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这个家丁要纳妾十二钗》
第1章 莺儿姑娘,请留步
深秋的贾府,屋檐下挂着一串串雨珠儿,在薄淡的日头底下闪着清凌凌的光。
西角门旁的下人院落里,几个无事轮休的家丁缩着脖子,挤在一间还算避风的耳房内。
当中是个呛人的炭盆子,几块劣炭烧得半死不活,只勉强烘着一点暖意。
“要我说,还是老太太屋里的琥珀姐姐好,模样齐整,性子又温和。”
一个缩在旧棉袄里的年轻小子哈着白气说。
旁边一个略年长的嗤笑一声,拨了拨炭火:“做你的春秋大梦!那是老太太跟前有头脸的,将来放出去,至少也是个平头正脸人家奶奶的命,能轮得到你我这等粗胚?”
又一个接口,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暧昧:“要说能攀扯上的……我看那几个粗使的丫头里头,春杏就不错,屁股大,好生养……”
众人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空气里弥漫着底层仆役特有的、混杂着卑微与妄想的惫懒气息。
曾秦裹紧了身上那件略显臃肿的灰色粗布棉袄,坐在角落里,有些格格不入地沉默着。
他穿越过来成了贾府一名家丁已有几日,此刻听着这些议论,心头正是一片纷乱。
正暗自苦笑,琢磨着在这等级森严的国公府里,自己这前程可谓一片灰暗时。
忽地,他眼前虚空微微一颤,几行清晰无比的银色字迹毫无征兆地浮现:
【情劫证道系统加载成功!】
【规则:向《金陵十二钗》正册、副册、又副册所列女子表白,遭明确拒绝,即可获得10点强化点数。】
【强化点数可强化万物:技能、体质、物品、天赋……每日仅可表白一次。】
【当前强化点数:0】
曾秦先是一愣,随即心脏“咚”地一跳,一股狂喜猛地冲上头顶,几乎要让他叫出声来。
这系统……竟有如此奇葩的玩法?
失败就给奖励?
还每日一次?
这岂不是为他这等身份卑微之人,量身定做的逆袭捷径?
他强行按捺住激动,目光扫过屋内嬉笑的同伴,一种荒诞而兴奋的感觉油然而生。
正此时,门外棉帘子被轻轻掀开一道缝,一阵冷风钻进来的同时,一个穿着淡青色掐牙背心,罩着杏色棉袄的丫头走了进来。
正是薛宝钗身边的大丫鬟——莺儿。
屋里霎时一静。
方才还口花花的家丁们个个噤了声,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或低头,或侧身,不敢直视。
莺儿虽是丫鬟,但她是薛家姑娘的贴身人,地位比他们这些粗使家丁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她梳着双环髻,容长脸儿,眉眼间带着几分大户人家得力丫鬟的矜持与利落,手里捧着个小手炉,目光在屋内一扫,并未停留,显然只是路过。
就在这寂静当口,曾秦“霍”地站了起来。
这一下,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同伴们惊愕地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不解:他要做什么?
曾秦深吸一口气,压下初次操作的紧张,几步走到莺儿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学着古人模样,拱了拱手,声音尽量放得平缓,却足以让屋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楚:“莺儿姑娘留步。”
莺儿脚步一顿,抬起眼,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说话。
曾秦心一横,按照脑子里迅速组织的、符合这时代语境的语言,开口道:“今日天寒,见姑娘行色匆匆,可是为宝姑娘办事?冒昧拦下姑娘,实在唐突。
只是……只是在下每每见姑娘行事稳妥,心地灵巧,便心生仰慕。不知……不知姑娘可曾许配人家?若未曾,在下虽不才,愿……”
他的话虽委婉,但那核心意思,在场谁听不出来?
这就是在表白求亲!
一瞬间,整个耳房落针可闻。
所有家丁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
有人手里的劣质烟袋锅子差点掉进炭盆。
疯了!这曾秦绝对是疯了!
竟敢如此直白地觊觎宝姑娘身边的大丫鬟?
莺儿初时是错愕,待明白过来,白皙的脸颊瞬间涨红,不是羞,是恼怒。
她俏脸一沉,不等曾秦说完,便冷声打断,声音像冰凌子一样脆生且不留情面:“呸!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我跟前说这些没王法的混账话!我是跟着我们姑娘的,前程自有姑娘和太太做主,岂是你能痴心妄想的?
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是个什么根基!再敢胡言乱语,仔细我回了林之孝家的,撵你出去!”
这番话劈头盖脸,极尽鄙夷与斥责。
说完,莺儿嫌恶地瞪了曾秦一眼,仿佛多待一刻都嫌脏,一扭身,掀开帘子快步走了,带进一股更冷的寒风。
她前脚刚走,死寂的耳房里顿时“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我的娘诶,曾秦这小子……真敢说啊!”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疯了吧!”
“莺儿姑娘那可是宝姑娘的心腹,将来……嘿嘿,说不定还有大造化呢,他能攀得上?”
“丢人现眼,真是把咱们爷们儿的脸都丢尽了……”
低低的议论声、嗤笑声、幸灾乐祸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若是寻常人,此刻只怕早已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然而,曾秦站在原地,面对众人的嘲笑,非但没有丝毫窘迫,嘴角反而几不可见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压下,做出一副略显尴尬又强自镇定的模样。
对着众人含糊地拱拱手:“咳咳……诸位哥哥莫笑,是我孟浪了,一时……一时鬼迷心窍。”
说着,也不多解释,转身也出了耳房,将那些愈发不加掩饰的嘲讽声关在了门后。
刚一出屋,转过廊角,确认四周无人,曾秦立刻在心中默念:“系统!”
眼前光幕再现:
【表白对象:莺儿(又副册候选)。表白结果:明确拒绝。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当前强化点数:10。】
成了!
曾秦用力握了握拳,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冲散了方才那点刻意表演出的尴尬。
十点强化点数,到手!
他迫不及待地研究起系统界面。“强化万物……”
他心念转动,眼前浮现出可强化的选项:【体质】、【力量】、【敏捷】、【精神】、【基础技能】、【物品】……
一个个看过去,【基础技能】里分类繁多:耕种、打铁、木工、厨艺、医术、书画、音律……林林总总。
“在这深宅大院,力气大不如会看病。贾府主子多,毛病也多,有一手好医术,绝对是安身立命、甚至攀附上进的好本事!”
曾秦略一思忖,便有了决断,“强化【医术】!”
念头刚落,10点强化点数清零。
与此同时,一股庞杂的信息流如同醍醐灌顶般涌入他的脑海:《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本草纲目》……无数医理、药方、诊脉技巧、针灸手法仿佛与生俱来般烙印在他的记忆深处,甚至隐隐还有一种玄妙的“手感”,仿佛亲手诊治过千百个病人一般。
虽然此刻只是“入门”级别,但在这普通伤寒都可能要人命的古代,已是极为难得的本领。
就在他沉浸在获得新技能的喜悦中时,院门处又是一阵脚步声,只见贾母身边的首席大丫鬟鸳鸯沉着脸走了进来。
她穿着绛紫色的棉袄,气势与寻常小丫头截然不同,目光锐利地扫过刚刚平息下来的耳房众人。
“都聚在这里嚼什么舌根子?没个正形!”
鸳鸯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方才我过来时,好像看见莺儿气冲冲地从这儿出去,是怎么回事?”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接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刚刚回来的曾秦。
鸳鸯何等精明,立刻察觉有异,但她此刻显然有更要紧的事,没空深究,只冷冷道:“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宁国府那边蓉大奶奶身子不适,感染了风寒,病得不轻,府里上下都仔细着些,别到处惹是生非,添乱子!”
秦可卿病了!
曾秦心中一动,这可是红楼梦中一个重要情节。
他摸了摸下巴,感受着脑海中那崭新的医术知识,一个模糊的念头开始萌芽。
或许……这不仅仅是一个安身立命的技能,更可能是一块敲门砖?
他看着鸳鸯训完话转身离去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身边那些仍在窃窃私语、对他投来或同情或鄙夷目光的同伴,心中一片平静,甚至有些想笑。
“嘲笑我吧,尽情地嘲笑。你们永远不知道,我刚刚失去了一个‘表白’,却得到了怎样的未来。”
寒风依旧,但曾秦觉得,这个冬天,似乎没那么难熬了。
第2章 初试牛刀
寒风凛冽了几日,贾府上空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阴霾。
宁国府蓉大奶奶秦可卿染上的风寒,竟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渡过了两府之间的高墙,在荣国府内蔓延开来。
这病势来得又急又凶,且传染性极强,不过两三日的功夫,府里便接连有人中招。
先是宝玉房里的晴雯,那样一个爆炭似的伶俐人,也病得歪在暖阁里,咳嗽不止,脸颊烧得绯红,往日神采飞扬的眉眼都耷拉下来。
紧接着,蘅芜苑的莺儿、香菱也未能幸免。
莺儿是宝钗的左膀右臂,她一病倒,宝钗院里的事务便有些周转不灵。
香菱更是可怜,原本就有些怯怯的,这一病,更是瘦弱得如同风中芦苇。
寻常大夫听闻是贾府里传开的时疫,个个避之唯恐不及,只敢隔着门帘子问个大概,开些太平方子。
药灌下去不少,却如石沉大海,病情非但不见起色,反倒有加重的趋势。
府里人心惶惶,主子们忧心忡忡,下人们更是提心吊胆,生怕下一个倒下的就是自己。
往日里还算热闹的园子,如今也冷清了不少,偶尔见到人影,也是用帕子捂着口鼻,行色匆匆。
曾秦冷眼旁观,心中却是一片雪亮。
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脑海中那入门级的医术知识在翻涌,虽不敢说能起死回生,但对付这等时疫风寒,他自觉比那些束手束脚的庸医要多几分把握。
更何况,他有系统傍身,即便不幸染上,大不了找个目标“表白”失败一次,强化一下体质,也能扛过去。
这日,几个管事的婆子又在二门外议论病情,愁容满面。
曾秦瞅准机会,上前一步,对着内管事林之孝家的拱了拱手,声音清晰地说道:“林大娘,小的粗通几分医理,愿为府中染病的姐姐妹妹们诊治一二。”
话音刚落,四周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嗤笑声和议论声。
“嗬!真当自己是华佗再世了?”
“前儿才闹了笑话,被莺儿姑娘啐了一脸,今儿又出来现眼!”
“一个看门护院的家丁,也敢说会看病?别是烧糊涂了吧?”
“怕是又想借机接近哪个丫头,真是贼心不死!”
连林之孝家的也皱紧了眉头,上下打量着曾秦,语气带着十足的不信任:“曾秦?你何时学的医?莫要在此胡闹,添乱!这病也是你能瞎掺和的?仔细过了病气给你,没地方哭去!”
曾秦早料到会如此,面色不变,只是语气更坚定了几分:“小的不敢胡闹。是否胡闹,一试便知。小的愿立下军令状,若治不好,甘受任何责罚。”
然而,任凭他如何说,周遭投来的目光依旧充满了鄙夷和怀疑。
那些平日里一起挤在耳房说笑的同伴,此刻也多是幸灾乐祸,没人肯为他说一句话。
然而,就在这一片否定声中,一个怯怯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我信曾大哥。”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跟着薛宝钗,如今也病了的香菱。
她被人扶着,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原本有些呆萌的眼神此刻却带着一种单纯的坚持。
她记得曾秦那日被莺儿拒绝后,虽遭众人嘲笑,却并无怨怼之色,反而有种说不清的镇定。
她那颗简单的心觉得,肯主动站出来的人,总归不是坏人。
一旁的莺儿虽也病着,斜倚在榻上,闻言忍不住蹙眉,虚弱地斥道:“香菱!你糊涂了!他一个男人家,懂什么……咳咳……况且你我都是姑娘家的人,岂能让他随意诊治?不成体统!”
香菱却难得地执拗起来,声音虽轻却坚定:“莺儿姐姐,我们都病成这样了……大夫开的药不见好。曾大哥既然说他懂,让他试试又何妨?总不能……总不能干熬着等死啊……”说着,眼圈便红了。
她的话触动了众人心中最深的恐惧。
是啊,这病凶险,若真熬不过去……
最终,在林之孝家的犹豫不决,以及薛宝钗得知后出于“死马当活马医”的默许下,曾秦获得了为香菱一人诊治的机会。
条件极为苛刻:需有婆子全程在场,且只能“隔帐诊脉”。
当下人引着曾秦踏入蘅芜苑厢房时,一股混合着病人体息和苦药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炭盆烧得旺,却驱不散那股沉疴之气。
莺儿隔着纱帐冷冷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其他侍候的丫鬟婆子也都用怀疑、戒备的目光打量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丁。
曾秦目不斜视,心中默念着医理,沉着地在婆子搬来的小杌子上坐下。
一块薄薄的丝帕覆在香菱从帐幔中伸出的手腕上。
那手腕纤细,因发热而皮肤干烫。
他凝神静气,三指搭上寸关尺。
入门级的医术让他瞬间捕捉到了脉象的异常——浮紧而数,邪在肺卫,且有入里化热之象。
他又仔细询问了症状:恶寒、发热无汗、头身如被杖、咳嗽胸痛、痰黏难出。
“舌苔可否一观?”曾秦问道。
帐内的香菱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婆子的示意下,微微探出一点舌尖。
曾秦凑近些,隔着纱帐模糊看到舌质红,苔薄黄。
“风寒外束,腠理闭塞,肺气失宣,已有化热之兆。”
曾秦缓缓道出诊断,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先前大夫所开方剂,发散之力不足,清热之效亦缓,是故无效。”
他这话一出,旁边的婆子撇了撇嘴,显然不信。
连帐内的莺儿都忍不住讽刺道:“说得倒像那么回事,别是提前打听了症状来装神弄鬼。”
曾秦不理她,径直对婆子说:“妈妈,烦请取纸笔来。”
他提笔沉吟片刻,脑海中诸多方剂流转,最终选定一方为基础,结合香菱体质稍作加减:麻黄、桂枝、杏仁、甘草、生石膏、黄芩、瓜蒌皮……剂量斟酌再三,务求峻猛而精准,力求一剂打通闭塞,透邪外出。
药方开好,林之孝家的拿去给外面坐堂的大夫过目,那大夫看了,捻须沉吟:“这方子……倒是敢用药,麻黄桂枝并用,佐以石膏黄芩,思路是发散风寒,兼清里热,看似对症,只是……剂量颇重,用于内宅女子,是否太过凶险?”
但府里已无更好办法,薛宝钗权衡再三,念及香菱病情沉重,终于点头:“且按方抓一剂试试吧。”
药抓来,曾秦亲自守在小茶房里煎煮。他严格按照脑海中的知识,掌握火候、时间,先煎麻黄去上沫,后下诸药,那专注的神情,竟让一旁监看的婆子也渐渐收起了几分轻视。
汤药熬成,呈深褐色,气味辛烈。香菱在婆子的服侍下,咬着牙将一碗滚烫的苦药尽数灌下。
不过一刻钟,她便觉周身汗出,黏腻不堪,那憋闷了数日的胸口,竟似松动了一丝。
曾秦嘱咐道:“汗出是好事,切忌再受风。夜间可能热势会反复,需有人时刻看着,多用温水擦拭。明日我再来看。”
接下来的两日,曾秦每日都来诊脉,根据香菱病情变化微调方药。
香菱的高热在第二天夜里便开始减退,咳嗽虽未全止,但痰已能咳出,胸痛大减,人也有了些精神。
到了第三日头上,香菱已能靠着引枕坐起,喝些清粥了。
她看着前来复诊的曾秦,眼中满是感激的泪水,挣扎着要行礼:“曾大哥,多谢你救命之恩……若不是你,我恐怕……”
曾秦连忙虚扶一下:“香菱姑娘言重了,医者本分而已。”
他语气平和,并无居功自傲之色。
这一幕,被屋内屋外的许多人看在眼里。
先前那些质疑、嘲讽的声音,此刻全都噎在了喉咙里。
尤其是莺儿,她看着迅速好转的香菱,再对比自己依旧缠绵的病体,脸上阵红阵白,又是尴尬,又是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
她张了张嘴,想对曾秦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用力绞着手中的帕子。
其他下人们更是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竟……竟真的让他治好了?”
“看来是真有本事,不是胡吹大气……”
“咱们之前那般说他,真是……唉!”
曾秦感受到周围目光的变化,从之前的鄙夷、怀疑,变成了惊讶、好奇,甚至带上了几分敬畏。
他心中并无多少得意,只是更加确信,在这深宅大院,拥有一项无可替代的技能,才是立身的根本。
他看了一眼窗外依旧凛冽的寒冬,目光却投向了更远处——怡红院,或者,那些仍在病中的、名列“又副册”的姑娘们……
第3章 我要鸳鸯姑娘
莺儿病势日渐沉重,起初只是低热咳嗽,不过两三日,便已是面颊赤红,呼吸急促,咳声重浊,躺在榻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
往日里灵巧编结金银丝线的手,此刻软软地垂在锦被外,连药碗都端不稳了。
薛宝钗坐在一旁,眉头紧锁,看着心腹丫鬟受苦,心中自是焦灼。
她虽素来沉稳,但眼见着请来的大夫束手无策,开的药石罔效,也不免生出几分无力感。
香菱一日好过一日的红润面色,与莺儿眼下的憔悴形成了鲜明对比,这反差像针一样刺着莺儿,也更让宝钗看清了现实。
这日傍晚,曾秦又来为香菱复诊。
香菱已能下床随意走动,正捧着一盏温水小口喝着,见曾秦进来,立刻露出明媚感激的笑容:“曾大哥,你来了!我感觉好多了,夜里也不怎么咳了。”
曾秦微笑着点头,为她诊了脉,确认脉象已趋平和,只需再调理几日便可痊愈。
他正嘱咐着后续饮食注意事项,忽听得里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夹杂着痛苦的喘息。
帘栊一动,薛宝钗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着家常的藕荷色绫棉袄,外罩月白绣折枝梅比甲,脸上带着一丝倦容,却更显端庄凝重。
她目光落在曾秦身上,顿了顿,似是下定了决心。
“曾……曾先生。”宝钗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用上了敬称,“香菱的病,多亏了你。”
曾秦忙躬身道:“宝姑娘言重了,分内之事。”
宝钗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里间,轻叹一声:“莺儿……她的情况你也知晓了。先前她言语无状,冲撞了你,是我管教不严。我代她向你赔个不是。”
说着,竟是微微欠身。
这一下,不仅旁边的婆子丫鬟们愣住了,连曾秦也有些意外。
薛宝钗何等身份,竟为了一个丫鬟向他这个家丁赔礼?
“宝姑娘折煞小人了!”曾秦连忙侧身避过,语气诚恳,“莺儿姑娘当时也是情理之中,小人并未放在心上。”
正说着,里间传来莺儿虚弱却带着哭腔的声音:“姑娘……不,不必……是奴婢……奴婢自己……”
话音未落,又是撕心裂肺的咳嗽。
宝钗看向曾秦,眼神清澈而坚定:“曾先生,医者父母心。莺儿虽有过错,但性命攸关……不知先生可否不计前嫌,也为她诊治一番?无论结果如何,薛家必感念先生恩德。”
这时,两个小丫鬟扶着莺儿从里间挪了出来。
她整个人瘦了一圈,眼圈深陷,嘴唇干裂起皮,看到曾秦,脸上瞬间闪过羞愧、窘迫、挣扎,最终被求生的本能压倒。
她挣脱丫鬟的手,竟是要向曾秦下跪,声音哽咽破碎:“曾……曾大哥……不,曾先生……是我……是我狗眼看人低……先前说了那些混账话……你大人有大量……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泪水混着汗水从她脸颊滑落,那份属于大丫鬟的矜持骄傲,在病魔面前已被击得粉碎。
曾秦上前一步虚扶住她,触手之处滚烫,语气平和无波:“莺儿姑娘快请起,病中不必多礼。先前之事,我已忘了。”
他转向宝钗,“宝姑娘既信得过,小人自当尽力。”
依旧是隔帐诊脉。
曾秦的手指搭上莺儿滚烫的手腕,仔细体味那浮紧滑数、热邪壅肺的脉象,又问了痰色、胸痛等症状,观其舌象(舌红绛,苔黄燥)。
心中已明了,莺儿的病情比香菱更重,风寒已完全入里化热,成了肺热壅盛之证,甚至有了几分“热入心包”的先兆。
他沉吟片刻,提笔开方。
这次用药更为峻猛,以麻杏石甘汤合千金苇茎汤为基础,加重了生石膏、鱼腥草、金荞麦的剂量,意在强力清热宣肺,涤痰排脓。
方子写好,他亲自去看了药材,监督着煎煮,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药煎好,喂莺儿服下。
当夜,莺儿咳出大量腥臭黄稠的脓痰,体温竟开始缓缓下降。
连续三剂之后,她那吓人的赤红面色褪去,呼吸逐渐平稳,虽然依旧虚弱,但谁都能看出,她已从鬼门关转了回来。
莺儿再次见到曾秦时,眼神里已全是感激与愧疚,挣扎着要道谢,被曾秦温和阻止:“姑娘好生将养便是。”
薛宝钗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对曾秦的印象大为改观。
这日曾秦来回话,宝钗特意让他在外间稍坐,亲自问了几句病情。
“曾先生医术精妙,不知师从何人?”宝钗语气温和,带着探究。
曾秦早已想好托词,恭敬答道:“回姑娘话,小人并未正式拜师。只是幼时家中略有几本医书,自己胡乱翻看,又曾偶遇游方郎中,指点过一二,皆是野路子,不敢当‘精妙’二字。”
宝钗见他言辞谦逊,不卑不亢,心中暗自称奇。
此人遭逢大变(指被莺儿当众羞辱),却能沉稳如初;
身怀技艺,却不张扬自得;
面对主子问询,对答得体。
这份心性,在贾府下人里实属罕见。
“先生过谦了。此番多赖先生之力。”
宝钗从腕上褪下一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递过去,“区区谢礼,不成敬意,望先生收下。”
曾秦却后退一步,躬身道:“宝姑娘厚赐,小人心领。但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不敢受此重礼。若姑娘垂怜,日后府中若有人需诊视,能想到小人,便是对小人的最大赏赐了。”
宝钗微微一怔,深深看了他一眼,将镯子收回,颔首道:“先生高义,我记下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两府。
曾秦治好了凶险的时疫,连宝姑娘都对其客客气气的消息,彻底扭转了他的名声。
先前嘲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人,此刻纷纷改口,称其“深藏不露”、“医者仁心”。
又有香菱、莺儿这两个活生生的例子在,那些染病的丫鬟、婆子,乃至一些低等管事,都开始求到他头上。
曾秦来者不拒,依据病情轻重,或施针,或开方,竟又救好了七八人,一时间,“曾神医”的名头在仆役圈子里悄然传开。
这风声,终于传到了为秦可卿病情焦头烂额的宁国府。
这日,贾珍身边的长随亲自来请,态度恭敬。
曾秦整理了一下虽旧却干净的棉袄,随着来人穿过重重仪门,走进了宁国府内宅。
秦可卿的卧房布置得极其精致华贵,空气里弥漫着名贵药材和淡淡女儿香混合的气息。
她歪在锦绣堆中,身上盖着百子刻丝锦被,一张脸病得苍白憔悴,唇色浅淡,眉眼间笼着浓得化不开的愁郁与虚弱,却依然能看出那倾国倾城的底子。
病弱非但没有折损她的美丽,反而更添了一种我见犹怜、惊心动魄的风致。
见曾秦进来,她勉强支起身子,一旁伺候的宝珠连忙上前搀扶。
她目光落在曾秦身上,见他虽衣着朴素,但面容端正,眼神清澈沉稳。
并无寻常男子见到她时的痴迷或局促,心中稍定,苍白的脸上竟微微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声音软糯无力:“有劳先生了。”
曾秦依礼垂眸,不敢直视。
依旧是隔帕诊脉。
指尖传来的脉象细弱而数,时有间歇,显示其心脾两虚,气血耗损极重,这病根恐怕不止是风寒,更多是源于那难以言说的“心病”。
他仔细询问了症状,开了益气补血、养心安神兼清余邪的方子,用药极为斟酌,生怕猛药伤了这盏美人灯。
“大奶奶此病,需静心安养,切勿劳神忧虑。”曾秦温言道。
秦可卿闻言,眼中似有泪光一闪而过,低声道:“多谢先生良言。”
她示意宝珠,宝珠捧出一个荷包,“些许诊金,先生莫要推辞。”
曾秦这次没有推拒,恭敬接过:“谢大奶奶赏。”
几日后,这场席卷两府的风寒时疫,终于随着天气略微转暖和各处病人的康复,渐渐平息下去。
而在此次疫情中力挽狂澜,救治了包括香菱、莺儿乃至宁府大奶奶在内多人的曾秦,无疑成了头号功臣。
这一日,贾母在上房荣禧堂正厅升座,满面春风。
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薛姨妈、宝玉及众姐妹都在两旁陪坐。
厅内暖香融融,一扫前些日子的阴霾。
“听说这次病中,多亏了一个叫曾秦的小子?”贾母捻着佛珠,笑着问王熙凤。
王熙凤忙笑道:“可不是嘛老祖宗!就是前儿……嗯,有点莽撞的那个小子。谁知竟真有一手好医术!
香菱、莺儿,还有好些人都让他给治好了。连东府里小蓉大奶奶那边,也请了他去,吃了他的药,精神头也见好了。可是立了大功了!”
贾母连连点头:“好,好!难得有这等本事,又肯用心。这样的下人,该赏!叫他进来我瞧瞧。”
早有丫鬟传话出去。
不多时,曾秦低着头,步履沉稳地走进厅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灰色粗布棉袄,但浆洗得干净,身姿挺拔,在一众锦衣华服的主子面前,并无丝毫畏缩之气。
他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小人曾秦,给老太太请安,给各位太太、奶奶、姑娘请安。”
贾母仔细打量了他几眼,见他眉目清正,举止沉稳,心中先有了三分喜欢,和颜悦色地道:“好孩子,快起来吧。这次府里闹时疫,多亏了你,救了不少人,功劳不小。”
曾秦起身,垂手恭立:“老太太言重了。小人微末技艺,能为主子分忧,是小的本分,不敢居功。”
贾母见他如此谦逊,更是满意,笑道:“有功就是有功,不必过谦。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出来,金银、绸缎、还是想换个轻省些的差事?今日我都准了你!”
厅内众人都含笑看着,以为他会要些实惠的赏赐,或者求个前程。
曾秦心中念头飞转,系统任务、自身处境、眼前的机会……瞬间交汇。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忐忑”与“鼓足勇气”:“老太太金口玉言,真的……真的可以随便提吗?”
贾母正在兴头上,闻言更是朗声笑道:“你这孩子,我这么大年纪了,还能骗你不成?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随便提就是,只要这府里有的,我都允你!”
王熙凤在一旁也凑趣:“老祖宗今日高兴,你可要抓住机会哦!”
曾秦抬起头,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侍立在贾母身后,那个穿着绛紫色绫袄,面容俊俏,神态稳重的大丫鬟——鸳鸯。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用一种既含蓄又足够让所有人都听明白的语调,缓缓说道:
“老太太恩典,小人……小人不敢求金银财帛。只是……小人年岁渐长,尚无家室,见老太太屋里的鸳鸯姐姐,行事稳妥,心地良善,便……便心生仰慕。
斗胆恳请老太太恩典,能否……能否将鸳鸯姐姐赏与小人,做个……屋里人?”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仿佛一瞬间,连炭盆里火星迸裂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夫人手中的茶盏顿在了半空。
邢夫人惊讶地张开了嘴。
薛姨妈脸上的笑容僵住。
王熙凤凤眼圆睁,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
宝玉更是目瞪口呆,看看曾秦,又看看瞬间脸色煞白的鸳鸯。
侍立在旁的袭人、琥珀等大丫鬟,个个掩口屏息,眼中全是难以置信。
而事件的中心——鸳鸯,在听到自己名字的刹那,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整个人猛地一颤,俏脸先是“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随即又因极度的羞愤和震惊涌上血色,涨得通红。
她猛地抬起头,一双平时沉稳温和的杏眼里,此刻充满了惊骇、屈辱和怒火,死死地盯了曾秦一眼。
然后立刻惶恐地看向贾母,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端坐在榻上的贾母,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了。
她显然完全没有料到,这个看似沉稳本分的年轻家丁,竟会提出这样一个……如此胆大包天、近乎荒唐的请求!
她握着佛珠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荣禧堂内,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无数道震惊、疑惑、玩味、乃至等着看好戏的目光,在曾秦、鸳鸯和贾母之间,无声地穿梭、拉扯。
贾母会如何回应?
第4章 痴心妄想
荣禧堂内,那一片死寂仿佛持续了许久,实则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端坐在榻上的贾母,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寒风吹熄的烛火,瞬间凝固,只余下错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她先是下意识地看向了自己最得力、最信赖的贴身大丫鬟——鸳鸯。
只见鸳鸯俏脸惨白如纸,全无半点血色,那双平日里沉稳温和的杏眼里,此刻盈满了惊骇、屈辱。
她死死咬着下唇,对着贾母,微不可察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是满满的恳求与拒绝。
贾母心下明了。
鸳鸯是她离不开的臂膀,性情刚烈,心气又高,岂是能随意赏给一个方才立功、却身份卑微的家丁做“屋里人”的?
这简直是对鸳鸯,也是对她贾母权威的一种折辱。
然而……“只要这府里有的,我都允你”这话,是她亲口当着满堂主子丫鬟的面说出去的。
金口玉言,岂能立刻反悔?
贾母到底是历经风雨、洞明世事的老人精,心中的不悦迅速被理智压下。
她缓缓松开佛珠,脸上重新挂上一丝略显僵硬却依旧维持着慈祥的笑容,声音放缓,带着安抚的意味:
“好孩子,你有这份心,倒是……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她斟酌着词句,“鸳鸯嘛,确实是个好的,行事稳妥,心地良善,也难怪你瞧得上。只是……”
她话锋微妙一转,“她自小在我身边,我使唤惯了,一时半刻也离不得她。再者,这丫头自己也是个有主意的,婚姻大事,终究也要问问她自己的心思。”
她目光扫过依旧脸色苍白的鸳鸯,又回到曾秦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样吧,你的功劳,府里断不会忘记。赏银五十两,另赐上等绸缎四匹,给你换个清省体面的差事。
就去……就去库房上跟着管事学学记账看管,也是个出息的前程。至于鸳鸯,今日这话,我就当你是年轻人一时冲动,往后休要再提了。”
这番处置,既全了她“言出必行”的脸面,又实际保全了鸳鸯,还给了曾秦远超寻常的厚赏,可谓面面俱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曾秦身上,等着看他被拒绝后的反应——是失落?是不甘?还是恼羞成怒?
然而,曾秦的反应再次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只见他脸上非但没有丝毫被拒绝的尴尬、恼怒或失望,反而像是……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立刻躬身,态度恭顺无比,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感激”:
“老太太恩典!是小人孟浪,不知天高地厚,唐突了鸳鸯姐姐,更惊扰了老太太!老太太不怪罪,反而赐下如此厚赏,小人……小人感激不尽,铭感五内!一切但凭老太太做主!”
他这番表现,顺畅自然,毫无滞涩,仿佛刚才那个提出“非分之请”的人不是他一般。
那诚恳认错、感激赏赐的模样,倒让原本准备看他笑话或出言讥讽的一些人,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贾母也微微怔了一下,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挥挥手:“罢了,你明白就好。下去领赏吧。”
“谢老太太恩典!”
曾秦再次利落地磕了个头,起身,垂着眼,恭恭敬敬地倒退着出了荣禧堂的正厅。
他一离开,那紧绷凝滞的空气仿佛才重新流动起来。
“哎哟喂!”
王熙凤第一个拍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带着夸张的后怕表情,“可吓死我了!这曾秦,真是……真是胆大包天!竟把主意打到鸳鸯身上来了!亏得老祖宗圣明!”
邢夫人撇撇嘴,低声对王夫人道:“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有点微末功劳,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王夫人捻着念珠,眉头微蹙,淡淡道:“虽说是莽撞了些,不过最后倒还知趣。”
宝玉则是一脸同情地看着依旧脸色不好看的鸳鸯,小声嘟囔:“这曾秦……怎地如此……鸳鸯姐姐定是气坏了。”
鸳鸯此刻已稍稍缓过神,但脸颊依旧火辣辣的,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各种目光——有同情,有怜悯,有好奇,甚至可能还有一丝隐秘的嘲笑。
她强自镇定,上前一步,默默地为贾母斟茶,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出卖了她内心的波澜。
贾母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好孩子,委屈你了。放心,有我在,没人能勉强你。”
鸳鸯眼圈一红,低声道:“谢老太太。”
厅内的议论声这才渐渐大了起来,虽然当着贾母和鸳鸯的面,众人说得还算含蓄。
但那份惊异与对曾秦行为的不解、乃至鄙夷,却是显而易见的。
“真是想出头想疯了……”
“怕是治好了几个人,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鸳鸯姑娘也是他能肖想的?”
“好在老太太明察秋毫……”
然而,这些议论,曾秦是听不到了。就算听到,他也只会一笑置之。
他脚步轻快地出了荣禧堂,走到无人处,立刻在心中呼唤系统。
眼前光幕浮现:
【表白对象:鸳鸯(又副册)。表白结果:明确拒绝。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当前强化点数:10。】
“成了!”
曾秦心中一阵狂喜,十点强化点数再次到手!
贾母的拒绝,正是他求之不得的结果!
那五十两银子和库房的差事,反倒是意外之喜,是实实在在改善他生存环境的好处。
他毫不犹豫,再次将10点强化点数投入【医术】。
嗡!
又是一股更为精深、更为庞大的信息流融入脑海。无数疑难杂症的案例、精妙的方剂组合、更为复杂的针灸技法、乃至一些近乎失传的诊疗秘诀,纷纷涌现。
他的医术水平,瞬间从“入门”提升到了“精通”层次。若说之前只是能治疗风寒时疫,现在即便面对一些沉疴痼疾,他也有了几分把握。
他感受着脑海中澎湃的医道知识,嘴角勾起一抹畅快的笑容。
荣禧堂内的暗流涌动、那些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与他何干?
他的道路,早已与这些凡俗琐事不在一个层面。
然而,曾秦求娶鸳鸯被拒的消息,却像一阵狂风,迅速刮遍了贾府的每一个角落。
尤其是在丫鬟婆子们聚集的茶房、廊下、院落里,议论得更加肆无忌惮,也更加难听。
“听说了吗?那个新出头的曾秦,就是会看病那个,竟敢向老太太求鸳鸯姐姐!”
“我的老天爷!他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先是缠着宝姑娘屋里的莺儿,被啐了一脸,这刚立了点功劳,就又惦记上鸳鸯姐姐了!真是癞蛤蟆跳脚面——不咬人,恶心人!”
“可不就是痴心妄想!仗着有点微末本事,就什么都敢想,下一步,是不是要把主意打到咱们府里哪位小姐身上去了?”
“呸!快别浑说!仔细你的皮!那也是他能想的?”
“我看啊,他就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那根基!”
“听说老太太赏了他五十两银子和好差事,真是便宜他了!”
“赏再多,也改不了他那身穷骨头!妄想攀高枝儿,摔死他!”
各种污言秽语,揣测非议,在仆役之间流传。
曾秦几乎成了“不自量力”、“痴心妄想”的代名词。
偶尔有被他治好的下人想为他说句话,也立刻被更多的嘲讽淹没了。
曾秦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领了赏银,去了新岗位报到。
库房的差事果然清省,也有了更多自由时间。
他每日里除了当值,便是翻阅能接触到的有限书籍,默默熟悉和消化着脑海中“精通”级别的医术,同时,也在物色着下一个“表白”目标。
那些丫鬟婆子们恶毒的揣测并没有错——只要有强化点数,管她是谁?
《金陵十二钗》正册、副册、又副册上的女子,才是他快速强大的关键。
他的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过这座繁华似锦、却又暗藏汹涌的国公府。
怡红院、潇湘馆、蘅芜苑、秋爽斋……一个个名字在他心中闪过。
第5章 和秦可卿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接连几日,曾秦当完库房的差事,便缩在自己那间狭小却收拾得干净整齐的下人房里。
窗外依旧是深冬的肃杀,屋内炭盆依旧只有几块劣炭,勉强驱散着寒意,但他的心却是一片火热。
意识沉入脑海,那“精通”级别的医术知识浩瀚如烟海,其中一门名为“太素九针”的失传针灸之法,尤其吸引他的注意。
此法据载源自上古,以阴阳五行为基,调和人体本源之气,对沉疴痼疾、心神损耗有奇效,只是施针要求极高,认穴需毫厘不差,运劲需刚柔并济。
曾秦以指代针,在虚空中反复比划,模拟着那九种玄妙的针诀——捻、转、提、插、弹、搓、摇、盘、飞——每一个动作都力求精准,感受着那臆想中的“气感”。
几日不辍的练习,凭借系统灌输的“精通”级底蕴,他自觉手法已臻纯熟,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一般。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曾秦喃喃自语,目光穿透糊着桑皮纸的窗户,投向了宁国府的方向,“需要一个试验对象……一个病情足够复杂,能体现太素九针价值的对象。”
秦可卿的身影浮现在他脑海中。
她的风寒虽被自己之前的方子稳住,但那份源自“心病”的底子虚弱,绝非普通药石能彻底根治。
而且她身份尊贵,若能在她身上显露出奇效,带来的回报将不可估量。
决心已定,曾秦寻了个由头,再次踏入了宁国府。
天香楼内,暖阁依旧精致奢华,却比前次更多了几分药香沉淀后的沉闷。
秦可卿半倚在暖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面色依旧苍白,眉眼间的愁郁如同化不开的浓雾。
见到曾秦进来,她强打精神,微微颔首,声音细弱:“曾先生又来了,有劳挂心。”
贾蓉正陪在一旁,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他本就对父亲贾珍与妻子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感到憋闷,又见这忽然冒出来的家丁郎中几次三番登门,心中更是不悦。
听闻曾秦竟提出要用一套“失传的针灸法”为秦可卿治疗,他立刻皱紧了眉头。
“针灸?”贾蓉语气生硬,带着质疑,“什么太素九针?闻所未闻!可卿身子娇弱,岂是能随意下针的?
先前吃你的药也就罢了,这银针入体,是闹着玩的吗?万一有个闪失,谁担待得起?”
他袖着手,眼神挑剔地上下打量着曾秦,那目光分明在说:你一个下人,也配碰触蓉大奶奶的玉体?
曾秦早有准备,不卑不亢地躬身道:“蓉大爷顾虑的是。正因大奶奶病根深种,非寻常药力能及,小人才想起这门专调本源的针法。
此法重在导引调和,并非猛力攻伐,风险极低。小人愿立下军令状,若因施针导致大奶奶有丝毫不适,甘受任何责罚。”
“先生……” 秦可卿却忽然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坚定。
她抬起眼帘,那双似泣非泣的含情目望向曾秦,里面有着深深的疲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摆脱这病痛缠身的渴望,“我信得过先生。这几日吃了先生的药,虽未痊愈,却也比先前那些太医瞧着重。既是先生觉得此法有效……我,我愿意一试。”
“可卿!”
贾蓉没想到妻子会同意,脸上有些挂不住,声音提高了些,“你可想清楚了!这针是能乱扎的?”
秦可卿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语气却依旧柔和而坚持:“夫君,我意已决。终日这般不死不活的拖着,也与废人无异了。曾先生是有真本事的,让他试试吧。”
贾蓉看着妻子那柔弱却固执的神情,又瞥了一眼垂手侍立、神色沉稳的曾秦,一股无名火起,却又无处发泄。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猛地一甩袖子:“好好好!你既信他,随你便是!出了事,休要来寻我!”
说罢,竟是看也不看两人,铁青着脸,拂袖而去,将暖阁的门帘摔得哗啦作响。
室内一时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曾秦面色不变,心中却暗喜。
贾蓉的离去,正好省了许多麻烦。
秦可卿似乎因方才的争执耗尽了力气,微微喘息着,对侍立在一旁的宝珠、瑞珠等丫鬟挥了挥手,声音带着倦意:“你们都出去吧,在门外候着,没有吩咐,不许进来。”
丫鬟们面面相觑,有些犹豫。
让大奶奶单独与一个男家丁相处,还要施针……这于礼不合啊。
“去吧。”秦可卿闭上眼,重复了一句,语气虽轻,却不容置疑。
宝珠等人只得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此刻,暖阁内只剩下曾秦与秦可卿两人。
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起来,弥漫着药香、女儿香,以及一种隐秘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氛围。
“先生……需要如何施为?”
秦可卿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脸颊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
曾秦定了定神,努力将杂念摒除,沉声道:“回大奶奶,太素九针需刺入背部及胸前几处要穴,以导引阴阳之气。请……请大奶奶除去外衫,俯卧于榻上。”
秦可卿闻言,身子微微一僵,苍白的脸上那抹红晕更深了,如同雪地上落下的胭脂,惊心动魄。
她沉默了片刻,终是求生欲压过了羞怯,低若蚊蚋地应了一声:“……好。”
她挣扎着,背对着曾秦,缓缓坐起,纤纤玉指颤抖着,解开了寝衣的系带。
那淡粉色的绫罗外衫顺着光滑的肩头滑落,露出一段莹白如玉的脊背,肌肤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羊脂。
虽然只看得到背影,但那优美的肩颈线条,不盈一握的腰肢,以及因虚弱而微微起伏的呼吸,都构成了一幅极尽妍态、我见犹怜的画面。
曾秦虽早有心理准备,此刻呼吸也不由得一滞。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专注于即将施展的针法上,心中默念医理,将那份旖旎念头压下。
他从随身携带的布囊中取出长短不一的九根银针,在炭火旁细细炙烤消毒。
“大奶奶,请俯身,放松心神,可能会有些许酸胀感,不必紧张。”曾秦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专业。
秦可卿依言缓缓俯下身,将脸埋在柔软的锦枕中,只露出那一片毫无防备的、白皙得晃眼的玉背。
她的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身体因羞涩和紧张而微微绷紧。
曾秦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专注。
他指尖拈起一根细长的银针,运起脑海中所学的法门,认准了背部的“肺俞穴”,手腕沉稳地刺入。
下针的瞬间,他指尖仿佛能感受到对方肌肤的微凉与滑腻,但他心无旁骛,轻轻捻动针尾,一种玄妙的气感顺着银针渡入。
“嗯……”
秦可卿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痛楚又似解脱的呻吟,身体微颤。
曾秦不为所动,继续运针。
第二针“心俞”,第三针“膈俞”……他动作行云流水,认穴之准,手法之精妙,完全不像初次在人身上施为。
每一针落下,都伴随着细微的捻、转、提、插,或轻弹针尾,或搓动针身,或摇动盘桓,九种针诀交替使用,引导着秦可卿体内郁结的气血缓缓流动。
施针过程中,难免会有指尖不经意地掠过她背部的肌肤,那触感温润滑腻,如同最好的绸缎。
秦可卿的身体起初十分僵硬,随着针效显现,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中扩散开来,驱散了沉积已久的寒意与滞涩。
她渐渐放松下来,甚至不由自主地发出几声舒适而慵懒的轻哼,在这寂静的暖阁内,显得格外清晰而暧昧。
她的脸颊侧埋在枕中,露出的半边容颜染着动人的红霞,眼波迷离,朱唇微启。
那羞羞答答、欲语还休的模样,带着一种病中西子般的娇弱风流,足以让任何男子心旌摇曳。
曾秦全力运转“太素九针”,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努力忽略掉眼前这活色生香的景象和那撩人的轻吟,将全部精神都灌注在银针之上,引导着那股复苏的生机在她经络间游走。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九针依次施毕。曾秦缓缓起针,动作轻柔。
当最后一根银针离开身体,秦可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气息不再是之前的短促无力,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通畅与绵长。
她感觉周身暖洋洋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那股纠缠她多日的胸闷、心悸、乏力之感,竟奇迹般地减轻了大半。
她缓缓坐起身,也顾不得羞涩,连忙将寝衣拉起,遮住春光,但那双看向曾秦的美眸中,已满是震惊与感激。
“先生……这针法,当真神妙!”
她的声音依旧柔软,却多了几分中气,脸颊也透出了健康的红润,“我感觉……好多了,从未有过的松快。”
曾秦也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谦逊道:“大奶奶感觉有效便好。此针法旨在激发您自身元气,调和阴阳。但病去如抽丝,尤其心病还须心药医,日后还需静心调养,切勿再劳神忧虑。”
秦可卿闻言,眼神微微一黯,似是被触动了心事,但很快又掩去,真诚地道:“先生金玉良言,我记下了。此番……真是多谢先生了。”
她说着,目光盈盈地望着曾秦,那眼神复杂,包含着感激、信任,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因这亲密接触而产生的微妙情愫。
曾秦不敢多看,收拾好针囊,躬身道:“大奶奶客气了。若无其他吩咐,小人就先告退了。三日后,小人再来为奶奶请脉,视情况决定是否需再次行针。”
秦可卿轻轻点头:“有劳先生。”
曾秦再次行礼,退出了这间暖香萦绕、气氛旖旎的暖阁。
走出天香楼,迎面吹来凛冽的寒风,却让他因方才室内温热和紧张而有些发烫的脸颊凉爽下来。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精致的楼阁,心中笃定:太素九针,果然名不虚传!
第6章 这曾秦疯了吧
连日来,曾秦沉浸在对“太素九针”的体悟与精进中。
为秦可卿施针后,那立竿见影的效果更增添了他的信心。
这失传的针法果然玄妙,不仅能祛除沉疴,更能调理本源,激发人体自身生机。
他仿佛握住了一把通往更高层次的钥匙,只待合适的时机,开启更广阔的天地。
次日清晨,他在库房当值,正核对着一批新入库的锦缎数目。
窗外廊下几个负责采买的小厮缩着手脚,一边呵着白气,一边低声交换着府外听来的新鲜事。
“听说了吗?宫里出了大事!”
一个尖嗓子的压低声音,带着神秘。
“还能有什么大事?莫非哪位娘娘又……”另一个接话,语气暧昧。
“不是娘娘,是太后老娘娘!”尖嗓子打断他,“得了怪病,浑身乏力,茶饭不思,夜里惊悸多梦,太医院那帮白胡子老头儿轮番上阵,药灌下去几大缸,愣是半点起色没有,眼瞅着凤体一天天憔悴下去。”
“哎哟,这可了不得!”
“可不是嘛!皇上仁孝,急得不行,如今已在民间发了重金悬赏,广招天下能人异士,说是只要有法子治好太后,赏金千两,封‘杏林圣手’匾额,甚至……甚至可能赐个官身呢!”
“嘶——千两黄金?官身?”
周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声,“这真是……一步登天的机会啊!”
“机会?哼,也得有命拿才行!”
一个年长些的泼冷水,“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病症,哪是寻常郎中能治的?听说前几日也有几个自称‘神医’的揭了榜,进去没半天就灰头土脸被赶了出来,还有个差点下了大狱!这浑水,可不是咱们这等升斗小民能蹚的……”
议论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对皇家秘辛的揣测与对风险的畏惧。
然而,隔着一扇窗,曾秦核对账目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骤然爆发出慑人的精光!
太后怪病?
太医院束手无策?
重金悬赏,乃至可能赐予官身?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进阶之梯!
他脑海中“精通”级别的医术知识飞速流转,太素九针玄妙无比,调和阴阳,正对太后所述症状之根源!
风险固然有,但他有系统傍身,即便不成,也有退路。
可一旦成功……
一股热血直冲顶门,几乎让他握不住手中的毛笔。
博取出身,摆脱这家丁贱籍,就在此时!
他强压下立刻冲出去的冲动,耐着性子将手头的账目处理完毕,与管事的告了个假,说是出去采买些个人用物。
管事见他近日沉稳,又刚立了功,倒也爽快应了。
出了荣国府角门,曾秦直奔皇城方向。
越靠近那巍峨宫墙,气氛便越发肃穆。
果然,在宫门外不远处的告示栏前,围了不少人,对着那张明黄色的皇榜指指点点。
榜文内容与那小厮所说一般无二,只是那朱红的玉玺大印,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权威与诱惑。
曾秦深吸一口气,排开众人,在无数道惊愕、怀疑、看热闹的目光注视下,走上前,伸手“刺啦”一声,将那皇榜揭了下来!
“嚯——!”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守榜的宫廷侍卫锐利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见揭榜者是个穿着粗布棉袄、貌不惊人的年轻人,眉头立刻拧紧:“你?揭榜?可知这是什么地方?治不好太后的病,可是要掉脑袋的!”
曾秦拱手,不卑不亢:“小人曾秦,略通医理,愿竭尽全力,为太后娘娘分忧。”
侍卫见他气度沉静,不像疯子,但仍满是怀疑,上下打量他几眼,冷声道:“籍贯、来历、住址,一一报来!待查明身份,自会传召你。皇宫大内,岂是你说进就能进的?”
曾秦坦然报上贾府家丁的身份。
那侍卫登记在册,挥挥手:“回去等着吧!若查你身份有假,或存心欺瞒,仔细你的皮!”
曾秦也不多言,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将身后那些“这小子疯了”、“真是不知死活”、“贾府的下人?贾府如今也这般没规矩了?”的议论抛在脑后。
他揭皇榜的消息,如同插了翅膀,比他本人更快地飞回了贾府。
等他回到库房院落,几乎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先前因他治好时疫而积累的那点敬畏,瞬间被更强烈的“疯狂”标签所覆盖。
“听说了吗?曾秦揭了给太后治病的皇榜!”
“我的天!他真当自己是华佗转世了?”
“完了完了,这下可要闯下弥天大祸了!别连累了我们府里!”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那皇宫也是他能去的?太医院的太医们哪个不比他强万倍?”
“我看他是治好了几个人,飘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等着看吧,迟早被乱棍打出来,到时候看他怎么死!”
嘲讽、担忧、幸灾乐祸……种种议论如同污水般从各个角落涌来。
曾秦充耳不闻,径直往回走,心中却在盘算着太后的病情以及太素九针的应用细节。
刚穿过一道月亮门,迎面正好碰见鸳鸯带着两个小丫鬟,捧着些东西从王夫人院里出来。
显然,她也听到了风声。
鸳鸯一见曾秦,那张俊俏的脸蛋瞬间沉了下来,眉头蹙紧,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烦与一丝……或许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她下意识地想避开,脚步一顿,转向另一条路。
“鸳鸯姐姐。”曾秦却主动开口,叫住了她。
鸳鸯不得已停下脚步,却不转身,只侧着身子,声音冷得像冰:“你又有什么事?”
语气里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
曾秦走上前,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停下。
他看着她紧绷的侧脸,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刻意营造出的、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深情”与“鲁莽冲动”的语气,低声道:
“鸳鸯姐姐,我知道……我身份低微,先前唐突了你,是我不对。我揭那皇榜……其实,其实也不全是为了赏金或前程。”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与急切,“我只是想……若我侥幸治好了太后的病,博得个出身,哪怕只是个微末官职,是不是……是不是就能……就能配得上姐姐你了?我……我不想一辈子只是个家丁,连仰慕你的资格都没有……”
这番话半真半假,情深意切是假,搏取出身是真。
但此刻听在旁人耳中,尤其是听在刚刚经历过他“求娶”风波的鸳鸯耳中,无异于又是一次更猛烈的冲击和纠缠!
鸳鸯猛地转过身来,俏脸气得通红,胸脯剧烈起伏,指着曾秦,手指都在发颤:“你……你放肆!谁要你去博什么出身!谁稀罕你配不配得上!”
她声音拔高,带着被冒犯的尖锐,“我曾与你说得清清楚楚,你我云泥之别,绝无可能!你竟还敢在此胡言乱语!
还敢拿太后的凤体安危当你痴心妄想的踏脚石?你……你简直是疯了!不知死活!”
她越说越气,眼圈都微微发红,是气的,也是羞的,“我告诉你曾秦,你死了这条心!便你真做了天王老子,我也绝不会跟你!
你再敢纠缠,我……我立刻去回老太太,拼着受罚,也要撵你出去!让你永世不得踏入贾府半步!”
说完,她像是多看一眼都嫌脏,狠狠一跺脚,带着两个吓得噤若寒蝉的小丫鬟,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那绛紫色的背影决绝而愤怒。
这一幕,落在不少有意无意路过的下人眼中。
顿时,刚刚平息下去的议论再次炸开。
“听见没?他揭皇榜居然是为了鸳鸯?”
“我的娘诶,这真是……魔怔了!”
“为了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太后那病是能胡乱治的?”
“倒是个痴情种……可惜,用错了地方,也太不自量力了!”
“痴情?我看是失心疯!鸳鸯姑娘也是他能一再纠缠的?这下好了,把鸳鸯姑娘彻底惹恼了,看他怎么收场!”
各种声音,鄙夷有之,嘲讽有之,甚至偶尔也有一两句微弱的“倒是个有胆色的”,但很快被更多的否定淹没。
曾秦站在原地,面对着鸳鸯离去的方向和四周指指点点的目光,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几分“失落”与“倔强”。
心中却是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计谋得逞的快意。
因为就在鸳鸯那番斩钉截铁的拒绝话语落下时,他脑海中的系统提示如约而至:
【表白对象:鸳鸯(又副册)。表白结果:明确拒绝。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当前强化点数:10。】
积分再次到账!
有了这10点强化点数作为底牌,他应对皇宫之行的底气更足了。
万一太素九针效果不显,或者遇到其他意外,随时可以强化自身或医术,确保万无一失。
他不再理会那些嘈杂的议论,转身,迎着那惨淡而冰冷的日头,走向自己那间狭小的下人房。
寒风依旧卷着残雪,刮过贾府高耸的院墙,也卷动着这深宅大院里永不停歇的是非流言。
但曾秦知道,他的舞台,即将从这方寸庭院,转向那九重宫阙。
无人知晓,这个被众人视为“疯子”、“痴心妄想之徒”的卑微家丁袖中,紧握的拳头里,蕴藏着怎样的力量与野心。
太后的病,是他的劫,也是他的运。
第7章 三堂会审
曾秦揭了皇榜的消息,瞬间在贾府上下传开了。
这已不再是下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而是足以惊动各房主子,关乎家族前程祸福的“大事”了。
荣禧堂东暖阁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贾母歪在榻上,往日慈和的眉宇间锁着一层深重的忧虑,手里那串小叶紫檀佛珠捻得又急又响。
王夫人、邢夫人分坐两旁,皆是面色沉郁。
王熙凤立在贾母身侧,虽强撑着平日里的利落劲儿,但那微微蹙起的柳叶眉和不时瞥向门口的眼神,泄露了她内心的焦灼。
贾赦、贾政两位老爷也罕见地齐聚在此。
“胡闹!简直是无法无天的胡闹!”
贾赦猛地一拍身旁的紫檀小几,震得茶碗盖“叮当”作响,他脸色铁青,胡须因愤怒而微微翘起,“一个家生子奴才,谁给他的狗胆,竟敢去揭皇榜?那是他能碰的东西吗?治好了,是他癞蛤蟆吞天——侥幸!
治不好,触怒了天颜,那是抄家灭族的祸事!我们贾家百年清誉,偌大基业,难道要毁在这起子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手里?”
邢夫人忙用帕子捂着心口,顺着贾赦的话音道:“老爷说的是!这起子奴才,平日里给几分颜色就开染坊!前儿闹着求娶鸳鸯,已是丢尽了脸面,如今愈发狂得没边儿了!
依我看,立刻捆了,送到宫门口请罪,就说他得了失心疯,所作所为与贾府无干!”
王夫人捻着念珠,缓缓道:“大哥大嫂息怒,此刻捆人请罪,反倒显得咱们府上管教无方,推脱责任。只是这曾秦……确实莽撞得可恨。”
贾政捋着胡须,眉头紧锁,叹道:“太后凤体违和,乃国之大事。太医院汇聚天下医道圣手,尚且束手,他一介粗通文墨、略晓药性的家丁,岂能挽此狂澜?少年人有些锐气是好的,但如此不知轻重,实是取祸之道。”
王熙凤见几位长辈怒气冲天,忙陪笑道:“老祖宗,老爷太太们且先消消气。那曾秦虽是混账,但前儿治府里的时疫,倒确有几分歪才。或许……他真有什么偏方奇技也未可知?
只是这事实在太过凶险,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她这话看似为曾秦开脱,实则更点明了其中的巨大风险。
贾母闭目沉吟片刻,缓缓道:“去,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给我叫来。”
不多时,曾秦被带了进来。
他依旧是那身灰色的粗布棉袄,在这锦绣堆叠、珠围翠绕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扎眼,甚至有些寒酸。
但他步履沉稳,腰背挺直,面对满屋主子或愤怒、或审视、或担忧的目光,并无半分怯懦。
“小人曾秦,给老太太、老爷、太太、琏二奶奶请安。”
贾赦一见他,火气“腾”地又冒了上来,不等贾母开口,便厉声喝道:“好你个曾秦!你眼里还有没有主子,有没有王法?!谁准你去揭那皇榜的?
你可知那是何等干系?你自家作死,还要拖着整个贾府给你垫背不成?!”
曾秦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贾赦,声音清晰而稳定:“回大老爷的话,皇榜昭告天下,广求贤能,并未限定揭榜者身份。小人既通医理,见太后凤体不安,自忖或可尽力一试,便揭了榜。并非有意违逆府上规矩。”
“尽力一试?”
贾赦气得发笑,站起身,指着曾秦的鼻子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去给太后娘娘‘尽力’?太医院的院判、御医,哪个不是读遍医书、经验老道?
他们都治不好的病症,你一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学了点皮毛的奴才,就敢夸下海口?你的把握?你的把握从何而来?就凭你治好了几个奴才秧子的风寒?!”
话语如刀,极尽鄙夷。
暖阁内的丫鬟婆子们都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心中却都觉得大老爷骂得在理。这曾秦,确实是太不知进退了。
曾秦承受着这疾风骤雨般的训斥,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眼神更坚定了几分:“大老爷息怒。小人不敢妄言比肩太医。只是医道一途,浩瀚如海,各有专攻。小人所学者,或正对太后娘娘之症候。
既已揭榜,便是将性命前程系于此举,断无临阵退缩之理。若因小人而牵连府上,小人万死难辞其咎。但请主子们容小人一试,或有一线生机,可解太后之疾,亦可免府上之忧。”
“你……你……”
贾赦见他非但不肯认错求饶,反而振振有词,气得浑身发抖,一时间竟有些语塞,“好个牙尖嘴利的奴才!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你若执意要去,现在就写下状子,言明你一切行为与贾府无关,是死是活,自作自受!”
就在这时,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是赖大管家略带惊慌的声音在帘外响起:“启禀老太太,老爷,宫……宫里来人了!说是奉旨,来接……接曾秦入宫!”
“什么?!”
暖阁内所有人,包括刚才还怒不可遏的贾赦,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瞬间僵住。
贾母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掉在榻上。
王夫人捻着念珠的手猛地一紧。
邢夫人吓得帕子都掉了。
王熙凤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贾政猛地站起身,胡须微颤。
真来了!皇宫里,竟然真的信了!
竟然真的派了人来接一个家丁!
这只能说明,太后的病情,恐怕已经到了连最后一丝侥幸都难以维系的地步,真正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情况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糟糕!
这已不是冒险,简直是往刀尖上撞!
“完了……这下真完了……” 邢夫人喃喃道,声音带着哭腔。
贾赦脸色由青转白,指着曾秦,手指哆嗦着,却再也骂不出一个字来,只剩下无边的惶恐。
他刚才让曾秦立状子撇清关系,可宫里的人直接上门来请,这关系,还如何撇得清?
在一片死寂和恐慌中,曾秦却缓缓站起身,对着满屋魂不守舍的主子们躬身一礼,语气依旧平静:“既然宫中天使已至,小人这便前去。请老太太、老爷太太们宽心。”
他那份从容,在此刻众人眼中,已不是镇定,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不知死活的麻木。
曾秦转身,跟着赖大,步履稳健地走出了这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暖阁,走向那等在二门外的宫廷内侍和那辆代表着无上皇权,也可能通向死亡深渊的青色小车。
他走后良久,暖阁内才像是解冻了一般,爆发出更加激烈的议论和恐慌。
“他……他竟然真去了!”王熙凤抚着胸口,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噩梦。
“宫里怎么会信他?怎么会……”王夫人百思不得其解,只有深深的无力感。
“这孽障!这祸根!”
贾赦跌坐回椅子,捶着扶手,“我贾家若因此事获罪,我……我定将他碎尸万段!”
贾母长长叹了口气,疲惫地闭上眼:“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听天由命吧。”
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传遍全府。
“听说了吗?宫里来人了,把曾秦接走了!”
“我的老天爷!真进宫了?”
“这下真是捅破天了!太后的病要是好不了,咱们府上会不会被问罪?”
“都怪那个曾秦!自己作死,还要连累我们!”
“早知道当初就该把他撵出去!”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从上到下,从主子到奴才,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慌感攫住了每一个人。
担忧、恐惧、埋怨、咒骂……所有的情绪,最终都汇聚成一个焦点——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将整个贾府置于险地的狂妄家丁,曾秦。
而此刻,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内,穿过一道道森严宫门的曾秦,正闭目养神。
袖中,那10点未曾动用的强化点数,是他最大的底气。
皇宫大内,龙潭虎穴,亦是他曾秦,一飞冲天之始。
第8章 贾元春
青色小车在贾府众人惶惑不安的注视下,碌碌驶离了荣国府西角门,转入京城宽阔而冷清的主街。
车内空间狭小,陈设简单,与贾府内眷乘坐的奢华马车天差地别。
一名面白无须、眼神锐利的中年内侍与曾秦对坐。
车帘低垂,隔绝了外间的景物,只余下车轮碾过冻土的沉闷声响和偶尔传来的、远处街市的模糊叫卖。
那内侍自上车起,一双眼睛便像探照灯般在曾秦身上扫了几个来回,见他虽衣着寒素,但神色沉静,并无寻常下人初入皇城的惶恐局促。
心下稍奇,但语气依旧带着宫人特有的矜持与疏离:
“咱家姓夏,你叫咱家夏公公便是。”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待会儿进了宫,要紧的是‘规矩’二字。眼观鼻,鼻观心,莫要东张西望,莫要交头接耳,脚步放轻,呼吸放缓。
宫里的地砖,都比外头七品官的头顶金贵。冲撞了哪位贵人,或是踩错了步子,仔细你的皮肉,连带咱家也要吃挂落。”
曾秦微微欠身:“是,小人谨记夏公公教诲。”
夏公公见他应答得体,稍缓语气,却又加重了警告:“太后娘娘凤体金贵,非同小可。太医院几位院判、御医轮番值守,用药如用兵,尚不敢言功。你……唉,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一会儿见了娘娘,问你什么,便答什么,不懂的切莫装懂,没有把握的切莫逞强。
若自觉力有不逮,此刻言明,尚有余地,若是见了天颜再露怯……那便是欺君之罪。”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是提醒,也是最后的试探。
曾秦心中明了,再次躬身:“谢公公提点,小人明白利害,定当谨言慎行,竭尽所能。”
马车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速度渐缓。
曾秦能感觉到外面光线一暗,似是穿过了一道高大的门洞,接着便是侍卫盘查、对答的声音,虽隔着一层车帘,那股森严肃杀之气已扑面而来。
换了一道腰牌后,马车再次启动,却不再行驶,而是改由两名小内侍在前引导,车辆缓缓滑入宫道。
夏公公低声道:“下车,跟着走,低头。”
曾秦依言下车,一股远比贾府内更凛冽、更干燥的寒气裹挟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檀香、陈木和权力的古老气息,瞬间将他包围。
他谨记吩咐,眼帘低垂,视线只及身前几步远的地面。
脚下是打磨得光可鉴人的巨大青石板,缝隙处扫不见一丝尘土。
两侧是巍峨耸立、望不到顶的朱红宫墙,墙头覆盖着厚厚的、未化的积雪,在惨淡日光下反射着冰冷的白光。
偶尔有穿着同样颜色服制的内侍或宫女低头敛目、脚步无声地匆匆而过,如同幽灵。
整个空间里,除了他们这一行人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规律而沉重的金甲侍卫巡逻的甲叶碰撞声,竟再无其他杂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七转八绕,不知穿过了多少道宫门,走过了多少条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永巷。
曾秦只觉方向难辨,若非有系统强化过的精神支撑,这般压抑氛围足以让寻常人腿软。
终于,夏公公脚步一顿,低声道:“到了,长春宫侧门。在此候着,咱家先去通禀。”
曾秦停步,垂手侍立。
他能感觉到此处的气氛与外间又自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更为凝重的、混合着浓郁药香和焦灼的气息。
虽不敢抬眼细看,但眼角余光也能瞥见更多穿着各色宫装、步履匆匆的宫女,以及几位身着深色官袍、聚在一处低声商议、面带愁容的老者,想必便是太医院的御医。
片刻后,夏公公引着一位身着品级更高服制的女官出来。
那女官目光如电,在曾秦身上一扫,声音清冷:“跟我来,贾女史要见你。”
贾女史?贾元春!
曾秦心下一凛,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这位贾府在宫中的倚仗。
他深吸一口气,更加谨慎地跟着那女官,穿过一道精致的雕花月洞门,进入一间暖阁。
这暖阁陈设清雅,不似正殿那般张扬,但一应器物皆精致不俗,透着内敛的官中气派。炭盆温暖,药香与墨香隐隐交织。
贾元春端坐在一张花梨木扶手椅上。
她身着女史的标准宫装,颜色素雅,纹样简洁,但用料和做工极为考究,衬得她身姿挺拔。
头上梳着端庄的宫髻,只簪着几支素银珠花,虽无妃嫔的满头珠翠,但眉宇间那份书卷气与宫中历练出的沉稳持重,却更显突出。
只是此刻,她清丽的脸上难掩凝重与疲惫,纤细的手指紧紧交握在膝上。
曾秦不敢怠慢,上前几步,依礼躬身拜见:“小人曾秦,见过贾女史。”
贾元春的目光落在曾秦身上,带着审慎的打量,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她并未立刻叫起,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润平和,却自带一股压力:“抬起头来。”
曾秦依言抬头,目光依旧谦卑地垂视下方。
“我听闻,你原是府里的家丁?”贾元春问道,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
“回女史,是。”
“略通医理,治好了府里时疫?”
“小人侥幸。”
“太后的病症,夏公公想必已与你分说。你……有几分把握?”
贾元春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双明澈的眸子紧紧盯着曾秦,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暖阁内侍立的宫女、内侍,包括引曾秦进来的那位女官,都屏住了呼吸。
曾秦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重量,这不仅是询问,更关乎贾元春自身在宫中的处境,乃至整个贾府的安危。
他沉吟了片刻,并非犹豫,而是在权衡如何回答最为妥当。
说少了,显得无能,恐立刻被斥退;
说满了,万一有变,便是万劫不复。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相对保守,却又留有余地的数字,声音清晰而沉稳:“回女史,若病症与描述相符,小人……约有五分把握。”
“五分?”
贾元春轻轻重复了一遍,秀眉微蹙,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与更深的忧虑。
五分,如同赌局,胜负各半。
她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与压力:“事已至此,姑且一试吧。太后凤体关乎国运,亦关乎……许多人的身家性命。你需得拿出十二分的小心,切莫逞强,若有不明,宁可不说,不可说错。明白吗?”
“小人明白,定不负女史期望。”曾秦躬身应道。
贾元春又详细地将太后近日的症状——乏力厌食、夜寐惊悸、午后潮热、脉象虚浮无力等,一一说与曾秦听,与他在宫外听闻的大致吻合,只是细节更为精准。
她每说一句,眼神中的忧虑便深一分,最后叮嘱道:“进去后,一切听从容贵妃与太医令安排,切勿自作主张。”
“是。”
贾元春挥了挥手,姿态依旧保持着女史的端庄,但眉宇间的疲惫难以掩饰:“去吧。”
曾秦再次行礼,由夏公公引着,走向内间那扇紧闭的、象征着无上尊荣与无尽风险的盘凤朱门。
就在曾秦身影消失在门后的瞬间,贾元春一直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她抬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脸上是无法完全掩饰的焦虑与不安。
她身边随侍的宫女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怀疑与担忧:“女史……他,能行吗?瞧着年纪轻轻,又是那样的出身……太医院诸位大人都……”
贾元春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目光依旧紧盯着那扇门:“我也不知道……如今,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她闭上眼,心中默祷,只盼这看似冒险的一步,能为困局带来一丝转机。
而此刻,踏入太后寝殿的曾秦,立刻被一股更浓重、更复杂的药味和一种属于久病之人的衰败气息所包围。
殿内光线更为柔和,却也更加压抑。
重重纱幔之后,隐约可见凤榻上躺卧的身影,以及榻前侍立的身影。
真正的考验,此刻才刚刚开始。
第9章 先生真乃神医也
曾秦随着夏公公踏入太后寝殿的内室。
这里的光线比外间暖阁更为幽暗,仅有的几盏宫灯也被罩上了素纱,投下朦胧的光晕。
两侧垂着层层叠叠的湖色绡金纱帐,随风微微晃动,如同幽魅的影子。
空气凝滞而沉重,每一口呼吸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凤榻前,数名穿着鸦青色比甲、垂手侍立的宫女如同泥塑木雕,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榻边,一位身着雍容华贵宫装、云鬓高耸、珠翠环绕的妃嫔端坐着,正是目前代掌六宫事务、位份仅次于皇后的容贵妃。
她看起来三十许人,容貌美艳,但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色与凌厉。
此刻,那双丹凤眼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怀疑,落在刚刚进门的曾秦身上。
夏公公上前一步,躬身低语回禀。
容贵妃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从曾秦那身与这金碧辉煌的寝殿格格不入的灰色粗布棉袄,扫到他低垂恭敬却不见惶恐的脸。
“你就是那个揭了皇榜的贾府家丁?”
容贵妃的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每一个字都敲在人的心坎上,“抬起头来。”
曾秦依言抬头,目光谦逊地落在容贵妃裙摆的蹙金绣云凤纹上。
“贾府家丁曾秦,叩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他依礼参拜,动作虽略显生涩,但并无错漏。
“嗯。”容贵妃淡淡应了一声,指尖轻轻敲着紫檀木的扶手,“贾府倒是出了个‘能人’。太后的病症,元春妹妹想必已与你说了几分。你……真有把握?”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不信任,仿佛在看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闯入了不该涉足的禁地。
曾秦深吸一口气,压下初次面对这等顶级权贵的些微紧张,声音尽量平稳:“回娘娘,医术之道,博大精深,小人不敢妄言十足把握。需得望闻问切,仔细诊察过太后娘娘凤体,方能斟酌施为。”
他没有夸口,也没有怯场,回答得滴水不漏。
容贵妃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最终挥了挥手,带着一丝不耐与死马当活马医的意味:“罢了,来都来了。太后凤体违和,受不得惊扰,你需得万分仔细。若有一丝差池,本宫唯你是问!”
“小人明白。”曾秦再次躬身。
一名资深女官上前,轻轻将床榻最内层的一道杏子黄绫绣凤穿牡丹的帐幔掀开一角。
透过这缝隙,曾秦看到了躺在锦被之中的太后。
虽看得不十分真切,但那股油尽灯枯般的衰败气息却难以掩盖。
太后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燥起皮,呼吸微弱而短促,露在锦被外的手枯瘦如柴,指甲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
曾秦心中凛然,这病情比他预想的还要沉重几分。
他上前,在宫人放置的锦墩上跪坐下来,低声道:“请容小人为太后娘娘请脉。”
一只覆盖着薄如蝉翼的明黄绡纱的手,从帐幔内被女官小心翼翼地托出,搁在脉枕之上。
曾秦凝神静气,三指搭上寸关尺,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缺乏弹性。
他闭上眼,全力运转脑海中“精通”级别的医术知识,仔细感受那细微至几乎难以捕捉的脉动。
浮、沉、迟、数、滑、涩……种种脉象在他心中流转。
脉象极细极弱,若有若无,如游丝悬空,这是元气大亏,阴阳两虚之极危之象。
但仔细体味,在那虚浮之下,又隐隐能感到一丝郁结不畅的涩意,并非纯粹的死寂。
结合听闻的症状——乏力厌食是脾虚气弱,夜寐惊悸是心血不足、神不守舍,午后潮热是阴虚生内热……
他诊了左手,又请换右手,同样凝神细察。
时间一点点过去,寝殿内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炭盆中银霜炭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
容贵妃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曾秦,见他眉头微蹙,神情专注,不似作伪,心中的怀疑稍减,但那份焦灼却更甚。
良久,曾秦缓缓收回手,轻轻将太后的手放回帐内,起身后退一步。
“如何?”
容贵妃立刻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旁边的宫女们也纷纷投来关注的目光,只是那目光中,怀疑远多于期待。
曾秦沉吟片刻,组织着语言,既不能夸大,也不能过于保守,他需要争取到这个机会。
“回贵妃娘娘,”他声音清晰,在这寂静的殿中格外分明,“太后娘娘凤体,乃长期忧思劳神,损耗心脾,以致气血双亏,阴阳俱虚。
更兼肝气郁结,疏泄失常,使得虚不受补,药石之力难以直达病灶。如今邪虽不盛,然正气已濒临衰竭,如灯油将尽,非寻常温补或攻伐之药可救。”
他这番话,将病机病理说得深入浅出,竟与之前几位太医令私下商议时的判断有几分吻合,但又更透彻地点出了“肝气郁结”与“虚不受补”的关键。
容贵妃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疑虑覆盖:“说得倒是在理。太医院诸位大人亦是如此论断。然则,你有何良策?莫非还是那些参茸桂附?”
曾秦抬起头,目光坦然迎上容贵妃审视的视线,语气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寻常汤药,确已难奏大功。小人有一套家传针法,名为‘太素九针’,专于调和阴阳,激发人体本源生机,导引郁结之气。或可……为太后娘娘博取一线生机。”
“针法?”
旁边一个穿着深青色官袍、一直沉默旁观的太医令忍不住出声,语气带着浓浓的不信与质疑,“太后凤体何等尊贵,且如今虚弱至此,岂能轻易动用金针?
年轻人,莫要以为懂得几分脉理,便可肆意妄为!若针下稍有偏差,惊了凤驾,你纵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
其他几位御医也纷纷点头,看向曾秦的目光充满了不赞同。
宫人们更是觉得这年轻家丁口气太大,简直是不知死活。
容贵妃的眉头也紧紧皱起,显然对“针灸”之法也心存顾虑。
曾秦却毫无惧色,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必须说服对方。
他再次躬身,语气恳切而坚定:“贵妃娘娘明鉴,诸位大人担忧极是。正因太后娘娘凤体虚极,汤药之力已难以运化,才更需以此针法从内激发元气,调和阴阳。
此针法并非强攻,而是导引,如同疏浚淤塞之河道,使气血得以自然流通。小人有十足把握,下针精准,绝不会惊扰凤体。若因小人施针导致娘娘有丝毫差池,小人愿以命相抵!”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与自信。
容贵妃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凤榻上气息奄奄的太后,想起太医们束手无策的焦灼,想起皇帝日益阴沉的脸……她咬了咬牙,凤眸中闪过一丝决断。
“好!本宫就信你这一次!”
她声音陡然转厉,“但曾秦你给本宫听好了,若太后凤体有恙,不止你,连贾府也脱不了干系!”
“小人明白!”曾秦心中一定,知道机会来了。
在容贵妃和太医令紧张万分的监视下,宫人们小心翼翼地将太后扶起少许,解开寝衣后颈与背部的部分衣料,仍以明黄绡纱覆体。
曾秦净手,取出那九根长短不一的银针,在灯焰上细细炙烤。
他的动作沉稳而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已远离。
当指尖拈起第一根银针时,他整个人的气质都为之一变,如同一位即将踏上战场的将军,目光锐利。
认穴,风门!
下针!
他的手腕稳如磐石,指尖微动,银针以一种玄妙的弧度刺入绡纱之下,穿透穴位。
针入分寸,毫厘不差!
紧接着,肺俞、心俞、膏肓、膈俞……一针接着一针。
他运指如飞,或捻或转,或提或插,时而轻弹针尾引发细微震颤,时而搓动针身引导气机,九种针诀在他手中交替变幻,如同演奏一曲无声的乐章。
每一次运针,他都全神贯注,将脑海中“精通”级别的医术与“太素九针”的玄妙法门发挥到极致。
太后的病情远比秦可卿复杂深沉,那亏损的元气如同干涸的河床,需要他更精细、更持久地引导那微弱的生机重新流淌。
汗水,很快从他的额角渗出,汇聚成珠,沿着鬓角滑落。
他却恍若未觉,眼神依旧紧紧锁定在那一根根微微颤动的银针之上,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那微乎其微的气机变化。
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容贵妃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太医令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曾秦的手法和他下针的穴位,脸上时而闪过惊疑,时而陷入思索。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逝。
九针依次施毕,曾秦的里衣已被汗水浸湿。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动作轻柔地开始起针。
当最后一根银针离开太后的身体,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将目光投向凤榻。
然而……
太后依旧静静地躺着,脸色蜡黄,呼吸微弱,与施针前似乎……并无任何不同。
殿内那根紧绷的弦,仿佛“啪”的一声断裂了。
失望、愤怒、果然如此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容贵妃的心头。
她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凤眸中寒光闪烁,猛地看向曾秦,朱唇微启,眼看就要发作。
太医令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看向曾秦的目光已带上了怜悯与一丝“早知如此”的嘲讽。
宫女们更是纷纷低下头,心中暗道:完了,又是一个招摇撞骗的,这下可要倒大霉了。
曾秦的心也猛地一沉,难道……判断错了?
这太后的病情已非太素九针所能挽回?
他体内那10点强化点数蠢蠢欲动,几乎要立刻用来再次强化医术等级……
若还不行,大不了豁出去,跟贾元春变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就在容贵妃的斥责即将冲口而出的瞬间——
“咳……嗯……”
一声极其轻微、带着痰音却又异常清晰的咳嗽声,自凤榻上响起!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寝殿中!
所有人的动作、表情、即将出口的呵斥,全都僵住了!
只见榻上的太后,那蜡黄的脸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透出了一抹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红润!
她那一直紧蹙的眉头,似乎也舒展了一丝丝,胸口的起伏,仿佛也略微明显了那么一点点!
第10章 龙颜大悦
太后寝殿内的空气,仿佛从严冬瞬间跨入了暖春。
“母后!您……您能听见妾身说话吗?”
容贵妃跪在榻前,声音颤抖,紧紧握住太后那只依旧枯瘦却似乎有了一丝温度的手。
太医令诊脉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他猛地抬头。
看向曾秦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与敬畏,再无半分之前的轻视:“奇哉!妙哉!这脉象……虽根基仍虚,但那一缕将绝的生机,竟真的被挽回来了!郁结之气似有松动之兆!曾……曾先生,此乃何等神技?!”
他这一声“先生”,叫得心服口服。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更是面面相觑,随即脸上都涌上了狂喜与后怕。
看向曾秦的眼神,瞬间从之前的怀疑、看热闹,变成了无比的敬重,甚至带着一丝仰望。
方才还准备呵斥曾秦的容贵妃,此刻已是凤眸含泪,她站起身,走到曾秦面前,竟微微屈膝,行了个半礼:“曾先生,方才本宫多有疑虑,言语间若有冲撞,万望海涵!先生真乃神医降世,救了太后,便是救了天下,救了本宫!”
曾秦连忙侧身避开,深深躬身:“贵妃娘娘言重了,折煞小人了。此乃太后娘娘洪福齐天,小人不过略尽绵力。”
他语气谦逊,但那份沉稳的气度,却让人无法再将他与那个穿着粗布棉袄的贾府家丁联系起来。
很快,消息便传到了在外间焦灼等待的贾元春耳中。
当抱琴几乎是连走带跑地进来,压抑着激动禀报“太后娘娘……咳了一声,脸色见好了!”时,贾元春手中的碧玉念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猛地站起身,因过于激动,身形甚至晃了一下,幸得抱琴扶住。
“当真?!”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
“千真万确!容贵妃娘娘和太医令大人都确认了!那位曾……曾先生,他的针法,真的有效!”抱琴的声音也充满了不可思议。
贾元春长长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憋闷许久的浊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垮下来。
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席卷全身。
她扶着抱琴的手,缓缓坐回椅子上,只觉得浑身发软,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好……好……太好了……”
她喃喃着,眼角竟有些湿润。
这不仅是为太后病情好转而欣慰,更是为贾府躲过一劫而庆幸。
当曾秦在夏公公的引导下,略显疲惫地从内殿走出时,贾元春立刻迎了上去。
她看着曾秦的眼神,复杂无比,有感激,有欣慰,有惊叹,也有一丝残留的难以置信。
“曾秦……不,曾先生,”贾元春的声音温和了许多,带着显而易见的赞许,“此番,你立下了大功!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曾秦依旧是那副恭敬的模样:“女史言重了,此乃小人分内之事。太后凤体初现转机,仍需后续调理巩固。”
贾元春点头,“你辛苦了,快些去歇息。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宫人。”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随即内侍尖细的通传声响起:“皇上驾到——!”
殿内众人立刻跪伏在地。
只见一位身着明黄色常服,年约三旬,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威严与倦色的男子大步走了进来,正是当朝天子周瑞。
他显然已得到了消息,眉宇间的阴郁散去了大半,眼中带着急切的求证之色:“贵妃,母后如何了?朕听闻……”
容贵妃连忙上前,将方才施针的惊险与奇迹一五一十地禀报,语气中充满了对曾秦的推崇。
皇帝周瑞听得目光连闪,最终落在跪伏在地的曾秦身上。
“你便是那个揭榜的贾府家丁,曾秦?”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好奇与审视。
“回陛下,正是小人。”
“平身吧。”皇帝语气缓和,“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曾秦依言起身,抬头,目光依旧谦卑地垂视下方。
皇帝打量着他,见他年纪轻轻,衣着寒素,却气度沉静,不卑不亢,心中先有了三分好感。
再听容贵妃和太医令确认太后病情确有好转,龙心大悦!
“好!好一个‘太素九针’!好一个少年神医!”
皇帝朗声道,脸上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你治太后有功,于国有功!朕心甚慰!定要重重赏你!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金口一开,便是泼天的富贵和机遇摆在眼前。
曾秦心中激荡,但面上依旧沉稳,再次躬身道:“陛下洪福,太后娘娘凤体康泰,乃天下万民之幸。小人能为陛下与娘娘分忧,已是天大的福分,不敢妄求赏赐。”
他这番不居功、知进退的话,更让皇帝满意。
皇帝笑了笑:“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此乃国法家规。你且安心为太后诊治,待太后凤体大安,朕一并封赏!”
“谢陛下隆恩!”曾秦叩首谢恩。
皇帝又仔细询问了太后的情况,叮嘱容贵妃和太医令全力配合曾秦,这才放心离去。
经此一事,曾秦在宫中的地位瞬间拔高。
他被安排住在长春宫附近一间宽敞整洁的厢房内。
房内陈设虽不奢华,但一应物品俱全,温暖舒适。
更有两名眉清目秀、手脚麻利的小宫女专门负责他的饮食起居,态度恭敬得近乎小心翼翼。
“曾先生,您需要热水吗?”
“曾先生,这是御膳房刚送来的点心,您尝尝。”
“曾先生,您累了吧,奴婢给您捶捶腿?”
宫女们软语温存,眼神里充满了对“神医”的崇拜与敬畏,与之前贾府下人看他时那种或鄙夷或戏谑的目光,判若云泥。
曾秦并未沉迷于此,他深知太后的病情只是初见起色。
接下来两日,他每日定时前往寝宫,为太后施展“太素九针”,只是手法更趋于温和调理,重在巩固元气,疏通那郁结之气。
同时,他根据太后脉象的变化,精心斟酌,开了几副调理脾胃、滋阴养血、宁心安神的方子。
所用药物皆平和中正,重在扶助根本,而非峻猛攻伐。
在太素九针玄妙效力与对症汤药的共同作用下,太后的病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第二日下午,太后便能睁开眼,虚弱地说几个字了。
到了第三日清晨,她竟然在宫女的服侍下,勉强喝下了小半碗精心熬制的燕窝粥!
虽然吃得不多,但这无疑是一个里程碑式的进展!
“母后能进膳了!”容贵妃喜极而泣。
太医令连连感叹:“奇迹!真是奇迹!曾先生医术,鬼神莫测!”
整个长春宫都洋溢在一片劫后余生的喜悦之中。
然而,与皇宫内逐渐明朗欢快的气氛截然相反,荣国府内,却是一片愁云惨淡,度日如年。
曾秦被接入宫,已经过去三天两夜,杳无音信。
宫墙高深,太后的病情在未彻底明朗前,属于最高机密,谁敢乱传?
贾府派去打探消息的人,无论是走太监的门路,还是找相熟的官员打听,都如同石沉大海,得不到半点确切消息。
这种“未知”才是最折磨人的。
荣禧堂内,贾母歪在榻上,脸色灰败,仿佛又老了几岁。
王夫人、邢夫人陪坐一旁,皆是默然无语,手中的帕子被无意识地绞紧。
贾赦在外书房坐立不安,不时派人去门口张望,嘴里反复念叨:“怎么还没消息?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贾政则唉声叹气,在书房里踱步,心中已将最坏的可能想了千百遍。
下人们更是人心惶惶,各种猜测在私底下如同瘟疫般流传:
“这都两天了,一点信儿没有,怕是……”
“肯定没治好!太后的病哪是那么好治的?”
“我听说,宫里规矩大,治不好贵人,直接拖出去打死都是常事!”
“完了完了,曾秦肯定是凶多吉少了!他死了不打紧,可别连累咱们府上啊!”
“老爷太太们这两日脸色难看得吓人,府里气氛都快凝住了……”
王熙凤强打着精神处理家务,但眉宇间的焦灼却掩藏不住。
她私下里对平儿叹道:“这真真是把心放在油锅里煎!若那曾秦真出了事,咱们府上……唉!”
宝玉这两日也闷闷的,听闻府里上下都在议论曾秦可能已遭不测,心中竟生出几分莫名的怅惘。
他虽觉得曾秦行事古怪,但想到一个鲜活的生命可能就此消失,还是感到一阵不舒服。
黛玉心思敏感,见府中气氛压抑,又听闻那些风言风语,不免更觉身世飘零,在潇湘馆内对紫鹃感叹:“‘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这富贵场中,生死荣辱,也不过是顷刻间事。”
所有人都认定了,曾秦定然是失败了,此刻恐怕早已身陷囹圄,甚至可能已经从头落地。
而贾府,正被悬在一根细细的丝线上,等待着那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雷霆之怒。
整个贾府,被这种未知的恐惧笼罩着,压抑得几乎喘不过气。
无人能想到,此刻在那九重宫阙之内,那个他们眼中必死无疑的卑微家丁,正被宫女精心伺候着,用他那神乎其技的医术,一步步赢得皇家的尊崇,等待着属于他的、足以震动整个贾府的丰厚赏赐。
第11章 曾秦想考取功名
又过了两日,长春宫内的气氛已与曾秦初来时截然不同。
虽仍是药香弥漫,但那沉疴积郁的衰败之气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舒缓与暖意。
窗棂上糊着崭新的明纸,将外间惨淡的日头滤成温煦的光,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银霜炭在狻猊兽首铜盆里静静地燃着,驱散了冬日的寒,只余满室融融。
太后半倚在杏子黄绫软枕上,虽仍是清瘦,但脸上已有了鲜活的气色,眼神也恢复了往昔的几分清明与慈和。
她正就着容贵妃的手,小口啜饮着一盏温润的参茶,偶尔还能低声说上一两句话,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
“这几日,辛苦皇帝,也辛苦你们了。”
太后的目光缓缓扫过榻前的皇帝、容贵妃和贾元春。
皇帝周瑞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母后说的哪里话,只要您凤体安康,儿臣与后宫众人便心安了。”
他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曾秦,目光中满是欣赏,“母后能恢复得如此之快,全赖这位曾先生妙手回春。”
太后的目光也随之落在曾秦身上,带着感激与一丝好奇:“好孩子,难为你了。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本事。哀家这条老命,是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曾秦连忙躬身,语气恭谨而谦逊:“太后娘娘洪福齐天,自有百灵护佑。小人不过恰逢其会,略尽绵薄之力,实不敢居功。”
他这番得体的话,更让太后和皇帝微微颔首。
此时,太医令上前诊脉完毕,脸上带着轻松而又有些惭愧的笑容,回禀道:“陛下,太后娘娘脉象渐趋平和,气血虽仍虚弱,但根基已稳。后续只需精心调理,徐徐进补,假以时日,风体必能康复如初。
曾先生已立起沉疴,这调理固本之事,臣等太医院众人,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负圣恩。”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最难、最危险的一关已经由曾秦闯过去了,剩下的常规调理,他们太医院足以胜任。
皇帝自然听懂了弦外之音,他心情大好,目光再次转向曾秦,朗声道:“曾秦,你此番立下大功,救太后于危难,于朕有救母之恩,于国亦是大功!朕前日说过,待太后大安,定要重重赏你。如今,是时候了。”
皇帝顿了顿,金口一开,便是厚重的封赏:“朕赏你黄金千两,蜀锦二十匹,南海珍珠一斛,另赐御用笔墨纸砚一套,玉如意一柄,以表朕心。”
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们闻言,无不暗暗咋舌。
这赏赐,对于一个白身家丁而言,已是泼天的富贵了!
然而,皇帝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众人心惊:“此外,朕知你医术超群,太医院正缺此等英才。朕特旨,擢你入太医院,授御医职衔,秩正八品,即日生效。你可愿意?”
直接从一个家丁跃升为正八品的御医!
这简直是鲤鱼跃龙门,一步登天!
多少人寒窗苦读,熬资历,钻营一辈子,也未必能踏入太医院的门槛!
容贵妃微微颔首,觉得此安排甚为妥当。
太医令等人神色复杂,有羡慕,有嫉妒,却也心服口服,毕竟曾秦的医术他们是亲眼所见。
贾元春在旁,心中先是狂喜,贾府出了个御医,还是救了太后的功臣,这对贾府乃是极大的助益!
她看向曾秦,眼神催促他赶紧谢恩。
然而,曾秦却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清晰而沉稳:“陛下隆恩,赏赐之厚,小人感激涕零,本不应辞。然,入太医院之事……”
他略一停顿,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皇帝探究的视线,语出惊人:“小人斗胆,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什么?”皇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
殿内瞬间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曾秦。
拒……拒绝皇帝亲授的官职?
还是太医院这等清贵之职?
他疯了不成?
曾秦不待皇帝发问,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与他年纪、出身不符的郑重与抱负:“医术者,济世活人之小道也。小人虽偶得家传针法,略通岐黄,然平生之志,不在杏林,而在庙堂。
小人愿效仿古之贤臣,读书明理,考取功名,以期他日能立于朝堂,为陛下分忧,为黎民请命,方不负男儿七尺之躯,报效朝廷之心!”
一番话,掷地有声。
“……”
整个寝殿静得可怕,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太医令和几位御医先是愕然,随即脸上便控制不住地露出了荒谬、讥讽,甚至有些恼怒的神色。
一个小小的家丁,侥幸治好了太后,就敢如此大言不惭?
医术是“小道”?
那他们这些钻研了一辈子医术的人算什么?
还想考取功名?
他知道科举之路有多难吗?
多少书香门第的子弟,皓首穷经尚且名落孙山,他一个奴籍出身的家丁,识得几个字?
也敢做这青云梦?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几个御医交换着眼神,嘴角撇着,若非在御前,只怕当场就要嗤笑出声。
贾元春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脸色都白了。
她万万没想到,曾秦会在如此关键时刻,又来这么一出惊世骇俗!
刚刚立下大功,正是该顺势而上,巩固地位的时候,他却偏偏要节外生枝,去挑战那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科举之路!
他难道不知自己是什么出身吗?
万一惹得皇上不悦,之前的功劳岂不是要大打折扣?
她急得手心冒汗,却又无法出声劝阻,只能拼命用眼神示意曾秦见好就收。
皇帝周瑞也确实愣住了。
他打量着曾秦,见这年轻人目光清澈而坚定,不似作伪,更不像是失心疯。
他沉吟片刻,并未动怒,反而觉得有些新奇。
一个家丁,有如此志向,倒也算难得。
“哦?”皇帝缓缓开口,打破了沉寂,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有此志向,倒是难得。不过,曾秦啊,科举之路,绝非易事。需熟读经史子集,通晓圣贤文章。你……可有根基?”
这话问得委婉,但意思很明显:你一个家丁,读过书吗?
