳妇儿,已催了我几次,要我回去相亲,就是没有这事,我也要辞职,这些我已经跟郭民哥和志远、郭林说了,所以你别内疚。”见柳思远道歉不停,笑道:“大姐,你真是有心,就给我补上你们的喜酒吧。”柳思远和郭民齐声道好。 当下众人出门,寻了一个饭馆,把酒言欢。郭民、周天佑与柳志远冰释前嫌,都是开心。柳思远与袁芳见他们言谈甚欢,又多了郭林一个兄弟,也是高兴不已。 此后郭民便和郭林一道转着找工,柳志远已在一个小店干活儿,也帮他们留意情况。周天佑则回家相亲。众人各行其是,不觉又是一月。 这日柳思远在车间里劳作,听机器轰隆轰隆,想起郭民始终找工作无果,不由犯愁。正神思不属,突听有人惊慌大叫:“思远,小心。”尚未回过神来,突觉右手上一凉,跟着钻心疼痛,眼前一黑,失去知觉。 醒过来时,只觉手上火辣辣灼热,如针扎虫噬,疼入骨髓。鼻中是浓浓消毒水味道,难闻难嗅。慢慢睁开眼睛,见白色天花板冰冰冷冷,倒垂下一根吊架,上面挂着输液瓶。稍稍一怔,便醒悟过来,自己是在医院之中。 只听身边有人道:“醒了,醒了。”喜悦中带着哭腔。她用力转头,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床边站着几人,分别是郭民、柳志远、袁芳、郭林,另有两人站在床尾,却是孟舟和高丹萍。 她忆起车间里的一切,心想:“看来我是受伤了,并且伤势不轻,不知会不会影响到以后的工作。”心里一阵黯然,泪水顺腮而落。郭民忙蹲下来将她手握住,轻声道:“没事,醒了就好,孟厂长和高姨都来看你了。” 第1章 郎心如铁(一) 北风怒吼,乌云低沉,漫天雪花飘舞,白了整个世界。 平原县柳家庄银装素裹,村西两间砖瓦房内,主妇赵慧坐在煤油灯旁呆呆出神。此时为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期腊月的一天深夜,屋外滴水成冰,她忍饥挨饿,枯坐灯前等丈夫柳付庭归来。柳付庭是村里戏班子最好的台柱子,唱念做打,俱是一流,人又英俊潇洒,在十里八村卓有名声,深得乡民特别是年轻女子欢心。当初赵慧也是看上他这点儿,才鬼迷了心窍,不顾一切违背父命嫁他。 但柳付庭常年唱唱乐乐,不由得游手好闲,好吃懒做,家务活全都落在了赵慧身上。赵慧经年耕播种收、缝洗浆补,加上营养不良,体弱多病,秀美的容颜渐趋枯槁。愈是如此,柳付庭愈是不放她在心上,寻花问柳,拥红倚翠,在外面与女人打情骂俏,甚至彻夜不归。他活在世上,就是为了唱曲和追女人,家里的一切,从不过问。赵慧对此痛心疾首,却又无可奈何,只恨自己年轻时贪恋柳付庭俊秀风流,不顾一切的嫁他,事已至此,也只有叹息唏嘘。想着想着,委屈心酸,泪珠簌簌而落。 柳付庭与其他女子胡混,她撞见过几回,少不了吵闹哭泣,每每这时,柳付庭便软语哀求,甚至搬出儿女。赵慧也不想孩子们知道爹的丑事,只得委曲求全,原谅柳付庭。但柳付庭良心全无,屡教不改,好不过几天,便又与女子们勾搭。赵慧恨得咬牙切齿,却无法可施,只有流泪心酸,一个人受着委屈。但说对柳付庭全无爱意,也不可能,毕竟是过了几十年的结发夫妻,便似如今这般情景,风吼雪飘,天寒地冻,便恨去爱生,为柳付庭牵肠挂肚起来。 正魂魄不安,忽听房门砰砰作响,吓得心儿一跳,听柳付庭的声音在院子外面喊道:“开门!开门!”赵慧三步并作两步,抢到院子里打开柴门。柳付庭闪了进来,也不顾脚下打滑,小跑进堂屋内,口中道:“冷!冷!”呵手跺脚。赵慧跟进堂屋,掩上屋门。柳付庭道:“快给我倒碗热水,暖暖身子。”说着拿手到煤油灯上去烤。赵慧看着他的脸孔,原来的担忧突然一扫而空,心里涌上一阵厌烦,哦了一声,并不倒水,又在灯前坐了。 柳付庭听出她的怨气,看她一眼,问道:“谁惹你生气了?”赵慧不答,反问道:“戏排完了没有?怎么回来的这么晚?”柳付庭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新排的戏,难免练的久些。”见赵慧不悦,凑近她身旁道:“风雪连天的,让你在家久等,我真是该打。”从怀里摸出一个牛皮纸包,道:“看,给你买的红枣甜糕,快吃快吃,甜着呢。”递到赵慧面前。 赵慧板着脸道:“不吃!”柳付庭皱眉道:“怎么了?这是我冒风雪跑了二里多地,专门从钱老大店里买来给你的,你可不要辜负我的心意。”又笑道:“是不是我回来的晚了,让你生气?你放心,以后我绝不会这样,好不好?”赵慧呸的一口。柳付庭盯着她的眼睛,含情脉脉道:“真生气了?好,怪我,怪我回来的晚,不过你也有责任。” 赵慧一怔,随口道:“我有什么责任?”柳付庭道:“我人虽在排戏,心却早飞你身边来了,你惹得我心神不定,练不好戏,不然我早回来了,还会拖这么久?你说,是不是怪你?”说着说着,弯腰将嘴凑到赵慧耳边。赵慧耳痒难忍,想起他的作为,只觉得恶心阵阵,奋力用手把他推开,怒道:“少花言巧语的骗我,离我远点!”柳付庭不退反进,双臂将她搂住,笑道:“你是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我骗你干嘛?又怎会忍心骗你?” 赵慧听了这句,心中酸痛,眼圈一红,又哭了起来。原来十几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风雪夜,她瞒着父母,偷跑去给揭不开锅的柳付庭送粮送钱。柳付庭当场落泪,拉着她的手赌咒发誓,为奴为婢,做牛做马,也要让她幸福快乐。她听的喜极而泣,说道:“付庭哥,你可千万不要骗我。”柳付庭当时便说了这句:“你是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我骗你干嘛?又怎会忍心骗你?”没想到十几年后,他又说起了这句,只是自己再不会被轻易打动。 柳付庭道:“咋哭起来了?”转到她面前,弯腰捧起她的脸道:“还这么伤心?”赵慧将他的手甩开,哭个不停。柳付庭道:“别哭了,你这样我心里难受,到底出了啥事儿?”赵慧恨声道:“你心知肚明。”柳付庭皱眉道:“我心知肚明啥?”赵慧道:“你既然做了,为什么不敢承认?” 柳付庭眼神闪烁,沉思道:“你说的啥?我一点儿不懂。”赵慧怒道:“不懂?好,我问你,你真的是在戏班子排戏吗?”柳付庭道:“这还用说,当然是真的。”赵慧冷笑道:“好!好!小貂禅呢,她也在排戏吗?”柳付庭脸上登时不自在起来,道:“说她干嘛?”赵慧冷笑一声,道:“你又和她好了,是不是?” 柳付庭一愣,随即脸色大变,怒道:“胡说八道!”赵慧幽幽道:“你不用骗我,有人看见你们在戏班子里亲热。”柳付庭身子一震,颤声道:“谁说的?”这话出口,也变相承认了赵慧之言。 赵慧叹道:“果然是真的,为什么你总是屡教不改?”柳付庭脸色铁青,犟道:“我没有。”赵慧黯然神伤,道:“就知道你不会承认。”柳付庭道:“捉贼捉赃,捉奸捉双,证据呢?你没有证据,我不服气。”赵慧道:“你还拗着不认?好,你和小貂蝉说的那些不要脸的话,算不算证据?你敢和我一块儿,到戏班子和小貂禅当面对质吗?”柳付庭听了这句,低头不再言语。 第2章 郎心如铁(二) 赵慧长叹一声,懊悔道:“我真后悔没听我爹的,他说婊子无情,戏子无义,你这唱戏的靠不住,不会真心待我,果然这样。”柳付庭满脸厌烦,道:“你爹就是看不起我,在他眼里我一文不值。”赵慧道:“他冤枉你了吗?”柳付庭气道:“反正我无亲无故,你们随便欺负。”他自小父母双亡,兄弟姐妹也都夭折,所以才投身戏班子,没有毙命街头。说了这句话,不由感伤。 赵慧看他神情悲戚,心中一软,叹道:“我以为你真的改了,但……哎,要不是香嫂碰巧看到你和小貂蝉在一起胡混,我还一直蒙在鼓里。”柳付庭道:“香嫂就是长舌妇一个,她的话你也相信?”赵慧恨道:“你还犟着不认?”柳付庭沉默不答。赵慧道:“就你这个态度,让我怎么原谅你。” 柳付庭思忖片刻,长叹一声,道:“认,我认,是我错了,随你惩罚。”赵慧冷冷道:“我也不惩罚你,咱们离婚,明天我就搬回娘家。”柳付庭身子一震,惊道:“离婚?你不怕被人笑话?”赵慧道:“我不怕,你怕了?”柳付庭道:“离婚这事儿,只在广播里听过,你真不怕?慧儿,别冲动,咱们再商量商量。”赵慧斩钉截铁道:“不行。” 柳付庭听他说的坚决,不由害怕起来,脸上阵青阵白,道:“慧儿,都是我不好,要打要骂由着你来,但你不要离婚,我求求你了。”赵慧断然道:“你怕丢面子吗?不行!”柳付庭道:“我是怕丢面子,但孩子们也怕,你不考虑我,就不考虑孩子?”赵慧听了这话,落下泪来。 柳付庭道:“我说的是实话,孩子们都大了,正在学习的要紧关头,咱们离婚,他们学习会不受影响吗?”赵慧怎不担心这点?恨道:“柳付庭,你不是人,都是你害了他们。”柳付庭点头道:“我是该死,但不能让孩子们因这事儿受到伤害,为了孩子,你再原谅我最后一次吧。”赵慧犹豫难决,泪湿衣衫。 柳付庭等她决断,一时无话。屋里静到极点,只听外面风声呼啸,吹得塑料薄膜糊着的窗户呼啦啦作响,间或钻进一丝风来,更使人遍体生寒,如坠冰窟。 良久良久,赵慧才痛苦道:“好,我再原谅你一次,但这是最后一次。”柳付庭连声道好,喜上眉梢。赵慧道:“我是为了孩子,你不要脸可以,我和孩子们还要呢。”柳付庭臊的脸儿通红,低头难言。赵慧恨自己硬不起心肠,突然反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哭道:“赵慧啊赵慧,你真是没用,真没出息。”柳付庭忙将她拉住,道:“你别做傻事,我保证以后对你好。”赵慧面如寒冰,将他的手打开,以手掩面,放声大哭。哭自己的苦难,哭自己的软弱。柳付庭好言劝解,不必多说。 此后相安无事,柳付庭立意痛改前非,一忙完戏班子的事,便回到家里,帮赵慧抹桌扫地。赵慧看在眼里,对他的怨恨,不由淡了许多。 时光如流,转眼飞雪逝,百花开,冬去春来。柳家庄柳绿桃红,又被大片麦田和油菜地环绕,真个是绿油油、黄灿灿,如世外桃源。人处此地,自然心旷神怡,所有的不快烦恼,都像那严冬冰雪,被暖阳一照,无影无踪了。 这一日阳光明媚,柳付庭一早便去戏班子排戏,赵慧将碗筷收拾后,到院子里搓洗衣物,正忙的不可开交,听得柴门轻响,一个女子声音怯怯的道:“大……大嫂……”赵慧循声望去,只见半人高的柴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女子,二十上下,头发蓬乱,见自己看她,慌乱低头。 赵慧奇道:“姑娘,你在叫我吗?”那女子羞怯点头。赵慧道:“你是谁?有什么事?”那女子听了这句,脸色通红,低低嗯了一声,却不回答。赵慧心中更是疑惑,擦干双手,来到柴门前,见那女子穿一件蓝色小袄,破烂不堪,虽然天气晴朗,但在这冬末春初的清早,仍是冷的瑟瑟发抖。再看她脸上满是灰尘,目光躲躲闪闪,颇为畏缩怕人,但五官却是生的匀称端正。 赵慧将她打量几眼,问道:“你有什么事?”那女子道:“我……我……”却是说不出来。赵慧见她吞吞吐吐,知她心中害怕,观她举止打扮,定是受过不为人知的苦难,不由心中怜悯,轻声道:“别怕,别怕,有事慢慢说。”那女子试探抬头,见赵慧目光柔和,态度和蔼,心神稍安,鼓起勇气低声说道:“大嫂,能不能……能不能给我点儿吃的,我……饿的慌。”声音几不可闻。 赵慧听她一说,心中恍然,知是遇上了讨饭的乞者,一面奇怪她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子,怎会出门乞讨,一面连声道好。回头朝屋里喊了两声:“志远,志远!”话音未落,从屋里跑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口中应道:“来了!”飞奔到赵慧二人面前。 这少年叫柳志远,是赵慧与柳付庭的长子,在姐弟中排行第三,长得甚为精炼,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只是常年营养不足,身子略显瘦弱。他这几日因病从学校请假回来调养,正在屋里读书,听到母亲喊叫,三步并作两步跑了出来,看看那乞讨女子,问赵慧道:“怎么了,娘?”又指着那女子道:“她是谁?”赵慧怕那女子难堪,向柳志远道:“问这么多干嘛?去,拿两张饼出来。”柳志远恍然大悟,道:“要饭的?”赵慧瞪他一眼,说道:“不要胡说,快去。”柳志远笑道:“得令!”跑步进屋,拿了两张碗口大小的玉米面饼出来,给那女子道:“快吃吧。” 柴门外那个女子慌忙接过,顾不得道谢,急急吃饼,囫囵吞咽,不辨滋味。吃了几口,面饼无水冲服,噎得难以下肚,柳志远忙进屋倒了一碗热茶,捧给那女子道:“喝口热茶暖暖身子,我家的水甜着呢!”赵慧也是点头。 第3章 郎心如铁(三) 那女子受宠若惊,道了声谢,左手拿饼,右手慌忙去接。不料这些天来她日躲夜逃,辗转数百里,疲惫不堪,又数餐滴水未进,饥寒交迫,加上此刻诚惶诚恐,诸多因素集于一身,一条手臂竟不听使唤起来,刚接过茶碗,便哆嗦不停,只见茶水在碗里一荡,倾了出来,泼得她满手皆是。 她啊的一声惊呼,碗再也拿捏不住,脱手往地下落去,大惊之下,双手慌忙去接,却哪里又接的住?只听啪的一声,茶碗落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手中饼也掉在地上。她愣了一愣,呆在那里,惊恐不定,脑中一片空白。 数日来她曾多次乞讨,但或遭人白眼相对,或遇人冷语相讽,像赵慧母子这样真心相待的,实是第一次碰到。本来受了别人恩惠,心里已颇不自在,现在又失手打碎了茶碗,更加无措失度,不知如何是好。一时僵在那里,便如痴呆了一般,浑不知手已被滚烫的茶水烫伤,红了一片。愣了一愣,急忙蹲下身子,去捡地上的破碎碗片。 赵慧看在眼里,不由慨叹,看她彷徨失措,心中更觉她可怜,当下微笑道:“妹子,不碍事,一只碗而已,别放在心上,倒是你的手,要不要紧?”拉开柴门走了出去,拉起那女子的手道:“手烫伤了,快看看有没有事。”她这么一说,那女子才反应过来,觉得右手火辣辣疼痛,不自禁哼了一声,急忙挣脱赵慧,道:“我……这碗……,对不起,对不起。”害怕惊恐。 柳志远也凑了过来,在旁边道:“你不要硬撑,烫伤痛起来,难受的很呢!刚好我家有未用完的烫伤药,去给你拿。”转身就走。那女子急道:“小弟弟,这伤没事,别再麻烦了。”柳志远笑道:“助人为乐,乐善好施,你就别客气了。”那女子不答,一把拉住柳志远不放。 赵慧将她的手拿了开来,柔声说道:“妹子,咱们都是穷人,不会看不起你,更不会戏弄于你,是诚心实意的帮你,你大可放心。”那女子心头感激,眼中一酸,落下泪来。赵慧看她孤苦,同情可怜,不由想多帮她一帮,便道:“妹子,进来敷敷伤药,休息休息。”开柴门将她拉进屋里。柳志远忙搬了凳子,让那女子来坐。又重拿了饼和瓷碗,倒了茶水端到那女子面前。那女子擦了泪水,道谢接了,将茶碗随手放在脚边。 赵慧待她情绪平稳,方道:“妹子,你是哪里人,叫啥名字,怎么到这儿来了?”那女子迟疑了一下,说道:“大嫂,你是好人,我不骗你,我叫高丹萍,黄县人。”柳志远好奇问道:“黄县在哪儿?”那女子高丹萍道:“离这儿大概有几百里地。”柳志远吃惊道:“几百里地?娘,好远哪!那里好不好玩?” 赵慧嘘了一声,示意他不要插嘴,问高丹萍道:“妹子,你跑这么远,是寻亲戚吗?怎么弄成这个样子?”高丹萍满眼痛苦,沉默不答。赵慧将她脚边的茶水端起,递给她道:“吃点儿饼,喝点儿水,暖暖身子。事儿能说就说,不能说就不说,咱不勉强。”高丹萍伸手接了茶碗,两眼望着茶水出神,良久才道:“我不寻亲戚。我是黄县高家村人,爹爹烂赌,欠下赌债,把我输给了一个四十多岁的赌徒,这赌徒赌输了就喝酒,喝醉了就打我,我是逃婚逃出来的。”想起所受的苦难,泪流不止。 柳志远听了这话,怒道:“九十年代了,还有这种人,这种事?你爹和那个赌徒,都不是东西。”赵慧把眼一瞪,呵斥道:“你怎么骂人?”看看高丹萍,心想志远骂了她爹,不知她会不会生气。不料高丹萍却道:“他们确实不是东西,小弟弟,你骂的好。”柳志远对她一笑,点了点头。 赵慧道:“妹子,你逃出来有几天了?”高丹萍道:“十来天吧。”赵慧道:“你打算到哪儿去?”高丹萍苦笑道:“哪儿有什么去处?不知道。”赵慧道:“不能总这样躲一辈子,乞讨一辈子,终究不是办法。”高丹萍泫然欲泣,道:“我也知道,可……可……”茫然无措,只觉天下虽大,却无处藏身。 柳志远忽然道:“我有一个好去处,可以安置高姨。咱村里不是有戏班子吗?经常收留逃难的外乡人,难道还怕多高姨一个?娘,你跟爹说说,他在老班主那里有面子,一定能成。” 赵慧听了这话,沉默不语。她见高丹萍是一个美人,想起柳付庭的德行,只觉不妥。柳付庭平日里便与人勾搭不断,要是见了貌美如花的高丹萍,保不准会做出什么事来。心下踌躇,犹豫不决。见柳志远望着自己,满眼热切,便道:“我心里有数,你不要多嘴。”柳志远甚是不解,又不敢与她顶撞,只得噘了噘嘴,满心疑惑。 高丹萍却噗通跪倒,拜向赵慧,求道:“大嫂,如果有这个去处,不东飘西荡,丹萍也算烧了高香。你就跟大哥说说,救救我这可怜人吧!”说完就要磕头,赵慧慌忙将她搀起。看高丹萍楚楚可怜,委实难以决断,思忖片刻,问她道:“你进了戏班子,登台唱戏,不怕有人知道你的根底,跑了消息让那赌徒寻来?”实在不想收留高丹萍。高丹萍咬咬牙道:“活得一天是一天,顾不上那么多了。”赵慧见她铁了心肠,劝无可劝,只得答应。 高丹萍甚是欢喜,不住口道谢。柳志远也喜笑颜开,对赵慧道:“娘,你真是天下第一善人,儿子以你为荣,以你为傲。”赵慧笑骂道:“臭小子,滚滚滚!油嘴滑舌。”心里却总是担心,害怕柳付庭和高丹萍生出什么事来。 晚上柳付庭从戏班子回来,见了高丹萍,听了她的遭遇,拍胸口保证让她在戏班子落脚。赵慧偷眼旁观,见柳付庭对高丹萍并未有特别之处,心中稍安。 第4章 郎心如铁(四) 第二日上午,柳付庭带回消息,说老班主答应将高丹萍收留,明日便可到戏班子学戏。赵慧听了,向高丹萍道喜。高丹萍涕泪俱下,说道:“大哥、大嫂,你们对我有再造之恩,我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说罢跪在地上,要给赵慧和柳付庭磕头。 赵慧急忙将她拉起,看了看柳付庭,又对高丹萍道:“妹子,我心里早把你当成了亲人,你若不嫌弃,就做我的干妹妹吧。”心想有了这层关系,柳付庭行事便会顾忌许多。高丹萍料不到喜上加喜,不住口的答应,连叫了几声“慧姐”。 此后高丹萍便在戏班子住了,忙时学戏,闲时便找赵慧聊天。待得唱戏有了工钱,便买些糖果布料给赵慧及孩子们使用。赵慧推辞不过,只得收了。抽空给高丹萍缝补涮洗些衣物,高丹萍也不客气。二人你来我往,说说笑笑,就像亲姐妹一般,相处得甚为融洽。 这一日二人又在闲聊,赵慧忽觉一阵头晕,身子晃了几晃,眼前发黑,一头栽倒在地。高丹萍大惊失色,急忙俯身推赵慧道:“慧姐、慧姐!”赵慧毫无反应。高丹萍方寸大乱,见院内停着一辆架子车,慌忙拉了过来,连拖带拽,将赵慧弄上车子,飞奔向村诊所,又央人去戏班子喊柳付庭。 等柳付庭赶到,赵慧已醒转过来。柳付庭向村医询问赵慧的病情,原来是营养不良,又长期劳累造成的眩晕,其他倒无大碍,柳付庭心下稍安。赵慧在诊所里输了两天水,心疼钱财,坚持不再治疗。柳付庭见她态度坚决,不再多说,跑到镇上供销社买了麦乳精、白糖、水果罐头等营养品,让她吃喝。赵慧哪里吃的下去,说:“这些东西贵得很,以后不要买了,我吃这些干嘛?等孩子们星期天回来,让他们吃吧!”柳付庭劝了几句,见她执意不吃,叹了口气,只得由她。 没想几天后赵慧又晕了过去,在诊所里急救半天,才醒转过来。村医神色凝重,对柳付庭说道:“你媳妇儿的病看来不轻,这我这里治下去恐会误事,你还是带她到大医院看吧。”柳付庭心中也起了不祥之感,道:“她到底怎么了?”村医道:“可能贫血吧!”柳付庭道:“贫血?是不是缺血?”村医道:“我也讲不清楚,你到医院查查吧。”柳付庭木然点头,心里不由烦愁。 赵慧知道家里没钱,更担心查出什么大病,拖累一家老小,死活不去医院。柳付庭等人劝了又劝,才使她改变了心意。 二人辗转到了县医院,忙忙排队、挂号、检查、化验,精疲力尽,然后坐在走廊椅子上,提心吊胆的等待结果。不知过了多久,忽听有人喊道:“赵慧。”柳付庭不由身子一颤,忙道:“在这儿。”拉赵慧进了医生办公室。那医生看看柳赵二人,道:“化验结果出来了,病人血液中血红蛋白浓度低于正常标准,红细胞总量在正常值以下,且比较严重。”见二人懵懂不解,又道:“简而言之,就是贫血,严重贫血。”二人这才有点儿明白。 柳付庭喃喃道:“严重贫血?怎么会这样?”那医生问了赵慧的日常饮食情况,说道:“你们不注意饮食,长期营养不良,才造成这种结果。”赵慧问道:“那咋办?”医生道:“还能咋办?当然住院治疗。”赵慧吃了一惊,道:“不住行不行?”医生道:“不行。再不治疗,弄不好会有生命危险。” 柳付庭见他说的斩钉截铁,意识到事情并不简单,忙道:“好,我们住,怎么办住院手续?”赵慧欲要阻止,那医生道:“病人的情况比较严重,以咱们县、地区医院的医疗条件,怕耽误你们的事,你们直接到省医院去吧。”赵慧听了这话,脑袋嗡的一声。 柳付庭惊道:“到省里去?”医生嗯了一声。柳付庭看看赵慧,将医生拉到一边,低声道:“她的情况是不是特别严重?”医生道:“只要抓紧时间治疗,康复应该不是问题。”对赵慧道:“不要有压力,赶快去省里积极治疗,很快就会好的。”不再多说,回办公室去了。 赵慧一想起医院高昂的医药费用,便觉浑身发软。柳付庭也打不起一点儿精神,就如蔫了一般。二人走出医院大楼,心情沉重,神色黯然。外面天蓝如洗,晴朗无云,但在二人眼里,却是阴晦沉暗,让人喘不过气来。 柳付庭怕赵慧难过,劝道:“好歹知道了病情,治起来就不会太难。贫血又不是绝症,一定能治好的。”赵慧不置可否,说道:“来一趟城里不容易,去看看思远、慕远吧。”柳付庭连忙称好。 他们有两女两子,两个女儿在县高中,两个儿子在镇初中,都学习优秀,是赵慧的心头肉、手中宝。柳家穷苦,柳付庭又用情不专,她心里的苦,只有在想起四个孩子时才会稍减。 二人来到县高中,见了大女儿柳思远,二女儿柳慕远。赵慧见两个女儿比花赛玉,心中欢喜,更多的却是心酸。恨自己没有本事,给不了儿女们太多,如今又要去省城看病,拖累家庭,眼睛不由湿润起来。柳付庭早知她会如此,慌忙扯扯她的衣服,轻轻摇头。 柳慕远察觉出了她的异常,担忧道:“娘,你咋了?”赵慧忙道:“看见你们高兴。”掩饰过去,和女儿们说了会儿话,听上课铃响,催她们回教室去了。 柳付庭和她一块儿出了校园,问道:“跟赵策联不联系?”赵慧道:“我心里不舒服,下次吧。”赵策是她二弟,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县政府上班。赵慧父亲是读书人,在几个公社都当过学校校长,因此她姐弟也都识书知史。要不是因为历史原因,她和两个弟弟一夜之间变成了小地主、狗崽子,说不定她和大弟赵符也是高中生、大学生了。 第5章 郎心如铁(五) 柳付庭点头应了,搀着她去车站乘车。二人回到家里,带上所有积蓄,简单收拾了行李,乘火车到省城。省城高楼林立,街道宽广,车辆川流不息,行人络绎不绝。商场内商品琳琅满目,酒店里装修富丽堂皇,繁华热闹,一语难尽,一笔难书。柳付庭在戏班子里也曾被人请来请去的演戏,但大都是乡镇集市,何曾见过这大城市的繁华?赵慧更不用说,宛如置身云雾之中,浑然不辨东西。二人突然置身于这大都市中,只觉渺小卑微,心里发虚。 感慨一番,坐公共汽车到了省医院。柳付庭拿着县医院的化验结果去找医生,老医生简单瞄了一眼,递给他道:“重新化验。”二人违逆不得,当下照办。 结果出来,老医生将二人喊进办公室,问道:“你们在县里检查,医生跟你们说了什么病没有?”柳付庭道:“说是严重贫血。”老医生看看赵慧,对柳付庭说道:“她的病在医学上叫急性再生障碍性贫血,且是重型,除贫血症状外,还会伴有出血以及高热症状。她发烧不发烧?”柳付庭摇了摇头,双眉紧锁。 赵慧也是心里一惊,只觉不妙,担心道:“这病是咋引起的?”老医生淡淡道:“原因很多,可能是血细胞形态发生了变化,也可能是骨髓的造血机能降低,还可能是血细胞过多的被破坏或损失,总之一言难尽。”柳付庭颤声道:“情况严重不严重?好治不好?”老医生道:“这要住院观察,看病人出不出血,有无高热症状,会不会感染等等,如无意外,治好不是问题。”夫妻俩听了这话,心里稍安。 当下二人办了住院手续。赵慧日日输液、化验、输血小板,痛苦不堪。刚过了几日,带的钱已所剩无几。柳付庭恨道:“这医院真不是人呆的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病没什么大起色,倒花了不少钱。”赵慧也是心疼,道:“付庭,咱们不治了,回家算了。”柳付庭道:“这怎么行?既然治疗,就要治好。”赵慧叹气道:“可是没钱怎么办?孩子们上学都要钱呢!”柳付庭皱眉道:“那也要治病啊,下午我就回家筹钱,顺便给孩子们往学校送些粮食。”赵慧无法,只得答应。 下午柳付庭安顿好赵慧,先坐火车回到地区,又转了几趟汽车,步行数十里,夜半时方才到家。他打开屋门,拿洋火点燃油灯,坐在凳子上歇息。停了片刻,方才缓过劲儿来。省城到家几百里地,他跑了一天,人困身乏,饥肠辘辘,想要找些吃的填填肚子,但几日来家里不见炊火,锅冷灶凉,哪里有东西可吃?找了几找,一无所获,忍不住烦躁起来。 他是村戏班子的台柱子,是乡亲们心中的戏神,每每演出,掌声如潮,彩声如雷,极大的满足了虚荣。天长日久,便忘了自己农民的身份,贪吃懒做,好逸恶劳。赵慧在地里忙碌,他躲在戏班子里唱曲。赵慧在田里劳作,他在戏班子里与女人胡侃调情。除非农事忙的不可开交,他从不下地干活儿。一年年下来,他越来越吝啬自己的力气,稍出点儿力便躺在床上哼哼不停。这次赵慧生病住院,他床前床后伺候,实是有生以来第一遭,就宛如遭了大苦大罪,心里总是烦躁苦闷。这种苦闷忙时尚不明显,此刻一人独处,便铺天盖地,充盈心胸,让人坐立不安,只想找个地方宣泄。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猛吸几支烟卷,烦躁之感才略有少减。肚子饿的火烧火燎,只得到面缸里舀了面来,生火做饭。他平素哪里下过灶火,都是赵慧做好了送到手里,此时万不得已,只得胡乱下了碗汤面。吃了几口,想起赵慧治病所需的巨额费用,不禁犯难,再也吃不下去。 他把碗放在一边,从柜子里摸出一瓶过年余下的白酒,又从梁上悬挂着的麻袋里掏了一把生花生出来,剥颗花生,对酒瓶喝一口酒。几口酒下肚,心里顿时火热起来,但满腔愁绪,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更让他难以开怀。 他越喝越愁,越愁越喝,一会儿功夫,酒便下了大半。正聊无意趣,突听柴门咚咚轻响,有个女子的声音喊道:“慧姐,慧姐。”柳付庭心中正烦,粗声粗气的道:“谁?”那女子道:“付庭哥,是我。”却是高丹萍。柳付庭哦了一声,心道她怎么来了,晃晃悠悠的去给高丹萍开门。高丹萍一看见他,喜道:“付庭哥,你好,啥时候回来了,慧姐呢,在屋里吗?”柳付庭不答,把她让进屋里。 高丹萍闻见酒味,皱皱眉头,又看看酒瓶,说道:“付庭哥,你怎么喝起酒来?”柳付庭闭着眼睛,用手轻拍额头,说道:“没事儿,随便喝点儿。”高丹萍道:“慧姐没回来?”柳付庭点头道:“没有,在医院。”高丹萍道:“慧姐的病咋样?”柳付庭长叹口气,道:“不咋样,还得在医院治疗。”高丹萍道:“医生说啥病没有?”柳付庭道:“贫血,严重贫血,弄不好会有生命危险。”说着抓起酒瓶,往嘴里猛灌一大口酒。 高丹萍看他如此,心中恻然,低声道:“你心里烦,也不能这样喝呀。”柳付庭嘿嘿笑道:“这样喝着痛快。”高丹萍皱皱眉头,道:“你这样会把身体喝坏的,我看你瘦了不少,想是在医院作了不少难,但也不能糟蹋自己呀。”语音中已带哭腔。柳付庭道:“我咋糟蹋自己了?”高丹萍道:“你这样喝酒,还不是糟蹋吗?” 柳付庭闻言一呆,颓然放下酒瓶。高丹萍道:“越是这时,你越要保重身体,你要是垮了,这一家咋办?慧姐和孩子们咋办?”柳付庭闻言默然。高丹萍道:“老天真是不公平,慧姐这么好的一个人,竟然得了这病。” 第6章 郎心如铁(六) 柳付庭苦笑道:“老天本来就没长眼,要不咋会说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又说善有善报,恶有恶还,全是一派胡言。”高丹萍闻言感伤,道:“也不能这样说,如果没有因果报应,我就不会遇到你和慧姐这样的好人,好人有好报,慧姐一定会好起来的。” 柳付庭打个酒嗝,苦笑道:“希望如此。”问高丹萍道:“这么晚了,你咋来了?”高丹萍脸上一红,道:“我担心慧姐,每天都来看你们回来没有?”柳付庭道了声谢。高丹萍道:“咱们是啥关系?还说谢字。”顿一顿道:“付庭哥,我早把你和慧姐当作亲人,来看一看又算什么?”说这句话时,声音竟微微颤抖。 其实她这话言不由心,她是担心赵慧,但更多的是柳付庭,原因无他,只是因为几个月前,她就爱上了柳付庭,从那时起,柳付庭在她心中,就变的比她的命重要了。 她在遇到柳付庭之前,真正接触的男人,仅是自己的爹和丈夫而已。爹脾气暴躁,丈夫野蛮粗鲁,都是男人中的下品,稍不如意,便对她非打即骂。在他们眼中,女人就是传宗接代的工具,对工具而言,没有什么怜不怜惜的,所以在她心中,男人都是可恶的禽兽,面目可憎,直到遇到柳付庭后。 那天她被赵慧收留,晚上见到柳付庭,当时便被柳付庭俊俏的长相吸引,对他大有好感。及至看到柳付庭说话行事,更是心动。柳付庭温文儒雅,风度翩翩,对女人呵护备至,体贴温存。高丹萍拿他和爹、丈夫一比,只觉得柳付庭宛如天人,怎不暗托芳心? 特别是看柳付庭在台上表演后,更是爱慕。柳付庭举手潇洒,抬足倜傥,嗓音更是一绝,高昂时慷慨激越,低回时温润婉转,高兴时欢快明朗,哀伤时如泣如诉,让人如痴如醉,神魂颠倒。她原以为自己永远不会为男子心动,至此方知大错特错,不是不心动,只是没遇到过像柳付庭这样值得心动的男子。现在突然遇上了,冰封的感情如决堤的洪流,汹涌澎湃,冲破了她心头的闸门,再也控制不住。她从没爱过,一旦爱上,便深陷其中,无法自拔。从此以后,一颗心兜兜转转,翻来覆去,全绕着柳付庭,系着柳付庭,再难分开。 但她的爱是痛苦的,因为不能光明正大。赵慧是她的恩人,若没有赵慧,说不定她早已曝尸街头,或是毙命荒野。现在爱意再浓,也不能忘恩负义,去夺恩人的爱人。所以她只有默默忍受相思的煎熬和折磨,别无他法。 她也听闻过一些柳付庭的风流事,但并不在乎。她觉得像柳付庭这样的男子,原该多情浓意。她只热烈的盼望和他在一起,哪怕一次,哪怕没有天长地久。她也知道这样不好,但却断不了对柳付庭的爱恋与念想,茶饭不想,夜不能寐,在柳付庭与赵慧上省城后,终于忍耐不住,一日三趟的去柳付庭家,看他有没有回来。每次去时,她都自我安慰,自己是去看赵慧,没有其他。但随即又痛恨自己无耻虚伪。她是无耻虚伪,更是被爱情绑架的可怜人,这也是她爱柳付庭,最道貌岸然的借口。 柳付庭叹道:“你慧姐和我也有亲戚朋友,但见我们穷,慢慢便没了走动。与他们一比,你这个干妹妹倒成最亲近的人了。”感慨人情凉薄,抓起酒瓶,又喝了一口。 高丹萍阻挡不及,心疼道:“付庭哥,不要喝了。”柳付庭看看她笑道:“喝几口酒,蒙头睡上一觉,所有的烦心事、难受事都不用管了。你不要劝,若是真关心我,就陪我喝上两杯。” 高丹萍连连摆手,红着脸道:“不行不行。”心里却微微觉得,陪他喝酒也没什么不可。柳付庭道:“那好,我不勉强你,但你也别再劝我。”高丹萍道:“那怎么行?”柳付庭道:“妹子,我现在心里烦的很,苦的很,喝了酒才会好受些,你就让我喝吧。”想起现状,眼睛不由发红。 高丹萍见他如此,心中发软,说道:“那……那你少喝点儿。”柳付庭道:“我知道,知道。”高丹萍道:“我给你做两个菜去。”柳付庭苦笑道:“不用忙了,家里啥也没有。”高丹萍听了默然,剥了几个花生,递给柳付庭。 柳付庭愁绪满肠,半瓶酒下肚,酒意渐渐上头,嘿嘿笑道:“人哪,活着真是可笑,整日为了生计,忙忙碌碌,奔波辛苦,岂不知命由天定,半分不由凡人,天要你活就活,要你死就死,又逞什么强?”高丹萍看他醉态呈现,担忧道:“付庭哥,你醉了。”柳付庭道:“没有,我说的都是实话,有福的就是有福的,命贱的有福也享受不了,强要改变,只会招惹祸灾。所以要及时行乐,顺命而为,戏里怎么唱的?对,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兴奋忘形,声音渐变渐高。 高丹萍心疼道:“付庭哥,不要喝了。”柳付庭毫不理会,醉醺醺道:“我是苦命的,想要做人上人,难如登天。挣扎?反抗?又不是没试过,有个鸟用。就像现在,没钱看病,我能咋办?偷去?抢去?都不行,所以还是醉吧,大醉一场没烦恼,哈哈,没烦恼,没——烦——恼——”拖腔唱了起来。高丹萍心里不是滋味,道:“付庭哥,你别这样,我看着难受。”柳付庭道:“你难受什么?难受就喝酒,来来来,喝酒,喝酒。”把酒瓶递给她,命令道:“喝!” 高丹萍哪肯去接,柳付庭厉声道:“你喝不喝?”高丹萍摇了摇头,泪水滚落下来。柳付庭见她哭泣,不再相逼,喃喃道:“哭什么?不喝算了,不喝我喝。哎,连个陪酒的也找不着了。”仰脖灌了一口,酒水顺着唇角,流得满脖颈都是。高丹萍见他落寞孤寂,心如刀割,忙拉住他的手道:“你别喝了,我喝,我喝。”心想既然如此,就陪他喝吧,要是喝上两杯他能高兴,自己醉了又有什么关系? 第7章 郎心如铁(七) 柳付庭登时高兴,又递酒瓶给她,道:“喝一口吧,能忘了所有的痛苦。”高丹萍接过酒瓶,没来由想起自身的一切,喃喃道:“但愿真能忘记。”微皱眉头,喝了一口。酒气上冲,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她闭气强咽,肚里立时火辣辣一片。 柳付庭看着她笑道:“好,好。”递给她几颗花生米,道:“咱们这些苦命人,只有在酒里才能找到快乐。”伸手欲夺酒瓶,高丹萍不想他多喝,抢道:“我喝。”不待柳付庭同意,又喝一口。想起自己的凄惨身世,再灌两口。 二人不再说话,你一口我一口喝个不停,直到一瓶酒底部朝天,方才作罢。高丹萍醉眼惺忪,面如海棠,嘻嘻笑道:“付庭哥,这酒真好。”柳付庭含混不清的道:“妹子,当然好,哥怎会骗你?”高丹萍盯着他的脸,说道:“付庭哥,你为什么不会骗我?你舍不得骗我,是不是?”几个月来强压的情感随酒意齐涌上头,再也不想隐瞒,不愿隐瞒,突然捧住柳付庭的脸,在他嘴上亲了一口。 柳付庭本来迷迷糊糊,被她一亲之下,酒登时醒了大半,错愕不已,结结巴巴的道:“你……你……”却“你”不出来。高丹萍酒劲正冲,脸热烫热烫,胆子却比天还大,道:“付庭哥,我……我爱你,你知道吗?”没觉得丢人,倒觉得痛快满足。 柳付庭惊道:“你醉了,不要胡说。”高丹萍妩媚一笑,道:“我没有胡说,付庭哥,你不喜欢我吗?”柳付庭连连摆手道:“不,不……”高丹萍笑道:“那就是喜欢了。”柳付庭额头上惊出冷汗,道:“这话让你慧姐听到,可不得了。” 高丹萍道:“管不了那么多了,付庭哥,你可知道我活的多累?我心里有你,眼里有你,恨不能与你日夜相守,但是却要在人前对你故意装作毫不在意。我白天看着你,晚上想念你,却不能将心事讲给任何人听。我憋的好苦,忍得好苦,我受够了,不想再藏,不想再瞒了。”柳付庭无言苦笑,不知如何应对。 高丹萍爱恋的看着他,幽幽说道:“你信不信,你是我最爱的人。在娘家时,我爹打我骂我,娘管不了,只会流泪。出嫁后,我那畜生丈夫打我骂我,更连心疼的人都没有。我对这个世界伤透了心,憎恨世界,憎恨一切,虽然是个人,心早已死了,直到遇见你。付庭哥,是你让我重新活了过来,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美好的爱情,还有可恋的地方。” 她停了一停,眼中现出一抹痛楚,续道:“可是天不作美,你为什么会是慧姐的男人?救我的又为什么偏偏是慧姐?既然让我爱了,为什么不让我光明正大?为什么要煎熬我,折磨我,让我生不如死呢?”说着说着,眼里泛起泪花。 柳付庭不忍多听,说道:“既然如此,何必还要去爱?这爱不会有什么结果。”高丹萍笑中带泪,道:“我知道不会有结果,可我就是要爱。我喜欢的,为什么不能去爱?我不但要爱,还要让你知道。付庭哥,你爱不爱我?我漂不漂亮?” 柳付庭身子一颤,看她花容月貌,如何不爱?但念及赵慧,又如何能爱?低头默然无言。高丹萍道:“你不敢说,是不是?你也爱我,是不是?你怕说了,我就会粘着你跟着你,惹慧姐生气,是不是?”柳付庭长叹一声,点了点头。 高丹萍又是欢喜,又是悲伤,泪珠滚滚而落,说道:“付庭哥,谢谢你,我很高兴,你心里终究还是有我这个妹子的。”拉住柳付庭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说道:“付庭哥,我愿意为你献出一切,我的心,我的命。我不追求名份,只希望和你在一起,给你我的一切。我只想真真正正爱一回。”伸出手来,抚弄柳付庭的嘴唇,语音中尽是柔情蜜意。 柳付庭的手触着她的脸庞,只觉滑腻柔软,火热滚烫,一颗心不由咚咚直响,便似要跳出胸膛。他天性多情,对男女关系甚为随便,见一个爱一个,见两个爱一双。那晚初见高丹萍,便眼前一亮。高丹萍身材凸凹有致,虽穿着棉衣,仍难掩窈窕婀娜。皮肤未施脂粉,仅清水一洗,便看出如雪赛霜。一对水汪汪的大眼睛更勾魂夺魄,看的人心动神摇,难以自持。 他当时便怦然心动,喜欢的很。只是在赵慧面前,不敢流露出一星半点。后见赵慧认高丹萍为干妹妹,知她纯是防备自己,更不敢造次,只是心里终有遗憾。没想到世事难料,这千思万想的美人儿今晚竟主动送抱投怀,叫他怎么抗拒?高丹萍的话再明白不过,他可以占有她的一切。这使他兴奋,却也使他害怕,害怕万一赵慧知道,后果定是不堪设想。 他瞻前顾后,犹豫难决。美人在怀,醉语呢喃,柔情无限,诱惑无限,难让人把持。但想起赵慧,怎能动情?当下强按情欲,大声道:“不行,丹萍,不能这样。” 高丹萍却身子一软,倒在他的怀里,柔声道:“我心甘情愿,永不后悔。”双臂勾住他的脖子,醉眼迷离,呼吸急促。柳付庭闻着她呼出的酒气,脑子一热,再不顾其他,将她脸颊捧起,狂吻不已。高丹萍紧闭双眼,任他在自己身上行为,心中欢喜。 屋内煤油灯忽地熄灭。柳付庭在酒精作用下,终抵不住美色的诱惑,在妻子病重之时,与她的干妹妹成了情人。 第二天日上三竿,柳付庭方从梦中醒来,见高丹萍呆呆坐在床头,柔声道:“丹萍……”高丹萍身子一震,落下泪来,道:“酒真害人,我对不起慧姐。”柳付庭猛地一惊,长叹一声,无言以对。 高丹萍趁着清早无人,急急去了。柳付庭怅然若失,心里甚不是滋味。想起赵慧,又是内疚自责,但事已做下,只得企盼上天别让赵慧知晓。 第8章 郎心如铁(八) 他强打精神,走家串户的找人借钱。好容易凑了几百元钱,天色已晚。回家躺在床上,不由又想起昨夜之事,宛如一梦。心中忐忑不安,隐隐竟盼望高丹萍再来。想着想着,昏昏睡去。 次日一早,出村往学校给儿女们送了钱粮,下午连夜返回省医院。赵慧问了他家里的情况,他小心翼翼说了,不再多讲。 闭目休息,不自禁想起高丹萍,回味与她的温柔缠绵,缱绻厮守,只想迫切见她一面,奈何身在省城,无法可施,只得耐着性子,忍受相思折磨。 又过了几天,算算是镇初中的大休日,两个儿子都要回家,赵慧便催他回柳家庄照顾儿子,顺便捎些东西。柳付庭巴不得如此,出了医院,恨不得飞到火车站,飞到高丹萍身边去。心急火燎的赶回柳家庄,趁儿子还没回来,去见高丹萍。 到了戏班子,只说是想念大家,过来看看。众人不疑有他,纷纷围上来问询赵慧的病情。高丹萍则是又惊又喜,眉宇间又有哀怨。柳付庭和众人闲聊几句,向高丹萍使个眼色,先回家等她。 心急火燎的等了一会儿,便听得大门轻响,急忙跑去开门。门刚开了条缝,高丹萍便挤了进来,一头扑进他的怀里。 柳付庭香玉满怀,心摇神驰,意乱情迷,双手捧着高丹萍的脸狂吻不停。高丹萍不拒反迎,双臂紧紧将他抱住,仿佛害怕他突然消失了一般。二人缱绻缠绵,如胶似漆。 柳付庭终是怕儿子突然回来,狠心将高丹萍推开,道:“给你看个东西。”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巴掌大小的纸片,指着上面的几个数字道:“你看。”高丹萍皱眉道:“什么?”柳付庭微笑道:“这是医院一楼大厅小商店的电话号码,我抽空偷偷问了来的。” 高丹萍看着那几个数字,奇道:“电话号码?”这东西只在广播里听过。柳付庭点头道:“镇上有电话机,咱们约个时间,你照着这几个号码拨过去,我在那边就听见了。”高丹萍心中高兴,连连点头。柳付庭歉然道:“镇上离这儿十几里路,以后就辛苦你了。”高丹萍道:“只要能听到你的声音,这十几里路又算什么!” 二人几日未见,却觉隔了千年万年,柔情蜜爱,不必多说,哪儿还顾虑什么伦理道德?温存一会儿,柳付庭顾忌儿子,不得不催高丹萍走。高丹萍依依不舍,与他另约了相会时间,含泪道别。 柳付庭自也神伤,叹几口气,打起精神,等两个儿子回来。待儿子们到家,说起赵慧,拿早想好的理由糊弄了过去。心痒痒的过了一夜,下午便催两个儿子返校,好跟高丹萍幽会。 见了高丹萍,情到深处,难以把持,少不了共赴巫山,行云布雨,不必详谈。当夜与高丹萍相拥而眠,第二日早起,说定了通电话时间,送高丹萍出门,自己也动身前往省城。 此后隔三岔五,总找些因由离开病房,偷偷去听高丹萍的电话。如此过了一月有余,赵慧不疑有他。 这一日晚饭后,赵慧叫着他出去散步。二人走到一楼大厅门口,刚要出门,外面旋风般冲进一个中年妇女,与赵慧撞个满怀。赵慧哎呦一声,几乎摔倒,退后几步,才站稳脚跟,但脸色已是雪白。 柳付庭脸色大变,一把拉住那妇女道:“没长眼睛啊,别走!”那妇女忙点头哈腰赔罪,抬头一看柳付庭,喜道:“是你?你不认识我了?”却是大厅小商店的老板娘。 柳付庭不禁一愣,顿时呆了。还没说话,那女人又道:“你经常在我店里打电话,我是老板娘啊,你仔细想想。”柳付庭怕她口无遮拦,吼道:“胡扯!以后走路注意点儿。”急急拉了赵慧出门。 赵慧心中起疑,问道:“你们真的认识?”柳付庭道:“怎么会?她认错人了。”脸上发热,心儿怦怦跳个不停。赵慧哦了一声,淡淡道:“不认识就好。”不再理他。 其实赵慧心中,已是翻江倒海,知道此事不会这么简单。柳付庭虽然极力否认认识这个女人,但观他的言行,那老板娘所说的话,十有八九属实。思来想去,以柳付庭的个性,料也脱不了男女关系。现在要他承认,他肯定抵死不认,只有将他稳住,等自己慢慢查探。果然柳付庭见她不再追问,暗出口气。 又过了两日,是柳付庭与高丹萍约定的通电话日期。柳付庭眼巴巴的盼来了这天,坐立不安,在病房走来走去。赵慧存心将事情弄个水落石出,故意问他道:“咋了?”柳付庭没好气的道:“没啥,在屋里憋的慌,心里堵得难受。”赵慧道:“那你出去散散心吧。”柳付庭道:“我出去了你咋办?还是陪着你吧。”赵慧也不勉强,道:“好,你自己看着办,我躺下睡会儿。”说完闭目假寐。 柳付庭心痒难耐,只是害怕太急,反而露出痕迹惹赵慧注意,这时见她闭目睡觉,不禁欣喜若狂,强忍煎熬,按捺心情,盼赵慧快快进入梦乡。等了一会儿,试探喊赵慧道:“慧儿,慧儿。”见赵慧毫无反应,这才放下心来,蹑手蹑脚的出了病房,小跑到一楼小商店去打电话。 他急忙忙到了商店,恰好那女老板正在店里,见了他道:“你来了?那天真不好意思。”柳付庭哪儿有心情理她,慌忙去拨电话,听见话筒里的嘀嘀声响,才出了口气。 又嘀几下,高丹萍甜甜的声音传来,喊道:“付庭哥。”柳付庭嗯了一声,想说些思念的话,见老板娘正盯着他瞧,只得道:“你说。”高丹萍道:“你想不想我?”柳付庭低声道:“想,想念的很。”高丹萍道:“你不在我身边,我就像没魂儿了似的,做啥都没意思,饭吃不香,觉睡不着,你赶紧回来吧,我快要疯了。”柳付庭听得不是滋味,顾不得一旁的老板娘,说道:“我和你一样,只想现在就和你在一起,好好的……”高丹萍道:“好好的啥?”柳付庭道:“疼你,爱你。” 第9章 郎心如铁(九) 高丹萍幽怨道:“真是煎熬死人,我快要疯了。”竟然抽泣起来,呜咽不停。柳付庭听她低低的哭声,心酸难受,道:“别这样,这样我难受的很。”高丹萍哭得更痛,道:“我真是命苦,没福与相爱的人常相厮守,付庭哥,快回来吧,我要见你。”柳付庭急道:“好好,我就回去,就回去。”忙不迭的安慰。 好不容易哄住高丹萍,不敢久聊,匆忙与她话别。走出商店,一句一句咀嚼与高丹萍的对话,想像她在电话彼端的音容笑貌,不知不觉便来到了病房前。轻轻推开房门,心中祈祷赵慧仍然沉睡未醒。不料往床上一看,顿时大惊失色,只见床上空空如也,哪里有赵慧的影子? 他心中大急,忙问同房其他病人,一个老头儿道:“你媳妇儿?你刚出去,她就跟着出去了。”柳付庭听了这句,登时呆在那里,面如土色。 原来赵慧见他出去,急忙下床在后尾随。柳付庭恋奸情热,一颗心都在高丹萍身上,又深信她沉睡不醒,全然没有戒心,哪儿会想到被她跟踪?因此一举一动,都落在赵慧眼里。 赵慧看他进商店打电话,想起那日被商店老板娘碰撞的情形,对老板娘的言语,更信了几分。知道柳付庭骗她,当时心中便是一痛,脑袋里嗡的一声,几乎就要跌倒,慌忙扶住藏身的柱子,好久才缓过劲儿来。 她恨不得立即冲到柳付庭面前,撕咬打闹,但转念想事情终未水落石出,只得强忍怒气,苦苦等待。等柳付庭上楼,急忙跑到商店,问那老板娘道:“大姐,刚才那人和谁打电话?”老板娘看她两眼,想起她来,问道:“大妹子,是你呀!”赵慧嗯了一声。那老板娘道:“你家掌柜的,鬼鬼祟祟,不会干啥好事儿。”赵慧听了这话,脸色更白。 老板娘见她神色凄楚,心中可怜,道:“妹子,我替你回拨过去,你听听是谁。”重拨了电话,将话筒递给赵慧。赵慧怯怯接过,放到耳边,听得话筒里一个女子的声音道:“付庭哥,怎么又打过来了?”正是高丹萍,原来她犹在回味与柳付庭的通话,还在电话边未走。 赵慧听她喊得亲切,已知她与柳付庭之间,定是发生了什么。只觉血往上冲,心痛如绞,身子微微发抖。高丹萍喂了两声,道:“你咋不说话?”赵慧道:“我是……”一口气接不上来,竟说不下去。高丹萍惊道:“你是……慧姐?”说不出话来。 赵慧猛吸了口气,道:“是。”高丹萍愧不能言。赵慧恨道:“丹萍,你好得很哪!”高丹萍道:“慧姐,我……”赵慧道:“你别说了,你和付庭的事我都知道了。”高丹萍惊道:“你知道了?”赵慧嗯的一声。高丹萍哇的哭出声来,道:“对不起。”赵慧心痛如绞,道:“你们干的好事!我真傻,自己引狼入室,高丹萍,你就是狼,你就是狼,白眼狼!”泪水顺腮而落,想要破口大骂,却提不起一丝劲儿来。 当初她看高丹萍可怜,伸手相救,不料高丹萍不思报恩,反与自己的男人勾搭。更可恨柳付庭铁石心肠,患难之际不与自己相互扶持,还有心另结新欢。她赵慧一生争强,柳付庭却让她难堪一生,自己为这种人付出了几十年,真是可悲可叹,可笑可怜。她越想越气,越气越痛,泪水如断线珍珠,簌簌直落。闭目想要强抑悲伤,不料身子一软,眼前发黑,再支持不住,喉头一甜,一大口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流出。 且说柳付庭知道赵慧随自己出了病房,呆立片刻,如梦方醒,大叫一声往楼下急奔。跌跌撞撞跑到楼下商店,见赵慧已倒在地上,人事不知,口吐鲜血,泪水不禁夺眶而出。他虽然风流滥交,但赵慧毕竟是相濡以沫的结发妻子,此刻见她命悬一线,怎不心如刀割?忙将赵慧抱起,向急救室飞奔。见赵慧被医生推进急救室中,才身子一软,跌坐在地,心中惊恐焦灼,不知赵慧能否渡过此关,至于以后如何面对赵慧,已无暇去想。 也不知过了多久,急救室门终于打开。柳付庭慌忙上前,问出来的医生道:“大夫,她咋样?”医生摇头叹息,道:“她内脏大面积出血,感染难治,你快去见见她吧。” 柳付庭听了这话,呆若木鸡,随即心里一痛,泪水滚落。医生这话,是明明白白的告诉他,赵慧的命是保不住了。 那医生皱眉道:“她病情已基本稳定了,咋会突然这样?”柳付庭羞愧难答。医生叹了口气,道:“进来吧。”招手让他进急救室。柳付庭腿如灌铅,一步步挪入房内,见赵慧已被抬下急救台,躺在房间角落的一张小床之上,一动不动,身上盖着一张白布,上面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柳付庭走到床前,见赵慧头发凌乱,面如死灰,双目紧闭,不知死生。他轻抚她的脸庞,道:“慧儿,慧儿。”话刚出口,泪已滑落。 赵慧气若游丝,只觉眼前黑漆漆一片,不见光明。她脑袋昏沉,思绪却清明无限。几十年的岁月,几十年的光景,几十年的喜怒哀乐,几十年的爱恨情仇,一幕幕在脑海中重现。柳付庭的呼喊听在耳里,却遥远难以捉摸。她心中只有一张张画面:未嫁时在父母膝下的承欢,待嫁时对未来夫婿的幻想,临嫁时与父亲的激烈争吵,出嫁后家里的穷苦困难,还有儿女们出生时的阵痛,出生后的喜悦,长大后的欢笑……一张一张,最后终于定格,定格成四个孩子的脸。渐渐的,孩子们的脸越来越模糊、越难辨,终于被黑暗吞噬不见。 她看着儿女们在眼前消失,肝肠寸断。急忙伸手去拉,但身上如负千斤,手臂怎么也抬不起来。她顿然醒悟,自己已到了鬼门关前,从此以后,将与孩子们阴阳两隔,永不见面。心头刺痛,眼前一黑,含恨而逝。留在世间的,除了躯体,只有眼角那两行清泪。 第1章 人亡家破(一) 柳付庭懊悔万分,内疚万分,但已于事无补。当下含泪忍痛,出高价租了车辆,运赵慧遗体回柳家庄。 到家时已是晚上。柳付庭待车停稳,跳下车来,去叫本家大哥柳付功。柳付功与他一个太爷,将出五服,但已是柳付庭最近的本家了。柳付功听说赵慧死了,吃了一惊,问询死因,柳付庭自然说是重病不治。柳付功叹息几声,急忙跟柳付庭来到车旁,又叫了几个爷儿们,一道将赵慧尸体从车上抬到屋中。 消息很快传开,来的人越来越多。众人七手八脚,将堂屋稍作收拾,设成灵堂。又找来几张凉席,铺在赵慧尸体所在的小床左右,以便守灵者跪坐。布置停当,柳付功拉柳付庭坐下,与几个本家一块儿商量丧葬事宜。谁去报丧,谁去挖墓,谁去买棺,谁去抬棺,谁去置办寿衣孝帽,谁去购买烟酒食粮等等,都按辈份安排妥当,只等天亮分头行事。 诸事已毕,柳付功等坐在灵前,为赵慧守灵。在家的后辈子侄,都跪在赵慧尸身左右,有人吊唁,或真或假哭上几声。柳付庭的四个子女都在学校,尚未通知他们,暂时未归。 屋内一灯如豆,黯淡昏黄,此情此景,话不宜多,众人皆不出声,各想心事。柳付庭看着赵慧,黯然神伤。想起几十年前,她年华正好,花容月貌,义无反顾的嫁给自己,无非是想着鸳鸯双栖,鸾凤和鸣,可恨自己风流成性,让她日日郁郁寡欢,现今更是愤恨而亡,真是对不起她。闭目自责,心里却莫名出现高丹萍。高丹萍也是苦命女子,命运多舛,挚爱自己,却得不到名份,自己也是对她有愧,不知赵慧丧事完结之后,能否与她再续前情。 一念及此,突然一个激灵,倒吸口冷气。赵慧尸骨未寒,犹有余温,怎能对高丹萍再起绮想?此时此刻,对着赵慧的尸身生出此念,真是与禽兽无异。心中有愧,不由发虚,感觉赵慧的魂魄正站在背后,怒目圆睁,随时都会扑上来向自己追魂索命。连忙收敛心神,努力想将高丹萍忘掉,怎奈事与愿违,越是想忘,高丹萍的影子越是清晰。 正胡思乱想,听得院子里有人急奔而来,跨进屋门,噗通一声,跪倒在赵慧灵前,嚎啕大哭,正是让自己心神不安的高丹萍。原来高丹萍白天与赵慧通话时,赵慧突然没了声音,接着便听见有人喊着救命,心知不妙,一整日都提心吊胆,晚上依然放不下此事,便来柳付庭家瞧看。未到柳付庭家,便见人来人往,侧耳细听,才知赵慧已死,心中又羞又愧,当即奔过来哭灵。 柳付庭突见高丹萍,心中一热,就要站起来去扶,但看看屋内的柳付功等,又觉得不妥,只得强作镇定,端坐不动。但高丹萍哭得哀哀欲绝,实在让人心疼,听了两声,心中发疼,终于忍耐不住,道:“妹子,别哭了,这是你慧姐的命,哭也没用,你能来看看她,表表心意,就可以了。”欠身去扶高丹萍,高丹萍又哭几声,站了起来,询问赵慧的死因,柳付庭道:“病情太重,治不了了。” 高丹萍叹息几声,看着赵慧的尸身出神。过了一会儿,趁人不备,拉拉柳付庭的衣角,使个眼色,示意他出去说话。柳付庭心领神会,给她回个眼神。高丹萍道:“付庭哥、付功哥,戏班子明天要到外乡演出,我得回去收拾东西,今晚就不给慧姐守灵了。”柳付功道:“好,你忙去吧,这不是看过你慧姐了吗?她已知道你的心意。”高丹萍道:“那我走了。”柳付功点了点头。高丹萍又瞄一眼柳付庭,出门去了。 柳付庭看着她隐入黑夜之中,心痒难耐,但又不得不忍。心里算着时间,约十几分钟,不再惹人怀疑了,才寻个借口出门,去找寻高丹萍。出了院子,转进通往正街的小巷,四周模糊一片,正不知到哪里去找,忽听前面不远处咳嗽一声,忙提起精神,循声向前。又走几步,路旁树后闪出一个身影,正是高丹萍。 暗夜之中,柳付庭看不清她的容颜,但鼻中闻着她淡淡体香,心情还是不由激荡,脑中哪里还有赵慧?连忙伸双臂去搂,不料高丹萍将身一闪,轻轻躲开。柳付庭甚是不解,愕然道:“咋了?”高丹萍沉默不答。 柳付庭又要去搂,高丹萍低声说道:“别这样,慧姐还在屋里呢!”柳付庭听了这话,不由打个激灵,如梦初醒,思念的话再说不出来,只得道:“你还好吧?”高丹萍摇了摇头,问道:“慧姐到底是咋死的?”柳付庭道:“刚才不是说了?病死的。” 高丹萍嘿嘿苦笑,道:“别骗我了,是我害死了慧姐。”柳付庭道:“和你没有关系。”高丹萍道:“我和她通过电话,她咋死的,我心里清楚,她是知道了咱们在一起,被气死的。”柳付庭也猜到事情就是如此,听她亲口说出,长叹了一声。 高丹萍沉默片刻,突然上前,紧紧将他抱住,泪落不止。柳付庭见她态度忽变,前冷后热,甚是迷惑,虽然不解,仍是伸臂将她搂住。高丹萍肩头耸动,抽泣不停。柳付庭也不劝她,轻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慰。 高丹萍哭了一会儿,猛的从他怀中挣脱,说道:“付庭哥,我走了。”柳付庭不舍道:“这就走吗?”高丹萍道:“不是说了?明天要到外乡演出。”柳付庭哦了一声,道:“好吧,等你回来,咱们再好好在一起。”高丹萍苦笑几声,悲伤道:“我不会再回来了,以后你多多保重身体,照顾好自己。” 柳付庭大吃一惊,道:“你要干嘛?”高丹萍道:“我没脸再呆在这儿了,一想到慧姐,就无地自容,感觉自己无耻至极。我要离开这儿,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柳付庭急道:“你举目无亲,离开这儿又能去哪儿?”高丹萍淡淡道:“天不绝人,世界这么大,总有我容身的地方。”柳付庭痛苦道:“离开这儿,就能忘了发生的事?”高丹萍落泪道:“看不见便不去想。说实话,我也不想离开这儿,不想离开你,但现在闹成这样,又非走不可。” 第2章 人亡家破(二) 柳付庭黯然道:“你是因为赵慧,才这么做,是不是?”高丹萍并不否认,道:“是。”柳付庭苦笑无言。高丹萍见他不喜,委屈道:“付庭哥,你要体谅我,我好苦好累。” 柳付庭百感交集,又将她拉过来紧紧搂住,柔声道:“我知道,都是造化弄人。”高丹萍道:“我不是狠心非要离开你,但慧姐,哎,我再待在这儿,会疯掉的。”柳付庭脑中一热,道:“那就别走,等埋了她后,咱们一块儿离开柳家庄,远走高飞。” 还要再说,突听一个声音怒喝道:“狗男女!贱东西!打死你们!”黑暗中冲出两条人影,其中一人箭步上前,抓住他的胸口,跟着便是一拳,痛击在他脸上。 高丹萍尖叫一声,柳付庭也是疼痛难捱,勃然大怒,道:“谁?”定睛看去,面前一人怒目瞋视,却是赵慧的大弟弟赵符。另外一人,怒气勃发,是赵慧的二弟赵策。 原来白天赵慧死后,柳付庭要送她回家,从医院出发时,已近中午,先给赵慧娘家人联系,毕竟出了这么大的事,要第一时间让娘家人知道。赵符在家种地,联系不上,便给赵慧在县政府上班的二弟赵策打了电话。赵策碰巧不在县里,下乡去了,柳付庭打来的电话便没接住。 柳付庭无法,只得把赵慧死亡的事告诉了赵策同事,托他转告。等赵策知道姐姐的死讯时,已是下午两三点钟。他大哭一场,几乎昏厥。赵慧有姐弟六个,夭折三个,活下三个,赵慧是老大,赵策是老小,最受赵慧爱护,因此姐弟二人虽差了近二十岁,感情却是最好。赵策肝肠寸断,痛不欲生,哭了一会儿,擦干泪水,乘车赶回赵家庄。 到了赵家庄,已是傍晚。父母已经死亡,直接去找赵符。赵符见他回来,甚是意外。待赵策哭哭啼啼,说了原因,也是伤心。但人生无常,非人力所能阻挡,只得强忍悲伤,与弟弟一道往柳家庄。他家里贫穷,连个洋车也无,晚上又不好借,只得和赵策步行。走了约两个小时,到了庄外。 夜色已深,两人又是心中沉重,都一言不发。又向前走,隐约听见有人说话。夜深人静,话语传入耳中,虽不甚真切,但却可以听出是一男一女。女的声音不熟,男的一听便知,正是姐夫柳付庭。 二人心中都是奇怪,不知柳付庭为何不忙赵慧的后事,却在这里和女子说话。赵符常年在家,对柳付庭的风流事略有耳闻,心里一动,示意赵策噤声,悄悄靠近,驻足细听,听得几句,面色大变,待听到柳付庭说要带那女的远走高飞时,怒不可遏,当下冲出,给了柳付庭一拳。 且说柳付庭突被殴打,恼怒异常,心想谁这么大胆,无缘无故打人。待看清赵符兄弟,不由心虚,顿时蔫了下来。 赵符朝他腹部又是一拳,怒道:“你说我是谁?你为啥要害死我姐?”柳付庭反抗道:“赵符,你不要胡说。”赵符狠狠踢他一脚,道:“你和这贱人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要不是你们勾勾搭搭,我姐怎么会死?还想和这贱人远走高飞?你的良心让狗吃了!”朝柳付庭身上又是一脚,将他踢翻在地。 高丹萍见柳付庭倒地,啊的一声。赵符恶狠狠道:“臭婊子,心疼了是不是?”对赵策吼道:“愣着干嘛?打死这个骚货,让她乱勾引人。”赵策嗯了一声,却下不了手。 赵符怒道:“她害死了大姐。”赵策猛地醒悟,抡起胳臂,抽了高丹萍一记耳光。高丹萍一个趔趄,跌倒地上。 柳付庭道:“有话好说,打女人算啥本事?”赵符怒极反笑,道:“好,你对这婊子倒是情深。”舍了柳付庭,走到高丹萍身边,狠狠一掌,打在她脸上。 柳付庭爬起来怒道:“你……”话没说完,高丹萍又挨了一记耳光。赵符目露凶光,道:“你什么?很心疼吗?”柳付庭道:“我……”“我”字刚出,赵符朝高丹萍脸上又是一掌。柳付庭怕他再打高丹萍,住口不语。 赵符不理柳付庭,对高丹萍道:“我不知道你是谁,但你害死我姐,天理不容,我打你,你有啥话好说?”高丹萍嘤嘤哭泣,摇了摇头。赵符道了声好,对柳付庭道:“你有啥话好说?”柳付庭道:“我对不起你姐,没啥好说的。” 赵符点了点头,道:“这样最好。”对赵策道:“你拉住这婊子。”赵策过来抓住高丹萍。赵符走到柳付庭面前,抓住他道:“走,给我姐叩头认错去。” 柳付庭怒道:“别拉我。”赵符道:“怎么,不愿意?还是怕我姐要你的命。”柳付庭无言以对,挣扎着不走。 这时已有人听到动静,从院子里出来,见柳付庭、高丹萍与两个男子拉扯不休,都是诧异,不知发生了何事。有见过赵符的,知他是赵慧的弟弟,连忙跑进屋去喊柳付功。 柳付功听了情况,急忙跑出院子。来到大门外,见几个本家正用手电筒照着柳付庭等人。赵符兄弟俩他也认识,只是不知他们跟柳付庭起了什么争执,当下问道:“怎么了,赵符?” 赵符在柳付庭心口处打了一拳,道:“你问他。”柳付庭沉默无言。赵符恨道:“你没脸说是不是?”又痛殴不停。柳付功道:“别打了,到底啥事儿?”赵符呸的一口,吐在柳付庭身上,骂道:“猪狗不如!”柳付庭不躲不闪,更不言语。赵符啪啪又给他两掌,道:“今晚就打死你这狗东西。” 柳付功听他骂人,脸上一黑,喝道:“住手!”赵符瞪他一眼,道:“咋,你要插手?”柳付功道:“这是柳家庄,不是赵家庄,付庭虽然是你姐夫,也容不得你这样打骂。”赵符怒道:“我打骂他咋了?谁让他对不起我姐。” 柳付功听他话里有话,想起柳付庭的为人,问道:“他咋对不起你姐了?说来听听,不然你一味打人,柳家的子侄都不会答应。”赵符知他说的有理,道:“好,我说的话,你不一定相信,还是让柳付庭说吧。”恶狠狠对柳付庭道:“你说!” 第3章 人亡家破(三) 柳付庭哪儿有脸说?赵符给了他一脚,怒道:“说啊!”柳付庭不发一言。赵符又给他一脚,却一把拉过高丹萍,道:“婊子,他没脸说,你说。” 高丹萍又羞又怕,浑身颤抖,但甚是倔强,也不吭声。赵符大怒,飞起一脚,将她踹出老远。高丹萍啊的一声,倒地不起。赵符上前又踢,赵策怕打出人命,急忙拉住赵符。赵符怒道:“你干啥?”赵策道:“女人不经打,再打出人命了。”赵符怒道:“你别管,起开!”将他挣脱。 柳付庭忽然道:“不要打她了,我说。”赵符道:“你倒是心疼的很!”柳付庭不去理他,向柳付功道:“大哥,这事儿是我不对,慧儿在省里住院时,我和丹萍……和丹萍搞到了一块儿,慧儿知道了这事,受不了打击,就……就气死了。”将赵慧病死的前后原委,一一说出。 他初时害怕丢脸,打定主意不说。后来心疼高丹萍被赵符痛殴,才咬牙开口。一开始还有点儿难堪,但说到后来,心底的羞耻感不知不觉,消于无形。等到说完,暗出口气,心想事已至此,怎么处置,悉听尊便,反正无论如何,你赵家人不敢杀我刮我。 柳付庭讲完,赵符道:“付功哥,你说我该不该揍他?”柳付功沉默不语。柳付庭虽是自家兄弟,但活活气死了赵慧,终归做的太过。赵符又道:“我姐白天刚刚咽气,他晚上就出来勾搭女人,是不是欺人太甚?”柳付功长叹一声,不置可否,道:“你骂也骂了,打也打了,这事就暂时算了,以后再说,行不行?” 赵符摇摇头道:“不行,太便宜他了,打他一顿,就能抵我姐姐的命?”柳付功道:“那你说咋办,难道还能杀了他?”赵符道:“我要他在我姐灵前磕头认错。”柳付功思忖道:“这事儿差不多就行了,闹开了不好看。”若让赵符这样做,他柳家一门如何在庄上立足?还要不要脸面? 赵符斩钉截铁道:“不行!”柳付功道:“非要依着你来?”赵符点了点头。柳付功道:“那好,我可以答应你,但他们答不答应我不知道。”转身走开。 他身后十几个年轻人登时围了上来,乱纷纷叫嚷:“看谁敢在柳家庄撒野!”“欺负咱门里没人?打死他们。”“敢动付庭叔,别想走出柳家庄。”摩拳擦掌,就要动手。赵符兄弟俩登时紧张起来,屏气凝神,盘算着一旦开打,怎样反抗。 柳付功道:“赵符,这事儿暂时算了,再闹下去,就不好看了。”指指身后,道:“你看看,打得过吗?纵使打得过,打来打去,不是惊扰了你姐吗?你姐走得安心吗?咱们都几十岁的人了,别意气用事,把你姐送走最为重要。”赵符听了这话,心痛难受,不由落下泪来。 赵策见势不对,再者也觉柳付功说的有理,劝赵符道:“哥,咱们在这儿打打闹闹,大姐确实不能安息,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安葬大姐,其他的以后再说。”赵符叹道:“我不甘心。”赵策道:“我也不甘心,先忍一忍吧。”拉了拉赵符。赵符也知双拳难敌四手,长叹一声,一脚将柳付庭踢开,大步奔向灵堂。 进了屋子,见姐姐平躺在一张小床之上,一动不动,想起她所受的委屈,心如刀绞,发誓待赵慧殡葬事了,找柳付庭算账。 兄弟二人哭了一会儿,被柳付功等人劝住。赵符道:“付功哥,我姐在柳家没享过一天福,没过过一天好日子,柳付庭亏欠她的,数也数不过来,你们要好好葬她,不能草草了事。”柳付功点头道:“这个你不用交待,你放心,我拍胸脯保证,一定把你姐好好送走。”赵符不再多说,招呼赵策回家。 柳付功待二人走后,去找柳付庭,却不见了他的踪影。 原来柳付庭见赵符等人进了灵堂,无脸跟随众人,强忍身上疼痛,扶起高丹萍,问道:“你咋样,碍不碍事?”高丹萍呜呜咽咽,哭道:“我要回去。” 柳付庭道了声好,搀着她回戏班子的住处,快到宿舍时,高丹萍停了下来,道:“别送了,宿舍的人看见不好。”柳付庭道:“我不怕。”感觉高丹萍身子发抖,愧疚道:“都怪我,害你受这样的罪。”高丹萍低声哭泣。柳付庭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抱住。 高丹萍身子颤的更加厉害,哭得也更加厉害,想要挣脱,终于不动,口中道:“别让人看见。”柳付庭将她抱得更紧,说道:“打也挨了,脸也丢了,我还怕啥?还有啥顾忌?看见就看见,我不在乎。”高丹萍看他两眼,泪水簌簌直落,哭道:“你不怕我怕,怕人家说我破鞋、婊子。”柳付庭心里不是滋味,不知说什么好。 高丹萍将他推开。柳付庭呆呆看着她,道:“天亮一走,你真的不回来了?”高丹萍道:“是,我没脸再待在戏班子,没脸再待在柳家庄。”柳付庭道:“你给我留个地址,我好找你。”高丹萍凄然一笑,道:“哪儿有什么地址,你不知道我是逃到这儿的吗?”柳付庭失落至极,道:“你再等两三天,我埋了赵慧,和你一块儿走,你去哪儿,我去哪儿,反正不和你分开。” 高丹萍感动万分,道:“付庭哥,你这么对我,我很开心,说明我没爱错你,其他的还是算了,咱们不能一错再错。”柳付庭一声长叹,烦恼不已。高丹萍道:“相爱的人不一定都成眷属,咱们要试着忘了彼此。”柳付庭不悦道:“这算啥话?咱们才刚刚开始。”高丹萍道:“是开始,也是结束,我不能再和你纠缠下去了。” 柳付庭默然无言,良久方道:“咱们真的就这么算了?”高丹萍点头道:“这都是命。”柳付庭道:“我不信命。”高丹萍苦笑道:“我信,我是苦命人,前世作了太多孽,所以今生让我受尽颠连。”柳付庭道:“别说了,我不想听这个。”高丹萍道:“我也不想说了,付庭哥,你走吧,他们说不定都在找你呢!” 第4章 人亡家破(四) 柳付庭冷笑一声,道:“已经这样了,随便他们。丹萍,你真狠心不回来了?”高丹萍心酸道:“是,说了多少遍了。付庭哥,我知道你不好受,我心里也很难过。”柳付庭咬一咬牙,道:“好,那咱们一块儿走。” 高丹萍吃了一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道:“你说啥?”柳付庭道:“咱们一块儿走。”高丹萍道:“但我明早就要走了。”柳付庭道:“那就明早走。”高丹萍道:“你不管慧姐了?”柳付庭道:“不管了,谁都不管了,啥都不管了,我只要和你在一起。”高丹萍听了这话,忽地抬头,两眼死死盯着他看,说不出来是什么表情。黑夜之中,也看不出来柳付庭是什么表情。 柳付庭道:“你咋了?”高丹萍的眼神渐渐变冷,淡淡道:“你不管慧姐,就让她躺在那儿?”柳付庭道:“我不埋她,自会有其他人埋她,只当我死了算了。”高丹萍厉声道:“可是你没有死。”脸上突然现出厌烦之色。柳付庭听她语气不善,紧张道:“丹萍,你到底咋了?” 高丹萍嘿嘿苦笑,心伤至极,笑了几声,冷冷道:“你走吧。”柳付庭大为不解,道:“我说错啥了吗?”高丹萍眼里泪光闪闪,怒道:“你走,现在就走,我不想再看到你。”转身跑向宿舍,呜呜哭出声来。 原来她听柳付庭说不管赵慧,心中震惊万分,震惊之余,对他心凉失望。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恩情比海深,想他和赵慧生活了几十年,生养了四个孩子,赵慧刚死半日,他便说出不埋葬赵慧的话,可见薄情寡义至极。这样的人,激情过后,会怎样对待自己?不用多说,定是弃自己如履。 一念及此,瞬间醒悟,看清了柳付庭的为人,也看清了自己的结局。她心中既悔且痛,悔自己爱上柳付庭,痛自己爱上柳付庭。她和柳付庭热恋缠绵时,只看到了他的多情,却忽略了多情背后的绝情,此刻被柳付庭一言惊醒,才知道自己错的多么厉害。真相显露,心中的落差失望,实是难以接受,只觉人生无味,恨不得一死了之。 回到宿舍,放声大哭。同室的人不明所以,安慰劝说,良久方止住泪水。想起赵慧之死,心头如压大石,知道自己这一生一世,永生永世,再不会快乐了。 柳付庭看她头也不回跑回宿舍,只觉她绝情至极,叫了两声,见她理也不理,不由心中恨恼,道:“好,好,走吧,你们这些人,一个比一个狠心绝情。”却不知最狠心绝情的,正是他自己。看高丹萍没入黑暗之中,落寞、孤寂、伤痛、爱恨交织,诸般滋味齐上心头,身子一软,歪倒在地。 闲话不提。只说第三日赵慧下葬,柳家按照闹丧的习俗,请来了两个响器班子,摆在街上吹吹唱唱。只听唢呐呜咽,锣鼓惊心,声声打在人心头之上,倍添悲凉。 巷口悬挂一条黑绸,上书六个白色大字:“母亲大人千古”,寄托着孝子孝女的哀思。灵堂内,赵慧身着寿衣寿帽,平躺在小床之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薄的棉被,接受吊唁者的跪拜祭奠。柳思远四姐弟跪在灵前,哭天抢地,痛不欲生,观者无不可怜叹息。 赵符兄弟到来之时,已近正午。柳思远姐弟见到舅舅,哭得更悲。赵符兄弟也是难受,对柳付庭的恨意更烈。柳付庭躲在里间,始终不出。 葬了赵慧,赵符兄弟要找柳付庭的麻烦,赵符朝里间怒喝道:“柳付庭,给我滚出来!”柳付庭知道避无可避,只得将心一横,走出里间,说道:“你想干啥?”赵符冷笑道:“你明知故问,我想打死你个畜生。”将手一招,向跟随自己的赵家人道:“动手。”顺手拎起一根木棍,冲上去就打。 柳付庭侧身避过。柳付功正劝解柳思远姐弟,刚要制止,却听柳付庭的大儿子柳志远道:“大舅,你干嘛?”却原来他见赵符要打柳付庭,站了出来。柳付庭见状,忙道:“志远,快来帮我。” 柳志远冲到赵符面前,护住柳付庭,说道:“大舅,为啥要打我爹?”赵符被他一拦,只得停下,看看柳志远,不由心中一热,慈爱道:“孩子,你躲开,这是我们大人间的事。”柳志远看看他身后的赵家人,疑惑道:“到底咋了,你们都打我爹?”赵符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向他解说。 赵策道:“志远,大人的事,你不要管。”柳志远道:“别的事我可以不管,但你们要打我爹,我咋能不管?”向柳付庭道:“爹,舅舅们为啥打你?”柳付庭张口结舌,也是无言以对。 柳志远姐弟四个自从学校回到家,便跪在赵慧灵前痛哭,无暇顾及其他,因此不知道三天前赵符痛打柳付庭之事。当此葬人之际,邻里们自也不说。四人见柳付庭脸上青肿,也曾问询柳付庭,柳付庭推说不小心摔倒磕碰,糊弄了过去。四姐弟虽心存疑惑,但伤痛赵慧之死,便不去多问。此刻见舅舅们要打柳付庭,心中隐隐约约,猜出了爹受伤的原因。 柳志远问柳付庭道:“爹,你脸上的伤是不是他们打的?”柳付庭默然不答。柳志远观他神情,已知就里,怒向赵符道:“你们打我爹干嘛?他得罪谁了?” 赵符听他言语无礼,心头火气,道:“臭小子,你咋和舅舅说话的?你懂啥?我们打他,当然有打他的理由。”柳志远道:“我娘刚走,爹可怜的很,你们是娘的弟弟,不安慰我爹也就罢了,咋还要打他?” 赵符黑着脸冷笑道:“好小子,竟然教训起我来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是对不起你娘?”柳志远微微一怔,不解道:“对不起我娘?”赵符道:“是。”柳志远道:“我保护爹,咋就对不起娘了?”赵符道:“你爹……哎!”欲言又止,终不想让孩子们知道原因。 第5章 人亡家破(五) 柳志远道:“你说呀!”赵符道:“大人的事,你别管了。”柳志远摇了摇头,道:“你们不可怜他,我可怜他。”赵符道:“你懂个啥,让开!”柳志远道:“我不让,大舅,天下哪儿有爹挨打,儿子看的道理?不只我不让你们打我爹,我姐、我弟都不容许你们打他。”话音刚落,柳慕远道:“是啊,舅,你们别打我爹。”一拉大姐柳思远、小弟柳向远,三人也挡到柳付庭面前。 赵符气得满面通红,道:“滚开!别以为我不敢打你们。”柳志远道:“舅打外甥,没什么可说的,我们接着,但你要打我爹,就先打死我们姐弟。”赵符恼道:“今天我非打他不可,你们皮痒,我成全你们。”柳志远道:“来吧。”握紧双拳,怒目圆睁。 赵策气得目眦欲裂,但要打外甥们,终下不去手,毕竟姐姐刚死,心疼可怜他们。咬一咬牙,压下火气,道:“志远,这事儿不怪我们,全怪你爹,你问问他,对你娘做了啥,你娘为啥会死?”柳志远听了这话,回头看向柳付庭,道:“爹,咋回事儿?”柳付庭老脸一红,无言以对。 赵符冷笑道:“柳付庭,你没脸说是吧?”见柳付功站在一旁,始终不吭,便道:“付功哥,要不你说吧。”柳付功把手一摆,道:“赵符,付庭是我兄弟,你让我咋说?别问我,我不知道。”真不想管这闲事。赵符嘿嘿冷笑,道:“好,既然这样,我说。志远,你们姐弟好好听着。”当下将赵慧的死因,详细说了。 柳志远听了几句,身子颤抖,等赵符说完,低头不语,半晌才痛苦道:“我不信。”转问姐弟们:“大姐、二姐、小四儿,你们信吗?”见三人都是沉默,又问柳付庭道:“爹,舅说的是不是真的?” 柳付庭脸红心跳,哪儿有脸承认?道:“胡扯,胡扯八道!”怕柳志远不信,道:“我和你娘感情很好,你见过我们吵过架没有?”柳志远摇了摇头。赵符道:“不是没吵过,是我姐不想让孩子们知道你的丢人事。”柳付庭不去理他,对柳志远道:“别听他胡说,我就问你,是相信他,还是相信我?” 柳志远心乱如麻,不知该信谁的,看看姐弟们,道:“姐,小四儿,你们说听谁的?”三人都是茫然。柳付庭道:“血浓于水,你们有啥犹豫的?除非不认我这个爹。”这话出口,柳志远心头一震,不由落下泪来。 赵符怒道:“柳付庭,你真卑鄙,真不要脸。”柳付庭脸色铁青,宛如未闻。柳付功等族人也是对他不齿,但此情此景,也不能揭柳付庭的底,反帮赵符,都默不作声。 柳志远想了又想,终于道:“大舅,我不管你说啥,反正我相信爹。你们要打他,我们姐弟四个,坚决不答应。”赵家兄弟虽是舅舅,但比起柳付庭这个亲生父亲,终是疏远。 赵符听了这话,气得满面通红,怒道:“糊涂蛋一个,滚开!”柳志远坚决摇头,护着柳付庭。赵符怒不可遏,再不顾念姐姐,挥掌就打。赵策急忙上前,拉开柳志远道:“你大舅说的,都是真的,你别闹了,赶快闪开,小心他真的打你。” 柳志远甚是执拗,道:“二舅,你别管我了,让大舅打死我算了。”赵符怒道:“真以为我不敢。”拉开赵策,伸出右掌,狠狠给了柳志远一个耳光,骂道:“狗屁不通的小子,先打死你再说。”噼噼啪啪又是两掌。柳志远不敢还手,道:“大舅,你打吧。” 柳慕远见弟弟挨打,挤上前道:“大舅,你也打死我吧!”赵符更是气恼,道:“好,就成全你。”伸手就打。赵策急忙抱住他道:“哥,她是女孩儿。”柳付功也急忙上前,劝道:“算了赵符,别拿孩子们撒气。”对柳思远道:“快把你妹妹拉走。”柳思远哪见过这种场面,一时呆了,愣了一愣,才反应过来,把柳慕远拉开。柳向远年龄更小,目瞪口呆,不知所措。 赵符被赵策抱住,见柳志远鼻中流出血来,也是心疼,当下便不再打。柳付功趁机推推柳付庭,厌恶道:“你还不快出去!”柳付庭心中有愧,低头向门外走去。 赵符叫道:“别让他跑!截住他,截住他!”赵策急忙将他放开,去追柳付庭。柳付庭迈步就逃。赵符向赵姓人喊道:“快追。”率先追了出去。赵姓众人跟在他后面,都往外冲。 柳志远担忧柳付庭,道:“姐,咱们快去。”拔腿就跑。柳思远连忙跟上。柳慕远柳向远紧随其后。柳付功等柳家人也先后追出。一时之间,人影乱撞,鸡飞狗跳,乱成一团。 柳付庭心中惊慌,不知该逃向何方。耳听后面追赶的人越来越近,知道若被追上,定是一顿好打,更是魂飞魄散,不辨东西。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跑快跑快跑,赶紧离开柳家庄。心中惊慌,脚下被石头一绊,跌倒在地。 他心知不好,手忙脚乱的想要爬起,不料一站之下,右脚腕处钻心疼痛,勉强走了两步,再忍耐不住,哎呦一声,慢慢坐倒,只得暗骂倒霉,坐等别人赶上。转眼赵符等人追到,见他苦着脸坐在地上,当下一拥而上,对他拳打脚踢。 柳付庭伸臂格挡几下,但身不能动,哪里能格挡的住?只得双手护头,任由众人殴打。不片刻柳志远赶到,见状大喊:“别打我爹!”弯腰捡起一块儿砖头,呼的一声,朝众人投来。 那砖头挟着风声,正中一人后背。那人疼得啊了一声,转过身来,见是柳志远,不由大怒,撇了柳付庭,要去打他。赵策急忙拉住。那人无奈,将一股怒气,尽撒在柳付庭身上,打的更狠更急。 柳志远见他下手最狠,扑上来道:“让你打我爹!”抱住他的腰,在他背上狠咬一口。那人背上疼痛,心中怒极,回过身啪的给了他一个耳光。柳志远眼冒金星,只觉天旋地转,只得放手。 第6章 人亡家破(六) (此章审核总通不过,只得用AI代写后进行了修改,只是大概意思,好与后面章节连接,如有不当之处请谅解。) 赵家兄弟竟敢如此殴打柳付庭,着实过分至极!柳家姐弟目睹此景,心中自是愤懑难平。然,柳付功对柳付庭此人,实则心存鄙夷。然,顾及柳家颜面,他终是决意出手,遏止赵家兄弟之暴行。 赵符见柳付功竟敢插手此事,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怒意。他深知柳付功此举乃是多管闲事,全然未将赵家放在眼中。故而,赵符毫无惧色,毅然与柳付功对峙而立,双方之间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异常,一场惊心动魄的争斗已然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就在这气氛凝重至剑拔弩张之际,赵策当机立断,立于赵符与其对手之间,妄图平息这场一触即发的冲突。赵符起初对弟弟的劝诫置若罔闻,他的怒火已然被引燃,心中充斥着对对方的愤恨与不满。然而,赵策并未气馁,他锲而不舍地规劝着赵符,冀望他能够冷静自持,切勿莽撞行事。赵策深知赵符的性情,晓得单纯的言辞或许难以触动他。遂灵机一动,决意让柳家姐弟出面说情。柳家姐弟与赵符素有交情,赵策坚信他们的求情或能令赵符回心转意,道:“你们赶快跪下,求舅舅们放过你爹。”柳思远急忙拉柳向远跪倒。柳志远却不下跪,哭道:“大姐,不要求他。” 柳思远不去理他,哭道:“大舅、三舅,别打我爹了,好不好?”柳付功也道:“赵符,孩子们这么可怜,你忍心让他们跪地求你?看在孩子面上,不要打了。”赵策也在旁苦劝。 赵符心中不禁泛起一丝怜悯,心疼姐姐撇下的这几个孩子,他凝视着柳家姐弟那谦卑的姿态和哀求的眼神,心中的怒火缓缓消散,长叹一声,道:“罢了罢了。”走到柳思远、柳向远面前,道:“起来。”一手一个,把她姐弟拉起,说道:“好孩子,不要哭了。”想起赵慧,泪水便要夺眶而出,急忙抹了抹脸,顺势擦去泪水,道:“这件事就到此结束。”转头向赵家几个年轻人吩咐道:“住手住手,此事就此作罢。”朝着赵策等人说道:“咱们走吧。” 赵策等人默默无言,随他转身。赵符走了几步,回过头向柳思远道:“你是大姐,要照顾好弟弟妹妹,有什么事记着找几个舅舅。”柳思远点了点头。柳志远却道:“你们打我爹,我一辈子不会去赵家求你。”赵符苦笑摇头,不再理他,与众人自回赵家庄,不再多言。 柳思远姐弟急忙扑到柳付庭身旁,见他遍体鳞伤,不禁又痛哭流涕。柳付功赶忙招呼人将柳付庭抬回家中。柳志远打来热水,为爹爹擦拭伤口,又买来伤药,为其敷上。柳付庭心中愧疚,紧闭双眼,沉默不语。 一夜沉默。次日清晨,柳付庭醒来,自觉无颜面对四个子女,只想独自静处,遂命四人去学校上课。四姐弟向来顺从,只得各自收拾,出门上学,暂且不提。 且说柳付庭支走子女,关闭大门,躺在床上沉思默想,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赵慧的身影,她那温柔的笑容、善良的心灵以及无微不至的关怀,无不让他深深怀念。想了一阵,又忆起高丹萍,那股愁绪恰似澎湃的海浪,在心头汹涌澎湃,令人倍感烦闷和压抑,难以排遣。 如此一连几日,他足不出户,呆在屋里消磨时光。平日邻里便小瞧他一等,此时自也没人找他闲聊,排遣他心中郁闷。他知道再没脸在柳家庄立足,但若离开家乡,又不知该投向何处。 这一夜屋外暴雨倾盆,他心绪难平,不知缘何,忽地萌生出外出淋雨吹风之念。此念一起,便也未携伞,信步出了大门,浑然不觉间,竟已行至高丹萍于戏班子之宿舍门前。 他凝视着这间屋子,不禁打了个寒颤,心头瞬间澄澈。高丹萍的身影在脑海中时隐时现。她那沉稳的步伐,犹如每一步都踏在自己的心弦上,激起层层涟漪。那端庄的身姿,恰似翩翩起舞的仙女,逐渐清晰地浮现于眼前。他面露微笑,意欲伸手相迎,那影子却倏忽消失,眼前唯有风雨,不见高丹萍。忆起那晚她离去的场景,心中满是苦涩。正当他心中念着高丹萍之际,蓦然间,眼前似有一道亮光闪过。定睛观瞧,原是窗户里透出了一丝微弱的灯光。此灯光在这风雨交加的夜晚显得模糊朦胧,仿佛随时都会被风雨熄灭。然而,在他眼中,这昏黄的灯光却恰似闪电般夺目,令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他的胸口忽地似遭重锤猛击,剧痛如潮般袭来,令他不禁闷哼出声。然而,这疼痛之中,却又夹杂着些许难以言明的惊喜,他的心头霎时泛起一个念头:“莫非她再度归来?” 果然,窗户上渐渐显现出一条女子的身影。他情不自禁地脱口而出:“丹萍!”用力地敲打着房门。心里怦怦直跳,真希望猜测成真。 敲门声在寂静的宿舍里显得格外响亮,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终于,在他焦急的等待中,房门发出了“吱扭”一声,缓缓地打开了。这女人却是曾与他好过的小貂蝉商月儿。原来柳付庭被赵慧所逼与她分手,商月儿甚是气恼,但也无法可施。本来此事就此作罢,不料后来竟出现了赵慧病死一事,商月儿这才得知柳付庭勾上了高丹萍。不知还罢,知道以后忿忿不平,想不明白柳付庭为什么会选了高丹萍,戏也不想唱了,跟老班主请了假,躺在宿舍里生闷气,想不到遇见柳付庭。 第7章 人亡家破(七) 柳付庭一见是她,转身就走。商月儿道:“不想见我吗?你要到哪儿去?”柳付庭不去理她。商月儿咯咯笑道:“这么大的风雨,淋出病来可不好,你不心疼自己,我还心疼呢!”说着走出屋来,一把拉住柳付庭道:“怎么,这么怕我?怕我吃了你?说真的,我倒真想吃呢!”边说边把柳付庭往屋里面拉。柳付庭被她一扯,想起与她的旧日情意,半推半就,随她进入屋子。 商月儿随手掩上房门,两眼直勾勾看着柳付庭,揶揄道:“可怜了这张俊脸,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柳付庭哼的一声,不去理她。商月儿道:“来,让我看看。”将嘴凑到他脸上吹气,道:“哎呀,被打成这样,真是心疼死人了。”柳付庭怒道:“你少幸灾乐祸。”商月儿道:“好哥哥,我心疼还来不及呢,怎么会看你的笑话?”柳付庭扭转了头,不去理她。 商月儿腻声道:“你就是狠心,说不理人家,就真不理人家了,没有半点儿怜香惜玉之心。你跟我分手这段日子,我可想你呢,你呢,想不想我?”边说边伸出手来,要摸柳付庭的脸庞。 柳付庭慌忙躲开。商月儿嗔道:“付庭哥,你害什么羞?咱们又不是没有好过。”柳付庭怒道:“以前的事不要再说。”商月儿冷哼一声,说道:“你还在想着高丹萍那狐狸精,是不是?哼,你心里只有那狐狸精,她到底比我强到了哪儿?”柳付庭恼羞成怒,道:“闭嘴!”商月儿眼中满是讥讽,撇嘴道:“装什么正经?你的为人,我还不清楚?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只会伤女人的心。不过你这个坏东西,就是让我喜欢,让我神魂颠倒,意乱情迷。”抓起柳付庭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脯上,道:“你摸摸我的心,它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她秋水含情,爱意无限,衬着如花容颜,真让人难以抗拒。柳付庭脑中嗡的一声,往日与她的旖旎缠绵,全浮现心头。一怔之下,竟忘了将她的手甩开。 商月儿突地咯咯笑道:“你现在脑里还有高丹萍吗?你就是这样的人,喜新厌旧,狼心狗肺。”柳付庭猛然醒转,臊的满脸通红,气急败坏道:“这样很好玩吗?”商月儿道:“别生气,和你开个玩笑。来来来,让你亲亲,算是弥补我的过错。”柳付庭呸了一声,不去理她。 商月儿也不生气,娇声道:“你不敢亲我,怕再爱上我是不是?你定力不好,怕对不起谁?赵慧还是那姓高的狐狸精?或者其他相好的?你真傻,现在只我们两个,没有人知道。付庭哥,你忘了以前咱们多么恩爱,多么快乐?”柳付庭叹了口气,道:“没忘。”商月儿道:“你既然记得,为啥又不敢亲我?”柳付庭默然不语。 商月儿道:“你媳妇儿死了,狐狸精去外乡了,一个人就不寂寞?我是寂寞的很,想找一个男人陪我,填补我的空虚。”柳付庭道:“那你咋不去找别人?”商月儿笑道:“你不是刚好来了嘛,你不来,我真的会去找别的男人。” 柳付庭听了这话,心里竟起了醋意,怒道:“滚开!找别的男人去。”商月儿媚眼如丝,笑道:“吃醋了?有了你,我还找其他男人干嘛?付庭哥,你真傻,我不求你对我负责,你还犹豫个啥?”柳付庭烦道:“现在我没这个心情。”商月儿道:“别跟我说你在想念赵慧,我会笑话你的。你没心没肺,无情无义,怎么会想她?”柳付庭恼道:“再说我走了。”商月儿笑道:“好,不说了。付庭哥,今夜雨大风急,我一个人住,害怕的很,你留下来陪我,行不行?”声音又甜又腻,让人的心都化了。手指轻按他的嘴唇,又软又滑。 柳付庭身子微微颤抖,道:“怎么可能?”闻着她的体香,心里却已经动摇。商月儿撅嘴道:“电闪雷鸣,你就忍心让我一个人住?”声音更甜,将柳付庭的心紧紧黏住。柳付庭道:“可是……”商月儿妩媚道:“可是啥?好哥哥,你现在是单身汉、自由身,没人管你,又害怕啥,有啥怕的?来来来,你的衣服湿透了,脱下来晾晾。”伸手去解柳付庭的扣子。 柳付庭想要闪躲,却终于没有动弹。商月儿道:“逍遥一日是一日,快活一时是一时,人生苦短,转瞬到头,别亏待自己。”脱下他的衣衫,用力将他往床上一推,随之躺了下去。 第二日二人醒来,已是日上三竿。商月儿道:“你以后打算怎样,还在戏班子唱戏?”柳付庭黯然摇头,叹道:“不想唱了。”商月儿道:“我猜就是这样,出了这么大事,你咋还能上台。”柳付庭想起这几日情事,沉默不语。 商月儿沉思道:“咱们离开柳家庄算了,到县城去。”柳付庭大吃一惊,道:“你说啥?”商月儿道:“到县城去,做逍遥夫妻。”柳付庭道:“怎么可能?”商月儿嗔道:“怎么不可能?戏班子的生意越来越差,看戏的越来越少,我也不想再在这儿唱了。再说了,姓高的那骚狐狸一回来,还得跟我争你。”她不知道高丹萍已决意离开柳家庄,是有一说。 柳付庭又是长叹,道:“她不回来了。”商月儿哦了一声,眼睛放光,道:“不回来了?”柳付庭点了点头。商月儿笑道:“那样最好,你永远是我的了。”询问高丹萍离开的原因,柳付庭不吭。商月儿道:“不说我也猜得出来,她是怕别人戳脊梁骨。不过说实话,我心里也怕,所以也不想在戏班子待了。”柳付庭想起现状,道:“确实,咱们都没法儿在戏班子待了,应该离开这里,不过……哎!” 商月儿道:“你不是舍不得你那破家吧。”柳付庭道:“不是,咱们要是去了县城,四个孩子咋办?”商月儿听了这话,脸色登时拉了下来,冷冷道:“怎么,你还想带着他们?”柳付庭连忙摇头。商月儿道:“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们少了你,还会饿死?你隔段时间到学校给他们送些钱不就行了?”柳付庭脸上微笑,心里却犹豫难决。商月儿冷着脸道:“我也有儿有女,我挂过他们吗?”商月儿也是外乡人,已离婚年余,柳付庭知道她撇在夫家一子一女,闻言不吭。 第8章 人亡家破(八) 商月儿转过身子,板起脸不再理他。柳付庭见她生气,忙道:“好好好,你说啥是啥,你说咋办就咋办,都依着你。”商月儿道:“真的?”柳付庭慌忙点头。商月儿道:“你以后都要听我的,知不知道?”柳付庭笑道:“知道知道。”商月儿妩媚道:“你这点儿最让人喜欢。”心中得意,嘻嘻而笑。 二人计议已定,又温存一阵。柳付庭悄悄出门,回家收拾了行李,与商月儿在村头会合,共投县城去了。 二人来到县城,以夫妻相称,租一间房子住了,整日吃吃喝喝。眼看身上的钱财越来越少,都知道不是办法,便琢磨着也学别人做些生意,因此无事时便在街上闲逛,寻找商机。这日溜达了一天,黄昏时分,竟转到县高中附近,柳付庭这才想起同城还有两个上高中的女儿来。 他心里突然之间,甚不是滋味,看着县高中,呆呆出神。商月儿道:“你想看女儿是吗?她们见了我,会怎么想?”柳付庭猛地醒悟,道:“对,现在可不能让他们知道咱俩的事儿。”商月儿道:“知道就好,走吧。”拉着他掉头就走。 没走两步,忽听有人叫道:“爹,爹!可找着你了。”柳付庭身子一震,循声回头,见一个少年向自己飞奔而来,正是大儿子柳志远。柳志远身后另有一人,却是赵慧的二弟赵策。 原来那日柳付庭和商月儿离开柳家庄,并无人在意,直至赵慧头七,柳思远姐弟回家烧纸时,才发现柳付庭不在老家。四姐弟急忙告诉了柳付功。柳付功和他们在村里村外寻了个遍,找不到柳付庭,倒无意间得知了高丹萍和小貂蝉都不见了的消息。柳付功心里已隐隐猜出个大概,对四姐弟道:“别管他了,丢不了,你们先上坟去吧。” 四姐弟不由焦急。柳志远问道:“我爹会不会出事儿?”柳付功答道:“不会。”柳志远见他不太上心,道:“大伯,你是不是对我爹有意见?前几天他被赵家人打,我看你就不怎么管,今天还是漠不关心。”柳付功把脸一黑,道:“胡扯八道!” 柳志远一来性急,二来年幼,说话不讲方式,道:“我胡扯不胡扯,你心里清楚。”柳付功脸色铁青,道:“你既然这样想,我就实话实说,你爹就是气死了你娘,你舅舅说的都是真的,不信你可以问问村里其他爷儿们,大家都知道这事儿。”把详情讲了,道:“你爹肯定是跟高丹萍或者小貂蝉私奔了,才找不着他。” 柳志远等听了这话,实难相信,但想起赵慧下葬那日之事,又不由不信,如五雷轰顶,都落下泪来。哭了一会儿,去给赵慧上坟,见了坟茔,少不了又是一场嚎啕。从坟地回来,辞别柳付功回学校上学。路上柳志远道:“大姐二姐,一会儿让小四儿回学校,我跟你们一块儿进城吧。”柳思远道:“进城干嘛?”柳志远道:“找二舅求证一下大伯的话。” 柳慕远道:“有啥问的?葬娘那天他不是说了?只是当时咱们不信。”柳思远也道:“是啊,大伯说的不会是假。”柳志远道:“事关重大,我不问清楚,没心上学。”坚持要去,柳思远柳慕远知道他说一不二,只得由他。 柳志远先到镇中,让柳向远回教室上课,然后去找班主任万春请假。万春和赵策是同学,知道他家里的情况,批了假条。柳志远出了校门,和两个姐姐一块儿赶往县城。送两个姐姐返校后,独自去见赵策。 赵策见他突然到来,先是欢喜,继而痛哭,哭后问他的来意,柳志远说了。赵策道:“你大伯说的千真万确。”将赵慧刚死那晚怎样听到柳付庭和高丹萍的对话、怎样殴打柳付庭等事详细说了。 柳志远缓缓跌坐在椅子之上,不由痛恨柳付庭。后来又痛恨自己劝赵慧介绍高丹萍进戏班子,以致给柳付庭可乘之机。思来想去,懊悔不已,哭道:“我对不起我娘,我要找到爹,问问他为啥要这样。” 赵策劝道:“你到哪儿找去?单是平原县,就够你找上一辈子。你爹存心躲避你们,你怎么能找得到他?”柳志远道:“我不管,反正要找他弄个明白。”赵策沉思片刻,说道:“你先回去上学,这件事交给我和你大伯,有消息通知你。”柳志远不依。赵策拉下脸道:“一辈子找不着你爹,你一辈子就不上学吗?”柳志远无法,只得答应。 回到镇中,坐立难安,哪儿学得进去?过了十几天,赵策才托万春给他带来消息,让他尽快进城。柳志远见了赵策,赵策道:“上午我在街上看见你爹和一个女的,想要去追,却被一个熟人缠着说话,就错过去了,但总算知道了你爹的行踪,咱们上街上找找去,碰碰运气。”柳志远听了他的话,心里又是高兴,又不是滋味。 没料到在县城转了一天,却是一无所获。赵策道:“不找了,明天你回学校上学吧。”柳志远坚决摇头,恳求道:“再找一天,只一天,行不行?”赵策摇头不允。柳志远哭着求他也无济于事,只得道:“既然来县城了,我想见见我姐。”赵策点头答应。二人便来到县高中,谁知合当有事儿,恰巧看见了柳付庭和商月儿。 却说柳付庭猝不及防撞见二人,心中慌乱,不知如何是好。商月儿却反应极快,道:“快跑!”柳付庭哦了一声,反应过来,迈步便跑。柳志远叫道:“爹,爹!”死命追赶。赵策也叫:“柳付庭,站住!”柳商二人听了他俩的叫嚷,逃得更快。 四个人穿街过巷,飞奔不停。路过一个路口,车辆人员渐多,柳付庭和商月儿不得不放慢脚步。柳志远见机会难得,深吸口气,咬牙急冲一段距离,一把将落在后面的商月儿拽住。 第9章 人亡家破(九) 商月儿气喘吁吁,喝道:“放手!”想要挣脱,奈何柳志远拼了全力,挣脱不开。商月儿叫道:“付庭!”柳付庭闻声回头,见商月儿被柳志远拉住,忙转回身帮忙,用力掰柳志远的手指。柳志远忍痛不放,叫道:“爹,别跑,别跑!”柳付庭气急败坏,抬起脚来,朝他胸口狠狠一脚,骂道:“兔崽子,放手!”柳志远只觉胸口一痛,啊的一声,不自禁松手。 柳付庭拉起商月儿,撒腿要跑,但就这么缓了一缓,赵策已经追上,挡在二人面前。 柳付庭只得停下,皱眉道:“你们要干啥?”赵策道:“想跟你说几句话。”柳付庭道:“有啥说的?”赵策一指柳志远,厉声道:“柳付庭,你为了女人,孩子都不要了?”柳付庭脸上发红,怒道:“谁说我不要了?”赵策道:“那你跑啥?”柳付庭道:“我现在不想见他。”赵策冷笑几声,道:“你是没脸见吧?”柳付庭道:“关你啥事?你姐死了,咱们已没有关系。” 赵策听了这话,气得脸色煞白,抡起胳膊,恨不得给他几个耳光,但看看柳志远,强行忍住。柳付庭冷笑道:“还想打我?”赵策咬牙切齿道:“柳付庭,你不是人。”柳付庭也不计较,道:“你让开!”只想尽快脱身。柳志远却怕他再跑,顾不得胸口剧痛,趁着倒地,双臂一伸,将他的腿紧紧抱住。 柳付庭腿上用力,想把他踢开,但柳志远怎肯放他?哭道:“爹,你别走,你别走,我给你磕头了。”以头碰地,咚咚磕了起来。这时周围已有看热闹的围了上来,指指点点。柳付庭恼羞成怒,喝道:“滚开!”柳志远哭道:“我不让你走,不让你走。” 柳付庭见围观的越来越多,再跟柳志远和赵策硬碰,更脱不了身,只得忍住火气,改变策略,对柳志远道:“好,我不走,你起来。”柳志远道:“真的?”柳付庭道:“真的。”柳志远慢慢站起,但终不放心,手紧紧抓住他的衣服。柳付庭狠狠瞪他一眼,道:“走。”迈步而行。 柳志远如影随形,生怕他跑了,恨不得将全身力气都用在抓他的手上。赵策眼睛却紧盯着商月儿,防她逃脱。 四人走到路边,找个人少处坐了。柳志远道:“爹,我娘是咋死的?”柳付庭听他这么一问,已知他知道了真相,但仍色厉内荏道:“病死的。”话虽出口,却不敢正眼看柳志远。 柳志远道:“你咋不敢看我?”柳付庭道:“谁不敢看你?”硬着头皮看他,但一接触他的目光,便慌忙移开,道:“我是你爹,你却不相信我。” 柳志远察言观色,心中了然,知柳付功和赵策所说全是真的,不由又痛又恨,声音变冷,道:“娘坟头上的土还没干,你就同小貂蝉在外面乱窜,叫我怎么信你?”转向商月儿,咬牙切齿道:“小貂蝉,你为啥勾引我爹?” 商月儿听他话不中听,心中恼怒,骂道:“放屁!”柳志远嘿嘿冷笑。柳付庭斥道:“你咋跟月姨说话呢?我……我们刚好碰上,随便逛逛。”商月儿急忙点头,道:“你听到没有?别说的那么难听。” 柳志远不去理她,看着柳付庭,心中失望至极,又道:“我再问你一遍,我娘是咋死的?”柳付庭心中发虚,吼道:“病死的,说了几遍了,病死的。”赵策道:“胡扯八道,你和别的女人胡混,气死了我姐,咋不承认?” 柳付庭道:“赵策,你是国家工作人员,上过大学的人,怎么满嘴乱说?谁跟你说你姐是气死的,你姐自己吗?”他知赵策性子温和,因此对他说话,毫不顾忌。 赵策气的脸色通红,忍不住骂了几声。柳志远道:“二舅,别气了,为这种没良心的人生气,不值得。”柳付庭道:“死小子,我是你爹,你咋说话的?”柳志远道:“以前我敬你是爹,但现在,哼,你有什么资格?” 他们四姐弟平日家教甚严,敬父爱母,从不违逆爹娘意愿,更别说顶嘴使横,此刻出口顶撞柳付庭,实是破天荒的第一遭,是以柳付庭见他发怒,心中一惊。听柳志远续道:“娘咋走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她尸骨未寒,你就又找相好的女人,你的心是啥做的?怎么对得起娘?你的良心上哪儿去了?狗吃了?不,你就没有良心。”他性子又直又烈,喜怒爱憎,从不藏在心头,激动之下,口没遮拦,什么话都冲口而出。 柳付庭听得勃然大怒,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喝道:“兔崽子,你说够没有?”忽地出手,啪啪给了他两个耳光。柳志远心伤至极,哈哈大笑,泪如雨降,道:“没有,你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冷血……”柳付庭不待他说完,又给他两个耳光。 这几下力量甚大,柳志远的嘴角出血,脸登时肿了起来。赵策忙上前护住,怒道:“柳付庭,这是你儿子,不是仇人。”柳付庭道:“他不是我儿子。”一拉商月儿,道:“咱们走。” 柳志远喊道:“你不能走。”扑上前拦阻。柳付庭喝道:“让开!”柳志远道:“她有啥好,你非得跟她在一起,离开她你活不了吗?”柳付庭冷哼一声,一脚踢出,将他踹翻,手拉商月儿,向前疾跑。 赵策怒火满胸,吼道:“柳付庭,站住!”甩开步子,去追二人。忽听柳志远在后面大喊:“二舅,小心!”赵策心里一凛,尚未反应过来,只听嘎的一声,身子一轻,已被一辆卡车撞得高高飞起,噗通一声,落在数米之外。 他只觉眼前一黑,浑身如被撕扯一般,脑中一片空白。柳志远急冲上前,将他扶起,哭道:“二舅,二舅!”见赵策双目紧闭,口中鲜血汩汩直流,吓得六神无主。又见柳付庭呆站在对面马路边上,急忙叫道:“爹,快过来,快过来!” 事发突然,柳付庭也心中惶然,柳志远的叫声听在耳中,恍如未闻。他茫然回头,见商月儿正在前面飞奔,越跑越远,瞬间转弯不见,心中猛然惊醒,想:“她要到哪儿去?还会不会理我?我该咋办,我该咋办?”终于将心一横,追商月儿去了。 柳志远瞪着他远去的背影,目眦欲裂,不再叫喊,低下头看着赵策,泪落如雨…… 第1章 懵懂少年(一) 赵策被急送往县医院,医生一番急救,终于苏醒,但却被告知伤势严重,最好转地区医院或省医院。 柳志远又是害怕又是伤心,哭成了泪人。这事儿不是小事,娘死了,爹跑了,姐在上学帮不上忙,只有跟赵符联系。但赵符家在农村没有电话,怎么联系?想了一想,当下去县政府找赵策的同事。 上气不接下气的跑到县政府,去找门卫说了情况。门卫认识赵策,闻言也是焦急,跑进政府大楼找了个人,打到乡里,让乡里的人去通知赵符。柳志远见诸事已毕,道谢返回医院。 等赵符赶来,已是凌晨。救护车拉上赵策,风驰电掣赶往省城。医生已往省医院打过电话,赵策一到,立马进行急救。众人在手术室外,忧心如焚。 赵符将柳志远拉到一边,详细询问事情的前因后果,柳志远一五一十说了,赵符又烦又恼。又听医生说赵策的情况严重,双腿要做截肢手术,忍不住破口大骂:“他妈的,我们赵家欠你们柳家啥?你们老的祸害完我们,小的接着祸害。”盛怒之下,噼噼啪啪给了柳志远几个耳光,怒道:“滚,别让我再见到你们姓柳的。” 柳志远心如刀绞,哭道:“大舅……”赵符挥掌就打,喝道:“快滚!从此姓赵的与姓柳的一刀两断。”柳志远道:“我不走,打死我也不走。”赵符怒不可遏,又给他几个耳光。柳志远不躲不闪,感觉只有如此,心里才会好受一点儿。 赵符却不可怜他,又打又骂,将他赶出医院。柳志远折回几次,被赶出几次,只得作罢。 他走出医院,望着高楼大厦出神。人潮汹涌,但他却孤独至极。人生才刚刚开始,突然却没了路,让他如何去走?心中害怕恐惧,不知如何是好。举目无亲,只有先回平原县,再做打算。 摸摸身上的几块零钱,哪够儿回平原县的路费?只得全部买了大饼,抹抹眼泪,徒步朝平原县而去。 他出发时正是中午,走走问问,约三个小时,出了市区。饿了啃口干饼,渴了就口凉水,累了在路边歇息后再走,心想虽然慢些,但总有一天,会回到老家。又走一程,上了国道。 平原县与省城都紧邻国道,一路上跑运输的大卡车来来往往。柳志远心中一动,每见车辆过来,便挥舞双臂拦车,希望能有人载他一程。拦了半日,终于有一个司机答应载他。 柳志远上了卡车,拿出大饼,笑道:“大哥,谢谢你,吃口饼吧。”那司机二十三四岁,摇了摇头,看着他道:“不客气,小老弟,咋回事,离家出走了?”柳志远心中一痛,不知如何回答,含混嗯了一声。 那司机道:“你这样可不好,爹娘会担心死的。”柳志远听了这话,心里一酸,不自禁落下泪来。那司机奇道:“咋哭起来了?”柳志远哭得更凶。那司机道:“小弟弟,咋了咋了?”温言询问。问了半天,柳志远抽泣着将家里的事说了。 那司机名叫朱宾,正好是平原县的,听完长叹一声,心里不是滋味,对他同情至极,劝了几句,问他去哪儿。柳志远道:“先去县高中找我姐姐,告诉她们我二舅的事。”朱宾道:“是这个理。”拉他去县高中。 到平原县天色已晚。柳志远见了柳思远柳慕远,说了这两日的事,三人都是落泪。难受一会儿,柳志远告别姐姐,出了高中,朱宾又把他送到镇中。柳志远挥手和他告别,感动不已。 朱宾看了看他,真诚道:“老弟,实话实说,你这学上着实在是难。我们厂正在招工,你没事儿了可以去看看,就在城东。”柳志远坚决摇头,道:“谢谢,但我娘最大的梦想,就是我们姐弟考上大学,为了我娘,我得坚持读书。”朱宾叹道:“要是你娘还活着,这不是问题,但现在,志远,不是我泄你的气,可能性多大?”柳志远听了这话,伤心不语。 进了学校,尚未下晚自习,先去找班主任万春,抽抽噎噎,把事情说了。万春听说赵策腿要截肢,震惊万分,也难受起来,叹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真是可惜。不过这事儿也不怪你,回寝室休息吧。”柳志远嗯了一声,出了他办公室。 又去找柳向远,说了这两日的事。柳向远难受至极,不知说什么好。当晚柳志远眼睛生疼,难以入睡。第二日脑袋昏昏沉沉,头重脚轻,坐在座位上痴痴呆呆。正失魂落魄,英语课代表秦笑妍走到他课桌前,敲敲桌子喊道:“喂,交作业,你昨天的作业没交。” 他正想的入神,被秦笑妍吓了一跳,不由生气,烦道:“喊什么喊?没写。”秦笑妍小脸一红,觉得甚没面子,怒道:“没写很光荣啊?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柳志远把嘴一撇,不屑道:“就是光荣,你怎么着?” 秦笑妍原在县城上学,但爸爸几个月前,被调到柳志远所在的镇里当镇长,妈妈也是镇里的工作人员,两口子为方便照顾女儿,便把她送到镇中学习。她漂亮伶俐,成绩优秀,加上爹妈的原因,平时便觉得高同学们一等,从不把乡里这些小泥腿子放在眼里,此刻被柳志远顶撞,哪里忍受得了?气急败坏道:“你不要得意,我告诉老师去。” 柳志远哼一声道:“去,快去,不去的是个小狗。”四周调皮的男学生见有热闹,都乱起哄来,七嘴八舌,多是讥笑秦笑妍胆小的。秦笑妍气得泪珠儿在眼中直转,突然伸出手来,朝柳志远脸上一抓。柳志远猝不及防,脸上登时皮破血流,火辣辣刺痛。 他见围观同学哈哈乱笑,恼羞成怒,想也不想,“啪”地给了秦笑妍一个耳光。秦笑妍愣了一愣,呜呜哭出声来。周围同学更加兴奋,乱糟糟聒噪不停。 第2章 懵懂少年(二) 忽听有人大喝道:“干什么?”却是万春来了。起哄的学生作鸟兽散,急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秦笑妍“哇”的一声,放声大哭,指着柳志远道:“万老师,他打我。” 万春看看柳志远脸上的抓痕,又看看秦笑妍,说道:“你们两个来我办公室。”反背着双手出门。柳秦二人相互怒视一眼,跟着他来到办公室。 万春问明事情经过,道:“你们两个都有问题。志远,你虽然请了假,但笑妍收作业是她的职责,你不该抵触。笑妍,你也不该先动手打人。你们说怎么处理,要不,把你们交到教务处吧。”见二人都是摇头,又道:“要不你们回去叫家长,行不行?” 柳、秦低头不语。万春微微一笑,道:“既然都不想把事情闹大,就和解好了。”二人都是不服,恶狠狠瞪着对方。万春看看二人,道:“不愿意?好,去教务处。”站起来作势欲走。 秦笑妍终是胆小,忙拉住他哭道:“老师,我愿意和解。”万春哦了一声,不置可否,看向柳志远。柳志远见状,只得悻悻道:“好男不跟女斗,我也愿意。” 万春点头道:“这样最好。你们都是好学生,要做好榜样,以后团结互爱,不能再发生这样的事。”教育了一番,让二人回教室读书。 此后几天无事。又过两天,柳志远看饭票将要吃完,不由心急。以前赵慧在时,都是柳付庭或赵慧算着时间,拉粮食去学校兑换成饭票,再交给儿子,现在一切自不可能。柳志远初时还幻想着柳付庭送粮,后来看他始终不来,心里越来越凉。原来柳付庭在县城乐不思蜀,早把儿子忘了,更别提来送粮食。柳志远看看余下的饭票,只够他和弟弟吃上两天,知道不能再等,当下请假回家拉粮。 家里的钥匙,他们四姐弟人手一把,以备不时之需。步行回到家中,喘了口气,找个麻袋去粮食缸里舀粮。不想费力气推开水泥缸盖,缸里却空空如也。他大吃一惊,不敢相信,搬一个凳子站上去细瞧,果然只见一个缸底,一粒粮食也无。惊愕至极,不明所以。 想了一会儿,去找柳付功。柳付功见他回来,甚是诧异,问他原因。柳志远说了。柳付功皱眉道:“你爹没有给你送钱吗?”柳志远奇道:“送钱?”柳付功点了点头,道:“他前两天回来了,说你已找到了他,同意他和小貂蝉住在城里……”柳志远听了这句,立马激动起来,打断他道:“他胡扯八道!” 柳付功看了看他,道:“他咋胡扯八道了?”柳志远道:“我是找了他,但没同意他和小貂蝉住在城里。”满腔悲愤,把自己和赵策找他,赵策伤残的事说了。柳付功听得连连摇头,道:“你爹真是……哎,百年难遇,千年难找。”柳志远道:“他回来干啥?”柳付功道:“卖粮食。” 柳志远奇道:“卖粮食?”柳付功道:“是,他说家里没人住,粮食都放坏了,所以要卖掉。”柳志远苦笑一声,道:“他就不想想我们姐弟吃啥?”柳付功道:“我当时也这样问他,他说学校的饭票,用钱也可以买,倒省去了拉粮换票的麻烦。还说卖粮后会给你们送钱,但看这架势,是没送了。”柳志远摇了摇头,心里冰凉。 柳付功道:“再等一下,说不定这两天就会给你和向远送去。”柳志远哦了一声,无精打采道:“好吧,再等两天。”意兴阑珊,不想多说,告辞柳付功,返回学校。 眼巴巴盼着柳付庭来,但直到饭票花完,也没等到,恨柳付庭恨得咬牙切齿。眼见下一餐就要饿肚子,只得红着脸向同学借了二斤饭票,交给柳向远,道:“我功课紧,吃饭时你自己先吃,别等我了,我做完作业后,再打饭吃。”柳向远老实,也不多想,点了点头。柳志远看着弟弟,一阵心酸。 接下来的两顿,喝水充饥。第三顿再喝,已难下咽。第四顿时,肚子饿得生疼,走两步便歇脚喘上一喘。他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便去找万春,说了情况,借了他三块钱,道:“我爹一来送钱,我就还你。” 万春对他万分可怜,挥挥手道:“好,快吃饭去吧。”哪儿会想着再要这三块钱?柳志远道谢出门,等到开饭,叫上柳向远,买了两份好菜来吃。所谓好菜,只不是菜里多了点猪油而已。兄弟俩蹲在伙房岀厦前狼吞虎咽,大快朵颐。 三两口将饭菜吃完,柳志远看着碗里剩下的菜汤,舍不得倒,端起来仰脖一饮而尽。尚未放下菜碗,便听有人嘿嘿冷笑:“菜汤也喝,丢人现眼。”柳志远抬头一看,却是秦笑妍。同行的还有一个女孩儿,弟兄二人都不认识。 柳志远听她言语轻蔑,脸上火辣辣一片,想要发作,看看来来往往买饭的同学,又强行忍住,对柳向远道:“咱们走。”站起身走开。 秦笑妍见他躲开自己,心中得意,耀武扬威道:“饭都吃不起,还整天瞎神气什么?”她有心羞辱柳志远,故意提高声音道:“我吃不完,来,这份给你。”嘴上说着,作势将自己的饭菜递给柳志远。 柳志远忍无可忍,忽地夺过菜碗,胳臂一扬,将菜全向秦笑妍泼去。秦笑妍躲闪不及,菜汤弄了一身。她又急又气,破口大骂道:“有娘生没娘养呀,这么野蛮。” 这话正戳中柳志远痛处,他怒火更炽,如疯了一般,扑上前抓住秦笑妍拳打脚踢。秦笑妍这才害怕起来,叫道:“柳志远,你停手。”柳志远哪里理她,又是几拳几脚,把她打倒在地。 秦笑妍躺在地上,披头散发,身子蜷缩,哭叫不停。柳志远 “呸”一声道:“自作自受。”话虽如此,也觉下手狠了,当下住手。与秦笑妍同行的女生忙上前将秦笑妍拉起,见她嘴角、鼻孔都流出血来,不由一声惊呼。 第3章 懵懂少年(三) 秦笑妍双手掩面,冲出人群,飞奔而去。柳志远也拉起柳向远,转身欲走。那女生道:“喂,你别走,咱们找老师去。”柳志远知道躲不过去,应道:“好,咱们找老师去。”让柳向远先走。柳向远道:“我不走。”柳志远把眼一瞪,柳向远心里咯噔一下,慌忙点头。 那女生拉着柳志远到教务处,跟一个老师做了汇报。那老师皱皱眉头,让二人稍等,不一会儿叫了校长和万春来。几个老师听了事情经过,聚在一起嘀咕几句,让柳志远与那女生回各自教室。 柳志远心中忐忑,坐等学校处理。好一会儿万春回来,把他叫到办公室,说道:“笑妍被你打得送医院了,你下手咋那么狠?”柳志远听了这话,不禁害怕,道:“谁让她羞辱我?”把事情经过说了。 万春听得心里发酸,道:“秦镇长要你赔三十块钱医药费,不然就要校长开除你。”柳志远吃惊道:“三十块钱?”万春点了点头,道:“你去求求他吧,跟他说说你家的情况,再提提你二舅,这件事说不定就过去了。”柳志远一时不解,道:“为啥提我二舅?”万春道:“你二舅是县政府的,他是镇政府的,你二舅是他的领导,他会不给面子?”柳志远想起赵策,心中难受,又想起被赵符赶出医院的情景,犹豫难决,半晌摇头道:“算了。” 万春道:“什么算了?”柳志远黯然道:“不提我二舅了,随他去。”万春急道:“你这孩子,逞啥刚强?”柳志远叹道:“老师,我真不想因这事儿提我二舅的名字,尽给他丢人,况且,我大舅说了,姓赵的与姓柳的一刀两断,我不想占他们这个便宜。”万春与赵策关系甚好,闻言恼道:“他们他们,那是你舅舅!你傻什么?你大舅说的气话,你也当真?”柳志远见他发火,低头不语。 万春道:“你去不去?”柳志远不答,但脸上写满倔强。万春等了片刻,叹一声道:“算了,不逼你了,我跟秦镇长说去。”站起来就要出门。柳志远忙将他拦住,咬咬牙道:“万老师,不用那么麻烦,这学我不上了。” 万春吃了一惊,道:“不上了?”柳志远痛苦点头,道:“我这两天的情况,你都清楚,吃饭都要借钱,哪儿有三十块钱赔他?即便不出这事儿,我和弟弟靠借钱吃饭,也不是办法,下学是早晚的事,与其让学校开大会宣判开除,倒不如我自己主动退学。”他这几天饿着肚子想想,朱宾的话确实不错,这学真上不下去了。 万春不甘道:“可是你学习这么好,我还指望你考重点高中呢!不行,我求求镇长去。”柳志远苦笑道:“不用了万老师,这学我真没法儿上了呀!”万春想起他家中的情况,心中难受。柳志远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我们姐弟,总要有人下学。” 万春知他所言不虚,沉默一会儿,揉揉眼睛,从兜里摸出五块钱给他,叹气道:“这五块钱你拿住,老师只能帮你这么多了。记住,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再苦再难也挨得过去,重要的是不绝望,心不死,一定要记住老师的话。”柳志远点头答应,却不肯接钱。 万春生气道:“我是你舅舅最好的朋友,也算你的长辈,帮你理所当然,再不接钱,我可要生气了。再说,男子汉大丈夫,做事怎么这么扭捏。”柳志远这才道谢接过,道:“万老师,这钱算我暂时借的,将来一定加倍还你。”万春道:“好,你装起来,以后有钱再说。”柳志远把钱装好,出了万春办公室。 柳向远正在外面等他,见他出来,担忧道:“哥,没事吧?”柳志远道:“你咋不去上课?快回你教室去。”柳向远站着不动。柳志远叹了口气,黯然道:“好吧,先不上课了,我有话跟你说。” 柳向远道:“啥话?”柳志远道:“我打算退学了。”眼睛发酸,心里难受至极。柳向远惊道:“是因为打女同学的事?”柳志远摇头道:“有这方面的原因,但这不是最重要的。你想想,娘不在了,爹不管咱们,舅舅们又和咱断了亲,以后谁来拿钱供咱们读书?所以咱们姐弟四个,能保住一两个完成学业,已是谢天谢地了。我是长子,家由我来撑,我下学挣钱,供应你和大姐二姐。”柳向远沉默片刻,道:“要不我也下学算了。” 柳志远把脸一板,道:“想都别想!谁下学也轮不到你下学。你别胡思乱想,给我好好在学校读书。”把万春给自己的五块钱给他,道:“你先花着,我过几天会来给你送粮送钱。”柳向远嘟起了嘴,红着眼睛,不敢犟嘴。 兄弟二人同到柳志远寝室,收拾被褥。柳志远又到教室,把书本搬出,裹在被褥之中,打包背起,依依不舍的与柳向远作别。见柳向远难受,强笑道:“男子汉大丈夫,精神一点儿,多吃饭,多读书,自己照顾好自己。”柳向远听了这话,哭了起来。柳志远也是心酸,怕落下泪水,匆忙走出校园。 出了校门,惨惨凄凄,想:“娘毕生愿望,就是希望我们姐弟好好读书,考大学扬眉吐气,没想她刚刚去世,我便违背她夙愿了。”终于控制不住,流下两行热泪。抬头看天空几片云彩,随风变幻,无有定型。想起人生也是如此,诡谲多变,难以揣测,不禁恻然。 他别无去处,只得先回老家,再做计较。好不容易走到家中,饿得前胸贴了后背。开了门,放下被褥,猛地发现家中值些钱的物品,全不见了踪影。原来这几日柳付庭又回来了一趟,把家里的东西全弄到城里或贱卖出去了。 他呆坐一会儿,只觉前途茫茫,毫无头绪。忽听外面有人叫喊,忙开门去看,却是柳付功在村头听有人说他回来,来看他了。柳付功听柳志远讲了退学的事后,叹口气摇头,劝了几句,叫他回家里吃饭。柳志远忙道:“不麻烦了。”柳付功不悦道:“净说傻话,我是谁?是你大伯,有啥麻烦?”柳志远心中感动,慌忙道谢。柳付功道:“再说这话,别叫我大伯了。”拉着他回到自己家中。 第4章 懵懂少年(四) 晚上柳付功又来喊他吃饭,柳志远不去,柳付功甚是不悦,道:“在柳家庄,咱们两家根子最近,你不去大伯家里吃饭,到哪儿吃去?难不成要饿一辈子?外人咋说?说我不管你这苦命侄儿吗?”柳志远见他发火,只得由他。 饭后向柳付功打听有无掂泥拌灰的杂活儿,柳付功摇了摇头,道:“你太小,没人愿意要你。”柳志远失落叹息,回家往床上一躺,胡思乱想,不自禁想起朱宾说的工厂来,当下决定天亮后去那工厂报名。 第二日早上,柳付功照常来叫。柳志远说了打算进工厂的事,柳付功点头道好,道:“吃饭去。”拉他回家。柳志远欲要推辞,又怕他生气,心想吃完这顿就走,以后再不麻烦他了。 进了柳付功家,柳付功上小学的儿子柳志奇撇撇嘴道:“又来了,脸皮真厚。”话音虽低,但还是清清晰晰传入他耳中。柳志远心头一震,脸窘的通红,只觉羞耻至极,一时僵在那里不动,尴尬异常。柳付功也是一愣,随即破口大骂柳志奇道:“放什么屁?滚!”柳志奇不服道:“我说错了吗?吃一顿两顿算了,难道还要吃一辈子?”柳付功恼怒不已,随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柳志奇哭道:“娘,爹打我。”转身去找他娘。柳付功不去理他,对柳志远道:“别放在心上,来,大伯给你盛饭。”柳志远摇了摇头,道:“大伯,你不用忙了,谢谢。”转身出门,刚一转身,泪水便如断线珍珠,簌簌直落。 柳付功急道:“回来,回来!”柳志远充耳不闻,泪流的更急。柳付功大步将他追上,道:“你弟弟年纪小,不懂事,别跟他一般见识。”柳志远道:“他说的对,我总不能在这儿吃一辈子。”再不想停留,迈步出门。柳付功喊了又喊,劝了又劝,总不能令他回心转意,只得由着他去,回头呵斥柳志奇。 柳志远回到家中,插上门闩,大放悲声。痛恨自己气短志低,吃人家的被人耻笑。想到恨处,自己打了自己两个耳光,心想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自己虽然不是志士廉者,但轻易接受别人的施舍怜悯,也是天大的羞辱,娘在天有知,定是气恼的很。深觉对不起赵慧,懊悔无限。 心中暗潮翻转,不能平息。家中的人、事,翻来覆去在眼前晃动,远远近近,似梦如幻,有时鲜活清晰,有时朦胧难辨,纷至沓来,填满他脑海心胸。他想想叹叹,叹叹哭哭,打定主意,再不受外人一餐一食。哭了一会儿,起身简单收拾,要去那招工的工厂。 刚出门数百米,便听有人叫道:“志远,志远。”定睛一看,却是大姐柳思远,原来柳思远竟然也退学回来了。柳思远心里一热,道:“大姐……”泪水夺眶而出。 柳思远奇道:“你咋在家?”柳志远哭道:“我……我不上学了。”柳思远一愣,道:“啥时间的事?为啥不上了?”柳志远把原由说了,道:“哪儿有钱赔给秦镇长?即使借了钱赔他,以后咋办?”柳思远泪流满面,点头道:“你说的是,志远,我也退学了。” 柳志远急了起来,道:“你咋能退学?再有三四个月就要高考了。”柳思远黯然道:“你刚才也说了,咱们哪儿有钱上学?别说三四个月了,没钱三四天也撑不下去,不如省点儿钱和饭票,给慕远和向远。”柳志远知她说的在理,闻言沉默。 柳思远道:“你要干嘛去?”柳志远道:“县城东有个工厂招工。”把朱宾的话说了。柳思远道:“正好,咱们一块儿去。”柳志远点了点头。 二人出了柳家庄,先到镇中,安顿好柳向远,步行来到县城,找到朱宾说的工厂。这工厂是制药厂,全市有名,规模甚大。二人来到招工处,填写了招工表,忐忑不安地等待消息。第二日招录名单贴出,幸喜都被录上,然后领工作衣、认职工宿舍。不再多说。 第一天下班,到了开饭时间,姐弟俩一块儿到职工食堂盛来饭菜,见临窗旁一张桌子无人,便坐下来吃。食堂的饭虽不算好,但比起学校的稀汤寡水,实是珍馐美馔。二人早饿得紧了,狼吞虎咽,恨不得一口吃完。正吃的高兴,只听一人大声呵斥道:“谁让你们坐这儿的,起来。”声音粗鲁无礼。 柳志远抬头看去,只见面前站着一个男子,二十出头,身材瘦小,小眼淡眉,尖嘴猴腮。那男子一手端饭,一手挥舞着让柳志远让开。见柳志远抬头,不耐烦道:“看什么看?快起来。” 柳志远不明所以,见他没半点儿规矩,心中有气,坐着纹丝不动。那人怒道:“滚开!”伸手将他的饭碗一推,把自己手中的碗重重放在桌上。 柳志远火冒三丈,强压着火道:“你干啥?”那人道:“干啥?这位子是你能坐的吗?”柳志远道:“咋不能坐?”那人嘿嘿笑道:“说你不能坐,就不能坐,这是我孟荣轩专属的,谁坐都不行。” 柳思远不想惹事,慌忙站起,对柳志远道:“走吧。”那人看看柳思远,见她玉肤凝脂,明眸樱唇,不由放缓声音道:“快走快走!看你们初来乍到,今天就饶了你们。” 柳志远怒极反笑,不但不走,反而道:“座上写你名字了?”孟荣轩道:“废什么话!”忽地一掌打了过来。柳志远叫道:“打人了!”闪身躲开。因是第一天上班,不想与人打斗,并不出手还击。 孟荣轩是工厂老板孟舟的亲侄,孟舟没有儿子,将他视如己出。孟荣轩人虽不堪,但学习还行,上了医校,回厂里当了技术员,也算厂里少有的技术人才。有此两点,再加上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俗语称“地头蛇”的,因此平日里趾高气扬,横行霸道,动辄欺凌出苦力挣钱的车间小工,女的调戏,男的打骂,是厂里的一害。众人对他恨极,却都敢怒不敢言,避之宛如瘟疫。柳志远刚刚进厂,自是不知道这些。 第5章 懵懂少年(五) 几天前厂里来了一名女工,名叫谷芷兰,生的花容月貌,眼耳口鼻,手足臂腿,俱是鬼造神创,美的就像画中人儿一样,又语笑嫣然,顾眄生情,谁看了都神魂颠倒。孟荣轩偶然撞见,魂魄俱失,心里瞬间决定,此生定娶谷芷兰。他平时都回家吃饭,但为追求谷芷兰,这几日顿顿都来食堂,抢了临窗的好位,帮谷芷兰打饭端粥,大献殷勤。 谷芷兰开始不知道他是谁,皱眉拒绝,两天下来,已知他的身份。她出身贫寒,自希望嫁个有财有势的人家,知道了孟荣轩的底细后,便不避他。孟荣轩除相貌与人品之外,其他方面强人百倍,倒也是可嫁的郎君。因此吊着孟荣轩,与他不冷不热的交谈,不远不近的交往。 饶是如此,孟荣轩已喜不自胜,每餐必先到桌前,为她擦抹座位。老职工尽知他的根底,自远离这个位子,柳思远柳志远却哪里知道?当然其他的新工人也都不知,但命中注定,偏偏让柳家姐弟坐了这张桌椅。 孟荣轩见柳志远在众目睽睽之下,竟敢公然顶撞,又恨又怒,心想非废了你这小子不可。平日里野蛮惯了,顺手抓起桌前的条凳,朝柳志远头上砸去。 柳思远大叫一声:“志远,快躲!”旁观众人中有胆小的也惊叫起来。柳志远急忙退后,但终是迟了一步,条凳在他脸前呼啸而过,砰的一声,砸在他脚面之上。他站立不稳,噗通坐倒,只觉脚上钻心疼痛,凝目看时,脚趾鲜血直流,从所穿凉鞋空隙中不停淌出,顷刻之间,将地面染红一片。 柳思远见此情景,六神无主,哭了起来。孟荣轩骂道:“不给你点儿厉害尝尝,你不知道老子是谁?快滚!”柳志远血气上冲,骂道:“去你妈的!”勉力站起,合身向孟荣轩扑去。 孟荣轩想不到他这么凶猛,微微一呆,已被扑倒在地,双腿被柳志远死死抱住。他身材瘦小,挣了几下,挣脱不开,两脚朝柳志远头上乱踢乱跺。柳志远一声不吭,张口朝他腿上咬去。二人滚倒在地,撕扯不开。柳思远流泪不停,却不知道上前帮忙。其他围观的工人,大多看热闹起哄,没有一个人上来劝解。 正难解难分,不可开交,只听一个女子声音道:“别打了,快停手。”声如燕语莺声,闻者无不心动骨软。食堂中虽是嘈杂,但她声音一出,众人无不心动。围观者莫名兴奋起来,纷纷道:“谷芷兰,谷芷兰。”慌忙闪开缺口,迎接那声音的主人。 只见两个年轻女子款款而来,当先的那个穿红袖白裤,杏眼桃腮,琼鼻樱唇,仙姿玉色举世无双。后面又有一个女子,相貌也是甚美,但与那红衣女相比,明显逊色不少。 众人都目不转睛,看那红衣女子,脸上微微带着笑容。一时偌大一个食堂,鸦雀无声。红衣女似已习惯这种情状,径直走到柳志远与孟荣轩面前,笑对两人道:“快停手。”众人不由自主,附和她道:“是啊,快停手。” 孟荣轩一见到她,忘了腿上的疼痛,笑着喊道:“芷兰,芷兰!”欣喜若狂。苦于被柳志远抱住,挣脱不开,却也不再踢踩柳志远,半撑起身子,一手支地,一手向那女子挥舞讨好。 那女子正是谷芷兰,此刻皱皱眉头,问孟荣轩道:“你又欺负人?”孟荣轩慌忙摇头,道:“是他占了咱们的位子。”谷芷兰道:“看来是你先动手了,这位子有啥好?只不过能看看外面的风景,他占了就占了,怎么打他?”孟荣轩急道:“这是咱俩的位儿,他不能坐。”谷芷兰道:“我才不像你那么霸道。”孟荣轩尴尬一笑,却不敢发作。 柳志远趴在孟荣轩身上,见他只顾说话,趁他不备,挥拳朝他胸口猛击。孟荣轩怒道:“死小子,还打。”抡起胳膊,去打柳志远的头脸。柳志远咬牙切齿,道:“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奋力还击。 谷芷兰眉头皱的更紧,道:“别打了!”弯腰去拉柳志远。柳志远怒道:“你是谁?少管闲事。”抬头向谷芷兰看去,不料一看之下,登时呆了。 他先前一心与孟荣轩撕扯,无暇他顾。谷芷兰的言语虽落入耳中,但置若罔闻。此时突见她的容颜,心头大震,为她美貌所慑,大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直至孟荣轩一拳击打在他脸上,才“哎呀”一声醒转,但满腔怒火,再发不出来。 谷芷兰朝孟荣轩道:“叫你停手呢!”孟荣轩忙道:“好好。”停手不动。柳志远讪讪站起,看谷芷兰两眼,低下头不敢多看。孟荣轩也爬了起来,站到谷芷兰身边,点头哈腰。 谷芷兰看看柳志远,叫道:“呀,脚流血了。”又见柳志远鼻青脸肿,转向孟荣轩道:“你下手真重。”孟荣轩沉默不语。谷芷兰拉拉柳志远,道:“疼得很吧,让他陪你到医务室看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儿手帕,递给他道:“先用这个包住脚。” 柳志远心如鹿撞,不知为何,竟不敢忤逆她的意思,晕晕乎乎接过手帕,脑中尽是她的影子。柳思远见他犯浑,从他手里拿过手帕,给他包扎。又看看谷芷兰,也感叹她美若天仙。 孟荣轩醋意大发,嘟嘟囔囔道:“对他这么好干吗?死不了他。”谷芷兰嗔怪道:“你还说!快带他到医务室。”见孟荣轩不满,低声道:“你看他那么小,还是个孩子,跟他一般见识干嘛?” 孟荣轩闻着她淡淡体香,骨头登时软了,笑道:“那你以后对我好点儿。”谷芷兰似笑非笑道:“我对你不好吗?”孟荣轩道:“这不够,远远不够。”伸手要拉谷芷兰,谷芷兰一闪躲开。 孟荣轩也不介意,对柳志远道:“小子,看芷兰的面子,我带你去医务室,咱们的事一笔勾销,走吧。”柳志远呸了一口,道:“不行,哪儿有这么便宜?”看看谷芷兰,狠话竟然说不出来。 第6章 懵懂少年(六) 柳思远劝他道:“志远,算了,咱们外乡人,挣钱不容易,别多惹是非。”柳志远想想也是这个道理,只得作罢。 谷芷兰见事情解决,笑道:“这样多好。”招呼和她同来的女子道:“袁芳,咱们走。”孟荣轩拦住她道:“你不和我们一块儿去医务室?”谷芷兰道:“当然去。”孟荣轩听后大喜。柳志远也莫名兴奋。 几人来到厂医务室,柳志远的脚只是皮外伤,医生处理之后,让他回去休息。谷芷兰对孟荣轩道:“他请假的事包给你了,你跟厂长说。”孟荣轩道:“我叔叔若知道这事,还不打死我。”谷芷兰道:“那你跟这小弟弟的车间主任说说。”又笑着问柳志远:“小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几车间的?” 柳志远听她将自己看作小孩子,心中郁闷,又见她与孟荣轩有说有笑,更不是滋味,无精打采的说了自己的名字,心中没来由的怨恨孟荣轩,想:“这家伙猥琐难看,她这样的人儿,怎么与他说说笑笑,实在是降低了自己身份。” 谷芷兰见他发起呆来,关切道:“咋了?脚又疼了?”柳志远慌忙摇头。谷芷兰笑道:“有事就找这个姓孟的,他不敢不管。”柳志远急忙称谢。 谷芷兰又说了几句,和孟荣轩、袁芳一块儿走了。柳志远拿些伤药,与柳思远分手,回宿舍休息。 躺在床上,如痴如醉,默想谷芷兰。想起她的一颦一笑,回味无穷,心中甜蜜,想:“她叫芷兰,芝兰,生于幽谷,摇曳生姿,这名字实在是好,更好的是她生的漂亮,玉貌仙姿,让人难忘。”思来想去,赞叹不已,又想谷芷兰与自己终是陌路,不知还能不能说上句话,不由唉声叹气。 正长吁短叹,突听一人怒道:“你小子唉啥叹啥,影响本帅想事。”柳志远一呆,循声望去,见宿舍最里靠墙处床上躺着一人,看不清相貌,但听声音大不了自己几岁,听他自称“本帅”,不禁莞尔,忍不住道:“你是啥元帅?”那人道:“你别管,更别说话,打扰我想事情。”柳志远更是奇怪,道:“你想啥事儿?说来听听。”那人道:“跟你说你也不懂,你根本没见过她。”话音刚落,忽地坐起,看他两眼,道:“不对,你在餐厅吃饭,应该见过她了。” 柳志远这才看清他的容貌,见他十七八岁,浓眉大眼,面相颇为和善,心里顿生好感,问道:“你说的是谁?”那年轻人皱眉道:“当然是谷芷兰了。” 柳志远听到“谷芷兰”三字,心里噗通一下,不由面孔发热,道:“她?”脑中又浮现出谷芷兰的脸来。那年轻人叹道:“除了她,还有谁?你说,她漂不漂亮?”柳志远心里激动,道:“漂亮,漂亮,世上少有。”那年轻人道:“对,世上少有,谁说她不漂亮,就是瞎了狗眼。”笑道:“要是能做她的男朋友,该有多好。” 柳志远恍然大悟,道:“你想的事,就是想她?”那年轻人道:“当然,除了她,谁能让我害这相思病?”柳志远听了这话,心里不是滋味,沉默不答。那年轻人埋怨道:“都怪你,我正和她花前月下呢,你不停的唉声叹气,把我惊醒,弄得芷兰也不见了。” 柳志远想要发笑,却笑不出来,道:“对不起,我叫柳志远,你叫啥名字?”那年轻人道:“我叫周天佑,跟芷兰一块儿进厂的,这就是缘分,老天爷专门把我们安排到一天进厂的。”柳志远无言苦笑。周天佑从床上跳了下来,有模有样的转了个圈,摆个姿势,做了几个手势,一本正经道:“你看我像不像少帅?电影里那个。” 柳志远愣了一愣,终于失笑,道:“少帅风流倜傥,是美男子一个,你?”周天佑道:“他是美男子吗?太好了,以后别叫我天佑,就叫我‘美男’,知不知道?”柳志远哈哈大笑,道:“美男?”周天佑哎了一声,道:“叫我吗?”柳志远笑道:“是是是,就是叫你,周美男。” 周天佑也笑了起来,道:“不瞒你说,兄弟我痛苦的很,这叫苦中作乐。”柳志远奇道:“你痛苦啥?”周天佑道:“有相思病呀,我心里发了誓,这辈子生是芷兰的人,死是芷兰的鬼,但是她却看不见我的苦心,看不见呀,我真是痛苦。”柳志远闻言一怔,只觉这话也正是自己的心意,不由发起愣来。 周天佑道:“像我这样的美男子,女子见了,有几个把持得住?偏偏芷兰对我视而不见,就像我是透明的一样,我生气的很,恨她入骨,哎,真是爱得深,恨得深呀!”柳志远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周天佑走到他床前,朝他伸个大拇指头,道:“还是你招子亮,一眼便发现我是美男,冲着这点儿,以后你就是我的生死兄弟。”柳志远笑道:“你是美男,我做你的兄弟,岂不也美得迷倒一片?”周天佑点头道:“是,这是个麻烦。”叹了口气,故作烦恼。 柳志远也皱起眉头,道:“你说,这以后还咋出门?一到街上,大闺女小媳妇乱拽咱们,可如何是好?”周天佑道:“我肯定会无情的拒绝她们,伤她们的心,不过这不能怪我,我今生只属于芷兰,她那么美,那么漂亮,就是仙女下凡,让人难以抗拒。”闭目摇头,沉醉在谷芷兰的美貌之中。 柳志远深以为然,道:“她确实美,确实美。”不禁低声自语:“行人咸息驾,争拟洛川神。”周天佑道:“你念叨啥?故作高深。”柳志远道:“一首古诗,随便背背。”周天佑道:“古诗?啥意思?”柳志远看他一眼,道:“美男,你啥文化?”周天佑不好意思道:“说来惭愧,我上了八年,刚刚小学毕业。”柳志远笑道:“八年抗战,倒也困难的很。” 第7章 懵懂少年(七) 周天佑道:“是,我也是这么想的。”柳志远道:“这诗课本上没有,我偶然在课外书上看的。”周天佑道:“这些文绉绉的东西,越难懂越好,没事说上两句,显得特有水平,我没事最爱研究这些。”柳志远笑道:“这些研究透了,再配上你这倾国倾城的相貌,真是天下无敌,颠倒众生了。”周天佑道:“对对对,知我者柳志远也!快说说诗的意思,让我学学。” 柳志远道:“也没啥,就是说一个女子相貌极美,世上无双,人们见了纷纷停下来瞧看,把她当成天上的仙女。”周天佑闻言大喜,连声道好,问道:“还有没有?再说两句。” 柳志远笑道:“我把整首背给你吧,这诗是南北朝大文学家江淹写的,叫《咏美人春游诗》。”将原诗及江淹其人,简要说了。又说了江郎才尽的故事。周天佑道:“江郎才尽我知道,原来他写的呀!”柳志远点了点头。周天佑喃喃道:“白雪凝琼貌,明珠点绛唇。行人咸息驾,争拟洛川神。嘿嘿,兄弟,这不就是写的芷兰吗?她一到哪儿,大家都争着看她。”柳志远想想在餐厅中众人看谷芷兰的情景,也确实如此,不由点头。 周天佑赞叹道:“兄弟,看不出你小小年纪,懂得倒多。”柳志远也不客气,道:“那当然,以后你多学着点儿。”周天佑“呸”的一口,道:“神气啥?诗又不是你小子写的。”柳志远道:“看不起我?以后有不懂的,别求我给你解释。”周天佑道:“不求你就不求你,除了这个,还有啥是我美男不知道的?”话虽如此,心里却对柳志远甚是佩服。 柳志远不再说话,心里默想谷芷兰的容貌,和诗句对照。周天佑道:“还没问呢,你的脚咋了?”柳志远听了这话,心里火起,把原因说了。周天佑上下看他几遍,满眼不信,道:“兄弟,不,大哥,这次不佩服你都不行,你有种,竟敢跟孟荣轩打架。”柳志远一撇嘴道:“这算啥?”周天佑竖起大拇指,点了点头,肃然道:“你真是小弟的偶像,以后我跟你混好不好?”柳志远笑道:“好,好,先叫声哥听听。” 周天佑道:“不是叫过大哥了吗?这次你真是打得好,打得妙,打得呱呱叫。孟荣轩那小子就是苍蝇,天天围着芷兰转,看着就是欠扁。”柳志远道:“确实。”长叹一声,道:“不过谷芷兰对他像是很好。”脸上眼里,尽是失落。 周天佑叹道:“是,我不忍心说她有眼无珠,但实际上就是。我这么英俊潇洒,她咋就看不见呢?不管了,我这辈子是跟定他了,说啥也要把她追到手里。”柳志远点了点头,心想她若让我干什么事情,赴汤蹈火,我也会拼了命去做。 周天佑忽然道:“小子,看你死不死活不活的,是不是也喜欢芷兰?”柳志远脸上一红,道:“管我干啥?”周天佑看她两眼,突然跺了跺脚,道:“柳志远,朋友妻不可欺呀,她是我的,你咋能喜欢?”柳志远皱眉道:“谁说她是你的,你自己吧。”周天佑气道:“好好,你小子有种,不过你这小屁孩儿毛还没长,她能看上你?”柳志远被他说中短处,脸上一黑。 周天佑看他变脸,笑道:“开个玩笑,小子,你喜欢她也行,总比孟荣轩那王八蛋喜欢她强,咱们两个比赛,看谁先追到谷芷兰。”柳志远嗯了一声,竟羞涩起来。周天佑讥笑道:“说你是小屁孩儿,就是小屁孩儿,这有啥害羞的?爱我所爱无怨无悔,看看我。”张嘴唱道:“芷兰芷兰芷兰我爱你,你像兰花它着人迷,你像梅花它年年绿……”柳志远呵呵笑道:“没脸没皮。”周天佑道:“真的?那唱我自己。美男美男美男我爱你,你像兰花它着人迷,你像梅花它年年绿……”柳志远给他一拳,放声大笑。 二人又说几句,周天佑上班去了。柳志远看着他的背影,禁不住佩服他洒脱风趣。又想起谷芷兰,笑笑叹叹,第一次知道了情爱滋味,涩苦甘甜。 几日后脚伤愈合,回车间上班,却被告知调离了车间,去做搬运装卸工作。柳志远大怒,去找车间主任,主任道:“谁让你得罪了人?挣钱不容易,还不快干活儿去。”柳志远知道是孟荣轩捣鬼,骂了几句,只得去装卸队。 装卸工干的是搬箱码垛的重活儿,柳志远尚未成年,一个班儿下来,全身如散架一般。这不算什么,最难受的是孟荣轩三天两头来挑衅找茬,骂骂咧咧。柳志远想想家里的情况,只得忍气吞声,挣些窝囊钱。在食堂里一看见孟荣轩,便远远躲开,心里将他祖宗八代,骂个狗血淋头。 好在还有谷芷兰,想起她的一举一动,音容笑貌,心中甜蜜无限,冲淡了他不少烦恼。又想起周天佑的话,不免泛起追求谷芷兰的冲动,但激情过后,又自惭形秽,畏缩不敢。心想谷芷兰高洁超然,哪儿会看上一无所有的自己?况且和自己仅一面之缘,自己心里有她,她心里未必对自己在意,甚至已忘了自己,贸然去追,定会闹个灰头土脸。独自乱想,患得患失。 周天佑却没这么多顾虑,四处打听谷芷兰的情况,起居住行,吃穿装扮,都不放过,真有一往无前、必欲得之之势。柳志远瞧在眼中,打心底佩服。也想像他这样,但总鼓不起勇气。 这一日下班无事,和周天佑结伴上街,忽听周天佑“啊”的一声,声音中尽是欣喜,心中奇怪,转身看时,周天佑满面通红,正张口结舌看着前方。 他心里奇怪,也举目瞧去,脑袋突然嗡的一声,浑身发热,心如鼓敲。只见对面两个女子慢慢行来,一女白裙飘飘,宛如仙子,正是谷芷兰。另一女却是其好友袁芳。 第8章 懵懂少年(八) 柳志远见梦中情人陡然现身,脑中毫无半点儿准备,心中激荡,想开口问好,却发不出声来,不禁着急,越急越慌,更不知如何是好。周天佑倒是迅速回过神来,忙小跑上前,向谷芷兰道:“芷兰,你……你好。”话一出口,声音竟微微颤抖。 谷芷兰突见一个陌生男子上来搭讪,不禁一愣,料想又是一位没话找话的浪荡少年,也不以为意,随口“哦”了一声。周天佑见她漠不在意,神态高傲,更是慌张,结结巴巴的道:“你……逛街啊?”谷芷兰皱眉道:“你是?”周天佑道:“我……咱们是一个厂的工友。” 谷芷兰脸色稍缓,道:“你好。”周天佑定定心神,道:“今天没上班?”谷芷兰点了点头。周天佑道:“我叫周天佑,天上地下,神鬼保佑的意思,和你一批进厂的,你有没有印象?不过没印象也没关系,一回生二回熟,咱们多交往两次,就成好朋友了。”直到此时,说话方才流畅起来。 谷芷兰不想理他,随口敷衍道:“好好。”拉起袁芳就走。周天佑追着她道:“看中啥东西没有?看中就说,我买下来送你,就当是初次相见的礼物,能送你礼物,实在是我美男的福分。” 谷芷兰听他自称“美男”,不由笑出声来。袁芳也是捂嘴偷乐。周天佑勇气倍增,道:“你笑起来真好看,不愧是厂里的第一美女。”谷芷兰眼里含笑,口中却道:“胡扯八道!袁芳,咱们走。”袁芳应了一声,拉她向前几步,取笑道:“真有你的,专招惹花言巧语的疯子。”谷芷兰一笑,伸手打她,袁芳轻笑闪开。 周天佑见二人要走,追上去道:“芷兰,我说真的,你真是第一美女,我要是骗你,是狗不是人,从此以后大倒霉运,周天佑变成无天佑,美男变成霉男。”见谷芷兰不听,急道:“为了你,我天天睡不着觉,害相思病快害死了,不信你问问我兄弟。”向柳志远招手道:“快来!快来!” 柳志远浑浑噩噩,跑了过来,看着谷芷兰,脑中一片空白。周天佑急道:“志远,我是不是害了相思病?快说快说。”柳志远哦的一声,失魂落魄,像个傻子一样。 周天佑狠狠给他一拳,骂道:“死小子,没见过世面,上不了台面。”还要再说,袁芳笑道:“算了算了,知道知道。”打量柳志远几眼,满面笑容,嘴凑到谷芷兰耳边,悄声道:“你看那个小子,傻乎乎的。”谷芷兰奇道:“谁?”望着柳志远,满眼疑问,真的将他忘了。 袁芳道:“那个叫志远的,你不认识了?”谷芷兰道:“不认识。”袁芳道:“和孟荣轩打架那个。”谷芷兰这才想起,哦了一声,盯着柳志远看了几眼。 柳志远见她二人窃窃私语,对自己指指点点,不知她们在嘀咕什么,心儿怦怦直跳,直欲破体而出,只觉浑身都不自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木头人一样。谷芷兰见他魂不守舍,痴痴呆呆,不由嫣然一笑。 这一笑花开月明,柳志远心中一荡,更是丢了七魂六魄,心儿晃晃悠悠,宛如置身仙境,似梦如幻。忽听谷芷兰道:“你的脚好了没有?”连忙道:“好了,好了。”甚是局促。袁芳见他窘迫不安,抿嘴笑个不停。 谷芷兰道:“那天的事儿,是孟荣轩不对,你别记恨。”柳志远满面通红,连忙摆手,道:“不记恨不记恨,没事了,伤早就好了。”谷芷兰原没把他放在心上,不想多说,道:“好了就好。”转身就走。柳志远心中不舍,情不自禁“喂”了一声,谷芷兰闻声回头,奇道:“怎么了?”柳志远目瞪口呆,半晌道:“那天的事儿多谢你了。”谷芷兰道:“不谢,本就是孟荣轩不对,他再强势,也不该欺负你这孩子。” 她话一出口,柳志远臊得耳根通红,但这话儿出自谷芷兰之口,倒是发作不得,急道:“我不是小孩子,不是小孩子,我马上十六岁了。”见周天佑哈哈大笑,气急败坏,挥手打了他一掌。 周天佑笑道:“小孩儿,你打我干嘛?又不是我说你小的。”柳志远怒道:“没人当你是哑巴,滚一边去。”周天佑见他生气,快哭出来了,不再多说。 谷芷兰没料自己无意的一句话儿,竟使他有如此反应,心中若有所思。袁芳悄悄对她说道:“你呀,谁见了你都神魂颠倒,看来他也喜欢你,你伤了他的自尊心了。”谷芷兰啐一口道:“死丫头,就你知道。”袁芳笑道:“你就是个狐狸精,迷死人不偿命。”谷芷兰红着脸道:“去去去,咱们走。” 二人快步离开。周天佑急道:“芷兰,再说几句。”谷芷兰哪里理他,拉着袁芳就跑。周天佑心中不舍,但又不敢伸手拦她,眼见二美渐行渐远,心中气恼,瞪柳志远道:“臭小子,抽啥风?吓走了芷兰,可不可惜?” 柳志远正望着谷芷兰的背影出神,怅然若失,好似丢了最珍贵的宝物一般,一口怨气难以发泄,见周天佑无中生有,怒道:“你叫啥丧?以为我不想留她?”周天佑吓了一跳,失笑道:“你倒怪起我来了?小屁孩儿,现在凶啥?刚才对着芷兰,怎么没这胆儿了?” 柳志远正为这事自责,懊恼刚才怎么不落落大方,侃侃而谈,闻言火冒三丈,道:“霉男,你再说说试试?信不信我和你翻脸?”周天佑坏笑道:“冲我发啥火?是芷兰说你小,又不是我,你有气儿找她出去。”柳志远叹了口气,不再多说。 周天佑道:“奶奶的,我平日里敢打敢冲,很少怕人,咋一见她就呼吸不畅,嘴唇发干?真是丢死人了。”柳志远点头道:“我也是这样。”周天佑道:“咱们大老爷儿们,应该举止自若,但现在却被她控制了,真是丢人。不过这人我愿意丢,心甘情愿。”柳志远道:“不错,你真是我肚里的蛔虫,把我的想法都说了。” 第9章 懵懂少年(九) 周天佑哈哈大笑,道:“你刚才能有现在的一半出息,也不会那么丢人了。看你刚才的熊样,追谷芷兰?开玩笑吧!”柳志远脸一红,笑道:“霉男,这方面我哪儿比得上你这老油条?我只是情窦初开的小少男而已,脸皮的厚度,比你差了好几厘米呢。”周天佑道:“没见你谦虚过,这次你倒自觉得很。”二人说说笑笑,互相调侃,又闲逛一会儿,回宿舍去了。 柳志远对谷芷兰的思念,又多了几分。想起自己当时的表现,自责后悔,心想周天佑说的不错,我真是上不了台面,但谁让她那么美呢?这次丢了人,下次如果有机会再见到她,一定不能再出这丑。 日日夜夜,心都在谷芷兰身上,像周天佑一样,竟害起了相思。这晚下班,想着谷芷兰,步行回厂对面的职工宿舍。刚出厂门口,便被孟荣轩和几个年轻人截住,孟荣轩上下打量他几眼,阴森森道:“小子,听说你老在背地里骂我,是不是?”柳志远懒得理他,转身就走。孟荣轩道:“牛的很哪,打。”将手一挥,后面的几个年轻人一拥而上,按倒柳志远,噼里啪啦,打了起来。 柳志远骂道:“你妈的孟荣轩,老子要你的命。”越是叫喊,孟荣轩等人打的越狠。柳志远无半点儿还手之力,只得护住要害,骂不绝口。 突听一个声音大叫大嚷:“快看,快看,打死人了,孟荣轩打死人了!”孟荣轩大怒,道:“哪个兔崽子!”回头去找,但围观者有二三十人,一时哪里找得到?他动手再打,那声音再喊。如此三四次,孟荣轩无法,只得招呼众人停手,挤出人群去了。 柳志远蜷缩在地,全身伤痕累累,痛彻骨髓,动弹不得。等围观的人散尽,才有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少年扶他起来,问道:“碍不碍事?”柳志远嗯了一声,道:“没事儿。”那少年道:“咋会没事儿?我带你去看病。”不由柳志远多说,搀着他跌跌撞撞,来到附近的一个诊所。 那少年身材瘦小,将他架到诊所后,累得气喘吁吁。检查完毕,并无大碍。出了诊所,柳志远连声道谢,那少年摆摆手道:“不用谢,我叫高威,咱们同命相怜,我也受过那畜生不少的气。”原来高威是同厂其他车间的工人,也受过孟荣轩欺负。 高威对柳志远道:“孟荣轩欺人太甚,我一直想狠揍他一顿,但一个人成不了事,你敢不敢干?”柳志远沉思片刻,点了点头。高威道:“你有好兄弟没有,最好叫个帮手。”柳志远想起周天佑,道:“有。”高威喜道:“好,咱们商量商量,怎么报仇雪恨。” 二人走着说着,去见周天佑。周天佑听说要揍孟荣轩,道:“不会闯祸吧?”柳志远鄙夷道:“怕了?”周天佑道:“谁怕谁不是人,不过总要计划一下吧。”柳志远道:“计划好了。”周天佑道:“那就好,嘿嘿,孟荣轩,后悔得罪我了吧。” 三人说做就做,一有机会,便盯着孟荣轩行踪。这晚见他和谷芷兰一块儿进了电影院,都是大喜,守在电影院外,等二人出来。一直等到十点多钟,终于等到二人。三人戴上墨镜、口罩、鸭舌帽,悄悄跟着孟、谷,伺机动手。 走到僻静无人处,高威紧跑几步,截住孟荣轩,压着嗓子道:“站住。”孟荣轩吓了一跳,待见只他一人时,立即气壮起来,呵斥道:“干嘛?”谷芷兰则“哎呀”一声,躲到孟荣轩背后。 高威冷笑几声,道:“看看后面。”孟荣轩扭头一看,见身后又有两人跟了上来,登时心怯,颤声道:“你们是谁?”高威从兜里摸出一把弹簧刀,弹出刀刃,道:“把他拉走。”招呼柳志远和周天佑,将孟荣轩和谷芷兰拉到一个胡同内。 孟荣轩腿都软了,浑身哆嗦,问道:“哥,你们是谁,我咋得罪各位了?”高威道:“你没得罪我们,老子就是看你不顺眼,拿你玩玩。”孟荣轩道:“大哥,你不能不讲理。”高威“啪”地给他一个耳光,骂道:“敢说老子不讲理?老子要了你的小命。”拿弹簧刀在孟荣轩眼前一晃,作势欲划。 孟荣轩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哭道:“大哥,千万别,千万别。”高威道:“那你说咋办?”孟荣轩道:“咱们没仇,那你是为财了?”高威恶狠狠道:“谁稀罕你的臭钱。”孟荣轩害怕道:“那你想干嘛?”心里一动,不禁看向谷芷兰。 谷芷兰吓得浑身哆嗦,泪流不止。柳志远心中不忍,却也灵机一动,给了孟荣轩一脚,恶声恶气道:“大爷们不要钱,你说要啥东西?你还有啥东西?”孟荣轩道:“没有啥了?”柳志远又给他一脚,指指谷芷兰,道:“这是啥?”孟荣轩道:“她是我……我朋友,大哥要是看上了,我……让给你就是。” 高威听得哈哈大笑,柳志远和周天佑则火冒三丈,同时抬脚,踹在孟荣轩胸口,骂道:“他妈的,什么东西!”拳打脚踢,给了孟荣轩几下。 高威一拉谷芷兰,道:“走。”谷芷兰魂飞魄散。高威道:“姓孟的把你让给我们了,跟我们走。”谷芷兰死命挣扎。高威对孟荣轩道:“你除了她,还有命,她不走,只有要你的命了。”孟荣轩脸色煞白,连连磕头,道:“不要啊大哥,不,大爷,我没得罪你们呀!”高威冷笑道:“爷爷们高兴就好,管你得罪不得罪我们?”放开谷芷兰,拿弹簧刀又在孟荣轩眼前比划。 孟荣轩浑身宛如筛糠,颤个不停,道:“这女的跟你们走,你们就放过我?”高威点了点头。孟荣轩道了声好,对谷芷兰道:“芷兰,跟他们走吧,救我一命,我感激不尽。”高威笑着摇头,道:“你这人渣。”对谷芷兰道:“你这么漂亮,啥样的人找不来,找这么个怂货。”动手之前,周天佑已给他说过自己喜欢谷芷兰,还说柳志远也喜欢,是以他故意这么说。 第10章 懵懂少年(十) 谷芷兰哭泣不停,柳志远心里怜惜,对高威道:“时间不早了。”高威点了点头,道:“动手!”三人围住孟荣轩,一顿猛打猛揍。孟荣轩疼得鬼哭狼嚎,哭爹叫娘。三人早有防备,从怀里掏出准备好的胶带,将他的嘴糊个严严实实,吓道:“再叫割了你的舌头。”谷芷兰吓得腿脚发软,不敢喊叫,坐在地上哭泣。 三人直到打得累了,才停手不打。高威问孟荣轩道:“想不想知道我们是谁?”孟荣轩连连点头,又摇摇头道:“不想。”高威笑道:“算你聪明,老子既不劫财,也不劫色,更不想要你的狗命,只想拿你撒气。滚吧!”孟荣轩连声道谢。也不顾浑身疼痛,也不顾谷芷兰,连滚带爬,急惶惶去了。 高威哈哈大笑,止住笑声,看向谷芷兰。谷芷兰吓得几欲昏厥。柳志远心疼无比,看孟荣轩已不见踪影,脑袋一热,对谷芷兰道:“别怕,是我。”摘下眼镜口罩帽子。谷芷兰“啊”了一声,摇头不信。 他突然来这么一下,高威和周天佑都始料未及。周天佑道:“你干嘛?”高威则气得火冒三丈,狠狠给了柳志远一个耳光,怒道:“混蛋,你干嘛?见色忘友,你想死,别连累我俩。” 柳志远听了这话,瞬间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后悔不已,向高威连声道歉。高威恶狠狠道:“妈的,快走!”招呼二人离开。 柳志远看看谷芷兰,犹豫不决,道:“她咋办?”周天佑也迟疑不走。高威骂道:“你们想死在这儿吗?不怕孟荣轩报警?”周天佑道:“我等等志远。”高威怒道:“死到临头了还儿女情长,你们这个熊样,难成大事。你们不走我走,被公安抓了,别供出我就行。”迈步快步离开。周天佑看看柳志远,道:“走吧。”看他不动,也怕公安局的来,一溜烟跑了。 转眼只剩柳谷二人。柳志远试探着去扶谷芷兰,谷芷兰身子后缩,不让他扶。柳志远道:“我送你回去吧。”谷芷兰不去理他,自己站起,走出胡同。柳志远在后跟随,不知说什么好。 又走几步,谷芷兰叹口气道:“你走吧,我自己回去。”柳志远道:“那怎么行?”谷芷兰道:“你放心,我不会把你说出去的。”柳志远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夜深了,我是担心你,放不下心。”谷芷兰鼻中“哼”的一声,讥诮道:“担心我?这话真是可笑。你和孟荣轩,有啥区别?” 柳志远心中大急,道:“我咋和他一样?我要是他,今晚就是死了,也要护你安全。”谷芷兰冷笑不已。柳志远发誓道:“我若是说了瞎话,一不是爹生娘养,二不得好死。”谷芷兰听了这话,停下来定定看他。 柳志远见她美眸如星,在暗夜中闪闪发亮,心儿跳个不停,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喘。谷芷兰看他半晌,道:“小孩子啥也不懂。”口气和缓了许多。柳志远暗出口气,不服气道:“我不是小孩子。”谷芷兰道:“还不是?你们今晚这样对孟荣轩,冒险的很,要是被他看破,你们有好日子过吗?”话里竟然隐隐担忧起来。 柳志远心中一热,大声道:“你不知道,他欺人太甚。”把被调到装卸队和前几日孟荣轩殴打自己的事说了,道:“大丈夫恩不望报,怨必分明,他要把我赶尽杀绝,我也不能坐以待毙。”谷芷兰一言不发,静静倾听。 柳志远道:“你……这么漂亮,为啥要屈尊降贵,跟孟荣轩做朋友呢?”谷芷兰叹气不答,似有难言之隐。柳志远道:“我实在想不明白。”谷芷兰想了一想,道:“你觉得我是啥样的人?”柳志远看了看她,呼吸紧张,道:“漂亮,美。”谷芷兰道:“除了这些呢?”柳志远摇头道:“没有了。” 谷芷兰道:“言不由衷。”柳志远急道:“真的。”谷芷兰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嫌贫爱富?”柳志远慌忙摇头。谷芷兰道:“我是嫌贫爱富,但也是想改变家里的条件。”沉思半晌,轻声道:“我家里穷,爹瘫痪,娘有病,还有一个弟弟和爷爷奶奶,一家人全指望着我去照顾呢。”想起家中的困难,难以自制,掩面痛哭。 柳志远这才明白她和孟荣轩交往的原因,不知说什么好,只有叹息。谷芷兰道:“你说我能咋办?”柳志远心中酸楚,道:“慢慢都会好起来的。”谷芷兰擦擦眼泪,道:“但愿吧。”柳志远道:“一定会。我娘从小就教育我,人要向前看,不能被一时的困难打倒,只要心存希望,定能苦尽甘来。” 谷芷兰哦了一声,淡淡道:“你娘有见识,不简单。”柳志远道:“她在俺村是数得着的明事理人,可惜再见不到她了。”想起赵慧,泪湿眼眶。 谷芷兰见他突然落泪,皱起眉头,转念一想,隐约明白了他的遭遇,道:“你娘是不是……?”柳志远点头道:“不在了。”谷芷兰哦了一声,心生怜悯,道:“你还这么小,真是可怜。她有病还是……?”柳志远道:“有病,但不致命,要她命的是别的原因。”心中愤恨,把赵慧的死因说了。 谷芷兰越听越是对他同情,道:“你爹真是……让你娘伤心。”柳志远道:“你想说我爹坏,说他没有良心,是不是?”谷芷兰默然不答。柳志远道:“他确实是,他办的缺德事不止这些,还多着呢。”把柳付庭搭上商月儿、抛弃自己姐弟、自己因找他连累赵策截肢等事详细说了,道:“即便这样,我也没有绝望,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出人头地,过上幸福生活。” 谷芷兰听了这话,眼睛盯着他仔细瞧看,道:“想不到你这么小,却这么坚强,我真是小看你了。”柳志远道:“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苦难也是财富,受的苦多了,更能珍惜生活的甜。上学时读书,读‘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并无太深的认识,这一个月来经历的多了,特别是家里出现大变故后,才对这话有了深刻的理解。我现在受苦,全是磨练,是为了让我将来有所成就,这就是我对现状的领悟,所以你也不要灰心,总有云开日出的一天。” 第11章 懵懂少年(十一) 谷芷兰连连点头,眼里的笑意越来越多,等他说完,道:“你是个小孩子,但又跟别的小孩子不同,你快十六了是不是?”想起那日说他是小孩子的情形,不禁一笑。柳志远点了点头,道:“你笑啥?”谷芷兰说了。柳志远羞愧难当。谷芷兰道:“好了,算我说错,其实你也不算小了,你刚才的话,比大人说的还好。”又看他几眼,见他面如冠玉,眸如黑漆,相貌相当俊俏,不由心里一动,心中陡生异样感觉,只觉与他相识已千年万年。 柳志远被她瞧得甚是不好意思,道:“你以后还会和孟荣轩在一起吗?”谷芷兰摇了摇头,道:“看刚才的情景,我在他眼里不值一钱。”柳志远大喜若狂,连道:“好,好,早该这样。” 二人边走边谈,不觉已近谷芷兰住的女工宿舍。谷芷兰怕人看见,与柳志远分手。柳志远欲言又止。谷芷兰道:“你有话说吗?”柳志远嗯了半天,却说不出一个字来。谷芷兰笑笑摇头,转身走了。 柳志远心中大急,见她身影不见,怅然若失。呆望她去的方向,乱想一会儿,恹恹回男职工宿舍。刚到门口,黑暗中冲出一人,一把将他抓住。 他大惊失色,叫道:“谁?”借路灯一看,原来是周天佑。不由骂道:“臭小子,你干啥?吓死我了。”周天佑道:“你没对芷兰干啥吧?”柳志远皱眉道:“能干啥?送她回家了。”周天佑道:“她跟你说啥了?”柳志远道:“说不会揭发咱们,不会在和孟荣轩在一块儿了。”周天佑道:“还有没有其他?”柳志远道:“说了点儿家庭情况。” 周天佑立马紧张起来,道:“你们竟谈了家庭情况?”柳志远道:“是啊,咋了?”周天佑恨道:“可见你们很亲密了。”柳志远呵呵笑道:“你个神经病,不和你说了。”周天佑不依,道:“你们都说了啥?”柳志远也不隐瞒,一五一十说了。 周天佑道:“我就知道我的芷兰不是贪图富贵的人。”仰天长叹:“苍天啊,大地啊,送芷兰的机会,我咋没把握住呢。”柳志远道:“那能怨谁?谁让你跑的那么快。” 周天佑后悔不迭,道:“我不管你们关系咋样,反正我要追她。”柳志远笑道:“随你的便。”周天佑道:“虽然你是个竞争对手,但我不怕,我叫周天佑,天佑天佑,苍天保佑。爹,娘,谢谢你们给我起了这么好的名字。”柳志远笑道:“真他妈的会扯!”想想他要追谷芷兰,心里不是滋味。 不料接下来的几天,周天佑却蔫了起来,再不提追谷芷兰的话。柳志远奇怪道:“你咋了?”周天佑面无表情,道:“兄弟, 我快死了。”柳志远知他喜欢胡闹,笑道:“早死早托生,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周天佑给他一拳,道:“我真的快死了,相思而死,为爱而死,伟不伟大?” 柳志远回击他一拳,道:“别瞎扯了,说,出了啥事?”周天佑哭丧着脸道:“芷兰好像看不上我。”柳志远一愣,瞬间没了和他玩笑的心情,道:“你又找她了?” 周天佑点了点头,道:“找了。”柳志远道:“她咋说?”周天佑道:“她说现在没交友的心情,还说像我这样的人,应该找个条件更好的。”柳志远笑道:“她这哪儿是看不上你?是觉得配不上你。”周天佑瞪他一眼,道:“滚蛋!” 柳志远道:“真的?那我走了。”周天佑道:“少装蒜,你敢走试试!你读书多,快给我出个主意。”柳志远将他看了又看,道:“霉男,你脑子病了吧?我也想追芷兰,你让我出主意?”周天佑道:“你这是见色忘友。”柳志远道:“我是见色忘友,你呢,见色逼友?逼我给你出主意?你那么聪明,怎么糊涂了?”周天佑长叹一声,道:“天亡我也,我说快要死了,你还不信。” 柳志远笑道:“信信信,现在信了。”周天佑唉声叹气,道:“像我这样的美男子,咋就没人喜欢呢?真是没天理了。”柳志远笑道:“是你俊得太耀眼了,她们不敢看你,要怪还是怪你。”周天佑皱眉道:“真的?太完美也就不完美了,是吧?”柳志远笑道:“是是,你就是太完美了,天妒神恨,所以都不帮你。”周天佑把头一低,道:“我错了,老天爷,把我的优点折给志远一点吧,我太痛苦了。”自己也笑了起来。 闲话不扯,只说正事。柳志远初时还担心孟荣轩报警,后来见平安无事,心宽下来,日日按时上下班,这一日下班走到厂门口,见围着一群人指指点点。他心中奇怪,近前一看,原来是孟荣轩正在拉扯谷芷兰。谷芷兰满脸通红,衣服被他拽住,挣脱不开。 柳志远心头火起,大步上前,喝道:“姓孟的,你干啥?”上前用力将孟荣轩的手掰开。谷芷兰连忙躲到他身后,道:“志远,我不想理他,快带我走。”柳志远将她护住,道了声好。 孟荣轩怒道:“滚,别多管闲事。”又去拉谷芷兰。柳志远伸手将他的手打开。孟荣轩道:“你小子找揍是不是?”柳志远厉声道:“她不愿意理你,你癞皮狗似的,一个劲儿的纠缠她干嘛?” 孟荣轩闻言大怒,伸掌就打。柳志远出拳还击。孟荣轩身单力薄,若是打斗,倒不怕他。二人拳来脚往,打在一起。正斗得紧,忽然人群骚动,一哄而散,原来一辆黑色轿车驶了过来。孟荣轩瞥眼瞧见,急忙躲开柳志远,不敢再打。 车子转瞬即至,在三人跟前停下。车内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白白净净的男子。柳志远定睛一看,也是紧张,原来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工厂老板,孟荣轩的叔叔孟舟。 第12章 懵懂少年(十二) 孟荣轩见了孟舟,宛如耗子见猫,胆怯道:“叔叔。”孟舟点了点头,问道:“咋和人打上了?”孟荣轩委屈道:“我和芷兰拌嘴,这小子不问青红皂白,上来打我。” 柳志远见他恶人先告状,忙对孟舟道:“孟厂长,他说的不对,芷兰不理他,他死拉着芷兰不放。”把事情简要说了。孟舟皱眉听完,问谷芷兰道:“跟荣轩闹别扭了?”态度和蔼。他也听说厂里有个漂亮至极的女工,侄子正黏着人家,只是从未见过,今天一见,果然让人喜欢。心想侄子如果娶了她,倒真是孟家的福气。 谷芷兰不知如何回答。孟舟道:“我听荣轩说过你,全家人都支持他跟你交往,他要是气你,你跟我说,我决不饶他。”这话很是明显,是跟谷芷兰承诺,他们孟家愿意接纳她进门。 谷芷兰却摇了摇头,坚决道:“算了。”孟舟笑道:“年轻人谈恋爱,吵闹几句很正常,也是一种情趣,千万别放在心里。”谷芷兰道:“孟厂长,我们没有谈恋爱,你误会了。”孟舟听了这话,眉头皱起,道:“到底咋了?”谷芷兰想起孟荣轩那晚的言行,道:“你还是问他吧。”指指孟荣轩。 孟舟见她不说,不再追问,对孟荣轩道:“咱们走。”孟荣轩甚是不甘,叫道:“叔叔。”孟舟面冷如水,道:“还不走。”心想我是县里的风云人物,一厂之长,难道还要说软话求她。 孟荣轩恨到极点,恶狠狠看着柳志远,对谷芷兰道:“你小子等着,我要你好看。”孟舟黑着脸道:“丢人现眼,走。”把他拉到车内,驱车去了。 一时只剩柳谷二人。柳志远道:“我送你回宿舍。”谷芷兰道了声好,举步前行。柳志远跟在她后面,心如鹿撞,大气也不敢出。 谷芷兰走了几步,忽然道:“你快十六了,我快十八了,大你两岁,可以做你姐姐了。”柳志远不知其意,轻轻嗯了一声。谷芷兰又走几步,猛地回头,道:“你是不是想和我在一块儿?” 这话突如其来,大出柳志远意料之外,他脑里一热,本该欣喜若狂,不料却呆若木鸡。谷芷兰微微一笑,道:“问你话呢!”柳志远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点头。 谷芷兰道:“你也知道我的家庭情况,要是能接受我的家庭,我可以考虑和你交往。”柳志远大喜过望,不敢相信,道:“真的?”谷芷兰道:“这事哪儿能玩笑?”柳志远忙道:“接受接受。”谷芷兰道:“好,那咱们先交往着,不过不是男女朋友关系,一是你太小,二是我要看你的表现。” 柳志远哦了一声,不由泄气。谷芷兰道:“等你满十八岁了,我再考虑咱们的关系,这两年你要努力上进,不能偷懒,别让我失望。”柳志远点了点头。谷芷兰道:“这期间我也不会再和别的男子交往,你别泄气。”柳志远听了这话,叹了口气。 谷芷兰:“你不高兴?”柳志远忙道:“没有。”其实心里确实遗憾。谷芷兰道:“你知道为啥我同意和你交往吗?”柳志远摇了摇头。谷芷兰道:“你是一个有上进心的人,我信你将来会有成就。”柳志远笑道:“是,莫欺少年穷嘛!”谷芷兰道:“再者你那晚说的话,很让我感动。” 柳志远一时想不起来,道:“啥话?”谷芷兰道:“你说换做你是孟荣轩,遇见那种情况,就是死了,也要护我安全。又说若是说了瞎话,一不是爹生娘养的,二不得好死。”定定看着柳志远的眼睛,道:“我希望你遵守诺言。” 柳志远见她一双眼睛,水汪汪的蕴藏情意,不由心如鹿撞,道:“我一定遵守,一定遵守。”心中又高兴起来。谷芷兰笑道:“我相信,你回去吧,有人来了。”推了推他。柳志远嗯了一声,走了两步,心里激动,脚下一绊,扑倒在地。 谷芷兰一惊,抢上来道:“碍不碍事?”柳志远听她关怀,玩心大起,笑道:“没事儿没事儿,捡到了一个宝贝。”谷芷兰也笑了起来,道:“你这是狗吃屎,还捡宝贝?”柳志远爬了起来,道:“你不就是宝贝吗?”情不自禁,忽地拦腰将她抱起,旋转不停。 谷芷兰道:“你干嘛?我还没答应做你女朋友呢?”柳志远道:“我不管,等两年太久,我只争朝夕。”谷芷兰道:“你无赖,放我下来。”拿手轻轻捶他,见柳志远不放,道:“转吧转吧,累晕你。”咯咯娇笑起来。一时情意满天,不由二人不迷醉其中。 又说了一会儿,两人依依告别。柳志远不管路人眼光,一路高歌,昂首挺胸回到宿舍。周天佑凑上来道:“啥事这么高兴?”柳志远道:“你猜。”周天佑道:“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猜不出来。”柳志远笑道:“说出来怕气死你,还是不说了。”周天佑更加奇怪,道:“到底啥事?难不成追上了芷兰?” 柳志远看他两眼,伸个大拇指头,道:“你真是诸葛亮转世,刘伯温再生。”周天佑道:“真的假的?”柳志远道:“骗你我是小狗。”周天佑嘴巴大张,道:“咋可能?你们才认识几天?说过几句话?”柳志远笑道:“这叫一见钟情。”周天佑骂道:“我不信,我不信,她咋喜欢你这小屁孩儿。”柳志远道:“信不信由你,反正她是我的了,你不能再骚扰她。” 周天佑盯着他看了又看,终于确定他所言不虚,不由仰天嚎叫:“周天佑呀周天佑,你真是个乌鸦嘴,猜啥事不行,咋会偏偏猜这个事,又偏偏猜中?不活了,不活了。”郁闷至极,倒在床上,不再理睬柳志远。 柳志远也不管他,上床休息,闭目想念谷芷兰。想她自降身份,与自己交往,实在该做些什么,来弥补她的委屈。思来想去,决定再找份工赚钱,好让她接济爹娘。 第1章 人生如戏(一) 找到柳思远,先告诉她和谷芷兰交朋友的事,又说了再找份工的打算。柳思远又高兴又担心,道:“你这样辛苦,身体吃得消吗?”柳志远道:“没事,多挣钱就好,你别担心了,更别告诉芷兰。”柳思远知他的性子,只得叮嘱几句,点头答应。 柳志远第二日下班后,便上街找活儿。见一家新开的酒楼招传菜员,便进去应聘。招工的听说他在工厂上班,只下班后才来酒楼工作,说什么不要。柳志远软磨硬泡,苦苦哀求,才答应让他做钟点工,但工资待遇,比其他店员少了许多。 此后便工厂酒楼两头忙活,虽然劳累,但也其乐融融。这一日晚上,有客人在酒楼吃饭,几人都喝得醉醺醺的,刚出店门,便呕吐起来。老板便叫店里的伙计帮助搀扶,柳志远刚好传菜进房间出来,也被叫住。 他只得放下托盘,到店外搀人。被搀的那人道了声谢,抬头一看柳志远,奇道:“你咋在这儿?”却原来是厂长孟舟。 柳志远也是意外,躲闪已是不及,只得“哦”了一声。孟舟打个酒嗝,道:“你在这儿上班?”柳志远点了点头。孟舟道:“好,好。”不再多说,和其他人一起,分坐到司机开来的两辆车上。 柳志远目送他离开,心中七上八下,不知孟舟会怎么处理这事。怕啥来啥,第二日刚一上班,便被通知厂长要见他。 他知道定和昨晚的事有关,硬着头皮去找孟舟。到了厂长办公室,孟舟冷冷瞧他几眼,示意他坐下。不知为何,又打电话叫来两个保安。 柳志远隐隐感觉不妙。果然听孟舟说道:“你叫柳志远,是不是?”柳志远点了点头。孟舟道:“咱们开门见山,我昨晚丢了一块儿手表,价值近万元,是不是你偷的?” 柳志远脑袋嗡的一声,又羞又气,怒道:“我没偷。”孟舟道:“昨晚只有你扶了我,回来后表就不见了,不是你是谁?”柳志远道:“这样就认定是我偷了?我若偷你的手表,让法院枪毙我。” 孟舟冷笑道:“你别嘴硬,等公安局的人来,自会收拾你。”让两个保安看紧柳志远,出办公室去了。 柳志远目眦欲裂,只觉平生所受之辱,莫过于此,恨不得将孟舟一劈两半,烧了他的厂房,忍不住骂了几声。两个保安见他不老实,抽了他几个耳光。柳志远骂得更狠。 一会儿来了两个公安,给柳志远戴上手铐,推进警车,柳志远方才害怕,恐惧起来,哭道:“同志,我真的没偷。”话音未落,一个公安吼道:“闭嘴,谁让你说话的。”举掌想打,柳志远急忙闪开,再不敢吭声。 到了派出所,院子里一个公安问道:“偷东西了?”一把将柳志远从车内拽了出来。柳志远尚未回答,那公安已一脚踹在他身上,厉声道:“先关到小黑屋里反省一下。”把柳志远推到一间小屋子内,“咣当”一声锁上铁门。 屋内扑鼻一阵骚臭,柳志远呛得几欲昏厥。他气恼交加,禁不住大声叫嚷,双手使劲砸门,哪里有人理他?只得倚门坐倒,无声哭泣。 他所受教导,尽是温良恭俭让,仁义礼智信,突然被人当贼来抓,心理上实是难以接受,宛如天塌地陷。想到恨处,对着铁门拳打脚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出去找孟舟报仇。 踢打几下,外面有人吼道:“小子,想找死是不是?”铁门猛地被人打开。柳志远乍见亮光,适应不来,不自禁闭上双眼。只觉后脑勺上一疼,被人打得踉跄几步,扑地跌倒,面上被砂石擦得血迹斑斑。 那人正是在车上要打他的公安,一把将他抓起,道:“走。”将他拖到一间办公室,往地上一摔,又叫来一个同伴,询问他偷表的事,柳志远哪里承认?两个公安气急败坏,又打又骂,柳志远始终不肯低头。 先前的公安从柜子里拿出一根电棒,按动按钮,电棒“刺拉拉”直响,朝柳志远身上猛地一戳。柳志远心头如遭锤击,忍不住“啊”的一声。那公安咬牙道:“小子,你说不说?”柳志远道:“同志,我没有偷,不知道说啥。” 那公安嘿嘿笑道:“你倒有种。”又给他几棒,柳志远心中怒极,对他怒目而视。那公安更恼,放下电棒,从床底摸出一个手摇电话机,将线头接在柳志远手上,摇动电话机手柄。柳志远浑身颤抖,但始终咬牙不发一声。 两个公安交替摇动电话机,看柳志远眼珠翻白,快要昏死过去,方才停手。闹了半天,依然问不出结果,骂骂咧咧的给他几个耳光,将他拷在窗棂上,锁门出去,再不理他了。 柳志远浑身虚脱,没有一丝力气,想躺在地上歇息,但手被拷在窗户上,却蹲不下身。只得靠在窗台前,勉力苦撑。忽听外面有人大吼:“滚,滚。”却原来是一个公安在赶人。他循声望去,大门外站着几人,正是柳思远、谷芷兰、周天佑,还有一个,是这些日不和他联系的高威,一个公安正赶他们几个人走。 柳志远看见心头一热,泪水夺眶而出,心中的委屈、苦闷,全化作眼泪,扑簌簌落个不休。张嘴喊了几声,柳思远等人都向这边瞧来。谷芷兰一看见他,不由痛哭失声。 几个公安连推带拉,将柳思远等赶出大门,将大门锁上,又呵斥柳志远几声,回一个房间去了,似是有事商量。柳志远不见了亲人,孤独神伤,想起自身遭遇,坎坷多舛,只觉前途茫茫,灰暗无边,不自禁又多流两行热泪。 这晚就留在派出所,无吃无喝,只有煎熬折磨。晚上又来两个公安,逼问孟舟丢表一事,柳志远自然不认,少不了又挨一顿狠打,他咬牙强自忍受,心想:“我是良家子弟,就是死了,也不能背这偷盗的臭名。” 第2章 人生如戏(二) 挨到半夜,公安也是累了,一个留下看守,一个呼呼大睡。柳志远体痛骨麻,痛不欲生,精神几欲崩溃,想放声叫骂,一没了力气,二怕挨打。脑中胡思乱想,至天色微明,方昏沉睡去。 睡梦之中,听见有人吼叫着让他起来。他打个激灵,急忙睁开双眼。只觉霞光刺目,原来已是天色大亮。 喊他的那公安道:“滚吧。”打开他的手铐,领他到大门口。门外站着几人,见到他乱纷纷喊道:“志远,志远!”正是柳思远等人。 那公安把他推出大门,厉声道:“以后老实点儿。”锁上门回转。柳思远忙拉住柳志远,担忧道:“不碍事吧?”柳志远点了点头。谷芷兰悲喜交加,红着眼睛,柔声道:“出来就好,这一天一夜,可把我们担心死了。” 柳志远见她形容憔悴,心疼不已,但众人面前不便多说,只道:“你放心,我好的很。”勉强冲她笑笑,以示安好。 谷芷兰更是怜惜,嗔怪道:“你这人,就爱死撑。”柳志远尚未回答,高威接话道:“能在派出所走一遭的,都是英雄好汉,他是英雄好汉,当然要死撑着,咋能让咱们小看?”自那晚殴打孟荣轩、柳志远主动露相后,他便不再理柳志远了,这两日随众人同来,自是想和柳志远冰释前嫌。 柳志远见他到来,甚是高兴,想要说话,周天佑却抢道:“是啊,志远你这小子,我是越来越佩服你了,大哥大哥,受小弟一拜。”弯腰施礼。众人被他这么一闹,都笑了起来。 几人结伴而行,边走边说。柳志远听说给派出所交了二百元罚款后,才得以出来,黑着脸骂不绝口。柳思远劝道:“交就交了,还骂个啥。他们说要不是你年龄小,就拘留你了。”谷芷兰也道:“是啊,能出来就谢天谢地,不要再自寻烦恼。”柳志远见她开口,便不多说。 柳思远道:“多亏了芷兰、高威、天佑他们,才凑够这二百块钱,你快谢谢人家。”柳志远慌忙道谢。谷芷兰道:“傻瓜,你谢我干吗?要谢也是谢高威和天佑。”柳志远听她语气之中,已把自己当做亲人,心中甜蜜,笑个不停。 到了工厂门口,柳思远给谷芷兰使个眼色,道:“志远,我们都要上班,让芷兰陪你吧。”柳志远问谷芷兰道:“你不上班吗?”谷芷兰点了点头,道:“我专门请了假陪你。” 柳志远喜道:“太好了。”转念又觉不对,见众人神色颇不自然,不由疑惑,道:“你们有事瞒着我,是不是?” 柳思远欲言又止,道:“让芷兰跟你说吧。”谷芷兰看看柳志远,让柳思远等人去上班,拉住柳志远道:“咱们走吧。”柳志远奇道:“到底咋回事?”谷芷兰道:“其实也不是啥大事,你想开就好。” 柳志远更是奇怪。谷芷兰道:“你听我的话,是不是?”柳志远点了点头。谷芷兰轻声道:“你答应我别生气,我跟你说。”顿一顿道:“昨天下午,孟舟召开全体职工大会,说你是……偷东西的贼,当时……就把你开除了。大姐知你脾气急,不敢跟你说,就让我来劝你,你千万别生气。”说完这话,看着柳志远,甚是担忧。 柳志远心头腾地火起,瞬间想要发作,看看谷芷兰,又强行忍住,长叹口气,恨道:“姓孟的真不是东西,猪狗不如。”谷芷兰定睛看了看他,道:“你不生气?”柳志远“嗯”了一声,笑道:“你不让我生气,我就不生气。”谷芷兰喜道:“乖弟弟,你长大了,我很高兴。”不由微微一笑。 柳志远停下脚步,看着初升朝阳,心中但觉一片温暖,缓缓道:“在派出所时,我心中只想着出来找孟舟报仇,但一见到你和姐姐,心中的恨意便没那么烈了,只要能和你们在一起,其他的都不重要。”拉起谷芷兰的手,轻声道:“就像现在,和你在一起,什么烦心事,都无影无踪了。” 谷芷兰见他深情款款,也是心中一荡,笑道:“这样最好,我就害怕你钻牛角尖。”柳志远看她笑得甚美,衬着流彩朝霞,如仙子临凡,不由心头一热,道:“我最听你这漂亮女友的话,你说不跟猪狗计较,我就不跟它们计较。不就是一份工嘛,丢了就能饿死我柳志远?” 谷芷兰道:“就是这个理,我就喜欢你这不服输的性子。”柳志远哈哈大笑,道:“谢谢,谢谢。”突然用力一扯,将她揽进怀里。 谷芷兰面如海棠,局促不安,道:“你干啥?”柳志远看着她的眉眼鼻唇,只觉难描难画,美到极点,心儿怦怦乱跳,道:“你真漂亮,有你这样的女朋友,真是我几世修来的福分。” 谷芷兰浑身火热,一把将他推开,故意道:“谁是你女朋友?咱们有过约定,你到了十八岁,我才真正与你交往。”柳志远笑道:“又来这个,那我现在跟你是啥关系?”谷芷兰抿嘴一笑,道:“现在?当然是姐弟关系了。”笑嘻嘻跑开。 柳志远听她言语亲昵,只觉世上所有幸福,都及不上此时此刻。呆了一呆,戏谑道:“好姐姐,等等我。”迈步追赶谷芷兰。谷芷兰闪闪躲躲,让他捉了又放,放了又捉,玩乐不停。 二人抛开烦恼,嬉戏打闹,不觉半日已过。柳志远道:“昨晚没去酒楼上班,又没请假,走,去那儿看看。”谷芷兰听了这话,怪道:“不说我倒忘了,你在酒楼做事,咋瞒着我?” 柳志远见她生气,赔笑道:“过去的事,说它干嘛。”谷芷兰白他一眼,道:“要不是你被抓进派出所,大姐也不会告诉我你在酒楼打工的事。志远,咱们既然存心交往,有事就不能瞒着对方。”柳志远笑道:“咦,你不是要等我十八岁再和我交往吗?”谷芷兰道:“你说真的?”柳志远忙道:“当然假的。”谷芷兰道:“算你识相,不过志远,你能为我着想,我很开心。” 第3章 人生如戏(三) 柳志远笑道:“我是你男朋友,当然为你着想了。”伸臂将她抱了一抱,道;“走吧,快去酒楼。”谷芷兰点了点头,道:“再说一句,以后你做啥事,都不能瞒我。”说完这话,眼眶竟然红了。柳志远见她担心自己,心中温暖感动,道:“好,你说的话,我一定记在心里。” 二人来到酒楼,几个服务员看见柳志远,神色诧异,窃窃私语。柳志远一问之下,原来酒楼已把他辞退了。他猜想必是孟舟搞的鬼,心中愤怒,但也无法可施,只得掉头离开。谷芷兰见他脸色阴沉,不免又劝说几句,柳志远心情方慢慢好转。 晚上柳思远等下班,听了柳志远的遭遇,也是叹息。高威见柳志远郁郁寡欢,拍拍他笑道:“兄弟,不要一直哭丧着脸,走,去我家喝酒去,不醉不归。”周天佑也在一旁起哄。柳志远原本豁达,听他这么一说,当即哈哈笑道:“好,今晚咱们喝个痛快。”招呼众人同行。 高威领着大家,买了酒菜,穿过几条马路,来到一条偏僻小巷,到一个小院前停下。柳志远知他不在职工宿舍住宿,问道:“这是你家吗?”高威点了点头,开锁进院。 众人跟着进去,见三间草房,坐北朝南,屋顶几处瓦片脱落,略显破败,屋内一张木床,一张方桌,几把椅子,简单至极。收拾得倒是干净利落。 柳志远打量几眼,道:“你家里人呢?”高威摇了摇头,叹口气道:“都到天上享福去了。”众人都是惊奇。高威满不在乎道:“我这人命硬,出生时克死了我娘,后来克死了爹,再后来克死了将我养大的老奶奶,现在孤家寡人一个,倒也快快乐乐。”招呼众人坐下,将酒菜摆好,从柜子里摸出两瓶白酒,给各人倒上。 柳志远听他说的轻松,但眉梢眼间,却有淡淡轻愁,一闪即逝,不禁对他佩服,又觉同命相怜,端起酒杯道:“同是天涯沦落人,不过看你乐天爽朗,却原来也过得这么苦。”高威淡淡一笑,道:“这么说你也很苦了?”端起酒杯,仰脖一饮而尽。 柳志远也将酒干了,道:“苦,苦,比黄连还苦。”把家里的事说了,道:“咱们不会就这样一辈子的,该吃的苦都吃完了,接下来就是出人头地,飞黄腾达。”高威摇了摇头,叹口气道:“但愿如此。” 周天佑举起杯子,道:“对对对,飞黄腾达,喝酒喝酒。”柳志远横他一眼,道:“你这家伙,就会吃喝,没有一点儿烦心事吗?”周天佑一愣,放下杯子,竟然发起呆来。 柳志远奇怪至极,轻轻给他一拳,道:“发啥神经?咋深沉起来了?”以前从未见他如此。周天佑不答,眼里却有了泪水。柳志远吃了一惊,道:“说你胖你还喘起来了,到底咋回事?还真有啥伤心事吗?” 周天佑幽幽长叹,道:“有,有,比你们都伤心。”猛灌口酒,道:“咱们今晚上是比苦大会吧,那我也说说我受的苦。不怕你们笑话,我爹是小偷,现在还在牢里。他刚进去没几天,我娘就带着弟弟,另嫁了一家,把我撇给了我奶奶。我爷爷死得早,奶奶一个人拉扯我两年,也去世了。姑姑又养了我两年,我就跑出来混社会了。没少挨饿,没少挨打,好在没有学坏,然后就进了厂,认识了你们,现在跟你们一块儿喝酒。这就是我的经历,比你们惨吧,不过我不怕,就像志远说的,该吃的苦都吃完了,接下来就是出人头地,飞黄腾达。来来来,为咱们的飞黄腾达,喝酒喝酒!” 他说的简单,但众人听得却是难受。柳志远看看高威,端起酒杯,道:“原来都是苦命人,来,干杯。”一仰脖,带头将酒喝了。高威道:“好好,希望咱们都飞黄腾达,干杯!”也把酒喝了。周天佑、柳思远、谷芷兰相继饮了。 几杯酒下肚,话也多了起来。周天佑道:“高威、志远,咱们三个干脆结拜得了,以后有事也好有个照应。”他这么一说,大家趁着酒兴,都是称好。当下论了长幼,高威最大、周天佑次之,柳志远最小。高威点了三根香烟,摆在桌上,道:“咱们今日结拜,仪式简单,但情义真切,今后三个兄弟,有福共享,有难同当。”说罢拉了柳志远、周天佑跪拜。三人发誓结为金兰,从此兄弟相称。 又过一会儿,柳思远和谷芷兰先回工厂,余下三人继续畅饮,说说闹闹,笑笑唱唱,夜半方休,醉醺醺同挤在高威的木床之上,倒头酣睡,仿佛所有的烦恼哀愁,都在这一睡之后,烟消云散、灰飞烟灭了。 第二日醒来,三人都是头疼欲裂。高威、周天佑强撑着去上班,柳志远则上街寻活儿。转了一天,一无所获。工厂宿舍无法再住,晚上就和高威挤在一起。 如此一连几天,他不由焦躁起来。这一日转得累了,坐在一棵树下休息,看街上行人络绎不绝,车流穿梭来往,突觉飘零孤寂,宛如无根浮萍,竟想念起柳家庄来。抬眼望红日西坠,倦鸟归巢,凄清无依之感更是强烈,当即决定回老家看看。 次日跟柳思远等打声招呼,乘车回家。辗转来到庄外,见村舍错落,小路弯弯,心中没来由一阵恐慌,想:“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这两句诗说的实在是好,不知老家的一切变了没有,娘的坟头上,是否又多了几蓬蒿草。”想起赵慧,泪眼婆娑。 进了家门,院子里落叶满地,杂草丛生,一股破败之气。他看在眼里,心中酸楚,往昔赵慧在时,虽家徒四壁,但收拾得干净利落,何曾有眼前这没落景象? 想起过往,看看现在,憋屈难受,满腔怨气,尽发泄在一院野草身上,将它们全都连根拔起,扔得老远老远,心想你们这些东西,也欺负我柳家无人吗? 第4章 人生如戏(四) 将杂草清净,稍稍歇息,去找柳付功。柳付功见到他难免高兴,得知他被工厂开除后,劝道:“在家歇两天也好,再想想其他门路。”柳志远点了点头。柳付功道:“狗剩也下学了,你知不知道?” 狗剩是柳付庭和赵慧口中的“香嫂”的儿子,也是柳志远的本家兄弟,并且二人关系不错。柳志远道:“不知道,他咋也不上学了?”柳付功道:“参军了,成了解放军。”柳志远羡慕至极,道:“我去看看他去。”柳付功点点头道:“去吧,等他一走,再想见就不容易了。” 柳志远点了点头,到了狗剩家里。狗剩一看见他,高兴得叫了起来,道:“志远,快来。”柳志远也是激动,进屋看看狗剩,二人相视而笑。 狗剩拉他坐下,得意洋洋,道:“我当解放军了。”柳志远笑道:“我听付功大伯说了,你真是幸运。”狗剩炫耀不已,道:“那当然,咱们这十里八村,能当兵的,没有几个。”柳志远点了点头。 狗剩又吹嘘几句,忽然问道:“你不是在县城工厂里当工人吗,咋回来了?”柳志远听了这话,登时黯然,闷闷不乐的将事情说了。 狗剩参了军,趾高气扬,心里已觉得高柳志远一等,这时听了他的话,更是鄙夷,轻蔑道:“原来是偷东西被开除了,我说咋这么好心,从县城回来看我。”神色甚是不屑。 柳志远想不到好心看他,他却说出这样的话,脸色通红,腾地站了起来,大声道:“狗剩,我是啥样的人,你最清楚,咋说这话?”狗剩哼了一声,道:“知人知面不知心,你那么穷,偷东西也不稀奇。” 柳志远气得浑身哆嗦,手足冰冷,怒道:“我是穷,穷就一定是小偷吗?你不要欺人太甚。”狗剩“呸”了一声,道:“欺负你咋了?”柳志远气冲斗牛,忽地伸手,一把将他抓了过来。 狗剩哎呀一声,见他双眼通红,如欲喷出火来,心里害怕,颤声道:“你,你想干啥?”柳志远咬碎了钢牙,恨不得一拳打在他脸上,但想他终是本家兄弟,又一起玩到大的,实在下不去手。 狗剩见他不动,胆又大了起来,道:“你想打解放军吗?”挣脱开来。柳志远狠狠一脚,踢倒身旁凳子,夺门而出。 他心痛如绞,不是悲伤,尽是愤怒。万料不到视为铁哥们的狗剩,会说出那一番话来。别的尚能忍受,但他当自己是贼,实是不可原谅。他柳志远堂堂正正、清清白白,怎能受此屈辱? 他咬牙强忍泪水,迈步狂奔,只觉眼前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那么让人憎恨。他生在柳家庄,长在柳家庄,但此刻柳家庄在他眼中,毫无半点儿留恋之处。跑了一会儿,只觉喘不过气来,便一头扎在路边的秸秆堆上,长啸几声,发泄心中郁闷。 刚想歇息歇息,突听一人道:“志远,志远。”他抬头一看,不禁叫声倒霉,喊他的不是别人,却是狗剩他娘。柳志远素来不喜欢她,闻言哼也不哼。 狗剩娘道:“你啥时间回来了?见狗剩没有,他参军了,你们关系最好,你不看看他?俺的狗剩出息了,以后你俩的身份就不一样了,你啥事需要帮忙,跟狗剩说一声。”嘴里唠叨不停。 柳志远心中厌恶,闭目不去理她。狗剩娘又问:“你爹现在在哪儿?他也真是,拍屁股走了,也不管你们姐弟。” 柳志远听她哪壶不开提哪壶,再忍耐不住,站起身就走。狗剩娘甚是不悦,道:“你这小兔崽子,我跟你说话呢,咋不理人?真是没规矩,没教养。” 这话犯了柳志远大忌,他胸中的怒火忽地燃烧,转过身盯着狗剩娘,怒道:“我有没有规矩,有没有教养,关你屁事?” 他咬牙切齿,神情凶狠,狗剩娘吓了一跳,道:“你干嘛?我是长辈,说你咋了?”见柳志远上前一步,叫道:“你想打我?打人了,狗剩,有人打娘了。”掉过头仓皇逃跑。 柳志远懒得跟她计较,叹口气落寞前行。没走几步,后面脚步声急,一人大吼道:“柳志远,站住。”柳志远转过身来,只见狗剩如飞而来,后面跟着他爹柳付生。 狗剩三两步追了上来,柳志远冷冷看着他,目光如刀,沉声道:“干嘛?”狗剩见他脸色阴沉,心里不由一紧,道:“你为啥打我娘?”柳志远不屑道:“打她?我还没那个闲工夫。” 柳付生也冲了过来,吼道:“狗剩,打他。”狗剩举起手来,见柳志远把眼一瞪,竟下不了手。 柳付生朝狗剩身上狠狠一脚,骂道:“窝囊废,你是解放军,还怕小偷?”狗剩猛一激灵,对柳志远吼道:“你敢打我娘,她是军属。”啪地给了柳志远一个耳光。 这一下出其不意,柳志远竟没能躲开,只觉脸上火辣辣生疼。他勃然大怒,一把卡住狗剩的脖子,将他推倒。二人滚在地上,打在一起。 狗剩性子懦弱,虽比柳志远壮了些,但真打斗起来,却不是柳志远对手,转眼之间,身上脸上已挨了数下。柳付生看得摇头跺脚,忍耐不住,上前朝柳志远身上乱踢。这样一来,柳志远登落下风,但愈是这样,他愈是凶猛。柳付生初时还顾忌自己长辈的身份,见他如此,便放开手脚,往他身上招呼。 打斗声早惊动了村民,不多时围了一大圈人,但事不关己,都站在那里嘻哈指点,看热闹笑话。正打得激烈,有人骂道:“要不要脸,起来。”上前去拉柳付生,却原来是柳付功来了。 柳付生一见是他,只得停手。柳付功又将柳志远、狗剩拉开,怒道:“你们干啥?”柳志远红着眼睛,将事情原委说了。 柳付生道:“大哥,别听他的,他打你弟妹。”柳付功狠狠瞪他一眼,道:“打没打问问你婆娘就知道了,你和狗剩一块儿动手打志远,不怕丢人?咱这一家子打来打去,外人笑不笑话?”柳付生脸上一红,不再多说。 第5章 人生如戏(五) 柳付功道:“狗剩,去把你娘叫来。”狗剩答应一声,转身离开,一会儿同他娘来了。柳付功问狗剩娘道:“志远打你没有?”狗剩娘见柳志远满脸是血,害怕起来,低声道:“没有。”柳付功呸的一声,骂道:“啥东西!”黑着脸拉柳志远道:“走,回家。” 柳志远挣脱着不走,道:“大伯,就这样算了?”柳付功道:“他们不懂事,你也不懂事?”柳志远虽心中不忿,但听了这话,只得忍住。 二人回到柳付功家里,柳付功打来清水,让柳志远洗脸上的血污。柳志远愤愤不平,道:“这事我不会跟他们罢休。”柳付功道:“都是本家亲人,别说这话,你以后打算咋办?” 柳志远这才想起自身处境,怔了怔道:“我还是回县城吧。”心想那里有姐姐、女友、兄弟,胜过在这里孤苦伶仃。 柳付功点了点头,道:“你有点儿学问,出去闯荡闯荡也好,咱这穷地方,呆下去确实也没出息。”又叮嘱一会儿,送柳志远出村。 柳志远挥手与他告别,看一眼故园,心中百感交集。时逢阴冷天气,风吹来,肌肤生寒,令人瑟瑟发抖。他背起行囊,远走异乡,做那漂泊的游子,不由思绪如潮,黯然神伤。再看一眼柳家庄,心中尽是慷慨悲壮之气。 凄凄惨惨回到县城,重又找工,几日下来,失望依旧。高威、周天佑见他郁郁寡欢,又拉他喝了几次酒,但酒入愁肠,却是更愁。这日他懒得再去找活,蒙头大睡,朦胧之间,被人喊醒。有气无力的睁眼一看,原来是柳思远和高威。 柳志远嘟囔道:“干嘛?”二人满脸喜色,道:“好事,孟舟让你上班了,专门让我们叫你。”柳志远怒道:“他害我那么苦,说让我去,我就去吗?” 高威摇了摇头,道:“志远,合适的活儿不好找,挣钱要紧,别意气用事。”柳思远也道:“你忘了你二姐和小四还要上学吗?”柳志远听了这句,叹口气只得屈服,道:“为了生活,给姓孟的一个面子。”柳思远点了点头,催促他赶紧起床洗漱。 柳志远略略收拾,来到工厂,去找孟舟。进了孟舟办公室,孟舟让他坐下,倒杯水给他,道:“这几天过得咋样?”柳志远嗯了一声,道:“还行,马马虎虎。” 孟舟绝口不提丢表的事,缓缓道:“这几年厂子发展迅速,在外地设了很多办事处,拓展工厂业务。东北哈市也有一个,现在正缺人手,你年纪虽小,但有知识、有胆量,头脑灵活,厂里决定派你到那儿工作,你看咋样?”说了这话,定定看着柳志远。 他开门见山,倒出柳志远意料,没想竟是这样的差事。柳志远听说过办事处,知道在里面上班的职工,工资比车间工人高出许多,但哈市距离平原县有万里之遥,突然之间要他去那么远的地方,终是踌躇难决。 孟舟又道:“这份工很多人梦寐以求,但能力不强的,我也不会让他们去。好男儿志在四方,不能止步于小小县城,方寸之地。你叫志远,志当高远,年轻正有冲劲,我看好你。”走到他身边,道:“虽是离家远了点儿,但可多拿工资,更重要能历练人,你考虑考虑。” 柳志远皱眉沉思,忽地心中一动,心想他咋会那么好心,肯定是支开我,好给孟荣轩创造追芷兰的机会,一念及此,断然拒绝。孟舟冷冷看他一眼,道:“我知道你在想啥,我孟舟是谁?会干这种事?”柳志远被他瞧破心事,脸上一红,道:“真的?”孟舟不屑道:“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去不去吧?不去我另选他人。” 柳志远闻言心中安定许多,想想家庭情况,终于抵不住诱惑,咬牙下定决心,心想孟舟说的不错,出去看看也好,说不定另有一番天地,当下点头答应,又道:“孟厂长,你的表……” 孟舟挥了挥手,打断他道:“往事不要再提,你收拾收拾,这两天就去哈市吧。”柳志远道:“孟厂长,我不明白,为啥你又让我上班了?”孟舟想了一想,道:“第一,我可怜你,第二,我看你是个人材,不忍心毁了你,才重新给你个机会。”柳志远听了这话,轻叹一声。 给众人说了去办事处的事,大家反应不一。柳思远担心,谷芷兰不舍,只有高威和周天佑赞成。柳志远道:“不管如何,这事终究是好事,走,我请大家吃饭去。”众人听了这话,也都高兴起来。 谷芷兰打量柳志远几眼,道:“你去办事处上班,不比工厂的搬卸工了,明天买身新衣服去,打扮打扮。”众人都道不错,柳志远点了点头。 第二日谷芷兰专门请假,陪柳志远上街买衣服。二人转来转去,柳志远总觉百货大楼的衣服太贵,不舍得买,对谷芷兰道:“听说城南有许多衣服铺,咱们去看看吧。”谷芷兰拗不过他,只得和他去城南。 城南是老居民区,许多有头脑的城里人多渠道发展经济挣钱,不知从何时起,冒出了十数户家庭式小制衣坊,货多价贱,衣服比商场便宜得多。 二人到了城南,沿街旁衣铺瞧看。到一家铺面时,柳志远“咦”了一声,脸色突变。谷芷兰奇怪至极,正想询问,听柳志远对铺内一个妇女大吼道:“站住。” 那妇女正往里屋躲闪,听到吼声,躲得更急。柳志远急步上前,一把将她抓住,道:“小貂蝉,你往哪儿躲?”把她拉到外间。 那妇女转过头来,面容姣好,但是神情紧张,正是商月儿。她看看柳志远,结结巴巴道:“志远啊,你……咋来这儿了?”看看谷芷兰,甚是疑惑。 柳志远脸色阴沉,沉声道:“他呢?”商月儿知他问的是柳付庭,闭口不答。柳志远怒道:“你喊他出来,否则,这衣铺的生意,永远都不要做了。” 第6章 人生如戏(六) 他目露凶光,怒气冲天,商月儿不由害怕,更不想和他纠缠,朝里面喊道:“付庭,付庭。”听里面有人应了一声,一人从后门进来,正是柳付庭。 他乍见柳志远,吃了一惊,道:“是你。”柳志远冷笑道:“想不到吧。”放开商月儿,见柳付庭西装革履,黑皮鞋乌光发亮,想起节衣缩食的四姐弟,禁不住嘿嘿冷笑几声。 这声音冰冷中带着讥讽,柳付庭听得满脸通红,勉强道:“你要干嘛?”柳志远道:“你过得倒好,早忘了娘和我们四姐弟吧。”柳付庭怒道:“你胡扯啥?要钱是不是?要钱给你。” 柳志远怒极反笑,道:“你眼里只有钱,你放心,你的钱我永远不要。”柳付庭哼了一声,甚是气恼,道:“世上就没有你这样的儿子,对老子不尊不敬。” 柳志远满脸怨气,道:“世上也没有你这样的老子,对子女不管不问。我们姐弟所受的委屈苦难,我不想多说,我只问你一句,你知道我二舅是死是活吗?”想起赵策,心中一痛。 柳付庭身子一震,眼前浮现出那日赵策被车撞飞的情景,心里也不舒服,问道:“他现在咋样,不碍事吧?”柳志远眼睛一酸,苦涩道:“双腿没了。” 柳付庭呆了一呆,叹口气道:“可惜了。”又道:“我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柳志远怒火中烧,一指商月儿,大声道:“你不想?要不是你怕她跑了一心追她,二舅会出车祸?” 商月儿见他将火发到自己身上,忙道:“你二舅出事,跟我有啥关系?你们爷儿俩的事,别扯上我。”柳志远懒得理她,对柳付庭道:“二舅残废,你舒服了,是不是?” 柳付庭呸了一声,怒道:“你以为我不难受?我是你爹,你这样对我是大不敬!”柳志远见他发火,更是气恼,道:“你算啥爹?我们姐弟现在干啥,你问过没有,知不知道?”柳付庭自知理亏,不再吭声。 谷芷兰听了一会儿,已知二人关系,上前不停劝解。商月儿也道:“志远,你爹是有不对的地方,但他也天天想着你们呢。”柳志远怒道:“我们爷儿俩说话,有你啥事?滚开!” 商月儿恼羞成怒,见铺门口围了一群熟人,脸色更红,气道:“付庭,你管不管?”跺了跺脚,气呼呼回里面去了。柳付庭见她生气,慌了手脚,想也不想,挥手抽了柳志远一个耳光,吼道:“滚!” 这一掌直如打在柳志远心上,他只觉心如刀割,悲伤绝望。看着柳付庭冷笑不已,道:“你为了小貂蝉,打了我几回了?”柳付庭脸色铁青,道:“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柳志远道:“天经地义?你好意思说这几个字?你气死我娘是天经地义吗?你不抚养儿女是天经地义吗?”柳付庭气急败坏,怒道:“你滚,我没你这个儿子。” 柳志远嘿嘿冷笑,道:“好,好,以后咱们一刀两断,你守着小貂蝉过吧。”不再多说,拉住谷芷兰转身就走。柳付庭道:“滚,快滚!”骂不绝口,转头钻进里屋,哄商月儿去了。 柳志远含怨带气,埋头狂奔,谷芷兰拉了又拉,才让他停了下来。二人在路边石凳上坐了,谷芷兰轻轻道:“别生气了,为他不值。” 柳志远望着远方出神,如傻似痴,良久良久,才道:“你不会笑话我吧?”谷芷兰埋怨道:“尽说傻话。”柳志远长叹一声,黯然道:“那是我爹,女的是他的相好。”谷芷兰嗯了一声,道:“我知道,听出来了。志远,父子之间,没必要闹那么僵,毕竟血浓于水,他是你爹,不能改变。”柳志远摇了摇头,道:“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他的行为,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谷芷兰怜惜不已,不知该如何开导。 柳志远忆起过往,不由感伤,叹气道:“不知道何年何月,日子才能好起来,不受人白眼,让人小瞧。”谷芷兰道:“你总是悲观,现在日子不是比原来好吗?”看他愁眉不展,笑道:“别苦着脸了,以后我这姐姐,一定好好护着你,不让你受人欺负。来,笑一笑。”伸出手去,挠了挠他的咯吱窝。 柳志远被他一闹,心情好了许多,道:“啥护着我?还是让我这弟弟照顾你吧。”问谷芷兰道:“我要去东北了,几个月才能回来一次,你在家里,会不会想我?”谷芷兰笑道:“不会。你一个小孩子,不好好上班,胡思乱想些啥。” 柳志远见她语笑嫣然,感激她逗自己开心,嘴里却道:“你要是不想我,我就不去办事处了。”谷芷兰道:“为啥?”柳志远一本正经道:“害怕你移情别恋,被别人抢走了。”谷芷兰“呸”了一口,道:“胡扯八道。” 柳志远遥望远方,陷入沉思,道:“我一直想,孟舟为啥突然这么好心,不但不追究丢表的事,还让我重新回来上班,是不是有阴谋诡计,故意让我离开你,好让孟荣轩趁虚而入,把你弄到手里。”谷芷兰见他忧虑,轻声道:“你别胡思乱想,放心走吧,我等着你,直到你回来,绝不会和任何人交往。”说完这话,不好意思起来。 柳志远听她表明心迹,高兴万分,郁闷之情,一扫而空,胸中陡生豪情壮志,道:“等我回来,定会给你最好的一切,你选择了我,我让你永不后悔。”谷芷兰听了这话,又笑了起来,道:“等到了十八岁,你再说这些吧,现在,你只是我的弟弟。” 柳志远笑道:“现在和十八岁,有啥差别?”谷芷兰笑得更甜,道:“第一,我对你了解不够。第二,你事业未成,一无所有。第三,我不想和小孩子谈恋爱。这答案你满意了吗?”柳志远笑道:“你认为我会满意吗?”伸臂抱她,谷芷兰笑着跑开。 第7章 人生如戏(七) 二人重又逛街,买了衣服回家。柳思远下班后,柳志远找到她,把见到柳付庭的事跟她说了。柳思远皱眉道:“他咋会在那儿?”柳志远道:“谁知道呢?”柳思远皱眉道:“不行,我得去看看,问问他到底是咋回事。”柳志远道:“有啥去的?他说了没我这个儿子,难道会认你这个女儿?”柳思远道:“不搞清楚,我睡不着,难道你不想知道他的情况吗?”柳志远道:“也想知道,也不想知道,你看着办吧。” 谷芷兰朝柳思远眨眨眼睛,道:“姐,你快去吧,我陪着他。”柳思远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柳志远看看谷芷兰,笑道:“你还没过门,就当我的家了。”谷芷兰笑道:“你不想吗?”眼里情意绵绵。柳志远心里火热一片,道:“想,想,既然这样,你那十八岁之约就作废了。”谷芷兰嘴角含笑,道:“傻瓜,作不作废还有差别吗?”柳志远心情激荡,道:“是,是,没有差别,来,女朋友,让我抱抱。”谷芷兰嗔道:“小屁孩,想得美。”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打情骂俏。柳志远的烦闷之情,哪儿还有半分? 晚饭后柳思远回来,说了柳付庭的情况。原来衣铺是柳付庭租住的房东的,那房东开了一个小制衣厂,见柳付庭生的精神,便请他推销衣服,又让小貂蝉照看铺面,按月给二人工钱。 柳思远道:“爹也不想和你吵,我看他时,他正在烦呢。”柳志远不悦道:“你可怜他了?”柳思远道:“没有的事。”柳志远道:“这就对了,他不可原谅,我也不会原谅。他算啥爹,昨天我只不过对小貂蝉说了一个‘滚’字,他就狠狠给了我一巴掌。还有上次,我和二舅找他,他对我又打又骂,下手不念一点父子感情。” 柳思远道:“不过我看他也有点儿后悔,只是怕小貂蝉生气。”柳志远鼻中“哼”的一声,道:“他怕小貂蝉生气是真,后悔是假,他要是后悔,早到娘坟前忏悔去了。”柳思远叹了一声,还要再劝,柳志远不耐烦道:“你别说了,你要原谅他是你的事,和我没有关系,以后他是你爹,不是我爹。”柳思远见他说的斩钉截铁,不再多劝。 当夜柳志远辗转反侧,不能成眠。高威道:“你咋了?”柳志远叹了口气,将事情跟他说了。高威道:“原谅他吧,毕竟是父子。”柳志远道:“原谅他,我娘、我舅就不会原谅我。”高威道:“难道要恨他到死吗?”柳志远沉默不答。高威又道:“若真是那样,你会后悔一辈子。 就像我,小时候和爹吵,和奶奶吵,现在想跟他们说声对不起,都不可能了。” 柳志远心头一动,思忖他的言语,但终是说服不了自己。枯坐了半夜,朦朦胧胧睡了。 三日后动身前往东北,柳思远等人前去送他,千言万语,尽是离愁。真个是多情自古伤离别,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柳志远尚未成年,漂游万里,怎不让人挂肚牵肠?柳思远和谷芷兰都是心疼,周天佑也是黯然,只有高威情绪好点儿,嘱咐他好好照顾自己。 柳志远黯然神伤,听汽笛声声催人,不由红了眼睛。他强颜欢笑,告别众人北上,看火车飞驰,熟悉的一切越来越远,更是销魂断肠。 第三日到达目的地,见到办事处的负责人老王。老王叫王家成,说老不老,三十多岁,笑眯眯的甚是可亲,领着他介绍几个同事,柳志远慌忙向众人问好。 办事处租了五间房子办公,另有两间宿舍,摆了几张小弹簧床。柳志远初来乍到,不知道干什么活儿,去问王家成,王家成笑道:“不急,你先熟悉下环境,这几天不忙,先出去转转。” 柳志远自然乐意,在街上瞎转。哈市临近俄罗斯,建筑中西合璧,民风热情粗犷,颇有一些异域风情。大街、大教堂、大列巴、熏鸡、红肠……柳志远大开眼界,宛如进了大观园,想:“要是姐、弟、芷兰他们都能见到这些多好。”心中感慨万分。 转了三五天,王家成始终不让他做事。柳志远按捺不住,又去找他。王家成道:“这里和老家不同,现在冰雪已经来了,提前进入冬季。厂里每年这时候,都不给我们任务,你不要心急,来年总有你忙的。”笑嘻嘻去了。 柳志远心中不信,但也无话可说,只得每日拖地抹桌、提水打饭。如此一月有余,王家成见他勤快,便给他分配了具体的活儿,柳志远欢喜无限,外面虽雪花飞舞,朔风肆虐,但在他看来听来,却是为他轻舞欢歌。志得意满之下,禁不住高歌几声,开怀而笑。抽空给柳思远、谷芷兰写信,报告喜讯。不再多说。 这日无所事事,上街闲逛,看阳光万丈,感清风习习,精神不由一振,想:“这北国风情,异于中原,真是别有一番意趣。祖国万里山河,疆域无垠,我要是能游历南北,也不枉这一辈子了。”但景色宜人,却无伴侣同行,未免美中不足。心中柔情忽生,不禁想念家乡的一切。 正想得入神,忽听前方人声噪杂,打骂吵嚷。他心中奇怪,上前去看,只见两个二十左右的男子,流里流气,正在殴打一人。那人抱头蹲在地上,反抗不得。两个年轻人朝他拳打脚踢,下手甚狠。旁边有十几个市民围观,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柳志远看了两眼,只觉被打的那人虽然抱头,但也感觉似乎见过。又看两眼,惊道:“狗剩?”那人身子一震,忙抬起头来,喜道:“志远?”正是狗剩。 柳志远不再迟疑,大吼道:“别打了,住手住手!”挤进人群。那两个年轻人被他吓了一跳,停下手来,定了定神,见只他一个,恶狠狠道:“小子,想多管闲事?活腻歪了是吗?”柳志远道:“不是闲事,他是我的兄弟。” 第8章 人生如戏(八) 一个年轻人道:“认识啊,那又咋的?”柳志远陪笑道:“我兄弟哪儿得罪两位大哥了?”两个年轻人相看一眼,笑了一笑,却不言语。狗剩已站了起来,叫道:“他们是小偷。” 柳志远一怔,道:“小偷?”旁边一个老婆婆道:“是啊,是小偷。”两个年轻人狠狠瞪她一眼,道:“不想活了?”那老婆婆慌忙住嘴,急步走开。 狗剩道:“就是小偷,他们偷东西时,被我看见了,我就叫了一声,他们没有得手,就动手打我。”柳志远听了这话,哈哈笑道:“偷东西还敢打人,你们真是无法无天了。” 两个小偷不由心虚,却色厉内荏道:“就无法无天了怎么着?”柳志远厉声道:“不说抓你们去公安局了,你们知道打的是啥人吗?”两个小偷都不言语,看向狗剩。柳志远道:“他是解放军,你们敢打解放军?”狗剩听了这话,登时气壮起来,掏出证件,大声道:“看看,看看!” 两个小偷瞧瞧证件,都是倒吸口冷气,真不敢再打。年长的道:“好,今天放你们一马,走!”招呼同伴离开。围观众人不敢阻拦,让出个缺口。柳志远见此情况,也不强留,毕竟人地生疏,还是谨慎点儿好。看看狗剩,想起他在柳家庄羞辱自己的情形,乍逢的喜悦瞬间冷却,迈步就走。 狗剩叫道:“志远,等等我。”柳志远充耳不闻。狗剩倒不觉得尴尬,追着他道:“你咋在这儿?”看看柳志远的穿着,诧异道:“你这身衣服很值钱吧,发大财了?”柳志远冷着脸哼也不哼。 狗剩羡慕道:“你小子摊上啥好运气了?我看你胖了高了,挣了不少钱吧?”柳志远厌烦道:“你啰嗦啥?少说两句,没人当你哑了。” 狗剩看他满脸不耐烦,对自己爱理不理,道:“志远,你这是啥意思?咱们好歹也是本家兄弟,离家千里的不容易,遇见了咋能这样?”柳志远停下脚步,看着他冷冷道:“不这样还能咋样?解放军同志。” 狗剩脸上一红,道:“志远,不开心的事,提他干嘛。”柳志远道:“有些事,一辈子都忘不了,我这人恩怨分明,你最清楚。”狗剩道:“是,是,我对不起你。” 柳志远看他点头哈腰,心中厌恶至极,迈开大步,要甩开这个讨厌鬼。狗剩急忙拉住他道:“志远,别这样,你说,我咋办你才满意?”急得连连跺脚,满头大汗,快要哭出来了。柳志远面冷心热,见他如此,心中不忍,叹口气道:“算了。”心想终究是兄弟,就原谅他一次吧。狗剩听他说“算了”,这才长出口气。 柳志远道:“你在这儿当兵吗?”见狗剩点了点头,道:“当兵的打不过两个小贼,你这是啥兵?”狗剩听了这话,臊得满脸通红,道:“志远,我身子笨,军事素质不强,你也知道,我在老家就没你灵活。” 柳志远一怔,随即放声大笑。狗剩听得不是滋味,急道:“这有啥笑的?我当你是兄弟,才跟你说。哎,真是丢人。”摇头不已。 柳志远笑了几声,道:“你说的对,这有啥笑的?军事素质不强,多锻炼就是。”狗剩连连点头,道:“就是这样嘛。”柳志远道:“说实话,我挺羡慕你呢,也想穿上军装。”狗剩道:“那你为啥不当兵?”柳志远道:“我哪儿知道啥时间征兵?再说征兵时,我正在厂里上班呢。”狗剩道:“真可惜,不然咱俩一块儿,咱镇里的兵,都分到这儿来了。” 柳志远道:“你们这批兵,咋离家这么远?”狗剩道:“谁知道?反正服从命令就是。”柳志远点点头道:“是,要坚决服从命令。狗剩,这儿冰天雪地的,比老家冷多了,你习不习惯?在部队过得咋样?”狗剩神色黯然,叹气道:“习惯倒是习惯了,就是没和班长搞好关系。” 柳志远道:“咋了?班长还欺负你?”狗剩摇了摇头,道:“欺负倒没有,就是看不上我。”柳志远皱眉道:“为啥?”狗剩沮丧道:“还不是我笨呗,老拖班里后腿,不过我也确实笨,训练、考核、内务等等,都不如别人,越是这样,班长对我越严,越是苛刻。” 柳志远道:“他这是为你好。”狗剩道:“我知道,但天天看着他那张脸,就是不舒服,胆战心惊。”柳志远呵呵笑道:“你不会给他点儿好处?”狗剩摇头道:“那哪儿行?部队有纪律,有规定。” 柳志远看了看他,道:“榆木疙瘩不开窍,不是让你真给他啥好处,请他吃顿便饭,加深一下战友情总可以吧。”狗剩恍然大悟,道:“这个应该可以。”柳志远道:“他叫啥,老家哪儿的?”狗剩道:“叫张翔,边疆的。”柳志远道:“大西北跑到大东北,离家也够远的,离家越远,越需要朋友,你们啥时间休息,约他出来坐坐。”狗剩连声道好。 柳志远道:“你今儿个咋上街了?”狗剩道:“今天休息,来部队这么长时间,还没出来逛过,这是第一次,顺便给家里寄点儿东西。”柳志远道:“中午请你吃饭,你找个地方。”狗剩道:“你真的发财了?在哪儿发财?”柳志远道:“发个啥财?也就是混口饭吃。”把几个月来的遭遇说了,道:“手里比以前宽裕了点儿,就是经常想家。”狗剩道:“我也是。” 午饭后狗剩返回部队,柳志远又叮嘱道:“记得约你班长。”把办事处的电话留给了他,道:“有事儿打这个电话。”狗剩记下了,和他再见。柳志远看他消失不见,瞅着部队大门出了会儿神,转身走开。不知为何,竟想起狗剩父子殴打自己的情景来,心中感慨万千。 接下来的两个月,狗剩一有时间,就和他联系,但始终约不出班长张翔。柳志远道:“约不出来再约,要让他看到你的诚意。”狗剩道:“好好。”柳志远道:“他现在对你咋样?”狗剩道:“比原来强点儿,但好不了多少。” 第9章 人生如戏(九) 柳志远道:“这话怎么说?”狗剩长叹道:“他说少让我想歪门邪道,军事素质强了,自然对我高看一眼。”柳志远闻言笑道:“这哥们儿倒有意思,我更想见了。”他在哈市孤零零一人,下班后无事,只感寂寞,总想多交个朋友,狗剩也有这个感觉。 一个月后,终于约好了张翔。柳志远找了部队附近最好的一家酒楼,定了雅间,款待客人。张翔二十出头,皮肤黝黑,身材魁梧,看上去精明强壮,见了柳志远,笑道:“你这么客气干嘛?”柳志远笑道:“不客气,就是想认识认识。”张翔道:“我跟你兄弟说了,搞好军事素质,比啥都强。”柳志远笑道:“我也这样跟他说的。”请张翔坐了主位,道:“喝了这场酒,以后咱们就是朋友。” 张翔推辞道:“部队有规定,不能喝酒。”柳志远一怔,随即笑道:“真的假的?”张翔指指狗剩,道:“不信你问问他。”狗剩连忙点头。柳志远道:“那好,不喝酒吃菜。”举起水杯,道:“以茶代酒,我先干为敬。”把水喝了,邀请张翔动筷。 张翔也不客气,一看就是豪爽之人。三人边吃边聊,柳志远越聊越觉得和张翔投机。张翔道:“兄弟,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友之人。”柳志远笑道:“咱们都离家千里的,不交几个知心朋友,还不得无聊死?”张翔道:“可惜我没法儿喝酒,不然非和你大醉一场。”柳志远道:“确实可惜,你啥时间可以喝了,我再陪你。” 张翔连声道好,道:“你放心你兄弟吧,我会把他照顾好的。”柳志远笑道:“好,以后对他再严点儿,再狠点儿,不然他提高不了。”张翔道:“好,你放心,这个我最有经验。”狗剩听得给了柳志远一拳,道:“你这小子,这不是害我吗?”三人相看一眼,哈哈大笑。 说到半夜,出了酒楼,只见七八个年轻人醉醺醺的迎面而来,其中一个看到柳志远和狗剩,道:“这不是那俩小子吗?”他同伴中有人问:“管闲事的那俩吗?打死他们。”挥一挥手,便有人大呼小叫,围了上来。 先前那人正是柳志远和狗剩撞见过的小偷,记性甚好,道:“别打,他们是当兵的。”叫人动手的那个道:“当兵的?我不怕,兄弟们,你们怕吗?”有人道:“不怕,不怕。”又有人道:“打的就是当兵的。”酒壮人胆,几个年轻人涌上前来,围殴三人。 张翔不明所以,喝道:“干嘛?”狗剩叫道:“他们是小偷,早先被我发现那个。”张翔听他说过撞见小偷的事,登时明白过来,道:“原来是报仇来了?”举拳反击。柳志远和狗剩也动手反抗。 几个小偷在酒精作用下,甚是疯狂。其中一个见张翔不容易对付,从腰里摸出一把刀来,长约尺许,在灯光下一照,寒光闪闪,恶狠狠向张翔后背刺去。 张翔正与另两个小偷搏斗,浑不知身后危险。柳志远和狗剩却瞧得清楚,大吃一惊,急忙叫道:“小心!”张翔一愣,急转身回头,见刀锋逼人,已到眼前,一时呆了。 生死之间,柳志远急冲上前,将那持刀小偷拦腰抱住。那小偷正打得红眼,想也不想,随手一刀,刺在柳志远胸口。柳志远只觉中刀处冰冷一片,随即转为灼热疼痛,想挥拳打那小偷,但手臂怎么也抬不起来,两眼一黑,昏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方才有了意识。恍惚之中,只觉四肢百骸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体内器官仿佛是在自身简单堆积,全不属于自己。他心中恐慌至极,拼尽全力想动上一动,但浑身酸麻,哪儿能动得半分?只觉身体轻飘飘的如在空中,身下虚无一片,随时都能跌身地狱。 他急得大叫,但张嘴却无声音,心中更是惊骇,拼命挣扎,几番努力,汗透身体,挣了几下,终于“啊”的一下,叫出声来。 忽听有人喜道:“醒了,醒了。”似是有人轻抚自己的脸庞。他勉力睁开双眼,感觉平躺在一张床上,模模糊糊,眼前一个妙龄女子,眉黛鬓青,花容月貌,似乎是谷芷兰。他不敢相信,瞪大眼睛又看,那女子眸似点漆,肤如玉凝,不是谷芷兰是谁? 这一下太出意料之外,是耶非耶,如幻如梦。他心房乱跳,身子巨震,忙要直起身子。突觉胸口一疼,闷哼一声,又倒在床上,额上已满是汗珠。 谷芷兰朝他笑笑,眼泪却如断线珍珠,滴在他身上脸上。柳志远低声道:“真的是你?”谷芷兰点了点头,道:“你疼不疼?”柳志远轻轻摇头,道:“我这是……回家了吗?”谷芷兰哭道:“不是。”抹抹泪水,道:“大姐也来了。”闪开身子,拉过来一人,正是柳思远。 柳志远见姐姐眼睛通红,憔悴担忧,勉强对她一笑。柳思远哭道:“你吓死人了。”柳志远忆起那晚打斗情景,道:“这是哪儿?你们咋来了?” 二人尚未回答,一人接过话道:“这是医院,你昏迷了三天三夜,情况危险的很,病危通知书都下了。我给厂里做了汇报,孟厂长就让你姐她们来了。”却是王家成。跟着又有人道:“是啊,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一辈子不会心安。”声随人到,床前出现一张面孔,却是张翔。 柳志远料想病房内还有旁人,忙示意柳思远、谷芷兰扶他坐起,见二人不肯,咬牙自己强挣。二人知他倔强,只得扶他起来。 四周打量,见身处一间病房之内,狗剩也在旁边,便问狗剩道:“你没事吧?”狗剩眼睛一红,已有哭腔,道:“我没事。”张翔道:“我们都没事,不要担心。”柳志远长出口气。谷芷兰关切道:“你饿了吧,想吃啥?我给你买去。” 第10章 人生如戏(十) 柳志远微微摇头,看着她满眼爱怜,道:“你赶了几天几夜火车,一定累了,别管我,和大姐休息会儿吧。”谷芷兰道:“我不累,倒是你需要休息,别说太多话。”柳志远轻声道:“我没事。”问王家成:“孟厂长知道了这事,打算咋处理我?” 王家成道:“还没说呢!”柳志远苦笑摇头。张翔道:“你放心养伤,我跟部队领导说了,回头给你们办事处送个锦旗,让你们厂表扬表扬你。”狗剩听了这话,拍手叫好。王家成更是不住口道谢。 柳志远想起和孟家的关系,不以为然,但还是谢了张翔。张翔道:“这算啥?不就是个锦旗?从今以后,咱们俩就是过命交情,你有事招呼一声,我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柳志远听他说得慷慨激昂,情真意切,道:“既然是兄弟,就不说这个。”张翔笑道:“好,好,大姐她们来了之后,一直还没吃饭,我带她们吃饭去。”柳志远点点头道:“你先招待大姐,回头我给你钱。”张翔不悦道:“说的啥话?”喊柳思远等出门。柳思远、谷芷兰均是不肯。 王家成道:“芷兰不去可以,思远一定要去。”张翔知道他的意思,笑道:“是,都走都走,除了芷兰,咱们都走,一会儿给她捎点儿饭回来就是。”强拉着柳思远,和狗剩等人一起去了。 病房里恰无其他病人,只余柳谷一对情侣。柳志远看看谷芷兰,见她娇容黯淡,憔悴不堪,不由心疼,一股暖意充溢胸间,歉然道:“害你担惊受怕,真是不好意思。” 谷芷兰微微一笑,道:“小孩子又胡言乱语,咱们是啥关系?你出了这么大事,我不该担心吗?”柳志远听了这话,心里甜蜜无限,嘴角露出笑来。 谷芷兰横他一眼,怪道:“我提心吊胆,你倒还笑得出来。”柳志远道:“你这么在乎我,我心里高兴,当然要笑。”谷芷兰幽怨道:“既然知道我在乎你,为啥行事不考虑后果?你说,你冲上去挡刀的时候,心里有我一星半点吗?” 柳志远一愣,强辩道:“有,心里全部是你。”谷芷兰板着脸道:“少骗人,你心里要是有我,还会替人家挡刀?绝对不会。”柳志远见她生气,道:“我那不是在做好事吗?当时情况危急,确实没有想其他的。”谷芷兰道:“这次原谅你,以后坚决不能这样,情况再危急,也不能鲁莽冲动。” 柳志远连声道好,道:“你怪的对,我下次再不做这种事了。”谷芷兰道:“这就对了。”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手里,道:“你要知道,你不是孤零零一个人,还有我,即便没有我,不是还有姐和弟吗?” 柳志远嘻嘻笑道:“我心里只有你,没有他们。”谷芷兰道:“又胡扯。”柳志远道:“真的?”谷芷兰也笑了起来,道:“好啊,那就只能有我,并且一辈子不能变,要永永远远这样。”柳志远道:“那还用说。”谷芷兰轻轻打他一下,道:“少甜言蜜语,我警告你,你要是变了心,我……”柳志远抢道:“恨我一辈子。” 谷芷兰眼圈倏地红了,幽幽道:“我不会恨你一辈子,挚爱的人,为啥要恨?我会离开你,然后想你一辈子,念你一辈子,痛苦一辈子。”柳志远听了这话,泪珠就要夺眶而出,急忙吸口气忍住,道:“你放心,我生生世世,爱的只你一人。” 二人互表心迹,听彼此心意,情深如海,都是感动。谷芷兰脸伏在床上,枕着柳志远的臂膀,良久良久,才道:“早知道不让你来东北了,你啥时候才能回老家上班?”柳志远轻抚她的脸庞,叹道:“我不知道。”谷芷兰眸子里渗出一抹哀愁,道:“我娘的病更重了,我爹和爷爷、奶奶无人照顾,我弟弟处了对象,没钱娶她回家,还有很多很多,情况一天比一天糟糕。志远,我好累,好想让你替我分担分担。”说了这话,泪珠不自禁滑落。 她一直以姐姐自居,此刻楚楚可怜,让人怜惜,哪里还有姐姐的影子?柳志远看的心痛如绞,不是滋味,道:“那我伤养好就回去。”谷芷兰抬起头来,如风雨中的海棠,叹道:“说说算了,怎么能行?你还要挣钱,我娘也一心想让我嫁个有钱人家,现在肯定看不上你。”想起与柳志远的前途黯然,更是悲戚。 柳志远也是无言,茫然无计,只得道:“这两年我尽量多挣钱,尽快回去。”谷芷兰无奈点头,道:“人生吉凶难料,祸福无常,悲欢离合,真是一眨眼间,你这件事情一出,我不想别的,只想和你在一起,永不分开。”她凝望柳志远,眼中尽是柔情蜜意。 柳志远听了这话,欣喜万分,忍不住放声大笑,扯动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谷芷兰脸上一红,幸灾乐祸道:“疼死你,让你得意。”手捂樱唇,轻笑起来。一时病房之中,笑声不绝于耳。 笑了一会儿,柳志远道:“你看上我这穷小子,以后可是有苦头吃了。”谷芷兰目光悠远,痴痴想念往事,道:“你说就是死了,也要护我安全,这句话足以让我托付终生。后来你为我又到酒楼打工,被诬蔑偷表,在派出所受罪,这些我都记得,我既然认定了你,就不会后悔。”她将头靠在柳志远胸前,斩钉截铁,道:“永远不会后悔。” 柳志远感动万分,真想为她粉身碎骨,将她紧紧抱住,道:“我也永不后悔,这一生,绝不让你受一点儿委屈。”他眼含泪花,望着谷芷兰,只想时间静止,永远搂着这最爱的女子。 第1章 情海波澜(一) 数日转瞬即过,柳志远的伤势渐渐复原,便遵照医嘱,办出院手续。谷芷兰、柳思远高兴至极,张翔和狗剩也专门请假出来,帮忙收拾。 晚上张翔执意请客吃饭,说一来为柳志远压惊,二来为柳思远、谷芷兰接风洗尘。柳志远也不推辞,道:“你今晚能不能喝酒?”张翔笑道:“你刚出院,喝啥酒?想喝再等几天。”谷芷兰等都随声附和。柳志远也只是随口说说,笑道:“好,好,听你们的。” 闲话不说。第二日王家成问他:“你姐她们快走了吧?”柳志远点了点头。王家成道:“我估计着快走了,毕竟来了这么多天。”柳志远连声称是。王家成道:“她们几千里路的来一趟,不打算带她们转转?”柳志远笑道:“肯定要转,正在想你准不准我假呢。”王家成道:“准,准,这几天没啥要紧事,你只管带她们转,尝尝这儿的美食,看看这儿的风景。”柳志远连声感谢。 王家成又道:“你打算带她们上哪儿?”柳志远说了。王家成叮嘱道:“注意安全,万事小心。”柳志远连称“知道”,又扯了几句,出门去了。 来到柳思远和谷芷兰住的宾馆,柳、谷二人刚刚起来。谷芷兰打开房门,云鬓微乱,睡眼惺忪,更显得娇弱可怜。见柳志远盯着她看,不由红云扑面,瞪他一眼,又喜又嗔。 柳志远心中一荡,意马心猿。谷芷兰不想他多看自己的丑态,慌忙钻进洗手间洗漱。柳志远失魂落魄,痴迷她的美丽。柳思远笑道:“看呆了?”柳志远笑道:“大姐,你一定要替我看好这个弟妹,别让她飞了。”柳思远道:“这还用你嘱咐?我也盼着她早嫁进咱家呢。”笑得合不拢嘴。 二人笑得正欢,洗手间门忽地打开,谷芷兰盈盈走了出来,秀发如瀑,肤似玉凝,黑白相映,光彩耀人,柳家姐弟都看得呆了。柳思远打趣道:“妹子,你真美,怪不得我弟弟为你神魂颠倒呢!” 谷芷兰羞涩一笑,雪白的脸颊上,泛起一抹胭脂红,道:“大姐,你也笑我。”问道:“你们两个说啥呢?这么高兴。” 柳思远道:“当然是在说你呀。”谷芷兰已恢复常态,道:“好话坏话?”柳思远笑道:“当然是好话。”谷芷兰不信,转问柳志远道:“给姐姐说说,是好话还是坏话?”柳志远听她当着柳思远面叫自己弟弟,脸上不由一红,不好意思起来。柳思远看在眼里,哈哈大笑。 谷芷兰也笑了起来,道:“你还怕羞吗?”柳志远道:“去去去,谁怕羞?我们在夸你艳若桃李呢。”谷芷兰道:“艳若桃李,心如蛇蝎,你骂我是蛇蝎吗?”柳志远笑道:“我可没有说过。” 三人说笑一会儿,柳志远道:“你们马上就要走了,王家成专门准了我几天假,让我带你们转转,看看这儿的风土人情。你们赶快收拾收拾,我带你们出去。”柳思远道:“花不花钱?”柳志远道:“跑了这么远来,花点儿钱又算啥。”催促她漱洗打扮。 三人出了宾馆,柳志远带二人去郊外爬山。原来附近有一个景区,山势险峻,风景秀丽。三人乘车来到山前,见山上郁郁葱葱,翠绿无垠,山顶白云朵朵,点缀蓝天,不禁连声欢呼。 山道窄窄,傍山而上,在前面一个转弯,倏忽不见,不知有几多短长。三人沿着石级而上,渐渐走到山腰。道旁树木越来越密,越来越是粗壮,遮天蔽日,不见亮光,人处其间,不知何夕何年。 又走几步,见前面一块巨石,高约数丈,其面如斫如削,险峻陡峭。石缝中草木丛生,峰顶生着一片小花,如拳头大小,似紫似红,又有蓝色点缀,在风中摇曳摆动,在这石上杂草木间,独成风景,煞是好看。 谷芷兰只看一眼,便舍不得移开目光,愣愣怔怔,竟忘了走路。柳志远顺她眼光瞧去,微笑道:“这花儿好看的很。”谷芷兰点了点头。柳志远道:“我给你摘下来。”不由分说,抓着野树枝条,攀岩而上。 谷芷兰与柳思远大吃一惊,谷芷兰急道:“别去,我不要你摘。”柳志远要让她高兴,哪里肯听?手脚并用,爬得更快。谷芷兰跺脚捶胸,紧张担心,甚是着急,但见柳志远不听,也无法可施,只得提心吊胆,眼巴巴看着,心中默默祷告,求菩萨保她平安。 柳思远一颗心也跳到嗓子眼上,见柳志远爬到石顶,摘下花儿,方出了口气。正谢天谢地,却见柳志远脚下一滑,身子晃了一晃,就要从石顶上跌落。 她大吃一惊,谷芷兰更是“哎呀”一声,脸儿变得雪白。柳志远听见叫声,更是紧张,身子失了平衡,顺着石壁向下直滑。他慌乱之中,双手乱抓,好在石壁上杂树阻了他的下降速度,终于被他抓住一棵小树,稳住身子,但那朵花儿,却脱手飘落地下,花瓣摔得零零落落。 谷芷兰急冲到岩下,抬头望着他,恨不得一把将他托住,平平安安放到地上。见他下来,脸上手上血迹斑斑,拉起他的手在伤口上吹几口气,心疼道:“疼不疼?” 柳志远见她吹气如兰,闻着她淡淡体香,心中一颤,哪里还有疼意?笑道:“没事。”谷芷兰怪道:“让你不要上去,你偏不听,一朵野花儿,抵得过你的身体吗?以后再不听话,让人担心,永远不理你了。”柳志远听她情急,不由嘻嘻而笑。 谷芷兰白他一眼,恼道:“你还笑?”柳志远点了点头,道:“是啊,因为我高兴,所以我笑,不但要笑,还要哈哈大笑。”谷芷兰还欲再说,见柳思远在一旁掩嘴偷笑,脸上一红,将柳志远的手放开,作势去打柳思远,笑道:“你们姐弟俩,都来笑话我吗?” 第2章 情海波澜(二) 柳思远轻轻躲开,道:“看你们这样,我这当姐姐的当然要笑。”谷芷兰道:“既然你是姐姐,就该好好管教你这个弟弟,别让他那么任性。”柳思远道:“好,好。”拉过谷芷兰,与她笑做一团。 柳志远弯腰捡起一片花瓣,叹息道:“可惜了。”谷芷兰从他手里接过,放在鼻前,闭目深嗅,惋惜道:“是可惜了,但它再香再艳,终究是一朵花儿,比不上你万分之一。你不摘这朵花儿,不伤身体,我更高兴。” 柳志远摇了摇头,道:“话不能这样说,只要你喜欢的,我一定会尽我所能弄来,摘一朵野花算啥?只是我笨手笨脚,弄坏了它。”谷芷兰听了这话,感动不已。 突听有人嘿嘿笑道:“哎呦,恩爱的很呀!”语声阴阳怪气,笑中尽是讥讽,听上去刺耳至极。柳志远听得不是滋味,循声望去,见不远处站着两个妖艳女子,二十左右,浓妆艳抹,也有几分姿色,但衣着暴露,神态轻佻,一看就非良家女子。 柳志远见不认识那两人,心想她们未必是在说我,当下也不放在心上。见谷芷兰掏出一方手帕,将手中花瓣放在其中,又将地上其余的花瓣捡起,轻轻包了,小心翼翼放在衣袋中,大惑不解,道:“要它干啥?”谷芷兰微笑道:“你别管。”心想你冒着生命危险采摘的花儿,我怎能不要? 柳志远不再多问,拉着她继续登山。那两个女子急忙站起跟随。走了几步,其中一个女子突然加快脚步,追上柳志远,一扯他的衣角,压着嗓子道:“小弟弟,不认识我了?” 柳志远转过身子,皱眉道:“你是谁?”那女子啧啧几声,道:“死没良心的,你忘了我了?我是小美,‘阿妹发廊’的小美。”转身对同行的女子道:“小翠,他说不认识我,好不好笑?” 她声音甚大,惹得游人纷纷瞧看,那叫小翠的女子接话道:“不认识你?他再找你,你把他踢出门不就得了。”那叫小美的道:“这么俊的小哥哥,我还真舍不得呢!”说完咯咯而笑,甚是放肆。 柳志远怒道:“谁认识你们,你们胡言乱语些啥?”实在猜不透这二女的来历。谷芷兰与柳思远也看着那两个女子,又是奇怪,又是疑惑。 小美看看谷芷兰与柳思远,对柳志远道:“你既然这样说,就当是我认错人了,走。”挥手招呼小翠,从柳志远与谷芷兰中间挤过。经过谷芷兰面前时,故意看她一眼,满脸嘲弄,撇撇嘴扬长而去。 柳志远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琢磨小美话里的意思。谷芷兰却对那两个女子道:“站住!”声音清脆坚决,却又透着寒意。小美闻言即停,看着谷芷兰,道:“你叫我吗?” 谷芷兰玉脸生霜,冷冷道:“你神神秘秘,不就是想让我们知道你的真实用意吗?”小美倒是干脆,点头道:“你真聪明。”谷芷兰指指柳志远,道:“你认识他?咋认识的?” 小美看看小翠,哈哈笑了起来。二人神态诡异,似是有什么秘密,看着谷芷兰,甚觉得她可怜。谷芷兰怒道:“笑啥?有啥笑的?”小美道:“你问我咋认识他,叫我咋回答呢。”看看柳志远,笑道:“这么见不得人的事,我说不出口。” 她口说无法回答,但话中的深意,却又明明白白。柳志远听得惊诧不已,急道:“啥见不得人的事?你说清楚。”偷眼看看谷芷兰,甚是担心,害怕她不问青红皂白,信了小美。 柳思远也急道:“啥事呀?你快说。”小美道:“真要我说?”柳思远点了点头,道:“快说快说。”小美却故作忸怩道:“说出来丢人,我是‘阿妹发廊’的服务员,接过他几次生意,你们……明白吗?”说罢呵呵荡笑,哪儿有觉得丢人的意思? 此言一出,柳思远三人都大吃一惊。小美说是发廊的服务员,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所谓服务员,其实就是暗娼野妓。谷芷兰心中大震,脑中嗡嗡作响,乱成一团,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才好。 柳思远看看柳志远,惊道:“志远,你……”满脸不信。柳志远也是浑身颤抖,气得直打哆嗦,急道:“你放屁!”窜到小美面前,举起手来,恨不得狠狠一掌将她打倒。 小美倒不害怕,高声道:“想打人吗?你别翻脸无情,和我好时说的甜言蜜语,都忘了吗?”柳志远火冒三丈,“啪”地就是一掌,打得她一个趔趄,怒道:“我咋得罪你了,你要这样害我。” 小美疼的哇哇大叫,撒起泼来,抓住柳志远的衣袖,又撕又闹,道:“你敢做的事,我就不敢说吗?你当初和我风流的时候,咋不打我?现在把我玩腻了,说打就打吗?姑奶奶虽然地位低贱,工作见不得人,也不是你说打就能打的。”连踢带抓,片刻之间,已招来一大帮游人围观。 柳志远面红耳赤,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只得闪躲小美,避免被她抓伤咬伤。谷芷兰脸色铁青,怒喝道:“够了,停手!”小美哪儿听她的?继续追着柳志远撕咬不停。谷芷兰大步上前,去拉二人。小美张牙舞爪,狠狠一下,抓在她脸上。 谷芷兰只觉脸上火辣辣疼痛,无暇去顾,将小美拉住。小美叫道:“滚开,你们合伙儿打人吗?”张嘴向谷芷兰咬来,白齿森森,甚是怕人。 谷芷兰怒不可遏,满腔火气,尽数发泄,挥掌给了她一记耳光,喝道:“我叫你住手。”这一下甚是突然,小美登时懵了,愣了一愣,想要再打,见谷芷兰秀目瞪得滚圆,红如火烧,心中一虚,怯声道:“你干嘛?” 柳思远、柳志远、小翠也呆呆看着谷芷兰,不知她意欲何为。听谷芷兰道:“你说你接过他几次生意,这事无凭无据,就是诬陷,打你有啥不对?”小美又跳了起来,气急败坏道:“你说我该挨打吗?” 第3章 情海波澜(三) 谷芷兰神色木然,淡淡道:“我可没这么说。”小美叫道:“好,你要证据是吧,小翠这些人证,我就不多说了,他腰上有一颗红痣,敢脱衣服让人看吗?”问柳志远道:“你腰上的红痣,敢让大家看吗?” 柳志远听了这话,目瞪口呆。他腰上是有一颗红痣,但这隐私,眼前的陌生女子咋会知道?真是让人百思难解,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怔在那里不动。 柳思远也是一声轻“啊”,她长柳志远四五岁,知道弟弟身上确有这样一颗胎痣,柳志远小时赤身玩耍,因为这颗痣没少受小伙伴嘲笑,怎么这叫小美的,知道的这么清楚?难道弟弟真的和她做过荒唐事?这样一想,心里不由忐忑起来。 谷芷兰看她姐弟神情,已知小美所言非虚,心中伤痛,无以言表。她认定柳志远正直良善,上进乐观,又对自己痴情一片,是以才对他托付终身,不料真心痴爱的人儿,竟也是一个浪荡汉子,对他的期盼,全化为失望,这失望瞬间遍布全身,令她如坠冰窟,耳听小美嘿嘿笑道:“你不敢让大家看,是不是?”只觉一字一字,全刺在心头,疼入四肢百骸,再忍耐不住,掉头冲下山坡,眼泪如决堤洪水,奔涌而出。 柳志远惊道:“芷兰,芷兰!”急忙去追,却被小美一把拉住。柳志远正自烦躁,猛力将她推开,喝道:“滚开!”小美后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哇哇大叫,骂不绝口,柳志远哪有心情理她,急步追谷芷兰去了。小美叫道:“打了人就想跑吗?”爬起来追他,却被柳思远拦住,道:“别追了,有事好好商量。”小美呸了几口,道:“咋商量?”柳思远道:“我赔你钱好不好?”小美狠道:“多少?”柳思远拿出钱包,将所有的钱掏给她,道:“只有这么多了。” 小美看只有一二百元,甚不满意,但料也追不上柳志远,只得骂骂咧咧接了。柳思远急忙去追柳志远与谷芷兰。跑了一程,见柳志远一个人失魂落魄,病恹恹没精打采行走,不由吃了一惊,上前拉住他道:“芷兰呢?” 柳志远脸色铁青,也不知听到没有,一声不吭。柳思远又追问几句,才有气无力道:“不知道。”柳思远心急火燎,道:“你没追上她?”柳志远道:“追上了,她只信那小美,不相信我,我恨不得心掏出来给她看看,但她总不理我,我能咋办,难道跪下来求她?”柳思远听了这话,心中稍安。 柳志远赌气道:“我对她那么好,她却怀疑我,对我缺乏最起码的信任,这样的女朋友,不要也罢,追她干嘛?”柳思远怒道:“神经病,刚才的情况,叫她咋相信你?还不快去追她?”拉起他向山下飞奔。 二人追到山下,见谷芷兰站在路边,神情落寞,楚楚可怜,正在等车辆载她返程。柳思远跑到她的身边,小心翼翼道:“芷兰,先别生气,回去再说。”谷芷兰不置可否。柳志远看她冷淡,也一言不发。 柳思远道:“芷兰,志远是啥样的人,你应该清楚,这事儿不会那么简单。”谷芷兰冷着脸道:“他腰上的痣,我都没见过,人家咋会知道?”柳志远接话道:“所以事情没那么简单嘛!芷兰,你要相信我,我咋会做那种不要脸的事?” 谷芷兰冷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这谁知道?”柳志远道:“我赌咒发誓。”谷芷兰道:“现在我啥也不信了,除非你解释清楚,那女的咋知道你腰上的红痣。” 柳志远颓然长叹,垂头丧气道:“我解释不来,我也很想知道。”谷芷兰不再多说。柳志远道:“反正我没做过,我要是做了,天打雷劈,信不信由你。”谷芷兰眼中含泪,不发一言。 三人回到宾馆,谷芷兰往床上一趴,呜呜哭泣,柳思远不停劝解。谷芷兰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道:“大姐,咱们回平原吧,现在就走。”柳思远一愣,道:“这么急?”谷芷兰点点头道:“我一刻也不想在这儿待了。”柳思远看看柳志远,叹了口气。 柳志远道:“那也不用这么急吧,这个点儿没有回平原的火车。”柳思远忙道:“是啊是啊,再等等。”谷芷兰充耳不闻,对柳思远道:“我买火车票去。”就要掀被下床。 柳思远连忙将她按住,又劝几句,谷芷兰始终不肯松口。柳思远只得叹几口气,让柳志远去买车票。 柳志远郁郁寡欢,出了宾馆,心中又恨又愁,渐渐偏激起来,想:“谷芷兰啊谷芷兰,想不到你是这样一个人,任性多疑,不明是非,别人三言两语,你便怀疑起我来?咱们往日的情深不渝,矢志不移,都去了哪儿?哼哼,看来都是骗人的鬼话。谷芷兰,你这样做,太对不住我爱你的心了。” 心中烦躁,尽想谷芷兰的坏处,却不去想小美所言所语,对谷芷兰的打击之重。混混沌沌间,到了火车站,看见南来北往的人流,方心中一动,伤感起来。他对谷芷兰的感情,比天地还厚,比江海还深,此刻想到将要分离,才发觉实是对她恋恋难舍,先前的埋怨,瞬间无影无踪,代之的全是对佳人的依恋。 他看着火车站,心中不由一痛,眼睛竟模糊起来,不觉间溢满泪水,不知这一场变故,会否断送二人的情缘,转念又想:“我向她解释了无数遍,她要是信我,早就信了,不会如此冰冷绝情。我男子汉大丈夫,也不能低三下四的求她,她想断就断,怪我们没有缘分。”这么一想,悲戚之情稍减。 第4章 情海波澜(四) 买了火车票,折回宾馆,赌气将车票往床上一扔,没好气道:“买来了。”谷芷兰眼里闪过一丝失望,道:“好,那我走。”柳志远冷哼一声,黑着脸不再言语。谷芷兰见他不吭,气得站起来要收拾东西。柳思远慌忙劝阻,对柳志远摇了摇头,想让他说句软话。柳志远心中不愿,但还是道:“别走了。”又道:“我知道你生气,但也不能怪我呀!” 谷芷兰道:“那怪谁?怪我吗?”柳志远气极,道:“谁说怪你了?”谷芷兰见他又臭又硬,冷哼一声,不再多说,背起行囊就走。柳志远火气正大,也不拦阻,冷眼瞧看。 柳思远道:“快拦住芷兰。”柳志远脸色铁青,不发一言。柳思远怒道:“你想干啥?傻了呆了?”柳志远冷冷道:“你也看见了,都怪我吗?”柳思远见他倔强如牛,气得双脚直跺,忙劝谷芷兰,但怎么也劝不住她。 三人就此分离。柳志远黑着脸将二人送进火车站,拦辆面的车,气呼呼回办事处去了。 到了办事处,往床上一躺,大生闷气。王家成见他面色不善,问他怎么回事,柳志远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王家成皱起眉头,道:“你真不认识小美?”柳志远苦笑道:“怎么你们都这么问?当然不认识。”王家成道:“那就怪了,事出反常必有妖,肯定有啥你想不到的地方。” 柳志远点头道:“肯定有,关键是我想不出来呀!”王家成道:“别急,咱们有的是时间,没事儿去那个‘阿妹发廊’看看。”柳志远黯然道:“只有这样了。” 王家成开导他几句,转身出门。柳志远继续闭目冥想,又想一会儿,心里突地灵光一闪,小美的目的,不过是制造矛盾,让谷芷兰跟自己翻脸,甚至分手,若真出现这样的结果,得利的是谁?显而易见,是孟荣轩,一定是他。这么简单的问题,刚才怎么没有想到? 一念及此,慌忙跳下床来,心想赶快追上谷芷兰,好跟她解释。心急火燎到了火车站,谷芷兰乘坐的火车已开。他跺了跺脚,忙找了一个公用电话打到办事处,给王家成请假,要回平原县。 王家成听了情况,叹口气拒绝,道:“回平原县,往返得十天半月,这假我不好准呀。”柳志远求了几句,王家成坚决不允。 柳志远没法,只得病怏怏回办事处。往床上一躺,无精打采,提不起半点儿精神,脑中翻来覆去,全是谷芷兰,又怕孟荣轩趁虚而入,唉声叹气,神不守舍。 王家成过来看他,见他半死不活,道:“不是我不准你的假,实在是不好准啊。”柳志远强笑道:“理解。”王家成道:“我知道你心里烦,走,请你喝酒去。”见柳志远摇头,又道:“芷兰若是想和你在一块儿,谁也抢不走她。若是想和你分手,你追到平原也没半点儿用处。快走!”把他拽下床来。柳志远只得跟他出去,借酒浇愁,但心里的烦愁,总难以消除。 王家成又批了他两天假,让他上街找那个“阿妹发廊”,好揪出小美,详细询问情况。但柳志远跑了两天,一无所获,心中烦闷不已。 又过两天,柳思远打来电话,称已经到家。柳志远忙询问谷芷兰的情况,又把猜测是孟荣轩捣鬼的事说了,柳思远道:“我会给芷兰说。”柳志远叮嘱她让谷芷兰给自己回个电话,柳思远满口答应。 但这个电话谷芷兰始终未回。柳志远烦躁无比,心想话已经给你说透了,你怎么还这样生气,难道真要和我分手吗?郁郁寡欢,却又无可奈何。 第二天柳思远又打来电话,说谷芷兰生病了,高烧不退。柳志远听了这话,心乱如麻,再按捺不住,铁了心回平原县。见王家成不在办事处,便写了一张便条给他,放在桌上,急急忙忙,飞奔向火车站。 对谷芷兰的怨气哪儿还有半分?心里反而全是自责,想:“前几天她走时,我耍啥臭脾气?给她说几句软话又能如何呢,为啥非要让她伤心?她那天满腹委屈,我却冰冷冷毫无人情味,她含怨带气回家,心里肯定痛苦的很,这才会生病的。”黯然伤神,难受不已。 心如油煎,恨不得飞回平原县,三天后一下火车,径直奔工厂去找谷芷兰。不料谷芷兰却没上班,又去找柳思远。柳思远见到他大吃一惊,问明情况后道:“芷兰病刚刚好,请了假在宿舍歇息,你快去找她吧。”柳志远听了这话,急忙跑向女工宿舍。 跑了一阵,已看到女工宿舍那一排平房,心里不知为何,竟害怕起来,不知谷芷兰变成啥样了,见到自己会是什么态度,打、骂、哭、闹,还是一声不吭,拒自己于门外?心里实在没底,只得将心一横,心想她爱咋样就随她,只要能原谅我就好。 当下去敲谷芷兰房间房门,听里面弱弱一声:“谁呀?”身子不由一颤,不知怎么回答。惶恐之间,房门轻轻拉开,门缝里出现一张苍白的脸,毫无生机却又美艳绝伦,正是谷芷兰。 谷芷兰一看到他,也是一怔,呆在那里,如石雕泥塑,纹丝不动。柳志远道:“芷兰……”已有哭声。谷芷兰将门打开,猛地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柳志远紧紧将她搂住,害怕她凭空不见。谷芷兰已成泪人,手握成拳,轻轻捶打他的胸膛。柳志远低头亲吻她的秀发,泪珠滚落,道:“对不起,对不起。”谷芷兰一言不发,只是摇头。 良久良久,谷芷兰方抬起头来,羞涩一笑,拉柳志远进屋,看着他道:“你瘦了,憔悴了许多。”柳志远点了点头,歉然道:“你也是。”谷芷兰轻轻捶他,叹道:“都是你害的。”柳志远低下头来,黯然道:“是,对不起。” 第5章 情海波澜(五) 谷芷兰见他内疚,忙道:“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拉柳志远坐下,道:“不过我的病也确实是你害的。”知道柳志远不解,又道:“我娘的病重了,现在住在县医院,情况不是太乐观。她担心自己熬不下去,想看看我将来的女婿,这可愁死我了,她一直以为我在和孟荣轩恋爱呢!”靠着柳志远,微微喘气。 柳志远听得也是皱眉,道:“这可咋办?”谷芷兰道:“所以说这病是你害的。哎,我娘一直以能攀上孟家为荣,要是知道我和你恋爱,不得气死?这几天我愁得头发都白了,也没心情给你回电话了,你别怪我。”柳志远忙道:“不会,不会。” 谷芷兰白他一眼,笑道:“言不由衷,我还不知道你?”柳志远脸色一红,说不出话来。谷芷兰笑道:“不说你了,你今天回来,我很高兴,我现在真的太需要你了。”靠在柳志远怀里,愁道:“你说咋办?这是我娘的心愿,也可能是遗愿,我一定要满足她。” 柳志远头疼不已,想了一想,突地眼前一亮,道:“你娘见没见过孟荣轩?”谷芷兰摇了摇头。柳志远道:“那就好办多了,要不我冒充孟荣轩,去见你娘?” 谷芷兰眼睛也发出了光,但又忍不住担心,道:“万一穿帮了呢?”柳志远道:“穿帮了再说,现在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了,只要咱们小心,应该没有问题。”谷芷兰叹道:“只是要骗我娘了。”微微内疚,但又别无良策,只得如此行事。 难事既解,心里都轻松起来。谷芷兰噘嘴道:“你这小子,真是又臭又硬,在东北给我说两句好话,就那么难?就折辱了你?我是女孩子,生来是让人哄的,耍脾气也是为了让你宠我,知不知道?” 柳志远内疚道:“知道知道,以后再不会了,否则誓不为人。”谷芷兰见他自责,笑道:“不为人为啥?要我跟着你为猪为狗吗?”柳志远也笑了起来,道:“不管为啥,人也好,畜生也好,反正从今以后,我只受你役使。”谷芷兰笑道:“好,给你几鞭,役使役使你。”轻轻给了他两掌,却道:“不过我也不对,你咋会做那种肮脏事?我听了小美的话,只顾生气,冤枉了你,你这些天是不是很委屈?”柳志远道:“是。”眼珠一转,道:“所以你得补偿补偿我。” 谷芷兰立即警觉起来,笑道:“你想得美。”柳志远笑道:“我想啥你咋知道?”谷芷兰道:“你会干啥好事?”柳志远笑道:“我确实不干好事,这可是你说的。”低头朝她唇上吻去。谷芷兰嘻嘻笑道:“小流氓,不要脸。”慌忙闪躲。 柳志远心跳加速,血液翻腾,道:“你说对了。”将她紧紧搂住。谷芷兰挣脱不开,慌道:“这是宿舍。”柳志远道:“别说话。”将她脸捧住,狠狠亲去。谷芷兰脑中嗡的一声,霎时一片空白,呼吸急促,道:“不行,不行!”用力将他推开,道:“青天白日的,人家看见了丢人。” 像是配合她的话,门外忽然有人咳嗽,柳志远立马不敢放肆,见她气喘微微,低声道:“好,今天就放过你。”侧耳倾听,咳嗽的人路过宿舍,走得远了,不由笑骂道:“真不长眼。”谷芷兰笑道:“老天爷都不让你干坏事,别胡思乱想了,走,上医院看娘去。”柳志远道:“这么急?”谷芷兰道:“我想尽快知道她见你后的结果。”站起来收拾。柳志远嗯了一声,跟着站起。 二人来到县医院,在大门口买了些礼品,进了住院部。柳志远不由想起赵慧和赵策,轻轻叹息。谷芷兰似乎知道他的心意,轻声道:“别难受了,走吧。” 进入谷芷兰娘住的病房,见最里面一张病床上平躺着一个妇女,四十多岁,闭目昏睡,床边坐着一个少年,与柳志远年龄相仿,又瘦又小,看见谷芷兰,站起来道:“姐。”说话之时,扫了柳志远两眼。 柳志远向他点了点头,将礼品放下,听谷芷兰道:“娘睡了?”那少年点了点头。谷芷兰对柳志远道:“那是我娘,这是我弟弟。”对弟弟道:“叫轩哥。”谷弟弟喊了一声,柳志远微笑答应,心中微微发虚。 三人悄声说话,没说几句,惊醒了床上的妇女。谷芷兰急忙跑到她跟前,轻声道:“娘,你醒了?”那妇女嗯了一声,有气无力道:“你来了?”谷芷兰点了点头,拉过柳志远,道:“娘,你不是要见荣轩吗?他来了。” 柳志远忙叫了声“姨”,谷芷兰娘盯着他细看。柳志远这两年衣食无忧,穿着打扮,也讲究了许多,加上身材高大,看上去英姿潇洒。谷芷兰娘见他丰神俊朗,又想他家境优裕,不由欢喜无限,对谷芷兰道:“扶我起来。”挣扎欲起。 柳志远忙道:“姨,你躺着歇吧,我又不是外人。”谷芷兰娘道:“好好。”微微一笑,甚是好看。柳志远见她虽容颜憔悴,仍遮不住娇美面容,令人怜惜,心想:“也只有这样的娘,才能生出芷兰这样漂亮的女儿。” 谷芷兰见他走神,害怕他露了破绽,嗔怪道:“喂,愣着干嘛?没魂儿了一样,快给娘倒杯热水。”柳志远猛然一惊,慌忙拿暖瓶倒水。谷芷兰娘看女儿一眼,道:“这闺女,人家到咱这里,就是客人,你咋这样使唤人家?”谷芷兰笑道:“这也叫使唤吗?”心中微微叹息,想:“要是娘能同意我和他交往多好。”朝柳志远看去,脸上掠过一丝哀愁。 柳志远见她如此,心中也是一痛,但脸上也只有笑嘻嘻的,讨谷芷兰娘欢心。二人强颜欢笑,应付了半日,倒也没出什么破绽。 从病房出来,谷芷兰长出口气,但终是郁郁寡欢。柳志远劝她道:“说不定你娘哪天就看上我了,她刚才对我的印象,不是好得很吗?”谷芷兰勉强一笑,道:“但愿如此。”又道:“她以为你是孟荣轩,才会对你好,否则的话,早赶你出病房了。” 第6章 情海波澜(六) 柳志远知她所言是实,心中黯然,强笑一声,送她回宿舍休息。当晚自然少不了与高威、周天佑小聚,谈谈说说,不必尽述。 且说他日日陪谷芷兰到医院,如此三五天,倒也没事,但纸终究包不住火,这一天又来病房,谷芷兰娘对他突然态度大变,别过脸不去理他。谷芷兰大是惶恐,低声下气的跟她娘说话,她娘道:“我有话问你,你让他出去。” 谷芷兰犹豫不答。柳志远拉拉她的手,点了点头,转身走出病房,靠墙而立,只觉背脊一阵发凉,透入骨髓,浑身冰冷,想起与谷芷兰的关系,悲伤不已。 他自生以来,除了赵慧和哥姐,真正对他嘘寒问暖,牵肠挂肚的,也只有谷芷兰一人。谷芷兰对于他,宛如性命,失去了断难再活,纵使勉强苟且偷生,也是生不如死,变成行尸走肉。他知道自己若没有了谷芷兰,在这世上,活着就会没有半点儿意思。以前体会不到这点,但经过小美诬陷一事,才突然发觉,自己这一生一世,再也离不开谷芷兰了。 耳听病房里谷芷兰娘不顾其他病人劝阻,大声呵斥,甚是为谷芷兰担心。想推门进去,自问又没有资格,哪儿敢莽撞?心里又是焦急,又是担忧,还有几分惶恐,几分绝望无助,真是百感交集,不是滋味。 他想:“芷兰娘发这么大火,一定知道了我不是孟荣轩,看来我和芷兰,缘分真到了尽头了。”陡感一阵孤单凄清,只觉世界之大,竟无人怜惜自己。要不是挂念谷芷兰,就要逃出医院,找个无人处放声大哭一场。 他站立不安,在楼道里走来走去,见已有人听见病房里的吵骂,凑到门前探看,时不时低笑几声,窃窃私语,更是心烦,只觉这些人面目可憎,无聊至极。心中恼怒,两眼恶狠狠在这些人身上扫来扫去,恨不得将他们烧成灰烬,但人家哪儿知道他是哪根葱,哪棵蒜?看也不看他一眼。 如此这般,不觉一两个钟头已过。突见病房门拉开一线,谷芷兰挤了出来,面沉如水,不喜不嗔,急忙迎了上去,心中七上八下,试探着道:“出来了?” 谷芷兰看他一眼,一言不发,大步向前。柳志远更是紧张,急步跟了上去,却不敢再出一声。谷芷兰直走到院子里,见周围人少了许多,才转身回头,美目盯着柳志远,一瞬不瞬。 柳志远心儿狂跳,几乎要从嗓子中蹦了出来,道:“结束了吗?咱们……”谷芷兰嗯了一声,道:“离开我你会咋样?”柳志远脸色苍白,手脚冰冷,颤声道:“我……我不想活了。”眼睛发酸,泪水差点夺眶而出。 谷芷兰突然咯咯娇笑,忽地将他紧紧抱住,道:“瞧你吓的,不逗你玩了,告诉你,我娘同意咱们的事了。”柳志远身子一震,颤声道:“真的?”谷芷兰道:“真的,千真万确!” 柳志远呆了一呆,仰天大叫几声,只觉头顶的天格外湛蓝。见路过的人好奇瞧他,心道:“你们知不知道,芷兰娘同意我们的事了,同意我们的事了。”又大叫几声,笑了几声,一把搂住谷芷兰,咬牙切齿道:“竟敢逗我,必须惩罚你。”就要亲她的脸庞。谷芷兰四周看看,羞道:“你疯了吗?”柳志远道:“疯了,你让我忽悲忽喜,不就是让我疯吗?” 谷芷兰笑开了怀,使劲把他推开,道:“臭小子,埋怨我是不是?我就是要耍你,看你什么反应。”柳志远道:“对我的表现满不满意?”谷芷兰点头道:“还行,没枉姐姐我这么疼你。” 柳志远捏着嗓子,学孩子撒娇道:“好姐姐,你们都说了啥,跟我说说行吗?”谷芷兰摇了摇头。柳志远拉住她的胳膊,晃道:“说不说?不说我打你屁股。”谷芷兰笑骂道:“滚。”将他甩开。 柳志远哀求不已,谷芷兰道:“看你这么乖,就跟你说说。你知道娘为啥生气吗?”柳志远道:“猜的出来。”谷芷兰道:“前两天病房新来的老头儿,你注意不注意?”柳志远微一思索,点了点头。 谷芷兰道:“这老头儿是县里某局的退休人员,经常看报纸、看电视,知道县里的几个头面人物。前两天咱们探望娘走后,这老头儿夸你热情懂事,我娘就忍不住夸口,说像你这样的富家子弟,对人和善的可不多。那老头儿就多嘴问你是谁家的孩子,娘就说你是孟舟的侄子,叫孟荣轩。” 柳志远听到这里,连声叹气,道:“刚好这老头儿认识孟荣轩,是不是?真是无巧不成书。”谷芷兰道:“是啊,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谎言还是少说的好。” 柳志远道:“既然这样,娘咋又同意了咱俩的事?”谷芷兰笑道:“那老头儿虽然坏了咱们的事,但刚才娘吵骂我时,却一个劲儿的劝娘,说娘不该嫌贫爱富,拿我作货物交换,又说自古以来,富人家就多败家子弟,孟荣轩就不是什么好小伙子,如果我嫁给了他,保不准就是跳进了火坑,还说你一看就是个有为青年,穷没根富没苗,谁能保证你将来没有出息?我娘知道他是老干部,见多识广,听他这么说,又见我铁了心的跟你,就改变了主意。” 柳志远哈哈大笑,道:“刚才我肚里还骂这老爷子,你这么一说,他倒是我的恩人,也是咱俩的月老,我们还要谢谢他呢!”谷芷兰也笑逐颜开,道:“对,你说的不错,老爷子,谢谢你了,有机会请你喝酒。”柳志远笑道:“喝酒?啥酒?喜酒吗?恭喜恭喜,祝你们白头偕老,百年好合。”谷芷兰笑着打他,道:“叫你胡扯八道。”柳志远道:“我胡扯?那是啥酒?孩子的满月酒吗?”谷芷兰满脸通红,笑道:“滚!”柳志远道:“你不是铁了心的跟我吗?那咱俩一块儿滚吧。”谷芷兰笑着打他。 第7章 情海波澜(七) 二人疯了一会儿,谷芷兰道:“你得回老家一趟,办一件事儿。”柳志远奇道:“啥事儿?”谷芷兰道:“我娘要打听你的家庭情况,你得托人美言几句。”柳志远道:“那人是我们柳家庄的?”谷芷兰点了点头,道:“我有一个表姨,嫁到你们庄了,平时也没有联系过,我娘要是不说,我还不知道呢!” 柳志远道:“你那个亲戚叫啥?”谷芷兰道:“我不知道,娘让我叫她香姨。”柳志远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想:“不会是狗剩娘吧?如果真的是她,恐怕凶多吉少。”这样一想,脸色顿时暗了下来。 谷芷兰见他突然蔫了,奇道:“咋了?”柳志远苦笑几声,将和狗剩一家的过节说了,道:“你那香姨要真是狗剩娘,说起我会有啥好话?还不是诬蔑陷害。”谷芷兰听后也是不安。 柳志远见她担心,道:“别想了,也不一定就是她,即便是她,我拉下脸来求求她,给她点儿好处,总要她给咱们帮忙。”谷芷兰道:“是,也只有这样了。” 柳志远又笑了起来,道:“你左右请假没事,跟我一起回婆家看看吧。”谷芷兰呸了一声,道:“想得美。”柳志远道:“你早晚是我们柳家的人,客气什么?”谷芷兰道:“我让你用八抬大轿抬我。”柳志远笑道:“好好,八抬大轿来了。”将她拦腰抱起。谷芷兰踢打不停,叫道:“死小子,净是人,放我下来。”柳志远哪里理她,哈哈大笑,抱着她出医院去了。 二人抽个时间,回到柳家庄。柳志远重返故园,心中尽是感慨。照例先收拾萧条院落,看着旧屋破舍,苦笑对谷芷兰道:“以后这儿便是你的家了,寒窑堪能遮风避雨,实在让你受委屈了。”谷芷兰微微一笑,道:“都是苦水中泡大的孩子,说这些干嘛?”动手帮他打扫。 忙碌完毕,又去柳付功家。柳付功看见谷芷兰,甚是为柳志远高兴,道:“只可惜你娘看不到了。”柳志远闻言心酸,又红了眼眶,忙岔开话题,将回来的目的说了。 柳付功道:“村里名字叫‘香’的女人,只有狗剩娘一个,芷兰说的香姨,肯定是她。”柳志远担忧道:“她会不会记仇,说我的坏话?”柳付功道:“要真是那样,我这当大哥的,少不了要说她几句。” 三人去找狗剩娘,没想到狗剩娘一见柳志远,就迎出屋门,叫道:“志远,你啥时间回来了?快进屋坐。”柳志远摸不透她的意思,只得点头微笑。 狗剩娘拉住柳志远,道:“侄儿,想死我了,让我看看长高了没有?长高了,高了许多。”将他拉到屋里,搬来凳子,让三人坐。又看看谷芷兰,啧啧称赞,道:“这是你对象吗?长得真漂亮,像电影明星一样。”谷芷兰飞红了脸,甚是不好意思。 柳志远有求于人,将买来的礼品放下,恭恭敬敬道:“大娘,付生伯呢?”狗剩娘道:“上镇上去了,取狗剩寄回来的东西,顺便给他打个电话。”柳志远哦了一声,尚未说明来意,狗剩娘已先说了起来,责怪道:“你回就回来了,买东西干啥?把我当成了外人是不是?” 柳志远忙称不敢。狗剩娘道:“狗剩说你在东北发大财了,是不是?说你动不动就请他吃饭,不知道有多少钱。还说你穿的衣服,都是几百几百的。出门不坐公交车,全打什么出……出租车,比大老板还阔绰。侄儿啊,你可比狗剩强完了,他当兵出力,没什么出息,不像你有本事,你可要多照顾他呀。”扭头对谷芷兰道:“志远这孩儿有志气,从小就跟其他小孩儿不一样,你算是找对人了。” 谷芷兰沉默不答,心中欢喜无限。狗剩娘问她道:“闺女,你叫啥名字?”谷芷兰低声说了。狗剩娘道:“好,好,好听。你不知道,志远像他娘,就是你婆子,是干大事儿的人……”柳志远听得身上直起鸡皮疙瘩,觉得刺耳异常,看谷芷兰强憋着笑,一时觉得尴尬无比。 柳付功也是如此,听了几句,再听不下去,皱眉打断狗剩娘道:“别说了弟妹,今儿个志远回来,是有事让你帮忙。”柳志远忙道:“是啊大娘,我有事儿求你。”狗剩娘道:“志远,你这是啥话?有事儿就说,啥求不求的,咋能这样说话?” 柳志远见她如此,暗里长出口气,心中大石落地,道:“大娘,这事说难也难,说不难也不难,就是希望你帮我说几句好话。”狗剩娘道:“说啥好话?”柳志远道:“说起来,芷兰也是你的亲戚……”狗剩娘听了这话,打断他道:“我的亲戚?闺女,你是哪儿的?爹娘是谁?”谷芷兰低声说了。 狗剩娘道:“原来是表姐家的闺女,怪不得这么好看,我说咋觉得你那么眼熟。哎呀,说来说去都是一家人,有忙更应该帮了。志远,你说,有啥要我帮的。”柳志远笑道:“我和芷兰谈恋爱,她娘想向你打听我的情况,要是真问起你了,麻烦你替我说几句好话。”简要说了情况。 狗剩娘听后怪道:“志远,这事儿还用得着把你付功大伯搬来?我还能说你的坏话?你放心,包在我身上。”柳志远笑笑,不知该咋答她。狗剩娘道:“你这孩子就是外气,不当我是自家人。芷兰,以后咱们是亲上加亲,你多来找我说话。”谷芷兰红着脸点了点头。 柳志远不想和狗剩娘多说,又胡乱扯了几句,告辞出门。狗剩娘送他出门,又叮嘱他照顾狗剩,柳志远满口答应。 第8章 情海波澜(八) 出了狗剩家,柳付功不住摇头。柳志远知他不屑狗剩娘的行为,笑道:“算了,我和芷兰还担心她不说好话呢,没想到这么顺当。”柳付功道:“对,顺当就好。”又道:“她是看你出息了。”要领二人回家。柳志远道:“不了大伯,这么长时间没回来了,我想带芷兰转转。”柳付功道:“有啥转的?”柳志远笑道:“她将来要嫁到这里,先熟悉熟悉环境。”柳付功也笑了起来,道:“这样也好。”自己回家去了。 柳志远看看谷芷兰,道:“以后这儿就是你的长居地了。”谷芷兰听了这话,不知为何,竟然莫名一阵伤感。柳志远见她不喜,道:“你放心,我不会欺负你,会让你做柳家庄最幸福的女人。”谷芷兰道:“我知道,谢谢。” 二人四处转悠,谷芷兰初时跟在柳志远身后,走了几步,突然上前,挽住他的胳膊。柳志远吓了一跳,道:“你干嘛?”谷芷兰道:“明知故问,还能干嘛?”柳志远心儿怦怦直跳,低声道:“放手,这是在我老家,全是熟人。”谷芷兰道:“你不是很大胆吗?咋怕了起来?”柳志远道:“在外面没人认识我,在这儿可不是。”谷芷兰心儿也是狂跳,却道:“有啥怕的?我这样搀着你,你不是更有成就感、自豪感吗?我就是要让你有这种感觉,让你在庄上扬眉吐气。” 柳志远听了这话,心里感动,道:“谢谢你,说实话,我娘死后,我家支离破碎,庄上人都在看我家的笑话,现在我娶了个如花似玉的老婆回来,再这么在庄里一转,他们确实被惊到了。”谷芷兰笑道:“高兴吗?”柳志远道:“高兴,高兴!”谷芷兰道:“不怕了?”柳志远道:“不怕了,不怕了!”将她往身边拉拉,让她离自己更近。 谷芷兰头靠在他肩上,道:“我丢不丢你的人?”柳志远道:“多此一问,你是柳家庄最漂亮的媳妇儿。”谷芷兰嘻嘻轻笑,道:“算你会说话。”柳志远柔情盈胸,道:“你不知道,我长这么大,今儿是最快乐的一天。”谷芷兰柔声道:“我知道,我也是,从记事起,从来没有这么幸福过。” 柳志远道:“以后咱们天天都会这么幸福。”谷芷兰点了点头,道:“我要谢谢娘同意咱俩的事儿。”柳志远道:“我也谢谢她。”谷芷兰道:“我一直担心她不认你,现在好了,万事大吉。”柳志远附和道:“万事大吉!你看,连狗剩娘也帮咱们。”谷芷兰嗯了一声。柳志远笑道:“一切都是天意,要咱们做两口子。”谷芷兰听了这话,心中欢喜。 二人说着走着,情意绵绵。柳志远看着眼前景物,想起以前,感慨万千。谷芷兰道:“以前是苦,现在是甜,应该高兴才是,别唉声叹气了。”柳志远点了点头,道:“你说的对,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强过百倍,我又有啥不满意的?” 话音刚落,忽听背后有人叫道:“志远,志远!”柳志远回头看去,却见柳付功急急而来,忙迎上去道:“咋了大伯?”柳付功气喘吁吁,道:“可找到你了。”看看谷芷兰,拉柳志远到一边儿说话。 柳志远心里顿时升起不祥之感,担忧道:“有啥事儿?”柳付功道:“你在东北和一个发廊服务员的事儿,是真的假的?”柳志远一惊,皱起眉头,道:“你听谁说的?”柳付功道:“你先说是真的假的吧。” 柳志远想了一想,道:“付生伯说的?”全庄只有狗剩在东北,定是他乱嚼舌头告诉了他爹。柳付功道:“是,他刚才不是去镇上给狗剩打电话了嘛,听狗剩说的。”柳志远面色铁青,恼道:“放屁!造谣造到庄上来了。”气得浑身哆嗦。 柳付功见他咬牙切齿,道:“狗剩瞎说的吗?”柳志远怒道:“瞎说的。”把在东北遭小美诬陷的事情说了,寻思道:“这事儿肯定是王家成告诉狗剩的。”实情也确实如此,这两天狗剩去办事处找他,寻他不着,便问了王家成原由。 柳付功边听边是点头,道:“原来是这样。”柳志远道:“大伯,那事儿要是真的,芷兰会跟我回来吗?”柳付功点头道:“是。不说了,我赶快找你付生伯去,免得他再在庄上乱说。” 柳志远黑着脸道:“你别去,我去找他。”柳付功皱眉道:“你找他干嘛?”柳志远恨道:“问问他为啥胡扯八道。”转身就走。 柳付功知道他脾气火爆,去了非跟柳付生闹翻不可,叫道:“回来!别去。”柳志远哪里肯听?迈开大步急奔。柳付功跺脚道:“志远,回来,回来!”柳志远充耳不闻。柳付功急道:“你不听我的话了?”快步追去。 谷芷兰距离他二人不远,大致听到了他们的谈话内容,见柳志远怒气勃发,不由慌了起来,叫道:“志远回来,咱们还求着他呢!”柳志远火气上头,道:“离了他还不结婚了?”步子迈得更大。谷芷兰忙跑到他面前,道:“别说气话,咱们能在一起,容易吗?你忍一忍,不为别的,是为了咱们自己。” 柳志远恨道:“我忍不了?”谷芷兰道:“忍不了也要忍。”柳志远把脸一黑,道:“你再说一句,现在就离开柳家庄。”谷芷兰想不到他说出这种话来,眼里全是不信,脸色变得通红,泪水差点儿夺眶而出,停下脚步,咬牙道:“你竟然这样说?好,那你去。”柳志远一心找柳付生问罪,全没留意她的表情话语,大步流星,朝狗剩家去了。 到了狗剩家,直往堂屋里冲,叫道:“柳付生,你给我出来!”叫了两声,狗剩爹娘从里屋出来,狗剩娘不悦道:“干啥呢志远?付生是你伯,咋没大没小起来?” 柳志远呸的一口,道:“狗屁的伯!”柳付生脸色大变,怒道:“你这没娘孩儿,会不会说话?”柳志远最恨别人说自己没娘,恼道:“我不会你会?”冲到他面前,一把把他揪住。 第9章 情海波澜(九) 柳付生吓了一跳,慌道:“你想干嘛?”柳志远目眦欲裂,想给他几个耳光,但念及他是长辈,终究没法下手,只得咬牙切齿道:“你为啥造我的谣?”柳付生道:“谁造你的谣?造你啥谣?”柳志远道:“你少装糊涂,我在东北的事,是不是你说的?”柳付生叫道:“就这事儿呀,我说了咋了?你能做,我不能说吗?” 柳志远道:“你儿子放屁,你也放屁?”柳付生怒道:“你说谁放屁?再说一遍。”柳志远道:“我说你爷儿俩放屁!”柳付生道:“你……你,我是你伯父,你敢骂我?”举起胳膊,想要打他,但看他如凶神恶煞,却又不敢。 狗剩娘在一边道:“志远,放开你付生伯!”柳志远哪里理她?把柳付生往外一拉,道:“走,当着庄里老少爷儿们的面,给我赔礼道歉。”柳付生身子后挣,道:“放开我,我不去。”柳志远道:“由不得你。”手上加力,死命拖拽柳付生。狗剩娘见状,叫道:“柳志远,你干嘛?放手!”上前撕扯。 三人闹成一团,正不可开交,突听一人喝道:“放手!都放手!”原来是柳付功到了。狗剩娘一见到他,往地上一躺,鬼哭狼嚎道:“付功哥,你管管这小子。”柳付功脸色铁青,道:“志远放手!”见柳志远不理,挥手给了他一个耳光,厉声道:“我的话也不听了!” 柳志远叫道:“大伯!”委屈至极。柳付功黑着脸道:“放开他!”柳志远心中不甘,拗道:“我不放。”柳付功举手又打,喝骂道:“死小子,反了天了。”柳志远见他动了真火,不敢违逆,只得把柳付生狠狠一推,掉头冲出院子。 心中委屈愤怒,无处发泄,狠狠一拳砸在墙上,登时皮破血流。他却感不到半点儿疼痛,只想着找狗剩家人报仇。心想:“狗剩爹娘长我一辈,我奈何不了他们,还收拾不了狗剩?”当下决定回东北找狗剩去。想起又要离开家乡,脑中突地跳出谷芷兰。 心中咯噔一下,顿觉不好。谷芷兰呢?现在在哪儿?想起刚才对她的言行,反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只觉自己混蛋至极。不敢犹豫,当即寻她。心想谷芷兰没跟着柳付功去狗剩家,多半是离开柳家庄了。当下向庄外跑去,将近村口,果然看见了她。 谷芷兰一边走路,一边以手拭泪,悲悲切切,看着让人心疼。柳志远飞奔到她身边,愧疚万分,小心翼翼道:“芷兰,生气了?”谷芷兰原本脚步虚浮,闻言却不知哪儿来的力量,突然加快了步伐。柳志远知她跟自己怄气,解释道:“刚才我实在是气糊涂了,你要理解我的心情。”谷芷兰依旧不吭。 柳志远叹了口气,道:“别气了,咱们和好行不行?”谷芷兰充耳不闻。柳志远道:“咱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一起,别为了这一点儿小事生气。” 谷芷兰听了这话,停下脚步看他一眼,嘿嘿冷笑,道:“你也知道咱们在一起不容易?”柳志远嗯的一声,心中懊悔万分。谷芷兰道:“咱们回来是干嘛的?求人家的,你竟然跟人家闹起来。柳志远,你说你糊涂不糊涂?”柳志远不服气道:“谁让他造我的谣。” 谷芷兰道:“造你的谣就不顾一切了?”柳志远道:“是。”谷芷兰道:“那咱俩的事儿咋办?”柳志远道:“管他呢!”心里却黯然难受。谷芷兰叹道:“不闹还有一丝希望,一闹彻底是没戏了。” 柳志远道:“但不闹狗剩娘就会说我的好话吗?不会,她只会造我的谣。”谷芷兰长叹一声,道:“可能吧,但总比闹了强。”柳志远听她口气和缓,道:“别说她了,咱们和好吧,像原来那样。”谷芷兰道:“哪儿那么简单?”柳志远道:“你恼我对你说狠话是不是?对不起,我给你道歉。” 谷芷兰在乎的就是这点,听他示弱,心里的怨气已少了许多,但还是拿势道:“狠话已经说过了,现在道歉有什么意义?”柳志远道:“没有意义,但就是要道歉,这是态度问题。”谷芷兰道:“我不要你的态度,态度最容易变,现在好,以后谁知道呢!”柳志远道:“以后也会好,永远都会好。”谷芷兰道:“以后?谁知道还有没有以后。”心中忧愁,要是狗剩娘说柳志远的坏话,娘肯定会反对自己跟柳志远好的。 柳志远闻言知意,不由恨道:“都是狗剩,我饶不了他。”谷芷兰幽幽叹息。柳志远愁道:“要是你娘不让你和我交往了,你会咋样?”谷芷兰道:“我不知道。”柳志远心中伤感,道:“芷兰,我真怕失去你,没有你我活着也没意思。” 谷芷兰听得心里感动,红着眼道:“我也是。”柳志远将她紧紧抱住,道:“我不管,我死也要得到你。别人抢你,我就和他们拼命。你娘阻拦,我就跪下来求她,直到她答应为止。”谷芷兰道:“你真傻。”反手将他抱住,泪水簌簌而落,心中打定主意,地老天荒,沧海桑田,一生一世,要永远陪着这个男子。 第1章 牢狱之灾(一) 又过两天,柳志远算算已回来多天,当下决定回东北办事处。提前给王家成打了电话,说了归期。 谷芷兰送他到火车站,依依不舍,眼睛通红。到了售票厅,一问去东北的车票,却卖完了。平原县一个小县城,去东北的车票本就没有几张。柳志远无法,只得给王家成打电话说了情况,推后一天再走。 二人再进售票厅,买第二天的车票。刚到大厅,便听有人叫他,闻声望去,却是朱宾。柳志远进厂不久,便和他联系上了。此刻见了他喜道:“宾哥,你咋在这儿?”朱宾道:“帮亲戚买火车票,你干嘛?啥时间回来了?”柳志远说了。 朱宾道:“你别买车票了,我刚好出车去东北,搭我的车。”柳志远喜道:“真的?”朱宾道:“不开玩笑。”柳志远连声道好。谷芷兰听了这话,情绪却低落起来。 朱宾笑道:“你女朋友舍不得你了。”谷芷兰脸上一红。柳志远也笑了起来,逗谷芷兰道:“真的?”谷芷兰白他一眼,道:“假的,你赶快走吧。”朱宾哈哈大笑。不再多说。 柳志远搭乘朱宾的车北上,朱宾和车上的副班轮换开车,昼夜不停,四日后便到达东北,比预定的早了一天。朱宾自去送货,柳志远拦辆出租车,直奔办事处。到时已是晚上,王家成等同事不知为何均不在宿舍,他孤零零躺到床上,盘算第二日怎么找狗剩算账。 正胡思乱想,忽听外面有男女嬉戏之声,细听之下,男的正是王家成,女的声音似曾听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是谁。 他皱皱眉头,心想深更半夜,王家成咋带个女人回来?只听王家成道:“今儿晚上玩得真是高兴,快,到床上亲热亲热。”那女的笑骂道:“老色鬼,这是宿舍,你就不怕被人瞧见?”王家成笑道:“所以要快点儿嘛!不过你放心,他们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况且这样更刺激,是不是?” 那女的啐了一口,道:“天天想着刺激,就不会想点儿别的。”王家成道:“和你在一块儿,除了那事儿,还能想啥?”那女的笑骂道:“不要脸。”王家成道:“谁让你这小骚货这么诱人?”那女的笑得更媚,道:“我小美这一枝花儿,可不是浪得虚名的。” 柳志远听到“小美”二字,心中不由一惊,忽地从床上坐起,要出门去看个究竟,突然想道:“王家成咋和她在一块儿?听两人的话音,他两个不但熟悉,而且还有男女间的龌龊事,关系非同一般,难道指示小美陷害我的,就是王家成?”又惊又疑,瞬间冷静下来,决心弄个清楚明白。 耳听二人已到门前,急忙轻轻下床,略略整理床铺,趁着外面灯光,躲到衣柜后面。刚刚藏好,门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 接着“啪”的一声,电灯被人打开,刺得他双目生疼。只听王家成道:“小宝贝,快锁上门。”跟着有人往床上一躺。小美答了声好,将门锁上,笑道:“没有我你会死吗?”王家成笑道:“是,快来。” 小美道:“别急,我的报酬呢?怎么还不给我?”王家成道:“现在说这个扫兴。”小美冷笑道:“现在正是说这事儿的时候。”王家成道:“好,明天给你。” 小美道:“这才乖嘛!那柳志远啥时候回来?”王家成道:“明天。”小美笑道:“明天你不给钱,我就告诉他真相。”王家成也笑了起来,道:“你会这样?我不相信,别忘了,我可是你的长期饭票。” 小美道:“要不是这个,谁稀罕理你。”王家成笑道:“别说了,快来。”小美道:“柳志远要是知道你害他,不知会怎样对你。说实话,他倒是俊俏的很。”咯咯而笑,声音里尽是放荡。 柳志远听得脸上发热,同时又心中恨恼,要不是提前回来一天,咋会撞破这个秘密?想要冲出,又闻着房中满是酒气,想:“他们喝了酒,口无遮拦,保不准还会说出些我不知道的事儿来。”当下按捺心情倾听。 只听王家成道:“浪蹄子,你啥意思?”小美笑道:“我说他长得俊,咋?吃我的醋了?”王家成调笑道:“长得俊又怎样?你还想和他热乎热乎?”小美道:“谁说不行?他这毛头小伙儿,还能抵住本姑娘的诱惑?” 王家成呸一口道:“你比他女朋友咋样?他会看得上你?还是到我怀里来吧。”小美骂道:“都是你这狗东西让我害他,要不然,哼哼,他说不定真会和我好呢!” 王家成嘿嘿冷笑,道:“你想得美。”小美道:“既然想了,当然要想得美了。老王,我问你,你是不是看上他女朋友了,动了色心,才想着害他?”王家成笑道:“那女的我没福消受,还是和你亲热痛快。快点儿,他们快回来了。” 小美道:“你不说原因,我就不跟你亲热。”王家成笑道:“你非要知道干嘛?”小美道:“我们女的都爱打听,你不知道吗?”王家成道:“知道知道,过来亲亲。”小美吃吃娇笑,道:“老色鬼,不正经。”还是亲了他一下,道:“说来听听。” 王家成摸摸她的脸蛋,道:“柳志远的女朋友叫谷芷兰,是我们厂里的职工,说实话,她长得确实诱人,所有男职工都想把她弄到手里,但真正有资格动手的,只有两个人。”小美奇道:“谁?”王家成道:“一个是厂长孟舟,一个是厂长的侄子孟荣轩。” 柳志远听到这里,想:“果然和姓孟的有关。”听王家成又道:“有他叔侄两个,厂里的职工掂量掂量,只得退到一边。孟舟已有妻女,又知道侄子喜欢谷芷兰,自然也不和孟荣轩争,这样一来,谷芷兰是不是就是孟荣轩的?” 小美点了点头,道:“但偏偏碰上个柳志远,是吗?”王家成道:“是,柳志远这愣头青竟敢虎口里抢食,谷芷兰开始是和孟荣轩好的,但不知道为啥,后来竟被柳志远搭上,喜欢上他了。” 第2章 牢狱之灾(二) 小美道:“这有啥奇怪的?柳志远那小乖乖,谁见了不喜欢?”王家成骂道:“瞧你那骚浪样。”小美道:“你不就喜欢老娘这样吗?”王家成又骂她两句,道:“孟荣轩是厂里的太子爷,霸道惯了,哪儿会咽下这口恶气?听说在平原县,就和柳志远干过几架,但架是打了,美人儿却也跟了别人,终究是吃了大亏。” 小美笑道:“想不到志远乖乖这么厉害。”王家成道:“再发骚撕烂你的嘴。”续道:“孟荣轩自然不会放过柳志远,后来听说柳志远偷厂长的表,被抓到了派出所,再后来又被派到这儿来了,不用说,这些肯定是孟荣轩捣的鬼。” 柳志远想想,也觉得定是如此,孟舟哄自己来东北,不过是给他侄子制造机会,所谓的看自己是个人才,全是瞎话。听王家成又道:“果然柳志远到这儿不久,孟荣轩便给我打来电话,要我找机会收拾柳志远,但实话实说,我跟柳志远无冤无仇,管他这闲事干嘛?” 小美听得疑惑不解,道:“既然这样,那你还让我诬陷他?”柳志远也是不懂。王家成道:“事情是变化的嘛!孟荣轩不许诺我点儿什么,我当然不会帮他。”小美道:“看来他已经许给你好处了。”王家成道:“不错,说来这好处也不算小。工厂打算在这儿设立分厂,管辖关外事务,我若能让谷芷兰离开柳志远,分厂一把手的位置,就是我的。” 小美道:“这话你也信?孟荣轩做得了主?”王家成道:“孟舟是绝户头,视孟荣轩为己出,孟荣轩说的话还是很有分量的。”小美道:“说到底还是空头支票。”王家成道:“万一是真的呢?虽然有点儿难度,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除了孟荣轩信誓旦旦,还有孟舟。” 小美道:“孟舟也答应你了?”王家成道:“差不多,我打听了,孟舟也希望谷芷兰做他的侄媳妇儿,我要是帮孟荣轩追到了谷芷兰,孟舟肯定会认可我的办事能力,到时孟荣轩再替我美言几句,分厂厂长的位置还不是手到擒来?不过就是孟舟一句话罢了。”小美听了这话,笑道:“这么说我要先恭喜你了。” 王家成道:“所以说我要设法让谷芷兰离开柳志远,但这也不是容易的事,我正无计可施,老天开眼,谷芷兰来了,我略一合计,就想到了你,想出了让你诬陷他的计策。说实话,我最开始的想法,是让你哄柳志远上床的,但又想那样太麻烦,况且我也舍不得你。” 小美怪道:“死鬼,你咋改变了主意?我很不高兴。”王家成道:“又发骚!”小美道:“想起志远小乖乖那天在山上受的委屈,我心口就疼。”王家成道:“你发起骚来还没完没了了。”小美笑得更欢,道:“又吃醋了,你凭啥吃醋?” 王家成道:“你吃我的喝我的花我的,我就不能吃醋?”小美骂道:“你说的啥屁话?咋不说我天天陪你睡觉呢?你想吃免费的午餐,门儿都没有。”王家成也不生气,反而叹道:“说起这个,我心烦的很哪!” 小美道:“咋了?”王家成道:“这几年你花的钱,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吗?”小美道:“笑话,你给,我花,我才不管哪儿来的。”王家成道:“有我挣的,但更多的是公家的,不然凭我那点儿工资,还不得把咱俩饿死?用公家的钱越来越多,我也越来越怕,总要想法解决。” 小美道:“咋解决?”王家成道:“不知道,哎,要是能安在柳志远身上就好了。”小美道:“你还想害他?”王家成道:“我是想害他,但把账按到他身上哪儿那么容易?所以我快要愁死了。”小美道:“你心真黑。”王家成道:“无毒不丈夫,只要我太平无事,顾不上他了,况且孟荣轩原本就要我收拾他的。” 柳志远听得怒气盈胸,直要炸开胸膛,再听不下去,狠狠一拳捶在衣柜之上,只听“咔嚓”一声,柜子晃了一晃,后板破裂开来。 这一声如鼓如雷,惊得床上二人魄散魂飞。王家成忽地从床上坐起,颤声道:“谁?”小美也是一声尖叫,面无人色。 柳志远面色铁青,从衣柜后走出,眼中如欲喷出火来。王家成一见是他,登时目瞪口呆,脑中空白一片。柳志远两步抢到床前,揪住他的衣领,随手一拳,击在他脸上。王家成只觉脑袋嗡嗡作响,口里一咸,吐出一大口血沫。 小美见王家成吐起血来,“妈呀”一声,转身想跑。柳志远飞起一脚,将她踢倒,道:“谁敢出去?”小美见他杀气腾腾,放声大哭。柳志远喝道:“闭嘴,再哭一声弄死你。”小美害怕至极,无声落泪,哪敢再发出一点儿声音? 王家成酒意瞬息全消,陪笑道:“志远,听我说。”柳志远又给他一拳,怒道:“畜生,你还有啥说的?”一指小美,道:“你让她诬陷我的,是不是?”王家成默不作声。柳志远狠狠给他一个耳光,喝道:“说话!” 王家成叹道:“是,你不是都听见了吗?”柳志远又给他两掌,道:“你咋知道我腰上有红痣的?”话一出口,便即醒悟,王家成曾和他多次泡过澡堂,知道他腰上有痣,并不稀奇。 他以前没怀疑过王家成,是以对小美知道自己腰上有痣一事,始终不解,此刻自然一清二楚,果然王家成道:“咱们多次在一块儿泡澡,我当然知道。”柳志远骂道:“你他妈的,枉我那么相信你,你竟然害我。”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一把将他拽下床来,拳打脚踢。 今夜办事处的同事聚餐,王家成几杯酒下肚,色胆包天,竟想起相好的小美来。当下提前离席,约了小美回宿舍寻找刺激,不想柳志远提前回来,听到了他的秘密,实是意料之外。此刻他心虚理亏,又喝多了酒,哪儿有还手之力?在地上滚来滚去,疼得龇牙咧嘴,不断求饶。柳志远又给了他一阵拳脚,方才将他抓起,道:“走,上派出所去。” 小美是野鸡暗娼,听了这话,吓得结巴起来,道:“去……派出所?”柳志远冷笑一声,道:“你害我的事暂且不说,他挪用公家的钱,就这样算了?”喝道:“去开门!”小美两股战战,勉力从地上爬起。 王家成吓得不轻,抱住柳志远的双腿,求道:“志远,好兄弟,求求你了,是我对不起你,你放过我这一回好不好?只此一回。”口鼻中鲜血直流,看起来可怜至极。柳志远道:“想得美!有仇不报非君子,你害我这么苦,老子不会饶你。” 第3章 牢狱之灾(三) 王家成求道:“志远,咱们都是打工的,看人眼色,活的不容易。孟荣轩逼我害你,我哪儿敢不听?除非我不想干这个办事处主任了。也不是这个主任的位子有多好,实在是我家里穷,有老爹老娘、小弟小妹靠我养活,你说我能有其他的选择吗?”呜呜哭出声来。 柳志远听了这几句话,又见他痛哭流涕,登时心中一软,想起自己的娘和兄弟姐妹来。没料到王家成家境也是这样,也是一个可怜人。此念一生,恨意再难提起,眼见王家成低首乞怜,心中犹豫难决。 他素日行事,说做即做,很少瞻前顾后,不料今日竟被王家成几句话弄得优柔寡断起来。王家成见他心动,继续哀求道:“你把我送到派出所,就是把我送到了牢里,我一家人还有活口吗?志远,你大人大量,放我一马,求求你了。”弯腰低头,趴在柳志远脚下。 柳志远见他堂堂男儿,竟然如此,鄙夷之时,又觉他可怜。思来想去,终于不由一叹,想:“罢了罢了,凡人都是趋利避害,他想害我,也是站在自己的立场考虑,我何必非要对他赶尽杀绝?”一脚把他踢开,道:“滚开!” 王家成如释重负,连声道谢。柳志远冷哼一声,看看他和小美,只觉二人肮脏不堪,一眼也不想多看,当下打开房门,猛吸口气,走到街上。 走了一程,心中除了愤怒,竟生出落寞,尽是背井离乡、漂泊无依的凄凉。此时已是深夜,街上行人已少,偶有数人经过,也是漠然过客,面孔冰冷。他不由仰天轻叹口气,却见冷月如钩,斜挂苍穹,孤清寂寥,照着他这形单游子,心里更添烦愁。 信步而行,难解烦忧。走了一程,见街边有一小吃摊贩,便坐下要了一瓶白酒,两个小菜,自酌自饮,喝得晕晕乎乎,随便在路边找了一个旅社睡了。 第二日醒来,头疼欲裂,昨夜事仍是历历在目,难以释怀。当下胡乱抹了把脸,上街给谷芷兰打电话,一报平安,二说委屈。谷芷兰听他说了详情,也是气愤,又不停劝他,要他莫气坏了身体,视情况处理好此事。 挂了电话,在街上漫无目的游荡,心中郁郁寡欢。他踏入社会不久,对王家成甚是信任,没想到王家成笑面虎一个,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阴险毒辣,让人寒心。两年前他还是少不更事的少年,但两年来屡遭变故,看到的多是丑陋的一面,不由对这社会灰心,只觉这花花世界,芸芸众生,处处都透着险恶灰暗。 如此走走停停,胡思乱想。忽地一阵风起,吹得他肌肤生冷,不由打个寒颤,脑子突然清醒无比,想:“我这是干嘛?王家成是小人,其他人都是小人吗?王家成害我,其他人都害我吗?不是,世上的人事,终究是好的多些。”抬头望向朝阳,见红霞围绕火球,烧红了半边天空,一腔热血,也被这血红烧了起来,不由仰天长啸,心里的压抑愤懑,随着这几声怒吼,了无一点儿痕迹了。 他收拾心情,赶回办事处。不管如何,还是要上班挣钱。王家成见他回来,趁无人来到他身边,悄悄道:“志远,来我办公室一趟。”柳志远冷哼一声,宛如未闻。王家成又让他去,柳志远厉声道:“啥事儿在这儿不能说吗?” 王家成陪笑道:“真不能。”柳志远忽地站起,不屑道:“好,看你葫芦里卖什么药。”大步走向他办公室。王家成在后急跟,待二人进屋后随手锁上屋门。柳志远皱眉道:“你要干嘛?”王家成陪笑道:“先坐下喝杯水。”拿水杯给他倒水。 柳志远恶声恶气道:“不喝了,有事儿快说。”王家成尴尬一笑,道:“志远,咱们是兄弟,没有解不开的血海深仇,是不是?没必要闹成现在这样。让小美说你坏话,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但也是孟荣轩逼的,迫不得已。”递给柳志远一根香烟,道:“来,消消气。” 柳志远冷冷道:“少来这个。”王家成道:“好,好,不来这个。”打开办公桌抽屉,拿出一个鼓囊囊的信封,塞到柳志远裤子口袋里,笑眯眯道:“出门在外,都是混口饭吃,来,互相帮衬发财。” 柳志远奇道:“干什么?”随即醒悟,猜出了信封里是什么东西,心里不由怦怦乱跳,看信封鼓起的程度,里面的钱少说也有两万,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王家成道:“我和小美的话,你只当没听见,特别是我用厂里钱的事,千万不能让人知道。”柳志远听了这话,脑中混乱一片,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呆了片刻,强逼自己冷静,思忖应对之策。王家成给自己塞钱,目的不过是堵自己的嘴,害怕自己检举揭发他,自己原已决定放过他了,何不顺势接了这钱?毕竟将送上门的钱推出去显得太傻,但接了钱,不就和他同流合污了吗?瞧王家成出手的力度,估计挪用厂里的钱不少,很可能已经犯罪,接了钱岂不成了他的共犯?是会坐牢的。一念及此,不由打个激灵,清醒过来,忙道:“不行!” 王家成一怔,以为他嫌弃钱少,道:“先拿着,回头还有。”柳志远道:“我不是这个意思,这钱我不会收。”掏出信封,放到王家成办公桌上。 王家成愕然道:“为啥?”柳志远冷笑道:“你说呢?”王家成脸色一黑,强道:“什么意思?”柳志远看他一眼,目光中尽是鄙夷不屑,道:“你想拉我下水?我不会与你沆瀣一气。” 王家成哦了一声,道:“别说的那么难听。”想了一想,又道:“这事你不说,我不说,小美不说,就不会有人知道,没人知道,就出不了事,你别害怕,收下这钱,这可是真金白银,可别犯傻不要。”柳志远冷笑一声,道:“我要了才真傻呢!”王家成道:“我也不要求你干啥,你别吭声就行。”柳志远摇了摇头,道:“我知道,但你太小看我了,我还没穷到收这脏钱的地步。” 第4章 牢狱之灾(四) 王家成眼中寒光一闪,道:“没有商量的余地?”柳志远道:“商量啥?有啥好商量的?你放心,你这点儿破事,我不会给别人说的。”王家成愣了一愣,沉默不信。柳志远叹道:“老王,我也是看你可怜,上有老下有小,不想做的太绝,但你以后不能再害我。”王家成听他说的真切,如释重负,脸上露出笑容,道:“谢谢谢谢,放心放心,志远,我要是再害你,还是人吗?”柳志远不想和他多说,开门去了。 一日无话。晚上正在街上闲逛散心,忽听身后有人小跑着追了上来,叫道:“志远,志远!”却是小美。柳志远一愕,皱眉道:“干嘛?”小美气喘吁吁,陪笑道:“给你道歉来了。” 柳志远道:“道歉?”小美点头道:“是啊,前几天的事,真是对不起你了,都怪王家成那混蛋。”柳志远不想再提这事,闻言淡淡哦了一声,道:“知道了,还有事没有?” 小美把嘴一噘,娇声娇气道:“赶我走吗?这么讨厌我?”柳志远不置可否。小美道:“这件事确实是我不对,但你是男子汉大丈夫,别和我这小女子一般见识,好不好?” 柳志远不想和她纠缠,冷冷道:“我还有事,你请自便。”迈开大步就走。小美嗲道:“你还没回答我呢!”又去追他。柳志远厌烦道:“回答啥?有啥回答的?”小美娇声道:“你原不原谅我?”柳志远不耐烦至极,没好气道:“原谅原谅,你走吧。”小美咯咯笑了起来,道:“既然原谅我了,为啥又赶我走?” 柳志远急了起来,道:“你到底想干嘛?”小美眼波流转,道:“不打不相识,咱们交个朋友吧。”柳志远皱眉道:“算了。”小美道:“不当我是朋友?好,我伤害了你,你报复我吧,不然我心里不安。” 柳志远懒得理她,道:“我才没那闲心。”小美道:“我有。”跑到他面前,伸臂将他拦住,笑嘻嘻道:“随便你怎么报复,咋样都行?”抛给他一个媚眼,道:“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柳志远闻着她身上的脂粉香气,不由心里一荡,慌了起来,忙道:“不明白。”小美朝他身上凑来,腻声道:“坏家伙,非要我亲口说,我说随便你怎么报复我都行,咋样都行,我绝不反抗。”伸手朝他脸上摸去,浪声道:“要是你还不明白,我再说的清楚一点儿,咱们找个地方上床……” 柳志远听得面红耳赤,忙将她的手打开,厉声道:“闭嘴!”小美浪笑道:“害羞了?真是个雏儿,我就喜欢你这样的,小乖乖,来,跟我走。”柳志远心跳如鼓,血流加速,道:“滚开!”小美道:“我对不起你,心里有愧,不报答你,会内疚一辈子的。我没有值钱的东西,唯一值钱的,就是自己的身子,你要不要?接不接受这种报答?”越来越是放肆,神态举止,放荡至极。 柳志远虽知她是暗娼,但也料不到她这么大胆,脸上火辣辣一片,就似真的和她做了见不得人的丑事一般。看看街上来往的行人,恼羞成怒道:“叫你滚开,听到没有?”小美看他窘迫,笑得更欢,道:“你这个样子,真是迷死人了。” 柳志远怒道:“放屁!”推开她急步前行。小美笑道:“瞧你怕的,我会吃了你?嘻嘻,我真会吃了你。”紧跟他不放。柳志远心中怒极,但她一个女子,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只有躲避。小美如影随形,走了几十米,仍然摆脱不掉。 又走几步,到了一个胡同口,小美突然啊的一声,猛地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拽进胡同里。柳志远皱眉道:“咋了?”甚不耐烦。小美嘘道:“别出声。”柳志远道:“到底咋了?”小美低声道:“有一帮混混,我欠他们高利贷,刚才看见我了。他们这几天一直在找我,说再不还钱就弄死我。”身子颤抖,害怕至极。 柳志远听了这话,心里一紧,看看胡同,却是死胡同,不由暗叫倒霉。心中担忧,忍不住悄悄探头向外面看去,果见五六个混混朝胡同跑来,流里流气,个个手里拎着棍棒,心想:“要是一两个人,还能对付,这么多却是麻烦,打肯定打不过,该怎么办呢?”心知这些混混下手绝不留情,忙左顾右盼,找东西防身。 小美似是明白他的心思,道:“我包里有水果刀,防身用的,拿出来挡一挡,好歹能起点儿作用,别黑灯瞎火的,被他们打死。”柳志远心中一凛,暗想她说的不错,有了这把刀子,混混们会忌惮许多,当下道:“把刀给我。” 小美道:“我手抖的厉害,你自己拿吧。”把挎包递给柳志远,急道:“快点儿!”柳志远也知情况危急,不容多想,忙打开挎包,从里摸出一把刀来,拉了小美贴墙而立,心想当此之际别无他法,只有奋力一拼了。 耳听混混们步履匆匆,奔巷子而来,不禁紧握刀子,手心里满是汗水。只听有人道:“在里面。”他登时紧张起来,凝神应对。忽听小美尖叫一声,声音凄厉,道:“救命啊!抢劫了!要杀人了!”猛地冲出小巷。柳志远大吃一惊,叫道:“快回来,外面危险。”小美宛如未闻,跑的更急。柳志远箭步追出,想要将她拉住,那几个混混已拦住小美。 柳志远喝道:“放开她。”几个混混嘿嘿笑道:“好。”一拥而上,却对他拳打脚踢。柳志远挥动手中刀子,虚张声势,几个混混骂道:“打死他,让他抢别人的东西。” 柳志远听了这句,震惊莫名,叫道:“错了错了,谁抢东西了?”话未说完,已被一脚踹倒,听混混们骂道:“被抓个正着,还不承认?打!”只觉手上疼痛,有人已踩住他手,将刀子夺了下来,道:“胆大包天,还拿着刀,想杀人吗?”跟着身上又挨了许多拳脚棍棒。 第5章 牢狱之灾(五) 柳志远浑身疼痛,骨头如散架一般,叫道:“误会误会!小美,你跟他们说说。”小美嘿嘿一笑,冷冷道:“啥误会?你这流氓,抢我的包,还想非礼我,要不是碰见这几个大哥,我,我该怎么办呀!” 柳志远脑袋嗡的一声,瞬间明白,已遭了小美算计。从人缝中看向小美,见她双臂抱胸,笑吟吟看着自己,恨不得扑上去扼住她的脖子,将她生吞活剥,骂道:“你妈的小美,你个死贱人,老子将你碎尸万段。”小美道:“哎呦,你这歹徒,真是无法无天。” 这时已有行人围了上来,听小美被人抢劫,而歹徒又骂得难听,便有人道:“抢劫的还这么猖狂,打死他。”又有人道:“最近经常有人被劫,估计就是这个人干的。”还有人道:“说那么多干嘛?