周围那些御医、宫人,虽不敢明着嘲笑,但那眼神里的轻视和等着看笑话的意味,几乎凝成了实质。
曾秦面对这无形的压力,心中默念:“系统,将所有强化点数,加至【学问】!”
霎时间,一股远比上次获得医术时更为磅礴浩瀚的信息流涌入脑海!
四书五经的精义,诸子百家的辨析,史书典籍的脉络,诗词歌赋的格律,制艺文章的章法……
仿佛寒窗苦读十数载的成果,在这一刻尽数融会贯通!
虽然只是“秀才”级别的水平,应对基础的考核已是绰绰有余。
他感觉自己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对于儒家经典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他深吸一口气,面对皇帝的询问,从容答道:“回陛下,小人出身寒微,然自幼慕学,于放牧、杂役之余,亦曾偷偷识文断字,粗读了些许圣贤之书。虽不敢言精通,然于大道微义,亦心向往之。”
皇帝见他答得诚恳,点了点头:“既如此,朕便考你一考,如何?”
他这并非刻意刁难,更多是出于好奇,也想看看这年轻人是否真有几分才学,还是仅仅口出狂言。
“小人遵旨,请陛下出题。”曾秦躬身,神色平静,毫无惧色。
贾元春的心揪得更紧了。
容贵妃也饶有兴致地看着。
太医令等人则是一副“看你如何出丑”的神情。
皇帝略一思索,选了《论语》中颇为基础的一句:“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此乃圣人为学之基,你且说说,对此句有何见解?”
这题目不难,是蒙童皆知的名句,但正因如此,想说出新意或深度反而不易。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曾秦的回答。
曾秦微一沉吟,朗声道:“回陛下。朱子有云:‘学之为言效也。’‘习’,鸟数飞也。学之不已,如鸟数飞也。陛下所问此句,窃以为,其核心在一‘时’字,在一‘说’字。”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时’者,非仅时常之意,更有适时、合时之意。为学需持之以恒,亦需把握时机,温故而知新。‘说’者,喜悦也。此非外力强加之乐,乃内心自得之乐。
盖因所学内化于心,能身体力行,故有朋自远方来,可与之切磋,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因内心充实,故能不忧不惧,此非君子之境界乎?故学而时习,其悦在内而不在外,在心得而不在物役。此乃圣人开宗明义,示人以入道之门,积德之基。”
一番解读,不仅解释了字面意思,更引申出“时”与“说”的深意,联系后文,点明其为学修身之根本。
条理清晰,理解透彻,俨然是经过正经学习的读书人口吻!
“……”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太医令等人脸上的讥讽瞬间僵住,慢慢转为惊愕。这……这怎么可能?
一个家丁,竟能说出这样一番道理?
虽然不算多么精辟深奥,但绝对中规中矩,甚至比许多寻常秀才的见解还要扎实!
贾元春更是惊呆了,檀口微张,看着曾秦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
她深知贾府家学的情况,绝无可能教导出一个家丁有如此学问!
这曾秦,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皇帝周瑞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化为浓厚的兴趣。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试,没想到曾秦真能答上来,而且答得相当不错!
“好!”
皇帝赞了一声,兴致更高,“那朕再问你,《孟子》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语当作何解?莫非真要将君王置于末位?”
这个问题就有些深度和敏感性了,考验的是对孟子民本思想的理解,以及表述的分寸。
曾秦心念电转,从容应道:“陛下明鉴。孟子此语,非是贬抑君权,乃是阐明立国之本、为政之序。‘民为贵’,因民乃邦国之根基,无民则无社稷,无社稷则君权无所依附。
‘社稷次之’,社稷乃土谷之神,象征国家政权与疆土,为民之所托。‘君为轻’,非言君王不重要,乃是告诫为君者,当知自身责任之重,须以保民、安社稷为天职,而非视天下为一己之私产。
君王若能敬天爱民,使百姓安居乐业,则社稷稳固,君权自然尊崇。此乃圣贤警示,君王当以天下苍生为念,方能成其‘重’也。”
他巧妙地将“君为轻”解释为责任而非地位,强调了君王与民、与社稷的依存关系,既阐述了民本思想,又维护了君权尊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一下,连原本存心看笑话的太医令等人,也不禁微微颔首,看向曾秦的目光彻底变了,带上了一丝真正的震惊与凝重。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贾元春已是心潮澎湃,看着曾秦侃侃而谈的身影,只觉得一阵恍惚。
皇帝周瑞龙颜大悦,抚掌大笑:“好!说得好!‘君王当以天下苍生为念,方能成其重’,深得孟子本意!曾秦,朕倒是小瞧你了!没想到你不仅有神医之术,更有读书之才,胸有丘壑!”
他越看曾秦越是满意,这等人才,埋没于仆役之中实在是可惜了。
既有真才实学,又有救母之功,更难得的是这份不慕虚荣、立志科举的志气!
皇帝沉吟片刻,心中已有决断。他环视殿内众人,目光最终落在曾秦身上,声音洪亮而郑重:
“曾秦听旨!”
“小人在。”
“尔医术通神,活命太后,此乃大功;尔立志向学,经义通达,此乃大才。朕念你功劳,嘉你志向,特赐你脱去奴籍,准你参加今岁科考!并,”
皇帝微微一顿,金口玉言,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朕亲口敕封,赐你‘秀才’功名,望你勤勉向学,来日殿试,再展才华!”
亲口封秀才!
虽然秀才功名在科举体系中只是起点,但由皇帝亲口敕封,意义截然不同!
这代表着无上的荣宠和皇帝的期许!
曾秦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强压下激动,撩起衣袍,郑重下拜:“学生曾秦,叩谢陛下隆恩!定当刻苦攻读,不负圣望!”
“好!起来吧!”皇帝笑容满面。
这一刻,长春宫内,众人神色各异。
太医令等人已是心悦诚服,纷纷向曾秦投去恭喜、敬佩的目光。
宫人们更是敬畏交加,这位曾先生,转眼间已是从龙功臣、皇帝亲封的秀才老爷了!
贾元春看着跪拜谢恩的曾秦,心中百感交集,担忧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与震撼。
她隐隐感觉到,贾府的命运,或许会因为这个曾经的卑微家丁,而走向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曾秦站起身,感受着四周目光的变化,心中澄明。
黄金赏赐,御医职位,都非他真正所求。
如今,奴籍已脱,功名在身,科举之门已然敞开。
这条通往权力核心的青云路,他终于凭借这“情劫证道系统”,踏出了最坚实的第一步。
宫外的贾府,此刻恐怕还在为他“凶多吉少”而惶惶不可终日吧?
第12章 荣归贾府
且说曾秦领了圣旨赏赐,那千两黄金并蜀锦珍珠等物,自有内务府差人随后送往贾府。
夏守忠公公亲自送他至宫门外,此番态度与来接他时已是天壤之别。
“曾相公,”夏公公脸上堆满了亲热的笑,连称呼都变了,他亲手替曾秦拂了拂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您如今可是陛下亲口御封的秀才,又身负救驾大功,前途不可限量呐!咱家在宫里当差这些年,像您这般少年俊杰,还是头一回见。”
曾秦微微侧身,以示不敢全受,语气依旧温和:“公公谬赞了,此番入宫,全赖公公前后打点,曾某心中感念。”
他并未因身份骤变而显出丝毫倨傲,反而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备好的、装着几片金叶子的小荷包,不着痕迹地塞入夏公公手中,“天寒地冻,公公辛苦,聊表心意,还请公公喝杯热酒。”
夏守忠捏着那分量不轻的荷包,脸上的笑容更是真切了三分。
心道这年轻人不仅本事大,会读书,更难得的是如此会做人,知进退。
他压低了声音:“曾相公太客气了!往后但有吩咐,只管使人来寻咱家。车马已备好,这就送您回府?”
曾秦拱手:“有劳公公。”
依旧是那辆青帷小车,来时曾秦是心怀忐忑、前途未卜的待罪之身,归时却已是身负皇恩、脱胎换骨的“曾秀才”。
车轮碾过清扫干净积雪的宫前御道,辘辘作响,曾秦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心中却在梳理着接下来的步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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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曾秦的马车刚驶离皇宫不久,一道骑快马的宫中内侍已抢先一步,抵达了荣国府西角门。
那内侍虽品阶不高,但代表的是宫里的脸面,门上的小厮一见那身宫装,腿肚子就有些转筋,连滚带爬地进去通传。
不过片刻,荣禧堂内刚刚摆上午饭,贾母、邢王二夫人、王熙凤并宝玉、黛玉、三春等人正在用饭,只是气氛依旧沉闷,人人食不知味。
忽见赖大家的急匆匆进来,也顾不得礼数,声音都变了调:“老……老太太!宫里……宫里又来人了!说是有旨意传到!”
“哐当!”
贾母手中的银箸掉在碗碟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王夫人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汤匙“啪”地落回碗里,溅起几点汤汁。
邢夫人直接捂住了心口,嘴唇哆嗦着。
王熙凤猛地站起,椅子腿在金砖上刮出尖锐的声音。
宝玉、黛玉等人也皆停了筷,面露惊惶。
终究是……祸事到了吗?
贾母强自镇定,声音发颤:“快……快开中门,摆香案!所有人,随我出去接旨!”
一阵兵荒马乱,贾府主子们按品级大妆,来不及细细整理,便簇拥着贾母来到荣禧堂正厅。
香案仓促摆好,阖府上下,凡有头脸的管事、奴才黑压压跪了一地,个个面如土色,心中敲鼓。
那传旨内侍面无表情,展开一卷黄绫,朗声宣读。
内容并非众人预想中的问罪诏书,而是皇帝嘉奖曾秦救治太后有功的恩旨!
旨意中明确说道:贾府家丁曾秦,医术超群,活命太后,功在社稷,特赏赐黄金千两、蜀锦珍珠等物,并——敕脱奴籍,钦赐秀才功名,准其参加今岁恩科!
内侍宣读完,合上圣旨,看着下面鸦雀无声、仿佛集体石化了的贾府众人,淡淡道:“曾相公随后便到,贵府预备着接人吧。咱家还要回宫复旨,告辞。”
直到传旨内侍走了好一会儿,荣禧堂内还是一片死寂。
跪在地上的贾赦、贾政、贾琏等人,抬着头,张着嘴,眼神发直,仿佛没听懂圣旨的内容。
贾母被鸳鸯搀扶着,身子晃了晃,喃喃道:“我……我是不是听错了?曾秦他……他治好了太后?还……还脱了籍,成了秀才老爷?陛下亲封的?”
王熙凤最先反应过来,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瞬间涌上狂喜的血色,声音因激动而尖利:“老祖宗!您没听错!没听错!曾秦立了大功!救了太后!陛下重赏,还亲口封了他秀才!
天爷!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们府上出了个救驾的功臣!秀才公!”
她这一嗓子,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整个荣禧堂“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哎哟!我的佛祖!曾秦……不,曾相公!曾秀才!真让他办成了!”
“治好了太后!这可是泼天的大功啊!”
“脱了奴籍!陛下亲封秀才!这……这是一步登天了!”
“我就说嘛!曾秦兄弟不是池中之物!早看出他有大出息!”
方才还认定曾秦必死无疑、拼命划清界限的人,此刻变脸比翻书还快。
“可不是!前儿他给香菱她们治病,我就说他医术了得!果然连太后的病都能治!”
“真是真人不露相!咱们府里竟藏着这等人物!”
贾赦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从极度的恐惧到极度的震惊,再到一种荒谬的狂喜,他猛地一拍大腿:“好!好小子!真给我贾家长脸!快!快开中门!不!所有门都打开!撒红毡,燃鞭炮!迎接曾秀才回府!”
贾政也捻着胡须,连连点头,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欣慰与激动:“不想我贾府门内,竟出了如此麒麟儿!医术通神,又蒙圣上亲赐功名,真乃异数!异数也!此乃祖宗庇佑!”
邢夫人、王夫人也回过神来,脸上堆满了笑,方才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仿佛之前那个咒骂曾秦是“祸根”的人根本不是她们。
王熙凤更是雷厉风行,一连声地吩咐下去:“快!把库房里最好的红毡子拿出来!从二门一直铺到角门!赖升家的,快去准备上等的席面!今儿个府里大庆!所有下人,这个月月钱加倍!”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整个贾府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平静湖面,瞬间沸腾起来!
下人们奔走相告,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
扫雪的、铺红毡的、准备鞭炮的、张灯结彩的……忙得不亦乐乎。
方才还死气沉沉的府邸,顷刻间笼罩在一片喜庆忙乱之中。
在这片喧嚣里,心情最复杂的,莫过于一些人了。
蘅芜苑中,薛宝钗正坐在炕上做针线,莺儿在一旁帮着分线,主仆二人都有些心神不宁。
忽然,外间小丫头一阵喧哗,文杏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叽叽喳喳将前头的事情说了。
薛宝钗闻言,握着针的手一顿,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了然。
她轻轻叹了口气,放下针线,低声道:“竟有这等事……真是‘运退黄金失色,时来顽铁生光’。谁能想到,他竟有这般造化。”
莺儿在一旁,早已听得呆了。
她手里捏着一股五色丝线,指尖却微微发颤。
曾秦……那个被她当众斥责“什么东西”、“痴心妄想”、啐了一脸的家丁,转眼间,竟成了陛下亲封的秀才老爷?
救了太后的大功臣?
脱了奴籍,身份比她这个家生奴才高了不知多少……
一股说不清是后悔、是尴尬、还是惶惑的情绪,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她的心头。
她想起那日曾秦平静的眼神,想起自己那些刻薄的话,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薛宝钗何等敏锐,瞥了莺儿一眼,见她神色不定,便知她心中所想,温和地说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也预料不到。他如今既有了这般际遇,往日种种,便如过眼云烟,不必再提了。”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也暗自唏嘘,这世间际遇之奇,莫过于此。
另一边,贾母院后的耳房内,鸳鸯正指挥着小丫头们收拾贾母午歇后用的茶具。
外面震天的喧闹和鞭炮声传进来,一个小丫头飞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将事情说了。
鸳鸯手里的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差点滑落,她连忙稳住,放在桌上,发出“咯”一声轻响。
她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又慢慢回来,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恍惚。
曾秦……成功了?
不仅成功,还一步登天?
她想起他两次“表白”,第一次是鲁莽的纠缠,第二次是揭皇榜时那番“为了配得上她”的惊人之语。
当时只觉得他疯魔、可厌、不自量力。可如今……他竟真的凭自己的本事,搏出了秀才功名,脱了贱籍!
云泥之别……当初她用来拒绝他的话,如今听起来,竟有些讽刺。
泥泞中的那个人,一跃而上,站到了云端,而她,依旧是大宅门里身份尴尬的大丫鬟。
这身份的颠倒,让她心头涌起一股酸涩难言的滋味。
她用力抿了抿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吩咐小丫头做事,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远不平静的内心。
“来了来了!曾秀才的车到门口了!”
外面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贾府中门洞开,红毡铺地,鞭炮震天响。
以贾赦、贾政为首,贾琏、宝玉等男丁,王熙凤领着有头脸的管事媳妇、丫鬟,浩浩荡荡迎了出去。
只见那辆青帷小车在府门前停稳,车帘掀开,一身崭新青衿的曾秦从容下车。
他目光扫过眼前这盛大甚至有些夸张的迎接场面,脸上并无受宠若惊,也无得意忘形,依旧是那份沉淀下来的沉稳。
他上前几步,对着贾赦、贾政等人,依着士子之礼,拱手长揖:“曾秦何德何能,敢劳两位老爷并诸位亲迎。”
贾赦忙上前亲手扶住,脸上笑开了花:“贤侄何必多礼!你如今是秀才相公,又是救驾功臣,理当如此!理当如此!快请进,老太太还在里面等着呢!”
贾政也抚须含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府中已备下薄酒,为你接风洗尘!”
曾秦被众人簇拥着,如同众星拱月一般,踏着红毡,在一片道贺声中,走进了他昔日只能低头躬身的荣国府大门。
第13章 曾秦看上了薛宝钗
曾秦被贾赦、贾政一左一右簇拥着,穿过仪门,走过抄手游廊,一路往荣禧堂而去。
所经之处,无论是廊下侍立的小厮,还是院中洒扫的婆子,无不垂手躬身,目光追随着那道青衿身影,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好奇,乃至一丝恍惚。
就在几日前,这人还与他们一样,穿着粗布棉袄,在这府里做着最低等的活计。
谁能想到转眼间,便已是需要他们仰视的“秀才老爷”、“救驾功臣”了?
那身崭新的青衿,此刻在冬日惨淡的日光下,竟比绫罗绸缎更刺眼,也更让人心头发热。
荣禧堂内,暖香扑面,炭火烧得极旺,与屋外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
贾母早已端坐在正榻上,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薛姨妈以及众姐妹皆在两侧陪坐,连平日里不大露面的李纨也在一旁。
见曾秦进来,所有的目光,无论先前是担忧、是鄙夷还是漠然,此刻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热切。
曾秦上前,依着礼数,便要行大礼。
贾母忙不迭地虚扶,连声道:“快起来!快起来!如今你已是秀才相公,见了官都不必全礼的,何况是在家里!”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慈爱和激赏。
王熙凤在一旁凑趣,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老祖宗说的是!曾兄弟如今可是咱们府上的大功臣,大贵人!这一跪,倒把我们跪生分了!”
她一双丹凤眼在曾秦身上溜了一圈,满是精明与算计,显然已在心中重新掂量这个年轻人的价值。
贾母拉着曾秦的手,让他坐在自己榻前的机子上,细细端详着他,叹道:“好孩子,难为你了!在宫里必定是惊险万分吧?快跟我们说说,你是怎么给太后娘娘治病的?陛下又是如何夸赞你的?”
众人也都屏息凝神,竖起了耳朵。
曾秦微微一笑,神色从容,将宫中经历略去系统、太素九针等关键,只拣那惊险与恩宠处,娓娓道来。
说到太后病势沉重,太医院束手无策时,众人皆捏一把汗;
说到他力排众议,施针用药,太后转危为安时,满堂皆是惊叹与赞叹;
说到皇帝考教学问,他从容应对,皇帝龙颜大悦,亲口敕封秀才时,更是满室寂然,只剩下炭火偶尔迸裂的噼啪声。
贾母听得连连念佛:“阿弥陀佛!真真是祖宗显灵,让我贾府出了这样一位人物!”
她看向曾秦的目光,已不仅仅是欣赏,更带上了一种倚重与期待。
王夫人也难得地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捻着佛珠道:“可见是金子总会发光。曾……曾相公有大才,往日倒是我们埋没了。”
薛姨妈亦笑道:“这可是天大的造化!谁能想到呢?可见人的命数,真是说不准的。”
一时间,满堂皆是奉承夸赞之声,仿佛曾秦过往所有的“不堪”,都成了“天将降大任”前的磨砺。
说笑一阵,贾母便命摆饭,特意吩咐:“将曾相公的席面设在我这屋里,让赦老爷、政老爷、琏二爷并宝玉都过来陪着,咱们自家人,好好给曾相公接风洗尘!”
这已是极高的礼遇,将曾秦视作了与贾府核心男丁同等的位置。
席间,觥筹交错,贾赦、贾政频频劝酒,言语间不乏拉拢之意。
贾琏亦是满面春风,仿佛与曾秦是多年知交。
宝玉虽对科举仕途不甚热衷,但见曾秦谈吐不俗,又救死扶伤,也生出了几分亲近之心。
曾秦应对得体,既不卑不亢,也给足了贾府面子,气氛倒也融洽热烈。
与此同时,贾母内室。
待曾秦他们去了外间用饭,贾母脸上的笑容稍稍敛去,对一旁的鸳鸯招了招手。
鸳鸯心头一跳,默默走上前。
贾母拉着她的手,轻轻拍着,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好孩子,你都看见了,也听见了。这曾秦,如今可是今非昔比了。谁能想到,他竟有这般大的造化?说起来,他之前……对你倒是有一番心思。”
鸳鸯的脸“唰”地白了,指尖冰凉,低垂着头,不敢看贾母。
贾母继续道:“我知道你心气高,看不上他当初的身份。可此一时,彼一时。他如今是秀才相公,有功名在身,又是救驾的功臣,连皇帝都看重。将来科举入仕,前程未可限量。咱们府上,正需要这样得力的人帮衬。”
她顿了顿,观察着鸳鸯的神色,“我如今问你,若是我做主,把你许配给他,你可愿意?”
鸳鸯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贾母的话像锤子一样砸在她心上。
愿意?她如何愿意?
那两次“表白”,对她而言皆是羞辱。
可不愿意?老太太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是要拿她来笼络这位新贵的曾秀才。
她一个家生奴才,命运何曾由过自己?
她想起曾秦如今的身份,想起府中众人对他的巴结,再想起自己渺茫的前路……挣扎、屈辱、无奈,种种情绪交织。
最终,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老太太……老太太做主便是。奴婢……听老太太的。”
贾母闻言,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用力拍了拍她的手:“好!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放心,我不会亏待你。跟了他,总比配个小厮,或是……”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鸳鸯明白。
比起那些未知的、可能更不堪的命运,眼下的曾秦,似乎已是最好的选择。
可这“最好”,依旧让她心里堵得慌,涩得发苦。
外间宴席散去,曾秦被再次请到贾母房中喝茶解腻。
贾母看他越发顺眼,闲话几句后,便切入正题,脸上带着慈祥而又意味深长的笑容:“哥儿如今脱了籍,又有了功名,这成家立业的大事,也该考虑起来了。男人家,屋里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打理才是。”
曾秦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心知戏肉来了,面上却不动声色:“老太太关爱,学生感激。只是如今刚得功名,学业未成,不敢分心。”
贾母笑道:“成家立业,并不耽误。我瞧着,你身边也没个可靠的人。我这里倒有个极好的人选——”
她说着,目光转向侍立在一旁,自始至终低着头的鸳鸯,“鸳鸯这丫头,你是知道的。模样、性情、女红、管家,样样拔尖儿,在我身边这些年,最是稳妥不过。
她对你……咳咳,之前或许有些误会。如今你身份不同了,我看倒是般配。你若愿意,我便做主,把她给了你,如何?”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静了下来。
王熙凤、邢夫人、王夫人等皆含笑看着,觉得这是一桩美事,也是对曾秦极大的抬举。
一个家生子丫鬟,配一个新科秀才,还是老太太跟前最有脸面的,任谁看来,都是曾秦高攀了。
纵然他如今身份变了,可根基终究浅薄。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曾秦身上,等着他感激涕零地答应。
然而,曾秦沉吟片刻,放下茶盏,起身对着贾母恭敬一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疏离:“老太太厚爱,学生铭感五内。鸳鸯姐姐自然是极好的,老太太跟前调理出来的人,规矩品格都是一等一。”
他话锋一转,声音平稳却如投石入水,激起千层浪:“只是……学生既已脱籍,蒙圣恩赐予功名,便立志要走科举正途,光耀门楣。
这婚姻之事,不敢不慎。学生私心想着,若能寻一位书香门第出身的女子,知书达理,于学生的学业前程或许更能有所裨益,将来应酬往来,也便宜些。”
他略一停顿,仿佛才想起什么,补充道:“当然,若鸳鸯姐姐不嫌弃学生浅陋,愿意屈就……学生身边,倒也缺一个端茶递水、打理琐事的贴心人。”
“嘶——”
屋内瞬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拒绝?他居然拒绝了老太太的亲口许配?
不仅拒绝,还嫌弃鸳鸯出身不够,配不上他正妻之位?
只肯给个妾室的位置?
狂!太狂了!
简直是给脸不要脸!
一个小小的秀才,真当自己是状元公了?飘得没边了!
王熙凤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愕和看疯子似的眼神。
邢夫人撇了撇嘴,低声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也停了,眉头微蹙。
下站的丫鬟婆子们更是交换着震惊、鄙夷、幸灾乐祸的眼神,低低的议论声如同蚊蚋般响起。
“我的天!他竟敢……”
“秀才老爷就了不起了?鸳鸯姐姐可是老太太的心尖子!”
“真是……一朝得志,语无伦次!”
“给脸不要脸,我看他怎么收场!”
而事件中心的鸳鸯,在听到“屈就”、“贴心人”这几个字时,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中。
她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一双杏眼里瞬间盈满了不敢置信的屈辱和震惊的泪水。
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有当场哭出声来,但那摇摇欲坠的身形和瞬间红了的眼眶,已将她内心的崩溃表露无遗。
先前那些挣扎和无奈,此刻都化作了锥心的羞辱!他竟如此轻贱她!
贾母脸上的慈祥笑容也彻底消失了,脸色沉了下来,握着暖炉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活了大半辈子,历经风雨,还从未被一个自家出身的下人(即便现在脱了籍)如此当面驳过面子!
一股怒火从心底窜起,但她到底城府深沉,强压着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声音冷了几分:“哦?书香门第?但不知,哥儿眼界如此之高,想要个什么样的‘书香门第’女子?”
话语里的不满和讥讽,已是毫不掩饰。
满堂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曾秦。
只见曾秦仿佛没有察觉到这凝滞压抑的气氛。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越过众人,直直地望向坐在薛姨妈身旁,那个一直垂眸静坐,宛如雪山红梅般清冷端庄的女子——薛宝钗。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容,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地响起:
“学生听闻,薛家虽是皇商,然祖上亦曾任紫薇舍人,乃是真正的书香继世之家。宝姑娘德容言功,样样出众,更兼博览群书,胸有丘壑,堪为闺阁典范。若论‘书香门第’,知书达理……”
他微微一顿,在众人骤然收缩的瞳孔和几乎要惊掉的下巴中,缓缓说道:
“学生以为,宝姑娘便是极好的。”
第14章 薛宝钗的拒绝
曾秦这话一出,整个荣禧堂仿佛骤然被塞入了数九寒天的冰窟,连那烧得旺旺的银霜炭火,都瞬间失了温度。
“嗡——”
一种无声的震撼在空气中炸开,激得人耳膜轰鸣。
满堂济济,从贾母到最末等侍立的小丫头,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僵住了。
时间仿佛凝固。
贾母手中捻着的沉香木佛珠“啪嗒”一声掉在软榻上,滚了两滚,停住了。
王夫人半张着嘴,捻着佛珠的手指停在胸前,忘了动作。
邢夫人直接倒抽了一口冷气,用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王熙凤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丹凤眼里先是极度的难以置信,随即涌上一种看疯子自寻死路般的惊骇。
她下意识地看向坐在薛姨妈身旁的薛宝钗,又猛地看向曾秦,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下站的丫鬟婆子们,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吸都屏住了。
平儿端着的茶盘微微倾斜,差点洒出水来;
连一向稳重的李纨,都惊得忘了去拉身边同样目瞪口呆的贾兰。
而事件真正的中心——薛宝钗,在听到自己名字被清晰道出的那一刹那,握着茶杯的指尖猛地一紧,指节瞬间泛白。
她一贯从容镇定的芙蓉面,先是掠过一丝极快的茫然,仿佛没听清。
随即,一层薄薄的红晕不受控制地从耳根迅速蔓延至脸颊,但那绝非羞赧,而是猝不及防的尴尬与被冒犯的愠怒。
她飞快地垂下眼睑,浓密的长睫如同受惊的蝶翼,剧烈地颤动了几下,掩盖住眸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仿佛有无数道目光化作细针,扎在她身上。
一颗心“咚咚”急跳,撞得胸口发闷。她生生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斥责,强迫自己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
坐在她旁边的薛姨妈,脸色早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曾秦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污秽不堪的怪物,若不是在贾母房中,只怕立时就要拍案而起。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落针可闻。
贾母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山雨欲来前的阴沉,是权威被蝼蚁公然挑衅后的震怒。
她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她喉咙发干,几次想开口,都被这荒谬绝伦的场景气得不知从何斥起。
他怎么敢?!
一个刚刚脱籍、侥幸得了功名的家丁,竟敢把主意打到她外甥女头上!
还是当着满府主子的面!
这已不是狂妄,简直是失心疯!
是把贾府、把薛家的脸面放在脚下踩!
最终还是王熙凤强自镇定,干笑一声,试图打破这凝固的空气,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哎、哎哟!曾……曾兄弟可真会说笑话!这……这酒怕是喝多了,快,快上醒酒汤来!”
她试图将这一切归为醉话,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然而,曾秦却仿佛浑然不觉自己投下了怎样一颗惊雷。
他迎着满堂或震惊、或愤怒、或鄙夷、或看戏的目光,神情依旧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诚恳。
他转向脸色煞白、强自镇定的薛宝钗,再次拱手,语气温和,吐字清晰,绝非醉汉呓语:
“宝姑娘,学生唐突,绝非有意轻慢。实因宝姑娘品貌德行,学问才情,乃闺阁中之魁首,学生心生仰慕,如仰日月。今日借此机缘,斗胆吐露心声,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宝姑娘海涵。”
他顿了顿,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众人心上:“学生自知出身寒微,如今虽得圣恩,忝列秀才,与姑娘云泥之别,不敢有非分之想。方才所言,乃是发自肺腑之敬慕。
姻缘之事,自有天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今日鲁莽,只为表明心迹,绝无逼迫之意。姑娘金玉之人,前程似锦,学生……预祝姑娘早日觅得佳婿,美满如意。”
这一番话,先是捧高,再是自陈“不敢高攀”,最后更是“预祝美满”,说得滴水不漏,客气周到,甚至带着几分读书人的酸气儿和迂腐气。
可越是如此“通情达理”,越是让在座众人感到一种荒诞至极的憋闷!
他竟像是真在认真地、诚恳地……求亲?
然后又被自己“说服”,主动“放弃”了?
薛宝钗听到他前面“仰慕如仰日月”的话,气得指尖都在袖中发抖。
待到听他后面自贬“不敢高攀”,又预祝她觅得佳婿,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精彩纷呈。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眼,目光尽量平静地看向曾秦,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冷淡,但微微的颤音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曾相公言重了。小女子无德无才,当不起如此谬赞。相公既蒙圣恩,潜心向学,将来必有鹏程万里之时。此等……此等言语,还请慎言,以免徒惹是非,于相公清誉有损。”
她语气矜持而疏远,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明确地划清了界限。
“宝姑娘教训的是,是学生孟浪了。”
曾秦从善如流,立刻躬身应道,脸上没有丝毫被拒绝的难堪或恼怒,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甚至……眼底深处,似乎还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满意?
他不再多言,转身对着依旧处于震惊余波中的贾母、贾赦、贾政等人团团一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恭谨:“今日多谢老太太、两位老爷并诸位盛情款待。学生酒足饭饱,且心中挂念功课,便先行告退了。”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便迈着从容的步子,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转身离开了荣禧堂。
他那青衿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仿佛带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直到他的脚步声远去,荣禧堂内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骤然解冻。
“哗——”
如同冰面碎裂,压抑已久的议论声轰然炸响!
“我的老天爷!他……他真敢说啊!”一个婆子拍着大腿,声音尖利。
“疯了!真是疯了!竟敢肖想宝姑娘!”另一个媳妇子撇着嘴,满脸鄙夷。
“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治好了太后,封了个秀才,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宝姑娘是什么人?那是要选才人的!他一个家丁出身的秀才,也配?”
“瞧瞧他把鸳鸯姑娘气的……如今又来招惹宝姑娘,真是……”
“嘘!小声点!没见老太太脸色难看吗?”
下人们窃窃私语,声音虽低,却汇聚成一股清晰的鄙夷和嘲讽的洪流。
主子们这边,脸色也都十分精彩。
贾母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鸳鸯连忙上前替她抚背,自己的眼圈却还是红的。
王夫人捻着佛珠,低声念佛:“阿弥陀佛,真是……真是孽障!口无遮拦!”
邢夫人冷笑一声:“我就说,小人得志便猖狂!”
薛姨妈气得浑身发抖,拉着薛宝钗的手,连声道:“我的儿,委屈你了!没得让这等混账东西污了耳朵!真真是……”
她想骂,又碍于身份,气得说不出完整话。
薛宝钗反而渐渐平静下来,只是脸上的血色尚未完全恢复,她轻轻回握母亲的手,低声道:“娘,不必动气,一只狂犬吠影罢了,何必放在心上。只当没听见便是。”
话虽如此,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王熙凤这时才彻底回过神来,啐了一口:“呸!真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瞎了心了!宝妹妹何等人物,也是他能惦记的?
老太太,您消消气,为这等人生气不值当!我看他是读书读傻了,魔怔了!”
贾政皱着眉头,捻须沉吟:“少年人骤得功名,心气高些也是有的,只是……唉,太过荒唐!太过荒唐!”
他虽觉得曾秦有才,但此举实在超出了他能接受的底线。
贾赦则哼了一声:“不识抬举的东西!给他脸不要脸!”
宝玉坐在一旁,神情有些恍惚。
他既觉得曾秦此举唐突了宝姐姐,甚是可恶,可心底某个角落,又隐隐觉得……
这人似乎与那些汲汲营营的禄蠹有所不同?
至少,他夸赞宝姐姐的“学问才情”是真的,不像有些人只盯着容貌家世。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被对宝姐姐的维护之心压了下去。
荣禧堂内,议论纷纷,一时难以平息。
曾秦这石破天惊的一“求亲”,虽被拒绝,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彻底搅乱了贾府一池深水。
所有人都在谈论他的狂妄,他的不自量力,却无人知晓,他转身离去时,心中默念的是:
“系统,领取奖励。”
眼前虚空,银色字迹浮现:【表白对象:薛宝钗(正册)。表白结果:明确拒绝。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当前强化点数:10。】
曾秦走在依旧铺着红毡的回廊上,感受着脑海中增加的强化点数,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真实的、轻松的笑意。
薛宝钗的拒绝,在他意料之中,甚至是刻意引导的结果。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姻缘,而是这实实在在的强化点数。
至于那些震惊、鄙夷、愤怒……与他何干?
第15章 香菱的主动
寒风卷着残雪,扑打着贾府层层叠叠的屋檐。
关于曾秦“痴心妄想”向宝姑娘求亲反被严词拒绝的笑谈,如同这冬日里的冷风,无孔不入地钻入各个角落,成了下人们茶余饭后最新鲜热辣的谈资。
“听说了吗?那曾秦,真真是疯了心!”
“可不是?刚在老太太那儿碰了一鼻子灰,转头就敢觊觎宝姑娘!”
“啧啧,读书读傻了吧?也不想想自己什么根基,宝姑娘那可是要飞上枝头做凤凰的人!”
“这下好了,满府里谁不拿他当个笑话看?我看他那刚得来的功名,也压不住他那身穷骨头的轻狂!”
这些议论,如同冰冷的针,刺不透曾秦闭门苦读的院落,却丝丝缕缕地传到了蘅芜苑中。
薛宝钗坐在暖炕上,手里虽拿着针线,却半晌未动一针。
莺儿在一旁用小锉子修整着指甲,嘴里犹自愤愤不平:“姑娘,您说那曾秦是不是失心疯了?前儿是鸳鸯姐姐,昨儿就敢……就敢对您……真是给点颜色就想开染坊!
亏得姑娘您好性儿,还那般客气地回他,若依着我,早该叫人轰了出去!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
“莺儿,”宝钗淡淡打断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过去的事了,何必再提。他如今是秀才相公,言语上也需存些体面。”
莺儿嘟囔道:“秀才相公又如何?家底子还是个下人出身呢!做出这等没脸没皮的事,还讲什么体面……”
正说着,小丫头打起帘子,低声道:“姑娘,香菱来了。”
只见香菱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绫棉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怯怯地挪了进来。
她先给宝钗请了安,又对莺儿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勉强。
莺儿见她来了,收了声,只拿眼打量她。
宝钗放下针线,温和道:“这天冷飕飕的,你怎么过来了?可是身子又不爽利了?”
她对香菱,总存着几分怜悯。
香菱摇摇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带,嘴唇嗫嚅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屋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更衬得她呼吸急促。
宝钗看出她有话要说,便对莺儿道:“你去看看我早上吩咐熬的燕窝好了不曾。”
莺儿应了一声,狐疑地看了香菱一眼,这才出去了。
屋内只剩下宝钗与香菱两人。香菱像是下定了决心,“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砖地上。
宝钗吃了一惊,忙道:“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香菱抬起头,眼圈已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姑娘,求姑娘开恩,成全了奴婢吧!”
宝钗心中隐约猜到几分,面上却不露声色,伸手虚扶:“有什么话好好说,何必行此大礼?你想我成全你什么?”
香菱吸了吸鼻子,鼓足勇气道:“奴婢……奴婢想求姑娘,放奴婢出去……奴婢……奴婢愿意跟着曾……曾相公!”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挤出来的,说完便深深伏下头去,肩膀微微颤抖,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宝钗沉默了。
她看着跪在眼前的香菱,这个命运多舛、性情却单纯如纸的女子。
她想起薛蟠近日来对香菱愈发不加掩饰的纠缠和逼迫,母亲虽有意阻拦,但哥哥那混不吝的性子……
香菱若继续留在薛家,将来只怕难逃魔爪,落得个凄惨下场。
她又想到那个曾秦。
抛开那两次惊世骇俗的“表白”不谈,此人确实有真才实学。
医术精湛,救了府里不少人;
得了功名,也不见十分张扬,依旧沉得住气读书。
贾政老爷似乎也颇为赏识。
今日他虽狂妄,但焉知他日不能鱼跃龙门?
这世上,从不缺穷书生一举成名的戏码。
用一个并无血缘关系、且兄长一直觊觎的丫鬟,去结一个未来可能有用的“善缘”,同时彻底绝了哥哥的念头,免去后宅可能的纷扰,似乎……是一举多得。
风险呢?
自然是有的。
若曾秦将来依旧落魄,或对香菱不好,也不过是损失一个丫鬟。
可若他真有发达之日,今日这“成全”,便是一份人情。
心思电转间,宝钗已然权衡了利弊。
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缓缓问道:“香菱,你可想清楚了?那曾相公如今虽有了功名,但家底单薄,前程未卜。你跟着他,未必有在府里锦衣玉食。而且……他是娶妻还是纳妾?你可问明白了?”
香菱见宝钗没有立时斥责,心中升起一丝希望,连忙道:“奴婢想清楚了!奴婢不怕吃苦!在府里虽是吃穿不愁,可……可心里煎熬。
曾相公……他是个有本事的好人,奴婢感激他的救命之恩,愿意……愿意给他做妾做婢,报答他!”
她语气恳切,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宝钗凝视她片刻,轻叹一声:“罢了。你既然铁了心,我也不好强留你。你在我身边这些时日,性情温顺,我也盼着你有个好归宿。那曾相公……虽行事出格些,或许并非恶人。你且起来吧。”
香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喜交加,连连磕头:“谢姑娘恩典!谢姑娘成全!姑娘的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
“快起来吧,”宝钗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这事我需回了太太。你既决定了,便自己去同曾相公说清楚。他若愿意,便让他寻个妥当人来提便是。你的身契,我自会与太太说明,放还与你。”
香菱千恩万谢地走了,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宝钗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复杂。
莺儿端着燕窝进来,恰好看到香菱抹着眼泪却带着笑出去,不由奇道:“姑娘,香菱这是……”
宝钗接过燕窝,用小勺轻轻搅动,淡然道:“她求我放她出去,跟了那曾秦。”
“什么?”
莺儿惊得差点摔了盘子,“她……她也疯了不成?那曾秦如今就是个大笑话!香菱跟了他,能有什么好?”
宝钗舀起一勺燕窝,轻轻吹了吹,道:“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她觉得好,便是好了。总比……留在咱们家强。”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
莺儿愣了愣,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言语,只是脸上依旧满是不解和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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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香菱,得了宝钗的准信,心口如同卸下了一块大石,却又压上了另一块巨石——该如何对曾秦开口?
她一路心慌意乱,脚下发飘,不知不觉又来到了曾秦居住的那处僻静小院。
院门虚掩着,她犹豫了半晌,才鼓起勇气轻轻推开。
曾秦正坐在院中一株老梅树下,虽是冬日,梅枝光秃,他却仿佛能瞧见春日繁华般,对着石桌上摊开的书卷凝神思索。
他眉宇间少了往日做家丁时的谨小慎微,多了几分读书人的沉静与专注。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香菱,略显意外,随即温和一笑:“香菱姑娘?你怎么来了?可是身子还有何处不适?”
他放下书卷,站起身来。
“没、没有不适。”香菱连忙摆手,脸颊微红,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低着头看着自己磨得发白的鞋尖,“曾……曾相公,您在读书啊?我……我没打扰您吧?”
“无妨,正要歇息片刻。”
曾秦看出她的紧张,语气愈发和缓,“外面冷,进屋里坐吧?”
他指了指那间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
“不、不用了!”香菱忙道,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像是攒够了勇气,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曾秦一眼,又迅速低下,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颤抖的坚定:“曾相公……我……我来是想问问您……您……您身边可还缺个使唤的人?”
曾秦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使唤的人?”
香菱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心跳如擂鼓,她闭了闭眼,豁出去般说道:“我……我求了宝姑娘……姑娘恩典,放我出来了……我……我愿意……愿意跟着您!给您铺床叠被,端茶递水……做什么都行!”
说到最后,声音里已带上了哭音,是羞窘,也是害怕被拒绝的恐惧。
曾秦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几乎要埋到胸口去的女子,她身形单薄,站在那里如同风中摇曳的小草,却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气,向他献上自己卑微的未来。
他穿越而来,深知香菱在原着中的悲剧命运。
她单纯善良,却身若浮萍,受尽欺凌。
他对她,确有几分怜惜与好感,治好了她的病,也仅止于此。
他满心想着如何利用系统尽快强大,如何在这世界立足,没想到,香菱竟会主动找来,提出这样的请求。
府里那些嘲讽他、鄙夷他的声音,他充耳不闻。
可香菱,这个被他救过的、看似最柔弱的女子,却在他被视为“笑话”的时候,选择相信他,甚至愿意将终身托付。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让曾秦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夹杂着惊讶、感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责任感。
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
香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冰凉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她以为他嫌弃自己,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我知道我笨……配不上相公……是我妄想了……”
她说着,转身就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香菱姑娘!”曾秦终于开口,叫住了她。
香菱脚步顿住,却不敢回头。
曾秦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不断颤抖的肩膀,声音放缓,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你……真的想清楚了?跟我,可能会吃很多苦。我如今虽有个功名,但一无家底,二无人脉,前途渺茫。而且,我只能先纳你为妾,日后若有机缘,再……”
“我想清楚了!”
香菱猛地转过身,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神却异常明亮和坚定,“我不怕吃苦!相公是有大本事的人,将来一定会高中的!我愿意跟着您,再苦再难也愿意!为妾为婢,我都心甘情愿!”
她眼中的信任和决绝,灼烫了曾秦的心。
他看着她,这个在红楼世界中命运凄惨的女子,或许,他的到来,真的能改变一些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替她拂去脸颊上的泪珠,动作生涩却温柔。
“好。”
他清晰地说道,“既然你愿意,那我曾秦在此承诺,只要我有一口吃的,绝不让你饿着。只要我有一寸瓦遮头,绝不让你淋着。日后……我必不负你。”
没有山盟海誓,没有甜言蜜语,只有这朴实无华的承诺。
香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她用力地点着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满心的惶恐和不安,在这一刻都找到了归宿。
第16章 薛蟠上门
寒风依旧在屋外打着旋儿,呜咽着,卷起零星的雪沫,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蘅芜苑内,却暖得让人有些发闷。
香菱垂着手,站在地心,将曾秦应允的消息低声回禀了薛宝钗。
她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既是羞怯,也是尘埃落定后的茫然。
薛宝钗静静地听着,手里捧着一个鎏金手炉,指尖摩挲着炉身上精致的缠枝莲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惊讶,也无喜色。
只是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眸子,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复杂情绪。
她看着香菱,这个自幼被拐卖,命运多舛,性情却如一张白纸般单纯,甚至有些痴气的女子。
跟了曾秦,是福是祸?
她无法断言。
那曾秦,行事乖张,野心勃勃,绝非池中之物,可正因如此,前路才更显艰险。
香菱这般性情,跟了他,只怕……
罢了,个人有个人的缘法。
“他既应了,你也想清楚了,便按规矩来。”
薛宝钗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平稳得听不出波澜,“你的身契,我稍后便与太太说,取来给你。”
她顿了顿,目光在香菱那张混合着希冀与不安的脸上停留片刻,终究还是多叮嘱了一句:“既跟了他,往日种种便都忘了罢。往后……好生过日子,谨慎些,莫要再似从前那般懵懂。他是个读书人,将来若真有前程,你……你也需学着周全些。”
这话说得含蓄,香菱却听懂了,姑娘是在教她以后如何做人妾室。
她心头一热,鼻子发酸,连忙低下头,哽咽道:“是,姑娘的教诲,奴婢……我都记下了。多谢姑娘成全!姑娘的大恩大德,我……”
“好了,”薛宝钗微微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去吧。收拾收拾,他那边若定了日子,自会有人来知会。”
香菱含着泪,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这才起身,退了出去。
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帘外,薛宝钗轻轻吁出一口气,将手炉搁在炕几上,对侍立一旁的莺儿道:“去把我妆匣子最底下那个紫檀木小盒子拿来。”
莺儿应声去了,不多时取来一个巴掌大的精致小盒。
薛宝钗打开,里面并非金银首饰,而是几张薄薄的纸。
她抽出属于香菱的那张卖身契,目光在上面那个早已被遗忘的本名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合上盒子,将那张纸单独放在了几上。
这事,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便在下人堆里传开了。
“听说了吗?香菱那丫头,真个要跟了那曾秀才了!”
“宝姑娘竟真放了人?还给了身契?真是心善!”
“心善?我看是那香菱自个儿往上贴!那曾秦如今是个什么光景?狂得没边儿了,谁敢沾惹?香菱倒好,上赶着去给人做妾!”
“可不是?给人做正头夫妻尚且要看娘家势力,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妾,跟了个穷酸秀才,能有甚脸面?日后怕是连咱们这些有体面的奴才都不如!”
“我看她是被那曾秦灌了迷魂汤了!治个病就能把魂儿勾了去?”
“等着瞧吧,有她哭的时候!”
各种各样的议论,如同冰冷的雨水,滴滴答答,敲打在每一个角落。
有不解,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也有几分看热闹的兴味。
在这深宅大院里,一个卑微丫鬟的命运转折,不过是贵人们茶余饭后的一缕谈资,奴才们苦闷生活的一点调剂。
这些话语,自然也飘到了香菱耳中。
她只是默默地收拾着自己少得可怜的几件衣物,一块半旧的帕子包了,便是全部家当。
对于那些或同情或嘲讽的目光,她只作不见。
她心里是怕的,也是茫然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脱离樊笼、奔向未知的决绝。
再坏,还能坏过在薛家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日子么?
她拿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卖身契,再次踏入了曾秦那僻静的小院。
这一次,她挺直了脊背。
曾秦仍在梅树下读书,见她来了,放下书卷,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个小包袱上,已然明白。
“来了。”
他语气平和,仿佛只是迎接一个归家的人。
“嗯。”
香菱低低应了一声,将包袱放在廊下的石阶上,挽起袖子,便去拿靠在墙角的扫帚,“院子里还有些残雪,我扫一扫。”
曾秦看着她那麻利却依旧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动作,心中微软。
他起身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扫帚:“这些粗活,不急。你的身契,可拿到了?”
香菱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曾秦展开看了看,确认无误,便引她进屋,当着她的面,将那张代表着她过往所有苦难与屈辱的卖身契,就着桌上的油灯,点燃了。
橘黄色的火苗跳跃着,贪婪地吞噬着纸张,化作一缕青烟,最终只剩几点灰烬。
香菱怔怔地看着那灰烬,眼圈蓦地红了。
十几年颠沛流离、为奴为婢的生涯,仿佛也随着这缕青烟,消散在这寒冷的空气里。
从此以后,她是自由身了,虽然是依附于另一个人的、卑微的自由。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
曾秦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沉稳而有力,“从今往后,你是香菱,也只是香菱。”
香菱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却带着笑。
她抹去泪水,不再多言,转身便开始收拾这间简陋的屋子。
擦拭桌椅,整理书卷,将被褥叠放整齐……她手脚勤快,眼神专注,仿佛要将这里经营成一个小小的、安稳的巢穴。
曾秦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屋内似乎也因为多了个人,而添了几分暖意和生气。
他心中那份因系统、因前程而紧绷的弦,似乎也稍稍松弛了些许。
有个知冷知热、全心依赖自己的人,感觉……并不坏。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很快便被打破了。
“曾秦!给爷滚出来!”
一声粗暴的怒吼如同惊雷,在院门外炸响。
紧接着,院门被人“哐当”一脚狠狠踹开,薛蟠带着几个横眉立目的豪奴,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薛蟠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绉绸狐裘袄子,头上戴着貂鼠暖帽。
本是极贵气的打扮,却因他满面怒容,横肉虬结,显得格外狰狞。
他一双金鱼眼瞪得溜圆,死死盯住闻声从屋内走出的曾秦和紧跟出来的香菱。
“好你个下流种子!狗胆包天的东西!”
薛蟠指着曾秦的鼻子破口大骂,“爷屋里的人,你也敢偷?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还不快把香菱给爷交出来,磕头认罪,爷兴许还能饶你一条狗命!”
他身后的豪奴们也纷纷鼓噪,挽袖揎拳,作势欲上。
香菱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往曾秦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角。
曾秦面色一沉,将香菱护在身后,目光冷冷地扫过薛蟠和他那群如狼似虎的奴才,毫无惧色。
他如今身着青衿,身形挺拔,自有一股读书人的气度,与往日那个低眉顺眼的家丁判若两人。
“薛大公子,”曾秦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对方的喧嚣,“请你放尊重些。此处是我居所,你擅闯私宅,咆哮辱骂,是何道理?”
“道理?爷就是道理!”
薛蟠见他竟敢反驳,更是火冒三丈,“香菱是薛家的人,她的身契还在我薛家!你拐带人口,还敢跟爷讲道理?”
“身契?”曾秦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薛公子怕是消息不灵通。香菱姑娘的身契,宝姑娘已然做主,放还与她。如今她是自由之身,自愿来此,何来‘拐带’一说?
莫非,薛公子连自家妹妹做主放了的人,也要强抢回去不成?”
他这话,既点明了香菱已脱籍的事实,又暗讽薛蟠在薛家说话不算数,只会胡闹。
薛蟠被他噎得一怔,他确实刚从外头吃酒回来,得知消息便怒气冲冲赶来,细节并未弄清。
此刻被曾秦当众揭破,脸上更是挂不住,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脚骂道:“放你娘的屁!那是我薛家的人!便是放了,也得问过爷!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刚脱了奴籍的贱胚子,侥幸得了功名,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爷告诉你,在爷眼里,你连条狗都不如!”
“哦?”
曾秦眼神骤冷,上前一步,青衿在寒风中微微拂动,“薛大公子好大的威风!在下不才,蒙圣上恩典,亲赐秀才功名,见官不拜,受朝廷廪饩。
却不知薛大公子身居何职?身有何功名?敢问,是几品的爵位,还是哪科的进士,竟敢公然辱骂朝廷有功名的生员?”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凛然之气:“按《大周律》,无端辱骂生员,视同辱骂朝廷体面,轻则杖责,重则流徙!
薛大公子,你薛家虽是皇商,莫非就能目无王法,凌驾于朝廷律例之上吗?!”
这一番话,引经据典,扣上律法的大帽子,字字如刀,劈头盖脸砸向薛蟠!
薛蟠是个纨绔子弟,平日里只知斗鸡走狗,眠花宿柳,哪里懂得这些?
他被曾秦骤然爆发的气势和一连串的质问震得懵了,张着嘴,瞪着眼,那副凶蛮的样子僵在脸上,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他身后的豪奴们也被这“朝廷律例”、“功名生员”的名头唬住,面面相觑,不敢再上前造次。
曾秦见镇住了场面,语气稍缓,却依旧冰冷:“薛公子,香菱姑娘已非薛家之人,她的去留,与你再无干系。还请自重,带着你的人,立刻离开。
否则,休怪我不顾旧日情面,将今日之事,一纸诉状,告到顺天府尹台前!到那时,只怕薛公子脸上须不好看!”
“你……你……”
薛蟠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曾秦的手指都在打颤。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昔日他随手就能打杀的家丁,如今竟敢如此顶撞他,还用律法来压他!
这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憋得他满脸通红,几乎要爆炸开来。
他看看曾秦那冷峻而不容侵犯的神色,再看看周围那些已然怂了的奴才,知道自己今日是讨不到好了。
硬来不行,骂又骂不过,再说下去,只怕真要被这曾秦抓住把柄。
“好!好!好你个曾秦!你给爷等着!”
薛蟠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句狠话,“咱们山不转水转!爷看你这个穷秀才能得意到几时!到时候,有你跪下来求爷的一天!我们走!”
说罢,他猛一跺脚,带着一肚子无处发泄的邪火,灰头土脸地转身,领着一群同样垂头丧气的豪奴,悻悻而去。
那踹开的院门在他身后晃荡着,如同他此刻狼狈的心情。
直到薛蟠等人的身影消失在院外,曾秦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放松。
他能感觉到身后香菱抓着他衣角的手,仍在微微颤抖。
他转过身,对上香菱那双充满惊惧与后怕,却又带着无比依赖和一丝仰慕的眸子,温声道:“没事了。”
香菱看着他,仿佛要将他的身影刻进心里。
刚才他那番不畏强暴、据理力争的模样,与她记忆中所有的人都不同。
她用力地点点头,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嗯。”
寒风依旧,小院却仿佛因为击退了恶客,而显得愈发安宁。
曾秦看着开始继续默默打扫庭院的香菱,目光投向远方。
薛蟠的报复,恐怕不会就此罢休。
但他心中并无畏惧,反而有一股豪气升腾。
第17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寒风裹挟着京城特有的干冷,吹拂着街道上的尘土。
次日一早,曾秦便出了贾府,前往琉璃厂一带购置笔墨纸砚。
他如今是秀才身份,日常用度虽依旧清简,但这些文房之物却不可或缺,也是他安身立命、攀登科举阶梯的工具。
他并不知道,自己刚一出门,便有人悄悄尾随,将他的行踪报与了早已守候在茶楼里的薛蟠。
薛蟠昨夜回去后,气得一夜未眠,砸了几个茶杯,骂了半宿的娘,越想越觉得窝火。
他薛大傻子横行霸道惯了,何曾在一个“家丁”出身的穷酸秀才面前吃过如此大亏?
这口气要是不出,他觉得自己能在京城憋死!
“爷,那姓曾的出来了,正往琉璃厂去呢!”一个小厮颠儿颠儿地跑来禀报。
薛蟠闻言,精神一振,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对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穿着短打的汉子低声道:“王五,就是那小子!给我好好‘伺候’着!只要不弄出人命,断条胳膊折条腿,爷给你们兜着!事成之后,另有重赏!”
那叫王五的汉子是这一带有名的地痞头子,手下有七八个泼皮无赖,专干些拿钱办事的勾当。
他掂了掂薛蟠事先给的一锭银子,嘿嘿一笑:“薛大爷放心,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秀才,兄弟们手到擒来!保管让他三个月下不了床,看他还敢不敢跟您抢女人!”
薛蟠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曾秦鼻青脸肿、跪地求饶的惨状。
曾秦对此一无所知。
他仔细挑选了几刀上好的宣纸,一方微砚,几锭松烟墨,又买了几支狼毫笔,将东西用布包好,便踏上了回府的路。
他习惯性地拣了条近路,穿过几条相对僻静的巷弄。
冬日天色暗得早,申时刚过,日头已然西斜,将巷子里的阴影拉得老长。
寒风在狭窄的巷道里穿行,发出呜呜的声响。
就在他走到一条名为“葫芦巷”的死胡同时,前方巷口突然被三四条人影堵住了。
曾秦眉头微皱,回头一看,身后也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堵住了退路。
一共六人,个个歪戴帽子斜穿衣,抱着胳膊,抖着腿,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狞笑,慢慢围拢过来,将他堵在了巷子深处。
为首的王五,掏了掏耳朵,斜睨着曾秦,痞里痞气地开口道:“哟,这不是新科的秀才公吗?怎么,不在府里好好念书,跑这僻静巷子里来了?”
曾秦心中一惊,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面色不变,将手中的文房包裹轻轻放在墙根,冷静地看着对方:“诸位拦住在下,有何指教?”
“指教?嘿嘿,”王五嗤笑一声,活动着手腕,骨节发出咔吧的声响,“指教不敢当,就是有人托我们哥几个,给秀才公松松筋骨,让你长点记性,知道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你惹不起!”
话音未落,他旁边一个瘦高个的泼皮已经不耐烦,骂了句“废什么话!”,挥拳就朝曾秦面门砸来!
拳风呼啸,显然用了全力,寻常书生若挨这一下,必定鼻梁骨折,满脸开花。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曾秦心中默念:“系统,消耗10点强化点数,强化武学!”
【叮!消耗强化点数10点,武学强化中……强化完成。宿主已掌握《基础拳法·精通》、《基础身法·精通》、《基础擒拿·精通》,身体素质提升。】
一股热流瞬间涌遍全身,仿佛打通了某种关隘!
曾秦只觉得四肢百骸充满了力量,对方的动作在他眼中似乎也慢了几分!
面对那迎面而来的拳头,他不退反进,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游鱼般灵巧地侧身避开,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那泼皮的手腕,顺势一拧!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啊——!”
那泼皮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腕已被曾秦硬生生拧得脱臼,整个人疼得弓成了虾米。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王五和其他泼皮都愣住了,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秀才,出手竟如此狠辣迅捷!
“妈的!点子扎手!并肩子上!”
王五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吼叫着带头冲了上来,其他泼皮也纷纷抽出随身带的短棍、匕首,嗷嗷叫着围攻而上。
巷子本就不宽,五六个人同时围攻,几乎封死了所有空间。
但强化后的曾秦,仿佛变了个人。
他眼神锐利,身形灵动,在狭窄的空间内闪转腾挪,那些泼皮的攻击每每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却难以沾身。
他的拳脚势大力沉,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精准。
避开一根砸来的木棍,反手一拳捣在对方肋下,那泼皮顿时如遭重击,闷哼一声瘫软下去;
侧身让过一记匕首直刺,抬腿一脚踹中另一人膝盖侧面,伴随着骨裂声,那人抱着腿惨嚎倒地。
他用的并非什么高深武功,更像是街头斗殴中总结出的最有效、最直接的打法,配合上强化后的身体素质,威力惊人!
一时间,僻静的葫芦巷内,拳脚到肉的闷响、泼皮们的惨叫、以及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曾秦的青衿在打斗中沾染了尘土,甚至被划破了一道口子,但他本人却越战越勇。
他如同虎入羊群,每一次出手,必有一人倒下。
不过片刻功夫,六个泼皮已全部躺倒在地,呻吟翻滚,失去了战斗力。
王五是最惨的,鼻青脸肿,门牙掉了一颗,满嘴是血,被曾秦一脚踩在胸口,动弹不得。
曾秦微微喘息,调整着呼吸。
强化带来的力量感仍在体内涌动,他看着脚下这群狼狈不堪的地痞,眼神冰冷。
他蹲下身,抓起王五的头发,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王五还想嘴硬,但触及曾秦那毫无温度的眼神,以及身上传来的剧痛,那点硬气瞬间消散。
哆哆嗦嗦地道:“是……是薛……薛大爷……薛蟠……他给了我们银子,让我们教训您……”
果然是他。曾秦心中冷笑。
他松开王五,站起身,扫视了一圈地上哀嚎的泼皮,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破损的衣袍,然后开口道:“你们无故袭击有功名的生员,按律,轻则杖刑,重则流放。”
泼皮们一听,吓得魂飞魄散,连声求饶:“秀才老爷饶命!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都是薛蟠指使的!饶了我们吧!”
曾秦话锋一转,指着自己破损的青衿和沾染尘土的身上,语气带着一丝“委屈”和“理所当然”:“你们看看,将我这御赐功名才能穿的青衿都弄破了,还惊扰了我,害我受了惊吓,影响了学业前程。这损失,该如何算?”
王五等人听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明是他们被打得断手断脚,惨不忍睹,怎么反过来对方还要索赔?
王五哭丧着脸,忍着疼道:“秀、秀才老爷……这……这受伤的是我们啊……”
“嗯?”
曾秦眼神一厉,脚下微微用力。
王五顿时惨叫一声,连忙改口:“赔!我们赔!秀才老爷您说个数!”
曾秦伸出五根手指,淡淡道:“五百两。我的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衣衫破损费,还有耽误学业的补偿。
少一个子儿,我就拿着你们的供词,去顺天府衙告你们一个‘殴击生员,意图不轨’!到时候,你们和那指使的薛蟠,一个都跑不了!”
五百两!
王五等人差点晕过去。
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他们拼死拼活干一年也赚不到几十两!
可看着曾秦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再想想顺天府的大牢和流放之苦,他们哪敢说个“不”字?
“赔!我们赔!只是……只是我们身上没那么多……”王五都快哭了。
“回去告诉薛蟠,”曾秦收回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五百两,让他出。明日午时之前,把钱送到我住处。否则,就等着衙门的传票吧!”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群如丧考妣的泼皮,捡起墙角的文房包裹,拍了拍上面的灰,从容地走出了葫芦巷,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呻吟。
……
薛蟠正在家里坐立不安地等着“好消息”,脑子里幻想着曾秦的惨状,聊以慰藉。
却见王五等人连滚带爬、鼻青脸肿地回来了,扑倒在地,哭嚎着将经过说了一遍。
“什么?!你们六个打他一个,还全被放倒了?!他还要五百两医药费?!”
薛蟠听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茶壶就砸了过去,“废物!一群废物!饭桶!老子养你们有什么用!”
王五躲闪不及,被热水烫了一下,也不敢叫疼,只是磕头:“薛大爷,不是小的们不尽心,是那曾秦……那曾秦邪门得很啊!身手比军营里的教头还厉害!他……他还说,明天午时之前不见银子,就……就去报官!”
听到“报官”二字,薛蟠如同被一盆冰水浇头,瞬间冷静了几分。
他想起自己身上还背着人命官司,虽然靠着贾府和王家的势力压了下去,但终究是个把柄。
若是这曾秦真豁出去报官,把事情闹大,顺天府介入,难保不会牵扯出旧案……
到时候,别说他薛蟠,就连薛家都可能受牵连!
想到这里,薛蟠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是不学无术,但不是完全没脑子,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
“滚!都给我滚出去!”
他烦躁地挥退王五等人,一个人在屋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五百两!这不是个小数目!
虽然薛家豪富,但他平日的花销也有定例,一下子拿出五百两现银,也得肉疼。
更重要的是,这钱是赔给曾秦的!
是向他低头认怂!这比割他的肉还让他难受!
可不给?曾秦那穷酸秀才如今光脚不怕穿鞋的,真闹将起来……
挣扎、愤怒、不甘、恐惧……种种情绪在薛蟠心中交织。
最终,对官司的恐惧压倒了他的愤怒和面子。
“妈的!算你狠!曾秦,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薛蟠咬牙切齿,最终还是命心腹小厮去账房支了五百两银票。
次日午时,薛蟠带着两个小厮,揣着那五百两银票,如同上刑场一般,磨磨蹭蹭地来到了曾秦居住的小院。
院门没关,曾秦正坐在院中石凳上看书,香菱则在井边浆洗衣物,见到薛蟠进来,香菱吓得手一抖,皂角掉进了盆里。
曾秦放下书卷,抬眼看向薛蟠,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早料到他会来。
薛蟠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强忍着怒气,从怀里掏出银票,没好气地往石桌上一拍:“喏!五百两!拿了钱,这事就算了了!”
曾秦拿起银票,仔细看了看面额和印鉴,确认无误,这才慢悠悠地折好,放入袖中。
薛蟠见他收了钱,冷哼一声,转身就想走。
“慢着。”曾秦开口叫住了他。
薛蟠不耐烦地回头:“钱都给你了,还想怎样?”
曾秦站起身,走到薛蟠面前,目光直视着他,缓缓道:“薛大公子,你派人袭击朝廷生员,难道不该道个歉吗?”
“什么?!道歉?!”
薛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脸涨成了猪肝色,“曾秦!你别得寸进尺!钱我都赔了,你还想让我给你道歉?做梦!”
“哦?”
曾秦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既然薛公子觉得道歉比见官还难,那就算了。香菱,去前头禀告琏二爷,就说我有要事,需立刻去见顺天府尹……”
“别!等等!”
薛蟠一听,顿时慌了神,连忙拦住。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见官。
看着曾秦那有恃无恐的样子,他知道这穷秀才真干得出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跳。
当着曾秦和香菱的面,让他薛大爷低头道歉,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形势比人强……
他死死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曾秦掏了掏耳朵,故作疑惑:“薛大公子说什么?在下没听清。是早上没吃饭,还是这院子里风大?”
“你!”
薛蟠气得差点背过气去,看着曾秦那副“你不大声说我就不满意”的表情,他恨不得扑上去撕烂他的嘴!
但一想到顺天府的枷锁,他最终还是屈服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如同豁出去一般,闭着眼睛大吼道:“对不起!行了吧?!”
声音洪亮,震得院墙上的积雪都簌簌落下。
曾秦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苍蝇一般:“行了,薛公子请回吧。记住这次的教训,以后,莫要再来招惹我。”
薛蟠羞愤欲绝,感觉自己一辈子的脸都在今天丢尽了!
他狠狠地瞪了曾秦一眼,那眼神怨毒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小院,连带来的小厮都顾不上叫。
回到自己在荣国府的住处,薛蟠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暴怒!
“砰!哐当!哗啦——!”
他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疯狂地打砸着房间里能看到的一切!
名贵的成化窑茶钟、翡翠摆件、紫檀木椅子……所有东西都成了他发泄的对象。
碎片四溅,一片狼藉。
“曾秦!你个下流种子!狗攮的王八羔子!我操你祖宗十八代!”
“爷跟你没完!不死不休!”
“啊啊啊——气死我了!”
他一边砸,一边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状若疯魔。
伺候他的小厮丫鬟们吓得瑟瑟发抖,躲在门外,不敢进去劝阻。
薛蟠喘着粗气,瘫坐在一堆狼藉中,眼睛赤红,胸口如同风箱般起伏。
五百两银子,当众受辱,这奇耻大辱,如同毒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而另一边,曾秦的小院内却是一片宁静。
曾秦将那张五百两的银票交给香菱收好,这对于他们目前而言,无疑是一笔巨款。
香菱看着曾秦,眼中充满了崇拜和后怕。
她没想到,曾相公不仅学问好,医术高,连身手都如此厉害,连薛蟠那样的恶霸都能制服。
“相公,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她关切地上前,仔细打量着曾秦。
“无妨,跳梁小丑而已。”
曾秦摇摇头,感受着体内力量沉淀带来的踏实感。
这10点强化点数,花得值。
第18章 冤家
次日,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荣宁二府的飞檐斗拱,不见一丝日光,干冷的北风卷着残雪,在甬道角落打着旋儿。
曾秦刚在库房点完一批新到的药材,便有宁国府的小丫鬟悄声来请,说是蓉大奶奶身子有些反复,请曾先生过去瞧瞧。
曾秦心知肚明,这“反复”多半是托词。
秦可卿寻他,大抵还是为了那“太素九针”的后续调理。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宽大的青衿,随着丫鬟穿过重重仪门,再次踏入那片精致却压抑的宁府内宅。
天香楼内依旧暖香袭人,与外间的寒冷判若两个世界。
只是今日的暖阁,似乎比上次更静谧了些。
秦可卿斜倚在临窗的暖榻上,身上裹着件银红色撒花软缎小袄,下身系着同色百褶裙。
墨玉般的青丝松松挽了个慵妆髻,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
她并未像上次那般病骨支离地躺着,而是半坐起身,背后靠着两个厚厚的锦缎靠枕。
面色虽仍带着几分虚弱的苍白,但双颊已隐隐透出些许血色,如同上好的白瓷上晕染开淡淡胭脂。
见曾秦进来,她抬起眼帘,那双似泣非泣的含情目波光流转,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便飞快地垂下。
脸颊竟不由自主地浮起两朵红云,比胭脂更秾丽,更鲜活。
“先生来了。”
她声音软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似有些羞赧,又似有些期待,“快请坐。”
曾秦依礼问安,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了,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发现宝珠、瑞珠等贴身丫鬟竟都不在室内。
只有一个小丫鬟奉上茶后,也被秦可卿用眼神示意退了出去,并轻轻掩上了暖阁的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那若有若无的女儿香,混合着药香和炭火气,丝丝缕缕,缠绕鼻端。
“听闻先生前几日被召入宫中,为太后娘娘诊治,立下了大功。”
秦可卿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柔柔的,带着真诚的赞叹,“先生真是深藏不露,医术通神,连宫里的贵人都倚重呢。”
曾秦谦逊地欠身:“大奶奶过奖了。不过是机缘巧合,尽了医者本分,侥幸未辱使命罢了。”
“先生过谦了。”
秦可卿浅浅一笑,那笑容如同初绽的芙蓉,带着病后的娇弱与风情,“我这身子,不也多亏了先生的神针,才得以苟延残喘么?”
她话语里带着一丝自嘲,眼神却盈盈地望着曾秦,里面有感激,有信任,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大奶奶言重了。”
曾秦神色不变,转入正题,“今日感觉如何?可还有胸闷、心悸之感?”
秦可卿轻轻抚了抚胸口,微蹙黛眉:“比先前是松快了许多,夜里也能安睡几个时辰了。只是……偶尔仍觉得气短乏力,午后身上也有些懒懒的,提不起精神。”
“病去如抽丝,大奶奶此番损耗过甚,恢复自然需些时日。”
曾秦道,“若大奶奶信得过,小人再为您行一次针,巩固调理,疏通余邪。”
秦可卿闻言,脸颊更红了几分,如同熟透的水蜜桃,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那便有劳先生了。”
她说着,便微微侧过身,背对着曾秦,纤纤玉指有些颤抖地,开始解那银红色小袄侧襟的盘扣。
动作缓慢而迟疑,带着大家闺秀天然的羞怯,那一段白皙修长的后颈,在墨发与红衣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脆弱诱人。
尽管已不是第一次,但这等亲密接触,对于她这样身份、这般容貌的女子而言,每一次都像是在悬崖边行走。
曾秦虽心志坚定,此刻也不免有些心旌摇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杂念,取出针囊,净手,炙针,动作一丝不苟,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医术之上。
当那莹润如玉、线条优美的背部再次展露在他面前时,他的呼吸还是不可避免的微微一滞。
肌肤在暖阁柔和的光线下,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肩胛骨的形状清晰优美,仿佛蝴蝶展翅。
他凝神静气,指尖拈起银针,认准穴位,沉稳刺入。
“唔……”
冰凉的针尖触及温热的肌肤,秦可卿身子轻轻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与异样感受的呻吟。
她将脸深深埋入锦枕,耳根红得滴血,身体因紧张和羞涩而微微绷紧,更凸显出那背脊流畅动人的曲线。
曾秦摒除杂念,全神贯注于运针。
捻、转、提、插……太素九针的精妙在他手中展现。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指尖下肌肤的细腻纹理和逐渐升高的温度,能听到她极力压抑却依旧漏出的、细碎而撩人的轻哼。
这一次,他似乎比上次更加清晰地感知到她体内气机的流动。
那郁结之处,如同被淤泥堵塞的河道,在他的引导下,正一点点被疏通。
而伴随着气机的通畅,秦可卿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不再那么僵硬,甚至开始无意识地微微迎合着那带来舒适暖流的针感。
整个过程,无人说话,只有炭火的噼啪声,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那若有若无、引人遐思的轻吟在暖阁内回荡,气氛暧昧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良久,曾秦缓缓起针。
当最后一根银针离开身体,秦可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绵长而顺畅,带着一种久违的轻松。
她慢慢坐起身,拉好衣衫,脸颊上的红晕未退,眼波流转间更是水光潋滟,不敢直视曾秦。
只低声道:“先生针法,每次感受,都觉神乎其技……此刻,浑身都暖洋洋的,松快了许多。”
“有效便好。”
曾秦也松了口气,收拾针囊,斟酌着词语,“大奶奶,您的病,风寒邪气已去大半,如今所虑者,更多在于‘心’。忧思伤脾,郁结伤肝,此乃病根所在。若心结不解,纵有良药金针,亦恐……难以根除。”
这话似乎触动了秦可卿内心最隐秘的痛处。
她眸中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笼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轻愁,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心病……先生说的是。只是这世间,有些事,由不得自己……就像那笼中的雀儿,纵然锦衣玉食,又岂知天地广阔之乐?”
她语气幽幽,带着无尽的怅惘与自怜。
曾秦看着她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感慨与同情。
他温言开导:“大奶奶何必妄自菲薄?您风华绝代,品性高洁,府中上下谁不敬爱?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但总要往前看。
多想想开心的事,诸如园中景致,姐妹情谊,或寻些雅事怡情,莫要总将烦闷积压于心。”
秦可卿抬起泪光点点的美眸,望着他:“先生说的,何尝不是道理?只是……身处这樊笼,一举一动,皆在旁人眼中,又有何处可寻真正的开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有时,倒觉得不如就此……倒也干净。”
“万万不可作此想!”
曾秦语气恳切,“大奶奶,您可知您这一颦一笑,是多少人眼中的风景?您若凋零,不知有多少人要为之叹息扼腕。
小人虽身份卑微,亦觉天地钟灵毓秀之气,独钟于大奶奶一身,若因尘世烦扰便轻言放弃,岂非辜负了这上天厚赐?”
他这番话,带着由衷的欣赏与劝慰,更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秦可卿何曾听过一个年轻男子如此直白而又不失分寸的夸赞?
尤其是出自曾秦这样一位屡次救她于病榻、气质独特神秘的“神医”之口。
她心头剧震,一股热流涌上脸颊,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竟鬼使神差地脱口问道:“那……在先生眼中,我……我是怎样的?”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这问题太过孟浪,太过直白,简直不像她这等身份的妇人该问的。
她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忙低下头,绞着手中的帕子。
曾秦也是一怔,看着眼前这艳冠群芳、此刻却娇羞无措的美人,看着她那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羽睫,那红润欲滴的唇瓣,那被软缎包裹却依旧能窥见起伏的动人曲线……
一个大胆甚至堪称荒唐的念头,如同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
“若……若大奶奶未曾嫁入贾府……”
他声音有些发干,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与试探,“小人……小人定当倾尽全力,以求……常伴……”
“先生!”
秦可卿猛地抬头,声音急促地打断了他,一张俏脸已是红透,如同醉了一般,眼中满是惊惶、羞赧,还有一丝……被触及心底最隐秘弦丝的战栗。
她胸口起伏,呼吸急促,显然被这话惊得不轻。
曾秦也瞬间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说了何等逾越的话!
他连忙起身,深深一揖,语气惶恐:“小人失言!小人孟浪!一时情急,口不择言,唐突了大奶奶!还请大奶奶重重责罚!”
他心中懊悔不已,只道这番冲动,怕是要将之前积累的好感与信任毁于一旦。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未到来。
秦可卿只是怔怔地看着他,那双含情目中情绪复杂万分,有羞,有恼,有怕,似乎还有一丝极淡极淡、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悸动。
半晌,她才幽幽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等……这等糊涂话,今后休要再提。若……若被旁人听去,你我都……都再无立足之地了。”
她的话语里没有严厉的斥责,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奈的提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回护。
【叮!表白对象:秦可卿(金陵十二钗正册)。表白结果:婉转拒绝。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当前强化点数:10。】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曾秦心中先是一愣,随即涌上一阵狂喜!
这……这也算?!
果然是“情劫”,重点在于“劫”,在于被拒绝的结果!
他强压下心中的波澜,再次躬身,语气诚恳无比:“是,小人谨记大奶奶教诲!方才实是昏了头,绝不敢再犯!”
秦可卿见他如此,神色稍缓,只是脸上的红霞久久未退。
她偏过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轻声道:“我……我有些乏了,先生请回吧。今日……多谢先生了。”
“大奶奶好生歇息,小人告退。”
曾秦不敢再多留,行了一礼,低着头,快步退出了这间让他心跳失序的暖阁。
直到走出天香楼,被冷风一吹,他才感觉脸上的热度稍稍退去。
回头望了一眼那精致的楼阁,心中滋味难明。
十点强化点数到手,无疑是巨大的收获,但秦可卿那羞恼交加却又隐含复杂情愫的眼神,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暖阁内,秦可卿依旧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一动不动。
曾秦走后,那股萦绕在室内的、混合着药香、男子气息与暧昧的氛围似乎仍未散去。
她的心,跳得依旧很快。
“若未曾嫁入贾府……”
“倾尽全力,常伴……”
这几个字,如同魔咒,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她猛地用双手捂住滚烫的脸颊,心中一片混乱。
是恼怒吗?
是的,他怎敢……怎敢说出如此悖逆的话!
是恐惧吗?
是的,若被任何人知晓,皆是灭顶之灾!
可是……为何在那恼怒与恐惧之下,竟还有一丝丝……一丝丝难以言喻的、被珍视、被渴望的……甜意?
她想起他施针时专注沉稳的侧脸,想起他开导自己时温和诚挚的语气,想起他面对自己这般容貌时,那努力克制却依旧偶尔泄露的欣赏与悸动……
这与府中那些或虚伪、或贪婪、或令人窒息的目光,是如此不同。
“冤家……”
她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带着无尽的怅惘与迷茫。
她缓缓躺下,拉过锦被盖住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只觉得心绪比那未曾行针之前,更加纷乱如麻了。
第19章 纳妾香菱
三日光阴,倏忽而过。
这日,果然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连日阴沉的天空竟放晴了,秋日的阳光虽不炽烈,却暖洋洋地洒下来,驱散了几分寒意。
曾秦那处原本僻静的小院,如今张灯结彩,披红挂绿,焕然一新。
院门大开,门上贴着大红的双喜字,廊下挂着一排崭新的红绸灯笼,连那株老梅树的枝桠上也系上了红绸,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平添了许多喜气。
院子里、以及借用的旁边空地上,整整摆了十几桌流水席。
桌凳都是从府里大厨房借来的,铺着干净的红色桌布。
厨子是从外面请的,加上府里帮忙的,灶火从早上就一直没歇过,煎炒烹炸的香味混合着酒肉香气,弥漫了整个角落,引得不少小丫头小子在院门外探头探脑。
这排场,莫说是纳妾,便是寻常人家娶正头娘子,也未必有这般体面热闹。
荣国府、宁国府有头有脸的管事、嬷嬷,相熟的丫鬟、小厮,几乎都来了。
就连一些平日里不大走动、或之前对曾秦颇有微词的下人,见这席面丰盛,酒水管够,也都挤着笑脸来了。
一时间,院内院外,人声鼎沸,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几乎要将这小小的院落给掀翻了顶。
“哎哟,瞧瞧这席面!这硬菜!这酒!曾相公真是大手笔啊!”
“可不是?原以为香菱跟了个穷秀才,往后有苦头吃,谁承想……人家这日子,立马就红火起来了!”
“啧啧,瞧瞧这架势,虽是做妾,可这体面,比那寻常小户人家的正房奶奶还风光呢!”
“听说光是这席面的花费,就不下百两!曾相公对香菱,真是没得说!”
“之前还说人家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如今看来,香菱这步棋,怕是走对了!”
“到底是宝姑娘跟前出来的人,有福气……”
议论的风向,悄然转变。
从之前的鄙夷、嘲讽、不看好,变成了如今的羡慕、惊叹,甚至还有几分酸意。
下人们捧着的,是曾秦真金白银砸出来的体面,也是这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好生活。
哪怕是做妾,能有这般风光,能被主君如此看重,在这深宅大院里的丫鬟们看来,已是顶好的出路了。
王熙凤扶着平儿的手,也过来略坐了坐,赏了脸。
她穿着大红洋绉银鼠袄,珠翠环绕,丹凤眼扫过热闹的场面,对身旁的平儿低声笑道:“这曾秦,倒是会来事。瞧瞧,银子洒下去,这好听话不就都来了?香菱这丫头,傻人有傻福。”
平儿也笑着点头:“奶奶说的是。可见曾相公是个有情义的,肯为香菱这般花费心思。”
贾母那边虽未亲至,却也派鸳鸯送来了两匹上用的宫缎,一对赤金耳坠,算是给了天大的脸面。
王夫人、邢夫人等处,也各有表礼送来。
薛宝钗更是亲自让莺儿送来了四色上好针线并一对鎏金镯子,礼数周到,神色平和,仿佛之前的风波从未发生。
香菱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嫁衣,虽不是正室的大红,却也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
头上戴着曾秦特意为她打的一支赤金点翠簪子,并几朵新鲜的绒花。
她脸上薄施脂粉,更显得眉目如画,唇红齿白。
她跟在曾秦身边,由他引着,向一些有体面的管事嬷嬷敬酒。
她全程都是晕乎乎的,如同踩在云端。
听着周围的恭贺声、艳羡声,看着眼前丰盛的席面,感受着曾秦偶尔投来的、温和而坚定的目光。
她的心被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幸福感充斥着,眼眶几度发热,又强忍着憋了回去。
她从未想过,自己这样一个无根无基、命如飘萍的女子,竟能有这样一天。
虽然只是妾室,但这场仪式,这份重视,让她觉得自己被珍视着,再也不是那个可以随意买卖、送人的物件了。
然而,在这片喧闹喜庆的海洋中,却有一双眼睛,如同毒蛇般,死死盯着这一切。
薛蟠也来了,坐在靠角落的一桌,面前摆着珍馐美馔,他却一口也吃不下去,只觉得喉头堵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那满眼的红色,在他眼里如同鲜血般刺目;
那喧闹的笑语,在他耳中如同嘲讽般尖锐;
那扑鼻的酒肉香气,让他阵阵作呕。
尤其是看到香菱穿着嫁衣,那含羞带怯、眉眼间洋溢着幸福的模样,更是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心头上反复切割!
这排场!这酒席!这花销!
那可都是他的钱!他的五百两!
这姓曾的,用从他这里讹诈去的钱,如此风光体面地纳了他曾经觊觎却未能得手的女人!
这简直是骑在他脖子上拉屎,还问他借纸!
薛蟠猛地灌下一杯烈酒,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压不住那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拳头攥得死紧,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几次想掀桌子,想冲上去把那个春风得意的曾秦撕碎,想把香菱抢回来!
可他不敢。
那五百两银票和当众道歉的耻辱,如同两道枷锁,牢牢捆住了他。
他只能坐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感受着那无尽的羞辱和愤怒,如同毒液般渗透四肢百骸。
“砰!”
他终于忍不住,将手中的酒杯狠狠顿在桌上,酒水溅了他一手。
同桌的人都吓了一跳,诧异地看着他。
薛蟠猛地站起身,一句话不说,铁青着脸,踉踉跄跄地冲出了院子,留下一路压抑不住的、粗重的喘息和浓烈的酒气与怨愤。
他的离席,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只激起微微涟漪,很快便被更大的喧闹所淹没。
没人真正在意他的愤怒,今日的主角,是那一对新人。
热闹一直持续到申时末,日头西斜,宾客们才渐渐散去。
留下满院的杯盘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肉气息,昭示着方才的盛况。
仆妇们开始收拾残局,曾秦多给了赏钱,众人干得愈发卖力。
曾秦牵着香菱,回到了布置一新的洞房。
洞房就是他曾秦那间正屋,此刻也已焕然一新。
窗户上贴着大红剪纸,床上换上了全新的锦被鸳鸯枕,帐子也换成了喜庆的红色百子千孙帐。
桌上燃着一对粗大的龙凤喜烛,烛火跳跃,将满室映照得一片暖融明亮。
香菱坐在床沿,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心跳得如同揣了只小鹿。
她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也能听到曾秦走近的脚步声。
曾秦送走了最后一批帮忙的仆妇,关好房门,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他转过身,看着烛光下愈发显得娇媚动人的香菱。
褪去了白日里待客的羞涩,此刻独处一室,她那份纯然的紧张与无措,更添了几分撩人的风情。
水红色的嫁衣衬得她肌肤胜雪,微微低垂的脖颈线条优美,如同天鹅般脆弱又迷人。
他走到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
香菱被迫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带着灼热温度的眼眸。
她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比身上的嫁衣还要艳丽,眼神慌乱地想要躲闪,却被他牢牢锁住。
“怕吗?”
他开口,声音因饮了酒,带着一丝低沉的沙哑。
香菱心跳更快了,下意识地想摇头,却又诚实地轻轻点了点头:“有……有一点……”
曾秦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震动着胸腔,也震动着香菱的耳膜。
他俯下身,靠得极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别怕。”
他的语气很温和,但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霸道。
他不再给她害羞躲闪的机会,低头,便攫取了她那微微颤抖的、如花瓣般柔嫩的唇瓣。
“唔……”
香菱浑身一僵,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陌生的、强烈的男性气息将她完全笼罩,唇上传来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带着淡淡的酒气,让她一阵眩晕。
她本能地想要退缩,双手抵在他胸前,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曾秦的吻,起初是试探性的,带着安抚的意味,但很快,便变得深入而强势。
香菱只觉得浑身发软,如同化作了一滩春水,只能无助地依附着他,任由他予取予求。
生涩的回应着,发出细微的、连自己都感到羞耻的呜咽声。
良久,曾秦才放过她那已然红肿的唇瓣,看着她迷离的眼眸和急促的喘息,眼神愈发幽暗。
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惹得香菱一声低呼,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颈。
“相公……”她羞得将脸埋进他怀里,不敢看他。
曾秦抱着她,大步走向那张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床榻,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被褥上。
高大的身影随之覆下,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帐幔被他挥手落下,隔绝出一方私密而暧昧的天地。
红色的帐幔内,光线朦胧,更添旖旎。
香菱紧闭着双眼,长睫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抖着,感受到他的手解开了她嫁衣的盘扣,微凉的空气触及温热的肌肤,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睁眼看我。”
曾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命令的口吻,却又奇异地夹杂着一丝诱哄。
香菱颤抖着,缓缓睁开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燃烧着灼灼火焰的眸子。
那里面清晰的欲望和占有欲,让她心惊,却又莫名地感到一种被渴望的悸动。
他的吻再次落下,这一次,不再局限于她的唇……
帐幔摇晃,烛影摇红。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雨歇。
香菱浑身瘫软地伏在曾秦汗湿的胸膛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脸颊紧贴着他温热肌肤,能清晰地听到他有力而稍显急促的心跳声。
曾秦的手臂环着她光滑的脊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闭着眼,感受着身体释放后的满足与平静,鼻端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处子幽香与情事后的靡靡气息。
“还疼吗?”他低声问。
香菱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和沙哑:“不……不疼了……”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抬起头,黑暗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水洗过的清澈与无比的认真:“相公……谢谢你……我……我好欢喜……”
这句话,发自肺腑。
不仅仅是因这身体的欢愉,更是因为这场仪式,这个夜晚,让她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有了归宿,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曾秦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没有多言,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窗外,不知何时又起了风,吹动着窗棂,发出细微的声响。
第20章 刮目相看
深秋午后,日头暖洋洋地照着,曾秦的小院里静悄悄的。
窗明几净的书房内,他刚放下手中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春秋集注》,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连日埋头苦读,纵有系统灌输的“秀才”学问打底,也觉得有些疲乏。
抬眼望去,窗外一方小天地里,香菱正坐在廊下的绣墩上,就着明亮的天光,低头专注地做着针线。
她手里是一件新裁的青色直裰,正细细地缝着衣襟上的盘扣,神情安恬满足。
偶尔有落叶打着旋儿飘下,落在她脚边,她也浑然不觉。
曾秦心头一暖,连日苦读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几分。
他轻步走出书房,香菱闻声抬头,见是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柔声道:“相公可是累了?灶上温着莲子羹,我去给你盛一碗?”
“不必忙,”曾秦摆摆手,温声道,“看了半日书,眼睛有些乏,想去园子里走走,松散松散筋骨。”
香菱闻言,忙拿起一旁搭着的靛蓝色厚缎夹棉披风,仔细替他系好带子,又理了理他微皱的衣领。
动作自然娴熟,眉眼间满是温柔关切:“园子里风大,相公早些回来。”
曾秦点头,在她细腻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这才转身出了小院。
秋日的会芳园,别有一番景致。
菊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白皑皑一片,假山石畔的几株枫树,叶子已染上了酡红,在阳光下如同醉了一般。
池水碧清,倒映着疏朗的秋空和几缕闲云。
曾秦信步而行,沿着碎石小径,穿过月洞门,正要往沁芳亭那边去。
却听得不远处一座临水的敞轩里,传来一阵阵清脆的说笑声,其间还夹杂着击鼓传花般的行令声,煞是热闹。
他本不欲打扰,正要绕道,却听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传来:“哟!这不是咱们新晋的秀才老爷来了么!”
曾秦循声望去,只见贾宝玉穿着一件大红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
正站在敞轩门口,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亲热与戏谑的笑容看着他。
那眼神里,分明有几分不信邪的探究,几分“看你如何接招”的促狭。
敞轩内,暖意融融,银霜炭盆烧得正旺。
林黛玉穿着一件月白绣梅花锦袄,外罩一件浅金桃红二色洒花坎肩,偎在铺着银红撒花椅搭的贵妃榻上。
手里捧着小手炉,似笑非笑地瞅着门口,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味。
探春穿着一件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显得神采飞扬。
正坐在桌边主持令局,见宝玉招呼曾秦,也笑着接口道:“二哥哥说的是,曾相公如今是读书人了,想必于这诗词雅令上更是精通。
我们这儿正行‘女儿令’呢,规矩是说出女儿之喜、女儿之悲、女儿之乐、女儿之愁,都要出自诗词典籍,或自撰也需合韵合境。曾相公既来了,何不也入席一试,让我们也沾沾秀才的文气?”
她这话说得爽利,面上带笑,但那语气里的试探和几分不易察觉的“考较”意味,却瞒不过人。
薛宝钗坐在黛玉旁边,穿着一身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线的坎肩,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唯觉淡雅。
她正低头用银簪子拨弄着手炉里的灰,闻言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曾秦身上,唇角含着一丝极淡的、恰到好处的笑意,并不言语。
但那沉静的目光深处,也藏着一丝审视。
那日荣禧堂求亲的惊人之语犹在耳边,她倒要看看,这曾秦是真有才学,还是徒有其表,狂妄无知。
其他如惜春、湘云等人,也都停了说笑,好奇地望着这边。
曾秦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下明了。
宝玉那声“秀才老爷”,听着热络,实则绵里藏针,是笑他这功名来得侥幸,未必有真才实学。
探春的邀请,是大家闺秀的礼貌,也是才女的好奇与不服。
宝钗的沉默,是冷静的观察。黛玉那似笑非笑,则纯粹是文人式的看戏心态。
他心中并无怯意,反而升起一股跃跃欲试的兴致。
系统赋予的“秀才”学问,正需实战检验。
当下,他拱手一笑,从容步入敞轩:“宝二爷和诸位姑娘有兴,学生敢不从命?只是才疏学浅,若一时接不上,或对得粗陋,还望勿要见笑。”
见他应得爽快,态度又不卑不亢,众人倒是有些意外。
宝玉忙拉他在自己身边空位坐下,丫鬟立刻添上杯箸。
此时令至湘云,她正说到“女儿之乐”,想了想,拍手笑道:“有了!‘踏青归来,细汗轻衣透,笑扑流萤,惹得扇底香风骤’!这是女儿之乐!”
她生性烂漫,说的正是自己平日里喜爱的游戏,活泼生动。
众人皆赞好。
下一个便轮到曾秦,题目是“女儿之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宝玉端着酒杯,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笑。
黛玉微微侧首,手托香腮,等着听他能说出什么来。
宝钗也停下了拨弄手炉的动作,抬眼静听。
曾秦略一沉吟,脑中关于闺怨愁绪的诗词典故瞬间浮现。
他目光扫过窗外凋零的秋菊,缓声吟道:“‘重阳过后,西风渐紧,庭树叶纷纷。朱阑向晓,芙蓉妖艳,特地斗芳新。霜前月下,斜红淡蕊,明媚欲回春。莫将琼萼等闲分,留赠意中人。’
此乃晏殊《少年游》下阕,虽咏菊,然‘莫将琼萼等闲分,留赠意中人’,岂非深闺女郎恐年华老去,佳偶难觅之幽愁?”
他并未直接生硬地解释,而是借咏菊之词,巧妙点出女儿家深藏的心事,既贴合令格,又意境幽远,带着一种含蓄的风流态度。
“……”
敞轩内静了一瞬。
探春最先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抹亮色,击节赞道:“好!以咏物寓闺情,不着痕迹,却愁绪自见!曾相公果然解得妙!”
湘云也笑道:“这愁绪说得雅致,比我那直来直去的乐子强多了!”
黛玉看向曾秦的眼神里,那抹看热闹的兴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真正的讶异和欣赏。
她素来心高气傲,于诗词上眼光极毒,曾秦这一句引用和解读,非熟读诗词、深谙其味者不能道出。
她轻轻颔首,低声道:“倒是小瞧了他……”
宝钗依旧沉静,但握着银簪的手指微微松了松,眼底那丝审视化开,转为一种深沉的思量。
她原以为曾秦即便读过些书,也不过是科举制艺的章句之学,没想到竟有这般玲珑诗心,能体味到如此细腻幽微的情感。
这与他那日鲁莽求亲的行径,似乎有些……矛盾?
宝玉脸上的戏谑笑容僵了僵,有些讪讪的,他本意是想看曾秦出丑,没想到对方竟真能接上,还对得如此巧妙雅致,倒显得他先前有些小家子气了。
他干笑一声,忙举杯道:“曾兄弟果然有才!来,喝酒喝酒!”
令局继续。
又行一轮,轮到曾秦时,题目是“女儿之喜”。
这次难度更高,需自撰一句,需合韵合境。
曾秦见案几上有一碟新贡的蜜橘,金灿可爱,又见在座诸位金钗言笑晏晏,心念微动,含笑道:“学生便借眼前景,自撰一句,诸位姑娘莫笑——‘偶得新橙添指香,欲书彩笺寄幽愫,偏道橙红胜词句’。”
他以女子口吻,写得到新鲜橙子,连指尖都染上清香,本想写封书信寄托情思,却发现这橙子的鲜亮颜色,比自己绞尽脑汁写出的词句还要动人。
将女儿家得到心爱小物件时那种细微的喜悦与娇憨,刻画得生动传神,又带着几分天真的懊恼,生活气息十足。
“妙极!”
这次连黛玉也忍不住轻声赞叹,她眼中光彩流转,看着曾秦,“‘偏道橙红胜词句’,这懊恼劲儿,真真写到人心里去了!比那些堆砌辞藻的强上百倍!”
她素来不轻易赞人,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探春也笑道:“曾相公心思竟如此细腻,我们女儿家这点小心思,倒被你琢磨透了!”
湘云直接拿起一个蜜橘,笑道:“被你这么一说,我觉得这橘子都格外好吃了!”
宝钗静静地看着曾秦,唇边那丝礼节性的笑意深了些许,化作一抹真实的、带着些许不可思议的叹赏。
她终于开口,声音温润平和:“曾相公不仅经义通达,于诗词一道,竟也有如此灵性。这般体贴入微的句子,非有真性情不能道出。”
她这话,算是给了曾秦一个极高的评价,也间接肯定了那日他“仰慕才情”之说,并非完全虚言。
贾宝玉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林妹妹、宝姐姐、三妹妹她们对曾秦毫不掩饰的赞赏,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他素来觉得男子浊臭,唯有女儿清净,可这曾秦,明明是个男子,却似乎比许多他见过的所谓“名士”更懂得女儿家的心境。
这感觉,让他有些莫名的失落,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服气。
曾秦连过两关,应对自如,诗句清新雅致,见解独到,彻底打消了众人的疑虑。
接下来的令局,气氛便融洽自然了许多,众人真正将他视为了可以一同谈诗论词的“秀才相公”,而非一个需要被审视的“前家丁”。
又在敞轩内说笑了一会儿,饮了几杯热酒,曾秦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
众人也不再强留,探春还笑着说:“往后我们起诗社,说不得也要下帖子请曾相公来品评品评呢!”
曾秦笑着应了,拱手离去。
走出敞轩,秋风拂面,带着凉意,曾秦却觉得胸中一片舒畅。
今日一会,虽是小辈间的游戏,却无疑在贾府最核心的年轻一代中,初步树立起了他“有才学”的形象。
这比空有一个秀才名头,实在得多。
回到小院,香菱已点起了灯,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
见他回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便知他散心散得畅快,也不多问,只柔声道:“相公回来了,快用些羹汤暖暖身子。”
曾秦看着她灯下温婉的容颜,想起方才敞轩中那些才华横溢、性情各异的金钗,再对比眼前这触手可及的温暖与安宁,心中一片宁帖。
功名他要争,大道他要行,但这红尘中的一点暖意,他也珍惜。
第21章 诗会
次日,秋高气爽。
曾秦一早便起身,香菱早已将他那身崭新的青衿熨烫得平整服帖,又备好了文房四宝,用一方青布包袱仔细包了。
“相公今日去北静王府的诗会,定能大放异彩。”
香菱一边替他整理衣襟,一边柔声说着,眼里满是信赖与仰慕。
曾秦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不过是去见识见识,交际应酬罢了。你且在家安心。”
用过早膳,贾宝玉那边便遣了茗烟来请。
曾秦随他出了角门,只见宝玉已骑在一匹温顺的小白马上,穿着一件佛青银鼠斗篷,衬得面如傅粉,唇若施脂,正与旁边骑着一匹黑骝骏马的贾琏说笑。
见曾秦出来,宝玉忙招手笑道:“曾兄弟,这边!今日我们同乘一车,路上也好说话。”
贾琏也笑着拱手:“曾相公,今日这阵仗可不小,王爷府上汇聚了不少名流,你如今是咱们府上的才子,正好去露露脸。”
曾秦与二人见了礼,便上了宝玉那辆装饰华美的翠盖珠缨八宝车。
车内宽敞,铺着厚厚的洋罽,设着小炕桌,桌上还摆着点心香茗。
宝玉兴致很高,一路说着北静王如何礼贤下士,风流雅致,又提及今日可能到场的几位名士才子,言语间满是向往。
约莫半个时辰,车马抵达北静王府。
但见府邸巍峨,兽头大门前蹲着两个巨大的石狮子,门前车马簇簇,冠盖云集。
许多穿着体面的官员、士子正互相揖让着进门,仆从如云,井然有序。
门上的管事显然认得贾府车驾,尤其对宝玉甚是熟稔,忙迎上来笑着请安:“宝二爷来了,王爷方才还问起呢!快里面请!”
又见宝玉身旁的曾秦气度沉静,虽面生,但身着青衿,也不敢怠慢,客气地引着他们入内。
穿过几重仪门,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一处极大的花园,虽已深秋,园中松柏苍翠,菊花竞艳,更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点缀着假山亭榭。
一条清溪蜿蜒流过,水上架着曲折的竹桥,溪畔遍植芙蓉,花开正繁,如锦似霞。
园中早已设下许多席位,男女分席,用精致的屏风巧妙隔开,既能闻其声,又不全然相见,符合礼数。
男宾这边,已到了不少人。
有须发皆白、神情肃然的老学究,有羽扇纶巾、谈笑风生的中年文士,也有如宝玉、曾秦这般年纪的年轻学子。
个个衣着光鲜,气度不凡。
曾秦与宝玉的到来,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许多目光投射过来,先是落在宝玉身上,带着熟稔的笑意,随即又好奇地打量着他身旁的曾秦。
见他年纪轻轻,身着青衿,面容陌生,却与宝玉并肩而行,神态从容,不禁纷纷低声议论。
“那位青衿学子是何人?面生得很。”
“听闻贾府前些日子出了位救驾的功臣,陛下亲封了秀才,莫非就是他?”
“哦?便是那个以家丁之身,治愈太后沉疴的曾秦?”
“正是此人。想不到如此年轻。”
“哼,侥幸罢了。医术与文章,终究是两回事。家丁出身,能读过几本书?陛下恩典赐他功名,已是天大的造化,这诗文雅集,岂是他能来的地方?”
“看他举止,倒不似粗鄙之人……”
议论声中,有好奇,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隐含的轻视与不以为然。
一个奴籍出身、靠医术幸进的人,混迹于他们这些自幼饱读诗书的士林清流之中,难免让人觉得格格不入。
宝玉也感受到了那些目光,低声对曾秦道:“曾兄弟,莫要在意他们。今日只管放开胸怀,王爷是最爱才的。”
曾秦面色平静,微微颔首:“宝二爷放心,我省得。”
他目光扫过全场,将那些或明或暗的审视尽收眼底,心中并无波澜。
早有王府长史迎上来,将二人引至靠前的一处席位。
刚落座不久,便听得环佩叮当,幽香细细,女宾那边也来了不少人。
透过疏朗的屏风缝隙,可见影影绰绰的倩影,听到依稀的娇声软语,似乎是贾府众姐妹到了。
宝玉立刻伸长了脖子望去,曾秦也端坐凝神,隐约能分辨出林黛玉清冷的嗓音、探春爽利的笑语,以及薛宝钗温和的应对。
又过片刻,只听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众人皆起身。
只见一位身着月白蟒袍,腰系碧玉红鞓带,头戴洁白簪缨银翅王帽的年轻王爷,在几位清客相公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他面如美玉,目似明星,顾盼间神采飞扬,又不失雍容气度,正是北静王水溶。
“诸位不必多礼,今日只论诗文,不拘俗套,请坐,请坐。”北静王笑容和煦,声音清越,令人如沐春风。
众人谢恩落座。
北静王目光扫视全场,在贾宝玉处略停,含笑点头。
随即也看到了他身旁的曾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与兴趣,但也并未多问,只温和地示意诗会开始。
初时,气氛尚算融洽。
众人轮流赋诗,或咏菊,或赞秋景,或抒怀,虽无惊才绝艳之作,倒也中规中矩,符合雅集格调。
北静王不时点评几句,言语精当,令人信服。
贾宝玉年轻气盛,又存了表现之心,待轮到他时,略一思索,便吟出一首七律,咏的是园中芙蓉:
“苑外芙蓉映水新,红妆临镜晚妆匀。露凝胭脂添娇色,风动霓裳舞碎金。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寄言蜂蝶休相讶,心地清凉自可人。”
诗成,众人都道:“好!宝二爷果然诗才敏捷!”
“将芙蓉比作晚妆美人,贴切!”
“‘青女素娥’一联,用典巧妙!”
宝玉面露得色,悄悄往屏风那边望了一眼。
然而,座中一位穿着藏蓝色直裰,面容瘦削,眼神略带锋芒的中年文士(乃是都察院一位姓王的御史,素以言辞犀利着称)。却捋须淡淡道:“诗是好的,辞藻亦美。只是……脂粉气未免重了些。
如今边疆不宁,东南又有藩王作乱,正是男儿立志报国之时。诗文之道,亦当有风云之气,金石之声,方不负平生所学。”
他这话一出,席间顿时一静。
几位老成持重的官员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一些年轻气盛的学子也觉此言有理,看向宝玉的目光便带了几分揶揄。
宝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一时语塞。
他素来厌烦经济文章,更不喜那些杀气腾腾的边塞诗、讽喻诗,只觉得粗豪不文。
此刻被当众点评“脂粉气重”,如同被戳中了痛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又作不出对方要求的那类诗来,只得憋闷地低下头。
屏风之后,女眷席上也隐约听到了这边的议论。
林黛玉蹙起了罥烟眉,低声道:“这王御史,好没道理!个人性情不同,诗风自然各异,何必强求一律?”
探春也忿忿道:“就是!二哥哥的诗清新婉丽,有何不好?偏要学那等赳赳武夫作态!”
薛宝钗轻轻摇头,低语:“只怕此事不能善了。他们贬斥二哥哥,实则是冲着我们贾府来的……”
果然,那王御史见宝玉不语,又见贾琏在一旁也是讪讪,便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看来荣宁二公之后,武勋传家,到了如今,也只余下这吟风弄月、流连裙钗的雅兴了。可惜,可惜啊!”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整个贾府的门风!
贾琏脸色难看,却又不敢公然顶撞这位以耿直闻名的御史。
宝玉更是又气又急,额上冒汗,拼命搜肠刮肚,想作一首“风云之气”的诗来挽回颜面,奈何越急越乱,脑中一片空白。
席间众人神色各异,有同情,有看戏,有不屑。
北静王微微蹙眉,觉得王御史言辞过于刻薄,正欲出言转圜。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沉稳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王大人此言,学生不敢苟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开口的,正是那位一直静坐旁观的曾秦。
他站起身,对着北静王和王御史的方向拱了拱手,神色平静,目光坦然。
“哦?”王御史挑眉,看向曾秦,嘴角带着一丝讥诮,“这位想必就是陛下新封的曾秀才了?不知有何高见?”
他特意加重了“新封”二字,暗示曾秦功名来得不正。
曾秦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机锋,从容道:“诗言志,歌永言。诗之妙,在于抒发性情,感发人心。风格不同,各有其美,岂可强分高下,更岂能以诗风论门风、定志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继续道:“贾公子心地纯良,感悟细腻,故诗风清丽,此乃其真性情流露,何错之有?若只因当下时局,便要求人人作金戈铁马之声,岂非矫情伪饰,失了诗之本意?”
这一番话,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既维护了宝玉,也阐明了诗学道理。
王御史被他问得一窒,脸色沉了下来:“巧言令色!照你这么说,国家多难,我等文人便只能吟风弄月,无所作为了?”
“学生并非此意。”
曾秦淡然一笑,“诗文可载道,亦可言志。只是这‘志’,未必非要挂在嘴边,喊打喊杀。心怀天下者,笔下自有丘壑;关心民瘼者,字里行间可见悲悯。若心中无此志,纵使诗句写得再慷慨激昂,也不过是空中楼阁,纸上谈兵。”
他不等王御史反驳,忽然转身,面向北静王及在场众人,朗声道:“不过,既然王大人提及边患,学生不才,偶得一首拙作,请王爷与诸位品评。”
众人精神一振,心道正题来了!
这曾秦是要亲自下场了!
连屏风后的女眷们也屏住了呼吸,黛玉、探春更是凝神细听。
曾秦略一沉吟,仿佛在回忆,随即开口,声音陡然变得沉雄慷慨:
“烽烟照夜入云台,匣里龙吟剑气哀。
岂有书生怜虎符,但凭肝胆靖尘埃。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诗声落下,满园寂然!
这首七绝,将书生投笔从戎、誓扫边尘的豪情与决心,抒发得淋漓尽致!
尤其是最后两句,气势磅礴,掷地有声!
这……这竟是一个家丁出身的人作出来的诗?
那王御史脸上的讥诮之色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震惊与不可置信!
席间那些原本带着轻视目光的文人士子,此刻也皆尽哑然,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骇然。
这诗,莫说是他们,便是浸淫诗道多年的老学士,也未必能顷刻间作出如此气魄雄浑、用典精当的佳作!
贾宝玉瞪大了眼睛,看着曾秦,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心中那点不服气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敬佩。
贾琏更是喜形于色,与有荣焉。
北静王水溶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他猛地一拍案几,赞道:“好!好一个‘但凭肝胆靖尘埃’!好一个‘何须生入玉门关’!
此诗沉雄悲壮,气贯长虹,有盛唐边塞之遗风!曾先生大才,本王今日方信!”
他这一赞,如同点燃了引线,席间顿时爆发出热烈的赞叹!
“好诗!真乃绝唱!”
“此等胸襟气魄,令人汗颜!”
“曾先生真乃文武全才!佩服!佩服!”
“先前是我等眼拙了!”
先前那些质疑、轻视的目光,此刻全都化为了惊叹、钦佩与热络。
曾秦团团拱手,态度依旧谦逊:“王爷谬赞,诸位抬爱,学生愧不敢当。一时有感而发,贻笑方家了。”
屏风之后,林黛玉眼眸亮得惊人,低声重复着那句“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叹道:“此句气魄,竟是比他昨日那些女儿诗句,又高了不止一筹!他……他究竟是何等样人?”
探春也激动得脸颊微红:“太好了!看那些人还敢小瞧我们贾府!”
薛宝钗静静坐着,手中帕子却不自觉地攥紧了些。
她听着外面那些对曾秦的赞誉,看着屏风上隐约映出的、那个从容应对的身影,心中波澜起伏。
昨日他体贴女儿心思,今日他挥洒男儿豪情……这曾秦,就像一本读不透的书,每每以为看清了他,下一刻却又展现出全然不同的一面。
他之前那番“求亲”的狂言,此刻想来,竟似乎……不那么令人厌恶了?
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矛盾的吸引力?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跳,连忙垂下眼睑,掩饰住眸中复杂的神色。
诗会继续,气氛却已截然不同。
曾秦俨然成了场中的焦点,不断有人前来与他攀谈、论诗。
北静王更是对他青睐有加,特意将他唤至身边,问了学问,又问了太后的病情,言语间十分亲切。
曾秦应对得体,既不谄媚,也不拘谨,侃侃而谈,风姿卓然,彻底融入了这顶级的名流圈层。
直到日头西斜,诗会方散。
北静王亲自将贾府众人送至二门,又特意对曾秦道:“曾先生才学非凡,他日金榜题名,定要再来本王这里,你我好好畅谈一番。”
曾秦躬身谢过。
回程的马车上,贾宝玉看着曾秦,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真诚的感叹:“曾兄弟,今日多亏你了!否则,我与我贾府的脸面,可真要丢尽了!”
曾秦淡然一笑:“宝二爷言重了,同气连枝,理应如此。”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今日诗会,一举扭转了众人对他“幸进之徒”、“粗通文墨”的印象,初步建立了“才子”之名。
更重要的是,赢得了北静王这位实权王爷的赏识。
这条青云路,似乎又拓宽了几分。
第22章 秋闱
秋意渐浓,京城的空气中除了桂子的甜香,更多了几分肃杀与紧张。
三年一度的秋闱,就在眼前了。
这对于天下的读书人而言,是决定命运的头等大事,对于贾府这般钟鸣鼎食之家,同样是关乎家族气运和脸面的要紧事。
虽说明知府上的爷们儿——贾珍、贾琏乃至贾宝玉,都不是正经科举的料子,但今年不同,府里终究是出了一个正儿八经要下场的秀才公——曾秦。
这几日,贾府上下,从主子到奴才,茶余饭后议论的焦点,几乎都离不开这位话题人物。
“听说了吗?曾相公后日就要进场了!”
“啧啧,这才读了几天书?满打满算,从陛下赐他功名到现在,也不过一个月吧?”
“可不是嘛!虽说前几日在北静王府诗会上露了脸,可那作诗是风流雅事,跟科举正经文章是两码事!”
“考的是八股文,讲究代圣贤立言,需得是多年寒窗,揣摩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一丝也错不得!他一个野路子……”
“唉,到底是奴……唉,底子薄了些。能中个副榜就不错了。”
“我看悬!太医院那几位老爷,前儿来给老太太请安,私下里还说呢,等着看笑话!说他是‘沐猴而冠’,终究上不得台盘。”
“嘘!小声点!如今人家可是秀才老爷,救过太后的!”
下人们的议论,混杂着好奇、担忧,以及一些根深蒂固的轻视。
在他们看来,曾秦的崛起如同戏文里的传奇,美则美矣,却总让人觉得根基虚浮。
这科举大道,可不是单凭一点急智和运气就能闯过去的。
蘅芜苑内, 薛宝钗正坐在窗下临帖,字迹端正雍容,一如她的人。
莺儿在一旁用小铫子咕嘟咕嘟地煮着茶,忍不住开口道:“姑娘,你说那曾……曾相公,这次秋闱能中吗?”
宝钗笔下未停,淡淡道:“科举取士,自有天命文章。中与不中,岂是你我能妄加揣度的。”
莺儿撇撇嘴:“我瞧着难。他虽会作几首诗,哄得宝二爷和林姑娘他们高兴,可那科举文章,听说板正得很,他哪里正经学过?
奴婢听说,连咱们府上清客相公们都在私下议论,说他这次怕是‘现原形’呢。”
宝钗写完最后一笔,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这才抬起头。
目光透过窗棂,望向曾秦小院的方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此人……确难捉摸。有时觉得他浅薄狂妄,有时又觉他深藏不露。
诗才灵秀,应对机敏,北静王府那般场面也能从容不迫……或许,真有几分倚仗也未可知。”
她顿了顿,轻轻摇头,似要将这纷乱的思绪甩开:“罢了,终究与咱们不相干。茶煮好了吗?”
莺儿见她神色,不敢再多言,忙倒了茶递上。
宝钗接过,指尖感受着白瓷杯壁传来的暖意,心中却莫名泛起一丝涟漪。
那日他当众求亲的莽撞,与后来诗会上的卓然风采,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矛盾的印象。
让她对这个原本不屑一顾的人,生出了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的关注。
宫中,凤藻宫。
贾元春抚摸着内务府新进上的锦缎,听着抱琴打听来的府中消息。
“曾秦要下场了?”元春微微蹙眉,“府里都是怎么个议论法?”
抱琴小心回道:“回女史,府里上下,看好的不多。都说他根基浅,时日短,能中个副榜就是侥天之幸了。”
元春沉默片刻,轻叹一声:“我又何尝不知其中艰难。只是……此人总能做出些出人意料之事。
当初谁又能想到,他真能治好太后?谁又能想到,他一个家丁,能得陛下亲口赐下功名?”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宫墙上方四角的天空:“我倒真想看看,这个从贾府泥淖里挣扎出来的人,究竟能走到哪一步。若他真能……或许,对贾府而言,未必不是一条意想不到的出路。”
她心中存着一份隐秘的期待,这份期待,源于曾秦一次次打破常规的表现。
太医院值房内, 几位御医闲来无事,也免不了议论几句。
“嘿,那位‘曾神医’要去考举人了!诸位同仁,有何高见啊?”
一个曾因曾秦治好太后而面上无光的御医,语带讥讽。
太医令捋着胡须,慢悠悠道:“年轻人有志向是好的。不过,岐黄之术与科举文章,终究殊途。我辈钻研医道,尚需数十年苦功,方能略有小成。这经义文章,浩如烟海,岂是朝夕可成?”
“大人说的是!他不过是仗着些偏方奇技,侥幸成功,便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竟妄想一步登天!我等便等着瞧,看他名落孙山之时,还有何颜面出入宫廷!”
另一人附和道,语气中满是等着看笑话的快意。
外界的纷纷扰扰,似乎并未传入曾秦那方安静的小院。
书房内,灯火常常亮至深夜。
香菱轻手轻脚地添茶倒水,看着曾秦伏案疾书或凝神思索的背影,眼中满是心疼与忧虑。
这晚,她终于忍不住,将一碗炖得烂烂的冰糖燕窝羹端到书案旁,柔声道:“相公,歇歇吧,仔细眼睛。这科举……尽力便好,莫要太过熬神伤了身子。”
曾秦搁下笔,抬眼看到她眉宇间的忧色,心中一暖,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的机子上。
“放心,”他声音温和,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我心中有数。这些日子用功,并非临时抱佛脚,不过是梳理旧日所学罢了。”
香菱看着他清亮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临考前的焦躁与不安,只有一种成竹在胸的平静,心下稍安,却仍忍不住道:“可外面都说……都说科举极难,许多老秀才考了一辈子也……”
曾秦微微一笑,打断她:“别人是别人,我是我。你何时见我做过没把握的事?”
他伸手,轻轻抚平她微蹙的眉头,“等我好消息便是。考中了,给你请诰命。”
最后一句,带了几分玩笑的意味,却让香菱瞬间红了脸颊,心头如小鹿乱撞,那点担忧瞬间被巨大的羞涩与甜蜜冲散了。
只低垂着头,声如蚊蚋:“谁……谁要那个……只要相公平安顺遂就好。”
秋闱之日,终于到了。
天色未明,贡院街已是人山人海。
各地赶来的秀才,提着考篮,背着行李,在亲眷或书童的陪同下,聚集在贡院那森严的大门之外。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期待、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
有须发花白的老者,颤巍巍地由儿孙搀扶着;
有正当盛年的士子,踌躇满志,顾盼自雄;
也有如曾秦这般年轻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稚嫩,眼神却充满渴望。
贾府也派了车马小厮送考,但曾秦只让他们送到街口,自己提着考篮,随着人流步行至贡院门前。
他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毕竟,他如今在京城士林,也算是个“名人”了。
“看,那就是曾秦!”
“治好了太后的那个?”
“陛下亲封的秀才!没想到真来考了!”
“哼,哗众取宠罢了!看他能写出什么花来!”
“年纪轻轻,气度倒是不凡……”
各种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
曾秦恍若未闻,只是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衿,排入了等待搜检的队伍。
“咚——咚——咚——”
三声沉重的鼓响过后,贡院大门缓缓开启。衙役兵丁手持名册,开始唱名、搜检。
“脱衣!解发!考篮打开!”
气氛陡然变得更加紧张。
士子们褪去外衣,散发接受检查,以防夹带。
有人因紧张而手脚发抖,有人因被反复搜查而面露愠色。
轮到曾秦时,他依言而行,动作从容。
那搜查的差役见他气度沉静,不似一般寒酸秀才,动作倒也客气了几分。
仔细检查了他的考篮——笔墨纸砚、蜡烛、食物、清水,皆符合规矩,并无任何夹带。
“进去吧!”
曾秦接过考篮,重新束好发,穿上外衣,踏入了那扇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大门。
门内,是密密麻麻、如同鸽子笼般的号舍。
低矮、狭窄、阴暗,仅容一人转身。
未来几天,这里就是每个考生的天地。
曾秦按照号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放下考篮,简单清扫了一下积灰,将笔墨纸张一一摆好。
然后,他便静坐下来,闭目养神,调整着呼吸,将外界的一切喧嚣杂念,都摒弃于心门之外。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轰”然一声,贡院大门彻底关闭、落锁。
与世隔绝的考试,正式开始。
试题发下。
曾秦展开试卷,目光迅速扫过题目。经义、策问……一道道题目,在他眼中逐渐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
前几日,他已将那10点强化点数悉数加在了【学问】上,此刻脑中关于四书五经、诸子史籍、时务策问的知识,已然达到了“举人”级别的融会贯通。
虽不敢说必中,但至少有了一搏之力。
他研墨,铺纸,提笔蘸墨。手腕沉稳,落笔有力。
破题,承题,起讲……一行行端正的小楷,如同行云流水,倾泻而出。
文章结构严谨,义理精深,引经据典,恰到好处。
字里行间,既符合八股文的规范,又隐隐透出一股不同于寻常腐儒的见识与格局。
号舍外,秋风萧瑟。
号舍内,烛光摇曳。
曾秦心无旁骛,笔下不停。
贾府内,香菱跪在小佛堂里,虔诚地祈祷着。
薛宝钗临帖时,偶尔会笔尖一顿,出神片刻。
王熙凤打着算盘,心里也在盘算着曾秦若中了,府里该是如何光景,又该如何应对。
贾母捻着佛珠,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更鼓声,喃喃道:“也不知那孩子,在里头怎么样了……”
第23章 贾宝玉被骂
秋闱三日,于考场内的士子是煎熬,于场外牵念的人,又何尝不是一种漫长的等待。
荣国府内,这几日的氛围也莫名染上了几分焦灼。
尤其是贾政,下了朝回来,坐在书房里,捧着本《论语》,却半晌不见翻动一页。
目光时不时掠过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望见那贡院森严的大门。
恰逢贾宝玉前来请安,见父亲神色凝重,便想悄悄退出去,却被贾政一声喝住:“站住!整日里游手好闲,不见你摸书本,又往哪里钻沙去?”
宝玉只得垂手站定,低声回道:“儿子去给老太太请安。”
“请安?请安能用多少时辰?余下光阴,便只知道在脂粉堆里混闹!”
贾政越说越气,将手中的书重重拍在案上,“你瞧瞧人家曾秦!出身微贱,尚知奋发向上,搏个功名正途!你再看看你!蒙祖宗余荫,生在锦绣丛中,却一味贪恋闺阁之乐,不思进取!你……你将来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于地下!”
宝玉听他提起曾秦,心中便是一阵逆反,忍不住顶了一句:“父亲何必长他人志气。那曾秦不过偶得际遇,科举之路千军万马,他未必就能高中。儿子志不在此,强求也无益。”
“你……你这孽障!”
贾政被他顶得心头火起,尤其是那句“未必就能高中”,更是戳中了他心底隐秘的担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期盼落空。
猛地站起身,四下寻摸,抓起一方砚台就要砸过去,“我叫你顶嘴!我叫你不思进取!”
“老爷息怒!老爷息怒啊!”
王夫人早已闻声赶来,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忙扑上前死死抱住贾政的胳膊,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宝玉他还小,不懂事,您慢慢教他就是!何苦动这么大的气!万一打坏了,可怎么是好!”
她又急急回头呵斥宝玉:“还不快给你父亲跪下认错!”
宝玉见母亲哭了,心中也自后悔,不情不愿地跪了下来,嘴里却嘟囔着:“儿子说的本是实话……”
王夫人忙捂住他的嘴,对贾政泣道:“老爷,科举之事自有天命。那曾秦若能中,是他本事,也是咱们府上的光彩。
宝玉……宝玉他性情如此,逼他也无用,反倒伤了父子情分。老太太跟前,也不好交代啊……”
提到贾母,贾政高举的砚台终是没能砸下去。
他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指着宝玉,恨铁不成钢地骂道:“滚!给我滚出去!看见你就来气!”
宝玉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一溜烟跑了。
回到怡红院,宝玉犹自气闷。
袭人端上茶来,见他脸色不好,柔声劝慰。
宝玉闷闷地道:“父亲眼里,如今只有一个肯钻营科举的曾秦是好的!我们这些人,都是废物了!”
他原本因曾秦在诗会上替他解围,又觉其人才情不俗,心里存着几分好感,甚至隐隐盼着他能高中,也好煞煞那些清客御史的威风。
可经贾政这一番比较斥责,那点好感顿时消磨殆尽,反而生出一股怨怼来。
“哼,科举,科举!有什么趣儿?不过是些禄蠹罢了!”
他摔了手里的扇子,心里竟隐隐盼起曾秦落榜来,“最好他也名落孙山,叫父亲知道,这条路也不是那么好走的!也免得日后总拿他来比我!”
袭人见他如此,不敢多言,只默默拾起扇子,心里却也觉得,那曾相公此番,怕是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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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院之内,曾秦自然不知府中这番风波。
三日煎熬,对多数士子而言,是体力与心力的双重折磨。
号舍狭小,夜间寒冷,饮食粗糙,更兼精神高度紧张,许多人出来时已是形销骨立,面色灰败。
然而曾秦却是个例外。
他身体素质本就因系统强化优于常人,精神更是高度集中。
那“举人”级别的学问加持,让他面对考题时,非但没有滞涩之感,反而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助。
经义题,他破题精准,阐发微言大义,引经据典,条理清晰;
策问题,他结合时弊,分析透彻,提出的见解虽不敢说石破天惊,却也务实中肯,远超寻常只会死读书的秀才。
他甚至有时间在草稿上细细推敲修改,最后才用工整的小楷誊抄到正卷上。
待到第三日交卷出场时,他虽也面带倦色,眼底有些青黑,但精神却还算健旺,步履从容,与周围那些脚步虚浮、眼神呆滞的考生形成了鲜明对比。
“咚——咚——咚——”
贡院大门再次缓缓开启,早已守候在外的各家仆役、亲眷一拥而上,在鱼贯而出的士子中寻找自家身影。
“相公!这里!”
曾秦刚走出大门,便听到一个熟悉而急切的声音。
只见香菱穿着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袄子,站在人群最前面,踮着脚尖,正使劲朝他挥手。
她清秀的小脸上写满了担忧与期待,眼圈微微泛红,也不知在外面等了多久。
曾秦心中一暖,快步走了过去。
“相公,你……你可算出来了!”
香菱见他神色尚可,不似旁人那般狼狈,悬着的心放下大半,忙将手里抱着的一个暖手炉塞给他,“快暖暖手,饿不饿?渴不渴?车马在那边备着呢,我们快回去歇着。”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里带着哽咽后的柔软。
曾秦接过暖手炉,触手温润,驱散了秋日的寒凉。
他看着她担忧的模样,笑了笑,低声道:“无妨,我很好。题目不算太难,答得尚算顺手。”
香菱听他这么说,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但旋即又觉得不妥,忙低声道:“顺利就好,顺利就好!我们先回家。”
回到贾府,门上的小厮见了曾秦,态度比往日更加恭敬,一边行礼一边高声道:“曾秀才回府了!”
早有丫鬟飞跑去里面报信。
贾母那边听闻曾秦回来,立刻传话让他过去问问。
荣庆堂内,邢王二夫人、王熙凤并众姐妹都在,连贾政也难得地在座,显然都关心着这秋闱的结果。
曾秦进去,依礼见过。
贾母忙让他坐下,关切道:“好孩子,辛苦了!快喝口热茶。里面这三日可还熬得住?文章做得如何?”
曾秦接过丫鬟奉上的茶,谢了,方才回道:“劳老太太挂心,学生一切安好。贡院条件虽简陋,但也还能忍受。至于文章……”
他顿了顿,神色平和,并无一般考生出来后的或狂喜或沮丧,“学生自觉尚可,尽了心力,并无太多遗憾。中与不中,但凭主考官与天意了。”
他这话说得坦然,也是实话。
科举对他而言,确实是多条路径中的一条,并非唯一指望。
加之自觉考得不错,心态自然放松。
然而,他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落在众人眼中,却有了不同的解读。
王熙凤丹凤眼一转,率先笑道:“哎哟!听曾兄弟这口气,定是考得极好了!看来咱们府上,真要出一位举人老爷了!”
她这话听着是奉承,实则带着几分试探和不易察觉的揶揄。
毕竟,哪有考生出来不说“难”,反而说“尚可”的?
贾政捻着胡须,看着曾秦平静无波的脸,心中却是疑窦丛生。
他浸淫官场多年,深知科举之难。
多少饱学之士尚且屡试不第,曾秦才读了几天书?
就算有天赋,这般轻松姿态,也未免太过托大。
他沉吟道:“哦?看来你是胸有成竹了。却不知今科考题如何?策问涉及的东南藩王之事,你是如何立论的?”
曾秦便简略说了策问题目和自己的破题思路,言辞简练,要点清晰。
贾政听着,微微颔首,这破题方向倒是不偏,但具体文章如何,却难以凭此判断。
他心中暗道:“或许……他只是强作镇定?毕竟年少,好面子,不肯在人前露怯?”
不仅贾政如此想,在座许多人,包括邢夫人、王夫人,乃至下站的一些丫鬟婆子,见曾秦并无想象中的兴奋或忐忑,反而都有些将信将疑起来。
等他告辞离去后,荣庆堂内便响起了低低的议论。
“瞧曾相公这模样,倒像是十拿九稳似的?”一个婆子小声嘀咕。
“我看未必,”另一个媳妇子撇撇嘴,“没见方才琏二爷打发人去贡院街接,回来说那些出来的秀才,十个有九个都是哭丧着脸,说题目艰深,时间紧迫。哪有他这般轻松的?”
“正是呢!怕是年轻脸皮薄,考砸了不好意思说,强撑着面子呢!”
“唉,到底根基浅了些……”
王熙凤对贾母笑道:“老祖宗,您也别太惦记了。这科举的事儿,谁说得准呢?曾兄弟有这份志气就是好的。咱们啊,就安心等放榜吧!”
贾母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
她心里也觉着,曾秦这般表现,不似考得极好的样子,不免有些失望。
曾秦离了荣庆堂,并未在意身后的议论。
他与香菱回到自己小院,厨房早已按吩咐备好了热饭热菜,虽不是山珍海味,却都是精致可口的家常肴馔。
他先是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号舍的霉尘气。
然后坐下来,实实在在地吃了一顿饱饭。
香菱在一旁布菜,看他吃得香甜,眼里满是心疼和满足。
吃完饭,曾秦只觉得连日积累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
他对香菱道:“我困极了,要好好睡一觉。若非天塌下来,莫要叫醒我。”
说完,便走进内室,和衣倒在床上,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是身心彻底放松了下来。
香菱轻手轻脚地替他掖好被角,放下帐子,守在外间,听着里面传来的安稳呼吸声,只觉得连日来的担忧焦虑,此刻都化作了满心的宁静。
窗外,秋风掠过竹梢,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屋内一片安谧。
而贾府其他人的心中,却因这场秋闱,泛起了更多难以平息的涟漪。
有人期待,有人质疑,有人暗中诅咒,也有人,如香菱一般,只是单纯地盼着他好。
一切的纷扰,都需待到桂榜张挂的那一日,方能见分晓。
第24章 薛宝钗二刷
曾秦在小院里结结实实地睡了一天一夜,直到次日晌午才悠悠转醒。
秋日的暖阳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伸了个懒腰,只觉神清气爽,连日考场带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香菱听见动静,轻手轻脚端来温水青盐,伺候他梳洗,又摆上一直温在灶上的清粥小菜。
见他胃口颇好,香菱眉眼间俱是轻松笑意。
用罢饭,曾秦踱步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他负手而立,目光看似落在远处,心神却已沉入系统界面。
【当前强化点数:0】的字样幽幽浮动。
“离放榜还有几日,闲着也是闲着……”
曾秦心中盘算,“薛宝钗那边,上次虽惹了些风波,但强化点数到手才是实在的。如今我‘举人’学问在身,姿态可以放得更低,态度可以更‘诚恳’。
即便再次被拒,在外人看来,也不过是我这‘新晋秀才’痴心妄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于她清誉无损太多,反而更能凸显我的‘执着’与她的‘高不可攀’。”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渐渐成型,嘴角牵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次日午后,曾秦算准了薛宝钗每日去给王夫人请安的时辰,特意绕路,在通往王夫人正房的抄手游廊上“偶遇”。
秋光正好,廊外几株晚开的桂花尚有余香,薛宝钗穿着件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
一身家常打扮,却更显肌肤莹润,举止娴雅。
她正带着莺儿缓步而行,却见廊子那头,曾秦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衿,正含笑而立,显然是专程在此等候。
薛宝钗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秀眉微蹙,心中顿时升起一丝警惕与无奈。
这人,怎么又来了?
当真如影随形,甩不脱么?
曾秦上前几步,依着士子礼拱手,语气温和得近乎谦卑:“宝姑娘安好。”
薛宝钗还了半礼,声音清淡如常:“曾相公安好。”
脚下却不停,示意莺儿跟上,打算径直走过去。
曾秦却侧身稍稍拦了一下,动作不大,却恰好挡住了去路。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年人的赧然与执着,目光诚恳地看着薛宝钗:“冒昧打扰姑娘,学生心中有几句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薛宝钗不得不停下脚步,心中那点无奈化作了隐隐的恼意。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却自有一股疏离的威仪:“曾相公,前次在老太太屋里,话已说得明白。男女有别,瓜田李下,还请相公自重,莫要再言及其他,徒惹是非。”
“姑娘教训的是,”曾秦从善如流地点头,脸上却显出几分倔强,“只是……此次秋闱,学生自觉答卷尚可,不敢说十拿九稳,却也……却也存了几分期盼。”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若……若天可怜见,学生侥幸得中,有了举人功名在身,不知……不知在姑娘眼中,是否……是否能稍稍……不再那般云泥之别?”
他这话说得极其含蓄,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但其中的意思,薛宝钗岂能听不明白?
霎时间,一股混合着羞愤、荒谬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气直冲顶门。
薛宝钗养气功夫再好,此刻芙蓉面上也禁不住飞起两抹薄红,不是羞怯,而是气的!
她万万没想到,这人竟如此“锲而不舍”,前次被断然拒绝,竟还不死心,竟拿着尚未可知的科举成绩再来痴缠!
这脸皮,当真厚得可以!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声音愈发冷了三分,如同碎玉敲冰:“曾相公此言差矣!功名乃朝廷器重、为国选材之大事,岂能与儿女私情混为一谈?相公能否高中,自有考官定夺、朝廷恩典。
至于其他……小女子福薄缘浅,当不起相公如此挂心。相公既有凌云之志,当好生钻研学问,砥砺品行,方不负圣上破格赐予功名之恩。此等无谓之言,还请休要再提!”
她说得义正词严,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毫不留情地再次划清界限。
曾秦被她这番连消带打的话说得“怔在当场”,脸上适时的露出几分失落、几分黯然,甚至还有几分“被点醒”的惭愧。
他后退半步,深深一揖,语气带着挫败般的诚恳:“姑娘金玉良言,如醍醐灌顶,是学生……又孟浪了。
学生见识浅薄,一时忘形,唐突了姑娘,还请姑娘万万海涵。姑娘说得对,是学生……还不够优秀,想岔了。”
他这副姿态,倒让薛宝钗准备好的更多斥责之言堵在了喉间。
见他如此“谦卑”认错,她若再穷追猛打,反倒显得自己小气了。
只得将那股郁气硬生生压下,淡淡道:“相公明白就好。莺儿,我们走。”
说罢,不再看曾秦一眼,扶着莺儿的手,加快脚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那背影,依旧端庄,却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愠怒和逃离的仓促。
莺儿跟在身后,回头狠狠瞪了曾秦一眼,低声啐道:“真是不知好歹!”
曾秦直起身,望着薛宝钗主仆远去的背影,脸上那副失落惭愧的神情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计谋得逞的平静。
脑海中,系统提示如期而至:【表白对象:薛宝钗(正册)。表白结果:明确拒绝。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收获不错。”
他心中默念,转身悠然离去,仿佛刚才那场尴尬的对话从未发生。
然而,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尤其是贾府这等人口众多、闲来无事最爱嚼舌根的地方。
不过半日功夫,曾秦再次“纠缠”宝姑娘,甚至放言“中举后便觉能配得上”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府内各个角落。
一开始,传的还是曾秦“痴心妄想”、“脸皮厚过城墙”。
“听说了吗?那曾相公又去堵宝姑娘了!”
“我的天!他还真敢想!中了举就以为能攀上宝姑娘了?”
“宝姑娘是什么人?那是要进宫选才人、赞善的!他一个家丁出身的,就算中了举,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真是不自量力,读书读傻了心!”
渐渐地,话就越传越难听,越传越离谱。
“听说他拍着胸脯跟宝姑娘保证,此次中举十拿九稳!”
“可不是?狂得没边了!仿佛那举人功名已是他囊中之物!”
“治好了太后,得了秀才,就飘成这样?要是真中了举,这府里还容得下他吗?”
“我看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魔怔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也传到了各房主子耳中。
贾母歪在榻上,听着鸳鸯低声回禀外头的传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将手中的暖炉重重一顿:“这个曾秦!怎的如此不晓事!前番驳了我的面子,如今又去招惹宝丫头!他当真以为有了点功名,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宝丫头也是他能肖想的?”
王夫人坐在下首,捻着佛珠,脸色也不好看:“老太太息怒。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骤得功名,难免轻狂些。只是……如此行事,确实有失体统,带累了宝丫头的清誉。”
邢夫人撇撇嘴,凉凉地道:“我早说了,小人得志便猖狂。这才哪儿到哪儿,就敢惦记凤凰了?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王熙凤在一旁打着圆场,丹凤眼里却闪着精明的光:“老祖宗、太太们也别光顾着生气。我冷眼瞧着,这曾秦虽说行事狂悖了些,可这科举的事儿,谁说得准呢?他既然敢说自己‘十拿九稳’,万一……万一真让他中了呢?”
她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让贾母和王夫人都沉默了下来。
是啊,万一真中了呢?
举人老爷,那可和秀才大不相同了。
那是有了做官资格的“老爷”!
虽然起步可能只是知县,但也是正经的朝廷命官了。
贾府如今看似鲜花着锦,实则内囊渐空,朝中并无实权人物支撑。
若能提前笼络住一个年轻有为、又有救驾之功的新科举人……
贾母沉吟片刻,脸上的怒色渐渐被一种深谋远虑的凝重取代。
她看了一眼王熙凤:“你的意思是?”
王熙凤凑近些,低声道:“老祖宗,咱们府里,别的没有,伶俐标致的丫头还少吗?既然他觉得中了举身份就不同了,咱们何不提前结个善缘?
也不必提什么正妻平妻,只挑个好的,给他放到屋里,算是个妾,或是通房丫头。一来显得咱们府上宽厚,念旧情;
二来,也好拴住他的心,将来若真有了出息,总归是咱们府里出去的人,能不念着府里的好?”
王夫人闻言,捻佛珠的手慢了下来,若有所思:“凤丫头这话……倒也有理。总比他整日里痴心妄想,去纠缠宝丫头强。若能让他收收心,安分守己,也是好事。”
贾母点了点头,目光在屋内侍立的几个大丫鬟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低眉顺眼的鸳鸯身上,但随即又移开。
她又看向王熙凤:“你心里可有人选?”
王熙凤笑道:“人选倒是有几个,都是模样好、性情柔顺、懂得眉眼高低的。比如宝玉屋里的麝月,袭人虽好,但宝玉离不得;
或者夫人屋里的玉钏儿?再不然,东府里珍大嫂子跟前那个佩凤?”
“嗯,”贾母颔首,“此事便由你去办,务必办得妥帖,既全了府里的体面,也要让他承这个情。”
“老祖宗放心,包在我身上。”
王熙凤爽快应下,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这送人也是有讲究的,送谁,怎么送,既能笼络曾秦,又不能让他借此攀得太高,其中的分寸,她自然拿捏得准。
一场关于如何“施恩”、如何“笼络”的商议,就在这看似批判曾秦“轻狂”的氛围中,悄然定下了基调。
贾府这潭深水,因曾秦这接连的石子,荡开的涟漪愈发复杂难测。
第25章 麝月来了
王夫人屋里那场关于“施恩”的商议,虽未明发通告,但府里那些积年的婆子、伶俐的丫鬟,哪个不是人精?
风声如同秋日里无孔不入的凉风,悄无声息地就钻进了各房各院的角落。
“听说了吗?上头要给那位新秀才老爷屋里塞人了!”
“真的?这才哪儿到哪儿,举人功名还没影儿呢,就这般抬举了?”
“嘘——!小声点!听说是琏二奶奶的主意,老太太和太太都点了头的。说是……免得他总惦记着不该惦记的,用个丫头拴住他的心。”
“啧啧,这是防着宝姑娘呢!也不知哪个有‘福气’的,要被指过去?”
“福气?我看是晦气还差不多!你想想,那曾相公虽说如今是秀才,可底子终究……屋里又早有个香菱,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地位也稳当。这后去的,算个什么?妾?通房?能有什么体面?”
“就是!再说了,那位相公,外头传得可邪乎,一会儿是神医,一会儿是才子,一会儿又成了痴心妄想的狂徒……性子捉摸不透。
去了他那儿,前程未卜,哪有在府里各位主子跟前伺候来得安稳,将来配个小厮或者铺子里的管事,也是正经夫妻。”
“可不是嘛!我瞧着,但凡有点头脸的姐姐们,谁愿意去?”
下人们的议论纷纷,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看热闹心态,也夹杂着对可能被选中者的同情与庆幸。
一时间,府里几个适龄又模样周正的大丫鬟,都有些人心惶惶,生怕这“好事”落到自己头上。
怡红院里,气氛更是微妙。
袭人坐在窗下做针线,针脚却不如往日细密均匀,心里像是揣了个吊桶,七上八下。
她虽得了王夫人默许是宝玉的人,但终究名分未定。
万一太太为了笼络那位曾相公,狠心……她不敢深想,只暗暗祈祷,千万别点到自己。
麝月在一旁默默地帮着分线,神色如常,但偶尔抬眼看向嬉笑玩闹的宝玉和晴雯时,眼底深处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她是个明白人,知道这事躲不过,只看落到谁头上。
而晴雯,依旧是那副爆炭脾气,正拿着掸子摔摔打打地收拾宝玉换下来的衣裳。
嘴里还不饶人地抱怨:“一个个都瞎了心肠!打量着谁不知道那点算计?拿我们丫头去做人情,填坑塞洞!我呸!凭他是天王老子,也休想让我去那不清不楚的地界!”
她生得最好,眉眼间自带一股风流灵巧,平日里宝玉也格外纵着她些,因此养成了心高气傲的性子。
她这话,一半是真心鄙夷,另一半,也是说给屋里其他人听,表明自己宁死不从的态度。
恰巧王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玉钏儿来送东西,隐约听见几句,回去便学给了王夫人听。
王夫人正捻着佛珠,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不清不楚的地界?”
她冷哼一声,佛珠重重按在炕几上,“她倒是清高!我瞧着,这蹄子仗着有几分颜色,整日在宝玉屋里打扮得妖精似的,哄得宝玉魂不守舍!再留下去,只怕要生出大事来!”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王夫人脑中:何不就此把晴雯这祸害打发出去?既绝了宝玉身边的隐患,又全了拉拢曾秦的打算,一举两得!
想到此处,王夫人立刻唤来周瑞家的,吩咐道:“你去怡红院,告诉晴雯,府里念她伺候宝玉一场,如今给她个好去处,指到曾相公屋里伺候。让她收拾收拾,明日就过去。”
周瑞家的领命而去。
消息传到怡红院,如同炸开了一个惊雷。
晴雯正在给宝玉剥栗子,闻言,手里的栗子“啪嗒”掉在地上,一张俏脸瞬间变得煞白,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我不去!”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抗拒和屈辱,“我生是怡红院的人,死是怡红院的鬼!太太若嫌我不好,打我一顿撵出去都使得,凭什么把我送给那个……那个不知根底的人做小伏低?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她性子刚烈,说到激动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宝玉也急了,一把拉住晴雯的袖子,对周瑞家的道:“好妈妈,你去回太太,就说……就说我离不得晴雯!她针线好,脾气……脾气也改了的,求太太开恩,别让她去!”
周瑞家的为难道:“我的二爷哟,这是太太定了的主意,岂是能改的?再说,曾相公如今是秀才老爷,将来中了举,就是官身,晴雯跟了他,也不算委屈。”
“不委屈?怎么不委屈!”
宝玉跺脚,“那曾秦屋里已有人,晴雯去了算什么?她这性子,如何与人相处?岂不是要了她的命!”
然而,任凭宝玉如何着急,晴雯如何哭闹,王夫人的决定却如山难移。
周瑞家的走后,晴雯扑在榻上,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袭人、麝月等人围着劝,却哪里劝得住?
哭了半日,晴雯猛地坐起身,擦干眼泪,眼神决绝:“你们不必劝了!我自有道理!”
第二日,便传出晴雯染了重病,起不来床的消息。
请了大夫来看,也只说是“风寒入体,忧思过甚”,开了几剂疏散的药。
王夫人听闻,冷笑一声:“装病?我看她能装到几时!派人去看着,就是抬,也给我抬过去!”
眼看就要用强,晴雯心知躲不过。
绝望之下,趁着无人,跪在宝玉面前,抱着他的腿哀哀哭泣:“二爷!二爷你救救我!我知道你心善,你去跟太太说,留下我吧!
我以后一定改脾气,好好伺候你!我不要去那个地方!去了那里,我还不如死了干净!”
宝玉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形容憔悴,心中如同刀绞一般,又怜又爱,又急又怕。
他本性懦弱,惧怕父亲,更惧怕母亲那看似温和实则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张了张嘴,想答应,可一想到要去直面母亲,陈述这等“儿女私情”,便觉得头皮发麻,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跺脚叹气,眼圈红了,却终究没敢去。
晴雯见他如此,心中那点指望彻底灭了,一片冰凉。
她松开手,踉跄着站起身,眼神空洞,不再看宝玉一眼。
走投无路之下,她想起了平日里虽不多言,却心地厚道的麝月。
夜深人静,晴雯挣扎着来到麝月床前,噗通一声跪下。
麝月吓了一跳,忙要拉她起来:“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仔细地上凉!”
晴雯死死抓住她的手,眼泪无声地流淌,声音嘶哑:“好姐姐!如今这屋里,我能求的只有你了!我知道,这次总要有人去填这个坑。我性子不好,此去怕是活不成了!
姐姐你性子沉稳,为人宽厚,或许……或许还能有条生路。我求求你,替了我去吧!我晴雯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说着,便要以头碰地。
麝月被她这举动惊得心头发颤,看着她苍白绝望的脸,想起平日虽偶有口角,终究是同屋多年的姐妹情分,心中一阵酸楚难过。
她扶住晴雯,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轻声道:“你快起来,别这样……我……我去跟太太说。”
次日,麝月求见了王夫人。
王夫人见她来了,以为是来为晴雯求情,脸色不豫:“可是晴雯那蹄子又闹什么幺蛾子?你告诉她,装病也无用,今日必得过去!”
麝月跪下,垂首道:“太太息怒。奴婢……奴婢是自愿请命,愿去曾相公屋里伺候。”
王夫人一愣,审视地看着她:“你?你自愿去?”
“是。”
麝月声音平静,却坚定,“晴雯妹妹病体沉重,恐过了病气给曾相公,反为不美。奴婢身子尚可,也……也愿意去伺候曾相公和香菱姐姐。”
王夫人皱起眉头,她本意是想打发走晴雯这个“狐狸精”,换麝月去,并非她所愿。
麝月性子稳妥,是她放在宝玉身边放心的人。
“你起来,”王夫人语气缓和了些,“你的忠心我知道。只是宝玉那边也离不得你。晴雯既然病了,就让她好生将养,待病好了再说。”
这便是仍不肯放过晴雯了。
麝月心中焦急,却不敢表露,只得叩头道:“太太!晴雯妹妹性子刚烈,若强行逼迫,只怕……只怕真要闹出人命来!到时府里脸上也不好看。奴婢恳请太太成全,让奴婢去吧!”
这时,在一旁的王熙凤开口劝道:“太太,麝月这话在理。那晴雯是个烈性子,逼急了,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传出去也不好听。
倒不如顺水推舟,让麝月去。麝月稳重懂事,去了那边,也能帮着规劝着曾相公,岂不两全其美?”
王夫人沉吟片刻,看看跪在地上的麝月,又想到晴雯那宁折不弯的样子,终究是怕闹出人命,损了贾府仁德的名声。
这才勉强点了点头:“罢了,既然你自愿,那就你去吧。收拾一下,今日就过去。到了那边,好生伺候,谨守本分,别丢了贾府的脸面。”
“是,谢太太恩典。”
麝月深深叩下头去,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却又有另一重茫然和忐忑涌了上来。
回到怡红院,麝月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
不过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一些积攒的月钱和体己,还有几样宝玉、袭人平日赏的小玩意儿。
宝玉听闻麝月要替晴雯去,心中百感交集,既松了口气,又觉对不住麝月,拉着她的手,眼圈红红地道:“好姐姐,你……你去了那边,自己保重……若是……若是不好,就想办法捎个信儿回来……”
袭人也在一旁默默垂泪,帮着打包袱,塞了一对银镯子给麝月:“这个你拿着,万一……万一有用得着的时候。”
晴雯躺在床上,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耸动,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麝月心中酸楚,强忍着泪意,一一拜别了宝玉、袭人,又对着晴雯的背影福了一福,低声道:“妹妹好生养病,我……我去了。”
说罢,提起那个小小的包袱,跟着来接人的婆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她生活了多年的怡红院。
穿过熟悉的亭台楼阁,走过垂花门,越往曾秦所住的偏僻小院走,麝月的心就越往下沉。
那地方她只远远路过,听说狭小简陋,如何能与怡红院的富丽堂皇相比?
那位曾相公,传言中那般狂悖难测,香菱姐姐……也不知是否好处?
心中正七上八下,已到了小院门前。引路的婆子交代两句便走了。
麝月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香菱温婉的面容。
她见到麝月,微微一愣,随即露出温和的笑意:“是麝月姐姐?快请进。”
院内比她想象的要整洁清幽得多。
虽不阔朗,但青砖铺地,角落种着几竿翠竹,一架蔷薇虽已过了花期,藤蔓却依然青碧。
窗明几净,并无一丝杂乱。
曾秦正站在书案前写字,闻声抬起头。
他今日穿着一件普通的青色直裰,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眼神沉静,并无传言中的狂傲之气。
见到麝月,他放下笔,走了过来。
“麝月姑娘?”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客气,“太太遣你来的?一路辛苦,快进来坐。”
他的态度自然从容,既无受宠若惊,也无轻视怠慢,仿佛来的不是一件赏赐的“物件”,而是一位寻常的客人。
香菱已热情地拉着麝月进了西厢房——这是提前为她收拾出来的住处。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临窗一张小炕,铺着半新的靛蓝炕褥,靠墙一张榆木桌子,一把椅子,墙角还有个小小的梳妆台,镜面擦得锃亮。
窗台上甚至摆着一盆水仙,嫩绿的叶子亭亭玉立。
“这屋子朝南,日头好,妹妹看看可还缺什么?只管跟我说。”
香菱笑着,又去倒茶。
麝月有些手足无措地坐下,接过那杯温热的茶水,指尖传来暖意,驱散了些许心中的寒意。
她偷偷打量这屋子,虽比不上怡红院的陈设奢华,但该有的都有,甚至更显出一种简洁温馨。
曾秦也走了进来,站在门口,并未进来,只温声道:“既来了,便是这院里的人。不必拘束,缺什么短什么,告诉香菱或者直接与我说都可。
我平日多在书房,若无要事,不必特意伺候。院里事务,你们自己商量着办便是。”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态度温和,却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让人感到被尊重,而非被占有。
香菱也笑道:“相公平日里极好伺候的,不挑吃不挑穿,就是看书时不喜欢人打扰。我们院里人少事也少,妹妹只管安心住下。”
看着曾秦平和的神色,听着香菱真诚的话语,再感受着这小院宁静安详的氛围,麝月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一点点落回了实处。
这里,似乎并不像传言中那般不堪,甚至……比她预想的要好上许多。
这位曾相公,也全然不似外人说的那样狂悖无知,反倒像个知书达理的君子。
她轻轻抿了一口茶,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暖遍了四肢百骸。
或许,留在这里,未必是件坏事。
第26章 放榜了
自那日踏入这小院,麝月的心便如同那悬了许久的吊桶,终于晃晃悠悠地落了地,沉入一片未曾想过的安宁里。
日子流水般淌过。
小院里的几竿翠竹依旧苍碧,只是叶缘染上了些许焦黄,风过时沙沙作响,更添几分幽静。
那架蔷薇藤蔓纠缠,早已谢了芳华,只余下深绿的叶子,厚墩墩地覆在墙头。
麝月住在西厢房,每日里起身,先是帮着香菱一同打扫院落。
曾秦不喜人多打扰,尤其书房,等闲不让她们进去,只自己整理。
院中事务本就简单,不过洒扫、烹茶、缝补几样。
香菱性子温婉柔和,毫无争强好胜之心,待麝月如同亲姐妹,凡事有商有量。
曾秦更是省事,除了用饭、喝茶,大多时辰都埋在书房里,或是读书,或是默坐,偶尔出来在院中踱步,眼神清明,神态从容,并无半分焦躁之色。
这里没有怡红院里日夜不停的嬉笑喧闹,没有暗流涌动的争宠掐尖,更没有需要时刻揣摩的主子心意。
麝月甚至有了闲暇,可以坐在自己窗下,就着明亮的秋光,安安静静地给曾秦缝制一件过冬的棉袜,或是替香菱描两个新鲜的花样。
针线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与平静。
她有时会恍惚,这与她被“发配”过来前想象的,简直是云泥之别。
这日午后,麝月正和香菱在廊下挑选今年新收的桂花,准备酿些桂花蜜。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两人低声说笑着,气氛融洽。
忽听得院门被轻轻叩响。
香菱起身去开门,却见贾宝玉独自一人,怔怔地站在门外,脸上带着些不自然的关切和犹豫。
“二爷?”香菱有些意外,忙让开身子。
宝玉踱步进来,目光先是快速扫过这方整洁却略显朴素的院落,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落在廊下的麝月身上。
麝月已站了起来,垂手立在一旁,心中却是咯噔一下。她没想到宝玉会亲自找来。
“麝月……”
宝玉走到她跟前,打量着她身上的半旧藕荷色袄子,语气里带着心疼和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你……你在这里过得可好?他……他可曾欺负你?若是他待你不好,你只管告诉我,我……我定为你做主,回明太太,接你回去!”
他说得恳切,自以为是仗义执言,却全然未觉这话听在已然适应并开始珍视眼下生活的麝月耳中,是何等的刺耳与不合时宜。
麝月抬起头,看着宝玉那张依旧俊美却难掩稚气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般仰望、伺候着这位凤凰般的二爷,觉得他身边便是最好的归宿。
可如今……
她后退了半步,微微福了一礼,声音清晰而疏离:“劳二爷挂心。奴婢在这里一切安好,曾相公待下宽和,香菱姐姐也极好照顾。什么都不缺,很是自在。”
她特意强调了“曾相公”和“奴婢”,将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宝玉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回答,而且语气这般生硬。他急道:“你何必瞒我?这院子这般狭小,如何比得怡红院?他一个……他若给你气受,你定要告诉我!”
麝月心中叹了口气,知道不说清楚,这位二爷怕是会纠缠不休,若传到曾秦耳中,反倒不美。
她深吸一口气,神色愈发郑重,甚至带上了几分凛然:
“二爷,奴婢如今是曾家的人,蒙相公不弃,在此安身立命。过去伺候二爷的情分,奴婢铭记于心,但如今身份已殊,男女有别,瓜田李下,还请二爷体谅。
二爷日后……还是莫要再来寻奴婢了,免得……免得我家夫君看到,心生不快,于彼此清誉有碍。”
一番话,如同冰珠子砸在石板上,清脆,冰冷,带着决绝的意味。
“夫君?”
宝玉被这两个字震得倒退一步,脸上血色霎时褪去,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麝月。
他从未想过,从小一起长大、性情最是稳重温柔的麝月,会有一天用如此陌生、如此“世俗”的口吻对他说话,称呼另一个男人为“夫君”,并且……请他远离。
一股混合着被背叛、被抛弃的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麝月已低下头,不再看他,那姿态竟是无比的坚定。
香菱在一旁看得心惊,忙打圆场道:“二爷,麝月妹妹说的是正理。您……您还是请回吧。”
宝玉看看麝月,又看看这安宁静谧得仿佛容不下他一丝波澜的小院,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无处发泄。
他猛地一跺脚,眼圈红红地,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踉跄着冲出了院门。
回去的路上,秋风拂面,宝玉却只觉得浑身冰凉。
麝月那疏离的眼神,生硬的语气,一遍遍在他脑中回放。
“我家夫君”
“莫要再来”
……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难道那个曾秦,就那么好?
好到她连往日的情分都全然不顾了?
他心中愤愤不平,又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茫然,仿佛一件原本属于自己的、虽不十分珍视却笃定不会失去的东西,突然被人干干净净地拿走了,连一丝留恋都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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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秋闱放榜的日子到了。
这一日,京城贡院街外人头攒动,比考生入场时更加喧闹。
衙役兵丁持着糊名誊录后、经由考官们反复斟酌排定的桂榜,在众人翘首以盼的目光中,郑重其事地张贴在墙上。
“放榜了!放榜了!”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飞速传遍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荣国府内,早已是议论纷纷。
下人们交头接耳,主子们虽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也都在关注着。
“哼,我看那曾相公,这次怕是要现原形了!”
“可不是?才读了几日书?就敢夸口‘十拿九稳’,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等着瞧吧,一会儿落榜的消息传来,看他还有何颜面在府里立足!”
“宝姑娘那边,怕是更要瞧不上他了……”
太医院值房里,几位御医闲坐吃茶,话题自然也离不开此事。
“张兄,你说那曾秦,此番可能高中?”
被问及的御医嗤笑一声,捋着胡须:“李贤弟何必多此一问?岐黄之术与科举文章,犹如云泥。他不过侥幸得了些际遇,便妄图一步登天,岂非痴人说梦?我等便静观其名落孙山便是。”
太医令虽未言语,但微微颔首,显然也深以为然。
贾政下了朝,回到书房,心中亦是烦乱。
他既盼着曾秦能中,为贾府增光,又觉希望渺茫,深恐希望落空后更加难堪。
拿起一本书,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王熙凤倒是派了兴儿几个小厮早早去贡院外守着打听,她坐在屋里,端着茶盅,对平儿笑道:“我倒是要看看,这位‘十拿九稳’的曾秀才,今日能给我们带来个什么惊喜!”
而曾秦所在的小院,却依旧是一片宁静。
曾秦本人仍在书房,仿佛今日并非决定他命运的日子。
香菱和麝月却有些坐立不安,两人在院中假装收拾晾晒的衣物,耳朵却竖着,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香菱不时看向书房方向,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麝月则低头整理着筐箩里的针线,指尖却微微发颤,显示着她内心的不平静。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兴儿那扯着嗓门的、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的呼喊:
“中了!中了!曾相公高中了!榜上有名,第五十七名!恭喜曾相公!贺喜曾相公!”
这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小小的院落,也炸响在整个贾府上空!
香菱和麝月同时愣住,随即,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般将她们淹没。
香菱“啊”了一声,用手捂住嘴,眼圈瞬间就红了,泪水涌了上来,却是喜悦的泪水。
麝月手里的针线筐箩“啪”地掉在地上,她也顾不上去捡,只觉心头一块巨石落地,紧接着便是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自豪,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与香菱紧紧握住双手。
“中了!相公中了!”香菱声音带着哭腔,却满是欢喜。
“是,中了!真的中了!”麝月连连点头,眼眶也湿润了。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曾秦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淡淡笑意,眼神清亮,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他看着欣喜若狂的二人,温声道:“我听到了。”
而此刻,贾府各处,却是一片死寂般的震惊,随即哗然!
“什么?中了?第五十七名?真的假的?”
“我的老天爷!他竟然真的考中了!”
“举人老爷!咱们府上真出了一位举人老爷!”
“快!快去禀告老太太、老爷、太太!”
荣庆堂内,贾母正歪在榻上,闻报手一抖,佛珠差点掉在地上,连声道:“快!快叫那孩子过来!不,准备香案,开祠堂祭告祖宗!祖宗显灵,佑我荣国府啊!”
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与荣光,之前对曾秦的所有不满,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贾政在书房里,听到小厮气喘吁吁的禀报,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站起身,仰天大笑:“好!好!好!天不负我贾家!此子果然不凡!”
他激动得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满面红光,与放榜前的忧心忡忡判若两人。
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停住了,半晌,才喃喃道:“竟真的中了……”
她看向王熙凤,婆媳二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复杂难明,但更多的,是一种“押对了宝”的庆幸。
而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下人、清客,乃至太医院的御医们,此刻个个目瞪口呆,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凭空扇了几个耳光。
“竟……竟真的让他考中了……”
“第五十七名……虽名次靠后,可也是正经的举人功名啊!”
“这……这怎么可能……”
曾秦高中举人的消息,如同最劲疾的秋风,瞬间席卷了贾府的每一个角落,将所有的不看好、嘲讽与质疑,都吹得七零八落。
第27章 各有心思
贾府,荣庆堂。
香炉里袅袅升起的百合宫香,与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因那声“中了”而掀起的无形波澜交织在一起,氤氲出一种奇异而微妙的氛围。
贾母斜倚在正榻的引枕上,脸上是掩不住的欣慰与红光,仿佛年轻了几岁。
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等围坐左右,脸上也都堆着笑,只是那笑容底下,心思各异。
下站的丫鬟婆子们,更是眼神闪烁,窃窃私语还未完全平息。
“真真是祖宗保佑!第五十七名,好,好啊!”
贾母捻着佛珠,声音里带着激动后的余韵,“咱们这样的人家,虽不指着科举晋身,可能出自家里,总是天大的喜事,脸上有光!”
王熙凤忙凑趣笑道:“可不是么老祖宗!我早就瞧着曾兄弟……哦不,如今该叫曾举人老爷了,我早就瞧他不是池中之物!这一朝风云际会,可不就化龙了?”
她眼波流转,瞥了一眼身旁垂手侍立的平儿,平儿会意,悄悄退出去安排赏钱和后续的庆贺事宜。
————
然而,在这满堂的喜庆与喧嚣中,总有几处角落,透着格格不入的沉寂与心潮暗涌。
怡红院内,晴雯歪在榻上,身上盖着半旧的锦被,脸色因前几日的“病”依旧有些苍白。
外间的喧闹声、小丫鬟们兴奋的议论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真真想不到,曾相公竟真中了!”
“可不是!麝月姐姐真是有福气的!这才过去几天?就成了举人老爷跟前的人了!”
“唉,早知道……当初若是……”
“快别说了!小心叫里头听见!”
一个小丫鬟压低声音,朝晴雯的方向努了努嘴,“当初晴雯姐姐死活不肯去,还病了一场,如今看来……怕是肠子都悔青了罢?”
“谁说不是呢?那可是举人老爷!就算做个妾,也比咱们强出十万八千里去!麝月姐姐往日不声不响,没想到竟是个有后福的!”
“所以说,人呐,还得是眼光长远些,性子太硬了,吃亏的还是自己……”
那些细碎的议论,像针一样扎进晴雯的耳朵里。
她猛地翻了个身,面朝里壁,死死咬住下唇,手指用力抠着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
后悔吗?
她不肯承认。
可心里那翻江倒海的酸涩、懊恼和不甘,却骗不了自己。
当初若她不是那般激烈抗拒,若她肯低头……如今那院子里风风光光的,是不是就是她晴雯?
举人的妾室……那是她们这些家生奴才想都不敢想的好出路了。
她嘴上说着“不清不楚”、“不如死了干净”,可如今眼见着曾秦真的一飞冲天,麝月安稳地留在了那看似清贫实则前途光明的小院里。
而自己,依旧困在这看似富贵却前途未卜的怡红院,病体支离,还惹了太太的厌弃……
一种巨大的失落和难以言喻的悔恨,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紧了她的心。
她倔强地不肯回头,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却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荣庆堂内,侍立在贾母身后的鸳鸯,更是如同泥雕木塑一般。
她低垂着眼睑,手中机械地替贾母捶着腿,耳边是众人对曾秦不绝于口的夸赞,眼前却不断闪现当初曾秦两次“表白”时,自己那不屑一顾、乃至深感羞辱的情形;
闪现贾母欲将她许配给曾秦做正妻时,自己那违心的一句“听老太太的”;
更闪现曾秦当场拒绝,只肯纳她为妾时,那锥心刺骨的羞辱……
正妻。
他当初若肯,她鸳鸯就是这新科举人的正头娘子!
哪怕他当初根基浅薄,可有了这功名,正妻的身份便是实实在在的尊荣。
而不是像现在,她依旧是贾母身边的大丫鬟,看似体面,可终究是个奴才,将来的归宿,无非是配个小厮,或者……更不堪设想。
巨大的落差和悔恨,像毒虫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她只觉得口中发苦,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贾母人老成精,如何察觉不到身边这心腹大丫鬟的异样?
她微微侧过头,看到鸳鸯失神的样子和微微泛红的眼圈,心下明了,不由得在心底轻叹了一声。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鸳鸯的手背,低声道:“傻孩子,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你是个有后福的,我心里有数。”
这话是安慰,却更像是一把钝刀子,割开了鸳鸯强自压抑的委屈和悔意。
她猛地低下头,生怕眼泪掉下来,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嗯”。
就在这时,门外小丫鬟一声通传:“曾举人来了!”
霎时间,满屋子的人精神都是一振,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先前那些复杂的心思、暗涌的情绪,都被瞬间收敛,换上了或真诚或客套的笑脸。
帘栊一挑,曾秦缓步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新不旧的青衿,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熨帖地穿在他挺拔的身姿上。
脸上并无多少狂喜之色,依旧是那般沉静从容,眼神清亮,步履稳健。
只是眉宇之间,似乎比往日更多了几分笃定和从容的气度。
“学生曾秦,给老太太请安,给各位太太、奶奶请安。”
他上前,依足礼数,躬身行礼。
态度不卑不亢,既未因高中而趾高气扬,也无丝毫谄媚之态。
“快起来!快起来!”
贾母脸上的笑容愈发慈祥,连声道,“如今你已是举人老爷,不必如此多礼!快来我身边坐!”
王夫人也含笑点头:“哥儿辛苦了,真是给府上争光了。”
邢夫人、王熙凤等人也纷纷出言恭维,一时间,满堂皆是“年少有为”、“前程似锦”的赞语。
曾秦一一谦逊回应:“老太太、太太们过誉了。学生侥幸得中,全赖圣上恩典、考官抬爱,亦离不开府上往日照拂。今后唯有更加勤勉,方能不负期许。”
他言辞得体,态度温和,与放榜前府中流传的“轻狂”形象判若两人。
这番表现,让原本因他拒绝鸳鸯、痴缠宝钗而对他有些微词的王夫人、邢夫人等,观感都好了不少。
觉得此子虽出身微贱,但胜在知进退,懂礼数,并非那等得意便忘形之徒。
又说了一会儿话,多是贾母关切地问些考场细节、日后打算,曾秦皆从容应答。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曾秦便起身告辞:“不敢过多打扰老太太休息,学生先行告退。”
贾母知他如今身份不同,必有不少人情往来,也不多留,只嘱咐他好生歇息,又让鸳鸯亲自送出去。
曾秦再次行礼,转身离去。
曾秦一走,荣庆堂内的气氛更加活络起来。
王熙凤眼波流转,用帕子掩着嘴,低笑着对薛姨妈道:“姨妈瞧瞧,咱们这举人老爷,如今可是香饽饽了。我猜啊,他这会儿定是往……”
她话未说尽,但那双丹凤眼瞟向的方向,分明是薛宝钗所在的蘅芜苑。
邢夫人也凑趣道:“可不是?放榜前,他不是还当着老太太和咱们的面,直夸宝丫头是‘书香门第’、‘知书达理’么?如今功名在手,可不是要求偿夙愿了?”
“宝姐姐模样品格,原也配得上。”探春笑道。
众人皆笑,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薛姨妈。
薛姨妈心中亦是活络开来,面上却只谦逊地笑着。
唯独王夫人,捻着佛珠,嘴角虽带着笑,眼神却有些复杂。
若曾秦真求娶宝钗……她心里一时竟不知是喜是忧。
下站的丫鬟婆子们更是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都认定了曾举人下一步,必定是去蘅芜苑,再次向薛宝钗表白心迹。
毕竟,他之前可是那般“痴情”,甚至不惜为此得罪老太太呢!
蘅芜苑内,此刻却是另一番光景。
薛宝钗坐在窗下,手中虽拿着一卷书,却半晌未翻动一页。
窗外竹影摇曳,映在她沉静如水的面容上,却似乎扰不动那深潭。
莺儿在一旁兴奋得坐立难安,不住地朝外张望:“姑娘!你听外头多热闹!曾举人……哦不,曾相公他真的中了!第五十七名呢!我就说他不一般!姑娘,你瞧他会不会……会不会一会儿就过来?”
薛宝钗抬起眼,淡淡地瞥了莺儿一眼,声音依旧平稳:“休要胡猜。中了举是喜事,他来与不来,与我们何干?”
话虽如此,她那握着书卷的指尖,却微微有些发紧。
薛姨妈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坐到宝钗身边,低声道:“我的儿,你可都听见了?那曾……曾举人,如今可是真真不一样了。
模样、才学、前程,都是顶好的。他之前对你……虽说行事鲁莽了些,可这份心思,倒是真切。如今他既已中了举,这身份……娘瞧着,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娘!”
薛宝钗打断母亲的话,脸颊却不由自主地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忙又低下头去,假意看书,“此事休要再提。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儿戏?再说,他……他未必还会……”
她嘴上拒绝着,心里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他真的中了。
那个不久前还被她们暗自鄙夷“轻狂”、“不自量力”的人,竟真的凭借自己的本事,一步踏入了士林。
若他此刻再来,依旧执着于那件事……她该如何应对?
断然拒绝?
可他已是举人,有资格踏足更高的门槛,若他春闱再进一步……
薛家虽是皇商,但若能嫁与一个前程远大的年轻进士,于家族、于自己,未尝不是一条好出路。
总好过那虚无缥缈的宫廷遴选……
可若应允……她薛宝钗的婚事,难道就要这般定下?
还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心中两种念头激烈交战,让她素来冷静的心湖,也泛起了层层涟漪。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些许,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茫然无措的情绪,悄然蔓延开来。
她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留意着院门外的任何一丝动静,既怕他来,又隐隐有些……盼他来。
莺儿还在絮絮叨叨地猜测曾秦会带什么礼物,会说些什么话,薛宝钗心烦意乱,呵斥了一句:“聒噪!”
目光却也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
然而,让所有猜测者大跌眼镜的是——
曾秦离了荣庆堂,并未走向通往蘅芜苑的抄手游廊,而是脚步一转,踏上了另一条小径,那条通往潇湘馆的、更为幽静竹深的小路。
有眼尖的小厮瞧见了,飞也似地跑回去报信。
消息传回荣庆堂,正议论纷纷的众人顿时哑然,面面相觑,脸上皆是难以置信。
“往……往林姑娘那儿去了?”
王熙凤丹凤眼圆睁,第一次有些失态。
贾母也愣住了,疑惑地看向贾政,贾政亦是捻须不语,面露不解。
邢夫人撇撇嘴,低声道:“这……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下人们更是炸开了锅。
“怎么是林姑娘?”
“不是一直痴缠宝姑娘吗?怎么中了举,反倒去找林姑娘了?”
“奇了怪了!这曾举人的心思,真是猜不透啊!”
“难不成……他看上的其实是林姑娘?”
“这可真是……峰回路转啊!”
第28章 表白林黛玉
曾秦离了荣庆堂,并未如众人揣测那般往蘅芜苑去,而是折向了一条更为幽僻的竹径。
秋风掠过,两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筛下斑驳晃动的日影,将他青衿的身影衬得愈发清寂。
潇湘馆内,静得只闻风吹竹叶的簌簌声,以及偶尔从内室传来的、压抑着的轻微咳嗽。
紫鹃正坐在廊下做针线,听得脚步声,抬头见是曾秦,不由得吃了一惊,忙放下活计起身:“曾……曾举人?您怎么来了?”
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如今府里谁不认为这位新贵该去的是蘅芜苑?
“听闻林姑娘身子不适,学生特来探问。烦请姐姐通传一声。”曾秦拱手,语气温和有礼。
紫鹃不敢怠慢,忙进去禀报。
片刻后,她打起湘帘:“姑娘请举人进去说话。”
曾秦步入内室,只觉一股清雅的药香混合着书籍的墨香扑面而来。
陈设素雅,不似别处富丽,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
林黛玉正歪在临窗的暖榻上,身上搭着一条半旧的秋香色金钱蟒引枕,面色有些苍白,更显目似点漆,眉若颦烟。
见曾秦进来,她欲撑起身子。
“姑娘抱恙,万万不可起身。”
曾秦忙上前一步,虚虚一拦,态度恭敬而疏离,保持在恰到好处的距离。
黛玉便也不再坚持,微微颔首:“曾举人新贵登门,潇湘馆蓬荜生辉。只是我病体支离,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声音清冷,带着些许气弱,言辞却依旧不失分寸。
“姑娘言重了。学生冒昧来访,已是打扰。”
曾秦在紫鹃搬来的机子上坐下,目光快速而谨慎地扫过榻边小几上摊开的一卷《庄子》,以及旁边一张写着几句残诗的花笺,墨迹尚未全干。
“不知姑娘今日感觉可好些了?”
“老毛病了,劳举人挂心。”
黛玉淡淡应道,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帕子一角,心中亦是疑惑。
她与这曾秦素无深交,仅在北静王府诗会上遥遥见过,听闻过他替宝玉解围、力压王御史的才情,却也知他近日纠缠宝钗的“狂名”。
此刻他高中之后不去薛家,反来自己这冷清之地,是何用意?
两人一时无话,气氛略显凝滞。
曾秦却不显尴尬,目光落在那花笺上,自然而然地引开了话题:“姑娘这是在推敲诗句?学生唐突,见这‘秋闺怨女拭啼痕’一句,清奇婉转,怨而不怒,已有唐人气韵,只是下句似乎尚未觅得?”
黛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料到他眼光如此毒辣,且评价颇为内行。
她本性喜与才俊谈诗论词,见曾秦提及,便也少了几分戒备,叹道:“不过是病中无聊,信笔涂鸦罢了,难入方家之眼。
倒是曾举人诗才敏捷,那日北静王府‘黄沙百战穿金甲’之句,至今犹在耳畔,令人心折。”
“姑娘谬赞。那是急智之作,逞一时意气,若论诗心之灵秀、感触之深微,远不及姑娘‘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之句,将海棠魂魄道尽,学生每每读之,叹为观止。”
曾秦语气诚恳,并非虚与委蛇的客套。
听他精准引用自己的诗句,且评点切中肯綮,黛玉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知音之感,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唇角微扬:“不想举人竟也记得这些顽意儿。”
“好诗如良玉,岂敢或忘。”
曾秦微笑,顺势与她探讨起诗词格律、古今名篇。
他学问既富,见识亦不俗,言谈间引经据典,却又不出风头,每每引着黛玉抒发己见,自己则在一旁或补充,或赞叹,态度谦逊而专注。
黛玉起初还存着几分客气,渐渐谈得入港。
只觉此人言谈不俗,并非那等只会死读书的腐儒,亦非宝玉口中“禄蠹”之流,更与传闻中“轻狂”形象大相径庭。
她精神竟好了些许,眸中也有了神采,与曾秦你一言我一语,竟有些忘年之交的意味。
紫鹃在一旁添茶,见此情景,心中暗暗称奇。
见气氛融洽,曾秦话锋微转,似是无意般吟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元稹此诗,写尽痴情,然学生却觉,世间亦有孤标傲世之兰蕙,独立于沧海巫山之外,另有一种清绝风姿,令人心向往之。”
他吟诵时,目光沉静地落在黛玉身上,虽未直言,但那“孤标傲世”、“清绝风姿”的喻指,在这潇湘馆内,指向何人,不言自明。
黛玉是何等玲珑心肝,岂能听不出他话中的试探与隐晦的赞美?
她心中微微一震,面上刚泛起的血色又褪去些许,垂下眼睑,长睫如蝶翼般轻颤。
若是其他男子说这等话,她早便恼了。
可曾秦言辞雅致,态度尊重,且刚刚一番谈诗论赋,已让她生出几分欣赏。
此刻这含蓄的表白,虽觉冒昧,却奇异般地并未引起她的反感,反而有一丝极细微的、被认可的悸动。
但她心有所属,且性子孤高,岂会因一番才学欣赏和隐晦赞美便动摇?
沉默片刻,她抬起眼,目光清冽如秋泉,婉转回道:“举人过誉了。兰蕙生于幽谷,但求本心清净,不慕云水之阔。元稹之诗虽好,却终究困于情障,不及陶潜‘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洒脱自在。”
她以幽兰自比,表明心迹,又借陶渊明诗婉拒那“沧海巫山”的深情,暗示自己向往的是一份超脱与宁静。
曾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他并未纠缠,亦无愠色,反而洒脱一笑,拱手道:“姑娘心境高洁,学生佩服。是学生着相了。今日与姑娘一席谈,受益良多,如沐春风。姑娘既需静养,学生便不再叨扰,告辞。”
他起身,动作流畅自然,毫无被拒后的尴尬或失落,那份气度与从容,让黛玉心中又添一分好感。
“紫鹃,代我送送曾举人。”
黛玉轻声吩咐,目送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帘外,心中竟有一丝淡淡的怅惘,若有所失。
这人,倒是与旁人不同。
然而,曾秦前脚刚离开潇湘馆不久,后脚贾宝玉便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他满脸涨红,气息不匀,显然是听了小厮的报信,急匆匆赶来,一进门便冲到黛玉榻前,语气又急又冲:
“妹妹!他……他曾秦来找你做什么?可是又来胡言乱语?你莫要理他!他如今虽中了举,也不过是个……哼!他先前纠缠宝姐姐,如今又来扰你,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他连珠炮似的一番话,带着毫不掩饰的醋意和质问。
黛玉见他这般情状,心中那点因曾秦来访而产生的微妙波澜尚未平息,又被他这不分青红皂白的急躁模样惹得有些不快。
她本就心思敏感,见宝玉如此在意,不由想起他与宝钗之间的“金玉”之论,与袭人等人的亲密,以及他每每在女儿堆里厮混的情形,一股无名火悄悄升起。
她故意不看他,侧过脸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语气凉凉地说道:“二爷这话好没道理。曾举人来此,是客套探病,与我谈讲些诗文,言行举止,并无半分失礼之处。
怎么到了二爷口中,便成了‘胡言乱语’、‘岂有此理’?莫非这府里,只许二爷你与姐妹们说笑玩耍,旁人便连说句话都不成了?还是二爷觉着,但凡是个男子来寻我,便都存了不好的心思?”
这一番话,夹枪带棒,既点出宝玉的霸道,又暗讽他自身的“不检点”,可谓犀利至极。
宝玉被噎得一愣,见黛玉维护曾秦,更是心急如焚,口不择言道:“我……我岂是那个意思!只是那曾秦,他心术不正!他先前如何痴缠宝姐姐,府里谁人不知?如今中了举,便觉身份不同,又想来……想来招惹妹妹你!我这是怕你被他蒙骗了去!”
“蒙骗?”
黛玉猛地转回头,一双罥烟眉挑起,眸中已带了薄怒,“我林黛玉是那等轻易被人蒙骗的愚钝之人吗?曾举人是有才学、有见识的,言谈自有风骨,不比那些……那些终日只知在脂粉队里混闹,见了姐姐就忘了妹妹的纨绔子弟强些?”
她这话,几乎是直指宝玉了。
宝玉如被针扎,跳脚道:“妹妹!你……你怎拿他与我相比?我待你如何,你难道不知?我的心……”
“你的心怎样?”
黛玉冷笑,声音带着颤意,“你的心是真是假,是多是少,我如何得知?我只知道,你宝二爷的心里,能装下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差我一个!何必在此作此姿态,平白惹人笑话!”
“林妹妹!你……你太不解我的心!”
宝玉气得眼圈都红了,胸口剧烈起伏,见黛玉扭过头去不再理他,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只觉得万般委屈涌上心头,又见她对曾秦颇有赞语,更是妒火中烧,跺脚道:“好!好!我不解你!他解你!你既觉他好,往后只寻他说话去!”
说完,竟是转身摔帘子跑了。
黛玉听他竟说出这等赌气绝情的话,心中一痛。
那强忍了半日的咳嗽再也压抑不住,剧烈地咳了起来,直咳得满脸通红,泪珠儿断线似的滚落。
紫鹃忙上前替她拍背,心中对那惹出风波的曾秦,也生出几分埋怨,更对宝玉的莽撞无可奈何。
而跑出去的贾宝玉,心中又悔又恨,悔的是不该对黛玉说那些重话,恨的却全是那突然冒出来、搅乱了他与妹妹关系的曾秦!
“曾秦!都是你!”
他咬着牙,将满心的怨愤都记在了那个青衿身影之上。
与此同时,已悠然回到自己小院的曾秦,正听着脑海中系统清晰的提示音:【表白对象:林黛玉(正册)。表白结果:委婉拒绝。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他看着系统中新到账的点数,嘴角微扬,心情愉悦。
至于贾宝玉的记恨?
他并未放在心上。
第29章 训斥贾宝玉
贾宝玉怒气冲冲地回到怡红院,那一股邪火在胸膛里左冲右突,无处发泄。
脑海里反复上演着曾秦在潇湘馆与黛玉言笑晏晏的想象画面,以及黛玉维护曾秦、反唇相讥的冷语,只觉得心口像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又痛又闷。
“砰!”
他一脚踹翻了墙角的花架子,上面的一个美人觚摇晃着掉下来,“哗啦”一声摔得粉碎。
袭人正在整理衣物,闻声吓了一跳,忙赶出来。
见宝玉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都红了,忙上前拉他:“我的小祖宗!这又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快消消气,仔细手疼!”
“滚开!”
宝玉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袭人踉跄了一下。
他指着外面,声音嘶哑:“还有谁?不就是那个新科举人,曾大老爷!不过中了个举,便不知天高地厚,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屋里拉!
如今竟敢……竟敢去招惹林妹妹!他是什么东西!也配!”
晴雯本来病恹恹地歪在里间,听见动静也走了出来,倚在门框上,冷笑道:“二爷这火发得没道理。人家曾举人如今是老爷了,去哪处院子,探谁的病,说什么话,自有他的道理。
林姑娘又不是咱们屋里的人,二爷管天管地,还能管着潇湘馆的客人不成?”
她这话本是带着酸意和挑拨,暗讽宝玉管得太宽,却无异于火上浇油。
宝玉果然更怒,抓起桌上的一个茶盅就砸在地上:“你懂什么!林妹妹冰清玉洁,岂是那等禄蠹野汉子能沾染的?他先前如何纠缠宝姐姐,你们没看见?
如今见宝姐姐那边难下手,又转来欺哄林妹妹!这等三心二意、攀附裙带的龌龊小人,我……我呸!”
袭人见他越说越不像话,连“禄蠹”、“野汉子”、“龌龊小人”都骂了出来,吓得魂飞魄散。
忙又去捂他的嘴:“好二爷!快别说了!叫人听见像什么话!曾举人如今是老爷们儿眼里有分量的人,连老爷都夸呢!你这般混骂,传到老爷耳朵里,又是一场风波!”
“老爷!老爷!你们眼里就只有老爷!”
宝玉被“老爷”二字刺激得更加狂躁,“他中了举便是好的,我便是那不成器的孽障!你们都向着他去!连林妹妹也……也觉着他好!”
说到最后,竟是带上了哭腔,又怒又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晴雯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因曾秦高中而生的悔意和别扭,反倒被宝玉这不成器的样子压了下去,凉凉地道:“二爷既知自己不如人,何不也去考个功名回来?也省得在这里生这没名分的闷气。”
“你……你们!”
宝玉被噎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看看袭人的惶恐,再看看晴雯的讥诮,只觉得满屋子竟无一个知心人,所有的憋闷、嫉妒、愤怒汇成一股邪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猛地推开袭人,冲进里间,扑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不再理会任何人。
袭人和秋纹面面相觑,皆是无奈。
晴雯哼了一声,自顾自回榻上歪着,心里却也是乱糟糟一团。
这一夜,怡红院无人安眠。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秋露未曦。
贾宝玉一夜未睡安稳,眼下一片青黑,那股邪火经过一夜的发酵,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炽烈。
他胡乱梳洗了,也顾不上去给贾母、王夫人请安,径直便往曾秦所住的小院冲去。
院门虚掩着,宝玉一把推开,惊动了正在院中洒扫的香菱。
“宝二爷?”
香菱见他脸色不善,心下惴惴。
宝玉不理她,目光如电,直射向那扇紧闭的书房门,扬声喝道:“曾秦!你出来!”
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曾秦站在门口,他已起身,穿着一件干净的青布直裰,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神色平静,眼神清明,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
他看了一眼怒气勃发的宝玉,对吓呆了的香菱温声道:“无事,你去厨下看看早饭吧。”
香菱担忧地看了两人一眼,低声道:“是。”
忙不迭地退了出去,却不敢走远,只在月亮门边偷偷瞧着。
“宝二爷一早来访,不知有何见教?”
曾秦走下台阶,与宝玉相对而立,语气平淡无波。
他这般冷静的姿态,更激怒了宝玉。
宝玉上前一步,几乎指着曾秦的鼻子,怒道:“曾秦!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我来问你,你昨日去潇湘馆做什么?”
“探病。”曾秦言简意赅。
“探病?说得轻巧!”
宝玉冷笑,“你是什么身份?林妹妹是什么人?也是你能随意去‘探病’的?你那些龌龊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
先前纠缠宝姐姐不成,如今见林妹妹孤高,便又想来欺哄于她!你这等沾花惹草、三心二意之徒,有什么资格去接近林妹妹?”
曾秦眉头微蹙,看着眼前这张因愤怒而扭曲的俊美脸庞,心中那点因利用黛玉而产生的细微歉意也消散了。
他原本只想安稳刷点强化点数,奈何总有人要把脸凑上来。
“宝二爷,”曾秦的声音冷了几分,“曾某行事,自有分寸,似乎无需向二爷报备。林姑娘是客居府上的小姐,曾某是府中西宾,前去探病,合乎礼数。
倒是二爷,一大早闯入他人院落,口出恶言,指责曾某‘龌龊’、‘三心二意’,不知依据何在?
莫非这荣国府内,所有与林姑娘说话的男子,在二爷眼中,都存了不良之心?那二爷又将林姑娘置于何地?将她当作可以随意管辖的私产了么?”
这一番话,不卑不亢,逻辑清晰,如同冰冷的锥子,直刺宝玉心窝。
“你……你胡说!”
宝玉被他呛得脸色由红转白,尤其那句“当作私产”,更是戳中了他潜意识里对黛玉那种强烈的占有欲,让他又羞又恼。
“我与林妹妹自小一处长大,情深意重,岂是你这外人能明白的!我……我是不许你这等心术不正之人去玷污了她!”
“心术不正?”