打一顿扔到江里。”七嘴八舌,聒噪不停。几个混混见群情汹涌,都向着他们,叫道:“不错不错,打死这个畜生。”朝柳志远打得更狠。 小美叫道:“哪位好心的大叔大哥,帮忙扭这小贼去公安局,顺便给我做个见证。”几个混混原和她串通好的,连声道好,押了柳志远,向公安局走去。柳志远怒火冲头,目眦欲裂,气得几欲昏厥,想:“你们这些畜生,阴险毒辣,哪天落到我手里,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心知反抗也是无益,只会多吃拳脚,当下咬牙一声不吭,狠狠瞪着众人。 瞧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对他指指点点,骂骂咧咧,手痒的还不时给他一个耳光。柳志远只觉一生之中,没有比这侮辱更甚,初时愤怒,到后来脑袋混沌一片,只在心里一遍遍道:“我要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一会儿工夫,到了公安局。门卫一问情况,让他们去刑警队。众人来到刑警队,值班的公安简单询问几句,将柳志远带到审讯室,拿手铐往椅子上一铐,喝道:“老实点儿。”转身出门。少顷进来一个中年公安,问道:“叫啥名字?”柳志远说了,道:“同志,我是冤枉的,没有抢劫。” 这公安倒是和气,道:“冤不冤枉,我们自会调查,你家是哪儿的?”柳志远将自己的情况说了。公安道:“还是有正当职业的,你说没有抢劫,那他们为啥把你送这儿?”柳志远听了这话,委屈万分,不由红了眼睛,道:“他们故意害我。”心中已猜测小美必是受王家成指使,便将王家成侵吞公款,被自己听到的事情说了。又把他给自己塞钱,自己拒绝的事及在山上被小美诬陷的事也一并说了。 那公安凝神倾听,等他讲完,道:“按你说的,自己是好人了?”柳志远嗯了一声,道:“他们贪污厂里的钱,应该抓他们才对。”中年公安道:“那是另一回事。你在这里再想想,我问问其他人去。”叫人看住柳志远,出门去了。 柳志远头痛欲裂,浑身火辣辣疼痛,但脑中却是空白一片,不知吉凶如何,傻呆呆痴了一般。直到半夜,那中年公安才又进来,道:“你说那女的叫小美,但她名字中根本没有‘美’字。其他人也异口同声说亲眼见你持刀抢劫,并且刀柄上只有你的指纹,你咋解释?”柳志远道:“小美只是化名,谁知道真假?说了他们是一伙儿的,早有预谋。”那公安点了点头,对看守柳志远的年轻公安道:“记笔录吧。”年轻公安拿出纸笔,打算给柳志远作笔录。 柳志远道:“我没有抢劫,不记这个。”年轻公安喝道:“不识好歹了是不是?”中年公安摇了摇头,对柳志远道:“这是例行公事,你咋说,我们咋记,不会冤枉你半点儿。”柳志远坚决不从。年轻公安怒气勃发,指着他道:“小子,想挨揍是吗?”柳志远道:“我堂堂正正,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承认抢劫。” 年轻公安还要再骂,中年公安将他制止,对柳志远道:“没有说你抢劫,是实事求是记录,你说啥我们记啥,完了你还要看看签字呢,听清楚没有?再说了,这不是你愿不愿意的事,是必须记录。”柳志远见他态度诚恳,抗拒情绪少了许多,不再吭声,勉强答应。 记完笔录,仔细看过后签字,中年公安道:“没骗你吧。”将笔录收起,低声嘱咐年轻公安几句,出门去了。年轻公安对柳志远骂道:“今晚就在这儿过夜,好好想想你的问题。”说完往椅上一靠,闭目睡了。 柳志远一肚子怨气,无处发泄,心里将小美、王家成骂了千遍万遍,发了千万次毒誓,要将他们挫骨扬灰,乱想到天色微明,实在疲累,闭目打了个盹。 睁开眼时,天已大亮,瞧向外面,阳光刺眼。年轻公安见他醒来,冷冷看他一眼,也不理他。柳志远怯怯道:“同志,我的事调查的咋样了?”那公安皱皱眉头,道:“咋样了?等着蹲号子吧。”柳志远心头一震,怒道:“说了没抢劫,你们咋还冤枉好人?”年轻公安冷冷瞧他一眼,甚是不屑,道:“是好人歹人你说了不算。哼哼,好人?好人会被抓到这里?” 柳志远叫道:“我是被陷害的,你也是这样记录的。”年轻公安不耐烦道:“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谎话连篇,有冤到看守所喊去。”闭上眼不再理他。柳志远如疯似狂,叫道:“我没有抢劫,我没有抢劫!”年轻公安火道:“想挨揍是不是?”站起来就要动手。 突听有人道:“别打。”却是晚上的中年公安走了进来,对柳志远道:“你说的王家成我见了,说不认识小美,害你的事,当然也不承认。小美也说不认识那群打你的人,反而他们都证实你抢了小美。刀上也只有你的指纹。小伙子,事到如今,就认命吧。” 第6章 牢狱之灾(六) 柳志远吼道:“我不认命,他们串通了害我,还不清楚吗?同志,我是冤枉的,真是冤枉的。”叫了几声,知是白费力气,一口气一松,软软瘫坐在椅子上。 中年公安眼中闪过一丝同情,道:“小伙子,证人众口一词,定死了你是抢劫犯,你说的纵是真的,又能拿啥证明?”对年轻公安道:“别为难他,呆会儿给他弄点儿饭,下午送他去看守所。” 柳志远听到这里,猛地一个激灵,只觉心里空荡荡的,没了半点儿主张,喃喃道:“要判我的刑吗?我是冤枉的。”中年公安叹口气道:“孩子,你……你还是太年轻了。”转身走出房门。 柳志远眼前发黑,宛如天塌地陷,想起姐弟,呜呜哭出声来,除了大放悲声,实无一点改变现实的法子。哭了一会儿,伤痛稍缓,用手抹了泪水,心想死则死了,哭也无益,只会仇快亲痛,让害我的畜生们高兴。不敢多想日后的一切,强打起精神,接受将至的苦难。 中午年轻公安端来饭菜,也无心去吃。见中年公安进来,忙惶惶恐恐问道:“叔叔,我的事严重吗?会判几年?”中年公安拍拍他的肩膀,道:“别想那么多了,有没有办法和你家里人联系,让他们来看看你。”柳志远沉思片刻,道:“先别告诉我家里,我这里有两个朋友,跟他们说吧。”当下说了狗剩和张翔的名字,以及二人的联系方式。情势如此,也不在乎跟狗剩的那点儿恩怨了。 中年公安点了点头,道:“他们离得近,先通知他们也好。”知柳志远吃不下去,对年轻公安点点头,道:“去看守所。”年轻公安答应一声,打开椅子上的手铐,拉柳志远出门。 柳志远心丧若死,一步步出门,抬头望天,感觉就像步入刑场。偶一抬头,看碧空万里澄清,胸中更是悲凉,又见几只鸟儿从头上飞过,不禁怔怔落下泪水。待到上了警车,已是泪流满面。再抬头时,警车已驶出公安局大院,在街上飞奔。他看着街上谈笑来往的行人,想起失去了自由,更是悲切。 到了看守所,交接完毕。管教将他全身检查一遍,发了号衣,剃了光头,用他身上的钱交了伙食费,又讲了规章制度,将他领入一个号房,道:“以后你就住在这里。”给号房中人交待几声,“咣当”一声锁了号房铁门,扬长而去。 柳志远打量号房,见是一个长方形大房间。靠墙一侧,用木板打就通铺,另一侧只余尺许宽的过道,供人行走。通铺尽头,是一个便池,一个水龙头。再过去房间墙壁上开了一个门洞,装着铁门,门外一片狭小空间,上面是钢筋铁网。整个号房内潮湿难闻,让人忍不住想要呕吐。 他心中难受万分,知道从此以后,便成了蹲过号子的歹人,想起世事多变,诡谲难测,不胜唏嘘感叹。正自伤自怜,忽听一人恶声道:“喂,小子,叫啥名字?”柳志远吓了一跳,循声望去,见通铺上坐着一个身着黄色号衣的汉子,正不怀好意的看着自己。这汉子二十多岁,浓眉大眼,长着络腮胡子,粗壮凶狠。不由一惊,心想:“早听说这里面都有老大,难道他就是吗?”当下小心翼翼,说了名字。 那汉子又道:“犯了啥事进来的?”柳志远道:“他们说我抢劫。”那汉子呸了一声,骂道:“妈的,什么叫他们说你抢劫?抢就抢了,还没种认吗?”柳志远不服道:“我没抢,他们害我。”那汉子道:“还冤枉你了是吗?敢跟我顶嘴?打他!”挥了挥手,铺上跳起来几人,将柳志远按倒,“啪啪”给了他几个耳光。 柳志远想不到他们如此大胆,说打就打,忙道:“我没顶嘴,别打。”那汉子哪里理他?道:“越叫越打。”柳志远听了这句,不敢再说,更不敢还手,只得苦苦忍受拳脚。 打了几下,那汉子喝令住手,道:“给他醒醒脑子,让他知道老子是谁?”有人答应一声,端了半盆凉水,从柳志远头部倒下。其时四五月间,天气尚寒,柳志远只觉浑身冰冷,冻得直打哆嗦,想要躲开,又被人死死按住。身上原来被打的伤口火辣辣生疼,差一点儿就要破口大骂,又怕被打得更狠,终于强行忍住。 一盆水倒完,那汉子道:“知道老子的厉害了?你给我记住,我叫杨峰,峰哥。号子外公安为大,号子里由我做主,知不知道?”柳志远连忙点了点头。杨峰道:“看你小子识相,不再打你,去把便池擦擦。”柳志远“哦”了一声,强自忍耐,将衣服拧干后重又穿上,去清洗便池。杨峰等人骂骂咧咧,在旁边挑刺找茬。清洗完毕,杨峰又让他洗内裤袜子,柳志远一一照办,肚里骂不绝口。 倏忽到晚饭时间,柳志远见号房铁门下方一个书本大的方形小洞打开,杨峰第一个拿了碗筷,弯腰将手伸出小洞,点头哈腰让外面的人舀饭,心中骂道:“你他妈的有种,别对着他们摇尾乞怜。”也拿了碗盛饭,一个人骂道:“滚开,轮不到你小子。”柳志远气得七窍生烟,但人单势微,发作不得,只得咬牙站到一边。 好容易打来饭菜,还没尝什么滋味,杨峰忽然伸手,将菜全倒入自己碗里,又顺手拿走他的馒头。柳志远瞪眼瞧着,却是无法可施。心中恨极,想:“这样下去,不知被欺负到几时,须得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知道老子也有脾气。”心中暗暗计较。 吃过晚饭,又被指派洗碗。柳志远看着杨峰,口上答应,心中却想:“晚上要你孙子好看。”将碗刷了,坐到铺上。杨峰道:“你睡最外边去。”这处距离便池最近,气味最大,柳志远也不多说,点头答应。 第7章 牢狱之灾(七) 搞完政治学习和思想教育,又忙碌一阵,熄灯休息。众人都躺下睡觉,杨峰对柳志远道:“你过来,给我捶背,老子睡着了你再睡。”柳志远道了声好,心想正合我意,这是你自己找死,强忍怨气,为杨峰捶背。 一会儿工夫,杨峰鼾声响起,进入梦乡。柳志远怕他假睡,不敢稍动,继续给他轻轻捶打。大概过了一个小时,确信号房内的人都已熟睡,才悄悄爬起,借走廊内灯光下了通铺,从脸盆里拿了一支牙刷、一条毛巾,小心上床,爬到杨峰跟前。 他轻轻用毛巾将杨峰口鼻盖住,牙刷尖柄向下,凝神等杨峰醒转。不过片刻工夫,杨峰便难受起来,身子开始慢慢扭动。柳志远一个翻身,骑在他身上,将他死死压住。 杨峰惊道:“谁?”害怕至极,但被柳志远用手按住了嘴巴,却发不出声音。他惶恐万分,睁开眼睛,依稀看出是柳志远,张嘴就要喝骂,柳志远牙刷尖柄往他眼皮上一放,压着嗓子道:“敢发出一点儿声音,立马废了你的眼睛,不信试试。”杨峰不了解他的性情,不敢冒险,当下闭嘴不吭。 柳志远低声道:“你想弄死老子是不是?老子先送你升天。”将他口鼻紧紧捂住。杨峰无法换气,双脚乱蹬。柳志远道:“还敢不敢欺负老子?”杨峰急忙摇了摇头。柳志远举起牙刷,狠狠扎在他手上,恶狠狠道:“给你点儿教训,让你记住老子。” 杨峰手掌登时被扎得皮破血流,疼得头上冒汗,大叫一声,但气息不畅,只发出一声闷哼。柳志远又扎一下,咬牙切齿道:“记住没有?”杨峰胸闷至极,真怕被他捂死,慌忙点头。 柳志远慢慢拿开毛巾,让他换气。杨峰猛吸口气,叫道:“妈的,老子扒了你的皮。”柳志远早料到他会如此,举起牙刷,猛地刺向他眼睛,道:“让你嘴硬。”这一刺虎虎生风,杨峰不由慌张起来,叫道:“停!停!” 柳志远原本就是作势吓唬,冷笑道“怕了?”但也停下了手。这时已有三两个人醒来,问道:“峰哥,咋了?”朦胧之间,见有人骑在杨峰身上,便想上前帮忙。柳志远害怕他们一拥而上,阴森森对杨峰道:“别让他们过来。”杨峰倒是有了底气,嘿嘿冷笑。柳志远道:“好,咱们同归于尽,先弄死你再说。”牙刷柄忽地刺向他咽喉。他知道要制住杨峰,只有比他更狠,比他更不在乎性命。 杨峰再不敢赌,忙叫道:“停!停!都别过来!都别过来!”对柳志远道:“兄弟,你狠,咱们恩怨一笔勾销,和解咋样?”柳志远暗出口气,道:“你还惹不惹老子?”杨峰摇了摇头,心里也实在忌惮了他。 柳志远道:“我不怕你骗我,你若是让他们一拥而上,除非将我打死,否则我总有机会要你小命,就像今晚一样。”杨峰连称不敢。柳志远道:“这样最好,老子是持刀抢劫犯,还怕你这杂碎。”从他身上慢慢站起,心中暗自戒备,忐忑不安。杨峰倒也言出必行,并未吩咐众人上前围殴。柳志远小心翼翼,回到自己铺位之上。 杨峰也害怕他是亡命之徒,否则小小年纪,哪里有胆持刀抢劫?经此一事,已决心不再惹他,免得弄出事来。他因盗窃进了看守所,判刑也不过几年,自思犯不着与柳志远这抢劫犯较劲,拼个两败俱伤。却不知柳志远也是逼急了虚张声势,持刀抢劫云云,只不过是吓唬吓唬罢了。 他这想法,柳志远自是不知,搞得一夜不敢入睡,生怕杨峰报复。直到天明,见太平无事,才心中稍安,长出口气,想:“神鬼怕恶人,果然不错,料来这姓杨的,再不敢随便欺负我了。” 早上开饭,柳志远自拿了碗打饭,再没人喝骂他让他靠后,饭后也没人指使他洗碗干活儿。柳志远心中大乐,心想昨晚行事虽然冒险,倒也真的值了。 上午无事,靠墙休息,杨峰凑到他跟前干笑道:“兄弟,聊两句?”柳志远看他一眼,不由警惕,冰冷冷道:“干嘛?”杨峰笑道:“你放心,我没有恶意。”也不管柳志远愿不愿意,挨着他坐了下来。 柳志远看看他手上的伤口,道:“你想咋样?老子奉陪到底。”杨峰忙道:“说了没有恶意,就是聊聊。”柳志远道:“咱们有啥好聊的?”杨峰道:“兄弟叫柳志远是吗?能不能交个朋友?”柳志远哼了一声,道:“交朋友好啊,朋友遍天下,有什么不好?”杨峰道:“兄弟是明白人,冒昧问一句,你老家是哪儿的?”柳志远微微一怔,随口说了。 杨峰“啊呀”一声,喜道:“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呀!兄弟,原来咱们是平原老乡。”柳志远看他几眼,皱眉道:“你他妈的真会顺杆子爬,怎么成了我老乡了?”杨峰道:“真的,我也是平原县的。”露出平原口音,又说了老家乡镇名字,柳志远倒是听过,知道平原县有这么一个乡镇。 杨峰道:“早知道是老乡,也不会生出这么多误会了。兄弟,你年纪不大,离家千里的,来东北干嘛?”柳志远道:“当然是来求财,不然为啥抢劫?”杨峰讪讪一笑,道:“怎么不找个正当职业?”柳志远道:“有正当职业呀。”杨峰道:“干啥的?”柳志远道:“抢劫呀!”说完哈哈大笑,笑声中却尽是苦涩之意。 杨峰一愣,也笑了起来,道:“兄弟真会开玩笑。”往柳志远跟前靠靠,小声道:“你抢了啥?严不严重,能不能说来听听?” 柳志远心中骂道:“想来套老子的话,摸我的底吗?”知道越说的自己凶狠,他越是忌惮自己,当下大吹特吹,不惟说自己抢劫,还说自己抢女人,那女人反抗,便将她刺伤,如今多半已一命呜呼了,最后说道:“我这次是劫财劫色,以前的案子也被翻了出来,恐怕是凶多吉少,要玩完了。”杨峰半信半疑,虽不全信,但也更坚定想法,不再招惹他这个恶人。 柳志远说的口干舌燥,喝了口水,问道:“你为啥进来的?”杨峰道:“盗窃。这号子里,除了几个诈骗的,几个打架伤人的,都和我一样,算来数你最狠。”柳志远苦笑道:“狠是狠,判得最重的,估计也是我吧。”杨峰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道:“兄弟,既来之则安之,慢慢适应吧。”柳志远长叹一声,不由泄气。 第1章 君子固穷(一) 闲话不必多说。且说自此以后,柳志远便在看守所住了下来,白日里尚且好过,晚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却是愁白了头。对谷芷兰思念最甚,想起与她的深情蜜意,心中甘甜,但想到最后,终是化为愁苦,心中所受痛苦煎熬,难以言表,想到难受绝望处,真想一死了之,早求解脱,胜过受无穷的折磨。 这些日刑警队提审过他几次,不过是简单记记笔录,走走程序,并无什么深挖,也挖不出来什么。柳志远心知肚明,一切已成定局,等待自己的,只是被判多少年月,想起将要面对漫漫牢狱生活,不禁流下泪水。 倏忽又过两天,这一日管教将他叫出号房,说有亲友来看,他不由激动起来,想:“难道张翔和狗剩来了?”在号子里度日如年,更是思念亲友,也早想见见二人,当下急忙随管教去会见室。 出了号房,望着头顶辽阔天空,感慨万千。世事沧海桑田,诡谲叵测,谁想到自己小小年纪,会有这牢狱之灾?不由心中酸楚,不自禁想起亲人,想:“不知芝兰和大姐她们知道我出事没有?估计还没知道,不然早赶来看我了。”想起谷芷兰,不自禁生出柔情,心中却是更悲,既害怕她来,又盼着她来,患得患失,胡思乱想之间,已跟着管教来到会见室。 尚未进门,便透过门缝,看见铁栅栏外站着四人,两男两女。只看一眼,泪便如决堤洪水,奔涌而出,心道:“真的假的?我正想她,她就来了。”原来那两个女的,一个是谷芷兰,一个是柳思远。两个男的,正是狗剩和张翔, 他心中百感交集,激动万分,忙推门而入。谷芷兰等人叫道:“志远,志远。”尤其是谷芷兰,瞬间便成泪人。 管教将柳志远铐好,道:“赶快说,别浪费时间。”自走到门口候着,众人这才醒悟时间紧张。谷芷兰看柳志远形容憔悴,心疼不已,胳膊伸入铁栅栏内,想抚摸他的脸庞,但柳志远被铐在数步外的椅子上,动弹不得,又怎么够得着?这几步距离,虽是触手可及,却又远如天涯。 谷芷兰泣不成声。柳志远勉强一笑,道:“我没事,你们别担心。”却是说的苦涩无比。谷芷兰道:“我们已经见过公安,都知道了。”柳志远听了这话,低头不答。 张翔恨道:“我打听出来了,都是王家成搞的鬼,我绝不会放过他。”狗剩也叫道:“是啊志远,你放心,回头我劈了他。”柳志远苦笑点头,道:“大姐,芷兰,你们啥时间来了?” 柳思远道:“来三四天了。”狗剩插嘴道:“我和张翔知道你的事后,思量着不能瞒大姐和芷兰,就跟她们说了。”柳志远叹了口气。柳思远问道:“你在里面咋样?”泪如雨降。 柳志远把杨峰的事说了,强笑道:“我是不是很厉害?”柳思远和谷芷兰听得难受,心痛如绞。张翔笑道:“厉害。兄弟,你再受几天罪,很快就会出去,我正找人疏通呢,很快就好。”柳志远苦笑道:“哪儿那么容易?”张翔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弄出去。” 柳志远虽然不信,但也道了声谢,见谷芷兰哭个不停,道:“别哭了,张翔不是说了?我这几天就会出去。”谷芷兰道:“好,我等你。”柳志远点头微笑,心中却是刀割般疼痛。 问了张翔几句,原来他找了一个道上的大哥帮忙。柳志远道:“张翔,你可不能乱来,做违法的事。”张翔道:“放心,我有分寸。他认识公安局的人,最多通过他送送礼,不做犯法的事。”柳志远听了这话,心里稍安。 又说一会儿,管教催促时间已到,谷芷兰、柳思远依依不舍,和柳志远告别。柳志远见谷芷兰哀痛欲绝,笑道:“别哭了,笑一笑。”又对柳思远道:“姐,你劝劝她。”话是如此,自己却是心中激荡,眼泪就要夺眶而出,忙转过身去,道:“你们走吧。”站起来急步奔出会见室。 走了几步,料想谷芷兰等已听不见声音,才呜呜哭出声来。进了号房,杨峰凑上来道:“老家来人了?”柳志远嗯了一声。杨峰道:“第一次见面,都是痛哭流涕的,以后就习惯了,兄弟,躺下歇会儿吧。”叹一口气,回自己铺位上去了。 柳志远躺到铺上,想起张翔的话,半信半疑,但不管如何,都要打起精神强撑。吃饭时见号房内其他人狼吞虎咽,心想:“好也罢,歹也罢,学学他们,先他妈的吃饱再说,纵使要死,也要死得痛快豪气。”沮丧心情少了很多,拿来饭菜,大口大口吃了起来。不再多说。 这日在号房外菜地里浇水,见蔬菜绿油油满是生机,如洗碧空之下,一群鸟儿在头上盘旋几圈,振翅高飞,不禁笑骂道:“妈的,难道好事来了?”心里一动,又想起张翔的话。呆了一会儿,叹口气干活。没过多久,便听有人道:“柳志远,过来!”扭头看去,却是自己号房的管教。 柳志远跟他混得也比较熟了,笑嘻嘻跑到他跟前,大声道:“领导,有何吩咐?”管教笑道:“好事儿,收拾收拾东西,滚蛋吧。”柳志远一愣,不信道:“真的?”管教道:“真的,快走快走,永远别再回来。”柳志远这才相信,欢呼一声,连声道谢。管教笑道:“谢我干嘛?快走!” 走完程序,办好手续,心情大好。杨峰又是羡慕,又是嫉妒,骂道:“你小子是不是上面有人?这么大的罪,住这么几天就走?你他妈的运气真好。”柳志远也不和他多说,道:“出去以后联系。”和号友们告别,出门去了。 第2章 君子固穷(二) 一生之中,从未有哪次分别,让人这样高兴。但想起杨峰等人不知要熬到何年何月,心中又微微伤感。管教似是明白他的心思,道:“别多情了,外面还有人等着你呢!”柳志远一怔,又激动兴奋起来。 来到大门前,管教将门打开一线,道:“出去吧,不要回头,好好做人。”将他向外一推,“咣当”一声锁上大门。柳志远百感交集,知道又到了另一个世界,获得了重生。见早在等候的谷芷兰等向他飞跑过来,张开双臂,几个箭步,与众人拥抱在一起。 对张翔称谢不已。张翔道:“别客气了,走,带你见几个人。”柳志远道:“见谁?”张翔道:“我知道你心里窝囊,抓了几个出气筒给你出气。”柳志远一愣,道:“你抓了谁?” 张翔尚未回答,狗剩抢着道:“你猜猜。”柳志远刚刚出来,哪儿有心情去猜,道:“快说吧。”狗剩还要再讲,张翔瞪了瞪他,道:“少废话了。”对柳志远道:“抓的王家成、小美和那几个混混,还有一个,确实意想不到,是你的对头孟荣轩。” 柳志远听得一愣,随即奇怪道:“他咋会在这儿?”张翔道:“我简单问了他,他说你的事是厂里的大事,他叔叔就让他来了。”柳志远点了点头,沉思道:“吓吓他们就行,千万别干违法的事。”张翔道:“放心,我有分寸。” 聊了几句,原来是那道上的大哥宋辉托关系直接找了公安局长,办柳志远的事。柳志远感激道:“这么大的恩,让我咋感谢他。”张翔笑道:“那哥们儿义气的很,不在乎这个。”柳志远问他花了多少钱,送了多少礼。张翔道:“怎么?要还给我?这个你不用管了。”柳志远哪里肯依?张翔把脸一黑,道:“你再啰嗦,就别认我这个兄弟了。”柳志远还要再说,张翔道:“再说咱们一刀两断。”柳志远见他如此,只得作罢。 几人打辆出租车,来到一个小旅馆外。张翔让其他人在外面等着,带柳志远进了旅馆,来到二楼一个房间内。柳志远见床上半躺着一人,二十上下,黑黑瘦瘦,正看电视,心想这人就是宋辉吗? 听张翔笑道:“辉哥,志远来了。”那人哦了一声,从床上坐起,上下打量柳志远,正是宋辉。柳志远见他眼中精芒闪闪,透着冷酷与杀气,不由心中一凛,暗想:“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这人果然是道上混的,看上去让人心寒。”见宋辉下床朝自己走来,急忙道:“辉哥你好。” 宋辉伸出手来,拉住他笑道:“兄弟,你受苦了,来,坐下歇会儿。”柳志远找椅子坐了,道:“谢谢辉哥,我听张翔说了,这次多亏了你帮忙。”宋辉一摆手道:“不客气,这算啥事?别放在心上。”柳志远道:“不不不,这个恩情非同小可,说啥也要感谢。” 宋辉笑道:“出门在外,不就是认识几个兄弟吗?大家互相帮衬,理所当然。我听张翔讲过你和他的事,你讲义气,重情分,我喜欢的很。兄弟,闲话不说,我让几个兄弟把你的仇人都找来了,随你处置。”张翔笑道:“是啊,辉哥对你的事,可是上心的很。” 柳志远听了这话,少不了又谢了几声。宋辉连称不必,道:“我带你去见仇人。”张翔道:“志远,你去吧,我在外面等着。”柳志远点了点头,跟着宋辉走了。张翔自出旅馆,不再赘述。 且说宋辉对柳志远道:“这旅馆是我一个兄弟开的,呆会儿你随便处置你的仇人,咋样都行,不用担心有人报警。”领他走到走廊尽头,敲敲一个房门,有人开条小缝,一见是他,连忙问好。 宋辉微微颔首,领柳志远进了房间。柳志远见房间里站着三四个年轻人,强壮精干,手持棍棒,看管着墙角里的三人。那三人两男一女,蹲在地上瑟瑟发抖,正是孟荣轩、王家成和小美。 宋辉指指柳志远,对那几个年轻人道:“叫远哥。”几人转向柳志远,恭恭敬敬叫了一声。柳志远心里一慌,心想我才多大?你们就这样叫我,但也不便出言否认,只得尴尬一笑,算是回答。 宋辉指指孟荣轩三人,对柳志远道:“其他的混混在另一个房间,你先处置他们。”柳志远点了点头。宋辉转向三人,森然道:“你们三个狗男女听着,志远兄弟问啥,你们就答啥,不然剥了你们的皮喂狗,听见没有?”孟荣轩三人忙不迭点头。宋辉道:“那就好。”从兜里摸出一把短刀,随手放在桌上。对柳志远道:“兄弟,开始吧。” 柳志远看三人鼻青脸肿,已知他们吃过了苦头,才如此驯服,当下点了点头,看看三人,先揪住王家成,怒道:“狗东西,我已经答应不泄露你的脏事了,为啥还让小美陷害我?” 王家成面如土色,结结巴巴道:“我……我……”却“我”不出来。柳志远厉声道:“快说。”王家成低声道:“我……我不放心。”柳志远怒道:“非要让我住进去?”王家成低头不语,半晌道:“你住进去,就没人相信你的话了。” 柳志远冷笑几声,道:“你他妈的,想让老子死?老子不是出来了吗?”王家成低头不语。柳志远道:“为了害我,没少给人家送吧?”王家成嗯了一声。柳志远喝道:“送了多少?”王家成道:“十万。”柳志远骂道:“你他妈的对老子真好,这么舍得下血本,真是小看你了。”掴了他几个耳光。王家成不敢躲闪,只有咬牙忍受。 柳志远道:“送给了谁?”王家成道:“刑警队长和一个副局长。”柳志远骂道:“你关系倒硬,怪不得敢害老子。”王家成低声道:“我也不认识他们,托人送的。”柳志远道:“托的谁?”王家成道:“管这片的派出所所长。” 第3章 君子固穷(三) 柳志远骂道:“妈的,真是蛇鼠一窝。”指指孟荣轩,道:“你的脏事对他说没有?”王家成摇了摇头。孟荣轩则一脸迷茫,不知柳志远何意。柳志远道:“还不快说?”王家成叹了口气,把侵吞厂里钱的事说了。 孟荣轩听后怒道:“好你个王家成,竟然黑我们家的钱。”想要打他,又看看柳志远,不敢动手。柳志远道:“别顾忌我,该打就打。”孟荣轩嗯了一声,但终究没有动手。 柳志远冷笑道:“窝囊废,不敢?你不打我打。”手脚并用,拳脚齐出,狠狠往王家成身上招呼。王家成疼得龇牙咧嘴,一个劲儿求饶。柳志远充耳不闻,打了一会儿,累得气喘吁吁,方才住手。 喘几口气,揪住孟荣轩,恶狠狠道:“姓孟的,现在轮到问你了,你千里迢迢的来这儿干嘛?”孟荣轩忙道:“我叔叔让我来的,说办事处出了大事,让我来看看。”柳志远道:“没别的事?”孟荣轩慌道:“没有。” 柳志远道:“真的?”甩手给他一个耳光。孟荣轩忙道:“也因为我知道……芝兰来了。”吓得声音颤抖。柳志远听得大怒,啪啪啪又给他几个耳光,骂道:“他妈的,你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今天就废了你。”孟荣轩吓得魂飞魄散,求道:“志远哥,不,爷,你放过我吧。” 柳志远哈哈大笑,道:“真是孬种。好,老子今天高兴,就饶了你,但你以后还敢不敢纠缠芷兰了?”孟荣轩连声道:“不敢了,不敢了,芷兰是你的。”柳志远道:“芷兰当然是老子的,是你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以后你敢再看她一眼,老子挖了你的眼珠,敢再和她说一句话,老子让你永远闭嘴。”拿起宋辉放的短刀,架在孟荣轩脖子上,道:“怕你记不住,让你加深加深印象。” 孟荣轩面如土色,颤声道:“你……要干嘛?”柳志远道:“老子说的不明白吗?也不要你的胳膊和腿,在你脸上刻朵花咋样?”孟荣轩吓得冷汗直流,颤声道:“志远,别……”柳志远冷笑道:“你这熊样,还敢和老子作对?”又掴他一个耳光,道:“老子问你一件事,你必须老老实实回答。”孟荣轩连声道:“好,好。” 柳志远道:“在平原县时,你叔叔说我偷表,让派出所抓我,是不是你出的点子,好抢走芷兰?”手上加力,刀刃压得他脖上皮肉,微微下陷。孟荣轩吓得魂飞天外,结结巴巴哭道:“不……不是,我叔叔的表,真的丢了,偏偏那晚搀扶过他的,只有你一个人。” 柳志远哦了一声,道:“照你说的,我冤枉他了?但派出所的公安往死里整我,你敢说你叔叔在背后没动手脚?”孟荣轩低声道:“他确实给人家打了招呼,想借这个机会,帮我抢……芷兰。”柳志远骂道:“那还是没冤枉他,不过既然他这么想,为啥后来又放了我?”这问题他始终不解,现在有了机会,一定要问个清楚。 孟荣轩道:“当时我也问我叔咋回事,他说县里有一个领导,给他打招呼保你。”柳志远一愣,道:“县里的领导?”孟荣轩嗯了一声,道:“是,我叔正求那领导办事,便卖了他这个人情。” 柳志远奇怪至极,不知道把自己从派出所保出来的县领导是谁,二舅?不太可能,他不是领导,况且还……那么是二舅的同事?更不可能。当下问道:“那领导是谁?”孟荣轩摇了摇头,道:“我不知道,我问过我叔,他不肯说。” 柳志远看了看他,鼻中冷哼一声,道:“你叔还算聪明,知道有人保老子,不为难我,你小子却是胆大包天,处处和我作对,真是活腻歪了,以后再敢这样,绝不饶你,滚吧。”将刀拿开,朝他身上踹了一脚。孟荣轩想不到他这么容易便放了自己,长出口气,连声道谢。 不料宋辉却道:“慢着。”问柳志远:“兄弟,你想清楚没有,真这样放了?”柳志远点了点头。宋辉指指王家成和小美,道:“他们呢?”柳志远叹道:“也放了吧,打也打了,又不能杀了他们。”他已教训过王家成,小美一个女子,也不屑对她动手,加上刚从看守所出来,实在不想多生事端。 宋辉道:“都放了?还有那些混混。”柳志远道:“都放了。”宋辉想了一想,笑道:“兄弟,你是妇人之仁,这样咋能解心头之恨?听我的,还是要他们的狗命痛快。”话虽如此,见柳志远态度坚决,还是挥挥手示意小弟们放人。 事情就此结束。柳志远和宋辉出了旅馆,见了张翔等人,说了情况。张翔向宋辉道了谢,和柳志远等人离开。经此一事,柳志远是不能在办事处干了。五人回到办事处,收拾了柳志远的东西,又到柳思远和谷芷兰住的宾馆,收拾行李返程。 张翔郑重其事对柳志远道:“你回平原县打算干嘛?”柳志远苦笑摇头,道:“走着说着吧。”张翔沉思道:“我推荐一个地方,你考虑考虑?”柳志远闻言大喜,道:“说来听听。”张翔道:“我爸在我们老家开了一个橡胶厂,规模不大,但也不小,厂子效益还行,工资绝对有保证,你愿不愿去?”柳志远愣了一下,随即摇头,道:“太远了,算了。” 张翔道:“边疆确实有点儿遥远,但也是个好地方。你先去,我马上就要转业了,转业后也回厂子里,到时咱弟兄还在一块儿,你再想想。”柳志远摇头道:“说实话,我不想在外面漂了,想回老家待一阵子,只有老家才让我感到踏实。”张翔点了点头,道:“你这样想也对,我也经常想念边疆。”柳志远叹道:“故土难离,你我这种游子,感觉尤其深刻,所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现在我只想回平原县,和她们呆在一起。”指指柳思远和谷芷兰,语气里既有感激,又有歉意。 张翔不免失望,但又甚是理解,遗憾道:“那好吧,祝你回到平原后心想事成,万事如意。”柳志远笑道:“好,等我发达了,到边疆找你去,咱们喝个痛快。”张翔道:“一言为定,到时不醉不休。” 说话之间,柳思远和谷芷兰已收拾完行李。柳志远道:“走吧。”五人出了宾馆,向火车站而去。到车站后,张翔和狗剩送三人进站,一番道别,不必多说。 第4章 君子固穷(四) 只说火车开动,柳志远望着窗外,想起两年来在东北生活的点点滴滴,心里感慨万千,竟有一点儿恋恋不舍。眼看窗外景物一晃而过,不由怅然若失。辗转到了平原县,天色微亮,柳思远和谷芷兰回工厂宿舍休息,他则在工厂附近找家旅馆,蒙头大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正睡得香甜,只听房门砰砰直响,有人大叫道:“志远!志远!”柳志远听了几声,像是周天佑,当下下床开门,出门一看,果然是他。 柳志远揉揉眼睛,道:“你咋来了?”让周天佑进房。周天佑道:“你这么大个活人回来了,还能瞒得过我?回来了也不吭一声,要不是今天在厂里见到大姐,我还以为你在东北呢!”柳志远道:“坐了几天几夜火车,累得很,想着先睡一觉,再跟你和高威联系。” 周天佑笑道:“有芷兰陪着你,你还会累?”柳志远道:“当然了,我眼睛一眨不眨的看了她几天几夜,你说累不累呢?”周天佑道:“芷兰不在这儿,少说这肉麻的话。”递根烟给他,道:“你在东北咋回事?大姐简单说了几句,我想听听详情。” 柳志远皱眉道:“有啥说的?”周天佑不依道:“你这是不把我当兄弟。”柳志远叹了口气,道:“提起来就想骂娘。”吸了口烟,把在东北被王家成暗算的事说了,又把出看守所后的事说了。 周天佑道:“孟荣轩这小子,千里迢迢的去挨了顿揍,想起来就解气的很,只可惜我没亲眼看到。”柳志远道:“你没见他那熊样,吓得快尿裤子了。”周天佑笑了两声,叹道:“你跟芷兰有情人成眷属了,可是我呢?哎!情路坎坷呀!” 柳志远听他话里有话,道:“你小子不是来探望我的,是不是?”周天佑笑道:“少胡扯,我是真关心你。”柳志远道:“少来这套,快说你的真实目的。”周天佑道:“好好,兄弟,我坠入情网了,满腹情话无处诉说,真是苦啊!” 柳志远忍俊不禁,道:“就知道你小子没啥好事。”周天佑忙叫道:“呸呸呸,这是好事,好事!”柳志远笑道:“好,是好事,快说说,谁给你织的情网。”周天佑闭目摇头,沉醉道:“一个美人。”柳志远道:“谁?”周天佑道:“你认识的。” 柳志远轻轻给他一拳,道:“少卖关子,快说。”周天佑道:“袁芳。”柳志远吃了一惊,道:“袁芳?芷兰的朋友?”周天佑道:“是,就是她。你不知道,我一见到她,心里就不自主慌张,开始不知道咋回事,后来一想,这是动了真情,动了春心。” 柳志远哈哈大笑,道:“你不是动了春心,你是动了色心。”周天佑也笑了起来,道:“是,也可以这么说,不过食色性也,这是我作为人的本性。”柳志远道:“你还知道这句话?小看你了。”周天佑瞪他一眼,道:“看不起我是吧?我还会其他的呢!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其他的不会了。”柳志远笑道:“佩服佩服,美男,你可真是不简单。”周天佑笑道:“惭愧惭愧,只会这两句,你会其他的吗?能不能传授几句?” 柳志远笑道:“不好意思,我也只知道这几句。”周天佑哼了一声,鄙夷道:“原来我高看你了。”柳志远点了点头,道:“真高看我了,我初中都没毕业,能懂多少?”周天佑道:“你真是高攀了芷兰,芷兰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柳志远喝道:“滚!”周天佑嬉皮笑脸道:“好好好,不说了,既然咱俩半斤八两,我就陪你当牛粪。”柳志远笑道:“什么叫陪我当牛粪?你是货真价实的牛粪,要陪也是我陪你。”周天佑道:“好,好,你陪我,你说说袁芳咋样,会不会插到我这堆牛粪上?” 柳志远道:“少做梦了,袁芳会插到你身上?”周天佑笑道:“别忘了我是美男,颠倒众生的美男,她会不拜倒在我脚下?”柳志远道:“既然这样,为啥你见了她紧张?为啥你先动色心?”周天佑道:“抢我的女人多,我怕她温温柔柔的抢不过别人,替她着急。”柳志远哈哈大笑,道:“脸皮真厚。”周天佑道:“我知道我这个优点,你少废话了,快说她会不会看上我?” 柳志远道:“这我哪儿知道?男女之间,是讲缘分的,彼此要看对眼,这才有戏。”周天佑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很是烦恼。”柳志远道:“她对你没感觉?”周天佑道:“说不上来,反正不和我对眼,但我和她说话,她也从不拒绝。”柳志远叹道:“这么说,你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呀!” 周天佑也是一声叹息,全没了刚才的嘻嘻哈哈,道:“你跟芷兰说说,让她撺掇撺掇,给袁芳上上劲,讲讲我的好处。”柳志远道:“你自己不会跟芷兰说?她又不是外人。”周天佑道:“我已经给她说了,你再吹吹枕头风。”柳志远脸上一热,道:“你少胡扯八道,啥枕头风?我们之间清清白白。”周天佑道:“你咋说都行,反正这忙你得帮。” 柳志远不置可否,道:“我考虑考虑。”周天佑道:“还考虑啥?这是大事,我的婚姻大事,你用点儿心。”柳志远道:“狗屁的婚姻大事,离婚姻还差十万八千里呢。”周天佑怒道:“柳志远,你个冷血动物,我都快相思而死了,你还这样伤我?你到底帮不帮忙?”柳志远道:“不帮。”周天佑正在床上坐着,忽地站起,黑着脸道:“那咱们绝交。” 柳志远笑道:“你小子少来这套,绝交就绝交。”周天佑见吓不住他,笑道:“志远弟弟,咱们可是结拜过的呀,你想想,你跟芷兰成一家,我跟袁芳成一家,没有比咱两家更亲的了,这是多好的事?两家生了儿女后,让他们也做好朋友,以后咱们就是世交了,这是多好的事?”柳志远笑道:“先别扯这个,我饿了,先吃顿好的。”周天佑道:“想让我请客明说不就得了?”柳志远笑道:“就是这个意思。”周天佑笑骂道:“你个柳扒皮。”柳志远还道:“你个老鳖一。”二人一边斗嘴,一边出了旅馆吃饭。 第5章 君子固穷(五) 路上柳志远问起高威,周天佑道:“他外地来了个亲戚,这几天忙着招待亲戚呢,不然也过来看你了。”柳志远又问哪里的亲戚,周天佑摇头不知。 饭后周天佑问柳志远有何打算,柳志远道:“走着说着,第一件事,是先找孟舟。”周天佑道:“找他干嘛?”柳志远道:“刚才不是讲了?孟荣轩去了东北,说当年孟舟诬陷我偷表,之所以放我出来,是因为有县领导跟他打了招呼。我找孟舟去,问问他那县领导是谁。”周天佑连连点头,道:“是该问问,不然总让人迷糊。” 二人一同进了工厂,周天佑自去忙碌,柳志远去找孟舟,他看着厂里的一景一物,一花一草,不由感慨万分,往日发生的一切,一幕一幕,纷至沓来,宛如刚刚发生,不想转瞬之间,与这工厂的缘分,就到了尽头。 来到孟舟办公室前,敲了敲门,听里面道了声“进”,推门而入,只见孟舟西装笔挺,正坐在办公桌前看报,见他进来,不由一惊,放下报纸,皱眉道:“你咋来了?” 柳志远黑着脸道:“想不到吧。”孟舟点了点头,恢复镇静,示意他坐下,道:“荣轩已给我打了电话,这次真是冤枉你了。”柳志远冷冷道:“冤枉我的事还少吗?”孟舟笑道:“王家成的事我已经报了警,让公安帮你出气。”柳志远道:“这个倒无所谓,我只想问你一件事,希望你如实回答。”孟舟看了看他,道:“你问。” 柳志远道:“上次你诬陷我偷你的表,让人把我抓进派出所,后来又放了我,你侄子说是因为有县领导帮我说情,那个县领导是谁?”孟舟道:“你不知道吗?我以为你早知道了。”柳志远摇了摇头。孟舟想了一想,道:“事情过去这么久了,告诉你也无关要紧,是孔县长。”柳志远大吃一惊,道:“孔县长?”孟舟点了点头,道:“当时他还是副县长,说你是他爱人的表外甥,让我别再追究丢表的事,又叮嘱我对这件事保密。” 柳志远听得如坠云雾之中,脑中混沌一片,半晌才道:“孔县长的爱人叫啥?”孟舟道:“她是你表姨,你不知道?”柳志远摇了摇头,撒谎道:“我表姨多,不知道你说的哪个。”孟舟看他一眼,道:“我也不知道,我只见过她两次。”柳志远道:“真的?”孟舟道:“绝不骗你。”柳志远听他说得斩钉截铁,心里微微失望,叹口气站起。 孟舟道:“这就走啊。”柳志远嗯了一声。孟舟道:“ 不干了?王家成被抓走,东北办事处急缺人手,你管东北这一摊子事咋样?”柳志远惊讶道:“我?”孟舟道:“是,愿不愿意?”柳志远听了这话,不由停下脚步。 孟舟道:“别考虑了,这差事多少人争着干呢!”柳志远道:“我知道。”想了一想,道:“你这么做,是不是看孔县长的面子?”孟舟沉思片刻,点了点头。柳志远道:“明白了,谢谢,你找其他人干吧。”孟舟道:“怕丢人?放心,没人笑话你,你当上了办事处主任,人家只会奉承你。”柳志远道:“我知道,但我真的不想干了。”孟舟道:“嫌东北远的话,我给你安排其他岗位。”柳志远道:“不用了,我累了,只想歇歇。”打开房门,大步去了。 出了工厂,心里感慨万千,不知这样做是对是错,想:“还是先弄清楚孔县长爱人是谁吧。”孔县长家住在哪儿不知道,当即去县政府找他。 到了政府大门前,不自禁想起赵策,长叹口气,往院里看去,只见一座五六层的高楼,东西走向,面南背北而立,中间大厅上拱着一个国徽,气派非常,让人望而生畏。院子西侧,靠墙有一溜雪松,雪松前整整齐齐,停放着几台轿车,想是领导的座驾。 大门口的保安见他探头探脑,往里张望,恶声恶气道:“小子,干什么的?”柳志远不由心怯,道:“找孔县长。”那保安听他要找县长,神色稍缓,道:“你找孔县长啥事?”柳志远道:“我是他老家的亲戚,找他有事。”保安道:“啥亲戚?”柳志远道:“本家。”保安道:“和他提前联系没有?”柳志远不耐烦道:“没有。” 那保安道:“他办公室电话是多少?”柳志远一愣,不知如何回答。那保安又神气起来,道:“臭小子,想混进去,门儿都没有,还冒充孔县长的亲戚?赶快滚吧!”柳志远恼羞成怒,想报赵策的名字,又想起赵符在省医院说的话,当下作罢,悻悻离开县政府。 他原没抱多大希望见到县长,因此也没多大失望。见政府对面有一个报亭,灵机一动,过去买了一份报纸,和卖报的老头儿闲聊起来。那老头儿五六十岁,很是健谈,人又和善。柳志远道:“叔,你天天在这里卖报纸吗?”老头儿点了点头,道:“几十年了。”柳志远道:“熟不熟悉对面大院的情况?”那老头儿道:“不是吹牛,里面的人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柳志远登时来了兴致,道:“那么孔县长你知不知道?”老头儿道:“当然知道,你问他干嘛?”柳志远道:“随便问问,叔,他大名叫啥?”老头儿道:“孔国华。”柳志远道:“他爱人是干啥的?”老头儿道:“小子,你想找人家办事是不是?这也是一个办法,女人总是好说话的。” 柳志远笑道:“叔,你真是神算,我就是想找他爱人办事,却不知道从哪儿入手。”那老头儿嘿嘿笑了起来,道:“那有啥难的?去他家里找去。”柳志远听得大喜,忙道:“你知道他家在哪儿?”急忙掏钱买了老头儿一包香烟,给他点上一支,又将整包塞到他手里。 第6章 君子固穷(六) 那老头儿也不客气,顺手接过,道:“县里的领导,大都住在这大院后面的胡同里,你从政府大院西墙边儿过去,拐个弯就是,到那里随便一打听,就能知道孔县长家。”柳志远连声称谢,想:“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又说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真是一点儿不错。”只觉心情舒畅,整个人都精神起来。 当下更不迟缓,顺着政府大院西墙外胡同,向里走去。约莫二百米后,向右一转,便到了政府大院后头。只见又是一条胡同,胡同北侧,一排一排的尽是独家小院,院内盖着二层小楼,一栋一栋,样式格局一模一样。 他走了几步,便觉麻烦。一个个院子都是铁门紧闭,谁知哪个是孔县长家?总不能一户户叩门去问,无奈之下,只得在附近转来转去,问询了两三个人,却都不告诉他哪个是孔县长家,料想这里住的多是领导,对他这外人怀着戒心。又问了几个,都是这样。柳志远急躁起来,但也无法可施,又转一阵,天色向晚,眼见红日西移,只得恹恹而归。他也没有去处,只得去工厂找周天佑。 周天佑一见到他,便叫起来,道:“我的志远哥,你可回来了。”柳志远皱眉道:“咋了?”周天佑道:“没咋,请你喝酒。”柳志远不解道:“这有啥急的?”周天佑笑道:“主要是袁芳也去,她马上就要出来了。” 柳志远嘿嘿笑道:“她去咋了?跟我什么关系?”周天佑道:“你小子脑筋被驴踢了,你不回来,让袁芳等你吗?”柳志远道:“原来如此,你是怕袁芳等我,是不是?你小子真是过分,她等我一会儿咋了?”周天佑道:“只许咱们等她,不许她等咱们。”柳志远举起拳头朝他打去,道:“你这重色轻友的小子,没见过女人吗?”周天佑笑着躲开。 柳志远道:“除了袁芳还有谁?”周天佑道:“还是常聚的那几个人。”柳志远道:“我们都是陪袁芳的,是不是?”周天佑道:“是,你真是我的知己。”柳志远道:“这样的话我不去了。”周天佑道:“你不去拉倒,反正我叫过你了。” 柳志远笑道:“小子,你还想不想芷兰帮你们俩撮合?”周天佑也了笑起来,道:“拿芷兰来压我?可惜她不像你那么冷血,我一让她约袁芳,她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了。”柳志远道:“你不怕我吹枕头风?”周天佑把嘴一撇,小瞧道:“还枕头风?恐怕连人家亲都没亲过吧。” 柳志远脸上一红,甚觉没有面子,道:“我是尊重她,哪儿像你,色中饿鬼,见个女的就挪不动脚。”周天佑笑道:“我挪不动脚,是为了让女人欣赏我的英俊潇洒。”柳志远嗷了一声,做呕吐状,道:“没脸没皮,恶心死了。”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斗嘴不停,突然厂内传来一阵人声,由远而近,却是下班时间到了,职工三五成群出来。周天佑忙道:“别说了,别说了。”小跑几步,踮着脚尖往厂里瞧。柳志远看在眼里,笑道:“瞧你那点儿出息,我要是袁芳,绝看不上你。”周天佑道:“去去去,乌鸦嘴。”忽地举起胳膊,叫道:“芷兰!袁芳!” 柳志远听谷芷兰出来了,连忙上前,也挥手打起招呼。周天佑瞧他一眼,鄙夷道:“还说我没出息,你不也这熊样?原形毕露了吧。”柳志远道:“这不是原形毕露,这是真情流露。”周天佑呸的一口,道:“倒会给自己脸上贴金,我就不是真情流露了?” 柳志远还要再说,谷芷兰和袁芳已走了过来,同行的还有柳思远。周天佑迎住三人,喜道:“下班了?”三人答应一声,谷芷兰笑道:“等不及了?”周天佑脸上一红,道:“没有,是志远等不及了。”看看袁芳,竟然拘谨起来。 柳志远苦笑道:“美男,真有你的,等不及就等不及了,还不好意思说,赖到我身上。”指着他哭笑不得。谷芷兰道:“他冤枉你了?”柳志远点了点头。谷芷兰笑道:“你的意思是你等的及,不着急?”柳志远听了这话,慌道:“不是,不是,我也等不及了。” 周天佑哈哈大笑,看看袁芳,又强行忍住。柳志远瞪他一眼,道:“走,吃饭去,还不带路?”周天佑连声道好。柳志远又道:“高威呢?”周天佑道:“他直接过去,估计已经到了。” 路上柳志远将见孟舟的事说了,又说了找县长夫人的事,柳思远道:“这女人到底是谁?咋自称咱们的表姨?”柳志远也是茫然,皱眉道:“会不会是因为二舅?”柳思远道:“有可能。”柳志远道:“我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二舅在县政府上班,肯定认识孔县长,县长夫人说我是她的表外甥,估计是说给孟舟听的,好让他放人。” 柳思远道:“二舅就在城里,要不先去问问他?”柳志远摇摇头道:“算了,我不想见他,我心中有愧。”柳思远长叹一声,不再多说。 到了饭馆,高威已经到了,拉柳志远到身边,问了他东北的事,柳志远简略说了,道:“听说你这段时间忙着陪亲戚,哪儿来的亲戚?”高威是个孤儿,这亲戚肯定不是平原县的。果然高威道:“边疆的。” 柳志远道:“你边疆咋有亲戚?”不自禁想起张翔。其余的人听了,也是好奇。高威道:“这亲戚我以前也不知道,是第一次见,他是我奶奶的弟弟,我该喊舅爷的,十几岁就参了军,几十年前兵荒马乱的,他也没有消息,我奶奶以为他早死了,没想到舅爷前几天突然回来,不但活着,还说自己当了官,只不过现在退休了。”众人听了这话,都是称奇。 第7章 君子固穷(七) 高威续道:“我舅爷讲,他打了几十年的仗,天下太平后被安排到边疆工作,也在那儿安了家。稳定下来后,他找了我奶奶很多次,但一直没有找到,因为我奶奶离开了家,逃难逃到咱们这儿来了。”众人听了这话,才知道他的奶奶不是平原县人。 柳志远道:“那你舅爷又咋找到你了?”谷芷兰等都有此疑问。高威道:“说起来就像演电影一样,我舅爷的儿子,就是我表叔,也在边疆当官,他是某市的副市长,有一次去一个工地视察,问农民工是哪里人,那些农民工就跟他说了,巧也不巧?有一个农民工正好是我奶奶村的。”柳志远等听到这里,都道:“真是太巧了。” 高威道:“还有更巧的。我表叔知道舅爷找我奶奶的事,一听就上了心,问那农民工听没听说过我奶奶,说了我奶奶的名字,还有我奶奶爹娘的名字。那农民工道:‘听说过,听说过。’原来他是我奶奶家的邻居,他爹跟我奶奶等人一块儿逃过难,只不过后来回老家了。更神奇的是,我奶奶没死时,还跟那农民工的爹有联系,所以我舅爷他们很快便找到我了。”众人听到这里,觉得就像听说书一样。 大家边吃边谈,柳志远说起见孟舟和辞职的事,高威惋惜道:“办事处主任不是谁都能干的,你做这个决定,太冲动了。”柳志远道:“我知道,但我现在只想待在平原。”高威道:“孟舟可是抬举你,这个机会,多少人请客送礼,也得不到呢。” 柳志远摇头苦笑,道:“他还不是要巴结孔县长?”高威道:“你管他巴结谁呢。”柳志远道:“但县长夫人是谁我都不知道,咋能心安理得的受人家的恩惠?不说了,来,干杯!”高威惋惜道:“你这人,穷鬼的命。”仰脖将酒喝了。众人饮至半夜方休,不再详表。 当晚柳志远回旅馆睡了,第二日醒来已近中午。他简单抹了把脸,出去吃点儿早饭,又去县政府后的小院外找人。转了几圈,情况一如昨天,不由灰心丧气,晃悠到天晚,恹恹而归。 第三日重又打起精神,继续寻找,将到中午,渐渐气馁。正无精打采,只听一个苍老声音叫道:“喂,小伙子。”循声望去,只见一户人家二楼阳台上,坐着一个老婆婆,满头白发,斜倚在靠椅上正晒太阳,见柳志远抬头,道:“就是叫你呢!你在这儿转悠两天了,问来问去的,想要找谁?” 柳志远心中登时燃起希望,道:“奶奶,我想找孔县长家。”老婆婆问:“找他干啥?”柳志远道:“有点儿事。”老婆婆道:“现在是上班时间,他家里没人,晚上来吧,他们两口子,每天晚饭后都出来散步,你只需在门口等着就行。” 柳志远闻言大喜,心想这老婆婆真是大大的好人,一定会长命百岁,道:“奶奶,能不能跟我说说,哪个是他家呀?”那老婆婆微微沉吟,道:“看你这小孩儿不容易,告诉你吧,我家后面第四家就是。”柳志远本担心她不会说,料不到她答应的这么爽快,听后不住口道谢。 告别那老婆婆,开心至极,回街上闲逛,消磨着时间等夜幕降临。走了一程,见街边一个小院,大门上用白灰写着“招工人”三字,心里一动,想:“正好刚丢了工作,进去看看。”只觉这个上午,幸运的很。进去一问,原来是一家搞装修的招学徒工,管中午一顿吃的,再给点儿工钱。柳志远想:“活儿倒是不重,只不过钱少了点儿,再找其他活儿看看吧。”和老板招呼一声,出了院子。 不过这倒给他一个提醒,出门后开始留意街边店铺的招工情况。又问了几个,但工钱都不如人意,他心里高兴,也不放在心上。 第1章 苦难人生(一) 逛了一天,黑夜来临,路灯渐次亮了起来。他来到孔县长家大门口,想上前敲门,又觉不妥,心想:“人家正在吃饭,我进去干嘛?反正他们饭后出来,等会儿就是。”当下便在大门口候着。 过了约半个小时,只听铁大门“咣当”一响,有人开门。其时天已全黑,只胡同口一个电灯泡亮着微光,他借着灯光,分辨出出来的是一个女人,心想:“这一定是孔县长的爱人。”当下咳嗽一声,道:“您好。”走了上来。 那女的猝然一惊,道:“谁?”吓得声音微微颤抖。柳志远道:“对不起,吓到您了,我叫柳志远……”猛地看清了那女的容颜,错愕道:“怎么是你?” 那女子“啊”的一声,愣了一愣,突地推开大门,就要逃进院里。柳志远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抓住,道:“高姨……高丹萍,站住。”把她拽了过来。 那女子身子颤抖,道:“你认错人了。”柳志远恨恨道:“怎么可能?化成灰我也认得你,高丹萍。”那女子肩膀耸动,哭了起来,鼓足勇气缓缓回头,道:“你……我……”正是高丹萍。 这晚孔县长下乡未回,高丹萍晚饭之后,习惯性的出门散步,没料竟会撞见柳志远。这故人之子,实是她睡梦之中,最最恐惧、难以面对之人,因此乍一见他,竟是害怕得说不出话来。 柳志远看着她那张熟悉的脸容,比以前更娇美动人,恨意更浓,胸口一痛,眼泪扑簌簌直落。就是这张容颜,害得他娘死爹走,家破人亡,自己姐弟四个,孤苦无依,他怎么能忘得了这张脸?两年来,每想起这罪魁祸首,他心里便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碎尸万段,只是高丹萍早无影无踪,到哪里找去?不承想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让他以这种方式见到仇人,真真是让人意想不到。 他心中仇恨奔涌,手上不由自主加了力道。高丹萍胳膊被抓得生疼,忍不住“啊呀”叫了出来,哭道:“志远,放手。” 柳志远想要给她几个耳光,又怕她大喊大叫,惊了左邻右舍,到时自己难以脱身,毕竟打上别人家门,说不过去,况且她是县长夫人,也不敢轻易动手。当下松了松手,却不放开,道:“你不是要散步吗?正好出去说说咱们的恩怨。” 高丹萍止住哭声,道:“你放手,我和你出去。”一手锁上大门,以示其诚。柳志远见她如此,将她松开。 高丹萍默默前行,步履沉重,一步一步,尽是伤心,在黑夜灯光下更显柔弱可怜。柳志远兀自放不下心,紧跟在她身后,害怕一不留神,被她逃之夭夭。 二人各怀心事,来到大街之上。高丹萍走到一个行人稀少处,转过身来,对柳志远道:“你今晚是给你娘报仇来了,是吗?”柳志远冷然道:“不错,自从我知道我娘怎么死后,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找你。”高丹萍神色凄惨,苦笑道:“既然如此,要打要骂随你。” 柳志远举起掌来,就要向她击落,灯光下见她双目紧闭,身子颤抖,显是害怕至极,不由心中踌躇,这一掌便打不下去。他自懂事以来,便自命英雄,最不齿欺负妇孺的行为,从不曾想过,自己有一日会当街殴打女子。此刻见高丹萍楚楚可怜,心里不自禁挣扎,想:“这害娘的仇人,我打还是不打?” 他为人恩怨分明,高丹萍若是男子,早打得她跪地求饶,但偏是个弱质女流,叫他如何动手?手扬了几扬,终于放了下去。 高丹萍等了片刻,听他叹气不已,慢慢睁开眼睛,道:“你下不了手?”柳志远矛盾万分,不知该不该继续动手。高丹萍幽幽道:“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孩子,看起来对人凶狠,其实心底很软。” 柳志远被她说中心事,恼羞成怒,咆哮道:“住嘴!”仿佛心中郁闷,不吼出来会让人窒息死亡。高丹萍吓了一跳,看他面目狰狞,不由后退两步。 柳志远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心里矛盾至极。想起娘与她姐妹相称,她也曾对自己姐弟疼爱关心,慈爱情意,尤有余温,否则自己刚才也不会脱口而出,叫她一声“高姨”,念及此点,更狠不下心打高丹萍。 高丹萍道:“我对不起你娘,你就是打死了我,我也没有怨言。”柳志远恨道:“我……我……”心想我难道真的打死你吗?长叹一声,道:“我娘料不到收留了你,却引狼入室,会害死她自己。” 高丹萍目光痴呆,一动不动,思绪飘向过往,喃喃道:“不错,我是狼,狼心狗肺,忘恩负义,死上多少次,也不足赎罪孽之万一。为此我天天烧香拜佛,祈求你娘荣登极乐,在另一个世界开开心心。我以为这样做会安心点儿,但却骗不了自己的良心,日日夜夜,我都在内疚中煎熬,生不如死。”柳志远恨道:“既然如此,你咋不去死?还有何脸面活在世上?” 高丹萍看向远方,街边商铺的霓虹灯绚丽闪烁,多姿多彩,道:“我也曾想过死,但就这样走吗?我才二十多岁,我不甘心。我只不过是爱了一个人,就要为此了结性命?”柳志远听了这话,骂道:“贱女人,什么叫只不过是爱了一个人?你害死我娘,竟还恬不知耻,说出这话。” 高丹萍无声苦笑,泪水滚滚而落,自嘲道:“你说的对,我是贱,会死心塌地,爱上一个已婚男子,况且他的妻子,还是我的救命恩人。戏班子那么多后生小伙儿,喜欢我的不少,我偏偏爱上恩人的丈夫,明知道万万不可,偏偏又欲罢不能,不是贱,又是什么?不是恬不知耻,又是什么?志远,你骂的不错,我不该去爱你爹,不该爱他。”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苦,内心的痛楚,难以言表。 第2章 苦难人生(二) 柳志远见她神色悲怆,哀哀欲绝,不由心里一软,想起柳付庭的作为,这事又怎能怪高丹萍一人?若是柳付庭洁身自爱,哪有后来的悲惨结果?隐隐约约觉得,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到高丹萍身上,确实有点儿不太公平。 高丹萍擦擦泪水,又道:“不管咋说,你娘是因我而死的,我再悔再愧,也换不回她的性命,只有离开柳家庄,忏悔自己的过错,吃斋念佛,超度你娘的魂灵,在内疚中了此残生。志远,我对不起你娘,对不起你们姐弟,都是我的错,高姨给你跪下了。”双膝一软,朝柳志远跪倒。 柳志远大吃一惊,急道:“你干嘛?”慌忙躲开,不受她这一跪。高丹萍道:“这样我会好受点儿。”柳志远又羞又恼,没好气道:“你这算啥?是威胁我吗?求我原谅你吗?要我原谅,绝不可能。”高丹萍摇了摇头,道:“我不求你原谅,而是心中有愧,应该给你姐弟下跪。” 柳志远手足无措,道:“你快起来,起来。”见高丹萍泪如雨下,对自己的话恍如未闻,不禁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应对。突然之间,他只觉头疼欲裂,大叫一声,转身跑开。 高丹萍错愕不已,见他如癫似狂,担忧道:“志远,你咋了?”柳志远哪儿听的进耳里?脚下狂奔,只想尽快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自己恨之入骨的女人。 他不辨东西南北,埋头直冲,直至肚中恶心难受,腿脚酸软,不能再跑一步,方停了下来,对墙呕吐。吐得涕泪交流,却听之任之,不顾不管,仿佛唯有作贱自己,才能减轻心中痛苦。 在路边吐了一阵,寻偏僻处坐了,呆呆想方才之事,不由恼恨自己妇人之仁,对高丹萍下不去手。心中自责不已,想:“娘,儿子没用,没有为你报仇。你放心,我再见到那个女人,绝不手软。”发誓与高丹萍不共戴天。 他费尽心思寻找恩人,不料却找到仇人,世事莫测,不外如是。苦笑几声,寻路返回工厂,去找柳思远,要告知她此事。未到工厂,先遇见高威,原来高威送他舅爷回边疆,刚从火车站回来。 高威问他找人的情况,柳志远叹口气说了。高威难免惊讶,开导他几句,道:“我舅爷走了,你晚上来我家住吧,咱们好好聊聊。”柳志远也不推辞,点头答应。 与高威分开后又去见柳思远,跟她说了高丹萍的事。柳思远奇道:“她咋会成了县长夫人?”柳志远哼的一声,不屑道:“她就是个婊子,县长被她迷住,也不奇怪。”柳思远看看他道:“你咋骂得这么难听?”柳志远怒道:“不是吗?你难道要维护她?忘了娘咋走的?” 柳思远道:“你既然这么恨,刚才为啥饶了她?”柳志远闻言一怔,说不出话来。柳思远沉思片刻,缓缓道:“其实娘死的事,爹的责任更大,高丹萍也是个受害者。” 柳志远急道:“胡扯八道,她倒成了受害者了?姐,你到底在帮谁说话?”柳思远恳切道:“我没有帮她,只是同为女人,知道她不容易。其实你也是这样想的,才没有底气打她,是不是?”柳志远冷冷道:“没有,我没有你想的那样宽容,我不是滥好人。”柳思远长叹一声,不再多说。 姐弟二人都是沉默,良久柳志远方道:“最近你见过爹没有?这事千万不能让他知道。”柳思远皱皱眉头,道:“你怕他和高丹萍……”柳志远截断她道:“咱们那个爹,你又不是不了解,别节外生枝,让他惹出麻烦,高丹萍现在可是县长夫人。”柳思远点了点头,欲言又止。 柳志远道:“你有话说?”柳思远叹了口气,道:“爹现在顾不上这个。”柳志远心里一紧,道:“啥意思?”柳思远道:“他现在焦头烂额,小貂蝉正和他闹呢!” 柳志远皱起眉头,道:“咋回事?”柳思远道:“爹老毛病又犯了,和他的女房东,也就是女老板搞在了一起,已经一年多了,小貂蝉刚刚知道,白天哭着来厂里找我,说要跟爹离婚。”柳志远黑着脸道:“他们结婚了?”柳思远点了点头,道:“来城里没多久就结了,小貂蝉以为这样能拴住爹,不想他还是……”长叹一声,说不下去。 柳志远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就是这德行。”柳思远道:“小貂蝉一闹,老板也知道了,打了爹一顿,把他从制衣厂赶了出来,也不让小貂蝉照看铺面了,他两个现在另租了个地方,没有收入,坐吃山空。”柳志远恶狠狠道:“活该。”柳思远道:“爹这人真是,啥时间能够收心?” 柳志远道:“他一辈子就这样了,混吃等死。”柳思远叹道:“不说他了,说说你的事,高丹萍为啥帮你说情?”柳志远摇摇头道:“当时气得头昏脑胀,哪还想的起问这个?她在我面前一跪,我更是六神无主。”柳思远道:“她定是觉得对不起咱们,才让孔县长给孟舟打电话放你。”柳志远嗯的一声,道:“不错。” 二人又说了一会儿,柳志远告别柳思远,回高威家住宿。当晚思绪如潮,辗转反侧,至夜半方睡。第二日一大早便被高威摇醒,道:“大姐找你来了,快起来。”柳志远皱皱眉头,心想这么早找我干嘛?爬起床来,走到院子里。 出门一看,不由吃了一惊,登时没了一点儿睡意,原来柳思远带了个人来,正是高丹萍。他微微一呆,随即愤怒,黑着脸冲柳思远道:“大姐,你咋和她在一块儿?”柳思远快步走了过来,责备道:“嚷什么?不怕别人听见?”柳志远冷哼一声,不想理她,大步冲出院子。 柳思远叫道:“你干嘛?回来!”柳志远哪里肯听?柳思远和高威慌忙去追。高丹萍微一思忖,也迈步追去。 第3章 苦难人生(三) 转弯进了一条胡同,柳志远看柳思远紧追不舍,转过身不耐烦道:“大姐,你究竟想干嘛?”柳思远一把将他拉住,看看后面的高丹萍,道:“她找你有事。”柳志远道:“你不知道我不想看见她吗?”柳思远叹口气不答。 高丹萍也到了近前,想给柳志远笑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胆怯道:“志远,我知道你恨我,但是……但是……”柳志远没好气道:“但是什么?”高丹萍道:“你姐说你辞职了,这怎么行?”柳志远怒极反笑,道:“你竟然管起我来了?”高丹萍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柳志远冷笑不已。 高丹萍道:“我刚才问过思远了,慕远和向远都在上学,靠你们俩挣钱供应,你要是辞职了,或者找不到挣钱的活儿,慕远和向远怎么上学?单靠思远一人,能照顾得了吗?”柳志远鼻中重重哼了一声,道:“你算啥人?我家的事,轮不到你操心。”高丹萍听了这话,脸上一红。 柳思远见她难堪,心中不忍,劝道:“志远,好好说话。”柳志远怒道:“你让我咋好好说话?我没动手,已经够客气了。”高丹萍见他一再横眉竖眼,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道:“志远,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帮你找个工作,挣钱养家。” 柳志远听她如此说话,心中更恼,只觉受了天大的侮辱,脸色通红,吼道:“滚,谁要你施舍可怜,当自己是观世音吗?也不想自己是啥货色,不怕玷污了菩萨?”骂了几句,怒冲冲掉头就走。 高丹萍脸色煞白,身子发抖,摇摇欲倒。柳思远也觉柳志远骂的有点儿恶毒,却没法当着高丹萍的面怪他,对高丹萍道:“你走吧。”顿一顿又道:“我们就是再苦再累,也不要你帮忙。”说完这话,小跑着追柳志远去了。 高丹萍全身虚脱,只觉活着毫无意趣,双膝发软,瘫坐在地。这些年心里压抑的委屈,如决堤洪水,控制不住,奔涌而出,在体内肆虐。她仰天大笑几声,又嚎啕几声,哭哭笑笑,站起来踉跄而去。 且说柳思远追上柳志远,见他脸色铁青,小心翼翼道:“别恼了,我也不知道她找你,是为了这个。”柳志远宛如未闻。柳思远道:“这个女人,以后再也不见她了。”柳志远霍地转身,眼中尽是怒火,恶狠狠道:“我没有你这大姐,你走。” 柳思远微微动气,道:“你心里有气,撒在我身上干嘛?”柳志远道:“你为啥要带她来,不知道她是咱们的仇人吗?”柳思远道:“她一大早来厂里找我,说要见你,我以为她又说昨晚的事,谁知道是这个?你以为我忘了娘,要接受她的好处吗?”柳志远道:“我看你就是这样想的。” 柳思远也生起气来,道:“好,我不跟你吵。不过姓高的说的不错,你以后打算咋办?”柳志远道:“什么咋办?当然是找活儿了,难道还会坐着等死?”柳思远道:“好,我去上班,你没事也好好想想,别什么都觉得你对。”不再理柳志远,绷着脸上班去了。 柳志远心烦气躁,胡乱转了一会儿,沿街找活儿,但哪儿那么容易找到合心意的?转了一天,毫无结果,傍晚垂头丧气回去,谷芷兰正在高威家等他。 柳志远道:“姐让你来的,是不是?”谷芷兰笑道:“是又咋了?你不想见我?”柳志远黑着脸不答。谷芷兰娇声道:“走,咱们随便转转。”拉着他的手摇晃不已。 柳志远见她柔情如水,一腔烦愁,化为乌有,禁不住笑了起来,道了声好。谷芷兰笑盈盈道:“不过大姐在前边等你,你别生气。”柳志远脸色立即沉了下来。谷芷兰笑道:“看你的模样,像个心胸宽广的男子汉吗?志远,咱们既然交往,有些话我不能不说,说了你也不能生气,反正是为了咱们姐弟们好。”柳志远叹道:“你想帮大姐说好话,是不是?”谷芷兰道:“大姐把事情都跟我说了,我和她想法一样,高丹萍虽然可恨,但更加可怜。” 柳志远听着甚不顺耳,白他一眼,道:“你咋也和姐一样是非不分,颠倒黑白?”谷芷兰嘻嘻而笑,道:“我有你说的那么差吗?”推推他道:“快走吧,大姐还等着呢!”柳志远半推半就,不情不愿去了。 二人见到柳思远,谷芷兰点头微笑,柳志远则闷声不语。柳思远道:“志远,有些话咱们得好好说说。”柳志远道:“有什么说的?”柳思远看着他道:“你不想听听高丹萍是咋变成县长夫人的?”谷芷兰连声道:“想听想听。”挽住柳志远的胳臂,朝他轻轻一笑。 柳志远对她无法可施,只得对柳思远道:“好,有话快说吧,我不想浪费时间。”柳思远沉思片刻,望着西天如血残阳,道:“她也算命运多舛,多灾多难,让人可怜。”缓缓说出一段话来。 第4章 苦难人生(四) 那晚高丹萍被柳付庭言语所伤,回宿舍后大放悲声,满脑子都是柳付庭的凉薄无情,寡恩少义,心里又是后悔,又是伤心。哭到半夜,一刻也不想再在柳家庄待了,当下简单收拾,出门朝庄外去了。 漫无目的的沿路行走,一口气奔出十余里,愁情烦绪不减半点,反而越积越多,压在胸口,令人喘不过气来。又奔一阵,只觉眼前一黑,身子晃了几晃,昏倒在地。 醒来时已在医院,见病床前站着一个中年男子,四十多岁,身子微微发福,却是彬彬儒雅。他旁边另有一个年轻小伙儿,干练精神。 那男子看她醒来,急忙上前细心询问。高丹萍心知被他救了,道谢不已,那人连称不必,道:“你三更半夜昏倒在路上,任谁见了,都会救的。”说完微微一笑,让她安心修养。 高丹萍不住口道谢。那男子道:“不客气,我叫孔国华,你怎么称呼?”高丹萍犹豫片刻,红着脸说了。 她并无大碍,担心医药费昂贵,非要出院不可。孔国华劝不住她,只得答应,陪她办了出院手续,执意替她出看病的钱,高丹萍说啥也不同意。孔国华旁边的年轻人笑道:“姐,你别过意不去,孔县长爱民如子,帮你出点儿医药费,不过是为人民服务,算不了什么?”孔国华连连点头,道:“不错,小李说的很对。” 高丹萍听了这话,大吃一惊,万料不到孔国华竟是县长,不由惊恐万分,顿觉他身上多了几分威严,结结巴巴道:“你是……县长?谢谢,谢谢。”孔国华笑道:“不谢,我是人民公仆,这么做理所当然。”态度甚是和蔼。原来他下乡视察工作,半夜时方才返城,正好遇见了晕倒在路边的高丹萍。 高丹萍心中却是一片茫然,“县长”这个词,只在广播里听过,哪知此刻会与自己面面相对?孔国华道:“出了院你打算去哪儿?”高丹萍愣了片刻,吞吞吐吐道:“找一个亲戚。”孔国华又问:“你亲戚住在哪儿?我开车送你去。”高丹萍急忙道:“就在这医院附近,我走过去就行。” 孔国华见她诚惶诚恐,又言不由衷,知她面对自己,心理上有很大压力,笑了笑道:“既然这样,你小心点儿好了。”不再多说。三人出了住院部,小李转身走开,少顷开来一辆轿车。孔国华钻进车里,向高丹萍点了点头,小李发动车子,一溜烟跑了。 高丹萍看着车子绝尘而去,宛如做了一场大梦,真假虚幻,一时难辨。呆了半晌,背起包裹,走出医院。她自小到大,见过最繁华的地方,也不过是乡政府所在的镇子,何曾见过县城的马路和高楼?此刻身在其中,登时懵懵懂懂,漫无目的而行,心里又是新鲜兴奋,又是害怕惊恐,不知道该干什么,到哪里去。活了二十多岁,突然之间,就似不知道怎样迈步走路一般。 转了半日,天色已晚,马路边的街灯依次亮起。她心里着急,心想先找个住的地方再说。见路边有一个胡同,胡同里一排排都是民居,有住户大门口挑起牌子,写着“住宿”二字,知道是小旅社、干店之类,当下便往里走去,随便找了一家旅社歇息。 那旅社老板是一对夫妻,五十多岁,男的干干瘦瘦,一对色眯眯的眼睛在她身上转来转去。高丹萍甚是厌恶,忙交了押金进房,听那女的道:“孩儿他爸,别看了。”那男的骂道:“老子看就看了,要你多管?”又自语道:“估计是刚进城的,模样倒是水灵。” 高丹萍肚里暗骂不已,简单洗漱,上床休息。睡到半夜,忽觉有人在自己身上乱摸,她悚然一惊,呼地坐了起来,道:“谁?”吓得声音都是变了。那人一言不发,又朝她脸上摸来。高丹萍慌乱之中,张口一咬,只听“哎呀”一声,那人被他咬住手指,疼得乱叫。 高丹萍听他声音,陡地想起住宿时那个色眯眯的店主来,心中更是惊恐,不敢松口,摸索着去穿衣服。心想你若是乱动,先咬下你一根指头来。那店主疼得龇牙咧嘴,不敢乱动,只叫:“松口,松口。” 高丹萍胡乱穿好衣服,渐渐镇定,心中计较脱身之法。想了一想,猛地用牙狠咬,那店主“啊呀”几声,疼得哭出声来,扑通跪倒。高丹萍趁机抓起床头台灯,狠狠砸在他脑袋上,松口掀起被子,跳下床就逃。 出了房间,大喊救命,打开大门往外急冲。摸黑跑了一阵,摔了几个跟头,听后面没人追赶,才坐在路边,放声大哭。哭得泪也干了,才起身游逛,直至天色破晓,红日东升。她看着那一轮朝阳蓬勃如火,照得早起的城里人喜气洋洋,对比自己,更觉凄凉无依,只觉惶恐无限,不知如何渡过这新的一天。 正茫然无措,突听不远处鼓乐声声,鞭炮阵阵,想是有人家置办丧事。那唢呐声吹得哀哀切切,随晨风送来,更令人伤感断肠。她听了一会儿,心为曲动,不知不觉循声寻找,转过一条马路,只见前面几个响器班你吹我唱,正铆着劲吸引看客。她一步一步,不知不觉走到近前。 听了一会儿曲子,渐渐忘了忧伤烦恼,轻轻哼唱起来。吹奏的一个男子无意间看她一眼,见她痴迷沉醉,不由一笑。高丹萍一怔,立时觉出自己的忘形,想到自身的处境,心中黯然,低下头来,掉头就走。刚刚转身,那男子便“喂”了一声,道:“妹子,你听得出我吹的啥?” 高丹萍不去理他,那人急忙站起来,走到她身边道:“别误会,我是这响器班的头儿,没有恶意。”高丹萍转过身来,轻声道:“听得出,我是唱戏的。”那人喜道:“有个事和你商量商量,你看咋样?” 第5章 苦难人生(五) 高丹萍心中疑惑,想:“他一个响器班的班主,和我商量什么?”那人道:“妹子,看你的样子,也是落魄人,到城里遭了难,是不是?”高丹萍见他查探自己的底细,心生戒意,闭口不吭。 那人不再多说,开门见山,道:“我们这个班子,缺一个会唱戏的人,你既然能唱,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高丹萍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之又是一喜。听那人又问了一句,思忖道:“我唱的可是不好。”那人道:“你是登过台子的主儿,唱得再不好,也强过我们百倍。”高丹萍点了点头,不再推辞,道了声好。 她在柳家庄唱戏,时间虽然不长,但对学戏颇有天分,勤学苦练之下,俨然已是戏班子的大梁,像这种响器班,平日是万万瞧不上的,但时移事易,如今穷途末路,有口饭活命就好,哪能计较许多?是以稍一思索,便应承了下来。 那班主大喜,急忙拉着她介绍给班子里众人。众人听高丹萍唱过大戏,已是高兴,又见她生得好看,更是欢喜。当日高丹萍便唱了几段,真是声如黄鹂鸣翠柳,又似娇莺啼绿枝,引得看客争相涌到她面前,震天喝彩,班子自是多得了些赏头。响器班内众人,尽皆当她作宝贝一般。 从此便在响器班落脚,忙时街头弹唱,闲时拉嗓练功,倒也过得自在。响器班的影响力,只在县城方圆数里,高丹萍也不担心遇见熟人。只是夜静枕冷之时,自伤世事,少不了滴些泪水。其时柳付庭也来到了县城,但正提心吊胆,躲避柳志远和赵家兄弟,整日和商月儿躲在屋中不出,是以并不曾遇见高丹萍。人之无缘无份,由此可见一斑。 且说十余日一忽儿而过,这天响器班接到城里的一个大活儿,主家请了五班响器,明争暗赛,都盼能多得些赏钱。高丹萍自然上阵,唱得吚吚呀呀,围观众人都是喝彩,乱纷纷叫好不停。 眼看占尽上风,马上赢得了赏钱,突听有人道:“麻烦让一下,让一下。”看客抱怨声中,十几条大汉挤了进来,一人看看高丹萍,恶狠狠道:“抓回去。”那些大汉嗯的一声,一拥而上,将高丹萍按住。 高丹萍大叫一声,道:“你们是谁?”领头那人嘿嘿冷笑,道:“你忘了黄县的婆家了吗?”高丹萍“啊”的一声,全身冰冷,说不出话来。那人又道:“你不认识我,我可是认识你。” 响器班的人纷纷站起,指着那人道:“你们干啥呢?咋随便抓人?”围观的看客也乱叫乱嚷,有人道:“哪儿来的东西,耽搁老子听戏。”又有人道:“主家正在办事,这不是砸场子吗?打死他们。”群情激愤,围住一众汉子。 领头那人见激起众怒,不由慌张,抱拳作揖的道歉,道:“乡亲们,不是我们兄弟闹事,这女的不守妇道,嫌弃丈夫相貌丑,年龄大,逃婚逃了出来,害得他男人要死要活,你们说该不该抓她回去?”众人听他这么一说,登时安静许多。 那人又道:“我们是她婆家的亲戚,找了她一年多了。前几天听有人说她在这里,就慌忙赶了来,并不是什么坏人。乡亲们,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她既然嫁给人家,哪儿有不要丈夫的道理?分明就是一个不要脸的贱货,求大家帮忙让一条路,让我们带她回去。”说完又是作揖。 众人听了这话,迟疑片刻,慢慢议论开来,道:“是啊,人家抓自己媳妇儿回去,天经地义。”“这女的长的狐媚样,一看就不是好人。”“她看起来正正经经,不想是贱货一个。”也有不相信的,但看看高丹萍脸如死灰,一个字反驳不得,也知那汉子所说为实。 响器班众人面面相觑,束手无策。正如围观者议论,别人找自己的媳妇儿,说到天边也说得过去。见高丹萍可怜巴巴,望自己人解救,虽然心里难受,但也无能为力,只得硬起心肠,故作视而不见。 这时办丧事的主家也已过来,问过情况,只有放大汉们走路。那领头的道了声谢,挥挥手令人将高丹萍架走。高丹萍如傻似呆,懵懵懂懂,被拖出人群,到了大街上方醒悟过来,拼命反抗。领头那人骂道:“贱货,老实点儿。”给了她一脚。 高丹萍叫道:“我不走,我不回去。”那人骂骂咧咧,恶狠狠对身后人道:“这浪货敬酒不吃吃罚酒,给我打。”身后几个汉子噼噼啪啪,打了起来。 打得正酣,陡听有人喝道:“干什么?住手。”几个汉子抬头望去,只见一辆轿车停到了面前,里面出来两个男子,一个四十多岁,一个年轻小伙儿,都是衣着光鲜,气势不凡。 众汉子见是坐小车的,心里不由发虚。高丹萍却知遇到了救星,叫道:“县长大人,快救我。”想挣脱抓她的汉子,但哪里能挣的开? 这两人正是孔国华和他的司机小李,凑巧路过这里,看见高丹萍被一群人挟持着拳打脚踢,便停下来询问究竟。孔国华听高丹萍喊他救命,又吼了一声:“住手!” 众汉子听高丹萍喊“县长大人”,登时蔫了,一生之中,哪里见过这么大的官老爷?领头那人结结巴巴道:“县……县长?”小李厉声道:“这是孔县长,光天化日之下,你们干什么?敢强抢民女?” 领头那人听他说的严重,脸色煞白,忙道:“没有,没有。”小李喝道:“那是咋回事?还不放人。”众汉子听了这话,不等领头的吩咐,忙松开高丹萍。 高丹萍掩面痛哭,跑到孔国华和小李身边。孔国华见她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心里不由一动,甚是心疼,压低声音柔声问:“他们为什么抓你?”高丹萍哭哭啼啼,却说不出来。 孔国华目光转向一众汉子,威严冷峻。众人战战兢兢,不由自主低下头去。领头那人结结巴巴,将事情原委说了,哀求道:“孔县长,我们可不是强抢民女。” 第6章 苦难人生(六) 孔国华冷哼一声,道:“不是强抢是什么?她为什么逃婚,还不是婚姻不合她意?国家一再宣传婚姻自由,什么是自由,还不是遵从自己的意愿?你们算什么?封建婚姻、包办婚姻、买卖婚姻,强迫她跟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现在又违背她的意愿抓她回去,不是强抢是什么?你们敢胡乱抓人,简直无法无天,是犯罪,知不知道?”那领头的头上汗珠直流,口中“是是是”个不停。 孔国华又道:“我念你们不懂法律,就不追究你们的过错,但人你们留下,她不愿回去,谁也无权让她回去。你们对她婆家人说,再敢派人抓她,违反法律,定不轻饶。”领头那人两股战战,一个劲儿点头。孔国华将手一摆,道:“你们走吧。”众汉子如遇大赦,慌忙而逃。 高丹萍扑通跪倒,给孔国华叩头。孔国华连忙将她扶起,道:“干嘛呢?快起来。”高丹萍哽咽道:“孔县长,您连救我两回,大恩大德,我做牛做马,也报答不清。”孔国华笑道:“说什么报答?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我是县长,怎能不为民做主?”小李也道:“孔县长说的对,不错不错。”随声附和。 高丹萍又道了声谢,低头便走。孔国华道:“你要上哪儿去?”高丹萍心中一酸,又落下眼泪,低声道:“回响器班。”孔国华惊道:“你怎么会在响器班的?”高丹萍犹豫片刻,将这些日的遭遇说了。 孔国华边听边叹,道:“这种地方,不适合你,我安排你去一个地方吧!”高丹萍慌忙推辞,孔国华道:“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这不过是一件小事。”将她拉进车里,吩咐小李道:“去老王那里。” 高丹萍坐进车内,看车外景物一晃而过,如坠云雾之中,心里忐忑不安。投身响器班原是无奈之举,有其他出路自然好极,但一声不吭离开,总觉过意不去。胡思乱想之间,车子已进了一家工厂。孔国华让高丹萍稍等,自己和小李上了一栋大楼。约一顿饭功夫,小李出来喊高丹萍跟他进去。 高丹萍又是紧张,又是兴奋,跟他上了三楼,进了一间大办公室,只见孔国华正坐在沙发上,和一个人说话,见高丹萍进来,站起来道:“丹萍,这是王厂长。”一指和他说话那人。高丹萍看了那王厂长一眼,见他三十多岁,笑嘻嘻平易近人,紧张之情,缓和许多。 王厂长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笑着向她点点头,对孔国华道:“孔哥,你放心,这事我一定安排好。”孔国华点了点头,道:“老弟多费心了,我还有事,改天再来。”对高丹萍道:“丹萍,以后你就在这厂里上班,具体干什么工作,王厂长会给你安排。”高丹萍诚惶诚恐,连忙道谢。 孔国华笑道:“别那么客气,以后好好干工作就行。”高丹萍嗯了一声。孔国华看她两眼,出门去了。王厂长笑呵呵送他下楼,直到车前不提。 从此高丹萍摇身一变,成了一名工人。王厂长对她甚是照顾,安排她到财务室工作,并指派专人,教她学习相关业务。高丹萍人本聪明,又漂亮懂事,很快便适应了这种环境,和同事们相处得甚为融洽。 时光如流,一去无痕,眨眼之间,已是数月。这几个月孔国华又来过两三次,每次都见见高丹萍,问问工作情况,对她的表现赞不绝口。高丹萍对他甚是感激,却不知该怎么报答。 这天王厂长突然喊她到办公室,高丹萍进去一看,厂长的爱人也在,忙笑着跟她问好。厂长爱人让她坐下,亲自倒了杯水给她,笑吟吟道:“丹萍,问你个私人问题,你今年多大了?”高丹萍一愣,还是红着脸说了。 厂长爱人续道:“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了,有没有对象?”高丹萍摇了摇头。厂长爱人又道:“有没有想着找个啥样的人?”高丹萍又摇了摇头,已猜出她的意图。 王厂长笑着对他爱人道:“我先出去,你好好和丹萍谈谈。”随手关上屋门。高丹萍心里压力稍减,听厂长爱人道:“妹子,嫂子想给你介绍个对象,你看咋样?”高丹萍虽已知道她要说这个话题,仍是脸上火辣辣一片,道:“我还没想过这个。” 厂长爱人笑道:“就因为你没想,我才给你说呀!”看着她的脸色,试探道:“这人你也认识,他对你印象不错,就是不好意思跟你说,所以才请我做媒。”高丹萍奇道:“谁呀?”脑中迅速将厂里的男同事想了几个,却想不出是谁。 厂长爱人道:“你想想?”看她一脸迷茫,道:“孔县长,孔国华。”高丹萍啊的一声,心里怦怦乱跳,慌乱道:“嫂子,别开玩笑。”厂长爱人端起水杯,递给她道:“我没开玩笑,孔县长的爱人几年前死了,一直没有再娶,主要原因,还是没遇见看得上的人,直到碰到了你。” 高丹萍心中慌乱,只觉嗓子干涩,将杯中水一饮而尽,语无伦次道:“可是……孔县长他……我,我还没想着结婚。”厂长爱人又倒杯水给她,道:“机会难得,可遇而不可求,孔县长是个好人,平常不知有多少女人,想着嫁给他呢!妹子,咱们女人,好看就这几年,谁不想设法嫁个好人家?能摊上孔县长这样的亲事,是天大的福分。他虽然结过婚,有孩子,但孩子都参加工作了,不会拖累你。你想想,孔县长对你多好,怎么犯傻不愿意呢?再考虑考虑。” 高丹萍脑中晕晕乎乎,混沌一片,说不出一句话来。她自与柳付庭决裂,离开柳家庄后,对爱情便意冷心灰,觉得男人爱女人,不过是爱她的容颜。女人青春年少,风情万种时,他对你甜言蜜语;女人人老珠黄,迟暮晚景时,他对你弃之若履。除此之外,哪有半点儿同床共枕的情义?多情如柳付庭尚且如此,更遑论其他男人。自知孔国华对自己好,也是看中了她的容貌,如果自己如戏中的嫫母无盐,丑陋不堪,孔国华又怎会对自己这样上心? 第7章 苦难人生(七) 当下定了定神,对厂长爱人道:“嫂子,我和孔县长差别太大,配不上他。”厂长爱人笑道:“孔县长说配得上,就配得上。”高丹萍又道:“我们毕竟了解不深,孔县长多半是一时兴起,不能当真。”厂长爱人道:“他跟我家那位提过很多次了,我们也劝他慎重,他总不听,你说他是真是假?”高丹萍缓了一缓,为难道:“嫂子,我心里总觉得这事不太合适。” 厂长爱人生起气来,把脸一板,怪道:“丹萍,你说来说去,还是推脱,是不愿意了?你可要想清楚,孔县长性子虽好,但让他下不了台,后果还是很严重的。他是县长,要啥样的女人没有?顶住闲言闲语,好声好气的给你商量,你可不能驳他的面子。” 高丹萍知她所说的“闲言闲语”,是什么意思,无非是自己的一些旧事,心里不由一痛。厂长爱人看她脸色难看,语气一缓,道:“妹子,女人终究要嫁人,放着这么好的不嫁,傻什么傻?感情嘛,可以慢慢培养。孔县长有权有势,又当你做宝贝疙瘩,还怕他对你没有感情?他这样的条件,找遍全县也找不出第二个来,你考虑清楚再说。” 高丹萍嗯了一声,不知该怎么回答,心里翻江倒海。孔国华不依仗权势,强要她的身子,却托人向她提亲,可见是对她动了真心,但若就此嫁给他,却也不能。自己心中,只当他是县长、恩人,对他完全没有感觉,怎么能应付迁就一生?一念及此,摇了摇头。厂长爱人满脸失望,又劝她几句,见她始终不依,拍拍她的肩膀,道:“你再好好考虑一下,等两天给我回话。”高丹萍点了点头,告辞出门。 此后一连几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想来想去,总说服不了自己嫁给孔国华。王厂长夫妇又劝过她几回,见她吃了秤砣铁了心,只得作罢,但心里自是不喜。 这一日王厂长夫妇又差人叫她上办公室,高丹萍欲要不去,又觉不妥,只得磨磨蹭蹭,拖拉半天方到。厂长爱人一见到她,满脸笑容,拉着她问寒问暖,道:“妹子,以前跟你提的事,你不愿意算了,孔县长说婚姻自由,随你的意。他知道我们两口子一再找你谈话,生气的很,说我们是在变相逼你,要我们找机会跟你道歉,你不要记在心上。”高丹萍听了这话,心里一轻,笑道:“嫂子,你和厂长也是好心,我怎么会记恨这事?”王厂长也笑道:“是啊,我就说你不是小气的人。” 厂长爱人端了杯开水给她,道:“这杯水算是给你赔罪,改天再给你端酒。”高丹萍笑道:“嫂子,这算啥?你这样我承受不起。”厂长爱人也笑了起来,道:“是是是,是我多事,你快喝了这杯,以后我就是你的亲姐姐,你是我的亲妹子。”高丹萍见她说的热心,将杯中水一饮而尽。 厂长爱人呵呵笑道:“好妹子,你这人人美心好,真是让人喜欢,怪不得孔县长对你念念不忘,寝食难安。”高丹萍脸上一红,怪道:“嫂子,你又开我的玩笑。”厂长爱人道:“好好,以后我再不提这事。”高丹萍想要再说,突觉目眩头昏,眼皮沉重,不由一慌,道:“嫂子,我怎么突然之间,难受的很?”厂长爱人道:“真的吗?快躺下来歇歇。”话音刚落,高丹萍身子一软,瘫倒在沙发上。 她心知不妙,想要挣起,奈何筋骨酥软,提不起半分力气。朦胧之中,听得厂长夫妇轻声叫好。又过了一阵,感觉有人松解自己的衣衫,在自己身上胡为。她惊恐异常,眼睁不开,手抬不动,明知遭受凌辱,却是无能为力,禁不住万念俱灰,落下泪来。 良久良久,身上方有了感觉,但想要行动自如,仍是不能。想起方才之事,宛如梦魇,就如世界到了尽头,一切快要毁灭。其实她内心深处,何尝不希望真的一切毁灭,那样一来,自己身上的屈辱,都会灰飞烟灭,无影无踪了。 正流泪不止,一个女人柔声道:“妹子,你醒了?”正是厂长爱人。高丹萍听见她的声音,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啖其肉,饮其血,毁其骨。厂长爱人将她扶起,唉声叹气,道:“我也是逼不得已……”话刚出口,高丹萍拼尽全身力气,狠狠给了她一个耳光。 厂长爱人一愣,高丹萍已站起身子,疾冲几步,一头撞向墙壁。厂长爱人大吃一惊,慌忙道:“别做傻事。”将她死死抱住。但高丹萍一冲之势甚猛,头还是皮破血流,雪白的墙壁上鲜红一片,触目惊心。 厂长爱人大呼小叫,让厂长进来。厂长推门而入,也是惊慌失色。高丹萍是县长的心中最爱,若在自己办公室出事,那还了得?急忙和爱人一道,将她抬到沙发上死死按住。 高丹萍乱撕乱咬,踢打不停,闹了一阵,精疲力竭,躺在沙发上泪如泉涌。厂长爱人道:“妹子,你还年轻,哪能这么早就死?”高丹萍宛如未闻。厂长爱人又道:“常言道好死不如赖活着,你就是有再大委屈,也不能做这傻事?你一时冲动走了,对别人有什么影响?”厂长道:“是啊丹萍,你嫂子说的不错。这事既然已经发生,你就从了孔县长吧!” 高丹萍恨道:“是他?”厂长点了点头,道:“他向你提亲,你不答应,他只有出此下策,心里也痛苦的很。”高丹萍骂道:“放屁!他禽兽不如,还知道痛苦?” 厂长爱人道:“禽兽不如又怎样?你还有对付他的法子?”轻轻拍拍她的肩膀,道:“妹子,孔县长这样做,正说明他爱你到了极点,处心积虑想和你结合。他不是坏人,临走时说,你若是愿意,他马上摆宴席娶你,让你风风光光做县长夫人。他是县长啊,对你这样,世上难找了,你还犹豫啥?”厂长也道:“你嫂子说的千真万确,孔县长真的不错,丹萍,你再考虑考虑。” 第8章 苦难人生(八) 高丹萍听了这话,不知该喜该愁,只觉脑里混沌一片,无思无想。厂长爱人又道:“你说你与孔县长没有感情,但感情是什么,看不见摸不着,还能当饭来吃?孔县长对你疼爱的很,时间长了,你还会对他没有感情?”高丹萍听了这话,陡地想起柳付庭来。 是啊,厂长爱人说的不错,感情是什么?只是一种感觉,感觉过后,还不是一切如昨。爱的也不爱了,不爱的更不必说。她当初面对柳付庭时,感觉是那么汹涌澎湃,为他无所畏惧,不顾一切,但最后还不是爱错了他,弄得心里伤痕累累?现在呢,心里偶尔也会想他,但也只是一霎之间,转瞬即逝,可见所谓的感觉,无关要紧。但若真的如此,为什么还不能接受孔国华? 她痴痴呆呆,思索这个问题,心里陡地明白,是自己死心了,不相信爱了。自那晚看清柳付庭的薄情寡义后,便不相信有真爱了。爱是什么?是只顾自己的自私自利,男女情事,夫妻情爱,不过如此。既然这样,嫁谁也无区别,孔国华对她来说,其实是最好的归宿。一念及此,心里伤痛,登时少了许多。 厂长爱人看着她的脸色,道:“妹子,嫂子说的都是真心话,是为了你好,你再考虑考虑。”高丹萍心里五味杂陈,默然无语,但情绪却渐渐平静,神色之间,也露出一丝犹豫。厂长爱人察言观色,心里不由一喜,又问她几句,见她始终不答,笑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许了,这就给孔县长回话去。” 高丹萍嘴角牵动,苦笑一下,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悲哀凄凉。眼前一幕一幕,竟出现了柳家庄的过往。想起那场轰轰烈烈的爱情,蚀骨销魂,虽短暂如烟花易逝,但却璀璨永世难忘。心中柔情忽生,温暖一片,但不知为何,眼中泪珠却滴的更急,一滴一滴,打湿了衣衫…… 柳思远说了高丹萍这一段经历,三人都是沉默。良久良久,柳志远方叹了口气,道:“不想她经历这么多事,也是一个苦命的人。”柳思远道:“不错,她的命,比我们还要苦呢!好在结婚后不久,她便给孔国华生了对龙凤胎,母凭子贵,孔国华对她很好,她的日子才算好过些。” 柳志远沉默片刻,仰望苍穹,道:“可怜不是理由,我还是不能原谅她,她给柳家带来的灾难,我永世难忘。”柳思远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柳志远道:“她大胆去爱没错,但爱上有妇之夫,就是错了。如果人人像她,打着爱的旗号,不顾道德伦常,你爱我,我爱他,岂不是要秩序大乱?”谷芷兰道:“不错,是这个道理。”柳思远却沉默不答。 柳志远也不言语,半晌方道:“那么后来她知道我被抓进派出所,也不奇怪。”柳思远点了点头,道:“她成了县长夫人,接触的人非富即贵,都在县里小有名声,孟舟也在其中。那日你被抓后,孟舟凑巧找孔国华办事,去了她家,无意间说起这事,高丹萍好奇之下,多嘴问了几句,因此知道了是你。”柳志远淡淡哦了一声,道:“原来是这样。” 三人又说了几句,情绪渐渐好转。柳思远看天色不早,繁星满天,笑道:“今夜夜色很好,你两个很久没在一起说悄悄话了吧,我先回去,你俩慢慢聊。”谷芷兰羞道:“大姐,你也学会取笑人了,我才不和他单独在一块儿呢!”柳志远双手一举,形如虎爪,龇牙咧嘴道:“你怕我吃了你吗?啊呜,好香!”鼻子凑到谷芷兰脸上一闻。谷芷兰给他一拳,笑骂道:“打死你这贪吃的畜生。”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等柳思远走远,柳志远坏笑道:“说真的,我倒真想吃你呢!”谷芷兰道:“小坏蛋,不安好心。”柳志远道:“你心里不也是这样想的吗?”谷芷兰道:“滚远点儿,不稀罕你。”柳志远将她搂住,道:“你不愿和我在一起吗?”谷芷兰听了这话,沉默不语。 柳志远轻声道:“咋了?”谷芷兰幽幽叹了口气,道:“我希望和你在一起,一生一世,但又担心孟荣轩。”柳志远轻蔑道:“担心他啥?在东北他还不是被我收拾得服服帖帖。”谷芷兰道:“那是东北,他人生地不熟,你则有张翔和宋辉撑腰,但一旦回到平原,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在这儿他势力比你大得多。”柳志远微微一怔,笑道:“你放心,他在东北已吓破了胆,哪儿还敢再兴风作浪?况且他真要生事,我也不怕。” 谷芷兰沉吟片刻,道:“不错,船到桥头自然直,谅他也作不出什么怪来。”柳志远拍拍她的头道:“不过你能先忧而忧,防范于未然,还是不错的,不枉我苦苦追你。”谷芷兰笑道:“小孩子,算你还有眼光。” 二人又说了一阵,肚里都叫唤起来。柳志远道:“走,我请你吃饭去。”谷芷兰道:“我也正这么想,早饿得饥肠辘辘了。”柳志远笑道:“那你为啥不早说?为婆家省吗?”谷芷兰笑道:“当然,我不勤俭持家,怎么养活你这弟弟?”柳志远作势打她,谷芷兰娇笑着躲开。 二人来到一家小饭店,找位子坐了,要来酒菜,谷芷兰给柳志远斟满一杯,道:“这两天你心情不好,今晚喝个痛快,忘掉所有烦忧。”柳志远竖起大拇指头,调笑道:“真是柳家的好媳妇,知道心疼丈夫。”谷芷兰啐道:“去去,跟姐姐说话,就不能正经点儿。”话虽如此,脸上却满是笑容。 第9章 苦难人生(九) 柳志远笑道:“好媳妇,干杯!”谷芷兰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与柳志远杯子一碰,道:“干杯。”二人相视一笑,都仰脖一饮而尽。 柳志远心中甜蜜,哪还有烦心之事?只想一生一世,都这样面对佳人,把酒言欢。见对面的谷芷兰娇艳欲滴,皓齿明眸,顾盼之间,尽是柔情,心里欢喜一片,只觉真是幸福到了极点,禁不住道:“芷兰,谢谢你。” 谷芷兰轻声道:“谢我?”柳志远将她的两只手紧紧握住,深情道:“你真好,又漂亮,又懂事,我这人脾气不好,多谢你总是谦让容忍。”谷芷兰笑道:“傻瓜,你忘了我是你姐姐了?” 柳志远正容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不和你嘻嘻哈哈。”谷芷兰心中温暖,道:“我既然选择了你,贫贱富贵,欢喜忧愁,都与你一起承担,又谢什么?”柳志远道:“那不一样,有的女人,只会跟男人撒娇使横,发小姐脾气,令人生厌,哪像你这样善解人意,通情达理。” 谷芷兰将手从他手里抽出,笑道:“我有那么好吗?”柳志远用力点了点头,道:“完美无缺。”谷芷兰捂嘴笑道:“这么说你找到我做恋人,是烧高香了。”柳志远认真道:“不错,所以我心里总在想,对你我无以为报,只有献出我最宝贵的身体。”谷芷兰见他故作庄重,骂了声“滚!”呵呵笑个不停,柳志远也笑了起来。 笑的正甜,忽听有人大声道:“老板,有位子没有?”外面进来数人。柳志远定睛一看,不由暗叫倒霉,谷芷兰也是脸色一变。柳志远见她紧张,安慰道:“别怕。”左手将她往身边拉拉,右手将桌上酒瓶,紧紧抓住。 原来进来的数人,领头的正是孟荣轩。方才柳谷还在谈论此人,没想这么快就遇见灾星。孟荣轩一抬头,也看见了柳志远和谷芷兰,脸色变了几变,突然走了过来。 柳志远看看他身后的几人,心里不由紧张,轻声对谷芷兰道:“动起手来,你一个人先跑。”谷芷兰摇了摇头。柳志远还要再说,孟荣轩已来到面前。 柳志远强鼓起精神,冷冷瞧他一眼,目光冰冷,心想:“打蛇打七寸,擒贼先擒王,说不得,只好先将你抓到手里。”暗中捏了谷芷兰一把,示意她寻机逃走。身子忽地站起,酒瓶抡起,扑向孟荣轩。 孟荣轩见他杀气腾腾,“啊”的一声,叫道:“别打!”柳志远已窜出座椅,将他领口揪住,冷冷道:“冤家路窄,上次放过了你,今晚让你见阎王去。” 孟荣轩脸上汗珠直流,又怕又急,道:“志远,我没有恶意,就是上来和你打个招呼。”柳志远哪里肯信?道:“是吗?”将酒瓶放在他头上,阴森森道:“真的?”孟荣轩道:“真的,我哪里还敢招惹你?”语气甚是惶恐,但惶恐之中,更多的却是诚恳。 这时和他同来的几人已围了上来,乱纷纷叫道:“轩哥,怎么回事?”“小子,你是谁?想打架吗?”“快把轩哥放了。”只是忌惮孟荣轩在柳志远手中,不敢围殴。柳志远任他们叫嚣,对孟荣轩道:“你不惹我,我自然不会找你麻烦,既然是个误会,你让他们走。” 孟荣轩在东北被他吓破了胆,忙不迭点头,对同伴道:“都别动手,误会,误会。”那几人将信将疑。孟荣轩害怕头上被柳志远砸个窟窿,急道:“快闪开,这是道上跑的大哥。”那几人听了这话,不再乱叫乱嚷。 柳志远看孟荣轩战战兢兢,眼里满是恐惧害怕,又有几分哀求,心想这人是惊弓之鸟,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看来确无心与自己为难,不过是一场虚惊。附在孟荣轩耳边,恶狠狠道:“你若是耍花样,我让你生不如死。”孟荣轩忙道:“不敢,不敢。” 柳志远哈哈大笑,将他松开,道:“荣轩,开个玩笑,没吓到你吧。”孟荣轩看他一眼,见他目光如刀,慌忙低下头道:“没有。”柳志远道:“正好我们酒足饭饱,这个位子,你们用吧。”将酒瓶放到桌上,拉着谷芷兰,迈步出店。 那几人心中狐疑,看向孟荣轩,见他魂不守舍,心中都是不解,但他既然不出声阻拦,谁也不想去揽麻烦上身,真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均想我是来喝酒吃饭的,管那么多闲事干嘛?人同此心,没有一个人上前,眼睁睁看着柳谷二人扬长而去。 柳志远挽着谷芷兰出了饭店,走出几十步,突地拉住她的手狂奔,直跑出里许,才停了下来。谷芷兰气喘吁吁,弯着腰道:“吓死我了。”柳志远嘘出口气,道:“确实有点儿怕人。”谷芷兰取笑道:“你刚才怎么吹牛来着?说不怕他,那还跑得这么快?”柳志远笑道:“我自然不怕,只是怕你受到伤害。” 谷芷兰笑得花枝招展,道:“小子,又来哄我。”柳志远道:“真的,非要我赌咒发誓?”谷芷兰道:“算了。”顿一顿道:“我知道你是真的,我也是这样,刚才在饭店,真怕你出事,你要是有事,我什么也不管了,非要和孟荣轩拼个死活。”说着说着,眼睛湿了。 柳志远不料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将她搂到怀中,柔声道:“你傻什么?怎么能这样想?”谷芷兰双目紧闭,享受着这情爱温柔,道:“我要是不那样,才真的傻呢!”柳志远眼睛一酸,不顾街上人来人往,将她搂得更紧。 良久良久,谷芷兰将他推开,道:“孟荣轩看来是真怕你了。”柳志远笑道:“这小子越是没种,我越是放心,从今以后,他再也不敢骚扰你了。”谷芷兰也笑了出来,喜道:“不错,以后再没人妨碍咱们在一起了。”看孟荣轩在柳志远面前噤若寒蝉,料想永不会再纠缠自己,只觉这件事情,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第10章 苦难人生(十) 柳志远笑了几声,忽又忧愁,道:“也不是没人妨碍,你娘呢?”谷芷兰道:“这么久了,她并没阻拦我跟你交往,看来已经接受你了。”柳志远喜道:“真的?看来狗剩娘没说我的坏话。”谷芷兰点点头道:“看来是这样。”却不知道狗剩娘已从狗剩嘴里知道了他在东北的事,也怕他在道上混,对狗剩不利呢! 二人直到半夜,才依依不舍分手。柳志远回到高威家里,高威已经入睡,迷迷糊糊的问了他几声,柳志远简单答了,看着高威,心想以后就要长呆在平原县了,总住在他家里也不是长事,还是抽个时间到外面租个房子,搬出去为好。 第二日跟高威说了,高威不悦道:“住在我这里咋了?”柳志远笑道:“谢谢你的好意,但我总不能在你家住一辈子,是不是?”又解释又劝,高威总算同意了。柳志远便在工厂附近找了一间房子,搬了进去。 没过两天,周天佑知道了他租房的事,道:“我也早不想在职工宿舍住了,一群大老爷儿们,臭烘烘的,干脆咱俩住一块儿得了。”柳志远道:“不行,你嫌别人臭,我还嫌你臭呢!”周天佑道:“你小子是不是想和芷兰一块儿住?”柳志远脸上一红,道:“胡扯八道,我倒是想,可她愿意吗?”周天佑道:“那还不让我住?”强搬了进来。柳志远见他如此,便不再多说。 此后柳志远便天天转着找活儿,但终找不到称心如意的。转来转去,又转到前日招学徒工的那个小院前,心想:“转了几天,尽是浪费时间,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里虽然也不算好,但中午管顿吃的,也马马虎虎,最重要的是能学装修粉刷的手艺,出师了好歹也能揽活儿,干脆就先在这里干好了。”拿定主意,进院应聘。 招工的老板倒是好记性,立马认出他来,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不用多说,便谈拢了事情,要柳志远第二日开工。柳志远好歹了了一件心事,也是高兴,不住口答应。 晚上见了柳思远等人,跟她们说了白天的情况,众人都向他祝贺,柳志远道:“有啥值得庆祝的,工资太低了。”周天佑笑道:“骑着骡子好找马,先暂且干着,以后一定会找到好活儿。”众人听了这话,都笑了起来。 此后柳志远就跟那老板当起了学徒,整日搬砖运沙,担泥提灰,顺便给他端茶递水,一日下来,累得腰酸腿疼。最难受的是老板脾气暴躁,嘴不干净,一不如意,就骂爷骂娘,柳志远为了挣钱,只得装聋作哑,尽力干得更好,背地里少不得发发牢骚,恨起来时,也问候几句老板的祖宗。 如此一连几天,活儿干了不少,骂也没有少听。这一日给客户干活儿,老板试着让他调水泥,柳志远调了几次,总是控制不好稀稠。那老板忍不住又骂起娘来,柳志远心头有气,道:“我第一次调,哪有那么好的?”老板道:“臭小子,说你一句,还顶起嘴了?”柳志远道:“我只是打工,不是卖身的奴隶。”那老板恼羞成怒,骂得更凶。 柳志远这些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缩头做人,早憋了一肚子火,见他又骂了起来,忍无可忍,将手中铁锹一抡,骂道:“他妈的你再骂一句,老子把你劈成两半,剁下你的狗头。”那老板甚是不屑,道:“凭你这穷小子也敢?”柳志远二话不说,抡锹就打。那老板一个趔趄,躲闪不及,身上挨了重重一下。 柳志远话虽凶狠,却不敢伤人,这一锹虽重,也只是锹背拍了那老板一下而已,并不曾见血。饶是如此,那老板也魂飞魄散,一时爬不起来。柳志远急步上前,抓住他噼里啪啦几个耳光,道:“你算啥狗屁东西,一个掂刀抹泥的水泥匠,也敢充什么老板?老子看你时你是人,不看你时,你就是他妈的一条狗。这几巴掌,让你长个记性,别把我们这些讨活儿的不当人看,我们哪个都配做你的祖宗。”铁锹往地上一扔,扬长而去。 这一番打骂,酣畅淋漓,胸中闷气,一扫而光,虽失了工作,倒是高兴异常,想:“老子要知道这样痛快,早揍死这王八蛋了。”想着回住处休息。 当晚谷芷兰前来看他,听他说了事情经过,道:“这样的老板,打死活该,我要是在旁边,也会给他两个耳光。”柳志远可惜道:“只是白干了这么多天,没拿到一分工钱。”谷芷兰道:“又不缺这几个钱过活,没有算了。”柳志远点了点头。 接下来重又找活儿,但总做不长久,不是工钱少,就是受不了老板的白眼或是顾客的刁难。忙忙碌碌一个多月,竟没找到一个合适的工作稳定下来。柳志远初时还觉得无所谓,后来便不免急躁,动辄吹胡子瞪眼,乱发脾气。好在谷芷兰通情达理,不与他计较,只安慰开导,想方设法让他开心,到最后总是柳志远觉得不好意思,向她软语道歉。 日子虽苦又甜,全仗谷芷兰豁达宽容,明理知情,柳志远既感动,又惭愧,只有拼命工作,以此作为对恋人的报答与补偿。谷芷兰见他辛苦,心中不忍,更是对他知冷知热。二人患难相扶,休戚与共,感情较之以前,更浓了何止十分八分? 这日柳志远又急躁起来,如坐针毡,想:“月月劳碌,月月没钱,这样下去,如何是好?别人虽挣得不多,但有爹有娘,有所依靠,就是不挣都行。但我却不能,不说为供应姐弟,就是为了芷兰,也要想法挣钱,不然以后咋能结婚成家,养儿育女?”绞尽脑汁,想生财之道。 谷芷兰见他日夜为钱发愁,形容憔悴,心疼不已,开导道:“志远,谁白手起家,都不容易,少不了历经千辛万苦。你的心情我理解,但做事不能一口吃个胖子,咱们慢慢努力,一定会好起来的。退一步说,就是你一辈子这样,我还会有啥怨言?”柳志远听了之后,好不过几天,又陷入烦恼中去了。 第1章 眷属难成(一) 这一日在街上找活儿,正匆匆埋头走路,忽然有人猛地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道:“急急忙忙的干嘛呢!”柳志远吓了一跳,抬头看去,却是朱宾。 他怔了一怔,道:“宾哥。”朱宾道:“你不是在东北吗?咋回来了?”柳志远垂头丧气道:“回来一两个月了。”朱宾奇道:“咋回来这么长时间?不去了?”柳志远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把在东北发生的事情说了,又说了辞职的事,道:“现在正找活儿呢,天天找,也没找到合适的。” 朱宾也是叹息,同情道:“确实挺烦心的。”又道:“我也不在厂里干了。”柳志远一怔,不解道:“咋回事?你不是干得好好的吗?”朱宾笑道:“还不是为了多挣点儿钱?我现在去了一个大厂,还是开车,工资比在这儿多点。”说了新厂的名字。 柳志远惊道:“那可是咱们市最大的工厂呀!我要是也能进去,就太好了。”心里羡慕的很。朱宾道:“这有啥难的?你只要有大车驾驶证,很容易进去。”柳志远心里一动,道:“大车驾驶证好办吗?”朱宾道:“也好办,前提是你得通过考试。” 柳志远听了这话,陷入沉思。朱宾笑道:“动心了?”柳志远点了点头。朱宾道:“跑车长年在外奔波,辛苦的很,又顾不上家,你可要想清楚。”柳志远道:“只要挣钱,苦点累点,又算得了啥?离家无家处处是家,谁不是长年在外奔波的?况且挣不来钱,拿啥养家?”朱宾道:“这话不错,既然如此,你去考驾照吧,拿到驾照后,随时找我,我跟我们队长说。” 柳志远欢天喜地,道谢不已,去找谷芷兰商量。谷芷兰也是高兴,但又想到以后要与柳志远聚少离多,不免黯然。柳志远也是如此,安慰她道:“等挣了钱,咱们自然能长在一起了。” 谷芷兰点点头,看着满天星斗,喃喃道:“到时咱们像两颗星星一样,夜夜相伴,不再受分离的煎熬。”柳志远道:“是啊,我们总有一天会像星星一样相守相望,亘古不移。”谷芷兰微笑点头。 柳志远见她开颜,不由高兴,又看星河如瀑,飞泻远方,夜空美至极点,更是心情大好,道:“等有时间了,我带你回老家看星星,老家的星星,比这里的亮得多了。咱们一块儿躺在草地上,谈情说爱,多么惬意。”谷芷兰笑道:“你想的美,谁要去你老家看?我们老家的星星更亮呢!”柳志远道:“那去你家看也好,顺便拜访拜访岳父大人。” 谷芷兰将他推开,笑道:“我爹才不见你。”柳志远道:“那样也好,没人打扰咱俩看星星。”谷芷兰道:“可是我也没答应带你,你贸然去我家,狗不咬你才怪。”柳志远笑道:“我不信它咬上门的姑爷,再说了,咬了也好,我可以名正言顺躺在你家,让你这媳妇儿照顾我几天。”谷芷兰道:“胡扯八道。”又将他紧紧抱住。二人直说到半夜,才依依不舍分开。 第二日柳志远又告诉了柳思远考驾驶证的事,柳思远也是赞成。当下凑了学车的费用,到驾校报了名,开始学车,其间的辛苦,不必细说,反正不知挨了教练多少吵骂,受了多少羞辱,历经千辛万苦,总算在几个月后,过关拿到了驾驶证。 柳志远至此长出口气,却不敢停留,立即去找朱宾。朱宾甚是热情,直接领他见了车队队长。那队长记下柳志远的姓名年龄,让他回去等消息。柳志远心里不由失望,朱宾道:“哪儿有今天报名就今天上班的道理?”柳志远知他说的不错,只得在焦躁期盼中等待。过了几天,接到工厂电话,通知他上班,心里这才高兴起来。 去找朱宾,朱宾一见他便笑道:“正要找你呢,让你当我的副班司机,暂时无车。”柳志远微微失望,但终究还是欢喜。这一日无事就跟着朱宾,在司机班闲坐,了解些日常工作事项,认识几个老司机,倒也轻松。 第二日便有了出车任务,朱宾招呼他一声,柳志远莫名兴奋起来,跟他来到车前,打开门钻进副驾驶室。朱宾坐到司机席上,发动汽车,车子缓缓开动。柳志远身上流过一阵暖流,竟激动得微微颤抖,知道这车轮一动,自己的人生,将又是一个新的开端。 他一颗心儿也荡了起来,如见风飞起的纸鸢,越来越高,越来越是自由。他这半年来日日为生活忙碌,忙来忙去,白忙一场,内心甚是痛苦。此刻看车窗外景物飞驰,阳光透窗照在身上,暖洋洋使人慵懒,只觉脱出了牢笼,再不为生活桎梏,浑身上下,自在轻松,四肢百骸尽是力量,忍不住就要高歌一曲。 路上朱宾又给他讲了许多厂里的情况,他们这些司机,都是临时工,不算厂里的正式人员。像柳志远这样的副班司机,只有在三种情况下才可能接车转为主班,一是厂里购置新车,接老司机换下的旧车;二是老司机辞职不干,接他们空出的车辆;三是找关系给领导送礼,寻机会挤掉别人接车。但是三种情况,都不大容易发生。 柳志远听他讲完,皱眉道:“宾哥,这么说来,我要接车岂不是遥遥无期?”朱宾点头道:“反正有点儿困难,不过咱们是兄弟,我尽量找找熟人帮你。”柳志远知道他的意思,道:“那先谢谢你了宾哥。”朱宾道:“说这些废话干嘛?” 二人结伴而行,朱宾见多识广,一路上滔滔不绝,从待人接物,人情世故,到风土民俗,轶事传闻,无所不谈,无所不说。柳志远很多事闻所未闻,听得无限感慨,更是兴致盎然,让朱宾再讲,朱宾也不推辞。柳志远真是大开了眼界,增长了见识,虽短短两天,却是获益良多。 第2章 眷属难成(二) 这一趟车跑得甚是顺利,朱宾侃得尽兴,见柳志远对自己敬佩至极,更是眉花眼笑,人少处便与他交换位置,让他开车练手。柳志远更是感激。朱宾道:“你既然跟我跑车,我就是你的师傅,路上该学的东西,一定教你。”柳志远不住口道谢。 一路无话,不再多说,两日后二人顺利返回平原。朱宾将柳志远送到住处,自回工厂去了。 晚上柳志远见到谷芷兰等人,兴高采烈,将出车的情况说了,几人听得津津有味,不自禁替他高兴。 日子虽然平淡,但也充满幸福。转眼金秋,柳慕远金榜题名,考上了省城一所大学,柳家又来喜事,不再多说。 又过几月,柳志远生日,谷芷兰为他庆祝,嬉笑道:“来,小孩子长大了,让姐姐看看。”柳志远脸色一板,道:“本少爷十八岁了,以后不许再叫我小孩子。”谷芷兰撇撇嘴道:“看你这言行,不是小孩子是什么?”见柳志远生气,笑了起来,得意至极。 柳志远道:“反正你以后不能再叫我小孩子。”谷芷兰道:“好,好,小孩子。”拉起他的手,感觉他手掌比以前粗糙了许多,心里一软,玩笑之心尽去,柔声道:“你是长大了,但担负的东西,比以前也要重的多了。” 柳志远满不在乎道:“重什么重?没事。”嘘出口气,又吸了口气,闻着她淡淡体香,道:“你说我现在托人上你家提亲,你娘答不答应?”谷芷兰叹了口气,轻轻摇头。 柳志远急道:“她不是同意咱们交往了吗?”谷芷兰神色黯然,道:“那是两码事,她要的聘礼很重,你拿不出来,她不会让你娶我。”柳志远厌烦道:“那要等到啥时候?”谷芷兰道:“你放心,不论到啥时候,我都一直等你。”她说的声音不高,但却坚定无比。 柳志远心情好了许多,笑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有你这句话,我死而无憾。你放心,我不会让你等的太久。”谷芷兰双目紧闭,脸上尽是幸福,低声道:“我信。你说,结婚时我穿啥好看?那一天紧张的很,会不会出丑?” 柳志远低头在她脸上一吻,爱意盈胸,道:“你不会出丑,就是出丑,也是天下最美的丑,谁要是敢笑话你,我拼了命也要他难看。”谷芷兰张开眼睛,与他四目相对,眼中尽是柔情,道:“傻瓜,我就是被人笑话,也不会让你拼命的。”柳志远道:“那可不行,你是我最爱的人,我哪儿能让你受别人的委屈?”谷芷兰听着他火热的话语,甚是感动,头紧紧靠在他的怀里,道:“傻子,你虽然长大了,但还是个傻子。” 夜半时分,二人才恋恋不舍分开。柳志远回到住处,蹑手蹑脚,害怕将柳向远吵醒。刚进屋内,便听人长叹一声。 他吓了一跳,道:“谁?”一人哀怨道:“我,听不出来?”却是周天佑。柳志远拍拍心口,道:“你小子怎么不陪着袁芳,在这里叹什么气?”周天佑又叹一声,道:“志远,我是不是没有吸引力?”柳志远道:“咋了?”周天佑有气无力道:“袁芳对我,总是不冷不热,若即若离,既不答应,也不拒绝,就这么吊着,不知啥意思,太他妈的伤人了。”说罢仰天干嚎。 柳志远这晚心中高兴,话也多了起来,闻言笑道:“你不是总夸自己是天下第一美男,颠倒众女的佳公子吗?怎么马失前蹄,出师不利起来?”周天佑道:“原以为我会战无不胜,谁知这位奇女子高深莫测,神秘难辨,找不到她的破绽。”柳志远皱皱眉头,道:“看不出来,她还是深藏不露的高手,要不是我已名花有主,非会会她不可,定让她在我面前,俯首称臣,替我兄弟报仇。”周天佑白眼一翻,道:“你这样的兄弟,趁人之危,幸灾乐祸,还是滚一边吧。”说罢哈哈大笑。 柳志远也笑了起来,不再戏耍,道:“看来你要加把力了。”周天佑苦恼道:“我浑身解数都使尽了,真的假的,软的硬的,甜的苦的,什么招都用,还要怎么加力?” 柳志远笑骂道:“臭小子,什么真的假的,软的硬的,甜的苦的,莫名其妙。”周天佑道:“反正就是唱的跳的,哭的闹的,无所不用,就是为了让她答应。”柳志远道:“这个我想象的到,你这人厚颜无耻,为博女人一笑,是什么都愿意做的。” 周天佑伸伸大拇指头,正色道:“知我者志远,不愧是好兄弟,但是小子,你这是安慰我吗?是在我伤口上撒盐。我很伤心,我的心很痛,我的心需要安慰。”说到最后,装模作样的哀愁起来。 柳志远笑道:“好,好,安慰安慰。”沉吟片刻,道:“她不答应你,只有一个原因。”周天佑瞪大眼睛,从床上坐了起来,紧张道:“啥原因?”柳志远一字一字道:“她不爱你。”周天佑神色一黯,低声道:“真的?” 柳志远嗯了一声,道:“你不常说自己好看吗?”周天佑又得意起来,道:“可惜袁芳不懂欣赏。”柳志远道:“其实你不止好看,长得还很有特点。”周天佑两眼放光,道:“说来听听。”柳志远笑道:“五官不正,四肢不灵,人不像人,怪不像怪,袁芳正常人一个,她会喜欢你吗?小子,才追人家几天,就想让人答应?还是老老实实,安安静静,睡你的觉吧,养足了精神再下下功夫。” 周天佑见被他捉弄,也不生气,看看他道:“哼哼,臭小子,比起你的长相,我是自愧不如。你看你,头大眼小,尖嘴猴腮,猪肚牛臀,鸡手鸭脚,芷兰可怜你,才将你收养,你还得瑟的像个人了。”说完哈哈大笑。 第3章 眷属难成(三) 只说柳志远跟着朱宾走南闯北,见闻日长,路上的经验也日趋丰富。这日又有出车任务,朱宾碰巧有事,便让他一个人去,对他道:“这趟你自己跑吧,路上累了,多停停歇歇。”柳志远心里没底,急道:“我自己咋能行?况且这一次跑的是长途,又是山区。”朱宾笑道:“山区你没跑过吗?这线路咱不知跑过多少趟了,会有啥事?你终究要当主班司机,一个人跑车是常有的事,有啥可怕的?况且你的驾驶水平、应变能力,足以应付路上的一切了,要对自己有点儿信心。”柳志远无法,只得答应。 当下装好车出了工厂,不免有点儿战战兢兢。先用公用电话打给谷芷兰,跟她说了情况,谷芷兰也正要找他,道:“我娘又住院了,你这趟出去要十天半月,咱们先去看看她吧。”柳志远心里一惊,道了声好,将车停在路边,和谷芷兰一道去了医院。 到了病房,见谷芷兰娘正斜躺在床上休息,谷弟弟则在一旁怔怔出神,看见二人,甚是欢喜。谷芷兰见娘形容枯槁,心里一疼,眼睛登时湿了,轻声问弟弟道:“娘睡了?”谷弟弟点了点头,招呼柳志远坐下。 谷芷兰仔细询问娘的病情,谷弟弟悄声回答。说了几句,谷芷兰娘睁开了眼睛,喜道:“小兰,你们来了?”谷芷兰忙走到她跟前,叫了声娘。 谷芷兰娘坐直身子,看看柳志远,笑道:“志远,小兰说你现在跑车,辛苦的很吧?”柳志远道:“不辛苦。”谷芷兰娘道:“苦点儿也没啥,年轻人只有多吃苦,才能过上好日子。”柳志远嗯了一声,欲要再说,谷芷兰接道:“是啊,这不他又要出去了。”轻轻叹了口气,将他出车的事说了。 顾芷兰娘听后出了会儿神,问柳志远道:“志远,你和小兰认识多久了?”柳志远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答道:“两三年了。”谷芷兰娘缓缓抬头,望着天花板发呆,幽幽道:“两三年了,日子过得真快,眨眼之间,小兰也该嫁人了。”柳志远心里一紧,不知怎么回答。 谷芷兰也是沉默,谷弟弟更是无言。良久良久,谷芷兰娘方道:“志远,你会一辈子待芷兰好吗?”柳志远忙道:“会,您老请放宽心,我若是对不起芷兰,天打五雷轰。”谷芷兰娘笑道:“你这样说,我放心的很,也不用赌咒发誓。”说了这话,长出口气。 谷芷兰见她行为异常,担忧道:“娘,你没事吧?”谷芷兰娘拉她坐到身边,爱怜道:“有啥事?老毛病了,好好歹歹,你又不是不清楚。”谷芷兰心中稍安,道:“你少说几句,躺下多歇会儿。”谷芷兰娘点了点头,却道:“我没事,看见你们高兴,话也多了。”转向柳志远道:“你这趟出车回来,找个媒人来提亲吧。” 她声音不大,但却让人大吃一惊。柳志远、谷芷兰浑身一震,相看一眼,都是又惊又喜。谷弟弟也是愕然。谷芷兰娘看看三人,脸上现出慈爱笑容,道:“有啥惊奇的?你们认识那么久,也该谈婚论嫁了。况且我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也想尽快抱孙儿孙女。天下每个父母,都是这样想的,我也不例外。”谷芷兰连连点头,不知为何,竟落下泪来。 谷芷兰娘伸手拭去她的泪水,也是心中伤感,笑道:“傻孩子,哭啥?你不是一直想嫁给他吗?志远心地善良,一定会好好疼你,等你们结婚了,有了孩子,娘帮你们看着,你们好好挣钱去。你们两个这么好看,生的孩子,肯定漂亮的很。”谷芷兰破涕为笑,羞道:“娘,你怎么胡扯起来?” 顾芷兰娘也泪涌如泉,笑道:“娘一高兴,泪就不争气流起来,志远,你可要好好待我的小兰,不能让她受一点儿委屈。”柳志远诚惶诚恐,点头不已,又要发誓保证,谷芷兰娘摆摆手道:“不要多说,我相信你。”让谷芷兰送他出去,道:“你还要出车,让小兰送你走吧。”柳志远道:“没事,大不了路上跑得快点儿。” 谷芷兰娘道:“那怎么行?安全第一,我刚才已经说了,你回来后,还要办更重要的事。”柳志远见她如此,只得答应一声,告辞出门。 谷芷兰将他送出病房,叮嘱他路上小心。柳志远道:“你别为我担心,倒是要照顾好自己。”谷芷兰笑道:“行,知道了,快点儿回来。”声音娇羞无限。柳志远心中一荡,想起谷芷兰娘的话语,低声道:“好媳妇儿,我快去快回,你不要心急。” 谷芷兰听他在医院中调笑,脸上一红,给他一拳,道:“小孩子又胡言乱语,谁心急了?”柳志远举手投降,道:“好好,是我心急,是我心急,心急娶你。”猛地在她脸上一吻,大笑而去。 谷芷兰不料他如此大胆,一时怔住,呆立不动,傻了一般。待听见他的笑声入耳,方醒悟过来,看四周无人,压着嗓子道:“好小子,回来再收拾你。”心里甜蜜无限,嘴角上扬,也笑了出来。 且说柳志远出了医院,驱车上路,见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心里欢畅无比。随手打开车上音响,伴着里面熟悉的旋律,放声高歌,只觉一生之中,今日最是痛快。 不知不觉,半日已过。中午简单在路边小店吃了,继续赶路,直到日落西山,才停下车子,打开驾驶室后排座放的铺盖,躺在座上歇息。 如此风餐露宿,第三日下午,进入山区。看大山巍峨,云锁雾罩,盘山公路蜿蜒回旋,不由心中惴惴。他捏一把汗,小心翼翼驶上山道,穿山过岭,谨慎前行。 傍晚时分,已到大山深处。山中天气多变,不知何时暗了下来。只见乌云密布,黑压压就在头顶,雷声隆隆,咔嚓嚓响在耳边。一阵风吹过,刮得山上树木呼啦啦作响,更添了几分胆战心寒。好在他跑过几次这条山道,知道路况良好,才心中稍安。 第4章 眷属难成(四) 不料陡然下起雨来,大如倾盆,直倒而下,宛如天河决堤。豆大雨滴打在挡风玻璃上,“啪啪”直响,让人担心玻璃承受不住,“哗啦”烂了开来。柳志远忙将雨刷拨到最快档,仍是刷不及雨水。眼见无法再走,只得慢慢停到路边,咒骂一声,耐着性子等待雨停。 不料雨似百年未下,下开来没有尽头,雨势更是不减。他初时还盼雨歇,到半夜断了念头,想躺下睡觉,听着远处的轰隆隆之声,哪里又敢合眼?思忖那响声不是闷雷,便是山上滚落的大石,更是胆战心惊,只觉在这狂风骤雨之中,人如蝼蚁,渺小孤单。 这一夜雨不曾停下一刻,他也几乎未眠,后来实在支持不住,趴在方向盘上小憩片刻。半梦半醒之间,猝然惊醒,见天已转亮,雨仍不停,想到势必要多耽搁几天,误了提亲的日子,不由急躁心烦。 但雨毫不顾忌他的心情,恣意倾倒,并且下的更急,时间更长。他心急如焚,见有后来车辆小心翼翼前行,当下咬一咬牙,鼓足勇气,也发动车上路。一路上提心吊胆,生怕出什么意外。好在走了一会儿,雨势渐小,慢慢终于停歇,太阳破云而出,让人眼前一亮。 放眼望去,山坡上树木经大雨一冲,新如初发,郁郁葱葱,碧绿一片,令人赏心悦目。又见山势连绵,高低蜿蜒,不知几重。漫山翠绿之中,也间杂黄红,不知是什么树种点缀,奇异多姿。太阳为山峰阻挡,忽隐忽现,照得山道忽暗忽明,使人思起方才骤雨,如在恍惚梦中。 他看着秀丽山川,心情渐佳,想:“不经历风雨,怎么能见彩虹?苦后更能知甜,我和芷兰之间,不正是如此?”脚下加油,车子欢快驰骋,开得又稳又顺。一阵急奔,已翻过两道大山。 正计算路程,忽见前方停了一溜儿车辆,应急灯闪闪刺眼,暗叫“不好”,当下缓缓减速,停在路边,下去一问,原来大雨冲毁了前方路基,造成塌方,走不了了。只道好事多磨,不料磨到如此,不由对着路边奔涌河水,大皱眉头。 想起归途遥遥无期,心情重转黯然,但天灾人祸,非人力所能抗拒,只得耐着性子,随遇而安。环顾四周景致,聊以自慰。 等到天黑,道路才可以勉强通行。他的急躁心情,早消磨得一干二净,驾车随车队缓缓向前,直到过了抢修路段,车速才慢慢快了起来。但这样一来,终究是耽误了不少路程。 接下来倒一切顺利,没有什么阻碍。他火速办完事情,匆匆返回平原县,饶是如此,仍是迟到家了几天。把车开进工厂,跟朱宾大概说了路上的情况。朱宾道:“辛苦了,快回家歇歇吧。”他正有此意,告别朱宾,赶回住处。 简单梳洗梳洗,去等谷芷兰下班,打算给她一个惊喜。想像谷芷兰见到他时的神情,甜蜜而笑,心想:“我这次被困山里,想的最多的就是她,一会儿要好好诉诉相思的苦楚。”只盼能快点儿见到谷芷兰,时而看看西天红日,时而看看工厂大院,望穿秋水,站立不安。好不容易到了下班时间,急忙跑到大门口,眼巴巴等相爱的人出现。 眼见柳思远出来,急忙叫道:“大姐。”却不见谷芷兰。柳思远一看见他,喜出望外,道:“你啥时间回来了?”柳志远道:“刚回来不久,芷兰呢?没跟你一块儿出来?” 柳思远脸色登时暗淡下来,叹口气道:“芷兰这几天不知咋回事,憔悴的很,上班时魂不守舍,有几天还没来上班。我问她咋了,她总是不说,更有意无意的躲我,不和我照面。志远,你呆会儿仔细问问她,别出了啥事。”说完不住摇头。 柳志远心中一紧,皱眉道:“不会是病了吧?”柳思远道:“反正精神不好。”柳志远心中忐忑,正自揣测,看见周天佑和高威走了过来。 周天佑一看见他,喜道:“臭小子,可爬回来了。”看看高威,道:“今晚有没有空?一块儿坐坐?”高威道了声好,问柳志远道:“啥时间回来了?”柳志远说了,急道:“你们见没见到芷兰?” 周天佑一听这话,叹道:“芷兰这几天肯定有事,每次见她,都是愁眉苦脸的。”柳志远心急如焚,道:“知道了,你们到底见到她没有?”周天佑努努嘴道:“见了,那不是来了。”柳志远急忙望去,只见众工人后一段距离,跟着两个女子,一个是袁芳,一个正是谷芷兰。 柳志远登时激动起来,挥手大叫:“芷兰,芷兰。”谷芷兰听到他的声音,脸上一喜,随之身子轻轻一晃。柳志远叫道:“快出来,快出来。”谷芷兰咬咬嘴唇,浑身一软,靠在袁芳身上。袁芳急忙将她搀住。 柳志远吓得心儿怦怦直跳,不顾门卫呵斥,箭步冲到谷、袁二女身边,一把拉住谷芷兰,担忧道:“你咋了?”看她脸色煞白,毫无血色,心里一疼,眼睛不自禁湿了。 谷芷兰浑身发抖,看他一眼,慌忙低下了头,不敢与他对视,道:“你回来了?我……我没事。”话未说完,泪已滚滚而落。 柳志远更是着急,将她半搂半抱,弄出工厂,在路边花坛坐下,蹲下来柔声道:“到底发生了啥?”担心至极,声音微微颤抖。柳思远和周天佑、高威、袁芳也都围了过来。 谷芷兰低眉颔首,始终不曾抬头,泪却滴个不停,道:“没事,我没事。”柳志远将她的手紧紧抓住,急道:“怎么可能?”谷芷兰默不作声。柳志远道:“病了还是受了委屈?你说出来,咱们一起解决。” 谷芷兰忽地抬起头来,痛哭失声,道:“咋解决,怎么能解决?”突地站起,推开他掩面狂奔而去。 柳志远一把将她拉住,泪终于滑落,道:“咋不能解决?你说出来听听。”谷芷兰痛不欲生,求道:“你放开我,你放开我。”见柳志远抓的更紧,道:“你如果不放开,从现在起,我再不理你。” 第5章 眷属难成(五) 柳志远胸口砰的一声,如大锤猛击,心痛如绞,道:“为啥?”谷芷兰擦擦泪水,道:“我说话算话,你放开我。”竟然咆哮起来。 柳志远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自认识她以来,她始终举止大方,行事得体,何时出现过这种情况?心中又怕又急,道:“芷兰,你……”手上力气,却不由自主,小了许多。 谷芷兰狠狠一甩,挣脱开来,急步奔宿舍而去,脚下踉跄,伤心到了极点。袁芳和柳思远喊道:“芷兰,等等。”都慌忙追了上去。 柳志远望着三人远去的背影,伤心气苦,不明白谷芷兰身上到底发生了何事。痴痴呆呆,颓然坐到路边。周天佑和高威也不知如何安慰,道:“咱们也跟去看看吧。” 柳志远嗯了一声,二人将他拉起,一块儿心急火燎赶到女工宿舍院子外,却见只柳思远一人,不见谷芷兰和袁芳。 柳志远急道:“她们呢?”柳思远向里指指,道:“袁芳正在劝她,芷兰不让我进去。”柳志远急道:“她到底是咋回事?你们和她一个工厂,就没听到一点儿消息?”柳思远和周天佑、高威听了这话,都是低头无言。 柳志远又抱怨几句,见三人始终不吭,也觉没有意思,住口不说,但六神无主,焦灼不安,不停走来走去。 柳思远又跑了宿舍几趟,但谷芷兰始终不肯见她,也不说发生了什么,柳志远更是担心。挨到半夜,袁芳终于出来,让四人回去休息。 柳志远道:“袁芳,她咋回事?”袁芳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不过她情绪好了许多,你们先回去睡吧,我再劝劝。”柳志远不放心道:“这怎么行?”袁芳看他两眼,道:“你放心,大姐宿舍离我们很近,有事我第一时间去叫大姐。”柳志远无法,只得垂头丧气嗯了一声。 这一夜心理上所受折磨,一言难尽。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里心里,全是谷芷兰,苦思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瞧她的痛苦神情,越想越觉害怕,到最后不敢再想,头疼欲裂,难以成眠。 心中痛苦不已,想:“难道她……失了身子?孟荣轩趁自己不在,对她下了毒手?”否则二人情深似海,分开不过短短数日,谷芷兰怎么可能转变的这么突然?越想越觉猜测的不错,不由肝肠寸断,为谷芷兰伤心,想:“她丢了清白又如何?还是我最爱的芷兰。我明日就跟她说去,我不但爱她,以后更爱。她没有错,不允许她痛苦自责,作贱自己。”心疼得落下泪来。 周天佑已经熟睡,他披衣起床,走到室外,任夜风吹拂身体,看着天上的繁星出神。那一夜与谷芷兰的对话,在耳边响起。天上的星星,真的是苦难变成的吗?世间怎么那么多苦难,残忍熬煎着人心?一个苦难去,又一个来,往来反复,到底何时是个尽头? 又想起说要带她回老家看星星时,她的言行颦笑,一点一滴,都那么迷人。愈是如此,愈为她痛惜难过,更生怜爱保护她的决心,想:“明天我就见她爹娘,跟二老提亲,尽快把她娶过来,至于孟荣轩,非要他的狗命不可。” 如此胡思乱想,眼睁的生疼,始终不肯安歇。第二日头痛欲裂,浑身酸痛难受,见东方红日破晓,急忙穿好衣服,去找谷芷兰。 周天佑见他双眼通红,脸色发黑,怕他出事,要陪他前去。柳志远阻止道:“你上班去吧。”心想:“芷兰若真是有事,还是不让他知道的好。”周天佑却道:“没事儿,迟到会儿没啥。”柳志远又劝几句,见他执意不听,只得由他。 二人来到女生宿舍外,已有早起的女工往来,柳志远拦住一人,托她去见柳思远。少顷柳思远出来,柳志远忙上前询问情况。 柳思远道:“一夜没事,但她还是不见我。”柳志远皱眉道:“不是你得罪她了吧?”柳思远瞪他一眼,怒道:“我们关系那么好,你别胡扯八道。” 说话之间,谷芷兰和袁芳走了出来。柳志远心头狂跳,叫道:“芷兰。”谷芷兰宛如未闻,却对柳思远点了点头,低声叫了声“大姐”。 柳思远喜笑颜开,拉住她道:“没事了?”谷芷兰不置可否,道:“你们都上班去吧,我想和志远单独聊聊。” 袁芳点了点头。周天佑喜道:“好,好,有啥事好好跟志远说说。”柳思远也道:“这就是了,有事憋在心里不好,会憋出病来。”谷芷兰眼睛一红,泫然欲泣。 柳志远叹了口气,道:“你们都走吧。”拉起谷芷兰,快步走到没人处,深情道:“芷兰,不管发生啥事,我永远爱你不变。”将她搂在怀里,道:“你若受了委屈,想大声哭,就哭出来吧。” 谷芷兰被他搂住,想轻轻推开,却又将他抱的更紧。压抑的情感再控制不住,终于呜呜哭出声来。柳志远见她哭得悲切,也是凄然,泪水滚滚而落。 谷芷兰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猛地捧住柳志远的脸狠狠亲吻,激烈狂乱,仿佛这一吻之后,便与这心爱的人,永远天各一方了。 柳志远看她伤心欲绝,隐约感知了这一吻的深意,慌忙将她推开,急道:“芷兰,到底咋了?”谷芷兰已成泪人,银牙狠咬,鼓起全身的力气,道:“志远,我们……分手吧。”说完这句,浑身一软,倒在柳志远怀中。 柳志远也曾想过,谷芷兰若真如自己猜测,定会和自己提出分手,但此刻听她说出这句话来,仍是心急,道:“怎么可能?胡扯八道。”谷芷兰有气无力,道:“我不是瞎说,更不想如此。”柳志远深吸口气,道:“为啥?是不是……是不是别人侮辱了你?芷兰,我说过永远爱你,爱你的人,不是身体。” 谷芷兰身子一震,明白了他的意思,苦笑一声,道:“你咋会那样想?也难怪你那样想,虽然不是,可也差不了多少。”柳志远更是迷惑,道:“既然不是,你为啥要与我分手?” 第6章 眷属难成(六) 谷芷兰依依不舍将他推开,勉强站直身子,看着面前深爱的男子,叹了口气,缓缓说道:“我夜夜不睡,想了又想,这件事终是要告诉你,虽然你会骂我,打我,痛不欲生,但还是要面对它,我们都要面对这个现实。”眼睛艰难从他脸上移开,投向无尽虚空,空洞而无生机。 柳志远皱皱眉头,道:“到底咋回事?”又想将她搂住,谷芷兰轻轻避开,道:“刚才那一抱一吻,我会永远记在心里,至死不会忘记。”柳志远心如刀绞,吼道:“到底因为啥?” 谷芷兰哈哈大笑,透些癫狂嘲讽,道:“因为啥?因为我们都是穷人,都身无分文,都是仰人鼻息的可怜鬼。你若是有钱,我若是有钱,咱们又哪儿会这样?”说到最后,嘿嘿冷笑不已。 柳志远黯然道:“你爹娘嫌我穷,又反悔了,是不是?”谷芷兰摇了摇头,痛苦万分,道:“单是这点儿,我怎么可能离开你?”颓然坐倒地上,苦笑道:“我娘得了绝症,不治马上就死,她让你提亲,是觉得自己时间不多了,想亲眼看我成家。她的手术费昂贵至极,我认识的人中,这钱只有孟荣轩出的起……”声音越来越低,终于说不下去。 柳志远如中雷击,喃喃道:“原来是这样,原来是因为这个。”谷芷兰仰天悲泣,道:“我瘫痪的爹滚在地上,爬在我面前求我救娘,你说,我能不答应吗?还有爷爷、奶奶、弟弟,都跪在我面前,你说,我能不答应吗?娘要是死了,家就毁了,我该咋办?孟荣轩和我处过对象,他们都让我去求孟荣轩,我心里也很痛,但又有啥法子?感觉自己就像被买卖的货物,身不由已。”她泣不成声,哀哀欲绝。 柳志远五内俱焚,不死心道:“娘需要多少钱,咱们就不能凑吗?”谷芷兰摇了摇头,道:“你有十几万吗?你没有,我也没有,凑不齐的,那是天文数字。”柳志远如傻似狂,叫道:“我就是去偷去抢,也要想法凑齐。”谷芷兰苦笑道:“傻子,你咋总是长不大?”柳志远听了这话,黯然低头无语。 谷芷兰凄然一笑,道:“我不能看着娘死,哪怕有一点儿希望,都要救她,是不是?只有找到孟荣轩,说了一切。他自然高兴,满口答应出钱给娘治病,但条件……条件是马上和我结婚。你出门在外,杳无消息,我无依无靠,想找大姐商量,但想想也不能解决问题,况且娘的病不等人,哪儿有时间拖延?我不能看她死,只有答应孟荣轩,和他上民政局领证。再过几天,他就正式……娶我过门。”她狠了狠心,咬牙将话一口气说完,生怕稍一停顿,便没有勇气,说出这残酷的一切。 柳志远听了这话,胸口如中大石,眼前一黑,身子一晃,瘫倒在地。他替谷芷兰想了千万个理由,千万个原因,却打死也没有想到,她竟已成为了别人的妻子。 谷芷兰见他跌倒,“啊呀”一声,扑上来将他扶起。柳志远如万箭穿心,只觉生不如死,喝道:“你别管我。”将她手推开,谷芷兰泪流满面,道:“你别这样,好不好?” 柳志远心痛悲伤,又有几分愤怒委屈,大声道:“我别咋样?枉我日日夜夜的想你,你倒好,竟做了孟荣轩的女人。谷芷兰,你好狠心。”谷芷兰泪如泉涌,道:“对不起,我对不起你。”柳志远恨道:“你为啥要告诉我这些?为啥要亲口对我说?芷兰,我……我一辈子不会原谅你。”声音越来越低,苦涩至极。 谷芷兰美目含愁,痴痴看着他,呜咽道:“我心里也好痛,好想跟你结婚,与你相偕白头,但又不能不去救娘,我……我心里的苦,你体会得到吗?”情难自持,忽地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柳志远想要将她推开,终是不忍,还是将她紧紧搂住。他本应对这个女子大发雷霆,甚至施以拳脚,但看着她的容颜,想着她的委屈,心里的怒火,尽化为疼爱怜惜。不为其他,只因这心爱的姑娘,是他最爱的女子,不管她是否已嫁为人妇,不管她给自己造成了多大的伤害,他都爱她如故,至死不移。 谷芷兰哭了一会儿,情绪稍稍平息。柳志远将她推开,神色凄惨,道:“你走吧,从此咱们便是陌路。”谷芷兰抬起头来,看他一眼,默默站起,道:“再见。”柳志远挥了挥手,不敢多看她一眼。谷芷兰低声道:“你照顾好自己,保重。”不再多说,依依不舍,抽泣而去。 柳志远看着她的背影,知道从此一别,人事全非,说不定今生今世,再不会与她说上只言片语。耳中听得几个鸟儿在树上聒噪,仿佛正在议论自己,心中一痛,又要跌倒,急忙用手扶树,撑住身子,闭目不敢再想。 但脑里兜兜转转,全是谷芷兰的影子,又怎能控制得住?想到她嫁给孟荣轩后,孟荣轩记恨自己,定会拿她出气,心里便是一疼,想:“我堂堂大丈夫,竟没有能力保护心爱的女子,真是无用之至。整日拼死拼活忙碌,有啥意义?为啥老天给了我芷兰,又将她夺去?孟荣轩与我为敌,我可以将他制服,但老天呢?现实呢?我怎么能打败它们?”自知对此无能为力,心中茫然一片。 他全身酸软,没有一丝力气,索性躺在路边,任泪水横流。路旁不时有人来往,看着他宛如怪物一般。终于有人停下来道:“喂,小伙子。”柳志远哪有心思回答?那人摇头叹道:“这么年轻就傻了,真是可惜。”惋惜不已,慢慢去了。 柳志远听者有心,想:“芷兰也老说我是傻子,其实若真是傻子多好,无忧无虑,再不用受这感情煎熬,忍这相思的痛苦。我以后没了她,会不会真变成傻子?若变成了傻子,还会念念不忘,惦记着她吗?若是流浪到她家门,她会认得我吗?”胡思乱想,真如傻了一般。 第7章 眷属难成(七) 就这样痴痴呆呆,将到中午,才勉强坐起。心道既然造化如此,纵是哭死,也于事无补,总不能就此一命呜呼,还有很多事情要我去做,在这里长吁短叹,不如提起精神挣钱,好好生活。哎!钱,钱,今天的结果,不就是因为它造成的吗?这万恶之源,真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失魂落魄走回住处,鞋也不脱,直挺挺倒在床上,唉声叹气,只觉活得没半点意思。明知谷芷兰的选择是迫不得已,纵使自己当时在她身边,恐怕也是这样的结局,心里仍是不能释怀。半点儿方法也无,只有一边流泪,一边咒骂这冷酷的现实。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直至夜幕降临,周天佑下班回来。周天佑一看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叫他两声,见他毫无反应,伸手探探他的鼻息,嬉笑道:“咋?死了?” 柳志远有气无力,道:“滚!”周天佑吐了口气,笑道:“还知道出气儿呀!”柳志远闭着眼睛,懒得和他说话。 周天佑叹道:“看你的样子,和芷兰生气了是吗?她到底是咋回事?”柳志远厌烦不已,恶狠狠道:“不要提她,以后永远别在我面前提她。”周天佑笑道:“分手了?”见柳志远脸色铁青,急忙住嘴。 突听有人高声叫门,却是柳思远和袁芳来了。周天佑开门让二人进来,朝柳思远努努嘴,让她看柳志远的情状。柳思远皱皱眉头,走到床边拉拉柳志远,道:“芷兰跟你说啥了?”柳志远听姐姐关心,心中一暖,却又更觉委屈,忍耐不住,泪水顺腮而落。 柳思远等见他哭了起来,都是吃惊,急道:“到底咋了?”柳思远道:“芷兰下午没有上班,志远,你们到底咋了?”柳志远痛苦万分,心中的憋闷委屈,再不想压抑控制,放声大哭起来,道:“大姐,芷兰和我分手了,嫁给孟荣轩了。” 此语一出,余下三人都大吃一惊。柳思远不信道:“真的?”周天佑和袁芳也道:“这怎么可能?”柳志远号哭道:“真的,她和孟荣轩结婚了。”泪水奔涌不停。 白天他在谷芷兰面前,虽然悲伤,但始终没有流泪,一怕谷芷兰难受,二是好胜逞强,不想表现的太过狼狈,但一口怨气,憋在胸中不出,终是过不了失去爱人这关。此刻肆意哀嚎,再不管什么颜面,不管有没有人取笑,只想哭出来发泄,释放悲伤。 果然哭了几声,心里好受许多。柳思远道:“我去找芷兰问问去。”柳志远拉住她道:“没用的,大姐。”将谷芷兰离开自己的原因说了。 柳思远等听了,都无法可施。这件事根本就是死局,谷芷兰没有错,柳志远也没有错,谷芷兰的爹娘等更没有错,就连孟荣轩也不能说是坏人,所有的人都是对的,错的只是结局,有情人不能成眷属的结局。 众人都是黯然。柳思远叹了口气,劝道:“事已如此,咱们也无力改变,接受现实吧,谁让咱们家穷。”柳志远苦涩道:“我知道。”柳思远道:“你不要恨芷兰,她也是迫不得已,现在所受的痛苦,说不定比你多呢!”柳志远道:“我就是放心不下她。”柳思远感慨万分,道:“这都是命,命数如此,不能强求。你看开点儿,若是你撑不下去,咱家就真的完了。”柳志远点了点头。 柳思远又劝了一会儿,和袁芳一块儿走了。周天佑拍拍柳志远,道:“别愁眉苦脸了,走,出去弄两杯喝喝,一醉解千愁,醒后还是一条好汉。”柳志远哪有心情喝酒?道:“你自己去吧。”意兴阑珊,只觉索然无味。 周天佑揉揉鼻子,笑道:“我自己喝有鸟意思,不喝也行,别想了,早点儿睡吧。”见柳志远没有反应,道:“你小子可不能寻死觅活,让我睡不安稳。”柳志远苦笑一声,没好气道:“滚,你去死吧。”周天佑呵呵一笑,上自己的床睡了。 这一夜自是无眠,不必多说。第二日清早,周天佑给他买了早饭,柳志远也没胃口吃。周天佑要去上班,简单劝了他几句,急急走了。 柳志远又躺了一会儿,强打起精神来,上街找了小商店,用公用电话打到厂里,跟朱宾说请几天假,朱宾道:“有事就办事,歇着吧。”柳志远道了声谢,放下电话,不禁微微出神。 突然歌声响起,委婉动听,却是小卖部黑白电视机里,一个女子正吚吚呀呀的唱。柳志远只听一句,便肝肠寸断,原来这旋律再熟悉不过,他和谷芷兰恋爱时,谷芷兰不知唱了多少回。以前听时,歌里尽是绵绵柔情,此刻听来,却是刺耳伤心。听歌唱道:“所以我求求你,别让我离开你,除了你我不能感到,一丝丝情意。”再忍耐不住,泪珠簌簌直落。 他不敢多听,慌忙付了电话费,狼狈而逃。跑回住处,又是大哭一场。哭了半晌,想:“我这是干嘛?真要寻死觅活吗?没了芷兰,真活不下去吗?柳志远啊柳志远,你这般儿女情长,哭哭啼啼没个尽头,能成什么大器?哭一两次有人可怜,再哭就让人小看了。” 这样一想,咬咬牙将周天佑买的饭吃了,想:“老天爷,你越是为难我,我越是要过得更好,吃饱了喝足了,非干出个名堂,让你看看。”将饭吃得干干净净,躺在床上养精蓄锐,好开工挣钱。 中午柳思远、袁芳和周天佑、高威都来看他,见他精神好了许多,尽皆高兴。周天佑笑道:“这才是打不死的柳志远,今晚好好喝两杯,给你去去霉气。”柳志远道:“好,喝个痛快。”柳思远等也都称好。 当晚柳志远大口喝酒,强颜欢笑。周天佑满脸通红,话多起来,道:“志远,高威不在厂里干了,要去边疆,你知不知道?”柳志远一愣,摇了摇头,看向高威。 第8章 眷属难成(八) 高威怕他不高兴,忙道:“不是不跟你说,而是你这两天……”柳志远明白他的意思,叹道:“好端端的,去边疆干嘛?”想起自己在东北的日子,孤单寂寞,形影相吊,道:“你不知道背井离乡的滋味有多难受,还是考虑清楚的好。” 高威道:“没事儿,我在这儿一无所有,穷光蛋一个,没啥留恋的,考虑好了。”柳志远道:“去边疆找你舅爷和表叔吗?”高威点头道:“是,他们说我在这儿没前途,要我去边疆发展。我想想确实是这个理。”柳志远沉思道:“也确实,大树底下好乘凉,在那里说不定能干出一番事业。” 高威想了一想,道:“有些话我说了你别生气,你和芷兰分手,不就是因为钱吗?我舅爷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让我去边疆时,我还有些犹豫,但看看你的情况,没有钱就是一无所有,啥也得不到,好不容易得到的,终究还会失去,如果我呆在平原,结局恐怕跟你一样,大概率还不如你,既然这样,我还犹豫什么,不如去边疆呢,毕竟舅爷和表叔是领导,好发展得多。”柳志远听了这话,心里一酸,苦笑道:“你说的有理,来,干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心里火辣辣一片,却也好受了许多。 高威等也举杯干了。周天佑叹道:“以前咱们几个,玩得多开心,但转眼之间,就失去两个,想想就心里难受。”他说的除了高威,那一个自然是谷芷兰了。高威道:“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不说这些不开心的了。”柳志远却苦笑道:“你们一个嫁入豪门,一个靠上了领导,咋不是开心的事?” 高威叹道:“你这小子,咋说这种酸话?不这样说会难受吗?快喝酒吧。”周天佑也道:“喝酒喝酒,都怪我,哪壶不开提哪壶。”袁芳也道:“是啊,咱们人少了,以后更要相亲相爱。”给柳志远和周天佑斟满酒杯。 周天佑将袁芳拉到身边,笑嘻嘻道:“好,我听你的。”袁芳脸上一红,将他推开,道:“谁要你听我的。”有意无意,瞟了柳志远一眼。 周天佑趁着酒意,对袁芳道:“我追你这么久了,你啥时候答应做我女朋友?”袁芳不耐烦道:“走着说着。”周天佑死皮赖脸道:“现在就答应我吧,让志远他们做见证人。”袁芳又气又急,满面通红,怒道:“别胡扯八道。” 柳志远见她恼羞成怒,心中好笑,道:“天佑,有你这样追女孩子的吗?”周天佑道:“你不劝她答应,反来怪我,是什么兄弟?”柳志远笑道:“好,我帮你劝。袁芳,你就答应这小子吧,免得她夜夜做梦,都喊你的名字。”说完哈哈大笑。周天佑翘起大拇指,道:“不错,不错。”也笑了起来。 袁芳不似谷芷兰大方,虽知二人开她的玩笑,仍是急得眼睛红了。柳思远见她快哭了出来,忙责怪柳志远道:“你胡说啥话?”柳志远也觉不好意思,跟袁芳说了句对不起,袁芳忙道:“没事没事。” 周天佑嘟囔几句,见袁芳狠狠瞪他,慌忙道:“好,不说了,喝酒。”端起杯一饮而尽,不料喝得急了,呛得不住咳嗽。众人看他狼狈,都笑了起来。柳思远给他夹了一筷子菜,笑道:“赶紧就嘴。”周天佑道了声谢。五人把这顿当做高威的饯行酒,开怀畅饮,直至半夜,才各自回去安歇。 第1章 情爱谁懂(一) 第二日柳志远便强撑着上班,日子一如既往,下班后有兴致时,依旧偶尔与周天佑等小酌几杯,但对谷芷兰的思念,却是与日俱增,不可或忘。 这一晚周天佑出去喝酒,他一人在住处看了会儿杂志,关灯睡觉。睡到半夜,被开门声惊醒,跟着电灯一亮,酒气扑鼻,知道周天佑又喝多了回来。 他眼睛被刺得生疼,皱皱眉头,往被窝里缩了一缩。听“咚”的一声,周天佑将门关上,醉醺醺道:“柳志远,你给我起来。”声音甚是不善。 柳志远正怪他将自己吵醒,没好气道:“发什么酒疯?赶快睡吧!”迷糊之间,突觉脸前风起,酒臭冲天,却是周天佑扑了过来,一把将他揪住,拖出被窝。 柳志远先是一惊,转而大怒,叫道:“你要干嘛?”周天佑一言不发,狠狠一拳,打在他脸上。 这一拳力量甚大,柳志远只听牙齿“咯嘣”一声,嘴里一咸,已知不好。果然用手往嘴角一摸,已流起血来,但兀自不信周天佑打他,怒道:“你小子疯了?” 周天佑一言不发,又是一拳,打在他胸口,跟着挥拳又打,柳志远吓得慌忙挣脱,跳下床来。 周天佑吼道:“你还想逃跑吗?”柳志远火冒三丈,道:“神经病,再打我还手了。”周天佑“嗷嗷”大叫,扑了过来,柳志远见他凶猛,转身就跑,周天佑双手一伸,将他拉倒,跟着压在他身上,乱捶乱打。柳志远忍无可忍,没奈何只得反抗,腰上用力一拧,翻了过来。周天佑酒醉力薄,倒被他压住。 柳志远只觉嘴上火辣辣一片,怒气难遏,“啪啪”给了周天佑几个耳光,骂道:“他妈的,你乱咬什么?”周天佑骂骂咧咧,道:“你勾引我女朋友,不得好死。” 柳志远气极反笑,道:“放屁,你说话也不过过脑子,谁勾引你女朋友?”周天佑双手乱打,歇斯底里道:“我跟你拼了。” 柳志远心中疑惑,不再打他,将他死死按住,道:“你说清楚发生了啥事?谁是你女朋友?”周天佑干嚎道:“你勾引袁芳,还问我发生啥事?” 柳志远大吃一惊,道:“什么?你都从谁嘴里听来的狗屁消息?”周天佑道:“朋友妻不可欺,柳志远你不是东西。”柳志远火道:“你再说一遍,我打死你。”又给他两个耳光。 周天佑突然呜呜哭了起来,叫道:“袁芳说喜欢你,不跟我谈恋爱,不是你勾引她还会是谁?”柳志远哭笑不得,已明白了事情原委,道:“什么逻辑?她不喜欢你,就是我勾引她?” 周天佑鬼哭狼嚎,道:“那她为啥喜欢你?少他妈的装蒜,就是你勾引她的,我与你不共戴天,势不两立。”柳志远道:“我知道你在追她,怎么会去招惹她?况且你眼睛瞎了?我心里只有芷兰,你不清楚吗?”周天佑听了这话,身子一软,不再乱抓乱打,哭个不停。 柳志远叹息道:“什么玩意儿?哭哭啼啼也不害臊。”周天佑哭道:“少他妈的笑我,你前些日子哭得比我痛多了。”柳志远笑道:“好,好,你想咋哭就咋哭吧,哭够了咱们再谈。”从他身上站起,坐到床边。 周天佑哭了一会儿,爬了起来。柳志远道:“你找袁芳喝酒了?她也喝晕了吗?”周天佑呸的一口,道:“她怎么会喝晕?”看着柳志远,愤恨难平。 原来今晚他和朋友吃过饭后,趁着酒意去找袁芳,非让袁芳做自己的女朋友。袁芳被逼的急了,道:“我有喜欢的人,就是柳志远,你死了心吧。”周天佑酒劲冲头,当下回来找柳志远的麻烦。 柳志远听他简要说了,皱眉道:“这小妮子,败坏我的名声。”对周天佑道:“你放心,我绝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以后不理她就是。”周天佑喜道:“真的?”柳志远不悦道:“你不相信我?”周天佑忙道:“信,信。”这才上床休息。 但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却没那么简单。自那晚后,袁芳又跟着柳思远来看过柳志远几趟,说话不多,温柔腼腆。柳志远有心避她,偷偷对柳思远讲,让她以后不要带袁芳来,柳思远不以为然,道:“人家好心来看你,你不要想的多了。” 柳志远将周天佑的话跟柳思远说了,柳思远不信道:“怎么可能?看她的言行,哪里喜欢你了?是不是敷衍天佑,拿你做挡箭牌?”柳志远道:“管她那么多干嘛?以后别带她来就是,否则我没法跟天佑交待。”柳思远点了点头。 不料柳思远不带袁芳,袁芳一个人照来不误,只说看望朋友,不说其他。柳志远总不能将朋友赶走,只得尽量不去理她。饶是如此,周天佑的脸色,还是一天比一天难看。 这日袁芳又来,柳志远对柳思远和周天佑道:“你们先出去一下,我单独和袁芳说几句话。”柳思远和周天佑对望一眼,各怀心事出门。 柳志远看看袁芳,见她怯怯弱弱,叹口气道:“你跟天佑说的话,他都跟我说了。”顿了一顿,看她的反应,听袁芳嗯了一声,料她明白,道:“谢谢你的心意,但我对芷兰怎样,你清楚的很,不会再对其他人动心,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袁芳又是嗯的一声,低下头不敢看他。柳志远续道:“我不管你喜不喜欢天佑,但咱们之间,绝无可能。天佑正在追你,你这样做我很是难堪,没脸面对我的兄弟,你以后不要来看我了。”说了这话,看袁芳的脸色,生怕她脸嫩下不了台。 果然袁芳满面通红,眼中泪光闪闪,低声道:“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所以不敢跟你开口,不过……不过你不用管我,我做这些,都是心甘情愿,你理不理我,都是一样。”柳志远料不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来,一时不知怎样回她,半晌方道:“天佑难道对你不好吗?”袁芳道:“很好,但我就是看不上他。” 第2章 情爱谁懂(二) 柳志远头大如斗,苦笑道:“你何必这样?我心里只有芷兰。”袁芳道:“我知道,也不强逼你喜欢我,只天天看看你就好。”说完这话,眼泪掉了下来。 柳志远无言以对,尴尬异常。袁芳又道:“我会跟天佑说清楚,这一切怪不得你。再者你真是要赶我走,不让我见你,也由得你。”擦擦泪水,转身出门。 柳志远心中百感交集,连一丝苦笑,也挤不出来。听外面周天佑激动不已,料是袁芳跟他完全摊牌,想:“我这抢夺兄弟女友的骂名,是逃不脱了,看来和天佑这个兄弟,也做不成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我只爱芷兰,袁芳啊袁芳,你又何苦这样?”心里滋味难辨,不禁怪袁芳多事,想出去骂她一顿,又知不妥。 突然咚的一声,房门洞开,周天佑气势汹汹冲了进来,吼道:“柳志远,你跟袁芳说了啥?”柳思远跟在后面,神情紧张。 柳志远又气又笑,但不得不答,将与袁芳的对话说了,末了道:“天佑,我真的没有惹她。”周天佑痛苦万分,喃喃道:“好,好,真是好,哈哈哈,真他妈的好。”转身出门,狂奔而去。 柳思远叫道:“天佑,天佑。”周天佑哪里听得进耳中?柳志远苦笑道:“大姐,别喊了。”黯然低头,道:“芷兰走了,高威走了,天佑也走了,大姐,怎么会弄成这样?怎么这些事,尽摊在我身上?”柳思远唉声叹气,说不出话来。 直至半夜,周天佑始终未归。柳志远放心不下,把他常去的地方找了个遍,也不见他的影踪,只得提心吊胆回到住处,祈求他平安无事。第二日一大早,又去厂门口等他,但依然不见他的影踪。倒是见了袁芳,只是她看见柳志远,把头一低,匆匆去了。 柳志远惆怅不已,柳思远劝道:“天佑的性格,应该不会有事,你先上班去吧。”柳志远只得答应,但心里有事,总是神思不属。 到了车队,仍是心不在焉,正想着心事,忽听有人叫道:“老王,快点儿。”柳志远吃了一惊,想:“老王?不会是在东北害我那混蛋吧。”急忙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人小跑着奔向一辆货车,不是王家成是谁? 他心里又惊又奇,想:“这混蛋怎么在这儿,他没被抓起来吗?真是冤家路窄,竟会在这里碰见他。” 王家成也已看见了他,脚步慢了下来,嘲讽一笑。柳志远对他甚是不屑,大摇大摆走向司机室。王家成“喂”了一声,道:“柳志远,站住。”语气甚是无礼。 柳志远心里正烦,停下脚步,看着他冷冷道:“叫什么叫?”见王家成朝自己走来,心想你这老小子在东北挨揍没挨够吗?也向前走了两步,不甘示弱。 王家成轻蔑一笑,道:“怎么?还想打我?”柳志远笑道:“你要是皮痒,我可以满足你。”王家成鼻中冷哼一声,道:“这儿不是东北,你试试看。” 柳志远正要出言还击,那老司机又不停催王家成快走,王家成应了他一声,阴森森对柳志远道:“回头要你好看。”转身上了副驾驶室。柳志远呸了一口,道:“老子还怕你吗?等着你就是。” 眼见王家成乘坐的车子驶出厂区,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王家成本应该怕自己才是,怎么会如此嚣张?他凭什么?难道在厂里有什么依仗?这老小子卑鄙无耻,得防着他暗地里对自己下手。 心里想着,来到司机室。见朱宾已到,坐到他身边,道:“宾哥,这两天队上又来新司机了?”朱宾道:“是,又来了几个。”柳志远点了点头,道:“有个叫王家成的吗?”朱宾道:“有个,他是队长的表哥。”猛地哎了一声,道:“我记得你说过,在东北害你的就叫王家成,不会是他吧?” 柳志远苦笑一声,点了点头,心里恍然大悟,原来王家成依仗的,是自己的顶头上司,怪不得他有恃无恐,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想想他表弟是车队队长,不由犯愁。 原来王家成被认定为职务侵占罪,还了厂里一部分钱,又在法院进行了打点,被判了几个月拘役后已经释放了。 柳志远自然不知道这些,在心里骂了几声,想:“王家成这王八蛋最奸诈阴险,有了靠山,肯定会找我的麻烦。我要是跟他斗,就是和队长作对,还怎么在车队混?可要不跟他斗,难道要对他摇尾乞怜,活生生被这小人欺负?”心里烦躁不堪。 晚上回到住处,依然没见到周天佑。去找柳思远问了一下,听她说周天佑下午上班了,才心中稍安。 半夜时分,周天佑醉醺醺回来,进屋倒在床上便睡,看也不看柳志远。柳志远给他倒杯热水,放在他床头,犹犹豫豫道:“兄弟,别生气了,喝杯水吧。”周天佑哼也不哼。柳志远内疚道:“我明天再找袁芳谈谈。” 周天佑忽地坐起,满眼通红,气呼呼道:“少他妈的装大善人,可怜我吗?”柳志远见他开口,欢喜无限,忙道:“我没那个意思,是不想因为一个女人,伤了咱兄弟的感情。” 周天佑嘿嘿冷笑,看着他道:“你以为咱们还是兄弟吗?”柳志远拍拍他的肩膀,强笑道:“一辈子都是。”周天佑将他手打开,道:“我没你这样的兄弟。” 柳志远轻叹一声,道:“我对袁芳,没有一点儿感觉,以后也不会理她。她再来烦我,我把她赶出去就是。天佑,芷兰走了,高威走了,我不想你也离开我,你知不知道?”周天佑冷哼一声,道:“现在的情况,不离开也不行了。” 柳志远皱皱眉头,道:“你怎么这么不听劝,不顾兄弟的情义?”周天佑跳了起来,讥笑道:“不顾兄弟情义的是你吧?明知道我追袁芳,却跟我抢她,还有脸说我不顾情义?” 柳志远听他胡扯起来,心头怒火,再压抑不住,怒道:“放屁!谁跟你抢袁芳了?”周天佑冷笑不已,道:“你假仁假义的演戏,撇开我单独跟她谈话,谁知道说的啥?芷兰不要你了,你受不了寂寞,马上找袁芳补位,是不是这个心思?” 第3章 情爱谁懂(三) 柳志远恼羞成怒,气得身子乱颤,道:“周天佑,我……”想对他打骂,又强行忍住,痛心道:“原来你心里是这么想的,我真是看错了你,既然这样,这兄弟不做也罢,我也没必要低声下气求你。”周天佑满脸不屑,道:“这样最好,兄弟再做也没意思。” 柳志远不再多说,脸色阴沉,上自己床上睡觉,想:“从今以后,我再理这混账,誓不为人。”愤愤不平,胸膛一起一伏,尽是怒火。周天佑狠狠瞪他两眼,胡乱收拾些东西,推开门去了。 柳志远心中愤怒,冷冷不发一言,听见屋门砰的一声,心中一酸,想:“他搬走了,我最后一个朋友也走了,从此以后,我真正成了孤家寡人。算了,孤家寡人又如何?乐得耳目清净。”出了会儿神,气呼呼睡觉。 第二日早早起来,去车队上班,一路上兀自难以释怀。刚到司机班,车队队长便叫他到办公室,说有事问他。 到了办公室,见王家成也在那里,知道不是什么好事,不由暗骂一声。果然队长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道:“志远,喊你来是有点儿事问你,看到底是啥情况。”柳志远淡淡哦了一声。 队长面无表情,不紧不慢道:“你以前和家成哥是同事?”柳志远点了点头。队长盯着他道:“他说你在东北受过公安局打击处理,是真的吗?” 柳志远脸上一热,心头怒火腾地而起,怒道:“胡扯八道。”队长眼中寒光一闪,板起脸道:“冲谁火呢?谁胡扯八道?!”柳志远咬咬牙根,强自抑制情绪,道:“队长,我不是说你。”怒火中烧,恶狠狠瞪向王家成,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王家成见他如被激怒的野兽一般,得意至极,冷笑道:“你看啥?我只是给队长反映反映真实情况。”柳志远恶声恶气道:“啥真实情况,你不清楚吗?”张文道:“我清楚,所以要说。” 柳志远脸色铁青,一字一字道:“姓王的,你给我等着。”王家成看看他的队长表弟,不屑道:“柳志远,你以为这是东北吗?那儿有混混们帮你,这儿可没有,这是车队,别忘了还有队长。”柳志远强压怒火,道:“好,好。”转向队长道:“队长,事情不是这样的……”想要将详情说与他听。 队长摆了摆手,道:“你只说有没有受过处理。”柳志远犹豫片刻,道:“有,但是……”队长打断他道:“有就是有,我不听解释。”看着柳志远冷笑,眼里尽是嘲弄。 柳志远看着他的神情,只觉受到天大的侮辱,冷冷道:“队长,你就没打算听我说吧?和你表哥一块儿耍我,是不是?”队长甚为不屑,鼻中嗯了一声,道:“你知道就好,厂里招的都是合法公民,你这样蹲过号子蒙混进来的,一律清退。” 柳志远为了工作,不得不委屈低头,也是存了侥幸心理,希望他听听自己解释,心中怒火,压了又压。此刻听他这么一说,再忍耐不住,大声道:“我是蹲过号子,但他是犯罪分子。”一指王家成,道:“他侵吞工厂的公款,花在小姐身上,不比我的性质恶劣吗?” 王家成脸色一红,怒道:“放屁!”柳志远恼道:“你才放屁!队长,要清退也得先清退他。” 队长冷冷一笑,道:“是吗?他的事我咋没听说过?你这是诬陷,要负法律责任的。”柳志远怒道:“我诬陷?你这是公报私仇。”队长轻蔑一笑,道:“就是要公报私仇,你能怎样?不服气是吗?小子,凡是受过公安局打击处理,有案底的,车队一律不要,这是规矩,我按规矩办事,你能怎样?”和王家成相对一眼,二人都是哈哈大笑。 第4章 情爱谁懂(四) 柳志远气得咬牙切齿,道:“既然是规矩,为啥只针对我,不针对你表哥?我去厂长那里告你。”队长笑得更欢,笑声中满是讥讽,道:“找厂长告我?他会认识你这个虾米?你连他办公室都进不去。”柳志远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登时怔住。 队长说的不错,厂长会认识自己是谁?恐怕连见他一面的机会都没有。队长既然要整自己,肯定是有恃无恐,自己再闹也无济于事。如此一想,心中气极,心想老子肯定是干不成了,临走之前非好好出口气不可,王家成这混蛋,在东北害自己,现在又害自己,真是该死之至。一念及此,突地合身扑向王家成,死死将他按倒在地。 王家成吓了一跳,叫道:“你干嘛?”柳志远哪儿肯听他说话,拳已击落,狠狠打在他脸上。王家成疼得哎呀一声,队长急忙上前,去拉柳志远。 柳志远又给了王家成一下,方才站起,咬牙切齿道:“你给我记住,再犯到我手里,让你生不如死。”听王家成骂了几句,又要冲上去打,队长忙拉住他道:“你竟敢动手打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柳志远冷冷扫他一眼,沉声道:“咋?”双拳紧握,眼里尽是挑衅。队长道:“你还想不想干了?”柳志远踏上一步,目光如刀,锐利凶狠,恼道:“老子不干了。”呸的一口,吐在他身上,转过身去,大步走出办公室。 到了外面,长出口气,去找朱宾,跟朱宾说了情况。朱宾听后道:“别冲动,队长和我关系还行,我找他说说。”柳志远道:“算了,不干了,强干下去,也不顺当,况且我已得罪了他,他也不会给你面子。”朱宾微微思忖,点头道:“这兄弟俩真不是东西。” 柳志远叹口气道:“宾哥,以后没法儿跟你学东西了,不管如何,我对你感激不尽。”朱宾怪道:“是兄弟不要说见外话,这事我帮不上忙,还心里难受呢!”柳志远道:“老哥你是好人,定有好报,咱们有缘再见。”朱宾无奈道:“再见。”和他挥手分别。 柳志远出了工厂,憋闷至极,在路边商店内买了一包香烟,边抽边走,只觉一切都是无味,人生在世,毫无半点儿乐趣。不知不觉之下,竟来到了县城小广场上。 他呆立不动,心里陡然一阵酸楚,这小广场他不知来了多少次,里面的一草一木,一景一物,都清清楚楚。广场内花草遍地,设了长椅供人休息,他以前也曾在长椅上夏夜乘凉,冬日晒暖,只是身边都有一人,就是谷芷兰,不似今日孤孤单单,形影相吊。 他在长椅上坐了,吞云吐雾,香烟一根接着一根,但终吐不出满腹郁闷。正愁绪满腔,忽觉肩上轻轻被人一拍,一股淡淡香气,透过烟雾钻进鼻来,熟悉无比,令他身子一震。 他半信半疑,看着眼前的白烟,更觉是在梦中,眼睛一热,已满是泪水,心想:“难道是她吗?怎么可能。”缓缓回头,阳光下映出一张绝美的脸,眸如点漆,眉似墨画,正是谷芷兰。 柳志远心中一喜,又是一痛,忙要站起,泪已顺腮滑落。谷芷兰将他按住,轻声道:“别动。”眼睛也是湿了,玉步轻移,坐到他身边。 柳志远这才看见她肚子隆起,一怔之下,已明白过来,道:“你……你……”谷芷兰想笑,但终是哭了,道:“我……我有小宝宝了。”脸上一红,泪水未干,又露出羞涩,还有几分幸福甜蜜。 柳志远脑袋嗡嗡作响,胸口如大锤猛击,抽搐疼痛,一时说不出话来。这几个月柳思远等人怕他伤心,故意隐瞒谷芷兰的消息,他也作傻作痴,不去想她,不料今日再见,她竟已有了孩子。 谷芷兰幽幽叹道:“我知道你不能接受,犹豫着和你打不打招呼,后来想想,再见无期,还是见见你吧。”她怀孕后有事没事,便来广场散步,活动身体的同时,何尝不会想起与柳志远在这里的过往?原是在故地追忆往昔,不料今日竟遇见这藏在心底的人来。 柳志远苦笑一声,道:“世上的事,真是捉弄人。”谷芷兰望了望他,眼中爱意一闪又逝,道:“你又遇见啥烦心事了?” 柳志远摇了摇头,咬紧嘴唇。谷芷兰低声道:“我看你很久了,你不要骗我。”将椅上的香烟塞到他手里,道:“抽点儿烟可以,但不要抽得太多。”语气之中,尽是关心怜惜。 柳志远禁不住又要落泪,慌忙转身擦擦眼睛。谷芷兰道:“对,你长大了,不要动不动就哭。”柳志远心痛如绞,猛地怒吼一声:“你别管我。”看谷芷兰神情痛苦,又后悔起来。 谷芷兰吓了一跳,泪珠直落,喃喃道:“是,我有啥资格管你?但看你这样,又忍不住管你。”双手捂脸,低头抽泣不停。 柳志远懊恼不已,心道:“柳志远啊柳志远,你冲她发什么脾气?她的心里,难道比你好受吗?”愧疚道:“芷兰,对不起。”谷芷兰道:“没事儿,你心里烦,发泄发泄也好。”拭干泪水,道:“你不是开大车吗?今天怎么没去上班?”柳志远黯然道:“就因为这个,我才烦呢!”将车队发生的事说了。谷芷兰盯着他的脸,静静倾听。 柳志远一口气讲完,又骂了两声,心里好受许多,见谷芷兰微微出神,道:“你想啥?”谷芷兰道:“没啥,你心里的苦,需要有人倾听,我在听你说呢!”脸上微微一红。 她想起了以前,柳志远事不如意时,常向她诉说,她总是这样听着,然后慢慢开导劝解,不知有多少这样的情景。只是如今人事全非,只有夜深人静时,暗暗咀嚼回味以前的甜蜜。 第5章 情爱谁懂(五) 柳志远不甘心道:“王家成咋没被抓起来?孟舟没有报案吗?”谷芷兰道:“这事我……听孟荣轩说过,孟舟报案后,公安局将他抓了回来,他退了很多钱,又托人活动了活动,判了几个月,就被放出来了,没想到阴魂不散,又去祸害你。”柳志远道:“原来是这样。” 谷芷兰忧虑道:“你以后咋办?”柳志远长叹一声,看着天上的太阳,眯着眼道:“我就不信老天爷会将我弄死。”谷芷兰点了点头,道:“不错,再苦再难,我相信也击不垮你,别忘了,你要做耀眼的星星。”这句话脱口而出,说完自觉不妥,脸上登时通红。 柳志远见她娇羞无限,想起那晚观星的情景,不由心中激荡,情难自禁,握住她的双手,道:“芷兰,我……我想你,你想我吗?” 谷芷兰想要挣脱,又心中不忍,“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柳志远道:“孟荣轩对你咋样?欺负你吗?”谷芷兰摇摇头道:“没有。”将手从他手中挣脱,道:“孟舟不让他欺负我,他叔叔的话,他不敢不听。” 柳志远心中稍安,不由为她高兴,道:“这样就好,我安心许多。你娘的病好点儿没有?”谷芷兰道:“动了手术,好得多了。”柳志远道了声好,低头沉思。 谷芷兰看看他道:“你还有心事?”柳志远苦笑不答。谷芷兰道:“是袁芳的事吗?”柳志远奇道:“你怎么知道?”谷芷兰道:“袁芳找过我几次,跟我说了。”柳志远“哦”了一声,稍稍沉默,将与周天佑、袁芳的恩怨详细说了,又一并说了高威去边疆的事。 谷芷兰感慨万分,唏嘘不已,道:“连天佑也离开你了,你以后真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柳志远强笑道:“走了也好,我落个自己清静。”话虽如此,神情却是落寞至极。 谷芷兰看他意兴阑珊,不由心疼,道:“你还听不听我的话?”柳志远迷惑不已,不知她什么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谷芷兰咬了咬牙,道:“袁芳对你是一片真心,你……你和她好吧。” 柳志远听了这话,几乎要跳了起来,满脸通红,错愕不已,激动道:“芷兰,你咋能这样说?不可能,绝不可能。”说到最后,已咆哮起来。 谷芷兰见有人向这边瞧来,埋怨道:“这么大声干嘛?”柳志远愤然道:“你说这话,就是不相信我对你的情意。” 谷芷兰黯然神伤,道:“你说这话,还有意思吗?”柳志远凄然道:“我就是忘不了你。”谷芷兰无声落泪,道:“我就是担心这个,才让你赶快找一个人,你有了她,会很快把我忘了。” 柳志远痛苦摇头,喃喃道:“不可能,永不可能。”谷芷兰道:“怎么不可能?我……我现在就快忘了你了。”柳志远忽地又抓住她的双手,看着她低吼道:“你骗我,你刚才还说想我来着。” 谷芷兰狠心将他手拿开,尽量使自己平静下来,缓缓道:“我是想你,但想你的时间,一次比一次短,间隔的天数,一次比一次长。我现在是别人的老婆,又有了孩子,以后只会想着他们,将你忘记。志远,我们都要面对这个事实,不管愿不愿意,刚才这些亲昵的举动,以后再不能有了。” 柳志远颓然靠在椅背上,如被抽干了力气。谷芷兰的话语一字字钻入耳中,就像嗜血的虫子,啃咬着自己的身体,吸取着自己的灵魂。谷芷兰让他慢慢忘记,但真忘得了吗?这几个月来,他已不再想这个女子,但此刻一见到她,依然热血沸腾,愿意为她不顾一切。真爱如此,历经千年万年不变,岂能说忘就能忘记? 谷芷兰内心也是痛苦,但既鸳鸯难偶,蝴蝶影只,也只得挥剑断情。眼见柳志远双目之中,尽是愁伤,不敢再和他待在一起,站起来道:“志远,忘记我吧。”转过身去,一步步走向远处。 柳志远如石雕泥塑,一动不动,痴痴呆呆看着天空,不看谷芷兰一眼。他心中只有无助、悲伤、绝望……看不到一点儿光明,看不到谷芷兰走了,更看不见谷芷兰腮边那两行泪水。 在街上游荡一天,晚上回到住处,刚到门口,一个女子怯怯道:“志远,你回来了?”柳志远借着路灯一看,却是袁芳。 他心里登时不高兴起来,绷着脸道:“你来干嘛?”袁芳道:“我……芷兰上午给我打电话了,让我看看你。”柳志远冷哼一声,皱皱眉头,道:“有啥好看的?”袁芳见他面色难看,低头不语。 柳志远看她纤弱可怜,又是来看自己,只得压住火气,道:“你啥时候来的?”袁芳低着头道:“我上午在广场没找到你,就回来等了。”柳志远闻言一怔,道:“等了小半天吗?”袁芳沉默不答。 柳志远叹了口气,良久道:“芷兰让你给我捎话没有?”袁芳摇了摇头。柳志远心里没来由失望,有气无力道:“我没事,你回去吧。”袁芳“哦”了一声,却不动脚。 柳志远又不耐烦起来,道:“我要睡觉了,你走吧。”袁芳急道:“我……对不起你。芷兰说天佑也离开你了,这都怪我。”柳志远听她提起这事,心头火气,怒道:“你也知道怪你吗?谁让你那么多事?” 袁芳被她一吼,眼泪流了下来,道:“我逼不得已,天佑一直粘我,我不喜欢他,就说我……我喜欢你。”声音越来越低。柳志远叹口气道:“你走吧,我不想见你。” 袁芳抽泣不停,依然不走。柳志远满肚子火气,发作不得,只得道:“我心里只有芷兰,你还是找天佑去吧,他对你很好。”袁芳道:“我不喜欢天佑,他跟我没有关系。我知道你忘不了芷兰,我……我也忘不了你。” 柳志远大为头疼,道:“我有啥好的?不值得你这样。”袁芳泪眼婆娑,看着他道:“我喜欢你就是喜欢你,没啥值不值得,你现在不喜欢我,我就等到你喜欢。”脸上虽然带泪,眼中却满是甜蜜。 第6章 情爱谁懂(六) 她对柳志远的感情,来得甚为突然。最初只当他是普通朋友,后来看到他为谷芷兰茶饭不思,还暗地里笑他婆婆妈妈,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为柳志远的痴情专一动容,为他的有情有义折服,加上柳志远相貌英俊,不知不觉,心里便荡起了爱的涟漪。说这爱来得猛烈突然,也不过是情意积的多了,瞬间决堤而已。 柳志远听她吐露心事,心中烦躁至极,不想与她多说,道:“我累了,你回去吧。”打开房门,砰的一声将门反锁。袁芳见他冷若冰霜,视自己不存在一般,心里满是委屈,呜呜痛哭,掩面而去。 柳志远心中也是烦躁,一头扎在床上,用被子将头捂住,直到将欲窒息,才露出来大叫一声。如此反复几次,心里好受许多。 忽然房门轻响,柳志远怒道:“谁?”心想莫不是袁芳又来纠缠,非要我拉下脸来,骂她一顿,她才死心?怒气冲冲打开房门,外面的却是柳思远。 柳志远一怔,道:“大姐,咋是你?”柳思远瞪他一眼道:“咋不能是我?不想见我?”柳志远“哦”了一声,强笑道:“大姐,你说的啥话。”又躺在床上。 柳思远一把将他拉起,道:“你欺负袁芳了?”柳志远甚觉好笑,道:“大姐,我欺负她干嘛?”柳思远道:“那她咋哭了?”柳志远不耐烦道:“她爱哭不哭,跟我有啥关系?”说完又要躺下。 柳思远皱眉道:“看你半死不活的样儿!好好坐起来说话。”柳志远没好气道:“要是说袁芳的事,你还是回去吧。”柳思远叹了口气,道:“今天芷兰也给我打电话了,说你情绪很不好。”柳志远双目紧闭,毫无反应。 柳思远思索片刻,缓缓道:“志远,你这辈子还打不打算结婚?”柳志远道:“废话!”柳思远道:“我看你是不想结了,想让自己绝后。” 柳志远忽地坐起,道:“大姐,你胡扯啥?”柳思远冷哼一声,道:“你喜欢的人已嫁人了,又不接纳别的女子,你跟谁结婚?不结婚,又怎么生儿育女?” 柳志远一愣,强道:“我还小呢,考虑那么早结婚干嘛?”柳思远道:“如果是芷兰和你结婚呢?你还说自己小吗?”柳志远无言以对,道:“大姐,今晚我不想说这些,你回去睡吧!” 柳思远在他身旁坐下,语重心长道:“芷兰的事,你再不愿承认,也是事实,必须坚强面对,将她慢慢忘掉,至少要尝试接受新的人,新的事,开始新的感情。你长大了,要成家立业,难道为了芷兰,终身不娶?”柳志远听了这话,道:“怎么可能?” 柳思远点了点头,道:“你也知道不可能,是不是?既然如此,为啥不能接受袁芳?她的心都放在你身上,也是一个难得的女孩子。”柳志远长叹口气,默不作声。 柳思远又道:“你舍不了芷兰,大家都理解你,但这件事过去这么久了,她马上做娘了,你咋能还念着她不忘?这样对你对她有啥好处?你伤心难受,她也痛不欲生。你不知道她今天跟我打电话时,哭的有多让人可怜。”柳志远听了这话,眼睛不由湿了。 柳思远又说了一会儿,看时间不早,道:“你好好考虑我的话吧,明天打起精神,努力挣钱,赶快成家立业,生个一男半女,也让娘在那边儿高兴高兴,知道她后继有人。”站起来出门去了。 走出屋门,也为弟弟难受,不知自己这一番话,他能不能听到心里。眼望县城灯火辉煌,喟然长叹,想:“不知我们柳家,何时能看到光明。” 将到宿舍前,路旁一个小伙子向她迎来,喜道:“思远!回来了?”兴奋之中,尽是巴结之意。这小伙子身材一般,相貌也很普通。 柳思远皱皱眉头,道:“你咋又来了?”那小伙子低头不语。柳思远看他战战兢兢,似是甚为害怕自己生气,叹口气道:“郭民,我不是跟你说了?现在还不想处对象,你以后别来找我了。”那叫郭民的小伙子垂头丧气,“哦”了一声。 柳思远见他颓废,微觉不忍,道:“你的心意我明白,只是现在还没往这方面想,你回去吧。”郭民又是“哦”了一声,道:“好,你休息吧,我有机会再来。”怏怏而去。柳思远看着他的背影,连声叹气。 她生得玉面花容,初来工厂之时,追求者甚众。只是因着家里的情况,不想过早恋爱,对表达爱意的人一律拒绝。众人初时不信,但随着时间推移,见她水火不进,只得知难而退,惟有这个郭民,紧紧追着她不放,百折不挠,锲而不舍,大有不死不休之势。柳思远见他忠厚老实,对自己知冷知暖,心里渐渐感动,朦朦胧胧,对他也动了情感。 只是柳志远坚决反对,一是郭民家远在千里之外的偏远山区,条件艰苦,心里放心不下姐姐;二是郭民长相平平,勉强算是中等人材,与柳思远实在差得太远。因此对郭民甚不满意。柳思远也知弟弟是为自己考虑,心里甚是为难。 此刻见郭民落寞而去,心中恻然。出了会儿神,回宿舍休息。在情感纠缠中折磨了一晚,方闭目打了个盹儿。 第二日下班后又去找柳志远,见他精神已好了许多,心中稍稍安慰。柳志远道:“姐,你不用太担心我,我不会就此一蹶不振。”柳思远闻言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会认输。”顿一顿道:“芷兰已成过去,以后想也不要想她,免得难受伤心。”柳志远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柳思远长出口气,心里一阵轻松,笑道:“既然如此,你改天找个时间,跟袁芳谈谈。”柳志远迟疑道:“不用了吧。”柳思远道:“咋不用?她对你那么好,你就不考虑考虑。”柳志远推辞道:“我心里刚刚放下芷兰,哪儿会这么快接受别人?况且,我若是和她好了,不是坐实了勾引朋友女友的罪名?天佑不是更恨我吗?” 第7章 情爱谁懂(七) 柳思远微微一呆,知道他说的有点儿道理,考虑片刻,仍是斩钉截铁道:“你别找那么多借口,尽快和袁芳处处,天佑那边,我跟他说。”柳志远无法,撅嘴道:“大姐,你怎么这么着急催我谈朋友、处对象?” 柳思远叹了口气,正色道:“我昨天说的话你都忘了?你是柳家的长男,就没想着尽快为柳家添个后吗?所谓成家立业,男人只有先成家,才能谈立业的事。娘没了,爹不管,我是老大,当然惦着这事。”柳志远心中感动,口里却笑道:“又拿娘来压我,你是老大,还是先说说你的事吧!” 柳思远听了他的话,却是心中黯然,不由陷入沉思。柳志远看看她的神情,皱眉道:“郭民还经常找你?”柳思远勉强一笑,道:“说他干嘛?”语气中却有淡淡失落。柳志远已猜知她的心事,思忖一下,推心置腹道:“大姐,郭民是个好人,但家里条件太差,人材也配不上你,你一定要慎重考虑。” 柳思远沉默不答。柳志远又道:“咱们姐弟四个,相依为命,虽然苦了些,但终究还在一起,能相互照应,你若是嫁到千里外的山里,长年累月,杳无音讯,我们怎么放心的下?” 柳思远点了点头,叹口气道:“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是他真的对我很好。”柳志远“哼”了一声,道:“他正在处心积虑的追你,当然对你好了。” 柳思远摇了摇头,道:“他不是喜新厌旧的人,两三年了,我清楚的很。”柳志远急道:“大姐,男人的心,变的最快,追女生时一个样,追到了另一个样,你清楚他啥?别被他的假象迷惑了。” 柳思远不以为然,道:“他是老实人,不是你想的那样。”柳志远道:“看来你真是被他迷惑了,男人咋样,我比你清楚,你不要鬼迷心窍。”说着说着,声音大了起来。 柳思远也烦躁起来,道:“你别说了,我再考虑考虑。”柳志远甚是为她着急,道:“还考虑啥?大姐,说了多少次了,郭民配不上你,你咋这么犟,不听人劝?” 柳思远道:“啥配上配不上的,两个人在一起,只要开心,不就好吗?”柳志远“呸”的一口,道:“你咋回事?书都读到哪儿了?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你嫁给郭民,跟嫁给个要饭的有啥区别?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懂,真是傻了?” 柳思远听了这话,莫名生气,心头腾地火起,口没遮拦道:“这么说,芷兰看上你,也是傻了?”柳志远被说到痛处,恼羞成怒,满脸通红,吼道:“我是穷,但好歹还有个人样,郭民呢?他能和我比吗?你还没和他处对象,就这么护着他了?”柳思远怒道:“护着咋了?我的事不用你管。”柳志远气得浑身哆嗦,道:“你以为我愿管吗?还不是为了你这大姐。” 柳思远听他说的委屈,心中一软,暗暗后悔自己的言行,叹口气道:“别再说了,我的话你考虑考虑,你的话我也好好想想,你早点儿歇吧。”站起来出了房门。柳志远“嗯”了一声,道声“慢走”。 柳思远心事重重,走回宿舍,远远便看见郭民在路边等她,心里更烦。郭民一看见她,喜不自胜,小跑过来,小心翼翼道:“又去志远那儿了?”柳思远瞪他一眼,没好气道:“明知故问,管那么多干嘛?” 郭民尴尬一笑,见她不喜,讨好道:“这么久没见志远了,他住在哪儿?改天我也去看看他。”柳思远火道:“谁要你看?别没事找事。”郭民“哦”了一声,唯唯诺诺退到一边,低头不敢再说。 柳思远看他诚惶诚恐,心里不忍,道:“对不起,我心情不好。”语气平和许多。郭民又喜又惊,连声道:“没事儿,没事儿,我知道,我知道。”柳思远又烦起来,道:“你知道啥?”心想我之所以烦恼,全是因为你,你真的又能知道? 郭民见她又发起火来,心里七上八下,慌道:“我不知道,不知道。思远,你到底咋了?”心想她平日虽对我冷淡,但从没这样对我发过脾气。听柳思远气道:“说了不让你多管,又问啥?” 郭民无论怎样说话,都是被她抢白,心里茫然无措,一时呆呆无语。柳思远看看他道:“找我有事儿?”郭民不敢吭声,摇了摇头。柳思远道:“没事儿回去睡吧,我累了。”也不理他,径回宿舍。 郭民心中千言万语,却不敢乱说。想要留她,但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眼睁睁看着伊人消失,失魂落魄,凄凉凉去了。 柳思远回到宿舍,洗漱休息,心中乱成一团,不知如何梳理情思,折腾了一夜,第二日头疼欲裂,竟发烧生起病来。强撑着去诊所拿药,吃了几天,始终不见病情好转,只得照医生的吩咐,请假输液。 中午柳志远听袁芳说了情况,赶来诊所看她,见姐姐形容憔悴,甚是内疚,想:“要不是前几天我和她争吵,她也不会这样。”道:“大姐,对不起,都怪我惹你生气。”柳思远勉强一笑,道:“跟你没有关系,是我抵抗力差,不是啥事儿,你别担心。”转头看向袁芳,见她默不作声,道:“袁芳,咋了?” 袁芳抬头看看柳志远,又慌忙低头,道:“没事儿。”柳思远知她在柳志远面前,患得患失,不能释怀,低声对柳志远道:“我说的话,你考虑好没有?”柳志远面有难色,但还是点头。柳思远笑道:“这样最好。”又笑吟吟看看袁芳。袁芳甚不自在。 说了一会儿,柳思远催二人出去,道:“我累了,想睡一会儿,你们也几天没见了,好好谈谈心吧。”柳志远看看袁芳,嗯了一声,当先出门。袁芳犹犹豫豫,也跟了出去。柳思远看着二人背影,不由笑出声来。 第8章 情爱谁懂(八) 她可怜弟弟对谷芷兰用情太深,想让他尽快忘了旧情,摆脱折磨。此刻见他与袁芳交往,怎不高兴?但转念却又想起谷芷兰,暗暗伤心,想:“不知孟荣轩会不会为难她,比起志远,她是可怜的多了。”不由轻叹几声,同情谷芷兰。 这一病就是几天,期间郭民也来看她,但柳思远心烦意乱,不知如何面对这个男子,总避而不见。郭民苦苦哀求无果,只得怏怏而归。 闲话不说。且说柳思远几日后痊愈,到车间上班。刚进车间,一个男子一阵风跑到她面前,喜道:“思远,你终于好了?”激动之下,声音呜咽。柳思远皱皱眉头,道:好了。”那男子咧嘴一笑,竟落下泪来,正是郭民。 几日不见,郭民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头发乱成一团,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所受的折磨,可想而知。柳思远看了两眼,心中一软。又见他可怜巴巴,看着自己的眼中,尽是祈求,更不是滋味,道:“你咋变成了这样?” 郭民尚未回答,旁边便有人取笑道:“郭民,过来干活儿吧,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对呀,思远怎么会看得上你?”“你自己照照镜子,别不自量力了。”“思远就没想着谈朋友,你省点儿心吧。”七嘴八舌,嘻笑不停,但每字每句,都是嘲讽。 郭民身子颤抖,嘴角抽搐不已,双拳紧握,心里尽是怨气。瞧他的神情,恨不得冲上前去,跟那些人拼个你死我活,但终于强行忍住,低头转身,灰溜溜准备回自己岗位干活。他凄惨孤单,看起来可怜至极。 柳思远见他为了自己,憔悴如斯,却无端受人耻笑,不由思绪如潮,登时感激、喜爱、可怜、愤怒……诸般感觉,齐涌上心头,不忍他再有一丝难过,忍耐不住,大声道:“郭民,到我这儿来。” 郭民如遭电击,身上一阵暖流通过,如梦似幻。柳思远这一句声音虽高,但爱护之意,明明显显,听在耳中,就似纶音仙语,沁人心脾。他将信将疑,慢慢转过身来,见柳思远向他微微一笑,身子不由一晃。 柳思远向他招了招手,走到他的面前,满脸通红,低声道:“谢谢你,这些年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郭民闻着她身上淡淡香气,晕晕乎乎,如坠云雾之中,结结巴巴道:“你……你……”柳思远点了点头,道:“我答应你。”话一出口,羞得脸上火辣辣一片。 郭民张大嘴巴,不知该不该相信,见柳思远低头快步而去,才如梦初醒,大叫一声,哈哈而笑,流下幸福泪水。 他追了柳思远将近三年,因自身条件所囿,听了不知多少冷嘲热讽,更痛苦的是柳思远始终不肯接受自己,令人崩溃绝望。没想到山穷水尽,突又柳暗花明,自己煎熬了三年,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真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也不枉三年来的苦心付出。 四周众人见形势陡转,穷小子竟然抱得美人归,都是一愣,唏嘘不甘。静了片刻,稀稀拉拉的叫起好来,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竟起哄起来。 柳思远脸上更红,心儿怦怦直跳,就像要从嗓子里蹦出。感觉四周眼睛,尽盯着自己,不由手足无措,慌乱至极。 好容易挨到下班,她低头飞速逃出车间,连袁芳喊叫,也充耳不闻。一口气跑到宿舍,躺在床上,用被褥将自己捂得严严实实。心里五味杂陈,一忽儿欢喜,一忽儿忧愁,矛盾至极,不知自己的抉择,是对是错。思来想去,下定决心,郭民待自己好至极点,自己内心深处,不就喜欢这样专一的男子吗?既然做了选择,就无怨无悔,何必再患得患失,纠结其他?这样一想,心里安静许多。 她默想心事,脸上洋溢着幸福喜悦,没注意袁芳走了进来,在她脸上轻轻一吹。柳思远吓了一跳,待看清楚是她,嗔道:“吓死我了,你干啥?”袁芳笑道:“你刚才可是大胆的很呐!” 柳思远回思方才举止,确实冲动了些,道:“不知为何,我就是没有控制住情绪,丢死人了。”自责不已。袁芳笑道:“这会儿是不是有点儿后怕?”柳思远点了点头,道:“确实。”见袁芳在一旁贼笑,作势打她道:“臭丫头,你笑什么?是不是你跟志远表白后,也有这种感觉?” 袁芳立时没了笑容,脸上一红,道:“没有的事。”柳思远笑道:“你和志远现在咋样?确立关系没有?”袁芳扭捏道:“没有。”嘴角却露出笑来。 柳思远见她神态,已知二人关系好了许多,语重心长道:“志远的脾气急躁,有时需要你受些委屈,迁就他点儿,你别与他一般见识。”袁芳忙道:“他很好啊!”柳思远道:“那是你们相处的还少。” 袁芳笑道:“大姐,别说我了,你真的喜欢郭民吗?”柳思远“嗯”了一声,道:“刚才在车间里,众人对他嘲笑,我的心里难受至极。那一刻才忽然发现,他在我心里分量很重,我心里对他在乎的紧。”袁芳道:“所以你情不自禁,站出来用行动维护他?” 柳思远幽幽叹了口气,道:“不错。袁芳,你认为我做的是对是错?”袁芳犹豫道:“对是对,就是觉得郭民配不上你。” 柳思远又是长叹,道:“大家都这样认为,特别是志远,反对的很。他如果知道了我和郭民处对象,不知该怎样生气呢!”袁芳道:“你放心,我会尽量劝他。”柳思远道:“他若是听劝,就不是柳志远了。” 袁芳还要再说,同宿舍的姐妹有人回来,叫道:“思远,你好不害臊呀……”叽叽喳喳,嬉闹了她一番。柳思远浅嗔薄怒,想故意板起面孔,却又忍不住咯咯而笑。闹了一阵,有人方道:“快出去吧,你的郭民找你来了,在外面早等得急了。”又取笑她几句,方才作罢。 第9章 情爱谁懂(九) 柳思远眉头紧蹙,故意道:“臭小子,阴魂不散。”众人笑道:“少装腔作势,快出去吧。”推着她走出宿舍。柳思远终究害羞,拉袁芳和她同行。 二人走出宿舍,见郭民在路边站着,已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洗得干干净净,满面春风。袁芳笑道:“从没见这家伙这么精神过。”柳思远一颗心狂跳不止,不由紧张。袁芳道:“不要害怕,你刚才的勇气哪里去了?”柳思远摇头不已,道:“我也不知道,你千万别走。”袁芳道了声好。 郭民看见二人,迎上来打个招呼,却不知说什么好。袁芳笑道:“你两个好好谈吧。”转身突然走开,柳思远急道:“你回来。”袁芳笑道:“好,好。”脚下不停,走出几步,在远处笑吟吟看着二人。 郭民看了柳思远一眼,慌忙低头,低声道:“思远,谢谢你。”柳思远“嗯”的一声,见他比自己还要紧张,不由好笑。郭民嗫嚅半天,鼓足勇气,抬头看着她道:“你放心,我一定对你好,一辈子。” 柳思远见他严肃至极,点了点头,低声道:“说这些干嘛?”郭民听她温柔,心情放松许多,道:“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的心意。”柳思远道:“我懂。”想仔细看看郭民,却又不敢。 郭民道:“在这里说话不方便,咱们往那边走走?”柳思远看看袁芳,拿不定主意。郭民道:“你若是不放心我,让她跟在后边也行。” 柳思远点了点头,跟袁芳说了,袁芳笑道:“你们自己去吧,让我跟着大煞风景。”柳思远不依,袁芳只得答应,跟在二人后面,故意拉开一段距离。 刚走两步,一人在后面急追而来,叫道:“站住!”声音里尽是怒气。袁芳直拍额头,心想要糟,急忙回过身来,道:“志远……”柳思远和郭民也是一惊,齐齐回头。 来人正是柳志远,脸色阴沉,冷如寒冰。袁芳见势不妙,慌忙拉他,柳志远狠狠将她一甩,气冲冲跑到柳思远和郭民面前。 柳思远心中忐忑,担忧道:“志远,你想干啥?”柳志远冷哼一声,看着郭民,吼道:“滚开,离我姐远点儿。”郭民不敢吭声,看看柳思远,狼狈异常。 柳思远听他出言不逊,怒道:“志远,你咋说话的?”柳志远怒道:“你是不是疯了?”一把将她拉住,喝道:“跟我回去。”柳思远怒道:“放开。”柳志远脸色铁青,将她抓的更紧。 他在街上逛着找活儿,偶然遇到厂里的一个旧识,那人一见到他,便将柳思远的事说了。柳志远火冒三丈,急急赶来质问柳思远,不料正看见三人,当即追了上来。 郭民见他拉住柳思远,急道:“志远,我和你姐是真心的。”柳志远恶狠狠瞪他一眼,道:“信不信我揍你?哪儿有你说话的份儿。”郭民道:“你不能……”话未说完,一声尖叫,柳志远已踹在他小腹之上。 柳思远和袁芳都是“啊呀”惊呼,袁芳慌忙上前,想拉开柳志远。柳志远大声道:“滚开!出了这样的事,你为啥不告诉我?”袁芳道:“还没来得及说呢,你就来了。”柳志远冷哼一声,道:“既然如此,帮忙拉大姐回家。” 柳思远挣扎不已,道:“志远,再不放开我,我生气了。”柳志远道:“今天你就是不认我这个弟弟,我也要拉你回去。”对袁芳吼道:“愣着干嘛?”袁芳历经折磨,刚让他接纳自己,不敢对他违逆,犹豫一下,上来帮忙拉柳思远。 郭民强忍腹痛,大着胆子阻挠。柳志远放开柳思远,揪住他劈头盖脸猛打。郭民哪敢对未来的内弟动手?只得左闪右躲。几人吵吵嚷嚷,闹成一团。 柳思远见柳志远对郭民拳打脚踢,急挣脱袁芳,冲到他面前,将郭民护住,叫道:“柳志远,给我住手。”这一声歇斯底里,恐怖至极,吓了众人一跳。 柳志远见她发钗凌乱,满脸泪水,心里不由一痛,道:“大姐,你咋这么傻,这么任性?”柳思远叫道:“我的事不用你管。”柳志远痛惜道:“你将来会后悔的,知不知道?”柳思远道:“将来的事将来再说,我现在心甘情愿。” 柳志远泪如雨下,道:“他有啥好,值得你这样?”柳思远将郭民从地上拉起,道:“志远,你也喜欢过芷兰,还用多问我吗?”柳志远身子一震,一时无言。 此时四周已围了多人,半数是宿舍出来的职工,有人好心劝说,也有人窃窃私语,冷眼旁观。柳志远知再闹下去不妥,只得强压怒火,恶狠狠对郭民道:“今天放你一马,识相的离开我姐,否则小心你的腿脚。”又对柳思远道:“大姐,你再好好想想,我是害你还是救你。”擦擦泪水,转身而去。袁芳看看柳思远,又看了看他,一言不发,跟在他后面走了。 柳思远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痛极。郭民小心翼翼道:“对不起。”柳思远苦笑摇头,拉住他怜惜道:“伤到哪儿没有?” 郭民浑身疼痛,强打起精神,道:“没事,我皮糙肉厚,伤不到筋骨。”柳思远歉然道:“志远的脾气不好,不过面冷心热,慢慢就会接受你的。”郭民黯然不答。 柳思远心力交瘁,没心思再与他多说,道:“你先回去吧,我累了。”郭民担忧道:“你没事吧?”柳思远道:“放心吧,歇歇就好。”郭民心情沉重,不再多说,将她送回宿舍门口。 柳思远有气无力,浑身酸软,倒在床上一动不动,心内却是翻江倒海,在亲人与恋人间左右为难。既不想郭民难受,更不想与柳志远翻脸。挣扎良久,决定再去找柳志远谈谈。 来到柳志远的住处,听他在屋里正大声呵斥袁芳,道:“你再替她说一句话,今后就不要见我。”袁芳赔笑道:“好,好,你对她错,这行了吧。” 第10章 情爱谁懂(十) 柳思远听他如此要挟袁芳,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推门而入,见柳志远靠着衣柜而立,袁芳站在旁边,便对柳志远道:“你不要欺负袁芳,让她夹在咱们中间为难。”袁芳一看见她,喜道:“大姐!”拉着她坐到椅上。 柳志远别过头去,不看柳思远,冷冷道:“你来干嘛?想劝我接纳郭民,门儿都没有。”柳思远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希望我嫁个好人家,不吃苦受累,但什么是好人家,你知不知道?”柳志远道:“大姐,你不用说了,反正我不同意你和郭民交往。” 柳思远叹口气道:“孟荣轩算不算好人家?家财万贯,锦衣玉食,好的不能再好,但芷兰嫁给他,开心了吗?咱们柳家算不算好人家?家徒四壁,一无所有,坏的不能再坏,但芷兰跟着你,为啥还那么快乐?可见物质条件,并不能决定幸不幸福,最重要的是两情相悦。郭民真心对我,我与他交往,有啥不好?”说完这话,定定看着柳志远。 袁芳深以为然,但要讨柳志远欢心,不敢开口附和,却对柳思远不住点头。柳志远转过头来,看着柳思远道:“话说的不错,但郭民就一定是对你真心吗?他几句好话,就哄得你死心塌地了?”柳思远道:“我信他不疑。”脸上尽是坚毅之色,深情道:“这三年来,无论我怎样对他,讥讽过,拒绝过,打骂过,他都毫无怨言,想方设法让我开心。为了我,他不管别人的闲言碎语,冷嘲热讽,羞辱耻笑,甚至不要男人的面子尊严,只想和我在一起。三天两晌也就罢了,他却傻着追我三年,你说,这是不是真心?”柳志远不屑道:“也不见得。” 柳思远又道:“你说他穷,但咱们家就富吗?你说他长相不好,但生的俊又咋样?像爹一样沾花惹草?还不如他有一颗喜欢我的真心。”袁芳听了,点头微笑。 柳志远冷笑一声,道:“歪理谬论,胡扯八道。”柳思远笑道:“这理由确实牵强,但我也只是想你明白,我选择郭民,不是心血来潮,而是深思熟虑。既认定了他,就无怨无悔。”柳志远怒道:“你的意思,是我再反对也没有用了?”柳思远沉默不答。 柳志远怒不可遏,狠狠朝身边的柜子上踹了一脚,只听“咔嚓”一声,木板断折,吓了柳思远和袁芳一跳。 袁芳慌忙站起,来到他身边道:“脚疼不疼?”甚是担忧。柳志远不去理她,恶狠狠对柳思远道:“女大不中留,一点儿不假,你是铁了心要跟郭民了?”柳思远道:“他真心喜欢我,有什么错了?老三,假若芷兰不喜欢你,你会怎样?”柳志远道:“没用的少说,反正我讨厌郭民。”二人又僵在一起。 袁芳忙笑道:“大姐,志远,别吵别吵,好好商量,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柳志远黑着脸不吭。柳思远道:“既然都固执己见,多说无益。你讨厌他,以后让他躲着你就是。”站起身来,就要出门。 柳志远心如刀割,痛心疾首,涩声道:“大姐,你咋这么倔?将来后悔,就来不及了。”柳思远听他说的情真,眼泪不由滑落,道:“志远,谢谢你的好意,但我就是这样执拗,你知道的。” 柳志远仰天长叹一声,道:“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方式,选择权利,我苦口婆心阻止,也是不忍心你受苦遭难,但结果还是要靠你决定,我左右不了。大姐,既然你心意已决,祝你以后的日子,幸福美满。”说到后来,哽咽泪流。柳思远感动万分,泪落的更急,道:“谢谢,我走了。”打开屋门,走出房间。 来到街上,被风一吹,脑袋清醒许多。虽然柳志远已不再阻止自己与郭民交往,但心中毫无喜悦之意,想:“郭民的条件,确实不好,也难怪志远不满,想来爹也反对的很。我可以强扭着不听志远的,但爹呢,也不听他的话吗?那样岂非大不孝之至?”心中不由犯愁。 郁郁寡欢回到宿舍,想到半夜,决定抽个机会,带郭民见见柳付庭。拿定主意,朦胧睡去。 几天后挑个休息日,约了郭民,道:“婚姻大事,非同儿戏,我带你见见我爹,听听他的话儿。”郭民又是激动,又是紧张,道:“思远,我……我害怕的很,没有一点儿信心。”柳思远心里也是忐忑不安,不知将会是什么结果,叹口气道:“丑媳妇难免要见公婆,你这门婿也是一样,早晚要见岳父。晚见不如早见,提起精神,表现得机灵点儿就是。”郭民嗯了一声,手心里尽是汗水。 话说柳付庭勾搭衣铺老板娘,商月儿知道后又是寻死觅活,又是出言离婚,闹得不可开交,直到数月后方渐渐平息。二人搬离城南,在城西租了两间房子,学着别人卖些早餐,柳付庭又回老家将地租了出去,每年有几千元的租金,加上做生意的钱,日子倒还过得去。不必详表。 柳思远和郭民买了礼品,来到柳付庭和商月儿的住处。柳思远远远瞧见爹住的房子,不由慌张起来。郭民更甚,头上见汗,嗓子发干,心里七上八下,跟柳思远进了屋子。 柳付庭打量打量郭民,若有所思,让商月儿倒了茶水,道:“思远,这段时间过得咋样?厂里的活儿重是不重?”柳思远简单说了。 柳付庭点了根烟,犹犹豫豫道:“志远呢,好不好?”柳思远摇了摇头,道:“又失业了。”柳付庭没好气道:“这小子干啥都没长性,成不了大事。” 商月儿在旁听了,忙道:“付庭,咋说话的?”柳付庭“哦”了一声,道:“他没工作,其实我也很难受,难受的很。”却哪儿有难受之意。 柳思远又道:“芷兰也和他分手,嫁给别人了。”将谷芷兰娘生病的事说了。柳付庭哦了一声,随口问道:“志远碍不碍事?”柳思远黯然点头,又将袁芳喜欢柳志远的事说了,柳付庭道:“这样也好,随便成个家得了。” 柳思远本来想跟他说说郭民的事,见他这样说话,也懒得说了,心想:“我们姐弟的事,他根本没放在心上,料来也不会管我的终身大事。”脸色越来越是阴沉,渐渐不发一言。郭民见场面尴尬,只得没话找话,跟柳付庭攀谈。 柳付庭简单问他几句,不再理他,却喜滋滋对柳思远道:“思远,看这是啥?”从腰里摸出一个传呼机,得意洋洋,道:“我新买的,你记住我的号码,以后有事,不用跑来跑去,打个传呼就行。你月姨也有一个。” 柳思远本就有气,见他炫耀不停,再忍耐不住,没好气道:“这东西贵得很,买它干嘛?”柳付庭一心在传呼机上,道:“和你月姨联系起来方便嘛,再说了,现在流行这个。”柳思远冷哼一声,怒道:“你有这钱,还不如给小四儿念书呢!” 柳付庭一愣,才发现女儿生起气来,讪讪一笑,将传呼机收起。商月儿骂道:“买个传呼机,得瑟什么?”站起来上里间去了。柳付庭想要喊她,看看柳思远和郭民,又强行忍住。 柳思远再不想多待,冷冷道:“我走了。”柳付庭敷衍道:“这就走啊。”柳思远心里酸楚,不答他话,大步冲出屋门,泪水大颗大颗滴落。 第1章 变故迭生(一) 郭民跟柳付庭打声招呼,慌忙追了上来,怜惜道:“咋哭了?”柳思远哽咽道:“你不懂。”心想有爹如此,怎不伤心?郭民轻声道:“有什么委屈,说出来好些。”柳思远听了这话,心底压抑的往事,陡地翻涌而出,只觉姐弟四人,多灾多难至极,不由放声大哭起来。 郭民不知她家的往事,急得手足无措,只得不停道:“别哭,别哭。”柳思远哭得更悲,猛地靠在他身上,只觉天地之大,能依靠的,唯有身边这个男子。 二人相偕回到宿舍,正遇见柳志远找柳思远,看见郭民,火冒三丈,一把将他从柳思远身边推开,喝道:“滚!”毫不客气。郭民满脸通红,退到一边。 柳志远见姐姐泪痕未干,怒道:“他欺负你了?”恶狠狠看向郭民。郭民慌忙摇头,道:“不是,我没有。”柳思远也急忙将他拉住,道:“和他无关。”见柳志远不信,将见柳付庭的事说了。 柳志远听的咬牙切齿,恨道:“这算啥爹?我去找他。”柳思远哪里敢让他见柳付庭?急道:“别去了,你见了他除了大吵一架,又能咋样?”柳志远叹了口气,知她说的不错,看看郭民,恼道:“这个爹也太不负责任了,也不劝劝你,真看着你跳进火坑?”郭民听得恼羞成怒,却不敢发作。 柳思远怪道:“你又胡说啥?”柳志远见他维护郭民,心中更气,冷冷道:“今天的事,是你自作自受,谁让你带他去见爹的?你还指望爹祝福你吗?”柳思远听他冰冷冷毫无感情,心中一痛,心酸道:“志远,你咋这么说话?我除了带他见爹,还能见谁?”泪随话落,抽泣起来。 柳志远听她说得凄苦,也是难受。女儿家的婚姻大事,原是要与娘商量的,但赵慧花落魂销,魂亡无迹,又哪里找她商量去?柳思远言外之意,正是诉说此点。 见柳思远哭得稀里哗啦,心里也是恻然,心想大姐也够苦的,我何必再三与她为难?这些日她夹在我和郭民之间,左右不是,想必流了许多泪水。一念及此,心中歉然,对柳思远道:“大姐,对不起。”愧疚不已,低下头来。 柳思远擦擦泪水,强笑道:“你理解我的苦衷就好。”柳志远点了点头,黯然道:“你的事我跟二姐和小四儿说了,他们也不太赞同,不过你既然一意孤行,我们只有祝你幸福。”想到柳思远将来不知要受多少苦难,泪盈眼眶。 柳思远心中一暖,向他点了点头。柳志远走到郭民面前,沉声道:“你追我姐也行,但不能让她受一点儿委屈,否则我决不饶你。”郭民不住点头,道:“你放心,一定,一定。”柳志远又恐吓几句,与柳思远告辞去了。 却说时光流转,匆匆半年。柳思远与郭民感情日笃,已论及嫁娶。郭民专门回了趟老家,将爹娘接来,拜见柳付庭,商量迎娶柳思远相关事宜。柳付庭对四个孩子本不上心,道:“孩子们愿意就成,其他都是小事。”他这样一说,郭民爹娘自然高兴。 因郭民家离得太远,交通不便,仪式又要在老家举行,决定一切从简,由柳思远跟郭民回家,先在他家所在的镇上住了,第二天迎娶。双方沟通完毕,柳思远出嫁这事就算定了。 到了结婚前两天,柳思远跟郭民回家,出发前,先去见了柳志远。柳志远见姐姐一身新衣,要远嫁他乡,想要开怀,心里却是伤感,强笑道:“姐,你这一打扮,就像仙女下凡,真是漂亮。”柳思远本也难受,听了这句,笑了起来,道:“胡扯八道,没个正经。”柳志远眼睛一红,道:“做媳妇儿难,做儿媳妇儿更难,到了那边人地生疏,千万小心。他家的人要是欺负你,你一定要跟我说,我去帮你出气。” 柳思远笑道:“快别乱说,他们是娶媳妇儿,欺负我干嘛?况且我在那边住两天就会回来,你不要担心。”柳志远道:“你这人善良得有点儿傻了,我怎放心的下?”柳思远安慰他道:“没事,郭民会护着我的。”挥手与他再见。柳志远强颜欢笑,祝她一路平安。 柳思远也是怅然若失,走了一程,方缓过神来,渐渐开心。与郭民坐上汽车,看着车子离开平原县,心里微微紧张。郭民紧紧将她手握了,轻言安慰。 第2章 变故迭生(二) 汽车从早到晚,走了整整一天,半夜时分,才到郭民老家所在的县城。郭民带她下了车,道:“今晚赶不到家了,先找个地方住吧。”柳思远满眼陌生,懵懵懂懂,自然一切听他吩咐。二人随便吃些东西,找旅社住了。 第二日继续赶路,坐城乡公交,又跑了一二百里,下午终于到了镇上。郭民找个旅社,安顿好柳思远,又交待她一遍结婚需注意的事宜,坐三轮车回村子去了。 柳思远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坐起身来,想到明天的婚礼,又是激动,又是彷徨。心里跳的厉害,下床来到窗前,极目远眺。见满眼尽是大山,远近高低,各不相同。山峰连绵延伸,不知几重,但一色的碧绿如洗。风吹来,空气中弥漫着无名清香,中人欲醉。太阳挂在天上,照着重峦叠嶂,沟壑崖谷,一草一木,似是清晰可数,细看却又烟雾朦胧。一切是耶非耶,如幻如梦。 她看着这青山绿水,心中渐渐平静,想:“原来他的家乡,这么美丽,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不禁呆呆出神,想象婚后的一切,憧憬美好未来。 晚上随便吃些东西,上床休息,但翻来覆去,说什么也不能入睡。深山之中,万籁俱寂,静得怕人。偶尔夜风吹林,沙沙作响,更使她这外乡人胆战心惊。她三番五次下床,查看房门是否锁好,仍不放心,最后搬来椅子,顶在门后,这才上床捂紧被子,暗暗盼天色放亮。 彻夜未眠,想起将为人妻,又是羞涩,又是惶恐,不知天亮以后,如何面对郭民的家人。东方微亮,便起床梳洗,仔细打扮。从行李中翻出嫁衣穿好,将头梳了又梳,眉描了又描,总害怕不如人意,或是出了漏子。 好容易收拾完毕,坐在床上,等郭民来接。外面偶有响动,心儿便怦怦乱跳,好不慌张。等了不知多少时辰,终于等来了郭民。 她打开房门,见郭民穿了一件西装,勒着领带,意气风发,浑不似平日认识的男子。突然之间,竟害起羞来,看郭民一眼,忙低下了头。郭民奇道:“咋了?”柳思远嗯了一声,道:“走吧。”脸色不由飞红。 郭民看她玉面含羞,娇柔不胜,不自禁道:“真好看。”柳思远啐了一口,道:“油嘴滑舌。”更不敢看他,郭民哈哈大笑,领她到一辆摩托车前,拿了一件衣服给她,道:“委屈你了,山里早上风寒,你披在身上。”柳思远点了点头。郭民扶她到后座上坐好,发动摩托,驶上山路,渐渐加速跑了起来。 山风果然清冷,柳思远不由缩缩脖子,将脸贴在郭民后背之上。摩托车在山道上弯弯转转,方向忽南忽北,忽西忽东,使人宛入迷宫。郭民心中畅快,扯开喉咙唱起歌来。柳思远拽拽他的衣服,大声道:“别唱了,好好骑车。”郭民恍如未闻,唱得更欢。 柳思远担忧道:“你小心点儿,别把借人家的摩托摔了。”郭民大声道:“我高兴,我不在乎。”柳思远道:“山路崎岖,还是小心点儿好。”郭民笑道:“谢谢老婆大人关心。”丹田中一股热气涌动,对着巍巍青山,放声大叫:“我结婚了,娶媳妇儿了。”袅袅回音回荡,在千山万水中不绝。柳思远被他感染,也纵声欢笑起来。 骑了约一个小时,郭民速度放缓,道:“到婆家了。”柳思远登时紧张起来,道:“来的人多不多?”郭民笑道:“那是当然。”柳思远从他背后向前一望,心儿登时加速跳动。 此时红日东升,只见山路旁一条小溪,蜿蜒如蛇,曲向前方。溪对岸站着十几个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向这边瞧望。看见二人,乱纷纷涌上石板小桥,奔了过来。更有人点燃鞭炮,噼里啪啦炸响。柳思远尚未反应明白,郭民已将车停住,道:“别下车。” 这时一个妇女跑到摩托车前,给柳思远换鞋。郭民待换过鞋后,拦腰将她横抱,穿过小桥,爬上一个斜坡,进了一个土坯筑成的小屋,将她放下。堂上正中贴着一个大红喜字,八仙桌上烛影摇红,摆着红枣花生。桌前两张靠椅上坐着两人,正是郭民爹娘,笑嘻嘻看着柳思远。 柳思远脑中混沌一片,明明欢喜,却又笑不出来,心里不知为何,竟莫名有些感伤。耳听有人高声大喊:“新娘到,拜天地啰!”便稀里糊涂,在众人推搡中行礼。浑浑噩噩拜过天地,众人又闹哄哄来看新娘。 郭民将众人挡在屋外,她坐在里屋床上,看着窗上的喜字,独自出神。不知为何,竟想起平原县,想起娘来。赵慧的音容笑貌,犹在眼前,她若看到眼前的情景,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喜或者悲?是为女儿高兴,还是像柳志远一样,为柳思远挂肚牵肠?柳思远想了又想,终是想不明白。 正神游体外,突听院外一个女子尖声叫道:“郭民哥,你咋结婚了?”随之嚎啕大哭。柳思远眉头一皱,心里不由一沉。 只听外面人声噪杂,有人道:“是小英,她干啥?”又有人道:“快拉住她,别让她冲进堂屋。”还有人怒道:“你这闺女,别人办喜事,你哭啥丧?”你一言我一语,乱成一团。 柳思远心里疑窦丛生,想:“这女子是谁?郭民大婚之日,来闹什么?”想冲出去问个究竟,终究矜持害羞。当下起身来到窗前,透过缝隙向外瞧看。 只见木板门外,一个女子被几人拉着,正挣扎不停。那女子二十上下,上穿红色短袖,下穿黑色裤子,面容姣好,冲院子里大声嚎叫:“郭民哥,我是小英,你出来看看我,出来看看我。”边嚎边哭,边哭边嚎,如丧考妣一般。 她旁边一个中年妇女,泪流满面,道:“英子,别丢人了,快回家好不好?”似是那姑娘的娘。那姑娘哭道:“我不回去,郭民哥不要我了,我要见他,问他为啥不娶我?”那妇女道:“他干嘛要娶你?别傻了,跟我回家。”那姑娘乱踢乱打,哪儿听的下去。 第3章 变故迭生(三) 一个中年汉子啪啪给了她两个耳光,骂道:“死丫头,老子的脸,被你丢干丢净了,快跟我回家。”那姑娘哭得更凶,道:“爹,我不回去,打死也不回去。”那汉子又羞又气,又要上前去打。 突听有人道:“叔,不要打了。”却是郭民。那汉子一见是他,心里更烦,怒道:“我打女儿,关你啥事?”郭民道:“她哭着闹着来找我,不关我的事,关谁的事?” 那姑娘喜道:“郭民哥,你终于肯见我了?”郭民满脸通红,怒道:“郭小英,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故意来捣乱是不是?”那姑娘郭小英委屈道:“我就是想问问你,你为啥要结婚?结婚为啥娶的不是我?” 郭民气急败坏,道:“我结我的婚,关你啥事?”郭小英道:“你不喜欢我吗?”郭民脸色更红,道:“神经病,我啥时候喜欢过你?” 郭小英痛哭失声,道:“你对我那么好,难道不是喜欢我?”郭民道:“那是两码事,咱们一块儿长大,一块儿上学,我当你是妹妹照顾你,谁让你想到其他方面去了?”郭小英哭道:“我不信,既然对我好,咋可能是不喜欢我?” 郭民怒道:“我问你,我跟你说过喜欢你吗?”郭小英摇了摇头。郭民又道:“我有过要娶你的表示吗?”郭小英又摇了摇头。郭民再问:“我给过你啥承诺吗?”郭小英还是摇头。郭民道:“既然这样,你缠着我干嘛?” 郭小英泪如泉涌,道:“但你为啥对我那么好?我不管,我认为那就是喜欢,我喜欢你,你也喜欢我。”郭民怒不可遏,道:“你真是疯了,不可救药,我跟你说过,那种好跟喜欢没有关系。”郭小英道:“你娶了别人,我心里难受的很,不想活了,你让我进去,让我看看是啥样的狐狸精勾引你,我和她没完,非拼个死活不可。”郭民听了这话,怒吼一声:“滚!再不滚开,我对你不客气。” 他性子敦厚和善,平日很少发火,郭小英被他吓得一愣,又是不信,又是伤心,道:“郭民哥,你竟然这样对我?你以前对我说话,不是这样的。”郭民怒道:“你少在这里一厢情愿,我从来就没喜欢过你。”郭小英身子一晃,道:“原来是我自作多情,郭民,我恨死你了。”猛地一挣,扑上来就要撕咬郭民。 众人忙将她死死拉住,几人使个眼色,同时使力,将她抬了出去。郭小英哭哭啼啼,但已不再乱踢乱咬的挣扎。 柳思远看到这里,已对事情了解了个大概,郭民对郭小英这儿时的玩伴,关心的多了点儿,致使她会错了意,用错了情,才跑到这里大闹大吵,但纵明白了原委,心里还是烦恼,就如吞了一个苍蝇,恶心至极。尤其是听郭小英骂她狐狸精,更是难受委屈,不禁落下泪来。 她重又坐回床上,越想越恼,更觉一个人孤单无依,见郭民进堂屋来,当即将他叫住。郭民进了里屋,见她泪流满面,急忙在她身边坐下,歉然道:“对不起。”柳思远擦擦泪水,道:“别说这个,我想回平原去。”郭民道:“好,咱们不在家多留,后天就走。”柳思远冷冷道:“我现在就想回去。” 郭民脸上露出为难之色,道:“这咋行?今天是大喜日子,满院都是亲朋好友,怎么能走?”柳思远冷哼一声,讥诮道:“好个大喜日子,确实令人刻骨铭心。”郭民哭丧着脸道:“谁也想不到会出现这种情况,我实在是对你不起。” 柳思远哭道:“说这些有啥用?这个婚礼,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郭民愧疚万分,低头不答。柳思远道:“郭民,咱们在一块儿,也许是真的错了,这婚,不结也罢。”将身上的礼服一脱,拿起自己的包裹往外就走。 郭民大吃一惊,急道:“你往哪儿去?”一把将她拉住。柳思远面如寒冰,道:“放手。”使劲挣了两挣,郭民怎让她出门?上前抱住她道:“老婆,今天的事,我也是受害者,咋能全部怪我?”柳思远道:“我不怪你,那该怪谁?怪我自己吗?”郭民苦恼不已,道:“都是意外,你消消气好吗?” 柳思远怒道:“啥叫做意外?那叫郭小英的女子啥样,你比我清楚,偏执疯癫,你就一点儿没想到她会来闹吗?”郭民黯然道:“这都怪我考虑不周,但你这样一走了之,外人会笑话死我的。” 柳思远道:“刚才那样一闹,已经成了笑柄,再多我一事,也无关要紧,你怕什么?”郭民急道:“你就当给我郭家一个面子,等客人走了再闹,好不好?”柳思远冷笑一声,道:“做不成夫妻了,还顾及面子干嘛?” 二人如此拌嘴,已惊动了几个亲邻和郭民爹娘,纷纷进来劝解。郭民娘道:“闺女,娘知道你受了委屈,但这事谁也不想,你大人大量,别跟那疯女人一般见识,回头让郭民多给你赔几个不是,好不好?”其他人也是七嘴八舌,出言挽留。 柳思远心乱如麻,看着面前白发苍苍的几个老人,心再硬不起来。思忖半晌,终于长叹一声,放下手里的包裹。一个机灵的老婆子忙上来拉她,柳思远半推半就,随她走到床前。那婆子拿起礼服,重给她穿上。 至此一场波折,暂时结束,柳思远虽厌烦不堪,但终不是多事之人,还是耐着性子,陪郭民敬酒见客,应付了一天。郭民暗中长出口气,晚上自是赔礼道歉,说尽好话,柳思远怒气方消。 好容易过了三天,柳思远便催促郭民回去。郭民也不想在家多待,收拾收拾东西,告别爹娘,要和她一块儿返回平原县。刚走到村口,只听一人叫道:“大侄子,等一等。”郭民和柳思远一愣,回过头来,见身后追来两个男子,一老一小,都是气喘吁吁。 第4章 变故迭生(四) 柳思远皱起眉头,生怕有什么变故。郭民也是愕然,道:“叔,你和郭林干嘛?”那老汉道:“你兄弟不上学了,在家没事儿,呆在这穷山沟儿里没啥出息,你能不能带他出去跑跑?”郭民吓了一跳,这才发现那年轻人手里提着一个小包裹,定定神道:“叔,我自己也是在外面要饭,咋能照顾他?” 那老汉道:“也不要你照顾,你带他去你打工的地方就行,以后混好混坏,看他自己。”郭民道:“那怎么行?郭林年龄这么小,你不怕他有事?”那老汉道:“不怕不怕,锻炼锻炼他也好。”那叫郭林的年轻人也一个劲儿点头,道:“民哥,我不怕苦,不给你丢人。”郭民道:“不是丢不丢人的问题,实在是你太小了。”郭林一直哀求不停。 郭民看看柳思远,柳思远更不知如何处理,闭嘴一言不发。他推辞不过,只得挠了挠头,为难道:“好吧,不过我可不敢保证你一定发财。”郭林喜不自胜,忙道:“这个自然。” 当下带了郭林,辗转返回平原县。郭林跟着柳志远转着找活儿,不再多说。只说郭民夫妇在工厂附近租了间房子,搬出职工宿舍,组成一个新的家庭。又宴请平原的至亲好友,俱不赘述。 转眼婚假结束,二人回工厂上班。这日正在忙碌,车间主任忽然走进车间,道:“大伙儿稍停,大伙儿稍停。”众人都循声望去,见他身边另有两人,一人拎着个大袋子,一人却是孟荣轩。 柳思远微微皱眉,听车间主任道:“荣轩新添了一个大胖小子,请大伙儿吃个喜糖,到时赏脸赴宴。”拎袋子的掏出喜糖,孟荣轩则拱了拱手,满脸堆欢,四面作揖。看见柳思远,冷冷一笑。 柳思远心头一跳,忙低下头去,听耳边道贺声音不绝,心里却一阵失落,想:“原来芷兰生孩子了。”微微为她不值,为柳志远惋惜,情难自制之下,不由自主摇头叹气。 叹气声刚落,只听一个声音恶狠狠道:“怎么?不高兴吗?”却是孟荣轩来到了身边。柳思远忙道:“没有,没有。”孟荣轩冷冷道:“那你摇啥头?叹啥气?” 那次饭馆之中,他在柳志远面前低头,丢尽了脸面,事后仔细想想,后悔异常。又打听到柳志远从厂里辞职,四处打小工赚钱,更是羞恼,想:“一个打工的穷小子,我怕他干嘛?这是平原县,我呼风唤雨,不是东北,任他姓柳的宰割。”惧怕之心渐泯,重又嚣张起来。一心二心,想找柳志远报仇。 但天不遂人愿,县城虽小,要想天天碰见,却也不能,况且二人都有事忙碌,报仇之事就拖了下来。他心头恶气发泄不出,总不畅快,只得舍难求易,有事没事,便在厂里刁难柳思远。偏柳思远怕事情闹大丢掉饭碗,纵受了委屈,也不敢告诉柳志远。袁芳、郭民也作此想,是以柳志远一直不知,否则早打上孟荣轩的门来。 岂料柳思远等愈是忍让,孟荣轩愈是得寸进尺,此刻见她摇头叹气,心中登时大怒,想:“老子喜得贵子,全厂同庆,你竟敢唉声叹气?不是找死是什么?今天非要你好看。”气势汹汹,前来喝问。 柳思远听他质问,心知不妙,忙道:“摇头叹气谁都会有,再正常不过,我不是针对你的。”孟荣轩脸色阴沉,道:“放屁!你早不叹气晚不叹气,非要在我公布喜讯时叹气,是啥意思?”柳思远听他出言不逊,慌道:“我没啥意思,你别多心。” 孟荣轩冷哼一声,道:“你是说我存心找事了?我这边兴高采烈的说生儿子,你那边却死了娘一样哭丧着脸,咱们两个,是谁找事?”柳思远听他说的难听,不由怒道:“你会不会说话?你……你才死了娘呢!”气得浑身发抖。 孟荣轩脸上一红,骂道:“他妈的,你说啥?”抡起巴掌,狠狠给了她一个耳光。柳思远啊的一声,后退两步,惊恐莫名。孟荣轩还要再打,郭民已跑了过来,将他拦腰抱住。 车间中轰地炸开了锅,许多人围了上来,但知孟荣轩是厂中一霸,虽觉他做的过分,却不敢吭声。袁芳也跑到柳思远身边,关切道:“大姐,你没事吧?” 柳思远点了点头,泪已流了下来。郭民看得心痛,喝道:“你咋打人?”双臂加力,将孟荣轩摔倒。盛怒之下,给了他两拳。孟荣轩叫道:“敢打我?想不想干了?”郭民微微犹豫,车间主任忙将他拉开。 孟荣轩顺势爬起,想扑上来殴打郭民,被发喜糖的人拦住道:“算了算了。”他心里不甘,但见车间里乱哄哄一片,也知闹得大了,少不了被孟舟训斥,不由心虚,口中强道:“你们等着,明天都给我卷铺盖滚蛋,给老子走人。”呸了一口,怒冲冲冲了出去。 众工人见他远走,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车间主任厉声道:“散了散了,都去干活儿。”看看郭民和柳思远,追孟荣轩去了。 郭民看柳思远脸颊红肿,怜惜道:“碍不碍事?”柳思远摇了摇头,心情黯然。袁芳愤愤不平,道:“姓孟的真不是东西,欺人太甚。”柳思远道:“别说了,干活儿去。”摸了摸脸,走到生产线上。郭民和袁芳相看一眼,都是叹气。 一日无事。柳思远下班后回到住处,依然心中不喜,郭民也是闷闷不乐。夫妇二人正自烦恼,只听房门敲得震山价响,柳志远在门外叫道:“开门!”郭民慌忙将门打开。只见柳志远旋风一样冲了进来。袁芳跟在后面。 柳思远正坐在床上,急忙站起。柳志远黑着脸对她道:“被人打了,也不跟我说?”柳思远强笑道:“没事。”柳志远看看郭民,怒道:“老婆被人打了,还有脸坐在这儿?要是我,早拿刀和他拼命去了。”郭民愧不能言,低头不语。 第5章 变故迭生(五) 袁芳见他乱发脾气,忙在一旁道:“郭民哥在车间里打孟荣轩了。”柳志远冷哼一声,对郭民火道:“咋不把那畜生打死?我让你保护我姐,你保护的啥狗屁?!”郭民更不敢吭声。 柳思远道:“算了,事情都过去了。”柳志远吼道:“都过去了?我与姓孟的誓不罢休。没人给你出气,我帮你出气。”柳思远担忧道:“你想干嘛?”柳志远道:“当然是揍他一顿,难道还杀了他?” 柳思远长叹口气,道:“志远,今天的事我也憋屈,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毕竟在他们孟家的厂里打工,就忍一忍吧。”柳志远听了这话,更是恼火,怒道:“你就是做奴才的命,只想着挣孟家的钱,离开姓孟的,你们就能饿死?”柳思远从未见他这么生气,沉默不答。柳志远又数落她几句,怒冲冲去了。 柳思远知道他说一不二,明天必会找孟荣轩,丢不丢工作倒是小事,最重要是担心他的安危。郭民知他心意,劝道:“明日事明日说吧,多想无益。”柳思远嗯了一声,仍禁不住胡思乱想。 第二日起床,提心吊胆,胡乱弄些饭吃了,和郭民一块儿上班。走到工厂门口,不由暗叫声苦。只见柳志远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在厂门口踱来踱去,冷冷打量来往工人,煞气满身。旁边站着两人,一个是袁芳,一个却是郭林。袁芳左顾右盼,焦躁不安。看见柳思远和郭民,忙向二人招了招手。 柳思远急忙跑到柳志远跟前,低声道:“志远,别多事,给我回去!”柳志远面无表情,淡淡道:“没你们的事,都上班去。”柳思远急得跺脚,道:“孟荣轩有许多狐朋狗友,你打不过他。”柳志远伸个懒腰,满不在乎道:“打不过也要打,这叫大丈夫有所不为,有所必为。”郭林也道:“是啊嫂子,我听志远哥说了,那什么孟荣轩太猖狂了,非修理他不可。” 柳思远烦道:“郭林,你别煽风点火,快帮忙劝劝志远。”郭林摇了摇头,哪里会听她的?柳思远知劝不动他们,怒道:“好,你们要打架,我们在这里陪你。” 柳志远道:“你在这儿瞎掺乎啥?待会儿孟荣轩来,我打他还是护你?”柳思远道:“你打你的,不用管我。”柳志远烦道:“由不得你疯。”对郭民道:“你把他拉走。” 说话之间,孟荣轩已走了过来,身边跟着七八个人。柳志远骂道:“妈的,找帮手来,老子就怕了你吗?”见路边花坛有一根木棍,顺手拎起,大步迎向孟荣轩。郭林遍寻东西不得,赤手空拳,也冲了上去。 孟荣轩见二人凶神恶煞一般奔来,不由害怕。但身边有几人护着,也不能落荒而逃,硬着头皮上前,喝道:“柳志远,想打架吗?”柳志远哪里跟他废话,棍子举起,劈头盖脸打来。 孟荣轩“妈呀”一声,转身就跑。身边的几个年轻人微一躲闪,齐扑向柳志远。柳志远毫无惧意,木棍抡起,砸在一人肩上,跟着抬脚踹在一人小腹之上。郭林硬着头皮,也冲入战团。 那几人仗着人多,并不退缩,挥拳乱打,柳志远和郭林顷刻间已挨了几拳几脚。郭民见势不妙,急忙上前帮忙,他从无殴斗经验,不免笨手笨脚,但即便如此,也引开两人,为柳志远和郭林减压不少。 孟荣轩已恢复镇定,反应过来,骂骂咧咧,上前夹击。一时众人拳脚交错,斗个不停。柳志远和郭民、郭林架不住人多,渐渐被分开围住,眼看便要被众人打倒。柳思远和袁芳吓得花容失色,却不知上前帮忙。 突然一人从远处冲来,合身将孟荣轩扑倒,压在他身上猛打,却是周天佑。几个年轻人见状,只得舍了柳志远三人,去救孟荣轩。柳志远木棍已被打落,无暇去捡,冲上前抱住一人后腰,将他摁倒在地,跟着手起拳落,击在他胸口脸上。 几人斗得性起,下手便不知轻重,一会儿功夫,人人挂彩受伤。柳志远不知被谁在脸上打了一拳,嘴里鲜血直流,看上去恐怖异常,但愈是如此,他愈是凶猛。孟荣轩一方几人也不示弱。围观行人见殴斗者个个如疯似狂,都不敢上前劝解。 工厂大门口门卫见势不妙,忙喊来几个管理人员,硬生生将众人拉开,并电话通知孟舟。几分钟后,孟舟的轿车风驰电掣,来到众人面前。他不等车子停稳,便打开门跳了下来,看看孟荣轩,骂道:“臭小子,你又惹事?” 孟荣轩最怕叔叔,心里一虚,指指柳志远道:“他先打我。”孟舟扬手就是一记耳光,骂道:“你昨天做的事,以为我不知道?人家打你,有什么错?”孟荣轩咽咽唾沫,不敢吭声,捂着脸躲到一边。 孟舟之所以如此,固是孟荣轩在车间打骂柳思远,忒也过分,更因为高丹萍隔三差五,询问柳思远在工厂的情况。他可不愿得罪县长夫人,只有责怪侄子。见柳志远嘴上皮开肉绽,便道:“志远,你先去厂医疗室让医生看看。” 柳志远见他打骂孟荣轩,隐约猜知了他的顾虑,虽不想再受高丹萍之惠,但念及姐姐的工作,又隐隐希望孟舟网开一面,当下道:“孟厂长,我的伤不算啥,你既然知道昨天的事,我就不再多说。今早的事是我惹出来的,与我姐她们无关。”孟舟道:“我知道。”脸上毫无表情。 柳志远又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做事最是公正,希望不要牵扯我姐。”心里突然感到一阵羞耻,更多的则是悲哀,心想:“若不是害怕我姐她们失去工作,我又何必在此向你低头,看你脸色?”若是他一个人的事,他早就转身走了,管他什么狗屁工作,但涉及多人饭碗,却不能意气激愤,逞一时痛快,是以不得不向孟舟示弱。 第6章 变故迭生(六) 孟舟嘴角上扬,微微一笑,高高在上之感,油然而生,沉声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放心,你姐现在就可以上班。”指指袁芳,道:“她也可以去。”又指指郭民和周天佑,道:“他两个不能。他们打我侄子,我若是再让他们在我厂里打工,像什么话?”说罢嘿嘿冷笑。他对柳志远的社会关系,倒是清楚的很。 柳志远沉默无语,神情黯然,柳思远和袁芳也是烦愁。周天佑却呸了一口,道:“以为老子愿在这里干吗?就是没有这事,老子还要辞职呢!”郭民则勉强道:“不错。”话是如此,但任谁都瞧得出来,他心里难受异常。 柳志远看看二人,歉然道:“对不起。”周天佑笑道:“少说这些,滚你的蛋。”柳志远心里一暖,无暇与他多说,只得报之一笑。郭民却被他抢白惯了,受不了他这个,忙道:“没事儿没事儿。”笑道:“虽然没了工作,但打了这一架,心里痛快的多。”柳志远道:“不错,这口气不出,憋着总不好受。”郭民连连点头,心想若因此与他关系转暖,倒也不亏。 柳志远重又面对孟舟,道:“孟厂长,这事就这么算了,但你要管好你侄子,以后不能再刁难我姐。”孟舟微微沉思,道了声“好”。柳志远将手中木棍一扔,对柳思远和袁芳道:“你们上班去吧。”一手搂着郭民,一手搂着周天佑,大摇大摆去了。郭林看看孟舟,忙跟在三人后面。 孟荣轩见柳志远趾高气扬,心里恼恨不甘,急道:“叔叔,就这样让他们走吗?”孟舟狠狠瞪他一眼,怒道:“闭嘴,再给我没事找事,有你好看。”心中自有计较。如此了结此事,既显得他大肚能容,又给了柳家姐弟一个打击,高丹萍即使知道了过问,也不能说自己处理不公,山不转水转,何必非揪着柳志远这穷小子不放?孟荣轩见他发火,低头不敢吭声。 柳思远看着柳志远等人的背影,不知该喜该愁,怔怔出神。袁芳扯扯她的衣服,低声道:“大姐,走吧。”柳思远步履沉重,和她上车间去了。围观路人见事情尘埃落定,议论纷纷,渐渐四散。 柳思远一天都胡思乱想,神情恍惚,下班后和袁芳一道,急急忙忙赶回住处,见郭民、柳志远、周天佑、郭林都在,才出了口气。周天佑一见到她,忙从椅子上站起,笑嘻嘻道:“大姐,结婚了也不说一声,怕我喝你的喜酒吗?”柳思远想起他与柳志远的恩怨,不知他此番出手相帮,意欲何为,勉强笑道:“酒倒不怕你喝,就是想着你忙,没通知你。” 周天佑道:“我不管,反正这场酒一定要补上。”柳思远道:“好,好,没问题。”周天佑连声道好,看看袁芳,突然笑道:“弟妹你好。”袁芳不想他来这么一句,脸上登时飞红。 周天佑还要再说,柳志远拉住他道:“别胡扯了,赶快坐下。”周天佑哈哈大笑,道:“咱们是结拜兄弟,我是老二,你是老三,我叫她弟妹咋了?我胡扯了吗?” 他这人粗枝大叶,得知袁芳喜欢柳志远,确实难受了一阵,但没过几天,便嘻嘻哈哈起来,觉得袁芳不喜欢自己,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不值得为此寝食难安,痛不欲生,很快便高兴起来,喝酒玩乐,照旧潇洒。其实归根结底,还是他爱袁芳不够,或者根本没有爱过,追求袁芳,也多是少年心性,好玩胜于认真。至于被拒绝后的难受,却是觉得丢了脸面,没法在人前抬头而已。 柳志远接着他的话道:“没有,没有,坐下说话。”柳思远和袁芳也坐了下来。袁芳听了周天佑的话,甚是不好意思,低头忸怩不安。 柳思远又提起早上的事,害周天佑丢了工作,甚是过意不去,不住口给他道歉。周天佑不悦道:“大姐,你再这样见外,我真生气了。昨天没给你报仇,就够我汗颜了,今天遇见,哪有不揍他的道理?”他与柳思远不在一个车间,是有此说。 柳思远笑道:“话是这样说,但还是要感谢你。”周天佑双手乱摇,道:“谢啥?我爹出来了,在老家给我找了个媳妇儿,已催了我几次,要我回去相亲,就是没有这事,我也要辞职,这些我已经跟郭民哥和志远、郭林说了,所以你别内疚。”见柳思远道歉不停,笑道:“大姐,你真是有心,就给我补上你们的喜酒吧。”柳思远和郭民齐声道好。 当下众人出门,寻了一个饭馆,把酒言欢。郭民、周天佑与柳志远冰释前嫌,都是开心。柳思远与袁芳见他们言谈甚欢,又多了郭林一个兄弟,也是高兴不已。 此后郭民便和郭林一道转着找工,柳志远已在一个小店干活儿,也帮他们留意情况。周天佑则回家相亲。众人各行其是,不觉又是一月。 这日柳思远在车间里劳作,听机器轰隆轰隆,想起郭民始终找工作无果,不由犯愁。正神思不属,突听有人惊慌大叫:“思远,小心。”尚未回过神来,突觉右手上一凉,跟着钻心疼痛,眼前一黑,失去知觉。 醒过来时,只觉手上火辣辣灼热,如针扎虫噬,疼入骨髓。鼻中是浓浓消毒水味道,难闻难嗅。慢慢睁开眼睛,见白色天花板冰冰冷冷,倒垂下一根吊架,上面挂着输液瓶。稍稍一怔,便醒悟过来,自己是在医院之中。 只听身边有人道:“醒了,醒了。”喜悦中带着哭腔。她用力转头,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床边站着几人,分别是郭民、柳志远、袁芳、郭林,另有两人站在床尾,却是孟舟和高丹萍。 她忆起车间里的一切,心想:“看来我是受伤了,并且伤势不轻,不知会不会影响到以后的工作。”心里一阵黯然,泪水顺腮而落。郭民忙蹲下来将她手握住,轻声道:“没事,醒了就好,孟厂长和高姨都来看你了。” 第7章 变故迭生(七) 柳思远这才醒悟有外人在场,忙止住哭泣,向孟舟和高丹萍点头,二人忙道:“别动,别动。”高丹萍眼睛一红,就要哭了出来,连忙转身擦擦,向柳思远勉强一笑。 孟舟上前两步,温言道:“你的手感觉咋样?”柳思远已猜知右手出了问题,听他一问,刚止的泪水又奔涌而出,闭目抽泣不停。孟舟轻轻叹了口气,道:“你别想太多,厂里花多少钱,也会尽力将你治好。”高丹萍也道:“是啊,你别难受了。”柳思远哭得更悲。 郭民热泪盈眶,用手擦去她的泪水,柔声抚慰。柳思远泣不成声,道:“我的手咋了?”郭民神色痛苦,犹豫片刻,道:“卷到机器里面了。不过你别担心,会治好的。”话未说完,泪如珠落。 柳思远只觉万念俱灰,两眼呆呆望着天花板,空洞无神。柳志远红着眼道:“没事儿大姐,这是咱们市最好的医院,医生说你这样的病例多了,一定会将你治好。”柳思远宛如未闻,心里凄凉一片,想:“竟然到市医院来了,看来情况糟糕的很。”众人看她情绪低落,都是黯然。孟舟和高丹萍又劝了几句,先回平原县去了。 柳思远见二人出门,呜呜哭出声来。柳志远看她痛不欲生,不由想起当初,懊悔难当。若不是自己一意孤行,非要殴打孟荣轩,郭民就不会失去工作,柳思远上班就不会走神,自然也不会酿成此祸。越想越觉内疚,道:“大姐,都怪我,要不是我,你咋会这样?”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 柳思远强忍悲伤,止住哭声,道:“怪你干嘛?是我命苦。”柳志远红着眼道:“我心里清楚,要不是你发愁郭民哥的事,哪儿会这样?”再忍耐不住,落下泪来。柳思远哭了一阵,心情好了许多,见他难受,忙道:“没有的事,你别多想。”郭民也道:“志远,是你姐自己不小心,怎么怪你?”柳志远听二人安慰自己,更是内疚,泪也落得更急。 柳思远让郭民将她稍稍扶起,怪道:“志远,你老大不小了,哭哭啼啼,像啥样子?我都不难受了,你也快别哭了,尽让袁芳笑话。”柳志远点了点头,擦去泪水。柳思远又道:“祸福相依,这也不一定是坏事。”郭民也点了点头,连声称是。 自此柳思远便收拾心情,在医院养伤。好在出事故时工人断电迅速,又往医院送的及时,将损伤减到了最小,但饶是如此,柳思远右手环、小两根手指还是不得不截去一截。柳思远初时不能接受,时间长了,也就安之若素。不过偶尔也会伤神,看着断指怔怔发呆,免不了长吁短叹几声。 郭民在医院伺候,每见她不喜,便想方设法哄她高兴。夫妻二人结婚以来,天天忙碌,少有闲暇谈心,倒是此时在病床前说的最多,感情较之以前,增进不少。医药费、生活费自有工厂负担,也不用费心。 柳志远和袁芳自是常来,高丹萍和孟舟也来过几次,探望柳思远病情,不过是说些宽慰的话语,不必详谈。却说日落月升,月落日升,数月转瞬即过,已到柳思远出院的日子。孟舟专门派车,将她夫妻接回平原县,送到住处歇息,约定改天再详谈柳思远工作及伤残赔偿之事。 柳思远夫妻俩打开住处房门,一股土气扑面而来,禁不住阿嚏几声。郭民皱皱眉头,将行李放下,打开窗户通气。柳思远端来清水,打算擦抹桌椅。 郭民急忙道:“你放下,我来。”夺过她手中的抹布,将柳思远推出门外,道:“你呼吸会儿新鲜空气,等干净了再进来。”柳思远拗不过他,只得站在门外,静静看他忙碌,嘴角上扬,甜甜微笑,眼里尽是柔情。郭民其貌不扬,但对自己呵护备至,知冷知暖,不枉自己顶住闲言碎语,对他托付终身。也许在外人看来,她夫妻俩人材悬殊,颇不登对,但所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她与郭民的情意,旁人又岂能知晓? 眼见郭民额头上尽是汗水,心疼不已,道:“停一下。”郭民闻言一愣,道:“干嘛?”柳思远走到他的面前,伸手拭去他头上汗水,娇声道:“累不累?”郭民摇了摇头,看她深情款款,情意绵绵,心中一荡,疲累之感一扫而空,笑道:“老婆,你好漂亮。”柳思远见他盯着自己,目不转睛,不由一阵含羞,嗔道:“看什么?快干活儿。”转身出门。 郭民见她浅嗔薄怒,更显娇媚,心里乐开了花,干得更是卖力。好容易打扫完毕,抬头一看,却见柳思远看着远方,怔怔出神,脸上不知何时,已爬满忧愁。他心里一紧,急步来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瞧望。 他夫妻俩租住的房间,处于五楼,极目远眺,县城大部分都收在眼中。只见不远处一个大院,方方正正,院里排排房屋,整整齐齐,正是孟舟的工厂。想是柳思远触景伤情,想起将来,又难受悲伤。 郭民心中也不是滋味,强笑道:“破房屋有啥看的?快进屋歇会儿。”登高固能望远,但看到的尽是错落屋顶,高低不齐,丑陋异常,与走在灯红酒绿的街上大不相同。柳思远一动不动,幽幽叹气,道:“我没事,只是想透透气。”郭民道:“我陪你。”柳思远转过脸来,看着他道:“你打扫了半天,歇会儿去吧。” 郭民抬头望向天空,天上白云堆堆团团,如棉似絮,衬着碧蓝天幕,宛如虚幻。只听他缓缓道:“混成这样,我真是不死心。”柳思远道:“不死心又如何?还能改变现状?”想起自己姐弟际遇,感慨万分。 第8章 变故迭生(八) 郭民道:“当然能改变现状,只是时机未到而已。”思绪飘回从前,道:“小时候在山沟里,食不果腹,衣不蔽体,更遑论上学,但我不死心,非想着读书走出大山。十年寒窗苦读,高考却不遂人愿,满腔豪情,换来的却是被人耻笑,爹娘劝我安心务农,但我不死心,非要离乡千里,一人打拼。认识你之后,我发了疯追你,别人都笑我不自量力,你更多次将我拒绝,我本该躲在角落里,熄灭自己的妄想之念,但我不死心,非要将你追到手中。所有的一切,都缘于不死心,正因为不死心,我才有了现在的一切。所以只要人心不死,总有一天,终会云开日出,苦尽甘来,只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他说了这一段话,看着柳思远,爱怜无限。 柳思远心里感动,明白他这番话,实是要说给自己听,盼自己抛却眼前烦忧,望眼将来,在苦难中重生,激起对生活的希望与激情,免得终日凄凄惨惨,沉沦在绝望之中。当下对郭民一笑,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谢谢。”又道:“我没有选错你。”心里打定主意,再不愁花叹月,悲春伤秋,要打起精神,做那多姿的火鸟,虽历经劫难,但永远不死,反而涅盘重生。 三日后孟舟派人来喊柳思远夫妇,让二人到他办公室。柳、郭到后,孟舟让二人坐下,道:“你们高姨也要来,咱们等她一下。”柳思远和郭民对望一眼,都是困惑。 少顷敲门声响,高丹萍推门进来,孟舟急忙站起相迎。高丹萍向他点了点头,却对柳思远问好,道:“思远,好点儿没有?”柳思远道:“好多了,谢谢高姨。”高丹萍轻轻拍拍她的肩膀,疼爱无比。 孟舟看看二人,对高丹萍笑道:“嫂子,这事你打个电话就好,何必专门跑来?”高丹萍道:“孟厂长,思远像我的亲闺女一样,不来我总不放心。”柳思远听她这么说,不由想起娘来,心里一酸,勉强笑笑。 孟舟道:“思远她们有你这个姨,真是幸福。”高丹萍微微点头。孟舟道:“嫂子,那我开始跟思远谈了。”高丹萍“嗯”了一声,道:“好。” 孟舟喝了口水,清清嗓子,转向柳思远夫妇,道:“思远,郭民,今天叫你们来,主要有两件事,咱们先说第一件。”柳思远神色郑重,凝神倾听。 孟舟微微思忖,似是想如何措辞,片刻后道:“前些日你在厂里出了安全事故,身体受到了极大伤害,落下残疾,厂里的领导都很心疼,也很无奈,我们开会研究了一下,决定赔偿你五千块钱,你看咋样?”说完这话,有意无意,看了高丹萍一眼。 柳思远心中震惊,遂又茫然。这次事故说起来全是自己走神所致,厂里几乎没有一点儿责任,没想到孟舟会赔偿如此之多。她每月工资不过二三百元,五千块钱,那可是她两年的工资,实在不少。一时心中踌躇,不知该不该接受。看看郭民,他眼中也是疑惑不定。 犹豫之际,听高丹萍道:“孟厂长,思远断了两根手指,五千块钱,太少了吧!”孟舟嘿嘿笑道:“嫂子,不少了,我看你的面子,多给了一倍不止。”柳思远听了这话,才明白又沾了高丹萍的光。 高丹萍脸色阴沉,对孟舟道:“看我的面子,还给的这么少?”孟舟尴尬笑道:“嫂子,实不相瞒,赔职工这么多钱,那可是建厂以来,破天荒的第一遭。为此管理层开会时,他们还和我吵个不停,你要理解我的苦衷。”高丹萍摇了摇头,道:“那是你们的事,我不管,思远落下一辈子残疾,这点儿钱绝对不行。”态度强硬异常。 柳思远自认识她以来,从没见过她这样说话。高丹萍素日柔柔弱弱,和声细语,此刻却与孟舟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归根结底,全是为了替自己多要些赔偿,对自己的爱护之心,可见一斑。又想起在医院时,她心疼自己,不止一次落下泪水,更是感动,霎时忘了她与自家的恩怨,动情道:“高姨,算了。” 高丹萍爱怜看她一眼,道:“思远,你别管,听高姨的就行。”她对柳家姐弟,自觉亏欠良多,日思夜想,就是想着补偿。这四姐弟因为她家破人亡,每每想来,她便心痛如绞,只有为她们办些事情,尽些力量,才会觉得心中稍安。是以这次早打定主意,不惜与孟舟翻脸,也要为柳思远多争些好处。 孟舟听她说得斩钉截铁,不容商量,心中为难,但也不能得罪了她,赔笑道:“嫂子,你这不是为难我吗?好,好,我再加一千。”高丹萍冷哼一声,道:“亏你还是一厂之长,这能说得出口?”孟舟苦着脸道:“一千元钱,是将近半年的工资了,厂里以前也出过安全事故,只赔工人两千,不信你打听打听。” 高丹萍不耐烦起来,道:“他们又不叫我高姨,我管他们干嘛?”孟舟急道:“嫂子,那你想要多少?”高丹萍道:“不是我要,是你应该赔偿,我不跟你讨价还价,最少一万块钱。”孟舟一听,急得跳了起来。 高丹萍步步紧逼,道:“对你来说,这点儿钱九牛一毛,还赔不起吗?”孟舟烦恼道:“确实不算什么,但不合规矩。”高丹萍淡然道:“厂里的规矩,还不是你定的?”孟舟摇头不已,道:“我再加一千,最多七千。”高丹萍冷笑一声,道:“这不是菜市场讨价还价,一万块钱你给不给?”孟舟头疼不已,道:“嫂子,再加一千,一分不能多了,你再不愿意,就让孔哥来打骂我吧。” 高丹萍听他说到这种程度,知道八千已是极限,只得道:“好,就八千块,不过你打算怎么安排思远?”孟舟道:“嫂子,有你在,我还能把她辞退吗?她的情况已不适合现在的岗位,当然是调到其他地方,这也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柳思远夫妇听了这话,心头暗出口气。 第9章 变故迭生(九) 她二人这几日总担心孟舟会以残疾为由,辞退柳思远,夫妻两个若都没了工作,倒是大麻烦事,现在听他说出这番话来,心中大石落地,对高丹萍更是感激。 高丹萍脸上这才露出笑容,道:“孟厂长,你别怪我逼你太紧,思远不是别人,我不能让她受半点儿委屈。”孟舟笑道:“没事,我理解嫂子的心情。”高丹萍看看郭民,叹了口气,又对孟舟道:“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你能不能高抬贵手,让郭民重新回来上班?”柳思远和郭民听了这话,心里怦怦直跳。 孟舟斜睨二人一眼,道:“嫂子,要是其他事,咱们还可以商量,这事绝对不行,他在厂门口打了荣轩,我再宽宏大量,也不能留他。”高丹萍脸上一红,道:“我也知道这事难让你接受,但乡里打工的孩子,可怜的很,你能不能网开一面,通融通融?”孟舟摇了摇头,坚决道:“不行。嫂子,我今天已为难了多次,你不要再逼我了。” 柳思远见高丹萍神色难堪,心想她好歹也是县长夫人,平日里受尽巴结奉承,怎能让她为了自己,向孟舟低头?况且今日她已做了许多,说不定已得罪了孟舟,心中过意不去,急道:“高姨,你别求他了,外面招工的多得很,我们找个就是。”郭民也道:“是啊,高姨,你今天为我们做的足够多了,我和思远感激你一辈子。” 高丹萍向二人歉然一笑,道:“你们这样说,还是把我当成外人了。”知道孟舟不答应自己的要求,也合乎情理,再逼他非但无益,还会显得自己仗势欺人,丢了县长夫人的身份。当下对孟舟道:“既然这样,我不再多说,你把赔偿的钱给思远吧。”孟舟早已备好,打开抽屉,点了数交给柳思远。 柳思远双手微微颤抖,一生之中,从未见过这么多钱,想起这是断指所换,心里百感交集,不知该喜该悲,忙交给郭民。郭民也是五味杂陈,小心翼翼收好。高丹萍见诸事已毕,站起来对二人道:“咱们走吧。” 孟舟心里一喜,口里却假意挽留:“嫂子,不再坐会儿?”高丹萍笑道:“客走主安,改天再来找你。”孟舟道:“那请嫂子代我向孔哥问好。”高丹萍淡淡嗯了一声,打开房门。柳思远和郭民亦步亦趋,跟在她后面。 孟舟亲自相送,直到大门口方回。柳思远见他走远,对高丹萍道:“谢谢你,高姨,又麻烦你了。”高丹萍将手一抬,止住她道:“我的心事,你还不知道?只有这样,才会好受一点儿。” 柳思远听她语气之中,尽是愧疚,道:“你还在想着那事?我爹也有错,不能完全怪你。”柳付庭若是坐怀不乱,不为美色所动,又怎会与高丹萍做出苟且之事? 高丹萍深吸口气,又重重吐出,故作轻松,道:“往事不堪回首,说它干嘛?不过郭民的事我帮不上忙,实在不好意思,要不我介绍他去其他地方吧。”柳思远和郭民不想让她麻烦,连忙推辞。 高丹萍神情黯然,道:“思远,我知道你姐弟几人恨我,尤其是志远,更与我不共戴天,但我真心想帮你们,不管是工作还是钱财,我希望你们能给我个机会。”柳思远摇了摇头,道:“我们现在还过得去。” 高丹萍叹息几声,无可奈何,知道要取得四人谅解,比登天还难,道:“志远现在咋样?在干啥呢?”柳思远道:“在一个小店里打工,帮人开车送些货物。”高丹萍道:“他性子急,遇强易折,你平时多跟他说说,让他别那么刚烈,否则容易吃亏。”柳思远嗯了一声。 二人边走边聊,郭民跟在身后,默默倾听。高丹萍又问了柳慕远和柳向远的情况,柳思远一一回答。高丹萍一会儿叹息,一会儿高兴,道:“你们虽生活不易,但都算争气,没给慧姐丢脸。思远,你结婚成家了,压力更大,有啥困难,一定要跟我说,知道吗?”柳思远点了点头。高丹萍又叮嘱几句,告辞而去。 郭民看着她的背影,对柳思远道:“我看她真心对你们好,你们就不能原谅她吗?”他与柳思远夫妻一体,也大概了解她们之间的恩怨。柳思远道:“恩怨情仇,哪会如此烟消云散?我也想原谅她,但又觉得那样对不起娘,我们之间的关系,虽能缓解,但再不可能像以前那样了。”郭民道:“既然这样,今天为啥还要接受她的帮助?”柳思远幽幽叹气,望向远方,缓缓道:“可能是不想她太难堪吧!总不能当场拒绝,让她下不了台。况且这事能多争取点儿钱,也是好事,只不过志远又该埋怨我了。”郭民沉默不答。 果然晚上柳志远来看二人,听说事情详情后大怒,怪柳思远道:“大姐,她这是向你讨好呢!想你原谅,你看不出来?”柳思远闷闷不乐,道:“我知道。”柳志远冷哼一声,道:“你是不是经常和她联系?”柳思远低头道:“她常来找我,我总不能天天躲她。” 柳志远跺了跺脚,道:“你在医院时,她来看你,我就觉得不对劲,你就是一个滥好人,对爹这样,对她也是这样?这两个都是不可饶恕的人。”柳思远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他们现在都真心悔改了,有啥不能原谅?”柳志远道:“就是因为她悔改了,在医院时,我才没有把她赶走。” 柳思远道:“你这样做,其实心里已原谅她了。”柳志远冷笑道:“怎么可能?”柳思远道:“我心里也是矛盾的很,不原谅她吧,这些年她确实对咱们很好,原谅她吧,又没法面对娘,真是左右为难。”柳志远讥诮道:“你是看上她的权势了吧?心里有啥矛盾的,绝对不能原谅。” 第10章 变故迭生(十) 柳思远道:“胡扯八道。”顿一顿又道:“不过这次她确实帮了我不少。”柳志远道:“她这是在赎罪,你不用谢她。钱也是你应该得的,你不用不安。”柳思远道:“话是如此,但没有她,孟舟也不会赔这么多,也不会这么爽快答应我在厂里上班。”柳志远撇了撇嘴,但也不得不承认她言之有理。 郭民听了半天,忍不住道:“不管原谅不原谅高丹萍,她总是没有害咱们之心,以后要是不想受她的人情,一律推了就是,何必在这里争来争去?说得口干舌燥,嗓子生烟,你姐弟俩不觉得累吗?”柳思远道:“不错,就是这个道理。”柳志远不满道:“你两口子倒是夫唱妇随,合伙儿对付我这弟弟。”说完自己也笑了起来。 三人笑了一会儿,柳志远道:“大姐,明天狗剩从东北回来探亲,少不了我要给他接风洗尘,你和郭民哥一块儿去,权当做个陪客,咋样?”郭民忙道:“没问题。”柳思远瞪他一眼,对柳志远道:“我们又不喝酒,找其他人吧。”柳志远道:“狗剩是本家兄弟,找其他人不合适,不找你们找谁?” 柳思远叹口气道:“行是行,但不能让你郭民哥喝太多酒。”柳志远翻翻眼道:“他不喝你喝吗?狗剩好不容易从东北回来一趟,当然要大喝特喝。”柳思远佯道:“喝酒就不让他去了。”柳志远啧啧道:“才嫁过去几天,就护成这样,等几年还不把我这娘家人忘了?你放心,不会让他多喝。”柳思远笑了起来,道:“你以为我真不答应吗?他爱喝多少就喝多少,我才不管。”郭民听她姐弟斗嘴,哈哈而笑。 次日下午,狗剩回到平原县。晚上柳志远叫了柳思远和郭民,为他接风洗尘。二人算来已一年多未见,不免唏嘘感叹。酒过三巡,狗剩大着舌头,得意洋洋道:“志远,哥们儿我现在也混得抖了,当上了……柳副班长。”柳志远笑道:“那要好好恭喜。不过就你那怂样,能当班长吗?” 狗剩把眼一瞪,道:“咋不能当?我一声令下,新兵蛋子哪个不从?还不是吓的屁滚尿流。”柳志远轻蔑道:“就会欺软怕硬,当上这副班长,没少送礼吧?”狗剩怒道:“滚,就会损我,我是苦苦干出来的。” 柳志远给他倒了杯酒,笑道:“当了班长,真说不得了?开两句玩笑,看你急的?不过兄弟,你出息了,我衷心祝贺,干杯。”狗剩道:“干杯。”将酒喝了。柳志远和柳思远夫妇也一饮而尽。 狗剩用手抹了抹嘴,道:“志远,别光说我,你从东北回来后,混的咋样?”柳志远听了这话,脸上登时没了笑容,叹息道:“兄弟,我可是惨得很呐!”狗剩哦了一声,撇嘴道:“又来哄我,你有文化,有头脑,有漂亮的女朋友,会惨到哪儿去?”柳志远叹息一声,道:“世事弄人,你在部队,很多事不懂。”也不隐瞒,将回来后的种种情况,一股脑说了。 凡人心里都有委屈,并且希望这委屈有人倾听,最好是听者再附和几句,叹息几声,表示一下同情,以求心理上的一点儿安慰,至于这同情是否逢场作戏,真或是假,倒不计较。柳志远此刻心情,正是如此。趁着酒意,将经历的一切,对狗剩和盘托岀。 柳思远见他激动之下,有点儿口不择言,忙道:“志远,陈年旧事,说他干嘛?来,快吃东西。”拿起柳志远的筷子,塞到他手里。柳志远笑道:“没事,说错了话,狗剩也不会笑话我。”将筷子又放到桌上。 狗剩道:“是啊大姐,咱们什么关系,谁会笑话谁呀?再说了,谁没有个起起落落,高潮低谷?”心里却不由自主,小瞧了柳志远几分。端起酒对柳思远夫妇道:“大姐、大哥,来,喝酒。”柳思远稍稍犹豫,与他碰杯喝了。郭民也陪了一杯。 狗剩道:“志远,早知道这样,你当初不如听张翔的,去边疆了。”柳志远淡淡道:“去边疆恐怕也强不到哪儿去。”心想芷兰还不是一样离开我?狗剩道:“你这人就是嘴硬,要是去了边疆,有张翔罩着,还会这样狼狈吗?”甚觉柳志远不可理喻,摇了摇头,低头吃菜。 柳志远见他教训自己,神色间又颇多不屑,心中腾地火起,冷冷道:“我要是去了边疆,今晚还有人请你喝酒吃饭吗?”狗剩听他语气不善,知道他的脾气,忙道:“不错,平原也有平原的好。”心中终是怕他,对他讨好一笑。 柳思远拉拉柳志远,悄悄使个眼色,让他压压火气。柳志远也知吵起来难堪,强自平静,问狗剩道:“张翔转业了吗?”狗剩点了点头,道:“早转业了。”又讨好道:“宋辉出事了,你知不知道?”柳志远吓了一跳,道:“他咋了?”虽与那黑道大哥仅一面之交,但人家对他可是有莫大恩惠,不由得为他紧张。 狗剩道:“街上的混混,当然是被抓去坐牢了。”言语之间,对宋辉甚是不屑。柳志远微微不悦,道:“到底是咋回事?”狗剩道:“听说是和领导的女人好了,得罪了领导,公安局把他那一帮人,一窝端了。”柳志远听了这话,怔怔不语。 狗剩摇头晃脑,道:“这家伙真是色胆包天,领导的女人也敢碰,真是自寻死路呀,不过这种社会渣滓,本来就不知道自己值几斤几两。”柳志远听他毫无半点儿同情之意,没好气道:“别说了,他好歹和咱们认识,有必要这样幸灾乐祸吗?”狗剩一愣,忙赔笑道:“是,是。不过我只是感叹两句,没看笑话的意思。” 柳志远听他言不由衷,大是厌烦,又见他得意洋洋,心想你不过是当上了一个副班长,尾巴就翘上天了,门缝里看起人来,真是落井下石的小人,早知不请你吃这一顿饭了。原以为一年多来,狗剩在部队有点儿长进,但如今看来,却是本性难移,终究是跳梁小丑一个。 这样一想,对他的态度顿时冷淡下来,脸色阴沉,懒得理他。狗剩兀自不觉,大吹特吹,柳志远强耐着性子陪他吃完饭,也不领他回住处,随便找个小旅馆,让他睡了。不再多说。 第1章 恩怨难了(一) 且说柳思远回到住处,坐在床上呆呆出神,郭民担忧道:“咋了?”柳思远叹口气道:“看见狗剩,想起了老家。咱们结婚这么久了,你还没见过我家的亲戚,咱们抽个时间,回老家看看吧。”郭民点了点头,道:“早应该这样,但老家无人,你打算回去看谁?”柳思远道:“看看我大伯,娘死以后,他一直很照顾我们。” 郭民也坐了下来,道:“我觉得倒应该去看舅舅,你们姐弟和他们之间,早该和解了。”柳思远轻叹几声,道:“我们之间的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哪儿那么容易解决?”郭民道:“舅甥之间,有啥解不开的结?咱们是后辈,总要先向他们低头。” 柳思远怔怔看着远处,思绪回到从前,郭民也不打扰,静静看着她,眼里尽是怜惜。良久良久,柳思远方道:“我也这样想过,但志远肯定不会答应。舅舅们做事,也确实不对,错的是爹,为啥连带我们恨上?见舅如见娘,我们不苛求他们像娘那样,但至少不该和我们断绝关系。” 郭民听后沉默,思索片刻,劝道:“话是这样说,但爹那样对娘,也难怪他们恨恼,这是恨屋及乌,说不定现在他们也后悔的很。”柳思远心乱如麻,道:“你别说了,让我想想。”郭民不再多说。 几日后柳思远去见柳志远,跟他说要回老家看看,柳志远道:“我很久没回家了,跟你们一块儿。”柳思远见他兴致高昂,便不敢提看舅舅们的事,以免他发起火来,和自己争吵。心想走着说着,见机行事就是。 姐弟们约定日子,一道回到柳家庄。柳付功见了三人,眉开眼笑,赶忙接进屋里,打量郭民不停。他虽然知道柳思远结婚,但从来没见过郭民。 寒暄一阵,柳付功问柳志远:“你见过狗剩了,是不是?”柳志远点了点头。柳付功道:“以后不要啥话都跟他说。”柳志远奇道:“咋了?”柳付功道:“他们一家人太势利,不能深交。” 柳志远更是奇怪,脸上布起阴云。柳思远担忧道:“大伯,咋回事?”柳付功皱皱眉头,道:“你们知道狗剩在村上怎么说吗?”柳思远摇了摇头。 柳志远道:“他是不是说了难听的话?”柳付功道:“是。他在村上讲,你柳志远是烂泥扶不上墙,又如秋后的蚂蚱,蹦不起来了。在东北抢劫,被抓进了监狱,出来后厂里开除了你,你求爷爷告奶奶,才被一个小店收留,在县城快混不下去了,骗来的女朋友见你不长进,也不要你了,你现在是孤家寡人,一无是处。”柳志远听了这话,脸色铁青。 柳付功又道:“他爹娘也到处炫耀,说狗剩提拔当上了班长,将来转业到地方,到哪个单位都是国家干部,保不准还能当上领导,你比他们的宝贝儿子狗剩,差着十万八千里呢!志远,这些到底是不是真的?” 柳志远气得七窍生烟,目眦欲裂,骂道:“放他妈的屁,什么东西!”柳付功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柳志远道:“当然不是。”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说了。 柳付功皱眉倾听,末了说道:“我就觉得狗剩胡扯,原来是这么回事。”柳志远骂不绝口,忽地站起,要到狗剩家找狗剩算账。 柳付功劝道:“你去了又咋着?不过是吵骂一场,让人看你们的笑话。这些话记在心里就好,以后长点儿心眼,看人说话。”柳志远这一年生活潦倒,锐气消磨不少,又素来对柳付功敬畏,只得强忍怒气,悻悻坐下。 柳付功叹口气道:“古话讲:对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掏一片心,还是有道理的。论辈分你和狗剩是兄弟,兄弟尚且这样,何况外人?人心隔肚皮,你们出门在外,凡事要多多考虑,分清好人坏人,万事小心。”柳思远三人都点了点头。 柳付功简单问了郭民几句,对柳思远道:“咱们这里的习俗,结婚后都要去看舅、姨,你们这次回来,打不打算去赵家庄见你们大舅?”柳思远道:“我也拿不定休息,正在为难。” 柳付功尚未答话,柳志远道:“去什么?他有啥好看的?习俗是人定的,是死规矩,不依也罢。”柳付功道:“话不是这么说的,无规矩不成方圆,老辈传下的规矩,不照着做会让人笑话。况且你们是舅甥,有什么恩怨,也该了了。志远,你也是读过书的,这道理也想不明白?” 柳志远道:“大伯,我大舅咋对我们姐弟的,你也知道。我们少不更事,有些事不懂,他呢,啥事不懂?非要和小辈一般见识?我爹对不起我娘,他恨我爹我无话可说,但为啥要把我们当做仇人?他心里还念及我娘这个亲姐姐吗?”柳付功不住点头,“嗯嗯”不停,也不知道对他的话认不认同。 郭民听了几句,期期艾艾道:“志远,咱大舅肯定也后悔的很,只不过碍于面子,没法向咱们示弱。咱们先去走动走动,要不了几次,关系便解冻融洽了,不是好得很吗?”柳思远连声附和。 柳志远道:“郭民哥,这事没发生在你身上,你未受其害,不知其痛,当然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他没当我们是外甥,我们也没这个舅舅,凭啥让我和大姐先去走动走动?”郭民道:“总不能真与他绝交吧。”柳志远怒道:“早就绝交了,这些年彼此不相往来,还是亲戚吗?反正我们姐弟就是饿死,他也不放在心上。你是啥意思?想巴结讨好我姐,也不用这样。”郭民遭他抢白,登时不敢再说。 第2章 恩怨难了(二) 柳思远一直默不作声,听了这话,道:“志远,你好好说话,干嘛又扯上我?”柳志远冷哼一声,道:“不能扯你吗?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恐怕心里早想看咱舅舅吧!大姐,你就是没有原则,爱充好人。爹你原谅,我无话可说,毕竟他生了我们,但大舅呢?你吃了他的,还是喝了他的?为啥也要滥发善心去饶恕他?”越说越火,声音大了起来。 柳思远听得泪流满面,气道:“我怎么爱充好人了?爹给了我们骨血,舅舅是娘的兄弟,哪一个都是亲人,跟舅舅和好,有啥错的?”柳志远‘嘿嘿’冷笑,道:“你把他当亲人,他呢?和咱们断绝关系,大姐,别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了。”柳思远心中气苦,说不出话来。 柳付功见二人越吵越凶,板起脸道:“你们这是干嘛?让我难堪吗?是不是怪我老头子多嘴,没事儿提这不开心的。思远、志远,你们都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舅舅家谁爱去就去,不爱去作罢,谁也不能勉强谁,更不能争吵,左邻右舍听见了,成啥样子?”语气严厉至极,柳志远见他发火,连忙闭嘴。柳思远也“嗯”了一声。 柳付功又道:“你们姐弟四个,少人可怜,更应该互帮互助。思远你是大姐,要多让着弟弟妹妹,志远你是长男,要有男人的肚量,多考虑姐姐的难处,别动不动就耍性子发脾气,和姐姐争吵。”柳志远唯唯诺诺,点头不已。 柳付功长叹口气,语重心长道:“志远,你爹搞得家不像家,惹村人耻笑,你要努力上进,改变这种情况,振兴你家的门楣,只有这样,才能在老少爷儿们面前挺胸抬头,懂不懂?”柳志远道:“大伯,你放心,我一直都是这样想的。”柳付功道:“这样最好,家和万事兴,第一就是不要吵闹。”柳志远“嗯”了一声,不以为然。 吃过午饭,柳思远三人起身告辞,柳付功送到村口。一路上柳思远神情落寞,闷闷不乐。郭民偷眼瞧看她的脸色,劝了几句,不见一点儿成效。柳志远想起柳付功的话,讪讪笑道:“大姐,还在生我的气?”柳思远不答,半晌方道:“我要去大舅家,你去不去?” 柳志远一愣,道:“你非要去吗?”柳思远脸色阴沉,鼻中冷冷“嗯”了一声。柳志远心中不悦,但也不想再吵,道:“大伯说了,咱们都有各自的想法,谁也不勉强谁,要去你去,我不想见他。”柳思远道了声“好”,不再理他。柳志远心中厌烦,与她和郭民分道扬镳,自回县城不提。 却说柳思远夫妇赶到赵家庄,去看赵符。赵符见了二人,甚是错愕,愣了愣把二人让进屋里,心里五味杂陈,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待听柳思远介绍郭民后,才唏嘘道:“真是岁月催人老,几年不见,你竟然成家了,我们这些长辈,不服老也不行了。”淡淡询问她们姐弟的近况,柳思远简单说了。 赵符出了会神,道:“你们姐弟倒也争气,没辜负你娘的苦心,只是可惜了你和志远。”柳思远道:“这都是命,没啥可惜的。”话虽如此,心里却是伤感。 赵符叹几口气,道:“志远没跟你一起回来?”柳思远心里一个激灵,忙道:“没有。”赵符看她两眼,脸色变了两变,淡淡“哦”了一声,道:“你二舅出事后,我在医院里打骂了他,估计他现在还恨着我呢。”柳思远忙道:“没有,没有。”忙转移话题,道:“我二舅这些年咋样?” 赵符苦笑几声,道:“还能咋样?”顿一顿道:“截了两条小腿,再不是生龙活虎的赵老二了。”他一直以赵策为荣,盼他能在县政府混个一官半职,后辈也好沾些福荫。赵策也壮志满胸,各方面力臻完美,颇得领导器重。一切原是美好,不料变生不测,柳付庭闹出一连串事端,连累得赵策成了残废,赵符怎不恨恼?从此光宗耀祖之说,提携后辈之念,都化作云烟,如流水东逝。赵家振兴之梦,也随之夭折。再加上赵慧一事,赵符对柳付庭恨之入骨,其实也在情理之中。 柳思远见赵符脸色难看,低声道:“大舅,对不起,都是我爹害了二舅。”赵符愤然道:“他不止害了你二舅,更害了赵家,害了咱们。你想想,你二舅若是飞黄腾达,我们不都能跟着沾些光吗?”柳思远怔怔出神,思索他的话语。 赵符又道:“三十多年前,你姥爷被打倒,家里抄查一空,我和你娘、你二舅都成了小地主,被人追着打骂,家道中落,凄惨难言。后来政策好了,你姥爷被平反,你二舅也考上了大学,赵家重又复兴,这事对我们意义重大,但你爹却毁了它,你说,我能不恨吗?”说着说着,情绪激动,竟质问起柳思远来。赵慧、赵策之事,实对他打击太大,因此他提起柳付庭,除了憎恨,还是憎恨,面对外甥女,也控制不住情绪,失了仪态。 柳思远不敢吭声,低头不语,心里委屈无限。郭民更是不好插话,只得充当看客。赵符见二人局促不安,如坐针毡,也觉自己过于激动,叹口气道:“这是你爹造的孽,我冲你发啥脾气?”柳思远道:“你没错,我爹确实不对。” 赵符不忍再说,努力调整情绪,道:“不过还好,你二舅是公家的人,又是大学生,虽然坐了轮椅,但前年还是娶了媳妇儿,并添了一个儿子,也算不幸中的大幸,但仕途一说,却是不能提了。” 第3章 恩怨难了(三) 柳思远喜道:“二舅结婚了,真好,真好。”赵符道:“凑合着过吧,那女的是离婚茬,带了个儿子,年纪跟志远差不多大了。”柳思远一怔,随即叹了口气,为赵策惋惜,问赵符道:“我二舅家住哪儿?我抽个时间去看看他。”赵符摆摆手道:“还是算了,他截肢后性子大变,暴躁的很,估计也不想见你。”坚持不说。柳思远见他这样,又难受起来,她原想着能与两个舅舅缓和关系,现在看来过于乐观。 又坐一会儿,告辞出门。赵符将二人送出院子。柳思远走了几步,泪水不自主滑落。郭民劝道:“凡事都要一个过程,时间久了,仇恨自消,他们慢慢就会和你们姐弟来往了。”扶着他出了赵家庄,转回县城。 二人回到住处,柳志远正在巴巴等着,看柳思远失魂落魄,道:“怎么?碰钉子了?”柳思远宛如未闻,郭民点了点头。柳志远道:“不让你们去,偏是不听,现在心里痛快了?他早不认咱这门亲了,以后不许再去找他。”柳思远本就生气,又受他埋怨,更是气苦。 郭民打开房门,姐弟三人进屋坐了。柳志远兀自愤愤不平,柳思远道:“行了,我以后不去就是。”柳志远道:“到底是咋回事?”柳思远和郭民你一言我一语,将事情大概说了。柳志远边听边是冷笑,末了道:“怨不得谁,你们送上门让人侮辱,自作自受。” 柳思远不耐烦道:“你别埋怨了好不好?年轻轻的,咋这么唠叨?”柳志远冷哼一声,火道:“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你们今天的行为,尽让姓赵的小瞧,丢人现眼,自低身份。” 郭民道:“志远,他没有小瞧咱们。”柳志远道:“要不是二姐考上了大学,他会让你们进他的家门?”柳思远听了这话,“呸”一口道:“你真会胡扯八道,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这人偏激的很,对你好的,你舍了命报答,对你不好的,在你眼里就一无是处。你为人处事,就是这两个极端。”柳志远气极反笑,道:“你说这话,才真是胡扯八道。” 郭民见二人又打起嘴官司来,笑道:“志远,你姐说的不错,舅舅们恨爹,合乎情理,若是不恨,才不正常呢!”柳志远道:“他恨爹我理解,但置我们姐弟于不顾,就是不对。一个舅就是半个娘,他明知道爹指望不住,还任我们自生自灭,像做舅的吗?那次在省城,他赶我出医院,要不是朱宾帮我,我一个孩子,要么饿死,要么累死,反正肯定会出意外,这情况他考虑不到吗?你说,这样的舅,让我怎么原谅他。”郭民听了这话,叹口气无言以对。 柳志远还要再说,突听房外一个女子高声喊叫:“郭民在家吗?”便改口对郭民道:“有人找你。”边说边看向他,却见郭民眉头紧皱,急朝自己摆手,道:“别吭声。” 柳志远心中大奇,见他侧耳凝神,听那女子的声音。听了几声,脸色大变,怔住不动,宛如傻了一般。再看柳思远时也是如此,但不同于郭民的是,柳思远一呆之后,随即满面怒容。 柳志远更是惊奇,道:“咋了?”柳思远气冲冲道:“你问他。”指指郭民。郭民头上满是汗珠,不自在至极,道:“没事儿,没事儿,别理她,别开门。”脸上又是恐慌,又是烦恼。 柳志远见事情蹊跷,心里疑云大起,看向柳思远,道:“大姐,你们有事瞒我。”柳思远眼睛一红,默不作声。 柳志远忽地从椅中站起,一步跨到郭民面前,大声道:“外面那女人是谁?你是不是欺负我姐了?”郭民赔笑道:“没有的事。”柳志远哪里肯信?道:“我姐受了委屈,难道我看不出来?” 那女子兀自在外叫喊,郭民焦躁不安,站起身来,道:“志远,你放心,我没有欺负你姐,这事纯属意外,三言两句解释不清。”柳志远道:“是不是与外面的女人有关?你不说,我就出去问她。” 郭民急得满头大汗,忙阻止道:“别开门,别开门。”见柳志远对自己怒目而视,仿佛要将自己生吞活剥,忙道:“好,我说,外面那女的,是我老家的人,叫郭小英……”又怕又愧,将郭小英的事情说了。 柳志远听大姐结婚之日,竟受了那样的委屈,气冲斗牛,恨不得一脚将郭民踹翻,喝道:“郭民,你当初追我姐时,是咋说的?信誓旦旦,保证她不受委屈,想不到大喜之日,你就让别人欺负到她头上来了。我问你,你若与外面那女人清白,她会大闹婚礼,千里迢迢追到这里吗?今天你不把事情处理好,我跟你没完。”郭民道:“是,是,你放心好了。” 这时郭小英已听到屋里的声音,“咚咚”撞起门来,叫道:“民哥,我知道你在里面,快给我开门。我跑这么远来见你,你难道一点儿都不感动?”郭民看看柳志远,脸色铁青,对郭小英恶狠狠道:“你走吧,我和你没有关系。” 郭小英“呜呜”哭出声来,道:“你忘了咱们小时候的事儿了?一块儿上学,一块儿玩耍,一块儿痛苦、开心,感情好得不能再好,咋能是不喜欢我?”郭民道:“我说过几百遍了,那跟喜欢没有关系,我已经结婚了,你别再来烦我。”他一边说话,一边偷瞄柳志远。 第4章 恩怨难了(四) 郭小英道:“我知道你喜欢我,只是暂时被那狐狸精迷住了双眼,对不对?她有什么好的,值得你鬼迷心窍,没魂儿一样。民哥,我到底哪里惹你厌了?你说出来,我全依你的改变。”郭民烦道:“你缠着我不放,就是惹我厌烦,你若依我的,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吧。”郭小英道:“我回去可以,你也要跟我回去,回老家拜堂成亲,成亲后再一块儿回来。”郭民怒道:“你发什么神经?我为啥要娶你?” 郭小英哭道:“我不是跟你说了?从小我就喜欢你,这辈子非你不嫁。”郭民头大如斗,道:“我也跟你说过,我一点儿都不喜欢你。”郭小英道:“我不管,你不娶我,我以后天天跟着你。” 柳志远听了这话,再忍耐不住,天下哪有这么胡搅蛮缠的人?一把将挡在面前的郭民推开,猛力拉开房门,大声道:“你想干嘛?” 郭小英正自悲伤,冷不防吓了一跳,尖叫一声,道:“你是谁?”哭声登时止了。柳志远冷笑道:“不要脸的女人,快滚!” 郭小英一愣之下,跳了起来,尖着嗓子道:“你是谁?咋张口骂人?”柳志远道:“我没打你,已算心慈手软了,你滚远一点儿,别在这里发疯。”郭小英怒道:“这是民哥的家,你让我走,我就走吗?民哥呢?民哥……”往屋里挤来。 她那日大闹柳思远和郭民的婚礼,回家后哭了几天,心里一直在想:“民哥咋可能不喜欢我,咋可能不喜欢我?”偏执病发作起来,直钻到牛角尖里,打死也不回头。她爹娘又打又骂,没有半点儿效果。后来更打定主意,到郭民打工的地方找他回来,却不想想郭民愿不愿意。 她主意既定,从家里偷偷溜出,记得郭民以前跟她说过,打工的地方在平原县,就询询问问摸了来。到县城后,见工厂便问有无郭民这人,终于被她问了出来。更有知道郭民夫妇住处的职工,给她说了地址,她这才从天而降,陡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郭民见躲不过去,只得走到门口,黑着脸道:“郭小英,你闹够没有?”郭小英喜道:“民哥,我想死你了。”郭民又羞又恼,道:“我不是你的民哥,你走吧。”郭小英委屈道:“我千辛万苦找来,你就这样让我走?”郭民道:“你影响我的家庭幸福了,知不知道?”郭小英伸头看看柳思远,道:“跟她在一起,你幸福吗?” 郭民怒道:“你操这么多心干嘛?”郭小英道:“我是关心你,担心你,是对你好。”郭民大声道:“谁让你对我好了?你滚。”郭小英悲戚道:“你咋能对我这么无情?民哥,我真的喜欢你,你跟我回去吧。” 郭民还要再说,柳志远不耐烦道:“她神经了,你跟她说那么多干嘛?尽是废话。”郭民也不堪其扰,烦到极点,怒道:“郭小英,你非逼我动手赶你吗?你再胡搅蛮缠,我不客气了。”郭小英神色凄苦,道:“民哥,你咋能这么对我说话?难道你真的不喜欢我?”郭民道:“我说了多少次了,我根本就不喜欢你,一点儿也不喜欢。” 郭小英眼睛一红,道:“我不相信,你对我那么好,都是假的吗?”郭民道:“咱们只是兄妹感情,与男女感情不是一个意思。”郭小英伤心欲绝,苦笑道:“我不这样认为,我不相信。”不再纠缠,缓缓转身,失魂落魄去了。 郭民和柳志远看着她的背影,都是无言。柳志远哭笑不得,道:“这女的真是好笑,精神不是有问题吧?”郭民叹道:“她确实死心眼了点儿。”进屋来到柳思远身边,期期艾艾道:“没事了,好了。” 柳思远在三人对话之时,一直没发一言,自个坐在床上生气,闻言冷笑道:“希望如此。”郭民讨好道:“没事,肯定没事了。”柳思远脸色稍缓,道:“今天的事我不计较,再出现这样的情况,可不依你了。”郭民连连称是。 柳思远话虽如此,晚上却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郭民道:“还在生气?”柳思远摇了摇头,道:“不是,我是担心郭小英,她人生地不熟的,会不会出事?今晚会住在哪里?”郭民道:“她虽然很少出远门,但那么大人了,应该没事吧。”话虽如此,终是难以肯定。 柳思远道:“你白天说那些话,是不是对她狠了点儿?”郭民不悦道:“你们姐弟在旁边虎视眈眈,现在又来怪我?”柳思远恼道:“你啥意思?我和志远不盯着,你就和她卿卿我我了?”郭民忙道:“没有的事?我是说既然要让她死心,温温柔柔的行吗?” 柳思远沉默片刻,道:“她跑了这么远来,也不容易,别出了什么意外,要不咱们出去找找她去?”郭民哭笑不得,道:“志远说你是滥好人,一点儿不错,竟连郭小英也可怜起来。这半夜三更的,咱们上哪儿找她?”柳思远不服道:“她孤身一个女子,我就是担心。”郭民道:“你说咋办?难不成让我收留她吧。”自去睡觉,不再理她。 柳思远担心了一夜,始终睡不安稳。第二日早起,浑身酸软,强撑着去工厂上班。刚到大门口,便听一人高声道:“你终于来了,我等你一早上了。”一个女子从门卫室走了出来,正是郭小英。柳思远一看之下,登时怔住。 她为郭小英提心吊胆,但真见了她,又不由心烦,皱眉道:“你咋在这儿?”郭小英一本正经道:“我想了一个晚上,要找你好好谈谈。” 柳思远见她神情严肃,心里不由一紧,道:“咱们有啥谈的?我还要上班。”举步就走。郭小英急忙将她拉住,道:“我没有恶意,就是求你一件事,你答应了,我转身就走。”柳思远奇道:“啥事?”郭小英道:“你把民哥抢走了,我求你还给我。” 柳思远又羞又恼,又是好笑,怒道:“放开我,我不和你胡扯八道。”郭小英道:“你不答应,我不放手。”柳思远急得满脸通红,道:“我和郭民是合法夫妻,咋还给你?况且,他不喜欢你,你不知道吗?” 郭小英仍不放手,道:“他离开了你,就喜欢我了。你可怜可怜我,离开他吧。”说着说着,就要流下泪水。柳思远观其神情,已知她是一个浑人,打也不是,骂也不是,见有人围了上来,尴尬异常。 正难堪无措,有人大喝一声:“放手!”柳思远定睛一看,却是周天佑,心头大喜,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急道:“天佑,把她拉开。”周天佑道:“咋了?”一边问,一边去拉郭小英。 柳思远道:“一时说不清楚,快拉开她。”周天佑不再多问,抓住郭小英,手上用力,将她甩到一边。郭小英嚎啕大哭,道:“可怜可怜我吧,可怜可怜我吧。”柳思远羞怒交加,骂道:“神经病。”急忙跑进工厂。跑出一段距离,才长出口气,停下来转身回头瞧看。 第5章 恩怨难了(五) 周天佑见她行为奇怪,摸不着头脑,问郭小英道:“你是谁?拉着她干嘛?”郭小英哭道:“她抢走了民哥,你认识她是不是?你跟她说说,把民哥还给我吧!”周天佑不明所以,道:“什么民哥?谁是民哥?”郭小英道:“民哥就是郭民,她抢走了我的民哥。”蹲到路边,痛哭流涕。 周天佑见她夹杂不清,不想与她纠缠,道:“好好,我去劝劝她。”他已不是工厂的职工,无法进厂,只得朝柳思远招了招手,示意她出来。柳思远犹豫片刻,走到他身边,兀自惊魂未定,道:“她跟你说了啥?”周天佑简单说了,询问原由。 柳思远虽觉事情难以启齿,但还是告诉了周天佑,道:“没想到她找到这里来,真是丢死人了。”周天佑不以为然,道:“大姐,丢人的是她,你心虚啥?”对郭小英道:“事情原来是这样,你真是猪八戒做梦娶媳妇,想得美。人家好好的一对,你非要硬插一杠干嘛,还要不要脸?”他说话平时就不忌讳,此刻出口更不客气。 郭小英以为他真是好心去劝柳思远,不料他竟说出这样的话来,满腔希望,登时化为乌有,急道:“你咋骂人?谁不要脸了?”周天佑讥笑道:“除了你还有谁?缠着有妇之夫不放,不是不要脸是啥?”郭小英听了这话,跳了起来,怒道:“我没有缠民哥,他是喜欢我的。” 周天佑“哈哈”大笑,道:“你真是好笑,他说不喜欢你,说了多少次了?你这是破坏别人家庭,知不知道?我劝你赶快离开,否则对你不客气。”郭小英道:“我不走,我要和她好好谈谈。”一指柳思远,柳思远吓得心里一跳。 周天佑道:“别胡搅蛮缠,三个数之内,我要你马上滚开,一、二、三。”见郭小英不动,顺手拎起大门口的扫帚,“忽”地打了下来。 郭小英尖叫一声,连忙闪躲。周天佑满脸狰狞,恶狠狠道:“不滚是吧?老子打死你!”挥动扫帚,接二连三打来,下手毫不留情。郭小英躲闪不及,身上挨了重重几下,慌忙跑开。嘴里凄厉惨叫:“民哥,他们打我,你快来,快来。”连滚带爬,仓皇去了。 周天佑举着扫把,直追出老远。柳思远叫道:“好了天佑,快回来。”周天佑这才作罢,得意洋洋道:“大姐,对付这种人,不用客气。”柳思远“嗯”了一声,不禁可怜郭小英。问周天佑道:“你不是回家相亲了吗?怎么在这儿?”周天佑笑道:“相过了,今天有事凑巧经过。” 柳思远道:“那姑娘咋样?”周天佑道:“我是什么眼光?当然看不上她。”柳思远闻言笑道:“又显摆开了,不是人家看不上你吧?”周天佑撇撇嘴道:“大姐,你太小看你弟弟我了。”柳思远咯咯而笑,一时倒忘了方才的烦心事,又简单和周天佑谈了两句,上班去了。 这一日上班总想起郭小英,烦躁不已,不必多说,下班后和袁芳一道走到厂门口,竟不由害怕起来,心想:“千万别再碰上郭小英。”嘴里不由念了几句阿弥陀佛。袁芳不知早上的事情,好笑道:“大姐,你在干嘛?”柳思远讪讪一笑,脸上却是变色。 原来世上之事,真是怕啥有啥,怕啥来啥。她这里刚刚念完,抬眼就看见了郭小英。只见那女子正探头探脑,往厂里张望,看见自己,竟然还挥起手打起招呼来。 柳思远脑袋嗡的一声,茫然无措,一时呆了,慌忙转身,不敢多看郭小英一眼,暗道:“这可咋办?”心里怦怦乱跳。袁芳奇道:“咋了大姐?”柳思远嘟囔道:“咋这样阴魂不散,不止不休?” 袁芳还要再问,突听有人骂道:“你果然又来了,滚!”却是周天佑的声音,见他正追赶一个女人,更是奇怪。又见周天佑不远处另有一人,却是柳志远,心里不由一喜。 柳思远也欣喜若狂,转过身来,急跑向柳志远,叫道:“志远,你咋来了?”柳志远道:“天佑下午没事儿,到店里找我,说起早上的事,我一听就知是昨天那个疯女人,害怕她再缠你,就赶过来了。”柳思远拍拍胸脯,道:“幸好你们来了,这女的吓死我了。” 袁芳奇道:“到底咋了,那女人是谁?”柳思远道:“回头再说。”见周天佑将郭小英赶走后折返了回来,忙向他道谢。 周天佑笑道:“大姐,咱们之间,还说这客气话干嘛?不如酒肉来得实在,你看行吗?”柳思远也笑道:“这算啥?今晚我请客,让郭民陪你们喝个痛快。”周天佑道:“那我先谢了。”柳思远道:“你再说一个‘谢’字,这顿饭就免了。”周天佑忙道:“好,好,大姐就是豪气。”众人听了这话,都笑了起来。 晚上柳思远夫妇弄了几个小菜,两瓶好酒,在住处款待周天佑。郭林没事,也被叫了来。几杯酒下肚,话都多了。柳思远问周天佑现在干嘛,周天佑道:“从厂里出来后,就跟着村里的几个爷儿们,干些装修的小活儿。这几天刚好在工厂附近人家忙,所以就遇见你了。” 柳思远又问:“你回去相亲到底是啥情况,咋看不上那姑娘?那姑娘很差吗?”郭民也道:“是啊,说来听听,大家帮你参考参考。”周天佑道:“谢谢哥、姐的好意,不过没啥参考的,我压根儿对她就没有感觉。” 柳思远和郭民齐声道:“为啥?”不由自主看向袁芳。袁芳脸上一红,道:“看我干嘛?”周天佑也是一愣,随即笑道:“你们别想歪了,那女子面相倒是不丑,只可惜有个大大的毛病,绝对不是过日子的人。” 柳思远道:“你又没跟人家过过,咋知道她不会过日子?”周天佑尚未回答,柳志远道:“天佑说的不错,那女子不是过日子的人。” 第6章 恩怨难了(六) 柳思远道:“你又咋知道?天佑跟你说了?”柳志远点了点头。柳思远道:“你们俩是好兄弟,看法自然一样,但看法一样,不代表就是对的。”郭民和袁芳、郭林都是点头。 柳志远笑道:“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听完再下结论不迟。”周天佑也道:“是啊大姐,不是弟弟我挑三拣四,那女子实在要不得呀。”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吞进肚里。 柳思远等知道他还有话说,静待下文。只听周天佑续道:“那女子是我们邻村的,我早就认识,并且有所了解。她爹和我爹是赌友,二人都嗜赌如命,又彼此称兄道弟,是以我们小辈也就认识。” 柳思远道:“两辈相交,若再结成亲戚,不是挺好吗?”周天佑摇了摇头,道:“如果仅是这样,我虽然与老爹关系不好,但也马马虎虎认了,娶了这娘门儿。但这女的和她爹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赌徒,眼里没有其他,只有麻将牌九,骰子扑克,日常除了吃饭上茅厕,就是坐在那里赌钱,喊不起拉不动,天塌地陷也无动于色。你们说,这样的女人,能娶来做媳妇儿吗?”柳思远听了这话,沉默无语。 郭民皱皱眉头,道:“照你这么说,这女的确实要不得。”周天佑道:“就是嘛!我爹也是不负责任,想胡乱给我找个媳妇儿了事,却不管她是啥样的人。”众人听了都是摇头。柳思远和柳志远则不由自主,想起柳付庭,均想:“摊上这样的爹,也真叫无可奈何。” 周天佑也知道柳家的事,苦笑道:“大姐、志远,咱们的爹,真是在人前说不起嘴。”柳思远不答,柳志远却道:“不是同命相怜,咱们会成为兄弟吗?”周天佑想了一想,道:“这么说,咱们要感谢爹了?”柳志远笑道:“你知道就好。”举杯示意周天佑同饮。郭民、郭林也端起杯子相陪。 周天佑吐出一口酒气,对柳志远道:“不过你小子还是比我幸运,桃花运接二连三,不论是芷兰,还是这位……”指指袁芳,“都对你意乱情迷。哪儿像我,喜欢一个,受一个的伤。”袁芳听了这话,低头不语。 柳志远道:“你喝多了,又开始胡扯起来。”周天佑笑道:“你们两个害羞了?志远,你小子可不能辜负袁芳。”柳志远夹起一块儿肉放到他盘里,道:“话那么多干嘛?我的事我自己有数。”他对袁芳始终没有感觉,一听周天佑提起这事,连忙岔开。 袁芳神情黯然,眼睛突然潮湿,涌起一层雾气,慌忙低头吃饭,含混不清道:“是啊,志远有他的想法,天佑你别乱说。”心里一阵疼痛,如针刺刀割。 柳思远见柳志远满不在乎,怪道:“你自己有啥数?一意孤行,我行我素,从不考虑别人的感受。”柳志远道:“大姐,我长大了,你别管那么多好吗?”柳思远怒道:“你赶快娶了袁芳,我就不管了。”柳志远面孔一黑,不再理她。 袁芳却急了起来,道:“大姐,我没说要嫁给志远。”柳思远道:“我知道你的想法,是他不知好歹。”柳志远不想与她争吵,笑道:“好,好,我不知好歹,别说了,吃饭行吧。”柳思远瞪他两眼,拿起筷子吃饭。 周天佑尴尬道:“我提这话题干嘛?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招人憎,讨人厌。”自责不已。柳思远姐弟和袁芳都是无言。郭林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更不知说什么好。 郭民见气氛尴尬,笑道:“志远、袁芳,你们都不小了,正是男婚女嫁的时候,别怪你姐多嘴,都是为了你们俩好。”柳志远不耐烦道:“好,我知道了。不过你们两口子,倒会妇唱夫随,有闲心关心我们,不如想想你们眼前的事吧!郭小英阴魂不散,你打算怎么处理?”郭民听了这话,登时怔住。柳思远也愁了起来。 郭林奇道:“郭小英?民哥,不会是咱们老家那个吧?”郭民厌烦至极,点了点头。郭林道:“她追到这里来了?”郭民不吭。郭林又道:“你和嫂子结婚那天,我就想打她,不过看都是一个村儿的,想想算了,没想到她不知好歹,跑这儿找揍来了。你放心,我来对付他。” 郭民瞪他一眼,道:“你少给我添乱了。”郭林道:“不然咋办?”郭民愁眉苦脸,茫然无策。 柳志远道:“这样不是长久之计,郭民哥,你总要想个法子。”郭民病恹恹道:“要有法子,也不用愁了。”柳志远道:“有那么难吗?明天你把她送回老家,不就成了。”郭民摇头道:“你不知道郭小英的脾气,要想我送她回家,一定会让我先给她一个答复,而她想要的答复,我给的了吗?” 周天佑道:“既然这样,只有用郭林的法子,来硬的了。明天找几个人,狠揍她一顿,让她见到你们,就浑身哆嗦,行不行?”柳思远道:“你别信口开河,她也可怜的很,咋说打就打?”周天佑笑道:“就知道你不肯,我也是随便说说。” 袁芳看看四人,道:“说了半天,到底是咋回事?”柳思远哭笑不得,看看郭民,道:“都是这人办的好事,招惹了一个浑人。”简单将事情说了,道:“看不出来,咱们民哥也是魅力四射,光芒照人啊!”郭民听她讥讽,无奈道:“你现在说这些话,有意思吗?” 袁芳沉思道:“听你们一说,这郭小英倒是执着的很。”忍不住向柳志远看去,眼里浓情一片,心想我又何尝不是如此?情至深处之人,怕都是如此不可理喻吧。 郭民叹道:“要不搬走算了,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柳思远道:“可是她天天到厂门口堵我,咋办好呢?” 郭林道:“嫂子,别担心,反正我没事,上下班接应你就是。”柳思远道:“那你岂不是麻烦的很?”郭林尚未回答,周天佑道:“我照顾大姐,我在附近干活儿,方便的很。”柳思远又要推辞,周天佑道:“大姐,咱们不是外人,就别客气了,况且,我也不能白吃你这一顿呀!”众人都笑了起来。 第7章 恩怨难了(七) 柳思远看看郭民,郭民道:“先这样也行,回头再想办法。”柳思远嗔怪道:“你就会麻烦别人。”郭民苦笑几声,道:“我不是要躲着郭小英吗?否则咋会辛苦天佑?”柳思远道:“你只会躲,看能躲到啥时候?”郭民羞愧难当,无言以对。 第二日上班,郭小英果然候在厂门口。周天佑见柳思远满脸烦恼,道:“这疯女人真是死缠烂打,我把她赶开。”上前喝道:“你咋又来了?”郭小英一见是他,不由后退,道:“你别打我,我……我没事儿。”转身就跑。周天佑哈哈大笑,得意至极。 下班后柳思远和袁芳又看见郭小英,柳思远不敢出门,只得站在厂里等周天佑来。袁芳叹了口气,道:“这女的真有毅力,我倒是佩服。”柳思远明白她的心情,劝道:“时间久了,志远自然会为你感动,你这么好的人,温柔贤淑,将来他要是喜欢别人,不喜欢你,我还不答应呢!”袁芳涩然一笑,道:“谢谢大姐,不过情感一事,勉强不来,还是随缘就份吧。”柳思远叹了口气,道:“你放心,我再劝劝他,非要他接受你不可。” 说话之间,周天佑也已赶来。扮龙作虎,装凶弄恶,撵走了郭小英。柳思远这才得以脱身。 此后一连数日,均是如此。郭小英见周天佑天天跟着柳思远,又气又怕,却是无计可施。这一日又看见周天佑,“噗通”跪倒在他面前,抱住他的两腿放声大哭,周天佑被她吓了一跳,看看来来往往的职工,满脸通红,头上汗珠直流,急道:“起来起来,起来说话。”想要挣脱郭小英。但郭小英抱得甚死,一时挣脱不开。 刚好柳思远和袁芳下班出来,袁芳道:“她在干嘛?天佑,你又打她了吗?”