曾秦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曾某心术正与不正,自有公论。
倒是二爷,口口声声情深意重,却终日流连于胭脂花粉之间,与丫鬟们嬉笑无状,‘爱博而心劳’,这便是二爷所谓的‘情深意重’?若论起‘三心二意’,曾某倒觉得,二爷更有心得。”
“你……你混账!”
宝玉被他说中痛处,气得浑身发抖,尤其是“爱博而心劳”五个字,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
他素日最恨别人说他用情不专,此刻被曾秦当面揭破,更是恼羞成怒,口不择言地骂道:“你这起子穷酸野种!不过仗着侥幸治好了太后,又走了狗屎运中了个举人,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竟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我告诉你,曾秦!离林妹妹远点!也离宝姐姐远点!她们不是你能肖想的人!若再让我看见你去纠缠她们,我……我定不与你干休!”
这番话说得极其难听,连躲在月亮门后的香菱都听得脸色发白,替曾秦捏了一把汗。
曾秦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和也消失了。
他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盯着宝玉,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压力:“贾宝玉,我敬你是国公府公子,对你一再忍让,你却得寸进尺,口出污言秽语。
莫说我与林姑娘、宝姑娘只是清清白白说过几句话,即便真有他意,又与你何干?她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谁院子里的玩物,更不是你贾宝玉的禁脔!”
“禁脔”二字,如同惊雷,炸得宝玉头晕眼花,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曾秦却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继续冷然道:“至于我是穷酸野种,还是举人老爷,不劳二爷费心。二爷有闲心在此警告曾某,不如多读几页书,想想如何光耀门楣,也省得政老爷终日为你操心。言尽于此,二爷请回吧,我这‘穷酸’之地,容不下你这尊贵人物。”
说罢,曾秦不再看他,转身便回了书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贾宝玉僵立在院中,浑身冰冷,耳边嗡嗡作响,只有“禁脔”二字和曾秦那冰冷的眼神、讥诮的话语在反复回荡。
他从小到大,何曾受过如此直白、如此羞辱的抢白?
而且句句都戳在他的肺管子上!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淹没了他。
他想再骂,却发现自己词穷;
想冲进去理论,却又迈不动腿。
只觉得四周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啊——!”
他猛地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小院,连守在门外的麝月叫他都没听见。
香菱见宝玉走了,这才敢从月亮门后出来,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担忧地看着紧闭的书房门。
书房内,曾秦站在窗边,看着贾宝玉狼狈离去的背影,眼神冰冷。
他本无意与这纨绔子弟多做纠缠,奈何对方非要把他视为假想敌,将黛玉、宝钗视为其私有物。
“禁脔?”
曾秦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既然你如此认为,那便别怪我,将你身边那些你在意的人,一个一个,‘请’过来了。”
他原本只是为了强化点数而进行的“表白”,此刻,却莫名地带上了一丝真正的、针对贾宝玉的挑战意味。
第30章 薛宝钗你脸红了
秋日的阳光,透过茜纱窗,落在蘅芜苑冷香浸透的砖地上,斑驳而安静。
薛宝钗坐在临窗的炕上,手中拿着一卷《女论语》,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耳边似乎还萦绕着方才小丫鬟们刻意压低、却又难掩兴奋的议论:
“那曾相公,昨日真真去了林姑娘那儿!”
“说了好一阵子话呢!”
“出来时脸色都不同了……”
“可不是?曾举人那般人才,如今又有了功名,若是求到老太太跟前,只怕……”
那些声音像细密的针,无声无息地刺入她看似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圈难以言喻的涟漪。
他……竟真的去了潇湘馆。
不是她这里。
这个认知,让薛宝钗心里莫名地空了一块,像是原本笃定放在某处、虽不十分在意却知道它在那里的东西,忽然被人拿走了,留下一种怅然若失的空洞感。
她素来理智,深知自己不该有这等情绪。
那曾秦先前纠缠于她,行事鲁莽,惹人非议,如今转向黛玉,于她清誉而言,本是好事。
可……为何心头会这般滞闷?
“姑娘,喝口热茶吧,这茶是才沏的,温正合适。”
莺儿端着一盏枫露茶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宝钗的脸色。
她自幼服侍姑娘,如何察觉不到姑娘今日的心不在焉,连平素最爱的书都拿反了。
宝钗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才恍然回神,勉强笑了笑:“放着吧,这会儿不想喝。”
莺儿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低声道:“姑娘可是为那曾……曾举人的事烦心?要我说,姑娘大可不必!
他那等人,先前对姑娘那般……如今中了举,转头就又去寻林姑娘,可见是个三心二意、没个定性的!姑娘何等样人,何必为他费神?”
薛宝钗闻言,心头微微一刺,仿佛被说中了隐秘的心事。
她放下书卷,语气依旧维持着平静:“休要胡吣。他去哪里,与谁说话,与我何干?我岂会为他烦心?只是觉得……世事无常,人心难测罢了。”
话虽如此,那“三心二意”四个字,却像石子投入湖心,沉甸甸地坠着。
她不由得想起曾秦两次“偶遇”她时,那看似诚恳执着、甚至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眼神。
难道那些,竟都是假的?
或者,轻易便可转移的么?
一股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酸涩,悄然蔓延开来。
她竟有些品不出,这究竟是因曾秦的“转向”,还是因自己竟会被这等“轻狂”之人牵动心绪而生的懊恼。
“我出去走走,透透气。”
宝钗站起身,只觉得屋里那股熟悉的冷香此刻闻着也有些憋闷。
莺儿忙道:“我陪姑娘。”
“不必,我只在园子里略走走,你守着屋子便是。”宝钗摆了摆手,独自一人出了蘅芜苑。
秋日的沁芳亭一带,景致最好。
溪水潺潺,岸边残荷敛尽夏日繁华,别有一种疏朗的韵致。几株枫树、银杏点缀其间,叶片已被秋霜染上或红或黄的绚烂颜色,在午后暖阳下,如同泼洒开的浓彩。
宝钗沿着石子漫成的甬路缓缓而行,试图让清冷的秋风吹散心头那点莫名的郁结。
她告诉自己,不该如此。
她是薛宝钗,从小被教导言行端方、喜怒不形于色。
她的前程,是那“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宫廷遴选,即便不成,也当是门当户对、明媒正娶的大家主母。
一个家丁出身、侥幸中举的曾秦,于她而言,本就如云泥之别,先前他的纠缠是麻烦,如今他的转向,更该是解脱。
可……心绪这东西,有时并不完全受理智辖制。
正胡思乱想间,忽见前方溪畔的石桥上,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青衿如旧,负手而立,正望着桥下流淌的秋水,身姿挺拔,侧颜在秋光里显得轮廓分明,带着一种与这园中纨绔子弟截然不同的沉静气度。
不是曾秦又是谁?
薛宝钗脚步猛地一顿,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下意识就想转身避开。
然而,曾秦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已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宝钗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随即化为温和有礼的笑意,远远地便拱手一揖:“宝姑娘。”
避无可避。
薛宝钗只得按下心头那瞬间涌起的、复杂难言的悸动,维持着惯常的端庄,缓步上前,还了半礼:“曾举人。”
声音出口,才觉比平日更清淡三分,仿佛欲盖弥彰。
“秋光正好,姑娘也来散步?”
曾秦的语气自然随意,如同偶遇寻常友人,听不出半分那日被严词拒绝、或是昨日刚去探访过另一位姑娘的尴尬或不自然。
他这般坦然,反倒让宝钗有些无所适从。
她预想中的种种可能——愧疚的解释、再次的试探、甚至轻浮的言语——竟一样也未出现。
“屋里闷得慌,出来走走。”
宝钗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桥栏上雕刻的缠枝莲纹路,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冷的石面。
“是啊,秋高气爽,正是舒散筋骨的好时节。”
曾秦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岸边的枫树,自然而然地引开了话题,“姑娘瞧那株枫树,经霜之后,红得愈发纯粹透彻,倒比春日繁花更有一番风骨。”
他的谈吐从容不迫,引用的虽是寻常景物,却自有见解,毫无附庸风雅之嫌。
宝钗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枫叶如火如荼,在碧空下燃烧着生命的最后绚烂,确实动人心魄。
她轻声应和:“‘霜叶红于二月花’,古人诚不我欺。”
“杜牧之诗,旷达洒脱,确非常人所能及。”
曾秦接口道,随即又与宝钗探讨了几句诗词,所言皆切中肯綮,既不卖弄,也不浅薄。
宝钗渐渐被他带入谈话的节奏,心中的尴尬和戒备不知不觉淡去些许。
她发现,抛开先前那些“不愉快”的印象,此刻的曾秦,言谈举止,竟处处透着一种令人舒适的修养和见识。
这与她印象中那个“痴缠”、“轻狂”的曾秦,判若两人。
难道……他之前那般行事,当真只是……情之所至,难以自控?
而如今中了举,身份不同,便恢复了这般沉稳模样?
这个念头一起,宝钗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忍不住偷偷抬眼,飞快地觑了他一眼。
见他目光清正,神态从容,并无丝毫逾矩之处,与那日在抄手游廊上那个带着执拗少年气的他,截然不同。
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会提起那日之事吗?
会解释为何去了潇湘馆吗?
若是他再提起那些……那些话,自己该如何应对?
是该再次严词拒绝,以示划清界限?
还是……可以稍稍缓和一些,毕竟他如今已是举人,若他诚心……
等等……
薛宝钗啊薛宝钗,你在想些什么!
她被自己脑中突然冒出的、近乎期待的念头吓了一跳,一股热意“腾”地一下涌上双颊,芙蓉面瞬间染上了胭脂色。
她慌忙低下头,暗骂自己失态,怎可因他几句正经谈吐便乱了方寸?
然而,那红晕却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连耳根都微微发热。
“薛姑娘,”曾秦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你脸色似乎有些泛红,可是日头有些晒了?还是身子不适?”
他竟这般直接地问了出来!
薛宝钗只觉得脸上更是烧得厉害,恨不得立时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下意识地用手背冰了冰脸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慌乱:“没……没有。许是走得急了些。我……我该回去了。”
说完,竟是连礼也顾不得周全,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便沿着来路匆匆离去,那平日里最是端庄稳重的步伐,此刻竟有些凌乱。
曾秦站在原地,望着薛宝钗几乎是落荒而逃的窈窕背影,秋风拂起她葱黄绫棉裙的裙角,勾勒出几分难得的仓皇。
他嘴角那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终于缓缓扬起。
有些东西,似乎已经不一样了。
那看似坚固的平静湖面,已被投下石子。
而薛宝钗方才那罕见的慌乱与脸红,便是荡开的第一圈,最动人的涟漪。
“看来,”他心中默念,“这位永远冷静自持的宝姑娘,也并非真的……无动于衷。”
秋光正好,映照着他深邃的眼眸,也映照着远处那个匆匆离去、心绪已乱的身影。
第31章 香菱的感动
已是初冬时节,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酝酿着一场大雪。
曾秦的小院内,却因一桩事,驱散了连日来的寒意,暖意融融。
曾秦将香菱和麝月都叫到跟前。
香菱有些不安地绞着衣角,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麝月则垂手静立,神色温顺。
“不必紧张,”曾秦看着她们,语气温和,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又从锦囊里抽出一张叠得整齐的契纸,递给香菱,“看看这个。”
香菱懵懂地接过,展开一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和红彤彤的官印。
她识字不多,只认得开头的“地契”二字,以及后面“水田八十亩,旱地二十亩,庄院一所”等字样,还有一个陌生的地名。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曾秦:“相公,这是……?”
“这是城西三十里外,紫檀堡附近的一处田庄,我刚买下的。”
曾秦平静地说道,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如何,“共计一百亩地,连带一个三进的院子,以后,就交给你打理了。”
“轰”的一声,香菱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
她瞪大了那双标志性的、略显呆气的杏眼,嘴唇微微张着,难以置信地看着曾秦,又低头看看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纸。
给……给她?
一个田庄?一百亩地?还有院子?
她只是个妾室啊!
是连身家性命都系于主君一念之间的卑微存在。
主君高兴了,赏些钗环衣物已是恩典,若是厌弃了,转手送人甚至发卖都是常事。
她从未想过,也不敢想,自己名下能拥有产业,还是如此大的一份产业!
“不……不行的,相公!”
香菱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地契塞回曾秦手里,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带着惊恐的颤抖,“这太贵重了!我……我何德何能?我不会打理,我……我不能要!这该是相公的产业,或是……或是留给将来……”
她慌乱得语无伦次,眼圈瞬间就红了。
这份“赏赐”太过巨大,超出了她贫瘠的想象力和安全感所能承受的范围。
一旁的麝月也惊呆了,她虽比香菱稳重,此刻也掩不住脸上的震惊之色。
一个田庄!
少说也值上千两银子!
相公竟如此轻描淡写地就要给香菱?
这份手笔,这份信任,这份……宠爱,让她心头剧震,看向曾秦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曾秦看着香菱吓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中微软,又有些无奈。
他重新将地契塞回她冰凉的小手里,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给你的,你便拿着。你是我曾秦的第一个女人,跟着我时,我一无所有,如今略有薄产,岂能亏待于你?”
他顿了顿,看着香菱依旧惶惑不安的眼睛,耐心解释道:“不会打理,可以慢慢学。庄子上有现成的庄头、佃户,规矩都是现成的。
每年的收成,除去田赋和庄上必要的开销,盈余都归你支配。你想留着傍身,或是贴补些给昔日相熟的姐妹,都随你。
有了这个庄子,无论将来如何,你总有个倚仗,不必再看人脸色过日子。”
“相公……”
香菱听着他这番为她长远计的话,字字句句都敲在她的心坎上。
她自幼被拐,颠沛流离,为奴为婢,看尽白眼,何曾有人为她想过“倚仗”?
何曾有人给过她这般实实在在的、安身立命的根本?
巨大的感动和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滚落下来,不是委屈,不是害怕,而是那种被珍视、被妥善安放的幸福和酸楚。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是奴才对主子的跪拜,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激,泣不成声道:“相公……相公待我……待我太好了!香菱……香菱何以为报……”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将那张地契紧紧捂在胸口,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麝月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眼圈发热,悄悄背过身去拭了拭眼角。
她替香菱高兴,也深深触动。
她原以为,跟了曾秦,不过是换个地方伺候人,命运依旧不由自主。
可眼前这一幕,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相公他……是真的把身边人当人看,而非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
曾秦弯腰将香菱扶起,为她拭去眼泪,温声道:“好了,莫哭了。这是喜事。以后你就是有小产业的人了,该高兴才是。”
香菱用力点头,又想笑又想哭,那张沾着泪痕的小脸,在冬日晦暗的光线下,竟焕发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带着底气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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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伴着初冬的寒风,迅速刮遍了贾府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了不得了!曾举人给香菱买了个田庄!”
“田庄?!真的假的?多大?”
“足足一百亩上好的水田旱地!还带着一个大院子!就在紫檀堡那边!”
“天爷!那得多少银子?少说也得一千五六百两吧?”
“啧啧啧,香菱这是走了什么大运?一个妾室,竟得了这么大一份私产!”
“往日里都说她傻,跟了个穷秀才,如今看来,傻人有傻福!这曾举人,也太舍得了吧!”
“何止是舍得?简直是……简直是拿她当心尖子疼啊!你们想想,咱们府里的爷们,便是对正头夫人,又有几个这般大方,直接将田产记在夫人名下的?”
“可不是?琏二爷那般会弄钱,可曾给二奶奶置办过这等实实在在的产业?珍大爷、蓉大爷他们就更别提了!”
“可见曾举人是个有情有义、有担当的真汉子!香菱跟了他,虽是妾室,这日子,怕是比许多小门小户的正头娘子还要体面自在!”
“唉,早知道……当初若是……”
下人们议论纷纷,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叹、浓浓的羡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悔意。
尤其是那些曾经嘲讽过香菱“没眼光”、“上赶着做妾”的人,此刻脸上更是火辣辣的。
一个田庄,像一块巨大的试金石,瞬间掂量出了曾秦的分量,也重新定义了香菱的身份。
往日那些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此刻全都变成了赤裸裸的艳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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蘅芜苑内,薛宝钗正对着窗外出神。
莺儿脚步轻快地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将外头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还加了一句:“姑娘,您说这曾举人,对香菱也太好了些!那可是一个庄子呢!”
薛宝钗握着绣花针的手微微一顿,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
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浑不在意。
然而,心底那潭静水,却被投入了一颗不小的石子。
给妾室置办田产?还是如此大的手笔?
这完全超出了她对后院之事的认知。
男人宠爱妾室,无非是多赏些金银细软,多给几分体面,但将安身立命的产业交到妾室手中,这需要何等的信任与……情意?
她不由得想起那日在沁芳溪畔,曾秦那般从容的气度,以及自己那莫名的心慌意乱。
如今看来,他并非只是嘴上说说,或是仅凭一时冲动的轻狂之徒。
他行事,确有常人不及的魄力与担当。
这样一个男子,对待自己身边的女人,竟是如此……
薛宝钗强迫自己收拢心神,继续手中的针线,但那针脚,却不似往日那般匀净细密了。
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涟漪,在她看似平静的心湖深处,轻轻荡漾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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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院中,鸳鸯正伺候贾母用燕窝。
有小丫鬟进来回话,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屋里的人都听清。
鸳鸯拿着汤匙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几滴燕窝汁溅了出来,落在她月白色的裙子上,洇开一小团湿痕。
她慌忙用帕子去擦,动作却有些僵硬。
贾母看了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鸳鸯低着头,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地契……田庄……香菱……
这几个词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
当初,他若肯,那正妻的名分是她的。
即便没有这田庄,举人正妻的身份,也足够荣耀。
可她拒绝了,为了那点可怜的清高和……对贾府这潭死水的依赖。
如今,他连一个妾室都能给予如此厚重的保障,而她这个曾经被他“求娶”过的人,却依旧是个身不由己的丫鬟,未来的命运攥在主子手里,是配小子还是……前途未卜。
巨大的悔恨和失落,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她窒息。
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那酸涩的眼泪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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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红院里,晴雯靠在熏笼上,听着小丫头们叽叽喳喳地议论,手里原本在打的络子,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
“一个庄子啊……香菱姐姐这下可真是……熬出头了。”小丫头语气里的羡慕毫不掩饰。
“可不是?曾举人待她真是没得说!这样的主君,哪里去找?”
晴雯怔怔地听着,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她想起曾秦高中时自己的悔恨,想起宝玉那日从曾秦处回来后的狂怒与无力,更想起自己病中那些冷言冷语……
若是……若是当初她没有那般激烈地抗拒,没有病那一场,如今在那个小院里,接收那份厚重礼物的,会不会是她晴雯?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疯狂滋长。
贾宝玉待她们好,是好,可那种好,是主子对宠物的好,高兴时搂在怀里“姐姐”“妹妹”地叫,赏些新奇玩意儿;
不高兴时,或是触及他的逆鳞(比如读书、经济),那点好便如琉璃般易碎。
他何曾想过,给她们这些“副小姐”一个实实在在的、不受人掣肘的将来?
而曾秦,他给了。
他给了香菱一个庄子,一个可以自主的、安稳的退路。
这一点上,宝玉……不及。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茫然涌上心头,那点因宝玉平日宠爱而滋生的骄矜,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有些苍白无力。
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对自己的坚持和未来,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心,彻底乱了。
寒风依旧在屋外呜咽,而曾秦用一座田庄,在许多人心中,点燃了一把火,搅动了一池春水。
第32章 撩拨袭人
连日来,曾秦赠予香菱田庄一事,如同在贾府这潭深水中投下巨石,涟漪层层扩散,便是连贾母处也听闻了风声。
这日晨省,王熙凤陪着贾母说话解闷,不免就提起了这桩新鲜事。
贾母斜倚在榻上,听了凤姐儿绘声绘色、略带夸张的描述,捻着佛珠。
沉吟片刻,方叹道:“真真是想不到,这曾哥儿,竟有这般心胸和手笔。一百亩地,连庄院,说给就给了,还是记在香菱那丫头名下……这可不是寻常爷们儿能做出来的事。”
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些许复杂神色,“那香菱,看着怯弱,倒是个有后福的。跟着他,虽是妾室,有了这份产业傍身,将来无论如何,总有个落脚处,比在这深宅大院里看人脸色强。这是她的造化。”
王熙凤忙笑着附和:“老祖宗说的是!如今底下人谁不羡慕香菱?都说曾举人重情义,是个真男子!往日里那些嚼舌根说香菱没眼光的,如今脸可疼着呢!”
她眼波流转,心下却也在暗暗掂量,这曾秦如此行事,收买人心也好,真情实意也罢,这份魄力,确实不容小觑。
贾母点点头,不再多言,只闭目养神,心底却也不免掠过一丝对鸳鸯前程的隐忧,只是不便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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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天色依旧阴沉,北风刮在脸上,已带了凛冽的寒意。
曾秦信步走在园中,冬日的园子虽失了春夏的秾丽,却另有一种疏朗开阔的气象。
残雪未消,点缀在假山枯枝间,偶有耐寒的雀鸟在光秃秃的枝桠上跳跃,啾啾几声,更显寂静。
行至沁芳闸桥附近,却见一个穿着葱绿绫棉袄、白绫细折儿裙的身影,正站在一株老梅树下仰头看着那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神情有些怔忡,不是袭人又是谁?
她手里还挽着个包袱,像是要往哪里去。
曾秦心中一动,缓步上前,温声道:“袭人姑娘。”
袭人正自出神,被这声音惊得一颤,回头见是曾秦,忙敛衽行礼,垂首道:“曾举人。”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如今府里谁见到这位新贵不心里掂量几分?
尤其是他们这些丫鬟,香菱的例子活生生就在眼前。
“姑娘这是要往哪里去?”曾秦目光扫过她手中的包袱,语气随意,如同寻常问候。
“回举人话,正要回家去看看,母亲身子有些不适,告了两日假。”
袭人答得恭谨,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
曾秦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略显憔悴却依旧难掩温婉秀丽的脸上,沉吟片刻,似是随意般说道:“姑娘做事,一向是极稳妥周到的。我在府里这些时日,也常有耳闻。宝二爷屋里里外外,多亏了姑娘操持,井井有条,贤惠持重,实在难得。”
袭人没料到他突然夸赞自己,心下微慌,脸颊泛起一丝红晕,低声道:“举人谬赞了,这都是奴婢分内之事,当不起。”
“当得起。”
曾秦语气笃定,目光清正地看着她,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不瞒姑娘,我如今虽有了些许功名,但那屋里头,却少一个像姑娘这般能干、贤惠、知冷知热,能主持中馈、安定后方的人。
香菱性子软,麝月虽好,终究历练尚浅。
若得姑娘这般人物在内宅操持,我便能安心在外搏个前程,无后顾之忧了。”
这话说得含蓄,却又再明白不过——他看中了她的“贤惠”与“能干”,想要她过去,主持他的内宅。
这不是轻浮的调戏,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求贤”般的郑重。
袭人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他竟然对自己存了这样的心思?
心脏骤然狂跳起来,血液奔涌着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香菱得到田庄后那满足而安稳的笑脸,府中下人们艳羡的议论,宝玉时而温柔时而乖戾的脸,以及曾秦此刻沉静从容、气度不凡的身影……
无数画面在她脑中飞速闪过,交织成一团乱麻。
去他那里?
做一个举人老爷屋里实际上的女主人?
哪怕名分上可能是妾,但以他的看重,以香菱的例子来看,日子绝不会差,甚至可能比在这看似富贵却步步惊心的怡红院更有指望,更……踏实。
这个诱惑,太大,太突然了。
她心乱如麻,手指紧紧攥住了包袱皮,指节泛白。
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拒绝吗?
可心底那份被认可、被需要的悸动,以及对未来安稳的渴望,让她难以立刻说出决绝的话。
答应吗?
可宝玉……她伺候了这么多年,付出了那么多心血和情感的宝二爷……
挣扎了片刻,袭人终究是那个以“规矩”和“忠诚”自持的花袭人。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垂下眼睑,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婉转回道:“举人……抬爱了。袭人粗笨,只知尽心服侍二爷,不敢有旁的心思。二爷……离不开人。举人的厚意,袭人……心领了,实在……当不起。”
她说得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拒绝的同时,也点明了自己的归属——她是宝玉的人。
曾秦闻言,脸上并无丝毫被拒的愠怒或尴尬,甚至连一丝失望的神色都未见。
他依旧那般从容,甚至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是在下唐突了。姑娘对宝二爷忠心可嘉,令人敬佩。”
他后退半步,拱手一礼,“既如此,不便打扰姑娘归家,路上小心。告辞。”
说罢,竟是毫不拖泥带水,转身便沿着来路悠然离去,青衿背影在冬日萧瑟的园景中,显得格外挺拔洒脱。
袭人怔怔地看着他消失在假山之后,整个人还沉浸在方才那巨大的冲击和随之而来的空虚感里。
他……就这么走了?如此干脆?
一股难以言喻的后悔,如同细密的藤蔓,悄然缠上了心头。
她拒绝了。
拒绝了一个举人的青睐,一个可能比现在更安稳、更被尊重的未来。
香菱拥有田庄后那底气十足的模样,此刻无比清晰地刺痛着她的眼睛。
她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心却跳得厉害,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
直到冷风灌进脖颈,她才猛地打了个寒噤,想起还要回家,这才步履有些踉跄地往园外走去,一路都魂不守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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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人这失魂落魄的样子,自然落在了有心人眼里。
她突然想起还有东西没拿,刚回到怡红院,贾宝玉就一阵风似的从外面冲了进来,脸色铁青,胸口起伏不定,显然已是听了小丫鬟的急报。
他径直冲到袭人面前,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语气又酸又怒,阴阳怪气道:“哟!这是怎么了?我们屋里的大贤人,这是遇着什么‘贵人’了?连路都走不稳了?还是心早就飞了,不在我这个‘二爷’身上了?”
袭人正在系包袱的手一抖,结扣散开,东西落了一地。
她脸色一白,强自镇定道:“二爷说的什么话?我不过是家去两日,母亲身子不好……”
“母亲身子不好?”
宝玉冷笑一声,打断她,言语如刀,“我看是你自己的心不好了吧?听说方才在园子里,有人可是对你赏识得很呐!‘贤惠持家’、‘安定后方’,哼,好一番知遇之恩!怎么,可是觉得在我这怡红院里,屈了你这尊大佛了?”
他越说越气,想起下人间流传的曾秦对袭人的夸赞和招揽,再对比自己方才听到消息时那股无名火和……隐隐的恐慌,口不择言起来。
“你既觉得他那里好,有田庄可拿,有举人奶奶可当,何必还赖在我这里?只管去便是!我又不会拦着你攀高枝儿!”
这话太重,太伤人了。
袭人伺候他这么多年,掏心掏肺,处处维护,何曾听过他这般诛心之言?
委屈、伤心、失望、再加上方才自己那点隐秘的后悔和被说破心思的难堪,瞬间交织在一起,化作滚烫的泪水,决堤而下。
“二爷!”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我……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这些年……我……”
她泣不成声,后面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宝玉见她哭得伤心,心中有一丝悔意闪过,但那股被冒犯、被“背叛”的怒火和少年人的任性占了上风。
加之袭人这泪水更坐实了他的猜测,让他愈发烦躁,非但没有软语安慰,反而又硬邦邦地刺了一句:“哭什么?难道我说错了?你若不是动了心思,何至于这般失魂落魄,连我跟你说话都听不进了?”
袭人听他不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心彻底凉了半截。
她猛地抬起泪眼,看了宝玉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痛楚,也有几分心灰意冷。
她不再辩解,只是深深吸了口气,弯腰捡起散落的东西,胡乱塞进包袱,低声道:“二爷既如此想,袭人无话可说。家里确有事,我告了假的,这就去了。”
说完,也不再看宝玉,提着包袱,低头快步走了出去,肩膀微微抽动。
宝玉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张了张嘴,想叫住她,那声“袭人姐姐”却卡在喉咙里。
最终化作一声烦闷的叹息,狠狠一拳捶在门框上。
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又胀得难受,那股邪火无处发泄,全都记在了那个青衿身影之上。“曾秦!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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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人一路忍着泪,出了贾府,坐上回家的骡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她的眼泪才无声地汹涌而出。
回到城郊家中,母亲见她眼睛红肿,神色不对,忙问缘由。
袭人只推说是担心母亲病情,又加上在府里受了些委屈,含糊带过。
她家所在的村落,恰好就在曾秦买给香菱的那个田庄——紫檀堡田庄的隔壁。
不过她家是几间简陋的土坯房,而那田庄,隔着田地望去,能看到青砖垒砌的院墙和整齐的房舍轮廓,气象已然不同。
晚饭时分,家里人围坐在一起,话题自然而然地就转到了隔壁那新易主的田庄上。
她哥哥花自芳扒拉着碗里的饭,啧啧叹道:“你们是没见,那曾举人派来的新庄头,好生气派!听说东家宽厚,今年的租子都按旧例,还说明年要看看情况,若收成好,或可减些。庄子上的人都念他的好呢!”
她母亲也接口道:“可不是?都说那举人老爷年轻有为,待人又大方。唉,听说这庄子,他是给了府里跟他的一个丫头,就是那个叫香菱的……
我的老天爷,一个丫头,还是个妾室,竟得了这么大一份家私!这可真是……一步登天了!”
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羡慕。
花自芳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袭人,试探着问道:“妹妹,你在府里,可见过那位曾举人?听闻他尚未娶正妻?这般人物,若是哪个丫头跟了他,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看看那香菱……”
“哥哥!”
袭人猛地打断他,声音有些尖锐,随即意识到失态,忙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粒,食不知味,低声道,“别人的事,少议论。”
家人见她神色不对,互相对视一眼,不再多说,但那股对隔壁田庄及其主人的羡慕之情,却弥漫在小小的屋子里,也沉沉地压在了袭人心上。
她放下碗筷,推说累了,起身回到自己那间狭小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
坐在炕沿,望着窗外暮色中隔壁田庄模糊的轮廓,耳边回响着家人的议论、宝玉伤人的话语,还有曾秦那温和却极具分量的话语……
“屋里就缺你这样一个人……”
“安心在外搏个前程,无后顾之忧……”
与宝玉那任性伤人的话语对比,曾秦的“看重”显得那么珍贵,他给予香菱的“保障”那么实在。
后悔吗?
当初若她不是宝玉的袭人,若她有机会……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她原本坚定的心,在这一刻,彻底乱了,慌了,甚至……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对自己的选择和对未来的茫然与恐慌。
第33章 你到底喜欢谁
袭人告假归家的这两日,荣国府内关于她的“际遇”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众人茶余饭后的咀嚼下,愈发发酵得活色生香。
“听说了吗?袭人姐姐在园子里,可是被曾举人亲口许了‘前程’呢!”
“可不是?说是屋里就缺她这样一个贤惠人主持中馈!”
“我的天爷!这岂不是明摆着要抬举她?虽说是妾室,可瞧瞧香菱,那是有田庄傍身的!袭人姐姐若过去,以她的稳妥能干,只怕比香菱还要体面!”
“唉,这样的好事,怎么就落不到我头上?若曾举人那般问我,我早一口应了!谁还耐烦在这府里看主子脸色、与旁人争风吃醋?”
“谁说不是呢?宝二爷虽好,可终究是个没定性的,将来如何,谁说得准?哪像曾举人,有功名在身,前程眼见着是好的,待屋里人又如此厚重!”
“袭人姐姐也是傻,竟还拒绝了……若是应下,如今只怕……”
“你懂什么?袭人姐姐是宝二爷跟前第一得意人,自然要端着些,总不能一听好处就扑上去,那成什么了?”
“端看?只怕端看端看,就把好机缘看没了!曾举人那般人物,身边还能缺了人?香菱、麝月不说,我瞧着,连宝姑娘、林姑娘那边,他都……”
下人们聚在茶房、廊下,交头接耳,语气里充满了对袭人“好运”的羡慕。
以及对她“犹豫”的不解,甚至隐隐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惋惜。
仿佛她们若是袭人,早已飞扑向那光明前程,何苦还在怡红院守着个喜怒无常的宝二爷。
这些议论,自然也飘进了怡红院。
晴雯靠在熏笼上,手里拿着个绣绷,却一针也未动。
她听着小丫头们在外间叽叽喳喳,嘴角撇了撇,想冷笑,却发现自己连冷笑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羡慕吗?自然是羡慕的。
那个曾秦,出手太阔绰,太懂得拿捏她们这些身为下贱之人的软肋——一个安身立命的保障。
可她心里又憋着一股气,一股不肯承认自己看走眼、不肯轻易低头的倔强。
“攀高枝儿?也得有那个命!”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不知是在说袭人,还是在安慰自己。
只是那握着绣绷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秋纹、碧痕等人,心思则更活络些。她们私下里议论:“若袭人姐姐真不去,咱们……是不是也有机会?总不能好事都让她一个人占尽了吧?”
一种隐秘的、想要取而代之的野心,在几个大丫鬟之间悄然滋生。
而此刻事件的另一中心人物——曾秦,却仿佛置身事外。
次日,他依旧如常起身,在院中练了会导引术,活动开筋骨。
初冬的寒气在他周身化为氤氲的白雾。
香菱和麝月小心翼翼伺候他用了早饭,两人眼神交流间,都对昨日袭人之事绝口不提。
但那份对曾秦更添几分敬畏与依赖的心思,却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用罢饭,曾秦净了手,对麝月道:“我去宁府一趟,蓉大奶奶身子需复诊。”
“好的,夫君。”
宁国府,天香楼。
依旧是那间暖香袭人的暖阁,只是今日,炭火烧得似乎更旺了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若有若无的异香,闻之令人心生慵懒。
秦可卿今日并未像往常般倚在榻上,而是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西洋玻璃镜,由着宝珠为她梳理那一头墨玉般的长发。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杏子红绫缕金撒花寝衣,料子极薄极软,勾勒出胸前饱满起伏的曲线,腰肢处却空落落地束着,更显那不盈一握。
寝衣的领口开得比往日都低,露出一段雪白滑腻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在暖阁柔和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听得丫鬟通报曾先生到了,秦可卿对镜中映出的、脸颊已悄然飞红的自己看了一眼,轻轻挥了挥手。
宝珠、瑞珠会意,低头敛目,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再次将暖阁的门轻轻掩上。
曾秦步入暖阁,一股混合着高级脂粉、名贵药材和女子体香的暖香扑面而来,比往日更浓郁,也更……撩人。
他目光扫过室内,最后落在梳妆台前那个倩影上。
秦可卿缓缓转过身,并未起身,只是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抬起那双似泣非泣的含情目,眼波流转,在曾秦身上打了个转,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沙哑与软糯:“先生来了。”
这一声,千回百转,与往日病中的柔弱不同,今日更多了几分成熟女子刻意的风情。
曾秦心湖微澜,面上却不动声色,依礼拱手:“给大奶奶请安。今日气色看来好了许多。”
“托先生的福,吃了先生的药,又行了针,身上松快了不少。”
秦可卿浅浅一笑,那笑容如同盛放到极致的海棠,秾丽中带着一丝易碎的媚态。
她站起身,寝衣的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步履轻盈地走向暖榻,那曼妙的身姿在薄薄的寝衣下若隐若现。
她在榻边坐下,很自然地将一段凝霜赛雪的皓腕伸到曾秦面前,放在早已备好的迎枕上。
眼睫低垂,声音更轻了些:“有劳先生再为我诊诊脉。”
曾秦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净手,伸出三指,轻轻搭上她那滑腻微凉的腕脉。
指尖触及的肌肤,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几乎感觉不到毛孔。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脉搏的跳动,比之前有力了许多,但节奏却似乎……比寻常人稍快一些。
暖阁内静得可怕,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秦可卿身上那诱人的甜香,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钻入曾秦的鼻息。
他必须凝神静气,才能专注于指下的脉象。
“脉象滑而略数,肝郁之象有所缓解,但心血仍有些耗损之兆。”
曾秦收回手,语气平稳,“大奶奶近日可是思虑过重,或夜寐不安?”
秦可卿收回手,指尖无意般掠过曾秦的手背,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她微微侧身,一手支颐,宽松的寝衣袖口滑落,露出半截莲藕般的手臂,叹道:“先生真是神医。身上是爽利了,可这心里……有时依旧觉得空落落的,夜里难免多想些。”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盈盈地望着曾秦。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依赖,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大胆的试探:“说起来,还未恭喜先生高中举人。如今先生是举人老爷了,身份不同往日,听闻……近来府里许多姐妹,都对先生青眼有加呢。”
曾秦眉梢微动,迎上她的目光:“大奶奶此话何意?小人愚钝。”
秦可卿以袖掩唇,轻笑一声,那笑声如同玉珠落盘,带着几分戏谑:“先生还装糊涂?府里都传遍了。先是蘅芜苑的宝姑娘,先生几次三番‘偶遇’;
再是老太太屋里的鸳鸯,先生也曾‘求娶’;前儿个听说,连怡红院的袭人,先生都许了她‘前程’……哦,还有潇湘馆的林妹妹,先生不也去探过病,相谈甚欢么?”
她每说一个名字,眼神便亮一分,仿佛在细细观察曾秦的反应:“我就好奇,先生这般人物,眼界自然高,不知这满园子的鲜花,先生心底里……到底更中意哪一朵呢?”
这话问得极其大胆,几乎逾越了医患之间的所有界限。
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暧昧,那甜香仿佛化作了实质,缠绕在两人之间。
曾秦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娇颜,那双含情目水光潋滟,红唇微启,吐气如兰。
他心中那点被刻意压下的痒意,此刻如同星火燎原。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目光深邃地锁住她的眼睛,声音压低:
“满园鲜花虽好,奈何曾某眼界甚高,庸脂俗粉,难入法眼。”
他顿了顿,语速放缓,一字一句,清晰而隐晦,“若论国色天香,风华绝代,能令曾某心折者……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轰”的一声,秦可卿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脸颊、耳朵、甚至脖颈,瞬间红透,如同醉虾。
那颗心更是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
他……他竟敢!他竟如此直白!
“先生休要……休要胡说!”
她慌乱地垂下头,不敢再看曾秦那灼人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我……我是你什么人?这等轻薄之言,若让人听去……”
“此处并无旁人。”
曾秦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曾某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大奶奶之风姿,如云端皓月,曾某虽不自量力,亦常心生向往。只是……恨不相逢未嫁时。”
最后七个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在秦可卿的心上。
恨不相逢未嫁时!
这几乎是挑明了他那份悖逆的、不该有的心思!
一股巨大的羞耻、恐惧,以及……以及那被如此出色男子强烈渴望所带来的、隐秘而强烈的悸动,如同冰与火交织,瞬间将她吞噬。
她浑身都软了,几乎坐不稳,只能依靠着背后的引枕,微微喘息。
“你……你快莫要说这些了!”
她强自镇定,抬起泪光点点的眸子,那眼神里带着恳求,也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缠绵,“我……我这般身子,这般处境,已是泥足深陷,无法自拔……先生前程似锦,何苦……何苦把心思浪费在我这薄命人身上?趁早……趁早收了这心吧……”
这话,是拒绝,是规劝,却也更像是无可奈何的哀鸣。
【叮!表白对象:秦可卿(金陵十二钗正册)。表白结果:婉转拒绝。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当前强化点数:30。】
系统的提示音如期而至。
曾秦心中一定,目的已达到。
他看着秦可卿那副娇羞无措、我见犹怜的模样,知道火候已到,过犹不及。
便顺势后退半步,恢复了医者的从容,躬身道:“是曾某失言,唐突了大奶奶。大奶奶金玉良言,曾某记下了。还请大奶奶放宽心,静心调养,身子方能大好。”
他不再多看那诱人的春色,转身取出针囊,开始准备行针。
接下来的扎针环节,气氛愈发微妙。
当冰凉的银针刺入秦可卿背后细腻的肌肤时,她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吟,身体微微颤抖。
曾秦凝神运针,指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肌肤温度的升高,以及那细微的战栗。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沉默着,只有暖香、呼吸与偶尔的轻哼交织,编织出一张无形却紧密的暧昧之网。
起针后,秦可卿几乎是瘫软在榻上,拉过锦被盖住半张滚烫的脸,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声音闷闷地传来:“多谢先生……我乏了,先生请回吧。”
曾秦知道她需要独自平复心绪,也不多留,收拾好东西,行礼告退。
走出天香楼,被冷风一吹,曾秦长长舒了口气。
与秦可卿的每一次接触,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既危险,又带着一种极致的诱惑和……收获的满足感。
暖阁内,秦可卿听着曾秦的脚步声远去,直至消失,才猛地将锦被拉过头顶,整个人蜷缩起来。
“恨不相逢未嫁时……恨不相逢未嫁时……”
这句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她伸手抚上自己依旧滚烫的脸颊,心湖早已被搅得天翻地覆。
那人的眼神,那人的话语,那人的气息……如同烙印,深深刻入了她的心底。
一丝苦涩,一丝甜蜜,一丝绝望,一丝妄念……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困住,越收越紧。
她知道自己已在危险的深渊边缘,可那深渊之下,似乎又有点点诱人的星光。
这病,怕是更难好了。
第34章 皇帝荣宠
长春宫内,药香虽未散尽,却已不再带着那股令人心头发沉的沉疴之气。
太后半靠在杏子黄绫软枕上,身上盖着湖色锦被。
虽面容仍显清减,但那双昔日威仪又慈和的眸子已恢复了神采,正含笑听着容贵妃细声回话。
窗棂外冬日惨淡的阳光,透过明纸变得温煦,落在她虽苍白却隐隐透出红润的脸上。
“……说起来,那孩子倒真是个有造化的。”
太后听完容贵妃对曾秦近况的禀报,尤其是听闻他竟在恩科中了举人,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与赞赏,“原只当他医术通神,是岐黄一道的天纵奇才,没成想,于圣贤文章上也有这等天赋。难得,实在难得。”
她微微侧首,看向坐在榻边绣墩上的皇帝周瑞:“皇帝,哀家这条老命,多亏了他从阎王殿里抢回来。这孩子,于皇家有恩。如今他既有心报效朝廷,走科举正途,又有这份才学,咱们皇家,可不能亏待了这等功臣与良才。要好生培养,方显朝廷爱才之心,也是替哀家酬谢他的救命之恩。”
皇帝周瑞今日心情甚好,眉宇间连日来的阴郁尽散,闻言含笑点头:“母后所言极是。朕前次考校他经义,便觉此子非但医术精湛,于学问一道亦有根基,胸有丘壑,非池中之物。
他能中举,朕心甚慰,也算没辜负朕当日亲口许他功名、准他科举的期望。”
他沉吟片刻,龙目中闪过一丝决断,“既然母后也如此看重,朕便再助他一程。国子监乃天下英才荟萃、讲学论道之所,让他去那里潜心进学,与俊彦切磋,经名师点拨,来日春闱,或可再进一步。”
太后满意地颔首:“皇帝安排得妥当。国子监是个好去处,正该让这样的年轻人好生磨砺学问,将来方能成为朝廷栋梁。”
皇帝当即唤来随侍的秉笔太监,口述旨意,命其草拟,用印下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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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道明黄绢帛、盖着朱红玉玺的圣旨由宫中天使送至荣国府时,整个贾府如同被投入一块巨石的深潭,霎时间波澜狂涌!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尔贾府家丁曾秦,医术卓绝,活命太后,有功于社稷……朕嘉其志,赏其才,特赐入国子监进学,望其勤勉修业,砥砺德行,以待将来……钦此——”
宣旨太监那特有的尖细嗓音在荣禧堂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惊雷般炸响在贾府众人的心头。
跪在最前面的贾母、贾赦、贾政等人,几乎是懵着接旨、谢恩、送走天使的。
直到那明黄色的仪仗消失在视线里,荣国府内压抑已久的震惊、狂喜、骇然、窃语……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轰然爆发!
“国……国子监?皇上亲旨,让曾秦去国子监进学?!”
贾赦瞪着眼睛,声音都有些变调,脸上是难以置信与一种近乎荒诞的兴奋。
那可是国子监!
非勋贵子弟、科举精英不得入!
皇帝亲自下旨让一个家丁出身的人进去,这是何等的破格隆恩!
贾政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连连对着皇宫方向拱手:“天恩浩荡!天恩浩荡啊!此子……此子真乃我贾门福星!竟得陛下如此青眼!”
他仿佛已经看到曾秦将来金榜题名、贾府因此更添荣耀的场景。
贾母被鸳鸯扶着,坐在荣禧堂正位上,手里紧紧攥着那道圣旨,脸上的皱纹都因激动而舒展开,喃喃道:“祖宗保佑,祖宗保佑……这可是皇上亲口下的旨意,亲自点名让他去国子监……这恩宠,这恩宠……”
她都有些语无伦次了,只觉得脸上光彩无比,连往日对曾秦行事的那点芥蒂,此刻也烟消云散。
王夫人捻着佛珠,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下却波澜起伏。
皇帝亲自下旨栽培,这曾秦的前程,怕是真要一飞冲天,再也摁不住了……
她不由得又想起了宝钗,心思愈发复杂。
邢夫人则是纯粹的羡慕嫉妒,酸溜溜地对王熙凤低语:“这可真是……一步登天了!国子监里都是些什么人物?他一个……唉,真是运道来了,城墙都挡不住!”
王熙凤丹凤眼里精光闪烁,心中快速盘算着这层关系能给贾府、给她大房带来多少潜在的好处,脸上堆满了笑,声音扬得高高的:“哎呦喂!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们家真出了文曲星了!快!开祠堂,祭告祖宗!全府上下,这个月月钱加倍!都沾沾曾举人的喜气!”
下人们更是炸开了锅,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了不得了!皇帝老子亲自让他去国子监读书!这得多大脸面?”
“往后见了,可不能叫曾相公了,得叫曾老爷!国子监的监生老爷!”
“我就说曾相公不是凡人!瞧瞧!这造化!”
“哼,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国子监那是什么地方?多少公侯子弟、书香门第的才子?
他一个半路出家的,骤然得了这等恩宠,进去怕是有的是人看他不过眼,给他下绊子!”
“可不是?那些监生老爷,眼睛都长在头顶上,能服气一个家丁出身的跟他们平起平坐?”
“且看着吧,福兮祸所伏,是龙是虫,进了国子监才见真章!”
这股风自然也吹到了园子里。
蘅芜苑内,薛宝钗正临帖,闻讯手腕一顿,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
她默默放下笔,看着那团墨迹,心中五味杂陈。
皇帝亲旨入国子监……这已不仅仅是“前程似锦”四字可以形容。
她想起曾秦之前的“痴缠”,如今看来,那份“不自量力”底下,藏的竟是这般潜龙之姿?
莺儿在一旁兴奋地叽叽喳喳,宝钗却只觉心头乱糟糟的,难以平静。
潇湘馆中,黛玉正与紫鹃对弈,闻得消息,拈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怔了片刻,方才轻轻落下,淡淡道:“他倒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不然,陛下也不会如此看重。”
语气虽淡,那双似喜非喜的含情目里,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似是为他高兴,又似勾起自身孤女无依的怅惘。
怡红院里,袭人正默默做着针线,听得小丫头们兴奋的议论,针尖猛地刺入了指尖,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
她怔怔地看着那血珠,心头那股悔意与空落,如同潮水般再次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国子监……那是她哥哥花自芳那样的人,连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而事件的核心,曾秦所在的小院,此刻却异乎寻常地平静。
香菱和麝月早已从前来报喜的婆子口中得知了消息,两人皆是喜形于色,却又不敢大声喧哗,只围着曾秦,眼中充满了崇拜与激动。
“夫君,皇上让您去国子监呢!”香菱声音软糯,带着无比的欢喜。
“这可是天大的恩典。”麝月也笑着,手脚麻利地替曾秦整理着书案。
曾秦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春秋》,闻言只是抬眼,微微一笑,神色依旧是从容淡定。
“嗯,知道了。”他语气平和,“如此一来,读书备考,倒是更方便了些。”
他放下书卷,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院中那几竿在寒风中依旧挺立的翠竹,目光沉静。
国子监么?
那里是天下英才汇聚之地,也是风波暗涌之所。
皇帝的隆恩是阶梯,也是靶子。
那些心高气傲的监生,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他知道,此去绝非坦途。
但他心中并无畏惧,反而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这潭水,正好试试他如今的身手,也正好……让他更快地积累所需的“资本”。
“不必担心,”他回过头,对两个满眼关切望着他的女子温声道,“不过是换个地方读书而已。你们在家好好的。”
他的淡定,无形中也安抚了香菱和麝月忐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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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国子监内,消息也如风般传开。
率性堂内,几名身着监生襕衫、气度不凡的年轻学子正围炉议论,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与妒意。
“听说了吗?皇上特旨,让一个叫什么曾秦的,直接入监进学!”
“曾秦?何人?哪家勋贵子弟?还是哪位名儒高徒?怎从未听闻?”
“嘿!什么勋贵名儒!说出来吓死你!原是荣国府的一个家丁!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献了个方子治好了太后的病,又不知怎的蒙骗了陛下,竟赏了他个秀才功名!如今倒好,直接塞到我们国子监来了!”
“什么?家丁?!”
一个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的监生猛地拍案而起,他是礼部侍郎之子,陈景行,“岂有此理!国子监乃清净读书之地,何等神圣!岂容此等卑贱之人玷污?与之为伍,简直是奇耻大辱!”
另一个身形微胖,眼神闪烁的监生。
他是京兆尹的侄子,王允。
阴恻恻地道:“陈兄息怒。此等幸进之徒,不过是陛下念其微功,一时恩赏。我等饱读诗书,岂能与这等人物一般见识?
只是……他既来了,总要让他知晓知晓,这国子监的门槛,不是那么好迈的!需得懂些规矩!”
“王兄说的是!”旁边几人纷纷附和,“定要给他个下马威!让他知道天高地厚!”
“对!看他能得意几时!”
妒火与轻视,在这些天之骄子心中燃烧,已然开始谋划着如何给这位即将到来的“特殊同窗”,一个终身难忘的“见面礼”。
第35章 国子监初露锋芒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寒意刺骨。
曾秦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衿直缀,用的是上好的杭绸,针脚细密,穿在他挺拔的身姿上,更添几分儒雅清气。
香菱和麝月早早起身,一个替他整理衣冠,一个检查书箱文具,两人眼中都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夫君,到了那里……万事小心。”
麝月将温热的暖手炉塞进曾秦手中,低声叮嘱。
国子监的名声,她们即便在深宅也略有耳闻。
曾秦接过手炉,触手温润,他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平静:“放心,不过是去读书,能有什么事。”
他辞别二人,由贾府派了辆青绸小车,一路往城北的国子监行去。
国子监坐落于京城安定门内,毗邻孔庙。
朱红大门庄严肃穆,门前矗立着“文武官员至此下马”的石碑,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浩然之气扑面而来。
曾秦递上宫中颁发的准入文书,守门的皂吏验看无误,脸上掠过一丝惊异,却也不敢怠慢,恭敬地引他入内。
穿过层层门廊,但见庭院开阔,古柏参天,积雪覆盖着殿宇的琉璃瓦,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陈年木料混合的气息,静谧中只闻靴子踏在清扫过的青石路上发出的沙沙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朗朗读书声。
他被引至率性堂——这是国子监内较高年级的学堂之一。
甫一踏入堂内,原本还有些低语的学堂瞬间安静下来。
数十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这些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毫不掩饰的轻蔑,更有甚者,带着赤裸裸的敌意与讥诮。
学堂宽敞明亮,设有数十张单独的书案,此刻大多已坐了人。
监生们皆穿着统一的蓝色襕衫,但用料、配饰却大有不同,显然家世背景各异。
前方讲台上,一位身着深色儒袍、面容清癯、目光睿智的老者正在整理书卷,想必便是今日的授课博士。
引路的皂吏上前禀报:“周博士,这位是新入监的监生曾秦。”
周博士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的水晶眼镜,打量了曾秦一番。
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却并无轻视,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既入此门,便是同窗。那边有空位,自去坐下吧。”
“谢先生。”曾秦躬身一礼,态度恭谨,不卑不亢,依言走向靠后排的一个空位。
他步履沉稳,对周遭那些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视若无睹。
然而,他刚坐下,将书箱放好,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带着夸张的热情:
“哟!这位便是新来的曾兄吧?久仰久仰!听说曾兄乃陛下亲口御封的秀才,又蒙天恩特旨入监,真乃‘天子门生’,非同凡响!我等能与曾兄同堂受教,实在是三生有幸啊!”
说话的正是那京兆尹的侄子王允,他站起身来,满脸堆笑,对着曾秦拱手。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阴冷的算计。
他这一开口,如同点燃了引线,顿时有好几人跟着附和起来。
“正是正是!曾兄大名如雷贯耳,医术通神,活人无数,如今又得圣眷,将来必定前程万里!”
“听闻曾兄于圣贤文章亦是大才,放榜之前便自信‘十拿九稳’,果然高中!这份见识,这份才学,实在令我辈汗颜!”
“曾兄既是陛下看重之人,想必学问定然是极好的,远超我等庸碌之辈。今日正好,我等有些积攒已久的疑难,苦于无人解惑,不知能否请曾兄不吝赐教,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吹捧,实则句句将他架在火上烤。
“天子门生”四个字,更是刻意加重,意在挑起其他监生因皇帝破格提拔而产生的不平之气。
果然,不少原本只是冷眼旁观的监生,眉头都皱了起来,看向曾秦的目光更加不善。
周博士坐在讲台上,仿佛并未听见下面的动静,只是慢条斯理地翻着手中的书卷,并未出言制止。
这既是给新来的监生一个下马威,也是考验其心性与学识的一种默许。
曾秦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王允、陈景行等几个带头起哄之人,缓缓站起身,对着众人拱了拱手,声音清朗:
“诸位同窗谬赞,曾某愧不敢当。曾某出身寒微,蒙陛下不弃,赐予进学之机,唯有勤勉修业,以报天恩。
至于学问,‘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曾某初来乍到,岂敢妄言‘赐教’?当与诸位同窗共勉,互相切磋才是。”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自己是“蒙恩”而来,姿态放得低,又暗讽对方以“术业”刁难,非君子切磋之道,将对方的咄咄逼人化于无形。
王允等人见他如此沉稳,心下更是不忿。
那礼部侍郎之子陈景行按捺不住,霍然起身,他身材高大,眉宇间的傲气几乎凝成实质,他冷哼一声,不再拐弯抹角:
“曾兄何必过谦?陛下金口玉言,岂会有错?既然曾兄能得陛下亲许功名,必有真才实学!我近日读《礼记·曲礼》,有一处百思不得其解——‘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此言警醒世人勿生骄矜之心,然则,若人微末之时便妄自尊大,未立功名便口出狂言,此等行径,又当何以自处?岂非更甚于‘敖长’‘志满’乎?”
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曾秦。
这话极其刁钻恶毒,表面是在讨论经义,实则字字句句都在影射曾秦之前“十拿九稳”的言论和如今“幸进”的身份,指责他“微末妄尊”,比那些功成名就后骄傲自满的人更不堪!
学堂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曾秦。
周博士也停下了翻书的动作,透过水晶眼镜,饶有兴致地看向后排那个青衿年轻人。
面对这几乎是指着鼻子的质问,曾秦却并未动怒,他甚至微微颔首,表示听到了问题。
他略一沉吟,目光清正地迎上陈景行挑衅的视线,不疾不徐地开口:
“陈兄所问,深得《曲礼》微义。然,窃以为解经当观其大旨,探其本源。此四句‘不可’,其核心在于一个‘度’字,告诫君子修身须持中守正,防范未然,而非事后苛责。”
他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至于‘人微末之时便妄自尊大’……《孟子》有云:‘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他引经据典,娓娓道来:“可见,英雄不同出身,志气岂分早晚?微末之时,若因出身而自轻自贱,失却昂扬之气,又如何能担得起将来之大任?
‘十拿九稳’若是基于平日勤学之苦功,临考从容之自信,又何错之有?莫非定要战战兢兢,自承不如人,方合圣人之道?”
他顿了一顿,声音陡然清越了几分,反问道:“反倒是某些人,自恃家世,坐拥资源,却无寸进之心,只见他人奋进便心生不忿,讥之为‘妄自尊大’。试问,此等行径,与《曲礼》所斥之‘敖’、‘欲’、‘满’、‘极’,孰更近乎?”
这一番反驳,引经据典,逻辑严密,先阐明经义本质在于“持中”,而非苛责进取之心;
再以圣人之言论证“英雄不同出身”,为自信正名;最后更是一记凌厉的反击,直接将对方扣过来的帽子原样奉还,指责他们才是真正骄矜自满、见不得人好的那一类!
“你……!”
陈景行被驳得面红耳赤,指着曾秦,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曾秦却不看他,转而向讲台上的周博士躬身一礼:“学生愚见,或有偏颇,还请先生指正。”
周博士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他缓缓放下书卷,抚须道:“不偏不倚,深得经义之要。解经不在字句苛责,而在明其精神,身体力行。曾生所言,颇合中庸之道。陈生,你可明白了?”
连博士都出言肯定!
陈景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在王允等人拉扯下,悻悻坐下,再也说不出话来。
学堂内一片寂静。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监生,此刻个个面露惊容,看向曾秦的目光彻底变了。
原先的轻视与不屑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与审视。
此人,绝非他们想象中的那般简单!
不仅医术通神,这经义学问,竟也如此扎实,反应更是机敏犀利!
王允等人交换着眼色,心下骇然,知道今日这第一回合,他们是彻底栽了。
接下来的课业,无人再敢出言挑衅。
曾秦安然坐在位子上,认真听讲,偶尔提笔记录,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傍晚散学时分,曾秦收拾好书箱,依旧是那副从容模样,向周博士行礼后,随着人流走出率性堂。
他身后,是无数道复杂难言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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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国子监内的风波,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曾秦回到贾府前,就已经先一步传了回来。
而且传得绘声绘色,添油加醋。
“……了不得了!咱们家那位曾举人,在国子监可真是露了大脸了!”
“听说那些监生老爷们起初还想给他下马威,故意捧杀他,出难题刁难!”
“结果怎么着?曾举人不慌不忙,引经据典,把那领头的陈公子驳得哑口无言,脸都绿了!”
“连授课的博士都当众夸赞曾举人学问扎实,深得经义!”
“我的天!那可是国子监的博士!能得他一句夸,比中个秀才还难!”
“这下看谁还敢小瞧咱们曾举人!那可是真才实学,陛下亲口夸过的!”
消息如同旋风,刮过荣国府的每一个角落。
下人们议论纷纷,语气中充满了与有荣焉的兴奋和彻底的佩服。
荣庆堂内,贾母正由鸳鸯捶着腿,闻听王熙凤眉飞色舞地描述,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孩子!真给家里长脸!我就知道他是个有出息的!”
贾政在书房听闻,更是抚掌大笑,连饮了三杯茶,对清客们道:“如何?我早说过此子非池中之物!国子监那等地方,藏龙卧虎,他能立住脚,反压对方一头,此等心性学识,来日春闱,必能高中!”
连一向对曾秦观感复杂的王夫人,在听闻此事后,捻着佛珠的手也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对玉钏儿道:“看来,倒真是我往日看走了眼。此子……确有其不凡之处。”
薛姨妈处更是坐不住了,拉着宝钗的手,低声道:“我的儿,你瞧瞧……这般人物,如今看来,竟是母亲当初短视了……”
宝钗低头做着针线,默然不语,只是那穿针引线的手指,比往日更稳更快了几分。
当曾秦乘坐的青绸小车缓缓停在角门时,守门的小厮几乎是飞奔着进去报信,那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曾秦下了车,依旧是一身青衿,书箱由跟着的小厮拿着。
他神色如常,步履从容地走回自己的小院,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求学。
院门口,香菱和麝月早已翘首以盼,见他回来,皆是松了口气,脸上绽放出安心的笑容。
“夫君回来了。”
“学堂里……可还顺利?”
曾秦看着她们关切的眼神,微微一笑,如同冬日暖阳:“一切安好。不过是读书而已,能有什么不顺利?”
他走进院子,目光扫过那几竿依旧苍翠的竹子,吩咐道:“准备热水,我洗漱一下。晚膳……清淡些便可。”
他的淡然,与府中因他而起的沸腾议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仿佛外界的惊涛骇浪,于他而言,不过是拂过竹梢的微风,过去了,便了无痕迹。
第36章 放开那个女孩
时序入冬,京城里落了今岁第一场正经的雪,碎琼乱玉,纷纷扬扬,将朱门绣户、陋巷贫居一并妆点得素净。
荣国府内,因着曾秦入国子监后非但未受挫,反而以才学震慑同侪,名声愈发响亮,连带府中上下都觉得脸上有光。
贾母、贾政等人待他愈发亲近,俨然视作自家子侄、府上倚仗的未来栋梁,日常用度、嘘寒问暖,比往日更精心了十倍。
这般光景落在宁国府贾珍眼里,便如同揣了只热炭团,坐卧难安。
这日,天放晴了些,积雪映着日头,晃得人眼晕。
宁国府天香楼下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极旺,暖烘烘如同阳春。
贾珍歪在铺着白虎皮的暖炕上,手里把玩着一个赤金镶宝石的鼻烟壶,眼神却有些飘忽。
他听着赖升回报荣府那边如何看重曾秦,如何流水似的往那小院送东西,如何连贾政都时常唤他去书房说话,眉头越皱越紧。
“啧,”
贾珍将鼻烟壶往炕几上一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曾秦,真成了气候了?皇上亲旨入国子监,连陈侍郎家的公子都吃了他的瘪……这般人物,眼瞧着是要一飞冲天的架势。
荣府那边近水楼台,关系打得火热,咱们这边倒好,除了可卿治病那一层,再没别的牵扯。等他真个位高权重起来,哪里还记得我们宁府这门楣?”
赖升躬身赔笑:“老爷虑的是。只是这曾先生……如今是举人老爷,眼见要春闱的,身份不同往日,咱们贸然贴上去,只怕……”
“只怕什么?”
贾珍睨了他一眼,“正因他如今身份不同,才要提前结个善缘!难道等他金銮殿上唱了名,放了实缺老爷,咱们再捧着银子去巴结?那还能显出什么情分来?”
他沉吟片刻,决断道:“去,下个帖子,就说我备了薄酒,请曾先生过府一叙,一来谢他医治可卿之功,二来……也亲近亲近。”
赖升忙应了声“是”,自去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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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秦接到宁国府做工精美的请柬时,正在小院书房里临帖静心。
窗外雪光映着窗纸,屋内炭盆毕剥,墨香氤氲。
香菱在一旁安静地研墨,麝月则就着窗光缝制一件新棉袍。
“宁府珍大爷?”
曾秦放下请柬,微微挑眉。
他与贾珍素无往来,仅有的交集便是为秦可卿治病,且每次皆有女眷在场,贾珍从未直接出面。
如今突然相邀,其意不言自明。
“夫君,珍大爷他……”
麝月抬起头,眼中有一丝担忧。
宁府贾珍的名声,在贾府下人中间并非秘密,总与“奢靡”、“荒唐”些字眼连着。
曾秦淡然一笑,抚平请柬的折角:“无妨,不过是见招拆招。既然下了帖子,不去反显得矫情。备车吧。”
傍晚时分,曾秦乘着贾府安排的青绸小车到了宁国府。
角门早有人候着,见了他,毕恭毕敬地引了进去。
穿过几重仪门,但见宁府内里更是雕梁画栋,陈设豪奢,与荣府的“钟鸣鼎食”之家气象相比,更多了几分张扬与外露的富贵气。
一路所见的丫鬟姬妾,穿着也较荣府更为艳丽大胆些。
宴席设在一处名为“凝晖轩”的花厅内,四下用大幅玻璃窗隔断,挂着厚厚的大红猩猩毡帘子。
此时帘幕挑起,可见窗外一树老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厅内暖如三春,地上铺着西洋进贡的栽绒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
紫檀木大圆桌上已摆满了珍馐美馔,器皿皆是金银或是官窑精品,流光溢彩。
贾珍今日穿着一件宝蓝色江绸暗纹箭袖袍,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显得格外精神。
见曾秦进来,他竟亲自迎到门口,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一把拉住曾秦的手:“曾先生!可把你盼来了!快请上座!”
这番做派,可谓给足了面子。
曾秦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依礼逊谢:“珍大爷太客气了,小人如何敢当。”
“诶!什么小人!”
贾珍佯装不悦,“先生如今是举人老爷,陛下亲口夸赞的英才,将来是要拜相封侯的人物!再这般谦逊,就是瞧不起我贾珍了!”
说着,强按着曾秦在左手尊位坐下,自己紧挨着主位相陪。
赖升在一旁亲自斟酒。
贾珍举杯道:“这第一杯,必要敬先生!先生妙手回春,治好了小媳的病,救我宁府于危难,此恩此德,贾珍没齿难忘!”说罢,一饮而尽。
曾秦亦举杯沾唇:“珍大爷言重了,医者本分而已。”
酒过三巡,贾珍的话愈发多了起来,从曾秦的医术夸到学问,又从学问夸到人品气度,简直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
什么“少年老成”、“器宇轩昂”、“他日必非池中之物”的奉承话,不要钱似的往外抛。
“……不是我说,先生这般人物,竟出自我们两府,真真是祖上积德!往后先生但有所需,只管开口!我宁府上下,定当鼎力相助!”
贾珍拍着胸脯,面色已有些酡红。
曾秦始终含笑听着,偶尔谦逊一两句,应对得体,既不热络,也不冷淡。
他心里明镜似的,贾珍这般作态,无非是看他圣眷正隆,前途光明,想提前投资,结个善缘,为日后铺路。
至于具体要如何“相助”,贾珍此刻绝不会提,他自然也乐得装糊涂。
宴席虽奢华,气氛也算“融洽”,但总隔着一层。
贾珍的拉拢显得急切而刻意,曾秦的回应则如静水深流,不露底细。
直到撤了席,上了香茗,两人也只是维持着表面宾主尽欢的局面。
见时候不早,曾秦便起身告辞。
贾珍又挽留一番,见他去意已决,方命赖升好生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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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升引着曾秦依旧从原路返回。
行至会芳园一处假山石后,临近角门的僻静角落时,却听得一阵拉扯争执之声,夹杂着女子压抑的羞怒低斥和男子轻佻的调笑。
“好三姨,你躲什么?这大冷天的,一个人在此赏雪,岂不寂寞?让外甥陪你说说话儿……”
“蓉哥儿!请你放尊重些!再这般,我……我便喊人了!”
“喊人?喊谁来?这园子里此刻还有谁?好三姨,你从了我,往后在这府里,自有你的好处……”
曾秦脚步一顿,眉头微蹙。
这男声油滑轻浮,正是贾蓉。
那女声……他凝目望去,只见假山缝隙间,一个穿着大红羽缎斗篷、身形窈窕的女子正被贾蓉堵在角落里,那女子不是尤三姐又是谁?
尤三姐此刻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脸颊因愤怒和羞窘涨得通红,如同染了胭脂。
她奋力想挣脱贾蓉扯住她袖子的手,奈何力气不济,那贾蓉涎着脸,另一只手竟要往她脸上摸去。
曾秦眼中寒光一闪,当即清咳一声,缓步从假山后转了出来,朗声道:“前面可是蓉大爷?”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将纠缠的两人都吓了一跳。
贾蓉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松开手,回头见是曾秦,脸上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强自镇定,扯出个尴尬的笑:“原……原来是曾先生,您……您这是要回去了?”
尤三姐趁机慌忙整理被扯乱的衣袖和鬓发,退开好几步,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羞愤难当,眼角余光瞥见曾秦,更是无地自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曾秦仿佛没看见方才的龌龊,神色如常,走到近前,目光先是在尤三姐身上停留一瞬,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
然后才转向贾蓉,微笑道:“正要回去。不想在此偶遇蓉大爷和……这位姑娘。”
他故意顿了顿,看向尤三姐,“若在下没记错,这位应是府上尤姨太太家的三姑娘?果然如传闻所言,英气飒爽,明媚照人,堪称绝色。蓉大爷好眼光。”
他这话说得平和,却像一根针,直刺贾蓉心窝。
贾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支吾道:“先生……先生说笑了,这是我三姨……”
“哦?原来是长辈。”
曾秦恍然点头,语气却带着一丝玩味,“那更是难得。常言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三姑娘这般品貌,莫说蓉大爷,便是在下见了,亦是心折不已,十分喜欢。”
这话一出,尤三姐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曾秦,见他目光清正,神色坦然,并非轻薄之徒。
那话语里的“喜欢”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欣赏,反而让她心中的屈辱稍减,生出一丝异样之感。
贾蓉却急了,曾秦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把他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全抖落了出来,还把自己也扯进去,这要是传出去……
他忙道:“先生慎言!我……我只是偶遇三姨,说几句话罢了!”
“原来如此。”曾秦从善如流,却又话锋一转,笑容温和,语气却不容置疑,“既然蓉大爷对三姑娘亦有此心,又是亲戚,正所谓近水楼台。
在下虽人微言轻,却也最是古道热肠,乐于成人之美。不若就此机会,由在下做个现成的媒人,去回明了老太太和珍大爷,将此段良缘坐实了,也免得三姑娘在此受人闲话,如何?”
他说着,竟真的作势要往荣庆堂方向去。
贾蓉这一下吓得魂飞魄散!
他调戏尤三姐,不过是仗着无人知晓,满足兽欲,哪里敢真个闹到台面上?
尤三姐名义上是他姨娘的母亲带来的妹妹,是他的长辈,这等丑事若被贾母、贾珍知道,他还有命在?
“先生留步!留步!”
贾蓉也顾不得脸面了,几步冲上前拦住曾秦,连连作揖,额上冷汗都下来了,“先生万万不可!是……是我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求先生高抬贵手,千万别声张!我……我再不敢了!”
他一边求饶,一边偷眼去瞧尤三姐,眼神里满是哀求,生怕她也闹将起来。
曾秦停下脚步,看着他这副前倨后恭、狼狈不堪的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疑惑:“哦?蓉大爷方才不是对三姑娘一片倾慕之心么?何以此刻又反悔了?莫非是在下会错了意?”
“是是是!先生会错意了!完全是我混账!是我该死!”
贾蓉抬手轻轻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哭丧着脸,“求先生只当什么都没看见,我……我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再不敢停留,也顾不上尤三姐,如同丧家之犬般,夹着尾巴,踉踉跄跄地跑远了。
雪地上,只留下曾秦和尤三姐,以及一地狼藉的寂静。
北风卷着雪沫,吹动尤三姐斗篷的毛领,她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亦或是后怕。
第37章 三姑娘,留步
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掠过假山枯枝,发出呜呜的轻响,更衬得这僻静角落死一般的沉寂。
贾蓉狼狈逃窜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只留下雪地上几行凌乱的脚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令人作呕的纠缠气息。
尤三姐依旧低着头,纤长的手指紧紧攥着大红羽缎斗篷的边缘。
方才的惊怒与屈辱还未完全平息,肩膀微微颤抖着,如同寒风中无所依凭的花枝。
她既感激曾秦的解围,又因自己最不堪的一面被这府里如今风头最盛、也最是光风霁月的人物瞧见,而感到无地自容。
“多……多谢曾先生解围。”
她声音艰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依旧不敢抬头看曾秦。
曾秦目光落在她身上,那抹鲜艳夺目的红,在这素白清冷的天地间,倔强而又脆弱,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焰。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三姑娘不必多礼,路见不平罢了。任谁见到方才情形,都不会坐视不理。”
他声音清朗,不带丝毫狎昵,仿佛只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这让尤三姐紧绷的心弦稍稍松缓了些许。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再次福了一礼,声音依旧很低,却清晰了许多:“无论如何,多谢先生。若非先生恰巧路过,我……”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天色不早,不打扰先生了,告辞。”
她说着,便欲转身离开这个令她羞愤难堪的地方。
“三姑娘留步。”
曾秦却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尤三姐脚步一顿,疑惑地转过身,终于抬起了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俊沉静的面容,眉眼疏朗,目光澄澈,正静静地看着她。
雪花落在他青衿的肩头,晕开浅浅的湿痕,更显得他身姿挺拔,气质清寒。
“先生还有何吩咐?”她有些不安地问道,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曾秦向前缓步走了两步,在距离她三步之遥处停下,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远。
他看着她那双犹带水光、却比寻常女子更多几分倔强与灵动的眸子,唇角微微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落入她耳中:
“方才对蓉大爷所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在下并非全是虚与委蛇,借题发挥。”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带着一种纯粹的欣赏,“至少,那句‘十分喜欢’,是在下肺腑之言。”
“……”
尤三姐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了一般,僵在原地,一双美眸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望着曾秦。
他……他说什么?
肺腑之言?
十分喜欢?
一股巨大的、完全出乎意料的冲击,如同狂潮般席卷了她。
脸颊“轰”的一下烧了起来,比方才被贾蓉纠缠时更烫,更烈,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猛地松开,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他竟然……对自己……
荣国府里那些关于这位曾举人的传闻,此刻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医术通神,圣眷优渥,连中举人,国子监内舌战群儒……
还有,他对宝姑娘的“痴缠”,对鸳鸯的“求娶”,对袭人的“招揽”……
一桩桩,一件件,都显示着这个男子的不凡,与他那……似乎总离不开女子的风流名声。
如今,他竟将这目光,投注到了自己身上?
要说一丝心动都无,那是自欺欺人。
她尤三姐虽出身不算高贵,却心比天高,素来瞧不上贾珍、贾蓉这等酒色之徒,只觉他们腌臜不堪。
可眼前这人,年轻俊朗,才华横溢,前程远大,气度更是清华从容,与宁荣二府那些纨绔子弟截然不同。
被他这样的人直言“喜欢”,那种被认可、被渴望的悸动,如同细密的电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可是……太突然了!实在太突然了!
他们这才是第二次见面!
第一次还是在人多的场合,匆匆一瞥,话都未曾说过一句。
他了解她什么?
不过是一副皮囊罢了!
他这般人物,身边会缺了绝色?
香菱、麝月已是难得,还有那薛宝钗、林黛玉,哪个不是才貌双全的金闺贵女?
他对自己这“十分喜欢”,又能有几分真心?
几分是出于怜悯?几分是……一时兴起的戏言?
无数念头在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让她心乱如麻。
答应?她尤三姐岂是那等轻浮之人?
更何况,她看不透他。
拒绝?心底那一点刚刚燃起的、微弱的火苗,又让她有些不甘和……畏惧。
畏惧错过,畏惧这或许是她黯淡人生中唯一一抹截然不同的亮色。
挣扎、犹豫、羞怯、茫然……种种情绪在她眼中交织变幻。
她贝齿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最终,那点残存的理智和长久以来因身份处境而养成的警惕,占据了上风。
她猛地低下头,避开曾秦那过于清澈、也过于灼人的目光,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艰难地开口:“先生……莫要拿我说笑了。我……我是什么身份,自己清楚。先生前程似锦,何苦……何苦来招惹我这般人?方才的话,我就当……就当从未听过。先生救命之恩,三姐铭记于心,他日……定当图报。”
说完,她不敢再看曾秦一眼,几乎是逃离般,猛地转身,踩着积雪,踉踉跄跄地快步离去,那抹鲜艳的红色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假山石后,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冷香。
【叮!表白对象:尤三姐(金陵十二钗副册)。表白结果:婉转拒绝。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当前强化点数:40。】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曾秦站在原地,看着尤三姐消失的方向,脸上并无丝毫被拒绝的失望或恼怒,反而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早就料到不会如此顺利。
尤三姐性子刚烈泼辣,心思却极重,绝非轻易肯交付真心之人。
今日这番仓促间的“表白”,更多是借此机会,在她心中埋下一颗种子。
打破她对自己固有的、可能源自传闻的“风流”或“居高临下”的印象,让她意识到,他看到了她皮囊之下的那份独特与挣扎。
目的,已然达到。
他轻轻拂去肩头的落雪,神情恢复了一贯的从容,转身,沿着来路,不疾不徐地向角门走去。
……
假山另一侧,尤三姐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雪花落在她滚烫的脸颊上,瞬间融化,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她抬手捂住依旧狂跳不止的心口,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曾秦那句“肺腑之言”,和他最后那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便不再在意的神情。
他就……这么走了?
如此干脆?
甚至连一句挽留或解释的话都没有?
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落和后悔,如同冰冷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比方才被贾蓉纠缠时更甚。
她是不是……拒绝得太快了?太决绝了?
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他……真的有几分真心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疯长,缠绕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烦躁地跺了跺脚,将斗篷的帽子拉得更低,遮住自己复杂难言的神色,匆匆往自家院落走去,只觉得这冬日,从未如此寒冷难熬。
---
与此同时,宁国府另一边,贾蓉的院子里。
“砰!”
一只上好的成窑五彩茶盅被狠狠摔在地上,顿时粉身碎骨,碎瓷和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贾蓉脸色铁青,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曾秦!你个骚狗攮的王八羔子!坏了爷的好事!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我贾家养的一条狗!侥幸得了点势,就敢在爷面前充人物,教训起爷来了?!”
他越想越气,在屋里来回踱步,如同困兽。
“还有尤三那个小蹄子!装什么贞洁烈女!在爷面前扭扭捏捏,见到那姓曾的小白脸,怕是骨头都酥了!一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
他回想起曾秦那副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更是恨得牙痒痒。
那眼神,那语气,分明是没把他贾蓉放在眼里!
“不就是会扎几针,读了几句酸文,走了狗屎运巴结上了皇上吗?得意什么!这京城里,淹死会水的,打死犟嘴的!你小子别犯在爷手里!否则,爷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咬牙切齿,眼中闪烁着阴鸷怨毒的光芒。
“还有荣府那边,一个个把他当宝贝疙瘩捧着,呸!什么玩意儿!等着瞧!爷迟早让你知道,这宁荣二府,到底是谁说了算!”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绣墩,恶声恶气地对着门外喊道:“人都死哪儿去了?给爷拿酒来!快点儿!”
下人们噤若寒蝉,忙不迭地去准备。
贾蓉兀自喘着粗气,心中对曾秦的嫉恨,如同毒藤,深深扎根,疯长蔓延。
今日之辱,他算是彻底记下了。
第38章 东边不亮,西边亮
袭人回来了。
带着满身的疲惫和一颗被冬日寒风吹得七零八落的心,她沉默地回到了怡红院。
贾宝玉果然如她所料,对她不冷不热。
晨起梳洗,他不再像往常那般腻着她,说些软语温存,只由秋纹、碧痕伺候着,眼神偶尔掠过她,也带着一丝刻意忽略的疏离。
用饭时,她布菜,他只淡淡“嗯”一声,并不多言。
那股子闷气,显然还未消散。
袭人心中苦涩,如同吞了黄连。
她强打着精神,依旧将宝玉的衣物收拾得妥帖,将他惯用的笔墨纸砚摆放整齐,只是动作间,难免带了几分僵硬和迟缓。
她默默做着这一切,试图用惯常的“贤惠”来弥合那道看不见的裂痕,却发现宝玉似乎并不在意。
或者说,他正沉浸在自己那点被“冒犯”的少爷脾气里,对她的示好视而不见。
这一切,自然落在了其他丫鬟眼里。
秋纹、碧痕乐得见袭人吃瘪,面上虽不显,手脚却更勤快了些,围着宝玉打转,言语间也多了几分刻意的讨好,隐隐有取而代之的势头。
晴雯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靠在熏笼上磕瓜子。
偶尔瞥一眼默默做针线的袭人,嘴角撇一下,不知是讥讽还是同病相怜的唏嘘。
而心思最活络的,莫过于茜雪。
她原是宝玉屋里一个不算起眼的二等丫鬟,性子不算顶拔尖,模样也只是清秀。
往日里,有袭人、晴雯、麝月这些人在前头,她并不显眼。
可如今,麝月去了曾秦那里,眼见着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袭人又因曾秦之事惹了宝玉不快,地位摇摇欲坠……她那颗原本安分的心,不由得也躁动起来。
这日午后,宝玉歇了中觉,屋里静悄悄的。
袭人正坐在窗下的小杌子上,对着手里一件宝玉的贴身小袄发呆,针线拿在手里,半晌也没动一下。
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茜雪瞅准机会,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轻轻走过去,放在袭人手边的小几上,低声道:“袭人姐姐,喝口热茶暖暖吧,天冷。”
袭人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有劳你了。”
却并未去碰那茶杯。
茜雪在她身旁蹲下,假装整理裙角,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试探:“姐姐从家里回来,脸色瞧着不大好,可是路上受了风寒?还是……在园子里遇着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她刻意模糊了“园子里”这个地点,眼睛却悄悄观察着袭人的神色。
袭人一听“园子里”三个字,心头便是一紧,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她自然明白茜雪意有所指,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垂下眼睑,掩饰住眸中的慌乱与烦闷,语气生硬地道:“没什么不顺心的,不过是家去累了些。你忙你的去吧,我这里不用伺候。”
茜雪碰了个软钉子,心下有些讪讪,却也不甘心。
她见袭人这副油盐不进、讳莫如深的样子,更觉得那传言非虚。
犹豫了片刻,她站起身,福了一礼:“那姐姐歇着,我去看看茶炉子。”
从袭人这里打探不到什么,茜雪的心思便转到了另一个人身上——麝月。
如今麝月跟着曾秦,虽不常回怡红院,但总归还在一个府里。
茜雪寻了个由头,说是要描个新鲜的花样,径直往曾秦所住的小院去了。
小院里,麝月正和香菱一起在廊下翻晒曾秦的一些旧书,怕受了潮。
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香菱眉眼温柔,麝月神色安定,气氛宁静而温馨。
见茜雪来了,麝月有些意外,随即笑着迎上来:“茜雪?你怎么有空过来?快屋里坐。”
茜雪打量着这方虽不奢华却整洁清幽的小院,再看着麝月身上穿着半新不旧却质地不错的葱绿袄子,脸色红润,眼神明亮。
全然没有在怡红院时那份小心翼翼、时刻察言观色的紧张感,心中那股羡慕更是抑制不住地涌了上来。
她拉着麝月的手,在廊下的矮凳上坐下,笑道:“不进去了,就在这儿晒晒太阳挺好。我是来跟你讨个花样的,听说你前儿给香菱姐姐描的那个并蒂莲样子极好。”
麝月不疑有他,爽快道:“这有什么,你等着,我这就去拿给你。”
说着便起身进屋。
香菱对着茜雪友善地笑了笑,也自顾自去整理书籍。
茜雪趁机低声问留下来的香菱:“香菱姐姐,在这里……过得可还习惯?曾……曾相公待你们可好?”
她问得小心翼翼,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关切。
香菱抬起眼,她的眼神纯净,没什么心机,闻言便温温柔柔地笑了,声音软糯:“很好的。相公待人宽和,从不苛责我们。平日里他只管读书,院里事情也简单,我和麝月妹妹做做针线,收拾收拾屋子,很是清静自在。”
她顿了顿,脸上泛起一丝满足的光晕,补充道,“比在原先那里……心里踏实多了。”
这时麝月拿了花样出来,正好听到后半句,也接口道:“可不是么!虽说这里比不上怡红院热闹,东西也没那么精致,可胜在安心。
夫君他是个有主意、知冷热的,从不无故给我们气受。也不用整日提心吊胆,担心哪个主子不高兴,或是和谁起了口角。”
她说着,将花样递给茜雪,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庆幸:“说起来,当初被指过来,我心里还七上八下的,如今看来,倒是我的造化了。”
茜雪接过花样,手指微微发颤。
麝月和香菱的话,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她心底那扇名为“渴望”的门。
比在宝玉那里还好……心里踏实……不用提心吊胆……是造化……
这些词汇反复在她脑海中盘旋。
她又想起那些关于曾秦的传言,他对香菱的大方,他对麝月的维护,甚至他对袭人那带着“赏识”的招揽……
这样一个男子,有功名,有前程,待屋里人又如此厚重……
再看看怡红院,宝玉虽好,可性子实在难以捉摸,高兴时把你捧上天,不高兴时什么伤人的话都说得出口。
袭人姐姐那般尽心尽力,如今不也落得如此境地?
自己一个二等丫鬟,将来又能有什么好出路?
配个小厮?或是像那些年长的嬷嬷一样,熬干心血?
一股巨大的勇气,混合着对未来的憧憬和破釜沉舟的决绝,猛地冲上了茜雪的头顶。
她紧紧攥着那张花样,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回到怡红院,茜雪一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
她暗中观察着袭人强颜欢笑伺候宝玉,观察着宝玉那依旧冷淡的态度,观察着秋纹、碧痕那隐隐的得意……她越发觉得,不能再等了。
机会稍纵即逝。
曾秦身边现在只有香菱和麝月,若再进去一个得脸的,只怕就难有她的位置了。
当晚,夜色深沉,北风呼啸。
茜雪估摸着各处都熄了灯,她咬咬牙,裹了件厚实的棉袄,悄悄出了怡红院的后角门,凭着白日记下的路径,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曾秦的小院摸去。
小院里,曾秦书房灯还亮着。
他正在灯下温书,准备国子监的课业。
香菱和麝月早已歇下,院里一片寂静。
忽然,他听到极轻微的叩门声,一下,两下,带着迟疑和怯意。
曾秦皱了皱眉,放下书卷,起身走到院门后,低声问:“谁?”
门外静了一下,随即传来一个带着哭腔、颤抖的女声:“是……是奴婢,茜雪……求见曾相公……”
曾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茜雪?宝玉屋里的那个丫鬟?
她深夜来此做什么?
他沉吟一瞬,拉开了门栓。
门外,茜雪冻得脸色发青,头发上沾着夜露,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决绝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见门开了,她“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冷的石阶上,声音哽咽,语无伦次:
“曾相公……求求您……收下奴婢吧!奴婢愿意跟着您,为奴为婢,做牛做马都心甘情愿!求您给奴婢一条活路……”
曾秦看着跪在面前,浑身发抖的少女,确实感到意外。
撩拨完袭人,没想到竟有另一个丫头主动送上门来。
这倒是……有点意思。
他没有立刻扶她,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平静无波:“茜雪姑娘,你先起来。深更半夜,在此哭跪,成何体统?有什么话,进来说。”
他侧身让开,语气不容置疑。
茜雪如蒙大赦,又像是怕他反悔,连忙爬起来,踉跄着跟了进去,却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曾秦将她带到书房外间,这里与内间隔着一道帘子,既避了嫌,又能说话。
他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
茜雪哪里敢坐,依旧垂手站着,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一半是冷,一半是怕。
曾秦也不勉强,自己在主位坐下,打量着她。
这丫头容貌不算顶尖,但眉眼间有一股韧劲儿,此刻虽然害怕,眼神底却藏着一丝不甘平凡的野心。
“说吧,”曾秦缓缓开口,“为何要来我这儿?在宝二爷屋里不好么?”
茜雪听到他问,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力抹去,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些:“回相公话,宝二爷……自然是好的。可……可奴婢只是个二等丫头,将来……将来无非是配人罢了。奴婢……奴婢不想那样过一辈子。”
她鼓起勇气,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曾秦:“奴婢听说……听说相公待屋里人极好,香菱姐姐、麝月姐姐在您这儿,都过得安稳踏实。
奴婢……奴婢羡慕得很!奴婢不敢求什么名分,只求相公能给奴婢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奴婢一定尽心尽力伺候相公和两位姐姐,绝无二心!”
她说着,又要跪下,被曾秦一个眼神制止了。
曾秦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心中念头飞转。
袭人那边暂时难以攻克,收下这个主动投诚的茜雪,倒也无妨。
既能进一步在怡红院埋下钉子,搅动风云,也能……给那个还在端着的花袭人,再添一把火。
他看着茜雪那副孤注一掷、几乎绝望的神情,知道她已无退路。
若自己拒绝,她回到怡红院,下场可想而知。
就在茜雪觉得时间漫长如同凌迟,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浑身冰凉几乎要瘫软下去的时候,曾秦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决定她命运的力量:
“你既有此心,我亦非铁石心肠。起来吧。”
茜雪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曾秦继续道:“你毕竟是老太太指给宝二爷的人,我不能擅自留下。明日,我自会去回明老太太,将你要过来。你且先回去,只当今晚未曾来过。”
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茜雪!
她只觉得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要晕厥过去。
他答应了!他竟然真的答应了!
“相……相公!”
她哽咽着,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是喜极而泣,重重地磕下头去,“谢谢相公!谢谢相公!奴婢……奴婢一定做牛做马报答您!”
“好了,”曾秦语气缓和了些,“夜深了,快回去吧。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是!是!奴婢晓得!奴婢这就走!”
茜雪连忙爬起来,胡乱擦了把眼泪,对着曾秦又福了一礼,这才脚步轻飘、如同踩在云端般,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书房内,曾秦看着重新关上的院门,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怡红院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而他要的,就是这浑水摸鱼之效。
翌日,曾秦果然依言去了贾母处,不知他如何说项,贾母竟也允了。
于是,茜雪便名正言顺地从怡红院拨到了曾秦的小院。
消息传出,怡红院再次哗然!
袭人听闻此事,正在给宝玉熨烫一件袍子,手一抖,熨斗险些烫了手。
她脸色煞白,呆立半晌,心中那复杂的滋味,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涩苦辣咸,一齐涌上心头。
他竟然……收了茜雪?
是因为自己拒绝了他,所以他转而找了另一个吗?
还是他本就……这般来者不拒?
第39章 气急败坏的贾宝玉
怡红院内,暖阁里熏着甜梦香,银霜炭烧得噼啪作响,本该是冬日里最慵懒惬意的时光,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贾宝玉歪在暖榻上,身上搭着条洋绉貂鼠风领的毯子,手里虽拿着一本《南华经》,眼神却空茫地落在窗棂上,半晌未翻动一页。
茜雪被曾秦要去的消息,如同最刺骨的寒风,早已穿透门墙,钻入了他的耳中。
起初是不信,随即是荒谬,最后,一股被背叛、被轻视的怒火,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积聚、翻涌。
“砰!”
他终于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将手中的《南华经》狠狠掼在地上!
上好的宣纸书页散开,如同折翼的蝴蝶,狼狈地铺在金砖地上。
“吃里扒外的东西!”
宝玉胸口剧烈起伏,一张俊脸涨得通红,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戾气,“我平日里短了她吃还是短了她穿了?竟这般眼皮子浅!
人家稍稍露了点富贵前程,就忙不迭地贴上去!下作小娼妇,一点子脸面都不要了!”
他越骂越难听,声音尖锐,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刺耳。
屋内侍立的秋纹、碧痕、等人吓得噤若寒蝉,一个个垂着头,缩着肩膀,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生怕触了这位爷的霉头。
宝玉见无人应声,更是火大,抓起炕几上一个缠枝莲的青花瓷瓶就要往下砸!
“二爷!”
秋纹惊呼一声,下意识想上前拦,却被宝玉猩红的眼神瞪得僵在原地。
“滚!都给我滚出去!看见你们就烦!”
宝玉将瓷瓶重重顿在炕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指着门口咆哮。
丫鬟们如蒙大赦,却又不敢真走,只怯怯地退到外间帘子旁,面面相觑,脸色发白。
宝玉见她们这副畏缩样子,心头那股邪火更是无处发泄,目光一转,死死钉在了始终垂首默默站在榻边,手里还捧着一盅未曾递出的参茶的袭人身上。
“怎么?”
他冷笑一声,语气阴阳怪气,如同浸了冰碴子,“你如今也是个有‘大造化’‘大前程’的人了,还杵在我这里做什么?没得辱没了你!
怎不去那举人老爷的院里,也求个‘安身立命’的去处?也好全了你们主仆……哦不,如今该说‘姐妹’的情谊!”
这话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袭人心窝。
她身子猛地一颤,捧着茶盅的手指尖瞬间失了血色,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一股酸涩直冲鼻梁,眼前迅速模糊起来。
“我……我没有……”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哽咽。
“没有什么?”
宝玉不依不饶,声音扬得更高,带着一种刻薄的快意,“没有动心?还是没有后悔?打量着谁不知道呢!前儿在园子里,人家可是亲口许了你‘前程’的!‘屋里就缺你这样一个人’!
听听,多体己的话!比我这浑人说的一万句都受用吧?只恨我当时怎么就瞎了眼,没瞧出你花大姐姐竟是这般‘贤惠’人物,早早替人家相看好了左膀右臂!”
他句句如刀,专挑最伤人的地方捅。
“如今可好,茜雪那蹄子没脸没皮地自己凑了上去,你倒还端着呢?是嫌人家给的还不够?还是等着人家八抬大轿再来请你?”
袭人再也听不下去,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滚落下来,砸在手中温热的参茶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将那茶盅往旁边小几上一放。
也顾不得是否溅出茶水,转身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抽动着,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暖阁,跑回自己那间小小的耳房。
见她跑了,宝玉心头的憋闷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更添了一层烦躁。
他猛地扭过头,视线又落在了窗下熏笼边,一直背对着他,仿佛置身事外,实则脊背僵直的晴雯身上。
“还有你!”