周天佑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忙将事情经过讲了。柳思远听后,大着胆子走到郭小英身边,道:“郭小英,你到底想咋样?快放开他!”郭小英抬头看她一眼,哭道:“我不放,你们合伙儿欺负我,我一松手,他又要打我。” 周天佑见身边尽是昔日的同事熟人,甚是尴尬,道:“我大男人一个,咋会打你?你别胡扯,有话好好商量,别这样。”郭小英道:“你别打我,别赶我,别管我和民哥两口子的事,我就起来。”周天佑道:“你要是不缠着人家,我管这事干嘛?” 柳思远点了点头,对郭小英道:“以后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他自然不会管你。”郭小英道:“不可能,你不把民哥还给我,我不会走。”柳思远烦躁异常,道:“你这人讲不讲理,这不是逼人家吗?”上前去拉周天佑。 郭小英哭得稀里哗啦,道:“谁不讲理了?我和民哥好好的,青梅竹马,你非要当第三者,把我们生生拆散。我来找你评理,你就让这大个子打我,现在却说我逼你们?柳思远,求求你们,把民哥还给我吧。”她哭得悲悲切切,又娇小可怜,这几句话一说,旁边立即有人悄悄议论起来。 柳思远气得浑身颤抖,脸臊得通红,想要发火,偏郭小英可怜动人,虽然满嘴胡扯,却是细语轻声,满脸祈求,让人发作不得。只得死命拉周天佑,袁芳犹豫一下,也上前帮忙。 郭小英哭到痛处,手不知不觉松了。三人猛一用力,竟然挣脱开来。周天佑喜出望外,急忙后退两步,不待柳思远反应过来,拉起她就跑,袁芳微微一愣,也挤出人群。待到郭小英从地上爬起来追赶时,三人早去的远了。 柳思远随着周天佑一阵狂奔,直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方才停下。周天佑气喘如牛,道:“她没有追上来吧?”柳思远摇了摇头。周天佑歉然道:“大姐,对不起,我帮不了你了,我是怕了这郭小英了。”柳思远无奈道:“我知道,我也怕她。” 周天佑道:“她要是大吵大闹,胡搅蛮缠,我还有法子,但她往我面前这么一跪,哭哭啼啼,我怎么也凶不起来了。”柳思远唉声叹气,道:“不错,跟她急吧,看着她可怜,不跟她急吧,她的行为又让人厌烦。”周天佑道:“就是就是。” 这时袁芳也赶了上来,急道:“你们还不快跑,不怕她追上来吗?”周天佑道:“怕得不行,但也跑不动了。”袁芳道:“快走。”三人又跑一程,拐进一个胡同,才敢停下歇息。 周天佑道:“大姐,你这以后咋上班呀?她要是见你一次跪你一次,你咋办呀?”柳思远烦恼至极,头疼欲裂,竟忘了回答。周天佑见她脸色阴沉,不再多说。 回到家里,柳思远跟郭民说了厂门口发生的事,抱怨不已,郭民也头疼无策,抓耳挠腮,唉声叹气。柳思远道:“要不你再跟郭小英好好谈谈,让她彻底死心。”郭民道:“有啥谈的,早跟她说清楚了,再说还是那几句话,弄不好会节外生枝。”柳思远道:“总不能让她天天到厂门口给我下跪吧?”郭民心烦道:“那我咋办,总不能杀了她吧?”柳思远怒道:“若是杀人不偿命,我真想杀了她。”气呼呼坐到床上。 周天佑道:“大姐,别生气了,天无绝人之路,这点儿事还能没有法子?”柳思远叹气道:“这日子过不下去了,郭民,要不咱们离婚算了,你娶了郭小英吧!” 此言一出,周天佑和袁芳立时怔住,郭民惊道:“你胡扯什么?”柳思远没好气道:“人家非要跟你好,不死不休,我不退出,咱们都不安生。”郭民道:“别说这些气话了,让我再想想法子。”柳思远冷哼一声,不再多说。 周天佑道:“这郭小英也确实讨厌,要不报案把她抓起来算了。”柳思远眼睛一亮,叫道:“对,报案报案,让公安局的管教她。”郭民踌躇道:“你不是一直可怜她吗?这样是不是对她太残忍了点儿?” 第8章 恩怨难了(八) 周天佑笑道:“郭民哥,这你放心,我听朋友们说过派出所的事,郭小英这种情况,充其量是教育教育,劝她返回原籍,不会对她做其他事。”郭民沉默片刻,道:“这样也好,明天看情况吧,说不定她就此罢休呢!” 当下说定此事。第二日上班,柳思远老远看见郭小英,心里惴惴不安。周天佑道:“大姐,别怕,大不了咱们报警。”柳思远“嗯”了一声,心儿“咚咚”直跳。 郭小英看见二人,满脸愁苦迎了上来,柳思远和周天佑都不理她,躲瘟疫一般,小跑向前。郭小英双臂一伸,挡住去路,泪流满面,哭道:“两位行行好吧,求你们了。”两膝一软,就要跪倒。周天佑急忙一闪,道:“别,别这样,我们承受不起。” 柳思远动作稍缓,想要避让,已是不及,被跪倒的郭小英扯住裤脚,道:“你为啥要当第三者,抢我的民哥?”柳思远怒道:“我没有,郭民根本不喜欢你,是你自作多情,一厢情愿。”郭小英哭道:“你骗人,民哥咋可能不喜欢我?” 她这些日天天到厂门口找柳思远,已在厂里传得沸沸扬扬。众人谈起此事,都觉郭小英如此哭闹,恐怕真是柳思远当了第三者,不然郭小英怎么会千里寻夫,如此锲而不舍?昨日她在厂门口一跪,更是激起了众人同情,此刻有人见她又跪向柳思远,不禁义愤填膺,有脾气急的,已出言指责起柳思远来。 柳思远又是委屈,又是气恼,再不顾其他,对周天佑叫道:“天佑,快去报案。”周天佑正向众人解释,闻言道了声好,撒腿向派出所跑去。 郭小英一愣,道:“你们竟然报案?”柳思远怒道:“不错。”郭小英道:“报案我也不怕,你抢走了民哥,该受处理的是你。”柳思远气极反笑,道:“有理走遍天下,咱们谁对谁错,让派出所评判。”一边说,一边挣扎。 纠缠之间,忽听警笛呼啸,刺人耳膜,一辆白色面包车飞速而来。柳思远看见警车,长出口气,只觉浑身酸软,宛如虚脱一般。 车子由远及近,瞬间已到眼前,“嘎吱”一声在众人面前停住。两个公安钻了出来,随后又跳下一人,正是周天佑。 走在前面的公安对围观的人喝道:“走开走开,有啥好看的?”众人忙散了开去。后面的公安问周天佑道:“就是她们?”周天佑急忙笑着点头。那公安皱皱眉头,喊道:“都带回所里。”转身上车。 郭小英哭哭啼啼,道:“同志,你们一定要为我做主。”那公安道:“到派出所再说,先上车。”郭小英不敢违逆,只得放开柳思远。见柳思远阴着脸上了警车,急忙跟上。周天佑也按照公安要求,钻进车里。 一会儿功夫,到了派出所。公安喝令三人下车,简单问了几句,把三人留在值班室,由两个治安队员看着,去传唤郭民。郭民刚洗涮完碗筷,正打算上街找活儿,见公安上门,已知发生了何事,也不多说,锁上门跟公安就走。 郭民即到,事情很快水落石出。公安问清情况,放了柳思远和郭民,却不放郭小英和周天佑。柳思远大为不解,问道:“同志,咋不放报案的那人?” 一个公安道:“放啥放?他殴打那女的,要拘留他。”柳思远和郭民大吃一惊,郭民道:“郭小英反复纠缠、骚扰我们,周天佑只是帮我们赶走了她,咋能算是打人?”那公安道:“你懂法还是我懂法,废话少说,不拘留他也行,罚款五百元。”郭民道:“但是他……”那公安道:“你交钱不交,不交赶快走人。” 郭民见他气势汹汹,多说无益,只得道:“交。”说到底周天佑是为自家办事,罚款自然由他郭民来出。身边没有那么多现钱,只得给柳思远交待一声,打算回住处拿存折去取。 刚要转身,那公安叫住他道:“那个叫郭小英的,长期在此居留,没有正当职业,也没有暂住证,是要送收容站的,不过你要是替她交了钱,也可以出去。”郭民忙道:“我不管。”心想这个瘟神,还是交给你们吧。柳思远也摇了摇头,道:“我们咋可能管她?”那公安道:“真不管她?”郭、柳二人点了点头。那公安冷哼一声,不再多说。 突听一人叫道:“大姐!”却是柳志远。他飞奔而来,后面约百米处又是一人,跑得气喘吁吁,正是袁芳。原来袁芳上班走到厂门口时,碰巧看见柳思远上了警车,想起昨晚柳思远说报案的事,急忙去找柳志远。柳志远听了几句,恼道:“你们几个,一个比一个糊涂。”不再多说,火烧火燎的赶到派出所来。 他冲到柳思远和郭民面前,喘了几口粗气,道:“咋处理的?”柳思远简单说了。柳志远道:“把郭小英的钱也交了。”柳思远和郭民奇道:“为啥?”柳志远道:“听我的没错,你们别害郭小英。” 柳思远心中不喜,道:“志远,我们咋会害她?派出所问了情况,会送她回老家,这难道不好?”柳志远急道:“你们知道啥?收容所根本不是人能待的地方,人进去后,受骂挨打,不死也要脱层皮。郭小英虽然讨厌,但也不能把她往火坑里推。”郭民听了这话,“哦”了一声,也不管柳思远愿不愿意,取钱去了。 等到交了罚款,将周天佑和郭小英放出来,已是中午。郭小英看见郭民,喜不自胜,道:“民哥,你来了。”忽又放声大哭起来,道:“民哥,你心好狠,为啥让公安抓我?” 郭民道:“你闹得我家鸡犬不安,我也是逼不得已。要不是这样,谁知道你还要闹到啥时候?”郭小英委屈伤心,道:“我不顾一切跑来找你,你竟然这样对我?民哥,你当真不喜欢我?”郭民听她又提此事,脑袋嗡嗡直响,心头无名火起,再难抑制,吼道:“你到底烦不烦啊?我不喜欢你,听清楚了,不喜欢你!你再逼我,我……我杀了你,反正你也不想让我活了,干脆大家同归于尽。”他烦恼不已,郭小英如附骨之蛆,甩之不掉,真是杀她的心也有了。 第9章 恩怨难了(九) 郭小英见他面目狰狞,对自己厌恶到了极点,心中又是失望,又是不信,外加几分委屈,更多的则是痛苦伤心,“呜呜”哭道:“咱们以前不是很好吗?为啥你现在这么讨厌我?民哥,你变心了,竟然想杀了我,再不是小时候山里那个民哥了。”双手掩面,转身跌跌撞撞跑开。 郭民见她痛不欲生,怕她有个三长两短,心头怒火登时变成紧张,担忧道:“你上哪儿去?回来。”郭小英哭道:“你那么讨厌我,我永远也不再见你。”脚下不停,越跑越远。 郭民看看柳志远姐弟,不知该不该上前追她。柳思远也是着急,对柳志远道:“咋办?”柳志远道:“什么咋办?追呀,难不成眼睁睁看她出事?”周天佑也道:“不错。”见柳志远看着自己不动,道:“看我干嘛?难道让我去追她?” 柳志远点了点头,道:“你不去谁去?让我们去吗?”周天佑叫道:“凭啥是我?郭民哥和大姐不适合去,袁芳估计也拉不住她,但你呢?”柳志远冷笑道:“你不知道我多么讨厌她吗?咋可能劝她?”周天佑道:“可是我也讨厌她,她更讨厌我。”柳志远不耐烦道:“让你办点儿事咋这么腻歪?你看看咱们几个,有比你更合适的吗?快去,别追不上了。”周天佑大声道:“柳志远,你这是啥狗屁兄弟?”话虽如此,还是嘟嘟囔囔去了。 柳思远等回到住处,等周天佑的消息,袁芳无事,上班去了。柳思远姐弟和郭民等了半日,始终无讯,不由着急起来。待到金乌西落,袁芳都已下班回来,周天佑还是不见踪影,更是不安。柳志远到他住处看了两次,都是门闭锁落,不由沉重起来。 他将这情况跟柳思远等说了,众人都是无策,想要到街上寻找周天佑和郭小英,但黑夜之中,又到哪里找去?只得枯坐干等。到了深夜,散了休息,约定第二日柳志远和郭民想法子打听消息。 第二日柳思远刚刚上班,孟舟便让人将她叫到办公室,让她坐下,皱眉沉思了半晌,道:“思远,有件事要跟你说,你听了以后,不要激动。”柳思远疑惑道:“什么事?”孟舟道:“有关你和那个郭小英的事。” 柳思远心头一震,颤声道:“孟厂长,你认识她?”孟舟摇了摇头,道:“不认识,但近一个月来,她在厂门口闹得沸沸扬扬,严重影响了厂里的生产秩序,昨天更惊动了派出所,弄得满城风雨。工人们一有空闲,就议论你们的事,我不想知道,也知道了。”柳思远激动不已,道:“她是个疯子,说的都是胡扯八道。” 孟舟摆了摆手,道:“我已经问过派出所了,否则也不会知道那女人的名字。你们之间的事,我已大略知道,也知道你很委屈,但一事归一事,你给厂里带来了恶劣影响,我们领导层连夜开会研究后,决定把你辞退。我叫你来,主要是跟你说这件事。”柳思远听了这话,登时目瞪口呆。 孟舟又道:“本来我以为这事儿有商量的余地,但昨晚的事情一出,那是再也不能留你了,否则不明真相的人,真以为我孟舟厂里的工人,争风吃醋,逼人自杀。”柳思远听了这话,心中一怔,猛地反应过来,担忧道:“昨晚咋了?难道……难道郭小英自杀来着?” 孟舟看她几眼,奇道:“你不知道?”柳思远一颗心“怦怦”直响,惊道:“我不知道,真的这样?她死了没有?”孟舟摇了摇头。 柳思远心中稍安,道:“她咋这么傻?我……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孟舟道:“昨晚郭小英在厂门口哭哭笑笑,说你抢走了她的民哥,哭到伤心处,叫道‘我不活了’,突然一头撞向门口的那根石柱。周天佑没拉的及,看她撞得头破血流,昏倒在地,当时就傻眼了。愣了几愣,才想起送人上医院,郭小英昨晚昏迷了一夜,不知现在醒了没有。她出事儿的时候正值夜班工人下班,造成的轰动实在不小。” 柳思远脑中乱成一团,不知说什么才好。孟舟道:“我已跟财务上说了,算算你这月的工资,你抽个时间上财务室领吧。”柳思远“嗯”了一声,灰心至极。 出了孟舟办公室,依旧浑浑噩噩。郭小英害她如此,但不知为何,这时心里只有对郭小英的担忧,愤恨几近于无。正因为这样,心里才少了许多失业的伤悲,只想:“她还在昏迷着吗?会不会死?要是死了,我算不算杀她的罪魁祸首?” 出了工厂,急忙赶回住处。郭民见她回来,奇道:“你不是上班去了吗?咋回来了?”柳思远听了这话,委屈的泪水簌簌直落。郭民急道:“不舒服吗?还是有人欺负你了?”柳思远摇了摇头,断断续续将事情说了。 郭民听完长叹一声,道:“不让干就不让干吧,咱们做点儿其他,不会白白饿死。”柳思远道:“做啥?咱们会做啥?”郭民道:“这事回头慢慢商量,咱先去医院看看郭小英的情况。”拉柳思远去找柳志远。 柳志远也正要出门,听了事情经过,大吃一惊,忙道:“快去医院看看,千万别出了大事。”又狠狠骂了孟舟一通,对柳思远道:“这事咋能怪你?她辞退你,根本就是报复,替他侄子出气。”郭民道:“咱们生气有什么用?厂是他的,他想用谁就用谁,谁也没法。” 三人到了孟舟说的县医院,到护士站打听出了郭小英的病房,又听护士说郭小英已经醒了,都是长出口气。 郭民看看柳思远姐弟,道:“咱们这样进去,恐怕不妥,郭小英是因为我们才寻短见的,我们贸然进去,肯定会对她造成刺激。”他初时只急着来医院,没想及此点,此时听郭小英无恙,安心许多,不由想起这件事来。 第10章 恩怨难了(十) 柳思远姐弟都是点头。柳志远微一思忖,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先去瞧瞧。”柳思远道:“那你长点儿心眼,见势不对,先出来再说。”柳志远道:“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来到病房门前,透过门上玻璃向里瞧看,只见周天佑坐在一张病床前,满脸疲惫,憔悴至极,正看着床上的病人出神。那病人头缠绷带,双目紧闭,正是郭小英。 柳志远将门轻轻推开一个小缝,压着嗓子喊了一声:“天佑!”周天佑打个激灵,霍地抬头向这边看来,见是柳志远,脸上一喜,蹑手蹑脚走了出来,随手带上房门,道:“你小子咋摸来了?” 柳志远怪道:“出了这么大的事,你咋不跟我们说一声?”伸手指指远处的柳思远和郭民。周天佑向二人招了招手,埋怨道:“你这混蛋还来怪我?瞧你给我安排的什么破事,折腾得我一夜没睡。”柳志远歉然道:“谁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不过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可是积了阴福。”周天佑“呸”了一口,道:“少他妈的说这些没用的骗人。” 这时柳思远和郭民都走了过来,柳思远看看病房里面,道:“她没事吧?”周天佑道:“没事了,正睡得香呢!”柳思远不好意思道:“天佑,真对不起,郭小英这事,可真是麻烦你不少。”周天佑笑道:“没事儿!” 柳思远三人又问起昨夜详情,周天佑道:“昨天出派出所我追上她后,她以为我要打她,说:‘我这样了,你们还不放过我?’我忙跟她解释追上来的意图。她说:‘我是死是活民哥还在乎吗?他不是希望我死吗?’”郭民听了这话,道:“胡扯八道。” 周天佑道:“我跟她解释了半天,说:‘他如果不在乎你,还让我追你干嘛?只是人家已经结婚了,咋还能喜欢你?’她哭哭啼啼,说道:‘所以我生不如死,你别管我,让我死了算了。’我说:‘你年纪轻轻的,千万别做傻事,要是死了,老爹老娘咋办?’”一句一句,详细讲了开来。 说了一会儿,道:“我好不容易劝住她,问她住在哪儿,送她回住的地方。原来她这些日就住在厂对面的干店里,怪不得风雨不误,天天到厂门口堵你。”柳思远“哦”了一声,轻轻点头。 周天佑又道:“我把她送到干店,仍不敢走,绞尽脑汁和她说话。她说在派出所里,公安教育她了,说她干扰人家正常生活,破坏人家正常婚姻,是违法犯罪,要抓去坐牢的。我也不知道这些是真是假,但听她言外之意,是不敢再对大姐你们纠缠了,心里暗暗轻松。到了半夜,她突然要出去,说是明天就离开这里,离开之前,再看看她的民哥工作过的地方。我没有多想,心这样也好,就和她一块儿去了工厂门口。” 他缓了口气,续道:“我们到那里后,她在大门前地上坐了,又开始絮叨她和郭民哥之间的事,越说越是激动,又哭闹起来。我急忙劝她,但没有一点儿效果,她反而更加痛心。眼见夜班工人下班,人慢慢围了上来,我心急如焚,硬拉她走,她拗不过我,便说让我松开她,她自己跟我走。没想到我一松手,她便急冲两步,一头撞在石柱上。我登时傻了,急忙将她送到医院,在急救室外焦急等待,也抽不出身通知你们。对了大姐,你们咋摸到这儿来了?” 柳思远苦涩一笑,叹了口气,将被辞退的事说了,道:“这件事全拜郭小英所赐,但她弄成这样,我又没法儿怪她,只希望她别再寻死觅活就好。”众人听了这话,都是长叹一声。 周天佑对柳志远道:“现在这事儿咋办?这女的咋处理?”柳志远道:“当然是照顾她了。”周天佑忙后退一步,警惕道:“我已经受够她了,可不能再来找我。”柳志远道:“你紧张啥?先去歇会儿吧。” 周天佑笑了起来,道:“这才像话。”柳志远道:“但是可不能走远,要不那女的醒来,我可招呼不了。”周天佑叫道:“那你让我咋休息?休息个屁!”柳志远指指病房,道:“在床沿儿上趴会儿就好,你还想睡席梦思呀!”周天佑愤怒不已,道:“就知道你这小子没那么好心。” 柳志远笑道:“这事大姐和郭民哥不能出面,还是咱兄弟上阵的好。瞧郭小英的情况,一天半晌出不了院,咱俩谁照顾他,都吃不消,因此还是排排班儿,轮流照顾最为合理。”周天佑道:“你这家伙,咋不给我安排一件好事?” 柳思远甚觉过意不去,道:“天佑,实在对不起你。”周天佑笑道:“大姐,别这么说,你和郭民哥遇到麻烦事,不找我帮忙找谁帮忙?我家里有事时,不是也麻烦你和郭民哥吗?”柳思远道:“话是如此,但还是要谢谢你。”郭民也道谢不已。 三人说个不停,柳志远却突然一声不吭。柳思远向他看去,只见他呆呆望着前方,神情激动,身子颤抖,眼里溢满泪水,奇道:“你搞什么?”循着他目光看去,不由“啊呀”一声。周天佑等人举目一瞧,也是暗叫“不好”。 只见楼梯口站着一个少妇,头挽发髻,肤白唇红,相貌娇美可人。身穿黑裤黄衫,怀抱一个婴儿,正看向这里,不是谷芷兰是谁? 柳思远一怔之下,“芷兰”二字冲口而出。谷芷兰听见叫声,身子一震,转身就走。柳思远又叫几声,谷芷兰不想引人关注,只得住脚。 柳思远追了上来,道:“芷兰,你咋在这儿?”谷芷兰神色一黯,道:“我娘在这里住院。”柳思远道:“她不是好了吗?”谷芷兰想起因娘离开柳志远之事,脸上火烧一片,道:“也不严重,就是有点儿不舒服。” 第1章 飞来横祸(一) 柳思远不知她心里所想,关切道:“咋不去她动手术的省医院瞧瞧,毕竟那儿的医生更了解她的情况,医疗水平也高些。”谷芷兰脸色更红,道:“没事儿,我们早上刚来,先观察观察。”她不得已离开柳志远,总怕落个贪财卖身的骂名,因此与人交谈,最忌讳提及经济上的话题。此刻柳思远虽是关切,但话听在她耳中,总不是滋味,宛如讽刺挖苦她一般。 柳思远见她甚不自在,隐约猜知她的心意,忙道:“芷兰,我没有其他意思?”谷芷兰勉强一笑,道:“我知道,大姐是什么样的人,我还不清楚?”柳思远出了口气,道:“你明白就好,我最怕你多想。” 谷芷兰道:“你们咋在这儿?”柳思远“唉”了一声,道:“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谷芷兰道:“不会有啥事吧?”柳思远摇了摇头,道:“没事儿,别担心,我们都很好,倒是你在孟家,要照顾好自己。” 谷芷兰点了点头,忍不住又看向柳志远,见他瘦了许多,身上的锐气也淡了许多,正没魂一般,痴痴看她。不由眼睛发酸,心里一痛,连忙移开眼光。柳思远叹口气道:“他很好,你别难过。”这句话甫一出口,谷芷兰的泪便落了下来。 柳思远想像以往那样,将她搂住劝解,但无形之中,却被某些东西隔开,再难与她倾心,只得双手乱摇,道:“别哭,别哭。”谷芷兰心中委屈更甚,泪如决堤,擦拭不及。 她怀中的婴儿似是知道娘亲伤心,“哇哇”哭了起来,谷芷兰忙轻轻摇晃,口里“喔喔”连声逗哄,那婴儿却哭得更甚,声音远远传了开去,震得人耳朵直响。谷芷兰又亲又哄,毫无一点儿效果。柳思远也无育儿经验,急得乱转,却没有一点儿办法。 手足无措之中,只听楼梯“噔噔噔”直响,有人从楼上直冲下来,朝谷芷兰喝道:“儿子咋哭了?”正是孟荣轩。 柳思远一见是他,给谷芷兰打声招呼,转身就走。孟荣轩却已看见了她,道:“原来是你?站住!”柳思远哪里理他? 孟荣轩恼羞成怒,但公共场合,也不能拉她拦她,一口恶气,全出在谷芷兰身上,责怪道:“是不是只顾和她说话,不顾儿子,才让他哭了?”谷芷兰冷冷瞧他一眼,道:“没有的事。”孟荣轩见她公然顶撞,怒道:“那儿子是咋回事?”谷芷兰道:“小孩子哭两声有什么奇怪?正常的很。” 孟荣轩一瞥眼间,看见柳志远,“嘿嘿”冷笑,道:“怪不得不理会儿子,原来看见他了。你这臭娘儿们,儿子都有了,还贼心不死。”谷芷兰哪儿受得了这话?又羞又恼,脸胀得通红,厉声道:“孟荣轩,你胡扯什么?哪儿有往自己身上泼脏水的?” 孟荣轩道:“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不和你多说,咱们回家再讲。”谷芷兰不屑道:“回家我就怕了你吗?”孟荣轩道:“你不要以为叔叔给你撑腰,我就不敢怎么着你。哼,我忍你很久了,早想给你点儿颜色看看。”谷芷兰道:“你想打我是吗?也得看在不在理。”孟荣轩气极反笑,道:“臭娘儿们,老子现在就打死你。” 柳志远早奔了上来,忍耐不住,喝道:“姓孟的,你敢?!”孟荣轩道:“哼哼,真是好笑,我教训自己的媳妇儿,碍你啥事了?”柳志远一时语塞,强道:“反正你不能打她。”孟荣轩“嘿嘿”冷笑,道:“看老子能不能?”“啪”地就是一个耳光,掴在谷芷兰脸上。谷芷兰“啊”的一声,不由叫了出来。 这一掌若在平时,或是柳志远换作别人,孟荣轩是万万不会打的。孟舟曾对他言讲:以他的德行人材,娶到谷芷兰,实是几辈子积的福份,一定要善待这个媳妇儿,要是无事生非,休怪他家法伺候。是以孟荣轩一直不敢刁难谷芷兰,方才所谓打她云云,也不过是撑撑面子,虚张声势。但柳志远上来这么一说,倒激起了他的嫉恨气恼之心,心想拼了叔叔怪责,也要挣回这个脸面,怒火攻心,再不管其他,狠狠给了谷芷兰一掌。 谷芷兰肌肤如玉,雪白的脸上登时现出几个指印,触目惊心。柳志远看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心痛如绞,大吼一声,道:“孟荣轩,你他妈的还是人吗?竟然动手打起女人来。”扑上来抓住他就打。 孟荣轩叫道:“你干啥?”急忙还击。柳思远和郭民慌忙上前去拉。柳思远急道:“志远,你犯啥浑?别打了。”郭民也道:“是啊,志远,住手住手。” 柳志远自与谷芷兰分离,心里一直闷闷不欢,压抑愤懑,恨不得找人大干一场,或是打人,或是被打,都会畅快无比。此刻心疼谷芷兰,全身怨气如火山喷发,瞬间焚烧,状若疯癫,揪住孟荣轩不放,柳思远和郭民哪里拉扯的开?孟荣轩见他两眼通红,也害怕起来,死命挣扎,想将他推开,但柳志远力气甚大,总是不能。 四人纠缠在一起,瞬间轰动医院,看热闹的堵得楼梯口水泄不通。周天佑初时站在一边,幸灾乐祸,看孟荣轩的笑话,此刻见事情严重,也忙上前劝解,这样一来,纠缠的又多了一人。五人拉拉扯扯,惹得旁观者不住指点嬉笑。 谷芷兰哪在公共场合当着这么多人出丑过?一时脸如红布,又羞又气,怀里的孩子又“哇哇”哭嚎,更是心烦。只觉头疼欲裂,脑袋“嗡嗡”直响,突地大喝一声,叫道:“柳志远,住手!”这一声歇斯底里,尖细刺耳,听得众人都是一惊。柳志远最听她的,立即停下手来。他既一住手,孟荣轩自不敢再打。 谷芷兰一声喊出,泪如走珠,看了柳志远一眼,转身就走。柳志远叫道:“芷兰,跟我走吧,别受他欺负。”谷芷兰脸上肌肉抽搐,道:“你咋总是长不大,说些傻话?我现在能跟你走吗?”柳志远看看她怀里的婴儿,心里百感交集,强道:“我不管,我要你跟我走。” 第2章 飞来横祸(二) 谷芷兰缓缓转身,讥笑道:“你是真的傻吗?我既然离开了你,怎么可能再跟你走?过了这么久,你为啥还不接受现实?你如果一直活在回忆里,除了痴傻,还有什么?”柳志远心如刀绞,道:“你难道能忘了过去?”谷芷兰想也不想,道:“能。” 柳志远怒不可遏,道:“你胡扯,在骗我,更在骗你。”谷芷兰走到孟荣轩身边,道:“我现在有了丈夫,也有了儿子,早忘了以前的事了。”柳志远泪流满面,道:“你自欺欺人。”谷芷兰道:“我以前是喜欢你,但现在已嫁给了荣轩,心里只爱他和我们的孩子,以前的事,都已飘散得干干净净。柳志远,作为女人,我要恪守妇道,从一而终,不可能再和你有什么瓜葛。”这些话说的平静至极,但也坚决至极。 柳志远宛如不认识她一般,满腔柔情,尽化为苦水,指着孟荣轩道:“这样的人,也值得你从一而终?”谷芷兰道:“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我既然是他的妻子,好歹都要跟随他,没啥值不值得?我嫁给他,不论他是好是歹,都要和他白头偕老。” 孟荣轩听她说的斩钉截铁,喜道:“芷兰,你咋不早说这些,早说我也不会打你了。”谷芷兰淡然道:“两口子之间,说这些干嘛?”孟荣轩更是欢喜,道:“不错不错。”伸手将儿子从她怀里抱了过来。 柳志远却听得万刃割心,身子摇摇欲坠,黯然道:“芷兰,你说的都是真的?”谷芷兰点了点头,道:“这些都是事实,你不要再想以前,我们之间,已没有一点儿可能。”拉拉孟荣轩,道:“咱们走。” 柳志远万念俱灰,只觉全身没有一丝力气,喃喃道:“你就这么走吗?”谷芷兰道:“不这样又怎样?”顿一顿道:“荣轩和我的事,是我们的家事,以后你不要管了。”再不看他一眼,挤出人群,和孟荣轩去了。 柳志远呆呆望着她夫妻远去,说不出一句话语,谷芷兰的声音,一直在耳边萦绕不去,“荣轩和我的事,是我们的家事,以后你不要管了。”这话如刺如针,如刀如剑,扎划得他心儿鲜血淋漓,痛得不能再痛。他眼前发黑,几欲昏厥,却又告诉自己:“我不要倒,不要倒,否则尽是让这些看热闹的耻笑。她已和孟荣轩结婚成亲,连孩子都这么大了,我还为她寻死觅活干嘛?” 耳听柳思远等声声呼唤,才木然应了一下,慢慢分开众人,走向郭小英住的病房。柳思远看他一言不发,脸色苍白,担忧道:“芷兰说的对,事已至此,你别再胡思乱想了。”郭民也道:“是啊,她现在已是孟家的人,还为她伤心干嘛?”周天佑则道:“兄弟,凭你的人材,没了芷兰,还有更好的等你。”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小心劝解。柳志远喟然长叹,道:“我知道,你们别管我了。”心想从此以后,再也不要想谷芷兰了。 几人来到病房前,往里一探,都是大吃一惊,只见郭小英正乱扯乱拽输液管,想拔输液的针头。郭民急忙推开房门,冲到她面前,将她按住,急道:“别动。”柳思远等也跑过来帮忙。 郭小英大叫道:“别管我,让我去死,我不想活了。”周天佑道:“你胡扯啥?”郭小英道:“你把他们赶走,把他们赶走,我不想见他们。”周天佑不住口道:“好,好。”示意柳思远等快快出去。 柳思远担忧道:“你自己行不行?”周天佑犹豫道:“应该没事吧。”郭小英又叫嚷起来,道:“让他们滚!”周天佑道:“好,马上,马上。”对柳思远道:“你们先出去吧。” 柳思远等无法,只得出了病房,站在门口,以防不测。只见周天佑不住安慰,郭小英渐渐安静下来,都落下心头大石。 过了一会儿,周天佑出来道:“大姐,你们先回去吧,我来陪她。”柳思远和郭民道:“你一个人行不行?”周天佑笑道:“现在没事了,我再劝劝她。”柳思远看看柳志远,见他神不守舍,想了一想,点了点头。 三人出了医院。柳志远神情黯然,痴痴呆呆,柳思远和郭民少不了又一番劝说。柳志远无精打采,道:“别说了,从今以后,我和谷芷兰形同陌路,不会再胡思乱想了。”不想多说,与二人告别。转身走出几步,不由泪打衣衫。 柳思远夫妇回到住处,已是中午。简单弄了饭吃,柳思远却吃不下去,郭民道:“还在为郭小英的事发愁?”柳思远轻轻摇头。郭民道:“为失业的事?”柳思远唉声叹气,道:“咱俩都丢了工作,以后怎么过呀?” 郭民放下碗筷,沉思道:“我失业这些天,考虑了很多,咱们要不要搞些什么生意?”柳思远一惊,随即奇道:“你想干嘛?”郭民道:“咱们打工的那点儿钱,只能顾住自己,却难养家糊口。以前你我都是一个人,顾虑不多,现在成一户人家了,不能不考虑的长远些。我想干点儿其他,挣点儿大钱。” 柳思远道:“你说的简单,咱们根本没做过生意,能干什么?”郭民道:“谁也不是天生的经商奇才,都是一点点儿学的,只要肯吃苦,肯定挣大钱。”柳思远听了这话,沉默片刻,道:“你打算干啥?” 郭民道:“你爹以前不是推销过衣服吗?咱们向他取取经,做些服装生意咋样?他以前住的城南不是有几个制衣厂吗?在那儿批发点儿衣服,上街卖还赚不来钱?”柳思远道:“哪儿那么容易?万一衣服卖不出去咋办?”郭民道:“你看街上的服装店,生意不都好的很吗?我早就有这个想法,就是没有本钱,现在有了孟舟补偿的钱,就不用担心这个问题了。他不让咱们在他厂里干,咱们就自己当老板。” 第3章 飞来横祸(三) 柳思远迟疑不决,道:“你有没有把握?咱们是能赚不能赔的。”郭民道:“谁会有绝对的把握?但瞻前顾后,怎能干成大事?”柳思远思忖片刻,道:“这么重大的事,要不和志远商量商量吧。”郭民道:“跟他说说也好。” 二人下午便去找柳志远,却见他正在生气。柳思远担忧道:“又咋了?”柳志远道:“狗剩刚才来了,我臭骂了他一顿,让他滚了。”柳思远道:“那还生啥气?”柳志远摇头叹息:“但毕竟与他是多年的兄弟,心里不是滋味。” 郭民笑道:“像他那样的兄弟,没有了倒是好事,值得难受吗?”柳志远道:“我也知道,但总情难自已。”话锋一转,道:“你们两口子找我,又有啥事了?”柳思远瞪他一眼,道:“没事就不能找你?”将郭民想做生意的事说了。 柳志远立马反对,道:“奸商奸商,无奸不商,你们两口子是做生意的人吗?一不会算计人心,二不会伶牙俐齿,三不会笑脸奉承,四不会锱铢必较,做什么生意?再者跟爹取经,你们就不怕被他带沟里吗?”柳思远生气道:“你把爹当成啥人了?”柳志远一撇嘴道:“我是实话实说。” 郭民低头沉思,道:“你说的不错,但不试试,谁也不知道结果,万一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呢!”柳志远道:“你既然这样想,还来问我干嘛?”郭民被他抢白,脸上一红。 柳志远道:“郭民哥,我知道你也是为了家,为了你和我姐的将来,但这件事确实要慎重考虑,不能急进。当然,你说的也不是没有可能,说不定真能籍此发达,但花的是血泪钱,还是小心点儿好。”郭民“哦”了一声,不以为然。 柳志远又道:“我不是泼你们的冷水,换作别人,我说这些干嘛?实在不忍心看你们的钱打了水漂,你们再考虑考虑,当然,钱是你们的,决定权在你两口子。”柳思远和郭民都是点头。 当晚夫妻俩商量到半夜,仍是拿不定主意,最后郭民道:“要不咱们先做的小点儿,不找那么大的门面,少进几件衣服,看看行情?”柳思远犹豫难决,半天才点了点头。 好歹也算说定此事,郭民说干就干,不几日就找好了门面,又和柳思远一块儿见了柳付庭。柳付庭人虽风流,对穿衣打扮还是有眼光的,倒真给出了一些意见。 商月儿趁柳思远夫妇不备,悄悄将柳付庭拉到里屋,道:“付庭,这可是个机会。”柳付庭茫然不解,道:“啥机会?”商月儿道:“你忘了老王了?那天在街上碰见咱们,说他制衣厂很多积压的余货,托咱们帮忙处理点儿,如果能卖出去,给咱们返点儿的。” 老王也是城南的一个制衣厂主,柳付庭以前推销衣服时认识的。柳付庭听了商月儿的话,摇头道:“咱和老王是泛泛之交,管他干嘛?再说了,他那些衣服既然是积压货,肯定早过时了,哪儿有人买?你这不是害思远吗?”商月儿玉脸生寒,冷冷道:“你自己快混不下去了,还考虑那么多干嘛?谁说那些衣服卖不出去,说不定会被人哄抢呢!” 柳付庭见他生气,面有难色,道:“不行,绝对不行。”商月儿怒道:“你只考虑闺女,就不为我考虑?我跟了你这么久,享过啥福?花过啥钱?不但没享福花钱,你还和别的狐狸精偷偷摸摸。”柳付庭最怕她提这个,忙道:“别说了。”商月儿道:“不说也行,你自己想想,好不容易有个赚外快的机会,你却扔了,你是大款还是富豪,看不上这点儿小钱。”柳付庭道:“思远进那一点儿衣服,咱们能赚几个外快?”商月儿怒道:“赚一块是一块,你不要算了。”把嘴一撅,气呼呼转身就走。 柳付庭登时慌了,急道:“好,好,听你的。”商月儿回嗔作喜,道:“这才对嘛。”柳付庭勉强一笑,道:“但货不能给他们太多,分几次给好了。”商月儿笑道:“那当然。” 二人给柳郭两口子说碰巧有个制衣厂有货,可以帮忙问问。柳郭不疑有他,跟二人去了老王制衣厂。老王喜出望外,挑了些积压品混在新衣之间,道:“这些都是流行款,好卖的很。”柳付庭和商月儿也在旁附和。柳郭对服装一窍不通,听他们说好,当下全收了下来。 忙碌数日,服装店在鞭炮声中开业。柳志远看着来往的客人,笑对柳思远道:“大姐,祝你这老板娘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滚滚达三江,闷声发财,富甲一方。”柳思远道:“去去去,少拿我取笑。”柳志远道:“没取笑,你发了财,我也好帮衬帮衬。”柳思远呵呵而笑。 柳付庭和商月儿也来了店里,看见柳志远,蹭了上来,柳付庭赔笑道:“志远,你来了?”柳志远听了这句废话,厌烦不已,哼也不哼一声。柳付庭尴尬异常,心里恨恼至极,把脸一黑,不再理他。 柳思远扯扯柳志远,道:“你又发神经。”柳志远道:“大姐,今天是喜日子,别提不开心的好不好?”柳思远知他脾气,不再多说,对柳付庭道:“爹,别跟他一般见识。”柳付庭脸色铁青,宛如未闻。 商月儿尴尬一笑,道:“没事儿,你爹不会跟志远计较。”走到柳志远身边,讨好道:“志远,你姐说你早从东北回来了,咋不去我们那儿坐坐?你爹天天挂着你,想见你又不敢见你,难受的很。” 柳志远看也不看她一眼,鼻中冷哼几声,道:“你跟我啥关系?我的事不用你费心。”商月儿脸上一红,一时无言。柳付庭看在眼里,更是恼怒,对商月儿道:“你过来,别跟他废话。” 柳思远见又要闹僵,道:“好了好了,你们爷儿俩见面就吵,不觉得烦吗?”柳志远拿眼斜斜柳付庭,道:“大姐,我先到那边去,别让人再来烦我。”转身走开。 第4章 飞来横祸(四) 柳付庭见他走远,忍不住骂了几声,商月儿拉拉他道:“你骂什么骂?注意点儿影响。”柳思远道:“是啊爹,有人知道了,恐怕要笑死咱们。”柳付庭这才止声。 柳思远想要再说,突见周天佑笑嘻嘻走来,心里没来由一紧,急忙迎上他道:“不是不让你来吗?”周天佑笑道:“这么大的事,我咋能不来?你放心,郭小英没事了,不会跟来。” 柳思远喜出望外,道:“真的?她听你的了。”周天佑得意洋洋,道:“那是自然,还有我搞不定的事吗?”柳思远拍拍胸口,道了声“阿弥陀佛”,道:“天佑,你真有法子,让我和郭民咋谢你?”周天佑道:“老规矩,请我喝两杯就行。对了,民哥呢?” 柳思远指指店内,道:“陪他几个朋友参观呢,志远也在里面。”周天佑道:“好,我进去看看。”边说边走进店去。 少顷郭林也至,衣着光鲜,柳志远笑道:“小子,现在发大财了?”郭林笑道:“哪里哪里。”却不多说,周天佑“呸”了一口,道:“从哪儿弄了一身行头,倒人模狗样起来。”郭林骂他几声,和郭民说话去了。 服装店就这样开了起来,初时新店新奇,顾客三三两两,你走我来,也算不绝,衣服也能卖出十件八件,但不过十数天,便萧条起来。有时一日只成两三单生意,多数时间,都是干熬。又过几日,便门可罗雀,偶尔一两个顾客,也是只看不买。 究其原因,正如柳志远所说,柳思远和郭民心眼实诚,不会揣摩顾客心意,推销自己的产品。一则呆板寡言,不懂阿谀奉承,哄得客人乐呵呵掏钱。二则不懂得营销当为虚虚实实,看人下菜,对服装的质量款式,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不扬优藏拙,尽显衣服之短。三则脸嫩皮薄,不懂死缠烂磨,客人买不买随缘,从不多下说词,出言挽留。有此三点,生意自然每况愈下。况且衣服款式落后,哪儿留得住顾客? 郭民一腔豪情,化为流水,料不到生意中会有这么多做人的学问,不由愁眉苦脸。既开张迎客,也不能十天半月就关门清算,只得咬牙苦撑,期盼生意好转。 熬了半年,门面租期已到,夫妻俩屈指一算,已赔了几千元钱,心疼不已,不敢续租,只得封店关门。柳思远看着一包一包服装,堆在屋角,忍不住悲从中来,放声大哭。郭民也痛彻心扉,耷拉着头一言不发。 二人将没卖出去的衣服弄回住处,相对落泪。郭民烦道:“你爹给的啥衣服?尽是过时货,人家看也不看。”柳思远听他责怪起柳付庭来,更是火上浇油,怒道:“你自己不懂经营,怪我爹干嘛?你要是生意兴隆了,还会这样说吗?” 郭民无言以对,柳思远道:“后悔有啥用?只怪咱们急功近利,太想发财。别胡乱抱怨了,还是想想怎样处理这些衣服吧!”郭民连连点头。 商量的结果只有一个,就是将服装低价处理。郭民道:“广场晚上有许多地摊儿,也见有卖衣服的,咱们也去试试?”柳思远甚不情愿,觉得摆摊儿叫卖,太难为情,遇见熟人,可不好看。郭民劝了半天,才做通她的工作。 当晚二人留下几件衣服,好送给亲友,其余的挑一部分,打成两包背到广场,在地上铺了一张大塑料膜,将衣服放在上面叫卖。夜晚虽有街灯照亮,光线毕竟不如白天,饶是如此,柳思远脸上仍臊得火辣辣一片,觉得每一个行人,都在朝自己指点。直到半夜,愣是没敢吆喝一声。郭民比她稍大胆些,但也好不了多少。 如此一连几夜,也卖不出几件衣服。郭民经过几晚,胆子大了许多,道:“白天反正没事,干脆也去广场摆摊儿吧。”柳思远吓了一跳,道:“要去你去,我可不去丢人。”郭民道:“这咋丢人了?自力更生,艰苦创业,有什么怕人的?” 柳思远顶撞道:“你说的轻松,站在路边被人瞧来瞧去,就像看耍猴的一样,我实在觉得害臊。晚上还遮些丑,白天让我躲哪儿去?”郭民急道:“那你说咋办?让衣服烂在屋里?已经过时了,到时更没人买。”柳思远心中烦愁,无言以对。 郭民倒是说到做到,真的白天去广场上摆摊儿。柳思远初时害羞不去,慢慢也就适应,偶尔也敢和郭民一块儿招揽行人,胆子大了许多。 这一日正给顾客介绍衣服,突听周围小摊小贩慌乱道:“快走,城建监察大队来了。”柳思远和郭民大惊失色,这些日二人也从其他人口中,知道了城建监察大队的作为,不但拆你的摊子,严重的还没收你的东西。因此二人听了这话,都是心惊。 柳思远急道:“快跑!”郭民慌忙收地上的衣服,柳思远手忙脚乱的上前帮忙,但城建监察人员来得甚快,转眼已到摊儿前。 二人想走已是不及,一个年轻人已拉住郭民,喝道:“你们这些刁民,说过多少次了,白天不准在这里摆摊儿。”郭民赔笑道:“领导,我们今儿个第一次出来,不知道这个规矩。”那人道:“每次抓住你们,都这样说,别废话了,衣服全部没收。”郭民哀求道:“我们真是第一次,饶我们一回吧。” 那人恶狠狠道:“你说的轻巧,要是每个人都像你那样,不是乱了套吗?”招呼同伴收拾衣服。郭民急得满头大汗,不住作揖求饶,柳思远也恳求不已。 突听有人大声道:“别急别急,伙计们先住手。”从这些人中走出一个男子,二十上下,白净面皮,鼻上架副眼镜,生得文文弱弱,对柳思远道:“你不是柳思远吗?”柳思远心中奇怪,仔细瞧了那人一眼,“哦”了一声,道:“张向前?”那人道:“不错,老同学,好久不见,更漂亮了。” 第5章 飞来横祸(五) 原来这人是柳思远的高中同学,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遇见,柳思远最怕见到熟人,脸一下子变得通红,结结巴巴道:“好久不见。” 张向前笑道:“这是你们的摊儿吗?”柳思远眼睛不敢瞧他,慌慌张张点了点头。张向前看向郭民,问柳思远道:“这位是……”柳思远脸色更红,不好意思道:“我家里人。” 张向前拖长声音“哦”了一声,道:“明白明白。”转身对同事们道:“伙计们,这是我的老同学,给兄弟个面子,走吧。”众人道:“这是当然。”张向前道:“大家先走,我和同学叙叙旧。”他的同事们答应一声,轰然而散。 柳思远暗出口气,不由对张向前感激,连忙道谢。张向前摆摆手道:“这算啥?我还能没收同学的东西?柳思远,你下学后,一直做这个吗?”柳思远摇了摇头,将辍学后的情况说了。 张向前道:“你经历倒曲折的很呀!老同学,生意不是人人都能做的,牵涉到许多东西,许多学问。”柳思远皱眉道:“可不是吗?你怎么成了公家人了?” 张向前禁不住得意起来,却故作谦虚道:“我这人上学就笨,高考也没考上大学,我爹就托关系把我弄进了城建监察大队,平时也没啥事儿,就是在街上转转,维护一下城市秩序。”柳思远羡慕道:“你真是了不起,竟然吃上商品粮了。” 张向前“哈哈”笑了几声,道:“这有啥?不过是沾我爹的光罢了,我爹是咱们县城南关村的支书,认识几个领导,就把我安排成了正式工。”他嘴说不算什么,话里却有意无意,透出炫耀之情,对柳思远道:“我在县城土生土长,什么都比你熟,你有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柳思远连忙摇头,道:“没有。” 张向前道:“你别客气,我工作也一两年了,知道你们干这个的,难处很多。老同学,我不敢保证啥事都能帮你,但一些小事,还是能出上力的。”他洋洋得意,虽然真诚,但柳思远却听得甚不是滋味。 张向前又道:“城里哪儿能摆摊儿,哪儿不能摆摊儿,还不是我们城建监察大队说了算?以后你们就在这儿摆,谁也不敢再为难你们。”柳思远淡淡“哦”了一声。 张向前又说了一阵,见柳思远意兴阑珊,便留了传呼号给她后告辞。郭民看他走远,道:“你老同学说话牛气的很哪!好像他是县城的老大一样。”柳思远笑道:“他说他的,咱听咱的,两不相干。” 郭民不屑道:“城里人就是这样,趾高气扬,自觉高人一等。唉,谁让他们生对了地方。”柳思远道:“你发这么多感慨干嘛?有这功夫,还不如赶快招揽生意。”郭民笑道:“你同学不是说了吗,以后咱们就在这儿摆摊儿,还怕卖不完衣服?”柳思远皱皱眉头,不再理他。 此后二人摆起地摊儿来,果然顺畅许多。城建监察大队的再来,也对两口子客客气气。张向前除了公事,有时闲来也到摊位前找柳思远聊天。每次到来,都是东拉西扯胡侃,半天停不下嘴。柳思远碍于同学情面,只得有一句没一句的应付,心里却甚是厌烦。 郭民心中也是不喜,气呼呼道:“你同学是咋回事?热情的过了头吧!”柳思远听他话说的难听,不悦道:“你啥意思?”郭民冷哼一声,道:“你心里不清楚?恐怕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 柳思远呆了片刻,道:“我知道你想说啥,但我们毕竟是同学,他还敢起坏心眼?”郭民道:“老婆,人心隔肚皮,你太容易相信人了,也许他开始是想帮你,后来便夹杂了其他的心思。这几天我冷眼旁观,越来越觉得他看你的眼神不对,不是啥好人。”柳思远皱皱眉头,道:“真的?”郭民道:“这事我怎能骗你。” 柳思远听得心乱如麻,烦躁忧愁。张向前若真如郭民所说,心怀不轨,那么当务之急,就是与他断了联系,免得惹火上身。至于摊位还能不能摆,都是后话。但想起积压的服装不能卖出,心里难免不甘。 郭民也是此心,矛盾至极,见柳思远呆若木鸡,道:“你也别太担心,咱们以后不在这里摆摊儿就是,换到其他地方。”柳思远烦道:“他是城建监察大队的,专管小摊小贩,不出两天,就能找到咱们,换地方有啥用?”郭民叹了口气,道:“除此之外,还有啥法儿,总不能不卖衣服吧!躲一天是一天,他如果找到咱们,大不了再换地方。”柳思远知道也只得如此,勉强点头应允。 二人商量已定,立即转换地方,躲躲藏藏,心里都是憋屈,感觉就像偷了人家一样,但现实如此,却又不得不为。郭民抱怨不已,柳思远道:“街上的摊贩,不都是这样吗?世上为度日糊口,在现实面前低头的多了,又不是咱们两个,你抱怨啥?还是看开点儿吧!不然心里总有根刺。”郭民又嘟囔几声,不再多说。 转眼又是数日。这天柳思远正在摊位前忙碌,忽然有人笑道:“老同学,你咋在这儿?让我好找。”柳思远抬头一看,张向前不知何时,笑眯眯的站在摊儿前,不由吃了一惊。郭民也是脸色一变。 张向前笑道:“广场那儿生意比这里好多了,挪到这儿干嘛?不是躲着我吧?”这话似真似假,柳思远听得甚不自在,忙道:“没有没有。”郭民道:“是啊,这几天那儿生意不好,就到这儿来了。” 张向前道:“我就知道你们不是那样的人,况且躲我干嘛?”柳思远和郭民不住点头。张向前道:“老同学,今晚有没有空?我请你吃顿饭。”柳思远连忙摇头。郭民也道:“不行不行,我们还有事要办。” 第6章 飞来横祸(六) 张向前“哦”了一声,微微失望,道:“那么明晚呢?有没有时间?”柳思远和郭民对望一眼,摇了摇头。张向前笑道:“老同学,你是不想去吧?你明晚没空,我就等后晚,后晚没空,我就等大后晚,反正要等到你去为止。”柳思远听得脸色一变。 张向前看她忧心忡忡,显是担心,笑道:“请你吃饭就怕成这样?放心,都是咱们高中的同学,吃不了你。”说了几个高中同学的名字,道:“你说,有哪一个不认识的?” 柳思远听他说的几人,有男有女,倒都是同学,只是上学时都是不学无术的学生混子,与自己并无深交,当下道:“我和他们不熟悉,还是不去了吧?”张向前道:“你这是啥话?上学时你和我有深交吗?没有,现在还不是成了朋友?都是老同学,别说这些外气话。” 柳思远道:“你们都功成名就了,我还在这里要饭,去了尽是丢人。”张向前不悦道:“越说越不像话,老同学聚会,谁会在意这些?我不管,反正他们听说我联系上了你,非逼我请你去,否则不与我善罢甘休,你看着办吧。”脸色阴沉,动了真气。 柳思远看看郭民,甚是为难,郭民也不会拒绝别人,拿不定主意。张向前“唉”的一声,道:“柳思远,我知道了,你是怕你爱人生气,是不是?”转向郭民道:“兄弟,我同学已经是你的人了,你还怕她飞了?管那么死干嘛?”郭民急忙摇头,强道:“没有,我从来不管她,不信你问问思远。”柳思远也道:“哪儿有的事?” 张向前板着脸道:“那就是你的不对了,难不成你不屑与我们玩儿?”柳思远面红耳赤,道:“老同学,你说的严重了,我哪儿是那样的人?好,好,你不用说了,我去,我去。”张向前马上换了笑容,道:“这就是了,非要我说半天好话。” 当下说了吃饭的地点,约定晚上不见不散。柳思远待他走远,叹气不已,郭民也是头疼万分,只得叮嘱柳思远小心。 晚上柳思远如约到了饭店,张向前早在门口接着,将她领到一个包间儿,对里面七八个人叫道:“大家都停一停,咱们班的班花儿来了。”柳思远羞红了脸,道:“你别胡说。” 那几人正在闲聊,听了张向前的话,都站了起来。柳思远抬头看去,见这几个男女有的认识,有的却印象不深,忙点头问好。一个女子走过来拉着她道:“来来,咱们坐在一块儿。”拉她坐在身边,笑道:“这么久不见,你越来越漂亮了。”柳思远脸上一红,道:“你才漂亮呢!我都快成老太婆了。”那女的道:“是吗?你太谦虚了,在座的男同学,谁不说你美呢!”柳思远脸上更红,不去接她。 张向前招呼大家重新落座,一个个给柳思远进行介绍,笑道:“你这好学生,上学时一心学习,在座的有些都不认识吧?”柳思远道:“哪儿的话,都认识,都认识。”张向前道:“说,不认识谁?不认识谁呆会儿谁罚你酒。”说完“哈哈”大笑。 少顷菜至,张向前打开两瓶白酒,道:“今晚咱们不醉不归。”众人轰然叫好,乱纷纷道:“对,喝到天亮再走。”柳思远平时和柳志远等小聚,也喝过几杯,但都是啤酒,此刻见了白酒,心里慌张,道:“女同学也要喝吗?”张向前道:“当然,不然聚会干嘛?”看她提心吊胆,笑道:“你放心,这都是老同学的心情,不让你喝多就是。”柳思远无法可施,心里更是不安。 张向前将众人面前的酒杯倒满,道:“咱们先干三杯,我再给各位倒酒,表示心情。”众人纷纷答应,端起酒杯。柳思远忙道:“我不会喝酒,不喝了吧!” 有人笑道:“那怎么行?”又有人道:“是啊,今晚就是专门请你的,你这主角不喝,哪儿说的过去?”还有人道:“在座的谁也不会喝酒,喝的都是心情。”七嘴八舌,说个不休。 柳思远见众人都是不依,为难至极。强要不喝,不免得罪同学,若是喝了,又怕醉酒,一时僵在那里,犹豫踌躇。张向前看她两眼,道:“这样吧,我提个折中的法子,思远与咱们这么久没见,见面了这酒一定要喝,但考虑她是女生,就喝半杯咋样?”众人都道:“不行,在座的其他女同学,都喝的满杯,哪儿能只给她搞特殊?”更有人取笑道:“向前,你是不是看思远漂亮,巴结她呢!”众人“哈哈”大笑不已。 柳思远满脸通红,急道:“胡扯八道。”有人道:“不然向前咋那么护你?”柳思远更羞,道:“他哪像你们,欺负女同学。”众人道:“巴结就是巴结,你不开心吗?”见柳思远急得泪快流了下来,才嘻嘻哈哈道:“老同学,开开玩笑,看把你急的。”柳思远道:“这玩笑哪能随便开呢!” 张向前皱皱眉头,道:“思远脸皮薄,大家不要乱说,她的酒,不减也可以,三杯之后,我替她喝点儿行吧?”众人又起哄起来。柳思远怕他们说的难听,连忙道:“我自己喝,不用他替。”众人道:“这才对嘛。” 张向前道:“别瞎嚷,我啥酒量,你们还不清楚?今晚冲着我来。”一仰头,将手中酒倒进嘴里,众人见他喝干,不再起哄,也将酒喝了。 柳思远也只得喝了,酒一下肚,便觉火辣辣灼烧一片,不由咳嗽起来。张向前关切道:“没事吧?”柳思远摇了摇头,喝了几大口水,好受许多。三杯喝完,头脑已经晕晕乎乎。张向前有意无意,不时瞧她。 接下来便是相互敬酒,张向前见她又喝几杯,话渐渐多了起来,不由微笑,站起来将她的酒倒入自己杯里,道:“你别喝了。”柳思远道:“行吗?”张向前笑道:“行。”仰脖干了,柳思远心里暗暗感激。如此一来,便有同学又叫嚷起哄,但却不再给她倒酒,柳思远不住口道谢。 第7章 飞来横祸(七) 酒足饭饱,又聊一会儿散了,张向前对柳思远道:“夜深了,我送你回去。”柳思远被逼无奈才来吃饭,哪儿肯单独和他在一起?忙道:“街上有路灯,我自己走吧。”张向前道:“那怎么行?我请你来吃的饭,要是有啥事,咋向你家里人交待?”其他人也都称是。柳思远拗不过大家,只得答应。 二人告别众人,沿街而行。张向前趁着酒意,侃侃而谈。柳思远也不多接,只是耐着性子倾听。张向前说了一阵,停住脚步,道:“老同学,你是不是很讨厌我?”柳思远道:“没有的事儿。”张向前停下脚步,道:“你故意移了摊位躲我,我就知道你不大喜欢见我。”柳思远沉默不答。 张向前看四周无人,大着胆子道:“思远,我有些话想跟你说,说了你别生气,也别害怕,更别当我是坏人。”柳思远道:“既然这样,就别说了。” 张向前摇了摇头,道:“这话我憋了很久了,一定要说,否则会后悔终生。”柳思远看他的神情,隐约猜出他要说什么,忙道:“你喝醉了,改天说吧,赶快回去休息,我自己回去。”张向前笑嘻嘻道:“你知道我要说啥,是吗?你这几天躲着我,也是因为这个,是不是?” 柳思远低下头来,心里烦恼至极,道:“你既然知道,为啥还强人所难,非要我来参加聚会?”张向前道:“如果不这样,我咋能单独和你在一起?这是我好不容易找的机会和借口,当然要想法将你弄来。”柳思远皱皱眉头,沉默不答,心里暗自戒备。 张向前换了语气,柔声道:“其实你躲我干嘛?我又不会害你,只会对你好,关心你,你难道看不出我对你的好吗?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对女人这么好过。”他两眼直盯着柳思远,看得她毛骨悚然。 柳思远吓得六神无主,颤声道:“你喝醉了,我自己回去。”迈开大步就走。张向前一把将她拉住,话轻薄了起来,道:“我没醉,这是我的心里话,自从见到你后,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和你在一起。”柳思远脸上火辣辣一片,只觉受了天大的侮辱,不由怒道:“你醉了,少胡言乱语,我已经结婚了,你放开我!” 张向前道:“我知道,但这些日一想到你,我就魂不守舍,寝食难安,明知道我已娶、你已嫁,但偏偏还是禁不住想你。跟我好吧,只要你跟我好,我现在就回去离婚。”柳思远头大如斗,叫道:“你疯了!”拼尽全身力气,想将他的手甩开,但张向前酒后力量甚大,说什么也不能挣脱。 柳思远怒道:“你别撒野行不行?”张向前笑道:“我太爱你了,你咋不理解我的心?”柳思远气急败坏,道:“我是不了解你,所以对你没有一点儿感觉,况且我是有夫之妇,请你放尊重些。” 张向前道:“你家里那位,哪点儿比得上我?你嫁给他,真是可惜。”柳思远怒不可遏,道:“你认为他不好,但他却是我的爱人,你比他相貌好、比他有钱又咋样?我就是不喜欢你。这种感情,你这样的人永远不懂。” 张向前恼羞成怒,吼道:“我不信,你跟着他起早摸黑摆地摊儿,会没有怨言?还是跟着我吧,我保证对你好一辈子。”柳思远“嘿嘿”冷笑,道:“张向前,你太小看我了,我是辛苦,但夫唱妇随,却幸福的很,你还是少操我的心吧。”只觉张向前低俗至极,厌恶至极,恨不得给他几记耳光。 张向前恨道:“你说的都是真的?”柳思远点了点头,道:“你让我走,咱们以后谁也不认识谁,只当从来没有见过。”张向前笑道:“你想得美,我不答应,今晚你既然来了,还能回去吗?”突然将她一扯,紧紧抱在怀里。他花言巧语不成,便想用强。 柳思远又羞又气,双拳在他胸口乱捶,见他如疯似傻,毫无反应,张嘴在他臂上狠狠一咬,张向前闷哼一声,将她放开。 柳思远撒腿就跑,张向前叫道:“想跑?”大步追了上去。没跑两步,便听有人怒骂道:“他妈的,就知道你不安好心。”斜刺里一人冲出,狠狠撞向他的身子。 张向前身材瘦弱,被那人撞得踉跄后退,想稳住身子,但酒后力不从心,身子晃了几晃,一头栽倒。那人骂道:“狗东西,起来。”窜上来就打,正是郭民。 他心里始终放不下柳思远,怕她出什么意外,见夜色已深,便朝柳思远等聚会的饭店摸来,接她回家,不料正撞见张向前追柳思远,怒不可遏,当即撞向张向前。 此刻见他栽倒在地,弯下身想将他拉起再打,甫一弯腰,不由“啊呀”一声,叫了出来。 柳思远已经折返,听他声音之中充满惊恐,心里一紧,道:“咋了?”见郭民呆呆不语,急忙上前,低头一瞧,也是失了魂魄。 只见张向前倒在地上,头上鲜血直流,双眼紧闭,也不知是醉了还是昏迷。柳思远心儿“怦怦”直响,哭道:“你咋着他了?”郭民神情恍惚,道:“没咋着,思源,咋办呀,咋办?”转了两圈,醒悟过来,慌忙将张向前扶起。 只见地上有一块儿拳头大小的砖块儿,不偏不倚,正磕在张向前后脑勺之处。柳思远慌道:“老天爷,千万别出事儿。”郭民急得汗湿衣衫,催促道:“快把他扶到我背上。”柳思远手忙脚乱,帮郭民背好张向前,向医院飞奔。 二人大汗淋漓赶到医院,看医生将张向前推进急诊室,面面相觑,提心吊胆。柳思远吃饭时记了两个同学的传呼号,也顾不上半夜三更,急忙给他们说了情况,并让他们通知张向前的家人。忙完这些,只觉浑身虚脱,怔怔看着急诊室,等张向前的消息。 第8章 飞来横祸(八) 好不容易医生出来,急忙上前询问,听医生说张向前并无生命危险,方长出口气,但张向前住院调养,却是少不得的。医生道:“现在看没什么大碍,但需要住院观察,你们先交钱去吧。”柳思远点了点头。 当下郭民回住处拿钱,柳思远在医院等候。夜深人静,走廊里寂无人声,更是瘆人。她独坐椅子之上,想起命运多舛,忍不住泪落如雨。娘没了,爹走了,工丢了,手残了,钱赔了,又伤人了,一件一件,件件锥心,真是屋漏尽是连阴雨,举箸全是黄连汤,仿佛这世上所有的苦,全让她姐弟们尝了。 凄惶之间,突听脚步匆匆,几人小跑而来。一个妇女哭道:“向前,我的儿啊,你在哪儿?”柳思远擦擦泪水,抬头望去,只见过来三男两女。两个年轻的男子是自己的同学,一个年轻的女人却不认识,另外一男一女,年龄稍大,料来是张向前的爹娘。 柳思远慌忙站起,迎了上去,那年龄稍大的妇女问她道:“你是向前的同学?”柳思远“嗯”的一声。那女的道:“他咋会进医院了?头咋受伤了?”柳思远听了这话,不知怎么回答。 那妇女逼问道:“到底是咋回事?”见柳思远低头不语,喝道:“是你弄伤他的,是不是?”柳思远吓了一跳,忙道:“没有没有,他自己摔的。” 那妇女不依不饶,道:“他无缘无故,咋会摔倒?肯定是你弄的。”柳思远急道:“没有,你胡扯。”那妇女叫道:“你不说清楚,我和你没完。”柳思远的同学也道:“思远,这是向前的爸妈,你快把事情说清楚,别让他们着急。” 柳思远甚是为难,张向前和她说的言语,怎么好意思当着这么多陌生人说?但若是不说,又怎能释众人之疑?踌躇之间,张向前娘又喝问起来,只得咬一咬牙,将事情的经过详细说了。 那两位老同学在饭桌之上,已察觉张向前对柳思远有意,听她说完,都深信不疑。张向前娘却道:“我儿子咋可能会看上你?是你勾引他的,是不是?你这狐狸精,我打死你。”猛地窜到柳思远面前,给了她一个耳光。 她说打就打,没有先兆,只听“啪”的一声,这一下打个结结实实。柳思远脸颊上又疼又热,转瞬之间,便红肿起来。她又是委屈,又是害怕,“呜呜”哭出声来。 张向前娘叫那年轻女子道:“她害了你男人,过来一块儿动手。”那女子是张向前的老婆,听了这话,上来也给了柳思远两个耳光。柳思远欲要闪躲,但被张向前娘死死抱住,又重重挨了两下。 那女子还要再打,余下三个男的连忙拉住。张向前爹道:“快住手,不能打人。”张向前娘哭道:“她害了咱们儿子,你还护她?”张向前爹道:“现在不是闹的时候,先问问向前咋样?”柳思远哭道:“医生说他没事,只是要住院观察。”张向前爹“哦”了一声,心中安定许多。 张向前娘又窜了上来,指着柳思远破口大骂,道:“向前没事最好,有啥闪失我要你不得好死。”柳思远见她泼辣横蛮,更是心惊,不住口道:“姨,你放心,我们一定把他治好。”张向前娘兀自不肯善罢甘休,追着她骂个不停。 忽然有人冲了过来,喝道:“你们干啥?”却是柳志远来了。原来郭民趁回去拿钱的当儿,顺便告诉了他。柳志远听了,急忙和郭民赶来,正碰见张向前娘撒泼哭闹。 柳思远一见弟弟,宛如看见救星,登觉有了依靠,心里一松,泪却流的更急。柳志远看她脸颊红肿,又是心疼,又是生气,怒道:“是她打的吗?”柳思远点了点头,柳志远二话不说,大步走到张向前娘面前,胳膊抡圆,狠狠抽了她一个耳光。 这一掌下去,打得众人都是愣了。张向前娘呆了一呆,“哇”地哭了起来,坐到地上嚎啕叫嚷,呼天抢地。张向前爹扑向柳志远,骂道:“死小子,你咋打人?”柳志远身子向后一撤,道:“她能打别人,就不许别人打她吗?”张向前爹怒道:“你姐伤了我儿子,为啥不能打她?”张向前老婆也在一旁帮腔。 柳志远冷哼一声,“呸”了一口,道:“你儿子是罪有应得,自作自受,怪得了谁?老天瞎眼,没要他的命,算是便宜了他。这种社会渣子,死一个少一个,活着尽是祸害别人。”张向前爹怒极,咬牙切齿道:“小子,你哪儿来的?有种的很呐,够胆的在这儿等着,我要你不得好死。”柳志远不屑道:“搬救兵是吧,你能把我咋样?还能把我杀了刮了?我给你八百个胆子,你也不敢。” 张向前爹怒气冲冲,对张向前娘道:“起来,我看着他们,你去叫人,别忘了让他们带家伙儿来。”张向前娘愣了一愣,从地上爬起,小跑去了。 柳思远不由担忧,知道张向前爹是县城南关村的书记,地头蛇一个,豢养几个打手,不足为奇,柳志远逞强好胜,定会吃亏,忙道:“张叔,是我们错了,你别叫人,咱们心平气和的说说向前的事。” 张向前爹冷笑一声,道:“我活了这么大,还从没人敢当我的面打我老婆,你们倒是活腻歪了,吃了熊心豹子胆。”柳思远道:“张姨若不打我,我弟弟也不会动手,叔,向前的病要紧,你让张姨回来吧。”那两个同学也在一旁劝说。 柳志远怒道:“大姐,你跟他说啥好话?错的是他们,你傻什么傻?”柳思远急道:“别嘴硬了,你给叔说句软话。”柳志远怒道:“大姐,你真是丢人,让人家小瞧,有啥怕的?没理的是他一家,说到哪儿咱也占理,况且那老泼妇太欺负人了,我咽不下这口恶气。” 第9章 飞来横祸(九) 柳思远甚是心急,道:“住口,快别说了!”柳志远更怒,道:“她儿子自己找死,她不思己过,反拿你撒气,连娘也骂了进来,我说什么也不能饶她。大姐,他们没有说事儿的心,上来就动手打人,还谈啥?什么也别说了,大家最多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张向前爹听了这话,“嘿嘿”冷笑,道:“好,充英雄是吧,今天不弄死你,我就在县城白混了几十年。”柳志远“呸”的一声,道:“弄不死我,明天你别想安生。”张向前爹冷哼一声,懒得浪费唇舌,不再理他。 柳思远将柳志远拉到一边,低声说了张家的背景,柳志远皱皱眉头,也担忧起来,思忖片刻,道:“我原以为他是吹牛,现在看来真有点儿不妙。”柳思远劝道:“要不跟他说几句好话吧!”柳志远把眼一瞪,道:“大姐,你又来了,今晚我就是被打死,也不跟他说一句软话。”柳思远道:“我知道你说的有理,但咋能看着你和郭民挨打?”说完这话,忍不住哭了。 柳志远看她担忧害怕,心里一软,但若听她的低头求饶,却也不能,一时烦恼至极,思忖良久,叹道:“别哭了,你要我跟他服软,还不如把我杀了,最多我答应你不死拼硬斗,见机装孙子,跑了就是。”郭民道:“对对对。” 柳思远还要再说,柳志远道:“大姐,趁他们的人没来,你先走吧,我和郭民哥随后找机会出去。”柳思远道:“不行。”柳志远道:“你在这儿帮不上忙,一会儿打起来,反而要照顾你。”郭民也点头道:“是啊,思远你先走。” 柳思远道:“我不走,况且不管张向前了?他的住院费还没交呢。”柳志远道:“你傻了,这时间还想着给那孙子交住院费?他死不了,快走。”柳思远执拗不肯。柳志远急道:“再废话来不及了。”郭民也不住口催促。柳思远知道他们说的有理,只得点头答应。 柳志远道:“我去缠住他,你们见机行事。”突地提高声音,骂道:“妈的,吹什么牛皮?帮手到现在还不来,是不是怕了?”张向前爹见三人窃窃私语,早就留上了心,见他忽然挑衅,已隐约猜知他的意图,道:“死小子,想耍花样是不是?”知自己和张向前媳妇儿留住三人绝无可能,打定主意,只要留下柳志远就行。 他既作此想,柳思远便有了可乘之机,慌忙跑开。张向前媳妇儿急忙拦阻。张向前爹道:“别追了。”指指柳志远,道:“看住他就行。”张向前媳妇儿“嗯”了一声,把路让开。柳思远趁此机会,忙出了医院。 柳志远看姐姐走脱,心里安定许多,见张向前爹死死盯着自己,心想看来是走不脱了,既然如此,等着就是,看你能把我怎样? 过了十几分钟,听楼道里乱哄哄一片,几十个年轻人涌了进来,大多手持棍棒,气势汹汹。当先一个妇女,正是张向前娘,看见柳志远,尖叫道:“就是他,打死他。”一众年轻人发一声喊,都冲了进来,围住柳志远乱打。郭民急忙上前帮忙,一众年轻人自然也不饶他,拳打脚踢,往他身上招呼。 当此之际,柳、郭二人反抗也是无益,只有护住要害,咬牙忍受。张向前爹是县城一霸,医院里的工作人员,也有人认识他,见他手下公然伤人,谁也不敢吭声。柳思远的两个同学也不拦阻,病人更是不敢言语,都远远站着瞧看。 这一顿打,柳志远和郭民是遍体鳞伤,体无完肤。柳志远头上挨了一铁棍,鲜血直流,竟昏了过去。张向前爹见他一动不动,生死不知,将手一挥,道:“好了,停手。”众年轻人骂骂咧咧,渐次停手,张向前爹走上前探探柳志远的呼吸,皱皱眉头,道:“让医生救他。” 张向前娘见二人浑身是血,害怕起来,问道:“会不会出事儿?”张向前爹指指柳思远的同学,低声道:“他们说了,是摆地摊儿的,没啥背景,出不了事儿。你别管这里的闲事,问问医生,儿子咋样了。”张向前娘答应一声,转身去了。 这时另有医护人员过来,将柳志远抬走抢救。张向前爹将那两个同学喊了过来,道:“你们想法儿通知你们那女同学,让她来照顾弟弟,伤好了我再跟他们算账。”那两个同学道了声好,出医院找柳思远去了。 却说柳思远跑出医院,六神无主,想了一会儿,奔向最近的电话亭,心想现在只有高丹萍能救柳志远和郭民,帮他们姐弟渡过这个难关。拿起电话,忙拨打高丹萍家的号码,慌乱之下,竟按错了几遍。她心里担心至极,县城东西南北四关的书记,都是黑白通吃的硬茬,柳志远和郭民落到他们手里,会有什么后果,实在难说,怎不让人揪心? 好不容易拨对高丹萍家的电话,听着话筒里的“嘟嘟”之声,心急如焚,更多的是惶恐不安。高丹萍若是不在家或是夜深不接,可如何是好?正暗自祷告,听见里面“喂”了一声,眼泪瞬间滑落。 话筒那边的正是高丹萍,柳思远叫了一声“高姨”,泣不成声。高丹萍听她哽咽难言,紧张至极,道:“思远,咋了?”柳思远道:“高姨,快救救志远和郭民。”高丹萍听得吃了一惊,又听她泣不成声,慌道:“他们咋了?”柳思远哭道:“有人打他们俩。”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 高丹萍也知道张向前爹的名字,“啊”了一声,道:“你别急,我马上过去。”“啪”地挂了电话,柳思远听着电话忙音,浑身一软,委顿在地,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只觉世事艰难,在她姐弟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到了极点。 第1章 故人相见(一) 哭了一会儿,回医院门口等高丹萍,真是望穿秋水,度日如年,每分每秒都是煎熬。约莫半个小时,一辆小车风驰电掣而来,刚停到二人面前,车里便跳下一个女子,焦急莫名,正是高丹萍。 柳思远哭着迎了上去,高丹萍道:“他们在哪儿?”柳思远指指医院大楼,高丹萍二话不说,转身就走。刚走两步,那司机道:“嫂子,我跟你上去。”高丹萍道:“没事儿小李,我自己行。”那司机小李道:“孔县长交待过了,里面的都是混混儿,别吓着了嫂子。”高丹萍点了点头。 四人三步并作两步,赶往打斗地点。未走几步,迎面便碰见柳思远的同学,叫道:“思远,思远!”柳思远“嗯”了一声,那两个同学道:“快去吧,你弟弟被打倒了,医生正在抢救。”柳思远眼睛一黑,身子晃了一晃,就要摔倒。 高丹萍连忙将她扶住,脸色铁青,疾往里走,众人急忙跟随。进了病房楼,柳思远见走廊两侧尽是年轻小伙儿,或流里流气,或面相凶狠,更加心慌。见张向前爹站在那里抽烟,急冲到他面前,问道:“我弟弟呢?” 张向前爹微微一怔,待看清楚是她,满不在乎道:“教训他一顿,让他长长记性。”柳思远怒道:“你们欺人太甚。”张向前爹“哈哈”大笑,道:“你们把我儿子害得昏迷不醒,反来指责我欺人太甚,好不好笑?再说了,我欺你们又咋了,你弟弟是被我打了,你又能把我咋样?” 柳思远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张向前爹已挨了一个耳光,一个女子厉声道:“狂妄啥?真不能把你咋样吗?”正是高丹萍。 张向前爹勃然大怒,定睛看时,面前多了一个美貌少妇,衣着光鲜,高贵威严,不由一愣,随即恼羞成怒,道:“你敢打我?知不知道老子是谁?”高丹萍冷笑一声,“啪”地又抽了他一个耳光,道:“你敢打别人,我凭啥不敢打你?” 张向前爹的手下见他挨打,“呼啦”围了上来,张向前娘叫道:“哪儿来的臭娘们儿,给我打。”柳思远和郭民都是担心,高丹萍却面不改色,小李更是“哈哈”大笑,道:“张洪,我看你是不想在平原县混了。” 张洪是张向前爹的名字,小李虽没见过他,但他的名字却是熟悉。张洪听得心里一动,扭脸向小李看去,见他西服笔挺,皮鞋锃亮,全无畏惧之色,不由起疑。 他这些年在社会上见多了风浪,深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有些事还是三思后行为好,当下强压怒火,道:“你们是谁?”心中盘算,先弄清这两人的来历再说,惹不起就算了,否则非要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小李上前一步,淡淡道:“你既然想知道,就让你们见见贵人。这位是孔国华孔县长的爱人,我是孔县长的司机,你们谁有胆子的,尽管上来打就是。”张洪听了这话,大吃一惊。 孔国华是县里的名人,这些年进步神速,是县里威名赫赫的政坛明星,料想不用多久,就会成为县委书记,或者高升别处,这样的主儿,张洪怎么敢惹?听了这话,不信道:“真的?” 小李笑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你试试就知道。”张洪见他满不在乎,有恃无恐,已知他所说不假,脸色铁青,一时难以抉择。看看高丹萍,心头念头急转。高丹萍打他这两记耳光,万万是打不回去了,这县长夫人不再生事,已是阿弥陀佛,万事大吉。但瞧她的神色,与被自己打伤的小子关系匪浅,说不定今晚要摊上一个大麻烦。 想到这里,心里大呼倒霉,见高丹萍面如寒霜,当下赔笑道:“原来是嫂子来了,早知你认识他们,我也不会让手下动手。”高丹萍不去理他,对小李道:“去问问人咋样了?”小李答应一声,找医生去了。 张洪凑到高丹萍身边,指指柳思远道:“嫂子,她要早说是你的亲戚,哪会有后面的事?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识一家人,都是误会,误会。”高丹萍眼望急救室,正眼也不瞧他,道:“谁跟你是一家人?”张洪老脸一红,心中恨极,口里却赔笑道:“是,是。” 少顷小李回来,柳思远忙上前道:“我弟弟咋样?”高丹萍也是担心。小李道:“醒过来又睡了,医生说了没有大碍,不过要在医院住段时间。”柳、高二人这才稍安。张洪听了这话,也是心里一宽,笑道:“没事儿就好。”高丹萍冷哼一声,道:“咱们的账,呆会儿再算。”张洪笑道:“好,待会儿我跟嫂子赔礼道歉。”高丹萍将脸一黑,不再理他。 小李找到当晚医院的值班领导,交代了柳志远的事,等到柳志远被送进病房,柳思远夫妇和高丹萍都去看他。柳思远看柳志远脸色苍白,双目紧闭,泪落不停。高丹萍劝道:“医生说了没事,就一定没事,快别哭了。”柳思远自责道:“要不是我,志远也不会被打成这样。”高丹萍道:“傻孩子,说这些干嘛?志远的脾气,会看着你受人欺负?快别这么说了,你在这里看着志远,我出去见见张洪。” 柳思远担忧道:“高姨,你要小心。”高丹萍摇头一笑,道:“他不敢把我咋样,况且,还有小李呢!”小李点了点头。柳思远仍不放心,让郭民跟着高丹萍出去。高丹萍也不拒绝,当先走出病房。 只见张洪夫妇正在病房前窃窃私语,张向前娘不住用手拭泪,甚是伤心。二人看见高丹萍,都迎了上来,牵强赔笑。高丹萍道:“今晚的事,你们打算咋处理?”张洪叹了口气,道:“全听嫂子的吩咐。” 第2章 故人相见(二) 高丹萍“呸”了一口,冷冷道:“什么叫全听我的吩咐,难道我是仗势欺人的主儿吗?我也跟你没有关系,别嫂子嫂子的乱叫。”张洪心中怒极,却是发作不得,只得苦笑一声,道:“我没有那个意思,嫂子不要多想。” 高丹萍稍一沉思,道:“今晚上的事,都是因你儿子而起的,你把我外甥的医药费出了,再给些赔偿,这事就此结束,你看咋样?”张洪自然不喜,思忖片刻,道:“嫂子,我儿子被他们弄伤,现在还在急救室,咋要我赔钱?你是县长夫人,行事应该公平公道。” 高丹萍双目中冷光一闪,道:“我没告你儿子耍流氓调戏良家妇女,已是给了你面子,你别不知好歹。这事是你儿子咎由自取,你比我清楚的多。”张洪脸上青青白白,肌肉抖动不已,强压火气,道:“我儿子现在留院观察,以后啥情况谁也说不上来,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咋办?嫂子,这事你亲戚难道没有一点儿责任?就算你们是正当防卫,也有点儿过当了吧?” 高丹萍被他激得心头火气,怒道:“你们欺负了人,倒觉得自己委屈了是吧?怪不得你敢纵容手下在医院行凶?既然如此,小李,给公安局打电话,让他们先把急救室那个流氓犯带走,再查查一二十人在医院持械打人这事是谁组织的,看看是啥黑社会组织,敢这样无法无天。”小李答应一声,转身就走。 张向前娘“啊呀”一声,哭道:“妹子,别抓我儿子,是我们不对,我们给你亲戚看病,赔他的损失,好不好?我求求你了。”高丹萍冷笑道:“这不是委屈你们了?”张向前娘急道:“不委屈,不委屈,是我们掌柜的错了。”痛哭流涕,哀求起来。 张洪心中恨极,权衡利弊,终是斗不过人家。这事真查起来,儿子有事无事姑且不说,自己带人打柳志远一事,是万万逃不脱的,说不定真把自己弄成黑社会组织。当下长叹一声,低下头来,颓然道:“嫂子,照你的办就是。” 高丹萍冷笑一声,道:“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自寻难看。”将小李叫住,吩咐他和张洪谈判,自回病房看柳志远。 只见柳志远兀自闭目沉睡,柳思远坐在病床前,满脸担忧。高丹萍劝她几句,将跟张洪谈的结果说了,道:“我也不知道你们满不满意,就胡乱替你们拿主意了。”柳思远忙道:“高姨,我们啥事都不懂,你能出面帮忙,就很感谢了,咋处理你看着办。”高丹萍爱怜道:“要是志远也像你这样对我,我就死而无憾了。”说完这话,幽幽长叹。 一忽儿小李进来,说除了柳志远住院期间的医药费,张洪答应再赔五千元钱,问高丹萍答不答应。高丹萍看看柳思远,柳思远道:“全听你的,高姨。”高丹萍对小李点了点头,道:“好,这事就交给你办,一定办好。”小李答应一声,转身出门。 高丹萍又说了几句,见天色不早,告辞回去。柳思远送高丹萍直到大门口,高丹萍道:“以后别出大事了才找我,没事也可以找我聊天。”柳思远连连点头,心中却是叹息,不知柳志远醒后,知道高丹萍帮了他们,又该怎样埋怨自己。 直到天亮,柳志远方醒了过来。见柳思远和郭民坐在床前,自己躺在病床上,问道:“大姐,你们有没有事?”柳思远摇了摇头,期期艾艾道:“没事了,都解决了。” 柳志远道:“都没事了?”柳思远知瞒不过他,只得吞吞吐吐,将求救高丹萍的事情说了,末了道:“我是情势所迫,逼不得已,你别埋怨我。”柳志远呆了一呆,叹道:“我埋怨你啥?要不是她,这事儿还真是凶多吉少。大姐,说实话,昨晚那一二十人冲上来时,我也是害怕的很。”柳思远料不到他会说出这一番话来,喜道:“你不埋怨我就好,其他的我别无所求。”柳志远白她一眼,道:“你就这样怕我?”柳思远笑道:“不怕你,是大瞎话。” 柳志远和郭民也笑了起来,郭民道:“其实我和思远一样,也是担心你乱发脾气,现在好了,心里大石落地,真是轻松。”柳志远佯怒道:“你也敢这样说我?我让我姐把你扫地出门。”郭民“哈哈”大笑,连忙道歉求饶。 三人笑了一会儿,柳志远道:“大姐,这次我不怪你,但也不是就同意你和高丹萍和好,她对咱家什么伤害,你比我清楚,咱们要是和她来往,知道的不知道的,都会说咱们巴结权贵,连仇也不报了。”柳思远叹道:“报仇报仇,这仇永远报不了了,娘死她确实脱不了干系,但我们又能咋样,打她吗?杀她吗?都不现实。” 柳志远也是叹息,道:“有时候我多希望社会倒退,回到千百年前,有啥恩怨直接一刀解决,哪儿有这么多顾忌?”柳思远道:“你是小说看多了,换作以前,就能随意打杀吗?”柳志远道:“我知道,你少来教我,倒是我刚才说的话,你记着没有?”柳思远笑道:“知道知道。”正色道:“你说的不错,高丹萍永远成不了咱们的朋友。”柳志远道:“你这次总算明白了一回。” 闲话不说。柳志远在医院住了几天,说什么都要出院,道:“我身子没事了,花冤枉钱给医院干嘛?”柳思远和郭民没法,只得办了出院手续。柳思远又悄悄跑去跟柳付庭说了,让他没事看看柳志远,借以缓和父子关系。 不料回去一告诉郭民,郭民就责怪起来,道:“你办事真是不长脑子,就不怕爹碰见高丹萍?”柳思远闻言一愣,懊悔至极,但仍是强道:“不会那么巧吧?”郭民摇了摇头,道:“谁知道呢?有时候事情就是那么邪乎。”柳思远听了这话,长叹几声。 第3章 故人相见(三) 果然事情真就那么邪乎,一天不到,便闹出事来。且说柳付庭上午听说柳志远受伤,下午为表示诚意,便与商月儿急急赶来。柳志远正和柳思远夫妇聊天,听见柳付庭叫门,脸立即黑了,对柳思远道:“他咋来了,又是你在多事?” 柳思远笑道:“是我多事吗?爹看儿子,有啥不对?”郭民也道:“志远,他是长辈,主动登门,足见诚心实意,你总不能不让他进来吧?”柳志远冷哼一声,道:“你们少枉费心机,要我原谅他,门儿都没有。” 柳思远道:“志远,你们是父子,不是仇人,他千错万错,也是咱的爹,你纵不想承认,也是事实。”示意郭民去开门。柳志远脸色铁青,道:“你要是开门,我跟你翻脸。”郭民一怔,看向柳思远。柳思远火道:“翻脸就翻脸,别听他的,快去开门。”郭民“哦”了一声,柳志远眼光冰冷,欲言又止,但也不再拦阻。 柳付庭和商月儿小心翼翼进房,商月儿看看柳志远,讨好一笑。柳付庭又想跟柳志远服软,又想端老子的架势,脸上神情甚是复杂。柳志远却是闭上眼睛,哼也不哼一声。 柳思远招呼柳付庭和商月儿坐下,道:“志远,干嘛呢?说句话。”柳志远淡淡“嗯”了一声。商月儿眼珠一转,道:“这些人下手真是狠毒,看把志远打的,可怜死人了。”悄悄向柳付庭使个眼色,柳付庭忙道:“是啊,是啊,没见过这么狠的。” 柳志远头不抬眼不睁,道:“大姐,我累了,想睡会儿,你们走吧。”柳思远道:“睡什么睡?神经病。”柳志远道:“不走也行,那你们别说话烦我。” 商月儿脸色一变,恼羞成怒,柳付庭也气得吹胡子瞪眼,只得压压火气,对柳思远和郭民道:“那姓张的,不会再找你们的麻烦吧?”柳思远虽告诉了他医院发生的事,但关于高丹萍的一切,自然只字不提。 柳思远听爹问这个问题,忙道:“不会,他儿子是我同学,没事了。”柳付庭道:“没事就好,以后少和这些男同学联系。”柳思远道:“要不是在街上碰巧遇上,谁会和他联系?放心吧,你别担心我,照顾好自己就行。” 柳付庭尚未回答,柳志远阴阳怪气道:“大姐,操那么多心干嘛?人家最会照顾自己,还用你说?你自作多情个啥?娘不在后,谁担心过你?真是可笑。”柳思远眉头紧皱,厉声道:“你不是要睡吗?少说两句。”对柳付庭和商月儿道:“别和他一般见识。” 商月儿甚是厌烦,冷哼一声。柳付庭却再难忍耐,怒道:“志远,你不喜欢就说,指桑骂槐,冷嘲热讽的算啥意思?我以前是对不起你姐弟,但今天和你月姨来看你,不是想表示悔意吗?值得你这样对我们?”柳志远忽地睁开眼睛,讥诮道:“你心里还有悔意?真是笑死人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为啥想和我言归于好,还不是怕老了没人养你,没人送你。哼哼,悔意?你是知道后悔的人吗?我说话就是难听,你受得了就受,受不了没人勉强,要是想走,恕不送你。还有,我娘没有姐妹,少跟我扯这姨那姨。” 柳付庭火冒三丈,怒道:“畜生,白生了你。”对商月儿道:“走!”商月儿满脸通红,跺了跺脚,怒道:“柳付庭,我不让你来,你非不听,这下高兴了吧,尽是让人羞辱。”气呼呼冲出门去。 柳付庭两头受气,更是羞恼,叫道:“月儿,等等我。”追了出去。刚走到门口,便听大门口商月儿“啊”的一声,惊恐道:“付庭,快出来。”惊慌至极。柳付庭加快脚步出门,抬头一看,也是愣住,霎时如石雕泥塑,呆呆怔在那里。 柳思远夫妇和柳志远对望一眼,都是奇怪,柳志远道:“大姐,快去看看咋回事。”柳思远也是担忧,出门一瞧,不由叫一声苦。郭民紧随其后,也是脸色大变。 柳志远坐在床上,见势不妙,跳下床来,鞋也不穿跑出屋子,向大门口一望,脑袋嗡嗡作响,心道:“完了,完了,今天真是热闹。”只见大门洞开,门里站着商月儿,门外一个女人,正是高丹萍。 高丹萍知道柳志远出院,第一时间便来看他,乍然看见商月儿,也是如在梦中,好在这些年历尽沧桑,虽然震惊,还是先反应过来,道:“小貂蝉,你咋在这儿?”商月儿听见“小貂蝉”三字,心里不由一热,道:“高丹萍?”随又念起在戏班子时对她的嫉妒恨恼,语气转冷,道:“你咋来了?”说话之间,柳付庭已经从屋里出来。 他看见高丹萍,心中一颤,不由“哎呀”一声,迟疑道:“丹萍?”高丹萍雍容华贵,一时实在不敢确定是她。高丹萍听见他的声音,眼睛一热,头脑发懵,只觉真假难辨,难以相信。 柳付庭一颗心怦怦直跳,往日的情事,突然之间全翻涌而出,清清晰晰。他激动之下,不由迈上两步,道:“丹萍,你……你咋来了?”听商月儿冷哼一声,连忙住脚,站到她的身边。 高丹萍胸中也是翻江倒海,眼睛一酸,落下泪来。她虽决意忘了这薄情汉子,但情意已托,怎能说忘就忘,没有一点儿痕迹?强自忍耐,低声道:“你好。”柳付庭勉强一笑,道:“好,好。”高丹萍道:“你来看志远?”柳付庭点头嗯了一声,迟疑道:“这几年你好吗?” 高丹萍尚未回答,商月儿怒道:“柳付庭,她过得好不好,要你操心?好也罢,歹也罢,你关心啥?难道要生其他心吗?”柳付庭长叹一声,黯然道:“你说的对,我关心这个干嘛?但咱们到底是老旧识了,还是要忍不住问问。”商月儿闻言冷笑不已。 第4章 故人相见(四) 高丹萍看看二人,苦涩道:“这些年你们两个一直在一起吗?”商月儿把脸一仰,道:“是的,咋了,不行吗?”高丹萍道:“行,好的很。”顿一顿又道:“他是不甘寂寞的人,只是我想不到又搭上了你。”商月儿道:“没啥想不到的,我长得本来就比你好。”她外号“小貂蝉”,不说羞花闭月,沉鱼落雁,但姿色艳绝,也是事实。 高丹萍沉默不答。商月儿又道:“那年你一走了之,他众叛亲离,是我不计前嫌,和他重归于好,他不和我在一起,难道和你这抛弃他的狐狸精在一起吗?”高丹萍脸色一寒,道:“小貂蝉,你说归说,咋还骂起人来?” 商月儿恨道:“你不是狐狸精吗?在戏班子没几天,就把付庭从我身边勾引走了,因为你,我和他永远回不到最初了。”这些年柳付庭虽与他夫妻相称,但心里多多少少,总有个高丹萍,商月儿心知肚明,一直不满,不免对高丹萍怨恨,此刻激动之下,竟失态起来,却忘了自己也是拆散人家的第三者。 高丹萍听了这话,禁不住向柳付庭看了一眼,见他正望着自己,眼里尽是渴望关切,想:“原来他一直惦记着我。”转念又想,他这人见一个爱一个,对我念念不忘,也不过是因为我与他分开的突然,若当时我们相处的久了,他早已移情别恋,是这残缺之憾,让他对我刻骨铭心。她已嫁为人妇,又有了孩子,对柳付庭早无半点儿情意,当下叹口气道:“小貂蝉,你骂得也对,但我们都是这样的人,你没必要骂我,并且骂得这么理直气壮。” 商月儿脸上一红,怒道:“我和你不一样,至少我没有害死别人。”说了这话,忍不住偷偷看了柳思远姐弟几眼。 高丹萍对赵慧之死,一直耿耿于怀,闻言身子一抖。忽听柳付庭大吼一声:“商月儿,够了!”吼声中尽是愤怒不满。商月儿见他发火,也知自己犯了忌讳,但在高丹萍面前,怎丢的起这个脸面?眼睛一红,哭了出来,道:“柳付庭,你吼啥?为了这个狐狸精,竟然这样对我。”双手掩面,飞奔出门。 柳付庭心乱如麻,烦躁万分,看看高丹萍,长叹一声,追商月儿去了。高丹萍看他掠过自己身边,忙闭眼不敢看他。听他跑出几步,方缓缓回头,泪如雨落。 柳思远嘴巴张了几张,想喊叫柳付庭,又觉不妥,只得轻声道:“高姨,进屋里坐吧。”柳志远目光冰冷,也不招呼,转身走进屋内。 高丹萍听见柳思远的声音,回过头来,擦去脸上泪水,点了点头。柳思远和郭民将她让进屋坐下,又倒了杯水,高丹萍道:“别忙了,我看看志远就走。”问道:“志远,好点儿没有?”柳志远经方才之事,心中正烦,想不理她,又想起她刚帮助过自己姐弟,只得淡淡“嗯”了一声。 高丹萍知他心意,道:“刚才的事,已过去了,我和你爹不会再有什么,你好好休养,别想太多。”柳志远面无表情,一声不吭。高丹萍从手提包里拿出一沓钱,递到他手里,道:“这是张洪赔你的钱,你把它拿好,存起来干些正事。” 柳志远一动不动,冷冷道:“我不要,你拿走。”高丹萍道:“这是赔你的,咋能不要?别孩子气,快收起来。”柳志远道:“我说了不要,就是不要。” 高丹萍知他脾气,叹气摇头,转向柳思远,道:“你替志远拿着。”柳思远身子一躲,道:“志远说的对,这钱我们不要。”高丹萍生起气来,道:“你这孩子,也不听话了?听姨的,快拿着,慕远和向远上学都需要钱。”柳思远坚决摇头,道:“这个我做不了主。”高丹萍急了起来,道:“你这闺女,想惹我生气吗?这钱不接,以后别叫我姨。”将钱硬塞给她,柳思远推辞不过,只得接了。 高丹萍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家。柳思远送她出门,见她闷闷不乐,知她见到柳付庭和商月儿心里烦躁,道:“高姨,我爹和商月儿……”高丹萍打断她道:“你别担心,我有分寸。”苦笑几声,落寞而去。 柳思远也是怅然,转回屋子,不免责怪柳志远对高丹萍冷漠。柳志远叹气道:“大姐,一下子让我接受她,我办不到。”柳思远也是叹息,正想再说,忽听有人叫门,出来一看,却是周天佑和郭小英。 柳思远将二人迎进屋里,给二人倒水。见郭小英坐在周天佑身边,不时拿眼瞟他,与以前判若两人,心中奇怪,不由多看了两眼。郭小英偶一抬头,见她盯着自己,脸上一红,甚是尴尬。柳思远看她的神情,心里一动,笑道:“天佑,你们该不会是?” 周天佑哈哈一笑,道:“大姐,你猜的不错,恭喜我吧。”柳思远喜道:“真的?”周天佑道:“骗你干嘛?今天来一个是看志远,一个是给你们分享我和小英的幸福,亲爱的,是不是?”后半句自是对郭小英说的。 郭小英红晕上脸,羞得低下了头,柳思远等都笑了起来。柳志远道:“天佑,想不到你还有这么一手。”周天佑笑道:“不好吗?我这是奉命于危难之间,大姐以后不用再烦恼了。”拉住郭小英的手,笑道:“都是熟人,害什么羞?”得意至极。郭小英臊得满面通红,头垂得更低。众人看她娇羞,都是“哈哈”大笑。 郭小英当初一心痴迷郭民,钻入牛角尖里,脑筋变得不太灵光,精神也有点儿轻微神经。后来自杀住院,经周天佑长期苦口婆心开导,竟慢慢放下了对郭民的执念,对周天佑有了感觉。周天佑日日夜夜,与她待在一起,见她本性文静贤淑,人又生的好看,不自禁也对她产生了好感,一来二去,一对冤家竟谈起对象来。世间感情奇妙若斯,真是任谁也说不清楚。 第5章 故人相见(五) 周天佑突然说出二人的关系,郭小英甚不自在,听众人笑个不停,低声对周天佑道:“你别说了。”周天佑听她软语哀求,心里美滋滋一片,连声道好。柳志远朝周天佑竖起大拇指头,道:“真有你的,佩服啊佩服。”周天佑笑道:“过奖过奖,说起来还要感谢你这媒人,要不是你让我照顾小英,也不会成就我们这一对恩爱夫妻。”郭小英脸色更红,狠狠瞪他一眼,却对他无可奈何。 柳志远道:“那时在医院,小英看见我们就大叫大吵,只让你近她身边,看来都是天意,冥冥之中,月老将你们牵到了一起,做成了这段姻缘。”柳思远道:“是啊,千里姻缘一线牵,说的正是你俩。”郭民当着郭小英,不好多说,只是随声附和,间或笑笑。 周天佑道:“志远,你和袁芳还没有进展吗?”柳志远心情立马黯淡下来,苦笑一声,道:“说她干嘛?”周天佑自责不已,道:“都怪我当初骂你,说你不顾兄弟义气,让你心里有了障碍,怕落下抢夺兄弟的名声,否则你早和袁芳好了。”柳志远道:“哪里的话?”周天佑道:“你不用骗我,你心里一直有这个疙瘩。”拉起郭小英的手,道:“现在我已找到真爱,也早不喜欢袁芳,你不用有心理负担,该接受袁芳,就赶快接受吧。” 柳志远见他一本正经,又气又笑,道:“你以为你在我心里,有这么重的分量吗?我会因为你一句话,决定我的幸福?”郭小英则拉拉周天佑,羞道:“你别说了,别说了。”周天佑道:“爱就爱了,遮遮掩掩干嘛?”众人听了这话,笑声更大,郭小英拿周天佑没法,把脸一板,不再理他。 柳思远看看柳志远,道:“志远,天佑说的有道理,你对袁芳,确实不太公平。”柳志远沉默不答。柳思远续道:“你还是放不下芷兰?可你在医院也见到她了,她孩子都那么大了,你还想啥?况且她那天说的话,你忘了吗?她说要恪守妇道,从一而终,现在只爱孟荣轩和自己的孩子,还要我们别管她的家事,你都不记得了?”柳志远痛苦不堪,道:“你别说了,那天的情景,我永世难忘。” 柳思远道:“既然这样,你再一人苦等,不是傻吗?听大家的劝,接受袁芳吧。”郭民也道:“是啊,你姐念念不忘,就是你的婚姻大事,劝你一次又一次,你总不听,打算让她担心到啥时候?”周天佑附和道:“对,芷兰要是知道你一直这样,也会为你难受伤心的。” 柳志远心乱如麻,谷芷兰是他的初恋,对她的爱意早已渗入骨髓,刻骨铭心,岂能说忘就忘?但木已成舟,不能改变,难道真孤零零守着这份情一人到老?那样对起了谷芷兰,却对不起太多身边的人,袁芳、大姐、郭民、周天佑……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还有祖坟里长眠的娘。为一人负众人,自己活的忒也自私。 念及此点,不由长叹几声,见柳思远等劝他不停,忙摆摆手道:“好,好,听你们的,别唠叨了。”柳思远喜道:“真的?”柳志远笑道:“骗你干嘛?我总不能在一根绳上吊死吧。”柳思远笑道:“我就知道你不是糊涂人,回头马上给袁芳说说你的意思。”柳志远道:“知道知道,见她就说,这么唠叨干嘛?”话音刚落,便听有人敲门。 柳思远皱起眉头,嘟囔道:“谁?”出去开门一看,却是袁芳,不由笑道:“是你?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正说你呢!”袁芳闻言一愣,满脸疑惑,道:“说我?”柳思远低声道:“好事,志远答应了。”见袁芳满脸懵懂,笑道:“答应你做我弟妹了,高不高兴?” 袁芳脸上一红,心里尽是欢喜,竟忘了问柳志远的伤势,冲口而出道:“真的?”柳思远点了点头,道:“就知道你高兴的很。”袁芳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道:“志远咋样了?”柳思远嘻嘻笑道:“别转移话题,咱们是好姐妹,你还害啥臊?”袁芳轻轻给她一拳,抿嘴笑了起来。 二人进了屋内,柳志远见是袁芳,想起自己的话,竟不自在起来。周天佑“哈哈”大笑,道:“你小子咋不说了?刚才跟大姐怎么保证的来着,再说一遍听听。”柳志远道:“去去去,唯恐天下不乱。”周天佑学着他的腔调,道:“‘知道知道,见她就说,现在人家来了,我看你咋说,不会言而无信吧?”柳志远道:“管好你自己就行,操我的闲心干嘛?”袁芳听二人拌嘴,满脸通红。 柳思远正色道:“志远,天佑说的不错,看你的了。”柳志远急道:“你们逼人太甚,这么多人,我怎么说?”柳思远沉思道:“也有道理,不过你刚才说的,可不能信口开河。”柳志远哭笑不得,道:“我就是随口一说,你们就抓住不放,放心吧,我言出必践,这行了吧?” 柳思远笑道:“这样最好,袁芳虽然已经知道你的意思了,但你还得亲口跟她说。”柳志远忙不迭点头:“一定一定,放心放心。”这话出口,自是承认与袁芳交往。袁芳听了,欢喜不已,不由自主低头,不知说什么才好。 周天佑拍手叫好,道:“恭喜志远告别单身,袁芳,这两天可要辛苦你了。”袁芳不解道:“辛苦我?”周天佑道:“他是你的男朋友啊!你得照顾他,这还要问?”袁芳羞得无地自容。柳思远夫妇“哈哈”大笑。柳志远看看袁芳,也笑了起来。 柳志远的伤势只是外伤,将养了几天,便好了起来。柳思远见他康复,心中大石落地,又和郭民摆摊处理衣服。这日正在忙碌,却见柳付庭走了过来,朝她招手,不由眉头一皱。 第6章 故人相见(六) 郭民却迎上前道:“爹,你咋来了?”柳付庭笑道:“没事儿,随便过来看看。”郭民“哦”了一声,满腹狐疑。柳付庭看看四周,走到柳思远身边,悄悄道:“先让郭民招呼着,我有话问你。”转身走开。 柳思远只得跟随,两人走到一棵大树下,柳付庭看看女儿,道:“衣服处理的咋样了?”柳思远淡淡道:“多着呢,慢慢卖吧。”柳付庭“唉”了一声,道:“都怪你月姨,非要你进这么多货。”眼睛看看柳思远,又慌忙躲开,欲言又止。 柳思远看他的神情,已知就里,道:“你找我是想问高丹萍的事吧?”柳付庭尴尬至极,强道:“我问她干嘛?”柳思远冷冷一笑,道:“你想啥我还不清楚?你和商月儿秤不离砣,砣不离秤,啥时间分开过?今天一个人来,吞吞吐吐的,不是想打听高丹萍,是干什么?”柳付庭听了这话,面红耳臊。 柳思远见他可怜巴巴,心儿一软,不忍多说,道:“你问她干嘛?”语气和缓了许多。柳付庭道:“这……你别问了。”柳思远道:“商月儿要是知道你偷偷打听高丹萍,不跟你闹个天翻地覆才怪。” 柳付庭急道:“你既然知道我是偷着出来的,就赶紧说吧,别耽误时间。”柳思远道:“你别问了,我不会说的。”柳付庭急得团团乱转,道:“你……你咋这么不听话,我和你丹萍姨毕竟是老朋友,我关心关心她,不应该吗?”柳思远冷冷道:“说实话,我和志远都不放心你。” 柳付庭羞愧难当,只觉丢脸至极,没有了一点儿为父的尊严,怒道:“你啥意思?”柳思远别过头去不答。柳付庭火道:“外人小瞧我,你们姐弟也小瞧我,我是你们的爹呀,在你们眼里,就那么不堪?”柳思远眼睛一酸,道:“你想让外人看得起,就别干让别人说嘴的事。” 柳付庭心中更恼,道:“我干啥说不起嘴的事了?”柳思远道:“你还让我一件件说吗?我说不出来。”柳付庭气得浑身颤抖,道:“你和志远一样,总觉得我丢你们的人,好,你们不认我这个爹,我也没你们这几个不肖儿女。”把脸一板,气哼哼就走。 柳思远听了这话,五内崩裂,泪如涌泉,哽咽道:“爹,我们姐弟四个,真是你说的不肖儿吗?娘在世时,哪个不是对你毕敬毕恭?后来为啥这样你不清楚吗?难道到了今天,你还没有一点儿悔意吗?”柳付庭停下脚步,脸色铁青,道:“我是对是错,用不着你们来教。” 柳思远哭道:“你是长辈,我们哪儿敢教你?只不过是劝你几句,免得再出差错。”柳付庭道:“以前我是不对,但现在会有什么差错?”柳思远道:“今天你瞒着商月儿问高丹萍的消息,就是错了。”柳付庭听了这话,不由怔住。 柳思远擦擦泪水,走到他身边,道:“爹,你和高丹萍之间的事,我不想多说。今天你突然问她,不由得我不多想,换作是你,也是这样的心思。你们的情仇爱恨,高丹萍早忘记了,你也别再痴心妄想什么。”柳付庭身子一震,道:“你咋知道?” 柳思远道:“你还不承认对她余情未了?商月儿对你不错,你如果要得陇望蜀,最后的结果,只是鸡飞蛋打,你这性子,啥时候才能转转?”说着说着,又痛心起来。 柳付庭眼中着急惶恐,对她的话宛如未闻,道:“你丹萍姨都跟你说了啥,她真的还那么恨我?”柳思远点了点头,道:“她跟我和志远说过不止一次了,对你已没有感觉,要我们放下对她的戒心,她和你之间,已经没有一点儿可能,她现在已嫁给别人了,有了自己的家庭,你少去打扰她。”柳付庭听高丹萍嫁人,身子不由一晃,痛苦道:“你没骗我?”柳思远道:“她现在是县长夫人,你和她最好老死不相往来,免得多生事端。” 柳付庭长叹一声,瞬间老了许多,道:“她是被人逼的,或者一时被富贵迷了眼睛,并没有忘了我。”柳思远道:“你还在自作多情,她是啥样的人你不清楚?她性子刚毅,敢爱敢恨,认定了的,绝不后悔,既然选择嫁人,就是想忘了以前。爹,你还是死了心吧,况且我和志远,也决不会再让你去找她,否则是害人害己。” 柳付庭脸上阴晴不定,心内悲痛交加,忍不住便要落下泪水。柳思远静静看着他,不发一言,任他思考,心知话已说尽,再说无用,此刻最重要的,是看他如何化解。见柳付庭痴痴呆呆,看着远处一瞬不瞬,不由担心。 过了半晌,方听见柳付庭叹了一声,忍不住道:“你坐下歇会儿?”柳付庭摇了摇头,凄然一笑,道:“我没事。”顿一顿道:“你说的不错,她不是拖泥带水的人,认定的事,从不后悔。”柳思远道:“你明白就好,断了杂念,好好跟商月儿过吧。”柳付庭唉声叹气,无奈点头,精神甚是萎靡。 二人又说几句,柳付庭心里始终郁郁,也不和郭民招呼,黯然而去。柳思远看他无精打采,垂头丧气,不由可怜,闷闷不乐回到摊位之前,郭民看她不喜,询问几句,柳思远悄声说了。郭民道:“这对爹是一个打击,但如果他能从此醒悟,也是一件好事。”柳思远“嗯”了一声。 闲话不叙,只说时光迅速,日月不停,转眼朔风呼啸,冰封万里,已是隆冬。柳思远夫妇再沿街摆摊,可是苦了许多,直冻得皮肤皴裂,手足浮肿。生意也是半死不活,一天卖不出几件衣服。柳思远尚未抱怨,郭民却嘟囔起来,口里骂骂咧咧叫苦不停。柳思远劝了几句,见他不听,也生起气来,道:“当初要不是你执意开店,哪儿会有这么多事?”郭民道:“要不是你爹一个劲儿的让我进他的过时货,我会亏这么多?”柳思远自然听了不喜,二人少不了吵上几句,闹上几天,夫妻关系,越来越僵。 第7章 故人相见(七) 这日柳慕远放寒假回来,恰逢二人闹起别扭,忙将二人劝住,道:“大姐,郭民哥,你们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还是想个其他门路吧。”郭民苦笑道:“妹子,你说有啥门路?还去工厂打工吗?每月那一点儿钱,养自己都成问题,怎么养家糊口?” 柳慕远道:“所以你们更要想法挣钱,贫贱夫妻百事哀,不挣钱,你们将来生的气多了。”郭民叹气道:“你说的轻巧,但挣起钱来哪儿那么容易?特别是我们这样的,没文凭,没关系,没头脑,没力气,到哪儿挣钱?” 柳慕远沉默半晌,道:“知识改变命运,要想找正经工作,首先得有个文凭。我有几个同学像你们一样,也没考上大学,但听说现在都在自学考试,几年后若能拿住大学文凭,也是一条门路。”柳思远夫妇眼前一亮,郭民道:“你咋不早说?”柳慕远道:“我也是刚知道这事。” 郭民登时精神起来,道:“参加自学考试,需要啥条件?到哪儿报名?”柳慕远笑道:“你想考呀?”郭民点了点头,道:“我才不想这样活一辈子。”柳思远也满脸欢喜,道:“是啊,趁下学时间不长,能往上走一步,就往上走一步,这是好事。” 柳慕远对郭民道:“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听说要到教委报名,你闲着没事,去教委问问便一清二楚。”又问柳思远:“你也考吗?”柳思远道:“想,就是害怕考不上。”柳慕远道:“这有啥怕的?考不上又不少一块儿肉。”柳思远道:“我们再商量商量。慕远,你把这个消息也跟志远说说去。”柳慕远道了声好。 柳志远听到二姐带来的消息,兴奋不已,如果通过这种方式取得大学文凭,也算补了没上大学的遗憾,道:“我现在就去找郭民哥去,一会儿就去教委。”柳慕远道:“事不宜迟,要去快去。” 柳志远找到郭民,二人一块儿来到教委,询问自学考试相关事宜。接待二人的是个女工作人员,态度倒是和蔼,问了二人情况,耐心解答。说话之际,办公室里进来一中年男子,四十多岁,白白胖胖,五官倒是端正,只是肚子凸起,稍稍发福,问那女工作人员道:“小曾,他们干嘛?”那小曾慌忙站了起来,笑道:“秦局长,你好,他们想参加自学考试,询问报考的相关问题。” 那秦局长听了这话,看了过来,道:“真是大好青年,知道努力上进,不错不错。小曾,你要详细跟他们解释解释。”小曾点了点头。 秦局长给她交待了工作,问柳志远和郭民道:“年轻人,你们都叫什么名字?”柳志远和郭民受宠若惊,慌忙说了。秦局长点头道:“好,好。”向柳志远看看,问他道:“你是哪个乡镇的?现在啥文凭?”柳志远说了。秦局长又道:“你初三班主任是谁?咋没有初中毕业?”不知为何,对他感兴趣的很。柳志远奇怪他为什么问这些问题,不过还是一一答了。 秦局长边听边“哦”,眼神渐渐变冷,听柳志远说完,道:“你的同伴郭民可以报考,你没有资格。”柳志远和郭民都是一愣。柳志远迟疑道:“为什么?”指指小曾,道:“刚才她还说行的。”小曾看着秦局长,也是不解。 秦局长“嘿嘿”干笑几声,道:“有些事情,小曾并不了解。我问你,你是不是在东北呆过,因抢劫进过号子?”柳志远心里一惊,道:“你咋知道?”秦局长道:“你不用管,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只要做过,就有人知道。”柳志远绝望道:“可是我是被冤枉的,要不然公安局也不会放我。”郭民也道:“是啊,秦局长,这事你要调查清楚。” 秦局长冷笑一声,道:“这不是我调查的事,况且我能到东北去调查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你这种受过打击处理的,还妄想拿大学文凭?”柳志远听了这话,心里又是屈辱,又是气愤,但也不敢跟局长争吵,强忍着火道:“秦局长,这事你是听谁说的?”秦局长道:“怎么?你还想打击报复?” 柳志远道:“这人胡扯八道,污蔑我的名声,我当然要问个清楚。”秦局长不屑道:“人家实话实说而已,咋污蔑你了?我也不怕跟你说,说你这事的是个解放军同志,人家是什么身份,会胡扯八道?”柳志远听了这话,恨得咬牙切齿,恨道:“原来是他。”秦局长道:“你猜出来了?不错,听说他是你的好朋友,这样的关系,人家咋会说瞎话污蔑你?” 柳志远气得肌肉颤抖,料不到狗剩会造谣造到了县里,恨不得揪住他一顿好打,只是他和这个秦局长是什么关系,倒令人难解。一时呆在那里,宛如傻了一般。 郭民心里担忧,拉拉他道:“走吧。”也是黯然。柳志远木然转身,不由眼睛发酸。他满怀对未来的憧憬而来,料不到铩羽而归,受了这么大一个打击,怎不悲痛伤心?料知多说也是无益,只得跟着郭民,转身而去,每走一步,都似用尽了浑身的气力。 郭民叹息不已,道:“志远,条条大路通罗马,这条路走不通,还有很多路走,再想想其他门路吧。”柳志远惨然一笑,道:“可是这是最好的门路,我实在不甘。”忍不住骂了狗剩几声,道:“我要回去跟他爹娘拼命去。” 第8章 故人相见(八) 郭民劝道:“他说你的坏话,你找他爹娘拼命,算啥道理?别人只会说你不懂事,还是咽了这口气吧,总有机会见着狗剩,到时再跟他理论不迟。”劝了几句,柳志远方才作罢,皱眉道:“秦局长咋会认识狗剩?他好像对我的事感兴趣的很,问的特别详细,是不是?”郭民回想了一下,道:“不错,他问你的问题,没问我一个。” 柳志远苦苦思索,道:“他肯定认识我,否则不会对我的事这么上心,不行,我一定要搞清楚他是谁,不然心里总是不静。”郭民道:“算了,别疑神疑鬼了,他要是认识你,还会不让你报考吗?”突然住口,只见柳志远望着远处的一个女子,脸上神色奇怪至极。 郭民道:“咋了?”也向那女子看去,见她十七八岁,身材婀娜,皮肤白皙,正向二人走来。又近几步,见她大眼琼鼻,眉目如画,相貌甚美,只是神态之间,透着孤傲冷淡,仿佛万事万物,都不入她眼睛一般。 郭民道:“你认识她?”柳志远宛如未闻。郭民拉拉他道:“你到底干嘛?”柳志远将头一低,压着嗓子道:“快走!”急步向前。郭民满腹狐疑,道:“急什么?”连忙跟上。 那女子已注意到二人,向这边瞧来,突地身子一震,神情激动,眼里闪过一丝光亮,忍不住叫出声来:“柳志远!”柳志远脸色一变,走得更急。那女子咬了咬牙,突地挡在他面前。 柳志远脚下不停,喝道:“让开!”那女子犹豫一下,仍是拦住去路。柳志远脸色阴沉,但也无法可施,只得停住脚步。那女子喜形于色,低声道:“你……你好。” 柳志远冷哼一声,道:“好什么好?秦笑妍,你是故意耻笑我吗?”那女子勉强一笑,道:“我没有。”犹犹豫豫,道:“你还记恨我,是不是?” 柳志远点了点头,漠然道:“我不应该记恨你吗?”那女子低下头来,眼睛一红,道:“应该,是我对不起你。” 这女子正是柳志远的初中同学秦笑妍,柳志远殴打过她一顿后,辍学踏入社会,没想到会在这里与她相逢,想来真是冤家路窄。听秦笑妍道:“这些年我一直想当面给你道歉,要不是因为我,要不是我爹逼你,你也不会退学。是我害了你,对不起。”她神情痛楚懊悔,说的诚恳至极。 柳志远脸色铁青,丝毫不为她所动,道:“说这些废话有啥用?一句对不起,就能挽回一切吗?”秦笑妍无言以对。柳志远道:“里面的秦局长,是你爹吧?哼哼,几年不见,他倒高升做局长了。你们父女两个,可真是我一辈子的仇人。” 秦笑妍霍地抬头,急道:“他又怎么对你了?我找他去。”柳志远道:“那倒不用,你们父女两个,都不是啥好人,你让开,我永远不想再见你们父女。”秦笑妍眼泪快流了下来,道:“你真的这么讨厌我?”柳志远道:“不是讨厌,是恶心,你们这些所谓的官人家,为富不仁,我看见就想呕吐。” 这话恶毒至极,秦笑妍听得伤心欲绝,脸上尽是痛楚,苦笑两声,喃喃道:“好,好,你既然这样看我,我也不必再苦苦求你原谅,你走吧。”闪开道路,眼里却是期盼,幻想这心里记挂的男子,态度能对自己和缓一点。 柳志远却看也不看她一眼,大步迈出。秦笑妍身子一晃,摇摇欲倒,慌忙扭过头去,泪水无声滴落…… 第1章 难如人意(一) 郭民叫道:“志远,等等我。”他不知柳志远和秦笑妍的恩怨,一直没有吭声,但听了二人的对话,也知他们之间有天大的过节,追上来道:“她是你的仇人?”柳志远放缓脚步,怔怔出神,半日方道:“不是。” 郭民奇怪道:“那你咋那样对她?”柳志远叹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不想看见她吧。”他穷困潦倒,最不愿看见相识之人,这话倒说得一点儿不假。 郭民更是不懂,道:“要是这个原因,你对那女的倒是狠了点儿。”柳志远道:“我心里咋想的,自己也不清楚。”将和秦笑妍的往事说了,道:“我辍学主要是被家里的境况逼的,倒不是因为她,但不知道为啥,心里就是不能原谅她。”郭民道:“我想是因为她爹当初逼学校处理你,对你造成了阴影,你痛恨他爹仗势欺人,连带着对她抵触起来。”柳志远思忖片刻,道:“你说的有道理,估计就是这样。” 郭民又道:“不管咋说,这秦局长搞打击报复,忒也没有度量,不像做大官的人。”柳志远长叹口气,道:“要不然怎么说我时乖命蹇呢?不过这事怨不得姓秦的,还是要怪狗剩,更要怪王家成。”郭民点头道:“不错。” 此事至此已基本明了,秦笑妍认识狗剩,也许是刻意向他打听,也许是偶然与他相逢,总之是知道了柳志远的消息,又不知怎么透露给了当局长的爹听,反正阴差阳错,堵塞了柳志远这一条自考之路。若非柳志远不经意之间与她相逢,这其中的秘密,恐怕是永难知晓。 郭民道:“你以后打算咋办?”柳志远道:“还能咋办?姓秦的不让我报考,我难道跪下去求他?当然是走了。”强打起精神,大步而行。郭民看着他的背影,同情无比,但现实如此,想要帮忙,却是有心无力。 二人回到柳思远家,郁郁寡欢。柳思远和柳慕远道:“咋,不顺利吗?”柳志远脸色阴沉,道:“倒霉透顶。”柳家姐妹对望一眼,柳思远道:“咋了?”柳志远不答。郭民将事情经过,简要说了。 柳思远叹了口气,道:“这么巧,刚好碰见秦笑妍父女。”柳志远叹道:“真是冤家路窄。”柳慕远道:“这局长不是赤裸裸的打击报复吗?”柳志远道:“是又怎样?我确实蹲过号子,受过处理,纵使他真的公报私仇,也是没法。”神情落寞至极。柳慕远道:“咱们去县里告他。”也知只是说说而已,不由长叹一声。 四人都是沉默。过了半晌,柳志远方勉强一笑,道:“不让考就不让考吧,没有文凭,就不能活吗?”话虽如此,毕竟不喜。柳思远叹道:“你要是真这样想,那就好了。”柳志远苦笑道:“你放心,我难受也不会难受太久,倒是你,报不报考?”柳思远摇了摇头。 柳慕远道:“大姐,你咋不考?这可是个机会。”柳思远道:“郭民他们不是说了?要拿到文凭,估计要好几年,我没有精力再学习了。”柳慕远道:“精力都有限度,就看敢不敢拼?自学确实是苦,但就这样放弃,太可惜了。”柳思远笑道:“我也不是怕苦,实在是有别的原因。”附耳跟柳慕远说了。 柳慕远喜道:“要是这样,确实不能考了。”柳志远奇道:“为什么?”郭民也是惊奇。柳慕远道:“郭民哥,你当的什么丈夫?我姐怀孕了,你不知道?” 郭民闻言一呆,随即跳了起来,喜道:“思远,真的?”柳思远又羞又喜,红着脸点了点头。郭民欣喜若狂,冲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道:“你咋不跟我说?”柳思远道:“早上刚刚发现,也不知道准不准确。” 郭民连声道:“准确准确,千真万确,我郭民有孩子了。”柳思远笑道:“弟、妹都在这里呢,你咋呼啥?”郭民笑逐颜开,道:“好,小声小声,别吓着孩子。”柳思远给他一掌,道:“越说越疯。”柳志远和柳慕远都笑了起来。 方才的不快一扫而光,四人都是欢喜,围绕孩子的话题说个不停。郭民道:“我爹娘盼孙子可是盼得疯了,天天跟送子菩萨叩头,看来效果不错。”柳思远“呸”道:“封建迷信,这跟他们有啥关系?”郭民笑道:“我要是这样当面跟他们说,我爹娘不知该怎样骂我呢?”柳思远“咯咯”轻笑。 柳慕远看看郭民,皱眉道:“郭民哥,你又要摆摊儿挣钱,又要参加自学考试,还有时间照顾我姐吗?”郭民道:“别担心,有孩子他爷爷奶奶呢!我送你姐回老家去。”柳慕远听了这话,“哦”了一声,不再多说。 柳思远却满脸不喜,问郭民道:“咱们一块儿回去吗?”郭民犹豫片刻,道:“我不回去了吧,服装还没处理完,不把它们处理干净,成本啥时间能收回来?再说,我晚上还要看书复习呢!”柳思远道:“你回老家就不能看书了吗?”郭民道:“能是能,但总没有自己清净。”柳思远听了这话,不悦道:“你啥意思?嫌我麻烦吗?我不回老家。” 郭民也知自己说错了话,忙道:“我咋会嫌你麻烦?你现在有了孩子,我忙起来确实招呼不来。”柳思远黯然低头,道:“我知道,反正我不想回去。” 郭民急道:“为啥不回去?”柳慕远和柳志远也是奇怪。柳思远沉默片刻,道:“郭民,咱们结婚后便回了平原,几乎没和你爹娘一块儿生活过,我自己回去,怕适应不来,我……我心里还没把他们当成亲人,也没把那里当成自己的家。”说了这话,不由难受。 郭民皱皱眉头,劝道:“咱们一直生活在平原,你这样想,也很正常,但那儿终究是我的出生地,你是我郭家的媳妇儿,怎么也要慢慢适应。这次有了孩子,正好是个机会,回老家住段时间,陪我爹娘说说话,也算替我尽尽孝心,他们肯定欢喜的很,当你做宝贝对待。”柳思远“呸”了一口,道:“我才不让他们当我做宝贝呢!” 第2章 难如人意(二) 郭民又道:“你不回去,谁照顾你?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不要由着自己的性子,回老家有爹娘照顾,没事儿给你弄些好吃的,呼吸呼吸山里的新鲜空气,对孩子的生长发育,都有好处。你在这里怎么行?难道还跟着我摆地摊儿吗?听话,回老家去吧。”柳思远始终不愿,撅起了嘴,闷闷不乐。 柳志远听了几句,也劝柳思远,道:“大姐,郭民哥说的对,回去孩子不受委屈,这次你就听郭民哥的吧。”柳慕远也道:“是啊,肚里的孩子要紧,你舍不得平原,住一段就回来看看,虽不方便,总比没人照顾你好。”劝了又劝,柳思远方才答应。 几人重又说笑起来,不过几句,忽听有人“咚咚”敲门,柳志远道:“谁呀?这么用力。”其他三人也是皱眉。郭民站起来打开房门,门外忽地冲进一人,一把将他抱住,放声大哭,道:“民哥,帮帮我吧。” 郭民吓了一跳,定睛一看,却是郭小英,忙将她推开,道:“咋了?”柳思远也走了过来,道:“别哭,有话慢慢说。” 柳志远道:“天佑呢?他咋没和你在一起?”郭小英听了这话,哭得死去活来,道:“天佑和那女人结婚了,不要我了。”身子一软,蹲在地上。 柳思远等都是大惊失色,郭小英和周天佑正热恋之中,你侬我侬,如胶似漆,怎么忽然蹦出这种事来?柳思远忙拉起郭小英,扶她到椅上坐下,轻声道:“天佑和谁结婚了?你说清楚。”柳志远也道:“是啊,天佑虽然浑,但也不是胡来的人,到底咋回事?他和谁结婚了?” 郭小英哭道:“就是那个女人,你们知道的,就是他老家那个女人。”柳思远等都是摸不着头脑,道:“什么老家的那个女人?”郭小英道:“就是那个,原来和他相亲的那个。” 柳思远和柳志远面面相觑,陡地想了起来,周天佑的爹曾替他看了一个媳妇儿,并让周天佑回老家相亲,无奈周天佑看不上那人,又回到县城,郭小英说的女人,难道是她?但如果是那女子,周天佑又怎么会和她结婚? 当下柳思远道:“小英,你是不是弄错了,天佑不是很讨厌那女子吗?咋会和她结婚?”郭小英将眼泪一抹,道:“你们不相信我,是不是?” 柳思远知道她的脾气,怕刺激得她又发神经,忙道:“不是不是,但我们总要搞清楚咋回事才能帮你,你说是吧。”郭小英愣了一愣,哭道:“今儿个天佑从外面回来,醉醺醺的,对我说:‘小英,我不是东西,是畜生王八蛋,对不起你,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别受人欺负。’我听他没头没脑,说出这些话来,心里奇怪,问他咋回事,他说:‘都是倒霉伤心事,问它干嘛?反正你是好人,我周天佑配不上你。’”说着说着,泪落如雨。 第3章 难如人意(三) 柳思远递给她一条毛巾,让她擦拭泪水,郭小英却不去接,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续道:“我听了这话,心里七上八下,不依不饶的问他,天佑被我缠得没法,只得说道:‘我要回去结婚了,本来怕你伤心,想偷偷跑了,你非逼我说出来干嘛?’我当时便目瞪口呆,随即又哭了起来,问他和谁结婚,他说是老家的一个女子,就是上次相的那个,你们都知道的。” “我痛哭流涕,问他为啥这么狠心对我。天佑唉声叹气,说他也是逼不得已,他爹欠了那女子家几万元赌债,现在被人家抓起来关在地窖里,自己要是不答应这门亲事,人家就会卸掉他爹的腿脚。他虽然与爹关系不好,但也不能眼睁睁看他一大把年纪,受这苦罪折磨,因此只有对不起我了,回去娶了那个女人,救爹出来。说完这话,他就出门去了,我追上他求他回来,他不但不听,后来更打骂我起来。民哥、思远姐,我咋这么命苦呀?”忍不住又嚎啕起来。 柳思远等都是恻然,柳慕远道:“那女子的家人,真是无法无天。”柳志远叹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就是自作孽,不可活。”郭小英满眼哀求,可怜巴巴道:“你们帮帮我,找天佑回来吧!” 柳思远看看郭民,看看柳志远,道:“咋办?”二人都是愁眉不展。郭小英片刻也不想多等,道:“我要去天佑家里找他,不能让他拜堂成亲。”忽地站了起来,往门外冲去。 柳思远一把将她拉住,道:“你知道他老家在哪儿吗?”郭小英一怔,摇了摇头,柳思远道:“你先别激动,咱们好好商量商量。”郭小英急道:“还商量什么?再商量天佑就是别人的了。”她平时文静怕羞,但摊上这情感之事,总如傻似疯,对郭民如是,对周天佑同样如此,就像变了个人一般。 柳思远知道她又偏执起来,急向郭民道:“你快想个办法。”郭民苦笑一声,道:“我会有啥办法?总不能绑着天佑,让他娶小英吧。” 柳思远知他说的有理,看向柳志远,道:“要不咱们报案吧?让公安局救天佑他爹。”柳志远摇了摇头,道:“农村的事,有时规矩大于法律,最重要是讲个人心。天佑爹欠人家钱,说到哪儿都要偿还,不是报案能解决的问题。”柳思远急道:“那你说咋办?”柳志远双眉紧锁,道:“别催,让我再好好想想。” 郭小英苦追郭民不成,好容易遇上周天佑,两情相悦,郎情妾意,怎容自己的幸福如此轻易丢失,将脚一跺,道:“急死人了,你们要想到啥时候?”挣脱柳思远,又要冲出屋子。 柳思远慌道:“回来。”心知农村的乡民,可不容许郭小英胡闹。郭小英要是像缠自己和郭民一样缠周天佑,定会招来一顿好打,忙拦腰将她抱住。郭小英死命挣扎,柳思远拉不住她,急喊柳慕远帮忙。二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拉住郭小英。 郭小英想起自己情路坎坷,悲从中来,瘫在地上,哭得如同泪人。柳思远劝了又劝,她总止不住悲伤,哭得更是地暗天昏。 众人都是唏嘘感叹,对她可怜。柳志远心中不忍,道:“别哭了,咱们只有先拦住天佑,不让他拜堂,其他的以后再说。”郭小英听了这话,心中燃起希望,止住哭声,急不可待道:“快去吧,咱们快去。” 柳志远道:“我问你,天佑是回了老家,还是去了那女人家里?”郭小英道:“那女人家。”柳志远愁眉不展,道:“这可咋找他?那女人家的人若知道了咱们的意图,还不打死我们?” 众人一时无策,郭小英呜呜咽咽,哭个不停。柳志远思忖片刻,道:“不管了,先回天佑家等他,他不管啥时候结婚,总会回家。”众人相看一眼,只得点头。 柳志远道:“你们都在家等着,我一个人去。”郭小英道:“那怎么行?”忽地从地上爬起,道:“我也去。”柳志远道:“不行。”心想到时你发起疯来,又哭又闹,只会节外生枝。郭小英道:“那是我的天佑,我非要去。”她情变陡生,心意全在周天佑身上,不知不觉,又一根筋起来。 柳志远见她情绪不稳,更不答应,郭小英叫道:“柳志远,这是我和天佑之间的事,你凭啥不让我去?你再拦我,我死给你看。”又不可理喻起来。柳志远不敢再刺激她,只得勉强答应。 当下决定柳思远陪着郭小英,和郭民一块儿同去,留下柳慕远在家。郭民想要叫上郭林,柳志远劝阻道:“这小子不是正道上的人,以后少和他来往。” 郭民吃了一惊,道:“咋这么说?”郭林是他从山里带出来的,若是走了邪路,可不好向他爹娘交待。柳思远也是担忧。柳志远道:“他找过我两次,穿金戴银,出手阔绰,我问他哪儿来的钱,他总支支吾吾不说,不让我多管,这能干啥好事来着?”郭民强道:“但这也不能就说他不走正道呀!”心里实是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柳志远冷哼一声,道:“你不信也没办法,但最好少和他来往。”郭民“嗯”了一声,心里暗暗发愁。 郭小英催促不停,要众人快走,柳志远等只得出门,乘车去周天佑老家。柳志远曾去过周家一趟,凭着记忆,好歹摸到村口,已是正午。 找路人问了周天佑家的位置,到院子前一看,只见屋门紧锁,左邻右舍,都说未见周天佑回来。柳志远道:“没办法,只有等了。”四人找个向阳处,坐下来边等边歇。 隆冬天气,虽天气晴朗,但坐了一会儿,仍是冻得瑟瑟发抖。四人只得站起来活动筋骨,都是心急如焚。郭小英一忽儿看天,一忽儿看看村口,神情越来越是急躁,柳志远等也渐渐不耐烦起来。 第4章 难如人意(四) 又等一会儿,郭小英道:“别等了,去那女人家吧!”柳志远正自烦躁,没好气道:“去干嘛?找打吗?”郭小英一愣,随即坐到地上,眼睛一红,道:“可是这样等到啥时候?” 柳志远见她泫然欲泣,心里不由一软,想她自和周天佑恋爱以来,温柔文静,一副小女儿模样,楚楚可怜,原先的疯癫早荡然无存,就似脱胎换骨一般。但此刻说话行事,又渐失了仪态章法,可见此事对她打击之大,又可见她对周天佑用情之深,想想也真是可怜。当下不忍再行责备,道:“天马上黑了,他很快就会回来。” 郭小英满脸忧虑,喃喃道:“真的吗?真的吗?”失魂落魄。柳志远忽地大声道:“真的,他不是来了吗?”声音里尽是欣喜。 郭小英兀自不信,道:“你在骗我,宽我的心是不是?”柳志远尚未回答,柳思远已一把将她拉起,手指远方,道:“小英,真是天佑来了,你看。”郭小英将信将疑,举目望去,村口走来一男一女,女的不认识,男的不是周天佑是谁? 她欢呼一声,浑身上下,突然充满力量,猛地站起,迎着周天佑飞奔。柳思远叫道:“别慌,大家一块儿去。”她隐约猜出了和周天佑同行的女子是谁,害怕郭小英吃亏,急忙大喊拦阻。 柳志远和郭民也作此想。柳志远几个箭步,挡在郭小英面前,道:“你别激动,听我们的话行事。” 郭小英被他一挡,停了下来,怒道:“你快闪开。”柳志远道:“你没看见天佑身边的女人吗?”郭小英身子一震,怔在原地,眼里的欢喜,瞬间转为痛苦。 柳志远道:“你打算咋处理?大吵大闹吗?还是和她拼个你死我活?”郭小英脑中空白一片,喃喃道:“我不知道。”柳志远怜悯道:“咱们先和天佑谈谈,你别冲动,以免多生事端。”郭小英神情痴呆,也不知道听见没有。 柳志远不再多说,转身朝周天佑喊了一声,周天佑一来距四人较远,二来神不守舍,全没注意到柳志远等人。听见他的声音,猛地一个激灵,看向这边,随即乐开了怀,笑道:“你小子咋来了?”待看见郭小英,张口结舌,脸上又喜又愁。 郭小英哭道:“天佑……”就要冲了过去,被柳思远紧紧拉住。周天佑“嗯”了一声,脸色铁青,道:“你来干嘛?不是自寻烦恼吗?”郭小英泪如雨下,道:“我不管,就是不让你和她结婚。”说着一指周天佑身边的女子。 柳志远听了这话,大皱眉头。果然郭小英话音刚落,那女子便跳了起来,指着她喝道:“你是谁?凭啥这么多事?”转向周天佑,道:“她是你在城里的相好,是不是?” 周天佑脸上一红,怒道:“是又咋了?你还能管老子?”那女子火冒三丈,道:“姓周的,你咋和老娘说话的,别忘了你家那老头子,还在我爹手里。”周天佑“呸”的一口,道:“少威胁老子,有本事你们把我爹杀了,最多大家同归于尽。王秀,老子娶你,只不过是为了救我爹,惹毛了我,老子爹不要了,拍屁股走人,你他妈的当一辈子老闺女吧。”那叫王秀的女子冷笑一声,道:“老娘除了你,嫁不出去吗?”周天佑讥笑道:“不信试试,看谁要你这赌鬼。”王秀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揪住周天佑,狠狠给他几个耳光。 柳思远等见她瓜子脸,柳叶眉,长得倒是不丑,不过说话行事,没有一点儿教养,都是暗暗摇头,又知她嗜赌成瘾,更是为周天佑不值。听周天佑又道:“老子娶你,是万不得已,但心里可没向你低头,你别想着做老子的主,这点儿你要分辨清楚。”王秀怒不可遏,道:“我回去告诉我爹去,让他废了你爹。”周天佑冷笑道:“去,你去呀,老子正好和小英拜堂成亲。”王秀气得浑身哆嗦,不再多说,怒气冲冲,走到一边。 柳志远等原以为周天佑受制于人,会受尽人家的凌辱,不想他倒收拾得王秀无法可施,一时哭笑不得。柳志远暗暗朝他伸个大拇指头,道:“我有话跟你说。”周天佑苦笑道:“不说我也知道你的意思,何必多费口舌?”柳志远道:“你小子少唧唧歪歪,跟我过来。”上前将他拉到自己四人身边。 王秀警惕不已,眼里尽是敌意,问柳志远道:“你拉他干嘛?”柳志远尚未吭声,周天佑骂道:“少管老子的闲事,一边儿待着去。”王秀恨得咬牙切齿,道:“周天佑,你要是敢生花花肠子,老娘将你大卸八块,扔到野地里喂狗。”周天佑骂道:“少他妈的嘴硬,老子有机会再收拾你。” 柳志远扯了扯他,示意他住嘴,道:“说正事要紧。”周天佑“嗯”了一声。郭小英满眼泪水,却是笑意盈盈,凑到他身边,含情脉脉看着他,肚里千言万语,却不知说什么好。 周天佑看看郭小英,勉强一笑,道:“你让志远和大姐来的?”郭小英柔情无限,轻轻点了点头,道:“你别和她结婚,好不好?”声音又软又甜,娇弱中带着留恋不舍,纵是铁石心肠,也早化为绕指柔了。 周天佑心里一荡,伸臂将她搂住。王秀急步冲了过来,吼道:“周天佑,放开她。”周天佑寒着脸道:“别担心,我娶你就是,你他妈的聒噪什么?”话虽如此,还是将郭小英松开,道:“咱们有缘无份,你还是忘了我吧。” 郭小英脸上笑容登时凝固,又激动起来,道:“不行。”周天佑道:“我不能不管爹,他虽然是混账,我却不是。”郭小英叫道:“我不管,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她本来柔情似水,一听这话,立即又癫狂起来。 第5章 难如人意(五) 柳思远等都是不忍。柳志远低声道:“天佑,郭小英用情之深,几近痴迷,你最清楚,这样离开她,不是害她吗?”周天佑痛苦道:“我有啥法子?”柳志远道:“咱们大伙儿凑钱,能不能救出你爹?”周天佑一愣。郭民也道:“不错,我们找你,就是想和你商量这事。” 周天佑稍一思索,摇了摇头,道:“志远、郭民哥,我爹欠人家的,可不是三百二百,借借就能凑合过去。他欠了将近三万,三万哪!要挣一二十年,往哪儿凑去?”恨道:“想想他做的事,真是死有余辜。”柳志远道:“他是长辈,不能这样说他。” 周天佑“呸”了一口,怒道:“什么狗屁长辈?前几年没进去时,要将我弟弟抵赌债送人,差点儿气死我娘,现在又要我卖身救他,你说,他配得上‘长辈’两个字吗?说他死有余辜,还是轻了,我恨不得将他一刀两断。”柳志远道:“别嘴硬了,你嘴里这么说,还不是要牺牲郭小英救他?”周天佑听了这话,长叹一声,低头不语。 柳思远悄悄指指王秀,问周天佑道:“我记得你说过,她爹和你爹交情不浅,咋不讲一点儿情面?”周天佑苦笑连连,道:“大姐,赌徒之间,有啥情意可言?有钱时是酒肉兄弟,欠钱时是宿敌仇人,你还相信这个?”柳思远叹口气道:“你和他爹之间,没一点儿商量的余地?”周天佑垂头丧气,道:“没有。她爹说了,要么拿钱,要么娶他女儿,没其他路可选。” 郭小英听了这话,又跳了起来,道:“不行,天佑,我不答应,跟我走吧。”周天佑痛苦不堪,道:“小英,你以为我不想吗?但怎么可能?”郭小英道:“我不管,你说过要陪我一辈子,要说话算话。”伸手将他抱住。 周天佑心如油煎,恨不得牵了她手,远走到海角天涯,但想起乡俗民情,欠赌债不还的多被折手断腿,终不忍老爹受此苦楚,当下红着眼道:“小英,这都是命,咱们斗不过命的。”将她手掰开,泪落了下来。 他平日里嘻嘻哈哈,柳志远等很少见他愁过,更遑论悲戚落泪?此刻见他如此,知他伤心到了极点,也忍不住难受。柳思远揉揉眼睛,道:“要不,我找找芷兰吧,向她借点儿,她虽然不再经常和咱们联系了,但念起旧情,钱应该还是会借的。” 周天佑头摇得拨浪鼓一般,道:“开什么玩笑?你向她借钱,孟荣轩那孙子会咋看你?肯定是肆意凌辱,大姐,我会让你受这屈辱吗?况且几万元钱,芷兰一定会借吗?纵使借了,你让我拿什么偿还?”柳志远听了这话,知他说的有理,苦于有心无力,帮不上忙,不禁头疼。 周天佑叹口气道:“你们的心意我领了,感激不尽,但有些事身不由己,谁也没法。”见郭小英哀哀欲绝,道:“小英,我一身毛病,你离开我其实是一件好事,想开点儿,找一个更好的吧。”郭小英哭道:“我不,我不。”忽地扑向旁边的王秀,歇斯底里道:“都是你,抢我的天佑。”双手乱舞,朝她脸上抓去。 众人都是一惊,王秀更吓了一跳,但她在赌场上混得久了,见多了场面,瞬间便镇定下来,后退两步,站稳身子,右腿抬起,迎着郭小英扑来的身子踹去。 郭小英收势不及,被她在小腹上踢个正着,“啊呀”一声,翻倒在地,脸色灰白,没有一点儿血色。周天佑大惊,急冲到她身边,将她抱起。 王秀怒不可遏,道:“周天佑,把她放下。”周天佑恍如未闻,王秀怒道:“听见没有?”一掌打向周天佑,周天佑怒吼一声,将她手一把抓住,向怀里一拧,骂道:“给老子撒什么野?” 王秀手腕疼痛,“哇哇”大叫,道:“你他妈的,给老娘松手!”周天佑道:“好。”将她放开,却随手给了她一个耳光。这一下甚是用力,只听“啪”的一声,王秀半边脸颊,登时红肿起来。 她微微一怔,随即又哭又骂,扑上来朝周天佑乱抓乱咬。周天佑盛怒之下,打她一掌,已是后悔,见她状如疯癫,不想多与她纠缠,忙抱着郭小英闪开。王秀欲要追赶,被柳志远和郭民死死拉住。 她挣脱不得,骂不绝口,道:“周天佑,你个狗娘养的,竟然为了一个婊子打我。我告诉我爹去,非送你家的老东西上阎王殿不可。”周天佑骂道:“闭上你的鸟嘴,耳刮子没挨够吗?”王秀见他凶恶,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柳志远和郭民相看一眼,都是不好意思,将她放开。王秀哭了几声,厉声道:“周天佑,我要让你跪下来求我。”神情狰狞至极。说了这话,转过身子,向村外疾奔而去。 周天佑冷笑一声,道:“你他妈的以为自己是谁?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影子。”将郭小英放下,心疼道:“疼不疼?”郭小英摇了摇头,甜甜一笑,道:“天佑,你为了我打她,我真是欢喜。”周天佑道:“她敢打你,我当然放不过她。”郭小英道:“我不要你离开我,一生一世,就像你跟我说的一样。”周天佑笑道:“那是当然。”话虽如此,神情却凝重起来。 他一怒之下,为郭小英出头,全没想过自己的处境,此刻冷静下来,才禁不住头疼,为爹担心。眼看着郭小英的幸福笑颜,心里苦涩难言。柳志远感同身受,轻轻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到一边说话。周天佑强笑道:“又干嘛?”站起来跟他走到一边。 柳志远道:“你真的不管郭小英了?”周天佑黯然道:“不是不管,是没法儿管了。你说,我能有啥法子?”柳志远担忧道:“她这人你也清楚,不怕她会出什么大事?”周天佑沉默难言,不由长叹几声。 第6章 难如人意(六) 柳志远看他愁眉苦脸,也是无语,他本来想劝周天佑,但此刻看来,这想法是多么天真幼稚。周天佑和郭小英,就似当初的他和谷芷兰,虽情比金坚,但最终都败在了现实面前,世事残酷如此,他这种卑微之人,又岂能改变的了? 这样一想,心里登时泄气,再想不出一句话劝解周天佑,心里尽是兔死狐悲之意,有气无力对周天佑道:“这事也真是难为你了,你走吧,我带郭小英回去。” 周天佑道:“我能回哪儿去?”柳志远指指王秀去的方向,道:“追上她,给她赔礼道歉,把咱叔赶快领回家吧!”周天佑“哼”的一声,道:“要我给那臭娘们儿道歉,门儿都没有。” 柳志远苦涩一笑,道:“别意气用事,坏了大事,快去吧。”周天佑看看郭小英,担忧至极。柳志远道:“你想让她死心,就彻底断了她的念想吧。”不再多说,转身回到柳思远夫妇和郭小英身边。 周天佑脸上肌肉抽搐,咬一咬牙,也跟了过来。郭小英看他神色不对,担忧道:“天佑,你咋了?”周天佑眼里尽是痛苦,盯着她看了又看,道:“小英,情况我已跟你说的不能再清楚了,我不可能不管我爹,不可能和你在一起,你走吧,回去找个更好的人。”他怕郭小英情绪激动,尽量语气平缓。 饶是如此,郭小英还是“哇”的一声,放声大哭,道:“天佑,你根本不爱她,我不同意你和她结婚。”周天佑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若是选你不选我爹,良心难安。”郭小英痛不欲生,道:“我不管,我只要和你在一起。”哭着哭着,就要扑到周天佑怀里。 周天佑身子一闪,道:“你清醒清醒,还是忘了我吧。”郭小英叫道:“不行。”周天佑道:“你不要傻了,这事我们阻止不了。”郭小英道:“我不管。”周天佑狠一狠心,道:“你跟志远他们回去吧,我要走了。”不敢多说,掉头就走。他盛怒之下打了王秀,对他爹可是大大不利,因此也要急着赶紧向王秀道歉。 郭小英眼前一黑,颤声道:“你别走。”周天佑哪里敢停?郭小英哭道:“你回来,你说过照顾我一辈子的,这话都忘了吗?”周天佑宛如未闻,脚下不停,含悲带痛,朝村外去了。 郭小英追出几步,全身发软,没有一点儿力气,又追几步,颓然坐倒。眼看着周天佑越走越远,只觉天塌地陷,已到了这冰冷冷世界的尽头,胸口一痛,伏地大放悲声。 柳思远姐弟也是悲戚,忙上前拉她。郭小英大叫一声:“滚开,你们不是要帮我拦着他吗?咋还让他走了?骗子,都是没有良心的骗子。”手脚乱踢乱打,柳思远三人听了这话,都是羞惭。 眼看天黑,才将郭小英劝住,赶回县城。到家一看,袁芳也在,早和柳慕远等得心急火燎。看见四人,喜不自胜。柳思远小声将事情经过说了,柳慕远和袁芳都是感慨,温言劝说郭小英不停。 郭小英也不知听到没有,虽不再哭闹,但却如傻了一般,眼睛空洞无神,看着一个地方,半晌瞬也不瞬,整个人宛如玩偶泥胎,没一点儿生机。柳思远等想尽方法让她说话,她始终不吭。 柳思远怕她出事,当晚留她同睡,郭小英宛如行尸走肉,也不多说,钻进被窝。众人暗出口气,说了几句,或伏在床上,或趴在桌上打盹。睡到半夜,郭小英突然“咯咯”笑了起来,声音可怖至极。柳思远吓得毛骨悚然,睡意全消,叫道:“小英,小英!” 众人也都醒了过来,听见郭小英的笑声,都是心里一寒。柳志远忙冲到床前,看郭小英时,见她平躺床上,眼里精光闪闪,笑嘻嘻道:“天佑,你回来了?我知道你不会丢下我,永远不会。”语声温柔,脸上尽是幸福笑容,但笑容之中,却透着一股傻呆。 其他人也都围了上来,见她笑得傻里傻气,不似常人,都是心里一沉。柳志远眉头紧皱,轻声喊道:“郭小英,郭小英……”郭小英脸上笑容不减,喃喃道:“天佑,我就知道,没人能将咱们分开,你不要理那臭女人,永远不要理她。你答应我了,是不是?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脸上笑容更浓,眼睛里尽是满足。 柳思远鼻子一酸,柳慕远和袁芳也是眼睛通红,替郭小英可怜。柳志远轻声道:“小英,赶快睡吧,别胡思乱想。”郭小英点了点头,道:“好,我听你的话,现在就睡,现在就睡。”眼睛一闭,嘴里嘟嘟囔囔睡了。 众人更是难受。柳思远担忧不已,道:“她没事吧?”郭民摇了摇头,愁眉苦脸。柳志远道:“她精神有了问题,明天带她去医院看看吧。”柳思远姐妹和袁芳听了这话,都难受的落下泪来。 提心吊胆了一夜,盼来天明。郭小英精神好了许多,但举止行为,仍是异于平常,一听说要让她去医院,不由尖叫起来,道:“让我去医院干嘛?你们才有病呢!”柳思远道:“没人说你有病,但我看你昨夜睡眠不好,想让医生给你拿些安神的药。”郭小英不信道:“你少来骗我,我不会上当。”柳思远道:“我骗你干嘛?你睡眠不好,面容就会憔悴,看上去就没有原来漂亮,天佑若是再见到你,见你没有原来美了,会怎么想?肯定会伤心生气,你说是不是这样?”这些话都是晚上和众人商量好的,也是为将郭小英哄到医院,至于她听是不听,谁也没有把握。 郭小英皱皱眉头,歪头想了一想,道:“不错,天佑不喜欢我丑的样子,既然这样,咱们赶快走吧。”她这话一说,柳思远等都是暗出口气。 虽是如此,但让柳思远一人陪郭小英去,柳志远和郭民还是放心不下。郭民悄声道:“为安全起见,没事儿的都跟着去吧。”众人都是点头。除袁芳上班外,柳思远夫妇、柳慕远都跟着上了医院,柳志远又续了假,一块儿去了。 第7章 难如人意(七) 到了医院,找医生看了。医生将柳思远等喊到身边,询问郭小英的情况,柳思远等也不隐瞒,简要说了。医生道:“病人没事,只是突然受了刺激,脑筋转不过来,回去多歇歇就好。”众人听了大喜,医生简单开了些药,柳思远等道谢而去。 出了医院大厅,突听有人道:“你看,那不是报纸上的企业家吗?”另一人道:“对,就是孟舟,真人跟报纸上一模一样。”柳思远等听了这话,都是心中一动,不约而同,向远方望去。 只见前方一个中年男子,西装革履,文质彬彬,正是孟舟。他神色慌张,急匆匆奔向后院,浑没注意这几个故人。 柳志远奇道:“后院不是停尸间吗?他去那儿干嘛?”凝神倾听,隐约有哀乐声传来,不由皱眉,想:“莫非他家里有人死了?” 一念既起,立即想起谷芷兰,心里“怦怦”直跳,说什么也要弄个究竟明白,当下对柳思远等道:“我去看看。”柳思远等也是狐疑,点了点头。郭民道:“我陪你去。” 柳志远急步而行,赶上孟舟,叫道:“孟厂长……”孟舟正自向前,听得一愣,回过头来,一见是他,不自禁皱起眉头,一脸厌烦。 柳志远不以为仵,跑上来陪着笑脸,道:“你去后院……”心里暗暗担忧。孟舟稍一思忖,点了点头,淡淡道:“芷兰娘不在了,我去看看。” 柳志远心里一震,脑袋“嗡嗡”直响,道:“她不是动了手术吗?听说用的最先进的技术。”孟舟面无表情,“嗯”了一声,道:“手术只能延缓她走向死亡,却不能改变她走向死亡。她这一年多来,一直在省里治疗,前几日省医院的专家说她回天乏术了,大限将到,让家里人将她弄了回来,这才住到了县医院。”柳志远黯然销魂,道:“芷兰一定悲伤的很。”想起她牺牲幸福,终究救不了娘,不由为她难过。 孟舟淡淡道:“悲伤是一定的,她现在情绪不稳,你别去烦她。”柳志远点了点头。孟舟道:“那你就别跟着我了。”柳志远道:“你走你的,我走我的,谁跟着你了?”孟舟“嘿嘿”冷笑,道:“你心里咋想的,我不知道?芷兰现在是孟家的人,过得很好,我作为长辈,有责任保护她,让她免受无关人员的骚扰。” 柳志远听得生气,道:“谁是无关人员?”孟舟道:“柳志远,这个还要我说吗?你是外姓人,还想管我孟家媳妇儿的事?”柳志远听了这话,登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孟舟说的一点儿不错,谷芷兰是有夫之妇,自己再想着找她,就是骚扰。可是她现在没了娘,定是哀伤欲绝,不看她一眼,又怎么放心的下?一时心乱如麻,黯然神伤,不知如何是好。 孟舟冷冷看他几眼,转身向后院去了。柳志远看着他的背影,不知该不该继续跟上。郭民扯扯他的手臂,低声道:“走吧。”柳志远“嗯”的一声,强忍悲痛,回到柳思远、柳慕远身边。 柳思远姐妹看弟弟失魂落魄,都是惊慌,不知发生了何事,待听郭民说了,才放下心来,随即为谷芷兰难受,又劝柳志远,柳志远强笑道:“我没事,过会儿就好。”柳思远道:“你这个样子,咋对得起袁芳?她要是看见了,心里会高兴吗?早知道刚才不让你去问孟舟了。”柳志远苦笑道:“咱们不都是关心芷兰吗?你放心好了,我不会对不起袁芳。”柳思远道:“你明白最好。” 几人回到住处,郭民重说起送柳思远回老家的事,看看郭小英,道:“小英,跟思远一块儿回老家吧,换个环境,休息休息。”郭小英冷冷道:“你又讨厌我了,是不是?”郭民忙道:“这是医生的建议,况且你这么长时间没见你爹娘了,不想他们吗?”郭小英听了这话,低头沉思,道:“这话倒是不错,不知我爹我娘咋样了?”发起呆来,想念老家的样子。 郭民等见她提到老家,情绪平静许多,更是极力劝她,郭小英听的不耐烦起来,道:“好了好了,回去就回去,但时间不能太长,我还要回来等我的天佑。”郭民道:“好好,到时咱们一块儿回来。”心想走一步说一步,你能忘了周天佑就好。 当下说定此事,郭民又想带郭林回去,对柳志远道:“你说他不务正业,再让他留在这儿,别捅出啥漏子,闯下大祸。”柳志远道:“你想法不错,但他听你的吗?他既然出来了,哪儿会回去?”郭民道:“不知道,试试吧。”柳志远道:“好,反正闲着没事,咱们一块儿找他去。” 二人来到郭林租住的地方,却见门窗紧闭,房东道:“这孩儿几天没回来了,你们是他什么人?”柳志远道:“老乡。”房东“哦”了一声,道:“他经常半夜三更回来,女朋友换了又换,看这些女的穿着打扮,都不像正经女子。你们老乡还小,人也懂事,劝劝他吧,别让他走了邪道。”柳志远和郭民听了这话,“嗯”了一声。 回到住处,跟柳思远等说了,郭民道:“只有改天再找他了。”后来又去了几趟,总不见郭林的踪影,他心中担忧,房东道:“没事儿,这孩儿就是这样,早出晚归,不容易找。你叫啥?我给你捎个话,让他找你。”郭民跟他说了。 几天后郭林果然找他,郭民见他脖里挂着黄灿灿的项链,道:“看样子你发大财了。”郭林微微一笑,道:“没有,假的,假的。”郭民给他说了自己的想法,郭林道:“好,我也早想回去了,给家里置买些东西再来。”郭民见他兴致勃勃,知想劝他留在老家,也是枉然,当即不说。 又过几天,郭民和柳思远、郭小英、郭林一块儿回到老家。各人的爹娘事先已得了电话,直迎到村口。一看见四人,就围了上来。郭民娘扶住柳思远,笑得合不拢嘴,道:“思远,小心点儿,让娘搀着。”柳思远忙道:“娘,我没事,自己走。”郭民爹道:“那哪儿行?山路不好走,让你娘扶住。”郭民娘道:“是啊,是啊,娘来扶你。” 第8章 难如人意(八) 柳思远哭笑不得,但见二老言行,心里的陌生淡了许多,道:“娘,爹,我真的没事。”心想我又不是娇生惯养,这样让你们扶着,成什么样子?坚决推辞。郭民娘不高兴起来,但不好给柳思远脸色,对郭民道:“你劝劝她。” 郭民笑道:“娘,她不让搀就别搀,都听她的。”郭民爹瞪他一眼,道:“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说?”郭民笑道:“刚刚怀孕,你们这么紧张干嘛?这样会给她造成压力,对胎儿不好。”郭民娘不信道:“真的,她有啥压力?”话虽如此,终不再坚持,放开柳思远。 众人各回各家。郭民爹打来水让柳思远洗脸,郭民娘道:“老头子,山里水冷,别太凉了。”郭民爹道:“你放心,温水温水。”郭民娘将毛巾拧干,递给柳思远,道:“擦擦脸吧,擦完后躺下歇会儿。”柳思远“嗯”了一声,道:“我不累。”郭民娘道:“不累也要躺会儿,等感觉累,身体就吃亏了。” 柳思远看看郭民,郭民一笑,道:“听娘的吧。”柳思远没法,只得洗把脸上床,郭民娘小心翼翼,扶她躺下,道:“多歇歇,别累着孩子。”柳思远听了这话,心里不知为何,微微不喜。 她离家千里,身上心里,总不自在,瞪眼望着屋顶,为以后的日子发愁,不知在这山里,将挨到什么时候。郭民笑嘻嘻道:“咋了?在老家不说衣来伸手,但却是饭来张口,舒不舒服?”柳思远苦笑摇头,道:“一点儿也不好受,看爹娘那么紧张我,我心里压力很大。” 郭民道:“你怀的是郭家的长孙,他们当然紧张。”柳思远愁眉苦脸,道:“正因为这样,我才觉得拘束,你还是带我走吧。”郭民笑了起来,道:“那怎么行?别痴心妄想了,你还是老老实实躺着吧!按时吃饭,按时休息,养好身体,好生个大胖小子。” 柳思远眉头紧锁,道:“我头上就像戴了紧箍咒一样,看娘的架势,我做啥事都要经她同意,这样我跟坐牢有什么区别?”郭民沉思片刻,道:“我知道你的意思,让爹娘不要管你太严。好,我跟他们说说。”柳思远道:“你注意措辞,免得他们怪我这媳妇儿多事。”郭民道了声好。 第二日天气明媚,阳光温暖,照得人昏昏欲睡。郭民对柳思远道:“咱们出去转转吧,对孩子有好处。”柳思远答应一声,随他出门。来到街上,少不了遇见街坊邻居,郭民掏出香烟相让,一个老头儿道:“大侄子,让叔吸这烟呀?好烟舍不得掏吗?”郭民想不到他说出这样的话来,脸上一红,甚是尴尬,勉强道:“叔,又笑话你侄子,这是我最好的烟了。” 那老头儿道:“真的?”满脸不信,看郭民穿了一件旧袄,摇了摇头,道:“你出去这么久,混得可不如郭林呀!他吸的烟,高级的很,我以前只听人家说过,还是第一次见从小林兜里掏出来,真是牛啊!”郭民脸色更红,不知如何接话。 那老头儿又道:“小林发了大财,给他爹娘买了金银首饰,今晚还摆席请爷们儿喝酒,真是争气。他辈分上虽然是你弟弟,但你要向他学的,可多着呢!”郭民脸上青红不定,“嗯”了几声,连忙告辞。 走出几步,忍不住骂了起来,道:“他妈的,啥叫争气,不过是干多了见不得人的勾当。”柳思远心里也不好受,道:“没有看见,这话可不能乱说。”郭民怒道:“不然是什么?不偷不抢,哪儿来那么多钱?”柳思远道:“你这么想,可不能这么说,捉贼捉赃,总要有真凭实据。” 郭民也无心转了,愤愤不平,回到家里。他爹娘问了情况,都是沉默。郭民道:“村里的人,真是眼窝子浅,屁也不懂。”又生了会儿气,收拾收拾东西,要回平原县。 柳思远甚是不舍,但也留不住他,只得眼含热泪,和他告别。郭民心中不忍,道:“爹娘会待你很好,你就安心在这里住吧,我有时间,就回来看你。”一步三回头去了。 柳思远看他远走,心里一阵难过,就似生离死别一般。看看四周连绵的大山,巍峨峻险,更衬得山脚下自己的影子无依孤单,不由悲从中来,落下泪水。 郭民娘见她伤感,道:“闺女,别哭了,这就是你的家,你就把我和你爹看成亲生爹娘,不要生份。”柳思远听了这话,哭得更悲,郭民娘好说歹说,才将她劝回家里。 接下来的日子,倒也悠闲。只是郭民娘规矩太多,让柳思远痛苦不堪。老人家心系孙子,照顾得她无微不至。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一件一件,都有严格要求,甚至柳思远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有时也要管上一管。柳思远初时还能忍受,但日子一长,便不免厌烦。有几次想冲她发火,但看郭民娘一脸无辜,只得强自忍耐,不过再给郭民打电话时,少不了发几句牢骚埋怨。 郭小英和郭林先后回了平原县,她身在这小山村中,真正没有一个旧相识了。更难受的是,郭民弟媳看她,总不友善。柳思远初时迷惑不解,后来无意中听到了她和郭民娘一番对话,方明白过来。 那晚她吃过饭后,早早躺下休息,但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觉。闹了约一两个小时,还在床上乱想。突听外面有人喊门,随后有人进了堂屋,听声音正是郭民弟媳。 郭民弟媳道:“娘,还有饭没有,我还没吃。”郭民娘“嘘”了一声,道:“小点儿声,你嫂子睡了,别吵着她。”郭民弟媳道:“真的?”嘟囔道:“你对她真好。”郭民娘道:“她怀着孩子,当然要对她好了。回头你要是有了,我也是这样伺候,甚至更好。” 第9章 难如人意(九) 郭民弟媳冷哼一声,压低嗓子,道:“娘,大嫂这次回来,还走不走?”郭民娘道:“谁知道,走着说着。”郭民弟媳道:“大哥他们在外面好好的,回来干嘛?”郭民娘道:“你嫂子不是没人照顾吗?”郭民弟媳冷哼一声,道:“啥没人照顾?我看是别有用心。” 柳思远听得一愣,郭民娘也道:“你这话啥意思?”郭民弟媳道:“真要我说吗?说出来可不好听。我看大哥是争家产来了,他忘不了家里的这一点儿东西,借口嫂子怀孕,故意把她送回来的,这一回来,再不会走了。”柳思远听了这话,几乎要跳了起来。 郭民娘也生起气来,怒道:“你这是啥话?这也是你大哥的家,不让他一家人回来吗?”郭民弟媳道:“但这次明显不对,我看侄子一生下来,这里的一大半东西,都是他的了。”郭民娘怒道:“家里有什么值钱的,会让你这样防着大哥?”郭民弟媳道:“山上的果子,河沟里的树木,不都是钱吗?”郭民娘又气又笑,道:“这些东西值啥钱?也让你挂东挂西的。你大哥他们常年在外,会和你争这些吗?” 郭民弟媳道:“人心隔肚皮,他们心里咋想的,我和老二可不知道。要不趁着大嫂在家,你和爹把家产分一分吧,免得将来你们万一有事,纠缠不清。”郭民娘气得身子颤抖,说话也哆嗦起来,道:“好,好,搞了半天,是你要分家产来了。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老二的意思?”郭民弟媳道:“我和老二都这么想的。”郭民娘怒不可遏,道:“你们既然有这个心思,不分是不成的了,今晚就分,今晚就分。”郭民弟媳道了声好,转身走了。 柳思远听完二人对话,伤心气恼,又怨恨起郭民来。自己要是留在平原,哪儿会引来别人的猜疑?不由骂了郭民几声,下床来到堂屋,道:“娘,刚才弟媳来了?” 郭民娘“哦”了一声,颇不自在。柳思远心里委屈,一肚子怨气,忍不住发泄出来,道:“你们的话我都听见了,郭民不在家,我是不会分家的,免得落他抱怨。你跟弟媳说吧,我和郭民虽然不容易,也不会惦记山里的这点儿东西,别让她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不管郭民娘什么反应,转身进了里屋,钻进被窝里哭泣不停。 郭民娘跟了进来,慌道:“思远,别哭别哭,对胎儿不好。回头我和你爹教训教训老二,让他管管媳妇儿。”柳思远不答,哭得更悲。郭民娘道:“你别任性,孩子要是有啥事,后悔死都来不及了。”劝了半天,柳思远才道:“回头郭民再打电话,我让他接我回平原。”郭民娘道:“那哪儿能行?回去了谁照顾你?这事再慢慢商量,你消消气。” 柳思远越想越觉得窝囊,她性子冲淡平和,少与人争,不想回家数日,便落下了夺人家产的名声,不由犯起钻牛角尖的傻来,只觉这山里每一个人,都在欺负自己。郭民娘、郭民弟媳、郭民的乡里……都对自己指指点点,她这外乡人宛如异类,被这些人欺凌排挤。 想到难处,不由多滴了几滴泪水。 过了几天,郭民打来电话,柳思远听见他的声音,不由大放悲声。郭民在电话那头吓了一跳,忙问怎么回事。柳思远抽抽噎噎说了,哭道:“我不想待了,你接我回去。”郭民也抱怨了他弟妹几声,劝道:“老婆,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但要是把你接回来,谁照顾你?为了孩子,再坚持坚持,等他生下来,我立即接你。”柳思远看看凸起的肚子,思忖半晌,只得不情不愿答应。 第1章 有女如玉(一) 柳思远挂了电话,心情依旧烦躁,只想找个亲近的人倾诉,当下给柳慕远打了过去。 柳慕远正在寝室,接过电话一听是她,喜道:“大姐,你在郭民哥老家好不好呀?”柳思远听了这话,刚止的泪水又扑簌簌直落,叹了口气,道:“不好。”将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详细说了。 柳慕远听的激动不已,愤然道:“郭民哥是咋回事?让他的家里人这么欺负你,我再见到他,非让他说个子丑寅卯不可。”柳思远道:“算了,也不是他的意思,况且他爹娘待我确实不错。”柳慕远道:“他们待你好,是为了他们的孙子,你总是爱为别人考虑。”柳思远不料她如此气恼,忙道:“算了,都过去了,大家都是亲戚,没必要闹得太过难堪。” 柳慕远愤愤不平,道:“大姐,你弟媳欺人太甚,分家不是吗?你就跟她分,都是儿子,该郭民哥和你得的,一丝一毫也不能少。你肚里的孩子,也得分上一份,瞧她能咋着你?”柳思远道:“山里的条件,终究比不上咱们平原,还是都给他们吧。”柳慕远道:“那怎么行?他们要是知情达理,给他们也就算了,谁让他们不知好歹?好人不是这么做的,你一点儿不要,他们也不会谢你。”柳思远“嗯嗯”几声,含混其词。 柳慕远知说不到她心里去,挂断电话,摇头不已,但好歹知道她有郭民爹娘照顾,放心不少。默想了一会儿,上床看书。没翻几页,一个女生进来道:“慕远,有人找你。”说罢“嘻嘻”贼笑。 柳慕远脸上一热,嗔道:“柳青,又看我的笑话,瞧我不收拾你。”作势打她。这女生柳青是她的室友,笑道:“害羞了是不是?有什么怕的,被男生追,是一件好事。”柳慕远“呸”道:“没见过你这么厚脸皮的?”嘴角上扬,脸上不由露出微笑。 柳青将她的书夺过来扔到床上,取笑道:“你脸皮薄吗?但为什么偷偷摸摸发笑?敢说没动春心?”柳慕远道:“不要说我,你天天粘着高科,是谁动春心了?”柳青白眼一翻,道:“说你的事,扯我干嘛?快说,你见不见人家?” 柳慕远冷哼一声,道:“不见,让他走吧。”柳青“咯咯”轻笑,在她脸上一刮,取笑道:“装什么清高?你也不问问这人是谁?” 柳慕远重拿起书来,淡淡道:“反正不是这个,就是那个,非此即彼,有什么猜的。”柳青道:“这倒不错。”又夺过她的书扔到一边,道:“你说说,他们两个,你更中意谁?” 柳慕远“呸”道:“去去去,哪个都不中意,现在还不是想这事的时候。”柳青笑道:“你不想这事,别人可是念念不忘,花香自引蝶,谁让你长得这么漂亮呢!”柳慕远道:“越说越疯,不理你了。” 柳青不依不饶,道:“杜智邦和史敬文,你更喜欢哪一个?快说。”柳慕远道:“你这人真烦,两个都不喜欢。”柳青道:“他们都追了你两年多了,你这样说,可是让他们伤心。” 柳慕远懒得理她,道:“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要看书。”拿起书又看起来。柳青笑嘻嘻贴到她身上,道:“既然都一样,就选杜智邦吧,一来英俊,二来沉稳,三来是我初中、高中同学,怎么样?”柳慕远眼也不抬,道:“他给了你多少好处,你总是当他的说客。” 柳青推她一下,不依道:“你咋这么说?咱们是姓柳的一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我看你是我的好妹子,才把他留给你的。”柳慕远“呸”的一声,道:“少来这套,这肥水还是留给你自己好了。”柳青笑道:“我和杜智邦太熟悉了,熟的没了感觉,否则这样深情的男生,怎么会留给你?” 柳慕远“呵呵”笑了起来,宛如盛开的花蕊,一室皆春,道:“现在在楼下找我的,是不是他?”柳青道:“你真聪明。我和杜智邦住一个大院的,他妈妈找我不知道多少回了,要我帮帮她儿子。好慕远,你就发发善心,给杜智邦一个机会吧。” 柳慕远笑道:“别胡扯了,感情的事,哪儿能是发善心能解决的?你让他走吧,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柳青道:“你怎么这么固执?杜智邦的条件真的不错,你不怕将来后悔?你不会是看上史敬文了吧?” 柳慕远哭笑不得,道:“柳青,你年纪轻轻的,怎么像老太婆一样?真是服了你了。”柳青沉吟不语,自言自语道:“也对,一个是省城孩儿,一个是乡下仔,天差地别,你怎么会选择史敬文?”柳慕远不耐烦道:“别胡扯了,我跟他们都没关系。” 柳青见她狠狠瞪着自己,厌烦起来,忙笑道:“好好,我不说了。”转身跑出宿舍。柳慕远瞪着她的背影,摇头苦笑。杜智邦也罢,史敬文也好,她暂时还不想跟他们产生什么瓜葛。一念及此,重又拿起书本,认真瞧看。 没看几页,柳青又走了进来,坐到她身边,看着她一脸鬼笑。柳慕远皱眉道:“你笑什么?”柳青道:“杜智邦说了,今晚跟你耗上了,你不下去,他不会走。”柳慕远冷哼一声,将书一合,道:“他这算什么?威胁我吗?我才不怕呢,他想等,就让他等好了。”伸个懒腰,躺下来闭目休息。 柳青一把将她拉起,道:“起来。”柳慕远嘟起嘴道:“干嘛?”柳青笑道:“当然是为了你的终身大事。”柳慕远烦道:“你这人真是无聊,我对这个不感兴趣。”柳青道:“所以我才为你着急,大学时代,你不想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吗?”柳慕远揶揄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呀!一日不见高科,就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片刻难安。” 第2章 有女如玉(二) 柳青脸上甜蜜,口中却道:“少笑话我,我这叫不辜负美好青春,豆蔻年华。”柳慕远哭笑不得,道:“歪理谬论,你告诉杜智邦,让他死了这个心吧。” 柳青把脸一板,道:“我不管,反正你今天一定要见他,也算是我对他妈妈有个交待。”柳慕远摇头道:“这个恐怕由不得你。”柳青脸色变冷,忽地将她胳膊一摔,道:“柳慕远,你真不够意思,从今以后,我没有你这个朋友。” 柳慕远知她的脾气,笑道:“你少来这套,我咋不够意思了?”柳青道:“我问你,要是我托你做事,你办不好会怎么想?”柳慕远道:“当然是觉得对不住你,不好意思见你了。”柳青双手一拍,笑道:“这就是了。” 柳慕远隐隐觉得不妙,忙睁开眼睛,果然听柳青道:“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也是这样的人。杜智邦是我的老同学,他妈妈又一个劲儿求我帮他,我要是劝不动你,如何见这一老一小?当初我想着和你是好姐妹,还不是动动嘴皮的事?你肯定不会推辞,所以拍胸脯给杜妈妈下了保证,一定不会让杜智邦失望,当时大院里还有其他邻居,可都看着我夸海口呢!谁知道你丝毫不给我面子,连见杜智邦都不见,这样我不是失信于人了吗?请问你还是我的好姐妹吗?请问你这样是够意思吗?”柳慕远听了这话,毫不动摇,冷冷道:“那是你自己的事,谁让你替我做决定了?” 柳青气得眼珠直翻,转了几转,坐到床上,搂住柳慕远道:“慕远,好妹子,求求你了,见见杜智邦吧,否则我真是言而无信的大骗子了。”柳慕远摇了摇头,道:“这个不能随便见的。”柳青哀求道:“又不是要你答应他,只是帮我兑现对他的诺言,你就帮我一次好不好?”说完这话,两眼可怜巴巴,看着柳慕远。不明就里的人一眼望去,就似她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柳慕远又气又笑,心头一软,道:“好好,别装可怜了,就帮你一次。”柳青“咯咯”笑了起来,道:“好妹子,你真是对姐姐了解,不枉我这么疼你。”柳慕远白她一眼,道:“你疼过我吗?只会把我往火坑里推。”说完也笑了出来。 柳青笑道:“第一次单独见男生,会不由自主紧张,我陪你一块儿去。”柳慕远点了点头,道:“这样最好,你不去,我也要拉你去呢!”柳青道:“我妹子的终身大事,我怎么会袖手不管?当然要陪你去了。”柳慕远给她一拳,道:“别忘了我是帮你,可不是答应和他交往,你再胡扯,我不见他了。” 柳青道:“你这话说的,真不打算给杜智邦机会?”柳慕远神情郑重,点了点头,道:“我见他主要是给他说个清楚明白,让他死了这条心,我不会和他交往,让他别再缠你了。” 柳青皱眉道:“你咋能这样?柳慕远,我讨厌死你了。”柳慕远笑道:“既然你讨厌我,我不去了,睡觉。”柳青气得团团直转,却怕她真的不去,忙道:“好,好,你说啥是啥,都听你的。”柳慕远点了点头,道:“那还不走?” 二人下了宿舍楼,来到楼洞口,见一个男生在不远处站着,正仰脖向楼上张望。他身材高挑,皮肤白净,甚有书生气质,此刻夕阳西下,整个人被落日余晖笼罩,更衬得不同凡俗。柳青朝柳慕远使个眼色,悄声笑道:“怎么样?英不英俊?”柳慕远撇了撇嘴,冷哼一声。 柳青突然举起胳膊,放声叫了起来:“杜智邦,别看了,你意中人在这儿。”朝那男生挥了挥手。柳慕远被她吓了一跳,面红耳赤,恼羞成怒,急道:“柳青,叫什么?快闭嘴!”偷眼瞧瞧四周,一颗心要跳了出来。 柳青“嘻嘻”一笑,拉着她大步出了门洞。柳慕远尚未反应过来,已来到那男生面前,心里后悔不迭,恨不得将柳青千刀万剐。那男生大眼高鼻,略显紧张,白净的脸庞微微一红,慌道:“柳……柳慕远,你好。” 柳慕远只觉身子发热,血流加速,只得“嗯”了一声,道:“你好。”便说不出话来。这两年柳青在她耳边,没少提杜智邦的名字,自己也曾和杜智邦有过数面之缘,只是彼此分属不同的系,说话不多。此刻乍一见他,不免紧张。杜智邦见她答话,激动莫名,忙点了点头,道:“你好。”却也想不出合适的话语。 二人若是在校园里寻常遇见,也许会打个招呼,但此刻心里都掺杂了其他的情感,不由拘谨许多,变得大脑迟钝起来。柳青见气氛尴尬,笑道:“你们两个咋回事?话都藏到哪儿了?不会说了?”柳慕远听了这话,脸上一红,狠狠瞪了她一眼。 柳青才不管她,道:“杜智邦,慕远好不容易答应了,你交待我的事我已经完成,你们聊。”将柳慕远往前一推,转身就跑。她说的甚快,动作也快,柳杜二人错愕之间,身体眼看要撞到一起。 柳慕远惊呼一声,无奈控制不住身子,杜智邦也躲闪不及,只得一把将她扶住,二人手忙脚乱之下,都是狼狈不堪。柳青早跑到一边,幸灾乐祸,“哈哈”大笑。柳慕远羞得无地自容,杜智邦也觉不好意思,但心里却是狂喜到了极点。 柳青笑道:“你们这一对鸳鸯,好好谈吧。”嘴里哼着曲子,“蹬蹬蹬”上楼。柳慕远又羞又恼,咬碎了钢牙,大着胆子叫道:“柳青,回来。”红着脸将杜智邦的手甩开,转身就要追她。柳青忽地转身,双手叉腰,笑道:“柳慕远,你不怕被人听见,我就陪你叫上三天三夜。”柳慕远一愣,知她说到做到,当下禁声,一颗心怦怦乱跳,直欲从嗓子里蹦了出来。 第3章 有女如玉(三) 她平日里倒也大胆,但孤身面对一个陌生男子,却也心慌。叫喊不得,只得瞪眼跺脚,朝柳青一个劲儿招手,让她回来。柳青对眼前事蓄谋已久,哪儿肯理她?一指杜智邦,笑道:“你不是有话要和他说吗?怎么又出尔反尔起来?”柳慕远恨得咬牙切齿,抬步就要上楼。柳青大叫一声:“你再动,我叫人了。” 柳慕远急得面红耳赤,却无法可施。柳青笑嘻嘻道:“这里人多嘴杂,被人看见了不好,你们找个僻静所在,好好聊吧。”见杜智邦站在一边,一动不动看二人斗嘴,怒道:“杜智邦!你真是笨蛋,发什么呆!加油,加油。”得意洋洋去了。 事已至此,柳慕远只得将心一横,尽力稳住心神,转过身面对杜智邦。杜智邦心跳如鼓,尴尬一笑,鼓起勇气,道:“柳青这人,就是这样胡来。”柳慕远眉头紧锁,就像没听见他的话一样。 杜智邦大着胆子,轻声道:“咱们在校园里转转吧。”柳慕远沉默良久,红着脸点了点头,心想这里是宿舍楼进出口,别人看见确实不妥。 杜智邦转身走开,柳慕远犹豫片刻,见他回身等候自己,只得跟上。心想今日就断了他的念想。存了这个念头,登时安定许多。 二人找了一个偏僻人少处,杜智邦先行站住,等柳慕远来到身边,道:“坐在这里歇会儿吧。”将旁边一块儿石头擦了又擦,示意柳慕远坐下。柳慕远也不客气,道声谢谢,坐了下来。杜智邦在她身边草地上坐了,看着她幸福微笑。 柳慕远被他笑得六神无主,如坐针毡,不由重重“嗯”了一声,心里甚是不悦。杜智邦如梦初醒,忙道:“你好,这段时间过得咋样?”柳慕远听了这话,又“嗯”了一声。 杜智邦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不敢说出一句,害怕出言不慎,惹她不喜,看看四周,道:“这里的风景倒美,没事儿在这里看看风景,也是一件惬意事。”这地方有数棵垂柳,几竿修竹,但隆冬时分,哪里有风景可言?不过他既然这样说了,柳慕远只得点了点头。 杜智邦看她两眼,心里柔情无限,暗道:“你在我心里,已一年多了,你可知道?”口里道:“其实境由心生,景也由心生,你感觉美不美,主要看陪在自己身边的是谁。”这话已慢慢扯到男女感情之上,柳慕远岂能不知?闻言沉默,良久良久,方道:“我知道你的意思,柳青都和我说了。” 杜智邦身子一动,喜道:“她刚才说你有话要和我说,是真的了?”柳慕远不知道该摇头还是点头,低眉垂首,道:“我是有话要和你说,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杜智邦皱眉道:“那你想说啥?”柳慕远鼓起勇气,抬起头看着他道:“我现在还不想处对象,你还是找其他女生吧。” 杜智邦脸色“刷”的苍白,颤声道:“为什么?”柳慕远提高声音,道:“不为什么,我就是没有这个心思。”杜智邦长出口气,轻松许多。 第4章 有女如玉(四) 他初时听柳慕远一口拒绝,以为她心有所属,不由担忧,待听她说出原因,才如释重负,道:“你害怕别人风言风语,还是怕耽误学习?”柳慕远道:“两者都有吧。”杜智邦笑道:“这算什么理由?大学里谈恋爱的何止你一人?即便恋爱,就一定耽误学习吗?”柳慕远道:“不论你咋说,反正我不想交男朋友。” 杜智邦道:“你这是对自己没有信心。”柳慕远笑道:“这跟信心有啥关系?”杜智邦道:“一个自信的人,知道自己能掌控一切,做什么都无所畏惧。你不想恋爱,也就是不敢恋爱,不是缺乏自信是什么?”柳慕远道:“你这是什么逻辑?”杜智邦笑道:“你心里肯定害怕担忧,怕处对象后,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你原有的想象,或者怕生其他变故?或者怕在恋爱中受伤?”柳慕远道:“胡扯八道。”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有这种心理。 杜智邦胆气已恢复如常,续道:“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反正在掌控力上,你比柳青差了许多。”柳慕远笑道:“这我倒是承认,至少我认识柳青以来,她想办的事,都在朝着她的想法发展。”杜智邦道:“你们是好姐妹,这是她的优点,你要学学。”柳慕远笑道:“有些优点源于天生,是学不来的。” 杜智邦抬起头来,看向无尽天空,道:“爱情是个奇怪的东西,能融化人的斗志,也能激起人的雄心,就看你如何把握。你如果只留恋卿卿我我,沉迷其中不能自拔,定会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但要是两人相互支持,相互激励,却也能携手共进,凭爱情的力量闯出未曾想过的天地,是不是这个道理?”说了这话,眼睛一眨不眨,定定看着柳慕远。 柳慕远见他目光炯炯,热情无限,不知为何,心里竟然一动,道:“你这样说,是相信自己能驾驭爱情,不会沉迷其中了?”杜智邦笑道:“至少现在能,但若真的与你厮守,就不敢说了。”他这话倒是实话,但柳慕远却听得脸上一红,低下了头。 杜智邦见她娇羞,心摇神驰,抬抬胳膊,想要拉住她的手,却终究不敢,叹口气道:“自一年多前我在柳青身边看见你,就对你念念不忘,情难自已,软硬兼施缠着她约你,但你总不见我,对我不理不睬,却不知道越是这样,我越是思念你,食不知味,睡不安寝。我想了你五百多天,你就不给我一次机会吗?”柳慕远听得面红耳赤,道:“别说了,没人让你这样。” 杜智邦盯着她,含情脉脉,道:“是你让我这样的,别推卸自己的责任。慕远,我想知道你心里是咋看我的?当我是纨绔子弟吗?我是出身干部家庭,省城人一个,但绝不是不学无术的膏粱子弟。我心里有远大抱负,有自己的理想生活,不会躺在父辈的福荫下得过且过,而要靠能力闯出自己的天地,你要是对我抱有偏见,真是看错我了。”他家在省城,父母都是机关大院的干部,是有此说。越说越是激动,白净的脸庞又泛起红晕。 柳慕远听柳青说过他家的情况,闻言沉默不语。杜智邦又道:“爱情是让人前进的动力,我要打出自己的天下,身边正缺你这样的红颜知己,我需要你的爱情助我一臂之力,你愿不愿意?” 柳慕远听他一个劲儿逼问,心如鹿撞,头大如斗,与他对视两眼,慌忙低下了头。她原想着劝杜智邦死心,不料杜智邦反客为主,倒劝得她意乱心慌,但自己从未起交友之心,如何骤然答应?当下道:“杜智邦,这事我从来没有考虑过,不能答应你。” 杜智邦说了半天,见她还是直言拒绝,不由急了起来,道:“你咋这么固执?”柳慕远道:“我不是固执,是压根儿就没考虑过这事。”害怕杜智邦再说,转身回头,快步跑开。 杜智邦叫道:“慕远……”柳慕远哪里理他?反跑得更急。杜智邦追出两步,又硬生生停住,望着她的背影,怅然若失。他平时话语不多,今日大胆表白,实是鼓了莫大的勇气,不料用心良苦,换来的却是无动于衷。心中烦愁不堪,不知怎样才能打动这心仪的女子。 柳慕远一口气跑到宿舍楼前,面红耳赤,心跳如鼓。杜智邦让她方寸大乱,实是始料未及。这人人材家境,都是一流,确实有迷人之处,但仅凭他的三言两语,就改变自己的初衷吗? 她魂不守舍回到宿舍,柳青正半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的嗑着瓜子。柳慕远正自烦恼,见此情状,无名火腾地而起,全发到柳青身上,恶狠狠道:“死妮子,你倒是悠闲的很,起来。”柳青见她火冒三丈,心知不妙,忙坐起身子,嬉皮笑脸道:“好妹子,有话好说。”指指上铺,道:“吵着了别人不好。” 柳慕远抬头一看,才发现宿舍里已有其他室友。那同学已被惊动,探头向下道:“咋了慕远?柳青又欺负你了?”她与柳慕远关系一般,柳慕远自不会将事情跟她述说,当下顺着话道:“是,这丫头又捉弄我。”那同学道:“柳青就是这个德行,你好好收拾收拾她。”柳慕远“嗯”了一声。 柳青向她打个手势,示意她到外面说话。柳慕远瞪她一眼,转身就走。柳青跟出宿舍,讨好道:“先别生气,楼下僻静处再说。” 二人来到僻静处,柳慕远将脸一板,伸手拉住柳青的胳膊,在她臂上拧了一把,道:“我让你耍我,为什么把我一个人扔下?”柳青疼得“哎呀”直叫,求饶道:“好妹子,轻点儿轻点儿,我以后再不敢了。”柳慕远玉面生寒,道:“还有下次?”手上加力。柳青忙道:“没有没有。” 第5章 有女如玉(五) 柳慕远将她松开,气得直喘粗气。柳青笑道:“恩将仇报,你单独和他一块儿,感觉不好吗?”柳慕远怒道:“不好。”柳青道:“鬼话连篇,杜智邦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柳慕远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厚颜无耻。” 柳青立马来了兴趣,两眼放光,凑上来道:“他咋厚颜无耻了?”柳慕远横她一眼,道:“滚开!你们串通好的,你不知道?还在这里装什么无辜?”柳青大喊冤枉,道:“天地良心,这件事我俩真没预谋。”拉拉柳慕远,道:“快说说你们约会的事吧!” 柳慕远“呸”了一口,道:“什么约会?胡扯八道。”柳青急道:“死妮子,你真的跟杜智邦说了狠话,让他死心?”柳慕远道:“那又咋了?”话虽如此,还是将和杜智邦见面的情况说了,道:“你好好劝劝他吧,让他另觅佳偶。” 柳青笑道:“另觅什么佳偶?杜智邦是非你不娶,你好好考虑考虑。”柳慕远又气又急,道:“我快愁白头了,你还幸灾乐祸?快帮我想想办法。”柳青道:“感情问题,我怎么能帮你?”柳慕远将眼一瞪,又要拧她。 柳青慌忙躲开,道:“杜智邦对你一往情深,你答应了他,不是啥问题都没有了吗?”柳慕远道:“你这是什么狗屁办法。”柳青道:“我帮你成就佳缘,你怎么毫不领情?”柳慕远又气又笑,道:“疯妮子,说话没个正经,快别胡扯了,我是真的遇到了难题。” 柳青听了这话,停止说笑,拉她坐下,一本正经起来,道:“慕远,我也说真的,女大当嫁,杜智邦确实不错,你真的没有想过答应他?真的没有想过将来?” 柳慕远满不在乎,淡淡道:“将来有什么想的?我们门不当户不对的,难道还真能天长地久?”柳青闻言沉默片刻,道:“你毕业后有啥打算?”柳慕远道:“当然是回到平原县上班了。” 柳青道:“你就没想过其他?”柳慕远笑道:“想过,毕业后同学们各奔东西,四散零落,正因为这样,才不愿在学校开始一段没有结果的感情。”柳青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但就没有想过其他可能?”柳慕远道:“什么可能?”柳青道:“留在省城。” 柳慕远闻言一惊,道:“怎么可能?”柳青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如果有好的机会,为啥要非回平原县?”柳慕远听了这话,心里“怦”的一动。 柳青语重心长道:“杜智邦是省城人,你若跟他成了,凭他爸妈的关系,留你在省城易如反掌。你别犯傻,慎重考虑考虑,到时咱们也能在一个城市,不是好得很吗?”柳慕远不假思索,斩钉截铁道:“不行,这不是让我卖身吗?” 柳青“呸”道:“你这是什么话?自卑、不自信加封建思想,知不知道?”柳慕远摇头道:“事实不就是这样吗?况且这样只会让杜智邦小瞧。”柳青道:“你要是答应,杜智邦欢喜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小瞧你?况且你是为了爱情留下来,谁敢说三道四?”柳慕远道:“不行,我心里说服不了我自己。” 柳青急得站了起来,双脚直跺,道:“柳慕远,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杜智邦就像块儿肥肉,不知多少女生盯着他呢!他现在是弱水三千,只取你一瓢饮,这也是你比其他女生最大的优势,你懂不懂?你可别冷了他的心,让别的女生趁虚而入。”柳慕远摇了摇头,笑道:“随他去,我才不管。” 柳青生起气来,道:“你这人不是固执,是自私。你上学的目的是什么?不就是想改变自己的命运,改变家庭的生活吗?嫁个条件好的,帮帮家人,很委屈你吗?你就不为家人考虑考虑?杜智邦对你一往情深,这是大好机会,你为啥不好好把握?”柳慕远听了这话,登时沉默。 柳青的话语虽然实际,但也确有道理。终究是要嫁人,为什么不嫁个条件好、对自己好的?好容易跳出农门,不就是为了拉家人一把,让家人都过得好点儿吗?这样一想,登时踌躇。 柳青见她动心,道:“别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了,先抓住杜智邦这金龟婿,处处再说,实在不合适,放了也不后悔。”柳慕远皱眉思忖,良久良久,才点了点头,道:“好吧,就交往一段时间试试。” 柳青“哈哈”大笑,道:“对了,你是聪明人,这利害还分不清楚?”柳慕远满腹狐疑,道:“你这么高兴干嘛?”柳青笑逐颜开,道:“杜智邦是我好友,你是我好姐妹,你们配成了一对,我能不开心吗?”柳慕远道:“又来胡说。”自己也笑了起来。 柳青一刻也不耽误,美滋滋告诉杜智邦喜讯去了。柳慕远看她远走,心里一片茫然,不知做的决定是对是错,是好是坏。坐在原地想了半天,想不出个结果来,只得作罢,心道:“船到桥头自然直,是福是祸,不经历了,谁又能说的上来?”当下不再多想。看红日西移,霞光耀眼,心情大好,不自禁露出微笑,起身走回宿舍。 几个室友正拿了碗筷准备去吃晚饭,见她回来,邀她一块儿同去,柳慕远哪有吃饭的心情?自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又思量和杜智邦该不该交往。 像她这样的穷苦孩子,过上幸福生活的最快捷径,莫过于攀龙附凤,找个好人家嫁了,顺便带着家人沾些福荫,现在看来,杜智邦确实是最佳人选。杜智邦一颗心全在自己身上,必定不会让自己受太多委屈,但将来呢?若干年后,他是否还有现在的激情?二人门不当户不对,自己作为弱者,会不会仰杜智邦的鼻息?杜智邦爸妈都是高干,会不会拿腔作势,作贱自己?自己会不会委屈求全,屈辱的看他们的眼色生活?这都是未知,没人知道的未知。 第6章 有女如玉(六) 她不是拿感情做游戏的人,一旦决定了与杜智邦交往,就做好了与他携手白头的准备,除非在未嫁之前,发现彼此真不合适,否则,她必须要慎重考虑这些现实问题,但这些问题,却是谁也解答不出。 正想得头疼,柳青笑眯眯开门进来。柳慕远突然觉得一阵害臊,连忙闭上眼睛。柳青径直走到她的身边,在她脸上吹一口气,道:“别装了,我不信你会睡的着。”见柳慕远不答,向她胳肢窝挠了过去。 柳慕远“扑哧”笑了出来,连忙求饶。柳青笑道:“你不问问杜智邦什么反应?”柳慕远笑道:“有什么问的?”柳青“咯咯”轻笑,道:“我知道你着急知道,但我就是不说。”柳慕远睁开眼睛,道:“既然不说,你还来我跟前废什么话?” 柳青看她两眼,贼笑道:“脸上愈是满不在乎,心里却是渴盼紧张,你以为我看不穿你的心吗?”柳慕远撇撇嘴道:“少自作聪明,你爱说不说,况且有啥好知道的,他不高兴,难道哭吗?” 柳青道:“不哭也差不多,激动的话也说不成了,语无伦次,前言不搭后语。”柳慕远道:“去去,你说话就不能正经点儿吗?”柳青笑道:“好好,杜智邦高兴的很,说晚饭后过来找你。” 柳慕远吓了一跳,急道:“谁让他过来了?”柳青取笑道:“怎么?现在就开始管起人了?”柳慕远苦笑摇头,道:“柳青,我答应他,算是上了你的当了。”柳青板起脸道:“话一出口,可是驷马难追的,你不能变卦。” 柳慕远斜她一眼,甚是不屑,道:“我是出尔反尔的人吗?不就是恋爱吗,有什么怕的?”话虽如此,想起晚上要见杜智邦,还是紧张。柳青一竖大拇指头,道:“不错,这才是巾帼英雄。”柳慕远摇了摇头,心中忐忑难安。 晚饭后杜智邦果然来到楼下,柳青陪柳慕远下楼,低声笑道:“杜智邦,我姐妹交给你了,你可不能欺负她。”杜智邦一个劲儿点头。柳青朝柳慕远招了招手,挤挤眼道:“再见。”嘻嘻笑着上楼去了。 柳慕远心儿“怦怦”直跳,见杜智邦痴痴看着自己,满面红光,不由一阵害羞,急忙大步离开宿舍楼。学校虽不禁止恋爱,但若是遇见熟人,终究不好。 杜智邦急忙跟上,两人走出一段距离,见人少了,杜智邦方低声道:“谢谢你。”柳慕远心里已安定许多,笑道:“谢我干嘛?”杜智邦道:“要不是你答应我,我不知还要煎熬到什么时候,当然要谢谢你了。” 柳慕远听他言语,痴迷自己,心里不由一喜,听杜智邦又道:“刚才我在宿舍里听了一首歌,真是字字珠玑,道尽了我的心情。”柳慕远随口道:“什么歌?”杜智邦道:“歌名我不知道,但歌词记得真切,‘小时候的梦想,从来就不曾遗忘,找个世上最美的新娘,陪你到地久天长,爱你到地老天荒,用我温柔的心伴你一起飞翔……’找个世上最美的新娘,今晚我终于得偿心愿。”柳慕远脸上一红,道:“你别胡说,咱们离那一步,还远着呢!再说了,世上女子万万千,我又算什么世上最美的?” 杜智邦笑了起来,眼里尽是柔情,道:“我说你是世上最美的,你就是世上最美的,其他的女子在我看来,都是庸脂俗粉。”柳慕远微微一笑,道:“谢谢你的夸奖。” 杜智邦眼里尽是神采,道:“今晚是我人生的一个重要转折,从今以后,我的生命里多了一个最重要的人。将来不会遥远,只要一毕业,我就迎娶你这最美的新娘。”他心愿得偿,欣喜若狂,说话渐渐忘形。柳慕远听了这话,淡淡“嗯”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不喜。 杜智邦见她不悦,担忧道:“我说错了吗?”柳慕远默不作声,停下脚步,看着他道:“杜智邦,咱们尚属初交,彼此并不了解,这么重要的承诺,你随口道来,是不是太草率了?” 杜智邦脸色一变,原想她会高兴,不料却弄巧成拙,道:“我说这话,你生气了?”柳慕远道:“婚姻大事,要三思后行,你轻易许诺,其实就是不负责任。” 杜智邦听了这话,不由慌张,害怕一言不慎,惹恼了这日日挂牵的人儿,忙道:“慕远,我说话确实急了点儿,但你要理解我的心情,这两年来我朝思暮想,就是盼着你点头答应,在你眼里,咱们是初次相交,但在我心里,你却是我最亲近的人。”他紧张之下,声音颤抖,但也正因为如此,才显得更情真意切,让人感动。 柳慕远见他急得满头大汗,诚惶诚恐,心里不由好笑,更多的却是温暖,胸中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道:“好,别解释了,我相信你。”语气和缓了许多。 杜智邦如释重负,出了口气,道:“谢谢。”柳慕远道:“我既已决心和你交往,就会一心一意对待这段感情,但婚姻终是大事,现在谈论,为时尚早了点儿。”杜智邦“嗯”了一声,心里微微不快。 二人又说一会儿,分手各回宿舍。柳青早等着柳慕远,一见到她,便凑上来悄声道:“咋样?”柳慕远笑道:“还能咋样?你希望咋样?”柳青笑道:“你们都是我的好朋友,我当然希望你们两个在一起了。”柳慕远道:“将来的事,还是走着说着吧。”柳青点头称是。 此后无话,倏忽又是两天。这一日清早,柳慕远和柳青一道去餐厅吃饭,路边树下忽然跳出一个男生,双臂一伸,将二人拦住。 双柳都是吓了一跳,“呀”的叫了出来,引得过路的学生纷纷向这边瞧看。那男生连忙笑道:“别叫,是我,是我。” 柳慕远定睛一瞧,见他身材魁梧,浓眉大眼,皮肤略黑,浑身透着健康活力,正笑吟吟的看着自己,正是同班的史敬文,不由怒道:“你要干嘛?” 第7章 有女如玉(七) 史敬文收起笑脸,看看柳青,道:“我有话要跟慕远说,你先避让一下,行吗?”柳青道:“不行。”史敬文不再理她,对柳慕远道:“听人说你和杜智邦好了,是不是?”语气中又是焦急,又是担忧。 柳慕远一见是他,就知他要问这个问题,当下也不隐瞒,面沉如水,点了点头。史敬文脸色大变,道:“真的?为啥不选择我?”柳慕远心乱如麻,道:“你别问了,我不知道。” 史敬文一脸失望,眼中尽是痛苦,黯然道:“我还有没有机会?”柳慕远摇了摇头。史敬文自嘲一笑,道:“我真傻,怎么可能还有机会?”呆呆出神,宛如没了魂魄一般。 柳青一拉柳慕远,道:“咱们走。”绕过史敬文急步向前。史敬文急道:“等等。”又将二人拦住。 柳青叫道:“你想干嘛?”史敬文不去理她。柳青怒道:“史敬文,你平时温文尔雅的,今天咋变得不讲道理?”史敬文道:“我为啥变成这样,你不是明知故问吗?” 柳青听得一怔,史敬文和杜智邦一样,对柳慕远用情极深。此刻心上人舍他而去,也怨不得他如此苦苦纠缠。当下住口不说,看向柳慕远。 柳慕远眉头紧皱,咬咬嘴唇,对史敬文道:“你究竟想干啥?”眼见路人来来往往,心想你再无理纠缠,可别怪我翻脸无情。史敬文看她面如寒霜,嘴角不由抽搐几下,肝肠寸断,苦笑道:“你别紧张,我只是给你说一句祝福罢了。”声音中尽是苦涩。 柳慕远暗出口气,绷紧的神经放松许多,道:“不用,多谢。”举步向前。史敬文欲要拦阻,又犹豫不决。名花既已有主,说什么也无意义。他怔怔看着柳慕远和柳青远走,颓然如苍老了十几岁一般。 柳慕远心里也是翻江倒海,早饭吃得索然无味,幸而柳青不断劝解,心情方才好了许多。 时光荏苒,倏忽数月已过,恋爱的激情也过。日久生情,日久也会生怨,柳慕远和杜智邦之间的矛盾,渐渐显现。 这日适逢周末,柳志远凑巧跑车到了省城,来看二姐。杜智邦正在柳慕远身边,满脸厌烦,只对柳志远淡淡“嗯”了一声,态度冷漠至极。柳慕远看在眼里,心里自然不喜,趁柳志远不备,悄悄对杜智邦道:“我弟弟轻易不来,你能对他热情一点儿吗?” 杜智邦冷哼一声,冰冷冷道:“这几个月来了两三次了,咋叫轻易不来?”柳慕远眉头紧锁,道:“他是我弟弟,来看我不行吗?”杜智邦沉默不答,半晌道:“你跟他说说,让他以后穿得好点儿。” 柳慕远听了这话,先是一怔,随即羞辱万分,俏脸通红,怒道:“杜智邦,你这话是啥意思?”杜智邦淡淡道:“没啥意思,你知不知道,上次咱们和你弟弟一块儿吃饭,遇见了几个哥们儿,他们一个劲儿的笑话我呢!” 柳慕远道:“笑话你什么?”杜智邦道:“他们说,我啥时候变成了大善人,请农民工上高级餐厅。”柳志远常年跑车,风尘仆仆,衣着打扮,形容装束,自然好不到哪儿去。遇到有时自己动手修车,弄不好还会满身油污,上次就是这样,是以杜智邦有此一说。 柳慕远气得浑身发抖,万料不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道:“杜智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再见。”转身就走。杜智邦道:“你干嘛?”柳慕远冷笑一声,道:“我们农村人,不吃你这碗城里饭。” 杜智邦见她发火,登时紧张起来,急道:“我让你弟弟打扮一下,也是好心,你发什么神经?快回来。”柳慕远哪里理他?朝柳志远招一招手,道:“走。”柳志远见她脸色难看,道:“咋了姐?”柳慕远道:“没事儿。”拉起他就走。杜智邦急追几步,见街上人瞧看自己,稍一犹豫,停了下来。 柳慕远姐弟奔出一段路程,柳志远道:“和智邦哥生气了?”柳慕远淡淡道:“没有。”又道:“啥智邦哥?以后不认识这人。”柳志远低头深思,片刻后道:“二姐,是因为我吗?”柳慕远强笑道:“不是,你别胡思乱想。”笑声中却尽是苦涩。 柳志远知她不肯说出实话,道:“二姐,我希望你和智邦哥和和美美,嫁给他留在省城,要是因为我影响到你们的感情,我以后注意就是。”柳慕远把脸一板,怒道:“胡扯八道!咱们是姐弟,有啥比我们的亲情更重要的?” 柳志远道:“两人处对象谈恋爱,没有不拌嘴的,但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你快回去,和智邦哥好好谈谈。”柳慕远“嘿嘿”冷笑,道:“有什么谈的?你别管,这事我自会处理。”柳志远见她神情坚决,又说几句,只得作罢。 二人随便找了个饭馆,简单吃饭后,柳志远告辞姐姐回家。柳慕远心头烦躁,沿街行走,见大街上车流不绝,人流不断,不由长吁口气。这大都市嘈嘈杂杂,哪儿有平原县清静平和?陡然间疲倦不堪,只觉眼前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 想起方才和杜智邦的争吵,只觉二人的处世态度、生活习惯等都差的太远。以前她珍惜这段感情,尽量忍让,但这次杜智邦触到了她的底线,却是说什么也不能容忍。 回到宿舍,已近黄昏。远远望见宿舍楼下站着两人,一男一女,正是杜智邦和柳青。她心念一动,转身就走,柳青早已瞧见了她,小跑着追了上来。 柳慕远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柳青笑道:“你上哪儿去了?真急死人了。”柳慕远面如寒冰,道:“我累了,要回去休息,你没事别来烦我。”转身就回宿舍。这样一来,正迎上走过来的杜智邦。 杜智邦期期艾艾道:“慕远,对不起。”柳慕远正眼也不瞧他,宛如未闻,从他身边径直而过,就似这个人根本不存在一般。杜智邦尴尬异常,看看柳青,柳青道:“你先回去,让慕远歇歇。”杜智邦甚不放心。柳青狠狠瞪他一眼,拉着柳慕远上楼去了。 第8章 有女如玉(八) 二人回到宿舍,柳青先让柳慕远躺在床上休息,又将其他人赶了出去,道:“妹子,智邦这人,从小娇生惯养,养得蠢了,说话不注意方式,你生他的气,合情合理,但他心眼不坏,也是一个好人。”柳慕远眉头紧锁,道:“你再帮他说话,别怪我翻脸生气。” 柳青笑道:“好好。”却在她铺上坐了下来,道:“说真的,我是你们的好友,又是红娘,没有人比我更希望你们能走到一起,智邦是不对,但你也要想想他的长处。”柳慕远冷笑一声,道:“你说的好听,高科若是这样对你的家人,你会咋想他?会原谅他吗?”柳青听了这话,登时无言。 柳慕远道:“两个人既然相爱,就要包容彼此的一切,如果连对方的家人都容不下,还说啥生死白头?你替我给杜智邦捎一句话,我们之间就此作罢,从此以后各奔东西。”柳青强笑道:“别胡扯了,说的都是气话,如果这样,你这段时间的感情,岂不是白白付出了?” 柳慕远摇了摇头,道:“以前和他交往,我不无悔,现在分手,同样不会后悔。况且我从这件事上,懂得了许多,谈不上白白付出。柳青,这事你不要再劝,我不会再和他来往了。”说完这话,闭上眼睛,不再看柳青一眼。 柳青道:“你这人就是固执任性,不听人劝。”柳慕远眼也不抬,道:“不是固执,是讲原则,你们城里人,不懂我们乡下人的心。我们没有地位,没有金钱,但却有尊严,虽然它很卑微,我们却把它看得比什么都重,不容许别人有丝毫的侵犯。现在杜智邦已侵犯到它了,这是我的底线。” 柳青听了这话,低头沉思。柳慕远又道:“一叶知秋,窥一斑而知全豹,杜智邦今天这样对待我弟弟,将来还允许我的家人上他的门吗?柳青,有些事永远不能原谅,一次也不能。”柳青沉默半晌,叹道:“既然这样,我去跟杜智邦说。”摇头不已,起身走出宿舍。 柳慕远听她出去,睁开眼睛,虽然忧伤,心中却绝不后悔半点儿。她确在杜智邦身上付出了心血,骤然与他一刀两断,心中的伤痛,难以言表,但恋人可以再找,亲人却不能变换,若是为恋人而舍亲人,她与姐弟之间,还有什么一奶同胞之说?这样一想,心里好受许多。 柳青不久便折返回来,摇了摇头,道:“杜智邦非要见你。”柳慕远冷笑一声,道:“又是你们的合谋,是吗?”柳青大呼冤枉,道:“妹子,你这么说,我可不依你了。”柳慕远道:“我既然和他分手,咋还会见他?”柳青道:“他要是一直不走呢?”柳慕远沉默片刻,道:“他愿意等多久就等多久,那是他自己的事。”不再多理柳青,重又闭目休息。 这晚恰逢有雨,杜智邦在楼下等到深夜,希望感动柳慕远,但柳慕远始终不为所动。凌晨时分,杜智邦只得恹恹而去,此后又找了她几回,柳慕远一直不肯见他。柳青初时尚劝,后来见柳慕远心坚意决,知她不会改变初衷,便不再多说。加上忙着和高科约会,对柳、杜的事,便渐渐不管不问了。柳、杜二人的感情,就此结束。 柳慕远自此回归单身,心里虽然伤感,但不得不重新调整情绪,投入学习。她两耳不闻窗外事,除吃饭睡觉办杂事外,只来往在教室、图书馆之间,仿佛那场恋爱,与自己没半点儿关系。 如此过了数月,心里渐渐平静,但如柳青所说,花香自引蝶来,没过多久,史敬文便打破了这种平静。 那日柳慕远上完课欲回宿舍,刚出教室,史敬文便追上她道:“柳慕远,能不能耽搁你几分钟,我有话说。”柳慕远宛如未闻,低头往前急走。 史敬文看看身边的同学,尴尬一笑,脚下却是不停,快步抢到她身边,低声道:“你不答应,我就一直跟着你,看大家笑不笑话。” 柳慕远最恨被人要挟,心头腾地火起,但看看周围,知史敬文说的有理,只得“嗯”了一声。史敬文柔声道:“这里说话不方便,咱们换个地方。”转身走开。 柳慕远无法,只得跟随。史敬文见离众人远了,停下来道:“听说你和杜智邦分手了,是吗?”柳慕远听了这话,心里不由一阵伤悲,嘴上却道:“碍你什么事?你别多管闲事。” 史敬文笑道:“我打听你的消息,还不是关心你?”柳慕远嘲讽道:“你有这么高尚?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史敬文道:“不错,我是想和你在一起,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又有什么错了?” 柳慕远“呸”道:“你又是什么君子了?”史敬文道:“君子不君子的,不是自己封的,只要为人行事,不愧天地良心就行。爱我所爱无怨无悔,我追求你这‘窈窕淑女’,是情之所至,难以自已,即使不是君子,也不是小人吧。”柳慕远沉默不答。 史敬文道:“左右无事,咱们随便走走?”柳慕远道:“黑灯瞎火的,有啥走的?”史敬文道:“哪儿黑灯瞎火了?在我眼里尽是光明,你所到之处,光芒万丈,哪儿有黑暗可言?”柳慕远不由笑了起来,道:“你睁眼说瞎话,有意思吗?”史敬文“呵呵”而笑,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 柳慕远被他看得心里无底,怪道:“你笑什么?”史敬文道:“当然是遇见高兴事了。”柳慕远看他好整以暇,急道:“啥事?我不喜欢别人卖关子。” 史敬文笑道:“你拒绝了杜智邦,就是我的机会来了,还不值得高兴?”柳慕远“呸”了一口,道:“你想得美。”史敬文笑道:“人生苦短,当然往好处想了。”柳慕远突地神情黯然,道:“你想我还会这么轻易恋爱吗?” 这话说的凄苦无限,史敬文心里不由一酸,又疼又怜,道:“别这么想,不然你会痛苦不堪。”这话声音不大,但关爱之情,却是溢于言表。 柳慕远听了这话,眼泪夺眶而出。史敬文也不劝解,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手绢,道:“呆会儿擦干泪水,别让人看见。”眼睛却是红了。 柳慕远哭了一会儿,心中痛苦稍减,见史敬文眼睛潮湿,不由感动,道:“不好意思。”史敬文道:“没关系,就应该大哭一场,哭出来了,心里会好受许多。”柳慕远点了点头,道:“谢谢你。” 史敬文牵强一笑,道:“这有啥谢的?只恨我不能分担你的痛苦。”柳慕远如何不明白他的意思?脸上不由一红,道:“对不起,我和杜智邦的事刚了……”史敬文打断她道:“你心情不好,今天不说这事。我两年都等了,还在乎这一时半会儿吗?”柳慕远听了这话,心里微微内疚,道:“我走了。”不等史敬文回答,急步走开。 史敬文“喂”的一声,道:“风雨终会过去,再见还是晴天,你这么漂亮,天天黑着脸可不好看。”柳慕远不敢回头,走得更急,刚止的泪水又滚滚直落。她仰起头来,看着蓝天暖阳,努力让自己露出笑脸…… 第1章 啼笑姻缘(一) 她跑出一段距离,停下脚步,只觉头脑晕晕乎乎,心里迷茫一片。看四周无人,当下找片草地坐了下来,默想心事。 史敬文对自己的心意,她知道的清清楚楚,但刚被爱情弄得伤痕累累,又怎敢重蹈覆辙?想了一会儿,下定决心,爱情这东西,还是暂时不触碰的为妙。虽作此想,心中总不安定。 回到宿舍,柳青正在等她,见她面红耳赤,心神不宁,取笑道:“怎么?见了心上人,害羞脸红了?”柳慕远“呸”了一口,不去理她。柳青急道:“他跟你说啥了?趁这会儿没人,说来听听。”柳慕远强笑道:“瞧你急的,这么爱打听别人的隐私?” 柳青不依道:“我不是打听你的隐私,是关心你好不好?你天天阴沉着脸,我看着着急。”见柳慕远叹气,又道:“史敬文也不错的,乖巧懂事……”柳慕远不耐烦起来,打断她道:“这个也好那个也好,到底哪一个好?柳青,你天天想着这事,到底烦不烦?”柳青见她发火,嘟囔道:“我当初选男朋友时,你不是也这样吗?咱们两个,谁也别说谁。”看她脸色阴沉,终不敢多说。 日升月落,月升日落,又是几天。这日适逢周末,柳慕远和柳青一块儿上街上玩,漫无目的闲逛。突见前面路口围着一群行人,嘈嘈杂杂,议论纷纷。二人禁不住好奇,上前一看,不由都是一愣。 只见地上躺着一个五六十多岁的老头儿,蓬头垢面,胡子拉碴,身上的衣服油亮,不知多久不曾拆洗,身旁不远处有只破碗,周围洒落十几枚零钱,一看便知是街头的乞丐。这乞丐口里鲜血直流,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身边有个年轻人正奋力扶他,却是史敬文。 柳青一见史敬文,叫了起来:“史敬文,咋了?”史敬文看见二人,喜形于色,道:“他被车撞了,快帮忙。”柳青看那老头儿肮脏,皱皱眉头,犹豫不决。史敬文不耐烦起来,道:“愣着干嘛?快点儿。”柳慕远“哦”了一声,急忙上前搀那老头儿。 史敬文沉声道:“帮忙将他弄到我背上。”柳慕远点了点头。史敬文又道:“他受了伤,小心点儿。”柳慕远连连说好,但终是力薄,一时手忙脚乱。柳青急忙上前帮忙。 好不容易将老头儿弄到史敬文背上,柳慕远已累得气喘吁吁,不由吁了口气。史敬文看在眼里,厉声道:“别歇了,快拦车去。”声音里尽是怪责。柳慕远见他脸色阴沉,不知为何心里一紧,急忙挤出人群,挥手叫车。 三人慌里慌张,将那老头儿送到最近的医院,柳青已累得喘不过气来,道:“史敬文,能不能歇会儿了?”史敬文点了点头,柳青道:“可累死我了。”史敬文看二人长发凌乱,跑得脸色通红,心里不由歉然,道:“谢谢,要不是你们,这老人现在也到不了医院。” 柳慕远想起那些围观的人群,愤然道:“那些人咋不管?”史敬文淡淡道:“人微命贱,他们看不起乞丐,又见他脏,自然不管了。”有意无意,看了柳青一眼。 柳青脸上一红,道:“史敬文,你少指桑骂槐,我错了还不行吗?”史敬文笑道:“你今天是救命的女英雄,我怎么会说你?”柳青也笑了起来,道:“你要我帮忙,我确实犹犹豫豫的,害怕他弄脏我的衣服,这有啥不敢承认的?但知耻后勇,下次再有类似情况,我坚决不皱一下眉头,别看不起我了,好不好?”史敬文听了这话,“哈哈”大笑。 柳慕远也笑了起来,问史敬文道:“看不出来,你还这么好心。”史敬文笑道:“这是什么话?难道我见死不救?”柳慕远道:“你也说了人微命贱,围观的那么多人,不都是只做看客,无动于衷吗?”心里对他大增好感。史敬文点头道:“那倒不错。” 柳青眼珠一转,道:“慕远,你在夸他热心是不是?你轻易可不夸人的。”柳慕远知她想说什么,不去理她。果然接下来柳青道:“史敬文,我看刚才你和慕远救人时,配合得相当默契,要不要永远配合下去?” 史敬文听她陡然说出这话,不由一愣,随即看看柳慕远,含笑不语。柳慕远却脸上发烧,羞恼不已,道:“柳青,再说我不理你了。” 第2章 啼笑姻缘(二) 柳青嘻嘻哈哈笑道:“快刀斩乱麻,趁热打铁,今天我一定要撮合这事。史敬文,你愿不愿意?”史敬文笑而不言,朝柳慕远努了努嘴。柳青道:“明白明白,慕远,你怎么想?”柳慕远狠狠瞪她一眼,窘得转身跑开。 柳青朝史敬文做个鬼脸,道:“我去追她。”史敬文忙道:“慢!”整整衣服,朝她深深一躬,笑道:“拜托了,多费点儿心。”柳青“咯咯”直笑,道:“好小子,有你的,稍等片刻。”转身去追柳慕远。 柳慕远正在大厅前一个水池旁发呆,柳青悄悄走到她身边,猛地用手捅捅她的胳膊,大声道:“想好没有?”柳慕远早知她追了出来,道:“你咋这么爱管闲事?” 柳青叹了口气,一本正经,道:“说实话,你和杜智邦分手,我开始不理解,后来想通了,他确实不该那样对你的家人。他是我介绍给你的,我总觉对不住你,要给你找一个更好的女婿,弥补我的过失。”说着说着,又开始嬉皮笑脸,道:“史敬文品质不错,是大好青年,他追了你几年,可见情深,你就从了他吧。” 柳慕远看看四周,怪道:“这是医院,人来人往,你小点儿声。”柳青笑道:“不怕,没人认识咱们。咦,你脸怎么红了?别不好意思。”柳慕远又羞又气,道:“我不想和你多说,滚开。”终顾忌人多,不敢提高声音。 柳青贼笑道:“说中了你的心事,是不是?”柳慕远默不作声。柳青道:“我就知道你也喜欢他,正好我愿做月下老人,给你们拉根儿红线,咱们不是都皆大欢喜吗?”柳慕远忍无可忍,伸出手来,在她胳膊上狠狠一拧。 柳青“啊呀”一声,叫了出来,好在无人发觉。她揉揉胳膊,怒道:“柳慕远,你真不识好歹,我热心帮你,你竟这样残忍的对我。”柳慕远寒着脸道:“谁让你乱说。”柳青“扑哧”笑了出来,道:“我只是把你的话说出来而已,怎么是胡扯了?”柳慕远气得摇了摇头,却对她无法可施。 柳青趴到她耳边,道:“爱情来了,就敞开心扉,迎接它吧!”柳慕远皱眉将她推开,笑道:“我不稀罕,还是你迎接它吧!”柳青笑道:“我一来有了高科,二来史敬文是你的人,我再垂涎三尺,也不能背叛男友,夺好友之爱。”柳慕远“呸”道:“你怎么越说越下流了?”柳青道:“你不敢听了,是吗?”柳慕远不屑道:“这有啥不敢听的?我只是没想到你这么无耻。”说罢笑了起来。 柳青也笑了几声,道:“史敬文在里面等着呢,你快下结论。”柳慕远道:“让我再想想。”柳青笑道:“好。”忽地弯腰捧起一捧泉水,向她身上泼来,笑道:“别想了,我让你好好醒醒。” 柳慕远急忙躲开,笑骂道:“臭丫头,你疯了。”柳青笑道:“再疯也比你清楚。”又是一捧水泼来。柳慕远也不客气,掬水还击。二人嘻嘻哈哈,闹在一起。 耍玩一会儿,柳慕远意兴阑珊起来。柳青拉她在水池边坐下,郑重其事道:“妹子,你就这样打算单身到什么时候?”柳慕远满不在乎,道:“走着说着。”柳青道:“史敬文对你情深义重,怎么不答应他?”柳慕远淡淡道:“男人都是这样,追你的时候深情款款,其实还不是白眼狼一个。” 柳青道:“你这是对爱情失去了信心,长此下去,非愤世嫉俗不可。”柳慕远道:“你真是爱情专家,我现在确实有点儿看你不顺眼了。”柳青看她满不在乎,多说也是浪费唇舌,把脸一板,道:“柳慕远,我苦口婆心的劝你,你总不当回事,太不尊重我了。” 柳慕远见她突然翻脸,知道她又拿腔作势,但也感动她为自己的苦心,道:“柳青,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也不想瞒你,我确实对史敬文有好感,但恋爱这事上,我已经错了一回,哪儿敢错第二次?”柳青听了这话,笑道:“你早说嘛!”叹了口气,道:“这话不错,倒有点儿道理。” 柳慕远呆呆出神,道:“史敬文人是不错,又追了我两年,我原来想,放弃了杜智邦后,会毫不犹豫的答应他,但真的面对他时,又不自禁紧张害怕。”柳青道:“害怕什么?”柳慕远道:“害怕自己再所托非人,误了终身。”柳青道:“你是被杜智邦伤得狠了,心理上有了阴影。”柳慕远道:“这个我也清楚,但还是忍不住担心。” 柳青道:“你这种女人,悲哀的很,将自己的下半辈子,全拴在了男人身上。”柳慕远不服气道:“难道你不是?”柳青嘲讽一笑,道:“我才不做这种女人,我要把男人拴在我的身上,为我神魂颠倒,为我生,为我死,被我控制一辈子。”柳慕远撇撇嘴道:“少吹牛了,你还不是一会儿不见高科,就痛哭流涕?”柳青轻描淡写道:“现在是,等我厌烦他了,就一脚把他踹开。” 柳慕远长叹口气,不再多说,每人的爱情观不同,说也无益。柳青催道:“快下结论。”柳慕远皱皱眉头,咬牙下定决心,道:“我问他几句话,再做决定。” 柳青闻言大喜,笑道:“好,我这就跟他说去。”害怕柳慕远反悔,掉头就跑。柳慕远看着她的身影,只觉脸上臊热一片,心儿狂跳不已,末了将心一横,想:“是史敬文在追求我,我怕他干嘛?”心里顿时安定许多。 柳青和史敬文瞬息即至。史敬文神情激动,眼里热情如火,笑嘻嘻看着柳慕远。柳慕远心跳得更加厉害,不由低下头来。柳青将她往史敬文跟前一推,笑道:“你想说什么话,我能不能听?”柳慕远寒着脸道:“不能。”柳青笑道:“好。”转身跑开。 第3章 啼笑姻缘(三) 一时只剩柳、史二人,柳慕远甚是尴尬。史敬文轻声道:“你要问我啥?”柳慕远鼓足勇气,霍地抬头,看着他道:“你真的喜欢我吗?为什么?”这话问得甚是幼稚,答案明了,但却不能不问。 史敬文笑道:“当然喜欢了,喜欢就是喜欢,你在我眼里什么都是好的,还用啥理由?”柳慕远沉吟片刻,道:“我要是一直不答应你呢?”史敬文眼中露出一丝痛苦,但随即一闪即逝,叹道:“没关系,只要你没有结婚,我就一直等下去。”他原本笑意盈盈,说了这话,不由黯然。 柳慕远见他眼中神采,瞬间黯淡许多,心中不忍,道:“你何必这样呢?学校那么多女生,哪一个不比我强?”史敬文苦笑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你应该明白这个道理。”柳慕远听了这话,无言以对。 史敬文叹口气道:“不管咋样?我都不会放弃,但也绝不逼你。”柳慕远心中感动,轻轻“哦”了一声,忍不住道:“我要是答应了你,你会对我家人好吗?”这话竟是冲口而出,毫没犹豫半点儿。 话一出口,方醒悟过来,一时面红耳赤,只觉头脑之中晕晕乎乎,如在梦幻之中。史敬文也是一愣,随即欣喜若狂,双臂伸出,按住她的肩膀,道:“你答应了?”激动之下,声音沙哑颤抖。 柳慕远心慌意乱,只觉无地自容,但羞惭之中,竟还有难言的欢喜。听史敬文相问,不由红云上脸,不知该如何回答。史敬文“哈哈”笑出声来,道:“真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史敬文没有白白等这两年。”一双眼睛眨也不眨,将她看了又看,脸上尽是蜜意柔情,道:“今生今世,我一定会好好待你,如有二心,天打五雷轰。” 柳慕远更是面红耳赤,嗔道:“谁答应你了?我……我……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史敬文笑道:“那还用说,你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我当然对他们好。”柳慕远听的欢喜,口中却道:“你们男生追女孩子,都会这样说,就会骗人。” 这话貌似嗔怪,实则娇羞,史敬文听得心中一荡。看她艳若桃李,心中爱极,只感热血沸腾,此刻纵为她死了,也无悔无怨,道:“我现在说啥你都不会相信,反而衬得我巧舌如簧,华而不实,甜言蜜语的骗你开心。我没法证明自己,反正对你的心,天地可鉴,以后你自然会慢慢明白。” 柳慕远听他慷慨陈词,心里甜蜜,口里却淡淡“嗯”了一声,不再多说。史敬文见她微微转头,静静看着远方,嘴角泛起一丝笑意,已知她默许了与自己交往,不由心花怒放,只觉幸福到了极点。 微风轻送,澄空无云,万丈阳光穿林过叶,照在垂柳下的二人身上,使得人慵慵懒懒。二人一时谁都无言,一个含情脉脉看佳人,一个娇羞难言欲遮面,虽片语不闻,但四肢百骸,都暖洋洋酥软,片刻之间,便融化在了这软绵绵的情爱之中。 自此二人便正式交往,郎才女貌,琴瑟和鸣,不必详表,反正情投意合,或畅谈理想,憧憬未来,或指点人生,激扬文字,其乐融融。不知不觉间,已是一年。 一年下来,柳慕远与史敬文感情日炽,已至非君不嫁、非卿不娶地步,这一日恰逢放假,史敬文道:“慕远,有个事和你商量商量,你看可好?”柳慕远笑道:“对我还这么客气?啥事你做主就是。”史敬文看她几眼,柔声道:“别的事可以做主,这事却非要你点头不可。” 柳慕远见他神情凝重,不由奇怪,道:“啥事?”史敬文满眼爱怜,期期艾艾道:“我想带你回去见见我爹娘,你……愿不愿意?”柳慕远听了这话,心里突地一跳,不由怔住。 她与史敬文相交日久,但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此刻经他一提,才意识过来,道:“我……不行。”史敬文急道:“咋了?”柳慕远摇头道:“我和你交往的事,还没跟家里人说过,怎么能去你家里?”史敬文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不如就趁这个机会,跟你家里说说?” 柳慕远沉思片刻,道:“不行,我还是没有心理准备,不知道咋跟姐弟们开口,更不知道咋面对你的爹娘。”史敬文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有啥不好意思的?”柳慕远摇头道:“我总觉得不太合适。” 史敬文拉了她手,道:“慕远,咱们对彼此的感情,没必要多说了,迟早要结成一家的,是不是?”柳慕远心里涌起柔情,点了点头。史敬文笑道:“既然这样,见我爹娘这关,迟早要过,你害怕啥?” 柳慕远将他手甩开,道:“我不是害怕,是觉得太过于仓促,从没想过这么快就要面对你爹娘。”史敬文道:“早见比晚见好,等他们点头后,咱们就筹备结婚的事咋样?”柳慕远又羞又喜,口中却道:“呸呸呸,你想得美,还没毕业呢。”史敬文“哈哈”大笑。 柳慕远横他一眼,道:“你是不是什么都听他们的?他们要是不答应,难道就不和我交往了?”史敬文笑道:“不敢不敢,一切由你做主。我爹娘早盼望我领个媳妇儿回去了,你就给个面子吧。”柳慕远皱眉不答。史敬文轻轻碰碰她的身子,道:“掌柜的,行不行?” 柳慕远甚是为难,但看史敬文可怜巴巴,终究不忍,长叹口气,道:“好了好了,给你这个面子。”心想丑媳妇终究要见公婆,他的爹娘就是我的爹娘,见一见也好。 史敬文欢呼一声,情难自禁,将她抱住转了两圈,喜道:“我家里穷,娘叮嘱我一定要娶个好媳妇儿,给家里挣挣光,这不,我把好媳妇儿给她娶回去了。”柳慕远满脸通红,急道:“快放我下来,同学们瞧见,要笑话死人了。” 第4章 啼笑姻缘(四) 史敬文将她放下,道:“怕什么?”柳慕远轻轻给他两捶,怪道:“这是学校,你那么张扬干嘛?”史敬文撇撇嘴道:“不怕,自由恋爱,受国家保护的。”柳慕远道:“你胆子很大吗?就爱吹牛。”史敬文笑道:“看我胆子大不大?!”又去抱她,柳慕远忙笑着跑开。 二人商量已定,简单收拾,一同搭车回史敬文老家。史敬文家离平原县数百里,偏僻荒凉。柳慕远到史家一看,不由暗暗皱眉。只见三间土坯草屋,立在村头,土墙上斑斑驳驳,尽是坑洼。院内另有一间木棚,用砖支成简陋灶台,权为造饭之所,真是家徒四壁,一无所有。放眼整村,恐怕是最穷之家了。 史敬文见她皱眉,略显尴尬,笑道:“家里穷,让你见笑了。”柳慕远第一次见他这么局促,笑道:“你说的什么话?我既然跟你回来了,还计较这些?”史敬文长出口气,重新精神起来,道:“我就知道你不是嫌贫爱富的人。”大喊道:“爹,娘,我回来了。” 草屋里出来一对老夫妻,六十多岁,老态龙钟,看见史敬文,都是笑逐颜开。那老头儿道:“儿子回来了?快进屋。”看看柳慕远,眼睛一亮,笑得更是合不拢嘴。那老太婆则看了柳慕远一眼,面无表情,接过史敬文的行李。 史敬文笑道:“娘,这是我同学,柳慕远。”史婆婆“哦”了一声,淡淡道:“来了?”神情木然。柳慕远见她不冷不热,心里略过一丝不喜。史敬文怕她生气,忙道:“快进屋,进屋。” 柳慕远进了屋子,见堂屋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竹筐竹篓,桌上方墙上贴着一张主席画像,像下摆着一个小小香炉,炉内香灰满出,落得四周均是。桌旁摆着几条长凳,此外别无他物,一切简陋至极。东西间各放一张木床,用粗布帘隔开。 她听过史敬文说自己家穷,料不到却是穷到如此地步。史敬文在如此恶劣条件下能奋发向上,乐观自强,真是令人敬佩。见史敬文盯着自己,满脸紧张,忙冲他微微一笑,意示不介意他家境贫苦。史敬文暗出口气,也报之一笑,甚是感激。 史老爹给柳慕远倒来开水,一个劲儿的劝她喝,笑盈盈看着她,眼睛一眨不眨,柳慕远甚不好意思。史敬文怪道:“爹,哪儿有这样看人的,不礼貌?”史老爹笑道:“好,好,爹高兴的很。”柳慕远听了这话,脸色更红。 史婆婆却冷“哼”一声,道:“文儿,出去一下,我问你几句话。”站起来走出屋子。史敬文点了点头,对柳慕远笑道:“你先坐。”跟着出了堂屋。史老爹一声不吭,直眯着眼看柳慕远,欢喜无限。 柳慕远心如鹿撞,想:“这老头儿,真是没有规矩。”无聊尴尬,只得端起碗喝水。史老爹笑道:“多喝点儿,多喝点儿。”又给她续上。 十几分钟后,史敬文走了进来,脸色铁青不喜。柳慕远心中奇怪,不知发生了何事,又没法出言问询,只得在心里猜测。只见史婆婆随后而入,看了自己几眼,道:“闺女,你是哪里人呀?”柳慕远低声说了。 史婆婆又问了问她家里的情况,叹口气道:“原来你出身这么苦。闺女,俺们家穷,文儿他爹人又窝囊,在村里立不住势,没少受人小看,我缺吃少穿,一把屎一把尿把文儿拉扯上大学,就是要让别人高看俺们一眼。哎!想想真不容易。”说着说着,用衣角拭起泪来。 柳慕远想起自家情况,未免同命相怜,劝道:“婶儿,您确实吃苦了,敬文将来一定会好好孝敬您。”史婆婆叹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是文儿他……” 话未说完,史敬文大喝一声:“娘,别说了。”态度甚是厌烦。柳慕远见他冲自己娘发火,心里微微对他不满,道:“敬文,婶儿说的不错。”史敬文道:“慕远,你不清楚,别听她胡说,咱们走。”伸手去拉柳慕远。 柳慕远见他行径异常,大为惊奇,道:“咋了?”史敬文道:“我送你回平原去。”柳慕远尚未回答,史婆婆大声道:“文儿,你要是走,以后就别认我这个娘了。” 柳慕远吓了一跳,史老爹也急道:“孩儿他娘,咋了?”史婆婆不耐烦道:“没你的事,坐一边儿去。”史老爹跺跺脚道:“又发神经。”气得颤颤巍巍,但还是坐了下来。 史敬文道:“娘,你真要逼我,不让我和慕远来往,这辈子就别想抱孙子了。”柳慕远听了这话,大吃一惊。 史婆婆脸色阴沉,目光冰冷,道:“文儿,你长大了,会气我了对不对?威胁我是不是?我这是为你考虑,为史家考虑。”史敬文道:“你这是一言堂,封建家长制。”史婆婆忽地从凳子上站起,道:“你从小懂事,怎么现在不长进起来,上了大学,倒会和我吵架了?”史敬文听了这话,沉默不语。 柳慕远已听出原委,闹了半天,这老婆儿是看不上自己,心想我舍了女儿家颜面跟你儿子回来,倒似是主动上门,轻贱了自己,心头不喜,当下道:“婶儿,我只是陪敬文回来看看,没说要和他在一块,你想多了。”史敬文急道:“慕远,你咋这么说?”柳慕远不去接他,心想你娘不待见我,我何必看她的脸色,受她的羞辱?难道我是嫁不出去吗? 史婆婆脸色稍稍和缓,道:“闺女,你这样我就放心了,我养大个儿子不容易,盼着他能找个富贵人家,你不缠他,再好不过。”这话又是倨傲,又是难听。柳慕远又羞又气,冷哼一声,恼道:“谁缠他了?他这样的条件,我还没看在眼里。”史婆婆也不生气,冷冷道:“这样最好,你考上大学也不容易,嫁个有钱的,才对的起读书十几年。”柳慕远“嗯”了一声,不想多听,站起来道:“敬文,水已喝饱了,我回平原去。”迈步就走。 第5章 啼笑姻缘(五) 史敬文看看他娘,气得浑身颤抖,道:“我送你。”拎起行李跟到屋外。史婆婆叫道:“回来!”史敬文怒道:“你懂不懂待客之道?”转身就走。史婆婆勃然大怒,举步就要追出。史老爹忙去拉她,劝道:“孩儿他娘,你这是干嘛?”史婆婆怒道:“管那么多干嘛?放手,老东西。”史老爹摇了摇头,气呼呼重又坐下。 柳慕远见史敬文跟在后面,冷冷道:“你回去吧,别气着了你娘。”史敬文苦笑一声,拉起她大步向前。史婆婆已追出堂屋,叫道:“文儿,回来,快回来!”史敬文哪里肯听?头也不回,和柳慕远奔出村子。 二人一阵急奔,心中怨气少了许多。柳慕远停下脚步,仰天长出口气,道:“你回去吧。”史敬文道:“不回去。”柳慕远皱起眉头,道:“你这样走了,真不担心你爹你娘?” 史敬文笑了起来,道:“你看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柳慕远沉吟道:“你爹老实巴交,没有脾气,你娘则刚好相反。”史敬文道:“不错,我娘最会装神弄鬼,现在一定在想对付我俩的法子。” 柳慕远听得好笑,道:“哪儿有这么评价自己娘的?”史敬文笑道:“真的,我娘就是这样,她要当法海,拆散我们这恩爱夫妻,门儿都没有。”柳慕远又气又笑,杏脸一板,嗔道:“谁和你是恩爱夫妻?满嘴胡扯八道。”史敬文笑道:“婆家都来了,还不承认?” 柳慕远烦恼至极,道:“承认又咋了?后面还有个法海呢!”说完自己也笑了出来。史敬文道:“她是女法海,法力比我差得远,我才不怕她呢!”柳慕远听了这话,笑得更欢。 史敬文见她高兴起来,心里稍安,道:“你恨不恨我娘?”柳慕远道:“刚才有点儿恨,现在不恨了,她说的不错,将你拉扯大不容易,你就应该卖身为母,给她换一个幸福晚年。” 史敬文笑道:“别开玩笑,除了你,我的身体谁也不卖。”柳慕远故意皱起眉头,忍住笑道:“可是我哪儿有钱买你?”史敬文道:“我是自己送货上门,分文不取,物美价廉。”柳慕远道:“主动送上门的,哪有什么好东西?价廉的更不是什么好货,不要不要。”史敬文道:“不要白不要,你这人真傻,要是我的话,才不管啥东西,先弄到手里再说。”柳慕远道:“你才是东西呢!”史敬文笑道:“好,我是东西,柳大小姐,你就把这东西收下吧。”往柳慕远身边蹭来。柳慕远叫道:“滚开!”连忙躲到一边。 史敬文也不追赶,笑了几声,道:“我送你回平原县,顺便见见你的家人,好不好?”柳慕远道:“不好。”史敬文道:“为什么?”柳慕远看他两眼,脸上献出憎恶之色,道:“你这么丑,我害怕他们看不上你。”史敬文知她捉弄自己,笑道:“我长得很难看吗?”柳慕远摇了摇头,道:“不是很难看,是非常难看。”史敬文道:“难看就难看,丑媳妇难免见公婆,丑门婿是同样的理,我见见他们,有什么不好?” 柳慕远不再玩笑,道:“原来我也觉得没什么不好,但被你娘这么一闹,觉得咱俩的事情,还是缓一缓吧!至少不能这么快就见对方的家人。”史敬文听了这话,不由黯然,道:“那我要等到啥时候?”柳慕远道:“我还是先探探我家人的口风吧,毕竟我还是学生,突然带你回去,有点儿不太合适。” 史敬文甚不情愿,道:“大学生谈恋爱,有什么稀奇?况且咱们马上就要毕业了,踏入社会,跟着就是谈婚论嫁。”柳慕远道:“你着急什么?总有一天,会让你如愿以偿。”史敬文知多说无益,只得怏怏作罢。 二人回到平原县,柳慕远自去找姐弟们,史敬文则要重返自己老家,未免郁郁寡欢。柳慕远挥手与他作别,心里也是不舍,道:“回去别和你爹娘吵架,路上小心。”史敬文“嗯”了一声,无精打采。柳慕远强笑道:“只是分手几天而已,那么伤悲干嘛?”伸手在他脸上一摸,笑哈哈转身就走。 史敬文一愣,随即兴奋起来,迈步就要来追。柳慕远将脸一黑,道:“快回去。”史敬文摸摸脸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柳慕远笑道:“你那么聪明,自己想吧。”不再理他,小跑而去。 跑出一段距离,想起刚才的举动,不由心跳加速,暗自微笑,旋即又愁。史婆婆就像一块儿大石,横在她和史敬文之间,瞧她的行为,霸道强势,誓要将二人分开,说不得将来婆媳之间,少不了要一较高低。想:“她不是省油的灯,我也不是好捏的柿子。她讲道理最好,要是胡搅蛮缠,倚老欺人,我也不能任她摆弄。”心里想来想去,不由烦恼。 不说闲话。当晚和柳志远、郭民、袁芳饭后聊天,抽个机会,悄悄跟柳志远说了去史敬文家的事,柳志远听后沉默不语,半晌方道:“二姐,你也想学大姐,找个穷人家吗?”柳慕远道:“你不同意?”柳志远苦笑道:“我不同意又能咋样?能做你的主吗?史婆婆说的不错,你们考上大学不容易,为什么不趁此机会,找个好人家?”柳慕远不悦道:“啥是好人家,啥是坏人家?杜智邦不是好人家吗?我们还不是一样合不来?” 柳志远沉默不答。柳慕远又道:“好人家的孩子好吃懒做,也会败尽祖业。坏人家的孩子努力上进,也会富甲一方。敬文头脑聪明,吃苦能干,我相信他不是一事无成的人。” 柳志远叹气不已,道:“这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将来如何,谁也说不上来,反正他现在的条件,差劲至极。大姐没有嫁好,现在才孤零零的留在山里,我不希望你步她后尘。”柳慕远不以为然,道:“你说的也不尽对,我看大姐和郭民哥,平时也和睦的很。” 第6章 啼笑姻缘(六) 柳志远冷哼一声,道:“你说的是真心话吗?贫贱夫妻百事哀,你平时清楚的很,咋自己面对感情便糊涂起来?”柳慕远也急了起来,道:“如果都照你所想,依咱家的条件,你岂不是要打光棍了?” 柳志远气得浑身颤抖,知她已鬼迷心窍,劝也无用,怒道:“你和大姐都是这样,一意孤行,将来后悔找谁哭去?我话已说尽,你自己考虑。”掉头走开。 柳慕远也是烦恼,知弟弟是为了自己,怕自己吃苦遭罪,但若要舍了史敬文,却也不能。只得喟然长叹,暂时不想这个问题。 其他琐事,不再多表。期间柳付庭来过两回,柳慕远对他不冷不热,爱理不理,也不多叙述。转瞬假期结束,柳慕远重回学校。 当晚史敬文便来找她,少不了说些相思的话语,柳慕远道:“你少说甜言蜜语,做通你娘的工作没有?”史敬文笑道:“没有,不过我才不管她愿不愿意,这辈子非得和你在一起。” 柳慕远听他说的坚决,心里感动,道:“你不怕惹她生气?她年龄大了,别出了啥事。”史敬文满不在乎道:“我娘是啥人?村里有名的厉害。你别看她一哭二闹三上吊,那都是为达目的的把戏。你放心,她不会出事,只会绞尽脑汁和我斗法,逼我就范,听她的摆布和你分手。”柳慕远笑道:“你这样说,我就不担心她了。”史敬文道:“这就对了,你不用有心理负担。” 柳慕远看着校园内的一景一物,突然伤感起来,道:“再过半年,就要毕业了,毕业后咱们能不能分配到一起工作呢?”这话题以前就和史敬文谈过,史敬文总说“没事没事。” 她和史敬文不属于一个地区,是以有此担心。史敬文听她旧事重提,沉思片刻,道:“分到一起的可能性不大,所以要另作打算。”柳慕远疑惑道:“你已有了主意?”史敬文道:“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既然分不到一块儿,为什么非要接受分配,回小县城去?” 柳慕远听了这话,大吃一惊,道:“那你打算咋办?”史敬文道:“有几个师哥师姐,也是咱们这样的情况,毕业后不回原籍,留在省城自己打拼,都混得不错。咱们也可以学学他们。”说了几个名字,有的柳慕远也曾认识,情况确实如此。 史敬文又道:“小县城有啥可发展的?要干就干大事,人生一世,草木一春,不干出些名堂,这辈子岂不是白白虚度了?”柳慕远终是心里没底,道:“有梦想不错,但也要看清现实,省城的工作是那么好找的吗?” 史敬文眼里精光闪闪,道:“事在人为,别人行,咱们自然也行。你我都是能吃苦的人,还怕活不下去?”柳慕远皱眉道:“县城虽是弹丸之地,但终究有稳定的单位,选择留在省城,就意味着放弃工作自己打拼,会不会过于冒险?”史敬文豪情满胸,道:“那几个师哥师姐的能力,比你我强吗?都不如我们,瞻前顾后,是啥也干不成的。”柳慕远“嗯”了一声,心里担忧至极。 史敬文知此事非三言两句就能说服她的,道:“不说这些了,反正离毕业尚早,咱们的事,你跟你家人说了没有?”柳慕远更是黯然,道:“说了,不过我弟弟坚决反对。” 史敬文道:“他反对?”柳慕远叹气道:“我大姐嫁的不好,他不希望我重蹈覆辙。”史敬文烦道:“原来他和我娘一样,都嫌贫爱富。” 柳慕远皱起眉头,不悦道:“他咋和你娘一样了?只是不放心我而已,况且他也做不了我的主,这个你放心吧。”史敬文听了这话,才长出口气,道:“原来如此,真是吓死我了。” 二人说到深夜,才依依不舍分开。柳慕远回到宿舍,柳青正贼笑兮兮等她,见她进来,附在她耳边取笑道:“真是郎情妾意,难舍难分,既然这样,咋不早嫁过去?”柳慕远道:“滚!”见宿舍里有其他人,不便多说,道:“早点睡吧。” 柳青一把将她拉住,道:“别急,有事给你说。”柳慕远笑道:“又没话找话。”柳青一本正经,道:“刚才有个老婆婆找你,说是你姨,等了半天才走。” 柳慕远疑惑不解,实在想不起自己有什么姨,道:“她真这么说的?”柳青点了点头。柳慕远奇怪至极,陡地想起商月儿来,想:“难道是她?但我从来没和她联系过,她来这里干嘛?况且她的年纪,也没有这么老。”虽作此想,但心里不由自主,担心起柳付庭来。 她虽憎恶柳付庭,但血浓于水,还是为他揪心。那女的若真是商月儿,断不会无故摸来,必是柳付庭出了大事,保不住还有性命之虞,但要是这样,大姐和弟弟咋不和自己联系,思来想去,六神无主,当下问柳青道:“那老婆婆说没说她今晚上哪儿去?”柳青摇了摇头,见她一脸紧张,担忧道:“没事吧?”柳慕远皱眉摇头,道:“没事。”柳青道:“真是你亲戚?你别急,她说了明天还来找你。” 柳慕远叹了口气,道:“这深更半夜的,她又人地生疏,我真怕她出事。”柳青道:“这个你不用担心,我看她干练精明,不是糊涂人,再说了,她能一个人找到这儿,肯定会照顾自己。”柳慕远听了这话,心中稍安。 第二日刚刚起床,便听室友喊:“慕远,你姨找你来了。”柳慕远急忙冲出宿舍,向走廊里张望,只看一眼,登时呆若木鸡。 只见一个老婆婆缓缓而来,正看着自己“嘿嘿”冷笑,不是别人,却是史婆婆。柳慕远怔了一怔,方反应过来,急忙钻进宿舍,将门从里锁死。见同宿舍的室友看着自己,诧异万分,忙道:“都别吭声。” 第7章 啼笑姻缘(七) 耳听屋门“咚咚”直响,史婆婆在外大声喊叫:“柳慕远,我看见你了,开门,开门。”柳慕远气得浑身发抖,欲要出去和她吵闹,又觉丢人现眼,只将史敬文骂了又骂,却始终不出。史婆婆大叫大嚷,道:“你勾引我儿子,心里有鬼,不敢见我,是不是?” 柳慕远听了这话,又羞又气,恨得咬牙切齿,道:“你再胡扯八道,我对你不客气。”史婆婆道:“咋?你还敢向我老婆子动手?”柳慕远道:“你倚老卖老,真以为我不敢吗?” 史婆婆道:“没见过你这样的狐媚子,缠着我儿子不放,你开门,我好好跟你谈谈。”柳慕远听她骂了起来,气得咬碎了银牙,心想:“这样下去,看热闹人可是越来越多,对我的名声没半点儿好处,得赶快想办法离开这儿再说。”大声道:“婶儿,这是学校,你注意点儿影响,我开门出去,咱们找个地方慢慢说,好不好?”史婆婆道:“算你识相,好。” 柳慕远强压怒火,开了屋门,疾步跨出门外,看也不敢看史婆婆一眼,快步冲出宿舍楼。史婆婆道:“你想跑吗?没门儿。”小跑跟上。柳慕远恨不得将她一脚踹翻,心想找个没人所在,非赏她几个耳光不可。 出了宿舍楼,只往无人处走,史婆婆嘴里“喂喂”不停,道:“站住站住。”柳慕远哪里理她?又走一阵,见四周渺无人迹,忽地转过身来,两眼怒火,直盯着史婆婆。 史婆婆紧赶慢赶,才勉强跟得上她,见她脸色阴沉,目光凶狠,心里一惊,但料她不敢在校园里对自己怎样,当下冷笑道:“还想打我?” 柳慕远大步冲到她的面前,看着她“嘿嘿”冷笑,道:“你好本事,竟找到学校来了,史敬文知不知道?”史婆婆道:“当然知道,是他让我来的。” 柳慕远轻蔑一笑,道:“我谅他也不敢。你既然来了,我就告诉你几句话,一,不是我纠缠你儿子,是他苦苦求我,粘着我不放,我才和他交往,要说纠缠,也是他纠缠我。二,我和你儿子交往,是可怜他,是怜悯他,惹恼了我,我随时将他一脚踹开,让他找你希望的富家女去,只是以你家的条件,谁会要他?三,你别以为追到这儿来,坏我的名声,我就会怕你,我柳慕远是什么人,大家都清清楚楚,不是你一派胡言就能改变的,大叫大嚷,丢人的只会是你儿子。四,你今天的行为,已构成了对我的诽谤诬陷,是违法犯罪,我随时可以向公安局告发你。只不过看你年迈,又是我同学的娘,给你留个面子,你不要得寸进尺。五,你闹不闹,影响不了我和你儿子的关系。我和他交不交往,要看我的心情,我愿意的话,你再寻死觅活,也阻挡不住。我不愿意的话,你就是跪着求我,我也对他不屑一顾。其他我不多说,你想咋样,我奉陪到底。”她一口气说完这话,目光炯炯,看着史婆婆。 史婆婆原以为她会顾忌面子,向自己软语哀求,不料如意算盘落空,柳慕远竟会强硬如此,一时又羞又恼,尖声道:“你勾搭我儿子,倒还理直气壮了?”柳慕远心中恨极,道:“我敬你是长辈,不跟你一般见识,你再无中生有,我对你不客气。” 史婆婆向前一冲,向她怀里撞来。她在村里蛮横惯了,撒起泼来,可是无所忌惮,口里道:“你打死我吧。”柳慕远哭笑不得,道:“你少来这套,想要讹人,门儿都没有。”轻轻躲开,道:“你越是这样,我越要和你儿子在一起,将来好好折磨他,让他偿还你今日对我所做的一切。” 史婆婆冷哼一声,不屑道:“文儿咋可能会受你的摆布?”柳慕远笑道:“我让他向东,他敢向西吗?不信你让他来,看他听不听我的话。” 史婆婆知她所言不假,又气又急,道:“我不管,反正你非得离开文儿,不然……不然……”柳慕远道:“不然什么?”史婆婆叫道:“不然我就死在这儿。”把头一低,又撞了过来。 柳慕远身子一闪,史婆婆撞了个空,收不住步子,急冲之下,“扑通”摔倒在地。柳慕远吓了一跳,道:“婶儿,你没事吧?”担心至极,急忙上前搀她。史婆婆顺势将她一抱,嚎啕大哭起来,道:“闺女,你为啥非要缠着文儿,求求你了闺女,放过他吧。”呼天抢地,涕泪直流。 柳慕远见她说哭就哭,心中好笑,又觉得她可怜,道:“好,好,先别哭了,有话好说。”史婆婆道:“你答应了?”柳慕远道:“我答应了有用吗?关键是你儿子答应。”史婆婆道:“你只要不理他,他自然也不理你了。”柳慕远摇了摇头,道:“咱们一块儿见见他再说吧。” 史婆婆眼珠一转,道:“你少哄我,我不见他。”柳慕远道:“但如果不见他,咋跟他说我的意思?”心想先把你弄到你儿子那里再说。史婆婆道:“你这是戏上说的缓兵之计,以为我看不出来?”柳慕远道:“那你说咋办?”史婆婆道:“你只要真的不理他就行。”说罢又嚎啕起来。柳慕远想要将她挣脱,但史婆婆岂能如她之愿? 正纠缠不休,突见一人如飞而来,正是史敬文。柳慕远一看见他,登时长出口气,叫道:“史敬文,快拉开你娘。”史婆婆一愣,哭声更高,道:“文儿,看你的对象,打你娘来着。”柳慕远怒道:“少血口喷人。” 史敬文跑到二人跟前,脸色铁青,对史婆婆道:“起来,丢不丢人?”史婆婆道:“你不为我做主,反吆喝我?”史敬文道:“你们两个是啥样的人,我清楚的很。娘,你别让人笑话了,起来起来。”甚不耐烦。史婆婆见他发火,嘟囔几句,放开了柳慕远。 第8章 啼笑姻缘(八) 柳慕远狠狠瞪了史敬文一眼,转身就走。史敬文忙追上她赔笑道:“待会儿我说说我娘,你别生气。”柳慕远道:“你的事别跟我说,咱们没有关系。”脚下不停,走的更快。史敬文知她窝火,沉吟道:“好,你先回宿舍,我一会儿找你。”柳慕远宛如未闻,大步去了。 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大生闷气。柳青朝同室的其他人使个眼色,让她们出去,才小心翼翼凑到她身边,道:“史敬文去了没有?”原来她见势不妙,跑去通知了史敬文。 柳慕远淡淡“嗯”了一声,只觉浑身无力,懒得回答。柳青道:“他娘太过分了,一点儿不顾及她儿子的面子。”见柳慕远脸色灰白,道:“别想了,先吃早饭,呆会儿还要上课呢!” 柳慕远“嗯”了一声,闭着眼仍旧不答。柳青伸手拉她,道:“跟这种老太婆生什么气?不值。”柳慕远长叹一声,道:“你吃饭去吧,不用管我,我想静静。”柳青满脸担忧,道:“那好,但是你要想开点儿,否则气出病来,受罪的是你。”柳慕远点了点头。 柳青又叮嘱几句,和其他人一块儿吃饭去了。柳慕远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宛如毫无生机的化石。脑里苦恼至极,想忘了方才的一切,但偏又清清楚楚,一字一句,响在耳边。心里烦躁难受,只有一个声音:“算了算了,和史敬文一刀两断。” 她面对史婆婆时,夸夸其谈,但也不过是一种策略,目地不过是从气势上压倒对手,挫挫史婆婆的威风,其实内心深处,免不了慌乱紧张,怕史婆婆闹得满城风雨,惹同学耻笑。毕竟她黄花闺女一个,受不了别人风言风语,指指点点。 但转念又想,若真和史敬文分手,岂不是正中史婆婆下怀,便宜了那疯疯癫癫的老太婆?最重要的是,自己就似真勾引了史敬文一样,这样的结果,实难接受。思来想去,打定主意,史敬文如果能劝服他娘,自是皆大欢喜,若是不能,再视情况做出决断。这样一想,心里安静许多。知史敬文早晚要来,当下闭目养神,呆会儿要和他好好谈谈。 果然片刻功夫,柳青等便吃饭回来,对她道:“史敬文在楼下等你。”柳慕远淡淡“哦”了一声,道:“知道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柳青道:“你下不下去?”柳慕远眼睛抬也不抬,道:“让他等会儿。”柳青“嗯”了一声,伸伸大拇指头,赞道:“就应该这样,吊吊他的胃口,让他着急着急,不然他真会小看我们姓柳的。” 柳慕远牵强一笑,道:“别废话,你们上课去吧。”柳青笑着点头,道:“可不能轻易服软。”招呼其他人一块儿上课去了。 柳慕远又躺一会儿,还是懒洋洋不想起床,只觉眼皮发沉,竟然昏昏欲睡。迷糊中猝然一惊,听走廊里有个女子尖叫道:“你是哪个系的,咋硬闯女生宿舍?”听声音正是看楼的大嫂。 一个男子笑道:“嫂子,我马上就走,马上就走。”正是史敬文。柳慕远听见他的声音,不由自主,露出微笑来。原来内心深处,从未真正恨过这个男子。 史敬文叫道:“慕远,你出来。”那看楼大嫂道:“你这个男生,快出去!”史敬文毫不理会,又叫了几声。柳慕远怕影响不好,起身下床,开门呵斥道:“叫啥叫?害怕别人不知道你闯女生宿舍吗?” 史敬文笑道:“只要能见到你,我啥都不怕。”柳慕远堆起笑脸,对看楼大嫂道:“嫂子,找我的,你担待担待。”那大嫂甚不高兴,恶声恶气道:“不好好上课去,躲在宿舍干嘛?快让他出去。”柳慕远连连点头,把脸一黑,对史敬文道:“让你走呢!快走。” 史敬文道:“那可不行。”柳慕远道:“你气我还不够吗?”史敬文笑道:“我这不是道歉来了?”柳慕远尚未回答,那看楼大嫂又催促叫嚷。柳慕远玉面生寒,道:“你先出去,我等会儿找你。” 史敬文眉开眼笑,道:“不许骗人。”柳慕远满脸不耐,将他一推,“砰”地关上屋门,听看楼大嫂又赶史敬文,不由低低笑出声来。 她简单打扮一下,出了宿舍,走到楼下。史敬文迎上来笑道:“别生气了,笑一笑。”柳慕远“呸”了一口,道:“你不陪你娘,找我干嘛?” 史敬文叹气道:“我这个娘,真是让人难堪,谁知道她会摸到这儿来?我刚才已经吵了她了,你大人大量,别跟她计较。”柳慕远冷笑道:“我哪儿敢跟她计较?瞧她今日的架势,不杀了我已算好的。”史敬文笑道:“她是胡闹了些,但说啥也不敢杀你这未来儿媳妇呀。” 柳慕远一声冷哼,道:“少来这套,她这个样子,谁敢做她儿媳妇?”史敬文道:“我刚才和她大吵了一通,已经让她回去了,你有啥怨气,都出在我身上吧。” 柳慕远皱眉道:“我往你身上撒气有啥用?你娘就会偃旗息鼓,从此不干预你我的事?”史敬文道:“老年人思想顽固,我再好好劝她。”柳慕远道:“既然顽固,就不会轻易说服,这样吧,你啥时间劝服了你娘,咱们啥时间重新交往。” 史敬文急道:“那怎么行?”柳慕远道:“怎么不行?说服不了她,咱们勉强在一起有意思吗?保不准她什么时间又杀来了,我还这样被她骂得狗血喷头吗?”史敬文笑道:“你放心,绝对没有下次。”柳慕远道:“这个你保证不了,咱们还是先分开吧。”史敬文嬉皮笑脸道:“我想你了咋办?”柳慕远道:“想也是空想,说服不了你娘,你要空想一辈子。” 史敬文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柳慕远道:“我也不想这么狠心,但你娘是个大问题,这问题不解决不行,难道要我嫁给你后,婆媳天天打架生气吗?彼时你夹在中间,里外难受,我看着也不忍心,还是暂时冷静冷静,先处理好这个问题吧。”史敬文道:“万一总处理不好呢?”柳慕远心中有气,反问道:“你说呢?”史敬文沉默不答。 柳慕远见他垂头丧气,心中不忍,声音转柔,道:“你先劝劝你娘,以后的事以后说吧。”史敬文察言观色,喜道:“好好,我明白。”柳慕远白他一眼,道:“你明白啥?”史敬文笑道:“你刚才说的话,都是吓我的。”柳慕远重又黑起脸道:“啥叫吓你,是千真万确。”史敬文笑道:“你放心,等我好消息。不过这两天可不能不见我。”柳慕远笑骂道:“快滚!”史敬文一笑,欢天喜地去了。 第1章 天意难测(一) 闲话不说,只说时光如流,就如歌里唱的那样:“你总说毕业遥遥无期,转眼就各奔东西。”再有一个月,柳慕远和史敬文就要大学毕业了。 这几个月,史敬文每次和家里打电话,都在和她娘争吵,誓要和柳慕远同生共死。闹了几次,史婆婆终是不允。史敬文也恼火起来,不免说些狠话,母子关系僵硬至极,加上工作迟迟不能落实,甚是烦恼。 柳慕远也不高兴,赌气道:“要不接受派遣,各回老家上班得了。”史敬文道:“那哪儿行?咱们难道要两地分居?”柳慕远道:“分居什么?你娘不是还没同意咱俩的事吗?”史敬文强笑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再等等看吧,我正托几个师哥帮忙找工作呢。”柳慕远道:“最多再等半月,不能多等了。”史敬文愁眉紧锁,点了点头。 二人一有空暇,便拿了简历,跑着到省城各单位应聘,但终不能称心如意。跑了几次,身心疲倦。柳慕远道:“咱们真是傻子,放着工作不要,偏要自己难为自己。”史敬文笑道:“这叫先苦后甜,如果能留在省城,不是胜过回老家千倍万倍?”柳慕远黯然道:“反正只有半个月时间,我就再陪你跑几天吧。”史敬文笑道:“这就对了。” 这日二人依然找不到工作,坐在路边的花坛前呆呆出神。看着街上的高楼大厦、车流人潮,只觉渺小力薄,对什么都无能为力。正唉声叹气,突见不远处一辆轿车缓缓停下,车上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西装革履,气派威严,腋下夹着一个公文包,昂首挺胸向这边而来。 史敬文笑道:“这老头儿看来像是哪个集团的老总,不会是看上咱们两个了吧。”柳慕远长叹一声,道:“少做梦了,哪儿有那么美的事?”朝他努了努嘴。史敬文举目看去,只见那老人朝二人走了几步,进了旁边的银行,笑道:“现实残酷,还不能发个白日梦吗?”柳慕远“哼”了一声,懒得理他。 史敬文仰天长叹,甚不甘心,道:“留在省城的梦,就这么难实现吗?”柳慕远叹道:“谁让咱们生成了农村人?”史敬文不服道:“农村人咋了?就比城里人差吗?”柳慕远“呸”道:“谁说了?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史敬文笑道:“明白明白,柳大小姐怎会是目光浅薄的人?”柳慕远也笑了起来,道:“你知道就好。” 史敬文看着远方,怔怔出了会儿神,良久良久,才黯然道:“都怪我没有本事,你如果跟了杜智邦,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求爷爷告奶奶的找一份工作。”柳慕远皱眉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史敬文道:“没意思,就是感觉对不起你。” 柳慕远见他情绪低落,心里一疼,道:“杜智邦和我没有关系,和我有关系的是你,你可不能甩开我不管不顾,要对我好点儿。”史敬文精神稍振,道:“这个还用你说?不管能不能留在省城,我都会尽力给你最好的生活。” 柳慕远心里感动,还要再说,突见史敬文忽地站起,大喝道:“干什么?站住!”如箭般冲了出去。慌忙也站了起来,朝他跑的方向看去。 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没命直奔,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后面一个老人紧追不舍,衣着相貌,正是刚才进银行的那个。那老人边追边喊:“抢劫了,抓住他,抓住他。”但行人一则反应不过来,二则不想多管,没有一个人出手拦截那年轻男子。 史敬文却迅如奔马,几步超过那老人,扑向抢包人,但那年轻人抢夺惯了,腿脚麻利,一时怎追得上?史敬文紧追不舍,又跑一程,那年轻人始终不能将他摆脱。 年轻男子忽地停步转身,从兜里摸出一把弹簧刀来,恶狠狠对史敬文道:“想死是吧,别多管闲事。”史敬文见刀光刺眼,心里一寒,急忙收住脚步。 年轻男子面目狰狞,威胁道:“再追一步,就弄死你。”转身就跑。史敬文叫道:“站住!”迈步又追。年轻男子跑了几步,骂骂咧咧,转身持刀刺来。 史敬文抬臂格挡,口里叫道:“大家快抓住他。”年轻男子更是惊慌,下手更重。史敬文胳膊招架不住,弹簧刀光芒闪过,在他臂上留下一个细长的伤口。 他只觉伤处一痛,不由吸了口冷气。眼见年轻男子第二刀刺来,心里一怯,竟不知该如何闪躲,大脑突然空白一片。 只听“噗通”一声,年轻男子被人一脚踹倒,有人冲上来对他拳打脚踢。史敬文心神稍安,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留着平头的年轻汉子。 那汉子高高大大,精壮无比,皮肤虽然稍黑,却是眼大鼻高,帅气至极,浑身透着彪悍之气。史敬文看了一眼,心想:“谢天谢地,总算还有人伸张正义。”上前道:“大哥,别打了,先拿包。” 那汉子这才停住拳脚,骂骂咧咧的捡起掉在地上的公文包,将抢包的年轻人一把抓起,骂道:“他妈的,活腻歪了是不是?谁的东西都抢?”还要再打,那老人已追了过来,叫道:“小松,别打了。” 那汉子道:“爸,这种人打死活该。”那老人摆了摆手,道:“包给我。”伸手将包拿过,对史敬文点了点头,道:“小伙子,谢谢你。” 第2章 天意难测(二) 史敬文笑道:“没什么。”那老人“嗯”了一声,看看公文包里的东西,对那汉子道:“让他走吧。”那汉子一把将抢包男子摔出老远,朝他身上踢了一脚,骂道:“滚你妈的。”抢包男子连滚带爬,急忙去了。 柳慕远也追了过来,看见史敬文臂上的伤口,“啊”了一声,慌道:“碍不碍事?”那老人和汉子也是担忧。史敬文臂上鲜血直流,却不想丢了面子,强笑道:“没事,皮外伤,包扎一下就好。”柳慕远急道:“那快去医院呀!”史敬文答应一声,拉着她转身就走。 那老头“喂”了一声,道:“小伙子,坐我的车去。”对那汉子道:“小松,把车开过来。”那汉子点点头欲走。史敬文忙道:“没事没事,我们自己坐车去。” 那老头笑道:“不用客气,坐我的车快,自己坐车去,血流到什么时候?”史敬文听了这话,不再坚持,道了声好。 那老头问了他和柳慕远的名字,道:“敬文,谢谢你了。”史敬文笑道:“不客气,应该做的。”那老头看着他连连点头,见柳慕远拿着一个档案袋,道:“你们在哪儿上班?” 史、柳二人相看一眼,苦笑摇头。原来档案袋里装的是二人的求职简历。史敬文道:“正在找工作,还没上班。”语气之中,尽是失落。 那老头“哦”了一声,问了问二人的学校和专业,道:“别泄气,这不算啥事儿。”史敬文听他话里有话,心里登时燃起希望,急切道:“叔,你能帮我们?” 此时那汉子已开车过来,听了这话,问了情况,笑道:“兄弟,好人有好报,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我爸是亚飞集团的岳巨正,我叫岳松,你不就是找个工作嘛,小事一桩。” 史敬文听了这话,不由狂喜,愣了一愣,忙不迭道:“谢谢,谢谢,谢谢岳经理。”柳慕远却没听过岳巨正的名字,但亚飞集团的名头,却是听闻已久,也慌忙道谢。 原来亚飞集团在全国赫赫有名,董事长关大喜是商界大佬,集团实力雄厚,在国内首屈一指,拥有很多参股公司,是行业内不折不扣的领头羊。多少人梦寐以求,想成为集团的一员,只是集团招录员工条件苛刻,只能望而兴叹。柳慕远和史敬文到无数单位投过简历,但从不敢到亚飞集团寻找工作,亚飞集团在人们心中的高大威风,可见一斑。 岳巨正是集团的创始人之一,当年他和关大喜在商战中历经磨难,九死一生,最终创造了一段传奇,也成就了他们自己,说来也是风云人物。是以史敬文一听他的名字,立马便想起他来。 岳巨正笑道:“咱们上车说话。”岳松急忙前面带路。史敬文和柳慕远相看一眼,都觉如身在梦境,又惊又喜,急忙跟上。 四人上了汽车,岳松启动车子,驶向医院。岳巨正对史敬文和柳慕远道:“如果你们愿意来亚飞,毕业后就到总部找我。”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史敬文。史敬文连忙接过,又是称谢。 岳巨正笑道:“别客气,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你为了帮我抢回公文包,胳膊都受伤了,我还不拿出点儿像样的报酬?从另一方面来说,我也是帮集团招揽人才,这些年集团发展迅猛,员工水平参差不齐,尤其缺乏专业人才,你们都是大学生,专业恰又对口,我帮你们也是顺水推舟,所以这‘谢’字,也应该我向你两个说。”史敬文和柳慕远听了这话,连称不敢。 四人到了医院,岳巨正待史敬文包扎后,又要送他和柳慕远。史敬文慌忙推辞,道:“岳经理,你贵人事忙,还是别管我们了。”坚决不上岳巨正的车子。岳巨正笑道:“那好,再见。”不再多说,上车和岳松飞驰而去。 史敬文待他们走远,抱着柳慕远“哈哈”大笑,道:“天无绝人之路,是不是?”柳慕远也笑逐颜开,道:“是,是,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一边说,一边捶打史敬文,让他放开自己。 史敬文将她松开,道:“你说的不错,福缘善庆,看来还是多积德行善的好。”柳慕远点了点头,笑道:“世事难料,明明可能的,偏偏难如登天,明明不可能的,偏偏轻而易举,真是神奇。”史敬文道:“对,所以办任何事,都不能轻易放弃。”柳慕远“嗯”了一声,轻轻点头。 二人回到学校,难掩激动心情,跟柳青说了。柳青又是羡慕,又是高兴,连声叫好,道:“太好了,太好了。史敬文,你要好好请我一顿。”史敬文笑道:“不就是一顿饭吗?好说。”柳青笑道:“择日不如撞日,那就定在今晚,我好好宰你一顿。” 柳慕远难掩欢喜,道:“晚上把高科也叫上吧。”柳青把嘴一撇,道:“叫他干嘛?”史敬文道:“一块儿喝酒聊天呀!我很久没见他了。” 柳青“嘿嘿”一笑,道:“我已经把他甩了。”柳慕远和史敬文一愣,见她笑嘻嘻的满不在乎,都是不信。柳慕远嗔怪道:“又开始疯了。”柳青半真半假道:“真的,信不信由你。” 柳慕远见她不似作伪,皱眉道:“真没开玩笑?”柳青撇撇嘴道:“骗你干嘛?”柳慕远心里吃惊,道:“咋就分手了?吵架了?”柳青道:“分手非要吵架吗?合得来就谈,合不来就各奔东西,多正常的事。”柳慕远怪道:“你这人真是胡来。” 第3章 天意难测(三) 柳青甚是不以为然,道:“妹子,你懂个啥?既然没感觉了,为什么非要强扭在一起?”柳慕远看看史敬文,将她拉到一边,低声道:“你当初劝我和杜智邦时,可不是这么说的。”柳青笑道:“你是你,我是我,咱们不是一类人。我追求的是潇洒,是浪漫,你却不行,也理解不了。”柳慕远不屑道:“你这种爱情观,实在不能恭维。”柳青笑嘻嘻道:“所以你不要劝我了。” 柳慕远叹了口气,道:“你们分手多久了?”她这段时间忙着找工作,对柳青的事过问甚少。柳青道:“快一个月了。”柳慕远担忧道:“你就一点儿也不难受?”柳青笑道:“不难受,反而觉得轻松舒畅,从此恢复了自由身,又可以寻找新猎物了。” 柳慕远眉头紧皱,道:“柳青,我咋和你这样的人成了姐妹?”柳青把嘴一撇,不依道:“咋?你很高尚吗?耻与我为伍是不是?告诉你,认识姐是你的福气。”柳慕远又气又笑,道:“好好,我交了好运行了吧?!”柳青笑道:“你知道就好。不说这个了,扫兴扫兴。” 当晚由史敬文做东,找个饭店小聚。三人说说笑笑,惬意轻松。正谈得开心,忽听有人叫道:“柳青!”三人循声望去,只见桌旁站着一个小伙子,瘦高个儿,中分头,浓眉大眼,白净面皮,很是好看。不由都是一愣,道:“高科?” 高科一双大眼里满是血丝,又透着冷酷淡漠,哼一声道:“你们倒是好心情?”柳青冷笑一声,道:“怎么?我们不能在一起吃顿饭吗?” 高科听她不悦,态度软了许多,勉强挤出笑容,道:“好好,柳青,怪我行不行?你知道我心情不好,说话不免难听了点儿。”柳青将脸一沉,冷冷道:“你心情不好,就来让我们看你的脸色吗?” 高科脸上一红,眼中掠过一丝恨意。史敬文忙笑道:“坐下来说。”站起来拉他。高科将他手拿开,道:“敬文,你别管。”叹口气对柳青道:“你别闹了,咱们和好行吗?” 柳青“嘿嘿”冷笑,道:“高威,你这人咋这么不像男人?分手就分手了,还牵牵扯扯的干嘛?”高科恨道:“你说分就分,考虑过我的感受吗?”柳青双臂一抱,往椅子上一靠,道:“那你说怎么办?我对你没感觉了,难道还逼自己接受你吗?要是那样,谁考虑我的感受?”高科咬牙切齿,道:“不管你怎么说?你不能和我分手。” 柳青气极反笑,道:“高科,男子汉大丈夫,做事要干净利落。恋爱这事讲的是感觉,你这样婆婆妈妈的,你兄弟们如果知道,会笑话你的。”高科脸上肌肉抖动,道:“你也知道我有很多兄弟是不是?他们知道我被一个女人甩了,才耻笑我呢!” 柳青道:“那你说怎么样?难不成要强迫我和你交往?”高科道:“是,柳青,我三番两次的找你,给你说尽了好话,你非不听,逼着让我动粗是不是?”柳青忽地坐直身子,道:“威胁我吗?”高科冷笑道:“就是威胁你,识相的马上跟我回去,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柳青听了这话,微微一怔。 高科是相邻大学的学生,家境富裕,出手大方,身后聚拢了一帮小弟,因此为人甚是张扬。偏偏情窦初开的女生,都喜欢这种潇洒的哥儿,加之他相貌堂堂,是以身后追求者甚众,更宠得他高傲自大。当初柳青也是花了诸多心思,才征服了这个眼高过顶的男生。 高科常年生活在吹捧之中,自我感觉好到极点,原以为柳青也是他的崇拜者之一,不料这女子视自己为玩物,平日里哄得自己晕头转向,厌烦了一脚将自己踹开,怎不让他恼羞成怒?原以为她会回心转意,不料柳青吃了秤砣铁了心,真的将他弃若敝屣,惹得他被一众兄弟耻笑。心中恨恼,下决心给柳青点儿颜色看看。今晚恰巧路过饭店,透过玻璃窗看见柳青,想也不想,便闯了进来。 史敬文见二人僵到一块儿,忙笑着劝解:“高科,别冲动,坐下来和柳青好好商量商量。”柳慕远也道:“是啊,这是饭店,别人听见了不好。” 高科面无表情,道:“敬文,慕远,这事你们别管,也管不了。”史敬文笑道:“咱们都是朋友,我和慕远咋能站在旁边看你们闹别扭?你们是不是有误会?坐下来好好说说。”高科冷冷道:“有没有误会,她都要做我的女朋友,没得商量。”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史敬文尚未回答,柳青冷笑道:“高科,你以为自己是谁?怎么?还强抢民女不成?逼婚不成?这可是法治社会,由不得你为所欲为。嘿嘿,真是幼稚。” 高科恼羞成怒,眼中寒气逼人,沙哑着嗓子道:“你说谁幼稚?”他当初拒绝了许多优秀女生,和柳青交往,不想弄成这样的结局。柳青眼角瞧也不去瞧他,道:“拖泥带水,婆婆妈妈。高科,我不会再和你交往,你断了念想,这就请便吧。”说完手向外面一指。 高科见她一脸不耐,眼里尽是鄙夷,只觉羞愧难当,脸上火辣辣一片。一霎时热血冲头,忍无可忍,“啪”地给了她一个耳光,骂道:“臭婊子,你把老子当什么了?耍老子是吗?”柳青脑中“嗡嗡”直响,眼泪不自主落了下来,手摸着被打的脸颊,一时愣了。 高科怒不可遏,还要再打,史敬文早将他抱住,道:“高科,消消气,消消气。”高科“哼”了一声,将手放了下来。 柳青用手抹去泪水,看着高科,咬牙切齿道:“高科,你他妈的就不是男人。”掩面冲出饭店。高科眼睛通红,骂道:“臭婊子,给老子回来!”推开史敬文,追了出去。 史敬文慌忙跟出,来到街上,见高科正拉扯柳青,忙冲到二人身边。柳慕远匆匆结账,也追了出来。 第4章 天意难测(四) 柳青又急又气,叫道:“高科,你放手!”高科道:“老子不发火,是好男不和女斗,你还以为我是病猫了,是吗?”将她抓得更紧。柳青又抓又挣,高科“啪啪”又给了她几个耳光。 柳慕远看不下去,怒道:“高科,你怎么打女人?”高科脸色铁青,宛如未闻。柳慕远急忙上前去拉,高科将她甩开。史敬文见势不妙,上前抱住高科。四人你撕我扯,纠缠在一起。四周行人见有人吵闹,都驻足围观。 突听有人道:“干什么?”挤了上来,护住史敬文,却是岳松。史敬文喜道:“松哥,快将他们拉开。”岳松“嗯”了一声,抓住高科,道:“放手。”要将他和柳青分开,但高科抓得甚紧,这一下竟没成功。 岳松皱皱眉头,握住高科的手腕,猛一用力,高科吃痛不过,放开柳青,骂道:“兔崽子,你是谁?” 岳松大怒,将脸一黑,道:“你再骂一句。”高科道:“兔崽子,骂你怎么了?”岳松抬腿就是一脚,踹在他小腹上,道:“打死你个龟儿子。”高科大叫一声,躺倒在地。 岳松冲上去又打,史敬文拉住他道:“松哥,好了。”岳松道:“发生了啥事?这龟儿子是谁?”史敬文道:“都是熟人,一个朋友。”岳松“哦”了一声,将信将疑,又给了高科一脚,道:“滚!” 高科哪里受过这种窝囊气?爬起来恶狠狠道:“老子弄不死你,就不姓高。”岳松“哈哈”大笑,道:“好,有种。来来来,看你怎么弄死我。”朝高科招了招手。高科一拳打了过来,岳松轻轻闪开,随手还击,打在他胸前。 高科气急败坏,乱捶乱打。岳松躲闪不及,脸上身上挨了几拳。他勃然大怒,拳脚并用,瞬间占了上风,狠狠一脚将高科踢翻,又上前补了几脚,这才作罢。 高科见自己无还手之力,不敢再打,恶狠狠道:“小子,有种你报上名字。”岳松冷笑一声,道:“想报仇吗?老子姓岳叫松。”高科微微一怔,道:“岳松?你是亚飞集团的岳松?” 岳松身子一挺,傲然道:“不错,就是老子。你不是要报仇吗?我随时恭候。”高科冷哼一声,瞪他一眼,狼狈去了。 岳松也不追赶,看看柳青,问史敬文道:“咋回事?”史敬文怕柳青难堪,一时不知该不该说。犹豫之际,柳青道:“那是我以前的男朋友,我要和他分手,他就骂我打我。”将自己和高科的事简要说了。 岳松边听边骂,看她头发凌乱,脸上红肿,道:“这是那小子打的?”柳青点了点头,委屈至极,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转,扑簌簌滴落。岳松火冒三丈,骂道:“他妈的,那小子怎么对女人下这么重的手?早知道就不放他走了。”见路灯照耀下的柳青娇娇怯怯,哭哭啼啼,秀美的脸庞上泪水如雨,不由大生怜悯之心。 柳青看他两眼,道:“松哥,要是人人都像你这样,对女生呵护备至,我也不会受欺负了。”哭得更加悲伤。岳松“呵呵”一笑,道:“那小子不是东西,下次再遇见他,我非揍死他不可。”心想:“这女的长得倒是好看,那小子怎么能下得去手?” 柳青擦擦泪水,道:“松哥,这次真是谢谢你了。”对岳松莞尔一笑,两只大眼里蕴含着千言万语。岳松心里一荡,浑身暖洋洋的甚是舒泰,笑道:“不客气,举手之劳。”又道:“你是敬文和慕远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柳青满面忧愁,担忧不已,道:“松哥,高科手下有一帮兄弟,他要是真找你的麻烦,可怎么办?”岳松拍拍胸脯,道:“一帮小屁孩儿,我会怕他们?”柳青道:“我知道你厉害,但还是担心,毕竟这事和你没有关系,你要是为我惹上麻烦,我除了内疚,还是内疚。” 岳松“哈哈”大笑,翘起大拇指头,道:“妹子,你放心,我既然帮你,就不后悔。”柳青也笑了起来,道:“我忘了你是大名鼎鼎的松哥,高科和他那帮小弟,哪儿敢惹你?”岳松甚是得意,笑个不停。 柳慕远道:“柳青,松哥是忙人,没时间和咱们瞎扯,让他走吧。”岳松道:“没事儿。”对史敬文道:“你们什么时候到集团报到?我和爸都等着你们呢!”史敬文道:“谢谢松哥操心,估计再有一个月,就能去了。” 岳松道了声“好”,对柳青道:“刚才那混蛋再找你的麻烦,打我的电话,我帮你解决。”柳青喜出望外,忙道:“好好,谢谢松哥。”岳松给了她一张名片,走到路边的一辆轿车前,上车去了。 柳青笑眯眯望着他去的方向,若有所思。柳慕远见她神色诡异,道:“又想啥鬼点子?”柳青搂住她的脖子,笑道:“这还猜不出来?这样成功的男人,是我柳青的最爱。”柳慕远大吃一惊,道:“你不是要……”柳青点了点头,道:“岳松啊岳松,既然被我遇上,怎能让你逃出我的手掌心?”眼中精光闪闪,嘴边露出一丝笑来。 柳慕远甚是替她烦愁,道:“高科的事还没结束呢,你就又胡来。”柳青道:“我追求自己的幸福,怎么胡来了?高科让他见鬼去吧,有了岳松,我还怕他吗?”柳慕远听得摇头不已,但也无法可施。 琐事不必多说。眨眼之间,柳慕远和史敬文已经毕业。二人抽个时间,一块儿到亚飞集团总部找岳巨正。 亚飞集团总部位于市中心一幢写字楼上,站在大玻璃窗前,城市风景一览无余,甚是开阔壮观。史敬文看着远方错落有致的楼宇,激动不已,不禁豪情满胸,道:“这才是我的天地,我一定要闯出名堂,过最好的生活。”柳慕远笑着点头,道:“好,咱们一起加油。”二人相看一眼,都是眉开眼笑。 第5章 天意难测(五) 见了岳巨正,岳巨正笑道:“我已经根据你们的专业,把你们安排到了财务审计部,你们看怎么样?”这位置正合史敬文和柳慕远心意,二人连声称好。 岳巨正打了个电话,将财务审计部的领导叫了进来,交待几声,让他领二人到财务审计部报到。那领导笑眯眯点头,将二人领出岳巨正办公室。 从此二人便在亚飞集团工作,财务审计部主管叫徐继伟,三十岁左右,干练热情,对二人极好。同事们也都相处融洽,不再多说。史敬文感念岳巨正恩情,隔三差五的拎着礼物,到他家里道谢。一来二去,与岳巨正父子打得火热,几乎无话不谈。 转眼两月有余,这日徐继伟将几个新来的员工喊到办公室,道:“你们来了也两个月了,对业务已经熟悉,现在集团有重要的任务派给你们,希望你们竭尽全力,为集团谋利益,这也和各位的前途息息相关。”柳慕远和史敬文等听了这话,都是激动。 徐继伟续道:“集团成立已近十年,发展迅猛,全国各地分公司遍布,连锁店林立。摊子扎的大了,员工多了,难免有漏洞和蛀虫。近期上层发现连锁店、分公司账目混乱,决心进行一次内部审计,为避免有人讲关系走门路,专门派你们这一批新人下去,势必要挖出蛀虫,维护集团利益。大家要明白这次审计的重要性,认真工作,切记集团兴则大家兴,集团亡则大家亡,非同儿戏。这不仅关乎集团,也关系各位饭碗,所以务必要查清查实,找出问题,挽救集团损失。”众人听了这话,登觉肩上责任重大,庄重点头。 徐继伟分配各人赴不同的分店,柳慕远和史敬文也被分开。柳慕远颇有点儿不舍,史敬文笑道:“不过短暂分离,用不着这样难舍难分。”柳慕远黯然道:“新环境人生地不熟的,心里肯定孤单难受。”史敬文道:“现在知道离不开我了吗?”柳慕远含羞点头。 史敬文道:“其实我也舍不得你,但这次任务非比平常,说啥都要干好,最好一战成名,让董事长知道你我。”柳慕远点了点头。史敬文道:“没有分离,何来相聚?等这趟活儿干完,我一定好好陪你。”柳慕远强忍依恋,点头答应。 二人回职工宿舍简单收拾行李,各奔东西。柳慕远见史敬文背影消失,不由眼睛一酸,差点儿滴下泪水。连忙擦擦眼睛,乘车奔赴目的地。 集团分店设在本省及外省各个地市,下车时早有人接着,带她去见地区经理。柳慕远一见这地区经理,不由吃了一惊。 这经理是个女子,眉黛鬓青,面容姣好,干练精明。最让人惊叹的是年纪轻轻,和自己岁数相若。她见柳慕远看着自己发愣,朝她点点头道:“你好。”柳慕远这才反应过来,脸上一红,朝她尴尬一笑。 旁边有人赶紧介绍:“这是潘经理。”柳慕远连忙问好。那潘经理道:“我叫潘灵娟,欢迎到我们这里检查指导工作。”柳慕远忙称“不敢”。 潘灵娟道:“你是总部下来的钦差大臣,舟车劳顿,辛苦的很。咱们先到饭店,好好给你接接风、洗洗尘,端杯酒解解疲劳。”柳慕远道:“都是为了工作,潘经理事忙,还是别麻烦了。” 潘灵娟笑容可掬,道:“不客气,你是岳松的朋友,是不是?我也是他的朋友,大家都是自己人,千万不要见外。”柳慕远道:“总部安排了许多工作呢。”潘灵娟道:“工作早一天晚一天无关要紧,况且即便工作,也不能不吃饭吧。”柳慕远无言以对,只得点头笑道:“那就谢谢潘经理了。” 没想到一连几天,潘灵娟都拖住她不放,百般奉承,好酒好菜款待,不让她工作。柳慕远初出校园,哪儿见过这种阵势?想起徐继伟的吩咐,不免尽力推脱,但口才怎及这身经百战的地区经理?到最后总是盛情难却,多喝上几杯。不必尽述。 又过几天,才开始干活儿,但晚上依然少不了应酬,这样连着几天,哪儿能专心审计?但饶是如此,转了几个店后,还是发现了问题。其中两个分店的账上凭空少了几百万元,也没有借条字据,现金竟是不翼而飞,问分店的财务人员,谁也说不出个一二三四来。柳慕远知道事情重大,当下记在心上,打算上报处理。 不料晚上潘灵娟便来找她,柳慕远见她深夜来访,微微一怔,心里已猜出个大概。果然潘灵娟笑嘻嘻叫“妹子”不停,道:“妹子,你这几天忙得不亦乐乎,劳累的很,本来不该打扰你休息的,但事关重大,又不能不来打扰,不好意思。”柳慕远笑道:“没事儿,我还没休息。”将她让进屋里。 潘灵娟看看房间,道:“妹子,这地方住着还舒服吗?不行的话,再给你换个地方。”柳慕远笑道:“好的很,不用麻烦。”潘灵娟道:“不好就说,千万不要客气。” 二人说了会儿闲话,潘灵娟将话扯到那几百万上来,道:“妹子,我今晚来,就是为了这事,这笔钱肯定是用到了正地方,否则谁那么大胆,敢私自挪用?不过终究是我们工作上的漏洞,我一定想法将这些钱尽快补上,保证不出问题。”柳慕远“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潘灵娟笑道:“只是这事还需要妹子你帮忙,别上报给总部,免得总部领导想东想西,对姐姐的工作不满。”说着说着,从随身带的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到柳慕远手里。 柳慕远吃了一惊,道:“潘经理,这是干嘛?”潘灵娟笑道:“这几天你工作劳累,辛苦至极,我这经理招待不周,心里过意不去,专门准备了一点儿心意作为补偿,你千万可别推辞。”柳慕远听了这话,心里一惊。看信封鼓鼓囊囊,知道那是什么物事,料来数额不少,不由心跳如鼓,额头上微微出汗。 第6章 天意难测(六) 潘灵娟见她怔住,笑道:“都是一个集团的姐妹,希望你高抬贵手,姐姐感激不尽,等回到省城,一定再表心意。”柳慕远心乱如麻,摇了摇头,将信封放到她手里,道:“你收回去。” 她心里没有对金钱的诱惑,反而是害怕惊恐,不敢相信有这么一天,有人会面对面贿赂自己,心里震惊万分,脑子里只想:“这钱怎么敢接?一接过岂不是成了坏人?” 潘灵娟笑道:“妹子,别多想,姐姐喜欢你,就算是给你的见面礼。”柳慕远仿佛受了极大的侮辱,皱眉道:“这钱我不能收,也不敢收,你快拿回去,别人看见了不好。” 潘灵娟笑道:“这房间里哪儿有别人?”柳慕远沉默半晌,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房间的一切,都是‘别人’。”潘灵娟笑道:“要学杨震吗?他是几千年前的人了,脑子迂腐。”又将信封塞到她手里。 二人说的是东汉杨震拒金的故事。有人夜里去给杨震送金子,见杨震不收,说这事没有人知道,杨震说:“天知,神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后传为美谈。潘灵娟说杨震迂腐,自是劝柳慕远收下信封。 柳慕远坚决不要。潘灵娟沉思片刻,搂住她的脖子,道:“好妹妹,你报给总部,有什么好处?哪儿有信封里的东西实在?总部纵使奖励你,也不会有这么多。你那么聪明,这还算不清楚?” 柳慕远摇了摇头,道:“咱们的算法不同。几百万不是小事,我不敢隐瞒不报。”将信封塞到潘灵娟包里,道:“潘经理,我累了,还要休息。”潘灵娟见她油盐不进,又下了逐客令,脸上一红,强笑道:“妹子,你真不给姐姐面子?”柳慕远沉默不答。潘灵娟眼里恨意渐起,道:“好好,我走。”脸色阴沉,悻悻出了房间。 柳慕远锁好房门,靠在床上胡思乱想,折腾到半夜方睡。第二日尚未起床,便被一阵电话铃声惊醒。她一阵厌烦,嘟囔着接通电话,“喂”了一声,那边一个男生柔声道:“还在睡懒觉呀?”却是史敬文。 柳慕远睡意全消,喜道:“怎么是你呀,咋打到这儿来了?”史敬文道:“自然是有人告诉了我你住的宾馆。”柳慕远一怔,道:“潘灵娟找到你了?”史敬文“嗯”了一声。 柳慕远从床上坐起,皱眉道:“她倒是神通广大。”史敬文叹道:“这是她的本事,你千万记住,那几百万元的事,不能上报。” 柳慕远疑惑万分,道:“为什么?”史敬文道:“电话里不方便说,你记着我的话就是。”柳慕远摇了摇头,道:“不行,这样会出大事。” 史敬文道:“会出啥事?没那么严重。”柳慕远道:“万一将来别人查出来这几百万呢?”史敬文道:“你就说自己上班不久,业务不熟,没看出问题。”柳慕远道:“这哪儿行?弄不好会丢了工作的,说不定还会违法。敬文,你为啥要帮潘灵娟?不说清楚,我心里没底。” 史敬文沉默半晌,低声道:“好吧,我跟你说。你只知道傻里傻气的干活儿,也不了解些人事关系。你知不知道潘灵娟是谁?”柳慕远一愣,道:“她说是岳松的朋友,但这些话都是套话,不能当真。” 史敬文道:“你真是消息闭塞。她不是岳松的朋友,而是未婚妻,知道了吗?”柳慕远听了这话,不由“啊”的一声。 史敬文道:“你想过没有?她年纪轻轻,便坐了地区经理的位置,没有后台背景,怎么可能?即便不是岳松的未婚妻,也是大有来头,这样的人,咱们可招惹不得,明不明白?”柳慕远“嗯”了一声。 史敬文道:“她名校毕业,是岳巨正钦点的儿媳妇。咱们能留在省城,靠的谁?岳巨正!现在你明白了吧,所以这事儿千万别较真,懂了吗?况且几百万不是小数目,潘灵娟哪儿敢乱动?是岳巨正父子授意她支走的,一两年了,一直没还。昨晚半夜,岳巨正亲自给我打了电话,要你压着这事,暂时不要上报。他是咱们的恩人,你说,咱们能恩将仇报吗?”柳慕远听了这话,难以回答。 史敬文说的是极,岳巨正是他们的恩人,要是没有岳巨正,她和史敬文怎么能进这么好的集团,将户口落到省城?恩还没报,却先给恩人一刀,良心上哪儿说的过去?但几百万不是小事,真的视若无睹吗?瞒着不报,就是包庇,是姑息养奸,良心也不会安,思来想去,难以决断。 她左右为难,听史敬文又道:“岳巨正从没让咱们帮他做过什么,只开这一次口,哪儿能拒绝?人要知道感恩,他既然开了口,咱也只有瞒一时是一时了。”柳慕远头大如斗,苦无良策,只得又“嗯”了几声。 史敬文道:“况且这件事办成了,对咱们也不是没有一点儿好处。岳巨正在集团如日中天,日后定会全力提携咱们,是不是?这是个难题,也是个机会,就看咱们怎么把握,说到底,也是一次赌博。”柳慕远心乱如麻,听他说的也有道理,道:“这些事我不是太懂,你说咋办,就咋办吧。” 史敬文又叮嘱两句,挂了电话,柳慕远哪里还睡的进去?起床简单漱洗,发了会儿呆,潘灵娟已来接她。见了她笑道:“妹子,昨晚休息好没有?”柳慕远见她神色自若,就像没有发生过昨晚之事一样,心里暗暗佩服,点了点头。潘灵娟悄声道:“谢谢。”领她去吃早饭。 简单吃些东西,柳慕远继续去分店审计查账,但脑子里混沌一片,总不安心。几天后工作结束,重回省城总部。潘灵娟送她到火车站,称谢不已,又要塞信封给她,柳慕远坚决拒绝,像贼一样,急忙跑进了候车室。 第7章 天意难测(七) 一路奔波回到总部,史敬文已经回来。数十日不见,他更加精明成熟。柳慕远一见到他,不由心里一热,口中却道:“瞧起来你这些天,如鱼得水呀!” 史敬文笑道:“工作自然辛苦,更苦的是不住的想你。”柳慕远看看四周的同事,啐道:“说什么胡话?小点儿声。”史敬文道:“怕什么?我正想让他们知道呢!”向她使个眼色,让她出去。 柳慕远跟他来到无人处,史敬文低声询问了她审计的详细情况,又交待她几句,让她进去跟徐继伟汇报。柳慕远心里七上八下,汇报了几个不大不小的问题,几百万一事,自然压住不说。 日子重又平静,波澜不惊。柳慕远心中却是翻江倒海,生怕集团有人知道了自己知情不报一事,史敬文劝她宽心,道:“岳巨正在集团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会有事,你别自己吓唬自己。”柳慕远这才心中稍安。 几日后集团公开表扬史敬文,说他工作突出。史敬文揣测是岳巨正之故,买了几件礼品,和柳慕远一块儿到他家致谢。岳巨正笑嘻嘻让他坐下,岳松急忙泡茶。 岳巨正道:“敬文,我果然没看错你。你这人聪明,会办事,业务能力强,将来必有大好前途。”史敬文恭敬道:“岳叔,要想有大好前途,还得靠你的栽培,你不捧我,我有通天本事,也蹦不到哪儿去。”岳巨正笑道:“年轻人别太谦虚,否则就是骄傲虚伪。你这次的事办得很好,我会记在心里,改天让小松请你和慕远吃个便饭,就算是我表示谢意。”史敬文笑道:“要表示谢意也是我和慕远表示,要不是您,我们哪儿有今天?” 岳巨正“嗯”了一声,道:“这件事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你只要有事就说,我有事也不跟你客气,怎么样?”史敬文道:“岳叔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岳巨正“哈哈”大笑。 聊到深夜,史敬文和柳慕远方告辞出门。柳慕远蹙起眉头,忧虑道:“你以后真打算跟着岳巨正,做他的心腹?”史敬文道:“都是场面话,不要当真。这种老狐狸,我如果对他死心塌地,保不准哪天就被他卖了。”柳慕远叹口气道:“你明白就好,与他这种人共事,还是小心一点儿。他悄悄弄走了集团几百万元,这样的人,会是什么好人?” 史敬文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之所以替他隐瞒,除了为还他人情,更重要的是想借他之力,更上一层,毕竟他现在是集团的实权人物,不能得罪。”柳慕远听他这么说,心里稍安。 这日柳慕远正在上班,传呼机突然“嘀嘀”响了起来,拿出来一看,却是柳青。她抽空回了电话,原来柳青要请她和史敬文吃饭。挂了电话,心中狐疑,想:“柳青兴高采烈的,肯定有什么喜事。”柳青既然高兴,自己心里也是欣慰。 晚上如约和史敬文来到柳青说的饭店,柳青尚未到达。隔了十几分钟,才悠哉悠哉的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进来。柳、史二人举目一瞧,都是吃惊,连忙从座位上站起。 那男子不是别人,却是岳松。见了二人,摆手招呼。史敬文忙笑着迎上,拉椅子让他坐下,道:“松哥好。”看看柳青,心里已明白过来。 岳松微微一笑,道:“想不到吧。”示意柳慕远坐下,道:“本来不想来的,柳青说啥不依。”柳青轻笑道:“你要是不来,我这顿饭吃着也不舒服,今晚还要你这大老板结账呢!”岳松“哈哈”笑了出来,看着柳青,眼里尽是爱怜纵容。 柳慕远和史敬文面面相觑。柳慕远捅捅柳青,眼里满是问询。柳青得意洋洋,道:“慕远,今晚请你们来,是有大事要说给你们听。”柳慕远“哦”了一声,心里隐隐担忧。柳青笑道:“我和松哥恋爱了,你们高不高兴?” 柳慕远听得一怔,史敬文却笑了出来,道:“松哥,恭喜恭喜。老同学,恭喜恭喜。从此以后,咱们关系又近了一层。” 柳青笑道:“史敬文,你这人说话就是讨人喜欢,慕远找到你,算找对了人。”史敬文道:“谢谢谢谢,我一定会好好爱你同学。”将菜谱递给岳松,道:“松哥,想吃什么?今晚我请你和柳青。” 岳松忙道:“这哪儿能行?说好是我和柳青请的。”史敬文道:“自己人何必客套?这顿我先请,为你和柳青庆贺。”岳松道:“那也不行,说好我们请,就我们请。”柳青也道:“敬文,你干嘛呢?别争,今晚我们请。”史敬文不再推辞,笑道:“既然这样,我不再客气了,但改天一定要请还你们。”岳松和柳青点头说好。 饭菜上的甚快,史敬文和岳松要了瓶酒助兴,你一杯我一盏,言谈甚欢。柳慕远拉拉柳青,悄声道:“我有话跟你说。”站起来向洗手间走去。 柳青笑眯眯跟了过来,道:“说什么?又要唠叨说教是不是?”柳慕远道:“是。”柳青往墙上一靠,道:“洗耳恭听。”柳慕远压低嗓子,道:“死妮子,你倒是言出必行,真和岳松搞上了。” 柳青横她一眼,笑道:“别说的那么难听,男欢女爱,正常的很。我和他一个未娶,一个未嫁,怎么不能在一起了?嘻嘻,我说他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他就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怎么样?服不服气?” 柳慕远“呸”的一声,又气又笑,道:“服气你个鬼?你真是好了疮疤忘了痛,高科的事了结没有?”柳青撇撇嘴道:“他算啥?我才不放在心上。” 柳慕远道:“岳松不适合你,他已经有未婚妻了。”柳青满不在乎道:“他跟我说了,但越是这样,越是刺激,越能激起我征服他的欲望。你不知道,当一个优秀的男人为你俯首称臣、甘心供你驱使时,那种成就感是多么美妙,你会觉得天下之大,什么都能手到擒来。” 第8章 天意难测(八) 柳慕远摇了摇头,道:“少找借口,你这是破坏别人的婚姻,是在玩火,懂不懂?”柳青不以为然,道:“我这是追逐自由,追逐爱情,追逐想要的生活,你永远不会明白。” 柳慕远知劝不到她心里,叹口气道:“你这死妮子,色胆包天,在男人堆里这样打转,能讨什么好去?我问你,你和岳松交往,是打算和他结婚吗?”柳青“嘻嘻”笑道:“走着说着。” 柳慕远又着急起来,道:“你这是什么话?”柳青笑道:“我这人喜欢不断挑战,也许遇到更好的人,会像踹高科一样和岳松分手?”柳慕远怒道:“你这是图的什么?”柳青道:“我是在享受一种感觉,掌控男人的感觉,这种感觉,你永远体会不到。说我放浪形骸也好,作风不正也罢,反正我要追求这种感觉,纵使偶尔受些伤痛,也无怨无悔。”柳慕远听得直皱眉头,叹口气道:“真是执迷不悟,既然这样,祝你幸福。” 柳青见她一本正经,道:“你别愁眉苦脸的,轻松点儿好不好?”柳慕远道:“好好,祝你永远魅力四射,征服一个又一个男人,好不好?”柳青笑道:“这就对了。”二人相看一眼,抱在一起“哈哈”大笑。 一顿饭吃得倒也融洽,饭后柳青钻进岳松车里,扬长而去。柳慕远眉头紧皱,对史敬文道:“他们两个在一起,你很赞成吗?”史敬文摇了摇头。柳慕远道:“那你恭喜恭喜的做什么?”史敬文笑道:“那你让我说啥?说他们不合适?” 柳慕远沉思片刻,叹了口气。史敬文道:“岳松是咱们的上司,又是恩人和朋友,他喜欢和柳青在一起,我能反对吗?况且反对有用吗?只会让他心烦记恨。至于柳青,你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劝她也是浪费口舌。既然这样,反对什么?当然要祝福了。”柳慕远听了这话,烦道:“柳青这人,真是多事,惹事精一个。” 史敬文道:“各人想法不同,她喜欢这样的生活,谁也没有办法。婚姻自由,她愿意和岳松交往,谁也阻止不了。”柳慕远想想柳青方才和自己的谈话,“嗯”了一声,不再多说。 回到职工宿舍,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总觉柳青此举欠妥。潘灵娟可不是省油的灯,要是知道这事,不知会闹出什么来。心想:“还是找个机会,再找柳青谈谈吧。” 这天正在工作,突然有人走了过来,敲敲她的桌子,道:“慕远。”柳慕远吓了一跳,急忙抬头,登时愣住,道:“潘经理?” 来人丹凤眼,柳叶眉,肤白唇红,正是潘灵娟。她定定看着柳慕远,柳慕远不知为何,心里竟然一阵慌乱,忙道:“你……你好?” 潘灵娟点了点头,道:“打扰你一会儿,我有话和你说。”神情凝重。柳慕远犹豫片刻,道:“时间长不长,长的话我去给主管请一会儿假。”潘灵娟道:“不用,我已经跟他说了。”手向远处一指,只见徐继伟正向这边微笑挥手。 柳慕远只得跟着她走出办公区,心里七上八下,想:“她找我干嘛?为那几百万的事还是柳青?”胡思乱想之际,潘灵娟已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道:“慕远妹子,咱们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我对你欣赏的很,早想着和你结交,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柳慕远知她意不在此,淡淡“嗯”了一声。 潘灵娟玉面生寒,让人看着心里发冷,道:“姐有些事要问你,你别瞒我,你也不会瞒我,是不是?”柳慕远只得点头。潘灵娟道:“你有一个好姐妹,名叫柳青,是吗?” 柳慕远见她目光如刀,望着自己一眨不眨,虽看不出半点儿软弱,但不知为何,心里还是为她一阵难受,竟不忍心骗她,道:“是。”潘灵娟道:“她是这省城里的人,是吗?”柳慕远点了点头。 潘灵娟道:“她这人咋样?是不是爱出风头,哗众取宠?”柳慕远轻轻摇头,道:“这倒不是。”潘灵娟冷哼一声,道:“这种贱女人,如果安分守己,咋会和岳松搅合在一起?”柳慕远心叫“糟糕”,想:“柳青啊柳青,你到底还是惹出事来了。” 潘灵娟道:“我喊你出来说话,没有其他事,只要你给柳青捎一句话,让她洁身自爱,离岳松远点儿,否则我对她不客气。别忘了提醒她,我可是岳松的未婚妻。”柳慕远暗出口气,忙道:“好好,我跟她说。”心想这样最好。潘灵娟又说了几句,冷着脸转身走了。 第1章 无妄之灾(一) 柳慕远抽个机会,去找柳青,将潘灵娟的话说了。柳青不屑道:“她算老几,真以为岳松爱她?狗屁的未婚妻,又没有结婚,为什么不能抢?慕远,这事你不用管,我自会处理。”柳慕远道:“那你以后还和岳松交往吗?”柳青道:“当然了,为啥不交往?对了,杜智邦听说你留在了省城,问你的联系方式呢!”柳慕远急道:“他咋知道我在省城?是你跟他说的?”柳青白她一眼,道:“知道你在这儿的同学们多了,少冤枉我。” 柳慕远心慌意乱,道:“你跟他说了我的传呼号没有?”柳青点了点头。柳慕远怒道:“柳青,你是唯恐天下不乱吗?”柳青满不在乎道:“他找你,你不搭理他就是了,紧张什么?”见柳慕远脸色阴沉,笑道:“好了,不逗你了,没经过你的同意,我怎么会将你的联系方式给他呢。” 柳慕远半信半疑,道:“真的?”柳青道:“真的。”柳慕远长出口气,道:“算你聪明。你和岳松,还是早断早好。”柳青道:“管好你自己得了,别管我。”柳慕远见她烦了起来,只得道:“别怪我唠叨,我是为你好,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不再多说。 只说柳慕远和史敬文工作顺利,婚嫁问题,也提上了日程。二人抽个时间,相偕回到平原,去见柳家姐弟。柳思远已生下一子,尚在郭民老家未归。柳向远在高中读书,也没有时间出来见面。只柳志远、郭民、袁芳等见到了柳慕远,都是欣喜万分。 柳慕远介绍了史敬文,史敬文急忙给柳志远和郭民让烟,连声问好。郭民看看柳志远,道:“敬文第一次来,要不今晚叫上爹,一块儿喝上几杯?”柳志远沉默片刻,道:“咱们几姐弟就行,别叫他了。” 郭民悄声道:“你二姐他们这次回来,意义不一般,这事一定要和爹说。”朝柳志远眨眨眼睛,悄悄努了努嘴。 柳志远知道他的意思,柳慕远带史敬文回来,是让亲人们相相史敬文。柳付庭再行为不端,也是长辈,有权替女儿把关,看看未来的女婿。当下长叹一声,道了声好,甚是不情不愿。 郭民见他答应,不由高兴,出门去给柳付庭报信。柳志远和柳慕远闲聊,不外是问些工作上的细节,柳慕远详细说了。柳志远感慨万千,道:“可惜娘看不到这一幕了。”轻叹一声,重又笑道:“我也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和袁芳快结婚了。”说了这话,笑吟吟的看着袁芳。 袁芳正听他和柳慕远谈话,不想他陡然说出这句来,脸上登时通红。柳慕远惊喜莫名,道:“好,好,你们早该结婚了。”不由想起谷芷兰,心里叹息一声,低声道:“你要对袁芳好点儿。” 柳志远笑道:“你言外之意,是我对她不好了?我对你不好吗?老婆大人。”最后一句,却是问袁芳的。 第2章 无妄之灾(二) 袁芳轻轻脸上更红,低低“嗯”了一声,对柳慕远道:“二姐,志远对我很好。”柳慕远笑道:“这就好,他脾气急了点儿,别跟他一般见识。”柳志远道:“二姐,你怎么和大姐一样,都这样说我?”众人听了这话,都笑了起来。 史敬文道:“你二姐是为你好,希望你们相敬如宾,举案齐眉,家庭幸福美满。”柳志远见柳慕远已认定了他,又兼史敬文多礼,对他的抵触之心,淡了许多,道:“我知道。”对柳慕远道:“同样的祝福,也送给你。”柳慕远笑对史敬文道:“你听见了吗?我弟弟要你对我好点儿。”史敬文笑道:“那是自然,谢谢志远,谢谢志远。”见过了妻弟这一关,欣喜万分。 说话之间,郭民叫了柳付庭、商月儿回来。三人进了屋子,史敬文连忙站起,给柳付庭、商月儿让座,叔长婶短的叫个不停。柳付庭抽着他递上来的香烟,眯着眼问东问西,史敬文毕恭毕敬,一一回答。 郭民提议出去吃饭,史敬文笑道:“姐夫,还是在家做吧,一来省钱,二来说话随便。”郭民道:“家里没什么菜呀。”史敬文道:“没事,我出去买。”郭民道:“哪儿的话?要买也是我去。”史敬文笑道:“我去是一样,你陪叔、婶儿他们说说话,就当是给我个逛街的机会。”郭民说什么不允,二人争执不下。柳慕远笑道:“你们两个别争了,一起去吧。” 二人相看一眼,都是失笑,异口同声道好,一块儿出门。商月儿见他们走远,堆起笑脸,小心翼翼对柳慕远道:“慕远,这小伙儿不错,聪明伶俐,懂事礼貌。”柳慕远道:“他身上也有很多缺点儿,你们和他接触少,不了解而已。” 柳付庭插话道:“郭民说你参加工作了,还留在省城,我高兴的很,心里放下了一件大事,要是再把家成了,对你我就没啥遗憾了。这小伙子我看着不错,还行,还行。” 柳慕远尚未回答,柳志远便冷哼几声,没好气道:“啥叫还行?你不负责任,把大姐嫁到山沟里就不说了,二姐的婚事,还想对付?”他并非是讨厌史敬文,只是看见柳付庭,就心生怨气,忍不住抢白。 柳付庭见他对自己和商月儿冷冷淡淡,毫不放在眼里,早就不忿,这几句话登时点燃他心中怒火,道:“我懒得理你,你这小子不可理喻,除了会对我冷嘲热讽,还会干啥?”柳志远冷笑几声,道:“我说错了吗?从娘死后,你只会自己享受,想过我们姐弟死活没有?以前的事时间长了,我不计较,现在是姐的婚姻大事,你还当甩手掌柜吗?啥都是好好好,真的好吗?你只想赶快把姐打发出去,以为我不知道?”越说越气,忽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柳慕远等见二人吵了起来,均是大吃一惊,慌忙劝解。柳慕远拉拉柳志远,道:“算了,爹也希望我找个好人家,你别太偏激了。”袁芳也劝柳志远道:“史敬文第一次上门,好歹是客,他听见了不好。”柳志远听了这话,悻悻坐下。 商月儿也劝柳付庭,柳付庭气道:“待会儿郭民他们回来,咱们就走。”商月儿道:“走什么走?要走你自己走吧。”柳付庭见她生气,不再多说。 几人一时无言。隔了一会儿,商月儿首先开口,问柳慕远史敬文家的详情,以及他爹娘的意见,柳慕远简略说了。商月儿佯作愤怒,道:“他娘真不识好歹,你看上她儿子,是她的福气,还自抬起身价来了?改天我见到她,非好好和她理论理论不可。”柳慕远知她虚情假意,微微一笑,自不放在心上。 少顷郭民二人回来,买了蔬菜不说,还有两瓶白酒。饭菜端上,史敬文打开白酒,道:“第一次见叔、婶儿,我这做晚辈的敬你们一杯。”斟满酒杯,毕恭毕敬端到柳付庭面前。柳付庭看看柳志远,迟疑一下,接了过来。 史敬文满脸堆欢,道:“这一杯酒,祝叔身体健康,长命百岁。”柳付庭连连点头,道:“好,好。”一饮而尽。 史敬文连敬他三杯,又给商月儿端了三杯,才对柳志远等道:“难得今天团圆,咱们共同举杯。”郭民等都举起杯子。柳志远见史敬文为人处事得体大方,对他又多了几分好感,不再多说,也举杯喝干,算是认下了这个亲戚。当晚推杯换盏,不再多说。 第二日柳慕远随史敬文回其老家,路上想起史婆婆,不由烦恼,史敬文安慰不停。到了史家,史老爹看见柳慕远,笑逐颜开,忙让进屋里,却不见史婆婆踪影。史敬文问:“娘呢?”史老爹朝里间努了努嘴,大声道:“不舒服,在床上躺呢!”朝史敬文眨眨眼睛。 史敬文心知肚明,娘知道自己带柳慕远回来,是跟自己示威,微微一笑,喊道:“娘,娘。”史婆婆不吭一声。史敬文笑道:“她不舒服,让她休息吧。” 史老爹“哦”了一声。史敬文道:“爹,我有好事要跟你说。”史老爹道:“啥好事?”史敬文笑道:“你快娶儿媳妇了。”朝柳慕远努了努嘴。柳慕远一怔,随即飞红了脸。 史老爹笑逐颜开,道:“好,好,这不是如你愿了吗?”史敬文点了点头,道:“是,你高不高兴?”史老爹道:“傻小子,那还用说?”史敬文笑道:“等我在省城出息了,接你和娘去住,到时你们帮我们看孩子,好不好?”史老爹连声道:“好,好。” 话音刚落,布帘“忽”地拉开,史婆婆急急冲了出来,骂道:“老东西,好啥好?”史老爹一愣,看她一眼,低下头不再言语。史敬文却佯作一惊,道:“娘,你不是不舒服吗?” 第3章 无妄之灾(三) 史婆婆瞪他一眼,道:“那是我的事,你还想管老娘吗?”史敬文笑道:“不敢。”史婆婆冷哼一声,狠狠瞪向柳慕远。柳慕远心中厌烦,将脸扭向一旁。 史婆婆冰冷冷道:“我的文儿,谁想抢就能抢吗?”柳慕远懒得理她,自顾自看着其他地方。史婆婆道:“已靠着我儿子留在省城了,还不满足吗?真不要脸。” 柳慕远听了这话,脸色大变,心底怒火“腾”地燃起,气道:“你咋说话的?”史婆婆斜她一眼,道:“就这么说了,你怎么着我?”柳慕远恼得浑身颤抖,但确也无法可施。二话不说,拎起包往外走去,恨道:“让你儿子找其他人结婚去吧!” 史敬文登时慌了,道:“娘,你干嘛?慕远和我的事,你别掺和了,除了她我谁都不娶。这次回来,就是要跟你说这个事的。”史婆婆眼中瞬间满是怒火,道:“我不同意,不同意!你现在是省城人,啥千金小姐找不来?非找她干嘛?文儿,听娘的,别要她了,咱再找一个,说不定能找个大官家的闺女呢。”柳慕远听了这话,冷冷一笑,笑声中尽是讥诮之意。 史婆婆怒道:“你笑啥?我儿子这么优秀,又是大城市人,找个大官家的闺女,有啥不可能的?”柳慕远双手直摇,道:“好,好,我不和你争吵,你儿子天下第一,大官家的闺女排着队求他,好不好?”说着已走出屋门。史敬文娘冷哼一声,道:“你知道就好,知道就别再来缠我儿子。” 史敬文又气又急,道:“娘,你少说两句行不行?”跑到院子里拉柳慕远。史婆婆叫道:“文儿,回来,不然别叫我娘。”史敬文脸色铁青,道:“你还上床歇息去吧!”史老爹也道:“是啊!老婆子,那么多事干嘛?”史婆婆火道:“你跟着起什么哄?”史老爹急忙住口不说。 史敬文拉住柳慕远的手,轻声道:“别跟她一般见识,回屋吧!”柳慕远面无表情,道:“我是不要脸的人,有脸进屋吗?”将他手甩开,飞奔而去。史敬文道:“回来,回来。”跟史老爹招呼一声,追她去了。 柳慕远跑出史家,满腹委屈无处诉说,忍不住落下泪水。史敬文跑到她身边,小心翼翼劝解。柳慕远道:“敬文,咱们分手吧!这婚是结不成的。”史敬文倔强道:“那怎么行?不管我娘了,咱们回去就领结婚证去。”