宝玉迁怒道,语气恶劣,“整日家拉着个脸,给谁瞧呢?病西施似的!莫非也做着那举人姨奶奶的美梦?打量着人家能瞧上你这爆炭脾气?
趁早歇了这心!没的让人笑话我们怡红院里出去的,都是些攀高踩低、没廉耻的货色!”
晴雯原本强压着火气,听得这般不分青红皂白的污蔑,猛地转过身来。
她脸色因前些日子的病本就苍白,此刻因怒气更添了几分青白,一双凤眼里却燃着两簇火苗。
“二爷这话说的好没道理!”
她声音清脆,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刚烈,“茜雪自己要走,袭人姐姐受了委屈,与我何干?我便是病死了,烂在这屋里,也是我的命!
用不着二爷拿这些话来敲打我!我晴雯行得正坐得直,没那等爬高枝儿的心,也受不起这等编排!”
她竟敢顶嘴!
宝玉被她呛得一愣,随即勃然大怒,抓起方才顿在炕几上的瓷瓶就要砸过去:“反了!反了!你都敢跟我犟嘴了!”
秋纹、碧痕吓得魂飞魄散,忙扑上去抱住他的胳膊:“二爷!使不得!使不得啊!”
晴雯却毫不畏惧,挺直了脊梁,冷笑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只胸口剧烈起伏,显是气极了。
宝玉被众人拦着,砸不下去,看着满屋子丫鬟或惧怕或沉默或反抗的样子,再想到茜雪的“背叛”,袭人的“委屈”,晴雯的“顶撞”,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那个曾秦!
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他猛地甩开秋纹碧痕,指着外头吼道:“好!好!你们都好得很!我这就去问问那曾举人,究竟使了什么妖法,把我这怡红院搅得天翻地覆!”
说罢,竟连大毛衣服也顾不得披,只穿着件银红撒花半旧大袄,怒气冲冲地掀帘而出,一阵风似的往曾秦的小院去了。
……
曾秦小院内,茜雪正忐忑不安地帮着麝月整理书箱,听到院门外传来贾宝玉怒气冲冲的喊声:“曾秦!你给我出来!”
她吓得手一抖,几本书册哗啦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下意识就往麝月身后躲。
“完了……二爷……二爷找来了……”
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麝月也是心头一紧,连忙安抚地拍拍她的手,看向闻声从书房里走出来的曾秦。
曾秦神色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早已料到。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衿,对麝月和吓得瑟瑟发抖的茜雪温声道:“无妨,你们且在屋里待着,我去看看。”
他缓步走到院中,打开了院门。
门外,贾宝玉站在寒风中,一张俊脸因愤怒而扭曲,头发也有些散乱,指着曾秦,气得声音都在抖:“曾秦!你……你欺人太甚!茜雪是我屋里的人,你凭什么说要去就要去?你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曾秦看着他这副失态的模样,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微微拱手:“宝二爷何出此言?茜雪姑娘虽是府上的人,但去留之事,我已回明老太太,老太太亦已首肯。
何况,宝二爷屋里有袭人、晴雯、秋纹、碧痕等诸多伶俐人伺候,少一个茜雪,想必也无大碍。莫非宝二爷离了茜雪,便茶饭不思了不成?”
他语气温和,言辞却犀利,点明此事已得贾母同意,又暗讽宝玉小题大做。
宝玉被他这不软不硬的话一堵,更是气结:“你……你强词夺理!分明是你巧言令色,蛊惑人心!先是什么香菱、麝月,如今又是茜雪!你把我这怡红院当成什么了?你的后花园吗?”
曾秦闻言,眉梢微挑,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也淡了下去,声音清冷了几分:“宝二爷,请慎言。香菱是薛家所赠,麝月是老太太所赐,茜雪亦是征得老太太同意。
曾某行事,光明磊落,从未有过逾越之举。倒是宝二爷,为一丫鬟去留,便如此兴师动众,口出恶言,岂是君子所为?传将出去,只怕于二爷清誉有损。”
他顿了顿,看着宝玉那张因愤怒和憋屈而涨红的脸,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况且,宝二爷既然视她们如珍宝,又为何常常令其垂泪伤怀?
若真能待下宽和,使其安心,他人又岂能轻易‘挖角’?
根子,或许不在旁人,而在自身吧。”
这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宝玉脸上!
他猛地倒退一步,指着曾秦,“你……你……”了半天,却发现自己竟无可辩驳!
曾秦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他最心虚的地方。
是啊,袭人的眼泪,晴雯的顶撞,茜雪的离去……难道真的全是别人的错吗?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被看穿的羞愤淹没了他。
他看着曾秦那副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再对比自己的狼狈失态,只觉得前所未有的难堪。
“好!好!曾秦!你……你等着!”
他最终只能撂下一句毫无威慑力的狠话,狠狠一跺脚,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那背影在寒风中,竟显得有些仓皇和孤单。
曾秦站在院门口,看着贾宝玉消失在视线里,眼神淡漠,毫无波澜。
他缓缓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寒风与喧嚣。
院内,几竿翠竹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怡红院那边,一场风暴过后,留下的只有满地狼藉,和一颗颗更加惶惑不安的心。
袭人躲在耳房里低声啜泣,晴雯坐在熏笼边咬着唇生闷气,秋纹碧痕等人小心翼翼收拾着被宝玉摔乱的东西,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贾宝玉冲回自己的屋子,一头栽倒在榻上,用锦被蒙住头,只觉得浑身冰冷,心里空落落的,又胀得难受。
他输了,输得彻底。
不仅在口舌上输给了曾秦,更在某种他无法言说的层面上,一败涂地。
而曾秦的小院,门扉轻合,依旧是一片异样的宁静。
只有躲在门后偷听到全程的茜雪,拍着胸口,长长地、后怕地舒了一口气,看向曾秦背影的目光,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与彻底的臣服。
第40章 流言蜚语
贾宝玉怒气冲冲地回到怡红院,一头栽倒在暖榻上,将锦被蒙过头顶,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外间的丫鬟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劝慰。
暖阁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锦被下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啜泣声。
宝玉只觉得心头堵着一团棉絮,又胀又闷,曾秦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和清冷的话语在他脑中反复回放。
“根子,或许不在旁人,而在自身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他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冷香的枕头里,试图驱散那令他难堪的声音。
接下来的两日,怡红院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宝玉明显地沉默和阴郁了许多。
对袭人,他视而不见,即使她将炖好的冰糖燕窝粥端到跟前,他也只是瞥一眼,便扭过头去。
对晴雯,他更是连眼风都懒得扫过去,仿佛她不存在一般。
只有秋纹、碧痕等几个平日里不算顶得意的丫鬟,还能得他偶尔一两个字的回应。
这种刻意的冷落,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袭人和晴雯的心。
袭人愈发沉默,做事更加小心翼翼,眼下的青黑却一日重过一日。
晴雯则干脆称病不出,整日歪在自己屋里,对着窗户发呆,那火爆脾气被强行压下,化作眉宇间一缕挥之不去的郁气。
这种压抑的、近乎凝滞的气氛,却让某些人的心思活络起来。
林红玉,这个原本在怡红院只是个负责浇花喂鸟、难得近身伺候宝玉的三等丫鬟,此刻正站在抄手游廊的拐角处,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栏杆上的浮尘。
她生得干净俏丽,一双眼睛尤其灵活,此刻正微微眯着,看着正房里隐约透出的、宝玉歪在榻上的身影。
麝月走了,茜雪也走了,袭人姐姐和晴雯姐姐如今又触了霉头……这怡红院的天,眼看就要变了。
二爷身边,总不能一直没人伺候……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像野草般疯长。
她需要个机会,一个能让她在二爷面前露脸,并且能狠狠踩下那几个“碍事”的人的机会。
茜雪攀高枝儿去了曾举人那里,这事儿本身就是个绝佳的由头。
但光是攀高枝儿,还不够劲爆,不够让二爷彻底厌弃她,也不够显出她林红玉的“忠心”和“明白”。
她眼珠转了转,一个更恶毒、更能搅浑水的念头成形了。
她得让所有人都觉得,茜雪是个无耻的贱人,而曾秦收留她,也不过是捡了二爷不要的破鞋!
这日午后,几个小丫鬟聚在茶房里偷闲吃果子,叽叽喳喳议论着茜雪的事。
“……真真是想不到,茜雪平日里看着老实,竟有这般胆子!”
“可不是?听说曾举人院里如今可清净了,香菱姐姐、麝月姐姐,再加上她,就三个……”
“唉,也是她的造化,总比咱们在这里熬着强……”
红玉端着个空茶盘,佯装进来倒水,闻言立刻撇了撇嘴,压低声音,用一种既神秘又不屑的语气插话道:“你们知道什么?真当她是奔着前程去的?我告诉你们吧,这里头有脏事儿呢!”
几个小丫鬟立刻被吸引了,围拢过来:“红玉姐姐,什么脏事儿?快说说!”
红玉左右看看,仿佛怕人听见,声音更低了,带着一股子鄙夷:“前儿晚上,我起夜,恍惚看见个人影溜出了咱们后角门,往东边那个小院方向去了……当时没在意,如今想来,可不就是茜雪那蹄子!”
她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继续道:“你们想想,她深更半夜跑去做什么?我原先还纳闷,她怎么突然就得了曾举人的青眼?现在可算明白了!
定是那日她在二爷跟前献殷勤,想……想勾引二爷!结果二爷是什么人品?清风明月一般的人,岂会理会她这等下作心思?当场就给她没脸,骂了她几句!”
她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她勾引二爷不成,没了脸面,又怕事情败露在府里待不下去,这才破罐子破摔,转头就去勾搭曾举人!
曾举人初来乍到,不知底细,见她有几分颜色,又自己送上门去,可不就……哼!真是水性杨花,天生的贱骨头!小娼妇!”
她这番话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炸开了。
“我的天!竟是这样!”
“怪不得二爷那日那般生气!原来是这个缘故!”
“茜雪也太不要脸了!勾引一个不成又勾引一个!”
“曾举人也是,怎么什么脏的臭的都要……”
流言如同瘟疫,借着这些丫鬟婆子的嘴,迅速在贾府的各个角落蔓延开来。
版本越来越离奇,细节越来越丰富。传到后来,几乎成了茜雪夜夜去爬宝玉的床未果,被宝玉厌弃后,又不知廉耻地去纠缠曾秦,曾秦则是来者不拒,收了这“残花败柳”。
厨房里、井台边、廊檐下……处处都能听到压低的、兴奋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怡红院那个茜雪,啧啧,真是看不出来……”
“可不是?平日里闷声不响,竟干出这等事!”
“宝二爷自然是瞧不上这等货色的,只是平白污了名声。”
“那曾举人也是,好歹是个举人老爷,怎么如此不挑拣……”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也传到了宝玉耳中。
是小红“无意间”在他面前和另一个丫鬟说嘴,让他“恰好”听见的。
宝玉躺在榻上,听着外间小红那故作气愤又带着讨好意味的声音:“……二爷何等尊贵,岂是那等贱婢能攀扯的!幸好二爷英明,没让她得逞!只是白白污了二爷的清名,真是可恨!”
宝玉没有出声,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呵斥丫鬟背后嚼舌根。
他心中那股对曾秦的嫉恨和对茜雪“背叛”的怒火,似乎在这些难听的流言中找到了一丝扭曲的宣泄口。
虽然他知道小红的话未必全是真的,甚至可能添油加醋。
但这种将茜雪贬低得如此不堪、将曾秦置于“捡破烂”境地的说法,莫名地让他感到一阵快意。
他依旧沉默着,但对进来送茶点的小红,难得地没有无视,而是抬眼看了她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眼,这一声,足以让小红心花怒放。
她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二爷听进去了,而且……默许了!
她越发殷勤起来,手脚麻利地伺候着,言语间对宝玉极尽维护,对“不要脸”的茜雪和“不识好歹”的曾秦则暗含讥讽。
宝玉虽然没有明确赞许,但对小红的倚重却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一些原本是袭人或晴雯做的贴身琐事,也开始吩咐小红去做。
小红心中得意万分,走路都带着风,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取代袭人、晴雯,成为怡红院新一代大丫鬟的光明前景。
然而,这股污浊的流言之风,终究还是吹进了曾秦那方宁静的小院。
这日,麝月从大厨房取份例回来,脸色铁青,眼圈泛红,一进院门就忍不住对正在晾晒书籍的香菱道:“气死我了!外面那些人都胡说八道些什么!简直……简直污人耳朵!”
香菱放下手中的书,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麝月姐姐,谁惹你生气了?”
麝月还未答话,跟着曾秦从国子监回来的小厮兴儿,在门口探头探脑,也是一脸愤愤不平。
嘴快地说道:“香菱姐姐,你们还不知道吗?外面都在传,说茜雪姐姐是因为勾引宝二爷不成,被骂了,才……才跑到咱们这儿来的!说得可难听了!”
恰在此时,茜雪正端着一盆热水从厢房出来,准备给曾秦送去书房净手,听到这话,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僵立在原地。
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泼了一地,溅湿了她的裙摆鞋袜。
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一双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屈辱和绝望。
“他们……他们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胡说!”
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我没有……我没有勾引二爷!那天晚上我是去求相公收留,可我……我是清清白白的!我……”
巨大的委屈和恐惧将她淹没。
勾引主子,这是足以将她打死的罪名!
就算曾秦信她,这污水泼上身,她以后还怎么做人?
连带着相公的名声也要受损!
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冷潮湿的地上,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悲切而绝望,充满了无助和凄凉。
香菱和麝月也气得浑身发抖。
香菱性子软,此刻也忍不住红了眼眶,跺脚道:“这是哪个黑心烂肺的胡吣!茜雪妹妹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麝月更是咬牙切齿:“定是怡红院那起子小人看不得我们好!故意造谣生事!我……我找她们理论去!”
说着就要往外冲。
“站住。”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
曾秦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
他穿着那身青衿,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眼睛,比平日更显幽深。
他目光扫过痛哭的茜雪,气得发抖的香菱和麝月,最后落在地上那倾倒的铜盆和洒落的水渍上。
他缓步走到茜雪面前,蹲下身,并没有立刻扶她,只是看着她因剧烈哭泣而颤抖的肩膀,温和地开口。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别哭了,地上凉,先起来。”
茜雪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曾秦平静无波的面容,心中的委屈更甚,哭声却不由自主地小了些,抽噎着道:“相公……我……我是清白的……我没有……”
“我知道。”
曾秦打断她,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我既留了你,自然信你。旁人的闲言碎语,何必在意?”
他伸出手,将茜雪从地上扶起,对香菱道:“带她去换身干净衣服,打点热水给她擦把脸。”
香菱连忙应了,搀扶着依旧哽咽不止的茜雪往厢房走去。
曾秦这才直起身,看向依旧气鼓鼓的麝月,和旁边一脸愤慨的兴儿。
“相公,难道就任由他们这么污蔑茜雪和您吗?”麝月忍不住道,“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
曾秦走到院中那几竿翠竹下,伸出手指,轻轻拂过一片竹叶上的尘埃,眼神幽远。
“流言如风,堵不如疏。”
他淡淡道,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她们既然喜欢传,就让她们传个够。”
他转过身,看向麝月和兴儿:“不过,这造谣生事之人,总要付出点代价。兴儿,”
“小的在!”兴儿连忙上前。
“你去查查,这流言最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重点留意怡红院那边。”
曾秦吩咐道,眼神锐利。
“是!相公!”兴儿领命,立刻摩拳擦掌地去了。
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曾秦的用意。
安排完这些,曾秦才缓步走向厢房。
屋内,茜雪已经换了干净衣服,正坐在炕沿上,由香菱陪着,依旧低声啜泣,眼睛肿得像桃子。
见曾秦进来,她连忙起身,又要跪下。
曾秦虚扶了一下,温声道:“不必如此。此事我自有主张,定会还你一个清白。”
他看着茜雪苍白可怜的小脸,语气放缓,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你既跟了我,便是我的人。我的人,岂容他人随意作践?这口气,我会替你出。”
茜雪抬起头,看着曾秦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那里面没有怀疑,没有轻视,只有一片令人心安的笃定和一丝不容置疑的护短。
一股巨大的暖流冲散了心中的冰寒和委屈,她鼻子一酸,眼泪又落了下来,这次却是带着感激和依赖。
“相公……”她哽咽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香菱也在一旁抹着眼泪道:“相公定要狠狠惩治那起子烂了舌头的!”
曾秦微微颔首,目光掠过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
怡红院这潭水,既然已经浑了,那他不介意再搅动一番,让那藏在浑水下的魑魅魍魉,都现出原形。
这不仅仅是为了给茜雪出气,更是要借此机会,进一步敲打贾宝玉,以及……让某些暗中窥伺的人知道,他曾秦,不是那么好招惹的。
第41章 明日把小红给我送来
次日,天色依旧阴沉,北风却小了些,只偶尔卷起檐角残留的雪沫,悄无声息地落下。
潇湘馆内,比外间更添了几分幽静。
千竿翠竹在冬日里依旧守着那份倔强的绿意,只是叶梢难免染了些憔悴的焦黄。
风过处,竹叶摩挲,发出沙沙的轻响,衬得馆内愈发寂静,只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的轻咳。
紫鹃刚打起猩红毡帘,曾秦便挟着一身清冽寒气走了进来,瞬间被室内融融的暖意和清雅的药香包裹。
“曾举人来了。”紫鹃低声向内禀报,语气里带着熟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曾秦医术高明,且待人温和有礼,她们是真心希望姑娘能好受些。
林黛玉正歪在临窗的暖榻上,身上盖着那条半旧的秋香色金钱蟒薄毯,手中握着一卷《乐府诗集》,听得声音,便欲撑起身子。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绣梅花掐牙的绫袄,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唯有那双眸子,依旧黑如点漆,清澈见底,只是眼下的淡青痕迹,显露出夜间的辗转难眠。
“姑娘快别起身,”曾秦忙上前一步,虚虚一拦,动作自然而不失分寸,“冬日天寒,仔细着了风。”
黛玉见他态度恳切,便也不再坚持,微微颔首:“又劳烦举人走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声音轻柔,带着些许气弱,却比前次来时多了几分自然的熟稔。
“姑娘客气了。学生既略通岐黄,自当尽力。”
曾秦在紫鹃搬来的机子上坐下,目光快速而专业地扫过黛玉的面色,问道,“姑娘服药后,感觉如何?夜间咳嗽可曾缓和些?”
黛玉轻轻摇头,眉间那抹若有若无的蹙痕似乎更深了些:“药是吃了,只是昨夜……依旧咳得厉害,后半夜几乎未能安枕,胸口也闷得紧。”
曾秦点头:“冬日阴虚肺燥,加之姑娘忧思过度,耗伤心血,以致虚火上炎,咳嗽难平。且让学生再为姑娘诊脉。”
紫鹃早已备好迎枕。
黛玉伸出皓腕,搁在迎枕之上,腕骨伶仃,肌肤细腻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的血管。
曾秦净手后,伸出三指,轻轻搭上她的寸关尺。
他凝神静气,指尖感受着那细微的搏动,时而如丝般滑弱,时而又带些急促的浮数。
“脉象细数,左寸尤弱,是心血耗损之兆。右关略弦,肝气亦有不舒。”
曾秦沉吟道,语气平稳,带着医者的笃定,“姑娘近日是否仍觉喉间干痒,入夜尤甚?偶有痰中带血丝?且午后掌心常有虚热,夜间却手足冰凉?”
黛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信服。
他说的症状,竟是无一不准,连那痰中不易察觉的细微血丝,以及午后掌心的潮热都说了出来。
她轻轻“嗯”了一声,叹道:“举人医术精妙,都说准了。”
“此乃虚劳之症,宜缓图,不可峻补。”
曾秦收回手,温言道,“之前的方子,滋阴之力稍欠,清肺之功亦不足。学生稍后调整一下方子,加重沙参、麦冬、百合等物以养阴润肺,佐以川贝、枇杷叶清化痰热,再用些茯神、远志宁心安神。只是……”
他略一停顿,看向黛玉:“汤药治本,终究缓慢。姑娘咳喘剧烈,夜不能寐,最耗元气。
若姑娘信得过,学生愿以家传‘太素九针’为姑娘暂时疏通肺络,平喘顺气,或可让姑娘今夜能安睡几个时辰。”
黛玉闻言,微微怔住。
针灸之术,她素有耳闻,却从未亲身试过。
目光触及曾秦那双清澈而坦诚的眸子,其中只有医者的专注与关切,并无半分杂念。
她想起前次交谈时他的博学与尊重,再思及自身沉疴难起的痛苦,心中那份对陌生疗法的些许畏惧,渐渐被一种渴望康健的意念压倒。
她沉默片刻,终是轻轻颔首,声音低柔却坚定:“有劳举人施针。”
紫鹃在一旁,又是紧张又是期待,忙上前帮忙放下帐幔,只留一层轻薄的纱帐,既能隔断视线,又不影响施针。
曾秦取出随身携带的针囊,那是一个古朴的鹿皮囊,里面整齐排列着长短不一、细如毫发的金针。
他净手,焚起一炷清心宁神的檀香,烟雾袅袅,更添室内静谧。
“姑娘请放松,若有不适,即刻告知学生。”
曾秦的声音透过纱帐传来,沉稳令人心安。
黛玉依言躺好,闭上双眼,长睫如蝶翼般轻颤,显露出内心的些许紧张。
曾秦凝神定气,出手如电。隔着薄薄的中衣,他精准地取穴:肺俞、风门、定喘……他手法极快,下针时几乎感觉不到刺痛,只有些许酸麻胀感循着经脉缓缓扩散。
当那几枚细长的金针刺入背俞诸穴时,黛玉只觉得一股温和的气流自针尖透入,原本滞涩闷痛的胸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开,呼吸骤然顺畅了许多。
那一直萦绕在喉间的痒意,也奇异地平息下去。
她忍不住轻轻喟叹一声,紧绷的身躯渐渐松弛下来。
曾秦指捻金针,或提或插,或轻或重,运用着太素九针独特的补泻手法。他额角微微见汗,神情却专注无比。
约莫一刻钟后,曾秦缓缓起针。
用干净的棉巾轻轻按压针孔。
“姑娘感觉如何?”
黛玉缓缓睁开眼,眸中竟有了几分清亮的神采。
她试着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许久未曾有过的、畅通无阻的感觉让她几乎落泪。
“好……好多了。”
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是久病逢良医的激动,“胸口不闷了,喉咙也清爽许多。曾举人,你这针法,真乃神技。”
紫鹃在一旁看得真切,见姑娘脸色虽仍苍白,但那眉宇间的郁结之气却散了大半,精神也明显好了起来,不由得喜上眉梢,连声道:“真是多谢曾举人了!我们姑娘可是好久没这么松快过了!”
曾秦微微一笑,一边收拾针具,一边道:“此法虽能暂缓症状,但根源还在于调养。新方子我这就写下,姑娘务必按时服用,静心休养,切勿劳神。”
他走到书案前,紫鹃早已研好墨。
曾秦提笔蘸墨,落纸云烟,一手端正而不失风骨的小楷跃然纸上。
他写的药方,君臣佐使,配伍严谨,剂量斟酌得恰到好处。
写完药方,他又细心叮嘱了煎药的火候和服用时间。
黛玉命紫鹃收好方子,心中感念,便让紫鹃斟了杯热茶来。
“举人辛苦,喝杯茶歇歇吧。”
曾秦道谢接过,并未推辞。
两人便又闲聊起来。
这次不再涉及那些敏感的心事,只谈诗词歌赋,古今文章。
曾秦学问既博,见解亦不俗,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却又不出风头,每每引着黛玉抒发己见。
黛玉本性喜与才俊谈讲,见曾秦言谈风雅,态度谦和,心中那点因他之前“狂名”而存的芥蒂早已烟消云散。
只觉与他说话甚是投机,精神也越发健旺,苍白的脸颊甚至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她谈到兴起处,也不顾病体,命紫鹃取来前日写的一首咏菊诗与曾秦看。
曾秦接过,细细品读,只见那诗句清奇诡谲,孤标傲世,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与人同的寂寞与高洁。
他不由击节赞叹:“‘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姑娘此句,真将菊之魂魄与人之心性道尽,清冷幽怨,却又傲然独立,非深于情、敏于思者不能道。学生拜服。”
见他精准地把握住自己诗中的神髓,黛玉心中那份知音之感愈发强烈。
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切的笑意:“举人过誉了,不过是病中无聊,信笔涂鸦罢了。”
两人又说了约莫两刻钟,曾秦见窗外天色渐暗,便起身告辞:“姑娘还需静养,学生不便多扰。今日行针后,夜间或可安眠。明日此时,学生再来为姑娘请脉施针。”
黛玉心中虽有些不舍这难得的谈兴,但也知身体要紧,便点头道:“有劳举人费心。紫鹃,替我送送曾举人。”
曾秦拱手一礼,态度依旧恭敬有加,并未因医术高超或相谈甚欢而有丝毫逾越,转身随着紫鹃出去了。
黛玉目送他挺拔清寂的背影消失在帘外,心中竟生出几分怅惘。
这人,医术通神,学问渊博,待人接物更是沉稳有礼,与宝玉口中那等“禄蠹”或“轻狂”之徒,真是判若云泥。
她正自出神,忽听得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帘子“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
贾宝玉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满脸涨红,气息不匀,显然是得了小丫鬟的报信,急匆匆赶来。
他一进门,也顾不得紫鹃还在场,径直冲到黛玉榻前,语气又急又冲,带着毫不掩饰的醋意和质问:
“妹妹!他……他曾秦又来做什么?可是又来胡言乱语,骚扰于你?你莫要理他!他如今虽有些名声,也不过是个……哼!
他先前纠缠宝姐姐,又招惹鸳鸯、袭人,连茜雪那等……他都收了!如今又来扰你,这等三心二意、沾花惹草之徒,能安什么好心!你定要远着他些!”
他连珠炮似的一番话,又急又乱,将外面那些关于曾秦的污糟流言和自己满心的嫉恨都倒了出来。
黛玉正沉浸在方才与曾秦融洽交谈、且病情缓解的舒缓心境中,被他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劈头盖脸的一顿质问,心中那点难得的宁静瞬间被打破,一股无名火“腾”地升起。
她想起曾秦方才专注诊脉、施针时额角的细汗,开方时的严谨,谈诗论词时的尊重与博学……
再对比宝玉此刻的急躁、无礼和那些不堪的揣测,只觉得心头一阵发冷。
她故意不看他,侧过脸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语气凉薄如秋霜:
“二爷这话倒让我糊涂了。曾举人奉老太太命来诊脉,行医者本分,谈诗者雅兴,何来‘胡言乱语’之说?莫非这府里只许二爷与丫鬟们嬉笑打闹,旁人与我说句话便是罪过了?”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却似淬了毒的银针,直刺宝玉痛处。
宝玉被噎得满脸通红,见黛玉非但不恼,反而出言维护曾秦,更是心急如焚:
“我岂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被他蒙骗!他那等心术不正之人,惯会装模作样!谁知他安的什么心!”
黛玉猛地转回头,罥烟眉如刀锋般扬起,眸中寒星点点:
“二爷这话好生可笑。我虽愚钝,倒还分得清谁是真心实意,谁是虚情假意。曾举人纵有不是,至少言行如一,不比那些整日里姐姐妹妹地叫着,转头又为个小丫鬟争风吃醋的强?”
这话如利刃出鞘,直指宝玉近日为小红与袭人争执的旧事。
宝玉如被当头棒喝,跳脚道:“妹妹!你怎拿他与我相比?我待你的心——”
“心?”
黛玉冷笑截断他的话,“二爷的心好比那三月天的柳絮,看着漫天飞舞,实则落处皆是。今儿落在潇湘馆,明儿飘到怡红院,后儿又不知要往哪个丫头屋里去。这般博爱的心,我可承受不起。”
她提及小红,更是戳中了宝玉近日的隐秘心思和方才被曾秦要挟的痛处,让他又羞又恼,更是妒火中烧。
“林妹妹!你……你怎能如此说我!”
宝玉气得眼圈都红了,胸口剧烈起伏,见黛玉扭过头去不再理他,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只觉得万般委屈涌上心头,又见她句句维护曾秦,更是妒恨难当,跺脚道:“好!好!我不解你!他解你!你既觉他好,往后只寻他说话去!只叫他给你看病去!”
说完,竟是转身摔帘子跑了,那帘子被他带得哗啦乱响,如同他此刻破碎的心情。
黛玉听他竟说出这等赌气绝情的话,心中一痛,那强忍了半日的咳嗽再也压抑不住,剧烈地咳了起来,直咳得满脸通红,泪珠儿断线似的滚落。
紫鹃忙上前替她拍背,心中对那惹出风波的曾秦,也生出几分埋怨,更对宝玉的莽撞无可奈何。
姑娘才好些,又被气成这样!
而跑出去的贾宝玉,心中又悔又恨,悔的是不该对黛玉说那些重话。
恨的却全是那个突然冒出来、不仅搅乱了他怡红院,如今更似乎要夺走他林妹妹的曾秦!
“曾秦!又是你!”
他咬着牙,将满心的怨愤都记在了那个青衿身影之上,脚下不停,竟是又直冲冲地往曾秦的小院去了。
曾秦刚回到院中不久,正由香菱伺候着净手,麝月在一旁整理他带回来的书卷,茜雪则怯怯地站在一旁。
院门再次被猛地推开,贾宝玉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指着曾秦:“曾秦!谁让你去找林妹妹的……你给我离林妹妹远点!不许你再去找她!”
曾秦慢条斯理地用干布擦着手,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宝二爷何出此言?我去潇湘馆,是为林姑娘诊治病情,何来‘招惹’一说?莫非宝二爷不希望林姑娘病体康复?”
他语气淡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更激怒了宝玉。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曾秦脸上,低吼道:“你少在这里装糊涂!看病?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我告诉你,林妹妹不是你能肖想的人!你若再敢去骚扰她,我……我定不与你干休!”
曾秦微微后退半步,避开他喷溅的唾沫星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随即舒展,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弧度:“宝二爷,你口口声声为林姑娘好,可知她今日咳喘加剧,夜不能寐,是何等痛苦?
我以医术稍解其苦,在你眼中,竟成了‘骚扰’?若林姑娘因你的阻拦而延误病情,这责任,二爷可能承担?”
他顿了顿,看着宝玉那张因愤怒和嫉妒而扭曲的脸,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公事公办的腔调:“况且,林姑娘之疾,非一日之功。接下来一段时日,为巩固疗效,学生恐怕需每日前往潇湘馆请脉、行针。这是医者本分,即便到老太太、太太跟前,也是说得过去的。”
“每日都去?!”宝玉一听,眼睛都红了,急道,“不行!我不许你去!”
曾秦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全然失了方寸的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宝二爷,你好没道理。我为林姑娘治病,乃是受其所托,忠人之事。如何去不得?莫非这荣国府里,二爷还能管着哪位姑娘请医问药不成?”
贾宝玉被他噎得哑口无言,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知道曾秦说得在理,他根本无法阻止。
一想到曾秦日后要日日与黛玉相见,谈诗论赋,施针用药……那种自己的珍宝即将被人觊觎、甚至夺走的恐慌,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曾秦目光幽深地看着他,仿佛就在等这句话。
“我不想怎样。只是我这院里,如今事情也多,香菱、麝月、茜雪三人,伺候笔墨、打理杂事,终究忙了些。
我瞧着,二爷屋里那个叫小红的丫头,倒是个机灵爽利的。不若二爷割爱,让她过来伺候?也省得二爷总疑心我去潇湘馆,是别有用心。”
他竟是要小红!
贾宝玉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曾秦。
小红……那个刚刚在他面前露了头角,眼神灵动,带着几分野心的丫头……曾秦竟然知道她?
还点名要她?
这不仅仅是要一个人,这简直是在他心口上插刀,是在明晃晃地告诉他:你怡红院的人,我看上了,你就得给。你越是在意林黛玉,我就越要动你在意的东西!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被胁迫的愤怒,让贾宝玉浑身都在发抖。
他死死盯着曾秦,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恨不得一拳砸在那张平静得可恨的脸上。
但他能拒绝吗?
拒绝之后,曾秦依旧会每日去潇湘馆,而他,连阻拦的正当理由都没有。
难道真要闹到贾母、王夫人那里,说自己因为嫉妒,不许曾秦给林妹妹治病?
那他成什么了?
在黛玉心中,又会变成怎样一个无理取闹、不顾她死活的人?
两相权衡,那点对小红刚刚升起的好感和利用之心,瞬间变得无足轻重。
贾宝玉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沉默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
最终,他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好!”
说完,他再也无法停留,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这个让他倍感屈辱的小院。
寒风扑面,他却觉得浑身燥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曾秦!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小院内,曾秦看着贾宝玉狼狈离去的背影,眼神冰冷,毫无波澜。
香菱、麝月面面相觑,心中都有些惴惴。
茜雪更是低垂着头,不敢出声。
曾秦转过身,目光扫过她们,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无事,都去忙吧。”
第42章 心如死灰
贾宝玉失魂落魄地回到怡红院,那股从曾秦小院带回来的屈辱和寒意,如同附骨之疽,缠绕不去。
暖阁里甜腻的香气此刻闻来只觉得头昏脑涨,他挥退了所有上前伺候的丫鬟,独自一人瘫在暖榻上,用锦被蒙住了头。
黑暗中,曾秦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和他那句“每日前往潇湘馆”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反复回响。
林妹妹咳喘痛苦的模样,与曾秦施针时专注的神情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口一阵阵发紧。
他不能失去林妹妹,绝不能!
可是,阻拦曾秦治病?
他拿什么拦?
闹到长辈那里,只会显得他无理取闹,不顾林妹妹的死活。
曾秦正是拿捏住了他这点软肋。
那么,答应他的条件,把小红给他?
这个念头一起,贾宝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有些不舒服。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烦躁和……一丝隐秘的、为自己开脱的念头:不过是个丫头罢了……袭人、晴雯她们还在,少一个小红又有什么要紧?
何况,曾秦不是说她“机灵爽利”么?去了那边,说不定……说不定真是她的造化呢?
总好过在这里……
他翻来覆去,心思百转。
一会儿觉得对不起小红,毕竟她方才还那般“忠心”地为自己说话;
一会儿又觉得这一切都是曾秦逼的,要怪也只能怪曾秦;
一会儿又想着林黛玉若知道他为她“牺牲”至此,会不会感动回心转意……
最终,对失去林黛玉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那点对小红的不忍,在“林妹妹”三个字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脸色依旧难看,眼神却带上了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决绝。
“袭人!”他哑着嗓子喊道。
袭人正心神不宁地在外面做着针线,闻声连忙进来,见他脸色灰败,小心翼翼地问:“二爷,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贾宝玉不看她的眼睛,目光游移地落在窗棂上,声音干涩:“去……去把小红叫来。”
袭人心中咯噔一下,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小红?二爷突然叫她做什么?
她不敢多问,应了声“是”,退出去寻人。
不多时,林红玉跟着袭人进来了。
她脸上还带着些许忐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二爷单独叫她,莫非是觉得她白日里“维护”有功,要抬举她?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带着刻意的柔顺:“二爷,您叫我?”
贾宝玉看着她那张尚显稚嫩却已透出几分伶俐的脸,喉头滚动了一下,竟有些难以启齿。
他深吸一口气,避开她询问的目光,硬着心肠道:“小红……方才,我去见了曾举人。”
小红的心猛地一提,强笑道:“二爷何苦再去理会那等人……”
“他……”
贾宝玉打断她,语速加快,仿佛怕自己后悔,“他说……他瞧着你是个机灵爽利的,想……想让你过去他院里伺候。”
“……”
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直直劈在林红玉头顶!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一双灵活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茫然。
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二……二爷?您……您说什么?”她的声音尖细得变了调。
旁边的袭人也惊呆了,手中的针线篓子“啪”地掉在地上,彩线滚落一地。
秋纹、碧痕等原本在外间竖着耳朵听的丫鬟,也全都愣住了,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二爷……二爷要把小红送给曾举人?
就因为曾举人一句话?
贾宝玉被小红那惨白的脸色和绝望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虚,连忙别开脸,语无伦次地开始“劝慰”,试图让自己的决定显得合情合理:
“小红,你……你别急,听我说。曾举人如今是举人老爷,前程远大,你过去……是好事。他院里人少清净,香菱、麝月她们你也知道,都是好相处的。
曾举人待她们也宽厚,香菱还有田庄……你跟了他,往后……往后自有你的好日子过,比……比在我这里熬着强。多少人想去还没这门路呢,你……你要珍惜……”
珍惜?
小红听着这些空洞又残忍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她当然知道曾秦那里好!
她知道曾秦前程无量,知道他对屋里人大方!
可她更知道,自己刚刚才在背后编排了茜雪,造了曾秦的谣!
现在转手就被二爷像丢一件垃圾一样丢过去,这算什么?
讨好?赔罪?
还是……把她当成平息曾秦怒火的工具?
她是想攀高枝儿,是想往上爬,可她不是没有心,没有脸皮的!
这样被主子和“新主子”像货物一样推来搡去,她成了什么?
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一个可以随意牺牲、毫无尊严的玩意儿!
“不……我不去!”小红猛地摇头,声音凄厉,带着哭腔,“二爷!我不去!我死也不去!求求您,别赶我走!我愿意留在怡红院,一辈子伺候您!我做牛做马都行!求您了!”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抱住贾宝玉的腿,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仰着惨白的小脸,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和恐惧。
“二爷,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多嘴了!我一定安安分分的!求您别把我送人……我不去曾举人那里……我不去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那是梦想刚刚燃起就被无情掐灭的绝望,是尊严被彻底践踏的屈辱,是对未来未知命运的深深恐惧。
贾宝玉被她抱得动弹不得,腿上传来她身体的颤抖和泪水的湿意,让他心烦意乱,又有些莫名的愧疚。
但他一想到曾秦那笃定的眼神,想到林黛玉,那点愧疚立刻被更强的焦虑压了下去。
他试图掰开小红的手,语气带上了不耐烦:“你这又是何苦!我是为你好!曾举人那里哪点亏待你了?你过去是享福的!总比在这里……”
“我不享这个福!”
小红尖叫着打断他,眼神近乎疯狂,“二爷!您明明知道……知道我……我才说了那些话……您现在把我送过去,让我怎么有脸见人?
曾举人会怎么看我?麝月、茜雪会怎么看我?我还不如一头撞死在这里干净!”
她说着,竟真的作势要往旁边的桌子角撞去!
“快拦住她!”袭人吓得魂飞魄散,和秋纹一起连忙上前死死抱住小红。
小红挣扎着,哭喊着,头发散了,衣裳乱了,状若疯癫。
贾宝玉见她如此激烈,先是吓了一跳,随即一股邪火也冒了上来。
他觉得小红不识抬举,辜负了他“为她好”的一片心,更耽误了他“拯救”林妹妹的大事。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小红,语气骤然变得冰冷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由不得你!这事我已经答应了曾举人,岂能反悔?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难道我怡红院还缺你一个丫头不成?收拾你的东西,明天一早就过去!”
这番话,如同最后的判决,冰冷无情,彻底击碎了小红所有的希望。
她停止了挣扎,瘫软在袭人和秋纹的怀里,眼神空洞,面如死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只是呆呆地坐在冰冷的地上,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整个暖阁死一般寂静。
袭人看着怀中如同失去生气的娃娃般的小红,再看向一脸烦躁、背过身去的贾宝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虽然她不耻小红之前攀附告密、踩低捧高的行为。
可此刻,看着她因为主子一句话就被如此轻易地舍弃、推入火坑,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感油然而生。
今日是小红,明日又会是谁?
二爷他……何曾真正把她们这些丫鬟当人看过?
高兴时便是“姐姐妹妹”,一旦触及他的逆鳞,或是需要牺牲时,便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
秋纹、碧痕等人也皆是无言,脸上血色褪尽,看向宝玉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恐惧和心寒。
晴雯不知何时也站在了门口,她倚着门框,看着屋内这荒唐而残酷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带着嘲讽和悲凉的弧度。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双漂亮的凤眼里,往日的光彩黯淡了下去,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灰烬。
贾宝玉感受着身后那死寂的氛围和一道道复杂的目光,心中烦躁更甚。
他觉得她们都不理解他,不知道他为了林妹妹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把她扶下去!”他头也不回,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袭人默默地,和秋纹一起,将瘫软如泥的小红从地上架了起来,一步一步,沉重地挪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暖阁。
小红没有再看宝玉一眼,她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已经死去。
而怡红院的这个夜晚,注定无人能够安眠。
一种无形的裂痕,已经在主仆之间,悄然蔓延开来。
第43章 曾秦的手段
残冬的日头,有气无力地悬在天上,洒下些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暖意的光。
曾秦的小院里,那几竿翠竹静默地立着,仿佛也屏息凝神,等待着什么。
门被轻轻推开,袭人和秋纹半扶半架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小红。
她不再是那个眼神灵动、带着几分野气的丫鬟。
此刻的她,头发微乱,眼神空洞,脸上毫无血色,像一朵被严霜打蔫了的花,了无生气。
她身上只穿着平日里那件半旧的棉袄,连个小包袱都没有,显然是被仓促送来,或者说,是被“丢”了过来。
香菱正在廊下收着前几日晾晒的书籍,见状愣住了,手里捧着一本《诗经》忘了放下。
麝月从厢房出来,手里还拿着给曾秦缝了一半的护膝,看到小红这副模样,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怜悯,也有几分“早知如此”的叹息。
而茜雪,原本在院角清扫落叶,看到小红,她的动作猛地停住,握着扫帚的手指瞬间收紧。
那双总是带着怯意的眼睛里,此刻燃起了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委屈。
袭人将小红往前轻轻推了半步,对着闻声从书房里走出来的曾秦,福了一礼,声音干涩:“曾……曾相公,人……我们二爷让送过来了。”
她甚至不敢看曾秦的眼睛,也不敢看院里其他几人的表情,说完便拉着秋纹,几乎是逃也似的匆匆离开了这个让她倍感难堪的地方。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将外界的喧嚣隔绝,也将小红彻底留在了这个她曾用最恶毒言语编排过的地方。
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茜雪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猛地扔下扫帚,几步冲到小红面前。
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尖锐颤抖:“林红玉!你……你看着我!你为什么要那样污蔑我?!我什么时候勾引二爷了?!
我清清白白一个人,被你编排成那样!你知不知道那些话能逼死人?!你的心怎么那么毒啊!”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伸手想去抓小红的胳膊,却被小红那毫无反应的麻木样子弄得更加憋闷。
小红任由她质问,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却依旧低着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茜雪那带着哭腔的控诉只是耳旁风。
她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木偶,所有的生气、野心、伶俐,都在贾宝玉那句冰冷的“收拾你的东西,明天一早就过去”中,被彻底抽干了。
香菱看得不忍,上前轻轻拉住茜雪的手臂:“茜雪妹妹,你先别急……”
“我怎么不急?”
茜雪甩开她的手,指着小红,对曾秦哭道,“相公!您都听见了!就是她!就是她在外面乱嚼舌根,污蔑我的清白!还连累您的名声!您要给我做主啊!”
曾秦站在书房门口的台阶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激动委屈的茜雪,又落在如同一滩死水的小红身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步下台阶,走到小红面前。
他的影子笼罩住她,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
“林红玉。”
曾秦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抬起头来。”
小红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缓缓抬起。
她对上曾秦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让她从骨子里感到寒意。
“茜雪说的话,你可认?”曾秦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小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紧地咬住了下唇,渗出一丝血痕。
她认?怎么认?
承认自己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造谣生事?
她不认?事到如今,抵赖又有何用?
见她沉默,曾秦也不逼问,只是淡淡道:“你造谣生事,污人清白,其心可诛。按府里的规矩,打死不论。”
这话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小红早已冰冷的心脏,让她猛地打了个寒颤,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恐惧。
“不过,”曾秦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我并非嗜杀之人。如今,我给你两条路。”
院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条,”曾秦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你既然喜欢搬弄是非,我便让你也尝尝众口铄金的滋味。我院里还缺个倒夜香的,你便去做,做满三年。我会让人‘好好照顾’你,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没脸’。”
小红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倒夜香……那是府里最下等、最污秽的活计,真去了那里,她这辈子就真的永无出头之日,比死还难受!
“第二条,”曾秦看着她眼中抑制不住的恐惧,继续道,“你自己出去,找到那些听过你谣言、传过你谣言的人,一个一个,给我说清楚!
就说你林红玉心思歹毒,为了在宝二爷面前卖好,故意编造谎言污蔑茜雪,所有事都是你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干!
澄清之后,我放你出府,给你身契,是死是活,自此与贾府、与我曾秦,再无干系!”
两条路,一条是慢性的凌迟,一条是快刀斩乱麻的屈辱,但至少,后者还有一丝渺茫的自由。
小红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看着曾秦,眼中充满了挣扎、屈辱和绝望。
她当然不想去做倒夜香的,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可是,要她亲自去澄清,把自己钉在耻辱柱上,承认自己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这让她以后还怎么做人?
就算出了府,顶着这样的名声,她又能去哪里?
“我……我……”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濒死的挣扎。
曾秦不再看她,转身对麝月吩咐道:“给她纸笔,让她写下澄清的状子,按上手印。然后,让她出去,该怎么说,怎么做,她自己清楚。”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若她不肯,或阳奉阴违,你们不必来回我,直接按第一条路办。”
“是,夫君。”
麝月低声应道,看向小红的眼神里,那点怜悯也淡去了。
这是她自作自受。
香菱叹了口气,默默去准备纸笔。
茜雪看着曾秦,眼圈红红,但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意。
相公这是为她彻底正名了!
小红最终还是在麝月冷静的目光和香菱无声的催促下,用颤抖的手,写下了那份陈述自己“罪状”的澄清书,并按上了鲜红的手印。
每一个字都像在剜她的心,每一笔都带着血泪。
然后,她就被“请”出了小院。
站在寒冷的院子里,小红看着手中那份重若千钧的纸,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院门。
里面是温暖的、有人庇护的天地,而外面,是冰冷刺骨的现实和无数等着看笑话的眼睛。
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了那些她曾经散播过流言的角落。
“听说了吗?小红自己承认了!是她污蔑茜雪!”
“我的天!真是她干的?为了讨好宝二爷,连这种缺德事都做得出来?”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挺伶俐一个丫头,心肠这么坏!”
“怪不得曾举人发火,这要是不澄清,茜雪那丫头还活不活了?”
“曾举人也是厉害,这才几天?就让小红乖乖认罪,还把她撵出去了!”
“手段是真高啊!你看他平日里不声不响,办起事来真是滴水不漏,又狠又准!”
下人们议论的风向瞬间转变,从对茜雪和曾秦的鄙夷,变成了对小红的口诛笔伐,以及对曾秦手段的惊叹与忌惮。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各房主子耳中。
周瑞家的快步走进王夫人房里,压低声音禀报了这事。
王夫人正捻着佛珠,闻言手指一顿,半晌才淡淡道:“也是个不省心的。既然曾哥儿处置了,也就罢了。倒是他这般雷厉风行,看来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
语气中听不出喜怒,但显然对曾秦的处事能力有了新的认识。
薛宝钗正在蘅芜苑和薛姨妈做针线,莺儿叽叽喳喳地把外面听来的消息说了。
薛姨妈听得直念佛:“阿弥陀佛,竟有这等事!那小红看着老实,竟这样坏!亏得曾举人明察秋毫,还了茜雪清白。”
薛宝钗手中针线不停,只微微抬了抬眼,轻声道:“他行事自有章法,这般处理,倒也干净利落,免了后患。”
心中对曾秦的评价,不禁又添了几分凝重。
此人不仅才学出众,手段亦是不凡,绝非池中之物。
王熙凤从平儿口中得知此事,正对着账本的她猛地抬起头,丹凤眼里精光一闪,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用指甲套点着桌面:“好!好个曾举人!这一手玩得漂亮!既替自己人出了气,立了威,又干净利落地打发了祸害,还没脏了自己的手!
让那起子黑心烂肺的小人自己打自己的嘴!真真是……杀人不用刀!我往日竟小瞧了他!”
语气里竟是带着几分激赏和“英雄惜英雄”的意味。
小红几乎是凭着最后一点本能,机械地、麻木地对着那些或惊讶、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面孔,重复着澄清的话语。
每说一次,都像是在众人面前将自己剥光鞭挞一次。
那些曾经带着羡慕或巴结眼神看她的人,如今只剩下唾弃和嘲讽。
当她终于做完这一切,失魂落魄地拿到那张薄薄的、却代表自由的身契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她脸上,她却感觉不到冷,因为心已经凉透了。
她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气势恢宏的荣国府,朱门高墙,曾经是她梦想攀爬的地方,如今却像一头吞噬了她所有尊严和希望的巨兽。
她攥紧了那张身契,踉踉跄跄地融入京城的夜色中,前路茫茫,不知何处是归宿。
小院里,茜雪走到曾秦面前,郑重地行了个大礼,声音哽咽:“多谢相公替奴婢做主,还奴婢清白!奴婢……奴婢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
曾秦虚扶了一下,看着她泪光点点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些:“罢了,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往后安心待着,只要你们安分守己,我自会护你们周全。”
他的话不多,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茜雪重重地点头,香菱和麝月也互望一眼,心中那份归属感与敬畏,更深了一层。
经过此事,她们清楚地知道,跟了这位主子,只要不起异心,前路或许是可期的。
而院外那些关于曾秦“手段厉害”的议论,也隐隐为这小院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第44章 表白王熙凤
残冬的寒意在小红事件后似乎被扫清了几分。
曾秦的小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却并非死寂,而是透着一股潜心钻研的忙碌气息。
书房一角,原本堆放经史子集的地方,悄然多了一些白瓷钵、小铜秤、各色瓷瓶瓦罐,以及一些茜雪等人叫不出名字的物事。
空气中除了墨香、药香,偶尔还会飘出一丝混合着花香和碱味的奇异气息。
曾秦前段时间将积攒的强化点数用在了【格物】一项上,浩瀚如烟的近现代物理、化学知识涌入脑海。
虽只是理论,但结合此世所能找到的材料,已足够他做出一些划时代的“小玩意儿”。
科举功名是安身立命之本,但钱财同样是不可或缺的底气,尤其在贾府这等富贵眼遍地的地方。
这几日,他闭门谢客,潜心试验,终于将记忆中的香皂配方改良成功。
这年代的澡豆、皂荚并非没有,但去污力、温和度以及香气持久性,与他做出的成品相比,堪称云泥之别。
这日傍晚,曾秦将最后一批凝结成型的香皂从模子里取出。
这些香皂色泽温润,或如凝脂,或透浅粉,或带淡淡鹅黄,里面掺着细细的干花碎末。
散发出清雅的梅香、兰息、还有一种是曾秦特意调制的、带着些许药草清冷的竹叶气息。
“夫君,这是……?”
香菱看着案几上排列整齐、宛如艺术品的香皂,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曾秦拿起一块乳白色、嵌着茉莉干花的,递给她:“试试看,净手洁面皆可。”
香菱小心翼翼地接过,沾水揉搓,立时起了细腻丰富的泡沫,一股清甜的茉莉花香弥漫开来。
用水冲净后,只觉手部肌肤滑腻非常,残留的香气幽微持久。
“呀!真好用!比澡豆细腻多了,香味也好闻,洗完了手一点也不干!”
香菱惊喜道,忍不住将手凑到鼻尖轻嗅。
麝月和茜雪也各自试了,皆是赞叹不已。
“相公真是厉害!竟能做出这般好东西!”
茜雪满眼崇拜,如今她对曾秦已是死心塌地。
麝月也笑道:“这若是拿出去,怕是宫里的娘娘们也要喜欢。”
曾秦微微一笑,吩咐道:“将这些分装一下,挑些精致的,给府里的林姑娘、宝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云姑娘、珠大奶奶、蓉大奶奶,还有琏二奶奶各处都送一些去。
就说是我闲暇时捣鼓的小玩意儿,不成敬意,请她们赏玩试用。”
三个丫鬟应了声,兴冲冲地去准备了。
她们精心挑选搭配,用干净的软纸包裹,放入小巧的锦盒之中,趁着暮色,分头送往各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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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馆内,黛玉正对镜卸妆,紫鹃将那块竹叶清香的浅绿色香皂奉上,说了来历。
黛玉拿起,嗅了嗅那清冷沁脾的气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唇角微弯:“他倒是有心,这般巧思。”
试用之后,对那温和的洁力与持久的留香亦是满意,对紫鹃道:“回头见了曾举人,替我道声谢。”
蘅芜苑中,薛宝钗收到的是那块梅花冷香的,试过之后,心下暗赞此物构思精巧,效用非凡,更兼香气雅致,非俗物可比。
她摩挲着光滑的皂体,对曾秦的“格物”之能有了更深的认识,此人确是不凡。
迎春懦弱,探春爽利,惜春清冷,史湘云阔朗,各自收到合心意的香皂,皆是欢喜。
李纨守着儿子,得了块温和的奶香皂,也觉实用。
连秦可卿在天香楼病榻上,收到宝珠送来的、带着安神功效的薰衣草香皂,闻着那舒缓的香气,苍白脸上也多了几分暖意,低叹:“难为他想着……”
王熙凤处,平儿将一块色泽艳丽、香气馥郁的玫瑰香皂呈上。
凤姐儿拿在手里把玩,只觉触手温润,香气袭人,试用之后,那双丹凤眼瞬间亮了起来!
她何等精明,立刻嗅到了这其中巨大的商机!
“好家伙!这曾秦,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王熙凤放下香皂,对平儿道,“这东西,比咱们铺子里卖的那些上等澡豆强了十倍不止!若能量产贩卖,定是桩一本万利的买卖!”
平儿也点头:“奶奶说的是,方才我试了,确实极好。府里几位姑娘奶奶们用了,没有不夸的。”
王熙凤心念电转,已然坐不住了:“去,打听一下曾举人可在院里,我这就过去找他说道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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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秦小院,书房灯下。
王熙凤带着平儿,裹着一身寒气与香风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打扮得彩绣辉煌。
一进门便未语先笑:“哎哟,我的曾举人,你可真是藏了个聚宝盆在怀里,这会儿才亮出来!可叫我们这些俗人开了眼了!”
曾秦早已料到她会来,起身相迎,拱手笑道:“二嫂子言重了,不过是读书闲暇,胡乱捣鼓些小玩意儿,难登大雅之堂,承蒙嫂子不嫌弃。”
“嫌弃?”
王熙凤柳眉一挑,自顾自在客位坐下,平儿悄无声息地侍立身后,“我要是嫌弃,这会儿就不坐在这儿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这‘小玩意儿’,嫂子我看着了,是桩天大的好买卖!你开个价,这方子,嫂子我买了!”
曾秦亲自斟了杯热茶推过去,神色从容:“二嫂子快人快语,令人佩服。不过,这方子嘛……学生暂时还不打算卖。”
王熙凤眼神微凝,脸上笑容不变:“哦?那举人爷的意思是……?”
“合作。”
曾秦吐出两个字,清晰明确,“方子我出,制作的关键环节我来把控。本钱、铺面、人手、售卖,由二嫂子负责。所得利润,我要占五成。”
“五成?”
王熙凤像是被烫了一下,夸张地掩口,“我的举人老爷,您这口气可不小!本钱、铺面、人工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您动动手指头出个方子,就要分去一半?这未免……”
“二嫂子,”曾秦打断她,语气平和却笃定,“若无此方,纵有万贯家财,可能造出此物?此物之利,在于独一无二。
物以稀为贵,一旦上市,其利几何,二嫂子比我更会算账。五成,已是学生看在同府情谊,以及二嫂子经营之能的份上。”
王熙凤盯着他,心中快速盘算。
她知道曾秦说的是实情,这东西奇货可居。
但她王熙凤何时做过吃亏的买卖?
“四六,”凤姐儿伸出四根纤长手指,涂着蔻丹的指甲在灯下闪着光,“我六,你四。本钱风险可都是我担着呢!”
曾秦摇头,淡然一笑:“五五,分毫不能少。此外,我还有一个条件。”
“还有条件?”王熙凤挑眉。
“我要一间胭脂铺子,”曾秦看着她,“位置不需顶好,但要独立,地契归我。日后我若再研发出其他类似之物,也好有个自家的门面发售。”
王熙凤眼中精光一闪,好个曾秦!
不仅要分大利,还要借此机会拿下产业!
这心思,这胆魄,哪里像个初出茅庐的举子,倒像个在商场浸淫多年的老手!
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一个寸土不让,一个步步为营。
平儿在一旁听得心惊,麝月等在门外亦是屏息。
最终,王熙凤看着曾秦那沉静如水的目光,知道自己碰上了硬茬子,再争下去也难有结果,反而可能错失良机。
她忽然“噗嗤”一笑,仿佛冰雪初融,艳光逼人:“罢了罢了!真真是读书人厉害,算盘珠子打得比我们这些生意人还精!
就依你,五五分成,西街那间‘凝香斋’胭脂铺子也归你!咱们立字为据!”
曾秦也笑了,拱手道:“二嫂子爽快!合作愉快。”
事情敲定,气氛顿时缓和。
王熙凤看着曾秦,越看越觉得此子绝非池中之物,由衷赞道:“曾举人,说真的,我王熙凤在这府里、在这京城,见过的爷们儿也不少,似你这般文武双全、医卜星相……
哦,还有这格物致知的本事,样样拔尖儿的,真是头一份!往后这前程,怕是不可限量!”
曾秦谦逊道:“二嫂子过奖了。不过是些微末伎俩,糊口而已。倒是二嫂子,巾帼不让须眉,将这偌大府邸打理得井井有条,外头生意亦是风生水起,这份精明干练,才是真正令人佩服。”
他顿了顿,看着王熙凤那双顾盼神飞的眼睛,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轻声道:“说来惭愧,学生这屋里,就缺一个像二嫂子这般能执掌中馈、挥洒自如的人物。若有贤内助如此,何愁家业不兴?”
这话已是近乎调笑,带着几分暧昧的试探。
王熙凤是何等人?
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咯咯笑了起来,眼波流转,横了曾秦一眼,似嗔似喜:“呸!好你个曾举人,这才刚合伙做上买卖,就敢打趣起你嫂子来了?
小心我回头在账目上给你使绊子,叫你赔了夫人又折兵!我们那琏二爷虽不成器,可也还没死呢!这等玩笑话,以后可莫要再说了。”
她拒绝得干脆利落,却又带着熟稔的玩笑意味,既不伤和气,又明确划清了界限。
曾秦本也是借此完成“表白”流程,见她如此,便也顺势笑道:“是学生唐突了,二嫂子莫怪。”
又说了几句闲话,王熙凤便起身,带着平儿风风火火地走了,显然是急着去筹备香皂上市之事。
送走王熙凤,曾秦回到书房,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准时响起:
【叮!表白对象:王熙凤(金陵十二钗正册)。表白结果:玩笑式拒绝。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当前强化点数:50。】
看着系统中新到账的点数,曾秦嘴角微扬,心情愉悦。
事业的第一步已然迈出,强化点数也顺利到手。
这贾府的水,他趟得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第45章 袭人心又乱了
王熙凤带着平儿从曾秦那小院出来,一路上的寒风竟没能吹散她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
曾秦最后那句玩笑话,像颗石子投进她向来波澜不惊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圈她自己都不愿深想的涟漪。
“屋里就缺一个像二嫂子这般能执掌中馈、挥洒自如的人物……”
这话在她耳边回响,带着那人清朗又笃定的语气。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掐着掌心细腻的皮肤。
回到自己院落,屋里暖烘烘的,上好的银霜炭烧得正旺,驱散了外间的寒意。
可王熙凤却觉得这暖气闷得人心头发慌。
她卸下那件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随手丢给平儿,自己走到窗边的贵妃榻上歪下,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枝桠上。
平儿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不敢多言,只默默倒了杯温热的参茶递过去。
王熙凤接过,却没喝,只是捧在手里。
她不由自主地,就将曾秦和贾琏放在了一处掂量。
曾秦,年纪轻轻,已是举人功名,圣眷在身,国子监里露了脸,医术通神,如今连这格物致知、生财致富的本事也如此惊人!
言谈举止,从容不迫,心思缜密,手段老辣。
方才谈判时那份气度,那份寸土不让的底气……
再想想贾琏!
王熙凤心头那股无名火“腾”地就窜了起来。
贾琏是个什么货色?
文不成武不就,靠着祖荫混个虚职,整日里就知道斗鸡走狗,拈花惹草!
外头看着是个人模人样的公子爷,内里却是个银样镴枪头,正经本事没有,歪心思一堆。
自己累死累活撑着这二房的门面,打理府中庶务,外头还要照应田庄铺子,他倒好,只会伸手要钱,在外头花天酒地,养小老婆,前儿为了个鲍二家的,竟敢……!
这一对比,真真是云泥之别!
王熙凤越想越气,胸口堵得厉害,只觉得嫁与贾琏,简直是明珠暗投,平白耗费了她这身才干和精力!
若她……若她能有曾秦那般人物作为倚仗,夫妻同心,里外配合,何愁不能创下一番更大的家业?
何须在这府里与那起子小人勾心斗角,还要时时防着自家男人拖后腿!
她正自气闷,就听得外间一阵踉跄的脚步声,伴随着浓重的酒气,帘子一掀,贾琏歪歪斜斜地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刚从外头吃酒回来,一张俊脸喝得通红,眼神迷离,锦袍上也沾了些酒渍,嘴里还含糊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哟……奶奶在……在家呢?”
贾琏眯着眼,看到榻上的王熙凤,咧嘴笑了笑,露出几分惯常的、带着讨好又有些不以为意的神色。
王熙凤一见他这副醉醺醺、不成器的样子,再想起方才心中拿他与曾秦比较的落差,那股邪火再也压不住,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道:
“二爷这是打哪儿逍遥快活回来了?瞧这一身酒气,怕是又在外头被哪个‘知冷知热’的可人儿绊住了脚吧?难为您还认得回家的路,还记得有我这个‘奶奶’!”
贾琏被她这夹枪带棒的一顿抢白弄得一愣,酒都醒了两分。
他今日并没招惹谁,不过是寻常应酬,怎的这母老虎又发起威来?
他挠了挠头,有些莫名其妙,也带了几分不耐:“你这话从何说起?我不过是在外头吃了两杯酒,又没招惹谁,好端端的你又生的哪门子气?”
“我生气?”
王熙凤柳眉倒竖,将手中的茶杯往旁边小几上重重一顿,发出“砰”的一声脆响,“我敢生二爷的气吗?二爷多能耐的人啊!外头朋友多,应酬多,红颜知己更多!
我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替你守着这空屋子、操持这烂摊子的黄脸婆罢了!哪里比得上外头那些‘书香门第’、‘知书达理’的,又会‘格物’,又会赚银子的能人!”
她这话越说越偏,连“书香门第”、“格物”都扯了出来,显然是借题发挥,指桑骂槐。
贾琏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得她无理取闹,也恼了:“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什么书香门第、格物能人?我看你是失心疯了!整日里疑神疑鬼,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不过了!不过了正好!”
王熙凤霍地站起身,指着贾琏,凤眼里几乎喷出火来,“你贾二爷有本事,离了我王熙凤,自有大把的‘贤惠人’等着给你执掌中馈呢!
你只管去找!看看谁有我这本事,能替你填上那些亏空,能替你应付府里府外这些糟烂事!”
贾琏被她戳到痛处,又见她如此泼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你……你……”了半天,终究是酒劲上头,又兼理亏,跺脚骂道:“不可理喻!泼妇!真是个泼妇!”
说罢,竟是转身,怒气冲冲地摔帘子去了书房,图个清静。
王熙凤看着他逃也似的背影,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猛地将小几上那杯没喝的参茶扫落在地,“哗啦”一声,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平儿吓得噤若寒蝉,忙上前收拾,低声劝道:“奶奶何苦跟二爷置这个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王熙凤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颓然坐回榻上,只觉得满心疲惫与悲凉。
跟贾琏这种人,有什么可气的?
他根本不懂!
一丝莫名的酸楚和强烈的悔意涌上心头,若当年……可她立刻掐断了这念头,只是眼神愈发冰冷坚定。
靠不住男人,她便只能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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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曾秦的小院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书房里灯火通明,曾秦将麝月和茜雪叫到跟前。
两个丫头心里都有些忐忑,不知相公有何吩咐。
尤其是茜雪,经历了先前那场风波,更是小心翼翼。
曾秦看着她们,目光温和,指了指旁边两张机子:“坐吧。”
两人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垂首听命。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交给你们打理。”
曾秦缓缓开口,“我与琏二奶奶合伙做那香皂生意,她将西街的‘凝香斋’胭脂铺子划到了我名下。这铺子,日后就交给你们二人共同掌管。”
麝月和茜雪猛地抬起头,两双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交给……她们掌管?一个铺子?
这……这怎么可能?
她们只是丫鬟啊!
就算如今是曾秦屋里人,可掌管铺面、经营生意,这是何等重任?
简直是闻所未闻!
“相……相公?”麝月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如何使得?我们……我们哪里懂得经营铺子?万一……万一赔了……”
茜雪更是紧张得手指绞紧了衣角,脸都白了。
曾秦看着她们惊慌失措的样子,微微一笑,语气笃定:“不必害怕。铺子里原有的掌柜和伙计会暂时留下,协助你们。进货、账目、售卖,这些都可以慢慢学。我相信你们的能力。”
他顿了顿,看着她们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铺子日后所有的进项盈利,扣除成本和伙计工钱后,剩下的,都归你们二人所有。”
“轰——”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得麝月和茜雪魂飞魄散,几乎要从机子上滑下去!
进项……都归她们所有?
那不是……那不是意味着她们瞬间就有了自己的私产?
可以自己攒下体己银子,甚至……甚至是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
香菱姐姐得了田庄,已是天大的福分。
可那田庄是死物,还需人打理,产出也有限。
可这铺子,是在京城繁华地段的铺面!是做那独一无二、奇货可居的香皂生意!
其利润……她们简直不敢想象!
巨大的惊喜和惶恐交织,让两个丫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会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曾秦,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怎么?不愿意?”曾秦挑眉。
“不!不是!”
麝月率先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又“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哽咽,带着无比的激动与感激,“愿意!奴婢愿意!多谢相公!多谢相公如此信任!
奴婢……奴婢一定尽心尽力,学好本事,替相公……不,替我们自己,管好铺子,绝不负相公厚恩!”
茜雪也连忙跟着跪下,磕头如捣蒜,眼泪汪汪:“相公……奴婢……奴婢嘴笨,不知道说什么好……奴婢这条命是相公救的,名声是相公清的,如今……如今相公还给我们这样的造化……奴婢……奴婢……”
她已是泣不成声,只能用行动表达,重重地磕着头。
曾秦将她们扶起,温声道:“好了,既是给了你们,便是你们的。好好做,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明日我便带你们去铺子里看看,熟悉一下环境。”
麝月和茜雪站起身来,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恍如隔世般的激动与对未来的憧憬。
脸颊因兴奋而泛红,眼神亮得惊人。
这一夜,两人几乎彻夜未眠,在厢房里低声说着话,规划着将来,心里充满了对曾秦滔天的感激和死心塌地的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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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第二天就传遍了贾府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曾举人把西街那个胭脂铺子,给了麝月和茜雪管了!”
“何止是管!听说赚的银子都归她们自己!”
“我的老天爷!这……这简直是送了她们一座金山啊!”
“麝月也就罢了,好歹是老太太跟前出来的,那茜雪……才去了几天?竟有这般造化!”
“啧啧,早知道当初……当初我也……”
“谁能想到呢?一个家丁出身的举人,出手竟这般阔绰!香菱得了田庄,麝月茜雪得了日进斗金的铺子!这……这简直是……”
“唉,真是同人不同命!咱们在这里熬油似的,一个月就那么点月钱,人家转眼就是掌柜奶奶了!”
“谁说不是呢?往后见了麝月和茜雪,怕是得叫一声‘姑娘’或者‘姐姐’了,再不是寻常丫鬟了。”
“这曾举人,对待屋里人真是……没得说!若我能……”
下人们议论纷纷,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火辣辣的羡慕,以及一丝丝隐秘的嫉妒和后悔。
尤其是那些略有姿色、又有些野心的丫鬟,更是心思浮动,看向曾秦那小院方向的眼神,都带上了热切的光。
原来,跟了这位爷,不仅仅是生活安稳,竟还能有这般泼天的富贵和体面!
这消息,自然也如同针一样,扎进了怡红院某些人的心里。
袭人正坐在窗下给宝玉缝制一个暖耳,针线细密,是她一贯的稳妥功夫。
一个小丫鬟端着茶水进来,顺口就将外头这惊天消息说了出来。
袭人拈着针的手猛地一颤,那细长的银针瞬间刺入了指尖,一颗鲜红的血珠立刻沁了出来,落在白色的棉布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怔怔地听着,脑子里“嗡嗡”作响。
麝月……茜雪……铺子……进项都归她们……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重重敲打在她已然千疮百孔的心上。
当初,曾秦也对她说过,“屋里就缺你这样一个人”……
若当时……若当时她没有那般坚决地拒绝,没有守着那点虚无的“忠心”和“规矩”,那么如今,那掌管铺子、拥有私产、体面风光的人里,是不是也会有她花袭人一个?
巨大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那滋味,比指尖的刺痛更尖锐,比宝玉近日的冷落更寒心。
她默默地低下头,看着指尖那抹鲜红,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心头堵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说不后悔,那是假的。
可她还能回头吗?
她看着这熟悉的怡红院,看着里间宝玉隐约的身影,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那强撑了许久的“贤惠”与“指望”,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可笑而渺茫起来。
一种深切的、无处排遣的愁闷,将她紧紧缠绕,越收越紧。
第46章 系统奖励翻倍了
残冬的午后,日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有气无力地洒在蘅芜苑冷寂的庭阶上。
院内异草垂珠,虽经霜雪,仍透着一股不屈的冷香,只是这香气此刻也仿佛染上了主人心头的沉郁。
薛宝钗坐在临窗的炕上,手中拿着一匹退回来的宫缎,指尖反复摩挲着那略显暗淡的织金牡丹纹路,眉头微蹙。
平日里沉静如水的面容上,难得地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愁云。
莺儿端着一盏新沏的枫露茶进来,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叹道:“姑娘,这都看了大半日了,仔细伤眼睛。宫里退回来的这批料子,咱们再想办法就是,总归天无绝人之路。”
宝钗放下料子,接过茶盏,却无心品尝,只望着窗外萧疏的竹影出神:“话虽如此,可这次退回来的理由竟是‘颜色不正’……往年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工艺,送入宫中从未出过差错。
如今偏偏就‘不正’了?是宫里挑剔的标准变了,还是……”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莺儿明白,姑娘是怀疑有人故意刁难,或许是薛家皇商地位引人眼红,又或许是宫中哪位贵人看薛家不顺眼了。
“咱们布坊的老师傅们试了十几个新染料方子,不是色泽不够鲜亮,就是容易褪色,总不合意。
再这样下去,不仅这批货砸在手里,薛家‘采办杂料’的名声也要受损,往后的皇商差事恐怕……”
宝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虽年轻,但协助母亲管理家业已久,深知其中利害。
忽然,她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前几日莺儿叽叽喳喳说起的,关于曾秦那新奇巧妙的香皂之事。
“格物致知……他既能做出那般精巧实用的香皂,于这染料配色、固色之理,是否也有所涉猎?”
宝钗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尽管曾秦之前的行为让她觉得有些“轻狂”,但其人才学是实实在在的,连皇上都亲口夸赞。
或许,他真有什么不同的见解?
“无论如何,总是一条路子,问问也无妨。”
宝钗素来行事果决,既然有了想法,便不再犹豫。
她吩咐莺儿:“去备一份寻常的礼,就说我有些……学问上的疑难,想向曾举人请教。”
莺儿应声去了,心下却有些嘀咕,姑娘何时需要向那曾举人请教学问了?
莫不是……
宝钗看出她的心思,淡淡道:“休要胡思乱想,只是正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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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秦的小院依旧宁静。
书房里,他刚写完一篇策论,正活动着手腕,听得香菱禀报薛姑娘来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快请。”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迎至书房门口。
薛宝钗带着莺儿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
颜色素净,却更衬得她肌肤丰泽,脸若银盆,眼同水杏,端庄之中自带一股雍容气度。
“冒昧来访,打扰曾举人清修了。”宝钗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疏离。
“薛姑娘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何谈打扰?快请里面坐。”
曾秦侧身让客,态度谦和有礼,与传闻中的“狂生”形象大相径庭。
香菱奉上茶点后,便与莺儿一同退至外间廊下。
书房内只剩下曾秦与宝钗二人,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也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昧。
两人先是寒暄了几句,宝钗赞了几句曾秦的香皂:“前日承蒙举人馈赠,那香皂确实精巧无比,洁面净手,温和留香,比市面上的澡豆强上许多。
举人不仅经义文章做得好,于这格物一道,竟也如此精通,实在令人佩服。”
曾秦微微一笑,谦逊道:“薛姑娘过奖了。不过是闲暇时偶有所得,雕虫小技,难入方家之眼。比不得姑娘家学渊源,打理偌大家业,井井有条,那才是真本事。”
他这话说得诚恳,宝钗听了,心中对他那点因“痴缠”而生的恶感,不由淡去了几分。
觉得此人若能正经行事,倒也不失为一个才俊。
气氛渐渐融洽,宝钗见时机差不多,便顺势将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她轻叹一声,眉间复又染上轻愁:“不瞒举人,今日来访,实则有一事困扰,想向举人请教,或许举人能有些不同的见解。”
“哦?姑娘请讲,若能效劳,曾某荣幸之至。”曾秦做出倾听的姿态。
宝钗便将宫中退回布匹,理由“颜色不正”,以及自家布坊多次尝试改进染料未果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
她言语清晰,条理分明,虽未明言怀疑有人作梗,但那无奈与困惑之情,已溢于言表。
“……举人于格物既有心得,不知对着染料配色、固色之法,可有所知?为何往年无事的颜色,如今便不行了?可有法子,能使其色泽更鲜亮持久,且……符合宫中如今可能变化了的喜好?”
宝钗说完,一双明眸带着期盼看向曾秦。
曾秦听完,并未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落在宝钗那张宜嗔宜喜的脸上,心中念头飞转。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的机会。
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吟片刻,方缓缓开口:“薛姑娘所说之事……听起来确实有些蹊跷。不过,这染料配色、固色之理,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宝钗心中一紧,听出他话里有话:“举人意思是……有办法?”
曾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目光直视宝钗。
那眼神不再仅仅是客气,而是带上了一丝探究与……势在必得:“办法嘛,自然是有的。不瞒姑娘,曾某于这方面,恰好有些独到的见解。或许能帮姑娘解决这个难题,让薛家的布匹,不仅符合宫中标准,更能更胜一筹。”
宝钗心中一喜,忙道:“若真如此,薛家定有重谢!”
“重谢倒不必,”曾秦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磁性,“曾某所求,并非金银俗物。”
宝钗看着他骤然逼近的身影和那变得幽深的目光,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分,强自镇定道:“那……举人所求为何?”
曾秦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心中那份掌控感愈发清晰。
他不再绕圈子,语速放缓,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曾某之心意,姑娘当真不知?自那日府中初见,姑娘之风姿便令曾某心折。后来种种,虽或有唐突,然一片倾慕之心,天地可鉴。”
他顿了顿,观察着宝钗瞬间僵住的脸色,继续道:“只要姑娘点头,允我一片真心,莫说这染料配方,便是倾我所能,助薛家更上一层楼,亦在所不辞。如何?”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宝钗耳边!
他……他竟然在此刻,以此事为要挟,再次提出这等非分之想!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愤怒,如同火山喷发般瞬间涌上宝钗的心头!
她原本因他才华而生出的些许好感,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冒犯、被轻贱的冰冷!
她猛地站起身,脸色先是涨得通红,随即又变得煞白,胸脯因气愤而剧烈起伏。
那双平日里温和含情的杏眼里,此刻燃着灼人的怒火,声音却因极度的愤怒而显得异常冰冷清晰:
“曾举人!我敬你是个读书人,有真才实学,才以礼相待,前来请教!没想到……没想到你竟如此……如此不知廉耻!
拿这等事情作为交换条件,将我薛宝钗当作何等样人?又将你自己置于何地?!”
她字字铿锵,如同珠玉坠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凛然之气:“我薛家行事,光明磊落!纵有万难,也绝不行此苟且之事,更不会以女子清白名誉作为交换!
你这般作为,与那些市井无赖、趁火打劫之徒,有何区别?!真是……枉读圣贤书!”
这一番斥责,义正词严,掷地有声!
将曾秦那点龌龊的心思揭露无遗!
曾秦被她骂得一愣,脸上那点从容的笑意也僵住了。
他没想到宝钗反应如此激烈,如此决绝。
宝钗说完,不再看他那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猛地一甩袖,转身便走,步伐又快又急,带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气。
“姑娘!”
外间的莺儿见宝钗脸色铁青地冲出来,吓了一跳,连忙跟上。
主仆二人几乎是逃离般离开了曾秦的小院,留下身后一室冰冷的寂静和那个面色变幻不定的曾秦。
回到蘅芜苑,宝钗犹自气得浑身发抖,坐在炕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莺儿小心翼翼地递上热茶,她也不接,只咬着唇,眼中既有愤怒,更有一种被羞辱后的伤心与失望。
而小院书房内,曾秦看着宝钗离去的方向,脸上并无多少被骂的恼怒,反而在最初的错愕后,缓缓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
【叮!表白对象:薛宝钗(金陵十二钗正册)。表白结果:严词拒绝。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系统的提示音准时响起。
然而,紧接着,又一个意想不到的提示音响起:
【检测到宿主连续三次对金陵十二钗正册成员薛宝钗表白被拒,触发“百折不挠”隐藏成就!奖励翻倍!额外获得强化点数+20!】
【当前强化点数:80。】
连续三次拒绝,奖励翻倍?
竟然一次性获得了三十点强化点数!
这真是意外之喜!
远超他每次表白获得的固定收益!
曾秦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抚掌低笑出声,心中的愉悦之情溢于言表。
他原本只是按部就班地刷取点数,没想到还有这等隐藏的收获。
“薛宝钗啊薛宝钗,你这一怒而去,倒是送了我一份大礼。”
曾秦摩挲着下巴,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看来,这‘表白’之路,还得继续走下去,说不定还有别的惊喜等着我。”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几竿在寒风中依旧挺立的翠竹,心情大好。
薛宝钗的拒绝非但没有让他受挫,反而让他看到了系统更多的可能性。
第47章 薛宝钗心乱了
次日,天色依旧是一张了无生气的灰白面孔,残雪堆积在檐角瓦楞间,映着微弱的天光,泛着清冷的芒。
北风倒是歇了几分,只余下些微寒意,丝丝缕缕地往人骨缝里钻。
蘅芜苑内,异草凝霜,那股子天生的冷香仿佛也冻住了,沉甸甸地悬在空气里。
薛宝钗坐在暖阁的窗下,手里拿着一卷《女诫》,目光却落在窗外一丛冻得僵硬的芭蕉上,半晌未曾移动。
昨日曾秦那番混账话语,犹在耳畔,像一根根细刺扎在心口,让她又是气闷,又是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莺儿悄步进来,添了炭火,见姑娘神色不豫,也不敢多言,只默默地将一杯新沏的暖胃姜茶放在她手边。
就在这时,小丫头在门外禀报:“姑娘,曾举人来了,说……说要求见。”
宝钗握着书卷的手指一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眉头立刻蹙起,脸上罩了一层寒霜,声音冷淡如冰:“就说我身子不适,不见外客。”
小丫头应了声“是”,刚要退下,却听得外面已传来曾秦清朗平和的声音:“薛姑娘,昨日学生言行无状,特来登门赔罪,还请姑娘拨冗一见。”
他竟直接到了院中?
宝钗心头火起,这人怎地如此不知进退!
正欲再次严词拒绝,却听曾秦又道:“学生今日只为道歉,绝无他意。若姑娘不肯原谅,学生便在此长揖不起,直到姑娘息怒为止。”
语气诚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与他昨日的轻狂判若两人。
莺儿担忧地看了宝钗一眼,低声道:“姑娘,他既这么说,若真在院里站着,叫人看见,反倒不好……”
宝钗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烦乱。
她深知此人如今在府中地位不同往日,闹得太僵于薛家也无益。
也罢,倒要看看他今日又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请他外间稍坐。”
宝钗的声音依旧冰冷,却松了口。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确保神色恢复了一贯的端庄沉静,这才扶着莺儿的手,缓步走出暖阁。
外间,曾秦并未坐下,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院中景致。
今日他未穿那身标志性的青衿,换了一件雨过天青色的素面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玄色丝绦,越发衬得身姿挺拔,气质清雅。
听闻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宝钗刻意维持的冰冷,在对上他目光的瞬间,竟微微动摇了一下。
那双昨日还带着算计和侵略性的眸子,此刻竟如两潭深水,澄澈见底,里面盛满了毫不作伪的歉意与平和。
“薛姑娘。”
曾秦拱手,深深一揖,动作流畅自然,带着士子特有的风仪,“昨日学生鬼迷心窍,口出狂言,唐突了姑娘,实乃大错。回去后辗转反侧,深悔不已。万望姑娘宽宏大量,原谅学生昨日之过。”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敲打在宝钗的心上。
宝钗准备好的所有冷言冷语,此刻竟有些说不出口。
她抿了抿唇,侧身避开他的大礼,语气虽还带着疏离,却已不似方才那般尖锐:“举人言重了。昨日之事,我已忘了。”
“姑娘雅量,学生惭愧。”
曾秦直起身,目光坦然地看着她,语气愈发真挚,“不瞒姑娘,昨日见姑娘为家业烦忧,学生一时……一时心生妄念,以为借此可近芳泽,却忘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更忘了尊重二字如何书写。实在是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污了圣贤教诲,更辱没了姑娘清名。”
他这番自我剖析,不可谓不诚恳,甚至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迂腐式自责,与他昨日那精明算计的形象大相径庭。
宝钗听着,心中的坚冰又融化了几分。
她虽恼他昨日无礼,但见他今日如此放低姿态,深刻反省,倒也不好再一味冷脸相对。
只是心下疑惑更甚,这人何以一日之间,变化如此之大?
“举人既知错,此事便休要再提了。”宝钗语气缓和了些,示意莺儿看茶。
两人分宾主坐下,气氛不似昨日紧绷,却仍有些微妙的凝滞。
曾秦并未急着提及染料之事,反而与宝钗聊起了些闲话,从国子监的见闻,到近日读的几本杂书,言谈间引经据典,见解独到,气度从容不迫,俨然一副谦谦君子模样。
宝钗起初还存着戒备,但见他言语风趣,见识广博,不知不觉间,竟也与他交谈了几句。
她本性好学,见曾秦学问确实扎实,心中那点因他出身而产生的轻视,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对才学的欣赏。
见时机差不多了,曾秦才仿佛不经意般,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花笺,轻轻推到宝钗面前的炕几上。
“这是……”
宝钗目光落在花笺上,没有立刻去拿。
“此乃学生闲暇时,翻阅古籍,结合一些杂学心得,偶得的一个染料方子。”
曾秦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或许对姑娘家中布坊有所助益。其中详细记录了茜草、苏木、槐米等物的配比,以及用明矾、青矾为媒染剂固色的特殊工序,或可使色泽更加鲜亮饱满,且不易褪色。”
宝钗心头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曾秦。他昨日还以此要挟,今日竟如此轻易地就拿了出来?
“举人这是何意?”
宝钗没有去碰那花笺,目光带着审视。
曾秦微微一笑,那笑容干净而坦然,不带一丝杂质:“昨日是学生错了。以此等微末伎俩要挟姑娘,非君子所为。这方子,权当是学生为昨日唐突之举赔罪,姑娘若能不弃,尽管拿去试用。成与不成,皆无需挂怀。”
他站起身,再次拱手:“学生告辞,不打扰姑娘清静了。”
说完,竟真的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蘅芜苑,没有一丝留恋,更没有提出任何条件。
宝钗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天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处,才回过神来。
她的目光落在炕几上那张薄薄的花笺上,仿佛有千斤重。
“姑娘,这……”
莺儿凑上前,也是满眼不解,“曾举人他……他今天是怎么了?像换了个人似的!”
宝钗没有回答,她伸出纤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花笺。
展开,上面是一手漂亮的小楷,详细罗列了各种材料的名称、配比、处理方法和注意事项,条理清晰,逻辑严谨,绝非胡编乱造。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宝钗心头。
昨日他的胁迫与轻狂,让她愤怒鄙夷;
今日他的诚恳与慷慨,却让她心乱如麻。
如果他昨天就是这样一副光风霁月、真诚相助的态度,自己会不会……会不会对他观感完全不同?
甚至……或许……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宝钗自己都吓了一跳,脸颊微微发热,连忙掐断了这不该有的思绪。
“莺儿,你说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宝钗摩挲着花笺,喃喃低语,像是在问莺儿,又像是在问自己。
莺儿挠了挠头,也是一脸困惑:“奴婢也闹不明白了。昨天像个……登徒子,今天又像个正人君子。
这变脸也变得太快了!姑娘,他这方子,咱们能用吗?会不会有诈?”
宝钗仔细看着方子上的内容,她虽不精通此道,但打理家业多年,耳濡目染,也看得出这方子绝非信口开河,其中一些思路,甚至隐隐超出了目前薛家布坊老师傅的认知。
“不像有诈。”
宝钗轻轻摇头,眉头却蹙得更紧,“正因如此,才更让人想不通。他既然有此方,昨日为何要那般作为?今日又为何轻易送出?他到底图什么?”
主仆二人相对无言,都被曾秦这前后矛盾、难以捉摸的行为搅得心思纷乱。
这一晚,蘅芜苑的烛火亮了很久。
宝钗躺在锦被中,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脑海中反复交替着曾秦昨日咄咄逼人的眼神和今日诚恳平和的面容,还有他谈及学问时那自信从容的气度,以及他毫不犹豫送出配方时那洒脱的背影。
“恨不相逢未嫁时……”
莫名的,她脑中竟闪过这句诗,随即又被自己这荒谬的联想惊住,愈发心绪不宁。
他若一直是今日这般,该多好。
为何偏偏要有昨日那一出?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宝钗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花纹样,只觉得心里像是被猫爪挠过一般,七上八下,理不出个头绪来。
那种被搅乱的一池春水,涟漪层层,久久难以平静。
第48章 薛宝钗的试探
几日过去,蘅芜苑内静悄悄的,唯有那异草的冷香似乎更凝练了些。
薛宝钗坐在窗下,手中拿着一块新染的锦缎,目光却并未落在其上。
那锦缎颜色是极正的石榴红,鲜艳夺目,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流淌着饱满欲滴的光泽,仿佛将盛夏最炽烈的生机都锁在了这经纬之间。
更难得的是,这颜色均匀透亮,毫无寻常染料的滞涩感,触手生温,细腻非凡。
宫里派来的内监昨日刚走,带走了薛家紧急赶制出的第一批新染布料。
传来的口信不是简单的“验收通过”,而是带着罕见的赞许,说这颜色“鲜亮沉稳,有内蕴之光”,连宫里见惯了好东西的几位老供奉都微微颔首,道了声“难得”。
难题迎刃而解,薛家皇商的招牌非但没砸,反而借此更亮了几分。
母亲薛姨妈喜形于色,连着念了几声佛,看向宝钗的眼神充满了欣慰。
下人们走路都带着风,与有荣焉。
可本该松一口气的薛宝钗,心头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缠绕着,越收越紧,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成功了。
他给的方子,分毫不差,甚至效果远超预期。
可他呢?
自那日放下方子,诚恳道歉,飘然离去后,他便再未踏足蘅芜苑半步。
没有借着送方子的功劳来套近乎,没有在布料成功后上门邀功,甚至连个道贺的口信都没有。
仿佛那日他送来的不是一份价值千金的秘方,而只是一张随手写就、无足轻重的便笺。
这完全不合常理。
宝钗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光滑的缎面,那鲜活的红色刺得她眼睛有些发涩。
她想起他那日咄咄逼人的试探,想起他光风霁月的道歉,想起他谈及学问时的从容,更想起他转身离去时那份干脆利落……
这个人,像一团迷雾,她看不透。
“姑娘,您都对着这料子看了一早上了,”
莺儿端着一碟新做的茯苓糕进来,见她仍是那副怔忡模样,忍不住开口,“宫里都夸好了,您怎么反倒像是不开心似的?”
宝钗回过神,将料子轻轻放下,接过莺儿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水温正好,却品不出什么滋味。
“没有不开心,”她淡淡道,“只是觉得……有些意外罢了。”
“意外曾举人给的方子这么好用?”
莺儿快人快语,脸上带着笑,“说来也是奇了,他那脑袋瓜是怎么长的?读书厉害,医术厉害,连这染布的偏门方子都如此精通!真真是文曲星下凡,什么都难不倒他!”
听着莺儿语气里毫不掩饰的钦佩,宝钗心中那团乱麻似乎又被拨动了一下。
她抬起眼,状似随意地问:“莺儿,依你看……这曾举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莺儿被问得一怔,放下手中的碟子,歪着头想了想:“姑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他啊……奴婢也说不好。
有时候觉得他心思深,看不透,像那日对姑娘……就挺过分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有时候吧,又觉得他其实不坏。你看他对香菱、麝月她们多好?那么贵重的田庄、铺子说给就给了,一点儿不含糊。还有这次,帮了咱们这么大忙,连声谢都不图……倒不像那些施恩望报的伪君子。”
宝钗静静听着,指尖在温热的茶杯壁上轻轻划着圈。
莺儿见她没说话,又补充道:“而且他真有本事啊!姑娘您是没瞧见,那日他在老太太屋里,跟那些监生老爷论道,引经据典,把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张公子都驳得没话说!
连王博士都夸他呢!还有他做的那个香皂,府里谁用了不夸一声好?如今麝月、茜雪管着那铺子,听说日进斗金,风光得很……”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兴奋,仿佛曾秦的荣耀,她也沾了几分光。
宝钗忽然打断她,声音不高,却让莺儿瞬间噤声:“他之前……不是也曾对你说过,有些……意思?”
莺儿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她局促地低下头,扭着手中的帕子,声音细若蚊蚋:“姑娘……那都是多久前的老黄历了……他、他后来不也没再提过么……想必是当时一时兴起,随口说的玩笑话,当不得真……”
话虽如此,可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与怅惘,却没有逃过宝钗的眼睛。
宝钗看着她,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她放下茶杯,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若是……若是他并非一时兴起呢?若是他心中仍有此意,只是碍于身份,或是其他缘由,不便再提呢?”
莺儿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愕与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慌乱:“姑娘……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宝钗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若你们二人当真彼此有意,我并非那等刻薄主子,硬要拦着你的前程。
你跟了我这些年,尽心尽力,我自然盼着你好。若能有更好的归宿,我岂会不成全?”
莺儿彻底呆住了,心跳如擂鼓。
姑娘这话……是要放她出去?还是……?
“只是,”宝钗话锋微转,语气依旧淡然,“此事我不好主动向他提及。毕竟你是我的贴身丫鬟,贸然开口,难免惹人闲话,说我薛家有所图谋。
但若你们自己……两情相悦,水到渠成,我再出面成全,便是顺理成章,旁人也只有赞一声大气的份儿。”
她看着莺儿因激动和羞涩而愈发红润的脸颊,缓声道:“机会,有时稍纵即逝。曾举人如今身边虽有了香菱、麝月、茜雪,可以他的前程,将来身边定然不会只有这几人。
你若真有心思,此时不争,更待何时?难道要等将来新人辈出,再空自嗟叹吗?”
这番话,如同在莺儿心湖里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巨大的惊喜、羞涩、惶恐,还有一丝被鼓舞起来的勇气,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姑娘不仅不拦着,反而……鼓励她去争取?
是啊,曾举人那样的人物,模样、才学、前程、待人,哪一样不是顶尖的?
香菱、麝月她们能得的,她莺儿为何就不能?
若真能跟了他,哪怕是做个妾,也比配个小厮,或是将来不知被指到何处强上千百倍!
“可是……可是……”莺儿依旧犹豫,“这……这让奴婢怎么好意思主动……”
“傻丫头,”宝钗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鼓励的笑意,“又不是让你直接去表白心迹。他帮了咱们这么大忙,你代我,多去走动走动,表示感谢,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多在他面前露露脸,尽尽心意,这总不为过吧?