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半分。 柳慕远道:“这样她不是更生气了吗?”史敬文道:“不管那么多了,我只问你愿不愿意?”柳慕远心跳如鼓,突然之间害羞起来,道:“你想的美。”怨气小了许多。史敬文见她娇羞,“哈哈”大笑,道:“走,结婚去。”拉着她回省城去了。 二人找个吉日,办了结婚手续。也不举行什么仪式,只电话通知了老家的亲友一声。史婆婆大哭大叫,强烈反对,但儿子远在省城,鞭长莫及,却也无可奈何。 柳慕远夫妇一切从简,将集团宿舍中的东西搬到租住处,成了一个新的家庭。当晚只邀了柳青等几个老同学庆祝,其他的繁文缛节,一概省略。二人看看身边爱侣,情意绵绵,深情如海。不再多说。 好景易逝,转眼婚假结束,重回集团上班。这晚史敬文跟着岳松出去应酬,凌晨方回,回来后心事重重。柳慕远担忧道:“有什么事吗?” 史敬文沉默不答,半晌方道:“慕远,你觉得在亚飞集团干得咋样?”柳慕远甚是不解,道:“好得很呀!”史敬文长叹一声,道:“咱们抽个机会,别在这儿干了。” 柳慕远正躺在床上,闻言忽地坐起,道:“出事了?”史敬文摇头道:“没有,别胡思乱想。”柳慕远道:“那你为啥这么说?”史敬文道:“我想离岳巨正父子远点儿。” 柳慕远更是不解,道:“你不是很得他们信任吗?”史敬文“嗯”了一声,道:“那只是表面。我和他们亲近,一方面是因为他父子对咱们有大恩,另一方面,岳巨正是集团的领导,大树底下好乘凉,我也想靠他的关系,尽快干出点儿名堂。再者,他们也需要咱们这样的人材。” 柳慕远道:“既然这样,你为什么又要走?”史敬文道:“我越了解他们,心里越不安全。不说岳巨正为啥侵吞集团的钱,单只岳松,就让人觉得可怕,还是及早离开他的好。”柳慕远“哦”了一声,沉吟道:“不错,我也觉得岳松不干啥好事。” 史敬文道:“像他这种有钱的公子哥儿,争强斗狠,行事嚣张,都是人之常情,但他除了这些,却到地下赌场赌博,吸食毒品,就可怕了。”柳慕远听了这话,猛地一惊,道:“你说什么?” 史敬文又说了一遍,道:“这些以前我也略有耳闻,心里总将信将疑,但今天晚上岳松喝多了酒,拉我去赌场走了一趟,我才完全信了。那里面鱼龙混杂,烟雾缭绕,参赌的多是富家子弟,出手就是十万八万,张狂的很。岳松手气不佳,输了近五十万。他哪儿来那么多钱?说不定赌的就是你在潘灵娟那儿查出的几百万。”柳慕远听了这话,轻轻点头。 史敬文续道:“岳松输了钱,烦闷的很,站起来骂不绝口。他敲开了一个房间的门,让我在外面等,约半小时后,从房里出来,心情好了许多。我问他为啥高兴了,他从兜里摸出一个黄色药片,说道:‘有这个,啥也不愁。这是好东西,要不要尝尝?’我隐约猜出那药片是啥,当然不肯。岳松朝场子里一指,道:‘看他们,过不过瘾?’我见几个男女摇头晃脑,状若癫狂,更确定了这药片就是毒品,当然更不会尝了。” “岳松叹了口气,道:‘这东西不碰也好。’犹豫片刻,将药片放到嘴里,和着水吃了。又过一会儿,也渐渐兴奋起来。我看他和那几个男女晃在一起,喊他回去,他恍如未闻,只得等他。他跳了一会儿,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过来,说不回去了,让我自己回家,所以我才到这个时候。”柳慕远听了这话,不由长出口气。 第4章 无妄之灾(四) 史敬文道:“我原想闯出天地,出人头地,因此借着他父子的力量往上爬,但现在发现再跟着他们,恐怕会万劫不复,弄不好还会身陷囹圄,所以还是及早抽身的好,反正恩也报了,也不算对不起他们。”柳慕远听了这话,不知为何,心里竟是一阵轻松,道:“对,那就离开他们好了。” 史敬文点了点头,道:“这事暂时不要声张,我先托人找找门路,看能不能找个新工作,一旦定下来,咱们立马辞职走人,这大集团,不留也罢。”柳慕远“嗯”了一声,又“哎呀”一声。 史敬文心里怦怦直跳,慌道:“咋了?”柳慕远道:“这事我得跟柳青说说,要她赶快离开岳松。” 史敬文道:“你咋说?跟他说岳松赌博吸毒玩女人吗?如果那样,岳松不用多想,也知道是我将他卖了,岂不是恨死我了?他这种人,黑白通吃,咱们可不敢得罪。” 柳慕远心中烦愁,思忖片刻,道:“不论如何,我都要提醒柳青,劝他离开岳松。”史敬文道:“你怎么劝?”柳慕远道:“我不说其他的,就说潘灵娟不放不过她。”史敬文沉吟道:“这样也好,不过要注意方式。”柳慕远点了点头。二人又说了一会儿,方才休息。 柳慕远抽时间约了柳青,让她离开岳松。柳青笑道:“慕远,你出嫁后,也成了唠唠叨叨的老女人了。潘灵娟算什么?不过是比我先认识了岳松,我怕她干嘛?她越是这样,我越是不把岳松还给她。”柳慕远道:“你这样要到什么时候?”柳青笑道:“当然是腻的时候,等我对岳松不感兴趣了,再还给她吧。”柳慕远又气又急,“死妮子”“疯丫头”的骂她不停。柳青只嘻嘻哈哈的笑,对她的话置若罔闻。柳慕远见劝不动柳青,只得由她。 这日早起吃饭,吃了几口,不禁恶心起来,忍不住跑到洗手间呕吐。史敬文满脸担忧,道:“咋了?”柳慕远道:“不知道,反正肚里难受。”史敬文端杯水给她,让她漱口,又轻轻捶她后背,减轻她的痛楚。闹了一阵,柳慕远方才感觉好了许多。 重又吃饭,谁想又干呕起来,涕泪直流。史敬文心慌意乱,道:“走,咱们去医院看看。”柳慕远道:“没事。”史敬文不由分说,简单收拾,扶着她就走。 到医院一查,原来是有了身孕。二人心中狂喜,史敬文更是笑得合不拢嘴,道:“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当爸爸了。”柳慕远也是高兴,又对未来充满恐惧,娇声道:“我还没做妈妈的准备呢,他突然就来了。”又羞又喜又是担心。 史敬文心里也是没底,道:“这家伙,要来也不打声招呼,一定是个淘气小子。”柳慕远笑道:“你怎么知道是儿子?”史敬文道:“我们父子连心,这是直觉。”柳慕远鼻子一耸,撇撇嘴道:“连心的是我们,你差的远呢!” 史敬文笑道:“我儿子可不这样说。”柳慕远“哈哈”大笑,道:“他现在要是能说话,可要吓坏我这个妈妈了。”史敬文道:“怎么不会说?来来来儿子,跟爸爸说说。”作势附耳到柳慕远肚子上。柳慕远笑骂道:“滚。”将他推开。 二人出了医院,边走边聊。柳慕远轻叹口气,道:“有了孩子,咱们还辞职吗?”史敬文目视远方,缓缓道:“你怕没了工作,养不活孩子?”柳慕远摇了摇头,道:“养活自然不是问题,好歹现在的条件,强得多了,就是怕养不好他。”史敬文道:“有你我这样的爹娘,会养不好孩子?你不要杞人忧天了。” 柳慕远沉思点头,手轻轻抚摸自己的肚子,脸上露出幸福微笑,道:“到底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生得漂不漂亮?聪不聪明?将来上学,学习赶不赶得上?是像我还是像你呢?”边说边笑,幸福到了极点。 史敬文笑道:“自然是遗传咱们的优点了,那还用说?”柳慕远看他两眼,道:“我才不愿他像你,又老又丑。”史敬文道:“好,那像他风华绝代的妈妈好吧?”柳慕远听得“呵呵”直笑,道:“这还像话。” 史敬文也笑了几声,道:“慕远,你干脆先辞职吧,就在家养身体算了。”柳慕远道:“那怎么行?我可不想当吃白饭的。”史敬文笑道:“我是为了孩子,你天天忙碌,孩子岂不是也跟着忙活?”柳慕远瞪他一眼,嗔道:“死小子,有了孩子忘了老婆。不行,反正我不在家,一个人闷也闷死了。” 史敬文笑道:“有孩子陪你,怎么会闷?”柳慕远道:“现在刚刚怀孕,离出生还早着呢!我是独立女性,不会靠你吃饭。我知道你担心孩子,你放心,我是他娘,比你更小心他呢!”史敬文见她态度坚决,不再多说。 又过了两月,史敬文托的人捎话给他,说新单位已经找好,让他辞了亚飞集团的工作。史敬文欣喜至极,悄悄跟柳慕远说了。二人抽个时间,去找岳巨正。 岳巨正见了他夫妇俩,笑道:“今天这么闲,两个人一块儿来找我?”示意二人坐下。史敬文和柳慕远坐了,史敬文道:“岳叔,有个事要给你报告,请你原谅。”岳居正“哦”了一声,往前欠欠身子,道:“什么事?”史敬文小心翼翼道:“我和慕远商量过了,过几天我们想辞职,离开亚飞。” 岳巨正听得一怔,甚是诧异,皱眉道:“你们干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走?亚飞集团可是国内同行业的龙头啊!”史敬文道:“我知道,也不想离开,但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岳巨正道:“遇到了什么难题,说出来听听?” 史敬文道:“我几个大学哥们儿,近期成立了新公司,创业之初,举步维艰,非要我过去帮忙,否则就要和我断绝来往。我们一个宿舍几年,感情深得就像我和松哥一样,实在推辞不掉。更重要的是,慕远怀孕了,需要回家调养,我要分心照顾,到了那边,有足够的时间回家。岳叔,我身不由己,心里也很纠结为难。你的大恩大德,只有改日报了。” 第5章 无妄之灾(五) 岳巨正听了这话,缓缓点头,道:“慕远怀孕了?那倒是需要休息。只是敬文你,我实在不想放手。”史敬文心里一紧,道:“岳叔,请你体谅我的苦衷。那几个哥们儿早催我去了,我实在没法跟你开口,才拖到今天。”说完故作黯然不舍,势必让岳巨正答应。 岳巨正沉思良久,道:“既然你们非要走,强留也没有意思,好吧,我答应你们,不过你们不能将亚飞的事说给别人听,明不明白?”史敬文道:“商场如战场,我自然知道。”心知肚明他指那几百万之事。岳巨正不再多说,挥挥手让二人出去。 过了几天,办了辞职手续。夫妇俩走出集团大楼,都是长吁一声,感觉又是难受,又是轻松。柳慕远心里五味杂陈,颇有点儿恋恋不舍,史敬文道:“这地方就是个黑染缸,早走早好,一了百了。”柳慕远神色黯然,道:“我知道。” 史敬文笑道:“是不是有点儿伤心?我们这工作是岳巨正给的,现在即使把工作还给他,还赚了两个省城户口,该高兴才是。”柳慕远道:“这么说,咱们倒是幸运儿了?”史敬文道:“那是当然,你这么想,就会高兴了。”他转过头看着柳慕远,言语里尽是心疼怜惜。 柳慕远听了这话,心中一动,愁情烦绪,登时少了许多,道:“你管好你自己就好,我没事。”史敬文笑道:“没事最好,我就是怕你有事。”柳慕远笑了起来,道:“谢谢关心。”言语温柔,脸上眼里,尽是甜蜜。 从此便进了一个小公司工作。柳慕远小腹渐渐隆起,行动笨拙起来。史敬文心疼不已,趁机劝她道:“工作太累,挣的还不够辛苦钱,不如在家歇吧,等生下儿子再说。这两年也存了点儿钱,暂时不用你那么辛苦。”柳慕远初时不愿,史敬文劝了又劝,才勉强答应。 这样一来,空余时间便多了起来。有时没事,便约了柳青上街闲逛。这日二人正在路上溜达,突然行人中冲过来两个男子,一边一个,架住柳青的胳膊。柳慕远大惊失色,道:“你们干嘛?”柳青更是乱踢乱叫。路人听见吵闹,纷纷围了上来。 柳慕远见柳青挣扎不脱,鼓起勇气,对那两个男子道:“放手!”抡起挎包,向一个男子砸去。那男子闪到一边。柳慕远欲要再打,听一个女子声音道:“慕远,停手!”循声望去,眼前多了一个女子,姿色秀丽,不由一愣,道:“潘经理?” 说话的正是潘灵娟,她走出人群,面无表情,憔悴不堪。柳慕远见她数日不见,消瘦许多,与初见时判若两人,心里甚不是滋味,看着她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潘灵娟不多瞧她一眼,径直走到柳青面前,道:“柳青,又见面了。”柳青见不是歹人,胆气壮了许多,将头一抬,傲然道:“你想干嘛?”潘灵娟道:“让你长个记性。”柳青不屑道:“就凭你?”潘灵娟不再多说,点了点头,忽地伸手给了她一个耳光。 柳青“啊呀”一声,柳慕远也道:“潘经理……”潘灵娟哪里理她?阴森森对柳青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柳青“呸”了一口,路边也有人聒噪起来。 潘灵娟转过身来,依旧面无表情,对围观者道:“这女人勾引我的未婚夫,我气不过,前几天给了她一点儿小小惩罚,她就唆使我未婚夫打骂我,大家说,我该不该恨她?该不该打她?”众人听了这话,明白过来,乱纷纷道:“原来是这样,该恨,该打。” 柳青气急败坏,想撕打潘灵娟,苦于被那两个男人架住,动弹不得,只得骂不绝口。潘灵娟冷冷道:“你这种贱人,再打只会脏我的手。识相的赶紧离开岳松,否则要你的小命。”将手一挥,那两个男人一齐发力,将柳青扔了出去。 柳青重重摔在地上,脸上擦破一块儿,血迹斑斑。耳听四周尽是嘲笑之声,再是大胆,也不由羞愧难当。不顾身上疼痛,掩面冲出人群。柳慕远急忙追她。柳青跑出一段路程,才“呜呜”哭出声来。 柳慕远长叹口气,不知如何劝说,只得道:“脸破了,去医院看看?”柳青忽地转身,抱着她大放悲声,也不顾路人诧异眼光。 柳慕远轻拍她的后背,温言道:“好了,好了。”柳青哭了几声,将她推开,眼泪一抹,恨道:“潘灵娟这贱人,我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柳慕远眉头紧皱,道:“离开岳松吧,何必拼个你死我活?”柳青杀气腾腾,眼里尽是怨毒,道:“为什么不拼?这是口气。岳松就是狗屎,我也不让他落到姓潘的手里。”柳慕远道:“你这是何必?”柳青恨恨道:“你别管,我柳青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窝囊气?” 柳慕远摇了摇头,沉默片刻,道:“潘灵娟前几天找你麻烦了?”柳青点点头道:“她想拿钱让我把岳松让给她,把我当什么了?我是图钱的人吗?自然不肯,还讥笑了她几句。这贱人恼羞成怒,也像这次打了我。我当然要给岳松说了,估计岳松也没饶她。嘿嘿,他怎么不打死这贱人?”说了这话,摸摸被打的脸颊,愤恨不已。 柳慕远听她执迷不悟,道:“柳青,咱们是好姐妹,我才苦口婆心的劝你,你这样下去,终究会出大事,早点儿抽身吧!”柳青笑道:“又唠叨了,我还没玩够呢!”见她忧心忡忡,道:“没事,不用担心我。” 柳慕远想不到她如此任性,怒道:“什么不好玩,偏玩这个?”柳青见她发火,“嘻嘻”笑道:“生气了?谢谢你这么关心我。”上来搂她的脖子。柳慕远烦道:“你到底是啥人?泪还没干,就嘻嘻哈哈起来。”柳青笑道:“打也挨过了,难道还哭到死吗?” 第6章 无妄之灾(六) 柳慕远皱眉沉思,半晌道:“柳青,你知道我和敬文为啥离开亚飞集团吗?”柳青眼神一亮,道:“我一直奇怪这点,放着这么好的工作不干,是为什么?”柳慕远道:“因为我们发现他父子不是好人。”心想我把岳松的真面目告诉你,你若还不悔改,我就不再管这件事了。 柳青不以为然,笑道:“他们有钱人,说话做事,难免嚣张,是不是又刺激到了你脆弱的神经?”柳慕远摇了摇头,道:“你想的太简单了。”将岳巨正伙同潘灵娟侵吞几百万元、岳松赌博吸毒玩女人等事一股脑说了,道:“他们父子是什么人,你现在清楚了?” 柳青原本笑嘻嘻的,听着听着,脸上笑容渐敛,到最后神情凝重,道:“慕远,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说?你们两口子真是太傻了。”道:“史敬文这王八蛋,自作聪明,几百万元的事,也敢瞒着不报,这可是包庇,是要坐牢的。” 柳慕远见她急得骂了起来,原先深埋心底的担忧腾地涌出,道:“我也知道事情严重,但敬文说要报恩,我就依了他了。这事本就是隐秘事,也就没跟你说。”柳青听了这话,长吁短叹,道:“事已至此,说什么也没有用了,只盼着这事别暴露才好。” 柳慕远心里沉重无比,勉强一笑,道:“祸福天定,不说它了。倒是你,快快离开岳松。”柳青“嗯”了一声,道:“你放心,这次我听你的。”见柳慕远将信将疑,道:“我是想征服岳松,但若他沾染上毒品,就对他没有一点儿兴趣了。”柳慕远听了这话,心里稍稍安定。二人聊到傍晚,方才分开。 柳慕远离开柳青,返回家中,郁郁寡欢。不久史敬文下班回来,见她不喜,担忧道:“怎么了?”柳慕远也不隐瞒,将白天发生的事说了。史敬文强笑道:“那几百万的事别听柳青的,她说话老爱危言耸听。”话虽如此,却掩不住心虚。 柳慕远叹口气道:“你少哄我,这次她说的就是实话,咱们恐怕真的错了。”史敬文道:“难道咱们有恩不报?”柳慕远见他烦躁起来,不再多说。 史敬文沉默一会儿,道:“要出事早出事了,想那么多干嘛?来来来,让我听听孩子的声音。”低头往柳慕远肚子上贴去。柳慕远也高兴起来,“扑哧”一笑,道:“好孩子,听到爸爸说话没有?”暂且忘了烦恼,脸上露出幸福笑颜。 闲话不说,只说正事。且说晚饭后柳慕远正在看书,传呼机突然响了起来。她拿起一看,皱起眉头,喃喃道:“柳青打来干嘛?”史敬文道:“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柳慕远听了,心里七上八下,急忙穿上衣服,上街用路边的Ic卡电话回了过去。 只听柳青哭道:“慕远,你和史敬文快去救潘灵娟。”柳慕远听得莫名其妙,道:“什么?你说清楚。”柳青道:“先别问那么多了,快去,迟了救不了潘灵娟了。”说了一个地址,“啪”地挂了电话。 柳慕远心里一惊,听柳青惊慌失措,心知必是出了大事。急忙去喊史敬文。史敬文也不敢怠慢,立即和她跑到街上,拦了出租车直奔柳青说的地点。 将近地方,便见前方围了一群人,议论纷纷,指指点点。二人心知不妙,不待车停稳,都跳了下来。挤进人群近前一看,只见一家饭馆玻璃门粉碎,渣渣块块落了一地。门前仰面躺着一个女子,头上鲜血直流,双眼紧闭,生死不知,正是潘灵娟。 柳慕远吓得心怦怦乱跳,身子摇摇晃晃,就要跌倒。史敬文忙伸手将她扶住,道:“别担心,我去看看。”柳慕远嗯了一声,眼眶里溢满泪水。 史敬文也是担心,走到潘灵娟身边喊了几声,潘灵娟一动不动。史敬文皱皱眉头,将外衣脱了,扔给柳慕远,道:“拿着,我背她去医院。” 有围观的人道:“小伙子,你认识她?快送医院吧!刚才几个年轻人在这里打架,不像什么好人,大家都怕惹祸上身,不敢多管,你认识她最好,快送她去医院。”史敬文懒得理这些说嘴的人,用力将潘灵娟抱起,对柳慕远道:“去拦车。” 二人将潘灵娟弄到医院,都累得气喘吁吁。看潘灵娟被送往急救室,才暗出口气。史敬文长出口气,忽又皱起眉头,倒吸一口冷气。柳慕远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只见他手掌心长长一个口子,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她大惊失色,道:“扎住手了?”史敬文道:“刚才抱潘灵娟,不小心被她身上的碎玻璃割了一下。”柳慕远心疼不已,道:“赶快消消毒,包扎一下。”史敬文点了点头,找护士清洗伤口。 包扎完毕,柳慕远心中稍安,重又担心柳青,苦苦思索,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史敬文也是疑惑,道:“潘灵娟刚才和谁在一块儿?咋受伤了?柳青怎么知道?”柳慕远道:“我问问她去。”转身出去给柳青联系。 许久许久,方才回来。史敬文见她脸色难看,忙迎上前道:“怎么说?”柳慕远眉头紧锁,说出了事情的原委。 第7章 无妄之灾(七) 原来傍晚柳青刚和她分开,岳松就打了柳青的传呼。柳青找电话回了过去,岳松道:“你在哪儿?”又是着急,又是担心。 柳青听了柳慕远的话,对他的好感已消失殆尽,淡淡道:“干什么?”岳松道:“潘灵娟又刁难你了?” 柳青心里一动,不假思索道:“你怎么知道?”岳松道:“我一个朋友在街上看见了说的。”柳青“哦”了一声。岳松在省城是响当当的人物,交友广阔,有人认识他的未婚妻也不稀奇。 岳松急道:“你现在在哪儿?”柳青微一思忖,给他说了。岳松道:“你等着我,我现在过去。”匆匆挂了电话。 柳青放下电话,看着眼前的高楼大厦出神,心里已拿定主意,和岳松一刀两断。她行事看似无所顾忌,心里却不糊涂,对柳慕远的话深信不疑。岳松的情况,随时会有牢狱之灾。这种男人,避犹不及,还怎么和他继续交往?以前不知道这种情况也就算了,现在知道了,那是半分不能犹豫。 岳松瞬息便至,看见她出了口气,爱怜道:“哪儿被打了?碍不碍事?”柳青道:“没事。”岳松咬牙切齿,道:“潘灵娟这个贱人,我非弄死她不可。” 柳青淡淡“嗯”了一声,懒懒道:“算了。”岳松道:“那怎么行?我已警告过她了,她非不听,找你的麻烦,就不能怪我心狠。你放心,我一定替你出气。” 柳青意兴阑珊,道:“既然这样,随你的便。”岳松见她不喜,皱眉道:“你不高兴?我让她跪在你面前,求你原谅宽恕,好不好?” 柳青不耐烦道:“我说随你的便,你听不见吗?”岳松见她发火,忙赔笑道:“好了好了,小心肝,生气了就不美了。我陪你去买东西,好不好?只是别再生气了。”柳青冰冷冷道:“不去。”岳松道:“那吃饭去?”柳青哼也不哼一声。岳松笑道:“你说想干什么?我听你的就是。” 柳青叹了口气,道:“岳松,咱们在一起不太合适,今晚之后,别再见了。”岳松闻言一怔,随即笑道:“我知道你生潘灵娟的气,但也不能开这样的玩笑吧?” 柳青摇了摇头,道:“不开玩笑,是真的不合适。”岳松道:“你这人说话,没几句实话,又逗我玩儿是不是?”柳青淡淡一笑,道:“你这么想,也由你。再见。”转身就走。 岳松这才紧张起来,忙道:“回来。”一把将她拉住。柳青扭过头来,淡淡道:“干什么?”岳松眉头紧皱,道:“你来真的?昨天你怎么说的?说会永远爱我,怎么一夜之间,全变了卦。”柳青轻描淡写道:“事物是不断变化的,爱情也是。昨天我确实爱你,今天确实不爱你,这很正常,有什么好奇怪的?”岳松道:“你说的简单,交往了这么多天,哪儿能说分就分。” 柳青听了这话,“咯咯”笑了起来,道:“岳松,你这样的人,也会这么幼稚?感情不就是分分合合吗?高兴了就谈,不高兴就散,难道你想和我天长地久,结婚生子?”她甚是不屑,话里尽是讥讽之意。 岳松又羞又恼,眼里涌起恨意,恶狠狠道:“不管怎么样,分手这件事,我不同意。”心想你说分就分,老子岂非太没面子? 柳青冷笑一声,道:“这不是你同不同意的问题,是我愿不愿意和你再交往的问题,两个人的事,不是你一个人强来就能行的。”岳松满脸怒气,蛮横道:“我说行就行,你怎么样?以为我不敢动强?”眼里凶光四射,杀气腾腾看着柳青。 柳青不由紧张,知道他这类人最重面子,逼急了什么都做得出来,当下长叹口气,换了口吻,道:“松哥,那姓潘的时不时拿我出气,我不和你分手,难道天天挨她的打骂,受她的欺负吗?我也是逼不得已。”心想老娘现在不和你纠缠吵闹,吃眼前亏,明日跟你玩个失踪就是。果然岳松听了这话,面色稍缓,道:“我知道你很为难,你放心,她以后再不敢这样。” 柳青故意踌躇,道:“好,既然这样,我……我再信你一回,不过要是有下次,咱们说什么都要分手。”岳松道:“你放心,绝不会再有下次。” 柳青这才笑了起来,宛如变个人一般,白了他一眼,娇声娇气道:“你要是骗我,我可不依你,一定和你分手,你再求我,我也不会理你。”话虽如此,但哪里有不再理他的意思? 岳松见她眉目含情,似怒实喜,心里一荡,怒气全消于无形,笑道:“我啥时候骗过你?如果骗你,不得好死。”柳青把嘴一撅,道:“说这话就是骗我,说什么‘不得好死’,明明知道我舍不得你。”岳松听得心花怒放,“哈哈”大笑,道:“好,好,好妹子,你这样的人,才让我舍不得你。” 二人重又说笑起来,岳松爱怜道:“她打了你哪儿?”柳青撅起嘴巴,摸了摸脸。岳松见她脸颊微微红肿,怒道:“潘灵娟这贱人,我现在就找她去。”拿出手机,拨打潘灵娟的电话。 柳青不想多生事端,忙道:“算了。”岳松道:“那怎么行?”说话之间,电话已经接通。岳松恶狠狠“喂”了一声,道:“你在哪儿?” 电话那端不知说了什么,岳松骂道:“你他妈的想造反是不是?我警告过你,不能再为难柳青,你把老子的话当耳旁风吗?”潘灵娟不知又说了啥,岳松更加恼怒,道:“老子的事要你管吗?你他妈的还未进门儿,就管起老子来了?告诉你,你能不能进岳家的门,还得看老子的心情呢!” 柳青听他吵骂潘灵娟,心里却没有一点儿欢愉之意,听岳松骂道:“你现在在哪儿?快告诉老子。”逼问几句,“啪”地挂了电话,道:“走,找那贱人去。”不由柳青说话,拉着她钻进车里。 转过两条马路,来到一个饭馆前。岳松停好车子,径直进了饭馆。柳青只得跟着。岳松脸色阴沉,推门进了一个包间。柳青跟着进去,见包间里只有潘灵娟一人,不由暗暗惊奇。 潘灵娟看见岳松,寒着脸一声不吭,坐着一动不动,只冷冷扫了柳青几眼。岳松冷笑一声,恶狠狠道:“潘灵娟,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又打柳青?” 潘灵娟鼻中哼了一声,硬梆梆道:“怎么?不该打吗?别忘了我是你的未婚妻。”岳松“嘿嘿”几声,只觉好笑至极,道:“狗屁未婚妻!只要还没结婚,我随时可以将你踢走。”潘灵娟猛地抬头,两眼死死盯着他道:“要将我踢开也行,但你爸会饶了你吗?” 第8章 无妄之灾(八) 岳松听了这话,脸色更是阴沉,道:“你少拿他来压我?你以为自己是谁,除了你,爸就不认别人做儿媳妇了?”潘灵娟银牙紧咬,一字字道:“不信试试,看他认不认其他贱人。” 柳青听了这话,脸上一红,怒道:“姓潘的,你嘴里放干净些?”如果不是已决心要和岳松分手,早就冲上去吵骂起来。潘灵娟宛如未闻,正眼也不瞧她,就似她这人不存在一般。 岳松气极反笑,道:“潘灵娟,你神气什么?真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要不是我爸看你有点儿用处,早让你滚蛋了,还让你在这里耀武扬威?不就是一个大学生吗?省城多了去了,别把自己看得那么重要。”潘灵娟道:“这么说,你是铁了心要和这贱人在一起了?”岳松点了点头,冷冷道:“是,我来找你,就是要你给她赔礼道歉。” 潘灵娟一怔,随即“哈哈”大笑,笑声中又是委屈,又是心酸,更多的是愤怒讥讽,道:“岳松,你糊涂了?要我向她道歉?嘿嘿,还是杀了我吧!”冷冷瞧了岳松几眼,又干笑几声,笑声中尽是不屑,似在嘲笑岳松这个要求,傻到了极点。 岳松恼羞成怒,阴森森道:“臭婊子,让你道歉咋了?你真以为自己高贵的很,是不是?”潘灵娟冷冷道:“不管我高不高贵,反正不会向贱人低头。”柳青听了这话,再忍耐不住,喝道:“姓潘的,你再骂一句,我对你不客气。” 潘灵娟道:“贱人,你能怎么着我?”柳青气得浑身哆嗦,刚想动手,只听“啪”的一声,岳松已站了起来,给了潘灵娟一个耳光。 潘灵娟被打得一愣,眼睛瞪得滚圆,狠狠瞪着岳松,凄惨一笑,道:“姓岳的,你为了这个贱人,可真下得了手。”岳松目光凶狠,道:“是你逼我,怪不得谁。”潘灵娟眼神里尽是倔强,“嘿嘿”笑道:“我怎么逼你了?岳松,我是你的未婚妻,这些年来,你在外面胡天胡地,换了一个又一个女人,我管过你吗?没有,这次为什么管你?因为你对这贱人动了真心,你不但弃我如履,更对我非打即骂,想让她将我取而代之,我当然不甘心,当然恨她,这有啥错?”岳松理屈词穷,强道:“说你错就是错,还敢犟嘴?快跟她道歉,不然咱们的婚约一笔勾销。” 潘灵娟听了这话,脸上尽是绝望,冷笑几声,道:“岳松,想不到这话你也说了出来,她有啥好?值得你这样。”岳松不耐烦道:“那是老子的事,要你多管。你道不道歉?”潘灵娟冷笑一声,道:“哼哼,痴心妄想。”脸上尽是傲气。 柳青皱皱眉头,道:“松哥,算了,我不跟她一般见识。”既决心退出游戏,何必再为难这个女人?岳松看她脸色不喜,却以为她正话反说,挥手又给潘灵娟一个耳光,喝道:“贱人!我让你道歉。” 潘灵娟嘴角留下血来,眼里满是恨意,“嘿嘿”冷笑道:“岳松,你这样对我,就不怕你爸教训你?”岳松怒道:“我怕个鸟。”潘灵娟轻蔑道:“怕不怕,你自己还不清楚?”岳松“呸”了一口。潘灵娟冷冷道:“你既然不怕,咱们就同归于尽。” 岳松听了这话,微微一怔,咬牙切齿道:“贱人,你敢威胁老子?”潘灵娟冷笑道:“咋?你心虚了?你要清楚,岳家离不开的是我,你对我不仁,也别怪我对你不义。” 岳松眼里寒光闪动,杀机渐起,道:“潘灵娟,你疯了,敢这样跟我说话。”潘灵娟傲然道:“我只是让你知道,别想着踢我出门,即便没有婚约,我也要嫁进岳家的大门。”说了这话,冷笑不已。 岳松看她有恃无恐,吃定了自己,怒火盈胸,烧到了极点。他这十几年来,仗着岳巨正,予取予求,干什么事都没人违逆,怎受得了潘灵娟如此?突地伸手将她抓了过来,扼住她的脖子,恶狠狠道:“贱人,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潘灵娟见他杀气腾腾,心里一寒,口中却道:“你还敢杀了我?”岳松冷笑一声,道:“好,好,你看老子敢不敢?”手上加力,潘灵娟登时无法出气,嘴巴大张,双脚乱踢。 柳青见势不妙,忙道:“松哥,放手,放手!”上前去拉。岳松倒不敢真的杀了潘灵娟,松开手揪住她的头发,将她的头朝墙上狠狠撞了几下,喝道:“妈的,让你不知好歹。”潘灵娟头破血流,却甚是硬朗,一声不吭,更不求饶。岳松心中更恼,下手更狠。 柳青又急又怕,真担心潘灵娟命丧当场,忙将岳松紧紧抱住,大声冲潘灵娟道:“快跑!”潘灵娟本委顿在地,勉强爬起,道:“岳松,我让你家破人亡,生不如死。”声音里尽是怨毒。说了这话,打开房门,踉跄而去。 岳松大怒欲狂,喝骂柳青道:“滚开!”柳青哪里放他?岳松骂道:“贱人,再不放开,我对你不客气。”去掰她手指。柳青手上吃痛,不敢用强,只得放手。 岳松急冲出房间,潘灵娟已跑到大厅。岳松三步并作两步,瞬间到她身后,一把将她衣服抓住。 潘灵娟死命挣扎,见大厅里食客众多,叫道:“救命,他要杀我。”岳松一言不发,“啪啪”给了她几个耳光,狠狠一脚向她胸口踹去。 潘灵娟眼前一黑,身不由己后退,狠狠撞在玻璃门上。岳松上前又是一脚,潘灵娟身子一仰,只听“哗啦”一声,却是玻璃门碎裂开来。 吃饭的客人尽皆呆了,岳松也是一愣。眼见潘灵娟身子一软,仰天摔倒,一时头脑发懵。柳青已冲出房间,见状大惊失色,道:“快送医院,送医院!”刚想上前帮忙,突地脸色一变,转身就跑。 岳松打个激灵,醒悟过来,慌道:“干嘛?”柳青不去回答,跑的更急。岳松见众人都瞧向门口,举目望去,也是脸色一变。只见四五个人手持铁棒匕首,恶狠狠冲来。领头的却是仇人,正是柳青的前男友高科。 第9章 无妄之灾(九) 他心中一凛,自恃斗不过这么多人,慌忙逃跑。高科看看地上的潘灵娟,叫道:“兄弟们,打死这对狗男女。”追了进来。饭店里登时乱成一团,众人纷纷闪避。柳青和岳松借此机会,冲向门口。高科紧追不舍,手臂抡起,铁棒重重打在岳松肩上。岳松肩上一痛,身子一歪,忙吸口冷气,拉着柳青跑得更急。 高科骂骂咧咧,追出饭店。柳、岳二人没命狂奔,转过两条街道,渐渐腿上无力。岳松只觉肩上火辣辣一片,柳青更是小腿灌铅,迈不动步子。高科“哈哈”大笑,道:“岳松,你不是嚣张的很吗?”手中铁棒挥舞,打在他小腿上。 岳松闷哼一声,噗通跪倒。高科狂笑不已,抬脚将他踢翻,道:“让你打老子,抢老子的女人。”手里铁棒乱打在岳松身上。 柳青自知难逃,不再奔跑,大叫一声,道:“高科,你他妈的杀了我吧!”高科黑着脸道:“贱人,呆会儿再收拾你。”招呼后面的小弟道:“给我好好修理这姓岳的。”几个年轻人答应一声,对岳松拳打脚踢。 突见柳青奔向马路,双手乱舞,大喊救命。不远处警灯闪烁,一辆夜巡警车缓缓而来。高科看了两眼,暗骂一声,道:“快跑!”几个年轻人撒腿就逃。高科又给了岳松一脚,道:“他妈的,今晚算你命大。”看看柳青,转身跑开。 警车转瞬即至,车里一个人问柳青道:“怎么了?”柳青道:“有人打架。”那人问:“谁?在哪儿?”柳青指指岳松,道:“人在那儿呢!打人的跑了。”那人打开车门,下车走到岳松身边,道:“谁打你了?” 岳松已从地上坐起,鼻青脸肿,浑身如同火烧,轻轻摇了摇头,道:“没事,没人打我,闹着玩的。”那人道:“真的?”岳松轻描淡写道:“真的。”那人看看柳青,柳青忙道:“真有人打他,别听他的。”那人“嗯”了一声,对岳松道:“闹着玩的?也太过分了吧?”岳松道:“真没事。”站起来喊柳青走路。 柳青满腹狐疑,跟着他走出几步,道:“怎么不报案?”岳松看看那人,不屑道:“江湖事,江湖了,靠公安局的,不算本事。”柳青哼了一声,不再言语,心想你违法犯罪的事做多了,怕警察也不稀奇。 岳松眼前发黑,身子摇摇欲倒,道:“快送我去医院。”柳青实不想再和他呆在一起,道:“不知道潘灵娟碍不碍事?”岳松道:“饭馆里全是人,肯定有人救她。咱们快走,别让你那个男朋友再折返回来。”柳青也是害怕,点了点头。 岳松走出几步,双腿一软,身子重重摔倒。柳青大惊失色,急道:“怎么了?”见他脸色苍白,不禁六神无主。岳松道:“快走!”强撑着站起,拦了出租车,奔向最近的医院。柳青终放心不下潘灵娟,下车后慌忙告诉了柳慕远。 史敬文听了原委,皱眉道:“柳青现在在哪儿?”柳慕远道:“把岳松送到医院,偷偷跑回家了。”史敬文冷冷道:“她现在知道怕了?真是害人精。”柳慕远叹息一声,不知如何回答。 史敬文沉思片刻,道:“高科突然出现在饭馆里,恐怕与潘灵娟有关。”柳慕远点了点头,道:“应该是,她醒来后问问。”史敬文喟然长叹,道:“谁知她能不能醒来?醒来后再说吧。”柳慕远心中黯然,低声道:“想想潘灵娟,也真可怜。” 二人心情沉重,不再多说,静等潘灵娟的治疗结果。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急救室终于出来一个医生,道:“你们是病人的亲属吗?”史敬文和柳慕远都摇了摇头。医生看着史敬文包扎的手,皱眉道:“你送病人时,手受伤了?出血没有?”甚是担忧。 史敬文“嗯”了一声,笑道:“出血了,不过没事,已经找护士包扎了。”那医生道:“你的伤口接触病人的血没有?”史敬文点了点头。医生神色一变,道:“小伙子,你知道送来的病人什么病吗?”史敬文疑惑道:“不是头上受伤昏迷了吗?”医生叹道:“那是小事,最麻烦的是,她可能得了艾滋病。” 史敬文听了这话,脑袋“嗡”的一声,心里空落落的无半点儿着落。柳慕远则尚未反应过来,道:“潘灵娟怎么会得这种病?”猛地住口,看看史敬文,看看医生,道:“难道他……他?”泪水瞬间奔涌。 医生长叹一声,道:“只是有感染的可能,你们常来医院检查就是。”柳慕远“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第1章 万般皆苦(一) 史敬文脸色煞白,无一点儿血色,身子晃了一晃,想笑笑缓解情绪,却哪里笑的出来?勉强道:“医生,你们没有弄错?”这话说的有气无力,又甚是多余。 医生眼里尽是同情,道:“病人失血过多需要输血,我们检查了她的血液,发现hIV呈阳性。”见二人悲伤欲绝,心中不忍,又道:“不过病人的具体情况还要观察,你们先别过于激动。”史、柳二人听了这话,心里稍安。 医生道:“你们是她朋友吗?能不能通知她的家属?”史敬文木然摇头,遂又想起岳巨正,点了点头。强忍悲痛,出去给岳巨正打了电话。 岳巨正听后大吃一惊,不久便和司机驱车赶来,急急见了医生。医生道:“你是病人亲属?”岳巨正点了点头,道:“我是她爸,有事跟我说吧。”医生看看史敬文和柳慕远,将潘灵娟的情况又说了一遍,又指指史敬文,对岳巨正道:“他情况特殊,我认为有必要将病人的病情告诉他,所以跟他说了。” 岳巨正已听史敬文说了救潘灵娟的事,闻言道:“理解,理解。”悲伤至极,瞬间仿佛衰老了几岁。医生摇了摇头,转身去了。 岳巨正痴痴呆呆,半晌才哀叹一声,道:“作孽呀作孽!”禁不住落下泪水。史、柳二人也无心理他。岳巨正痛苦不堪,道:“小松在哪个医院?”问了两声,柳慕远方反应过来,跟他说了。 岳巨正抹去泪水,道:“你们回去歇吧,我去瞧瞧小松。”史、柳二人宛如未闻。岳巨正又说了一遍,才都“嗯”了一声。 岳巨正挺直的身板,不知何时佝偻下来,道:“敬文,对不起。”步子踉跄不稳,走出病房大楼。司机给他打开车门,岳巨正坐了进去,挥了挥手,司机发动车子,缓缓去了。 史敬文看他远走,宛如没魂儿了一般。柳慕远更是泪如雨下,除了哭泣,不知说什么、做什么好。二人相对无言,沉浸在痛苦之中。 良久良久,史敬文才黯然道:“走吧。”转身走出病房楼。柳慕远急忙跟上。大厅外突地一阵风吹过,虽刚入秋,却是彻骨冰凉。史敬文见柳慕远身子颤抖,爱怜心疼,强笑道:“没事儿,回去再说。” 柳慕远见他强颜欢乐,心里更痛,刚止的泪水又落了下来。史敬文将她拉到怀里,用手拭去她的泪水,道:“别哭了,医生说只是有感染的可能,是可能,知道吗?”柳慕远“嗯”了一声,默默点头。史敬文笑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多想无益,走吧!”半推半抱,拥着她去了。 柳慕远一夜无眠,史敬文也不知是真的假的,睡的甚是香甜。第二日醒来,见柳慕远病恹恹的,笑道:“你这人怎么这么想不开事?别忘了肚里还有孩子。”柳慕远眼睛又是一酸,长叹一声,道:“我没事。” 史敬文将她的手紧紧握住,道:“别疑神疑鬼了,哪儿有那么倒霉,就一定被潘灵娟传染?好人有好报,别忘了我是在救人,老天不会这样好坏不分。”柳慕远无话可说,只道:“这样最好。”心里终难轻松。 史敬文又开导几句,上班去了。柳慕远有气无力,歪在床上一动不动,脑里翻江倒海,胡思乱想。一会儿自我安慰,想着史敬文一定不会出事;一会儿忧虑重重,对未来充满恐惧。喜喜悲悲,心里乱成一团。 正落泪不止,传呼机“嘀嘀”响了起来,拿起一看,却是柳青。她心里正烦,满腹怨气,腾地而起,想:“要不是你没事找事,缠着岳松,哪儿会生出这么多事?”忽地从床上坐下,出门给柳青回了电话。 柳青“喂”了一声,道:“刚起来呀?懒猫。”柳慕远怒不可遏,咆哮道:“柳青,你惹出这么多事,舒服了吗?”柳青吃了一惊,道:“怎么了?这么大火气。”柳慕远叫道:“敬文要是有啥事,我和你势不两立。”话一出口,泪如泉涌。 柳青着急起来,道:“慕远,出什么事了?快说。”柳慕远抽抽噎噎,泣不成声,道:“我……我……柳青,我恨死你了。”嚎啕大哭起来。 柳青更是惊慌,道:“慕远,慕远,有话慢慢说,怎么了?”柳慕远悲痛欲绝,哪里还说的出来?“啪”地挂了电话。 她这一日一夜,面对史敬文,虽然流泪,但终是不敢过于放纵情感,害怕史敬文难受。此刻对柳青愤怒呵斥,心中的痛苦再不想压抑,只想痛痛快快的宣泄出来,肆意奔涌。此刻不顾其他,哭得稀里哗啦,旁若无人。 身边的电话铃声大作,想是柳青打了过来,她也无心去接。靠在Ic卡电话机上,觉得地暗天昏。良久良久,才胡乱抹去泪水。步履蹒跚,回到家里。 往床上一躺,瞪着天花板发呆。先前脑里念头不断,好的坏的绞在一起,让人头疼。痛哭之后,却变得痴痴呆呆,仿佛成了无思无想的傻子,只觉这世上的一切,都与自己没什么关系。她微微苦笑,心想哀莫大于心死,说的就是现在自己的状态吧? 正神游体外,突然有人“砰砰”敲门,一个女声叫道:“慕远,开门!”却是柳青来了。柳慕远宛如未闻,一动不动,浑身软绵绵没有力气。听柳青又敲了几下,索性闭上了眼睛。这世界太多伤心苦痛,还是眼不见心不烦的好。 柳青叫道:“我知道你在里面,快开门。”柳慕远哪里理她?柳青又急又气,又是担心,害怕她出什么意外,用尽全身力气朝门上踹去。跺了几脚,只听“咣咚”一声,木门被踹了开来。 柳慕远依旧不动。柳青急冲进卧室,见她躺在床上,闭目不知死活。忙摸摸她的额头,将手放在她的鼻前,见她呼吸正常,才出了口气,道:“躺在床上挺尸吗?起来。”一把将她拉起。 柳慕远身子后挣,又平身摔倒。柳青急道:“到底怎么了?史敬文到底怎么了?”柳慕远闭目不答。柳青骂道:“死妮子,你怎么这么气人,起来。”又要拉她。柳慕远冰冷冷道:“你滚!我不认识你。” 柳青听得一怔,认识柳慕远几年来,从没听她对自己说过这样的狠话,怒道:“你有什么就说,这算什么?”见柳慕远始终不正眼瞧看自己,道:“快说,出了啥事。”急得哭了起来。 柳慕远听她抽泣,泪水顺腮而落。柳青叫了几声,在她身边躺下,轻声道:“慕远,我知道和岳松的事,让你生了不少气,对不起,但我已经改了,昨天晚上已经和他分手了。”柳慕远听了这话,心道:“有什么用?晚了,晚了。”泪落得更急。 柳青道:“昨晚的情况,确实危急的很,所以我才给你联系,让你去救潘灵娟。我虽然不喜欢她,但也不想她死,她要是死了,我会内疚一辈子。慕远,谢谢你和敬文将她送到医院。”这话正中柳慕远痛处,不由得“呜呜”哭出声来。 第2章 万般皆苦(二) 柳青六神无主,道:“妹子,到底怎么了?”给她擦拭泪水,柳慕远一把将她推开,道:“你走,我不想见你。”柳青皱眉道:“有什么你说清楚?”柳慕远咬牙切齿,道:“害人精,滚开!” 柳青再忍耐不住,忽地坐起,火道:“你神经了?”柳慕远止住哭声,冷哼一声,睁开眼睛瞪着她,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柳青怒道:“你干什么?”柳慕远冷冷道:“不想再看见你。”柳青气道:“柳慕远,你们两口子咋回事?这段时间,我是给你们添了些麻烦,但至于这样吗?你不理我,打史敬文的传呼他也不回,你们怎么这么小气?” 柳慕远听了这话,再难忍耐,也坐了起来,用手向门外一指,吼道:“滚!你害死我们了,还要我们怎么对你?” 柳青撇撇嘴道:“你说的太夸张了吧?”柳慕远浑身颤抖,哆哆嗦嗦道:“敬文说不定就要死了,夸张什么?”柳青听了这话,“啊呀”一声,紧张道:“你说什么?” 柳慕远脸色煞白,想冲她打骂叫嚷,但话说出口,却细如游丝,道:“他……他……潘灵娟有艾滋病,恐怕传给他了。”身子一软,歪在床上。 柳青目瞪口呆,继而泪如走珠,不信道:“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柳慕远道:“敬文救潘灵娟时划破了手,伤口接触了她的血……医生说……医生说……”再说不下去,任泪水肆意纵横。 柳青急道:“医生说什么?”柳慕远道:“医生让他常去医院检查,但我听他的语气,看他的表情,敬文是……是凶多吉少。” 柳青听了这话,呆若木鸡,半晌仰天大叫:“好,柳青啊柳青,你不得好死。”心里后悔内疚,突地“啪啪”抽了自己几个耳光。 柳慕远哭道:“你打死自己,就能取得我的原谅吗?”话虽如此,见柳青打个不停,终是心中不忍,跳下床来,将柳青拉住,放声大哭。柳青懊恼欲绝,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哭天抢地起来。 二人直哭得精疲力竭,情绪方才平缓。柳青先止了泪水,道:“慕远,我对不起你,这辈子做牛做马,做你的奴仆,也难赎罪。你放心,我会尽最大的努力,搭救敬文的性命。我……我先走了。”实不知如何面对柳慕远。拍拍她的肩膀,也不说再见,跌跌撞撞去了。 柳慕远如木雕泥塑,毫无反应,在地上坐了许久,才慢慢站起。经过这半日的哭泣,心里的苦痛已消散许多,渐渐接受了现实,猛地想起这一日一夜哀伤流泪,怕是对肚里的孩子不好,慌忙打起精神,努力回想欢乐的往事。 中午史敬文不回来吃饭,她简单做了饭,勉强吃了。又找来工具箱里的钉锤,将破裂的木门钉好,想:“从此以后,一定要对敬文更好,将来孩子出生,我们还要过幸福的生活。”嘴角含笑,泪却滚落。想起孩子,忙又将泪擦拭干净。 这一天将家里的东西擦了又擦,借忙碌忘却苦痛。晚上早早做好饭菜,等史敬文回来。史敬文下班进门一瞧,心里一阵感动,笑道:“今天累的很吧!不过这样也好,你没有时间胡思乱想。” 柳慕远展颜一笑,道:“谁胡思乱想了?你以为我像你吗?”史敬文伸伸大拇指头,赞道:“不错,为人就要有这样的胸襟。”拉着她坐到饭桌前,道:“来,吃饭吃饭。你和孩子都饿了吧。” 柳慕远听见“孩子”二字,心里一酸,口中笑道:“是啊!早就饿了,他不停的在踢我呢!”史敬文笑道:“淘气鬼!”拿筷子给柳慕远夹菜。 二人边说边聊。史敬文道:“柳青说她来找你了?”柳慕远点了点头。史敬文道:“你怎么把我的情况跟她说了?尽让她难受,却于事无补。” 柳慕远“嗯”了一声,想起柳青临走前的话,叹道:“我也很后悔,只这一个说得来的好姐妹,以后还怎么见面呀。”将柳青的话说了。 史敬文听后沉默,片刻后笑道:“不管那么多了。”放下筷子,握住柳慕远的手道:“今天我一直担心你,害怕你钻牛角尖犯傻,现在见你这样,开心的很,也放心了许多。慕远,人生在世,有太多风风雨雨,最重要的是如何面对,痛哭流涕或大声欢笑,都是二十四小时,为什么不快快乐乐?”柳慕远点了点头。 史敬文道:“从昨晚到现在,我想了很多,也看透了许多。最初时想,老天爷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我可是在救潘灵娟呀!后来又想,是不是因为替岳巨正遮掩了那几百万元的事,落了报应?但我是知恩图报啊,这样惩罚我,是不是狠了点儿?再后来都想通了,人生自有定数,好歹都得咬牙接受。既然这样,更应该珍惜光阴,好好把握每一分钟,不浪费不虚度,努力的、认真的活。”柳慕远听到这里,心中悲戚,勉强附和道:“是。” 史敬文续道:“人不能浑浑噩噩,糊涂度日,要笑看挫折,乐观生活。”将柳慕远的手握的更紧,道:“不管将来怎样?我都希望你这样活,也教育孩子这样活。”柳慕远心里一痛,泪水顺腮滴落。 史敬文笑道:“别哭,笑一笑,不然我不是白讲了吗?”柳慕远泪流满面,点了点头,道:“好,好,但你也别再说了。”史敬文“嗯”了一声,道:“不说了,吃饭。”将她手松开,夹了菜给她,自己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日子如流水向前,无痕流转。倏忽数日已过,这天柳慕远正在家里收拾,史敬文忽然慌慌张张回来,道:“别忙了,跟我去见岳巨正。”柳慕远奇道:“见他干嘛?”史敬文道:“出事了,岳松死了,潘灵娟也死了。” 柳慕远听了这话,大吃一惊,哪里肯信?道:“你听谁说的?”史敬文道:“报纸上登了。喏,我把单位的报纸拿回来了。” 第3章 万般皆苦(三) 柳慕远心跳如鼓,慌忙接过报纸,只见一行红字触目惊心:亚飞集团总经理之子被撞身亡,肇事女司机当场自杀。下面密密麻麻,一版全是铅印的小字。中间插了两张照片,分别是一男一女躺在地上,血肉模糊,其状甚惨。 柳慕远眼睛一湿,道:“真是他们俩?”史敬文点了点头,道:“有人认识他们。快走,问问岳巨正咋回事?” 柳慕远不敢耽误,急忙拿了一件衣服,和他出门。史敬文已跟岳巨正联系过,拦了出租车,直奔他家里。 到了岳家门口,按按门铃,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道:“谁?”依稀便是岳巨正。史敬文和柳慕远对望一眼,史敬文大声道:“岳叔,是我。”岳巨正“哦”了一声,打开房门。 柳慕远见他站在门口,身子佝偻,面容憔悴,心里甚是可怜。岳巨正将二人迎进屋里,面无表情,低声道:“坐吧。”史、柳心情沉重,坐了下来。 岳巨正靠在对面沙发上,呆呆看着地面,沉默不语。史敬文期期艾艾道:“岳叔……”岳巨正“嗯”了一声,依旧不动。 史敬文叹了口气,道:“岳叔,很多事情还等着你处理呢,这时候你一定要振作,再难受也得撑下去。”柳慕远也轻言劝解。 岳巨正缓缓抬头,看着二人,道:“谢谢你们,我没事。”史敬文长出口气,道:“岳叔,松哥的后事需要我帮忙的,你只管说。” 岳巨正摇了摇头,道:“不用。老家、集团有的是人,你好好工作吧!”史敬文“哦”了一声,道了声“好”。他既如此说,也不好勉强。 岳巨正定定看着他夫妇二人,眼里涌起愧疚,缓缓道:“敬文,小娟拖累你了,我替她跟你说声对不起。”史敬文忙道:“岳叔,快别这么说,况且那病我也不一定感染上,至少目前没有什么。” 岳巨正一声长叹,仿佛吐尽浑身最后一丝力气,更显衰老,道:“我认识几个医院的专家,你要不要去找他们看看?”史敬文摇了摇头,道:“岳叔,真没什么,我真需要的话再说吧。” 岳巨正看他两眼,见他一脸诚恳,道:“既然这样,我不劝你。唉!小娟这孩子真傻,我听专家朋友们讲,那病并非不可控制,情况好的,活上几十年也有可能,她却走这条过激的路。我不可惜岳松,更可惜她。”话虽如此,想起儿子,仍是心酸,不由落下两行泪水。 史敬文夫妇连忙劝解。岳巨正擦去泪水,道:“小娟聪明漂亮,行事干练,毕业于名校,我心里已把她当做岳家的媳妇儿,不料她却被小松害了,也可说被我害了。” 史敬文和柳慕远听得不解,都陪着叹气。柳慕远道:“岳叔,你别胡思乱想了,这件事怎么怪你?”岳巨正痛苦不堪,道:“我要是教育好岳松,哪儿会出现今天这悲剧?” 史、柳二人都是无语,知道他定有下文,果然岳巨正接着道:“十几年前,我和董事长创业打拼,没照顾过小松一天,这几年才将他母子从老家接了来。我自感亏欠他太多,不免对他放纵溺爱,对他的行为,听之任之,想不到他染了一身恶习,竟然还患上了……患上了那种病。你们说,是不是我害了他?”说了这话,不住叹息。 柳慕远想起史敬文的遭遇,心里烦躁,道:“这么说,潘经理的病,是他传染的了?”岳巨正点了点头。柳慕远道:“他既然有病,为什么又和潘经理订婚?”声音不由自主,生硬起来。 岳巨正也不知感觉出来没有,脸上更是痛苦,道:“这事我哪儿知道?要是知道,绝不会让他祸害小娟,我也是那晚知道他得了这病的。那晚小娟受伤住院,查出来得了艾滋病,我知道她不是胡来的人,第一时间便想到小松身上,所以赶到他住的医院,让医生给他做了检查,一查果然,他真是罪魁祸首。”柳慕远听了这话,“哦”了一声,不再多说。 岳巨正道:“小娟知道自己的病情后,哭个不停,又委屈,又伤心,又无奈,又痛苦,又说自己自作自受,明知道小松是花花公子,却贪恋我家的富贵,舍不了他。我看她说疯话,愧疚万分,又无法可施,只有不住跟她道歉,但她状若癫狂,啥也听不进去,后来更把我赶出病房。后来我又去看她,她总不见。出院的那天,我赶到医院时,她已经走了。” “我不停的打她的电话,她始终不接,我焦急万分,却没有办法,再加上小松知道自己得病后,也破罐子破摔,更放纵胡来,我愁的茶饭不想,头也白了。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这么丧气过。小松的妈妈两年前走了,连个商量的人也没有,看着冷清清的家,我……我也觉得活着没有意思,想一死了之,又放心不下小松和小娟。” “昨天突然有警察找我,我看见他们,立马知道出了事。果然警察说,小娟开着轿车,疯了般撞向小松,把他撞飞几十米远,小松当时便没了呼吸。小娟撞了他后,也不逃跑,下车看看小松,见他彻底没救了,哈哈大笑,朝马路上疾驰的车流扑去,结束了自己的性命。你们说,她怎么这么傻呀!”再忍耐不住,哽咽起来。 史敬文和柳慕远听到这里,已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潘灵娟恨岳松传染了自己艾滋病,竟与他共赴黄泉。不由长叹几声,痛惜不已。 岳巨正强忍悲痛,道:“小娟家境不好,争强好胜,做什么都要完美。我猜一来那病说出去不太好听,二来小松又确实对不起她,伤了她的心,她这才选择了不归路。”史敬文和柳慕远听了这话,都是叹息。 岳巨正也是沉默,室内一时归于寂静。空气里除了压抑,还是压抑。片刻后岳巨正挥了挥手,道:“你们回去吧。”见二人不动,又催了一遍,道:“敬文,你要记着定期去医院检查,我真不想……真不想再有人出事。要是缺钱,就来找我。”史敬文“嗯”了一声,心里叹了口气。 第4章 万般皆苦(四) 岳巨正疲惫不堪,道:“你们能来看我,我已经很满足了,你们走吧,我……我累了。”边说边站起身来,身子微微晃动,想是伤心到了极点。 史敬文担忧道:“岳叔……”岳巨正摆了摆手,道:“走吧!”史敬文“嗯”了一声,拉起柳慕远,道:“岳叔,你想开点儿,我们有时间再来。”和柳慕远转身出门。岳巨正一言不发,也不知听到了没有。 走出岳家,柳慕远和史敬文都是心情沉重。柳慕远突地“哎呀”一声,史敬文吓得心儿直跳,道:“怎么了?”柳慕远忧虑道:“柳青!” 史敬文心里一凛,柳青和岳松恋爱数月,以两人的作风,多半已有了肌肤之亲,那样一来,柳青岂不是也有被岳松传染疾病的风险?一念及此,也是紧张,道:“你快给柳青联系,问清楚这事。”柳慕远点了点头。二人忙找了个电话,给柳青打了过去。 柳青声音沙哑,没一点儿往日的活力。听柳慕远说了岳松和潘灵娟的事后,淡淡道:“谢谢你慕远,我会记着到医院检查,你们不用管我。”柳慕远心里一阵悲哀,真诚道:“你是我最好的姐妹,我能不管你吗?我也想恨你,但怎么也恨不起来。”柳青听了这话,抽泣起来,突地大吼道:“柳慕远,你不用这样,我不要你原谅,我不领情!”“啪”地挂了电话。 柳慕远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呆呆出神。陡然之间,觉得与柳青之间,无比陌生。史敬文见她发怔,问怎么回事,柳慕远低声说了,郁郁寡欢。史敬文劝道:“柳青觉得对不起我,心里愧疚,过段时间自然就会好的。”柳慕远轻轻“嗯”了一声。 接下来两天,史敬文夫妇一有时间,便去岳家帮忙处理岳松和潘灵娟的后事。潘灵娟出生在一个小县城,父母都是普通居民,没太多见识,一切听岳巨正的安排。岳巨正将潘灵娟视为儿媳,和岳松葬在了一起,又好言劝解二老,让二人好好保重身子。潘灵娟父母见他事情办得妥当,也不多说什么。况且自己女儿撞死了人家儿子,也没法多说什么。此事就此揭过。 葬礼已毕,柳慕远两口子都是唏嘘,只觉人生无常,命如朝露,莫测诡谲,不过如是,更珍惜眼前的一点一滴。又过几日,岳巨正突然约夫妇俩晚上到他家会面,说有要紧事说。 二人满腹狐疑,到了岳家。岳巨正经过连番变故,身上锐气尽失,已变成活脱脱一个寻常老人。见了二人,朝他们点了点头,歉然道:“敬文,慕远,不好意思,又拖累你们了。”二人心中一沉,听岳巨正续道:“那几百万元,还是出事了。” 柳慕远身子一晃,只觉脑袋“嗡嗡”作响,身子颤抖不已。史敬文忙将她的手握住,只觉冰凉一片,没有一点儿温度。心里哀叹一声,轻轻晃她一下。柳慕远“嗯”了一声,从恍惚中醒了过来。 岳巨正看在眼里,更是内疚,思忖良久,方道:“小娟是地区经理,她出事后,集团派人接替她的工作。新经理到任,查看以前的账目,发现了很多问题,其中就有那几百万元。”他叹了口气,看看史敬文二人,道:“我真是对不起你们两口子。” 史敬文惨然一笑,淡淡道:“岳叔,别说这话,这事儿我们心甘情愿。”岳巨正境况凄凉,抱怨他有什么意思? 岳巨正轻轻颔首,痛心道:“敬文,你是个好人,胸怀宽广,能急人所难,可惜运气差些。希望老天爷开眼,别让你染上不该染的病,保佑你长命百岁。”史敬文心里酸楚,道:“谢谢岳叔,你也长命百岁。” 岳巨正苦笑一声,道:“但愿如此。”叹口气道:“新经理立即向集团进行了报告,董事长很快知道了这事,今天专门到我家里,跟我谈了整整一天。我们回忆了许多往事,并肩创业时的酸甜苦辣,喜怒哀乐,一件一件,刻骨铭心。他和我说说笑笑,心里很不好受,我知道他重情重义,不愿提那几百万元。”他轻轻叹息,想起白天和关大喜的谈话,感慨万千。 柳慕远夫妇失魂落魄,也不知听到没有。岳巨正看看二人,狠起心肠,续道:“不知不觉天色向晚,太阳落山,鸟儿归巢,一切都将结束。天黑了,董事长的脸也黑了,终于提到了那个话题。他说,他安排人查了小娟分管的所有店的账目,发现每个店的资金,都被或多或少转移,请了公安局的朋友一查,这些资金通过多种渠道,最后都汇总到了我的账户里,大大小小,总数大概有千万元,问我知不知道。我当然知道,知隐瞒不住,也不想隐瞒,便点头承认。说实话,小松和小娟一走,我对什么都意冷心灰了,觉得活着没有一点儿意思。”史敬文和柳慕远听了这话,吃了一惊,这才知道他侵吞集团资金如此之多。 岳巨正见他二人出神,道:“我很贪得无厌,是不是?人为财死,谁也不嫌钱多,尤其是这钱来得不费吹灰之力。哎,欲壑难平,贪念一起,这几个字就不重要了。” 柳慕远夫妇相看一眼,对他的可怜之情,不由淡了许多。岳巨正长叹一声,道:“只是这样害了小娟,也害了你们,真是对不起。”柳慕远夫妇也是恻然,但事已至此,也只得连道“不必”。 第5章 万般皆苦(五) 岳巨正难受片刻,道:“董事长毕竟和我共过患难,不能不念旧情,对我道:‘老岳,集团创办至今,已经十几年了,这十几年来,咱们和其他老伙计吃过的苦,数不胜数,好容易功成名就,闯出了名堂,本应该安享晚年,你却出了这事,让我如何处理?说实话,我也难受的很。’不住摇头叹气,神色黯然。我说道:‘老哥儿,创业时的艰难,我历历在目,亚飞集团辉煌的背后,是亿万滴数不过来的血汗。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其他老伙计,这事你看着办吧,怎么处理,我都没有怨言。’他不住叹气,道:‘老岳,集团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看着我呢!我要不给集团一个说法,不给几万职工一个说法,以后难以服众,希望你理解我。’说完这话,站起来走了。” “他的话再明白不过了,说不定明天警察就会来找我。我这把年纪了,小松和小娟又离开了我,我已经生无可恋,进去也无所谓,但你们却不同,你们还年轻,进去了太可惜,还是……还是想想其他办法吧。”他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痛心不已。 史敬文夫妇听了这话,心乱如麻,更多的还是慌张。虽说也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但真的来临,还是惊慌失措。愣了片刻,史敬文才强道:“谢谢岳叔,我们……没事。” 岳巨正一声长叹,道:“这件事是我对不起你们,我会尽力帮你们遮掩,但你们也要想想办法,找找门路。”史敬文“嗯”了一声,想要说些轻松的话语,却不知说什么才好,只得静静坐着,一时呆了。 岳巨正疲倦不堪,黯然神伤,幽幽道:“你们回家吧。”神情萧索落寞。史敬文“嗯”了一声,勉强打起精神,叹了口气,拉起柳慕远。柳慕远宛如行尸走肉,一言不发,痴痴呆呆,跟着他出门。 二人走到街上,被来往的汽车喇叭声一惊,方才清醒过来。柳慕远双腿发软,只觉天昏地暗,末日来临。史敬文也是心情沉重,内疚道:“都是我害了你。”柳慕远摇头苦笑,道:“夫妻之间,说这些话干嘛?”史敬文“嗯”了一声,强笑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兴许情况没那么糟呢!”话虽如此,心里却是惴惴不安。 柳慕远长叹道:“希望没事吧。”史敬文道:“报恩,报恩,没想到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柳慕远道:“早知道这样,就不报什么恩了?”史敬文叹道:“咱们都不是忘恩负义的人,重来一次,还是这样。” 柳慕远愁眉苦脸,叹气不止,道:“敬文,咱们咋这么倒霉?”史敬文道:“现在抱怨没用了,最重要的是想办法自救。”柳慕远愁道:“怎么自救呢?”心里一动,突地想起柳青,道:“柳青是省城土生土长的人,咱们找找她吧。”史敬文道:“你们现在的关系,她会理咱们吗?”柳慕远道:“应该会。”史敬文微一思忖,点了点头。 柳慕远忙拨打柳青的传呼,柳青很快便回了电话,听她说了情况,叹道:“我早知道要出事。这事电话里不好说,咱们见面谈吧,我在家里等你们两个。”柳慕远听了这话,当下和史敬文赶往柳家。 柳青家在某政府部门的家属院内,院内绿草如茵,道路两旁尽是法国梧桐,清幽寂静。二人赶到大门口,柳青早在那里等着,见了他们,忙迎了上来,简单询问几句,将夫妇俩让进家里。 柳家为两室一厅的套房,窗明几净,收拾得甚是干净。客厅里放着小沙发,茶几上摆着时令水果,香气诱人。柳青让二人坐了,拿起水果刀,给二人削苹果吃。又忙着端茶倒水,道:“我爸妈出去了,你们随便点儿,有什么就说。” 柳慕远道:“柳青,别忙活了。我心里六神无主,你快想想办法。”柳青点了点头,道:“晚上我爸妈回来,我跟他们说说,看他们有没有门路。”柳慕远和史敬文相看一眼,喜道:“那真谢谢你了。” 柳青突又黯然,道:“说什么谢谢?你们能找我帮忙,我高兴的很。”柳慕远知她又想起史敬文的事,道:“柳青,别多想,我心里永远当你是最好的姐妹。”柳青听了这话,点头微笑,眼睛却是红了,道:“但我又怕我爸妈有心无力,不瞒你俩说,他们都是小小的科级干部,位卑言轻,不一定能帮得上忙。不过我一定让他们尽力而为。” 柳慕远夫妇又失望起来。史敬文勉强道:“柳青,你有这个心,我们已经很感激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有些东西,咱们也左右不了,纵使叔和婶办不成这事,我们也忘不了你这个人情。”柳青“嗯”了一声,欲言又止,终于犹犹豫豫道:“其实还有一条路,比我爸妈保险得多,就是不知你们愿不愿走?” 柳慕远心里重燃起希望,奇道:“什么路?”柳青沉吟道:“找杜智邦。”柳慕远听了这话,不由一愣。史敬文也是沉默。 柳青道:“杜智邦爸妈都是高干,他又在省政府上班,权势显赫,你们这点儿问题,他解决起来不费吹灰之力,就是不知道你们愿不愿求他?杜智邦家也在这大院里住,你们要是愿意,我现在就带你们见他。” 柳慕远心烦意乱,道:“除了这个,没有其他路吗?”柳青摇了摇头,道:“这件事我早就替你考虑过,思来想去,除了我爸妈,就只有找他了。除了他,你们还认识其他大人物吗?”柳慕远看看史敬文,都是黯然摇头。 柳青轻叹一声,道:“我知道这事难为你们,但你们的事非同小可,稳妥其见,你们还是找杜智邦的好。慕远,敬文,为今之计,保命要紧,面子什么的,都不要考虑。我和你们一块儿去见他,说什么也要让他答应这事。” 第6章 万般皆苦(六) 柳慕远心乱如麻,摇头道:“不行。”史敬文也是苦涩一笑,道:“柳青,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三人的关系,我们怎么求他?况且他又怎么会帮我们?”柳慕远“嗯”了一声,也是点头。 柳青道:“还没开口,你们怎么知道他不帮忙?敬文,慕远不懂事,你也想不通这道理吗?是你的面子重要,还是人身自由重要?你一向聪明活道,怎么在这事上犯糊涂?这是最后的门路,你们要有思想准备。我爸妈要是办不成这事,只有求杜智邦了。” 史敬文面沉如水,苦苦思索,半晌方道:“算了,还是让叔和婶想办法吧!”柳青又劝几句,见他固执不听,叹口气道:“好,我会让爸妈尽力而为。” 三人又说了一会儿,柳慕远夫妇告辞出门。随后两日无话,第三日晚,柳青来见二人,郁郁寡欢,柳慕远夫妇看她的神情,就知道她爸妈帮不上忙,情绪不免低落。柳青歉然道:“关大喜一直盯着这事,要求严肃处理。他是名人,省里也考虑他的影响力,我爸妈真搞不定这事。” 柳慕远夫妇相对无言,都是心丧若死。柳青咬了咬牙,道:“只有找杜智邦了。”柳慕远摇了摇头,史敬文也苦笑一声,道:“还是算了。”柳青柳眉倒竖,发起火来,道:“冥顽不灵,顽固不化,你们两口子都是这样。史敬文,你最清楚利害得失,这时候了,还这样固执?” 史敬文长叹一声,道:“柳青,我在杜智邦眼里是什么人?仇人!你要我在他面前低声下气,真不如杀了我。这种感觉,你体会不到。”柳青又气又急,吼道:“什么狗屁感觉?我只知道慕远不能进去。一家人已成这样了,你还……你还……”泪珠突地滚滚而落,哽咽道:“敬文、慕远,我该死,我对不住你们。”双手捂面,“呜呜”哭出声来。 柳慕远忙道:“柳青,你干什么?”坐到她身边将她搂住。柳青哭道:“慕远,我该死,你们两口子这么好的人,我却害了你们。”柳慕远双眉紧锁,喝道:“碍你什么事?你胡扯什么?”话虽如此,想起史敬文和自己的现状,泪水也落。 史敬文轻叹一声,道:“柳青,你要是念念不忘对不起我们,就不是我们最好的同学,更不是慕远最好的姐妹。不错,事情刚出来的时候,我们是有点儿恨你,但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世事诡谲,阴差阳错的太多,怪不得谁。我和慕远,早就原谅你了,不然我们的事也不会找你帮忙。”柳慕远连连点头,道:“是啊柳青,疯丫头,别自寻烦恼了。” 柳青听得更是内疚,抽噎道:“你们不要劝我了,我……我这一辈子,不会原谅自己。”史敬文“哈哈”一笑,道:“你还说我们固执呢!其实最放不下的是你。好,好,别哭了,我和慕远再商量商量。”柳青急道:“商量啥?快去找杜智邦吧,晚了就来不及了。”史敬文笑道:“好,好。” 柳青听他言不由衷,明显敷衍自己,气得双脚直跺,道:“真是急死我了。”忽地站起,道:“我跟杜智邦说去。”柳慕远慌忙将她拉住,道:“别急,这不是你说的事。我们晚上给你回话,好不好?”柳青怒道:“不好!”长叹一声,还是坐了下来。 送柳青走后,夫妇俩都不言语,但却知对方心中所想:杜智邦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不求他还能求谁?良久良久,史敬文方惨然一笑,道:“睡吧。”自上床休息,很快便响起了鼾声。 柳慕远知他装睡,也不多说,躺下来默想心事,但心乱如麻,脑里哪儿静得下来?自思这一生坎坎坷坷、跌跌撞撞,好不容易考上大学,落户省城,不料又闹出这许多事来,真是劫难重重,命如黄连。 看看身边的史敬文,想起他的病情,现在虽然看起来没事,但谁知数月后会是什么结果?病毒就像是他体内的定时炸弹,说不定哪天就会炸响,炸得天崩地裂。到那时自己要是被捕入狱,他可咋办?谁来照顾这身患重病的可怜人?自己深陷囹圄,他能不能撑得下去?如此一想,不由泪湿枕巾。 又想起肚里的孩子。这孩子尚未看见天日,怎忍心他跟着自己蹲号子去?思来想去,咬牙打定主意:为了孩子,为了史敬文,说什么也不能坐牢。明天一早,就找杜智邦去,屈辱、羞愧、面子、脸皮,都不要了,只要自由,只要三口在一起。至于其他,都滚他娘的,不去考虑。打定主意,又胡思乱想了许久,方朦胧睡去。 第二日隐约之中,听见史敬文起床,亲了亲自己的脸颊,跟自己告别,出门上班。她几乎一夜未眠,此时睡意浓烈,一时醒不过来,只懒懒“嗯”了一声,又阖目睡去。 睡梦之中,突见眼前一人,冲自己阴森森直笑,面目依稀就是杜智邦。只是杜智邦脸如白纸,眼神冰冷瘆人,忽地胳膊一伸,恶狠狠扼住自己的脖子,桀桀怪笑,恐怖至极。她心里一阵绝望,双腿乱踢乱蹬,突地“啊”的一声,醒了过来。 想起梦里的一切,心里尽是不祥,想:“难道找杜智邦凶多吉少吗?”但除此之外,又有何法?看天色不早,急忙简单漱洗,去找柳青。 柳青正在上班,听她说要见杜智邦,脸上神色变幻不定,道:“你不是不愿见他吗?别见了。”柳慕远奇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多变,不是你劝我见他的吗?”柳青脸有难色,沉吟片刻,道:“刚才敬文和我一块儿,见过他了。” 柳慕远大吃一惊,想不到史敬文会向杜智邦低头,担忧道:“杜智邦没为难他吧?”柳青道:“怎么说呢?也没怎么刁难。” 柳慕远听了这话,心里惊疑不定,道:“情况到底怎样?杜智邦答不答应帮忙?”柳青“哎”了一声,道:“他说要你见他。”皱眉将和史敬文见杜智邦的情况说了出来。 第7章 万般皆苦(七) 原来今早她刚到单位,史敬文就来找她,央她一块儿去见杜智邦。柳青听了大喜,道:“你和慕远终于想通了吗?昨晚怎么不给我打电话?”史敬文神色凝重,摇头道:“我没和慕远商量,她昨晚翻来覆去,一夜不曾睡着,现在正睡呢!但商不商量,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我总不能看着她进去,是不是?”柳青不住点头,道:“不错,她怀着孩子,哪儿能经得起这种折腾?”给史敬文倒了杯水。 史敬文也不客气,一饮而尽,道:“不过让我单独面对杜智邦,总是尴尬,话也不好说,所以只好麻烦你和我同去了。”见柳青点头,续道:“但这件事可别告诉慕远,她这人重面子,脾气烈,决不会让我低声下气求杜智邦。”柳青听他考虑的周全,连声答应。 二人一块儿来到省政府,见大门口站着两个武警,昂首挺胸,威武神气,不禁心里一怯。史敬文想起此番是要求人,更是气短,不由暗暗叹息。柳青见他郁郁寡欢,强笑道:“没事,杜智邦肯定帮忙。”心想无论如何,也要替史敬文办好此事。 武警见二人靠近,其中一个将胳膊一伸,硬巴巴道:“干什么?”柳青甜甜笑道:“同志,我们找人。”那武警神色稍稍和缓,道:“找谁?联系过没有?”柳青道:“联系过了。”说了杜智邦的名字。 另一个武警拿起旁边桌上的电话,拨了几个号码,道:“有个叫柳青的……”看看史敬文。史敬文心里一紧,忙道:“史敬文。”那武警接着对电话里道:“和一个史敬文的找你。”电话里想是说让二人进去,那武警“嗯”了几声,挂了电话,又让柳、史二人在本上登了记,才放二人通行。 大院里静静矗立着几幢高楼,肃穆庄严。楼前一根旗杆,笔直向天,顶端一面红旗,在晨风中轻轻飘动。旗杆前是一个小水池,池中有喷泉溅水,“哗啦”有声。除此之外,大院里静的怕人,除了道旁树上偶尔几声鸟啼,不闻一点儿声响。 史敬文心里更沉,视野之内虽不见人,但心里总觉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自己,冷冷嘲笑。他心里不由紧张,想:“这政府大院,威严肃杀,果然不同凡响。”若不是有些见识胆量,又逼不得已,早掉头而去了。 柳青以前来找过杜智邦,比他镇定的多,道:“政府里的人,只不过架势大些,也都是别人捧的,其实还不是凡夫俗子?有的学问见识,还不如咱们呢!你别紧张。”史敬文笑道:“这是省政府呀!只在电视里见过、报纸上看过,这么重要的地方,身处其中,不紧张那是假的,杜智邦在这里当官,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子了。”心里泛起忧愁,实在对此行无半点儿把握。柳青笑道:“什么样子?不过比原来多了几斤肥肉而已。走吧!”当先而行。 二人穿过一条林荫大道,来到主楼前。大厅里也站着两个武警,简单问询几句,让二人进去。柳青熟门熟路,领着史敬文直接上楼。到三楼转过楼梯,来到一间办公室前。 柳青敲敲房门,里面有人应了一声,道:“进。”柳青推门进去,笑道:“老同学,你好,几天不见,比原来更加俊了。”办公桌前站起一人,眉目清新,风姿俊雅,不是杜智邦是谁? 史敬文“咳嗽”一声,硬着头皮笑着和他打了声招呼。杜智邦看看柳青,一脸迷茫,道:“这位是?”柳青心里甚是不悦,但求人办事,又发作不得,道:“你真是贵人多忘事。他是史敬文,你不认识吗?” 杜智邦当然认识,只是故意为之。闻言故作沉思,想了一会儿,才“哦”了一声,仿佛恍然大悟,道:“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不是柳慕远的爱人吗?”他故意将“爱人”二字说得甚重,但言语神态之中,尽是趾高气扬。 史敬文心里腾的火起,却只能将屈辱压在心底,干笑一声,道:“是。”杜智邦冷哼一声,不去看他,对柳青道:“柳青,咱们虽然是老同学,但你也不能随便领无关要紧的人来我办公室呀,这样被领导看见了不好,知不知道?” 柳青知道他故意拿势,要史敬文难堪,心里不禁厌烦,皱皱眉头道:“智邦,你好歹是省政府的干部,是这样招待客人的吗?敬文是真心来找你办事的,你怎么能这样?” 杜智邦冷笑一声,不再掩饰,黑着脸道:“柳青,你不知道我最恨的人,就是他吗?他抢走了慕远,你要我怎样对待他?”他本来文质彬彬,在省政府工作后,更注重自己的言行,只是柳慕远实是他心里的痛,因此一见史敬文,掩藏的恶毒便迸发出来。 柳慕远不恋他这金丝鸟,反投入穷光蛋的怀抱,这种行径,无异给了他一记耳光,令他在同学面前颜面尽失,羞愧难当。他出身富贵,父母都是高干,看中什么,家人无不满足,偏偏柳慕远让他难堪,每当想起此点,就恨得牙痒痒心里不甘,是以一听柳青说史敬文要来,便决定好好羞辱史敬文一番。 柳青听了他的问话,登时怔住,难以回答。史敬文却更是尴尬,但情势所逼,却不能掉头而去。看看柳青,看看杜智邦,沉声道:“智邦,你这样对我,我无话可说,只要是男子汉大丈夫,谁也咽不下这口怨气。但你是国家干部,大人有大量,念念不忘这个干嘛?尽耽误你的大事。”杜智邦冷笑一声,道:“你说的轻巧,这事我刻骨铭心,一辈子也忘不掉,哼!你竟然来找我办事,真是鬼迷了心窍,自取其辱。” 史敬文听了这话,不由几声长叹,疲倦不堪,腰也弯下了许多,黯然道:“不到山穷水尽,我受你的奚落干嘛?杜智邦,我不是为我,是为了慕远。要不是她遇到了大麻烦,我走投无路了,说什么也不会找你。” 第8章 万般皆苦(八) 杜智邦听了这话,心里一紧,口中却道:“她遇上麻烦,跟我有啥关系,这时间想起我了?”话虽如此,声音却是微微颤抖。原来这些年来,自己最关心的,依然是这个女人,仅仅是听人说她有了麻烦,便心浮气躁起来。 史敬文又是长叹一声,道:“我知道你恨我们,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除了你,没有人能帮慕远了。”杜智邦心急如焚,脸上却如罩了一层寒冰,冷哼一声,道:“你以为我会那么伟大,帮仇人吗?” 史敬文见他无动于衷,心里冷到极点,长叹一声,道:“既然这样,算我今天没有来过。柳青,咱们走吧。”不再多说,转身走向门口。 柳青大叫一声,道:“不行!”冲到杜智邦面前,气急败坏道:“杜智邦,你真的这么冷血吗?慕远快坐牢了,快坐牢了,你知道吗?”杜智邦身子一震,心儿如遭锤击,紧张道:“咋回事?”这话想也不想,冲口而出。 柳青气道:“咋回事?从我和敬文进门,你想过听吗?”杜智邦心里正急,怒道:“这么说来,倒怨我了?”一指史敬文,道:“难道我看见他,鼓掌欢迎吗?柳青,你考虑考虑我的感受。”柳青不耐烦道:“好好好,我考虑你的感受。我问你,你救不救慕远?”杜智邦狠狠瞪她两眼,道:“看我的心情。” 柳青又气又急,道:“这算什么?”朝史敬文道:“快说详细情况吧。”史敬文眼睛一酸,就要落下泪水,忙揉揉眼睛,转过身来,懊悔道:“这事说来都是我害的,我对不起她。”想起万一再患上绝症,撇下柳慕远孤儿寡母,更觉欠她良多,纵是几生几世,也弥补不来。这样一想,眼角滑下泪珠。 他忙低头坐下,顺势抹去泪水,苦笑几声,叹气摇头,将这两年发生的事仔细说了。自己有可能被潘灵娟传染艾滋病一事,却不愿让杜智邦知道,瞒了不说。柳青满脸悲戚,站在一边默默倾听。 杜智邦越听越恼,恨不得冲上去给他一顿拳脚,但妻子是人家的,怎轮到自己多管?况且那样一来,也太露挂念柳慕远的心迹。只得耐着性子顷听,听完后道:“柳慕远咋不亲自来见我?是不屑于吗?还是架子太大?”柳青气得浑身发抖,道:“你……冷血动物,啥时候了,还说这个。”杜智邦宛如未闻,不去理她。 史敬文苦笑几声,道:“我说完了,你救不救慕远?”杜智邦斜他一眼,冷冷道:“不救。”史敬文心如死灰,“嘿嘿”笑道:“你怎样才肯帮忙?”杜智邦道:“我让你卑躬屈膝,跪地求饶。”史敬文听了这话,一时愣住。 柳青跳了起来,道:“杜智邦,你放屁!”杜智邦不去理她,看着史敬文,眼里尽是玩弄嘲讽,道:“怎么样?”史敬文瞳孔收缩,心里恨到极点,沉默片刻,缓缓道:“好,我跪。”双膝一屈,就要跪倒。 柳青急道:“不行!”一把将他拉住。杜智邦“哈哈”大笑,道:“这才像求人办事的态度,不错,不错。”神态奇怪至极,说不出是痛快还是痛苦。 柳青满脸不信,看着他道:“杜智邦,你真的疯了。”杜智邦干笑几声,神态渐渐恢复正常,道:“你们走吧,我还要工作。”柳青怒道:“你还没答应帮忙呢!”杜智邦漫不经心,道:“我说过要答应吗?”柳青怒不可遏,扬手就要给他一个耳光。 杜智邦伸手将她手腕抓住,冰冷冷道:“让柳慕远来见我,否则,谁求也不行。”柳青咬牙切齿,恨道:“杜智邦,我算是瞎了眼,看错你了。”杜智邦道:“现在看清了?走吧。”坐下来拿起报纸,看了起来。 史敬文“哈哈”笑了几声,笑声中除了愤懑,还是愤懑,道:“杜智邦,你想见慕远,痴心妄想。”站起来“呸”了一口,拉开屋门,大步而去。柳青骂了声“混蛋”,跟着去了。 杜智邦坐在桌前,纹丝不动,心里却翻江倒海。对柳慕远的思念汹涌翻腾,抑制不住,只觉世上之事,再没有比见她一面更重要的了。 第1章 悲喜交织(一) 柳青讲完这段经历,兀自愤愤不平,骂不绝口。柳慕远皱眉沉思半晌,下定决心,道:“杜智邦要见我,我就遂他的意。”柳青惊道:“谁知道他是何居心?不行!万一,万一他对你不利呢。”柳慕远知道她的意思,道:“我了解他,他不会。况且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不见他,无异于坐以待毙。”柳青心里略过一丝同情,沉吟片刻,咬了咬牙,点头道:“对,不能坐着等死,杜智邦敢为难你,我和他拼了。咱们走。” 主意既定,二人出了柳青单位,搭车前去省政府见杜智邦。到了大门口,照例登记联系,武警才放二人进去。 柳慕远看着大院内的一景一物,心里颇多感慨。当初要是委曲求全,和杜智邦结了秦晋之好,也不会落到如今的田地,说不定已是轻裘华服,珠光宝气。想来真是人事全非,不能追忆。 柳青看她若有所思,揣测她的心事,道:“后悔了?”柳慕远摇了摇头,道:“没有。”见柳青不信,叹口气道:“和敬文在一起的这两年,我心里轻松的很,快乐的很。我们之间,没有贫富差距,没有门户偏见,没有冷嘲热讽,没有眉高眼低,夫妻相敬如宾,真的不后悔。”柳青“嗯”了一声,道:“以前你说这话,我一点儿不懂,现在稍微懂一点儿了。”不再多说,带她去见杜智邦。 杜智邦正立在窗前,怔怔看着大门口的二人。一颗心早跳得没了主张,直欲破胸而出,飞到柳慕远身上。眼睛更如被她黏住一般,舍不得分开。等柳慕远又近几步,更是热血沸腾,身子微微颤抖。待看到她挺起的小腹,才猛地醒悟过来,心里不由一痛,宛如被狠狠扎了一刀,那种痛苦难以言表,喃喃自语道:“我真傻,真傻。”体内的激情,顷刻间荡然无存。 他缓缓坐到椅子上,想:“她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了,我还痴痴的盼着见她干嘛?”想起方才对待史敬文的言行,突然之间觉得自己愚蠢至极,幼稚至极。 耳听屋门“砰砰”轻响,想是柳慕远二人已到了房前,当下稳定情绪,打起精神,淡淡应了一声:“进来。” 屋门轻轻推开,柳青走了进来,背后跟着柳慕远。杜智邦快速瞥了柳慕远一眼,见她眉目依旧,玉面花容,只是神色之间,憔悴了许多。这一眼看去,心里便又沸腾起来,忽地站起,颤声道:“慕远……”连腔调也是变了。 柳慕远看他衣着光鲜,不知为何,竟生出一丝自卑来,当下“嗯”了一声,道:“你好。”杜智邦忙道:“好,好。”慌忙让她坐下,端茶倒水。 柳慕远心里怦怦直跳,不知该如何开口。柳青厌烦杜智邦,也是沉默。杜智邦更是无言,心爱的女子近在眼前,却又飘渺难以捉摸。片刻尴尬后,杜智邦才吞吞吐吐,问柳慕远道:“你……过得好吗?” 柳慕远“嗯”了一声,不再沉默,事情既已到这个地步,还要什么矜持?当下低声道:“敬文刚才找过你了?”杜智邦连连点头。柳慕远道:“我的事你都知道了,你帮不帮我?”鼓起勇气,看着杜智邦,眼睛里尽是担忧。 杜智邦见她眸如点漆,里面却尽是无助哀求,哪里能开口拒绝?忙道:“这是什么话?我当然帮你,包在我身上,包在我身上。”柳慕远“哦”了一声,不由长出口气,道:“智邦,谢谢你。” 杜智邦道:“不谢。我为你办事,心甘情愿。”他原想着让柳慕远来,羞辱她一番,不料一见佳人,心里的怨恨顷刻化为乌有,代之的尽是款款情深,狠话哪里还说的出来?柳慕远也料不到他答应的这么爽快,听了这话,不知该如何回答。 柳青心里也是一喜,口里却骂了起来,道:“杜智邦,你这臭小子,既然要帮慕远,刚才对我和敬文又为啥那样?你这人不是有毛病吗?” 杜智邦也不生气,看看柳慕远,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柳青,要不是这样,慕远会来见我吗?说实话,我这么长时间没见她了,很想看看她的样子。”他目光炽热,看着柳慕远,眼里突然之间,尽是柔情。 柳青听得一怔,心里更是一紧,看杜智邦的眼神,真怕他对柳慕远做出什么事来,当下“呸”了一口,道:“杜智邦,少胡扯八道,你答应帮慕远就好。慕远,咱们走。”拉起柳慕远就走。 柳慕远也是慌张至极,闻言忙不迭站起。杜智邦这才醒悟过来,心里自责不已,急道:“刚来就走吗?”柳青“嗯”了一声,道:“你既然答应帮慕远了,我们还留在这里干嘛?你是政府官员,可要言出必行,不能失信于民,更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不敢多说,拉住柳慕远就走。 杜智邦失望至极,心里更是万般不舍。千盼万盼,好不容易见了柳慕远一面,不料转瞬之间,她又要远走。这一走不知到何年何月,才能再见一面,一念及此,忙跨出几步,一把将柳慕远拉住,道:“等会儿……”语气中已有哀求之意。 柳慕远花容失色,颤声道:“你想干嘛?”柳青也是呵斥叫嚷。杜智邦脑里混沌一片,千言万语,却不知如何说出。嗫嚅道:“我……我……”柳青拼尽力气,将他的手掰开,怒道:“这是政府大院,你规矩点儿。”杜智邦瞿然一惊,心里“咯噔”一下,头上宛如被泼了一盆冷水,苦笑道:“好,你们走吧。”柳青冷哼一声,拉着柳慕远,慌乱去了。 杜智邦怔怔看着二人的背影,怅然若失…… 第2章 悲喜交织(二) 且说二柳狂奔到街上,柳慕远兀自羞愧难当。柳青骂不绝口,道:“想不到杜智邦这么无耻。”柳慕远心情烦躁,黑着脸哼也不哼。 柳青又骂几句,劝道:“别多想了,好歹他答应了帮忙。”柳慕远长叹一声,没有一点儿喜悦之情,黯然道:“披张人皮,真是难呀!”柳青想起杜智邦的行为,愧疚之心又起,恨道:“杜智邦真是该死。”语气一转,愧疚道:“慕远,这都是我害的,我……对不起你和敬文。” 柳慕远看她难受,忙调整心情,道:“你又来了,再说这事,我不理你了。”停下脚步,看着柳青,恳切道:“你让敬文和我救潘灵娟,有什么错?怪只怪天不睁眼,让敬文的血,和潘灵娟的血混在了一起。柳青,你没必要这样自责,把自己看成罪魁祸首,这样我心里也不好受。说实话,我恨过你,恼过你,但那都是以前,现在早放下了。我不想听你一个劲儿的说对不起,你知道吗?” 柳青听了这话,眼睛通红一片,道:“慕远,你和敬文虽然大度,但我却不能原谅自己。我要是不和岳松纠缠,哪儿会出现岳松殴打潘灵娟的事?归根到底,敬文的事我脱不了干系。” 柳慕远皱皱眉头,道:“这件事再说已无意义,你不要念念不忘。柳青,大家都是苦命人,别再虐待自己好不好?这件事以后谁也别提。”话音之中,添了一些火气。柳青眼睛一酸,道了声“好”,口里却道:“但敬文要是真的……你可咋办呀?” 柳慕远呆呆无言,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出神,良久良久,才长出口气,苦笑了起来,道:“走着说着,现在考虑这些干嘛?世事如棋局局新,也许明天会好呢!”转过来面对柳青,看着她的眼睛,道:“天无绝人之路,所有的难题都有应对之法,你是这样,我也是这样。” 柳青在担心她,她却也担心柳青,担心柳青患病,绝望厌世。柳青怎不明白她的意思?眼里泛起泪光,道:“知道。”用力点了点头。柳慕远伸手抹了她眼角的泪水,道:“所以再苦再难,我们也要努力的活。” 柳青“嗯”了一声,低声道:“是。”见柳慕远神情郑重,关切地看着自己,心里感动,若是再哀伤流泪,倒辜负了她一片苦心。当下强作轻松,道:“死妮子,别说了,我是姐姐,还要你说教我吗?” 她自知道史敬文有可能患病以来,心里始终愧疚,对柳慕远说话,拘束谨慎,一本正经的不再玩笑,无形之间,与柳慕远的距离拉开了许多,陌生了许多。这感觉二人都心知肚明,只是被残酷世事所累,难以嬉笑如初。此刻“死妮子”三字出口,亲切感瞬间充满全身,先前的误会,登时冰消殆尽。 柳慕远见她骂起自己,往日的情意涌上心头,全身暖融融的,甚是舒泰。心里一荡,泪水差点夺眶而出,忙道:“疯丫头,你大我几天怎么了?做的不对,就不能让我说吗?”柳青笑道:“好,好,你说,你说。”柳慕远道:“你听好了:柳青,做人是难,但不能自暴自弃,只要一息尚存,就要奋斗不止,知道吗?”她越说越是激动,眼里精光闪闪,尽是坚定不屈。 柳青为她情绪感染,浑身陡然充满力量,道:“死妮子,我就知道你不会轻易服输。你放心,我只会比你强,不会比你弱,你管好自己就是。”柳慕远“哦”的一声,道:“这样最好,我也知道你疯丫头不会对我甘拜下风。来,咱们一起加油。”柳青点了点头,定定看着她的眼睛,道:“一起加油!”二人相视一笑,搂抱在一起。 突听有人“嘿嘿”冷笑,阴阳怪气道:“两位在大街上搂搂抱抱,成什么样子?”二人心里都是一惊,急忙向声音响起处望去,只见几个年轻人正看着二人,嘻嘻哈哈不已。为首一人嬉皮笑脸,却是高科。 柳慕远一见是他,暗出口气,道:“高科,说话怎么这么难听?”高科与柳青恋爱时,与她和史敬文关系倒也密切,只是后来柳青与岳松交往,彼此关系才淡了下来,但终究曾是朋友,闻言笑道:“慕远,我说话很难听吗?敬文呢?孩子快出生了,放心你一个人跑来跑去?” 第3章 悲喜交织(三) 柳慕远微微一笑,道:“这不有柳青陪我吗?没事。对了,你在这里干嘛?”高科不去答她,却看看柳青,嘿嘿笑道:“柳青,你不陪姓岳的了?没法儿陪了,是不是?”他和几个兄弟没事闲逛,凑巧看见柳慕远和柳青,想起柳青的作为,心里有气,就想着来奚落她一番。 柳青听他言语刻薄,心里厌恶至极,但自那晚看到他棍打岳松后,对他忌惮许多,当下压着火气道:“高科,咱们早就没半点儿关系了,我的事你管得着吗?” 高科“嘻嘻”而笑,道:“管不着,管不着,我也不想去管。你的事还是让岳松管吧,不过他管得着吗?”说罢哈哈大笑,幸灾乐祸至极。 岳松是亚飞集团总经理之子,死讯在报上一登,全城轰动,几乎人人皆知,高科更不例外。但他这样说话,开死人的玩笑,未免可耻了些。 柳慕远听得心中不悦,皱眉道:“高科,嘴上积点儿德行吗?”高科满不在乎道:“慕远,没你的事,你别多管。我今天只想教训柳青这贱人。” 柳青气得浑身哆嗦,但看看他身后的几人,终不敢破口大骂。高科冷笑一声,道:“柳青,贱人!你把我踢开,去抱岳松的大腿,抱牢了吗?从他身上得到了啥?嘿嘿,恐怕是见不得人的病吧。” 柳慕远听得一怔,厉声道:“高科,你胡说什么?”柳青则是身子一震,脸色登时煞白,道:“高科,你……你……你胡扯八道。” 高科得意洋洋,笑得更响,道:“柳青,别以为我不知道,岳松得了艾滋病,传染给了潘灵娟,潘灵娟才和他同归于尽的。你和岳松这么长时间,会不和他在一起?会不得那种病?”柳青“呸”了一口,脸色更白,道:“高科,你说够没有?” 高科摇了摇头,道:“瞧你紧张的样子,是真的了?哎!可惜呀可惜,要不是你有这病,我还考虑着再重新和你玩玩儿。现在你求我要你,我也不屑一顾了。嘿嘿,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呀!”柳青气得眼前发黑,骂道:“你放什么狗屁!” 高科也不生气,却笑嘻嘻道:“贱人,你不问问我咋知道你这隐秘事的?我说给你听听,让你知道天不饶你。”柳青面无人色,浑身哆嗦,说不出话来。 柳慕远也气得七窍生烟,一拉柳青,绕过高科就走。高科伸手将二人拦住,嬉皮笑脸道:“别急,这么好听的故事,听完再走。”他心里对柳青恨极,打定主意要好好折辱她一番,是以拦住二人不放。 柳慕远面孔一黑,道:“不听。”柳青也“呸”的一声。高科“嘿嘿”冷笑,道:“哪儿能由得了你们?”眼中凶光闪现,阴森森道:“你两个别让我翻脸,好不好?”他话语冰冷,令人不寒而栗,柳慕远和柳青不由自主,都打个寒噤,齐声道:“你想干嘛?”声音颤抖,不自禁停下脚步。 高科颔首道:“这就对了,都是熟人,闹僵了不好。我只是请你们听故事,又不干其他,慌张什么?”柳慕远怒道:“我们不想听。”高科恶狠狠道:“我让你们听,你们就得听,废那么多话干嘛?”柳慕远和柳青见他目光凶狠,虽对他怒目而视,但终究不敢再走。 高科轻蔑一笑,得意至极,道:“柳青,你这个贱人,还记得岳松被我追打那晚吗?是潘灵娟约我去饭店的。”柳青随口道:“原来你们早有预谋。”高科道:“也对也不对,她约我是为了其他事,但想不到岳松突然找她。” 第4章 悲喜交织(四) 柳青道:“她咋认识你?”高科道:“我不知道,反正她找到了我,问了许多关于你贱人的事。那晚她又约我,本来是和我商量对付岳松的,毕竟那混蛋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想不到岳松竟然主动找她,要帮你出气。潘灵娟被岳松吓怕了,听说他要来,慌忙给我打电话,要和我取消约定。哼哼,她怕岳松,我可不怕,平时寻都寻不着那混蛋,这次他自己送上门来,我当然不能错过,当下叫了几个兄弟,拿了家伙儿去饭店报仇,想不到晚到了一会儿,潘灵娟已被打倒,岳松那小子也差点儿跑了。嘿嘿,柳青,要不是你这贱人招来警察,我非弄死姓岳的不可。” 柳青脸色煞白,强道:“你敢!”却是声音颤抖。高科伸手在她脸上一摸,转向柳慕远道:“我带人重回到饭店,潘灵娟已被送往医院。听围观者描述的情况,送她去医院的,正是你和敬文。我想潘灵娟去了医院,应该不会有事,就回家睡觉去了。事后一想,岳松吃了大亏,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还得去找潘灵娟商量对策,就托兄弟们打听她住在哪个医院,是什么病。不料一问,潘灵娟竟得了艾滋病,艾滋病呀,慕远,恐怕你和敬文也想不到吧?” 柳慕远心里一阵疼痛,宛如刀割斧砍,那晚的情景蓦地浮现眼前,就如刚刚发生的一般。她怎么会不知道潘灵娟的病情?不但知道,而且永世难忘。柳青也是脸如死灰,那晚给各人带来的改变,实在刻骨铭心。 高科却不知道史敬文那晚的遭遇,见柳慕远神色难看,以为她被这消息惊得呆了,又道:“我震惊之余,猎奇心大起,更想着去见潘灵娟。到医院后,隔病房玻璃向里一瞧,潘灵娟正哭哭啼啼,痛不欲生。一个老头儿在她跟前劝她,却是岳巨正,我在报纸上见过的。我不好进去,站在门口听了几句,原来潘灵娟的艾滋病,是岳松传染的。” “岳松花花公子一个,出这事也不稀奇,我倒不觉得太过惊讶。待岳老头儿走后,我才推门进去,来到潘灵娟面前。潘灵娟看见我,吓了一跳,随后‘嘻嘻’傻笑,道:‘你来的正好,帮我办一件事。’我‘嗯’了一声。潘灵娟咬牙切齿道:‘我要岳松死。’我虽然恨岳松入骨,却也不敢和她联手杀人,只得随口敷衍。潘灵娟见我不情不愿,倒没再多说,但也不再理我,只痴痴呆呆,嘴里嘟囔着两个字‘去死,去死。’” “后来的事,你们想必也知道了,潘灵娟杀了岳松,又选择了自杀。外人不知道原因,我却一清二楚。潘灵娟看起来傻,其实这是最聪明的选择。得了艾滋病,活下来的能有几个?得艾滋病的,人人都当他们是怪物,避而远之,指指点点,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早早去死,是不是?”他唾沫乱飞,最后这句话问向柳青。 柳慕远听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突地扬起手来,狠狠抽了他一个耳光,骂道:“他妈的,该死的是你。”这一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要将浑身的愤怒,发泄在这猥亵龌龊、卑鄙无耻的小人身上。 高科毫无防备,被打得头晕眼花,脑袋“嗡嗡”直响。尚未反应过来,耳边风声迅急,柳青两眼通红,已一掌掴在他脸上。高科“哎呀”一声,脸上登时现出一片红印,火辣辣生痛。 他怒发欲狂,叫道:“妈的,你们敢打我?”话音未落,柳慕远抬起一脚,踹在他小腹上。柳青抡起手里的挎包,劈头盖脸打来。 高科一时大意,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后退几步,想要叫弟兄们帮忙,又怕他们笑话斗不过女人,又气又急,道:“老子弄死你们。”恶狠狠扑向柳慕远。他身后的几个年轻人见他气急败坏,都哄笑起来,却不上来动手。 高科恼羞成怒,出手毫不留情,揪住柳慕远的头发,“啪啪”给了她两个耳光。柳慕远拼命挣扎,但身小力薄,哪里挣脱的开? 柳青看得大急,从背后将高科抱住,叫道:“慕远快跑。”高科放开柳慕远,手脚并用,给了柳青几下。柳青眼冒金星,道:“姑奶奶跟你拼了。”张口向他胳膊上咬去。 高科臂上一疼,陡地想起一件事来,心儿怦怦直跳,慌乱惶恐,忙道:“柳青,不打了,松口,松口!”见柳青不放,捏住她的嘴巴,忍痛将胳膊挣脱开来。柳慕远趁势打在他身上的拳脚,也不顾了。 柳青见他惊慌失措,猛地明白了他心中的顾忌,恶狠狠道:“高科,你再惹我,我跟你同归于尽。”高科双手乱摇,道:“算了算了,不和你这疯子计较。”招呼旁边的同伴一声,转身就走。 柳青和柳慕远自然也不去追他。柳慕远用手梳理梳理乱成一团麻的头发,疑惑道:“这孙子怎么了?”柳青苦笑一声,道:“怕我传染上他。”柳慕远心里一痛,黯然难言。 柳青心里痛苦至极,这艾滋病确实瘆人,连恶徒也吓的跑了,要是其他人知道了自己的病情,还会和自己结交来往吗?以前也曾想过这个问题,但终没有今日这样血淋淋感觉真实。陡然之间,意冷心灰,只觉生无可恋,活着没有半点儿意思。 柳慕远见她发呆,心里担忧,道:“高科的话别放在心上,走吧。”见柳青失魂落魄,宛如未闻,只得拉了拉她,道:“咱们刚才的谈话,你都忘了?” 柳青淡淡“嗯”了一声,方缓过劲儿来,长叹一声,道:“慕远,你不用担心我,我不会学潘灵娟,不会学她……”心中凄苦,呜呜咽咽,哭出声来。她以前自负高傲,睥睨众生,从来不会在人前露半点儿柔弱之气,但经过连番变故,再没有以前的半点儿自信洒脱了。 第5章 悲喜交织(五) 柳慕远将她搂住,泪也落了下来,心里已知柳青染上了艾滋,哽咽道:“矜持点儿,路人在看我们呢!走,找地方洗洗去。”半推半拥,拉着她踉跄向前。劝了半日,才将柳青的情绪稳住。 回到家里,伤心难受,痛哭了一场。看看史敬文快下班了,怕他知道柳青确诊,受到刺激,当即抹去泪水,打起精神做了饭菜,等史敬文回家。 史敬文不久便开门进屋,见她坐在沙发上出神,笑道:“发什么呆呢?”柳慕远强笑道:“没什么!快洗洗手吃饭。”站起来走向厨房,将饭菜端到桌上。 史敬文简单收拾,坐了下来,抬头仔细看她一眼,吃惊道:“你的脸咋了?”柳慕远白天与高科殴斗时,脸上被打了一拳,微微青肿。听史敬文问起,淡淡道:“被人打了一拳。” 史敬文大吃一惊,道:“被谁打了?”站起来来到她身边,轻轻按按她脸上的伤处,道:“疼不疼?”柳慕远摇了摇头,道:“有点儿。”史敬文心疼道:“到底咋回事?快说来听听。”柳慕远道:“你先保证不生气,我才说给你听。”史敬文道:“那要看什么事情。”柳慕远将头靠在他胸前,道:“我要是去找杜智邦了呢?” 史敬文身子一震,道:“这是他打的?我跟他拼了。”声音颤抖,想是愤怒至极。柳慕远忙道:“不是,你别激动。”史敬文道:“你又骗我,不是他还能有谁?” 柳慕远坐直身子,道:“高科。”看着史敬文的眼睛,道:“我找杜智邦,你生不生气?”史敬文皱眉道:“生气,但你已经找他了,我能怎么着你?”柳慕远笑道:“咱们扯直算了,你去见他,不是也隐瞒我了吗?” 史敬文道:“先不说这个,高科为什么打你?”柳慕远道:“不行,先说你为什么要瞒我?是怕我担心吗?”她明知道史敬文正是为此,不知为何,还是有此一问。 史敬文长叹一声,点了点头,道:“柳青这个叛徒,就知道她不牢靠。”柳慕远笑道:“她是我最好的姐妹,会听你的吗?她把你见杜智邦的经过,全部跟我说了。你为了我竟肯向杜智邦下跪,真是太傻了。”她说着说着,眼里泛起泪花。 史敬文伸臂将她搂住,心里柔情丛生,道:“我不傻,只要他肯帮你,跪一跪又算啥?”柳慕远感动万分,甜甜一笑,道:“男儿膝下有黄金,宁折不弯,你这样会让人小瞧的。”史敬文道:“我不怕人小瞧,只怕你出事,别说是跪,他要我的命,我也会考虑。” 柳慕远听了这话,泪水涟涟,道:“我也是。”她心里有千言万语,但却只说出这三个字,三个字平常至极,却又包含着千言万语,似海深情。 史敬文听她语气坚决,情真意切,心中更是感动,也将她拥的更紧,心疼道:“你为啥要找他?傻的是你。”柳慕远道:“我不想离开你,更何况他羞辱你,我一定要找他算账。敬文,以后我们不论做啥,都别瞒着对方,好不好?” 史敬文眼睛通红,“嗯”了一声,道:“杜智邦怎么说?”柳慕远将见杜智邦的情况说了,道:“听他的口气,是答应了。”史敬文长出口气,道:“谢天谢地,这小子还算有点儿人情味。” 柳慕远道:“他不是大恶之人,哪儿能没有一点儿人情味?”史敬文感慨万分,道:“他这是看你的面子,但也算不容易了,不论如何,咱们都要谢谢他。”柳慕远点了点头。 史敬文道:“现在可以说说和高科打斗的事了吧?”柳慕远点了点头,将和柳青遇见高科,高科出言侮辱柳青,自己义愤填膺,动手打人等事说了,柳青得病一事自然不说,末了道:“以前不知道打架的滋味,原来竟是这么痛快,我现在心里顺畅多了,如果有机会,真想再打一场。” 史敬文也笑了起来,道:“咋?你还打上瘾了?这可不是好苗头。”柳慕远要让他高兴,强颜欢笑,道:“你怕我拿你练拳吗?”史敬文要讨她高兴,笑道:“那是,怕,怕,怕得很。”顿一顿道:“不过更怕你打不过人家,花容月貌,受伤了让人心疼。”柳慕远把嘴一撅,道:“花言巧语,少来哄我。”话虽如此,心里却是甜蜜至极。 史敬文见她娇羞,心里本该欢喜,却是一痛,不由轻叹一声。柳慕远道:“咋了?”史敬文担忧道:“你说杜智邦有没有能力帮咱们渡过难关?”柳慕远道:“谁知道,不过他既然答应了,应该有点儿希望吧。”仰起头来,看史敬文郁郁寡欢,笑道:“管它呢!咱们已经尽力而为了,其他的听天由命。”史敬文“嗯”了一声,道:“不错,听天由命,吃饭吧。”不再多说,站起来给她夹菜。 接下来就是等杜智邦的消息,焦急而令人倍受煎熬。好在老天开眼,数日后杜智邦终于摆平了此事。 一天晚上,柳青来到二人的住处,道:“好消息,好消息,万事大吉,万事大吉。”柳慕远夫妇刚要吃饭,闻言心里一动,道:“杜智邦办成了?”柳青喜道:“办成了办成了,你们可以把心放在肚里。”柳慕远和史敬文相看一眼,都是欢喜。 史敬文道:“好,不吃了,咱们出去弄一顿好的,庆祝庆祝。”柳青连声叫好,道:“那我就不客气了。走,喝酒去,喝酒去。”柳慕远担心二人的身体,道:“不行,只能吃饭。”柳青不悦道:“小气鬼,我今晚想喝点儿,干嘛阻我的兴头?不行,我非要喝。”柳慕远道:“你这家伙,什么时候好这口了?吃饭可以,喝酒免了吧。”柳青把眼一瞪,道:“死丫头,又管起姐姐来了,今天晚上一定要喝。” 第6章 悲喜交织(六) 史敬文看看柳慕远,笑道:“难得她今晚这样高兴,喝就喝吧!”柳慕远坚决摇头。史敬文道:“喝一点儿无关要紧,就喝一点儿,否则不是待客之道。”柳慕远看看二人,白了他们一眼,道:“好,好,你们想喝是吧?只能喝酒,不能吃饭。”说了这话,自己都笑了出来。 找一家饭馆,上酒摆菜。柳青连喝了几杯,红晕上脸,道:“高兴高兴,很久没这么高兴了。”柳慕远怕她喝多,道:“女酒鬼,少喝点!”柳青不满道:“又来了,心疼酒吗?”柳慕远叹息道:“真是让人操心,疯妮子,是心疼你。”柳青道:“谢谢,谢谢关心。”却又喝了一杯。 史敬文笑道:“慕远,趁柳青在这儿,咱们商量个事吧?”柳慕远一愣,道:“商量什么?”柳青也是诧异,道:“你们两口子的事,拉我干嘛?” 史敬文看着柳慕远的肚子,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对她道:“再有几个月,孩子就出生了,到时少不了娘要来看孩子,咱们租住的这间房子,怎么挤的下四口?因此我寻思着买个房子,你看咋样?”柳慕远听了这话,皱眉道:“非要娘来看孩子吗?”史敬文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们不和,但除了娘,还有谁能带孩子?” 柳慕远沉默不答,想想实情确实如此。自己不可能永远窝在家里不找工作,再说,史敬文将来说不定也要有人照顾,除了让史婆婆来,确实没有更好的方法。 史敬文见她不语,又问了一句。柳慕远叹口气道:“好,让娘来吧,但买房的事,再缓缓吧,一套房子少说也得十几万,咱们哪有那么多钱?”史敬文道:“这问题我也想过,但如果买别人转手的旧房子,就便宜得多。我有一个同事,就是买的这种房子,是都市村庄里村民自己盖的,还不到十万。”柳慕远听了这话,淡淡“哦”了一声。 史敬文道:“咱们要在这儿扎根,就不能不解决住房的问题,哪儿能租一辈子房子,是不是?”见柳慕远点了点头,转向柳青道:“老同学,你是本地人,人多路熟,帮我们留意一下这方面的信息,好不好?”柳青一直听他说话,闻言忙点了点头,道了声“好”。 柳慕远心事重重,道:“你这么急干嘛?”史敬文道:“快刀斩乱麻,早办早静心,就是我能等,孩子也不能等呀!”柳青“嗯”了一声,附和道:“是,是。”想起史敬文的情况,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柳慕远伸手夺过她的杯子,怪道:“你咋回事?还真喝不够了!”柳青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好,好,不喝了。”拿起筷子夹菜。 史敬文看看柳慕远,道:“你不愿意?”柳慕远眼中泪光闪闪,连忙眨眨眼睛,不让它滴落。 她何尝不想有一个家?但更担心史敬文,万一将来他不幸染上那可恶的病,而钱买房花了,拿什么去保他的性命?这种担心,又怎么能跟史敬文说? 但史敬文怎么不知道她的心思?却是知道了也故作不知。他直觉自己凶多吉少,因此要尽快给爱人安一个家,免得一旦撒手人寰,她母子俩居无定所,那样他九泉之下,也不会瞑目。 柳慕远深吸口气,抑制悲伤,摇了摇头坚决道:“不愿意,孩子出生后,再租个大点儿的房子不就行了。”史敬文急道:“不行,报纸上说,很多大城市房价开始涨了,再等下去,咱们更买不起。”柳慕远将脸一板,道:“这么大的事,三言两语怎么能决定下来?太草率了。”史敬文皱皱眉头,看看柳青,不再多说,端起酒一饮而尽。 柳青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道:“我轻易不宰你们一顿,就不能让我吃得开心点儿吗?”史敬文尴尬一笑,道:“好,回头再说,吃饭。”柳慕远也“嗯”了一声,道:“吃吧。”拿起筷子,给柳青夹菜。 此事就此搁下。史敬文不再重提,只是工作越发忙了,日日早出晚归。柳慕远怕他累着,心疼不已,劝他注意身体。史敬文笑道:“没事,你看我精神着呢!”柳慕远看他神采奕奕,也是欢喜。 半月后的一个星期天,是史敬文的休息日,一大早他就笑眯眯的,说带柳慕远去一个地方。柳慕远看他兴高采烈,疑惑道:“去哪儿?”史敬文道:“去了自然知道。”催她赶快收拾。 出门后史敬文带她转了两趟公交车,下车后进入一条小巷。走了约莫百米,向里一拐,眼前出现一幢楼房。楼约十层,半新不旧,外墙贴着淡红色瓷片,楼前一个长方形花坛,花坛内几棵松柏,青翠葱茏,松柏之间,种着几株月季,红红黄黄,姹紫嫣红,环境倒是清静。 柳慕远见史敬文喜笑颜开,心里疑云大起,道:“你不会是?”史敬文宛如未闻,拉着她直接上楼,一口气爬到七楼,方才在一个蓝色防盗门前停下。 柳慕远急道:“你真的买房?”史敬文已敲了敲门,铁门“吱扭”一声,从里打了开来。门里露出一张苍老的脸,一个老头儿哑着嗓子道:“谁呀?” 史敬文笑容满面,道:“大叔,您好,我是柳青的朋友,她来了没有?”那老头“哦”了一声,打量二人两眼,道:“看房子的?进来吧。”把二人让进屋里。 柳慕远扯扯史敬文,皱眉摇了摇头。史敬文笑着向她摆了摆手,对老头儿道:“大叔,柳青呢?”那老头儿道:“还没来,你们先看着。”史敬文点了点头,拉着柳慕远各个房间瞧看。 柳慕远闷闷不乐,低声道:“不是说再商量商量吗?你咋不听我的话就约人看房?”史敬文道:“这房子百年难遇,老头儿家里有事,急着脱手,价钱便宜的很,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柳慕远眉头皱的更紧,道:“这都是柳青说的吧?死妮子,瞒着我和你勾结,一会儿要她好看。”史敬文笑道:“好好,别废话了,看房子吧!” 第7章 悲喜交织(七) 柳慕远心里不喜,道:“我说过现在不想买房。”声音大了许多。史敬文急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你别耍孩子脾气。”柳慕远气道:“我没耍孩子脾气,我……我……”眼圈忽地红了。 史敬文知她心里所想,胸口一痛,口里却笑道:“你少胡思乱想,咱们的日子越过越好呢!别泄气,更别红眼睛。你看,那老头儿瞧着咱们呢!快看房子,看后再说。” 柳慕远也知有外人在场,自己的言行有点儿失态,连忙揉揉眼睛,叹了口气。史敬文强颜欢笑,道:“走着说着,又不一定要买。”拉着她仔细瞧看。 房子两室一厅,装修一般,采光通风倒是一流。更重要是价钱便宜,房主还送满屋家具电器,简单收拾即可入住。史敬文看得满心欢喜,甚是中意。柳慕远也是心动,左右为难。史敬文察言观色,知她也看上了房子,更坚定了购买的决心。 看了近一个小时,却不见柳青来。柳慕远担忧道:“她不会有什么事吧?”史敬文道:“没事!昨天她还和我联系,约我看房呢!”话虽如此,也是皱起眉头。 那老头儿道:“你们今天和她联系没有?”史敬文摇了摇头。老头儿疑惑道:“这丫头我从小认识,不是言而无信的人,难道真有什么事?我早上打了她几遍传呼,到现在她也没回。”柳、史二人听了这话,相看一眼,更是紧张。 柳慕远心跳如鼓,忐忑难安,道:“我再去打打。”不由分说冲下楼去,跑到附近的商店找公用电话。史敬文放心不下,叫道:“慢点儿,等等我。”给那老头儿打声招呼,急追柳慕远而去。 二人跑到最近的商店,拨了柳青的传呼号码,并加了留言,要她速回电话,然后提心吊胆的等电话铃响。等了十几分钟,柳青仍不回传呼。又打了几遍,柳青始终无讯,二人心里,不由七上八下。 史敬文皱眉道:“不等她了,先回家吧。”柳慕远也是无策,只得点头。二人辗转回家。到家后又给柳青打了几遍传呼,柳青始终不回。 等到日落西山,依然没有柳青的消息。第二天仍是如此。柳慕远心如油煎,再不敢等,对刚下班的史敬文道:“咱们到她家里找找吧。”史敬文也是此心,答应一声。 二人拦辆出租车,钻进车子,心急火燎的向柳青家赶去。不料柳青家屋门紧锁,不见一人。二人只得黯然下楼。柳慕远看着大院里的灯火,不由急躁起来。 史敬文安慰道:“别急,不会有事。”柳慕远看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说没事就没事吗?”史敬文遭她抢白,也不生气,叹口气道:“急也没用,当务之急,是想法找她。” 柳慕远看看四周的楼房,将心一横,道:“杜智邦不是也在这小区吗?找他问问去。”史敬文想不到她竟做出这样的决定来,皱皱眉头,勉强道:“好吧!咱们找人问问他家。” 杜家想是赫赫有名,问了一个人,便问了出来。二人急急赶到杜家,敲打房门,很快便有人打开房门,正是杜智邦。 他看见柳慕远,身子一震。先是一愣,随即欣喜若狂,结结巴巴道:“你……你怎么来了?”声音轻轻颤抖。这场景太也突然,他只觉晕晕乎乎,如在梦中,浑没注意到柳慕远旁边的史敬文。 柳慕远“哦”了一声,不知如何回答。史敬文忙接过话道:“柳青在这儿没有?”杜智邦这才反应过来,意识到他也在场。心里一凉,情绪平缓下来,淡淡道:“你们一块儿来了?”话音里难掩淡淡失落。 史敬文哪儿有心情理他的废话?急道:“柳青在不在?”杜智邦将目光从柳慕远脸上移开,看向他道:“不在。怎么了?进屋再说。”心想莫非他夫妻有什么事情? 柳慕远慌忙摇头,道:“不进去了。”史敬文则道:“柳青找不到了,两天联系不上了。”杜智邦听了这话,脸色大变。 这时屋里有个女声道:“智邦,谁呀?怎么不让人进来?”杜智邦忙道:“妈,同学找我,我出去一下。”不待他妈妈回答,慌忙从屋里出来,低声对柳慕远夫妻道:“下楼再说。”当先而行。 柳慕远和史敬文相看一眼,都是疑惑,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药,只得跟着他下楼。杜智邦领二人走到一个无人处,转过身来,低声道:“到底怎么回事?”脸上担忧至极。柳青和他自小一个院里长大,又是同学,关系匪浅,说一点儿不担心,那是假的。 史敬文道:“这两天打她的传呼,她一直不回,可从来没出现过这样的情况。”柳慕远附和道:“不错,柳青不是这么不靠谱的人。她……我真怕她出事。” 杜智邦看了二人一眼,淡淡道:“你们和柳青之间,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的事吧?”柳慕远夫妇都摇了摇头。史敬文道:“我们刚才去她家里找了,她家里没人。”杜智邦冷冷道:“家里没人就来找我吗?你不是很有能耐吗?怎么找不着她?”他憎恨史敬文,心里厌烦,柳慕远纵在眼前,还是忍不住出言抢白。 史敬文脸上一红,心里恼羞,说不出话来。柳慕远也不高兴,寒着脸道:“杜智邦,你是帮过我们,我们也感激的很,但你现在说这话有什么意思?我们找你,不是为了找柳青吗?”杜智邦见她发火,心里醋意更浓,不是滋味,“嘿嘿”笑道:“感激?也没见你们怎么感激我。” 话说到这里,一时僵了。柳慕远又是恨恼,又是鄙夷,眼光如冰,怒道:“杜智邦,你想要我们咋感激你?”心里不由后悔找他相帮,早知这样,还不如被公家抓走算了。杜智邦见她气得身子颤抖,眼神尤其怕人,心里不由一紧,终不忍让她生气,冷哼一声,道:“我是要人报答的人吗?太小瞧我姓杜的了。” 第8章 悲喜交织(八) 话不投机,一时无话,三人都是沉默。空气仿佛凝滞,一切尴尬的难受。史敬文仰天轻叹,道:“慕远,走吧!”柳慕远看看杜智邦,转身走开。 杜智邦看着她的身影,心里一空,一句话脱口而出,道:“你们上哪儿去?”柳慕远宛如未闻。杜智邦急道:“柳青说不定真出事了,你们上哪儿找她?” 柳慕远身子一晃,霍地回头,道:“你说什么?”心儿跳到了嗓子眼上。史敬文也停住脚步,一脸担忧。杜智邦神色凝重,道:“你们不知道,她……她可能得了绝症。”想起柳青的情况,不由为她难过。 柳慕远心里一惊,不知他口中柳青的病情,是不是自己所知的艾滋。只觉得心儿“怦怦”直跳,嗓子发干,艰难道:“你说什么?”杜智邦看她神情痛苦,心里一痛,缓缓道:“她以前和岳松在一起过,而岳松……岳松有艾滋病。”柳慕远听了这话,泪水瞬间而出。 杜智邦皱眉道:“你们知道这事?”柳慕远点了点头,抽泣不停。杜智邦无声苦笑,道:“对,你们关系那么好,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事?可笑我还在为她保密呢!” 柳慕远看看史敬文,担忧道:“除了这件事,柳青说其他没有?”不知道柳青把史敬文的遭遇给杜智邦说了没有。杜智邦道:“这事还不够麻烦吗?还有其他事?”柳慕远心里一松,道:“没有。” 杜智邦也不知信了没有,从口袋里摸出一盒香烟,掏出一根点燃,猛吸一口,吐出一团烟雾,缓缓道:“这事最初并不是柳青告诉我的,有一天我遇见高科,那小子跟我说的。我听后十分难过,看那小子幸灾乐祸,还和他干了一架。再后来找到柳青,逼问良久,她才跟我说了。不过她说暂时没事,她会勤去医院检查。话是这样说,但她身上的病毒就像不定时的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炸响。你们找不到她,怕是她真出事了,故意躲着咱们呢!” 柳慕远也是担心此点,怕柳青想不开去做傻事,咬咬牙道:“她……她确诊了。”史敬文身子一震,杜智邦却哎呀一声,把烟往地上一扔,用脚踩灭,道:“走!”大步向前。 柳慕远一拉史敬文,急急跟上。杜智邦来到一台小轿车前,打开车门,道:“上车。”待二人钻进车子,发动引擎,车子由慢到快,驶出小区大门。 三人将柳青可能去的地方转了个遍,始终不见她的踪影。眼看天至凌晨,找到她已经无望,只得黯然而归。三人都是心情沉重,浑身没有一点儿力气。 又到柳青家敲了敲门,始终无人应声,不知她家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杜智邦看看柳慕远和史敬文,颓然道:“别找了,我送你们回家吧。”柳慕远坚决摇头。杜智邦道:“这样找下去有什么意义?我明早再过来看看,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和你们联系。等明天上班了,再托人找找。走吧。”柳慕远看看史敬文,见史敬文点了点头,只得无奈应允。 杜智邦索要二人的传呼号码,二人犹豫半晌,对他说了。杜智邦又要送他们回家,柳慕远夫妇坚决不允,自己辗转回到家里。柳慕远看着史敬文,哭个不停。史敬文道:“别哭了,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既然躲不开,就调整好心态,迎接这个挑战。” 柳慕远泣不成声,道:“为什么我认识的人,都这样命苦?”史敬文将她搂到怀里,轻声道:“人生本就是跌宕起伏,有起有落,谁都有落难时,也都有幸运时,只不过咱们经历的苦难多了些。咬牙坚持,总有一天会柳暗花明。”柳慕远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道:“我以前也相信这话,但越来越发现它是谎言。我咬牙坚持了多少回,但光明呢?幸福呢?总和我无缘。敬文,要是有一天你也像柳青那样,我……我该怎么办哪?!”伏到史敬文怀里,大放悲声。 史敬文也是恻然,心如刀绞,强忍着不让泪水滴落,笑道:“你放心,有你和孩子,我才不会像柳青呢!别钻牛角尖了,赶快休息。”哄劝了半天,柳慕远才止住泪水。 第二日史敬文去单位上班,柳慕远又摸到柳家寻找柳青,但柳家依然门户锁闭。柳慕远想起柳青生死未卜,不由又落了一番泪水。 这一日浑浑噩噩,失魂落魄,只觉一切都死气沉沉。她原以为自己坚强万分,也曾劝柳青鼓起对生活的勇气,笑对苦痛,不想一点儿风吹草动,就摧毁了自己的精神,使得自己丢盔弃甲。原来一切都是假的,她所谓的不屈不挠,全是在逃避,不愿接受残酷的现实。 她看着眼前的一切,只觉虚幻如梦,悠悠荡荡,就似幽灵在阴间游走,所有活着的东西,在她眼里都是死物。万物皆无生机,只有一个声音在脑中不停叫喊:“敬文会不会也这样?敬文会不会也这样?”这声音在她心里响了一天,初时难受,后来麻木,再后来便没有了感觉。她在别人眼里就是行尸走肉,只因为她的心已经死了。 天空灰蒙蒙一片,分辨不出方向,也分辨不出时间。直到腰里的传呼机“嘀嘀”响个不停,她才猛地醒了过来。 拿出传呼一看,原来是杜智邦找她。她心儿顿时狂跳,怔了一怔,一路小跑的去找公用电话,给杜智邦打了过去。 杜智邦“喂”了一声,一听是她,声音马上温柔起来,道:“你在哪儿?”柳慕远急道:“柳青有消息了?”杜智邦“嗯”了一声。 柳慕远精神一震,心里却不由担心,颤声道:“她在哪儿?”杜智邦道:“别担心,她没事,只不过去的远了。”柳慕远听了这话,心里一喜,眼睛却是湿了,忙用手擦拭干净。 杜智邦知道她心急如焚,道:“她去了国外,咱们见她,不容易了。”柳慕远一愣,道:“去国外干嘛?”杜智邦道:“她一个表姨在那里,让她过去玩儿,顺便给她检查检查身体。你知道,国外医院的条件与设备,比咱们国内的先进些。”柳慕远听了这话,心里好受许多。 第9章 悲喜交织(九) 杜智邦笑了起来,道:“放心吧,她一切都好,只不过走得急了点儿。她原来就有出国的打算,很早便办了手续,碰巧她表姨前几天回来,就跟着她表姨走了。这丫头,这么大的事,也不打声招呼。”说到后来,愤愤不平。 柳慕远听了这话,哪里肯信?怒道:“杜智邦,你少胡扯八道,柳青国外有没有亲戚,我会不知道?哪儿有什么表姨?说,她到底出了啥事?”杜智邦叫起屈来,道:“慕远,我骗你干嘛?这都是柳青爸妈和我说的。柳青还有一封亲笔信给你,你看看就一清二楚了。” 他说得煞有其事,不由柳慕远不信,忙道:“信呢?在哪儿?”杜智邦道:“在我手里,正想着交给你呢!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柳慕远说了所处的位置,挂了电话,心里开心了许多。柳青如果能接受国外的先进治疗,是多大的喜事呀。人生在世,兜兜转转,真是诡谲难测,明明山穷水尽,却又柳暗花明,世事如棋局局新,看来真是这个道理。 半小时后,杜智邦驾车到来。柳慕远看他走向自己,不由心跳加速,不知道柳青的信里到底说了什么,急急忙忙迎了上去,道:“信呢?” 杜智邦从腋下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道:“给你。”柳慕远慌忙接过,颤抖着打开。只见里面一张信纸,写着半页小字。字体飘逸飞扬,正是柳青的字体。 她定睛瞧去,只见纸上写道:“我最好的姐妹慕远:很难受以这种方式与你告别,但这却是最好的方式。 我经历的事你都知道,可以说是咎由自取,这是我游戏感情应得的惩罚,但我不死心,想起身上的病,就惶惶不可终日。我不愿接受这个事实,更不敢面对可能出现的死亡,虽然你不停的鼓励我,给我打气,但无济于事,恐惧时刻占据着我的心,因此表姨一说要带我到国外检查,我不假思索的就答应下来,并且迫不及待的登上飞机。 我从来没有跟你说过我这个表姨,只因为她是资本主义,你我是纯正的社会主义接班人。这一点儿请你原谅。 对不起,我连累了敬文,毁了他一生的幸福,这种内疚,至死难泯。虽然,你们并不怪罪我,但我,在你们面前却无地自容。 我知道不告而别你会骂我,但更会祝福我一切安好,是不是? 时间原因,不再多说,就此搁笔。祝好人一生平安。 此致!敬礼! 柳青 x年x月x日。” 柳慕远将信看了几遍,心里狐疑,只觉有不对的地方,却又说不出来,但终是欢喜大于烦恼,轻轻笑道:“死丫头,竟然这样对我,回头一定饶不了你。”猛地想起“死丫头”三字太不吉利,不由“呸”了一口。 杜智邦目不转睛,一直盯着她看,见她展露笑颜,暗暗长出口气,附和道:“不错,柳青这次行事,太不够意思了。”不知为何,眼里竟然全是哀伤。 柳慕远又问了杜智邦一些柳青的情况,杜智邦一一回答,柳慕远这才去了心中的疑问,慢慢轻松起来。 晚上拿柳青的信给史敬文看,史敬文看后沉思,片刻后笑道:“不管如何,这是柳青的喜事,咱们应该替她高兴。”柳慕远点了点头,道:“她这一去不知多久,老天保佑,她一切安好。”史敬文笑道:“好了,这几天你吃不香睡不着,今晚该好好休息了吧。”柳慕远“嗯”了一声,上床歇息。 几日后史敬文重又提买房的事,柳慕远坚决不允。史敬文见她心如磐石,只得作罢。 却说白昼黑夜交替,转眼又是一月。史敬文仍然定期到医院检查,这一日结果出来,医生看看二人,看看报告单,摇头叹气,半晌无语。 柳慕远心儿立刻揪了起来,艰难道:“医生,有没有事?”声音嘶哑,真害怕医生说出不想听的结果。史敬文也是满脸担忧,眼巴巴看着医生,神情复杂,可怜至极。 那医生也和她们熟了,黯然道:“敬文、慕远,这病听起来可怕,其实也没什么,只要有信心,再配合医生治疗,也不是控制不了的。”柳慕远和史敬文听了这话,都是身子一晃,脑袋“嗡”的一声。柳慕远更是懵懵懂懂,恍如梦中,只觉近在眼前的医生,望上去虚幻不清,晃来晃去,仿佛有几个影子。欲要不信这个结论,但医生的话宛如惊雷,不停在耳边炸响。她痴痴呆呆,一时竟忘了痛苦悲伤,愣在那里,如石化一般,一动不动。 史敬文全身力气,如被抽空,脸色白的吓人,不甘心道:“染上了?”医生轻轻点头,道:“结果是阳性。”史敬文苦笑几声,一时无言,脑中空白一片。柳慕远则猛地醒悟过来,“哇”地一声放声大哭,身子一软,瘫在椅上。她夜夜难寐,祈祷上苍保佑史敬文逃过此劫,不料煎熬了数月,等来的还是这最残酷的结局。 史敬文听见她的哭声,更是痛苦,朝医生凄惨一笑,蹲在柳慕远身边,轻拍她的后背,让她肆意发泄。那医生不忍多看,转过身去,看着窗外出神。柳慕远哭了一阵,擦干泪水,看着史敬文,说不出一句话来。 史敬文强笑道:“怕什么?好好治疗,很快就好。”柳慕远见他强颜欢笑,刚止的泪水又决堤而出。史敬文柔声道:“你这样难受,对孩子不好。”柳慕远听得更痛,只觉天塌地陷,再活不下去。突然眼前一黑,肚子一阵疼痛,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只觉身子轻飘飘的,宛在云端。浑身酸软,没有一丝力气。突然之间,她发觉身上有了什么异样,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睛。 一个声音喜道:“醒了?”正是史敬文。柳慕远心中“怦怦”乱跳,惊恐万分,急道:“我……”史敬文忙摆了摆手,轻声道:“别说了,我知道,我知道。”捧住她的脸,使其慢慢侧向一边,道:“你看这是谁?”激动莫名,声调也是变了。 柳慕远举目望去,眼前是一个孩子的脸庞,皮肤微红,小口小鼻,额头上是柔软的胎毛,正闭着眼睛,呼呼酣睡。心里一颤,不由轻轻“啊”了一声。史敬文笑道:“咱们的儿子。”柳慕远道:“真的?”眼睛一红,泪落了下来。 史敬文急道:“别哭,别哭。”柳慕远嗯的一声,“噗嗤”笑了出来,眼里孕满柔情,小心翼翼的在孩子脸上亲了一口,只觉儿子的皮肤光滑娇嫩,不敢着力。史敬文忙道:“小心,别弄醒了他。”柳慕远笑着轻声道:“你也小声点儿。”看着儿子满是欢喜,只觉活了这么多年,做了那么多事,从没什么能像生儿子这么有意义。 史敬文道:“好俊的大胖小子,真像我。”柳慕远道:“比你好看多了。”史敬文连连点头,道:“是,是。谢谢你。”柳慕远心里尽是柔情,道:“不客气。”史敬文笑道:“咱们加把劲儿,再生个吧。”柳慕远嗔道:“想的美。”心里一阵难受,多希望史敬文长命百岁,能再生几个孩子。 史敬文见她眼中掠过一丝轻愁,心里不是滋味,口里笑道:“现在的日子,多美好惬意,夫妻和睦,儿子聪颖,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柳慕远也是此心,看着儿子,只觉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史敬文道:“你刚才吓死人了,但否极泰来,物极必反,从今以后,咱们万事如意,明天一定更幸福美满。”柳慕远重重点了点头,道:“是。”有了孩子,一切都像新的一样,重新开始。生活揭开了新的篇章,苦难仿佛都是别人的事,心里也尽是对未来的憧憬,所有的一切,都随着孩子的降临,变得无比光明。她看看儿子,看看史敬文,看看产房里明媚的阳光,发自内心的笑了…… 第1章 千年难题(一) 生了孩子,史婆婆从老家赶来伺候月子,自不必说。几日后母子出院,回到家里。史婆婆早将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笑盈盈接过孩子,忘了与柳慕远之间所有的不快,体贴道:“快到床上歇着。”抱着孙子逗弄不停。柳慕远见她和气可亲,心里也是开心。 史婆婆既来,住宿就成了问题。柳慕远夫妇原来只租了一间房子,显然无法共用。史敬文没法,晚上只得睡在单位。隔几天又租了间房子,住宿问题才得以解决。但两间房子并不相连,来往仍是颇为不便。 如此一月有余,史敬文按捺不住,又提出买房的事情。柳慕远有了儿子,考虑的更多,坚决不允。史敬文磨破了嘴皮,终无济于事,心里打定主意,先斩后奏,把房子买了再说。 他拿出家里所有的存款,又瞒着柳慕远和史婆婆向亲戚好友借钱,勉强凑够房款,将房子置买下来,晚上待史婆婆到另一个房间休息后,对柳慕远道:“有一件事要和你说。”柳慕远正在逗孩子玩儿,漫不经心道:“说。” 史敬文看看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你可不能生气。”柳慕远心中起疑,淡淡“哦”了一声。史敬文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大着胆子道:“我把咱们看的房子买下来了,你别怪我。”将钥匙塞进她手里。 柳慕远惊道:“什么?”将孩子放到床上,钥匙扔还给史敬文,玉面生寒,道:“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和我商量?”史敬文笑道:“和你商量的通吗?现在有了儿子,娘也来了,租住太不方便,我就做主买了。”柳慕远烦躁道:“你既然买了,还跟我废话干嘛?” 史敬文见她生气,伸臂将她搂住,柔声道:“儿子会一天天长大,哪儿能一直租房子?趁现在没其他事,房子又便宜,还是先置办一套吧。我看报纸,房子会一天比一天贵的,晚买不如早买,这件事就听我的吧。”柳慕远皱眉道:“听你的听你的,你不知道要拿钱看病吗?”心里一酸,红了眼睛。 史敬文强笑道:“没事,我看病用不了几个钱,你别担心。”柳慕远心如刀割,抢白道:“花不了几个钱?你是医生吗?”史敬文摇了摇头,道:“不是,但常规治疗,会花多少?”柳慕远怒道:“史敬文,别忘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上有老下有小的,别不在乎自己的身体。”看看襁褓中的儿子,再忍耐不住,泪如走珠,扑簌簌落了下来。 史敬文眼睛一湿,黯然不语。柳慕远哭道:“我的话你咋总是不听?说过多少遍了,这房子不能买,不能买,为啥你总是阳奉阴违?万一,万一……我要这空房子有什么用呀!”“呜呜”哭出声来。 史敬文将她搂得更紧,道:“怎么会没用?没有了我,至少你和儿子不用再东搬西挪了。慕远,我知道你是咋想的,但我是男人,保护妻儿是我的责任,怎么能让你们居无定所?说实话,我只恨不能给你和儿子太多,不能保你们一辈子衣食无忧,哎,要是……我倒霉突然走了,心里总有牵挂,总是不安。” 柳慕远听他论及生死,更是肝肠寸断,道:“所以更要将你的病看好,你的病好了,什么不就解决了吗?”史敬文为她擦去泪水,轻声道:“这和买房关系不大。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的病好就好了,如果不好,再有一套房子钱也是白搭。慕远,我为你做的事情不多,几年来就这一件,你就别再和我吵了。况且买已买了,还退得回去吗?”柳慕远道:“你这是狡辩,我……”看他可怜兮兮,想起他的病情,责备的话再难出口。 史敬文道:“算了,这事就这么定了,我跟娘说说去。”出房间将喜讯告诉了史婆婆。史婆婆听后,笑得合不拢嘴,道:“不错,不错,文儿,娘就知道你有本事。这房子多少钱?”史敬文也不隐瞒,照实说了。史婆婆皱皱眉头,道:“你哪儿来这么多钱?”史敬文笑道:“你儿子有本事,还挣不来钱?你别操这心了。” 史婆婆哪里肯信?道:“一定借了不少。”见柳慕远不在身边,悄声道:“文儿,要是当初你听娘的多好,找个有钱人家的闺女,还为自己买房发愁?”史敬文听了这话,登时不悦,不耐烦道:“娘,我儿子都有了,你说这话有什么意思?再说,我和慕远过得不是挺好吗?” 史婆婆冷哼一声,道:“这还叫好?瞧你瘦的,剩一把骨头了。要不是她给我生了一个白胖孙子,我才不认她做史家的媳妇儿。”史敬文听不顺耳,道:“你看好孩子就行,别没事找事,无中生有。我和慕远的事,你少掺和。”史婆婆怒不可遏,骂道:“臭小子,她有什么好,迷得你颠三倒四,不惜和我翻脸。不让我操心?哼,离开老娘,你儿子养得大吗?”史敬文懒得理她,转身走开。柳慕远在房间里隐隐约约听见,厌烦不已。 闲话少叙。一家人挑个吉日,乔迁新居。兴奋激动,自不必说。却说时光如水,静流无声,不知不觉,已是数月。数月间人事依旧,只是柳慕远与史婆婆之间,渐渐水火不容。 这一日柳慕远见外面风和日丽,抱儿子出去转了一圈,刚刚上楼,史婆婆便将孩子抢了过来,寒着脸道:“孩子这么小,咋能抱出去?”柳慕远虽与她关系不睦,但这几个月来知她看孩子辛苦,从不惹她,听她责怪,笑道:“天气这么好,应该没事,下次不抱出去就是了。”史婆婆冷冷道:“还有下次?少害我孙子了。” 柳慕远道:“我是他娘,会害他吗?再说了,出去转一圈,就是害他吗?”史婆婆怒道:“我说一句,你还不服气是吗?你这人最喜欢害人,难道说错你了?”柳慕远不由生气,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史婆婆满腹怨气,道:“要不是你缠着我儿子,我儿子早和大人物家的女儿结婚了,会住这么旧这么小的房子?” 第2章 千年难题(二) 柳慕远冷笑一声,想要和她大吵一通,心里又是不屑,道:“我早告诉你了,当初是你儿子纠缠我,这一点儿你要清楚。”史婆婆撇撇嘴道:“我儿子纠缠你?你配吗?少臭美了!”柳慕远勃然大怒,恨不得给她几个耳光,知道和她说不出什么道理,当下回到自己屋里,将门反锁,不再理她。 晚上史敬文回来,见她满脸怨气,笑道:“怎么了?”柳慕远心中烦闷,双眼紧闭,哼也不哼。史敬文小心翼翼道:“跟我娘吵架了?”柳慕远仍旧不答。她已考虑了整整一天,史敬文有病在身,不能让他再为这琐事操心。 史敬文道:“你不说,我问娘去了。”柳慕远有气无力“嗯”了一声,道:“没事,你别去了。”史敬文道:“没事会这样?她是不是欺负你了?”柳慕远摇了摇头。史敬文皱眉道:“我去找她。”转身就要出门。 柳慕远见瞒他不住,忙道:“算了算了,因为一点儿小事拌了几句嘴,没必要兴师动众。”叹口气将白天发生的事说了。史敬文道:“我以为她变好了,谁知道还这样强势。慕远,我娘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柳慕远道:“还用你说?我如果和她一般见识,早跟她闹起来了。” 史敬文笑着点头,道:“不错,你是有知识有文化的大学生,哪儿能跟她一样?”柳慕远嗔道:“你少来这套,大学生就任人欺负了?受欺负就不能反抗了?”话虽如此,也笑了出来。 史敬文在她身边坐下,道:“我就知道,你最通情达理。”柳慕远道:“通情达理的,最容易受人欺负。”想起史婆婆终不肯接受自己,心中烦躁,感慨道:“我和她没有一点儿缘份,要是长年累月这样,这日子不知道还能不能过。” 史敬文见她眼睛通红,泫然欲泣,劝道:“别胡思乱想了,有什么不能过的?婆媳之间,谁没矛盾?时间久了,你们的关系自然会越来越好的。”柳慕远道:“你说的轻巧,你知道她怎么说我吗?我在她眼里,就是勾引你的祸水,害你受苦遭难的罪人。敬文,我真想还你自由身,让你找你的千金小姐去,省得我拖累你一辈子。” 史敬文见她又说起气话来,笑道:“我放着你这么好的不要,找什么千金小姐?你少胡扯八道了。”柳慕远哀怨道:“那你说咋办?你娘心里这个疙瘩不去,矛盾就永远不会结束。况且以她的性格,我越是忍让,她越是咄咄逼人,你说咋办?”想起以后漫长的日子,都要和史婆婆共处一屋檐下,不由发愁。 史敬文见她双眉不展,笑道:“你放心,只此一次。我娘总摆不清自己的位置,不知道她儿子是谁,我这就和她好好谈谈去,让她知道我屁也不是。要不是你委身下嫁,我现在还打着光棍儿呢!你嫁了我,是屈尊降贵,是她儿子烧了高香,是史家祖上积了阴德,让她以后别再没事找事,好不好?” 柳慕远听他越说越是离谱,不由好笑,道:“去去去,别贫嘴了。你跑去一说,她不是更恨我了吗?算了,这次我原谅她。”史敬文见她脸色转晴,笑道:“真的?那就谢谢老婆大人了。”柳慕远啐他一口,道:“不过如果有下次,我可不依。”史敬文道:“那是,那是。”长出口气,心里轻松许多。 一场风波暂时结束,但不过几天,婆媳之间又发生了战争。 那日柳慕远在床上小憩,史婆婆抱着儿子在客厅里玩儿。突然之间,孩子不知为何哭闹起来,嘴里不清不楚的叫道:“妈妈,妈妈。”柳慕远心里一紧,急忙从床上爬起,下床去抱儿子。刚打开卧室门,便听史婆婆哄孩子道:“乖孙子,别哭,奶奶在呢?找那坏女人干嘛?”柳慕远听得一愣,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史婆婆又对孩子道:“你娘是个坏女人,咱不学她气奶奶,让奶奶生气,好不好?” 柳慕远听了这话,气得怒发冲冠,身子颤抖,强压着怒火,冷冷道:“你说什么?”两步来到史婆婆面前。 史婆婆以为她在卧室睡觉,不想她突然便出了屋子,又凑巧听见了自己的话语。见柳慕远脸色阴沉,并不害怕,也将脸一黑,道:“我说什么了?啥也没说。”柳慕远怒道:“谁是坏女人?有你这么教孩子的吗?”上前去夺儿子。 史婆婆身子一闪,道:“你干啥?这是史家的根。”柳慕远道:“孩子是我生的,给我。”史婆婆冷笑一声,道:“没我儿子,你生的出来吗?”柳慕远怒不可遏,道:“你儿子算什么?不是我可怜他,他能这么快找得着媳妇儿?你把你儿子,看得也太高了。” 史婆婆听了这话,声音立即高了起来,道:“我儿子咋了?他要是不好,你会缠着和他结婚?说你是坏女人,真是一点儿不错。”柳慕远心儿“怦怦”直跳,气得说不出话来,只道:“给我孩子。”史婆婆不屑道:“他是我们史家的,不是你的。”柳慕远愤怒之下,冲上前去抢,史婆婆死死抱住不给。二人撕扯在一起,孩子“哇哇”哭得更凶。 柳慕远听儿子哭了几声,心中不忍,只得停下不争,眼泪再忍耐不住,滚滚而落。她生性好强,从不在人前轻易落泪,不料竟被这老婆子气得没了主张。史婆婆见她落泪,也是一愣,随即看也不看她一眼,抱起孩子,回自己房间去了。 柳慕远听儿子哭得喘不过气来,心里又急又痛,又对史婆婆这老顽固无法可施,茫然无策,只有肆意任眼泪奔涌。身子摇摇欲坠,再难支撑,跑到卧室,扑在床上放声大哭。她也曾听说婆媳难处,不料竟难处到如此地步。早知如此,今生今世,说什么也不结婚了。 她哭得天昏地暗,想要冲进去重抢孩子,又怕将孩子惊着。但任史婆婆欺凌作贱,总是憋屈。思来想去,头疼无比。 第3章 千年难题(三) 史敬文下班回来,一看就知发生了大事,忙轻言问询柳慕远。柳慕远忽地从床上坐起,恶狠狠道:“日子没法过了,有她没我,有我没她,史敬文,你看着办吧。”盛怒之下,口不择言起来。史敬文皱眉道:“又怎么了?”柳慕远道:“去问你那好娘。”史敬文叹气不绝,找史婆婆去了。 没过多久,柳慕远便听见他母子俩争吵,又听见儿子哭个不停。过了一会儿,史敬文黑着脸回到房间,往床上一躺,唉声叹气。柳慕远心头厌烦,也不理他。良久良久,史敬文方道:“你说的对,这日子没法过了。”见柳慕远不答,道:“两个都是火爆脾气,真让人头疼。” 柳慕远恼了一天,道:“你说怎么办吧?我们是水火不容。”史敬文宛如未闻,良久忽地坐起,道:“就不能容一容吗?”柳慕远道:“你说怎么容?她平时挑我的毛病,我敬她是长辈,将气压到肚里算了,但她也不能太过分,得寸进尺是不是?你说,有她这么教孩子的吗?孩子长大后,不当我是娘,当我是坏女人,这结果很好吗?”史敬文听了这话,颓然长叹,如泄气的皮球,道:“你说的是,这样确实不好,是我娘错了。” 柳慕远抱怨了一番,道:“这样下去,我真的要疯了,你想想办法好不好?”史敬文头昏脑胀,任他聪明十倍,也解决不了这天下最难的问题,半晌方低声道:“无法可施。”柳慕远怒道:“你这算什么?让她回老家算了,孩子我自己带,吃苦受累,也比她天天折磨我强。”史敬文垂头丧气,道:“那样你不是辛苦的很吗?”柳慕远道:“我愿意,你不用管。” 史敬文道:“你真的这样决定?”柳慕远点了点头。史敬文道:“好,我跟她说说。”跳下床又去找史婆婆。柳慕远呆呆望着窗外,直欲癫狂。 正魂不守舍,突听房门“砰”的一声,被狠狠撞了开来。柳慕远吓了一个哆嗦,忙看向门口。只见史婆婆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她叫道:“柳慕远,你心毒的很哪!想让我儿子赶我走,门儿都没有。这是我儿子买的房子,我想住到啥时候,就住到啥时候。”史敬文抱着儿子,也跟了过来,怒道:“娘,你胡说什么?” 史婆婆转过身去,恶狠狠道:“你个白眼狼,我拉扯大你,容不容易?你有点儿出息,就不要娘了?为了她赶我回老家,你心里有没有我这个娘?”史敬文道:“娘,什么叫不要你了,我们没有其他意思。”史婆婆道:“没有其他意思?我一把年纪了,不在老家伺候你爹,不替你嫂子照看你侄儿,来这里帮你们看孩儿,哪儿错了?你们竟然这样对待我。”说着说着,往地上一坐,嚎啕大哭起来。 她刚冲进来时,柳慕远被她弄得怔怔发呆,一时反应不过来。这时见她干嚎不停,心里厌烦无比,只觉得头疼欲裂。看看史敬文,下床夺过儿子,回客厅去了。史敬文脸色铁青,对史婆婆道:“这里不是老家,你闹什么?不怕左邻右舍听见?”上前拉她。史婆婆身子一软,瘫倒在地上,哭道:“你个龟孙子,狼心狗肺,看我不顺眼,挖个坑将我埋了算了。”哭得更悲。 史敬文冷哼一声,黑着脸道:“你嫌我过得好,就可着劲儿折腾吧。”转身走到柳慕远身边,拉起她道:“咱们出去。”拉开屋门,接过孩子,下楼去了。 柳慕远看看漆黑的楼道,皱眉道:“你去哪儿?”史敬文气道:“哪儿都好,反正不想待在家里。”向她招招手道:“快走。”柳慕远看看屋里,听史婆婆鬼哭狼嚎,气消了许多,反为她担忧起来。史敬文摇了摇手,道:“别管她,让她哭吧。”一把拉住柳慕远,“哐当”一声锁上房门。 柳慕远心里七上八下,随他来到街上。史敬文眉头紧锁,找地方坐了,看着灯红酒绿的城市出神。听儿子“啊”了一声,才展颜一笑,用手摸摸儿子的脸蛋,神情重又黯然。 柳慕远很少见他情绪如此低落,在他身边坐下,道:“我让你娘走,是不是错了?”史敬文道:“我娘我最了解,怪不得你,你已经做的不错了。”柳慕远长出口气,如释重负,道:“没有做错就好。”想起史婆婆一个人在家,别闹出什么事来,放心不下,道:“咱们都出来了,她不会有事吧?” 史敬文转过头来,看她两眼,突然笑了出来,道:“你这么担心她,为啥还和她斗个你死我活?”柳慕远瞪她一眼,道:“吵架的原因你也知道,能怪我吗?”史敬文叹道:“所以说这就是矛盾,人矛盾,事儿矛盾,这千年难题,不可调和。” 柳慕远靠在他身上,道:“要是只我们三口,恩恩爱爱的多好。”史敬文道:“是啊,这样多好。”顿一顿道:“不过实现起来,却没那么简单,我毕竟是她的儿子,养老送终这事,是逃不脱的。我家老大不务正业,这两个老的,都交给我了。” 柳慕远见他神情疲倦,心疼不已,道:“对不起,别烦了,我以后尽量和你娘搞好关系。”史敬文道:“树欲静而风不止,你,我倒不担心,就担心我娘多事。她纵使错了,我是儿子,也不能天天埋怨她。”柳慕远听她说的有理,也是头疼。 史敬文看看儿子,道:“思来想去,只有一个方法,就是将你们分开。儿子也几个月了,能离开你了,你干脆出来找个工作,这样就不用天天对着我娘了,怎么样?”柳慕远闻言大喜,道:“好,好,我早在家憋疯了。” 史敬文点了点头,道:“你理解就好,就害怕你误解我,以为我是让你向娘低头。”柳慕远心情大好,笑道:“我是那样小气的人吗?不过这次你跟娘说时,可要小心,别让她又多心生事。”史敬文道:“你放心,这个好说。” 第4章 千年难题(四) 柳慕远道:“娘在家里不知咋样了,咱们回去吧。”史敬文笑道:“别管她,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她最会装神弄鬼,看人行事。我只要一生气,她无不服服贴贴的。”柳慕远道:“别吹牛了,要真像你说的那样,她还会与我不共戴天?快回去吧!” 二人抱着儿子回家。史婆婆果然停止了哭闹,正在屋里收拾。看见史敬文三人,迎上来道:“回来了?”接过孙子,逗他道:“爸爸妈妈带你上街了,看景致了,是不是?”全看不出方才生气的情形。柳慕远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悄悄捅了史敬文一下,给他伸个大拇指头,意思是你果然厉害,看透了你娘。史敬文挤眉弄眼,朝她得意一笑。 一家重又和睦。史婆婆听柳慕远要找工作上班,连声叫好,道:“去吧去吧!放心,我会把孙子照顾好的。”想来也是对柳慕远厌恶至极,巴不得和她分开。柳慕远见她如此,懒得和她计较,进屋休息去了。 第二日便出去找工。自怀孕至今,已在家憋了将近两年,陡一出来,只觉天蓝云白,神清气爽,整个人都轻了起来。找不找到工作倒是其次,只要能大口大口呼吸这自由的气息,就是好的。 她面对史婆婆时,要么刻意逢迎,防她生气;要么针锋相对,撕破脸争吵,反正是心里憋屈烦躁,不得一刻轻松。此刻再不看她的脸色,顿时有重见天日之感,心里的欢欣,可想而知。 第一天没找到工作,但她心情舒畅,无关要紧。晚上史敬文见她兴奋不已,笑道:“看不见我娘,你就那么高兴?”柳慕远把脸一板,道:“就是高兴,你心里不舒服吗?”史敬文忙道:“舒服舒服,只要你们不吵就好。”柳慕远笑道:“你的初衷不正是这吗?这法子确实不错,早知道两个月前我就出去找工作了。”史敬文“嗯”了几声,询问了她几句找工作的情况,上床歇了。 如此这般,十数天已过,柳慕远日日拿着资料,四周寻找工作,中午也不回家。史婆婆中午趁孩子睡时,随便弄些吃的,倒也应付的来。一时相安无事,但时间一长,矛盾又显了出来。 原来史婆婆在家无聊,没事儿抱孙子出去玩,回来的时候,总拾掇些旧塑料膜塑料瓶,堆在自己房间。柳慕远与她关系紧张,很少去她屋里。一日无意中进去一看,吃了一惊,只见房间里满地都是旧瓶旧罐,凌乱肮脏, 她立马便皱起眉来,强压火气,对史婆婆道:“娘,你捡这些垃圾回来干嘛?”史婆婆没好气道:“咋了?”柳慕远道:“家里本来地方就小,哪儿有地方放这些东西?” 史婆婆满不在乎,道:“这能占多大地方?我捡的多了,好卖钱给我孙子买糖吃。”柳慕远听她这样说,火气小了许多,道:“敬文不是给你有零花钱吗?”史婆婆道:“他给是他给,我自己挣钱给孙子花,是我的心意。” 柳慕远哭笑不得,坐在她面前,尽量声音和缓,道:“娘,我明白你的心意,但这样别人看见了不好。你仔细想想,天天往家里捡垃圾,邻居会不会笑话?敬文脸上有没有光?知道的说你为孙子好,不知道的以为我和敬文不给你钱花,况且这东西大多是从垃圾堆里捡的,放在家里不卫生,弄不好会让孩子生病,是不是?”史婆婆道:“捡点儿破烂,有这么多讲究,在老家,哪个不是见东西就捡的?” 柳慕远摇了摇头,道:“这不是老家,也不是人人都这样,所以更应该注意。”史婆婆烦道:“你意思是我多事了?”柳慕远道:“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边说边去捡地上的瓶子。见有些瓶子过于肮脏,皱眉扔到垃圾桶里。 史婆婆叫道:“我辛辛苦苦捡回来的,你扔了干嘛?”柳慕远道:“这瓶子脏的很,尽是细菌,放屋里不好。”史婆婆冷哼一声,道:“啥细菌不细菌的?真当自己是城里人了,也不照照镜子。” 这话说的甚是难听,柳慕远脸上一红,恼羞成怒,压着火道:“你这话什么意思?”史婆婆眼睛一翻,道:“还用我再说一遍吗?”柳慕远怒道:“我这是为家里好,说错了吗?怎么?由你把家里变成垃圾场吗?” 史婆婆见她板起了脸,声音也大了起来,道:“我给我孙子卖钱买零食吃,你来多管啥闲事?管我儿子不说,还来管我?”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又吵了起来。 史敬文正在客厅看电视,听见争吵,急忙冲了进来,将二人拉开。问了详情后道:“你们两个都熄熄火气好不好?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消不消停?我忙了一天,不想再回家听你们吵架。”将柳慕远拉回自己房间。 柳慕远委屈落泪,道:“我嫁给你,是我的错吗?她总瞧不上我,这样啥时候是个尽头?”史敬文劝道:“快了快了,等儿子再大点儿,就让她回老家去。”柳慕远哭哭啼啼,道:“我不管,再有一次,咱们离婚,我什么也不要,只要儿子。”抱怨至半夜方休。 过了几天,儿子晚上受凉,发烧咳嗽起来。柳慕远无心去找工作,在家照顾孩子。史婆婆不想与她照面,自回自己屋里。二人宛如宿世仇敌,谁也不理对方。当日恰逢周末,将近中午,屋门“砰砰”响了起来。 柳慕远开门一看,却是小弟柳向远,喜不自胜,把他让进屋里。柳向远随口问道:“姐,你自己在家吗?”柳慕远道:“不是,你哥上班去了,他奶在那个屋里。”朝史婆婆的房间努了努嘴。 柳向远“哦”了一声,他在省警校已上了两年学,今天没事,来看姐和外甥。柳慕远让他抱着儿子,自己借机收拾东西。 柳向远话语不多,也不和柳慕远多说,抱着外甥走来走去。挨到中午,柳慕远简单做了午饭,接过孩子,悄悄对柳向远道:“你去喊他奶奶吃饭。”柳向远满腹狐疑,走到史婆婆房前,敲敲门道:“姨,吃饭了。”敲了两下,史婆婆“嗯”了一声,并不出来。 第5章 千年难题(五) 柳向远看看柳慕远,柳慕远道:“别理她,咱们吃。”她平时每做好饭,都是敲敲史婆婆的房门,她出不出来,自顾自吃。史婆婆做饭时也是这样。因此柳慕远见怪不怪,和柳向远吃了起来。 饭后史婆婆仍然不出。柳向远又喊她一遍,史婆婆道:“不饿。”柳慕远摇了摇头,示意柳向远别再管她。姐弟二人有一搭没一搭说话,转瞬天色已晚,柳向远要回学校,站起来告辞。 柳慕远道:“等一下。”进卧室拿了二百元钱,道:“我和你敬文哥这些天忙,没法儿看你,你拿着这钱,好买些东西。”柳向远急忙推辞,道:“我有钱,也不买啥东西,不要。”柳慕远道:“拿着吧,同学们一块儿上街,没点儿钱不行。”柳向远坚决推辞。柳慕远道:“你咋这么犟?花不完下月再花。”柳向远推辞不过,道:“要不了这么多。”拿了一百,剩下的一百塞还给柳慕远。 柳慕远知他固执,决定的事情谁也改变不了,只得道:“好吧!你要是没钱,只管来这儿拿,别舍不得花。”柳向远“嗯”了一声,转身出门。 不久史敬文回来,刚刚进屋,史婆婆便喊他道:“文儿,过来,我有话跟你说。”史敬文皱皱眉头,看看柳慕远,轻声道:“又吵了?”柳慕远摇了摇头。史敬文心里稍安,进了史婆婆屋里。 好一会儿出来,脸色阴沉。柳慕远道:“怎么了?”史敬文勉强一笑,道:“没事儿。”柳慕远道:“你像是没事儿的人吗?”史敬文叹道:“她老糊涂,不理她。”柳慕远又追问几句,史敬文始终不说。柳慕远没好气道:“是不是和我弟弟有关?” 史敬文无奈道:“问这么多干嘛?”柳慕远见自己猜中,道:“她怪我给向远钱了,是不是?”史敬文点了点头,道:“不理她,不理她。”拉她坐下,去逗儿子。史敬文也给过柳向远钱,柳慕远知道他不是小气人,会因钱责怪自己。只得将这口气咽下,不再多说。 不料史婆婆却闹了起来。晚饭时阴阳怪气对史敬文道:“文儿,真是不听娘的话了?”她对史敬文告状,是要史敬文教训柳慕远几句,但见儿子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不由恨恼起来。 史敬文装作不懂,笑道:“娘,别疑神疑鬼了,快吃饭吧!”史婆婆将筷子往桌上一放,道:“我可怜你挣钱辛苦,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心为你省钱,可有人拿这些钱送人,我可不依。”史敬文也放下碗筷,道:“这算啥?你别这么多事。” 史婆婆道:“你傻了,自己的钱让外人花。”史敬文厌烦道:“慕远的弟弟怎么是外人?”史婆婆道:“你倒是对这门亲戚热乎儿的很,长点儿心吧,别让人把钱都鼓捣给了娘家。” 柳慕远听了这话,再忍耐不下去,忽地站起,道:“谁鼓捣你家的钱了?”史婆婆道:“凶啥凶?又没说你,你要是心里没鬼,害怕什么?”柳慕远怒道:“我给我弟弟一百块钱咋了?”史婆婆不屑道:“你可以给你娘家人,但别用我儿子的钱。”柳慕远道:“你儿子的钱?这家我也有一半儿。”史婆婆道:“你想的美,一两年只花不挣,还想分我家的财产?” 柳慕远头疼欲裂,气得浑身乱颤,眼前发黑,将椅子一拉,道:“史敬文,咱们明天离婚。再和你过一天,我柳慕远誓不为人。”回自己房间,搂着儿子流泪不止。 史婆婆道:“吓唬谁呢?文儿,离了正好,再找一个有钱的闺女。”史敬文怒吼一声:“够了!”将碗狠狠往地上一摔,找柳慕远去了。 进了房间,见柳慕远宛如泪人,心疼不已,却不知说什么好。良久方说了声对不起,柳慕远苦笑道:“这话说的多了,有什么意思?”突然之间,觉得史敬文也讨厌无比,当下抱起儿子,就要出门。 史敬文慌道:“你干嘛去?”柳慕远道:“走的越远越好,免得让你史家人心烦。”史敬文眼睛通红,急道:“孩子还小,你想想孩子。”柳慕远冷笑一声,道:“我就是为孩子考虑,才离开家。”见史敬文拉她,怒道:“你再拦我,我立马死给你看。” 史敬文知她刚烈,不敢强留,只得求道:“我让娘回去,好不好?”柳慕远道:“算了,一切都已经晚了,我不想再看你们史家的脸色。你明天别上班了,咱们去民政局离婚去。”再不看他,满腔怒气,出门去了。 史敬文呆若木鸡,魂儿魄儿,全不属于了自己。听铁门“咣当”一声,如同撞在心上,只觉了无生趣,大叫一声,双手抱头,坐倒在地。 柳慕远抱着儿子,含愤冲出,来到大街上,只见车如流水,人如蝼蚁,霓虹灯一闪一灭,色彩变幻,完全不似往日那般真实。 她悲伤不已,爱来爱去,竟爱上这样一个母亲的儿子。早知这样,史敬文再优秀十倍,她也是避而远之。本以为选对了眷侣,落脚在了省城,有儿子有房子,尽善尽美,但苍天无眼,竟遇见史婆婆顽固偏执,傲慢无礼,硬生生要拆散自己的家庭。可见世间之事,不能圆满。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就是这个道理。 她胡思乱想,看着怀中的儿子落泪,只觉天地之大,不知何处是家。置身高楼之间,车流之内,更显孤苦无依。她行尸走肉一般在街上游荡,半夜被冷风一吹,方稍稍清醒。 抱着儿子,只感凄惨。压抑多时的委屈,瞬间奔涌,忍不住哭出声来。自嫁给史敬文以后,好日子一天没过,倒时时为他提心吊胆。更压抑的是,史敬文不想史婆婆知道他生病的事,柳慕远虽痛不欲生,却不敢在史婆婆面前流露伤心半点儿,反而要对着她强颜欢笑,怕她年迈受不了打击。 第6章 千年难题(六) 但这番苦心,史婆婆哪里知道?更别说体谅半点儿,反而处处与她为难,终于让她难以忍受,生出怨心,想:“你天天闲得无聊,无中生有,好,我就把你儿子的病情告诉你,让你也尝尝为他揪心的痛苦,看你还有没有精力,没事找事。”心中恨极,打定主意将史敬文患病的事说给史婆婆听。 一念及此,抱着儿子转身回家。未走几步,脑中闪过史敬文瘦弱的身影,心中一痛,脚步慢了下来,只觉自己如此行为,忒也残忍。史婆婆年事已高,万一知道噩耗后有个三长两短,她柳慕远可难辞其咎。史婆婆蛮横是蛮横了点儿,但拿她儿子的病情对她惩罚,却是太过无情。 一霎时左右为难,举棋不定,只感茫然无策。犹豫片刻,终于停下脚步,望着城市的夜空出神。万家灯火阑珊,照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更照得她眼睛里泪珠闪闪。做人难,做人家的媳妇儿更难,她在这里是有一个家,但这家鸡飞狗跳,哪里有半点儿温暖? 这样一想,心中更悲,思来想去,竟觉无立足之地。以前柳青在时,尚能为自己提供一个临时栖身之所,但现在她远走海外,自己又能找哪个去?在这深秋冰冷的夜里,又该往哪里去?能往哪里去?翻来覆去,心里只有一个“难”字。也不顾身边行人来往,呜呜咽咽,哭出声来。 眼看悲不自胜,要嚎啕大哭,慌忙强行忍住,急匆匆躲到路边,免得被人瞧看。不料仓皇之下,与两个行人撞个正着。 一个男子恶声恶气道:“走路不长眼啊?”满嘴酒气。柳慕远慌忙致歉,话未出口,那男子又叫道:“是你,柳慕远。” 柳慕远心里一惊,抬头看去,却是高科。只见他满身酒气,身子微微摇晃,身边另有一人,正惊喜的看着自己,却是杜智邦。 柳慕远料不到会是他们,窘迫异常,结结巴巴道:“怎么是……你们俩?”高科笑道:“老同学,真是巧啊!你慌慌张张的,要去干嘛?”杜智邦也道:“是啊慕远,你一个人抱着孩子,是要干嘛去?”他酒后满脸通红,但脸上尽是问询之色。 柳慕远更是慌张,忙道:“没事儿,随便逛逛。”抱着儿子闪到一边,想从二人身边过去。高科把手一摆,道:“急什么?这是你儿子?真可爱,来,让我抱抱。”伸手去抱柳慕远的孩子。陡地看到柳慕远未及擦干的泪水,吃惊道:“你怎么哭了?” 柳慕远被他一问,强压的伤悲腾地涌出,只觉眼睛一热,泪落如雨,连忙将头一低,急步就走。刚迈出一步,便被杜智邦一把拉住。 话说杜智邦每次与她分离,都怅然若失,感觉如失了魂魄一般,对她的情感,真是剪不断、理还乱,欲说还休。他与柳慕远分手数年,对柳慕远的情感,本来渐渐淡了,但造化弄人,不料前几日又阴差阳错的与柳慕远有了联系。更荒唐的是,他尘封心底的情感竟慢慢燃烧,越来越旺,使他又对柳慕远痴迷了起来,幻想与她再续前缘。这想法自己都觉得可笑,却是他的真实心理。 但佳人已嫁,自己也已结婚生子,一切都绝无可能。按说他应该断了痴心妄想,岂料心里的情感却不减反增,反而有汹涌之势。他被情感煎熬,日夜处于痛苦之中,难以自拔,说来也是可怜。 此刻一见柳慕远,心儿立即狂跳起来,喜不自胜。待见她凄惨难受,如风雨中飘摇的花儿,娇弱无依,心里更如油煎,酒精刺激之下,想也不想,伸手将柳慕远拉住。 柳慕远又惊又羞,道:“你干嘛?”语气中已有怒意。杜智邦酒壮人胆,深情道:“关心关心你。”眼里火热一片,直勾勾盯着柳慕远。柳慕远见他借酒装疯,扯着自己不放,怒不可遏,喝道:“放手!” 杜智邦终不敢过于放肆,见她发火,忙将手松开,赔笑道:“别生气,我只不过是不放心你。”柳慕远冷哼一声,神色冷漠。杜智邦叹口气道:“我这人不是贱吗?只要是你的事,就放心不下。”想起自己的心事,情绪陡然低落下来。 柳慕远听他如此,心里鄙夷至极,不想多停一刻,“呸”了一口,迈步就走。杜智邦急道:“对不起,我说错话了,你别走,咋了?是不是史敬文欺负你了?”急步追上,只盼望她快快回答。 柳慕远哪里理他?杜智邦急道:“慕远,到底发生了什么?等等我。”追上去又把她拉住。柳慕远急怒攻心,道:“杜智邦,放手!”杜智邦红着眼道:“我有话要和你说,你知道我的心吗?能不能别把我当做仇人,冰冷冷的拒我于千里之外?你知道我忘不了你,还冷眼对我,知道我有多痛苦吗?” 柳慕远听他口无遮拦,气得浑身颤抖,急道:“你疯了!”杜智邦手上加力,反将她抓的更紧,道:“你知道吗?我从来就没忘记过你。史敬文算什么,凭啥能和你在一起?我不服气,老子不服气。”越说越是激动,到最后咬牙切齿起来。 柳慕远羞怒交加,眼见路人纷纷向这里看来,情急之下,“啪”地给了杜智邦一个耳光。杜智邦“啊”的一声,道:“你竟然打我?”柳慕远骂道:“滚开!”杜智邦眼里先是绝望,继而露出一丝残忍,恶狠狠道:“柳慕远,我今天就不放你,你怎么着?” 他也算温文儒雅,放在平时,万万不会这样,但此刻酒意上涌,平时不敢说的、不敢做的,统统释放了出来。心想我堂堂省政府干部,谁见了不敬让三分?你柳慕远竟敢当街打我,真把自己当成神女仙娥了?头脑发热之下,再不顾其他,手上加力,将柳慕远扯到怀里。 第7章 千年难题(七) 柳慕远羞辱莫名,恨不得一刀将他杀了,一手抱着儿子,一手乱抓乱打。撕扯几下,儿子“哇”的一声,哭出声来。这一声洪亮刺耳,听得杜智邦身子一震。 那婴儿又哭几声,杜智邦一个激灵,慢慢清醒过来。见路边已有行人驻足,指指点点,不由大为惶恐,隐约之间,知道自己犯了大错。他是共产党员,国家干部,这行径可与身份不符,传将出去,如何了得?弄不好就会影响自己的政治生命,断送自己的仕途前程。想及此点,心里登时怯了。手指一松,将柳慕远放开。 柳慕远如疯似狂,朝他又抓又咬。杜智邦气已弱了,慌忙闪躲。高科在旁见势不妙,酒醒了许多,忙将柳慕远拉住,道:“算了慕远,智邦喝多了,别跟他一般见识。” 柳慕远目眦欲裂,牙齿咬得“咯嘣”直响,一字字道:“杜智邦,你个衣冠禽兽,不得好死。”两眼怒视着他,差点儿要喷出火来。杜智邦心里发虚,强笑道:“慕远,对不起,对不起。”柳慕远脸色铁青,朝他身上狠狠“呸”了一口,后退两步,突然“呜呜”哭出声来。 杜智邦大惊失色,急得手足无措。高科也是紧张,忙对柳慕远道:“老同学,别这样,智邦真喝多了。”柳慕远宛如未闻,忽地转身,抹一下泪水,跌跌撞撞去了。 杜智邦担忧至极,嘶哑着嗓子道:“你上哪儿?”想要去追,却知是自取其辱,但终是放心不下,对高科道:“你跟着她,别让她出意外。”高科“嗯”了一声,追柳慕远去了。 柳慕远抱着儿子,急冲出一段距离,转到一条背街小巷,才放声大哭起来,只觉做人忒难,不如猪狗。自家人欺负自己算了,连外人也欺负自己,她这弱女子在这城市里,真生不如死。耳听儿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更心如刀绞,觉得人生索然无味,意冷心灰之下,颓然坐倒在地。 哭了几声,旁边有人咳嗽一下,道:“老同学,别哭了,快哄哄儿子吧。”正是高科。柳慕远对他厌恶至极,懒得理他,但也知他说的有理,不能任儿子哭个不停。当下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哄逗儿子。高科见她平静许多,在她旁边坐了下来,道:“杜智邦今晚确实过火,别说你了,我看着也是生气。” 柳慕远也不知听到没有,抬起头来,冷冷看着眼前的高楼,一言不发。高科看看她的脸色,小心翼翼道:“但他是真关心你,毕竟你们以前相处过,也情有可原,是不是?”他和柳青恋爱过,自然知道柳慕远和杜智邦的一切。 柳慕远听他提起这事,心中恼极,恶狠狠道:“高科,别说了,有意思吗?”高科见她发火,忙赔笑道:“好,不说,不说。不过慕远,你现在的样子,纵使我这普通朋友,也忍不住关心,更何况杜智邦呢?”他知道柳慕远面冷心软,这话说的甚是诚恳,誓要打动这个女子。 柳慕远怒道:“高科,你什么意思?依你的话,杜智邦做的对了?你告诉他,我和他势不两立。”高科笑道:“好,这话我一定捎给他,让他以后死了想你的心。” 柳慕远听了这话,勃然变色,忽地站起来就走。高科忙道:“好好,不说了,不说了。”跟着站起,道:“老同学,我们真是关心你,这么晚了,你还抱着孩子在街上游荡,到底咋了?” 柳慕远冰冷冷道:“没事,不劳关心。”高科道:“和史敬文生气了?”柳慕远道:“没有。”家丑不可外扬,与史婆婆斗气的事,可不能说给这外人听。高科叹了口气,道:“好,知道你心里不耐烦我,你不说就由你。但时间不早了,安全第一,敬文知不知道你出来?要不我给他打个电话吧!”柳慕远最怕他这样,没好气道:“谁要你多事?” 高科自那日和她及柳青在马路上打了一架后,对她颇有点儿忌惮,闻言只得一笑,道:“那好,我走了,你小心点儿。”知道多说也是浪费唇舌,当即转身,找杜智邦去了。 柳慕远听他走远,松了口气,举步向前,但只迈出几步,便即站住,不知该往哪儿去。呆了片刻,只得信步而行。不论到哪里,还是先离杜智邦二人远点儿再说。 不知走了多长时间,忽听有人大叫一声:“慕远……”声音又是欣喜,又带着几丝哭声,却是史敬文来了。柳慕远听到他的声音,身子一颤,心里一股暖流行遍全身,最后全化为泪水,脚下却是走得更急。史敬文如箭般追上,将她一把拉住,笑道:“好老婆,终于找到你了。” 柳慕远心内狂喜,却故意板着脸哼也不哼。史敬文伸手去接儿子,道:“你累了,我抱。”柳慕远将身一扭,冷冷道:“这是我儿子,谁要你抱?”史敬文笑道:“好好好,你儿子你儿子。但你儿子这么可爱,我就是忍不住想要抱他,行不行?”柳慕远道:“不行!”史敬文笑眯眯道:“客气什么?来,我抱我抱。”伸手又夺。柳慕远半推半就,将儿子往他手里一送,道:“抱吧!累死你这小子。”想起“死”字太不吉祥,立即住口。 史敬文亲了儿子一口,却对柳慕远道:“想死我了。”柳慕远听见“死”字,怒道:“胡扯八道!”史敬文轻轻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呸”了一口,一本正经道:“臭小子,打死你,不会说话,惹老婆生气。”柳慕远心里好笑,绷着脸道:“打太轻了。”史敬文将脸往她面前一凑,笑道:“我自己打自己,下不去手,还是劳你大驾吧!你打!” 柳慕远将他一推,道:“滚开!”不由笑了出来。史敬文见她高兴,心里暗出口气,道:“以后再不能这样了,让我提心吊胆。”说了这话,幽幽叹了口气。 第8章 千年难题(八) 柳慕远想起史婆婆,冷冷道:“还有以后吗?别忘了我说的话,明天我在民政局门口等你。”史敬文笑道:“你愿和谁离婚和谁离婚,反正我是不去。”柳慕远道:“你不去是不是?那我天天到你单位找你。”史敬文嬉皮笑脸道:“你骗孩子呢!我不信你不怕丑。” 柳慕远拿他没法,叹口气道:“我离家出走,你娘高兴的很吧?是不是想着给你找个有钱的媳妇儿?”史敬文“嘿嘿”一笑,道:“管她呢!我是从一而终的人,随她胡闹去,你不要为我担心。”柳慕远听得“扑哧”一笑,道:“我担心你?你想滚到谁的怀里,就滚到谁的怀里去。” 史敬文笑道:“哪儿能让别的女人占这个大便宜?”语气一转,郑重道:“老婆,以后有事慢慢商量,别再离家出走了。这次要不是杜智邦,我真不知道到哪儿找你。” 柳慕远一愣,道:“他跟你打电话了?”史敬文点了点头,由衷道:“这次真是要谢谢他。”柳慕远低低骂了一声,道:“谢他干嘛?那个衣冠禽兽。”史敬文皱眉道:“咋这么说?”柳慕远也不隐瞒,将方才发生的事说了。 史敬文越听越恼,眼中寒光闪闪,阴森森道:“杜智邦这畜牲,我饶不了他。”柳慕远被他的神情吓了一跳,想起他的病情,忙道:“算了算了,咱家是多事之秋,别再生事了。”史敬文不依道:“那怎么行?”柳慕远道:“暂且饶他一回,再有下次,非要他说个子丑寅卯。”劝了几句,史敬文这才作罢。 柳慕远皱眉沉思,道:“杜智邦和高科怎么在一起?他不是因为柳青的事,还和高科翻脸了吗?”史敬文道:“是有这事,但杜智邦是省政府的干部,高科还不巴结着他?杜智邦不拿他当人看,他却甘做杜智邦的小弟,为他鞍前马后的效劳,殷勤的很哪!”柳慕远苦笑摇头,道:“现在的人,果然势利。”史敬文道:“从古至今都是这样,你又发什么感慨?” 二人边走边说,回到家里。史婆婆原本喜盈盈的,一见柳慕远,立即拉下脸来,道:“不是离家出走了吗?又回来干嘛?耽误我儿子的好事。”柳慕远欲要反唇相讥,史敬文摇了摇头,对他娘道:“娘,我有话要和你说。” 史婆婆皱皱眉头,道:“出去一会儿,又被灌迷魂汤了?”史敬文将儿子交给柳慕远,脸色阴沉,道:“娘,你能不能和慕远和平相处?”史婆婆傲然道:“不能。”态度强硬至极。史敬文冷冷道:“真的?”史婆婆“嗯”了一声。史敬文思忖良久,咬了咬牙,道:“那你回老家去吧。” 这句话出口,史婆婆和柳慕远都吃了一惊。柳慕远尚未说话,史婆婆已叫了起来,道:“史敬文,你这是第二次撵我走了,我告诉你,门儿都没有。这房子不但我住,我还要让你爹来住。”说了这话,趾高气扬看了柳慕远一眼。 柳慕远心里的怒火原本熄了,见了她的神情,不由腾地又起,但懒得和她争吵,一声不吭,冷眼看史敬文如何处理。史敬文脸上阴晴不定,恨恨对史婆婆道:“既然你非住这所房子,我们三口就搬出去,从明天开始,不再回来。我隔一段时间,给你送一点儿钱,免得人家说我不养你,更免得天天鸡犬不宁。”说了这话,转身就走。 史婆婆眼珠一转,“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往地上一坐,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孩儿他爹呀!你看看咱俩养的好儿子,娶了媳妇儿忘了咱这老东西啊!咱们将这儿子养大为的啥?他这个没良心的,不孝顺咱们,不养活咱呀!老头子,我在这儿受苦受累,你看不见呀!”痛哭流涕,捶胸顿足起来。柳慕远见她泪水说来就来,暗暗好笑,更多的却是厌烦。 史敬文也哭笑不得,对史婆婆道:“你这装疯卖傻的样子几十年了,有啥意思?你知道我说到做到,你看着办吧。不是你回老家,就是我们出去,这都是你逼我这么做的。”说了这话,拉着柳慕远回了自己房间,“砰”地将门锁上。 史婆婆哭声更大,入人耳中,使人断肠。柳慕远听不下去,心想:“难道我真做的过分了?”想想又觉不是,看看史敬文,史敬文面不改色,道:“她又来这套,这是惯用伎俩,不用管她。”但史婆婆哀嚎不已,吓得柳慕远怀中的孩子也哭了起来。 柳慕远连忙哄逗,但孩子哭的更凶。史敬文也凑上前扮鬼脸做怪样,想让儿子高兴。但小家伙儿全不买账,哭得惊天动地,搞得夫妇俩一时手忙脚乱。 忽听房门“咚咚”轻响,史婆婆道:“文儿,开门。”声音甚是柔和。史敬文朝柳慕远笑笑,故意不理,等史婆婆又叫了两声,才冰冷冷道:“干嘛?” 史婆婆可怜兮兮道:“你开门,我看看孙子。”史敬文对柳慕远轻声道:“胜利了。”强忍笑开了房门,寒着脸道:“有什么看的?”史婆婆道:“我孙子哭啥?”史敬文道:“管那么多干嘛?反正明天不是你走,就是我们走。”史婆婆听了这话,道:“文儿,你真狠心。”史敬文道:“我也不想。”史婆婆道:“我知道你骗我,我不信。” 史敬文二话不说,转身走到衣柜前,胡乱拿了几件衣服,找个袋子一装,拉起柳慕远就走,道:“咱们出去。”柳慕远“嗯”了一声,抱起孩子跟他出门。 第9章 千年难题(九) 史婆婆冷眼旁观,道:“文儿,你别吓唬娘了。”史敬文宛如未闻,从柳慕远怀里接过儿子,头也不回冲出家门。史婆婆竭力保持镇静,一声不吭,看他“噔噔噔”下了几层楼,方慌了起来,道:“文儿,回来,快回来。”史敬文宛如未闻,下楼下的更急。 史婆婆这才知道儿子动了真怒,急道:“文儿,等等娘。”将门一关,追下楼去,边追边大声呼喊。史敬文朝柳慕远一笑,故意大声道:“慕远,走快点儿,以后永远不回来了。”声音里在楼道里“嗡嗡”作响,凭空被放大几倍。史婆婆听了,更是心急。 一忽儿到了一楼,史敬文故意停住,好等史婆婆追上。柳慕远捅捅他道:“你小子脸绷起来,唬人的很哪!估计你娘真的吓住了。”史敬文低声道:“没办法,我也是为了家庭幸福。”柳慕远叹口气道:“你娘也真顽固,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说话之间,史婆婆已到,气喘吁吁。史敬文不待她喘过气来,黑着脸道:“你大呼小叫什么?唯恐别人不知道咱家的丑事吗?”史婆婆小心翼翼道:“我不是害怕你走了吗?”史敬文冷笑一声,道:“你还害怕我走?天天没事找事,无中生有,不就是盼我走吗?” 史婆婆委屈道:“我是你娘,怎么会盼你走?你咋不理解娘的心?”史敬文道:“我理解的很,我喜欢的,你非要把她逼走。”史婆婆听了这话,沉默不答。史敬文道:“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慕远娶到手里,你想赶她走,就赶她走吗?”史婆婆想要反驳,看儿子满脸凶狠,只得强行忍住。 史敬文道:“你上楼吧!收拾收拾,好把爹接来。”史婆婆讪笑道:“都是气话,都是气话,我不和慕远生气了,咱们回去行吗?”史敬文道:“你这会儿可怜巴巴,还不是想我回家?娘,你是什么样的人,我清楚的很,别用这缓兵之计了,我不会回去。”史婆婆道:“你怎么不可怜娘?”史敬文道:“你这么强势,是需要可怜的人吗?想博取我的同情,门儿都没有。” 史婆婆朝前凑上两步,道:“我真的不再和慕远生气了,以后不管你们的事,一心看我孙子。文儿,你相信娘,行不行?”史敬文摇了摇头,道:“我不信,还是那句话,要么你走,要么我们走。”史婆婆急道:“文儿,娘求求你了,别这么狠心好吗?”说着说着,泪落了下来。 柳慕远看了一会儿,不由可怜,想劝史敬文几句,又想起这婆子的可恶,当下硬起心肠,走到一边。史敬文也不做声,任史婆婆哭泣。过了一会儿,方道:“好,我给你一个机会,如果有下次,别指望再见到你儿子孙子。”看也不看史婆婆一眼,抱着儿子气呼呼上楼。 史婆婆喜不自胜,“咯咯”笑了起来,急忙跟上,道:“文儿,我来抱孙子,你歇一会儿。”话语里尽是讨好。柳慕远看她哭笑转换自如,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更多的是自愧不如,摇了摇头,也跟在后面,上楼去了。 第1章 风流云散(一) 几天相安无事。这晚睡到半夜,史敬文突然发起烧来。柳慕远心慌意乱,忙起床给他端来开水,找了退烧药让他服下,担忧道:“怎么样?”史敬文摇了摇头,强笑道:“没事儿,吃点儿药发发汗就好。”柳慕远心里一酸,道:“明天到医院看看吧。”史敬文点了点头。 柳慕远彻夜不眠,自不必说。第二日两人瞒着史婆婆,到医院见了医生。医生脸色凝重,问了史敬文近期吃药情况,道:“敬文,办个住院手续,在医院输几天液吧!”史敬文皱起眉头,道:“严重了?”医生“嗯”了一声。史敬文苦笑一下,道了声“好”,见柳慕远眼含泪水,笑道:“怕什么?住几天院就好了。”柳慕远心里酸楚,又不能泄气阻他的兴头,含泪微笑。 二人打起精神,办了住院手续。柳慕远将史敬文安顿好后,回家收拾住院用的东西。史婆婆本不想理她,但见她神情恍惚,还是奇怪,忍不住问道:“喂,你收拾这些干嘛?”柳慕远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装聋作哑。史婆婆立即火了起来,道:“柳慕远,我和你说话呢!” 柳慕远抬头看她两眼,突然之间,觉得她那么可怜,哪儿还有半分恨她的心?勉强一笑,道:“敬文这几天要加班,晚上住在单位,我给他整理些东西。”史婆婆将信将疑,“哦”了一声,转身走开。 柳慕远揉揉眼睛,强忍着悲伤出了家门。灰蒙蒙的天上挂着一轮惨白的太阳,毫无生机,就像她此刻绝望的心。她呆立片刻,放心不下史敬文,急急忙忙赶到医院。 史敬文正靠在病床上出神,见她进来,笑道:“回来了。”柳慕远点了点头,将东西放下,看看输液瓶,道:“好点儿没有?”史敬文道:“好多了。”看柳慕远神情憔悴,歉然道:“真是对不起,拖累你了。” 柳慕远在他身边坐下,柔声责备,道:“你说的什么话?咱们是患难夫妻,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史敬文叹道:“话虽这么说,但你吃苦受累,为我担惊受怕,我心里不舒服。” 柳慕远见他神情痛苦,心里一酸,笑道:“你既明白这点儿,更应该鼓起精神好好治疗,争取尽快康复,别让我再担惊受怕。”史敬文点了点头,紧握拳头,道:“你放心,我一定会战胜病魔。”柳慕远看他自信满满,陡然之间,心里又充满了希望。 为免史婆婆疑心,柳慕远白天陪史敬文,晚上回家。看着婆婆和儿子一老一幼,想起史敬文,暗地里又洒了不知多少眼泪。虽然在史婆婆面前强作无事,但不过两天,史婆婆还是知道了真相。 这早柳慕远照旧出门,史婆婆满腹狐疑,拦住她道:“慕远,你给我说实话,敬文到底是咋回事儿?”柳慕远本来死气沉沉,闻言立即警觉,道:“没事儿,不是说了吗,他单位忙。”史婆婆苦笑一声,黯然道:“你别骗我了,我老婆子活了一辈子,有事儿没事儿还看不出来?虽然不知道出了啥事,但绝不会是什么好事儿。”她说了这话,眼睛里突然充满悲伤。 第2章 风流云散(二) 柳慕远陡然之间,发现她苍老了许多,往日咄咄逼人的气势,全没了半分,代之的尽是老态龙钟,心里不由对她可怜,轻声道:“娘,你别胡思乱想了,会有啥事?在家看好孩子,我出去找工作了。”不敢多说,慌忙逃出家门。 史婆婆叫道:“等等。”见柳慕远头也不回,叫道:“你儿子和你再见呢!”柳慕远这才转身,挥手与儿子道别。看着儿子漆黑无邪的眼睛,心中不由阵阵酸楚,知道再留片刻,眼泪非要奔涌而出,忙转身急步下楼。 来到街上,泪如走珠。找地方擦干了,强撑着赶往医院。史敬文见她神情凄楚,担忧道:“哭了?”柳慕远摇了摇头,道:“没事儿。”顿一顿道:“娘感觉你出事了,问东问西,问得我心里发慌难受。”史敬文看着她憔悴的容颜,内疚万分,道:“真是难为你了。” 柳慕远愁道:“恐怕瞒不了多长时间了,可怎么是好?到时娘知道了,那还了得?”史敬文喟然长叹,也是无法可施,道:“没有办法,只有瞒一天是一天了。”柳慕远愁肠百结,紧皱眉头,难发一言。 史敬文眼里泛起了泪光,拉住她的手道:“慕远,我这一生,欠你太多,你对我的恩德,只有来生再报了。”柳慕远心里一痛,嗔道:“你胡说什么?”史敬文道:“我说的是真心话,我什么都不怕,就怕你受不了这个打击,怕你一个人孤苦伶仃。如果我真到了那一步,你一定要好好的活。”方才医生查房,他询问自己的病情,医生嘴说没事,但神情却清清楚楚,他这病是越来越重了。史敬文虽然乐观,但生死关头,心里还是不由悲痛,不自禁生出颇多感慨。 柳慕远听得泪流满面,道:“你别胡扯八道。”史敬文苦笑道:“我自己的情况,自己清楚,咱们要面对现实。慕远,我真的很担心你,尤其是想起我娘,更不放心。她蛮不讲理,以后你不知要受多少委屈呢。”柳慕远听了这话,双手掩面,大放悲声。 史敬文还要再说,突听一个老人哭道:“文儿,你咋了?”一个老太太跌跌撞撞扑了过来。柳慕远和史敬文循声望去,都是大惊失色,异口同声道:“娘!”柳慕远慌忙站起,抹去脸上的泪水,史敬文也从床上坐了起来。 冲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史婆婆。她急步冲到史敬文床前,老泪纵横,道:“文儿,你咋住院了?”史敬文皱皱眉头,沉声道:“娘,你大惊小怪什么?不怕惊扰了别人?”史婆婆哭道:“你到底咋了?” 史敬文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道:“小毛病,输几天水就行。”柳慕远也点了点头,顺手从史婆婆怀里接过儿子。 史婆婆哪里肯信?道:“小毛病用得着住院?还瞒着我不让我知道?再说,慕远哭得那么凶,能是小毛病吗?”她始终不信儿子没事,偷偷跟着柳慕远来到医院。柳慕远满腹心事,神不守舍,竟然全没注意到她。 史敬文故作生气,道:“娘,哪儿有咒自己儿子生大病的?说了没事就是没事,医院里尽是病菌,快抱着你孙子回家去吧!”史婆婆固执摇头,道:“你胡扯,我问护士去。” 柳慕远慌忙拦她,史敬文也急了起来,道:“你怎么那么多事?我还会骗你吗?不信你问问这个大叔。”说着一指临床的老头儿。那老头儿已看了他们一家许久,闻言“嗯”了一声,对史婆婆道:“大妹子,你儿子说的不错,就是点儿小毛病,住两天院就好了,你别瞎想。”史婆婆听了这话,情绪稍好一点儿。 史敬文怕她多问,故意不耐烦道:“快走快走,说了医院尽是病菌,你不担心孙子,我还担心儿子呢!”史婆婆道:“你生病了,我待会儿难道不行?”史敬文挥手道:“有什么呆的?后天就回家了,走吧走吧!别把什么病传染给了孩子。”他这样一说,史婆婆立马紧张起来。 那老头儿叹了口气,对史婆婆道:“大妹子,回去吧!你儿子说的有理,孩子太小,在这里不安全呀!”史婆婆“嗯”了一声,道:“老哥儿,真的是小毛病?”那老头儿笑道:“是,不骗你。”史婆婆长出口气,道:“好,那我就走了,改天再来。” 史敬文道:“来什么?不是说了后天就回去吗?慕远,快送娘走。”柳慕远点了点头,道:“走吧娘。”抱着儿子要出病房。史敬文看看儿子,心里百感交集,咬咬嘴唇,道:“让我抱抱儿子。”柳慕远愣了一愣,将儿子递到他手里。 史敬文伸手接了过来,亲亲儿子滑滑的小脸,不由红了眼睛。他慌忙忍住泪水,笑嘻嘻逗弄儿子。小家伙儿被他一弄,“咯咯”直笑。史敬文看在眼里,心里更酸。 柳慕远也是恻然,怕史敬文和自己情难自禁,痛哭流涕,忙道:“让娘回去吧!”史敬文点了点头,依依不舍的将儿子给她。柳慕远领着史婆婆,出门去了。 未走几步,史婆婆又絮叨起来,摇头道:“不对,不对。”柳慕远心里发紧,道:“什么不对了?”史婆婆看她几眼,不再吭声。柳慕远忙转移开她的注意力,道:“娘,这两天我在医院照顾敬文,回家的时间不多,要辛苦你一个人看孩子了。”史婆婆“哦”了一声,心不在焉。柳慕远心中奇怪,却不敢多说。 送史婆婆出了医院,方才回转。到病房一看,史敬文正和那老头儿说笑,情绪已好了许多。柳慕远苦涩一笑,走进病房,心想他重病加身,尚且开朗乐观,我怎能在他面前悲悲戚戚,哭哭啼啼让他难受?当下努力轻松,走到史敬文面前,笑道:“这会儿感觉咋样?” 史敬文情绪已调整了过来,道:“没事儿,娘没再说什么吧?”柳慕远点点头道:“没有,我一直将她送到了大门口,她应该已经坐上车了。”史敬文如释重负,出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 第3章 风流云散(三) 柳慕远道:“你饿坏了吧?想吃什么?”史敬文道:“被娘这么一闹,不饿了。”柳慕远看他面黄肌瘦,心疼道:“不饿也得吃点儿,要不怎么能快速康复?你吃啥?我这就给你弄去。” 史敬文摇了摇头,道:“我现在真的没有胃口,你坐下来歇会儿吧。”柳慕远皱起眉头,道:“那怎么行?”史敬文笑道:“又不是不吃,只不过等一会儿。”柳慕远甚不情愿,又无法可施,只得“嗯”了一声坐下。 临床那老头儿看看二人,叹口气道:“年轻人,已经躺在这里了,想开点儿吧!不吃饭怎么行?你多少吃点儿,媳妇儿心里也好受些。”柳慕远被他戳中心事,眼睛一酸。那老头儿又道:“人是铁饭是钢,健康人尚且这样,还说我们呢?吃点儿吧,赶快好起来,家里人还指望你呢!”柳慕远听了这话,泪再难控制,如泉般涌了出来。 史敬文长长“哎”了一声,欠身去擦柳慕远的眼泪,笑道:“好好,我吃我吃,别哭了,让叔笑话。”柳慕远只顾悲伤,哪儿顾得了这些?那老头儿自责道:“闺女,别哭了,都怪我这老不死的乱说。”柳慕远听他如此,只得止住泪水,站起来给史敬文去买吃的。 走到门口,与一个人撞个满怀。只听一声凄厉哀嚎,那人哭了出来,道:“我可怜的儿啊!你咋得了这种病呀?叫我这老婆子怎么活呀?”鼻涕交流,不是别人,却是史婆婆。 柳慕远大吃一惊,道:“娘?”史婆婆喝道:“滚开!害人精!”柳慕远一愣,尚未反应过来,史婆婆已扑到史敬文床前,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道:“文儿,你得了这么重的病,咋不给娘说呀!” 史敬文也是惊讶,弄不清她为何去而复返,见她哭天抢地,忙道:“娘,娘,这是医院,别哭了!我没事儿,没事儿。”史婆婆宛如未闻,嘴里嘟嘟囔囔不停,哭道:“都怪你不听娘的劝啊!你要是不娶这姓柳的,哪儿会有这种事呀?都是她害了你呀!”“啊啊”哭个不休。 柳慕远初时没琢磨出味儿来,听了几句,脸色勃然大变。史敬文得的是艾滋病,史婆婆说自己害他,不是暗指自己不清白,又是什么?恼得咬牙切齿,顾不得这是病房,恨道:“娘!你胡说什么?” 史婆婆本来哭得昏天昏地,史敬文怎么劝也止不住声音,听了柳慕远的话,却忽地跳了起来,冲到她面前叫道:“怎么了?我胡说啥了?我说错了吗?不是你,文儿会弄成这样?”柳慕远气得面红耳赤,浑身颤抖,道:“你说话注意点儿,这是医院,知不知道?” 史婆婆道:“医院咋了?怕丢人呀?你这种人还怕丢人,还有脸吗?”柳慕远脑袋“嗡嗡”作响,恨不得伸手给她几个耳光,打醒这可恶的老太婆,但终究顾及这是医院,只得压住火气,掉头就走。这蛮横无理的老妪,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史婆婆占尽上风,岂容她说走就走?手指着她急步去追。史敬文再看不下去,大吼道:“够了!”这一声宛如炸雷,震得病房里的人,全都呆了。 史婆婆道:“文儿,你说我吗?”史敬文道:“是!你走,哪儿远上哪儿去,别在这里烦我。”史婆婆委屈万分,不信道:“你个臭小子,这样对我?”史敬文不耐烦挥手道:“出去出去!” 史婆婆又哭了起来,怀里的孩子也哭了起来。史敬文朝柳慕远招招手,道:“慕远,过来!把儿子也抱过来。”柳慕远稍一犹豫,走到史婆婆跟前,伸手去抱儿子。 史婆婆身子一闪,道:“少抢我的宝贝!滚!”柳慕远看看史敬文,又夺孩子。史婆婆尖叫道:“文儿,你什么意思?这是要干嘛?”史敬文冷冷道:“我不要你看孩子了,你回老家去吧!” 史婆婆拼命摇头,道:“不行,你现在生了病,我走了谁伺候你?”史敬文脸色铁青,道:“不用你操心,你在这里,只会加重我的病情。”史婆婆道:“你这是啥话?难道我做娘的会害你吗?”史敬文道:“是,慕远是我的爱人,不是仇人,为什么你一直容不下她?我现在的情况,换做其他女人早就跑了,只有她对我不弃不离,这样的媳妇儿,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为啥非要把她看作眼中钉肉中刺?你这不是存心害我吗?”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苍白的脸激动得泛起了红潮。 史婆婆听了这话,又气又恼,又带几分委屈,叫道:“我是为你好,你咋老想不通?别的不说,你一直健健康康的,这病不是她害的,还能是谁?文儿,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得的啥病,刚才我在护士那儿,都问清楚了。艾滋病啊!你这一辈子,可被她害惨了。”说着说着,又嚎啕起来。 史敬文看看门口看热闹的人群,气急败坏,吼道:“别哭了,丢人现眼!你走!”史婆婆道:“我不走,死也不走。”史敬文黑着脸对柳慕远道:“把护士叫来,把我的针拔了,咱们走!”气呼呼掀开被子,就要下床。 柳慕远大吃一惊,忙跑过去将他按住,哭道:“你疯了!”史敬文怒不可遏,道:“没见过这样的娘,我真是投错胎了。”柳慕远道:“算了,她爱说就说,我当做没听见就是。”史敬文仰天长叹,眼泪流了下来,道:“他妈的,我这辈子,真是太倒霉了。”想起苍天对自己忒也残忍,禁不住泪如雨下。 他一直乐观,对着柳慕远落泪,还是生平第一遭。柳慕远知他伤心到了极点,忙柔声安慰,临床那老头儿也劝个不停。史敬文哭了一会儿,对史婆婆道:“我今天告诉你,慕远是我最爱的人,你不知道真相,少对她胡乱诬蔑。”史婆婆见儿子公然落泪,也是心惊,不敢再胡搅蛮缠,闻言“嗯”了一声。 第4章 风流云散(四) 史敬文道:“我现在把患病的来龙去脉讲清楚,免得你疑神疑鬼,把些肮脏的想法,加到慕远身上。”也不管史婆婆的反应,将救潘灵娟的事情,慢慢讲了出来。他见病房内外人员众多,怕众人不明原委,误会柳慕远,因此一点一滴,讲的更是详细。 史婆婆听完原委,方知错怪了柳慕远这个儿媳。愣了一愣,慢慢走到柳慕远身边,道:“闺女,娘对不起你,文儿对不起你。”说完往地上一跪,“啪”地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柳慕远大惊失色,急道:“娘,快起来。”慌忙将史婆婆拉起。史敬文也是错愕,怔了一怔,道:“娘,你干嘛?怎么这么多事?”史婆婆道:“我对不起慕远,该打该杀。” 柳慕远听了这话,心里对她的怨气无影无踪,倒愧疚起来,道:“娘,你没有对不起我,说这话我可是受不起。”史婆婆道:“我们史家对不起你,对不起你。”柳慕远道:“什么史家不史家的?娘,我是你的儿媳妇,咱们是一家人。”史婆婆听了这话,连连点头,道:“是,是。” 一家人和好如初,看热闹的渐渐消散。临床那老头儿对史婆婆笑眯眯道:“大妹子,这样多好?一家人和和美美的,比什么都强。”史婆婆“嗯”道:“对,好在我老糊涂了,文儿和慕远都是明白人,不和我一般见识。就是可惜了我的文儿,我的慕远。”说着说着,又哽咽起来。 史敬文心里难受,脸上却笑道:“娘,好了好了,你一来就哭哭啼啼的,让我高兴会儿行吗?”史婆婆拿衣角擦擦眼睛,道:“好,娘不哭了。”顿一顿道:“娘去找害你的潘……潘什么娟去,问问她为啥害你。”史敬文皱眉道:“你又来了,说了是救她造成的意外,人家又不是有心的,找她干嘛?况且,她人已经死了。” 史婆婆惊道:“死了?”史敬文懒得多说,道:“出车祸死了。”史婆婆恨道:“真是便宜她了。”史敬文道:“娘,她也可怜的很,你以后心里少点儿怨恨,行不行?”史婆婆瞪他一眼,道:“你咋说娘的?”看着他身上的输液管,责怪的话再也说不出来,又抽抽噎噎起来。 伤悲再多,日子终究要过。从此后史敬文便安心治疗,柳慕远悉心照顾,史婆婆则往来家与医院之间,送些必要的物品。日子既短又长,不觉两月已过,史敬文所受的痛苦折磨,难表难说,纵使如此,仍挡不住病毒侵蚀,身子日渐瘦弱。 柳慕远在他面前强颜欢笑,离开他的视线便满是泪水,到后来泪也干了,整日混混沌沌,痴痴呆呆,人儿更是憔悴枯槁。史敬文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初时笑着相劝,让她坚信现代医学定能让自己起死回生。后来一天天过去,病情却毫无起色,便不知说什么话再来开导,只有暗自叹息,诅咒这可恶的病魔,可恨的世界,让世人如此的愁多乐少。 这晚又见柳慕远神情木然,看着窗外出神,心中不自禁一阵刺痛,沙哑着嗓子道:“慕远,累不累?休息会儿吧!”柳慕远听见他的声音,回过头来,勉强一笑,道:“不累。”史敬文叹道:“对不起。”心中的愧疚难以言表,也只有在心里立誓,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对她加倍补偿。 柳慕远凄然一笑,道:“又说这话,别忘了咱们是两口子,相互扶持,生死与共。”史敬文摇了摇头,道:“我不要生死与共,我死了,只希望你长命百岁,永远安康。”柳慕远听得感动,道:“生死与共有什么不好?我活着,也要你好好的活着。” 史敬文喟然长叹,苦笑道:“好,咱们都好好的活着,活到海枯石烂,天长地久。”柳慕远幽幽道:“我不要活到海枯石烂天长地久,只要再活七八十年就好,那咱们真长命百岁了。”史敬文笑道:“不错,你说的倒有实现的可能。我说的话,反而是不切实际了点儿。” 临床那老头儿突地咳嗽一声,插嘴道:“年轻人,不是有实现的可能,是一定能实现。”史敬文笑道:“是,是,叔您说的,真是对的不能再对了。”那老头儿道:“你年纪轻,病去的快,要不了多久,就生龙活虎了。这病听起来可怕,其实也就是纸老虎。”史敬文连连点头。那老头儿道:“小伙子,你有这么好的媳妇儿,那么可爱的儿子,一定要好起来,加油!”史敬文笑逐颜开,道:“叔,你说这话我爱听。对,这病算啥?咱爷儿俩一起加油。” 柳慕远也笑了起来,道:“叔取笑咱们呢!也不怕羞?”史敬文笑道:“哪儿的话?”柳慕远道:“休息吧!别说了,影响叔睡觉。”史敬文道:“叔又不是外人,不会介意。”柳慕远还要再说,那老头儿看看史敬文,神情落寞,幽幽道:“闺女,他想说让他说吧。”柳慕远听了这话,心里一疼,知道他二人的意思。生死未卜,能给亲人说的,还是早说为好。当下强笑点头。 史敬文眼里爱怜无限,思忖片刻,深情道:“有些话我一直想对你说,但总没有机会,或者说不出口,现在……现在反而没了顾虑,也不想再有太多顾虑。慕远,我现在最想说的,就是谢谢你。我是穷乡僻壤的穷小子,一无所有,比起杜智邦,那是天上地下,但你不但不嫌弃我,反而义无反顾的嫁给我,陪我渡过了数不清的风雨与难关,贫穷、落魄、苦难……你从不在乎。我本来有信心给你一个幸福的未来,但苍天无眼,这一切要实现起来,却陡然间难如登天。哎!真是对不起你。”说完这话,长吁短叹。 第5章 风流云散(五) 柳慕远见他心灰意冷,柔声道:“你又糊涂了,说这败兴的话干嘛?”史敬文黯然道:“我也不想说,但……但怕变起仓促,想说时突然没了机会。”柳慕远心如刀绞,落下泪来,道:“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史敬文伸手为她拭泪,续道:“从你进我家的第一次开始,我娘就视你为仇敌,撒泼使赖,百般刁难,想逼你离开。你和她争吵顶撞,也是迫于形势,逼不得已。其实你对我娘,尊重孝敬的很,我都看在眼里,换做其他女人,早就跟她闹得鸡犬不宁了。这件事我也要感谢你。”他说了这话,又是长叹一声。 柳慕远听他像是交待后事,更是难受,泪流不止,道:“我做得不好,让你夹在我和娘之间,左右为难。”史敬文笑着摇了摇头,神色痛苦,缓缓道:“还有一件事,你给我们史家添了个大胖小子,我本来要感谢你,但事情演变成这样,儿子反而成了你的累赘,我现在对他厌恶至极,他……他……你若没这个儿子,我走之后,你就可以了无牵挂,再寻找幸福去,但有了他,这事就难的多了。”轻轻摇头,为柳慕远担忧。 柳慕远听得心如刀绞,继而勃然变色,道:“敬文,你竟跟我说这样的话,就不考虑我的感受吗?”说罢放声大哭,哀哀欲绝, 史敬文也落下泪来,如断线珍珠,滴滴让人伤心,脸上却挂着笑容,道:“慕远,有些事不想接受,也要接受,现在要你听这些,确实残忍了点儿,但我要是不说,弄不好会永远说不出了,那时我……我在下面也不瞑目。”柳慕远更是悲伤,直哭得神怜鬼悯。 史敬文轻轻抚摸她的脸庞,任她泪水肆虐,叹口气道:“哭吧!哭吧!哭完之后,想想我说的话。日子还长,向前一步,只会海阔天空,要是沉浸在回忆里不可自拔,人生除了痛苦终生,还有什么意义?我不想你日日以泪洗面,而要你微笑着活,知不知道?”柳慕远哭得气也喘不过来,强道:“你……别说了,我不听。” 史敬文还要再说,临床那老头儿叹了口气,揉揉眼睛道:“敬文,你也太狠了点儿,哪儿能这样说话?唉!真是可怜。”翻转身子,背对二人,不忍多瞧一眼。 史敬文也是心痛,但更多的却是如释重负,即便现在死了,心里也不会有什么遗憾,道:“好,好,不说了。”闭上眼睛歇息。柳慕远心如刀绞,道:“你少胡思乱想了,先治好病再说。”史敬文叹了口气,低低“嗯”了一声。 这一日柳向远来到医院,见柳慕远形容憔悴,不成人形,忍不住潸然泪下,道:“二姐,你还没和大姐、哥等人说吗?”他一个月前知道史敬文住院后,柳慕远反复交待,不让他跟柳思远、柳志远姐弟俩说,以免二人担心。 柳慕远“嗯”了一声。柳向远急道:“都这样了,还隐瞒啥?让他们都来看看敬文哥吧!”柳慕远思忖片刻,点头答应。 柳思远、柳志远接到柳慕远的电话,听了史敬文的情况,都痛哭失声,连夜从老家赶来,看见柳慕远、柳向远,泣不成声。四姐弟泪水涟涟,除了伤悲,还是伤悲。待柳思远、柳志远进了病房,见到史敬文,更是锥心,泪流成河,哀伤难言。史敬文本来笑嘻嘻的,后来也陪着落了不少热泪。 良久良久,众人方止住泪水。史敬文笑道:“大姐、志远,别哭了。世上的病,都是心病,其实远没那么可怕,都是人自己吓唬自己,疑神疑鬼,导致病情加重。也就是说,人是被自己吓死的。我不像他们,我对自己有信心,这病能抗过去,很快就会好的。”柳志远、柳思远听他这样,无言以对,只得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心里自是难受至极。 史敬文知二人心意,又道:“咱们一家子,都是苦命人,也都是不服输的人,这病算什么?不过又是磨难的一种。你们都知书达理,应该知道世上有很多磨难,以不同的态度对待,会取得不同的结果。不论怎样,我绝不会向病魔屈服,在它面前哭泣哀求。我更想以另一种态度去面对它,尽力与它抗争,只要争了,纵使是最坏的结果,也不会后悔遗憾。”柳志远等含泪点头。 史敬文愈是接近死亡,愈是感慨良多,接着道:“所以我想的很清楚,你们别为我难受,更别怕我想不开,我精神状态很好,不到最后一刻,决不放弃。大姐、志远向远,这些话我和慕远说过很多遍了,她总听不下去,你们都劝劝她。”他说了这话,看着柳志远等人,眼里都是求恳。 柳志远等都含悲答应,史敬文也不再多说。柳思远、柳志远在医院停了两晚,让柳慕远好好休息了一场,三日后方才和她告别,自是含悲带痛。史敬文见二人要走,将柳慕远支出病房,对柳思远、柳志远道:“大姐、志远,有几句不该说的话,我一定要说给你们听。人生无常,万一……万一我有那么一天,你们劝慕远别难受太久,把我忘得越快越好。她还年轻,要向前看得远点儿,早迈出一步早好,否则,我死难瞑目。这话我都跟她讲了,但她性子执拗,不一定接受。你们要多劝劝她,这是为了她好。” 第6章 风流云散(六) 柳思远、柳志远听得泪如雨下。柳志远道:“敬文哥,你少胡思乱想,安心治病,你不是说了,很快就能好吗?”史敬文苦笑一声,道:“我知道,会尽力配合医生治疗,但这些话,该说还是要说的。志远,你二姐听你的,你多劝劝她。” 柳志远哭道:“我怎么劝?少年夫妻老来伴,这是她的命,她挂着你不放,谁也没法儿。”史敬文急了起来,道:“你也是读过书的,难道还封建顽固,让你姐守着牌坊孤独终老?一定要劝她,知不知道?”柳志远见他动怒,含悲点头。 送走两人,一切如故。转眼又是两月,史敬文的病情越来越重,身体精神,也是一日不如一日。柳慕远头上白发渐生,笑容更少,知道奇迹难现,史敬文只是一个时间问题。史敬文也知此点,更抓紧一切时间与她说笑,好将她的音容笑貌,深深刻在脑中。 这日临床的老头儿被抬出去抢救,再也没有回来。第二日护士收拾床铺,换上新床单枕套,夫妇俩都知发生了什么,枯坐呆立,半日一动不动。史敬文陡生凄凉之感,知道自己很快也会像那老头儿一样,魂归西方,不由黯然落寞,但见柳慕远痴痴呆呆,仍强撑着与她说话。 柳慕远知他心意,强笑道:“你身子虚弱,还是多躺下歇歇吧。”史敬文道:“天天躺在床上,早歇够了,况且还担心没时间歇吗?”即知未来的结局,说话再遮掩避讳,反而难受。干脆想说就说,思想上倒没有那么辛苦。 柳慕远早已麻木,闻言微微一笑,道:“好,你说,我听。”史敬文望着窗外的天空,缓缓道:“你说,人这一生,最重要的是什么?”柳慕远沉思道:“人过留名,平平庸庸的一生是苍白的一生,浓抹淡描,在人间留下自己的色彩,才是人生存的意义。” 史敬文颔首赞同,道:“不错,人生苦短,最重要的是在有限的时间里,留下最有价值的东西,至于这东西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关系不大。”看看柳慕远,内疚万分,道:“慕远,我不是伟人,精神上留不下什么,有点儿积蓄,也都浪费在我身上了,真是抱歉,对不住的很。” 柳慕远将脸贴在他的手上,道:“别这么说,你身上有很多东西,比那些物质上的,珍贵千倍万倍。”史敬文笑道:“你这么一说,我真以为我伟大了。” 柳慕远看着他的眼睛,话语里尽是深情,道:“在我眼中,你就是最伟大的人。”史敬文“呵呵”笑道:“你说这话,别人听见了会笑话咱们是一对傻子。”柳慕远道:“我才不管它,我高兴这样想,就这样想。”史敬文伸伸大拇指头,道:“对,就应该这样,既然如此,就让我再做一件‘伟大’的事,你一定要答应我。”柳慕远皱皱眉头,道:“我听了再说。” 史敬文神情严肃,却又无比坚决,道:“这件事一定要依我的,就当是我对你的请求。”柳慕远听了这话,只得点头。史敬文道:“我给你积攒下来的东西不多,只有一套空房子,外加几万元的债务。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想,这病看下去有没有意义,路一眼便看到了头,再花钱干嘛?不过是延续几天日子,多会儿苟延残喘罢了,终究会一命归西的。既然这样,就别治了,只不过是白白给医院送钱。”柳慕远听了这话,脸色大变,道:“不行!” 史敬文心意已决,道:“我想的很清楚,你和儿子的人生,才刚刚开始,需要面对的困难,比我这废人多的太多。我现在其他忙帮不上,唯一能替你们做的,就是减少你们将来的负担,不再浪费金钱,不再让你四处借钱增加债务。我就是个无底洞,在我身上花再多也是竹篮打水,别再浪费钱了。”他一口气说完这话,看着柳慕远,眼里尽是歉然。 柳慕远听得五内崩摧,怒道:“不可能!我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史敬文道:“为了你和儿子的将来,别在我身上浪费力气了。”柳慕远道:“什么叫浪费力气?你很快就会好的。”史敬文叹道:“这时候了,咱们都别再自欺欺人,我不可能好的。”柳慕远道:“无论你说啥,我绝不答应。”史敬文怒道:“不行!”柳慕远不想和他争吵,站起来奔出房间。 来到室外,看着走廊里行人个个愁眉苦脸,不由发出几声神经质的傻笑,想:“这是他妈的什么世界?为什么会有这种要人命的绝症?人生苦短,既然苦短,为什么人还要来到这残酷的世界,受这命运的折磨玩弄?”苦悲盈胸,跑到无人处放声大哭。 哭了一会儿,坐在地上休息,心里渐渐平静,简单洗了把脸,重回病房。史敬文已恢复如常,笑道:“考虑好没有?”柳慕远摇了摇头,道:“门儿都没有。”史敬文道:“你怎么这么固执?”柳慕远道:“我就是固执,你今天才知道吗?”史敬文脸上笑容渐敛,沉下脸道:“我不想和你吵,我决定的事,谁也改变不了。” 他说到做到,接下来不再配合治疗。看见医生,就要求出院回家,药不吃液不输,茶水不进。柳慕远急得又哭又骂,史敬文始终不吭。柳慕远无法,叫来史婆婆一块儿来劝,史敬文任二人要死要活,始终无动于衷。最后连柳思远、柳志远、郭民等都来了,史敬文仍不改初衷。 众人无奈,只得含泪答应史敬文的要求。柳慕远道:“好,都依你,但最基本的药你得吃。”史敬文有气无力,勉强点了点头,道:“先让我出院,一切都好商量。”柳慕远心如刀绞,知坚持无用,强撑着办了出院手续。 第7章 风流云散(七) 众人租了辆车,将史敬文拉回住处,合力抬上楼放在床上。史敬文脸上这才露出笑容,道:“还是家好,还是家好。”让人把儿子抱到面前,对儿子道:“乖宝宝,你是男子汉,长大了要保护好妈妈,知不知道?”强撑起身子,在儿子脸上亲了一亲。 小孩子“哇哇”直叫,笑着用手抚摸史敬文的脸庞、鼻子、嘴唇、胡须……史敬文满是笑容,泪水却顺腮滑落,道:“好儿子,爸爸对不起你,希望你一生无病,平安终老。”闭眼不忍多看,让人将儿子抱走。 柳慕远看着他父子二人,眼前发黑,身子摇晃,一跤跌倒。柳思远等慌忙将她扶起,叫唤抢救。柳慕远半晌才长出口气,缓缓睁开眼睛,但一言不发,宛如没了魂灵。史婆婆看看儿子,看看儿媳,哭得喘不过气来。 史敬文皱皱眉头,喊了声:“娘!”史婆婆慌忙扑到床前,史敬文眸子黯淡无光,看她一眼,道:“对不起,没法孝敬你了。”史婆婆哭道:“那你就赶快好起来,我要你好好孝敬。”史敬文歉然摇头,道:“慕远是好人,你以后别为难她,她想干什么,都由着她。”史婆婆泣不成声,连连点头。史敬文又笑了起来,道:“谢谢,我还有一个愿望,送我回老家,我想永远看着家乡。”史婆婆“嗯嗯”不停,哭得死去活来。 当下众人按照史敬文的要求,租车送他回老家去。一路上柳慕远神情悲戚,史敬文笑道:“别绷着脸了,笑一笑,我最爱看你笑的样子。”柳慕远哪里笑的出来?史敬文看看身边的众人,淡淡道:“人本来就是这样,来来去去,只不过我来去匆匆了些,不过没事儿,那边儿说不定比这边儿安逸轻松呢!”闭目稍稍休息,又道:“人来到世上,迎接他的都是笑声,走了为什么不笑着送他?我希望最后一眼,是看到你们笑的样子,这一个愿望,你们也不满足?”说了这一段话,不由喘息。 柳慕远等看他骨瘦如柴,却谈笑自若,都是佩服,更多的则是心酸。柳慕远笑道:“敬文,我听你的,让你永远记住我好看的样子。”展颜一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最美。史敬文“嗯”了一声,脸上露出满意笑容,但这笑容之中,更多的却是依恋不舍。 车子到家,史老爹早在等候,见了儿子,大放悲声。史敬文微微摇头,对柳慕远道:“我没事,别让他们哭了。”柳慕远点了点头,将史老爹劝住。 此后数日,柳慕远抱着儿子,日日坐在史敬文面前。史敬文已虚弱至极,时而昏迷,时而清醒。清醒时强撑着与她母子说话,柳慕远也不再劝阻,静静倾听,偶尔还和儿子说上几句,见儿子手舞足蹈,便和史敬文轻笑几声。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享受这最后的天伦之乐。 又过几天,史敬文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柳慕远若不叫他,半日也不哼上一声。柳慕远怕他一睡不醒,隔几分钟,就叫他一次,史敬文勉强开眼,旋即便又闭上。众人知他大限已到,都是感伤。史老爹、史婆婆更是痛不欲生。柳慕远道:“敬文还没闭眼,咱们遵从他的意思,别哭哭啼啼,让他听着难受。” 又过两日,再叫史敬文,他只低低“嗯”的一声,眼已睁不开了。小半日后,忽然睁开眼睛,神采奕奕,和柳慕远等人说说笑笑。柳慕远等都是高兴,等一个小时后史敬文躺下再无反应,方知他是回光返照,忍不住万念俱灰。柳慕远听旁边一个老人惊慌失措,叫道:“快穿衣裳,快穿衣裳!”有人慌里慌张给史敬文套上寿衣,才“啊”的一声,哭出声来。这些日压抑的泪水,如决堤洪水,瞬间奔涌。 史婆婆尖叫一声:“文儿,你心咋那么狠,撇下我们可怎么过呀?”忽地扑倒地上。她身后史敬文的本门后辈,呼啦啦随之跪倒,“呜呜”大放悲声。柳慕远只觉心如刀绞,眼前一黑,人事不省…… 三日后埋葬史敬文,柳家由柳付功带领,柳付庭、商月儿、柳思远、郭民、柳志远、柳向远等都来奔丧。柳慕远看见娘家人,更是伤心欲绝。柳付庭看着女儿,也不由落下泪水。柳思远、柳志远、柳向远更不必说,早泪湿透了衣衫,哭成了泪人。待见到史敬文的遗体,更是断肠。 午后盖棺,柳慕远看着史敬文被抬进棺材,棺盖移动,一点点将他遮住,忽地扑了上去,叫道:“敬文,敬文……”旁人慌忙将她拉开。柳慕远发钗散乱,痛不欲生,真想纵身一跃,跳进棺材,与史敬文同去。 柳志远抱着小外甥,“扑通”跪倒,道:“孩子,给你爹磕头。”抱着外甥叩拜。那孩子不明所以,吓得“哇哇”大哭,众人更是伤悲。众亲友呼天抢地,将史敬文送到坟地,不忍详表。 从坟地回来,柳付功等告别史敬文爹娘,返回柳家庄。柳慕远见娘家人远走,看看怀里的儿子,再看看院里办丧事的一应物事,陡觉孤苦伶仃,只觉在这世界上,永远无依无靠了。 当晚彻夜不眠,脑里全是史敬文,一幕一幕,全是和他的过往。幸福的快乐的,痛苦的忧伤的,全在眼前。她想起以后的日子,漆黑一片,不知何去何从,自伤自怜,垂泪到明。 第二日起床,形容枯槁,宛如老了一二十岁,成了中年妇人。史老爹、史婆婆看她失魂落魄,不住叹息摇头,劝她几句,自己也是老泪纵横。 柳慕远对史敬文老家终究陌生,不想多留,烧过头七,便想返回省城。史婆婆道:“你一个人带着孩子,我不放心,我和你一块儿去吧。”柳慕远想她说的有理,点头答应。 二人带着孩子,辗转回到省城的家里,简单打扫歇息。柳慕远触景伤情,每看到与史敬文有关的地方,都不由神伤,呆呆出神,少不了又是落泪。 调整几天情绪,便上街找工。此时只盼找个工作,赶紧挣钱,好歹已不再计较。如此很快便在一家小店,找到了工作。她心里稍安,跟史婆婆说了,史婆婆也是高兴,道:“你好好上班去吧,孩子我会照顾的很好。”柳慕远看看儿子,甚是不舍,但也无法可施,只得点了点头。 第二日便开始工作,她为人谦虚,业务能力又强,倒得店主青睐,只是工资不高,令人遗憾。史婆婆自从儿子走后,对柳慕远态度大变,一来史敬文专门对她做了叮嘱,二来也觉柳慕远二十多岁守寡,史家确实对不起她,不由自主,可怜起柳慕远来。但说婆媳之间完全融洽,也不可能。即便如此,柳慕远已是满足。一应生活琐事,都不再说。 第1章 情窦初开(一) 时光荏苒,一月已过。这日柳向远来看姐姐和外甥,问起姐姐的工作,不由摇头,道:“工资这么低,怎么不换个工作?”柳慕远道:“哪儿那么容易?先干着吧,走着说着。”顿一顿道:“还是你们的职业好,毕业后进了公安局,成了国家干部,受人尊敬不说,更是捧了铁饭碗,不必跑来跑去的找工作。” 柳向远听了这话,长叹一声,道:“谁知道毕业之后是什么情况呢!”柳慕远奇道:“怎么这么说?”柳向远道:“现在搞什么高校并轨,我们是第一届学生,听说不包分配了,毕业后自主择业,学校完全不管,所以能不能进公安局,还是两说。” 柳慕远不信道:“真的?不可能吧?学校不包分配,你们这些警校生没有技术,到社会上能干什么。”柳向远愁眉苦脸,垂头丧气道:“各想门路呗!大家各显神通,有关系的上班,没关系像咱姐弟这样的农村孩儿,只有四处流浪。” 柳慕远皱起眉头,道:“国家是怎么想的?全国这么多学生,都一下子推向社会?”柳向远道:“说不清楚,反正有这种风声。唉,不说它了,离毕业还有一年,到时再说。” 柳慕远“嗯”了一声,不再多说,上厨房做饭。柳向远简单吃了几口,和姐姐告别,骑车返回学校。 此时已是夜晚,走到街上,见车水马龙,灯火通明,高楼上霓虹灯流光溢彩,不由感慨万千,想:“省城的繁华,远非平原县城可比,我要是能在这儿工作,就没有遗憾了。”突又摇了摇头,嘴角露出苦笑,转了念头,想:“真的没有遗憾吗?不对,不能和梅婳在一起,才真的是遗憾终生呢!” 想起梅婳,眼前现出一个女子的脸庞,肤凝瑞雪,脸衬朝霞,美目盼兮,巧笑倩兮,情意绵绵之中,却又带着七分娇羞,令人想起来便心如鹿撞,“怦怦”跳个不停。 忆起佳人,身上不由一暖,想:“不知道今晚点名,能不能见到她。”双脚加力,将自行车蹬得飞快,只想顷刻飞到学校,站到梅婳面前。 到了学校,将车子还给租车处,交了五角钱的租金,径往点名的操场。警校生军事化管理,每晚宿舍熄灯之前,必须点名,以保证学生不在校外流连,惹出事端。这一规定,不知使多少人深恶痛绝,但柳向远却是乐在其中,原因无他,不过是点名之时,有机会多看梅婳一眼。虽然深夜操场上光线晦暗,但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梅婳影影绰绰之中,看上去更有美感。 此刻离点名时间尚有十几分钟,他知道梅婳爱提前过来,因此一溜小跑,跑到操场里面。见只不过三五个男生正在闲聊,不由微微失落。 当下在路边坐了,等梅婳出现,脑中胡思乱想,想起了与她相识的最初…… 两年前,十月金秋。省警校大操场上,号声震天。入学的新生正顶着烈日,挥汗如雨操练。稍息、立正、齐步走……一遍遍重复枯燥、机械的军事动作。大队长张国庆眯着眼睛,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看着这几百个生瓜蛋子,思索着折磨他们的法子。他是一队之长,这几百个学生,出身不同,性格各异,要想在未来三年使他们脱胎换骨,可得费上一番功夫。 突然一阵铃响,休息时间到了。各中队由教官带队,坐在原地休息,按照惯例,随机点新生学号,让他们表演节目,也算是苦中作乐,给枯燥的军训生活增加点儿乐趣。只见教官眼睛转来转去,叫出一个学号,一个女生大声答“到”,慢慢站起。 这女生姓朱,叫红枫,生的甚是机灵,眉如新月,脸似春桃,一双眼睛亮如黑漆,咕噜噜直转。只见她走出队列,向同学们深深一躬,做了自我介绍,等众人鼓掌完毕,转向教官,道:“我给大家唱首歌吧。” 教官及同学们哄然叫好。朱红枫微微一笑,朱唇张合,唱出一首曲子来。歌声清脆婉转,刚柔并济,声情并茂。众人听得如痴如醉,更是彩声雷动。一曲终了,教官笑嘻嘻问学生们道:“唱得好不好?”众人连声叫好。教官又道:“妙不妙?”众人齐道:“妙!”教官高声道:“再来一首要不要?”众人喊破喉咙道:“要!” 教官对朱红枫笑道:“再给大家唱一首吧!”朱红枫脸上飘起两片红霞,笑着推辞。教官道:“盛情难却,可别扫大家的兴。”朱红枫笑道:“都是唱一首,为什么偏我例外?”教官道:“谁让你唱得这么好听?”向学生们使个眼色,众人乱纷纷道:“是啊!谁让你唱得这么好听?”“别吊大家的胃口,快唱。”“教官,再不唱罚她两首,不,十首。”七嘴八舌,聒噪不停。 朱红枫咬咬嘴唇,将手一摆,道:“好,不败大家的兴,再唱一首。”众人都是叫好。朱红枫莞尔一笑,道:“不过我有条件,要挑一个同学和我同唱。”众人听了这话,顿时声音小了许多,多数人都怕被她挑上,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演。没有才艺或胆小怯场的学生,心儿更是跳得厉害。 朱红枫问道:“行不行?”见场下无人应声,对教官道:“大家不配合,我也不唱了。”小跑着就要进入队列。教官喊住她道:“你少来这套,真以为没人陪你?我来点将,点住谁谁唱,不会唱歌的,表演其他节目。”朱红枫笑道:“算了吧!尽难为人。”教官瞪她一眼,道:“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再啰嗦就按大家的意见,加罚两首。”朱红枫听了这话,伸伸舌头,双手乱摇,道:“别别,我唱,我唱。” 教官“嗯”了一声,道:“算你聪明。”喊了一个学号,一个男生应了声“到”,不情不愿站了起来。 第2章 情窦初开(二) 教官看他两眼,道:“怎么?不愿意?”那男生摇了摇头,忙道:“没有没有。”教官大声道:“那还不出来?大家等着呢!”众人压力既去,又起了看热闹之心,起哄道:“快出去,快出去。”那男生轻叹口气,慢慢走出队列,照例向大家鞠躬,道:“大家好,我叫柳向远,平原市平原县人,唱得不好,不要见笑。”说毕转向教官。 教官点了点头,对朱红枫道:“唱什么?”朱红枫眼睛瞥了柳向远一眼,问他道:“你会唱什么歌?”柳向远听她问询,看她一眼,见她眼睛亮晶晶的,似一眼看到了自己心里,不由一慌,忙低下头道:“你说吧!”他是农村出来的穷小子,小学到初中,哪儿敢和女生说过一言半语?校园里遇见同班同学,彼此也都是低头而过,谁敢吭上一声?否则被相识的同学看见,不取笑你三日三夜才怪。这是时代环境使然,大伙儿都是如此,也不单柳向远一个。在这点儿上,农村的孩子往往没有城里的孩子洒脱。 朱红枫正是城里的孩子,闻言一笑,胆子更大,道:“你的意思是,什么都会唱吗?”柳向远心里更窘,忙道:“不是不是。”朱红枫笑道:“那是什么意思?”柳向远道:“反正……反正你说吧!”朱红枫道:“那意思不还是你什么都会吗?”众人听了这话,哄堂大笑。 柳向远心里更慌,脸色通红,结结巴巴道:“我……我的意思是你说歌名,我看……会不会唱。”朱红枫追问道:“要是不会唱呢?”柳向远道:“那你再说。”朱红枫道:“要是你一直不会呢?”众人又笑了起来。柳向远急得脸红脖子粗,道:“不可能!”不由恼了起来。 朱红枫更觉好笑,道:“你真的会唱?”柳向远眉头紧皱,不耐烦道:“你说吧!”高中校园里下课或吃饭时也会放些音乐,县城里小商铺音响也经常播放流行歌曲,飘进校园。柳向远是柳付庭的儿子,基因遗传,对这些颇为敏感,听了几年,还不会几首曲子?是以听朱红枫轻视,不由生出怒气。 朱红枫见他眉目之间,生出厌恶之色,心里不由一凛,不敢再说,当下说出几个歌名。柳向远听了几个,好歹有首会唱,忙点了点头,道:“就这首。”朱红枫“哦”了一声,迟疑道:“开始吧?一人一段,最后合唱。我先来。”终是怀疑他到底会不会唱,能不能跟上。 柳向远神情凝重,轻轻嘘出口气,道:“开始。”朱红枫不敢玩笑,开口唱曲,声如黄鹂,清脆悦耳。俄而一段结束,柳向远鼓足勇气接上,初时紧张,声音微微抖动,一两句后转为正常,声音雄浑低沉,其调遏云,其声绕梁,闻者无不动容。 朱红枫料不到他唱的如此好听,先前的轻视全化为赞赏,忍不住向他看去,见这少年身材瘦削,面黄肌瘦,眉眼之间藏着淡淡哀愁,脸上却全是坚毅不屈,忍不住起了好奇之心,不知他到底有过什么遭遇。 柳向远唱罢,朱红枫开口与他合唱。女声婉转,男声悠扬,一唱一和,声震林木,众人听得张口结舌,都是忘了叫好。待二人唱完,呆了一呆,方震天价喝起彩来。 柳向远心潮澎湃,朱红枫也是激动莫名,道:“你唱得真好。”柳向远被她夸奖,甚不好意思,忙道:“不好不好,比起你差得远了。”看向朱红枫,见她一双美目黑白分明,正打量自己,不由心里一慌,忙转过头去,不等教官说话,逃回队列中去了。 朱红枫目光始终盯着他不放,不知为何,心儿竟然一荡,生出异样的感觉来,直觉这三年之中,定会与这腼腆少年,发生一段不同寻常的故事。 柳向远坐回原地,心里兀自狂跳。他身边同宿舍的罗俊生悄悄捅他一下,朝朱红枫努努嘴,伸伸大拇指头,道:“兄弟,好!”柳向远不知他的意思,淡淡“哼”了一声,正襟危坐,不去理他。 罗俊生和他是平原市的老乡,见他严肃异常,心里好笑,趁人不注意,又捅捅他道:“人家看上你了。”柳向远吓了一跳,脸色腾又红了,怒道:“胡说什么?不怕别人听见?”罗俊生轻笑道:“瞧你羞的,还不如人家姑娘。”见教官向这里瞧看,连忙闭嘴。 朱红枫已回到队列,另有其他同学上去表演才艺。柳向远听了罗俊生的话,心乱如麻,也无心去看去听,忍不住向队中的几个女生看去,见朱红枫正凝神看着表演的同学,轻轻鼓掌,浑没注意这边,才微出口气,心想入学不过两周,可千万别闹出什么闲言碎语。 一日无话。晚上训练结束,罗俊生拉他到无人处坐了,贼笑道:“兄弟,桃花运好得很哪!刚入学便有美女看上你了。”柳向远皱眉道:“你说的什么话?别胡扯。”罗俊生道:“朱红枫看你的眼神,明显对你有意思了,你清清楚楚,还装什么清纯无知?”柳向远厌烦道:“别说这个了,我对这不感兴趣。” 罗俊生“哼”的一声,脸上尽是不信,道:“你小子是柳下惠,坐怀不乱?对女生不感兴趣,是男人吗?”柳向远道:“中队五十个人,谁是谁还没认全,就开始胡思乱想了?还是好好学习,争取顺利毕业参加工作吧!其他的都不重要。”罗俊生不以为然,道:“那是后话,中队就这几个女生,动手晚了,就成别人的菜了。那朱红枫不错,你不要傻。” 柳向远对这话题甚是反感,道:“说了不感兴趣,废这些话干嘛?再说队长三令五申,咱们不同于其他院校,在校期间不许恋爱,你都忘了?”罗俊生满不在乎,道:“那都是吓小孩子的,你也信?真是傻到家了。学校说是说,但对这事肯定是睁只眼闭只眼的。”柳向远懒得多说,道:“你愿这样想就这样想吧!我没功夫陪你在这里喂蚊子,走了。”不再理他,站起来朝宿舍走去。罗俊生道:“你这人,真是没劲。”急忙跟上。 第3章 情窦初开(三) 军训仍旧继续,从早上六点开始,到晚上十点结束,累得人精疲力竭,叫苦连天,胡思乱想的心,去得一干二净。罗俊生初时还开开柳向远和朱红枫的玩笑,后来哪儿还有精力胡扯?柳向远乐得耳根清净,这事不知不觉,渐渐忘了。 转眼一月过去,晚上不再军训。这晚恰逢周末,柳向远和罗俊生准备到校外去玩儿,刚出宿舍楼,便听有人“喂”了一声,道:“柳向远!”柳向远抬头看去,不由一愣,喊他的不是别人,却是朱红枫。她穿着一身迷彩,虽显宽大,但微风吹送,也掩不住她玲珑身材。 罗俊生也是一愣,随即坏笑起来,轻声对柳向远道:“小子,我说你有桃花运吧!”挥手朝朱红枫道:“你好!”朝她走去。朱红枫点点头道:“你好,你们要出去呀?”罗俊生道:“是,有事没事?要不一块儿?”朱红枫喜道:“好啊!正好我也出去。” 柳向远狠狠白了罗俊生一眼,低声道:“要一块儿你和她一块儿,我回楼上睡觉。”罗俊生忙道:“胡扯,你是主角。”将他拉住。 朱红枫不知是否听见了柳向远的话语,脸色微红,低头走了几步,道:“柳向远,咱们都是一个中队的,以后就是兄妹,彼此不要拘束,做个朋友吧!”柳向远听她这样说话,更不自在,应了声“好”。罗俊生也道:“不错。”知道不能抢柳向远的风头,闭嘴不再多说。 朱红枫道:“你唱歌好听的很哪!平时喜欢音乐吗?”这话自然向柳向远说的。柳向远摇了摇头,道:“一般。”朱红枫道:“那你平时有什么爱好?”柳向远道:“没什么爱好,喜欢看点儿书吧!” 朱红枫道:“喜欢看谁的书呢?”柳向远见她问个不休,皱起眉头,心想这怎么行?说不到头儿了?罗俊生这小子回头不知又该怎么取笑我呢!况且被认识的人看见,也影响不好,当下淡淡道:“没有特别喜欢的,谁的书都看,什么书都看。”朱红枫“哦”了一声,道:“那是博览群书,学贯中西了。” 柳向远听得大窘,这话怎么担当的起?忙红着脸道:“这个可不敢当,不敢当。”他一直板着脸说话,严肃认真,陡然间慌乱起来,真情流露,倒惹得朱红枫暗暗好笑,道:“有什么不敢当的?我最敬佩你们这些爱读书的人,温润如玉,文质彬彬。” 柳向远脸色更红,道:“我……我也没看过几本书,就是随口说说。”朱红枫道:“你又谦虚,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谦虚什么?”罗俊生随声附和,道:“就是,谦虚什么?都是兄妹,大家要畅所欲言,别遮遮掩掩。” 柳向远见他趁势落井下石,狠狠瞪他两眼。罗俊生微微一笑,不再多说。朱红枫道:“你是平原市的?”柳向远点了点头。朱红枫道:“我是原野市的,咱们两市相邻,也算半个老乡,以后要拜托你多多关照。”柳向远道了声好,一个女生这样说话,又怎么出口拒绝? 朱红枫道:“我有几个老乡和同学,都爱弹弹唱唱,在这附近上学,你也加入我们吧。”柳向远哪里肯去?道:“你们是同学,我是外人,还是算了。”朱红枫诚恳道:“人与人之间,不都是由生到熟吗?我跟他们提过你,他们也邀请你加入呢!” 柳向远还未回答,罗俊生抢着道:“向远,这个好,这个好,能多认识朋友。”柳向远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道:“不行不行,我对说唱一窍不通,没有兴趣。” 朱红枫已略摸知道了他的性子,腼腆寡言,仅凭这一两句话说服他,那才怪呢!当下不再劝说。又扯了几句,到了路口,与二人分手。 柳向远见她走远,长出口气,罗俊生则“哈哈”大笑。柳向远怒道:“小子,你不是一直爱夸夸其谈吗?刚才为什么不接她的话头,反而装聋子哑巴?”罗俊生委屈道:“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人家看中的是你,我捣什么乱?再说了,我要是开口,她还有兴趣和你说话吗?” 柳向远“呸”了一口,道:“吹什么牛?你以为自己是谁?”罗俊生笑道:“别管我是谁,反正我不会干对不起兄弟的事,否则,这二十年不是白混了吗?” 柳向远皱皱眉头,懒得多说。罗俊生道:“小子,别浪费了这个机会,朱红枫可是个大美人,家境又好,多少人盯着她呢!难得她对你青眼有加,你可要好好把握。”柳向远又气又笑,道:“你这人说话,总不正经。她只是和我说了几句话,值得你联想力这么丰富?”罗俊生道:“不是我联想力丰富,是你小子不懂女人。人家都这样主动了,你还不知道她的意思?她是大姑娘,难道非要说:‘柳向远,我喜欢你。’你才知道她的心事吗?” 柳向远听他声音响亮,全不顾忌,吓得心儿直跳,一把将他揽住,捂住他的嘴道:“你小子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是不是?住嘴!”看看左右无人,长出口气,道:“以后再开我和朱红枫的玩笑,我跟你翻脸。” 罗俊生被捂得呼吸困难,用力将他的手掰开,气喘吁吁道:“臭小子,你想捂死我呀!你不让说,我偏要说,你小子怎么着我?”柳向远将眼一瞪,道:“怎么着你?修理修理你再说。”伸手又去抓他。罗俊生“哎呀”一声躲开,笑道:“你来真的?好,怕了你了。”猛地给了他一拳,转身跑开,叫道:“大家听着,柳向远交桃花运了!” 柳向远恼羞成怒,又有三分好笑,恶狠狠道:“罗俊生,你给我站住。”嘴角含笑,追他去了…… 似水流年易逝,一晃又是半月。学校规定除周末外不得外出,学生们晚上没事,很多便泡在图书馆看书。柳向远生性喜静,不愿在宿舍里和人胡侃,图书馆便成了最好的选择。 第4章 情窦初开(四) 这晚他又去图书馆,罗俊生闲得无聊,和他同去。二人进图书馆后,挑选了书,找位子坐了。柳向远看了一会儿,轻轻站了起来,轻手轻脚的换书,无意间瞥了一眼,不禁微微一怔。 只见所坐桌子对面,两个女孩儿靠墙而立,一人捧一本书,正在认真瞧看。这两个女孩儿都着迷彩服,戴迷彩帽,聚精会神,专注异常。其中一个,纤弱娇小,让人可怜,但眉目却是秀丽,难画难描,难写难书,反正柳向远一看之下,登时目瞪口呆,僵住不动,只觉一生之中,从没见过如此美丽之人。 他呆若木鸡,书也忘记换了。旁边的罗俊生给他一拳,道:“怎么了?”柳向远瞿然一惊,忙道:“没事。”急到书架旁换书,脸上火辣辣一片。 重拿书坐下,却是神不守舍,怎么也看不下去。偷偷瞧那女子,她完全置身书中,浑没注意这边。柳向远心跳如鼓,不敢多瞧,怕被人看见笑话。看那女子几眼,慌忙低头,但不过数秒,又禁不住抬头,就这样抬头低头,宛如做贼一般。那女子一心都在书上,始终不曾看这边一眼。 柳向远如坐针毡,看看四周,众人都沉浸书海,无一人注意自己。当下大着胆子,目不转睛,盯着那女子瞧看,但终不敢过于放肆,还是遮遮掩掩。那女子突地轻轻咳嗽一声,他心里一紧,急忙低头,不由慌乱。罗俊生甚是奇怪,道:“干什么?”柳向远无话可说,脸上一红,摇了摇头。 罗俊生心在书上,不再理他。柳向远暗出口气,又看那女子,神游体外,如呆如痴。那女子偶一抬头,正与他目光相对,柳向远不知为何,竟对着她傻傻一笑。见那女子脸颊飞红,才醒悟失态,只臊得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抽自己几个耳光。他脸如红布,无地自容,想:“坏了坏了,她一定以为我是浪荡子,不良徒,肚里瞧不起我,不知道怎么骂我。”自责不已,只觉天塌地陷,坏到极致,慌忙低下头来。 彷徨了许久,终控制不住自己,又偷偷看起那女子。那女子甚是害羞,察觉到他死盯着自己,不敢抬头,忸怩不安。过了一会儿,受不得柳向远的目光,附耳跟身边的同伴说了两句,两人将书放到书架上,携手去了。 柳向远看着她去的方向,怅然若失,陡觉一切都无意趣,将图书翻得呼啦啦直响,却不知看的什么东西。罗俊生看他一眼,看看周围,奇怪道:“小子,你今晚咋了,神不守舍的,是不是有事?”柳向远忙道:“没有。”忍不住又向门口看了一眼,隐隐希望那女子去而复返。罗俊生顺着他目光瞧去,道:“看什么?”见门口空空如也,只有一个守门的男管理员,笑道:“你小子看上那大个子了?” 柳向远心里有事,疑神疑鬼,心想他莫不是知道了自己的心思,故意调笑?心虚道:“你才是同性恋呢!”罗俊生见他气急败坏,道:“开个玩笑,你着急什么?”继续看书,不再理他,柳向远方长出口气。 书是再看不下去,也坐不下去,忍不住叫罗俊生走。罗俊生道:“奇怪奇怪,你小子吃错药了,平时怎么喊你都不走,今儿个催命鬼一般,屁大一会儿就急着走。不行,我看得正有意思,你先走吧。”柳向远心想这样也好,道:“那我先走了。”不等罗俊生反应,起身出了图书馆。 他满脑子都是方才的女子,迷迷糊糊下楼,想:“她是哪个系哪个中队的?叫什么名字?以后还能不能遇见她?我刚才那样失态,她心里会怎么想我?会把我当成坏人吗?”胡思乱想,对图书馆那一笑,后悔不迭。 楼梯曲折回旋,继续向下,马上到一楼大厅。突听一阵女子轻笑,传入耳中。柳向远眉头一皱,想:“谁在这里?不会是她吧?”心里陡然一热,急冲下楼。心慌之下,一脚踩空,幸亏年少灵活,猛地一跳,方没摔倒,但还是“哎呀”一声。尚未抬头,又听两声轻笑,想是笑话自己狼狈。 他举目望去,心口“咚”的一声,头脑发晕,几乎一头栽倒。大厅里灯火辉煌,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画前站着两个穿迷彩服的女子,正看着自己捂嘴轻笑。其中一个,不是那仙女般的女子是谁?二女见他抬头,立即止住笑声,快步出大厅去了。 柳向远又急又恼,暗骂自己笨蛋,三番两次在那女子面前出丑。眼见那女子越走越远,想紧随上去,却又没这个胆量,更怕吓着了佳人,万死难赎。呆立片刻,还是舍不了她,咬了咬牙,跟着出了大厅。 但犹豫之间,那两个女子已经去远,看行走的方向,是向女生宿舍楼去了。柳向远怅然若失,痴痴看着二人消失不见,才收回眼光,无精打采,失魂落魄,如蔫了一般。 想要回去睡觉,心又不甘,想:“我要是回了宿舍,她再出来咋办?本来能见她的,却错过了,岂不是可惜的很?但要是就这样等着,她一定会出来吗?”左右为难,走到女生宿舍楼附近,转个不停。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已到熄灯时间,那女子始终不曾从宿舍里出来。柳向远长叹一声,知今晚再见不着她的颜容,失魂落魄,回自己宿舍。 罗俊生已经回来,见他无精打采,道:“你不是早回来了吗?又偷偷摸摸的干啥去了?”柳向远支支吾吾,道:“多管闲事,睡吧!”慌忙上床。 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想起那女子的轻笑,虽没见过她的笑容,但料来是倾国倾城,醉人魂魄。一夜睡梦之中,尽是那女子的影子,只觉她美丽温婉,浅笑盈盈,真是世间少有,好得不能再好。 第5章 情窦初开(五) 他因家境原因,只埋头读书,从没想过和女生发生什么感情,其实也不敢去想,自知家徒四壁,女孩子多是贪富恋贵,哪儿会和他这穷小子交往?是以一直封闭自己,绝情断爱,发誓不参加工作,绝不和女生往来,免得消耗青春,浪费感情。 朱红枫对他的感觉与众不同,他何尝不知?只是为自己的想法所囿,不想沾惹上男女是非,心里也决定了未来三年,刻苦训练学习,做个优秀毕业生,好为找工作增加筹码,不料一见这女子,登时打乱了自己所有的计划。 他虽与那女子一面之缘,但已一厢情愿,与那女子情定一生,心知无论和她会不会开花结果,这一生一世,都永远不会忘记她了。自己对她那傻傻一笑,看似莫名其妙,稀里糊涂,其实正是情由心生,难以自已。 如此一夜未曾熟睡,第二日早操哨声甫响,便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慌忙穿衣下床。罗俊生在他下铺,听高低床“吱呀”直响,晃个不停,烦道:“你小子鬼上身了,今儿个这么兴奋?”其他室友睡意正浓,也是抱怨。柳向远笑道:“哨都响了,还睡什么懒觉?”也不管众人,一溜烟冲出宿舍。 他一阵狂奔,跑向操场,就着晨光四下瞧看,希望能看见昨晚那美丽的女子。但见人越来越多,始终没有佳人倩影,心里不由失望。又等一会儿,各中队开始集合,数百人都着迷彩衣帽,男女莫辨,更难找出心上人了。 他情绪立马低落,但也无法可施,天不开眼,也无可奈何,只得垂头丧气跑步。跑完操后,方慢慢兴奋起来,想:“马上是早饭时间,操场上遇不见她,食堂里也遇不见吗?”立即精神焕发,又情绪高涨。 回宿舍胡乱抹了把脸,拿起碗筷就冲向警官食堂。罗俊生甚是不解,道:“从昨晚到现在,你小子怎么回事?变了!变了!受什么刺激了?”柳向远哪里有心理他?一阵风疾飞而去。 到了食堂,不去打饭,眼睛四处乱瞅。眼光及处,尽是迷彩,哪里能找出那女子来?不由叹息几声,暗道:“罢了,罢了!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该来的总是会来,我这巴巴的寻她干嘛?”到窗口买了饭菜,找个位子来吃。饭菜入口,自是味同嚼蜡。 如此一连几天,日日想见那女子,日日却又不见。他如着魔一般,大教室、图书馆、食堂、操场、警官俱乐部四处转悠,始终难偿所愿。只得一遍遍走在图书馆那晚险些摔跤的楼梯之上,回味那女子轻笑的情景。 他明知纵见了那女子,也不敢吭声,但就是忍不住想看她一眼,哪怕一眼,也解些相思之苦,免得自己茶饭不思,却没想过愈是这样,愈是忘不了她。情爱滋味,如同上瘾毒药,一旦染上,又怎能轻易抛开?纵见了那女子,也不过是饮鸩止渴,中毒中的更深。 他宛如行尸走肉,浑浑噩噩,陷入暗恋中不可自拔。罗俊生见他如此,直呼奇怪,道:“小子,你这些日到底怎么了?鬼迷心窍了,还是狐狸精上身,摄走了你的魂魄?”柳向远没精打采的支吾几声,连跟他斗嘴的心也没了。 这日周末,罗俊生邀他上街去玩儿,柳向远哪儿有这个心情?罗俊生道:“今天由不得你,架也要架你出去。小子,你看你现在成了啥样子了,失魂落魄,形容枯槁,搞得像饿鬼一样,走走,出去出去。”强拉硬拽,将他弄出宿舍。 二人在街上转了一圈。罗俊生看省城的繁华,赞不绝口,柳向远却意兴阑珊,提不起一点儿兴趣。眼看红日西沉,夜幕降临,再转下去返校已晚,二人便走到公交站牌前,打算乘车回去。 柳向远寂寥无味,看着远处的霓虹灯呆呆出神。突然肩上一震,却是罗俊生拍他一下,道:“那不是咱学校的女生吗?” 柳向远皱皱眉头,没精打采看去,身子登时一震,四肢百骸,突然充满力量。不远处站牌前站着两个穿迷彩服的女子,其中一个,不是朝思暮想的人儿是谁? 他眼里先是发光,随即一阵潮湿,险要落下泪来。在学校千方百计的寻那女子不见,不料想却在这熙攘的人潮中与她相遇,世事奇妙如此,让人匪夷所思。想揉揉眼睛,却又不敢,害怕再睁开眼时,那女子突然无影无踪。只觉一切如在梦里,是耶非耶?是真是幻?自己也说不清了。 罗俊生见他发愣,给他一拳,道:“又怎么了?”柳向远道:“没事儿。”不由自主笑了起来。罗俊生道:“不是看上了女校友吧?”柳向远被他说中心事,心里一慌,道:“胡扯八道。”罗俊生轻轻点头,道:“你别说,那个女子长得确实好看。” 柳向远懒得理他,又看了那女子两眼,想:“看她的样子,也是回学校的,老天开眼,竟有幸和她坐一辆汽车,真是谢天谢地。”两眼始终不离那女子,见她话语不多,只偶尔和同伴说上一句,间或一笑,遂又静默无言,性格想是文静的很。 他见那女子一举一动,都优雅迷人,只觉魂不守舍,只盼公交车永远不来,就这样看她一生一世,纵使她此生不向这边瞧上一眼,也是甘之如饴,无悔无怨。 但好梦易醒,公交车转瞬即到。罗俊生叫了声“走”,当先上车。柳向远看那女子一眼,想跟她一起,又怕举止过于明显,只得跟着罗俊生上去。找个位子坐了,看那女子时,她和同伴也已上车,不由心头狂喜,想:“她上车了,和我坐同一辆车了,真是让人高兴。”只觉荣幸之至,公交车也算坐过不少,但哪一次都不及这次惬意舒坦,刻骨铭心。 那女子开始并不注意柳向远,不久便发觉了这痴呆的少年,见他双眼放光,死盯着自己,不由心里着恼,又有几分害羞,忙低下头去,不敢再抬。柳向远更加肆无忌惮,公交车上嘈嘈杂杂,浑没人注意自己,正好可以饱餐秀色,将那女子一看再看。此时此刻,真是人生至乐,神仙难换。 第6章 情窦初开(六) 车走走停停,到了学校站牌。那女子慌忙站起,柳向远也急忙起来,唯恐离她太远,下车看不见她。罗俊生道:“车还没停稳,别慌别慌!”柳向远哪里理他?见那女子下车,急忙跳了下去,跟在她后面。 那女子虽不曾回头,但也知柳向远跟着自己,心里更是慌张,拉了同伴急走。柳向远见此,心里一阵难过,想:“她这么害怕我,是把我当作坏人了。”黯然伤心,怕引起那女子误会,当下脚步放缓,与她拉开距离。 罗俊生也赶了上来。道:“你小子跑这么快干嘛?不是真看上那女的了吧?”柳向远正自失落,没好气道:“胡扯八道。”罗俊生道:“人家跑那么快,把你当色鬼防呢!你就收起你的心吧!”柳向远怒道:“你少啰嗦了好不好?让人心烦。” 罗俊生趴到他脸上,看了几眼,“哈哈”笑道:“小子,你真动春心,看上她了。我托人问问她的情况?”柳向远知他取笑,道:“滚开!别来烦我。”罗俊生道:“你这人,忒不洒脱,看上了就追,犹豫什么?不过你这人比女人还害羞,哪儿有胆量去追她们?” 柳向远听得恼羞成怒,骂道:“臭小子,敢笑话我?”罗俊生笑道:“我说的不对吗?现在要是遇见咱中队的女生,你敢不敢和她们说话?”柳向远冷哼一声,道:“这有什么?”罗俊生笑道:“要是遇见朱红枫呢?”柳向远抬脚向他踢去,道:“你小子什么意思?”罗俊生笑着躲开,道:“你学学朱红枫,遇见喜欢的,管他什么面子,说什么也要追到手里,譬如对你……”嘻嘻哈哈,笑着跑开。 说话之间,进了校园,柳向远看那女子和同伴走向女生宿舍楼,想大步追上,看她最后一眼,又怕罗俊生知晓自己的秘密,嘲笑挖苦。心里甚是遗憾,但也无法可施,只得满怀心事,躺到床上休息。思绪如潮似浪,难以平静,不再多说。 第二日依旧早早起床,期盼能见到佳人。一连数日,日日如此,寻找一切与那女子碰面的机会。但世事难如人意,纵使心机用尽,与那女子碰见的次数,还是少之又少。他烦恼不已,更烦恼的是见了佳人,因陌生也没法上前说话,不知自己这一番情意,要在心里藏到何时。 如此乱想了两月,不觉天气转寒。这日正是冬至,一大早就彤云密布,寒风凛冽,将至中午时,天上竟飘飘洒洒,下起鹅毛大雪来。 按照传统,本该吃顿饺子,但学校上千学生,食堂怎肯费工夫做饺子去?况且年轻人也不在乎这个节日,大家依旧在食堂吃了,回宿舍休息。 柳向远也钻进被窝午休,闭上眼睛,照例想那魂牵梦萦的女子。正想得痴迷,宿舍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搅得一室昏昏欲睡的学生,都是烦恼。 罗俊生睡在下铺,嘟囔几声,伸手接了,没好气道:“谁呀?”电话里不知说了什么。罗俊生道:“知道了。”“啪”地挂了电话,打个哈欠,懒洋洋对柳向远道:“一楼小卖部电话,老板说你同学找你,要你下去。” 柳向远皱皱眉头,道:“谁呀?”罗俊生道:“我没问,他没说,你赶快下去吧!别影响兄弟们睡觉。”柳向远“哦”了一声,不情不愿爬起。他一心在梦中情人身上,兼之天气寒冷,着实不愿意下去。 拖拖拉拉出了宿舍,来到一楼小卖部,却不见人。当下趴在小卖部玻璃窗口前,问老板道:“大哥,刚才谁打电话了?”那老板看了看他,向远处一指,道:“那边儿。” 柳向远向他指的方向看去,见不远处一人斜靠墙壁,身穿迷彩服,头戴迷彩帽,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出神。她虽背对自己,但身材瘦小,一眼便看出是个女子。柳向远不由心里一跳,想:“她是谁?难道……难道是她找我来了?”猛地想起心里的人儿来,眼前尽是那女子姣美的面容,激动之下,身子轻轻颤抖。但转念之间,却又摇头,那女子怎么可能来找自己?真是鬼迷心窍,傻到家了。 乱想之际,靠墙的女子已转过身来,左手提着一个饭盒,右手朝自己轻摇,示意自己过去。她满面笑容,甜美娇羞,但柳向远一见之下,却是心里发愁,原来这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朱红枫。 她见柳向远怔了一怔,又向他招了招手,轻声道:“过来。”柳向远挠了挠头,只得过去。朱红枫皮肤白皙,此刻脸在寒风里一冻,宛如抹了一层胭脂,白里透红,煞是好看,加上长长的睫毛上带着融化的雪水,更是楚楚动人,让人一见之下,忍不住怜惜。她看看柳向远,眼里溢满笑意,柔声道:“不好意思,打扰你休息。” 柳向远微叹口气,道:“没关系,你……找我干嘛?”朱红枫脸上现出羞涩,随即恢复如常,道:“这里冷,到教室说吧。”不等柳向远回答,转身就走。 柳向远不敢与她单独相处,怕惹出闲言碎语,急道:“有事在这里说不行吗?”朱红枫回过头来,道:“这里冷死了,快走吧!”见他没动的意思,眼珠一转,道:“咱们孤男寡女的,在这里说话,你不怕被人瞧见?” 柳向远听了这话,心里一凛,不由看看四周,更不敢单独和她多待,道:“当然怕了,所以你有事更应该快说。” 朱红枫皱皱眉头,道:“教室里能避风雨,暖和的多,干嘛非站在这儿?”柳向远坚决摇头,道:“有走到教室的功夫,事情也早说清楚了,费这个劲儿干嘛?”朱红枫气急败坏,却又无法可施,低声道:“真是一根筋,大傻子。” 柳向远这句话倒没听清,皱眉道:“你说什么?”朱红枫叹口气道:“没什么!柳向远,你总是这么严肃干嘛?不会对人家笑一笑吗?”柳向远听得脸上一红,顿觉不好意思,嗫嚅道:“我……我就是这样的人。”只想赶快问清楚她找自己何事,好一走了之。 第7章 情窦初开(七) 朱红枫看他脸红,心里甚是好笑,道:“这里天寒地冻,不是说话的地方,到教室去,我给你带了吃的,到那里坐下来慢慢吃。”柳向远一怔,道:“带了吃的?”朱红枫不去答他,道:“走吧!” 柳向远还是不动,随口道:“什么吃的?”朱红枫看他眉头紧皱,打趣道:“怎么?你还挑食?”柳向远闻言大窘,慌忙道:“不是不是。”朱红枫道:“那是什么?你那么紧张,怕有毒吗?”柳向远更是窘迫,脸也红了,急道:“不是不是,没有这个意思。” 他愈是如此,朱红枫愈是逗他,瞟他两眼,笑道:“那你是什么意思?”柳向远急道:“就是……就是随口一问,你应该懂的。”朱红枫道:“我不懂,你说来听听。”柳向远道:“就是……就是问问你带的什么东西。”满面通红,结巴起来。 朱红枫知他老实,再玩笑他恐怕要恼了起来,当下柔声道:“别紧张,跟你闹着玩儿呢!”走到他跟前,将手里的饭盒一扬,道:“猜猜是什么吃的?” 柳向远早看到了她手里的饭盒,并没放在心上。有很多女生不爱在食堂吃饭,拎饭盒打饭到宿舍吃,也是常事,不承想里面却是朱红枫给自己带的吃的,心想这事若让人知道,那还了得?因此不由自主,紧张起来,见朱红枫好整以暇,急道:“不猜了,你带走吧!我不吃。” 朱红枫道:“为什么?”柳向远道:“没什么。”朱红枫道:“那为什么不吃?”柳向远说不出理由来,无言以对。朱红枫道:“你不问问这饭盒里是什么?”柳向远道:“什么也不吃了。”朱红枫道:“真的?”柳向远道:“真的。” 朱红枫眼圈一红,心里一阵失落,黯然道:“我等了这么久,指头都冻僵了,就等来了这个?”幽怨不已,万千委屈,涌上心头,脸上不自禁显了出来。 柳向远心儿一软,心想她好心一片,自己太过冷漠,也确实让她难受,当下叹了口气,道:“什么东西?” 朱红枫听了这话,重又兴奋,笑道:“猜不出来吧?”不敢再拖延时间,将饭盒打开,道:“今天冬至,吃饺子能防止冻坏耳朵。食堂没有,我们宿舍的几个姐妹偷偷包的,快来尝尝!” 饭盒打开,香气扑鼻,腾腾热气融化了冰雪,也融化了柳向远的心。他心里一阵感动,不由眼睛发酸,呆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 朱红枫眉开眼笑,道:“快趁热吃。”一手拿了盒盖儿,一手将饭盒递给柳向远。柳向远瞿然一惊,慌忙后退两步,道:“你吃吧,我不饿。”直觉和朱红枫这么亲热,大大不妥。 朱红枫把嘴一撅,道:“怎么又不吃了?”柳向远道:“刚吃过饭,撑的肚子都快破了,哪儿吃得下去?”朱红枫急道:“你这人,怎么不了解别人的心?不能多吃,不能少吃吗?即便吃一个,也不枉我在这雪地里等你一场。” 柳向远听了这话,无言以对。朱红枫也猛地醒悟自己太口不择言,脸上一红,忙道:“快吃,一会儿凉了。”又将饭盒递了过来。 柳向远踌躇万分,实不知这饺子该不该吃,吃了不知朱红枫下步又该如何,不吃又对不起她的这番热情,一时犹豫难决,想掉头逃离,又怕失了礼貌规矩,显得没有教养。 耳听朱红枫又催了一声,只得将心一横,拿起饭盒里的勺子,舀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胡乱嚼了咽到肚里,道:“吃过了,谢谢!”朱红枫正看着他幸福微笑,闻言一怔,道:“真的只吃一个?”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柳向远点了点头,道:“没事儿的话,我回去了,你也走吧!”害怕朱红枫再纠缠自己,将饭盒往台阶上一放,转身就走。朱红枫又气又笑,急得双脚直跺,道:“柳向远,你站住!”柳向远道:“不是已吃过了吗?谢谢。”脚下不停,走得更急。朱红枫追上几步,道:“你这人……我还不怕别人看见,你怕什么?”柳向远宛如未闻,一溜烟钻进宿舍楼去了。 朱红枫痴痴看着他去的方向,轻骂道:“没种的胆小鬼!世间少有。”弯腰拿起饭盒,想起他方才吃饺子的情景,又是遗憾,又是满足,不由自主,甜甜的微笑。 柳向远一口气冲上二楼,方停下来喘了口气,朱红枫的言行举止,实让他意乱心慌。他不像同年龄的男生,在男女问题上主动进攻,而是步步为营,害怕惹出什么麻烦。这与他的经历、性子有关,谨小慎微,瞻前顾后,能与朱红枫说这么多话,吃她一个饺子,也真是难为他了。 调整下情绪,蹑手蹑脚回到寝室。脱下鞋子,想轻轻爬到上铺,刚踏上一梯,脚腕忽然被人抓住,有人怪笑道:“谁找你了?”却是罗俊生。原来他不知何时,已坐了起来。 柳向远吓了一跳,待见是他,骂道:“臭小子,你干什么?”罗俊生道:“谁这么傻,下这么大雪找你?”一双眼睛看着柳向远,似笑非笑,就似一切都了然于胸。 柳向远心里一紧,心想这小子不会偷偷跟着我吧?道:“管这么多闲事干嘛?睡你的吧!”又要上床。罗俊生拉住他的裤腿,道:“是不是……嘿嘿嘿。”柳向远观他的神情,知他说那不知名女子,心里一松,笑道:“你神经了,怎么可能?”将他挣脱上床。 罗俊生点了点头,道:“说的也是,她是谁,会理你这笨头笨脑的蠢家伙?”柳向远怕他说的兴起,漏了口风,被宿舍的其他人听到,忙道:“闭嘴吧你!再说我生气了。”罗俊生笑道:“好好,不说了,不说了。”重新躺下休息。 第8章 情窦初开(八) 柳向远到自己铺上,躺进被窝,却是再难合眼,想想朱红枫,不由犯愁。以前罗俊生开他的玩笑,说朱红枫对自己情有独钟,他总说罗俊生胡扯,现在看来,罗俊生说的恐怕不假,要是那样,可如何是好?他从没想过这么早恋爱,况且心里另有一个念念不忘的女子,怎么能喜欢朱红枫? 脑里又出现了那女子的倩影,眉含情,眼含笑,未语先羞。一颦一笑都刻在了自己脑里,一举一动都烙在了自己心里,至死难忘,决难再接受另一个人。 突然之间,甚觉得对不起朱红枫,后悔起吃那个饺子来。虽只一个,但在朱红枫看来,却是意义不同,说不定从此以后,她更加缠自己了,如此牵扯不清,倒是天大的麻烦。要是自己的梦中情人知道,起了误会,不是更当自己放浪形骸,是登徒子一个吗?说不定会把自己当做是玩弄感情的骗子,鄙夷小瞧。想及此点,更是难以释怀。 如此辗转反侧,直到众人起床。他也收拾被褥,去教室上课。罗俊生悄悄道:“老实交待,中午找你的是谁?”柳向远横他一眼,道:“你怎么像个娘儿们,没完没了的打探别人隐私?”罗俊生笑骂着给他一拳,道:“臭小子,你一中午都没睡着,搅得我在下铺也不安稳,可见见你的同学,非同一般。快说,那人是谁?是不是朱红枫?” 柳向远听了这话,心里一紧,强笑道:“你小子懂的不少,我说不是,你相信吗?”罗俊生摇了摇头。柳向远道:“那你还问什么?反正我说不是,你也不信。”罗俊生嬉皮笑脸,道:“我就是心里好奇,也不确定,快说来听听。” 柳向远不去理他,大步流星,赶往教室。未到教学楼,远远便见朱红枫在大厅前转悠,不由苦恼摇头,想:“她不会又生什么事吧?”硬着头皮向前。朱红枫抬头一看见他,便露出笑容,想开口说话,看看他身后的罗俊生,连忙闭嘴。 罗俊生一拉柳向远,道:“有人找你,我先走。”朝他挤眉弄眼,干笑几声,抢到他前面奔向教室。柳向远急道:“等等我。”罗俊生装聋作哑,反而跑的更急。 朱红枫叫道:“罗俊生,路滑慢点儿,没人追你。”罗俊生笑道:“不行,要是我跑的慢了,会招人恨的,是不是?”朱红枫捂嘴轻笑,不再理他。罗俊生朝她扮个鬼脸,指指柳向远,哼着歌儿,幸灾乐祸去了。 柳向远又气又笑,又无可奈何,想跟着他逃走,又觉不妥,只得机械向前。朱红枫待她走到身边,咳嗽一声,有意无意的踱了过来,低声道:“晚上……有没有事?” 柳向远听了这话,大为紧张,道:“干嘛?”朱红枫道:“没事儿。”顿一顿道:“一块儿上图书馆吧?”柳向远哪儿敢答应,双手乱摇,道:“不行不行,我有事儿,有事儿。”再不顾及撇下她难不难堪,急步跑向教室。 朱红枫咬咬嘴唇,红着脸道:“别急,我还没有说完。”柳向远哪里理他?朱红枫皱皱眉头,嘟囔道:“笨蛋。”看他仓皇失措,可笑至极,又忍不住笑了出来。 第1章 少年意气(一) 送饺子一事就此结束,柳向远提心吊胆,害怕被别人知道,待见几天后风平浪静,才暗出口气,笑自己太过小心。危机感既去,少不了又想那不知名女子。不在话下。 这日罗俊生将他拉到操场边儿小树林里,一本正经道:“兄弟,坐下来,我有事儿求你帮忙。”说了这话,长叹几声。 柳向远从没见过他如此认真,当下在他身边坐了,笑道:“小子,你又动了什么坏心思?”罗俊生一脸柔情,缓缓道:“兄弟,我坠入情网了。” 柳向远“呵呵”一笑,道:“你小子不是天天都在情网中吗?又谈什么坠入?”罗俊生给他一拳,变色道:“我说真的,你怎么不信?”柳向远道:“我说的也是真的,你怎么不信?”罗俊生道:“好好,我信。”又叹口气道:“小子,我真害了相思病了。”看看四周无人,从兜里摸出一盒香烟,掏出一根儿,问柳向远道:“抽不抽?” 柳向远吓了一跳,道:“你敢在学校抽烟?张队长要是知道了,还不得把你扒皮抽筋?快收起来。”罗俊生不屑道:“就知道你没这个胆量。”不再管他,将烟放到自己嘴里,打火儿点燃。 柳向远皱皱眉头,道:“小子,先说好了,被老张抓住,你要证明我的清白,这烟我可没吸。”罗俊生淡淡道:“知道,不用你交待,我会实事求是。”柳向远笑道:“不错,为人要实事求是,我会把你偷吸烟的事儿,一五一十说给老张听。” 罗俊生听了这话,又气又笑,怒道:“小子,你这算什么朋友?”柳向远笑道:“正因为我是你的朋友,才这么关心你,爱护你,你不领情?”罗俊生笑骂起来,道:“领个狗屁的情!你这朋友有不如无,滚一边儿去吧。” 柳向远答应一声,站起来就走,道:“好,我滚,你别拉我,让别人帮你去吧!”罗俊生无法可施,忙赔笑道:“别走别走,我服了你了,快坐下,快坐下。” 柳向远“哈哈”一笑,重新坐下,道:“看上谁了?”罗俊生眼睛一亮,想是想起了心中的女子,道:“当然是美女了,这还用问?”柳向远笑道:“那是当然,你虽然是猪,难道也找猪吗?”罗俊生笑骂道:“臭小子,又骂我!先不理你,说正经事。你能不能帮我问问她的名字?” 柳向远道:“你不知道她叫啥?”不由自主想起自己,顿生同命相怜之心,不再玩笑。罗俊生点了点头,道:“所以要让你问问了。”柳向远道:“我最不爱和女人说话了,你不知道吗?怎么帮你问?” 罗俊生看他两眼,贼笑起来,道:“你不是和朱红枫好的很吗?我看上的,是她的同伴。你开开金口,朱红枫还不老老实实,把她同伴的情况详细跟你道来?” 柳向远“呸”的一口,脸上一红,道:“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小子少给我胡扯,我和朱红枫之间,没半点儿关系。”罗俊生笑道:“隐私被我说中了是不是?不然这么急干嘛?”柳向远给他一拳,寒着脸道:“闭上你的臭嘴!这玩笑开不得。你再造谣,我可不帮你了。”说完这话,也笑了起来。 罗俊生道:“好。”猛吸一口香烟,苦恼道:“兄弟,你以为我爱抽这烟吗?都是逼的,为情所困呀!吃不好睡不好,想喝点儿但是没酒,只有抽烟散愁了。”情绪瞬间低落,愁眉苦脸起来。 柳向远笑道:“你小子少玩深沉,少装情圣,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三分钟热度,瞬间降温,会真对人动情?纵使动情,也是逢场作戏,是不是?”罗俊生听得跳了起来,气急败坏道:“柳向远,我在你心里就是这个形象?”柳向远道:“你一直都这样,我说的不对吗?”罗俊生瞪他一眼,笑了起来,道:“我现在求你,先让你占点儿便宜,不跟你计较。你说,这忙帮是不帮?” 柳向远想起朱红枫,不免为难,再无心调笑罗俊生,推辞道:“我见了朱红枫,魂儿都吓丢了,说话结结巴巴,能帮你问什么?你还是饶了我吧!”罗俊生怒道:“你这人真不够意思。”柳向远道:“你也认识朱红枫,自己去问,不是更好吗?” 罗俊生将烟掐灭,急了起来,道:“我和她再熟,有你们熟吗?”柳向远道:“你又胡扯。”罗俊生“嘿嘿”笑道:“她正疯狂的追你,你问什么,她还不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最多问出她同伴的名字,你则能问出更多有价值的东西,是不是?柳向远,你这次不帮我,咱们割袍断义,从此绝交。”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叫了出来。 柳向远见不远处有人向这里瞧看,吓得心惊肉跳,忽地将罗俊生扑倒,扼住他的脖子,道:“小子,闭嘴!再叫嚷一句,这忙我永不帮了。”罗俊生被他勒得气喘不过来,说话不太顺畅,忙点了点头。 柳向远将他放开,骂道:“死小子,以后说话,注意点儿影响。”罗俊生“嗯”了一声,道:“这忙你是帮了?”柳向远怒道:“谁说帮了?”罗俊生眼珠一转,叫道:“柳向远你和朱红枫……” 柳向远大吃一惊,忙去捂他的嘴巴,道:“闭嘴!好,我帮,我帮。”罗俊生笑着躲开,道:“真的?”柳向远道:“真的。”罗俊生道:“你发个誓。”柳向远怒道:“发什么誓?我是言而无信的人吗?”罗俊生道:“那倒不是!”柳向远道:“知道就好。”罗俊生道:“好,相信你一回。” 二人重新坐下,柳向远道:“朱红枫的同伴长什么样?我怎么不注意?”罗俊生笑道:“你眼里只有朱红枫,怎么会有别人?我的女神风华绝代,出尘脱俗,非人间所有。”柳向远冷笑一声,道:“吹你的牛吧!朱红枫身边有这样的人,我会不知道?” 第2章 少年意气(二) 罗俊生“啧啧”两声,道:“所以你眼里只有朱红枫了。朱红枫是美,但比起她同伴,可是差得远了。”柳向远心道:“我眼里有的,不是朱红枫,而是她。”笑着摇头,道:“你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只怕再丑,在你心里也是美女。”罗俊生也不生气,笑道:“随你怎么说,反正她是我心里最好的人。” 柳向远见他深情无限,心里不由一动,想:“是啊!他说的不错,每个人看自己的所爱,都是天下最好的。他看朱红枫的同伴是这样,我看自己心中不知名的仙女,又何尝不是这样?”想起魂牵梦绕的女子,心道:“取次花丛懒回顾,万千女子,也不及她万一,不管她在别人眼中是什么样子,反正我看她是世上最好的人。”不由发起愣来。 罗俊生拉拉他道:“喂,小子,想什么呢?”柳向远猛地醒悟过来,忙道:“没什么。”怕罗俊生起疑,笑道:“想你女神的样子呢!”罗俊生板起面孔,道:“小子你敢?”忍俊不禁,“哈哈”笑了起来。 闲话不说,只说罗俊生凑个机会,给柳向远指了自己相中的人儿,让柳向远找朱红枫打听。柳向远看那女子,果然生的花容月貌,与朱红枫不相上下,但若与自己的梦中人相比,却是有所不及。 他实不愿见朱红枫,推三阻四的不去,罗俊生自然不依,威胁哄骗,软硬兼施,无所不用其极。柳向远被逼得紧了,只得答应下来,硬着头皮,去见朱红枫。 当晚月明星稀,但终是隆冬,天寒地冻。柳向远大着胆子约朱红枫出来,朱红枫喜不自胜,只觉浑身发热,心里暖洋洋一片,哪儿有半点儿寒意?只觉此晚此时,是有生以来,最舒服惬意的一刻。 柳向远跟她打声招呼,不知说什么好,掉头往人少处就走。朱红枫知他怕羞,也不言语,满面笑容,只跟着他走。二人一前一后,来到校园最偏僻的角落,柳向远仍不开口,朱红枫忍无可忍,笑道:“你约我出来,就这样一直走吗?” 柳向远“哦”了一声,已不能装聋作哑,只得嗫嚅道:“我……我有话跟你说?”脸上不由一热。朱红枫道:“那是当然,不然这么冷出来干嘛?”顿了一顿,柔声道:“你想说什么?还不快说!”心里认定柳向远主动相约,是接受了自己,无限甜蜜。心想这书呆子不知会说出什么话来,又是期盼,又是害羞,更多的却是欢喜。 柳向远期期艾艾道:“我……没有其他的事儿,就是问问常和你一块儿的那个……那个女孩儿叫什么名字?”朱红枫闻言一呆,奇道:“我的同伴很多,你说的是谁?”柳向远吞吞吐吐,将那女生的相貌说了,朱红枫皱起眉头,道:“你问她干嘛?”心里不由自主,生出怨气。 柳向远知她误会,忙道:“是罗俊生让我问的,与我无关。”朱红枫道:“真的?”柳向远慌忙点头。朱红枫心里一宽,重又高兴起来,笑道:“罗俊生看上她了?”柳向远连声称是。 第3章 少年意气(三) 朱红枫“咯咯”笑道:“罗俊生这死小子,不老实。”笑了几声,心里竟突然一阵失落,要是柳向远能有这个勇气,该有多好?一念及此,笑容消失,幽幽叹了口气,轻声道:“罗俊生眼睛倒贼,知道陈瑶生的漂亮,看中了就迫不及待下手,比有些不开窍的傻子,强得多了。”说了这话,看向柳向远。 柳向远知她在说自己,又羞又愧,不知说什么好,只得故作不知,岔开话题道:“你同伴叫陈瑶?”朱红枫不去回答,自顾自道:“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前人总结下来的话,一字一句,都用心良苦,饱含深意,有的甚至是血泪凝集,我们这些后人,为什么不从中汲取教训,避免差池错失?哎!多少人年少时面对感情,或瞻前顾后,或懵懂不知,到年老时再追悔莫及,自怨自艾,但这又有什么用呢?只不过多些遗憾罢了。”柳向远无言以对,只得点头附和。 朱红枫眼里涌起柔情爱意,道:“你也知道这个道理吗?我看不是。我不管你咋想,反正我不会这样,只要我喜欢的,一定要牢牢抓住,免得遗恨众生,以致数十年后,青丝变白发时,对年少事耿耿于怀。柳向远,你呢?会不会这样?”她眼神迷离,看着柳向远,内里有千言万语。 柳向远大为头疼,额头上浸出冷汗,思忖片刻,结结巴巴道:“你说的不错,但……但……但年轻人学习为重,怎么能……”朱红枫意乱情迷,期盼道:“学习为重?那是高中生的事。”知道他木讷怕羞,断难主动,将心一横,道:“我喜欢你,不想逃避,你也不要逃避,好不好? 柳向远料不到她如此大胆,竟单刀直入,让自己措手不及。心儿“怦怦”跳个不停,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口里只道:“不行,不行!”朱红枫道:“怎么不行?”柳向远心乱如麻,道:“我不知道,但就是不行。”不敢再和她待在一起,转身就走。 朱红枫眼中热情渐渐冷却,终化为失望伤心,到最后溢满泪水,道:“你真的对我没有一点儿感觉?”柳向远停下脚步,痛苦道:“我不知道。天冷,回去吧!”朱红枫喟然长叹,泪珠终于滚落,道:“好,我知道你的意思了,走吧!”急冲向前,不知今夜之后,柳向远还会不会再理自己。 柳向远见月光之下,朱红枫步履蹒跚,如疯似颠,心里一痛,不自禁涌出一个念头:“朱红枫呀朱红枫,你对我这么好,我怎会不明白你的心意?但我已情有所寄,只有对不起你了。你对我的好,我下辈子定会偿还。”只觉活了近二十年,最对不起的,便是这痴情的女子。 他又是内疚,又是自责,却不能出言挽留朱红枫,否则以后的局面,怎么收拾?又担心她激动之下,出了意外,只得远远跟着,见她冲进宿舍楼,方才心安。呆立良久,头疼不已,只得唉声叹气,回到自己宿舍。 罗俊生早等得心痒难耐,见到他二话不说,将他拉到走廊尽头无人处,心急火燎道:“问出来没有?”柳向远心情恶劣,淡淡“嗯”了一声,道:“问了,她叫陈瑶。” 罗俊生眼睛一亮,喜道:“好,好,这名字听起来真好。她是哪里人?”柳向远皱皱眉头,闷声道:“没问。”罗俊生愣了一愣,道:“怎么不问一下?那她有什么爱好?”柳向远摇了摇头。罗俊生急道:“她性格呢?温不温柔?”柳向远又是摇头,不耐烦道:“忘问了。” 罗俊生本来喜气洋洋,闻言勃然大怒,脸色一变,吼道:“柳向远,你干什么吃的?闹了半天,就问出个名字?”柳向远一肚子火气,正没处发泄,听他怪责,“嘿嘿”冷笑几声,怒道:“你是干什么吃的?有本事自己问去,冲我发什么火?” 罗俊生更是生气,脸色铁青,道:“托你办件儿事,就这样糊弄我?你是不是根本没问?”柳向远怒道:“我没问会知道她的名字?”罗俊生道:“谁知道这名字是真是假?” 柳向远听他蛮不讲理起来,火冒三丈,恶狠狠道:“罗俊生,你这话什么意思?是信不过我的人品了?”罗俊生冷笑一声,道:“信不过又怎样?你人品很高尚吗?”柳向远道:“我人品说不上高尚,但也知道言出必行。你不信我算了,我不在乎,既然志不同道不合,咱们从此一刀两断。”罗俊生叫道:“一刀两断就一刀两断,谁怕谁呀!” 柳向远脸如寒冰,转身就走,心里愤怒万分。回到宿舍,气呼呼躺到床上,忍不住恨恼,心想罗俊生这小子算什么兄弟,为了一个女人,竟怪起我来,重色轻友,实在不可交之至,以后除非日出西山,我柳向远说什么也不会理他。 第二日便与罗俊生成了路人,见面把头扭到一边,不与他说话,仿佛和他是宿世仇人。罗俊生也是这样,见了他一言不发,仿佛从来不认识他一样。 柳向远郁闷至极,更烦躁的是不知如何面对朱红枫。朱红枫原本开朗活泼,热情四射,但自那晚被他拒绝后,就像是变了个人,日日郁郁寡欢,阴着脸不见笑容,与同学之间话也少了许多。柳向远看在眼里,内疚不已,但感情一事,强扭不来,只得在心里不住的说对不起她。 转眼数日已过,这一日课间下课,正坐在座位上发呆,突然胳膊被人一碰,有人咳嗽一声,扔到他课桌上一个小小的纸团。他猛地一惊,抬眼看去,朱红枫正面无表情,冷冷从自己座位前走过。他心儿登时狂跳起来,慌乱至极,想:“她给我纸条干嘛?”忙将纸团抓到手里,偷眼看看四周,见无人注意,才暗出口气。 第4章 少年意气(四) 平复一下心情,握着纸团走出教室,找个无人处将它展开,看了几眼,不由皱起眉头,只见纸上写道:“柳向远你个混账小子,那晚既然不说我俩之间的事,约我出去干嘛?既然约了,我也表白了,你拒绝我干嘛?惹我生气干嘛?既然惹我生气了,干嘛端着臭架子不跟我道歉?你很高贵是吗?我恨死你了,现在最讨厌的是你。你不要以为我骂你几句这事就结了,你想的美,我既然喜欢你,绝不会因你的一句话就放弃退缩。告诉你,我这辈子缠上你了,你不答应,我让你永不安生。” 柳向远看得头大如斗,哭笑不得。有生以来,从没遇见过这样的女子,也从没想过会有这样的女子。想怪朱红枫多事,又不由为她感动,愣了半晌,长叹一声,想:“我该怎么办才好?爱她是万万不能,不爱她她又纠缠不休,她行事大胆,这样下去,不知道又会做出什么事来,到时候闹得满城风雨,可是大大的不妙。怎么办才好?怎么办才好?”皱眉苦思良策,但情感纠葛,哪儿有万全之法? 想了又想,无法可解,只得愁眉苦脸,回到教室。行走之际,忍不住向朱红枫的座位瞅了一眼。朱红枫正坐在座位上看他,见他看向自己,眼睛一亮,鼻里却重重“哼”了一声,看着他似笑非笑,充满挑衅。柳向远见她如此,哪儿敢再看?慌忙转移眼光,逃到自己座位上去了。 以后的两节课,听得云里雾里,不知老师所云,只在思索与朱红枫的问题,只觉世间之事,最难不过如此。他活了近二十年,作过无数难题,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一题,让他如此为难。情感这题看似简单,又似有千百种解法,千百种答案,但细想千百种解法答案,却又路路不通,条条皆断,到头来苦思冥想,还是没有解法,真让人头疼。其实千古以来,感情事都是如此,别说他柳向远,纵是旷古奇才,又如何能解开这题? 浑浑噩噩一日,只觉得头昏脑胀,下午课外活动,便到教室外透气。见篮球场上有人打球,便走过去瞧看,但心里有事,看了一会儿,觉得意兴阑珊,正想转身离去,忽听有人恶声恶气,骂了开来。 他瞿然一惊,转过头去,见不远处罗俊生和一个男生吵的正凶。那男生浑身肌肉,粗壮威猛,比罗俊生高大许多,气势也强了许多,罗俊生原也高大,但与他一比,却是矮了一截。只听罗俊生道:“快给我道歉,快道歉!” 那男生毫不把他放在眼里,看着他哼了一声,罗俊生恼了起来,不由骂骂咧咧,道:“他妈的,踩着了老子,却一声不吭,以为老子好欺负吗?” 那男生脸色阴沉,粗声粗气道:“再骂揍死你。”罗俊生道:“他妈的,你敢?”那男生心里恨极,却不敢动手。学校制度甚严,大队长张国庆早说的明白,有滋事斗殴者,一律纪律处分,处分决定放在档案里,伴随终生,直接影响着就业,甚至工作后的升迁。是以学生对这制度,都视如利剑,不敢轻易触碰,柳向远等新生更是如此?那男生也是新生,对校规颇为忌惮,因此不敢先行动手。 罗俊生见他有所顾忌,更是得意,向前一步,冲那男生叫道:“打呀,有种你就打呀!”那男生眼睛通红,强道:“我怕你受不了老子这拳。”罗俊生不屑道:“老子借你个胆,你也不敢动手,除非你活腻歪了。” 篮球场上学生甚多,高年级的低年级的皆有,见这边起了冲突,便有人过来劝解。那男生见围的人越来越多,而罗俊生态度狂妄,不断挑衅,一时不知该不该打他,憋得满脸通红。罗俊生更是鄙夷不屑,道:“小子,你一颗老鼠胆,偏充大尾巴狼,装什么蒜?快给我道歉。” 那男生脸色更红,见身边尽是同学,脸面说什么也丢不起了,再不忍耐,怒吼一声,道:“打死你个畜生!”一拳打来。 罗俊生正得意洋洋,没想到他说打就打,想要闪躲,已然不及,胸口中了重重一拳,只觉呼吸窒息,喘不过气来,后退两步,疼得弯下身子。那男生冲上来又打,罗俊生慌忙招架,但胸口剧痛,哪儿有还手之力?身上又挨了几下拳脚。 围观的学生也有人拉的,但拉了几下,都被那男生甩开,便不再拉。这样一来,罗俊生吃的苦头更大,转眼之间便鼻青脸肿。柳向远见势不妙,忙冲上前去,从后面将那男生死死抱住。 他本来与罗俊生斗气,发誓不再理他,但见他被人揍得狼狈不堪,想起以前的情义,怎能袖手不管?当下出手帮忙。罗俊生见那男生被柳向远缠住,想也不想,跳起来一拳打在那男生鼻上。 只听一声脆响,那男生“哎呀”一声,捂住鼻子蹲在地上,鼻血流个不停,瞬间滴成一滩。罗俊生吓了一跳,慌忙住手。柳向远瞧不见那男生的情况,但见他身子慢慢萎缩,终于蹲下来不动,心里奇怪,便将手放了开来。 那男生鼻血流个不停,鼻梁扭曲错位,却是鼻梁骨断了。罗俊生愣了一愣,拉起柳向远,转身就想溜走。一个高年级男生将手一伸,喝道:“站住,打了人就想走吗?”将二人拦下。 柳向远眉头大皱,心知不妙。罗俊生则把眼一瞪,色厉内荏道:“别多管闲事!”那高年级男生哪儿会被他吓住?冷笑一声,道:“小子别狂,一会儿有你哭的。瞧他的伤势,说不定你已犯了罪了。”一把将罗俊生拉住。 柳向远听了这话,大吃一惊,若真如这男生所说,那还了得?罗俊生也是脸色大变,说不出话来,嘴犟道:“你……闪开,想挨揍是不是?”那高年级男生毫不在乎,笑道:“好啊,你来。”目光炯炯,看着他一眨不眨。罗俊生被他一瞧,又听周围有人叫嚷:“别让他走!”登时蔫了。 第5章 少年意气(五) 这时早有人飞奔去校卫生室,找来医生。医生看看那受伤男生的鼻子,皱眉道:“咋这么严重?鼻梁骨折了,送医院吧。”柳向远心中一凛,罗俊生更是惊慌。那高年级男生皱眉道:“小子,你够狠,竟把人打成了轻伤。” 罗俊生兀自嘴硬,道:“谁让他先惹我的?”那高年级男生叹了口气,倒同情起他来,道:“兄弟,你还不知道轻伤是什么概念吧?是刑事案件,弄不好要判刑的。”罗俊生听了这话,如五雷轰顶,呆若木鸡。柳向远也是心惊,道:“那么严重?”那高年级男生点了点头,道:“麻烦大了,你们自求多福吧。” 罗俊生如霜打的茄子,再提不起精神。柳向远也忐忑不安,道:“事已至此,后悔没用,只有走着说着了。”罗俊生六神无主,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此时大队长张国庆也闻讯赶来,简单问明情况,黑着脸对柳向远和罗俊生道:“你们两个,跟我到办公室。”又吩咐校医和那高年级男生将受伤男生送往医院。柳向远惴惴不安,想起那高年级男生的话,双腿发软,若是真被移送到司法机关,岂不是天塌地陷? 二人来到张国庆办公室,张国庆将门一关,狠狠一脚,踹在罗俊生身上,骂道:“混账!”又一脚踹向柳向远,道:“什么玩意儿?”二人都是后退两步,强稳住身子,忍痛不敢吭声。 张国庆“嘿嘿”冷笑,道:“你们两个,好身手呀好身手,把战友当犯罪分子了?下手可真够黑呀!”柳、罗二人哪敢吱声?张国庆道:“说说吧!怎么处理你们?”二人都是低头不语。张国庆道:“把你们交给刑警队吧!不说话是吧?那是同意了?好,我这就给分局的同志打电话。”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就要拨电话号码。 柳向远急道:“别……”罗俊生也道:“等等张队。”张国庆脸色阴沉,冷冷道:“怕了?”陡地提高声音:“怕了下手还那么毒?”柳、罗二人被吓得噤若寒蝉,登时又闭上嘴巴,不敢再说。 张国庆踱着步子,怒声呵斥:“‘战友战友亲如兄弟’,训练时你们这歌是怎么唱的?这样对战友,还有半点儿兄弟情吗?看那男生的情况,你们已经涉嫌了犯罪,知不知道?是涉嫌犯罪呀!警校生沦为犯罪嫌疑人,是多么的可笑,建校以来,绝无仅有。你们丢的不只是自己的人,更是父母的人,学校的人,真是垃圾,这样的素质,怎么混进了警校?”柳向远和罗俊生听他说的严重,更是惶恐,站在那里,身子瑟瑟发抖。 张国庆看了他们几眼,叹了口气,语气放缓,道:“这事严重的很,怎么处理,我做不了主,将会向校领导汇报,你们好自为之吧!另外,你们问问校医那同学被送到了哪个医院,尽快去看看他,该给他治病就治病,该给他出医药费就出医药费,尽量争取他的谅解。他要是原谅你们,不再追究,这事就好办多了。”柳向远和罗俊生终是他带的学生,这件事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是最好不过。 柳、罗二人听了这话,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个劲儿点头,罗俊生道:“好!好!多少钱我都愿拿,只要不处理我们就行。”张国庆冷哼一声,道:“想的美!赶快滚吧!” 二人不敢多说,慌忙溜出队长办公室,相看一眼,都是垂头丧气。罗俊生骂道:“真他妈的倒霉!”柳向远厌烦道:“别废话,快去医院吧!”罗俊生看他满脸不喜,歉然道:“对不起,你放心,那小子花多少医药费都算我的,我惹了祸,会一力承担,绝不连累你。” 柳向远苦笑一声,道:“你不是已经连累我了吗?说这些没用的干嘛?这事我也有责任,医药费不会让你一个人出,走吧!”罗俊生道:“那可不行!你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否则我不知被那小子揍成什么了,这钱说什么也不让你出。”柳向远不耐烦起来,道:“说这么多干嘛?先去求人家原谅吧!” 罗俊生点了点头,道:“不错,先干正事儿。兄弟,那天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柳向远知他说二人吵嘴的事,道:“道什么歉?我要是真生你的气,今天就不会帮你了。”罗俊生道:“对,对!我脑子真笨,这都看不出来。” 二人边说边走,出了教师办公楼,走出大厅。刚到楼外,一个女子便急步迎来,却是朱红枫。罗俊生朝柳向远努了努嘴,低声道:“找你的。”柳向远瞪他一眼,道:“这种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笑?”罗俊生叹口气道:“苦中作乐嘛!不然怎么活?” 说话之间,朱红枫已到身边。篮球场上有人被打伤一事,早已传了开来,围观者中也有柳向远中队的其他同学,不免议论柳向远和罗俊生。朱红枫偶然听到,急得五内如焚,慌慌张张的来办公楼打探消息,正遇见柳、罗出来,因此急急问二人道:“怎么说?” 罗俊生知她是担心柳向远,身子闪到一边,让柳向远回答。柳向远皱眉道:“没什么。”朱红枫道:“怎么可能?”见柳向远冰冰冷冷,转向罗俊生道:“罗俊生,张队长怎么说的?” 罗俊生迟疑片刻,道:“暂时还不知道怎么处理,让我们先给人家看病,人家如果原谅我们,事情就好办多了。”朱红枫听了这话,心中稍安,叹口气道:“那就好,那就好,好歹有个时间,让我们想想法子。” 罗俊生愁眉苦脸,唉声叹气道:“会有什么法子?”柳向远看他萎靡不振,气道:“怂什么?缩头伸头都是一刀,事已至此,怕也没用,上医院吧!”朱红枫附和道:“对,事情不是没有转机。罗俊生,你可知道你打的是谁?” 罗俊生瞪大眼睛,迷惑不解,道:“我怎么知道?谁呀?”朱红枫道:“陈瑶的表哥。”罗俊生听了这话,一时怔住,柳向远也是一愣,道:“坏了。” 第6章 少年意气(六) 罗俊生朝地上狠狠“呸”了一口,恨道:“倒霉透顶!倒霉透顶!”朱红枫道:“反正有点儿麻烦,不过祸福相依,正因为他是陈瑶的表哥,这事情才可能会有转机。” 柳向远大是不解,道:“为什么?”罗俊生也是不懂。朱红枫道:“我和陈瑶是好朋友,和她表哥武超群也不生疏,所以能替你们在中间撮合,所以说事情不见得有那么糟糕,只要学校不追究就好。”柳向远听了这话,如释重负,道:“谢天谢地。” 罗俊生却无半点儿喜色,叹息不已,道:“可是毕竟与那小子结了仇,陈瑶还会接受我吗?”朱红枫劝道:“应该没事吧!毕竟陈瑶对你的印象还行。”罗俊生眼睛一亮,道:“这话怎么说?”朱红枫道:“你忘了你打听过她了?我开她的玩笑,说你小子看上她了,又让她偷偷相了你,陈瑶的态度嘛……呵呵呵……”罗俊生急道:“别打哈哈,到底怎样?”朱红枫笑道:“反正对你大大满意。” 罗俊生听了这话,喜不自胜,朝朱红枫深深一揖,道:“红枫妹子,认识你真是三生有幸,你真是我的贵人。”见朱红枫一双妙目,盯着柳向远,笑道:“我一定帮你达成心愿,劝一些糊涂蛋清醒清醒。”朱红枫“呵呵”一笑,朝他眨眨眼睛,道:“你是聪明人,咱们互相帮忙,共同进步。” 柳向远见他二人公然勾结,对付自己,又气又笑,对罗俊生道:“小子,你别瞎掺和、胡捣乱,管好你自己吧!”大步向前,朝校卫生室去了。 罗俊生笑道:“慌什么?朱红枫又不会吃了你,等等!”小跑着追他。朱红枫笑的更欢,口里道:“罗俊生,你个臭小子,口没遮拦的乱说啥?”笑吟吟的跟上二人。 三人找到校医,问了武超群所住的医院,搭车前往。柳向远见朱红枫紧跟自己,眉头大皱,朱红枫却不介意,笑嘻嘻的逗他说话。柳向远厌烦不已,罗俊生道:“你小子干什么?红枫是去帮咱们的,是咱们的恩人,哪儿能这样对她?”柳向远恶狠狠瞪他一眼,怒道:“闭嘴!”罗俊生将脸一板,道:“人家对你怎么了?不识好歹。”见柳向远抬脚踢来,笑着躲开。 三人到了医院,问了武超群住的病房,来到门前透着门上玻璃向里一瞧,只见几个穿迷彩服的正围在一张床前,有男有女。罗俊生暗骂一声:“他妈的,这小子的朋友倒是不少。”对柳向远道:“这么多人,怎么求他原谅?”柳向远道:“越是这样,越显的诚心,进去吧。”朱红枫也是点头。 罗俊生咬了咬牙,道:“好,为了我的大好前程,就求他一回,走吧!”拉拉柳向远,要和他一同进去。 不料一拉之下,柳向远却没反应,不由怪道:“小子,进去呀!”柳向远宛如未闻,双眼痴痴看着远方,一瞬不瞬。罗俊生和朱红枫都是奇怪,顺他眼光瞧去,只见走廊那边走来一个女子,步态轻柔,仪态端庄,身着迷彩服,料来也是武超群的朋友。 这女子正是柳向远朝思暮想的人儿,他浑身一抖,全身如过电一般,站立不稳,忙靠在墙上,怕一跤跌倒。只觉那女子一步一步,全踩在自己心上,使得自己的心儿,随着她步子的节拍颤抖。他呼吸骤停,呆若木鸡,魂儿全跑到了那女子身上,是以对罗俊生的一拉,毫无知觉。 罗俊生眉头紧皱,忙又拉他一下,道:“你傻了?”忍不住扫了朱红枫一眼,心想:“现在正求她办事,柳向远这小子可千万别惹她生气才好。” 柳向远被他一惊,醒悟过来,忙从那女子身上收回目光。朱红枫看他几眼,若有所思,脸上现出淡淡失落,低声道:“进去吧!”推开病房,当先而入。 罗俊生连道:“好,好。”见柳向远神情恍惚,猛地将他一扯,骂道:“臭小子,快走!”柳向远“哦”了一声,被他拉进病房。那女子已听到三人的声音,抬头看去,见是柳向远,不由一怔。稍稍犹豫,跟着进入病房。 柳向远感觉他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又是欢喜,又是慌张,脑里一片空白,直听到朱红枫叫了声“陈瑶”,才清醒过来。只见武超群病床前一个女子应了一声,朝这边瞧看,正是罗俊生心仪的陈瑶。 朱红枫向她挥了挥手,陈瑶点头示意,猛地看见罗俊生,脸上不由一红,随即又皱起眉头,心想:“他怎么来了?”武超群的好友早已打听出了柳、罗的名字,陈瑶知道罗俊生伤了表哥,不由烦愁,害怕二人仇怨结的深了,不知该站到谁的一边。 罗俊生朝她尴尬一笑,陈瑶慌忙低下头来,偷偷瞅了武超群一眼,心想不知表哥知道自己喜欢罗俊生,会是什么反应。只见武超群脸色铁青,朝罗俊生和柳向远怒目而视,道:“你们两个混蛋,竟然敢来?打死你们两个。”掀开被子,就要跳下床来。他床边三四个男生听了这话,大声吆喝,摩拳擦掌,跃跃欲上。形势霎时紧张,竟没人理会柳向远后面的女子。 罗俊生忙挤出笑脸,对武超群道:“哥们儿,别生气,别生气。这事儿是我们不对,这不是给你赔礼道歉来了吗?兄弟,对不起,对不起。”说着连连拱手作揖。柳向远也道:“对不起。”朱红枫则道:“超群,别急,有话好说。” 武超群冷哼一声,没好气道:“红枫,你帮他们?”朱红枫笑道:“不是,但我们一个中队的,关系不错。咱们有话好好商量,慢慢说,行不行?”武超群满面怒容,道:“红枫,你看看我的鼻子,能好好商量吗?”边说边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他鼻梁上贴着医用胶布,只露出两个鼻孔,说起话来不似平时省劲儿,这两句话说完,不由呼呼喘气。 第7章 少年意气(七) 朱红枫抢上两步,笑道:“好好好,你先别激动,休息休息再说。”武超群兀自愤愤不平,道:“这事儿你别管,我不会跟他们善罢甘休,不报此仇,誓不为人。”他旁边那几个男生也道:“不错,哪儿能轻易就原谅他们?打!打!” 罗俊生心中怒极,暗骂不休,放在平时,早跳了起来,但此刻前途被武超群攥着,不得不低声下气,笑道:“兄弟,都是误会,咱们不打不相识,以后交个朋友,不是好得很吗?好歹都是一个学校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必拼个你死我活?今天这事儿放我们一马,行不行?” 武超群“嘿嘿”冷笑,“呸”了一口,道:“放你们?哪儿那么容易?天下有这么便宜的事吗?”罗俊生道:“得饶人处且饶人,兄弟,何必赶尽杀绝?这事是我们不对,现在真心向你道歉,你大人不记小人过,熄熄火,消消气,咱们握手言和,怎么样?”走上前去,要与武超群握手。 武超群将手一缩,道:“少来这套?门儿都没有。”罗俊生道:“兄弟,高抬贵手,原谅我们好吗?你要是不原谅我们,我们……哎!学校要处理我们,说不定会将我们开除的。”想起弄不好真会这样,不由沮丧万分,气势立马弱了,话也说得可怜起来。柳向远也是如此,只希望武超群快快行好,原谅二人。 哪知武超群不为所动,笑道:“好,开除最好。”只觉若真是这样处理,倒是解气至极。罗俊生求道:“兄弟,咱辛辛苦苦几十年,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就这样被开除了,你让我们怎么跟爹娘交待?我俩的一生都在你手里,你发发慈悲,别让学校追究这事了,好不好?”事已至此,只有取得武超群的原谅,否则前途堪忧。柳向远虽不爱求人,但为情势所逼,也只得跟着求恳。 武超群还是摇头。朱红枫道:“超群,冤家宜解不宜结,你宰相肚里能撑船,别跟他们计较,让他们给你看好病,再给你点儿赔偿,补偿一下你的损失,怎么样?”武超群执意不肯,道:“红枫,你想想我的感受行不行?我要是咽下这口窝囊气,以后怎么在学校里混?”朱红枫笑道:“同学们自然说你大肚能容了。”武超群摇头不已,道:“不对,人家只会说我没种,说我胆小如鼠,不像男人。以后的三年,我这脸往哪儿搁去?你别说了,其他事我都能答应,这事儿没得商量。” 话说到这里,朱红枫已难再劝,不由看向陈瑶。陈瑶脸色微红,思忖片刻,犹犹豫豫道:“表哥,要是学校真开除了他们,你忍心吗?” 武超群一怔,皱眉道:“小瑶,你怎么也帮他们说话?”陈瑶只觉脸上火辣辣一片,道:“我是不想毁人家一生,没有其他意思。”武超群烦道:“他们是罪有应得,咎由自取,毁了也怪不得谁。” 陈瑶叹了口气,道:“话是这样说,但他们要是因你被开除,你真安心吗?表哥,我看他们也是真心道歉的,不能一棍子打死,给他们个机会,化敌为友,大家都成了朋友,何乐而不为?”武超群道:“小瑶,我要饶了他们,这一拳不是白挨了吗?” 罗俊生忙道:“不白挨,不白挨,医药费全部算我的,再给兄弟你点儿补偿,以后交个朋友,你让我上刀山下火海,我不皱眉头。”武超群冷笑一声,道:“少来这套。”心知他只是骗自己点头,对他的话全不信半分。 陈瑶道:“表哥,红枫说的不错,你饶了他们,同学们只会说你宽宏大量,慈悲心肠,不会说其他的,这里红枫、梅婳、梦舒等都是见证。”朱红枫听了这话,连声称是。柳向远后面的女子已走到陈瑶旁边,闻言和另一个女子也是点头。 柳向远心里陡地一阵兴奋,忍不住向梦中情人看了一眼,想:“她叫什么?梅婳还是梦舒?这两个名字听起来都美,不知她叫哪个?”又胡思乱想起来,目光再舍不得从那女子身上移开。 那女子名叫梅婳,另一个叫楚梦舒,都是陈瑶的朋友。此刻梅婳见柳向远又看着自己发起愣来,心中又羞又慌,害怕被其他人瞧见,忙轻轻咳嗽一声,柳向远这才清醒,将目光转向别处。幸好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武超群等人身上,并没留意到二人行为。 只听陈瑶道:“表哥,这事儿可大可小,他们命运如何,可全在你一念之间。他们家里的情况,要是和梦舒一样,不是毁了两家人吗?”武超群听了这话,身子微微一抖,忍不住看向楚梦舒。楚梦舒看着他含情脉脉,轻轻点头。 柳向远听了这话,已知心爱的人名叫梅婳,心里激动莫名,暗恋了数月,终于知道了佳人的名字,老天对他,是何等的眷顾怜惜,实在是三生有幸之至。忍不住又向梅婳瞧去,梅婳也正向这边看来,目光与他一碰,慌忙躲开。 柳向远心里的高兴,难以言表,一时也不管身在何处,也不管武超群原不原谅,只是想着梅婳,念着梅婳,脑里心里,全是梅婳的一切,武超群和众人接下来的话,就没听在耳里。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被人扯了一下,道:“走吧!”他懵懵懂懂,“嗯”了一声,这才惊觉被罗俊生拉着,慌忙回过神来。听朱红枫道:“你们先走,我在这里待会儿。”罗俊生答应一声,柳向远也慌乱点头,失魂落魄,出了病房。 走出医院,仍魂不守舍。罗俊生给他一拳,道:“小子,你魂儿被那梅婳摄走了,是不是?”柳向远大惊失色,慌乱不堪,道:“你……你别胡说。”罗俊生冷笑一声,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不但我看出来了,朱红枫也看出来了。” 第8章 少年意气(八) 柳向远更是吃惊,自己虽不愿接受朱红枫,但也不想她知道自己的隐私,慌道:“真的?”罗俊生情绪甚好,“哈哈”大笑,道:“小子,承认了吧!?”柳向远这才明白上了他的当,恼羞成怒,狠狠给他一拳。 罗俊生也不还击,笑道:“我今天高兴,不和你计较。不过小子,那梅婳长得确实好看,那天晚上你下公交车追她,我就看出你心里有鬼了。既然看上,就要大胆去追,看看我和陈瑶,就是成功的例子,遮遮掩掩,羞羞答答,反而不会有什么结果。”柳向远听他滔滔不绝,恼道:“闭嘴!别说了。你这么高兴,是不是武超群原谅咱们了?” 罗俊生将腰板一挺,道:“咱们是谁?他敢不原谅,我非弄死他不可。”柳向远“呸”的一口,不耐烦道:“不吹牛你会死啊!他到底怎么说的?”罗俊生道:“怎么说的?当然是看病赔钱了。”柳向远道:“赔多少?”罗俊生叹口气道:“一两千吧!” 柳向远听了这话,目瞪口呆,道:“这不是要人命吗?”罗俊生愁眉苦脸起来,道:“谁说不是?一月的生活费只有二百块,这一两千可真不好凑。”柳向远心里愁极,再不想说出一句话来。 罗俊生拍拍他的肩膀,低声道:“你放心,这钱不让你出一分,全算我的。”柳向远苦笑一声,道:“那怎么行?兄弟之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不会不管。”罗俊生还要再说,柳向远摆了摆手,道:“是兄弟别再多说,想法儿凑钱吧。”罗俊生眼圈一红,道:“好兄弟,不行!你要不帮我,哪儿会惹上这事?你别管,明天我给家里写信,让家里寄钱,这钱说什么不让你出。” 二人边说边走,回到宿舍。柳向远打开壁柜,摸出三百元钱,道:“我只有四百块,是这两个月的生活费,给你三百,留半月饭钱,下月家里寄了钱来,再给你凑。”罗俊生哪里肯接?柳向远道:“当我是兄弟,这钱就拿着。”罗俊生推辞不过,眼睛一红,道:“兄弟,谢谢!这钱我一定还你。” 此事不再多说。柳、罗二人又去了几次医院,给武超群交了医药费,赔偿金却因财力有限,暂时拿不出来。武超群倒没催逼,但冷言冷语,自是少不了的。 朱红枫也找过二人几次,询问二人缺不缺钱,要不要她帮忙凑点儿,柳向远坚决摇头,朱红枫道:“为什么不让我帮?”柳向远烦道:“我们有钱,你别多管。” 朱红枫皱皱眉头,看看罗俊生,道:“你先走,我有话要单独和他说。”罗俊生一愣,马上反应过来,笑道:“好,好,我正有事要忙,再见!”朝朱红枫挤挤眼睛,看看柳向远,幸灾乐祸的走了。 柳向远头疼不已,对朱红枫道:“你又干嘛?”朱红枫咬咬嘴唇,道:“你很讨厌我是吗?为什么总对我爱理不理的?” 柳向远皱眉道:“我……我没有。”朱红枫道:“口是心非!你怪我缠着你不放,怪我在你面前碍手碍脚,是不是?”柳向远被她说中心事,不由尴尬,强道:“你这是什么话?”不敢和她照面,将脸扭向一边。 朱红枫紧盯着他不放,逼问道:“那你是愿意和我在一起了?”柳向远吓了一跳,忙道:“不是不是。”双手乱摇。朱红枫失望至极,眼睛一红,幽怨不已,道:“我说你口是心非,你还不承认?你心里只有那个梅婳,没有我的一点儿影子,是不是?” 柳向远听得身子一震,万料不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心跳如鼓,又惊又乱,更慌的是她知道了自己的心事,结结巴巴道:“你……你……胡扯,我心里哪儿有她了?”脸上又热又臊,通红一片。 朱红枫道:“那你为什么不接受我?”柳向远头脑一片空白,道:“我……我……”却是“我”不出来。朱红枫无声苦笑,黯然道:“你心里有了梅婳,自然看不上我了,她比我漂亮的多,温柔的多,你不喜欢我,也是自然。” 柳向远头脑发懵,说不出一句话来。朱红枫情绪低落至极,幽幽道:“你看她的眼神,我永远难忘,你从来不曾这样看我,她是你的一切,在你心中,是世界上最重要的,比你的命还重要,是吗?”柳向远无言以对,哪里能说出一句话来? 朱红枫又道:“那天你在医院,虽只看她了两眼,但我知道,你这辈子,再难喜欢别的女孩子了。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遇见她的,比我早还是晚,但我总是不甘,我付出了真情,为什么得不到半点儿回报?哪怕是你一句温存的话儿也好,是你一个温柔的眼神也好,我心里总是好受一些。”说着说着,泪珠滚了下来。 柳向远见她梨花带雨,手足无措,心里的愧疚之情,霎时替代了原先的厌烦之意,叹了口气,歉然道:“对不起,我……我真的对不起你。”原想跟她解释,但却不知怎么去说,千言万语,终究还是化成了“对不起”三字。 