日子长了,他若真有心思,自然会有所表示。若没有,你也没什么损失,全了主仆情分便是。”
莺儿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姑娘说得对!
这是个绝好的借口和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重重地点了点头:“奴婢……奴婢明白了!多谢姑娘指点!”
看着莺儿那副豁出去又带着无限憧憬的模样,宝钗心中微微一定。
让莺儿去接近,一来全了这丫头的心思,二来……她也想借此,更清楚地看看,那个曾秦,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他对自己身边的人都如此大方,对主动示好的莺儿,又会是何反应?
这步棋,无论结果如何,于她而言,似乎都无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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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冬日难得的暖阳透过云层,洒下些许慵懒的光斑。
曾秦的小院比往日更显宁静,因麝月和茜雪一早就去了凝香斋铺子打理事务,院里只剩下香菱和曾秦。
香菱正在书房外间擦拭着多宝阁上的瓷器,动作轻柔仔细。
曾秦则在里间临窗的书案前挥毫泼墨,宣纸上墨迹淋漓,是一首刚刚酝酿成型的七律。
忽听得院门轻响,香菱放下手中的活计去应门,却见莺儿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笑吟吟地站在门外。
“莺儿姐姐?”香菱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香菱姐姐,”莺儿笑着走进来,声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软糯,“我们姑娘感念曾举人前番相助,特地让我送些新做的点心过来,给举人尝尝鲜,聊表谢意。”
她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房的方向。
香菱不疑有他,接过食盒,笑道:“劳薛姑娘和莺儿姐姐费心了,快请里面坐。”
“不了不了,”莺儿忙摆手,眼神却依旧黏在书房那边,“我看姐姐一个人在忙,可要我搭把手?反正我回去也没什么事。”
说着,也不等香菱回答,便自顾自地挽起袖子,拿起方才香菱放下的抹布,熟门熟路地擦拭起旁边一架屏风来。
动作麻利,嘴里还说着:“这屏风雕花缝隙里最容易积灰了,得仔细些……”
香菱看着她这反常的热络,眨了眨眼,有些摸不着头脑。
莺儿虽是宝姑娘的贴身大丫鬟,性子爽利,可往日来,也只是传话送东西,从没这般……抢着干活啊?
这时,曾秦似乎被外间的动静惊扰,从里间踱步出来。
他今日穿着一件家常的靛蓝色细布直裰,未戴冠,只用一根青玉簪束发,更显得面容清俊,气质疏朗。
“是莺儿姑娘?”
曾秦看到正在忙碌的莺儿,微微一怔。
莺儿见他出来,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忙放下抹布,福了一福,声音都有些发紧:“见、见过曾举人。我们姑娘让奴婢送些点心来,多谢举人前日赠方之情。”
曾秦目光扫过她微红的脸颊和那双不敢与他对视、却又忍不住悄悄打量他的眼睛,再瞥了一眼旁边面露疑惑的香菱,心中已然明了了几分。
他神色不变,语气温和如常:“薛姑娘太客气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有劳莺儿姑娘跑这一趟。”
“不劳烦,不劳烦的!”
莺儿连忙道,见曾秦没有立刻回去的意思,胆子也大了些,主动道,“举人是在写字吗?可要奴婢帮忙磨墨?奴婢磨墨最是均匀了!”
说着,竟不等曾秦答应,便轻快地走到书案边,拿起那方上好的端砚和墨锭,熟练地注入少许清水,手腕悬空,力道均匀地研磨起来。
那姿态,竟颇有几分郑重其事。
香菱在一旁看得更是目瞪口呆。
莺儿今天……也太殷勤了些吧?
曾秦看着她微微低垂的侧脸,紧张的睫毛,以及那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笑意,却并未点破,也未阻止。
他转身对香菱道:“香菱,你去厨下看看,晚膳准备的如何了。这里让莺儿姑娘忙便是。”
香菱“哦”了一声,虽觉奇怪,但还是听话地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曾秦和莺儿两人。
炭盆里的火偶尔噼啪一声,更衬得室内寂静。
墨香混合着莺儿身上淡淡的少女馨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莺儿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手下的动作愈发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了。
曾秦走到书案另一侧,随手拿起刚才写的那首诗看着,并未说话。
他不说话,莺儿更不敢开口,只埋头磨墨,心里却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他会不会觉得我太唐突?
会不会嫌我碍事?
他……他到底怎么想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莺儿觉得手臂都有些发酸,心中忐忑快要达到顶点时,曾秦终于放下诗稿,目光落在她研磨的手上,温和地开口:“墨已浓了,有劳莺儿姑娘。”
莺儿如蒙大赦,连忙停下,悄悄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低声道:“举人看看可还合用?”
“极好。”曾秦颔首,提笔蘸墨,在诗稿末尾添上落款,笔走龙蛇,姿态闲雅。
看着他专注的侧影和挥洒自如的动作,莺儿一时竟看得有些痴了。
直到曾秦放下笔,抬头看她,她才恍然回神,脸颊更红,慌忙低下头,绞着衣角,讷讷不知该说什么好。
“点心我收下了,代我多谢薛姑娘。”
曾秦仿佛没有看到她的小动作,语气依旧平和,“若无他事,莺儿姑娘便请回吧,替我向薛姑娘问安。”
这是……送客了?
莺儿心中一阵失落,却又不敢违拗,只得福了一礼:“是,奴婢告退。”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书房,走到院门口,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曾秦已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一本书,神情专注,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他既没有明确表示厌烦,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特别的兴趣。
这态度,让莺儿心头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苗,忽明忽暗,更加捉摸不透了。
而书房内的曾秦,在莺儿离开后,放下书卷,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薛宝钗……这是按捺不住,派了个小探子过来么?
也罢,既然送上门来,那他……便陪她们玩玩。
第49章 王熙凤说媒
次日,天色方蒙蒙亮,一层薄霜覆在院中的石阶和竹叶上,在初升的日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曾秦刚在院中打完一套导引术,周身热气氤氲,便听得院门又被轻轻叩响。
香菱正端着热水从厨下出来,闻声去开门。
只见莺儿俏生生地立在门外,手里竟提着一个双层食盒,另一只手里还挽着个小包袱。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着一件簇新的水红绫子棉袄,领口袖边镶着细细的风毛,衬得一张瓜子脸愈发俏丽。
发梳得油光水滑,戴了两朵新鲜的绒花,耳坠上两颗米粒大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香菱姐姐早!”
莺儿未语先笑,声音比昨日更添了几分甜脆,“我们姑娘想着举人读书辛苦,特地让小厨房熬了冰糖燕窝粥,最是滋补润肺,让我趁热送来。
还有……还有我见昨日举人书案上有些凌乱,想着过来帮把手,整理整理,也省得香菱姐姐和麝月姐姐劳累。”
她说着,目光已迫不及待地越过香菱,向院内探寻。
香菱眨了眨眼,心下更是纳罕,却也不好阻拦,只得侧身让她进来:“莺儿姐姐也太客气了,快请进。”
曾秦用布巾擦着额角的细汗,看着莺儿步履轻快地走近。
那双看着他的眼睛里,仿佛盛满了星光,期待与羞涩交织,几乎要溢出来。
“举人万福。”
莺儿福了一礼,将食盒递给香菱,“燕窝粥还温着,举人趁热用吧。”
随即,她扬了扬手中的小包袱,脸颊微红,“这里是一些上好的松烟墨和澄心堂纸,我们姑娘库房里找出来的,说举人写字正合用……我、我这就去帮举人整理书案?”
她几乎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后半句,眼神里带着恳求。
曾秦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他微微一笑,语气温和:“有劳薛姑娘和莺儿姑娘费心。既然姑娘有此雅兴,那便随我来吧。”
得了他的准许,莺儿欢喜得如同雀儿一般,连忙跟着曾秦进了书房。
接下来的时光,对莺儿而言,简直是蜜里调油。
她先是手脚麻利地将书案上散乱的书籍、文稿分门别类,归置得整整齐齐。
整理间隙,她还不忘将那新送的松烟墨细细研磨,满室墨香氤氲。
曾秦坐在案后看书,偶尔抬眼,便能看见莺儿忙碌的身影,以及她时不时偷偷瞥过来的、含着羞涩与喜悦的目光。
他并不点破,只在她递上茶水,或询问某本书该放何处时,温和地应答几句。
“举人,这本《昭明文选》是放回多宝阁上层吗?”莺儿捧着一本厚书,踮着脚尖,有些费力。
“我来吧。”
曾秦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去接书。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莺儿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墨香与皂角清冽的气息。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脸颊绯红,握着书的手指微微发颤,几乎要拿不稳。
曾秦接过书,轻松地放回高处,低头看她,恰对上她慌乱抬起的、水汪汪的眼睛。
“小心些,莫要摔了。”他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嗯……谢、谢谢举人。”
莺儿声如蚊蚋,慌忙低下头,只觉得一颗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那股混合着羞怯和巨大喜悦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他……他方才靠得那样近,还对她笑了!
这一整日,莺儿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幸福和满足里。
她帮着曾秦整理书籍,研磨铺纸。
她做事勤快,眼神灵动,总能在曾秦需要时恰到好处地递上东西。
曾秦也乐得有人伺候,偶尔吩咐她做些小事,态度自然亲和。
莺儿只觉得,这书房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是甜的。
看着他专注读书的侧影,看着他挥毫泼墨的潇洒,她心里像吃了最甜的蜜糖,只觉得若能日日如此,便是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然而,贾府这地方,从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莺儿连续两日往曾秦小院跑,还那般殷勤主动的消息,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在仆妇丫鬟间炸开了。
“听说了吗?宝姑娘跟前的莺儿,如今可是攀上高枝儿了!日日往曾举人院里跑,献殷勤呢!”
“可不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又是送吃的,又是帮着磨墨整理书,那殷勤劲儿,啧啧,瞧着都牙酸!”
“哼!往日里瞧着是个稳重的,没想到也是个眼皮子浅的骚蹄子!见曾举人出息了,就忙不迭地贴上去!”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一个丫鬟,还真当自己能做举人姨娘了?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人家怎么不能想?香菱、麝月、茜雪,哪个不是丫鬟出身?如今一个个田庄铺子在手,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体面!莺儿模样好,又是宝姑娘跟前得脸的,自然觉得有机会!”
“呸!机会?那也得看曾举人瞧不瞧得上!我看她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没得让人笑话!”
“宝姑娘也是,怎么就纵着自个儿的丫鬟这般……也不管管?”
流言蜚语,如同冬日里的寒风,无孔不入。
其中,又以王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彩云反应最为激烈。
彩云年纪与莺儿相仿,生得也有几分姿色,平日里在王夫人跟前也算得脸。
她早对曾秦存了几分心思,只是碍于身份和王夫人治下严谨,不敢表露。
如今见莺儿竟如此大胆,且似乎颇有进展,心中那股妒火再也压不住。
这日,几个丫鬟在茶房里嘀咕,彩云正好进来,闻言便冷笑着插嘴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蘅芜苑那位‘伶俐’人!可不是伶俐么?主子还没动静,她倒先替自己打算上了!
整日往爷们院里钻,拉拉扯扯,磨墨铺纸?谁知道背地里还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真真是丢尽了咱们做丫鬟的脸!”
她这话说得极重,带着浓浓的酸意和恶意,立刻引得几人附和。
“彩云姐姐说的是!到底是商贾家出来的,连带着丫鬟都这般不知礼数!”
“就是!哪像我们彩云姐姐,行事稳重,懂得分寸!”
这些难听的话,很快便传到了莺儿耳中。
她正从大厨房取了份例点心回来,准备再去曾秦院里,却在穿堂处隐隐听到两个婆子的议论。
虽未听全,但那“骚蹄子”、“不知廉耻”、“商贾家没规矩”几个词,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她心里。
莺儿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手里的食盒差点拿不稳。
她想过会有人议论,却没想到会如此不堪,如此恶毒!
尤其是彩云,同为家生奴才,何苦这般作践她?
巨大的委屈和恐慌瞬间淹没了她。
她再没心思去送点心,转身跌跌撞撞跑回了蘅芜苑,一进门,见到正在炕上描花样的宝钗,眼泪便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滚落下来。
“姑娘!姑娘……”她泣不成声,扑到炕沿前。
宝钗被她这模样吓了一跳,放下花样,蹙眉道:“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慢慢说。”
莺儿抽噎着,将外面那些风言风语,尤其是彩云的话,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
末了哭道:“姑娘,奴婢……奴婢没脸见人了!她们……她们说得那样难听……奴婢只是……只是按姑娘说的,去表示感谢,尽尽心意……绝无半点逾越之心啊!
如今可怎么办?若是传得太难听,坏了名声,奴婢……奴婢还不如死了干净!”
她越说越伤心,伏在炕沿上痛哭起来。
宝钗听完,面色沉静如水,但捻着丝线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她料到会有闲话,却没想到来得如此迅猛恶毒,连“商贾家”都牵扯上了,这分明是连她也一并嘲讽了。
彩云是太太身边的人,她不便直接去理论。
而此事因她默许甚至鼓励而起,她更不能直接去寻曾秦,那成何体统?
岂非坐实了她们主仆别有用心?
眼下,唯有快刀斩乱麻,将此事坐实,风风光光地将莺儿送过去,那些闲言碎语自然不攻自破。
否则,拖延下去,莺儿名声坏了,她的脸面也不好看。
心思电转间,宝钗已有了决断。
她扶起莺儿,拿帕子替她拭泪,语气镇定:“快别哭了,哭肿了眼睛像什么样子。此事我已知晓,原也怪我,考虑不周。”
她沉吟片刻,对莺儿道:“你去开我的箱子,取那对赤金累丝嵌红宝的镯子,再用锦盒装两支上好的山参,随我去琏二奶奶那里一趟。”
莺儿止住哭泣,有些茫然:“去找二奶奶?”
“嗯,”宝钗目光清明,“此事唯有请她出面,做个冰人,才最是妥当。”
当下,主仆二人便带着厚礼,往王熙凤院中来。
王熙凤刚处理完几件家务,正歪在炕上和平儿说笑解闷,见宝钗带着莺儿进来,且莺儿眼睛红肿,心下便猜到了几分。
脸上却堆起笑容:“哟!什么风把宝丫头吹来了?快坐!平儿,看茶!”
宝钗坐下,也不绕弯子,示意莺儿将礼物奉上,开门见山道:“凤姐姐,今日我来,是有件事要求你帮忙。”
王熙凤目光扫过那对分量不轻的金镯和品相极佳的山参,丹凤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哎呦,咱们姐妹之间,说什么求不求的?但凡我能办的,绝无二话!”
宝钗便叹了口气,将莺儿与曾秦之事,略去自己鼓励的情节,只说莺儿感激曾秦相助,常去走动,不想惹来许多闲话。
如今莺儿名声受损,惶惶不安,她这做主子的,不能看着丫鬟受委屈。
想着曾举人身边也需人伺候,莺儿也是个好的,便想成全此事,特来请她做个媒人,去曾秦那里说道说道。
王熙凤是何等精明人物,岂会不知其中关窍?
她心下暗笑宝钗打得好算盘,既全了丫鬟,又撇清了自己,还顺带在曾秦那里卖了个人情。
不过,这厚礼实在称心,而且促成此事,于她而言,不过是顺水人情,还能拉近与曾秦的关系,何乐而不为?
她当即拍手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为这个!这是好事啊!莺儿这丫头,模样性情,都是百里挑一的,跟了曾举人,正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那些烂了舌头的混嚼蛆,理她们作甚!宝丫头你放心,这个媒人,我做了!保管给你办得漂漂亮亮,风风光光!”
见王熙凤答应得如此爽快,宝钗心下稍安,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带着莺儿告辞了。
送走宝钗,王熙凤立刻便带着平儿,径直往曾秦小院来。
曾秦正在书房看书,听闻王熙凤到访,心知肚明所为何事,迎了出来。
“哎哟,我的举人老爷,如今可是大忙人了,嫂子我没事都不敢来叨扰了!”
王熙凤未语先笑,声音又脆又亮。
“二嫂子说哪里话,您能来,学生求之不得。”
曾秦将她让进书房,香菱奉上茶来。
王熙凤坐下,也不客套,目光在书房里一转,笑道:“举人这书房,如今收拾得越发齐整了,可见是用了心的。我听说,近日蘅芜苑的莺儿那丫头,常来帮你打理?”
曾秦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莺儿姑娘热心,帮了些小忙。”
“热心?何止是热心!”
王熙凤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举人爷,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那丫头的一颗心,可全系在你身上了!
为了你,如今外面那些闲话可是说得难听着呢!人家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若不是真心恋着你,何至于此?”
她观察着曾秦的神色,见他并无不悦,便继续道:“要我说啊,莺儿那丫头,真是没得挑!模样儿俊俏,手脚麻利,性子又爽利,还是宝丫头一手调教出来的,知书达理,针线女红,样样拿得出手!
放在你屋里,里里外外都能帮你操持起来,不比香菱、麝月她们差!这样的可人儿,打着灯笼都难找!”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推心置腹:“举人爷,你如今身份不同了,身边多几个人伺候,也是应当的。莺儿既然对你有意,你又何必辜负?
成就了这桩好事,既全了姑娘的名节,你也得了个贴心人,宝丫头那边也了却一桩心事,岂不是三全其美?
嫂子我今日就厚着脸皮,讨你一句准话,你若觉得莺儿还行,我便去回了宝丫头,择个日子,风风光光地把她送过来,如何?”
曾秦听着王熙凤这番连捧带劝、滴水不漏的话,心中暗赞她果然是个会办事的。
他本就有意收用莺儿,如今由王熙凤这八面玲珑的管家奶奶出面做媒,更是名正言顺,省却许多麻烦。
他当下便起身,对着王熙凤拱手一揖,态度诚恳:“二嫂子金口玉言,为学生考虑得如此周全,学生感激不尽。莺儿姑娘……确是好的,一切但凭二嫂子做主。”
王熙凤见他答应得如此痛快,心中大喜,知道这份厚礼和人情是稳稳收下了,忙笑道:“好!好!举人爷果然是个痛快人!那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你只管等着做新郎官便是!剩下的,都包在我身上!”
消息传开,贾府上下自是又一阵议论纷纷,有羡慕莺儿好运的,有酸溜溜说闲话的。
但无论如何,王熙凤亲自做媒,将蘅芜苑的莺儿许给曾举人做屋里人,已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那些不堪的流言,在这“明媒正娶”的架势下,倒也渐渐平息了下去。
最高兴的莫过于莺儿,她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但终究是得偿所愿。
想到日后便能名正言顺地留在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小院,留在那个清俊从容的男子身边。
她只觉得之前的种种委屈和恐慌都烟消云散,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和甜蜜。
数日后,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从蘅芜苑侧门抬出,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曾秦的小院。
没有大肆声张,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莺儿穿着宝钗赏的玫红绣缠枝莲的新衣,盖着红盖头,坐在曾秦房中,听着外面隐约的喧闹和祝贺声,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幸福。
第50章 秦可卿有请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上糊着的浅碧色软烟罗,在室内投下柔和朦胧的光影。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昨夜的甜靡气息,混合着安神香的清浅余韵。
莺儿是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与踏实感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件月白色的中衣,以及近在咫尺的、曾秦沉静的睡颜。
他呼吸平稳,下颌线条流畅,平日里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此刻安然闭合着,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毫无防备的柔和。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被他紧紧圈在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那稳健有力的心跳声。
一股巨大的羞涩与幸福感瞬间将她淹没,脸颊“腾”地烧了起来,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了他,又贪恋这片刻的温存,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然而,那双箍着她的手臂微微动了一下,头顶传来带着刚睡醒时慵懒的声音:“醒了?”
莺儿吓得立刻闭上眼,装睡已然来不及,只好声如蚊蚋地“嗯”了一声,羞得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不敢抬头。
曾秦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传来微微的震动。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在她光洁的额上轻轻印下一吻,“还疼吗?”
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的怜惜。
这话更是让莺儿无地自容,她猛地摇头,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不……不疼了……”
曾秦见她羞得厉害,存心逗她,手指轻轻勾起她一缕散落在枕上的青丝,绕在指尖把玩,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既是不疼了,那……昨夜是谁哭着求饶的?嗯?”
“爷!”
莺儿再也忍不住,抬起水汪汪的眸子,又羞又急地嗔了他一眼,那一眼风情,带着初为人妇的娇媚与少女的纯真,看得曾秦心头一荡。
他哈哈一笑,不再逗她,只是将她更紧地搂了搂,在她发顶又落下一吻:“时辰还早,再躺会儿。”
话虽如此,窗外天色已渐渐明亮,院中隐约传来香菱和麝月压低嗓音说话、以及洒扫庭除的细微声响。
莺儿到底记着自己的本分,挣扎着要起身:“该起了,还要去给……给香菱姐姐、麝月姐姐见礼,还要伺候爷梳洗……”
曾秦知她脸皮薄,也不再勉强,松开了手臂。
莺儿如蒙大赦,连忙裹着被子坐起身,手忙脚乱地去找散落在床脚的中衣。
曾秦斜倚在枕上,看着她雪白的脊背和慌乱的动作,唇角噙着一丝愉悦的笑意。
待两人梳洗整齐,走出内室时,香菱和麝月早已备好了早饭,正站在廊下低声说笑。
见他们出来,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含笑上前。
麝月性子稳重,率先福了一礼,笑道:“给爷道喜,给莺儿妹妹道喜。”
她如今掌管铺子,历练得愈发沉稳干练,看向莺儿的目光带着善意的调侃。
香菱则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桂圆红枣茶端到莺儿面前,软语道:“妹妹快喝了这个,补气血的。”
眼神纯净,毫无芥蒂。
莺儿脸颊又是一红,忙敛衽还礼:“多谢两位姐姐。”
接过茶碗,小口啜饮着,心中暖融融的。
她知道,自己算是正式融入了这个小院,往后,这里便是她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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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宁国府,天香楼。
秦可卿拥着锦被坐在暖榻上,望着窗外一株开得正艳的红梅,神情却有些怔忡。
她今日穿着一件杏子红缕金百蝶穿花的云锦袄,衬得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但那眉宇间总笼着一层化不开的轻愁,如同江南烟雨,迷迷蒙蒙。
宝珠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了炭火,又将她平日里最爱喝的玫瑰露兑温水端上。
“奶奶,今儿气色看着好多了。”宝珠小心翼翼地说道。
秦可卿回过神,接过琉璃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叹道:“好什么,不过是捱日子罢了。”
她顿了顿,似是无意般问道,“近日……府里可有什么新鲜事?”
宝珠知道她想听什么,便拣着说道:“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西府那位曾举人,前儿又收了一个屋里人,是蘅芜苑宝姑娘跟前的莺儿,琏二奶奶亲自做的媒呢。”
秦可卿执着琉璃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盏中的玫瑰露漾开一圈涟漪。
她垂下眼睑,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有失落,有怅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酸意。
“是么……”
她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他倒是……艳福不浅。”
顿了顿,又似自言自语,“身边有了香菱、麝月,如今又添了茜雪、莺儿,个个都是拔尖儿的人品……想必日子过得甚是热闹惬意。”
她想起曾秦为她诊脉施针时的专注神情,想起他言谈间的从容气度,想起他那句石破天惊的“恨不相逢未嫁时”……
心头那点隐秘的悸动,在此刻听闻他身边又添新人的消息下,变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难堪。
自己这般残破身子,这般尴尬处境,竟还存着些不该有的妄念,真是可笑又可悲。
沉默了片刻,秦可卿抬起眼,对宝珠吩咐道:“你去西府一趟,就说我这两日身上又有些不大爽利,咳得厉害,请曾举人得空时过来帮着复诊一下。态度……恭敬些。”
“是,奶奶。”宝珠应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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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秦刚用罢早饭,正在书房看书,听得宝珠传话,心下了然。
他放下书卷,神色如常:“回去禀告蓉大奶奶,学生稍后便到。”
宁国府,天香楼。
依旧是那间暖香袭人的暖阁,只是今日炭火旁多了一盆清水,里面养着几块晶莹的雨花石,增添了几分清冷意趣。
秦可卿依旧歪在暖榻上,身上盖着那条熟悉的秋香色金钱蟒薄毯。
见曾秦进来,她并未如往常般欲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身子,露出一段雪白的皓腕,声音带着几分病中的慵懒和沙哑:“先生来了,恕我失礼,未能远迎。”
她今日未施脂粉,长发松松挽就,只用一根碧玉簪固定,更显得楚楚动人。
因着咳嗽,眼尾泛着一抹嫣红,如同染了胭脂,衬得那双含情目愈发水光潋滟,我见犹怜。
“大奶奶快别客气,身子要紧。”
曾秦拱手一礼,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目光快速而专业地扫过她的面色,“听闻奶奶咳嗽又加重了?”
秦可卿以袖掩唇,轻轻咳了两声,眼波流转,落在曾秦身上,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幽怨,一丝探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老毛病了,反反复复的,劳先生总是挂心。”
她顿了顿,语气似叹似嗔,“不比先生,如今是愈发忙了,身边添了知冷知热的新人,想必……更是分身乏术了吧?”
这话里的酸意,几乎不加掩饰。
曾秦何等敏锐,闻言微微一笑,目光坦然地看着她,语气温和而笃定:“大奶奶说笑了。为人医者,患者为先。无论学生身边有何人,但凡大奶奶传召,只要得空,定当第一时间前来。况且,”
他话锋一转,巧妙地避开了那个敏感话题,将焦点拉回她的病情,“大奶奶这般仙姿玉质,若因小恙损了风采,才是真正的憾事。学生既蒙信任,自当竭尽全力。”
这番话,既表明了自己的医者本分,又隐含了对她容貌气质的赞美,听得秦可卿心中那点不快顿时散了大半,反而生出一丝被重视的甜意。
她脸颊微红,嗔了他一眼:“先生如今是越发会说话了。”
气氛缓和下来,曾秦便为她诊脉,又问了些饮食起居、服药情况。
秦可卿一一答了,眼神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曾秦专注的侧脸。
“脉象比前次稍稳,但肺经仍有郁热,肝气也需疏解。”
曾秦收回手,“之前的方子需再调整两味药。另外,咳嗽剧烈,还是用针疏通一下肺络,见效快些。”
秦可卿自然没有异议。
依旧是放下帐幔,只留一层薄纱。
曾秦净手焚香,取出金针。当他隔着薄薄的中衣,指尖触碰到她背后细腻的肌肤时,秦可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和力度,那金针刺入穴道带来的酸麻胀感,仿佛带着微弱的电流,窜遍四肢百骸。
曾秦凝神运针,手法精准而稳定。
暖阁内静得只闻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炭火偶尔的“噼啪”。
空气中弥漫着药香、暖香,还有一丝逐渐升温的、难以言喻的暧昧气息。
秦可卿闭着眼,长睫轻颤,脸颊绯红,只觉得被他施针的那片肌肤滚烫如火,连带着心口也怦怦直跳。
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靠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干净的味道,一种混合着安全与危险的感觉,让她既想逃离,又忍不住沉溺。
“感觉如何?”
曾秦低沉的声音透过纱帐传来,带着一种磁性的安抚。
“……好,好多了。”
秦可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更添娇弱。
就在曾秦准备起针之时,外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贾蓉那带着醉意和怒气的叫嚷:
“滚开!都给我滚开!我找我媳妇儿,谁敢拦我?!”
“大爷!大爷您不能进去!奶奶正在诊治……”这是宝珠、瑞珠惊慌失措的阻拦声。
暖阁内的两人皆是一惊!
曾秦眉头微蹙,迅速而沉稳地将金针一一起出。
秦可卿则是脸色瞬间煞白,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屈辱,她下意识地拉高了身上的锦被,将自己裹紧。
帘子“哗啦”一声被猛地扯开,贾蓉满脸通红,一身酒气,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
第51章 贾蓉的馊主意
贾蓉一身酒气,锦袍微乱,眼神浑浊而锐利。
像一头闯入领地的野兽,目光先是狠狠剐过榻上面无血色、裹紧锦被的秦可卿,随即死死钉在刚刚收起金针、神色尚算平静的曾秦身上。
“哟——!曾大举人又在给我媳妇儿瞧病呢?!”
贾蓉拖长了调子,语气里的讥讽和怒意几乎凝成实质,“可真是……辛、苦、了!”
他一步步逼近,靴子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秦可卿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指尖死死抠着被角,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蓉……蓉大爷!你……你喝多了!快出去!我……我正在诊治……”
“诊治?”
贾蓉嗤笑一声,猛地凑到榻前,几乎将脸贴到秦可卿面前,浓重的酒气喷在她脸上。
看着她受惊小鹿般的模样,心中那股被“戴绿帽”的邪火与某种扭曲的快意交织升腾。
“什么诊治非得关起门来?嗯?当我贾蓉是傻子不成?!”
他猛地抬手,似乎想去掀那锦被!
“蓉大爷。”
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定住了贾蓉的动作。
曾秦已站起身,挡在了榻前,与贾蓉相对而立。
他身形挺拔,虽比贾蓉略清瘦些,但那份渊渟岳峙的气度,竟将贾蓉的狂躁压下去了几分。
“学生正在为蓉大奶奶行针,疏解肺络郁结之气,此乃医家正术。”
曾秦目光澄澈,坦然迎视着贾蓉充满血丝的眼睛,语气不卑不亢,“大爷若不信,可查看针囊,金针尚在。亦可询问宝珠、瑞珠,她们一直在外间伺候,可曾听到任何不妥之声?”
他抬手,指向一旁案几上尚未完全收起的针囊,里面细长的金针在灯光下闪着清冷的光。
贾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又猛地扭头瞪向外间簌簌发抖的宝珠、瑞珠。
两个丫头吓得噗通跪地,连连磕头:“大爷明鉴!曾举人确实是在为奶奶施针,奴婢们一直守在外面,并无……并无任何异常啊!”
贾蓉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在曾秦坦荡的脸上、秦可卿惊惧的神情以及那明晃晃的金针之间来回逡巡。
他虽混账,却并非完全无脑。
眼前情景,确实不像被抓奸在床的狼狈。
曾秦的从容,秦可卿的惊慌更偏向于被他突然闯入吓到,而非奸情败露的羞愧。
那针囊更是铁证。
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憋得他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然而,对曾秦的嫉恨早已根植心底——从之前他坏了自己勾搭尤三姐的好事,到如今他在府中地位水涨船高,连父亲贾珍都偶尔提及,更别提他身边环绕的那些莺莺燕燕!
此刻见他与自己的妻子独处一室,哪怕真是治病,也像一根刺扎在眼里,拔不出来,咽不下去!
忽然,一个恶毒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硬闯抓奸不成,何不……换个法子?
既能报复这姓曾的,又能拿捏住秦可卿这个总是对自己不冷不热的贱人!
想到这里,贾蓉脸上那狂怒的神色竟如同变戏法般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略显僵硬、却努力堆砌热情的笑脸。
“哎——呀!”
他猛地一拍自己额头,力道之大发出清脆声响,把众人都吓了一跳,“瞧我!真是喝多了马尿,昏了头了!该打!该打!”
他对着曾秦,竟是拱手作揖起来:“曾举人,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这是……这是关心则乱!猪油蒙了心!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这浑人一般见识!”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可卿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摸不准他又要耍什么花样。
曾秦眸光微闪,心中警惕更甚,面上却依旧淡然,微微侧身避礼:“蓉大爷言重了。误会解开便好。”
“是是是!误会!天大的误会!”
贾蓉连连点头,脸上笑容愈发“诚恳”,“曾举人您医术通神,仁心仁术,不辞辛劳来为内子诊治,我感激还来不及呢!刚才真是……真是混账了!”
他搓着手,上前一步,热络得近乎谄媚:“说起来,内子这病多亏了您,才能有起色。我这做丈夫的,一直想好好谢谢您,总没找到机会!
今日正好,您一定得给我这个面子!我这就让人备下酒席,咱们好好喝两杯,一来算是赔罪,二来也是感谢!您可千万不能推辞!”
秦可卿闻言,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看向曾秦,眼中流露出担忧之色。
贾蓉何时对曾秦如此客气过?
这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曾秦自然心如明镜,拱手推辞道:“蓉大爷盛情,学生心领了。只是今日已叨扰多时,且还要回去温书,实在不便久留。改日,改日再由学生做东……”
“诶——!”
贾蓉立刻打断,一把拉住曾秦的衣袖,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热切,“什么改日!就今日!读书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曾举人您要是不答应,那就是还在生我的气,不肯原谅我刚才的鲁莽!”
他一边说,一边对旁边的宝珠瑞珠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厨房吩咐,整治一桌最好的酒菜来!再把老爷珍藏的那坛子‘金陵春’拿来!快!”
宝珠瑞珠不敢违拗,慌忙去了。
贾蓉又转向秦可卿,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命令式的“和蔼”:“可卿,你也一起来!好好敬曾举人几杯,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秦可卿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底发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在贾蓉隐含威胁的目光下咽了回去,只得低低应了声:“……是。”
曾秦见贾蓉如此架势,知道今日难以轻易脱身。
他倒想看看,这贾蓉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于是便不再坚持,顺势应承下来:“既如此,学生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贾蓉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夸张的喜色,仿佛得了天大的面子,连连道:“好!好!这才对嘛!曾举人果然爽快!”
他亲自引着曾秦到外间花厅坐下,又催促下人摆桌布菜,忙前忙后,热情得反常。
酒席很快备好,虽不算极度奢华,却也精致丰盛。
贾蓉硬拉着曾秦坐了上座,自己打横相陪,秦可卿则默默坐在下首,低眉顺眼,心事重重。
贾蓉亲自拍开那坛“金陵春”的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亲手斟满三杯,首先举杯向曾秦:“曾举人,第一杯,我贾蓉为你赔罪!刚才是我混蛋,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干了,你随意!”
说罢,一仰头,杯中酒液尽数灌下。
曾秦端起酒杯,浅尝辄止,淡淡道:“蓉大爷客气了。”
贾蓉也不在意,又满上一杯,开始滔滔不绝地夸赞起曾秦来,从医术到学问,从人品到前程,几乎把能想到的好词都用上了,语气浮夸,眼神却闪烁着不易察觉的精光。
“可卿!还愣着干什么?”
贾蓉话锋一转,指向秦可卿,“快!敬曾举人!感谢他为你辛苦诊治!”
秦可卿无奈,只得端起酒杯,起身向曾秦福了一福,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多谢先生费心,妾身敬您一杯。”
曾秦起身还礼:“大奶奶客气,分内之事。”
依旧只是抿了一小口。
贾蓉却在一旁起哄:“诶!可卿,你这可不诚心啊!曾举人对你恩同再造,怎能只喝这么一点?满饮!满饮!”
秦可卿被他逼得无法,只得蹙着眉,将杯中酒勉强饮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引得她一阵轻咳,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贾蓉看得哈哈大笑,又连连劝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曾秦始终保持着警惕,应对得体,饮酒极有分寸。
贾蓉眼见曾秦眼神清明,并无醉意,心下有些焦躁。
就在这时,他忽然一拍大腿,站起身道:“瞧我这记性!光顾着喝酒了!曾举人,我这儿还有一件宝贝,定要让你瞧瞧!你稍坐,我这就去取来!”
说完,也不等曾秦回应,便急匆匆转身出了花厅。
一出房门,远离了众人的视线,贾蓉脸上那夸张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险得意的狞笑。
他快步走向角落,对一个心腹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小厮点点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中。
花厅内,时间一点点过去,却迟迟不见贾蓉回来。
曾秦端坐椅上,忽然觉得一股莫名的燥热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
起初以为是酒意,但很快察觉不对。这热流来得凶猛而蹊跷,带着一种蠢蠢欲动的悸动,绝非寻常醉酒之感。
他眉头微蹙,暗中运起内力,试图压制,却发现那热流如同附骨之疽,盘桓不去,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视线也开始有些微微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先生……您怎么了?”
秦可卿一直暗中关注着他,见他额角渗出细汗,脸色泛红,呼吸似乎也有些急促,不由得担心地问道。
曾秦抬眼看她,强自镇定:“无妨,或许是……酒意上涌。”
但那股燥热如同野火燎原,烧得他口干舌燥,心神不宁。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是那酒!
贾蓉特意拿来的“金陵春”!他竟然在酒里下了药!
“不对……”曾秦低声道,眼神锐利地扫向门口,“酒里有问题。”
秦可卿闻言,俏脸瞬间血色尽失!“他……他怎么能……”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猛地站起身,“我去叫人!去找太医!”
她踉跄着冲到花厅门口,用力去拉那雕花木门,却发现门扉纹丝不动——竟被人从外面锁死了!
“开门!快开门!”
秦可卿用力拍打着门板,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门外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嘈杂而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贾蓉刻意拔高的、带着“惊慌”与“愤怒”的呼喊:
“父亲!您快来看看!这……这成何体统啊!曾举人他……他和我媳妇儿……他们……”
第52章 人呢?
花厅内,曾秦只觉得那股邪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吞噬他的理智。
视线里秦可卿惊慌失措拍打门扉的身影变得模糊而诱人,她身上传来的缕缕幽香更是如同催化剂,让他口干舌燥,气血翻涌。
“没用的……门被锁死了……”
曾秦强行运转内力,但那药性猛烈异常,如同跗骨之蛆,专门挑动人体最原始的欲望,内力竟有些压制不住的趋势,反而因气血加速运行,使得药力扩散更快。
门外,贾蓉故作惊慌的喊声和纷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
“父亲!您快来看看!这……这成何体统啊!曾举人他……他喝多了,对我媳妇儿拉拉扯扯……我……我拦不住啊!”
贾蓉的声音充满了恶毒的得意,他不仅要坐实奸情,还要彻底毁了曾秦的名声和前途!
秦可卿听得外面污言秽语,又见曾秦脸色潮红、呼吸粗重,显然已中了极厉害的虎狼之药,心中又是绝望又是愤怒,泪水涟涟而下。
“他……他好毒的心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曾秦脑海中系统提示音急促响起:【检测到宿主身中烈性媚药“春风一度”,且面临严重人身威胁及名誉危机!推荐紧急强化【武功】项至“炉火纯青”境界(消耗30强化点数),可暂时压制药力,并获得足够武力脱困!】
【当前强化点数:80。是否确认强化?】
“确认!立刻强化!”曾秦在心中狂吼。
【消耗30强化点数,强化【武功】至“炉火纯青”境界!剩余强化点数:50。】
霎时间,一股磅礴浩瀚的力量感如同江河决堤,汹涌注入曾秦的四肢百骸!
原本因药力而酸软燥热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清冽冰冷的洪流,筋骨齐鸣,气血奔涌!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无数精妙绝伦的拳脚招式、轻身法门和内息运转路线!
虽然那“春风一度”的药性依旧在体内肆虐,蠢蠢欲动,但已被这股骤然获得的强大力量强行压制下去,恢复了短暂的清明和对身体的控制力!
他眼中精光一闪,之前的迷离和挣扎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鹰隼般的冷静。
“走!”
曾秦低喝一声,不再犹豫。
他一把拉住还在徒劳拍门、惊慌失措的秦可卿的手腕。
秦可卿只觉一股大力传来,身不由己地被曾秦带离门边。
她惊愕地抬头,只见曾秦眼神锐利,气息沉凝,与方才那副备受药力折磨的样子判若两人!
“去那边!”
曾秦目光一扫,锁定花厅一侧紧闭的支摘窗。
那窗户为了采光,做得比寻常窗户宽大些,外面正是天香楼的后院。
他拉着秦可卿几步抢到窗前,也来不及去开窗栓,运足内力,低喝一声,一掌拍出!
“砰!”
一声闷响,那结实的楠木窗棂连同上面糊着的明纸,应声而碎,木屑纷飞!
凛冽的寒风瞬间倒灌进来,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抱紧我!”
曾秦不容分说,一手揽住秦可卿纤细柔软的腰肢,将她紧紧箍在怀中。
秦可卿猝不及防,整个人撞入他坚实温热的怀抱,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丝酒气和……那令人心慌的燥热。
她下意识地惊呼一声,双臂却不由自主地环住了他的脖颈,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胸膛,能听到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曾秦足尖猛地一点地,身形拔起,如同一只敏捷的狸猫,带着一个人竟毫不费力地从破开的窗口蹿了出去。
身影在夜色中一闪,便轻盈地落在了院墙之上,再一点,已然上了天香楼的屋顶!
这一系列动作快如闪电,从破窗到上房,不过呼吸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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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就在他们身影消失在窗口的同时,花厅的门被人从外面“哐当”一声狠狠撞开!
贾蓉一马当先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阴沉的贾珍,以及几个手持棍棒、明显是心腹的健仆。
贾蓉脸上还挂着准备“捉奸拿双”的兴奋和狞笑,嘴里嚷嚷着:“曾秦!你个无耻之徒!竟敢对我媳妇儿……”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眼前的花厅,杯盘狼藉,酒气弥漫,却空无一人!
只有那扇洞开的窗户,在寒风中发出“吱呀”的声响,破碎的窗纸如同败絮般飘荡。
“人呢?!”
贾蓉脸上的笑容僵住,变成了错愕和难以置信,他猛地冲到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向外张望。
后院空空荡荡,只有积雪反射着惨淡的月光,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不可能!我明明锁死了门!他们能飞了不成?!”
贾蓉气急败坏地吼道,回头对着那些健仆咆哮,“废物!都是废物!不是让你们看紧的吗?!”
几个健仆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他们确实一直守在门外,连只蚊子都没放出去,可人怎么就没了?
贾珍阴沉着脸,走到窗边,看着那被暴力破开的窗口,以及地上散落的木屑,眼神闪烁。
他比贾蓉老辣得多,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这破窗的力道,绝非寻常书生能有。
“搜!给我搜!他们肯定没跑远!就在这院子里!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贾蓉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挥舞着手臂,声嘶力竭地命令道。
他无法接受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更无法接受自己精心设计的局竟然落空!
仆人们不敢怠慢,立刻分散开来,打着灯笼火把,在天香楼内外、后院的花园假山、厢房耳房各处搜寻起来,一时间人声嘈杂,灯火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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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曾秦揽着秦可卿,正伏在一处主屋的屋顶飞檐阴影处。
冬夜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屋顶瓦片上还残留着未化的积雪,冰冷刺骨。
秦可卿只穿着室内的单薄锦衣,冻得瑟瑟发抖,下意识地往曾秦怀里缩了缩。
曾秦的情况更糟。
强行运功破窗、施展轻功,气血运行加速,那被暂时压制的“春风一度”药力,如同被压抑的火山,找到了突破口,再次猛烈地反扑上来!而且比之前更加汹涌澎湃!
他只觉得浑身滚烫,血液像是在燃烧,一股股热流在小腹窜动,冲击着他的理智。
怀中温香软玉,秦可卿身上传来的幽香和那柔软触感,更是如同火上浇油,让他几乎把持不住。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曾秦喉间溢出,他揽着秦可卿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涔涔而下,瞬间又被冷风吹得冰凉。
“先生!你怎么了?”
秦可卿感受到他身体的灼热和颤抖,抬头看到他痛苦忍耐的神情,立刻明白是那药力发作了。
她心中又急又怕,既担心被下面搜寻的人发现,又担忧曾秦的状况。
“药……药力太猛……快压制不住了……”
曾秦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充满情欲的底色。
他视线开始模糊,全靠强大的意志力在支撑。
必须尽快找个安全的地方!
在屋顶上迟早会被发现!
他强提一口真气,辨认了一下方向,忍着体内翻江倒海的欲望,再次揽紧秦可卿,沿着屋脊,如同暗夜中的蝙蝠,悄无声息地向宁国府更偏僻的后院掠去。
他的轻功已然不俗,但此刻心神激荡,药力攻心,脚步不免有些虚浮踉跄。
好几次差点踩滑,惊得秦可卿紧紧捂住嘴,才没叫出声来。
终于,在靠近后角门的一处废弃院落里,曾秦发现了一间堆放杂物的柴房。
这里显然久无人至,门前积雪平整,院内荒草丛生。
他再也支撑不住,带着秦可卿如同陨石般坠落,踉跄着撞开了柴房虚掩的木门,跌入一片黑暗之中。
“砰!”
柴门在他们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搜寻声和凛冽的寒风。
柴房内一片漆黑,弥漫着干草、灰尘和淡淡霉味。
只有一丝微弱的月光从破旧的窗棂缝隙透入,勉强勾勒出杂物的轮廓。
曾秦一进入这相对安全密闭的空间,紧绷的神经稍一松懈,那一直被强行压制的欲火便如同脱缰的野马,彻底失控!
他闷哼一声,松开秦可卿,踉跄着倒退几步,靠在一堆干草上,剧烈地喘息着。
黑暗中,他双目赤红,如同困兽,紧紧盯着眼前窈窕的身影,理智的堤坝正在被情欲的洪流寸寸冲垮。
“先生……”
秦可卿在黑暗中适应了片刻,借着微光看到曾秦那副痛苦挣扎的模样,心如刀绞。
她知道他是因为救自己才中了这卑鄙的算计。
外面,贾蓉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和仆人们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正在朝这个方向搜来。
“搜!这边!给我仔细搜!那对狗男女肯定躲在哪里!”
贾蓉的声音充满了不甘和怨毒。
柴房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秦可卿看着在欲望与理智边缘苦苦挣扎的曾秦,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威胁,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骤然涌上心头。
他不能在这里被发现!
否则一切都完了!
他的前程,他的性命……还有自己,也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是他一次次救自己于病榻,是他今晚不顾自身安危带自己脱离险境……若非为了自己,他何至于此?
难道眼睁睁看着他被药力折磨至死?或者功亏一篑,被贾蓉那个畜生捉住?
不!绝不!
秦可卿贝齿紧咬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黑暗中,她美丽的脸上闪过一丝决绝和凄然。
她本就是无根浮萍,陷在这泥沼般的宁国府,早已了无生趣。若能救他……
她不再犹豫,颤抖着,一步一步,走向那靠在干草堆上、气息粗重灼热的男子。
“先生……”
她声音轻颤,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坚定,在黑暗中伸出微凉的手,轻轻抚上曾秦滚烫的脸颊。
那冰凉的触感如同甘霖,让濒临失控的曾秦浑身一颤,残存的理智让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声音破碎而痛苦:“不……不行……你……你快走……”
“走不了了……”
秦可卿凄然一笑,泪水无声滑落,另一只手却主动环上了他的脖颈,将自己柔软的身体贴近他灼热的胸膛,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带着赴死般的决绝,“外面都是人……先生,让我……帮你……”
这句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曾秦的防线。
他低吼一声,反客为主,将怀中温软馨香的身子紧紧搂住,滚烫的唇带着毁灭一切的热度,狠狠地覆上了她那微凉柔软的唇瓣。
“唔……”
黑暗中,衣衫窸窣落地,伴随着压抑的喘息和细微的呜咽。
柴房外,寒风呼啸,贾蓉带着人骂骂咧咧地搜寻而过,火把的光芒几次掠过柴房破旧的木门,却终究没有停留。
柴房内,春意盎然,一室旖旎。
第53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柴房内,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与灼热喘息渐渐平息。
只余下两人尚未平复的、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在黑暗与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曾秦体内那焚身般的灼热与躁动,随着方才那一番激烈的宣泄,已如潮水般退去。
只留下经脉中些许残余的酥麻和一种精力过度透支后的虚乏。
强化后的内力自行运转,迅速抚平着身体的异常,他的眼神在黑暗中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冷静,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锐利。
他微微动了动,借着窗棂缝隙透入的、愈发微弱的月光,看向蜷伏在自己怀中的人儿。
秦可卿衣衫不整,云鬓散乱,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寒冷的空气里,激起细小的粟粒。
她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在他颈窝间,不敢抬头,身体仍因方才的极致欢愉与巨大的羞耻而微微颤抖。
那副柔弱无骨、任君采撷的模样,在经历了彻底滋润后,眉梢眼角不自觉流露出的慵懒春情,混合着未干泪痕的凄楚,形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堕落的魅惑。
曾秦心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对怀中这绝色尤物的欣赏与占有后的满足,也有对今夜这失控局面的冷静评估。
他并非坐怀不乱的圣人,但更不喜被他人算计至此,甚至差点身败名裂。
“蓉大奶奶……”
他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些许沙哑,却已听不出太多波澜,“今夜之事……是学生孟浪,连累你了。”
他语气中的歉意恰到好处,既表达了姿态,又并未显得过分沉溺或惶恐。
秦可卿闻言,身子轻轻一颤,缓缓抬起头。
黑暗中,她那双含情目水光潋滟,如同浸在水银里的黑曜石,带着迷离与一丝挥之不去的哀伤。
她摇了摇头,声音细弱,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不怪先生……是那起子小人……太过歹毒。若非先生,我……我今夜怕是……”
她说不下去,只是将身体更紧地贴向他,汲取着那一点短暂的安全与温暖。
就在这时,外面杂乱的脚步声和贾蓉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再次由远及近,火把的光芒甚至开始晃动柴房破旧的门板!
“妈的!那对狗男女能躲到哪里去?!这后院都快翻遍了!”
贾蓉的声音充满了焦躁和不甘,“给我看仔细了!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曾秦眼神一凛,瞬间将所有旖旎与复杂心绪压下。
此地绝非久留之地!
他轻轻推开秦可卿,动作迅速却不失温柔地帮她将散落的衣物整理好,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秦可卿也知道利害,强压下心中的羞怯与慌乱,配合着整理仪容。
曾秦凝神倾听片刻,辨明外面搜寻队伍的间隙。
他揽住秦可卿的腰,低声道:“抱紧,无论发生什么,别出声。”
下一刻,他身形如鬼魅般掠出,并未再走屋顶——那里目标太大。
而是借着院中荒草、假山、廊柱的阴影,将轻功施展到极致,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宁国府错综复杂的庭院之间。
【武功】强化至“炉火纯青”的效果此刻显露无疑。
他气息内敛,脚步轻盈如猫,即便带着一个人,穿行在布满积雪和枯枝的院落中,也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
偶尔有搜寻的仆人举着火把从不远处经过,他总能提前感知,巧妙地避开所有视线。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曾秦便已带着秦可卿,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宁国府的范围,来到了荣国府王熙凤的院落外。
他并未直接闯入,而是在院墙外一处僻静角落停下,对惊魂未定、脸颊却因高速移动和紧张而泛着红晕的秦可卿低声道:“你在此稍候,我去与琏二奶奶说。”
说完,他身形一晃,已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翻入院内。
王熙凤此刻刚卸了钗环,正准备歇下,平儿正伺候着她用热水泡脚。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谁?” 王熙凤丹凤眼一眯,警惕地问道。
“二嫂子,是我,曾秦。” 窗外传来曾秦压低的声音。
王熙凤和平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
这天寒地冻的,曾秦怎会来此?
“平儿,去开门。”
王熙凤迅速做出判断,一边吩咐,一边快速擦干脚,披了件外衣。
门开了,曾秦闪身而入,他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发梢肩头沾着未化的雪沫,但神色却异常冷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浅淡笑意。
“曾举人?你这……”
王熙凤目光如电,快速扫过他略显凌乱的衣袍和身上若有若无的酒气,以及那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她心下立刻转了几个弯,隐隐猜到了什么。
“二嫂子,长话短说。”
曾秦拱手,开门见山,“蓉大奶奶此刻就在院外。宁府那边出了点事,蓉大爷误会了些许,正带着人四处搜寻,言辞颇有不妥。
烦请二嫂子帮忙,接蓉大奶奶进来,稍作安抚,并对外言说,她今晚一直在此与你说话解闷。”
他顿了顿,看着王熙凤精光闪烁的眼睛,补充道:“此番情谊,曾秦铭记于心,算我欠二嫂子一个人情。”
王熙凤是何等人物,一听“宁府”、“蓉大爷误会”、“四处搜寻”这几个词,再结合曾秦此刻的模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只怕是贾蓉那下作东西设局不成,反被将了一军!
她心中瞬间权衡利弊:帮了曾秦,不仅能得他一个大人情(这可比金银实在),还能顺便打压一下宁府那边不成器的气焰,更能在秦可卿这里卖个好……简直是一举数得!
她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了然,压低声音道:“哎哟!我当是什么大事!蓉哥儿也真是胡闹!你放心,可卿妹子交给我!快请她进来!平儿,快去!”
平儿会意,连忙出去,不多时,便扶着神色惶惶、强作镇定的秦可卿走了进来。
王熙凤一见秦可卿那副衣衫虽已整理过,但发鬓微乱、眼角含春、行走间略带不适的样子,心中更是雪亮。
她上前亲热地拉住秦可卿冰凉的手,嗔怪道:“我的好奶奶!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在外面站着了?快坐下暖暖!平儿,端碗热热的姜茶来!”
她一边安排,一边对曾秦使了个眼色:“曾举人放心回去便是,这里有我。”
曾秦深深看了王熙凤一眼,知道此事已妥,不再多言,拱手一礼,身形再次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曾秦回到自己小院时,已是更深露重。
他并未惊动已然安歇的香菱、麝月等人,如同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径直回到了书房。
体内那“春风一度”的药力虽已宣泄大半,但残余的燥热依旧盘桓不去,强化后的内力虽能压制,却也需要时间慢慢化去。
他迅速脱掉身上那件沾染了酒气、尘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冷香的外袍,换上了一身干净清爽的靛蓝细布直裰。
又用冰冷的井水净了面,确保自己身上再无任何可疑痕迹,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从容,仿佛只是外出赴了一场寻常的酒宴归来。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歇息,而是走到书案前,随手拿起一卷《孙子兵法》,就着昏黄的灯光,慢条斯理地翻阅起来,等待着预料中的风波。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院外便传来了急促而嚣张的砸门声,夹杂着贾蓉那酒意未退、又气又急的咆哮:
“曾秦!开门!你给我滚出来!”
曾秦眉头微蹙,放下书卷,对闻声惊醒、披衣出来查看的香菱和听到动静也从厢房出来的麝月、莺儿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惊慌,留在屋内。
他自己则不疾不徐地走到院中,亲手打开了院门。
门外,贾蓉带着几个宁国府的健仆,手持棍棒火把,将小小的院落照得通明。
贾蓉一脸戾气,双眼因酒色和愤怒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曾秦,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曾秦!你把我媳妇儿藏到哪里去了?!”
贾蓉劈头盖脸地质问,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曾秦脸上。
曾秦神色不动,甚至微微后退半步,避开那令人作呕的酒气。
目光平静地看着贾蓉,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不悦:“蓉大爷此话何意?夜深人静,你带着人持械闯入我的住所,张口便问蓉大奶奶下落,未免太失体统了吧?”
“你少他妈给我装糊涂!”
贾蓉见他衣衫整齐,神色如常,心中更是惊疑不定,又急又怒,“方才在宁府,你与我媳妇儿在花厅……之后便不见踪影!不是你把她藏起来了,还能有谁?!”
“哦?”
曾秦眉梢微挑,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蓉大爷莫非是酒还未醒,在说胡话?学生方才在宁府,确是与蓉大奶奶诊治,之后因不胜酒力,便向蓉大爷告辞,先行回府温书了。
此事,当时在花厅外伺候的宝珠、瑞珠两位姑娘可以作证。至于告辞之后,蓉大奶奶去了何处,学生如何得知?
难道蓉大爷府上丢了人,不去自己府里找寻,反倒来我这荣国府客居之人院里要人?这是何道理?”
他这番话条理清晰,合情合理,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贾蓉被他噎得一愣,回想起来,曾秦当时确实说了告辞的话,虽然自己极力挽留……但人确实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的。
他指着曾秦,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胡说!你分明是……”
“分明是什么?”
曾秦打断他,眼神骤然转冷,声音也沉了下来,“蓉大爷,念在你今夜多饮了几杯,学生不与你计较。
但你若再在此胡言乱语,污我清誉,就休怪学生不顾情面,将此事禀明政老爷,甚至……到顺天府衙,告你一个诬陷之罪!你宁国府势大,莫非就能凭空污人清白不成?!”
他最后几句话,声色俱厉,带着一股读书人的凛然正气和不容侵犯的威严。
那几个跟着贾蓉来的健仆,见曾秦如此气度,言之凿凿,心下先自怯了。
他们只是下人,若真闹到官府,哪里担待得起?
贾蓉被他这番连消带打,又是威胁又是讲理的话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确实没有真凭实据,所有的算计都落空了,此刻在曾秦这小院里,看着对方那副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再对比自己的狼狈失态,只觉得一股邪火憋在胸口,几乎要炸开!
“你……你……好!好你个曾秦!咱们走着瞧!”
他最终只能撂下一句毫无威慑力的狠话,狠狠一跺脚,带着人灰溜溜地转身走了,那背影在火光映照下,充满了不甘与挫败。
曾秦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缓缓关上门,脸上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淡漠。
他知道,与宁国府的梁子,今日是彻底结下了。
但这又如何?他本就不是来贾府交朋友的。
回到书房,他重新拿起那卷《孙子兵法》,目光落在“谋攻篇”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偷鸡不成蚀把米?
与此同时,王熙凤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贾蓉在曾秦那里碰了一鼻子灰,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不死心,又带着人风风火火地闯到了荣国府院外。
还没等他叫门,院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王熙凤扶着平儿的手,正亲自送秦可卿出来。
两人皆是衣着整齐,发髻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闲话家常后的平和笑意。
王熙凤更是声音扬得高高的,带着几分嗔怪:“……你说你,身子才好了些,就操心那些琐事作甚?听姐姐一句劝,好生将养才是正经!今儿晚了,明日得了空,再来寻我说话解闷儿!”
秦可卿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劳二嫂子挂心,我省得了。”
两人一唱一和,神态自然无比,仿佛秦可卿真的在此逗留了整晚。
贾蓉带着人猛地撞见这一幕,整个人都僵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王熙凤仿佛这才看到他们,丹凤眼一挑,脸上露出夸张的惊讶:“哟!这不是蓉哥儿吗?这深更半夜的,带着这么些人,举着火拿着棍的,是唱的哪一出啊?要抄了你凤婶子的家不成?”
贾蓉看着神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疑惑望向他的秦可卿,又看看一脸讥诮的王熙凤,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结结巴巴道:“我……我找我媳妇儿!她……她怎么在你这儿?”
“嘿!你这话问得可真奇了!”
王熙凤双手一叉腰,柳眉倒竖,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泼辣,“可卿妹子来找我说说话,解解闷,怎么了?不行吗?你们宁府是缺了她吃还是短了她穿,连她到我这婶子院里走动走动都不成了?
哦!我明白了!定是你这猴儿崽子又在外头灌了黄汤,回家撒酒疯,寻不着人,就疑神疑鬼,闹得鸡飞狗跳!
如今可好,闹到你婶子我头上来了!怎么?是觉着你珍大爷不在家,没人管得了你了,还是觉得我们荣国府好欺负?!”
她这一番连珠炮似的质问,夹枪带棒,又占住了“长辈”和“理”字,顿时将贾蓉噎得面红耳赤,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贾蓉的气势瞬间萎靡下去。
“不是那个意思就赶紧带着你的人滚蛋!”
王熙凤毫不客气地挥手,如同驱赶苍蝇,“大晚上的,惊扰了老太太、太太们,你吃罪得起吗?可卿妹子我完好无损地交还给你,你若再敢无故寻衅,仔细我明儿回了老太太,扒了你的皮!平儿,送客!”
平儿应了一声,上前一步,虽脸上带笑,眼神却透着冷意:“蓉大爷,请吧。”
贾蓉看着垂眸不语、仿佛受尽委屈的秦可卿,再看看泼辣厉害、寸步不让的王熙凤,知道自己今晚是彻底栽了。
不仅没抓到曾秦的把柄,反而被王熙凤拿住了错处。
他胸口堵得几乎要吐血,却又无可奈何,只得狠狠瞪了秦可卿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们走!”
带着一群同样垂头丧气的仆人,再次灰头土脸地离去。
王熙凤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冷哼一声,这才转身,对秦可卿递过一个“放心”的眼神,低声道:“妹子快回去歇着吧,万事有我。”
秦可卿感激地看了王熙凤一眼,福了一礼,在自家丫鬟的接应下,默默回了宁国府。
第54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宁国府,贾珍的外书房。
厚重的门帘隔绝了外面的寒气,却隔不断室内凝滞压抑的空气。
上好的银霜炭在雕花铜盆里烧得正旺,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却驱不散贾珍脸上那层骇人的冰寒。
贾蓉耷拉着脑袋,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瑟缩地站在书房中央,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他身上的酒气还未散尽,混合着冷汗的味道,显得格外狼狈。
“废物!彻头彻尾的废物!”
贾珍猛地一拍黄花梨木的书案,震得上面的笔洗、砚台哐当作响。
他脸色铁青,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指着贾蓉的鼻子骂道: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下药?捉奸?多好的算计!结果呢?
人没拿住,把柄没抓到,反倒被人家反将一军,闹得两府皆知!你这张脸不要,我贾珍的脸还要!宁国府的脸还要!”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贾蓉脸上,他却连擦都不敢擦,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在贾珍面前,他所有在外人面前的嚣张气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父亲……我……我明明算计好了的,门都锁死了,谁知道那曾秦……”贾蓉试图辩解,声音细若蚊蚋。
“谁知道?谁知道他一个书生能有那般力气破窗?谁知道他能带着个人从你眼皮子底下溜走?谁知道王熙凤那个泼妇会横插一杠子?!”
贾珍越说越气,抓起手边的一个镇纸就砸了过去!
贾蓉不敢躲,硬生生用肩膀挨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呼痛。
“你自己蠢钝如猪,办事不力,还敢在这里狡辩!”
贾珍咆哮着,额角青筋暴起,“捉奸捉双,拿贼拿赃!你什么都没有!空口白牙就去人家院里要人,还被王熙凤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
我们宁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传出去,别人只会说我贾珍养了个无能儿子,连自己的媳妇都看不住,还跑去别人家无理取闹!”
每一句话都像鞭子,狠狠抽在贾蓉的心上。
他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屈辱、愤怒、恐惧交织在一起,却只能死死咬着牙关,将所有情绪咽回肚子里。
“滚!给我滚出去!看见你就来气!”
贾珍最终厌恶地一挥手,仿佛驱赶一只苍蝇。
贾蓉如蒙大赦,却又觉得无比难堪,低低应了声“是”,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出了书房。
一离开贾珍的视线,贾蓉脸上的懦弱和恐惧瞬间被扭曲的怨毒所取代。
他胸口憋着一股邪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不敢对父亲发作,所有的怒气便理所当然地转向了那个他认定的罪魁祸首——秦可卿!
他一阵风似的冲回自己的院落,天香楼内依旧残留着昨夜酒席的靡靡之气,此刻闻起来却格外刺鼻。
秦可卿正独自坐在暖阁的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出神。
她已重新梳洗过,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绫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哀凉。
“砰!”
房门被狠狠踹开,贾蓉带着一身戾气闯了进来。
秦可卿被惊得身子一颤,回过头,对上贾蓉那双因愤怒和宿醉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贱人!你还有脸坐在这里!”
贾蓉几步冲到秦可卿面前,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横飞:“说!你和那姓曾的野汉子到底躲到哪里去了?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是不是你和他合起伙来给我戴绿帽子?!啊?!”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污言秽语。
秦可卿脸色瞬间苍白,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
她垂下眼睑,长而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剧烈颤抖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大爷……休要胡言……妾身昨夜一直在琏二婶子处……”
她的声音轻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放你娘的屁!”
贾蓉根本不信,见她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更是怒火中烧,认定她是在装可怜博同情。
他越看越气,想起昨夜种种,想起在曾秦和王熙凤那里受的窝囊气,一股暴戾的冲动直冲头顶,扬手就朝着秦可卿那张精致绝伦的脸扇了过去!
“我让你狡辩!”
掌风袭来,秦可卿吓得闭上眼,下意识地缩紧肩膀,等待着预期的疼痛。
然而,预期的耳光并未落下。
一只大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死死攥住了贾蓉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贾蓉感觉骨头都要被捏碎!
“啊!”
贾蓉痛呼一声,扭头一看,竟是去而复返的贾珍!
贾珍脸色比刚才在书房时更加阴沉,眼神冷得像是要结冰。
他死死盯着贾蓉,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滔天的怒意:
“混账东西!你自己没用,算计人不成,反丢了大人,还有脸回来拿自己媳妇撒气?!她一个妇道人家,昨夜受了惊吓,你不说安抚,反倒在这里喊打喊杀!你算什么男人?!”
“父亲!我……”贾蓉手腕剧痛,又惊又怕。
“你什么你!”
贾珍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贾蓉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要不是你不成器,事情何至于此?!我告诉你,昨夜之事,到此为止!你若再敢出去胡言乱语,或者再动可卿一根手指头,我打断你的腿!滚!”
贾蓉被骂得狗血淋头,看着父亲那副维护秦可卿的模样,再想到府里一些关于父亲和媳妇之间的风言风语,心中更是妒恨交加,却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他狠狠瞪了低头垂泪的秦可卿一眼,那眼神充满了怨毒和不甘,最终只能捂着疼痛的手腕,灰溜溜地再次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书房,贾蓉再也压抑不住,如同发狂的野兽,将满屋的瓷器、玉器、摆设,能砸的东西统统砸了个稀巴烂!
“曾秦!秦可卿!王熙凤!还有那个老不死的!你们都给我等着!等着!”
他一边砸,一边歇斯底里地怒吼,面容扭曲,状若疯魔。
下人们躲在门外,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无能狂怒,在满地狼藉中,显得如此可笑而又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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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曾秦的小院内却是一片祥和宁静。
书房里,炭火温暖,药香混合着墨香,沁人心脾。
曾秦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并非经史子集,而是一些看似杂乱的药材图谱和几本纸页泛黄的医书、杂记。
他神色专注,眼神锐利,指尖在一行行关于药性、配伍、禁忌的小字上缓缓划过。
【格物】与【医术】的强化,让他对草木金石之性有了远超常人的理解。
再加上脑海中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庞大知识库,寻找一种“合适”的“回礼”,并非难事。
“贾蓉,你既用那等虎狼之药算计于我,来而不往非礼也……”
曾秦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他要配的,并非致命毒药,那样太便宜贾蓉,也容易引火烧身。
他要的,是一种能让人“出丑”,且后患无穷的“好东西”。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几种看似寻常的药材上:一种产自南疆、有致幻癫狂之效的曼陀罗花籽提炼物;
一种能强烈刺激肾脏、引发癃闭的草药精华;
再辅以几味能放大药效、并使其潜伏期延长、难以察觉的引子。
这种混合之物,一旦服下,初期只会觉得精神亢奋,欲望增强,与酒色过度相似。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药力深入,便会逐渐显出威力——会出现幻觉,行为失控,当众失态,更重要的是,会对肾脏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最终导致……不举。
对于贾蓉这等贪花好色、视面子如命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让他当众出丑,并彻底失去寻欢作乐的能力更狠的报复?
曾秦起身,从角落一个锁着的矮柜里取出一些瓶瓶罐罐,这些都是他平日研究格物、改良染料香皂时顺带收集或提炼的原料。
他手法精准地称量、研磨、混合、萃取……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神情冷静得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而非配置害人的药物。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奇异而复杂的味道,有些刺鼻,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
香菱端着一碟新做的点心进来,闻到味道,轻轻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夫君,您在做什么呢?味道好怪。
曾秦抬头,对她温和一笑,瞬间收敛了所有冷厉,语气轻松:“没什么,试着配些新染料,看看能不能调出更特别的颜色。”
香菱不疑有他,将点心放下,软语道:“那您别太累了,仔细伤眼睛。”
便乖巧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把门掩好。
曾秦看着香菱离去的背影,眼神微暖,但转回手中那渐渐成型的、无色无味的粘稠液体时,目光再次变得幽深冰冷。
他将配置好的药液小心地装入一个不起眼的瓷瓶,贴上“特制胶粘”的标签,收入袖中。
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冷的空气涌入,冲散了室内的异样气味。
他负手而立,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屋脊,落在了宁国府的方向。
“贾蓉,这份‘厚礼’,希望你……喜欢。”
第55章 贾蓉大闹寿宴
残冬的阳光带着几分虚弱的暖意,照在荣国府朱漆大门前新换的“荣禧堂”匾额上。
却驱不散连日来笼罩在两府上空那层无形的、窃窃私语的阴云。
自那夜宁国府风波后,虽明面上被王熙凤强势压下,贾珍也勒令贾蓉闭门思过。
但府中上下,哪个不是长了顺风耳、千里眼?
丫鬟婆子们聚在茶房、井台边,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和压得极低的话语:
“听说了吗?那晚蓉大爷可是带了人,直接闯到曾举人院里要人呢!”
“我的天!这是抓……?”
“嘘!小声点!琏二奶奶后来不是说了,蓉大奶奶一直在她那儿说话呢!”
“你信?深更半夜的,说什么话非得那时候说?还那么巧?”
“啧啧,蓉大奶奶也是可怜,那日后就称病不出,连晨昏定省都免了,天香楼的门都快关出锈来了。”
“怕是没脸见人了吧……唉,也是造化弄人。”
“我看是有人心里有鬼!你们是没瞧见,蓉大爷这几日脸色难看得跟锅底似的,见谁都没好气!”
“活该!让他平日那般嚣张!这回踢到铁板了吧?曾举人那是好惹的?!”
这些流言如同地底暗流,在雕梁画栋间无声蔓延,却无人敢在曾秦或贾蓉面前提及半分。
曾秦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每日往返于国子监与小院之间,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而贾蓉,则像一头困在笼中的受伤野兽,阴沉易怒,连身边伺候的小厮都战战兢兢。
就在这诡异的气氛中,转眼到了贾赦寿辰。
虽是庶出长子,但毕竟顶着荣国府长房的名头,贾赦又好排场,这寿宴自是办得极尽奢华热闹。
从一大早,荣国府中门洞开,车马轿辇络绎不绝,各色贺寿的宾客盈门,笙歌笑语不绝于耳。
正厅、偏厅、花厅乃至抄手游廊里,都摆开了流水席面,山珍海错,水陆杂陈,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戏台子上锣鼓喧天,唱着吉祥热闹的戏文,更添了几分喧嚣。
贾赦穿着一身崭新的绛紫色团花寿字纹袍子,头戴金冠,端坐在正厅主位。
因喝了酒,又受了无数奉承,一张胖脸上红光满面,笑得见牙不见眼,不住地捋着胡须,接受子侄辈和清客们的轮番敬酒,志得意满之情溢于言表。
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等内眷则在里间另设席面,由王熙凤陪着说笑。
王熙凤今日更是打扮得彩绣辉煌,如同神仙妃子,穿梭应酬,妙语连珠,将气氛烘托得愈发火热。
曾秦自然也在此贺寿之列。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暗竹叶纹的杭绸直裰,衬得人清俊挺拔,在一众或肥硕或庸碌的宾客中,显得格外出挑。
他神色从容,举止得体,与相熟的同窗、清客们寒暄交谈,应对自如,偶尔与贾政、贾琏等人说上几句,也颇得赞许。
只是,他那双看似平静的眸子,偶尔会状似无意地扫过席间一个角落——那里,贾蓉正独自一人,闷着头,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闷酒。
贾蓉今日脸色晦暗,眼下一片青黑,显然这几日都没睡好。
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绸衫,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颓唐和戾气。
周围的喧闹、喜庆,仿佛都与他无关。
有人来敬酒,他也只是勉强应付,眼神阴鸷,仿佛全世界都欠了他的。
贾琏端着酒杯凑到曾秦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撇了撇嘴,低声道:“瞧见没?蓉儿这小子,自打前儿从他老子书房出来,就跟丢了魂似的,见谁都没个好脸色。也不知又在哪儿吃了排头,跑这儿耍性子来了。”
曾秦微微一笑,端起酒杯与贾琏碰了一下,语气平淡:“许是身上不大爽利,或是心里有事。年轻人,难免气盛些。”
他心中冷笑,知道贾蓉这是接连在他和王熙凤那里吃了瘪,又在贾珍处受了责骂,郁结于心,借酒浇愁。
而这,正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
他耐着性子,与贾琏等人周旋,谈笑风生,目光却始终留意着贾蓉那边的动静。
眼见着贾蓉面前的酒壶空了一个又一个,眼神开始涣散,动作也越发迟钝,说话都有些大舌头了。
席间热闹,人来人往,并无人特别关注这个躲在角落喝闷酒的侄少爷。
时机到了。
曾秦借着与贾琏说话,自然地调整了一下站姿,袖袍微拂。
无人察觉,一枚比米粒还小、色泽与酒液无异的药丸,被他用内力悄然弹出,精准无比地落入了贾蓉面前那只刚刚被侍女斟满的酒杯中。
药丸入酒即化,无色无味,混在琥珀色的酒浆里,看不出丝毫异样。
贾蓉浑然未觉,他正沉浸在酒精带来的麻痹和自怨自艾中。
只觉得心头那股邪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抓起那杯酒,看也没看,仰头便“咕咚”一声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带来短暂的灼烧感,却似乎……让他心头那股憋闷舒缓了一丝?
他咂咂嘴,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反而觉得精神似乎振奋了些,看周围那些喧闹的笑脸,也没那么刺眼了。
他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曾秦远远看着,见他饮下那杯酒,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寒的笑意。
很好。
他不再关注贾蓉,转而与旁边一位国子监的同窗讨论起近日读到的一篇策论,神情专注,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药力开始逐渐发作。
起初,贾蓉只是觉得身上有些发热,心跳得快了些,看东西似乎也更“明亮”了。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觉得胸中豪气顿生,那些烦心事似乎都不算什么了。
他端着酒杯,踉踉跄跄地朝着主位的贾赦走去。
“祖……祖父!孙儿……孙儿敬您一杯!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他舌头还有些打结,但声音却比刚才洪亮了许多,脸上也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贾赦正与人喝得高兴,见贾蓉来敬酒,虽觉他样子有些狼狈,但毕竟是侄孙儿,又是寿星,便也笑着端起杯:“好,蓉哥儿有心了。”
这尚算正常。
然而,放下酒杯,贾蓉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一双泛着血丝、带着奇异亢奋光芒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坐在贾赦下首的邢夫人。
邢夫人今日穿着件赭石色领子服,戴着全套的金头面,显得富态而拘谨。
她见贾蓉眼神不对,心下有些发毛,勉强笑了笑:“蓉哥儿快去坐着吧,喝多了仔细头疼。”
贾蓉却像是没听见,反而凑近了一步,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语气轻佻:“大……大太太……今日……今日打扮得真……真标致!这金簪子……晃得侄儿眼都花了……来,侄儿也……也敬您一杯!”
说着,竟伸出那只油腻的手,要去拉邢夫人的衣袖!
“啊!”
邢夫人吓得尖叫一声,猛地向后躲去,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帕子都掉在了地上。
“混账东西!”
贾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勃然大怒,一拍桌子,“你喝多了马尿,在这里胡吣什么?!还不快滚下去!”
周围的宾客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喧闹的席面瞬间安静了不少,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贾蓉身上。
贾蓉被贾赦一吼,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像是被激怒了。
他梗着脖子,瞪着贾赦,又扭头看向坐在另一侧、面色已然沉下来的王夫人。
王夫人今日穿着檀色缂丝袄,气质端严。
此刻她捻着佛珠,眉头紧蹙,看着贾蓉的眼神充满了厌恶与威严。
贾蓉却像是被什么附体了一般,摇摇晃晃地又转向王夫人,脸上堆起一个极其猥琐的笑容:
“二……二太太……您……您也别闲着……侄儿……侄儿也敬您……您这通身的气派……比……比那庙里的菩萨还……还庄严……让侄儿……亲近亲近……”
他嘴里说着混账话,竟真的张开手臂,作势要向王夫人扑过去!
“放肆!”
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呵斥,一旁的玉钏儿等丫鬟慌忙上前挡住。
“反了!反了天了!”
贾赦气得胡子都在抖,连声怒吼,“来人!把这孽障给我拖下去!”
几个健仆闻声上前,想要架住贾蓉。
可此时的贾蓉,力气大得惊人,眼神狂乱,嘴里不干不净地嚷嚷着:
“滚开!都给我滚开!我……我还没敬完酒呢!美人儿……都是美人儿……”
他猛地挣脱了仆人的手,目光又落在了席间几个侍立斟酒、模样俏丽的小丫鬟身上。
那几个小丫鬟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四散躲避。
贾蓉如同癫狂的饿狼,一边追一边扯自己的衣带,嘴里发出嗬嗬的怪笑:
“别跑啊……小美人儿……来……来让爷香一个……”
“刺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声响,在死寂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贾蓉竟真的将自己的外袍扯了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紧接着,他又开始撕扯中衣,露出大片胸膛,脸上是扭曲而亢奋的神情。
满堂宾客,无论是勋贵子弟、清客相公,还是府里的爷们奶奶,全都看得目瞪口呆,如同泥塑木雕!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丑态!
在嫡亲大伯的寿宴上,调戏伯母,追逐丫鬟,甚至……当众宽衣解带?!
“快!快拦住他!堵上他的嘴!”
王熙凤从内间闻讯赶出,见到这副场景,也是惊得魂飞魄散,但她反应极快,立刻指挥着那些吓傻了的仆役。
贾琏也冲了上去,与其他几个年轻子侄一起,好不容易才将状若疯癫、几乎赤身裸体的贾蓉死死按住。
贾蓉还在奋力挣扎,口吐白沫,双眼翻白,嘴里含糊不清地咒骂着、淫笑着。
“弄走!快弄走!”
贾赦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一辈子的老脸都在今日丢尽了!
他指着被拖出去的贾蓉,手指都在颤抖,“关起来!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好好的一场寿宴,被贾蓉这么一闹,顿时气氛全无。
宾客们面面相觑,神色尴尬,想笑又不敢笑,想走又觉失礼,只得勉强坐着,低声交头接耳。
贾赦颓然坐回椅子上,刚才的红光满面早已被羞愤交加的铁青色取代。
邢夫人和王夫人更是气得心口疼,被丫鬟扶着进去休息了。
王熙凤强打着精神,说着圆场的话,试图挽回一些气氛,但任她如何八面玲珑,这满室的狼藉与尴尬,也难以立刻消散。
曾秦站在人群中,冷眼看着这场由他亲手导演的闹剧落下帷幕。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些许尴尬,仿佛也与众人一样,被这突如其来的丑闻所震惊。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那微微蜷起的手指,代表着怎样的冷意。
这份“回礼”,贾蓉可还满意?
当众出丑,调戏尊长,颜面扫地……这,仅仅是个开始。
那药力对肾脉的侵蚀,会如同附骨之疽,在往后的日子里,慢慢发作。
贾蓉,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曾秦端起面前一杯已然微凉的酒,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酒液辛辣,却不及他心中冷意的万分之一。
这贾府的富贵繁华,底下藏的,尽是些污糟与算计。
而他,不仅要在这泥沼中立足,更要让那些敢向他伸手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第56章 贾蓉废了
宁国府,贾蓉的院落。
昔日也曾熏香袅袅、软语温存的卧房,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酒臭、汗腥与某种狂乱气息的味道。
贾蓉被几道结实的牛筋绳死死捆在了一张黄花梨木的扶手椅上,绳索深深勒入他宝蓝色的绸衫,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他头发散乱,双目赤红暴突,额头上青筋虬结,如同盘踞的毒蛇。
嘴里被塞了一团防止他咬舌自命的软布,却依旧发出“嗬嗬”的、如同困兽般的嘶鸣,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扭动、撞击着椅背,发出“砰砰”的闷响。
药力如同最酷烈的毒火,在他四肢百骸里疯狂冲撞、燃烧。
那股无处宣泄的、毁灭一切的欲望,几乎要撑爆他的血管,撕裂他的神智。
他感觉不到绳索勒紧的疼痛,只觉得小腹以下如同被放在岩浆上炙烤,又胀又痛,偏偏那关键的所在,却呈现出一种死寂的、令人绝望的疲软。
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满头大汗,死死按着椅子,脸上充满了恐惧和疲惫。
他们已经这样守了一天一夜,少爷的力气大得吓人,好几次差点被他挣脱。
“水……给我……女人……”
含糊不清的呓语从他被堵住的喉咙里挤出,眼神涣散,涎水顺着嘴角流下,滴落在衣襟上,污秽不堪。
秦可卿远远地躲在暖阁的珠帘后,透过缝隙看着丈夫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纤细的手指紧紧绞着帕子。
她心中既有几分隐秘的、报复般的快意,更多的却是无尽的悲凉和恐惧。
这就是她名义上的夫君,一个如此不堪、且即将变得更加不堪的男人。
直到次日午后,那霸道的药力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一个被彻底掏空、精神濒临崩溃的躯壳。
贾蓉瘫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承尘上繁复的藻井花纹。
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重组过,尤其是腰肾处,传来一阵阵深及骨髓的酸软和空虚。
嘴里软布被取出后,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
短暂的空白后,昨日的记忆碎片,如同带着尖刺的冰锥,猛地扎入他的脑海——
他向着邢夫人伸出的手……
他对王夫人说的那些混账话……
他当众撕扯自己的衣袍……
丫鬟们惊恐的尖叫声……
祖父贾赦那铁青震怒的脸……
满堂宾客那震惊、鄙夷、幸灾乐祸的眼神……
“轰——!”
贾蓉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仿佛整个宁国府的屋顶都塌了下来,狠狠砸在他的身上!
“不……不可能……我怎么会……”
他猛地挣扎起来,却被绳索束缚,只能发出绝望的低吼,“放开我!放开我!”
绳索被解开,他像一截失去支撑的木桩,“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滚落在地,蜷缩着,双手死死抱住头,指甲用力抠抓着头发,仿佛要将那些不堪的记忆从脑子里抠出去。
“完了……全完了……”
他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破碎,“我没脸见人了……我没脸活了……”
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惧将他淹没。
他不仅成了全京城的笑柄,更彻底得罪了荣国府的长辈!
贾赦会怎么看他?
王夫人会怎么看他?还有府里那些下人……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间,也顾不得整理仪容,跌跌撞撞地冲向贾珍的外书房。
“父亲!父亲!儿子错了!儿子知错了!”
贾蓉“噗通”一声跪在书房冰凉的金砖地上,砰砰磕头,额角瞬间红肿起来。
贾珍正阴沉着脸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摩挲着一块和田玉把件,看到贾蓉这副狼狈如丧家之犬的模样,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抓起手边的茶盏就狠狠砸了过去!
“砰!”
茶盏在贾蓉身边碎裂,滚烫的茶水和茶叶溅了他一身。
“知错?你现在知道错了?!”
贾珍猛地站起身,指着他厉声咆哮,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颤抖,“你个丢人现眼的东西!贾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个孽障!
在赦叔寿宴上,调戏伯母,追逐丫鬟,当众赤身!你……你简直是禽兽不如!”
每一句骂声都像鞭子,抽得贾蓉体无完肤。
他不敢抬头,只是不住地磕头,哭求:“儿子混账!儿子该死!儿子是被奸人算计了啊父亲!是那曾秦……”
“闭嘴!”
贾珍怒吼一声,打断他的辩解,眼神冰冷如刀,“算计?谁算计你?证据呢?你拿得出证据吗?王熙凤亲眼看着秦可卿在她院里!
曾秦那边你搜出什么了?什么都没有!只会在这里无能狂吠!我看你就是烂泥扶不上墙!自己作死,还想拉别人垫背?!”
贾蓉被骂得哑口无言,浑身筛糠般抖动着。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事实,他没有任何证据。
所有的算计,最终都报应在了他自己身上。
“滚!给我滚回去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院子半步!再敢出去丢人现眼,我打断你的腿!”
贾珍厌恶地挥挥手,仿佛多看他一眼都会污了自己的眼睛。
贾蓉失魂落魄地爬起来,还想说什么,却被贾珍那杀气腾腾的眼神吓得噤声,踉跄着退了出去。
他想去荣国府给贾赦、邢夫人、王夫人磕头赔罪,可走到半路,想起他们昨日那震怒嫌恶的眼神,脚步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怕,怕自己还没进门,就被乱棍打出来,甚至……真被打死。
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院里,贾蓉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如同困兽般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咆哮。
然而,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打击才刚刚开始。
当夜,他试图召一个通房丫鬟来伺候,想要证明自己还是个正常的男人,想要在征服女人身上找回一点可怜的尊严和掌控感。
可是,无论他如何努力,如何焦躁,那曾经让他肆意妄为的所在,却像一截彻底失去生机的枯木,毫无反应,只有一阵阵空虚的钝痛从肾脉深处传来。
“不……不可能……”
贾蓉看着身下丫鬟那强忍恐惧、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的眼神,彻底疯了。
他一把推开丫鬟,赤红着眼睛,如同厉鬼,在房间里疯狂打砸,嘶吼着:“怎么会这样?!我是男人!我是宁国府的承重孙!我怎么可以……啊——!”
无能狂怒,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和可悲。
他成了一个废人。
一个真正的,从里到外都彻底废掉的废物。
这个消息,如同最劲爆的佐料,迅速点燃了贾府下人们茶余饭后的谈兴。
“听说了吗?蓉大爷……嘿嘿,不行了!”
“真的假的?那天在寿宴上不是还挺……生龙活虎的?”
“生龙活虎?那是药劲儿!药劲儿过了,人就彻底蔫儿了!听说请了好几个太医,都摇头呢!”
“啧啧,真是报应不爽!让他平日那般胡作非为,糟蹋了多少丫头媳妇儿!”
“可不是?如今成了个活太监,看他以后还怎么嚣张!”
“哎,你们说,蓉大奶奶那般天仙似的人儿,往后可怎么过哦……”
“怎么过?守着活寡呗!真是可怜……”
丫鬟婆子们聚在井台边、茶房里,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和压低的窃笑,语气里充满了幸灾乐祸和一种隐秘的、扭曲的快意。
贾蓉自然也听到了这些风言风语,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闹市,承受着所有人的指指点点和嘲笑。
他彻底没脸出去见人,干脆把自己锁在院子里,像一头受了重伤、警惕性却极高的野兽,死死守着他的“领地”——秦可卿。
他现在不能人事,一种病态的、偏执的占有欲却疯狂滋长。
他怕,怕极了秦可卿会因为他成了废人而看不起他,更怕她会耐不住寂寞,去外面偷人,尤其是……那个曾秦!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那晚的“失踪”和他如今的落魄,都让他将曾秦视为毕生之敌,也将秦可卿视为可能的不贞之源。
他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秦可卿,她去给尤氏请安,他就在门外守着;
她在屋里做针线,他就坐在对面,眼神阴鸷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甚至夜里就寝,他也非要和她同处一室,尽管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用那双充满怀疑和戾气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她的背影。
秦可卿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如坐针毡。
她本就心思重,敏感多思,如今被贾蓉像囚犯一样看守着,只觉得呼吸都困难,那眉宇间的轻愁愈发浓重,身子也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这可苦了另一个人——贾珍。
贾珍本就对秦可卿存着那份不可告人的心思,以往碍于身份和贾蓉,只能暗中觊觎,偶尔借着公公的身份言语撩拨几句,已是极限。
如今好不容易借着上次风波,觉得有机可乘,正盘算着如何支开贾蓉,再寻机会一亲芳泽,没成想贾蓉这个废物儿子,自己不行了,反倒把秦可卿看得更紧了!
这日,贾珍憋着一股邪火,踱步到了贾蓉院里。
只见贾蓉正像个门神似的,搬了把椅子坐在正房门口,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院子。
贾珍皱了皱眉,强压下心中的不耐,挤出一丝“慈父”般的关切笑容,走上前道:“蓉儿,总在屋里闷着也不是事儿。你年纪轻轻,前程要紧,整日守着妇人像什么话?不如出去走走,访访友,或是去营里看看,散散心也好。”
贾蓉抬起眼皮,看了贾珍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畏惧,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混不吝的嘲讽。
他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道:“多谢父亲关心。只是儿子如今……身子不便,出去也是惹人笑话。再说,可卿她身子弱,儿子不在跟前守着,实在放心不下。
这府里……人心叵测,谁知道有没有那起子黑心烂肺、不知人伦纲常的畜生,想着趁虚而入呢?”
他这话,几乎是明晃晃地指桑骂槐,矛头直指贾珍!
贾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胸口像是被狠狠捶了一拳,憋闷得几乎要吐血!
他总不能直接说:“对,我就是那个畜生,你快滚开,让你老子我来”吧?
他指着贾蓉,手指颤抖,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你好自为之!”
说罢,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憋屈而显得有些踉跄。
回到书房,贾珍气得又将一套心爱的官窑茶具砸得粉碎,兀自喘着粗气,只觉得这日子,从未如此憋闷过!
眼看着嘴边的天鹅肉,却被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像防贼一样守着,这叫他如何不恨?
如何不恼?
而贾蓉看着父亲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快意。
他守不住自己的尊严和身体,至少,他还能守着这个名义上的妻子,不让任何人染指,包括他那道貌岸然的父亲!
第57章 我死也不求他
宁国府,贾珍的外书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雷。
贾珍烦躁地在铺着白虎皮褥子的紫檀木太师椅前来回踱步。
他一张国字脸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眉头紧锁,眼中交织着怒火、憋闷和一丝难以启齿的焦灼。
“废物!都是废物!”
他猛地停步,抓起桌上一个和田玉镇纸,想要砸下,终究又舍不得,重重顿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宫里那些太医,平日里吹得天花乱坠,真到了要紧关头,一个个全是饭桶!连这点子毛病都瞧不好!”
他骂的自然是贾蓉的“隐疾”。
这几日,他动用人情脸面,请了太医院几位专治男科痈疽的圣手,甚至托关系请动了一位专司御药房、见多识广的老供奉。
银子流水般花出去,汤药灌了几大缸,针灸也试了,艾灸也用了。
贾蓉那处却依旧如同被霜打过的烂秧子,毫无起色,反而因胡乱用药,时不时传来一阵阵空虚的钝痛。
更让贾珍恼火的是,贾蓉这个孽障,自己成了废人,竟像一头护食的瘸狗,死死守着秦可卿!
那日他不过想以公公的身份去“探病”,宽慰几句,刚在秦可卿榻前坐下,还没说上两句话,贾蓉就阴恻恻地杵在门口。
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仿佛他是什么意图不轨的淫贼!
弄得他坐立难安,只得讪讪离去。
“混账东西!自己不行了,倒防起老子来了!”
贾珍只觉得一股邪火在五脏六腑里乱窜,烧得他心口疼。
眼看着那如娇花软玉一般的儿媳妇就在眼前,却碰不得,甚至连多看几眼都要被那逆子防备,这滋味,比吞了苍蝇还难受百倍!
他猛地想起一人——曾秦!
此人医术通神,连太后弥留之症都能起死回生,说不定……说不定他有办法?
虽然心中对曾秦厌恶至极,疑心那晚之事与他脱不了干系,但此刻为了那不可告人的目的,也顾不得许多了。
只要贾蓉能恢复,哪怕只是恢复些许,自己或许就能找到支开他的由头……
想到这里,贾珍立刻命心腹小厮去唤贾蓉。
贾蓉磨蹭了半晌才来,依旧是那副萎靡不振、眼神阴鸷的模样,穿着件松垮的暗纹袍子,更显得形销骨立。
“父亲唤儿子何事?”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颓丧。
贾珍强挤出一丝“慈爱”,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蓉儿,你这身子……总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为父想着,那曾举人医术非凡,连太后凤体都是他调理好的。不若……你去请他瞧瞧?或许他有奇方,能治好你的病。”
“曾秦?!”
贾蓉如同被蝎子蜇了一般,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爆发出怨毒至极的光芒,声音尖利得刺耳:“我不去!我就是死了!烂了!也绝不求他!那个天杀的野种!
伪君子!我的病就是他害的!一定是他!父亲,您怎么还让我去求他?!您是不是老糊涂了!”
他情绪激动,口不择言,竟连“老糊涂”都骂了出来。
贾珍被儿子当面顶撞辱骂,脸上那点伪装的慈和瞬间崩塌,勃然大怒。
抓起刚才那镇纸就砸了过去:“放肆!你个孽障!敢这么跟老子说话!我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这不争气的东西!你不去?难道真要当一辈子活太监,让我宁国府绝后不成?!”
贾蓉侧身躲过镇纸,脸上肌肉扭曲,歇斯底里地吼道:“绝后就绝后!反正我这辈子也完了!让我去求他?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他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我贾家养的一条狗!
侥幸得了势,就想骑到主子头上拉屎!我呸!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假清高的嘴脸!父亲,您若再逼我,我……我现在就碰死在你面前!”
说着,竟真的作势要往旁边的柱子撞去。
旁边的小厮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死死抱住他。
贾珍见他如此疯魔,知道再逼下去真要出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外:“滚!你给我滚!我没你这个儿子!你就烂在你那院子里吧!”
贾蓉被小厮们连拖带拽地弄走了,书房里只剩下贾珍粗重的喘息声和砸碎镇纸的狼藉。
他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只觉得心力交瘁,前途一片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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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宁国府这摊烂泥越搅越浑之时,曾秦的小院却迎来了一群意想不到的客人。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
曾秦正由香菱伺候着脱下见客的袍子,换上家常的靛蓝直裰,麝月端来醒酒汤,莺儿则在整理他带回来的几件文房雅玩。院内一派宁静温馨。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规整的马蹄声和车轱辘响,紧接着便是恭敬的叩门声。
“曾举人可在府上?太医院院判周大人、御医张大人、李大人前来拜会!”
一个略显尖细的嗓音响起,透着官家的气派。
院内几人都是一怔。
太医院的人?
他们来做什么?
曾秦眉头微挑,示意香菱去开门。
门开处,只见三位身着六品、七品鹌鹑补子官袍的中年人站在门外,身后跟着几名随从,还停着一辆青绸小车。
为首一人面白微须,气质儒雅,正是太医院院判周大人。
他身边两人,一个面色红润,一个身形干瘦,皆是太医院中有名的御医。
“周大人,张大人,李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进。”
曾秦迎上前,拱手为礼,神色从容,心中却已快速转了几个念头。
来者不善。
三人连忙还礼,态度竟是出乎意料的客气,甚至带着几分隐晦的急切。
周院判当先开口,语气凝重:“曾先生,冒昧打扰,实乃情非得已。今日前来,是有一桩棘手的病症,我等……束手无策,特来请先生出手相助!”
“哦?”
曾秦将他们让进书房,香菱等人连忙上茶,“不知是何等疑难,竟连诸位大人都觉棘手?”
周院判与张、李二位御医交换了一个眼神,压低声音道:“是北静王爷!”
曾秦心中一动。
北静王水溶,年未弱冠,风流倜傥,是当今圣上颇为看重的宗室子弟,也是京中许多贵胄子弟巴结的对象。
“王爷今日在西山骑马逐猎,不慎坠马,偏偏……偏偏伤及了要害之处!”
周院判的声音更低了,带着难以启齿的尴尬,“如今王爷昏迷虽醒,但那处……肿痛欲裂,小便不通,且有血丝渗出。
我等用了活血化瘀、消肿止痛的方子,施了金针,却收效甚微。王爷疼痛难忍,太妃更是急得不行……”
他顿了顿,看着曾秦,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推崇:“曾先生医术通神,尤擅疑难杂症,连太后凤体那般沉疴都能妙手回春。此番王爷之疾,关乎宗室体面,更关乎王爷……终身。
我等思来想去,唯恐技艺不精,贻误病情,故特来恳请先生移步,施展回春妙手!”
他这话说得漂亮,将曾秦捧得极高,仿佛离了他北静王就要不治一般。
旁边那位面色红润的张御医也接口道:“是啊,曾先生。王爷身份尊贵,万一有个闪失,我等实在担待不起。先生乃陛下亲口赞过的神医,若有先生出手,定能药到病除!”
那干瘦的李御医虽未多言,但眼神闪烁,也连连点头。
曾秦垂眸,轻轻拨弄着茶盏盖碗,心中冷笑。
这几人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和等着看戏的神色,又如何瞒得过他?
北静王伤在那种地方,何其敏感?
治好了,固然是大功一件;
可若治不好,或者稍有差池,那后果……太医院这帮老油条,分明是怕担责任,想把他推出去当挡箭牌!
成了,他们沾光;
败了,所有罪过都是他曾秦一人的!
他沉吟片刻,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谦逊:“诸位大人抬爱了。学生年轻学浅,于岐黄一道不过略知皮毛,岂敢在诸位前辈面前班门弄斧?王爷千金之躯,万一学生技艺不精,岂非罪莫大焉?还是诸位大人另请高明为妥。”
“诶!先生过谦了!”
周院判连忙摆手,“先生之能,我等早已心服口服。太后之疾,便是明证!如今王爷危殆,非先生不能救也!先生若再推辞,岂不是置王爷安危于不顾?若太妃和陛下怪罪下来……”
他语带威胁,却又用大义压人。
曾秦看着他们这副“非你不可”的架势,知道今日若执意不去,反倒落人口实,显得他畏缩不前,徒惹猜疑。
他忽然抬眼,目光清正,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朗声道:“既然诸位大人如此信重,王爷伤情又确实危急,那学生便斗胆,随诸位走一遭。只是学生才疏学浅,若有不周之处,还望诸位大人从旁指点。”
他竟答应了!
而且答应得如此干脆!
周院判三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大的“兴奋”取代。
他们没想到曾秦真敢接这烫手山芋!
“好!好!先生高义!事不宜迟,请先生速速随我等前往王府!”
周院判连忙起身,生怕曾秦反悔。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贾府。
“听说了吗?太医院的人请曾举人去给北静王爷瞧病!”
“北静王爷?听说伤得不轻,还是……还是那里!”
“我的天!太医院都治不了,找他?他能行吗?”
“谁知道呢?治好了,自然是一步登天;治不好,嘿嘿,那可是北静王!够他喝一壶的!”
“年轻人,就是爱出风头,这回怕是要栽大跟头了!”
“可不是?那地方是能随便乱治的?一个不好,王爷这辈子就……”
下人们议论纷纷,大多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荣禧堂里,贾母听闻,捻着佛珠叹了口气:“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些。”
王夫人则默然不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贾政倒是有些担忧,对清客们道:“曾贤侄虽有才学,但此事……唉,但愿他吉人天相。”
王熙凤从平儿口中得知,丹凤眼一眯,冷笑道:“这帮太医院的老狐狸,没一个好东西!这是把曾秦往火坑里推呢!就看这小子有没有真本事化险为夷了!”
而曾秦的小院内,香菱、麝月、莺儿更是忧心忡忡。
“夫君,那北静王身份尊贵,伤得又……又那般尴尬,万一……”
香菱捧着刚找出来的药箱,眼圈微红。
麝月也蹙着眉:“太医院的人都治不好,定然极难。相公何必揽这麻烦?”
莺儿快人快语:“定是那起子人没安好心!故意坑害相公!”
曾秦看着她们担忧的神色,心中微暖,接过药箱,语气依旧平静淡然,仿佛只是出门赴一场寻常的诗会:“无妨。治病救人,医者本分。你们在家好生待着,我去去便回。”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从容地走出院门,登上太医院备好的青绸小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或担忧、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车轮辘辘,驶向北静王府。
车内的曾秦,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飞速回忆着所有关于跌打损伤、尤其是下体要害受损的医理案例,以及“太素九针”中那些涉及任督二脉、关乎生机的秘传针法。
风险巨大,但机遇同样巨大。
若能治好北静王,他在京中权贵圈的地位将彻底稳固,太医院那帮人再难掣肘。
至于失败……他既然敢去,自有几分把握。
这场太医院精心设置的“考校”,他接下了。
而此刻,北静王府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太妃坐在外间垂泪,几位宗室王爷和重量级勋贵也闻讯赶来,焦急等待。
内室锦榻上,北静王水溶脸色苍白,剑眉紧蹙,额上冷汗涔涔,显是痛苦不堪。
几位须发皆白的太医围在榻边,愁眉不展。
所有人都等待着那个被太医院“隆重”推荐来的年轻举人。
他,能创造奇迹吗?
第58章 曾神医救我
北静王府,华灯初上。
相较于宁荣二府的富贵气象,王府更添了几分天家威严与清贵雅致。
飞檐斗拱,廊庑回转,处处彰显着亲王规制。
然而此刻,这座恢弘的府邸却笼罩在一层无形的焦虑之中。
曾秦随着周院判三人穿过重重仪门,但见沿途侍立的仆从皆屏息凝神,脚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与一种压抑的紧张感。
太妃坐在外间正厅的紫檀木嵌螺钿扶手椅上,虽强自镇定,但手中紧紧攥着的佛珠和微微泛红的眼圈,泄露了她内心的焦灼。
几位闻讯赶来的宗室勋贵亦坐在一旁,面色凝重。
见曾秦进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那目光中有审视,有怀疑,有期盼,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没想到太医院郑重请来的“神医”,竟是如此年轻。
周院判上前一步,躬身禀报:“太妃,各位王爷、公爷,这位便是曾秦曾举人,医术精湛,尤擅疑难杂症。”
太妃抬起眼,快速打量了曾秦一番,见他虽衣着朴素,但身姿挺拔,面容沉静,眼神清澈坦然。
并无寻常郎中的江湖气,亦无寒门学子初见贵人的畏缩,心下先有了两分好感。
声音带着些许沙哑:“有劳曾先生深夜前来。王儿他……伤势棘手,望先生尽力施为。”
旁边一位身着蟒袍的老王爷沉声道:“曾举人,水溶侄儿乃陛下看重之人,万望小心。”
话语虽客气,但那压力却无形中笼罩下来。
曾秦不卑不亢,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平稳:“学生曾秦,拜见太妃,各位王爷、公爷。医者父母心,学生定当竭尽全力,请容草民先为王爷诊视。”
态度从容,言辞得体,让在场几位贵人微微颔首。
内室,烛火通明。
北静王水溶躺在锦绣堆叠的软榻上,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因痛苦而扭曲,苍白如纸,冷汗浸湿了额发。
他牙关紧咬,偶尔泄出的呻吟显示他正承受着巨大的折磨。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围在榻边,皆是束手无策,唉声叹气。
曾秦净手上前,轻声告罪:“王爷,得罪了。”
他掀开锦被一角,仔细查看伤处。
只见那要害之处肿胀如紫茄,伴有瘀斑,显然气血瘀阻极其严重,已然有坏死之兆。
更麻烦的是,此乃急症,若再拖延,恐有性命之虞。
【系统,强化【医术】至“出神入化”!】曾秦在心中默念。
【叮!消耗10强化点数,强化【医术】至“出神入化”境界!剩余强化点数:70。】
刹那间,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浩瀚精深的医道知识涌入脑海!
不仅仅是太素九针,还有无数失传的古方、对经脉气血运行至微至妙的洞察、以及对各种疑难杂症前所未见的理解!
他甚至能“感觉”到北静王体内那郁结阻塞的气血在何处凝滞,经络如何受损。
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烟消云散,曾秦眼神变得无比专注和笃定。
“如何?”
太妃在外间忍不住扬声问道,声音带着颤抖。
周院判等人也紧紧盯着曾秦,等着他的“诊断”,或者说,等着看他如何“出丑”。
曾秦收回手,转身面向众人,语气沉稳:“王爷乃坠马震伤,导致海底穴附近经络严重受损,气血暴崩,瘀阻于下焦,压迫水道,故肿胀剧痛,小便不通。若瘀血不散,气血不通,非但……非但宗嗣难继,更有痈疽内陷、毒火攻心之险。”
他言辞精准,直指要害,听得几位老太医脸色微变,因为他们也是类似判断,却苦无良法。
“可能治?”太妃急问。
“可治。”
曾秦吐出两个字,清晰有力,“需以金针度穴,太素九针辅以特殊手法,强行疏通瘀阻,导引气血归经。只是过程颇为痛苦,且需绝对安静,不能有丝毫打扰。”
他的自信感染了太妃,她连忙道:“一切但凭先生做主!需要什么,王府无不具备!”
周院判却在一旁阴恻恻地补充道:“曾先生,王爷万金之躯,金针入穴,非同小可,你可要斟酌清楚了。”
看似提醒,实为施压。
曾秦淡淡瞥了他一眼:“学生自有分寸。”
他不再多言,取出那套古朴的鹿皮针囊,选出九根长短不一、细如毫发的金针。
这一次,他捻针的手指稳如磐石,眼神锐利如鹰隼。
室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住曾秦的手。
太妃更是紧张得用帕子捂住了嘴。
曾秦凝神静气,出手如电!
第一针,直刺长强穴,深及两寸,针尾微颤,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北静王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几位老太医倒吸一口凉气!
长强穴乃督脉起始,邻近要害,此针风险极大!
曾秦毫不理会,第二针、第三针接连刺入会阴、曲骨诸穴,针针精准,力道巧妙。
他指尖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或捻或转,或提或插,运用着出神入化级别的太素九针秘法。
随着金针刺入,北静王身体的颤抖愈发剧烈,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汗水浸透了他的中衣。
外间,太妃听得里面动静,心疼得几乎晕厥,被侍女连忙扶住。
周院判等人交换着眼神,有惊疑,有不信,也有一丝等着看笑话的恶意。
然而,曾秦心无旁骛。
他额角也渗出细密汗珠,但眼神依旧清明坚定。
第四针、第五针……他下针越来越快,手法也越来越奇诡,有时甚至隔着衣物,仅凭气息感应便能精准定位穴位。
当第八针刺入关元穴时,异变突生!
北静王猛地张口,“哇”地吐出一小口暗紫色的瘀血!
“王儿!”太妃惊呼。
“太妃勿慌!”曾秦沉声道,“此乃郁结之瘀血,吐出是好事!”
果然,吐出瘀血后,北静王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呼吸也不再那么急促。
曾秦不敢怠慢,取出最长的那根第九针,凝神聚气,对准了北静王脐下的气海穴!
这一针,需将内力灌注针尖,直透丹田,激发先天元气,冲开最后关隘!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沉,金针以一种玄妙的弧度刺入!
“嗡——”
针入穴道,竟发出一声清晰的、如同琴弦震颤般的轻鸣!
北静王浑身剧震,仿佛被一道电流穿过!
紧接着,在所有人紧张到极点的注视下,那原本紫胀骇人的伤处,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缓缓地开始消肿!
颜色也从骇人的紫黑逐渐转向暗红,再转为深红!
“呃……”
北静王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解脱意味的叹息,一直紧绷的身体彻底松弛下来,脸上的痛苦之色尽去,虽然依旧虚弱,但明显好转!
“通了!气血通了!”
一位眼尖的老太医失声叫道,满脸的难以置信。
曾秦迅速起针,动作流畅自然。
他用干净棉巾按压针孔,然后对旁边侍立的王府侍女吩咐:“速取温水软巾,为王爷轻柔擦拭。准备清淡利尿的汤药,按我之前说的方子。”
侍女连忙应下。
曾秦这才转身,对着惊喜交加、已然站起身的太妃和各位贵人躬身道:“太妃,各位王爷、公爷,幸不辱命。王爷瘀血已散,气血渐通,肿胀已消大半。
后续按时服药,静养月余,当可无碍。至于……子嗣之事,虽略有影响,但好生调理,亦非绝无可能。”
他话说得留有余地,但意思明确——最危险的关头已经过去了,功能也能恢复。
太妃喜极而泣,连声道:“多谢先生!多谢先生救命之恩!王儿若能康复,北静王府永感大德!”
她看着曾秦,眼神充满了感激,“先生真乃华佗再世,扁鹊重生!”
那几位宗室勋贵也纷纷上前,口称“神医”,态度比之前热情了不知多少倍。
周院判、张御医、李御医三人站在原地,脸色阵青阵白,如同被人狠狠扇了几记耳光。
他们本想看曾秦笑话,甚至借机踩他一脚,没料到对方竟真有起死回生之能!
那精妙绝伦、闻所未闻的针法,让他们这些钻研医术大半辈子的人看得心惊肉跳,又不得不服。
“曾……曾先生医术通玄,老夫……佩服!”
周院判终究是官场老手,强忍着尴尬,挤出一句场面话。
曾秦只是淡淡一笑,宠辱不惊:“周大人过誉,侥幸而已。”
他接过侍女奉上的热茶,呷了一口,便起身告辞,“王爷需静养,学生不便多扰。后续调理方子已留下,若有变化,随时可唤学生。”
太妃再三挽留用膳,曾秦婉拒,只收了王府备下的厚礼——几张五百两的银票,几匹内造宫缎,以及一套珍贵的文房四宝。
他依旧是那辆青绸小车,在王府众人敬佩感激的目光中,从容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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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曾秦治愈北静王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轰动了整个京城!
“听说了吗?北静王爷那么重的伤,太医院都束手无策,被曾举人几针就给扎好了!”
“我的老天!真的假的?那可是命根子啊!这都能治好?”
“千真万确!王府都传出来了!太妃亲自道谢,厚礼相赠!”
“啧啧,这曾举人的医术,真是神了!怪不得能治好太后!”
“太医院那帮老爷们,这次脸可丢大发了!听说当时就在旁边看着,愣是没辙!”
“嘿嘿,这就叫‘高手在民间’!不对,曾举人现在可是官身了!”
“了不得!往后这京城里,谁家有个疑难杂症,怕是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位曾神医了!”
太医院内,气氛更是微妙。
周院判称病告假,张、李二位御医面对同僚探究的目光,也是支支吾吾,脸上无光。
他们本想推出去顶缸的“替罪羊”,反而成了他们无能的反衬,这记耳光,打得又响又疼。
贾府内,更是炸开了锅。
荣庆堂里,贾母笑得合不拢嘴,连声对王夫人、邢夫人道:“瞧瞧!我就说这孩子是个有大造化的!连北静王爷都让他治好了!这可是天大的脸面!咱们府上真是出了文曲星,还是医星!”
贾政捻须大笑,满面红光,对清客们道:“如何?我曾说此子非池中之物!如今连亲王都承他之情,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下人们议论起来,更是与有荣焉,仿佛治好北静王的是他们自家人一般。
而消息传到宁国府,传到那个如同困兽般蜷缩在自己院里的贾蓉耳中时,不啻于一道惊雷!
“治……治好了?北静王……那种伤……他都治好了?”
贾蓉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双眼圆睁,布满血丝的眼球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狂乱,以及……一丝死灰复燃般的、微弱的光!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濒死之人看到了唯一的生机!
“他能治北静王……那……那我呢?我的病……他是不是也能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烧毁了他所有的怨恨、不甘、骄傲和所谓的“骨气”!
什么仇怨,什么脸面,在成为一个正常男人的渴望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对!找他!只有他能救我!”
贾蓉猛地跳下床,甚至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袍和散乱的头发,像个疯子一样冲出房门,跌跌撞撞地朝着荣国府、朝着曾秦那个他曾经不屑一顾、恨之入骨的小院冲去!
他一路狂奔,引得宁荣两府的下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蓉大爷这是怎么了?”
“疯疯癫癫的,往西府跑什么?”
“怕是……听说曾举人治好了北静王,坐不住了吧……”
“啧啧,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贾蓉充耳不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曾秦,求他救自己!
他冲到曾秦小院门口,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用尽全身力气,“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石阶上。
双手疯狂地拍打着院门,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划破了小院的宁静:
“曾神医!曾神医!开门啊!救我!救救我——!”
那声音凄厉、绝望,又充满了卑微的乞求,与往日那个嚣张跋扈的蓉大爷判若两人。
第59章 你来迟一步
残冬的日头有气无力地悬着,将曾秦小院门前石阶上的薄霜晒化了些,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院内那几竿翠竹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更衬得门外那一声声凄厉绝望的呼喊格外刺耳。
“曾神医!曾神医!开门啊!救我!救救我——!”
贾蓉跪在冰冷的石阶上,头发散乱,眼窝深陷,昔日还算俊俏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癫狂与卑微。
他双手徒劳地拍打着紧闭的院门,仿佛那不是木门,而是他通往“新生”的唯一屏障。
锦袍的下摆沾满了尘土和雪水,他也浑然不顾。
院内,香菱正和莺儿在廊下翻晒药材,闻声都吓了一跳。
香菱胆子小,下意识地往莺儿身后缩了缩,小声道:“是……是蓉大爷?他怎么……”
莺儿皱了皱眉,她性子更利落些,低啐了一口:“呸!还有脸来!当初不是硬气得很吗?”
但她还是快步走到书房门口,隔着帘子禀报:“爷,外头……蓉大爷来了,跪在门口哭喊呢。”
书房内,曾秦正临摹着一本帖,笔走龙蛇,气定神闲。
闻言,他笔下未停,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早在意料之中。
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才缓缓搁下笔,用镇纸压好,对莺儿道:“去开门吧。”
“啊?真让他进来啊?” 莺儿有些不解,还有些不忿。
曾秦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平和:“医者父母心,岂有将求医者拒之门外的道理?去吧。”
莺儿撇撇嘴,但还是应了声“是”,转身去开门了。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跪在地上的贾蓉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浮木,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亮光。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门槛,冲到闻声从书房走出的曾秦面前,一把抱住曾秦的腿,涕泪横流:
“曾神医!曾先生!曾爷爷!您大人有大量,以前都是我贾蓉混账,不是东西!您打我骂我都行!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我这病……我这病只有您能治了!求您了!”
他哭得情真意切,声音嘶哑,哪里还有半分往日宁府承重孙的体面与嚣张?
此刻的他,更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瘌皮狗。
曾秦微微蹙眉,看着匍匐在自己脚边、形象全无的贾蓉,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嘲,但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为难。
他虚扶了一下,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蓉大爷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您这般大礼,学生如何承受得起?
您的病……太医院诸位圣手皆在,何须来寻学生这微末伎俩?”
贾蓉哪里肯起,抱得更紧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他们都没用!都是废物!北静王爷那么重的伤您都能治好,您是真神医!
曾神医,您行行好,看在同府的情面上,救我一救!只要您能治好我,往后我贾蓉给您当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他说着,竟又“砰砰”地磕起头来,额角瞬间红肿起来,渗出血丝。
曾秦叹了口气,弯下腰,用力将他搀扶起来。
贾蓉浑身虚软,几乎挂在他身上,一双充满血丝和渴求的眼睛死死盯着曾秦的脸,仿佛要从中抠出一丝希望。
“蓉大爷先别急,坐下慢慢说。”
曾秦将他扶到书房外间的椅子上坐下,对跟进来的香菱道:“去倒杯热茶来。”
香菱连忙去了,端来茶水。
贾蓉哪里喝得下,双手颤抖地接过,又放在一旁,只是眼巴巴地望着曾秦。
曾秦在他对面坐下,沉吟片刻,方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医者的审慎:“蓉大爷,非是学生推脱。医道一途,最重机缘与时效。您这病症……由来并非一日,且似乎……延误了最佳诊治时机啊。”
他这话如同冰水,兜头浇在贾蓉心上。
贾蓉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延误……您……您是说……”
曾秦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似惋惜似无奈的轻叹:“若是早两日,气血瘀阻尚未固结,经络未曾彻底萎废,学生或可勉力一试,以金针度穴,辅以汤药,或有五六分把握。可如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贾蓉那死灰般的脸上,语气沉重:“瘀血已深陷,肾脉受损非轻,生机几近断绝……请恕学生直言,此刻即便华佗再世,扁鹊重生,恐怕也……回天乏术了。”
“轰——!”
贾蓉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仿佛离他远去。
回天乏术……回天乏术……
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最后一点希望里,搅得粉碎。
他愣愣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巨大的后悔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比之前的愤怒、羞耻更甚千百倍!
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为了那点可笑的面子和所谓的“骨气”,硬撑着不去求他?!
如果……如果那天父亲一提出来,他就放下身段过来……是不是结果就会完全不同?
一股钻心的疼痛从肾脉深处传来,提醒着他那彻底的、令人绝望的“无能”。
完了,全完了……他这辈子,真的要做个活太监,在所有人的嘲笑和怜悯中苟活,连最后一点男人的尊严都保不住……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混合着鼻涕和口水,顺着他扭曲的脸颊流下。
他猛地又从椅子上滑落,瘫跪在曾秦面前,双手死死抓住曾秦的衣摆,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不……不能……曾神医,您一定有办法的!求您想想办法!无论如何,花多少钱都行!倾家荡产我也愿意!我不能……我不能就这样了啊!求您了,给我一条活路吧!”
他哭得撕心裂肺,那绝望的哀鸣,连一旁侍立的香菱和莺儿都看得心生恻隐,别过头去。
曾秦看着他这副凄惨模样,沉默了片刻,眉头微蹙,似乎在经历着内心的挣扎与权衡。
良久,他才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
“罢了……医者仁心,见死不救,非我辈所为。”
贾蓉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火光。
曾秦继续道:“寻常汤针,确已难起作用。不过……学生曾在一部上古残卷中,见过一个偏方,或可……勉力一试。”
“什么偏方?!”
贾蓉急不可耐地追问,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此方名为‘再造续断丸’,”
曾秦语气肃然,“需以百年以上的野山参为君,佐以海底珍珠、雪山灵髓、成形何首乌等数十味罕见药材,以特殊秘法炼制得成。
此丸药性霸道猛烈,专攻死血,强续断脉,或可……强行激发你肾脉中一丝残存生机。”
他每说一味药名,贾蓉的眼睛就亮一分,听到最后,已是狂喜之色!
“能治?!真的能治?!”贾蓉声音颤抖,几乎要扑上来。
“莫要高兴太早,”曾秦抬手虚按,神色依旧凝重,“此方药材极其珍贵难寻,耗费巨大,且药性猛烈,服用期间需承受极大痛苦,甚至有……二三成的风险,可能药石无灵,反而加速……学生并无十足把握,只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治!我治!无论多贵,多痛苦,我都治!”
贾蓉斩钉截铁,脸上是豁出一切的疯狂,“风险我不怕!总比现在这样生不如死强!曾神医,您只管配药!需要多少银子,您开口!”
曾秦看着他,点了点头,仿佛被他的“决心”打动:“既然蓉大爷心意已决,那学生便勉力一试。只是这药材……”
“我这就回去拿钱!”
贾蓉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被曾秦扶住。
他也顾不得许多,胡乱抹了把脸,对着曾秦千恩万谢:“多谢神医!多谢神医!我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说完,竟像年轻了十岁般,跌跌撞撞却又充满希望地冲出了小院。
看着贾蓉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曾秦脸上的凝重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转身,对犹自沉浸在方才那戏剧性一幕中的莺儿温声道:“去把前儿庄头送来的新账本拿来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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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国府,贾珍正在书房里对着账本生闷气,忽见贾蓉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竟带着一种他许久未见的、近乎诡异的兴奋红光。
“父亲!银子!快给我银子!”贾蓉冲到书案前,气息不匀地喊道。
贾珍被他吓了一跳,皱眉斥道:“你又发什么疯?前几日不是才给了你五百两抓药?”
“不够!远远不够!”
贾蓉手舞足蹈,语速极快,“曾神医!他答应给我治了!他有秘方!能治好我的病!但是需要很多珍贵的药材!父亲,快,先给我两千两!不,三千两!”
贾珍狐疑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儿子:“你前几日不是还宁死不去吗?怎么,如今又想通了?”
贾蓉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随即被更强烈的渴望淹没。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混杂着讨好和急切的笑容:“此一时彼一时嘛!父亲,您是没见着,北静王爷那么重的伤,曾神医几针下去就好了!
他是有真本事的!以前是儿子糊涂,钻了牛角尖!如今既然有希望,花点银子算什么?只要能治好,多少都值!”
贾珍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眼神虽然狂乱,但那份求生的欲望却不似作假。
他沉吟着,心中也在盘算:若真能治好贾蓉,哪怕只是恢复几分,于宁府颜面、于他将来……或许都不是坏事。
更何况,他也实在受够了贾蓉如今这副半死不活还防贼似的德性。
“罢了,”贾珍叹了口气,从抽屉里取出一叠银票,数了数,递给贾蓉,“这里是两千两。你且拿去。记住,若是治不好,或是他敢耍什么花样……”
“不会的!曾神医是老实人!”
贾蓉一把抢过银票,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着自己的命根子,脸上笑开了花,“多谢父亲!我这就去!”
说完,又一阵风似的跑了。
贾珍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摇了摇头,心中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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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秦小院,书房内。
贾蓉去而复返,将一叠厚厚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银票恭敬地放在曾秦的书案上,脸上堆满了谄媚和期待:“曾神医,这是两千两,您先拿着配药!若不够,您尽管开口!”
曾秦目光扫过那叠银票,面色如常,只是微微颔首,随手将银票收入抽屉。
他取过一张早已准备好的花笺,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药材名称和简单的“服用须知”,递给贾蓉:“药材我会尽快配齐炼制。此药需连续服用一月,每日早晚各一丸,用温黄酒送服。期间务必清心寡欲,忌食荤腥辛辣,否则药效大打折扣,甚至前功尽弃。”
“是是是!一定谨遵医嘱!”
贾蓉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却觉得重若千钧,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藏,又对着曾秦千恩万谢,这才一步三回头、满怀希望地离去。
送走贾蓉,曾秦关上院门,回到书房。
莺儿正拿着鸡毛掸子打扫多宝阁,见他进来,忍不住嘟囔道:“爷,您真给他治啊?还收他那么多银子……他那个人……”
曾秦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气鼓鼓的侧脸,忽然笑了笑,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两张银票,递到她面前。
莺儿一愣,停下动作,疑惑地看着他。
“喏,这一千两,拿去。”
曾秦语气轻松,“前儿香菱有了田庄,麝月、茜雪管着铺子。这银子,你也去城外看看,有合适的,也给自己置办个小庄子,算是个倚靠。”
“……”
莺儿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两张薄薄的纸,又抬头看看曾秦含笑的眼眸。
一股巨大的、从未奢望过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
庄子?她也能有自己的庄子了?像香菱姐姐那样?
她只是个丫鬟啊!
即便是跟了曾秦,也从未敢想能有自己的产业!
“相……相公……”
她的声音瞬间哽咽,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顺着脸颊滚落。
她猛地跪倒在地,不是卑微,而是巨大的感激和激动让她无法站立,“这……这太贵重了……奴婢……奴婢何德何能……”
曾秦弯腰将她扶起,用指腹轻轻揩去她脸上的泪珠,温声道:“既跟了我,便是我的人。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们。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
莺儿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看着他温和而笃定的眼神,心中那份归属感与忠诚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她重重地点头,将银票紧紧捂在胸口,泣不成声:“谢谢相公!谢谢相公!奴婢……奴婢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
这一刻,什么委屈,全都烟消云散。
她只觉得,跟了这样一位主子,是她莺儿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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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蘅芜苑。
薛宝钗正坐在窗下临帖,阳光透过茜纱窗,在她沉静如水的面容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只是那笔下的字,比起往日,似乎少了几分凝练,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滞涩。
莺儿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脚步轻快,眉眼间是掩不住的飞扬神采。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宝钗手边,声音都比往日清脆了几分:“姑娘,用茶。”
宝钗抬起眼,目光掠过莺儿那张明显精心修饰过、泛着红晕的脸,以及眼角眉梢那股藏不住的喜气,心中微微一动,放下笔,淡淡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莺儿见姑娘问起,再也按捺不住,凑近些,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姑娘,您不知道,昨儿个蓉大爷来了,跪在咱们院门口,哭天抢地地求相公给他治病呢!”
宝钗执起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面上不动声色:“哦?他倒是能屈能伸。”
“可不是嘛!”
莺儿撇撇嘴,“当初那么横,如今为了治病,什么脸面都不要了!抱着相公的腿哭得那叫一个惨!啧啧,真是报应!”
宝钗轻轻吹开茶沫,呷了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后来呢?曾举人给他治了?”
“治了!”
莺儿声音扬起,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相公心善,到底还是答应了。不过说他耽搁久了,寻常法子没用,得用一味极其珍贵的秘药‘再造续断丸’!光配药就花了蓉大爷两千两银子呢!”
两千两!
宝钗心中微震。
这曾秦,下手可真是不轻。
但转念一想,贾蓉那病,若真能治好,莫说两千两,两万两也值。
只是……他真有把握?
她正思忖着,却听莺儿语气愈发雀跃,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意味:“姑娘,您猜怎么着?相公他……他看我平日辛苦,昨儿个竟然……竟然赏了我一千两银子,让我也去城外置个小庄子呢!”
“啪嗒。”
宝钗手中茶盏的盖子轻轻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她抬起眼,看向莺儿。
莺儿脸上洋溢着巨大的幸福和感激,眼圈又有些红了:“姑娘,奴婢真是……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相公他待我们真是没得说!
香菱姐姐有田庄,麝月姐姐她们有铺子,如今连我……我也有了自己的产业!这放在以前,奴婢连想都不敢想啊!”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充满了对曾秦的崇拜和死心塌地的忠诚:“相公他不仅有本事,医术通天,连王爷都看重!待屋里人更是宽厚大方!
奴婢能跟着这样的主子,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姑娘,您说是不是?”
薛宝钗静静地听着,看着莺儿那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满足,看着她对未来充满憧憬的亮晶晶的眼睛,心中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复杂难言。
曾秦……他医术超群,心思缜密,手段莫测,待自己人却又如此……慷慨。
他仿佛一个巨大的谜团,时而轻狂孟浪,时而光风霁月,时而又展现出如此深沉的心机和收买人心的手段。
若他当初对自己,也能一直保持那份尊重与真诚,而不是那般急色与要挟……
若他……
莺儿兀自沉浸在兴奋中,没注意到宝钗瞬间的失神,依旧喋喋不休地说着曾秦的好话,语气笃定而虔诚:“……要奴婢说,这满京城的爷们儿,再找不出第二个像我们相公这般有本事、又重情义的了!”
薛宝钗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轻轻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只觉那温度,一路熨帖到了心底某个角落,却带起一片更加空茫的怅惘。
她没有回答莺儿的话,只是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在那铺开的宣纸上,缓缓地、一笔一划地,临摹着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字句。
只是那墨迹,似乎比平时,更浓重了些。
第60章 薛宝钗相约
残冬的午后,蘅芜苑内静悄悄的,唯有那异草的冷香在暖融融的炭火气息中愈发显得清冽绵长。
薛宝钗临窗而坐,手中虽拿着一卷《女则》,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指尖捻着书角,显露出几分罕有的心绪不宁。
阳光透过茜纱窗,滤去了冬日的惨淡,变得温煦柔和,落在她丰润白皙的脸颊上,却照不透眉宇间那层极淡的轻烟似的怅惘。
莺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添了炭火,又将一碟新制的精巧梅花香饼放在炕几上。
她觑着宝钗的神色,眼珠转了转,凑近前,声音放得极低,带着蛊惑般的意味:
“姑娘,您瞧这几日,府里府外,谁不议论曾举人的医术通天?连北静王爷那般凶险的伤势,他都能手到病除,这份本事,怕是太医院院判也未必及得上。
奴婢冷眼瞧着,他这人,不仅有真才实学,更难得的是那份待人接物的气度。您看他待香菱、麝月,乃至……乃至奴婢,何曾有过半分刻薄?
有功赏,有过罚,明明白白,比那些面上仁义、内里算计的强出十倍不止!”
她见宝钗并未像往常般出言打断或斥责,只是眼睫微颤,心中更定,胆子也大了起来,声音愈发恳切:
“姑娘,不是奴婢多嘴,咱们住在府里,虽是亲戚,终究是客。太太年纪渐长,哥儿那性子……您也是知道的,并非长久的倚靠。
宫里遴选之事,如今瞧着也是渺茫。女儿家的青春,能有几时?若错过了眼前这般人物,只怕……只怕将来悔之晚矣。”
“曾举人如今是举人功名,圣眷正浓,连王爷都承他的情,将来春闱高中,入阁拜相也未可知。模样、才学、前程、待人,哪一样不是顶尖儿的?
更难得的是,他懂得敬重姑娘,前番赠方解困,便是明证。姑娘这般品貌才德,若能与这般人物……正是珠联璧合,天作之良缘啊!”
莺儿这番话,句句都敲在宝钗心坎上。
她何尝不知这些道理?
只是自幼被“女子无才便是德”、“稳重端方”的教导束缚着,那份对未来的考量与隐隐的悸动,被她深埋在心底,从不轻易示人。
此刻被莺儿这般直白地剖开,她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烫,心中那潭静水,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涟漪层层扩散,再难平息。
她抬起眼,目光与莺儿充满期盼的眼神一碰,迅速移开,落在窗外那丛冻得僵硬的芭蕉上,沉默良久。
终是轻轻“嗯”了一声:“……你去……请他曾举人过府一叙,就说……前番染料配方之事,家母与我都甚是感激,略备薄酒,聊表谢意。”
莺儿闻言,喜得眉开眼笑,连忙应了声“是”,脚步轻快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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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傍晚,天色尚未黑透,蘅芜苑内却已点起了明亮的烛火。
正厅暖阁里,一张黑漆嵌螺钿的八仙桌上,已布好了几样精致清爽的菜肴,虽非珍馐百味,却样样透着用心。
一道火腿鲜笋汤,一碟酒酿清蒸鸭子,一碟胭脂鹅脯,一碟风腌果子狸,并几样时鲜素菜,中间还暖着一壶上好的金华酒。
薛宝钗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着一件蜜合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外罩一件石青刻丝灰鼠披风,雍容中不失雅致。
头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流光溢彩。
她端坐在主位,神色虽依旧端庄,但那微微抿起的唇角和偶尔飘向门口的目光,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
莺儿更是打扮得比平日更鲜亮几分,穿着水红绫子袄,青缎子掐牙背心,站在宝钗身后,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脚步声响起,帘栊一挑,曾秦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腰间束着玄色丝绦,未戴冠,只用一根青玉簪束发,越发显得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气质清华。
“薛姑娘相邀,学生荣幸之至。”曾秦拱手一礼,态度谦和,笑容温润。
“曾举人快请坐,不必多礼。”
宝钗起身还礼,声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柔和,“前番染料之事,多蒙举人慷慨赠方,解了薛家燃眉之急,家母与我一直感念于心,今日略备水酒,聊表谢意,还望举人不嫌简慢。”
“姑娘言重了。”
曾秦在客位坐下,目光扫过桌面的菜肴,含笑赞道,“姑娘太过客气了。这席面精致典雅,可见姑娘用心,学生受之有愧。”
莺儿忙上前斟酒,笑语盈盈:“夫君快别这么说,我们姑娘可是念叨好几回了,说一定要好好谢谢您呢!这酒还是我们太太珍藏的,平日都舍不得喝。”
宝钗横了莺儿一眼,似嗔似喜,举杯向曾秦:“曾举人,请。”
“薛姑娘请。”曾秦举杯相应,姿态优雅。
酒过一巡,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宝钗本就学识渊博,此刻有心引着话题,从诗词歌赋谈到经史子集,曾秦无不应对如流。
且见解独到,每每能发前人所未发,引得宝钗美目中异彩连连,忍不住与他深入探讨。
莺儿在一旁伺候,不时插科打诨,妙语连珠,更是将气氛烘托得十分融洽。
“曾举人于格物之道,竟有如此深研,实在令人佩服。”
宝钗听曾秦谈及一些物理、化学的浅显原理,虽觉新奇,却逻辑严谨,不由真心赞道。
“不过是一些杂学,难登大雅之堂,让姑娘见笑了。”
曾秦谦逊一笑,目光清澈地看着宝钗,“倒是姑娘,于经济仕途、人情练达上,见识非凡,远超寻常闺阁,令学生受益匪浅。”
他这话并非虚言奉承。薛宝钗打理家业,见识自然不凡,言谈间对时局、对人情世故的洞察,确有其独到之处。
宝钗被他夸得脸颊微热,垂下眼睑,轻声道:“举人过誉了,不过是帮母亲处理些琐事,略知皮毛罢了。”
莺儿见状,忙趁机笑道:“瞧瞧,你们两个,一个博古通今,一个见识非凡,说起话来真是投缘,比那戏文里唱的才子佳人也不差什么了!”
这话已是说得十分露骨,宝钗脸上红云更盛,嗔道:“莺儿!休要胡言!”
曾秦却只是微微一笑,并未接口,转而谈起国子监近日的一桩趣闻,神态自若,风度翩翩。
宝钗心中那点羞怯,在他这般从容的态度下,渐渐化作了更深的欣赏与一丝……隐隐的着急。
他这般优秀,对自己似乎也颇有好感,为何……为何始终不肯提及那最关键之处?
难道还要自己一个女儿家主动开口不成?
莺儿也是暗暗着急,不停地给宝钗使眼色,又给曾秦斟酒布菜,恨不得按着两人的头把话说开。
就在这暖昧与微妙的期待感在席间流淌,宝钗几乎要按捺不住,想寻个由头将话题引向深处时——
曾秦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武功已至“炉火纯青”之境,耳力远超常人,清晰地捕捉到窗外回廊下,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带着酒意踉跄的脚步声,正悄悄靠近,停在了暖阁门边。
他心中了然,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时机到了。
他放下酒杯,目光重新落回薛宝钗身上,那双平日里清朗的眸子,此刻仿佛盛满了烛光的暖意,声音也放得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
“薛姑娘,其实前番赠方,于学生而言,并非全然出于道义。”
宝钗的心猛地一跳,抬眸望向他,对上他那专注的目光,只觉得呼吸都漏了一拍。
莺儿也瞬间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溜圆。
“学生虽不才,亦知慕少艾之心。”
曾秦语速放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含蓄与深情,“自那日府中初见,姑娘之风姿气度,便令学生心折。
后来种种,或有唐突不当之处,然一片倾慕之心,未曾或改。只是自知出身寒微,恐难匹配姑娘金玉之质,故而不敢贸然……”
他顿了顿,看着宝钗因激动和羞涩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那双骤然亮起、充满惊喜与期待的明眸,继续道:“如今蒙圣恩,略有所成,虽仍觉惶恐,却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所想。不知姑娘……可愿给学生一个机会?”
这话,虽未明言“求娶”,但那倾慕追求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薛宝钗只觉得一颗心如同擂鼓般狂跳起来,血液奔涌着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巨大的喜悦和一种“终于等到”的释然瞬间将她淹没。
她下意识地垂下头,长睫如蝶翼般轻颤,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那声“愿意”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暖阁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狠狠踹开!
厚重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只见薛蟠如同一头发狂的野牛,满脸涨红,双目赤圆,一身酒气地冲了进来!
他指着曾秦,破口大骂,声音因愤怒和醉意而扭曲变形:
“好你个曾秦!狗一样下流的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跑到老子家里来哄骗我妹妹!你以为你中了举人就了不起了?不过是个奴才秧子!也配肖想我薛家的姑娘?!看我不打死你个王八羔子!”
第61章 奖励又又翻倍了
暖阁内,烛火被门板撞入的劲风带得剧烈摇曳,明暗不定。
薛蟠如同一座喷发的肉山堵在门口,他显然在外偷听了不少,满脸横肉因愤怒和酒精而扭曲,一双金鱼眼死死瞪着曾秦,仿佛要喷出火来。
他粗壮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曾秦鼻尖,唾沫星子随着他的咆哮四处飞溅:
“好你个曾秦!狗一样下流的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跑到老子家里来哄骗我妹妹!你以为你中了举人就了不起了?不过是个奴才秧子!也配肖想我薛家的姑娘?!看我不打死你个王八羔子!”
他作势欲扑,那庞大的身躯带着一股熏人的酒气和蛮横的气势,吓得莺儿尖叫一声,躲到了宝钗身后。
然而,被指责的曾秦,却像是早已料到这一幕。
他甚至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状若疯虎的薛蟠。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惊慌,只有一丝了然和近乎怜悯的冷意。
他嘴角甚至依旧挂着那抹未散的、温和的弧度,只是此刻看来,却带着几分莫测的意味。
“薛公子!”
曾秦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薛蟠的咆哮,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要跟我动手?”
他没有质问薛蟠为何闯入,也没有辩解自己的行为,只是轻描淡写地反问了一句。
就是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薛蟠的头上。
薛蟠冲天的怒火猛地一滞,那举起的拳头僵在了半空。
他猛地想起了曾秦的手段——那个连北静王都能救回来的神医,那个能让贾蓉跪地求饶、让太医院颜面扫地的人,真的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吗?
之前他就吃过亏,虽然没瞧见,可那几个家伙的惨状可做不得假……还有府里关于曾秦会武的隐约传闻……
一股寒意顺着薛蟠的脊椎爬了上来,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看着曾秦那双深不见底、平静无波的眸子,只觉得里面仿佛藏着无形的针,刺得他心头一慌。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肥胖的身躯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着躲到了面色煞白的薛宝钗身后,仿佛妹妹那纤细的身影能挡住什么洪水猛兽。
但嘴上依旧不肯认输,色厉内荏地叫嚷着,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不少,带着明显的底气不足:
“你……你少吓唬人!我……我怕你不成!你……你不过是个幸进的奴才,仗着有点医术就不知天高地厚!谁不知道你干的那些好事?
纠缠完林妹妹,又去招惹鸳鸯、袭人,连茜雪那种货色你都收!整日里沾花惹草,风流成性!
你这种人,也配得上我妹妹这等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我薛家是皇商,家财万贯,你一个穷措大,拿什么来配?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语无伦次,将外面听来的关于曾秦的污糟流言和自身那点可怜的优越感全都倒了出来,试图在言语上占据上风,贬低曾秦,抬高自家。
曾秦并未动怒,甚至没有去看躲在宝钗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叫嚣的薛蟠。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薛宝钗身上。
宝钗此刻心如乱麻。方才曾秦那番诚挚的“倾慕”之言,如同投入她心湖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那份惊喜和期待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几乎就要不顾矜持,点头应允。
可偏偏在这最关键的时刻,被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哥哥彻底搅乱!
她看着曾秦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因为薛蟠的辱骂而泛起丝毫波澜,只有一丝淡淡的、仿佛早已料到的了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她处境的体谅与询问。
这眼神让宝钗心中更是涌起一股巨大的懊恼和对薛蟠的强烈不满!
好事多磨,眼看水到渠成,却被这蠢货横插一杠!
薛蟠见曾秦不说话,只是看着宝钗,生怕妹妹被这“小白脸”迷惑。
又急又慌,扯着宝钗的袖子,压低了声音,带着恳求甚至一丝哭腔:“好妹妹!你可千万别被他骗了!他惯会花言巧语!你看他身边多少女人了?香菱、麝月、莺儿……哪个不是被他笼络得死心塌地?
他哪里是真心对你?不过是看中我们薛家的钱财势力和你的颜色罢了!你若跟了他,往后有的是苦头吃!听哥哥一句劝,快打发他走!咱们这样的人家,什么样的王孙公子配不上?何苦找他一个根基浅薄的?”
宝钗听着兄长这番毫无见识、只知以门户论人的话,心中那点因曾秦注视而升起的勇气和暖意,渐渐冷却下去。
她不是不知世事的天真少女,薛家的处境,兄长的无能,母亲的期望,宫闱的渺茫……现实的重压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漫上心头。
她看着曾秦,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气度清华,与躲在自己身后、形容不堪的兄长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若……若没有兄长这番搅闹,或许……
可是,没有如果。
在薛蟠喋喋不休的劝阻和曾秦沉默的注视下,宝钗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努力让声音恢复一贯的平稳端庄,只是那微微颤抖的尾音,泄露了她此刻的不平静:
“曾……曾举人,”她避开曾秦的目光,垂下眼睑,看着自己紧紧交握、指节泛白的手,“方才……方才之言,宝钗心领了。举人才学出众,前程远大,宝钗……蒲柳之姿,实在……不敢高攀。家兄……家兄言语无状,冲撞了举人,还望……海涵。今日……多谢举人赏光,夜色已深,就不多留举人了。”
这番话,说得艰难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心中充满了巨大的遗憾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只觉得造化弄人,为何偏偏要在她看到一丝希望时,又亲手将其掐灭?
曾秦静静地听完,脸上并无被拒绝的恼怒或失落,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和依旧:“既然薛姑娘如此说,学生……明白了。终究是曾某福薄,缘悭一面。姑娘保重,学生……告辞。”
他拱手一礼,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转身离去时,青衿背影在烛光下拉出一道清寂的影子,竟透出一种孤高的洒脱。
看着他毫不留恋地消失在帘外,薛宝钗只觉得心头猛地一空,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随着那道身影一同离去,留下无尽的怅惘和一丝隐隐的悔意。
他……他就这么走了?
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一句?
他是不是……对自己失望了?
“妹妹!你做得对!太好了!”
薛蟠见曾秦离开,立刻从宝钗身后跳了出来,拍着胸脯,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唾沫横飞,“你是没瞧见他那副假清高的样子!哥哥我早就看透他了!这种人不值得你托付终身!
好在哥哥我及时赶到,不然你可就掉进火坑里了!你放心,以后哥哥一定给你找个比他强一百倍、不,一万倍的如意郎君!”
宝钗听着兄长这番毫无眼力见、邀功请赏的话,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胸口堵得厉害。
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薛蟠,声音冷得像冰:“哥哥出去吧,我累了,想歇息了。”
薛蟠还想再说,可见妹妹肩膀微微起伏,显然是在极力压抑情绪,也不敢再触霉头,只得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嘟囔着“好好好,你歇着,你歇着”,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宝钗颓然坐回椅子上,看着满桌几乎未动的精致菜肴和那两只空了的酒杯,只觉得讽刺无比。
她抬手,轻轻抚上胸口,那里,空落落的,还残留着一丝那人离去时的决绝带来的刺痛。
而此刻,踏着月色离开蘅芜苑的曾秦,心情却与宝钗的怅惘截然相反。
刚走出不远,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便愉悦地响起:
【叮!表白对象:薛宝钗(金陵十二钗正册)。表白结果:受外力干扰,被迫婉拒。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检测到宿主对薛宝钗连续四次表白被拒,再次触发“百折不挠”隐藏成就!奖励翻倍!额外获得强化点数+30!】
【当前强化点数:100。】
一次性获得了四十点强化点数!
曾秦的脚步不由得更加轻快了几分,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夜色掩映下,他清俊的脸上满是计谋得逞的愉悦和收获丰厚的满足。
薛蟠的搅局,本就在他算计之内。
他甚至无需多言,只需稍稍引导,那个蠢货自然会跳出来扮演那个“恶人”。
而薛宝钗的拒绝,也在情理之中——在她那不成器兄长的激烈反对和“家族门第”的现实考量下,她不可能当场答应。
这一切,都完美地符合了系统“表白被拒”的规则,甚至还再次触发了隐藏的翻倍奖励!
“薛蟠啊薛蟠,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曾秦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
他回头望了一眼夜色中蘅芜苑模糊的轮廓,目光深邃。
今夜之后,薛宝钗心中那颗名为“曾秦”的种子,只怕会埋得更深。
而对薛蟠的不满,也会在她心底悄然滋长。
这步棋,走得妙极。
第62章 袭人二刷
次日清晨,冬日难得的暖阳挣脱了云层的束缚,将金辉洒向荣国府的亭台楼阁。
积雪初融,檐角滴着晶莹的水珠,空气里带着湿润的清新气息。
曾秦用罢早饭,心情颇佳,信步走入园中。
园内景致虽值寒冬,却另有一番疏朗韵味。
假山石上残雪斑驳,池面结着薄冰,映着天光。
几株老梅正值盛放,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给这寂寥冬景添上了秾丽的一笔。
他沿着抄手游廊缓步而行,享受着这份静谧,心中回味着昨夜那丰厚的“收获”,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刚绕过一处假山,走到通往贾母院子的那条东西穿堂附近,便见对面走来两人。
正是贾宝玉带着袭人,看样子是去给贾母晨省请安。
贾宝玉今日穿着一件佛青哆罗呢的狐狸皮袄,外罩石青貂鼠排穗褂,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依旧是那个富贵闲人的打扮。
只是他脸色不甚好看,眉眼间带着惯常的郁悒之色,尤其是在瞧见曾秦的瞬间,那郁悒立刻化为了毫不掩饰的抵触和冷淡,仿佛看见了什么碍眼的东西。
袭人跟在他身后半步,穿着半新的桃红撒花袄,青缎掐牙背心,下面是葱黄绫棉裙。
她低眉顺眼,手里还捧着宝玉的暖手炉。
见到曾秦,她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迅速垂下眼睑,不敢与他对视。
脸颊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泛白,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抠住了暖炉的套子,显露出内心的复杂与不安。
曾秦却仿佛没看到贾宝玉那难看的脸色,主动停下脚步,面带微笑,拱手一礼,态度谦和从容:“宝二爷,袭人姑娘,早。”
贾宝玉被他拦住去路,心下更是不悦,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早。”
脚下却不停,想直接绕过去。
曾秦却微微侧身,依旧挡在路中,笑容不变,目光温和地落在袭人身上,语气平缓地说道:“宝二爷且慢,学生有几句话,想对袭人姑娘说。”
贾宝玉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头,一双眼睛瞪向曾秦,语气已是十分不耐:“你有什么话要对她说?快讲!”
那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隐隐的怒火,仿佛自己的领地受到了侵犯。
袭人也惊得抬起头,飞快地瞥了曾秦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心口怦怦直跳,不知这位如今声势赫赫的举人老爷又要做什么。
是嘲讽?还是……她不敢深想。
曾秦对贾宝玉的恶劣态度浑不在意,依旧看着袭人,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一种令人心折的郑重:“袭人姑娘,那日在园中,学生曾言,‘屋里就缺你这样一个人’。此语并非一时兴起的玩笑,亦非轻浮的调戏,乃是学生观察日久,发自肺腑的真心赏识与求娶之心。”
他顿了顿,无视贾宝玉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继续从容说道:“姑娘贤惠稳重,行事周全,持家有度。
若能得姑娘在内宅主持中馈,曾秦方能安心于外,搏取功名。这份看重,至今未变。今日偶遇,正好重申此意,望姑娘知我真心。”
这一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贾宝玉和袭人耳边!
贾宝玉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他指着曾秦,手指都在发抖,声音尖利:“曾秦!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竟敢……竟敢当着我的面,对袭人说这些混账话!”
袭人更是如同泥雕木塑般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万万没想到,曾秦会在此刻、此地,以如此正式而诚恳的态度,再次提起那日之事!
不是戏弄,不是轻佻,而是……真心求娶?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伴随着巨大的慌乱涌上心头,让她手脚冰凉,脸颊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她偷偷抬眼,看向曾秦,只见他身姿挺拔,立于晨光之中,目光清正,神色坦然,没有丝毫猥琐之态。
只有一片令人心安的坦诚与……尊重。
这份尊重,是她在宝玉这里,即便被倚重,也常常感觉模糊的东西。
“什么意思?”
曾秦这才将目光转向气急败坏的贾宝玉,嘴角依旧带着那抹从容的浅笑,语气不疾不徐,“宝二爷难道没听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袭人姑娘品性端方,贤良淑德,曾某心生仰慕,愿以侧室之位相待,许她一个安稳前程,有何不可?莫非这府里,连旁人表达倾慕之心,也犯了忌讳不成?”
“你……你强词夺理!”
贾宝玉被他这番引经据典、光明正大的说辞堵得胸口发闷。
尤其是那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更是刺耳无比。
他猛地将袭人拉到自己身后,如同护崽的母鸡,对着曾秦怒目而视:“袭人是我屋里的人!从小儿就在我身边伺候!你……你的手也伸得太长了!”
“哦?”
曾秦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贾宝玉那副护食却又底气不足的样子,慢条斯理地反问,“原来如此。那敢问宝二爷,您如此紧张,可是心中早已属意袭人姑娘,打算将来禀明老太太、太太,将她收房,给予名分,让她做个名正言顺的姨娘?”
这一问,如同精准的一箭,直接射中了贾宝玉的死穴!
他猛地噎住了,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
他心中自然是有这个模糊的念头,袭人是他身边第一得意之人,温柔和顺,他早已习惯她的存在和照顾,将来收房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是……可是这话能当着外人的面说吗?
老太太、太太会怎么想?
他素日里最厌烦这些“禄蠹”之事,此刻被曾秦如此直白地追问,只觉得又羞又臊,更是畏惧来自长辈的压力。
“我……我……”
他支支吾吾,眼神闪烁,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清澈目光注视下,竟是半个肯定的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梗着脖子强辩,“这……这是我的事!与你何干!总之……总之袭人是我的人,你不许打她的主意!”
躲在宝玉身后的袭人,原本因曾秦那番话而泛起的一丝涟漪和隐秘的期待,在听到宝玉这番含糊其辞、毫无担当的回答后,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凉了半截。
她看着宝玉那因窘迫而涨红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失望和悲凉。
原来……原来二爷从未真正想过,或者说,没有能力为她争取一个确切的未来。
所谓的“将来”,不过是镜花水月,虚无缥缈。
曾秦将贾宝玉的窘态和袭人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在贾宝玉看来格外刺眼,语气却依旧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循循善诱:“既然宝二爷并无此明确打算,亦不能给袭人姑娘一个确切的承诺与名分,那么,曾某为何不能出于真心,求娶一位贤淑女子,许她一个实实在在的安稳归宿呢?
莫非宝二爷宁愿让袭人姑娘这般人才,永远不明不白地留在身边,也不愿她有个更好的前程?”
“你……你胡说!我没有!”
贾宝玉被彻底戳中了痛处,彻底破防了。
他恼羞成怒,却又辩不过曾秦,那股邪火无处发泄,猛地转向身后的袭人,将所有的怒气都迁怒于她,厉声斥道:“还杵在这里做什么!没听见老太太等着吗?还不快走!真是个……惹是生非的!”
最后一句骂得颇重,带着迁怒的怨气。
袭人身子猛地一颤,眼圈瞬间就红了,强忍着泪水,低低应了一声:“是。”
她不敢再看曾秦,也不敢再看宝玉,低着头,匆匆福了一礼,便要跟着宝玉离开。
只是在与曾秦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他那沉静如玉的侧脸,心中百味杂陈。
有委屈,有失望,有一丝被珍视的悸动,更有对未来的茫然无措。
曾秦依旧站在原地,负手而立,目送着贾宝玉怒气冲冲、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背影,以及袭人那略显踉跄、失魂落魄的脚步。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阳光洒在他青衿之上,镀上一层浅金,更显得他身姿挺拔,气度超然,与方才那场短暂交锋中的从容不迫,形成了完美的呼应。
【叮!表白对象:花袭人(金陵十二钗又副册)。表白结果:因外力干扰,目标意动但未回应。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当前强化点数:110。】
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如期而至。
曾秦轻轻呼出一口气,感受着体内那股细微的增长,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愉悦的弧度。
晨光正好,腊梅的冷香愈发沁人心脾。
他理了理衣袖,继续悠然前行,仿佛刚才那场搅动两人心绪的风波,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第63章 袭人被逐
曾秦那番在穿堂前“光明正大”的剖白,如同在贾府这潭看似平静的深水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涟漪以惊人的速度扩散至每一个角落。
不过半日功夫,府里上上下下,从各房主子到粗使的婆子,几乎无人不在议论此事。
“听说了吗?曾举人今儿个当着宝二爷的面,又对袭人姑娘表了心迹!说就缺她这样贤惠人主持中馈呢!”
“我的天爷!这可是第二次了!还是当着正主儿的面!这份看重,真是没得说了!”
“袭人也不知是走了什么大运!竟被这般人物青眼相加!那可是举人老爷!将来要做官老爷的!侧室姨娘啊,那是正经的半主子!”
“瞧瞧香菱、麝月、茜雪,莺儿,如今过的什么日子?田庄、铺子在手,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体面!袭人若跟过去,还能差了?”
“要我说,还犹豫什么?若是我,早就磕头谢恩,赶紧收拾包袱过去了!留在怡红院,虽说二爷待她好,可终究是个丫鬟,将来如何,谁说得准?”
“可不是?宝二爷性子是好,可也忒没个定性,高兴时把你捧上天,不高兴时什么伤人的话都往外撂。袭人姐姐那般尽心,前儿不还为着茜雪的事受了好大一场气?”
“忠心?忠心值几个钱?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裳穿?眼见着实实在在的前程不要,可不是傻了?”
“唉,所以说,人各有命。咱们在这儿羡慕得眼红,人家袭人姐姐许是还看不上呢……”
这些议论,有艳羡,有酸涩,有不解,更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惋惜,仿佛袭人错过的是天上掉下的金馅饼。
风声自然也传到了正在贾母处晨省的贾宝玉耳中。
他刚强笑着陪贾母说了会子话,从琥珀等丫鬟闪烁的眼神和窃窃私语中,已然察觉不对。
一出来,廊下小丫鬟们的议论声虽低,那“曾举人”、“袭人”、“侧室”、“前程”等字眼,却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宝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又是憋闷,又是恼怒,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和……被背叛的刺痛。
他铁青着脸,一言不发,甩开步子就往怡红院走。
袭人跟在他身后,见他神色不对,心下惴惴,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进怡红院,那股低压便弥漫开来。
小丫头们见宝玉脸色难看,都吓得噤了声,缩着脖子做事。
宝玉径直走到暖阁里,一屁股坐在临窗的炕上,也不说话,只拿眼睛冷冷地睨着跟进来的袭人。
袭人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强撑着上前,如往常般柔声问道:“二爷可是渴了?倒杯茶来?”
“不必!”
宝玉猛地一甩手,声音又冷又硬,别过头去不看她,“我可当不起!如今你是有‘大前程’、‘大造化’的人了,何必还在我这里伏低做小?没得委屈了你!”
这话如同冰锥,刺得袭人心中一痛,眼圈立刻就红了。
她绞着手中的帕子,低声道:“二爷这话从何说起?奴婢……奴婢听不懂。”
“听不懂?”
宝玉猛地转回头,一双眼睛因怒气而显得格外明亮,却带着伤人的锐利,“穿堂里的话,这满府里都传遍了!你还跟我装糊涂?
曾举人那般看重你,‘屋里就缺你这样一个人’,‘许你侧室之位’,‘安稳前程’!说得多好!多体己!你心里怕是早就乐开花了吧?何必还在我这潭死水里耗着!”
他越说越气,想起那些下人的议论,想起曾秦那副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再对比自己此刻的狼狈,那股邪火更是压不住,言语愈发刻薄起来。
“我原是块顽石,不解风情,不懂得你们这些‘贤惠人’要的‘安稳前程’!你既得他青眼,他又三番五次诚意相邀,我若再拦着,岂不是耽误了你的终身?显得我贾宝玉不近人情,故意掐着你的好姻缘!”
袭人听他越说越不像话,竟是要撵她走的意思,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二爷!二爷您快别说了!”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奴婢自小服侍二爷,这条命,这颗心,都是二爷的!从未有过半分外心!那曾举人是好是歹,与奴婢何干?
奴婢只求一辈子守在二爷身边,尽心伺候,便是最大的造化了!求二爷莫要听信那些闲言碎语,撵奴婢走!奴婢死也不离开怡红院!”
她哭得伤心欲绝,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那份惶恐与委屈不似作伪。
若在平日,宝玉见她如此,早就心软了,少不得要温言抚慰一番。
可今日,他正在气头上,又被那些话架着,觉得若就此罢休,倒显得自己被她拿捏住了,更是助长了外头那些“袭人忠心,二爷霸道”的议论。
正在这时,在一旁熏笼边假寐,实则竖着耳朵听了全场的晴雯,忽然冷笑着开口了。
她懒洋洋地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一双凤眼斜睨着跪在地上的袭人和面沉似水的宝玉,语气带着十足的讥诮:
“哎哟哟,这是唱的哪一出啊?主仆情深的戏码儿?二爷,不是我说您,您可真是天字第一号的好主子!
眼见着跟前儿的人有了‘天大’的好去处,不但不拦着,还想着成全?这份心胸,这份体贴,真是让我们这些做奴婢的感动的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袭人,嘴角撇了撇:“袭人姐姐,你也真是的。二爷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这般为你着想,你还不赶紧磕头谢恩,顺水推舟应下了?难不成还要二爷八抬大轿抬你过去不成?
那曾举人年轻有为,前程似锦,待屋里人又大方,香菱她们过的什么日子,你又不是没瞧见?
总比在这院里,整日提心吊胆,看人脸色强吧?二爷这是心疼你,给你指了条明路呢!你可别辜负了二爷的一片‘好心’!”
晴雯这番话,阴阳怪气,句句都像在火上浇油。
她本就因前事对袭人有些不满,此刻更是存了心要看热闹,将贾宝玉架在火上烤。
贾宝玉本就是说气话,被晴雯这么一挤兑,顿时下不来台了。
他若此时收回成命,岂不坐实了自己方才是在无理取闹,还被晴雯看了笑话?
一股混着少年意气、被挑衅的恼怒和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涌上心头。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涨得通红,指着袭人,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好!好!晴雯说得对!我便是这般‘好’主子!成全你!我这就成全你!”
他几步冲到里间自己的一个小螺钿柜子前,胡乱翻找起来。
因动作急躁,碰倒了几件小摆设也浑然不顾。
终于,他摸出一个扁平的、有些旧了的硬纸封套,狠狠摔在袭人面前的青砖地上。
那纸封套落在地上,发出轻微又沉重的一声响。
正是袭人的卖身契。
“拿着!”
宝玉胸口剧烈起伏,眼睛赤红,声音冷得像冰,“这是你的身契!从现在起,你自由了!不再是贾家的奴才了!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去跟谁就跟谁!我贾宝玉绝不拦着你的‘锦绣前程’!滚!现在就给我滚!”
最后那个“滚”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
袭人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张决定她命运的纸,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魂魄,脸色惨白如雪,没有一丝血色。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她伺候了他这么多年,掏心掏肺,将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
冷了热了,饿了渴了,喜怒哀乐,无一不放在心上。
她以为,即便没有名分,这份情谊总是真的,总能换来一丝怜惜,一份容身之地。
可如今……他就因为旁人的几句闲话,因为一时之气,就要如此绝情地将她扫地出门?
连一丝辩解、一丝挽留的机会都不给她?
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淹没,那颗原本炽热滚烫的心,仿佛被扔进了冰窖,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贾宝玉那因愤怒而扭曲的、陌生的脸,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二爷……求您……别赶我走……奴婢真的没有……”
“闭嘴!”
宝玉厉声打断她,背过身去,不再看她,“我不想再听!拿着你的东西,立刻离开怡红院!我不要再看到你!”
那背影,冷酷而决绝,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袭人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化成了一座石雕。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周围一片死寂。
秋纹、碧痕等人都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晴雯也收了声,抱着手臂靠在熏笼上,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一幕,不知是快意还是唏嘘。
良久,袭人仿佛才找回一丝力气。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对着贾宝玉的背影,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郑重。
然后,她伸出颤抖的手,捡起了地上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卖身契,紧紧攥在手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挣扎着站起身,因跪得久了,双腿发麻,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却无人上前搀扶。
她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哭泣,只是默默地走到自己那小小的耳房。
她的东西不多,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一些平日里攒下的体己,还有宝玉赏的一些小玩意儿。
她动作机械地将它们包在一个蓝布包袱里,收拾得缓慢而仔细,仿佛要将在这里度过的每一个日夜,都打包进去。
当她提着那个小小的包袱,再次走出耳房时,脸上已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一种心如死灰的平静。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她生活了多年、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怡红院,看了一眼那个始终背对着她的、决绝的背影。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踏出了怡红院的门槛。
冬日惨淡的阳光照在她单薄的身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更添几分萧索。
没有告别,没有回头。
她就这么走了,离开了这个曾经视为归宿的地方,带着满身的伤痛和一颗破碎的心,融入了贾府深不见底的回廊之中,不知前路何方。
怡红院内,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啜泣。
贾宝玉依旧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耸动,不知是愤怒未消,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正在他年轻而冲动的心底,悄然滋生。
只是此刻,那无尽的悔意,尚未到来。
第64章 贾宝玉潇湘馆诉苦
残冬的日头透过稀疏的云层,有气无力地照在荣国府的亭台楼阁上。
贾宝玉从怡红院冲出来,心头那股邪火裹着莫名的烦躁与空虚,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
他脚步又快又急,几乎是跑着穿过抄手游廊,径直闯进了潇湘馆。
潇湘馆内依旧是一片清冷幽静,千竿翠竹在冬日里更显苍翠,却也带着几分倔强的憔悴。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书籍的墨香。
紫鹃正坐在廊下做针线,见宝玉一阵风似的卷进来,脸色铁青,忙起身打起猩红毡帘。
林黛玉正歪在临窗的暖榻上,身上搭着条半旧的秋香色金钱蟒薄毯,手里拿着一卷书,听得动静,懒懒地抬了抬眼皮。
见是宝玉,又见他这副模样,便知他又不知在哪里怄了气。
她也不起身,只将书卷放下,纤指按了按太阳穴,声音带着一丝惯常的慵懒和清冷:
“哟,这是打哪里来的‘净街虎’?瞧这脸沉的,能拧出水来了。又是谁给你气受了,跑到我这里来甩脸子?”
宝玉一屁股蹬在榻边的脚踏上,也不顾紫鹃递过来的茶,胸口剧烈起伏着,恨恨地一捶自己的膝盖,声音又冲又急:
“还有谁!还不是那个天杀的曾秦!真真是我命里的魔星!处处与我作对!”
黛玉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不接话,只拿那双似泣非泣的含情目静静看着他,等他下文。
宝玉见她不言,只道她与自己同仇敌忾,更是倒豆子般诉起苦来:“妹妹你是不知道!他……他如今是越发放肆了!
今儿一早,就在穿堂那里,当着我的面,竟又对袭人……对袭人说什么‘屋里就缺她这样一个贤惠人’,说什么‘真心求娶’,‘许她侧室之位’,‘安稳前程’!
听听,这叫什么话?!他把我怡红院当什么了?他的后花园吗?想要谁就要谁?!”
他越说越气,脸上涨得通红:“先前是香菱、麝月、茜雪,如今又是莺儿、袭人!他身边还缺人伺候?
分明是故意打我脸,搅得我不得安宁!还有晴雯那个爆炭,也跟着起哄架秧子,句句戳我心窝子!真真气死我了!”
黛玉静静地听着,等他气喘吁吁地说完,才慢悠悠地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药茶,轻轻吹了吹,呷了一小口。
她那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碎玉敲冰: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原是为这个。依我看,那曾举人这话,说得倒也坦荡。”
宝玉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黛玉:“妹妹!你……你怎么也替他说话?!”
黛玉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焦躁的眸子:“怎么不是坦荡?他看上袭人贤惠,便直截了当地说了。要给她名分,许她前程。虽是侧室,也是明媒正娶,过了明路的。
比起那些……哼,只把丫头圈在身边,高兴时哄着,不高兴时骂着,将来如何却渺茫不定,连句准话都没有的,岂不强上许多?”
她这话意有所指,犀利无比,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扎进了宝玉最心虚的地方。
宝玉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急得几乎要跳起来:“林妹妹!你……你这是什么歪理!他那是沾花惹草,风流成性!”
“风流成性?”
黛玉轻轻“呵”了一声,罥烟眉微挑,“他或许是风流了些,可我瞧着,但凡跟了他的,香菱、麝月、茜雪、莺儿,哪个不是过得比从前更体面、更安稳?
田庄、铺子,真金白银地给,那是实实在在的倚靠。他可曾亏待了谁?可曾让谁受了委屈没处说去?这难道不比那空口白牙、只会说‘你放心’,却连个将来都不敢许诺的强?”
她句句不离“将来”、“名分”、“实在”,像一把把小刀子,割得宝玉体无完肤。
他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口不择言地吼道:“好!好!连你也觉得他好!都觉得我是个没用的!既然如此,你也去找他好了!他那里‘坦荡’,‘实在’!”
这话已是说得极重,带着孩子气的赌气和伤人。
黛玉见他如此急眼破防,脸色也冷了下来,但看他气得浑身发抖、眼圈都红了的模样,终究是心软了。
她深知宝玉性情,再争下去,只怕他要魔怔了。
便扭过头去,望着窗外萧疏的竹影,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几分无奈和敷衍:
“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瞧瞧你,都气成什么样了?为这点子事,值得么?我不过白说一句,你就急得这样。”
她轻轻咳了两声,转移话题道,“紫鹃,我早上让你收起来的那几枝梅花呢?拿来给二爷瞧瞧,清清心火。”
贾宝玉见她不再争辩,又提及梅花,胸中那口憋闷的气才稍稍缓了些,但那份被黛玉“背刺”的委屈和对于曾秦更深的嫉恨,却像种子一样,更深地埋进了心底。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不再言语,只盯着地上光滑的金砖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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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京城南郊,花家小小的院落显得格外冷清。
袭人提着那个小小的蓝布包袱,失魂落魄地走回家。
哥哥花自芳正在院里劈柴,见她这个时候回来,且脸色惨白,双眼肿得像桃儿,吓了一跳,忙放下斧头迎上来:“妹妹?你怎么回来了?可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袭人一见哥哥,满腹的委屈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落。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将今日之事说了出来,如何被宝玉误会,如何被晴雯挤兑,如何被宝玉狠心撵出,甚至连身契都扔给了她……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花自芳听得又惊又怒,又是心疼。
他只是个普通小民,在贾府当差也是仰人鼻息,听闻妹妹受了如此大的委屈,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胸口,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又无可奈何。
他笨拙地拍着袭人的背,连声安慰:“好妹妹,别哭了,别哭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那样的地方,不待也罢!哥哥有口饭吃,就饿不着你!”
这时,嫂子从屋里掀帘子出来,她刚才在屋里已听了个七七八八,脸上早就罩了一层寒霜。
她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斜眼瞅着哭成泪人的袭人,又看看一脸愤懑却无计可施的丈夫,心里那股火气再也压不住。
“我说小姑奶奶,”嫂子声音尖利,带着十足的埋怨,“你这叫办的什么事儿啊?原指望你在宝二爷身边,熬个几年,好歹有个姨娘的名分,咱们家也能沾带点光。
你可倒好,不清不楚地就被撵了回来!这往后可怎么着?家里凭空多一张嘴吃饭,你哥那点月钱,够干什么的?”
她越说越气,走到院角的水缸旁,用力舀了一瓢水,哐当一声放在石台上,溅起一片水花。
“那宝二爷也是,平日里看着挺和气的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一点情分都不讲!还有那个什么曾举人,也是闲得慌,招惹谁不好,非来招惹你,平白惹出这许多是非!”
正说着,忽听得胡同外一阵车马喧闹声,夹杂着仆从恭敬的吆喝声。
花家嫂子好奇地探头向外望去,只见一队颇为气派的人马正停在隔壁那座许久无人居住、近日似乎换了主人的庄子前。
为首一辆青绸小车帘栊挑起,一个穿着绫罗、披着灰鼠斗篷的年轻女子被丫鬟婆子小心翼翼地搀扶下来。
那女子容貌俊俏,气质温柔,眉宇间却带着一种安定满足的气度,正是香菱。
她身后跟着几个捧着账册、拿着算盘的管事模样的人,还有小厮丫鬟前呼后拥,架势十足。
“快着点,把庄头叫来,把这季的账目对对。”
香菱声音软糯,却自有一股主事人的派头。
旁边的婆子忙赔笑应道:“是,香菱姑娘。您仔细脚下,这边请。”
花家嫂子看得眼睛都直了,心里那股酸水咕嘟嘟往外冒。
她猛地回过头,指着外面的热闹景象,对着还在默默垂泪的袭人,语气更是又妒又恨:
“瞧瞧!你快瞧瞧!那不是原先薛大爷屋里的香菱吗?听说就是跟了那个曾举人!你看看人家现在这排场,这气派!同样是丫鬟出身,人家如今是管着田庄的半个主子,穿金戴银,呼奴唤婢!你再看看你!”
她狠狠剜了袭人一眼,声音拔得更高:“一样是伺候人的,你怎么就落得这般田地?被撵回来,哭哭啼啼,还得靠娘家养着!
早知道有今日,当初那曾举人递话的时候,你就该顺水推舟答应了!好歹也能像香菱一般,有个实在的依靠,强似现在这样,里外不是人!”
这番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将袭人最后一点尊严也剥得干干净净。
她看着门外香菱被人簇拥着走进庄子的背影,再回想自己孤身一人被赶出怡红院的凄凉,巨大的落差和悔恨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
她再也支撑不住,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无声的痛哭,比嚎啕大哭更显绝望。
哥哥花自芳在一旁跺脚叹气,看着妻子刻薄的嘴脸,又看看妹妹悲痛欲绝的模样,只觉得这小小的院落,从未如此令人窒息。
残冬的寒意,似乎彻底浸透了这方寸之地,也冻僵了袭人那颗原本还对未来抱有一丝微弱幻想的心。
前路茫茫,她一个被主家撵出来的丫鬟,失了倚仗,又坏了名声,往后这日子,可怎么熬下去?
第65章 王熙凤上门
残冬的日头落得早,不过申时末,天色已然昏黄。
小院内,几竿翠竹在暮色寒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书房内暖意融融,静谧安宁。
曾秦刚用罢晚饭,正由莺儿伺候着漱了口,麝月端上一盏清茶。
他踱步到书案后,并未立刻坐下,而是负手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目光沉静,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香菱轻轻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刚熨烫好的衣物。
她将衣物仔细放入一旁的衣柜,动作间带着她特有的温婉柔顺。
放好衣物,她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走到书案旁,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抚平了一角微卷的宣纸,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轻愁,欲言又止。
曾秦察觉到她的异样,转过身,温和地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事?”
香菱抬起那双清澈如水、却总带着一丝懵懂忧郁的眸子,轻声开口,声音软糯:“夫君,我……我今日听庄子上的人说起……袭人姐姐的事了。”
“哦?”
曾秦眉梢微动,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他们说,袭人姐姐被宝二爷……撵了出来,连身契都给了她。”
香菱说着,眼中流露出真切的不忍与同情,“袭人姐姐素日里是个极稳妥、极要强的人,如今这般……不知该何等伤心。她家里哥嫂……听说也不是十分宽厚容人的。”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看向曾秦,眼神里带着恳求:“夫君,您……您之前不是也赏识袭人姐姐,说她贤惠能干么?如今她既恢复了自由身,处境又艰难……您能不能……帮帮她?
哪怕给她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也好。她那样的人品,定能帮衬夫君,打理好内宅的。”
香菱心地纯善,虽知曾秦身边已有几人,但念及旧日同在府中的情谊,更怜惜袭人此刻孤苦,便忍不住开了口。
她想着,若袭人能来,彼此有个照应,总好过她在外面无依无靠。
曾秦看着香菱那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担忧,心中微软。
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微凉的指尖,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几分莫测的笑意。
“你的心意,我明白。”
他声音温和,带着安抚的力量,“袭人确是好的,能干,识大体,是个能主事的人。”
然而,他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沉稳而笃定:“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何?”香菱不解,眼中困惑更甚。
曾秦走到窗边,目光似乎穿透暮色,望向了花家所在的方向,慢条斯理地分析道:“袭人跟了宝玉多年,情分非比寻常。此次虽被冲动撵出,但她心中对宝玉的那份执念与惯性,岂是那么容易就彻底斩断的?
此刻她或许惶恐、委屈、甚至有些怨怼,但更多的,恐怕还是不甘与对‘回头’的期盼。”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香菱,眼神深邃:“她现在就像一只惊弓之鸟,若我此时伸出援手,她或许会因走投无路而暂时依附,但心底未必真正认可,甚至可能因世俗眼光和那点未熄的念想而心存抵触。
强扭的瓜不甜,我要的,是她心甘情愿,彻底断了其他念头,看清哪里才是她真正的归宿。”
他走回香菱身边,抬手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动作轻柔:“况且,她性子外柔内刚,极重脸面。此刻正是她最狼狈、最觉屈辱之时,以她的心气,绝不会愿意让昔日姐妹,尤其是……让我,看到她这般落魄模样前来投靠。
她需要时间,需要被现实磋磨,需要自己想清楚,究竟什么才是她想要的‘安稳’。”
香菱听着曾秦这番抽丝剥茧般的分析,虽觉有些冷酷,却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在理。
她想起袭人平日的为人,那份藏在温和下的倔强与好强,确实如夫君所言。
“可是……她哥嫂若容不下她,她一个女子……”香菱依旧担忧。
“放心,”曾秦微微一笑,成竹在胸,“她哥嫂虽是势利之人,但袭人并非毫无成算。她这些年岂能没有私房体己?短时间内,生活无虞。
至于长远的……待她真正山穷水尽,心生绝望之时,我们伸出的手,才会被她紧紧抓住。那时,才是最好的时机。”
他揽过香菱的肩,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好了,莫要为她忧心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你心善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
香菱依偎在他怀中,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安稳力量,心中虽仍为袭人叹息,但那焦灼的情绪却平复了许多。
她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但愿袭人姐姐能早日想通,少受些苦楚。”
————
次日。
曾秦正在书房指点麝月看账本,忽听得院门外传来一阵爽利又带着几分急切的脚步声,伴随着王熙凤那标志性的、未语先笑的声音:
“哎哟喂,我的举人老爷可在屋里?嫂子我厚着脸皮上门讨债来了!”
话音未落,帘子已被掀开,一股冷风裹着浓郁的香风卷入。
只见王熙凤穿着一件大红洋绉银鼠皮裙,外罩一件青缎灰鼠褂,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
丹凤眼含威带笑,柳叶眉斜飞入鬓,人未至,声先到,那股子精明泼辣的气势瞬间充满了整个书房。
曾秦起身相迎,拱手笑道:“二嫂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什么讨债不讨债的,嫂子但有所命,学生敢不尽力?”
王熙凤也不客气,自顾自在客位坐下,平儿悄无声息地侍立身后。
她接过莺儿奉上的茶,却不喝,只拿眼睛上下打量了曾秦一番,丹凤眼里精光闪烁,笑道:“举人爷如今是贵人,事忙,嫂子我也不绕弯子。前番你欠我一个人情,说‘铭记于心’,这话可还作数?”
“自然作数。”曾秦神色不变,语气肯定,“二嫂子有话请讲。”
王熙凤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是这么回事,平安州那边,咱们家有一批要紧的货,路上出了点纰漏,牵扯到当地的一些……地头蛇。
你琏二哥哥需得亲自去料理一趟。只是那边情形复杂,山高路远,我实在放心不下。”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曾秦:“我知道你身手不凡,医术又高,遇事还能有个照应。
所以,嫂子想厚颜请你辛苦一趟,陪你琏二哥哥同去平安州。路上也好有个臂膀,万一……万一有什么不妥,凭你的本事,总能化险为夷。”
她说完,眼神里带着期盼,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知道这请求有些强人所难,毕竟路途遥远,且有未知风险。
曾秦闻言,面上并无多少惊讶之色,只是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似乎在权衡。
平安州……这地名他有些印象,原着中贾琏似乎的确去过,并非全然太平之地。
王熙凤见他沉吟,心下更急,忙补充道:“我也知此事有些唐突,路上或许不太平。举人爷若觉得为难……”
“二嫂子不必多言。”
曾秦忽然开口打断,嘴角扬起一抹从容的弧度,目光清亮地看着王熙凤,“我既答应过嫂子,自然不会反悔。琏二爷的事,便是我的事。平安州而已,去一趟无妨。”
王熙凤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喜悦和感激涌上心头。
她猛地站起身,对着曾秦竟是郑重地福了一福:“曾兄弟!嫂子……嫂子在这里先谢过了!这份情,我王熙凤记下了!”
她这一声“曾兄弟”,叫得情真意切,与往日的“举人爷”截然不同,显是心中激动所致。
“嫂子快快请起,折煞学生了。”曾秦虚扶一下,语气依旧平和,“何时动身?”
“就在三日后。”
王熙凤道,“一应车马、行李、随从,我都会安排妥当,定不让兄弟受委屈!”
又说了几句细节,王熙凤这才千恩万谢地带着平儿走了,步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显然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王熙凤一走,书房内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香菱、麝月、莺儿、茜雪四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写满了担忧。
香菱最先忍不住,走到曾秦身边,扯着他的衣袖,眼圈微红:“夫君,那平安州听着就不是安稳地方,二奶奶都说可能有危险,您怎么就答应了呢?”
麝月也蹙着眉,语气沉稳却难掩关切:“是啊相公,琏二爷去处理家务事,您何必涉险?万一有个闪失……”
莺儿快人快语,跺脚道:“定是那琏二奶奶,专会挑唆人替他们卖命!相公您如今身份不同,何必去蹚这浑水!”
看着眼前四张写满忧虑的俏脸,曾秦心中微暖。
他笑了笑,伸手依次拍了拍香菱和麝月的手背,又对莺儿道:“休要胡说。我既然敢去,自有分寸。你们何时见我做过没把握的事?”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一边蘸墨一边从容道:“平安州虽远,却未必是龙潭虎穴。况且,我此行亦非全无好处。一来,还了凤嫂子人情,往后在府中行事更为便利;
二来,借此机会出去走走,见识一下外间风物,于学业、于阅历皆有裨益;三来……”
他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抬头看向她们,眼神深邃,“有些事,窝在这府里是看不清的。出去一趟,或许能看得更明白。”
他语气中的笃定与从容感染了三人。
香菱等人知他主意已定,且素知他本事,心下虽仍担忧,却也不再一味劝阻。
“那……夫君一路定要万分小心。”香菱柔声叮嘱,眼中满是不舍。
“放心。”
曾秦放下笔,对她们吩咐道,“你们且去帮我准备行装。衣物不必奢华,以轻便保暖为主。
将我平日用的金针、常用药材备齐。另外,麝月,从账上支二百两银子给我,换成便于携带的银票和小额银锭。”
他思路清晰,安排妥当,俨然已成竹在胸。
香菱、麝月、莺儿、茜雪见他如此镇定,心下稍安,齐声应了,各自忙碌起来。
收拾衣物的收拾衣物,准备药囊的准备药囊,核兑银钱的核兑银钱。
小院内虽因即将到来的分别弥漫着一丝离愁,却也充满了井井有条的忙碌气息。
曾秦负手立于窗前,看着院中那几竿在寒风中依旧挺立的翠竹,目光越过贾府的高墙,投向了遥远的南方。
平安州……此行,或许不止是帮贾琏处理麻烦那么简单。
风波与机遇,往往并存。
第66章 平安州遇袭
三日后,黎明时分,天色犹自晦暗,残星数点,寒霜满地。
荣国府后角门外,早已备好了几匹骏马。
两个小厮——贾琏的心腹兴儿和曾秦带来的小子安平——正哈着白气,手脚麻利地最后检查着鞍鞯绳索。
香菱、麝月、莺儿、茜雪四人俱都起了个大早,不顾严寒,簇拥着曾秦来到角门。
香菱眼圈微红,将一件新做的玄色貂鼠风领大氅披在曾秦身上,仔细系好领口的丝绦。
指尖因寒冷和担忧微微发颤,声音哽咽:“夫君……此去路途遥远,千万保重身子,早晚添衣,饮食当心……”
麝月稳重些,将一个沉甸甸的褡裢递给安平,里面是备好的药材、金针和应急之物。
她看着曾秦,眼神里满是信赖与牵挂,低声道:“相公,家里一切有我们,不必挂心。只盼您早日平安归来。”
莺儿性子急,扯着曾秦的袖子,语速飞快:“爷,路上若有不平事,您可别事事强出头!万事安全第一!我们……我们都在家等着您呢!”
说着,眼圈也忍不住红了。
茜雪站在稍后些,她经历坎坷,愈发珍惜这安稳日子。
此刻只默默将一包亲手做的干粮点心塞进行囊,望着曾秦,眼中水光盈盈,一切尽在不言中。
曾秦看着眼前四张写满忧惧与不舍的娇靥,心中亦是一软。
他伸手,依次在香菱和麝月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又对莺儿和茜雪温言道:“好了,莫做此儿女之态。我自有分寸,定会平安归来。你们在家好生相处,照看好院子,等我回来。”
他语气从容笃定,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四人见他如此,心下稍宽,却仍止不住那离愁别绪。
这时,王熙凤也扶着平儿匆匆赶来。
她今日穿着家常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面上薄施脂粉,却难掩眼底的一丝疲惫与忧色。
“曾兄弟,都准备妥当了?”
王熙凤上前,目光扫过行李马匹,最后落在曾秦脸上,丹凤眼里少了平日的泼辣,多了几分郑重,“你琏二哥哥是个没甚主意的,路上诸事,还要多劳兄弟你费心看顾。
平安州那边……听说不太太平,若事有不对,保全自身为上,钱财货物都是小事,人才是最紧要的。”
她说着,又从平儿手中接过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曾秦:“这里面是几张名帖和一处平安州相熟人家的地址,万一……万一有什么棘手处,或可寻个方便。”
曾秦接过锦囊,入手沉甸,知道除了名帖,必还有不少金银。
他拱手正色道:“二嫂子放心,曾某既答应同行,自当尽力。定会护琏二爷周全,将此行事情料理妥当。”
正说着,贾琏也带着昭儿等几个长随过来了。
他今日穿着一件宝蓝色绸面狐裘,头戴暖帽,倒也显得俊朗倜傥,只是眉宇间带着些宿醉未醒的慵懒和对远行的几分不情愿。
见曾秦已准备停当,他脸上挤出些笑容,上前拱手:“曾兄弟,久等了。此番路途遥远,少不得要倚仗兄弟了。”
曾秦还礼,淡然道:“琏二爷客气,分内之事。”
众人又一番叮嘱告别,眼看天色将明,不敢再耽搁。
曾秦与贾琏翻身上马,兴儿、安平并贾琏的几个长随骑马跟在后面,一行人马在女眷们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蹄声哒哒,踏着晨霜,缓缓驶出了宁荣街,融入京城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
离了京城,初时路途倒也平坦顺遂。
时值残冬,官道两旁田野空旷,树木凋零,偶有未化的积雪点缀其间,一派北国冬日的苍茫景象。
贾琏起初还有些新鲜感,与曾秦并辔而行,指点沿途风景,说些京中趣闻。
他本是个善于交际的,虽知曾秦与自家有些龃龉,但此番既需倚仗对方,面上功夫自是做得十足,言语间颇为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结交的热络。
曾秦则始终保持着不卑不亢的态度,言谈有度,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离。
他骑术竟也颇佳,控马从容,身形稳当,让贾琏心下暗暗称奇。
行了数日,人困马乏,贾琏那点新鲜劲早过了,开始抱怨路途辛苦,宿处简陋。
曾秦却安之若素,每日依旧早起练功,打坐调息,闲暇时或看书,或与兴儿、安平询问些风土人情,并无半分焦躁。
这日,一行人已进入平安州地界。
但见四周山势渐趋险峻,官道蜿蜒于群山之间,两旁多是枯木怪石,寒风过处,呜呜作响,更添几分荒凉。
贾琏看着这地形,心里有些发毛,忍不住对曾秦道:“曾兄弟,听说这一带近来不太平,时有强人出没,咱们可得小心些。”
曾秦目光扫过两侧山峦,神色平静:“琏二爷不必过虑,我们人多,又有官府勘合,寻常毛贼不敢轻易招惹。”
话虽如此,他暗中也提了几分警惕,示意兴儿、安平多加留意。
又行了一程,来到一处名为“落鹰涧”的险要之地。
但见两山夹峙,中间一道深涧,官道窄仅容两马并行,路旁便是陡峭悬崖,深不见底。
就在这时,忽听得前方山弯后一声唿哨尖利响起!
紧接着,数十个衣衫褴褛、手持明晃晃钢刀棍棒的汉子从两旁山石后、枯树林中唿啦啦涌了出来,瞬间堵住了去路!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一脸横肉,手持鬼头大刀,狞笑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牙崩半个说不字,管杀不管埋!”
贾琏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吓得脸色煞白,差点从马上栽下来,声音都变了调:“好……好汉!有话好说!要银子好商量!”
他身后的长随们也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挤作一团。
兴儿和安平虽也紧张,却还强自镇定,护在曾秦马前。
那山贼头子见贾琏这副脓包样,更是得意,哈哈大笑道:“算你识相!把金银细软、马匹货物统统留下!再磕三个响头,爷爷心情好,或可饶你们几条狗命!”
他身后那群喽啰也跟着鼓噪起来,挥舞着兵器,步步紧逼,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凶光。
贾琏慌得六神无主,下意识就想去掏银子。
却听身旁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竟敢拦路劫掠,视王法为何物?”
说话的正是曾秦。
他端坐马上,目光如电,扫过那群山贼,脸上毫无惧色,反而带着一丝凛然寒意。
那山贼头子一愣,随即勃然大怒:“哪里来的酸丁,敢跟你爷爷讲王法?我看你是活腻了!弟兄们,先宰了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祭刀!”
话音未落,几个凶悍的山贼已挥舞着钢刀,嚎叫着向曾秦扑来!刀风凌厉,竟是直取要害!
“曾兄弟小心!”贾琏失声惊呼,闭目不敢再看。
电光火石之间,曾秦动了!
他身形如鬼魅般从马鞍上飘然而起,竟是不退反进,迎着那劈来的钢刀而去!
只见他左手如穿花蝴蝶般探出,精准无比地在当先一名山贼手腕上一拂一按!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那山贼杀猪般的惨嚎,钢刀“当啷”落地!曾秦动作不停,右手并指如剑,快如闪电般点向另一名山贼的肋下要穴!
那山贼只觉得一股锐痛瞬间窜遍全身,半边身子都麻了,手中钢刀再也拿捏不住,哐当坠地。
第三个山贼的刀已堪堪劈到曾秦面门!贾琏等人吓得魂飞魄散!