朱红枫抽泣几声,凄然一笑,擦去泪水,道:“算了,你本来就没承诺过我什么,给我说什么对不起?从始至终,都是我自弹自唱,一厢情愿,跟你没有半点儿关系。”柳向远听了这话,心中长出口气,登时轻松许多,道:“谢谢你!” 朱红枫见他庆幸不已,如释重负,心里一酸,怒道:“你不用急着说谢,那张纸条儿你也看了,我不会轻言放弃,非要缠你一辈子。”见柳向远又愁眉苦脸,心里一软,啐了一口,道:“傻样儿!走了!”转身走开。走出几步,“咯咯”而笑,泪却如珠滴落,只可惜背对柳向远,他是一滴也看不见的。 柳向远看着她的背影,听她笑声不停,心里却要哭了出来。他怕男女情事,情感纠葛,但它们偏偏要找上自己,让他这情感的傻子,如何应对排解?只觉造化弄人,无奈到了极点。 第9章 少年意气(九) 闲话不说,只说正事。柳向远、罗俊生抽个机会,跟张国庆汇报了取得武超群谅解一事,张国庆阴着脸冷笑一声,道:“算你们两个小子走运,烧了高香,不过武超群不追究这事儿,我可饶不了你们。”柳、罗二人听了这话,心里都是一紧。 张国庆满脸嘲讽,道:“你们牛的很哪!现在是学校的风云人物,校领导也对你们念念不忘。哼哼,一拳把人打成轻伤,真给我长脸。你们既然这么想出名,我不成全也说不过去,明天下午召开全年级大会,你们两个上台给大家传授传授打架经验,要全面深刻,发人深省,讲话时间不能少于半小时,知不知道?”最后四字,却是吼出来的。他这几天被校领导训了几次,一口恶气,忍不住发泄在柳、罗二人身上。柳、罗二人吓得身子一颤,面红耳赤,低着头不知怎么回答。 张国庆怒道:“害臊了是吗?怕丢人是吗?明天会上的发言,不能胡乱应付,否则让你们后悔。滚!”憎恶万分,恨不得一口将二人吃了。 柳向远和罗俊生低头而出,相对苦笑,罗俊生想要说话,柳向远皱皱眉头,道:“别说废话了,想想怎么检讨吧。” 二人绞尽脑汁,连夜写了检讨书出来,思来想去,先拿去让张国庆过目。张国庆扫了几眼,道:“重写。”抓起检讨摔到二人脸上。二人灰溜溜退出办公室,重新写了几稿,直到会前,张国庆才勉强让二人过关。 柳向远和罗俊生回到教室,忐忑难安,耳听集合哨声响亮,心里七上八下,心慌意乱随队来到大操场,见了全年级数百同学,更六神无主起来。 各中队按顺序列队坐下,张国庆黑着脸走到队前,扫了学生们一眼,拿起喇叭开始讲话,道:“同学们,今天下午会议的内容,估计有人已猜出来了,是批判大会,咱们年级有两位英雄,威武霸气,武艺高强,三拳两脚将自己的战友打伤,厉害的很,大家今天见识见识他们。”目光看向柳、罗所在的中队,恶狠狠道:“你们两个,谁先上来?” 柳向远嗓子发干,掌心里渗出汗水,看看前面几排的罗俊生,不知该不该站起。张国庆又问了一声,罗俊生轻轻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出队列。 柳向远暗出口气,心里稍稍轻松,好歹又多了几十分钟的准备时间,否则真不知道上台后,怎样接受几百人的审判。心乱如麻,难以平静,暗想:“不知待会儿做完检查,张国庆会不会放过我们,学校还会不会再给我和罗俊生处分?” 胡思乱想之际,罗俊生已检讨完毕,张国庆倒没挑什么毛病,冷冷道:“下一个。”柳向远逃无可逃,只得硬着头皮站起,战战兢兢走向队前,双腿发软,两股战战。 他不敢抬头,拿出检讨来念,声音出口,细如蚊蚋。张国庆大吼一声:“大声点儿!”他一个激灵,只得提高声音,虽未抬头,但也知下面几百双眼睛,正盯着自己,料想同情者不多,看笑话者十有八九,只觉一生之中,从没像今日这么丢人现眼。 好容易念完,向张国庆瞧去,张国庆面无表情,朝罗俊生道:“你出来。”罗俊生已坐回队列当中,闻言站起,低头走到队前。 张国庆道:“你们两个站到一块儿,挺胸抬头,让大家看看。”见柳、罗低头不语,喝道:“挺胸抬头!”走上来抬脚就踢。柳、罗二人慌忙抬头。张国庆对学生们道:“你们擦亮眼睛,看清楚两位英雄的相貌,免得不小心得罪他们,弄得身负重伤。这二位一个叫罗俊生,一个叫柳向远,大家要好好记着,听见这两个名字,见到这两个人,避而远之,知道了吗?”学生们哪里应声?张国庆道:“你们怕他们是吗?不要怕,他们算什么东西,小混混而已,真把他们当大英雄了?别怕这种货色,他们老老实实的站在这里,还不是向大家做深刻检查?”操场上寂静一片,谁也不吭。柳、罗二人如被公审的罪犯,低下头来,不敢大口喘气。 张国庆目光如炬,看看手下的这几百学生,道:“同学们,你们是不是觉得我过分了?别忘了你们的身份,你们是预备警官,将来是要走上公安岗位,打击犯罪,维护社会治安的。公安队伍是纪律部队,怎么能允许打架斗殴的事情出现?况且把人打成了轻伤,涉嫌了犯罪,怎么能从轻处理?”见无人应答,又道:“咱们都是学法的,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况且法不容情,他们虽然是你们的战友、兄弟,虽然是我的学生,也不能姑息养奸,否则将来如何公正执法?你们十年寒窗,考上咱们学校不容易,学校哪儿能看着大家犯错不纠?那是在害你们,是拿你们的前途开玩笑,是对你们不负责任。我今天这样,也是让他们长个记性,不然他们记不住今日的教训,你们也记不住今日的教训,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他说了这段话,定定看着学生们,眼里现出淡淡的暖意。 数百名学生中,终于有人低低答了声“是”。张国庆目光重又转冷,转过身对柳、罗二人道:“你们两个,听到我说的话没有?”柳、罗二人连忙点头,张国庆道:“若有下次,你们就收拾铺盖,滚回家去吧!归队!”二人如遇大赦,慌里慌张,逃回自己座位上去了。 第1章 患难之交(一) 从此柳向远和罗俊生全校扬名,所到之处,总召来窃窃私语与指指点点。柳向远甚是苦恼,罗俊生也是厌烦,恨道:“去他妈的,谁愿看谁看,谁愿说谁说,还能把老子吃了?”把脸一抹,反而雄赳赳气昂昂来。柳向远见他变得毫无所谓,不由佩服他脸厚皮糙。 这日喊罗俊生同去吃饭,罗俊生面有惭色,道:“兄弟,我……我饭卡上没钱了。”他家里寄来的钱,多拿去还武超群了,柳向远如何不知?闻言叹了口气,道:“我也只剩了三五天的口粮,凑合着一块儿吃吧!”罗俊生听了这话,愧疚不已,道:“好兄弟,我……以后你有事,我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柳向远笑道:“少来这套,以后别连累我就好。” 二人来到食堂,捡最便宜的菜要了一份儿,坐下来胡乱吃了。几顿饭后菜也不要,拿个馒头就走。心知是众目所聚,坐在食堂里干啃馒头,定会惹人耻笑,干脆躲在宿舍里自伤自怜,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口粮紧张,也只得如此。 饶是如此,三两天后,饭卡上的钱还是所剩无几。二人愁眉苦脸,却无法可施,只得走着说着。这日又从食堂拿了馒头,想回宿舍去吃,刚到食堂门口,便被朱红枫拦住。 柳向远和罗俊生一愣,道:“干什么?”看看手中的馒头,突然害臊不已。朱红枫道:“有事儿,进食堂再说。”柳、罗二人看看来往的学生,道:“等等再说不行吗?”朱红枫道:“不行!你们不进去,我跟你们翻脸。”声音大了许多。 柳向远和罗俊生相看一眼,不知怎么得罪了这小姑奶奶,见她面沉如水,只得“嗯”了一声,道:“好好好,别急。”被人听见她吵吵嚷嚷,这还了得?少不得乱嚼舌头的,又说出什么话来。忙灰溜溜跟在朱红枫后面,进了食堂。 朱红枫找了空位,硬梆梆道:“坐在这儿等着。”转身走开。稍倾端了两盘热乎乎的肉菜过来,往二人面前一放,道:“陪我吃饭。” 柳、罗二人大吃一惊,不由自主四周瞧看,害怕被熟人撞见。二人已心知肚明,朱红枫谈事儿是假,变着法儿请自己吃饭是真,定是她看见了二人这几日吃饭时的寒酸样,想周济他们一餐,但若靠女生施舍,传了开去,颜面何存?忙异口同声道:“不行!” 朱红枫将脸一沉,道:“怎么?不给面子?”柳向远道:“我们吃过了?”罗俊生也是点头。朱红枫也不揭穿他们的心思,冷冷道:“我不管,就要你们陪我。” 柳向远见她强人所难,邻桌的学生已有人向这边瞧看,急了起来,道:“你怎么蛮不讲理?”朱红枫翻翻眼睛,道:“我就是这样。”突然满面笑容,朝柳向远身后挥了挥手,道:“陈瑶,过来,过来!” 罗俊生听了这话,大吃一惊,混了二十年,从未如此狼狈过,这场面怎能让心上人知道?双手乱摇,急道:“别叫别叫,我吃我吃。”拿起筷子夹菜。 朱红枫“扑哧”一笑,柳向远却恼羞成怒,道:“罗俊生,你没吃过菜吗?”罗俊生宛如未闻,却求朱红枫道:“别让她过来,别让她过来。” 朱红枫“呵呵”轻笑,哪里理他?陈瑶也已走了过来,看见柳、罗二人,不由一怔。罗俊生尴尬异常,朝她微微一笑,道:“你好。” 陈瑶脸上一红,愣了一愣,见朱红枫拉她,趁势坐下,罗俊生更是尴尬。朱红枫附耳跟陈瑶说了几句,道:“我看着他们,别让他们溜了,你去吧。”陈瑶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开。 柳向远“忽”地站起,道:“我走了。”朱红枫皱眉道:“吃完再走。”柳向远摇了摇头。朱红枫冷笑一声,道:“请你吃顿饭这么难吗?你就那样高贵,不屑和我同餐?”柳向远最受不了这话,面红耳赤,道:“我没有,不是这个意思。” 朱红枫瞪他几眼,道:“我帮你们说服了武超群,你们不请我客也就算了,我请你们,也不给面子?这和过河拆桥有什么两样?哼哼,忘恩负义。”见柳向远杵着不动,嗔道:“还不坐下!” 柳向远左右为难,朱红枫出言刻薄,却也占尽了理,拔腿就走,真有点儿说不过去,但要因她一句话坐下,面子上也是无光。 罗俊生知他心理,忙拉了拉他,道:“不错,吃顿饭有什么?”朱红枫也笑了起来,道:“快坐下来吃。”见柳向远不动,道:“你不吃,我给你夹了。”柳向远听了这话,慌忙坐下拿起筷子。 朱红枫得意至极,眼里露出狡黠笑容,看着她幸福微笑。罗俊生朝她伸伸大拇指头,意示佩服。柳向远见罗俊生幸灾乐祸,在桌下狠狠给了他一脚。 罗俊生叫道:“你干嘛?快吃!”柳向远怒道:“滚!”罗俊生笑道:“我真滚了,会哭死你的。”柳向远道:“闭嘴!”朱红枫看二人争吵,“哈哈”笑出声来。 罗俊生还要贫嘴,见陈瑶也端了两盘菜过来,登时目瞪口呆,柳向远也是心中叫苦。朱红枫笑嘻嘻道:“今天请你们吃个够,来,不用客气。” 柳向远道:“这怎么行?”原以为胡乱吃几口糊弄过去,不料朱红枫倒上起瘾来。朱红枫把脸一板,道:“怎么不行?不识好歹。”这话貌似难听,却是亲切,柳向远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罗俊生看见陈瑶,也傻了半截,没心思再对他落井下石。 陈瑶看看三人,对柳向远道:“吃吧!这是我的赔罪菜,我表哥要你们赔偿那么多钱,实在是过分了点儿,我代他跟你们说声对不起。”扫了罗俊生一眼,见他盯着自己,忙将目光移开。 柳、罗听她如此说话,都是不好意思,柳向远道:“别这样说,谁让我们弄伤了他?”罗俊生也道:“你表哥的事,真是对不起,是我下手狠了。” 第2章 患难之交(二) 陈瑶道:“年轻人血气方刚,行事冲动,动起手来,难免不知轻重。听说我表哥那天下手也不轻呢!”罗俊生故作满不在乎,道:“没事儿,我身子骨儿硬,挨两下无关要紧。那天在医院,多谢你帮我们说话,不然你表哥绝不会善罢甘休。” 陈瑶想起那日大着胆子,在武超群面前帮他说话,脸上一红,羞涩道:“我是看表哥过分了些,所以说了几句,不算什么。”罗俊生道:“谢谢,我一辈子感激不尽,会记你一辈子。” 这话已有暧昧之意,陈瑶听了,脸上更红,一时不知怎么回他。朱红枫见她害羞,笑道:“吃饭吃饭,罗俊生,有什么话以后再说。”罗俊生笑着点头,陈瑶也低低“嗯”了一声。朱红枫看看二人,郎情妾意,两情相悦,不由心里一酸,狠狠瞪了柳向远一眼。 柳向远故作不知,低头吃饭,只盼两筷子将菜夹完,好落荒而逃。一口菜尚未咽下,听有人喊了一声:“陈瑶!”声音甜如浸蜜,又酥又软,听得人身子一震,忍不住循声去看。 只看一眼,胸口“咚”的一声,登时目瞪口呆,那口菜再咽不下去,眼前站着一个绝色女子,明眸皓齿,国姿天香,正是朝思暮想的梅婳。 他那晚在图书馆听过梅婳的轻笑,清脆悦耳,只觉得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听的声音了,哪料她此刻只说了两个字,便摄人魂魄,使人心神俱醉。见陈瑶站起来应了一声,才清醒过来,知道此生此世,此情此景,将永远烙在心上,抹不去了。 眼见梅婳近在咫尺,心里“怦怦”直跳,想痴痴看她,又怕朱红枫等人耻笑,只得移开目光,低下头来。但却凝神聚气,竖起两只耳朵,害怕漏了梅婳的只言片语。 梅婳想不到他和罗俊生在场,微微一愣,红晕上脸,随即对陈瑶道:“没事儿,你们吃吧!”暗暗奇怪陈瑶为什么和二人在一起。 陈瑶看她眼神困惑,知道她的心意,甚不自在。表哥还在医院,自己却和他的仇人同桌而食,武超群若是知道,还不朝自己大发雷霆?刚才心全在罗俊生身上,倒忘了此节,此刻想来,才觉得大大不妥,只得强笑道:“都是同学,一块儿坐吧!” 梅婳摇了摇头,推辞道:“不坐了,我们中队的几个姐妹,在那边儿等着我呢!”陈瑶“哦”了一声,将信将疑,道:“真的?我们这儿不是一样坐吗?”话虽如此,让的却没有那么坚决。 梅婳微微一笑,道:“真的,骗你干嘛?走了。”朝她摆了摆手,转身欲走。柳向远心里一阵失落,忍不住抬起头来,向她痴痴看了一眼,不知为何,眼睛竟然一热。 朱红枫自梅婳来到众人面前,便一直盯着柳向远看,要看他面对梅婳,是什么反应。待见他神不守舍,心里又苦又酸,想:“他待我若是有梅婳的一半,我死而无憾。”知他万难喜欢自己,心里怨气丛生,想也不想,站起身来,朝梅婳“喂”了一声。 梅婳闻声回头,看着朱红枫,满眼问询。朱红枫脸上一红,不由懊恼自己行事冲动,尴尬一笑,换了口吻,道:“端着饭走来走去的,忒也麻烦,还是坐这儿好了。”心想柳向远你这小子,不是爱看她吗?我就让你看个够,遂你的心意。 梅婳又是一笑,让人如沐春风,柔声道:“红枫,真不在这里挤了,谢谢。”她与朱红枫在医院攀谈过几句,但终不熟络,是以说话甚是客气。 朱红枫笑道:“天寒地冻的,挤挤不是更暖和吗?”梅婳脸上显出为难之色,道:“还是算了吧。”朱红枫道:“上次在医院,和你聊得不够尽兴,总想着再和你说个过瘾,相请不如偶遇,既然撞上了,坐下来边吃边谈,不是好得很吗?”梅婳听了这话,犹豫难决。她不似朱红枫能言善辩,虽顾忌柳向远在旁不想坐下,但也想不出更好的拒绝理由。 柳向远看她语塞,心里“咚咚”直跳,又是欢喜,又是害怕,既盼她开口答应,又怕她开口答应,矛盾到了极点,不敢看梅、朱二人,低下头局促不安。听朱红枫道:“别客气了,坐吧!”心里一阵慌张,想:“梅婳会答应吗?她要是答应了,就坐在我对面,那可咋办?”心里压力陡增,真怕梅婳笑话自己的窘态,想轻松起来,却又怎么也不能洒脱。 心乱如麻之际,忽听陈瑶道:“算了红枫,别强人所难了。”梅婳是武超群中队的团支书,陈瑶实不愿她看见自己和罗俊生在一起,梅婳推辞不坐,正合自己的心意。 朱红枫皱皱眉头,道:“这怎么是强人所难了?”陈瑶不去理她,向梅婳挥了挥手,示意她去找她的同伴。梅婳点了点头,朝朱红枫笑道:“红枫,咱们改天再聊。”不等她答应,转身走开。 朱红枫约摸明白陈瑶的心事,只得作罢,对陈瑶笑道:“你这妮子,嘿嘿,放你一马。”悄悄指指罗俊生。罗俊生脸上一热,陈瑶也是脸色一红,怕她再说,忙道:“吃饭吃饭。”慌忙坐下。 朱红枫看看柳向远,见他正瞧着梅婳的背影,神思不属,不由心里难受,但一肚子苦水,却是无从倾诉,只得讪讪一笑,喃喃道:“好,吃饭吃饭!”见柳向远毫无反应,忽然夹起一大块儿肉,往罗俊生碗里放去,粗声粗气道:“死小子,发什么呆?快吃快吃!”眼睛却瞟向柳向远。 罗俊生急道:“你干嘛?我自己来!”明白朱红枫在生柳向远的气,使劲儿踢了柳向远一脚,道:“小子,快吃!少让我代你受过。”柳向远瞿然一惊,反应过来,脸窘得如红布一般。 朱红枫满脸鄙夷,道:“傻样儿!”鼻中发出一声冷哼。罗俊生笑着附和,道:“就是,就是,傻不拉几!”朱红枫把脸一板,道:“你说什么?”罗俊生吓了一跳,愣道:“怎么了?”朱红枫道:“只许我骂,不许你骂。”罗俊生恍然大悟,笑道:“好好,你吓死我了。” 第3章 患难之交(三) 朱红枫见他装模作样,诚惶诚恐,忍俊不禁,不由“咯咯”笑了起来。陈瑶和罗俊生也是眉花眼笑。柳向远本来又羞又恼,见三人如此,只得苦笑摇头,埋头吃饭。 一顿饭好不容易吃完,柳向远胡乱道了声谢,站起来逃之夭夭。罗俊生笑道:“站住站住,急什么!没人咬你!”柳向远哪里理他?待出了食堂,方一把揪过罗俊生,恶狠狠道:“臭小子,喊什么喊?”罗俊生“哈哈”一笑,道:“吃了人家一顿,哪儿能说走就走?” 柳向远怒道:“已经说了谢谢,还要怎样?”罗俊生笑道:“你少揣着明白装糊涂,朱红枫想让你陪她聊聊,你不知道?”柳向远骂了声“滚”,道:“你小子想和陈瑶腻在一起,才是真的,以为我看不出来?”罗俊生“嘿嘿”一笑,道:“你这样说,我也承认。” 柳向远将他松开,“呸”了一口,道:“就知道你不安好心。”罗俊生哼了一声,不服气道:“小子,我再不安好心,也强过你百倍千倍。人家朱红枫请你吃饭,你却当着她的面,色咪咪的看着别的姑娘,是不是做得太出格了?”柳向远听了这话,登时无语。 罗俊生摇了摇头,痛心疾首,道:“朱红枫枉称聪明,却是瞎了眼睛,看上你小子哪点儿好了?我要是她,挖了自己的眼珠子喂狗。明知道你小子没一点儿良心,却还鬼迷心窍,念着你小子不忘,真是糊涂,糊涂透顶!让人看着生气,生气至极!”一边说,一边看着柳向远,大摇其头。 柳向远听了他这几句,先是恼怒,旋即犯愁,火儿再发不出来,愁眉苦脸道:“兄弟,你别说了,这事儿弄得我焦头烂额,快要疯了。”罗俊生轻描淡写道:“小子,不就是三角恋吗?这算什么?再麻烦的哥也见过。你玩不转这事儿,就别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老老实实抓住朱红枫就是,把那什么梅婳忘了。” 他说话毫不遮掩,柳向远吓了一跳,忙回头看看食堂,怕学生们听见,怒道:“你胡扯什么?闭嘴!谁想那个……那个梅婳了?”话虽凶狠,却是压着嗓子。 罗俊生见他气急败坏,笑道:“不敢承认?当我们是瞎子了?”柳向远寒着脸道:“这种话不要乱说,关系着别人名声。”罗俊生撇了撇嘴,道:“有贼心没贼胆,装腔作势,道貌岸然。” 柳向远更是羞恼,知越和他争辩这事,他越是上瘾,当下转移话题,道:“刚才真是丢死人了,众目睽睽之下,受两个女子的施舍。罗俊生,你这男子汉大丈夫,难道一点儿都不汗颜?”罗俊生听了这话,耻笑他的兴致顿减,变得不自在起来。 柳向远见计谋奏效,续道:“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做人要有气节,这一顿饭,虽不是盗泉水、嗟来食,但也把我们的人格吃得低到了土里,往后怎么做人,怎么面对熟识的同学,你想过没有?”罗俊生神色更是凝重,皱皱眉道:“你说的不错,这问题确实关乎脸面,怎么办才好?”突然捶胸顿足,懊恼道:“糟了糟了,不知陈瑶会不会看不起我。” 柳向远看他两眼,幸灾乐祸起来,道:“这会儿知道急了?刚才干什么吃的?老天保佑,让陈瑶踹了你这小子。”罗俊生正自自责,闻言大发雷霆,怒道:“你怎么落井下石?陈瑶若真不理我了,我饶不了你。”柳向远不屑道:“就凭你,怎么着我?” 罗俊生伸手就要打他,柳向远慌忙躲开。罗俊生也不追赶,道:“小子,这事儿能怪我吗?刚才朱红枫的样子,不吃这顿饭行吗?”柳向远道:“有什么不行?她会杀了你吗?”罗俊生气呼呼道:“说的好听,有本事你小子别吃。” 他这话倒是有理,说得柳向远难以反驳,只得冷哼一声,道:“这种事只这一回,再不能有下次了。”罗俊生甚觉好笑,道:“哪儿还会有下次?你想得倒美。”柳向远抢白道:“你不知道朱红枫的性子吗?拉着陈瑶再请你吃一顿,有什么稀奇?” 罗俊生闻言一怔,沉默不语,半晌点了点头,道:“不错,你这话有理,要真是那样,倒是大伤脑筋,你有什么好法子没有?”柳向远想也不想,道:“没有。”顿一顿道:“反正不能再吃这白软饭了。” 罗俊生道:“不错,但真饿得急了,吃一顿也无关要紧。”柳向远鄙夷道:“罗俊生,做人要有尊严,要吃你自个儿吃去,我没有你那么厚脸皮。”罗俊生脸上一红,怒道:“不吃就不吃,值当你这样骂我?” 话不多说,转眼又到饭点儿,刚一下课,朱红枫便堵住柳向远,让他和自己一块儿吃饭。柳向远哪里肯去?道:“你找罗俊生。”不顾同学们诧异的目光,飞一般逃回宿舍。朱红枫气得咬牙切齿,却无法可施,只得去找罗俊生。没想到罗俊生见势不妙,早溜得远了。朱红枫无可奈何,骂了几句,悻悻而去。 柳向远躲回宿舍,躺在床上,提心吊胆,害怕惹出什么闲言碎语,蜚短流长。正胡思乱想,罗俊生摸了回来,到铺前推推他道:“别挺尸了,人家都去吃饭了,咱们也得吃呀!”柳向远正没好气,烦道:“吃,吃,吃,你是猪吗?”罗俊生也不生气,笑道:“你才是猪,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现在能做猪填饱肚子,也不错呀!” 柳向远听了这话,又气又笑,道:“只可惜你想做猪,也做不成。”罗俊生笑道:“我做不成,你做好了。别废话,赶紧吃饭去。” 柳向远骂道:“说你是猪,真是猪呀!现在去,不是刚好撞上朱红枫吗?”罗俊生道:“在这里等,谁知道她什么时候吃完饭?不如在食堂附近隐蔽处瞧着,她和陈瑶一出来,咱们就立马进去,买俩馒头就走。再说了,你躲在这里不动,不怕被她堵在宿舍楼里,来个瓮中捉鳖?” 第4章 患难之交(四) 柳向远骂道:“你才是鳖!不过你说的倒是个法子,说你是猪,真亏说你了,你小子就是个猴儿。走!猴儿,我饿得很了。”罗俊生狠狠给他一拳,道:“臭小子,闭嘴吧!快走!” 柳向远从床上坐起,还他一拳,下了高低床,同他出了宿舍。二人小心翼翼,溜出宿舍楼,来到学校食堂斜对面的小树林里,躲在树后瞪大眼睛,盯着食堂门口,等朱红枫和陈瑶出来。 约十几分钟后,终于看见朱、陈二人,见她们走向女生宿舍楼,都是欣喜。柳向远长出口气,道:“谢天谢地,终于走了。”罗俊生也道:“饿死我了,走,进去买饭。” 二人飞奔向食堂,罗俊生在外把风,柳向远买了几个馒头出来,向他打个招呼,仍回小树林。二人狼吞虎咽吃了,想想都觉好玩儿,“哈哈”大笑起来。 柳向远道:“有意思,吃饭像做贼一样,哪儿有半点儿预备警官的样子?”罗俊生道:“狗屁预备警官,我看你分明是一个小贼。”柳向远笑道:“预备警官做的久了,扮下小贼,也挺有意思,不过这贼,都是朱红枫和陈瑶逼着做的。”罗俊生连连点头,道:“不错,是她们让我们走上了违法的道路,犯罪的深渊。” 二人说说笑笑,自得其乐。接下来几顿,也是和朱红枫、陈瑶斗智斗勇,尽量不和她们照面。朱红枫和陈瑶又气又疼,陈瑶面子嫩,朱红枫可不管其他,一次在路上堵住柳向远和罗俊生,要强拉二人到食堂。二人大惊失色,仗着力大拼命挣脱,一溜烟逃之夭夭,惹得学生们纷纷瞧看。朱红枫弄了个大红脸,气急败坏,将二人骂了又骂,想一直守住食堂口,又怕二人连馒头也不买了,想了又想,只得作罢。 又过两天,柳、罗二人终于吃光了口粮,一个馒头也买不来了。强忍着饿了一顿,只觉前胸贴了后背,半死不活。罗俊生急道:“怎么就没钱了?不是算着能坚持到家里寄钱吗?”柳向远白他一眼,埋怨道:“你还说?要不是这两天你每顿都多吃两个馒头,能坚持不下来?”罗俊生一愣,尴尬笑道:“唉!没有油水,当然饿得很了。别急别急,我家里马上寄钱来了,最多两天。” 柳向远长叹一声,语气放缓,道:“我知道,我的钱也快寄来了,不过这两天怎么对付?”朱红枫和陈瑶好躲,饥饿怎么能躲得过去?想找柳慕远拿钱,又顾虑二姐也不容易,是以打消了这个念头。 罗俊生看了看他,不好意思道:“兄弟,都怪我吃了你的口粮,否则你也不会挨饿,回头我一定请你吃顿好的,鸡鸭鱼肉,管足管够。”想起大鱼大肉,不由口水直咽。柳向远道:“去去去,少说这个,有什么意思?”罗俊生笑道:“不错,兄弟之间,说这个外气。” 柳向远“嗯”了一声,为食物发愁。罗俊生也是愁眉苦脸,沉思片刻,忽然眼前一亮,道:“有了!”柳向远精神一振,又惊又喜,旋即半信半疑,道:“真的?”实在想不出他拿什么裹腹。 罗俊生得意洋洋,道:“活人还能被尿憋死?食堂后面的菜地,你注不注意?”柳向远一愣,皱眉道:“你什么意思?难道……生吃菜吗?”罗俊生道:“不错,菜地里的胡萝卜,估计也好吃的很。” 柳向远哭笑不得,骂道:“臭小子,你这是什么鬼主意?”罗俊生道:“这法子不好吗?要不你说咋办?”柳向远道:“我要有法子,还在这里饿肚子吗?”罗俊生道:“这就是了,天马上黑了,再忍耐会儿,晚上拔萝卜去。” 柳向远道:“这是真的偷啊!咱们要慎重考虑。”罗俊生不耐烦起来,道:“考虑什么?再考虑就饿死了,你不去拉倒,反正我要赶快填饱肚子。” 柳向远肚子咕噜噜直叫,只觉火烧火燎,将心一横,道:“好!去!”罗俊生笑道:“这就对了,不过是拔几根萝卜,又算什么大事?况且食堂一定能发现吗?即使发现,这么多学生,谁知道是咱们拔的?” 二人商量已定,心急火燎的等学校熄灯。好容易熬到熄灯哨儿响,室友们入睡,都是暗自欢喜,先后溜出宿舍,朝菜地而去。 校园里静悄悄的,万籁俱寂,只路灯发出淡淡的光。隆冬季节,寒气逼人,夜风一吹,棉衣都变成了纱,冻得人瑟瑟发抖。远处影影绰绰的楼房,通体邪恶,冷冷盯着二人,让人心里发毛。二人缩缩脖子,相看一眼,都是心里发虚。 罗俊生看看柳向远,低声道:“开弓没有回头箭,走!”柳向远点了点头,二人蹑手蹑脚,躲在树阴里,一步三看,摸到食堂后的菜地。菜地本就处在校园里,不担心有人来偷,也没家禽啄食,是以外面没什么栅栏,二人轻而易举,便进到里面。 借着远处路灯发出的微光仔细瞧看,地里多是萝卜白菜,也有几畦菠菜,一片大葱,均长得甚是肥实。二人各自找了一根萝卜,扒掉根部的泥土,左右晃动几下,抓住青缨用力上拔。拔了几下,手上一轻,身子向后摔倒,萝卜从土里被拔了出来。 罗俊生摔得屁股生疼,低声骂了一句,拧了萝卜缨,去掉泥土,将萝卜装进准备好的塑料袋里,又去找下一个目标。柳向远也是如此。二人各拔了五六根萝卜,又拔了几棵大葱,迅速出了菜地,往教学楼去了。 按照预定的计划,来到卫生间,将门从里反锁,在水龙头下冲洗萝卜。二人早饿得急了,也不出卫生间,就着大葱,先吃了一根儿。萝卜入肚,只觉肚里冰凉一片,虽然难受,但也解了饥饿之苦。拿出第二根又吃,只啃几口,便觉难以下肚。柳向远道:“走吧!能睡着了,明天再吃。”罗俊生点了点头。二人将萝卜大葱包好,回到宿舍,悄悄锁进床铺旁的壁柜里,朦朦胧胧睡去。 第5章 患难之交(五) 第二日醒来,精神了许多,早操后回到宿舍,趁别人去吃饭时,各摸了一根儿萝卜揣到怀里,躲到无人处吃了,又喝了些开水,中午也是如此。罗俊生连吃三顿,吃不下去,忍不住骂了几声。柳向远道:“知足常乐,没人发现咱们偷萝卜,已是万幸,应该谢天谢地才是,反抱怨什么?”罗俊生无话反驳,道:“他妈的,明天钱寄来了,非好好吃顿,补补屈不可。”柳向远懒得听他废话,转身走开。 又咬牙坚持了一天,罗俊生的生活费终于寄到,他请假到邮局将款取了,充了饭卡,炒了荤素几个热菜,请柳向远吃。柳向远道:“这么多菜,咱两个怎么吃得完?太浪费了。”罗俊生心情愉悦,满不在乎道:“没什么!吃不完剩下,今天先随便吃点儿,周末我再好好请你。”柳向远听了这话,不再客气,坐下来大快朵颐。 二人风卷残云,吃得不亦乐乎,再不怕撞见朱红枫和陈瑶。正吃得高兴,突听有人咳嗽一声,阴阳怪气道:“吃慢点儿,别噎出了毛病。”不是别人,正是朱红枫。她身边站着一个女生,不用说自是陈瑶。 柳向远和罗俊生都是尴尬,放下筷子,颇不自在。罗俊生“嘿嘿”一笑,道:“两位美女,请坐请坐。”朱红枫冷哼一声,正眼也不看他,硬梆梆道:“算了,不敢和你们这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人物坐在一块儿。罗俊生,你躲着不见陈瑶,是什么意思?” 罗俊生看向陈瑶,见她面如寒冰,心里一慌,忙点头哈腰笑道:“对不起,我正要跟你们道歉呢!”朱红枫冷笑一声,道:“少来这套,你伤了陈瑶的心,她会原谅你吗?”问陈瑶道:“你原谅他吗?” 陈瑶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冷冷看着罗俊生,目光里尽是怨恨。罗俊生急得慌忙站起,道:“陈瑶,你别这样,我……我……”朱红枫不耐烦道:“我什么?陈瑶,咱们走!”也不看柳向远,拉了陈瑶,愤愤而去。 罗俊生追出两步,喊道:“等等!”二女哪里理他?他想要再追,看看食堂里来往的学生,又停下脚步,怔怔看着二女的背影,怅然若失。柳向远也是目瞪口呆,不知朱红枫和陈瑶的态度,是真是假。 罗俊生愣了片刻,回来重新坐下,悻悻骂了一句:“他妈的!”也不知骂的是谁。柳向远看他脸色铁青,甚是内疚,道:“对不起兄弟,这次全都怪我,要不是我执意躲朱红枫,哪儿会出现这个后果?” 罗俊生强笑一声,故作轻松,道:“没什么!不就是一个女人吗?算什么?”柳向远看他外强中干,皱皱眉头,劝道:“别逞好汉了,快追上陈瑶,给她道个歉吧!”罗俊生和陈瑶的感情刚有点儿眉目,若是就此夭折,他可要内疚一生。 罗俊生面无表情,叹口气道:“别管了,吃饭。”拿起筷子,可哪里吃的下去?柳向远也没半点儿胃口,道:“俊生,对不起,我……我应该想到陈瑶会生气。”自怨自责,不知如何去做,才能挽回他和陈瑶的关系。 罗俊生心烦意乱,不想多听,烦道:“叽叽歪歪的废什么话?别说了,吃饭!”柳向远“嗯”了一声,不再多说。二人心事重重,随便扒拉了两口,都是垂头丧气,闷闷不乐。 接下来的两日,罗俊生一直黑着脸皮,眉头紧锁,仿佛全世界都欠他的,与人说话,稍不如意便急躁发火儿,甚至骂骂咧咧。柳向远将他拉到无人处,劝了又劝,让他去求陈瑶原谅,罗俊生烦道:“你以为我没找过她吗?可是她不肯见我,有什么办法?”柳向远听了这话,也是唉声叹气,无法可施。 眼见罗俊生焦躁异常,坐卧不安,渐渐乖戾起来,柳向远只得硬着头皮,去找朱红枫。朱红枫挖苦道:“柳向远,你这人热心肠的很哪!哼哼!帮别人牵线?怎么不想想自己的事?”柳向远无言以对。朱红枫又奚落几句,看他窘迫,不忍多说,叹口气道:“好,我劝劝陈瑶,至于她原不原谅罗俊生,我可不敢保证。” 柳向远听了这话,连声道谢。朱红枫瞪他一眼,想要怪责,却又化作软语,嗔道:“傻子,谁稀罕听你的‘谢’字。”话说得甚是温柔。柳向远怕她又说腻人的话,急忙道:“我走了。”朱红枫红了眼睛,道:“你就这么不想和我待在一起吗?”柳向远嗫嚅难言,憋出一句“对不起”,狼狈去了。 且说罗俊生听了柳向远带来的消息,喜出望外,道:“兄弟,我又欠你一个人情。”柳向远道:“别说见外话了,等好消息吧!”罗俊生“阿弥陀佛”一声,道:“老天保佑,陈瑶能原谅我。” 哪知道等了一夜,第二日朱红枫回话,却说劝不动陈瑶。柳向远失望至极,不甘心道:“真的?”朱红枫把嘴一撅,甚是不依,道:“柳向远,我对你咋样你不知道?会骗你吗?”柳向远脸上一红,接不上话来。 罗俊生也在旁边,闻言心灰意冷,道:“算了。”扭头就走。柳向远慌忙追他。朱红枫皱皱眉头,也不拦阻,任二人去了。 第二日恰逢周末,罗俊生蒙头大睡,直到中午才起,对柳向远道:“走,陪我出去转转。”柳向远闻言大喜,道:“对,兄弟,看开点儿,出去溜达一圈儿,什么烦恼都没有了。”和他一块儿出了学校。没料到罗俊生直接进了一个小饭馆儿内,要了一瓶白酒,道:“中午没事儿,陪我喝点儿。” 柳向远皱起眉头,道:“不喝行不行?越喝越愁,况且晚上还要点名,被张队逮住,少不了挨批。”罗俊生烦道:“别废话,喝不喝?离点名还有几个小时,碍什么事?早就没酒味儿了。”柳向远叹口气道:“我是为你好,借酒浇愁愁更愁,不知道吗?”罗俊生宛如未闻,自己倒杯喝了,道:“你不喝走吧!”柳向远听他如此,叹了口气,只得陪他。 第6章 患难之交(六) 二人边喝边聊,罗俊生心中郁闷,一杯一杯的喝个不停。柳向远初时尚还劝他,几杯后酒意上头,自己感慨也多了起来,想起朱红枫,头大如斗,不由自主多喝了几杯,再不顾罗俊生了。 一瓶酒很快喝完,罗俊生吐出一口酒气,骂道:“他妈的,舒服多了,走,找个娱乐项目去。”柳向远头脑发晕,迷迷糊糊道了声“好”。 当下结账出门,先找了个台球厅打了几局台球,又进了一家录像厅。柳向远睡意上涌,也不顾录像厅里臭味扑鼻,昏昏沉沉睡去。 朦胧之间,突听身边的罗俊生大喝一声:“他妈的!滚出去打,别影响老子看录像。”他激灵一下,忙睁开眼睛,只见罗俊生已站了起来,正看着前方。 只见前面三四排处过道上,几个人影正打在一起。瞧那情形,是四个人在殴打一人,被殴之人左遮右挡,奈何双拳难敌四手,只得双手护头,拼命躲闪。他旁边一个女子,大声哭喊,上前拉扯,却被打人者甩到一边。 罗俊生又嚷一声,打人者中有人回过头来,恶狠狠道:“谁在叫唤?”罗俊生大声道:“是老子在说话。”那人道:“皮痒了?想挨揍是吗?”罗俊生道:“你他妈的皮才痒了,影响老子了知不知道?”那人道:“小子,你活腻了是吧!剥了你的皮。”罗俊生道:“去你妈的,你才活腻了,该回你娘肚子里回炉了。” 那人怒不可遏,冲了过来。罗俊生道:“打死你个畜生!”往外迎他。柳向远忙道:“咋了?”罗俊生道:“你别管。”话音刚落,那人已冲了过来。 罗俊生已来到过道上,想也不想,一拳向那人砸了过去。那人一闪躲开,罗俊生脚下不停,一脚踹向他小腹。他在警校练了半年,腿脚又快又狠,那人躲闪不开,“啊呀”一声,捂着肚子蹲倒在地。罗俊生冷笑一声,骂道:“妈的,笨手笨脚,还学人打架?”拳脚并用,狠往那人身上招呼。 那人毫无还手之力,叫道:“快来帮忙。”余下三人中又过来一人,夹击罗俊生。柳向远见势不妙,无暇多想,只得也站了起来,加入战团。四人乒乒乓乓,大打出手。 原先被打那人压力骤减,缓过劲儿来,立马占了上风,向柳向远和罗俊生叫道:“谢谢兄弟。”又对旁边的女子道:“你先出去!”那女子摇头不走。那人急道:“你怎么不听话?你没看见有人帮我吗?我没事儿,你快出去!”那女子犹豫不决,那人道:“这里危险,你要我分心照顾你吗?”那女子知道他说的有理,只得咬一咬牙,向录像厅门口冲去。 跑到柳向远和罗俊生身边,不由“咦”了一声。柳向远心中一凛,害怕她出什么意外,忙向她看去,也是不由“咦”的一声,道:“是你?”那女子“嗯”了一声,稍一迟疑,放慢脚步。 她背后那人急道:“怎么了?”那女子道:“是他们俩?”那人道:“谁?”那女子道:“罗俊生、柳向远。”那人稍稍沉默,道:“你快走!”那女子“哦”了一声,飞奔向录像厅外而去。 柳向远和罗俊生叫苦不迭,和陌生人打架,最忌讳被人知道名字,那女子阅历浅薄,怎会知道这个道理?随口说出他们的名字,虽是无心,却是犯了大错。罗俊生皱皱眉头,对柳向远道:“走!”柳向远道了声“好”,猛击对方两拳,借机转身就跑。 忽然强光刺眼,让人睁不开眼睛,却是录像厅老板在里面听见打闹,将灯打了开来。柳向远眼睛刺痛,慌忙闭上,又急忙睁开,不敢回头,向外急冲。罗俊生也是如此。冲出一段距离,将门口遮光的棉帘一掀,来到室外。 那女子正在外面等着,见他们出来,焦急道:“超群呢?”柳向远不发一言,拉住她就跑。那女子向后一挣,又问了一句,罗俊生急道:“别问了,快走!”那女子甚是执拗,道:“我不走!我要等他。” 柳向远道:“你帮不上忙,快走吧!我们回去找他。”那女子尚未回答,一个声音气喘吁吁道:“谢了兄弟,我出来了,快走!”从录像厅里又冲出一人,正是与柳向远和罗俊生结怨的武超群。 那女子是武超群的女朋友楚梦舒,柳向远和罗俊生在医院都见过的,她看到武超群,眼睛一红,差点儿要哭了出来。武超群温柔一笑,爱怜道:“我没事儿。”将她拉到身边,对柳、罗道:“快跑!” 四人不敢多说,一阵狂奔,快跑到学校大门口时,才放缓脚步,回头看无人来追,不由嘘了口气,相视而笑。武超群对柳、罗二人道:“谢谢了!”柳向远笑道:“不客气!”罗俊生则“嗯”了一声,又板起面孔。 武超群看了看他,沉思片刻,道:“罗俊生,咱们以前的事,一笔勾销。”罗俊生叹了口气,淡淡道:“谢了。”武超群笑道:“别愁眉苦脸了,你剩下没赔我的钱,我也不要了。”这句话出口,罗俊生不由大喜。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将武超群看了又看,道:“你说真的?”武超群笑道:“当然,我骗你干嘛?要不是你和向远,我今天吃亏大了,那点儿钱还提它干嘛?”罗俊生笑得合不拢嘴,道:“就是就是,那点儿钱提他干嘛?比起咱兄弟的感情,太小儿科了。” 武超群颔首赞同,道:“不错,情义无价,其他的都是小事,以后咱们就是患难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罗俊生翘起大拇指头,道:“兄弟,你肚量大,是个人物,佩服!以后咱们就是兄弟,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吩咐。”武超群道了声“好”。 第7章 患难之交(七) 冤仇既解,几人都是欢喜,边说边走进校园,找个僻静处坐了详谈。原来武超群昨日刚刚出院,周末无事,约了女友楚梦舒去看录像。旁边的几个小子见楚梦舒姿色秀丽,动了歪心,虽不敢动手动脚,但故意说些污言秽语,下流脏话,发出些猥亵声音,无耻之极。武超群出言呵斥,那几人便骂骂咧咧,动起手来。武超群虽然强壮,但也不能以一敌四,况且又要护着楚梦舒,更是吃亏,情急之下,便说自己是警校学生,希望那三人有所顾忌。不料三人嚣张跋扈,全没把省警校放在眼里,一个更是骂道:“警校生怎么了?都是孙子,老子打的就是你们。”正是这话,惹毛了后面的罗俊生。 罗俊生本就是多事之人,情场失意之下,正满腹怨气,得着这个由头,还不好好发泄一场?因此听了这话,想也不想,便骂了起来,最后终于痛痛快快与人打了一架,胸中块垒消散许多,却不知帮的是有过节的武超群,真是无巧不成书,让人意想不到。 柳向远听完原委,道:“原来一切都是上天注定,非要把咱们拴在一起,缘分啊缘分!”罗俊生和武超群都是点头,道:“这话不错,常言道不打不相识,真是千真万确。” 如此一说,三人感觉更亲,柳向远笑道:“俊生,我以为又被你拖累了,现在看来,是冤枉了你。”罗俊生笑骂道:“臭小子,你以为我是灾星吗?”柳向远道:“你不是吗?简直就是祸水。”罗俊生道:“滚!不和你说。”武超群和楚梦舒见他们斗嘴,都笑了起来。 半日无话,晚上点名时间很快便到,学生们三三两两,来到本年级集合处,按中队集合完毕,照例等大队长讲话。 张国庆来到队前,清清嗓子,厉声道:“讲两句!”虎视眈眈,盯着这数百名学生。他目光锐利,宛如一颗寒星,虽是晚上,仍让学生们觉得不寒而栗。 柳向远心里顿生不祥之感,紧张起来。见张国庆踱来踱去,身子被路灯拉出长长的影子,宛如地狱幽灵,更是心慌。 只听张国庆厉声道:“你们这些生瓜蛋子,入学几天,就不知天高地厚,无法无天了?公然违背学校禁令,在录像厅里与人打架斗殴,胆大包天,肆意妄为,派出所的同志都找到学校来了,成何体统?学校的声誉,被你们丢光丢尽了,必须严肃处理,绝不手软。”语气一转,怒道:“谁打的架,给我站出来!” 学生们听了这话,登时大哗,忍不住议论开来。柳向远头脑发懵,心跳加速,心想完了完了,果然纸包不住火,怎么办?出不出去?心里犹豫不决。向罗俊生瞧去,见他一动不动,宛如没事人一般,只得站着不动,静观其变。 张国庆等了片刻,见没人出列,不由冷笑几声,道:“负隅顽抗是不是?心存侥幸是不是?再给你们一次机会,出不出来?”见仍旧无人反应,恶狠狠道:“不敢承认是不是?不承认也没有关系,你们这些笨蛋,被人记住了名字,知不知道?要我请你们出来吗?柳向远、罗俊生,听见我说的没有,滚出来!” 柳向远身子一颤,知道大厄难逃,只得硬着头皮,和罗俊生慢慢走出队列。张国庆抬腿给了每人一脚,骂道:“又是你们两个,什么玩意儿?”转向全体学生,道:“还有谁?自觉点儿,出来!” 学生们窃窃私语,有好事的已伸长脖子,向队列前瞧看。一阵骚动后,队列中又出来一个男生,正是武超群。 张国庆看清了是他,甚觉好笑,冷哼一声,道:“原来是你,竟然和两个死对头混在一块儿了,真是宽宏大量呀!让人佩服。你的鼻子好了?又出来作精?来,怎么跟仇人化敌为友的,定是感天动地,给大家说来听听。”肖超群耷拉着脑袋,不敢吭声。 张国庆目光如炬,缓缓扫过面前的队列,道:“男生打架算了,可笑的是,竟然有女生也参与其中,女孩儿家的矜持哪里去了?把自己当花木兰、穆桂英了?!当侠女秋瑾了?!是谁还不出来?要我点名字吗?”下面哗声更大,议论声中,楚梦舒怯怯走了出来。 张国庆皱皱眉头,道:“你叫什么?哪个中队的?”问了几遍,楚梦舒才低声说了。张国庆见她楚楚可怜,狠毒的话便说不出来,对柳向远等人道:“你们四个,跟我到办公室,其他的同学,解散!”转身走向办公楼。 柳向远等四人跟在他后面,来到他办公室内。办公室已坐着两个穿警服的民警,见他们进来,站了起来。张国庆忙请两人重新坐下,笑道:“就是这几个学生,都叫来了。”那两个警察“哦”了一声。张国庆道:“怎么问?要不要分开?”两个警察摇了摇头,笑道:“不用了。” 张国庆回过头来,对柳向远等人道:“这两位是派出所的领导,你们一个一个,给他们说说打架的情况,要实事求是,知不知道?”话音甚是严厉。柳向远等人心慌意乱,都是低低“嗯”了一声。 一个年轻警察笑道:“别紧张,我是你们的师兄,也是张队的学生,有什么慢慢说,别急。”声音甚是和蔼。柳向远等见他和颜悦色,心情稍稍轻松。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武超群打头儿,将事情经过说了。完了都是心中惴惴,不知吉凶。 那年轻警察凝神倾听,偶尔问上两句,听后对张国庆道:“就是这个情况,和我们了解的一样。”张国庆暗出口气,道:“怎么处理他们?”年轻警察笑道:“您是老领导,您说。”张国庆也笑了起来,道:“那怎么行?还是所儿里决定。不过这事也不能完全怪他们,对方也有责任,能从轻处理,就从轻处理吧。学校也会对他们批评教育,绝不姑息。” 年轻警察点了点头,问身边的同伴道:“怎么处理?”那同伴道:“你是所领导,你来定吧!”年轻警察沉吟片刻,对柳向远等人道:“没事儿!你们回去吧!” 柳向远等吃了一惊,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年轻警察笑对张国庆道:“我给对方做做工作,调解调解算了,老领导你看咋样?”张国庆闻言大喜,道:“好好,你说这样处理,就这样处理。”见柳向远四人呆立不动,喝道:“还不快谢谢师兄?!” 柳向远等也是喜出望外,连忙道谢。年轻警察摆摆手道:“不客气,都是师兄弟,说不定哪天就成同事了,快回去休息吧!”四人不敢就走,看看张国庆,张国庆骂道:“还不滚蛋?回去等着学校处理!”四人这才如遇大赦,又惊又喜的去了。 出了队长办公室,相看一眼,都是心里欢喜,又走几步,忍不住笑出声来。罗俊生给了武超群一拳,学着张国庆道:“武超群,你竟然和两个死对头混在一块儿了,真是宽宏大量呀!让人佩服。来,怎么跟仇人化敌为友的,定是感天动地,给大家说来听听。”柳志远等嘻嘻而笑,登时轻松许多。 来到一楼大厅,却见朱红枫和陈瑶迎了过来。原来二人见柳向远等被叫走,忒不放心,早在这里候着,好尽快知道消息,见四人出来,连声道:“队长怎么说的?”柳向远等人给她们说了。朱、陈二人都道:“谢天谢地,谢天谢地。”看看柳向远和罗俊生,都是为他们欣喜。 第1章 好梦难圆(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人间路漫长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章 好梦难圆(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人间路漫长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章 好梦难圆(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人间路漫长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章 好梦难圆(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人间路漫长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好梦难圆(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人间路漫长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好梦难圆(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人间路漫长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好梦难圆(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人间路漫长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好梦难圆(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人间路漫长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不测风云(一) 岁月悠悠,花开花落,不觉又是一年。 柳向远始终没向梅婳表白,虽然如此,但对她的思念却不减反增,日日失魂落魄,看见什么,都和梅婳联系在一起。杂志上的明星模特、校园里来往的女生、街上匆匆的行人……只要一丁点儿和梅婳相像,他都盯着看上很久。在学校看见梅婳,虽然躲开,但又藏在暗处,痴痴的看她,自个儿心酸难受。如此痛苦暗恋,日日眉头不展。 梅婳也是眉头不展,不明白他为何瞻前顾后。朱红枫也是如此,为柳向远着急。那日实在忍耐不住,又约他出来说梅婳的事。 柳向远听她老话重提,道:“我的顾虑想法,早跟你说的一清二楚了,别再说了。”朱红枫道:“你这是逃避,梅婳跟了别人,你真的开心吗?”柳向远心里一痛,道:“那也没法儿。”朱红枫道:“你不会开心,梅婳也不会开心。这一年来,她瘦了许多,我从没见她开怀笑过,你希望她一辈子这样吗?”柳向远痛苦道:“时间能冲淡一切,她慢慢就会好起来的。” 朱红枫长叹一声,道:“喜欢一个人,是不会轻易忘记的。”柳向远沉默不答。朱红枫道:“再有一年就要毕业了,毕业后,你想见她,也见不到了,所以这一年是你最后的机会,现在跟她表白,还来的及。”柳向远心里一痛,黯然道:“还是算了。” 朱红枫看他有气无力,怒道:“看你现在半死不活的样子,将来定会后悔终生。”柳向远沉默不答。朱红枫续道:“每个人的每一次恋爱,都有不可确定性,难道因为这不可确定,就都不恋爱吗?世上门不当户不对的多了,又岂止你和梅婳一对?柳向远,你就是太悲观了,遇事不考虑成功,先想着失败,这样怎么能做成大事?亏我和梅婳,都是那么喜欢你,真是看错人了。”既可怜柳向远,又生气他的不争,激动之下,眼睛通红,几乎要落下泪水。 柳向远挣扎道:“我不是悲观,我……我是为了她好,不想她将来痛苦。”朱红枫道:“谁说她将来一定痛苦?你不看她,不理她,不向她表白,把她推给别人,才是她真正的痛苦。你在她炽热的心上泼冷水,让她尝不到半点儿恋爱的滋味,才是她真正的痛苦。最爱的人对她冰冰冷冷,才是她真正的痛苦。你自以为是为了她好,真正知道她心里的想法吗?”她言辞犀利,咄咄逼人,柳向远听得张口结舌,难以反驳。 朱红枫见他无言以对,叹了口气,声音转柔,道:“向远,你不懂女人心,你若是放弃了梅婳,她会恨你一辈子的。”柳向远苦笑道:“怎么可能?”朱红枫冷笑一声,道:“你招惹了她,又抛弃了她,她会不恨你吗?”柳向远叹息一声,要是当初知道梅婳的家庭情况,说什么也不盯着她看了。 朱红枫又是一声长叹,道:“我今天劝你跟梅婳交往,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个吴方,你还记得吗?”柳向远怎不记得?当下点了点头。朱红枫道:“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人,别看他变着法子追求梅婳,装得深情款款,其实却是花心萝卜,同时还与别校的几个女生交往,脚踩几只船。更听人说他垃圾至极,曾当街殴打自己以前的女友。这样的人,你放心梅婳跟着他吗?”柳向远听了这话,心里一惊,急道:“真的?”朱红枫点了点头,道:“我怕梅婳吃亏,因此打听出了吴方的情况。” 柳向远眉头大皱,道:“你把这些跟梅婳说了没有?”朱红枫摇了摇头,道:“我们虽然认识,但终究不熟,我跟她说这些干嘛?你想让她知道,就自己跟她说去。”柳向远脸色阴沉,不去回答,半晌骂道:“王八蛋!” 朱红枫知道他在骂吴方,道:“骂有什么用?吴方能言善辩,会说花言巧语,梅婳虽然现在不喜欢他,但你若再迟疑不决,保不准她就会转了心思。你要是真为她好,就赶快找她去吧!”柳向远方寸大乱,身子晃了一晃,不向梅婳表白的心意,登时动摇。 朱红枫见他对梅婳担心至极,心里苦涩不堪,口中却道:“你可别让她遇人不淑,否则就是害了她。梅婳是好女子,百里挑一,你如果不珍惜,忒也傻了,是愚不可及。”不再多说,转过身慢慢去了。 柳向远木然呆立,宛如不知,脑中翻来覆去,只有她方才的言语。想起梅婳的情况,终于将心一横,热血上头,想:“管他娘的,老子从来没喜欢过人,既然遇见了一个,又忘不了她,还顾虑那么多干嘛?朱红枫说的不错,我将她推给别人,是愚不可及,大错特错。”当下打定主意,要寻个机会向梅婳表明心迹。 决心既下,登觉畅快许多,两年来的苦不堪言,霎时烟消云散。兴奋之余,心里却有一丝惶恐,虽然知道梅婳喜欢自己,但没听她亲口答应,仍是没有底气。纵使如此,心里的激动喜悦,也是前所未有。 回到教室,思量怎样叫梅婳出来,怎样和梅婳开口,想想笑笑,笑笑想想,神思不属。朱红枫冷眼旁观,见他呆一会儿,笑一会儿,已知他的决定,想要替他高兴,却是泪湿眼眶,忙悄悄擦了,才避免了在人前出丑。 晚上又约柳向远出来,问他的打算,柳向远点了点头,欲言又止。朱红枫道:“你想说什么?”柳向远嗫嚅半天,道:“女生宿舍是男生的禁地,你……能不能约她出来?”朱红枫心里发疼,忍不住酸溜溜道:“恭喜你呀!终于敢追人了。”柳向远脸上一热,不好意思起来。 朱红枫话一出口,便后悔不迭,忙道:“我跟梅婳没有深交,说这事儿合适吗?你是罗俊生的兄弟,干嘛不让他跟陈瑶说说,让陈瑶去约梅婳。”柳向远道:“罗俊生口风不严,这事儿还是不让他知道的好。” 第2章 不测风云(二) 朱红枫“哦”了一声,道:“既然这样,我帮你叫梅婳出来。”柳向远道:“谢谢你!”朱红枫幽怨道:“客气什么,谁让咱们是朋友呢?”转身走向宿舍。柳向远慌忙“哎”了一声,道:“改天吧!我……今晚是不是太突然了?” 朱红枫回过头来,不悦道:“你想临阵脱逃,是不是?凡事要一鼓作气,就今晚约她。”柳向远无可奈何,只得点了点头,看朱红枫越走越远,不由又紧张起来。 约十分钟后,朱红枫去而复返,却是孤零零一个。柳向远心里一沉,不由失落,想:“难道梅婳不愿意出来吗?”想跑上去问朱红枫,又害怕她笑话,只得耐着性子等她过来。朱红枫料是知道他的心情,走的甚急,顷刻来到他的身边。 柳向远不待她站稳,急道:“她不出来?”朱红枫摇了摇头,道:“没见着她,她请假了,不在学校,只有等改天约她了。”柳向远大失所望,黯然道:“这么巧?”朱红枫白他一眼,道:“你不是没准备好吗?这不是正合你意?”柳向远叹了口气,沉默不答。 第二晚又让朱红枫去叫梅婳,结果依然如故。柳向远失望至极,朱红枫劝道:“听说她明天就来,再等一天吧!”柳向远无计可施,只得回去休息。 第三日晚,刚想去找朱红枫,让她再约梅婳,集合哨子猛地响了起来。这哨子吹得甚急,学生们都是一怔,不知发生了何事。柳向远也是迷惑,忙随着众人来到操场,见大队长张国庆与几个副队长早等在那里,忙站到本中队的队列里。 集合完毕,张国庆走到队伍面前,清清嗓子,道:“同学们,今天晚上,市公安局要开展全市清查行动,咱们学校所在的分局警力不足,要借大家参与清查,这是你们很好的一次锻炼机会,对你们将来走上工作岗位有很大的帮助。校党委让咱们年级配合分局,大家要在分局干警的带领下,认真排查,圆满完成任务,大家有没有信心?”学生们听说要外出执行任务,都是轰然叫好,道:“有信心!” 柳向远却是叹息摇头,与梅婳的约定,看来又要往后推了。只听张国庆又道:“有信心是好事,但工作时也要注意方式,尤其要注意自身安全,更要严守纪律,不能给学校脸上抹黑,知不知道?”学生们异口同声答应。张国庆又简单叮嘱几句,让学生们解散。 柳向远闷闷不乐,朱红枫挤到她跟前,低声道:“好事多磨,等明晚吧。”怕人瞧见,不敢多说,和其他人一块儿去了。柳向远哭笑不得,摇了摇头,返回宿舍。 不久分局来了几辆大巴车,将学生们拉到局大院里停下,大家鱼贯下车,想起即将来临的夜查,都是激动。罗俊生对柳向远道:“这才是警察生活,希望晚上能来点儿刺激的事,好让我大显身手。”忽然捅了捅他,道:“那不是那个……那个所长吗?”向前方一指。柳向远皱眉道:“你说什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瞧去,见一人正向这边走来,平头短发,精明干练,正是上次自己和罗俊生、武超群在校外打架,在张国庆办公室放过他们的年轻警察。 罗俊生喜道:“我和他打个招呼。”朝那警察挥了挥手,一溜小跑到他的身边,笑嘻嘻巴结道:“领导好,师哥好!”年轻警察微微一愣,随即想了起来,笑道:“是你?”罗俊生点了点头,道:“上次多谢领导高抬贵手。”年轻警察笑道:“别领导领导的叫了,我叫王飞,叫我飞哥就行。” 罗俊生满脸堆欢,道:“好,飞哥你好!我叫罗俊生。”王飞道:“你好!参加清查来了?有没有兴趣跟我一组?”罗俊生喜不自胜,道:“求之不得,求之不得。”王飞道:“分局让我们各单位来挑学生,一会儿跟我走吧!”罗俊生连连点头,指指柳向远,道:“把柳向远也挑走吧!”王飞笑道:“没问题。你还有一个哥们儿,叫什么超群的,让他也过来吧!”他对三人,记得倒是真切。 罗俊生听他说起武超群,尴尬道:“飞哥,武超群现在不是我的好朋友了。”王飞看他一眼,道:“闹翻了?没事儿,我帮你们调和。兄弟,不和你说了,我要开会。”不再理他,急急忙忙上楼。 罗俊生重回到柳向远身边,将王飞的话跟他说了,柳向远道:“这不是好得很吗?你和陈瑶现在蜜里调油,甜腻至极,还记恨超群干嘛?这恩怨早该了了。”罗俊生“呸”了一口,道:“我才懒得理他。” 等了一会儿,分局的人开会完毕,都从楼里出来挑人。轮到王飞时,张国庆直接点出柳向远、罗俊生、武超群三人的名字,道:“你们三个,跟王所长走。”又指指队列里几个人,让他们都跟着王飞。 柳向远自然欣喜,罗俊生、武超群却是彼此瞪了一眼。三人和其他同学跟着王飞,到了派出所,重新分组。王飞有意将柳、罗、武三人留在自己身边,一来相熟,二来要缓和三人的关系。 三人各怀心事,跟着王飞上街,见街上灯红酒绿,车水马龙,都渐渐兴奋起来。想起自己是打击邪恶的卫士,胸膛之中,尽是热血沸腾,只觉肩上的责任重大,不自禁生出自豪之情。王飞见三人兴致盎然,也是高兴,给三人讲些工作经验,怎样盘查,怎样抓捕,怎样询(讯)问,一句一句,全是金玉良言。又讲些经典案例,三人更觉新鲜刺激,悠然神往。 第3章 不测风云(三) 来到一个路口,王飞停下脚步,道:“这是一个城中村,巷道众多,地形复杂,住的人鱼龙混杂,由于出租屋遍地,流动人口数不胜数,许多违法、犯罪分子都藏身此地。地域太大,咱们分开排查,两人分包几条小巷,在前面大路碰头。”柳向远三人都是点头。 罗、武二人不和,自然不愿搭档,罗俊生不等王飞开口,主动要求和柳向远分在一起。王飞也不多说,点了点头,叮嘱几句,领着武超群去了。 柳向远和罗俊生对看一眼,走入一条胡同。胡同窄窄,衬得楼房凭空高出几层,二人都觉宛如蝼蚁,渺小脆弱。罗俊生兴奋不已,道:“这是咱俩第一次执行任务,保佑咱们遇上歹徒,立场大功。” 柳向远也是激动,笑道:“咱们的擒拿格斗,马上就要派上用场了,如果遇上歹徒,不用你出手,我一个锁喉背摔,就能将他搞定。”罗俊生不依道:“那不行,你想和我抢功吗?”柳向远道:“抢了又怎样?又没规定歹徒是你一个人的。” 罗俊生笑道:“是,是,咱们先约定约定,有什么功劳,两人平分。”柳向远道:“这还像话,不过先保佑咱们遇见歹徒再说。”罗俊生摆个架势,喝道:“呔,你个小贼,还不束手就擒?”柳向远将脸一板,道:“听你的口气,倒像绿林大盗,还贼喊捉贼?快快举起手来,老实交待问题。” 二人说说笑笑,挨门挨户排查,遇见形迹可疑的,少不了查看身份证明,仔细询问疑点儿。一条胡同走到尽头,没有发现一点儿有价值的线索,又转几条,还是无功,都是微微失望,异口同声骂道:“他妈的,想立个功这么难吗?” 柳向远几乎从不爆粗口,罗俊生一听之下,“哈哈”大笑,道:“你小子看来真是急了,歹徒再不出现,真对你不住。”柳向远笑道:“他奶奶的,抓住了歹徒,我非多打他两下屁股不可。”罗俊生笑的更响,道:“不错不错,谁让他叫咱们等得这么心急。” 走出胡同,来到一条小街道上,街道旁店铺林立,嘈杂热闹。二人看着来往的行人,心里一松,刚想说笑几句,忽见前方行人一阵骚动,纷纷躲避。有一男子舍命狂奔而来,后面有人大声叫喊:“站住!”那男子头也不回,跑得更急。 柳、罗二人相对微笑,都是狂喜,心道:“来了来了。”急忙迎上那逃命的男子。跑了两步,只见男子身后的追赶者已如飞赶上,纵身一扑,将他按倒在地,正是武超群。 罗俊生忽地停住脚步,道:“武超群?妈的,被他抢了头功。”甚是气恼。柳向远定睛看去,武超群已骑在那男子身上,那男子身材比他瘦小许多,虽死命挣扎,仍被他死死按住。 柳向远急道:“快上去帮忙。”罗俊生胳膊一伸,将他拉住,道:“急什么?那男子和他不是一个重量级的,还怕武超群制不住他?”柳向远道:“那也得赶快帮忙呀!别让坏人跑了。”罗俊生笑道:“他能跑到哪儿去?还不是朝咱们这个方向?咱们守株待兔,不是好得很吗?”柳向远怒道:“胡扯八道。” 罗俊生道:“你别急,那人是瓮中之鳖,逃不掉的。哈哈,你看!他打了武超群一拳,正好替我出气,真是痛快。”柳向远恨不得给他一个耳光,道:“这时间了,你还发什么神经?”罗俊生笑道:“好,好,抓歹徒去了!”突地发力,如箭般奔向武超群。 柳向远急忙跟上,眼看再有数十米,便到武超群身边。突见武超群身下火光一闪,跟着“啪”的一声,传来一声脆响。一声落毕,又是一声。柳向远和罗俊生身子一震,突地疯了一般,扑向那男子和武超群。 他两个在警校已训练了两年,听得再清楚不过,那两声正是枪声。枪声既响,武超群凶多吉少。二人都是悲愤交集,脑中热血上涌,不顾一切扑向凶手。与此同时,又有一人扑了过来,却是王飞。 开枪的男子用力推开压在身上的武超群,见柳向远最先扑到,手里的手枪枪口一转,指向他的胸口。柳向远心里一寒,但已收势不及,重重压在那人身上,连枪也捂了个严严实实。 他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霎时忘了所有的一切,不由闭上眼睛,但不知为何,却没听到枪声。睁眼向那男子看去,见他满脸错愕,当下想也不想,朝他脸上重重一拳,将他胳膊反扭过来,顺手夺了他的枪支。 罗俊生和王飞也已扑到,帮柳向远将那男子牢牢控制住,王飞掏出手铐,将那男子铐了,忙查看武超群的伤势。 只见武超群躺在地上,胸口鲜血直流,双眼紧闭,一动不动。王飞急道:“快送医院,快!”柳向远二话不说,背起武超群就跑。罗俊生急急忙忙,在后面跟着。 二人跑到街上,拦了一辆面的车,将武超群放到后座上。面的车司机一见武超群浑身是血,忙道:“下去下去,不拉不拉。”罗俊生把眼一瞪,道:“他妈的快走!”那司机见他穿着警服,眼光凶狠,心里不由怯了,口里却道:“凶什么?不拉就是不拉。”罗俊生急怒交加,身子前探,一把揪住那司机领口。 那司机慌道:“你干嘛?”罗俊生恶狠狠道:“开车!”柳向远看看武超群,急急对司机道:“师傅,我伙计受伤了,快送医院。”那司机嘟囔几句,不情不愿,开动汽车。 柳、罗二人轻喊武超群的名字,泪落如雨。那司机将他们送到最近的医院,柳向远慌忙打开车门,背了武超群,向急诊室飞奔。 急救室医生看看武超群的瞳孔,摸摸他的脉搏,道:“你们是他什么人?”柳向远颤声道:“同学。”医生摇了摇头,道:“来不及了。” 这话宛如晴天霹雳,震得柳向远头脑发懵,只觉天旋地转,身子一晃,差点儿坐倒在地,忙扶住身边墙壁,泪如珠落。罗俊生也是脸白如纸,一时如木雕石塑,傻了一般。 医生叹口气道:“通知他的家人吧。”柳向远再忍耐不住,呜咽出声,看罗俊生呆若木鸡,想起他的言行,心头腾地火气,挥手便是一拳,打在他脸上,怒道:“妈的!看超群的笑话,这下你满意了?” 第4章 不测风云(四) 罗俊生猝不及防,挨个正着,嘴角立时流下血来,但脸上的疼痛,又怎及心里的万一?当下将眼一闭,道:“你打吧!”柳向远拳头高高举起,见他如此,再难打得下去,心中怨恨难消,猛地一拳打在墙上,手上登时皮破血流,染得雪白的墙壁上点点鲜红。 那医生皱眉道:“你们要打,出去打去。”柳向远狠狠瞪了罗俊生一眼,不忍再看武超群,转身冲出急诊室,泪如泉涌。他与武超群感情并不深厚,但看着熟悉的人血透衣衫,转眼撒手尘寰,感情上说什么也难接受,心想:“罗俊生当时若不是推三阻四,耽误了一会儿,超群怎么可能会死?我当时没有尽最大力量挣脱罗俊生去帮助他,也是罪不可恕,说到底,是我和罗俊生害死了他。”自责不已,恨不得给自己几个耳光,给武超群谢罪。 悲伤片刻,不敢多耽误时间,忙拨打中队长的传呼,听电话铃响,一把抓起,悲伤之下,哽咽难言,中队长在电话那头“喂”了几声,才“嗯”了一下,将事情简单说了。 挂了电话,心中茫然无措,不知该怎样面对这血淋淋的现实,只盼望中队长等人快快到来,好让自己有个依靠。没想到越是焦急,时间越是难熬,一分一秒,慢得让人心烦,恨不得找个由头,疯狂发泄一场。 站立不安之际,门外旋风般冲进来几人,正是中队长和另外几个同学,王飞也在其中。柳向远看见他们,心里一松,眼眶不由湿润,忙叫道:“王所长,在这儿……” 王飞等人闻声抬头,看见柳向远,急步抢上,道:“在哪儿?”柳向远指指急诊室,道:“里面。”领着众人奔了过去。 众人敲了敲门,推门欲进,那医生皱眉道:“少进来几个。”王飞挥了挥手,示意其他人在外面等候,只自己和柳向远进去。罗俊生看见二人,低声打了个招呼。 王飞问医生道:“人怎样了?”医生摇了摇头。王飞寒着脸道:“你们就不采取一点儿抢救措施吗?”那医生听他责怪,道:“抢救什么?送过来时,人早就不行了。”王飞听了这话,沉默不答,走到武超群身边,看着他的脸庞,眼睛不由湿了。 柳向远和罗俊生早泣不成声。王飞又问了医生几句,领二人走出急诊室。过了片刻,分局局长、副局长、张国庆也赶了过来,问了情况,都是感伤。 罗俊生将柳向远拉到一边儿,期期艾艾道:“你跟陈瑶说了没有?”柳向远脸色铁青,哼也不哼一声。罗俊生自责不已,痛苦道:“都怪我,我真不是东西。” 柳向远心头腾地火起,道:“你根本就猪狗不如。”又想给他几拳,但看他痛苦不堪,当下生生忍住,恶狠狠道:“你自己作的孽,自己承担后果,最好痛苦一辈子,内疚一辈子。”再不看他一眼,转身走开。 罗俊生忙道:“等等。”柳向远停下脚步,却不回头。罗俊生看无人注意,低声求道:“枪响之前咱俩的话,你可不能乱说。”柳向远心中厌烦,一言不发。罗俊生可怜巴巴,道:“人命关天的事,领导知道了,追究起来,我……我这学说不定就上不成了。向远,你知道我家里穷,只当是救我,千万不要乱说。” 柳向远听他此刻还忘不了考虑自己,心中鄙夷,冷冷道:“这样对超群公平吗?”罗俊生无言以对,半晌方道:“我年年给他烧香磕头,行不行?只求你原谅我这一回。再说了,我受了处理,超群就能活过来吗?”柳向远咬牙切齿,道:“那是两码事。”罗俊生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只当咱们没说过那几句话不行吗?兄弟,算我求求你了。” 柳向远听他说的可怜,不由心中一软,罗俊生说的不错,人死不能复生,这件事说出去又有什么意义?只不过是自找麻烦,节外生枝罢了。学生之中已有流言,说他们这一届学生不再分配,将推向社会自谋职业,罗俊生再背个处分,哪儿还有上班的希望?他和自己都是农村出来的苦孩子,那样一来,说不定就是毁了他整个的家庭,至于他和陈瑶,更无一点儿可能了。一念及此,不由长叹一声。 罗俊生见他被自己说动,庆幸万分,又道:“谢谢!这件事尤其不能让陈瑶知道,否则,我俩真的完了。”心里担忧至极。柳向远懒得和他多说一言片语,转身走开,只觉筋骨发软,没有一丝力气。 肖超群被评为革命烈士,择日安葬省烈士陵园。原来那持枪男子是一名抢劫惯犯,打算在省城抢劫银行,当晚恰好被王飞和武超群撞上,对他进行询问。那人做贼心虚,答了两句,转身就跑。王、武二人见势不对,急步追赶,那人跑得更急。武超群比王飞速度快点儿,追了一二百米,将他追上,扑倒在地,万料不到他藏有枪支,转眼之间,便壮烈牺牲。幸亏随后他手枪卡壳,否则柳向远也已命赴黄泉。 且说学校在图书馆大厅临时为武超群设了灵堂,接受全校师生的祭奠,柳向远看着满眼的白花黑纱,泪眼婆娑。陈瑶和楚梦舒更不用提,哭得伤心欲死。武超群的父母亲人,更是悲痛欲绝,恨不得随了武超群去。人人都是黯然销魂,念及武超群英年早逝,尽皆肝肠寸断。 哀乐回荡,挽联如山,灵堂里尽是哀伤,泪水撒了又撒,流了又流,终是唤不回父母的儿子,姊妹的兄弟,熟悉的战友。命运无常,带走了武超群的躯体,却留下了他的灵魂,让人缅怀。 柳向远不忍多看,走出灵堂,找个僻静处坐了,缓缓闭上眼睛,借以缓解心中的痛苦。不知过了多久,胳膊轻轻被人一碰,一个声音柔柔道:“你没事吗?”他猝然一惊,猛地睁开眼睛,转头看去,却见朱红枫坐在身边,“嗯”了一声,道:“没事儿。” 第5章 不测风云(五) 朱红枫道:“没事儿坐在这里发什么呆?”柳向远长叹一声,红了眼睛,哽咽道:“我……超群……真是太残忍了。”朱红枫点了点头,道:“眼睁睁看着熟悉的人离去,谁都难受,我心里也像针扎一样,不是滋味。” 柳向远看着远方,心里不由自主,又想起武超群中枪的情景,痛苦道:“是的,真心不是滋味。他当时趴在我背上,血流不止,连我的衬衣也浸透了,血黏在我皮肤上的感觉,我永世难忘。他临死时的那张脸,我也永世难忘。”若不是罗俊生说了那几句废话,他们早上前帮武超群控制住歹徒,武超群说不定就不会死了。 朱红枫哪知这其中的隐情?道:“幸亏你和罗俊生抓住了那个凶手,也算是给超群报了仇。”柳向远听了这话,只觉得讽刺至极,苦笑一声,不知说什么好。朱红枫见他郁郁寡欢,劝道:“超群走了,难受在所难免,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更应该珍惜当下,振作精神,过好以后的每一天。”柳向远长叹一声,道:“你没亲眼见当时的情况,惨不忍睹,哪儿能那么容易忘记?” 朱红枫道:“我虽没亲眼看见,但也听你和罗俊生说了,确实惊险。向远,命如朝露,祸福旦夕,所以我们更要珍惜眼下的生活。”柳向远在鬼门关前转了一回,更能感受到命运无常,闻言点了点头。 朱红枫看他一眼,转变话题,道:“刚才我在灵堂,见你和罗俊生互不搭理,和他有矛盾了?”柳向远道:“没有。”朱红枫道:“自从那晚清查后,我看你对他厌恶的很,到底是怎么回事?”柳向远心里厌烦,道:“别疑神疑鬼了,我们之间没什么,只是超群走了,大家都很难受。”朱红枫轻轻“哦”了一声,不再多说。 二人一时无言,各想心事,良久良久,朱红枫方道:“梅婳返校了,要不要我替你约她?”柳向远皱眉摇头,道:“改天再说吧!”心里内疚武超群之死,实在没有心情谈男女之事。 朱红枫轻轻点头,道:“不错,这两天确实不太合适,况且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柳向远神情木然,不言不语,也不知道听到没有…… 埋葬武超群后,一切渐渐归于平静。柳向远厌烦罗俊生,与他形同陌路,相逢不言。罗俊生想与他重归于好,几次主动搭讪,他都别过头不理。一来二去,罗俊生便不再理他,二人关系,冰到极点。朱红枫、陈瑶等都是奇怪,多次询问二人原因,两人都是不说。 这日上自习课,张国庆突然叫二人到办公室,说有事要讲,柳向远和罗俊生满腹狐疑,都是心里忐忑,一前一后跟他来到屋里,惴惴不安。 张国庆见二人低头不语,点燃一根香烟,吸了几口,眯着眼道:“你们两个,还在想武超群的事?”柳、罗二人点了点头。张国庆道:“你们是哥们儿,伤心难免会久点儿,不过超群确实可惜,太年轻了。”也是眼圈发红,叹了口气。 柳向远和罗俊生依然沉默,张国庆强笑一声,道:“好了,你们选择了警服,就应该有这种思想准备,这是职业性质所致,英勇无畏,就是这个意思。”顿了一下,语气轻松起来,道:“别想心酸的事了,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你们迎着枪口、勇擒歹徒的事迹已经传开,省公安厅鉴于你们的英勇表现,决定给你们和王飞记功,并邀请省内外知名媒体,宣传报道你们的英雄事迹。同时,成立英雄事迹报告团,让你们在全省公安机关巡回报告。你们现在成了英雄模范,可是给学校争了光。”柳向远和罗俊生听了这话,面面相觑,不知该喜该愁。 张国庆朝二人看去,见两人还是心事重重,又沉声道:“你们可能已听了些风声,现在国家要求高校并轨,将你们这届毕业生推向社会,自谋职业,你们毕业后能不能顺利参加工作,说实话比较玄乎。但现在不同了,你们立了大功,成了公安系统的先进人物,说不定很多单位会争着要你们呢!别难受了,回去好好准备事迹材料、报告材料,往后的日子长着呢!”柳向远和罗俊生听了这话,身子一震。 这话分量太重,直接牵涉到一生的幸福。国家让学生自谋出路,初衷不错,但其实对学生来说,还不是有关系的上班,没关系的失业?特别是警校生除了懂点儿侦查、法律知识,没有一技之长,除了公安局,到哪个单位就业去?可要进公安局上班,不认识几个实权人物,无异于痴心妄想,是以张国庆这话,对柳向远和罗俊生触动甚大。 柳向远心乱如麻,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罗俊生则轻轻“咳”了一声,清清嗓子,低声道:“张队,省厅打算给我们记什么功?”张国庆道:“二等功。”罗俊生精神一震,眼睛里闪过一丝欢喜。 柳向远也是吃惊,二等功非同小可,对大多数民警来说,是一生想实现却实现不了的梦。现在却陡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唾手可得,怎不让人怦然心动?但想起武超群,又觉这功劳受之有愧,得到了也不会心安。这样一想,刚有的一点儿兴奋登时消失。 罗俊生却没这么多顾虑,问张国庆道:“真的?”心里激动,忍不住露出笑容。张国庆点了点头,道:“这事儿还能骗你们?”罗俊生喜道:“那什么时候能批下来?什么时候开始做事迹报告?”张国庆道:“应该很快,你们把材料写好,我请人给你们把把关。”罗俊生连声称谢,张国庆道:“这不仅仅是你们个人的事,更牵涉到整个学校,可不能掉以轻心。”罗俊生更是欢喜。 柳向远冷眼旁观,见他热乎的很,心中厌烦,重重“哼”了一声,忍不住阴沉着脸道:“张队,我不要这二等功,也不做事迹报告,更不接受媒体宣传。这些事,谁愿做谁做去。”罗俊生听了这话,脸色大变。 第6章 不测风云(六) 张国庆也是一愣,疑惑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吗?”柳向远皱皱眉头,欲言又止,不知该怎样跟他解释。罗俊生急道:“向远,这是能改变命运的大事,你考虑好再做决定不迟。”柳向远矛盾万分,犹豫片刻,终于叹了口气,道:“我没做什么突出贡献,这功就不要了。” 张国庆看了看他,难以理解,道:“傻小子,什么是突出贡献?你不顾生死扑向持枪歹徒,这不是突出贡献吗?你们的行为厅里不表彰,学校领导还不依呢!机会难得,你可不能迷糊?”柳向远沉默不答。张国庆又道:“厅里决定给你们记功,对你们进行宣传,是经厅党委研究过的,认为你们配得上这个功劳,当得起这些荣誉,你一句不要、不去就能取消吗?向远,我知道你为超群难受,觉得他牺牲了,你们却在这里立功受奖,心里不舒服,但这是你该得到的,知道吗?别钻牛角尖了,更不用内疚,快回去准备报功材料和报告材料吧!”说了这话,挥手让二人出去。 罗俊生慌忙站起,柳向远却一动不动。张国庆道:“快回去吧!想想怎样做好报告,我还有事儿。”罗俊生不等柳向远回答,应了声“是”,将他拉出办公室。柳向远狠狠将他甩开,罗俊生看看身后,急道:“你神经了?” 柳向远冷笑一声,道:“你真有脸要那些荣誉功劳,做英雄模范?”罗俊生道:“别说了,我不想听。”加快脚步下楼。柳向远追着他道:“你也心里有愧,是不是?你也觉得对不起超群,是不是?”罗俊生不去理他,走的更急。柳向远加大声音,道:“姓罗的,你怎么不敢吭声?心虚了吗?你也知道这功劳烫手,要了会睡不着觉,是不是?” 罗俊生见他大呼小叫,心中气恼,看看四周无人,停下来压着嗓子道:“柳向远,你想干嘛?害怕别人不知道这事儿吗?”柳向远道:“知道了最好,胜过天天内疚,夜夜煎熬。” 罗俊生冷笑一声,道:“别说的自己多么伟大,有种的话,你刚才怎么不说出来真相?”柳向远听了这话,不由一怔。罗俊生道:“你也惦记着你的工作,是不是?哼!我背了处分,被人戳脊梁骨,你也好不到哪儿去?当时的情况,谁知道?我还说是你耽误了救超群呢!”柳向远怒不可遏,道:“卑鄙无耻!”罗俊生道:“我卑鄙无耻,你道貌岸然,冠冕堂皇。嘿嘿,假仁假义,却在这里挑我的毛病,真是可笑。” 柳向远羞愧难当,道:“你……你胡扯八道。”罗俊生抢白道:“我胡扯八道什么了?你敢说我冤枉你了?你心里怎么想的,我还不清楚?向远,你是高干子弟吗?你是家财万贯吗?还是你认识达官贵人?别傻里傻气了,想想自己将来的工作吧!这事捅出去,对咱们有什么好处?功劳没了,荣誉没了,英雄瞬间沦为狗熊,背几个处分回家,老家的公安局会列队鼓掌请你去局里上班吗?我也知道对不住超群,但现实就是这样,难道真向学校说明一切,灰溜溜滚回老家种地吗?”说着说着,眼圈发红,想是心里也不好受。 柳向远听得满腔激愤,无影无踪,一肚子责备他的话,半句也说不出来。罗俊生长叹一声,道:“兄弟,咱们十年寒窗苦读,挤过高考这独木桥上了警校,还不是想图个安稳工作,端铁饭碗吃公家饭?但现在国家不包分配了,没有接收单位,咱们毕业后干什么去?当保镖,做保安,还是混黑社会?你想过没有?现在有了这个机会,为什么要给自己为难?”柳向远听了这话,更是泄气,强道:“但……但奖牌上,沾的可尽是超群的血呀!” 罗俊生道:“那是你自己的想法,当时的情况,咱们即使不多说那几句话,也一样救不了超群。咱们跑得再快,能快得过子弹吗?归根结底,超群的事,就是意外,这是他的命,改变不了。他牺牲了,我们是要难受,但难受我们就不生活了吗?就不生存了吗?”柳向远道:“你说的天花乱坠,还是在推卸自己的责任。是,即使那晚咱们立即救援,还是这个结果,但跟现在的性质一样吗?不一样,截然不同。你不要不承认,为自己狡辩。” 罗俊生见他固执不已,甚不耐烦,道:“我不是狡辩,只不过是叙述事实,你自寻烦恼,我也没法。你如果不想要工作,也由得你。”不再和他多说,“蹬蹬蹬”下楼去了。 柳向远气得身子颤抖,但想起他的话,却又不无道理。现实如此,叫他如何抉择?是接过那沉甸甸的奖牌,面对全省民警,侃侃而谈自己虚假的“英雄事迹”,还是大义凛然,和盘托出当时的详情,等待学校的处理,然后揣着一张毕业证,在社会上游荡着四处找工作去?一时难以决断,矛盾万分。 想了一天,也无结果,只得浑浑噩噩,走着说着。第二日张国庆又将他和罗俊生叫到办公室,道:“省厅邀请了报社、电台、电视台的记者对你们进行专访,你们准备一下,想想怎么说?”柳向远头“嗡”的一声,结结巴巴道:“真的?什么时候来?” 张国庆看了看他,笑道:“紧张了?别慌。”递过来一张纸道:“这是记者们要提的问题,你们仔细看看,可别答时出了纰漏。”柳向远机械接过,看着纸上的字,一个也读不下去。 罗俊生忍不住探头来看,柳向远皱皱眉头,将纸往他手里一塞,厌恶道:“给你。”懒得多看他一眼,问张国庆道:“张队,记者们到底什么时候来?”张国庆道:“明天,给你们一天的准备时间。”柳向远沉吟半晌,低声道:“明天让罗俊生去吧,我去不了。” 第7章 不测风云(七) 张国庆一愣,道:“为什么?”罗俊生也看了他一眼。柳向远道:“我家里有急事,正准备向你请假呢!”张国庆皱眉道:“什么事?不能缓一缓吗?”柳向远道:“不清楚。家里人说是急事,电话里不方便谈,非让我回去。” 张国庆沉思片刻,厉声道:“不行,这是省厅的决定,已经和记者们联系好了。”柳向远执拗道:“罗俊生一个人去不是也行吗?当时的情况,他比我清楚。”张国庆不耐烦道:“这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你、他,还有王飞和武超群,是一个群体,一个英雄群体,每个人的事迹都要报道,知不知道?”柳向远沉默不答,张国庆又道:“你的假我不批准,有事改天再说。” 柳向远烦躁不已,重重哼了一声。武超群之死宛如一根尖刺,让他心里总不舒服,省厅和学校越是大力宣传他和罗俊生的事迹,他心里越觉得对不起武超群,负罪感越重。武超群失去了性命,他和罗俊生却在这里接受鲜花和掌声,这怎么行?羞惭尚且不及,又有何脸面要这无尚的光荣? 张国庆道:“柳向远,没有比明天更重要的事,你跟家里说说,改天回去。”柳向远倔强道:“我真的有事儿。”他不知该怎样面对记者,谈武超群牺牲的情景,因此除了逃避,没有更好的办法。 张国庆大声呵斥:“不行!你听不懂吗?这是命令!准备去吧。”罗俊生“嗯”了一声,慌忙站起。柳向远脸色铁青,也只得黑着脸站了起来。张国庆瞧他两眼,骂道:“傻蛋!”转过身不再理他。 柳向远神色凝重,出了张国庆办公室,苦思冥想,不知该如何是好。煎熬了一天一夜,已到第二日清晨,眼见红日东升,更是烦愁。早操后张国庆又将他和罗俊生叫住,反复叮嘱,交待注意事项,罗俊生连连点头,柳向远则一言不发,暗自盘算,想自己的主意。 饭后记者们乘坐省厅的大巴而来,三五成群的到教学楼前聚集,校长及其他校领导笑意盈盈,陪他们闲聊。柳向远站在楼上瞧着,见记者们肩扛胸挂摄像设备,不由心慌。又听身边的同学议论纷纷,啧啧称赞自己为英雄模范,更是六神无主。 一会儿张国庆走进教室,叫他和罗俊生出去。柳向远硬着头皮走出教室,来到记者们面前。记者们忽地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问询。张国庆摆了摆手,沉声道:“大家静静。”问身边的校长道:“开不开始?”校长点了点头。 张国庆转向记者,清清嗓子,大声道:“记者朋友们,大家好,欢迎大家百忙之中,抽时间对我校的两位学生进行采访。刚才,校领导已经跟大家介绍了事件的详情,我校学生在前几天的清查中,不顾生死,赤手空拳抓获了一名持枪歹徒,更有一名学生献出了年轻的生命,让人可悲可叹。哎!他才刚刚20岁,还没真正踏入社会,就……”一声长叹,忍不住眼睛发红,说不下去。 柳向远听他提起武超群,心里一痛,忍不住热泪盈眶,慌忙转过身去,用袖子悄悄擦了泪水。听张国庆又叹了几声,提高声音道:“他们的事迹,感天动地,他们的精神,与世长存,希望大家充分挖掘他们身上的闪光点,将他们的英雄事迹宣传出去,弘扬正气,摒除邪恶。谢谢大家!”向记者们深深一躬。 记者们报以热烈的掌声,张国庆颔首道:“采访开始,请大家有序提问,注意现场秩序。”将柳向远和罗俊生推到记者们面前。记者们将二人围住,你一言我一语开始问话。 柳向远心乱如麻,只觉头脑混沌一片,记者们的声音,一点儿也听不到耳中。见面前尽是麦克风和陌生的面孔,只觉遇见了一件最可怕的事,陡然之间,武超群血透衣衫的情景,突地显现在眼前,血淋淋的如同刚刚发生,触目惊心。他再忍耐不住,猛地大叫一声,推开众人,向远处急奔。 这一下变起仓促,众人都是一愣,张国庆怒吼道:“干什么?回来!”柳向远哪儿能听到耳里?罗俊生脸色铁青,愣了一愣,咬了咬牙,也推开众人,追他去了。 记者们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何事。校长也变了脸色,喝问张国庆道:“怎么回事?”张国庆忐忑摇头,道:“我去看看。”大步流星,去追柳、罗二人。 柳向远头疼欲裂,不辨方向,只向无人处狂奔,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快逃离,快快逃离!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去。后面罗俊生和张国庆的叫喊,全然不闻。直跑到一个偏僻小树林里,才停住脚步,仰天嘶吼,喉咙叫的生疼,才觉得好受了一点儿。 罗俊生已追了过来,黑着脸道:“你发什么神经?”柳向远转过身来,嘶哑着嗓子道:“滚开!”罗俊生脸上肌肉抽搐,强忍着怒火,道:“你想干什么?快回去,张队长来了。” 柳向远“嘿嘿”冷笑,道:“你害怕了?”罗俊生“呸”了一口,将脸别到一边,不去回答。柳向远道:“罗俊生,你面对那些记者,就不心虚羞惭吗?”罗俊生强道:“我心虚什么?”柳向远又是一声冷笑,道:“别以为超群不知道,他在天上看着你我呢!”罗俊生听了这话,脸色更是难看。 说话之间,张国庆已一阵风似的冲到二人面前,骂柳向远道:“他妈的!你想干吗?”目光凶狠,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柳向远为他威势所迫,不由自主低下了头。张国庆喝道:“问你话呢!听见没有?不说话就滚回去接受采访。”柳向远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我不回去。”说的甚是坚决。 张国庆怒不可遏,道:“混账,想受处分吗?”柳向远低头不答。张国庆喝道:“回去!”抬腿踢来。柳向远不闪不避,结结实实挨了一脚,嘴唇紧闭,不发一言。张国庆又是一脚,骂道:“想造反吗?”伸手就来拉他。 柳向远挣了几挣,拗道:“我不回去。”张国庆道:“由不得你。”柳向远拼命挣扎,道:“张队长,我……我……这荣誉我配不上,超群的死,有……有其他情况。”情急之下,终于将心一横,把隐藏多日的话说了出来。 张国庆一愣,道:“你说什么?”将手松开。旁边的罗俊生脸色大变,额头上浸出一层冷汗,叹息一声,蹲在地上。柳向远不由对他可怜,心里隐隐后悔,转念又想:“柳向远啊柳向远,武超群牺牲的详情,你本不该有一点儿隐瞒,现在已错了多日,难道还要继续下去?”自思若不道出真相,将永世难安,当下咬了咬牙,将那晚和罗俊生的对话,一句句说了。 他这想法一直都在,只是患得患失,时续时断,此刻咬牙说了出来,心里陡然轻松许多。张国庆却是越听越恼,终于忍耐不住,将罗俊生拉起,“啪啪”给了他两个耳光,骂道:“兔崽子,战友战友亲如兄弟,武超群是你的战友,你却在他生死之际,嘻嘻哈哈看他的笑话,算什么东西?”罗俊生又惊又怕,虽然脸上生疼,又哪敢儿哼上一哼? 张国庆犹不解恨,又给了他两下,道:“你这是见死不救,是歹徒的帮凶,是谋杀,是明目张胆的犯罪,就该把你抓起来蹲大牢去,还想昧着良心受省厅、学校的表彰,真他妈的厚颜无耻!”声色俱厉,目眦欲裂。罗俊生身子颤抖,脸色苍白,心里怕到了极点。 张国庆道:“耻辱,学校的耻辱!天大的笑话!”痛心疾首,指指二人,道:“枉领导还念着你们,打算给你们请功,没想到你们是这样的卑鄙小人。哼哼!做了这么龌龊的事,还有脸在学校里丢人现眼?不知廉耻的东西,我要是你们,早就碰死在超群灵前了。”越说越恼,口不择言起来。 柳向远和罗俊生头垂得更低。张国庆又骂了一阵,道:“自作孽,不可活,你们等着学校处理吧!”“呸”了一口,骂骂咧咧去了。 第1章 釜鱼幕燕(一) 罗俊生摸摸被打的脸颊,猛地冲到柳向远面前,朝他脸上狠狠一拳,骂道:“他妈的!你如意了?”柳向远躲闪不及,脸上火辣辣生疼,只觉鼻子一酸,眼泪直流了下来。罗俊生又是一拳,柳向远只觉眼前发黑,就要栽倒,慌忙跑开几步,定了定神,怒道:“想打架吗?”罗俊生一声不吭,追上来又打。柳向远骂道:“他妈的!打就打!”挥拳还击。二人扭在一起,你一拳我一脚,大打出手。 突听有人叫道:“停手!停手!”三个女子从教学楼那边急冲而来,却是朱红枫、陈瑶和楚梦舒。原来朱红枫一直在教学楼上盯着柳向远,看他接受记者们的采访,突然之间,见他冲出人群,落荒而逃,不由吃惊,想:“怎么回事?”待见罗俊生、张国庆飞奔着追他,不久张国庆又一身火气的回来,再忍耐不住,害怕柳向远出事,想也不想冲出教室,去找柳向远。 下楼撞见陈瑶和楚梦舒,原来武超群是革命烈士,省厅打算重点报道,学校便特意安排了陈、楚这两个武超群的高中同学,让她们多给记者们提供些武超群的素材。二人见朱红枫慌里慌张,忍不住出言问询,朱红枫简要说了,道:“柳向远和罗俊生这几天肯定有事,一块儿去看看。”不由分说,拉了二人就走。三人一路小跑,赶了过来。远远看见柳向远和罗俊生撕扯在一起,不约而同出言制止。 柳向远和罗俊生都动了真怒,正打得性起,对三女的叫声充耳不闻。朱、陈、楚三人跑了过来,用力将二人拉开,朱红枫寒着脸道:“你们干什么?是仇人吗?” 柳向远“呸”的一口,吐向罗俊生,咬牙切齿道:“我的仇人?他配吗?”罗俊生也是骂骂咧咧。朱红枫一脸厌烦,道:“怎么了?你们怎么打起来了?”柳向远道:“你问他该不该挨打?”朱红枫转向罗俊生,目光炯炯。罗俊生心里一虚,看看陈瑶和楚梦舒,胆子登时小了许多,脏话再也骂不出来。 朱红枫心里起疑,道:“罗俊生,怎么了?”罗俊生咬咬嘴唇,掉头就走。朱红枫更要问个究竟,伸手将他拉住,道:“说清楚再走。”罗俊生怒气全消,化为惶恐,装腔作势喝道:“有什么好说的?松手!” 朱红枫见他色厉内荏,外强中干,哪里放手?罗俊生狠狠一挣,喝道:“听到没有?”脸色铁青,难看至极。朱红枫尚未说话,陈瑶走到二人身边,插嘴道:“俊生,这事很难开口吗?” 罗俊生听她发话,心里更是仓惶,不敢看她,叹口气难以回答。柳向远冷笑一声,道:“你刚才不是狂的很吗?这会儿怎么蔫了?”对朱红枫道:“放了他吧,我跟你们说。” 朱红枫转头向他看去,犹豫片刻,将抓住罗俊生的手松开。柳向远长叹几声,道:“罗俊生,不是我对不住你,这事闷在心里,会憋出大毛病的。”不再理他,将打架的原因,一五一十的对三女说了。罗俊生面如土色,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局促不安。 朱红枫等三女听得惊疑不定,一时无言。呆了片刻,楚梦舒突地大叫一声,冲到罗俊生面前,抓住他又撕又咬,叫道:“姓罗的,我要你给超群偿命!”声音凄厉,听得柳向远等都是动容。 罗俊生躲闪两下,便不再躲,任她发泄怨气。楚梦舒如傻似癫,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道:“你害死了超群,我跟你拼命。”张口向他胳膊上咬去。 罗俊生疼得闷“哼”一声,不由吸了几口冷气,痛苦道:“楚梦舒,松口!”楚梦舒目光凶狠,嘴上反而更加用力。罗俊生只觉肉快被她咬下一大块儿来,心中慌乱,挣了几挣,但越挣越疼,头上不由渗出冷汗。 楚梦舒继续加力,毫没松口的意思,又过数秒,嘴边已见血迹。罗俊生见被她咬出血来,心中怕极,愧疚之感全转为怒气,喝道:“你疯了。”见楚梦舒眼睛通红,心知她已丧失理智,一不小心,说不定会被她咬得筋脉断裂,弄成残疾,当下咬了咬牙,道:“你再不松口,我不客气了!”见楚梦舒充耳不闻,不敢迟疑,抡起另一条胳膊,“啪”地给了她一个耳光。 楚梦舒哼也不哼,宛如这一下打在别人身上。罗俊生迫不得已,又给她两下。柳向远叫道:“罗俊生,你怎么打她?”朱红枫也是斥责,陈瑶则无声落泪,定定看着罗俊生,仿佛不认识这人一样,心里的失望,到了极点。罗俊生气急败坏,怒道:“她疯了,你们没看见吗?快把她拉开!”柳向远看看楚梦舒,真怕她闹出什么大事来,当下上前拉她。朱红枫也是此心,帮忙将楚梦舒拉开。 罗俊生看被咬处鲜血直流,依稀可辨一个椭圆形印痕,深入皮肤,心中火冒三丈,再不顾其他,骂不绝口,又要去打楚梦舒。柳向远慌忙把楚梦舒推给朱红枫,将罗俊生抱住,道:“行了!”罗俊生狠道:“他妈的楚梦舒, 打死你个疯妮子!”楚梦舒又哭又笑,道:“好,你打死我呀!超群死了,我也不想活了。”挣着要到罗俊生面前。她与武超群感情甚笃,这几日浑浑噩噩,心丧若死,这一说倒是不假。 罗俊生一愣,心里的怒火登时熄灭,看了楚梦舒两眼,叹口气不再多说。楚梦舒叫道:“姓罗的,怎么不打了?我要你血债血偿。”罗俊生“嘿嘿”冷笑,眼里却有了泪水,伤心道:“好好好,你想怎么着,随你的便,要我这条命也行,反正在你心中,认定了我是害超群的凶手。”走到陈瑶面前,低低说了声“对不起。” copyright 2026 第2章 釜鱼幕燕(二) 陈瑶身子一颤,落如雨下,一双眼睛盯着他看了又看,爱恨交织,想给他一个耳光,终究舍不得打他。罗俊生羞愧交加,低下头去,嗫嚅道:“我……我对不起超群。” 陈瑶泪如泉涌,哽咽道:“我表哥是阻止了你和我交往,但这件事早就过了,我们也继续好了,你还这样恨他?我姑姑只这一个儿子,你……你……”心痛难忍,说不下去。 罗俊生眼里也是溢满泪水,祈求道:“我对不起你,是我不好,是我不好。”陈瑶苦笑一声,道:“说这话有什么意思?”眼中尽是痛苦,道:“俊生,咱们分手吧,再在一块儿,没什么意思。”说了这话,泪流得更急。 罗俊生早料到她会如此,但闻言还是摇头,道:“不行,不行,陈瑶,我舍不了你。”陈瑶更是痛苦,点头道:“我知道,但我表哥的事,我……我怎么能再和你交往?”罗俊生道:“你饶我这一次,好不好?”陈瑶道:“你知道我也不想这样,但没有法子,其他的都可以商量,唯独这事不行,你……你好自为之。”伤心欲绝,呜呜咽咽,掩面而去。 罗俊生如傻了一般,见她越走越远,茫然无策,想要强追,但追上除了求饶,又能说些什么?心中伤心失落,一腔怒火,全出到柳向远身上,大吼一声:“柳向远,我跟你拼了。”冲上去就要动手。 朱红枫见他面目凶狠,急道:“罗俊生,你要干嘛?”罗俊生道:“滚开!”朱红枫道:“你做错了事,还有理了?”罗俊生一指楚梦舒,恶狠狠道:“你也想像她一样,挨耳光吗?”朱红枫冷笑一声,道:“你敢!” 楚梦舒刚被朱红枫劝住,闻言又冲了上来,道:“罗俊生,有种的,你打死我们算了!”罗俊生阴着脸道:“你以为我不敢?”柳向远见他面目凶狠,不由也恼了起来,道:“姓罗的,你真是冥顽不灵,认识不到一点儿自己的错误?” 罗俊生干笑几声,道:“哈哈!我的幸福,全被你他妈的毁了,柳向远,你这么多事干嘛?”柳向远冷哼一声,道:“你这人已经不可救药,为了一己私欲,竟不要自己的良心,我和你结交,真是瞎了眼了。”罗俊生道:“我就是不可救药了,你怎么着?”挥拳打来。 柳向远怒火冲头,道:“谁怕谁?”与他又扭打在一起。楚梦舒又叫又嚷,在旁边帮忙。朱红枫则皱起眉头,思索怎样将三人劝开。 正束手无策,张国庆去而复返,见柳、罗打得难解难分,简直要气炸了胸膛,骂道:“兔崽子,真无法无天了是不是?”柳向远听他到来,慌忙住手。罗俊生和楚梦舒也甚怕张国庆,急忙停止打斗。 张国庆恶狠狠道:“你们想干什么?真想退学?”柳向远和罗俊生沉默不语,楚梦舒则哭道:“张队,罗俊生……他把超群害死了。” 张国庆烦道:“好了,知道了。”转向柳向远和罗俊生,恶狠狠道:“走!见校长去。”转身而行。柳向远一言不发,跟着他便走。罗俊生呆了一呆,知逃也无用,只得咬了咬牙,跟在两人后面。朱红枫和楚梦舒紧紧跟随。 五人鱼贯而行,都是无言,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柳向远忐忑难安,不知将会面对什么样的结局,但料来也是凶多吉少,心里百味难辨,后悔?害怕?问心无愧?自己也说不出来。 将近教学楼,远远瞧见记者们尚未散开,几名着警服的老师正和他们交谈,料来是设法掩饰自己逃跑一事。他不敢多听,忙低头加快脚步。罗俊生也是如此,走得甚急。张国庆更怕被记者堵住,带着几人绕道而行,从小路进了办公楼。朱红枫和楚梦舒还要再跟,张国庆黑着脸道:“你们跟着干嘛?也想受罚?快回去上课!”朱、楚二人见他发火,只得走开,却不回教室,在大厅里等候结果。 张国庆领着柳向远和罗俊生,进了校长办公室,恭恭敬敬对办公桌前坐着的校长道:“他们来了。”校长五十多岁,神情严肃,虽不发一声,却不怒自威。见三人进来,放下手中的报纸,点了点头,看了柳、罗一眼,淡淡对张国庆道:“张队,坐!” 张国庆“嗯”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了。校长又对柳向远和罗俊生道:“你们也坐。”二人“嗯”了一声,却都站着不动。 校长不再多说,皱皱眉头,直入主题,道:“柳向远、罗俊生,张队跟我说,这件事另有隐情,是不是真的?你们再把当时的情况,详细说说。”他声音不高,但却透着一股威严,让人不敢抗拒。 柳、罗二人都是紧张,哪儿能开得了口?校长眉头皱的更紧,道:“这事非同小可,你们可要想清楚了再说,最重要的是,要实事求是,不能有丝毫隐瞒,知不知道?”语气重了起来。柳向远和罗俊生慌忙点头,迟疑半晌,将当时的情况说了。 校长凝神倾听,皱眉沉思,听二人讲完,道:“还有没有其他情况?”柳、罗二人都是摇头。校长冷冷道:“真的?”罗俊生道:“真的。”校长脸色铁青,骂道:“两个小兔崽子,不让人安生。” copyright 2026 第3章 釜鱼幕燕(三) 柳、罗二人都是紧张,校长平日里温文儒雅,此刻骂了起来,不用说也是生气至极。罗俊生面如土色,结结巴巴道:“校长,我……我们虽然说了几句话,但时间很短,连……一分钟也没有……”校长打断他道:“你什么意思?是说武超群的死与你无关了?”罗俊生想要点头,却又不敢。校长将脸一板,怒道:“事到如今,还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误。罗俊生,你思想上有严重问题,不第一时间支援战友,反而幸灾乐祸,看他的笑话,是什么心理?就凭这一点儿,就该开除你。现在出了事儿,不查找自身原因,只知道推卸责任,这是悔改的态度吗?你心里是不是认为,我今天找你谈话是没事儿找事儿?是冤枉了你?”目眦欲裂,几乎要拍起了桌子。 柳向远和罗俊生噤若寒蝉,哪儿敢再吭上一吭?校长又火道:“还有你柳向远,和罗俊生联合欺骗学校,也不能轻饶。为什么事情刚发生时,不把真实情况向年级领导汇报?搞得现在学校工作处于被动,无法向省厅交待。现在记者们都在外面,怎么跟他们解释?说你们是假英雄、假先进,让他们这样报道去?成何体统?!学校的声誉,被你们丢光丢尽了!”柳向远又怕又愧,无地自容。 校长目光又转向张国庆,呵斥道:“你作为一个年级大队长,平时怎么管理学生的?怎么抓的思想教育?这两个小子接二连三的捅娄子,怎么不严肃处理?这种学生,该开除就开除,心软什么?你这是领导无方,不能委以重任,知不知道?”张国庆慌忙从沙发上站起,唯唯诺诺,尴尬道:“是,您老批评的是,我回去马上召开年级大会,整顿纪律。”校长狠狠瞪他一眼,对柳、罗二人道:“你们两个的行为,决不能轻饶。滚出去!等省厅处理吧!” 柳向远和罗俊生落荒而逃,都是一身冷汗。出了校长办公室,罗俊生又骂骂咧咧起来,柳向远也没心情理他,加快脚步,尽快和他拉开距离,到了一楼大厅,见了朱红枫和楚梦舒。 朱红枫满脸担忧,欲要开口询问,柳向远道:“出去说。”大步而行。二女急忙跟随。走到一个无人处,柳向远方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朱红枫奇怪道:“走这么急干嘛?”柳向远道:“罗俊生在后面,我不想再和他吵骂打斗。”朱红枫点了点头,道:“是这个理。校长怎么说的?”楚梦舒也是关心。 柳向远也不隐瞒,一五一十说了,道:“听天由命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对楚梦舒歉然道:“超群的事,实在对不起你。” 楚梦舒眼圈一红,叹口气道:“算了,我不怪你,只恨罗俊生。”柳向远道:“当时的情况,谁也料想不到,要早知道犯罪分子有枪,又怎么会……罗俊生也不想这样。”想起武超群,黯然神伤。 楚梦舒道:“向远,你不要替姓罗的说好话,要不是他一味阻止你救超群,超群会牺牲吗?我会恨罗俊生一辈子,绝不饶他。”眼中除了泪水,尽是怨毒。话说到最后,咬牙切齿,冰冷渗人,可见对罗俊生恼恨之深。 柳向远见她如此,不再多说,朱红枫劝道:“梦舒,别伤心了,学校、省厅自会处理罗俊生的。”想起柳向远也有池鱼之灾,心里大是烦恼。楚梦舒沉默不答。朱红枫又道:“人死不能复生,要节哀顺变,过好以后的日子。” 楚梦舒一声苦笑,道:“不可能了,我不可能过上好日子了。超群走了,还有什么好日子过?”朱红枫道:“别钻牛角尖,咱们还年轻,纵使没有超群,日子也还长呢!忘了他吧,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楚梦舒听了这话,泪珠滚落,情绪更加激动,哽咽道:“怎么可能?红枫、向远,你们不知道,我和超群,已经……已经定过亲了,他是我的未婚夫,我是他的未婚妻。” 此言一出,柳向远和朱红枫都是吃惊。柳向远皱眉道:“这……怎么会这样?”朱红枫也道:“梦舒,你说真的?”楚梦舒点了点头,哭道:“超群牺牲前一周的国庆节假期,我们刚定了亲,双方家长,都见过面了。”呜呜咽咽,说出一段往事。 原来她家境贫寒,几岁时便死了爹,不久后娘又跟人跑了,只剩下一个老奶奶,捡破烂儿拾垃圾,拉扯她辛苦度日。楚梦舒七岁时,到了上学年龄,但家里的情况,自是不容许她读书。幸喜其邻居是村里小学的校长,见她聪明伶俐,惹人喜爱,大起怜悯之心,说服她奶奶送她入学,读书识字。楚梦舒头脑灵活,功课极好,一路读到初中,都是名列前茅。老奶奶初时还只想让她认几个字了事,后来也转了心思,希望孙女儿上出名堂,扬眉吐气,因此破烂儿捡得更是卖力。十里八村的人知道她孙女儿是上大学的苗子,也都礼让老奶奶三分,更坚定了她供孙女上学的决心。 几年后楚梦舒考上市重点高中,和武超群、陈瑶分在一班。她年龄渐大,懂得了富贵贫贱,身份悬殊。念起家里的情况,笑容日减,慢慢变得羞涩怕人,每日只埋头学习,很少与人交往。天长日久,学生们都对这成绩优秀的冰美人敬而远之,只有武超群出身富贵,优越感甚强,誓要征服这拒人千里的女生。一番苦追猛打,楚梦舒终于对他动心,一来因为武超群成绩优秀,相貌不丑;二来多多少少,也是看中了他的家世。 武超群舅舅是副市长,家里仗着这层关系,做了颇大的生意,不说富可敌国,也是家财万贯。楚梦舒是有心计之人,早将这打听得清清楚楚,是以与武超群交往。武超群与她恋爱后,得知了她家里的情况,不但不小瞧她,反而对她钦佩至极,更加疼爱怜惜。二人同考上警校后,武超群便领着楚梦舒见自己的爸妈,说明关系。他爸妈见楚梦舒性格温柔,眉目如画,又是宝贝儿子的挚爱,便同意了这事。后来武超群又专程去见了楚梦舒的奶奶,老人家自然也不反对。家人既然赞成,这门亲事便定了下来。武超群对楚梦舒爱到极点,不等毕业,便催促家人趁国庆假期,行了聘礼,只等毕业后正式仪式一办,和她共偕白头。 copyright 2026 第4章 釜鱼幕燕(四) 不料天不作美,武超群陡然命赴黄泉,楚梦舒肝肠寸断,哀伤欲绝,神仙姻缘,转眼成空,说来真是让人唏嘘。柳向远和朱红枫都听得感伤,陪着楚梦舒难受,不知该如何劝解。楚梦舒哭了一会儿,恨道:“你们说,我能不恨罗俊生吗?”柳、朱二人听了这话,都是无言以对。 楚梦舒哭得如泪人一般,朱红枫和柳向远见不是办法,尽力相劝,劝了半日,楚梦舒才止住泪水,回教室去了。 世上事奇怪的很,越害怕它来,它反而来的越快。下午张国庆便将柳向远和罗俊生叫走,说省厅派了人来,要对二人问话。 柳向远心慌意乱,这事儿虽是罗俊生的不对,但怎么说自己也是当事人之一,不可能没有一点儿责任,省厅怎样处理,实在让人担心。心里七上八下,难以平静,跟着张国庆来到校长办公室,头脑混沌一片。 办公室里坐着三人,正在交谈。一个是校长,另外两个不认识,料来是省公安厅的人。见三人进来,都向这边瞧看。柳向远和罗俊生忙低下头去,心儿乱跳不停。 校长道:“姚主任、侯科长,就是他们两个。”那两人中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打量柳、罗两眼,目光盛气凌人,对年龄稍大的同伴道:“姚主任,他们来了。怎么工作,你吩咐吧!”听这话音,他是校长口中的“侯科长”。 那姚主任四十多岁,不置可否,看向校长,道:“领导,你安排吧!”校长笑道:“你是调查组长,你说了算。”姚主任笑道:“老领导,别开我的玩笑了,你的学生,你说了算。”校长看向侯科长道:“小侯,要不你说?” 那侯科长闻言慌忙推辞,道:“我一个副科长,在你们领导面前怎敢造次?还是你们决定。”校长看向姚主任,道:“你们是代表省厅党委的,就不要推辞了,该怎么开展工作,就怎么开展工作,需要学校配合的,我来安排。”姚主任沉吟一下,不再推辞,点了点头。 他是省厅政治部的一个副主任,被任命为调查组的组长,带着政治部、纪委的几名同志下来调查此事,此刻对校长说道:“老领导,省厅党委接到学校的报告后,十分震惊,吴厅长责令政治部、纪委立即成立调查组,彻查此事,务必还原事实真相,查清武超群烈士牺牲的原因,给烈士家属一个交待,不能因为顾及社会影响,遮丑护短,让这件事糊涂了事。” 校长点了点头,道:“吴厅长和厅党委的决策是英明的,这事现在变得扑朔迷离,查清真相是第一要务,其他的都是末节。”姚主任道:“不错,省厅就是这个意思。老领导,你看,能不能提供两个房间,好对他们进行询问?”指指柳向远和罗俊生。校长道:“好,这不是问题。”让张国庆出去安排。 张国庆很快去而复返,朝校长点点头,道:“好了。”姚主任道了声谢,对校长道:“老领导,你事务繁多,就不打扰你了。”校长“哦”了一声,也不挽留,道:“你们先忙正事儿,有空再聊。” 姚主任应了一声,喊侯科长起来,对柳向远和罗俊生道:“你们两个,走!”张国庆前面带路,将四人领到两个相邻的房间前,姚主任指指柳向远道:“你跟着侯科长。”自己领着罗俊生,进了一个房间。 侯科长点了点头,带柳向远进了另一个房间。张国庆不方便进去,在走廊外等候。房间是临时腾出来的教师办公室,侯科长在办公桌前坐了,往椅背上一靠,扫了柳向远一眼,淡淡道:“你叫什么?”柳向远低声说了,心儿直跳,不敢抬头。侯科长淡淡“嗯”了一声,道:“你举报的罗俊生?说他害死了武超群,是不是?” 柳向远听了这话,头上急出一层冷汗,忙道:“没有,不是。”侯科长板着脸冷冷道:“你什么意思?没有什么?不是什么?”他是省厅纪委的一个副科长,年轻气盛,说话甚是难听。柳向远结结巴巴道:“我……我没说罗俊生害死武超群。” 侯科长冷笑一声,道:“你不是反映罗俊生见死不救吗?”柳向远道:“我是反映了罗俊生,但……但不是这个意思。”侯科长“咦”了一声,提高了声音,道:“你这个学生,怎么不老实?你举报的不就是这事儿吗?”柳向远道:“当时我们只说了几句话,也不知道那歹徒有枪,否则……否则绝不会这样。” 侯科长鼻中重重“哼”了一声,道:“狡辩!依你的意思,武超群的死,与你们无关了?”柳向远道:“也不是……”一时难以回答。武超群的牺牲与他和罗俊生有关系吗?他也说不上来。说没有,但他和罗俊生确实耽误了几十秒;说有,他和罗俊生又负不起这么重的责任。 侯科长见他语塞,道:“哼哼!小子,别耍花样,就是和你们有关。我们纪委办的案件多了,什么大奸大恶没见过,你们这些生瓜蛋子算什么,还能跟纪委斗?跟省厅斗?”柳向远听他说的严重,急得浑身出汗,道:“领导,我没有和你们斗,但……”侯科长喝道:“但什么?还不服气?”柳向远皱皱眉头,欲言又止。 侯科长鄙夷道:“你想说什么?怎么不说?”柳向远心中怨气渐重,冷冷哼了一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尽是愤怒。侯科长大不了他几岁,见他目光凶狠,微微一呆,气势不自禁弱了许多,忙转变腔调,道:“我是代表省厅党委来调查情况的,务求弄清事实真相,你想说什么,赶快说吧!”柳向远恨道:“我和罗俊生是说了几句话,但不是害死武超群的凶手。”心想你上来就给我和罗俊生定性,扣大帽子,想置人于死地,是什么道理? copyright 2026 第5章 釜鱼幕燕(五) 侯科长听他拗着不认,心中怒极,想要发火,又想起外面的张国庆,怕传出去人家说自己没有涵养,只得强行忍住,冷冷道:“先不说这个,你把那晚的情况说一遍听听。”柳向远对他厌恶至极,原来的敬畏早一扫而空,代之的尽是愤懑不屈,实不想对他多说一句,闻言沉默不语。侯科长又催了两声,才不情不愿“嗯”了一声,将那晚的事情说了。 侯科长将脸一黑,道:“还说与你们没有关系?”柳向远怒极反笑,讥讽道:“这么说的话,你们是领导,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侯科长怒道:“你这是什么态度?是配合吗?”柳向远不再多说,眼睛看向别处,如要喷出火来。 侯科长又问几句,柳向远宛如未闻。侯科长气冲斗牛,终于忍耐不住,冷笑几声,道:“好,好,你等着!”站起来出了房间,将门狠狠一摔。走廊上的张国庆不知就里,忙道:“怎么了侯科长?”他哼也不哼,气呼呼进了姚主任的房间,打小报告去了。张国庆皱皱眉头,也跟进房间。 柳向远见了侯科长的行为,全然不惧,心想:“你摆明了整人,说到天边我也不怕。你这种行为,算什么调查?怎么让人心服?你是省厅领导,但耀武扬威,不把我当人,我又高看你干嘛?”思来想去,愤恨难平。他性子倔强,侯科长若是好好询问,他倒有尊重、敬畏之心,但如此蛮横武断,倒激起了他骨子里的不屈。 想了一会儿,怨气消散,看着办公桌上插着的一面小国旗出神。那国旗鲜艳夺目,如血染一般,触目惊心,不知为何,心里竟突然涌出一句歌词:“为什么战旗美如画,英雄的鲜血染红了她”,心想这殷红之中,可有武超群的鲜血吗?陡然间,武超群牺牲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久久不去。 他心里涌起悲伤,渐渐惶恐,想:“我和罗俊生的行为,到底算什么?临阵脱逃?贻误战机?见死不救?还是其他。学校将会怎么处理?警告?记过?还是开除?或者是面临牢狱之灾?”无论哪一种哪一个,都难以面对,更愧对家人。如此一想,心乱如麻。 他知道自己凶多吉少,但即便知道,也没其他法子,这是自己的选择,怨不得谁,怪不得谁,他在做出决定的刹那,就应该想到这一切。惶恐之下,心里突然生出一丝后悔,旋即又为自己的想法羞耻。武超群壮烈牺牲,尸骨未寒,自己真的能披红带彩的立功受奖?不能,不能,否则,一生难安。偷偷摸摸的滋味忒也难受,他柳向远适应不来,还是堂堂正正、清清楚楚的好,纵然会失去很多,但至少落个心安。 胡思乱想之际,房门一响,那姚主任推门走了进来,看了他两眼,道:“你叫柳向远?”倒是和颜悦色。柳向远“嗯”了一声。姚主任缓缓道:“省厅派我们来工作,你不要有抵触情绪,知不知道?”柳向远硬梆梆道:“我没有抵触。” 姚主任拉来一把椅子,让他坐下,道:“侯科长把你刚才的情况,都跟我说了,我理解你,也批评了他的态度,不过那不是重点,重点是弄清事情真相,治病救人,所以你别太在意那些,再把事情的经过说一遍,好不好?”柳向远本甚不耐烦,但见他态度和蔼,只得皱着眉头,耐着性子说了。 姚主任边听边是点头,偶尔提几个问题,末了道:“其他还有什么情况?”柳向远摇了摇头。姚主任思忖道:“你是警校生,咱们的政策我不说了,你实事求是就好。这事待会儿我让人给你记个笔录,好向领导汇报。”柳向远点了点头。姚主任拍拍他的肩膀,出门去了。 过了约半个小时,进来两个陌生男子,衣着光鲜,料来是调查组的其他人员,拿出纸笔,给柳向远做了笔录,让他签字。柳向远抵触至极,犹豫良久,才签字捺了指印。那两人也不多说,收起纸笔,往公文包里一塞,出了房间。 柳向远喟然长叹,不知调查要到什么时候结束。时间无声流逝,转眼已是黄昏,夕阳余晖透窗而入,昏黄宛如梦幻。他枯坐半日,不由焦躁,在屋里踱来踱去,坐立难安,无意之下,走到门口,随手打开房门,想换一换气,门刚打开,便是一愣。 只见门口站着两个低年级的学弟,身穿警服,虎视眈眈。一个问:“你干嘛?”目光里尽是敌意。他怔了一怔,瞬间明白过来,勃然大怒,想:“他们两个是看守我来了。”怒火盈胸,恨道:“你干嘛?”狠狠瞪着那问话之人。那学弟终究对师哥敬畏,道:“没事儿!”声音低了许多。柳向远想要骂他几句,又强行忍住,愤愤关上屋门。 他坐回椅上,心中又恨又恼,想:“我如实反映情况,你们却把我当犯罪分子对待,真是可恨。早知道这样,我这么多事干嘛?心安理得的接受省厅表彰多好,何必多此一举?哎!罗俊生说的不错,我们明知道歹徒有枪,仍然不惧生死而上,扑到他身上,将他生擒活捉,这样的行为,配不上二等功吗?飞哥说要不是歹徒手枪卡壳,说不定我也死了,也成了烈士了,你们还这样对我吗?”越想越气,渐渐偏激起来,只觉得省厅调查组这种做法,太让人寒心。 心里怨气越积越多,想冲出房间,又知道不妥,只得骂了几声,强迫自己冷静。又等一会儿,屋里渐渐暗了下来,他打开电灯,焦灼不安,正自烦躁,门被推了开来,给自己做笔录的两人走进房间,一个道:“跟我们走!”另一个道:“老实点儿,别让我们为难。” 柳向远见终于有人来招呼自己,心里的压抑稍减,事到临头,怎么都是一刀,还能要了自己的性命?胜过将自己撂在这小屋里煎熬。当下不发一言,跟着二人出门。那两人带着他走出办公楼,来到外面,只见楼前停着两辆轿车,一人打开前面车辆的后车门,对柳向远喝道:“上车!” copyright 2026 第6章 釜鱼幕燕(六) 柳向远迟疑一下,不知他们意欲何为,听那人又催,只得坐进车里。那两人随后上车,一左一右坐在他的两边,将他夹在中间。柳向远向前看去,只见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人,却是姚主任,听他对司机道:“开车。”司机发动引擎,车子缓缓启动。后面的车随后跟上。 车子驶出校园,拐上主干道,外面渐渐热闹喧嚣。柳向远被关了半日,头昏脑胀,陡然看见城市的霓虹,宛如一梦。这半日他身心憔悴,只想快快结束,好躺下休息一场,其他的都随他去,打骂杀刮,都不放在心上。眼看着外面的酒绿灯红,突然之间,觉得到了另一个世界。 车里的其他人也都沉默,看着外面的景物出神。良久良久,姚主任方叹了口气,沉声道:“柳向远,那晚武超群牺牲的地方你还记的吗?”柳向远低低“嗯”了一声。姚主任叹道:“可惜呀!他太年轻了。”顿一顿道:“外面之所以歌舞升平,正是因为有千千万万个武超群这样的英雄,他们功不可没,有了他们,才有了这社会的平安。”众人都是点头。柳向远想起武超群,心里一酸。 姚主任转过头来,问他道:“听说那晚你表现英勇,能抓住持枪歹徒你立了大功,是吗?”柳向远无言苦笑,听得脸上火烧一片。姚主任道:“省厅领导对你们的行为高度赞扬,原本想大大宣传,可惜呀,你们怎么做出了这事儿。”惋惜不已。柳向远也是后悔。 姚主任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百年身,小伙子,以后做事,可要考虑后果,不然,吃的亏多了。”不再多说,闭目休息。柳向远想要问询要去哪里,见他如此,只得作罢。 车子既快且稳,过了一会儿,来到一条小巷。小巷两侧店铺林立,人来人往,柳向远看了两眼,突然心中一痛,眼里涌出泪花。这条小巷不是别处,正是武超群牺牲的地方,它普通平常,但在柳向远心里,却是至死难忘。 姚主任不知何时已睁开眼睛,待车子停稳,道:“下车!”打开车门。夹着柳向远的二人答应一声,开门下车,顺势把柳向远拉了下来。后面的车也跟着停下,从上面下来几人,却是罗俊生、侯科长、张国庆和另外两个年轻小伙儿。 两车人聚到一块儿,姚主任带头走进巷子,众人在后跟随。柳向远触景伤情,脚步不由慢了,那侯科长在他背上狠狠一推,恶声恶气道:“不会走了?快点儿!”柳向远猝不及防,被他推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侯科长喝道:“看什么?快走!”柳向远心中怒极,但正被人家调查,只得忍气吞声,把牙根咬得生疼,想:“妈的,真把我当犯罪分子了?”暗骂不已。 张国庆却怕起了冲突,对柳、罗道:“你们两个快点儿,别让领导着急。”声音倒是和气。姚主任则看了侯科长一眼,道:“算了,侯科长。”侯科长听他发话,不再多说。 又走几步,路边迎上来几人,喊道:“姚主任!”其中一人,却是王飞。姚主任停下脚步,笑着和他们打了招呼。 王飞看看柳向远和罗俊生,见二人垂头丧气,想要安慰,却欲言又止。姚主任道:“都来了,开始吧!”对柳向远和罗俊生道:“武超群在哪个地方中的枪?” 柳、罗二人相看一眼,都是一个念头:“这是让我们指认现场来了。”微微思索,将位置说了。姚主任看向王飞,王飞慌忙点头。姚主任又问柳、罗道:“当时你们在什么地方说的那几句话?”二人羞愧难当,低头说了。姚主任看距离武超群中枪处颇有一段距离,便问王飞道:“是不是?”王飞道:“我听见枪响冲过来时,他们也正扑向歹徒,这个不太清楚。” 姚主任“哦”了一声,若有所思,道:“当晚的人流情况,跟今晚比着怎样?”王飞道:“差不多,只多不少。”这条小巷虽然不宽,却直通大路,两边商铺、夜市摊位相连,长年累月人员不绝,王飞说的一点儿不假。 姚主任转向柳、罗,道:“柳向远、罗俊生,武超群烈士牺牲一事,非同小可,调查组务必要弄个水落石出,看他的牺牲与你们有没有关系,否则对他、对你们都不公平。”看看四周的环境,道:“今晚咱们就做个现场实验,看看你们延迟救援的时间,足不足够救下武超群。我看了你们的笔录,那晚你们对话,用了大概十五秒钟,现在你们到那晚说话的地方,以最快的速度往武超群中枪处奔跑,看十五秒之内,能不能到达。”柳向远和罗俊生听了这话,相看一眼,都是紧张。 这段距离长约百米,在田径场上,以他们的速度,十五秒之内定能跑到终点,但此刻跑到的越快,越与武超群的死脱不了关系。怎么办?怎么跑?难道要故意拖拖拉拉吗?但众目睽睽之下,又怎能作弊? 柳向远心里突然之间,充满恐惧,此刻才真正意识到问题的严重。他是不想受良心的谴责,但也不想被省厅处理,况且怎样处理,检讨、处分、开除、移交司法机关?心里实在没底儿。不由自主,生出悔意,怪自己当初为什么一时冲动,捅出这事。 罗俊生也是心里发虚,但事到临头,又到何处逃避?姚主任见二人忧心忡忡,不由可怜,叹了口气,道:“别紧张,这里人来人往,和训练场不一样。”言下之意,十五秒能否跑到,谁也不知。柳、罗二人听了这话,心中稍安。 姚主任话锋一转,又道:“今晚的情况虽和平时训练不同,但也要尽力去跑,否则得不到真实的结果。其实说是实验,更是对良心的一次考验,我们虽然在这里监督,但终究控制不了你们的心,所以怎么跑,要看你们的良心,想想武超群,相信你们会做出正确的决定,跑出应该跑出的速度。去吧!”挥手让二人到那晚说话的地点。 copyright 2026 第7章 釜鱼幕燕(七) 这话说得柳、罗纵有慢跑之心,也只得熄了。二人缓缓向前,每走一步,心里便沉重一分。自知这一跑至关要紧,甚至决定自己的一生,都是意乱心慌。走出一段距离,才将心一横,暗道:“死就死吧!此刻难道还有其他的选择?”咬一咬牙,听姚主任喊了声“开始”,用力向前冲出。 柳向远只听耳边风声“呼呼”直响,噪杂声、喧嚣声全都充耳不闻,心里无思无想,只知道机械奔跑,中间经过了什么,全都不知,直冲到站在终点的姚主任等人身边,才放缓脚步,慢慢停下。罗俊生也是如此。 姚主任看看手里的秒表,不置可否,看看二人,道:“休息一下,再跑一次。”柳、罗二人心里七上八下,低低“嗯”了一声。 稍歇片刻,又测了两次。姚主任不知为何,长出口气,道:“好了。”话音轻松许多。柳向远和罗俊生怯怯道:“多少秒?”姚主任尚未回答,侯科长喝道:“多少秒能告诉你们吗?”狠狠瞪了二人一眼。柳、罗二人见他发火,忙低下头去,心里绝望至极。 姚主任却朝侯科长摆了摆手,对柳向远和罗俊生道:“回去吧!相信领导会给你们一个公平的结论。”低声和张国庆等交谈了几句,转身走向停在路口的汽车。张国庆点了点头,看了柳、罗两眼,和众人一块儿押着二人,跟着他走出小巷。 车子重新启动,辗转回到学校,将柳向远、罗俊生、张国庆三人放到校门口,掉头去了。张国庆看车子走远,转身朝柳、罗喝道:“滚回去休息吧!”见二人心灰意冷,口气放缓,道:“有事儿明天再说。”不再理他们,大步去了。 柳向远皱皱眉头,不知结果到底如何,只得愁眉苦脸回到宿舍,蒙头而睡,但心事重重,又怎么能睡得着?翻来覆去,不知如何是好。罗俊生也是唉声叹气,辗转反侧,不必细说。 第二日上午没事,下午张国庆便将二人叫到办公室,冷冷看了他们一眼,道:“省厅的处理意见下来了,想不想听?”柳向远和罗俊生心儿急跳,又是害怕,又想知道,沉默片刻,忐忑点头。 张国庆冷哼一声,道:“天不长眼,放过了你们这两个混蛋!”看似愤愤不平,语音中却难掩欣喜轻松。柳向远听了这话,吊起来的心儿一松,不由湿了眼睛。这几日似在地狱里走了一遭,精神上受尽了折磨,突然解脱,怎不让人激动? 罗俊生也长出口气,脸上竟然挤出了一丝笑容,情不自禁道:“太好了!”声音虽然不大,但未免得意忘形。张国庆眼神一冷,喝道:“好什么?有什么好的?”罗俊生见他发火,慌忙低下了头。 张国庆道:“省厅放了你们,我可不能让你们轻易过关。滚回去!明天每人交份检查,直到我满意为止。”现场试验的结果,是柳、罗二人说话的时间,根本救不下武超群,换言之,即二人与武超群的牺牲无关,因此学校才不处理他们。张国庆此举,只是为了让二人长个教训,并无他意。 柳向远和罗俊生慌忙点头。张国庆挥了挥手,不耐烦道:“快滚!”让他们出去。柳、罗二人不敢多待,慌忙退出办公室,来到走廊。罗俊生难掩喜悦,却又似满腹心事,看看柳向远,欲言又止,终于轻叹一声,低头快步而去。柳向远看在眼里,疑在心头,想:“这小子又要干嘛?”想了一想,难解其意,当下作罢,回教室想怎样检讨。 晚饭后朱红枫和陈瑶约他出来,询问情况,柳向远简单说了,朱红枫自是高兴,陈瑶则神色依旧,看不出喜愁。朱红枫道:“陈瑶,真相大白,别再怪罗俊生了,抽个机会,跟他和好吧!”柳向远也是点头。陈瑶沉思片刻,缓缓摇头,低声道:“算了,我心里的疙瘩,还没解开,这事儿以后再说。”朱红枫知她执拗,闻言颔首,不再相劝。 一夜无话。第二日柳向远去张国庆办公室交检讨书,罗俊生跟在他后面,不远不近。走到无人处时,突然加快脚步,追了上来,道:“向远,我有话跟你说。” 柳向远脚下不停,宛如未闻。罗俊生道:“事情已调查清楚,咱们都没有错,还互相怨恨着干嘛?”柳向远冷冷道:“你以为咱们还能像以前吗?”罗俊生叹了口气,道:“不能。”裂痕已生,哪儿能一句话就能愈合? 柳向远停步回头,冰冷冷道:“那还有什么说的?”罗俊生咬了咬牙,道:“我知道你怎么看我,但这话还是要说,事情已水落石出,你我都清清白白,那么省厅原来承诺的二等功,是不是要给咱们?我一个人不好张口,一会儿见了张队,咱俩一块儿跟他说说?”柳向远听了这话,勃然大怒,不由“嘿嘿”冷笑。 罗俊生知他对自己的行为不屑,也不在乎,又道:“说到底,还是前途重要,况且这功劳本就该给咱们的,只不过中间有了波折。向远,咱们都是肉骨凡胎,别把自己当什么圣人,你不想顺利上班儿,我还想呢!”看着他双目闪闪,恨不得他一口答应。 柳向远对他鄙夷不已,道:“罗俊生,你真是钻进了功名眼里,出不来了。”罗俊生脸上一红,不悦起来,冷哼一声道:“你少装清高。柳向远,待会儿若是办成这事,咱们的恩怨一笔勾销,以前的种种不快,我都不再放在心上,怎么样?你已经傻了一次,还想傻第二次吗?”柳向远听得气极反笑,道:“我就是清高,就是犯傻了,你怎么样?姓罗的,我跟你不同,咱们有本质的区别,你永远不会明白。”懒得多说,大步流星去了。罗俊生恨得咬牙切齿,但也无可奈何,“呸”了一口,暗骂几声,跟着他去找张国庆。 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张国庆办公室,交了检讨。张国庆扫了一眼,往旁边一扔,道:“这么快就写好了?深不深刻?”柳、罗二人忙道:“深刻,深刻。”张国庆寒着脸“嗯”了一声,道:“深不深刻,你们说了不算,先回去上课吧!” copyright 2026 第8章 釜鱼幕燕(八) 柳向远答应一声,转身就走。罗俊生却一把将他拉住,满脸堆欢,期期艾艾对张国庆道:“张队,我……我想问一件事?”张国庆皱皱眉头,道:“这么多事儿?说吧!” 罗俊生尚未出口,柳向远甩开他道:“放开!”罗俊生又将他拉住,道:“这是咱俩的事儿,你不能走。”柳向远又气又恼,恶声恶气道:“少拉扯上我,放手!”罗俊生宛如未闻,全不把他的话听在耳里,把他抓的更紧。 张国庆疑心大起,没好气道:“干什么?好了好了,罗俊生,你有话快说。柳向远,你先别走。”罗俊生点了点头,对柳向远道:“你听见张队的话没有?” 柳向远万般无奈,重重叹了口气,将头别向一边,不再挣扎。罗俊生知已将他留下,暗出口气,松开他对张国庆道:“张队,武超群的事,既然我们没错,那……那二等功还给不给我们?”他鼓足了勇气,才说出这话,看张国庆面沉如水,心里不由紧张。 张国庆上下打量他两眼,一言不发,沉默片刻,方“嘿嘿”冷笑起来,道:“好,不错,你倒有上进之心,还惦记着这个,很好,很好。”从办公桌后站了起来,走到二人身边,踱来踱去。 柳、罗二人心惊胆战,都低下头不敢看他。张国庆走了几个来回,忽地开口道:“柳向远,你也是这么想的吗?”柳向远听他陡然问起了自己,不由一个哆嗦,不知如何回答。他对罗俊生的行为厌恶至极,但仔细想想,罗俊生说的未尝没有道理,既然武超群之死与二人无关,立功受奖,便无可厚非,因此听了张国庆的问话,心中踌躇。这功劳关系着二人前途,不由他不慎重考虑。 张国庆又问了一声,柳向远心乱如麻,犹豫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张国庆倒没再发火,反而叹口气道:“你们的想法也对,毕竟关系着自身前途。好,我跟校领导说说,让领导向省厅争取争取,上课去吧!”柳、罗若能立功受奖,也是他和学校的骄傲,况且这事不违反规定,自己又何乐而不为? 柳向远和罗俊生想不到他会如此回答,都是大喜过望,忙不迭点头。罗俊生笑道:“谢谢张队,这事儿您多费心了。”张国庆挥挥手道:“少来这套,滚吧!”眼里也露出一丝笑容。 柳、罗忙道了声好,喜滋滋转身,未到门口,便听屋门“砰砰”响了起来,敲得甚是急促。 三人都是吃惊,张国庆皱眉道:“谁?”示意柳向远开门。柳向远将门打开,门外火烧火燎般冲进一人,看了他和罗俊生一眼,惊讶道:“你们在这儿?”目光恶狠狠瞪向罗俊生,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不是别人,却是楚梦舒。 柳向远看到她的眼光,心中升起不祥之感,刚想和她打个招呼,楚梦舒已厉声道:“罗俊生,我正要找你。”罗俊生一愣,奇道:“干什么?”楚梦舒双眼喷火,道:“要你替超群偿命。” 罗俊生呆了一呆,随即冷笑,道:“神经病!”懒得理她,绕过她就要出门。楚梦舒伸手拉他,道:“别走!”将他拦了下来。 罗俊生将脸一板,怒道:“真神经了?这件事我没责任,超群的死和我无关,知不知道?”楚梦舒道:“你胡说!”转向张国庆道:“张队,这件事真这么定了?超群的死真和他没有关系?” 她情绪激动,两眼通红,看着张国庆,期盼他给出自己想要的结果。张国庆看了看她,温言道:“楚梦舒,我听说过你和武超群的关系,很理解你的心情,但这事省厅已有了结论,武超群烈士的牺牲,确实与他们无关。”指指柳向远和罗俊生,轻轻叹了口气。 楚梦舒身子一晃,泪流了下来,道:“我不信,肯定没查清楚,姓罗的若早冲上去,超群会中枪吗?”张国庆道:“当时的情况,他们根本救不了超群。省厅已反复进行了实验,那条街道上人来人往,摊位林立,几句话的时间,他们根本冲不过去。”楚梦舒痛苦道:“不可能,我不信。”心如刀割,泪落的更急。 昨晚朱红枫和陈瑶从柳向远那里听到省厅的处理结果后,知道楚梦舒也挂念着这事,专门找到她跟她说了,楚梦舒听后,坚持不信,道:“要不就是没调查清楚,要不就是调查组徇私舞弊。”朱红枫见她钻牛角尖,连忙开导。楚梦舒恼道:“你什么意思?想护柳向远吧?”又对陈瑶道:“武超群是你表哥,你不想着为他申冤,也想护罗俊生吗?” 陈瑶慌忙摇头,道:“没有,我和罗俊生已经完了,那天你不是看见了吗?”楚梦舒恨道:“这才像话。我明天找张队长去,非要为超群讨个公道。”含怨带恨,回宿舍去了。一夜难眠,一大早便来找张国庆。 此刻听了张国庆的话,只觉得不公平至极,道:“省厅的人调查清楚了吗?”张国庆道:“那是当然。”楚梦舒道:“这结果明显不公,我怀疑后面有黑幕,不可告人。”她心中气急,心里的想法冲口而出。 张国庆脸色一沉,强耐着性子道:“梦舒,这话可不能乱说。”楚梦舒道:“他们要不是收黑钱,会是这个结果吗?”她认定了武超群之死是因罗、柳不及时救援,说话甚是偏激。 张国庆心中的火气,渐渐上升,冷冷道:“你有什么根据?”楚梦舒拗道:“没有根据。这事他们会让我知道吗?你和他们在一起,你不知道吗?”张国庆听她口不择言,连自己也怀疑起来,终于忍无可忍,喝道:“胡扯八道!你把省厅领导想成什么了?真是岂有此理!”楚梦舒紧咬双唇,目光里尽是不屈,倔强道:“反正我不相信这个结果。” 张国庆冷笑一声,道:“你爱信不信,结果不会因你的想法改变。楚梦舒,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这样说调查组,就不对了。”楚梦舒目光冰冷,淡淡道:“我没钻牛角尖,钻牛角尖的是你们。”张国庆脸色铁青,喝道:“你这样偏执,谁也没有办法,反正就是这个结果,你不信随你。我还有事,你们上课去吧!”挥手让她出去。 楚梦舒泪流不止,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目光里满是绝望,更有愤恨不甘,道:“这事我不会善罢甘休。”转过身去,冷冷看着罗俊生,道:“你记着,我绝不饶你。”罗俊生看见她的眼神,心里一寒,不知为何,竟生出一丝惧意来。柳向远也是打个冷战,低下头不敢看她。 楚梦舒怪笑两声,猛地拉开屋门,呜咽着去了。张国庆气得七窍生烟,看着她的背影,骂道:“妈的!没有规矩,不可理喻。”柳向远和罗俊生见他脸色铁青,不敢多留,慌忙逃出办公室。 copyright 2026 第1章 曲终人散(一) 二人回到教室,想起楚梦舒的话,都是难以心安。平日里看楚梦舒话语不多,温柔娇羞,没想到却是如此偏执贞烈,实在让人不敢相信。 朱红枫又来打听消息,柳向远简单跟她说了,朱红枫皱眉道:“楚梦舒怎么这样?”柳向远苦笑一声,道:“超群是她的未婚夫,她这样做,也情有可原。”朱红枫重重叹了口气,道:“你说的也对,但她这样顽固,你什么时候才能甩净这些麻烦?”不由皱起眉头。柳向远见她为自己担心,心里感动,道:“听天由命,走着说着吧!”朱红枫“哦”了一声,不再多说。 第二日早操,学生们到操场集合,忽然有人“咦”的一声,道:“这是什么?大字报?”忍不住上前去看,只见操场边一棵大树树干上贴了张白纸,上面用毛笔密密麻麻,写满字迹。标题用红笔写就,触目惊心:“冤!冤!冤!千古奇冤!英雄无辜枉死,谁来为他申冤?” 那学生惊奇万分,叫道:“快看快看,喊冤的!”学生们听了这话,轰地围了上来,借着晨光瞧看。大字报标题下面的内容,正是说武超群之死、柳向远和罗俊生延迟救援、调查组调查不公等事,最后为武超群鸣冤。旁边的树上,也有几张,内容大同小异。 学生们看了这个,登时炸开锅来,议论纷纷。柳向远和罗俊生初时不知何事,听了几句,才变了脸色。柳向远心跳如鼓,看看四周,只见有人向自己指点,更是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忽听有人吼道:“干什么?集合!”声音严厉至极,却是张国庆到了。学生们看见是他,慌忙散开,有大胆的道:“张队,大字报。”张国庆脸色阴沉,走到大字报前,看了一眼,勃然大怒,想一把将纸撕了,又怕影响不好,只得压着火气,厉声对学生们道:“集合出操!” 学生们不敢多说,迅速集合。张国庆挥了挥手,示意各中队带向跑道,等学生们跑远,才低低骂了一声:“他妈的!”走到树前,将大字报揭了下来。他身边的两个副大队长一块儿动手,将剩余的几张也撕下来递到他手里。张国庆道:“在校园里转转,看其他地方有没有?”那两个副大队长答应一声,分头去了。不再多说。 且说柳向远跑在队列里,心事重重,想不到楚梦舒搞出这么大事来,弄不好还要再接受一遍调查,受侯科长之流的羞辱。念及此点,心里沉重至极。跑了几圈,从队列里出来,走到操场边叹气。 中队长看他出列,喝道:“柳向远!回来!”他充耳不闻,径自走向不远处的树林,要一个人清静清静。中队长又叫他两声,见他头也不回,知他心情不好,便由他去了。朱红枫却心里不是滋味,又跑了半圈儿,趁人不备也出了队列,到树林里找他。见柳向远正坐在树下出神,轻轻走到他的身边。 柳向远双眼迷茫,看着远方发呆,魂儿魄儿,宛如都不在身上一般。朱红枫叹了口气,在他身边坐了,沉思道:“别想那么多了,省厅已有定论,楚梦舒几张大字报就能颠倒黑白?” 柳向远神色如故,也不知道听到没有。朱红枫又道:“她爱怎么说,就随她说去,是非曲直自在人心,你问心无愧即可,超群的死与你无关,就是无关,楚梦舒再怎么闹,也是白费力气瞎折腾,理她干嘛?哼!我原来还可怜她,想不到她如此不通情理,让人生厌。” 柳向远长叹一声,沉声道:“别说了,我不想听。”朱红枫一愕,随即明白了他的心事,当下柔声道:“好,静静也好。”不再出声,顺着他的目光向远方瞧看。远方除了树木还是树木,不知哪里是他眼里的焦点。 此时已是秋天,晨风微凉,一阵风吹过,朱红枫忍不住打个哆嗦。柳向远道:“你走吧!不用管我。”朱红枫听他关心自己,心里甜蜜,轻轻摇头,笑道:“别出声!你不是要安静吗?不要说话。”柳向远看她笑意盈盈,心里一阵温暖,点点头不再说话,又看着远处沉思。朱红枫看他神色稍霁,心里更是欢喜。 二人一时无话,林中静到极点。朱红枫初时还胡思乱想,后来也神游体外起来,只觉得心里安静平和,所有的愁情烦绪,无形中消散了大半。红尘事,俗世情,瞬间淡了许多,只觉天下之大,此刻惟有二人。 良久良久,柳向远方道:“走吧!”朱红枫被他一惊,醒悟过来,笑道:“好点儿了吗?”柳向远点了点头。朱红枫喜不自胜,道:“这就好,这就好。” 柳向远心头的厌烦,已消失殆尽,看她身子被冻得瑟瑟发抖,心里颇觉过意不去,歉然道:“快去吃饭吧,暖和暖和。”朱红枫摇头道:“我不冷。”顿一顿道:“这感觉真好。”看着柳向远,微微一笑。 柳向远听了这句,不知如何回答。朱红枫语带双关,“这感觉”三字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实在是猜不出来。只得含糊其辞,尴尬道:“不错,这感觉很好,发发呆,静一静,什么事都没有了。” 朱红枫见他脸上微微一红,已猜知了他的意思,心里一酸,却忍不住道:“你胡思乱想什么?以为我和你在一块儿的感觉好吗?想的倒美。”话出口了又是后悔。这话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倒有点儿欲盖弥彰了。 柳向远更是难言。朱红枫也红了脸颊,沉默半晌,才道:“你没事儿了?”柳向远点了点头。朱红枫如释重负,欣慰道:“我就怕你犯傻,钻牛角尖。”柳向远勉强一笑,道:“不会,楚梦舒也是心伤超群之死,受不了这个打击,才会这么偏激。她这么可怜,我恨她干嘛?她贴大字报,也是出出怨气,气出了就没事了,随她去吧!” 朱红枫“嗯”了一声,不置可否,却道:“你后不后悔举报罗俊生这事?要不是多此一举,说不定你现在正在做英雄事迹报告呢!”柳向远沉默不答,心里反复思索这个问题,良久方摇了摇头,道:“不后悔。”顿一顿道:“调查组询问我时,我是厌烦过,恨恼过,也有一丝后悔,但那只是一瞬,总的来说,这事我绝不后悔,我不可能昧着良心,披红带彩的立功受奖,那样一辈子不会心安。” copyright 2026 第2章 曲终人散(二) 朱红枫道:“可是超群之死,终究与你无关,这件事还是亏了。”柳向远叹息不已,道:“可能吧!但有得有失,我从此能坦坦荡荡,睡个安稳觉了。人这一生,既短且长,我做不来轰轰烈烈的事,求个心安理得就好。”朱红枫轻轻点头,不知是否同意他的观点。 柳向远又道:“我知道有些人会说我傻,但这是他们的想法,我做好自己就行。他们怎么看我,我也懒得去管,反正我堂堂正正,无愧于天地良心。”话是如此,却终难释怀。 朱红枫心思聪敏,隐约猜出了他的心意,幽幽道:“谁看轻你你都不在乎,就怕梅婳误解小看你,是不是?”柳向远皱眉不答。朱红枫迟疑道:“要不要约她出来?解释解释。”柳向远慌忙摇头,急道:“不要不要。”自己和梅婳虽神交已久,但终未说过一言半语,贸然约她出来解释这事,是什么道理? 朱红枫叹息一声,道:“好吧!这件事确实不好跟她说,况且真约她出来,也不能说这不开心的事。”柳向远点了点头,无奈道:“清者自清,这件事她终究会知道真相,我在这里患得患失,其实是庸人自扰,大没这个必要。”心里却喟然长叹,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太平无事,好集中精神,处理和梅婳的问题。 朱红枫见他烦恼,便不再去提梅婳,劝道:“你这样想也好,不然又寝食难安了。唉!天下这么多烦心事,愁也愁白头了。”柳向远点头赞许,道:“不错,所以要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二人还要再说,学生们早操已毕,散了开来,有人走向这里。柳向远怕人看见,连忙站起,道:“走吧!”朱红枫也怕人说三道四,道了声好,跟着站起。二人故意拉开距离,绕到树林另一侧,一前一后去了。 柳向远预料张国庆会找自己和罗俊生谈话,不料一天风平浪静,倒有点儿适应不来,想:“这是什么?暴风雨前的宁静吗?”想收拾心情上课,但毕竟心里有事,思绪如潮,片刻难以宁静。 一天稀里糊涂过去,转瞬黄昏。吃过饭后,大队忽然紧急集合,他听见哨声,心道:“终于来了。”忐忐忑忑,随学生们来到操场,等张国庆训话。 张国庆站在树荫下,一声不吭,看着紧张的学生们列队,待学生们排列整齐,才清清嗓子,大声道:“大家吃饱没有?”这话莫名其妙,学生们都是一愣,但还是异口同声道:“吃饱了!” 张国庆道:“吃饱了就好。今晚分局又要借我们的人,任务还是参与排查,大家准备准备,待会儿出发。”学生们听了这话,登时兴奋起来,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张国庆双手向下一按,示意大家安静,沉声道:“分局能抽调咱们,说明咱们的素质过硬,能力一流,学校欣慰的很,以你们为傲,希望大家继续保持优良作风,展现学校的水平,给学校争光添彩。此外,也是最重要的,大家要注意安全。”不自禁想起武超群,叹息一声。 学生们也明白他的意思,渐渐安静下来,默不作声。张国庆不再多说,让副大队长念分组名单。柳向远听着同学们答“到”的声音此起彼伏,心里疑惑不已,不明白张国庆为何对大字报的事,只字未提。那大字报不用多猜,定是楚梦舒贴的,难道张国庆看不出来?或是不想处理这事?想了又想,难以明白。 其实张国庆白天已见过楚梦舒,楚梦舒也不隐瞒写大字报一事,直言学校若不处理,不会善罢甘休。张国庆苦口婆心相劝,见她油盐不进,不禁勃然大怒,狠狠训斥了她一顿。楚梦舒伤心欲绝,跑出张国庆办公室,躲回宿舍哭了半日,让人可怜。这事是上课时间进行,楚梦舒又不和柳向远一个中队,是以柳向远并不知晓。 张国庆原想找柳向远、罗俊生谈话,后来又觉得闹事的是楚梦舒,和二人无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不料竟使得柳向远疑神疑鬼起来,说来也是意想不到。 却说柳向远正胡思乱想,忽然听到有人大声叫他的名字,正是副大队长。他怔了一怔,忙答了声“到”,话音刚落,便听不远处有人低声道:“怎么和他一组?真是倒霉。”又有人道:“是啊!不知能不能调组。” 柳向远料不到会有人如此,想来还是因早上的大字报之故,只听得羞怒交加,脸上火烧一片。想与那两个同学理论,看看周围众人,又知讨不了好去,激起众怒,只会自取其辱,当下强自忍耐,肚里暗骂不已。又听念到罗俊生的名字,也有人小声抱怨,罗俊生却破口大骂,道:“谁不想和老子一组的,滚一边去!”心里不由对他佩服。 他心情恶劣到了极点,强忍着怨气跟众人到了清查地点,开始盘查任务。走了一程,委屈才渐渐消散,但心里总有疙瘩,有意与其他人拉开距离。其他人自也懒得理他,大步向前,谁也不愿单独和他同行。这样一来,他倒是耳根清净,但心里的难受,更加浓烈。 排查的学生们三四人一组,在城中村里来来回回,隔段时间,总有一两组人相遇,相互点头寒暄,打声招呼。柳向远或低头而过,或闪在一边,免得自寻没趣,遭人抢白。 正埋头走路,忽听有人冷哼一声,道:“还有脸出来排查,害死超群一个还不够,还想害其他人吗?”却是楚梦舒。只见她站在对面不远处,正看着自己,脸上的神色看不清楚,但话却说得甚是狠毒。她身边站着两男一女,都看着自己,男的不认识,女的依稀就是梅婳。 柳向远胸口“咚”的一声,头脑发热,不由忘了一切,心道:“是梅婳吗?怎么遇见了她?”心里惊喜异常,对楚梦舒的话便充耳不闻,停下脚步,痴痴呆呆看着四人,眼里心里,只有梅婳一个。 copyright 2026 第3章 曲终人散(三) 夜晚之中,楚梦舒可不知道他看的是谁,只道他挑衅自己,不由更加生气,怒道:“看什么看?我说错了吗?”本来武超群的事她并不怪柳向远,但知道调查结果后偏执起来,怨气越来越重,终于连柳向远也恨了起来。柳向远听了她的话微微一怔,随口道:“楚梦舒,你可不能这么说。” 楚梦舒冷哼一声,道:“你和罗俊生敢做,我为什不敢说?”柳向远道:“这件事已经调查清楚了,你知道结果,为啥还缠着我和罗俊生?早上的大字报,是不是你贴的?” 楚梦舒“嘿嘿”冷笑,道:“是我贴的,怎么样?”柳向远急道:“你胡扯八道!”楚梦舒大声道:“你们的调查结果才是胡扯八道,我看不下去,要大家主持正义,又怎么了?”声调提高了许多。 柳向远见她又疯了起来,知和她说不清楚,长叹一声,道:“这事已说了多少遍了,你偏不信,谁也没有办法。”懒得和她多说,也知道再看梅婳不妥,低头就走。 楚梦舒“呸”了一口,道:“心虚了?罗俊生呢?你告诉他,这件事我不会善罢甘休。”柳向远充耳不闻,走得更急。眼看马上经过四人身边,想起梅婳,不由心跳加速,步子也不会迈了。 楚梦舒见他全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恼羞成怒,喝道:“害死朋友的畜牲,你听不见我的话吗?站住!”见柳向远经过自己身边,想也不想,伸手将他拉住,道:“就这样想一走了之?” 柳向远听她骂了起来,不由气恼,当着梅婳,更丢不起这个脸面,当下停住脚步,将楚梦舒甩开,皱眉道:“楚梦舒,你骂谁?”楚梦舒对武超群之事恨极,冷笑一声道:“骂你怎么了?你和罗俊生不该骂吗?什么东西?” 柳向远在心上人面前,如何受得了这个?心中的火气,腾地燃烧起来,黑着脸道:“楚梦舒,你别得寸进尺,欺人太甚。”楚梦舒“嘿嘿”冷笑,叫道:“怎么了?想动手呀!害死了超群,想把我也害了?柳向远,今天这么多人,容不得你为所欲为。”柳向远恨得咬牙切齿,但终不能动手打她,火气压了又压,道:“神经病!”举步走开,眼神扫了梅婳一眼,见她看着自己,满脸关切,禁不住心中一暖。梅婳见他看向自己,心里怜惜,忍不住朝他轻轻点头。 柳向远身子一颤,浑身暖洋洋的充满力量,心里的怨气,瞬间烟消云散,忍不住就要笑了出来。突听楚梦舒尖叫一声,道:“你才神经病呢!”伸手向他脸上抓去。柳向远来不及躲闪,只觉脸上一疼,已被她抓了几条血痕。 他一愣之下,楚梦舒第二下已经抓来,眼看就要落到他脸上,梅婳在旁瞧见,忙将楚梦舒抱住,道:“算了。” 楚梦舒挣道:“放开我!”梅婳道:“说是说,不能动手。”楚梦舒道:“谁让他骂我?”梅婳道:“你已经打过他了,别再打了。”楚梦舒道:“不行!我要给超群报仇。”梅婳道:“在这里影响不好,改天再说。”死死将楚梦舒抱住。 那两个男生也帮着劝解,楚梦舒不但不听,反而闹得更凶,大哭大叫,扑着要撕扯柳向远。柳向远见她如此,虽然怒气盈胸,却也不敢再去惹她,脸上疼得火辣辣一片,只得暗叫倒霉。梅婳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当着楚梦舒,却不能表示出来,假装生气道:“你还不走?在这里干嘛?” 柳向远见她怒了起来,心里一怔。梅婳气冲冲走过来,将他推到一边,大声道:“快走!”突地声音一柔,低声道:“疼不疼?”双眉紧蹙,眼里、脸上尽是担心。 柳向远听得“啊”了一声,只觉热血冲头,心儿跳到了嗓子眼儿上,高兴到了极点。幸福来得太猝不及防,让他如在梦中。梅婳见他失态,怕楚梦舒和那两个男生发觉,慌道:“‘啊’什么?快走!”转身不再理他,想起自己刚才的行为,脸蛋儿臊得火烧火燎。那句话是心疼柳向远的伤势,冲口而出,此刻才觉得莽撞冒险,纵使如此,心里仍是充满欢喜。 柳向远“哦”了一声,恋恋不舍。梅婳也是心跳如雷,娇羞无限。那两个男生见柳向远傻傻发呆,喝道:“还不走?”柳向远“嗯”了一声,又看了梅婳一眼,转过头急步去了。 梅婳听他走开,心里不由失落,只觉得失去了最宝贵的东西,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偏偏柳向远也是此心,情难自禁,回首凝眸,要再看看念念不忘的人儿,正与她四目相对。梅婳料不到会有如此之巧,见柳向远深情款款盯着自己,心里一荡,慌忙转过头去,脸上红了一片。幸喜黑夜之中,楚梦舒与那两个男生并不注意。 柳向远见她回头,失魂落魄,只得耷拉着脑袋,慢慢向前,脑里翻来覆去,全是梅婳那“疼不疼”三字。这三字虽短,但梅婳的声音甜美,仿佛给予了它们诱人的魔力,料想以后的日子,必定会被这三字所害,以致茶饭不香,寝食难安,但这样的折磨,却是希望来得越来越多。唉!被情爱纠缠的多情男女,哪个不是这样? 他胡思乱想,回味梅婳的声音,感受其中的柔情蜜意,连楚梦舒的哭喊也听不到了,更忘了脸上抓痕的疼痛,只希望永远别再有俗事,好沉醉在梅婳的仙声纶音中,永世不醒。 突然脚步声声,街道两头儿各有人跑来,原来楚梦舒大喊大叫,惊动了附近排查的几组同学,转眼之间,便将柳向远等人围住。众人见楚梦舒拼命挣扎,而梅婳将她死死拉住,都忍不住询问缘由。 copyright 2026 第4章 曲终人散(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人间路漫长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章 曲终人散(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人间路漫长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章 曲终人散(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人间路漫长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章 曲终人散(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人间路漫长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8章 曲终人散(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人间路漫长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9章 曲终人散(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人间路漫长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章 曲终人散(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人间路漫长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章 冷酷世情(一)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人间路漫长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章 冷酷世情(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人间路漫长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章 冷酷世情(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人间路漫长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章 冷酷世情(四) 那民警看向柳向远,皱眉道:“事情不是很清楚了吗?有什么问的?”柳向远急忙道:“哥,你好,我是咱们省警校毕业的学生。”那民警听了这话,“哦”了一声,打量他两眼,道:“你是咱们局里的?怎么没见过你?”已是客气了许多。柳向远脸上一红,不好意思道:“我还没上班呢!正在外地实习。” 那民警点了点头,朝里间喊道:“老张,你们片儿的案子,怎么处理的?”里间有人懒洋洋道:“昨天不是给他说了吗?先回去等着,急什么急?!”那民警朝柳家兄弟点了点头,道:“你们听见了,案子还没给所长汇报,你们先回去吧!” 柳志远道:“估计会怎么处理?”那民警道:“不知道,听所长怎么说吧!先回去吧!”柳志远没法,只得“嗯”了一声,看看柳向远。柳向远鼓足勇气,对那民警道:“领导,这事儿请你帮忙照顾照顾。”那民警拍拍他道:“好!你们走吧!”不由分说,将二人推到门口。 柳向远听他答应,心里轻松不少,还要再说,听里间的老张道:“走了没有?一个没上班儿的警校生,跟他废什么话?”显然是跟那民警说的。那民警道:“知道了。”将门关上。 柳向远脸上火辣辣一片,如此被人小瞧,实是无地自容,想:“我这不是自取其辱吗?”心里又是难受,又是气恼。柳志远也是厌烦,叹道:“回家吧!”病恹恹的转身回头,出了派出所。 柳向远看着他青肿的脸庞,心里内疚到了极点,自己被哥哥供应到了警校,竟连这点事也帮不了他,真是汗颜,村里的人知道了,不知又要怎样耻笑。当下一言不发,跟着柳志远回了柳家庄。 几天后结果出来,柳志远不但要自己看病,还要给对方赔礼道歉。他气愤不已,道:“我受了伤,反而要给他们道歉,有没有道理?”柳向远默然不语。柳志远道:“你以后不能参加工作就不说了,要是工作了,千万别学镇派出所的这些警察,让人背后里骂娘。”柳向远“嗯”了一声,苦笑摇头。 柳志远心烦意乱,上床睡了。第二日下班儿回来,心事重重。晚饭后将柳向远叫到跟前,叹道:“我想了一天,这件事一定要办。”柳向远疑惑道:“什么事?”柳志远叹了口气,不去回答,黯然道:“小时候的事,你还记不记得?”柳向远道:“要看什么事了?”柳志远眼中突然涌出哀伤,道:“高丹萍,你记不记得?” 柳向远心头一震,埋葬娘时舅舅们追打爹的情景登时浮现眼前,眼睛一酸,低声道:“记得。”柳志远幽幽叹息,道:“她嫁给县长的事,我给你说过吧?孔国华现在是正县长了,高丹萍是名副其实的县长太太,你参加工作的事,只有靠她了。”电视上经常播孔国华视察的事,所以他知道高丹萍的近况。 柳向远愕然不信,道:“你要去求她吗?她可是你最恨的人。”柳志远一声苦笑,道:“恨也没有办法,总要想法让你上班,哪怕有一丁点儿的机会,也不能放弃,否则,你这警校不但白上了,更成了一个笑话。” 柳向远心里一酸,心里涌起一阵悲凉。他几年前考上省警校时,可是在方圆几里炸开了锅,十里八村的人络绎不绝,登门道贺,都想着他能进公安局,要刻意结交。谁知道世事诡谲,风云骤变,他毕业后竟无班可上,实是出人意外。原先巴结他兄弟俩的村民,态度慢慢转变,议论纷纷,冷嘲热讽,更有柳付生之流,幸灾乐祸,躲在一边看他的笑话。其间的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他再清楚不过,是以听柳志远这么一说,便明白了哥哥的意思。 柳志远又是一声轻叹,道:“快十年了,我对高丹萍也说不上恨了,毕竟娘的死不能全怪她,也怪咱们有一个‘好’爹。”柳向远沉默无言。柳志远道:“你毕业一年了,参加工作遥遥无期,说闲话的也越来越多,仿佛咱兄弟干了最见不得人的事。向远,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流言蜚语最是伤人,再这么下去,咱们还怎么在人前抬头?所以这口气一定要争,想尽一切办法,也要让你上班。”柳向远强道:“但高丹萍会帮咱们吗?”柳志远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不试谁又能知道?这是咱们唯一的门路,也是最后的门路了。前两年她还和大姐联系过,说不定侥幸能够成功。” 柳向远心中黯然,说什么也不愿去求高丹萍,沉默片刻,道:“要不再等等吧!”柳志远断然摇头,道:“还等什么等?闲言碎语,你还没听够吗?一年了,不要抱太多幻想了,不找关系,上班就是梦话。你真的要坐以待毙吗?为了工作,忍一忍吧!只要高丹萍能帮咱们,尊严面子,不要也罢。”说了这话,悲愤莫名,他最不愿低头求人,但这一次为了弟弟的前途,却不得不向人低头。 柳向远听了这话,痛苦无比。柳志远道:“就这样定了,明天就进城找她。她要是不帮忙,你就死了上班的心吧!”叹了几声,上床休息。 柳向远也回东屋睡觉,躺在床上伤神,想:“哥说的不错,不找关系,上班就是梦话。现在已经山穷水尽,哪怕有一点儿希望,也要尽力一试。”看着屋顶出神。若不是柳志远这几年盖了一间东屋,自己只怕就要露宿街头了,这样的贫困潦倒,养活自己是第一要务,所谓的尊严,还有资格拥有吗? 第二日傍晚,兄弟俩赶到县城,去找柳思远。柳思远刚刚下班儿,看见两个弟弟,不由欢喜,又微微奇怪,道:“咋这时候来了?”柳志远将求高丹萍的事跟她说了,道:“白天不好找人,只有晚上去了,她还在原来的地方住吗?” 第5章 冷酷世情(五) 柳思远摇了摇头,道:“不知道,没事谁跟她联系?”柳志远道:“说的也是,你不是有她家的电话吗?打打试试。”柳思远道了声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塑料皮小本儿,找了一个号码,抄了下来,和柳志远、柳向远一块儿出去找公用电话。 拨通电话,姐弟三人心里不自禁都是紧张。高丹萍听柳思远说要找她,欣然应允,喜道:“几年没见你了,来吧来吧!”柳思远平时都躲着她,这次主动和她联系,她心里不由欢喜。 姐弟三人买了两件礼品,摸到高丹萍家门口。柳志远道:“我不进去了,在外面等着。”柳思远道:“为什么?”柳志远苦笑一声,道:“你不知道我和她闹得很僵吗?”柳思远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柳志远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道:“这是五千块钱,托人办事,空手不行。”柳向远闻言一怔,心里难受,自己不但不挣分文,还大笔的花钱,怎不自惭?柳思远也是一愣,犹豫着接过,道:“钱不能让你一个人出,回头我给你补上。”随手交给柳向远。柳志远笑道:“别废话了,快办事吧!”敲敲大门,躲到一边。 不过三两分钟,铁大门“吱扭”一声,打了开来,高丹萍探出了头,看见柳思远,笑容满面,道:“来了?”柳思远忙喊了声“高姨”,高丹萍看看柳向远,微微一怔,甚是疑惑,不禁皱起眉头。柳思远跟她打电话时,只说有事找她,并没说有其他人,柳向远又变化甚大,她晚上一时认不出来,心里不悦,想:“思远这傻闺女,怎么带陌生人来了?” 柳思远甚是敏感,见她变了脸色,忙道:“高姨,这是向远。”高丹萍“啊呀”一声,喜出望外,忙将柳向远拉到面前,笑道:“向远?长这么大了?”柳向远不由羞涩,轻轻“嗯”了一声。 高丹萍道:“快进屋!快进屋!”见二人提着礼品,怪道:“买东西干嘛?一会儿掂走。”把姐弟俩让进院里。 柳思远心里突然涌出一阵悲凉,世事无常,时移世易,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来求高丹萍,说起来真是嘲讽无比。只觉得举步艰难,难如登天,心理上不由低了高丹萍一等。柳向远也是这个感觉,迟迟疑疑,跟高丹萍进了屋里。 屋里装修得富丽堂皇,奢华至极。酒红色皮沙发、四五十寸的大电视,富贵气派,更让柳家姐弟畏手畏脚。高丹萍这些年养尊处优,人变得更加漂亮,也见多识广,言谈举止俨然一副阔太太风范。让二人在沙发上坐了,拿起茶几上果盘里的水果让他们吃,笑道:“思远、向远,这儿就是你们的家,以后没事常来。”说的甚是亲切诚恳。 柳家姐弟想起自家和她的恩怨,心里都是暗叹一声。柳思远不想久坐,鼓足勇气,道:“高姨,孔县长不在家吗?”高丹萍点了点头,道:“还没回来,天天瞎忙,也不知都忙什么。”柳思远道:“他管着全县的人呢,当然忙了。高姨,我和向远来,想……想求你办一件事。” 高丹萍笑道:“好,说吧,高姨能办的,一定给你们办。”柳思远“嗯”了一声,看看柳向远,轻声道:“向远,把你的情况,跟高姨说说吧!” 柳向远也是如坐针毡,浑身都不自在,闻言忙点了点头,将毕业后没有工作的事说了,道:“高……姨,这事关系到我的一生,你一定要多多帮忙。”掏出装钱的信封,放在面前的茶几上面。 高丹萍脸色一变,道:“你干什么?”她这些年历练的多了,怎不知道柳向远的意思?喝道:“装起来!”柳向远自然不会收回,道:“这是花钱的事,回头我再给孔县长准备。”高丹萍正坐在沙发上,忽地站起,抓起信封往柳思远怀里塞去,怒道:“你们还当我是姨吗?分明就是把我当成了外人。” 柳思远如触电一般,忙将信封扔还给她,急道:“不行!”人道是花钱办事,钱花不出去,事情怎么能办?高丹萍气道:“要是这样,你们别在这里坐了,现在出去,我不是你们的‘高姨’。”将信封又塞给柳思远,道:“拿着!别让我生气。” 柳思远不敢将她惹恼,只得暂时接过。高丹萍这才高兴,重新坐下,道:“你们两个真傻,我会要你们的钱吗?”为难道:“思远、向远,我跟你们说实话,这事办起来难度很大,我真不敢保证能够办成。”柳思远和柳向远听了这话,心里都是一凉。 高丹萍道:“这事牵涉到财政、编制问题,不是小事,得等你孔叔回来,看他怎么说,他答应了,肯定没问题;他要是不答应,我也无能为力,是不是?”柳家姐弟心中难过,木然点头。 高丹萍看二人愁眉苦脸,心里颇觉歉然,道:“不过你们放心,只要有一点希望,我一定会让你们孔叔帮忙。”柳向远叹息一声,道:“高姨,我不认识达官贵人,这工作可全指望孔县长了,他是全县的父母官,这事他办不成,没有人能办了,你一定要多费点心,多帮我说说好话。”高丹萍道:“傻孩子,这还用说吗?”柳向远听她如此,心里微微好受。 又说了几句闲话,高丹萍问起柳慕远,得知她的遭遇,唏嘘不已,忍不住红了眼睛,道:“这闺女的命,咋这么苦?”柳思远和柳向远也是黯然,柳思远更是当场落下泪来。高丹萍又问起柳志远,知道他已结婚生子,不由高兴。不再多说。 且说柳家姐弟要告辞出门,高丹萍挽留不住,送到大门口。柳思远道:“高姨,你回去吧!我们走了。”突然将装钱的信封往她怀里一塞,撒腿就跑。柳向远跟着跑开。高丹萍急道:“思远,回来!”迈步就追,但二人跑得飞快,哪儿追得上?只得叹了口气,将钱收起。 第6章 冷酷世情(六) 柳志远在暗处瞧见,等高丹萍关上大门,急步将姐姐和弟弟追上,道:“怎么样?”柳思远将情况说了,柳志远心里也是没底儿,难受片刻,只得自我安慰,强道:“听天由命吧!钱既然送出去了,没有办不成事的道理。”话是如此,心里却是升起不祥之感。 当晚柳思远回厂里住宿,柳家弟兄和郭民挤了一夜,清晨早早赶回柳家庄。柳向远也不回实习单位了,在家眼巴巴的等待高丹萍的消息。直等了四五天,柳思远方打来电话,道:“高丹萍让今晚回她家里,说孔县长有话要跟你谈。” 柳向远听了这话,心里不自禁生出希望,县长和自己谈话,这事十有八九能够成功,瞬间浑身充满力量,喜道:“这事看来有戏。”柳志远也是笑容满面,道:“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话一点儿不假,事不宜迟,现在就去县城。”和柳向远简单梳洗一下,兴高采烈的出了柳家庄。 柳思远晚上上夜班,不能陪二人去,柳志远兄弟俩便直接摸到高丹萍家。柳志远照例在外面等候,让柳向远一个人进去, 柳向远硬着头皮,跟高丹萍进了客厅,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子,微微发福,白白净净,正在看电视新闻,料来便是孔县长了。他看见二人进来,扫了一眼,继续看自己的新闻,就像没看见柳向远一般。 柳向远本就紧张,见他态度倨傲,心里更是忐忑不安,知这县长没把自己夹在眼里,气势上不自禁矮了一截,更觉自惭形秽,脸上火烧火燎。但人在屋檐下,却又不得不低眉顺目,挤出笑脸,强道:“孔县长好。”小心翼翼将手里的礼品放下。 孔国华宛如未闻,哼也不哼一声。高丹萍皱皱眉头,看了看他,嗔怪道:“国华,来客人了。”声音甚是温柔。孔国华这才淡淡“哦”了一声,眼睛仍旧不离开电视。高丹萍不由尴尬,对柳向远不好意思笑笑,道:“你孔叔就是这样,看见新闻,就迷得什么也不管了。” 柳向远讪讪一笑,心里不是滋味,求人的感觉,真是生不如死。高丹萍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将电视关了,对孔国华笑道:“向远来了。”招呼柳向远坐下。 孔国华这才点了点头,打量柳向远一眼,目光凌厉,看得柳向远心儿直跳,忙站了起来,递上一根烟,讨好道:“孔县长好。” 这话他已说过一遍,孔国华这次才“嗯”了一声,随手接过香烟,淡淡道:“随便坐。”依旧没有站起。柳向远忙将他的香烟点上,才小心翼翼坐下。 孔国华吸了一口,眯着眼道:“你就是柳向远?”声音不大,但一股威严自然而生。柳向远诚惶诚恐,忙答了声“是”。孔国华道:“省警校毕业的,是吧?”柳向远点了点头。孔国华道:“不错,不错。”往沙发上一靠,又吸起烟来,竟然没了下文。 柳向远心急火燎,盼望他快开金口,说说自己的就业情况,但孔国华却似心里有事,一点儿也不着急,就像不知道他来的目的一样。 高丹萍看不下去,皱眉道:“国华,向远等着呢!”孔国华听她开口,这才坐直了身子,对柳向远道:“我跟你高姨说过了,县里现在不进人,不止是公安局,哪个局都不进人,你还得等等。”柳向远听了这话,脑袋“嗡”的一声,呆若木鸡。 他来时心里已几乎认定,孔国华带给自己的,一定是上班的消息。他堂堂一个县长,安排一个人还不是轻而易举?但没想到千盼万盼,孔国华张嘴竟来了这句,一时懵了,不知如何是好。 高丹萍见他傻了一般,心里不忍,在他身边坐下,道:“向远,你孔叔虽然是县长,但国家政策摆在那儿,他也无能为力。我今天晚上让你来,就是让你把上次放在这里的钱拿回去。” 柳向远意冷心灰,苦笑一声,道:“拿什么拿?放在这儿花吧!”几乎要哭了出来。高丹萍道:“那不行,你一定要拿走。”站起身来,走到电视旁边,拿了一个信封,道:“钱你装好。” 柳向远双手乱摆,道:“不行!不行!”慌忙推让。高丹萍道:“你不接这钱,我以后能睡得着吗?”执意要给。柳向远还要躲闪,孔国华道:“向远,你这孩儿小小年纪,咋学会了这一套?这是歪风邪气,不正之风,要坚决杜绝。快装起来!”语气甚是严厉。柳向远听他这样说,只得犹犹豫豫,将钱接过,装进兜里。 高丹萍暗出口气,心里好受一点儿。孔国华看看柳向远,终于郑重其事,跟他谈起话来,道:“向远,你也知道国家政策,全国所有的毕业生都是自主择业,自谋出路,违背政策的事,县里怎么能做?前天刚开过常委会,会上县委的秦书记说了,县里暂时一个人也不能进,等过了这段时间再说,所以真的没有办法。”柳向远一声不响,心情沉重到了极点。 孔国华吸了口烟,长出口气,吐出烟雾,缓缓道:“虽然我是县长,但县长上面,还有个书记呢!党委说不进人,就不能进人,我们都要听党的嘛!向远,凭心而论,我也可怜你这样的学生,农村娃,能考出来不容易,也希望你明天就能参加工作,好为家乡做贡献,为县里的治安稳定保驾护航,但国家的政策摆在那里,违反不得呀!常委会上也有人说,你们这届学生待业快两年了,希望县里想个解决的办法,但怎么想?上面没有明确的意见,胡做决定是要犯错误的,你说是不是呢?所以你要理解县委县政府的决定,要理解我这个县长,我管理一个县,不容易呀!”说了这话,想起仕途沉浮,不由叹息一声。 第7章 冷酷世情(七) 柳向远听他说出这一段话来,无言以对,心中冰凉一片,只得木然点头。孔国华扫他一眼,将手中的烟头儿摁在烟灰缸里,又道:“当然,县里的决定,很多学生、包括学生家长不理解,也有向政府讨说法的,也有想串联闹事的,县里都掌握得一清二楚。对这样的学生和家长,秦书记说了,坚决执行国家政策,决不妥协让步,非要胡搅蛮缠、无理取闹的,严肃处理。向远,你和你的同学联系过没有?千万不能卷入这中间去。”柳向远慌忙摇头,道:“我们学校去年毕业的,只我一个,没有人可以联系。”孔国华道:“不只是你们学校的,是全部的毕业生。”柳向远道:“没有,其他学校毕业的,我也不认识。” 孔国华“哦”了一声,似信非信,看他两眼,往沙发上一靠,不再多说。柳向远不知跟他说什么好,只得掏出香烟相让。孔国华道:“不吸了。”打开电视,又看了起来。柳向远甚是尴尬,枯坐了几分钟,坐不下去,站起来告辞。 孔国华淡淡道:“走啊!”柳向远“嗯”了一声。孔国华不再吭声。高丹萍看了看他,无奈摇头,只好送柳向远出门。柳向远道:“回去吧高姨。”高丹萍道:“没事儿!走吧!”和他出了大门,内疚道:“向远,这忙我帮不上,你别恨我。”柳向远苦笑一声,道:“怎么会?孔县长刚才说的很清楚了,有些事他也无能为力。”高丹萍叹道:“你这样想就好,我……你走吧!”柳向远点了点头,告辞而去。 高丹萍看着他越走越远,叹了口气,喃喃道:“慧姐,我对不起你。”心中愧疚至极,忍不住唉声叹气。 其实要孔国华安排一个人,实是轻而易举,但他听高丹萍说了柳向远的名字后,立马改变了主意。他和高丹萍结婚后,恩爱无比,但平原县地小人稀,自己又刻意进行了调查,怎不知道妻子在柳家庄的事?但他太爱高丹萍了,终是咽下了这口窝囊气,不过心里的刺,却是永远难忘。 这次高丹萍一提起柳向远的名字,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便是柳家庄,忍不住问道:“他姓柳?柳家庄的?”高丹萍听了这话,脸色大变,不知如何回答。孔国华皱皱眉头,叹道:“这件事你别管了,我不可能帮他。” 高丹萍沉默片刻,道:“要是没有向远他娘,说不定我就早死了。”孔国华道:“我知道,但没有我,说不定你也早就死了。”高丹萍微微点头,不知说什么好。 孔国华走到她面前,在她身边坐下,道:“我这些年什么没满足过你?但这件事,我过不了心理这关,他毕竟是柳付庭的儿子,叫我怎么帮他?”高丹萍心中黯然,道:“谢谢你对我这么好,可我真不忍心看他们姐弟遭罪。”孔国华道:“我知道你要报恩,所以你以往帮他们,并不怪你。” 高丹萍求道:“再帮他们这最后一次,好吗?”孔国华坚决摇头,道:“不行!你帮柳付庭的儿女也就算了,但我绝不会,永远不会。”高丹萍犹不死心,道:“可是……可是他们毕竟叫我‘高姨’的,有难找到了我,我能不管不顾吗?” 孔国华脸色一黑,心中厌烦起来,道:“什么‘高姨’?你和他们没有半点儿血缘关系。”高丹萍身子一颤,道:“是,但我毕竟受过慧姐的恩惠。”孔国华不耐烦道:“你已经帮过他们姐弟很多次了,难道还帮一辈子?为了外人,你就让我为难吗?我是男人,一听到‘柳付庭’三字,心里就不舒服。你现在要我帮他的儿子,考虑过我心里的感受吗?丹萍,我自认为够大度了,别因为柳家,破坏咱们的感情,行不行?”高丹萍听了这话,长叹一声。 孔国华将她搂住,语气转柔,道:“你在柳家庄的事,我实在不想多听,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别自寻烦恼。”高丹萍道:“可是……”孔国华道:“别可是了,丹萍,你要理解我,这不是简单的安排个工作的问题,而是男人的面子问题,也是我办事的底线,你懂吗?别逼我了好不好?”忍不住急了起来。 高丹萍见他如此,心里不由一叹,实不愿和他争吵理论。况且他说的不错,强让他办这件事,确实为难了他。柳家姐弟再亲,也终是外人,又怎么亲得过自己的丈夫?瓜田李下,当要顾忌,他既对柳家庄的一切耿耿于怀,作为他的妻子,只有远离柳家庄的人和事了。 此刻看着远走的柳向远,想起这些,除了抱歉,还是抱歉,苦笑摇头,叹了几声,郁郁寡欢的回家去了。 柳志远躲在暗处,远远看着她,等她将大门关上,才蹑手蹑脚出来,追上柳向远,道:“怎么样?”柳向远垂头丧气,低声道:“不行。” 柳志远急了起来,道:“什么?孔国华怎么说的?”柳向远有气无力的将事情经过说了,柳志远道:“这算什么?他一个县长,会安排不了一个人?我看还是不想帮忙。”想起高丹萍方才怔怔发呆,猛地灵光一闪,叹道:“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我怎么想不到这点儿呢?” 第8章 冷酷世情(八) 柳向远心情低落,一声不吭。柳志远皱眉道:“一定是因为爹的事,高丹萍处境尴尬,想帮咱们,却是有心无力。”柳向远疑惑道:“真的?”柳志远道:“你刚才走后,我看见她看着你的背影,唉声叹气,嘴里好像还嘟囔着什么,估计就是这个原因。哎!我一心想着让你上班,鬼迷了心窍,只记着高丹萍是县长夫人,却忽略了她和爹的事。孔国华身为县长,会不知道妻子的历史?自然不会帮你。”长叹一声,道:“向远,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意如此,你死了进公安局的念想吧!” 柳向远意冷心灰,闻言只得长叹,看着灯火明灭的县城,只觉世界不公平之至,忍不住愤然道:“老天爷,不长眼,我辛辛苦苦考上了学,为什么会是这个结果?”柳志远也是难过,却又不得不劝,道:“世上事不公平的多了,倒霉的也不只是咱们姐弟,只是咱们看不见而已。此路不通,另寻他路,不在公安局上班,难道还会饿死?咱们身边的人,不都是活得好好的嘛?” 柳向远痛苦万分,道:“我知道,但就是不甘心。”柳志远道:“你以为我甘心吗?但事已至此,谁也没有办法,难道还能难受一辈子?只有振作精神,想其他门路了。”柳向远听了这话,沉默不答。 柳志远又道:“向远,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干其他不见得比进公安局差,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不明白这个道理吗?”掏出一根儿香烟,递给柳向远,道:“吸根儿烟吧!心里会好受许多。”柳向远木然接过。柳志远给他点燃,道:“看开点儿,从小到大,咱们什么苦没经历过?” 柳向远猛吸了两口,重重吐出烟雾,心里的厌烦,似随烟雾而出,果然轻了不少。柳志远道:“工作的事,再别想了,也不用牵肠挂肚的心烦了,从此一心一意,考虑着怎样过好新的日子。明天我打听打听,先给你找个小活儿。”柳向远不由长叹。柳志远道:“高兴一点儿,想想你的同学,除了有关系的,不都是这样吗?”柳向远“嗯”了一声,又猛吸一口香烟,将烟头扔到地上踩灭,低声道:“走吧!”柳志远笑道:“想通了?”柳向远叹了口气,道:“公安局的破工作,不要也罢。”柳志远拍拍他的肩膀,道:“这就对了,没了这工作,难道真的抹脖子死去?走,回去。”搂着他的肩膀,回柳思远租住的地方去了。 郭民正和外甥吃饭,见了两个内弟,问了情况,也是叹息,道:“吃饭,吃饭!吃饱了不愁。”柳家兄弟随便吃了,当晚胡乱打了个盹,早上乘车赶回柳家庄。 柳向远上班无望,打算到南方打工。柳志远道:“你那边儿有没有同学之类的熟人?”柳向远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不是都往南方跑吗?我也想去碰碰运气。”柳志远沉思片刻,道:“南方是机会多些,但离家远了点儿,你社会经验不足,人又老实,独自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我不放心。”柳向远道:“那到哪儿去?”柳志远道:“别急,我托人问问。” 兄弟二人正在说话,柳付功没事串门过来,见二人心事重重,问:“有啥事儿?”柳志远叹口气道:“向远不知啥时候才能上班儿,想到南方打工。”柳付廉皱眉道:“太远了吧?南方的钱也不好挣,志奇去了几年,不也是回来了?”柳志奇就是小时候说柳志远吃他家闲饭的那个,初中没上完便辍了学四处干活儿,现在市里一家超市打工。 柳志远道:“是啊向远,南方没一个熟人,要去可得考虑考虑。”柳付功道:“别去了,先找志奇去吧!自己兄弟,遇事有个照应。”柳志远和柳向远都是犹豫。柳付功道:“别想了,就这样定了。”柳志远稍一思忖,也点了点头,道:“好。向远,先跟着志奇跑跑吧,积累点儿社会经验,实在不行了,再去南方。”柳向远对独自去南方心里也是没底,听二人都说,只得答应。 此事就此说定。柳向远说走就走,给实习单位讲了情况,背了几件衣服,来到平原市区。想起由警校生沦落为打工仔,心中不由感慨万千,失落至极。伤感片刻,咬一咬牙,打起精神,发誓要闯出一番名堂,大踏步去找柳志奇。 柳志奇在一个超市当出口的验票员,柳向远找到他时,他正在上班,见了柳向远,笑道:“向远,两年没见你了。”柳向远也是感慨,道:“是啊!这两年过年你也不回家了。”柳志奇道:“回家有啥意思?还是城里热闹。” 兄弟俩寒暄几句,柳志奇道:“我离下班早着呢!要不你先到街上转转?”柳向远正有此意,点了点头,出了超市,来到街上。 市区与县里相比,繁华不少。街道两旁高楼耸立,巨幅广告牌处处可见,车水马龙,行人不绝,汽车鸣笛声、商店喇叭里的叫卖声、行人熙熙攘攘的嗡嗡声……混在一起,热闹异常。 柳向远上警校时,曾在市区乘坐过火车,但那时来去匆匆,只是一个过客,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这里停留,更成了其中的一员,虽然只是一个打工者。看来以后的日子,从清晨到黄昏,都将与这城市,紧紧联系在一起了。 他身处的正是平原市的中心地带,街上店铺不绝,一家挨着一家。也有玻璃橱窗上贴着招工启示的,令他兴奋不已,忙上前问询。初时满腔豪情,但沿街问了半天,竟没一家称心如意的,不由失望焦急,这才知道打工之难,难如登天。 第9章 冷酷世情(九) 看人家店里的时钟,柳志奇下班时间已到,便去超市找他。柳志奇先带他到自己租房的地方,道:“这是我和两个伙计合伙儿租的,晚上先住这儿吧!咱俩随便挤挤,凑合凑合。”柳向远见一间屋里,放着三张小床,拥挤不堪,不由过意不去,道:“谢了,我挣钱租了房后,马上搬走。”柳志奇笑道:“咱们是本家兄弟,说啥谢不谢的?挣钱了请我吃顿好的就行。”柳向远也笑了起来,道:“放心,一定请你。” 当晚就和柳志奇挤在一起,小床狭窄,容不下两个大小伙子,自是睡得一夜难受。柳向远心里更不好意思,白天加劲儿去找工作,好赶快挣钱,补偿柳志奇。 但转了两天,实在不知干什么好,总觉没有一样适合自己。很多雇主开始还对他感点儿兴趣,待听他学的侦察专业,都是一句话请出去,道:“我们这里不招保安。”柳向远哭笑不得,也无法可施。 后来店家再问,便说自己是高中文凭,这样一来,职位倒有,但比起大学生的条件待遇,可是差了不少。他犹豫再三,最终看不上这些工作,将心一横,掉头而去,想:“我好歹也受过高等教育,怎么能做这事儿?” 又过两天,工作仍是没有着落,晚上心烦意乱,回柳志奇租住的地方睡觉,躺在床上,却是没有一点儿睡意。不知过了多久,听柳志奇翻了个身,嘟囔道:“挤死人了。”甚不耐烦。 他声音虽低,但柳向远耳边却如同响了个炸雷,脑袋“嗡”的一声,混乱至极,只觉得又羞又愧,无地自容。原以为柳志奇是本家兄弟,在他这里借宿几晚,他不会说其他,不料全是自己的一厢情愿,也许柳志奇的内心深处,对他并不欢迎。 想及此点,面红耳臊,想坐起来下床出门,又觉不妥,遮羞布一旦揭开,岂不更是尴尬?当下一动不动,只作熟睡不知。 柳志奇倒没再说其他,也可能是被挤得难受,睡不舒服,话才冲口而出,并无厌烦的意思,但柳向远甚是敏感,只往不好处去想,心里打定主意,明晚说什么也不住在这里了。 次日照常去找工作,也不计较那么多了,想:“事已至此,别挑剔了,好歹先干着再说。”随便在一家商店做了个售货员,工资不高,但临时也算稳定下来。 晚上便去柳志奇租住的地方,将背包拿了出来,对柳志奇道:“找着活儿了,管吃管住,今晚就住在店里。”柳志奇道:“真的?条件倒是不错。”柳向远“嗯”了一声,道:“就是工资不高,等发下来了,请你撮顿好的。这几天,可是给你添了麻烦。”不再多说,跟柳志奇分手。 转过身来,不由叹了口气,心中惶恐,不知该向何方。走出一段距离,看着灯红酒绿,喟然长叹,心中也无目的地,信步而行,不知不觉,来到一个大广场旁。 这广场他白天来过,知道当中有一个长廊,长廊下都是座椅,便向那里走去,想:“天也不是太冷,大不了今晚就睡在那里。”主意打定,心里稍稍有了点儿底。 走了几步,见广场上尽是小摊小贩,卖的东西五花八门,应有尽有,便流连观望起来,想:“看这些东西的质量做工,想来都是批发市场里来的,但往这里一摆,转一转手,差价就出来了,瞧这阵势,一晚上不卖个百儿八十?等我手头儿宽裕了,也批发点儿货试试,反正不能在小商店里卖一辈子东西浪费时间,要么创业,要么进公司厂矿,谋个正式的工作。”胡思乱想,来到长廊,往座椅上一靠,畅想起未来。越想越是精神,只要吃苦上进,还能养活不了自己?不进公安局上班,也不是多大的事,没了这个工作,照样能活下去。 当晚就在广场长廊上睡了,已近十月,半夜风寒,不由冻得瑟瑟发抖。他将背包里的衣服全部拿出来穿在身上,才好过一点儿,躺在长椅上半梦半醒,直到天明。 第二日被晨练的人早早吵醒,坐起身来,将昨晚多穿的衣服脱下来收好,就着广场喷泉水抹了把脸,随便吃点儿东西,去店里上班。当晚又睡在广场,天亮便发起烧来,只得弄些药吃了。晚上犹豫半天,和老板商量,说房子尚未租好,希望可以暂住店里几晚。老板听了,犹豫片刻,虽没这个先例,还是答应了他。 住宿的问题暂时解决,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如此过了两月,对商品的买卖已略知一二,又想起在广场上摆摊儿的事,想大着胆子试试,又害怕亏了辛苦攒下的几百块钱,踌躇不定,打电话问柳志远,柳志远坚决反对,道:“你忘了大姐开店卖衣服的教训了吗?咱们姐弟,没一个是做生意的料。”柳向远听了这话,更没有信心。 第1章 柳暗花明(一) 倏忽又是一载,柳向远已毕业了两年有余,工作也换了两三家,但终不如意。时值隆冬,这晚寒风刺骨,他忙到半夜,将打工的店铺锁了,到常来的小饭馆要了碗面充饥。想起所学无用,壮志难酬,只觉得郁闷憋屈。心中厌烦,要了二两白酒解愁。 饭后结账出门,寒风一吹,身上的热气,瞬间无影无踪。他缩缩脖子,呵了呵手,大步流星,回租住处睡觉。到了租住的院落,摸摸腰间,去取钥匙。 忽觉寒气扑来,三四条人影突然冲出,将他死死按在地上。柳向远不知发生了何事,心中大骇,叫道:“谁?干嘛?”拼命挣扎。有人喝道:“公安局的!”柳向远听了这话,知道定是民警抓人,心中安定许多,叫道:“抓错人了。”那人不去理他,“咔嚓”给他戴上手铐,对其他人道:“带到所儿里再说。” 柳向远又叫喊两声,那人随手给他一个耳光,喝道:“老实点儿!”见柳向远踢打不停,挥手又打。柳向远心中怒极,但也参与过抓人,知道多说无益,心想只有到派出所再好好解释,当下忍着怒气,闭上嘴巴不吭。 几人将他拉到路边,塞进停着的一个面包车里,风驰电掣,开上大道,不久进了一个派出所,喝道:“下车!”柳向远叹了口气,只得下来,被人推推搡搡,进了一间办公室。有两人将他往椅子上一摁,喝道:“放聪明点儿。”将他手腕上的手铐打开,却又铐到椅子扶手上去。 柳向远大声道:“你们抓错人了。”那几人宛如未闻。柳向远道:“领导,真抓错人了。”一人听了这话,冷笑一声,道:“废什么话?盯你很久了。”柳向远道:“我是省警校的毕业生,真不是坏人!”那人上下打量他两眼,道:“这么说你是好人了?”讥笑不已,哪里肯信? 柳向远道:“是,是。这事儿我怎么敢说谎?你们可以调查。”那几人听了这话,不由将信将疑。抓捕时给他上手铐的那人似是领导,皱眉道:“你说的真的?”柳向远道:“千真万确。”将自己什么时候毕业以及毕业后的遭遇简略说了。 那几个警察听完,面面相觑。一个对领头的那人低声道:“陈队,看来咱们真弄错了。”那陈队面色沉重,道:“叫小罗过来。”和他说话的那人点头出门,一会儿功夫,领着一个年轻人进来。那年轻人身穿警服,干练精神,叫了声“陈队”,扫了眼屋内的情况,惊呼道:“柳向远?!” 柳向远一个激灵,循声看去,喊他的年轻人面孔瘦削,两眼有神,却是罗俊生,一时宛如梦中,又惊又喜,“啊”的一声,喜道:“你……你怎么在这儿?”与罗俊生在学校的矛盾,哪里还记得半分? 罗俊生也是欢喜,激动道:“真是你啊!”对陈队道:“陈队,他是我最好的兄弟。”领他进来那人奇道:“真是你们学校的?”罗俊生忙不迭点头,道:“是是是。”那人上前把柳向远的手铐打开,笑道:“兄弟,对不起了。” 柳向远见他们是罗俊生的同事,又能说什么不依的话?只得道:“没事儿!”陈队眉头舒展,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兄弟,真没干过坏事儿?”柳向远苦笑摇头。罗俊生“哈哈”笑了几声,道:“陈队,我以我的性命担保,我这兄弟绝不是坏人。” 陈队笑道:“我知道,开个玩笑。”对柳向远道:“兄弟,不好意思,老哥儿给你赔罪,回头请你吃饭。”柳向远看他如此,肚里的怨气更发不出来,只道:“没事儿!没事儿!陈队,都是误会。” 陈队道:“你的体貌特征,与抓捕对象太像了,才阴差阳错出现纰漏,你多担待点。”柳向远道:“真的没事。”罗俊生也道:“黑灯瞎火的,误抓个人,再正常不过。陈队,你放心,我哥们儿不会计较,况且有我在这儿,他也不敢计较。”陈队笑道:“好,谢谢理解。你们兄弟好好叙旧吧。”转身出了办公室。 罗俊生待他出门,对柳向远笑道:“小子,要不要弄几杯酒,给你压压惊?”柳向远见他嬉皮笑脸,叹道:“少笑话我了。”罗俊生道:“两年多没有你的消息,没想到今晚你竟这样主动上门。”柳向远道:“惊喜的很,是吧?”罗俊生笑道:“那是自然。”柳向远笑道:“能让你惊喜就好,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 二人嘻嘻哈哈,说笑起来,两年多不见,先前在学校的恩怨哪里还有半点儿?罗俊生道:“走,到我房间去。”将柳向远领到一楼最头儿处一个房间,道:“这是所儿里给我的单间。”柳向远道:“真的?”罗俊生笑道:“当然是真的,民警们晚上都回家去住,这休息室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柳向远笑道:“原来这样,我还以为你脸变白了,面子大了呢!”罗俊生笑道:“猪脑子!我是实习生,别人会给我单间吗?”柳向远听了这话,不再玩笑,沉重道:“两年了,你还在实习呀!” 罗俊生把他让进屋里,屋里靠窗摆着两张小床,让他在一张床上坐下,叹道:“我也不想,但没办法呀!”扔给他一根烟,道:“上班哪儿那么容易?”给他把烟点上,道:“你呢?上班没有?” 柳向远摇头叹息,道:“要是上班了,今晚还会被你们铐来?”罗俊生一怔,道:“就是,我真是忙糊涂了。”在对面床上坐下,叹道:“真是难哪!咱们寒窗十年,警校算是白上了。” 柳向远“嗯”了一声,道:“你怎么在这儿实习?多长时间了?就打算这样一直下去吗?” 罗俊生看了看他,道:“小子,不瞒你说,一年多了,也快结束了,快则一月,迟则两月,我就正式上班了。” 第2章 柳暗花明(二) 柳向远一愣,道:“关系跑好了?”罗俊生点了点头,嘴角不由露出一丝微笑。柳向远思忖道:“谁帮你跑的?是不是陈瑶?”罗俊生道了声“是”。柳向远道:“你跟她和好了?”想起在警校的一切,不由轻叹一声。 罗俊生也是叹息,道:“两年多了,早和好了。这两年来,你不知道我用了多少手段,软硬兼施,死缠烂磨,才取得了她的谅解。不过还好,终于修成了正果,她爸妈不但同意了我们的事,还出面为我安排工作呢!”柳向远道:“这不好得很吗?你当初追求陈瑶时,不就是这么想的?” 罗俊生把眼一瞪,佯作生气,道:“胡扯八道!我和陈瑶是真爱,不掺杂一点儿物质的东西,知不知道?你别玷污我和陈瑶的感情,我刚追陈瑶时,还不知道她爸是市长呢!这事儿你不知道?”柳向远真怕他起急,笑道:“好,好,你们是真爱。”罗俊生笑道:“本来就是。不过实话实说,我知道她爸是市长后,更不会让她逃出我的手掌心了,但我爱她的心,可是真的。”柳向远也笑了起来,道:“知道,你们是真爱嘛!臭小子,陈瑶怎么会选择了你!” 罗俊生“嘿嘿”笑了几声,道:“我怎么了?英俊潇洒,风流倜傥,是多少女生暗恋的对象呢!”柳向远“呸”了一口,道:“你小子臭美去吧!两年了,还是这副德行!”心里羡慕他的遭遇,又道:“你小子何德何能,竟有这样的狗屎运,真是让人嫉妒。” 罗俊生听了这话,贼笑几下,道:“你只看我吃肉,不见我挨打,为了追到陈瑶,我可是吃了不少苦,受了不少罪,光是她爸妈的白眼、挖苦、奚落就吃了不少,低三下四的逢迎他们,弄得自尊全无,要不是脸皮厚,早被干趴下了。这种感觉,你体会不到。”柳向远想起自己和梅婳的感情,进高丹萍家的难堪,道:“谁说我体会不到?身份天差地别,地位天悬地殊,白白的低了人家一等,滋味确实难熬至极。”罗俊生连连点头,道:“不错,就是这种感觉。” 柳向远不由长叹一声,努力使自己轻松起来,道:“谁让你追的是市长的千金?难道还让人家反过来求你吗?”罗俊生道:“是这个道理,难道还让市长大人,给我这穷小子说软话吗?”语气一转,郑重道:“向远,这两年你咋样?没托关系找门路,赶快上班吗?” 柳向远听了这话,苦笑摇头,道:“上班的事,我是彻底死心了,不提也罢。”将这两年的情况说了,道:“换了几个工作,情况越来越好了,不进公安局,也没想象的那么糟糕。” 罗俊生长叹几声,道:“有什么法子?人总要挣扎着生活,要不是陈瑶劝着我实习,说她爸一定会给我安置好工作,我也早不在这破派出所干了。”柳向远道:“她爸打算把你安置在哪儿?平原还是原野?”罗俊生道:“平原。”柳向远道:“他是原野市副市长,你为什么不留在原野市,那样不是更好发展吗?” 罗俊生听了这话,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道:“那怎么行?那样一来,我不是成了倒插门儿了?我爹我娘,都还在老家呢!还是在平原上班好,离老家近,方便照顾爹娘。”柳向远恍然大悟,道:“确实确实。”顿一顿道:“那将来陈瑶怎么办?也来平原上班吗?” 罗俊生应了声“是”,道:“她爸好歹是副市长,在平原安排两个人,还不成问题。”突然嬉皮笑脸起来,道:“小子,朱红枫有没有和你联系?你想她没有?”柳向远脸上一红,道:“狗嘴吐不出象牙,说这个干嘛?” 罗俊生道:“人家追了你三年,情深意重,你这没良心的,可是辜负了人家呀!傻什么?有思春的美女投怀送抱,要是我,早把她搂到怀里了。”柳向远听了“思春”二字,不由恼了起来,怒道:“闭嘴!”心里不知为何,竟觉得他的言语,对朱红枫不尊重至极。 罗俊生“哎呀”一声,道:“小子,急什么?她是你的什么人,真说不得了?”柳向远道:“你别管,反正不许你说。”罗俊生笑道:“好好好,不说了,不过你想,要是你们成了,她也来了平原市,陈瑶咱们不是又聚齐了吗?这样多好。”柳向远心里一动,嘴里却不耐烦道:“你小子别说了,我从来没喜欢过她。” 罗俊生道:“关键是她喜欢你呀,听陈瑶说,她每次跟陈瑶打电话,都问起你,对你念念不忘,牵肠挂肚。小子,我想不通你为什么不接受她,这样长情的女子,不好找了。”柳向远想起梅婳,皱起眉头,道:“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需要理由。” 罗俊生摇头道:“真搞不懂你,我和陈瑶,老想着撮合你们呢!”柳向远道:“谢谢!你跟陈瑶说,这事别让她管了,你也别跟着瞎掺和了,我和朱红枫的事,我们自己解决。”罗俊生惋惜不已,道:“她和陈瑶是最好的朋友,我和你是最好的朋友,她来了平原市,咱们的孩子也做好朋友,不是好得很吗?你再考虑考虑。”柳向远叹道:“我早考虑清楚了,你别管了。”罗俊生“哦”了一声,不再多说。 柳向远道:“楚梦舒怎么样了?你听没听陈瑶说过?”罗俊生道:“不知道,我管那疯娘们儿干嘛?”柳向远愣了一下,道:“是啊,咱们管她干嘛!”罗俊生道:“你别想那么多了,想想朱红枫吧!”柳向远听他又提这个话题,不悦道:“再说这个,我走人了。”罗俊生忙笑道:“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小子,我问你,你现在后不后悔?” 第3章 柳暗花明(三) 柳向远以为他又说朱红枫,皱眉道:“后悔什么?别唠叨了。”罗俊生神色凝重,道:“要是当初在学校立了功,受了奖,还是这种结果吗?”柳向远闻言一怔,学校的风风雨雨又浮现眼前,长叹一声,道:“世事多变,谁也说不了。”罗俊生道:“你这人就是嘴硬,明明错了,却死不承认。” 柳向远喟然长叹,道:“也许吧!但若时光倒流,我想我仍然会那样做,性格使然,由不得自己,就算我是傻吧,反正我不后悔。”罗俊生道:“就知道你会这样说,你这样的人,活该你现在四处奔波。” 柳向远一笑摇头,不想与他多说,大家想法不同,再说也是多费口舌,罗俊生永远不会理解自己,当下道:“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上班,我也该回去了。”罗俊生道:“走什么走?今晚睡我的单间好了,咱们好好聊聊。”柳向远道:“算了,这里人来人往,不太方便。”罗俊生笑道:“怎么?害怕生人?”柳向远道:“我这人喜欢清净,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罗俊生道:“不行,两年没见了,说什么也不能走。”柳向远见他执拗,便不再坚持,点头答应。 当晚二人抵足而眠,扯些学校的往事,一忽儿放声大笑,一忽儿感慨伤感,缅怀少年意气,青春痴狂,到夜半凌晨,方沉沉睡去。不再多说。 第二日吃过早饭,柳向远与罗俊生分手,罗俊生道:“以后没事就找我玩,我闲了也到店里找你。”柳向远点了点头,道了声好,上班去了。 此后的日子,又找过罗俊生两回,便不再去了。感觉与他的关系,越来越远,已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罗俊生与他说话,越来越肆无忌惮,有时更是出言污辱,柳向远听了甚不舒服,想:“我不是你的小弟,也不求你办事,更不是犯罪嫌疑人,你怎么能这样子对我?你若认为高我一等,咱们再交往也没意思。”自知不是附炎趋势、阿谀奉承之人,便主动断了与罗俊生的联系。每日在店里忙完后,回到住处看看书,读读报纸,琢磨些招工启事,倒也自得其乐。 又过了一月,已近年关。这日正在店里,罗俊生突然打电话找他,道:“下班后有没有事?我请你喝酒。”柳向远推辞道:“算了,晚上有事。”罗俊生道:“怎么?不听使唤了?有事明天再说。”语气一变,道:“陈瑶来了,咱们三个坐一块儿叙叙旧,你陪不陪她?” 柳向远听了这话,登时高兴起来,道:“你直说陈瑶来了不就得了?废这么多话干嘛?”罗俊生也笑了起来,道:“不是要给你个惊喜嘛!”柳向远道:“好了好了,下班我去找你。”“啪”地挂了电话。 知道陈瑶的消息,竟想起朱红枫来,想:“她是陈瑶最好的朋友,不知现在怎么样了。”在警校与朱红枫的过往,登时浮现心头,一幕一幕,想来又是温暖,又是感伤。那日黄昏朱红枫在小树林的歌声,不由自主,在耳边响了起来,心想:“我这一生,不知将会与谁携手白头。”与梅婳万万是不可能了,共度白头的伴侣,会是哪一个呢?不知为何,竟想起罗俊生劝自己的话来,又想起朱红枫和自己分手时,在自己脸上的一吻,心里不由一荡,涌起一股暖流。 他瞿然一惊,想:“我是怎么了,什么不想,偏想起这个来?”笑着摇头,忙去工作,但心里涟漪既生,却是再难宁静,脑里翻来覆去,都是和朱红枫的感情纠葛,一天下来,胡思乱想,神思不属。 他哭笑不得,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正浑浑噩噩,只听店外汽笛声声,却是罗俊生驾驶一辆小轿车来了。柳向远忙出了店铺,来到车旁。罗俊生指指副驾驶室座位,道:“看看是谁。” 柳向远早看见他旁边坐着一个女子,淡扫蛾眉,肤白如玉,正是陈瑶,忙笑着招呼。陈瑶道:“老同学,你好。”打开车门,走下车来。 两年多不见,她看上去比以前更加美丽。柳向远笑道:“什么时候来的?”陈瑶道:“上午刚来。”柳向远还要再问,罗俊生接过话道:“这次来后,就不再走了。”朝柳向远眨眨眼睛,笑道:“以后她就是平原人了。” 柳向远“哦”了一声,疑惑道:“你们……”罗俊生道:“走吧!到饭店再说。”陈瑶也笑道:“是啊!走吧!”打开车门,让柳向远上车。柳向远回店跟老板请了假,折返回来,坐进车里。 罗俊生驾车来到一个装修讲究的饭店,要个单间坐下,点了酒菜,道:“小子,有个好消息要给你说。”柳向远道:“陈瑶来了,当然是好消息了。”罗俊生笑道:“这是自然,但还有更好的消息,我和陈瑶,今天正式上班了。” 柳向远一怔,随即笑了起来,道:“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恭喜恭喜!”想起自己,心里却是一酸。罗俊生兴高采烈,丝毫没察觉到他的心情,道:“今天上午到市局政治部报了到,算是尘埃落定了。”柳向远失落道:“是的,终于尘埃落定了。”勉强一笑,道:“小子,今晚不用我劝,你自己要喝个痛快。”罗俊生道:“那是自然,今晚一醉方休。”柳向远笑道:“不醉不归。” 陈瑶给二人酒杯斟满,笑道:“我不会喝,给你们倒酒。”罗俊生朝她伸个大拇指头,道:“夫人,好!”陈瑶“呸”了一口,脸上一红,道:“胡扯八道!”罗俊生笑道:“向远不是别人,怕什么羞?你背井离乡的,从原野市跑到平原市找我,不就是要和我做一对恩爱夫妻吗?”陈瑶脸上更红,举手打他,罗俊生笑着躲开。 第4章 柳暗花明(四) 柳向远也笑了起来,道:“陈瑶,打他!这小子就会得便宜卖乖,不打不成。”陈瑶笑道:“好。”轻轻给了罗俊生一下,却对柳向远道:“向远,我听俊生说了你这两年的情况,知道你不容易,但再不容易, 也要和红枫联系呀!” 柳向远想不到她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登时面红耳赤,无言以对。陈瑶叹了口气,道:“她知道我来平原工作了,托我向你问好。” 柳向远“哦”了一声,心乱如麻,脑里空白一片,木然道:“她……她怎么样?”陈瑶叹道:“在一家工厂打工呢!”也是为朱红枫难受。柳向远心里对朱红枫陡生同命相怜之感,苦涩道:“她也没参加工作吗?”陈瑶黯然道:“没有,她的事我也跟我爸提过,希望他帮帮红枫,但我爸说不好安排。毕竟他一个副职,有些事并非咱们想的那么容易。”柳向远长叹一声,想起孔国华对自己说的话,叹道:“也许你爸爸真有心无力,有些事真的不是那么简单。”陈瑶道:“就是就是,红枫也这么说。” 柳向远迟疑道:“她到工厂打工,开不开心?”陈瑶道:“还行,她性子乐观,不是容易低头的人。”柳向远长出口气,心里放心许多,道:“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陈瑶看了看他,笑道:“你担心她?”柳向远脸上一热,慌忙摇头。陈瑶道:“其实你们般配的很,你性格内敛,她性格活泼,你腼腆,她泼辣,一冷一热,刚好互补,真正是天造地设,只是不知道你怎么想的,竟让她白等了三年,到现在还在痛苦着,真是可惜。” 柳向远听得甚是难受,强道:“她怎么会痛苦?”陈瑶道:“向远,你说这话就不对了,红枫对你的心,你会不知道吗?她现在虽然还是开朗,但比起以前,却是忧郁多了,人也瘦了不少。有一次更喝醉了,在电话里跟我哭诉,说毕业时给了你一个电话,幻想着你会和她联系,但两年多了,你还是那么无情,仍然没有想过她。向远,她对你那样,你连一个电话都不能给她打吗?在你心里,真的没有她一星半点儿?”柳向远听得又羞又惭,低头不言。 陈瑶道:“她对你可是牵挂的很,念念不忘。我跟她说了你的消息后,她又是欢喜,又是难过,又怕你受不了这种落差,对你牵肠挂肚,甚至于茶饭不想。昨天我来平原,她也想跟来看你,但怕你不高兴见她,又知你心里没她,见面也没意思,因此放弃了这次行程。她那么好,你为什么这样对她?”柳向远内疚至极,沉默片刻,道:“感情的事谁也说不清楚,别再说了。” 罗俊生听了这话,冷哼一声,道:“屁话!小子,你不喜欢红枫,以为我们不知道原因吗?肯定是心里有其他人了。”柳向远吓了一跳,忙道:“你胡扯什么?”真怕他知道了自己暗恋梅婳的事,若是那样,这小子不知又该怎样耻笑自己了。 罗俊生道:“不是这个是什么?你说。”柳向远听他并不清楚真相,心中安定下来,道:“不是说了吗?感情事谁也说不清楚,可能是……是我对她没有感觉吧。”罗俊生“嘿嘿”冷笑,道:“骗鬼去吧!”陈瑶也是点头,道:“她对你那么好,你没有一点儿感觉,谁相信呢?除非……你是冷血动物。”朱红枫顾及柳向远的尊严,对他暗恋梅婳的事,从来没和别人说过,就连陈瑶也不知道。 柳向远闻言一怔,说不出话来。陈瑶叹了口气,道:“红枫真的不错,你考虑考虑。昨天我劝她来平原发展,她嘴上推辞,其实也动了心。说到底,还是看你的态度,你如果答应和她交往,我敢保证她马上就会来平原市。”柳向远苦恼不已,沉默不答。陈瑶道:“看你的作为,定是心里有其他人了。哎!红枫那么聪明,在感情事上,怎么那么傻呢?”惋惜至极。她见柳向远,固然是为了叙旧,也想着说服他接受朱红枫,不过看眼前的形势,这事是有心无力了。 柳向远无味至极,强笑道:“不说朱红枫了,来,干杯!”举起杯子,仰脖一饮而尽。罗俊生也举起杯子喝了,道:“陈瑶的话,你再仔细想想。”柳向远“嗯”了一声,不置可否。陈瑶看他无动于衷,长叹一声,摇头不已。 三人东拉西扯,说些陈年旧事,不由说起楚梦舒。陈瑶道:“我也不知道她现在干嘛。我表哥牺牲后,她便断了和我姑家的联系,后来连我也不见了。我表哥的死对她刺激太大,她不见我,估计也是怕想起我表哥吧。”柳向远和罗俊生想起武超群,都是一声叹息。 三人聊到半夜,方才分手。罗、陈二人将柳向远送回住处,开车自去。柳向远躺在床上,本想趁着酒意睡去,但不知为何,脑子却清醒无比,警校发生的一切,历历在目,尤其是与朱红枫、梅婳的情感纠葛,更是宛如昨天。方才在饭店时,他数次想问陈瑶是否知道梅婳的消息,但怕陈瑶起疑,又数次忍住,心想:“我当初既然放弃了梅婳,现在又问她干嘛?不是庸人自扰吗?”硬生生控制情感,没问出愚蠢的问题。 此刻想起这些,喟然长叹,道:“罢了!罢了!想她只是自寻烦恼,还是考虑考虑现实问题吧!”但现实是什么?是功成名就,安家立室,此刻漂泊流离,孑然一身,何时能实现梦想呢? “功成名就,安家立室”,这念头一起,不由想起朱红枫,心道:“终究是要娶妻生子的,现在最合适我的,就是她了。陈瑶说的不错,我不能只想着梅婳,而对红枫太冷血了。她对我那么好,现在还挂念着我,我真对她没有一点儿感情吗?不是,有时候也会想她,就像这次,听说她在工厂里打工,我总是提心吊胆的为她担心。哎!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们两个打工仔,不是门当户对的很吗?” 第5章 柳暗花明(五) 蓦然想起朱红枫亲自己的一吻来,当时只感震惊、惶恐、不知所措,此刻突然觉得是那么欢喜、甜蜜,还有隐隐的期盼。以前没想着和朱红枫在一起时,那一吻纵使在心里闪过,也是转瞬即逝,从没仔细咀嚼,此刻在酒精作用下,萌生了与她结合的念头,那一吻的感觉便大不相同,虽过了两年,却是历久弥新,愈加销魂,真是温软犹在,清香犹存,让人回味无穷。 一时意乱情迷,脑里翻来覆去,尽是与朱红枫相依相偎的旖旎情景。觉得陈瑶所说不错,朱红枫若来平原市,也是美事一桩。想到半夜,朦胧睡去,第二日醒来,又想起朱红枫,发了会儿呆,才穿衣起床,感慨万千。 从此和朱红枫的事就挂在了心上,想了几天,难以决断,心中乱到极点,心想也不急这一时三刻,还是等等再说吧。车到山前必有路,时间到了,一切都会水到渠成,迎刃而解。 又过几天,已近年关。天气更寒,那夜竟飘飘洒洒,下起鹅毛大雪来。他一觉醒转,只觉屋里冷飕飕的,穿戴整齐打开屋门,风卷雪花扑面而来,忍不住连打几个哆嗦。锁好屋门,踩着积雪来到街上,随便买点儿吃的上班。 寒风如刀,冰冷刺骨,热腾腾的汤饭端到面前,白气弥漫。他心里一动,想起那年冬至,也是这样的大雪,朱红枫冒着严寒到男生宿舍楼下,给自己送饺子吃。饭盒打开,饺子也似这样热腾腾的,叫人看着温暖。可惜自己当时慌乱窘迫,胡乱吃了一个便落荒而逃,想想真是遗憾,辜负了她的一片苦心。心里不由自主,生出愧意,只觉得欠朱红枫的,一生一世也偿还不清。 叹了口气,想:“从认识她开始,我没有做过一件让她开心的事,纵使现在仍然让她伤心难过。柳向远啊柳向远,你欠朱红枫的,怎样才能还得清呢?”看着外面风吼雪舞,竟是难以下箸。原野市与平原市相邻,想必也是冰天雪地,滴水成冰,朱红枫此刻在干什么?穿得暖不暖和?舒不舒服?路滑难行,千万别有磕磕碰碰,要平平安安。 呆坐片刻,叹口气急急忙忙吃了,前往打工的店铺。路上一步三滑,难以平稳,自然而然,想起几句古诗:“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只觉世事维艰,真有“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之感,心想:“‘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不知李白写《行路难》时,是怎样的心境,料来困苦郁闷,是少不得的。命运多舛,跌宕起伏,终是苦多乐少。唉!我这落魄的日子,不知何时才是尽头。” 心中不由略过一丝伤感,转念又想起“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这句,重新打起精神。暴雪已至,春天还会远吗?只要努力向上,终会苦尽甘来,花开月明。心想:“‘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天道酬勤,只要我肯拼搏坚持,定会否极泰来,迎来属于自己的光明。”想着先贤的名言警句,不断给自己打气加油。 走到店铺旁的报亭前,照例去买当日的报纸。卖报的老人家笑道:“刚刚送来的。”拿了一份儿给他。他道声谢接过,付钱后进了商店,拍打拍打身上的雪花,开始一天的工作。 北风呼啸,雪花飘舞,兼之时间尚早,店里其他同事还没上班,更别说有什么顾客了。他坐在柜台前的椅子上,拿起报纸瞧看。只扫了一眼,便是身子一震,热血上头,瞬间激动起来,忙吸口冷气,强迫自己镇静,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报纸,生怕漏掉了一字。 只见报纸第一版上清清楚楚,印着一行大字:“全省公安系统公开招录民警500名”,下面是招录的详细事项。他看了又看,激动得快要落下泪来。煎熬了两年多,终于迎来了最盼望的消息。 他原已对参加工作不抱任何希望,此刻喜讯乍然而降,不由欣喜若狂,忙收起报纸,抓起电话,拨打柳志远的传呼,要第一时间把这好消息告诉他。柳志远听后,也是喜出望外,连连叫“好”,道:“就知道国家不会忘了你们,待会儿我买张报纸看看。”叮嘱他好好复习,挂了电话。 柳向远心绪如潮,将报纸又看了两遍,心里的激动,无以言表,想:“时间尚早,朱红枫不知道看没看到这个消息。”想跟她联系,又觉得不妥,况且早忘了她两年前给自己的电话号码,思来想去,终于放弃,心道:“既然是全省招考警察,又上了报纸,她一定会知道这事儿。” 话是如此,终不放心,为保险起见,给罗俊生打了电话,让他告诉陈瑶。罗俊生听了,笑道:“小子,你想告诉朱红枫,为什么不自己跟她说?”柳向远脸上一热,道:“混小子别胡扯八道,你还要我再给陈瑶打电话吗?”罗俊生道:“好!你打你打!”听柳向远气急败坏,“嘿嘿”笑道:“放心吧!我和陈瑶一定会让朱红枫知道你的心意。”又损他两句,挂了电话。 柳向远对他无法可施,笑骂他几句,心里安定许多。呆了片刻,又想起梅婳,不知她知不知道招警,转念便骂自己太傻,她是公安局长的女儿,说不定早参加工作了,要自己操什么闲心? 心里高兴,忍不住哼起了小曲儿,怡然自得。这时店里已有同事上班,听了他跟罗俊生的通话,上来恭喜,道:“向远,将来进公安局了,可不能忘了我们呀!”柳向远心里高兴,嘴里却谦虚道:“考不考得上,还不一定呢!”众人道:“考得上的,你是正牌的警校生,考这个还不是轻而易举?” 柳向远点头微笑,心里却不敢丝毫大意,思索片刻,决定辞工回家,好安心学习,想:“机会千年难遇,这次招录后,不知道下次会是什么时候,一定要在这五百人中,占上一席之地。”存了志在必得的念头,决定破釜沉舟,断了后路,好全力以赴迎考。 第6章 柳暗花明(六) 主意打定,当下跟柳志远说了,柳志远也是赞同。柳向远见哥哥同意,去跟店老板辞了职;又奔到书店,买了考试用的复习资料;再回到租住处退了房屋,将被褥放到罗俊生处,乘车回到柳家庄。 一路上心里畅快,只觉万事万物,都那么赏心悦目。天更蓝、云更白,车里的男女老幼,个个男俊女靓,美到极点。回到柳家庄,跟柳志远简单聊了几句,往小屋里一钻,开始努力攻关。从此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考试书,天塌地陷,于己无关,除了吃喝拉撒,从不出门。如此心无旁骛,不觉已到考试时间。 笔试是在省里举行。柳志远将他送到村口,千叮嘱万叮嘱,要他沉着应对,冷静答题。柳向远一一答应,挥手与哥哥告别。转身上路,想起即将到来的考试,又是激动,又是担忧。 到了省城,认了考点,去找柳慕远。柳慕远少不了也鼓励他一番,不必细说。第二日进场考试,第三日继续,一切如期进行。第四日返回柳家庄,心急火燎,等待结果。自觉考的不会太差,但录取的名额有限,终是让人担心。 等了将近一个月,终于公布了结果。他笔试不错,闯进了前几名。看着公示栏里贴着的名单,心头的狂喜,无以言表。欢天喜地的给柳志远报了喜讯,柳志远激动莫名,想起弟弟这两年多来的辛酸,不由湿了眼睛。 笔试后便是面试,原以为会很快进行,不料一个多月过去,却是没有一点儿消息。柳向远闲着没事,便研究自己与别人的分数差距,推测面试得多少分,综合成绩才能确保能够录取。他对这次招警志在必得,看榜时把所报职位所有考生的名字、信息、分数都抄了下来,为的就是研究透彻,确保万无一失。 转眼已是春节,这一年过的欢畅无比,自知以自己的成绩,上班是早晚的事,当然是开心喜悦。柳志远也是笑得合不拢嘴,洋洋得意,为自己的弟弟骄傲自豪。有知道消息的爷儿们也笑嘻嘻恭喜,对他弟兄的鄙夷,全部化成了奉承的话语。 出了正月,万物复苏,一切充满生机。市人事局大门口的公示栏上,终于贴出了面试的通知,附带着进入面试的人员名单,柳向远自然在列,不必多说。 三日后面试,感觉发挥一般,但想笔试成绩领先,进入下一轮应无大碍,不料等到综合成绩出来时,却是大吃一惊,登时傻了。 原来他虽进入了体检,却被挤到了录取名额之外。所报职位只录五人,综合成绩却是第六,刚好差了那么一点儿。前面的五人,若有体检不过关的,他还有一线机会,如果五人体检全部合格,他将不能进入下一轮,会被无情的淘汰。 柳志远专门请假赶来,和他一块儿看榜,此刻看着名单,如遭五雷轰顶,脑袋“嗡”的一声,差点儿栽倒在地,想:“完了,完了!怎么可能?”欲要不信,但名单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弟弟的名次第六,千真万确,是一点儿也不假的。 他面如死灰,胸口生疼,勉强走出人群,来到一棵大树前,靠树往地上一坐,发起呆来,宛如石塑泥胎,绝望到了极点。柳向远也是失魂落魄,在他旁边坐下,浑身瘫软。兄弟二人枯坐片刻,都是忍不住滴下泪水。 落泪片刻,柳志远木然道:“向远,看来你没有吃公家饭的命,认了吧!”柳向远只恨自己口拙舌笨,面试时不如别人舌灿莲花,说得考官高兴,心里又悔又痛,又不甘心,道:“体检说不定能淘汰掉前面的人呢!”柳志远哼了一声,道:“别痴心妄想了,报考警察的,哪一个身体会有毛病?”柳向远知他此言不虚,心中更寒,只觉天塌地陷,没有一点儿生机。千盼万盼,盼来了政策,却是一场辛苦,一场空忙,怎不让他意冷心灰? 柳志远叹息一声,用尽全身的力量站起,摇摇晃晃的迈步就走,想尽快离开这伤心断肠地,不料黯然伤神之下,身子一歪,正撞到路过的一个行人身上。 他瞿然一惊,清醒了许多,忙道:“对不起,对不起!”那人是个中年男子,四十多岁,鼻梁上架着副眼镜,白白净净,怪道:“走路慢点儿!”看了看他,突地喜道:“志远?”柳志远心里一愣,抬头细看,也是欢喜,道:“万老师,怎么是你?” 这人不是别人,却是他初中时的班主任万春。数十年不见,万春稍微白胖了点儿,两鬓也有了白发,其他倒是变化不大,见柳志远认出他来,笑道:“我在这儿上班呢!出去办点事,没想到却被你撞了一下,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老天以这种方式,让咱们师生重逢。” 柳志远也是惊喜,又是疑惑不解,道:“您……在这儿上班?”指指市人事局。万春点了点头,道:“你下学几个月,我就调到县里了,后来又考公考进了人事局。志远,这些年你干嘛呢?每当想起你下学的情景,我心里就不舒服。” 柳志远闻言感动,道:“谢谢万老师。”万春道:“谢什么?老师关心学生,理所应当嘛!”柳志远道:“话是这样说,还是要感谢您,您当时还给了我钱呢!”万春道:“真的?”一脸迷茫。柳志远道:“真的,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万春听得“哈哈”大笑,道:“你小子记性好,我是一点儿也不记得了。唉!你这样的好学生,半途而废,真是可惜了。”柳志远心里一酸,笑道:“当时的情况您也清楚,我实在是上不下去了。”万春叹息道:“是啊!可惜!可惜!” 第7章 柳暗花明(七) 柳志远道:“没什么可惜的,况且十几年前的事了,不说也罢。”万春忆起以前,感慨万分,道:“不错,当年当你的班主任时,我刚从师专毕业没几年,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现在一眨眼十几年了,成了大腹便便的中年人,想想真是没有意思。”话中难掩落寞。柳志远“呵呵”笑了几声,不知如何接他。 万春叹了口气,又高兴起来,道:“你二舅还好吗?我很久没和他联系了。”柳志远道:“就那样。”这些年他也和赵策没联系过,实在不知道赵策的情况。万春道:“你呢?成家了吧?”柳志远笑道:“孩子都快上学了。”万春更是感慨,道:“岁月催人老呀!一不小心,我都成老头子了。”柳志远道:“哪里的话?老师看起来和以前一样。” 万春“呵呵”笑道:“不要哄我开心了。对了,你在这儿干嘛?有事吗?”柳志远和他聊了许久,就等他这话,指指不远处的公示栏,又指指柳向远,道:“我弟弟参加招警考试,来看成绩。”柳向远这时已经站起,慌忙向万春点头,道:“您好。” 万春“哦”了一声,不知为何,脸色微微一变,道:“你是不是叫柳向远?”柳向远“哦”了一声,道:“是。”万春跺了跺脚,欲言又止。 柳志远心里疑云大起,道:“万老师,咋了?”万春怪道:“你们知道面试,怎么不托关系找个人?”柳志远心里一动,道:“这里面有黑幕吗?”万春叹了口气,道:“志远,你怎么这么傻?面试拼的全是关系,这你都考虑不到?” 柳志远听了这话,已知柳向远的名次,是吃了亏的,心中又气又悲,道:“老师,我也考虑过这点儿,但哪儿认识市里的人?”万春叹道:“你说的也是。”连连摇头,叹息不已。 柳志远痛苦不堪,沙哑着嗓子道:“万老师,真没有一点儿办法了?”忍不住就要哭了出来。万春看了看他,犹豫片刻,将牙一咬,道:“你们跟我来。”转身就走。 柳志远和柳向远相看一眼,心里“怦怦”直跳,都知将要有大事发生,连忙跟上。万春领二人到了一个僻静处,看看无人,停下脚步,压着嗓子对兄弟俩道:“我跟你们说个事,但你们要答应我决不能透露出去一星半点儿,更不能对人说是我讲的,知不知道?”柳家兄弟听了这话,心跳得更快,都忙不迭点头。 万春又看了看周围,确定附近无人,才道:“志远,这件事绝对隐秘,我原不想说的,但咱们是什么关系,又不能不说。向远没进招录范围内,是被人挤出去的。” 柳志远和柳向远听了这话,都是大吃一惊,虽隐约猜到这其间有猫腻,但料不到会是这样,不由目瞪口呆,相看一眼。柳志远强道:“真的?”万春点了点头,道:“你们不知道这里面的深浅,招警考试的通知发布后,找关系托门路的,数不胜数,特别是面试名单出来后,大家更是各显神通,没找关系的寥寥无几,向远就是其中的一个,挑挑拣拣,自然把他挤出去了。” 柳志远悲愤交加,道:“说什么招录公开公正公平,都是骗人的鬼话!”万春道:“这都是官面上的东西,看看就算了。我记得向远报考的职位,招录五个人是不是?本来向远的综合成绩,是能进前五的,但面试前上面压下来一个任务,务必保证一个人上班,更离谱的是,这人没有参加笔试,是凭空多出来的。”这句话出口,柳家兄弟更是吃惊,都是“啊”的一声。 万春续道:“这人是市里的一个领导亲自出面说的,我们市人事局的局长、公安局的局长,都不敢不办,但录取的名额已经固定,就是五个,多出来必须要进的一个人,势必要从前五名中踢出去一个,是不是?踢谁呢?当然是没有打招呼的人,看看前五名,只有向远了,因此不管向远综合成绩是多少,都会被踢出局去。”柳志远听了这话,目眦欲裂,骂道:“妈的!这些负责招录的,都是什么东西?!” 万春是市人事局的一个科长,也参与了招录工作,是以才知道的这么清楚,听柳志远骂人,脸上微微一红,道:“好了,骂有什么用?我给你说这些,是让你想法补救呢,不是让你骂人。”柳志远看了他的神态,心里一惊,暗道:“我怎么这么糊涂?这不是在骂他吗?该打该打!”连忙住嘴。 万春叹了口气,道:“志远,这些事我也参与了,我是公家的人,干什么都要听领导的,有些事不办不行,特别是这次,局长给我们局里所有人都打了招呼,千叮咛万嘱咐,说不能出一点儿问题,否则……唉!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希望你能理解。”柳志远听了这话,忙道:“万老师,我理解,我理解。” 万春道:“你理解就好,我虽然痛恨这种行为,但也没有办法,当前的社会,就是这样,有时候想独善其身,也不可能。”想起仕途沉浮,不由长叹一声。柳志远见他叹气,忙道:“万老师,环境就是这样,咱们一个人改变不了,你别想太多了。” 万春点了点头,道:“不说其他的了,赶快说向远的事,现在综合成绩已经公示,要想改变结果,只有一个办法了。”柳志远道:“什么办法?”万春道:“上访告状。” 第8章 柳暗花明(八) 柳家兄弟都是一愣,万春说的纵是真的,但能作为上访理由吗?无凭无据,说出去谁信?难道他还能站出来给柳向远作证?不用说绝无可能。况且刚才万春已叮嘱了,这件事一定不能对外人说。 万春知二人的想法,道:“我把话说完,你们就清楚了。挤走向远的那个人,不是没参加笔试吗?两个月前公示的笔试成绩单上,就没有他的名字,现在面试名单上突然多了这个人,是不是大问题?”柳志远和柳向远听了这话,都是眼前一亮。 万春道:“添加一个名字,这举动忒也大胆,但注意的又有几人?只需让符合面试的人员,全部进入面试,就没人发现这个问题。拿向远报考的职位来说,这职位招录五人,笔试成绩前十五名的,都能进入面试,只要让这十五人都参加面试,谁也不会想到不公。至于十五名后的,知道自己没有资格面试,意冷心灰,自也不会再关心这个招录了。”说了这话,停下来又看看周围,害怕被人偷听了去。 柳志远皱眉道:“参加面试的是笔试成绩前十五名,加上多出来的那人,不是变成了十六个人了吗?”万春道:“这个不是问题,把他写到参加面试的最后一位,与第十五位考生名次并列即可。不管第十五位考生是什么名次,都不能不让他参加面试。”柳志远和柳向远听了这话,都是恍然大悟。 万春道:“反正公示的笔试成绩单早就撤了,谁也记不住别人的名字,这件事就这样瞒天过海。向远,其实这次公示的面试人员名单,就是十六个人,你们注不注意?” 柳向远摇了摇头,他关心的只是自己能不能进入面试,其他的确实不放在心上,想来别人也是如此。万春道:“现在你们对上访告状有信心了?只要找出当初公示的笔试成绩单,与公示栏里现贴的人员名单一对照,不是真相大白了吗?”柳志远点了点头,心里阵阵欢喜,道:“万老师,之前的那笔试成绩单,就要你费心找找了。” 万春道:“这不算什么,我办公室就有,待会儿我给你们一份儿,赶快告状去吧!成功的机会,虽不敢说十分,也有八分,希望还是比较大的。”柳家兄弟欣喜若狂,连忙道谢。 柳志远陡然想起一事,皱眉道:“万老师,这事如果查实,不会连累你吧!”万春道:“没事儿,我有办法。”心知这事领导们都不敢张扬,多半是捂着盖着,到最后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况且主要负责招警考试的,又不是自己,追究起来,自有人顶着,又担心什么?也正是如此,才将内幕说给了柳家兄弟听。 柳志远听他这么说,心中稍安,称谢不已。万春道:“谢什么?咱们不是外人,再说向远确实太屈了,我帮他也是伸张正义。这事儿宜早不宜晚,宜快不宜慢,你们在这儿等着,我去拿名单去。”说完转身走开。 柳家兄弟看着他的背影,感激涕零。柳志远道:“向远,这可是咱的大恩人,将来一定要好好谢谢人家。”柳向远也作此想,闻言点头。 约二十分钟后,万春去而复返,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道:“这是名单,笔试的面试的都有,你们多复印几份,将来用的地方很多。这次招警考试,主要由市人事局和市公安局负责,你们重点是见这两个单位的领导,市政法委、市纪委、市信访局也送几份儿上访材料,反映反映情况,总有人会解决这个问题的。”柳志远慌忙接过,少不了又连声道谢。万春道:“上访时,直接要求见单位的一把手,其他人解决不了问题。”柳志远“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将信封揣进怀里。 万春又交待几句,给柳志远说了自己的手机号,急忙去了。柳志远和柳向远等他走远,找了个离市人事局很远的复印店,将名单复印了几份儿,乘车来到市公安局,要见公安局长。 第1章 镜圆璧合(一) 但见公安局长,谈何容易?门卫问了情况,道:“局长刚刚出去,改天再来。”柳志远道:“我们是农村人,来市里一趟不容易,你就帮帮忙吧!要不,见见副局长也行。”门卫倒不刁难,道:“我帮你问问。”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说了情况,放下电话对二人道:“登记一下,进去吧。”说了房间号。 柳志远和柳向远进了办公大楼,想起为了进公安局上班,受尽煎熬折磨,都是感慨万千。兄弟二人黯然神伤,长叹几声,忐忑不安的来到门卫说的房间前,敲了敲门,听有人应声,推门进去,见房间里坐着两人,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多岁,衣着光鲜,忙点头问好。 那男的看向二人,冷冷道:“你们反映问题的?什么问题?”柳志远忙递上复印的材料,说了情况。那男的皱皱眉头,道:“你这事可不简单,我做不了主,要给领导汇报,但现在领导不在,你们先回去吧!”柳志远道:“你不是副局长吗?”那人笑了起来,自嘲道:“我怎么会是副局长?”他对面的女同志也露出笑容,对柳志远道:“你看他像吗?”柳志远不知如何回答,只道:“我们要见副局长。” 那男的道:“领导真出去了,我骗你干嘛?你们放心,这么大的事,我一定会跟领导说的,况且我们不能只听你的一面之词,还要核查这事,今天是给不了你答复的,先回去吧!”柳志远还要再说,那人不耐烦起来,道:“你这人怎么这么倔?不相信我吗?”柳志远见他发火,怕惹恼了他适得其反,当下叹了口气,道:“什么时候能给我们结果?”那人道:“尽快尽快,别影响我们办公,先出去吧!”挥手让二人出去。 兄弟二人没法,只得出了公安局,只觉心里没底,一点儿也不踏实。柳志远思忖片刻,道:“走,去人事局。”柳向远点了点头,二人来到市人事局,照例跟门卫说要见局长。 门卫问了他们半天,又打电话请示,才放二人进去,道:“韩局长让你们找他。”说了楼层房号,柳志远和柳向远道声“谢了”,来到韩局长办公室。 那韩局长是人事局的副局长,五十多岁,正负责此次招录考试,面相倒是和蔼,听了兄弟二人的反映,看了递上去的名单,脸色大变,笑容顷刻消失得干干净净,扫了二人一眼,道:“你们的名单,从哪儿来的?”柳志远早想好了怎样应对,道:“领导,这个你别管了,我只想问问,这件事怎么处理?” 韩局长神情严肃,脸色阴沉,道:“名单的事还没弄清楚,怎么处理?谁知道这名单是真的假的。”柳志远听了这话,不由生气,压着火道:“名单上有你们人事局的公章,还能假吗?”韩局长冷哼一声,道:“公章不能是假的吗?我们调查了再说。” 柳志远见他上来就想抵赖,心中怒极,声音大了许多,道:“我不管你们怎么调查,反正这事不处理,我们会一直上告,市里不行,就去省里,一定要讨个说法。”韩局长脸色更是难看,厉声道:“你这小伙子,又没说不处理,口口声声的上告什么?年轻人,你是来反映问题的,说话要注意方式。”柳志远见他脸色铁青,阴森可怖,心里一怯,道:“名单如果是假的,你们咋处理我都行。”声音低了许多。 韩局长眼珠转了几转,口气放缓,道:“我只不过质疑一下,也是为了弄清真相,你激动什么?放心,市里会给你们说法,但需要调查,需要时间,你们把材料放这儿,先回去吧,我把这事跟局长汇报汇报,看怎么处理。”柳志远听他的回答,跟公安局的如出一辙,急道:“处理大概要多长时间?”韩局长沉吟道:“一周吧,一周后你们再来。” 柳志远将信将疑,道:“真的?”韩局长把脸一板,道:“你这小伙子,我堂堂局长,会跟你开玩笑吗?你得给我们调查时间,是不是?放心吧,说处理就处理。”柳志远听他如此,只得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恳求道:“领导,您一定要多费心,还我们公道,谢谢!”眼睛不由一酸。韩局长道:“好好,先回去吧!”将二人劝出办公室。 出了人事局,柳志远还不放心,想起万春的话,领着柳向远又到市政法委、市纪委、市信访局等单位送了材料,才搭车回到柳家庄,一路上心事重重,愁眉紧锁,自不必说。 二人回到家里,相对无言,唯有长吁短叹。晚饭后拿出名单比对,果然发现面试名单上比笔试成绩单上多了个“康世杰”的名字。柳志远感慨万分,道:“这人是什么背景,能让领导帮他疏通,厉害!厉害!”柳向远愁眉苦脸,叹道:“这样的人,手眼通天,咱们要想告赢他,估计困难的很。”柳志远心里也是没有把握,叹口气将心一横,道:“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他纵是有三头六臂,这次也跟他拼了。”柳向远点了点头,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法子? 心急火燎的等了一周,算算人事局也该有了结果,柳志远对柳向远道:“我这几日脱不开身,你自己去市人事局问结果吧,有什么事,跟万老师联系。”柳向远点头答应,凄凄惨惨出门,乘车上平原市去了。 到了市人事局,见到上次接待他和柳志远的韩局长,还没开口,韩局长便笑道:“你一个人?局领导对你反映的问题高度重视,上次你和你哥哥一走,局里立即进行了核查,几天前就有了结果,就等你们来呢!”柳向远听了这话,精神一振,喜道:“那打算怎么处理我的事呢?”忍不住激动起来,兴奋异常。 第2章 镜圆璧合(二) 韩局长看了看他,道:“柳向远是吧?我先跟你道个歉,由于我们的工作人员严重失误,造成了工作纰漏,使你引起了误会,局里已经严肃处理他们了,请你谅解,谅解!”柳向远听得一头雾水,皱眉道:“领导……”韩局长摆了摆手,道:“你听我说。面试名单上多出的康世杰并不是没参加笔试,人家参加了,只是公示笔试成绩时,不小心漏打了他的名字,把关的人也没看出来,这不,局里把康世杰的卷子都调来了,不信你看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试卷,递给柳向远。 柳向远的喜悦之情,顷刻间烟消云散,心头不由大震,慌忙接过卷子,看了几眼。试卷上面答得密密麻麻,还有批改的痕迹,卷端写姓名处,清清楚楚写着“康世杰”三字,旁边是考试成绩,正是笔试试卷无疑,好多题他还记得。不由目瞪口呆,怔在当地。 韩局长又递给他一份红头文件,道:“这是局里对工作失误人员的处理结果。”柳向远木然接过,见文件上印着“关于对xxx等同志的处理决定”,上面盖着血红的公章,更是呆若木鸡。 韩局长叹了口气,道:“小伙子,我很同情你的遭遇,也理解你的心情,但事实就是这样,谁也没有办法。要不是你,我们也发现不了这工作纰漏,谢谢你对我们工作的监督,谢谢!这件事就是这样,我还要开会,没其他事的话,你回去吧!”站起来将办公室的门打开。 柳向远头昏脑涨,机械站起,一步步走出局长办公室,只觉得天塌地陷,宛如没了灵魂。原以为能绝处逢生,没想到终是镜花水月,白费力气。走出人事局,忍不住湿了眼睛,心里难受异常,买了一包烟,坐在路边的石阶上猛吸。 一根烟吸完,脑袋清醒许多,陡地想起一个问题,招警考试这么重要,怎么会漏打笔试成绩?为什么这几个月来,没听说有人因为漏了笔试成绩而反映情况去? 这样一想,登时浑身出了冷汗,想:“这韩局长拿出的试卷,会不会有什么猫腻?要是那样,他们太胆大妄为,无法无天了!还有那个处理决定,他们连文件也敢造假吗?”不敢多想,忙在路边找了个Ic电话,给万春打了过去。 万春一听是他,道:“你十分钟后再打过来。”想是说话不便。柳向远“嗯”了一声,挂了电话,约摸够时间了,重打给万春。万春听了他见韩局长的情况,道:“他胡扯八道!一星期了,什么假造不来?卷子和文件,肯定都有问题。”柳向远道:“我就是感觉不对,才赶紧跟你联系。”万春道:“现在没有其他办法,只有继续上访。这次考试是全省统一的,卷子都统一保存在省里,康世杰的卷子是真是假,到省里问问便一清二楚。”柳向远听了这话,重新燃起一点儿希望,又跟他说了上次去市公安局的事,万春道:“你马上去公安局,问问他们的处理情况。”柳向远答应一声,挂了电话。 到了市公安局,见了上次接待的一男一女,二人道:“你是不是也到人事局反映这事了?他们怎么说?”柳向远点了点头,将韩局长的话说了,那男的道:“人事局给你解释那么清楚了,你还跑来跑去的告什么?这事我们帮不了你。”柳向远哀求几句,见二人无动于衷,无可奈何出了公安局,给柳志远打电话说了情况。 柳志远听得窝火,道:“你再去见见人事局那副局长,他要是还是那几句话,咱就按万老师说的,直接上省里去,不在市里浪费时间了。”柳向远答应一声,又去市人事局见韩局长。 韩局长根本没去开会,见他去而复返,皱眉不悦,寒着脸道:“柳向远,你怎么回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柳向远将心中的疑问说了,韩局长勃然变色,气急败坏起来,道:“柳向远,你可要为自己说的话负责。你把市人事局想成什么了?把领导想成什么了?说我们弄虚作假,暗箱操作?这是对我们的极不信任,极不尊重,甚至是造谣诬陷!要不是看你年轻,不想毁了你的前途,我们会追究你的法律责任的。是,我们的人员是有责任,工作上出了漏洞,但工作漏洞就是弄虚作假吗?这是两种不同的性质。你在乎这个工作我们理解,对我们监督我们接受,但若是无中生有,故意造谣生事,我们就绝不容忍姑息。你这人思想有严重问题,还想参加公安工作?别说没进入录取范围,就是进入了,我们也会向公安局建议,慎重考虑你的录取问题!”声色俱厉,大发雷霆。 柳向远听他劈头盖脸,斥责自己,神色激动,气势逼人,不由慌了阵脚,心想若不是理直气壮,他怎能说出这一番话语?难道真是我太心急上班,多想了这事?难道真是冤枉了他?登时心虚起来,结结巴巴道:“对不起,对不起领导,我没有诬告你们的意思。” 韩局长冷笑一声,道:“这还不是诬告?小伙子,社会上是存在黑暗,有贪污受贿,有官官相护,但那毕竟是少数,是个案,你不能由此认定没有好人,没有正义公平,心里要充满光明,知不知道?否则,你心里永远只有灰暗,只有灰暗,知道吗?”柳向远低头不语,不知如何回答。 韩局长端起茶杯,喝了口水,语气和缓了许多,道:“算了,你年少不懂事,这事我就不跟领导报告了,但你要打消再闹事的念头,否则,连这次一并处理,回去吧!”柳向远被他镇住,不敢多说一句,忙站起来出了人事局。 给柳志远一说情况,柳志远道:“他这是虚张声势,外强中干,才故意恐吓你,这你都听不出来吗?别管他,先回来吧,明天咱们去省里。”柳向远道:“还去不去市政法委、市信访局问处理结果?”柳志远烦道:“不去了,去估计也是推来推去。”柳向远“哦”了一声,挂了电话。 第3章 镜圆璧合(三) 想起要去省里上访,头疼不已,他最不爱多事,偏偏一生之中,麻烦事接二连三,叹息不已,蹲在路边抽了会儿烟,病恹恹坐车回到柳家庄。 柳志远自然又询问详情,不必多说。第二日一早,兄弟俩收拾出门,直奔省城。到了省城,先去省人事厅、公安厅递了材料,去看柳慕远。柳慕远在一家个体店做财务,中午请两个弟弟吃饭,说起柳向远的遭遇,也是唉声叹气,虽然气愤,却是帮不上半点儿忙,不自禁想起杜智邦,叹道:“等省人事局、省公安厅的结果吧,真不行了,我想想其他办法。”柳志远见过杜智邦,约莫明白她的心意,黯然道:“二姐,你别管了。”心知姐姐不易,又怎能让她作难? 柳慕远强自一笑,不再多说,让弟弟们吃饭。柳志远又问起史婆婆,道:“她现在还挑你的刺吗?”柳慕远摇了摇头,道:“不吵嘴是不可能的,但我不怕她,她也比以前好多了。”顿一顿又道:“你敬文哥早早走了,她觉得史家对不起我。”柳志远和柳向远听了这话,都是心里一痛,替柳慕远难过。 柳慕远见弟弟们伤心,忙道:“不说了,我早习惯了,现在过的不是挺好吗?”柳志远长叹一声,道:“二姐,有句话我知道你不想听,但还是要说,你才二十多岁,没想过再往前走一步吗?” 柳慕远听了这话,默然不答。柳志远道:“我知道你忘不了敬文哥,但不能为他守一辈子呀!你太年轻了,要是四五十岁,这话我就不说了,但你现在……姐,趁着孩子还小,再遇个人吧,等几年孩子大了,就不好找了。”心里一酸,眼睛不由红了。柳向远也是泪眼婆娑,难受至极。 柳慕远心里更痛,但还是坚决摇头,道:“我从来没想过这个,还没有思想准备,等等再说吧!”柳志远急道:“还能等吗?这事越早越好,别忘了你还带着一个孩子。”柳慕远皱眉道:“敬文刚走两三年,我就考虑再嫁,怎么对得起他?算了,这事以后再说。”神情凄楚。柳志远不忍逼得过紧,抹抹眼睛道:“姐,你别感情用事,纵使现在不嫁,也该考虑这个问题了。”柳慕远敷衍道:“好,好,我知道了。” 此事不再多说,当晚柳志远和柳向远便住在柳慕远家里。史婆婆比起以前,果然亲切了许多。兄弟俩见她如此,心里放心不少。 第二日吃过早饭,去人事厅和公安厅询问情况,两个单位的接待人员都很客气,但也没给明确答复,只说让兄弟俩再多给点核查时间,定会给他们一个合理的结果。二人没有办法,只得耐着性子回去。 又等了两天,依然没有定论。柳向远和罗俊生联系,得知平原市的录取名单已经公示,他自然不在榜上,不由着急起来。柳志远更不用说,急得嘴角起泡,坐卧难安。这日二人又去询问结果,先到人事厅,被告知回去再等,柳志远便憋了一肚子火,又到公安厅政治部,听接待的还是这样回答,再忍耐不住,不由黑下脸来,道:“你们这是什么办事效率?一件事调查了六七天,没一点儿消息,还说什么为人民服务?” 接待二人的是个年轻小伙儿,闻言眉头一皱,道:“你怎么说话的?我们不得调查吗?”柳志远怒道:“调查到什么时候?十天半月?还是一年半载?或者是一辈子?你们就是在踢皮球,对我们不管不问。” 那年轻人刚参加工作没两年,脾气火爆,听了这话,从椅子上腾地站了起来,冷笑一声,道:“谁踢皮球了?你不想多等,上其他部门反映去。”柳志远更是生气,道:“有你这么接待百姓的吗?你这是什么工作态度?”那小伙子轻蔑道:“我就是这样的工作态度了,你怎么着?” 柳志远目眦欲裂,恨不得给他几个耳光,但位卑人贱,只有想想的份儿,见那年轻人身着警服,痛恨道:“你这种人,怎么配穿这身警服的?”那年轻人倨傲不已,道:“怎么着?你想穿但能穿得上吗?”柳志远目中凶光闪闪,咬牙切齿,道:“我们反映的事,你们到底管不管?”那年轻人满不在乎道:“管又怎样?不管又怎样?”柳志远将心一横,道:“不管我今天就死在这里。”一头向墙上撞去。 柳向远大惊失色,魂飞魄散,慌忙把他拉住,哭道:“哥,你干嘛?”柳志远苦笑一声,悲愤万分,道:“你别管,我只有死了,他们才会管这事。”柳向远泪珠直落,道:“这班我不上了,咱们回家去。”柳志远道:“胡扯!不能上班的该是别人,不是你。”用力想挣脱柳向远,无奈柳向远用尽了全身力气,一时倒挣脱不开。 办公室里另有两三个民警,见此情状都站了起来,过来劝解。那年轻人也吓得不轻,连声对柳志远道:“你别冲动,别冲动,这不正调查嘛!马上就会给你结果,马上就会给你结果!”柳志远冷哼一声,道:“你以为我还信吗?”那年轻人道:“绝不骗你,我现在就再给领导汇报去,你别干傻事。”慌里慌张的冲出办公室。 不料慌乱之中,正撞到经过门口的一个人身上。那人沉声道:“小苏,怎么了?”边说边向屋里瞧来。目光在柳向远身上微一迟疑,又转了开去。那叫小苏的年轻人忙道:“姚主任,对不起,正有急事找您。” 那姚主任“哦”了一声,刚要听小苏汇报。忽听有人怯怯喊了一声:“姚……主任,您好。”却是柳向远。原来他看了这姚主任一眼,心中立即记起,这人正是三年前押着自己和罗俊生,到武超群牺牲的小巷内调查武超群死因的那个姚主任,心里一动,忙喊了出来。 第4章 镜圆璧合(四) 姚主任闻声回头,看了柳向远一眼,觉得他似曾相识,却一时又想不起来,皱眉道:“你是?”柳向远忙道:“柳向远。”见他还是迷惑,道:“三年前,你调查省警校武超群事件……”姚主任一拍脑袋,恍然大悟,笑道:“想起来了,想起来了。你怎么在这儿?上班了吗?”柳向远尴尬一笑,黯然摇头,道:“没有,这不是反映情况来了吗?” 姚主任笑道:“怎么了?”说到底也算是柳向远的旧识,态度和蔼的多。柳向远待要回答,小苏已抢过话来,笑道:“姚主任,原来您认识他,早知道就不会有这点儿误会了。”姚主任转向他道:“怎么回事?他反映什么?”小苏道:“招警考试的事,跟您汇报过的。”姚主任疑惑道:“我怎么不知道?”小苏道:“那天您急着开会,说把这事交给张科长处理。” 姚主任皱起眉头,道:“好像有这回事?怎么样?张科长处理好了吗?”小苏道:“差不多了。”姚主任不悦道:“什么叫差不多了?你说来听听。”小苏见他发火,不敢隐瞒,将柳向远反映的情况及调查的情况说了。姚主任听完,眉头紧皱,道:“平原市局真是胡闹,这事这么清楚,还研究什么?有什么好研究的?你给平原市局打个电话,说三天之内,这事务必解决,并上报调查报告。”他现在已升为公安厅政治部主任,说话语气甚是强硬。 小苏连忙答应。姚主任微一沉吟,又道:“平原市高远的电话是多少?”小苏低声说了。姚主任拿出手机,拨通电话,道:“高主任吗?你好,我是省厅姚国胜,有个情况,跟你说一下。”将柳向远反映的情况简单说了,道:“首次面向社会招警,就出现这个问题,是怎么回事?你跟你们市人事局沟通沟通,尽快解决这个问题,别让人家一个劲儿的来省厅告状。”“啪”地合上手机,对柳向远道:“我给你们市公安局政治部主任打了电话,你回去吧,他会尽快处理你的问题。” 柳向远喜出望外,料不到事情会解决得这么容易,不由得热泪盈眶,只觉姚国胜是世上最可爱的人,哽咽道:“姚主任,谢谢您!”姚国胜笑道:“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职责。招警考试一事,本来就是政治部负责的,你向省厅反映问题,我能不管吗?”柳向远道:“我……”心里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说什么好,道:“我……谢谢,谢谢。”不由泪湿双眼。 姚国胜微微一笑,拍拍他的肩膀,道:“别哭,先回去吧,等市里的消息。”对小苏道:“这几天你多催催平原市局,让他们尽快解决向远反映的问题。”小苏连声称是。姚国胜拿纸写了一个电话号码,递给柳向远,道:“这是我的办公室电话,有事直接和我联系。” 柳向远感激涕零,泪水滚滚而下。柳志远也是道谢不已,道:“姚主任,像您这种青天,一定会长命百岁的。”姚国胜笑道:“好,好,我还有事,不挽留你们了,你们快回去吧!”柳家兄弟连忙称是。 出了公安厅大院,都是如释重负,浑身轻松。煎熬了数日,终于雾霾散去,盼来了澄清玉宇,怎不欢天喜地?柳志远看着万里碧空,心中感慨万千,道:“世上的事,终究是邪不胜正,清官也终究比贪官多。”柳向远“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柳志远问道:“刚才那个姚主任,咋会认识你?”柳向远将原因说了。柳志远道:“你同学的事,你做的很对,虽然遗憾,但那二等功,真要不得,否则一辈子不会心安。”柳向远听他如此说话,道:“这事我怕你说我笨,就一直没敢跟你说。”柳志远怪道:“你把我想成什么了?我有时说你笨,也是分事情的,这件事做的就很聪明。”柳向远闻言一笑,“嗯”了一声。 柳志远道:“做人还是多行善的好,好人有好报,这话一点不假。就拿你刚才讲的事来说,要是你昧着良心要了功劳荣誉,怎么会认识姚主任?不认识姚主任,告状的事怎么能这么快解决?还有万老师,遇不见他,咱们就不知道被挤掉的事。”柳向远连连点头。柳志远道:“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将来参加了工作,一定要记住这几句话。公安局的人,大大小小都有点儿权利,千万不能贪赃枉法,要公平公正的为人们办事,你想想咱们的遭遇,老百姓容易吗?”柳向远“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二人边走边说,去见柳慕远,跟她报了喜讯,柳慕远也是欢喜无限。柳志远看看她道:“省厅发了话,向远的事估计没问题了,二姐,咱们姐弟四个,现在最让人揪心的就是你了。你一个人在这大城市里生活,忒不容易,况且家里还有一老一小?我前两天跟你提的事,你再考虑考虑。”柳慕远坚决摇头,道:“等等说吧!”岔开话题。柳志远只得作罢,和柳向远告别姐姐,赶回平原市。 第三日下午,便有人打柳志远的传呼,通知柳向远参加体检。兄弟俩听了这个消息,激动莫名,自不必说。次日柳向远赶到市里,由市人事局、市公安局的人带着到医院体检。又过两天,公安局便对柳向远进行了政审,对他进行了补录。柳向远参加工作一事,几番波折,终于圆满解决。 第5章 镜圆璧合(五) 当晚柳志远让袁芳炒了两个小菜,和柳向远对酌,算是对他庆祝。交待他上班后多去万春家坐坐,给省厅的姚国胜打电话致谢等等,直到深夜,方才歇息。 又过几天,市公安局通知柳向远到单位报到,根据他所报的职位,把他分到了分局,分局又把他分到一个位于城乡结合部的派出所。柳向远给哥、姐、罗俊生打电话说了,正式参加了工作。派出所案件相对不多,倒也不是太忙,他晚上趁着空闲,买了几件礼品,给万春打了电话,到他家致谢。第二日又给姚主任打了电话,表示感谢之情,不必多说。 如此过了一月,白天忙着值班备勤处理案件,无暇多想,晚上则思绪如潮,辗转反侧。休息时躺在床上,想起二十年来经历的一切,不由感慨万千,难免会想起梅婳、朱红枫,不自主叹息连连。尤其是朱红枫,自觉欠她良多,更为她挂肚牵肠,不知她现在如何,上班没有。想通过罗俊生问问,又怕他耻笑,开自己和朱红枫的玩笑,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 这日正在忙碌,值班室的治安员喊他,说有人打电话找他。柳向远以为是柳志远,不料接过来一听,却是万春,当下毕恭毕敬道:“万老师,您好。” 万春应了一声,笑道:“上班忙吧?今天值不值班?”柳向远道:“不值。”万春笑道:“这么长时间没见了,来我家吃顿饭吧,顺便有事跟你说。”柳向远心中疑惑,欲要问询,又觉不妥,况且受过人家的大恩,又怎能拒绝?只得答应。 晚上买了两件礼品,到万春家敲门。敲了两下,见万春爱人开门,忙叫了声“罗姨”。万春爱人笑吟吟道:“进来进来。”随手接过礼品,怪道:“买什么东西?以后再来,别买东西了。”朝沙发上坐着的万春道:“向远来了。” 万春早已站起,朝他招招手道:“菜早做好了,快坐快坐,今儿晚上咱俩喝两杯。”将柳向远让到餐厅,按到椅子上。罗姨也在万春旁边坐下,笑道:“你万老师天天念叨着你来呢!没事多来坐坐,陪他聊聊。” 柳向远诚惶诚恐,“嗯”了一声。其实他与万春并不熟悉,只是一个月前为表谢意,来过他家里一回,连带人事局和今晚这次,总共也不过见了三面,实在说不上多熟,但万春爱人既然这样说了,也只得应了一声。 万春道:“是啊,你罗姨说的不错,我虽然没教过你,但和你舅舅是朋友,也把你当做子侄看了。在平原市,除了你,我没有更亲近的人了。”边说边从旁边的酒柜上拿了瓶酒,又拿了两个酒杯,道:“喝两杯吧,走上社会了,多历练历练,特别是你们干公安的,这酒更少不得。”打开酒给柳向远倒上,道:“好酒,尝尝。” 柳向远慌忙从椅子上站起,道:“万老师,我来倒。”伸手去夺酒瓶。万春道:“谁倒还不是一样?我来。”见柳向远执意要倒,不再坚持,松手任由他夺去瓶子,自己坐了下来,待柳向远将自己的酒杯斟满,端起来道:“来,干了!” 柳向远只得喝了,又将二人的酒杯满上,随口问道:“万老师,忙不忙?”万春叹道:“忙,忙啊!天天身心疲惫,忙得不可开交。”柳向远点了点头,道:“您是领导,肯定忙了。” 罗姨“呸”了一口,笑道:“他算什么领导?你别太高看他了。你年轻有为,将来倒是一定能干出大事业的。”柳向远被她说的甚不好意思,忙道:“我怎么能比得上万老师呢?”罗姨笑道:“比得上比得上,他不就是一个小科长吗?”万春闻言一笑,也不多说,示意柳向远将杯中酒喝了。 几杯酒下肚,都有了酒意。万春趁柳向远不备,轻轻碰碰罗姨的胳膊。罗姨放下筷子,笑问柳向远道:“向远,你上班快两个月了,有人给你介绍对象没有?” 柳向远正低头吃菜,听了这话,脸色一红,慌忙摇了摇头道:“没有,没有。”也放下筷子。罗姨微微点头,道:“怎么回事?在学校谈的有女朋友?”柳向远脸色更红,连连摇头。梅婳和朱红枫两个女子,虽一个是自己爱恋的对象,一个爱恋着自己,但终究都没有确立什么关系。 罗姨笑得更甜,道:“好,好!男大当婚,你工作稳定了,该考虑婚姻大事了,怎么样?我给你介绍一个,行不行?” 柳向远听了这话,心跳得更急,如鼓敲鹿撞,窘迫万分,脸上更是火烧火燎,忙端起面前的酒杯仰脖喝了,不知怎么回答。罗姨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道:“怎么样?”见他不答,又催问一句。万春也定定的看着柳向远,瞧他的反应。 柳向远头大如斗,沉默片刻,无法拒绝,只得“嗯”了一声。既已说了自己没有对象,又怎能拒绝人家的热情?特别万春还是对自己有大恩的。万春见他答应,也笑了起来,将酒给他满上,道:“瞧你紧张的,害羞什么?来,喝酒。”罗姨也道:“是啊向远,你这人就是老实。害羞啥?不就是处对象吗?” 柳向远尴尬一笑,无言以对。万春道:“这姑娘不错,跟你登对的很。”罗姨横他一眼,道:“那是当然,我侄女能差得了吗?”万春道:“谁说罗珂差了,这不正夸她好的嘛!”罗姨“呵呵”直笑,对柳向远道:“你万老师说的不错,我给你介绍的,就是我侄女罗珂。不是我自卖自夸,她绝对是万里挑一的,人漂亮,工作又好,是市中学的老师。就是因为这个,眼光高了点儿,只想找个有体面工作的。这不,等来等去,你们凑合到了一块儿。怎么样?要不我安排你们见见面?” 第6章 镜圆璧合(六) 柳向远听了这话,心头大震,想不到她介绍的竟是自己的侄女,一时无所适从,茫然失措,不知该不该答应。 万春看他难答,心里懊悔自己夫妻太急,倒似罗珂嫁不出去,高攀了他一样,忙瞪了罗姨一眼,道:“急什么?还不知道罗珂的意思呢!”罗姨一愣之下,也明白过来,一拍脑门儿,道:“是啊,瞧我着急什么,还没征求珂儿的意见呢!谁知道她愿不愿意?那妮子的眼,可是在头上长着呢!”向柳向远尴尬一笑,道:“向远,你不了解我,我是个急性子人,看你们金童玉女,恨不能马上撮合成你们这段姻缘,真是好笑。不急,不急,你考虑一下,这两天给我个信儿就行。”柳向远听了这话,这才暗出口气,点头“嗯”了一声。 罗姨笑道:“吃菜,吃菜!”热情招待。但屋里的气氛已发生了微妙变化,突然凝重起来,三人说笑,也不似方才那么随意自然了。柳向远又坐了一会儿,觉得别扭至极,便寻个借口起身告辞。 万春夫妇送他到门口,罗姨口说不急,却又忍不住叮嘱道:“尽快给我回话啊!”柳向远应了一声,慌忙转身下楼。 走出万春居住的小区,心事如潮,不知如何是好。心里有几分慌乱,更有几分欣喜。长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有人正儿八经的给自己说媒,那感觉真是难以言表。那叫罗珂的姑娘长什么样子,性格怎样,会比朱红枫如何呢?心里突然一个激灵,奇怪自己怎么莫名其妙,想起朱红枫来。 他苦笑摇头,自言自语:“我真是傻了,怎么生出这种念头?别说朱红枫身在原野市,就是现在平原市,就真的能接受她吗?”想起已经自断了对梅婳的感情,又觉得也不是没有可能。朱红枫对自己一往情深,没有了梅婳,和她在一起不也好得很吗? 这样一想,心里登时想起与朱红枫的一切,悲欢离合,点点滴滴,宛如昨天。想了一会儿,心里突然一阵失落,没来由觉得遗憾,这才发觉原来对朱红枫这么在乎,远远超出了自己所知的程度。以前感受不到,此刻罗姨给他一提亲事,心底对朱红枫的感觉瞬间浓烈,翻滚不息,抵抗着那个未曾谋面的罗珂,朱红枫不知不觉间,早已印在了自己心里面。 他瞿然一惊,想:“怎么可能?都是假的。”但一念既生,就似中了邪一般,脑里翻来覆去,全是和朱红枫有关的东西。罗俊生和陈瑶劝自己接受朱红枫的话语,清清晰晰,在耳边回响,吵得他头痛欲裂,六神涣散,不由仰天大叫,宣泄心中压抑情感。 叫了两声,心里好受许多,又苦笑几声,想:“朱红枫远在原野,我鬼迷心窍的胡思乱想什么?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我们若是一对,兜兜转转,终究还是会在一起的,又在这里烦恼什么?”虽作此想,但仍心乱如麻,难有主张。当下找个Ic电话,拨打柳志远的传呼。 他往常拿不定主意时,都是向哥哥求救,让他替自己决断,毕竟柳志远在社会上闯荡了近十年,阅历经验,比自己丰富的多。他把万春爱人给自己介绍对象一事说了,柳志远道:“好得很,好得很!一来万春对咱们有再造之恩,咱们要知恩图报;二来他是人事局的科长,不大不小也是个靠山,你娶了他老婆的侄女,与他家的关系不是更近了吗?说不定能通过他,认识更多能帮助你的人呢!你想想,万春能从乡初中混到市人事局科长,没有关系网能行吗?这些关系网,对你将来都大有用途。”柳向远听了这话,“嗯”了一声。 柳志远浑没注意他情绪低落,又道:“你想想,咱们哥俩走到这一步,容易吗?所以说这是个机会,终究是要结婚成家的,找个有关系的,总比没关系的好。你既然进了公安局,就要想法干出一番名堂,怎么干出名堂?只靠苦干也行,但终没有靠关系上的快。咱们没有坑蒙拐骗,也没有伤天害理,这个捷径走了,双方皆大欢喜,一定要走,一定要走。”柳向远听他说的高兴,其他的话便说不出来。 柳志远兴高采烈,叮嘱他尽快给万春回话,好让罗姨安排他与罗珂见面。柳向远“哦”了一声,只得懒懒答应。 呆了半晌,说不出是喜是愁,心事重重回到派出所,躺在宿舍床上胡思乱想。越是这时,越是想念朱红枫,感觉与她的过往,每件事都是幸福甜蜜。梅婳也出现在回忆之中,但竟是一闪而过,很快被朱红枫代替。辗转反侧直到半夜,幽幽长叹,终于承认了一个事实:自己现在最爱的人,正是无怨无悔,陪自己度过三年风雨的朱红枫。 一念及此,心里一痛。爱朱红枫又如何?难道真跑到原野市找她去?又到哪里找她去?自己已在平原市就业,哪能说到原野就到原野去?叹息不止。又想:“朱红枫会不会来平原市扎根?陈瑶说她愿意来,但那是以前,现在呢?愿不愿意?”她若是也被顺利招录进公安局,在原野市稳定下来,还会来吗?还能来吗?思来想去,心里越来越是后悔,懊悔当初罗俊生和陈瑶劝自己接受朱红枫时,没顺势答应下来。 又想一会儿,再难忍耐,起床来到值班室,拿电话拨打罗俊生的手机。罗俊生正好值班,尚未休息,一听是他,笑着揶揄道:“柳警官,怎么这时打电话来了?寂寞思春了?”柳向远心情黯然,勉强道:“是,想你了行不行?”罗俊生“哈哈”大笑,道:“想我有什么用?想朱红枫才对。” 这话正中柳向远下怀,当下顺着话道:“别胡扯了!问你一件事,朱红枫招警考试,参加了没有?”罗俊生听他问起朱红枫,存心逗他,马上一本正经起来,道:“她和你关系很近吗?你关心她干嘛?”柳向远懒得和他说笑,没好气道:“你怎么那么多废话?”罗俊生郑重其事道:“柳向远,你还是人民警察呢,半夜三更的打听人家大姑娘是何居心?”柳向远听他没完没了,烦了起来,道:“罗俊生,你小子什么时间变成老太婆了?婆婆妈妈让人厌烦。” 第7章 镜圆璧合(七) 他越是急躁,罗俊生越是得意,道:“说,打听朱红枫干嘛?”柳向远道:“不说算了,挂电话了。”罗俊生见玩笑开得差不多了,道:“她参加考试了,不过……”柳向远急道:“不过什么?”罗俊生笑道:“不过考了个第一名,直接分到原野市局了。”柳向远听得满心欢喜,笑骂道:“你小子,我恨不得把你从电话里揪出来,给你两个耳光。” 罗俊生“嘿嘿”笑了两声,道:“说实话,你是不是想她了?”柳向远闻言一怔,叹了口气,黯然道:“没有。”既为朱红枫高兴,又为自己难受。罗俊生笑道:“骗鬼去吧!我还不知道你?有贼心没贼胆,前怕虎后怕狼的。你如果想回心转意,我明天给陈瑶打个电话,让她给朱红枫说。”柳向远长叹一声,道:“算了。”心想朱红枫已经在原野市上班,难道还能辞职来平原市吗? 罗俊生道:“算什么算?既起了心,没结果能睡得着吗?”柳向远情绪低落至极,道:“不算怎么着?难道搞两地分居?”罗俊生听得一愣,咂咂嘴道:“是这个理。唉,都怪你小子,以前装什么高贵?” 柳向远沉默难答。罗俊生说的不错,若是早下了和朱红枫恋爱的心,哪会是这个结果?他和朱红枫,任谁都可以报考对方的地市,那时真正是朝夕相对,形影不离了。看来他和朱红枫,真是有缘无分,天意使然。 想到这里,更是泄气,话也懒得说了。罗俊生安慰他两句,有警要出,匆忙挂了电话。柳向远重又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懊悔,真是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只觉得没有朱红枫,心里空落落的,只恨不能时光倒流,回到从前,向朱红枫敞开心扉。想到痛处,“啪啪”抽了自己两个耳光。 这一夜悔恨交加,痛苦无限,天亮时起床,无法可施,心想总不能不结婚成家,只得接受现实,抽空给万春回了话,说愿意见见罗珂。万春连声称好,道:“这就对了,罗珂有固定工作,人又漂亮,咱们乡里出来的苦孩子,还能找多好的去?我让你罗姨问问罗珂,看她什么时间有空。”又说几句,挂了电话。 柳向远对着电话出了会儿神,收拾心情开始工作。傍晚万春才打电话过来,道:“下班后来我家,不过别吃饭啊!”柳向远皱皱眉头,道:“万老师,我不给你和罗姨添麻烦了,吃过饭再过去吧。”万春笑了起来,道:“今晚我和你罗姨不请你吃了,你来后和罗珂一块儿出去吃吧。” 柳向远听了这话,心头大震,结结巴巴道:“让……让我们俩一块儿?”实是没有一点思想准备。万春道:“是啊,难道还要我们两个老家伙在你们面前碍手碍脚吗?你们出去边吃边聊,加深一下感情嘛!” 柳向远头脑发懵,自小以来,哪里单独跟陌生女子在一块儿吃过饭?况且彼此都知道是在相亲,岂不是更加尴尬?想要拒绝,万春已不由分说挂了电话,只得咬一咬牙,硬着头皮顶上。 晚上简单打扮,到了万春家里,罗珂还没有来。罗姨让他坐下,笑吟吟道:“先等会儿,罗珂马上就来。”柳向远点了点头,只得坐下,心里忐忑不安,难以宁静。 万春给他递过来一杯热茶,道:“男孩子等女孩子一会儿,也没什么,总不能让女生去等男生吧!”柳向远听他这样说,只得道:“是,是。”罗姨道:“我就知道你懂事,会这样说。”柳向远被她一夸,不好意思起来。 三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些闲话,眼看过了半个小时,罗珂总不到来。罗姨渐渐着急,进卧室去打电话,催促罗珂。柳向远听她声音越来越大,间或出言呵斥,似是罗珂不愿意来,心里甚不乐意,心想:“万老师,罗姨,你们还没和你们的侄女儿商量好,就让我来了。这算什么?剃头挑子一头热,罗珂能不小瞧我吗?” 罗姨打完电话,走进客厅,尴尬对柳向远一笑,道:“再等会儿,再等会儿,女孩子出门,总不如男生利索。”柳向远只得“嗯”了一声。又过十几分钟,屋门轻响了几下,罗姨立即高兴起来,慌忙站起,乐呵呵道:“珂儿来了。”急走到门前开门,道:“珂儿,快进来。”将一个女孩儿拉进屋里,随手关上屋门,朝客厅里喊道:“珂儿来了!” 万春闻言从沙发上站起,笑问道:“珂儿,下班了?”柳向远也忙站了起来,扫了那叫罗珂的女孩儿一眼,见她身材高挑,姿色秀丽,心里的怨气稍减。想要细瞧,终究是初次见面,不好意思,忙将目光转向一边。 罗珂“嗯”了一声,瞄了柳向远一眼,神情淡然,却对万春道:“姑父。”万春点了点头,道:“坐坐,吃点儿水果。”指指沙发。罗珂稍稍犹豫,在沙发一头儿坐了。万春指指柳向远道:“这是向远,公安局的。”又对柳向远道:“这个就是罗珂。”柳向远慌忙“哦”了一声,朝罗珂点了点头。 罗珂也朝他点了点头,见他形貌不丑,眼睛微微一亮。柳向远也在沙发上坐了,不知说什么好。万春看看两人,笑道:“都是自己人,别拘束嘛!”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柳向远更不自然,神情局促,放不开手脚。罗珂倒比他镇静多了。 万春和罗姨看在眼里,笑在心上,害怕冷了场面,只得逗着二人说话,好缓解尴尬。柳、罗二人这才慢慢轻松。不觉数十分钟已过,罗姨故意看了看外面,“哎呀”一声,道:“老万,天不早了,咱们还有聚会呢!”万春故作恍然大悟,道:“是是,向远和珂儿一来,这事差点儿忘了。向远、珂儿,晚上你们自己吃吧,饭后上街溜达溜达,一来消食,二来多交流交流。好,就这样说了。”不由分说站起。 第8章 镜圆璧合(八) 柳、罗二人早已知道了这个安排,相看一眼,不知怎样表态。罗珂轻声道:“姑姑……”微微皱起眉头,似不情愿。罗姨笑道:“听话,和向远好好谈谈。”罗珂“哦”了一声,懒懒答应。柳向远听她如此,也只得应允。 万春夫妇半请半推,将二人撵出家门。柳向远嘴上不说,心里却陡感轻松,毕竟身边少了万春夫妇,压力减了许多。罗珂则沉静如水,看不出心里所想。柳向远暗自烦愁,罗珂通情达理最好,若是大小姐脾气,可叫他怎么伺候?哥哥已跟他讲了联姻的得失,他虽不以为然,但这门亲事,能接纳还是接纳的好。想到这里,不由轻叹一声。 抬头看看罗珂,见晚风吹动,她秀发微乱,飘向脸颊嘴角,正轻轻整理,皓腕轻抬,姿态优美,不由心里一动,想:“罗姨说她漂亮,果然不假。”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罗珂黑发如瀑,肤如霜雪,两只大眼黑白分明,水汪汪的如秋水澄明,看人一眼,就让人心里发虚,真正是美人儿一个。此刻她手抚鬓发,低眉颔首,看起来娇美无匹,斜阳之下,更让人心生怜惜。柳向远看得心中暗赞,心想:“她虽比不上梅婳,但比朱红枫,倒要好看两分。”想起朱红枫,心中不由叹息。 罗珂低头不语,心中却如明镜,见他死死盯着自己,心中又怒又羞,不由冷哼一声。柳向远猛地醒悟过来,鼓起勇气,笑道:“咱们吃什么去?” 罗珂依旧面无表情,淡淡道:“随便。”柳向远皱皱眉头,道:“你爱吃什么,咱们就去。”罗珂道:“我没什么特别爱吃的。”柳向远闻言一怔,哭笑不得,只得道:“我来平原市上班,还不到三个月,对这里一点儿不熟,还是你说个去处吧。”罗珂抬起头来,看他两眼,道:“那就在附近随便找个地方吧。” 柳向远微出口气,点头而行。罗珂瞧着他的身影,沉思片刻,不紧不慢的跟在后头。柳向远见她有意与自己拉开距离,正合心意,否则面对一个冰冷冷的陌生女子,他实在不知说什么好。 二人在街上找个饭店,寻僻静处坐了。柳向远拿起菜单,让罗珂点菜。罗珂道:“你随便点吧。”坚决不点。柳向远无法,只得随意点了几个,绞尽脑汁想了几个问题,和罗珂沟通。罗珂对他的问话,一一淡淡回答。柳向远的几个客套问题,很快便回答完毕,变得无话可说。 柳向远不善言谈,见罗珂人又冷淡,心里更是紧张,不知说什么好,只得不住让着吃菜,场面登时变得尴尬。罗珂看他窘迫,忠厚老实,眼里的寒意渐渐消失,忽然停箸不食,道:“喂!你……下班后都喜欢干什么?” 柳向远听她开口,暗出口气,气氛终于不再那么尴尬。当下稳住心神,道:“饭后在宿舍里读读书、练练字,或者在派出所附近走走,有时也会会同学。”罗珂“哦”了一声,随口道:“找同学喝酒吗?” 柳向远道:“有时喝,有时不喝,不过大多数情况下是不喝的,我的酒量太小。”罗珂道:“那你们干什么?聊天吗?我看你不像是会聊天的人。”说完这话,微微一笑。 柳向远被她说得脸上一红,急忙辩解:“不是,我有几个相交多年的朋友,很聊得来,只是……只是我面对陌生人时,才不知道说什么好,尤其是面对女生,更无所适从。”罗珂嗯了一声,漫不经心道:“这是你的短处,为什么要跟我说?”柳向远道:“咱们要想继续,当然要坦诚相对了,缺点纵能掩藏一时,还能掩藏一世吗?” 罗珂轻轻点头,盯着他看了又看,似笑非笑道:“内不欺己,外不欺人,你倒是有君子之风。”柳向远揣摩不出她的真正意思,到底是夸奖还是嘲讽,只得勉强一笑,道:“君子谈不上,我只求做事坦坦荡荡而已。” 罗珂喝了口水,挺直腰板,一双眼睛盯着他的脸,一眨不眨,淡淡道:“你不爱对陌生人说话,不怕别人当你哑巴吗?”柳向远叹道:“理解我的人,自然不会这样想的。”罗珂“哦”了一声,道:“圣人不言如桃李,小民不言若木鸡。未见得人人都能理解你,你有时不说,会被人当成木鸡的。”柳向远勉强一笑,道:“随他们去,我自是我,自己开心就好。” 罗珂眼中渐渐泛起亮光,似对这话颇为赞成,感慨道:“不错,人人都是过客,何必太过纠结?只要不伤天害理,违背良心,不对别人造成伤害,由着自己的心活就成,有什么错?”说了这话,不由轻轻叹息。 柳向远看她似有心事,果然她稍稍停顿,慢慢道:“其实我这次见你,是极不情愿的,但耐不住爸妈、姑姑的软硬兼施,只有来了。实话实说,我以前也见过几个对象,有几个还出身显赫,并且他们对我印象还都不错,但我对他们,哼哼,却是不感兴趣。这些纨绔子弟,只知道花天酒地,声色犬马,醉生梦死的庸俗至极,我怎么能嫁给他们?”言语之间,颇为不屑。 第9章 镜圆璧合(九) 柳向远轻轻颔首,罗珂道:“其他条件一般的,却又盯着我的家庭,准确的说,是盯着我姑父的地位,低声下气的巴结我,我同样看不上眼。哎,你们这些男的,真是……”冷哼一声,道:“让人提不起兴趣。” 柳向远听得脸上一热,只觉得她是在说自己,一时不知怎么接话。罗珂喝了口水,继续道:“家里的长辈,见我和人见面后便没了下文,很不理解,问我究竟想找什么样的?我说很简单,与我志同道合就好,其他的,工作、门第、家世,都无关要紧。这条件貌似简单,其实不然,相识满天下,知心有几人?芸芸众生,懂我的能有几个?所以我到现在,仍然没处对象。亲戚朋友都说我眼光高,其实不然,是他们不理解我,不明白我的心。哎,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我向往这种日子,但却遇不到中意的人。” 柳向远听了这话,深以为然,道:“要找个心有灵犀的人,有时真的难如登天。”罗珂水汪汪的眼睛看他一眼,道:“嗯,我就是这个意思。” 柳向远脸上一红,忙道:“我就是随口一说。”罗珂点了点头,笑道:“随口一说,才是实话。”顿一顿道:“我看你不是花言巧语的人。”柳向远不知她是夸是贬,道:“谢谢。”罗珂道:“比那些夸夸其谈的,强得多了。” 柳向远听了这话,脸上更烧。罗珂道:“你也别多想,会错了意。”柳向远听得哭笑不得,道:“是,是,不多想。”罗珂感慨道:“婚姻是人生大事,怎么能委屈自己,胡乱迁就。宁缺勿要,有时我想,实在不行当个女光棍算了,一个人过一辈子也好。” 柳向远听了这话,不知怎么去接,只得道:“你还年轻着呢,不能有这个念头。”罗珂“咯咯”笑了起来,道:“别大惊小怪,我就是想当,能当成吗?还要顾及爸爸妈妈的感受呢。我是凡夫俗子,也要过普通人的生活,难道真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柳向远也笑了起来,道:“对,对。咱们都是社会人,怎么能脱离社会?”却又轻轻叹息。 罗珂奇道:“怎么了?”柳向远道:“不过仔细想想,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未必不好?”罗珂道:“刚才你还劝我呢,现在你倒来了。”柳向远道:“真的,现在的人,追名逐利,营营役役,为了权钱名色利,削尖了脑袋往上爬,我是真看不上眼,也学不会这一套。可不会这一套,就得不到这些,得不到这些,就是没有本事,就会惹人小看。偏偏我们处在这个社会里,又摆脱不了这些俗事,真是让人烦恼。要是能跳出三界,不在五行,不考虑这些,不是更快乐吗?”他性格平和,与世无争,这一番话实是肺腑之言。 罗珂听了这话,眼睛亮了起来,道:“对,就是这样,我也是这么想的。”柳向远道:“人啊,可怜的很,不追名逐利,是胸无大志,追名逐利了,却又不得不在权贵面前为儿为奴,卑躬屈膝,失了本心。说实话,我虽然是警察,但最愿做那山中宰相,不争半张名和纸。”罗珂道:“闲云野鹤,也是我向往的生活。” 二人边吃边聊,话越说越是投机,想不到彼此的兴趣爱好、看人视事竟有如此多相同之处,让人又是意外,又是惊喜。不觉已是深夜,饭店里来往的客人,只余他们这桌。柳向远道:“走吧,别让人背地里骂咱们是夜猫子。”罗珂道了声“好”。 二人出了饭馆,罗珂看看夜空,道:“万般相聚,终须一别,时候不早,我要回去了。”看了看他,心里陡觉依依不舍。柳向远道:“我送你回去。”罗珂摇了摇头,道:“不用,你离的远,快回去吧。”柳向远道:“没事。”罗珂笑道:“有缘自会再见,改天约。”朝他挥了挥手,快步去了。 第10章 镜圆璧合(十) 柳向远见她走远,慢慢朝单位走去。自觉今晚的相亲,比预想的要满意的多。罗珂和他有很多相似之处,清高偏执,自以为是,所以二人能聊那么多。 抬头望天,繁星点点,不由暗叹一声,突然想起朱红枫来,想:“她现在干嘛?歇息了吗?我怎么又想起了她?”苦恼无比,在路边找个电话,给柳志远说了与罗珂见面的情况,然后回到派出所,胡思乱想至半夜,朦胧入睡。 此后又与罗珂见了几面,他生性恬淡,不争不抢,倒越来越合罗珂的心意,但他对罗珂,却总是缺了那么点儿意思,总是拿她与朱红枫相比,越比越思念朱红枫。回味以前与朱红枫的点点滴滴,长吁短叹,心事重重。有一次罗俊生来单位找他,见他强颜欢笑,道:“你小子怎么回事?热恋期还愁眉苦脸?”柳向远哭笑不得,道:“谁热恋期?胡扯八道!”罗俊生道:“你和罗珂如胶似漆、难舍难分,瞎说你了吗?”柳向远正烦这事,道:“别说了!”罗俊生“嘿嘿”笑道:“你说罗珂很漂亮,也很对你的脾气,怎么不喜欢她呀?” 柳向远听了这话,长叹一声,道:“不瞒你说,她是好,但我对她就是没有感觉。”罗俊生笑道:“知道知道,看出来了。小子,是不是想起朱红枫的好了?怪谁呢?就该让你小子受这种洋罪。”柳向远摇头苦笑,无言以对。 罗俊生道:“既然不喜欢罗珂,断了算了,找朱红枫去吧。”柳向远道:“那也只是想想。你知道的,罗珂的姑父,对我可是有大恩的。”罗俊生道:“那也不能以身相许呀!”柳向远道:“最重要的是,我和朱红枫可能吗?”罗俊生也知可能性不大,不再玩笑,叹道:“这确实是个大问题。” 柳向远又是长叹,心里不自禁泄气,道:“所以只有维持现状了,人各有命,姻缘在天,说不好命里就该和罗珂交往。”罗俊生道:“既然这样,你还愁眉苦脸干什么?看开算了。”柳向远无奈点头,但心里的遗憾,总难消失。 又过几天,突然接到通知,说刚参加工作的,都要到省里参加入警初任培训,地点倒是熟悉,正是母校省警校。柳向远接到这个消息,莫名激动起来,心里忽然生出憧憬,心想:“朱红枫参不参加培训?”还有学校,那刻骨铭心的地方,曾装载过自己最美好的青春,见证过自己最纯真的感情,现在将故地重游,再见那里的一草一木,不由他不心潮澎湃。 他给柳志远和罗珂说了,柳志远倒没什么,罗珂却是微微不舍,脸上透出失望。但兹事体大,也不好挽留,只得叮嘱保重。柳向远收拾好行囊,按照通知的时间,赶到了省警校。 他到培训部报了名,领了宿舍钥匙,开门放下行李,躺在床上歇息,心里翻来覆去,总是想着朱红枫会不会也来。躺了一会儿,按捺不住,拿出手机,拨打陈瑶的电话号码。陈瑶在市局政治处上班,向她打听朱红枫是否来警校培训再合适不过,至于会不会让她笑话,也顾不得了。 陈瑶听了他的意思,连声叫好,笑道:“早该这样了,要不要我先跟红枫通个气?”柳向远忙道:“不要不要。”陈瑶也不坚持,道:“可惜,原野市不参加这批培训。”言语之中,甚是惋惜。柳向远失望至极,有气无力的“哦”了一声。陈瑶又道:“我给红枫说说你的心意吧!”柳向远道:“不用了。”勉强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心中空落落的,失魂落魄,躺也躺不下去了,当下起床出门,到校园里转悠。一是聊以解忧,二是寻找自己的青春和过去。 毕业三年多了,校园里变化不大,教学楼、宿舍楼、图书馆、警官食堂……一处一处,陌生而又熟悉,处处都是回忆。他漫步林荫道上,看着眼前的景物,感慨万千,禁不住泪眼婆娑。这里发生了太多事啊!学习、训练、同学间的嬉戏、大队长的呵斥、与武超群的打斗和灵堂里对他的祭奠,件件桩桩,都在眼前。更有与朱红枫的对唱、冬至她那一饭盒饺子的香味,图书馆里与梅婳的邂逅、毕业时躲在树后偷偷瞧她的场面,以及与这二女的情感纠缠,一幕幕纷至沓来,活生生宛如今天。 他无声哭笑,沉浸在回忆之中,当时所有的一切,烦恼的苦涩的,如今都是甜蜜,想重来而不可得,只有回味,只有想念。往事不可追,正因为遗憾,才有了残缺的美。哎!原来世上所有的刻骨铭心,都是因为当初的心痛和不完美。 他游荡在校园之中,身边偶尔有学生来往,青春洋溢,朝气蓬勃,更想念几年前的自己和朱红枫,想:“最初时我是因为梅婳,才不理她,后来决心不想梅婳了,为什么还不接受她?特别是在火车站那次,为什么那么绝情?我自诩情有独钟,但对她却是薄情寡义。她明知道我一心在别人身上,还想方设法的哄我开心,她的心里,该是多么的痛啊!柳向远啊柳向远,罗俊生说的不错,活该朱红枫不要你,让你承受这种折磨。你这不懂她心的人,又有什么资格拥有她?”自责到了极点,后悔到了极点,只觉心底的伤痛,一辈子也不会减轻。 不知不觉,来到操场附近的小树林旁,朱红枫忧伤的歌声,又在耳边响起。毕业时她的哀愁、失落、依依不舍、腮边的泪水,此刻全如刀如剑,割裂着自己的心,生疼生疼。他仿佛看到夕阳之下,朱红枫正轻启朱唇,唱着那首催人泪下的歌:“你是不是不愿意留下来陪我?你是不是春天一过就要走开?真心的花才开,你却要随候鸟飞走,留下来,留下来……太多太多的话我还没有说,太多太多牵挂值得你留下,花开的时候你却离开我,离开我,离开我……”哎!转眼已近四年,青春无声流逝,为什么当初不明白、不把握那么好的女子呢? 他在记忆中那棵常坐的树下坐了,痴痴望着远方,悔恨交加,泪珠无声滑落。若是再来一遍,他会毫不犹豫,拉住朱红枫大声表白,纵有千难万险、粉身碎骨,也不会皱一下眉头,只可惜逝者如斯,昨天永远回不去了,他的悔恨遗憾,也终究会如血液般在心中永世流淌,直到生命终结。 他痛彻心扉,任泪水肆虐,许久许久,才抹去泪水,嘴里轻轻唱出朱红枫唱的那首歌:“你是不是不愿意留下来陪我?你是不是春天一过就要走开……太多太多的话我还没有说,太多太多牵挂值得你留下,花开的时候你却离开我,离开我,离开我……”当初是朱红枫求他留下,现在是他求朱红枫留下,但造化弄人,他和朱红枫是不可能了,怪得了谁?这结果全是自己糊涂所致,心里郁郁不甘,忍不住仰天长啸一声。 第11章 镜圆璧合(十一) 在树林坐到日暮,才回到宿舍。同室已有其他人来,彼此都是平原市的同事,自少不了客套寒暄。晚上别人邀他出去小聚,他是半点儿心情也无,推脱疲累,自躺在床上乱想。这晚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不再多说。 从此在警校上课训练,但却神不守舍,心不在焉。眼中熟悉的景物,更让他想念朱红枫,心里也愈加失落苦闷。以前看电影《大话西游》,只觉得“曾经有一份真挚的感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到失去的时候才后悔莫及”这段话很是凄美,从没真正体会它的意思,现在才发觉字字锥心,真是写尽自身感受。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会毫不犹豫的对朱红枫说“我爱你”! 如此为情所困,日日浑浑噩噩,转瞬已过两月,秋意渐浓,已有凉意,他的心事更苦更凉。这天傍晚,罗珂打电话来,他也懒得去接,心烦意乱,又坐到小树林里怀念以前,唱朱红枫和他分手时那首歌儿,唱完像往常一样,黯然神伤。 突听有个女声轻轻道:“向远?”声音娇柔颤抖。柳向远瞿然一惊,吓了一跳,道:“谁?”忙转头去看。几步外站着一个女子,身材婀娜,仪态万千,鹅黄色风衣衣摆随风飘动,脸上含笑,眼中盈泪,不是朱红枫是谁? 他胸口“咚”的一声,如遭大锤猛击,“啊”的一声从地上跳起,惊道:“怎么是你?”感觉宛如梦中。朱红枫笑道:“怎么不能是我?”泪如断线珍珠,簌簌直落。柳向远泪水瞬间涌出,喜道:“你……你好!”朱红枫走上两步,道:“我好的很,你呢!”柳向远心中的痛楚,霎时被这话触发,只觉心中委屈、难受、憋闷……再不想遏制自己的情感,忽地冲上前去,将朱红枫一把搂在怀里,道:“我不好,一点儿都不好。” 原来省公安厅分批组织全省新警初任培训,朱红枫所在的原野市晚了一批,也随后来了。此刻朱红枫泪似走珠,柔声道:“我知道,我知道。”轻拍柳向远的后背,让他肆意发泄情感。柳向远泪盈眼眶,捧起朱红枫的脸看了又看,见她比以前消瘦许多,忧郁了许多,心痛如绞,歉然道:“我对不起你。”朱红枫幸福万分,摇头道:“没有,别这么说。”柳向远道:“以后我永远不和你分开了。”朱红枫点了点头,笑中带泪,道:“好,我也是,一辈子。”一双大眼看着柳向远,脉脉含情,里面尽是思念。 柳向远见她泪痕未干,脸如雨后梨花,粉白娇嫩,情不自禁低下头去,在她脸上深深一吻。朱红枫也不抗拒,但见他一吻之后,还要再亲,不好意思起来,轻轻将他推开,笑道:“好了,别忘了你还有一个罗珂呢!”柳向远听得一愣,随即面红耳赤,道:“陈瑶跟你胡扯什么了?”朱红枫笑嘻嘻道:“什么都说了,你好的坏的,我都一清二楚。” 柳向远也笑了起来,道:“我跟罗珂,只见过几次面,从来没给过她什么承诺。”朱红枫将脸一板,假装生气,道:“谁信呢!”柳向远急道:“真的?我们真没什么,不信你问问陈瑶。”朱红枫冷哼一声,道:“我就是问过陈瑶,才知道你和罗珂关系密切。”柳向远急得双脚直跺,道:“陈瑶这妮子,胡扯八道,说我的坏话,我要打电话问问她。”放开朱红枫,就要去打电话。朱红枫一把将他拉住,“噗嗤”一笑,道:“傻子,说什么你都信啊!” 柳向远这才知道她捉弄自己,也笑了出来,道:“这种玩笑,怎么能开?”朱红枫道:“陈瑶说的不错,你这人还有点儿良心。”柳向远道:“她说什么了?”朱红枫斜他一眼,道:“不跟你说,我们姐妹的悄悄话,你能听吗?”见柳向远脸上一红,笑道:“她没说什么,说你……说你……”柳向远急道:“说我什么?”朱红枫不再玩笑,深情道:“说你后悔当初没接受我,这段时间对我害了相思,盼着见我一面呢!是不是?” 柳向远听了这话,又羞又窘,甚不好意思。朱红枫把嘴一撅,不依道:“是不是?你一定要亲口说。”柳向远鼓足勇气,点了点头,道:“对,红枫,我喜欢你,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这话夜深人静、追悔莫及时,已在心里重复了百千次,但此刻说出口来,还是有点儿不好意思。 朱红枫也是如此,脸颊绯红,听得心儿直跳,一双妙目,盯着他看了又看,嘴角突然露出笑容,颔首道:“不错,不错,能从你嘴里说出这话,也真是难为了你。”故作轻松,化解娇羞。柳向远道:“不难为,这话我想了很多遍了,不说会痛苦一辈子,自责一辈子。”朱红枫笑道:“不老实,几年不见,倒学会花言巧语骗人了。”虽作此说,但话语里却尽是甜蜜。 柳向远道:“真的,如果不能和你在一起,我永远不会原谅自己。”朱红枫故意道:“骗鬼去吧,你不是一直不愿理我吗?”柳向远急了起来,道:“你不信我?”朱红枫道:“不信。”柳向远道:“那我赌咒发誓。”朱红枫道:“不听,你跟罗珂说去。”狡黠一笑。柳向远知道她又调皮,道:“真的?我找罗珂去了。”朱红枫道:“去吧去吧,山盟海誓,你不知道给她说过多少遍了,以为我不知道?” 第12章 镜圆璧合(十二) 柳向远笑了起来,拉她一同在树下坐了,道:“红枫,说实话,真的要谢谢罗珂呢!没有她,我还不知道自己这么离不开你。这些天我想起以前那么狠心对你,想死的心都有了,天天烦躁,莫名其妙的就会发火,浑身无力,宛如行尸走肉。每次面对罗珂,心里脑里,想的大多是你。总拿她和你比较,感觉她每一样,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行事做派……都不如你。我总是想,如果时间倒流,一切重来,我什么都不管了,一定要跟你表白,一定要和你在一起。谢天谢地,今天又碰见了你,让我如愿以偿,了了这个心意。”他心爱的人失而复得,情难自禁,一口气把心中最重要的话全说了出来。 朱红枫心中欢喜无限,嘴里却道:“时光回到几年前,你不是还有梅婳吗?”柳向远道:“那是以前,但这两个月来,我已经明白了,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没有梅婳我也难受,但那只是一瞬,痛感很快便会消失。可是若没有你,我却是痛彻心扉,疼一辈子,搞不好就会发癫发疯。所以时光倒流,我也不会选她了,她对我似近实远,就像画上的人,漂亮但和我没有半点感情。”朱红枫叹道:“你说的轻巧,她在你心中的位置,我还不清楚吗?” 柳向远点了点头,道:“若是几个月前,你问我时光回到数年前选谁的问题,我肯定会选梅婳,但现在真的不一样了,你对我的好,就像沉默的火山,这几个月被罗珂点燃,终于爆发了。”朱红枫听得心中甜蜜,道:“别说了,我还不相信你吗?陈瑶都跟我说了,我这才又有勇气来面对你。本以为你还要摆臭架子,想不到,嘻嘻……”柳向远道:“想不到我一见你,立即便举手投降了,是不是?”朱红枫点了点头,故意不屑道:“亏你还是那么死要面子的人。”柳向远笑道:“情不自禁,谁让我现在对你那么着迷?” 朱红枫“咯咯”直笑,花枝招展,道:“柳向远,你越来越油嘴滑舌了。”柳向远道:“那看是跟谁说话了,遇到我不喜欢的人,我是一句话也不说的。”朱红枫明知故问道:“你什么意思?是说喜欢我了?”柳向远道:“这还用说吗?” 朱红枫又笑了几声,忽地郑重其事起来,道:“我听陈瑶说过你的情况,罗珂的姑父可不少帮你呢!你不和罗珂交往,真不怕他生气?”柳向远满不在乎,道:“这有什么?强扭的瓜不甜,万老师不会不懂这个吧?”朱红枫道:“不一定的,这种事,罗珂看不上你可以,你看不上罗珂就是驳了他的面子,他心里会不高兴的。”柳向远道:“随他去,管他呢!我只要和你在一起。”朱红枫道:“什么都不怕?”柳向远点了点头,道:“要我起誓吗?”朱红枫道:“不要。” 柳向远爱怜的看她几眼,道:“你放心,我这次什么都不管了,为你粉身碎骨而在所不惜。”朱红枫笑道:“什么粉身碎骨的,胡扯八道。”柳向远道:“真的。”朱红枫眼珠一转,笑道:“别真的了,你刚才那首歌,能为我唱唱就好。”柳向远道:“行,不过你要和我一起合唱。”朱红枫嗔道:“又不是什么事,讨价还价。”话是如此,却张嘴轻唱起来。柳向远随调跟上,深情唱和。二人四目相对,眼睛里孕育着千言万语,虽然无言,但都知道,彼此是自己一生一世,最最深爱的人。 一曲唱罢,朱红枫又缠着唱起其他情歌,柳向远自不推辞。歌声悠悠扬扬,随风飘逝,带着恋人的深情厚意,亘古充盈于天地之间。朱红枫意乱情迷,靠在柳向远怀里,道:“我盼这一天,盼了上千个日日夜夜了,今天终于梦境成真,这辈子真是值了。”柳向远点头赞许,道:“不错,老天慈悲,给了我弥补的机会,否则我真是死不瞑目。”朱红枫道:“乌鸦嘴又乱说。”抬起手来,轻轻在他脸上一摸,算是打了一掌,道:“话都不会说,让你长个记性。” 柳向远将她的手儿抓住,深情款款,道:“还记得几年前吗?马上要毕业了,你在这里劝我跟梅婳表白,我固执不听,你气得泪都出来了。”朱红枫撅嘴道:“谁哭了?”柳向远笑道:“还不好意思承认?”朱红枫道:“承认又如何?还不是因为你这臭小子。”柳向远连连点头,内疚道:“不错,臭小子确实该打。”拿起她的手,在自己脸上打了一下。 这一下虽然不重,但也不轻,朱红枫怕他吃疼,忙将手抽回,怪道:“谁让你打了?”柳向远道:“不该打吗?”朱红枫道:“疼吗?”柳向远摇了摇头。朱红枫笑道:“不但不能打,还要奖赏呢!”拉起他的手,在手背上一吻,道:“幸亏你当时没听我的话,否则哪儿还有今天。”柳向远沉思道:“这倒有理。”突然想起一事,道:“对了,你怎么会突然来了?也是来培训的吗?”朱红枫笑道:“当然是了,否则谁会来看你。” 柳向远笑道:“这可不敢说,有人不是早就想见我了吗?”朱红枫笑道:“好好好,是我主动找你来的,行了吧!”柳向远道:“说实话,我接到培训的消息,也盼着你来,专门问了陈瑶,她说你们市不参加呢!”朱红枫笑道:“但省厅不还是被我们感动了吗?迟了两月,还是让我来了。”柳向远道:“不错,省厅的领导们,真是咱们的大恩人。”双手合十,喃喃道:“阿弥陀佛!谢天谢地!保佑这些领导们步步高升、官运亨通、扶摇直上、鹏程万里……”朱红枫见他一本正经,“咯咯”娇笑不休,幸福到了极致。 第1章 池鱼之祸(一) 秋叶落,凉风起,转眼又是一月。柳向远三个月的培训转瞬结束,朱红枫却还有两月才完。一对恋人,不得不含泪分别。朱红枫泪眼汪汪,楚楚可怜,柳向远也是难受,但又不得不强作欢笑,怕增添朱红枫心酸。朱红枫道:“记得每天晚上跟我打电话。”伤感无限。柳向远连连点头。朱红枫又道:“记得去找陈瑶,求她爸爸帮忙。”柳向远道:“你放心,我一回到平原,马上找她。”二人已商量妥当,看能不能通过陈瑶的关系,把朱红枫从原野市调到平原市,或者借调到平原市公安局也好。 朱红枫听他答应,叹口气幽幽道:“要是不行,我就从原野市辞职。”双眉紧锁,态度坚决。柳向远见她急了起来,道:“别慌!调不过来,还借调不来吗?别忘了陈瑶爸是市长,咱们好好求求他,应该不成问题。”朱红枫长叹一声,道:“反正我不想做牛郎织女。”柳向远心里一痛,却强笑道:“我也不想。你安心培训,过两天我就来看你。”朱红枫点了点头,与他抱在一起。 又温存许久,方才分开,彼此都是心情沉重,依依不舍。正是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柳向远一步三回头,出了校门。见朱红枫如痴如迷,目光不离自己的身影,心如刀割,不由泪满眼眶,忙转过头来,不敢停留,大步流星,慌忙去了。 回到平原市,先给柳志远打了电话,字斟句酌的把和朱红枫的事儿说了,心里七上八下,怕哥哥生气。柳志远听后长叹几声,道:“既然你们已认识几年了,她又对你那么好,咱不能对不起人家。你看着办吧!”柳向远喜出望外,道:“那……罗珂怎么说?”柳志远道:“当然是不再交往了。”柳向远皱眉道:“我是担心万老师。”柳志远叹道:“你先跟他解释解释,我再跟他打个电话,能不得罪他,就不得罪他。他实在不原谅咱们,也没办法。”柳向远听了这话,心里甚是歉然,说话语气沉重了许多。柳志远劝道:“婚姻大事不能儿戏,一定要找个称心如意的,你别顾虑我和万老师,只要自己开心就好。”柳向远听了这话,心里这才安定。 随后抽出空闲,去见陈瑶,说了自己和朱红枫的想法。陈瑶笑得合不拢嘴,道:“放心放心,我也盼着她来呢!我一定会黏着我爸,说什么也要把红枫调过来。”柳向远连声称谢,道:“需要花钱的话,你跟我们说。”陈瑶也不客气,笑着答应。罗俊生则道:“小子,这事儿办成了,你和红枫千万记着请我的客。” 柳向远笑了起来,道:“去去去,跟你有什么关系?请也是请陈瑶,你一边凉快去。”陈瑶也笑道:“就是,让他一边凉快去。”“呵呵”轻笑,斜了罗俊生一眼。罗俊生把脸一板,假装着恼,道:“干什么?想把我踢出去,门儿都没有。”看看陈瑶,又转变口风,嬉皮笑脸道:“好,请你就是请我,咱们两口子不分彼此。”陈瑶脸上一红,嗔道:“狗嘴吐不出象牙,滚!”当着柳向远,不免娇羞。柳向远见二人如此,不自禁想起朱红枫,心里暖洋洋一片。 闲话不说。柳向远又把罗珂约出来,跟她说了朱红枫的事。罗珂愣了一愣,强笑道:“好,我理解,祝福你们。”柳向远心里甚不好受,不住口道歉。罗珂长叹一声,笑道:“道什么歉?婚姻大事强求不来,咱们都不是能迁就的人,你这样做,才是我心中的柳向远。”不再多说,转身走开。柳向远看着她的背影,心里不由伤感,但既已情系朱红枫,也没有办法。 又去见万春和罗姨,二人则是脸色阴沉,厌恶万分。万春眼神冰冷,冷冷道:“好,好,向远,你年轻有为,前途无量,罗珂一个中学老师,确实配不上你。你的爱人,应该是大家闺秀,千金小姐,否则委屈了你的人材。”柳向远听他嘲讽,面红耳赤,如坐针毡,忙道:“万老师,不是这样的。”万春道:“别解释了,你想什么,我清楚的很。”柳向远惶恐不安,不知如何是好。罗姨插嘴道:“还是你万老师官太小啊!哼哼!要不然……”剩下的话却不去说。柳向远知道她的意思,更是难堪,又硬着头皮坐了一会儿,慌忙告辞。罗姨阴阳怪气道:“将来富贵发达了,别不认识你万老师呀!”柳向远哪里敢吭?一路小跑逃出万家。 心情郁闷至极,给柳志远打电话说了。柳志远道:“管他呢,不能因为他帮过咱,就非娶他侄女儿不可。”柳向远唉声叹气。柳志远道:“别烦了,回去休息吧!”顿一顿又道:“改天有时间了,领你女朋友回来,让家里人看看。”柳向远“嗯”了一声。柳志远又交待几句,挂断电话。柳向远自去休息,不再多说。 却说柳志远和弟弟通话后,又喜又愁。喜的是柳向远终于苦尽甘来,有了好工作,谈了女朋友,双喜临门,好事连连。愁的是自己一事无成,至今仍在穷乡僻壤里劳苦耕作。看看穷家破户,妻子女儿,觉得自己无用至极,一根一根抽起烟来。 袁芳见他心事重重,轻叹口气,在他身边坐下,道:“别抽了,对身体不好。”柳志远将烟掐灭,看着屋顶出神。袁芳柔声道:“烦什么?”柳志远眉头紧锁,道:“没什么,这样过一辈子,总不甘心。”袁芳沉默片刻,道:“男耕女织,夫唱妇随,别人家不都是这样吗?”柳志远摇了摇头,道:“那是以前,现在哪个年轻人会安心呆在家里?都到外面打工挣钱去了。”袁芳听了这话,神情黯然,道:“他们都有老人照看孩子,哪儿像咱们?难道让孩子跟着咱们打工,四处漂吗?” 第2章 池鱼之祸(二) 柳志远想起柳付庭,唉声叹气,歉然道:“对不起。”袁芳幽怨道:“说这个有什么意思?况且这是我自己选择的,怪不得谁?”柳志远听她郁郁寡欢,叹道:“你后悔了?”袁芳道:“难的时候,真有这个念头。”柳志远心里一叹,强笑道:“这么说我要当心了?可看紧你了,别让你偷偷跟人跑了。”袁芳道:“算你聪明,说不定我哪天真不跟你过了。”话是如此,也露出笑容。 夫妻俩开了几句玩笑,轻笑几声,怕吵醒熟睡的女儿,不敢再笑。柳志远道:“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我一定要闯出名堂,让你和闺女过好日子。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女儿慢慢大了,该上幼儿园了,以后小学、初中、高中,都要接受良好的教育,可村上的学校,会教什么?怎么能考上大学?所以我打算把她送到城里。” 袁芳皱眉道:“进城?”柳志远点了点头,道:“进城!地包给别人,不种了,说啥也得给闺女创造个好的学习条件。”袁芳沉默片刻,道:“好,一辈子老死农村,我也不想。”柳志远道:“对,事不宜迟,我明天就和城里的朋友联系一下,让他们帮忙找个活儿,工作一找好,咱们就搬进城里。”袁芳点头称好。 日落月升,月落日升,倏忽又是一月。事情倒也顺利,柳志远很快在城里找了个开车的活儿,又租了间房子,把袁芳和女儿接进了县城。后来又托关系找门路,把袁芳安排进了一家小厂,把女儿插班进了一家幼儿园,这才觉得诸事完毕,万事大吉。 从此后又早出晚归,挣些微薄的工资,仅供糊口,心知非长久之计,日日想着跳槽。柳付庭和商月儿知道他重新进城,也来看他一家三口,柳志远冰冰冷冷,总感觉与二人无话可说。父子关系,始终难解。 这晚刚刚下班,手机响了起来,一看号码,却是周天佑,当下接通,听周天佑道:“下班没有?晚上有事没事?没事弄二两喝喝?”柳志远也许久没有见他,答应下来。周天佑说了一个小饭馆的名字,挂了电话。 柳志远跟袁芳打声招呼,赶往饭馆。周天佑已在等待,见了他忙请他坐下。柳志远见他头上打着摩丝,脖里扎着领带,西装革履,皮鞋锃亮,笑道:“活的很滋润呀!”周天佑笑道:“当然了,年龄大了,心不能老。”忙给他端茶倒水,点头哈腰,殷勤无比。柳志远见他如此,笑道:“天佑,你干了什么坏事?这么热情,我受不了。”周天佑“哎呀”一声,不依道:“臭小子,我好歹是你结拜的二哥,怎么这么说我?”拉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柳志远递给他一根香烟,给他点上,笑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什么时候这么勤快了?”周天佑猛抽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儿,道:“你这话就不对了。你是文化人,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句话不知道吗?”柳志远更是好笑,道:“你啥德行我不知道?我再刮目看你,你也长进不到哪儿去。” 周天佑一怔,似是想到了什么,随即笑道:“嘿嘿,你这小子,我是你二哥,你却从来没有尊重过我,要不是我宽宏大量,咱两个早闹翻了。”柳志远听见“二哥”两字,不自禁想起同结拜的高威,心想:“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叹了口气,对周天佑道:“这话倒是不错,我就是喜欢你这没皮没脸的性格。”周天佑把脸一板,道:“你怎么没完没了了?还能不能愉快的聊天?滚滚滚!”自己先笑了起来。柳志远也是“哈哈”捧腹。 周天佑转过身去,朝服务员招了招手,道:“点菜!”对柳志远道:“现在酒量咋样?还是喝不过我?”对来到身边的服务员道:“拿一瓶酒,最好的!”柳志远“哦”了一声,道:“咋回事,发大财了?”周天佑不悦道:“咱们啥关系,不发财就不能喝好酒了?”柳志远点点头道:“这话不错,不过你小子到底有啥事?快说,我估摸着好不到哪儿去。” 周天佑尴尬一笑,道:“好事坏事,看人怎么想了。”给他倒了杯水,讨好地笑道:“待会儿……还有个人要过来。”柳志远“哦”了一声,淡淡道:“你朋友?我认不认识?来就来呗!” 周天佑媚笑道:“请你吃饭呢,不是得先跟你请示吗?”柳志远看了看他,心中更是起疑,道:“周天佑,我怎么看你不怀好意呀,你那朋友到底是谁?”周天佑看看他的脸色,迟迟疑疑道:“郭……小英。” 柳志远听了这话,不由一怔,道:“你咋把她叫来了?”原以为他叫来的是个男的,不想却是这个女子。想起郭小英以前与周天佑的情感纠葛,心中一动,皱眉道:“你不会是和她在一起了吧?” 周天佑尴尬一笑,点了点头,道:“是。快两年了。”柳志远心头登时不悦,道:“周天佑,你真恬不知耻,你是有老婆孩子的人,还在外面包二奶?”这句话说的声音甚大,饭馆的服务员已有人向这边看来。 周天佑吓了一跳,面红耳赤,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急道:“这么大声干嘛?”又羞又恼,忙偷眼看看四周。柳志远怒道:“你干的什么事,还怪我大声?”话虽如此,声音还是小了不少。周天佑又看看周围,低声道:“我也是逼不得已。”柳志远听得好笑至极,道:“嘿嘿,屁话!这事还有逼不得已?”周天佑道:“你不了解我的情况。”柳志远气极反笑,道:“你有什么情况?什么情况能让你心安理得的找二奶?” 第3章 池鱼之祸(三) 周天佑眉头大皱,心里也生出怨气,道:“什么二奶不二奶的?我和小英以前是恋人,别说的那么难听。”柳志远“嘿嘿”笑道:“你也知道是以前?周天佑,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本事呀,脚踩两只船,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兄弟?”周天佑道:“我就是当你是兄弟,才跟你说的,这事没有其他人知道。”柳志远冷笑不已,道:“没有其他人知道?你还想让认识你的人都知道吗?”周天佑连连摇头,道:“你先别怪我,先听我说。”柳志远不屑道:“好,你说吧,我听你怎么对不起王秀。” 周天佑松了口气,抹抹额头上的汗珠,道:“郭小英以前和我的事儿,你是知道的,我是迫不得已娶的王秀,你也是知道的,但王秀是个什么东西,你知道吗?”柳志远冷冷道:“不就是好赌一点儿吗?我知道这事儿。”周天佑叹道:“岂止是一点儿,简直是赌鬼托生。那臭婆娘,无论是见了麻将牌九,还是骰子扑克,都像没魂了似的,说啥也要玩上几手。不,是他妈的几百手,赌局不结束,她就不站起来,怀孕时挺着大肚子,也能坐着半天不动。家务活是能推就推,能不干就不干,懒到极点。为了改掉她这毛病,她爹娘和我费劲心思,但没有一点办法。后来一商量,咬牙凑钱在县城买了套房子,我们一家三口搬进了城里,好让她远离她那些赌友。一开始还行,但不过两三个月,她就像长了狗鼻子一样,又发现了城里的几个赌点,开始重操旧业,赌了起来。唉!兄弟,都怪我那不争气的爹,要不我怎么会娶这样一个祸害?”郁闷至极,见服务员端了酒菜上来,先自己倒杯酒一饮而尽。 柳志远听了这话,摇头叹息,心里的火气小了许多。周天佑叹了口气,续道:“但这些我都忍了,不过有一件事,却是忍无可忍。那娘儿们不但好赌,而且脾气急躁,蛮不讲理。牌赢了还好,输的话回家就没事生事,挑刺找茬,让人不得安生。我是谁?能怕她?况且心里本就烦她,少不得和她争吵,惹急了就打,对她耳刮子伺候。他妈的!她不但不怕,还和我大打出手,虽然打不过我,但气势汹汹,一点不弱,就像疯了一样,又撕又咬,越打越勇。她这样自然让我更恼,也打她打得更狠,但一次两次还行,天天这样打架,也没有意思,所以她再闹事,我便忍着不去理她。不料适得其反,我越是这样,她越是嚣张,认为我怕了她,骂的声音更大,摔的东西更多,逼得我不得不又和她大打出手。唉!两天一小架,三天一大架,月月这样,年年这样,我真的受不了了。那臭娘儿们却偏偏倔强的很,上瘾了一样,想方设法让我发火,几天不跟我斗,就像缺点什么。搞得我精疲力尽,也怕了她了。”摇头不已,烦恼万分。 柳志远听了这话,心里的火气,渐渐转为对他的同情,但终究不认同他和郭小英的关系,道:“即使这样,你也不能搞婚外情呀!”声音和气许多。周天佑看他两眼,知他被自己的话语打动,故意叹了口气,道:“少年不识愁滋味,你还小,你不懂,我这颗受伤的心需要安慰,知不知道?”柳志远见自己刚给他点好脸,他便贫嘴起来,皱皱眉头,道:“去去去,少来这套。” 周天佑笑了两声,收起笑容,道:“家不像家,我也懒得再吵再打,只有不回去了。在这个朋友家住两天,在那个朋友家住两天,有时住在干活儿的地方,有时住在……”猛地住嘴不说。见柳志远看他,忙道:“有时住在宾馆旅社,反正就是不想回家。那天偶然在街上遇见小英,问了她的近况,原来她一直都没有结婚。你想,我正寂寞孤单,她和我以前又是恋人,我们不旧情复燃,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柳志远听他说出这话,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道:“周天佑,你的脸皮能不能再厚一点?” 周天佑知他已不怪自己,更嬉皮笑脸,道:“孤男寡女,一个未婚一个未嫁,又彼此有情,是谁都把持不住呀!我很快搬进了她租住的小屋,和她共筑起我们的爱巢,从此找到了真爱,真正感到了生活的美好。”柳志远听不下去,摆摆手道:“够了够了,我酒还没喝,就快要吐了。”周天佑笑道:“你这人,永远不懂别人的心情。吐就吐了,省了我这瓶好酒。”说罢“嘿嘿”笑了起来。 柳志远看他没心没肺,摇头不已,道:“你乐不思蜀了,王秀和孩子咋办?真不要了。”周天佑道:“怎么要?你说,王秀那个赌鬼,还能要吗?她对我也是眼不见心不烦,正好没人管她赌博。至于孩子,他姥爷姥姥带着呢!那老两口知道教出这么不上路的闺女对不起我,早把孩儿接到老家了。”柳志远听了这话,心里轻松不少,道:“那你和王秀离婚没有?”周天佑道:“没有。不过她不是傻瓜,我两年没回去了,她猜也猜得到我外边有人了。听郭林说,她找过我两回,但也是做做样子。”说了这话,神情黯淡下来,低低骂了一声。 柳志远道:“她要是真心找你呢?”周天佑摇了摇头,道:“怎么可能?她……”叹口气道:“听说她在外面也有人了,跟了一个做生意的老男人。”柳志远听了这话,皱眉道:“你们这是什么事呀!不能好好坐在一块儿说说?这样不是毁了孩子吗?”周天佑道:“说什么说?过不下去了,非要凑合干嘛?你觉得我们还有可能吗?还聚在一起天天打架?”柳志远听了这话,无言以对。周天佑心中不快,也不言语。 愣了片刻,柳志远跟周天佑干了杯酒,不再谈这个话题,道:“你咋和郭林联系起来了?那小子不是走正道的人,最好离他远点儿。”周天佑道:“我知道。”柳志远道:“你知道就好,他手脚像是不干净的,可别让他把你带进了沟里。”周天佑摇头道:“不会。他和小英是老乡,找过我们几回,也就是说说闲话,喝杯闲酒,平时根本没有联系。”柳志远听了这话,道:“这样最好,否则咱们一刀两断。”看看周天佑,道:“臭小子,你不是说你和郭小英的事,没有其他人知道吗?郭林怎么说?” 第4章 池鱼之祸(四) 周天佑听了这话,笑了起来,道:“哪儿那么绝对?实话跟你说,郭民也知道这事,其他的,真没人了。”柳志远道:“你这种人,嘴里没一句实话,你想过没有,你和郭小英这样,是重婚,要被判刑的。” 周天佑“呸”了一口,道:“乌鸦嘴!快闭上!”把他的酒杯倒满,满不在乎道:“重婚怎么了?现在包二奶的哪儿没有?不都是重婚吗?你又见抓过哪个了?时代不同了,你这书呆子,思想怎么跟不上来?”柳志远道:“他们是他们,你怎么非学坏的?”周天佑道:“这是潮流,知不知道?”柳志远叹息一声,端起酒杯仰脖喝了,道:“天佑,时代是变了,但你也变了。”周天佑嘻嘻哈哈道:“当然要变了,越变越成熟,越变越有魅力,要不然社会怎么进步?”柳志远道:“歪理谬论!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毁了郭小英。”说一千道一万,心里始终不认同周天佑的做法。 周天佑拿起筷子,示意他吃菜,道:“这是什么话?郭小英多么喜欢我,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现在开心的很。”夹口菜吃了。柳志远道:“我知道,她的性子咱都知道,在感情上就是个傻子。”周天佑听了这话,故意板起面孔,道:“柳志远,你这话什么意思?是说我骗她了?”柳志远笑道:“怎么?不高兴了?我可没有这样说。不过天佑,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要尽快给人家一个名分。”周天佑道:“这还用你教我?我那么爱她,当然要给她名分了。”柳志远听他言不由衷,叹道:“你清楚就好。”知他听不下去,不再多说,端起酒杯,将酒倒进嘴里。 周天佑道:“我把事情都跟你讲清楚了,你要感觉我猪狗不如,尽可以骂我。要是觉得我是被逼无奈,就……就……”柳志远皱眉道:“就什么?”周天佑嘻嘻笑道:“就喝了这顿酒,当作我和郭小英的喜酒吧!” 柳志远听了这话,哭笑不得,道:“周天佑,我就知道你今晚找我喝酒,没安好心。你有没有脸?这么简单的一顿饭,能算喜酒吗?”虽然不齿周天佑的行为,但事已至此,又能说些什么?只有认了他和郭小英的关系,难道真学古人,道不同不相为谋,甚至割袍断义?几年前或许会这样,但现在,他的冲动及棱角,早已少了许多。周天佑是自己的结拜兄弟没错,但终非至亲,难道自己还真能管他的感情事?不能,万万不能,他活了二十多年,这浅显的道理,还是懂的。既然如此,只有良言相劝,周天佑不听,也没有办法,干脆送上祝福,搞个皆大欢喜。 周天佑听了这话,已知他默认了自己的行为,心里高兴,嘴里却道:“这还简单?这酒可是好酒,多少钱一瓶你知不知道?”柳志远道:“我不管,你不再摆桌酒,小心这秘密不是秘密。”周天佑故意惊呼道:“你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可不是君子所为。”表情夸张。柳志远道:“对付你这种人,不能用君子的方法,是不是?说,摆不摆酒?”周天佑道:“不行!你先给我礼钱再说。”二人嘻嘻哈哈,斗起嘴来。 此事就此结束。稍后郭小英赶来,三人边吃边说些陈年往事,都是年轻人酒后的癫狂话,意义不大,不再详表。 却说斗转星移,时光暗换,不知不觉间,柳志远进县城已经半年。这半年工作之余,闲时除了大姐一家,没事就是和周天佑坐坐。但这两个月不知为何,周天佑手机十次有九次,倒是打不通的,偶尔拨通,询问他的近况,他也是吞吞吐吐,说话遮遮掩掩。柳志远心中疑惑,知道他有事瞒着自己,当下决定抽时间见他一面,问清他到底在干什么。 不料周天佑的电话始终关机,联系不上,去他和郭小英租住的地方寻找,周天佑也不在那儿。郭小英对他的近况,担心的很,见了柳志远,泪眼汪汪,抽泣道:“志远,他已经几天没回来了,我也不知道他出了啥事儿,你一定要帮忙找找他,求求你了。” 柳志远看看周天佑吹嘘的跟郭小英的“爱巢”,一间小屋,用布帘隔成里外间,里间看不清楚,外间放着一个煤气灶,灶旁一个案板,地上放着两个塑料小板凳,另外有些杂物,实在是简单到了极点,不由微叹口气,替郭小英不值,心想:“这傻丫头,到底看上了周天佑什么?”知道这种事想不清楚,便不再多想,皱眉问郭小英道:“他这段时间有啥反常行为没有?” 郭小英红着眼睛道:“常常几天不回来,回来也是住一晚上,慌慌张张的,天不亮就走,然后又是几天找不到人。”柳志远道:“这种情况有多长时间了?”郭小英道:“两三个月吧!” 柳志远听了这话,隐隐觉得不妙,沉思片刻,沉声道:“他回来时,跟你说过啥没有?”郭小英摇了摇头,道:“他每次回来,都心事重重,很不高兴。我问他咋了,他总是笑着说没事,但我看他的笑,都是装出来的,是怕我担心。晚上睡觉时,也是翻来覆去,睡不安稳。早上出门,蹑手蹑脚,就像怕惊动了什么一样。还对我说,叫我没事别找他,他这段时间忙,手机经常关机,真有事了,会跟我联系。”柳志远叹道:“照你描述的情况,他一定是得罪什么人了,东躲西藏的,怕人家找到。小英,这个麻烦恐怕不小,要不咱们报警吧?” 郭小英听了这话,忙止住哭声,慌道:“千万别,天佑专门交待过我,这事不能报警,不然情况会更糟糕。”柳志远皱眉道:“为啥?”郭小英道:“我不知道,他也不说,他不说一定是有不能说的原因。”柳志远又气又笑,道:“你真傻,他一定是干了见不得人的事,害怕警察。” 第5章 池鱼之祸(五) 郭小英微微一怔,愣了片刻,不信道:“他心底善良的很,不会干坏事的。”柳志远叹道:“不错,他是好人,但也是个糊涂蛋!小英,他这两年来在哪儿上班,干什么活儿,你知不知道?我问过那小子几次,他总是岔开话题,不说正话。” 郭小英想了一想,道:“他工作换的很勤,今儿个在这儿,明天说不定就换了。我问过几次,后来见他厌烦,就不再问了。天佑说,他挣钱养活我就行,别让我管大男人的事。”柳志远“呸”了一口,骂道:“他这是放屁!是在哄你。”看郭小英可怜巴巴,害怕刺激了她的神经,便不再说。 郭小英摇了摇头,语气坚决,道:“不会的,他不会哄我,我们发过誓的,他说要是哄我,天打五雷轰。”柳志远哭笑不得,忙摆摆手道:“好了好了。”知道她在感情上最傻,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道:“先不说这个,我问你,天佑是不是经常和郭林联系?”郭小英点点头道:“是。”柳志远叹息一声,不禁有了预感。周天佑是个没定力的人,好事坏事,都很容易被人拖下水去,这次一定是被郭林诱惑,跟着他做了不为人知的坏事。 一念及此,暗暗叹息。见郭小英忧心忡忡,眼睛红肿,心中不忍,道:“天佑说不定和郭林在一起呢!你也别太过于担心。”郭小英愁眉紧锁,又要落下泪来,道:“我问过郭林,天佑不在他那儿。”柳志远道:“终究是大活人一个,不会有什么事。你放心在家等着吧,我托人问问,一定把天佑找回来。”郭小英感激涕零,连道“谢谢”。 柳志远不再与她多说,告辞出门。接下来的两天,托关系找门路,寻找周天佑,但县城虽小,一时却也打听不来。他心中着急,却无法可施,思来想去,决定第二日去派出所报案,让公安局解决这个问题。 不想这天下午正在上班,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拿出来一看,正是遍找不着的周天佑,不由大喜若狂,忙接通电话,骂道:“小子,你这些天死哪儿去了?”心里一阵轻松,开心到了极点。 不想周天佑却是声音颤抖,道:“志远,你……你在哪儿?”柳志远心里一惊,道:“我在上班,你呢?在哪儿?怎么了?”周天佑道:“你在店里等着,我……我现在找你去。”不等他回答,匆忙挂断了电话。 柳志远皱皱眉头,心中升起不祥预感,总觉得将要有大事发生,恨不得周天佑马上到来,好问他个清楚明白。班儿也上不下去了,站在店门口向外张望,心急火燎的等了十几分钟,只听“嘎”地一声,店前停下来一辆黑色轿车,车窗后玻璃落了下来,周天佑在车里朝他招招手道:“上……车,有事儿跟你说。”笑了一笑,但笑的甚是勉强。 柳志远正等得心急,骂道:“你小子搞什么鬼?神神秘秘。”想也不想走到车前,一把拉开车门,钻进车里。周天佑往里挪挪,让他坐好。柳志远还要再骂他两句,陡然发觉大事不妙。 车里除了周天佑,还有三个年轻小伙儿,柳志远一个都不认识。那三人都二十多岁,年纪和自己相仿,正、副驾驶室各坐一个,后座上另有一个搂着周天佑。三人装束不同,但穿着打扮,一看就是道上的混混儿。 柳志远心里一惊,车窗玻璃已升了上去。只听搂着周天佑那人吩咐道:“开车!”声音冰冷。柳志远心中惊恐,急道:“干什么?”那人哼也不哼。车子缓缓启动,向前方开去。 柳志远想要下车,已是不及,看向周天佑,怒道:“他们是谁?你们干什么?”周天佑把头一低,却不理他。说话那人拍拍周天佑的肩膀,道:“天佑,你兄弟来了,你跟他说吧!”周天佑“嗯”了一声,抬头看了柳志远一眼,慌忙又低下了头,低声道:“志远,我……我出了点儿事,你……能不能给我凑三万块钱?” 柳志远听了这话,大吃一惊,道:“什么?”周天佑吞吞吐吐,道:“给……给我凑三万块钱。”怕他怪责,声音几不可闻。柳志远皱眉道:“你出了啥事,要这么多钱?”周天佑道:“我……我……别问了,我……”却说不出来。柳志远看看他旁边的三人,道:“你被人威胁了,是不是?” 周天佑尚未回答,副驾驶座上的人已呵斥道:“咋说话的?”柳志远冷哼一声,宛如未闻,厉声问周天佑道:“是不是?”周天佑摇了摇头,道:“不是,我……我……”叹息连连,懊悔至极。 柳志远急道:“到底咋回事?”周天佑痛苦万分,道:“别问了,以后再说。”柳志远又急又恼,道:“你说呀!”周天佑嘴唇嗫嚅,却总是说不出来。 他旁边那人突然叹了口气,道:“我替他说吧,他欠了我们老板五万块钱,今天我是收账来了。”柳志远听了这话,心中大震,不信道:“真的?”那人点了点头,道:“黑纸白字,借据写得清清楚楚,上面还摁了指印,错不了的。” 柳志远想不到周天佑会欠下这么多钱,不知他做了什么用途,当下转向周天佑,恨道:“你借人家这么多钱,干什么用?”周天佑道:“别问了,我……我不是人。”那人又叹了口气,道:“他拿去赌博了,会有脸跟你说吗?” 柳志远听了这话,几乎要跳了起来,道:“周天佑,你……你……”气得语塞。周天佑羞愧难当,头垂得更低。柳志远怒火攻心,喝道:“真的假的?”心中怎么也不相信,周天佑会干出这种事来。 周天佑吓得一个哆嗦,慌乱点头,嗫嚅道:“志远,我……对不起。”柳志远听了这话,已知那人所说为实,喝道:“闭嘴!”再不想理他,道:“钱我一分没有,你自己惹出的事,自己想办法!”对说话那人道:“这事跟我没有关系。停车!让我下去。” 第6章 池鱼之祸(六) 那人“哈哈”笑了几声,冷冷道:“不错,这种废物,管他干嘛?停车。”司机“嗯”了一声,减慢车速。周天佑大惊失色,慌道:“强哥,别别别,求你了强哥。”又转向柳志远道:“志远,你一定要救救我,我以后再不敢了。”满脸哀求,可怜至极。 柳志远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对他厌恶至极,皱眉道:“滚开!”那叫强哥的则看了周天佑一眼,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对柳志远道:“兄弟,你下不下车?这种朋友你要他干嘛?等我揍他一顿,把他拉到老王坡去,踹下车算了。”老王坡在县城西四五十里处,周围全是庄稼地,除了农忙季节,少见人迹。听说前两年在田间小路、地头机井里发现过几具尸体,更让人觉得它恐惧神秘。柳志远听了这话,心里不由一紧。 周天佑显然也知道这个所在,面如土色,急道:“强哥,我还钱,我还钱。”强哥“嘿嘿”笑了几声,拍拍周天佑的脸颊,道:“怕什么?又不会杀了你。”周天佑道:“我知道,我知道。”强哥收起笑容,眼神变得冷酷冰冷,道:“但你拿什么还我?没听见你朋友不管你吗?”猛地出手,“啪啪”给了他两个耳光,道:“钱还不上,只有拿肉尝了。”周天佑眼冒金星,却不敢闪躲,强笑道:“强哥,你放心,钱我一定会还,一定会还。”强哥摇头叹息,道:“是吗?我不信。”又给他几个耳光。 柳志远见他如此,忍耐不住,喝道:“停手!怎么打起人了?”强哥宛如未闻,又给了周天佑几下,慢悠悠道:“这事和你无关,车子已经停了,你还不下车?”柳志远一时语塞,见他又打,忙道:“好,好,我替他还,我替他还。”周天佑虽然让人不齿,但毕竟是结拜兄弟,怎能看他如此受辱? 强哥“哦”了一声,停下手来,打量他两眼,摇头笑道:“你真傻,周天佑这种人,不值得管。”柳志远道:“这是我们兄弟的事,你收好钱就是。”强哥沉思片刻,点了点头,道:“这话不错。好,给你半天时间,今晚还来找你。钱拿来,周天佑走人,钱拿不来,我不嫌麻烦,还先替你看着他。咱们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决不食言。”柳志远知主动权都在他的手里,凡事都得听他摆布,只得叹口气点头,道:“交钱之前,你们不能太为难他。”强哥笑道:“那是当然。我和天佑也是老相识了,没事为难他干嘛?” 柳志远“嗯”了一声,道:“这样最好。”看也不看周天佑,打开车门下车。周天佑急道:“志远,尽快凑钱,尽快救我。”柳志远充耳不闻,脸色铁青,大步去了。 回到店里,心里怒极,忍不住骂了周天佑几声,又担心他的安危,给老板请了假,慌慌张张的回家拿存折到银行取钱。原想给郭小英打个电话,说说周天佑的情况,又怕刺激了她的神经,想想只得作罢。到公安局报案,更是要不得的,一来周天佑以前叮嘱过不要报警;二来不过是三万块钱,若因此惹恼了那个强哥,谁知道他这道上跑的,会做出什么事来? 但存折里只有几千块,无奈之下,只得去找柳思远借。柳思远手里钱也不多,柳志远没有办法,求爷爷告奶奶找了几个朋友,才勉强够了三万之数。眼看天色将晚,心急如焚,急急赶回打工的店铺,在店铺里等强哥带周天佑过来。等了很久,却不见有人,打周天佑的手机,也是关机。他心如油煎,却又无法可施,只得在店铺里走来走去,度日如年。 又等一会儿,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掏出来一看,正是要找的周天佑,他慌忙接通,道:“你过来了?”又是紧张,又是激动。周天佑声音沙哑,有气无力道:“我不过去了,你打个车,到富源酒店门口下车。”柳志远皱眉道:“你在富源酒店?”周天佑“嗯”了一声。柳志远道:“在那儿干嘛?”周天佑道:“过来你就知道了。”不再多说,挂断电话。 柳志远更是担心,不知道他到底情况怎样,只得锁了店门,打车赶往富源酒店。此时天已全黑,路灯点点,将一切照得朦朦胧胧,他心里也是混沌一片,没有一点儿主张。富源酒店是县里最有名的酒店,装修豪华,富丽堂皇,出入其中的人物,都有头有脸,周天佑让他在那里下车,不知是什么意图,不用说,一定是强哥的主张。 强哥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装的什么名堂,他半点儿也想象不到,却又不自禁的胡思乱想。越想不透,越是替周天佑担心,害怕他出了什么意外,不由得提心吊胆,忐忑难安,一个劲儿的催促师傅提高车速,好尽快赶到富源酒店。 好容易到了酒店前,忙付账下车,一路小跑进了大厅。大厅里金碧辉煌,灯火通明,琉璃灯一照,地板上的抛光瓷砖能照出人影来。正对门是数米长的吧台,后面站着两三个妙龄美女,笑意盈盈,正和一个小伙儿聊得火热。厅里另有浮雕、字画、摆件等物,满眼高贵典雅,柳志远一时也欣赏不来。 他冲进大厅,稳住身子,看着眼前的景物,不知该到哪里去找周天佑,忙拿出手机,和周天佑联系。电话尚未接通,那聊天的年轻人已向他看来,见他手提提包,神色匆忙,“喂”了一声,道:“是不是找周天佑的?”态度不友善至极。 柳志远连忙点头,看他脖里戴着项链,耳上穿着耳钉,气势汹汹,心里一凛,忙提高戒备,向那小伙儿走去。那小伙儿冷冷道:“走吧!”转身上楼。柳志远小心翼翼,跟在他后面,心里暗自计较,想:“今晚的情况,看起来不会那么简单。”紧紧抓住装钱的提包,打起十二分精神,告诫自己见机行事,免得吃了大亏。 第7章 池鱼之祸(七) 那小伙儿领他来到三楼一个房间前,敲开房门,让他进去。柳志远犹犹豫豫,大着胆子进房,见房间里站着五六个小伙儿,都二十岁左右,高低胖瘦各不相同,或坐或站,面相凶狠。见他进来,齐刷刷朝他看来,目光中有凶狠、有戏谑、有嘲讽……其中有两人更手持钢管儿,看守着角落里蹲着的一人。那人鼻青脸肿,浑身发抖,正是他的结拜兄弟周天佑。床上斜躺着一人,正闭目养神,却是强哥。 周天佑一看见柳志远,高兴得泪眼汪汪,叫道:“志远……”对强哥道:“强哥,他来了。”强哥闻言懒懒“嗯”了一声,慢慢睁开眼睛,对柳志远道:“钱拿来了?”态度倨傲,毫没把他放在眼里。 柳志远心中惴惴,“嗯”了一声,鼓足勇气道:“周天佑怎么了?”强哥道:“你说呢?老板的意思,给他点儿教训。”朝他一个手下努了努嘴,那手下答应一声,走到柳志远跟前,粗声粗气道:“把钱给我。”伸手就要拿柳志远手里的提包。 柳志远早防着这点,身子往后一闪,道:“等等。”那手下将脸一黑,恶狠狠道:“怎么?不想给呀!”柳志远忙道:“你们就这样打伤了周天佑吗?”那手下冷哼一声,道:“怎么?不服气呀?是不是皮也痒了?”其他的几个人也都围了过来,道:“小子,想挨揍是吗?” 柳志远不由害怕,不敢逞强,只得服软,道:“不是,不是。强哥,你先把天佑放了,我再把钱给你。”强哥闻言叹了口气,慢慢坐直身子,道:“兄弟,我看你讲义气,就跟你实话实说,你把钱放下走吧,周天佑今晚回不去了。” 柳志远心中一震,眉头紧锁,道:“不是说好的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吗?”强哥道:“我确实那样说了,但计划赶不上变化,晚上老板发话,五万块钱必须还完才能放人。你再拿两万,立马就能把周天佑领回去。” 柳志远不由怒恼,道:“你们这是言而无信,传出去怎么在道上混?”强哥笑了起来,道:“这个你不用管。兄弟,我不为难你,把钱留下,赶快走吧!” 柳志远紧紧将钱抱住,道:“不行。”强哥将脸一黑,道:“你非逼弟兄们动手抢吗?到时不小心伤了你,后悔可来不及了。”柳志远看看周天佑,心中犯难,知与人动手,无异于以卵击石,但若就这样人财两失,又心中不甘。 强哥见他服软,脸色重又和缓,道:“兄弟,你不了解我这个人,我做事是狠了点儿,但也爱结交朋友,尤其是你这种讲义气的人,否则哪儿有时间跟你这么多废话?奉劝你一句,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别硬充英雄,逼得我和你翻脸,况且今晚的情况,也由不得你充英雄好汉。”柳志远听了这话,强道:“我知道,但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是大哥,更应该讲究这个,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强哥也不生气,叹口气道:“不错,为人应该信誉为先,今晚我也不想这样,但老板发话了,没有办法。兄弟,情况就是这样,咱们都没得选。你拿不来那两万块钱,周天佑是带不走了。”柳志远道:“我什么时候拿来那两万块钱,你什么时候放周天佑?”强哥道:“是。”柳志远叹了一声,道:“强哥,我拿不出,你跟你老板说说,那两万块钱能不能再缓一缓。” 强哥想也不想,断然道:“不能。”一指周天佑,道:“你问问你兄弟,我们给他缓过多少次了?他一次次的说还还还,但到头来不过是拿弟兄们开涮,一分也没有。到后来更是像失踪了一样,手机关机,家门不进,跟我们玩起了捉迷藏。要不是这样,老板也不会生气,更不会让小弟们动手打他。老板是做生意的人,讲究和气生财,不是忍无可忍,也不会这样绝情。况且他是道上跑的,被周天佑这种人牵着鼻子糊弄,实在是丢不起这脸。哥们儿,你叫志远是吧?我看你有情有义,但恐怕情义用错了地方。周天佑这种人,好吃懒做,没一点儿担当,不值得你为他这样。你把钱放下,咱们还是朋友,过了今晚,我找你喝酒聊天,但若是不听劝一意孤行,可别怪我不给你面子。”说了这话,目光炯炯,看着柳志远。 柳志远苦笑一声,道:“这么说,是一点儿不能商量了?”强哥点了点头,道:“是。”朝柳志远身边的手下点了点头,那手下伸手又去夺柳志远手里的提包,喝道:“拿来!不识抬举。”凶狠至极。柳志远无法可施,只得将包给他。此情此景,除了按强哥的去做,还能有什么法子? 强哥点了点头,道:“这就是了,你走吧,回去赶快筹钱。”柳志远“嗯”了一声,心中茫然,一时忘了挪脚。那夺钱的手下朝他背上一推,恶狠狠道:“还不滚蛋!”推得他一个趔趄,向前急冲。 柳志远忙稳住身子,心中厌烦,想也不想,怒道:“你干什么?钱不是给你们了吗?”那手下一愣,随即恼了起来,道:“哟!还挺厉害呀!推你怎么了?还打你呢!”随手在他胸前重重一拳。 柳志远怒火中烧,想要还手,看看屋中的情形,知道讨不了好,只得压住火气,慢慢转身出屋。那手下“呸”了一口,骂道:“他妈的,活腻歪了。”还要再打,却听“铃铃”声响,却是强哥的手机响了起来,接着听强哥喝道:“好了,住手!” 那手下不敢违抗,只得停手,又朝柳志远吐了一口。强哥已经接通电话,“嗯”了几声,道:“好,我过去。”挂断手机,对屋里的小弟们道:“你们在这里看着,我去见见老板。”众手下答应一声,强哥从床上下来,走向门口。 柳志远听他要见老板,忙道:“强哥,我和你一块儿去吧。”强哥宛如未闻,对他理也不理,大步走到门口。柳志远连忙跟上,那两万块钱对他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说什么也要见一见那个老板,向他求饶,至于成不成功,已无暇去想。 强哥见他跟上,沉声道:“拦住他。”方才与柳志远争斗那个手下将胳膊一伸,骂道:“妈的!站住!”伸手拉住柳志远。另有几个人也围了上来。强哥将门打开,快步去了。 柳志远心中大急,机会难得,过了这次,哪里能再找那老板去?忙用力挣扎,要挣脱拉自己的人。那手下骂道:“怎么,还想反抗?”一拳打来。柳志远只想着尽快将他挣开,好去追强哥,见他又打,无奈之下只得还了一拳。那人“嘿嘿”笑道:“小子,真不想活了。”朝同伴们道:“兄弟们,快过来帮忙!”只听有几人大呼小叫,冲上来围住柳志远拳打脚踢。 顷刻之间,柳志远便被打倒在地,只觉眼前黑影乱动,尽是拳脚,哪里顾得上其他?那几人打得兴起,出手更不知轻重,一人举起手中钢管,狠狠向他头上砸来。柳志远躲闪不及,只觉头上一痛,眼前发黑,脑中一片空白,就此人事不知。 第1章 冤家路窄(一)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才渐渐有了意识,似是平躺在一张床上,只觉头上火辣辣灼热,痛到极点。他不由自主“嗯”了一声,脑子清醒许多,登时想起方才酒店里发生的事来,心中一惊,猛地睁开了双眼。 但一道强光刺来,使得眼睛生疼,又忙闭上双眼,想:“这是电棒发出的光,看来还是晚上。我现在是在哪儿呢?”揉揉眼睛,眯着眼终于慢慢看清一切。头上的天花板是白的,墙是白的,床上的被褥也是白的,床边一根输液铁架上挂着输液瓶,药水正通过输液管,输进自己的身体。他无声苦笑,心里霎时清楚,自己是被人送到医院来了。见病房里空无一人,当下强忍头痛坐直身子,叫道:“护士!护士!” 只听门儿“呀”的一声,几个人拥了进来,都道:“醒了,醒了!”领头的男子人高马大,喜不自胜,笑道:“志远兄弟,几年不见,还认识我吗?” 他后面跟着几人,有柳思远、袁芳、周天佑,还有强哥和殴打柳志远的那个小弟。柳志远目光都在这几人身上,初时并没仔细瞧他,听他这样说话,才细看了他几眼,一瞧之下,不由又惊又喜,道:“你咋在这儿?” 那男子“哈哈”笑道:“想不到吧?”走到病床前,看着他缠绷带的脑袋,歉然道:“我也想不到是你?这事弄的,真不好意思,原来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呀!”回头对袁芳道:“弟妹,真对不起。”袁芳看看柳志远,道:“没事。” 柳志远看看那男子,皱皱眉头,道:“峰哥,你……你是他们的老板?”指指强哥和那小弟。那男子尴尬一笑,点了点头。柳志远苦笑一声,无话可说,只得道:“这是什么事呀?你什么时候回来了?”那男子道:“三四年了。” 柳志远看他衣着光鲜,满面红光,道:“大老板,看你混得春风得意,做什么生意呀?”那男子微微一怔,随即笑道:“等闲了再详细说。”又道:“你知道我的底儿,会干什么生意?”原来他不是别人,却是柳志远在东北看守所里的老相识——杨峰。二人在看守所里不打不相识,后来又因为老乡的关系成了朋友,前面都已交待,不再多说。 柳志远听了这话,已知他的生意见不得人,否则也不会成为强哥这些混混的老板,当下不再多问,笑道:“你小弟们下手可真狠呀!”杨峰身后的强哥听了这话,歉然一笑,也走到他身边,道:“志远兄弟,对不起了。你早说认识峰哥,哪儿还有这事?回头我找个地方,专门给你赔罪。”态度甚是诚恳。 柳志远头上被他手下打了个窟窿,自然不喜,闻言冷冷哼了一声,正眼也不瞧他。杨峰看在眼里,笑道:“兄弟,别生气了,谁也不想发生这事。小弟们出手重了点儿,我已打骂过他们了,你看我的面子,消消气吧。”强哥也道:“是啊,这场架打过后,就是兄弟了。你要是不解气,在我头上也弄个窟窿,好不好?” 柳志远听了这话,哭笑不得,看看杨峰,见他正含笑看着自己,只得无奈一叹,道:“好了好了,哎!这算什么事呀?”心想数年不见杨峰,总不能见面就与他翻脸吧?杨峰听了这话,笑道:“就是。”朝打柳志远的小弟厉声道:“过来跟远哥道歉。”那小弟诚惶诚恐,走到病床前,低声对柳志远道:“对不起远哥,我有眼无珠,有眼不识泰山,你别放在心上,放我一马。”低眉垂首,听柳志远发落。 柳志远更发不出火来,只得叹了口气,对杨峰道:“这都是你教的,是不是?”杨峰笑着否认,道:“没有没有,都是王强教的。”王强就是那个强哥,柳志远看了看他,阴阳怪气道:“不错呀强哥,教得好呀!”王强只当听不出他的意思,笑道:“哪儿的话?兄弟,你打算怎么处理我们?” 柳志远脸色阴沉,道:“怎么处理?当然不能轻易算了。”王强听了这话,脸色微微一变,眼神也冷了起来。不料柳志远又笑了起来,道:“不过我遇见峰哥高兴,你们的账,也没心情算了。”王强他们都听命于杨峰,他这个亏,也只能吃了。况且心里已有计较,要求杨峰放周天佑一马,哪儿能因小失大,揪着这事不放? 王强听了这话,“哈哈”笑了起来,杨峰对他道:“怎么样?我跟你说过,志远不是小气的人,这兄弟值得深交。”王强道:“看出来了。”挥手让那小弟走开,道:“远哥大人大量,不跟你计较。” 那小弟道:“谢谢远哥。”转身走开。杨峰看看柳志远,笑道:“头疼不疼?”柳志远道:“疼死了。”杨峰道:“兄弟,让你受委屈了。”柳志远叹道:“没办法,谁让你给了我这个见面礼?我不要也不行呀!”杨峰道:“等你好了,哥哥给你摆赔罪酒,还不行吗?”柳志远点了点头,也笑了起来,道:“行!峰哥,我开玩笑呢,难道真会记这个仇?”杨峰笑道:“我知道你不会。”指指王强,道:“这也是好兄弟,你们肯定能聊得来。” 王强朝柳志远点了点头,道:“我叫王强,以后就是生死兄弟。”柳志远懒懒“嗯”了一声,淡淡道了声好。杨峰看看两人,笑道:“一切都是误会。志远,你好好养伤,等身体养好了,咱们再好好叙叙。”柳志远叹了口气,道:“我没事,养什么伤?一会儿就出院去。” 众人均不同意。杨峰道:“那怎么行?明天再好好检查检查。”柳志远道:“这点儿皮外伤,包扎包扎就好,不用担心。”杨峰道:“不行!医生说让你留院观察呢!”柳志远满不在乎道:“听医生的,一辈子也不用出院了。峰哥,有看病的钱给医院,还不如弟兄们买酒喝呢!” 第2章 冤家路窄(二) 屋里的人除柳思远和袁芳外,都笑了起来。袁芳怪道:“这样了还想着喝?”柳志远笑道:“酒逢知己千杯少嘛!况且我也只是说说,你着什么急?”杨峰也对袁芳道:“是啊弟妹,俺们哥儿俩也就是说说,现在我怎么可能让他喝酒?不过他病好以后,是一定要喝的,你可不能干涉。”“哈哈”笑了起来。袁芳无话可说,只得笑笑不答。 杨峰和王强又坐了一会儿,见时间不早,便告辞出门。周天佑心系郭小英,也要回家,柳志远把眼一瞪,道:“你先别走。”周天佑强笑道:“天快亮了,你休息一会儿。”柳志远冷哼一声,道:“少废话,你走走试试?”周天佑看看杨峰,甚是尴尬。杨峰道:“你再陪陪志远也行。”不再多说,领着王强和那小弟去了。 周天佑无法,只得走到柳志远跟前,笑道:“感觉好点儿没有?”柳志远脸色铁青,不去理他,却对柳思远道:“大姐,你也回去吧。”又让袁芳回去照顾女儿,道:“你们都回去,今晚让我这好二哥在医院陪我。”周天佑知道走不脱了,只得道:“好好,大姐、袁芳,你们都回去吧。” 柳思远和袁芳推辞不回,但又拗不过柳志远,只得答应。柳志远待二人出了病房,拍拍自己躺的床铺,对周天佑道:“你坐下,我有话问你。” 周天佑知道他又要训斥自己,想起自己的行为,羞愧不已,小心翼翼陪着笑道:“好。”在他脚边坐了。柳志远一脚踢了过来,喝道:“你还有脸笑?恬不知耻。” 周天佑要让他解气,也不闪躲,受了这脚,道:“不笑难道哭吗?”柳志远又是一脚踢来,道:“你小子不是最恨王秀赌博吗?怎么也染上了这毛病?”周天佑听了这话,登时委屈起来,骂道:“他妈的,还不是因为王秀?我见她赌得迷三倒四,一气之下,心想你赌老子也赌,把家败光算了,就这样上了赌桌。原以为苦肉计一施,她会戒掉赌瘾,乖乖回家做个贤妻良母,没想到,哎!那娘儿们不吃我这一套,全没把家放在眼里,我这如意算盘是打空了,劝她不成,自己反倒上了瘾。志远,你说我怎么这么倒霉呀!” 柳志远“呸”了一口,恨道:“你脑子被驴踢了,想的什么馊主意?还怪人家王秀?纯粹是自作自受,还叫什么屈?”周天佑把眼一瞪,道:“我不屈吗?那娘儿们如果像袁芳一样贤惠,我会落到这步田地?” 柳志远听得一怔,但还是骂了起来:“死不要脸的,你这是什么理论?自甘堕落,还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你是内因,王秀是外因,内因决定事物的发展,你不知道吗?”周天佑道:“我不像你学上得那么多,不知道,只知道是那臭娘儿们连累了我。” 柳志远气得连连摇头,道:“周天佑,你这人真是没脸没皮了,王强说的不错,你不像个男人,没一点儿担当。”周天佑气呼呼道:“他放屁!”柳志远鄙夷道:“要不是咱们结拜过,我真不会交你这种朋友。” 周天佑跳了起来,从床上蹦下,叫道:“柳志远,你这话什么意思,后悔了?”柳志远皱眉不答,给他来个默认。周天佑气急败坏,道:“好好,以后咱们各走各路,谁也别再理谁。”作势要出房门,见柳志远无动于衷,又停下脚步,道:“你真不和我交往了?” 柳志远冷冷“嗯”了一声,周天佑转转眼珠,竟笑了起来,道:“多年的感情,哪儿能说断就断?志远,好三弟,咱们磕过头的,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现在我出了事,你不能不管,否则传出去,对你的名声可不好。” 柳志远不耐烦道:“去去去,少替我操心。我问你,你沾上赌博有多长时间了?”周天佑笑道:“好老三,就知道你刀子嘴、豆腐心。”柳志远没好气道:“问你话呢!”周天佑道:“刚搬进城里没多久,就染上了。”脸皮再厚,也是微微一红。 柳志远怒道:“这么说有两年多了。”周天佑叹了口气,轻轻点头。柳志远道:“你请我喝酒,给我说你和郭小英的事时就沾上了,是不是?怎么那天瞒着我不说?”周天佑道:“哪儿敢说呀!你还不骂死我?”柳志远道:“他妈的,现在就不怕我骂了?” 周天佑叹息一声,重新坐下,道:“拖一天是一天,当时哪儿想这么多?志远,别再骂我了,我知道错了好不好?你再骂,这事情不是也发生了吗?”柳志远道:“你做件争光的事,看我还骂不骂你?”周天佑苦笑摇头,无话可说。 柳志远见他如此,只得调整情绪,住嘴不说,隔了一会儿道:“刚才是杨峰把我送来的?”周天佑听他转移话题,心里一松,话音也变得大了起来,道:“是。你被打倒后,头上鲜血直流,吓人的很。我魂飞魄散,叫道打死人了,让他们停手,那些畜牲也怕闹出人命,就不再打了。还有一个小弟,跑出去去找王强,没多久王强就和杨峰来了。杨峰一见昏迷的是你,又是意外,又是高兴,还怕你出了意外,骂骂咧咧的让小弟们把你急送到医院。我心里担心你,自然也跟着来了。志远,幸亏你没事,不然我这一辈子良心难安。”眼里现出内疚之色,对柳志远甚是感激。 柳志远看他情真意切,心里一暖,口里却道:“算你周天佑有良心。”口气轻松许多。周天佑道:“你这是什么话?你是为我挨的打,我要是不知道感激,还算是人吗?猪狗不如!况且咱们还是拜把子的兄弟,当然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了,只不过我有福没与你同享过,反而天天给你找麻烦、捅篓子。志远,你是好兄弟,我却不是好二哥,真是对不起你。” 这话说得甚是真诚,令柳志远不由感动,叹道:“天佑,咱们兄弟之间,说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既然是兄弟,就要相互帮衬,我苦口婆心的说你,也是为了你好,你别怪我多事,更别放在心上。”周天佑道:“我知道,这还不理解吗?” 第3章 冤家路窄(三) 柳志远道:“这样最好,浪子回头金不换,戒掉你的臭毛病,找个正经活儿好好挣钱,不然咱们兄弟真没得做了,更重要的是,你那样对不起郭小英。”周天佑连连点头,道:“你放心,我一定改,一定改,以后再也不糊涂了。” 柳志远道:“你既然这样说,我就再多说几句。郭小英一个黄花闺女,为什么跟你这有妇之夫,还不是认为你能给她幸福,希望跟你和和美美的过一辈子?但你为她做什么了?给她什么了?名分还是地位?家财万贯还是幸福生活?别说幸福生活了,连最基本的安稳日子都不可得。你天天躲着不回去,她天天为你牵肠挂肚,你对得起她的一片心吗?郭小英这人,咱们都很清楚,她在感情事上傻得不能再傻,说难听点,就是缺着心眼儿,我说你骗她,你还不承认?”周天佑面红耳赤,强笑道:“我没有骗她,我们是真爱,你少胡扯八道。” 柳志远冷哼一声,道:“真爱?什么是爱?是为爱人不顾一切,奋不顾身;是想爱人开开心心,没有一点儿烦恼;是竭尽所能为爱人创造幸福的生活,让她拥有一切美好。你说,你占哪一条?你为郭小英想过这些没有?你没有,你只想着吃喝玩乐,自在逍遥。天佑,你真打算这样潇洒一辈子?咱们都老大不小了,不能再游戏人生,和郭小英好好过吧!没有了王秀,你更应该珍惜郭小英,珍惜现在的生活。郭小英是一张白纸,无欲无求,她不知道要你什么,天真无知,但越是这样,你越不能对不起她,否则亏了良心。我真不想说这么多,但一场兄弟,看你堕落,又实在忍不住要说。”心知周天佑正后悔内疚,这些话这时间最容易说到他心里去。 周天佑听得满头大汗,道:“我知道,我知道,你别说了。”柳志远道:“我只说这一次,只说这么多,这是我做兄弟的本分,过了今晚,你再想让我说,我也不会说了。”周天佑连声道:“好好,你的心意哥哥领了。”脸上却不耐烦起来。 柳志远看他如此,只得住口不说,想想与他终不是一奶同胞,又何必多说让他记恨自己?当下叹口气道:“你咋认识杨峰的?他怎么肯借给你钱?”口气和缓了不少。 周天佑也是长出口气,道:“我经常在他的赌场里玩儿。”柳志远惊道:“他是开赌场的?”周天佑点了点头,道:“你不知道?县里最大的赌场就是他的。”柳志远道:“我就知道他没干好事儿,想不到却是赌场老板。他在东北,看来是没少积攒钱财。” 周天佑点头赞同,道:“几年前你刚从东北回来时,跟我说起看守所的事,好像提起过这人,只是时间太长,我记不住他的名字了。记得你说他在东北是三只手,专门偷偷摸摸的,既然这样,当然存不少钱了。”柳志远“嗯”了一声,道:“有道理。想不到他摇身一变,成了赌场老板。世上的事,真是瞬息变幻,谁也猜想不到。” 周天佑感慨万千,道:“不错,就像我,做梦也想不到会混成这个样子。”柳志远道:“这你又怪得了谁?难道还把责任推到杨峰身上?”周天佑叹道:“不是不是,怪只怪我自己,人家又没用枪逼我。”柳志远道:“这就对了。” 周天佑叹了口气,道:“他不止是赌场老板,富源酒店也是他和别人合伙儿开的,真正是县里的风云人物。你知道他和谁合伙儿开的吗?孟舟!意不意外?”柳志远又是一惊,心里不自禁掠过谷芷兰的影子,道:“他两个怎么搅到一块儿了?” 周天佑道:“都是有钱人,在县城这个小地方,谁还不知道谁?合伙儿做生意也很正常。”柳志远叹道:“不错,是这个理。”他天天忙着送货,在这方面的消息,闭塞的很。 周天佑又气又妒,道:“他妈的,这是什么世道?像杨峰这种人也能洗白了,成了县城黑白通吃的人物,不论是当官的、道上混的,都给他几分面子。”柳志远道:“当然了,他能开地下赌场,没有关系怎么能成?黑道白道两方面的人,恐怕早喂熟了。” 周天佑深以为然,点头道:“这话不错,在他赌场赌博的,除了我这种不黑不白的小虾米,很多都是道上的大哥和政府人员,当然像孟舟那样的企业家也不在少数。哎!你不知道,那些人输个十万八万,是连眼也不眨呀!给服务员的小费,也是成百上千。现金都是成箱成捆的,看得人眼都花了。我一晚上见的钱,几辈子也挣不来,我就不明白,这些人哪儿来的那么多钱。” 柳志远冷哼一声,道:“都是不义之财。当官的赌的是民脂民膏,企业家赌的是银行贷款,黑社会赌的是保护费,只有你这种傻瓜,赌的才是自己的血汗钱。”周天佑道:“你也这样说?郭林也是这么说的。” 柳志远道:“郭林?他带你去的赌场?”周天佑脸上一红,道:“那次我在一个朋友家玩儿,碰巧遇见了他,他见我也好这个,便领我去了杨峰的赌场,说是见识一下,开开眼界。哎!没想到眼界开后,我就掉进了坑里,从此再跳不出来了。” 柳志远鄙夷道:“这个怨得了谁?你越陷越深,后来更借了杨峰的钱,是不是?”周天佑长叹一声,点了点头,道:“赌场里都给赌徒提供高利贷,杨峰的场子也不例外。他的借款利息比其他地方的便宜,所以很多人都从他那儿借钱,我……哎!不过我只借了三万,那两万都是利息。”柳志远听了这话,怒道:“这也叫便宜?”周天佑道:“时间长了,翻的自然多了。志远,你……你能不能给杨峰说说,看这两万利息能不能少还点儿?我看你们的关系好的很,说不定他能卖你面子。”期期艾艾说完,看着柳志远,心里七上八下,害怕又换来一顿臭骂。 第4章 冤家路窄(四) 没想到柳志远虽然厌烦,却并没有发火,叹道:“这个不用你说,我心里有底。要不是因为你的事,王强在我头上打这么大的窟窿,我会就这么算了?”周天佑听了这话,眼泪快流了下来,道:“好兄弟,好志远,哥哥我感激死你了,你真是太好了。我……我……要不是咱二人是哥们儿,我早给你跪下了。”柳志远哭笑不得,骂道:“滚!胡扯什么?又找骂是不是?” 周天佑一本正经,道:“真的,你咋不相信我的心?可惜我不能挖它出来,要不然一定让你看看。”柳志远道:“滚滚滚!滚一边去!少恶心我。”见周天佑还要再说,道:“好了,我问你,杨峰的赌场在哪儿?” 周天佑这才正常起来,道:“在县城南五六里处一个废弃工厂里。那工厂四周都是庄稼地,人迹罕至,白天大门紧闭,晚上就成了赌场,除了赌钱的和附近的村民,几乎没人知道。不过即使有人发现,谁也不多管闲事,反而乐得看个热闹。人们看似糊涂,心里都明白的很,能干赌场的,还不都是领导的人?还不都是派出所的熟人?还不都是黑社会?所以举报也是白搭,弄不好还会被人打击报复,卸胳膊卸腿。所以这赌场开了三年,小车天天晚上把院子都停满了,有时甚至停到了大路上,但一直太平无事。” 柳志远道:“领导不是睁眼瞎,肯定能听到风声,但收了杨峰的好处,谁也不管,可见有钱能使鬼推磨,一点儿不假。”周天佑叹道:“所以说杨峰就猖狂了!没人给他撑腰,他敢这样?”柳志远点头称是,想起县长孔国华,不知他和杨峰有没有勾结? 周天佑又道:“政府虽然有官员给他撑腰,但毕竟都在暗处,人们看不见摸不着,也不会那么恐惧,真正让人害怕的,是杨峰手下的一帮打手,就是王强他们。”柳志远道:“王强很厉害吗?”周天佑道:“这人有两个特点儿,一是讲义气,为朋友可以上刀山下火海;二是心狠手黑,打打杀杀起来眼不眨心不跳,心硬如铁。这两点儿是道上出了名的。” 柳志远冷笑一声,道:“打打杀杀?吹牛去吧!‘打’可以,‘杀’他敢吗?早挨枪子儿去了。”周天佑道:“这话是有点儿夸张,但那小子下手狠,是都知道的。听说这两年被他打残的混混,少说也有十个八个。按说他早该出事儿了,但杨峰神通广大,总能保这小子平安。一来二去,王强的名头越来越响,谁也不去惹他,当然更没有人装傻充愣,去找杨峰的麻烦。” 柳志远点了点头,长叹一声,道:“黑白勾结,有钱就是爷,怪不得这世道越来越不好混了。”周天佑深以为然,道:“不错。现在混黑的,哪一个不沾点儿白?混白的,哪一个不沾点儿黑?全世界都是这样,谁也没有办法。”柳志远坚决摇头,道:“青天白日的,我不信他们能猖狂一世,总有这些人遭到报应的一天。”周天佑撇了撇嘴,道:“少操这个心了,还是想想现实吧,毕竟现在他们是老大,咱们还得求着他们。志远,那两万利息的事儿,你……尽快跟杨峰说说?”畏畏怯怯,看了柳志远两眼。 柳志远听了这话,不由厌烦,道:“好了好了,少废话了。亏你在社会上混了几年,杨峰这种人嘴里一套肚里一套,叫我兄弟,我真是他兄弟吗?谁知道他卖不卖我面子。”不想再说这个话题,道:“天快亮了,睡觉。”周天佑嗫嗫嚅嚅,道:“这事真的很急,你不能推脱。志远,杨峰会轻易借给我钱吗?是……是我把县城的房子押给他了。” 柳志远听了这话,几乎从床上跳了起来,叫道:“周天佑,你他妈的真是救不活了。”忍不住又给了他一脚。周天佑强笑道:“是是是,所以你说什么也要救我。” 柳志远怒道:“不救!”周天佑讨好媚笑,道:“你会救的。”柳志远骂道:“滚!少在这里现眼!”抓起枕头向他头上砸去。周天佑慌忙站起,低头哈腰道:“好好好,我滚我滚,你别发火。”灰溜溜逃出病房。柳志远又骂了几声,终害怕夜深惊扰了其他病人,强按捺怒气住口,躺在床上睡下。 心里终究有气,翻来覆去很久,才朦胧入睡。第二日醒来,见周天佑仰脸躺在临床上,嘴张着呼噜打得山响,心里的怒火“腾”地烧了起来,在他腿上狠拧一把,喝道:“还睡得着?给我爬起来!”周天佑疼得“啊呀”一声,睁开眼来,一见是他,也不敢发火,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好好。”下床穿鞋,笑道:“我给你买饭去。”慌里慌张出门去了。 少顷买回饭菜,陪着笑脸小心翼翼让柳志远吃了,又快手快脚的收拾起残汤剩饭。还没收拾干净,杨峰和王强二人便走进病房,寒暄几句,询问柳志远的病情。柳志远满不在乎道:“没事儿。”想要出院,杨峰坚决不允。柳志远只得作罢,看杨峰高兴,便将周天佑那两万利息的事说了,笑道:“峰哥,我听天佑说了,你现在可是平原县的风云人物,干大事的人,这点儿小钱,也不会看在眼里,放在心上,是不是?”周天佑也一个劲儿的随声附和,笑道:“是啊是啊,峰哥,你就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吧!” 杨峰挠了挠头,想了一想,长叹口气,道:“志远,咱们几年不见了,你一下子就给我出这么个难题。我是大哥不错,但下面一大帮兄弟,都要我养活呢。”看看王强,道:“你说咋办?”王强笑了一笑,道:“你是老板,当然你说了算。” 杨峰又想了一下,双手一拍,对柳志远道:“好,兄弟,你轻易不开口,我还能不给你面子?两万块算什么?能比得上咱兄弟的交情?天佑的事不用说了,现在咱弟兄只好好叙旧。”柳志远连声称谢,周天佑更是欢喜,道:“谢谢峰哥,谢谢峰哥!” 第5章 冤家路窄(五) 杨峰将手一摆,道:“天佑,你得谢志远。”周天佑点头不已,嬉皮笑脸的朝柳志远称谢。柳志远面无表情,毫不理会,对杨峰道:“峰哥,还是你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 杨峰“哈哈”大笑,道:“好好,这话我喜欢听。老弟,听说你在一个小商店里开小货车给人送货,能挣多少钱?到我那儿给我帮忙吧,怎么样?” 柳志远想也不想,立即摇头,既知道了杨峰走的路子,怎么能掺和进去?杨峰微微皱眉,道:“怎么?看不起我这歪门邪道?”柳志远道:“不是。”顿一顿道:“我不是做生意的材料,帮不了你。” 杨峰盯着他看了两眼,道:“我是真心实意,你是言不由衷。说实话,我手边缺人的很,用其他人也是用,还不如用共过患难的兄弟。咱们毕竟一个号里混过的,再怎么也比外人感情深厚。”柳志远听了这话,道:“好吧,我回去跟你弟妹商量商量。”杨峰知他敷衍,不再多说,随便和他聊几句闲话,告辞去了。 且说柳志远又在医院待了两天,实在待不下去,便办了出院手续回家。从此后继续平淡生活,日日开着小货车奔波往来,辛苦异常。眼看女儿一天天长大,日子没有半点儿起色,难免心中郁闷,想:“以后花钱的地方多了,只混个温饱,手里没有积余怎么成?难道真的碌碌无为一辈子?”自思这样下去非长久之计,便想着要找个好工作,但话是简单,好工作哪儿那么容易找去?又不想为钱投靠杨峰,只有暂时屈身小店,徐作打算。 有时愁到极点,也怀疑自己不听杨峰的劝告正不正确,心里不免动摇犹豫,但思来想去,终是过不了自己的良心这关,苦笑几声,想:“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名声气节,虽然无影无形,但也不能儿戏。我宁可苦点儿难点儿,也不能见利忘义、自甘堕落,挣那些不该挣的钱。花无百日红,人无一世穷,总有苦尽甘来的一天,我虽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人物,但也要爱惜自己的名声,不给自己的人生留下污点。”这样一想,心里释然许多。 杨峰和王强又找过他几回,酒足饭饱之际,少不了又劝他入伙儿,柳志远总是拒绝。一来二去,杨峰知道劝不动他,便不再多说,再找他只是喝酒聊天,不谈其他。这也正合柳志远心意,他虽不愿加入杨峰的组织,但考虑到现实,也不能和杨峰不相往来,就这样和杨峰、王强称起了兄弟,不必细表。 这日店里无事,老板在里间休息,他坐在外间凳子上思想未来,想着怎样找一个更好的工作。正想得入迷,忽听店外有人喊道:“志远,志远。”他蓦然一惊,循声望去,不由一愣,脸立即黑了下来。那人走到他的面前,道:“志远,想啥呢?忙不忙?”却是他的本家兄弟狗剩。 柳志远淡淡“嗯”了一声,道:“干嘛?”想起当年他胡乱造谣,说自己在东北犯法,导致自己参加不成自学考试,心中不由恨恼。若不是念着他是本家兄弟,事情又过去了多年,他又上门来找自己,说什么也不会理他。 狗剩似是已完全忘了往事,笑嘻嘻道:“看你问的,不干嘛,找你叙旧呢!”笑着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了下来。柳志远冷笑一声,道:“找我叙旧?哼哼!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你这银行的大领导,找我这抢劫犯干嘛?” 狗剩听了这话,脸上一红,强笑道:“别笑话我了,什么狗屁银行大领导?志远,年轻时不懂事,谁还没说错过话?”柳志远淡淡“嗯”了一声,摸出根烟点着,自顾自抽,不再理他,就似他是空气一般。 狗剩看了看他,笑了一下,小心翼翼道:“听我娘说,你不在家种地,又来城里打工了,我赶紧就来找你,这么多年不见,想死你了,咱哥俩得好好聊聊。”柳志远对他没半点好感,冷冷“哦”了一声,依旧不言不语。狗剩道:“我问了好几个人,才打听到你在这里。怎么样,活儿干得顺不顺心?” 柳志远吐出一口烟雾,没好气道:“你说顺不顺心?你过来找我,就是问这些废话嘛?”狗剩被他抢白,甚是尴尬,道:“你这是什么话?咱们不是兄弟嘛,我关心关心你,也不行吗?”柳志远冷哼一声,讥讽道:“兄弟?哼哼!谢谢,你也看见了,我是小工一个,会顺什么心?不像你,银行工作人员,排场体面。” 狗剩脸上一红,道:“别笑话我了,我不就是在银行上个班嘛?况且……哎……”柳志远道:“那还不排场吗?听说你是管接待的,安排人到大酒店吃个饭,就是一句话的事,还不排场?”狗剩脸色更红,尴尬道:“那个……那个……我……我……志远,别笑话我了,我哪儿有那本事?” 柳志远不依不饶,道:“找我干嘛?是不是想请我到大酒店里撮一顿?谢谢,不过我今天有事,去不了。你走吧,回头联系。”狗剩羞愧不已,道:“志远,是我对不住你行吗?咱们好歹是本家,没必要这样吧!”柳志远点了点头,道:“嫌我说话难听?话不投机半句多,我还忙着呢,你哪里来,哪里去,好走不送。” 狗剩急道:“你这人就是臭脾气,别闹了好嘛?几年不见了,还那么犟?好,我跟你道歉行吗?对不起对不起。”不住口的赔起了不是。柳志远见他如此,站起来躲了开去,道:“少来这套!” 第6章 冤家路窄(六) 狗剩道:“志远,往上数几代,咱们的祖宗还是一个爹娘生的呢!血浓于水,再吵也是兄弟。”柳志远冷冷道:“看不出来,你比以前更能说会道了,长进不少。”狗剩愁眉苦脸道:“好了,少笑话我了,我就问你一句,还认不认我这兄弟?”看着柳志远,担心不已,真害怕他说出“不认”两字。 柳志远面无表情,道:“不认。”狗剩一怔,脸上阵青阵红,皱皱眉头,道:“志远,咱们可是没出五伏的兄弟呀,难道要变成仇人,后代都不来往了吗?咱们本家混出来的不多,我有难了,你真不帮吗?你想让我求你吗?好,我求你了行吧?志远,求求你了,求求你了,原谅我吧!”真哀求起来。 柳志远听了这话,心里不是滋味,又是厌恶,又是可怜,终于长叹一声,扔给他一根烟,道:“你这算啥?威胁吗?好了,别说了。”狗剩道:“你原谅我了?”柳志远叹息不已,道:“要不是你搬出老祖宗,我一辈子不会理你。”这话出口,算是原谅了狗剩。 狗剩喜不自胜,接过烟连连点头,笑道:“谢谢,谢谢!志远,咱们的关系,是永远抹不掉的。”柳志远重又坐下,黑起脸道:“废话少说,你找我干嘛?” 狗剩看他一眼,将烟点上,赔笑道:“有点儿小事。”柳志远冰冷冷道:“什么事?”狗剩想了一想,道:“你还记不记得张翔?”柳志远听了这话,心里一动,登时兴奋起来,脑里想起和张翔在东北的一切,嘴角不由自主露出笑容,道:“当然记得。怎么?他和你联系了?” 狗剩面露得意之色,道:“我们是战友,当然联系了。”柳志远道:“我刚从东北回来时,偶尔还和他通通电话,这几年早断了联系了。他现在咋样?还帮他爹经营着橡胶厂吗?” 狗剩点了点头,道:“是。他爹基本上不管事儿了,把厂交给了他,他现在是大老板,比咱们潇洒多了。”柳志远听了这话,不由叹息,想起张翔曾竭力劝说自己随他到边疆发展,若是当初听了他的话,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子。 狗剩见他若有所思,道:“想起以前了?”柳志远点了点头,叹道:“世事沧海桑田,以前再也回不去了。”狗剩深有感触,叹道:“想想那时在东北的日子,想想在东北的战友,唉!我心里……真不是滋味。”念起曾经的青春美好,眼睛不自禁红了。 柳志远心里也是伤感,但见他如此,故意满不在乎道:“瞧你那熊样,像经过部队淬炼的战士吗?”狗剩听了这话,长叹口气,道:“好,说张翔的事,他……问你的电话呢,我不知道,他让我找你,找到后……让你跟他联系。”柳志远见他吞吞吐吐,心中疑惑,道:“他啥时间说的?”狗剩看了看他,低声道:“一……一年多了。我联系不上你,就没跟你说。” 柳志远狠狠瞪他一眼,喝道:“你压根就没想着跟我联系,是不是?在你眼里,我这种人不配跟你这银行领导来往,是不是?”狗剩脸上一红,道:“没有没有。”柳志远恶狠狠道:“什么玩意儿!把张翔的电话号码给我。”狗剩诚惶诚恐的说了,欲言又止。柳志远道:“干什么?”狗剩道:“我……”见他站起来拿起店里的电话,想是跟张翔联系,又道:“你先打电话。” 柳志远看他一眼,道:“一会儿再跟你算账。”拨通电话,听电话里“喂”了一声,忍不住激动起来,身子微微颤抖,道:“张翔吗?我是柳志远。”电话那头的张翔“哎呦”一声,喜不自胜,道:“志远,你好你好,咋今天才跟我联系?” 柳志远道:“刚知道你的电话号码。”张翔“哦”了一声,道:“不用说,一定是狗剩那小子耽误了事。兄弟,现在咋样?”柳志远叹道:“不如人呀!”简单跟他说了这几年的情况。 张翔道:“要不来边疆吧,我好歹有个厂子,能给你找个岗位,在这儿随便挣点儿,就比你跑车送货强得多。”柳志远想也不想,道:“算了,要去几年前就去了,我这人没有长处,舍不了家,以前是,现在有了老婆孩子,更不愿意出远门了。”张翔道:“那还不简单?带上弟妹侄女儿,一块儿来不就行了。” 柳志远笑着推辞,道:“太远了,拖家带口的,不方便,况且,孩子也上学了,怎么能跟着去?”边疆在他的意识里,终是苦寒荒凉之地,怎么能举家到那儿生活?张翔道:“是你自己舍不得背井离乡吧?你还是对边疆有偏见,认为这里是鸟不拉屎的地方,既然这样,继续在平原过苦日子吧,一家人团团圆圆,也好得很。”柳志远被他说中心事,也不隐瞒,笑道:“你说的对,我总是觉得那里太苦。” 张翔笑道:“没见过世面,只守着你那一亩三分地,守着老婆孩子,有什么出息?你知不知道宋辉?他早来我厂里了,一家三口都来了,我每月给他开几千块钱,他老婆也有活儿,有工资,两个人一月能挣一万多块呢,日子过得可滋润了。” 柳志远沉思道:“听狗剩说,他和领导的女人好,被送到牢里了,现在出来了?”张翔道:“出来了。”柳志远笑道:“他在你那儿干嘛?做你的私人保镖吗?”张翔笑道:“就我这身家,有狗屁的资格请私人保镖,让他给我开车呢。不说他了,你到底来不来边疆?” 柳志远斩钉截铁道:“不去。”边疆那种地方,一年回不来一次,让他怎么能放心妻女?不到万不得已,没必要远走他乡。当下道:“孩子太小,过两年再说吧!” 第7章 冤家路窄(七) 张翔叹了口气,道:“既然这样,我不再劝你,反正厂子里给你留了位置,你随时过来,随时上班。”柳志远道:“谢谢!”张翔“嗯”的一声,道:“尽量快做决定,我可是盼你来呢!” 柳志远“哦”了几声,不想多说这个话题,道:“别只说我,你现在咋样?结婚没有?”张翔道:“没有,总遇不到合适的。”顿一顿道:“不瞒你说,两年前也遇到一个让我动心的,但人家比雪山上的冰块儿还冷,让我又敬又怕,又爱到极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对女的这样着迷,真的是觉睡不着,饭吃不香。” 柳志远听得“哈哈”大笑,道:“你不是一直很牛气吗?把她抢过来得了。”张翔叹了口气,道:“我看见她话也说不成了,还敢生那样的念头吗?况且咱牛个啥?一个小蚂蚁而已,年轻时冲动干傻事,现在还能干吗?”柳志远想不到他说出这样的话来,连连点头,由衷赞道:“这话说的不错,张翔,你真是大老板了,眼界心胸,都比以前成熟老练了许多。” 张翔笑道:“还不是老了呗!年轻时的火气,小了不少。不过这女子,真是冰美人,拒人千里之外,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她。”柳志远笑道:“你这是情人眼里出西施,看她哪里都是好的。”张翔道:“知道你不信,但她真的漂亮,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黑的发亮,看人一眼,就让人心儿乱跳,不知干什么好。” 柳志远笑道:“看来你是真动心了,怎么?非她不娶了?”张翔道:“是这么想的,但没办法,她正眼也不瞧我一下。兄弟,你是过来人,有什么好的点子没有?” 柳志远笑道:“我会有什么点子?你别乱求医了。”张翔道:“我跟你说这事,除了哥们儿关系,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希望你能帮我。你知不知道,这女子是你们平原省的人,来援建边疆的,是中学教师,叫柳倩倩,你帮我打听打听。”柳志远听了这话,倒觉得意外,道:“她是哪个市的?”张翔道:“不知道,反正姓柳,跟你是一家子的。她的信息,我就知道这么多,还是通过熟人打听出来的。” 柳志远苦笑道:“这算什么信息?”张翔道:“我不管,反正你要帮我打听。实话跟你说,我急着跟你联系,一部分原因也是为了这事,只是被狗剩这小子耽误了。兄弟,你一定要帮我。” 柳志远道:“全省这么大,我上哪儿打听去?”张翔道:“我知道不容易,你尽力吧,以后我想法弄柳倩倩一张照片寄给你,你拿着照片仔细找找。”柳志远无法,只得笑道:“好,好,我尽量吧!”随口答应下来。 张翔又和他扯了一会儿,互说再见。狗剩一直竖着耳朵倾听,见柳志远要挂电话,忙道:“别急,先别挂!”柳志远皱皱眉头,道:“你要跟他通话吗?”狗剩脸色通红,想接过电话却又不敢,憋了半天,摇头道:“不了。”柳志远心中疑惑,道:“真的不通话?”狗剩道:“真的。”柳志远瞧了他两眼,挂了电话,道:“小子,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说给我听听。” 狗剩干笑两声,不去答他,道:“张翔都跟你说什么了?”柳志远道:“关你啥事?”狗剩笑道:“又劝你去边疆?你咋不去?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是我早就去了,他是老板,跟着他不会吃亏的。” 柳志远冷笑一声,道:“那你去得了。”狗剩酸溜溜道:“你以为我不想啊,你知道,他最看不起我。”看看柳志远,期期艾艾道:“要不,你跟他说说?你不去让我去算了,反正他也需要人手。”眼巴巴的看着柳志远,眼里尽是恳求。 柳志远看他不像玩笑,大是不解,也忘了讽刺他了,道:“狗剩,你开什么玩笑?在银行干得好好的,去边疆干嘛?不要银行的工作了?”狗剩长叹一声,思忖片刻,道:“志远,实话跟你说吧,我下岗了,不在银行干了。”柳志远哪里肯信?道:“骗鬼去吧!说下岗就下岗了,谁信?” 狗剩苦笑两声,道:“现在单位搞买断工龄,一次性补偿给职工一大笔钱,以这为条件劝人回家。领导多次找我谈话,我就……”话未说完,柳志远打断他道:“你就拿了钱,主动下岗了是吗?”狗剩点了点头,道:“是。不过我感觉很合适,毕竟补偿的钱不少,有几万块呢!原来想着从银行出来,很容易就能找到工作,但是……你知道的,哪儿那么容易?” 柳志远“嘿嘿”冷笑,道:“所以你就打起了去边疆的主意,是不是?”狗剩点了点头道:“我知道张翔会劝你去边疆,就想着跟你一块儿去。”柳志远寒着脸道:“要不是为这个,你今天还不会来找我,是不是?”狗剩知道抵赖无用,低下头来“嗯”了一声。 柳志远怒火中烧,强压着火气,讥讽道:“狗剩,看不出来,你聪明的很呀,会打算盘利用我了。不错,在单位领一大笔钱,再让我给你找个工作,一举两得,真是好主意、好主意。”狗剩尴尬一笑,道:“咱们不是本家兄弟吗?我不靠你帮忙,靠谁帮忙呢!” 柳志远“呸”了一口,终于忍不住骂了出来,道:“滚!这会儿知道我的好了?帮忙,帮忙个屁!我最恨被人利用,你想去,自己跟张翔说去。”狗剩苦着脸道:“我怎么敢跟他提?肯定会受奚落嘲笑的。你就帮帮我吧,你们关系那么铁,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吗?”柳志远冷笑不已,道:“一句话的事?你说的轻巧,滚!我还要上班。”不想跟他多说一句,站起来向店铺里间走去。 狗剩慌忙站起,一把把他拉住,求道:“志远,帮帮我呗!”柳志远道:“自己的事自己解决。”狗剩道:“你就忍心看我没有工作吗?”柳志远道:“你有几万块钱撑着,饿不死你。”狗剩还要再说,柳志远道:“你烦不烦?我有事要忙,你走吧!”狠狠将他甩开。 第8章 冤家路窄(八) 狗剩失望至极,道:“真不帮我?”想说几句狠话,却不敢说。柳志远道:“快走快走!别来烦我。”看也不看他一眼。狗剩跺了跺脚,一咬牙,道:“好,好。”黑着脸转身出门。柳志远道:“滚,滚!”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鄙夷至极。世上势利浅薄的人多了,但像狗剩这样的,却少之又少,至少目前为止,只遇到了他一家三人。 叹息一声,坐下来重又计划未来,只觉前途茫茫,难觅出路,不自主想起刚才与张翔的通话,想:“他说的不错,我只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守着老婆孩子,有什么出息?好男儿志在四方,窝在这小县城里,能有什么发展?又能发展什么?还不如不学无术的狗剩,好歹攒上了几万块钱。”想起连无知的狗剩也是不如,心里更是不服失落。但既不想和杨峰同流合污,又不想背井离乡的去投靠张翔,只有走一步说一步,在现实中继续苦苦的挣扎了。一念及此,不免郁郁寡欢,叹息连连,心情一时糟糕到了极点。 偏偏老板又来添乱,让他送一车货到城中心的超市去。他正意懒心灰,垂头丧气应了,满肚子牢骚驾车上街。看着货车行驶的机动车道上行人、自行车、摩托车随意乱窜,踩刹车不停,更是心烦。 如此心浮气躁,到了一个路口,见红灯亮起,嘴里抱怨一句,缓缓停下车子,心急火燎的等信号灯变绿。好不容易等来绿灯,忙挂档行驶。车子刚一启动,横里突然小跑出来一个老头儿,头发花白,颤颤巍巍,要闯红灯从车头前过去。 柳志远吓得一身冷汗,忙狠狠一脚将车刹住,路口的行人也是一阵惊呼。那老头儿听见刹车声响及行人的呼声,才反应过来,慌忙停下脚步,身子距汽车已不过一尺。柳志远看了看他,想要出言呵斥,又体谅他年纪太大,强行忍住,将头伸出车窗外,尽量语气和缓,道:“大爷,你闯红灯了。” 那老头儿六十多次,看看四周,又看了看他,突然身子一软,慢慢倒在地上,身子正好靠住汽车前轮,口里“哎呦呦”不停,有气无力道:“撞住人了,撞住人了。”神情痛苦,软弱可怜。 柳志远想不到他会这样,登时愣了,急道:“老大爷,你可不能胡说。”慌忙跳下车子,来到那老头儿面前,道:“大爷,话可不能乱说呀!”那老头儿低头闭目,宛如未闻,嘴里只一个劲儿嘟囔:“撞住人了,撞住人了。” 路口的行人见有热闹可瞧,路也不走了,呼啦都围了上来,人越聚越多,形成一个圈子,将柳志远和那老头儿围在里面,议论纷纷。更有好事的已幸灾乐祸起来,叫道:“车祸车祸,撞住人了。” 柳志远见阵势不对,忙对那老头儿道:“大爷,我没撞住你,你可要凭良心说话。”那老头儿气喘吁吁道:“你不撞我,我会倒吗?”柳志远听他这样说话,知遇见了不讲理的坏人,只得极力解释,道:“老大爷,你闯红灯,我及时踩了刹车,车身与你根本没有接触,怎么会撞到你?” 那老头儿怒道:“你啥意思?是我故意讹你了?”柳志远无声苦笑,道:“我没这么说,但过马路的人多了,总有人看见真相。”那老头儿看看围观的群众,翻着白眼道:“他刚才撞了我,是不是?谁没看见,出来!”目光凶狠。四周的群众听了这话,自是谁也不愿为柳志远出头。 柳志远心中大急,见旁边的一个妇女正是刚才在路口等红绿灯的人,便哀求她道:“大姐,你应该看见了,我没撞住他是不是?”那妇女将头别向一边,充耳不闻。柳志远见她装聋作哑,又问一个中年男子,道:“大哥,你刚才也在路口,我撞住他了吗?”指指那靠在车轮胎上的老头儿。 那中年男子道:“别问我,我不知道。”心里有愧,不敢多看柳志远一眼。柳志远心中失望至极,苦笑摇头,喃喃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好,算我倒霉。”那老头儿听了这话,道:“你承认了?”柳志远厌恶至极,鄙夷道:“哼哼,人在做天在看,大爷,你这样做,有意思吗?” 那老头儿翻翻眼皮,看他一眼,道:“小伙子,废话少说,这事咋解决?”柳志远心中怒极,没好气道:“不咋解决,我根本没撞到你。”那老头儿眼睛一瞪,一巴掌朝他脸上打了过去,骂道:“狗东西,你想不认账?没门儿!” 柳志远慌忙躲开,不由怒火盈胸,看那老头儿死乞白赖、为老不尊,想狠狠给他几拳几脚,又知不妥,只得强行忍住,怒道:“你咋骂人打人?”那老头儿道:“骂你打你咋了?狗东西、小畜生!”柳志远目眦欲裂,恶狠狠道:“你再骂一句!”那老头儿道:“怎么了?你还想动手打我?”柳志远气得浑身发抖,拳头紧握,但终不敢动他一根手指。 那老头儿轻蔑的看他一眼,道:“谅你不敢。”对围观的众人道:“你们评评理,他撞住了我不但不承认,还想动手打我,真是没天理了,没天理了……”身子往地上一躺,竟哀嚎起来。嚎叫声一起,登时有不明真相的人大声鼓噪,有人朝柳志远叫道:“年轻人,你是谁呀?撞了人不用管吗?”有人接腔道:“是啊,如果撞的是你家人,你还这样吗?”又有人道:“这老大爷一把年纪,头发都白了,被你平白撞一下,能受得了吗?”还有人拿出手机,对那老头儿道:“大爷,你家里人的电话是多少?给他们打电话,让他们来。”更有人道:“是啊是啊!大家看好这小伙儿,别让他溜了。”他旁边有人道:“溜也不怕,他的车在这儿,能溜到哪儿?”七嘴八舌,都帮那老头儿。 第9章 冤家路窄(九) 柳志远气得头昏脑涨,但也知道人皆如此,除个别知道真相的人外,其他围观者哪个不同情哀嚎的老者?慌忙大声解释道:“是他自己倒的,我根本没撞住他。”但众人群情激昂,哪里能听得进去?况且纵然听见了,又有几人相信?反而对柳志远指责的更甚。柳志远见势不对,忙掏出手机,给店老板说了事情经过。又打给周天佑,道:“你快过来。”心想此情此景,孤立无援,多个人过来总是好事。 尚未挂断电话,便听有人高声叫道:“这小子干什么?是不是打电话叫人?”又有人道:“肯定是,他不是好人,有人说他以前是抢劫犯,受过公安局的打击处理。”这话出口,又是引来一阵惊呼。 柳志远听得心头一震,又急又怒,道:“你们胡扯!”瞪大眼睛,要将说他是抢劫犯的人找出来。围观者乱纷纷道:“看什么?不服气是吗?”“一看他的相貌,就不是好人。”“怪不得撞了人不认,把他送到公安局去。”“这种人就是欠揍,打他!”指手画脚,鼓噪不休。又说几句,一个老太婆真冲了过来,抬手给了柳志远一个耳光,喝道:“打死你这小兔崽子,社会败类。” 柳志远正心乱如麻,浑没想到闪躲,结结实实挨了一下,怒道:“你干嘛?”那老太婆一声不吭,右手五指张开,朝他脸上抓来。柳志远只觉得热血上头,忍无可忍,胳膊一抬,将她的手挡开。 那老太婆见他反抗,叫道:“你还敢还手?”挥手又打。围观的众人也道:“真无法无天了,他连老太太都打,咱们都上去打死他,打死他!”话音未落,已有两个小伙子冲了过来。 柳志远见势不妙,慌忙闪开。那两个小伙子跨步急追,眼看就要将他追上,突听有人大声喝道:“让让,让让!”五六个穿城管制服的男子挤了进来,领头的三十岁左右,白白净净,鼻梁上架个墨镜,将手一摆,道:“停手!停手!” 那两个小伙子见有穿制服的出面,虽然不是警察,但也不敢得罪,不再追柳志远,瞧城管怎样处理。戴墨镜的城管头儿朝一个手下努了努嘴,道:“把车开走。”那手下答应一声,走向柳志远开的货车驾驶室。 柳志远下来的急,车钥匙还在车上,见状忙上前阻拦,道:“你们凭什么开我的车?”戴墨镜的城管冷哼一声,道:“你的车影响交通,先扣了再说。”柳志远道:“你又不是交警,有权利扣车吗?”戴墨镜的城管不屑道:“我说有就有。”对躺在地上的老头儿道:“老大爷,你先起来,我们都看见他撞你了,一定给你做主。”那老头儿听了这话,喜不自胜,道:“好,好,领导,我相信你。”慢慢站了起来。 柳志远见那城管信口雌黄,怒道:“你是政府工作人员,也冤枉人?”那城管冷笑一声,道:“大家都看见你撞人了,还不承认?”柳志远道:“你胡扯八道!”那城管不去理他,对手下道:“把车开走,他敢阻拦执法,就不客气。”那几个城管答应一声,将柳志远围住。 柳志远怒道:“你们执什么法?有你们这样执法的吗?”戴墨镜的城管不屑道:“就这样执法了,你怎么着?”柳志远道:“你们不讲道理。”戴墨镜的城管“嘿嘿”笑道:“对付你这种坏人,讲什么道理?”慢慢走到他的身边,摘掉鼻梁上的墨镜,压着嗓子道:“小子,山回路转,今天你栽到我手里,算你倒霉。咱们的账,早该算了。” 柳志远听了这话,惊疑不定,皱眉道:“你说什么?我跟你有什么账要算?”这男子以前绝没见过,怎么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那城管神色冷酷,道:“我让你死个明白,我是几年前被你大姐柳思远差点害死的张向前,你听清楚了吗?” 第1章 旧恨新仇(一) 这话出口,柳志远不由一愣,登时想起数年前的事来。那次有个叫张向前的想欺负大姐,被姐夫郭民撞倒在地,脑袋出血,急送到医院抢救。后来他爹娘和自己都到了医院,起了冲突,张向前的爹娘还叫来十几个人围殴自己,差点儿将自己打死,若不是高丹萍出面,事情不知道将会怎么解决。想不到冤家路窄,一晃数年,竟在这种情况下遇见了仇人。 一念及此,心中登时雪亮,张向前这是借机报复,当下道:“你就是张向前?你想咋样?”数年前自己在医院时,张向前正在昏迷急救,并未与自己照面,今天怎么上来就认出了自己?心中疑惑不已。张向前冷笑几声,道:“嘿嘿,当然是报仇雪恨了。小子,这次我不会轻饶你。” 他这话说的倒是实情,几年前那场争斗,张家虽狠揍了柳志远一顿,但在高丹萍干涉下,又是道歉又是赔偿医药费,实在是没占到什么便宜,因此被张家父子视为奇耻大辱,每说起这事儿,都是耿耿于怀,恨得咬牙切齿。张向前的父亲张洪还好,经的事多了,知道有孔国华在,势不如人,找柳家姐弟报仇决计讨不了好去。张向前则年轻气盛,不以为然,总觉得在人前抬不起头,一门心思要寻机会出气。但话是如此,一来有张洪压着,二来也确实忌惮高丹萍,这事就搁了下来,日落日升,一拖就是几年,直到今天凑巧碰见柳志远。 按说他并不认识柳志远,这事很可能就是看看过去,但偏偏现场还有一个柳志远的仇人——孟荣轩。孟荣轩在张向前之前,正好开车经过这个路口,见前面出了事故,便将车停了下来,下车打听事情的经过。挤进人群一看,肇事者原来是宿敌柳志远,登时幸灾乐祸起来,想:“原来是这小子,真是老天有眼,活该呀活该!”痛快至极,喜气洋洋,唯恐事情闹得不大,躲在人群后一个劲儿起哄,说柳志远是抢劫犯,鼓噪不明真相的人动手打他。 眼见那老太婆动手,喜得跳起来拍手叫好。正小人得意,见远处过来一辆面包车,车上下来几个城管,领头的趾高气扬,正是认识的张向前。忙走上几步,朝张向前招了招手,笑道:“好事好事。” 张向前见他满面红光,道:“什么好事?”孟荣轩眼珠一转,道:“你报仇的机会来了,还记得柳志远吗?他撞住人了死不认账,你这政府工作人员,还不快去主持公道?”他叔叔孟舟和张向前之父张洪素有来往,是以他和张向前也是熟稔的很,对张家几年前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那件事张家虽然不说,但毕竟在医院闹得太大,还是慢慢传了开去。孟舟和孟荣轩,还特地里去张家探望过张向前的病情,是以孟荣轩有此一说。 张向前听了这话,精神一振,道:“是他?好好。”孟荣轩催道:“别好好好了,他做的事已激起民愤了,需要你这政府人员主持公道。快快快!”不由分说,将张向前拉到人群前,往里一推,道:“快去。” 张向前皱起眉头,道:“你干嘛?”心想你小子竟然指挥起我来了。孟荣轩怕他生气,连忙赔笑,道:“哥,你这是见义勇为,何乐而不为呢?” 张向前瞧瞧四周,见围观者群情激昂,柳志远确似该打该杀,心想这小子看来确实罪不可赦,我现在出手正合民意,群众只会拍手称快,肯定不会说什么闲话,今天这事,真是天助我也,真正是机不可失。眨眨眼睛,已有计较,当下不再多想,将手一挥,示意手下上前帮忙,因此才有了方才的情景。 柳志远听他说不会轻饶自己,心知不妙,口中却道:“吹什么牛?有本事你把我杀了。”张向前“嘿嘿”冷笑,道:“那倒不必,但你如果阻挠执法,我可对你不客气。” 柳志远道:“交通事故归交警管的,你一个城管又不是交警,凭什么扣车?”张向前不屑道:“交警、城管,都是政府人员,都有责任维护城市秩序。你现在的行为,已经影响了城市交通,知道吗?扣你的车有啥错了?”转身向围观的群众道:“我扣他的车,你们说对不对?” 孟荣轩躲在人群中,第一个叫好,道:“对对对,这人是抢劫犯,最好把他押到公安局,调查调查他。”周边自有好事者附和。张向前听得心花怒放,想:“孟荣轩这小子,这次倒是不傻,不管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先羞辱羞辱这姓柳的再说。瞧这姓柳的脾气,定会不服反抗,那样正好狠揍他一顿。”当下高声道:“原来是抢劫犯,弟兄们,抓住他!”向手下几个城管使个眼色,那几个城管叫了声“好”,同时扑向柳志远。 柳志远怒不可遏,叫道:“谁他妈的诬蔑我?我不是抢劫犯。”自然而然闪躲。那几个城管骂骂咧咧,手脚并用,要将他按住。柳志远拼命挣扎,不自禁遮挡反抗。张向前叫道:“他敢反抗,打他。”几个城管听了这话,更不客气,拳脚齐出,狠揍起柳志远来。 柳志远又叫了两声,浑身吃痛,只得停止喊叫,护住要害,满肚子恨恼,无暇去说,瞬间便被打倒在地,眼前发黑,浑身剧痛,嘴里鼻里鲜血直流,只有咬牙苦撑,尽量使呻吟声发出的小点儿。那追赶他的老太婆见他满脸是血,害怕起来,对张向前道:“小伙子,领导,算了算了,别打他了。”张向前笑嘻嘻道:“大娘,别怕,你没听见这人是抢劫犯吗?咱们是在抓贼,你别管了。”那老太婆听了这话,茫然无计,唉声叹气,却是无法可施。 张向前重戴上墨镜,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嘴角含笑,看着场上的打斗,悠然自得。他不发话,手下人自然也不停手,拳脚依旧往柳志远身上招呼。孟荣轩踮着脚尖在人群中瞧看,喜得眉开眼笑,连声道:“打得好,打得好。这种社会败类,犯罪分子,不值得同情。” 话声刚落,便听有人怒喝一声,道:“他妈的,放屁!”片刻后人群骚动,三个人硬生生挤了进来,一个是周天佑,一个是王强,另外一个正是孟荣轩。王强看柳志远被人打得在地上滚来滚去,骂道:“他妈的!仗着人多是吧!”二话不说,冲上去拉住一个城管就打。 原来周天佑正和王强待在一起,接到柳志远的电话,二人慌慌张张的便驱车赶来。走到人群外,正看见孟荣轩扯着嗓子大呼小叫,周天佑听他诬蔑柳志远是抢劫犯,不由大怒,嘴里喝骂,手却揪住他的领口,一把将他扯进人群。 孟荣轩被领子勒得喘不过气来,勉强道:“松手!松手!”周天佑将他放开,喝道:“他是不是抢劫犯,你说清楚。敢胡乱喷粪,撕烂你的臭嘴。”他平时决计不敢这么说话,此刻有王强在场,便另当别论,出气硬了许多。 孟荣轩满面通红,咳嗽几声,看看张向前,指指柳志远道:“他就是抢劫犯,我没有胡说。”周天佑怒道:“胡扯八道!”伸手就要打他。张向前上前一步,用手将他一推,冷冷道:“你是谁呀?想干嘛?” 他不认识周天佑,周天佑倒是知道他这县城一霸,心里不由一虚,但看看王强,瞬间有了底气,道:“我干嘛轮到你小子管吗?”张向前冷笑一声,道:“不就是王强的小弟吗?牛什么牛?” 周天佑将胸脯一挺,道:“你知道就好,我就是牛了。”张向前鄙夷道:“狗仗人势!王强我还不放在眼里,你算个什么东西!”周天佑听了这话,面红耳赤,强道:“你再骂一句?”张向前冷冷道:“你算个什么东西!狗屁不是!”周天佑脸色更红,道:“你……你……”却不知如何是好。 第2章 旧恨新仇(二) 张向前不再理他,转向打架的王强等人,叫道:“王强,你少管闲事。”王强骂骂咧咧道:“姓张的,让他们停手!”张向前不屑道:“凭什么?”王强道:“停手再说。”张向前宛如未闻,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王强急道:“你打的是我兄弟,快停手!”稍一分神,胸上挨了一拳。 王强勃然大怒,骂道:“他妈的,真要老子玩命吗?”身子一弯,从腰里摸出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恶狠狠向打他的城管刺去。那城管正气势汹汹,陡然见寒光闪闪,吓得“哎呀”一声,抱头窜出老远,躲到了张向前身边。 张向前皱皱眉头,低声骂了一句王强,提高嗓门,叫道:“好,停手停手!都停手!王强,你小子也别疯了。”王强脸色铁青,道:“不行!”追到他身边,一脚将那城管踹倒,又狠狠踢了几脚,这才收起匕首,黑着脸道:“还打不打?” 张向前朝地上“呸”了一口,道:“打又怎么着?我还怕你?”王强毫不示弱,道:“我还怕你?”张向前眼中寒光闪闪,道:“那就打吧。”王强道:“打就打。”话是如此,但二人相互知道对方底细,都有顾虑,并不动手。 孟荣轩也认识王强,知道他的为人,见陷入僵局,小心翼翼凑上来笑道:“强哥,那小子是向前哥的仇人,向前哥早想找他报仇了。”王强道:“那又怎么着?他是我的朋友。”孟荣轩碰个钉子,讪讪一笑,看向张向前,道:“咱们三个,为了他一个人,弄成仇人,值得吗?” 他三人的关系,倒真有点儿微妙。王强的老板杨峰和孟荣轩的叔叔孟舟合伙儿开的富源酒店,正位于张向前爹张洪控制的县城南关,因此杨峰、孟舟、张洪素有来往,他三人都是县城的头面人物,出于面子也罢,为了利益也罢,反正是称兄道弟,关系在外人看来非同一般。老大们关系密切,下面的人自然少不了迎来送往,混在一起。 但若说亲密无间,却也不尽如此,至少张向前和王强就看不上彼此。张向前自认是县城的太保,又是堂堂政府工作人员、城管队长,很看不起打打杀杀的王强,认为他不过是杨峰喂养的一条走狗而已,因此对王强甚是鄙夷,从不把他放在眼里。王强也是倔强脾气,见他这样,心想你不敬我,我又何必敬你,要不是你仗着你老爹,县城里谁认识你是什么东西?因此对张向前也是横眉冷对,不给一点面子。二人彼此看不顺眼,谁也不服气谁,但因着杨峰和张洪的关系,倒也没有撕破脸皮。 孟荣轩也与二人来往,但因与张向前背景相似,自然与他关系铁些,此刻见二人均不吭声,又道:“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兄弟,犯不着为这事翻脸,都消消气,商量商量,商量商量。”心知王强心狠手辣,能不得罪他还是不得罪的好。况且今天这事,自己也脱不了关系,闹得太大被孟舟知道,少不了又挨一顿臭骂。 王强知道他是草包一个,素来对他没有好感,闻言冷哼一声,道:“商量个屁!撇开我朋友不说,他的人刚才打我,你没看见吗?”孟荣轩受他抢白,脸上一红,眼里却掠过一丝恨意,道:“看见了,但是……”想说你不是也打人了吗,却又不敢。 王强对他瞧也不瞧,对张向前冰冷冷道:“姓张的,你手下打我这账怎么算?”张向前目光凶狠,道:“算什么?不算。谁让你多管闲事?况且你没打我的人吗?”王强阴森一笑,道:“不算?你觉得可能吗?”张向前甚是不屑,道:“怎么了?有什么不可能?”王强将脸一黑,道:“就是不可能。”话音未落,一拳向张向前脸上打去。 张向前早有防备,急忙闪开,骂道:“他妈的,你敢动手?”王强不再答话,出拳又打,张向前举拳还击。孟荣轩急道:“别打别打!”劝劝这个,劝劝那个,都不敢得罪。心里火烧火燎,万分焦急。 突听警笛呼啸,一辆警车飞驰而至,却是有人报警,警察来了。孟荣轩正束手无策,见此情景,心里一喜。张向前和王强也停下手来。少顷两个警察挤进人群,皱眉道:“咋回事?谁报的警?” 围观的众人中有人道:“我。”却是柳志远打工的店老板。那警察道:“啥情况?”店老板将接到柳志远电话的事说了。原来他接到电话赶到现场,见柳志远正被人殴打,慌忙打了电话报警。 周天佑早已扶起柳志远,查看他的伤势,见他头破血流、鼻青脸肿,忍不住道:“警察同志,他被人打了。”一个警察看看柳志远,道:“谁打他了?”一边说,一边走到柳志远的身边,道:“下手这么狠?碍不碍事?” 柳志远浑身如同刀割,疼得火烧火燎,勉强点了点头。警察道:“谁打你了?”柳志远用尽全身力气,抬手指指张向前,道:“他。”那警察回过头来,看看张向前,见他身穿城管制服,又似在哪里见过,态度登时和缓许多,道:“是你打的他?”张向前知周围尽是看客,抵赖不得,当下点了点头,道:“有人举报他是抢劫犯……”话未说完,柳志远已骂了起来,道:“放屁!放屁!” 那警察听说他是抢劫犯,登时警惕起来,眼睛死死盯住柳志远,怕他逃脱。柳志远苦笑一声,道:“我不是。”那警察目光冰冷,盯着他瞧了又瞧,似是要看穿他的五脏六腑。瞅了片刻,转身对张向前道:“你继续往下说。”张向前又点了下头,续道:“他既然是抢劫犯,我和同事当然不能让他跑了,就上去抓他,想把他扭送到派出所,谁知道他当场反抗,我的同事就动了手。对了,他还撞住了一个老人。”指了指那躺在地上的老头儿。 第3章 旧恨新仇(三) 柳志远怒不可遏,忍不住又骂了几声。那警察厉声道:“嘴放干净些!有话到派出所去说。”柳志远见他发火,不敢多骂。那警察又走到那老头儿身边,询问他情况。那老头儿看见警察,装病装得更甚,哼哼唧唧,说不出一句话语。 柳志远气急反笑,道:“警察同志,他们都是胡扯八道,现场这么多人,肯定有人给我作证。我是不是抢劫犯,撞没撞住人,你调查一下,就会清清楚楚。”那警察“哦”了一声,道:“我自然会查。”指指围观的群众,道:“但他们谁会给你作证?” 王强将胳膊一举,道:“我。”周天佑也叫道:“我也作证。”王强走到那警察身边,道:“他们仗着人多,连我也打了。”周天佑道:“就是就是。”指指孟荣轩,道:“都是他捣的鬼,也把他带到公安局去。”孟荣轩大惊失色,道:“没我的事,没我的事。”身子后撤,慌乱至极。张向前则面沉如水,不动声色,似是认定了自己没错,毫不担心。 那警察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一脸严肃,道:“都别吵了,都带回所里去。”看看周围的群众,道:“谁还清楚事情的经过?”围观众人都是摇头。柳志远急了起来,指指由始至终在场的几个群众,道:“你们不是都在这儿吗?”那几人哪里承认?柳志远急得站了起来,一把拉住那警察的胳膊,道:“警察同志,他们刚才都在这儿,我不骗你。我弟弟跟你是同行,我真不骗你。” 那警察“哦”了一声,看他一眼,将他的手拿开,转身指了几个人道:“你,你,你,都到派出所去。”那几人甚不情愿,那警察将脸一黑,道:“作证是你们的义务,还让传唤你们吗?”那几人嘟嘟囔囔,牢骚满腹,不敢多说,但也有一两个胆大的,趁两个警察不备,悄悄溜出人群,逃之大吉。 那警察掏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一会儿功夫,又来了一辆警车,下来两个交警,简单问了几句,吩咐柳志远的店老板把车开到停车场,又帮助先前的两个警察,把王强、张向前、孟荣轩、那被撞的老头儿等人拉到派出所。柳志远因伤势严重,由一个警察陪着,先到医院进行简单包扎,随即又被带到派出所,关在一个小屋里。 接下来就是询问调查,那处警的警察给柳志远做了笔录,又问他柳向远的情况,道:“给你弟弟打个电话吧。”柳志远早有此心,只是手机被派出所收了,见那警察将手机给他,连忙拨通柳向远的电话,说了情况。 柳向远听了安慰他道:“别担心,我找关系问问。”挂了电话。柳志远心中稍安,又跟袁芳打了电话,说店里活儿忙晚点回去,让她不要担心。那警察也不阻止,听他打完电话,又问了他几句,叫来一个人看着他,出门去了。 柳志远又等一会儿,见天色向晚,不由心急如焚,胡思乱想起来,心道:“张向前有权有势,在公安局里肯定认识熟人,要买通个人陷害我,还不是轻而易举?我在这里接受审查,他说不定正在酒店,和公安局的人吃吃喝喝呢!纵使不是这样,他是政府干部,说的话在警察看来,也是比我的话可信的多。哎!估计今天的事,是凶多吉少。”一念及此,心中沮丧,对柳向远托关系一事,越来越不抱希望。 心中悲愤难当,自思从未做过半点坏事,为什么偏偏厄运连连,倒霉透顶?不由恨恼老天的不公,难道这世界上,真的没好人的生存之地吗?为什么张向前父子之流可以呼风唤雨,为所欲为,而自己这种卑贱小民,只能苟延残喘,在世上艰难求生?一念及此,禁不住骂了几声。 看守他那人正歪在床上看书,听了两句,将书一放,呵斥道:“你骂谁?”怒目圆睁。柳志远不敢与他争吵,苦笑一声,道:“不骂谁,心里烦躁。”低头不再多说。那人瞪他两眼,重拿书瞧看。柳志远又是生气,又是好笑,无法可施,只得耐着性子等待结果。 又等一会儿,屋门忽然打开,给他记笔录的警察道:“出来。”柳志远心中一喜,知道事情有了眉目,果然那警察道:“没事了,走吧!”指指大门口,示意他出去。 柳志远出了屋子,看外面街道上灯火闪烁,不由感慨万千,在屋里憋了几个小时,此刻更知道自由的可贵。见大门外站着五六个人,都朝他招手,有的更喊他的名字,当下大步流星,奔向众人。近前一看,正是王强、周天佑等人。 王强一把把他搂住,笑道:“害怕不?没事了,万事大吉。”周天佑也是点头。柳志远笑道:“有什么怕的?又不是第一次进去。”王强颔首道:“不错,又不是阎王殿,多大的事?等会儿峰哥出来,咱们找地方给你压惊。” 柳志远奇道:“峰哥在里面吗?”王强点了点头,道:“是啊,他认识派出所长,要不咱们哪儿能这么轻易出来?别忘了,我在派出所可是挂着号呢!”柳志远不自禁想起柳向远,不知这次出来,到底是杨峰的功劳,还是弟弟的关系。但不论如何,终是平安无事,值得欣喜。 少顷杨峰出来,看见柳志远,少不了也恭喜安慰,道:“兄弟,在小屋里闷了半天,憋坏了吧,走,哥哥请你喝酒,去去晦气。”柳志远推辞不去,杨峰道:“别客气了,晦气怎么能不去呢?走,走!”搂着他半拥半推,说笑着往饭店去了。 一行人到了饭店,要了酒菜。杨峰示意开瓶好酒,给柳志远斟满,道:“兄弟,今儿个受委屈了,压压惊。”给王强等人也都满上。柳志远道声“谢谢”,一饮而尽,皱眉道:“峰哥,你和派出所所长很熟吗?” 第4章 旧恨新仇(四) 杨峰若有所思,沉吟道:“也不算多熟,反正认识。怎么了?”柳志远道:“我白白挨了顿打,就这样算了?张向前打了人,不该受处理吗?”杨峰看了看他,拍拍他的肩膀,笑道:“他现在不是还在派出所吗?志远,怎么处理,是派出所的事,咱管不着。”柳志远道:“我既然能出来,他还出不来吗?峰哥,你跟所长说,这事不给我个说法,我跟派出所没完。”杨峰慢条斯理倒杯酒喝了,道:“尽说气话,你能把警察怎么着?” 柳志远听得不由一愣,旋即叹了口气。杨峰说的不错,自己一介草民,能把警察们怎么样呢?难不成还上访告状去?可这点儿小事,又怎值得耗费那么大的精力?怔了片刻,道:“警察不管这事,我自己解决,反正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杨峰不置可否,夹口菜吃了,问道:“志远,你咋会和张向前结仇的?刚才在派出所,我只了解了个大概,具体是咋回事?”柳志远也不隐瞒,将与张家的恩怨说了,高丹萍相助一事隐去不说,道:“这次的事,孟荣轩也脱不了关系,躲在人群里鬼鬼祟祟,说我是抢劫犯的,估计就是这个小子。” 杨峰尚未回答,周天佑已接过来道:“一点儿不假。我和强哥赶来时,那小子蹦得正欢,挑拨造谣,鼓噪着围观的人生事。我一把就把他揪住了,拖进了人群,不然这小子早就跑了。”对王强道:“是不是强哥?”王强“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道:“是。志远,想不到你和这小子也有过节。你厉害的很哪,县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你都招惹遍了。”说了这话,“嘿嘿”笑了起来。 杨峰等也笑了起来。柳志远道:“峰哥、强哥,你们以为我愿意招惹这帮东西吗?都是逼不得已,到悬崖边上了,要不反抗,下一步就是粉身碎骨。”将和孟荣轩的恩怨说了,牵涉到谷芷兰的情况,能略就略。杨峰听后“哈哈”笑道:“原来你在东北出事,是因为这小子呀!” 柳志远点了点头,道:“所以说我和他势不两立。”杨峰笑了几声,道:“夺妻之恨,这事确实不能善罢甘休。”顿了一顿,沉吟道:“但你想把他们怎么样?揍一顿,是吗?” 柳志远道:“当然是了。冤有头债有主,男子汉大丈夫恩怨分明,他敬我一尺,我敬他一丈,他打我一拳,我还他十拳,不然还怎么在社会上混?”杨峰沉思片刻,诚挚道:“兄弟,我有一点儿想法你先听听,同意不同意由你。今天这事,我看还是算了,凡事以和为贵,打来打去的,有什么意思?冤冤相报何时了,孟荣轩就不说了,张向前的势力,你不知道吗?跟这地头蛇较什么劲?”柳志远想也不想,断然摇头,情绪不由激动,道:“话不是这么说的,我退他进,越是这样想,越是受他的欺负。” 杨峰跟他碰下酒杯,仰脖喝了,想了一想,又道:“志远,估计你也听说过,我跟张家、孟家都有点儿生意上的往来,张向前和孟荣轩,都是我的熟人,当然,你也是我的熟人,大家都是熟人。县城这么小,说不定哪天谁就要找谁办事,何必非拼个你死我活?这两天我安排个地方,喊上张向前、孟荣轩,还有你,大家一块儿坐坐,握手言和,做个兄弟,你看咋样?”柳志远听了这话,更是激动,想不到他会出这样的点子,皱皱眉头,倔强道:“峰哥,对不起了,这事我看不咋样。” 杨峰已料到他会拒绝,但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样强烈,听他语气难听,心中不悦,但还是勉强一笑,道:“我就知道你的臭脾气不会答应。兄弟,还是那句话,冤家宜解不宜结,多个朋友多条路,大家各退一步,不是好得很吗?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你再考虑考虑。”柳志远斩钉截铁道:“不行,我这一辈子,不会跟他们做朋友的。”脸色更是阴沉,心里不耐烦至极。 杨峰看他顽固,叹了口气,道:“你这样想,就由着你。”话说的若无其事,心里甚是不喜。柳志远看他两眼,也知太驳他的面子,口气放缓,道:“峰哥,不是我不听你的,但有些事真的不能勉强,谢谢你的好意,这事你还是不要管了。”杨峰“哦”了一声,淡淡道:“好,好。”转对旁边的王强道:“明晚安排在富源酒店,你跟我去。” 王强看看柳志远,笑对杨峰道:“峰哥,说实话,我对张向前那小子,也恨之入骨……”杨峰打断他道:“少废话,去不去?”柳志远他指挥不动,王强可是他的手下,还做不了他的主吗?果然王强笑道:“当然去了,你是大哥,又是老板,当然听你的了。”杨峰脸色稍霁,道:“你给前台上打个电话,把最大的房间留着。”王强道了声好,掏出电话安排。 杨峰听他安排妥当,不再多说,举起自己的酒杯,对一众人道:“干杯!”众人都举杯应和,将酒喝了。杨峰又招呼大家吃菜,对柳志远客客气气,态度淡了许多。柳志远知他埋怨自己不给他面子,心里甚是无奈,但也无法可施,只得佯作不懂,凑合着吃完饭,和周天佑一块儿和众人告别。 周天佑点头哈腰,目送杨峰和王强等人远走,才对柳志远道:“伤严不严重?”柳志远道:“刚才还疼,这顿酒下肚,没感觉了。”周天佑道:“那就是没事了?”见柳志远点头,道:“杨峰的建议,你怎么不采纳呢,我倒觉得他说的有道理,县城巴掌大点儿地方,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干嘛非得与张向前结仇?”柳志远听了这话,脸色登时黑了下来,怒道:“姓周的,你还是不是我兄弟?”恶狠狠瞪着周天佑,恨不得给他几个耳光。 第5章 旧恨新仇(五) 周天佑吓了一跳,心里暗叫不妙,强笑道:“你说的不是废话吗?我当然是你兄弟了。”柳志远“呸”了一口,道:“你不是我的兄弟,你配做我的兄弟吗?杨峰给你什么好处了,你竟帮着他说话。” 周天佑听了这话,面红耳赤,好在黑夜里看不出来,道:“我帮他说什么好话了?只是觉得他建议不错。”柳志远冷哼一声,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他们张家、孟家是县城的人物,但就能让我看他们的脸色吗?呸!在我眼里,他们狗屁不是。他们在你眼里是爷,在我眼里就是他妈的孙子。”周天佑脸色铁青,道:“你怎么说话的?这不是骂人吗?”柳志远道:“滚!从今以后咱们就是路人,各奔东西。”周天佑道:“好,好,各奔东西。”气得不再理他,将头别向一边。 柳志远也不吭声,一时二人俱都无话,四周除了偶尔经过的路人、车辆,陷入死寂。良久良久,周天佑才道:“你这人就是厕所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话不合你心意,你是一句也听不进去。”柳志远冷冷道:“你知道就好。”周天佑叹了口气,掏出烟递一根给他,道:“来一根吧,吐吐你心里的怨气。” 柳志远在酒精作用下,说出了刚才那句,心里也觉不妥,见他示弱,当下借梯下楼,接过烟道:“我刚才不是说你,你别多想。”周天佑道:“我知道。我要是跟你一样的脾气,兄弟还能做吗?”柳志远听他说得实诚,心里不由一热,感到阵阵温暖,口里却道:“也别怪我说你,你这段时间天天和王强混在一起,‘强哥’前‘强哥’后的喊他,是不是想做他的小弟?” 周天佑长叹一声,给他的烟点上,道:“不这样能咋样?没有门路,总得想法儿吃饭吧!”柳志远道:“他能给你饭吃?”周天佑道:“暂时没有,但靠着这种人,总不会有什么坏处。”柳志远道:“但我看你的情况,就是想当他的马仔。”周天佑摇头不已,道:“就你聪明?少自以为是。”话是如此,眼光却是闪闪躲躲,纵使在黑夜之中,也不敢和柳志远对视。 柳志远知他言不由衷,叹道:“天佑,你是我的二哥,有些事我也不想多说,咱们都是成年人,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有些东西,是万万不能碰的,别忘了你刚从险境里出来,别好了疮疤,就把疼忘了。”周天佑心中有愧,嘴里却道:“知道知道。”看了看他,笑道:“你小子不是惦记那三万块钱吧?放心,我会尽快还你。” 柳志远见他有意转移话题,知自己的话说不到他心里,暗暗叹息,不再苦口婆心的多说,当下顺着他道:“我就是这个意思,那三万块都是辛苦钱,咱们关系再好,你也不能赖账。”周天佑笑道:“那是当然,我是忘恩负义的人吗?”柳志远故意皱皱眉头,道:“我瞧你小子就是。”周天佑“哈哈”大笑,道:“那你只好认倒霉了。”柳志远道:“你想得倒美,如果那样,看看我会不会饶你。”周天佑道:“你只当那钱打了水漂,又或者做了善事,或者是投资了失败的生意,干嘛非和我过不去?”柳志远“呸”了一口,道:“我和你过不去?嘿嘿,小子,你这是什么逻辑?”伸手作势打他,周天佑笑着躲开。 二人边走边闹,方才的不快芥蒂,霎时烟消云散。玩闹一会儿,周天佑道:“你真的打算收拾张向前和孟荣轩那两个小子?”柳志远点了点头。周天佑道:“要不要我帮忙?”柳志远也不客气,道:“那样最好。”周天佑袖子一卷,道:“好,什么时间?我打电话叫几个兄弟。”柳志远把手一挥,不屑道:“去去去,你有兄弟吗?都是酒肉朋友,这事怎么能让他们参与?” 周天佑把眼一瞪,不依道:“你怎么老是小瞧我?不叫上几个人帮忙,这事咱俩能行?”柳志远叹了口气,道:“不行也得行。张向前他们在明,咱们在暗,不信那两个小子没有落单的时候。”周天佑无奈道:“偷袭呀?好好好,都由着你来。”知道他脾气倔强,自己纵使说的再多,也只不过是白费口舌,况且这事也确实不宜找外人帮忙。 柳志远道:“当然是偷袭。孟荣轩倒不怕他,但张家那么毒一条地头蛇,能和他明着干吗?”周天佑笑道:“我知道,就是随口说说。你打算怎么干?有计划没有?”柳志远摇了摇头,黯然道:“暂时没有。” 周天佑也是叹息,看看他的脸色,道:“你还记得几年前吗?那晚也是打孟荣轩,我、你、高威。”柳志远点了点头,心里一阵温暖,那晚的情景,清清楚楚浮现在眼前,不自禁想起谷芷兰,当初为她费尽心机,只可惜时移世易,人生诡谲,到底还是失去了这个女子。 感慨一番,对周天佑道:“这两天你留意着孟荣轩的行踪,我盯着张向前,随时沟通消息,有合适的机会立即动手,必须确保一击而中,干净利落。”周天佑点头答应。柳志远道:“你别马虎大意的不放在心上,误了事我可不依。”周天佑不悦道:“你就那样不放心我?”柳志远道:“你这人吊儿郎当,做事随性,怎么能让我放心?”见周天佑瞪他,笑道:“好,相信你。”顿了一顿,郑重其事道:“天佑,这事也有一定风险,千万小心,别盯梢不成,反被孟荣轩揍了你。” 第6章 旧恨新仇(六) 周天佑“哈哈”大笑,似是听到了最可笑的话,不屑道:“孟荣轩那窝囊废,能把我咋样?别忘了我在江湖上混多少年了,天天玩鹰,还能让鹰啄了眼睛?”柳志远道:“少吹牛皮!人有失手,马有失蹄,你可千万别失了蹄子。”周天佑道:“你小子才是瘸马呢!”忍不住“呸”了他一口。柳志远笑着躲开。 二人商量已毕,分手各自回家。柳志远到家以后,才大略给袁芳说了事情经过。袁芳听后长出口气,道:“谢天谢地,派出所没找你的事就好。”柳志远道:“我又不是真的抢劫犯,他们会找我什么事?只是张向前和孟荣轩,我绝不会轻饶他们。”袁芳劝道:“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别再多事好不好?”柳志远不以为然,道:“你别管了,我知道分寸。”不想和她多说,躺下休息。 第二日一早,便接到交警队的电话,让他到事故科处理昨天的事。他心里不由忐忑,到了之后才知虚惊一场,原来那老头儿架不住警察的询问,将事情的真相全都说了。警察给他开了放车单,他到停车场交了停车费后,直接将车开到了商店。店老板见了自然欢喜,少不了询问详情,不再多说。 上午没事,下午王强突然打来电话,开门见山问他找张向前和孟荣轩报仇的事,说道:“你昨晚和天佑商量的,他全部跟我说了。”柳志远听了这话,不由暗骂了周天佑几声,心想你这小子的嘴真不牢靠,对王强道:“是啊,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王强道:“我也是这个心思。张向前敢打我,他妈的不想活了。这事我要是忍气吞声做缩头乌龟,传出去还咋在道上混?张向前以后还不骑在我头上撒尿拉屎?哥们儿我也是有头脸的人,丢不起这个脸,这个仇一定要报。峰哥考虑的多,怕虎怕狼,我可管不了这么多,张家、孟家又没和我做生意,我顾虑那么多干嘛?志远,这事交给我去办,你等好消息吧。” 柳志远听得心中一喜,正愁人手不够,王强就找上门来,这话真是合心合意,口里却道:“峰哥不是让你跟张向前他们和解吗?”王强道:“他的话我自然要听,今晚就去和解,但面子上和解,心里也和解吗?”柳志远闻言颔首,道:“这话不错。” 王强道:“兄弟们也都替我打抱不平,但老板的话也不能不听,咱们来明的不行,还不能来暗的吗?这几天我吩咐几个兄弟,把这事办了。”柳志远道:“你的意思,咱们不出面了。”王强道:“当然了,不然峰哥会愿意我吗?” 柳志远听了这话,不由失望,道:“强哥,这么做有啥意思?”之所以选择报仇,就是为了出一口恶气,如果不能亲自给对方几拳几脚,那还有什么意思?把这种想法给王强说了,王强道:“我也觉得不过瘾,但没有办法,峰哥在那儿站着,我怎么能公开跟张向前撕破脸呢?” 柳志远道:“到时大家都装扮好,别让他看出咱们的相貌,不就得了?”几年前揍孟荣轩,不就是这样,还不是万事大吉?王强想了一想,道:“这样也好,不然纵使打了那小子,心里也不痛快。”柳志远笑道:“这就是了,出气就要出得痛快淋漓。” 二人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柳志远心中欣喜,晚上回到家中,给袁芳说了。袁芳甚是担心,又劝他不要多事,柳志远道:“有仇不报非君子,我咽了这口窝囊气,以后张向前更不把我当人,说不定会见一次欺负一次。”执意不听。袁芳无法可施,只得由他,暗里祈求老天,保佑他不要出事。 柳志远抽个机会,跟周天佑说了,周天佑道:“到时别忘了叫我。”稳操胜券的事若不参加,岂不是吃了大亏?柳志远点头答应,道:“现在就等王强的消息。”没想到等了两日,王强却毫无动静,柳志远按捺不住,忍不住打电话问他,道:“强哥,还报不报仇?”王强道:“当然报了,但这两天张向前不在平原县,往外地去了。”柳志远微微失望,道:“那孟荣轩呢?”王强道:“他在县城,你想先动他吗?” 柳志远道:“先动谁还不是一样吗?”王强道:“说的也是。”在他心中,孟荣轩没打骂自己,倒没把他当做主要目标。柳志远道:“趁热打铁,先收拾姓孟的小子。”王强知他心急,道:“好,这个容易,我这就召集兄弟,咱们一会儿联系。”挂了电话。 柳志远眼巴巴盼到傍晚,等来了王强的电话,通知晚上动手。先在孟舟厂外会合,然后伺机行事。柳志远挂了电话,通知了周天佑,不由激动,饭也不回家吃了,给袁芳打了电话,谎称有事,早早来到厂外。 他看着工厂,想起这些年经历的坎坷风雨,不由百感交集。年少的情事陡然翻上心头,谷芷兰、高威、周天佑、袁芳、柳思远、郭民……一个个青春懵懂的样貌浮现眼前,只可恨岁月如刀,一切都回不去了,留下的只有怀念,只有在心里慢慢品味那淡淡的哀愁。 就这样想到夕阳落山,等到路灯点亮,等到有人在他耳边“啊”了一声,方一个激灵,回过神来。 扭头看去,却是周天佑,不由心中怒恼,没好气道:“你干什么?”周天佑笑嘻嘻在他身边坐下,道:“打断你的好事了?小子,别触景伤情了,打起精神,练练拳脚,一会儿好往孟荣轩身上招呼。”柳志远斜他一眼,道:“对付孟荣轩还用得着练吗?”周天佑虚空打了两拳,道:“这倒是,但练练总不吃亏。” 第7章 旧恨新仇(七) 柳志远笑了起来,道:“也是。”突地想起一个问题,不由皱起眉头。周天佑道:“咋了?”柳志远道:“芷兰会不会和孟荣轩那小子一块儿出来?” 周天佑一怔,道:“不知道,但极有这种可能。”柳志远皱起眉头,道:“那就麻烦了,芷兰如果在场,我还怎么对孟荣轩下手?芷兰会愿意吗?”周天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确实有点儿麻烦。你打她的……她的那口子,估计她不会愿意。”他本来想说“老公”,但怕柳志远不喜,忙改成了“那口子”三字。 说话之间,一辆黑色轿车在二人面前停了下来,车后窗的玻璃落下,一个人探出头来,朝二人招了招手,正是王强。柳、周二人慌忙站起,来到车边。王强道:“上车。”二人上了车子,见除王强和司机外,副驾驶室另有一个王强的小弟,以前二人也都见过。 王强吩咐司机把车开到工厂门口不远处停下,道:“咱们坐在车上盯着孟荣轩,等他下班。”柳志远和周天佑都“嗯”了一声。 不久下班时间来到,工人们陆续从厂里出来,四散而去。柳志远眼睛圆睁,眨也不眨,生怕一个疏忽,孟荣轩从眼皮子底下逃之夭夭。王强道:“放松点,这小子什么时间出来,出来后朝哪边走,走哪条路,兄弟们都一清二楚。”话是如此,也不敢掉以轻心,全神贯注盯着工厂大门口。又过一会儿,孟荣轩终于出来,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飞驰而去。 柳志远见没有谷芷兰,松了口气,却又微微失望。王强吩咐司机急忙跟上,在后面紧咬住出租车不放,又对柳志远道:“孟荣轩回家要经过一条小胡同,咱们就在那儿截住出租车,把他拉进胡同里动手。”拿出准备好的口罩、墨镜、帽子,好让众人下车时穿戴,免得露出面相。这是柳志远的主意,几年前和高威、周天佑揍孟荣轩时用过一次,这次旧法重施,和那晚一模一样。 万事妥当,出租车却并未按王强说的路线行驶,而是在前面路口一拐,上了另一条道路。王强“咦”了一声,道:“怎么拐了?”周天佑道:“孟荣轩玩望风而逃吗?”柳志远则皱皱眉头,道:“他不是发现咱们了吧?千万别让他跑了。” 周天佑道:“要不就在这儿动手吧。”王强却不同意,道:“这路段行人众多,不适合动手。”柳志远也怕生出想不到的乱子,只得按捺焦急心情,继续跟踪。过了几个路口,出租车又是一拐,上了县城最有名的小吃街,在一个装修考究的小饭馆前停了下来。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孟荣轩是吃饭来了。见他进了饭馆,只得继续等待,少不了咒骂他几声。等了一个多小时,孟荣轩才走了出来,身子摇摇晃晃,像是喝多了酒。他身后跟着一个女子,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那女子身材高挑,风姿绰约,不是别人,正是孟荣轩的妻子谷芷兰。 柳志远一看之下,只觉胸口“咚”的一声,一痛之后,便是心跳如鼓,血流加速,脑里乱成一片,想:“她怎么在这儿?”登时六神无主,失去了主张。原来计划的殴打孟荣轩的细节,霎时全变成乱麻,缠住了他的神经,没一点儿头绪可言。 周天佑也知糟糕,忙瞧向柳志远,看他张口结舌,如傻了一般,心中担忧,急拍拍他的后背,道:“志远,志远……”柳志远身子一颤,反应过来,苦笑道:“你干嘛?”周天佑道:“没事吧?”柳志远摇了摇头,道:“会有什么事?”心中酸疼,想:“那孩子是她和孟荣轩的儿子吗?”黯然神伤。周天佑出了口气,道:“没事就好,别难受了。”想多劝他几句,但此情此景,却不知说什么好。 王强也认识谷芷兰,知道柳志远的心情,沉吟道:“怎么办?还动不动手?”柳志远心乱如麻,拿不定主意。王强道:“要不改天吧?”柳志远仍旧不答。王强看孟荣轩已走到路旁,东张西望,似是等着搭出租车,怕他坐车走了,稍一思索,道:“咱们先跟着他,你考虑清楚,再做决定。”柳志远“嗯”了一声,点了点头,但脑中空白一片,哪儿有什么主意?车上的人都不吭声,静静等待他的抉择。 忽然眼前红光一片,一辆出租车刹车灯亮起,在孟荣轩和谷芷兰面前停了下来。谷芷兰打开后座车门,搀扶着孟荣轩上车,又抱着孩子坐了进去。只听“砰”的一声,车门关上,出租车转向灯一打,驶了出去。 柳志远看在眼里,只觉心里一疼,想:“她跟姓孟的走了。”看谷芷兰搀扶孟荣轩时,小心翼翼,温柔无限,不由妒意忽生,心里尽是恨意,当下想也不想,急道:“跟着跟着。” 王强道:“考虑好了?”柳志远点了点头,咬牙切齿道:“不能便宜了那小子。”又想起谷芷兰和孟荣轩朝夕相对,同床共枕,心里更如吃了个苍蝇,真心不是滋味,恨道:“等了这么久,哪儿能就这样放过他?”心想反正戴着墨镜口罩,谷芷兰也认不出自己,顾虑那么多干嘛。 王强道:“是这个理。”吩咐司机跟紧出租车。跟了一会儿,转过几条街道,已到孟荣轩家附近的那条小胡同。王强道:“动手。”开车的小弟一踩油门,车子忽地提速,风驰电掣般超过前面的出租车,车头横里一拐,堵住出租车的去路。 出租车司机一个急刹,将车停了下来,恼得火冒三丈,把头伸出车窗,骂道:“他妈的!怎么开车的?!”见对方车上下来四五个人,都戴着帽子墨镜口罩,手持钢管棍棒,登时蔫了,结结巴巴道:“干……干什么?” 王强走到他面前,冷酷一笑,冰冷冷道:“没你的事。”示意小弟将车后门打开,对车里的孟荣轩三人喝道:“下来!”孟荣轩本来醉醺醺的,被他一声大吼,酒意登时醒了大半,慌里慌张的下了车子,结结巴巴道:“大哥,咋……了?”谷芷兰更是花容失色,惊恐万分,抱着孩子跟着下来,大着胆子道:“你们是谁?” 王强不理二人,对出租车司机摆摆手道:“赶快滚蛋!报警杀你全家。”那司机如遇大赦,连道:“大哥放心,我不敢,不敢。”挂档加油,慌里慌张的去了。王强推推柳志远,悄声道:“报仇还不快去?”柳志远懵懵懂懂,跨步上前,走到谷芷兰面前时,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第8章 旧恨新仇(八) 见她穿件鹅黄色风衣,容貌气质,比之少女时期,更胜一筹,只是此刻眼里脸上,除了恐慌,还是恐慌。她双臂紧紧抱着孩子,见柳志远盯着自己,身子不由颤抖,宛如待宰的羔羊害怕绝望,让人心中发软。 柳志远心里不由一疼,想:“她一定被吓坏了,我真糊涂,咋鬼迷心窍,非要当着她的面动孟荣轩。”暗暗后悔,但箭在弦上,却又不得不发,当下咬一咬牙,硬起心肠,几步冲到孟荣轩面前,朝他脸上狠狠一拳,又在他肚子上补了一脚。 孟荣轩“哎呀”一声,一屁股坐倒在地。谷芷兰也是一声惊呼,怀里的孩子更“哇”地哭了出来。柳志远听到孩子哭声,心里一乱,拳头便打不下去。 孟荣轩见他举着拳头不放,若有所思,顾不得多想缘由,求道:“大哥饶命,大哥饶命,你认错人了,认错人了。”柳志远听他求饶,反应过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口,狠狠抽了他几个耳光。几个耳光打完,孟荣轩嘴巴登时肿了起来,口角鲜血直流,惨不忍睹。 孟荣轩疼痛万分,嘴里呜呜呀呀的求饶,但嘴唇肿胀,话已说不清楚。柳志远一脚将他踢倒,冲上去还要再打,忽听有人尖叫道:“停手!打死人了。”一个人如疯如癫,猛地冲了过来,正是谷芷兰。她不知何时已放下了孩子,此刻死死抱住柳志远的胳膊,挡在他和孟荣轩之间。 柳志远见她与自己近在咫尺,呼吸可闻,霎时浑身一颤,如遭雷击。谷芷兰哭道:“求求你,饶了他吧!”泪如雨下,顺着面颊滑落,一滴一滴,微小却重逾千斤,使得柳志远心中一沉,旋即感到一阵酸楚。他举起的拳头打也不是,收也不是,一时茫然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压着嗓子道:“闪开!”声音里不自禁带了几分柔情。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孟荣轩正疼得哼哼唧唧,全未留意,谷芷兰却是微微一怔,随即抬起头来,目光闪闪,打量了他两眼。细瞧之下,不由“啊”的一声,眼睛里登时现出激动喜悦,眸子瞬间也亮了许多,但这光亮不过数秒,便迅速转为暗淡,冷冷道:“你……你……大哥,你饶了他吧!”不再惊慌,但神色语气,却变得冰冰冷冷。话未说完,将抱着柳志远胳膊的双手松开。 柳志远怅然若失,知她已认出了自己,瞧她的态度,对自己殴打孟荣轩的行为显是恨恼,待听她称呼自己大哥,心里更酸。谷芷兰将眼睛从他的脸上移开,朝旁边的孩子招了招手,柔声道:“宝贝儿别哭,快过来扶起爸爸。” 那小孩儿哭声不停,看看柳志远,却不敢过来。谷芷兰微微一笑,道:“乖,过来,别怕。”那孩子畏畏怯怯,仍是不敢移动脚步。谷芷兰叹了口气,不再理他,转向柳志远道:“大哥,你饶了我老公吧,要不我跪下来求你。”双腿一曲,就要跪倒。 柳志远大惊失色,忙道:“别别!”一把把她拉住,看看孟荣轩,长叹一声,道:“算了,你们走吧!”不忍多看谷芷兰,掉头走向王强等人。谷芷兰冷冷道:“谢谢。”弯下腰搀起孟荣轩,柔声道:“疼吗?咱们上医院去。”半扛半拖,搀着孟荣轩跌跌撞撞的去了。那小孩儿哭道:“妈妈,妈妈……”跟在她夫妻后面,渐行渐远。 柳志远眼睛潮湿,虽看不清身后的情形,但也能猜个大概,只觉得万事索然无味,人生没意思至极,一言不发,大步向谷、孟夫妇相反的方向而去。周天佑“哎”了一声,道:“你上哪儿?”柳志远宛如未闻,脚下走的更急。周天佑放心不下,想要追赶,被王强一把拉住,道:“别管他。”周天佑跺跺脚道:“这他妈的算什么事呀?好好,他也确实需要静静。”将口罩摘下,往地上一扔,钻到来时乘坐的汽车里去了。 第1章 远走边疆(一) 且说柳志远冲出一段距离,郁闷之情方少了些,想起谷芷兰的眼神冷漠不屑,难以释怀。却不想自己殴打孟荣轩,又能让谷芷兰如何对待自己? 在街上游逛到半夜,方回到家里。袁芳尚未入睡,还在等他,见他郁郁不欢,少不了问询。柳志远也不隐瞒,将刚发生的事情说了。 第二日照常上班,将到店门口时,腰间的手机响了起来,拿出来一看,却是一个陌生号码,他随手接了,手机里传来一个冰冷冷的女声,道:“我在你店门口的车上等你,你上来。”随即挂了电话。 柳志远心里一惊,暗道:“糟了,糟了。”打电话的不是别人,正是谷芷兰。他向前看去,店铺前树下果然停了一辆红色轿车,只是刚才未曾留意,此刻知道谷芷兰在里面,不由心慌意乱,想:“她这是替孟荣轩报仇来了。”感觉谷芷兰正透过车窗玻璃,冷冷的盯着自己,心中七上八下,忐忑难安。 硬起头皮走到车旁,见谷芷兰坐在驾驶座上,车内别无他人,忙笑道:“芷兰……”谷芷兰脸色阴沉,浑身怨气,道:“上车!”柳志远在她面前,除了敬畏,从来不敢怎么放肆,当下打开车门,老老实实钻进车里,坐到副驾驶室。谷芷兰一踩油门,车子箭一般飞了出去,比正常的车速快了一倍不止。 柳志远不由担心,但见她脸色如冰,知她心中气恼,不敢劝阻,只得硬着头皮,强笑道:“你……你好吗?”谷芷兰宛如未闻,哼也不哼一声,车子开得更快,几次差点儿就要撞到了人,真是险象环生,令人心悸惊悚。 柳志远想起昨夜的事情,不由心虚,看她脸色苍白,憔悴疲惫,忍不住内疚,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谷芷兰又开一会儿,见路边行人稀少,便将车速减慢,停了下来,也不看他,冷冷道:“柳志远,咱们的账怎么算?”柳志远一愣,强笑道:“什么账?”谷芷兰道:“昨天晚上打荣轩的是你,以为我看不出来?”语气中已经有了怒意。 柳志远心里一慌,知抵赖不得,只得道:“芷兰,我打他是有原因的,他……”谷芷兰忽地举起手来,“啪”地给了他一个耳光。 这一下又快又准,柳志远猝不及防,结结实实挨了个正着,一时懵了,道:“芷兰,你……”话未说完,谷芷兰第二掌又打了过来,这下却是轻飘飘的,巴掌落到柳志远脸上,就如轻轻抚摸一样。她手未收回,突然“呜”的一声哭了出来,忙将脸伏在方向盘上,抽泣不休。 柳志远挨了她一掌,原本气恼,见她伤心,一时手足无措。谷芷兰双肩耸动,哭了一会儿,抬头擦去泪水,双眼空洞,神情木然,宛如傻了一般。柳志远内疚道:“孟荣轩说我是抢劫犯,鼓动人们打我,我才打了他。” 谷芷兰轻叹口气,道:“昨天是我儿子的生日,我们一家三口原本和和美美的,谁知道你……我儿子发了一夜的高烧,说了一夜的胡话,看他可怜的样子,我……我杀你的心都有了。”心疼儿子,泪又落了下来。 柳志远听了这话,恨不得给自己几个耳光,歉然道:“对不起,我不知道。”谷芷兰道:“荣轩现在住在医院里,我应该把你送到公安局去,但是……但是……柳志远,我真想送你这小子上西天。”柳志远痛苦道:“对不起,我也没想到会这样。”谷芷兰怒道:“你没想到会这样?那你想到了什么?你没想到孟荣轩是我丈夫吗?你没想到打他我会生气吗?” 柳志远见她发火,惶恐不已,心里又有几分委屈,道:“我知道,但是我看见他,想起以前,就一肚子气。”谷芷兰怔了一怔,苦涩一笑,道:“想起以前?不觉得无聊好笑吗?”柳志远无言以对。 谷芷兰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脸上的冰冷慢慢消失,道:“你下车去吧,我饶你这一次。”柳志远道:“孟荣轩认出我没有?”谷芷兰道:“没有。”柳志远道:“你为什么不告诉他?”谷芷兰道:“告诉他让他跟你斗吗?我不希望这样的事发生。”柳志远轻叹口气,沉默片刻,内疚道:“你孩子的事,真的对不起。” 谷芷兰“嗯”了一声,又皱起眉头,冷然道:“你不用说对不起,我只要求你一件事,以后别动不动就打荣轩了,你要记清楚,他是我的丈夫,是我的亲人,否则咱们就是仇人。”柳志远听了这话,道:“他欺负到我头上,我也不还手吗?”谷芷兰淡淡道:“不会。我会管着他,让他别招惹你。”顿一顿道:“况且你现在和王强他们混在一块儿,是社会上威风凛凛的大哥,他还敢招惹你吗?” 柳志远听了这话,无声苦笑,道:“我和他们不是一伙儿的。”将和杨峰、王强等人的关系大略说了。谷芷兰脸色好看了许多,道:“你没有自甘堕落最好。”柳志远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吗?”谷芷兰冷冷道:“你这人最爱争强斗狠,我了解的很。” 柳志远气恼不已,忍不住顶撞道:“在你眼里我就是这样?”谷芷兰冷哼一声,不置可否,道:“废话少说,记住我跟你说的话,否则到时翻脸,大家都不好看。我还要上医院,你下车吧!”语气冰冷。柳志远听她出言轰赶,心里又羞又气,火气也忍不住冲了上来,把脸一黑,打开车门,气呼呼下车。 谷芷兰见他如此,“呸”了一口,道:“茅厕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一辈子不会有什么出息。”也不管他的反应,油门一踩,调转车头,朝来路去了。 第2章 远走边疆(二) 柳志远听了这话,不由气苦,想:“我一辈子不会有什么出息?你说这话太武断了吧!才做了几年阔太太,就看不起我这种穷人了?刚好,我也不齿与你们为伍,卑躬屈膝的看你们的脸色。”心中悲愤难平,发誓活出个名堂,让谷芷兰看看自己是不是没有出息。 黑着脸气冲冲奔向打工的小店,要抓紧上工挣钱。走了一程,心中却又泄气,窝在这小店里已经数月,工钱也不过是能勉强糊口,何时能真正挣上大钱?找其他的工作也有一段时日了,总是没有消息,或是不尽人意,难道真要打一辈子小工,碌碌无为? 他以前也考虑过自己的现状,但总是压力不大,工作没有着落,也是烦一会儿便了,从没有像此刻这么在意,说来说去,还是受了谷芷兰的刺激,想在她面前争一口气,否则太也没有面子。只觉心急火燎,恨不得立马就改变现状,平步青云,飞黄腾达,扬眉吐气的站到谷芷兰面前。 心里不断给自己加油,自思不过二十多岁,年富力强,论智论力,都不差别人,一定会大有作为,闯出一片天地,只不过现在差了一个机会而已。想起“机会”二字,登时想起张翔的话来,想:“实在不行,就去边疆。大丈夫志在四方,花前月下,儿女情长,只有先放一边儿了,况且现在的困境,又哪里配拥有儿女情长?在边疆说不定真能干出一番事业,闯出一片天地。越想越觉得张翔给自己的,就是一个最好的“机会”。 当下打定主意,再等十天半月,若还找不来新的工作,立即背上行囊,去找张翔。一念及此,只觉前途比以前光明的多了。看时间不早,忙拦了辆公交车赶到店里,按捺住心情工作,但心浮气躁,终是静不下心,趁老板不备,偷偷给几个朋友联系,问询他们帮自己找工作的事。 打了几个电话,都没有结果,想:“看来是命中注定,该我背井离乡,也许边疆是我的福地,张翔就是我的贵人。”想起不久将要远走天涯,不禁惆怅难舍,生出悲凉之意。 挨到下班时间,心事重重的出了店门,往家里走去。没走几步,便接到了柳思远的电话,询问谷芷兰找他何事。柳志远有气无力的说了前因后果,道:“是不是你告诉了她我的电话?”他和袁芳这几年都没和谷芷兰联系过,听周天佑说他也是如此,唯有柳思远在孟舟的工厂里上班,因此谷芷兰最有可能问的是她。 果然柳思远“嗯”了一声,道:“是。你咋那么多事,打孟荣轩干嘛?”柳志远不悦道:“有仇不报非君子,你没听说过这句话吗?我要是咽了这口气,以后孟荣轩还不把我欺负死?”柳思远不想和他争吵,道:“好,你有理,现在弄成这样,高兴了吧?”柳志远叹道:“高兴个屁!”柳思远道:“你打孟荣轩,芷兰夹在中间,会好受吗?”今天早上她刚到厂里,谷芷兰便找她问柳志远的电话,她要不是急着上班,车间里又不让带手机,早就问柳志远情况了。 柳志远烦道:“她不好受,我就好受了?你知道她怎么说我的?说我又臭又硬,一辈子没有出息。大姐,她现在怎么变成那样了?”柳思远道:“她也是随口一说,是故意激你,好让你上进。其实她也难受的很,我上午在厂里见到了她,看她的样子,肯定是哭了。我想问她发生了啥,她一看见我,黑着脸扭头就走,我才拖到现在问你。” 柳志远听了这话,长叹一声,心里的怨气少了许多,道:“不说她了,尽是心烦。大姐,郭民哥出差回来没有,我让他帮我找工作的事儿,有没有着落?”他也曾向郭民提过工作的事,是有此说。 柳思远叹道:“他还没回来,不过我问过他,希望不大。你别急,我再催催他。”柳志远黯然道:“算了。”不想多说,又和柳思远扯了几句,郁郁寡欢的挂了电话。 回到家里,趁吃饭的时间,也把早上谷芷兰找他的事对袁芳说了,袁芳皱眉道:“因为昨晚的事?”柳志远点了点头,闷闷不乐道:“她不但骂我,还打了我两个耳光。”袁芳叹道:“谁让你打她的丈夫。”柳志远怒道:“你啥意思?幸灾乐祸?”袁芳笑道:“没有,不敢。” 第3章 远走边疆(三) 不说闲话。转眼秋风起,秋叶落,又是一年寒衣节。按照传统习俗,这一天要祭奠先人,为他们送去御寒的衣物。柳家姐弟携家带口,从不同地方赶回柳家庄,上祖坟给赵慧送纸衣纸钱。姐弟们先拎了礼物,去见柳付功。柳付功明显苍老了许多,见了这些后辈子侄,不由感慨万千。将众人让进屋里,倒上茶水,询问众人近况。 柳志远等简单说了,告辞出门,去给赵慧上坟。来到赵慧坟前,看着蓬蒿乱生的高高的坟头,想起这些年遭受的风风雨雨,忍不住都是悲伤。柳志远将贡品摆上,点燃烧纸,看着跳动的火苗,飘飞的纸灰,忍不住潸然泪下。柳思远等也泪如走珠,悲不自胜。 正伤心难受,突听一个声音尖声尖气道:“思远、志远,你们回来了?”却是狗剩爹柳付生也上坟来了。柳志远一看是他,心中不悦,淡淡应了一声。柳付生径直走到四姐弟等人跟前,看看柳慕远,道:“慕远也回来了?没去给那个什么……对对,敬文上坟吗?”柳慕远本就哀伤,听了这话,更是难受,“嗯”了一声,不知说什么好。 柳志远对柳付生反感至极,听他这样问话,心中登时火起,强行忍住,扯扯柳慕远,道:“二姐,别理他,给娘烧纸送钱。”看也不看柳付生一眼。柳慕远点了点头,也不再理会柳付生。柳付生兀自不识趣道:“可惜了,可惜了,你娘年纪轻轻就走了,敬文却比她还年轻。” 柳志远心中气恼,但不想在娘坟前生事,脸色铁青,咬牙压着火烧纸。柳付生道:“志远,现在在城里干啥?狗剩说你在一个小商店里送货,现在还干着吗?”柳志远厌烦至极,冷冷“嗯”了一声。柳付生得意洋洋道:“狗剩在城里买房子了,你买了没有?没事儿看看去,那房子亮堂的很。”柳志远听他没完没了,忍不住道:“好了,知道了,你不快去给我爷送钱去,一个劲儿的在这里唠叨什么?” 柳付生听他甚不耐烦,“咦”了一声,道:“志远,你咋怪我唠叨?我是你二伯,知道吗?你咋说话的?”柳志远一声冷笑,道:“我说话一直这样,你不知道?”柳付生气道:“没老没小,真不孝顺。”柳志远更是不屑,“嘿嘿”冷笑几声,指指赵慧的坟墓,道:“我孝顺的人是她,你,哼哼。”毫不把他放在眼里。柳付生听了这话,气得浑身颤抖,道:“好,好。”跺跺脚转身去了。 柳志远冷冷瞧他走远,“呸”了一口,道:“不就是买了套房吗,炫耀什么?姐,别理他,咱们烧纸。”柳思远等都是点头,跪下来烧纸。少顷祭拜结束,姐弟们重回柳付功家中。 刚踏进大门,一个人便小跑着迎了出来,叫道:“你们几个回来了?”却是狗剩他娘。柳志远皱皱眉头,心想怎么今天跟她一家子杠上了,哼也不哼,宛如未闻。柳思远和柳慕远却怕不礼貌,都淡淡应了声“好”。 狗剩娘大呼小叫道:“志远,你气你付生伯了,是不是?他给我打电话了。”柳志远烦道:“没有。”狗剩娘道:“他都跟我说了,咋,嫌他老了烦人?兔崽子,要不是长时间没见你,我非替你娘管教管教你,狠狠给你两巴掌不可。”柳志远懒得理她,心道:“你有什么资格代替我娘,配吗?”脚下不停,大步向前,进了堂屋。 柳付功正在屋里看电视,朝他点点头道:“坐吧。”指指对面的板凳。柳志远坐了下来,其余人也陆续进来,都找个位置坐了。狗剩娘也追进来道:“志远,我跟你说话呢?你听不见?”柳志远不耐烦道:“听见了听见了。”狗剩娘道:“听见了不理我?真是该打。” 柳付功对她也无好感,摇摇头责怪道:“你让孩子们歇会儿行不行?走了这么远,让他们静静。”狗剩娘见本家大哥发话,只得道:“好,好。”也坐了下来。听众人闲聊了几句,终于忍不住道:“志远,狗剩在县城的新家你去没去过?”柳志远尚未回答,柳付功道:“知道了知道了,漂亮的很是不是?说多少遍了!去去去,回家给付生做饭去吧!” 狗剩娘道:“大哥,做饭早着呢,你不想让我在这儿是不是?撵我走呀?”柳付功也不客气,道:“是,回家吧。”狗剩娘尴尬一笑,道:“你这是啥大哥?好好,我回去。”站起来讪讪出门。 柳志远看她出门,摇头不已,道:“烦死人了。”柳付功道:“她一辈子就是这样,你还不清楚?”柳志远道:“除了势利,一天到晚就会显摆。”柳付功“嗯”了一声,道:“你们弟兄几个,数狗剩混得最好,现在连城里的房子都买了,还不让她显摆显摆?”柳志远听了这话,不由一愣,说不出话来。 柳付功道:“咱们大家都看不上狗剩,没想到除了向远,最有出息的是他。志远,你和志奇都要加把劲儿了,不然可被狗剩比下去了。要是那样,老少爷儿们笑话不说,你们脸上好看不好看?你们比他笨吗?不笨,不能让他超过了。”柳志远冷哼一声,道:“他不过走了狗屎运,当了几年兵而已,论能力他算老几?”柳付功道:“你别犟着不认,有本事也在城里买套房子,在村里显摆显摆。”柳志远道:“我才不屑于呢!”心里却不得不服柳付功说的有理。 柳付功道:“你不屑于,人家可跟你比呢!狗剩买房子后,回来过一趟,拎着东西来看我,你知道他咋说你?说你这一辈子翻不起大浪,不会有什么出息。别看跟他差的是一套房子,但那是表面,其实你们差的是地位身份。哼哼,他说这话我很生气,听了几句,就把他轰走了。”他儿子柳志奇也是打工仔一个,狗剩说这些话,他听了自然心里不喜。 第4章 远走边疆(四) 柳志远听狗剩对他如此小瞧,不由生气,冷着脸“呸”了一口,道:“狗屁!他以为自己是谁?还地位身份?不就是银行的一个卖饭的吗?况且现在已经被银行辞退了。”柳付功“哦”了一声,奇道:“他被银行辞退了?你听谁说的?这话他倒是没说。”柳志远道:“他自己说的。”将狗剩找自己帮忙去边疆的事说了,愤愤不平道:“他还想让我帮他跟张翔说好话,做梦去吧!” 柳付功叹了口气,道:“他就是这样,势利眼儿,小家子气,和他爹娘一样。你不帮他对了,这种人不值得帮。”柳志远点了点头,道:“他还说我什么坏话没有?”柳付功道:“没有。不过他在城里置买房子的事,现在村儿里基本上都知道了,闲话时候,少不了要拿你们比较,你这次可是输给他了。” 柳志远听得脸色阴沉,默然不语,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努力上进,压过狗剩。狗剩这种人,你不如他,他能把你贬低到地底下去,但你若比他强那么一点儿,他便会卑躬屈膝,没有底线的去巴结你。 又听柳付功说了几句,不外是家长里短,你踩我、我踩你的无聊事。柳志远不想再听,起身跟柳付功告辞。柳付功让几人吃过午饭再走,柳志远哪有心情?道:“大伯,离中午早着呢,况且我回去还有事。”柳思远等也坚决要走。柳付功强留不住,只得道:“那好,回去好好干,别让人家笑话。”四姐弟点头应允,和他挥手告别。 柳志远回到平原县,晚上躺在出租屋里,思绪万千,久久难以平静。脑中翻来覆去,都是白天回柳家庄的事。柳付功的话清清楚楚,在耳边回响:“你不屑于,人家可跟你比呢……说你这一辈子翻不起大浪,不会有什么出息。”越想越恨,越想越烦,想:“狗剩算什么?给我提鞋我都不要,竟然笑话起我了。”又想起谷芷兰也这样说自己,更是烦恼,想:“难道我真的难成大器?看身边不如自己的人一个个混得风生水起,我真不服气,到死也不服气。” 但不服气又如何,只有努力奋斗,壮大自己。如何壮大?挣钱的工作哪里去寻?不自禁想起张翔,要摆脱眼前的境况,在短时间挣最多的钱,恐怕只有靠他了。以前不愿意去,现在形势所迫,还考虑那么多干嘛?再儿女情长,真一辈子难成大器,没半点儿出息了。 狠一狠心,做下决定,要远赴边疆。主意打定,更难以入睡,当下推醒身旁的袁芳,跟她说了。袁芳听了他的话吃了一惊,道:“怎么想着要去那儿?”柳志远叹息道:“在平原挣不来钱,总得想想办法。”袁芳双眉紧锁,道:“在平原真找不来一个工作吗?”柳志远道:“找了这么久,合适的在哪儿?况且平原的工资水平,就是干到老死,也发不了财,干脆趁着现在年轻,出去多挣点儿养老钱。” 袁芳坐了起来,依依不舍,道:“你不是不愿去边疆吗?”柳志远道:“确实不愿意去,但这样过一辈子,总不甘心。”袁芳叹了口气,心里升起淡淡的哀愁,看看身边熟睡的女儿,道:“我们娘儿俩怎么办?跟你去还是留在家里?” 柳志远听了这话,不由一阵心酸,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脸蛋,爱怜无比。女儿刚刚七岁,天真烂漫,哪儿知大人的烦忧?呼呼睡得正香。柳志远在她脸上轻轻亲了一下,黯然对袁芳道:“你们先留在家里吧,边疆比咱们内地,艰苦得多,怎么忍心让你们去?”袁芳轻声道:“听说那里都是戈壁沙漠,你受得了吗?”柳志远道:“就因为这样,我才不想让你们去。我年富力强受得了,你们却不行。哎,要不是张翔说给我开的工钱高,我也不愿意去。离家千里,撇你和闺女在家里,我真舍不得,总不放心。”袁芳愁道:“我也是。不去不行吗?”柳志远叹道:“也行,但咱们的苦日子,啥时候才是个头?闺女现在还小,大了还让她跟着咱们挤出租屋吗?” 袁芳看着女儿,无言以对,唯有叹气不止。柳志远将她的手紧紧握住,道:“大丈夫要建功立业,我功是建不成了,业再立不住,怎么心甘?看看周围的人,狗剩、天佑、郭林,哪一个有我读书多?又比我强到了哪里?但都没有我穷困潦倒,更别说孟荣轩、张向前他们了。”袁芳道:“跟他们比什么?他们要么生的好,要么运气好,要么是不走正路,有哪一个是辛辛苦苦挣血汗钱的?”柳志远道:“所以说我不服气,一定要闯出个名堂,我不信我不如他们。” 袁芳默然不语。柳志远叹道:“这世道,笑贫不笑娼。狗剩有了钱,在村人眼里就是人物儿,我没有钱,在他们眼里就是窝囊蛋和废物。现实就是这样,逼着人去变,成功了尽是鲜花掌声,失败了就一无是处。尊严气节,都是有钱人的事,咱们这种小人物,没资格拥有这些。当下第一要紧的,是生存,是挣钱。”他心中郁闷,话说得也比平时偏激。 袁芳道:“这么说你一定要去边疆了?”柳志远点了点头,道:“可能性极大,就看这十天半月,能不能找到好的工作。”袁芳听了这话,不再多说。 柳志远抽个时间,也给柳思远说了去边疆的想法。柳思远也是担忧,问道:“啥时候走?”柳志远道:“看情况,还没定下来。”柳思远道:“到边疆就一定能发财吗?”柳志远道:“至少比现在强的多。”将张翔许诺自己的说了,道:“他仗义豪爽,不会让我吃亏的。” 第5章 远走边疆(五) 柳思远劝道:“人是会变的,你这么多年没和他打过交道了,哪儿能这么肯定?”柳志远叹道:“那你说咋办?在平原县穷一辈子?凡事都要尝试,不尝试怎么知道能不能成功?我到边疆看看情况,能干就干,不能干只当出去长长见识,到时候再回来。” 柳思远沉默片刻,道:“你走了,袁芳和孩子咋办?”柳志远叹道:“先留在家里吧,看情况而定。我要是真去边疆了,你要多照顾照顾她们。”柳思远道:“我知道。”叹口气道:“你再考虑考虑吧,离家千里的,我总不放心。跟袁芳多商量商量,别脑子一热,就草率决定。”柳志远道了声好,与柳思远又说了一会儿,挂断了电话。 耐着性子又等了一个多月,工作依然杳无踪迹。他再等不下去,反复考虑了几天,终于给张翔打了电话,说了投奔他的决定。张翔闻言大喜,道:“终于定下来了?快来快来,我和宋辉到车站接你。” 柳志远让袁芳收拾行李,辞了小店的工作,订了火车票,等待出发的那一天。想起要万里漂泊,心中少不了伤感,眼前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依依不舍。人、事、物品……喜欢的讨厌的,突然之间都难以割断,让人不住回想。 除了袁芳、女儿、柳思远等人,连柳付庭也成了牵挂。这些年他和柳付庭几乎断了往来,原以为一生都会和他水火不容,不想尚未远行,便不由自主的为他担忧。柳付庭年事渐高,听柳思远讲,他这些年身体状况,也大不如前,自己对家事完全不顾,突然之间远走边疆,到底应不应该呢?父母在,不远游,以前感觉不到,现在这种情况骤然落到自己头上,才深深体会了它其间蕴含的无奈与艰难。 又想:“子欲养而亲不待,娘已经走了,难道爹前也不尽孝吗?”在柳付庭前尽孝一事,十年来从未考虑过,有的只是对他的不满,不料事到临头,才发现有些东西是天造地设,不能改变的,譬如与柳付庭的父子关系、血浓于水。 思来想去,决定去柳付庭那里走一遭,见见这恨了十几年的父亲。当下跟袁芳说了,抽个时间,一家三口买了两件礼品,去见柳付庭。 到了柳付庭和商月儿开的早餐铺时,已近中午,铺里没有一个客人。柳付庭和商月儿看见儿子一家,都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惊疑不定的迎上来招呼。 商月儿忙从袁芳怀里抢过小孩儿,笑道:“乖,让奶奶抱抱。”孩子终究与她不太熟络,挣扎着不肯。袁芳看看柳志远,见他面无表情,当下将孩子重接回来,道:“我来抱吧。”商月儿脸上一红,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屁股,笑道:“打你这小坏蛋,不让奶奶抱。”借以缓解尴尬情况。 柳付庭见柳志远突然来访,不知他意欲何为,心里忐忑不安,问柳志远道:“你咋来了?”柳志远瞧了瞧他,见他头发凌乱,鬓角发白,背也微微驼了起来,哪里还是年轻时意气风发的风流小生?心里不由一酸,道:“走到这附近了,过来看看。”顿一顿又道:“生意咋样?” 柳付庭听他出言关切,心里放松许多,叹道:“你也看见了,不太好。”柳志远“哦”了一声,自己在凳上坐了,见柳付庭嘴里叼根香烟,皱眉道:“少吸点儿,对身体不好。” 柳付庭更是诧异,不知他为何对自己态度大变,将烟从嘴里拿了下来,看着他满腹狐疑道:“你没事吧?”柳志远一声轻叹,道:“我过几天要去边疆了。” 柳付庭一愣,道:“去边疆?去那儿干嘛?”商月儿也闻言一惊,道:“是啊,跑那么远干嘛?”柳志远也不理她,黯然对柳付庭道:“老家挣不来钱,不想办法不行了。” 商月儿道:“你走了,袁芳她们咋办?”指了指袁芳抱着的孩子。柳志远皱眉不语,不答她的问话,听柳付庭也问了一遍,才道:“留在家里。”柳付庭道:“那哪儿能行?”柳志远道:“不行也得行,我已经决定了。” 商月儿看看柳付庭,心想柳志远怕不是托付孩子来了?心里不由紧张,柳付庭也是此心,道:“孩子这么小,除了她娘和你,谁能照顾好她?”商月儿随声附和,笑道:“是啊,我和你爹就是想帮你照看孩子,也不一定能行呢。” 柳志远原无此意,听他们说出这话,不由恼怒,心里的一点儿温情瞬间消失,心想看把你们吓的,谁让你们看孩子了?我闺女交给你们,我还不放心呢!把脸一板,冷冷道:“袁芳她们自己会照顾自己,况且还有我大姐呢,你们别操心了。”柳付庭和商月儿听了这话,心里一松,都是暗中出一口气,笑道:“我们也是怕孩子吃苦,才劝你多考虑考虑的。” 柳志远心中厌烦,再不想多听他们的一言片语,黑着脸道:“没其它事,我走了。”也不管二人反应,站起来就走。商月儿忙道:“还没跟你爹说几句话呢,再坐一会儿。”柳志远宛如未闻,大步出了早餐铺子。袁芳连忙抱着孩子,跟在他后面来到街上。 商月儿急步追了出来,叫道:“别走!别走!拿几个包子回去。”柳志远夫妇哪里理她?头也不回的去了。商月儿看着二人的背影,转回屋子,叹道:“付庭,这次都怪咱们。”柳付庭也是后悔,脸上却故意装作满不在乎,轻描淡写道:“怪什么怪?咱们是长辈,即使说话不合他的心意,他也不能这样。”商月儿怪道:“你还嘴硬!”柳付庭心中厌烦,低声骂了一句,猛吸一口烟,回里屋去了。 第6章 远走边疆(六) 柳志远又是伤心,又是愤怒,气呼呼冲出一段距离,才减慢速度,恨道:“以后再也不来了。”袁芳一路小跑,勉强跟在他的身后,闻言气喘吁吁道:“不来就算了,马上出远门,没必要为这个生气。”柳志远想想也是,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说不定又是两三年不见柳付庭,与他怄气确实不值,当下叹息一声,不再多想。 父子和好的机会就这样失去,不再赘述。两天后是柳志远出发的日子,柳思远、袁芳、周天佑都去送他,连柳向远也从市里赶了回来,送哥哥一程。柳志远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心里不由伤感,眼睛湿润。柳思远和袁芳叮嘱又叮嘱,交代又交待,自是让他在外放心,柳志远强颜欢笑,低声答应,见众人面色凝重,笑道:“都绷着脸干嘛?我去边疆,是发财去呢!” 周天佑点了点头,道:“对,发财呢!富贵了可不要忘了兄弟。”柳志远“嗯”的一声,把他拉到一边,低声道:“我交待你一句话,你小子可要对郭小英好点儿,别在外面跟着王强胡混。”周天佑看看柳思远等人,急道:“小点声,现在是说这事的时候吗?”柳志远道:“正是时候,小子,我总是不放心你,怕你跟着王强学坏。”周天佑道:“我是多么纯洁的人,会跟着他学坏?”柳志远皱眉道:“少油嘴滑舌,我说正经的,你别不当回事。”周天佑笑道:“知道知道,快跟袁芳多亲热亲热去吧。”转身走开。 柳志远叹息一声,摇了摇头,回到袁芳跟前,把女儿抱了过来,在她脸蛋上亲了又亲。孩子不谙世事,将他的脖子紧紧搂住,也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柳志远鼻子一酸,眼泪忽地涌了出来,忙用一只手擦了,笑道:“乖,爸爸去挣钱了,回来给你买花衣服、好玩具,好不好?”女儿使劲点头,奶声奶气的道了声“好”,柳志远心中更是难受,道:“在家听妈妈的话,知不知道?”女儿大声道:“好,我不气妈妈。” 柳志远眼泪又落,真想改变决定,留在平原县陪着可爱的女儿,但想想现实,又硬起心肠。有钱人家的孩子吃喝不愁,予求予取,自己经济拮据,满足过女儿什么?还让她眼馋玩具、美食、漂亮的衣服吗?那种渴望又得不到的眼神,多让人心酸。袁芳也是,结婚了这么多年,给她添过一件像样的衣服吗?置办过一件像样的首饰吗?没有,都没有。他不要再让亲人过那种日子,他要满足她们所有的愿望,所以,他只有摒弃儿女情长,狠一狠心,做那浪迹天涯的游子,到远方寻梦。到天涯也可能一无所获,但他毕竟尝试过,毕竟努力过,纵使愿望成空,至少不会有那么多遗憾。 放下女儿,又交待柳向远,道:“你嫂子和侄女儿在家不容易,你闲了多回县里看看。”柳向远点头答应。柳志远想了一想,又道:“我来前看了爹,他明显老了,也多瞧瞧他,以前的事,慢慢忘了吧,毕竟血浓于水。还有娘,周年节气,别忘了给她烧纸送钱。”柳志远一一答应。 柳志远又交待了柳思远几句,才算诸事周全,心里安定许多。看着广场上来往的旅客,不由想起数年前赴东北的情景,想:“十几年弹指一挥间,过了这么久,我却依然颠沛流离。柳志远啊柳志远,什么时候你才能衣锦还乡,成就大事?”黯然伤神,不知这次背井离乡,能否有一番作为,闯出一片新的天地。 突听火车笛声长鸣,广场上的大钟“铛铛”催人,终于到了分手的时刻。千般不舍,终须一别。他挥手和众人再见,看着孩子明亮无知的眼睛,看着妻子泪水涟涟的模样,看着姐弟依依不舍的神情,不敢多瞧,狠一狠心,拎起行李转身进站。刚一转身,便是泪如泉涌……… 第1章 草原天使(一) 火车风驰电掣,载着天南地北的游子,送他们到天南地北去。无数个游子,无数种心情,有豪情万丈,也有壮志难酬,有志得意满,也有梦碎心伤,但不管欢笑的哀伤的,都要品尝这生活的酒,不论酸甜苦辣。 柳志远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的景象,感慨万千。火车一路向西北去,沃野千里渐变黄土高坡,厚重质朴之气扑面而来,苍凉悲壮之感,也随他落寞的心情,越来越重。数百里后,景色又变,远处山峦如浪,绵延起伏。山脚下是一望无际的牧场,牛羊成群,漫山遍野,令人心胸为之一敞,哀伤之情也少了许多。又行数百里,进入茫茫戈壁,景色重又苍茫。透过车窗极目远望,除了荒凉还是荒凉,砂砾地上生着的植物,也是低矮枯黄,没有一点儿生气,让人一瞧之下,忍不住幽幽叹息。 他一面感叹着祖国的幅员辽阔,一面忍不住担忧:火车轰轰隆隆,已经跑了两天两夜,还有多久才能到头?边疆还有多远?什么样子?难道是建在这戈壁滩上吗?如果真是那样,条件真是太苦了。心中不由焦虑发愁,虽有张翔的承诺,但终没变成现实,前途究竟如何,实在是难测难料。 又在车上呆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到了乌市。车窗外高楼大厦林立,与昨日所见的茫茫戈壁相比,宛如两个世界。他精神不由好了许多,想:“这环境与内地相差不大,看来条件也没有想象的那么苦、那么荒凉。”如此一想,心里好受了点儿。 待火车停稳,背着行李出了车站,边走边给张翔打电话。张翔道:“我和宋辉在站外等你半天了,快出来,快出来!”他知道柳志远的车次日期,自然知道他的到达时间,因此一大早便拉了宋辉,来火车站接他。 柳志远心里一暖,想起已数十年没见张、宋二人,不由微微激动,鼓起精神,大步走向出站口。刚刚出站,尚未看清眼前的环境,便听有人叫喊:“志远?在这儿!在这儿!”两个人一边挥手,一边小跑过来。 这两人不用多说,自是张翔和宋辉。张翔上身穿件红夹克衫,下身穿条蓝牛仔裤,脚上一双黑色尖头皮鞋,锃亮锃亮,干练精神,也比当兵时白了许多。宋辉则是蓝夹克、蓝牛仔裤,白运动鞋,身上的狠劲儿,比在东北时少了些。他二人过了这么多年,相貌都变化不大。 柳志远看见二人,兴奋不已,急迎了上去,一手拉住一个,笑道:“张翔,辉哥。”张、宋眉开眼笑,点点头道:“兄弟,可把你盼来了。”抢着拿他的行李。 柳志远慌忙拒绝,连声道:“我来我来。”张翔道:“客气什么?跑几千里地了,还不歇会儿?”柳志远笑道:“没事。”坚持要自己背。宋辉抓住包裹,硬拽了过来,道:“拿过来吧,包里还有见不得人的东西?” 柳志远拗不过他,只得松手。宋辉见张翔拽着行李,笑嘻嘻对他道:“张大老板,你就别抢了,你养尊处优,这累活儿不适合你,还是由我来吧。”张翔笑道:“又讽刺我是吧?这算什么累活儿?”宋辉道:“活儿是不重,但大老板干总不像话。”张翔笑骂道:“滚滚滚,少挖苦我。”话虽如此,却不再和他争,由他拎了去。 他两个在东北时就关系匪浅,现在张翔虽然做了宋辉的老板,但十几年的感情不变,二人私下里还是会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柳志远看他二人关系甚笃,想起以前,不由感慨万千,但心里更多的还是温暖。 宋辉拎着行李,当先而行。张翔拍拍柳志远的肩膀,道:“兄弟,走。”跟在宋辉后面。宋辉来到路边停放的一辆商务车前,打开车门,将行李放进车里,又请柳志远和张翔上车,最后坐进驾驶室,启动车子,向市区开去。 张翔坐在柳志远的身边,递给他一根烟,关切道:“累不累?”柳志远笑道:“不累。”多年未见,不自禁觉得与他生疏。张翔道:“先找个地方吃早餐,再美美睡一觉,晚上带你尝尝这里的美食。”柳志远诚惶诚恐,忙道:“早饭在火车上吃过了,不用麻烦。” 张翔道:“火车上吃不好,再吃点儿。”热情无比。柳志远连声拒绝。张翔道:“我们也没吃呢,你当是陪我们。”宋辉也接过话道:“是啊志远,我们还没吃呢,张翔怕耽误接你,一大早就来火车站了。” 柳志远听了这话,甚是过意不去,道:“谢谢,谢谢。”张翔不悦道:“你这么客气干嘛?咱们是啥关系?生分就没意思了。”宋辉也道:“志远,兄弟之间,随便点儿好。”柳志远点了点头,心里轻松了许多。 张翔笑道:“这就是了,你要是再客套,我不认你这个兄弟了。”柳志远又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笑容,心里却是叹息,走投无路来投靠人家,在人家的手下讨饭吃,还怎么像以前那样和他开诚布公、无话不谈? 宋辉开着车七拐八拐,来到一个装修考究的小饭店,要些早餐吃了。饭后又拉着柳志远,去张翔在市区的公司。所谓公司,不过是在一栋写字楼上租了几间房子,供行政管理人员上班的地方而已。工厂却是在郊区,离市区有百十公里。柳志远听了张翔和宋辉的介绍,才大概清楚。 这一天就在张翔的办公室里喝茶聊天,说些当年在东北的旧事。柳志远提起宋辉的帮忙,少不了又向他致谢。宋辉道:“过去那么久了,说它干嘛?况且都是小事,不值一提。”张翔也道:“是啊,那时他的江湖地位,办这点儿事还不是轻而易举?”宋辉听他这样说,忙道:“大老板,快别笑话我了。” 第2章 草原天使(二) 张翔想起他坐牢的原因,道:“英雄难过美人关呀!”不知为何竟发起呆来。宋辉道:“以前的倒霉事,都滚他娘的吧,从此后咱们兄弟鸿运当头,喜事连连。”张翔道:“是,是。” 转眼红日西沉,华灯闪亮。张、宋二人拉柳志远来到一个大酒店,为他接风洗尘。柳志远推辞不过,只得听二人安排。张翔要了山珍海味,名酒好烟,与柳志远把盏痛饮。又叫了两个朋友,同陪柳志远。几人推杯换盏,不觉更深漏残,当下散席回家。 晚上就在张翔家住了,张父、张母另居他处,也不担心影响二老。张翔喝得兴奋,没半点儿睡意,非拉着柳志远和宋辉聊天。二人自然陪他。张翔醉醺醺道:“这才是好兄弟。”往柳志远身边一歪,搂着他道:“本来你累的很,想让你歇着,但有件事要是今晚不问,我说什么也睡不着,就是柳倩倩的事,柳倩倩,你真的打听不出她的情况?” 柳志远道:“真的。”这话倒是不假,他托柳向远查过柳倩倩,但平原省叫柳倩倩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仅凭一个名字,怎么能查清哪个是张翔的意中人?更别提柳倩倩的详细情况了。他以前已经跟张翔说过,但张翔总不甘心。 听张翔道:“你让向远把平原省所有叫柳倩倩的照片都弄出来,一个一个让我看看,不是就找出来了吗?”柳志远摇了摇头,道:“我也这么想过,但向远说随意泄露公民信息,是要受处理的。”张翔听了这话,垂头丧气道:“这么说没有办法了?”柳志远点了点头,道:“没有。”也想帮他弄清柳倩倩的情况,但又实在无能为力。 张翔愿望落空,忍不住叹息几声,发起呆来。柳志远劝道:“你管她的信息干嘛?现在她的人在边疆,只要看中了她的人,把她追到手就是。至于其他的,跟你喜欢她有什么关系?难道因为她跟你年龄有差距,家里负担重,或是其他因素,你就不喜欢她了?” 张翔听了这话,忍不住苦笑两声,道:“兄弟,你说的我也知道,但倩倩就像冰块儿一样,对我没有一点温度,想跟她说一句话,千难万难,怎么去追?所以我只有打听她的信息,越详细越好。”柳志远听他说的真诚,笑道:“看来你是真爱上她了。” 张翔道:“当然真的。”柳志远道:“那柳倩倩看来是绝色了?”张翔道:“当然是绝色了。”柳志远笑道:“怎么个绝法?说来听听。”张翔道:“首先她是一个大美人,其次她的气质高贵优雅,又带着冰冷,让人看着心虚,不敢靠近,但心里却又忍不住的想亲近她。最重要的,是她无私、伟大,处处闪着光辉,在她面前,我就是一个小丑,一无是处。”说起柳倩倩,眼神温柔起来,神色之间,更透着尊敬佩服,可见柳倩倩在他心中,是何等的非同凡响。 柳志远边听边是点头,对他的表现见怪不怪,痴恋中的男女,还不都是这个样子?淡淡道:“她怎么伟大了?”张翔道:“她能放弃繁华,来这偏远边疆支教,就很不简单了,更别说还干了很多好事。”柳志远道:“什么好事?”张翔道:“三言两语说不清楚,我先给你说说我们怎么认识的吧。”柳志远听有故事可听,道了声好。 张翔神色渐渐凝重起来,道:“这事说起来扯的远了,还要从两年前说起。两年前,家里老爷子的生意红火无比,钱财滚滚而来,钞票像从大街上拾来的一样,毫不费力。我作为太子爷,靠着他有钱,也膨胀起来,不知天高地厚,说话做事,嚣张蛮横,以为在这个城市,没有我办不成的事,我张翔就是天下第一。唉!想起来真傻,只怪自己读书少,没见识,认不请自己。其实我算什么,只不过是别人眼里的小虾米而已。” 柳志远听他谦虚,道:“你这么说,我这种穷光蛋又算什么?”张翔自嘲一笑,自顾自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世界大的难以想象,我们这种角色,只是挣扎求活的蚂蚁。狂妄自大的结果,就是自掘坟墓、自讨苦吃。终于有一天,出了大事。”宋辉听到这里,忍不住一声叹息。 张翔看他一眼,道:“想起以前了?”宋辉点了点头。张翔笑道:“谁让你勾引领导的女人?要不现在还不是呼风唤雨?”宋辉苦笑道:“我也不想,但当时就是喜欢她,没有办法。哎,我也是情不自禁,鬼迷了心窍。”趁着酒意,发了两声感慨。 第3章 草原天使(三) 张翔笑道:“去你的情不自禁鬼迷心窍,真以为自己是情种吗?不过兄弟,你为爱败落,无可厚非,我却是为了啥?纯粹是自作孽、不可活,咎由自取。”宋辉听过他的故事,道:“谁年轻时还没做过错事?”张翔叹道:“可是我这错事,却险些将我的家族毁了。” 柳志远道:“这件错事,就是你说的大事吧?”张翔点了点头,道:“两年前,我以为自己天下无敌,其实,嘿嘿,只是没见过世面的孙子。我一掷千金,花天酒地,日日开着名车,穿梭在赌场、舞厅、酒吧之间,寻找刺激。有一天,竟为了一个陪酒女和人起了争执,狂妄起来,更打了那人两个耳光。那人年龄和我不相上下,也看不出有啥特殊之处,原以为打就打了,没想到他背景大的吓人,叔叔是自治区数一数二的大领导。他当时就笑笑,说我一定会后悔做下愚蠢的事。” “我哪儿把他放在眼里?叫嚣道老子怕谁,开着车扬长而去。还没到家,便被交警拦了下来,塞到警车里直接拉到了公安局。手铐一铐,开始被人审问。你知道审问我的是谁?公安局长。他简单问了我几句,让我在纸上签字画押,然后二话不说,便命人把我扔进了号子里。我当时还不知道天高地厚,牛皮哄哄的说大话,吹大气,进了看守所,才彻底懵了,里面的情况怎样,不必多说,你知道的比我清楚。” 柳志远眉头皱起,不由自主想起东北的苦窑。宋辉也是如此。二人都是幽幽叹气,柳志远问道:“他们就这样为所欲为?”张翔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你还不清楚?”柳志远点了点头,道:“在里面住了很久吗?”张翔道:“大概十几天吧!” 柳志远松了口气,道:“这样看来,还不算太差。”张翔苦笑一声,道:“你要是知道我家付出了什么代价,就不这样说了。在我蹲看守所的这十几天里,我家的厂子被查了账;生意上的合作伙伴,几乎全跟我们断了来往;快谈成的合同,也全部泡了汤。想是大家知道了我得罪的是谁,都对我家敬而远之。短短十几天,我家就损失了几百万元。老爷子气得生了一场大病,差一点就到了那边儿去。后来托关系、找门路,到自治区另一个领导家上了香,这件事才算了结。不过经这样一闹,我家的生意也彻底完了。” 柳志远听得心惊,道:“他也太狠了点吧!”张翔叹道:“没办法,谁让我打的不是人?这些达官贵人的面子,比天都大,他们要是放过了我,也说不过去。”宋辉深有同感,道:“惹天惹地,就是别惹这些当官的,他们随便一句话,就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张翔点了点头,道:“不错。从那以后,我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分量,知道自己是多么微不足道,不堪一击。别人要想捏死你,不过是动动指头的事。从此我成了惊弓之鸟,干什么事都畏首畏尾,大不起胆子。老爷子更是没半点儿精神,生意越发不景气,越做越亏。全家人都知道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厂子要关门破产。” “我也无心理会这些,天天喝酒昏睡,破罐子破摔。一天两天还行,时间长了,自己觉得也没意思。有一天被我妈抱怨了几句,心里一烦,开车出了家门,赌气出走。但世界虽大,我又能到哪儿去?漫无目的的随意而行,不知不觉,上了去北疆的路。走了一程,才反应过来,一想北疆风景不错,去那里静静心也好。” “一路看着蓝天白云,草原牧场,心情果然好了许多。我走走停停,沿路欣赏这秀丽风景。但天有不测风云,第二天傍晚时分,突然乌云密布,狂风大作,眼看就是一场暴雨。我原本想赶些夜路,到前面的城市住宿,现在看来已不可能。这一带临近边境,地广人稀,一个人在暴雨中赶夜路太不安全,必须要就近找地方住宿。我心里焦急,将车开得飞快,又赶了一程,见前面出现一个小镇,这才松了口气。” “这小镇靠着一座大山,那山不知几里几重,起起伏伏,一直伸向远方。山下是天然牧场,怎么望也望不到头。牧场草地上,扎着几十个白色毡房,一座一座,点缀在青草之上。远处的山坡上,是成群的牛羊,都在低头吃草。所有的一切安静恬然,仿佛不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临。” “镇子上临街道两旁,盖着几十间门面房,开着两家旅社和几家饭馆。我把车停到一家旅社前,想要住宿,不料客已满了,另一家也是这样,想是风云突变,前面的游客抢了先。我重又焦急起来,难不成要睡在车里一晚?旅社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当地民族人,见我着急,操着一口生硬的普通话,对我说小镇后面山脚下的毡房可以借宿,他们的族人热请好客,一定会容留我住上一夜。” “我听了心中大喜,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敢耽误,立即开车下了公路,走小路驶向那些毡房。到了离毡房不远处,找个地方把车停好,步行过去。刚走几步,忽听后面马蹄声声,一匹骏马从镇子方向飞驰而来。马上是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儿,一身蓝衣,瞧服饰是当地民族人,快马加鞭,眨眼之间冲到了我面前。他经过我身边时,看了看我,眼里满是疑问,将马勒停,朝我‘喂’了一声。我不了解他们民族的习俗,心想难道是擅闯了他们的地盘,犯了他们的忌讳?心里不由一虚,但想想那旅社老板的话,又觉得不是这样,不过还是停下脚步,看向那男孩儿。”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眼睛看着前方,不知想起了什么。 柳志远听得入迷,催道:“后来呢?”宋辉摆了摆手,朝他眨眨眼睛,低声道:“你看他的样子,当然是遇到梦中情人了。”柳志远道:“柳倩倩和这男孩儿,有什么关系?”宋辉道:“别急,你往下听。”张翔听二人悄声交谈,也笑了起来,道:“那男孩儿是倩倩的学生,叫海沙尔,我现在和他熟络的很。”眼里满是甜蜜,又想起那日的情景。 第4章 草原天使(四) 那日那男孩儿海沙尔见张翔停下脚步,又打量他两眼,突然开口问道:“叔叔,你没地方住了,是不是?”说的却是地道的普通话,而且发音甚是标准。张翔听得心中大喜,心想你会说普通话,咱们沟通起来,就容易得多了。听海沙尔问话,笑着点了点头,道:“是。小兄弟,你叫啥名字?知道哪家可以住吗?” 海沙尔道:“我叫海沙尔,你呢?”张翔随口说了。海沙尔道:“张叔叔,你住我家吧。”答的甚是爽快,没有半点犹豫。张翔心里一喜,又不由疑惑,心想他怎么会这么热心?不由微微迟疑。海沙尔聪明乖巧,看他犹豫,笑道:“老师经常教育我要助人为乐,况且你跟她像是一个民族的,我看见你就觉得亲切,自然要帮助你了。” 张翔听了这话,不由尴尬一笑,道:“谢谢,谢谢!”难免有点儿不好意思,道:“海沙尔,原来你老师是汉族人呀。”海沙尔点了点头,道:“她是从大城市来支援我们学校建设的老师。”张翔笑道:“支教老师?一定是个女的,对吧?” 海沙尔甚是惊奇,道:“你怎么知道的?”张翔笑道:“你普通话说的那么好,又这么懂礼貌,老师一定是知书达礼、温柔可人的女生了。”他看海沙尔的年龄,不是小学生,就是初中生,这些年级的老师多是女子,是以随口一说。又见海沙尔对老师崇拜的很,便顺便拍了拍他和那老师的马屁,毕竟要住在海沙尔家里,要使他越高兴越好。 果然海沙尔眉开眼笑,道:“对,对,柳老师就是那样的人。”张翔道:“她姓柳?一定也很漂亮,是吗?”海沙尔笑着点头,道:“她是我们学校最美丽的老师,是我们族人最喜欢、最尊敬的人。” 张翔“哦”了一声,随口道:“真的?为什么?”海沙尔道:“她为我们办了很多好事,不仅教我们文化知识,还帮我们牧马放羊,看护牧场。”张翔不以为然道:“这算什么?平常的很。”海沙尔道:“除了这以外,她把自己的工资全拿了出来,资助我们穷苦的族人。谁家有人生病了,谁家缺吃少穿了,谁家发生大事了,等等等等,她都送钱送物。这里买不到又需要的东西,她就托自己在大城市的亲友寄来。学校的许多学习用品,也都是她掏钱买的。我们校长说,她做这么多事,发的那点儿工资根本不够,自己一定垫付了不少。我们族人都很感激她,想送她点儿礼物,她总是拒绝,说这里就是她的家,我们就是她的亲人,她为家人办事,是不求回报的。” 张翔听他说完,淡淡道:“真的?她不求利,是想求名了?”人生在世,还不都是为这两样。海沙尔听了这话,满脸通红,怒道:“你胡扯!不许你侮辱柳老师,柳老师不是这样的人。”张翔想不到他反应这么强烈,忙笑道:“好,好,海沙尔,是我说错了。”海沙尔冷冷瞪着他道:“你真的认为自己错了?哼!言不由衷,不过我不和你一般见识,柳老师教过我们,要有容人之量,原谅别人的过错。” 张翔听了这话,脸上不由一热,道:“你柳老师还教你什么了?”海沙尔道:“不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做不到的,不代表别人做不到。”张翔听了这话,心想这不是指桑骂槐吗?不由羞恼,但要借宿他家,又发作不得。 海沙尔看他脸上阴晴不定,换了神色,“呵呵”笑了起来,道:“谁让你侮辱柳老师?这是对你的小小惩罚。”张翔勉强挤出笑容,道:“你就那么佩服她?”海沙尔道:“那是当然,不光是我,我们族人都佩服她,她是我们族人最爱戴的人。” 张翔冷哼一声,讥讽道:“这么说她是上天派给你们的天使了?”海沙尔笑着点头,道:“不错,可以这么说。”张翔道:“那你们岂不是要感谢上天?”海沙尔听了这话,脸上突然现出迷惘之色,道:“天神神通广大,无所不能,赐予了我们辽阔的草原,肥沃的牧场,还给了我们族人这么好的老师,我们当然要感谢他,但有一件事我始终不懂,他既然这么英明,又为什么不保佑柳老师呢?”张翔听得一怔,奇道:“保佑柳老师什么呀?” 海沙尔脸上的迷惘一下子转为哀伤,黯然道:“柳老师身体不好,得了重病,一年前晕倒在讲台上,大家才发现了这个秘密。”张翔听了这话,道:“你老师病得这么严重?” 海沙尔点了点头,道:“好在学校有懂急救知识的老师,及时把柳老师抢救了过来,才没出大事。柳老师醒过来后,校长和其他老师都劝她去医院检查,她坚决不去,说这病有好几年了,自己清楚,没什么大碍,歇一歇就好。大家都知道她是有主张的人,说了不去,谁也劝不动她,只得不再多说。从那以后,柳老师工作更认真了,对我们族人更好了,但我看她的身体,却是越来越弱。她比以前更瘦,脸色更白,不用说,病一定更严重了。” 张翔听了这话,心里也不由得佩服起那柳老师来,道:“这么说,她真是了不起。”海沙尔道:“所以我们都尊敬她。”张翔点头赞许,终于认可了他的说法,道:“你老师叫啥?今年多大了?”海沙尔道:“她叫柳倩倩,年龄和你差不多。”张翔感慨道:“年纪轻轻,更让人敬佩了。她是哪里人,从哪儿来的?”海沙尔摇头道:“这个不清楚,没有问过。” 张翔对那老师柳倩倩的看法已完全改变,道:“后来你老师咋样了,没出什么事吧?”海沙尔长叹几声,道:“前两天又晕倒一回,醒过来后,发起了高烧。今天是星期六,我在家没事,奶奶就让我带些好吃的,去学校看她。这不,我刚从学校回来,便遇见你了。” 第5章 草原天使(五) 张翔道:“她好点儿没有?”海沙尔道:“比前两天好些了,但身子还是很弱。我去时她正在批改作业。”张翔道:“海沙尔,你老师真了不起,是个大大的好人,这样的人,学校应该大大宣传她。”海沙尔道:“校长也是这么想的,但柳老师说什么也不肯,说她来支援边疆,是想做有意义的事,从没想过其他,更不想被宣传吹捧,那违背了她的本意初衷。若是学校执意宣传,她只好一走了之,换个学校。她这么一说,校长只好算了。柳老师就是这样一个人,付出不求回报。张叔叔,你说她是不是很伟大?” 张翔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对柳倩倩更加佩服,道:“她的思想品格,确实非同凡响。海沙尔,你有这样的老师,真是值了。”心里不知为何,竟起了想见柳倩倩一面的念头。海沙尔道:“是。你现在知道自己刚才小瞧她了?”张翔心中惭愧,道:“你说的不错,我是小人之心,你老师人格高尚,我比不上她。” 说话之间,雨点已“啪啪”落了下来。海沙尔道:“走吧,坐我的马回家。”张翔看看面前的骏马,不由心虚摇头。海沙尔笑道:“这马乖的很,别怕。”见张翔仍不敢上来,道:“我在前面的毡房等你,你把车开过来吧。”给他指了所去毡房的位置,一拨马头,当先走了。 张翔答应一声,急忙跑到车旁,开车跟着海沙尔,慢慢来到毡房前。此时乌云压顶,狂风怒号,眼看就是一场瓢泼大雨。海沙尔翻身下马,等张翔下车后,忙领他进了一个破旧毡房。 天空阴沉,毡房里也黑呼呼一片。海沙尔大声喊了一声,张翔却听不明白,料来是他本民族的语言。正奇怪他叫喊什么,突听毡房里响起一个苍老的声音,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句,将他吓了一跳。 海沙尔答应一句,打开毡房里的电灯,刺得张翔眼睛一痛。他忙闭了下眼,心想此处临近小镇,通电也不稀奇。慢慢睁开眼睛,打量毡房的情景。只见毡房正中,是一个木板铺成的大通铺,上面放着几床被褥,被面上花花绿绿,绣着鲜艳的图案。通铺上面正对门处,悬挂着一张挂毯,上面也是刺绣,五颜六色,透着浓郁的民族风情。挂毯下坐着一个老婆婆,看相貌六七十岁,满脸皱纹,头戴圆顶帽,身穿红黑相间长裙,外罩坎肩,正看着自己。那一双眼睛浑浊黯淡,一看就是饱经风霜。 张翔没来由心里一慌,忙冲那老婆婆笑笑,道了声好。老婆婆宛如未闻,没有半点儿反应。海沙尔忙对张翔点了点头,歉然道:“我奶奶年龄大了,听力不好。”爬上床铺,来到老婆婆面前,在她耳边大声说了几句。那老婆婆这才朝张翔笑笑,颤悠悠想要站起,去招呼他。 张翔忙道:“老奶奶,别动,别动。”海沙尔笑道:“不管她,你不让她忙,她心里不舒服。”将奶奶搀起,来到张翔面前。那老婆婆对着张翔叽里咕噜的说个不停,张翔自然听不懂一句,只得不住微笑,表示感谢。 海沙尔笑道:“我奶奶说,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别拘束,越随便越好。”张翔心中温暖,又说了几声谢谢。海沙尔让他坐到铺子上,拿来马奶酒、奶皮子、奶疙瘩等招待他,说道:“叔叔,我家里太穷,拿不出牛羊肉来招待你,对不住了。”张翔忙道:“别这么说,海沙尔,这些已经足够好了。” 海沙尔又和他说了几句,便被他奶奶拉到身旁,祖孙俩叽里咕噜的交谈。说了一会儿,那老婆婆的神色越来越是哀伤,海沙尔也是黯然。老婆婆似是要干什么,海沙尔劝了几句,不再勉强,搀着她下了床铺,对张翔道:“叔叔,我和奶奶出去一下。” 张翔听着外面的风雨声,不由奇怪,道:“雨越来越大了,出去干嘛?”海沙尔道:“我奶奶问我柳老师的病好了没有,我说没有,她便着急起来,要到河边为柳老师祈祷。”张翔皱眉道:“到河边祈祷?为什么?”海沙尔道:“河里有我们敬仰的水神,他能帮助我们解决一切难题。”张翔听得一愣,实在不知说什么好,想了一想,只得劝道:“可是要下雨了。”海沙尔道:“这点儿雨在草原上不算什么,还是为老师祷告重要。”言辞坚决,说得斩钉截铁。张翔见他主意已定,便不再多劝,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道:“河在哪里?”海沙尔道:“毡房后不远。” 突听“轰隆”几声,天空中响起一阵闷雷,大雨哗啦啦落了下来。张翔看看海沙尔祖孙二人,心里不由担忧,这一老一少,能抗得住外面的暴风雨吗?忍不住道:“雨停了再去不迟。”海沙尔也犹豫起来,跟奶奶说了。那婆婆双手乱摇,嘴里说了一串话语。海沙尔转过身来,对张翔道:“我奶奶说了,越是这样,越显得虔诚,柳老师的病也好的越快。” 张翔听了这话,心里为他们的真情感动,微一沉吟,道:“我开车送你们过去。”海沙尔摇了摇头,道:“还是步行过去,更能感动神灵。奶奶行走不便,我背着她就是。”找了件羊皮,披在那婆婆身上,弯腰将奶奶背起,踉踉跄跄出了毡房。张翔放心不下,跟出毡房,到车里拿了一把雨伞,帮二人打着遮挡风雨。海沙尔劝他回去,张翔执意不肯。海沙尔只得作罢,背着奶奶,同张翔踩着水草向前。 第6章 草原天使(六) 雨势更大,草原上水蒙蒙一片,看不清远方。三人一步三滑,艰难向前。走出一二百米,来到一条小河前。小河曲折如蛇,蜿蜒曲折,河水不深,原本清澈见底,但此刻被雨水一打,显得浑浊了许多。那婆婆见了小河,慌忙让海沙尔停下,把她放到地上,双掌一合,嘴里念念有词,朝着小河叩拜起来,神情庄严肃穆,凛然不可侵犯。她身边的风雨肆虐,好像随时就能将她吹倒打倒,但她瘦小的身躯却挺得笔直,仿佛这风风雨雨不存在一般。 张翔耸然动容,心想:“瞧她的样子,至诚至敬,仿佛祈祷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甚至重于生命,可见柳倩倩在她的心中,是何等的重要。这老婆婆的心灵,真是善良的很,柳倩倩啊柳倩倩,你一定要快好起来,别让她再为你担心。水神啊水神,你一定要快快显灵,帮助这婆婆达成心愿。”以前他不信鬼神,但此情此景,也希望柳倩倩尽快康复起来,毕竟这女子伟大可敬,令人佩服。 过了一会儿,那老婆婆祷告完毕,神色平静了许多。海沙尔将她搀起,重又背她,张翔看海沙尔身子瘦弱,忙道:“我来。”海沙尔道:“不行,你是客人。”张翔道:“什么客人不客人的?”不由分说,抢到二人面前,将老婆婆背起。海沙尔只得作罢,连忙给他撑好雨伞。那老婆婆嘴里又唠叨起来,海沙尔笑道:“叔叔,我奶奶说你是个好人,像柳老师一样的好人。” 张翔听得高兴,道:“谢谢你奶奶的夸奖,但我比起你柳老师,可是天差地别。”见风狂雨骤,不敢多停,大步奔向毡房。海沙尔急忙跟上。三人进了毡房,衣服都已湿透。好在张翔出来游玩,带有换洗的衣服,当下到车里换上。海沙尔祖孙也换上干衣,不再详表。 当晚张翔便在海沙尔家毡房里借宿,与海沙尔祖孙同睡在大铺上。那老婆婆年老体乏,早早便进入梦乡。张翔便与海沙尔胡诌,不知为何,竟鬼使神差,又问起柳倩倩的事情。原来海沙尔爹娘死的早,跟着奶奶艰难度日,柳倩倩来到镇学校后,知道了他家的情况,隔三差五,便来看望海沙尔祖孙,又拿钱贴补他们家用,甚至照顾祖孙俩的饮食起居,真把他们当成了亲人。除此之外,柳倩倩还周济其他贫穷的牧民家庭,是以大家都把她当成恩人,爱戴尊敬。 张翔听得越多,越敬佩柳倩倩,回想过往,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又升起见她一面的念头,只是无缘无故,显得太过唐突,只得作罢。 第二日起床,雨势依旧,下得天地一片茫茫。海沙尔见大雨如注,少不了出言挽留,张翔急着赶路,坚决不肯,海沙尔无奈,只得让他吃过饭再走,张翔盛情难却,勉强答应。吃饭时海沙尔的奶奶说个不停,又担忧起柳倩倩的病情,让海沙尔饭后去学校看她,海沙尔点头应允,知道张翔听不懂自己和奶奶的对话,随口跟他解释了一下。 没想到张翔听得心中一动,微微思索片刻,看看外面的大雨,问海沙尔道:“你还骑马去吗?”海沙尔点了点头。张翔道:“雨这么大?走不到就淋湿了,我开车送你去吧。”他原有见柳倩倩的念头,只是找不到合适的借口才执意要走,现在有了机会,想了一想,还是决定把握。 海沙尔甚是高兴,道:“你不走了?”张翔笑道:“你老师那么伟大,我也想见见她。”海沙尔连声叫好,心里兴奋,忍不住又说起柳倩倩的好来。 二人简单吃了,告别老婆婆,出毡房开上汽车,驱车来到镇上。镇学校位于小镇中间,院子不大,盖着两排平房,每排大约十几间,前排是教学楼,后排是老师办公室。海沙尔给张翔介绍:学校设有小学部、初中部,规模不小,是方圆几十里最大的学校。老师大概有十几个,只柳倩倩一个支教老师。她教的是数学,也代教一些副课,是自己的班主任,初中二年级的老师。 二人将车停在路边,打伞进入校园。由于周末放假,又是风雨交加,校园里除了他们两个,不见别人。海沙尔领着张翔,径直来到后排办公楼一个房间前,用手拍了拍门,叫道:“柳老师!柳老师!” 张翔听他叫门,心里不自禁“怦怦”跳了起来,想起要面对那样一个灵魂高尚的女子,不自禁惊慌失措。听海沙尔又叫了两声,一个女子的声音道:“海沙尔吗?稍等。”声音温柔,但又透着疲惫虚弱,接着“吱呀”一声,木门缓缓从里打开。 张翔循声望去,见门口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女子,二十多岁,头发简单扎成一个马尾辫,面色苍白,嘴唇干裂,看上去虚弱不堪,但眉眼鼻唇,搭配得却是好看精巧,虽在病中,仍看出是一个美人,不由一愣,心想:“海沙尔说她是全校最漂亮的老师,看来没有骗我,这柳倩倩长得果然漂亮。”不由多看了两眼。 那女子柳倩倩开了房门,陡然看见张翔,不禁一怔,眉头微微皱起。海沙尔见老师面色突变,不由心虚,结结巴巴笑道:“柳老师,他……他是张叔叔,昨晚借宿在我家的客人,见雨下得大,特意送我来的。”柳倩倩“哦”了一声,脸色恢复如常,朝张翔点了点头,淡淡道:“你好,请进来吧!”将门拉开,把二人让进屋里。 张翔暗中出了口气,也道了声好,收伞进屋。柳倩倩给他搬把椅子,和和气气道:“坐吧!”张翔道了声谢,坐了下来,悄悄打量屋里的情况。只见这房间狭长,中间摆着一张立柜,将房间分为明暗两间,外间办公,里间休息。立柜旁留个空隙,作为小门,连接里外。小门上挂着布帘,将里间遮挡的严严实实,外间则靠窗摆着一张大办公桌,桌子右上角处,码放着一摞一摞的作业本,每摞高约尺许。房间外另有其他物件,不再赘述,但一件一件,都摆放适当,看上去令人舒服。 第7章 草原天使(七) 柳倩倩不再理会张翔,却转向海沙尔,将脸一板,怪道:“海沙尔,雨这么大,你不在家陪奶奶,又跑来干嘛?不是不让你来了吗?怎么不听我的话?”貌似严厉,眼里却满是慈祥。海沙尔笑嘻嘻道:“奶奶放心不下您,非逼我来,我也没有办法,我总不能不听奶奶的话吧?”柳倩倩道:“你这是说我错怪你了?”眼里也露出笑来。海沙尔忙道:“没有,没有。柳老师,您的病好点儿没有?” 柳倩倩道:“好多了。”摸摸他的额头,关切道:“淋着没有?雨这么大,可千万别感冒了。”海沙尔满不在乎道:“没事,我和张叔叔开车来的。”柳倩倩松了口气,对张翔道:“谢谢。”怕怠慢了客人,又道:“不好意思,只顾和这小子说话,招待不周。”拿起杯子,给他倒水。 张翔忙道:“没事,没事。”看柳倩倩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心想她涵养果然极好,难怪能心胸旷达,有那么高尚之举。不由多向她看了几眼,见她神态祥和,恬淡自然,一看就是知书达理,心想:“她一定出生于书香门第,再不济也是饱读诗书,否则不会有这样淡雅的气质。”思想之际,海沙尔已抢过柳倩倩手里的杯子,倒了杯开水端到他的面前。 张翔道声谢接了,对柳倩倩道:“柳老师,我叫张翔,今天突然来打扰,很不好意思。”柳倩倩在办公桌前坐了,笑道:“没什么。”张翔见她态度可亲,不自禁感到一阵轻松,笑道:“海沙尔说了你很多好话,我心里想,这么好的老师,如果不来见见,太遗憾了是不是?”柳倩倩淡淡“哦”了一声,道:“别听他胡说。” 海沙尔刚好倒杯水给她,闻言叫屈道:“老师,我没有胡说。”柳倩倩将脸一板,瞪着他道:“还敢顶嘴?”海沙尔笑嘻嘻道:“您做了那么多好事,为什么不让人讲?”柳倩倩道:“老师没做什么,也不稀罕人说。海沙尔,你快嘴快舌的一派胡言,也不怕张叔叔笑话老师。” 张翔听了这话,忙道:“不会,不会。”海沙尔也道:“老师,您那么伟大,张叔叔怎么会笑话您?”柳倩倩听他一再顶撞,把脸一黑,佯怒道:“你怎么回事?我教过你让你跟我顶嘴吗?” 海沙尔怕她真的发火,心里害怕,不敢多说,垂首低头,退到一边。柳倩倩看看张翔,歉然一笑,道:“瞧我教出的什么学生?没一点儿规矩。”张翔摇了摇头,道:“柳老师,你的事迹确实了不起,貌似渺小,其实伟大。这不是坏事,宣扬宣扬,有什么要紧?”柳倩倩不以为然,道:“我做的只是老师的本分,不算什么,更和伟大沾不上边。” 张翔道:“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让别人了解一下你的先进事迹,学习一下你身上的精神,不是好得很吗?”海沙尔听得又兴奋起来,连声道:“是是是。”也不管柳倩倩责不责怪了。但柳倩倩不知为何,却似听到了最好笑的话,神色也黯然了许多,淡淡道:“我不是榜样,也不希望别人学我。”张翔茫然不解,柳倩倩叹口气道:“有些事你不了解,还是不要轻易下结论的好。” 张翔见她意兴阑珊,似是不想多说这个话题,只得“哦”了一声,觉得无味至极,勉强一笑,随声附和道:“是。”柳倩倩叹了口气,幽幽道:“很多事情看到的都是表象,真实的都藏在深处,是非黑白,善恶美丑,不能妄下断言。我的行为微不足道,还是不要说了。”张翔点了点头,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柳倩倩看了看他,知道自己的语气生硬了些,换了口气,道:“不好意思。”张翔道:“没什么。”柳倩倩道:“你是来游玩的吗?”张翔愣了一愣,想起自己的烦心事,叹道:“算是吧。”柳倩倩听了这话,知道他定有烦恼,也不多问,道:“这里天高地阔,云白草青,是解忧去愁的好地方,在这里玩几天,所有的不快,都会烟消云散的。”张翔心里一动,道:“柳老师,这里都有什么好玩的地方?”柳倩倩随口说了。张翔连声道谢,柳倩倩笑道:“不客气,你能玩得开心就好。”语气温柔,巧笑嫣然。 张翔看得心中一暖,问道:“柳老师,你来这里支教几年了?”柳倩倩道:“四年多了。”张翔道:“什么时候结束?结束了就回内地老家吗?”心里隐隐盼望她不要离开边疆。柳倩倩眼中的笑意瞬间消失,代之以一丝痛苦,幽幽道:“不回去。”见张翔诧异地看着自己,勉强笑道:“我爱这个地方。” 张翔看了她的神情,对她的一切更感兴趣,道:“冒昧问一句,你是哪里人?海沙尔说你来自很远的大城市。”柳倩倩似是不想说自己的事,打断他道:“别说我了,你呢,来自哪里?”张翔不好意思一笑,道:“我是边疆本地人,家在乌市。”心想初次见面,便一个劲的打听她的情况,也难怪她会反感。柳倩倩礼节性的“嗯”了一声,不再多说,仿佛只是随口一问,对他的回答并不关心。 张翔心中微微失落,但说也奇怪,反而更有了向她倾诉的冲动,道:“我家里原来有一个厂子……”鬼使神差,竟忍不住将自己的遭遇全部说了,原因为什么,是为了引起柳倩倩的兴趣,还是希望她可怜自己,或者二者兼有,反正那种感觉,自己也不太清楚。 柳倩倩初时不以为然,渐渐便凝神倾听,听完后叹了口气,道:“原来你经历过那么多事。”张翔不知为何,竟然听得眼睛一热,委屈道:“是啊,我现在万念俱灰,干什么都觉得没有意思。”竟觉得柳倩倩是最亲近的人,所有的感受都想说给她听。 第8章 草原天使(八) 柳倩倩听了这话,沉默无言,又似若有所思,良久良久,才缓缓道:“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样下去,只会毁了自己。错已造成,不能回头,一味悔恨于事无补,不如用行动来赎罪、来补偿,余生拼尽自己的全力,多做些有意义的事。”张翔道:“可是那些错已经发生了,总在心里。”柳倩倩叹道:“所以要调整自己的情绪,想想活着的真谛。” 张翔道:“活着的真谛是什么?”柳倩倩皱眉思索,眼里忽然出现哀伤,道:“这么深奥的问题,我说不上来,但我想,尽快忘掉所犯的错,做点儿有价值的事,总强过日日悔恨。忘掉的同时,却又要记着它,只有让悔恨这根鞭子抽打着我们,我们才能努力创造更多的价值。这话有些矛盾,不知道你能不能明白?”张翔点了点头,道:“明白,就是别让我在悔恨中沉沦,浪费人生,同时也要铭记所犯的错,避免出现类似的过失。” 柳倩倩长叹一声,不知想起了什么,眼里的哀伤更浓,道:“人犯的错太多了,有的错犯一次就万死难赎,怎么敢再犯一次?”张翔想起自家毁掉的事业,深以为然,点点头道:“确实如此。”见她脸上尽是悔恨,想:“她难道也做过什么错事,不可原谅吗?” 柳倩倩忽然抬起头来,盯着天花板呆呆出神,抬头之际,眼睛里竟然泪光闪闪。张翔心里一惊,道:“柳老师,你怎么了?”柳倩倩苦笑一声,泪水顺着眼角滑落,忙低头用手拭了,低声道:“没事。”张翔知她定有难言之隐,想弄个明白,但初次见面,问得太细太深也不合适,听她不愿意告诉自己,只得忍住不问。 海沙尔却慌了起来,叫道:“柳老师,您怎么哭了?”柳倩倩强笑道:“没事。”语重心长道:“海沙尔,记住老师的话,凡事三思后行,谨慎对待人生,千万别做错事。”海沙尔点了点头。柳倩倩道:“要树立正确的思想观、人生观、价值观,识黑白,懂善恶,好好学习,长大了为社会做贡献。”海沙尔道:“我知道,长大后也做老师这样的人。” 柳倩倩摇头苦笑,满腹心酸却无法言说。海沙尔奇怪不已,道:“您不希望我这样吗?”柳倩倩道:“你想为家乡做贡献,为族人做贡献很好,但老师希望你的志向更远大些,做个有大能力的大人物,为整个人类做贡献,那样不是更好吗?像老师这样,能帮助几个人?”海沙尔“嗯”了一声,道:“老师,我一定会的。”柳倩倩欠了欠身子,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张翔听着二人的对话,对柳倩倩更佩服了几分,看她对海沙尔谆谆教诲,神情严肃认真,只觉她的美比初见时更胜了几分,不由附和道:“对,海沙尔,柳老师说的不错,人要有远大抱负,努力为社会多做贡献。”柳倩倩朝他点了点头,对海沙尔道:“听见张叔叔的话了?”海沙尔大声道:“听到了。”柳倩倩和张翔都笑了起来。 笑了两声,柳倩倩的哀伤之情,淡了许多,对张翔道:“努力为社会多做贡献,咱们更应该想想这句话,激励自己努力,创造的价值越多,犯下的错就显得越小,是不是这个道理?”张翔微微思索,道:“是。”柳倩倩道:“铸成了大错,是应该后悔自责,但若只后悔自责,这错就犯得没有意义。比如说你,干什么都觉得没有意思,但这样就能使时光倒流,阻止当初错误的发生吗?这样就对得起你的家人了吗?不会。又比如我,我……”脸上又哀伤起来,说不下去,叹道:“总之自暴自弃,不如汲取教训,发挥自己的余热,做点正确的事。你想想,你现在要做的,是逃避好,让家人担心,还是鼓起精神,搞好家族的生意,让家人高兴好呢?” 张翔听得心里一震,细想她的话,确实是这个道理,心里由衷感激,道:“柳老师,你这一番话真是点醒了我,谢谢,谢谢。”柳倩倩摇摇头道:“不用谢我,怎么决定是你自己的事。”端起办公桌上的茶杯,对张翔道:“喝水。”张翔应了一声,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只觉得杯中的水甘甜至极,不知是滋味原本如此,还是自己有了什么甜蜜的心思。 第1章 情是何物(一) 张翔说到这里,嘴角不自禁露出笑容,眼里柔情无限,闪着喜悦的光,道:“其实她说的是很简单的道理,我冷静下来也能想通,但不知道为什么,这道理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是那么让人心悦诚服。出了她办公室后,我浑身充满了力量,觉得世界上再没什么能难倒我的事了,我干什么都会无往而不利,后来事情的发展,也确实这样。从草原回来后,我鼓起精神,重新开始,一面从老爷子手里接过厂子的生意,努力开拓市场,一面报考了大学函授,读书增长自己的见识。书读的多了,眼界也开阔了许多,想起自己的以前,更是懊悔无比。” 柳志远早觉得他说话行事,与以前大不相同,却原来是他充实提高了自己,道:“你就这样做活了家族生意?”张翔摇了摇头,道:“哪儿那么容易的事?那两年我起早贪黑,低声下气,遭的罪、受的白眼,多的数也数不过来。有几次走投无路,绝望到了极点,几乎就要放弃,但危急时刻,脑里总会不由自主想起倩倩,觉得不能给她丢脸。开始不知道为什么有这种想法,后来便明白是爱上她了,清楚了这点儿,觉得肩上的责任更大,干起事来也更用心用力。功夫不负有心人,也可能是我感动了老天,厂子的生意终于有了起色,慢慢越来越顺,越来越好,后来效益、发展的规模更超出了以前。老爷子高兴得合不拢嘴,夸我浪子回头金不换,脱胎换骨像换了个人,但我心里知道,这大半是因为倩倩,要算功劳,她得先算上一大份。”柳志远和宋辉相视一笑,都道:“爱屋及乌,看来你确实是爱死她了。” 张翔笑道:“那是当然,她是我的灵魂导师,指路明灯,我当然爱她了。”柳志远和宋辉笑的更响。柳志远道:“看来她是你最佩服的人了。”张翔点了点头,道:“是。”笑了几声,神情渐渐变得黯淡,长叹道:“哎!只可惜,现在她对我冷冰冰的,看也不想多看一眼。” 柳志远听了这话,收起笑容,关切道:“我心里一直奇怪,她开始不是对你很好吗?后来咋变成了这样?”张翔愁眉苦脸道:“没什么,她就是看不上我。”柳志远道:“你咋知道?”张翔道:“她见我就躲,摆明了不想和我交往,这原因还不明显吗?”柳志远摇头道:“她又没亲口跟你说,你哪儿能这么肯定?” 张翔又是一声长叹,愁眉苦脸道:“开始我也是这样想的,但现在心里一清二楚,她就是不喜欢我。我生意成功后,总忘不了她,想了又想,决定去学校找她,要跟她说声谢谢,这时离和她初次见面,已经两年多了,我已经爱上了她,虽然她一无所知,甚至不一定还记得我这个人。我鼓足勇气来到学校,找到了她,她果然想不起我是谁,我心里很失望,但还是笑着做了自我介绍,她听了我的话,才想起往事,忙笑着跟我说对不起,把我让到了她办公室。” “办公室和两年前相比变化不大,还是那样整洁,看着让人舒服。我盯着她看了又看,她比两年前更瘦了,脸也苍白了许多,令人心疼,但精神状态,还算不错。我跟她讲了这两年的变化,衷心感谢她当年的劝导。她听后很高兴,一个劲儿的恭喜我。我看着她的脸庞,想跟她说我爱她,但又不敢,害怕吓着了她,毕竟我们才见过两次,彼此之间还不太熟络。” “回省城后,我对她的思念更深,几乎茶饭不想,夜不能眠,虽然要了她的电话,却不敢拨打,煎熬了几天,知道这样下去不行,便想着再去找她,但上一次是道谢,这一次以什么做借口呢?思来想去,总算想出了一个办法,倩倩能为教育事业做贡献,我难道不能吗?教书我是不行,也不现实,捐钱捐物总可以吧,既做了公益,又能投倩倩所好,赢得她的好感,不是一举两得吗?我连忙跟她联系,说了我的想法,她自然支持,我便购买了一大车学习用品,拉到学校,换得了和她见面的机会。后来我又为学校捐建了图书室,改造了学生食堂等,原以为会赢得她的欢心,谁知道她对我却越来越冷。哎,这样的结果,真让人猜想不到。” 柳志远听得大皱眉头,奇怪道:“照你说的情况,柳倩倩不应该这样对你啊?”张翔长吁短叹,道:“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不喜欢我,想想也并没有得罪过她,反正不知道原因。她和我见了几次面后,便开始有意躲我,有时躲不过去,强见了面,也是对我爱理不理。哎!女人心,海底针,这话说的一点儿不假,她的心思真难揣摩。实话说,我做了这么多,还不是全为了她吗?她那么聪明,难道会看不出来?唯一的解释,就是对我没有感觉。”说到这里,又烦又气,又无可奈何。 柳志远思索道:“也许她就是对你有了感觉,才故意躲开你。”宋辉点头附和,道:“对对,我也这么说的。”张翔摇了摇头,道:“没有理由,她落落大方,理性自然,不是羞羞答答、故作姿态的小女人,爱了就是爱了,绝不会躲着不敢承认。”柳志远和宋辉都是皱眉,道:“那她真是不喜欢你了?”张翔道:“是。”想了一想,又道:“其实想想早有苗头,每次我问到她的家庭、个人情况,她总是避而不谈,压根儿就不想让我了解她。要不是我侧面打听,至今还不知道她是你的老乡。志远、宋辉,你们想想,她存着这样的心思,当然是从来没想着和我发展恋爱关系了。”失落至极,脸上眼里,尽是烦恼。 柳志远和宋辉都是叹息,但偏偏对这种事帮不上忙。张翔叹了会儿气,眼中精光闪闪,发狠道:“她虽然不喜欢我,但我绝不死心,非把她追到手里不可。”宋辉笑着给他鼓劲儿,道:“对,她一天不结婚,就追她一天。”柳志远也点头附和,道:“就该这样,不能轻易放弃,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她总有一天会明白你的感情。” 第2章 情是何物(二) 张翔苦笑一声,道:“希望是这样。志远,我早盼你来了,好陪我见她一面。你不知道,她现在躲着我,要找个机会跟她单独聊会儿,困难的很。”柳志远道:“可是我怎么帮你?”张翔道:“你是她的老乡,她虽然不愿意见我,但有可能见你,只要她肯见你,也就是见我了,只要能见面就好,其他的走着说着。”柳志远道:“要是见了她,你打算咋办?”张翔道:“当然是表白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她接受我也好,拒绝我也好,都要让她明白我的意思。” 宋辉听了这话,连声叫好。柳志远也点了点头,道:“那咱们什么时候见她?”张翔道:“事不宜迟,越早越好。明天咱们购置些捐给学校的物品,后天就去。” 此事就此说定,第二天天色刚亮,张翔便催二人起床,好上街购置东西。忙碌一天,万事妥当,第三日一早,三人开了一辆车上路。张翔想起马上就要见到梦中情人,心中高兴,一路上兴高采烈,指点着让柳志远欣赏塞外奇景。 边疆深居内陆,四周因高山阻隔,雨水稀少,多是晴朗天气,市区倒不觉得,出了市区,只见天如海、云如棉,蓝白相衬,美如图画。柳志远从没见过如此的蓝天白云,心神一振,情不自禁赞叹。张翔笑道:“这不算什么,美景在前面呢!” 果然一路行去,路边的景物各异,变幻不断。景物倒还罢了,最重要的是地形地貌,百里一变,各不相同。初出市区时尚是田野,数百里后便是风蚀地貌,山丘沟壑,被风吹成了千姿百态。然后是戈壁,满眼荒凉,寸草不生。再后来进入山区,那山无石无岩,表层全是煤渣般的黑色颗粒,看上去漆黑一片。又行千里,风景暗换,满眼皆是碧色,原来进入了牧区草原,只见千里绿色,无边无际,一直延伸到天边,时有牧人跨马扬鞭,驱赶着羊群牛群。接着走下去,又是山区,山势连绵,树茂林深,苍松翠柏漫山遍野。出山区重是牧场,草色青青,万里碧绿。真是变幻无穷,莫测多姿,一天之间,看了几个世界。 柳志远宛如置身异邦他国,看得目不转睛,感慨万分,张翔笑道:“这就是边疆,美吗?是不是跟你想象中的大不一样?”柳志远点了点头。张翔道:“这只是边疆的一部分,边疆还有不化的雪山、壮观的沙漠、不死的胡杨,只是不在这条路上。改天有机会了,再带你好好感受。”柳志远道了声好。开车的宋辉笑道:“这下对边疆的印象有改观了?”柳志远连声赞叹,道:“好地方,真是人间天堂,给一百分。”张、宋二人听了这话,都“哈哈”笑了起来。 柳志远看着眼前的景物,只觉天高地广,心胸也开阔了许多,更强烈的感觉便是震撼,震撼自己的渺小与微不足道。人在这大自然中算什么?世间万物在这大自然中算什么?只不过是看不见的微尘而已,天地随便一点儿风雨,便能使之消失的无影无踪,所有的一切在天地看来,不过都是一场笑话。如此一想,不由感慨万分,说道:“真大,世界真大,人在这里,不过是一只蚂蚁。”张翔点了点头,道:“就是这种感觉,在这里住段时间,什么都看开看淡了,功名利禄,生老病死,都无所谓,不算什么。” 柳志远叹息道:“话是这样,可看开看淡的又有几个?人离开这里,进入花花世界,便什么都想起来了,各种得失,念念不忘。哎,受过花花世界的浸染,尝过了诱惑的滋味,怎么会轻易把诱惑摆脱的掉?”张翔道:“所以我们没有这里牧民的淳朴劲,所以我更钦佩柳倩倩的为人。”柳志远深以为然,道:“这样看来,柳倩倩确实值得尊敬。”张翔笑道:“那是当然,我看中的女子,还会错吗?” 三人边谈边行,在路上歇了一晚,第二日傍晚到了目的地,此时距乌市已近两千公里。张翔来的多了,早打电话到常住的旅社订了房间,又歇息一晚,第二日起床吃过早饭,开车向学校赶去。 这一天碧空澄净,云淡风轻,空气中弥漫着花草的芳香。柳志远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望着远山上成群结队的羊群,只觉心旷神怡,万般皆好,心想:“真漂亮,如果有可能,真想在这里住一辈子。”感慨之间,已到学校大门口。 校长已接到了张翔的电话,早领着几个老师迎了出来。张翔急忙下车,跟校长寒暄。柳志远也跟着跳下车子,跟众人一块儿来到学校会议室。宋辉则把车开进校园,去卸置办的物品。进会议室后,宾主落座,张翔简单介绍了下柳志远,又把校长等介绍给他认识。 那校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和几个老师都是当地民族人,质朴老实,跟张翔不住口的道谢。张翔笑道:“都是熟人,不用客气。”询问近期学校的情况,说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校长忙道:“没什么,没什么。”张翔诚挚道:“我早把这里当成了第二故乡,把你们当成了我的亲人,有困难就说,千万别见外。”这话倒不是虚情假意,若说他初时捐钱捐物,是因为柳倩倩,但这两年下来,也已对学校产生了感情。 聊了一会儿,老师们陆续告别,会议室只剩下校长和张、柳二人。张翔终于忍不住问起柳倩倩,校长也知道他们的情况,道:“柳老师刚去上课,要不要我现在叫她?”张翔忙道:“不用,不用,上课要紧。” 第3章 情是何物(三) 校长犹豫了一下,道:“张翔老弟,你和柳老师的事,有没有发展?你们都是好人,我真的很希望你们在一起。”张翔心里一酸,道:“谢谢。”不想多说,道:“她这段时间怎么样?身体好不好?”校长道:“没有以前爱笑了,精神也差了许多。”张翔听了这话,不由难受起来。 校长道:“我劝她多休息,她总是不肯,你既然来了,也劝劝她吧,最好是带她到城里看看病,她身体好了,大家都开心高兴。”张翔“嘿嘿”苦笑,道:“我也想这样,但……但你知道的,她怎么可能跟我走呢?”校长叹了口气,道:“她的身体真不能拖呀!”张翔黯然道:“我知道。”转对柳志远道:“我们劝不动她,你是她的老乡,待会儿试试。” 校长听了这话,眼睛一亮,对柳志远道:“小兄弟,你也是平原省人?太好了!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柳老师离家几年了,更重这种感情,你劝她说不定真能凑效。”柳志远道:“我尽量试试吧。” 说话之间,下课铃响,校长道:“你们稍等,我去喊喊柳老师。”边说边站了起来。张翔也跟着站起,想同他一块儿去,又怕柳倩倩不喜,心知柳倩倩多半不会来,道:“记得告诉她这里有她一个平原省的老乡,叫柳志远。”校长道:“放心,知道。”出会议室去了。 张翔长叹一声,在屋里踱来踱去,心中七上八下,焦灼万分。虽然打出了老乡这张感情牌,但谁知道柳倩倩买不买账,实在是没有半点儿把握。柳志远心里也难平静,他也希望能见见柳倩倩这不同凡响的女人,但瞧张翔的样子,情况估计不容乐观。见张翔又急又躁,劝他道:“别急,马上来了。”张翔道:“我知道,但就是控制不住,心如油煎。”柳志远笑道:“我看她这辈子吃定你了。”张翔深情款款,道:“我愿意,求之不得。”自己也知太过猴急,笑了出来。 过了片刻,校长一个人返回,摇摇头道:“张翔老弟,不行。”张翔虽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大失所望,道:“她连老乡也不见吗?”校长点了点头。张翔不甘心道:“她怎么说?”校长道:“她说很感谢你又来支援学校,本来该见见你的,但身子不舒服,下课后想休息一会儿,志远老弟下次再见吧。” 张翔听得哭笑不得,道:“啥时间才有下次?”颓然坐到椅上,一时没了主意。柳志远也是失望,柳倩倩既看穿了张翔的心思,轻飘飘几句话挡了回来,张翔再费力气,估计作用也是不大,恐怕这一趟是见不着柳倩倩了。 校长看张翔脸色阴沉,闷闷不乐,道:“老弟,别灰心,课间时间太短,她又急着上另外一班的课,没工夫听我多说,等她上午的课全部结束后,我再跟她谈谈。”张翔听了这话,点了点头,道:“待会儿我跟你一块找她。”既然来了,又想着跟柳倩倩表白,岂肯因柳倩倩的三言两语就死了心? 又煎熬了一节课时间,终于下课铃响。校长道:“走吧。”此时宋辉也早把货卸完,来到了会议室。张翔道:“你在这儿等会儿,我跟志远一块去。”宋辉点头答应。张翔带了柳志远,跟校长去见柳倩倩。 三人来到柳倩倩上课的教室,不料她今天课结束的早,已经走了。校长道:“咱们去办公室找她。”随即带张、柳二人去柳倩倩的办公室。到了办公室门口,见屋门紧闭,敲了一敲,里面没有反应,叫了两声,也无人应答。校长疑惑道:“难道没有回来?”张翔却害怕柳倩倩出事,紧张道:“她不是说不舒服吗?千万别出什么岔子。”声音不由颤抖起来。校长听了这话,也是慌张,忙掏出手机,拨打柳倩倩的电话。 柳志远心儿跳得也比平时快了许多,真害怕柳倩倩不接,幸好电话很快接通,才松了口气。听校长跟柳倩倩通了几句话,脸上露出笑容,道:“好,我们马上过去。”想来是柳倩倩同意见他和张翔了。 张翔本来忧心忡忡,闻言大喜,颤声道:“她答应了?”校长也是乐开了怀,道:“答应了,她在河边。”张翔来的次数多了,早熟悉了周围的环境,这附近只有一条小河,即海沙尔奶奶为柳倩倩祈祷的那条,问道:“她在那儿干嘛?”校长道:“去了就知道了。” 三人不再多说,叫上宋辉,开车驶向小河。出学校上了公路,不远便是一条窄窄的土路,就是通往海沙尔家的那条。小路两边是青青草原,绵延到远方无尽处,草原上扎着白色的毡房,一座一座,连成一片,宛如一朵朵盛开的花朵,点缀着那一地青绿,甚是好看。 车子驶上小路,一直向前,数百米后穿过毡房区,与小河越来越近。柳志远极目望去,见前方草地上出现一点儿鹅黄,在碧色中分外鲜艳。再走几十米,已看出那是一个身着鹅黄衣服的女子,静静坐在河边,看着远方若有所思。她坐在野花绿草间,身后是如黛青山,头顶是蓝天白云,身边不远处有毡房、羊群点缀,碧绿、湛蓝、雪白、鹅黄几色相间,构成了一幅美丽的图画。人因景美,景因人妙,人景相得益彰,无人能描能绘。 柳志远只看了一眼,便心里一动,忍不住暗赞不停。阳光明媚,照在那女子身上,仿佛给她披了一层金色的外衣。轻风徐来,吹动她的头发衣袂,飘然更添她的风韵神采。此时汽车和她尚有一段距离,看不清楚她的相貌,但她坐着不动,身上却自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吸引着外人,料来那便是所谓的气质。 第4章 情是何物(四) 张翔激动得满脸通红,眼里现出狂喜,一边催宋辉快开,一边摇下车窗玻璃,头伸到外面挥舞着胳膊叫喊:“柳老师,柳老师……”那女子确是柳倩倩,听见喊声,转过身来瞧了一瞧,缓缓站起,一步步迎向车子。 她上身穿件鹅黄色翻领小西服,下穿深蓝色牛仔裤,脚穿黑色低跟皮鞋,款款而来,越来越近。又走几步,柳志远已看清了她的眉目,只见她眉黛鬓青,大眼高鼻,五官果然甚美,不过脸色苍白,身材瘦削,看上去体弱气虚,一看就是久病之人,但这不丑反美,倒为她增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张翔让宋辉停下车子,跳下来急奔向柳倩倩,讨好一笑,道:“柳老师,你好。”柳倩倩点了点头,脚下不停,淡淡道:“你好。”张翔看她又瘦了几分,心里一疼,柔声道:“你在这里干嘛?草原上风大,别着凉了,上车回学校吧。”陪着她走向汽车。 柳倩倩道:“谢谢关心。”声音依然不冷不热。张翔心里失落,嘴里却道:“不客气。”见柳志远等人也跳下了汽车,对柳倩倩笑道:“那个就是柳志远,你的老乡。”说着指了指柳志远。 柳倩倩停下脚步,看了柳志远两眼,笑着走到他身边,道:“老乡,你好。”柳志远连忙答应,也道声“你好”。柳倩倩乌溜溜的眼睛里全是笑意,诚挚道:“欢迎你到草原来,更谢谢你们对学校的帮助。” 柳志远忙道:“不客气,要谢的是张老板,我只是跟着跑跑腿而已。”宋辉也道:“是啊柳老师,我们都是陪着跑腿的,做善事的是我们的老板。”指了指张翔,张翔不好意思一笑,柳倩倩转过身来,对他淡淡说了声“谢谢”,语气比刚才温暖了许多。 张翔受宠若惊,双手乱摇,忙道:“柳老师,别笑话我了,我做的这些算什么,比不上你的万分之一。”柳倩倩道:“别谦虚,是我比不上你。”张翔还要再说,柳倩倩已转过身去,跟校长打起了招呼。张翔见她又冷淡起来,哭笑不得,只得自嘲一笑,叹了口气。 校长笑呵呵问柳倩倩道:“柳老师,在这里干嘛?”柳倩倩笑道:“没什么,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校长道:“现在身体感觉怎么样了?好点儿没有?”柳倩倩道:“好多了。”校长道:“大家都很担心你,你最好是乘张翔老弟的车,回大医院看看。” 张翔忙道:“是啊是啊!”柳倩倩却不理他,笑着对校长摇头,道:“没事,我的病怎么样,自己清楚。”见校长还要再说,道:“谢谢您的好意,但我真的没事。别说我了,咱们快招待我老乡,他远道而来,可不能怠慢了他。”说着指指柳志远。校长听她这么说,虽然无奈,但也只得点头。 柳倩倩笑吟吟对柳志远道:“老乡,快来欣赏草原的风景。”右臂伸出,做个“请”的姿势。柳志远只得迈步向前,柳倩倩随即跟上,和他并肩而行,问道:“第一次来边疆吗?”柳志远“嗯”了一声。柳倩倩道:“边疆是个美丽的地方,尤其是这里,更是人间天堂,在这里住上一年半载,你真的不想再到其它地方了。” 柳志远点了点头,道:“我感觉到了。”柳倩倩道:“你来的正是时候,草原在这个季节风景最好,现在阳光明媚,风轻水软,草绿花香,空气清新,再晚来两个月,就不一样了。”柳志远道:“有什么不一样?”柳倩倩道:“这里不同咱们平原省,冬天来的较早,再有两个月,就会有暴风雪了,那时风啸雪飘,草原上的一切,都变成白色的了。雪堆数米,冰冻三尺,封了山,封了路,寸步难行,几乎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柳志远道:“寒冬漫漫,想来难过的很。”柳倩倩笑着摇头,不以为然,道:“风雪过后,天空更蓝,蓝天下白雪皑皑的雪山,看上去更圣洁。大草原一望无际,和天连在一起,白蓝分明,有别样的美。牧民在大雪封山后会举行各种各样的活动,雪地马术比赛、雪地摔跤比赛、雪地拉爬犁比赛、雪地猎鹰比赛等等,热闹非凡。所以冬天并不难过,反而让人回味无穷。但虽然如此,我还是喜欢现在的季节,现在万物勃发,水轻流、草轻摇,牛羊咩咩,遍地可见灵动的生命。”说完这话,环顾碧绿的草原,不由轻轻叹了一声。 柳志远听她叹息,想起她的病情,趁势道:“其实校长说的不错,你真该去大医院里看看。”柳倩倩摆了摆手,道:“我每年假期的时候都去看过,没什么大碍。”柳志远道:“多去检查检查,总是好的。”柳倩倩笑道:“我知道,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我还要养好身体,为这里多做贡献呢,怎么会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柳志远见她言笑晏晏,随和亲切,大着胆子道:“你这样想就好,要不然很多人会担心的,特别是……”指指张翔,道:“他。”说了这话,偷眼看柳倩倩的脸色,怕她不喜。 张翔紧跟在二人身后,虽然怕柳倩倩怪责不敢插嘴,但对二人的对话,却一直留神倾听。听柳志远出言帮忙,不由伸个大拇指头,微笑不已,想:“这小子果然够朋友。”心里高兴,但也像柳志远一样,焦急担忧,怕柳倩倩会有过激反应。 柳倩倩脸色一变,眉头皱起,却没有生气,呆了一呆,神色恢复如常,对柳志远道:“你是他的朋友,还是他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柳志远和张翔听她没有发火,都是暗出口气,张翔胆子霎时大了许多,抢着道:“朋友,我们是朋友!”柳志远也点了点头,道:“我来是投奔他的。”柳倩倩“哦”了一声,问道:“跟着他打工吗?”柳志远答了声“是”。柳倩倩叹了口气,道:“来了很久吗?”柳志远摇了摇头,道:“大前天刚到,便跟着他来这里了。” 第5章 情是何物(五) 柳倩倩道:“你打算在这里待多久?”这话顿时勾起柳志远的乡愁,他心中一痛,黯然道:“不知道,钱挣得差不多了,就回去。”想起袁芳和女儿,不由自主难受。柳倩倩又是一声长叹,道:“那就是遥遥无期了?”神情黯然起来,不知是替他难受,还是想起了自己的家人。 柳志远仰天叹息,道:“没办法,总不能不养家吧?”柳倩倩没有接话,又走了几步,才缓缓道:“你是平原省哪里人?”柳志远道:“平原市平原县。”柳倩倩若有所思,道:“离家这么远,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去,谁照顾家人呢?”柳志远叹道:“大姐,还有弟弟。”柳倩倩道:“你姐弟几个?”柳志远道:“四个,除了大姐小弟,还有一个二姐。”柳倩倩道:“你二姐怎么不照顾家人,不方便吗?”柳志远想起柳慕远,心里不是滋味,叹道:“她在平原省城,能照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柳倩倩听了这话,脸上满是哀伤,眼里泪光闪闪。张翔一直瞧着她的脸色,见状不由担忧,急道:“怎么了?”柳志远也是不安。柳倩倩看了二人一眼,强笑道:“没什么。”见二人不信,又道:“我也是平原省城人,知道在省城生活的艰难,听志远说起她二姐,忍不住就生出了感慨。”柳志远和张翔哪里肯信?但她既然这么说,也只得由她。 柳倩倩又问柳志远道:“你二姐叫啥?家住哪儿?哪一天我回平原省城了,也好认识她一下。”柳志远道:“她叫柳慕远,住在……”说了柳慕远家的地址。柳倩倩轻轻点头,道:“记住了。”脚步迟缓,慢慢停了下来,痴痴看着远方。 远方山峦起伏,如浪般伸向天边,天蓝如海,上面除了漂浮着几朵白云,一无所有。柳志远等不知她意欲何为,都是奇怪,张翔又担心起来,紧张道:“柳老师……”柳倩倩听他叫唤,回过头来,苦涩一笑,道:“我没事,只是突然之间,想起了家。”张翔听了这话,长出口气,道:“没事就好。”柳倩倩道:“离开家乡几年了,平时不觉得,现在志远一提起平原省城,才发现自己原来那么想爸爸妈妈。”眼圈一红,眼里重又溢满泪水。 张翔看得心里一酸,心疼道:“那就抽时间回去看看。”校长也道:“是啊是啊,我准你的假。”柳倩倩道:“谢谢。”仰天幽幽叹息,努力使泪水不从眼里流下。叹了几声,揉揉眼睛,又笑了起来,道:“我现在还不能回去,这里还有我的事业,有我可爱的学生。”见众人都瞧着自己,歉然道:“我真是糊涂了,说这些干嘛?尽是破坏快乐氛围,影响大家的心情。”对柳志远道:“老乡,来,咱们继续看草原景色。” 柳志远道了声“好”,看她高兴起来,心里也是喜欢。张翔等自不必说,都是开心。柳倩倩领着四人,来到方才坐的小河旁,河水哗哗啦啦,弯弯曲曲的流向远方。河边草地上星星点点,生着不知名的野花,红、黄、绛、紫,各色不同,散发着淡淡的芳香。 柳倩倩道:“这里的空气最好,我没事就来,躺在草地上晒着阳光,闻着花香,听着小河的歌唱,闭目养神,世上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一边说,一边请柳志远等人坐下,道:“草原不仅景色美,更重要的是能让人心静,洗涤人的魂灵。它就像一个智者,虽然不语,但明了世间的一切,人在它面前,除了敬畏、渺小、微不足道,谁也不敢放肆、乖张,只有为它的威严所慑,静思已过,思考人生,去掉身上的肮脏,一点点变的纯净。”柳志远道:“是,这里比起外界,少了欲望纷争,所有的一切都淳朴敦厚,人处在这样的环境中,自然也活得真实洒脱。”柳倩倩道:“所以这里是世外桃源,福地洞天,也是我最喜爱草原之处。” 校长听了这话,“呵呵”笑了起来,道:“我本来以为我们这里偏远闭塞,听你们这么一说,倒是好地方了。”柳倩倩笑道:“你明明知道这里是人间天堂,还故意这么说,是想让我们多夸它吗?”校长笑得更响,道:“聪明,我这点儿小心思,一下子就被你看穿了。”柳倩倩和柳志远等听了这话,都是大笑。 柳倩倩下午正巧无课,就陪着柳志远、张翔、宋辉三人游览草原胜景。柳志远见她谈笑风生之余,总会不自禁皱起眉头,待跟自己说话时,又强颜欢笑,心中奇怪至极,不知她到底有什么心事,不想让外人知道。心想她这难言之隐,连张翔都不清楚,更何况自己这陌生人?因此也不放在心上。张翔却是爱着柳倩倩,心里为她担忧,几次出言问询,柳倩倩都说没事,对他的态度,还是不冷不热。张翔见她对自己始终保持着距离,想要追问,却又不敢,只得黯然作罢。 当晚校长邀请张翔等人到家中做客,采用最隆重的待客仪式,杀马宰羊,以示对他们的尊重和感谢。张翔心中感动,加上放不下与柳倩倩的感情事,不免多喝了几碗马奶酒。宋辉陪同他来过两次草原,与在座的几个老师熟识,架不住他们的相劝,也多喝了几碗。柳志远自也躲不过去,只不过比起张、宋二人,少喝了许多。 谈笑之间,已是深夜。柳倩倩脸上突然现出痛苦之色,身子微微颤抖。初时众人都没察觉,待她身子一晃险些栽倒,才都吃了一惊。张翔忙放下酒碗,急道:“怎么了,哪儿不舒服?”柳倩倩强笑道:“没事,身子累了。”张翔酒再喝不下去,担忧道:“走,快去医院。”伸手就要搀她起来。 柳倩倩有意和他疏远,身子忙向后一躲,摇了摇头,道:“这么晚了,不去了。我这是老毛病,不要紧的,歇歇就好。”张翔道:“还是去吧。”柳倩倩道:“我自己的病自己清楚,说没事就没事,回宿舍歇会儿就行。”不再理他,对席上的人歉然一笑,道:“不好意思,我先走一会儿。” 第6章 情是何物(六) 校长皱眉道:“柳老师,真的没事?要不去医院吧。”柳倩倩笑道:“真没事,只是累了。”校长以往也见她出现过这种情况,闻言道:“那你快回去歇吧。”柳倩倩点了点头。张翔听了二人的对话,也只得叹了口气,对柳倩倩道:“那我送你回去。” 柳倩倩又是摇头,道:“不用,你在这里好陪校长。”张翔哪儿能放的下心?坚持要送,柳倩倩皱眉道:“你醉了,怎么送我?”张翔道:“没事,我没醉。” 柳倩倩见他纠缠不止,不由连叹几声。张翔酒意上涌,还要再说,柳志远怕柳倩倩生气,忙道:“我送柳老师吧。”见张翔瞪自己,笑道:“我酒喝的最少,开车最安全,咱们一块儿送她。”张翔听了这话,想了想笑道:“好,好。倩倩,你看这样行吗?”柳倩倩无计可施,见有柳志远陪同,只得勉强答应。 柳志远从宋辉那里要了车钥匙,告辞校长等人,搀着张翔出了毡房,走向不远处的汽车,柳倩倩在后面跟随。三人上了汽车,柳志远驾驶着车子,驶向学校。张翔坐在副驾驶座上,不停扭头询问后座柳倩倩的病情,关心至极。柳倩倩要么不吭,要么淡淡“哦”的一声,双眉紧锁,似是满腹心事。 车子进了校园,开到柳倩倩办公室门口。柳倩倩跟二人说声谢谢,打开车门下车。张翔也忙从车上跳了下来,对柳倩倩道:“快进屋休息。”柳倩倩“嗯”了一声,道:“谢谢,再见!”走到办公室门前,就要开门进屋。 张翔心里一空,忍不住“喂”了一声。柳倩倩转过身来,道:“怎么了?”张翔脸上一热,道:“我……”心里的话却没勇气说出口来。他这次来草原,原决心跟柳倩倩表白的,坚持送她,也是想酒壮人胆,跟她说出那个“爱”字。心里早已做好了决定,没想到事到临头,还是心怯不敢开口。 柳倩倩看他几眼,似是看透了他的心思,淡淡道:“夜深了,早点休息吧。”打开屋门,迈步进屋。张翔急道:“等等!”感觉像是失去了最爱的东西,抢上两步,急道:“我……我……倩倩,我喜欢你,我爱你,你知道吗?”情急之下,再不瞻前顾后、怕东怕西了。 柳倩倩身子一震,回过头来,脸色突然变得煞白,只是夜晚黑暗,张翔看不清而已。张翔道:“我爱你,已经三四年了,你知道吗?”柳倩倩眼中渐渐溢满了泪水,努力控制着不让它滴落,咬了咬牙,道:“你喝醉了,睡吧。” 张翔道:“我没醉,清醒的很,说的都是憋在心里的真心话。你呢?怎么想的?喜欢我吗?”柳倩倩泪水顺腮而落,手上忽地用力,“砰”的一声,将门锁死,道:“我要休息,你走吧。”张翔想不到她会如此,心中大急,用手“砰砰”拍打屋门,叫道:“倩倩,开门!开门!”声音响亮,传出老远老远。 柳倩倩听他大喊大叫,害怕他招惹来别人,忙抹去泪水,打开电灯拉开屋门,道:“你闹够没有?”张翔见她开门,眼睛一亮,摇了摇头,道:“别关门好不好?”柳倩倩黑着脸道:“你到底想怎样?”张翔道:“你别生气,我……”柳倩倩打断他道:“我不喜欢你,你走吧。”张翔心里一沉,急道:“为什么?”柳倩倩道:“不为什么,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以后你不要再跟我说这样的话了,不然咱们一刀两断,就当是从来没认识过。” 她这话说的又冰又冷,令张翔心中一寒,黯然道:“真的?”柳倩倩叹了口气,道:“谢谢你抬举我,但我真的对你没有感觉。” 张翔胸口“咚”的一声,如被人狠狠一击,只觉痛苦万分,虽料到了柳倩倩多半会拒绝他,但真正面对这样的结局,还是难以接受。苦笑一声,强道:“倩倩,别跟我开玩笑。”柳倩倩木着脸冷冷道:“这种事我怎么会开玩笑?”张翔心里空落落的,失魂落魄,痛苦不已,道:“我做的不够好吗?”这些年来,他不远千里,隔三差五的来学校做善事,目的不外是为了博柳倩倩一笑,柳倩倩冰雪聪明,肯定知道他的心思。 果然柳倩倩听了这话,长叹一声,冰冷之情稍减,道:“很好,你是好人,但我就是不喜欢。”低下头来,泪水不自禁滴落。 张翔借着灯光,看她泪光闪闪,不由急道:“你咋哭了?”柳倩倩身子颤抖,抽泣道:“没事。”用手抹去泪水,抬头对张翔道:“对不起,感情的事,不是说喜欢就喜欢的。”张翔道:“你是不是有什么顾忌?说出来咱们一起面对。”柳倩倩道:“你还是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这一生永远不会爱你。” 张翔听了这话,只觉得如坠冰窟,浑身没有一点儿暖意,嗓子干涩,说不出话来。半晌才艰难道:“为什么?你咋会有这样的想法?”柳倩倩低头不语。张翔苦笑两声,悲伤到了极致,道:“那我什么时候才有机会?”柳倩倩轻轻摇头,脸上满是坚定决绝,道:“永远没有。” 张翔头脑发懵,几乎就要一头栽倒,有气无力道:“我不懂。”身子一软,靠在门框上。柳倩倩凄然一笑,美目盯着他的眼睛,泪水扑簌簌直落,道:“你没必要懂,我也没必要跟你解释。你走吧,夜深了,我要休息。”手上用力,又要关门。 张翔道:“别关,等等。”双臂一撑,想把门推开。柳倩倩将脸一板,宛如换了个人,道:“我说的够清楚了,你还要干嘛?你不顾忌风言风语,我还要顾忌。”张翔听了这话,心里一虚,胳臂慢慢垂了下来。柳倩倩不再看他,将门锁了,“啪”地关上了电灯,就此没了声息。 第7章 情是何物(七) 电灯熄灭,也灭了张翔的希望,他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漆黑寒冷。夜风吹来,让他不自禁打个寒噤,心里的悲伤漫布全身,酒精激起的热情,也瞬间冷至冰点。他不明白,永远也想不明白,柳倩倩那样的女人,热情善良,为什么会单单对他冷漠如此? 柳志远坐在驾驶室内,看着眼前的一切,听着二人的对话,心里也是叹息。柳倩倩为什么会说永远不爱张翔?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见张翔站在柳倩倩办公室前,呆立不动,宛如泥塑石雕,当下摇了摇头,跳下车来到他跟前,劝道:“走吧。”张翔依旧不动,仿佛这话没听进耳里。柳志远用手拍拍他的肩膀,又道:“回去吧。”张翔这才回过神来,仰望满天星斗叹息。 草原上的星又大又亮,一眨一眨,散发着微光,一颗虽然暗淡,但千万颗连在一起,照得银河澄明。张翔叹了几声,心里重新燃起斗志,迷茫的眼睛也亮了许多,自言自语道:“我不会放弃,绝不会放弃。”收回看向夜空的目光,对着柳倩倩的办公室大声道:“倩倩,我绝不会放弃,我一定要让你接受我,决不放弃!” 屋里没有动静,但柳倩倩一定听得清清楚楚。张翔不再多说,转身大步走向汽车。柳志远忙抢上一步,给他拉开车门。张翔钻进车里,往座椅上一靠,闭目长叹口气,道:“走,回旅馆去。” 柳志远答应一声,坐进驾驶室,脚下加油,开动车子。张翔睁开眼睛,依依不舍的看向柳倩倩的办公室,忍不住又是几声叹息。柳志远小心翼翼劝道:“别灰心,你不是不放弃吗?终有一天会梦想成真的。” 张翔垂头丧气,没有一点精神,道:“话是那样说,但你也看见她的态度了,成功的机会几乎是零。”柳志远摇了摇头,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你坚持不懈,一定会得偿心愿的。”张翔郁郁寡欢,有气无力道:“但愿吧。” 柳志远道:“你以为我骗你开心吗?”张翔“嗯”了一声。柳志远道:“我不是信口胡说,是有依据的。”张翔听了这话,精神一振,眼睛登时亮了许多,身子不由坐直,向前探了一探,迫切道:“什么依据?” 柳志远道:“刚才柳倩倩哭了,是不是?”张翔道:“是。”柳志远道:“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会哭?”张翔皱眉沉思,道:“为什么?”柳志远道:“她哭,是因为对你有感情。”张翔听了这话,哭笑不得,道:“她如果对我有感情,还会拒绝我吗?” 柳志远笑道:“那只是表面现象,你往深里想想,她如果对你没有一点感觉,直接拒绝你就是,还哭什么?你会因一个不相干、不在意的人哭吗?”张翔听得一怔,想了一想,轻轻点头,道:“是这个道理。”柳志远道:“以前你说她对你爱理不理,我也以为她是对你没有感觉,但看她刚才的行为,一切都是错觉,她不是不理你,而是害怕理你。为什么害怕?是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故意躲你。”张翔听得眼睛越来越亮,道:“还有什么?快说快说。” 柳志远道:“她为什么怕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恰恰说明她喜欢你。但她为什么又不敢承认喜欢你?一定是有不能和你交往的苦衷,这也是拒绝你的原因。所以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弄清楚她经历了什么事。”张翔听了这话,苦笑一声,不由泄气,道:“要弄清早弄清了,何必等到现在?你说了半天,尽是废话。” 柳志远笑道:“怎么是废话了?至少说明她喜欢你,至少增加了你的信心。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柳倩倩不是真的冷漠,你只要继续付出,总有一天会感动她的。爱情是这世上最厉害的武器,能化百炼钢为绕指柔,你情到深处,一定能攻下她这座堡垒。”张翔细细品味他的话语,嘴角慢慢露出笑来,道:“你这么一说,情况确实没那么悲观。”柳志远道:“当然了。好梦能圆,好事可期,你可不能轻易放弃。”张翔点了点头,道:“听你这么一说,我确实有信心了,谢谢。” 二人坐在车上,边行边谈,不觉已到了旅馆。柳志远将张翔送进房间,又聊了几句,出门去接宋辉。回来后自洗漱休息,不必多说。 只说第二日醒来,收拾妥当,去张翔和宋辉的房间叫二人吃饭。宋辉一叫就醒,张翔的房间门敲了半天,却无人应声。柳志远只得掏出手机,拨打他的电话。张翔道:“我早起来了,在草原上吹风呢!” 柳志远一愣,随口道:“这么好的兴致?”张翔“嘿嘿”笑道:“昨晚你不是说了?我好梦能圆,好事可期,兴致当然好了。”柳志远笑道:“这样想最好。”张翔道:“宋辉那醉鬼醒了没有?醒了一块儿过来吹吹风吧。”说了自己所处的位置。 柳志远道了声“好”,喊了宋辉,一起去找张翔。张翔在小镇后面的一个小山包上,远远瞧见柳、宋二人,“喂”了一声,挥了挥手,示意二人上去。柳志远和宋辉爬到山顶,到他身边坐下,都是气喘吁吁。张翔不等二人喘过来气,指着山脚下的小镇,道:“你们看,美不美?” 柳、宋二人顺着他手指看去,只见万丈阳光之下,小镇上方竟有淡淡的白烟,丝丝缕缕,似断还连,衬得万里绿色中的小镇如同仙境,煞是好看。穿镇而过的公路宛如一带,从千里外来,到千里外去,依着草原,绵延不断,给静谧中添了几分灵动,动静相宜,让身处蓝天白云下的人赞叹不已。 张翔望着小镇,喃喃道:“真漂亮。在这里生活,其实也挺不错的。”柳志远和宋辉都是点头。能离开纷纷扰扰的俗世,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确实是一种幸福。 第8章 情是何物(八) 张翔盯着镇子,眼中精光闪闪,道:“在这里买一个小院儿,和最心爱的人在一起,饭前茶后,到草原上转转,呼吸呼吸新鲜空气,欣赏欣赏大自然的美景,夫唱妇随,比翼双飞,无拘无束的生活,一定快乐的很。”柳志远和宋辉异口同声道:“那是当然。”张翔微微一笑,道:“所以我做了一个决定,要在这里买一个院子,几间房子。” 柳、宋二人听了这话,都大吃一惊,道:“真的假的?怎么这么突然?”张翔看看二人,郑重其事道:“不是突然,是深思熟虑过的。昨晚我想了一夜,草原这么美,倩倩这么美,我为什么不能留在这儿?”宋辉“哦”了一声,登时明白过来,道:“是为了柳倩倩?” 张翔轻叹口气,道:“是。”也不隐瞒,把昨晚柳倩倩拒绝自己的事说了,又把柳志远分析的情况说了,对宋辉道:“志远说的不错,她是喜欢我的,只是有难言之隐,不能表达出来、不敢接受我而已。她有苦衷是不错,但也说明我对她用情不够,用情不深,不能让她为了爱情,打消一切顾虑,冲破一切阻碍和我在一起,所以我更要努力,为她做更多的事,用真情去感动她。” 宋辉听了这话,不由发愣,半晌才道:“兄弟,你真是变了,和以前完全是两个人。”张翔微微一笑,道:“也许吧,但这都是倩倩的功劳,要不是她,我怎么会脱胎换骨,重新做人,更拥有了如今的事业?”宋辉点了点头,道:“不错。”看了看张翔,笑道:“张老板,说句不好听的,你别在意。你以前只知道喝酒生事,打架斗殴,哪儿会专心做一件事?又哪儿会这么痴情,对一个女子念念不忘?”张翔也笑了起来,道:“是,我最爱倩倩,可以为她付出一切,放弃所有。”宋辉朝他伸个大拇指头,道:“佩服,佩服。” 柳志远也赞了几声,问张翔道:“你不会像柳倩倩一样,要在这里安家落户、扎根草原吧?”张翔道:“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一切都要看倩倩怎么对我了。”柳志远道:“你别看她怎样对你,既然做了这个决定,就要有长住在这里的准备,这样才能显示你的诚心。”张翔沉思道:“对,不过暂时还不能长住,等回乌市把公司的事安排好了,再来这儿陪倩倩。”拍拍他的肩膀,道:“以后公司的事,要劳你和宋辉操心了。” 柳志远连忙摇头,道:“辉哥还可以,我初来乍到,啥也不懂,帮不上忙。”心知张翔也是随口一说,笑道:“等你长住这儿了,天天去见柳倩倩吗?”张翔道:“见她是肯定的,但也不至于天天去见,那样说不定会适得其反,是不是?”柳志远点了点头,道:“是。”张翔道:“我会多做她喜欢的事,比如建设学校了,帮助牧民了,参与其它公益了,等等等等,只要能让她高兴的,什么都做。”柳志远道:“是这个理,你越和她志同道合,她越容易和你产生共鸣,共鸣有了,自然就有了感情。你用心良苦,相信过不了多久,她就会被你感动的。”张翔一声苦笑,道:“谁知道呢,但我既做了长期抗战的打算,总要把她追到手里。唉,希望那一天尽快到来。”柳志远道:“放心,一定会。” 张翔望着校园的方向,忧心忡忡,道:“我现在担心的,不是追不上她,而是她的病情,瞧她瘦弱的样子,真是让我心疼可怜。她到底是什么病?有没有大碍?为什么不去医院看呢?我真怕她会突然倒下,一睡不醒。她不接受我,我可以花时间去追,一年,十年,一辈子,但她的身体呢?能等那么久吗?”说着说着,难受起来,脸上担忧无比。 柳志远也是一声叹息,道:“所以说事不宜迟,你要尽快让她接受你,弄清她的病情,赶快给她医治。”张翔焦虑道:“可是哪儿有那么容易?刚才我打她的电话,想问她身体咋样?好点儿没有?谁知打了半天她也不接。我放心不下,就去学校找她。她办公室的门刚好开着,可能是在里面看见了我,不但不理,还故意把门关上。我在外面喊了又喊,她装聋作哑的总不开门。你说,哪儿那么容易?”柳志远道:“你想想昨晚发生的事,她当然不好意思见你了。”张翔道:“是这个理,但当时我心里总不是滋味,难受的很。” 柳志远道:“你如果为这一点儿小事就和她计较,还谈什么喜欢她,她又怎么会喜欢你?”张翔叹了口气,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早不气了。唉,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想起柳倩倩的病情,不由叹息:“倩倩啊倩倩,你怎么这么倔,明知道有病,由着性子不去看呢?”再坐不下去,忽地站起,道:“走,现在就买房子去。” 柳志远和宋辉都愣了一愣,想不到他说走就走,慌忙站起,道:“好”。张翔不再多说,深吸口气,拔足向山下狂奔。柳、宋二人知道他的心情,不敢怠慢,也冲下山去。跑了数十米,张翔冲的太急,忽然一脚踩空,身子一歪,摔倒在地。柳志远和宋辉大惊失色,都是“哎呀”一声,尚未反应过来,张翔已顺着山坡,咕噜噜滚了下去。 好在草原上的山包不高,山势平缓,上面又长满青草,加上张翔年轻体壮,虽滚到山下,却没大碍。柳、宋二人冲到他面前,将他扶起,见他平安无事,都是长出口气。宋辉道:“老板,柳倩倩若是知道你为她这样,感动的哭也哭死了,更别说接受你了。”张翔“呸”了一口,笑道:“大清早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试着走了两步,道:“不过你说的也不错,她如果看见这一幕,知道我的心意,不知会不会被我感动?”想起柳倩倩流水无情,心中不由一酸,委屈感伤。柳志远和宋辉忙道:“当然会了。”搀着他向镇上走去。 第1章 香消玉殒(一) 三人在镇上转了几圈,打听有没有要售卖的小院。小院没有,临街的门面倒有几间。张翔甚不中意,但也无法可施,犹豫了三天,只得退而求其次,买了一套二层小楼。他付了订金,才和柳志远、宋辉一块儿返回省城,随后又办理相关手续,不必赘述。 只说柳志远回到省城后,张翔让他先到公司的运输队开车送货,三个月后让他当了运输队副队长。一年后,任命他为运输队队长。又过一年,便把他调到了办公室搞行政,工资开得也比同事们高了许多。逢年过节又发送红包,柳志远的收入,比在平原多了两倍不止。柳志远自然感激,饮水思源,少不了投桃报李,死心塌地工作,不容出一点闪失。本职工作之外,空闲时为张翔鞍前马后,没有一点怨言。 他除了每日定时跟袁芳通电话外,几乎断了和平原的一切联系,连最好的周天佑,也生疏了许多,更别提王强、杨峰等人了。王强有天给他打来电话,道:“咋跑边疆那么远的地方去了,在平原县跟着哥们儿不好吗?”柳志远笑着敷衍他几句,挂了电话。 周天佑也和他联系过,不外是扯些闲话。这天又说了些想念的话,扯到王强、杨峰身上,说杨峰的生意越做越大,名头越来越响,关系已经交到了市里,言语之中,尽多得意。柳志远听他一口一个“峰哥、强哥”,皱起眉头,道:“小子,他们生意大名头响,跟你有啥关系?你这么兴奋干嘛?说的就像你发达了一样。”周天佑听得一愣,勉强道:“人家是县里的头面人物嘛,头面人物,当然要谈论谈论了。” 柳志远道:“你是不是跟他们混在一起,当了他们的小弟?不然哪儿会这么清楚他们的事?”周天佑强笑道:“没有没有。”柳志远道:“没有?袁芳和大姐都跟我说过你。平原县巴掌大的地方,她们会不知道你的消息?”这话一点不假,袁芳和柳思远确实提过周天佑,说他整日跟在王强屁股后头,不知道干啥,料来不是什么好事。柳志远听了,当时便要给周天佑打电话,说他几句,被袁芳劝住。大家都是成年人了,谁知道周天佑会不会听他柳志远的数落?弄不好恼了,还会烦他多事?柳志远想想也有道理,便放下了管闲事的念头。今天周天佑一提起杨峰、王强,心里再按捺不住,便审问起他来。 周天佑干笑两声,道:“跟着他们挣点钱嘛,你在家时,不是也和他们玩吗?”柳志远道:“那不一样,我是和他们称兄道弟,但都是虚情假意,逢场作戏,除了跟他们喝酒吃饭,其它的事,我参与过没有?我跟着他们挣过一分钱没有?周天佑,他们是干什么的,你不知道?干的都是违法的事。”周天佑打哈哈道:“知道知道。” 柳志远听他满不在乎,全没把自己的话听在心里,气道:“知道了还跟着他们混?我以前提醒过你没有?你怎么没有一点脑子?非把自己弄到监牢里去?”周天佑听他话说的狠,心里不悦,烦道:“行了行了,你少说两句,我知道了还不行吗?柳志远,我好心和你联系,是关心你,你这么多废话干嘛?”柳志远道:“是兄弟我才说你,你……”话未说完,电话里“嘟嘟”几声,已传出忙音,原来周天佑听不下去,先挂了电话。 柳志远看着电话,不由气恼,骂道:“妈的,好心当成驴肝肺!”但周天佑哪儿听得见?即便听见了,也只是怨恨,怎么会理解他的心意?他气了一会儿,只得忙别的去了。 如此寒来暑往,春去秋来,不觉又是两年。雪山上的雪融了又积,积了又融;草原上的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一切都在无声中周而复始,在周而复始中无声消逝。柳志远的皮肤黑了许多,红了许多,身体壮实了许多,面容也沧桑了许多,同样的,对家乡、亲人的思念也浓了许多,唯一不变的,是对张翔的赤诚。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张翔让他的生活富裕了起来,他能回报张翔的,只有赤诚,只有掏出一颗心,只有竭尽全力的为他办事,除了这样,没有更好的方式。 好在张翔也把他当成了兄弟,从不要求他做分外的事,两人的关系,极为融洽。这两年张翔早搬到了柳倩倩所在的草原上去住,为柳倩倩付出了很多,但柳倩倩吃了秤砣铁了心,始终对他不假以辞色。张翔心中难受,但为了爱情,只得笑着忍受柳倩倩的冷漠,非但不改初衷,反而做的更好更多,对柳倩倩的深情,由此可见一斑。 他不在公司,有些事务就由柳志远和宋辉出面处理。二人都是明白人,办的也都妥妥当当,不出纰漏。张翔甚是满意,更视二人为心腹股肱,左膀右臂,但终究倚重柳志远多些,毕竟他读书比宋辉多,见识也比宋辉强。宋辉不是小气人,看在眼里,并不放在心上。 这天柳志远正在公司忙碌,突然接到张翔的电话,声音疲惫沙哑,道:“今晚你有没有空?”柳志远道:“有空。”问他道:“你的嗓子咋了?”张翔不去答他,道:“晚上你开上公司的车,到机场接两个人。接到后,立即把人送到草原来。”柳志远“哦”了一声,随口道:“接谁?几点的机?”张翔稍一沉默,悲伤道:“倩倩的爸爸妈妈。”说了飞机到达边疆机场的时间。 柳志远知道他前几天和宋辉一块去了草原,心里一惊,心里登起不祥之感,道:“咋?柳倩倩出事了?”张翔听了这话,竟哽咽起来,道:“别问了,见面再说。我把你的电话给倩倩的爸爸妈妈了,你也记住他们的电话,接住二老后,赶紧过来。”随后说了柳倩倩爸爸的电话号码。 第2章 香消玉殒(二) 柳志远连声答应,已知道柳倩倩凶多吉少,否则她爸爸妈妈也不会这么急的从平原省飞过来了。这几年柳倩倩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瘦的让人可怜。张翔每劝她到医院检查,她总是不肯,劝得狠了,便黑起脸来。张翔拗不过她,虽心急如焚,也无法可施。毕竟他于柳倩倩而言,就是个外人,又能拿她有什么法子? 一念及此,心里不免哀伤。怔了片刻,才叹口气继续工作。晚上回到住处,随便弄点儿东西吃了,躺在沙发上出神。想起柳倩倩很可能不久人世,不由感慨人生如寄,命似朝露。 看接机的时间将至,驱车奔往机场。机场离市区约十公里路程,一会儿便到。进接机楼后,看看接机的时间将至,便拿出手机,试探着拨打柳倩倩爸爸的电话号码。 接到柳父柳母,风驰电掣的奔向草原。柳爸爸简单问了他几句关于柳倩倩的事,他也说不上来。柳妈妈更是担心,低声啜泣。柳志远见她如此,心里自责不已,恨知道柳倩倩的情况太少,车子开得更快,恨不得一下子把他们送到柳倩倩身边。 好在所去的方向临近边境,车少人稀,没有影响行驶的速度,但毕竟相距千里,走了一日一夜,才赶到了目的地自治州医院。柳志远累得浑身酸疼,两眼发黑,若不是中间柳爸爸也开了几个小时的车,恐怕要一头栽倒在地上了。 张翔早在医院门口等着,见了柳倩倩的爸爸妈妈,心中激动,几乎要落下泪来,忙强行忍住,和二人打了招呼,领着他们急急奔向柳倩倩所住的病房。柳志远跟在后面,闻着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心里百感交集,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几人随着张翔来到三楼,柳志远看走廊标识牌上写着“传染科”三字,心里一沉,脚步登时沉重了许多。柳爸爸柳妈妈也是如此,柳妈妈身子一软,靠在丈夫身上。柳爸爸慌忙把她扶住,轻声安慰道:“没事,没事。”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让它滴落。 柳志远心中更酸,只觉得世事残酷,不过如此。柳倩倩如果撑不下去,苦的还不是她的爸爸妈妈?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世上还有什么比这更痛苦的事? 思想之间,已到柳倩倩病房前。候在病房前的宋辉和校长等人早迎了过来,校长红着眼睛,上前握住柳爸爸的手,悲伤道:“老大哥,我……”不知说什么好。柳爸爸嘴角微动,想笑却笑不出来。张翔长叹一声,红着眼道:“叔叔、阿姨,快进去吧。”柳倩倩已危在旦夕,一点时间也耽误不得。 校长连忙点头,道:“是是,快进去,快进去。”将病房门推开。柳爸爸和柳妈妈已听张翔说了女儿的病情,此刻听校长催促,心中更痛更冷,见门打开一线,眼泪夺眶而出。张翔也是心如刀割,但看看柳爸爸柳妈妈,忙调整好情绪,挤出微笑,当先进入病房,来到柳倩倩床前,轻声喊道:“倩倩,倩倩,叔叔阿姨来了。” 柳倩倩平躺在床上,形容枯槁。她双目紧闭,嘴唇干裂,脸色白的吓人。鼻中塞着氧气管,手上打着点滴,一动不动,不知生死如何。张翔心中一凉,看向床边站着的医生。柳爸爸和柳妈妈早扑了过来,看着女儿,泪如雨下。 医生神色凝重,凑近柳倩倩,轻轻喊了她两声。柳倩倩眼皮微动,终于有了反应。过了数十秒,慢慢把眼睁开,目光涣散,眼神呆滞。待看清眼前的是爸爸妈妈,才精神一振,眼光亮了许多,艰难道:“爸爸,妈妈……”声音几不可闻。她想要朝爸爸妈妈笑笑,泪水却顺着眼角滑落。 柳妈妈痛不欲生,哭道:“乖,妈妈在这儿。”将柳倩倩的手紧紧握住,看女儿骨瘦如柴,忍不住大放悲声。柳爸爸也早成了泪人。张翔看着他们一家三口,心如刀绞,转过头不忍多瞧,泪珠扑簌簌直落。 医生看柳志远等人也进了病房,皱皱眉头,挥手道:“人多容易感染,快出去,快出去。”柳志远等听他这样说,只得转身出门。刚刚转身,柳倩倩急道:“别走,医生,别让他们……出去了。”医生摇了摇头。柳倩倩求道:“我……害怕的很,孤单的很,求求你了。” 她说话甚是费力,听得众人都是心痛,医生更是一声叹息,所有人中,他最清楚柳倩倩还剩多少时间,性命只是在呼吸之间。听她说的可怜,心中恻隐,只得点了点头。已到了最后关头,还在乎什么感染不感染呢?还是让她多和亲朋好友说两句话吧! 柳倩倩见他答应,道了声谢,艰难转头,看向爸爸妈妈,凄然道:“爸爸,妈妈,对不起,这一生……我不能孝敬您们,还总让……您们担心,我对不起您们。”柳爸爸柳妈妈心痛若死,都是摇头。柳妈妈道:“闺女儿,是我们对不起你,看着你生病,看着你遭罪,却不能把你的病治好。” 柳倩倩无声苦笑,道:“这是我……自作自受,咎由……自取,不怪您们,要怪……也是怪我,怪我年轻时……不懂事,放纵自己,才得了……这种病。我不怨老天爷……惩罚我,只怨我……连累了您们,害您们为我……担惊受怕。您们……生养了我,送我上了大学,本该跟着我享福,谁知道……我却让您们……孤独终老。爸爸妈妈,是我不好,我最……愧对的,就是您们。我多想……在您们身边伺候,端茶倒水,可是……可是……”想起将要与爸爸妈妈生死永隔,眼泪顺着眼角直落,泣不成声。 柳妈妈哭得几欲死去,道:“傻孩子,你别这么说。”伸臂将柳倩倩搂住,嚎啕大哭。柳爸爸看着妻女,也呜呜咽咽,悲不自胜。 第3章 香消玉殒(三) 柳志远看她母女情深,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娘来,落下泪水。张翔更是泪如泉涌,至爱将逝,心中如同刀剜。宋辉、校长也是难受,不住的用手背擦拭眼中的泪水。 柳倩倩道:“我想……坐起来。”张翔看看医生,医生点了点头。张翔走到柳妈妈跟前,让她放开柳倩倩,弯腰将柳倩倩向上抱抱,又在她背后垫了个枕头,才将她轻轻放下,柔声道:“好不好?”柳倩倩“嗯”了一声,朝他笑了一笑,眼睛里满是深情,道:“谢谢。”张翔看着她的眼睛和脸庞,心里一酸,泪珠落到了她的脸上。 柳倩倩道:“别这样,我想……高高兴兴的。”看看眼前的众人,道:“我原来……很害怕,现在……你们都在这里,我最亲的人……都在这里,就不怕了。”话是如此,泪却流的更急。 众人泪也流的更急。柳妈妈重又抱紧女儿,恨不得把她装进自己的身体,恨不得留住她所有的一切。柳倩倩斜依在妈妈的怀里,忍不住身子颤抖,哭道:“妈妈,现在我……后悔死了,我不该来……草原,应该陪着……您和爸爸,日日夜夜,咱们一家三口,应该……日日夜夜……在一起,永不分离。”柳妈妈哭道:“乖,现在你不是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了吗?”柳倩倩哽咽道:“可是……时间不够了。妈妈,我……真的不想跟你和爸爸……分开,我想您们,我想……您们。”柳妈妈五内俱焚,道:“孩子,爸爸妈妈也想你。”死命将柳倩倩搂住,痛哭不止。 柳爸爸伤心之余,又怕女儿过于激动,顷刻间会撒手人寰。当下强忍悲伤擦去泪水,道:“好孩子,别伤心了,快休息一会儿。”柳倩倩道:“爸爸,对不起,我原想着……见到您和妈妈……笑的,但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又让您们……伤心。”柳爸爸听得难受,爱怜道:“孩子,没关系,你想哭,就尽力的哭吧,爸爸妈妈陪着你哭。”弯下身子,将妻女抱住,呜咽出声。他心中哀伤至极,想起就要失去唯一的女儿,哭的心都碎了。 众人看在眼里,都是感伤,无话劝说,只有陪着流泪。柳家三口哭了一会儿,心里好受了许多。柳倩倩看爸爸妈妈伤心欲绝,心中不由懊悔自己方才的行为,内疚起来,歉然道:“爸爸妈妈,别哭了。唉,都怪我,惹您们……难受。”想伸手帮二老擦拭泪水,手臂却抬不起来。 柳爸爸柳妈妈听女儿自责,心中更疼,但又要使她高兴,只得忍住悲伤,止住泪水,道:“对,不哭了,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开开心心才对。”柳倩倩露出一丝笑容,道:“对,开开心心……才是。”目光望向窗外,见窗外一棵小树,在风中轻轻摇摆,道:“生活那么……美好,为什么……要伤心呢?爸爸妈妈,您们……很久没来,我有很多话……要跟您们说。草原变得……更漂亮了,牧民们对我……更好了,我……又遇见了……许多开心的事,好多……好多,信里……和电话里都……说不清楚,现在……跟您们讲讲。可是……可是,先跟您们……说哪一件呢?”看了张翔一眼,苍白的脸上突然泛起红晕,露出羞涩。 张翔一直盯着她看,见了她的神情,心中一动,忍不住叫了声“倩倩”。柳倩倩甜甜一笑,脸色好看了许多,眼中的光芒也亮了许多,对爸爸妈妈道:“爸爸妈妈,这就是……张翔,我在电话里……经常……跟您们说的。他为我……付出了……很多,牺牲了……很多,是个……值得爱的……好男人。您们……一直想见他,现在我介绍……您们认识。”目光转向张翔,道:“张翔,我的爸爸……妈妈,他们……很爱我,他们知道……你为我……做了很多事,早想……跟你说声谢谢了。我也……谢谢你了。”话里又是甜蜜,又是苦涩,听得张翔心中一颤。 他泪水滂沱,痛苦摇头,道:“我不要你们谢我,这全是我心甘情愿的。”柳倩倩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柔声道:“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好,不谢就……不谢了,我……不跟你客气。”眼里满是柔情,道:“张翔,你不是……一直想让我……接受你吗?我以前……不肯,是……是因为有……这个病,不想……不想连累你,现在……快要走了,没这个……顾忌了,要把心里的话……说给你听。其实……我一直爱你,早就……爱上你了,但我……有病,只有……躲着你,只有狠心……拒绝你,让你怪我……抱怨我。我怕……常和你见面说话,会情不自禁,会……害了你,那样就……不好收拾了。我爱你,就不能……拖累你,让你为我……赔上一辈子。张翔,对不起,这两年……委屈你了,其实我心里也是……很疼的,看你受折磨,我也痛苦,但我……不能说我爱你,除非到死的……一天。这对你……很不公平,但……我起过誓的,我爱你,就决不能……拖累你。”她说了这一大段话,气喘吁吁。 张翔只觉心中如受针锥,盼了数年的愿望终于成真,却又这么撕心裂肺,痛彻心扉,泪水扑簌簌直落,道:“我既然爱你,怎么会怕你拖累我?不管你怎样,我都会爱你。”柳倩倩凄然一笑,道:“我知道,所以……更要做……这样的决定。”张翔伤心欲绝,气道:“你真傻,是天下最傻的女子,我恨我没早把你绑到医院来,如果早几年治疗,你又怎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想起爱人马上就要逝去,只觉得痛不欲生。 柳倩倩幽幽叹息,道:“不怪你,怪我……太固执。”嘴角牵动,想要微笑,神情却是痛苦,道:“本来,我想把……心事带走的,让你……永不知道,但是我……又觉得遗憾。我想把……我的爱……表达出来,想告诉你……我爱你,免得我走了,你始终……不知道我的心,这样我遗憾,你也遗憾。张翔,我现在才说,太……自私了,你别怪我。” 第4章 香消玉殒(四) 张翔五内俱焚,道:“你真傻,这些话早该说的。”柳倩倩笑中带泪,道:“这些年……你过的很苦,我走了,你也就……解脱了,不会……再受我的折磨。张翔,你要……忘了我,尽快开始……新生活,不然我死了……也不心安。你一定要……答应我,让我……好好的去,知道吗?”张翔哭成了一个泪人,他爱的那么深,怎么可能忘得了她?但看着柳倩倩祈求的眼光,又怎忍心拒绝她?只能痛苦点头。 柳倩倩眼神中透出一丝欣慰,道:“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知道……你会为难,但再为难……你也会做到的,因为……我的话,你从来……都听……”话未说完,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眼神慢慢涣散,没有了一点生气。 张翔心头一震,急道:“倩倩,倩倩……”柳倩倩眼睛慢慢闭合,又努力睁开,道:“我……我……有话……跟志远说。”张翔泪如雨下,道:“歇会儿再说。”回头去叫医生。医生走到柳倩倩跟前,看看她的瞳孔,黯然长叹,轻轻摇头。张翔只觉得眼前发黑,宛如天塌地陷,身子一晃,几乎要栽倒在地,求道:“医生……”医生摇头叹息。张翔双腿一软,扶着病床慢慢跪下,看着柳倩倩哭出声来。 柳倩倩泪水肆虐,强笑道:“别哭,我……我很……高兴,你……别……伤心。”想抬手抚摸张翔,却是没有一点力气。她知道大限将至,心中掠过一阵悲凉,道:“志远,快,快……过来。”目光呆滞,眼珠转也不会转了,话虽是跟柳志远说的,眼睛却停留在张翔脸上。柳志远不敢怠慢,慌忙上前。柳倩倩气若游丝,不住的努力吸气,道:“志远,我……对不起……”突然,再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只感眼皮发沉,好倦好累,好倦好累,而身体却空荡荡的,轻飘飘的,寒意渐渐笼罩全身,心中一慌,只感孤单害怕,一口气提不上来,就此慢慢闭上了眼睛。 张翔魂魄俱失,叫道:“倩倩!倩倩!”但柳倩倩哪儿有一点反应?柳妈妈五内崩摧,气噎喉干,身子一歪,昏倒在地。柳爸爸慌忙把她扶起,医生也抢了过来,慌忙进行急救。忙了一阵,柳妈妈才“啊“的一声,哭出声来。众人这才松了口气,但看着柳倩倩的尸体,重又悲哀。 柳倩倩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宛如睡着了一般,形容枯槁,令人可怜。柳爸爸柳妈妈只觉生不如死,张翔也是痛不欲生,但怕柳倩倩爸妈撑不下去,不敢多哭,勉强忍住悲伤,劝解开导二老。劝了一会儿,柳爸爸柳妈妈才止了泪水,柳爸爸叹口气道:“张翔,这几天辛苦你了,也谢谢你这些年对倩倩的照顾。” 张翔听了这话,心中激荡,泪又落了下来,道:“叔叔,别这么说,我爱倩倩,心甘情愿。”柳爸爸感动无比,轻轻点头。张翔道:“叔叔阿姨,我知道你们只倩倩一个孩子,以后我就是你们的儿子。”柳爸爸忙道:“那哪儿行?”张翔道:”我心里早把你们当成自己的爸妈了。”蹲下身来,将柳倩倩的一只手紧紧握住,道:“从我认识倩倩的那天起,就决定和她一块儿孝顺你们二老,只可惜……唉!”只觉柳倩倩的手渐趋冰冷,心里悲伤万分。 柳爸爸弯下腰来,轻轻拍拍他的肩膀,道:“孩子,那就委屈你了,倩倩看见咱们这样,一定高兴的很。” 张翔点了点头,将柳倩倩的手松开,轻轻放在被褥里面,看着她的脸庞,对柳爸爸柳妈妈道:“你们来之前,倩倩担心挺不过去,对我说了遗愿。她说走了之后,落叶归根,一定要回平原陪你二老,但又舍不得草原,想留在这里。怎么办呢?只好……把自己分开,把自己的骨灰一分为二,一半留在草原上,一半随你们到平原。”想起爱人要化骨成灰,今生今世再也看不见了,不由泪如泉涌,擦拭不及。 众人听得都是心酸,柳爸爸柳妈妈更不用说,心如刀割。柳妈妈痛苦摇头,难以接受。柳爸爸痛苦道:“倩倩一定要这么做吗?”张翔道:“那倒没有。”柳倩倩说这话时,颇是无奈心酸,倒没有叮嘱他一定要这么去做。 柳爸爸道:“她是我最爱的女儿,生时完完整整的,走了我也不愿她身上有什么缺憾。既然她没有要求必须按她说的去做,我这做爸爸的,就做主不按她这个遗愿办了。我养了她这么大,怎么忍心看她烧成一堆灰呢?”泪如走珠。张翔也是此感,点头道:“是,我也不想……不想她……不完整。” 柳爸爸看看闭目长眠的女儿,道:“她既然舍不得草原,就让她留在这儿吧。”转向校长,道:“就是不知道草原接不接受她?”柳倩倩虽然在草原上生活了几年,但毕竟是外族人,谁知道牧民们愿不愿意她葬在自己的土地上呢?况且这个民族奉行的还是其他殡葬方式。张翔听了这话,也是心里一紧,担心校长会出言拒绝。 校长想了一想,道:“柳老师为草原和族人们做了这么多贡献,族人们应该会接受她吧。”见柳爸爸和张翔担忧,又道:“你们放心,纵使有人不同意,我也会想法说服他们的。”柳爸爸愁眉不展,叹道:“这么说还是不确定了?”校长忙道:“确定,确定,你放心,这事包在我的身上。” 众人在医院里商量了柳倩倩的后事,立即上街准备所需的物品。校长则提前返回草原,和族长商量柳倩倩下葬草原之事。一切置办妥当,等待校长的消息。第二日下午校长来了电话,说族人们都同意柳倩倩安葬草原,柳爸爸柳妈妈和张翔等听了这话,心中这才安定了些。 第5章 香消玉殒(五) 一切琐事不谈。张翔在医院雇了辆汽车,拉着柳倩倩的尸身赶回草原,一路上的哀凄,自不多说。车到小镇,停到张翔购置的小楼前,众人小心翼翼,将柳倩倩的尸身抬到一楼客厅内,放到早铺好的床上,燃烛化纸,不免痛哭了一场。 当晚众人也不计辈分,为柳倩倩守灵。坐了一会儿,张翔扯扯柳志远,示意柳志远跟他出去。二人来到屋外,张翔瞧瞧柳志远,欲言又止。柳志远不解道:“有事?”张翔沉默片刻,叹口气道:“走,先到学校去,到了再说。”柳志远心中疑惑,但听他这样说,便不多问,走到车前,启动车子。 张翔上了汽车,坐在副驾驶室,道:“倩倩说有几样东西,务必让她随身带走。”柳志远“哦”了一声,随口道:“什么东西?”张翔道:“照片,跟亲朋好友合照的照片。”柳志远听得心里一酸,不由叹了一声。 张翔黯然道:“倩倩是可怜的人,虽然做错过事,但从来没有害人之心。老天爷这样惩罚她,实在是太残忍了。”柳志远听了这话,心里奇怪至极,道:“咋这么说?她做错了什么?”张翔幽幽叹息,脸上尽是惋惜,却不答他,道:“开车吧。”扭头看向车窗外,望着黑漆漆的夜呆呆出神。 柳志远看他如此,只得住口不问,但心里却是疑虑重重:张翔要跟自己说什么?为什么吞吞吐吐,不爽爽快快的告诉自己?柳倩倩到底做错过什么?难道和她的死有关系吗?心里还有一个更大的疑问,柳倩倩临终前为什么要跟自己说对不起?自己和她虽然认识,但仅是泛泛之交,彼此之间从未打过交道,她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呢? 这疑问随着柳倩倩的逝世一直留在他心中,原以为永远不会知道了,后来又忙着操办柳倩倩的后事,更无暇多想,此刻听了张翔的话,才瞬间从心底翻了上来。张翔一定知道什么,否则不会有这样的行为,看来真相只有到了学校,才能清楚明白。 想到此点,脚下加大油门,将车子开得飞快,几分钟便到了学校,叫开大门,把车径直开到了柳倩倩办公室前。张翔下了车子,拿出柳倩倩给他的钥匙,打开房门,将电灯打开。柳志远随在他身后,进了房间,看着屋里的一切,不由感叹唏嘘。张翔自不必说,心酸难受,忍着悲痛把办公桌上的一个抽屉开了,从里面拿出一个作业本大小的相册,翻开看了几页,泪珠“啪嗒啪嗒”,落在相册上面。 柳志远站在他的旁边,看他睹物思人,心里甚不好受,劝道:“别难受了。”伸手拉过相册,想把相册合上。低头之际,眼睛自然而然看了相册一眼。这一眼看去,心里猛地一惊,不由“咦”了一声,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张翔神色不变,头依旧不抬,似乎料到了他的反应,将相册又拉到面前。柳志远却惊疑不定,奇道:“柳倩倩怎么会认识我姐?”这页相册中有一张照片,是两个年轻女子的合影,照片中的两人青春正盛,意气风发,笑盈盈的看着前方。两人都是年轻貌美,一个脸如海棠,一个面比芙蓉,春兰秋菊,各有各的韵味美态。其中一个自是柳倩倩,另一个却是柳志远的二姐——柳慕远。 柳志远在这遥远边陲,乍然看到二姐的照片,怎不吃惊?道:“怎么回事?她们两个怎么认识?”张翔盯着照片上的柳倩倩,用手轻轻抚摸她的脸庞,叹道:“她们是大学同学,最要好的姐妹。”柳志远“哦”了一声,将信将疑。张翔幽幽道:“她原名不叫‘柳倩倩’,而叫‘柳青’。柳青,柳青,这个名字你以前听说过没有?” 柳志远茫然摇头,道:“没有。”张翔又向后翻了几页照片,看着柳倩倩的容颜,眼睛湿润起来,悲愤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她已经受到了惩罚,但老天爷,你为什么还要夺走她的命呢?”柳志远不明所以,默然无言。张翔叹了几声,将相册合上,道:“她托我捎句话给你,让你转告你姐慕远,说对不起你姐,害了你姐一辈子,这辈子不说了,下辈子做牛做马,在你姐面前谢罪。”说了这两句,可怜柳倩倩,泪水不由自主流了下来。 柳志远听得如坠云雾之中,心中茫然,难明头绪。张翔看了看他,道:“你姐夫的事,你不清楚吗?”柳志远听他猛地提起史敬文,愣了一愣,心中不由难受,又茫然不解,摇了摇头,道:“什么事?”张翔道:“你姐夫几年前走了,是不是?你知道他得了什么病吗?” 柳志远听了这话,黯然道:“不是什么好病。”猛地一个激灵,惊道:“柳倩倩……柳青也是这种病吗?”张翔微微苦笑,眼中泪光闪闪,点点头道:“是。艾滋病,世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可恶的病?”言语之中,厌恶至极。 柳志远虽已料到,但听他承认,还是吃惊,心中疑虑重重,皱眉道:“那她跟我姐夫之间,有什么关系?”眼睛盯着张翔,心里“怦怦”直跳。史敬文得的什么病他知道,但怎么得的,他却不清楚。柳慕远只说史敬文是为了救人才感染了艾滋,其他的并没多提,此刻听了张翔的话,不由着急起来,害怕史敬文和柳青有什么不正常的交往。 张翔明白他的顾虑,长叹一声,道:“她们两个没什么。”柳志远急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张翔感慨万分,道:“命运无常,命运无常!”泪水慢慢流出。柳志远心中更急,催道:“快说呀!”张翔点头道:“好。”却不知从何说起,思忖片刻,叹道:“总而言之,都是阴差阳错。”皱眉将柳青和柳慕远、史敬文、杜智邦、岳松、潘灵娟等人的事说了,道:“倩倩……不,柳青,她把所有的恩怨都告诉了我,求我对你好点,说对不起你姐,权当这是一种补偿,只有这样,她心里才会好受一点。”柳志远听得心中难受,想起姐姐姐夫,不知如何回答。 第6章 香消玉殒(六) 张翔又道:“柳青还说,你姐和姐夫都是好人,虽然被她所害,但仍把她当成朋友,她感动万分,心里更是内疚,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姐和姐夫,心里满是负罪感,只想逃离,后来有了机会,便来到了边疆。”想起柳青背井离乡,日日活在愧疚之中,心疼无比,泪落的更急。 柳志远叹息不已,拍拍他的肩膀,却不知如何劝说。张翔知道失态,抹去眼泪,道:“柳青说,一切都是天意,都是命中注定,正当她避无可避时,却无意中听杜智邦谈起,国家号召大学生到边远地区去,支援当地的教育事业,省里也有几个名额。她觉得这是上天刻意给自己安排的归宿,因此毫不犹豫便做了决定,离开平原省,躲到边疆来。哎,这几年她孤苦伶仃,受了不少苦,遭了不少罪。可她说这样很好,只有身体上的折磨,才能减轻心里的痛苦。”环顾房间,想到爱人曾在这儿住了几年,心里又是伤感,又是亲切。 柳志远默默倾听,一言不发。张翔道:“她爸妈开始坚决反对,哪个父母愿意自己的独生爱女到几千里外的边疆去?但也知道女儿的事情,明白她的心情,终究架不住柳青的哀求,答应了她。也许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真能治疗女儿心中的伤。柳青还有个想法,就是同以前彻底割裂,断的干干净净。她托杜智邦把自己档案里的名字改了,换成了‘柳倩倩’。哎,这是自欺欺人,但也用心良苦,可见她对自己的以前,是多么的厌恶,心里是多么的悔恨。她说如果能够重来,她愿意舍了命,也绝不会做那样的蠢事,只可惜覆水难收,一切都改变不了了,她活在世上唯一的目的,就是还债,就是补救。她不敢面对你姐和姐夫,就躲在这草原上做善事,日复一日。善事能冲淡她心里的自责,使她觉得自己还配在这世上苟且的活。”越说越是哀伤,差点儿就说不下去。 柳志远听得心酸,叹道:“我姐和姐夫既然不怪她,她又何必这样?”张翔揉揉眼睛,道:“话是这样,但她心中的那种悔恨内疚,永难抹去,再加上自己染上了艾滋病,只觉得生不如死。”柳志远无言以对。张翔道:“她要离开你姐,又清楚你姐对她的情谊,自己突然消失了,你姐肯定要为她担心,会满世界的找她。思来想去,就留了一封信给你姐,托杜智邦送去,说要去国外看病,至于你姐信不信,也不管那么多了。她背起行囊,来到了边疆,心里却放不下你姐和姐夫,便经常和杜智邦联系,好知道你姐的消息,后来知道了你姐夫去世,她自责得恨不得杀了自己。她说,那天她躺在床上,只想着死,要不是听着校园里学生的读书声、笑声,看见窗棂里透过的阳光,真的捱不过去。好在来草原有一段时间了,心胸开阔、爽朗了许多,才渡过了那生死大关,从此后更疯了一样工作,想着在有生之年,献出自己最大的价值。” 柳志远静静倾听,默然无言。张翔续道:“她真了不起,这病换做是别人,早就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了,但她却选择了坚强面对。她越来越豁达,越来越乐观,笑也越来越多了。她说比起你姐夫,自己够幸运了,还抱怨什么奢望什么?唯有感激,唯有奉献付出,为社会创造价值。在草原上基本没什么花费,她就把所有的积蓄拿出来帮助牧民,大家都感谢她,她却自责能力有限,不能做的太多。她说她的病是没的救了,花再多的钱也无济于事,与其浪费了这些钱,倒不如拿出去帮助人。这想法不错,但也很傻,她怎么就不清楚,没有了命,还能帮助谁呢?”心中难受,又哽咽起来。 柳志远也是感伤,对柳青更加敬佩,见张翔又要哭泣,劝他道:“她心甘情愿去做这些,说明她很快乐,就不要为她难受了。”张翔点了点头,道:“确实。她说这几年过得很满足,除了发病时间,几乎忘了自己的病情,忘了自己是一个将死的人。”柳志远道:“所以你要节哀顺变。”张翔叹息道:“我恨死了我自己,几年了,明知道她有病,为什么不逼着她去治?只知道讨她高兴,盲目的应和她、迁就她,终于害死了她。我枉称爱了她这么多年,却不知道如何去爱。我应该霸道点儿,强势点儿,纵使受她的呵斥白眼,甚至与她吵闹反目,也胜过她现在死了。”悔恨莫名,叹息不已。 柳志远道:“这也是你爱的太深,不想让她有一丝不喜,不能怪你。况且你纵使逼着她去看病,她又会听你的吗?”张翔听了这话,苦笑一声,道:“你说的有道理,她一直不承认喜欢我,拒我于千里之外,自然不会告诉我她得了什么病,更别说让我送她去医院治疗了。”柳志远道:“所以你没必要太过自责。”张翔摇了摇头,道:“不管怎么说,反正我是不能原谅自己,尤其是听医生说她没救的时候,恨不得死了谢罪。她平时憔悴虚弱,我早应该预料到她会突然倒下,但就是不敢拗着她、逼着她去看病,我真是没用,没用至极。”柳志远叹息道:“都过去了,何苦再为难自己?况且柳青也不想你这样。” 张翔闭目不语,痛苦摇头,良久良久,才睁开眼睛,抹去腮边的泪水,道:“你说的对,都过去了,还想这些没用的干嘛?现在最重要的,是将她好好的送走。”又打开面前的相册,道:“这些照片,大多是柳青跟你姐的合影,她说全放到她身边,她在那个世界也可以看看。她这些年躲在这里,没和你姐联系过,都生疏了,活着时没勇气面对你姐,死后就没这个顾虑了。”柳志远心酸点头。张翔道:“她说这辈子欠你姐太多,见到你后,一定要跟你说声对不起,让你转告你姐。这三个字也曾跟你姐说过,但纵使说上千遍万遍,也不能表达她心中愧疚悔恨之万一。唉,你不知道,她可怜的很,想问你你姐的电话,跟你姐通个电话,却总是不敢。她什么都看开了,唯独这件事不能释怀。哎,她一个弱女子,为这事纠结了几年,想着就让人心酸。” 第7章 香消玉殒(七) 柳志远这才明白柳青为什么跟自己说“对不起”,心里不是滋味,轻轻点头,沉吟片刻,道:“我姐这几年,肯定也挂着她,现在有了她的消息,得赶快让我姐知道。”想起柳青死了,不免长叹一声,一边叹息,一边掏出电话,拨打柳慕远的手机。 张翔面色沉重,也不知道听到没有,看着柳青的照片呆呆出神。电话很快接通,柳志远听见柳慕远“喂”了一声,喊了声“姐”,痛心道:“姐,跟你说件事。” 柳慕远随口“哦”了一声。柳志远叹道:“你有一个同学,叫柳青的,你……记不记得?”柳慕远听见“柳青”二字,心头一震,惊道:“记得,怎么了?你认识她?”声音禁不住颤抖起来。柳志远低声道:“她现在边疆,但是……”柳慕远不等他把话说完,便兴奋起来,急道:“她在边疆?不是和你在一起吧?”柳志远道:“不是,她……她……”柳慕远听他话音不对,立即担忧起来,道:“她怎么了?”柳志远道:“她……她死了。” 柳慕远心里一跳,脑袋“嗡”的一声,眼前瞬间浮现出史敬文的影子来,有气无力道:“真的?”只觉得身子发软,摇摇欲倒。柳志远心中难受,道:“真的,昨晚的事。”柳慕远苦笑一声,哀伤道:“臭丫头,她说去国外治病,原来骗我,是躲到边疆去了。”再难忍受悲伤,呜咽出声。 柳志远慌忙劝解,待柳慕远情绪稍稍平复,简要将柳青这几年的情况说了,道:“我也是刚刚才知道你们是同学,不然早跟你说了。”柳慕远强止住泪水,道:“明天她就下葬了是吗?”柳志远答了声“是”。柳慕远道:“我一会坐飞机过去,来不来得及见她最后一面?”柳志远道:“来不及了,这里是边境,距离省城机场,还有一两千公里。”柳慕远沉默片刻,道:“我尽量往那里赶吧,反正要看看她。”不再多说,匆匆挂断电话,好安顿孩子,赶往机场飞来边疆。 柳志远收了电话,叹口气对张翔道:“我姐说要过来。”张翔默然不答,半晌才道:“让她们见见也好。”拿起相册,道:“走吧。”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柳志远“嗯”了一声。张翔又看了房间几眼,眼眶发红,泫然欲泣。柳志远轻声道:“走吧。”拉开屋门。张翔咬了咬牙,狠心出门。柳志远跟在他身后,将灯关了门锁了,发动汽车,待张翔坐稳,轻踩油门,向校外去了。 回到小镇,为柳青守了一夜灵不提。只说第二日下午,安葬柳青。葬礼上来了许多牧民,男女老少皆有,都是神情哀伤,泪如雨下。海沙尔已上了高中,专门从县城赶回来,送老师最后一程。他如同呆了痴了,眼睛死死盯着远方,不发一言,任泪珠直落,不擦不试。他奶奶更双手合十,跪地祷告,为柳青祈福,望好人永生。其他的牧民、学校的老师,尽皆凄然。柳爸爸柳妈妈更不必说,哭得呼天抢地,泪也干了,嗓也哑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惨状,纵千言万语不能表达万一;此中的悲痛,纵千笔万划不能写出万一。局外人没有亲身经历过,说什么也体会不到。 柳慕远没有参加葬礼,她虽已到了边疆省城,但相距小镇尚有千里,怎么也等不及她了。等她乘长途汽车赶到小镇时,已是第二日深夜。柳志远等都在等她,彼此相见,唏嘘伤感。柳慕远强忍悲伤,劝解了会儿柳爸爸柳妈妈,便提出到柳青坟前看她。 众人都了解她的心情,点头答应。当下决定由柳志远和张翔陪她前去,宋辉则留下来陪柳爸爸柳妈妈,免得二人看见女儿的坟墓,再添伤心。商量已毕,柳志远驾车带着柳慕远、张翔,向柳青的新坟开去。 柳慕远心情沉重,看着黑漆漆的夜出神。当夜无月无星,除了汽车灯照出的两条光柱,四周尽是无穷的黑暗。黑暗无穷,柳慕远的伤心也无穷。数年没有柳青的消息,没想到一有便是生死两隔。世事变幻,人生无常,不过如斯。这一日一夜发生的事,就像是一场梦,猝不及防,难以反应,急促得让人怀疑它的真实性。是的,这就是一场梦,不管如何难以接受,但梦终究是梦,太阳一从东方升起,都会化为乌有。就像这黑夜,被阳光一照,瞬间会遁于无形。 这样一想,心中的伤悲少了许多。又过一会儿,听柳志远说声“到了”,才猛然一醒。透过车前挡风玻璃看去,不远处有一个小小的土堆,在车灯照耀下,显得说不出的凄凉。她眼睛一热,泪水瞬间涌出,多年未见的姐妹,就躺在这土堆下,让她如何不难受心伤?柳青啊柳青,这几年你变成了什么样?你日日受着心理的煎熬,病痛的折磨,一定憔悴了不少。傻丫头,你为什么要躲着我?你以为这样我就好受?不会,不会,我心里只会痛苦,痛苦的想要断肠。 草原上的夜风吹来,令人忍不住直打寒颤,令人的心儿更冷。柳慕远跌跌撞撞,来到柳青坟前,双膝一软,噗通跪倒。好姐妹,这儿只有你一个人,清清冷冷,我看你来了,你起来,把多年未见的话说给我听。我也告诉你,我从来没真正怪过你,没真正怨过你,你为什么要给自己套上枷锁,为什么要自我摧残自我折磨?你那么聪明,为什么要做出这么傻的事呢? 风“呼呼”的吹,更增寒冷,更添凄凉。柳慕远的泪落的更急,忍不住嚎啕大哭。自从史敬文走后,她从没有这样哭过。这几年她带着儿子,孤儿寡母的历尽艰难,虽然也曾落下过泪水,但从来没有放纵自己这样哭过。她要的是坚强,不是眼泪,哪怕这种坚强要咬牙强装。她在人前欢笑,不想别人对她有一丝可怜,不想因可怜而失去了自尊,苦撑着生活,压抑着痛苦,不让痛苦露出一点儿形迹。但她想的太简单了,有些东西是压不住的,情感就是,而痛苦就是一种情感,这种东西无影无形,无声无息,看起来平静安宁,但有时轻轻的一句话、小小的一件事就能将它点燃,使它瞬间爆发,登时燎原,就像此时,就像此景,她面对柳青的坟茔,心里的苦痛如同决堤的洪水,眨眼便吞噬了她的坚强,让她情绪崩溃,失声大哭,只想把这几年受的苦、遭的罪都痛痛快快、干干净净的哭出来、倒出来,其他的,万事不管了,都随它去吧! 这一场哭,让人闻之断肠,真是风也哀戚,云也愁悲。哭吧!尽情的哭吧!让自己的心喘口气儿,给自己的精神松会儿绑。过了此时此刻,再也不能痛快的哭了,生活还要继续,还有很多事要做,不容她长时间沉浸在痛苦之中。哭了这一场,明天还要笑着活。笑着活,只有笑着活,才能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虽然艰难,但终究精彩! 柳志远站在柳慕远身后,不说不劝,任姐姐哭成了泪人。而他自己,也是泪落如雨…… 第1章 天涯故交(一) 柳慕远因儿子托付给了邻居照看,不敢在草原上多留,第三日便离开了边疆。柳爸爸柳妈妈则舍不了女儿,迟迟不愿离开,每日都到柳青墓前瞧看,看着那一抔黄土,或流泪,或出神,痴痴呆呆。张翔自然是陪着二老,开导劝解。如此过了月余,柳爸爸柳妈妈才慢慢缓过劲儿来,依依不舍的回平原去了。 张翔打起精神,重新打理生意,但终究忘不了柳青,一有空闲便往草原上跑,回味和柳青的过往。更和校长商量,把柳青生前的办公室要了过来,住在里面好感受爱人的气息。又给学校捐赠了许多物品,自己也担任了学校的校外辅导员,算是对学校的一种回报。 时间慢慢流淌,一切有条不紊。人说好人有好报,果然不假。张翔的生意越做越大,原来的厂子已不能满足生产,便在城郊不远处另买了块儿地,建造新厂。他是老板,自然不会天天往工地上跑,建厂的事便交由柳志远和宋辉管理。 柳、宋二人兢兢业业,为他死心塌地干事,日日夜夜在工地上忙碌,白天督促工人干活儿,晚上则轮流在工地上守夜,唯恐出现漏子,但饶是如此,还是出了一件大事。 那早柳志远刚到工地,宋辉便把他拉到临时搭建的办公室,压着嗓子道:“工地上招贼了。”柳志远皱起眉头,道:“真的?丢了啥?”宋辉道:“钢筋。”柳志远吃了一惊,道:“什么时候丢的,昨晚吗?”宋辉道:“不知道,小偷很有经验,每次都不多偷,免得人看出来。要不是工人有经验,还发现不了呢。” 柳志远一时不懂,道:“这话什么意思?”宋辉道:“多少吨钢筋,盖多少层楼,铺多少米路,都是有数的,即便有误差,也差不了多少,但是咱们进的材料多,却出的工少,自然是有问题了。”柳志远道:“这是工人告诉你的。”宋辉道:“是。刚才两个师傅说,咱们进的钢筋吨数,不应该只出这么点活儿,肯定是有人动手脚了。” 柳志远听了这话,皱眉道:“钢筋被偷了多少?”宋辉道:“大概几千斤吧。”柳志远倒吸口冷气,道:“这么多?”宋辉道:“这种东西当然重了。”柳志远叹了口气,道:“不知不觉的弄出去上千斤钢筋,肯定是工地上的人干的,至少有工地上的人参与。”宋辉深以为然,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工地上肯定有手脚不干净的人。咱们要不要报警?” 柳志远沉思片刻,摇了摇头,道:“报警又怎样?难道警察会一个个的调查工人们吗?这么多工人,没有一点线索,也没有怀疑对象,让他们调查谁去?反而打草惊蛇,让小偷提高了警惕。”宋辉想了一想,道:“你说的有道理。那咱们自己查?”柳志远“嗯”了一声,道:“自己查,反正晚上没事,熬几个夜,非把他揪出来不可。你给那两个工人交待交待,丢钢筋这事,别跟其他人说。”宋辉点头答应。二人商量了计划,准备行动。 当晚二人说回城办事,驾车离开工地,走出一段距离,把车停下,步行折返回工厂。工地上灯火通明,工人们大多都回了宿舍,院里几乎见不到人。二人已商定了藏匿之处,仗着路熟,很快摸到地方,躲在暗处细瞧。此处是一个高台,正对大门,进出的行人、车辆,看得一清二楚,若是有人往外运送钢筋,定逃不过他们的眼睛。二人瞪圆双眼,盯着进出口,不想等了一夜,却没有一点发现。 宋辉困倦不堪,直打瞌睡,柳志远眼皮也重逾千斤,几乎睁不开来。眼看天色放亮,二人只得出了工地,到车上迷糊了一会儿,开车重回到工厂。 下午轮流休息,晚上重又调查,还是一无所获。连续两晚,不见一点儿动静。宋辉熬得两眼通红,直流眼泪,打着哈欠道:“肯定是那两个工人露口风了。”柳志远皱眉道:“有这个可能。”苦苦思索,突然眼前一亮,喜道:“咱俩真是糊涂,只顾着盯人,忘了盯车了。”宋辉听了这话,也是精神一振,道:“对对,钢筋那么重,怎么运出去?肯定是用车了。”二人相视而笑,异口同声道:“小货车。” 工地上每日有几辆小货车进出,拉些建筑废料,司机都是附近的村民,跟着一个小工头干活儿,人品如何不敢保证,顺手牵羊弄些钢筋,也不足为奇,只要过了大门口保安这关,一切都是顺风顺水。这样看来,看门的保安也有问题。 二人想及此点,疲劳一扫而光,当下改变策略,转变重点,一人盯小货车,一人盯看门的保安。盯了几天,果然发现保安对一辆小货车特别关照,出门检查登记,只是做做样子,有人时应付一下,没人时应付也不应付,便让小货车开出工地。 二人知这保安和小货车必有问题,对他们更加留心。这日傍晚,见小货车司机和车上另外一个人趁人不备,将十几根钢筋及一些扣件装进了车厢,便急忙来到大门外,躲在一边,等小货车出来。 本来依着宋辉的意思,在工地上就要逮住司机,但柳志远却想连保安一网打尽,躲在大门外,就是要听保安和司机的对话,希望保安能露出尾巴,把他们一窝端了,以绝后患。因此便暂时放过司机,多出了此举。 过了一会儿,小货车到了大门口,司机朝保安点了点头,那保安四下瞅瞅无人,挥挥手对司机道:“走吧。”货车司机一踩油门,就要离开。 柳志远和宋辉忙从旁边跳出,挡在车前,喝道:“停车,停车!”司机见是他俩,不由一慌,脚下油门加大,方向盘往旁边一打,想绕过二人逃走。柳志远忙往旁边跨步,又拦在车前。那司机见他挡住去路,方向盘打得直转,想改变路线,不想油门太大,车速太高,竟然变线不及,只听“砰”的一声,柳志远被狠狠撞了出去。 第2章 天涯故交(二) 那司机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哪儿经过这事?见撞到了人,惊慌失措,魂飞魄散,怕到了极点,不但不停车,反而逃的更急,油门踩到了底,如飞去了。宋辉顾不上追,连忙去扶柳志远,见他口吐鲜血,已昏死过去,吓得脸都白了,忙让那保安叫人。那保安见惹出了大事,不敢耽误,小跑进厂,喊来几个工人,众人七手八脚,将柳志远弄到一辆汽车上,风驰电掣的急送往医院。 宋辉看着柳志远,心中“怦怦”直跳,真怕他有个三长两短。一面拨打医院的急救电话,一面催促司机快开,又跟张翔通了电话,说了情况。张翔正在草原小镇上,听柳志远出了大事,连忙驾车返回。 车子如飞般向医院急奔,好在厂子处在城郊,距市区不远,半路又遇见了医院的急救车,医生给柳志远做了急救,这才保住了他一条性命。但那一撞终是太狠,柳志远脾脏受损严重,到医院后不得不做了切除手术。 柳志远术后醒来,得知自己的病情,痴痴呆呆,就如傻了一般。张翔和宋辉也是难受,不住劝解。张翔道:“兄弟,好歹是活了过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往好的方面去想。”宋辉也道:“是啊,你不知道你当时的情况,快吓死我了。”二人言外之意,都是现在这个结果,已是意料之外、万万之喜了。 他三人的关系铁硬,柳志远听了这话,苦笑一声,点了点头,又叹道:“我咋这么倒霉?”张翔道:“谁一辈子还没个坎坎坷坷?你放心,我问过医生了,手术对以后生活影响不大,你别有心理负担。”柳志远默然不语。张翔道:“你是为公司出的事,公司一定会给你补偿的。” 柳志远听了这话,忙道:“你这是什么话?我不高兴可不是因为这个。”张翔笑道:“我知道。”柳志远道:“什么补偿不补偿的,难道我还会讹你?兄弟之间,说这个见外了。”张翔诚恳道:“一码是一码,就算是其他人受伤,我一样会补偿的。” 柳志远道:“我不是其他人,补偿不会要的。”不想再说这个话题。张翔道:“好好,不要就不要。我已经报了警,肇事司机已经被抓住了,你现在什么都别想,好好养伤,其它的事,交给我和宋辉处理。”宋辉附和道:“是,是,尽快养得白白胖胖的,好给你摆酒压惊。” 柳志远苦笑一声,道:“我这样的情况,还敢喝吗?”宋辉道:“敢,敢,问过医生了,少喝点儿没事,这点伤不算什么,两杯酒下肚,咱们依旧生龙活虎。”柳志远和张翔听了这话,都笑了起来。病房里的沉闷感觉,霎时少了许多。 三人继续攀谈,说的越来越多。柳志远这才知道现在已是出事后的第三天了,自己竟然昏迷了两天两夜,差一点醒不过来。怪不得张翔和宋辉对自己现在的情况,满意的很。想起被切除了脾脏,愤恨不已,道:“那货车司机可害我不浅,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宋辉道:“这是当然,冤有头债有主,这仇一定要报。咱也不可能开车撞他,但让他出点血、拿点钱是少不了的。”柳志远点了点头。宋辉道:“这事我听人说过,少说也得要他个十万八万,非让他长长记性不可。”张翔深以为然。 柳志远却道:“这么多?”宋辉道:“怎么了?下不了手?这算是少的,要他二十万,他也得拿来。”柳志远皱眉道:“不可能吧?”他没经历过这事,不知道这里面的曲曲折折。宋辉一本正经道:“真的。你这伤至少是重伤,他又肇事逃逸,够判他一年半载的,要他二十万还算便宜了他。况且,他还是个盗窃犯呢。”柳志远叹道:“这么说他一家都要毁了?”宋辉道:“可怜他了?这是他咎由自取,怪不得谁。” 柳志远道:“几十万不是小数目,说不定会让他倾家荡产,我也不要这钱,让公家处理他得了,法院该判他几年,就盼他几年。”宋辉道:“判刑是判刑,要钱是要钱,这是两码事,他做错了事,就应该付出代价。你别可怜他,逞妇人之仁。”柳志远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他害我成这样,我怎么会可怜他?我也不讹他,但他该给我的,一点都不能少给。”宋辉道:“是这个理,不管他穷富贵贱,该要的一定要要,该给的一定要给。” 话音未落,病房门“笃笃”轻响起来,接着“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一手提着一件礼品,走进病房,后面跟着一对中年夫妇。柳、张、宋三人都是一愣,异口同声道:“你们找谁?”这房间里只有柳志远一个病人,难道是他们走错了房间? 那男子陪着笑脸,看着病床上的柳志远,亲昵道:“是志远吧?”三人听了这话,心中一亮,登时明白过来。张翔道:“你们是司机的亲戚?”那男子点了点头,将礼品放下,点头笑道:“是。志远怎么样了?身体好点没有?哎,都是我表弟的错,我们来替他赔不是来了。”那一对中年夫妇也赔笑道:“是啊,是啊,都是我们儿子不好,求你原谅。”点头哈腰,赔着小心,笑看着柳志远。 张翔也看着柳志远,不发一言,瞧他怎么处理。宋辉却“嘿嘿”笑道:“志远,说曹操曹操到啊。”见柳志远眉头紧皱,道:“不欢迎他们是不是?好,我赶他们走。”转对那三人道:“你们看见了?走吧走吧,把东西掂走。”甚不耐烦,挥手让三人出去。 那男子讪笑道:“既然来了,怎么就走?还没跟志远兄弟说话呢。”柳志远黑着脸道:“说什么?有什么说的?”那男子笑道:“随便聊聊。”柳志远把脸扭到一边。宋辉却“呸”的一口,吐到地上,道:“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你们能说什么?还不是让志远放那小子一马。”他那晚目睹了柳志远被撞的经过,想起来犹自后怕,因此说话甚不客气。 第3章 天涯故交(三) 那男子像是在社会上闯荡过的人,闻言面不改色,道:“是,我们确实是为这件事来的。本来我表弟那么混账,我们也不想管他,但毕竟是骨肉血亲,又不能不管。他现在被公安局抓起来了,你们要是不原谅他,他这辈子就完蛋了。”柳志远道:“公安局抓他,跟我有什么关系?”那男子吞吞吐吐道:“你要是原谅了他,不追究他的责任……”柳志远冷笑一声,打断他道:“不可能,他撞我就白撞了吗?他这种人,必须受到惩罚。” 那男子叹了口气,赔笑道:“是,是,他必须要受到惩罚,给你造成的损失,我们全拿出来,绝不让你吃亏。”柳志远烦道:“全拿出来?怎么拿?我要一个脾脏,你们能拿出来吗?”那男子笑道:“兄弟这是气话,这怎么能拿得出来?”柳志远道:“你既然知道,还说什么?我的损失,你们赔得了吗?赔不了的。”那男子道:“这我们也知道,但既然伤害了你,砸锅卖铁也要赔你。” 柳志远道:“我不要什么赔偿,你表弟犯了法,公家自会处理他,你们走吧。”那男子急了起来,道:“何必这样呢?我表弟被判刑,对你有什么好处?冤家宜解不宜结,你就是杀了他,这事也挽回不了了。”柳志远没好气道:“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这口气我一定要出。”那男子也有了火气,赌气道:“真闹僵的话,我们一分钱也不会出的。” 柳志远听了这话,勃然大怒,道:“谁稀罕你们的钱?你们太小看我了,我就是要把他弄到监狱里去,怎么着吧?”那男子冲动之下,说出不拿钱的话,立即后悔,见他发火,心里慌张,忙又作出笑脸,道:“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会说话,也是急糊涂了。志远兄弟,别跟我一般见识,也别跟我表弟一般见识,行行好,放他一马。” 柳志远厌烦至极,坚决摇头。那男子无计可施,用脚碰碰旁边的中年妇女,那妇女突地“啊呀”一声,竟放声大哭起来,道:“大侄子,你饶了我儿子吧。”冲上两步,双膝一软,跪到柳志远病床前。柳志远见她如此,心中更烦,心想你这是什么意思,威胁我还是哀求我?脸色铁青,喝道:“你起来。”心想病房外若有人看见,不知道我对你怎么着了。那妇女宛如未闻,嚎声更响。柳志远厉声道:“听见没有?”向宋辉点点头,示意他把这妇女拉开。 宋辉上前去拉。那妇女身子向下猛坠,手死命抓住床沿不放,哭道:“求求你了,求求你了。”病床都被她拉得歪了。柳志远见房外已有人透过门上的玻璃向里面瞧,羞怒交加,喝道:“你越是这样,我越是不饶他,你要哭,就在这里哭吧!”那妇女放声哀嚎,不住祈求。柳志远烦道:“你这样逼我,只会适得其反。”那妇女叫道:“你饶了他吧,我给你磕头。”头朝床沿上狠狠撞了起来。 柳志远头痛欲裂,浑身发抖,伤口也疼了起来,偏偏又奈何不了这妇女。他本是面冷心热的人,吃软不吃硬的,这三人若是多说几句好话,多来看他几次,说不定他真的便原谅了那肇事司机,但他们使出这种昏招来,却让他觉得恶心厌烦。 张翔和宋辉见他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害怕他出什么意外,都是担心。张翔怒吼一声:“够了!”上前拉住那妇女,和宋辉一块儿把她拽了起来,怒道:“你看看他,想他死是不是?他死了,你儿子还能活吗?”那妇女看看柳志远的脸色,猛地一惊,忙止住哭声,看向同来的那个男子。那男子也怕柳志远出事,忙道:“别哭了别哭了。” 此时护士也跑了进来,查看柳志远的病情,呵斥众人道:“吵什么吵?不知道病人刚做完手术吗?”那男子见这阵势,知道事情今日说什么也谈不成了,假作歉然道:“哎呀,想不到会弄成这样?真不好意思,我们走,我们走,不影响志远养伤。”宋辉双目圆睁,骂道:“滚,赶快滚!”那男子朝那对中年夫妇使个眼色,嘴里道歉,脚下抹油,急急去了。 宋辉把他们带的礼品扔了出去,骂道:“什么玩意?”那三人宛如未闻,头也不回。宋辉朝着三人的背影,又骂了几句,这才走到病床前,见柳志远并无大碍,这才放下心来。 经此一闹,三人都是气恼,话也懒得说了。当下张翔告辞,留宋辉在医院照顾柳志远。宋辉送走张翔,折回病房劝柳志远歇息不提。只说第二日一早,张翔买了早餐,又来看望柳志远,说些闲话。正谈论的开心,柳志远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他随手接通,“喂”了一声。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道:“志远。”柳志远疑惑道:“谁?”那人叹了口气,道:“我是高威。”柳志远听了这话,“啊”的一声,欣喜万分,道:“你在哪儿?”他来边疆后,曾想尽办法跟高威联系,但问遍相识的人,竟然都没有高威的联系方式。 高威道:“别管我在哪儿了,你现在在医院是不是?”柳志远一愣,奇道:“你怎么知道?”高威叹道:“我正往你那儿赶,见面再说。”柳志远脑中猛地灵光一闪,想:“难道他是做和事佬,替司机当说客来了?” 第4章 天涯故交(四) 挂了电话,张翔和宋辉都问他是谁,柳志远说了,随口道:“他咋会认识那个司机?”宋辉笑道:“来了问问不就知道了。”张翔却皱起眉头,问道:“不会这么巧吧?几年前毁了我家生意、险些害我家破产的年轻人,就叫高威。” 柳志远一愣,道:“世界不会这么小吧?估计是重名重姓的。”张翔道:“但愿吧,不过我的仇人高威,老家好像就是平原省的。”柳志远听了这话,皱眉道:“真这么巧?” 张翔道:“一切皆有可能,要不然也不会说冤家路窄了。我还是先走的好,免得节外生枝,闹出不必要的麻烦。” 柳志远道:“要真是他,不是正好?正好坐下来谈谈,了结恩怨。”张翔摇了摇头,道:“还是算了。”柳志远道:“他是我大哥,但你也是我兄弟,如果你们真有过节,我不化解谁来化解?” 张翔听了这话,想了一想,道:“好吧,冤家宜解不宜结,如果咱们说的是同一人,通过你缓和一下关系也好。” 说话之间,房门“笃笃”轻响,接着被人推开。一个年轻人提着礼物,笑着走进病房。他三十上下,高高瘦瘦,皮肤微黑,大眼浓眉,头发油光闪亮,衣着光鲜亮丽,全身上下透着种说不出的自大,虽面带微笑,但总让人想与他拉开距离,不是别人,正是柳志远许久未见的高威。 他快步走到柳志远面前,笑道:“志远。”柳志远心里涌出一股暖流,忙应了一声,本来斜靠在床上,不由探探身子,想要坐直。 高威忙将他按住,道:“别乱动。”放下礼品,看他憔悴虚弱,叹道:“这次你可是吃苦受罪了,伤口好点没有?”柳志远一边让他坐下,一边道:“好多了。身子骨结实,恢复的快。”高威仔细打量了他几眼,道:“确实比以前壮实了,不像十几年前瘦瘦弱弱的,但还是要多注意休息。” 柳志远点了点头,道:“你也壮实了不少。”高威道:“是啊,十几年了,咱们都长大了。”眼睛一红,眼里竟有了泪花。柳志远见他真情流露,也是眼睛一热,笑道:“是啊,十几年了。” 高威点了点头,寒暄几句,忽然看向张翔,笑道:“张翔老弟,这几年多亏你帮助志远,谢谢你了。”这话出口,自不用说,他便是张翔口中的高威。 张翔也早认出他来,闻言淡淡“嗯”了一声。高威笑道:“兄弟,还记着以前的事?对不起,以前是我做的绝了。”转向柳志远,道:“我们之间有点误会,料想你也听说了,不过不打不相识,他既然是你的朋友,以后就是我的朋友。” 柳志远道了声好,神色却是不喜。张翔自不必说,想起以前,心有不甘。高威对柳志远道:“咋?不高兴?”柳志远叹了口气,道:“你早知道我在边疆,咋不和我联系?”高威不答。柳志远又道:“要不是为那个司机,你还是不会出现,是不是?” 高威也不隐瞒,道:“是。”他在边疆呼风唤雨,早不是十几年前平原县的穷小子,似柳志远、周天佑等无关要紧的人,早就不入他的眼了,这也是他不和柳志远联系的原因。柳志远问不出他的联系方式,也是为此。 柳志远心中冰凉,不再说话。高威道:“撞你的司机人托人的找到我了,让我做你的工作,想让你签个谅解书,说这样公安局就不起诉他了,我推辞不掉,就来找你了。” 柳志远淡淡“哦”了一声,讥讽道:“听说你在边疆牛气的很,你这么厉害,还有推辞不掉的人和事?”高威也不生气,道:“是我舅爷让我来的。”柳志远一愣,道:“真的?”那司机什么来历,会认识高威舅爷这种领导。 高威道:“我舅爷有一个老战友是这边疆的,现在是老百姓一个,但当年在战场上,却替我舅爷挡过一枪,救过我舅爷的命。我舅爷来边疆做官后,便找到了他这个战友,时不时的帮他一把,以报当年救命之恩。撞你的司机不知道通过谁,知道了我舅爷和他的关系。”柳志远道:“那司机倒是神通广大。” 高威道:“不错,所以我不得不来,因为这事是我舅爷交待的。”柳志远苦笑道:“你舅爷的老战友,怎么知道你认识我?”高威道:“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你是平原人,我爷爷也是平原人,老乡找老乡说事,自然好说。”柳志远点了点头,道:“工地上干活儿的都知道我是平原人,打听出我的底细,也不奇怪。” 第5章 天涯故交(五) 高威道:“我听舅爷说了你的名字、相貌、所在的工地,想都没想,就知道是你。”柳志远道:“他知道咱们的关系?”高威道:“不知道,我没跟他说。” 柳志远思忖片刻,道:“看来我不原谅那司机,也不可能了。”高威笑道:“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柳志远冷笑一声,道:“我能要你的钱吗?”高威道:“为什么不能要?赔你钱是应该的。” 柳志远道:“我不稀罕。我签个谅解书不算什么,但这样就能救那个司机吗?即使我不追究他的责任,但他偷了工地上那么多钢筋,公安局也不会放过他的。”高威道:“这个你就不用管了。”柳志远知他手眼通天,闻言冷笑不已。 闲话不说,柳志远最终签了谅解书。十几天后伤愈出院,高威驾车前来接他。柳志远见他主动示好,念及以前情谊,先前的不快便烟消云散了。 高威闲来没事,便邀他对酌。酒后说些坊间奇闻,唱些风花雪月,欢乐无边。如此被时光裹挟,又向前奔走了数月。一日酒后,高威和柳志远谈心,言语之中,说起张翔,高威道:“我有件事早想跟你说了,别在张翔那儿待了,来我公司做事吧。”柳志远道:“为什么?”高威道:“什么为什么?咱们是结拜兄弟,你自然要来我公司了。” 柳志远毫不犹豫摇了摇头,道:“不去。”高威道:“你是为什么?”柳志远道:“他在我最难的时候帮了我,对我像亲兄弟一样,我怎么能说走就走?”高威道:“据我所知,这几年你已帮他不少了。”柳志远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我为他做的那点事算什么?都是跑腿儿的小事,哪儿算帮他?” 高威道:“那你想怎样帮他?能帮他什么?”柳志远叹道:“是啊,他不少吃不少穿的,能办的事我也办不了,能帮他什么?什么也帮不上,只有鞍前马后的为他效劳,死心塌地的为他做事了。”高威听得不以为然,道:“他让你来边疆,也是让你跟着他打工,付给你报酬天经地义,你没必要把他当成救世主。”柳志远道:“话不能这么说,知恩图报你不知道吗?”高威冷笑一声,道:“我不知道,就你知道!我就问你,来不来我公司?” 柳志远斩钉截铁道:“不去。”高威烦道:“你真是不知好歹。你和他的关系,有跟我的关系近吗?”柳志远苦笑道:“这不是关系远近的问题。”高威冷冷道:“那是啥问题?他对你像亲兄弟,就真是亲兄弟吗?” 柳志远道:“你知道我这人恩怨分明,别人对我好,我要十倍还他;别人对我不好,我也要十倍还他。张翔对我好,所以我要还他。”高威道:“好好,我不跟你吵。我问你,你背井离乡的来边疆干什么?不就是求财吗?不就是多挣点儿好让家人过的更好吗?我的公司强过张翔的公司数倍,给你的工资也是他给的数倍,不来我公司,犯糊涂了?”柳志远道:“我知道,但现在就是不能离开张翔。” 高威气了起来,道:“你自诩重情重义,不好意思跟张翔张嘴是吧?我跟他说。”柳志远苦笑一声,道:“我说了半天,你是全不明白我的意思。谢谢你的好意,但我不会离开张翔,至少现在不会。”高威无可奈何,盯着他看了几眼,骂道:“猪脑子,死脑筋,成不了大器。”摇了摇头,睡觉去了。 第1章 痴情种子(一) 柳志远也不理他,自回房间休息。第二日上午正在做事,张翔打电话让他到自己办公室,扔给他一根烟,道:“坐吧。”指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 柳志远接过烟坐了,看张翔面色不喜,笑问道:“怎么了?”张翔替他把烟点燃,自己也点了一根,猛吸一口,道:“肯定是有烦心事了。”柳志远随口道:“什么事?”张翔叹道:“高威给我打电话了,说想让你到他那儿去。” 柳志远听了这话,不由皱眉,道:“他跟你说了?怎么这么讨厌。”张翔倒没那么激动,道:“他说你死活不去,让我劝劝你,做做你的工作。”柳志远道:“你这么听他的?”张翔无奈道:“我惹不起他。”柳志远道:“他威胁你了?”张翔摇了摇头,道:“这倒没有。” 柳志远吸了口烟,道:“你跟他说,我不去。”想了一想,又道:“算了,我跟他说,免得你为难。”掏出手机,就要拨打高威的号码。 张翔忙将他阻止,道:“其实我也想了,他是大集团,我是小公司,他又是你结拜的大哥,你到他那儿去,会有更好的发展。” 柳志远坚决摇头,道:“话是这样说,但你在我最落魄时帮助了我,我还没有报答,怎么能一走了之?”张翔摆摆手道:“什么报答不报答的?听着刺耳。说实话,我也不想你走,但为了你的前程,又不得不放手。兄弟,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现在就是散场的时候了。” 柳志远摇头道:“我不去他那儿。张翔,我知道帮不上你的大忙,但跑跑腿儿、打打下手的小忙总帮得上吧?你留我在你这儿,干什么都好,反正我不离开公司。”高威道:“别犟了,人往高处走,有更好的地方,为什么不去?况且高威非要你去,我也不敢强留你。” 柳志远听得一愣,无言以对。高威若是被二人驳了面子,一气之下,再做出对张翔不利的事来,他可是心里难安。一念及此,长吁短叹。 张翔道:“你到了他那里,各方面都会比这儿好,他既然让你去,就不会亏待你。”柳志远道:“可是我总觉得这样不妥,就像是背叛了你。” 张翔摇摇头道:“什么背叛了我?说这话就是没有把我当做兄弟,咱们之间的感情,用得着说这么生分的话吗?”见柳志远还在犹豫,笑道:“你靠上他这棵大树,说不定以后我还要仰仗你呢。” 柳志远苦笑不已,知道他心意已决,只得点了点头,道:“既然这样,我就对不起你了。” 当下说定此事。柳志远心中终不痛快,一出张翔办公室,便打电话埋怨高威。高威也不生气,笑嘻嘻道:“别傻了,来我这儿,比你现在强上百倍。”听他怪责不停,道:“抱怨完没有?抱怨完的话,快来上班。”不再多说,“啪”地挂了电话。 柳志远再拨打过去,他说什么也不接了。柳志远无法可施,嘟囔了几句,想他也是好心一片,只得叹口气接受了这个结果。 过了两天,等他把张翔公司的事交接清楚,高威亲自驾车前来接他。张翔和宋辉则另开了辆车,跟在后面相送。两辆车一前一后,穿过城市街道,辗转来到高威的集团总部。高威集团总部设在市区中心,位于一幢写字楼内。写字楼高约二十层,外观装潢考究,风格脱俗不凡,看上去既不落俗套,又大气威武。柳志远以前也曾来过这里,但今日的感觉,自然不同以前。 四人进了大楼,乘电梯到了高威的办公室。办公室足有一百平米,宽大敞亮,靠窗摆放一张大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几份文件,另有一面小小的国旗,鲜艳夺目。桌前摆放一件轮船摆件,意为一帆风顺。此外摆有靠椅、书柜等物,不必赘述。 高威让人沏上茶水,招待众人。张翔喝了会儿茶,不想多坐,和宋辉告辞。柳志远将他二人送出大楼,看二人驾车离去,不由感慨万千。愣了一会儿,打起精神返回高威办公室,听他介绍集团的情况、安排工作。高威知道他在张翔公司做过行政,便让他担任了一个管理职位。柳志远做起来轻车熟路,很快便进入状态。一应琐事,不再详讲。 只说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光阴无声消逝,一眨眼间,柳志远到高威的集团已经三个月了。这一日无事,高威喊他到办公室喝茶聊天,说起在平原的往事,突然问他道:“志远,你对你初中的同学,有印象没有?” 柳志远随口道:“有的有印象,有的没印象,问这个干嘛?”高威笑道:“随便问问。”喝了口茶,沉思道:“你有个女同学叫秦笑妍的,有印象没有?”柳志远怔了一怔,皱起眉头,道:“怎么了?你认识她?”高威瞧他一眼,不置可否,道:“这么说你是知道她了。” 柳志远正在喝茶,闻言把茶杯放下,恨道:“岂止是知道,简直刻骨铭心,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她。”高威“哦”了一声,道:“她得罪你了?”柳志远道:“算是吧。”叹口气道:“其实也不算,得罪我的是她爸爸。” 高威又是“哦”了一声,道:“她爸爸怎么得罪你了?”柳志远道:“说来话就长了,还得从我下学时说起。”将初中时打了秦笑妍、无奈下学、报自考时被秦笑妍爸爸刁难等事说了,叹道:“要不是她爸,说不定我已经是大学生了,所以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她父女两个。” 高威将他的茶杯端起,递给他道:“你恨她爸爸正常,恨她就不应该了。你下学是因为家里的形势,不是因为她;报不成自考是因为她爸爸,也不是因为她,为什么要恨她呢?”柳志远默不作声,良久才道:“你说的对,仔细想想,实情确实这样。” 第2章 痴情种子(二) 高威脸上露出笑容,神情莫名变得轻松,道:“你这样说话,可不像你,竟然没有拗着说你对我错,转了性了?”柳志远笑道:“我什么时候拗了?只要别人说的有理,我都会听。你是不是认识秦笑妍?怎么还帮她说起好话来了?” 高威点了点头,道:“我确实认识她,听她说过你和她的过节,想帮你们调和一下。”柳志远奇道:“她没事扯我干嘛?”高威道:“有一次我们闲聊,说起小时候的事,她说在你们镇中上过学,我就说起了你,然后她说认识,就……” 柳志远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你怎么会认识她的?”高威笑道:“她是平原县人,我也是平原县人,都是老乡,认识她有什么奇怪?”柳志远惊讶道:“她也在边疆吗?”高威道:“不止是她,她全家都在这儿。” 柳志远更加奇怪,道:“全家都在这儿?”高威道:“是,她爸爸前几年援疆,到这儿当副县长,后来当了县委书记,后来又提拔成了一个市的副市长,所以她全家都跟着来了。” 柳志远听得愤愤不平起来,道:“她爸爸那样的人,竟然会被提拔为副市长?真是没天理了。”高威听了这话,摇头道:“你对他怨念太重,他如果没有能力,上面会提拔他吗?” 柳志远见他维护秦笑妍爸爸,心里一动,笑道:“我就是随便说说,你这么护他干嘛?”心想秦笑妍爸爸和高威的关系,定不一般,高威的舅爷是边疆的大官,秦笑妍的爸爸一定是靠他的关系才青云直上的,这中间说不定有着诸多交易,高威搞不好也是受益人之一。 一念及此,问道:“你和秦笑妍怎么认识的?”高威道:“她爸爸在这儿当官,我舅爷、表叔也在这儿当官,大家又都是平原人,自然就认识了。”这话已经说的明明白白,两家的关系果然不浅。 柳志远弄清了此节,便不敢乱说。高威洋洋得意,道:“现在的社会就是人情社会,干啥都要讲关系,官场是,商场是,每个行业都是,不然很难成功。我舅爷虽然退了,但关系尚在,再加上我表叔势头正盛,所以但凡有来这儿做官的平原老乡,都会托关系找门路来拜访他们,目的不用多说,大家都心知肚明,秦笑妍的爸爸不过是其中的一个而已。不过话说回来,他是最有能力的,不然现在也不会当上副市长了。这些官场上的事,跟咱们无关,你听听就了,出去可不能乱说。” 柳志远点了点头,心想这事牵扯到你舅爷、表叔、副市长,我管它干嘛?官场上的事,谁还不清楚?不过是权钱交易罢了,这些不用你交代,我自然明白。当下对高威道:“你放心,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心里有数。”知道这些事情知道的越少越好,当下转移话题,道:“你既然和秦笑妍早认识了,又知道我和她的关系,怎么不早跟我说?”高威笑了起来,道:“她知道你脾气怪,怕你还恨着她,所以一直让我隐瞒,不敢跟你联系。” 柳志远听得尴尬一笑,强道:“我恨她啥?不恨了。你刚才不是说了,我该恨的是她爸爸。”高威道:“你跟她爸爸并没有血海深仇,也别恨了。”柳志远不以为然,又不能出言拒绝,道:“好好,这个以后再说。” 高威知他敷衍,道:“随你吧,以后凑着机会,我约秦市长出来,给你们摆和解酒。”柳志远摇摇头道:“算了,他是市长,我高攀不起。”高威也是随口一说,道:“也行,不过秦笑妍你是一定要见的,我现在就约她。”掏出手机,拨打秦笑妍的电话。 柳志远原想阻止,微一沉思,又觉得算了。高威既然出面调解,又何必驳他这个面子?况且异乡漂泊,见一见老同学也好。高威说的不错,他和秦笑妍之间,原没什么血海深仇,初中时的争斗,不过是学生间平常至极的一个笑话,很多同龄的少年,都有这种经历,这种经历现在想想,没有其它,只不过是无聊一笑罢了,云淡风轻。 高威拨通了电话,笑眯眯问秦笑妍在哪儿,说道:“你猜我正跟谁一块儿?志远,恭喜恭喜,他原谅你了。”柳志远听了这话,甚是不好意思,强笑道:“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我根本就没恨过她。”高威“哈哈”笑道:“笑妍你听到没有?这家伙不老实,口是心非。”柳志远苦笑一声,道:“好好,随你怎么说。”端起茶杯喝水。 高威跟秦笑妍聊了几句,让她跟柳志远说。柳志远迟迟疑疑接过电话,问了声好,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秦笑妍也是如此。二人沉默了片刻,忍不住都笑了起来,生疏之情,少了许多。柳志远道:“晚上有空没有?出来一块儿吃个饭吧。”秦笑妍道了声好。柳志远道:“这么多年不见,我也该为当年的事跟你道个歉了。”秦笑妍道:“什么事?”柳志远道:“初中时打你的事。”秦笑妍道:“不不,那事该道歉的是我。” 柳志远道:“怎么能是你?我是男生,男生打女生,说到天边也说不过去,所以这歉是一定要道的。”秦笑妍道:“怪我那时不懂事,又耍小姐脾气,才惹恼你的。要不是我,你也不会辍学。我爸爸又不让你报自学考试,害了你一辈子,我也代他跟你说声对不起。”她说话轻软温柔,诚挚真切,听得柳志远不由心软,忙道:“没事儿,没事儿,我辍学是其它原因,再说了,即便你爸爸让我报了自学考试,我也不见得能考出什么名堂。”秦笑妍道:“你那么聪明,考自考还不是轻而易举?”柳志远道:“聪明什么?比不上你的一半,快别笑话我了。”和她你一言我一句,客气起来。 第3章 痴情种子(三) 高威听了几句,一把夺过电话,道:“你们两个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对秦笑妍道:“别废话了,快收拾收拾,下班后我和志远接你。”挂了电话,对柳志远道:“晚上吃什么?到哪儿吃?”柳志远道:“我人生地不熟的,你问我不是白问吗?”高威笑着点头,想了一想,掏出手机定了一个地方。 闲话不说。等到红日西沉,彩霞满天,高威和柳志远去接秦笑妍。柳志远驾驶着车子,在高威的指引下进入一个高档小区,在一幢高楼门洞前停下。秦笑妍已接了高威的电话,在门洞前候着,见车停下,快步走了过来。 柳志远向她看去,见她身材婀娜,曲线玲珑,身穿淡黄色长裙,脚踩红色皮鞋,肩上挎一个小包,婷婷袅袅,仪态万方,不由心里一动,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秦笑妍走到车前,肌肤如玉,眉眼如画,依稀能看到十年前的影子,见柳志远瞧她,脸上微微一红,低下头去。柳志远见她低头,猛然一惊,瞬间醒过神来,暗怪自己失态,想:“我干什么?哪儿能这样盯着她看?”忙收回目光,见副驾驶座的高威盯着自己,强笑道:“这是秦笑妍吗?不像了。”希望借此一问,掩饰心中的不自在。 高威扫他一眼,道:“废话!”朝秦笑妍招了招手。柳志远道:“十几年没见了,真拿不准是不是她。”话音未落,秦笑妍已打开后车门,钻进车子。柳志远忙回过头去,笑道:“老同学好。” 秦笑妍甚是腼腆,听他招呼,慌乱抬头,扫他一眼又低下头去,低声道:“你也好。”高威瞧她窘迫,笑道:“怎么?见了志远,还不好意思呀。”秦笑妍脸色通红,慌道:“没有,没有。”高威道:“没有你慌什么?你们的矛盾不是解开了吗,还怕他怪你?”秦笑妍更加紧张,道:“没有的事。” 柳志远看她的神情,心中奇怪,想不到她长大以后,会是这么样一个人。刚才和她通话,只觉她言语温软,但没想到她竟如此怕羞,真是大出自己意料之外。他这些年没和秦笑妍接触过,原以为以她的出身,即便不嚣张跋扈,定也趾高气扬,想不到她会是如此,真是偏见误人。一念及此,对秦笑妍的好感添了许多,忙插话替她解围,道:“高老板,走不走?”高威被他一岔,果然不再笑话秦笑妍,点点头道:“走。” 秦笑妍听在耳里,心里对柳志远感激,慢慢抬起头来,从后面悄悄打量他。时隔经年,事隔经年,许多同学早就忘了,唯独是柳志远,也许是跟他之间的矛盾太深,也许是其他原因,她始终忘不掉这个男孩子。当然,如今心里的男孩子已经长大了,模样变了,成熟沧桑了许多,但他那双眼睛,却依然在自己心里明亮,一如十几年前。 柳志远的目光依然明亮,但自己的呢?是否还像以前那样无邪清澈?她以前不敢看柳志远的眼睛,那是因为他眼睛里充满了对自己的敌视和不屑,但现在呢?以后呢?他已消除了对自己的芥蒂,为什么自己还是不敢看他?为什么?是因为这些年经历的事,自己心虚、胆怯了吗?但自己为什么要心虚胆怯,是不是太在意他对自己的看法?是不是怕他知道自己的事后,会永远不再理自己呢? 她想着心事,无声苦笑,眼睛里忽然有了泪花。世事难料,人生诡谲,往事不见踪迹,却永远难以忘怀,更不能抹掉了重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走错了已经走错了,她心里再苦,也要咬着牙活?就当柳志远从来没有原谅自己吧,就当没有再和柳志远见面吧,就当眼前的人不是柳志远吧,她要继续在煎熬中挣扎着,迎日出送日落。坚强吧,说了人生难料,一觉醒来,说不定一切烦恼都消失了。 车子载着三人,穿街过巷,驶向目的地。三人在路上简单说些闲话,柳志远从谈话中得知,秦笑妍现在一家大公司上班,尚未结婚成家。她以前在外地上大学,毕业后因着爸爸的关系,才来了边疆,说起来两人能在边疆相遇,也算是一种缘分。但柳志远总觉她强颜欢笑,满腹心事,又似对高威颇为害怕,心里甚是奇怪,想要相问,总觉初次见面不妥。 三人来到预定的茶餐厅,高威点了东西,边吃边聊。说起陈年旧事,秦笑妍少不了又向柳志远道歉,柳志远笑道:“你不用道歉,我下学跟你无关。”将当时家中的情况简要说了,道:“即使没有咱们打斗的事,我还是要辍学。再说了,我打的你那么狠,你爸爸要学校处理我,再正常不过。”秦笑妍轻声道:“不管怎么说,我总觉对不起你。” 柳志远见她皱眉,笑道:“咱们老同学见面,一个劲儿的说这个干嘛?以前的事算什么?当时觉得不共戴天,现在想来就是笑话。”秦笑妍点了点头,也笑了起来,道:“确实,不说了,吃菜,吃菜。”柳志远夹了口菜,道:“不过现在想想,以前的事有趣的很,那时的人懵懂不知,什么都不知道,但感情却也最真,不带一点杂念,纯净得一尘不染。”秦笑妍点了点头,道:“是的,就像你们兄弟两个。”说着指指高威。高威“哈哈”大笑,道:“对,我跟志远十几岁便成了兄弟,交的是心,谁又能比得过我俩的感情?”一把搂住身边的柳志远,道:“咱们就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是不是?” 他用力过猛,柳志远被他勒得难受,忙道:“松开,松开!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咱们两个是同性恋吗?”高威笑着将他松开。秦笑妍见柳志远狼狈,忍俊不禁,也“咯咯”轻笑起来。柳志远揉揉脖子,也大笑出声。 笑声未落,不远处座位上突然走过来一个年轻小伙儿,和柳志远等年龄相若,高高瘦瘦,白白净净,鼻上架副金丝眼镜,喜道:“笑妍……”激动得声音微微颤抖。柳志远等三人都是一惊。秦笑妍看了那小伙子一眼,忍不住“啊”的一声,道:“胡玉成,你怎么在这儿?”那小伙子甚是兴奋,道:“真巧,真巧!”看看柳志远和高威,眼里满是问询。 第4章 痴情种子(四) 柳志远听他认识秦笑妍,对他的戒心消失,朝他点了点头。高威却不知为何,盯着胡玉成上下打量,眼里满是敌意。 胡玉成目光与他一碰,不由“咯噔”一下,竟慌张起来,忙转向秦笑妍,问道:“笑妍,我打你的电话,你怎么总是不接?我来边疆半个月了,一直在设法找你。”秦笑妍俏脸一红,瞧瞧高威,道:“你找我干嘛?谁让你找我了?”胡玉成道:“你说我为什么找你?咱们的事……”秦笑妍脸色更红,打断他道:“别说了!不可能的,永远不可能。”胡玉成道:“我不管,反正一定要让你答应。”秦笑妍又羞又气,骂道:“神经病!”慌慌张张从座位上站起,对柳志远和高威道:“咱们走。” 柳志远看看高威,瞧他的意思。高威一把拉住秦笑妍,道:“坐下。”指了指胡玉成,问秦笑妍道:“他是谁?要不要我赶他走?”秦笑妍摇了摇头,道:“算了。”高威道:“真的?”秦笑妍“嗯”了一声。高威眼神冰冷,想了一想,招呼服务员过来买单。 胡玉成急道:“笑妍,别走,我还有话说。”高威冷哼一声,目光凶狠。秦笑妍瞧了瞧他,对胡玉成道:“咱们之间没什么说的,你以后别再缠着我。”胡玉成道:“我专门来边疆找你,你竟然不理我?”秦笑妍道:“该说的我早说了,你还要我说多少遍?”胡玉成道:“我不管你怎么想的,反正我是认定你了,要不然岂不是白来边疆了?你别走,咱们再好好谈谈。”秦笑妍坚决摇头,道:“别浪费时间了。” 胡玉成还要再说,高威忽地一声怒喝:“闭嘴!”这一声突然响起,吓了众人一跳。柳志远见他脸色铁青,瞧瞧自己,又指指胡玉成,知道他要自己处理这事,当下站起来走到胡玉成面前,道:“你唧唧歪歪的磨叽什么?快走!” 胡玉成道:“你是谁?我跟笑妍说话,碍你什么事了?”瞧也不瞧他一眼,目光始终在秦笑妍身上。柳志远道:“她不愿理你,你没听见吗?”胡玉成道:“那是我俩的事,跟你无关。”柳志远道:“怎么不关我的事?我和笑妍是好朋友,一起来吃饭的,你弄得我们饭都没法吃了。”胡玉成道:“是你们自己不吃,关我什么事?”柳志远还要再说,高威已结完了账,不耐烦道:“志远,那么多废话干嘛?让他滚!” 胡玉成听在耳里,“哎哟”一声,冲高威道:“你怎么说话的?”高威宛如未闻,就像他不存在一般。胡玉成以为他怕了自己,又想着还有几个同行的伙伴,忍不住更凶,叫道:“你这么大一个人,咋话也不会说?快回家吧,别在这儿现眼。”高威听了这话,“嘿嘿”冷笑,慢慢从座位上站起,走到他的面前。 柳志远见他过来,知道今晚之事,不会善罢甘休。果然高威慢条斯理对胡玉成道:“胡玉成是吧?”胡玉成见他神色又冷又狠,忍不住不寒而栗,微微吃惊,但不清楚他的底细,也怕不到哪儿去,点点头道:“是。”高威“哦”了一声,忽地抡起胳膊,“啪”地给了他两个耳光,道:“我叫高威,你记住了,快滚!” 胡玉成脸上顿时显出几个指印,只觉得火烧火燎的疼痛,怒道:“你怎么打人?”高威“啪”地又给他一个耳光,道:“打你怎么了?”猛地提高声音“喂”了一声,道:“大家都来看,这小子耍流氓,骚扰我朋友。” 胡玉成一愣,随即气得浑身哆嗦,怒道:“你胡扯八道,我跟笑妍认识。”高威冷笑一声,道:“你是认识我朋友,但她不愿理你,为躲你饭都不在这儿吃了,你还死缠着不放,不是骚扰是什么?”胡玉成听了这话,张嘴结舌,一时说不出话来。高威冷笑一声,不再理他,对柳志远和秦笑妍道:“走。”迈步走向门口。 胡玉成急道:“站住!”高威哪里理他?脚下不停。胡玉成回头看看同来吃饭的伙伴,那几人或坐或站,却没有一个上前。他刚来边疆半月,认识的朋友也不过是泛泛之交,人家怎肯为他出头打架?胡玉成想及此点,心中不由泄气,但被人掴了耳光,不说几句场面话怎么下台?只得大着胆子追上两步,喝道:“你别走!” 高威回过头来,轻蔑一笑。胡玉成色厉内荏,强道:“打了人就想走吗?”高威冷冷道:“打就打了,你能怎么着?”胡玉成道:“我……我打死你。”挥拳向他脸上打去。高威轻轻闪过,一脚把他踹倒,还要再打,被柳志远和秦笑妍拉住。 高威喝道:“你们两个,放手!”秦笑妍道:“别跟他一般见识。”柳志远也道:“算了,走吧。”高威道:“你们没听见他说要打死我吗?”挣脱二人,冲上去又给了胡玉成几脚,骂道:“妈的,看你怎么打死我?” 胡玉成文弱书生一个,从来没跟人殴斗过,哪里有打架的经验?只知道遮挡,却不知还手,眨眼间又挨了几拳几脚。茶餐厅里的人见事儿闹大了,很多都围了上来。胡玉成的同伴再旁观已说不过去,当下有两人上来劝解。店老板也跑了过来,不停相劝。 高威常来这儿吃饭,和老板认识,听他劝了几句,道:“看你的面子算了,以后这种人,别做他的生意。”老板知道些他的背景,陪着笑脸答应。高威整整衣服,朝柳志远和秦笑妍招了招手,朝胡玉成“呸”了一口,大摇大摆的出茶餐厅去了。 胡玉成从地上爬了起来,作势欲追。店老板忙把他拉住,劝道:“算了算了,你斗不过他,平白无故的惹他干嘛?”胡玉成假装挣了几下,问老板道:“他是谁?”老板道:“说了你也不知道,快看看有没有伤再说。” 第5章 痴情种子(五) 且不说胡玉成,只说柳志远等三人。柳志远和高威、秦笑妍来到车上,柳志远发动汽车,问高威去哪儿。高威脸色阴沉,哼也不哼。柳志远又问了一遍,高威不耐烦道:“走着说着。” 柳志远见他突然发火,知道他烦方才的事,一边开车,一边笑道:“已经教训过那小子了,就别烦了。”高威冷笑一声,寒着脸道:“为他我才不会烦呢。”柳志远听得大为奇怪,笑道:“那你为什么?”高威把脸一黑,厉声道:“为什么?因为你。你是干什么吃的?刚才那么小的事,都处理不了吗?” 柳志远不料他的脸说变就变,一时难以接受,尤其是当着秦笑妍的面,更觉没有面子,强笑道:“我怎么处理不了了?”高威斥道:“处理的是个狗屁!要不是我,会这么快搞定那小子?我以为你是有能力的人,现在看来什么事也办不成。” 柳志远听了这话,面红耳赤,不知说什么好。高威继续奚落他道:“我让你跟着我,是希望你成为我的左膀右臂,为我分担些事,尤其是我不方便出面的事,但你看你刚才的怂样,是办事的人吗?说实话,我对你失望的很。”柳志远强笑道:“好,知道了,下次,下次有事一定办好。”高威冷哼一声,道:“希望吧。”柳志远道:“刚才那点儿小事,我想着劝劝那姓胡的就行……”高威打断他道:“少找理由给自己辩护。我跟你说,这样的事决不允许出现第二次,听到没有?” 柳志远应了一声,心里却烦到了极点。自己不过是跟着他打工,难道成了他跟班的小弟不成?心想你是大老板,习惯了对人吆三喝四、颐指气使,但想没想过我的感受?别人可能为了钱和利益,卑躬屈膝的对你曲意逢迎,但我不是别人,我的尊严比金钱重要,绝不会无底限的讨你欢心。惹的我恼了,大家一拍两散,我不挣你这窝心受气钱,还会饿死? 正暗自发狠,听秦笑妍道:“算了高威,胡玉成是神经病,你们兄弟俩犯不着因为他争吵。”高威忽地转过头去,盯着她冰冷冷道:“我还没有问你,胡玉成是谁?你们之间有什么事?”秦笑妍不敢瞧他,慌道:“这事你就是不问,我也要跟你说。胡玉成是我的高中同学,也是平原县人,上高中时,他对我……有点儿意思,还给我塞过几封信,但我从来没有答应他什么。”说到这里,忍不住看了高威一眼。 高威冷哼一声,面无表情。秦笑妍小心翼翼,低声道:“上大学后,我们不在一个城市,但他仍时不时的写信给我,内容无非还是那个话题。我自然一口拒绝,但他这人,死乞白赖的,一直对我纠缠。后来我不回他的信,他就跑到我学校里找我,一次又一次,非逼我跟他见面。我忍无可忍,见他后破口大骂,但他只笑,仿佛我骂的是别人,跟他没有关系。”柳志远听到这里,不由叹道:“这胡玉成的脸皮真厚。”高威冷冷道:“厚什么?是欠打!”柳志远不想接他,闭口不再多说。 秦笑妍又看看高威,低下头道:“我对他讨厌的很,但也无法可施,我的大学搬不了,想躲他也躲不到哪儿去。好不容易大学毕业了,我来了边疆,想着终于摆脱他了,没想到他还是从高中同学那儿知道了我的消息,也追到边疆来了。他来之前,跟我打了电话,说要来边疆,问我在这儿的详细地址,我哪儿敢跟他说,慌忙挂断了手机。后来他再打,我便不接了,没想到,哎,这么倒霉,竟然遇见他了。”说完这话,瞧瞧高威,眼睛里充满期盼,希望他能相信自己。 高威沉思片刻,眼里的寒意渐渐消失,道:“原来是这么回事。那姓胡的我替你教训他。”秦笑妍听了这话,如释重负,暗出口气,道:“算了,他是神经病,别跟他一般见识。”高威冷冷道:“不行,非教训他不可,不然他还会缠你。”秦笑妍不敢违逆,叹道:“随便你吧。” 高威脸色转晴,话又多了起来。柳志远却始终不喜,强陪着他说了几句,意兴阑珊。秦笑妍话也不多。高威见二人如此,甚是无味,后来便不再说了。三人随便找个地方吃了顿饭,各自回家。一场聚会,就此不欢而散。 柳志远回到住处,想起高威在车上对自己的态度,愤愤不平,难以入眠。这些年在张翔那里,何曾受过这样的窝囊气?没想到刚来高威这儿几天,他便这样作践自己,时间长了,还不把自己当做仆役使唤?不错,自己现在是跟着他挣钱,但挣钱就要卑躬屈膝、不要尊严吗? 又想,自己是他的结拜兄弟,他尚且如此情薄,那么他对别人,肯定更无情无义了。这样的人,看来已没有深交的必要。思绪如潮,感叹万千,不外是人心不古,世情如纸。 正在床上辗转反侧,突然手机一亮,信息声响起,顺手拿过来一看,却是秦笑妍发过来一条短信。他方才在车上刚把自己的手机号给她,没想到她这么快便跟自己联系起来。心中奇怪,夜半三更的,她发信息干嘛?皱眉打开一看,只见秦笑妍问道:“睡了没有?” 他欲要不理,又觉不妥,怕她有紧急事,微微犹豫,还是给秦笑妍回了信息:“没有。”短信发出数秒,手机又亮了起来,自然是秦笑妍回他,道:“刚才高威那样说你,没生气吧?” 柳志远眉头皱的更紧,心想你提这个干嘛?回信息道:“没有,他是我结拜过的大哥,又是我的老板,说我两句正常。”秦笑妍回道:“你想开就好。”柳志远不清楚她的真实意图,不想多谈这个,岔开话题道:“你怎么也没睡?”秦笑妍答非所问,回道:“我知道你心里很烦,只是没地方说。” 第6章 痴情种子(六) 柳志远幽幽叹息,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她。秦笑妍又发信息道:“他就是这样的人,强势霸道,以自我为中心,你跟他相处久了,就会慢慢知道。”柳志远想不到她这样说高威,但她跟自己说这些,有什么意义?无声苦笑,回道:“别说这个了,没事睡吧。”这次秦笑妍很久才回,道:“他喜怒无常,你跟着他,要有受气的心理准备。” 柳志远回道:“你们倒挺熟的。”秦笑妍回道:“都是朋友,当然了解了。你一定要记着我说的话。”柳志远见她一再关心,心里不由感激,回道:“谢谢。”秦笑妍道:“不用客气。” 柳志远和她多年没有联系,心里难免觉得生疏,但这样的聊天方式,却感觉甚好,彼此说话都没有太大压力,当下继续回信息道:“这么晚了,你怎么也没睡?在想胡玉成的事吗?你不是说了他是神经病,别太放在心上。”秦笑妍回的甚是简单,道:“不是。”柳志远问道:“那为什么?”秦笑妍许久不答,仿佛没收到信息一般。 柳志远等了一会儿,心想这问题问得太过草率,她一个女孩儿家,有难言之隐,也不能轻易回答我,当下不敢再说,发了两个字道:“晚安。”也算是化解尴尬。秦笑妍很快回了过来,也道:“晚安。” 柳志远将手机收好,心想:“她果然没有睡,看来真是有心事了。”心里奇怪她的心事是什么,会不会跟高威有关?仔细想想她跟高威的对话,看高威的眼神,知道自己的猜测多半不错。 又思想秦笑妍给自己发的短信内容,心里一阵温暖,满腹委屈少了许多,但不知秦笑妍跟自己聊天的真正目的,终究少不了胡思乱想。折腾到凌晨,才勉强入睡。 第二日醒来,看时间不早,简单漱洗一下,饭也不吃,到公司上班。见高威的办公室屋门紧闭,想起昨夜跟他的不快,心里颇不自在。 想了又想,终是跟着人家讨饭吃的,还是要先向高威低头。当下硬着头皮去敲高威办公室的门,要跟他和解。没想到高威冷冷问道:“谁?”柳志远应了一声,高威道:“有事,等会儿。”柳志远只得回到自己办公桌前,等他忙完了见他。 过了一会儿,听见高威办公室的门响,慌忙站起。却见高威腋下夹着个小皮包,锁了办公室门,面无表情的走出公司。他忙喊了一声,高威充耳不闻,依然昂首挺胸、大步而去,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一样。柳志远窘迫至极,羞惭无比,看看四周的同事,脸上火辣辣烧的难受。高威哪里有什么事?显然是不想见他,可见他对昨晚的事,依旧耿耿于怀,没有忘记。 柳志远想到此点,心中又羞又恼,但也发作不得,心想:“一定要跟他好好谈谈,这样下去,有什么意思?高威呀高威,你把我从张翔那里要过来,就是要我做你唯唯诺诺的小弟吗?我稍微不顺你的意,你就要这样对我耍威风吗?再这样下去,我还是走吧,免得咱们撕破了脸。”一念及此,站起来去追高威,但高威已没有了踪影。掏出手机打高威的电话,高威也不接听。 柳志远烦闷至极,活儿也无心干了,回到办公桌前,翻来覆去想他和高威的关系。二人关系算什么?名为结拜兄弟,其实仔细想想,说不定还不如外人。人穷被人欺,高威这样对他,还不是因为他靠着高威挣钱?他柳志远若是有权有势,对高威有用,高威又怎么会如此对他不尊重呢? 现实冷酷,也改变不得,只有缩着脖子做人。又给高威打了几个电话,高威始终不接,反多添了几分苦恼。 憋屈了一天,下午早早便下班回到住处,胡乱弄些东西吃了,躺在床上睡觉。但这觉自然是睡不着的,满腔激愤,只想发泄,却又无处发泄,发泄不得。 夜幕渐渐降临,华灯依次点亮,街上的霓虹流光溢彩,却照不亮、点不热他的意冷心灰。人贱位卑,真的没有尊严、或是要不得尊严吗?他这样的小人物,难道真的一辈子只能在人世间煎熬挣扎?煎熬挣扎他能忍受,但没有尊严,他真的一点儿也忍受不了。 他喟然长叹,感叹现实的无可奈何。正自伤自怜,手机短信声忽然响起,拿起来一看,却是秦笑妍发过来的,问道:“下班没有?”柳志远正自烦愁,心想你闲着没事,又要干嘛?无心理她,将手机扔到了一边。过了一会儿,秦笑妍又发过来一条短信,道:“又生高威的气了,是不是?” 柳志远奇怪至极,心想她莫不是长了眼睛,能看到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想了一想,回道:“他跟你说了?”秦笑妍回道:“不是,你公司有个女同事跟我很熟,刚才她和我通电话,无意中说的。” 柳志远这才明白,回道:“其实也没什么,高威是大老板,有脾气也很正常。”秦笑妍回道:“你明白这个就好,忍一忍吧,他这人喜怒无常,确实不容易相处,习惯了就好。” 柳志远长叹一声,心里的话压抑不住,奔涌而出,回道:“可哪儿有那么容易习惯?白天烦的狠时,我差点儿辞职就走,真不想再看他的脸色了。” 秦笑妍回道:“辞职了上哪儿去?回张翔那儿还是平原老家?千万别冲动做这样的傻事。”柳志远回道:“两个地方都没脸回,所以还是咬牙留下来了。哎,谁让自己没钱,没有发脾气的资格。人生就是这样残酷,总挣脱不了可恶的现实。”秦笑妍回道:“你别这么悲观,忧喜不定,祸福无常,说不定明天就发达了,千万别把自己看死。” 柳志远无声苦笑,摇头叹息,这句话怎么可能会变成现实?回道:“谢谢你的鼓励,但我这样的年纪,还谈什么发达?还能发达什么?别拿我开心了。” 秦笑妍回道:“古往今来,大器晚成的岂止一人?说不定你也是其中的一个,只要信念不灭,人心不死,一切皆有可能。退一步说,即使发不了达,也要努力向上,奋发图强,自暴自弃的结果,只会更难翻身。你想想现在,比比以前,是不是过的好了?为什么?因为你一直在拼搏,这是你努力的结果。” 柳志远想了一想,事情确实如此,回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发现自己还很有价值。”心里无形中轻松了许多。秦笑妍回道:“在我心里,你是这世上最有价值的人,所以要向前看,千万别自我沉沦。”柳志远看了这话,心里一动,竟不知该如何回她。 第7章 痴情种子(七) 这话的意思,耐不得琢磨,越琢磨其中的内容越多,含义越深,但也可能是秦笑妍随口一说,自己想的多了,当下转变话题,回道:“有件事我想问你,又不知道问得合不合适,我看你像是很怕高威,为什么?”心里不由紧张,不知秦笑妍会不会回答。 秦笑妍回道:“是吗?没有的事。”柳志远暗出口气,回道:“真的?但昨晚上我看你对他害怕的很。”秦笑妍隔了一会儿才回信息,道:“那是你感觉错了。我还有事,不跟你聊了,晚安。” 柳志远看她突然结束了跟自己的聊天,知道她言不由衷,故意隐瞒心事,只得回道:“晚安。”她既然不想让自己知道原因,自己再追问也不合适。虽然如此,还是已确定了秦笑妍和高威之间,必有什么故事,否则她不会刻意回避自己的问题。 但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故事呢?她又为什么那么怕高威呢?想了一会儿,想不清楚,当下不再多想。又苦恼了一会儿自己的前途,少不得向现实妥协,决定第二天再找高威。主意拿定,朦胧睡去。 第二日到了公司,又去敲高威的办公室。高威一听是他,依旧冰冷冷道:“等会儿。”整日也不理他。柳志远气得咬碎了牙齿,但也无法可施。 这一晚秦笑妍没再发信息跟他聊天,他竟有失落之感,心中更烦,喝了几瓶啤酒才睡。第二日上班后又去找高威,高威依然视他如无物。柳志远气得又冲动起来,发誓再不示弱服软,免得让高威作贱小瞧,心想你打算怎么处理咱俩的关系,随你的便吧,反正我不会再跟你说一句软话了。你不想留我在这里干也行,说句话我立马走人。对对,立马走人,你这是嗟来之食,我饿死也不挣你的施舍钱。 一念及此,立即行动。掏出手机,给高威发了一条短信,道:“感谢你这些天的收留,再见。”收拾好办公桌,把手头未完的工作给身边的同事交代了,转身大步走出公司。 来到街上,漫无目的游荡,看着穿梭的人流、林立的高楼,心中除了激愤与悲壮,更多的还是孤独,如同风中的絮,水中的萍,无根难依。他意冷心灰,数次生出回平原老家的念头,但想起生活的压力,又颓然作罢。离开了高威,又能到哪里去?本来还有张翔那儿一个去处,但他又怎么有脸回去?愁肠百结,走投无路。 正苦恼无比,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拿出来一看,却是高威打过来的。欲要不接,想想现实,还是气短。犹豫片刻,叹口气接了,却不开口说话。高威“喂”了一声,笑嘻嘻道:“在哪儿?到我办公室一趟。”柳志远有气无力道:“干什么?”高威道:“有事。你怎么了?不在公司吗?” 柳志远听得“嘿嘿”冷笑,这人的做作功夫,实在一流,淡淡道:“不在。你没看我给你发的短信?”高威奇道:“什么短信?我忙的焦头烂额,哪儿有时间看短信?”柳志远冷哼一声,对他又是佩服又是鄙夷,道:“没看就算了。”心想看破不说破也好,能少去很多尴尬,道:“去你办公室干嘛?”高威道:“不是说了有事吗?快回来找我。”柳志远没好气道:“我现在也有点事,稍等一会儿。”高威道:“好,好。”挂了电话。 柳志远的心情,不自禁好了许多。定了定神,返回公司。来到高威办公室,高威道:“坐。”端杯沏好的茶给他,道:“有件事其他人去办我不放心,还是你去吧。” 柳志远“哦”了一声,似理不理。 高威只做不知,续道:“事要说是不大,但非得知心人去办不可,公司这么多人,我只相信你一个,你一定要给我办好。”把事情说了,道:“咱们是结拜兄弟,相信你办起来也会尽心尽力,不会坑我骗我。快去吧,办完了我给你摆庆功酒。” 他甚是亲热真诚,但柳志远却半点不信,叹口气道:“你叫我进来,就是为这点事吗?”高威道:“是啊,怎么?还有什么?”柳志远看他一脸迷茫,也不知是真的没看自己给他发的短信还是假的没看,心中思量:算了,他不提短信,我又提它干嘛?当下轻轻摇头,道:“没有。”高威笑道:“没有就抓紧办事去吧,我等你的好消息。”柳志远“嗯”了一声,站起来出了他办公室。 回到自己办公桌前,琢磨了会儿高威的心思,不由佩服万分,心道:“高威呀高威,我短信发半天了,不信你没有看过。你脸色转换自如,脸不红心不跳,不愧是干大事的人,这种功夫,我说什么也耍不出来。既然你装糊涂,我也不会跟你较真。”反正暂时无路可去,这种结果当然最好。当下收拾些必备的资料,出去办事不表。 这一日的心情,自然较前两天畅快。晚上下班回到住处,简单弄些东西吃了,看会儿电视上床休息。正朦胧欲睡,手机短信声又响,心想肯定又是秦笑妍,拿过手机一看,果然是她。 秦笑妍问道:“休息没有?”柳志远想了一想,回道:“没有。”秦笑妍又问:“这两天咋样?高威还怪你吗?”柳志远一声轻叹,不知该不该跟她说这两天的情况,犹豫片刻,回道:“你说呢?”秦笑妍回道:“你这么问,就是有了。”柳志远见她猜了出来,也不隐瞒,回信息道:“是,不过上午已经和好了。” 第8章 痴情种子(八) 秦笑妍回道:“谢天谢地,雨过天晴。”柳志远看了这几个字,心里一阵温暖,回道:“谢谢!”满肚子的委屈,忍不住想向她倾诉,发信息把跟高威和好的过程说了,道:“十年前他就爱充老大,现在更变本加厉。十年前我就不愿受他指使,现在更不会听他摆布。” 秦笑妍回道:“他这人确实强势,有时候说话,太不顾及别人的感受。你知道就好,以后尽量别惹他,毕竟他是老板,你是员工。”柳志远回道:“我知道,但也为这个憋屈,明明受了气,却又发泄不得,真是窝囊。” 秦笑妍回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你的痛苦,我知道的再清楚不过了,但有什么办法?谁让我们求着人家呢?”柳志远看她这样说,心中奇怪,问道:“难道你也有事求他?” 秦笑妍久久没有回答,半晌方回道:“有些事不知道最好,不说出来最好。”柳志远看了这话,呆了一呆,回了个“是”字,心想瞧她的口气,像是不太愉快。 秦笑妍又发信息道:“人生有很多选择,但也有很多无奈,想做的不一定能做,不想做的偏偏又逼不得已去做,忒不完美,所以我们一定要适应,要看开,不然又能怎么样呢?” 柳志远不知她到底在想什么,只得又回了个“是”字。 秦笑妍想是感觉到了他的心情,道:“我犯糊涂了,跟你发这些感慨干嘛?你别在意。”柳志远回道:“不会。有些事憋在心里,还不如感慨一下,这样反而更好。” 秦笑妍回道:“有些话、有些事没法言讲,只有感叹,可感叹过了,心里只会更加痛苦,话依然不敢说,事依然不敢做,唉,人生的可悲,莫过于此。”柳志远深以为然,回道:“确实如此。”不知她心里藏着什么秘密,怕触痛她的神经,不敢多说,也不知如何去说。 秦笑妍不知为何,也是很久不回信息,一时室内寂静无声。柳志远睁着眼睛,呆呆看着天花板出神,琢磨秦笑妍的话语。秦笑妍说的不错,感慨是因为有难言之隐,但感慨过后,难言的依然难言,这是人生的无奈,你改变不了,谁也改变不了,人遇到这种事,有的只是无能无力。 外面的霓虹灯闪烁不停,照得天花板暗暗明明。柳志远忽然觉得,这暗暗明明不就如起伏跌宕的人生,此刻你眼前光明一片,下一刻就可能堕入黑暗里,你在黑暗中挣扎,呼吸困难,快要死去,它却突然霞光万丈,给你送来了柳暗花明。变幻莫测,诡谲难料,人生如谜如戏,多姿多彩,正因为如此,才让人爱,让人痛。 秦笑妍依旧无声无息,柳志远料想今晚又聊不下去了,发信息道:“不早了,休息吧。”秦笑妍回道:“你累了?”却似是还有再聊的意思。柳志远只得回复:“不累。”秦笑妍回道:“我也不累。”言外之意,自是要继续和他聊了,但聊什么?柳志远却没有话题,想了一想,问道:“这两天胡玉成又找你没有?” 秦笑妍回道:“没有。”柳志远回道:“他若是再找你,你跟我说,我帮你赶走他,免得又让高老板怪我办事不力。”忍不住自嘲一笑,想起那晚被高威责备的情景。 秦笑妍回道:“怎么赶?也用武力吗?”柳志远回道:“尽量不用,但逼不得已的时候,用一下也未尝不可。”秦笑妍良久才回,道:“唉,为什么非要用武力呢?”想是在那边叹息。 柳志远微笑摇头,回道:“除了这个,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吗?”秦笑妍回道:“没有。”柳志远想了一想,道:“其实有一个办法,你若是用了,保证一劳永逸,胡玉成永远不再缠你。”秦笑妍回道:“什么办法?”柳志远回道:“他那么痴情,你为什么不考虑他呢?”这个问题看似随口一说,却是他心里早有的疑问。 秦笑妍又不答了,不知在想什么。柳志远不由担心这个问题让她生气,忙发信息道:“我说的是玩笑话,你不回答也行。”不想秦笑妍却很快给了回答,道:“我不考虑他,是因为我早喜欢上了一个人。”柳志远看了这句,不由一愣,原以为她又会躲避不答,没想到却答的这么快这么直接,她的说话行事,实在让人意料不到。 怔了一怔,回道:“是谁?我认不认识?”秦笑妍回道:“认识。”柳志远奇怪不已,问道:“真的?他是谁?”秦笑妍良久才答,道:“你猜会是谁呢?”柳志远回道:“我怎么知道?你再给我透露些信息。” 秦笑妍回道:“他是一个个性很强的人,高傲倔强,不受一点委屈,谁要是惹了他,他一定会想方设法的还回去。此外,他性子直爽,不懂得伪装,爱憎分明都写在脸上,有时冲动的就像个孩子。他说话还尖酸刻薄,丝毫不给人面子,脾气又臭又硬,让爱他的人也忍不住生气。” 柳志远回道:“看来他的缺点不少。”秦笑妍回道:“但他也很讲义气,热情爱帮助人,尤其是对知心朋友,两肋插刀也在所不惜。又知恩图报,你对他一分好,他会十倍的还你,不顾生死。”柳志远哑然失笑,回道:“他倒是和我有几分相似。”秦笑妍回道:“是。” 第9章 痴情种子(九) 柳志远心里一动,问秦笑妍道:“他知道吗?”秦笑妍回道:“不知道。”柳志远问道:“为什么不跟他说?”秦笑妍回道:“他已经结婚生子了,让我怎么开口?” 柳志远皱起眉头,问道:“你怎么会喜欢一个这样的人?”秦笑妍回道:“我知道不应该,但天天念着他挂着他,自己也管不了自己。”柳志远看了这句,心里更加肯定,她喜欢的那个人,一定是自己猜的那个。 秦笑妍问道:“你猜出他是谁了吗?”柳志远回道:“猜出来了,高威。”秦笑妍不知是什么反应,隔了一会儿才回道:“为什么是他?”柳志远回道:“不是吗?”秦笑妍回道:“说说原因。”却不正面回答。 柳志远道:“高威性子不傲吗?说话不刻薄吗?脾气不臭吗?当然,也讲一点小小的义气,跟你描述的那个人一模一样。况且你对他那么了解,了解得不像是普通朋友,还不容易猜吗?” 其实他还有更重要的原因没说,瞧那晚高、秦二人的言语、态度,更能确定此点。秦笑妍为什么那么怕高威?只有热恋中的男女,太在乎喜欢的人,才会有这样的情绪。尤其是秦笑妍这种暗恋,更是这样的心理,怕,是因为担心失去,而普通的男女朋友之间,断不会出现这种担心。 他那晚就怀疑高威和秦笑妍关系不大正常,只是一直没有证明而已,今晚听秦笑妍一说,这个疑问瞬间消失。 秦笑妍似在考虑,很久才发来了信息:“说的有理。”柳志远追问道:“是不是?”秦笑妍不正面回答,道:“今晚的话是你我之间的秘密,答应我,别说给高威听。”柳志远回道:“这么说真是他了?怕他知道?好,我答应你。” 秦笑妍道:“我喜欢他那么久,却不敢让他知道,只有偷偷的想他。白天忙工作还好点,晚上却受尽了煎熬。他已经有了爱人、孩子,我能怎么样?去破坏他的家庭吗?不行。况且他喜欢我吗?即便他也单身,就能接受我吗?我不知道。一切都是命运的安排,一切早就注定了,天不佑人,故意把我们分开,我又能怎样?只有怪几句老天,接受这无可奈何。今生我是没机会跟他白头到老了,但却有机会好好爱他,一生一世,一直到老,我的心都给他了,虽然他不知道,但天知道,地知道,我知道,这样就好。” 柳志远看不见她的神情,但读了这番表白,仍能感知她的似海情深,回道:“你这是何必?既然跟他没有结果,怎么不尽快抽离,反而要难为自己?况且你的一片真情,他半点也不知道,又何必为他付出呢?” 秦笑妍回道:“喜欢一个人,哪儿计较这么多?计较这么多,哪儿能全心全意爱他?你也有深爱的人,这点应该明白,我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你不必劝我。” 柳志远回道:“但他已经成家了啊。”秦笑妍回道:“我知道,我愿意,我无怨无悔。”柳志远看她语气坚决,知道她已完全为情所迷,当下轻叹一声,不再劝说。 秦笑妍许是累了,也或许是不想再说这个话题,发信息道:“时间不早,休息吧。”柳志远回了个“好”字。秦笑妍又道:“以后用qq联系吧,这样更方便些。”说了自己的qq号码,道:“我q名字叫‘痴情种子’,你可不能笑我。” 柳志远轻叹一声,回道:“好。”痴情种子,痴情种子,他怎么会笑这么痴情的人?唉!种子已经种下,情感已经发芽,爱情也开出了花,可是秦笑妍,这样的爱情之花是有毒的罂粟花,你明不明白? 第1章 丑陋面孔(一) 柳志远知道了秦笑妍的秘密,可怜可叹之余,打心眼里反感。爱上一个已婚男子,这算是什么感情?他不认同这种感情,有违道德伦理,但这就是感情,说不清道不明,不可理喻,秦笑妍既然无悔,旁人也枉作叹息。 有了这种心理,自然不会主动跟高威提秦笑妍的事,免得多生节枝。如此两月有余,在高威公司已干了半年。高威喜怒无常,依然时不时对他怪责数落,但对他好时也掏心掏肺。柳志远跟了他这么久,竟然摸不透他的脾气,想:“这大概就是驭人之道吧?也难怪他能成事?这种干大事的人,从来都是恩威并施的,不让人知道他们的真正心思。这是虎狼之性,他们不会有真正的朋友,也不会有真正的敌人。”一念及此,突然觉得高威甚是陌生,不自禁对他生出敬畏之心,说话办事,再不像以前那么随意了。 这日正在忙碌,突然手机铃响,是平原老家的电话号码。他随手接了,打电话的却是狗剩,当下没好气道:“你怎么这么有空,给我这穷人打起了电话?” 狗剩“嘿嘿”笑了几声,道:“志远,你这是什么话?什么穷人富人的,咱们是本家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呢,还不能给你联系吗?”柳志远冷冷道:“别废话了,有什么事,说吧!”狗剩又是两声干笑,道:“听说你进了一家大集团,找了一个大靠山,是吗?” 柳志远不由一愣,奇道:“你小子耳朵倒灵,听谁说的?”狗剩道:“秦笑妍。”柳志远“哦”了一声,道:“是啊,我怎么忘了你一直跟她有联系,几年前还跟她说我在东北抢劫呢。”狗剩干笑两声,道:“志远,你怎么总记着这些不开心的?” 柳志远对他甚是厌恶,道:“我凡是跟你扯上关系的事,有开心的吗?”狗剩又干笑两声,答不上话来。柳志远冷笑道:“没话说了是不是?没话说就再见。”话虽如此,但也没有真的挂断电话。狗剩毕竟是本家兄弟,几年不跟自己联系,打电话来一定有事。 狗剩却怕他来真的,忙道:“别别别,有话说,有话说。”柳志远道:“又想怎么害我?”狗剩道:“别这样说了,再说我钻到地缝儿里去了。志远,你老板是你大哥,是不是?你所在的集团在边疆是数一数二的,是不是?” 柳志远道:“这些废话少说。”狗剩嗫嚅道:“我前几年做了点小生意,你知道的,是不是?”柳志远阴阳怪气道:“别是不是了,听说你开了一个大超市,当了大老板。”狗剩叹道:“狗屁的超市,只是两间小商店,起早贪黑的也不挣钱,已经关了几个月了。” 柳志远心里一动,道:“是吗?你不是认识很多领导吗?找他们想其他路子呀。”狗剩苦笑一声,道:“你别笑话我了,我找他们,不如找你。前几天我跟笑妍联系,她说你不在张翔那儿干了,去了你大哥的集团。志远,帮帮忙,你跟你大哥说说,让我也去他集团吧。” 柳志远早知他没有好事,闻言摇了摇头,道:“你开什么玩笑?集团进人,我说他就听吗?”狗剩强笑道:“你们是结拜兄弟,集团又是他自己的,进个人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我又不要他给我安排什么位子,随便干点粗活儿就行。” 柳志远想起自己和高威的关系,斩钉截铁道:“没门儿!”他真没把握说动高威,况且狗剩这人他太清楚,势利不说,还没什么本事,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来了集团,说不定会给他惹出什么麻烦,让高威更烦自己。 狗剩求道:“志远,咱们是根儿里亲的一家人啊,我的超市赔本关了,没收入了,你就忍心看我扎脖子饿死?忍心看你付生伯饿死?”柳志远听了这话,想起柳付生的为人,更是厌烦,道:“去去去,少来这套,我管不了这事。” 狗剩急道:“志远,你怎么这么没有人情味儿?我可是你的本家兄弟呀,朋友之间还帮忙呢,何况咱们?你上次去张翔那儿,没有帮我,这次还不帮吗?你跟你大哥张张嘴,他还能不答应?”柳志远冷冷道:“你想的美,没门儿。”狗剩急道:“这么简单的事,你都见死不救?”柳志远道:“你说简单就简单吗?我帮不了你,你少来烦我。” 狗剩快哭了出来,道:“你真不管我?”柳志远不为所动,道:“不管,管不了。”狗剩道:“你……不够意思,不是兄弟。”柳志远道:“随你怎么想吧,我有事要忙,再见。”挂断手机,不再理他。 重新投入工作,但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他这人面冷心热,刀子嘴豆腐心。狗剩是柳付生家唯一的男孩儿,柳付生夫妇都指望他赡养呢,况且狗剩还有老婆孩子,他若真的断了收入,一家人吃饭倒真是问题。狗剩是有可恨之处,但人在难中,不能不帮,更何况他还是本家兄弟。他不开口也就算了,既然张嘴求自己了,不帮实在说不过去。想了又想,还是决定去帮狗剩。 当下硬着头皮,去找高威。高威正窝在老板椅内看报纸,听他说了狗剩的情况,眼皮抬也不抬,道:“他初中都没毕业,没知识没文化,会干什么?公司不要这样的人。”柳志远陪笑道:“他虽然学上的不多,但好歹当过兵,有点见识,你就帮帮忙吧。” 高威依旧瞅着报纸,冷哼一声,不屑道:“他会有什么见识?有见识的话早发达了,还来求你?”柳志远讪笑道:“是是是,但他怎么说都是我本家,我能不管他吗?” 第2章 丑陋面孔(二) 高威听了这话,坐直身子,放下报纸,瞧了瞧他冷冷道:“说句不好听的,你凭什么管?有本事管吗?”柳志远脸上一红,又羞又愧,道:“我是没本事,所以才求你这有本事的大老板来了。” 高威不耐烦道:“算了,你兄弟什么技能也没有,我养他干嘛?等有机会再说。”柳志远犹不死心,道:“集团分厂里许多工人,不是都没什么技能吗?就随便让他干些体力活儿吧。” 高威想也不想,摇头道:“你知道分厂现在不缺人,我让他来,不得又开一个人的工资吗?”柳志远犟道:“一个人的工资而已,对你这大富豪算什么?”高威眉头紧皱,黑起了脸,道:“是不算什么?但不算什么也不能白送人呀!明明可以省下来的,我为什么要出?当我是做慈善的了?你别说了,这事坚决不行。”柳志远听他话说的难听,心知再说定会适得其反,只得作罢。 出了高威办公室,跟狗剩说了情况。狗剩不信道:“你真帮我问了?没骗我吧?”柳志远心中正烦,闻言大怒,道:“你个混蛋,竟然不信我?”狗剩忙笑道:“信了信了,别骂人。”柳志远没好气道:“我问心无愧,管你信不信呢。”懒得跟他多说,挂了电话。 心中郁闷,但也无法可施,谁让自己跟着人家打工呢?上山擒虎易,求人办事难,这话真是一点儿不假。如此郁郁寡欢,总提不起精神,干活儿也懒得干了。正心不在焉,高威忽然打电话叫他,柳志远实不想去,又不能不去,当下有气无力的进了他办公室,黑着脸淡淡道:“干嘛?” 高威看了看他,“嘿嘿”笑道:“在恼我是吧?”柳志远木然道:“不敢。”高威道:“不敢?我看就是。算了算了,你为人办事,是讲义气,我不能不成全你。我刚才想了想,分厂里有个岗位给你兄弟,你让他来吧。” 柳志远听了这话,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道:“真的?”高威点了点头,道:“我骗你干嘛?”见柳志远将信将疑,道:“不过分厂车队里有个大车司机辞职了,你以前不是开过大车吗?帮忙给我找个大车司机来。”柳志远恍然大悟,笑道:“明白了,好。”心想要不是因为你要我帮你找司机,恐怕不会答应让狗剩来吧? 高威看看他的笑容,道:“我不管你怎么想,反正你要尽快找到司机,车不能停,停一天损失好些钱呢。”眼珠一转,道:“对了,你这段时间没要紧活儿,新司机找到之前,你先帮着跑几天车吧。”柳志远一愣,道:“我好些年没开大车了,怎么敢开?忒不安全。”高威想了一想,道:“也对,那算了,你尽快找司机来,快去快去!”挥手让他出去。 柳志远告辞出门,心里不是滋味,闹了半天,狗剩这个岗位还要自己找司机来换,高威仍是没给自己一点面子。虽作此想,但心情毕竟好了许多。 给狗剩打电话说了,高威让自己找司机一事自然不让他知道。狗剩听了喜出望外,道:“你小子逗我玩是不是?弄得我心脏跳来跳去的。”柳志远哭笑不得,道:“你以为我不是这样?别废话了,快收拾东西来吧。” 狗剩道:“一个月开多少工资?”柳志远道:“没问,反正比在老家强的多。”狗剩道:“我可是信你了,你别让我几千里的白跑一趟。” 柳志远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怒道:“我好不容易帮你求来个工作,你说这话?腿在你身上,你觉得不合适就别来了。”挂了电话,不再和他多说。 骂了狗剩几句,思考找司机的事。他认识的大车司机,最熟悉的就是朱宾,但他愿意来边疆吗?毕竟万不得已,谁也不愿背井离乡。想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先跟他联系,看看他怎么说,或者让他给自己介绍个别的司机。 跟朱宾分手时记的是他的传呼号,现在早不用这种通讯工具了,好在姐夫郭民和他在一个工厂,很快便问出了朱宾的手机号。他先保存好了朱宾的号码,随后给他拨了过去。 朱宾一听是他,道:“哎呀,我真笨,听说这几年你在边疆,一看是边疆的手机号就应该想到是你。”柳志远笑道:“你现在咋样?”朱宾道:“老样子,挣个辛苦钱。”柳志远道:“还在厂里开车?”朱宾叹道:“是。除了开车不会其它技术,还能干啥?” 柳志远问了些他收入情况和厂里的近况。朱宾道:“收入不多。你不知道,害你的王家成和他表弟都升官了。他表弟又是溜须拍马,又是给领导送礼,当了一个车间主任;王家成则靠着他当上了车队副队长。车队副队长是派活儿的,这是厂里的老规矩,一直都没变过。王家成这孙子有了这点儿权力,比他表弟还不是东西,谁请他吃喝给他好处,他就给谁派好车好活儿。我也给他送过几回礼,但他胃口太大,又不把咱当人看,就不再理他了。我宁愿每月少挣点儿,也不伺候那孙子,那孙子当然也不给我好线路好差事了。” 柳志远听了这话,叹道:“怎么上位的都是这些奸佞小人?”朱宾道:“管它呢,他心再黑也不能开除了我。兄弟,你在边疆混得咋样?”柳志远苦笑一声,道:“马马虎虎,宾哥,你想没想过从车队辞职,来边疆发展?” 朱宾道:“怎么?你有门路?”柳志远笑了起来,道:“不瞒你说,我给你打电话,就是有个活儿找你。”把分厂要大车司机的事说了,道:“工资待遇还行,就是离家远点,你愿不愿意来?” 第3章 丑陋面孔(三) 朱宾沉吟道:“我是愿意,就不知道你嫂子怎么想的。一会儿我跟她商量商量,再给你回话。”柳志远道了声好。朱宾挂了电话,去征求他老婆的意见。 柳志远长出口气,心里却是没有一点把握,不知他会不会来。朱宾要是不来,又到哪儿找个司机去?找不来司机,肯定要受高威的埋怨。高威这人脾气古怪,有时天大的事也不放在心上,有时芝麻点儿大的事却念念不忘;有时一掷千金不皱眉头,有时却锱铢必争斤斤计较,很难猜透他的心思。 其实车队里一辆车停运算什么,造成的损失能有多少?集团虽不是狗剩说的那样在边疆数一数二,但这点小钱还是赔得起的。他把这事拎出来对自己说,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一时兴起过后就忘,还是会紧盯着这事不放呢? 正在猜想,朱宾打了电话过来。柳志远连忙接了。朱宾道:“跟你嫂子商量过了,她同意我去你那儿。”柳志远欣喜道:“确定?”朱宾道:“确定。”柳志远笑道:“太好了,宾哥,你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朱宾道:“说反了,是你帮我的忙。”柳志远笑道:“不管谁帮谁了,你什么时候来?”朱宾道:“这几天吧,我先到工厂里辞了职,再和你联系。”柳志远道了声好。 跟朱宾通完话后,去高威办公室跟他说了。高威点了点头,道:“不错,效率还行。”柳志远心里暗出口气,知道他心事较多,道:“等他俩来了,让他们过来见见你?”高威慢条斯理道:“见我干嘛?”柳志远道:“跟你说声谢谢呗。”高威摇了摇头,笑道:“我哪儿有功夫见他们,况且这种小事,你安排就行。”柳志远听他这么说,道了声好。 此事就此说定。几天后狗剩先到,柳志远给张翔、宋辉打了电话,拉狗剩到大饭店撮了一顿,算是给他接风。狗剩感激涕零,道:“志远,咱们这些本家兄弟,还是你最亲、最照顾人。”柳志远板着脸道:“去去去,你少来这套。”狗剩道:“我说真的。”柳志远道:“别废话了,早点睡觉,明天送你去厂子里。” 第二日一早,借了高威的车,把狗剩送到厂里。分厂位于郊区,离市区四五十公里,附近很多建成的、在建的工厂,虽然时见有工人来往,但四周多是田地,仍略显荒凉。狗剩看了环境,脸上登时露出不高兴来,道:“在这儿上班有什么意思?”柳志远瞪他一眼,道:“你是来挣钱的还是来享受的,这么多废话干嘛?没意思回家去。” 狗剩见他发火,“嘻嘻”笑道:“我就是随口说说,你生什么气。”柳志远道:“说也不能说,快闭嘴。”狗剩不悦道:“不就是托你找个活儿吗?至于这样对我?”柳志远冷笑一声,不去理他,心想你这人若是有一点能结交的地方,我会这样对你吗? 狗剩嘟囔几句,不再多说,瞧瞧陌生的景物,眼里不由露出一点胆怯。柳志远看在眼里,想起他离家千里,忍不住叹了口气,轻声道:“你放心,我没事就来看你。”狗剩“哦”了一声,道:“你这里有没有熟人,能不能给他们打个招呼?”柳志远道:“厂长是高威的亲戚,我已经跟他说过了,他会照顾你的。”狗剩听了这话,轻松了许多,道:“那你一定要来看我。”柳志远道:“好好,快进厂吧。”拉着他去见厂长。 安排好狗剩,返回市区。两天后朱宾也来了边疆,柳志远看他虽仍然身材魁梧,干练结实,但却沧桑了许多,想起十年前跟着他跑车的情景,禁不住感慨万千。朱宾也是激动不已。二人少不了把酒叙旧,彻夜长谈,不再多说。 柳志远把朱宾也送进了厂子,顺便看了看狗剩,介绍二人认识。狗剩听说朱宾进了车队,羡慕道:“宾哥,你的活儿真好。”朱宾笑道:“好什么?不是跟你差不多吗?”狗剩抱怨道:“比我强太多了,我天天都在车间里,快累死了,也没有意思,不像你,能跑跑转转,出去看看。” 柳志远接过他的话道:“宾哥有大车驾驶证,你有吗?别这么多牢骚了。”狗剩道:“我说真的,你跟厂长说说,给我换个岗位好吗?”柳志远瞪他一眼,道:“你说好不好?你才来了几天,掰着指头算算?我怎么跟人家张嘴?”狗剩“嘿嘿”一笑,道:“又没让你现在去说,别急别急。”朱宾看看他兄弟二人,“哈哈”笑了起来。 闲话不说。只说柳志远帮二人找到了工作,心中高兴,再上班时,看什么都顺眼,做什么都顺心,连高威的奚落呵斥也只是一笑,站在他的立场替他开脱。高威见他如此,问他怎么回事,柳志远也不隐瞒,将实情说了,趁势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你最清楚,你对我一分,我还你十分,好坏都是这样。这次你帮狗剩、朱宾安排了工作,我感激你一辈子。” 高威瞧他两眼,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怎么听着不像感谢,倒像在威胁我。”柳志远忙道:“你是老板,我哪儿敢威胁你?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高威冷笑道:“在你面前,我算什么老板?你有事没事的,就会损我几句,我还是你的老板吗?”柳志远道:“没有的事。”高威道:“不承认是吧?你说,我哪次说你你服气来着?”柳志远道:“哪次都服气。”怕又争吵起来,道:“高老板,好大哥,别说了,以后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还不行吗?” 高威也怕把气氛闹僵,“嗯”了一声,笑道:“你知道就好,我是你大哥,又是老板,说说你还不行吗?”“哈哈”笑了起来。柳志远也跟着笑了几声,但心里总不快乐。 第4章 丑陋面孔(四) 如此小心翼翼,维持着和高威的关系,说不出来该跟他亲近还是疏远。心存了芥蒂,说话办事,更是对高威敬畏。这般日月交错,又是两月有余,这些日除了秦笑妍晚上又跟他聊过几回、狗剩来电话又抱怨过工作苦累几回,别无他事。一切按部就班、有条不紊,随着时光慢慢流淌。 这日吃过晚饭,窝在住处沙发上看电视剧,忽然手机铃声大作,却是高威找他。他忙将电视音量调小,接通电话。 高威道:“在哪儿?”柳志远说了。高威道:“你马上下楼,拦辆出租车到笑妍家去,我也往那儿赶。”听着甚是着急。柳志远知道出了事情,问道:“怎么了?”高威道:“还不是胡玉成那小子,到了你就知道了。”柳志远不敢怠慢,忙关了电视,锁好门赶往秦笑妍住的小区。 车到小区后,直接开往秦笑妍家,到了她家门洞前,只见门洞前站着几个人,正在交头接耳的聊天,此外别无他事。高威的车停在旁边,显然已经到达,却不见他的人。 柳志远心中疑惑,下车询问情况,那几个交谈的人道:“刚才有人在这儿打架,现在已经走了。”柳志远暗叫“不好”,忙付了车钱,掏出手机跟高威联系。 电话接通,刚“喂”了一声,高威便冷冷道:“我在笑妍家,你等一会儿。”随之挂了电话。 柳志远听他这样说,知道挨他一顿训斥是少不了,谁让自己来的没有他早呢?但自己已用最快的方式到达,也不想是这样的结果,怎么办?再打电话跟他解释解释?还是算了,他这人疑心太重,越解释越适得其反。想及此点,当下稳住心神,站在楼下静等高威,看他怎么处置自己。 等了一会儿,高威慢慢走出门洞。柳志远忙迎了上去,小心翼翼问道:“怎么了?” 夜色中看不清高威的神情,只听他冷冷道:“开车去。”把自己的车钥匙递给柳志远。柳志远连忙接过钥匙,把车开了过来,又打开后车门,让他上车。高威往座位上一靠,闭上眼睛。 柳志远心里没底,低声问:“到哪儿?”高威眼也不抬,没好气道:“回家。”柳志远不敢多说,启动车子,驶出小区,行上大道。 高威突然重重哼了一声,道:“你怎么来的这么晚?”柳志远早就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忙道:“我接了你的电话,立马下楼拦车,但车不容易拦,又离得远,就来晚了。” 高威默不作声,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半晌才道:“你这两天忙不忙?”柳志远见他不责怪自己,心里轻松了许多,道:“不忙。” 高威忽地坐直身子,眼中透出恨意,咬牙切齿道:“这几天你不用上班了,我给你几个人,你带着他们把胡玉成找出来,给我往死里打他。” 柳志远一愣,皱眉道:“为什么?”高威恶狠狠道:“他得罪我了。”柳志远心里一动,想起秦笑妍说暗恋他的事,心想他莫不是也知道了,问道:“因为秦笑妍吗?”高威不回答他,却骂道:“他妈的,敢跟我争女人,真不想活了。” 柳志远听得吃了一惊,道:“你说什么?”高威瞧了瞧他,冷冷道:“你真不知道?”柳志远道:“知道什么?”高威看了看他,道:“跟你说也无所谓,笑妍跟我好,我们两个在一块儿了。”柳志远道:“真的?”高威不耐烦道:“我骗你干嘛?”柳志远道:“啥时候的事?”高威道:“很久了。” 柳志远心中不由惋惜,替秦笑妍不值,暗想:“她终于还是走这一步了。”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反正是半分欢喜也无,淡淡道:“所以你要教训胡玉成?”高威烦道:“我不该教训他吗?” 柳志远不置可否,道:“你跟笑妍结婚了没有?”高威没好气道:“问这个干嘛?没有。”柳志远道:“没有结婚,她就是单身,有追求人和被追求的权利,胡玉成也是。你教训胡玉成,一解决不了问题,二会暴露你和笑妍的关系,值不值得?能不能换个方法?”高威想也不想,道:“你有别的方法吗?”柳志远摇了摇头,道:“没有。” 高威冷笑一声,道:“那就得了?你明天就照我吩咐的去做。”柳志远甚不情愿,道:“我揍他一顿很容易,但就能阻止他再找笑妍吗?他若是屡教不改怎么办?还打他吗?” 高威不悦道:“当然打,直到他改了为止。”柳志远还要再说,高威火道:“你怎么回事?这么多废话干嘛?不敢动手是不是?不敢我找其他人做。”柳志远见他恼怒起来,忙道:“我只是帮你分析分析,毕竟打不是最好的办法。” 高威烦道:“打不是最好的办法,但却是最有效的办法。”柳志远道:“是,但笑妍知不知道这事?”高威怒道:“管她干嘛?她懂什么?当然都听我的。柳志远,这事你到底敢不敢做?” 柳志远知道再推三阻四他定会翻脸,只得叹口气道:“你让我去做,我能不做吗?”高威黑着脸道:“这就对了。”柳志远心里叹息不已,实在不想参与这事。他初听秦笑妍说暗恋高威时就已经反感,现在知道了他们在一起,更是讨厌,但靠着高威挣钱,又不能不听他的吩咐,心里无奈为难,脸上不自禁表现了出来。 高威瞧在眼里,甚是不喜,道:“别愁眉苦脸的,出不了事。”柳志远道:“我知道。”打架斗殴的小事,高威还是能处理的。高威冷冷道:“这一次别像上次那样,婆婆妈妈的手软。” 柳志远又是一声轻叹,道:“放心吧,不会了。”高威又道:“还有要保密,别信口开河的乱说。”柳志远道:“知道知道。”包养情人这事,谁也不愿到处宣扬,一念及此,心中不免有个疑问,问高威道:“你和笑妍之间的事这么隐秘,跟我说干嘛?” 第5章 丑陋面孔(五) 高威道:“你是我的兄弟,我什么事瞒过你?”声音和缓了许多。柳志远也不知他说的真的假的,“嘿嘿”一笑。高威也笑了起来,道:“实话跟你说吧,这事你早晚都会知道,与其被你发现,不如我主动坦白,免得你说我不把你当兄弟看待。况且说破了也好,偷偷摸摸的真不好受。” 柳志远心中不屑,道:“你的意思是说,以后能和笑妍明目张胆了?”高威伸伸大拇指头,道:“是这个意思。”柳志远“哦”了一声,道:“原来这才是你跟我说这事的真正目的。”高威道:“也不全是为了这个,也为了让你清楚我打胡玉成的原因。” 柳志远听了这话,叹息点头,道:“明白了。”秦笑妍既和他木已成舟,自己再反感又能怎样?难道还能阻止二人?只有麻木以对而已。高威道:“以后你做好你的事就行,别管那么多。”柳志远点了点头,唉声叹气道:“我这是典型的助纣为虐。”既然看透了形势,还对高威板着脸干嘛?莫如开些玩笑,也能缓和跟他的关系。 高威一听这话,果然开心了许多,从背后给他一拳,道:“别人想助纣为虐,我还不给他机会呢!”柳志远道:“谢谢,谢谢!”高威笑道:“别废话,我问你,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柳志远道:“还能怎么看?恭喜恭喜!”高威笑道:“你小子言不由衷,心里不知道怎么小瞧我呢。” 柳志远“哈哈”一笑,道:“没有,不过倒是挺意外的,我虽然知道秦笑妍暗恋你,但没想到她这么快便跟你在一块儿了。” 高威听得一愣,道:“她暗恋我?少给我瞎扯。”柳志远道:“真的,骗你干嘛?”高威目光闪闪,道:“你怎么知道她暗恋我?”柳志远道:“别忘了我们是同学,有一次聊天时她对我说的。”高威道:“我们在一块儿几年了,早成了老夫老妻,她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事?” 柳志远听了这话,心里一震,道:“你们在一块儿几年了?”高威笑道:“她来边疆有两三个月,我们便好上了。”柳志远道:“那几个月前她还说暗恋上你了,不是跟我开玩笑吗?”高威道:“所以说你是瞎扯了。她怎么跟你说的?” 柳志远道:“不就是说怎么喜欢你,怎么不敢表达吗?”高威道:“她怎么跟你说起了这个?”柳志远道:“我问她为什么不选择胡玉成,她说因为已经喜欢上你了。现在看来,她是在敷衍我,也在试探我对你们在一起的反应。”高威道:“你是什么反应?”柳志远道:“我当然劝她了,劝她别那么傻,喜欢一个有妇之夫。” 高威“呸”的一口,道:“你小子就不会帮我说几句好话。”柳志远道:“这件事有什么帮的?难道还要我鼓励你养小三儿吗?”高威道:“别说的那么难听,这是你情我愿的事,况且……”似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住口,道:“不跟你说了。”柳志远笑道:“还有什么不能见人的瞒着我?”高威道:“没有,专心开你的车吧。”若有所思,脸色也阴沉下来。 柳志远不敢追问,只得换个话题,问道:“刚才到底出了啥事?胡玉成怎么知道笑妍住的地方?”高威道:“要么是打听出来的,要么就是跟踪了笑妍。这小子今晚喝多了酒,醉醺醺的去敲笑妍家的门,要不是笑妍从猫眼里认出了他,没给他开门,说不定出大事了。笑妍害怕得很,给我打了电话,我又通知了你,谁知你关键时候还是掉了链子,拖拖拉拉的这么慢。” 柳志远不好意思笑笑,道:“我不是给你解释了嘛。”高威道:“不过我也没把胡玉成放在眼里,三拳两脚便把他打到了楼下。要不是有人拉住,今晚非打死他不可。” 柳志远道:“为什么不把他交到派出所呢?”高威道:“派出所?警察问几句就让他走了,最多罚几个款,会打他吗?不会,怎么能解我的心头之恨?这几天你找到他后,要让他知道,有些东西他是碰不得的。”柳志远点了点头。高威道:“我如果不出这口恶气,以后还怎么在边疆混?你只管动手,出什么事我来承担。” 柳志远道:“胡玉成住在哪儿?在哪儿上班?”高威皱眉道:“我不知道。”柳志远道:“要不问问笑妍?”心想秦笑妍知道后若能阻拦最好。高威瞪他一眼,道:“这种事就别让她知道了,你自己想办法吧。胡玉成那么大个活人,还能找不出来?”柳志远听了这话,只得答应。 说话之间,到了高威家楼下,高威道:“今晚你把车开回去,明天早点过来接我。”柳志远应了一声,看他上楼,驾车返回住处,一路上凝神思索高威跟秦笑妍的关系。想不到秦笑妍对高威用情如此之深,连他是有妇之夫也不顾了,就这样做了他的情人。唉!这算什么?他们之间是真爱吗?但就算是真爱又如何?就能违背道德,置家庭于不顾? 他轻轻摇头,对秦、高二人的行为甚是不齿。不要说情难自持,一切都是借口。他婚后也曾有段时间忘不了谷芷兰,也知道谷芷兰对他情丝未了,但二人还不是选择忠于家庭?发乎情止乎礼,如果人人放纵欲念,为所欲为,那和动物有什么区别?天下哪儿还有稳固的婚姻和家庭呢? 想起高威的言语,尤其是那句“况且……”高威突然就不说了,到底“况且”什么?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又想,高威连出轨秦笑妍这么隐秘的事都跟自己说了,其它的还有什么顾虑?还有什么比这更说不出口的呢?高威说“况且”这词,是想替他自己辩解,减少他自己的责任,难道他和秦笑妍在一起有难言之隐?难道他和秦笑妍在一起是迫不得已?难道他和秦笑妍在一起,为秦笑妍做了很多事?他能为秦笑妍做什么?给她钱,秦笑妍应该不缺。给她权?秦笑妍应该不要。哎呀不对,脑中猛地灵光闪现,想起一件事来。 第6章 丑陋面孔(六) 秦笑妍的爸爸来边疆为什么能升官那么快,除了因为拜访过高威舅爷外,真的是因为高威说的那样工作能力强吗?哪儿有那么简单的事!肯定是因为秦笑妍是高威的情人;他们之间肯定存在着交易;秦副市长的官帽越来越大,肯定是因为女儿的关系。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怪不得高威遮遮掩掩,避而不谈这事。 想到这里,只觉得恶心至极,只希望这件事不是真的,但如果不是真的,高威怎么那么维护秦副市长?秦笑妍为什么那么怕高威生气? 其实世间的事,肮脏的一面就在那里,只是你没想着去发现而已。一旦你注意了,思考了,寻找了,就会知道肮脏并非遥不可及,它甚至就在你的身边,伸手就能摸到,而肮脏的程度,更远远超出了你的想像,颠覆了你的认知。人说没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就是此理。 既然是这样,那么秦、高二人的感情就掺了东西。秦笑妍说她暗恋高威,这话的真实性就值得怀疑,秦笑妍的人品自然也值得怀疑。高威更不用说,爱不爱秦笑妍还是两码事,说不定只是为了她的美貌与肉体。二人混在一起,只是各有所求,各取所需罢了,这才是他们的真正关系。 他无言苦笑,也只有苦笑。生活早磨平了他的棱角,熄了他的火气,他很难再因为不平事怒发冲冠了,明白愤世嫉俗只是不成熟的表现而已。他还要生活,管不了那么多,就像此时此刻,他在高威手下做事,挣着他发的工资,只有选择将这件事高高挂起,不然能怎样?他还能呵斥、辱骂、揭发他的老板高威不成?那根本就是笑话! 他不会砸了自己的饭碗,再可怜巴巴的求另一个去。明天还要继续,还要找胡玉成,还要尽心尽力的替老板办事,这才是最正经、最重要的,半点也马虎不得。 这样想着,回到住处,洗漱了上床休息。虽说决定不管高、秦二人的事,但心中总不平静,至半夜放睡。第二日高威果然派了三个人跟他,又拨了一辆商务车专用。柳志远见这阵势,知道办不好这趟差事,是说什么也过不了关的,心里不由暗叹,顿觉有了压力。 派给他的那三个人都二十岁出头,流里流气,长发纹身,一看就是街上的混混儿。有个脖里还戴着一个黄金链子,像是三人的头儿,一口一个的叫柳志远“远哥”。 柳志远心中暗叹,让一个混混儿驾车,和另外两个混混儿坐上车出了公司,对三人道:“老板让咱们做什么事,都清楚吧?”三个混混儿都道:“没交代,只让我们跟着你,听你的安排。” 其实这情况柳志远已经知道,当下点了点头,道:“有个人不识好歹,得罪了老板,老板的意思,要教训他一下,现在咱们就去找这个人,找到后怎么办,不用我多说了吧。” 三个混混儿都笑了起来,戴金链子的那个道:“远哥,这种事弟兄们熟悉的很,咱哥们儿就是吃这碗饭的,你说打那混蛋哪儿我们就打哪儿,你说打出什么伤我们就打出什么伤,绝对让你满意。”另两个混混儿也笑着附和。 柳志远心里却笑不出来,勉强道了个“好”,道:“车上放有钢管儿,动手的时候记得拿着,但记得别出了人命。”三个混混儿笑道:“这个不用远哥交代。” 柳志远又道:“这事老板没说什么时候办妥,但肯定是越快越好,咱们辛苦一点儿,今天不论多晚,务必找到老板的仇人。办完事以后,我给大家好好安排一顿。”三人都是连声叫好,戴金链子的混混儿道:“远哥,你打算给我们安排什么?”柳志远笑道:“随你们挑,但一定要先办好老板的事再说。”那混混儿道:“那是肯定。” 几人说笑了几句,戴金链子的混混儿道:“远哥,咱们上哪儿去?”柳志远道:“先随便转转,我打几个电话再说。”示意三人噤声,掏出手机跟几个在边疆的平原老乡联系。他心里早有计较,自己不知道胡玉成的行踪,又没法问秦笑妍,只有从老乡那里入手,看有没有人认识胡玉成,暂时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问了几个人,果然有老乡听说过胡玉成这个名字。柳志远托他帮忙打听,不过一会儿功夫,便问出了胡玉成所在的公司及住址。 他带领三个混混儿先在胡玉成上班的公司前转了一圈,又自个儿进公司假装找胡玉成,确认了胡玉成确实在这里上班,这才出了公司,上车对三个混混儿道:“现在做不成事,快下班时再来。”三个混混儿都觉有理,自忙其它去了。柳志远也驱车回住处休息,专等下班时间来临。 看看时间将到,跟三个混混儿联系,到胡玉成公司前碰头。自驾车在胡玉成公司对面停了,坐在车上瞧看公司大门口情况。过了一会儿,三个混混儿到达,柳志远让他们上车,说了拟定的计划。不久便见有人陆续从大门口出来,胡玉成也在其中。当下开车跟着胡玉成,等待机会动手。 车子缓缓移动,不由自主想起来边疆前跟踪孟荣轩的情景,那次是为了自己,这次却是为了别人。不,准确的说,这次也是为了自己,为了自己能得到高威的认同,为了自己能顺利的从高威那里挣钱。自觉就像一颗棋子,身不由己,任高威指挥操纵,明知这个方向不对,却半点儿无能为力。哎,人啊人,什么时候才能掌握自己的人生?又有几个能掌控自己的人生?不过都是在人世间起落浮沉,被现实推着走高高低低的波浪线罢了。 车子跟着胡玉成,拐入一条小路,路上行人少了许多,胡玉成也跟他同伴分开,成了独自一人。柳志远看看四周,对三个混混儿道:“动手。”缓缓把车停下。戴金链子的混混儿跳下车去,跑上两步,追上前面正走的胡玉成,喊了他一声。胡玉成闻声回头,一脸迷茫。戴金链子的混混儿笑嘻嘻道:“玉成,下班了?有个朋友找你。”一把搂住他的脖子。 第7章 丑陋面孔(七) 胡玉成脸色一变,道:“朋友?谁?”戴金链子的混混儿笑道:“你一个老乡。”边说边搂着他走向汽车。胡玉成大惊失色,道:“你要干嘛?”戴金链子的混混儿道:“说了你老乡找你。” 胡玉成知道不妙,忙用力挣扎,叫道:“放开我!”刚挣两下,另两个混混儿已跳下车去,一人抓住他一个脚腕,跟戴金链子的混混儿一起用力,把他抬上车来。 柳志远不等他们坐稳,脚下加油,车子如箭般窜了出去。胡玉成吓得魂飞魄散,颤抖着声音道:“你们是谁?”柳志远从驾驶座上回过头来,道:“我,你认不认识?” 胡玉成心慌意乱,只觉得这人眼熟,一时却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慌道:“你是……”柳志远道:“秦笑妍的朋友。”胡玉成“哎呀”一声,登时想起以前的事来。 柳志远叹口气道:“知道为什么找你了?不瞒你说,这次就是给你一个教训,让你长点儿记性。”朝戴金链子的混混儿点了点头,道:“打。”那混混儿应了一声,和同伴一起将胡玉成按倒,掌掴拳击,肘撞膝顶,“砰砰”打了起来。 胡玉成咬牙撑了几下,受痛不过,闷哼出声。那三个混混儿打得更欢。戴金链子的混混儿更摸出车上的钢管儿,劈头盖脸打胡玉成。胡玉成忍受不住,“啊呀”喊叫不休。 柳志远听了几声,只觉得刺耳至极,难受至极,摆摆手道:“好了,先住手。”找个僻静处把车停好,问胡玉成道:“你以后还骚扰不骚扰秦笑妍?” 胡玉成被打得半死不活,浑身没有一点力气,低声道:“我没骚扰她。”柳志远道:“你那样还不叫骚扰?”胡玉成道:“我没有,她是我同学,我喜欢她错了吗?” 柳志远一时语塞,怔了一怔,道:“但她不喜欢你,你缠着她不放,就是骚扰。”胡玉成听了这话,沉默不答。 柳志远道:“再问你一遍,以后还骚扰不骚扰秦笑妍?”胡玉成拗道:“追她是我的权利,虽然你们是她的朋友,也管不了她恋爱的事。”柳志远黑着脸道:“我们就爱管,你怎么着?今天跟你说清楚了,不许你再打秦笑妍的主意,知不知道?”胡玉成哼了一声,甚不服气。 那戴金链子的混混儿朝他脸上狠狠一掌,骂道:“兔崽子,打还没挨够是吧?”胡玉成目中露出恨意,但却不敢吭声。那混混儿还要再打,柳志远阻止道:“算了。”对胡玉成道:“你若是冥顽不灵,不把我的话放在耳里,我绝不饶你。今天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你如果不长记性,到时缺胳膊少腿,可别怪我事先没提醒你。”他语音不大,说的也慢条斯理,但声音阴森冰冷,听得胡玉成心里一紧,闭目不言。 戴金链子的混混儿喝道:“听到远哥说的话没有?”胡玉成睁开眼睛,目光坚定无比,道:“你们就是杀了我,也挡不住我追求笑妍。”戴金链子的混混儿一听这话,不等柳志远吩咐,骂骂咧咧,举起钢管儿朝他身上就打。另两个混混儿也不甘示弱,拳脚齐出,招呼胡玉成。 柳志远看胡玉成倔强如牛,心里也是厌烦,想:“你这人怎么这么固执?不知道我是为你好吗?你以为我愿打你?实在是迫不得已。好,你既然不识时务愿意挨打,我就满足你这个愿望。”不再阻拦,任凭三个混混儿动手。 胡玉成骨肉疼的钻心,忍不住“啊啊”乱叫。柳志远强迫着自己听了一会儿,知道已打的差不多了,更怕把他打出什么事来,当下让三个混混儿住手,问胡玉成道:“还犟不犟?”胡玉成浑身是血,疼的说不出话来,只低低“嗯”了一声。 柳志远看这样打不是办法,想了一想,让三个混混儿下车,道:“我单独跟他谈谈。”三个混混儿以他为大,自无异议,打开车门下车,靠着路边的大树抽烟聊天。 柳志远从驾驶室出来,重上车坐到后排胡玉成身边,叹了口气,道:“兄弟,我也不想这样对你,但跟着人家做事,逼不得已。只要你答应不再纠缠秦笑妍,我立马放了你,不然接下来怎么发展,我也控制不了。你再仔细想想,别一根筋稀里糊涂的挨揍,一不小心弄成残疾,或是从这世界上凭空消失了,可是不值。” 胡玉成气若游丝,低声道:“你们敢?不怕被抓进去?”柳志远微微一笑,甚是可怜他的无知,道:“边疆这么大,莫名其妙少一个人,谁会注意?况且你是外地人,更没人理你。亏你是大学生,怎么还这么天真?”胡玉成怔了一怔,道:“我不信没有王法。” 柳志远摇了摇头,笑道:“王法?我要是怕王法,现在还敢这样对你?你怕是还没被打醒吧?我问你,你记不记得那晚在茶餐厅打你的年轻人?知不知道他的背景?”胡玉成闻言一愣,顿时说不出话来。 原来那晚他缠住茶餐厅老板,问出了高威的背景,虽不详细,但也知道高威这样的高干子弟,自己确实是招惹不起的,但若是就此放弃了秦笑妍,却又不甘。 第8章 丑陋面孔(八) 想了几天,对秦笑妍的思念还是占了上风,心道自己千里迢迢来到边疆,不就是为了追求秦笑妍?现在如果被别人的几拳几脚和一点威势吓退,还谈什么对她深爱?又想秦笑妍本就不喜欢自己,如果再畏惧退缩,恐怕一辈子都追不上她了。一念及此,热血冲头,再不瞻前顾后的顾忌高威,一心要追到秦笑妍。 他初来边疆,朋友不多,颇费了一番周折,才打听出秦笑妍工作的单位。刚想抽个时间找她,偏偏所在的公司派他出了远差,差事刚刚办完,又派了他其它差事,如此连续两趟,耗费了不少时日,空自着急,却无法可施。等办完公事,已过了三四个月,直到昨日,才心急如焚的去找秦笑妍。 秦笑妍自然不会见他,他也料到了多半是这个结果,便硬等秦笑妍下班。秦笑妍下班后见了他大惊失色,慌忙驾车逃回小区。胡玉成拦辆出租车便追,就这样直追到秦笑妍家里。 秦笑妍锁死房门,自然是不开的。胡玉成叫了一会儿门,悲愤委屈,上街买了瓶白酒,一口气灌进肚里,发起了酒疯。旁人也有劝的,但他哪儿听得进去?后来高威赶到,对他拳打脚踢。旁人见高威下手太狠,害怕他被打出事来,才硬架了他去。又没处安置这醉汉,便把他扔到了街上。 胡玉成已醉得人事不知,鬼哭狼嚎的在街上游荡了一会儿,在一处草地上倒头便睡,直至第二日快到中午才醒了过来,吐得浑身污秽,狼狈恶心,身子就像散架了一样,又疼又没有力气。他赶紧回到住处,洗澡换衣,看除了身上疼痛外,头脸上并无明显伤势,便胡乱弄些吃的上班。不想多灾多难,旧伤未去,新伤又添,现在又被柳志远带人打了一顿。 此刻听了柳志远的问话,想起高威的背景,不由苦涩一笑,但初衷却是不改,道:“不管他是什么来头,都不能阻止我追笑妍。”柳志远看他目光坚毅,说的斩钉截铁,心里不由佩服,叹道:“秦笑妍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对她。” 胡玉成眼中现出柔情,低声道:“她高贵美丽,温柔善良……反正哪里都是好的。”柳志远想起秦笑妍的行为,不由冷笑一声,道:“如果她跟你想的大相径庭,甚至完全是两种人呢?”胡玉成断然道:“不可能。” 柳志远看他满脸是血,鼻青脸肿,目光之中,隐隐透着对自己的不满,知道他怪自己污蔑了他心中的女神,笑道:“世上的事,你想不到的多了,没有什么不可能。你不相信?我再问你一个问题,高威三番五次的揍你,是为什么?仅仅是因为秦笑妍是他的朋友吗?”胡玉成听了这话,呆了一呆,说不出话来。 柳志远叹道:“答案简单的很,只是你当局者迷,心都在秦笑妍身上,没有静下来思考而已,或是想到了也不接受。我现在告诉你,让你死心,其实秦笑妍是高威的情人,他们两个几年前就在一起了,你不停的纠缠秦笑妍,高威怎么会放过你?”胡玉成气急败坏,愤怒不已,叫道:“你胡说!” 柳志远冷笑一声,道:“我没有胡说,秦笑妍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你没必要为她受这么多苦,遭这么多罪。我告诉你真相,一是替你不值,二是想让你看清她的真实面目,让你死心,让你忘了她,尽快结束这事,好向高威交差。说实话,要我天天打你,我也不想,这真不是什么好差事。” 胡玉成面如土色,痛苦道:“我不信,她不会这样。”柳志远冷冷道:“她为什么做高威的情人?是为了交易,是为了帮她爸爸换高官厚禄。她爸爸现在在边疆当一个市的副市长,你不是没听说过吧?” 胡玉成听了这话,眼角流出泪来,道:“你胡说。”但话软弱无力,已没有了一点底气。 柳志远道:“我知道你接受不了,但你仔细想想我说的是真是假。我帮人做事,为什么不揍你一顿就走?那样多干净利落,又何必多此一举?实在是不想你蒙在鼓里,更不想动手打你。况且这事虽然秘密,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秦笑妍的左邻右舍、单位的同事,肯定有人能猜出她和高威的关系,你要是不信,大可以去打听打听。”胡玉成“嗯”了一声,痛苦万分。柳志远道:“但我劝你还是别这么做,免得张扬出去,败坏了秦笑妍的名声。”胡玉成听了这话,“呜呜”哭出声来,心中的信念瞬间崩塌,难以相信身边的一切。 柳志远不再理他,心中叹息,暗怪自己太过残忍。胡玉成天真质朴,带着几分呆气,自己偏要让他知道血淋淋的现实,破坏他心中的美好,可如果不这样,以他这种痴傻的性格,要追秦笑妍到何年何月去?原以为给他一顿拳脚他就会知难而退,但看他宁折不弯的倔脾气,就是再打也改变不了他对秦笑妍的心意。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心死,让他的希望破灭,让他心中的信念消失。这个办法虽然无情了些,但也最有效、最彻底。 胡玉成哭了一会儿,目光呆滞,斜靠在座椅上望着车外出神。他相信了柳志远的话没有?看神情多半是信了,不然不会这么没有生机。柳志远拍拍他的肩膀,道:“放下吧,天涯何处无芳草,好女孩儿多的数也数不过来,你是大学生,应该明白这个道理。秦笑妍这样的人,根本不会被你的真情打动,你就是追她十年八年,甚至一辈子,也感动不了她。”胡玉成痴痴呆呆,哼也不哼。 柳志远看他心如死灰,心中不由可怜,叹道:“男子汉大丈夫,要以事业为重,不能只惦记着儿女情长,你如果因为秦笑妍一蹶不振,那你这么多年的书就白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振作起来,利用学到的知识好好干番事业让她看看,你成就越大,她越后悔今日的决定,越后悔没有跟你在一起。” 胡玉成发了会儿呆,咬了咬牙,突然坐直身子,用力打开车门。柳志远担忧道:“你要干嘛?”胡玉成宛如未闻,跳下车子。柳志远心中更慌,害怕他想不开做出傻事,急道:“你要干什么?”伸手一把把他拉住。 胡玉成用力挣扎,但柳志远哪里敢放?车外的三个混混儿见势不妙,都围了过来。胡玉成见此情景,不再挣扎,转身对柳志远道:“你放心,我不会死。”柳志远将信将疑,道:“真的?” 胡玉成道:“我不傻。”柳志远仔细瞧了瞧他的神情,见他不似作伪,这才出了口气,彻底放心,笑道:“这样才是男人。”将他松开。那三个混混儿也让了开来。胡玉成不再多说,迈开步子,忍着伤痛,一拐一瘸、步履蹒跚的慢慢去了。 第1章 世事无定(一) 第二日柳志远回到公司,见了高威,说了殴打胡玉成的事,但有意隐瞒了劝说胡玉成的话,怕高威怪自己泄露了他跟秦笑妍的秘密。 高威沉思片刻,道:“你看他还会不会骚扰笑妍?”柳志远道:“应该不会,快把他打死了,他还敢吗?”他看胡玉成离开时的神情,知道他已对秦笑妍死心,是故这样回答。 高威点了点头,不屑道:“这种人就是贱骨头,不打不行。”柳志远连声称是。高威眼里露出笑来,对他道:“干得不错,办事稳准狠快,这才是你柳志远的本色。” 柳志远“嘿嘿”笑了几声,道:“但我也只是推测,胡玉成究竟还纠不纠缠秦笑妍,也不敢百分之百保证,毕竟他是一个大活人,不能二十四小时盯着他。” 高威看了看他,不悦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急着推卸责任吗?”柳志远忙道:“不是。”高威哼了一声,恶声恶气道:“简单的很,他如果屡教不改,就继续揍他。” 柳志远不以为然,但怕他生气,还是随声附和了几句。又和他聊了一会儿,出了他办公室,忙自己的工作。 接下来的几天,胡玉成如消失了一样,没有半点儿消息,看来真如柳志远所想,是对秦笑妍彻底死了心了。柳志远见太平无事,自然高兴,不必多说。 却说这日狗剩又给他来了电话,说调动岗位的事,柳志远嘴里训他,心里却在为他打算,毕竟狗剩是本家兄弟,该帮的忙还是要帮的。 过了两天,见高威满面春风,心情甚好,便吞吞吐吐的跟他说了狗剩的事。高威笑道:“这种小事还跟我说吗?直接跟齐飞说就行。”齐飞就是分厂的厂长,高威老婆的表哥。柳志远听了喜出望外,忙道谢出门,跟齐飞联系。 想打电话给齐飞,想了一想,还是决定去见他一面。这齐飞读过大学,傲慢自大,仗着高威的势力,更加目中无人,是一个极难说话的角色,只打电话给他,真怕他不会答应。当下先跟他电话联系,只说有重要事见他,听齐飞答应了,才跟高威请了假,开着公司的车赶向分厂,去见齐飞。 齐飞知道他跟高威的关系,听了他说的事后硬梆梆道:“既然老板同意了,我还能不答应吗?”柳志远怕他多想,疑心自己拿高威压他,连忙笑道:“我离老板近,自然先跟他说了,这不也来求你来了?飞哥你度量大,就别计较这个了。你帮了兄弟我,我还会忘了你吗?”齐飞听了这话,脸色稍微和缓,道:“好,但只这一次,下不为例。”柳志远笑着道“好”。 出了齐飞办公室,去找狗剩,要告诉他调岗的好消息,不想没找到狗剩,却先遇到了朱宾。朱宾笑道:“今儿个怎么来了?”柳志远道:“找狗剩。”朱宾道:“找他干嘛?”柳志远也不瞒他,道:“他不是一直嚷着要调岗位吗?我刚给齐厂长说好了,去通知他。” 朱宾看看四周,拉他在一棵大树下坐了,递给他一根烟道:“狗剩这人,你管他那么多干嘛?”柳志远道:“他是我本家兄弟,你知道的。”朱宾“哼”的一声,道:“你把他当兄弟,你知道他怎么对你吗?”柳志远眉头一皱,道:“他怎么了?” 朱宾吸口烟道:“本来这话我不想说的,害怕影响你兄弟俩的感情,但实在是看不下去,还是告诉你吧。老弟,狗剩在这里,可是没说你一句好话。”柳志远眉头皱得更紧,道:“他说什么了?”朱宾道:“什么都说,说你不讲义气,六亲不认,把他诓到边疆来了,却不管他。”柳志远听了这话,不由生气,黑着脸骂道:“他放屁!” 朱宾道:“他跟工人们说,你是老板的结拜兄弟,又认识厂长,给他调个好的岗位,还不是轻而易举?但你这点儿事都不办,实在是无情无义。说你跟他不是兄弟,连好朋友都算不上,不然哪儿会这样冷血?正因为你这种人不可深交,才在张翔那儿混不下去,跑到这儿来了。” 柳志远气得钢牙紧咬,强压住火气,道:“宾哥,这话你相信吗?”朱宾道:“我肯定不信,但工人们呢?不管他们跟你熟不熟,但对你的名声终究不好。”柳志远长叹一声,郁闷至极。 朱宾又道:“扯到张翔,他把你在东北的事也说出来了,说你是抢劫犯,蹲过号子,还仗着混黑社会的宋辉,和别人争女人。只是你家里太穷,那女人看不上你,才没被你骗到手里。”柳志远听了这话,怒不可遏,“砰”的一拳捶在身边的树上,骂道:“妈的,什么东西!” 朱宾看他手上皮破血流,连忙把他拉住,劝道:“这话是听着生气,但也不能拿自己出气呀。”柳志远恨道:“忘恩负义,忘恩负义,是他求我帮忙,非到边疆来的,现在竟然怪我?”朱宾道:“所以我不让你管他了。狗剩的为人,哎,实在是太差。”摇头不已,对狗剩的行为甚是不齿。 柳志远怒道:“我跟齐厂长说去,不给他调岗位了。”说着就要站起。朱宾拉住他道:“算了,已经说好了,又何必这样?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就行了。”柳志远又悔又恨,猛抽了几口烟道:“那小子我不见他了,看见他就恶心,调岗的事,让厂里跟他说吧!”朱宾道:“这样也行。” 第2章 世事无定(二) 柳志远心烦气躁,将烟掐灭,道:“宾哥,我一刻也不想在这儿待了,再见。”站了起来。朱宾点点头道:“也好,回去静一静吧。”柳志远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事,让我更看清了那小子的嘴脸。”朱宾道:“咱们是什么关系?我当然替你不值了。”柳志远感激道:“谢谢。”朱宾满不在乎道:“这算什么?再客气我就不理你了。” 柳志远不再多说,跟他分手返回省城。一路上想起狗剩的行为,气得咬牙切齿,又后悔得恨不得给自己几个耳光,心道:“柳志远啊柳志远,狗剩是什么样的人,难道你不清楚?又让他来边疆干嘛?现在他不但不感恩,反而恨起你来了,说不定你的坏名声已经传到了村里,你说这算什么?一片好心换来了什么?”暗暗发誓,以后坚决不管狗剩的死活,任他自生自灭,好也罢,歹也罢,都与自己无关。 虽作此想,但本家兄弟间闹成这样,终不能让人开心。此后的几天,一直郁郁寡欢。高威见他如此,忍不住问询,柳志远憋不住跟他说了,高威道:“什么本家兄弟,怎么这样?我让齐飞开除了他。”柳志远慌忙拦阻,狗剩对他不仁,他可不能不义,他怎么能跟狗剩一般见识? 高威见他不肯,只得劝了他几句,笑道:“别想这事了,晚上跟着我喝酒去,给你消愁解闷。”柳志远摇头不去。高威道:“不去不行。晚上见几个重要客户,我酒量不行,还得靠你冲锋陷阵呢。”柳志远苦笑道:“原来这样,就知道你不安好心。”高威笑嘻嘻道:“有酒喝就成了,计较这么多干嘛?”柳志远道:“你放开喝,我给你当司机。”高威道:“这么多废话干嘛?今晚不开车,打车过去。”柳志远听了这话,知道推辞不得,无奈点头答应。 晚上到了酒店,一番杯觥交错,不必细说,饭局结束,高威也醉得差不多了。柳志远拦辆出租车,要送他回家。高威大着舌头道:“不回家,到秦笑妍……那儿去。”柳志远“哦”了一声,跟司机说了秦笑妍住的小区地址,吩咐司机开车。 车子到了小区,高威酒意上涌,已醉得走不成了。柳志远原计划着直接坐出租车返回自己住处,见此情景,只得改变决定,下车搀扶他上楼。高威全身发软,醉成了一滩烂泥,嘴里直道:“我……没醉,没事。”柳志远也不理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弄到秦笑妍家门口,去敲屋门。高威也用力拍门,叫道:“开门!开门!”拍了几下,门才打开。秦笑妍站在门口,穿件睡衣,睡眼朦胧,显是已经睡了。 她原以为只高威一人,看见柳志远,不由一愣,登时清醒了许多,忙上前去搀高威。高威骂道:“臭娘们儿,听不见……叫门吗?”秦笑妍脸上一红,瞄了柳志远一眼,又看向高威,低声道:“我睡着了。”高威骂道:“睡,睡,不睡……你会死呀。”秦笑妍不敢再说,低下头去,和柳志远一块儿把他搀到沙发上。 高威往沙发上一靠,指着秦笑妍对柳志远“嘿嘿”笑道:“这是……你嫂子,二嫂,以后别叫老同学了。”笑声甚是轻佻。秦笑妍脸色通红,道:“你醉了,睡吧。”高威笑道:“不好意思了?你不就是……二嫂吗?对,对,应该叫……二奶、情人、小老婆。”秦笑妍羞愧难当,不敢看柳志远,转身进了厨房,拿水杯给二人倒茶,借此掩饰尴尬。 高威指指秦笑妍,对柳志远道:“我想让她干嘛……就让她干嘛,让她向东……她不敢向西,你……信不信?”柳志远眉头大皱,道:“我信,你赶快睡吧。”高威得意洋洋,道:“小老婆……不就是使唤的吗?不然……我养她干嘛?”突地提高声音,叫道:“秦笑妍……你给我……过来。”秦笑妍闻言道:“我正在倒水呢。”高威听她还嘴,怒道:“过来……听见没有?”秦笑妍果然怕他,忙道:“好,好。”放下杯子,来到高威身边。 高威将脚上的鞋子踢了,盘坐在沙发上,拉秦笑妍坐下,伸手摸摸她的脸蛋,笑道:“这……就对了,乖,绷着脸干嘛?快给哥笑笑。”秦笑妍眼里满是厌烦,却不敢表现出来,皱眉道:“志远在这儿呢,你注意点儿。”高威道:“怕什么?咱们……小两口儿恩爱,他还笑话吗?”秦笑妍伸手把他的手拨开,道:“你醉了。”高威脸色一黑,道:“你干什么?”秦笑妍站了起来,想要走开。高威喝道:“坐下!”一把把她拉住,“啪”地给了她一个耳光。 秦笑妍一愣,只觉得屈辱至极,眼中泪光闪闪。柳志远也大吃一惊,忙从沙发上站起,对高威道:“你干什么?”想不到高威是这样的人。高威不去理他,骂秦笑妍道:“妈的,我……让你坐下。”秦笑妍不动,高威又骂了一声,秦笑妍才坐了下来,泪珠扑簌簌直落。高威冷哼一声,道:“不识抬举。”秦笑妍无声落泪,哪儿敢再吭?柳志远却看不下去,道:“高老板,你真的醉了。”高威道:“你不用管。” 柳志远知道他跟秦笑妍在一起,不过是数天前的事,原以为他二人郎情妾意,幸福甜蜜,想不到高威会这样对待秦笑妍。虽然厌恶他们的关系,但也不齿高威殴打女人的行为,闻言道:“你是我大哥,笑妍是我同学,我总不能看着你们闹矛盾吧?”高威不满道:“她不听我的话,我……就要打她。” 柳志远知道醉汉的心理,笑道:“你是身家千万的大老板,有身份有地位,跟女人一般见识干嘛?算了算了。”高威被他一捧,心中欢喜,想了一会儿,“哈哈”大笑,道:“说的好,我……大人有大量,不跟她计较。” 第3章 世事无定(三) 柳志远心中冷笑,对他鄙夷至极,厌恶至极,嘴里却道:“这就对了。”心想你对秦笑妍又打又骂,还不是要在我面前炫耀显摆,充男子汉大丈夫?可惜这种炫耀,我柳志远看不下去,只会作呕恶心。心里对秦笑妍大生可怜之感,不想再看她受高威侮辱,推推高威,道:“时间不早了,你赶快休息,我要走了。”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 高威却道:“早着呢,喝杯水再走。”一手拉他,一手拍拍秦笑妍的后背,命令道:“倒水去!”秦笑妍巴不得离他远点儿,慌忙去厨房倒水。柳志远想要挣脱高威,又怕他生气,只得打消要走的念头,又坐了下来。 高威朝秦笑妍骂道:“臭娘们儿,贱东西。”握紧拳头,在空中猛地一挥,做出要殴打她的架势,不想用力过猛,屁股下的沙发又有弹性,加上盘膝而坐,酒后重心不稳,竟控制不住前倾的身子,一头栽到面前的茶几上面。冥冥中自有天意,仿佛要惩罚他一般,这一栽不偏不斜,额头被茶几边儿的棱角磕出了一道长口子。高威“哎呀”一声,额头上登时鲜血直流,看上去恐怖至极。 彼时电光石火,柳志远尚未坐稳,他已倒在了地上。柳志远初时还幸灾乐祸,待看见高威满脸是血,才吃了一惊,忙抢到他身边,把他扶起,急道:“碍不碍事?” 高威尚自醉醺醺的,倒没觉得伤口有多么疼痛,骂道:“没事,真他妈倒霉!”柳志远道:“还说没事?快去医院。”用力将他抱起。秦笑妍也已跑了过来。柳志远让她拿块儿毛巾,缠住高威的额头,又让她帮忙把高威扶到自己背上,冲出门奔下楼去。秦笑妍睡衣也不换了,在外面随便披件衣裳,慌里慌张的锁好房门,跟在二人后面。 三人跑出小区,拦辆出租车往医院急奔。到了医院,将高威送至急诊室。高威也不知是酒劲儿来了还是失血过多,迷迷糊糊的闭着眼一声不哼,医生叫他也没有反应。柳志远和秦笑妍都是担心,直到听医生说高威没有大碍,才稍稍放心。 柳志远定定心神,给高威老婆报信,不料她的手机已经关机,想是天冷夜深,人已经歇了。柳志远只得作罢,让秦笑妍回家休息。秦笑妍坚决摇头,柳志远懒得跟她多说,由她留在医院。二人在急诊室外等高威的消息,相对无言。柳志远对秦笑妍心存鄙夷,自不理她,秦笑妍则是心生羞惭,没有颜面面对老同学。 如此一来,未免尴尬,好在不久医生便叫二人,说高威伤口虽无大碍,但仍要留院观察。柳志远也不征求秦笑妍的意见,自做主答应了。办了住院手续,到病房去陪高威。秦笑妍已在病房里,正坐在高威病床床尾,看着床头的输液瓶出神。 高威双眼紧闭,已响起了鼾声,看样子已经睡了。柳志远又气又笑,但心里终究轻松了许多,一下子竟觉得疲惫不堪。秦笑妍看了他两眼,神色哀戚,想要跟他说话,却又不敢,低下头来,用手揉了揉眼睛。 柳志远看她像是哭了,心想高威这样对她,她还为高威伤心吗?如果真是这样,她对高威怕有真感情了,只觉她又是可恨,又是可怜,忍不住轻叹一声。 秦笑妍听见他的叹声,抬头看了看他,眼中不知为何,竟然满是委屈。她嘴唇微动,欲言又止,但终究还是没发出声音,眼睛眨了一眨,大颗的泪珠如线般滚落。 柳志远吃了一惊,忍不住问道:“咋了?”秦笑妍伸手擦去泪水,摇了摇头,一声不吭。柳志远又问了一遍,秦笑妍低声道:“没事。”柳志远自然不信,看病房里还有其他睡觉的病人和陪护家属,怕惊醒他们,低声对秦笑妍道:“咱们出去说。”转身出了病房。秦笑妍一动不动,又呆坐了片刻,才慢慢站起,走出病房。 病房外即是走廊,狭长幽静,在深夜里不由让人觉得寒冷。柳志远坐在走廊的座椅上,见她出来,站起来示意她坐,秦笑妍就似没看见一样,靠着墙壁低头不语。柳志远皱起眉头,淡淡道:“你怎么了?”秦笑妍低声道:“没事。” 柳志远道:“你担心高威?医生不是说了他没有大碍。”秦笑妍冷笑一声,似是觉得这话好笑至极,冷冷道:“我知道。”柳志远听她的语气,对高威哪儿有丝毫情感?道:“他经常这样对待你吗?”秦笑妍苦笑一声,却不回答。 柳志远道:“我想不到他是这样的人,等他醒了,我跟他说说这事,劝劝他别再打你了。”秦笑妍身子一颤,道:“谢谢你对我的关心,但他不会听你的,还是算了。”声音中的寒意,少了许多。 柳志远“哦”了一声,漫不经心。他原本就是随口一说,并不想管她跟高威的事。秦笑妍听见他的“哦”声,无声苦笑,道:“你只是随口说说,我当什么真?”柳志远听了这话,虽对她有成见,也觉得不好意思,忙道:“我说真的,我一定跟他说。”秦笑妍冷冷道:“算了,我知道你怎么看我,也不奢望你帮助我。” 柳志远脸上一热,强道:“我怎么看你了?”秦笑妍道:“我是别人的情人,你会怎么看我?但凡做二奶的人,在你眼里又有几个好人?你虽然不说,但我也知道,在你心里我是坏得不能再坏的坏女人。贪图富贵、迷恋钱财,不知廉耻的搞权色交易,用自己的肉体换爸爸的乌纱帽,反正我在你眼里什么都不是,你看也不想多看我一眼。现在我告诉你,你所想的都是真的,你爱讨厌我随你的便,反正我也习惯了你对我的看不起。”说着说着,落下泪来。 第4章 世事无定(四) 柳志远听了这话,不由几声轻叹。他自知道秦笑妍和高威的关系后,今晚是第一次跟秦笑妍见面,不料她这样聪明,竟能一下子看穿自己的心思。听她的话音,倒像是在和自己赌气,心中奇怪,也不及细想,强笑道:“笑妍,我没有这样,是你想的多了。” 秦笑妍宛如未闻,自顾自抽泣道:“你这样看我,我也理解,你太爱憎分明,心里只有黑白、对错,没有其它,仿佛这世界上只有黑白、对错。你认为好的,即便有缺点也是完美无缺;你认为不好的,即便有优点也是一无是处。前天晚上高威对我说,他把我跟他的关系告诉你了,我就知道你又要看不起我了。你一定想,我肮脏不堪,跟我交往会败坏你的名声。我太了解你,要不是你为了生活,说不定已经离开高威了,更别说我,是不是?”她边说边哭,呜呜咽咽,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听来,却更显哀戚。 柳志远反驳不得,也不想反驳,叹息道:“对不起。”这话自是承认她说的对了。秦笑妍哭道:“你没必要说这话,我也不怪你,我做这种选择时,就知道一定有人会说闲话。”柳志远道:“既然你想到了这个,当初为什么又要走这条路呢?” 秦笑妍听了这话,哭得更是痛心,上气不接下气,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良久良久,才止住哭声,喃喃道:“当初?不过这件事虽然错了,我却绝不后悔。” 柳志远皱起眉头,难以理解,道:“为什么?是因为你真爱高威?但我看你们……”秦笑妍看了看他,哼了一声,脸上露出自嘲的苦笑,道:“我们之间并没有感情,是不是?”柳志远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道:“但你那晚又说暗恋他,是怎么回事?” 秦笑妍“嘿嘿”冷笑,道:“那晚?你问我为什么不接受胡玉成那晚吗?”柳志远点了点头。秦笑妍道:“那晚我说过爱高威吗?我只说我爱上了一个有妇之夫,是你想当然的说是高威。”柳志远怔了一怔,仔细想想,那晚的情况确实如此,她自始至终都没说高威的名字,全是自己在说,先入为主的认为高威是她暗恋的人。一念及此,心里不由一动,紧张道:“那你爱的是谁?”那晚秦笑妍说她暗恋的人自己也认识,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秦笑妍看了看他,眼里突然亮光闪闪,道:“你问这个有什么意义?我说这个有什么意义?说了我们就能在一起吗?”柳志远看着她黑亮的眼睛,听着“我们”二字,心神突地一慌,竟不知如何回答。 秦笑妍盯着他看了几秒,眼里的光芒慢慢消失,苦笑道:“你放心,‘我们’不包括你,我爱的他不是你,你不要多想,我不会让你为难害怕。”神情重又变得哀伤。柳志远木然点头,心里轻松许多,但又觉得哪里不对,不能够完全轻松。 秦笑妍神情由哀伤渐渐转为冷漠,淡淡道:“我为什么要和高威在一起,当然是有所图了,不然我爸爸怎么会当上副市长?”柳志远道:“这么说是为了你爸爸?”秦笑妍点了点头,道:“是。他一直希望政治上有所作为。” 柳志远皱眉道:“有作为就要牺牲自己的女儿?”秦笑妍道:“你别误会他,这件事他没逼我,是我自己心甘情愿。”柳志远茫然不解,道:“为什么?”秦笑妍道:“我爸爸对我很好,为了我,能舍弃自己的性命,我为他做点事,也是应该的。” 柳志远叹息摇头,道:“你真糊涂,爸爸对孩子好,天经地义。”秦笑妍苦笑道:“我知道,但他要想升官,这边疆除了高威,还有谁能帮他?”柳志远道:“他为什么一定要想着升官呢?”说了这话,也知可笑至极,不由长叹一声。 秦笑妍也跟着长叹,叹声里满是无可奈何,幽幽道:“为什么要想着升官?他说这是大丈夫的事业,可以光宗耀祖。只要能升官,他可以倾尽所有,无所不用其极。” 柳志远道:“这么说,他爱做官远胜于爱过你和你妈妈。”秦笑妍摇了摇头,道:“也不能这样说,爱我们和做官并不矛盾,他为了我们,特别是我,也会不顾一切的。”柳志远不以为然,欲要反驳,看她泫然欲泣,却又不忍。 秦笑妍回想往事,幽幽道:“每次干部调整,他都彻夜不眠,绞尽脑汁的托关系找路子。每升迁一次,他的白发就多添一次,现在的头发,几乎全部白了。他过的很累,但却乐此不疲。我和妈妈也曾劝他,不要太迷恋这身外的东西,但他总是不听。前几年,他为了进步,抛下在平原的我和妈妈,来边疆做了援疆干部。到边疆后,很快攀上了高威舅爷,靠他的关系当上了县委书记。别人看他很成功,他却又为自己的前途焦虑,只要打电话回平原,就跟妈妈说想再上一步,争取做副市长、市长,甚至更大的官。为了这个目标,他把高威舅爷这个靠山抓得更紧,跟他家的来往,也比以前更加密切了。”她说到这里,似是累了,停下来微微喘息。柳志远也不说话,皱眉倾听。 秦笑妍歇息片刻,又道:“一来二去,他跟高威也熟络了起来,相互之间,时不时走动。我原在平原市工作,但我爸爸下决心在边疆长期发展,便想方设法把我调到了边疆。他当上副市长后,又把我妈妈从平原调了过来。哎,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遇见高威,遇不见高威,现在一切都是另一个样子,说到底都是命运安排,我该有这个劫数。” 第5章 世事无定(五) “我从平原调来,就进了现在的单位。爸爸那时在千里外的县里当县委书记,妈妈还在平原没调过来,我孤身一人,在这个城市生活。爸爸很担心我,一有空闲,就从工作的县里来省城看我,顺便去高威舅爷家联络感情。有一次请高威吃饭,叫上了我,也就是从那顿饭开始,我的命运悄悄变了。那次吃饭,高威看我的眼神,哎……”她摇头叹息,说不下去,虽然没有点明,但柳志远也猜得出来,高威是看上她了。 果然秦笑妍叹了两声,继续道:“从那以后,他几乎天天来找我,我不想见他,但听爸爸说过他家里的背景,又害怕不敢,只得勉强自己跟他交往。过了一段时间,他对我说,他很喜欢我,我听了这话,当时就吓傻了,脑里一片空白,说不出一句话来。我知道他已经结婚成家了,这么说怎不让我害怕?他看我不回答,笑着说跟我开玩笑,但眼神却又冰又冷。我知道他的真实想法,他想……得到我,但因多种顾虑,又不敢用强。他希望我答应他,做他的地下情人,但我又怎么能自甘堕落?” “我想把这件事告诉爸爸,又怕他担心我,考虑了一夜,还是决定隐瞒不说。就这样又过了两个月,爸爸突然从工作的县里回来了,说边疆要进行人事调整,他要抓住这个机会,向上一步,做某个市的副市长。他回来就是要专门活动这事,还说起了高威舅爷,信心满满的志在必得。我心里却有不祥之感,害怕高威使绊,果然爸爸去了高威舅爷家数趟,始终得不到确切消息。没有确切消息,就意味着事情存在着变数,甚至是已无可能。爸爸深知这点儿,又焦虑起来,整夜不睡,在房间里抽烟,仅仅两天,便消瘦了许多,老了许多。我看在眼里,心疼万分。” “一天早上,他起床梳洗,梳头时头发大把大把的脱落。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长叹一声,眼里满是泪水,见我看他,忙抹抹眼睛笑了。我也强笑了一下,但心里如万箭穿心,虽然不认同他的做法,但还是可怜他。他是我最爱的爸爸,我实在不忍心看他受那种折磨,看着他头上的白发,微驼的后背,我想了很多。这件事多半是因为我,因为我拒绝了高威。高威舅爷一直对爸爸很好,连我在边疆的工作也是他帮忙安排的,无缘无故的,他不会突然不帮爸爸,一定是这个原因,一定是的。” “想通了这点,我更痛苦,知道若不向高威低头,爸爸的副市长是当不上了,但向高威低头,不就是出卖自己吗?出卖自己,我死也不甘。可看看爸爸,我的心又疼了起来,他努力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我怎么能看他功败垂成?那样的打击他接受的了吗?看他的情况多半不能,说不定还会因为这个大病一场,如果那样,我于心何忍?所以我一定要帮他,让他高兴,让他开心,让他的梦想成真。所以我一定要去找高威,至于后果,唉……”她看看柳志远,低下了头,眼里充满了泪水。 柳志远听得连连叹息,对她的鄙夷之情,霎时少了许多。百善孝为先,一个女儿这样为爸爸尽孝,虽然方法不对,但也让人佩服。一念及此,不由惋惜,道:“你真糊涂,纵然要帮你爸爸,也不该走这条路呀。” 秦笑妍抬头看了他两眼,道:“那时我已爱上了那有妇之夫,也知道跟他永无可能,既然最宝贵的身子不能给他,给谁也无所谓了,反正只是一副皮囊。”柳志远听得痛心不已,道:“你太傻了。”秦笑妍苦笑一声,道:“傻又如何?反正错已铸成,也没法回头了。” 柳志远无言以对,只有摇头叹息。秦笑妍道:“世上有很多事,我们都无能为力,明知道不对,可还是要走下去。我找到高威,要他帮我爸爸,他是聪明人,自然明白我的意思。就这样,我……我跟他好了后,没多久,爸爸就被提拔为副市长,妈妈也从平原县调了过来,我们一家三口,好歹团圆在了一起。”她想起悲伤往事,终于忍耐不住,泪如泉涌,擦拭不及。 柳志远心中难受,叹息不已。秦笑妍抹去泪水,续道:“我见诸事已定,便想跟高威分手,高威自然不依,说只有他甩别人的份,轮不到我先分手。他对我说,我爸爸副市长的职位就捏在他舅爷手里,只要他想,随时会让他舅爷踢我爸爸下台。我如果听他的话,他就保我爸爸平安,如果不听他的,他也不会客气。我听他这样说,真害怕竹篮打水一场空,只得委曲求全,继续做他的情人。好在后来……”眼里忽然生出柔情,情绪也好了许多,住口不说,陷入沉思。 柳志远奇道:“后来怎么了?”秦笑妍看了看他,眼中的光彩消失,低声道:“别问了,这是我的秘密。”柳志远点了点头。秦笑妍抬起头来,长叹口气,定定看着天花板,又出起了神,似是在想那件秘密事,又似是在想其他的东西。 柳志远见她发呆,也不打扰,静静地看着她,一声不吭。她说了很多,哭了很久,也该歇一歇了,想一想其他的也好。 不料秦笑妍的思绪很快回到了现实,叹道:“我痛苦至极,有一天终于忍受不住,在爸爸妈妈面前崩溃大哭。那天是中秋节,爸爸专门赶回来跟我和妈妈团聚,看我憔悴瘦弱,问我怎么回事,是不是病了。我嘴里说不是,但眼泪却流了出来。爸爸大惊失色,连忙追问,我控制不住,哭着跟他说了。他听后瞬间老了十几岁,抱头痛哭,一个劲儿的怪自己官迷心窍,毁了女儿。妈妈也哭个不停。爸爸要我离开高威,我把高威的话跟他说了,他说官职算什么,我才是最重要的。我坚决不肯,既然已经做出了牺牲,为什么要一无所得呢?爸爸劝了又劝,妈妈也哭着求我,我始终不为所动,坚持自己的想法。” 第6章 世事无定(六) “我从小执拗,认定的事绝不回头,他们又娇惯我,做不了我的主,最后只得接受。也是奇怪,这件事说开之后,我的情绪反而比以前好多了,一切又变得风平浪静。我知道摆脱不了高威,只得逼自己听他的话,免得被他打骂。我对他越来越温柔,笑也越来越多,虽然这都是装出来的。这样一来,情况好了许多,他不再无中生有的找我的麻烦了,心情好的时候,还对我软语温存,说些亲近的话。要不是他今晚酒醉了,要在你面前逞英雄耍威风,估计也不会打我。” 柳志远听了这话,心里一酸,自责道:“都怪我。”秦笑妍苦笑道:“怪你什么?错的是他,不是你。”柳志远歉然道:“早知道我不送他上楼了,不送他上楼,他就不会想着在我面前逞威风,就不会发生这事了。男人打女人,我最看不起,想不到高威竟是这样的人。” 秦笑妍听得眼睛明亮了许多,藏着些说不清的感情,低声道:“说真的,我今晚挨高威这顿打骂,一点儿也不难过,要不是这样,哪有机会跟你说这么多?不跟你说这么多,你一定还对我冷冰冰的,就像是宿世仇人。所以今晚得大于失,老天爷还算对得起我。” 柳志远听了这话,惭愧道:“想不到你这么在乎我对你的看法。”秦笑妍笑道:“你是我的老同学,我当然在乎你怎么看我了。” 柳志远长叹一声,道:“你要是早把这些告诉我,咱们也不会有这个误会了。”秦笑妍道:“我不敢说,也没机会说,况且这事有什么脸说?要不是我今晚情绪失控,估计还是说不出来。我一想到你的眼神、你的脸色,对我的鄙视、不屑,心里就忍不住紧张害怕。” 柳志远听得不由尴尬,强笑道:“我是妖魔鬼怪吗?”秦笑妍点了点头,也笑了起来,道:“不是,就是说话伤人。十几年前,我爸爸没让你报自学考试,你说我和爸爸是你一辈子的仇人,又说我们为富不仁,看见就想呕吐,这些话我至今记得,你还有没有印象?” 柳志远更是尴尬,也觉好笑,笑道:“那时候我是愣头青一个,说话做事,怎么痛快就怎么来,还不如一个傻瓜,真对不住了。”秦笑妍道:“一句对不住就算了?要不是你,我也不会……”猛地住口,道:“不会那么怕你。”说了这话,不知为何,又伤感起来。 柳志远见她情绪瞬间转变,心中奇怪,又觉得她说的原本不是这话,隐隐感觉不妙,看看秦笑妍,一个念头在心中升起,随即又被自己否定,想:“不会,她已经说了,我尽是胡思乱想。”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但总觉得不静,只得随口笑道:“我没有那么可怕,你现在不用怕我了。” 秦笑妍点了点头,道:“所以我说,今晚老天爷对得起我。”柳志远不敢多说,“嗯”了一声,道:“你这样跟高威下去也不是办法,要不我跟他说说,让他跟你分手?” 秦笑妍一愣,随即一声苦笑,道:“他不会听你的话,高威这人,你还不清楚吗?他最忌讳别人知道他的隐私,我刚才跟你说的,全是他不想让别人知道的,你替我求情,只会适得其反,他一定会恼羞成怒的。” 柳志远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皱眉道:“那你就这样一直下去?”秦笑妍苦涩道:“不然还能怎样?一切都是命,半点儿不由人,该我解脱的时候,我自然就解脱了,现在没必要操这个心。”柳志远听了这话,长叹一声,无法可施。 秦笑妍看了看他,“嘿嘿”笑道:“没必要长吁短叹的,好歹我跟着高威,也算锦衣玉食,享尽荣华,这不是许多人追求的生活吗?”柳志远见她强颜欢笑,心中更酸,道:“但是你付出的太多了。”秦笑妍道:“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其美?鱼与熊掌不可兼得,有得就有失,这道理你该明白。”柳志远道:“我明白,但是……”秦笑妍道:“但是我很痛苦是吗?那是以前,现在我高兴的很。你能把我当做朋友,就是世上最高兴的事了。” 柳志远想起以前对她的成见,心中愧疚,道:“别再这样说了,让我汗颜。”秦笑妍眼里满是欢喜,点了点头,道:“好,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我希望永远做你的好朋友,一生一世,行吗?”一双眼睛盯着柳志远,满含期盼,又有几分情意。柳志远不知为何,竟然心里一慌,忙点了点头,道:“好,咱们永远做好朋友。” 秦笑妍无声微笑,笑着笑着,眼里又有了泪花,突地幽幽长叹,似是惋惜不已。柳志远关切道:“怎么了?”秦笑妍摇了摇头,道:“没什么。”伸手擦去眼角的泪痕。柳志远知她言不由衷,但不知道她心里所想,也无法劝解,只得陪着叹了几声,道:“别想那么多了。”秦笑妍“嗯”了一声,但泪水却是越擦越多。 柳志远皱眉道:“你心里有事,怎么不说出来?”秦笑妍哭道:“我没事。”柳志远自然不信,欲要再问,突然一阵清脆铃声,却是秦笑妍的电话响了。 铃声骤然而起,在静夜中听来,吓得人不由一跳。秦笑妍慌忙止了哭声,掏出衣兜里的手机,看了一看,皱起眉头,却不接听,随手挂断了电话。 柳志远奇道:“谁?”秦笑妍叹道:“胡玉成。”柳志远心里一紧,登想起几日前带人打胡玉成的事来,那天自己可是说了秦笑妍不少坏话,更说了她跟高威的秘密,胡玉成千万别说给她听,心虚道:“半夜三更的,他打电话干嘛?”秦笑妍道:“不管他。”话音未落,铃声又响了起来。秦笑妍想也不想,又把电话挂了。 第7章 世事无定(七) 柳志远暗出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头。胡玉成给秦笑妍打电话,究竟是为了什么?这傻小子别再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来,惹出个大麻烦。想了一想,问秦笑妍道:“胡玉成这人,看起来痴痴傻傻的,是不是小心眼的很?你一再拒绝他,他会不会想不开呢?” 秦笑妍摇了摇头,道:“不会。”柳志远道:“我怕他受不了这种打击。”秦笑妍道:“他虽然木讷老实,但意志坚强,不会因这点事一蹶不振的。” 柳志远“哦”了一声,道:“他是平原哪里的?”秦笑妍瞧了瞧他,道:“问这个干嘛?”柳志远道:“随便问问。”秦笑妍目光闪闪,盯着他看了几秒,道:“平原县城的。”柳志远道:“你说他是从高中开始追你的……”猛地想起一事,道:“你拒绝了他,是不是那时心里,就有了暗恋的那个人?” 秦笑妍身子一震,娇羞低头,低声道:“你问这么清楚干嘛?”柳志远心如鹿跳,颤声道:“你暗恋的那个人,到底是谁?”脸上火烧火燎,手心里又潮又湿,竟浸出了冷汗。 今夜他听秦笑妍的话语,看她的神情,总觉得秦笑妍对自己的感情,非同一般。心里不由不起了个大胆的想法,害怕她暗恋的就是自己。只是方才刚起这个念头,便被秦笑妍否定,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直到此刻问出秦笑妍这个问题,才明白了自己的疑问:秦笑妍暗恋的,真的不是自己?胡玉成是她的高中同学,她高中前心里便有了那个人,而那个人自己也认识,又不是高威,那他……他究竟是谁? 若是秦笑妍对他横眉冷对,厌恶讨厌,他说什么也想不到自己身上,但实情恰恰相反,秦笑妍的行为举止,瞧起来似有情意。不然,她为什么那么在意自己对她的看法?为什么自己被高威怪责,她那么担忧关心?今晚她对自己哭诉,是不是怕自己一辈子对她误解,永远不明白她的心呢? 越想越像,越想越是,如果真是那样,可是个天大的难题,单是高威那里,就难交差。怎么办?怎么办?他突然后悔问这个问题,秦笑妍既然说那人不是自己,自己还问这个干嘛?柳志远啊柳志远,你真是蠢到了极点。 他头上满是汗珠,一颗心“怦怦”直响,仿佛要破胸而出,既想知道答案,又怕知道答案,只觉得心悸气短,呼吸急促,万般难受。突听秦笑妍道:“你非要知道吗?” 柳志远口干舌燥,说不出话来。秦笑妍神色凄楚,看着他苦笑几声,道:“你别自作多情,胡思乱想,我说了那人不是你。”柳志远“哦”了一声,心里一松,却又怅然若失,道:“那他到底是谁?”秦笑妍道:“说了这是我的秘密。” 柳志远还要再问,秦笑妍手里的手机一亮,却是有人发了信息。她看了两眼,幽幽叹息,道:“高威是不是威胁过胡玉成?”柳志远心里一紧,知道瞒不过去,点了点头。 秦笑妍道:“又是武力?”柳志远“嗯”了一声。秦笑妍道:“他交代你去办的?”柳志远长叹一声,道:“我实在不想,但是……”秦笑妍道:“我知道,明白你的难处。这样也好,免得胡玉成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柳志远道:“信息是胡玉成发的?”秦笑妍默然不答。柳志远担忧道:“他又想干嘛?”秦笑妍淡淡道:“他要回平原,跟我道别。”柳志远道:“没有其他的事?”秦笑妍摇了摇头。 柳志远心里一松,道:“他以后终于不再缠你了。”秦笑妍长叹一声,道:“所以要谢谢你和高威。”柳志远脸上一红,道:“你不怪我就行,还说这刺耳的话?”秦笑妍“哦”了一声,道:“好,我不说了。”神色之间,说不出来是喜是愁。柳志远猜想不透,心里隐隐不安。 秦笑妍轻叹一声,强做轻松,道:“你兄弟狗剩现在咋样?”狗剩来边疆的事她也知道。柳志远苦笑摇头,道:“别提他了。”秦笑妍目光闪闪,关切道:“怎么了?”柳志远道:“没什么。”秦笑妍柔声道:“有什么事别放在心上,离家千里的,他是你最亲的人。”柳志远想也不想,断然道:“他不是。” 秦笑妍惊道:“怎么这么说?”柳志远道:“他这人不可交,虽说是我的本家,但还不如一个普通朋友。”秦笑妍微微沉思,道:“我对他也了解一点儿,他确实……唉,几年了,还是这样吗?” 柳志远点了点头,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他还是那个德行。”秦笑妍皱眉道:“你们到底怎么了?真不能说吗?”柳志远叹道:“也不是。”看她脸上满是关切,犹豫片刻,还是把狗剩在背后说他坏话的事说了,有关谷芷兰的隐去了不说,道:“我知道他有这个毛病,但还幻想着帮他找了工作,他会对我感激,所以才求高威让他来了边疆。唉,我真是天真,想的太简单了。” 秦笑妍闻言叹息,点头道:“他确实有点过分了。对不起,是我告诉了他你在边疆的情况,他这才会来烦你,这事全部怪我。” 柳志远听她这么说,忙道:“这事跟你没有关系,是狗剩这人不识好歹。”秦笑妍“嗯”了一声,嘴角却慢慢露出一丝微笑,道:“不过他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我很感谢他。” 柳志远奇道:“为什么?”秦笑妍脸上一红,道:“没事。”柳志远自然不信,心里满腔狐疑,却也不便追问,道:“不管你怎么看他,反正我以后跟他一刀两断。”秦笑妍宛如未闻,忽地喃喃道:“谷芷兰长得很漂亮吗?” 柳志远听到“谷芷兰”三字,心里窘迫,脸臊心跳,道:“你知道了,是狗剩说的?”秦笑妍点了点头,道:“几个月前他不是要来边疆嘛,跟我联系时说的。”柳志远恨道:“臭小子,我非打死他不可。”秦笑妍却对这句话宛如未闻,道:“你跟谷芷兰的事,真的假的?” 第8章 世事无定(八) 柳志远更是窘迫,道:“少听狗剩乱嚼舌头。”秦笑妍道:“他说你……说谷芷兰无情无义,不要你了。”柳志远苦笑道:“是说谷芷兰甩了我吧?真相不是他说的那样,芷兰离开我,实在是逼不得已。”将谷芷兰嫁给孟荣轩的原因说了,道:“当时她娘病入膏肓,急要钱救命,不能怪她。” 秦笑妍听得幽幽叹息,道:“原来是这样,这么说谷芷兰也是个可怜人。”想起自己的遭遇,不由感慨万千,道:“她和我倒有点儿同命相怜,都是为了‘孝’字。” 柳志远点了点头,道:“所以别听狗剩瞎说。”秦笑妍道:“是。”柳志远道:“芷兰的事,我们都无可奈何,再不甘也没有办法。生活本来就是这样,忽风忽雨,不可能由着人的性子喜好。” 秦笑妍点了点头,怕他烦愁,道:“不过看淡了就好,你现在过得不是也很好吗?嫂子温柔贤惠,女儿聪明伶俐,三口之家,其乐融融。”柳志远脸上露出笑容,眼前浮现出妻女的影子,道:“对,只是不能天天跟她们在一起,美中不足。” 秦笑妍道:“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美中不足哪里没有?什么事没有?”柳志远点头赞同,道:“我知道。人心不足蛇吞象,我不是贪得无厌的人,虽然不能享受天伦之乐,但能多赚点儿钱让她们生活的更好,也是值了。” 秦笑妍眼中露出羡慕的笑容,道:“你有责任有担当,袁芳嫁给你,真是幸福。”柳志远笑道:“实话。你怎么连袁芳的名字都知道,也是狗剩告诉你的?狗剩这臭小子,真是该死。” 二人说说笑笑,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渐渐睡意袭来,秦笑妍的话越来越少,柳志远也呵欠连连,当下不再多说,终止了谈话。柳志远让秦笑妍回家休息,秦笑妍坚决不肯,柳志远也不勉强,让她挤在高威病床上睡觉,自靠在走廊里座椅上打盹儿。 朦朦胧胧中,天色放亮,走廊里渐渐有了窸窸窣窣的人声和脚步声。柳志远强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上盖着高威的外套,知道定是秦笑妍所为,心里不由感激。当下坐直身子,走进病房。 秦笑妍已经醒了,正坐在高威床前,看着窗外发呆,见他进来,轻声道:“怎么不睡了?外面冷吧?”柳志远道:“不冷。”将外套轻轻放在高威床头,道:“你睡的咋样?”秦笑妍道:“还行。”柳志远指指高威,道:“他一直没醒?”秦笑妍点了点头。柳志远还要再问,不想在外面睡了一夜,寒气入侵,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登时把高威惊醒了。 高威坐了起来,一脸迷茫,看看周围的环境,道:“我怎么在医院?”柳志远笑道:“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高威摇头道:“真不知道。”摸摸额头,“啊呀”一声,道:“咋回事?还受伤了。” 柳志远道:“想不起来就算了,以后再说。”高威皱眉道:“昨晚又喝断片儿了,肯定出了丑事。”柳志远叹道:“你明白就好。”高威道:“到底怎么了?别卖关子。”柳志远道:“你真要听?”见高威点头,也不客气,压低声音将他的糗事说了,心想你小子会不记得昨晚的事?少装模作样了。 高威看看秦笑妍,不信道:“真的?”秦笑妍微微一笑,算是回答。高威脸色渐渐阴沉起来,一言不发,半晌道:“我的伤碍不碍事?”柳志远道:“医生说没事,养两天就行。”高威看看手腕上的手表,道:“快上班了,上班后你去找医生,给我办出院手续。” 柳志远惊讶道:“出院?这么急?”高威烦道:“别管那么多,让你办就办。”柳志远道:“不再观察观察?”高威道:“观察什么?有什么观察的?医生不是说了没事吗?”柳志远怕他生气,只得道了声好。 等到上班去找医生,医生少不了进病房劝说高威留医,但高威坚持己见,医生拗不过他,只得交待了几句,让他出院。 三人出了医院,柳志远拦辆出租车,把高、秦二人送到秦笑妍的住处。高威对他道:“回去睡吧,上午放你的假。”柳志远答应一声,看秦笑妍低头不言,心里一叹,忍不住对高威道:“大哥,以后别动手打我同学了。” 高威原本和颜悦色,闻言脸色一变,道:“没事我打她干嘛?”柳志远道:“那你昨晚……”高威脸色阴沉,“嘿嘿”冷笑,道:“你管的倒多,这事是你管的吗?回去睡!”挥手示意出租车司机开车。 柳志远长叹一声,知说不到他心里,想起秦笑妍的处境,不禁对她可怜,但可怜有什么用?也只是多管闲事而已,唯一能做的,就是保佑高威别动辄打她,其他的真的无能为力。想了又想,摇头苦笑,对高威的人品,又看轻了几分。 下午高威没去集团,第二日、第三日也不见人。柳志远心里奇怪,又挂念他的伤势,打他的手机问询,但高威一直不接,心知不妙,想:“肯定是我前日劝他别打秦笑妍,又得罪他了。”一念及此,心中后悔,高威性子多疑,跟他名为兄弟,实则关系一般,自己又管他和秦笑妍的闲事干嘛?真是烧坏脑子了。忙打秦笑妍的电话,探听高威的情况。 秦笑妍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不堪,道:“他没事。”柳志远担忧道:“他又打你了?”秦笑妍道:“没有。”柳志远道:“他这两天怎么不接我的电话?” 秦笑妍道:“我不知道。志远,以后我的事你别管了。”柳志远一怔,道:“高威说什么了?”秦笑妍黯然道:“没什么。”叹口气道:“你还不清楚他的为人?前天他一进家,就问我跟你说了什么?要我一句一句复述给他听。我早知道他要问,哪儿敢说实话?就拿准备好的话应付了他几句。他虽然没说什么,但看脸色也知道是不信了。”柳志远郁闷长叹,不知说什么好,知道高威跟自己的关系,又疏远了几分。 第9章 世事无定(九) 高威给了他几天脸色,才慢慢恢复如常,不过心里究竟怎么想的,谁也不知。柳志远心想:“我不就是劝你别打秦笑妍吗,值得你对我这样?真是小肚鸡肠,没一点胸襟。”想起高威阴沉的脸色,猛地觉得不对,想:“他突然之间对我如此,不会是怀疑我跟秦笑妍有什么关系吧?” 一念及此,不由紧张,若是高威真这样想,可怎么才好?偏偏这种事又是解释不得的,只会越描越黑,况且这只是自己的猜测,万一高威不是因为这个对自己冷淡,岂不是自找麻烦?罢罢罢,随他去吧,问心无愧就好。无奈之下,唯有做此决定,强迫着自己安心工作,希望借此冲淡跟高威的隔阂。 如此时光荏苒,转眼到了隆冬。 边疆冬天寒冷,今年的风雪尤大尤多,铺天盖地,数日下个不绝。直下得城市交通瘫痪、寸步难行,山村封山闭路、与世隔绝。市区的公交已停运两天,全市都在战冰斗雪,柳志远白天上班,倒一大半时间是在除雪。这日高威不知何故没来集团,他见手头无事,便提前下班回到住处,做饭吃了,洗涮完毕休息。 他打开电视机,往沙发上一靠,看电视放松。这几日边疆的电视台循环播放雪灾情况,偏远山区的雪深数米,掩房埋屋,看得柳志远叹息不已。城市还好,乡村、牧区少不了房倒屋塌、人畜丧命,造成的损失岂数亿元计?尤其是人命,那可是什么也换不来的。看看窗外,暗暗祷告风停雪止,日出冰融。 突然新闻播报员的声音沉痛起来,凝神看去,见电视上正报道一则新闻:某市的市长下牧区视察雪情,督导抗灾工作,路遇偷运冻死牲畜贩卖的不法分子,上前制止,被反抗的不法分子用刀刺伤,不幸身亡。 只看了几眼,便大惊失色,那被刺死的市长不是别人,正是秦笑妍的爸爸秦市长。他听高威说过秦市长的名字,十年前也见过他一面,现在看电视上那死去秦市长的遗照,确定他是秦笑妍的爸爸无疑。心里震惊,慌忙拿出手机,拨打秦笑妍的电话。 电话接通,还没说话,秦笑妍便呜咽起来。柳志远长叹一声,知道确是她爸爸死了,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秦笑妍抽泣几下,忽然放声大哭,悲痛欲绝,令人闻之断肠。 柳志远心里不是滋味,劝道:“笑妍,别哭了,人已经走了,再哭有什么用?坚强一点,看开一点,节哀顺变。”除了这些老套的俗话,实在不知怎样劝说才好。秦笑妍哭道:“我知道。”但哭得却更加伤悲。 柳志远思忖道:“凶手抓住没有?”秦笑妍低声道:“抓住了。”柳志远道:“这种恶人,非让他偿命不可。”秦笑妍“嗯”了一声。 柳志远道:“你现在在哪儿?”秦笑妍哭道:“我在医院。昨晚爸爸出事后,他的司机给我打了电话,我和妈妈、高威连夜就赶过来了。爸爸胸口被刺了几刀,路上又耽误了时间,没到医院就……我和妈妈竟然没见到他最后一面。”又哭了起来。 柳志远这才知道高威白天没来集团的原因,叹道:“你们在哪个医院,我也过去。”秦笑妍道:“不用了,路上尽是冰雪,又是晚上,走起来太危险。”柳志远道:“没事,我过去看看。你让高威接个电话,我跟他说几句。”心中忐忑,不知高威会不会接自己的电话。 高威这次倒接的爽快,也许是忙秦笑妍爸爸的事,没想那么多吧。柳志远跟他说了自己的意思,迟迟疑疑道:“现在也搭不上长途车了,能不能开集团的车去?”高威迟疑了一下,道了声好,让他跟办公室联系。柳志远听他答应,暗出口气,当下挂了电话,跟集团有关人员说了情况,赶到集团开了汽车,向秦笑妍爸爸所管辖的地市开去。 第1章 分道扬镳(一) 一路之上,感慨万千,只觉得世事无定,命如朝露。不自禁想起了娘,想起了史敬文,想起了柳青,生命是如此的脆弱,微不足道,这一刻意气风发,下一刻就可能沦为齑粉。只觉人生苦短,活在世上,实在是乐少难多。 感慨一会儿,看着天空明亮的星星,心里不自禁升起一阵温暖。想:不经烈火的淬炼,哪有精金美玉的人品?不经如磐的风雨,这世上又哪有美轮美奂的彩虹呢? 第二天下午,方才赶到高、秦所在的城市。跟二人联系,秦市长的尸体已被运到殡仪馆。他直接赶到殡仪馆,停好车子,只累得浑身酸痛,两眼发黑。不敢耽误,急去找高威和秦笑妍,询问详细情况。 秦市长殉职的经过电视上已经报道,不再多说,主要是询问他的身后事。向上级报告、追认烈士等事宜正在进行,目前秦笑妍母女最不能接受的,是公安局要解剖秦市长的尸体,以查明致命原因,好确定凶手的罪行。秦笑妍母女哭得死去活来,高威和柳志远劝了又劝,二人才勉强同意了此事。 几天后为秦市长开了追悼会,安葬到市烈士陵园。秦笑妍五内崩摧,肝肠寸断,不必细言。柳志远看在眼里,感慨万千。他心中对秦市长没一点好感,认定他是一个贪官污吏,不想他现在竟成了烈士,真是世事难测,出人意料。雪后初晴,阳光刺眼,他看着灵堂和吊唁的众人,只觉得恍惚如梦,都是虚幻。 丧事完毕,又停了两天,跟高威一块返回集团。二人原不同车,但秦笑妍母女暂时不回,高威便把自己的车留给了秦笑妍,坐进了柳志远的车里。柳志远当然不能拒绝,拉着高威上路,一路上小心翼翼,字斟句酌的说话,唯恐一个不慎,又惹着了他。 高威也不多说,多数时间都在沉思。柳志远昧着良心奉承了他几句,见他不冷不热,便闭上了嘴。别人不待见自己,又何必不识好歹的讨没趣呢? 心里郁闷至极,但也无可奈何,好不容易回到集团,把车钥匙一交,回家休息去了。想想跟高威的关系越来越远,心里自是厌烦,抽了会儿烟,叹了会儿气,喝了几瓶啤酒,上床睡觉。第二日强迫自己忘掉此事,安心工作。 如此日落月起,月落日起,忙忙碌碌中,渐渐淡忘了此事。 这日正在上班,狗剩忽然打来电话,柳志远一看是他,想也不想,直接挂断了手机。这忘恩负义的小人,实在不想再招惹他。岂料狗剩打个不停,让人烦得要跺脚骂娘。柳志远实在忍受不了,咬牙切齿的接了电话,怒道:“你神经病呀,打什么打?”狗剩带着哭腔道:“志远,我被人打了。” 柳志远一愣,火气不减,道:“被人打了跟我说什么?”狗剩“咦”的一声,道:“你咋这样说?咱们是兄弟呀。”柳志远不耐烦道:“少来这套,别浪费我的时间了。”懒得多听,摁了手机挂断键,把手机装进兜里。 第2章 分道扬镳(二) 狗剩又拨了几遍,他始终不接,心里烦到了极点,一遍一遍告诉自己,绝不再管狗剩的闲事。虽如此想,心里却静不下来。 这些日高威跟他的感情渐薄,他心里失落至极,对兄弟情义,也更在乎了几分。想了一想,还是心软。狗剩是本家兄弟,又是通过自己来边疆的,他被人欺负,怎么能坐视不理?叹了口气,拿起电话拨打朱宾的手机,问他狗剩被打的情况。 朱宾道:“我正在外面跑车,不清楚厂里的情况,稍等一会儿,问一下给你打过去。”柳志远只得道好,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朱宾打了过来,他急忙接了,问道:“咋回事?”朱宾道:“也没什么大事,狗剩跟厂里的一个工人因一点儿小事拌了几句嘴,那人就掴了他几巴掌,踹了他几脚。” 柳志远皱眉道:“那人是谁?怎么这么猖狂?”朱宾道:“他大名叫啥不知道,大家都叫他小强,跟齐飞有点亲戚,仗着齐飞是厂长,说话做事,一直很冲,工人们知道他和厂长的关系,都不惹他。” 柳志远皱眉道:“那狗剩怎么惹上他了?”朱宾道:“这事不怪狗剩,那小子看狗剩窝囊,嘴里经常不干不净,占狗剩的便宜,狗剩一直不敢吭声。今天中午吃饭,小强当着工人们的面让狗剩叫他‘爹’,狗剩当然不叫,那小子就骂骂咧咧的动上了手。狗剩一直不敢还手,还点头哈腰的赔笑脸呢。” 柳志远听得羞愧难当,为狗剩汗颜,自己怎么会跟这样的人是本家兄弟?冷笑道:“他一直就是这个德性,没一点骨气,在东北当兵时,就是这个熊样。” 朱宾“哦”了一声,道:“他跟你说这事,估计是心里憋屈,想求点安慰,没有其他意思。我看他的脾气,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柳志远道:“是,这笨蛋是一个怕事的人。”朱宾道:“不怕事又能怎么样?离家千里的混口饭吃不容易,能忍就忍吧。” 柳志远道:“忍?那不是窝囊的很?”朱宾道:“不然怎样?还能去打去杀吗?”柳志远听得一愣,知道实情确实如此,只得叹了口气,骂了几句作罢。 原以为此事就此结束,不想过了两天,狗剩哭丧着脸来找他,却是又被小强打了,原因跟上次一模一样。柳志远听得怒不可遏,先是狠狠骂了狗剩一顿,道:“你还有脸说?膀大腰圆的,怎么不跟他拼了?养这么一身膘,尽是糟蹋粮食。” 狗剩又是害怕又是羞愧又是委屈,低声道:“别骂了,这样下去怎么行?你想个法吧。”柳志远骂道:“我有什么法?难道掂刀砍他去?况且砍人也该你去砍,找我干嘛?”狗剩满脸通红,无言以对。 柳志远又骂了几句,看他可怜兮兮,叹了口气,掏出手机跟齐飞联系,说狗剩的事。 齐飞道:“这事我听说了,回头教训教训小强。”柳志远不满道:“都是一个厂的伙计,有这么欺负人的吗?”齐飞道:“是,你别管了,这事我一定处理。”听柳志远抱怨不停,道:“我有事忙,不说了。”不等柳志远反应过来,挂了电话。 柳志远心中怒极,但也无法可施,对狗剩道:“齐飞答应处理这事,说教训教训小强,你回厂里上班吧。”狗剩高兴万分,连声道:“谢谢,谢谢,这么久没见,晚上喝两杯去?” 柳志远不耐烦道:“算了,滚滚滚,你以后别烦我就行。”狗剩道:“你怎么这样?”柳志远怒道:“我怎么了?不给你两脚,已经够意思了。我问你,谁说我不讲义气六亲不认?谁说我在东北抢劫住过号子?谁说我穷得叮当响被芷兰踹了?你说我的坏话,说到边疆来了。呸!什么玩意儿?要不是小强连我也骂了,你被人打死了我也不管。” 狗剩见他脸色铁青,动了真怒,想起自己的行为,不由心虚,强道:“你……你听谁说的?我没说你的坏话。”柳志远抬脚朝他身上踢去,骂道:“滚!越远越好。”狗剩不敢多说,赔笑道:“好好好,我走我走。”灰溜溜的去了。 树欲静而风不止。几天后狗剩又来找他,红着眼道:“志远,小强又打我了。”柳志远本不想理他,听了这话烦道:“齐飞不是说要处理这事吗?”狗剩道:“我哪儿知道?你再给齐厂长打个电话吧。”柳志远烦道:“好了好了,真是麻烦。”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拨打齐飞的手机。 电话拨了几遍才通,柳志远道:“齐厂长,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跟你亲戚交待没有?”齐飞“哦”了一声,道:“交待了,交待了。”柳志远道:“那他怎么还打我兄弟?”齐飞“哦”了一声,道:“真的吗?我不知道呀。” 柳志远听他满不在乎,没好气道:“齐厂长,你到底跟小强提过这事没有?”齐飞不悦道:“你这什么意思?不相信我?小强的手长在他自己身上,他要打你兄弟,我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二十四小时盯着小强吧。” 柳志远听得生气,道:“飞哥,话不能这样说,你是厂长,小强又是你亲戚,他打人你不能不管。”齐飞道:“我管了,但管不了,有什么办法?” 柳志远听他耍赖,心中怒极,强忍着不表现出来,道:“那你说咋办,任由这事发展下去?”齐飞冷哼一声,不回答他。 柳志远再忍耐不住,火气熊熊而起,怒道:“既然这样,这事我自己解决。”齐飞是高威跟前的红人,他实在不想得罪他,但事已至此,也不能任人家欺负。 齐飞轻蔑道:“你想怎么解决?”柳志远道:“有仇不报非君子,小强我不会饶他。”齐飞不屑道:“怎么?你还能杀了他?”柳志远道:“杀他我是不敢,但不敢杀他,还不敢揍他?”齐飞冷笑一声,道:“好,那你尽管试试。”不再听他多说,挂断了手机。 第3章 分道扬镳(三) 柳志远气急败坏,对着电话骂了几声。狗剩看他脸色铁青,小心翼翼道:“怎么办?”柳志远心烦气躁,喝道:“闭嘴!”皱眉想了一会儿,硬着头皮去找高威。 高威正躺在办公室沙发上接电话,见柳志远进来,抬眼看了看他,动也不动,继续跟人聊天。柳志远也不敢打扰他,耐着性子等候。 高威说了十几分钟,才放下手机,仍旧躺在沙发上,淡淡问道:“有事?”柳志远“嗯”了一声,将自己跟齐飞争吵的事说了,又说了原因,期期艾艾道:“说实话,我真不想跟齐飞闹翻,要不你跟他打个电话?说说狗剩的事。” 高威想也不想,摆了摆手,不耐烦道:“两个小工人打架的事也让我来管吗?”柳志远道:“我知道你忙,也不想打扰你,但齐飞是你亲戚……”话未说完,高威冷冷道:“不想打扰我还让我打电话?”柳志远脸上一阵火烧,竟不知怎么接话。高威慢慢坐直身子,道:“你不是很讨厌你那个兄弟狗剩吗?还管他干嘛?” 柳志远心里又升起希望,道:“他是我兄弟,我不能不管。”高威冷笑一声,道:“不能不管?哼哼,你本事大得很哪。”不屑至极。柳志远又羞又恼,但却发作不得,只得讪笑道:“是啊,不能不管。”高威黑着脸道:“你以为你是谁?天王老子还是观音菩萨,什么都能管吗?” 柳志远脸上更红,强道:“狗剩毕竟是我本家兄弟,要不是这样,我哪会管他?”高威冷冷道:“你管是你的事,他又不是我的本家。”柳志远还要再求,高威斩钉截铁道:“别说了,你自己解决。”重躺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柳志远心中生气,但也不敢勉强,只得出了他办公室,愤然难平。狗剩畏手畏脚的上来迎他,低声道:“怎么说?”柳志远沉默不语。狗剩看他的神情,知道他碰了钉子,急道:“他不是你拜把子大哥吗?”柳志远听得刺耳至极,把眼一瞪,怒道:“闭嘴!”狗剩见他凶狠无比,旁边又有人看来,只得嘟囔一声,不再多说。 柳志远径直走出公司,狗剩小心翼翼,跟在后面。柳志远来到街上,仰天长叹,看着青天上缓缓移动的如棉白云,忽然生出一阵感慨,道:“漂了这么久,也该回家了。” 狗剩顺着他的视线看看天空,皱眉道:“你说什么?”柳志远烦道:“没什么。”看狗剩穿件破袄,头发又长又乱,耳朵冻得皴裂,心里不由一软,对他的厌恶之情,瞬间烟消云散,道:“狗剩,这里不是咱们待的地方,回平原去吧。” 狗剩吓了一跳,道:“别胡扯了,我刚来边疆几天?还没挣到钱呢。”柳志远愣了一愣,无奈道:“是啊,还没挣到钱呢。”看着街上的高楼大厦出神,良久良久,道:“要不你去张翔的公司干吧,别在这儿受气了。” 狗剩道:“你也去吗?”柳志远道:“好马不吃回头草,我没脸回去了。”狗剩道:“你不去我也不去。张翔怎么看我,你也知道。” 柳志远道:“不就是笑话你两句吗?总比你在这儿被人打强,况且他看我的面子,也不会亏待你。”狗剩一个劲儿摇头,道:“算了,你不去我也不去。”柳志远道:“你不去小强再欺负你怎么办?”狗剩道:“我……我跟他拼了。”柳志远鼻中冷哼一声,道:“不是我小看你,你敢吗?”狗剩脸上一红,道:“不是还有你吗?” 柳志远无声苦笑,道:“我?我算什么?别忘了齐飞是高威的亲戚,小强是齐飞的亲戚,亲戚连亲戚,我这结拜兄弟只是外人,怎么敢真跟他们闹翻?”狗剩挠了挠头,不知如何是好。 柳志远道:“我是为你好,去投奔张翔吧。”狗剩想了一会儿,还是那句话:“你不去我也不去。”柳志远道:“你非跟着我干嘛?”狗剩愁眉苦脸道:“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只有你一个亲人,不靠你靠谁?” 他说的甚是可怜,柳志远想起跟他的关系,亲情油然而生,道:“你真不怕小强?”狗剩道:“怕有什么办法?管他呢,走着说着。” 柳志远不再多说,拍拍他的肩膀,道:“好,我绝不会再让他欺负你。”狗剩喜道:“真的?”柳志远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狗剩喜不自胜,道:“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帮我。” 柳志远心里叹息,小强真再欺负狗剩,他能有什么法子?道:“不过我警告你,以后不许再说我的坏话。”狗剩正在高兴,听了这话,登时不好意思起来,道:“志远,我真没说过……”见柳志远把眼一瞪,忙道:“好,好。” 二人又说了会儿闲话,狗剩回自己厂子里去了。柳志远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跟高威的关系,心中黯然。什么结拜兄弟,异乡落难时,还是骨肉更亲。在马路边抽了根儿烟,感叹会儿世态炎凉,返回集团。看看高威的办公室,真想进去跟他谈谈,但思量再三,还是作罢。窗户纸还是不捅破的好,一旦捅破,真一天也没法在这儿待了。 第二日无事,第三日朱宾忽然打电话来,寒暄几句后,问道:“志远,你是不是给齐厂长打了招呼,调我到其他岗位上去呀?”柳志远听得一头雾水,道:“没有,怎么了?”朱宾不解道:“没有?那是咋回事?刚才我们车队队长找我,说暂时不让我跑车了,厂里会安排我干其他工作。我以为是你跟齐飞打了招呼,要调我到好岗位上去呢。” 柳志远听了这话,苦笑一声,道:“我没有。宾哥,厂里打算让你干什么呢?”朱宾道:“不知道,所以才问你了。要不你问问齐飞?”柳志远苦笑一声,黯然道:“宾哥,不瞒你说,我跟齐飞闹翻了。” 第4章 分道扬镳(四) 朱宾听得吃了一惊,诧异道:“怎么闹翻了?因为狗剩的事?”柳志远“嗯”了一声,道:“齐飞护着小强,我不愿意,就跟他吵了几句。” 朱宾惋惜不已,道:“早说过让你别管狗剩了,你这图的是啥?”柳志远道:“宾哥,别忘了狗剩是我本家。”朱宾听他语气不乐,连忙笑道:“知道知道,知道你仗义。你跟齐飞啥时间吵的架?”柳志远闷闷不乐道:“前天。”说了这话,忍不住幽幽叹息。 朱宾“哦”了一声,道:“这么说来,是齐飞故意停我的车了。”柳志远听得一怔,随即紧张起来,道:“有这个可能。宾哥,看来是我连累你了。”朱宾满不在乎道:“什么连累不连累?别胡扯了,这工作本来就是你帮我找的,丢了也不算什么。要不是你,我能挣这几个月的钱吗?” 柳志远道:“宾哥,谢谢你这样想。”朱宾笑道:“好了,别婆婆妈妈的不像个爷们儿。况且齐飞打算让我干什么还不知道,说不定是好事呢。” 柳志远却怎么也轻松不起来,道:“宾哥,你猜的八九不离十,齐飞小肚鸡肠,肯定是拿你来报复我。他太卑鄙了。”朱宾笑道:“没事,我不怕他。等等看他怎么处置我,再给你电话。”挂了电话。 柳志远愤恨难平,再也难安心上班。朱宾是他邀请来边疆的,跟狗剩不同,原来有正当职业,如果因自己被齐飞报复,派到苦累不挣钱的岗位上或者失去了工作,他柳志远将一辈子愧疚难安。一念及此,立即拿起手机,拨打齐飞的电话。打了几遍,齐飞始终不接。思索再三,咬一咬牙,硬着头皮去找高威。 高威斜靠在沙发上,冷冷瞧他两眼,一脸嫌弃,皱眉道:“干什么?”柳志远也不管他态度如何,将朱宾的事说了,道:“你能不能给齐飞打个电话,说说这事。”高威冷冷道:“你自己不会打吗?”柳志远道:“你知道我们俩不和,我刚才跟他联系,他一直不接。”高威冷笑一声,道:“齐飞是一厂之长,我把工厂交给他管理,就是相信他的管理能力,所以工厂里的事,我不会干涉。” 柳志远听他说的冠冕堂皇,心里鄙夷,嘴里却道:“我知道不合规矩,但你就算帮朋友,破例一回吧。”高威硬邦邦道:“凭什么?朱宾是你的朋友,是我的朋友吗?”柳志远叹了口气,道:“当初是我让他来边疆的,我不能对不起他。”高威道:“他怎么了?不就是今天没跑车吗?”柳志远道:“是,但是摆明了是齐飞……”高威打断他道:“不要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只是你的猜测,得到证实了吗?”柳志远登时语塞,摇了摇头。 高威不耐烦道:“还有什么事没有?”柳志远道:“没有。”高威道:“你手头的工作都干完了吗?”柳志远低声道:“我这就去。”不敢多说,转身出门。高威朝着他的背影道:“以后没有要紧的事,别来烦我。”柳志远羞愧难当,“嗯”了一声,出了他的办公室。 心中少不了厌烦,跟高威闹成这样,实非自己所愿。原以为跟他糊糊涂涂的过去算了,现在看来,他对自己的误会不是一般的深,不跟他好好谈谈,恐怕兄弟之间,真的要反目成仇了。想及此点,当下决定晚上下班后约高威坐坐。 不料高威直接拒绝,道:“我晚上有事。”看也不看他,大摇大摆的去了。柳志远讨个没趣,只有叹息。第二日下班又约高威,高威依旧不给他面子。柳志远见他不想和解,难免生气,暗想:“算了算了,我看你是存心想跟我闹翻,既然这样,我再跟着你混也没意思,还是识相点,自己走吧!”但走了又到哪里去?惆怅无计,叹息不已。 晚上回到住处,打电话跟朱宾诉苦,道:“宾哥,我真不想跟着他干了”。朱宾道:“别冲动,再考虑考虑。”柳志远道:“有什么考虑的?看他的架势,就是想让我走呀。”朱宾道:“事情刚刚发生,等一等,看看情况再说。” 柳志远激动道:“有什么好看的?不走怎么行?还在这里看他的脸色?”朱宾道:“别急别急,你找好了落脚处没有?今天走,明天就没有钱挣。况且你走了,我怎么办?我还想靠你这棵大树呢。” 柳志远听了这话,“嘿嘿”苦笑,道:“宾哥,别笑话我了。”朱宾笑道:“再等几天吧,高威今天心情不好,说不定明天就好了,重新跟你称兄道弟起来。”柳志远道:“别抱这幻想了。”朱宾道:“他要是还这样对你,再走不迟。我这边也看看情况,不行了跟你一块走人。” 柳志远听了这话,只得答应。第二日硬着头皮上班,高威依旧冷冰冰的,对他视若无睹。柳志远烦恼至极,黑着脸郁郁寡欢。这样过了两天,无趣无味。第三日正想心事,秦笑妍忽然打来电话,说回来了,约他晚上见面。 柳志远想起高威,不敢贸然答应。高威对他这样,说不定就是因为秦笑妍。当下道:“你跟高威去吧,我晚上有事。”秦笑妍道:“他不知道我回来。” 柳志远诧异道:“你没约他?”秦笑妍叹了口气,道:“没有。你既然有事,就先忙吧。”甚是失落。柳志远心里一软,道:“见我有事吗?”秦笑妍沉默片刻,道:“想跟你商量件事。” 柳志远道:“电话里不能说吗?”秦笑妍道:“最好是见面说。你明天有没有空?若是没有,后天呢?”柳志远狐疑万分,皱眉道:“到底怎么了?你如果有重要的事,就今晚吧,我的事可以向后推推。”既然她决意要见自己,躲也不是办法。身正不怕影子歪,至于高威怎么想,不管他了,总不能一辈子不和秦笑妍说话。 第5章 分道扬镳(五) 秦笑妍喜道:“那好。”说了见面的地方,是一个不显眼的小广场。柳志远挂了电话,等下班后收拾好办公桌上的东西,锁好抽屉,出公司赴约。 来到约定的地方,已是日落西山,月出东岭,秦笑妍早已到了,正坐在小广场长廊内等候。 柳志远走到她身边,见她穿件白色羽绒服,围巾遮着下半部面孔,只露出两只眼睛,正瞧着远方明灭的霓虹灯出神,当下轻轻喊了她一声。秦笑妍回过神来,一见是他,忙将围巾向下扒扒,露出口鼻,站起来道了声好。 柳志远道:“坐。”仔细看了看她,见她憔悴消瘦,不由叹道:“秦市长的事,都办好了吗?”秦笑妍眼睛一红,点了点头。柳志远道:“你瘦了不少,想开一点,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秦笑妍“嗯”了一声,道:“我知道。”一双大眼瞧了瞧他,涌出柔情蜜意,随即却又担忧,道:“你不高兴?” 柳志远强笑道:“没有。”秦笑妍道:“又和高威闹矛盾了,是不是?”柳志远幽幽长叹,算是默认。秦笑妍自责道:“都怪那晚在医院我跟你说的太多,不然他也不会这样对你。” 柳志远强作轻松,道:“跟你没有关系。”秦笑妍眼泪汪汪,道:“要不是我,他还是会把你当成兄弟的。那晚我也想到会有这种后果,但就是控制不住,想跟你说。我太自私了,对不起。” 柳志远见她哭了起来,忙道:“别哭别哭,真的跟你无关,是他不把我当兄弟,有没有这事结果都是这样,我们现在性子不合、观念不同,早晚都会决裂的。”见秦笑妍还要再说,道:“不说这个了,你想和我商量什么?” 秦笑妍抹抹眼睛,低头沉思,片刻后道:“我要离开高威,跟他撇清关系,一刀两断。”声音不大,但却坚定无比。 柳志远想不到她说出这话来,心头一震,道:“真的?”秦笑妍点了点头,斩钉截铁道:“以前我顾着爸爸,逼不得已跟他在一起,现在我还怕什么?他再不能拿爸爸威胁我了。”想起秦市长,心里一痛,眼泪落了下来,道:“我爸爸辛辛苦苦、忙忙碌碌,到头来却竹篮打水一场空,连命也搭上了,实在不值。他如果不当市长,陪着我和妈妈平平淡淡的过日子,哪会出这种事?我也不会……唉,屈辱的出卖自己了。”想起这几年的日子,委屈难受,泪如雨下。 柳志远看她哭得梨花带雨,喟然长叹,只得不住劝解。秦笑妍哭了一会儿,擦了泪水,道:“埋葬爸爸那天,我就决定了,一定要离开高威,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在这里有势力,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毁了我的名誉也好,就是杀了我,我也不想跟他再在一起了。我这次回来,就是要跟他挑明一切,然后……然后看情况再做下一步的决定。” 柳志远甚是不齿她跟高威的关系,听了这话,难免为她欢喜,道:“你看着办吧,跟他撇清关系后,找个好人家嫁了吧。”秦笑妍长叹一声,道:“嫁个好人家,哪儿那么容易?我这样的人,还能嫁个好人家吗?”柳志远道:“怎么不能?也许明天就能遇见你的真命天子呢。” 秦笑妍凄然道:“真命天子那么容易出现,就不是真命天子了,况且就算真有,我也不见得就能接受他。”柳志远一愣,道:“这倒是,毕竟相爱是两人的事。”秦笑妍道:“世间的姻缘,难之又难,否则也不会唱‘千年修得共枕眠’了。”柳志远轻轻点头。秦笑妍道:“所以我压根儿就没对我的以后抱什么希望,爱我的人也许会有,但却再没有我爱的人了。” 柳志远知她想起了暗恋的人,叹道:“你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暗恋的他吗?”秦笑妍看他一眼,神情痛苦,道:“是,有他在,我不会爱上别的男人。” 柳志远道:“但他已经娶妻生子了,你这是何必?”秦笑妍凄然一笑,道:“所以我对将来不抱什么希望了。”柳志远道:“人生除了感情,还有很多,怎么会没有希望?你不能犯傻,为一个人赔上自己的一生。” 秦笑妍苦笑摇头,道:“我知道,但我愿意。”柳志远道:“你这是当局者迷,总有一天会后悔的。”秦笑妍幽幽叹息,道:“可能吧,但我现在感觉很好,纵然将来后悔,也不会遗憾。” 柳志远听得摇头不已,想起胡玉成,道:“其实胡玉成对你不错,为什么不试着接受他?与其等待一个不可能,还不如将眼前人抓在手里。人有时候,还是变通点好。”秦笑妍苦笑道:“感情的事,哪儿那么容易变通?” 柳志远叹道:“但你总不能一辈子单身吧?你妈妈看你这样,心里会好受吗?她已经为你痛苦了几年,你忍心让她继续为你痛苦?况且你爸爸也不在了,你更应该为你妈妈考虑,让她开心。”秦笑妍心痛如绞,眼里又涌出泪花,道:“但我实在接受不了胡玉成,也实在忘不了心里的他。” 柳志远道:“你心里的那个人真的那么重要?世上不只有他,还有你的妈妈、亲朋好友,大家都希望你快乐。你若是只想着他,为他赔上一辈子,就是对不起关心你的人,尤其是你的妈妈。你跟那人已绝不可能,又何必在这棵树上吊死?”秦笑妍泪珠滚落,嘤嘤抽泣。 柳志远道:“你是大学生,见识比我多,好好想想吧。”秦笑妍低头不语,默默流泪,半晌后擦擦眼睛,道:“你说的对,我不能只为自己活着。” 柳志远听她这么说,心里轻松许多,笑道:“对呀,人是向前走向前看的,这条路不通,就要走另一条路。”秦笑妍道:“谢谢你。”柳志远笑着摇头,道:“这么说客气了。”秦笑妍幽幽叹息,道:“这些都是后话,现在是要先离开高威。” 柳志远沉思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见他?”秦笑妍道:“明天上午。”柳志远道:“快刀斩乱麻,也好。” 第6章 分道扬镳(六) 秦笑妍点了点头,道:“我虽然决定了跟高威分手,但心里总是害怕,没有底气,听你这么一说,感觉胆气壮了许多。”柳志远道:“可惜我跟他关系紧张,没法帮你说话。”秦笑妍叹道:“我就知道他又刁难你了。他又对你做了什么?”柳志远道:“都是小事,可是我就是想不开,觉得他不该这样。”将朱宾的事简单说了。 秦笑妍凝神倾听,道:“高威这么做正常,毕竟他太爱疑神疑鬼。”柳志远心里一动,皱眉道:“他疑心什么?”秦笑妍脸上一红,苦涩笑道:“谁知道。” 柳志远“哦”了一声,看她言不由衷,欲要细问,想想却又算了,她既然不想说,又强她所难干嘛?道:“不知高威听见你跟他说分手,会是什么反应。”秦笑妍道:“管他什么反应呢,不管他怎么对我,我都要跟他分开。” 柳志远担忧道:“他不会又动手打你吧。”秦笑妍冷哼一声,道:“随他的便,我不怕,只要能离开他,挨他几下打又算什么?”柳志远听得叹息,但也有心无力,只得道:“祝你心想事成。”秦笑妍道:“谢谢。” 忽然一阵风起来,冻得人瑟瑟发抖。柳志远道:“你还没吃饭吧?我也没吃,走,咱们找个地方,边吃边聊。”秦笑妍点了点头,笑道:“好,我请客。”柳志远笑道:“哪有让你请的道理?”秦笑妍道:“我早想谢你了。我爸爸出事那晚,雪大路滑,你开了一夜的车,奔波千里的去送他,这份情我一辈子难忘。” 柳志远道:“这是分内的事,老同学的爸爸出事了,我怎么能不去?”秦笑妍道:“但他曾经对不起你。”柳志远忙摆了摆手,打断她道:“不说这个了,你要请就遂你的意。”秦笑妍笑道:“对,这才像话。”柳志远道:“好,那我就不客气了。”秦笑妍道:“不用客气,走。”心里高兴,一把拉住柳志远,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柳志远心里一凛,慌忙站起,装作整理衣服,将她的手挣开。秦笑妍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忙将头转向一边,装作若无其事,但脸上眼中,却满是哀伤与失落。 二人出了小广场,找了家小店,点些饭菜。秦笑妍执意要了瓶红酒,说要为自己庆祝新生。柳志远不忍拂她的兴,只得随她,陪她喝了几杯。秦笑妍几口酒下肚,想起这些年经历的一切,忍不住哭了起来。柳志远倒也不太惊讶,夺过她的酒杯劝解。待她止住哭声,劝她吃饭。秦笑妍酒入愁肠,食难下咽。二人勉强坐了一会儿,结账出门。 秦笑妍没回家住,而是住在酒店里,铁了心与高威分手。柳志远要送她回酒店休息,秦笑妍道:“陪我走会儿吧。”言辞中尽是恳求。柳志远拒绝不得,只得点了点头。二人沿路而行,扯些闲言碎语。不想走了几步,迎面过来一人,看看二人,叫道:“志远……”柳志远吃了一惊,抬头看去,那人却是狗剩。 柳志远尚未回答,狗剩大声道:“笑妍……你们怎么在一块儿?”柳志远被他叫得心里一凛,看看四周,慌道:“叫什么?叫什么?”秦笑妍回来的事没告诉高威,若被人发现传到高威耳里,说不定又会出什么麻烦。 狗剩奇道:“怎么了?”柳志远跨上两步,喝道:“闭嘴。”将他搂住,道:“你怎么在这儿?”狗剩目光躲闪,也道:“你怎么在这儿?”声音小了下来。 柳志远厉声道:“我问你呢?”狗剩强笑道:“我……我没事,下班了回城里转转。”柳志远瞧他不敢看自己的眼睛,知道他说的不是实话,朝他胸口一拳,道:“敢骗我,不想活了?”狗剩慌道:“真没骗你,真没骗你。咱们是什么关系,我骗你干嘛?”用力将他挣开。 柳志远道:“真的?”狗剩点了点头。柳志远道:“好,信你一回。”顾及秦笑妍,不想多跟他纠缠,道:“滚吧!”想叮嘱他别跟其他人说看见过自己和秦笑妍,又害怕勾起狗剩的好奇,反而适得其反。 狗剩道:“好,好。”对秦笑妍道:“笑妍,我看电视,说你爸爸死了,是不是真的?哎,真可惜了,他的丧事办完了没有?咱们是同学,你怎么不通知我一声?我帮不上大忙,还帮不上小忙?”秦笑妍听了这话,不免伤悲。狗剩还要絮叨,柳志远挥拳打去,怒道:“啰嗦什么?还不滚蛋!”狗剩忙道:“好,好,我走,我走。”不再多说,一溜烟去了。 经此一事,二人也不在街上逛了。柳志远拦辆出租车,把秦笑妍送到酒店门口,返回自己的住处,不由感慨万千,既是替秦笑妍高兴,也是为自己叹息。秦笑妍马上就要脱离高威了,自己呢?还要忍受他到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才能真正自由?自由?自由是高威那类有钱人的自由,自己这种为生存忙碌的底层,能有什么自由?最多只能喘口气,还得带着生活的枷锁挣扎。 发一会儿感慨睡觉,明天还要拼搏。为了美好的生活,牺牲点儿自由算什么?第二日照旧上班,半天不见高威,想是他跟秦笑妍正谈判呢。心绪难宁,揣测二人摊牌的结果。中午吃饭时想跟秦笑妍联系,问一下情况,仔细想想,却又作罢。 下午高威依旧没来,快下班时却给他打来了电话,让他立即下楼,到集团门口。柳志远听他的语气冰冷生硬,知道不妙,忙出了集团大楼。高威已驾驶着车在路边等他,见他出来,示意他上车。柳志远坐进副驾驶室,高威脸色铁青,也不说话,脚下加油,车子窜了出去。 第7章 分道扬镳(七) 柳志远故作轻松,道:“上哪儿去?”高威一声不吭,忽然一拳朝他脸上打了过来。柳志远猝不及防,“啊呀”一声,登时眼冒金星,脸上火辣辣生疼。 他忍不住恼了起来,怒道:“我咋又招惹你了?”高威将车子方向盘一打,“嘎吱”一声停到路边,骂道:“他妈的,竟敢背后阴我。”柳志远听他骂人,更加生气,道:“谁阴你了?你说清楚。”见高威又是一拳打来,慌忙闪开。 高威揪住他的衣领,恶狠狠道:“还不承认?”柳志远道:“承认什么?”高威道:“你昨天晚上跟秦笑妍说了什么,是不是怂恿她跟我分手?妈的,你吃我的喝我的,竟然这样玩我。” 柳志远听他这么说,明白他已知道了昨晚秦笑妍跟自己的会面,秦笑妍自不会说这事,料来又是狗剩了,心中气急,道:“你少冤枉我,我没有怂恿她。”高威怒道:“你还不承认?你的本家兄弟狗剩说昨晚你和秦笑妍在一起,秦笑妍喝得醉醺醺的,你们能干什么好事?” 柳志远听果然是狗剩,恨得咬牙切齿,道:“我跟秦笑妍见面又怎么着?就一定说你的坏话坏你的事吗?”高威道:“你以为自己是好人?你早看不惯我跟秦笑妍的关系,早想看我的笑话,以为我不知道?”柳志远气急反笑,道:“这是你自己说的,我没有。”高威冷笑道:“没有秦笑妍为什么突然跟我分手?是谁让她有这么大的胆子?” 柳志远挣脱他道:“可能她早就想离开你吧。”高威恶狠狠道:“这是她告诉你的?她还跟你说了什么?”柳志远没好气道:“什么也没说。”高威目中尽是恨意,道:“柳志远,我拿你当兄弟,你却挖我的墙角,卑鄙无耻,算什么东西!”柳志远怒道:“你什么意思?话说清楚。”高威道:“你还有脸问我?你和秦笑妍,到底是什么关系?是不是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柳志远身子一震,道:“我们会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高威道:“男女之间会做什么?狗男女!” 柳志远听了这话,大吃一惊,怒气登时消了,道:“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高威气得“嘿嘿”冷笑,道:“朋友妻,不可欺,你是勾引大嫂的混账。”柳志远急得要跳了起来,道:“这事可不能乱说,我不背这个罪名。”见高威冷笑不已,忙道:“真的,我问心无愧,什么都可以解释。” 高威道:“好。我问你,昨天秦笑妍回来的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说?”柳志远无奈道:“她求我不让说,我能拒绝吗?”高威冷笑一声,道:“不能拒绝?我看你是不想拒绝吧,你压根儿就不想告诉我,还鼓捣着让她离开我。” 柳志远长叹一声,道:“高威,既然你这样想,我也实话实说。你这几个月怎么看我的?对我疑神疑鬼,满心猜忌,仿佛我不是你的兄弟,是来害你似的。我对你处处陪着小心,唯恐说错一句话,办错一件事,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我敢跟你说秦笑妍回来的事吗?恐怕你第一反应,就是她为什么先来找我而不去找你,你会更怀疑我们的关系,更怀疑我在背后害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也是怕了你了,所以瞒着不说。再者还是那句,秦笑妍可怜兮兮的求我瞒着你,我没法拒绝,答应了她,就不能言而无信。” 高威笑得更冷,道:“你这是怪我心胸狭窄了?不错,我就是怀疑你跟秦笑妍,但为什么怀疑,是因为你们做了不清不楚的事。”柳志远心中更惊,道:“胡扯八道!”高威森然道:“你以为我不知道?那晚在我家我打了她,你心疼的很,是不是?”柳志远道:“你摔伤那晚吗?你怎么这么说?”高威道:“你不心疼她,出院那天为什么劝我别打她?” 柳志远苦笑摇头,道:“高威,大哥,你就是疑心大,咱们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实话实说,我是看不惯你大男子主义,不想看你打骂女人,何况秦笑妍是我同学,我怎么能坐视不管?我劝你对她好点,有什么错?你们和和气气的,不胜过吵吵闹闹吗?” 高威半点不信,道:“全是狡辩开脱。开始我也这样想的,转念又觉不对,既然你们光明正大,那晚在医院聊到半夜,聊的什么怎么不敢告诉我?秦笑妍的说辞,明显是应付我,以为我真相信吗?幸好我找了医院的朋友打听,有人说那晚看见一男一女在走廊里聊天,女的哭哭啼啼,男的小声劝解,后来二人又说说笑笑起来,那热乎劲儿,分明就是一对情侣。时间、地点、那一男一女的相貌等因素综合在一起,正是你跟秦笑妍。你还有什么话说?” 柳志远怒道:“你那朋友放屁!”高威冷笑道:“被揭穿了是不是?人家跟你们无冤无仇,还会冤枉你们?秦笑妍骗我也就是了,你为什么也瞒着不说?很简单,就是心里有鬼。”柳志远急道:“我们不告诉你,都是逼不得已。秦笑妍怕你怪她多嘴,打她骂她,我是答应了替她保密。其实你如果不疑神疑鬼,不动辄打人,我们会瞒着你吗?”高威怒道:“这么说又是怪我了?你们说的什么怕我知道?一定是见不得人的话吧。” 柳志远叹道:“我们没说什么,只不过秦笑妍把你们俩的事,从头到尾,告诉了我而已。”高威怒道:“她果然说我的坏话。”柳志远道:“她没有。”高威冷哼道:“没有?难道她还会说我的好话?”柳志远道:“她没说好话,但也没说坏话。”高威道:“哼哼!你这样说,以为我会信吗?你说的再天花乱坠,也改变不了你们苟且的事实。” 第8章 分道扬镳(八) 柳志远又气又恼,道:“我解释的明明白白,你还要这么想?你非要这样想,我也无法可施。”高威道:“我说话不是无凭无据。你记不记得一件事,你说秦笑妍暗恋一个有妇之夫,那个人是我。其实从你说这件事开始,我就知道她喜欢你了。” 柳志远“嘿嘿”笑道:“可笑。”高威道:“那时我跟秦笑妍早在一起了,又经常打她,何来她暗恋我一说?我听了你的话后,稍一思考,便知道了她的意思。她给你说这话,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是暗里向你表达心意。只是你当局者迷,当时又不知道我跟她的关系,所以才认为她跟你说的是我。嘿嘿,秦笑妍以为做的神秘,但这点儿小心思还是被你无意中说出来,又让我知道了,真是枉费心机。” 柳志远越听越惊,道:“不可能,这只是你的猜测。”高威恨道:“是猜测,但也是实情。秦笑妍从小就认识你,跟你又有矛盾,对你的印象比对别人深刻的多,越是深刻,越是念念不忘,日子长了,便不知不觉的喜欢上你了。她跟我在一起后,知道了我是你的结拜兄弟,没来由的欢天喜地,经常问我咱们在平原的旧事,想方设法了解你的一切。你来集团后,她更是欢喜,想见你,又怕见你,念念不忘你对她的看法,所有的一切,都说明了这点。开始我从没多想她的行为,以为这是老同学之间应有的情义,直到你告诉我她暗恋我那一天。我仔细揣摩你们的话,越想越疑,不由不得出上面的结论。从那以后,我看见你就烦,想跟你闹翻,想让你滚蛋,想揍你一顿出气,但是,哼哼……”但是什么,他却没说出来,毕竟这只是他自己的推测,柳志远完全不知道这事,况且又是他强把柳志远从张翔那儿要来的,以莫须有的名义把柳志远赶走,有点儿说不过去。 柳志远听了这话,才知道他为什么对自己冷言冷语,为什么殴打秦笑妍,哭笑不得,道:“你这是什么逻辑?全是臆想出来的荒唐事,凭这些就断定我跟秦笑妍有染,真是好笑。”高威道:“好笑吗?哼哼,我却是恨你入骨。我安慰自己,你是我的兄弟,怎么也不会对不起我,后来你们之间,也确实没被我发现什么,我便稍稍放了点心。不想还是高看了你,你让我待秦笑妍好点,是为了什么?为什么这么对她关心?肯定是你们做了对不起我的事。你说我冤枉你们,我问你,你敢赌咒发誓,说一点不知道秦笑妍对你的心意吗?” 柳志远听了这话,微微一怔,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想起秦笑妍对自己的态度,确实不能说完全没有感知,虽然秦笑妍并没明说。想了一想,对高威道:“不敢。”高威气冲斗牛,道:“你承认了?我就知道,你开始不了解她的心意还说的过去,但这么久了,你怎么可能还不知道?” 柳志远摇了摇头,道:“她对我可能确实有点儿意思,但也只是可能,毕竟她没有说出来过,也许是我想的多了。”高威“嘿嘿”冷笑,道:“你这是什么屁话。”柳志远道:“不管你相不相信,反正我没有对不起你。”高威目眦欲裂,道:“那你昨天晚上跟她一块儿去酒店干嘛?” 柳志远心头一震,忙道:“你别听狗剩胡扯。”高威道:“他胡扯了吗?你敢说你们没去?”柳志远叹道:“秦笑妍住在酒店里,我送她回去有什么了?况且我把她送到酒店门口便回家了,不信你可以调酒店的监控看。”高威道:“即便这次没干什么,但以前呢?非要让我捉奸在床吗?况且这种事情,我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柳志远气急反笑,随即勃然变色,道:“你为什么非要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为什么非要给我乱按罪名?真是扯淡,扯淡至极!”高威道:“你叫什么?叫声越大,越是心虚。”柳志远怒道:“我如果跟秦笑妍做了对不起你的事,天诛地灭,不得好死。冤枉我的人,也天诛地灭,不得好死。”高威冷笑不已,道:“你来这套,以为我就信吗?”柳志远道:“信不信随你,我问心无愧。”不想跟他纠缠,猛地打开车门,跳了下去。 高威怒道:“想逃走吗?”柳志远冷笑一声,道:“神经病。”高威也跳下车子,一把将他拉住,举拳又打。柳志远后退一步避开,喝道:“你再胡搅蛮缠,我还手了。”高威宛如未闻,抬腿就踢。柳志远怒道:“不可理喻。”但终究没有还手,跳着躲开。 高威还要再打,突听传来一阵笑声,却是一群集团员工,下班后结伴出来。柳志远道:“有人来了。”高威愣了一愣,猛地想起自己身份,又打他不着,只得忍着怨气住手。柳志远得此机会,转身便跑。高威想要追赶,但看看越来越近的员工,只得作罢。 柳志远跑进一条小巷,方慢慢停下脚步,点根烟边抽边走,只觉头大如斗,心乱如麻,想想高威的言语,实在不知如何是好。秦笑妍,秦笑妍,到底还是因为秦笑妍,兄弟反目,终究逃不脱为了女人的戏码,但戏中的人物,真的是为了争夺女人,自己跟高威却算什么?哼哼,真是扯淡! 心中涛翻浪涌,高威的话不能说没一点儿道理,秦笑妍说不定真的喜欢自己。她怎么那么多事?心里不由对秦笑妍恨了起来,但恨她又能怎样?错已铸成,无法可施,思来想去,苦恼不已。 恨了一会儿,猛地想起狗剩,气得咬牙切齿,当下拨通他的手机,也不管身边有行人来往,劈头盖脸就骂。狗剩不敢还嘴,只道:“志远,你怎么了?”柳志远骂不绝口,道:“我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不把我害死誓不罢休。” 狗剩小心翼翼道:“我没有害过你呀。”柳志远怒道:“还不承认?昨晚你跟高威说了什么?”狗剩道:“没有,高威是老板,怎么会接我的电话?”柳志远道:“那你把见过我跟秦笑妍的事,跟谁说了?”狗剩吞吞吐吐道:“我……我……”柳志远喝道:“快说,不说我剥了你的皮!” 第9章 分道扬镳(九) 他盛怒之下,这一句说的甚是凶狠。狗剩吓得连声道“好”,嗫嚅道:“我……跟陈强说了。”柳志远一愣,道:“谁是陈强?”狗剩道:“那个……齐飞厂长的亲戚,跟我……有矛盾那个。” 柳志远略一思索,便恍然大悟,道:“打你的那个小强?”狗剩低低嗯了一声。柳志远心中更火,道:“你为啥要跟他说?”狗剩道:“我……想着冤家宜解不宜结嘛,昨晚上就请他吃饭,也真是巧,饭店就在碰见你跟秦笑妍的地方。更巧的是,咱们说话时陈强刚好也到了那儿,就问我你们是谁,我……我瞒不过去,就跟他说了。” 柳志远怒道:“说了什么?”狗剩道:“什么都说了。”柳志远道:“说我们去了酒店,是不是?”狗剩低声道:“是,陈强非逼问我。”柳志远目中喷火,恨不得把他从电话里拉出来给几个耳光,道:“你放什么狗屁!谁去酒店了?”狗剩结结巴巴道:“我……见你们拦出租车,说去酒店……”柳志远恶狠狠道:“妈的!贱东西,你去死吧!”不想再听,挂了电话。 至此心中透亮,事情是陈强泄露给高威的。其实实情也大致如此,只不过是陈强告诉了齐飞,齐飞又告诉了高威。 说起来陈强并不认识柳志远,但那天柳志远因为狗剩挨打的事,给齐飞通话发生了争吵,陈强正好在齐飞身边。齐飞挂了电话,气呼呼道:“妈的,以为自己是谁?老板的结拜兄弟?哼哼!老板现在还当你是兄弟吗?”他跟高威亲戚,又善于逢迎,甚得高威信任,更因此做了分厂厂长,知道点儿高威跟柳志远的事。 陈强道:“谁打的电话?”齐飞说了。陈强道:“他跟老板闹矛盾了?”齐飞正在气头上,“嗯”的一声,幸灾乐祸道:“跟老板的女人不清不楚……”猛地醒悟,住嘴喝道:“问那么多干嘛?滚!”陈强不敢再问,陪着笑慌忙离开,由此知道了柳志远的“秘密”。 昨晚他听了狗剩的话,当时便心里一动,忙问狗剩秦笑妍是不是高威的女人。狗剩这个倒不清楚,他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作罢。今天上午睡醒,想了一想,还是决定把这件事告诉齐飞。不料齐飞的电话一直关机,下午才好不容易打通。齐飞听了他的话后,吃了一惊,又心中窃喜,忙打高威的电话,报告邀功。 高威正憋了一肚子气,上午秦笑妍跟他见面,提出分手,他始料未及,盛怒之下,狠狠给了秦笑妍几个耳光。齐飞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当下找柳志远兴师问罪,这才发生了方才兄弟决裂的一幕。 书接前文。柳志远挂断狗剩的电话,憋屈万分,悲愤万分,回到住处,立即收拾行李,要离开高威,离开边疆。收拾完毕,往床上一躺,又恨了起来。自己被人撞得切了脾脏,看高威的面子不再追究,想不到他竟这样情薄,从没把自己当成知心兄弟,早知如此,来他公司干嘛?一直待在张翔那里多好。哼哼!道不同不相与谋,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高威啊高威,我何必受你这冷言冷语,嗟来之食?想了一会儿,长出口气,将心里的憋屈全吐了出来。掏出手机,给袁芳说了回平原县的事。 袁芳听了原因,对他的决定并无异议。柳志远想了一想,又给朱宾打了电话。朱宾听他要离开边疆,道:“还是因为高威?不是说了再忍忍吗?”柳志远叹道:“一刻也忍不了了。”朱宾道:“又怎么了?”柳志远道:“一两句话说不清楚,反正是不能继续呆在他那儿了。宾哥,晚上有没有空,陪兄弟喝几杯吧。”朱宾道:“有空。我去找你。”柳志远道:“郊区不好打车,还是我去找你吧。”朱宾道:“这样也行。” 柳志远来到街上,在饭店里炒了几个下酒菜,拎了两瓶白酒,拿了香烟、一次性酒杯,打出租车赶到朱宾所在的厂子。到厂时天色已晚,朱宾正在集体宿舍等他。二人看宿舍里说话不太方便,就找了个僻静背风有灯光处摆下酒菜,举杯买醉。菜虽冷,但酒却烈,几杯下肚,二人身子便觉暖和起来。 柳志远借着酒意,将跟高威的恩怨及原因说了,道:“发生了这样的事,我还能呆在他身边吗?”朱宾边听边是点头,道:“确实不能了。”柳志远道:“高威这人太爱疑神疑鬼,太难伺候,偏偏我最不会伺候人,看不惯他的嘴脸,既然这样,干脆大家一拍两散,胜过相互厌烦。”朱宾点了点头。 柳志远端起酒杯,仰脖喝了,叹口气道:“我走了就走了,只是对不起你宾哥,本来你在平原安安稳稳的,是我把你硬拽了来,弄得你现在……”朱宾打断他道:“是兄弟别说见外话,喝酒。”把他的酒杯满上,端给他道:“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怨不得你。” 柳志远接过酒杯,道:“但是现在齐飞这样对你……”朱宾摆摆手道:“不就是坐了两天冷板凳嘛,说不定明天就给我安排活儿了。再说了,人是活的,干不下去我就拍屁股走人,世界这么大,只有这一个厂子能挣钱吗?” 柳志远听了这话,长叹一声,道:“谢谢。”朱宾笑道:“你这人越来越婆婆妈妈,真没出息。”柳志远也笑了起来,道:“不说了,兄弟的情义,尽在酒中。”把手中酒一口干了,拿起酒瓶道:“宾哥,兄弟给你满上。” 朱宾也把酒喝了,问道:“回平原后,你打算干什么?”柳志远苦笑一声,摇头叹息,道:“还不知道,走着说着吧,但再不济,也不会饿死。”朱宾笑道:“那是自然。” 柳志远诚挚道:“宾哥,要不你去张翔那儿吧,他为人义气,给你找个像样的差事,应该不是难事。”朱宾想也不想,道:“再说吧。”柳志远道:“你如果挣不来钱,我心里不安,觉得对不起你。”朱宾笑道:“你又来了,再说我生气了。”柳志远道:“真的,我……”朱宾端起酒杯,道:“好好,我考虑考虑。” 第10章 分道扬镳(十) 柳志远也端起酒杯,感叹道:“在这里除了张翔,你就是我最好的兄弟了,咱们虽然没有结拜,但胜过结拜,虽然不是本家,但胜过本家,我敬你们一杯。”仰脖一饮而尽。 朱宾知他想起了高威和狗剩,也是叹息,大声道:“好,干了!”也把酒喝了。 柳志远放下酒杯,长叹不已。朱宾道:“别想不开了。”柳志远道:“我心里难受,不是因为没了工作,而是觉得窝囊憋屈。我对高威和狗剩,那是真心实意,恨不得把心肝掏给他们,但他们算什么?无情无义。尤其是狗剩,唉,没法儿提,没法儿提。”摇头不已。 朱宾笑道:“没法儿提就别提了,他们不值得交往,不是还有我跟张翔吗?”柳志远点头道:“所以这是我最高兴的事。” 朱宾将酒倒上,道:“狗剩倒也不是小人,只是一个无知小丑。高威则确实心胸狭窄了点儿,但也不能全部怪他,你也有不小责任。” 柳志远不服道:“我有什么责任?”朱宾道:“你明知道高威疑神疑鬼,却不知道避嫌,帮你那女同学抱什么屈,打什么不平?况且他们之间,是你情我愿的事,你管它干嘛?再者,没事儿别跟你那女同学联系,躲她还来不及呢。” 柳志远苦笑道:“我也怕高威多想,已经够避嫌了。”朱宾道:“你觉得够,高威却觉得不够,男女之事,敏感至极,有时一句话便可能出事,换作你是高威,估计也是这样。”柳志远冷哼一声,道:“我才不会像他那样呢。” 二人边喝边聊,喝到半夜,菜早已光了,酒也所剩无几,好在两个都是身强力壮,倒不觉得醉人。柳志远心里的烦闷,早被酒浇得无影无踪。 朱宾道:“差不多了,不喝了。”柳志远晃晃酒瓶,道:“留这点儿干嘛?喝干喝净,一滴不剩。”朱宾笑道:“余点好,余点好,有余才能丰衣足食,衣食无忧。”柳志远“哈哈”大笑,道:“对对对,早知道菜也留一点了。”朱宾笑道:“本来就应该这样,都是你这小子,狼吞虎咽,就像几天没吃饭似的,下次一定记着这事。” 柳志远笑的更响,但听见“下次”二字,随即心里一酸,黯然道:“宾哥,今晚以后,咱们下次见面,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想起回到平原后,与他相距千里,心里不由感慨万千。 朱宾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别多愁善感了,下次见面,一定是猴年马月吗?说不定你前脚走,我后脚就跟着回平原了,还愁不能见面?” 柳志远愕然道:“你什么意思?”朱宾叹道:“咱们的家在平原,迟早都要回去。”柳志远听了这话,道:“真不考虑张翔那儿?”朱宾点了点头。 柳志远沉默不语,半晌道:“好,你想怎么办,就由着你吧。”毕竟他是成年人一个,做什么决定自己也干涉不得。 又说了几句,终是天寒地冻,不再多说。 柳志远不想呆在厂里,怕第二天酒后起得晚了,遇见齐飞或是狗剩,多生事端,坚持要回城里自己的住处。朱宾挽留不住,只得道:“我送你回去。”柳志远断然拒绝,道:“你也喝了酒,怎么送我?快回去睡吧。” 朱宾执意要送,柳志远道:“好,你把我送回去,我再送你回来。”朱宾哈哈一笑,道:“好好,你自己走吧,路上小心。”柳志远笑道:“这就对了,你送我我送你的,不但麻烦,而且生分。路上尽是出租车,我打车回去。”跟朱宾告别,出了工厂。 第1章 情仇爱恨(一) 走了一段距离,上了大路。夜深人静,荒郊野外,拦出租车并不容易。他打了叫车电话,顺着路边走边等。边疆风冷,彻骨透髓,吹得他直打寒颤,酒登时醒了许多,心事又涌了上来。就要离开边疆了,下一步要到哪儿去?旅舍如家家似寄,说是回家乡,但家乡能长留吗?恐怕为了生活,只能做短暂的停歇吧,他这没根的浮萍,究竟何时才能不再漂泊?越想越愁,仰天长叹。 天上寒星闪闪,宛如缀在黑幕上的宝石,但愈是闪亮,愈让他觉得孤单。方才酒酣耳热,还有点豪情壮志,如今风寒影只,一腔热血不由变冷,剩下的只有黯然伤神、自伤自怜了。 回到省城住处,蒙头就睡,但辗转反侧之际,总是唉声叹气,哪里睡得踏实?如此半梦半醒,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突被一阵“砰砰”撞门声惊醒。 他睡意登时消了,没好气喝问道:“谁?”门外有个男声道:“我。开门。”柳志远皱眉道:“你是谁?”那人道:“开门就知道了。” 柳志远心里奇怪,想要不理,但听那人拍门不停,厌烦道:“别拍了,别拍了,等一会儿!”懒洋洋穿衣下床,去开屋门。门刚开一线,尚未看清外面情况,便被人一推,撞了开来。 柳志远毫无防备,不自禁后退两步,身子趔趄,几乎摔倒,不由怒道:“干嘛?”话音未落,已闯进屋四五个混混儿,都二十上下,手持棍棒,朝他劈头盖脸就打。 柳志远大吃一惊,急忙后退,但说时迟那时快,小腹上已被踹了一脚,疼得身子一弯,蹲在地上。痛劲儿未去,那几人已围了上来,拳打脚踢,棍棒齐下。他忙伸臂格挡,但哪儿有什么用?只觉浑身剧痛,忍不住叫道:“住手,住手!” 那几人宛如未闻,领头的恶狠狠道:“打!打死他!”柳志远叫道:“我怎么得罪你们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那混混儿“嘿嘿”笑道:“没误会,打的就是你。”柳志远道:“为什么?”那混混儿道:“不为什么?弟兄们,打!”柳志远又叫了几声,几个混混儿充耳不闻,下手更狠。 柳志远被打得浑身是伤,头破血流,瘫倒在地。见他们没住手的意思,心想这样下去,不被打死,也会被打成重伤。心里又急又怕,慌乱之中,见面前茶几下面有一把水果刀,当下一把抓住,想也不想,朝离自己最近的一人刺去。 只听“哎呀”一声,那混混儿身子向后一倒,余下的几人也惊呼出声。柳志远举刀乱挥乱舞,面目狰狞,叫道:“老子跟你们拼了。”趁势挣扎着爬起,朝几人乱刺乱砍。 那几个混混儿见他头脸上尽是鲜血,咬牙切齿,满脸杀气,也是怯了。又见同伴倒在地上,心中更慌。领头的道:“兄弟们,走!”拉起地上的同伴,就想逃跑。柳志远如痴如疯,朝他胸口举刀便刺。那领头的混混儿见刀光闪闪,不免胆寒,吓得将同伴一松,转身就跑。 柳志远也不去追,挥刀砍向余下的几人。那些混混儿见领头的跑了,柳志远又如狼似虎,也无心恋战,争着夺门而出,地上的同伴自也不去顾了。柳志远追了两步,头晕眼花,身子发软,无力再追,慢慢靠着屋门坐在地上。 第2章 情仇爱恨(二) 被他刺倒的小混混儿理个光头,高高瘦瘦,长得倒是端正,棱角分明,眉清目秀,只是满脸稚气,看起来像刚刚成人。他大腿上中了一刀,鲜血已湿透了裤子,靠着茶几喘息不已。柳志远看他脸色苍白,心里也是紧张,怕他有个三长两短,闯出大祸来,嘴里却阴森森道:“他妈的,跑啊,你怎么不跑啊?”那小混混儿双手按着伤口,忍着痛不吭,只狠狠盯着他看。 柳志远恶狠狠道:“看什么?老子挖了你的眼珠!”强撑着站起,走向那小混混儿。那小混混儿看他浑身是血,目光凶狠,这才有点怯了,低眉看向自己伤口。 柳志远用刀背在他脸上一划,擦去刀上的鲜血,狞笑道:“这是你身上的血,还给你。”那小混混儿身子微微颤抖。柳志远道:“我看你的年纪,血气正旺,体内的血一定很多,要不要再帮你放点?”用刀在那小混混儿脸上轻轻比划。那小混混儿身子抖得更加厉害,咬着牙一声不吭。 柳志远随手给了他一个耳光,喝骂道:“他妈的,谁派你们来的?”那小混混儿宛如未闻。柳志远又打他一掌,道:“说不说?”那小混混儿摇了摇头,斩钉截铁道:“我是不会出卖兄弟的。”柳志远一声冷笑,道:“看不出来,你倒挺讲义气。”那小混混儿道:“出来混靠的就是义气。” 柳志远“嘿嘿”冷笑,不自禁想起高威,道:“哼哼,义气?你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吗?”那小混混儿道:“当然知道。”柳志远道:“你不知道,义气一文不值,不然你的弟兄们也不会只顾自己逃命,不管你的死活了。”用刀将身上的内衣割掉一块儿,给他包扎伤口,道:“忍着点疼,我送你去医院。” 那小混混儿一愣,既喜悦又不信,道:“真的?”柳志远道:“不是真的还是假的?就是不管你,我还要去医院包扎呢。”那小混混儿沉默不语,看他忙着为自己处理伤口,眼中露出感激之色,忽道:“哥,谢谢你。”柳志远道:“谢什么?别高兴的太早,等医生把你包扎好后,我再把你送到派出所。”那小混混儿“嗯”了一声,道:“我知道。” 柳志远道:“你不告诉我谁派你来的,就让警察问你好了。”那小混混儿道:“哥,不是我不告诉你,是因为我们都喝过血酒,起过誓的。他们如果知道我出卖朋友,肯定饶不了我。不过我也不怕这个,就怕以后背上卖友的臭名声,没法在道上混了。” 柳志远听他讲出这样一段话来,又气又笑,道:“小子,你很喜欢在道上混吗?知不知道电影里怎么演的,混你这条道的,没有一个有好结果,弄不好就会横尸街头。今天你是遇到我了,要是遇到其他人,会给你好果子吃吗?早把你大卸八块了。” 那小混混儿强笑道:“这种情况少的很。”柳志远道:“不见棺材不落泪,你是吃亏太少。我问你,你是不是平原省人?”那小混混儿点了点头,道:“你听出来了?听你的口音,也是平原省的?” 柳志远道:“是,我就是听出来了你是老乡,才免了你的皮肉之苦,更劝你一句,不要在这条道上混了,免得将来后悔莫及。”那小混混儿默然无言。 柳志远道:“你是平原省哪个市的?怎么这么小就到边疆来了?”那小混混儿想了一想,道:“哥,这个跟你说说也没什么,但其他的我可不说,你也不用逼我。” 柳志远道:“怎么这么多废话!”那小混混儿道:“你讲义气,我也讲义气,不能出卖兄弟。”想了一想,道:“我是平原市平原县人,一年前不愿上学,跟我爸到这儿来了,想着挣点钱回老家去,在县城买套房子,将来好娶个老婆,生个儿子传宗接代。但你也知道,钱太难挣了,我混不下去了,就跟着几个老乡,干起了这个。” 柳志远骂道:“妈的,钱太难挣就去做混混儿?你爸爸就不管你吗?”那小混混儿道:“我爸爸管不住我,我不听他的。”柳志远骂道:“你这种人,狼心狗肺,就该在街上被人砍死。你是平原县哪儿的?”那小混混儿道:“平原镇赵庄。”柳志远心里一动,道:“赵庄?你叫什么?你爸爸又叫什么?”那小混混儿道:“我叫赵飞,我爸爸叫赵符。” 柳志远听得心中一震,不由呼吸急促,心跳加速,道:“你有叔叔没有?他叫什么名字?”那赵飞不明白他为何这样紧张,道:“有个叔叔叫赵策。”柳志远听了这话,心里一阵激动,将赵飞的手紧紧抓住,道:“弟弟,我是你志远哥呀!”眼里不自禁滴下泪水。 赵飞一脸迷惘,喃喃道:“志远哥,志远哥?”突地眼睛一亮,道:“你是柳家庄的表哥?”柳志远点了点头,哽咽道:“是。我叫柳志远,我娘叫赵慧,是你姑姑。你不认识我是不是?也难怪,你姑姑去世时,你还没出生呢。你要不说你爸的名字,我也不认识你。” 赵飞道:“你真是表哥?我听爸爸说起过你。”柳志远想起与赵符的矛盾,长叹一声,心中伤感,看赵飞伤口血流不停,忙抹去泪水,道:“先不说这些了,咱们快去医院。” 赵飞点了点头。柳志远道:“我背你。”赵飞摆摆手道:“不用了哥。”柳志远道:“那怎么行?”不由分说,强行背他。赵飞挣了几下,腿疼得厉害,只得随他。 二人来到街上,拦辆出租车向最近的医院奔去。柳志远从赵飞口中得知,赵策车祸截肢后娶了个二婚女人,那女人嫁过来时,带来一个男孩,只是那孩子不忿妈妈再嫁,更不认赵策为父,常年不愿回家。赵飞道:“那个堂哥犟得很,前段时间来了边疆,但不和我爸联系,一直把我们姓赵的当外人。”柳志远随口道:“确实够犟。” 第3章 情仇爱恨(三) 想起赵符就在边疆,心里竟涌出想见他的冲动,对赵飞道:“你爸身体好吧,咱们先去看病,然后你带我去看看他。”那一年他被赵符从医院里赶出,对赵符恨极,但多年来风雨沧桑,经得事多了,渐渐理解了赵符的行为,对他的怨恨也慢慢消失,近两年更趋于无形,所以忍不住动了见赵符的念头。 赵飞道:“我现在这样,他看见了肯定生气,我虽然不怕他,但也不想跟他吵架,还是等我伤好再说吧。”柳志远听了这话,道:“你不想跟他吵架,还这样不走正道?你爸爸年龄也不小了,你少让他操点心,学些好的行不行?”神色严厉起来。赵飞不以为然,但碍于他是表哥,又初次见面,只得淡淡“嗯”了一声。 柳志远又问指使他打自己的是谁,赵飞道:“哥,我真不清楚,兵哥让我们干啥,我们就干啥,从不多问,干完事拿钱就是。” 柳志远问道:“兵哥是你的老大?”赵飞点了点头,道:“也是我们的老乡。”柳志远道:“他跟的谁,你一点不知道吗?”赵飞皱眉思索,道:“他跟明哥,明哥好像是跟一个大集团的老总混,那老总老家也是平原县的,叫什么我不清楚。” 柳志远心里一动,道:“那老总做什么生意?”赵飞道:“我跟兵哥刚刚两三个月,不太清楚,但知道他集团的名字。”说了集团名称,道:“那集团总部就在附近。”柳志远听了之后,不由咬牙切齿,暗骂不止。 原来这集团正是高威的,那指挥赵飞等混混儿打自己的,多半也是他了。柳志远恨意满胸,心道高威呀高威,你这算什么?睚眦必报,真把我当成不共戴天的仇人了吗?昨天你打我冤枉我,我忍了就算了,但你竟还没完没了起来。常言说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这事我绝不与你善罢甘休。打定主意,给赵飞看完病后,马上去找高威要个说法,至于看赵符的事,推后再说。 赵飞看他忽然之间脸色阴沉,目光如利刃寒冰,吓了一跳,道:“哥,你知道这老总是谁?”柳志远点了点头。赵飞长出口气,庆幸道:“知道还不好吗?咱看完医生,就找他报仇去。” 柳志远皱眉道:“报什么仇?别多事,你先治好自己的腿吧。”赵飞道:“他敢打你,我决不饶他,管他是天王老子还是小鬼阎王。”柳志远烦道:“你少惹事、少让你爸爸担心就行,我的事不用你管。”赵飞还要再说,柳志远把脸一黑,道:“我是你哥,听我的。” 二人到了医院,幸喜都是皮外伤,包扎后养段时间就好,只是赵飞的伤势稍重,要住院输液。柳志远让医生先简单给自己处理了一下伤口,去给赵飞办住院手续。 走进一条幽静的走廊,见前面两个女护士,边走边谈。一个道:“那一刀真狠,不知道这女的能不能救活。”另一个道:“谁知道,就看她的命够不够大了。嗳,你说这女的跟高威是什么关系?”柳志远听见“高威”二字,心里一惊,不由凝神支耳,听得更加仔细。至于这样做道不道德,也不管了。 那两个女护士都二十出头,对谈论的事似乎甚感兴趣,说话也不遮掩顾及,一言一语,都落在柳志远耳里。只听第一个护士道:“还能有什么关系?肯定是男女关系了,你看高威抱着她来,就知道两人是情人关系。”另一个“嗯”了一声,道:“情人还闹成这样,估计是感情出了问题。” 第一个道:“一定是,高威这种有钱人,喜新厌旧是肯定的,一定是玩腻了这女人,不要她了,她才寻死觅活,以死相逼。”另一个“嘻嘻”笑道:“你懂得倒不少。”第一个也笑了起来,道:“不就是这样吗?这样的事,还听得少吗?如果不是这样,你说那一刀是怎么回事,难道是高威刺的。”另一个道:“高威身家亿万,再傻也不会这样干吧。” 第一个道:“所以我猜的不错了。哎,以前只听说过高威,没见过他,想不到他还挺好看的。”另一个笑道:“哟,怎么回事?你是不是发春了,也想做他的情人。”第一个笑道:“那又怎么样?你不想傍个有钱人吗?”另一个轻轻给她一掌,低声道:“小骚货,你……”话未说完,忽听背后脚步声声,却是柳志远听不下去,故意闹出响动,打断她们的谈话。 那两个护士忙止声回头,看见柳志远大步而来,皱眉闪开道路,想让他过去。不料柳志远径直到了二人面前,道了声好,问:“不好意思,请问一下你们说的高威是谁,是不是……”那两个护士满脸厌烦,都道:“你这人怎么回事?竟然偷听我们说话。” 柳志远忙道:“对不起,我听你们谈论我朋友,就忍不住听了几句。”那两个护士气急败坏,一个道:“卑鄙小人,不知道这是人家的隐私吗?” 柳志远也知自己不对,赔起笑脸连声道歉,道:“高威现在在不在医院?那受伤的女子是谁?”那护士黑着脸道:“不知道。神经病,到其他地方问去。”一拉同伴,一脸仇恨的快步去了。 柳志远暗骂一声,但想想方才的行为,这两个护士讨厌自己,也确实无可厚非。苦笑一声,去办了住院手续,折回病房楼问询。心里惴惴不安,不知那两个护士所说的女子,是不是秦笑妍。秦笑妍要跟高威分手,难道高威盛怒之下,刺伤了她?听护士的语气,她伤势严重,死活难料,千万不要……唉,可千万不要死了。忧虑重重,难以心安。 第4章 情仇爱恨(四) 幸喜很快便问出了秦笑妍的情况,原来高威名气甚大,集团总部离医院又近,医院里难免有人认识他这年轻的富豪,对他抱着血淋淋的女人闯进医院一事议论纷纷。 柳志远得知秦笑妍正在三楼手术室抢救,当下上了三楼,甫进走廊,未走几步,便见高威双臂互抱,在手术室前走来走去。身边不远处另有一人依墙而立,却是集团办公室陈主任,偶尔兼做高威司机的,想来这次也是如此。 高威见有人上楼,停下脚步瞧看,见是柳志远,不由“嘿嘿”冷笑,笑声阴森冰冷,满是恨意,道:“柳志远,你终于来了。”声音瘆人,冰冷冷无半分感情。 柳志远道:“秦笑妍怎么样了?”高威不去回答,恨道:“你还不承认?”柳志远随口道:“承认什么?”随即醒悟他是说自己跟秦笑妍的关系,怒极反笑道:“神经病,不可理喻。” 高威目光如冰,道:“你现在的行为,不是不打自招吗?”打量着他头上包扎的伤口,咬牙切齿道:“怎么不把你打死?”柳志远怒道:“就知道是你干的。我正打算去找你,现在倒省了麻烦,高威,咱们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也别在这儿打扰医生病人,走,下楼去拼个你死我活。”边说边走近高威,伸手拉他。 高威身子一闪,避开他道:“哼!跟我拼命,你配吗?脏我的手,浪费我的时间。”柳志远冷笑道:“不去?还是不敢?那咱们就在这儿解决。”二话不说,抬脚就踹。高威早防着他这招,又躲了开去。柳志远抬脚又踢,已被陈主任死死抱住。 柳志远怒道:“放开我!”陈主任劝道:“好了好了志远,你们是怎么回事?关系不是一直铁得很吗?”柳志远道:“你放手,不然我连你一块儿打了。”陈主任道:“发这么大火干嘛?有什么不能商量的。”柳志远怒道:“商量不成。”用力去挣。 陈主任怕抱不住他,忙对高威道:“高总,你先走吧,我劝劝他。”高威顾及身份,也不想在医院跟柳志远吵闹,看看手术室,点了点头,白眼一翻,骂柳志远道:“什么东西?你很关心那贱人是不是?好,她的死活就交给你了。”冷笑几声,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柳志远怒不可遏,用力去挣,陈主任拼了全力将他抱住,等高威走远了,才把他松开,劝道:“你们不是兄弟吗?怎么闹成这样?”柳志远对他厌烦至极,没好气道:“你少管闲事!”陈主任也不生气,劝了他几句,见他气呼呼不听,也下楼去了。 柳志远气闷至极,但高威人已走远,也无法可施。想要追他,又怕秦笑妍手术后出来,无人照管,只得作罢。给赵飞打了电话,免得他心急,自己耐着性子在手术室前等秦笑妍。 直等到傍晚,才见手术室门打开,几个医护人员推着秦笑妍出来。柳志远忙大步上前,见秦笑妍平躺在手术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不知是死是活,心里不由担忧,问医生道:“医生,她怎么样?”那医生倒是和蔼,笑道:“没事,手术很成功。”柳志远出了口气,放心了许多。 秦笑妍妈妈在她爸爸工作过的地市,身边没有亲人,高威又撒手不管,柳志远只得待在她病床前,暂为医护。医生交待了几句,出了病房。柳志远长叹几声,看着秦笑妍发愁。秦笑妍为什么弄成了这样?跟高威分手了没有?二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些东西只有等她醒来才能知道。 又想,秦笑妍什么时候才能醒呢?在医院养伤的这段时间,谁来照顾她?高威会不会来看她,会不会来找自己的麻烦?自己跟高威的恩怨怎么解决?要不要找他报仇?怎么报仇,打他一顿吗?他报警怎么办?以他的能力,把自己弄进号子里怎么办?自己在边疆漂泊了几年,难道还要在这里蹲号子吗?思来想去,头疼心烦。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突听手机铃响,原来赵飞问他什么时候回去。柳志远道:“别急,快了。”挂了电话,瞧向秦笑妍。只听秦笑妍呻吟几声,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心里一喜,忙低声喊道:“笑妍……”秦笑妍眼神迷茫,一时不能反应过来。柳志远又叫了一声,秦笑妍黯淡的眼睛突然一亮,循声用力寻找。 柳志远忙道:“别动别动。”秦笑妍欣喜若狂,道:“是你?”随即吃惊道:“你受伤了?”脸上尽是担忧,挣扎着想要坐起,但刚从手术室出来,又哪里动得了半分? 柳志远见她甚在意自己的伤势,心里感动,忙道:“我没事,你快别动。”秦笑妍心疼不已,眼角落下泪来,道:“疼不疼?是不是高威干的?”柳志远默然不答。秦笑妍哭道:“一定是他,对不起,我连累你了。”柳志远强笑道:“没事,快别这样,你刚动完手术,不能过于激动。” 秦笑妍脸无血色,哭泣之下,更如带雨的梨花,道:“我就怕他会这样,他果然还是做了。”柳志远道:“身体要紧,你快别这样了。”秦笑妍道:“我没事。”嘤嘤哭泣。 柳志远道:“这样对伤势不好。”秦笑妍渐渐止住哭声,道:“什么时候的事?”柳志远道:“快中午时。你别担心我了,倒是你,感觉咋样?”秦笑妍道:“高威真是疯子一个,疯子一个。” 第5章 情仇爱恨(五) 柳志远道:“是他下的手?”秦笑妍苦笑道:“那倒不是,是我自己刺的。”柳志远眉头一皱。秦笑妍道:“不这样就没法跟他断绝关系。” 柳志远道:“他同意了?”秦笑妍道:“不知道。”柳志远叹道:“你真傻,就算要跟他分手,也不能这么做啊。”秦笑妍叹道:“我知道,但我别无选择,如果不离开他,还不如死了的好。” 柳志远道:“那么他是不同意断绝关系了?其实这也在意料之中,以他的性格,怎么能忍受你提出分手?”秦笑妍又叹了一声,道:“是,我也知道,所以才出此下策。昨天上午我跟他见面,说了分手的事,并把这些年他给我的所有东西都还给了他,房子钥匙、车子钥匙、银行卡密码……反正什么也没有留。他见我把这些东西堆在他面前,又说的斩钉截铁,恼羞成怒,当时就给了我两个耳光,说要想分手,除非他死了,要不然是我死了,否则门儿都没有。又说我若是不告而别,躲着不见他,他翻遍边疆也要把我找出来,让我生不如死。还说不放过我妈妈,让她也不得安生。” 柳志远道:“他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简直是无赖一个。”秦笑妍道:“是,他是无赖一个,正因为无赖,我才担心他不是虚言恐吓,如果他不开口放我,我真的一辈子难以太平。我回到酒店,想了又想,没有好的法子解决,只有棋险一着,以死逼他。他不是说我死了才会分手吗?好,我就这样做,说不定能够成功,即便不成功,死了也就死了,反正这样活着也没有意思。”激动起来,苍白的脸上透出一丝红晕,身子不住颤抖。 柳志远摇头叹息,想不到她竟然这么刚烈,道:“不管怎么说,我还是不赞同你的做法,生命只有一次,这样死太不值了。” 秦笑妍道:“但我却认为很值。我拿定主意,出酒店上街买了把水果刀,然后在街上游荡。那时天已经黑了,街上华灯初上,霓虹闪烁。我看着这熟悉的城市,突然觉得美到了极点,美得让我……让我忍不住哭了。我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爸爸妈妈,还有我爱的人。我觉得很无助,想见他们,跟他们倾诉,说说我心里的话,我……唉,我半夜才回到酒店,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提心吊胆,想今天见高威的事。其实我也很怕,也不想这样,但我也知道,这是唯一解决问题的办法。”她刚动过手术,这一段话说完,气喘吁吁。 柳志远道:“先别说了,医生让你多休息。” 秦笑妍“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养了会儿神,提口气继续诉说,道:“今天我一早起床梳洗打扮,给自己画了最漂亮的妆,我担心这是我在世上的最后一天,所以要漂漂亮亮的,虽然我很舍不得死。我想,要高威爽快的和我分手是不可能了,那就血溅当场,不管生或是死。我拨通高威的手机,说要见他,他冷笑几声,说正好也要见我,告诉了我他的位置,就是你们集团总部旁边的会所,咱们以前都去过的。我把刀装进手提包里,乘出租车到会所见他。他见面就对我破口大骂,说我跟你……好了,做对不起他的事。我自然不认,他说连我们住在哪个酒店都知道了,不容我抵赖不招。我旧事重提,要跟他断绝关系。他恨得咬牙切齿,说绝不可能,一定不会放过咱们两个。”她说到这里,看看柳志远,道:“我当时就害怕他找你的麻烦,果然真害了你。” 柳志远强颜欢笑,道:“没什么,你也说了他是疯子。”秦笑妍深吸几口气,休息片刻,又道:“前晚遇见咱们俩的,只有狗剩,我猜一定是他跟高威说的。” 柳志远叹道:“我早说过他不是东西。”秦笑妍目如定珠,看着他一动不动,渐渐双眼蕴情,幽幽道:“这样也好,我就是要高威恨我,这样更容易跟他分开。”死死盯着柳志远看,柳志远忙将目光转向别处,默然无言。 秦笑妍微微叹气,收回瞧他的目光,继续说上午发生的事,道:“我听高威这样说,辩解了几句,便不管他,任由他说了,反正死活都要离开他,又计较这些干嘛?我问他,到底分不分手,他冷笑摇头。我拿出包里的水果刀,说如果他不答应,就死给他看。他初时一惊,随即不屑,不信我会自残。我不再废话,一刀扎向自己胸口,刀入肉中,除了痛,就是凉,说不出的凉。我想哭,也想笑,还有种如释重负般的解脱。”她想起了上午举刀自戕的情景,低声苦笑,自伤自怜,暂时停止了叙说。 柳志远这才敢重新面对她,叹道:“你太傻了,如果抢救不及时,不就……好在谢天谢地,你好人有好报,真是不幸中的万幸。”秦笑妍道:“也许是吧,现在我最关心的,是高威怎么想的,会做怎样的决定。”柳志远道:“经这么一闹,说不定事情真有转机。”秦笑妍道:“他如果还老样子,我就再死一次给他看。” 柳志远摇了摇头,道:“别再这样做了,太危险。”秦笑妍愁道:“不这样做,还能有什么法子?”柳志远道:“不是说了,事情搞不好会有转机的,高威是聪明人,不会让自己陷入麻烦里。”秦笑妍道:“如果这样,那就太好了。”话是如此,却长叹一声,说不出的幽怨哀伤。 第6章 情仇爱恨(六) 柳志远看着她的神情,突然想起高威的话,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道:“你累了,别说了。”秦笑妍道:“你怎么知道我被送到医院来了,是高威告诉你的?” 柳志远道:“我来医院包扎伤口,碰巧遇见他了。”把被人殴打、遇见赵飞、碰见高威等事说了,道:“他骂了我几句,就撒手不管你了。”秦笑妍道:“他不管更好。”皱皱眉头,道:“他会不会再找你的麻烦?” 柳志远苦笑道:“他不找我,我还要找他呢。”秦笑妍担忧道:“躲他还来不及呢,又找他干嘛?”柳志远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我要问问他到底想怎样,他真要找事,我也不怕他,大不了在这里蹲几年苦牢。”秦笑妍听了这话,忍不住眼睛一红,又落下泪来。 柳志远慌忙道:“又怎么了?”秦笑妍道:“我听见你说蹲苦牢,心里忍不住难受。”柳志远强笑道:“我只是说说罢了,又不是真蹲。”秦笑妍道:“我怕高威真逼得你急了,你做什么冲动的事。”柳志远道:“你放心,不到逼不得已,我不会这样。”话虽如此,但想起这个问题,也真是烦愁。 秦笑妍泪珠滚滚,打湿了腮边的枕头,她抬起胳膊,用手拭泪,动作缓慢艰难。柳志远想要帮她,又怕多添是非,只得狠心作罢。 秦笑妍抹去泪水,又看向柳志远,红晕上脸,含情脉脉,道:“志远,我们在这儿都能遇到,是不是一种缘分?” 柳志远听得身子一震,心儿怦怦直跳,不知怎么回答。病房里虽然只有秦笑妍一个病人,没有人听见这话,但仍是惊慌错愕,就似做了最见不得人的事。 秦笑妍看在眼里,神色一黯,咬一咬牙道:“有些话我原不想说,但从生死关前这么一走,再不想把这些话烂在心里。志远,我……我……”话未说完,突地手机铃声大作,却是柳志远的电话响了。 柳志远见她苍白的脸上显现红晕,眼里柔情无限,想起高威的怀疑,真怕她会说出什么要命的话来,听见手机铃声,不由长出口气,忙从口袋里拿出接通,谁打的也顾不上看了。秦笑妍失望至极,幽怨至极,轻轻长叹,听他和人说话。 柳志远脸上神情越来越是凝重,末了道:“好,我知道了,你不用管,好好养伤吧。”挂了电话,愁眉难展。 秦笑妍心里的柔情已烟消云散,代之的是忐忑不安,道:“谁打的?”柳志远道:“赵飞。”心事重重。秦笑妍道:“有什么事吗?”柳志远道:“没什么。”见秦笑妍双眼一眨不眨盯着自己,叹口气道:“赵飞的一个兄弟给他打了电话,说老大兵哥让人到医院门口集合,有事要办。哼,所谓的办事,就是揍我。” 秦笑妍道:“高威还不肯善罢甘休?”柳志远点了点头,道:“是。赵飞这个兄弟还不错,跟赵飞联系时,知道他在医院养伤,我又是他的表哥,就把兵哥的吩咐全部跟赵飞说了,虽然他也不清楚兵哥幕后的指使者是谁,但料来就是高威。” 秦笑妍听了这话,呆了一呆,道:“高威下手真狠。”柳志远道:“管他呢,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大不了跟他拼了。”秦笑妍愁道:“怎么拼?双拳难敌四手,就是加上赵飞,你们也斗不过那些混混儿。” 柳志远道:“我知道,但事已至此,没有退路,总不能躲在医院里一辈子吧。”秦笑妍道:“要不咱们报警吧。”柳志远苦笑道:“报警有用吗?你又不是不清楚高威的关系,警察只会帮他,跟他一个鼻孔出气。”秦笑妍黯然长叹,道:“那怎么办?”柳志远道:“没事,你说起报警,我倒想起我家老四来了,我给他打个电话,问一问咋办。” 秦笑妍听他说过柳向远,闻言心里升起希望,道:“他是警察,会不会认识这儿的同行?”柳志远道:“难,他在平原,我们在边疆,差着十万八千里,他怎么会认识这里的警察?不过还是得让他想想办法,他处理这事,总比咱们有经验。”拿出手机,拨打柳向远的电话。 柳向远听他说了情况,道:“你别着急,等我回话。我有个同学在咱们平原省厅,看他认不认识边疆的人。”挂了电话。 柳志远喜出望外,把柳向远的话说了,秦笑妍也是欢喜。隔了一会儿,柳向远打来电话,说同学已经给边疆公安厅的同行打过电话,问题不大。柳志远和秦笑妍听了这个消息,都是心中大石落地。 柳志远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这事不是解决了吗?”看秦笑妍脸色灰白,道:“你伤的这么重,要不要告诉你妈妈?”秦笑妍轻轻摇头,道:“不要,我不想让她担心。” 柳志远道:“那你有要好的朋友或同事没有,让谁来照顾你一下。”秦笑妍道:“没有。”看看柳志远,脸上忽然露出失望之色,道:“我会照顾我自己,你别管了。”柳志远道:“那怎么行?”秦笑妍哀怨道:“怎么不行?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我不想让外人知道。” 柳志远叹了口气,怎不明白她的想法?她说这话不过是个托词,其实更多的还是想让自己照顾她,但自己避嫌尚且不及,又怎么能这么做呢?那样一来,岂不是承认了二人感情有私?一时默然无语。秦笑妍也不说话,只盯着他看,目光中既有埋怨,又有期盼,也有失望,诸般情感交织,非言语所能形容。柳志远瞧在眼里,心中更是拿不定主意。 想了一会儿,将心一横,自己光明磊落,怕什么闲言碎语。秦笑妍躺在医院,决不能没人照顾,自己是她的老乡、同学、朋友,刚好就在医院,照顾她一下不过是顺手之事,有什么不可以的?至于高威怎么想,顾不上、也不在乎这么多了。至于秦笑妍,也不管她了,她对自己说什么,不理睬就是。 第7章 情仇爱恨(七) 想通了这点,心里开朗许多,道:“既然这样,这几天我就陪你吧,反正我也要在这儿照顾赵飞。”秦笑妍见他有意无意回避自己,本已不抱希望,闻言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狂喜道:“真的?”柳志远道:“真的。”秦笑妍微笑不止,道:“好,好,谢谢你。”高兴得眼里落下泪来。 柳志远忙道:“又哭了,对你的伤势不好。”秦笑妍破涕为笑,道:“我是想不到,想不到你这么对我。”柳志远笑道:“我是你的老同学,不应该这样对你吗?别胡思乱想了,饿不饿?给你弄些吃的,顺便也给赵飞弄点儿。” 秦笑妍满心欢喜,轻轻点头,“嗯”了一声。柳志远交待几句,出了病房。他不敢上街买饭,在医院食堂里弄些饭菜,先给赵飞送去,赵飞道:“哥,我跟你说的事怎么办?”柳志远道:“没事。”把柳向远的话说了。 赵飞道:“向远哥是警察?那咱们还怕什么?到时大摇大摆出医院,看谁敢阻拦。”柳志远道:“少废话,吃吧。”赵飞笑嘻嘻吃饭,道:“哥,你看朋友也不用这么长时间吧?”柳志远道:“她是我的同学,在这儿无亲无故,我不管她怎么行?” 赵飞道:“是不是女同学?小心我见了嫂子,告你的状。”柳志远把脸一板,道:“少胡扯八道!”赵飞挤挤眼睛,笑道:“我就知道是这样,你放心,我嘴严实的很。”见柳志远恶狠狠瞪来,忙不再多说。 柳志远又去给秦笑妍送饭,秦笑妍伤势较重,少不得一勺一勺的喂她。秦笑妍又羞又喜,杏脸绯红,星目流波,高兴得几乎要笑了出来,柳志远从未见她这么开心过,心里不由暗叹,知道越与她相处,越是麻烦,但情势所逼,又不得不细心照顾她。 第二天柳向远打来电话,说事情已经解决,放心出医院就是。毕竟公安厅的出面,高威怎么也得给个面子。柳志远自是高兴,跟秦笑妍和赵飞说了,又见二人伤势恢复得很快,更是喜上眉梢。如此过了几天,二人先后出院,果然风平浪静,安然无恙。 他把秦笑妍送回酒店,秦笑妍依依不舍,眼睛通红一片,连声道谢,柳志远笑着摆手,道:“不说这个,好好休息。”挥手跟她告别,又跟赵飞联系,要去看赵符。 赵飞道:“真要去看?”柳志远道:“废话。”赵飞道:“我们见面就吵,我很少和他联系。”柳志远斥责道:“别忘了他是你爹,你在哪儿,带我去见他。” 赵飞只得答应。二人见了面,去见赵符。赵符租住在城中村一间简陋的民房里,在附近的建筑工地上打工。柳志远跟着赵飞,穿街走巷,摸到民房时,已近中午。房门紧锁,想是赵符正在工地上,没有在家。赵飞取出钥匙打开房门,请柳志远进去。 柳志远见房间狭长,白墙壁已成了黑黄色,最里处两张小木床上胡乱堆着被褥,地上尽是灰尘、烟头,不由皱皱眉头。又见门口窗户前摆着煤气罐、案板、电视等物,上面都是一层灰尘,忍不住道:“你和大舅就住在这儿?” 赵飞懒懒“嗯”了一声,往一张床上一躺,伸个懒腰,长出口气,道:“让我好好歇歇。”柳志远打开窗户,让风吹进屋里,道:“快起来打扫打扫。”赵飞道:“管他呢,我十天半月也不回来一次,回来了也是住一晚就走,打扫它干嘛?” 柳志远摇了摇头,道:“别躺了,起来起来!”赵飞动也不动,道:“算了志远哥,让我爸回来打扫吧。”柳志远道:“不行。”把他拉了起来,塞给他一块儿破布,道:“弄点水擦擦桌子。” 赵飞甚不情愿,但还是接过破布,磨磨蹭蹭的干了起来。柳志远找来扫帚拖把,也开始拾掇。二人忙了近一个小时,才打扫干净,赵符还没回来。赵飞早嚷着饿了,柳志远找出一把挂面,下汤面和他吃了。又看了半天电视,直到傍晚,赵符才下班回来。 他进门看见赵飞,出口便道:“臭小子,你不死在外面,还知道回来?”只道柳志远是赵飞寻常的朋友,冷哼一声,也不理睬。 柳志远正和赵飞一人一张床,靠在床头看电视,看见赵符慌忙坐起,还没说话,听赵飞道:“爸,先别恼,瞧,我都干了半天活儿了,还给你带来了一个大惊喜。”赵符“呸”道:“少来这套。”赵飞叫屈道:“真的。”还想再说,柳志远已叫赵符道:“大舅……” 赵符身子一颤,定睛向他看去。柳志远又叫了一声,赵符颤声道:“志远?你咋来了?” 柳志远已跳下床来,心情激荡,眼睛发热。赵符也是鼻子一酸,眼睛瞬间红了,道:“跟小飞来的?”柳志远道:“是。”泪眼朦胧,忙用手抹抹眼睛。 赵符也是如此,道:“你咋来边疆了?”柳志远忙道:“在这儿十来年了。”见赵符头发又长又脏又乱,两鬓斑白,满脸沧桑,背也驼了,一件旧棉袄上满是油腻,心里不自禁难受,道:“大舅,工地上活儿很重吧?” 赵符这些年颠沛流离,东飘西荡的找活儿养家,老了许多,也看淡了许多,闻言笑道:“不重不重,快坐下快坐下。”朝赵飞道:“快给你哥倒茶。”赵飞笑道:“还用你说?我们喝了一天了。”赵符哑然失笑,打量柳志远,想起姐姐赵慧,不禁眼睛发酸,忙笑道:“好,好,比小时候壮实多了。”拉柳志远坐下,道:“你来边疆干嘛?” 柳志远道:“打工。”说了高威集团的名字。赵符倒知道高威,道:“听说他是咱们平原老乡,在这儿做大生意,谁介绍你进他集团的?” 柳志远苦笑道:“没人介绍。”说了跟高威的关系。赵符喜道:“原来你们是结拜兄弟。”指指赵飞,道:“这小子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你能不能跟高威说说,让他也进集团。” 柳志远摇头叹息。赵符看他拒绝,登时不悦,道:“怎么了?”柳志远道:“我跟高威已经闹翻了,不想再跟着他干了,这几天就回平原。” 第8章 情仇爱恨(八) 赵符皱眉不信,黑着脸道:“真的?”柳志远知他误会,慌忙道:“大舅,我骗你干嘛?我……哎,我和他之间的矛盾,实在没法儿跟你说。”猛地想起赵飞,道:“对了,不信你问问小飞,前几天高威还找人打我呢。” 赵符看看赵飞,道:“他咋知道?不会是……”赵飞“嘻嘻”笑了起来,道:“是的爸,我也打了志远哥。”怕赵符骂他,道:“要不是这样,我怎么会遇见表哥,又带他来见你?” 赵符将信将疑。柳志远道:“这事向远也知道,不信你问问他。”数十年不见赵符,他可不想刚见面就跟大舅生出不快。 赵符尚未说话,赵飞已跳下床来,道:“爸,向远哥现在是警察,可神气了,要不是他,我们只怕……”柳志远怕他说出受伤住院的事,受赵符埋怨,忙瞪他一眼,示意他住嘴,道:“是,向远在公安局上班。” 赵符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来,喜道:“那可真好,在咱们县吗?”柳志远道:“不是,在咱们市。”赵符更是欢喜,连声道:“有出息,有出息,比你爹可强完了。” 柳志远听他当面说柳付庭的不是,想起两家的恩怨,心中黯然。赵符又道:“你爹现在干啥?还是像年轻时胡来?” 柳志远叹道:“在县城做个小生意。”把柳付庭跟商月儿的情况说了。赵符冷笑不已,甚是不屑,道:“你两个姐姐呢?咋样了?”柳志远道:“大姐还过得去,二姐……哎!”把柳慕远丧偶的事说了,心情沉重。 赵符听了呆呆不语,半晌道:“慕远怎么那么命苦呢!”忍不住揉揉眼睛。这些年他和赵策跟柳家姐弟没一点往来,是以不知他们的消息,此刻乍闻柳慕远的境况,难受无比,道:“你大姐刚结婚时,还来过我家,后来便渐渐不再联系了,你们过得怎样,我们也很挂念,只是……哎,你们四个一个比一个犟,一直不来找我们。” 柳志远默然不答,心中却想:“你们不是一样的吗?”赵符又道:“咱们的脾气,都该改改了,不然只会自讨苦吃。”想起过往,叹息不已,感慨万千。 柳志远点头道:“是。以前我脾气急,不许别人半点儿对不起我,凡事都爱争个我高你低,现在想想,有些事完全无关痛痒,全是自己找气,真是不值,如果换个方式处理,说不定情况比现在好得多呢。” 赵符点了点头,道:“我也是这样,但经的事多了,知道很多东西左右不了,越是较真儿越是难受,便渐渐熄了脾气。志远,披着人皮太难,再心高气傲,该低头时也得低头,年龄越大,越得承认这个道理。”柳志远听他这话,隐隐透出对以前的悔意,也道:“是。” 如此一说,舅甥之间的隙怨更少。赵符叹了口气,道:“不过现在好了,咱们以后要多走动走动,毕竟是一家人,如果老死不相往来,会让人家笑话。我和你二舅只恨你爹,没有恨过你们姐弟,你们也没有必要恨我们。” 柳志远惶恐不已,道:“大舅,我们没有恨过你们,真的没有。”心里暗叫惭愧,这些年真的不恨舅舅们吗?不是。自知这话言不由衷,脸上火辣辣一片。 赵符“哦”了一声,道:“恨不恨的都不说了,全是陈谷子烂芝麻的旧事。”指指赵飞,脸上露出厌烦之情,道:“你们都长大了,只有这个不争气的,还是没脑子的白痴一个。”赵飞正听他跟柳志远说话,见他突然骂起自己来,脸上一红,不悦道:“爸,你又来了。” 赵符厉声道:“我冤枉你了吗?你瞧瞧你天天干的啥,小心有天被人一刀砍死。”赵飞脸上甚挂不住色,道:“爸,你咋这样咒我?”赵符怒道:“就咒你了,死了算了,免得让人看见了心烦。”赵飞恼羞成怒,正坐在椅子上,忽地站起,气道:“你不愿看见我算了,我走,被人砍死也跟你没有关系。”气呼呼冲向门口。 柳志远慌忙把他拉住,劝赵符道:“大舅,算了算了,小飞还小,慢慢教导,会好起来的。”赵符叹息摇头,道:“难,难。都怪我,对他太娇生惯养了,什么都由着他,越来越管不了。其实以他的年龄,现在应该在校园里,但他就是不听话,死活都不上学,要不然怎么会跟着我来边疆,又怎么会跟着一帮狐朋狗友胡混?你说,万一他真的……真的被我说中了,哎,可让我怎么办呀。”越说越是难过,想起儿子若不争气,弄不好就是老来无依,眼里有了泪花。 柳志远也是叹息,想了想道:“我给他找个地方吧,高威那儿是去不了了,去我另一个朋友厂里。”说了张翔的情况,道:“我跟他的关系,比跟高威强得多,小飞去那里不会吃亏。”赵符听了这话,喜出望外,道:“那好,那好。”对赵飞道:“臭小子,听见没有?到了那儿好好干,别给你志远哥丢脸。” 赵飞气犹未消,硬梆梆道:“我不去。”赵符一怔,随即怒道:“你敢!”赵飞道:“不去就是不去。”赵符气得身子哆嗦,道:“我打死你。”赵飞道:“打死也不去。”赵符破口大骂。赵飞往床上一躺,闭上眼睛,给他来了个不理不睬。 赵符骂个不休,却总舍不得下手打他。柳志远看得摇头不已,叹道:“算了大舅,骂也没用,有机会慢慢开导吧。”赵符又骂了几声,这才住口。柳志远把张翔的手机号给了他,道:“这是我朋友的电话,小飞要是想去,可以打给他。” 第9章 情仇爱恨(九) 又说到赵策,结婚后生了一个女儿,不过继子却让人心烦。赵符道:“那小子始终不认你二舅,也不随赵家的姓,不到万不得已,更不回家。前段时间你二舅说他来边疆了,让我照顾他一下,但他始终不跟我联系,也不接我的电话,让我怎么照顾?” 赵飞接话道:“爸,他不让照顾就不照顾呗,反正他回老家了,再说也不是你的亲侄儿。”赵符道:“胡扯八道。”赵飞道:“不是吗?他姓胡,咱姓赵,本来就不是一家人。” 赵符还要再骂,柳志远却心里一动,问道:“他姓胡?叫什么?”赵飞道:“玉成,胡玉成。”柳志远听得哭笑不得,道:“这……这么巧?” 赵符道:“咋了?”赵飞也是好奇。柳志远苦笑两声,将胡玉成的事情说了,道:“要知道他是二舅的孩子,我说啥也不会打他。” 赵符道:“打也打了,管他呢!”说到底还是外甥亲。柳志远道:“如果有机会见他,得给他赔个礼道个歉,顺便劝劝他,调和一下他跟二舅的关系。” 当晚就在赵符家歇了,与舅舅聊天。 第二日到火车站买了回平原的火车票,站在广场上一声叹息。来边疆十几年了,已对这儿有了感情,把它当成了第二故乡。以前总想着回平原老家去,这一刻真的来了,倒依依不舍起来。抬头看天,天还是那么蓝,云还是那么白,边疆还是那么美,能看到的一切全都如故,人如故,物如故,但看不见的呢?事情呢?人心呢?哎,早已不是当初的样子。 他看着林立的高楼、穿梭的车辆、来往的行人,想起在边疆经历的一切,心潮澎湃,思绪难平。感慨了半日,拿出手机,给边疆最好的几个朋友逐个打电话告别。朱宾已知此事,不用说了,张翔和宋辉则是吃惊,忙问原由。柳志远也不隐瞒,将跟高威的恩怨说了,张翔道:“要不还回我这儿吧。”柳志远坚持不肯,既已经出来了,再回去有什么意思? 又把赵飞的情况说了,对张翔道:“我把你的电话给我舅了,我表弟不找你就罢了,要是找你,麻烦你多照顾照顾他。” 张翔道:“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咱们是什么关系?他随时来,我随时欢迎。”柳志远笑道:“我知道你讲义气,不过还是要谢你的。”张翔道:“好,知道了。什么时候走?我送送你。” 柳志远道:“明天早上,不过送就别送了,我行李不多,自己走就行。”张翔道:“那怎么行?你现在在哪儿?我见见你。”柳志远道:“别跑了,我去找你。”张翔道:“也好。” 柳志远挂了电话,只觉一阵苍凉悲壮,无声苦笑,搭车去找张翔。见了张翔,大吐苦水。张翔劝解不已,又劝他留下来跟自己干。柳志远坚持不肯。张翔只得随他,不再劝说,中午找了一个酒店,和宋辉等人为柳志远饯行。 柳志远想起高威的无情,对比张翔的情义,不由感慨,多喝了几杯。酒席之中,秦笑妍一直打他的电话,欲要不听,又不堪其扰,只得出包间接听。秦笑妍问他在哪儿,柳志远照实说了。秦笑妍长出口气,道:“那就好,我没事,就怕高威找你的麻烦。” 柳志远道:“我弟弟不是跟他同学说了嘛,高威不会再找咱们。”秦笑妍道:“是,但我总不放心。你怎么突然跑去找张翔喝酒了?” 柳志远道:“我明天要回平原了,见他最后一面。”秦笑妍也算是自己的朋友,这件事早晚要对她说。 秦笑妍“啊”的一声,惊道:“回平原?怎么没听你说过?”柳志远道:“原因你也知道,这儿待不下去了。”秦笑妍情绪明显低落起来,道:“非要回去吗?在这里找个其他工作不行吗?”柳志远道:“我心累的很,想回去歇歇。” 秦笑妍默然不答,半晌才道:“咱们今天晚上见见面吧,我有事对你说。”声音低沉,充满不舍。柳志远道:“什么事?”秦笑妍道:“见面说吧。”柳志远皱起眉头,犹豫不答,实在不想再跟她有什么瓜葛。秦笑妍急道:“你要走了,连我最后一面也不见吗?这一走,说不定一辈子再见不着了。”说的甚是可怜。柳志远拒绝不得,只得勉强答应。 晚上到了秦笑妍说的饭店,小巧精致,装修考究,环境清幽。秦笑妍已经到了,在一个包厢里等他,面前桌上放着两瓶红酒,两个酒杯,摆着几碟小菜。柳志远在她对面坐下,见她穿件淡黄色毛衣,头发挽了一个发髻扎在脑后,淡扫蛾眉,略施粉黛,丽色照人,忙把目光移开,不敢多瞧。 秦笑妍瞧在眼里,又喜又愁,指指桌上的酒菜,柔声道:“我随便点的,合不合你的胃口?”柳志远看了一眼小菜,每样都是自己的最爱,忙道:“合,合。”思忖道:“你找我什么事?” 秦笑妍听得一声叹息,道:“一定要有事吗?”柳志远道:“不是不是。”秦笑妍半笑半嗔,道:“你要走了,我想见见你。”柳志远心里“咯噔”一下,强笑道:“开玩笑。”秦笑妍痴痴瞧了他两眼,叹道:“今晚好好喝一杯吧。”拿过酒瓶倒酒。柳志远忙道:“不喝了,中午喝的太多,现在头还疼着呢。” 秦笑妍道:“不喝不行。”自顾自倒酒。柳志远只得去抢酒瓶,道:“我来倒。”秦笑妍不松酒瓶,情绪突然哀伤,幽幽道:“这些年我从没开怀畅饮过,今晚一定要喝个痛快。” 柳志远看她愀然不乐,想起她这些年的遭遇,心里叹息,道:“要喝个痛快也行,但千万不能醉了。”秦笑妍苦笑道:“醉了不是很好吗?什么都不想了。”柳志远道:“那样太伤身体,更有损形象。”秦笑妍不以为然,自嘲一笑,举起杯子在手里晃了几晃,跟他的酒杯轻轻一碰,递给他道:“干了它。”也不管他的反应,仰脖一饮而尽。 第10章 情仇爱恨(十) 柳志远只得也把杯里的酒喝了。秦笑妍重把两个杯子添上,叹口气道:“你就这样走了吗?”柳志远强笑道:“不走还能怎样?”秦笑妍盯着他幽怨道:“一点也不留恋?”柳志远躲开她的目光,道:“没什么留恋的。”秦笑妍“嘿嘿”两声,甚是气苦,道:“是啊,你在这儿无亲无故,有什么留恋的?”又把自己的酒喝了。 柳志远道:“别这样,容易醉。”秦笑妍长叹几声,调整心情,道:“你回平原后,有什么打算?找好工作了吗?”柳志远摇了摇头。秦笑妍道:“我在这儿有几个做生意的朋友,可以帮你找份儿不错的工作,别走了,行吗?”话语轻柔,听得人心里一动。 柳志远忙道:“算了,我离家十几年了,也该回去了,回去尽尽做丈夫和爸爸的责任,不能老在外面漂着。”秦笑妍苦笑一声,叹道:“你爱人和女儿知道你这样想,肯定开心的很。” 柳志远想起妻女,目光柔和起来,脸上也露出笑容,道:“所以我更要回去,这些年太对不起她们了。”秦笑妍强笑道:“那好吧,祝你一路顺风。”又要倒酒。柳志远道:“别喝了。”秦笑妍淡淡道:“我没事,两杯红酒而已。你回平原后,有什么事跟我联系,兴许我能帮得上忙。我希望不会因为高威,使我们做不成朋友。” 柳志远心中叹息,心想这一分别,还能做什么朋友?况且我也不想再跟你有什么牵扯了。虽作此想,但还是点了点头。 秦笑妍不再多说,倒完酒拿起筷子,给柳志远夹菜。柳志远心中轻松了许多,话也多了起来。不觉已是深夜,两瓶酒早喝干了。柳志远不想多待,看看时间,道:“走吧。”秦笑妍杏脸绯红,已有了醉意,“嗯”了一声,看着柳志远,突然“呜呜”哭了起来。 柳志远大吃一惊,道:“怎么了?”秦笑妍抽泣几下,强止住泪水,道:“没事,走吧。”站了起来。柳志远道:“真没事?”秦笑妍笑道:“真的。”神色中却是难掩落寞。柳志远不敢多问,连忙结了账,跟她一块儿出门。 秦笑妍道:“你走吧,我自己回酒店。”迈步要走,但身子摇摆,步履蹒跚。 柳志远道:“你行不行?”秦笑妍宛如未闻,自顾自走路,步子漂浮不稳。柳志远怕她酒后出事,只得叹了口气,道:“酒店离这儿不近,我送你。”秦笑妍闻声止步,两眼水汪汪的盯着他看,道:“那麻烦你了。”柳志远听了这话,心里突然后悔起来,但话已出口,又收不回来,只得硬着头皮道:“不客气。” 二人打辆出租车回到酒店,柳志远将秦笑妍送到房间门口,见秦笑妍打开房门,道:“你赶快休息,我走了。”秦笑妍脸颊绯红,道:“不进去坐坐?”两眼脉脉含情。柳志远最怕她这样,忙道:“不了,时间不早了。”秦笑妍低低“嗯”了一声,猛地搂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吻他的嘴唇,热情似火,如疯如狂。 柳志远脑袋嗡的一声,只觉天旋地转,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膛,惊恐无比,急道:“你干什么?”但嘴被秦笑妍堵住,说的含混不清。他忙用手去推秦笑妍,但秦笑妍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反而将他抱的更紧,吻的也更加热烈。 柳志远推了她两下,只觉秦笑妍如软了一般,口中香气如兰,又带着些许酒气,忍不住血流加速,心动神摇,暗叫不好,双手却不自禁将秦笑妍抱住。 秦笑妍激情更甚,身子更软,浑身宛如火烧,眼睛多情迷离。柳志远只觉这种温柔醉魂酥骨,再难自持,一把捧住她的脸庞,纵情与她激吻。这一刹那,所有的一切都不管不顾,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秦笑妍迎合上去,千般浓情,万般蜜意,更让柳志远欲罢不能。柳志远将她横抱,进了房间,锁好房门,把秦笑妍放在床上。秦笑妍娇喘吁吁,双手始终勾住他的脖子不放,呢喃道:“抱紧我。”柳志远“嗯”了一声,紧紧将她抱住。秦笑妍轻声道:“十几年了,我早盼着这一刻了。” 这句话柔情无限,但柳志远听在耳里,却是身子一震,猛地将她推开。秦笑妍感情正炽,不由一怔,道:“怎么了?”柳志远躲开她道:“不行,笑妍,咱们不能这样。” 秦笑妍心里一沉,道:“为什么?”柳志远道:“没什么。”顿了一顿,道:“我不能像我爹那样。” 秦笑妍知道他幼年丧母,却不清楚他家里的详情,闻言道:“叔叔怎么了?”柳志远痛苦道:“他风流成性,爱和女人勾勾搭搭,平时也就算了,我娘能忍则忍,但他竟然在我娘病重住院时,跟我娘的义妹好上了。后来我娘知道了他们的奸情,在医院活活气死了。”原来他听秦笑妍说“十几年了”这几个字,陡地想起了从前,想起了家中的变故以及原由,霎时激情冷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秦笑妍听了这话,隐约猜知了他的意思,心中顿时失望,黯然无语。 柳志远道:“后来,我娘那个义妹知道对不起娘,离开了我爹,但我爹却不知悔改,转眼之间,又搭上了别的女人,并抛下我和姐姐、弟弟,跟这个女人逍遥快活。我们姐弟无爹无娘,受尽了白眼,吃尽了苦头,相互拉扯着才勉强成人,这全是拜我爹所赐,我怎么能学他那样,跟你……做不该做的事呢。”想起往事前尘,不禁难受心伤。 秦笑妍心痛至极,只觉浑身无力,仿佛失去了最心爱的东西,喃喃道:“怎么会这样?”柳志远道:“我爹是我最痛恨的人,他做的事是我最痛恨的事,我决不能像他那样,做为人不齿的事,否则无脸面对妻子女儿,百年后更无脸面对我娘。刚才的事,咱们都忘了吧。” 第11章 情仇爱恨(十一) 秦笑妍泪如雨下,躺在床上嘤嘤哭泣。柳志远茫然无语。秦笑妍泣道:“我也知道这样不对,但我就是不想控制我自己。你明天就要走了,我舍不得你。我想留下一段跟你的回忆,刻骨铭心的回忆。” 柳志远黯然道:“回忆有很多种,不必这样。”秦笑妍道:“我最希望的却是这样,跟最爱的人合二为一。我不想你离开我,只想和你在一起。生生死死的事情太多,难以预料,你一回平原,山河相隔,我怕永远见不到你。十几年了,我煎熬十几年了,不想再煎熬下去。以前我想见你遇不见你,好不容易遇见你了却又有高威,现在什么问题都解决了,我只想跟你在一起。”身子颤抖,激动不已。 柳志远叹道:“可是我已经结婚了,咱们绝不可能。”秦笑妍道:“我不在乎,我只想拥有,哪怕一次。我不会破坏你的家庭,过了今晚,咱们各奔东西。你回平原,我在这里,相隔千里,万难相聚。我只想好好的跟你度过这一晚,好好的宣泄一次。” 柳志远道:“我刚才说的,你不明白吗?我不会背叛家庭,背叛袁芳。”秦笑妍道:“我没让你背叛她,你的心还在她那里。” 柳志远摇了摇头,道:“这样就不是背叛了吗?”秦笑妍怔了一怔,难以回答,顿了一顿,便不去回答,缓缓道:“那日我举刀刺向自己胸口时,什么都不怕,只后悔一件事,就是没对你表白心意,那样我就是死了,也不会瞑目。以前我总想,我不配对你说‘爱’字,但在生死关前走过了一回,我的想法变了。生命太短暂脆弱,我为什么不在有生之年,追求自己最爱的东西?我这几天总有这个念头,中午听说你要走,这个念头更强烈了,也更坚定了,我一定要好好爱你一次,用我的身子。” 柳志远叹道:“你这想法太傻。”秦笑妍自顾自道:“我很自私,但自私就自私吧,我不想再委屈自己。我爱的太苦了,十几年了,自从你下学后,我便把你刻在了心里。初时是觉得对不起你,总想着弥补,想着想着,便喜欢上了你。但我知道你恨我,我们不可能在一起,这种喜欢,也只能埋在心里,夜深难眠时独自品味,苦苦思念。后来我来了边疆,对我们之间更不抱希望,但世事就是这样神奇,你竟然也来了这里。我心里那个喜呀,难以言表,但苦呀,也让我备受折磨。后来我们见面了,我多想投入你怀里,说我这些年的相思,但我没有这个资格,我是高威的情人,你结拜大哥的情人,更不可能跟你在一起。我只有继续煎熬,在痛苦中撑下去。我每天都想见你,又怕见你,不想被情折磨,又盼望着它永在我心里,就这样一天一天的,暗无天日。”她想起这些年来的痛苦,越说越是哀伤。 柳志远长叹一声,道:“你不该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秦笑妍道:“没什么该不该的,只有值不值得,我觉得这是一生最值得的事。我不要什么名分,不会逼着你抛妻弃子,我也没这个资格,我只想拥有一次,一次就好,不奢望天长地久。我知道你对我也有感觉,不然刚才不会那样吻我。” 柳志远听到这里,羞愧难当,道:“别说了。”秦笑妍苦笑道:“我说对了是不是?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克制自己?为什么不好好爱一回?” 柳志远痛苦道:“你别胡扯,我对你根本没有感觉。”秦笑妍道:“你骗人。”泪水滚滚而落。柳志远看她又哭了起来,叹了一声,低声道:“我没骗你,我心里只有袁芳,至于刚才……哎,没有人能抵挡的住。” 秦笑妍执拗道:“你不敢承认?”柳志远道:“我承认你很漂亮,也被你的美貌吸引,但那和爱是两码事。刚才的事是我错了,对不起。” 秦笑妍哭道:“我不想听这些。”柳志远叹道:“咱们都是成年人,别一时糊涂,铸成大错。”秦笑妍道:“我却认为这样很对。你怕我破坏你的家庭吗?我说了不要名分,不会让你抛妻弃子。今晚只我们两个,没人知道这事。” 柳志远见她纠缠不休,苦恼万分,道:“笑妍,你刚才听了我的家庭情况,我最痛恨这种行为,怎么可能跟你在一起?你别再说了,否则咱们连朋友也做不成了。”秦笑妍道:“我不做朋友,只想做你的情人。”柳志远道:“绝不可能,不然我也不会对你说这么多了。” 秦笑妍“嘿嘿”笑了起来,道:“绝不可能?我很下贱是不是?很不要脸是不是?”柳志远听得叹息不已,道:“你别这么想,更别这样说,我一直很尊重你,也希望你尊重自己。你醉了,好好休息吧,明早起来,还是美好的一天。” 秦笑妍苦笑一声,道:“我生命里不会再有美好了。”柳志远道:“你已经摆脱高威了,难道不是美好的开始吗?你有不错的工作,人又漂亮,学历又高,别胡思乱想,好好生活,以后的日子定是幸福甜蜜。” 秦笑妍苦笑连声,道:“不可能。”柳志远道:“那要看你怎么做了。别钻牛角尖,忘了不该爱的,找个爱你的,赶快结婚生子,让你的妈妈高兴高兴,不是好得很吗?你爸爸不在了,她最盼望的,恐怕就是这个。明早给她打个电话,说说现在的情况,别让她担心,我相信她知道高威不再缠你,一定高兴的很。”秦笑妍听了这话,默然不语。 第12章 情仇爱恨(十二) 柳志远看了看她,道:“生命里喜欢的太多,得不到的也太多,如果得不到就戚戚不能释怀,日子就没法儿过了。你也知道我跟谷芷兰的事,我当时痛不欲生,现在不也过得很好吗?感情感情,先‘感’后‘情’,感觉是会变的,所以情意也会变。我现在早不再爱谷芷兰,只爱袁芳,还有我的女儿,将来你遇到更好的人,对他有了感觉,也会这样忘了我。” 秦笑妍低声道:“不会的。”柳志远不接她的话,道:“其实这些你都懂,只是因为今晚醉了,才会做这样的事,明天醒来,就会笑今晚的行为。”秦笑妍长叹一声,不知说什么好。 柳志远不想在她身边多呆,道:“今晚你累了,我也累了,咱们都赶紧休息吧。”秦笑妍道:“你要走吗?”甚是孤苦无助。 柳志远点了点头,道:“我明天还要赶火车。”秦笑妍苦笑一声,黯然道:“好,你走吧。”柳志远听了这话,如释重负,忙道:“那好,你保重。”转身就走。 秦笑妍看着他的背影,凄然一笑,突然“喂”的一声,道:“你就这样走吗?”柳志远霎时重又紧张起来,慌道:“还有事?”秦笑妍站起身来,伸开双臂,柔声道:“再抱我一次,好吗?”柳志远头大如斗,不知如何是好。 秦笑妍凄然笑道:“朋友分别,总要拥抱一下吧。”柳志远听了这话,一时犹豫踌躇,真怕一抱之后,生出像刚才那样的麻烦。 秦笑妍见了他的神情,叹了口气,收回双臂,幽怨道:“算了,你走吧。”神情萧瑟。柳志远看在眼里,心中不忍,犹豫片刻,还是走过去轻轻抱了她一下,道:“多保重。”秦笑妍反手把他抱住,也道:“多保重。”柳志远轻轻把他推开,道:“再见。”转身走向门口。秦笑妍看他离开,眼睛发酸,泪水无声滑落。 柳志远不敢回头,急步走到房外,又大步流星出了酒店,人才稍觉轻松。抬头望天,夜空朦胧,想起方才的行为,暗叫“惭愧”,心想真是老天保佑,让自己及时悬崖勒马,否则真会做出不可饶恕的事来。 又想:“说不定是娘在天上看着,及时给我以警醒呢。”这些年在外飘荡,拜祭赵慧的时候不多,这次回去,一定要先到坟前去看看娘,不知道她在那边怎么样了。姐弟们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还有爹,还是像以前那样荒唐吗?心里百感交集,一时难以宁静。 回到住处睡了一晚,第二日早早起床,办完杂事,看时间差不多了,背起行李,来到火车站。张翔和宋辉临时有事,都不来送他了。秦笑妍自不必说。只朱宾赶了来。柳志远正孤独寂寞,见了他感动莫名。 朱宾拍拍他的肩膀,诚挚道:“一路顺风。”柳志远连声称谢,问他这几日的情况,朱宾道:“还是老样子,估计也快回家了。”柳志远喟然长叹。朱宾笑道:“你能回去,我就不能回去吗?”柳志远也笑了起来,道:“是,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二人强颜说笑,但都是难以尽欢。 分手的时刻终于到来。柳志远告别朱宾,进站乘车。车子缓缓移动,渐行渐快,驶出城市,进入旷野。极目远眺,天蓝云低,厚重苍茫,入眼尽是空阔辽远,让人心胸也开朗起来。天地这么大,还怕没有容身之所吗? 柳志远心情舒畅起来,给袁芳打了一个电话,告诉她到家的日期。又打柳思远的手机,也跟她说了。柳思远不知道他要回来,吃了一惊,询问详情,柳志远简单说了几句,道:“火车上不方便谈,见面再聊吧。”挂了电话,看着窗外冰雪覆盖的原野,思绪飘向了平原。 第1章 晴天霹雳(一) 平原不比塞外苦寒,早已莺歌燕舞,春风送暖,但柳思远的心却是凉的,她听了柳志远的电话,郁郁寡欢,人生转瞬即逝,为什么自己姐弟要经受这么多颠沛流离呢?什么时候,才能过上舒心的日子? 她轻叹几声,惆怅失落,呆坐了一会儿,骑自行车上街买菜。丈夫郭民出差近一个月了,中午就要回来,趁着今日自己休息,早点儿买菜做些好吃的为他接风。这些年她仍旧在孟舟厂里打着小工,郭民也仍旧跑销售,夫妻俩虽然收入不多,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日子较前些年好了许多,不过万事不能十全十美,尤其是她的家事,想起来便让人头疼发愁。 儿子郭鸿博已经十四岁了,长得魁梧结实,站在那儿比郭民还高。只是长了个子,却没长半点出息,脾气又大又怪,缺少教养。加上正值青春叛逆期,动不动就和柳思远两口子争吵。柳思远头疼无比,但也无可奈何,只得压着火气,尽量减少跟他的冲突,避免家里天天鸡犬不宁。 但越是这样,郭鸿博越是放肆,全没把她放在眼里,一言不合心意就吹胡子瞪眼,没一点敬老之心。如此这般,学习自是当做儿戏,除了缺课逃学,就是拿着爹娘的血汗钱吃喝玩乐,结交些臭味相投的狐朋狗友。 柳思远夫妇恨得咬牙切齿,但儿子是自己的亲骨肉,再不堪也不能杀他刮他,还得捏着鼻子伺候。为此夫妻之间,少不了拌嘴,郭民把大部分责任推到柳思远身上,说自己常年出差,天南海北顾不上儿子,郭鸿博现今如此,全怪柳思远教子无方。 柳思远却不这样认为,道:“你就没有责任?你仔细想想,儿子为什么会弄成这样。”郭民怒道:“当然是你不会教了。”柳思远心中气恼,道:“要不是你从小护着不让打他,他会这样无法无天?”郭民道:“打打打,你就知道打?打能打出大学生吗?”柳思远道:“不打不成材,他明明做得不对,为什么不打他?”郭民道:“我说不能打就不能打,你不要虐待我郭家的儿子。”柳思远怒道:“他是姓郭,但也是我的儿子,我有责任教育他。”郭民道:“不管怎么说,反正你不能打他。”柳思远道:“那你别抱怨他不成器。”郭民道:“你没教好,还不让说了?”柳思远道:“那你来教吧。”郭民道:“教孩子是妈妈的事,我只负责在外面挣钱。”柳思远气道:“那你说怎么教他?”郭民道:“我不管,反正你要教好他,但不能打他。”竟蛮不讲理起来。 柳思远气得眼泪直落,不再多说掉头走开。男人结婚前是奴隶,结婚后是将军,这话放在郭民身上再合适不过。他这两年收入比柳思远高,出气儿便渐渐粗了起来,说话便渐渐声大了起来,全没了当初追柳思远时的半点儿温柔。柳思远想想便觉委屈,但又有什么法子?只得抹抹眼泪,忍气吞声的继续度日。 此刻她骑车走在街上,看着熟悉的小城,想起家事,不由长吁短叹,胡思乱想中,见前方路上设了路障修路,当下拐到另一条街上。 儿子所在的县初中正位于这条街上,她经过学校门口时,看了眼静悄悄的校园,心想:“小博估计正在上课,希望会认真听讲。哎,这孩子,什么时候才能懂事呢。不好好上学,将来能有什么出息。”她和郭民当了十几年打工仔,辛酸苦楚,实不想儿子也走这条路,总希望他成龙成虎,有个像样的人生。 但可怜天下父母心,郭鸿博只顾潇洒玩乐,却不体谅父母半点儿。柳思远想起他的没心没肺,不由幽幽叹息,轻轻摇头,恐怕自己的心血,会像天下大多数父母一样,要付诸东流了。养不教,父之过,不知道郭民什么感受,反正自己总觉得枉为人母。 她越想越意冷心灰,连蹬自行车的气力也没有了。失魂落魄中,经过一条小巷,巷里突然嬉笑着冲出几个男学生,都十四五岁,其中一人跑的太快,收势不住,一下子撞到她的自行车上。 柳思远躲闪不及,连人带车被撞倒在地。那男生身子也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待稳住身子见是一个中年妇女,不上去搀扶反而骂道:“妈的,不长眼呀。” 柳思远被摔得骨头欲散,这句话并没放在心上,只挣扎着想要赶快爬起。那男生揉揉被撞痛的胳臂,又骂了一句,几个同伴已到了身边。 只听一人惊呼一声:“妈……”上前去扶柳思远,正是郭鸿博。那撞人的男生见是同伴的妈妈,连忙住嘴不骂,也上前搀扶,笑道:“是阿姨呀,对不起,对不起。” 柳思远看见儿子,气消得一干二净,道:“没事,没事。”借二人的力站了起来,笑对儿子道:“小博,你怎么在这儿?”随即醒悟过来,脸色一变,道:“你咋不在教室上课,逃学了?” 郭鸿博心里一慌,忙弯腰去扶车子,道:“妈,看看车子碍不碍事?”柳思远厉声道:“问你话呢!”郭鸿博把车子扎好,看看同伴,不悦道:“妈,你小点声行不行?”柳思远瞧瞧他的同伴,压低了声音,道:“怎么不上学?” 郭鸿博尚未回答,那撞着柳思远的男生已看出不妙,对柳思远道:“阿姨,我们下课临时出来办点事,事办完了,这就回去。”郭鸿博也道:“是啊是啊。”柳思远不理那男生,冷哼一声,一把抓住郭鸿博,道:“走,问问你班主任去。” 郭鸿博身子后坠,死活不去。那男生和其他学生见柳思远动怒,互看一眼,都道:“阿姨,我们先走了,不打扰你跟鸿博了。”转身就走。 郭鸿博急道:“等等我。”对柳思远道:“你撒手。”气急败坏的想要挣脱,但柳思远哪里会放?那些学生们道:“鸿博,你跟阿姨说会儿话,咱们改天再见。”乱纷纷一溜烟的小跑去了。 郭鸿博气得双脚直跺,对柳思远吼道:“你干什么?害我在同学面前丢人。”柳思远怒道:“这有什么丢人的?丢人又怎么了?他们不跟你玩儿,才最好呢。” 郭鸿博恼道:“你真讨厌,知不知道?”柳思远道:“我就讨厌了,你怎么着?”郭鸿博咬牙切齿道:“我恨你!” 柳思远气得身子哆嗦,道:“恨就恨吧,走,去见你班主任。”郭鸿博道:“不去。”柳思远道:“你为什么逃学?”郭鸿博叫道:“我不想上学,你管得着吗?”见柳思远拉着他往学校拖拽,喝道:“放手,放手!再不放我跟你翻脸。” 柳思远怒道:“你敢?”郭鸿博不再多说,突地低头,在她抓自己的手上狠狠咬了一口。柳思远直觉钻心疼痛,“啊呀”一声,不由自主把他松开。郭鸿博转身就跑,去追他同伴,边跑边喊:“等等我!等等我!”柳思远追了两步,但他大步如飞,钻进胡同,眨眼去的远了。 柳思远停下脚步,不再追赶,看着郭鸿博的背影,心如刀绞。她泪如泉涌,伤心欲绝,不相信儿子会这样狠心。哭了一会儿,推着车子回家,连骑车的气力也没有了,更没有心情再去买菜。推了几步,腿软身虚,蹲在路边歇了又歇,才病恹恹的回家。 进屋往床上一躺,又是落泪。儿子不教如此,真如要了她的性命,养这样的儿子,还不如不养的好。伤心到了中午,眼看郭鸿博快放学了,饭也懒得去做,浑身酸痛,四肢无力,就似害了一场大病,没有力气起来。 中午郭鸿博却没回来,想是与柳思远怄气,不想见她。柳思远以前也遇到过这种情况,并没放在心上,依旧不吃不喝的躺在床上,直到傍晚。夕阳西下,倦鸟归巢,天慢慢黑了,早过了放学的时间,郭鸿博依然没有回来。柳思远这才慌了,忙拿过手机,给郭鸿博的班主任打电话。 班主任声音冰冷,道:“你还问我儿子在哪儿?我正想给你打电话呢,郭鸿博一天都没来上课,你这家长怎么当的?怎么教育他的?”柳思远强笑道:“是,是,以后我一定好好管教。”班主任冷笑一声,道:“我不知道他在哪儿,你问问别的家长吧,说不定他在人家家里呢。”柳思远答应几声,想给班主任说声“再见”,话未出口,班主任已挂了电话。 第2章 晴天霹雳(二) 柳思远叹息一声,拨打其他家长的电话,但问了几个家长,都不知道郭鸿博的消息,有几个也在找自己的孩子呢。柳思远想想白天的情况,知道这几个孩子定和郭鸿博在一起,跟这些家长们说了。挂了电话,想起外面风寒,又不知道儿子他们干什么去了,担心不已,当下出门去找郭鸿博。 找了几个儿子可能去的地方,都没有人,忧心如焚之际,郭民打来电话,却是出差回家,不见柳思远母子,问他们在哪儿。柳思远听见郭民的声音,心里顿觉有了依靠,给郭民说了情况,郭民慌慌张张的跟她会合,急道:“还没找到吗?” 柳思远摇了摇头,心情沉重。郭民看看四周明灭的霓虹灯,茫然无策,烦道:“哪儿去了?再问问那几个学生的家长。”柳思远黯然道:“没有用。”话是如此,还是跟那几个家长打了电话。电话打过,依然没有结果。 郭民脸色铁青,忍不住低低骂了一声,黑着脸道:“你白天拉他去见老师干嘛?好声好气的哄他回家不就得了?”柳思远正心急火燎,听他又埋怨自己,不由厌烦,道:“我让他见老师有错吗?”郭民理屈语塞,强道:“你……你那样做,不是让他在同伴面前很没面子?” 柳思远冷笑道:“面子面子,你们两个不愧是父子,都只顾面子。”郭民道:“我说错了吗?孩子大了,有自尊心的。” 柳思远气往上涌,伸出手去,道:“看这个牙痕,我是他娘,他竟这样咬我,想没想过我的感受?考虑没考虑过我的自尊心?”她手背上那圈牙痕淤青,严重的地方还有着凝固的血迹,虽在夜晚看不清楚,但也可感知当时的疼痛。郭民叹道:“但他还是个孩子,狗屁不通……” 柳思远不等他说完,烦道:“你还在为他找理由,他现在为什么变成这样,不值得你反思吗?”不再多听,扭头走开,去找郭鸿博。 郭民长叹一声,举步跟上。柳思远黑着脸一言不发,心中哀伤委屈。郭民每次都是这样,总为儿子辩护开脱,又奢望儿子懂事到哪里去?她不想跟郭民争吵,唯有冷漠沉默,以示对他的不满。走了几步,突然手机铃响,掏出来一看,却是周天佑。 周天佑这些年仍跟在杨峰、王强后面做小弟,不务正业。郭小英痴人一个,也不管他。柳志远倒曾劝过他回头,他嘴上答应,挂电话后仍旧我行我素。柳志远见他执迷不悟,知他不可救药,便不再劝,又因人在边疆,跟他的联系便渐渐少了。柳思远自然也很少跟周天佑联系,此刻见是他的电话,皱皱眉头,还是接了。 周天佑听起来甚是惊慌,压着嗓子急急道:“大姐,你在哪儿?”声音微微颤抖。柳思远心不在焉道:“外面。”周天佑道:“办事吗?”柳思远心烦道:“小博不见了,正在找他。” 周天佑道:“他跟我在一块儿呢,姐,你快过来,有急事,十万火急。”说了见面的地方。柳思远心里一沉,急道:“出了啥事?”周天佑道:“电话里不敢说,你快过来吧。”声音仓皇。柳思远欲要再问,周天佑已匆匆挂了电话。 第3章 晴天霹雳(三) 柳思远心里登时没底起来,忧心如焚,急冲到街上,挥舞胳臂拦出租车。郭民不知发生了什么,急步追上,道:“怎么了?”柳思远眼中含泪,哼也不哼。郭民又问了一遍,柳思远泪水顺腮滚落,抽泣道:“小博估计出大事了。” 郭民脑袋“嗡”的一声,道:“你别胡扯,刚才谁打的电话?”柳思远道:“天佑,他说现在跟小博在一起,有十万火急的事让咱们见他。”郭民颤声道:“什么事?”周天佑的底细他清楚的很,儿子沾上他恐怕真的有事。柳思远道:“他说电话里不敢说,别问了,快拦车吧。” 郭民心儿直跳,双腿发软,强撑着身子挥臂拦车。好不容易车子到了,忙拉开车门钻进车里。柳思远也钻了进去,跟司机说了与周天佑的见面地点,催司机快走。 出租车风驰电掣,转眼到了约定的地点,是一条偏僻的小道。柳思远和郭民见路边停着一辆半旧轿车,正是周天佑平时开的,忙下车走上前去,心儿忍不住“怦怦”直跳。 周天佑和郭鸿博正在车里。周天佑看见二人,将车窗玻璃落下条缝,低声叫道:“快上车!”声音急促。柳思远和郭民看他这样,更是紧张。 郭民拉开左后车门,见儿子瘫坐在后座上,失魂落魄,不由心里一紧,道:“小博,怎么了?”郭鸿博怯怯叫了声“爸”,惊慌无比。郭民还要再问,周天佑催道:“哥,快点儿,上来再说。” 郭民知有急事,忙钻进车里。柳思远随后跟着进去,和丈夫、儿子挤在后排。周天佑发动汽车,向前开去。柳思远紧握住郭鸿博的手,只觉冰冷颤抖,担忧道:“怎么了小博?”郭鸿博道:“我……我……妈,别问了。”害怕至极。 柳思远心急如焚,问周天佑道:“天佑,小博出了啥事?”周天佑愁眉苦脸,长叹不已,道:“姐,怎么说呢?哎,出人命了。” 柳思远和郭民心中大震,异口同声道:“什么?”柳思远更觉胸口疼痛,浑身力气消失得无影无踪,有气无力道:“天佑,你说清楚。”郭民也慌道:“快说快说。” 周天佑叹了几声,勉力稳住心神,道:“今晚小博在电玩城玩儿,我刚好也在那儿,后来有人打他,我就出了手,领着弟兄们揍那几个小子,他们斗不过我们,就四散逃跑了。我和小博就追一个叫朱家乐的,是小博的死对头,把他追进了一栋临街居民楼里。这楼一共六层,我和小博进了楼洞后,从一楼找到六楼,却找不到他。正疑惑他在哪儿,家是不是就在这栋楼上,是不是躲进家了,就听见街上有人叫喊。我和小博趴在楼梯间的窗户前往下一看,哎……只见楼下对着窗户处的地上,躺着一个人,刚好在路灯旁,正是朱家乐,他不知怎么回事儿,掉到楼下……摔死了。”他说了这几句话,紧张的气喘吁吁。 柳思远夫妇听得如中霹雳,目瞪口呆。郭民喃喃道:“人死了,但也不是你们杀的呀,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周天佑愁道:“说没关系,警察相信吗?毕竟是我和小博追他的。”郭民皱眉心烦,道:“是啊,那可咋办?那可咋办?” 柳思远也是六神无主,看看郭鸿博,忍不住放声大哭。周天佑急道:“姐,别哭了,快给向远打个电话,问问咋办?”柳思远听了这话,宛如看见了救命稻草,忙掏出手机,拨打弟弟的电话。 柳向远刚好在所里值班,接了电话,也是吃惊,一边安慰姐姐,一边问详细情况。柳思远有些地方答不上来,周天佑和郭鸿博就在旁边补充。 原来朱家乐也是县初中的学生,跟郭鸿博一个年级,二人在学校结怨,已殴斗过几回,不共戴天。郭鸿博白天跟同学们玩了一天,晚上又在一起吃了饭,饭后到县城最大的电玩城玩,不想冤家路窄,正巧在电玩城遇见了朱家乐。 朱家乐跟表哥黄震等人一块儿,那黄震是街上的混混儿,朱家乐平素在校园里横行,也有仗着他的缘故。此刻朱家乐见了郭鸿博,想着有黄震在身边,便有恃无恐起来,出言辱骂郭鸿博。郭鸿博也不是吃素的,当下反唇相讥。 骂不过几句,二人便打在了一起,各自的同伴都上前帮忙。郭鸿博一方都是学生,朱家乐一方却有黄震等几个出手凶狠的混混儿,人员又多,胜负瞬间立判,郭鸿博等人很快便被打得丢盔弃甲,鼻青脸肿。 郭鸿博见势不妙,朝同伴们叫道:“快跑!”但人已被围住,哪儿来的及?黄震一把将他抓住,朝他腿弯处狠狠一脚,喝道:“往哪儿跑?”郭鸿博小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黄震“嘿嘿”阴笑,道:“这就对了,跪下!”又给他一脚,摁住他的脖子,笑道:“磕头!”郭鸿博奋力向上昂脖,咬牙不磕。黄震手上用力,骂道:“他妈的,快磕!”随手给他两个耳光。 朱家乐等人已将郭鸿博的其他同伴捉住,都围了上来,叫道:“快磕!”“不磕打死他!”“敢惹震哥,活得不耐烦了。”朱家乐叫得最是兴奋最是厉害,叫着叫着,冲向郭鸿博,朝他拳打脚踢。 正打得起劲儿,忽听有人粗声粗气道:“住手!”朱家乐一愣,循声看去,见一个男子大喇喇走了过来,四十左右,相貌凶狠,一下子怯了,强道:“你是谁?”忍不住看看表哥黄震。 黄震却是满不在乎,瞟了那男子一眼,慢条斯理道:“想管闲事?”那男子正是周天佑,指指郭鸿博,喝道:“放了他!” 黄震瞅瞅郭鸿博,皱皱眉头,满脸不耐烦,问周天佑道:“你他妈是谁呀?”周天佑道:“别管老子是谁,放了他!” 黄震“嘿嘿”冷笑,道:“威胁我?”周天佑道:“是又怎么了?”黄震狠狠给了郭鸿博一脚,道:“我不放他你怎么着?”又给了郭鸿博一个耳光,道:“我打他了怎么着?”他看周天佑独自一人,自己的大哥又是县城的大人物,便没把周天佑放在心上。 第4章 晴天霹雳(四) 周天佑这些年跟着王强,脾气也养得大了,见他全不拿自己当回事,恼羞成怒,一脚踹了过去,骂道:“他妈的,想死是不是?”黄震早有防备,躲了开去,把手一挥,叫道:“上。”他身边的混混儿和朱家乐等人都涌了上来,围住周天佑。 周天佑纵使大胆,心里也不由一慌,道:“干什么,干什么!你们敢?”话也不知道落没落到别人耳里,身上已挨了几脚。 他只觉被踢中处火辣辣生疼,忙忍痛还击,口里叫道:“快来帮忙!”黄震“嘿嘿”冷笑,道:“妈的,谁来也救不了你。”他十七八岁,正是年少狂妄、谁也不服的年纪,见周天佑出来搅局,又恶声恶气的辱骂自己,怎会善罢甘休?否则在兄弟们面前,太也没有面子,因此恶狠狠对朱家乐等人道:“打死他,让他多管闲事。”把郭鸿博拖到一边,骂骂咧咧的又打。 忽地旁边屋里冲出来七八个小伙子来,都和他年龄相若,有的持棍棒,有的拿钢管,恶狠狠扑向朱家乐等人,朝他们劈头盖脸就打。原来这电玩城是杨峰的生意,周天佑和王强时不时过来玩耍,看场子的混混儿都认识他们。 今晚周天佑凑巧来此,喝了两杯,跟那些混混儿们在屋子里打牌。打得正欢,外面吧台上的小弟过来报告,说场子里有人闹事。周天佑手气不好,输了许多,又正好尿急,便将牌一扔,道:“你们玩儿,我出去看看。”起身出门,刚好看见朱家乐殴打郭鸿博。 他自然是认识郭鸿博的,当下呵斥阻止,不料黄震却是个刺头,不但不卖他面子,还让朱家乐等对他大打出手。他只得大声呼救,要小弟们帮忙,见房间里的小混混儿们都冲了出来,才出了口气,叫道:“打死他们,一个也别放走。” 小混混儿们都是不怕事的,闻言打得更凶。更有人叫道:“佑哥,你没事吧?”也有人道:“敢在这里闹事,真活腻了。” 黄震见对方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登时心里一沉,忙放开郭鸿博,冲上前去,大声道:“哥们儿先别动手,先别动手!” 周天佑已被解救出来,骂道:“别动手?去你妈的,揍他!”他跟着杨峰、王强混了数十年,好歹也是老资格了,当下便有两个混混儿听他的号令,举棍棒、钢管朝黄震打去。 黄震见势不妙,叫道:“弟兄们,撤!”也不管朱家乐等人,撒腿就逃。他动作甚快,几步便冲到门口,出了电玩城。朱家乐等人早就怯了,见他逃跑,跟着他乱纷纷四散乱窜。 郭鸿博忍痛从地上爬起,只觉骨头欲碎,浑身欲散,心中恨极,只想着报仇。见朱家乐逃跑,心中着急,叫道:“天佑叔,别让他跑了。”周天佑道:“谁?”怔了一怔,朱家乐已逃出电玩城。 郭鸿博心中焦急,指指朱家乐的背影,道:“他。”追了出去。周天佑怕他吃亏,随手夺过身边一个混混儿手里的钢管,去追郭鸿博。有两三个混混儿也跟了出去。几人追着朱家乐,先后进了居民楼,便发生了朱家乐坠楼而死之事。 柳向远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道:“姐,别怕,怕也没用,况且情况也不一定那么糟糕,毕竟朱家乐怎么死的还不清楚,需要调查。” 柳思远哭道:“可……人已经死了,人命关天,不是小事啊!”柳向远叹道:“人是死了,但又不是小博害的,别怕。”柳思远道:“可是你的同行会相信吗?”柳向远道:“会,警察办案是讲证据的,朱家乐怎么死的,是意外、自杀还是他杀,都有可能,需要查明真正的死因。” 柳思远默然不语。柳向远道:“你们报警了吗?”柳思远看看周天佑,又看看郭鸿博。郭鸿博身子颤抖。周天佑摇了摇头,道:“我和小博见人死了,慌慌张张的便离开了那儿,没有报警。至于别人,报没报警我不知道。不过有人死了,肯定有人报警的。” 柳思远跟柳向远说了。柳向远道:“这事躲不过去,必须向公安局说明情况,否则会适得其反。”柳思远慌道:“让小博去自首吗?”柳向远道:“算是吧,不然第一个怀疑的就是咱们。” 柳思远尚未回答,郭民便急了起来,道:“向远,你这不是把小博往大牢里送吗?他可是你外甥呀!” 柳向远道:“我这是在救他,人本来不是他杀的,一逃跑反而嫌疑大了,况且跑得了吗?到时人家把他当逃犯上网追逃,全国的警察都会抓他,能逃到哪儿去?反而加重了嫌疑。所以当务之急,是赶紧到派出所,说明事情的详细经过。” 郭民急道:“进去还出得来吗?”周天佑也是这样担心。柳向远沉吟道:“问题不大,毕竟人不是他们杀的,到时我再托关系跟所里说说。” 郭民道:“问题不大,你确定吗?向远,这事可不是闹着玩的,要慎重考虑。”柳向远道:“我知道,但这是最好的办法了,难道真让小博跑路去?”郭民听了这话,心中犹豫,一时不能决定。 柳思远咬一咬牙,道:“听向远的吧,现在就去。”紧要关头,还是要相信当警察的弟弟。 郭民尚未回答,郭鸿博却身子发颤,“呜呜”哭了起来。周天佑也是叹息不已,喃喃道:“就只有这一条路吗?”柳思远怎么回答的上来?搂住郭鸿博,柔声安慰道:“别怕,你二舅说了没事,就一定没事。”郭鸿博反而哭的更凶,蜷缩在她怀里,道:“妈,我不去派出所,不去派出所……” 郭民看在眼里,心烦意乱,拍拍周天佑的肩膀,道:“给我根儿烟。”他平时不抽烟的,这时只觉压力山大,便想抽根解压。不想周天佑却是惊弓之鸟,道:“别抽了,黑灯瞎火的,害怕别人发现不了咱们吗?”烟头一明一灭,在黑暗中确实显眼。 郭民没好气道:“就要去自首了,怕什么?”话是如此,却也怕惹来麻烦,嘴里骂了一声,扭头看着黑漆漆的窗外,只觉走投无路,四处无门,黑着脸一言不发。 第5章 晴天霹雳(五) 车里一时寂静无声,沉闷压抑,让人发狂。柳向远在电话里虽看不见,也猜出了这边的情况,道:“郭民哥、大姐,我知道你们的担心,但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郭民犹不死心,道:“天佑跟小博两个,当时不是都悄悄走了吗?没人看见他们,又是晚上……”柳向远打断他道:“是没人看见他们,但黄震不知道是谁追打朱家乐的吗?警察到电玩城一问,不就问出天佑哥和小博了?到时更不好解释了。郭民哥,我知道你心疼小博,但他是我外甥,我也想救他,而要救他,就要去派出所说明事情经过。” 郭民默然无语。柳向远道:“我先托人打听下处警情况,再跟你们说什么时候去派出所,你们等我的电话。” 郭民低低“嗯”了一声。柳思远双手掩面,痛哭流涕。周天佑长叹一声,摸出烟点燃,又递给郭民一根,见郭民不接,又把烟塞进盒里,把自己的烟放进嘴里,猛吸猛吐,车厢里登时烟雾缭绕起来。 四人都不吭声,只是彷徨失措。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铃声响起,柳向远打来了电话,柳思远慌忙接通。 柳向远语气明显比刚才轻松,道:“大姐,别慌,我问过了,平原县公安局城关派出所处的警,朱家乐的死大概率是个意外。派出所的民警到现场后,走访了现场的群众,有人说当时朱家乐手扒楼梯间的窗户,身子悬在楼外,估计是体力不支,失手摔下来的。” 柳思远陡觉身子一轻,长出口气,道:“这么说小博和天佑没事了?”柳向远叹了口气,道:“也不是没一点事,毕竟是他们追打朱家乐的,但问题不大,多赔偿点儿钱,再托个硬关系说说情,估计就没事了。” 柳思远听得心里又紧张起来,道:“那万一说不成呢?”柳向远道:“还没说呢,怎么就知道不成?先别考虑这么多了,去派出所说明情况才是第一位的。” 柳思远道:“什么时候去?”柳向远道:“现在就去,跟办案民警打过招呼了,他不会为难你们,放心去吧,别担心,到派出所之后,把电玩城打架的事一五一十跟人家说清楚,别让人家为难,到时找人家说情,也容易点。” 柳思远看看郭民,道:“我先跟你哥他们商量商量吧。”柳向远道:“没什么商量的,这是唯一的办法了,你让我哥放心吧。”柳思远道了声好,又问了些其他要注意的事项,挂了电话,跟郭民说了。 郭民皱眉默不作声。周天佑也是沉默。郭鸿博更不用说,早吓得六神无主了。柳思远问郭民道:“怎么办?”郭民黯然叹息,不置可否。柳思远又问周天佑,周天佑道:“姐,我真不想去派出所,但是……唉,向远说的也有道理。”柳思远叹道:“是啊,现在只有这么办了。”看看郭鸿博,心里难受至极。 郭民看看儿子,心中凄然,又想了一会儿,终于硬下心肠,拿定主意,道:“按向远说的办吧。”柳思远虽知结果定是这样,但闻言还是伤心,一把搂住郭鸿博,泪如雨下。 周天佑猛吸一口烟,颤声道:“真去呀。”郭民道:“真去,不然你说咋办?”周天佑又吸一口,咬一咬牙,发动汽车,道:“他妈的,除死无大事,去。”摇下车窗玻璃,把烟扔到车外,一踩油门,车子窜了出去。 不想刚拐过两道街,柳向远便打来了电话,说先不用去了。柳思远一愣,说不出来是喜是愁,忙问原因。柳向远道:“朱家乐的家人正在派出所闹呢,让派出所一定要严惩凶手,给朱家乐报仇。” 原来黄震逃出电玩城后,躲了一阵,见无人追来,担心朱家乐,便偷偷摸摸的回去找他。人没找到,却在电玩城附近听说有人坠楼死了。打听之下,死者的年龄、相貌、打扮,极大可能是朱家乐。再问详情,得知死者的尸体已被拉往医院,派出所的民警正在调查。他听了之后,忙慌慌张张赶往医院,要确定死者是不是表弟。 到医院见了警察,说了身份,一看死者,正是朱家乐,禁不住头脑发懵,忙给自己的舅舅打电话。朱家乐的爸爸妈妈听后大吃一惊,忙赶到医院,见到儿子的尸体,几乎要昏死过去,呼天抢地,痛不欲生。 黄震少不了相劝,又讲了在电玩城的经过,道:“舅舅,小乐是被人害死的,咱们赶快去派出所,让警察抓凶手去。”朱爸爸朱妈妈觉得有理,强忍悲痛,赶往派出所。派出所的民警给黄震记了笔录,让朱爸爸朱妈妈节哀顺变,先回去办朱家乐的后事。 朱妈妈倔强道:“不行,人不抓回来,我不葬儿子。”民警道:“你放心,确定了嫌疑人,我们就会抓人。”朱妈妈道:“凶手明摆着就是电玩城那几个人,还用确定?你们现在就抓他们去。”警察道:“当然要确定了,黄震知道那几个人是谁吗?我们得去电玩城调查,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朱妈妈道:“有什么调查的?一定是他们打死了我儿子。”警察道:“这只是你个人的想法,真相要等调查了再说。”朱妈妈道:“什么叫我个人的想法?真相就是这样,我要你们立即抓人。”警察道:“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人也不是你说抓就抓的,一切都要调查清楚再说。” 朱妈妈听了这话,想起躺在太平间的儿子,心痛无比,恼了起来,怒道:“你什么意思?想袒护凶手吗?调查调查,这么明白的事还要调查?你们这是包庇犯人,白拿纳税人的钱。” 那警察是个刚参加工作的年轻小伙儿,听了这话,把脸一沉,喝道:“谁包庇犯人了?你说话注意点儿言辞。” 朱妈妈火道:“我说错了吗?你们放着凶手不抓,推三阻四的要调查什么?有什么好调查的?就是他们杀了我儿子,我要他们偿命有错了?” 那警察大声道:“你儿子死了,是要查清真相,但也不能随便说人家是杀人凶手,一切都要讲证据,没证据不能随便定论,知不知道?”朱妈妈叫道:“不知道,只知道你们收电玩城的黑钱了,不然不会这么护着他们。” 那警察气得身子颤抖,怒道:“谁收人黑钱了?你怎么乱说话冤枉人?”朱妈妈道:“你们收了,谁不知道你们警匪一家?只知道收黑钱,不知道抓凶手,我要告你们去。” 第6章 晴天霹雳(六) 那警察气得脸色铁青,但也无可奈何,冷笑道:“好,随你的便。”不再理她,转身走开。 朱妈妈上前一步,拉住他道:“别走,快抓他们去。”那警察道:“该抓的时候我们自然去抓,你放手。”朱妈妈道:“你不抓我就不放。”那警察喝道:“放手!听见没有?”伸出另一只手,将朱妈妈抓自己的手拨开。 朱妈妈身子一软,躺到在地,叫道:“你怎么动手打人?警察打人了,警察打人了,你想让我死是不是?好,我就死在派出所,去陪我儿子。”大喊大叫起来。 那警察见她胡搅蛮缠,厌烦至极,道:“你干什么?谁打你了?”朱妈妈道:“你,就是你打我的。”那警察怒道:“胡扯八道!”不再理她,走进办公室,“砰”地关上房门,任朱妈妈在院子里叫嚷。朱妈妈又羞又气又心疼儿子,指天骂地,鬼哭狼嚎,愈发闹得厉害。 民警把这些情况跟柳向远说了,柳向远这才急忙阻止柳思远等人去派出所,道:“现在去派出所,就是火上浇油,朱家乐的家人不会放过你们。”柳思远道:“那怎么办?”柳向远想了一想,道:“先找个地方等我的消息,但千万记着,不要回家。”交待几句,挂了电话。 柳思远四人只得等着。周天佑将车开到城外,找个偏僻路段停了,唉声叹气。郭民烦道:“别叹气了行不行?”周天佑烦道:“你以为我想吗?”郭民道:“越叹气越让人心烦,知不知道?”周天佑没好气道:“你心烦我不心烦吗?”郭民还要还嘴,柳思远皱眉道:“你们两个干什么?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情吵架?”郭、周二人都是冷哼一声,把头扭到一边。 柳思远只觉压抑至极,打开车门下车透气。此时已是秋天,夜深风凉,她不由打了个寒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抬眼望天空如墨,四周漆黑一片,风吹树叶沙沙作响,只觉得满腹凄凉,除了凄凉,还有害怕。现在的情况,该怎么办?郭鸿博若被警察带走,她可真是没法儿活了。 前途未卜,就如这黑夜无光,几乎看不见出路。她石化了一样,心丧若死,不知要怎么撑下去。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郭鸿博断然是躲不过的,今夜不去派出所,早晚也要面对。有好的结局最好,万一身陷囹圄,那就是要了她的命,她勉强活着,也是生不如死。 想至难处,泪落如雨。世间苦多,压其一身,该如何自度?难受一会儿,心里希望又起,弟弟是警察,能找着关系,真是不幸中之万幸,该谢天谢地,谢天谢地。仰天长出口气,耐着性子等柳向远的消息,心如油煎。 郭民和周天佑怕她着凉,劝她上车,她总是不肯,就傻傻的在车外等。凌晨时分,柳向远终于打来了电话,问她在哪儿。柳思远说了。柳向远道:“我现在在县城,马上到你家,你先回去等着我。” 柳思远“哦”了一声,喜出望外,道:“我马上回去。”开门上车,跟郭民和周天佑说了情况。周天佑急忙发动汽车,几人慌里慌张,赶到柳思远家。未等多久,柳向远便到了。 他身材依旧瘦削,只是比以前白了些,结实了些,理个平头,干练精神,一进屋便道:“没事了,咱们都歇歇吧。” 柳思远听他这么说,喜不自胜,道:“真的?”柳向远点了点头,道:“我刚才和我的所长一起去见了县公安局的贾政委,他们是同学,关系很好,我把小博的事说了,贾政委答应帮咱们的忙。”柳思远心里一喜,泪禁不住落了下来。 柳向远理解她的心情,道:“别哭了,这不是好消息嘛。”柳思远泣道:“我知道,我知道。”柳向远续道:“贾政委说这事问题不大,会跟派出所交待。他是政委,不会随便表态的,既然这么说了,事应该能办好,所以你们放心好了。”柳思远边听边是点头,心里轻松许多。 柳向远又道:“不过小博和天佑哥还是要去派出所一趟,跟他们说清楚情况,明天上午就去。”柳思远心里一沉,又紧张起来,道:“非去不可?”柳向远点头道:“非去不可,不然这事没法处理。你放心,就是走一下程序,问问笔录,就让小博和天佑哥回来。我明天陪你们一块儿去。” 柳思远“哦”了一声,心里轻松起来。郭民道:“向远,说实话,你不去我们心里真是没底。”柳向远微微一笑。周天佑道:“向远,你可是我们的主心骨、救世主呀,我就知道你一出马,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几人都笑了起来。柳向远道:“天佑哥,别寒碜我了,这事我不管,谁来管呢。”看看郭鸿博,想训斥他几句,但见他失魂落魄,脸色灰暗,便忍住了不说。又跟柳思远等聊了一会儿,见天色不早,便和郭鸿博挤在一起歇了。周天佑自回自家休息,不必多说。 第二天几人早早去了派出所。柳向远已提前跟关系人联系过,到所里后直接去找他。那关系人叫张磊,是派出所的副所长,把柳向远让进办公室,递烟斟茶。柳向远跟他闲聊,自有其他民警询问郭鸿博和周天佑。郭鸿博尚未成年,郭民也被叫进询问室,独留柳思远在室外。 柳思远盯着询问室的房门,心急如焚,虽说已吃了柳向远给的定心丸,但事到临头,还是怕出意外,焦虑恐惧,担心儿子被派出所扣押。她在询问室门口不停徘徊,嘴里念叨不停,祈求苍天保佑,神明庇护,郭鸿博能遇难呈祥,渡过这个难关。 第7章 晴天霹雳(七) 不知煎熬了多少时候,只听“吱扭”一声,有房间门打开。柳思远身子一颤,循声望去,心里“怦怦”乱跳。却见周天佑从另一个询问室走了出来,她心里一松,随即又紧张起来,看了郭民父子所在的询问室一眼,只觉得身子发冷。耳听周天佑道:“思远姐……”忙“哦”了一声,心不在焉,神思恍惚。 周天佑倒显得轻松,道:“放心吧姐,没事了,问我的民警让我先回去呢,估计小博也快出来了。” 柳思远道:“真的?”周天佑笑道:“这事我怎么会开玩笑?”伸个大拇指头,道:“还是向远有本事,出去后一定好好请他喝几杯。”柳思远看他笑容满面,心也放了下来,长出口气,道:“是啊,要不是他,这事不知道怎么样了。” 又等一会儿,郭民和郭鸿博果然出了询问室。柳思远忙迎上二人,道:“问完了?”嗓子发干。郭民点了点头,“嗯”了一声,道:“让先回去,有情况再找小博。”柳思远如释重负,道:“谢天谢地,谢天谢地。”拉住郭鸿博,喜极而泣。 郭民却面无表情,道:“向远呢?还在跟人家聊?”柳思远点了点头,道:“我给他打电话。”郭民道:“别打了,估计他也快出来了。” 等柳向远出来,几人简单聊了几句,出了派出所。周天佑兴奋异常,不住口的奉承柳向远。 柳向远道:“天佑哥,别说这些了,咱们又不是别人。”周天佑道:“是是,咱们是亲兄弟,铁哥们儿。弟弟,快中午了,走,下馆子去,哥给你端几杯。” 柳向远道:“算了,我下午还要回市里。”周天佑道:“人逢喜事精神爽,今儿个高兴,一定要喝几杯,一是表达对你的感激,二是借酒浇浇晦气。” 柳向远坚决摇头,道:“算了,下午还要坐车呢。”周天佑急道:“吃饭能耽误多长时间?吃完就走,不耽误你回去,也绝对不会让你多喝。”看看柳思远和郭民,道:“你们两口子倒是说句话呀!” 柳思远笑道:“我们的话都让你说了,还让我们说啥?向远,天佑说的不错,咱们找个饭馆随便吃点儿,不耽误你的事儿。”郭民也道:“找个僻静的地方,咱们再好好商量商量这事。” 柳向远见姐姐、姐夫发话,只得点头道好。周天佑两手一拍,道:“这就是了,听人劝,吃饱饭,走,弄两杯喝喝。”拥着他去找饭店。 几人找了个特色小店,坐下来点酒点菜。柳向远坚决不喝白酒,要了瓶啤酒陪周天佑和郭民。郭民问起赔偿的问题,柳向远道:“是朱家乐自己摔下楼的,跟咱们关系不大,赔不了多少钱,具体情况要双方商量。”郭民听了这话,心宽了许多。 几人喝了几杯,周天佑提起柳志远。柳思远便把柳志远从边疆回来一事说了,道:“他现在正在火车上,后天早上到家。” 周天佑皱起眉头,道:“不在边疆了?边疆不是挣钱多吗?”柳思远叹道:“好像跟高威闹矛盾了,具体不清楚。”周天佑轻轻点头,“哦”了一声,喝了杯酒,感慨道:“我早知道是这个结果,他们两个,一个硬一个刚,都不是好说话的主儿,不闹翻才怪。”柳思远和柳向远对看一眼,都是叹息。 吃过午饭,柳向远搭车回市里。柳思远一家也跟周天佑告别,回到租住的民居。大事既定,柳思远长出口气,如释重负。郭民则愁眉苦脸,唉声叹气。 柳思远皱眉道:“咋了?”郭民看看郭鸿博,道:“没事。”顿了一顿,道:“哎,又要花一大笔钱。”柳思远道:“向远不是说了,花不了多少。”郭民叹道:“花不了多少也得花呀,哎,都是我的血汗钱。” 柳思远怕刺激到郭鸿博,看了看儿子,皱眉对郭民道:“别说了。”郭民道:“怎么了?我花了钱,说说也不行吗?”柳思远道:“你再说不也得花吗?人家毕竟死了。”郭民道:“所以我要心疼了,毕竟我的钱不是风刮来的。” 柳思远道:“知道你心疼,知道你挣钱不容易,但也不用一直念叨呀!”郭民冷哼一声,道:“你说的轻巧!你不挣钱,当然不心疼了。” 柳思远本就被他说的心烦,闻言更是不悦,道:“谁说我不心疼了,但心疼这钱就不出吗?你不停的抱怨有什么意义?”郭民又冷哼一声,道:“我不怪你,你倒教训起我来了。我出了钱,发两句牢骚又怎么了?你要是能拿出赔人家的钱,怎么抱怨我都由你。” 柳思远听了这话,气得浑身哆嗦。这些年郭民一直嫌弃她挣钱不多,隔三差五的嘲笑奚落,令她非常难堪。她初听时觉得羞愧,但听得多了,也便厌烦起来,一个男人挣钱养家,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后来郭民再说这话,便忍不下去,跟他争吵,但毕竟次数不多。此刻听他又抱怨起来,而且是在全家最应该患难与共的时候,怨气不由从心头窜起,但还是压着火气道:“你明知道我拿不出这钱,说这话有什么意思?” 第8章 晴天霹雳(八) 郭民冷笑道:“拿不出就是借口?你怎么不想着多挣点儿。”柳思远道:“别人只给我发那么多工资,我有什么办法?”郭民道:“你有什么办法?你看看你身边,跟你一批进厂的姐妹,多少人当上了车间的班长。你呢?只知道埋着头窝囊的干活儿,没有一点进取之心。” 柳思远又羞又愧,声音也大了起来,道:“她们是她们,我是我。她们当上班长怎么了?跟我有什么关系?”郭民道:“怎么跟你没关系了?你要是也当上班长,每月不是能多发点儿钱吗?” 柳思远气极反笑,“嘿嘿”两声,心里伤到了极点,道:“钱钱钱,郭民,你也想我像她们那样,在厂领导面前献媚拍马吗?甚至出卖自己,我看你是钻到钱眼儿里了。” 郭民话一出口,也知自己口不择言说的重了,但面子问题,却不能服软,也是冷笑,道:“你少装清高,没有钱,儿子的事能解决吗?” 原以为这话出口,柳思远定会雷霆大怒,不料她一愣之下,倒说不出话来,颓然歪倒在椅子上,泪珠滚滚而落,脸色苍白,痛不欲生。郭民见此情景,便不再说,郭鸿博却不依起来,朝他吼道:“爸,你心疼钱,就别管我了,我也不要你管,让人家把我抓走算了。”面目狰狞,可怕至极。 郭民见他突然发飙,吓了一跳,他是不敢惹这小太爷的,忙挤出笑容,道:“我也就是说说而已,怎么会不管你?”郭鸿博叫道:“你这样是管我吗?”郭民赔笑道:“当然管当然管。”郭鸿博道:“你爱管不管!”甚不耐烦,走进自己卧室,“砰”地关上房门。 郭民脸上火辣辣羞惭,愣了一会儿,嘟囔着也到卧室去了。 柳思远心如刀绞,看着眼前情景,不由想念往事。忆起刚嫁入郭家时,家徒四壁,粗茶淡饭,后来更在山窝里带孩子,物质匮乏,苦不堪言,但她毫不后悔,原因无他,不过是郭民对自己疼爱,儿子可爱乖巧。但现在呢?一切都变了。郭民瞧不起她,郭鸿博看不上她,她受着丈夫的奚落,儿子的抱怨,生活没有一丝幸福的甜意,有的只是满腹委屈和唉声叹气。唉!这生活,怎么才能更好的生活下去呢? 郭鸿博那一声摔门声如同千斤重锤,击打得她五脏六腑粉碎,那种痛苦滋味,真不如受千刀万剐。她受着这痛苦的折磨,歪坐在椅子上看时间流逝。无声无息中,傍晚渐渐到来,夕阳透过玻璃窗户,射进屋里,慢慢射到她身上。金色的阳光,让人感觉一阵温暖。咦?原来夕阳是如此的美呀!原来世界是如此的美呀!既然如此,为什么要不开心呢? 她本是恬淡心宽、容易知足的人,对郭鸿博的事虽然担心,但也不像郭民那样怨天尤人,只是刚才被郭民的言语伤害,才一时气闷伤悲。此刻看着耀眼的阳光,心里又豁然开朗,日子是不如意,但至少儿子还在眼前,至少家里比以前富有,至少自己一家不是世界上最惨的人,还不满足吗?生活中难免有磕磕碰碰,忘了吧,世上原没有十全十美。 这样一想,身上慢慢有了力气。又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打水洗脸,准备晚上的饭菜。等郭民父子出来,好好跟他们谈谈,都是一家人,有什么问题不能商量解决,何必相互为难吵吵闹闹呢?一家人要尽力和和睦睦,开开心心。日子比树叶还多还稠,往后的日子漫长的很呢! 边想边忙,边忙边想。忽然间,室外“砰砰”有人敲门,声音不大,但骤出不意,也吓得她心里一颤。她皱起眉头望向门口,心里突然涌出不祥之感。是谁?开不开门。她的心狂跳起来,没来由的恐慌。 门外的敲门声又响,仿佛知道她就在屋里,不开门决不罢休。她长吸口气,定了定神,终于开口问道:“谁?”声音颤抖胆怯,就像敲门的是这家的主人,而自己是偷偷摸摸的窃贼,不敢见人。 门外一个男声道:“开门。”低沉威严。柳思远不由自主看看郭鸿博的房间,道:“稍等。”犹犹豫豫的去开房门。门刚开条缝,外面的人已用力一推,挤了进来。 柳思远惊道:“干嘛?”定睛看去,进来的是两个男子,一高一矮,都二三十岁。高个子把手一扬,道:“警察。”手里拿着一个证件,晃了一晃。柳思远尚未看清,他已收了起来,冷冷道:“叫郭鸿博出来。” 柳思远听见这话,方寸大乱,颤声道:“你们干嘛?”高个子黑着脸喝道:“有事。”看客厅没人,走向次卧,去推房门,正是郭鸿博的房间。 柳思远惊慌万分,道:“他不是……没事了吗?”高个子道:“谁说的?”加力推门。柳思远走上两步,到了他旁边,想要拉他,却又不敢。 矮一点的警察道:“你是郭鸿博妈妈吗?你让他出来,跟我们去一趟派出所。”声音和蔼的多。柳思远大着胆子问道:“上午不是去过了吗?”那警察道:“有些事还要再问问。”柳思远还要再说,高个子警察不耐烦起来,喝道:“别废话了,你让他开门,不然我踹门了。” 柳思远身子发颤,额头上渗出汗来。正不知如何是好,门“吱扭”一声,郭民从主卧室里走了出来,看看两个警察,惶恐道:“同志,上午不是问过话了吗?” 矮个子警察道:“还有情况需要调查。上午不是跟你们说了,有事随时再找你们。”郭民说不出话来。高个子警察不耐烦道:“你儿子是不是在房间里?出不出来?不出来我不客气了。”抬脚向卧室门踹去。 柳思远夫妇来不及阻止,只听“咣当”一声,房门洞开。高个子警察冲进卧室,见床上被窝里躲着一人,全身捂得严严实实,正瑟瑟发抖,自是郭鸿博了。一把掀了被子,喝道:“起来!”见郭鸿博不动,弯腰把他揪住。 柳思远夫妇也冲了进来,看儿子被警察抓起,都是心里一酸。柳思远“呜呜”哭出声来。郭民也眼睛发红,湿了眼眶。 郭鸿博浑身发软,泪流满面,嘴里不断叫喊“爸妈”,柳思远夫妇更是肝肠寸断。柳思远哭道:“别抓我儿子,求求你们。” 高个子警察神态冰冷,宛如未闻哼也不哼。矮个子警察道:“让他穿上鞋,走!”高个子警察喝令郭鸿博照办。郭鸿博浑身颤抖,鞋子哆哆嗦嗦的穿了半天。高个子警察甚不耐烦,喝道:“快点儿!”不停催促。好不容易等郭鸿博穿好了鞋,拉着他出了房间。矮个子警察将手一挥,和同伴架着郭鸿博去了。 柳思远夫妇慌忙锁门跟上。走了几步,才想起给柳向远打电话。柳向远听得大吃一惊,道:“别急,我问问我问问。”但哪儿来得及?说话之间,郭鸿博已被戴上手铐,推进路边停着的警车里。 柳思远放声大哭,把情况跟柳向远说了。柳向远急道:“你叫住他们,让他们听个电话。”若在平时,柳思远定会胆怯犹豫,但此刻哪儿还顾得?跑步追上那两个警察,急道:“等等,等等。” 高个子警察把眼一瞪,厉声道:“干嘛?”柳思远不敢看他,对矮个子警察道:“我……我弟弟让你接个电话。”矮个子警察把眉头一皱,道:“你弟弟是谁?”柳思远怯怯道:“他是……你们的同行。”高个子警察喝道:“接什么接?”矮个子警察却接过电话,“喂”了一声。 柳思远看着矮个子警察,心跳如鼓,甚是紧张他说的话语。矮个子警察听了几句电话,看了她两眼,叹口气对电话里的柳向远道:“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料想是柳向远询问抓郭鸿博的理由,他作以回答。 柳思远听见“致人死亡”四字,只觉耳边响了个霹雳,脑袋嗡嗡直响,眼前一黑,心口剧痛,身子软软坐倒在地…… 第1章 万般煎熬(一) 柳向远刚到市区,又驾车连夜折返平原县,到了城关派出所,柳思远夫妇正在所门口等他。柳思远眼睛早哭得红肿,见了弟弟,又大放悲声。柳向远也是难过,安慰她道:“别哭了姐,我已托了我省厅的同学,让他跟县局的局长打个招呼,事情说不定会有转机。” 他路上已大概问清了事情变化的缘由,原来平原县公安局长直接给城关派出所韩所长下的指令,要求把郭鸿博和周天佑刑拘,罪名是涉嫌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情急之下,便给省厅的同学打了电话。 郭民听了情况,皱眉道:“公安局的贾政委你不是找过了吗,难道他还帮不上忙?”柳向远内疚道:“现在看帮不上了,他毕竟是二把手,还得听命于局长,局长要插手这事,他也无能无力。”郭民长叹一声,“嘿嘿”苦笑,道:“局长怎么会管这事?” 柳向远叹口气道:“估计是朱家托关系找到他了。贾政委本来已经跟韩所长打过招呼了,但下午韩所长突然给他打电话,说局长下令要刑拘小博和天佑,这个事听不了他贾政委的了。” 郭民道:“这么说贾政委知道派出所抓小博的事?怎么不提前给你透个信儿呢。”柳向远叹道:“估计他有顾虑吧,毕竟是局长亲自下的命令。再说了,咱跟他算什么关系?他不通知咱很正常。”郭民想想也是此理,无可奈何,长叹一声,骂道:“妈的,什么玩意儿!” 柳向远也是无奈摇头,叹道:“多说无用,我进去看看。”去见韩所长,一是打探案情,二是设法拖延,免得省厅的同学还未回话,郭鸿博已被送进看守所。 柳思远夫妇都红着眼睛点头。柳思远看弟弟进了派出所,心里忐忑不安,既有希望,又怕到极点。省厅的领导出面过问这事,县里还不给个面子?但若是不给呢,那儿子岂不是没一点救了? 她焦灼万分,心如鹿撞,踱来踱去的没片刻安宁。郭民也是厌烦,买了包烟,一根一根的吞云吐雾。越是倍受煎熬,时间过的越慢,不过是一会儿功夫,但柳思远却觉得过了一天、一月、一年……快要等得疯了,而柳向远,始终没有消息。 她痛苦不堪,只觉心里有一只怪兽,獠牙利齿,啃咬着自己的心,却又不一口了断,而是故意慢慢戏谑,让她的心在折磨里受尽煎熬。 郭民早按捺不住,几次进入派出所大院,都被人客气的请了出来。他愤愤不平,嘟囔着咒骂几声,把怨气撒到了柳思远头上,恨道:“都怪你,办事不长脑子,不给派出所的开门,他们就不会抓小博了。” 柳思远听了这话,只觉可笑至极,“嘿嘿”冷笑两声,道:“郭民啊郭民,你就会乱发脾气,无中生有。我不开门,就能躲得过去?他们就不会破门而入吗?”郭民恶狠狠道:“他们敢破门,我就告他们。”柳思远心底一阵悲哀,对他失望透顶,冷冷道:“还告他们?你真是幼稚天真,外加不可理喻。” 郭民被她说得恼羞成怒,气急败坏道:“你会不会说话?”柳思远也被他气得怒火中烧,指指派出所的大门,道:“儿子被抓进里面,我会不心疼?我埋怨谁?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想法救儿子,在这里乱使什么性子?抱怨抱怨有用吗?人家就会把儿子放出来?” 郭民怒道:“你还怨我?你把儿子教成了啥?天天不学半点好处,只知道吃喝玩乐,交狐朋狗友。好了,现在把人家弄死了,你心里舒坦了,是不是?” 柳思远气得浑身发抖,喝道:“你胡扯八道!要不是你护短,他会这样?每次我吵他打他,你都恨不得跟我翻脸,现在反怪起我来了?”郭民道:“我才在家几天,你少赖我身上。” 柳思远道:“你少说混账话,每次你出差前,都怎么说的?让我别打骂你儿子,否则跟我没完。在外面三天两头的打电话回来,问我有没有欺负你儿子,虐待你儿子,就好像我是后娘一样。现在说这话,有没有良心。”郭民道:“我说是说,你是个成年人,就这么听我的话吗?” 柳思远伤心欲绝,道:“我不听你的,日子还过不过?你不得天天跟我生气?算了,都是你的对,我的错,你别跟我吵了,我没有气力吵,也不想在这儿丢人现眼。”转身走开,靠着一棵大树抽泣。 郭民冷哼一声,又点起一根烟猛抽。柳思远泪眼朦胧,看着路灯下吞云吐雾的郭民,只觉得从不认识这个男人。跟他过了十几年,反而过成了陌路人。唉!生活残酷,该让人怎么摆脱?狠狠心同他绝情断义、一刀两断吗?想,但不能,还有儿子,儿子是最大的牵挂,也是最大的羁绊,将她死死拖住,不许她逃离这个家庭,哪怕是水深火热。 况且,还有其他,旁人的误解、议论、指点、讥笑……都扼杀着她这种想法。继续忍气吞声的过吧,屈辱苟且的活,世上多少家庭都是如此,多少夫妻都是这样,有什么想不开的呢?打开心胸,放下心事,摒除不快,忘记烦恼,调整情绪迎接新的日子吧,天,总不能黑一辈子。 第2章 万般煎熬(二) 她一边哭泣,一边自我宽慰,渐渐的止了泪水。恰逢柳向远打来了电话,她不想弟弟为自己难受,当下抑制情绪,努力装成若无其事。 柳向远带来的消息不好,省公安厅的人一直跟县局局长联系不上,郭鸿博的事不容乐观。柳思远焦虑紧张,又着急起来,颤声道:“那怎么办?”柳向远叹口气道:“只有等。我再催催我同学,同时拖着派出所,尽量不让民警把小博送走。”柳思远没有半分主意,自是都听他的。 挂了电话,头疼心痛。郭民凑到她身边,皱眉问道:“是不是向远?怎么说的?”柳思远半死不活,对他的话置若罔闻。郭民急躁道:“问你话呢,没听见吗?”柳思远有气无力的“嗯”了一声,道:“等。”刚止的泪水又落了下来。 郭民“呸”了一口,道:“办的这叫啥事,早知道不来派出所自首了。”隐隐中有埋怨柳向远之意。柳思远听在耳里,苦笑两声,对他更加失望,但却也提不起对他的恨来。心丧若死,恨还有什么意义?真要去恨,也只能恨自己有眼无珠,错嫁给他这无情之人。 郭民还要再说,忽然眼睛生疼,亮光刺眼,一辆出租车驶了过来,在二人面前戛然停住。柳思远愕然看去,只见车门打开,车上下来一个女子,放声大哭,道:“郭民哥、思远姐……”却是郭小英。原来周天佑也被抓进了派出所,其时郭小英并不在家,回家后听邻居说了,也寻到派出所来。 郭小英这几年日子过得不错,身材虽然丰腴了些,但肤白肌滑,看上去倒比以前漂亮。她和周天佑一直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挣多少花多少,日子十分潇洒。柳思远也曾劝过她和周天佑赶快成家,奈何周天佑胡混惯了只知玩乐,郭小英又懵懂无知想不起这个,二人的关系就一直这样拖着,虽然没有合法证件,但也恩爱无匹,幸福喜乐。 柳思远听郭小英嚎啕大哭,忙擦干自己的眼泪,走到她身边劝慰。听周天佑也被抓了来,叹口气道:“没事小英,向远找了省里的人,正跟局长说呢,说不定天佑一会儿就能出来。” 郭小英道:“真的?”柳思远“嗯”了一声,眼睛又湿了起来,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郭小英止了泪水,露出了笑容,道:“谢天谢地,谢天谢地,我家天佑一定没事。”她也知道柳向远是警察,对柳思远的话没半点儿怀疑。 柳思远看着她的神情,心里酸楚,道:“是,他们一定没事。”语气中尽是祈祷。郭小英道:“你和郭民哥怎么不进去?”柳思远道:“进去了,又被人家轰出来了,让在外面等消息。”郭小英“哦”了一声,道:“那我也在外面等吧。” 夜渐渐深了,风刮了起来,虽是春天,但也刺骨生寒。三人找个避风处站了,焦急等待。柳思远心如油煎,看着派出所里灯火通明的房间,恨自己脖子太短,又恨不能生出一双穿墙透壁的眼睛,好听听看看房间里都发生了什么,儿子又在哪间房里。郭民也是此心。只郭小英无脑心宽,不像他们那般焦急。 又苦苦等了约一个小时,柳向远终于走了出来,黑夜中看不出他的表情,但看他步伐沉重,也知不会有好的消息。柳思远心里一沉,急忙抢上前去,问他道:“咋样了,你同学怎么说?”担心至极。柳向远不敢看她,黯然道:“还没跟局长联系上。” 柳思远失望苦恼,但也无可奈何,苦涩道:“还要等吗?”柳向远低声道:“姐……”却说不下去。柳思远心里尽是不祥之感,颤声道:“怎么了?”胸口疼痛,呼吸困难。郭民和郭小英也看着柳向远,提心吊胆。郭民急不可耐,催柳向远道:“怎么了?你快说呀!” 柳向远看看三人,轻叹一声,吞吞吐吐道:“派出所……打算把小博和天佑哥……送走。”柳思远大惊失色,道:“送哪儿去?”郭民也是追问。柳向远又长叹口气,咬咬牙道:“送到县看守所。” 柳思远身子一晃,只觉脑袋“嗡嗡”直响,鼓起勇气问道:“他们被逮捕了吗?”柳向远摇了摇头,低声道:“是拘留。”柳思远甚是不解,道:“拘留人不是应该送到拘留所吗?”柳向远叹息道:“是刑事拘留。”见她不懂,便把刑事拘留和行政拘留的区别说了。 柳思远听得眼前发黑,身子摇摇欲倒,心如同被捅了一刀,疼的几乎直不起腰来。最害怕的终于来了,儿子要蹲班房,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有什么过头?这消息要了她半条命,她以后还怎么活?郭民也痛苦万分,红着眼睛咒骂不休。郭小英则情绪崩溃,又哭叫起来,质问柳向远道:“你不是找了省里的人吗?” 柳向远惭愧内疚,歉然道:“局长联系不上,他也没法。韩所长说,小博和天佑哥的刑拘手续已经批了,再找不到局长,只有公事公办了,今晚必须把他们送到看守所去。” 柳思远听得扎心,痛苦道:“真的看着他们进去?”柳向远也无计可施,黯然不答。 郭民恼道:“等了半天,就是这个结果?”对柳向远甚是不满。柳向远听在耳里,脸上火烧火燎,忙活了一日一夜,最终还是没帮上忙,也难怪姐夫生气。柳思远神情恍惚,全没听见郭民埋怨弟弟。郭小英则哭哭啼啼,慌了主张。四人都是愁苦,没有一丁点儿办法。 第3章 万般煎熬(三) 办法没有,便只有接受这个结果。柳向远怕柳思远过于难受,出了什么意外,不住劝解开导,道:“姐,不论如何,我一定想办法把小博弄出来。” 没想到不说还好,一说柳思远更是哀伤,原来还只低声啜泣,现在反而放声大哭起来。她一哭,郭小英哭得更痛,声音更响。郭民烦躁无比,也不劝解,走到一边,一根接一根的抽烟。柳向远看在眼里,无法可施,除了叹息,还是叹息。 突然汽车轰鸣声响,两辆警车从派出所开了出来,郭鸿博和周天佑被人押着,分坐在两辆车里。柳思远等人急忙迎上,想看一眼亲人。车上的人自不理会,司机一加油门,车子喷出一阵烟气,带着汽油味儿绝尘去了。 柳思远望着远去的汽车,魂魄俱失。看汽车转了个弯,连尾灯也看不见了,才猛地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急道:“快,追上他们,追上他们。”向前急奔。 柳向远道:“姐,别这样。”柳思远哭道:“我要去看守所,我要看看小博。”郭民和郭小英也道:“是啊,快追。” 柳向远眼睛一酸,泪落了下来,道:“去了又怎么样,他们还能被放出来?咱们只会更难受。大姐,韩所长跟我说了,会让看守所的同事照顾他们,还是先回家吧。”追上两步将柳思远拉住。郭民本来想追,听了这话,长叹一声,只得作罢。郭小英没有主张,看他不追,便也算了。 四人凄凄惨惨,回到柳思远家,已是凌晨时分。相对犯了会儿愁,郭小英回她自己家去了。柳向远去郭鸿博房间休息,柳思远和郭民则回到自己的卧室。 郭民把鞋一踢,倒在床上唉声叹气,嘟嘟囔囔的又想抱怨。柳思远无心去听,上床和衣而卧,背对着郭民自伤自怜。说是自伤自怜,其实还是挂念儿子多些。长夜寒冷,郭鸿博在看守所里怎么度过?那个韩所长说会让看守所的警察关照他,但真的会吗?如果是假的,郭鸿博会不会挨打受骂?他虽然在家里横行霸道,但其实胆子很小,别被吓出什么病来。万一病了,有医生给他看吗?他还要被关多久,什么时候才是个头?要是被送上法庭判刑,可该怎么活?思来想去,揪心不已。 胡思乱想,将黎明时才累得朦胧睡去,但自是睡不安稳,天刚麻麻亮,便坐起来靠着床头出神。又等一会儿,天色愈亮,便强撑着起来准备早饭。 饭好却吃不下去,郭民和柳向远也是一样。柳思远看到了上班时间,便简单收拾一下,上厂里去请假。儿子出了这么大的事,自然没有心情上班了。 半死不活的走进工厂,到厂办公室去找主任请假。主任是一个中年妇女,姓万,知道她是厂里的老人,倒没多说什么,只问请假的原因。柳思远心里一疼,难以启齿。 万主任看了看她,笑道:“你不说啥事,我怎么准你的假呀。”柳思远嗫嚅道:“我……”眼里一瞬间满是泪水。万主任道:“瞧你,出了啥事?”柳思远哽咽起来。万主任叹了口气,为难道:“你也知道厂里的规定,没正当理由,是不允许请假的。”柳思远泪落了下来,道:“我……我儿子……”说不下去,哭出声来。 万主任想不到她会这样,慌得从椅子上站起,道:“别哭别哭,有话慢慢说。”柳思远点了点头,却止不住哭声。万主任皱皱眉头,看了看手表,道:“这样吧,我现在要开会,会后给你答复,好不好?”柳思远知道厂里有召集中层开晨会的规定,哭着“嗯”了一声。万主任叹了口气,拿了笔、本,出门去了。 柳思远又呜咽一会儿,强止住泪水,傻坐着苦等。不知过了多久,外面脚步声响,走进屋里两人。一个是万主任,另一个中年美妇,却是谷芷兰。 柳思远慌忙站起,跟二人打了招呼。谷芷兰神情凝重,轻声道:“大姐,出啥事了?”走到她身边,满脸关心。 她身为孟家少奶奶,养尊处优,保养得当,比之以前,非但不显衰老,反而更貌美如花,此刻略施粉黛,又打扮高贵,更是雍容尔雅,仪态万方。柳思远见是熟人,悲伤又起,黯然道:“我……”眼睛又红了起来。 谷芷兰柔声道:“万主任已经准你的假了,咱们走吧。”万主任点了点头,微笑道:“是,请假条改天补上,先回家吧。” 柳思远道了声谢,心里却没有半分欢喜。谷芷兰搂住她的肩膀,道:“姐,走吧,去我办公室坐会儿。”她现在是厂里的人事部经理,中层领导,刚才和万主任一块儿开会,万主任知道她跟柳思远相熟,便告诉了她柳思远请假的事。 谷芷兰听了,想了一想,先替柳思远请了假,又跟着万主任一块儿来看柳思远。她这些年和柳思远联系不多,一来是自己避嫌,二来是柳思远刻意避之,归根结底,还是二人身份有了差异。但此刻听了柳思远的事,虽然不常跟她联系,还是忍不住过来看看。 柳思远到她办公室坐了,见谷芷兰端茶倒水,连声道谢,道:“别忙活了,我坐会儿就走。”谷芷兰挨着她身边坐下,道:“咱姐妹俩很久没见面了,今天好好聊聊。大姐,到底出了啥事?” 柳思远叹了口气,红着眼睛道:“没事。”谷芷兰怪道:“姐,你像没事的样子吗?不跟我说实话,是把我当成了外人了。咱们是什么关系?一般人比得上咱们的感情吗?” 第4章 万般煎熬(四) 柳思远忆起跟她的以前,感慨万千,但若是就此说出儿子的事,却也顾虑重重,毕竟不是光彩的事。 谷芷兰一声轻叹,道:“十几年前,咱们推心置腹,无话不谈,彼此之间没一点芥蒂,哪儿像现在……唉,大姐,咱们有了家庭孩子,不常联系了,但感情还是在的,你说是不是?”往事涌上心头,声音微微颤抖。 柳思远“嗯”了一声,轻轻点头,道:“是。”谷芷兰苦笑道:“那你有事还不跟我说?常言道患难见真情,现在你遇到了困难,我不帮你还谈什么真情?” 柳思远默然不语。谷芷兰叹道:“是跟郭民哥有矛盾了?”柳思远摇了摇头。谷芷兰又问:“那是小博气你了?”柳思远听见儿子的名字,心中一酸,再忍耐不住,泪珠滚滚而落,痛苦摇头,哭道:“没有。” 谷芷兰急道:“那到底是为什么?大姐,说句让你见笑的话,孟家在平原县还算有点本事,如果是你跟郭民哥、小博闹别扭,我还真不好管,但其他的,金钱上、关系上我都能出力,你有什么事说出来,别不好意思,我能帮你。” 柳思远听了这话,心里猛地一亮,是啊,孟家在平原县呼风唤雨,说不定真的能救儿子。想通此点,霎时警醒,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什么也不管了,霍地抬头看向谷芷兰,颤声道:“真的?”眼里满是期盼,脸上全是激动。 谷芷兰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愣了一下,随即笑着点头,道:“真的。”顿一顿又道:“你先说说啥事。” 柳思远心里痛楚,半是诉说半是自言自语,喃喃道:“孟厂长有头有脸,一定认识公安局长吧?”谷芷兰皱眉道:“有什么事要找公安局长?”柳思远不答反问,道:“他认不认识?”谷芷兰沉思道:“应该认识。姐,出了啥事?” 柳思远心里升起一丝希望,道:“小博他……他杀人了,不,他没有杀人,他同学是自己摔死的。”谷芷兰脸色一变,道:“是不是前晚的事?那件事我听说了。” 柳思远一脸惶恐,道:“外面的人怎么说的,也认为小博是凶手吗?”谷芷兰安慰道:“大家只知道摔死了一个小孩儿,其他的都不清楚,更没说小博是凶手。” 柳思远如释重负,出了口气,道:“他们也知道小博是清白的。”呆呆出神,想起儿子,就如呆了傻了。谷芷兰晃晃她的肩膀,道:“姐,到底怎么回事?小博现在在哪儿?” 柳思远心如刀割,刚止的泪水又落,泣道:“他被派出所抓走了,关进了看守所。向远找了省里的人,想跟咱们县公安局长联系,但怎么也找不到局长……”将这两天发生的事详细说了,道:“本来托了县局的贾政委,他也答应帮忙了,但不知怎么回事,可能对方找了局长吧,局长就下令把小博和天佑抓起来了。芷兰,你跟孟厂长说说,让他见见公安局长,花钱送礼都行,我和郭民出,求局长赶快把小博放出来。”五内崩摧,肝肠寸断。 谷芷兰听得吃惊,连声道好。柳思远心里稍稍好受了点儿,抹去泪水道谢。谷芷兰道:“姐,说这些外气话干嘛,小博是我的外甥,天佑是我的朋友,我怎么忍心他们蹲号子?你放心,这个忙我一定帮。”站起身来,道:“我这就给叔叔打电话,看他方不方便,咱们一块儿去见他。” 柳思远“嗯”了一声,忙不迭点头,看谷芷兰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电话,心里如鹿乱撞。但事不凑巧,孟舟办公室的电话无人接听,谷芷兰又拨打孟舟的手机,才知孟舟不在厂里,刚才开完会后出去办事了。谷芷兰内疚长叹,放下电话,歉然对柳思远道:“赶得真不巧,我叔叔出厂了。”柳思远的心登时黯然,勉强道:“孟厂长是忙人,没事。” 谷芷兰重走到她身边坐下,道:“这事在电话里不方便说,也说不清楚,再者叔叔正在忙,也不能一个劲儿打扰他,不然在电话里就跟他说了。不过你放心姐,等他回来,我第一时间跟他说,也第一时间给你回话。” 柳思远点了点头,傻傻问道:“那公安局长,会不会听他的话,放了小博?”谷芷兰苦笑一声,只觉她可怜至极,道:“姐,这个谁说得上来?毕竟人家是大局长呀!” 柳思远目光呆滞,怔怔不语。谷芷兰心中不忍,又道:“不过也不是没一点可能,毕竟我叔叔在县里也有点名气,局长应该给他一点儿面子吧。” 柳思远默然不语,片刻后长叹一声,道:“我也知道这事难办,但不管怎么样,都要谢谢你和孟厂长,办成办不成都要谢谢。” 谷芷兰道:“别客气了姐,还是那句话,我不帮小博,难道看着孩子蹲号子吗?姐,事情既然发生了,多想无用,反而会弄坏身子,你和郭民哥看开点儿吧。” 第5章 万般煎熬(五) 柳思远长叹几声,只得如此。又坐了一会儿,孟舟依然没有回来,便起身和谷芷兰告辞。上班时间,谷芷兰也不多挽留,送她出门,又劝解开导几句,自回办公室忙了。 柳思远出了工厂,心里通畅了许多。刚才当着谷芷兰的面哭了一场,胸中的苦闷、压抑也随着泪水落下,让她有了那么一点轻松。不管怎样,毕竟是多了一条路,事情会在哪儿出现转机,哪个又是哪个的贵人,谁又能说得了呢?兴许孟舟就能救出儿子,兴许孟舟就是儿子的贵人。唉!老天保佑,希望如此吧。 太阳已完全升起,万丈阳光照耀,使人身上暖融融的,她的心也渐渐热了起来,跳动了起来,眼里慢慢有了光。明朗的一切给了她力量,使她又憧憬起了下一刻、明天、以后。物极必反,否极泰来,老天是公平的,不会一直刁难自己,几十年风风雨雨还经历的少吗?不是都挺过来了,只不过现在是又一个低谷而已。有低谷就有高峰,有逆境就有顺境,不同就是,难时多受些苦累煎熬罢了,没什么大不了。 这普通的道理她不知给自己说了多少次,也幸亏这普通的道理才支撑她活了几十年。人生就是这样,多少蝼蚁般的凡夫俗子,不都是像她一样,在世上挣扎着活?人生不轻松,轻松的也不是人生,至少不是完整的人生。 她给自己加着油、打着气,回到了家。一进门,柳向远便对她道:“姐,我同学回信儿了。” 柳思远身子一颤,紧张道:“怎么说?”柳向远叹口气道:“公安局长说考虑考虑,在党委会上说说小博和天佑哥的案子。”柳思远道:“这么说小博有救了?”柳向远忧心忡忡,道:“局长没有一口应允,就存在着变数。” 柳思远还要再问,郭民插嘴道:“考虑考虑,不就是应付的话吗?一听他就不想帮忙。”甚是厌烦急躁。柳向远也有这样的顾虑,道:“哥,你说的对,但现在除了等,还有什么办法?” 柳思远不甘心道:“你同学是省公安厅的,不是县公安局的上级吗?局长也不给他面子?”柳向远苦笑道:“姐,你不清楚我们的体制,省厅对县局,看起来是领导机关,但管不住县局的人、钱,只是业务上指导,况且中间还隔着一个市局,所以县局的人不听省厅的,省厅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郭民气呼呼道:“撤局长的职,摘局长的帽子。”柳向远叹道:“那也只是说说而已,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人家又没犯错,只是不帮咱的忙,就把他撤了吗?何况我同学也没这个能力。” 郭民道:“那是你同学官儿太小了。”柳向远听他胡扯,也烦起来,忍不住道:“哥,你说这话是啥意思?我同学官儿小,我能管得了吗?”郭民见他发火,脸色铁青,不再多说。 柳思远幽幽长叹,道:“别吵了。我刚才遇见了芷兰,她听说了小博的事,答应我找孟厂长帮忙。” 柳向远点了点头,道:“这也是一个法子,孟舟应该认识县公安局长。”郭民眼睛也亮了起来,喜道:“对对对,老天保佑,希望他能帮得上忙。”柳思远将到工厂请假的经过简单说了,道:“现在只有等芷兰的消息了。” 没想到一等便等到了下午,三人坐立不安,心如油煎。柳思远实在等不下去,便拨打谷芷兰的手机。电话接通,谷芷兰歉然道:“姐,我叔叔跟局长通过话了,但这事……办不了,帮不上忙。” 柳思远本来存着希望,全靠这希望撑着,听了这话,胸口一痛,手脚冰凉,呼吸困难,颤声道:“局长怎么说?”谷芷兰黯然道:“说案件刚开始调查,人怎么死的还不清楚,就这样放了小博和天佑,没法跟死者家人交待。” 柳思远“呜呜”哭了起来,道:“但那朱家乐……是自己从楼上掉下来摔死的呀!过路的都看见了。”谷芷兰长叹一声,道:“我相信,但局长不见得相信,即便他相信了,不开口放人,我叔叔也没办法。” 柳思远大放悲声,说不出话来。郭民急得双脚直跺,恨道:“冤案!冤案!局长肯定收朱家的钱了,我要告他去!”谷芷兰全听在耳里,叹道:“郭民哥,你说的对,他们确实找局长了,关系人不是别人,正是你们的老对头张向前。” 柳思远等人都是一惊。郭民道:“是他?谁说的?孟厂长吗?”谷芷兰道:“不是。局长怎么会跟他说这个?是我家荣轩说的。” 柳思远急道:“荣轩怎么知道的?”谷芷兰稍稍沉默,道:“荣轩和张向前的关系你也知道,他们经常在一块儿玩,昨晚还在一起吃饭。酒后几人闲聊胡侃,很自然说起了摔死学生的事,毕竟这事这两天人尽皆知。况且,张向前跟死的那个学生关系特殊。” 柳思远心里发苦,又觉奇怪,道:“有什么特殊关系?”谷芷兰道:“张向前在外面养了一个女的,还给他生了个儿子,她母子俩是张向前的心肝宝贝命根子,张向前对那女的百依百顺,言听计从,宠爱的很。那女的不是别人,正是黄震的姐姐,也就是摔死的那个学生的表姐。”柳思远三人听得面面相觑,这县城真是太小了,这样也能遇见仇人。 柳思远黯然道:“冤家路窄,怎么这么倒霉!”谷芷兰也是叹息,道:“这都是荣轩跟我说的。中午我和叔叔通话,荣轩在旁边听见了,就多嘴问怎么回事。我知道他接触社会上的人多,就跟他说了,他便跟我讲了昨晚和张向前吃饭的事。昨晚张向前喝多了,口出狂言,对荣轩讲,公安局长是他的朋友,这次一定会给天佑和小博好果子吃。” 柳思远心情沉重,沮丧不已。谷芷兰道:“张向前倒不是有意针对你,他不知道小博是你儿子,以为小博是天佑的亲戚。不过我叮嘱荣轩了,叫他不要乱说,尤其要瞒着张向前。”柳思远“哦”了一声,愁眉不展。 第6章 万般煎熬(六) 谷芷兰叹了口气,对她的遭遇甚是同情,叹口气道:“没想到张向前是朱家乐的表姐夫。大姐,你要小心了,张向前气量狭窄,知道小博跟你的关系后,肯定会更加刁难你。” 柳思远愁道:“我知道。”谷芷兰接着道:“所以要找个人压住公安局长,让他偏向咱们这边。” 柳思远一声长叹,意冷心灰,道:“可是找谁呢?谁能压得住公安局长?”谷芷兰沉吟道:“有一个人,就看你找不找他,他帮不帮忙。” 柳思远道:“谁?”心跳不由加速。谷芷兰道:“孔国华孔书记。”柳思远听得一怔,随即垂头丧气,道:“算了吧。”孔国华虽已升为县委书记,在县里说一不二,但他又怎么会帮助自己? 谷芷兰叹道:“这事我也想了,让你去求他,确实为难了你,但除了他,谁还能帮咱?他是全县的一把手、土皇帝,要帮你还不是轻而易举?不过是给公安局长打个电话的事。姐,为了小博,去找丹萍姨吧。” 柳思远固执摇头,执拗道:“不行不行,十几年了,我跟她从来没有联系过。”谷芷兰道:“别考虑这些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救小博。”柳思远道:“不行,她肯定不会帮我。”谷芷兰道:“不试试怎么知道?除此之外,还有更好的路吗?” 柳思远沉思道:“几年前向远求她安排工作,都没有办成,何况这人命关天的大事?”把柳向远找高丹萍安排工作的事说了,道:“所以小博的事她肯定不会帮忙。” 谷芷兰道:“一事归一事,说不定这次帮呢,姐,现在什么时候了,还瞻前顾后。再跟郭民哥商量商量吧,别误了小博的事。”柳思远脑中混乱不堪,木然“嗯”了两声。谷芷兰又说了几句,挂了电话。 柳思远浑浑噩噩,眉目含愁,看着郭民和柳向远,泪流不止。柳向远皱眉沉思。郭民则跺了跺脚,烦道:“要不就按芷兰说的办吧。”柳思远坚决摇头,道:“不行。”郭民急道:“咋不行?儿子还在看守所里遭罪呢。”柳思远目光倔强,一声不吭。郭民怒道:“死要面子活受罪,脸皮比儿子的命还重要吗?” 柳思远身子一颤,泪流的更急。郭民满脸厌烦,道:“哭哭哭,就知道哭,哭死算了,反正这日子也过不成了。”柳思远原本呜呜咽咽,听了这话,嚎啕起来。郭民还要再说,柳向远黑着脸插话道:“别吵了,去不去孔国华家,待会儿再商量。”郭民见他发火,这才住嘴。 柳思远痛不欲生。柳向远劝她道:“姐,别哭了,哭解决不了问题。等我同学回话吧,看那局长怎么说,再做下一步打算,再说,我哥明天早上就回来了,咱们坐一块儿好好商量商量。”柳思远想起柳志远,知道他有主见,心里稍稍安定,慢慢止住哭声。柳向远又劝了一会儿,柳思远才抹了泪水,却又以手支额,魂游体外,发起呆来。 柳向远看在眼里,暗叹不已,心里可怜姐姐,却是无法可施,只恨自己官低位卑,左右不了公安局长。心急如焚,又给同学打电话,催问消息。眼看夜幕降临,终于等来了回话,结果跟谷芷兰说的一样,局长不肯放人。柳向远无可奈何,看看麻木痴呆的柳思远,心中突然一阵内疚,怪自己自以为是,轻率让郭鸿博投案。 一念及此,心里一酸,歉然对柳思远道:“姐,对不起,早知道先让小博躲躲了。”郭民冷哼一声,愤然道:“你现在说这个有用吗?小博已经进去了。”柳向远悔恨交加,低头不言。郭民又道:“你也是警察,不知道‘坦白从宽,牢底坐穿’这句话吗?不知道这样会害了外甥吗?”柳向远更是自责。 郭民还要再说,柳思远听不下去,终于动了动身子,皱眉道:“郭民,你就别埋怨了,不让小博自首,难道真让他当逃犯吗?”郭民没好气道:“那也比现在强,至少现在不在号里。”柳思远本就难受,听了这话不由恼怒,道:“好,我找高丹萍去,你满意了吗?”郭民道:“本来就应该这样。” 柳思远不再多说,心中失望凄凉,这样的郭民,怎不让她寒心?不过仔细想想,找高丹萍确是最好的路了。谷芷兰说的不错,情势危急,不能考虑那么多,只要能救儿子,受点委屈又算什么? 闲话不说。第二日上午,柳志远回到了平原,跟袁芳一块儿过来看柳思远。柳思远看见柳志远,泪水瞬间涌出。 柳志远慌道:“姐,咋了?”又问柳向远:“你咋在这儿?”柳向远道:“坐下来说。”给柳志远和袁芳搬来椅子。柳志远坐了,问道:“出了啥事?”郭民冷冷道:“问你姐。”柳志远瞧他爱理不理,皱起眉头。柳向远接口道:“小博被派出所抓了。” 柳志远大吃一惊,急道:“因为啥?”袁芳也一脸诧异,急忙问询。柳向远长叹一声,道:“这事有两天了,嫂子你也可能听说过……”低声把郭鸿博的事说了。 柳志远听着听着,寒起了脸,责怪道:“你怎么能让小博自首去?”柳向远叹道:“我先问了案情,人家说朱家乐是自己摔死的,这事是个意外,所以才让小博去派出所说明情况的。”柳志远火气稍消,但还是皱眉道:“那小博怎么又被关进了看守所?”柳向远又是叹息,无奈道:“芷兰姐说,对方是张向前的亲戚,托张向前找到公安局长了。”把谷芷兰的话详细复述了一遍。 柳志远恼道:“又是张向前这个混蛋,真是冤家路窄,阴魂不散。”柳向远点了点头,道:“要不是这样,哪儿会这么麻烦?”又把找贾政委及自己同学帮忙的事说了。 第7章 万般煎熬(七) 柳志远长叹一声,不由气馁,道:“他们把小博关进看守所,算不算胡乱办案?”柳向远道:“询问笔录我没看,细节 不清楚,也不知道证人说了啥,就现在掌握的情况看,局长说这件事是故意伤害,也不能说是胡乱办案。” 柳志远沉思不语,隔了半晌,对柳思远道:“姐,看来这事只有按芷兰说的,去求孔国华了。” 柳思远尚未回答,郭民抢过话道:“是是,我就说该这样嘛,志远,还是你是明白人。”柳志远不去理他,看着柳思远道:“姐,你怎么想?” 柳思远强忍悲伤,道:“也只有这样了。”她原以为柳志远定会反对去找高丹萍,没想到他竟先提了出来。 柳志远这些年经历的多了,身上的锐气消磨殆尽,叹道:“我也不想你去找高丹萍,毕竟她跟咱们家的关系……哎,恩恩怨怨,难以说清。咱们去求她,少不了被她小瞧,求她一次,让她小瞧一次,但情势所逼,小博的事情为大,咱们的脸面为小,为了小博,你就受一次委屈吧。” 柳思远泪水又落,哽咽点头,道:“我就怕高丹萍不帮忙。”柳志远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很多事咱控制不了,她不帮咱们也没办法。但咱们尽了力,即使不成功,也不遗憾后悔。”柳思远哭着点头,道:“我今晚就去找她。” 柳志远叹道:“其实我一万分的不想走这一步,但如果不这样,谁来救小博和天佑?特别是天佑,他毕竟是替小博出头,才惹上这麻烦的,所以再难也要救他,不然咱们对不起人家。郭小英脑子里不想事,肯定帮不上忙;杨峰和王强虽然是天佑的大哥,也指望不上;只有靠咱们,只有去找高丹萍。”柳思远无法,只得点头答应。 事情就此说定。柳思远已数年没和高丹萍联系,不知道高丹萍的电话,当下托谷芷兰辗转问了,给高丹萍打了过去。 听着手机里的“嘟嘟”声音,心情紧张,手心里微微潮湿。电话打了两遍才有人接听,一个女子“喂”了一声,声音轻柔,又满是疑惑,仔细分辨,正是高丹萍。 柳思远的心儿狂跳起来,紧张道:“高姨……你好,我是思远。”高丹萍道:“思远?哦,你怎么有我的手机号?找我有事?”声音瞬间冷淡了许多。 柳思远更是慌张,道:“我通过芷兰……问出了你的手机号,有点事找你。”高丹萍淡淡道:“哦,你说吧。”柳思远小心翼翼道:“我能不能见见你,这事在电话里没法说。”高丹萍想了一想,道:“这样啊,我现在忙,没时间见你。” 柳思远可怜巴巴道:“那你忙到啥时候呢?”高丹萍道:“不知道。”柳思远心里着急,道:“高姨,我有急事,你抽个空见见我行不行?”高丹萍道:“再说吧,我忙完给你电话,就这样。”不由分说,挂了电话。 柳思远看看两个弟弟和郭民,茫然无策,失魂落魄。柳志远沉思道:“听高丹萍的语气,是不想见你。”柳思远长叹一声。柳志远感慨道:“这很正常,毕竟你十几年没和她联系了,关系肯定生疏,况且她又是县委书记夫人,地位和咱们天差地别,不想跟咱们平民百姓有什么关系。” 柳思远心中沮丧,默然不语。郭民唉声叹气。柳向远道:“再等会儿吧,姐,她不是说了,忙完给你电话。”话是这样说,心里实觉希望渺茫。 果然等了半晌,日已正中,高丹萍毫无音信。柳思远和郭民心如油煎。柳志远道:“再给她打个电话吧。”柳思远犹豫道:“合不合适?要是她正忙着呢。”实在不想打这个电话。柳志远叹道:“这时间了,还忙什么?打吧。”柳向远和郭民也都点头。 柳思远没有办法,只得拿起电话,按了号码,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拨通手机,既盼接通,又怕接通,心里忐忑至极。电话响了一会儿,一直无人接听,直至忙音提示“稍后再拨”。 柳思远看看柳志远等人,摇了摇头,道:“她不接。”柳志远想也不想,道:“再打。”柳思远只得又拨,依旧无人接听。柳志远面无表情,道:“继续打。”第三次还是没人接听。柳志远长叹一声,道:“算了,等会儿吧。” 四人都是沉默,心情灰暗到了极点。柳思远绝望至极、无助至极、悲伤至极,求人办事,咋就这样难?阳光正暖,透门而入,照在她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全身上下,由头至脚,只有冷,冷到骨子里,就像要冻僵了四肢百骸,冻废了她这个人,让她想活,却又生不如死。柳志远等人的感觉她不知道,但料来也强不到哪儿去。 过了好久好久,柳志远率先打破沉默,黯然道:“姐,再试试吧。”柳思远木然不动,她是真的不想试了。柳志远又催了一声,她才慢慢拿起电话,动作机械呆滞,号码未拨,手机却啪地掉在了地上。柳向远心里酸楚,忙上前帮她捡起。 柳思远愣了一愣,接过电话,再不犹豫,迅速按键拨打。刚才那一声“啪”,如同一声炸雷、一记耳光,击打得她瞬间清醒。儿子深陷囹圄,她还在这里自伤什么,哪有儿时间?哪儿有功夫?是在浪费时间浪费功夫。她要尽快解救儿子,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她要尽快见高丹萍,不管是什么结果。 这次高丹萍倒是接了。柳思远的心已不似先前那样自卑慌张,反而料想不到的冷静。为母则刚,她不能在这时候倒下。 高丹萍道:“思远,我刚忙完,正打算给你打过去呢。”柳思远道:“高姨,我有件急事,一定要见你,你什么时间能见我?”高丹萍沉思道:“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柳思远道:“见了面你就知道了。”高丹萍道:“见面不是一样说吗?”柳思远道:“高姨,这事真在电话里说不清。”高丹萍道:“很麻烦吗?是不是需要你孔叔出面。”柳思远道:“是。”高丹萍道:“那真不巧,他现在不在平原,到省里开会去了。” 第8章 万般煎熬(八) 柳思远急了起来,道:“高姨,你让我先见见你,好吗?”声音里已有哭腔。高丹萍犹豫片刻,叹口气道:“那好吧。你现在住在哪儿?”柳思远说了。高丹萍道:“咱们就在你家附近见面吧。”说了见面地点,却是一个公交站牌。 挂了电话,跟柳志远三人讲了。柳志远道:“她是不愿意你去她家。”柳向远和郭民都这样想。 柳思远道:“管她呢,见了她再说。”柳志远想了一想,道:“姐,你带上钱去,找个合适的机会给她,毕竟是求人办事,不能空手见人。高丹萍推三阻四的不想见你,是怕你给她招惹麻烦,小博的事不小,她听后估计更不愿帮忙了,只有拿钱打动她。有钱能使鬼推磨,她只要接了钱,事情就好办了。”柳思远点了点头。郭民则是唉声叹气,不由心疼。柳志远道:“郭民哥,破财消灾,这时间就别可惜钱了。” 柳思远拿了存折,骑辆自行车,先到银行取了三万元钱,用报纸包好,小心翼翼放在手提包里,然后走出银行,骑车赶往约定的站牌。她怕经过这一番耽误,高丹萍早已到了,慌慌张张的赶到站牌前,累得上气不接下气。幸喜高丹萍尚未到来,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始终不见她的踪影。又等一会儿,不由心急,忍耐不住,拿出手机跟高丹萍联系。 高丹萍懒洋洋道:“你到了吗?”柳思远道:“是,你在哪儿?”高丹萍不答,道:“好,我马上到。”柳思远无可奈何,只有继续等待,心急如焚,坐立不安。 又等了十几分钟,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到她面前,车窗下摇,驾驶室一个美妇探身叫她。那女子烫了时尚大卷波浪发型,却不披散,随便在脑后扎成一束,肤白如玉,在阳光下泛着亮光,眉目如画,相貌甚美。柳思远仔细看了两眼,才认出是高丹萍,心里惊叹她年近五十,却还这样年轻漂亮。 高丹萍面无表情,朝她招了招手。柳思远忙走到车前,道:“高姨。”心儿“怦怦”直跳。 高丹萍打量她两眼,道:“怎么来的?”柳思远指指站牌旁的自行车,道:“骑车。”高丹萍轻轻点头,皱眉道:“有什么事?上车说吧。”柳思远也知在外面说事不合适,“嗯”了一声,拉开副驾驶室车门,钻进车内。细看高丹萍,见她穿件咖啡色呢子大衣,内穿黑色低领毛衣,脖子里戴条玉石项链,手腕上一对翡翠镯子,珠光宝气,雍容华贵,不自禁自惭形秽,心里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高丹萍把车往前开了一二十米,离站牌稍远了点,把车停下,皱眉问道:“怎么了?”声音不大,很不耐烦,更让人觉得心慌。柳思远慌张道:“姨,我家小博出了点事,被派出所抓走了,现在关在看守所里。”只觉低她一等,矮了半截。 高丹萍“哦”了一声,不正眼看她,眼睛瞟向车外,道:“小博?你儿子吗?”声音毫无感情,就像是与她初次谋面。柳思远急忙点头。高丹萍道:“他犯了啥事?”柳思远心痛道:“派出所的说他打死人了,但是他没有。”高丹萍皱眉道:“到底啥事?你说清楚。派出所无凭无据,不会随便抓人的。哦,是了……”扭头看向柳思远,道:“你说的不会是前几天摔死学生的事吧?” 柳思远瞧着她的眼睛,只觉里面满是不屑、冷淡,还有生疏,心里一寒,不敢和她对视,黯然道:“是。”这事在小县城也算爆炸性新闻,高丹萍知道也不稀奇。高丹萍道:“不是几个混混儿打死人了吗?跟你儿子也有关系?”柳思远痛苦道:“是。”高丹萍扫她两眼,道:“这事牵涉到人命,我帮不上忙。” 柳思远看她的态度,已预感不妙,但真听她拒绝,还是崩溃心伤,泪水瞬间涌出,道:“孔书记不是县里的一把手吗?还管不了这事?”高丹萍道:“他是一把手,但也不能干涉案件,况且这不是小案件。”柳思远急道:“可朱家乐的死,真的是意外呀,跟小博没有关系。”高丹萍淡淡道:“公安局抓人,是讲证据的,不掌握证据,怎么会把他关进看守所?”柳思远道:“他们……他们收了对方的礼。” 高丹萍一愣,道:“谁收了礼?”柳思远哭道:“公安局长。”高丹萍道:“胡扯八道,你听谁说的。”柳思远道:“听……高姨,你就别问了,反正这事千真万确。”高丹萍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可不能听人乱说。”柳思远痛苦道:“高姨,你怎么不信我?咱们认识快二十年了,我说过谎吗?” 高丹萍听得“嘿嘿”几声冷笑,喃喃道:“快二十年了,快二十年了,以前我真傻,傻到家了。”长叹一声,不再多说,看着窗外默想心事。她想起了这些年经历的一切,恍若一梦,宛如前生。嫁人、逃婚、爱上柳付庭、气死赵慧、逃离柳家庄、遇见孔国华、被孔国华奸污……件件桩桩,不堪回首。 她想:“后来我无奈嫁给了国华,原以为日子会更加不成人样,不想他对我倒确是一片真心,不但不计较我的过去,还对我疼爱备至。特别是儿女出生后,对我更是千依百顺,极尽小男人之能事,全不像一个县委书记。我初嫁给他时,心里是抵触的、恶心的,但随着日子的流淌,渐渐发现了他的好。他是温柔的,女人最架不住男人的温柔,特别是我这种容易动情的人,更不会抗拒。慢慢的,慢慢的,我完全接受了他,跟他一心一意过起了日子。 相比我人生前几十年,这十几年我越来越觉得幸福,夫妻和睦,地位显赫,身份尊贵,一切都那么美好,除了国华心中的那根刺。哎,那刺就是柳家,每次我帮柳家人,他就会对我发火。最初我不懂事,只想着对不起慧姐,要照顾她的儿女,全不顾国华的感受,真是愚蠢。好在后来明白了,国华才是我的亲人,我不能因为外人去影响我跟他的感情。我已答应了他,不再管柳家的事,不再让他生气。十几年前我就做了这个决定,今天也断然不会改变。” 她默想心事,柳思远又怎么会知道她的心思?从包里掏出报纸包好的现金,递给她道:“高姨,这是三万块钱,你先让孔书记活动活动。”高丹萍回过神来,转向柳思远,脸色一寒,厉声道:“你干什么?拿开!”把钱推到一边。 柳思远道:“办事不得花钱吗?”高丹萍冷冷道:“这事我办不了,也不花这钱。”柳思远哭道:“高姨,求求你了。”高丹萍道:“你不用求我,我说帮不了你,就是帮不了你。”柳思远道:“可孔书记……”高丹萍道:“他也帮不了你。全县近百万人,都看着他呢,他敢把小博放出来,别人就会说他以权谋私。他是县委书记,更应该洁身自爱,免得人说三道四。”柳思远见她绝情如此,呆呆看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高丹萍看她两眼,放缓了语气,道:“还有事没有?没有的话我还忙呢。”柳思远哭泣道:“没有。”高丹萍道:“没有就别哭了,公安局不会随便抓你儿子,他如果没事,人家一定会放他出来。” 柳思远“嗯”了一声。高丹萍道:“你回去吧。”顿了顿又道:“以后没事别再找我。”柳思远道:“高姨……”高丹萍又扭过头去,眼瞧窗外,哼也不哼,这才是她见柳思远的真正目的。 柳思远心丧若死,只觉天塌地陷,勉力打开车门下车,蹲在路边放声大哭。她料到了高丹萍会拒绝帮她,但没料到她会这样冷漠无情,但,这就是现实。 第1章 枝节别生(一) 柳志远听了柳思远的叙述,感慨万千,安慰姐姐道:“唉,高丹萍已经不是以前的高丹萍了,是县委书记夫人,锦衣玉食,养尊处优,想法自然跟咱们不一样。不说了姐,咱们努力了,行不通也没办法。”柳思远心中伤痛,痴呆无语。柳志远也是恻然,道:“天无绝人之路,再想其他办法吧。” 可其他办法哪里会有?否则也不会发这愁了。几人心情沉重,默不作声,半晌柳向远道:“我去找找罗俊生吧。” 柳志远微微皱眉,喃喃道:“罗俊生?”眼睛忽然一亮,兴奋起来,道:“对了,你好像说过,他岳父是哪个市的副市长。”柳向远点了点头,淡淡道:“原野市,红枫老家,现在调到咱们平原市了,是常务副市长”。柳志远道:“也就是说,只要他愿意帮忙,小博的事就是轻而易举。” 柳向远叹道:“哪儿那么简单?人家是市长,不会那么容易说话。况且单是罗俊生这关,就不好过。”柳志远奇怪道:“为什么?罗俊生不是跟你很铁吗?”柳向远苦笑两声,道:“那是以前的事了。” 柳志远奇怪道:“怎么说?”柳向远冷哼一声,感慨道:“他现在不是以前的穷小子了,赖蛤蟆吃到了天鹅肉,成了飞到枝头的凤凰。他岳父是常务副市长,调咱们市没多久,就提拔罗俊生当了一个分局的副局长,马上又要提政委了,所以罗俊生现在眼高过顶,牛气的很。” 柳志远道:“对你也不客气?”柳向远叹道:“我又不是什么大人物,他对我客气什么。”柳志远怔了一怔,无声苦笑,道:“明白了,跟高丹萍一样,有了权势,就忘了以前了。” 柳向远点了点头,道:“他刚三十出头,如果真当了政委,确实有飘的资本,况且身后有靠山,前途是看得见的不可限量。不过我看不惯他的嘴脸,他们这种人,见着比自己大的官时,点头哈腰,阿谀奉承,满脸媚笑,恨不得把人家当爷看,对着不如自己的小人物时,指手画脚,吆五喝六,盛气凌人,那行径真让人恶心。”柳志远感慨道:“古往今来,不都是这样?” 柳向远道:“我知道,但我们是同学,以前关系也还说得过去,谁不清楚谁的底子?现在却在我面前摆领导架子,对我爱理不理。有时我跟他说话,他哼都不哼,装聋作哑,好不容易开口了,却是冷嘲热讽、挖苦讽刺,或者粗声大气、怪责训斥,哼,把我当成什么了,他的下属?小弟?还是违法犯罪分子?摆谱装爷,我不吃他这套,少不了反唇相讥,一来二去,跟他就一拍两散了。” 柳志远点了点头,叹道:“咱姐弟四个都是这臭脾气,不会溜须拍马,不爱看人眼色。”柳向远道:“是,我知道不讨喜,但天生这样,也没办法。我就想,我不吃你的不喝你的不欠你的,不让你给我发工资,不让你提拔我,干嘛受你的窝囊气?” 柳志远长叹一声,道:“再清高有什么用?这不,还得求人家去。”柳向远怔了一怔,叹了口气,道:“哎,要不是为了小博,我才不会找他。” 柳志远道:“人在难时莫求人,若要求人舍自尊。再受他的白眼奚落,也得去找他。”柳向远道:“我知道,小博刚出事时,我便去了他办公室,想让他给他岳父说说,帮帮小博,他想都没想便拒绝了我,说他岳父刚正不阿,最痛恨托关系走后门的行为,这事绝对不会插手,顺便给我批讲了几句,上了上思想政治课。嘿嘿,听起来义正词严,冠冕堂皇,高尚的很,谁不知道背后的肮脏龌龊。”柳志远冷笑几声。柳向远道:“这次再找他,看他怎么说,实在不行,我就去找陈瑶,陈瑶比他强点,还顾点旧情,讲点义气。”柳志远点头叹道:“也只有这样了,尽力而为吧。”柳向远“嗯”了一声。 柳思远一言不发,听两个弟弟交谈,脑里混沌一片。郭民脸色铁青,皱眉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柳志远看看二人,道:“大姐,别烦心了,现在的情况,只能走一步说一步,今晚让向远回市里见见他同学,你也听见了,他同学的爸是市长,说不定会帮忙呢!”柳思远“嗯”了一声,面无表情。柳志远道:“这好歹也是一条路,不管结果如何,总要试试,我也去找找杨峰和王强,让他们想想办法。” 当晚柳向远返回平原市,不再多说。也不说柳志远一家老小。只说柳思远夫妇,自是惨惨凄凄,也无心吃饭,早早躺在床上睡觉。郭民唉声叹气,辗转反侧,哪里能睡得着?愁对柳思远道:“你说向远的同学,会不会帮忙?”柳思远背对着他,听在耳里,却懒得答他。 郭民忽地从床上坐起,打开了床头灯,双手合十,嘴里祷告:“老天爷保佑,老天爷保佑,可别让小博出事,可别让小博出事。”祈祷一会儿,躺在床上,又问柳思远道:“你说向远的同学会不会帮咱们?” 柳思远痴痴呆呆,没半点反应。郭民心里窝火,烦道:“这事都怪向远,不然小博不会蹲看守所。”柳思远听了这话,心里不悦,但浑身无力,也懒得和他争吵,皱皱眉头,依然不哼。郭民道:“真倒霉,我怎么摊上这样一个亲戚?” 第2章 枝节别生(二) 柳思远听了这话,心里不忿,但还是压住火气,尽量让声音平静,道:“你想摊上什么样的亲戚?”郭民烦道:“不给姓郭的挖坑就行。”柳思远再难忍耐,忽地转过身来,道:“郭民,你说的什么话?向远不也是想着救小博吗?” 郭民目光冰冷,恨道:“他救小博?嘿嘿,让小博自首,出的什么馊主意。”柳思远怒道:“当晚向远说的话,你也听了,要小博去自首,你也同意了,现在却怨向远?”郭民冷冷道:“他把我儿子弄进了号子里,我不该埋怨吗?” 柳思远气得浑身颤抖,道:“郭民,你说这话还有没有良心?向远这两天一直在这里忙活,你没看见吗?”郭民道:“那是他问心有愧。”柳思远伤心至极,痛心道:“郭民,我真是瞎了眼,怎么会嫁给你这样的人。” 郭民重重哼了一声,道:“后悔了?后悔还来得及。”柳思远颤声道:“你什么意思?不想过了?”郭民道:“不想过怎么了?”柳思远泪水滚落,道:“你……你……”说不出话来。郭民道:“你什么?”闭眼转过身去,不再理她。 柳思远看他的表情、行为,显是对自己厌恶的很,心中一阵冰冷,浑身无力,软软靠在床头上,勉强提起一口气道:“你真不想过了。”郭民默不作声。柳思远擦擦眼泪,道:“你怎么不吭了?”郭民沉默片刻,冷冷道:“你知不知道你很讨厌,我现在不想听见你的声音。”柳思远心丧若死,“嘿嘿”苦笑两声,道:“好,好,郭民,好。”强撑着下床,开门来到客厅,瘫坐在椅子上,无声落泪。 她的心已伤到了极点,伤的不能再伤。这些年也和郭民有过争吵,但从没有哪一次像这次那么让人绝望。郭民变了,再不是刚认识时怯懦、敦厚的山里娃,而成了势利、刻薄的小市民。她说是郭民有了钱,郭民则说自己是被钱逼的,被生活逼的。但不管怎么说,郭民终究是变了,有钱后变了,变得无情无义,变得斤斤计较,变得不再心疼人。他以前对自己嘘寒问暖,有钱后却是奚落抱怨;以前为自己花钱不皱眉头,有钱后看见自己花钱就呵斥怪责;以前对自己的家人客客气气,有钱后却是出言嘲笑,尤其是嘲笑柳付庭。柳付庭是做了许多荒唐事,但毕竟是自己的爹,他怎么能这样呢? 但想想儿子,为了家庭,她只有忍耐,最多郭民说的狠了,和他争吵几句。她理解郭民的苦累,自己不挣什么钱,全靠他常年在外奔波,他抱怨就抱怨吧,计较就计较吧,嘲笑就嘲笑吧,世上不可能有完美的人,但今夜,郭民的心,明显离自己更远了。他不想过了?心里有了别人?但愿是气话吧,不过谁说得了?如果真是这样,小博又在号里,可让人怎么过?越想越愁,痛不欲生。 想想哭哭,哭哭想想,头疼欲裂,肝肠寸断。近黎明时分,才歪在椅子上打了个盹。郭民一夜没有从卧室出来,显然并不把她放在心上。 渐渐的,旭日东升,赶走了黑暗,迎来了光明。她浑身酸痛,筋骨欲散,慢慢睁开眼睛,站起身来走了两步,头重脚轻的摇摇欲倒。忙用手摸摸额头,滚烫火热一片。却原来又气又急,又没有休息好,一夜之间,病便上了身子。心里不由凄凉,走进卧室,见郭民兀自呼呼酣睡,心里更伤,想:我在外哭了一夜,你不管不问,真是狠心,看来确实是不想过了。气苦凄苦,拿了件外套出门,信步而行,不辨东西。 走了几步,腿如灌铅,知道病情不轻,自伤自怜,也没想着去看医生。经过一个花坛,忽听有小儿哭声,闻声看去,却是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摔倒在地,哭着叫身边的妈妈。那年轻的妈妈忙将儿子抱起,心疼的泪快落了下来,一边柔声安慰,一边查看儿子有没有摔伤。儿子想是无事,止了哭声,搂住妈妈的脖子,亲吻妈妈的脸。妈妈心放了下来,也笑着去亲儿子。母子俩“咯咯”轻笑,开心到了极点。柳思远瞧在眼里,心里一阵温暖,随即想起郭鸿博,又是一痛,儿子还在看守所等自己搭救呢! 一念及此,咬着牙也要勇敢面对,不为别的,就为儿子。连忙打起精神,到最近的诊所看了病,又买了菜回去做饭。不管怎么样,都要逼自己吃,吃了才有力气搭救儿子,其他的,随他去吧,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不得自己。 到家时郭民已经醒了,正坐在她昨晚坐的椅子上发呆。柳思远也不理他,做饭吃了,留了些给他,依旧跟他无话。郭民见她冷若冰霜,心里厌烦,站起来走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屋门。柳思远冷眼瞧看,并不放在心上。 未过多久,柳向远打来电话,说找罗俊生的情况。罗俊生果然推三阻四,后来还是陈瑶点了头,答允跟她爸爸说说。柳思远只觉希望渺茫,有气无力道:“那好吧。”柳向远道:“好歹又有了希望,等等吧,陈瑶说最迟下午,就给我一个准信儿。” 柳思远挂了电话,浑身无力,失魂落魄之际,耳边传来郭民的声音:“你弟弟怎么说?又是等吗?”柳思远哪儿有心情回答?痴痴呆呆,宛如未闻。郭民冷哼一声,道:“做的什么狗屁警察!”若在平时,柳思远肯定反唇相讥,但此刻意冷心灰,连气也生不出了,瘫坐在椅子上,半死不活。 郭民又嘟囔几句,开门出去了,也不知要到哪里,要干什么。柳思远也不管他,心里眼里,完全没了郭民这个人,一切随他,反正他除了抱怨,不干其他。 现在屋里只剩下柳思远一个人了,她就像石化了一样,纹丝不动,只有腮边滚落的泪水,还证明她是活着的。她痛哭失声,不单是为了儿子,还因为郭民。这个狠心没良心杀千刀的,为什么在自己最困难、最难受、最需要他安慰的时候,会这样对待自己? 第3章 枝节别生(三) 也不知哭了多久,屋门笃笃响了起来,随即有人推门而入。柳思远慌忙擦去眼泪,从椅子上站起。进来的人道:“姐!”正是柳志远,后面跟着袁芳。 柳思远“嗯”了一声,道:“你们来了?”柳志远定睛看了看她,奇道:“你怎么哭了?”柳思远道:“没有啊,没事。”柳志远皱起眉头,道:“郭民哥呢?”柳思远道:“他出去了。”柳志远道:“你们吵架了?”柳思远摇了摇头,道:“没有。”柳志远道:“真的?他欺负你你可要说。” 柳思远强挤出一丝笑容,道:“我知道。他不敢。”心里一阵心酸。她心里的苦不想让弟弟知道,也不敢让弟弟知道,依柳志远的脾气,若是知道了郭民说的话,还不得跟郭民闹翻?姐弟虽然情深,但毕竟各自成一家了,她可不想让弟弟跟着自己生气。 柳志远找凳子坐了,道:“向远你们通过电话了吧,我左思右想,这事需要花钱,求市长办事,怎么能只提着两个拳头?”柳思远轻轻点头,道:“我知道。”柳志远道:“给郭民哥打个电话,让他回来,花多少钱咱们商量商量。”柳思远道:“有什么商量的,你说大概需要多少,回来我跟他说。” 柳志远叹了口气,道:“怎么着不得五万八万,去见高丹萍,还准备了三万呢。市长可是厅级干部,再少就是恶心人家了。”柳思远心中沉重,茫然点头,喃喃道:“是啊,确实。”柳志远道:“所以必须得跟郭民哥商量。” 柳思远想起郭民的小气,眼睛一酸,泪水又落。袁芳忙道:“姐,怎么又哭了?”柳思远泪落得更急。柳志远道:“你和郭民哥要是手头紧张,我先帮你们凑点。”柳思远摇头不已,抽泣道:“不用,不用。”这些钱家里也能拿出来,但花钱如同要郭民的命,一下子让他花这么多,他少不了又要埋怨责怪,跟自己闹别扭了。 柳志远哪儿知道她的想法,劝道:“别哭了,要是能把小博哭出来,咱们姐弟就一块儿哭,哭个没日没夜,不停不休。”袁芳也是劝解。柳思远这才勉强止住眼泪。 柳志远道:“我给郭民哥打电话,让他回来。”掏出手机,呼叫郭民。郭民倒接的很快,柳志远大概给他说了几句,挂了电话,对柳思远道:“他马上回来。”柳思远点了点头,“嗯”了一声,心里揣测郭民回来后的反应。 没过多久,郭民果然回来了,同行的竟还有柳付庭和商月儿。柳思远心里奇怪,问柳付庭道:“爹,你们怎么一块儿?” 柳付庭指指商月儿,道:“我和你妈听说小博出事了,就来看看。”柳思远道:“你们听谁说的?”柳付庭道:“志远。”柳思远看看柳志远,柳志远点点头道:“这么大的事,让他知道也行。”他在边疆数年,回来后去看柳付庭,顺口说了郭鸿博的事。 说话之间,均已落座。商月儿责怪柳思远道:“思远,小博的事你怎么不吭一声?”柳付庭也是埋怨。 柳思远黯然道:“说这个干嘛,尽让你们担心。”商月儿道:“这两天我也听说过这事,都说摔死人了,派出所也抓了人,没想到却是小博。”柳思远听得难受无比,郭民长叹几声,烦道:“真倒霉。” 柳志远接过话道:“是倒霉,但也得接受,想办法解决。来之前我问了向远,他说他同学已答应问问她爸爸,既然这样说,事情就有转机,但求人办事,不能光凭嘴上,空手绝对不行,所以我寻思着给人家进点贡,包点钱,你看咋样?”柳付庭和商月儿都道:“是啊是啊。” 郭民脸色阴沉,没好气道:“还能咋样?”柳志远被他呛得一愣,皱起眉头。郭民见他不喜,放缓语气道:“给人家送点也好,你说送多少合适?”柳志远反问道:“你说呢?”郭民道:“我没经过这事,不知道,你说说看。”柳志远沉思道:“至少得五万吧,毕竟人家身份摆在那儿。” 第4章 枝节别生(四) 郭民尚未回答。柳付庭“啊呀”一声,惊道:“这么多?向远同学的爸爸是干什么的?”柳志远道:“咱们市的常务副市长。”柳付庭长出口气,脸上现出笑容,道:“那小博肯定没事。”柳志远道:“但愿如此吧,当务之急,是把钱给人家送去。”柳付庭听了这话,道:“是,是。” 郭民神色凝重,沉默无言。柳志远道:“哥,这只是我的想法,具体多少钱,还得你定。”郭民长叹一声,道:“难啊,给的少了害怕误事,给的多了……唉……”柳志远道:“要是经济困难,咱一家人都在这里,给你凑点儿。”郭民摇摇头道:“算了。” 柳志远道:“办正事要紧,真困难了,不要强撑。”郭民叹道:“我不是愁这个,我怕这是个无底洞,或者花了钱办不成事,钱打了水漂。况且,还有一大笔钱要赔死的那个学生呢。”柳志远道:“确实难,但也不能不管小博。”郭民烦道:“我知道。”唉声叹气,愁眉不展。 柳付庭看看商月儿,悄悄朝她努了努嘴。商月儿咳嗽一声,道:“别愁了郭民,小博是一定要管的,花多少钱都要管,钱不够的话咱们凑,实在没有就去借,还能愁死个人?我有个朋友很有钱,我已经跟她说了,她也答应借给我。”柳付庭接口道:“是啊郭民,你妈有个好姐妹,答应借给你妈钱了,借的钱你和思远别管,我和你妈还,赶紧把小博弄出来是正事。” 郭民不置可否。柳思远则皱起眉头,心想爹你说这话真没意思,不就是哭穷说自己没钱吗?本就没指望你出钱,这么害怕干嘛?尽是让郭民看不起。 柳志远也这样想,脸色一黑,恶声恶气对柳付庭道:“别说了!谁用你的钱,谁让你借钱了?”柳付庭脸上一红,讪讪的干笑两声,不敢再说。商月儿则道:“志远,我们不是心急吗?”柳志远冷哼一声,把脸扭到一边。 商月儿甚是尴尬,脸色立马难看起来,但终究是后娘,身份所限,也不敢对柳志远咋样。柳付庭也是气恼,但这些年对不起儿女,在他们面前说话便没有底气,只有看看柳志远,肚里生气。 众人一时无话。闷了片刻,郭民率先打破沉默,道:“先给人家五万吧,不够再说。”柳志远等都不吭声。郭民对柳思远道:“你给向远打电话说吧。”柳思远虽不想跟他说话,但还是拿出手机,给柳向远打了过去。 柳向远已听柳志远提过这事,道:“姐,我哥说的对,求人办事,不给人家好处不行,怕就怕这钱人家不接。”柳思远道:“要是那样,可该咋办?”柳向远道:“我尽量跟人家说吧。”柳思远道:“那好,我马上把钱给你汇过去。”询问柳向远的银行卡号。郭民忙拿笔记了下来。 挂了电话,郭民出去给柳向远汇钱,余下的人则在家等消息,不再多说。 且说待众人走后,郭民把脚下的凳子一脚踢开,黑脸皱眉,道:“死了算了,活不成了。”柳思远料不到弟弟等前脚刚走,他便变脸使起了性子,心里的哀伤凄凉瞬间涌出,皱眉问道:“怎么了?” 郭民粗声粗气,反问道:“你说怎么了?真不清楚?我说我活不下去了。”忒不耐烦。柳思远道:“咋活不下去了?”郭民“嘿嘿”冷笑两声,道:“柳思远,你装什么糊涂?五万块钱呀,就这样给了人,你一点都不心疼?” 柳思远早料到他会为钱抱怨,却没想到他会如此气急败坏,心里失望厌烦,怒火冲头,难以自制,也冷笑两声,怒道:“郭民,你这样有意思吗?主意是你拿的,牙印是你咬的,现在又来抱怨!况且这钱是救你儿子的。” 郭民火道:“救我儿子?我儿子弄成这样,还不是你们姓柳的害的。你教子无方,你弟弟又把他推进火坑里,要不是你们,我儿子会蹲号子?我会出这几万块钱?” 柳思远一听这话,气得浑身颤抖,手脚冰冷,颤声道:“你……你放屁!”心跳如鼓,几乎喘不过气来。郭民吼道:“你放屁!我说错了吗?”柳思远两腿发软,摇摇欲倒,道:“你……你不是人,你是个畜牲,我真是瞎了眼,怎么会嫁给你?怎么给你生儿育女?”郭民道:“我才是瞎了眼呢,娶你过门,不挣钱不说,还害我儿子。” 柳思远气得几乎昏厥,道:“好,好,咱们两个,还是别在一块儿过了。你心疼你的钱是吗?我给小四儿打电话,让他把钱退给你。”郭民冷哼一声,道:“你打!你敢吗?不想救你儿子,你就打!”柳思远听了这话,登时呆住,愣了一愣,嚎啕大哭。 郭民满脸鄙夷,走进卧室,“砰”的关上屋门。柳思远哭得更伤,只觉走投无路,毫无生机,连死的心都有了,欲要夺门而出,但又能到哪里去?又能干什么去?难道真不跟郭民过了,真的不回这个家了吗?绝不可能。年过半百了,就是为了面子,也得煎熬着过下去。 一念及此,倒止了哭声,生活无法改变,只有适应着活,他郭民再不待见自己,也不能把自己扫地出门吧,大不了从此他过他的,自己过自己的,这世上同床异梦的夫妻还少吗?所谓的家庭,只是一个外壳罢了,出了壳大都是欢笑的愉悦的,即便强作欢颜,也要扯一个美丽的谎,其实壳里面,恐怕早已是泪流成河了。 她悲哀的自我宽慰,半死不活,就这样呆坐到天黑,一动不动。时光无声自流,不知几点钟了,卧室的门忽地打开,灯光从门里透出,郭民背着光,脸上的神情难辨,恶声恶气道:“柳思远,你打算坐到什么时候?” 柳思远宛如未闻,对郭民这个人,她懒得多跟他说一句了。郭民道:“你要不睡觉,要不弄点东西吃,十二点了。”原来已是凌晨。柳思远依旧无言。郭民眼里尽是厌烦,盯着她看了半晌,气呼呼冲到门口,猛地拉开屋门,又重重关上屋门,上街去了。 第5章 枝节别生(五) 门“咚”的一声,震得房子打颤,窗户直响,柳思远却没有愤怒,反而出乎意料的冷静,冷静得连她自己也不相信。是怎么了?心死了!哀莫大于心死,外界的一切在她看来都已无所谓,刺激不了她麻木的神经,除了一件事,她念念不忘的儿子郭鸿博。 手机突然响了,是柳向远。她激灵一下,脑子瞬间清醒过来,忙接通弟弟的电话。柳向远的消息不坏,但也不好,不坏是陈瑶接了钱,不好是陈瑶不知道她爸爸的态度,若她爸爸不管这事,钱还要退给柳向远,但不管怎样,终究是有点儿希望,让人心里又有了盼头,虽然这盼头煎熬死人。 柳思远跟柳向远通完电话,又坐了一会儿,进卧室睡觉,原以为定会辗转难眠,不想一忽儿便进入了梦乡。她这几日心力交瘁,累到了极点,这一觉直到天色大亮,才瞿然惊醒,原来梦中梦到了儿子郭鸿博。郭鸿博衣衫褴褛,形容憔悴,可怜巴巴的看着她,张口喊叫,她却听不见声音。她迈开步子想奔向儿子,却是两腿发软,半点儿也无法挪动,挣扎之际,郭鸿博身后出现一个警察,拔出腰间的手枪,瞄向郭鸿博,只听“砰”的一声,她心口一疼,睁开眼来,心跳如鼓,手脚冰冷。 她快要死了,呼吸急促,气喘吁吁,哆哆嗦嗦的拿起床头的手机,慌忙拨打柳向远的电话。柳向远听她声音颤抖,担忧道:“姐,你咋了?” 柳思远呜呜咽咽,哭了起来,道:“你同学……回话没有?”柳向远道:“姐,你别哭,我现在问她。”柳思远泣不成声,道:“你救救小博,姐求你了。” 柳向远听她用到了“求”字,心里难受,话里也带了哭声,道:“好,好,我想想办法。”柳思远哭道:“我梦见小博被你们的人……打死了。”柳向远更是心酸,道:“姐,你别胡思乱想,梦是反的,小博一定会没事的。”柳思远泣道:“你问问你同学,看她怎么说。”柳向远道:“好好,姐,你别着急,等我的电话。” 柳思远挂了电话,往床头上一靠,痛不欲生。身边空无一人,郭民彻夜未归。她放声大哭,却又束手无策,越是束手无策,越是愁肠百结,哭得天昏地暗,五内崩摧,依然半点儿无济于事,可现在除了哭,她又有什么办法呢? 柳向远很久才回了电话,情绪黯然,声音低沉。柳思远刚听他“喂”了一声,便知道大事不好。果然柳向远低声道:“姐,哎,我同学她爸……不帮忙。” 柳思远头脑发懵,如五雷轰顶,提起全身的力气,道:“她怎么说?”柳向远道:“她爸训了她一顿,说自己作为市领导,更应该遵守法律,不能干涉案件的办理,让我同学别管闲事,外人知道了影响不好。”柳思远不甘心道:“可我们不说出去,谁会知道?”柳向远叹道:“他要说情,怎么会没人知道?”柳思远如傻似呆,说不出话来。 柳向远内疚至极,但自己位卑言轻,实在无能为力,只得不住的安慰柳思远。柳思远怔怔听了一会儿,终于长叹一声,泪水无声滚落,道:“向远,你别自责了,咱们努力了,听天由命吧。” 柳向远“嗯”的一声,哽咽道:“姐,你千万要想开点,保重好身体。小博的事,咱们再想其他办法,找找检察院、法院的人,指不定哪里有转机呢!”柳思远心乱如麻,又不懂这些,只得哭着道好。 柳向远又道:“公安局长收了黑钱,检察院的法院的,都收黑钱吗?肯定会有好人的,所以别难受了,搞不好不批捕、不起诉呢,往好的方面想,天无绝人之路。”柳思远连连答应,心里却实在不敢抱太大希望。 通完电话,心儿巨痛,本就没好的病更严重了。她浑身瘫软,斜靠在床头上一动不动,宛如死人,直到听到“笃笃”有人敲门。 听了几声,叫门的是柳志远,咬牙强撑着下床,给弟弟开了门。柳志远脚未进门,便急急道:“姐,你怎么样?”他后面跟着的袁芳也问。柳思远欲笑却哭,道:“没事。” 柳志远瞧她脸色灰白,心疼道:“我买了早饭,还是热的,你赶紧吃。”原来柳向远跟柳思远通完电话后,立即给柳志远打了过去,说了柳思远的情况,让他来看看大姐。 柳思远摇头道:“我不饿。”柳志远叹道:“姐,你别这样,不饿也得吃,身体要紧。”袁芳也在旁劝说。 柳志远又道:“向远都跟我说了,他同学帮不上忙,再想其他办法,即便没有其他办法,也得生活呀,难道因为小博这点事,就不活了?”袁芳也道:“是啊姐,怎么着也得过呀,这当口,咱不能再给家添乱,你生着病,又不吃不喝,万一有个什么,不是又给家添麻烦吗?”柳思远泪流不止,也不言语,不知听进了心里没有。 柳志远看她如此,心中难受,仰天叹息,眼里也有了泪花,道:“姐,越是遇到难关,越是要让自己坚强,不保重好自己的身体,哪儿有精力去过山过坎?你日哭夜哭、不吃不喝又能怎样?难道帮得上忙?弄垮了身子住进医院,咋跑东跑西的忙活小博的事?我知道你苦,但再苦也要振作,哭哭啼啼于事无补,反而会多生枝节,让事情变糟,你仔细想想,这些年咱们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不是都挺过来了?” 柳思远道:“可这次却不一样。”柳志远道:“是不一样,但不一样你就这样不停的哭吗?”柳思远默然不答。柳志远道:“吃吧,没什么过不去的。向远说再找找人,我也问问杨峰,毕竟他经常和县里的领导们玩,说不定能帮得上忙。” 柳思远木然道:“杨峰能指望得上吗?”柳志远道:“指望不上也得指望,死马当活马医吧。”柳思远长叹一声,心里绝望悲凄,但终于也慢慢止住了哭声。 第6章 枝节别生(六) 胡乱吃了几口饭,终难下咽。柳志远又开导几句,问起郭民,柳思远支吾难言。柳志远皱起眉头,想要追问,不想说曹操曹操到,郭民突然推门而入。 柳志远跟他打了招呼,道:“我正问你呢,你干嘛去了?”郭民不知柳思远跟他说了什么,思忖道:“我……出去办点儿事。”柳志远“哦”了一声,让他吃饭,郭民道:“我不饿。”柳志远皱眉道:“你们都是这样,有事就不吃饭了吗?”郭民默不作声。 柳思远接口道:“向远来电话了,他同学不帮忙。”话冰冰冷冷的,听得柳志远一愣。郭民也愣了一愣,随即唉声叹气。 柳志远道:“哥,你还不知道这事?”郭民“嗯”了一声,苦着脸点头。柳志远看看他,又看看柳思远,想起姐姐刚才硬梆梆的话语,皱眉问郭民道:“你们两个吵架了?” 郭民忙道:“没有没有。”柳思远也不承认,她可不想弟弟跟着自家生气。柳志远察言观色,已知自己所料不差,斜了郭民几眼,满脸不悦,道:“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心情斗嘴。郭民哥,我知道你心情不好,但我姐心情也不好,你是男子汉大丈夫,就不能让着我姐一点儿?就不能开导开导她?你看看她现在成什么样了,你就不心疼一点?”柳思远听了这话,触动心事,悲不自胜,眼泪又落。 郭民自与柳思远恋爱起,就怕柳志远这个内弟,听他抢白,脸皮发红,虽然羞恼,却不敢表现出来,道:“没有的事,我们没有吵架。” 柳志远冷哼一声,道:“不吵也好不到哪儿去,看我姐的脸色就猜得出来。”郭民道:“我怎么会不让着她?经常让着她呢!” 柳志远“嘿嘿”冷笑,道:“让不让你心里清楚。别怪我多嘴,当初你娶我姐时是什么条件,你比谁都清楚,我姐跟着你,可不少受罪。这两年你们经济好了点,也应该让我姐享点福了,可别学其他的男人,有点钱就不知天高地厚,忘了自己是谁。” 郭民脸上阵青阵红,强道:“我对她不好吗?你姐跟你说啥了?”柳志远道:“她啥也没跟我说,但我不傻不呆,会看不出来?”郭民脸皮发紫,冷哼一声不答。 柳志远道:“我知道你心里恼我,但恼我我也得说,我姐虽然出了门,但终究是柳家的闺女,我可不能看她被人欺负。”郭民强笑道:“是,是。”心里却是厌恶至极,恼恨至极。 柳思远听着他二人的对话,冷眼不语。郭民这些年实在太不把自己跟娘家人放在眼里了,敲打敲打他也好。听郭民笑着说“是”,不由冷笑一声,她太清楚郭民的为人,知道柳志远走后,他肯定又要找自己的麻烦。 郭民听见她的笑声,怎不明白她的意思,心里更恼,却也怕她乱说,又被柳志远数落,忙将话题岔开,道:“别说这些没用的了,向远的同学不帮忙,小博的事可咋办?”果然这话出口,柳思远姐弟都陷入了沉思,默然不语。 柳志远半晌才道:“病急乱投医,咱们都想想门路吧。”郭民道:“哪儿还有什么门路?”柳志远听他这么说,只有叹息。 柳志远走后,郭民果真如柳思远所料,埋怨怪责起来。柳思远既猜透了他,自是懒得多听,也懒得争吵,走进卧室,把门从里一锁,躺在床上发呆,想到难处,蒙头哭泣,不知这生不如死的日子,何时才是尽头? 郭民在外面抱怨了一会儿,也觉没有意思,跺了跺脚,出门去了。柳思远也不管他,躺在床上自伤自怜,想想哭哭,哭哭想想,如此许久,又累又困,朦胧睡去。 这一觉直到黄昏,头脑非但没有清醒,反而更加混沌了,只觉周围的一切如梦似幻,真假难分,这样一来,痛苦反而少了许多。她看着天花板出了会儿神,下床走出卧室,客厅里光线亮堂,也让她瞬间精神一振。蹉跎半生,沧桑半世,像柳志远说的,还有什么过不去的?别说儿子蹲了号子,即便没有了儿子,也得咬着牙活下去。生活本来就是这样,再折磨你、虐待你、蹂躏你,你也得擦干眼泪,努力的向前走,走不动了,就是爬,也得继续。这是生活的残酷,也是生命的不屈。 她心中安静了许多,麻木中被动着接受现实。除死无大事,不必那么悲观。外面虽是黄昏,但夕阳无限美好,所有的事物在夕照下红彤彤一片,像热情的火,驱散了她心里的黑暗、寒冷,让她的心不自主生出热情,情绪也渐渐昂扬起来。她身上的一切都活络了,肚子也叫起了屈,一整日几乎滴水未进,这时才有了饿意。 她又出了会儿神,着手做饭,饭好后想给郭民打个电话,犹豫后还是作罢。胡乱吃了点儿,剩下的盖好放在饭桌上,等郭民回来后吃。但郭民半夜了还没回来。柳思远先是担心,后又厌烦,心想你要怄气,我就怄给你看。简单收拾一下,自顾自睡了。 第二日醒来,还是不见郭民踪影。一直到晚,郭民就像失踪了一样,柳思远怨念愈深,至凌晨时,却又忍不住挂牵,怕郭民出了什么意外,便给他打了几个电话,但郭民始终不接。柳思远渐渐心急起来,刚想出门找他,只听“咣当”一声,屋门被人撞开,郭民跌跌撞撞进了屋子,满身酒气,东摇西晃。 柳思远见他酩酊大醉,满腔担忧登时化为乌有,眉头皱起。郭民瞧她两眼,“哈哈”狂笑两声,含混不清道:“你……讨厌我……也没有用,我喝醉了……你怎么着?”柳思远面孔一板,转身走进卧室,一眼也不想多看他。 郭民步履蹒跚,跟进卧室,道:“你怎么着……怎么着?哼!你厉害呀,去娘家……找救兵,让你弟弟……帮你出气。他……能怎么着我?还敢……打我吗?他敢!我上法院……告他去!”满脸通红,满嘴酒气。 柳思远厌烦至极,起身回到客厅。郭民转身去追,身子一个趔趄,歪倒在床上,此后没了声音。 第7章 枝节别生(七) 柳思远等了两三分钟,见他一动不动,心里不由担忧,忙快步来到他身边,低头去看。郭民侧躺在床上,已闭眼入睡,细听还有鼾声,柳思远这才放下心来,转而又烦。 卧室里满是酒气,郭民睡得甚香,她不想闻这难闻的气味,出卧室来到客厅。已是深夜,万籁俱寂,小城里的灯大都灭了,只有城中心广场上那杆高杆灯亮着,为城市保留着光明。她站在床前,静静看着那点儿光明,仿佛看到了明天,心里的烦躁也渐渐消了。 站了好久好久,直到将近黎明,才歪在客厅靠椅上假寐了会儿。早上做了饭,稍微吃点儿,给郭民留了大半,照旧盖好,等他起来吃。直到半晌,郭民才从卧室出来,看看饭桌上的饭菜,看看柳思远,见柳思远寒着脸不瞧不理他,冷哼一声,出门去了。 柳思远见他如此,努力压制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生气。自己仁至义尽,郭民怎么做随他,自己问心无愧就好。中午郭民没有回来,晚上也没回来。第二日仍旧没有回来,第三日还是如此。好不容易第四日凌晨回家了,却是醉醺醺的。柳思远对他的行为,彻底绝望,晚上便靠在客厅的靠椅上过夜,郭民也不理她,早上醒来后一句话不说就走。柳思远冷眼瞧看,心如枯槁,这个人无论怎么做,她都无所谓了。 这几日也给柳向远打过电话,郭鸿博的事依旧没有进展。柳向远托人找了平原县检察院的,但人托人办事,总差了点儿意思,况且张向前早已在检察院上下打点过,两相比较,检察官显然更偏向张向前。柳向远自不知这些内情,柳思远当然更不知道,只是预感儿子的事,定是麻烦的很。 柳志远又来过几回,问起郭民,柳思远漠然一笑,说郭民厂里有事,忙工作去了。柳志远哪里会信,道:“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柳思远坚决否认。柳志远给郭民打电话问询,郭民自然也不承认,顺便问郭鸿博的事,得知依然没有消息,忍不住唉声叹气。 如此又过几日,柳思远请假已经十日,这十日由伤痛到麻木,由麻木到接受,仿佛经过了一个轮回。轮回虽苦,也是新生。那早一觉醒来,看着朝阳出神,出神后几声轻叹,算算假期已完,心想天天悲凄,于事无补,不如打起精神,开始工作挣钱。当下梳洗打扮,迎着新日上厂里去了。 进了工厂,先找万主任销了假,到车间上班。工友们见了她,有打招呼的,更多的是窃窃私语。柳思远对他们的谈话内容心知肚明,不自禁难受,许久才调整好情绪。人生就是这样,要么是说人者,要么是被说者,无可奈何,只有看淡。 中午到食堂吃饭,还没吃完,电话便响了起来,掏出手机一看,是谷芷兰,忙找个安静处接听。谷芷兰先叫声“姐”,道:“吃完没有?吃完了来我办公室聊聊。”柳思远想她多半是问儿子的事,想要拒绝,又觉不妥,只得勉强答应。 饭后洗涮了碗筷,去找谷芷兰,想着谷芷兰可能要问的问题,湿了眼眶。儿子这事就是她心头的伤,好不容易愈合了点,实在不想再跟人议论,可谷芷兰不是别人,她是真正的关心自己,不是明里为自己犯愁,暗里看自己的笑话。 来到谷芷兰办公室,谷芷兰忙让座倒水,看她形容憔悴,数十天就像老了几岁,不由得心酸同情,眼睛发红,颤声道:“姐,你怎么上班来了?” 柳思远见她拿纸巾擦眼,心里一热,眼泪几乎夺眶而出,强忍住道:“假期完了嘛,况且,我在家……也没意思。”谷芷兰这些日也一直通过丈夫孟荣轩了解郭鸿博的案件处理情况,知道形势对郭鸿博甚为不利,叹道:“大姐,小博的事我也在一直打听,知道……唉。” 柳思远听了这话,心头一震,急切道:“你听说了什么消息?”谷芷兰道:“是有消息,但……”突然住口,看了柳思远一眼,眼中充满怜悯。 柳思远急道:“什么消息?”谷芷兰目光闪烁,竟然不敢和她对视,低声道:“没什么,小博的事,听说……已移交检察院了。” 柳思远眼泪再忍耐不住,顺腮而落,黯然道:“我知道。”谷芷兰道:“姐,别哭了,我让你去找高丹萍,你是不是没去?” 柳思远瞬间想起了见高丹萍的情景,呜咽出声,道:“找了,她不帮忙。”哭哭啼啼,断断续续把高丹萍的话说了,道:“她说了,让我以后别再跟她联系。”谷芷兰叹息落泪,道:“怎么会这样?我知道她会变,但没想到会变得这么绝情。” 柳思远泣道:“向远也找了人,但人家都不愿管事,现在他托人正跟咱们县检察院的说,还没有回信。”谷芷兰道:“找检察院的说?唉,要找就得找大领导。我听荣轩说,张向前早把县公安局、检察院、法院的人都喂饱了,没人替咱们说话,没人向着咱们。姐,小博和天佑的事如果够不着大领导,很难翻过来的,你给向远说说,可不能掉以轻心。” 柳思远听得又忧又怕,泪流的更急,哭道:“可我们哪儿认识什么人呀!”谷芷兰道:“我知道难,但难也得办,你们尽管找人,没钱的话找我来拿。”柳思远茫然无策,六神无主,只有不停哭泣。 谷芷兰少不了开导,见她止住了哭声,道:“姐,你太苦了,回去歇着吧,好好睡一觉,有什么醒了再说。”柳思远摇了摇头,道:“我没事。”谷芷兰看了看她,眼里脸上,满是同情,道:“郭民哥呢?他……他怎么想的?” 柳思远心里发痛,道:“他……不提他了,他会怎么想?”谷芷兰道:“他不想小博的事?唉,我看他也不会想。”话里不知为何,竟然隐有怒意。 第8章 枝节别生(八) 柳思远听她语气不对,疑惑道:“为什么这样说?”谷芷兰“哦”了一声,忙道:“没什么没什么,我……有人说这几天老见郭民在饭馆里喝酒,我听了生气,都火烧眉毛了,他还有这个心情。” 柳思远道:“谁看见他了?他在哪儿喝酒?”谷芷兰摆摆手道:“不说他了,说了你又怎么着他?大姐,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矛盾?”柳思远道:“没有。”谷芷兰道:“你不说也行,但你……你要看紧他,别让他在外面游荡了。” 柳思远叹道:“管他呢,小博出了事,他心里难受,喝点儿酒也好。”谷芷兰跺脚道:“姐,你到底了不了解他,他……他不是以前的郭民了。” 柳思远听得心里一动,皱眉道:“这话怎么说?”谷芷兰一声叹息,看着她憔悴的面容,哽咽起来,道:“姐,你受苦了。”柳思远强笑道:“苦什么?不苦。”谷芷兰哭出声来,道:“姐,你知不知道,郭民他……郭民他……”却是说不下去。 柳思远心里生出不祥之感,催道:“他怎么了?”声音颤抖。谷芷兰道:“让我怎么说,我真不想让你知道,可是又不能瞒你。” 柳思远心急如焚,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把拉住了她,急道:“芷兰,你说呀!郭民他怎么了?”谷芷兰咬一咬牙,道:“姐,他不是东西,他……他跟郭小英混在一起了。” 柳思远脑袋嗡嗡直响,这句话飘渺虚幻,仿佛没钻进过她的耳朵,却又清清楚楚,宛如一个炸雷。她身子颤抖,哆哆嗦嗦道:“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声音几不可闻,浑身没有一点儿气力。谷芷兰哭道:“他……跟郭小英混在一起了。” 柳思远心跳加速,气喘不已,道:“是男女间的……鬼混吗?”谷芷兰一把把她搂住,放声大哭。 柳思远知道自己说的不错,眼前发黑,黑里又有金星直跳,恍恍惚惚,如在幽冥阴间。她身子一软,瘫在谷芷兰怀里,想要哭嚎,却发不出声音,这一刻仿佛心跳也停止了,她虽有躯体,但这躯体里却没有魂灵。 谷芷兰见她眼睛发直,口角流涎,活脱脱一个傻子,不禁大骇,用力晃她的肩膀,叫道:“大姐,大姐……”柳思远无半点儿反应。谷芷兰忙掐她的人中,掐了两下,柳思远“啊”的一声,哭出声来,涕泪交流,瞬间打湿了衣衫。 谷芷兰也泪落如雨,泣道:“大姐,你哭吧,哭哭就好了。”柳思远听在耳里,更是悲痛欲绝,哭得几欲昏厥。她心里的痛,难以形容,这种痛跟儿子蹲号子造成的痛不同,郭鸿博被抓,她心里虽痛,但痛后很快便能重鼓勇气,想着走出困境迎来柳暗花明,但郭民的背叛,却使她的整个世界轰然坍塌,让她信心俱无,一点不敢想像以后的生活。她觉得,家败了,家破了,家完了,一切都完了,人生一败涂地,活着了无意趣。 谷芷兰让她靠在自己胸前,轻拍她的肩膀,一边流泪,一边轻言安慰。女人最不能接受男人的背叛,她看柳思远哀哀欲绝,对她的痛苦感同身受,但除了同情,还能怎么办呢?只有抚慰,只有劝导,只有陪着她哭。哭着哭着,想起了自己,无奈为钱嫁进孟家,物质上是富足了,但精神上呢?她从来没真正爱过丈夫。越想越痛,越痛越哭,越哭越是回想不开心的旧事,倍觉人生多难,举步维艰。 柳思远听她大放悲声,倒先止住了泪水,勉强坐直身子,歉然道:“芷兰,你别这样。”她不知道谷芷兰所想,以为谷芷兰都是为了自己。谷芷兰泣不成声,说不出话。柳思远愧疚起来,道:“我不哭了,你也别哭了。”谷芷兰泣道:“姐,我是想起了以前。” 柳思远苦涩道:“以前?以前……”以前青春年少,风华正茂,满眼都是美好,哪儿像现在,这么多不如意,这么多痛苦煎熬?谷芷兰“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柳思远长叹道:“别想了,越想越伤。”谷芷兰猛地醒悟,是啊,越想越伤,不止自己,还有柳思远。忙控制情绪,渐渐停止哭泣。 柳思远忍住心疼,痛苦道:“郭民……跟郭小英的事,是谁说的?”谷芷兰看了看她,见她比刚才镇静了许多,道:“我听荣轩说的,他听他一个朋友说的,他朋友听郭林说的。” 柳思远皱眉道:“郭林?”谷芷兰道:“是,你也知道,他是街上混的,认识的人多,碰巧也认识荣轩的朋友。” 柳思远痛苦不堪,道:“这就是了,郭林是郭民和郭小英的老乡。”谷芷兰道:“所以他的话不会假。大姐,这事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你要找郭林问问。我喊你来办公室,主要的目的,就是要跟你说这个。” 柳思远头疼欲裂,木然无言。谷芷兰怜惜道:“大姐,小博的事是大事,这事也是大事,你可要挺住。”柳思远眼泪又落,忙用手擦拭,哽咽点头。 谷芷兰道:“你在这儿歇歇,下午就别上班了,赶快去找郭林,我找万主任帮你续假。”柳思远六神无主,机械点头。谷芷兰少不了又出言劝说,不再赘述细表。 第1章 长夜漫漫(一) 且说柳思远告别谷芷兰,出了工厂,想打电话质问郭民,转念想想,还是先找郭林弄清楚情况再说,当下从手机通讯录里翻出郭林的号码,打了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郭林一听是她,道了声“嫂子好”。 柳思远问道:“你在哪儿?”郭林道:“在外面办事。”柳思远道:“我有事问你,咱们能不能见一面?”郭林道:“什么事?”柳思远道:“你应该清楚。”郭林叹了口气,沉吟道:“好吧。嫂子,你在哪儿?我办完事找你去。”柳思远道:“好,我在厂门口等你。”郭林道了声“好。”挂了电话。 柳思远看着手机屏幕,呆呆出神,心里升起一阵惶恐,不由自主的害怕,她害怕听到真相,却又不能不听。其实她心里已信了谷芷兰的话,谷芷兰不是胡言乱语的人,也绝不会跟她开这样的玩笑。再者,从方才与郭林的通话中,也能听出来此事不假。还有,郭民对自己的态度,也说明了这点。所有的迹象都表明,郭民出轨的事是真的,千真万确。 但她还是抱有那么一丝幻想,希望这事是个误会。归根结底,还是不愿面对,不敢面对。 她该怎么办,离婚?这话也只是跟郭民闹别扭时说说,当不得真。可不离婚怎么办,隐忍?那比吃了一万只苍蝇还让人恶心。怎么办?她真的不知道。 她知道郭民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但没想到他会变成陈世美,并且是在儿子蹲号子的当口。她接受不了,精神已到了崩溃的边缘,多么希望这是个谣言,是有人污蔑、陷害郭民,虽然心里也知道,这种可能性不大。 果然,郭林很快粉碎了这种可能,没过多久,他便开车到了厂门口,摇下车窗玻璃,喊柳思远上车。 柳思远浑身无力,不想动弹,摇了摇头,道:“就在这儿说吧。”郭林也不勉强,下车走到她面前,道:“嫂子,你瘦多了。” 柳思远看他倒是白胖了许多,穿件灰夹克、牛仔裤,脖里的项链、腕上的手镯金光闪闪,晃得自己眼晕目眩,忙定了定神,道:“一直不都是这样吗?”郭林叹了口气,满脸同情,道:“小博的事我听说了,你要看开一点。” 柳思远“嗯”了一声。郭林一脸诚恳,道:“跟公检法打交道,少不了花钱,嫂子,你和郭民哥要是有需要,可以找我拿钱,不要客气。”柳思远道:“好。”话是如此,却不愿和郭林这种人有太多牵扯。 郭林跟着郭民从山村里出来,没有文凭,又不愿下苦力,只有在社会上瞎混,坑蒙拐骗偷,没少进派出所,是以柳思远夫妇很少和他联系。郭林也有自知之明,没事也不跟他们来往。既然如此,郭民和郭小英之间那么隐秘的事,他怎么会知道?柳思远忍着心中悲痛,问出了这个问题。 郭林叹道:“嫂子,实话实说,这事我并不想瞒你,毕竟郭民哥和小英办这事,太不地道了。” 柳思远鼓起全身气力,道:“看来是真的,既然不想瞒我,怎么不跟我说?”郭林又叹了口气,道:“我在犹豫。郭民哥和小英,我们都是一个村儿的,我不能主动找你说他们的是非,况且,是郭民哥带我出穷山沟的,不是他,我还在山里吃苦受罪呢!” 柳思远道:“那你是不说了?”郭林道:“也不是。哎,郭民哥和小英办这事,是人都看不惯、气不过。小英傻,不多说了,郭民哥呢,也傻吗?朋友妻,不可欺,小英可是天佑的人啊,况且,天佑还是为帮小博才进去的,郭民竟然不顾这个,跟小英……”停嘴不说。柳思远又悲又恼,又羞又愧,说不出一句话来。 郭林道:“我既想告诉你,也不好告诉你,只有慢慢拖着,但还是过不了良心这关,有次与朋友喝酒时,酒劲儿上头,没忍住就把郭民哥和小英的事说了,哎,酒后失言,酒后失言。” 柳思远默不作声,这种事哪儿会酒后失言,分明就是故意,故意设法让自己知道,不然不会那么巧,就说给了孟荣轩的朋友听。 这样一想,心里不由感激。 郭林看了看她,道:“不过已经说出来了,后悔也没用,只当是打抱不平,伸张正义了,郭民怎么看我,随他去吧。这几天我一直在等你的电话,你只要问,我绝不隐瞒,一字不落的把他们的事说清楚。你若不问,说明老天保佑他们,同意他们在一起,我也就不再多嘴。”柳思远听了这话,低声道:“谢谢。”泪水不自主的滚落。 郭林看她面如死灰,担忧道:“嫂子,你撑不撑得住?”柳思远咬一咬牙,道:“你说吧,我没事。”郭林指指路边的花坛,道:“要不坐下来说?”柳思远点了点头,走到花坛边坐下。 郭林从车里拿了两瓶矿泉水,递给她一瓶道:“先喝口水。”柳思远摆摆手道:“不喝了,快说吧。”郭林也不勉强,在她身边不远处坐下,道:“大概一星期前吧,有一天晚上,凌晨一点多钟,我和几个哥们儿在酒吧喝酒,喝完酒分手回家,没走几步,迎面遇见郭民哥。我酒后头昏眼花,没认出他,是他先开口喊我的。” 柳思远想想郭林说的日期,正是郭民给柳向远汇钱那天。那晚郭民晚上与自己拌嘴,第一次离家彻夜不归。 郭林道:“郭民哥问我干嘛,我指指酒吧,说跟朋友喝酒,问他干什么,他说睡不着随便逛逛。我已经听说了小博和天佑的事,猜想他定是心里难受,想请他喝酒消愁,他推辞不去,我们就在酒吧门口聊了起来。他言语之间,苦闷的很,说小博和天佑被关进了看守所,找不到大人物救他们出来,儿子不知道在看守所里被折磨成什么样了,想想就痛不欲生。还说这事都怪向远,要不是向远让小博投案,局面哪儿会像现在不可收拾。” 第2章 长夜漫漫(二) 柳思远听郭民竟然在外人面前说弟弟的不是,心里不由愤怒,又觉得害臊,家丑不可外扬,郭民这点也不明白?不由恼道:“他胡扯!小博不投案自首,让警察把他当逃犯抓呀!”郭林连连点头,道:“我也是这么说他,说向远是警察,肯定比咱们更清楚怎么处理这事。他显然不认同我的话,但也不再埋怨向远,反而又说起你来,说他常年在外奔波,没日没夜、累死累活的挣钱养家,你却从来没有体谅过他,只花不挣不说,还动不动跟他斗嘴吵架。我听他这样说,就知道你们闹别扭了,他这才大半夜的,在街上游荡。”柳思远听了这话,黑着脸不答,心中的悲伤愤怒,难以言表。 郭林道:“那晚我劝了他很久,街上风大,天也不暖和,就拉着他回了我家住。第二天醒来,他已经走了。当天白天没事,晚上他给我打电话,又来我家睡了一晚上。第三晚又来,我见他这样,知道你们之间的矛盾,一定很深。我劝他回家,他说别劝了,只想大醉一场,忘了所有的烦恼。我说行,就拉着他找了个饭店喝酒,喝着劝着,劝着喝着,他始终唉声叹气,愁眉不展。我让他看开点儿,他说看不开,儿子在看守所,老婆跟自己对着干,日子实在是没法过了。他这样说,我也懒得劝了,刚巧郭小英打电话找我,我就让她来了饭店。天佑出事后,郭小英的心情很不好,几乎天天找我,让我帮他想办法。她在平原县不认识几个人,除了天佑,能信赖的只有我和郭民哥了。郭民哥跟她以前的事你也知道,她怎么也要避嫌,我就成了她主要的依靠,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知道小博出事。”柳思远皱着眉头,一言不发的倾听。 郭林喝了口水,续道:“郭小英到饭店后,也喝起了酒。她和郭民哥是同命相怜,共同话语自然就多。他们酒越喝越多,愁没有解,反而更加浓了。我在旁边不停劝说开导,也是浪费口舌,无济于事,后来便不再管他们,任他们吐苦发泄。到了凌晨,饭店里除了我们,已没有其他人,老板再三催促,甚至下了逐客令,他们才不情愿的站起来,和我一块儿出了饭店。我没少喝酒,但比起他们好点,也清醒点,便拦了辆出租车,先把郭小英送回了家,然后又把郭民哥送回了你家。” 柳思远想想,那晚郭民确实很晚回来,醉醺醺的挑衅自己,说自己去娘家找救兵,又说不怕柳志远,柳志远若敢打他,他就去法院告弟弟,想不到他是跟郭林、郭小英一块儿喝酒去了。皱皱眉头,不想多听郭林废话,道:“他们两个什么时候混一块儿的?” 郭林又喝了口水,道:“刚几天,就在我们三个喝酒那晚后第二晚。”柳思远道:“第二晚?你们又在一起喝了?”郭林摇摇头道:“没有,是他们俩在一起喝了,喝了之后就……就弄到一块儿了,他们胡来后第三天,我就知道了这事。” 柳思远奇怪道:“你怎么知道的?”郭林道:“郭小英说的。”柳思远大吃一惊,道:“郭小英?”郭林点点头道:“她脑子不灵光,你也知道,我稍微一诈,她就都讲出来了。” 柳思远奇怪道:“你怎么诈出来的?”郭林道:“郭小英的脑子,诈她还不简单?那晚我们三个一块儿喝酒后,一连几天,郭民哥和郭小英都不和我联系,别人看着正常,我却觉得不对头。天佑出事后,郭小英就像疯了一样,天天无数次的给我打电话,缠着和我见面,让我找关系弄天佑出来,天天如此,一天不落,突然不跟我联系了,不是很奇怪吗?不用说,她一定是有了其它门路。”柳思远不自禁点头,深以为然。 郭林道:“但她会有什么门路,认识什么门神?不然也不会天天缠我了。况且,郭民哥像是和她商量好似的,也突然没了消息,要知道,他这几天可是把我当成了知己,天天找我喝酒倾诉呢!两个人一块儿玩失踪,不由我不把他俩想到一起。他们的关系你也知道,比和我亲近的多,撇开我商量天佑和小博的事,再正常不过,哪想到他们会做出荒唐事来。”柳思远听了这话,又是心中酸楚。 郭林叹了口气,喝口水继续述说,道:“嫂子,不瞒你说,我也跟女人胡来,但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我还是懂的,不像郭民哥,他办的事,唉,太……太那个了。可能老天爷也看不惯这种恶心事,有意揭穿他们的行为。那晚我在城南杨峰那个赌场里玩儿,不知不觉到了天明,手气不好,牌面不旺,输了不少。我又烦又躁,肚里不知道骂了多少次娘,看看天快亮了,便提前出来,开车回家睡觉。走到城边一个红绿灯处,正赶上红灯,便停车等候,不由得又骂了几句,四下瞧望,突然见路口拐角处小宾馆里出来一个女的,戴顶帽子,鬼鬼祟祟的张望几眼,低头慌慌忙忙的往前急走,就像偷了人家似的。我正觉倒霉,看见她倒一下子轻松起来,心里觉得好笑,想,这女的肯定没干好事,一定是偷了野男人,在这偏僻的小宾馆里鬼混。这种事我知道的多了,自己也干过,登时来了兴致,好奇心驱使,多看了那女的两眼。一看不打紧,越看越觉得那女子眼熟,身材走势,不就是郭小英吗?这念头一出,我吃了一惊,好奇心全没有了,瞌睡更没有了。郭小英怎么偷起了人?她偷的是谁?难道我想多了,她在这里有其他事?” 第3章 长夜漫漫(三) “但这念头只是一转,我就否认了这种想法,经验告诉我,郭小英肯定偷人了,而且和她鬼混的人,一定是郭民哥,没有理由,全凭直觉,一定没错。我心急火燎的等着红灯,真害怕郭小英走的找不着了,黄灯刚闪,绿灯未亮,就一踩油门,赶去追她。近前一看,果然是郭小英。我当时的心情,又震惊,又不信,形容不来,忙摇下车窗玻璃,叫道:‘小英!小英!’郭小英一个哆嗦,不由自主顺着声音看来,一见是我,撒腿就跑,但她怎么快得过汽车?加上脚上穿了高跟鞋,跑不了几步,一个趔趄,摔倒在地。我停车下车,跑到她跟前,冷笑道:‘跑啊,怎么不跑了?’郭小英狼狈不堪,羞愧的很,哇地哭出了声。我黑着脸道:‘起来!’把她拽起。” “郭小英惊慌失措,不敢看我。我问她在这儿干什么,她只哭不说。我嘿嘿冷笑,道:‘你不说就以为我不知道?我也只是问问你,看你老不老实?我大清早的不睡觉来这里干嘛?就是专门在这里等你呢!’一边说,一边拽着她向我的车走去。郭小英挣扎着后退,我吓唬她道:‘把人吵醒了,知道你这丑事的人更多,快上车。’郭小英听了这话,果然老实下来,乖乖的上了车。我开车向城里来,从车内后视镜里看她神不守舍,冷不防喝问她一句:‘郭民呢?’郭小英身子哆嗦一下,低头不吭。我又问她一遍,装着发起火来,声音严厉了许多。郭小英明显被我震住了,低声犹豫着道:‘走了。’我心里一动,板着脸道:‘刚走是不是?他先出来探路,安全了再通知你出来,是不是?’郭小英低低嗯了一声。我冷笑道:‘这次算你老实,实话跟你说,我刚才看见他了,就知道是这样。’嫂子,这事我会不清楚吗?郭小英怎么瞒得住我?”柳思远听了他的话,面无表情,痴痴呆呆的一声不吭。 郭林看看她的神情,不免同情,道:“嫂子,还……往下说吗?”柳思远出了会儿神,道:“说吧。”心里的悲痛,难以言表。 郭林道了声好,继续述说往事,道:“郭小英坐在车上,呜呜哭个不停。我又觉得她可怜,又觉得她可恨,但更知道她这时心理防线最容易攻破,当下皱起眉、黑起脸,恶声恶气问道:‘你和郭民啥时候开始好的?’郭小英不说。我冷笑道:‘就这两天的事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他们这两天的行为反常,好猜的很。郭小英突然崩溃大哭,说道:‘你别跟其他人说。’事情果然被我猜中了,我心里又气愤,又可怜,恼道:‘你们干的什么事?真是丢人,还有良心没有?天佑和小博都在号子里,你们就这样乱搞。你们对得起天佑吗?对得起思远嫂子吗?你们的良心让狗吃了!’”柳思远心中本就万分憋屈,听了这两句,泪如决堤洪水,奔涌而出。 郭林义愤填膺,愤愤不平道:“我是真的恼火透了,他们丢的不仅是自己的脸,还有我们村的脸,我怎么会有这样的老乡?我郭林虽不务正业,但做事之前,总要掂量掂量,他们呢?但凡有一点儿脑子,会做出这样的事?毕竟天佑跟咱们,那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好兄弟呀!我对郭小英道:‘不行,这事我一定跟天佑和思远嫂子说,不然对不起他们。’郭小英哭道:‘不要说,求求你了。’我斩钉截铁道:‘不行!’郭小英继续哀求,我说道:‘小英,既知今日何必当初,你做这事时,就应该想到会有这个结果。’郭小英哭道:‘我知道,我们不是有心的,都怪前天晚上,我们喝多了酒,什么都不知道了。’我冷笑道:‘什么都不知道,却知道睡到一块儿?就算前晚你们醉了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还在这小宾馆里幽会?’郭小英听了这话,哑口无言,无话可说,只是哭泣着哀求。” “我黑着脸不应她。郭小英忽然道:‘我给你跪下行不行?’在车上就要屈膝下跪,但空间狭小,跪不下去。我烦道:‘你发什么神经?’要知道,若论老家的辈份,她可是比我高着呢。郭小英道:‘那我死了算了。’伸手就要去开车门。我吓得一身是汗,她若是跳车,那还了得?她这人有点儿傻,你是知道的,可不会故意说说吓唬我。我忙踩刹车,叫道:‘别开门别开门!我答应你不说,不跟别人说。’话没说完,停住了车。郭小英已把车门开了条缝,真是吓死我了。我怕她一根筋的发疯,道:‘你千万别下车,会被人家看见的。’郭小英听了这话,果然安定了许多,又靠在座上哭了起来。” “我说:‘小英,你跟郭民这事,太不地道了,打算怎么办呢?就这样一直错下去?’郭小英只哭不答,想是也不知道怎么解决。我又问:‘郭民打算怎么处理这事?’郭小英抽泣道:‘他开始怕,现在不怕了。让我也不要怕,有事了他担着。’我急了起来,道:‘他放屁!他会担什么?他能担什么?骗你这大傻瓜呢。’郭小英激动道:‘不会!郭民哥不是这样的人。’我骂道:‘你是猪脑子呀,竟然这样想。怎么?你还真打算跟郭民一辈子?’郭小英一愣,低下头嚎啕大哭。我烦道:‘哭有什么用,你跟郭民早就断了,断了十几年了,还招惹他干嘛?郭民也不是东西,儿子都快娶媳妇了,还招惹你干嘛?等着吧,天佑出来不劈了你们。’” “郭小英哭得更痛,道:‘你别跟天佑说,千万千万。’我气道:‘就是我不跟他说,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早晚也会知道的,除非你现在就跟郭民断了,全当没发生过这一回事。’郭小英说道:‘但是……郭民哥晚上还要见我呢。’我火了起来,说:‘见你干什么?’郭小英说道:‘商量天佑和小博的事。’我觉得好笑至极,说道:‘商量他们的事?你们商量了几天,有什么结果没有?郭小英,你长点儿脑子吧,郭民压根就是骗你,骗你跟他上床。’郭小英听我这么说,一本正经说道:‘你别说的那么恶心。’也不知是装无知还是真傻。我冷笑几声,说道:‘我说的恶心吗?你不想想,你们干的就是恶心事。’郭小英一怔,又哭了起来。” 第4章 长夜漫漫(四) “我被她哭的心烦,说道:‘今晚你见他也好,跟他说清楚,从今后一刀两断,别再犯糊涂了。’郭小英说:‘我跟郭民哥断了,他怎么办?’我烦道:‘什么他怎么办?’郭小英说道:‘他说离开我他就活不成了。’我听得又气又觉得可笑,连骂她蠢,蠢到姥姥家了。郭小英见我骂她,委屈道:‘郭民哥说,他这段时间压力大得受不了,快活不成了,幸好遇见了我,才觉得活着有了点儿意思。’我骂她:‘猪脑子,几句话就哄住你了,他快活不成了?我看也是,天佑出来非弄死他不可。’郭小英哭道:‘那怎么办?’我吼道:‘不是说了,跟他一刀两断,不然你们俩都别活了。’郭小英哭得更痛,但哭了一会儿,终究是答应了我的话。” “不料晚上郭民却打电话给我,说郭小英要跟他分手,是不是我的主意。我说是。郭民就开始给我说软话,要我隐瞒这事。我说行,只要你们不再胡来。郭民说当然要跟郭小英分,自己不过是一时糊涂,做了错事,对不起嫂子你,对不起天佑,更对不起小博,一定会痛改前非,让我给他一个机会,不要毁了两个家庭。又跟我扯起以前的事,我在老家山窝里怎么样,来平原县后怎么样,虽没明说,但话外之意我听得出来,不外乎是他带我出穷山沟的,提醒我不要忘恩负义。哎,嫂子,我最重情义,虽然很看不起他跟郭小英的行为,但突然要揭穿他,却也做不出来。”柳思远强忍住泪水,木然点头,道:“是。” 郭林看她两眼,同情不已,道:“嫂子,你是好人,郭民哥最对不起你,也伤害你最深。想想我们那个穷地方,你不嫌弃郭民哥嫁给他,他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分,竟然还搞婚外恋,在外面找相好的,真是没一点儿良心。”柳思远听了这话,更觉受了天大的委屈,刚止的泪水又扑簌簌落了下来。 郭林叹道:“那晚我被郭民哥说的心软,只得违心的答应他替他隐瞒,但一晚上怎么也睡不着,想想他们办的恶心事,一个劲儿的替你不值。第二天也是这样,总想着这事,成了一个心理负担,饭也吃不香了。刚好一个哥们儿找我喝酒,见我唉声叹气,愁眉苦脸,便问我怎么回事?我知道他认识孟荣轩,心里一动,便趁着酒劲儿,把郭民和郭小英的事说了。我是卖了郭民哥,但不后悔,我不是反复小人,实在是为你不忿,况且我对郭民讲了情义,不是对天佑、对嫂子你不讲情义了吗?我隐瞒这事会得罪你们,说出来会得罪郭民和郭小英,只能选择得罪他们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世上没有两全其美。再说了,你和天佑是受害者,是正义方,我当然要支持正义。” 柳思远垂泪道:“谢谢你。”郭林忙道:“嫂子,不谢,我说了,这事太让人生气,我憋着不说,会难受一辈子,如果我不认识你和天佑也就罢了,但谁让咱们这么熟呢?好了,现在一口气说完,再也不用睡不着了。倒是嫂子你……哎……”说不下去。柳思远“呜呜”痛哭,五内崩摧。 郭林劝道:“嫂子,别哭了,在你们厂门口呢,别人看见影响不好,这事也不能让太多人知道。”柳思远也知此理,慢慢止住哭声。 郭林又道:“事就是这样,怎么处理,你掂量掂量,这是你们两口子的事,别人想帮,也帮不上,况且这事也实在没法帮。”柳思远沉默不语。郭林看看腕上的手表,道:“时间不早了,我有事要先走,嫂子,你去哪儿,我送你。” 柳思远道:“不用,我想在街上转转。”郭林叹了口气,道:“那好吧,冷静冷静也好。”与柳思远告辞,开车去了。 柳思远晃悠悠离开厂门口,走到一个僻静处,只觉天旋地转,蹲下来靠着路边的电线杆放声大哭,什么形象也不顾了,郭民怎么能这样?生活怎么能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实在看不到光明,看不到半点儿希望。 儿子被关进看守所,她心里痛,但好歹还有家,还有丈夫,还有依靠,但现在呢,丈夫背叛,家名存实亡,什么也靠不住了,夫妻关系如此,还有什么过头?原以为和郭民相识于贫贱,和他能够患难相扶,白头到老,现在看来,不过是痴人说梦,一场笑话,感情终究会被现实击碎,爱情终究会败给茶米油盐,她以前不信,后来半信半疑,现在切实感受到了。这是现实,很冷酷,很残忍,没吃过真正的苦,经过真正的累,受过真正的痛,永远感觉不到它的真实。 她痛不欲生,怎么办?怎么活?不知道,没有人知道。阳光温暖,鸟儿啾啾,沐浴在春日春风里的人们语笑嫣然,对她这伤心人除了投来奇怪的目光,指指点点,没人理会她的痛楚,没有人,别人也没有闲心理会,这一刻,她是平原城最伤心绝望的人。 哭了半晌,勉强止住眼泪,无意识的顺着街道游走,跌跌撞撞,漫无目的,如同行尸走肉。晃荡了半日,不觉穿街过巷,来到城南。 城南两年前新掘了一个小湖,岸边绿树成荫,湖中碧波荡漾,正中还有一座土山,山上一座凉亭,也算平原县一处胜景。她和丈夫、儿子曾来过这里,泛舟湖上,戏水赏莲,观清风拂绿柳,看白水映红桃,多么幸福悠闲。但这段时间去山上游玩的人明显少了,只因前段时间凉亭里吊死了一个人,一个年轻人一念难解,用绳结束了自己的性命。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跑到了这里,反正突然间,湖就在了眼前,也许在她的潜意识里,只想接近死亡。 是的,就是这样,在方才的痛哭中,奔跑中,她脑里满是关于那年轻人吊死的传闻,她也想死,她活够了,不想在这苦难尘世中苟延残喘,只想痛痛快快的解脱,一了百了。儿子进了号子,丈夫嫌自己碍眼,她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第5章 长夜漫漫(五) 早春天短,已是黄昏,夕阳如血,染得湖水也如血。她看着面前的红,想纵身跳进湖水里,让血水吞没自己,但脑子里总还有一点儿清明,拉着自己,不让自己做傻事。夕阳如血,但那血红也像火呀,给了人温暖,给了人希望,给了人光明。夕阳无限好,虽然已黄昏,黄昏里、夕照下,地上万物尽红,天上彩霞飞扬,一切都绚丽多彩,不由人心生热情,情绪昂扬。 眼前的景色让她的情绪稍稍平静,怨气渐渐消散,心儿慢慢温暖,生死事大,怎能轻易决断?自己又没有错,怎能糟蹋性命?要死,也不能是自己,决不能是自己!她的思想活络起来,眼里也有了光,世上有漆黑长夜,就有白日光明,光明既在,心就不死,心既不死,人就会涅盘重生。 她想了又想,又激起了对生活的希望。日落西山,夜幕降临,天慢慢黑了,但她的心却比以前更清楚,意志比以前更坚强,不就是丈夫的背叛吗?那又如何?那算什么?她一定会勇敢面对,不只是这件事,而是生活的各种荆棘。 她决定先去找郭小英,再去找郭民,虽然断定了这事不假,但也要听听他们的说法。当下拦辆出租车,直奔郭小英家。 郭小英和周天佑租住在一个城中村内,房子是村民的自建房,二人租住在四楼,两室一厅,柳思远曾经去过,径直便摸到了楼下。 抬头望望,郭小英家亮着灯呢,她举步上楼,没有犹豫,没有茫然无措。到了门口,屈指敲门,声音传开,在狭窄的楼道里沉闷异常。 敲了两下,屋里一个声音问道:“谁?”警惕慌张,正是郭小英。柳思远不答,加大了敲门的力度,听郭小英又问了一遍,才提高声音道:“我。”郭小英慌道:“你是谁?”柳思远道:“柳思远,开门!”郭小英啊的一声,道:“思远姐!我……我……你干什么?” 柳思远冷冷道:“有事,开门!”没有怒不可遏,反而觉得悲哀。郭小英突然哭了起来,道:“我……我不开。”柳思远朝门上重重捶了两下,“嘭嘭”的声音传进了屋里,更在楼道里飘荡、回响。 郭小英想是害怕惊动了他人,连忙哭道:“思远姐,别敲了,好,我开,我开。”柳思远停下手来,只听木门“吱扭”一声,透出一丝光线,郭小英躲在门后,畏畏缩缩,怯怯道:“思远姐……” 柳思远宛如未闻,黑着脸进屋,盯着郭小英,冰冷冷道:“我有几句话问你。”郭小英噤若寒蝉,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慌慌张张的给她搬来凳子,道:“姐,你坐。”声音颤抖。 柳思远硬梆梆道:“不必了,我问你,你是不是跟郭民好了?”心里不由一痛。郭小英双手乱摇,急道:“没有,没有。”话却没有一点底气,想是心里发虚,难以气壮。 柳思远鼻中飘进一股淡淡幽香,中人欲醉,却是郭小英挥手之间,身上发出来的,不禁皱皱眉头,想:“抹这么香,就为了勾引人呀。”细看郭小英,穿件淡紫色绒睡袍,腰带轻系,黑发披肩,肤白貌美,楚楚动人,不由眼睛一湿,心里不是滋味。郭小英保养得当,比起她满脸沧桑,确实更让男人动心。 她呆了一呆,“嘿嘿”冷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不让它滴落,恨道:“还骗人!?你也不想想,如果不是知道了你们的丢人事,我会现在来找你?”郭小英泪水滚落,道:“姐,真……真没有。” 柳思远厉声道:“郭小英,你和郭民做出这事,不内疚吗?你们就不怕遭天谴吗?你们对得起我吗?你说,你跟天佑好好的,招惹郭民干嘛?”郭小英垂泪不答。柳思远道:“你不承认也没关系,早有人告诉我了。”郭小英吃了一惊,道:“谁?”柳思远道:“你终于认了?”郭小英道:“我没有。”柳思远道:“那你问是谁干嘛?哼哼,是郭民,你想不到吧。”郭小英怔了一怔,突地放声大哭。 柳思远道:“他把什么都跟我说了,不为别的,就为了我们的家,让我原谅他,求我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更不要跟他离婚,毕竟我们儿子那么大了,没有什么比家更重要。郭小英,你在他心里根本不算什么,你别奢望和他天长地久。”郭小英听了这话,情绪激动起来,大声道:“我没有那样想过,你别冤枉我。” 柳思远喝道:“那你为什么要跟他好?”郭小英哭道:“我不是有意的,郭民哥也不是有意的,我们只是喝多了酒。”柳思远痛心道:“喝多了就能胡来?”郭小英痛哭流涕,道:“我们也不想,只是……不知不觉的,就……就好了。” 柳思远泪水无声滑落,虽然知道实情如此,但听她说出,还是心如刀割,恨道:“不知不觉的?你们是不是早就想在一起了?”郭小英慌忙摇头,道:“不是的,不是的,就是……就是喝多了,然后……然后我们说起天佑和小博的事,都很难受,郭民哥哭,我也哭,哭着哭着,不知怎么的,就……”看看柳思远,说不下去。 柳思远皱眉道:“就怎么了?”郭小英低声道:“就抱在一起了,然后……”柳思远听得心痛心烦,怨气腾地破胸而出,怒喝道:“好了,闭嘴!别说你们的肮脏事。” 郭小英见她面目狰狞,火气冲天,吓得不敢再哼一声,低着头无声流泪。柳思远恨不得抽她几个耳光,臭骂她几句,但终究良善,瞧她梨花带雨,娇小可怜,心肠怎么也硬不起来,半晌方叹气道:“你们在一块多长时间了?”语气和缓了许多。 郭小英小心翼翼道:“几天了。”柳思远道:“以前有没有好过?”郭小英拼命摇头,道:“没有,没有。思远姐,你……你放过我吧,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第6章 长夜漫漫(六) 柳思远泪如泉涌,浑身无力,缓缓坐在郭小英搬来的凳子上,道:“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小英,这是说放过就放过的事吗?”郭小英惶恐不安,不知怎么回答。 柳思远道:“你坐下。”指向旁边一把凳子。郭小英如奉纶音玉诏,忙跑过去坐下。柳思远朝她招了招手,道:“坐过来。”郭小英见她面无表情,瞧不出她意欲何为,踌躇着不敢。柳思远道:“你放心,我不会怎么着你。”郭小英这才小心翼翼,坐到她斜对面。 柳思远看郭小英眼睛红肿,诚惶诚恐,不由一阵可怜,想她背井离乡,无名无分的跟了周天佑十几年,没一个正经的家,让人心疼。如此结果,皆因为脑子不灵光的缘故,否则以她的姿色,游手好闲、不走正道的周天佑哪儿配得上她,更早八抬大轿,娶她进门了。想一想郭小英的人生,实在可悲。 一念及此,心肠更软,看着郭小英叹道:“你知不知道你的行为,伤害了多少人,我、小博、天佑、我的亲人、郭民的亲人、甚至你的亲人,数不胜数,他们都会因为这事,多多少少受到影响。”郭小英哭道:“是吗?我没想到这些。”柳思远重重点头,道:“是。” 郭小英哭着求道:“姐,你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柳思远轻轻摇头,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事早晚会传开的。”郭小英害怕不已,痛哭流涕,道:“那可怎么办呀,那可怎么办呀。”柳思远道:“你也知道丢人吗?既知如此,何必当初呢。” 郭小英道:“思远姐,我真不是故意的,那晚酒真喝多了。”柳思远听她辩解,心肠又冷,道:“我相信那晚不是故意的,但那晚以后呢?你为什么还和郭民在一起?”郭小英道:“是郭民哥又找我的。”柳思远眉头一紧,脸色更青。 郭小英道:“开始我们都很害怕,可不过一天,郭民哥便不怕了,跟我说反正事已经发生了,咱们好一次也是好,好两次也是好,不管那么多了,只要眼前快活。又说小博的事弄得他痛不欲生,马上就要神经了,只有跟我在一起,才会觉得轻松。”柳思远听到这里,恶心不已,骂道:“他真无耻!”郭小英看她又火,不敢再说。 柳思远强忍心中的愤怒,黑着脸道:“然后呢?”郭小英结结巴巴道:“然后我……我……就又和他在一块儿了,直到……被郭林发现。”柳思远眉头拧在了一起,气得身子颤抖。郭小英瞅她一眼,又慌忙低头,心里害怕至极。 柳思远半晌才缓过劲儿来,想了一想,缓缓道:“郭小英,实话跟你说,这事没出之前,我是把你当成妹子的,你背井离乡的从山里出来,身边没一个至亲,不容易;跟了天佑这么多年,无名无分的,不容易;又天真老实,容易被人欺骗欺负,不容易;所以我心里一直是可怜你、护着你的,只要你开口求助,每次我都尽最大能力帮你,但你竟然……唉,你不知道,我听说你和郭民的事后,心里是什么滋味,万箭穿心、肝肠寸断、痛不欲生,脑子里只有一个死字,也差一点儿死,好在我想开了,一死了之,对我有什么好处?没有,只会苦了我儿子,再说了,为郭民这样的人去死,半点儿不值。”郭小英一个劲儿的点头,道:“是,是。”柳思远道:“所以我不会死,至少不会为你们的肮脏事去死。”郭小英不敢说话,低头流泪。 柳思远叹息两声,眼睛从郭小英脸上移开,慢慢抬头,看向天花板上的吊灯,灯光明亮,照亮了她的心。这件事她已有了决断,不会茫然,不会犹豫,不会害怕彷徨,她已做好了一切准备,迎接一切的准备。 灯光照耀下,她的眼睛亮闪闪的,里面满是坚定,良久良久,她把目光收回,重新看向郭小英,道:“我今晚来,就是想求证这件事,现在事情已经清楚,我跟你也再无话可谈。郭小英,从此以后咱俩就是仇人,不共戴天。”站起身来。 郭小英也慌忙站起,哭道:“思远姐,我不。”柳思远道:“那你想怎样?”郭小英道:“我……你别不理我。”柳思远只觉可笑至极,道:“怎么可能?”郭小英哭道:“怎么不可能?思远姐……”柳思远厉声道:“别叫我姐!”不想再理她,迈步出门。 郭小英伸手想拉,却又不敢。柳思远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郭小英喜出望外,道:“思远姐。”柳思远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秀美脸庞,突然扬起手来,狠狠给了她一个耳光,道:“醒醒吧,郭小英。”转身开门下楼。郭小英先是一愣,随即放声大哭。 柳思远走上大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跟郭民离婚,跟郭民离婚。街上热闹喧嚣,车辆的喇叭声、商铺的叫卖声、行人的嬉笑声……声声入耳,但她却充耳不闻,她只是想着离婚。她最痛恨出轨的人,对婚外情深恶痛绝,这跟她少时的经历有关,十几年前娘死家破,姐弟凄苦,不就是因为爹在外面胡来吗?所以她可以容忍郭民的诸多不好,就是不能接受他的背叛。 不能,绝对不能,没有一点儿回旋的余地!婚姻在她心中神圣至极,所以她在刚听到郭民跟郭小英鬼混的事时,才会接受不了,几欲寻死。好在经过岁月的磨砺,她的心已变得百折不挠,才又在绝望中重生,否则她这一缕冤魂,早在平原县飘荡了。 她掏出手机,拨打郭民的电话,郭民没有接听。又打了一遍,依然如此。当下给郭民发了一条短信:不管你在哪儿,马上回来,咱们离婚。短信发出,长出口气,看着灯火通明的县城,不由得伤感。 第7章 长夜漫漫(七) 十几分钟过去,郭民没有反应。她想了一想,又发了条短信:别装聋作哑,你不回来,明早我就去你们厂闹去。发后收起手机,举步回家。郭民如果真的躲着自己不见,只有这样逼他出来,至于颜面,婚都离了,还在乎吗? 回到家里,坐在客厅里发呆,心如枯木草灰。不知等到什么时候,屋门轻响,郭民轻手轻脚走了进来。他随手锁了屋门,看了柳思远一眼,讪讪道:“还没睡呀?”见柳思远死死盯着他不放,忙把头转开,看向别处。 柳思远缓缓道:“你坐下来,咱俩好好谈谈。”声音不大,但冰冷瘆人,不可抗拒。郭民哦了一声,找凳子坐了,强笑道:“有什么谈的,睡吧。”柳思远冷若冰霜,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道:“好,你睡吧,明早起来,咱们离婚去。” 郭民笑道:“你怎么了?发什么神经。”柳思远一声冷笑,道:“装糊涂有意思吗?你跟郭小英勾搭的事,真以为我不知道?既然你跟她好了,又是青梅竹马,你们就一块儿过吧。” 郭民听了这话,气了起来,大声道:“你听谁胡说八道的?”柳思远看他一本正经,觉得好笑至极,道:“郭民,你真有意思,到现在了还不承认?我真佩服你的脸皮。”郭民满脸通红,恼道:“别人说的就是真的?他们要是污蔑陷害呢?”柳思远冷笑道:“不可能。”郭民道:“怎么不可能?你听谁说的?”柳思远道:“我刚从郭小英那儿回来,她什么都跟我说了,别人可能污蔑你,郭小英可能吗?她脑子再傻,也不至于往自己身上扣屎盆子。” 郭民嘿嘿冷笑,道:“她怎么不会?谁说她不会?捉贼捉赃,捉奸捉双,你没亲眼看见,就不能妄下结论。”柳思远气得手脚颤抖,道:“好好好,那你说,郭小英为什么要污蔑你?还有郭林,他们为什么要污蔑你?”冲动之下,连郭林也说了出来。 郭民道:“郭林也这么说?我怎么知道他们为什么泼我的脏水?老乡老乡,背后一枪,越是老乡,越见不得老乡的好,说不定是他们联合起来,故意要我丢人。” 柳思远气极反笑,道:“郭民啊郭民,想不到你是这样无赖的人,我说不过你,也不想跟你多说,但任你说的天花乱坠,我也坚信郭小英没有说谎,她也不会说谎。” 郭民大声道:“你这算什么,为什么非要冤枉我。”柳思远腾地从凳子上站起,冰冷冷道:“明天咱们一签字,我便从这里搬走。我只要小博,其他的什么都不要。”郭民大声道:“不行!我不离婚,我不签字。”柳思远道:“由不得你,你不签字,咱们就让法院判决。”不想多说,也不想听郭民多说,急步走进郭鸿博卧室,嘭地关上房门。无论如何,她是不会再与郭民共住一室了。 郭民在室外叫道:“柳思远,你开门,咱们说清楚。”柳思远用被子将头脸盖住,又用手掩住耳朵,不去理他。郭民叫了几声,见她不应,便不再叫嚷,回卧室去了。 外面静了下来,柳思远却思绪如潮,心头轰鸣澎湃。她脑子里尽是郭民的话语,郭民说的是真是假?貌似也有些道理,捉奸捉双,眼见尚不一定为实,况且全凭道听途说?但若说郭小英撒谎,她怎么也不会相信,郭小英懵懵懂懂,决不会有污蔑人的心机,那她是受人指使了,但谁能令她自毁名节?郭林?他为了什么?真像郭民说的那样,见不得老乡的好?但郭民有什么好的,自家有什么好的,郭林何必煞费苦心的如此?何况郭小英也未必会听他的。没道理,没道理,他们不会这样,郭民的话没道理,纯粹是胡扯,纯粹是狡辩,仅此而已。两者比较,她更相信郭小英。 如此一想,对郭民的恨恼更甚,但该怎样拆穿他呢?这倒是一个难题。想了又想,无法可施,最后只得作罢。既认定了他背叛,又何必非要证明?说不定哪一天哪一刻,这问题瞬间就会迎刃而解了。一念及此,心中忽地通透,不必苦思冥想,明天先办了离婚再说。 没想到第二日醒来,郭民却不见踪影,拨打他的电话,倒是很快接了,道:“柳思远,这事无凭无据,仅靠别人几句话就给我扣屎盆子,我是说什么也不会认的,离婚更是休想,门儿都没有,你想闹,随你的便。”挂了电话。 柳思远初时愤怒,随后冷静,思考一下,既然郭民死不承认,这事只得放一放了,唉,谁让自己没有证据呢。婚暂时是离不成了,只有分居。她已打算过,暂时住到厂里的职工宿舍去,只要跟谷芷兰说一声,这事简单的很。当下收拾些生活必需品,去厂里找谷芷兰。 第8章 长夜漫漫(八) 谷芷兰正在办公室忙,见了她很是意外,道:“大姐,你……事忙完了?”柳思远点了点头,心情沉重。谷芷兰让她坐下,端上茶水,坐在她身边,道:“问郭林没有?”柳思远道:“问了。”叹了口气,将见郭林、郭小英、郭民的事详细讲了,道:“郭民怎么也不承认。” 谷芷兰道:“不承认正常,这事谁会轻易承认呢?姐,你怎么想的?信不信这事?”柳思远痛苦道:“我信。郭小英不会说谎。”谷芷兰“嗯”了一声,幽幽叹息,沉思道:“我跟郭小英虽然打交道不多,但看她的说话行事,她确实心眼不多,不像说谎的人。”柳思远木然点头,心里难受至极。 谷芷兰道:“那你打算怎么办?”柳思远故作轻松,道:“当然是不能过了,离婚。”谷芷兰闻言沉默,半晌道:“离婚可不是一件小事,姐,你可要考虑清楚,慎重决定。”柳思远强笑道:“有什么考虑的,这事不用考虑。”谷芷兰皱眉道:“志远、向远知不知道这事?”柳思远眼睛一红,黯然道:“我没跟他们说,也不想让他们知道。” 谷芷兰叹道:“这事能瞒得过去吗?瞒得过一时,瞒不过一世。”柳思远愁道:“瞒多久就多久吧。”谷芷兰道:“这不是办法。”柳思远泪眼婆娑,哽咽道:“芷兰,我也知道,但我有什么办法呢?” 谷芷兰揉揉眼睛,也是心酸,叹道:“这件事我真不该告诉你,唉,不告诉你睡不着觉,告诉了你更睡不着觉,大姐,你若是真离婚了,我会内疚一辈子的。”说完叹息不已。 柳思远道:“这跟你没有关系,你不用难受,相反的,这事你如果瞒着我,我才会怪你呢。”谷芷兰歉然道:“这事确实难办,真让人为难。”柳思远苦笑道:“也没什么为难,不就是离婚吗?没结婚前,还不是一个人过?”谷芷兰道:“话不能这样说,我觉得你还是跟志远、向远说说。” 柳思远坚决摇头,道:“算了,我不想让他们为我担心。芷兰,我这次来,是想让你跟厂里说说,让我住进职工宿舍里。”谷芷兰道:“大姐,这个简单,不过……你真的决定了?”柳思远毫不犹豫点了点头。 谷芷兰长叹一声,道:“好吧,既然你这样坚决,我也就不劝了。”柳思远道:“谢谢。”谷芷兰责怪道:“大姐,你再客气,我不认你这个姐了。” 此事就此说定。柳思远当晚便搬进了职工宿舍,宿舍里都是刚上班的单身女孩儿,跟她可谈的不多,客套寒暄后便把她晾在一旁。柳思远毫不在乎,她本非善于交际的人,如此倒也合乎秉性,只是越是如此,越觉寂寞凄凉,尤其夜半更深之时,痛苦伤心,更甚白日十倍。幸好她足够坚强,才得以捱过漫漫长夜,于漆黑中寻出那一点光明,只是黎明何时来临,始终无知,让人煎熬心烦。 过了几日,等来了柳向远的电话,依然不是好消息,县检察院的人不愿意帮忙,郭鸿博和周天佑要出来,还是没有可能。柳思远难免又是伤心一场,但身贱位卑,哭死也无法可施。柳向远劝了又劝,道:“大姐,先找个律师,做小博的辩护人吧,也便于咱们了解案件情况。”柳思远哪知这些,只得任由弟弟安排。 这期间郭民也给她打过电话,她懒得去接,几次后郭民便不再打了,而是去问谷芷兰,知道了她住在职工宿舍,便由她去。柳志远也曾去她家找过她,她推脱在厂里加班,搪塞了过去,但一次两次尚可,久了如何能瞒得过去?百思难解,只得走着说着,顺其自然。如此日升月落,不觉又是几日。 第1章 肠断九回(一) 这一日正在上班,只觉头昏脑涨,四肢无力,突地眼前一黑,晕倒在地。工友们慌得手忙脚乱,忙把她送到厂医务室。医务室的医生倒有点儿本事,掐人中按胸腹,把她救了过来。幸喜没有大碍,不过是心情抑郁、压力过大所致,输点液后,放宽心多休息就好。柳思远想起家事,泪如泉涌,难以控制。谷芷兰等人劝了半晌,方才好转。 谷芷兰等众人散尽,独自留下来陪柳思远,她关上病房门,对柳思远道:“大姐,再这样下去,你身体怎么能吃的消?这次没事,是幸运,下次呢?万一出了啥事,可是追悔莫及。郭民哥的事你不能再自己扛了,给志远他们说说,大家一起商量商量,你憋着不说,会憋出毛病的。” 柳思远哭成了泪人,拼命摇头,说不出一个字来。谷芷兰眉头紧皱,叹道:“你这是图什么?还想瞒他们一辈子?” 柳思远哭道:“我不想让他们担心。”谷芷兰道:“他们不是外人,担心是应该的,姐姐受委屈了,弟弟当然要为姐姐出头。你别犟了,我跟志远说。”柳思远急道:“别,别,芷兰,不行不行。”谷芷兰道:“不行也得行,你把志远的手机号给我。”她这些年跟柳志远没联系过,不知道他的电话,毕竟各自成了家,需要避嫌。 柳思远断然拒绝。谷芷兰道:“你不跟我说,我终究会问出来的。”柳思远沉默不语。谷芷兰苦口婆心道:“这么大的事,你自己应付不了,和志远、向远商量商量,赶快把这事解决了,才是最重要的。” 柳思远心里崩溃,哭道:“怎么解决?能怎么解决?只有离婚。”谷芷兰道:“离婚不离婚的,跟他们商量后再说,哪儿是一句话的事?大姐,你比我有学问,凡事三思后行的道理,比我清楚,还用我多说,用我多劝?是,离婚是你个人的事,但不跟志远他们说说,你觉得合不合适?大姐,你要听劝,听人劝,吃饱饭,别由着自己的性子,一意孤行。” 柳思远哭得更痛。谷芷兰道:“我是把你当成亲姐才这样说的,换作别人,只会在一旁看笑话,谁会管你的闲事?大姐,快把志远的手机号给我,要不然你自己跟他说。”柳思远只是痛哭,却不说话。谷芷兰急得跺脚,道:“你怎么这么糊涂?非要为难我,让我费尽周折的打听志远的手机号吗?”柳思远上班身上未带手机,不然她早就拿过来自己找了。劝了半日,口干舌燥,嗓子生烟,柳思远才被说动,抽抽噎噎的,终于把柳志远的手机号说了。 谷芷兰立即拨打。电话很快接通,传来了柳志远的声音,沙哑低沉。谷芷兰不自禁呆了一呆,心里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强自定了定神,把郭民出轨、柳思远住在职工宿舍等事说了,道:“大姐晕倒了,现在厂医务室输液呢!” 柳志远一开始听时,便已满腔怒火,等谷芷兰说完,更是气冲斗牛,怒不可遏,粗声粗气道:“我马上过去,替大姐出气。”谷芷兰知道他脾气火爆,担心道:“你别乱来,先过来再说。”柳志远道:“我知道。”挂了电话。 谷芷兰收起手机,对柳思远道:“他马上过来。”柳思远听了这话,心里激动万分,既觉委屈更甚,又觉有了依靠,刚止的泪水又如洪水决堤,哭声越来越大,最后竟嚎啕起来。谷芷兰由她哭了一会儿,才出言将她劝住。 闲话不说,且说柳志远到了医务室,见柳思远精神疲惫,形容憔悴,忍不住心里发酸,伤感难受。谷芷兰则打量着他,见他比年少时稍胖了些,脸上颇多风霜之色,不由心里轻叹,与他打了招呼,说了柳思远的病情。 柳志远乍见这位昔日的恋人,竟觉局促,兼之谷芷兰衣着光鲜,明艳照人,更不自在,强寻话道:“芷兰,大姐在厂里没少麻烦你,谢谢你了。”柳思远也连连点头。 谷芷兰苦涩一笑,低声道:“麻烦什么,咱们之间不用客气。”柳志远“嗯”了一声,不知说什么好,只得转向柳思远,询问郭民和郭小英一事。 柳思远又红了眼睛,把这几日的事详细说了。柳志远边听边问,脸色越来越是难看,等柳思远讲完,恨得咬碎了钢牙,眼中寒光闪闪,冷得怕人,恨道:“这么明显了,他还不承认?不见棺材不落泪,我饶不了他。” 柳思远落泪道:“日子没法过了,我要跟他离婚。”柳志远黑着脸道:“离婚,坚决离婚!我给向远打电话,让他回来,我们找郭民讨公道去,问一问郭民,凭什么在外面找女人,有什么资格在外面找女人,欺负咱柳家无人吗?”掏出手机,拨打柳向远的电话。 柳向远听后也是震惊,道:“我给领导请个假,这就回去。”柳志远道:“越快越好。”柳向远连声称好。柳思远听着两个弟弟的对话,流泪不止。 等柳思远输完液,柳志远要送她回家,柳思远道:“我不回去,宿舍住着挺好。”柳志远道:“好什么?住在厂里,害怕别人不知道你家的事吗?姐,即使离婚,也是郭民出户,你为什么不回家?”谷芷兰随声附和。 柳思远叹道:“我看见跟郭民有关的东西,就恶心难受,还是住在宿舍吧。”柳志远断然道:“不行!回家把他的东西都扔出去,嫌有气味的话打扫打扫屋子,再喷些香水,反正不能再住在厂里。” 柳思远摇头道:“我不回去。”柳志远厉声道:“不回去不行,背我也要背你回去。还有,明天别在这儿输水了,回医院检查检查。班也别上了,让芷兰帮你续续假。”谷芷兰满口答应,对柳思远道:“姐,你就听志远的吧,至少先回去休息休息。” 第2章 肠断九回(二) 柳思远知道柳志远的脾气说一不二,再犟下去恐怕会惹他发火,只得应允。谷芷兰见事情定下,对柳思远道:“大姐,你歇一会儿,我和志远说几句话。”示意柳志远到外面去。柳志远不知她要说什么,心中狐疑,见她出了医务室,也只得跟出。 二人到了室外,找个无人处站了,四目相对,又迅速闪开,转向别处。多年未见,已添了许多生分。柳志远清清嗓子,问道:“什么事?”谷芷兰低声道:“你真支持大姐离婚?”柳志远一愣,道:“当然了,不离婚难道还跟郭民过吗?” 谷芷兰长叹一声,道:“哪儿那么简单?小博的事还未了,她再离婚,会受得了吗?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呀?”柳志远道:“顾不了那么多了。”谷芷兰沉思道:“我觉得还是商量一下,等向远回来,听听他怎么说。”柳志远烦躁起来,道:“有什么商量的,决不能再跟郭民过了,否则不是便宜死他了。”谷芷兰见他发火,不敢再说。 柳志远看她低头不言,猛地醒悟自己反应太过激烈,声音放缓,道:“这事没别的办法,只有两条路,离或不离,没别的选择。”谷芷兰黯然道:“我知道。”情绪突然低落,说了这三个字,便不再多说。 柳志远立即察觉,心道:“她肯定怪我大声对她说话了。”但面子问题,也不能道歉,当下找话道:“谢谢你为大姐考虑这么多。”也算是主动示弱,向谷芷兰道歉。 谷芷兰强笑道:“没事儿,应该的。”看向医务室,道:“其他没啥了,进去看看大姐吧。”转身就走。柳志远看她突然冷淡,心想我不过是声音大了点儿,就惹着你了,叹气摇头,皱眉跟在后面,进了医务室。 其实谷芷兰绝不是为此,突然态度大变,皆因为遭他抢白后猛地醒悟,自己只不过是个外人,不应该过度参与柳家的事,特别是柳思远离婚这件事,非同小可,岂是能随便发表意见的?柳思远不离婚怎么办?若是听了她的跟郭民凑合,将来有什么问题,她谷芷兰是不是有责任呢?想及此点,念头立转,这件事还是多看少说的好。心意既变,态度自然变了。至于情绪低落,则是想到自己之所以是“外人”,全因与柳志远姻缘不遂,人生不如意,美事古难全,世事如此,不免伤悲。 这念头柳志远怎能明了?柳思远更不知道,见谷芷兰进了医务室,愀然不喜,忍不住问道:“芷兰,怎么了?”看看柳志远,满腹狐疑。 柳志远轻轻摇头,一脸苦笑。谷芷兰则道:“我没什么,大姐,感觉好点儿了吗?”柳思远哦了一声,道:“好多了。”谷芷兰既不想说,也无法多问,道:“你辛苦了半天,回去歇会儿吧。”谷芷兰笑道:“我不累,你输完水,我再回去。” 等柳思远输完液,已近中午。柳思远欲请谷芷兰吃饭,谷芷兰婉言谢绝。柳思远也不勉强,回宿舍收拾了东西,和柳志远一块儿回家。 开门进屋,触景生情,又是伤悲。屋里一切如故,郭民这几日也没回来。她失魂落魄,如行尸走肉,颓然歪倒在椅子上,不想动弹。柳志远看了看她,心里叹息,打开所有门窗,道:“去去晦气。” 阳光照进屋里,驱赶了室内的阴暗,让人精神一振。柳思远看着阳光,看着光明,心里的忧愁稍减,不由长出口气,道:“今天的天气真好。” 柳志远笑道:“是啊,总有云开日出时候,没什么过不去的。”柳思远轻轻点头,看着阳光出神,良久良久,才道:“你饿不饿?我饿了,弄些吃的吧。”柳志远道:“好,也该吃饭了。别麻烦着做了,我出去买点儿。” 柳思远道:“那多浪费。”柳志远道:“吃进肚里了,怎么叫浪费?姐,别让自己太累了,放松放松吧。”柳思远浑身无力,也确实不想忙碌,闻言道:“好吧,别买太多。”柳志远笑道:“知道,但总得吃饱吧。”出门买饭。 稍会儿午饭买回,姐弟俩吃了,说些闲话。柳思远问谷芷兰不喜的原因,柳志远讲了,道:“其实我在医务室外没说什么,就是态度急了点,想不到她竟生气了。唉,养尊处优的贵妇人,天天被人奉承,脾气也养得大了。” 柳思远不以为然,道:“应该不是因为这个,她不是小气的人。”柳志远道:“管她呢,不管她,咱家的事够操心了,还琢磨她的心事干嘛。”柳思远闻言点头,不再多说。 黄昏时分,柳向远从市里回来,见了哥姐,不免感叹唏嘘。问起柳思远的事,柳思远哭哭啼啼的说了。柳志远气恼道:“咱们一定要给姐出这口气。”柳向远点了点头。柳志远道:“我现在给郭民打电话,看他在哪儿,先揍他一顿再说。” 柳向远道:“现在吗?他不承认,咱们又没证据,这样做合适吗?”柳志远不悦道:“有什么不合适的?又要什么证据?咱姐已经问过郭小英了,郭小英亲口认了,还不算证据?”柳向远听了这话,点头道:“也是,好,就这么定了。大姐,怎么样?”柳思远哪儿有主意,只得点头同意,道:“你们看着办吧。” 柳志远拨打郭民的电话,打了几遍才通,冷冷问郭民在哪儿,郭民道:“在厂里。”柳志远道:“我和向远去找你,咱们好好谈谈。” 郭民犹豫了两秒,道:“我……正忙呢。”柳志远道:“忙也得出来,今天必须见你。”郭民沉默了片刻,道:“好吧,我也正想找你。” 柳志远不由皱眉,道:“你找我干嘛?”郭民道:“见面说吧。”柳志远道:“好,半小时后,你们厂门口见。”郭民忙道:“不行,换个地方吧。”柳志远不由分说,挂了电话。 第3章 肠断九回(三) 柳思远听在耳里,心里不知为何,竟隐隐后悔,道:“志远,真要打他?”柳志远道:“当然了。姐,你不是可怜他吧?” 柳思远长叹一声,道:“没有,只是觉得……太莽撞了。”柳志远烦道:“有什么莽撞的,向远你们俩怎么都是这样,前怕虎后怕狼的,郭民不该打吗?” 柳思远无言以对。柳志远道:“走吧,别瞻前顾后了。”柳思远道:“把他打伤了怎么办?”柳志远脸色一黑,道:“你担心这个干嘛?”一指柳向远,道:“公安局的在这儿呢,你还怕郭民报警?他敢报警吗?他有脸报警吗?” 柳思远看看柳向远,柳向远道:“没事儿,有我呢姐。”柳志远道:“听见没有?走吧,走吧!”柳思远道:“我也去吗?”柳志远道:“你不去怎么行?还要跟郭民当面对质呢。”柳思远又是轻叹,点了点头。 柳向远回来时开了汽车,当下姐弟三人坐上车子,赶往郭民上班的工厂。 柳思远坐在后排,心情沉重,忧心忡忡,不住的唉声叹气。柳志远听得眉头紧皱,没好气道:“姐,你要是心疼郭民,咱就回去,我也不替你出气了,你也别整日哭哭啼啼的了,还跟着郭民过得了。” 柳思远听他生气,叹道:“志远,我不是这个意思,郭民确实该打,我也不会再和他过了,只是想想心里难受,几十年夫妻,竟然是这样的结局,人生实在没有意思。”柳志远听她这样说,怨气稍减,不禁也生出了感慨,叹息道:“你今天才明白呀,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老话说的一点儿不假。姐,当初你要听我的劝,不跟郭民结婚,哪儿会弄成这样。那么多好的不嫁,非瞎眼嫁给郭民,不知你怎么想的。” 柳思远黯然神伤,道:“那时他老实本分,谁知道会变成这样呢。”柳志远恨道:“所以我要狠狠的揍这个白眼狼。”柳思远突地泪流满面,哽咽道:“今天发生的事,和娘死时多么像啊。”柳志远和柳向远听了这话,都是一呆,随即红了眼睛。 柳思远说的没错,十几年前,柳付庭出轨高丹萍,赵慧病上加气,一命呜呼,赵符、赵策兄弟大闹灵堂,追打柳付庭,替姐姐出气,与今天的情况何其相似,也难怪柳思远伤心。 柳志远长叹一声,道:“你和娘怎么都这么倒霉。”柳思远泪流不止,道:“我现在尤其能体会娘的心情,万念俱灰,生不如死。”柳志远心酸难受,劝道:“别胡思乱想了,既然你能体会娘的心情,就不要重蹈她的覆辙。”柳向远随声附和,道:“是啊姐,你想想小博,也要逼自己坚强起来。”柳思远嗯了一声,哽咽道:“我知道。” 柳志远看看窗外,夜幕已经降临,路灯昏黄无声,瞧着过客的哀愁。柳思远擦擦眼泪,道:“你们现在理解舅舅们了?”柳志远因赵氏兄弟殴打柳付庭,可是恨了他们数年。 柳志远喟然长叹,道:“当时是我太幼稚,少不更事,现在自然不恨他们了。”柳思远道:“他们也是为了娘。”柳志远点头道:“我知道,就像我现在打郭民一样。” 柳思远皱起眉头,愁道:“我就怕小博也像你和向远一样,恨你们这两个舅舅。你也知道,他和郭民的感情很深。”柳志远叹道:“管不了那么多了,他长大懂事后,自然就不恨我们了。” 柳思远叹道:“万一他一直想不通呢,我真不想你们舅甥变成仇人。”柳志远道:“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总不能因为这个放过郭民吧。”柳思远听得轻叹一声,无言以对,一时愁肠百结,头疼不已。 车子飞驰,很快到了目的地。车灯照耀之下,老远便见厂门口有一个人,正是郭民。柳思远看见他的身影,胸口咚的一下,如遭锤击,痛不欲生,身子一软,靠在座椅上。柳志远则是怒火盈胸,对柳向远道:“快点儿,开过去。” 柳向远直直将车子开向郭民,车灯刺得郭民睁不开眼。郭民吓了一跳,慌忙跑着躲开。柳志远冷笑一声,让柳向远停车,自己跳下车子,叫道:“郭民!”郭民循声张望,一见是他,小跑了过来。 柳志远上前两步,一把抓住他的领口,目光冰冷凶狠,恶狠狠道:“你过来,我有话问你。”郭民赔笑道:“好,好,但别这样,松开松开。”柳志远扬手就是一个耳光,道:“我非这样,你怎么着?” 这一下骤出不意,耳光清脆响亮,打得郭民一愣,他恼羞成怒,火道:“柳志远,你干嘛?!”柳志远朝他胸口重重一拳,打得他趔趄后退,喝道:“干嘛?打你!”郭民叫道:“你讲不讲理?”柳志远道:“讲,但不跟你这种人讲。” 郭民咬了咬牙,强把这口气咽了,道:“志远,有事说事,先别动手。”柳志远抬脚踹来,怒道:“你还有脸说事?”郭民往旁边一闪,躲开这脚,道:“我堂堂正正,问心无愧,有什么不敢说的?”柳志远又是一脚踹来,冷笑道:“装什么正人君子?真是不要脸到家了。”郭民大声道:“你这是说事的态度吗?”柳志远道:“我就是这态度,你怎么着?” 吵闹之间,柳思远和柳向远已经下车。柳向远上前拉住柳志远,道:“哥,先听听他怎么说。”柳志远喝道:“放手!”柳向远道:“弄清楚这事再打不迟。”柳志远怒道:“再清楚不过了,还问什么?”用力挣脱柳向远,又追打郭民。郭民拼命闪躲,跑到柳思远面前,叫道:“柳思远,叫你弟弟停手,叫你弟弟停手。”声嘶力竭,狼狈仓皇。 第4章 肠断九回(四) 柳思远欲要不理,但听他吆喝着自己的名字,鬼哭狼嚎,甚觉丢人,不由得皱起眉头,对柳志远道:“志远,先别打他。” 柳志远怒道:“姐,你干什么?”柳思远上前拉他,道:“别让他叫了,先停手。”柳向远也急道:“是啊,先别让他叫了。”柳志远听郭民一口一个“柳思远”,也顾及姐姐的颜面,只得啐了一口,不再追打。 郭民气喘吁吁,弯腰不住咳嗽。柳思远看着他,只觉恶心厌烦,把脸扭向一边,看着黑漆漆的远方出神。 柳志远朝郭民狠狠呸了一口,恶声恶气道:“姓郭的,你敢欺负我姐,是不是活腻歪了?”郭民道:“我没有,我没有。志远,我正要跟你们兄弟说这事呢,我没有对不起你姐,你想想,我怎么会和郭小英在一起?年轻时我就看不上她,更何况现在呢?” 柳志远怒道:“那是我姐冤枉你了?”郭民道:“也不是她冤枉我,她也是被人骗了,都是郭小英胡扯八道,还有郭林,你姐被他们骗了,你姐也是受害者。” 柳思远在旁边听了,气得浑身颤抖,道:“郭民,你胡扯八道,郭林骗我,郭小英也骗我吗?她亲口说的你们在一块儿了,你还狡辩?”郭民道:“是郭小英和郭林串通好了,一起诬陷我。” 柳思远气道:“我说不过你,也不想跟你多说,反正这事千真万确。”郭民叫道:“你只信别人不信我,公平吗?”柳思远道:“那你拿出证据,证明你没有和郭小英鬼混。”郭民道:“我没有证据,你不是也没证据吗?” 柳思远道:“我亲耳听郭小英说的,还要什么证据?”郭民道:“郭小英说的就是真的,我说的就不真吗?”柳思远道:“对,你说的不真,我就是相信郭小英。”郭民道:“我不服。”柳思远道:“不管你服不服,反正我相信她。” 郭民还要叫屈。柳志远接过话道:“郭民,你不服也没用,不然拿证据出来。”郭民道:“我没有。”柳志远嘿嘿冷笑,道:“那还废什么话!向远,动手。”冲到郭民面前,狠狠就是一脚。 郭民疼得闷哼一声,欲要闪躲,但疼痛难忍,根本挪不开步子。痛楚未消,柳志远又是一脚踢来,正中他的小腹,郭民“啊呀”一声,身子一蜷,躺在地上。柳志远毫不心软,拳打脚踢,齐往他身上招呼。他知道姐姐不会说谎,认定了郭民勾搭郭小英,因此下手又狠又辣,绝不留情。柳向远见此,便不再动手。 郭民疼得大叫,但却不敢还手。他素来惧怕柳志远,十几年了,一时之间,竟不敢反抗,兼之柳志远下手迅猛,他也反抗不得,只有躺着挨打,嘴里不住叫嚷。嚷了几声,厂里突然跑出来几人,喝道:“干什么?停手停手!”却是门口保卫科的保安。 郭民宛如见了救星,叫道:“快救我!快救我!把他拉开!”他是厂里的老职工,保安们自然认识他,当下便有一个年轻点儿的去拉柳志远,嘴里喝道:“住手!” 柳志远用力将那保安甩开,骂道:“滚!”那保安年轻气盛,道:“你叫谁滚?”一拳打来。柳志远放开郭民,和他斗在一起。余下的三四个保安一见,乱纷纷道:“这小子是谁?这么猖狂。”“是啊,欺人太甚,打咱们的人打到厂门口来了。”“揍他揍他!”“别让他跑了,打死他!”呼啦啦都围了上来。 柳志远顿入险境,顷刻间已挨了几拳。柳思远大惊失色,六神无主。柳向远也慌了手脚,这样下去,柳志远非吃大亏不可,即便自己帮忙,也是双拳抵不住四手,急中生智,冲上去叫道:“住手!住手!我是警察!我是警察!”一边叫,一边拿出自己的警官证挥舞。 叫了两声,几个保安停下手来,一个保安道:“警察?真的假的?”柳向远晃晃警官证,道:“你自己看。”几个保安有人拿了手电筒,对着柳向远手里的警官证一照,当下软了下来,赔笑道:“领导,你……这是干嘛?”柳向远道:“办案,你们别多管闲事,该干嘛干嘛去。”那人道:“是,是。”挥了挥手,和同伴们退到一边。 郭民见势不妙,叫道:“他不是办案,别信他。”柳向远冷笑一声,大声道:“我问你,我是不是警察?”郭民道:“是。”柳向远道:“那还废什么话。”对几个保安道:“都回厂里去,耽误警察办事,追究你们的责任。”几个保安听郭民说他真是警察,哪儿还管那么多,都往后退,站在远处指指点点,虽没回厂区,但也断不会帮郭民了。 柳志远“哈哈”大笑,指着郭民道:“跑啊,你还跑啊!”冲上去又打。郭民拼命躲闪,但柳志远哪儿容许他逃?拳脚齐出,往死里猛揍,道:“让你欺负我姐!”打了几下,郭民往地上一软,瘫倒在地,再也不动了。 柳思远和柳向远都是一惊,柳志远也是如此,用脚踢踢郭民,郭民呻吟一声,哀求道:“别打了,别打了。”气若游丝,几不可闻。柳志远听他说话,心中稍宽,知道不能再打,故意厉声道:“好,放你一马。”转身走到柳思远身边,道:“姐,咱们走吧。” 柳思远看着蜷缩在地上的郭民,担忧道:“他没事吧?”柳志远道:“没事。”虽如此说,其实也怕下手重了。柳向远道:“打个120吧。”柳志远道:“别多事。”柳思远却道:“好。”柳志远听姐姐开口,并不坚持。柳向远当即拿出手机,拨打急救电话。 电话打完。柳志远道:“走吧。”柳思远犹豫不决。柳志远催道:“救护车马上就来,别担心了。”柳向远也劝。柳思远这才迟疑着上车。柳向远调转车头,车灯刺破黑暗,朝柳思远租住处驶去。 第5章 肠断九回(五) 柳思远坐在车内,心却在郭民身上,原以为恨他入骨,但看他挨打,还是忍不住难受心疼。柳志远一直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郁郁寡欢,叹道:“大姐,你还舍不了他吗?”柳思远默然不语。柳志远一声长叹,恨道:“都这样了,你还执迷不悟?” 柳思远泪水滑落,哽咽道:“我没有,但……毕竟和他过了十几年呀!”柳志远烦道:“十几年怎么了?十几年了他还出轨?”柳思远哭道:“他无情,我不会无义。”柳志远黑起脸道:“那你是原谅他了?早知道这样,我就不管你的闲事了。” 柳思远摇头道:“我是坚决不跟他过了,但我就是……就是心里难受。”柳志远听了这话,长叹一声,想起谷芷兰在医务室外跟自己说的话,道:“好吧,这件事不是小事,确实要慎重决定,你好好考虑考虑,想想以后怎么办吧。”柳思远默不作声,泪流不止。 说话之间,柳向远的电话响起,是一个陌生号码,原来是救护车上的医生打过来的。三人都紧张起来,怕郭民有什么意外。不料医生却道:“是你打的120吗?”柳向远应了声是。那医生道:“我们到了你说的厂门口,怎么不见受伤的人?”柳向远疑惑道:“不会吧?你们确定没走错地方。”那医生说了郭民的厂名,道:“这怎么会错?”柳向远道:“你们下车找找,要不问问厂门口的门卫。”那医生哦了一声,道:“我们的人正问呢!好了,好了,门卫说挨打的人刚才回厂里了。”柳向远听了这话,放下心来,道:“那好,你们回去吧。” 挂了电话,跟柳思远和柳志远说了。柳志远道:“就知道郭民没有大碍。姐,你放心了?”柳思远长出口气,心里轻松了些,但仍然烦愁,道:“他拗着不承认,怎么办?”柳志远道:“他想蒙混过关,门儿都没有!今晚算了,明天再找他,非弄清这事不可。”柳思远嗯了一声,想起未知的明天,头疼至极。 第二日柳志远又打郭民的电话,郭民始终不接,柳志远早料到他会如此,道:“他躲着不见,咱们还去厂里找他。”柳思远犹豫不决,柳向远则道:“他肯定不会再出来了,这方法行不通,还是想其它门路吧。”柳志远闻言一愣,沉思片刻,道:“你说的对,郭民不会再见咱们,这倒有点儿不好办了。” 过了一会儿,又打郭民的手机,郭民还是不接,后来干脆关了。柳志远忍不住骂了几声,但除了咒骂,别无良策。下午依旧如此,第二日照旧。姐弟三人只得重新商量计较。 合计之时,柳向远的领导打来电话,说有任务让他出差。柳向远跟领导通话毕,对柳思远和柳志远道:“姐,哥,我有任务,要去外地几天,估计一周后回来,这事等我回来再说吧。”柳志远看看柳思远,只得点头,道:“好,你先忙。”柳向远又聊了几句,告辞回市里去了。 不想这一去就是半月,柳思远初时无他,后来便忍不住着急,心烦意乱,坐卧不宁,毕竟心里有事,寝食难安。想起儿子,又掉了不知多少伤心泪水,但现状如此,也是没法。好不容易盼到柳向远回来,心里这才稍安。 柳向远第一时间便来到了平原县见哥哥姐姐,听柳志远讲郭民死活不接电话,道:“我已经想好了办法,不由他不见咱们。”柳志远道:“什么办法?”柳思远也是好奇。柳向远详细说了,道:“现在咱们去找郭小英。”柳志远连声叫好,道:“依郭小英的性子,咱们稍一吓她,她肯定配合。”柳思远却觉得不妥,迟疑道:“这样好吗?”柳志远反问道:“除此还有什么办法?”柳思远默然无言,叹息摇头。柳志远道:“这就是了,只要事情能成,管它妥不妥的。” 当下议定此事。三人依计而行,去找郭小英。柳思远先给郭小英打了电话,说要去见她,郭小英一听就害怕起来,怯道:“大姐,你要干嘛?”声音里满是惊恐。 柳思远对她的恨意,经过这几天已淡了许多,但声音还是冷冰冰的,道:“和你说几句话。”郭小英道:“我……我没时间,忙着呢!”柳思远听她推辞,冷笑一声,道:“你忙什么?”郭小英一直没有工作,十年来一直靠周天佑养着,她清楚的很。 郭小英支支吾吾,说不出来。柳思远厉声道:“小英,你别想躲避,今天见不到你,我就在你家门口等着,反正不会罢休,除非你永远不回家了。”话说的斩钉截铁,毫无回旋余地。郭小英害怕无比,道:“大姐,你到底要干什么?”已带了哭腔。 柳思远道:“不是说了?就几句话,你怕什么?怕我打骂吗?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郭小英哭了起来,道:“思远姐,对不起。”柳思远道:“说这个有什么意义?你在哪儿?”郭小英抽抽噎噎道:“在家。”柳思远道:“你等着我。”听郭小英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跟两个弟弟说了情况。柳志远道:“走,去她家。”柳向远道:“她真会在家等吗?”柳志远道:“会,郭小英不会说谎。”柳思远也是点头。柳向远道:“这样就好,大姐,哥,到郭小英家后,你们不要多说,我跟她谈,先吓唬吓唬她,不然她不听话。”柳思远二人点了点头,道:“都听你的。” 三人来到郭小英家,柳思远叫开了门。郭小英一看他姐弟三人同时来了,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只结结巴巴道:“大姐……”柳思远哼也不哼,黑着脸进屋。柳志远和柳向远也满面怒容,跟着进去。 第6章 肠断九回(六) 郭小英想挤出笑容,但笑容未出,泪却先落。柳思远瞧她噤若寒蝉,不禁心里一软。 柳向远却不管她,目光如刀,盯着郭小英冷冷道:“郭小英,你和郭民的事,我姐都对我说了,你说怎么办吧?”郭小英身子哆嗦,声音颤抖,低声道:“怎……怎么办?”柳向远厉声道:“送你去公安局吧,我平原县公安局有熟人,让他们来把你带走。” 郭小英知道他是警察,见他上门已经怕了,闻言更是慌张,哭道:“别别,向远,你别这样。”柳向远不为所动,道:“他们也不会怎么着你,最多拘留几天,罚点儿钱,通知你的家人,让你的家人到公安局去领你,你没必要这么害怕。” 郭小英失声痛哭,道:“向远,你饶了我吧。”柳向远道:“你家里人的电话是多少?”郭小英哪里肯说。柳向远道:“你跟我说了,我好早点通知他们来平原县,毕竟你家离这儿有几百里,他们来晚的话,你被送进拘留所,他们就见不着你了。” 郭小英本就胆小,又没有心机,被他三言两语,吓得嚎啕大哭,不住口的求饶。柳思远看在眼里,怜悯之心渐起,但又不能阻止弟弟,只得不住叹息。 柳志远却在一旁煽火,道:“小英,咱们好歹也认识十几年了,你不仁,不能我不义,你把你爹妈的电话告诉我,我让他们给你准备些衣服,毕竟夏天未到,拘留所里晚上冷着呢。再捎些洗漱用品,这一进去,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郭小英哪儿受得了这个,哭得更痛,泪如泉涌,擦拭不及。 柳向远道:“郭小英,我们哥俩都是为你好,你就把电话跟我们说了吧,不然到时真见不着你的家人了,办案的民警可不会等你。”柳志远道:“向远,你说她进去会不会遇见天佑?”柳向远道:“可能吧,天佑哥如果问她为什么进来,她可是没法儿说。”柳志远点了点头,道:“那可糟了。”柳向远道:“糟什么,这是她咎由自取。” 其实郭小英纵使与郭民有染,也不至于被公安局拘留,即便拘留,也不会被送进周天佑住的看守所,更不会与周天佑相遇,柳志远和柳向远一唱一和,都是为了吓唬她。 郭小英越听越怕,心惊胆战,身子颤抖。柳向远拿出手机,道:“我这就给县公安局的朋友打电话,让他带人过来。”郭小英求道:“别别,不要。”柳向远道:“那怎么行?你对不起我姐,我肯定要替她出头。”郭小英哭成了泪人。柳向远道:“哭有什么用?就是哭死,这事也要处理的。” 柳思远可怜郭小英,看差不多了,咳嗽一声,道:“向远,算了。”姐弟仨早商量好了,柳向远正等着这句,闻言故意激动起来,大声道:“姐,不行,这口气你能咽,我咽不下去。”柳志远也道:“姐,你别做滥好人,这事不能算了。”柳思远叹道:“她也是可怜人,别为难她了。”柳向远道:“她有什么可怜的?”柳思远道:“我相信她是无心的,都是被郭民骗了,她现在心里肯定懊悔的很。” 郭小英听了这句,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点头,道:“是是,大姐,我真不是有意的。”柳思远道:“我知道。”柳向远却不依道:“姐,就为这个?”柳志远也不同意。柳思远道:“算了吧。”柳志远道:“不行!”柳向远却故作为难,犹豫半晌,道:“好吧,姐,你是老大,又是你的事,我尊重你的意见,就不报公安局了。”转向郭小英,道:“但是郭小英,你必须听我的,不然这事没完。”郭小英慌忙点头,生怕他反悔,道:“好,我听你的。” 柳向远道:“你给郭民打个电话,就说你怀孕了,让他过来。”郭小英大吃一惊,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道:“我怀孕了?”柳向远点头道:“你跟郭民就这样说。”郭小英满脸惊愕,又害怕担心,看看柳思远,为难道:“思远姐……”柳思远面无表情,道:“你听向远安排。”郭小英从未经过此事,只觉匪夷所思,犹豫难决。柳向远厉声道:“不打是吗?好,你不打我打,我给公安局的朋友打电话。” 郭小英吓得一个激灵,哪儿还敢想那么多,忙道:“别打别打,我听你的。”柳向远道:“你不打也行,我让人把你送进拘留所,让你家人来公安局领你。”郭小英哭道:“好,我打。”柳向远道:“别哭了,按我说的去做,这事就算结束,我保证以后决不再找你。”郭小英点头称是。 柳向远转向柳思远,道:“大姐,你教教她怎么说吧。”柳思远点了点头,拉郭小英坐下,把和弟弟们商量好的话给郭小英说了,一句一句,详细清楚,郭民可能说的话、做的事、出现的反应,各种情况都包括在内。郭小英果然老实,也不多问,全心听柳家姐弟说教。话其实不多,但郭小英颠三倒四,还是学了半天。 看看已近中午,郭小英也学得差不多了,柳向远道:“好了,给郭民打吧。”郭小英手儿直抖,哆哆嗦嗦的从兜里摸出手机,拨了郭民的号码。柳向远紧盯着手机屏,准备电话一通,就按录音键。但电话一直没有接通。郭小英又打了两次,郭民还是不接。 柳志远皱眉道:“他不会谁的电话都不接吧。”柳向远也担心此点,问郭小英道:“郭民这段时间和你联系过没有?”郭小英道:“联系过一两次。”柳向远长出口气,道:“这就好了,他不会不接你的电话,估计没有听见,或者忙其他事,手机不在身边,咱们耐心等他回电话吧。”柳志远和柳思远都是点头。 第7章 肠断九回(七) 柳思远问郭小英道:“他跟你联系,都说了什么?”郭小英委屈难受,哽咽道:“没什么,就是埋怨我、骂我,说我不该跟你说我们的事。” 柳思远冷笑一声,道:“他真不要脸。”郭小英道:“他也骂郭林,话难听的很。”柳思远道:“已经东窗事发了,他不思悔改,反而一个劲儿的骂别人、怪别人,真是不可救药。”又问郭小英和郭民的事,道:“你详详细细说清楚,不能有一点儿隐瞒。” 郭小英道:“思远姐,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柳思远道:“有些地方我还不清楚。”郭小英嗯了一声,只得把和郭民的事重复述一遍,前因后果,枝枝叶叶。 柳思远凝神倾听,与她第一次说的对照印证,更确定了她说的不假。事更明了,但也又伤了一回,痛了一回,泪珠直滚。柳志远和柳向远都劝,郭小英则哭哭劝劝,忏悔伤心。 正难受断肠,郭民回过来电话,柳向远忙道:“大姐,别哭了。”见郭小英欲接,道:“记得按录音、免提。”郭小英点了点头,照他的话做了,话筒里传来郭民的声音,只听他喂了一声,问郭小英道:“有事儿?” 郭小英看看柳家姐弟,“哇”的哭出声来,抽噎道:“你……快来吧,我……我怀孕了。”郭民啊的一声,惊道:“你说什么?怀孕了?!”郭小英哭道:“是,你快来我家吧。”郭民啧啧连声,想是头大如斗,抓耳挠腮,道:“这……这……真的?”郭小英道:“这种事我会骗你吗?”郭民道:“是……是……怎么回事?不是采取避孕措施了吗?”他说了这话,就是承认了和郭小英有染。 柳思远听在耳里,心如斧斫刀割,虽有心理准备,但郭民亲口说出和郭小英的关系,还是难以接受,心里酸痛,泪如洪水决堤,打湿了胸前衣衫。柳向远摇了摇头,示意她控制情绪,免得郭民听见。柳思远只得强忍悲伤,继续倾听。 郭小英道:“我也不知道,反正怀孕了。”郭民道:“你确定吗?”郭小英道:“当然确定了。”郭民长吁短叹,骂道:“他妈的,真是倒霉。”郭小英道:“你啥时候过来?”郭民烦道:“别催了,我想想,我想想。郭小英,咱们在一起没有几次,怎么就怀孕了?”郭小英哭道:“我咋知道。”郭民道:“会不会是……你跟天佑的,毕竟咱们只有几次。” 柳志远听他这么说,忍不住轻声骂道:“不要脸,没一点儿担当。”柳思远和柳向远也深以为然,对郭民鄙夷轻看。柳向远扯扯柳志远,要他噤声,幸好郭民也没听见这句,三人凝神屏息,听郭小英道:“是谁的我不清楚?不是天佑的。郭民哥,你快来吧,咱们商量商量,看怎么办?” 郭民道:“不是天佑的?你确定?郭小英,那我问你,你……你……除了我和周天佑,你还有没有其他男人。”他也觉得难以启齿,因此话说的吞吞吐吐。 郭小英听了这话,先是一怔,随即嚎啕大哭,这次是真的伤心了,道:“郭民,你竟然这样看我。”郭民沉默不语。郭小英道:“除了天佑和你,我没有其他男人。你快过来,看看咋办。” 郭民烦道:“说了别催了,让我静静,好好想想。”郭小英道:“有什么好想的?”郭民烦道:“你说有什么好想的?郭小英,真不是周天佑和其他人的?”郭小英道:“真不是。”郭民道:“妈的,真是倒霉。”郭小英道:“你说什么?”郭民道:“自从跟你在一起后,我是越来越倒霉了。” 郭小英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道:“郭民哥,你怎么这样说?”郭民恶声恶气道:“我说的是实话。”郭小英痛哭流涕,道:“咱们好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郭民道:“好好好,别提这个字,我后悔死了,为什么会和你在一起,真是磕坏了头,脑子傻了。”郭小英嚎啕大哭,道:“你……你……你竟然说这样的话?你不是我认识的郭民哥了。”郭民如此绝情,真是让她始料未及。 郭民道:“最好是不认识,免得烦我。”郭小英伤心欲绝,道:“你……你……”又气又急,说不出话来。郭民道:“你什么?事儿真多,非把我逼死。”郭小英道:“我……你怪我吗?”郭民道:“怪你怎么了?不行吗?”郭小英一向对他言听计从,对他崇拜崇敬,闻言心里彻底崩溃,道:“郭民哥,我做错了吗?我做错了什么?”痛不欲生,身子摇摇欲倒。 柳向远见郭小英情绪失控,害怕她说错了话,忙走到她面前,用胳膊碰了碰她,示意她按照所教的说。郭小英忙提起精神,哭着问郭民道:“你到底来不来?”郭民恼道:“我这会儿忙,再说吧。”郭小英道:“你要是不认,我就去……去公安局告你。”郭民吃了一惊,同时更加恨恼,叫道:“郭小英,你说什么!”郭小英哭道:“我要告你去,告你强奸。” 郭民想是震惊至极,道:“你……你……你发什么神经?”郭小英痛哭不已。郭民道:“咱们是你情我愿,你告什么强奸?公安局会信你吗?你傻什么傻,去公安局不怕丢人?”想是也怕郭小英犯浑,声音颤抖。 郭小英道:“那你就赶紧过来,看看这事儿咋办。”郭民恼道:“怎么办?当然是打掉了,难道还生出来?”郭小英:“就是打掉,你也要来一趟呀!”郭民道:“这事儿也没法去医院,你先找个诊所处理一下,我随后就过去。”郭小英道:“不行,你不过来,我现在就去公安局。”郭民烦道:“你怎么这样?好好好,我过去,你等着吧。”挂了电话。 第8章 肠断九回(八) 郭小英看看柳家姐弟,不知所措。柳志远摇头道:“想不到郭民这么无耻。”柳思远黑着脸不吭。柳向远也是点头,道:“是。咱们等一会儿吧。”柳志远愤然道:“这次他可是赖不过去了,我非打死他不可。” 柳思远忧心忡忡,道:“向远,郭民真的构得上强奸吗?”柳向远瞧瞧郭小英,低声道:“姐,你管这个干嘛?”柳思远道:“毕竟夫妻一场,不免为他担心。” 柳志远就在柳思远身边,闻言不悦道:“有什么担心的?从此后他是他,你是你,别操这闲心了。”柳思远沉默不语。 柳向远指指郭小英,悄声道:“构不构成强奸,就看她咋说了,她如果说酒后失去了意识,就构成强奸,否则就构不上。”柳思远暗暗吃惊,点了点头,道:“这么说,你让小英告他,不完全是吓唬他了。”柳向远道:“是,他还真有可能犯罪。” 柳思远长叹一声,陷入沉思,良久良久,对郭小英道:“小英,向远的话你听见没有?”郭小英懵懵懂懂道:“什么话?”柳思远道:“刚才说的。”郭小英道:“刚才说的什么?我没听见。”她满脑子都是担心害怕,神思不属,柳向远声音又低,确实是没有听见。 柳思远心中不自主一轻,道:“没听见算了。小英,你愿意郭民坐牢吗?”郭小英慌忙摇头,道:“不愿意,不想,但你们……你们非要我告他。”声音里已带了哭腔。柳思远道:“我们这么做,是为了让他来,并不是要他坐牢。”郭小英如释重负,道:“那就好,那就好。” 柳思远轻叹几声,沉思道:“小英,你和郭民的事,可千万不能乱说,别人知道了不好。”郭小英道:“这我知道。大姐,你们说的是不是真的,只要郭民来,以后就不再找我了。”柳思远点点道:“当然是真的,我们不会骗你。”郭小英哦的一声,眼里一喜,道:“那就好,那就好。” 柳志远却冷哼一声,道:“大姐,你真是滥好人,就应该让郭民进去,尝尝牢饭的滋味。”柳思远转过身来,看着弟弟,道:“你真这么恨他?”柳志远道:“恨,恨不得剥他的皮,抽他的筋,喝他的血,吃他的肉。”柳思远眼睛一红,道:“我也恨,但他毕竟是小博的爹,我……我……”声音哽咽起来。 柳志远道:“小博的爹又怎么样?就该饶他?”柳思远泪流满面,道:“你要我怎样?真检举揭发他?我不想让小博有一个坐牢的爹。”柳志远心里一痛,看她形容枯槁,忍不住心软,长叹一声,烦道:“好,好,好,不管你了,你看着办吧。” 柳思远哭道:“我是为了儿子,小博太可怜了。”柳志远心疼姐姐,道:“知道了知道了,别哭了,说了你看着办。”看她泪流不止,又道:“我只是发发牢骚,郭民真进法院了,我也难受,毕竟叫了他十几年姐夫。”可怜柳思远,眼睛发涩,忙扭头去揉眼睛。 柳向远看在眼里,听在耳里,也不好受,道:“大姐、哥,咱们今天的目的,是为了逼郭民来,哪儿管他犯不犯罪?况且,他只是有犯罪的可能,看郭小英的态度,可能性微乎其微,不要胡思乱想了。”柳志远随声附和,道:“是啊大姐,你就爱钻牛角尖。”柳思远听了这话,心里好受许多,含泪点头。 柳向远皱眉道:“郭民跟郭小英这事,是千真万确了,大姐,他一会儿过来,你怎么处理呢?” 柳思远尚未开口,柳志远抢道:“当然是离婚了。”柳思远也斩钉截铁道:“没什么说的,离婚。”柳向远道:“既然你这么坚决,就更不必挂心郭民了。”柳思远道:“那是两回事。”低头难受。 柳志远道:“姐,别说了,我们理解。但他一会儿过来,我还是要揍他,你不想看,就先躲到一边儿吧。”柳思远嗯的一声,愁肠百结。 不料等了又等,郭民始终不来。柳志远急了起来,叫郭小英道:“你再催催郭民。”郭小英不敢违逆,又打郭民的电话。 这次倒是一打就通,郭民道:“郭小英,我也正想和你联系,我问你,你是不是听人说什么了?”郭小英愣道:“你啥意思,我不懂。”郭民道:“你不懂?你怎么会突然说要告我?你不是这样的人。”郭小英道:“我……我……” 柳向远慌忙指指她的肚子,柳志远则急步到她身边,压着嗓子道:“怀孕了。”郭小英忙道:“我怀孕了。”郭民道:“即便怀孕了,我一时过不去,你也不能告我强奸呀。”郭小英道:“我……我……”吭吭唧唧,说不出话来。 郭民厉声道:“你什么?说呀,小英,你根本想不到这点儿,这不是你的主意,是不是?”郭小英茫然无措,看看柳家姐弟,不知如何是好。 第9章 肠断九回(九) 柳志远骂道:“狡猾无耻。”柳思远则看向柳向远。 柳向远想了一想,走到郭小英身边,道:“把手机给我。”郭小英忙不迭将手机递到他手里。柳向远拿起手机,放到耳边,道:“郭民,我是向远。”郭民啊了一声,道:“你?”有点儿意想不到。 柳向远道:“主意是我出的,但告你强奸,也不是冤枉你。我给你普及一下法律知识,郭小英在醉酒失去意识的情况下,你跟她发生关系,就构成了强奸。你可以找个律师咨询一下,看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你赶快过来,咱们心平气和的解决这事,不然你到公安局解释吧。” 郭民吃惊道:“郭小英真怀孕了?”柳向远道:“真的,别想着抵赖不认,你也赖不过去,一做亲子鉴定,你能跑得了吗?” 郭民叫道:“我没有强奸,她没有失去意识,她是自愿的。”柳向远冷笑道:“她有没有失去意识,你说了不算,她说了算。你有没有强奸,也不是你说了算,是公安局说了算。你不来也行,等刑警队的传唤吧。” 郭民叫道:“郭小英不会冤枉我的。”柳向远道:“寻常事她不会冤枉你,但现在怀孕了,就不得不冤枉你了,不然怎么说?说自己偷人吗?只有告你强奸了。”郭民叫道:“这是栽赃陷害!柳向远,你是警察,怎么搞这一套,这是知法犯法。” 柳向远嘿嘿冷笑,道:“栽赃什么?陷害什么?你就是强奸。再对你说一遍,郭小英在醉酒失去意识下,你跟她发生关系,就构成了强奸,即便郭小英是自愿的。聪明的赶快过来,咱们私了这事。” 郭民道:“口说无凭,说我强奸,证据呢?”柳向远道:“亲子鉴定报告就是你强奸的证据。”郭民听了这话,道:“你……你……知法犯法,知法犯法。”声音越来越低,没有了一点儿底气。 柳向远知道他心理防线已被击溃,道:“话不多说,我在郭小英家等你。你不想事情闹大,就赶快来。”不容郭民多说,挂了电话。 柳志远道:“他会来吗?”柳向远道:“应该会,他不是傻子,懂得轻重。”柳志远点了点头,道:“我看也是,他这人又狡猾,又胆小,应该会来。”柳向远道:“耐心等吧。”暂时也没有其它办法,只有如此。 果然过了约半个小时,有人轻轻敲门,响声传来,听着尽是小心翼翼。柳志远和柳向远对看一眼,都道:“来了。”柳志远大步流星冲到门前,将门打开。 门外那人正是郭民,见了柳志远,不由心跳加速,道:“志远。”柳志远一把把他揪进屋里,抬腿就是一脚,把他踹倒在地。 郭民知道自己错了,吭也不吭。柳志远骂骂咧咧,冲上去拳打脚踢,郭民咬牙承受,不敢躲闪,更不敢反抗。 柳思远不忍多看,把脸转向一边。郭小英更是吓得不敢吱声。柳向远冷眼旁观,见打得差不多了,上前拉开柳志远,道:“哥,打死他又怎样,解决不了问题。” 柳志远又踢了郭民两脚,这才停手。柳向远喝道:“郭民,真相已经大白,你还有什么话说?狡辩吗?说来听听。”郭民一声不吭。柳志远又是一脚踹去,叱道:“说话!”郭民也不躲闪,挨了他这一脚,低声对柳思远道:“思远,对不起,我做错了,你……原谅我吧,给我个机会,我一定好好补偿你。” 柳思远背朝着他,泪流满面,心痛如绞,一声不吭。郭民痛心疾首,道:“思远,人有三迷,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就做出了这事,都怪那晚喝多了酒,乱了心性,但……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心情不好,小博的事,给我的压力太大了,我快疯了,快活不成了,精神崩溃,脑袋犯浑,稀里糊涂的就干了这丑事。思远,只此一次,我以后再不敢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柳思远正在伤悲,但听了这话,只觉滑天下之大稽,嘿嘿冷笑两声,悲痛之情瞬间转为愤恨,猛地转过身来,大声道:“郭民,你说这话,不觉得好笑吗?” 她突然爆发,吓得郭民一个激灵,道:“我……我说的都是真的。”柳思远瞧着他,眼里满是失望、鄙夷,恨道:“精神崩溃,脑袋犯浑,喝多了酒,这就是你出轨的理由?你压根儿就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还在这里为自己辩解。要说压力,我没有吗?小博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住进号里,我只会比你更痛,更崩溃绝望,更不想活,我也像你一样胡来吗?郭民,错了就是错了,找这些理由干嘛?” 郭民道:“所以说是我犯浑,思远,你饶了我这个糊涂蛋吧。”柳思远冷笑道:“糊涂?你比谁都精明,你最清楚啥对你有利,啥对你有害,会算计的很。”郭民道:“我不是。思远,看在多年夫妻情分上,你原谅我这一次,我以后再不敢了。” 柳思远心痛如绞,断然道:“不可能,离婚!我再不想看见你,一想起你做下的脏事,就觉得恶心。”郭民道:“先别说这气话,你冷静冷静,好不好?”柳思远道:“我足够冷静了,才做这样的决定。” 郭民慢慢坐起身子,眼里溢满了泪水,看起来是真伤心了,道:“思远,我是真的后悔,后悔的要死,你怎么就不相信。”柳思远冷笑道:“后悔?后悔的话,几天前我问你跟郭小英的事,你就该承认了。那时你理直气壮,说郭小英和郭林诬陷你,要我拿出证据,现在竟然说后悔?哼哼,真是好笑。” 郭民黯然道:“我是真的后悔,绝不骗你。”柳思远道:“绝不骗我?要不是我弟弟想法套出真相,你打死也不会承认吧。”郭民道:“那是因为我怕,所以不敢承认。”柳思远恨道:“做坏事时就不知道怕吗?咱们也不用废话,现在就去离婚。”郭民道:“我不去,打死也不去。”柳思远道:“这样事情就过去了?郭民,有些事一旦做了,就覆水难收,永远不可原谅。” 第10章 肠断九回(十) 郭民道:“你就不想想儿子,为小博考虑考虑,离婚对他伤害太大了。”柳思远心如刀割,也更加恨恼,道:“这都是你造成的,你对不起儿子,一辈子对不起他。”郭民道:“是你非要离婚的。”柳思远怒道:“到这时你还怨我,我真佩服你的脸皮。” 郭民道:“好,都是我错,但小博已经够可怜了,咱们再离婚,他会受得了这打击吗?他这个年龄,正是性格、思想形成的关键期,你忍心毁了儿子?”柳思远道:“毁他的是你,你还有脸说?”郭民道:“我知道错了,但孩子需要一个完整的家,尤其是男孩儿,更不能缺少父爱。”柳思远道:“你不用操儿子的心,离婚后我只要他,会向他说清楚咱们的事,他知道真相后,恐怕也不稀罕你这个父亲。”郭民泪水滚落,黯然道:“你真这么绝情?”柳思远道:“我也不想,但除了离婚,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郭民长叹一声,用手抹去泪水,道:“你不顾念儿子,难道也不可怜爹娘吗?”赵慧早死,柳付庭有等于无,他说的是自己的爸妈,柳思远的公公婆婆。 柳思远自然明白,心中一阵难受,道:“我说了,这都怪你。”郭民的爹娘对她甚好,拿她当女儿看待,她确实不想让两个老人伤心。 郭民道:“我要是离婚了,他们可在山沟里抬不起头了,他们一辈子要强,宁愿死了,也不愿丢这个人。家丑不可外扬,你非得让外人看咱们的笑话吗?”柳思远痛心道:“随它去,这时候了,还在乎什么丢不丢人?我不会为了面子,让自己受辱。” 郭民还要再说,柳志远喝道:“住嘴!我姐不会再跟你过了。”郭民不理睬他,对柳思远道:“我知道你受委屈了,打骂随你,绝无怨言,只求你不要离婚,好不好?”柳思远斩钉截铁道:“不好!”郭民道:“怎么样才能让你回心转意?”柳思远心如死灰,淡淡道:“回心转意绝无可能,郭民,你别再浪费口舌了。”郭民长叹一声,道:“你再好好想想,别冲动行不行?”柳思远摇头叹息,道:“你少浪费大家的时间了,我说了离婚,就一定离。” 郭民身子越来越软,只觉浑身无力,快要变成了一滩软泥,绝望道:“你真的这样?我……我不同意,要离婚你自己离,我不会去民政局签字。”柳思远最烦他耍赖,道:“由不得你,你不去签字,咱们就法庭上见。”郭民嘿嘿干笑,道:“那你就去告我吧,反正我不离婚,不离婚。”将头一低,泪珠大颗大颗的落到地上。 柳思远看他如此,心里也是伤到极点,早知这样,何必当初?但要原谅郭民,却也不能。她是执拗的人,决定了的事很难回头,怎能因为郭民几句软话就改变初衷?况且,郭民现在因没退路而服软,以后呢?过了这关后呢?谁能保证他会洗心革面?她保证不了,郭民也保证不了,毕竟本性难移,难如登天。 她心中悲哀,自伤自怜,难以自持。人到中年,不论贫富都该有一个稳定的生活,可她却要离婚,开始新的日子,那日子不用说就是苦的,她要靠微薄的工资养自己和儿子,艰难可想而知,但这不是最重要的,物质上的困难她可以忍受,最难受的是精神上的折磨,除了流言蜚语,她心头的伤是永远不会好的,永远。 柳志远又给了郭民一脚,喝道:“你耍赖是吧!”郭民道:“你打死我,我也不和你姐离婚。”柳志远怒道:“好,就打死你。”抬脚又踢。郭民坐在地上,一声不吭的忍受。柳向远见他如此,拉住柳志远道:“算了哥,再打有什么意思?”柳志远瞪他一眼,反问道:“不打怎么行?就这样算了?” 柳向远刚要回答,忽听一阵清脆铃声,却是他的手机响了。他看看号码,慌忙接通,听对方说了几句,脸色越来越是凝重,又看看柳思远,眼里满是担忧。柳思远预感不妙,心儿怦怦直跳,慌乱至极。柳志远也不再殴打郭民,眉头直皱。姐弟二人都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柳思远见柳向远挂了电话,颤声问道:“谁打的?”柳志远也道:“啥事?”郭民更是紧张,两眼望着柳向远,焦灼万分。柳向远看看哥姐,一脸愧疚,低头道:“托的关系人打的,他说……小博的案件已经……起诉了。”吞吞吐吐,实在说不下去。 柳思远惶恐道:“会判刑吗?”柳向远黯然难答。柳思远看他这样,心里一空,五脏六腑全不属了自己,身子晃了一晃,眼前一黑,往前栽倒。 柳志远慌忙将她扶住,叫道:“大姐!大姐!”把她拖到沙发上,拼命晃动她的身子。柳思远缓缓睁开眼睛,看看弟弟,放声大哭。郭民手握成拳,猛击额头,也是泪落如雨。柳志远和柳向远都是眼眶含泪,只觉这世间,再没有比大姐更苦的女人了。 第1章 无可如何(一) 柳思远哭成了泪人,闹着和郭民离婚的话,自暂时不提。 柳志远和柳向远费尽了口舌,将姐姐劝住,柳思远虽然止住了眼泪,但变得痴痴呆呆,如同一个傻子。柳志远和柳向远相看一眼,都是犯愁,只得将她送回了家里。郭民想要跟着,被柳志远连赶带骂的轰到了一边。 晚上袁芳送来了饭菜,柳思远怎么劝都不拿筷子,枯坐着就像石化了一样。她这些日受尽了煎熬,本就憔悴,此刻看起来更是形容枯槁。柳家兄弟心疼不已,但也无可奈何。 第二日柳思远依旧如此,不吃不喝,以泪洗面。柳志远劝了半日,毫无效果,心急火燎之下,只得给柳慕远打了电话。他知柳慕远在省城过得不容易,轻易不跟她说烦心事,但柳思远油盐不进,只得让柳慕远来劝,毕竟姐妹之间,话更容易说到心里。 柳慕远未等他说完,便埋怨起来,不满道:“志远,大姐出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现在才说?你们干什么,还拿不拿我当亲人?” 柳志远愁道:“二姐,你别说了,不是想着你不容易,让你省点儿心吗?况且这事你知道了又能怎样,除了担心,还是担心。”柳慕远怪道:“这心是应该担的,不该担吗?志远,是不是你强作主张,不让大姐告诉我的?” 柳志远忙道:“不是不是,别追究这个了,二姐,你快劝劝大姐吧,她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吃得消?”柳慕远叹道:“我知道。” 柳志远又把郭民出轨的事说了。柳慕远怒道:“郭民他凭什么?也不照照镜子。”柳志远道:“所以大姐现在死的心都有了,你好好劝劝她吧。”柳慕远难受无比,道:“你让大姐接电话,我跟她说。” 柳志远把电话递给柳思远,柳思远机械接过。柳慕远劝她宽心,道:“姐,我有个同学是省政府的,是个处长,我现在就跟他打电话,找他帮帮忙,兴许能渡过这个难关。”柳思远“哦”了一声,心里微微一动。柳慕远又开导了两句,道:“我现在给他打,你等我的电话。” 柳思远挂了电话,给柳志远兄弟说了情况。柳志远皱眉沉思,道:“她说的同学,不会是杜智邦吧。”柳思远等人都知道杜智邦。柳思远道:“有可能。”柳志远道:“哎,当初二姐要是跟他成了,现在哪儿会那么苦呢。” 柳思远听了这话,想起柳慕远的艰辛,一个激灵,脑子霎时清醒了许多,暂时忘了自身的伤痛,道:“是啊,原本敬文也不错,谁想到会……哎,你二姐的命真是苦呀!” 柳志远叹道:“人生无常,谁也料想不到,一念之间,便是天堂地狱。也许二姐选择敬文哥,是她的命吧。”柳思远等听了这话,都是叹息。 几人说些闲话,等柳慕远的消息。不久柳慕远便打了过来,说已经和同学联系了,同学满口应承,应该问题不大。 柳思远听了长出口气,浑身一软。柳志远对柳慕远道:“二姐,你同学是谁?是不是杜智邦?” 柳慕远一怔道:“是,怎么了?”柳志远担忧道:“他没为难你吧?”柳慕远道:“没有。明天我回平原见见你们,有什么见面再说。”柳志远喜道:“好,明天我去接你。” 第二日一早,柳慕远回到了平原县,见了柳思远,泪如泉涌。姐妹俩命运多舛,情意更深,泪也流的更多。哭了一会儿,柳志远将两个姐姐劝住,问柳慕远近况。柳慕远简单说了,自己忙碌打工,儿子也快小学毕业了,别无其它。柳思远看她面色枯黄,形容憔悴,想是日子不易,忍不住心伤。 柳慕远却笑意盈盈,道:“大姐,杜智邦昨晚给我回了电话,说已经跟咱们市里联系了,小博的事没问题,让咱们放心。” 柳思远听得身子一震,激动道:“真的?”柳慕远道:“当然是真的,所以别担心了。”柳思远还是不信,道:“哪儿那么容易?”柳慕远道:“这事对咱来说难如登天,对人家来说不费吹灰之力。”柳向远接话道:“权力足够大时,确实这样。杜智邦毕竟是省政府的。” 柳思远还不放心,对柳向远道:“你不是也找了省厅的同学吗?不是一样管不了县里。”柳向远思忖道:“公安局只是政府的一个部门,检察院法院也是,它们都管不了政府,反而要听政府的,为政府服务。我同学虽然是省厅的,但管不了咱们县政府,也管不了咱们县公安局、检察院、法院,所以办不成这事。杜智邦则不同,他是政府的,而且是省政府的,给市政府、县政府打个招呼,市政府、县政府指派下来,咱们县公安局、检察院、法院谁敢不听?所以这次成功的希望,还是比较大的。”柳思远边听边点头,虽然不太清楚,心里依然焦急,但比刚才已是好了许多。 柳慕远道:“杜智邦说了,有啥情况他会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见柳思远忧心忡忡,安慰道:“大姐,放宽心吧,况且,现在急有什么用?”柳思远“哦”了一声,不再多说。 姐弟们互相问询近况,唏嘘感叹。柳志远问出心中的疑问,道:“二姐,你一直和杜智邦联系着吗?”柳慕远道:“以前没有,但从柳青出事后,联系的多了。” 柳志远皱眉道:“柳青?柳倩倩。”柳慕远“嗯”着点头,道:“就是她。”柳志远思绪回到边疆,想起柳倩倩,叹道:“她真是可惜了。”在边疆的往事涌上心头,忍不住一声叹息。 第2章 无可如何(二) 柳慕远也是哀伤,道:“不错,确实太可惜了。柳青去世后,我去找了杜智邦,询问关于柳青的详细情况。他开始装糊涂,后来听我说已经去边疆祭过柳青了,才不再隐瞒,把一切告诉了我。” 柳志远道:“我记得张翔说过,柳青的名字和档案,是杜智邦帮她改的。”柳慕远点了点头,哀伤道:“是。杜智邦说柳青心里始终愧疚,觉得对不起我和你敬文哥,没脸面对我们,才选择了逃避。”柳志远喟然叹息,柳思远等也是黯然。 柳慕远神伤不已,道:“这么久了,我想起她就忍不住落泪。”柳志远道:“算了,不说她了,往事如烟,不开心的事,不要想它,生活不易,我们每天都要开心。”柳慕远点了点头,对柳思远道:“大姐,你听见志远的话了吗?不开心的事,不要想它。”柳思远“嗯”的一声,道了声好。 柳慕远忍住悲伤,继续说那天见杜智邦的事,道:“杜智邦一个劲儿的给我道歉,说骗了我,他原不想这样,但架不住柳青恳求。转念想想,柳青去支援边疆,换个新环境也未必是坏事,便给她改了档案。” 柳志远叹了口气,道:“从此你们就联系了?”柳慕远道:“是,不过还是联系不多。其实我昨天给他打电话说小博的事,心里也没多大把握,想不到他办的这么爽快,真要感谢他了。” 柳志远道:“如果办成了,他真是帮忙不小。不过姐,你和他交往,还是要多个心眼,毕竟……”柳慕远打断他道:“我知道,寡妇门前是非多嘛,放心,我不是傻子,会处理好和他的关系的。” 柳志远道:“这样就好,不过话又说回来,二姐,你真没想过再往前走一步?”他这样一说,柳思远等也都附和起来。 柳慕远苦笑摇头,道:“这事我暂时没想过。”柳思远道:“别傻了,你还年轻,越拖年龄越大。”柳慕远坚决摇头,道:“算了,再找一个,对孩子不好咋办?” 柳志远叹道:“二姐,你听一下我们的劝吧,都是为了你好。敬文哥不在十几年了,也该再走一家了。”柳慕远道:“你们别说了,我现在对这事没一点想法,你们再劝,也劝不到我心里。”柳志远等见她如此,不再多说。 柳慕远平稳一下情绪,问柳付庭的近况,道:“爹现在咋样?我快一年没见过他了。”柳志远闻言冷笑,道:“不用问,过的很好。”柳慕远道:“这段时间你见过他?”柳志远道:“从边疆回来就见他了,不过不如不见,见了尽是生气。” 柳慕远皱起眉头,道:“怎么说?”柳志远道:“这些年我以为他年龄大了,会为以前的事愧疚,没想到还是老样子,自私自利,无情无义。” 柳慕远眉头皱的更紧,不明白他为何这样说柳付庭,道:“咋了?”柳志远道:“他心里只有自己,娘在时这样,娘走后这样,年轻时这样,年老了还这样,从来都没有改变。” 柳思远甚不认同,道:“我看你还是没原谅爹,对以前的事耿耿于怀。” 柳志远长叹一声,道:“大姐,你以为我想这样?他毕竟是亲爹呀!不然我也不会刚从边疆回来,就拎着礼物看他去了。在我心里,原本是原谅了他,一来他上了年纪,二来事情又过去了那么多年,真不认这个爹吗?虽然娘走后他没管过咱姐弟几个。” 柳思远和柳慕远都是点头,异口同声道:“这就对了。”柳志远哼了一声,道:“但现在我又不想原谅他了。” 柳思远道:“为什么?”柳志远道:“说起来心烦,他办了几件事,件件桩桩,让我寒心。”柳思远道:“什么事?谁说的?”柳志远道:“都是袁芳跟我说的,绝不会诬陷加害他。” 柳思远道:“啥事你说清楚。”柳志远道:“事情倒也不大,但我心里总是有刺。先说一件吧,有一次小蕊生病,高烧不退,后来住院治疗,袁芳只得请了两天假,日夜在医院陪护。第三天又续了一天假,第四天假实在请不下来了,就给爹打了电话,想着让他来医院照看小蕊几天。” 小蕊是他的女儿,柳思远听了这话,道:“啥时间的事,袁芳怎么不跟我说?”柳志远道:“她那个人你还不清楚?最不爱麻烦别人,况且你也要上班,跟你说了作用不大。”柳思远怪道:“我请不来一天假,还请不来半天?帮不上大忙,还帮不上小忙?”柳志远笑道:“你跟我急什么?是袁芳不告诉你。”柳思远道:“下次我见了她,非数落她一顿不可。” 柳志远笑着道了声好,续道:“袁芳找到了爹,说了情况,不想爹一口拒绝,说和小貂蝉要卖早餐,没有时间。卖早餐不就是早上忙一阵吗,真抽不出一点工夫?再说孙女病了,少卖一天两天不行吗?可爹就是不来,又说他和小貂蝉常年早起,快累出病来了,身体差劲的很,到医院恐怕还没照顾小蕊,自己就得先躺倒在病床上。你们听听,他说的这是什么话。我离家千里,撇下袁芳母女在家,平时也不麻烦他,出事了让他帮一下他都不帮,还是孩子的亲爷爷吗?袁芳无法,只得给小蕊的姥姥打了电话,让她来医院照顾小蕊。那时我刚到边疆,袁芳怕我心烦,并没有告诉我这事。” 第3章 无可如何(三) “我去边疆时,家里仅有两千块钱,袁芳只留三百,余下的全让我带在身上,说出门不便,害怕我在外面作难。不想小蕊生病,三百块钱眨眼便花了个精光。医生催着交钱,袁芳没钱给小蕊看病,愁的直哭。小蕊的姥姥虽也在医院,但袁芳却不想让她知道这事,毕竟自己过的不好,娘知道了会不舒服。 “她脸皮薄,不想求人借钱,万般无奈,只得去找爹。去之前矛盾的很,知道希望不大,但又心存侥幸,毕竟小蕊是爹的亲孙女,他真能无动于衷?到爹那里,跟爹说了窘状,爹想也不想,一口拒绝,说:‘我和你妈做的是小生意,挣的钱不够糊口,哪儿有钱给小蕊看病?袁芳,我们平时不向你们要钱就不错了,哪儿有多余的钱给你?’袁芳气得浑身颤抖,站起来要走,小貂蝉倒是不好意思了,拉住她坐下,对爹说:‘咱们是紧张,但不给医院交钱,小蕊怎么治病?’爹黑着脸哼了一声,犹豫半晌,说:‘袁芳,我们的钱也是掰着花的,给你一点儿,就要饿两天肚子,但小蕊实在可怜,我当爷爷的也不能不管不问。’从兜里摸出十块钱递给袁芳,说道:‘只有这么多了。’大姐二姐、向远,十块钱哪,打发要饭的呢!袁芳当场就落下泪来,又是生气,又觉得羞耻,站起来冲出门去,恨到了极点。姐,我问你们,爹过不过分,我该不该恼他。前几天我不知道情况,要是袁芳早跟我说,我看他个狗屁!”越说越气,满脸铁青,声音颤抖。 柳思远等听了这事,也是气愤。柳慕远叹道:“爹怎么这样,心里真是不念一点亲情。”柳思远和柳向远也是摇头,不齿柳付庭的行为。 柳志远道:“二姐,你一直上学,后来又留在了省城,在家时间短,对爹还是了解少,他办的事,你想都想不出来。”柳慕远不语。柳向远则长叹一声,道:“哥说的这事,和我经历的如出一辙。”他陡然间冒出这么一句,柳思远等不由吃了一惊。 柳思远道:“向远,你又经历啥了?”柳向远“嘿嘿”苦笑,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年我上初三,娘已经过世,大姐你在厂里打工,二姐在省城上学,哥去了东北,爹在那个小制衣厂跑业务,当时正值冬天,天冷的厉害,滴水成冰,我的粮票不小心丢了,一眨眼没了吃的。姐、哥,我上学都是你们供应的,但我总觉得这是爹该尽的义务,粮票没了,该找他去,他要么给钱,要么送粮,总不能看我饿死,于是便请了一天假,借了同学的自行车,从镇里蹬着来城里找爹,没和你们商量。哎,人倒霉了处处为难,刚出校门不久,就飘起了鹅毛大雪,迷的我睁不开眼,我又穿的单薄,浑身冰凉,只肚里饿得火烧火燎的……”想起当时的苦,不由感伤,一时说不下去。 柳思远等从没听他说过这事,不由心疼。柳志远道:“你真傻,怎么想着去找他,他要管你,还撇下咱们姐弟,和小貂蝉来县城潇洒吗?” 柳向远眼睛通红,强忍哀伤,道:“当时我年纪太小,想着他会顾念父子亲情,不想……哎,路上越来越滑,越来越冷,寒风如刀,刮得我浑身没了知觉。我把手缩在袖口里,僵硬的手指强把着车把,用尽全力向前蹬。摔倒了再爬起,爬起了再摔倒,下午三四点时,终于到了县城。几十里路,快冻僵了。我听你们说过爹住的地方,走走问问,摸上了门。爹和小貂蝉正好在家,见了我都吃了一惊。爹问我:‘你咋来了?’我看见他,眼泪一下子流了下来,跟他说了没粮票的事。他脸色越来越冷,小貂蝉也铁青着脸,嫌弃的很。我向爹要钱,爹说道:‘我和你妈在县城人生地不熟,也挣不来钱,自身就是泥菩萨过江,实在没钱给你。’我登时呆了,道:‘那咋办?’爹看看小貂蝉,想了一想,说:‘算了,总不能不让你吃饭。’摸出五块钱给我,道:‘快回学校去,别耽误了学习。’我脑里一片空白,不知该不该接。五块钱顶什么用,买几斤粮票,吃不了三天。他见我愣着不动,催道:‘拿着快走。’我咬一咬牙,还是接了。有总比没有强,总不能活生生饿死。”说到这里,忍不住心里一酸,几乎落下泪来。 柳志远气得“呸”了一口,道:“摊上这种爹,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柳思远和柳慕远都是难受,道:“咱爹也是百里挑一了。”柳志远道:“什么百里挑一,是万里挑一,万里也挑不出一个来。” 柳向远揉揉眼睛,叹道:“我接过钱扭头就走,出了门放声大哭,和你们说的一样,心想怎么就摊上了这样的爹。哭着骑着车回学校,伤心欲绝,一天没吃东西,也不知道饿。路上的艰辛不多说了。趁着雪光回到镇上时,已是半夜。看校门的老大爷听我敲门,出来一看,吓了一跳。我浑身是雪,快成雪人了。那老大爷道:‘两点了,你怎么还在外面?’给我开了校门。我难受的要死,扎好车子回到寝室,用被子蒙头哭了一晚。第二天用钱买了八斤粮票,坚持了一个星期。一星期后,又断了粮。看看已是月底,你们寄的钱第二天就该到了,就以水充饥。连续喝了四顿白开水,饿得眼冒金星,上楼还好,拽着护栏能慢慢上去,下楼时那叫生不如死,下一个台阶,肚子揪得疼一下,几乎要眩晕过去。好在四顿后你们寄来了钱,才挨过难关。从那时起,我就对爹没了感情,你们还想过原谅他,我至今没有这种想法,至于以后,可能性也不是太大。”回想往事,伤感不已。 柳志远叹息道:“不错,对爹就应该这样。”见柳向远难受,笑道:“向远,爹给你五块钱,算不错了。”柳向远奇怪道:“这还不错?”柳志远道:“你想想,十几年前的五块,可比现在的十块值钱多了。” 柳向远苦笑道:“你这样说也对,按物价增长的速度看,那时的五块钱确实比现在的十块钱昂贵。”柳志远道:“所以说爹还是偏心你了。” 柳向远“嘿嘿”冷笑,道:“他对我可是‘好得很’呐!我谢谢他这种偏心。”脸上话里,全是讥讽,又道:“不错,真的,自娘走后,你们没花过他一分钱,我倒是花了五块,他可真是偏心我呀!” 第4章 无可如何(四) 柳思远知道两个弟弟讽刺柳付庭,叹道:“爹这个人哪,难道要糊涂一辈子?”柳志远道:“糊涂?他糊涂吗?他时时在为自己打算,精明的很哪!” 柳思远道:“他年轻时不上路,现在怎么还是这样?”柳志远道:“所以说他无情无义、自私自利,这下你相信了?”柳思远无言以对。 柳志远道:“向远说完了,我接着说。袁芳不要那十块钱,气得回到医院,万般无奈之下,给大姐你打了电话借钱,这才给小蕊看好了病。” 柳思远看看柳慕远,长叹一声。柳志远道:“给你们说下一件,让你们多了解了解爹。”柳思远沉默不语,不知他又会说出什么事来。 柳志远道:“这一件事,可是一桩丑闻,而且绝密的很,不,也谈不上绝密,只是小貂蝉不知道而已,她要是知道了,非跟爹闹个天翻地覆不可。”柳思远等都是奇怪,道:“啥事?”柳志远恨道:“丢人事。”顿了一顿,思忖着怎么开口。 柳思远心里登时紧张起来,道:“严重吗?”柳慕远和柳向远也是担忧。柳志远道:“不严重,但丢人至极。你们说,爹最大的毛病是什么?”柳思远无心去猜,催道:“赶快说吧。”柳志远道:“他最大的毛病,是作风问题,乱搞男女关系,要不是因为这个,娘会被他气死?” 柳思远倒吸口冷气,道:“他又和别的女人胡乱来了?”柳志远道:“当然。” 柳向远听得厌烦,道:“他年龄一大把了,还作这种妖?”柳志远道:“作的妖大了,比娘不在那次还要丢人。” 柳思远急道:“到底啥情况,你快说。”柳志远道:“爹在城里,又勾上了别的女人。” 柳思远脑袋生疼,道:“这个不用说了,我们都能猜出来,我就问你,那女人是谁?”柳志远道:“一个叫爱莲的,姓宋,家也是农村的,就在县城边上。” 柳思远道:“他们咋认识的?现在啥情况?”柳志远道:“大姐,你别急,我会跟你们说清楚的。” 柳思远急道:“快说快说。”柳志远连声道好,道:“这事是袁芳听她朋友说的,具体爹咋认识宋爱莲的,袁芳的朋友没说,就不深究了,也没深究的必要,反正爹和宋爱莲混一起了,二人偷偷摸摸的,不敢让小貂蝉知道。宋爱莲是个寡妇,没有正当营生,长的不错,不甘心窝在农村,整日在外面游荡胡混,不知怎么就遇见了爹,迷得爹神魂颠倒。爹那点儿出息,咱们谁不知道?对女人服服帖帖,掏心掏肺,所有的积蓄都会给人家。” 柳向远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道:“爹不是没钱吗,还有能力养女人。”柳志远苦笑道:“没钱只是对咱们说的,对别人,尤其是女人要另当别论。” 柳思远点了点头,对柳向远道:“你在市里,不了解家里的情况,爹手里钱不说太多,十万八万还是有的。”柳向远惊奇道:“这么多?”柳慕远也不相信。柳志远道:“大姐说的一点儿不假,所以他拿十块钱给小蕊看病,才会让我恶心。” 柳慕远道:“他哪儿来那么多钱?”柳思远道:“大多数是地款钱,咱家里十几亩地租给了别人种,人家给的地款,一年七八千,十几年了,你们算算,不得十万八万?这些还不含他和小貂蝉这些年挣的其它钱。”柳慕远“哦”了一声,道:“这样说确实有那么多。” 柳志远叹了口气,继续述说,道:“宋爱莲有一个光棍儿子,爹视同己出,张罗着为他找对象、娶媳妇,你们想,那是容易的事吗?那儿子三四十岁了还没结婚,肯定是有问题。他患了小儿麻痹症,走路一瘸一拐,家里又没有钱,谁愿意嫁他?因此耽搁了下来。爹倒好,扛下了这个重担大任,尽心尽力,操碎了心,终于为那光棍儿子讨了媳妇,彩礼钱都是爹出的,那钱能会少吗?哎,看看他对人家怎么样,对咱们怎么样,两相比较,我心寒的很。咱姐弟四个结婚,爹问过一句话没有,管过一件事没有,花过一分钱没有,没有,咱四个都是自生自灭的,当老光棍还是老闺女,是死还是活,他才不放在心上。你们说,他过不过分?” 柳思远头疼不已,点头道:“确实。”柳慕远和柳向远也是叹息。 柳志远道:“下面还有事呢!宋爱莲患有癌症,治病花钱,全是爹出,花费自然不菲。拖了一两年,宋爱莲熬不下去,终于一命归西。要说人没了,事情也该结束了,但爹,哼哼,重情重义,有始有终,又为她办了丧事。所有的花费,也是全算在自己身上。宋爱莲的丈夫三代单传,没有至亲,所谓的本家也不贴心,乐得旁观看笑话。丧事办得极为隆重,光棺椁就一万多块钱,加上其它的开销,又是很大的一笔。爹以为很排场、风光,其实别人看他就是大傻帽一个,把他当笑话来讲,这不,就传到了袁芳耳里。 “袁芳有一个工友,是她的好朋友,正巧是宋爱莲丈夫的本家,参加了宋爱莲的丧事,也因此目睹了丧事的全过程。她听说过爹和宋爱莲的风流事,知道爹的名字,有一次闲扯,就把这事讲了出来,当笑话给袁芳听,说长了几十年,没见过那么傻的老头儿。她并不知道袁芳和爹的关系,说的眉飞色舞。袁芳听了,羞愧难当,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勉强听完,就找个借口,急急逃了,对我说没丢过那么大的人。我听了也是羞惭,说实话,那会儿连正眼看袁芳的勇气都没有。爹呀爹,咱们这个‘好’爹,我估计这世上,很难找出第二个来。”说了这话,看着姐弟们道:“你们说,爹办的事,好不好看,精不精彩?” 第5章 无可如何(五) 柳思远正听得心烦,见他又问这样的话,忍不住道:“滚吧!你这是啥话。”柳志远“嘿嘿”苦笑,道:“好看,精彩,好看至极,精彩绝伦!哎!还有其它事,你们听不听?” 柳向远皱眉道:“还有?”柳志远点头道:“有,爹办的好事,真说起来,要说个三天三夜。” 柳向远道:“什么事?”柳志远道:“都是小事,不过也让我心烦。”想了一想,道:“有一次星期天,小蕊不上学,你嫂子厂里正好有事,需要加班,没人照顾小蕊,就把她送到了爹那里,托他照看一天。这次距小蕊生病那次,有几个月吧,你嫂子的怨气已消了许多,所以才又想着让爹帮忙。 “她把小蕊送到爹那里,爹倒没说什么,虽然不情愿,但好歹是答应了。你嫂子喜出望外,放心的上班去了。晚上去接小蕊,刚出爹住的地方,小蕊就撅着嘴道:‘妈妈,爷爷不喜欢我。’你嫂子听了这话,当时心里就警觉起来,问小蕊怎么回事,小蕊说:‘爷爷家隔壁商店里有棒棒糖,我想吃一根,爷爷说没有钱,要吃让我找你。我哭着非要,爷爷很生气,就骂我打我。’你嫂子听了很不高兴,一个棒棒糖而已,值什么钱?爹做爷爷的,不舍得给孩子买算了,竟然还打骂她,实在是不像话。”柳思远等听了这话,都道:“爹太不该了。” 柳志远道:“袁芳强压火气,又问小蕊:‘爷爷还做了啥?’小蕊说:‘晚上吃饭,爷爷煮了两个鸡蛋,我拿起一个,刚想剥开吃,爷爷伸手把鸡蛋抢走了,说小孩子吃了不好,不消化,会肚子疼,他和奶奶年龄大了,要多吃鸡蛋,才能身体健康,然后和奶奶一人一个,把鸡蛋吃了。’袁芳气得要哭了出来,想找爹理论,但你们知道,她性子和善,终不想和爹吵闹,最后还是算了,带着小蕊回了家。大姐、二姐、向远,你们说说,袁芳憋不憋屈?更憋屈的是,我当时在边疆,不知道这些,过年过节,还让她买东西去看爹。她有情绪不愿去,我就和她发脾气,逼着她按我说的去办,哎,真难为她了。袁芳怕我生气,把这些事都埋在心里,要不是昨天我们闹别扭,估计还会瞒着。” 柳思远等听了这话,都道:“你和她闹啥别扭?”柳志远愧疚万分,道:“还不是因为爹?我回来这几天,已经去看了爹两三趟,昨天晚上又要去,并且要袁芳陪着我。袁芳磨磨蹭蹭的不想去,嘟囔道:‘有啥好看的?’我立马就不高兴了,说:‘我看爹你也不让?有你这样的儿媳妇吗?’拉下脸骂了她几句。袁芳开始不理我,后来我骂的狠了,便抽抽噎噎,哭了起来。她一哭我更烦,骂的更凶。她便把这些事告诉了我。我这才知道委屈她了。”说罢摇头不已,甚是后悔。 柳思远道:“她今儿个没陪你来,就是因为这个吧。”柳志远道:“这倒不是,她今天上班。”柳思远道:“把你的坏脾气改改,对她好点。”柳志远笑道:“好好好。”又道:“不过我若是也像她那样,还不得被人欺负死?” 柳思远道:“无缘无故的,人家欺负你干嘛?”柳志远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大姐,这道理你不懂吗?你看看周围有几个好人。”柳思远听了这话,想起郭民,霎时又难受起来。 柳志远看她面色一变,满脸哀伤,约莫知道了她的想法,心里不由后悔,忙道:“还有其它事,你们听不听?”柳慕远看看柳思远,皱眉道:“还有吗?不听了,反正没一件好事。”柳思远点了点头,道:“是的,不听了。”柳志远颔首道:“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说了。” 柳慕远沉思道:“我这次回来,本来是想看看爹的,但听你这么一说,没了一点儿心情。”柳志远道:“所以不要去了。”柳慕远面色凝重,道:“不去吧,心里又觉得不舒服,毕竟这么久没见他了。”柳志远道:“他好得很,下次回来再见。”柳慕远叹道:“天天忙得像陀螺一样,谁知道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柳志远还要再说,柳思远接过话道:“是啊慕远,下次回来,谁知道是啥时候,还是去看看爹吧,他毕竟年龄大了。”柳志远听了这话,颇为不悦,道:“大姐,我说了半天,算是白说了。”柳思远道:“你说咋办,真一辈子不管爹?”柳志远嘴硬道:“那也没啥不可能的。” 柳思远长叹口气,对柳志远道:“志远,我知道你口硬心软,说不管他,只是一时气话,心里还是挂着他的。其实何必这样?终究都要原谅他,早一点比晚一点好。” 柳志远道:“大姐,你这是烂好人,没有原则,这样下去,爹会更加变本加厉。”柳思远道:“以后谁又能说的清楚?说不定他会改好了呢!还是一块儿去看看他吧。” 柳志远摇头道:“要去你们去,我不会去。”柳思远道:“咱们四个都去,咱姐弟四个,聚一块儿也不容易。”柳志远拗道:“聚一块儿容不容易,跟看不看他有啥关系?”态度坚决至极。 柳慕远看他如此,知道说不动他,道:“算了大姐,志远不去算了,他正看不惯爹,去了说不定会和爹吵起来。”这句话点醒了柳思远,想想确有可能,虽然不甘,也只得道好。 柳志远道:“这就对了,你们姐俩去吧,让向远在这儿和我说话。”柳思远看看柳向远,道:“你去不去?”柳向远还未回答,柳志远抢话道:“不去不去,你和二姐去吧。”柳思远不想再逼,只得作罢。 第6章 无可如何(六) 不说柳志远兄弟,只说柳思远姐妹去见柳付庭,未到柳付庭租住处,便见门口停着一辆小货车,几个人进进出出,把些桌椅板凳,从柳付庭家搬到车上。 柳思远心里奇怪,道:“干什么呢?”疑惑不已。柳慕远道:“爹就住在那儿吗?”柳思远点了点头,道:“不会出啥事吧?”不由担忧。柳慕远也是不解。二人相视一眼,快步向前。 进得屋来,见柳付庭坐在一个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正看电视。柳思远喊了声爹,道:“看电视呢!”柳付庭闻声看来,道:“你来了?”见柳慕远在后面跟着,道:“慕远也回来了。”柳慕远点了点头,也叫了声爹,走到他跟前。 柳付庭站起身来,搬来椅子,让女儿们坐。柳慕远看他穿件蓝色夹克,白衬衣,头发梳的油亮,皮鞋也是一尘不染,打扮得甚是精神,心里不由暗叹。要说看柳付庭这样,本该宽慰,但想起他做的事,又觉得厌烦。柳思远也是如此。 姐妹俩在椅子上坐了,柳思远指指外面,问道:“爹,这是干嘛?”柳付庭道:“生意不好,不干了,把这些东西处理掉。”转身朝里间喊:“月儿,月儿,思远和慕远来了。” 柳思远听她喊得亲切,心里觉得恶心,皱起眉头,道:“别喊了。”话音刚落,商月儿已经出来,看见她姐妹,假笑道:“你们来了?哎呀慕远,更漂亮了,啥时间回来的?”在柳慕远身边坐下。 柳慕远淡淡道:“早上刚回来。”商月儿道:“回来好,回来好,你自个儿在省城,你爹挂得很,天天念叨着呢!”柳慕远哦了一声,不冷不热。 商月儿笑道:“现在在哪儿上班?工资多少?够不够花?”柳慕远淡淡答了,不想和她多说,问柳付庭道:“爹,你身体还好吧?” 柳付庭看看商月儿,唉声叹气起来,道:“好什么好?天天起早卖早餐,累得腰酸背疼,觉睡不好,头嗡嗡直响,疼得厉害,眼也看不清了。” 柳慕远不由心疼,道:“那就别那么累,多休息休息。”柳付庭点头道:“所以早餐不卖了,累死累活的,挣的还不够花。”商月儿也道:“是啊,这段时间一直赔钱,借了人家不少呢。” 柳付庭听了这话,连连点头,附和道:“借了几千了,都是你妈借的。”柳慕远皱眉道:“你手里没钱吗?别随便借钱。”柳付庭本靠在椅背上,闻言直起了腰,不悦道:“我哪儿有钱?有钱还会借吗?”话里已有了火气。 柳慕远原无它意,不料他反应如此强烈,不由一怔。柳思远接话道:“爹,你这么急干嘛?”柳付庭冷哼一声,黑着脸不答。柳思远道:“慕远就是随便说说,又没说其它的。”柳付庭宛如未闻,往椅背上一靠,看起电视来。 柳思远和柳慕远相视一眼,心里都想:“不过随口问问他有没有钱,他便如此敏感,更证明了志远所言不虚。”心里都是叹息。 柳思远道:“爹,慕远早上刚回来,立马就看你来了,你咋能这样?”柳付庭寒着脸不答。商月儿怪他道:“付庭,你干什么?再这样,慕远不来了。既然她姐妹来了,就好好说话,啊。”“啊”字一音意味深长,似含深意。又欠身推推柳付庭,朝他使个眼色。 柳付庭嗯了一声,把电视关了,道:“思远、慕远,你们来的正好,我也刚好要找你们姐弟,跟你们说个事,你们把话捎给志远和向远,从下月起,开始把钱给我。” 柳思远和柳慕远奇怪无比,都道:“钱?啥钱?”柳付庭道:“养老钱。”柳思远道:“养老钱?”柳付庭道:“是。” 柳思远疑惑至极,道:“啥养老钱?”柳付庭指指外面,道:“你们也看见了,我和你妈生意不做了,就没了收入,总不能饿死吧?” 柳思远这才明白过来,道:“你是要我们给你赡养费?”柳付庭连连点头,道:“对对对,就是赡养费,赡养费。我们年龄大了,也没有收入,你给志远两兄弟说说,每人每月给我和你妈凑五百块钱,不然我们活不下去了。” 柳思远吃了一惊,道:“每人五百?”柳付庭道:“是,每人五百,你们姐弟四个,加在一块儿,一个月两千块钱。” 柳思远皱眉道:“我辛辛苦苦,在厂里忙一个月,工资还没有两千呢。”柳付庭道:“那是你的事,我不管。”从兜里掏出盒烟,抽出一根烟点燃,往椅背上一靠,吞云吐雾起来。 柳思远看他怡然自得,不由生气,道:“爹,这是你的主意还是别人的主意?”“别人”当然是指商月儿了。商月儿脸色一变,冷哼一声。柳付庭也是脸色一变,忽地坐直身子,满脸不耐烦道:“当然是我的主意。” 柳思远也是厌烦,冷冷道:“你就不可怜自己的儿女?”柳付庭腾地火了起来,怒道:“我怎么不可怜你们了?”柳思远道:“你只知道张嘴要钱,也不想想孩子们的实际情况。”柳付庭道:“我怎么不想了?”柳思远一指柳慕远,道:“慕远孤儿寡母的在省城,容易吗?你问问她一个月挣多少钱。志远背井离乡,十几年不沾家,在边疆孤苦伶仃,一个月挣多少?向远虽然是公家人,但拿的死工资,一个月不到三千。我家小博还在号子里,就要上法庭了,一大笔钱要赔给人家,日子也紧巴的很。这些你考虑了吗?张嘴就要两千块钱,说你不想儿女,说错了吗?”想起近期的遭遇,忍不住激动起来,声音也大了许多。 柳付庭恼羞成怒,把烟往地上一扔,忽地站了起来,大声道:“你啥意思?不想养活我?我让你们养活咋了?让你们养活咋了?不该吗?你们是我的儿女,我是你们的老子,现在挣不来钱,让你们养活咋了?”大步走到门口,冲外面搬东西的人喊道:“你们来评评理,这是我的两个闺女,说不养活我了,她们说不养活我了。” 第7章 无可如何(七) 柳思远想不到他如此不要脸面,气得落下泪来,连忙从椅子上站起,急道:“谁说不养活你了?你别胡扯八道。”柳付庭又叫嚷几声,转过身来,“嘿嘿”冷笑,道:“养了?养就好,记住,下月把钱送来。” 柳思远泪流满面,道:“爹,咱们坐下来好好商量商量。”柳付庭道:“还有啥好商量的?你不答应?”柳思远求道:“你先坐下来再说。”柳付庭冷笑道:“不行!我说的你同不同意?”柳思远道:“我做不了主,得跟志远他们商量。”柳付庭道:“还糊弄我。”朝门外又嚷。 商月儿忙站起来,假意道:“付庭,你干啥?回来,回来!”脸上却藏不住幸灾乐祸,得意洋洋。 柳思远一时无措,慌了主张。又见外面的人纷纷瞧来,更是满面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消失,忙拉起柳慕远,道:“慕远,走。”只想一步跨出屋子。 柳慕远眼里却满是愤怒,挣脱她走到柳付庭跟前,冷冷道:“爹,别叫了。”柳付庭瞧她一眼,甚是轻蔑,道:“为啥?你们不养活我,还不让我喊冤诉苦?” 柳慕远目光闪闪,锋利无匹,沉声道:“你真没钱花?”柳付庭“哈哈”笑道:“你又来了,我不是说了?没钱,没钱!” 柳慕远咬牙切齿道:“你别逼我。”柳付庭道:“逼你?”不知她为什么如此一说。柳慕远点了点头,低声道:“爱莲……”眼睛狠狠盯着柳付庭。 柳付庭猛地一怔,不由自主看了看商月儿,强道:“不知道你说啥,真是可笑。”话虽如此,但气势已弱了下来。 柳慕远道:“你有钱没钱,咱们心里清楚,况且你现在健康的很,并非不能自理,赡养费我们姐弟是不会给你出的。你尽管大喊大叫,不怕出丑,就把咱家的事都抖出来,让大家听听。” 柳付庭色厉内荏,道:“抖出来就抖出来,你以为我怕?”柳慕远冷冷道:“你以为我怕?要不要我先说?别以为你的丑事我不知道。”柳付庭脸上阵青阵红,强道:“柳慕远,你不孝。”柳慕远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孝不孝你说了不算。” 柳付庭气得身子颤抖,道:“你……你……我白生了你。”柳慕远心里一痛,不禁一软,但随即硬起心肠,道:“是,就是白生了我。”眼睛酸楚,泪水就要涌出,忙回头对柳思远道:“姐,咱们走!”再不看柳付庭,大步出门。 走出一程,嘤嘤哭出声来。柳慕远也是抽泣。二人好心来看柳付庭,不想会有这般结局,心里的伤痛,难以言表。哭了几声,柳慕远擦了泪水,道:“志远说的不错,看爹不如不看,看了尽是生气,他自私自利的毛病,怕是一辈子改不了了。你瞧他的衣着打扮,像是没有钱吗?二十年不管我们,还好意思要赡养费。” 柳思远头疼无比,道:“他是真糊涂了,不说养不养他的事,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巴巴的来看他,他竟然这样,哎,真让人伤心。幸亏志远没来,不然这事非闹大不可。” 柳慕远眼里满是恨意,道:“让志远跟他闹闹也好。”柳思远忙道:“不行不行,这事还是先瞒着志远吧。”柳慕远苦笑道:“能瞒得住吗?”柳思远道:“瞒一天是一天,你刚才一提那爱莲,爹便怯了,这两天估计不会再找我们要钱了。” 柳慕远冷哼道:“要钱,我不会给他,至少现在不会,他还没到非给他出赡养费的地步。”柳思远点头道:“确实,他不差钱,又刚六十岁出头,身体硬朗的很。哎,听商月儿的语气,这是他们商量好的。” 柳慕远道:“是,所以今天咱们来或不来,都是这个结果。钱他今天不要,明天会要,当面不要,打电话会要,总之咱们逃不过去。” 二人走着说着,都是对柳付庭的怨言。说话之间,回到住处。柳志远询问见柳付庭的情况,柳思远道:“不就是那样?”柳志远不信,道:“你们俩怎么像是哭了?” 柳思远早想好了应答之词,道:“说起小博,就忍不住哭了。”柳志远将信将疑,但也不再追问,道:“刚才郭民来了,我把他赶走了。” 这两日郭民不停打柳思远的电话,柳思远始终不接,闻言淡淡哦了一声,面无表情。柳慕远则一脸厌烦,道:“赶走赶走!家里都这样了,竟然还出轨,真不是东西。”话虽如此,却担忧柳思远,问道:“姐,你以后打算咋办?” 柳思远怔怔出神,半晌方道:“走着说着吧。反正我是绝不会原谅郭民的。”柳慕远叹道:“好吧,当前的情况,也只有这样了。” 姐弟们又闲话一会儿,柳志远、柳向远告别两个姐姐,各自回家去了。 傍晚柳慕远也回了省城。转眼之间,只剩下柳思远一人。她怅然若失,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孤独难受,黯然伤神,忍不住又想儿子的事情,心如油煎,彷徨无助。又想起郭民的背叛,伤心欲绝。 如此直到半夜,头疼欲裂,心想这样不行,无论如何也要打起精神,迎接儿子回来。柳慕远已说的清清楚楚,儿子的事不是问题,既然如此,天天窝在家里,倒不如还回工厂上班去。拿定主意,上床休息。 迷迷糊糊睡了一晚,第二天进厂去见谷芷兰。谷芷兰听说她要上班,点头微笑,道:“大姐,这就对了,我真害怕你一个人在家里,憋出病来。”询问郭鸿博的事,柳思远将柳慕远的话说了。谷芷兰更是高兴,道:“你看,天无绝人之路,这不,说着说着,贵人就相助来了。”又问郭民的情况,听柳思远说永不原谅郭民,不免叹息。 第8章 无可如何(八) 柳思远向她提出要重回职工宿舍。谷芷兰摇头道:“姐,我可不敢得罪志远,他不是说了?不让你住这儿,让你回家。”柳思远道:“别听他的,我一个人在家,心里难受的很。”说的倒是实情,在家睹物思人,触景伤情,还不如职工宿舍让人舒心。 谷芷兰坚决不允,道:“你清楚志远的脾气,我可不想落他抱怨,再说宿舍能住一时,能住一世吗?大姐,小博马上要回来了,你别让他一进家,就感觉冷冷清清、冰冰凉凉的。屋里时间久不住人,会没有人气的。”柳思远听了这话,不好勉强,只得叹息作罢。 当日就在厂里上班,下班后到更衣室换掉工作服,拿出手机一看,见有几十个未接电话,除了有郭民的几个,其他的都是柳付庭的。她不由吃了一惊,心想爹莫非出了什么事不成,忙回拨了过去,听柳付庭“喂”了一声,这才心中稍安,急急道:“有事?”柳付庭张嘴就道:“你跟志远说了没有?” 柳思远随口道:“说啥?”柳付庭怪道:“说啥?我昨天刚说的你就忘了?赡养费!”语气登时难听起来。 柳思远听了这话,也是厌烦,道:“没说。”柳付庭没好气道:“咋不说?”柳思远道:“没法儿开口,我要是跟志远说了,你不怕他生气?”柳付庭怒道:“你不说不怕我生气?我跟你说,赡养费你们出也得出,不出也得出,不然我去法院告你们。” 柳思远料不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怕工友听见家里的丑事,忙急急走出更衣室,边走边道:“你要告我们?这真是你的想法?”满心都是不信。柳付庭道:“是。你们不养我,我不该告吗?” 柳思远气极反笑,道:“好,好,你只要感觉对得起娘。”柳付庭道:“我怎么对不起她了?我打过她,还是骂过她?” 柳思远心中一酸,眼睛红了起来,道:“你没打她骂她,但却让她伤透了心。”柳付庭道:“胡扯八道。”柳思远道:“我有没有胡扯你心里清楚,只是我作为女儿,顾忌你的脸面不说罢了。”柳付庭怒道:“你不用顾忌我的脸面,我没有对不起你娘。” 柳思远强压住心里的愤怒,道:“我问你,我娘怎么死的?”柳付庭道:“病死的,她命薄。”毫不在乎。柳思远道:“病死的?”柳付庭恼了起来,道:“你啥意思?你娘就是病死的,你不知道?我在省医院给她看病,你不知道?我为了你娘借了一屁股债,你不知道?现在问我她咋死的,你啥意思?老实说,我对得起她了,换做旁人,谁舍得到省医院花钱看病?” 柳思远听得嘿嘿冷笑。柳付庭道:“你别给我扯这个,赡养费你给不给?”柳思远道:“给,但不是现在。”柳付庭道:“啥时候?”柳思远道:“等你真正需要的时候。”柳付庭怒道:“我现在就需要!我不跟你废话,走着瞧!”挂了电话。 柳思远气得浑身冰冷,泪如泉涌,勉强撑着出了工厂,找一个僻静处放声大哭,哭柳付庭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哭娘怎么走的那样早,哭自己姐弟怎么这样倒霉。五内悲催,伤心欲绝,直欲昏死。但哭又如何,就能改变事实?柳付庭就不是自己的爹?他若是老了,就真的不赡养他?今天就是哭死在这里,他就会可怜自己吗?只怨一生苦命,遇见这样的爹,无可奈何,无可如何。 不知哭了多久,天完全黑了下来,华灯闪亮,刺破黑暗,照着小城的美。她咬牙打起精神,强撑着回家,不管怎样,生活还得继续,生命还得继续,人生不可能十全十美,也不可能一无是处,乐观积极了,人生就灿烂,悲观消极了,人生就灰暗,明亮还是暗淡,全取决于人的心态。 她一遍遍给自己打气,努力想开心快乐的事,终于好受了些。回家逼自己吃些东西,蒙头去睡,但心事重重,难以入眠,辗转反侧至深夜,才眯了一会儿眼。第二日上班,难免昏昏沉沉,头晕眼花。 正在难受,车间主任让班长叫她,她不知发生了何事,心里七上八下,忙来到主任跟前。主任道:“厂门口有人找你。”柳思远不由皱眉,道:“谁?”主任道:“说是你爹,快去吧。”柳思远脑袋嗡的一声,点了点头,放下手中的工作,到更衣室换了工作服,向大门口走去。 心知柳付庭不会有什么好事,不由愁上眉头,唉声叹气。果然柳付庭一看见她,老远便扯着嗓子问:“说了没有?志远怎么说?” 柳思远知他说养老费的事,心里厌烦,黑着脸不答。柳付庭不悦道:“还没给志远说吗?咋不说?”柳思远道:“你自己说去。”柳付庭道:“你是老大,我当然跟你说了。”柳思远道:“你不敢跟志远说,是不是?” 柳付庭道:“跟你说就行,跟他说啥?”柳思远道:“你知道做的不对,怕他和你吵闹,是不是?”柳付庭不耐烦道:“这么多是不是干嘛?你们到底养不养我?给不给钱?”柳思远道:“没说不养你,但不是现在。” 柳付庭“嘿嘿”冷笑,道:“还是这话,看来你们是不想给了。”柳思远叹了口气,道:“爹,咱别在厂门口说这事,好不好?”柳付庭厉声道:“不好,就在这儿说。”柳思远向前疾走,尽量远离厂门口,道:“你就不怕丢人?”四下观望,生怕遇见什么熟人。 柳付庭连忙跟上,道:“你别走。”柳思远不去理他,又走几步,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柳付庭,尽量耐着性子,道:“爹,你手里又不是没钱,非要我们给你钱干嘛?” 柳付庭恼道:“别管我有没有钱,你们给我出养老钱,天经地义。”柳思远道:“我们是要养你,但你现在身体硬朗,手脚灵便,又有地款钱,要我们养什么老?我们姐弟几个都紧巴巴的,还不一定有你富裕呢。” 第9章 无可如何(九) 柳付庭冷哼一声,道:“你别跟我哭穷,穷怪我吗?我跟你说,你们姐弟就是拉棍儿上街要饭,也要养我,要一口饭,也要先紧着我吃,谁让我是你们的爹呢?” 柳思远恼道:“是啊,谁让你是我们的爹,哎……”忍不住仰天叹息,道:“爹,你就一点儿不可怜自己的儿女?” 柳付庭大声道:“你们年轻轻的,还挣不来钱?有啥可怜的。”柳思远苦笑道:“对,我真是糊涂了,指望你可怜,真是傻啊,你心里要是有‘可怜’二字,我们姐弟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至少我和志远不会。” 柳付庭冷冷道:“关我啥事?”柳思远道:“不是你,我和志远会下学养家?我们比别人学习差吗?坚持到高考,考不上大学吗?”柳付庭道:“谁让你们下学的?我逼你们了吗?”柳思远恨道:“你是没逼,但和逼有什么区别?你和小貂蝉躲在城里享清福,不管我们死活,我和志远不下学,难道要弟弟妹妹饿死?我们不是你,绝情寡义,除了相好的,从来就不想别人。”心中感慨激愤,眼里泛起了泪花。 柳付庭老脸通红,恼羞成怒起来,道:“你们自己不争气,考不上学,怪起老子来了。我不管,你去给志远他们说,想不管我,门儿都没有。你们到街上说说去,我是你们的爹,让你们养活,有啥不对?你们大逆不道,就不怕人家戳你们的脊梁骨,说你们不孝顺?” 柳思远道:“我们孝顺不孝顺,大家自有公论。”柳付庭道:“我今天来,不是听你废话来的,钱你们给不给?”柳思远断然摇头,道:“我说几遍了,是要养你,但不是现在。” 柳付庭“嘿嘿”冷笑,不再多说,掉头就走。柳思远冷眼瞧看,道:“你要干嘛?”见柳付庭不听,道:“你非要逼我说出宋爱莲的事吗?” 柳付庭闻声回头,道:“你也学慕远威胁我?”柳思远道:“我们都是被逼的。”柳付庭道:“那你说吧,你妈知道以后,肯定不会再跟我过,我无依无靠,就让你们姐弟四个轮流伺候我。”不再多说,径直走向厂门口,往门卫室前一站,大声吆喝起来:“都来看看,都来看看,我是柳思远的爹,她们姐弟四个不养活我,没良心呀,没良心!” 柳思远见他又像两天前耍起无赖,又气又急,又羞又恼,忙跑到他身边,怒道:“你干嘛?丢不丢人?”气得手脚冰凉,几欲昏厥。 柳付庭宛如未闻,声音叫的更大,喊的更响。柳思远恼恨至极,恨不得给他几个耳光,大声道:“别叫了,听见没有?”上前拉他。 柳付庭见门卫已走了出来,叫的更欢,道:“你们不养活我,还不让我声张?”柳思远脸上火烧火燎,额上汗珠直流,道:“谁不养活你了,你别胡说。” 厂门卫是一个老头儿,认识柳思远,忍不住问道:“思远,咋回事?”柳思远羞愧难当,道:“没事,叔,你忙吧。”柳付庭则接过话来,冲门卫道:“老弟,老来难哪,儿女都不养活我,嫌我碍事,恨不得我死呢。”柳思远恼道:“你胡扯,走,别丢人了。”拼尽力气,去拉柳付庭。 柳付庭挣着不走,道:“我胡扯了吗?你们给我养老钱吗?”柳思远厌烦道:“给给,咱们去那边说。”柳付庭道:“不行,你少骗我。”柳思远急得落下泪来,道:“真给你,你别闹了好不好?”柳付庭道:“那你现在给我,当着你这个叔的面。”一指那个门卫。柳思远道:“我身上没钱,得给你取去。”柳付庭往地上一坐,道:“那不行,现在就给。”见柳思远又拉,干脆躺在了地上。 柳思远无计可施,头痛欲裂。那门卫走到柳付庭身边,道:“老哥,起来吧,躺这儿成啥样子?闺女说了,给你钱,但现在身上没带,带了肯定给你,你别为难孩子了。”柳付庭默不作声。那门卫又道:“你就是躺到天黑,闺女在这儿能给你变出来钱吗?还不如起来,跟她一块儿取去。”柳付庭听了这话,想了一想,坐起来问柳思远道:“你现在就取,去不去?” 形势所逼,柳思远哪儿敢不应?忙点了点头,道:“你起来,我回家拿存折,现在就去银行。”柳付庭看看那个门卫,道:“老弟,你听见没有?可要给我作证啊,她要是不给,我还要来闹。”门卫点头道:“好,快起来吧。”柳付庭这才站起,对柳思远道:“走吧。” 柳思远恨不得肋生双翼,飞离厂门口,免得丢人现眼,忙急步跑开。柳付庭急道:“你别跑!”慌忙去追。 柳思远跑出一段距离,停下脚步,等柳付庭赶来,恨道:“你不嫌难堪吗?亏你年轻时也是场面人,越老越不像话了。”这话倒是不假,柳付庭年轻时风流倜傥,戏唱得好,行事打扮,很是讲究,村里人办事,倒也不少让他作陪。 柳付庭道:“别说没用的,快回家拿存折去。”柳思远皱眉道:“你不是让我跟志远说吗?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心知这事没法儿瞒柳志远了,再者柳付庭这样闹,也该和柳志远说说,商量个解决的办法。 柳付庭道:“先给我取钱。”柳思远道:“你一个劲儿催着让我跟志远说,这会儿倒不急了?”不再理他,拨通柳志远的手机,问柳志远在哪儿。柳志远道:“咋了?”柳思远看看柳付庭,道:“给你说个事。”将柳付庭要养老费的事说了。 柳志远听了几句,就恼了起来,气道:“他想钱想疯了吧,要养老费,他老了吗?别人像他这年纪,还在工地上干活儿呢!再说他缺钱吗?真是可笑。你跟他说,养老钱一分没有,少打这个主意。” 柳思远叹道:“哪儿那么简单?这不,不给他钱,他来我厂门口闹起来了,吆喝着咱姐弟不养活他,躺在地上耍赖不起来。”柳志远勃然大怒,道:“他是故意办咱们的难看,越是这样,越不给他,我最烦别人威胁我。” 第10章 无可如何(十) 柳思远愁道:“你不给他,他还会闹。”柳志远道:“那你说咋办,按他说的来?”柳思远头大如斗,叹道:“我也不知道,要不……先给他吧,我刚才也应承他了。” 柳志远叹道:“大姐,你真糊涂,爹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心里只有他自己,他自己过好就行,不考虑别人死活,今天他一闹,你就给他五百,明天他问你要一千怎么办,你给不给他?” 柳思远道:“明天的事明天再说吧,不然他一直闹,不是办法。”柳志远道:“他就是抓住了你这种心理,知道你怕丢人,才出这种混招。” 柳思远眼睛一红,道:“我实在是怕了,他在厂门口大喊大叫,丢死人了。”心里一酸,忍不住哽咽起来。 柳志远也是叹息,道:“你现在在哪儿?他现在在哪儿?”柳思远道:“都在厂门口。”柳志远道:“你把电话给他,我跟他说几句话。” 柳思远道:“说啥?”柳志远道:“不让他要钱,你把电话给他。”柳思远道:“他怎么会听你的?”柳志远道:“你别管了,把电话给他。”柳思远道:“好吧。”把电话递给柳付庭。 柳付庭翻眼看看她,阴阳怪气道:“干嘛?”柳思远擦擦泪水,道:“志远让你接电话。”柳付庭迟疑一下,慢腾腾接过手机,放在耳边,冷冷道:“说吧。” 柳志远听见他的声音,无名火起,恨声道:“你要养老费吗?”柳付庭道:“是。”柳志远道:“是谁的主意?”柳付庭一皱眉,脸黑了起来,不悦道:“什么是谁的主意?”柳志远道:“小貂蝉是不是?是她给你出的点子。”柳付庭道:“跟她无关。”声音大了许多,火气也大了许多。 柳志远道:“你是我们的爹,要不是她怂恿你,你会这么不顾儿女?”柳付庭恶声恶气道:“我咋不顾你们了?我老了,挣不来钱,没有了生活来源,让你们出点儿钱,有啥不对?” 柳志远道:“你真的没钱?地款钱呢?十几年了,起码也有几万块吧。”柳付庭道:“早花完了。”柳志远道:“你花到哪儿了?”柳付庭道:“不知道,反正是花完了。怎么,花到哪儿还要给你汇报吗?”柳志远道:“也行,你说说看。” 柳付庭怒道:“我……我偏不给你说,柳志远,你不孝顺,逆子,逆子!”柳志远道:“你记不清了还是不敢说,或者没脸说,爹,你办的丢人事,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柳付庭气急败坏,道:“你们知道又怎样?还能不认我这个爹?告诉你,我就是再丢人也是你爹,再丢人你们也得给我养老送终。” 柳志远长叹一声,道:“是,所以说我们倒霉。”柳付庭道:“倒霉你也得认,我是你爹,到哪儿也改变不了,你说吧,给不给钱。” 柳志远道:“不给。”柳付庭道:“你真不养老子?”柳志远道:“养,但现在还没到那一步,你现在手脚麻利,活动自如,手里又有存款,让我养什么老?” 柳付庭道:“你的意思是我不会动了,或者生病了,你才养我?”柳志远道:“是。”柳付庭道:“那好,哎哟,哎哟……”声音越来越低,身子一软,慢慢瘫软在地上。 柳思远在旁边瞧着,见状大吃一惊,道:“爹,你咋了?”吓得面无人色,忙抢到柳付庭面前。柳付庭双眼紧闭,嘴唇颤抖,牙齿咯咯直响,一声不吭。 柳思远六魂无主,道:“爹,爹!”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叫道:“志远,志远……”柳志远不知发生了什么,急道:“咋了?爹咋了?”柳思远道:“晕倒了,倒地上了。”声音颤抖急促。柳志远道:“咋晕了?”柳思远道:“不知道。”柳志远道:“快打120,打120!”也慌了起来。柳思远连声答应,忙挂断手机,拨打急救电话。 救护车很快便到,拉上柳付庭,飞速开往医院。柳思远坐在柳付庭身边,看他始终不醒,慌张无措,心里后悔万分,心想早知如此,把钱给他就是了,不然他出个三长两短,我们姐弟四个可真是忤逆子、大不孝了。越想罪恶感越重,忍不住落泪难受,内疚懊恼。 救护车直接开到了急诊室前,拉柳付庭进室内急救。柳思远在外等候,心如油煎,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为柳付庭担心。彷徨无措之际,电话铃响,原来柳志远赶到了医院,问她在哪儿。柳思远说了,柳志远赶到急诊室前,气喘吁吁的问柳付庭的情况。柳思远指指急诊室,道:“正急救呢。” 柳志远担忧道:“医生咋说?”柳思远摇头道:“不知道,刚进去几分钟。”柳志远“哦”了一声,又问了柳付庭晕倒的详细情况,皱眉沉思,良久道:“姐,爹不会是装的吧。” 柳思远一愣,不信道:“你咋这样想?”柳志远道:“你没听见我们的对话,他问我是不是他病了我就养他,我说是,刚说完他就晕倒了,哪儿有这么巧。”柳思远道:“真这样的?”心里不由一凉,对柳付庭的担心,顿时少了许多。 柳志远“嗯”的一声,刚要再说,一个医生从急诊室走了出来。柳思远忙迎了上去,柳志远也朝医生点了点头,医生看看他道:“你是他儿子?”柳志远道:“是。”医生道:“你爸醒过来了,没什么外伤,不过一直说头疼,身上不舒服。”柳志远道:“那咋办?”医生道:“做做头部检查吧。”柳志远“哦”了一声,不置可否。 柳思远看看医生,见他盯着自己姐弟,忙拉拉柳志远。柳志远道:“干嘛?”柳思远道:“听医生的吧,万一……真的……”柳志远皱眉道:“哪儿那么多真的?”柳思远道:“谁说得了?”柳志远长叹口气,只得道:“好吧。” 第11章 无可如何(十一) 护士把柳付庭从急诊室推了出来,柳志远接过担架车,推柳付庭去做检查。柳付庭平躺在车上,闭着眼睛,也不看柳志远,嘴里哼哼唧唧,似是痛苦无比。 柳思远道:“你哪儿不舒服?”柳付庭哼的更加大声。柳思远也不知道他真病假病,道:“你坚持一下吧,咱们这就去做检查。”心想若是检查你真没有病,可太伤儿女的心了。 柳志远则黑着脸一声不吭,认定了柳付庭装病。二人推着柳付庭检查完头部,柳付庭又说心疼。柳志远咬了咬牙,恼道:“你想干嘛?”柳付庭宛如未闻,只叫痛不停。医生道:“再做个心脏检查吧。”柳志远看看柳思远,柳思远想了一想,叹息点头。 当下又做了心脏检查,又验了验血,柳付庭这才稍安。柳志远恼道:“还有哪儿疼,都给你查查。”柳付庭喘息道:“没有了。”柳志远冷哼一声,道:“你再想想,别说不给你看病。”柳付庭把眼一闭,不再理他。柳志远心中恨极,却是无可奈何。 不久检查结果出来,头部心脏血液都没问题。柳志远脸色更加难看。医生看看柳付庭,道:“叔,身子没事,回家去吧。” 柳付庭脸上微微一红,哼唧两声,道:“但我……我头疼的很。”那医生笑道:“没事,回去歇歇就行。”柳付庭道:“那我咋会晕倒?”医生道:“晕倒的原因很多,如低血糖、血压突降、心率突降等,估计你站的久了,上了年纪,才出现眩晕,不过都给你查了,没有问题。”柳付庭道:“那用不用吃药?”医生道:“不用,回去睡一觉,啥都好了。” 柳付庭还要再说,柳志远冷哼一声,道:“走吧。”谢过医生,转身就走。柳思远看柳付庭躺在担架车上,心里失望至极,冰冷一片。转身欲走,柳付庭喊住她道:“思远,扶我一下。”柳思远当着医生的面,不好拒绝,当下搀了柳付庭下担架车。那医生接过车子,道:“快回家吧。” 柳付庭道:“医生……”那医生挥挥手笑道:“没事,走吧,有事了再来。”柳付庭想要再说,见柳思远已放开自己,大步去追柳志远,只得对医生道了声“好”,去追柳思远。 柳思远也不管他,追上柳志远,姐弟俩走出医院,转入一条行人稀少的街道,停住脚等柳付庭。 柳付庭一步一颤的走近二人,道:“走那么快干嘛?”柳志远冷哼一声,黑着脸道:“爹,你好得很哪!”柳付庭道:“你说什么?”目光闪躲,不敢瞧他。 柳志远眼里满是厌恶,盯着他道:“你真不愧是唱戏的出身,演得好,演得好,竟然装病骗我和大姐。”柳付庭面色微红,道:“你……胡扯,我就是有病,没有装。”结巴起来。 柳思远失望透顶,道:“爹,你这样真让我们伤心。”声音哽咽,难受到了极点。柳付庭犟道:“我没有,我装病干嘛!”竟然恼了起来。 柳志远恨道:“你没装?怎么检查没事。”柳付庭怒道:“我咋知道。”柳志远道:“你当然知道,因为你根本没病。”柳付庭道:“我没病?我没病会来医院?”柳志远道:“你来医院是为了吓唬我们,恶心我们,往我们身上泼脏水,逼我们就范。” 柳付庭恼道:“胡扯八道。”柳志远“嘿嘿”冷笑,痛心不已,道:“胡扯不胡扯你心里清楚,别把我们都当傻子。实话跟你说,我不怕你这招,你以为这样,我就会给你养老费吗?你了解我的脾气,我长这么大,怕过别人威胁吗?” 柳付庭一愣,恼道:“我要钱还用威胁你吗?让你给你就得给。”柳志远冷笑道:“你想得美。”柳付庭道:“我想得美?柳志远,我现在就是有病了,你说怎么办吧。” 柳志远道:“你承认装病了?”柳付庭不再隐瞒,索性摊牌,道:“承认又怎么着,你们不是还得给我看病?我现在有病,你把医药费给我,”见柳志远身后过来两个行人,突然往地上一坐,道:“哎呀哎呀,疼死我了。”哼哼唧唧起来。 柳志远和柳思远都面对着他,看不见身后那两人。柳思远皱眉道:“爹,你又来了。”柳志远道:“别管他。”柳付庭道:“哎呀哎呀,疼,疼!”身子一倒,躺在了地上。柳志远恼道:“随你的便。”猛地心里一动,急忙转头,见有二人走近,登时明白了柳付庭的行为,心中更恼。 柳思远也反应过来,随柳志远转头,低声道:“咋办?”柳志远不答,目光如刀,盯着柳付庭一瞬不瞬。柳思远无法,只得静观其变。幸好那二人是对情侣,不愿多事,经过三人身边,见柳志远目光凶狠,急急而过。 柳志远待他们走远,对柳思远道:“姐,咱们走。”柳思远道:“他咋办?”指指柳付庭。柳志远道:“这儿临着医院呢,你怕啥? 再说了,他只要有脸进医院,随他去。”柳思远点了点头,叹道:“爹,你这是何必?”柳志远不耐烦道:“别和他废话了,走!” 柳付庭叫道:“你们不孝顺,真不管我?”柳志远走到他的身边,恶狠狠道:“对,就是不管你,永远不管你,你在这儿自生自灭吧,最好躺一辈子,至于养老钱,门儿都没有。”站起身来,不再看他,大步向前。柳思远又叹几声,也不理柳付庭,跟着柳志远,头也不回的去了。 第1章 暗室微光(一) 姐弟俩拐弯走上大道,柳思远终不放心,脚步越来越慢,忍不住回头。 柳志远叹道:“姐,别看了,也看不见了。”柳思远黯然道:“真不管他?”柳志远道:“你说咋管?他没事,别操他的心了。”柳思远道:“万一……”柳志远摇头道:“没有万一,他就是装的,别忘了他刚从医院检查出来。”柳思远叹道:“我知道,但让他一个人躺在地上,我心里总不舒服。” 柳志远皱眉道:“他自己要躺在地上,谁管得了?”见柳思远满面愁容,催道:“走吧,咱们一走,他自然就站起来了。”柳思远犹豫踌躇,迈不开脚,道:“不知他要躺到啥时候?”柳志远烦了起来,道:“说了他是装的,你咋就是不信?刚才你也看见了,他瞧有人过来,故意办咱们的难看,将咱们的军。”柳思远道:“可是……”柳志远烦躁起来,道:“好好好,服了你了,这样吧,我打个120,让医院拉他,他要是有病,就给他看,他要是没病,你也心安。”也不管柳思远愿不愿意,掏出手机,打了急救电话。 柳思远并不阻拦,见他打完,问道:“救护车啥时候来?”柳志远道:“很快,毕竟这儿挨着医院呢。”柳思远叹道:“志远,你也别烦,咱们与他的关系,永远也断不了。”柳志远没有心情听她说这些,道:“咱们躲起来看戏吧,他百分之百是装的,错不了。” 路口恰好有个花坛,姐弟俩躲在花丛后,瞧柳付庭的动静。柳付庭依旧躺在地上,似是知道二人在不远处偷看。柳思远不由更加担忧。柳志远却嘿嘿冷笑,道:“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救护车很快就到,从二人身边经过,转上柳付庭躺倒的那条小道,停在了他身边。车上下来两个护士,询问柳付庭的情况。 柳志远和柳思远隔得较远,听不见三人的对话,只见柳付庭被护士搀了起来,在地上坐了数十秒,朝这边看看,慢慢站起。 柳思远将身子往后一缩,惊道:“他发现咱们了吗?”柳志远皱眉道:“应该不会。”果然柳付庭转过头去,跟护士说了几句话,迈步向花坛走来。 柳思远更加吃惊,慌道:“他发现咱们了,咱们走吧。”柳志远却道:“没有,他如果发现了咱们,就上救护车了,不上救护车,就是没病。”和柳思远离开花坛,躲到一边,看柳付庭的动向。柳付庭果然没看见他们,走上大道,伸臂拦了辆出租车,钻进车里去了。 柳志远对柳思远道:“这下你安心了。”柳思远沉默不答。柳志远见救护车调头过来,忙上前两步,要将它拦下。柳思远惊道:“你干嘛?”柳志远道:“问问情况。” 救护车停了下来,司机满脸不耐烦,冲柳志远喝道:“你干什么?”柳志远笑道:“大哥,刚才我打的120。”那司机脸色这才和缓,道:“正要找你呢,刚才那人和你啥关系?”柳志远道:“不认识,我是过路的。”司机瞪着他道:“真的?”柳志远点了点头,道:“我骗你干嘛?”他刚才一直不在柳付庭身边,确实不像柳付庭的亲人。 司机又烦了起来,道:“没事你打什么120?”柳志远道:“他不是晕倒了吗?”司机道:“什么晕倒了,他一点儿事没有,你把出车费掏了。”柳志远皱眉道:“出车费?”司机道:“救护车是白出来的吗?”柳志远笑道:“好好好,他真的没事?”司机道:“没事,他自己说的,让他上医院检查,他死活不去。”柳志远点了点头,道:“那好那好。”给司机掏了钱,闪到一边,让救护车过去。 救护车鸣着笛驶进医院,柳志远看着医院大门,对柳思远道:“你还担心他吗?”柳思远幽幽叹息,道:“走吧。”柳志远收回目光,看向柳思远,道:“大姐,你就是心太软了,对他太好了。”柳思远郁郁寡欢,道:“别说了。”柳付庭看了看她,知她难受,当下道了声好,不再多说。 事情既了,姐弟俩分手各自忙碌。柳思远也无心情再去上班,回到家里休息。在医院忙碌期间,郭民又打了电话,她始终没接,也没有心情去接。郭民还能说什么,不过是恳求自己原谅罢了,而自己,是绝不会原谅他的。 她自不会给郭民回复,但却不得不考虑与郭民的未来,思来想去,无法可解,反而更加烦恼,当下不再多想,躺在床上,强逼着自己休息。她这段时间身心交瘁,是该好好歇一歇了。初时头疼难受,辗转难眠,后来终是疲累,终于昏昏睡去。 第二日精神好了许多,弄些早饭吃了,步行去工厂上班。走到厂门卫室前,忍不住心有余悸。柳付庭如果再来,可如何是好,如何应对?心情不由又沉重起来。偏偏门卫室那老头儿人又热情,叫住她道:“闺女,跟你爹和好了没有?” 柳思远脸上一红,窘迫异常,含混道:“好了,好了。”不敢多说,快步进了厂区,心中怦怦乱跳,只觉丢人至极。失魂落魄的来到车间,换上工装上班,犹自魂不守舍。浑浑噩噩的机械工作,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有人叫她。 扭头一看,立知不妙,忍不住暗叫声苦,头脑登时清醒起来。叫她的不是别人,正是班长,班长道:“主任叫你。”柳思远欲哭无泪,只得离开岗位,跟着班长出了车间,去见车间主任。 车间主任正在外面等她,背手而立,满脸不悦。柳思远走到他的面前,怯怯道:“主任。”主任寒着脸道:“你爹又来了,堵着厂门口,你们是咋回事?”柳思远嗫嚅道:“我……”主任不耐烦道:“厂长打电话了,你处理不好你爹的事,就别来上班了。”气呼呼的扭头走开。看他的情况,似是挨了厂长的怪责。 第2章 暗室微光(二) 柳思远心中悲哀,随即恼怒,恼柳付庭的无情与无赖。当下换掉工作服,憋着一肚子气去厂门口。距厂门口尚有一段距离,便见围了一大群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柳思远脸上火辣辣一片,只觉长这么大,从来没有这么丢人,真想掉头而去,但又不得不去面对。当下硬着头皮走近人群,见柳付庭躺在地上,哼哼唧唧,不知经历了什么。 门卫室那老头儿一看见她,便迎了上来,愁眉苦脸,唉声叹气,道:“闺女,你可来了。”柳思远嗯了一声。那老头儿把她拉到一边,介绍情况。 原来厂里刚上班不久,柳付庭便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大门前,阻碍车辆进出。老门卫自然要劝他离开,柳付庭不但不听,还破口大骂。老门卫又恼又急,便上前去拉柳付庭。不料柳付庭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老门卫道:“闺女,你爹想讹我是小事,毕竟门口有监控,我不怕他。倒霉的是,厂长的车正巧到了门口,想进厂进不去,火冒三丈,我这工作怕是保不住了。” 柳思远听了,羞愧内疚。老门卫又道:“我要不是看你这闺女人好,也躺地上了,我可真是一身病呀。你快劝劝你爹,让他快走。”柳思远没脸多听,忙挤进人群,去拉柳付庭,道:“你快起来。” 柳付庭正闭着眼睛,闻言看了看她,道:“疼,心疼。”柳思远心中厌烦,冷冷道:“心疼我拉你去医院。”柳付庭道:“我不去。”柳思远恨道:“你知道去医院不好看呀!”柳付庭听了这话,把眼一闭,又哼唧起来。 柳思远恨得咬牙切齿,道:“你起来,咱们的事到那边去说。”柳付庭仍闭着眼睛,道:“没啥说的,钱你们给不给?”柳思远道:“昨天已经跟你说过了。”柳付庭冷笑道:“那是屁话!” 柳思远满面通红,道:“你到底想咋样?”柳付庭道:“废话!”柳思远道:“你非要在这儿丢人?”柳付庭道:“丢人的是你。”柳思远恨道:“你身体硬朗,又不缺钱,为啥非要这样?”柳付庭睁开眼睛,道:“非要咋样?我挣不来钱了,让你们养活,错了吗?”声音大了起来。 柳思远看看周围,见人们看着自己,指点嬉笑,只感羞愧难当,忍不住泪盈眼眶,也激起了心中的怒火,恶狠狠道:“今天我不如你的意,你是不起来了?”柳付庭冷哼一声,道:“不错。”柳思远冷笑道:“好,好,我给你,起来吧。” 柳付庭道:“把钱给我,不用你说,我自然会起来的。”柳思远道:“你不起来,咱们怎么去取钱?”柳付庭“嘿嘿”冷笑,道:“柳思远,你又来这招,告诉你,你今天不给我钱,我就死在这大门口了,让厂里这几百号人看看,柳思远逼死了她爹。” 柳思远听了这话,对柳付庭的失望到了极点,颤声道:“好,好,你等着,我现在就去取钱,不过你先让开,我真不给你钱了,你再堵门。”柳付庭想了一想,从地上慢慢坐起,站了起来,冷冷道:“我等着你。”搬起他那把小板凳,往门卫室前一放,坐下抽起烟来。 柳思远泪如走珠,终于滴落,急忙冲出人群,痛哭失声。哭着跑出一段距离,觉得这事还是给柳志远说一下较好,当下掏出手机,给弟弟打电话。不料甚不凑巧,柳志远的电话竟然停机。不由茫然无策,六神无主。 想了一会儿,任由柳付庭在厂门口胡闹也不是办法,只得回家拿存折取钱,取钱后急忙折返回厂门口,把钱交给柳付庭。 柳付庭数了数钱,得意洋洋,道:“思远,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不就是五百块钱嘛,你痛痛快快给我多好。”柳思远面如寒霜,冷冷道:“钱给你了,你走吧。”柳付庭点了点头,道:“那是当然,我说话算数。”从小凳子上站起,道:“下月记得按时给钱,让我催可就不好看了。”柳思远面无表情,道:“知道,你走吧。”柳付庭嘿嘿一笑,得意洋洋,道:“旗开得胜,班师回朝。”将钱装进衣兜里,搬起板凳,哼着小曲去了。 柳思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伤感、无助、疲惫、厌烦……百感交集,难以言表,终究化成清泪,顺腮而落。老门卫叹了口气,道:“别难受了闺女,回家歇歇吧。”柳思远嗯了一声,迈步回家。一路上失魂落魄,浑身无力,想起柳付庭的无情,除了心酸,还是心酸。 到家往床上一躺,黯然伤神。许久许久,才打起精神,又拨打柳志远的电话。手机这次倒是通了,柳志远道:“姐,你没上班?” 柳思远听见弟弟的声音,眼泪不争气的又流了出来,道:“没有。”声音低沉。柳志远道:“咋了?是不是爹又找你了?”柳思远泪流的更急,长叹道:“是。”柳志远道:“他真是绝了,还是要钱吗?”柳思远道:“是。”叹道:“我把钱给他了。” 柳志远一听便激动起来,大声道:“你咋给他钱了?不是说不给他吗?”柳思远心酸道:“不给不行。”抽抽噎噎的把详情说了。 柳志远怒道:“他真是没救了,不可救药。”柳思远道:“我给你打电话,想着商量商量,谁知道你手机停机了。”柳志远懊恼道:“哎,我手机欠了会儿费,就出了这事,真倒霉。”柳思远叹道:“也许是天意吧,他是咱们的爹,咱们该养活他。”柳志远道:“狗屁天意,只不过是凑巧罢了。我给他打电话,问他把钱要回来。” 柳思远吃了一惊,道:“算了,你别多事了。”柳志远道:“什么多事?不然咋办,按他说的每月给他拿养老钱?大姐,不是咱们不孝顺,是他真不差钱,他要是没钱花,咱们真的不养他吗?”柳思远道:“打电话你就能把钱要回来?要不回来。”柳志远道:“我知道,但那也要数落数落他,他想要赡养费,哪儿这么容易?” 第3章 暗室微光(三) 柳思远叹息几声,道:“其实钱给了他,也无所谓,我就是伤心,他咋这么绝情,咋不为咱们考虑一点儿。”柳志远道:“说了他是无情无义,你总替他辩护。他只考虑他自己,其次是小貂蝉,咱们算什么,以前啥也不是,现在是他的钱袋子。” 柳思远听的意冷心灰,哭的更悲。柳志远劝道:“姐,想开点儿吧,二十年了,你还对他抱啥幻想?他啥时候为别人考虑过?不说娘和咱们姐弟了,小貂蝉跟他亲不亲?是他现在最亲的人了吧,但他却背着小貂蝉和那个叫爱莲的勾搭,你说他这人还有良心吗?” 柳思远叹息不已,道:“确实。”柳志远道:“所以你也别伤心了,他这样对咱们正常,不然他就不是柳付庭了。”柳思远喟然叹息,不知说什么好。柳志远道:“不跟你说了,我跟他联系。” 柳思远苦笑摇头,还要再说,柳志远已挂了电话,只得由他去。躺在床上想柳志远和柳付庭的对话,知道结局好不到哪里,无能为力,惟有长吁短叹。不知过了多久,手机铃响,柳志远又打了过来,气得直喘粗气,道:“我要和他断绝父子关系。” 柳思远心儿登时狂跳起来,急道:“你们说了啥?”柳志远恼道:“他得寸进尺。”柳思远疑惑不解,道:“得寸进尺?”柳志远道:“他不但问我要钱,还说明天上市里找向远去,向远不给钱的话,他就像对你一样,到向远单位闹去。我二姐那儿,也是一样。” 柳思远“啊呀”一声,道:“那怎么行?”柳志远道:“我知道不行,所以一定要拦着他。”柳思远愁道:“咋拦?”柳志远长叹一声,颓丧不已,道:“不知道。” 柳思远更是无策,默然无言。柳志远道:“我跟他说,他要是去找向远和二姐,就跟他断绝父子关系,但他毫不在乎,他清楚的很,我们再说狠话,也断不了和他的血缘关系,也不会真的对他撒手不管。哎,他是吃定咱们了。” 柳思远愁容满面,道:“那咋办?”柳志远道:“他一闹你就给他钱,他得了甜头,也拿住了我们的软肋,以后没钱了,不论往谁的单位一躺,咱们就得乖乖就范,大姐,你今天真是错了。”柳思远道:“可不给他也不行啊。”柳志远叹道:“所以他是块儿滚刀肉,让人头疼。” 柳思远头大如斗,道:“是,按他的做法,真可能去向远那儿闹。”柳志远道:“我知道,因此才跟他翻脸,但说拦住他,哪儿那么容易?总不能二十四小时盯着他吧。” 柳思远道:“那也得想个法儿解决呀。”柳志远道:“我也是没辙了,他是爹,不然我早就打他一顿了。哎,这样吧,我给向远和二姐打电话,看看咋办。”柳思远想了一想,似乎也只有这一条路了,叹道:“好吧,看他们咋说。” 柳志远很快和柳向远、柳慕远沟通完毕,给了她回话,道:“没有其它办法,只有给他钱了,咱们俩和二姐都无所谓,反正是打工的,大不了换个地方,但向远却不行,爹如果真去公安局闹,可是丢大人了,弄不好还会影响他的进步。” 柳思远想想确是此理,叹道:“是,看来也只有这样了。”柳志远道:“哎,咱们自认倒霉吧,这样的爹,也是千年难遇,咱姐弟四个,这辈子算是毁到他手里了。”感慨了一会儿,挂了电话。 柳思远又躺在床上发呆,虽面无表情,心里却翻江倒海,这烦心的事,何时才能有个尽头呢?难道余生,都是在灰暗苦闷中度过吗?不会,她不能接受,生活虽苦,但还是有光明的,不信看那正午阳光,金黄耀眼,正透过窗户,照进屋子里来了呢! 瞅瞅手机上的时间,该准备午饭了,当下奋力从床上爬起,动手做饭。饭后稍事休息,出门上班。路上柳志远打来电话,说已把柳向远和柳慕远转来的钱给柳付庭了,少不了和柳付庭又吵了一场。柳思远简单问了几句,挂断电话,难免心烦。 烦归烦,生活还要继续。到工厂后,忙忙碌碌,倒暂时忘了烦恼。第二天上午依然如此,下午刚上班,班长便来找她。 柳思远脑袋嗡的一声,身子晃了一晃,道:“我爹又来了?”满心酸涩,声音绵软无力。班长看了看她,道:“不是,是谷经理。”柳思远听是谷芷兰找她,心里一轻,眼泪差点要掉了下来,忙道:“她在哪儿?”班长道:“车间外面。” 柳思远“哦”了一声,忙快步出了车间,见谷芷兰正双手抱臂,低着头来回踱步,听见她的脚步声,抬头看来,道:“大姐……”脸上露出笑容,但不知为何,那笑容却甚是牵强。 柳思远颇为敏感,心里不由一沉,走到谷芷兰面前,忧心忡忡道:“芷兰,咋了?”心里七上八下。谷芷兰揉揉眼睛,叹道:“大姐,先去我办公室吧。”柳思远点了点头。二人顺着厂房,朝办公楼走去。谷芷兰心中有事,沉默不语。 柳思远道:“芷兰,出了啥事?”谷芷兰看了看她,欲言又止,道:“到办公室再说吧。”柳思远叹道:“我知道不是好事,你就说吧。”谷芷兰停下脚步,叹气为难,道:“姐,哎,该咋跟你说呢,哎!” 第4章 暗室微光(四) 柳思远道:“你放开说吧,我经历的倒霉事还少吗,早习惯了。”谷芷兰看了看她,心里同情万分,叹道:“大姐,咱厂里打算引进外资的事,你知道吧?” 柳思远点点头道:“知道。”这事已传了几个月,外商也来厂里考察过,早已人人皆知。 谷芷兰道:“厂里说这是好事,外商和咱们合作,说明咱们厂有实力,有前途,但都是为了稳定人心,其实引进外资,是迫不得已,这几年经济形势不好,也影响了厂里的效益,效益上不去,资金不足,不想办法转型,工厂就办不下去,活不下去,所以厂里才找外商合作。外商对咱们厂进行了调研考察,合作的意愿并不是太强,厂里多次努力,县里也给了外商许多优惠政策,人家才勉强同意,马上就要签合同了,但是……哎,偏偏在这节骨眼上出事。”忍不住摇头叹息。 柳思远皱眉道:“出了啥事?”又奇怪谷芷兰给自己扯这些干嘛。谷芷兰叹道:“大姐,昨天付庭叔是不是在厂门口闹了?” 柳思远听了这话,立知不妙,也大约猜出了谷芷兰的意思,皱眉道:“是。”谷芷兰道:“他真会挑时候,昨天上午刚好厂长带着外商要进厂区,被他堵在了门口。外商当时就表示,合作的事再考虑考虑。我叔叔恼火的很,上午开了半天的会,做了决定,说……哎,说要辞退你,不让你上班了。”柳思远听了这话,顿时一呆,脑子里空白一片。 谷芷兰看她脸色灰白,担忧道:“大姐,你想开点。”柳思远长叹一声,眼睛发酸发红,道:“芷兰,孟厂长是你叔叔,你跟他说说,帮我求求情,别辞退我好吗?” 谷芷兰神色黯然,叹道:“姐,这个不用你交待,我早向叔叔求情了,但说了半天,他始终无动于衷。”柳思远心慌意乱,求道:“你再和他说说?”谷芷兰轻轻摇头,道:“大姐,没用的。”柳思远听了这话,泪水再难忍耐,顺腮而落。 谷芷兰也是难受,道:“对不起,大姐,我实在是帮不上忙。”眼睛不由红了。柳思远嘤嘤哭泣,道:“我没事,芷兰,这跟你无关。”谷芷兰叹道:“我实在不想跟你说这个,但是……我是负责这个的,也只有我跟你说。” 柳思远道:“我知道,芷兰,你别内疚,你没啥对不起我的。”强忍住悲伤,道:“我去换下工装,现在就走。”谷芷兰长叹一声,道:“我和你一块儿。”柳思远道:“不用了,你忙吧。”掉头跑开。 她脱掉工装,穿上自己的衣服,浑身无力,伤心难以言表。这伤心不仅是失去了工作,还有对柳付庭的失望。爹啊爹,你这一生除了给予我生命,还给了我什么?既然你如此不负责任,为什么还要生下我呢? 凄凄惨惨走出厂区,从此成了一个无业游民,无业就是没有了收入,没有了收入,拿什么生活?拿什么赔偿死了儿子的朱家?不赔偿人家,拿什么拯救儿子呢?她可不是柳付庭那样的人,也耻于做他那样的人,既然为人父母,就要拼尽一切、全部、所有,为儿女创造幸福,哪怕幸福只是那么一点儿,但也要竭尽全力,虽死无惧。 她虽然难受,但被这样的念头支撑着,勉强没有倒下去。不倒下去,就要重燃希望之火。也正是这点希望之火,让她能心存光明,并靠着这点光明挣扎前行,前行,只要前行,日行跬步,终至千里。 她慢慢挺起了腰,昂起了头,就算是蝼蚁,就算是小草,就算微小如尘,也要努力向生。生命可贵,价值不可估量,自己已拥有最珍贵的生命,又何必怨天尤人呢?她这样想,咬咬牙,看着刺眼的阳光,逼自己微笑,逼自己坚强,逼自己吞下泪水,大步走向前方。 沿路而行,沿路寻找工作。也有招聘小工的,但如意的没有一个。正在街上游荡,柳志远来电,急急问:“姐,你在哪儿?” 柳思远打起精神,尽量装得轻松,道:“在街上买点东西。”柳志远叹道:“芷兰刚给我打了电话,说厂里不让你干了,说是因为爹,是不是?” 柳思远闻言落泪,强道:“没有,没有。”柳志远道:“什么没有,这事芷兰会骗我吗?爹是拿到钱了,你咋办?生活都成问题,更别说赔朱家了。” 柳思远再忍耐不住,泪如泉涌。柳志远道:“我找爹去,看看他想干啥,怕咱姐弟们过得舒心吗?”柳思远忙道:“别去,算了。”柳志远道:“你别管。”挂了电话。 柳思远失魂落魄,头痛不已,呆立片刻,只得由着柳志远。又打起精神找活儿,但总不如意,不觉日坠西方,只得回家。随便吃点儿晚饭,想上床休息,不料柳志远和袁芳却来找她。 姐弟相见,都是伤感。柳志远少不了又说柳付庭的不是,柳思远问:“你真去找他了?”柳志远点了点头。柳思远叹道:“又有啥用?”柳志远道:“是没用,但还是要找,这事必须让他知道。” 柳思远心如死灰,淡淡“嗯”了一声。柳志远道:“我把你的事说了,他毫不在乎,无动于衷,反问我这事跟他有啥关系,气得我又跟他吵了一架。哎,怎么托生成了他的孩子,真是上辈子亏人家了。” 柳思远黯然道:“他心里从来没有孩子。”柳志远冷哼一声,深以为然。袁芳也道:“是,咱爹这样的,真是少有。” 闲话不说。柳思远接下来继续上街找活儿,但哪儿那么容易?除了辛苦,就是心酸。郭民依然时不时来电,她依然不接,如此一晃月余,只觉得崩溃绝望,找不到工作倒是小事,儿子会不会判刑,柳慕远的同学杜智邦帮不帮得上忙,这些搞得她神经错乱,失魂落魄。 第5章 暗室微光(五) 这日清晨,浑身无力,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流泪伤神。正自悲伤,柳慕远打来电话,声音里难掩欢喜,道:“姐,给你说个好事。”柳思远病怏怏道:“啥事?” 柳慕远立即感受到了她的悲伤,担忧道:“你咋了?不舒服?”柳思远叹道,道:“没事,有点儿累。”泪流得更急。柳慕远叹道:“这段时间你确实苦,但好在小博快出来了。” 柳思远激灵一下,忍不住紧张,精神也高度集中起来,急道:“真的?”柳慕远道:“是,法院快开庭了,杜智邦说都安排好了,应该没有问题。” 柳思远颤声道:“不判小博的刑?”柳慕远道:“判什么?他本来就没罪,那只是个意外。”柳思远“哇”的一声,放声大哭。柳慕远道:“哭吧,哭吧,姐,心里的苦哭出来,一切就都好了。” 柳思远闻言更痛,这些日受尽煎熬,几乎是生不如死,终于盼来了最好的消息,再没有比这更让她激动的了。柳慕远听着她的哭声,叹息不已,感慨不已,待她哭得差不多了,道:“姐,小博就要出来了,你和郭民咋办?你们的情况,跟不跟小博说?” 柳思远泣道:“先不跟他说。”柳慕远道:“先不说也行,毕竟孩子太小,一下子接受不了。”柳思远道:“是。”柳慕远沉吟道:“但你跟郭民,真的要离婚吗?” 柳思远决然道:“真的。”柳慕远叹道:“你考虑清楚,一个人过日子,可是苦得很,这点我深有感触。”柳思远道:“我知道。”柳慕远道:“郭民犯的错确实不可原谅,但想想小博,你还是要慎重考虑。” 柳思远惊诧道:“你要我原谅郭民?慕远,这不像你。”柳慕远道:“一个人带孩子的苦,你体会不到。姐,我不是要你原谅郭民,只是要你三思后行,毕竟离婚不是小事。”柳思远断然道:“我早已决定了,婚非离不可。”柳慕远长叹不已,道:“你做决定吧,不管怎么样,我都支持你。” 柳思远“嗯”了一声,不想再谈这个话题,道:“你那同学杜智邦咋说的?”柳慕远道:“他让我放心,说咱们市里的人跟他说了,不会有事。”把杜智邦的话详细说了,道:“别难过了,孩子没事,比啥都好。”柳思远的心情确实好了许多,身上也有了力气,道:“好,你也保重。”柳慕远道:“我一切都好,你别担心。” 二人又说些其它,挂了电话。柳思远从床上坐起,只觉一切都明亮起来。打开窗户,和风酥软,天蓝云白,空气都是甜的。天暖和起来了,阳光暖洋洋的,照得自己困倦慵懒。哎!许久没有这么舒心过了。 她把好消息给两个弟弟说了,柳家兄弟自然欢喜。接下来就是等待,过程少不了煎熬难受,但老天开眼,到底等来了法院的通知。 消息是柳向远先跟她说的,道:“大姐,小博的律师给我打电话了,估计法院也快通知你了。”柳思远眼中涌出泪水,喜得哭出声来。柳向远道:“这是好事,别哭了,二姐不是说了嘛,小博一定没事。” 柳思远泣不成声,道:“我知道,我知道。”柳向远道:“我还有事,先挂了,你跟我哥说一声。”柳思远道:“好好。”待柳向远挂断电话,拨通柳志远的手机,对他说了。柳志远听了之后,甚是欢喜,不必赘述。 柳思远高兴之后,陷入沉思,这消息给不给郭民说?不说于理不合,他毕竟是孩子的父亲,说吧,自己实在不想听他的声音。左右为难,踌躇不决。想了半日,狠一狠心,想:“不跟他说了,法院早晚会通知他的,不通知也罢,反正他也没资格做小博的父亲。” 但接下来的两天,却心神难安,脑中都是一个念头:“不知道法院给郭民打电话没有?我是要跟他离婚,但小博的事,瞒着他似乎也不应该。”烦恼不已,犹豫难解。又过两天,郭民忽然打她的手机,这次她没有挂断,思忖片刻,接通了电话。 郭民没想到她会接听,喜出望外,声音颤抖,道:“你在哪儿?”柳思远心里翻江倒海,嘴里却冷冷道:“有事?”郭民道:“法院给我打电话了,说小博的案子快开庭了,让监护人旁听,到时咱们……”柳思远心里一松,打断他道:“知道了。”郭民道:“咱们一块儿……”柳思远道:“别咱们咱们的,咱们没有关系。”郭民哀求道:“别生气了好不好?”柳思远冷哼一声,道:“我警告你,你和郭小英的丢人事,别让儿子知道。” 郭民忙不迭道:“好好好,别提这事了。”柳思远硬梆梆道:“不提?我一辈子忘不了。也别让天佑知道你的好事,小心他砍死你。”郭民道:“知道知道,谢谢关心。”柳思远道:“少自作多情,我是怕你连累儿子。”懒得多听郭民的声音,挂断电话,心里却又内疚,觉得对不起周天佑。 郭民的问题解决,不自禁的长出口气。到了郭鸿博审判这天,她早早便到了法院门口,望着办公大楼上悬挂的国徽,心里五味杂陈。不久柳志远和柳向远也赶了来,姐弟三人相见,感慨万分。郭民差不多同一时间到达,看着柳家姐弟,怯怯打了声招呼,见三人宛如未闻,只得讪讪站到一边。 上班时间未到,几人只得在大门口等着。心里有事,言语不多,气氛沉重压抑。柳志远来回踱步,烟抽了几根。柳思远比他更急,眼巴巴看着法院的大门,心如油煎。柳向远则沉稳许多,望着远处出神。郭民靠棵大树,耷拉着脑袋,心里自不是滋味。 突听“嘀嘀”两声,一辆小轿车驶了过来,在路边停下。柳志远正自心烦,皱眉低声道:“嘀什么?报丧啊!”嘟囔声刚落,车里钻出几人,当先一个,竟是张向前。柳志远暗叹一声,心道:“倒霉!倒霉!”不自禁看向柳思远,见她脸色变白,知道她紧张,当即走到姐姐跟前。 第6章 暗室微光(六) 张向前早瞧见了柳家姐弟,是以鸣笛挑衅。他最初并不知道郭鸿博是柳思远的儿子,但隔了这么久,早打听出来了。 他看看柳家姐弟,对跟在身后的一个中年妇女嘀咕了两句,那妇女立即朝柳思远冲了过来,哭叫道:“姓柳的,赔我儿子的命,赔我儿子的命。”听她的呼号,自是摔死的朱家乐的母亲。 柳思远慌忙躲开。柳志远挡住朱妈妈,喝道:“干嘛!干嘛!”朱妈妈叫道:“我不想活了,跟你们拼了。”绕开柳志远,又扑向柳思远。 柳思远大惊失色,道:“你别乱来。”躲得更急。朱妈妈眼睛通红,如疯似颠,向前猛扑。 郭民见势不妙,忙跑了过来,叫道:“住手住手!”上前要拉朱妈妈。朱妈妈叫道:“咋?你想打我?”郭民把手一缩,道:“这是法院门口,你有事好好说。” 朱妈妈哭道:“说啥,我不活了。”柳志远接话道:“你别激动,咱们好好商量。”话音未落,一个女子五指成爪,朝他脸上抓来,骂道:“商量个屁,赔我弟弟的命。”却是朱家乐的表姐,张向前包养的二奶。 柳志远连忙闪躲,好男不跟女斗,这道理他还是懂的。朱家乐的表姐又冲上来,撕扯他的衣服。郭民叫道:“别动手别动手。”想加入战团,又觉不妥,急得满头大汗,手足无措。朱妈妈急追柳思远,一时不能得手,恨得冲张向前身后的一个中年男子怒嚷道:“傻看啥?还不快来帮忙!” 那中年男子是朱家乐的爸爸,平素一向惧内,听见老婆叫喊,急忙冲向柳思远。郭民一见,慌忙伸臂拦他。朱爸爸把眼一瞪,道:“你干嘛?”挥手去打郭民。郭民不想把事情闹大,急忙闪躲。几人乱成一团。张向前抱着膀子,在一旁冷笑,又斜眼瞧向柳向远,目光里尽是挑衅嘲讽。 柳向远看他瞧来,迎着他走了过去,道:“张向前,让他们住手。”他没见过张向前,但听哥姐们提起过这个人,那中年夫妇既然是朱家乐的爸妈,年轻女人是朱家乐的姐姐,那么这带头的多半是张向前了。 张向前一愣,随即轻蔑一笑,不屑道:“柳向远是不是?你不是警察吗?打闹的事应该你管。”他也不认识柳向远,但见他和柳思远、柳志远在一起,又和二人有点相像,很轻易便猜了出来。 柳向远道:“你不怕事情闹大,就让他们停手。”张向前不屑道:“我怕什么?朱家是受害人,该怕的是你们,别忘了姓郭那小子是杀人凶手。” 柳向远冷冷道:“是不是杀人凶手,你说了不算,由法院来定。”张向前道:“法院来定,他也是凶手,还能将黑变白?”柳向远道:“你想得美,法院不会遂你的意。”张向前道:“你啥意思?送礼了,贿赂领导了?”柳向远冷哼一声,道:“贿赂领导?你真敢说,领导们哪一个不是清正廉洁,容得你在这儿随便污蔑。” 张向前心中一凛,懊悔自己说错了话。柳向远道:“你说领导接受贿赂,我就给省里反映反映,你看咋样?”张向前眉头皱得更紧,不由想起这些日来法院的熟人透给自己的口风。 那法院的熟人讲,自己那所谓“内弟”朱家乐的案子,结果很可能不太乐观。据说柳家找到了省里的人,市领导直接过问了这案子,想要郭鸿博和周天佑抵命,根本不可能,不但不可能,弄不好二人还会无罪释放。 他初时不以为然,但一个人说,两个人说,公检法三家的“铁哥们儿”都这样说,便不得不信。这些“铁哥们儿”都收了厚礼,绝不会欺骗自己。他恼怒之余,随即震惊,想不到柳家有那么大的靠山,心中不忿,却一时也无对策。 此刻听了柳向远的话,心里一惊,柳向远若真要他省里的靠山出头,从上查将下来,县里的领导,谁受得了?更别说被他贿赂的那几位了。他们出事,定会连累自己,甚至整个张家,为一个表内弟,犯得着吗?况且这表的又不正经,只不过是自己二奶的表弟而已。一念及此,登时顾虑多了起来,色厉内荏道:“随你的便。” 柳向远随口一说,不想张向前脸色陡变,口气也软了下来,忙借坡下驴,道:“我也不想麻烦,你让他们别闹了,凡事都好商量。”张向前认定了他省里有人,听他松口,心里暗出口气,眼珠转了一转,扭头朝朱妈妈三人道:“好了好了,这是法院,先别跟他们计较。” 朱家乐表姐一愣,道:“那咋行?”张向前把脸一黑,喝道:“咋不行?快停手。”他平时蛮横惯了,朱家乐表姐虽被他宠爱,但终是怕他,见他发火,不敢再说,当下不再追着撕扯柳志远。 朱妈妈正哭叫嘶喊,虽听到张向前的呵斥,但并没放在心上,依然追打柳思远。张向前却当她不给自己面子,怒道:“停手!听到没有?”朱妈妈吓了一跳,不由停下脚步。朱家乐表姐忙拉住她道:“停手停手。” 朱妈妈一脸不解,道:“向前,咋了?”张向前不耐烦道:“算了算了,马上就判了,先别跟他们置气。”想起判决结果可能不如人意,不由更烦。但这事却不能告诉朱妈妈和朱爸爸,至少现在不能。 朱妈妈自是不敢得罪这位亲戚,还指望着他为自己的儿子报仇雪恨呢,当下朝柳思远啐了一口,恶狠狠道:“先放过你们。” 此时法院门卫室的保安已跑了出来,喝问道:“干啥的?”张向前忙道:“没事了,没事了。”保安厉声道:“问你们话呢,干啥的?”张向前赔笑道:“旁听,旁听。”保安道:“早着呢,上班再说。” 张向前连声道好,领着朱家人退到一旁。柳家人自走到另一边,朝他们怒目而视。一时风平浪静,暂时无事。柳思远气喘吁吁,心痛不已,不由又担忧起儿子来。 第7章 暗室微光(七) 不知过了多久,宛如几个世纪,法院大门终于打开。不时有小汽车和人员进入大院,已到上班时间。又过了约半个小时,保安从门卫室窗户里探出头来,冲几人叫道:“你们几个过来。” 柳志远忙小跑过去。张向前也走向门卫室,与柳志远保持几步距离。保安道:“旁听是不是?”二人都是点头。保安道:“稍等一会儿。”拨了个电话,核实二人所说真假。放下电话后道:“你们登个记。” 柳、张二人登记了,招呼各自的亲友进入法院。双方刻意保持距离,免得再生口角。柳向远给郭鸿博的律师打了电话,得知他已进了法院,便依照他的吩咐,直接进了办公楼一楼大厅。 大厅里又有一个保安拦住众人,照旧是打电话请示,询问登记。登记后不久,一个年轻人从楼上下来,问保安道:“是他们吗?”保安忙道:“是。”年轻人看看众人,皱眉道:“来这么多人?”挨个询问了众人和原被告的关系,冷冷道:“监护人进去,其他的留下。”转身就走。柳思远看看两个弟弟,登觉没了依靠。朱爸朱妈也是此心,不由看看张向前。 柳向远急忙上前,朝那年轻人道:“同志,等一下。”那年轻人不悦道:“干嘛?”柳向远陪笑道:“借一步说话。”边说边掏出警官证,道:“分局的。”那年轻人并不移步,看看他的证件,微一思索,道:“好吧。”柳向远笑道:“谢谢,谢谢,有情后补。” 那年轻人看看张向前,道:“算了,你们也来吧。”张向前毕竟在县城小有名气,卖他个面子总不是坏事。张向前喜出望外,连声称谢。年轻人道:“进去要注意一点儿,遵守法庭秩序。”众人暂时忘了过节,都道:“一定一定。” 那年轻人领众人穿过一楼走廊,到了一个房间前,推门而入。柳、朱两家人跟着进去。年轻人道:“身上有没有带照相机、录音机等摄录设备?”众人都慌忙摇头。年轻人又道:“有没有其它违禁、危险物品?有的话拿出来。”几人又是摇头。年轻人一来例行公事,二来也知众人不敢瞒他,并不多说,道:“坐吧。”指指靠墙的几把靠椅。 两家人坐了下来,怯怯打量房间。见房间大约五六十平方,正中放着一张枣红色圆形法台,法台上摆着审判长、陪审员、法定代理人、书记员、公诉人、辩护人、原告、被告等台牌,法台后面是面墙壁,墙壁正中悬挂着一个国徽,国徽两旁写着“少年法庭”四字,一边两个。对面墙上也有大字,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此外无其它什么重要物件。一切无声无息,但却威严肃穆。 柳思远看着法台上的被告人台牌,心里一酸,忍不住落下眼泪,抽泣呜咽,竟然哭出声来。柳志远兄弟尚未劝解,法院那年轻人冷冷道:“别哭了,注意场合,保持安静。”柳思远听他怪责,生生忍住眼泪。那年轻人又道:“马上开庭了,注意控制情绪。”柳思远嗯了一声,不敢再哭。朱妈妈本也想哭的,见状只得作罢。 过了片刻,房门推开,几人鱼贯而入,在法定代理人、书记员、辩护人等台牌前分别坐了,气氛更加紧张,柳思远大气也不敢出了,不由看向两个弟弟。柳向远轻声道:“没事。”指指辩护人,道:“小博的律师,我们联系过了,没事。”柳思远这才稍稍放松。又过了几分钟,门外又进来三人,两个法警,一个穿着黄色坎肩,柳思远只瞧一眼,便觉天旋地转,泪水奔涌而出。原来那穿着黄色坎肩之人不是别人,正是郭鸿博。 郭鸿博身着号衣,理个光头,浑身颤抖,噤若寒蝉。他本就瘦小,在看守所关了一段时间,更是羸弱可怜。柳思远只看了一眼,便觉万箭穿心,悲难自禁,忍不住哭喊道:“小博!”郭鸿博一直低垂着头,闻声看来,泪水夺眶而出,想开口叫娘,但怕法警斥责,咬住嘴唇无声落泪,不敢发出声音。柳思远心里更疼,失声痛哭,泪如泉涌。郭民和柳志远、柳向远也都黯然。 朱妈妈腾地从椅子上站起,冲向郭鸿博,哭叫道:“兔崽子,你赔我儿子的命。”冲上前要去打他。郭鸿博惊恐万分,吓得躲也不知躲了。柳志远一愣之下,急忙站起,喝道:“干啥呢?”大步上前,刚跨出两步,一人厉声斥道:“站住,都坐下!”却是带郭鸿博进来的一个法警。 那法警警容严整,威风凛凛,目光锐利如刀,一嗓子震住了所有人。朱妈妈心里一惊,吓得立马止步。柳志远也停了下来。那法警凶巴巴道:“再闹事拘留你们。”朱妈妈更怯,哭了两声,被朱家乐表姐扯了回去。柳志远也坐回原位。一切复归平静。 书记员咳嗽一声,威严道:“下面我宣布一下法庭纪律。”一字一句的念了起来,声音不高,听者却感字字千钧。完毕又询问原被告及委托代理人是否到庭,清点了当事人,诸事准备就绪,等法官们进场。 少顷房门又开,三人依次走进。书记员喝道:“全体起立。”法定代理人、辩护人等都站了起来,柳思远等也慌忙站起。进来的三人分别在审判长、陪审员台牌前坐定,朝书记员点了点头。书记员微微颔首,朝众人道:“坐下。”又转向审判长,朗声道:“报告审判长,被告人、辩护人等已到庭,法庭准备工作就绪,请指示。”审判长拿起法槌一敲,沉声道:“开庭。” 柳思远等登时紧张起来,心跳如鼓,几乎破嗓而出。那审判长是个中年男子,四十多岁,鼻子上架副金丝眼镜,看上去倒慈眉善目,但总给人一种压迫感,让人不敢稍动。他先简述了案由、介绍了审判人员,然后询问郭鸿博的基本情况,告知其享有的诉讼权利义务,末了和颜悦色问道:“被告,你听明白没有?”郭鸿博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审判长又道:“有没有要求谁回避的?”郭鸿博摇了摇头。审判长道:“有没有其他要陈述的?”郭鸿博又摇了摇头。审判长道:“好。”看向众人,肃然道:“现在开始法庭调查。” 第8章 暗室微光(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人间路漫长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