却见曾秦身形微侧,那刀锋擦着他鼻尖掠过。
他顺势一个肘击,重重撞在那山贼胸口膻中穴上!
“噗——”
那山贼如遭重锤,一口鲜血喷出,仰面便倒,眼见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发生在呼吸之间!
三名凶悍山贼,一个照面便被曾秦废掉!
所有人都惊呆了!
山贼们鼓噪的声音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青衫书生。
贾琏和他手下长随们更是目瞪口呆,仿佛第一次认识曾秦。
他们知道曾秦医术通神,却万万没想到他竟有如此骇人的身手!
那山贼头子又惊又怒,嘶吼道:“点子扎手!并肩子上!乱刀砍死他!”
剩余的二三十名山贼发一声喊,挥舞着各式兵器,如同潮水般向曾秦涌来!
一时间,刀光剑影,将曾秦团团围在中央!
曾秦身处重围,却是临危不乱。
他脚踏玄奥步法,身形在刀光棍影中穿梭自如,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
他出手如电,或指、或掌、或拳,专攻敌人关节、穴道等脆弱之处!
只听场中“咔嚓”、“噗嗤”之声不绝于耳,伴随着凄厉的惨嚎!
他下手极有分寸,对欲取他性命的悍匪绝不容情,招招狠辣;
对于只是胁从、攻势不猛的,则稍留余地,只令其失去战力。
只见他时而如灵猿探爪,扣住对方手腕一拧,便卸掉兵器;
时而如猛虎出柙,一拳轰出,中者无不筋断骨折;
时而又如鬼魅附身,指风过处,敌人便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山贼们虽人多势众,却连他的衣角都难以碰到,反而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地上已躺倒了十余人,或哀嚎翻滚,或昏迷不醒,剩下的十来个山贼已是胆寒,攻势顿缓,脸上充满了恐惧。
那山贼头子见势不妙,知道今日踢到了铁板,再打下去恐怕要全军覆没。
他虚晃一刀,逼退身旁一名试图靠近的贾府长随,嘶声喊道:“风紧!扯呼!”
说罢,转身就往山林深处逃去!
其余山贼早已丧胆,闻声如蒙大赦,纷纷丢下兵器,扶起受伤的同伙,连滚带爬,作鸟兽散,顷刻间便逃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几具尸首。
官道上,一时间竟安静下来,只剩下寒风呼啸和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贾琏直到此刻,才仿佛魂魄归位,他猛地从马上滑下来,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被兴儿连忙扶住。
他脸色依旧苍白,指着曾秦,嘴唇哆嗦着,半晌才说出话来:“曾……曾兄弟!你……你真是……神人也!”
他快步走到曾秦面前,看着对方气定神闲、连发丝都未曾凌乱的模样,再想想自己刚才的狼狈,脸上又是后怕又是激动,更是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佩。
“我……我只知兄弟你医术通神,没想到……没想到武艺竟也如此高强!方才……方才真是多亏了兄弟!若非兄弟在此,我……我等今日怕是要葬身于此了!”
他那些长随们也纷纷围拢过来,看向曾秦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感激,七嘴八舌地附和。
“是啊!多亏了曾举人!”
“曾举人真乃文武双全!”
“方才那身手,简直如同戏文里的侠客!”
第67章 文武双全
贾琏惊魂未定,看着满地狼藉和呻吟的山贼,只觉得这“落鹰涧”名副其实,仿佛下一刻就会有更多贼人从山崖上扑下来。
他声音发颤,拉着曾秦的衣袖:“曾、曾兄弟,此地凶险,非久留之地!咱们快走,快走!”
曾秦却伫立原地,目光如寒星,扫视着山贼逃窜的方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琏二爷,此刻走了,才是后患无穷。”
贾琏一愣:“兄弟何出此言?”
“此等悍匪,盘踞要道,熟悉地形。我们今日虽杀退他们,却未伤其根本。他们逃回老巢,必生报复之心。
我们带着货物,行路缓慢,若被其缀上,或在前路再设埋伏,暗箭难防。届时,我们难道能一直保持这般警惕?”
曾秦分析道,声音冷静得可怕,“唯有趁其新败,人心惶惶,直捣黄龙,斩草除根,方能永绝后患,确保琏二爷这趟差事,以及日后商路畅通。”
贾琏听得头皮发麻,连连摆手:“不可不可!太危险了!他们老巢必有防备,我们人生地不熟,就这几个人,岂不是自投罗网?能逃出生天已是万幸,何必再去犯险?”
他实在被刚才的阵仗吓破了胆,只想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曾秦转过身,看着贾琏,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傲然的弧度:“琏二爷放心,不过是些乌合之众,仗着地利逞凶。方才情形你也见了,他们奈何我不得。既知巢穴大致方向,寻去不难。至于防备机关……”
他顿了顿,语气里是绝对的自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你若害怕,可带人在此等候,或寻个安全处暂避,我独自前去便可。”
这话激得贾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让曾秦独自去冒险,他贾琏以后在府里还怎么抬头做人?
更何况,若曾秦真成功了,这泼天的功劳和面子……
他咬咬牙,把心一横,脸上挤出几分狠色:“既然兄弟有如此把握,我……我贾琏也不是孬种!我跟你去!兴儿,昭儿,抄家伙!咱们跟着曾举人,端了那贼窝!”
曾秦见他应下,不再多言,命安平从那受伤未死的山贼口中逼问出老巢具体位置和大致布防。
那山贼早已吓破了胆,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清楚。
一行人循着线索,弃了部分笨重行李,只带兵器和必要之物,由曾秦领头,沿着崎岖山路向贼窝摸去。
那山贼老巢位于一处隐蔽的山坳之中,入口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皆是陡峭石壁,易守难攻。
远远便能望见简陋的望楼和隐约的人影。
正如曾秦所料,败退回巢的山贼已加强了警戒。
刚一靠近,望楼上便响起警锣,箭矢稀稀拉拉地射下,虽不甚准,却也阻人前进。
“兄弟,你看,他们有准备!”贾琏伏在一块巨石后,声音发紧。
曾秦目光锐利,观察片刻,低声道:“无妨,弓箭稀疏,显是人心未定。琏二爷带人在此佯攻,吸引注意。安平,随我从侧面峭壁上去。”
那侧面峭壁近乎垂直,布满湿滑苔藓,寻常人绝难攀爬。
但曾秦【武功】已至“炉火纯青”,只见他深吸一口气,身形一纵,如猿猴般灵巧,足尖在岩石缝隙间几点,借助微小的凸起和藤蔓,竟迅速向上攀去。
安平身手亦是不弱,紧紧跟随。
贾琏在下面看得目瞪口呆,心下骇然:“这曾秦……莫非真是罗汉下凡不成?”
他不敢怠慢,忙令兴儿、昭儿等人呐喊放箭,制造声势。
曾秦与安平悄无声息地摸上崖顶,解决了望楼上两个惊慌失措的哨兵。
从高处俯瞰,贼巢尽收眼底——几十间简陋的木屋、山洞,中央空地还残留着篝火余烬,数十名山贼正慌乱地拿着武器,大部分注意力都被入口处的佯攻吸引。
“擒贼先擒王。”
曾秦低语一句,身形如大鸟般从崖顶直接扑下,直取那正在空地上指挥、包扎伤口的山贼头目!
“敌袭!在上面!”
有山贼发现,惊呼出声。
顿时,警哨狂鸣,剩余的悍匪挥舞着刀枪,嗷嗷叫着向曾秦围杀过来。
与此同时,几处隐蔽的机关也被触发,绊马索、落石、甚至还有几支力道强劲的弩箭从暗处射来!
曾秦身处险境,却将轻功与内力发挥到极致。
他身影飘忽,如同鬼魅,在刀光剑影与机关触发间隙中穿梭。
弩箭擦身而过,落石砸在身后,绊马索被他轻易跃过。他出手更是狠辣无情!
拳掌指腿,皆化为索命利器。
或是直接震碎心脉,或是捏碎喉骨,或是点中死穴。
他深知除恶务尽的道理,对这些杀人如麻、劫掠妇孺的悍匪没有丝毫怜悯。
每一次出手,必有一人倒下,鲜血飞溅,骨裂之声令人牙酸。
那山贼头目见曾秦如此悍勇,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往密林里钻。
曾秦岂容他逃走?
一脚踢飞面前一名挡路的山贼,身形如电,几步便追上,一掌印在其后心。
“噗——”
山贼头目狂喷鲜血,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头目一死,剩余的山贼更是士气崩溃,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贾琏见里面大乱,也鼓起勇气带人冲杀了进来,与安平、兴儿等人一起,将那些顽抗或逃窜的贼人一一解决。
战斗很快平息。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贼巢伏尸遍地。
贾琏拄着刀,大口喘着气,看着如同杀神般屹立场中、青衫染血却神色不变的曾秦,心中充满了后怕与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敬佩。
他快步上前,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曾、曾兄弟!你真是……真是武曲星下凡!算无遗策,勇不可当!我贾琏今日算是彻底服了!”
曾秦微微摆手,示意他查看其他地方。
很快,他们在后山几个山洞和木屋里,发现了被掳来的十几名女子,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惊恐麻木。
见到曾秦等人,如同见到救星,纷纷跪地哭谢。
“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恩公大德,小女子来世做牛做马报答!”
哭声凄切,令人动容。
贾琏见状,也是唏嘘不已,连忙让人安抚,又命人清点贼巢财物。
这一清点,更是惊喜——不仅找回了部分被劫的货物,还在贼首的密室里发现了大量金银珠宝、古玩玉器,显然是长期劫掠所得,价值不菲!
“发财了!发大财了!”
贾琏捧着几锭金元宝,激动得手都在抖,对曾秦更是感恩戴德,“全托兄弟的福!回去定要禀明叔父,重重谢你!”
曾秦对此倒不甚在意,只吩咐将财物登记造册,妥善保管,又将那些被救女子安置好,允诺带她们离开此地,寻亲或安置。
休整一夜后,一行人押着部分俘虏,带着被救女子和缴获的财物,浩浩荡荡前往平安州城。
平安州知府早已接到贾琏提前派快马送来的报捷文书,得知贾家商队不仅遇险脱身,竟还反剿了为患地方多年的“落鹰涧”悍匪。
更是生擒活口、救出民女、缴获赃物,其中还有一位是当今圣上亲口赞誉过的曾举人、天子门生!
这简直是天降的政绩!
知府不敢怠慢,亲自率领州衙大小官员,出城相迎。
城门外,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见到曾秦一行人,尤其是看到被押解的山贼俘虏和那些感激涕零的被救女子,知府脸上笑开了花。
“贾管事!曾举人!二位真是少年英雄,为民除害,功在千秋啊!”
知府张文成上前,热情地握住贾琏和曾秦的手,目光尤其在曾秦身上停留。
只见曾秦虽经恶战,却已换上一身干净青衿,神情从容,气度清华,面对一州长官,不卑不亢,拱手行礼:“府尊大人谬赞,学生与琏二兄路见不平,侥幸为之,不敢居功。皆是托圣上洪福,大人治理有方,方能使宵小伏诛。”
这番话既谦逊,又给足了知府面子,听得知府心花怒放。
再看曾秦言谈举止,沉稳有度,目光清澈,毫无寻常武夫的粗莽或书生的迂腐,更兼医术武功皆通,圣眷在身,这前程岂可限量?
“曾举人太过谦了!文武双全,智勇兼备,真乃国之栋梁!”
知府张文成连连夸赞,态度愈发亲热,“此番务必在州城多盘桓几日,让本官略尽地主之谊,也为二位英雄接风洗尘!”
接下来的交涉,异常顺利。
有剿匪大功和知府青睐在前,贾家商队那点货物纠纷,当地那些地头蛇哪还敢为难?
不仅痛快解决了问题,还主动赔礼道歉,生怕得罪了这尊连着知府和京城的大神。
贾琏处理完事务,看着堆积如山的谢礼和顺利解决的契约,只觉得扬眉吐气,对曾秦佩服得五体投地。
私下里对兴儿感叹:“好在我硬着头皮跟凤辣子开了口,请动了曾兄弟!否则这趟差事,别说办成,怕是连小命都丢了!往后对曾兄弟,定要以兄长之礼待之!”
回程路上,满载而归,一路平安。
贾琏对曾秦几乎言听计从,照顾得无微不至。
曾秦则依旧淡然,大部分时间在车中看书或打坐,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剿匪只是寻常小事。
当荣国府的角门再次映入眼帘时,贾琏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看着身旁神色平静的曾秦,心中感慨万千。
这一趟平安州之行,不仅解决了麻烦,赚得盆满钵满,更让他彻底看清了这位曾举人的能量与可怕。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只能交好,绝不能得罪。
第68章 再次表白王熙凤
残冬的暮色来得急,方才还有一丝亮光的天际,转眼便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荣国府后角门早早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将门前那片空地照得半明半暗。
香菱、麝月、莺儿、茜雪四人早已得了信儿,此刻正翘首等在门内。
寒风料峭,吹得她们裙裾翻飞,脸颊鼻尖都冻得微红,却无人顾及,只一双双眼睛紧紧盯着那扇即将开启的角门。
“回来了!回来了!”
茜雪眼尖,指着门外隐约传来的马蹄声和灯笼光晕,低声叫道。
话音未落,角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几道熟悉的身影牵着马,带着一身风尘走了进来。
为首那人,青衿外罩着玄色貂鼠大氅,身姿挺拔,面容在灯笼光下有些模糊,但那从容的气度,不是曾秦又是谁?
“夫君!”
“相公!”
“爷!”
四个女人几乎是同时唤出声,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哽咽和难以抑制的喜悦,一齐围了上去。
香菱最先到他跟前,也顾不得旁人眼光,伸手就替他拍打大氅上的灰尘,眼圈瞬间就红了。
声音细细的,带着颤:“可算回来了……路上可还平安?没受伤吧?”
她一边问,一边上下仔细打量,生怕漏掉一丝不妥。
麝月稳重些,先福了一礼,才上前接过他手中简单的行囊,触手冰凉,让她心头一紧。
忙道:“热水早已备好了,相公快进屋暖暖。安平也辛苦了,快去歇着。”
她安排着,眼神却始终没离开曾秦的脸,见他神色如常,只是略有些疲惫,心下才稍稍安定。
莺儿性子最急,扯着曾秦的袖子,语速飞快:“爷,您可吓死我们了!前儿庄子上有人从南边回来,说起平安州那边闹匪患,我们这心就一直悬着!您要是有个好歹,我们可怎么……”
她说着,自己也觉不吉利,连忙“呸”了两声,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茜雪站在稍后,她经历多,性子也更沉静些,此刻只默默将一个小巧的鎏金手炉塞到曾秦手里,低声道:“爷,捂着暖暖手。”
那手炉温热恰到好处,显然是早就备下,一直小心温着的。
曾秦看着眼前四张写满担忧与牵挂的俏脸,感受着她们毫不掩饰的关切,饶是他心性沉静,此刻也不由得心生暖意。
他微微一笑,依次拍了拍香菱和麝月的手背,又对莺儿道:“莫要胡思乱想,我这不是好端端回来了?”
他掂了掂手中的暖炉,看向茜雪,“有心了。”
他语气温和从容,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四人见他确实无恙,连日来的担忧这才真正落了地,簇拥着他往小院走去。
院子里,早有准备好的热水、热茶、点心,一股家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将外面的寒风与疲惫彻底隔绝。
曾秦刚沐浴更衣,一身清爽地坐在书房里喝了半盏热茶,王熙凤院里的平儿就笑着来了。
“给举人爷道喜,平安归来!”
平儿福了一礼,脸上是真诚的笑意,“我们二奶奶说了,此番多亏了举人爷,二爷才能化险为夷,还办成了大事。特地在屋里备了一桌薄酒,给举人爷接风洗尘,务必请举人爷赏光。”
曾秦知这是题中应有之义,便含笑应下:“有劳平姑娘跑一趟,请回复二嫂子,学生稍后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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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凤的正房里,此刻却是暖香拂面,笑语喧阗。
中间摆着一张黑漆彭牙四方桌,上面已罗列了各色菜肴。
虽不比大宴时的珍馐百味,却也样样精致:火腿炖肘子、酒酿清蒸鸭子、胭脂鹅脯、风腌果子狸,并几样时鲜素菜,中间暖着一壶上好的金华酒。
贾琏显然已洗漱过,换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面直裰,脸上因酒意和兴奋泛着红光,正口若悬河地说着平安州之行。
“……你们是没瞧见!当时那情景,几十个山贼,明晃晃的钢刀,堵在落鹰涧那鬼地方!
我这儿正心里打鼓,想着破财消灾算了,你们猜怎么着?”
贾琏一拍大腿,声音扬得更高,带着十足的与有荣焉,“曾兄弟!就曾兄弟他!面不改色,直接就迎上去了!好家伙!那身手!真真是静如处子,动如脱兔!”
他比划着,唾沫星子都快溅到菜里:“就那么‘咔嚓’‘噗嗤’几下,三个冲在最前头的悍匪,就躺地上起不来了!跟砍瓜切菜似的!那帮子杀才都吓傻了!”
王熙凤坐在他对面,今日穿着件石榴红缕金百蝶穿花的窄裉袄,外罩一件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打扮得比平日更显艳丽。
她手里捻着个蜜蜡佛手,听得入神,一双丹凤眼亮晶晶的,不时瞟向坐在客位的曾秦,眼神里充满了惊奇、赞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真有这么厉害?”
王熙凤适时地插了一句,声音又脆又亮,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目光却落在曾秦那平静无波的脸上。
“我还能骗你不成?”
贾琏见吸引了妻子注意,更是来劲,“后来直捣那贼窝子,更是了不得!曾兄弟飞檐走壁,如履平地!那些机关暗哨,在他眼里就跟小孩儿把戏一样!
三下五除二,就把那贼头子给毙了!满山的悍匪,被他一个人杀得七零八落!知府大人见了,都惊为天人,直夸是‘国之栋梁’!”
他端起酒杯,冲着曾秦高高举起,语气诚挚无比:“曾兄弟!啥也不说了!这杯酒,哥哥我敬你!救命之恩,提携之情,我贾琏铭记五内!往后在这府里,但有吩咐,绝无二话!”
说罢,一仰脖,干了。
曾秦忙举杯还礼,谦逊道:“琏二爷言重了。路见不平,分内之事。何况你我同行,自当相互扶持。侥幸成功,全赖圣上洪福,二爷福星高照。”
他语气平淡,将功劳轻轻推却,更显得光风霁月。
王熙凤看着他这副不居功不自傲的模样,再对比自己丈夫那副恨不得把功劳全贴在脸上的德性,心中那份激赏更是如同潮水般涌动。
这人,有本事,有心计,懂进退,知分寸,模样气度更是万里挑一……真真是样样都好!
她亲自执壶,给曾秦斟了一杯酒,丹凤眼弯起,笑容明媚:“曾兄弟,你琏二哥哥是个实心人,不会说那些虚头巴脑的。他这番感激,是发自肺腑。
嫂子我也得多谢你,要不是你,他这趟差事,还不知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她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媚,“这杯酒,嫂子敬你。”
“二嫂子太客气了。”
曾秦接过酒杯,指尖与她微凉的手指一触即分,态度恭敬而不失风度,也将杯中酒饮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贾琏本就酒量寻常,加上连日奔波和精神放松,此刻已是醉眼惺忪,话都说不利索了,被丰儿和两个小丫鬟搀扶着,口里还含糊地念叨着“曾兄弟……好本事……”,踉踉跄跄地往隔壁厢房歇息去了。
主角一走,席面上的气氛微妙地安静下来。
平儿指挥着小丫鬟们撤去残席,重新沏上两盏酽酽的普洱茶,也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外间。
屋内只剩下曾秦与王熙凤二人。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暖意混合着酒气与王熙凤身上传来的淡淡馨香,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王熙凤倚在炕桌另一边,手肘支着引枕,微微侧身看着曾秦。
卸去了在人前的泼辣张扬,此刻的她眉眼间带着一丝酒后的慵懒,烛光映照下,容色晶莹如玉,更添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柔媚风情。
“这回,真是多亏了你了。”
王熙凤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真诚,“他那个人,你也知道,外面看着光鲜,内里却没个成算。若不是你跟着,别说把事情办妥,怕是连……”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曾秦捧着温热的茶盏,目光落在她明艳照人的脸上,语气温和:“二嫂子运筹帷幄,琏二爷吉人天相,学生不过恰逢其会,略尽绵力罢了。”
王熙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横了他一眼:“你呀,就会说这些场面话哄我。”
她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好奇与探究,“说真的,兄弟,你那身功夫,还有那医术,到底是跟谁学的?我瞧着,这满京城里的爷们,怕是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般文武全才的了。”
她的靠近带来一缕香风,带着成熟女子特有的诱惑。
曾秦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欣赏,那是一种超越了寻常感谢的、带着某种隐秘渴望的光芒。
他迎着她的目光,唇角微扬,眼神清亮而坦诚:“不过是一些家传的微末伎俩和读书闲暇时的胡乱琢磨,难登大雅之堂,让二嫂子见笑了。”
他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语气变得愈发恳切,“倒是二嫂子,学生是由衷敬佩。”
“哦?”
王熙凤挑眉,饶有兴致地等着他的下文。
“偌大一个荣国府,里里外外,千头万绪,人情往来,银钱收支,在二嫂子手里却打理得井井有条,纹丝不乱。”
曾秦缓缓道,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这份精明干练,挥洒自如,才是真正的大才。说句僭越的话,学生常想,若学生日后成家立业,内宅之中,若能有一位如二嫂子这般能执掌中馈、挥洒自如的贤内助,何愁家业不兴?”
这话已不仅仅是赞美,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超越界限的暗示与倾慕。
他的目光专注而深沉,仿佛要看进她心里去。
王熙凤的心猛地一跳!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伴随着一丝慌乱的甜意,瞬间窜遍全身。
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热。
他……他竟然这么说!
这是第二次了吧!
这话里的意思,她岂会听不明白?
他是在遗憾,遗憾她已嫁作人妇!
若在平日,有哪个男人敢对她说这等近乎调戏的话,她早就柳眉倒竖,一顿排揎过去了。
可此刻,面对曾秦那真诚的赞赏和隐含炙热的目光,她心中竟生不出一丝怒气,反而有一种被如此优秀男子认可、渴望的隐秘虚荣和……悸动。
他年轻,俊朗,才华横溢,前程远大,手段高超,待屋里人更是大方厚道……几乎满足了一个女子对男子所有的幻想。
相比之下,贾琏……
她立刻掐断了这个危险的念头,心底那丝悸动被更强的理智和现实压了下去。
她王熙凤是贾琏明媒正娶的妻子,是这荣国府的管家奶奶,有泼天的家业和脸面要维系……有些界限,是绝对不能逾越的。
“呸!”
她强自镇定,故意板起脸,啐了一口,拿起炕几上的团扇虚虚点了点曾秦。
掩饰着内心的波澜,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娇嗔,“好你个曾举人!这才喝了多少酒,就敢拿你嫂子我说起疯话来了?仔细我告诉你琏二哥哥,让他捶你!”
她这话看似拒绝,实则带着玩笑的意味,并未真正动怒,反而像是在娇嗔对方的“唐突”。
曾秦见她这般反应,知她心中已起波澜,目的已然达到。
他见好就收,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歉意,拱手笑道:“是学生失言,酒酣耳热,唐突了二嫂子,该打,该打。二嫂子雅量,莫要与学生计较。”
见他如此,王熙凤心下稍松,又有些莫名的空落,便也顺着台阶下,笑道:“罢了罢了,知道你吃了酒,胡说八道。天色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快回去歇着吧。平儿,把给曾举人备的谢礼拿来。”
平儿应声进来,捧着一个锦盒,里面是些上好的文房四宝和两匹宫缎。
曾秦也不推辞,道谢接过,便起身告辞。
王熙凤亲自送到门口,看着他那青衿背影消失在夜色回廊中,久久没有动弹。
寒风拂面,吹散了她脸上的些许热意,却吹不散心头那股复杂难言的滋味。
遗憾、怅惘、一丝被撩动的心弦,还有对现实深深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让她站在门口,只觉得这冬日夜晚,格外漫长。
而离开王熙凤院子的曾秦,走在寂静的园中小径上,感受着怀中锦盒的分量,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叮!表白对象:王熙凤(金陵十二钗正册)。表白结果:玩笑式拒绝。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当前强化点数:120。】
系统的提示音如约而至。
又是一笔丰厚的进账。
曾秦抬头,望了望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残月,目光幽深。
贾府这盘棋,他落子从容,收获颇丰。
第69章 彩云的勾引
残冬的夜色,浓稠如墨。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曾秦卸下一身风尘,换了家常的靛蓝细布直裰,更显身姿清挺。
他坐在书案后,并未立刻歇息,而是将两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在了桌上。
香菱正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燕窝进来,见状柔声道:“夫君,先用些燕窝暖暖胃吧。”
曾秦对她招招手,示意她近前。
麝月、莺儿、茜雪也围拢过来,好奇地看着那两个布包。
“这次去平安州,除了帮琏二爷了结事务,倒也另有些收获。”
曾秦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解开布包,里面赫然是白花花的银锭和一些金锞子,银票,在灯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这里约莫有两千两。”
曾秦看向香菱,目光温和,“香菱,你性子最是沉静稳妥。这些银钱,你拿着,明日便去寻你庄子上信得过的老人,或是托琏二奶奶门路上的清客相公问问,在左近寻摸个合适的田庄、铺面,或是稳妥的营生,置办下来。往后,也算给你自己再多添一份实在的倚仗。”
“……”
香菱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堆银钱,又看向曾秦。
两千两!
这……这几乎是寻常庄户人家几辈子都攒不下的巨财!
夫君竟然……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交给了她,让她去置办产业?
一股巨大的、从未奢望过的冲击,混合着受宠若惊的惶恐,瞬间席卷了她。
她只觉得鼻子一酸,眼圈立刻就红了,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夫……夫君……这太贵重了……奴婢……奴婢何德何能……这使不得……”
她慌乱地摆着手,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仿佛那银钱烫手一般。
曾秦却微微一笑,伸手握住她微凉纤细的手腕,将一包银子塞进她手里,语气笃定而温柔:“既跟了我,便是自家人。给你,你便拿着。你的品性,我信得过。去吧,好好挑,选个合心意的。”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香菱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和腕间传来的温度,眼泪终于忍不住,如同断线的珍珠般滚落下来。
她不是为自己得了钱财而狂喜,而是为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珍视。
她出身坎坷,被卖来卖去,何曾被人如此郑重地托付过?
她猛地跪了下去,不是卑微,而是情感满溢无法站立,泣声道:“夫君……夫君大恩……香菱……香菱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尽……”
她哽咽着,几乎语无伦次。
旁边的麝月、莺儿、茜雪看着这一幕,眼中虽有羡慕,却并无一丝嫉妒不满。
麝月上前轻轻扶起香菱,温声道:“快别哭了,这是相公疼你,是你的福气。咱们好好伺候相公,忠心不二,比什么都强。”她语气沉稳,目光清澈。
莺儿也忙点头,带着她特有的爽利:“就是就是!香菱姐姐快收好!咱们相公是干大事的人,对咱们又这般厚道,咱们只管把院里打理得妥妥帖帖,让相公无后顾之忧才是正理!”
茜雪也低声道:“香菱姐姐,快谢恩吧。”
她们看得明白,相公行事自有章法,赏罚分明。
香菱得了厚赏,是因她性子合适,也因她平日尽心。
只要她们一如既往地忠心伺候,这样的恩典,迟早也会落到自己头上。
此刻,她们心中对曾秦的归属感与敬畏,愈发深厚,只想着要更加体贴用心。
曾秦将她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种良性循环。
他扶起香菱,又对麝月等人温言道:“你们都很好,往后自有你们的好处。”
这一夜,小院内的气氛,因这笔意外之财和曾秦的厚赏,变得更加温馨和睦,人心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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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第二天就传遍了贾府的下人圈子。
“听说了吗?曾举人赏了香菱两千两银子!让她自己去置办产业呢!”
“我的老天爷!两千两!真是……真是泼天的富贵!”
“啧啧,香菱真是掉进福窝里了!当初跟着薛大爷时,哪有这般风光?”
“谁说不是呢!你看麝月、茜雪管着铺子,莺儿听说也得了私房钱置办东西,如今香菱又……这曾举人对待屋里人,真是大方得没边了!”
“唉,真是同人不同命!咱们在这里熬油似的,一个月就那么点月钱,人家指头缝里漏点,就够咱们挣几辈子了!”
“要是……要是也能去曾举人院里伺候就好了……”
下人们议论纷纷,语气里的羡慕嫉妒几乎要凝成实质。
这股风,自然也吹到了王夫人正房这边。
王夫人正坐在炕上捻着佛珠,听周瑞家的回话。
周瑞家的满脸是笑,语气带着讨好:“太太您是没瞧见,琏二爷回来那个劲儿,把曾举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说要不是曾举人,他这回别说办差,命都得丢在平安州!啧啧,真是文武双全,谁能想到一个举人老爷,还有那般了得的身手!”
王夫人默默听着,拨动佛珠的手指顿了顿,淡淡道:“是个有造化的。难得的是不骄不躁,知进退。如今又得了北静王爷的青眼,往后前程怕是不可限量。”
她虽对曾秦某些“风流”行径不甚满意,但其人的才干和圣眷却是实打实的,连带着对曾秦的看法也复杂起来。
一旁侍立的彩云,听着周瑞家的夸赞和王夫人的肯定,再想到外面那些关于香菱得赏的议论,只觉得心里像有只猫爪在挠,一股热切的心思再也按捺不住。
她今日特意穿了件水红色的掐牙背心,脸上薄薄敷了粉,衬得眉眼比平日更鲜亮几分。
此刻见机,便笑着插话道:“太太说得是。曾举人这般本事,又对府里多有助益。如今他院里伺候的人少,香菱她们虽好,终究是年轻,怕是许多地方想不到。
太太您看……咱们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送些实用的东西过去,也是府里的心意,显得太太宽厚待下。”
王夫人闻言,抬眼看了看彩云,见她今日打扮得格外俏丽,心中隐约猜到几分,却也不点破。
只沉吟道:“你说得也在理。既如此,你去库里挑两匹上用的宫缎,再包些上等的燕窝茯苓,以我的名义送过去吧。就说是给他压惊洗尘。”
彩云一听,心中大喜,连忙屈膝应道:“是!太太仁厚,奴婢这就去办!”
声音里是掩不住的雀跃。
她快步出了房门,只觉得心跳都快了几分。
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她精心整理了鬓发衣襟,确保自己处在最好的状态,这才带着两个小丫鬟,捧着礼物,袅袅婷婷地往曾秦的小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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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内,曾秦刚指点完麝月看账,正倚在窗边看书。
莺儿和茜雪在廊下做着针线,香菱则在内室小心地收好银票,心中仍在激动。
彩云带着人进来,未语先笑,声音又脆又甜:“给曾举人道喜!平安归来!”
她一双眼睛仿佛黏在了曾秦身上,目光灼灼,“我们太太听说举人爷辛苦了,特地让奴婢送些料子和补品过来,给爷压惊。”
说着,便亲自将东西奉上,身子有意无意地向前倾,那饱满的胸脯几乎要蹭到曾秦的手臂,一股浓郁的桂花头油香气扑面而来。
“有劳彩云姑娘,代学生谢过太太厚赐。”
曾秦不动声色地接过,微微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
彩云却似未觉,依旧笑得热情,眼神在曾秦脸上流转:“举人爷这次可真是威风!府里上下都传遍了!都说您是文武曲星一起下凡呢!”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娇嗔,“爷院里如今事多,香菱妹妹她们怕是忙不过来吧?若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爷千万别客气,尽管吩咐奴婢就是。”
她的话音刚落,在廊下的麝月放下针线,笑着走了进来。
她心思细腻,早看出彩云醉翁之意不在酒。
麝月接过曾秦手中的东西,对彩云客气而疏离地笑道:“多谢彩云姐姐跑这一趟,也替我们多谢太太想着。我们院里人虽不多,但伺候相公还算尽心,眼下倒也忙得过来。就不劳姐姐费心了。”
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之意,巧妙地挡在了曾秦和彩云之间,又道:“姐姐事忙,我们就不多留了。莺儿,快去抓些果子给彩云姐姐带着路上吃。”
莺儿会意,立刻应声去了。
彩云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见曾秦神色淡然,并无挽留之意,麝月又挡得严实,知道今日难以得手。
心下悻悻,却也不好再赖着,只得强笑道:“妹妹们真是周到。那……奴婢就先告退了。”
出了院门,彩云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房门,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势在必得。
“哼,来日方长……”
她低声自语,扭着腰肢走了。
只要还在府里,总有接近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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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与曾秦小院的“热闹”相比,怡红院这几日却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
袭人走了才几天,贾宝玉便觉出诸般不便来。
晨起梳洗,他习惯性地唤了一声“袭人”,进来的是麝月走后新提上来的小丫头蕙香,手忙脚乱,不是打翻了水盆,就是递错了毛巾。
用饭时,布菜的小丫鬟战战兢兢,夹的菜不是咸了就是不合口味,远不如袭人那般了解他的喜好,总能将菜肴搭配得恰到好处。
夜里读书,茶水温凉总是不对,要么烫了嘴,要么凉了胃。
他想找件旧年常穿的贴身小袄,翻箱倒柜,秋纹、碧痕竟无人知其所在,若袭人在,定然一找一个准。
这日,他又因茶水凉了发了顿脾气,将茶杯掼在地上。
小丫鬟吓得噤若寒蝉,哭着跑了出去。
贾宝玉烦躁地倒在榻上,用枕头蒙住头。
屋子里静悄悄的,却仿佛处处都残留着袭人的痕迹——那整齐叠放的衣物,那窗明几净的摆设,那夜间总是适时添上的银霜炭……
一股莫名的空虚和失落感攫住了他。
他这才意识到,袭人那些细致入微的照顾,早已如同空气一般,渗透到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平日里不觉得,一旦失去,才知何等不可或缺。
晴雯靠在熏笼上,冷眼瞧着他这副烦躁模样,忍不住刺了一句:“二爷这会子又想起袭人的好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那般决绝?如今人走了,倒在这里作践我们这些剩下的!”
宝玉被她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猛地坐起身,想要反驳,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心里是隐隐有些后悔了,那日实在气昏了头,袭人跟了他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可让他堂堂宝二爷,去跟一个被自己撵出去的丫鬟低头认错,求她回来?
这脸面往哪儿搁?
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
他梗着脖子,硬生生将那份悔意压下去,嘴硬道:“谁想她了?离了她,难道我就过不得了?一个个都反了天了!我就不信,离了张屠户,还吃带毛猪不成!”
话虽说得狠,但那底气不足的腔调,和眼底深处那一丝挥之不去的懊恼与烦闷,却暴露了他真实的心绪。
他猛地扯过被子蒙住头,不再理会晴雯的冷笑,只觉这怡红院,从未如此令人憋闷过。
残冬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蜷缩的身影上,竟有几分孤零零的意味。
第70章 可卿,跟我走
次日,天色依旧是一片欲雪未雪的铅灰。
寒风卷着残叶,在宁国府寂寥的亭台楼阁间打着旋儿。
曾秦提着药箱,步履从容地再次踏入天香楼。
暖阁内,炭火烘得暖意融融,那股熟悉的、甜腻而靡靡的暖香,似乎比往日更浓郁了几分。
贾蓉早已候在外间,一见曾秦,那双因酒色而略显浑浊的眼睛瞬间迸发出骇人的亮光,几乎是扑了上来,一把抓住曾秦的手臂,激动得语无伦次:
“曾神医!您可来了!药!您给的药……神了!真的神了!”
他脸上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曾秦脸上,“我……我昨儿晚上,按您说的服了,虽然……虽然时辰短了些,但……但它有反应了!热了!胀了!是真的!我不是废人了!不是了!”
他死死攥着曾秦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曾秦的青衿里,仿佛抓着救命稻草。
声音里带着哭腔般的狂喜和更深的渴求:“神医!曾爷爷!您……您还有没有更厉害的药?就是……就是那种,能立竿见影,让我……让我重振雄风的!价钱好说!多少银子我都给!”
曾秦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拂开贾蓉的手,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亢奋而虚浮的脸。
心中冷笑,这药效自然在他的算计之内,那“再造续断丸”本就掺了些许温和的兴阳之物,配合贾蓉那点残存的底子和强烈的心理暗示,有这点微末反应再正常不过。
但离真正的“康复”,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神色淡然,语气带着医者的审慎:“蓉大爷稍安勿躁。你肾脉受损非轻,根基未固,此时若用虎狼之药强行催谷,无异于涸泽而渔,恐有后患。当下应以固本培元为要,徐徐图之……”
“我等不了!徐徐图之要图到什么时候!”
贾蓉急不可耐地打断,脸上是豁出一切的急切,“后患?我现在这样生不如死,还怕什么后患!神医,您行行好,定有那种……那种能立刻见效的!
哪怕……哪怕只能顶一时半刻也行!让我……让我先尝尝鲜!求您了!”
他说着,竟从袖袋里掏出一张银票,看面额竟是二百两,不由分说地就往曾秦手里塞,“这是定金!只要药好,后续还有重谢!”
曾秦看着他这副猴急猥琐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鄙夷。
沉吟片刻,仿佛被他“诚意”打动,才勉为其难地叹了口气,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比拇指略大的白玉瓶,瓶身素洁,无任何标记。
“此乃‘龙雀合欢散’!”
曾秦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神秘,“取自海外异方,药性……极为霸道。只需米粒大小,溶于酒中,片刻即能激发阳气,坚挺逾常,可持续……约莫半柱香。”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贾蓉:“然此物金贵异常,配制极难,且如我刚才所言,于你目前身体,弊大于利。蓉大爷,你可要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早想清楚了!”
贾蓉眼睛死死盯住那个小玉瓶,仿佛饿狼见到了血肉,一把抢过,将那二百两银票硬塞进曾秦药箱。
连声道:“多谢神医!多谢神医!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他攥着药瓶,如同攥着了无上珍宝,再也顾不上曾秦,嘴里念念有词,脸上是扭曲的兴奋与贪婪。
竟连礼数都忘了,转身就急匆匆往外跑,显然是迫不及待要去找个丫鬟试验他那“重振”的雄风去了。
曾秦看着他那踉跄而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二百两,买一个虚幻的泡影,和更快掏空的身体。
这买卖,很公平。
打发走了贾蓉,曾秦这才缓步走入内室。
珠帘轻响,暖香扑面。
秦可卿依旧歪在那张铺着厚厚锦褥的暖榻上,今日却与往常有些不同。
她穿着一身杏子红绫罗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段雪白细腻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墨染般的青丝并未如往日般松松挽起,而是如云铺散在鸳鸯戏水的枕上,更衬得那张脸艳绝人寰,眉梢眼角,天然一段风流韵致。
见曾秦进来,她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身子,那寝衣料子柔软贴身,勾勒出胸前饱满起伏的惊人曲线。
纤腰不盈一握,身段婀娜曼妙,在朦胧的暖阁光线下,散发着无声而致命的诱惑。
她双颊泛着淡淡的红晕,似羞似怯,一双含情目水光潋滟,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病弱的慵懒,七分勾魂摄魄的媚意,直直地落在曾秦身上。
自那日柴房之后,两人之间那层薄纱仿佛已被彻底撕开。
此刻再见,她不再掩饰那份由身及心的依赖与渴望。
“先生来了……”
她声音软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曾秦目光落在她身上,亦是微微一凝。
他并非柳下惠,如此活色生香的绝代尤物,又是与他有过肌肤之亲,此刻这般情态,难免心旌摇曳。
他稳住心神,走上前,在榻边绣墩坐下,语气依旧温和:“大奶奶今日气色看着好了些。”
“是么?”
秦可卿微微侧首,露出一段优美的颈线,纤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许是……许是见了先生的缘故。”
这话已是近乎调情,带着大胆的暗示。
她伸出手腕,皓腕凝霜雪,递到曾秦面前。
指尖却在曾秦接住时,几不可察地在他掌心轻轻一勾。
曾秦指尖搭上她的脉门,触手一片温润滑腻。
他能感觉到她脉搏比平时稍快,气血运行间,带着一种躁动不安的虚浮。
那是久病郁结,又兼情思扰动之象。
室内静默,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炭火的噼啪。
秦可卿的目光始终缠绕在曾秦专注的侧脸上,看着他清俊的眉眼,挺直的鼻梁,淡色的唇,心中那团火越烧越旺。
她想起柴房里他有力的臂膀,灼热的体温,以及那令人战栗又沉沦的占有……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微微发软,一股热流在小腹窜动。
“先生……”
她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寂静,声音带着颤,“那日……多谢先生救我。”
曾秦抬起眼,对上她水汪汪的眸子,那里面情意绵绵,欲说还休。
他收回诊脉的手,声音低沉:“分内之事,大奶奶不必挂心。”
“如何能不挂心?”
秦可卿幽幽一叹,身子微微前倾,寝衣领口又敞开些许,露出一抹惊心动魄的雪腻沟壑,“我这条命,如今是先生给的……这身子,也是……”
她话语顿住,脸颊绯红如霞,眼波欲滴,那未尽之语,比直白的邀请更令人心动。
曾秦看着她这般情态,知道今日这病,怕是难按常理来看了。
他伸手,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散乱的发丝,指尖划过她滚烫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大奶奶……”他声音喑哑了些许。
这一声呼唤,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引线。
秦可卿“嘤咛”一声,仿佛浑身失了力气,软软地倒入曾秦怀中。
温香软玉抱满怀,那丰腴妖娆的身躯紧密贴合,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惊人的弹性和热度。
她仰起脸,朱唇微启,呵气如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渴求与迷离。
曾秦低头,看着怀中这具上天恩赐的尤物,看着她眼中那份将他视为唯一救赎的依赖与情动,再冷静的心,此刻也被点燃了。
他俯身,狠狠噙住那两瓣柔软微凉的唇。
“唔……”
秦可卿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双臂如水蛇般缠上他的脖颈,热烈地回应起来。
衣衫委地,罗帐轻摇。
暖阁内,春意盎然,喘息声、压抑的呻吟声、肌肤相亲的细微声响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靡靡之音。
窗外寒风依旧,却吹不散这一室旖旎灼热的温度。
……
云收雨歇。
锦被下,秦可卿香汗淋漓,云鬓散乱,依偎在曾秦怀中,脸颊贴着他坚实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与满足。
曾秦揽着她光滑的肩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低头,看着怀中女子慵懒餍足的媚态,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与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可卿,离开贾蓉,跟我走。”
秦可卿身子猛地一僵,抬起头,美眸中闪过一丝巨大的震惊与……悸动。
跟他走?
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宁国府,离开那个名义上的废物丈夫,跟这个强大、俊朗、让她体会到真正欢愉与珍视的男子?
这个念头,如同最诱人的禁果,让她心跳骤然加速。
但随即,现实冰冷的潮水便涌了上来。
闲言碎语,宗族礼法,贾珍的威势,世人的目光……她一个弱女子,如何承受得起?
“不……不行……”
她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水雾,慌乱地摇头,声音带着哭腔,“不能……先生,我……我不能……这会害了你的……那些闲话,会杀了我的……”
她贪恋他的温暖,却更畏惧那无形的枷锁与可能到来的风暴。
曾秦捧住她的脸,目光深邃如夜,语气笃定:“有我在,无需害怕。我能护你周全。贾珍、贾蓉,皆不足虑。你只需点头,剩下的,交给我。”
他的眼神充满了力量与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秦可卿看着他,心中天人交战。
跟他走的诱惑是如此巨大,那是通往自由与新生的可能。
可是……那一步踏出,就是万劫不复,就是与整个世俗为敌。
她终究还是缺乏那份破釜沉舟的勇气。
泪水终于滑落,她将脸深深埋进他怀中,哽咽道:“对不起……先生……我……我不能……我做不到……”
曾秦看着她剧烈颤抖的肩膀,听着她压抑的哭泣,知道她心结已深,非一时可解。
他没有再勉强,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拥住,低叹一声:“无妨。我等你心甘情愿的那一天。”
语气平静,听不出失望,只有一种耐心的等待。
两人相拥无言,室内只剩下秦可卿低低的啜泣声。
就在这时,外间突然传来一阵兴奋到近乎癫狂的呼喊和踉跄的脚步声!
“神医!曾神医!您还在吗?神药!真是神药啊!”
珠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扯开,贾蓉衣衫不整,头发散乱,满面红光地冲了进来!
他显然刚刚“试验”完毕,脸上带着极度亢奋后的潮红和一种扬眉吐气的狂喜,完全没注意内室暖昧的气氛和秦可卿慌忙拉高锦被、背过身去的动作。
他几步冲到榻前,看着曾秦,激动得手舞足蹈,语无伦次:
“曾神医!不!曾爷爷!再生父母!您那药……太神了!真的……真的起来了!虽然……虽然就三息!就坚持了三息!但它是真的!是真的啊!我不是太监了!哈哈哈哈!”
他手舞足蹈,状若疯魔,对着曾秦竟是“噗通”一声跪下,砰砰磕了两个响头:
“多谢神医赐药!让我重新做回男人!此恩此德,贾蓉没齿难忘!往后您就是我亲爹!不,比亲爹还亲!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上刀山下油锅,我贾蓉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他这滑稽而夸张的表演,与内室尚未散尽的旖旎气息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曾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淡淡道:“蓉大爷言重了,药石有效便好。只是切记,此药不可多用,还需以固本为主。”
“是是是!谨遵医嘱!谨遵医嘱!”
贾蓉连连点头,从地上爬起来,脸上依旧是抑制不住的狂喜,搓着手,又千恩万谢了一番,这才心满意足、脚步虚浮地退了出去,显然还沉浸在“重振雄风”的巨大喜悦中。
室内重归寂静。
曾秦回头,看向依旧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的秦可卿。
方才贾蓉那番丑态,无疑是对她最大的刺激与讽刺。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低声道:“我走了,你好生歇着。”
秦可卿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曾秦整理好衣袍,提起药箱,缓步走出这间温暖而压抑的天香楼。
第71章 皇帝的赏赐
曾秦刚送走太医院一位前来“请教”针法的医正,回到书房,指尖还残留着为演示“太素九针”而凝聚的内息微颤。
他正准备凝神复盘方才施针时气机流转的细微差别,脑海中那熟悉的提示音便不期而至:
【叮!表白对象:秦可卿(金陵十二钗正册)。表白结果:因世俗压力与内心恐惧,暂时拒绝。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检测到宿主对目标人物造成强烈情感冲击与路径依赖,触发“潜移默化”隐藏效果!奖励翻倍!额外获得强化点数+20!】
【当前强化点数:150。】
一次收获三十点!
饶是曾秦心性沉静,此刻眼底也不由得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与惊喜。
秦可卿的拒绝在他意料之中,但这“潜移默化”的翻倍奖励,却是个意外的收获。
看来,那日柴房的肌肤之亲与今日直指人心的邀约,已在她心底刻下难以磨灭的印痕,系统判定其长远“攻略”价值极高。
他唇角微扬,缓步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几竿积雪消融后更显青翠的修竹。
一百五十点强化点数在手,许多之前因点数不足而无法强化的项目,如今已可提上日程。
是继续提升【武功】以求自保无虞,还是强化【权谋】以应对即将到来的春闱与官场?
抑或是……
正当他心念电转,权衡利弊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喧哗!
那并非仆妇的窃窃私语,亦非丫鬟的轻盈脚步,而是带着一种宫禁之中特有的、刻意拉长的宣呼声,以及沉重而规整的靴履踏地之声!
“圣——旨——到——!曾秦接旨——!”
声音尖利高亢,穿透了小院的宁静,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瞬间激荡开来!
香菱正和麝月在廊下核对新送来的月例银子,闻声手一抖,串钱的麻绳差点脱手。
两人惊愕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慌乱。
莺儿从厢房探出头,茜雪则下意识地攥紧了正在擦拭的多宝格栏杆。
曾秦眸光一凝,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衿,步履沉稳地迎了出去。
院门洞开,只见一名身着葵花团领衫、面白无须的内侍太监,手持一卷明黄绫帛,昂然而立。
更后面,是抬着几个沉甸甸朱漆箱笼的小太监。
这般阵仗,早已惊动了整个荣国府!
贾母、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等闻讯,皆匆匆赶来,远远地在穿堂游廊处驻足观望,脸上写满了惊疑与震动。
下人们更是挤在月洞门后、假山石旁,伸长了脖子,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动。
“天爷!是宫里的天使!”
“看那箱笼,是赏赐?曾举人又立了什么大功?”
“剿匪!定是平安州剿匪的事,传到皇上耳朵里了!”
那宣旨太监目光扫过跪在院中的曾秦,以及远处黑压压一片屏息凝神的贾府众人,缓缓展开圣旨,用那特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尖细嗓音朗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闻国子监监生曾秦,文武兼资,忠勇可嘉。前于平安州道,路遇强梁,临危不惧,仗义出手,剿除匪患,保境安民,扬我国威,甚慰朕心!尔以一介书生,身怀绝技,不忘报国之志,实乃士林楷模。
特赐御笔亲书‘忠勇文儒’匾额一方,黄金百两,宫缎二十匹,白玉如意一柄,以示嘉奖。望尔勤勉向学,砥砺德行,将来为国效力,不负朕望。钦此——!”
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炸响在贾府上空!
“忠勇文儒”!皇帝亲笔题字!
黄金百两!宫缎如意!
这可是天大的隆恩!
远超寻常的赏赐!
意味着曾秦的名字,再次进入了九五之尊的视野,并且留下了极佳的“忠勇”印象!
这对于一个尚未正式出仕的举人而言,是何等厚重的政治资本!
“臣,曾秦,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曾秦声音清朗,叩首接旨,动作流畅自然,虽姿态恭谨,却无半分受宠若惊的惶恐,只有一片沉静的坦然。
那太监将圣旨交到曾秦手中,脸上也堆起了客气的笑容:“曾举人,起来吧。皇上看了平安州知府的密折,对您可是赞不绝口,说您有古名将之风,又兼神医妙手,乃是天降于我大周之祥瑞。这些赏赐,是皇上的一点心意,您收好。”
“有劳公公。”
曾秦起身,对身旁的麝月微微颔首。
麝月会意,连忙将一个早已备好的、沉甸甸的荷包塞到那太监手中,动作隐蔽而熟练。
太监指尖一捻,脸上笑容更盛,又说了几句“前程似锦”的吉利话,这才带着锦衣卫力士们转身离去。
宫使一走,贾府压抑已久的激动与喧嚣,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轰然爆发!
贾母被鸳鸯扶着,颤巍巍地走上前,看着那明黄色的圣旨和打开的箱笼里金光灿灿的元宝、流光溢彩的宫缎、温润无瑕的玉如意。
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好!好孩子!真真是给我们荣国府长脸了!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也微微发抖,看着曾秦的目光复杂无比。
先前那些因他“风流”而存的不满,在这“圣眷优渥”四个字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她勉强维持着端庄,对曾秦道:“天恩浩荡,曾哥儿日后更需谨言慎行,莫要辜负了皇上的期望。”
邢夫人则是纯粹的羡慕,看着那黄澄澄的金子,眼睛都有些发直。
王熙凤反应最快,她丹凤眼里精光四射,上前一步,声音扬得又高又亮,带着毫不掩饰的与有荣焉:“哎呦喂!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们家真真是出了文曲星,还是武曲星下凡了!
皇上亲口夸赞‘忠勇文儒’,这满京城里,有几个年轻子弟有这份脸面?快!开祠堂,祭告祖宗!全府上下,这个月月钱再加一倍!都沾沾曾举人的喜气!”
她这话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引线,下人们顿时欢呼起来,道贺声、议论声、笑闹声汇成一片,整个荣国府仿佛都在为曾秦一人沸腾。
“了不得了!皇上都知道曾举人了!”
“忠勇文儒!听听!多气派!”
“还有那么多金子!宫里的缎子!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曾举人往后怕是要一飞冲天了!”
“怪不得连北静王爷都对他另眼相看……”
这股风,自然也毫不意外地吹到了王夫人正房这边。
彩云正拿着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拂拭着多宝格上的浮尘,心思却早已飞到了那个如今风光无限的小院。
听着小丫鬟们兴奋地跑来禀告圣旨的内容和丰厚的赏赐。
她只觉得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那股原本就蠢蠢欲动的心思,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她猛地放下掸子,走到梳妆台前,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仔细端详起自己的容貌。
镜中的女子,正值青春,眉眼俏丽,皮肤白皙。
她抬手抿了抿鬓角,又从妆奁里取出一支平日里舍不得戴的、鎏金点翠的蝴蝶簪子,小心翼翼地插在发间。
“姐姐这是要出去?”一旁的小丫鬟金钏儿好奇地问。
彩云对着镜子左顾右盼,漫应了一声:“嗯,去曾举人院里看看……香菱前儿说让我帮她描个新花样。”
她随口扯了个谎,脸颊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新不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藕荷色绫袄,确定自己处在最好的状态。
这才扭着腰肢,出了房门,径直往曾秦的小院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下人无不笑脸相迎,口称“彩云姐姐”,语气里带着几分巴结。
谁不知道太太房里的彩云姑娘模样好,又得脸,如今曾举人风头正劲,若她能……那往后可是了不得。
彩云享受着这些目光,心中那份势在必得愈发坚定。
小院内,方才的喧闹已渐渐平息,但空气中仍残留着一种节庆般的余韵。
香菱和麝月正指挥着小丫鬟们将御赐的箱笼小心抬入库房,莺儿和茜雪则围着那柄白玉如意啧啧称奇。
曾秦站在书房门口,负手望着院中,神色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彩云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那青衿男子立于阶上,身姿挺拔,气度清华,明明刚接了天大的荣耀,脸上却无半分骄矜之色,反而更显深邃难测。
“给举人爷道喜了!”
彩云未语先笑,声音又甜又脆,带着十二分的热情走上前,福了一礼。
“方才我们在太太屋里都听说了,皇上亲旨嘉奖,这可是咱们府里天大的荣耀!奴婢听着,都替爷高兴!”
她一双妙目在曾秦脸上流转,眼波盈盈,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
曾秦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有劳彩云姑娘挂心。”
彩云见他态度疏淡,心下有些着急,又上前半步,几乎要贴到曾秦身前,一股浓郁的桂花头油香气混合着少女的体息扑面而来。
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娇嗔与讨好:“爷如今身份不同往日,院里事情想必更多了。香菱妹妹她们虽好,终究年轻,许多场面上的事怕是经历得少。
奴婢在太太跟前伺候久了,各房人情往来、规矩礼数也都略知一二……爷若有什么需要搭把手、或是想打听什么事儿的,尽管吩咐奴婢便是,千万别外道了。”
她说着,眼神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正在忙碌的香菱和麝月,话语里的暗示几乎溢于言表——她比她们更“有用”。
正在此时,麝月端着刚沏好的茶从书房出来,恰好听到彩云这番话。
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展颜笑道:“彩云姐姐来了。”
她将茶盏递给曾秦,然后不着痕迹地侧身,挡在了曾秦和彩云之间,语气客气而疏离。
“多谢姐姐想着。我们院里人虽不多,但伺候相公也还尽心,眼下诸事倒也妥帖。相公喜静,太太那边事忙,就不多留姐姐说话了。”
她的话绵里藏针,既点明她们能伺候好,又暗示彩云该回王夫人处当值。
莺儿也凑了过来,快人快语地接口:“就是就是,彩云姐姐是太太跟前得用的人,我们可不敢随意劳动。相公刚接了旨,还要静心读书呢。”
彩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看着麝月沉稳从容、莺儿伶牙俐齿的模样,再感受到曾秦那始终平淡无波的目光,知道自己今日怕是难以得手。
一股羞恼混着不甘涌上心头,却发作不得。
她强笑着扯了扯嘴角:“妹妹们真是周到……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福了一礼,目光幽怨地最后瞥了曾秦一眼,这才悻悻转身离去。
第72章 国子监大放异彩
圣旨的余波在贾府荡漾数日未绝,曾秦的小院门前更是车马渐稠,有慕名来访的清客,也有借故攀交的远亲。
曾秦却以潜心备考为由,大多婉拒,每日依旧雷打不动地前往国子监进学,仿佛那“忠勇文儒”的御匾与厚重赏赐,于他不过清风拂面,了无痕迹。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国子监这天下英才汇聚之地,最不缺的便是心高气傲、眼高于顶之辈。
曾秦以家丁出身得圣眷隆恩,本就惹得许多人心中不平,先前经义辩难他大放异彩,压下陈景行等人气焰,已让不少人暗憋了一口气。
如今皇帝亲旨嘉奖,风头一时无两,更是将这份妒火与不甘催化到了极致。
“哼!不过是侥幸剿了几个毛贼,碰巧入了陛下的眼,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率性堂内,王允酸溜溜地对着几个围坐在一起的监生低语,目光不时瞟向独自坐在窗边看书的曾秦。
“王兄所言极是!治国平天下,终究要靠圣贤文章,靠真才实学!岂是匹夫之勇可堪大任?”另一人附和道,语气满是不屑。
陈景行脸色阴沉,自上次受挫后,他愈发沉默,但眼中的戾气却未曾减少半分。
他用力攥着手中的书卷,指节发白:“且让他得意!科考在即,春闱场上,才是真章!届时名落孙山,看他还如何嚣张!”
“陈兄,只怕等不到春闱了。”
一个略显激动的声音插入,众人回头,只见一个名叫赵渊的监生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兴奋之色,“你们听说了吗?顾兄回来了!”
“顾兄?哪个顾兄?”
“还有哪个?便是那位游学江南三年,以琴、棋、书、画四绝名动士林的顾惜春顾兄!”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振!
顾惜春,乃当朝礼部尚书顾言之孙,家学渊源,天赋极高。
尤擅丹青,师从当代画坛巨擘,笔下山水人物皆有意境,被誉为国子监百年不遇的艺苑奇才。
其人气度雍容,待人接物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极傲,等闲人物难入其眼。
他此番游学归来,见识、技艺想必更上一层楼。
“顾兄回来了?太好了!”
王允猛地一拍大腿,眼中放出光来,“顾兄素来清高,最瞧不上那等幸进之徒、沽名钓誉之辈!有他在,定能煞一煞那曾秦的威风!”
陈景行也终于露出一丝快意的笑容:“不错!琴棋书画,乃君子雅趣,最能见人心性修为。
那曾秦不过一介武夫郎中,偶通文墨,岂能与我等书香门第、自幼熏陶相比?待顾兄至,我等只需稍加引导,必能让他在最擅长的领域颜面扫地!”
一股暗流在率性堂内涌动,期待与幸灾乐祸的情绪悄然蔓延。
次日,曾秦刚踏入率性堂,便觉气氛与往日不同。
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再是单纯的审视或敌意,反而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期待。
他不动声色,走向自己的座位。
不多时,但见一群监生簇拥着一人走了进来。
被围在中心的是一位年约二十左右的年轻公子,身着月白绫衫,外罩一件淡青色鹤氅。
面容俊雅,眉目疏朗,唇角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步履从容,气度清华,正是顾惜春。
“顾兄,三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
“顾兄江南之行,想必收获颇丰,快与我等讲讲!”
众人纷纷上前见礼,热情非凡。
顾惜春含笑一一回应,目光温润,言辞得体,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无丝毫失礼之处。
他的视线在堂内扫过,在经过曾秦时,微微停顿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随即自然地移开。
课业间隙,王允、陈景行等人便迫不及待地围住了顾惜春,你一言我一语,先是恭维其江南见闻、画艺精进,话锋渐渐便引到了曾秦身上。
“……顾兄你是不知道,如今咱们这率性堂,可是出了位了不得的人物!”
王允故作夸张,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便是那位曾秦曾举人,不仅医术通神,武功盖世,前几日更是蒙陛下亲旨嘉奖,御笔亲书‘忠勇文儒’!风头之劲,一时无两啊!”
顾惜春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王允,语气平和:“哦?竟有此事?曾举人之名,顾某在江南亦有耳闻,医术武功,确是令人惊叹。”
他话语中听不出褒贬。
陈景行接口道:“顾兄有所不知,曾举人非但武功医术了得,于圣贤文章、经义辩难亦是不凡,前次便与我等切磋,见解独到,令我辈汗颜。想必于君子六艺,亦是无所不精了。”
他这话看似吹捧,实则是将曾秦架在火上烤。
顾惜春闻言,眼中兴趣似乎浓了些,看向独自坐在远处、仿佛对这边喧闹充耳不闻的曾秦,微微一笑:“果真如此?那倒真要结识一番。”
在王允等人的怂恿下,顾惜春缓步走向曾秦。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此。
“这位便是曾举人吧?”
顾惜春拱手一礼,姿态优雅,“在下顾惜春,久仰举人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曾秦放下书卷,起身还礼,神色从容:“顾兄客气,学生曾秦,顾兄‘四绝才子’之名,如雷贯耳。”
两人见礼,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沉静似水,气氛看似和谐,却暗藏机锋。
寒暄几句后,王允按捺不住,在一旁笑道:“顾兄游历归来,画技想必已臻化境。曾举人文武全才,想必于丹青一道亦有涉猎?不若二位切磋一番,让我等开开眼界,亦是一段佳话?”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正是正是!顾兄画艺,冠绝国子监!曾举人想必亦是不凡!”
“让我等瞻仰一下‘忠勇文儒’的墨宝!”
“曾举人莫要推辞,让我等学习一二!”
众人七嘴八舌,看似热情捧场,实则将曾秦逼到墙角。
若他应战,几乎必败无疑;
若他不应,便是露怯,坐实了“不通雅艺”之名,先前“文武全才”的形象便大打折扣。
曾秦眉头微蹙,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顾惜春脸上,只见对方含笑看着自己,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等待。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拱手道:“诸位同窗谬赞,学生于丹青一道,不过略知皮毛,岂敢在顾兄面前班门弄斧?还是免了吧,免得贻笑大方。”
见他推辞,王允等人更是来劲,激将法立刻跟上:
“曾举人何必过谦?陛下都赞你‘文儒’,岂能不通笔墨?”
“莫非是瞧不上我等,不肯赐教?”
“还是说……曾举人只精通那等打打杀杀的功夫,于风雅之事,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最后一句,是陈景行阴恻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讥讽。
堂内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不少原本中立或对曾秦有些好感的监生,也微微皱眉,觉得曾秦若一味推脱,确实有失风度。
顾惜春适时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曾举人,既然诸位同窗盛情难却,你我便随意画上一幅,切磋技艺,点到即止,如何?也算全了大家一番雅兴。”
曾秦看着眼前局面,心知今日难以善了。
他沉默片刻,仿佛被逼无奈,终是轻轻叹了口气,抬眼时,目光已恢复平静,淡淡道:“既然顾兄与诸位同窗执意如此,那学生便献丑了。只是技艺粗浅,望勿见笑。”
【系统,强化【国画】项至“大师”级别!】
【叮!消耗30强化点数,强化【国画】至“大师”境界!剩余强化点数:120。】
刹那间,无数关于笔墨、构图、皴法、设色、意境营造的精深知识与千百次模拟练习的感悟,如同醍醐灌顶,涌入曾秦的脑海!
从顾恺之的“传神写照”到吴道子的“吴带当风”,从王维的水墨山水到徐熙的野逸花鸟……浩瀚如烟的画理、技法、名家精髓,尽数融会贯通!
他再抬眼时,看向堂中已备好的画案、宣纸、笔墨,眼神已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洞悉本质、掌控一切的从容。
“既要比试,总需有个章程。”
曾秦开口,声音平稳,“不知顾兄欲画何题?”
顾惜春见他答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客随主便,曾举人定题便是。”
曾秦略一沉吟,目光望向窗外国子监庭院中那几株在残冬中傲然绽放、疏影横斜的老梅,道:“便以‘寒梅傲雪’为题,如何?应景,亦可见风骨。”
“好!便以‘寒梅傲雪’为题!”顾惜春抚掌赞同。
堂内众人立刻兴奋起来,自动围成半圈,空出中间两张画案。
有殷勤者早已磨好浓墨,铺开上好的宣纸。
顾惜春当仁不让,率先走到一张画案前。
他屏息凝神,拈起一支狼毫笔,在砚台中轻轻舔墨,动作优雅如舞蹈。
稍一沉吟,便落笔于纸上。
只见他笔走龙蛇,勾勒皴擦,或浓或淡,或干或湿。先以淡墨写出梅树老干,虬曲盘绕,苍劲有力;
再以稍浓之墨点出细枝,穿插有致,疏密得当。
画梅花时,他用笔更是精妙,或圈或点,或勾或染,花瓣圆润饱满,姿态各异,或含苞,或怒放,或正或侧,或仰或俯,仿佛能闻到那缕缕冷香。
他又以极淡的花青色略染背景,营造出雪意盎然的氛围。
不过半个时辰,一幅《寒梅傲雪图》已然成型。
但见画中老梅铁干虬枝,梅花簇簇,凌寒怒放,意境清冷高洁,笔法纯熟老练,将梅花“傲雪”的风骨展现得淋漓尽致。
“好!顾兄妙笔!”
“神来之笔!这梅花仿佛要破纸而出!”
“意境高远,笔力雄健,顾兄画艺果然又精进了!”
满堂喝彩之声雷动,众人纷纷赞叹,看向顾惜春的目光充满了敬佩。
连授课的博士周先生也被惊动,走过来细细观赏,抚须连连点头:“惜春此画,深得梅花清冷孤傲之神韵,笔墨已臻佳境,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顾惜春放下笔,脸上带着淡淡的矜持笑意,对众人的赞誉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另一张画案前的曾秦,想看看他进展如何。
却见曾秦并未动笔,只是负手立于案前,凝视着空白的宣纸,仿佛在神游物外。
他的画案上,笔墨纸砚一如初始,连砚台里的墨都似乎未曾动过。
“曾举人,顾兄已然画毕,您这……”
王允拖着长腔,语气中的嘲讽几乎不加掩饰,“若是自觉难以企及,此刻认输,倒也省了笔墨。”
“是啊,构思了这般久,莫非是胸无点墨,不知从何下笔?”陈景行冷笑附和。
周围也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笑和议论声。
“看来是真不行了……”
“毕竟出身……能识得几个字已是不易,丹青雅事,终究是讲究底蕴的。”
“方才答应得痛快,如今怕是骑虎难下了……”
面对这些嘲讽与质疑,曾秦恍若未闻。
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大师】级的画境在他脑中已然构建完成——不仅仅是摹形,更是写意,要画出梅之魂,雪之魄,以及那冰天雪地中蕴含的、勃发的生机!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就在众人几乎认定他要放弃时,曾秦忽然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专注。
他没有像顾惜春那样先勾勒枝干,而是直接拈起一支最大的提斗笔,饱蘸浓墨,以泼墨般的气势,在宣纸上方挥洒而出!
“他在做什么?”
有人惊呼。那墨迹泼洒,看似毫无章法。
但曾秦手腕运转,笔走中锋、侧锋,或点或刷,那看似凌乱的墨团,竟迅速呈现出嶙峋怪石的轮廓,以及石后隐现的、被冰雪覆盖的苍劲梅树主干!
墨色浓淡干湿变化无穷,将石头的坚硬与梅干的沧桑表现得淋漓尽致!
不等众人反应,他换了一支稍小的狼毫,蘸取淡墨,行笔如飞,勾勒出纵横交错的梅枝。
他的笔法并非传统的勾线,而是融入了书法的笔意,枝干如篆籀,曲折如行草,充满了力量和节奏感,将梅树在风雪中坚韧不屈的姿态刻画得入木三分!
画梅花时,他更是别出心裁!
他没有用传统的圈梅法,而是以笔尖蘸取极淡的胭脂与赭石,稍调以墨,运用“太素九针”中对力道的精妙控制,以极其精准而轻盈的笔触,或点或厾,或揉或扫!
那些梅花,仿佛不是画上去的,而是天然生长在枝头,有的迎风绽放,花瓣似乎带着冰凌;
有的含苞待放,蕴藏着无限生机;
有的半开半合,羞怯中透着倔强。更妙的是,他通过墨色与留白的巧妙对比,以及极淡的花青渲染背景,竟让人清晰地感受到冰雪的寒意与晶莹,那梅枝上的积雪,仿佛触手冰冷,随时会簌簌落下!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神情专注忘我,整个人似乎与画笔、与画中的冰雪寒梅融为一体。
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迥异于传统、却又无比真实震撼的画法吸引,屏住了呼吸。
最后,曾秦在画面左上角留下大片空白,以一手精绝的行楷题上一句诗:“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落款,盖印。
掷笔。
整个过程,不过半个多时辰,比顾惜春用时更短!
当曾秦退开一步,露出全貌时,整个率性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包括顾惜春、陈景行、王允,乃至周博士,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幅画!
画中,冰雪覆盖的怪石旁,一株老梅倔强挺立,铁干虬枝如龙蛇盘绕,枝头梅花繁而不乱,密而有致,仿佛能闻到那冷冽的幽香。
整个画面墨色淋漓,气势磅礴,却又在细节处精致入微。
那冰雪的寒意,梅花的傲骨,以及题诗所点出的高洁情操,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直击心灵的震撼力!
与顾惜春那幅精致典雅、充满文人趣味的《寒梅傲雪图》相比。
曾秦这幅画,无论是意境、气势、笔墨的感染力,还是那份真实到令人窒息的冰雪质感,都明显高出了一个层次!
仿佛将观者直接带入了那冰天雪地,亲身感受到了寒梅的傲然与生命的顽强!
“这……这……”王允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陈景行脸色惨白,如同被人狠狠扇了一记耳光,之前的嘲讽与得意荡然无存。
其他监生更是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顾惜春脸上的从容与矜持彻底消失,他几步走到曾秦的画前,俯身仔细观看,越看脸色越是凝重,眼中先是震惊,继而转为困惑,最后化为一种复杂的、带着一丝颓然的敬佩。
他沉默良久,终于直起身,对着曾秦,郑重地拱手一揖,声音干涩:“曾兄……画艺通神,意境高远,顾某……输得心服口服!此画已得‘气韵生动’之三昧,非技可及,乃道也!惜春……远不及也!”
连顾惜春都亲口认输,且评价如此之高!
满堂哗然!
周博士更是激动得胡须乱颤,挤到画前,反复观摩,喃喃道:“妙!太妙了!此等笔法,此等意境,老夫生平仅见!曾生,你……你师从何人?这画法……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
曾秦此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对着周博士和顾惜春还礼,语气谦和淡然:“先生过誉,顾兄谬赞。学生并无师承,不过是平日读书闲暇,信笔涂鸦,偶有所得。
今日之作,亦是情急之下,胡涂乱抹,侥幸成形,实在不值方家一哂。”
他越是谦逊,越是显得气度不凡,与方才那些嘲讽他之人的狭隘形成了鲜明对比。
众人看着他那云淡风轻的样子,再回想自己之前的质疑与嘲笑,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无地自容。
尤其是王允、陈景行等人,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一次,曾秦以绝对的实力,再次狠狠打了所有不服者一记响亮的耳光!
消息很快传开,曾秦一幅《寒梅傲雪图》震动整个国子监,甚至连祭酒、司业等学官都被惊动,前来观摩,皆叹为观止。
曾秦“文武全才”之名,自此再无争议,而他在国子监的地位,也真正稳固下来,再无人敢轻易挑衅。
第73章 晴雯入画
日暮时分。
曾秦从国子监回到小院,刚换了身家常的靛蓝直裰,准备歇息片刻,院外便隐隐传来一阵不同于往日的喧嚷。
那喧嚷里夹杂着惊叹、议论,还有小厮们兴奋的跑动声。
“听说了吗?曾举人今日在国子监,一幅画把那个‘四绝才子’顾惜春都给比下去了!”
“我的天!真的假的?顾家公子那可是画坛名家之后!”
“千真万确!咱们府里跟去的小柱子回来说的!说曾举人画的梅花,跟活了似的,冰雪寒气都能感觉出来!连顾公子都亲口认输,佩服得五体投地!”
“文武双全,如今又加上画艺通神!这曾举人莫不是文曲星、武曲星、画仙一齐附体了?”
“怪不得皇上都亲笔题字嘉奖,真真是深藏不露!”
下人们的议论如同潮水,迅速漫延至各个院落。
自然也传到了正在蘅芜苑与薛宝钗讨论针线活计的林黛玉耳中。
黛玉执着针线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那双似蹙非蹙的罥烟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了然:“他……竟还有这般本事?”
她想起曾秦为她诊脉时那专注沉静的神情,想起他谈诗论词时的博学,如今又添上这画艺通神……这人身上,究竟还藏着多少惊喜?
薛宝钗正拈着一根金线,闻言,丰润的脸上神色不变,只眼波微微流转,似叹似赞:“曾举人确是非常人。医术武功已是难得,如今这丹青妙笔,更是锦上添花。可见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她语气平稳,心底却也不由泛起一丝涟漪,想起那日兄长搅乱的酒席,心中那点莫名的怅惘似乎又深了一层。
恰在此时,史湘云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声音清脆如银铃:“林姑娘,宝姐姐!你们可听说了?那曾举人在国子监画了一幅极好的梅花,把所有人都镇住了!连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顾惜春都服软了!真真给我们家长脸!”
她心无城府,只觉得与有荣焉。
她们正说着,只见贾宝玉沉着一张脸,闷头从外面进来。
他显然也听到了风声,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烦闷正无处发泄。
见姐妹们都议论曾秦,更是觉得刺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嘟囔道:“不过是一幅画罢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难不成还能画出花儿来?”
黛玉见他这副模样,心下明了,故意淡淡刺他一句:“自然是画不出‘花’儿来,却能画出梅之魂,雪之魄,引得国子监上下叹服。这可比某些人整日家只在脂粉队里混闹,听些没来的闲气强些。”
宝玉被噎得脸色一白,霍地站起身:“林妹妹!你……你也向着他说话!”
他只觉得满心委屈,为何连最知心的林妹妹如今也屡屡为那人辩解?
他跺了跺脚,“我倒要亲眼去看看,他是不是真有那么神乎其技!”
说罢,竟是转身冲了出去,直奔曾秦的小院。
湘云见状,忙道:“爱哥哥等等我,我也去瞧瞧热闹!”
宝钗和黛玉对视一眼,也起身跟了过去。
宝钗是出于稳重和一丝好奇,黛玉则更多是担心宝玉莽撞,又惹出什么不快。
曾秦刚在书房坐下,端起莺儿奉上的热茶,院门就被贾宝玉有些粗暴地推开了。
“曾举人!”
贾宝玉站在院中,胸口微微起伏,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不服气的执拗,“听说你在国子监大展画技,连顾惜春都甘拜下风?真是可喜可贺!”
曾秦放下茶盏,从容起身,走到廊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宝二爷消息灵通。不过是同窗间寻常切磋,侥幸未堕威风,当不得真。”
“侥幸?”
宝玉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几分讥讽,“曾举人过谦了!如今满府里可都传遍了,说您是画仙下凡!这般盛名,岂是‘侥幸’二字可以遮掩?
不如……就请举人现场挥毫,也让我们这些俗人开开眼,见识一下何谓‘只留清气满乾坤’的妙笔?”
他这话看似捧场,实则步步紧逼,非要曾秦当场作画,存了几分要看曾秦“出丑”或至少是“不过如此”的心思。
跟着过来的宝钗微微蹙眉,觉得宝玉此举有些过分。
黛玉则担忧地看着曾秦。
曾秦眉头微蹙,他本不欲与宝玉多做无谓纠缠,但见对方咄咄逼人,周围看热闹的丫鬟婆子也越聚越多。
连王熙凤都闻讯扶着平儿的手站在了月亮门边,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他沉吟片刻,目光忽然越过宝玉,落在了不远处抄手游廊下,那个正倚着柱子、带着几分看热闹神情的俏丽丫鬟身上——正是晴雯。
晴雯今日穿着件葱绿盘金彩绣锦裙,外罩一件青缎夹袄,身段风流,眉眼灵动。
尤其是那股子顾盼神飞、神采飞扬的劲儿,在众多丫鬟中格外显眼。
曾秦心中一动,有了计较。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重新看向贾宝玉,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既然宝二爷执意要看,学生便献丑了。只是,若只画些寻常花鸟山水,未免无趣。若要画,便画点特别的。”
他顿了顿,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缓缓抬手指向晴雯:“便请晴雯姑娘,为我做个模特,如何?”
“什么?”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晴雯,又难以置信地看向曾秦。
让丫鬟做模特,当场画像?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于礼数不合,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唐突的亲密意味!
晴雯本人更是猝不及防,猛地站直了身子,一张俏脸瞬间涨得通红,如同染了最艳的胭脂。
她凤眼圆睁,又是羞又是恼,还有一丝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注弄得手足无措的慌乱。
“你……你胡说什么!”
她声音都变了调,下意识地看向贾宝玉。
贾宝玉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万万没想到曾秦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让他的丫鬟,尤其是晴雯这般容貌出众、他平日里也多有看重的丫鬟,给曾秦当众“做样子”画像?
这简直像是在他心口上插刀!
一股混合着嫉妒、愤怒和被挑衅的邪火“腾”地窜起!
“曾秦!你……你放肆!”
宝玉指着曾秦,声音气得发颤,“晴雯是我屋里的人!你怎可……怎可如此轻狂!”
曾秦却浑不在意他的怒气,目光平静地迎视着他,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哦?方才宝二爷不是还盛情相邀,要学生作画以飨众人么?怎么,如今又觉得不妥了?
莫非是怕学生画技粗陋,辱没了晴雯姑娘的风采?还是……宝二爷对自己屋里人,连这点信任也无?”
他这话绵里藏针,将宝玉架在了火上。
若宝玉此刻反悔,便是出尔反尔,显得小气善妒;
若答应,又如同吞了只苍蝇般难受。
王熙凤在一旁看得分明,丹凤眼里精光一闪,暗道这曾秦好厉害的手段,三言两语就把宝玉逼到了墙角。
她非但不劝,反而添柴加火,笑着扬声道:“哎哟,这倒是新鲜!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当场对着人画像的呢!
宝兄弟,既然曾举人有此雅兴,你何不成全?也让我们瞧瞧这西洋景儿!晴雯那丫头模样标致,正好入画!”
薛宝钗微微蹙眉,觉得此举过于惊世骇俗,但见凤姐开口,也不好说什么。
林黛玉看着宝玉那副又急又气、进退两难的样子,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你既挑起了头,如今又何必……”
史湘云却是个爱热闹的,拍手笑道:“好啊好啊!晴雯姐姐长得好看,画出来定然也好看!宝哥哥,你就答应了吧!”
贾宝玉被众人目光注视着,又被曾秦言语挤兑,尤其是看到曾秦那副云淡风轻、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再对比自己的狼狈,那股少年意气与不甘彻底冲昏了头脑。
他把牙一咬,狠声道:“好!画就画!我倒要看看,你能画出个什么来!晴雯,你……你就站过去!”
晴雯听得宝玉竟真的答应了,又羞又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她是爆炭脾气,见事已至此,反倒激起了那份刚烈和好胜心。
她狠狠瞪了曾秦一眼,贝齿紧咬下唇,挺直了脊梁,走到院子中央一株将开未开的白玉兰树下,梗着脖子道:“画就画!谁怕谁!”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泛红的耳根,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曾秦看着她那副明明羞怯却强作镇定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他不再多言,转身对麝月吩咐:“取我的画具来,要炭笔,还有那种厚实的西洋画纸。”
麝月虽心中诧异,但仍是依言去准备了。
很快,画架、画板、特制的炭笔和一张质地坚韧的白色画纸便在院中布置妥当。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在曾秦和晴雯之间来回逡巡。
贾宝玉死死盯着曾秦的手,脸色铁青。薛宝钗、林黛玉、史湘云等人也各自寻了位置站定,好奇地观望。
王熙凤更是兴致勃勃,拉着平儿往前凑了凑。
曾秦凝神静气,站在画板前,目光专注地落在晴雯身上。
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仔细地观察着她的姿态、光影在她脸上身上的分布、她眉眼间的神采,以及那份混合着羞恼与倔强的独特气质。
【系统,强化【西洋画】项至“大师”级别!】
【叮!消耗10强化点数,强化【西洋画】至“大师”境界!剩余强化点数:110。】
刹那间,关于素描、光影、透视、人体结构的浩瀚知识涌入脑海,与【国画大师】的意境追求奇妙地融合。
他眼中,晴雯不再是单纯的一个人,而是线条、块面、明暗、神韵的结合体。
他动了。
拈起一支炭笔,手腕沉稳地在纸上划过。
没有国画的泼墨写意,而是精准而快速的线条勾勒。
起形、定位、抓取动态……动作流畅得如同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众人只见他运笔如飞,炭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线条迅速组合、交错,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呈现出来。
“这……这是什么画法?”
有人低声惊呼。
这与他们平日所见的水墨写意截然不同,更逼真,更写实!
贾宝玉也愣住了,他凑近几步,看着画纸上逐渐清晰的、与晴雯一般无二的轮廓,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曾秦心无旁骛,专注于刻画。
他运用炭笔的侧锋、中锋,通过线条的疏密、轻重、虚实,巧妙地表现出晴雯衣料的质感、发丝的柔软、以及肌肤的光泽。
他尤其注重眼神的刻画,那微微上挑的凤眼里,强装的镇定下的那丝慌乱与倔强,被他捕捉得淋漓尽致。
他还原了晴雯倚靠玉兰树的姿态,甚至细致地画出了她因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指,以及被风吹起的一缕鬓发。
光影处理得极妙,阳光从侧面洒下,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使得整个人物立体饱满,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画中走出来。
不过半个多时辰,一幅栩栩如生的炭笔素描已然完成。
当曾秦放下炭笔,退后一步时,整个院子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幅画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太像了!
不仅仅是形似,更是神似!
画中的晴雯,眉目宛然,神采飞扬,那股子鲜活灵动的气韵,那份混合着骄傲与羞涩的少女情态,被刻画得入木三分!
仿佛就是晴雯本人定格在了纸上,比铜镜照出的还要真实,还要传神!
“这……这真是画出来的?”
史湘云第一个忍不住,惊呼出声,跑到画前左看右看,“简直跟照妖镜照出来的一般!不,比照妖镜还厉害!把晴雯姐姐的神儿都画出来了!”
薛宝钗也微微动容,她走近细观,眼中异彩连连:“曾举人此画法,别开生面,写实传神,可谓毫厘毕现,气韵生动。宝钗今日,方知画艺亦有如此境界。”
她是由衷赞叹,这等逼真传神的画技,她闻所未闻。
林黛玉看着画中晴雯那鲜活的神情,再看向曾秦时,目光中更多了几分深意与复杂。
此人,总能出乎意料。
王熙凤拍手笑道:“了不得!真真了不得!曾兄弟,你这手笔,怕是宫里的画师也未必及得上!
这晴雯丫头经你这么一画,倒比平日更添了三分颜色!快赶上那些画上的美人了!”
晴雯本人,在众人的惊叹声中,也忍不住好奇,偷偷抬眼向画上看去。
这一看,她自己也惊呆了!
画上那人,分明就是自己,却又比自己平日里在模糊铜镜中看到的,更清晰,更……好看。
那眼神,那姿态,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细微表情,都被捕捉了下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是羞,是喜,还有一丝被如此郑重描绘的悸动。
脸颊愈发烫得厉害,她慌忙低下头,心口却怦怦直跳。
而贾宝玉,此刻如同被抽走了魂魄一般,脸色煞白,失神地看着那幅画。
画中的晴雯,如此鲜活,如此美丽,那份独特的神采被曾秦的画笔放大、定格,仿佛在熠熠生辉。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晴雯的美丽,也从未如此刻般感到一种巨大的失落和……无力。
这画像是曾秦画的,画得如此之好,好到让他觉得,晴雯的这份美丽,似乎与他再无干系,反而被曾秦以一种他无法理解、无法企及的方式,牢牢地捕捉了去。
他曾以为自己对女儿们是懂得、是珍惜的,可如今与曾秦这神乎其技的“再现”相比,他那点所谓的“体贴”和“懂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好……好……真好……”贾宝玉喃喃着,失魂落魄。
曾秦转向犹自沉浸在巨大震惊和赞叹中的众人,拱手淡然道:“一时游戏之作,贻笑大方了。”
第74章 撩拨晴雯
院中一时静得只剩风声。
那幅炭笔素描被曾秦从画板上取下,他并未多看,径直走到犹自怔忡的晴雯面前,将画纸递了过去。
动作自然,仿佛只是递还一件寻常物什。
“晴雯姑娘,此画还请收下。”
曾秦的声音温和,打破了寂静。
晴雯猛地回神,看着递到眼前的画,又抬眸看向曾秦。
他目光清正,神情坦然,并无丝毫轻佻之意,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请求与此刻的赠画,都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她的心还在砰砰急跳,脸颊上的热意未退,下意识地伸手接过。
指尖触碰到画纸微糙的边缘,竟有些发颤。
她垂眸,再次仔细看向画中的自己。
真像啊……比她偷用宝玉的西洋镜照出的影子还要清晰,还要……生动。
那微微上挑的眉梢,那强作镇定却掩不住一丝慌乱的眼波,那因紧张而抿起的唇线。
甚至连倚着树干时腰肢微扭的弧度,衣褶的流转,发丝的飘动……都纤毫毕现,仿佛被赋予了生命。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见”过自己,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心底蔓延,是羞赧,是惊异,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如此精心描绘、郑重对待的隐秘欢喜。
“谢……谢谢举人。”
晴雯的声音比平日低软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她虽性子烈,到底是个女儿家,面对这般直击心灵的“镜像”,难免心潮起伏。
曾秦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她因低头而露出的、一截白皙细腻的脖颈上,语气诚挚,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姑娘不必谢我。若非姑娘天生丽质,神采飞扬,恰似这冰雪中傲然绽放的红梅,风骨天成,学生纵然有笔,亦难描其神髓万一。能得见姑娘这般人物,已是眼福;能提笔留影,更是学生之幸。”
他顿了顿,在众人或惊愕、或艳羡、或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向前微微倾身,距离恰到好处,既显亲近又不失分寸。
声音放缓,带着一种低回的、近乎叹息的意味,清晰地传入晴雯耳中:
“曾某不才,冒昧问一句。若姑娘不嫌学生鄙陋,可愿……常伴书案,红袖添香?我必以诚相待,珍之重之,绝不使明珠蒙尘。”
轰——!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比方才请求画像更令人震撼!
他竟……竟当着宝玉和这么多人的面,如此直白地向一个丫鬟表白心意!
虽未明言收房,但那“常伴书案,红袖添香”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所有人都惊呆了,张大了嘴巴,一时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连见惯风浪的王熙凤,丹凤眼里都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玩味的笑意,用手帕掩了掩嘴角。
薛宝钗微微蹙眉,觉得曾秦此举太过大胆孟浪,有失读书人体统。
但看他神色坦荡,言语诚恳,倒不似寻常登徒子,心下评判不由多了几分复杂。
林黛玉则是心头一跳,看着曾秦那专注望着晴雯的侧影,再瞥一眼旁边脸色已由青转黑的宝玉,暗暗叹了口气,知道今日这事难以善了了。
史湘云眨巴着大眼睛,看看曾秦,又看看晴雯,最后看向宝玉,满脸的不知所措。
晴雯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幅画,指节泛白。
她猛地抬起头,撞进曾秦那双深邃而清澈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轻浮,只有一片坦然的欣赏与期待,以及一种令人心折的笃定。
愿意吗?
跟了这位年轻俊朗、才华横溢、连皇上都嘉奖、待下人又极其大方厚道的举人老爷?
不必再在怡红院里看人脸色,不必再担心将来飘零无依,能像香菱、麝月她们一样,有个实实在在的倚靠,甚至……还能被他如此珍视地描绘、赞美……
一股巨大的、从未有过的诱惑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心防。
脸颊烫得惊人,心跳如擂鼓,那声“愿意”几乎要冲破喉咙。
然而——
“曾秦!!!”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带着滔天的怒火和屈辱!
贾宝玉猛地冲了过来,一把将晴雯拉到自己身后,由于用力过猛,晴雯踉跄了一下,手中的画纸都差点脱手。
宝玉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曾秦,手指都在颤抖,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利变形:
“你……你欺人太甚!先是对袭人……如今又来招惹晴雯!你把我怡红院当成了什么?你的后花园吗?!
任你予取予求?!晴雯是我的人!你休想打她的主意!你这等……这等沾花惹草、不知廉耻的狂徒,也配谈什么‘珍之重之’?!我呸!”
他气得口不择言,往日那份怜香惜玉的温柔荡然无存,只剩下被侵犯领地的野兽般的狂怒。
曾秦面对宝玉的疾言厉色,并未动怒,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视着宝玉,语气依旧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
“宝二爷何出此言?学生不过是见晴雯姑娘品貌出众,心生倾慕,发乎情,止乎礼,将心中所想坦然相告,有何不可?莫非在这府里,连表达对一个人的欣赏,也成了罪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被宝玉护在身后、脸色苍白的晴雯,声音清朗,带着一种问心无愧的坦荡:
“学生行事,但求光明磊落。喜欢便是喜欢,欣赏便是欣赏,从不屑于遮掩藏掖。至于晴雯姑娘是否愿意,选择之权,自然在她。
她是活生生的人,并非谁的附属之物,宝二爷又何必如此动怒,替她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将宝玉那点基于“占有”的愤怒衬得格外狭隘和无力。
宝玉被他噎得哑口无言,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那些“她是我屋里人”的理由,在曾秦这番“人是独立的”道理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不堪。
他只能死死地瞪着曾秦,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副模样,竟有几分可怜。
林黛玉见局面僵持,怕宝玉气出个好歹,忙上前轻轻拉住他的胳膊,低声道:“宝玉!少说两句吧!曾举人并未用强,何必如此?”
薛宝钗也开口道:“宝玉,且冷静些。此事……终须晴雯自己拿主意。”
她这话看似公允,实则也将选择权推回了晴雯身上。
史湘云也小声劝道:“爱哥哥,你别生气嘛……”
众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晴雯身上。
晴雯站在宝玉身后,感受着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又抬眼看向对面神色平静、目光依旧温和地看着她的曾秦。
心中天人交战,如同沸水翻滚。
跟宝玉走,是早已习惯的路径,虽有委屈,虽有不确定的未来,但终究是熟悉的天地,且有那份自幼相伴的情分在。
跟曾秦走,是通往一个全然未知却充满诱惑的世界,是实实在在的安稳与珍视,但……也意味着背叛,意味着踏入是非漩涡。
她看着宝玉那副急赤白脸、近乎失态的模样,再回想平日里他高兴时千好万好、不高兴时口不择言的样子,心中那份本就因袭人被撵而存下的芥蒂,悄然滋生。
而曾秦……他的画,他的话,他的眼神,都像带着钩子,搅得她心绪不宁。
最终,她深吸了一口气,挣脱了宝玉拉着她胳膊的手,向前半步,对着曾秦,福了一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镇定:
“多谢……多谢举人爷厚爱。举人爷人才出众,前程远大,晴雯……不过一个卑贱丫鬟,蒲柳之姿,实在……不敢高攀。辜负举人爷美意,还请……见谅。”
她拒绝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院子里。
贾宝玉闻言,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觉得那股憋闷并未消散,反而更添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
曾秦看着她,脸上并无被拒绝的懊恼或失望,反而露出一抹理解的、温和的笑意。
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从容,甚至带着几分赞许:“姑娘快人快语,心意明澈,曾某佩服。既如此,学生尊重姑娘的选择。此画赠与姑娘,聊作纪念,望姑娘莫要推辞。”
他拱手一礼,姿态潇洒:“今日唐突,扰了诸位雅兴,学生告退。”
说罢,竟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转身,青衿飘拂,步履从容地离开了小院。
那背影在渐沉的暮色中,显得孤高而洒脱,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任何人尴尬不已的风波,于他而言,不过是清风过耳。
【叮!表白对象:晴雯(金陵十二钗又副册)。表白结果:婉拒。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当前强化点数:120。】
听着脑海中悦耳的提示音,曾秦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而他身后的小院,在他离开后,短暂的寂静被更汹涌的窃窃私语打破。
“天爷……就这么走了?”
“曾举人真是……好风度!被拒绝了也不见着恼。”
“可不是?你看他那样子,浑不在意似的!”
“还夸晴雯快人快语呢!这般人物,怎么就瞧上晴雯了……”
“啧啧,晴雯也是,这等好机缘,竟就拒绝了?”
“你懂什么?她到底是宝二爷屋里的人,哪能说走就走?”
“也是……不过,能被曾举人这般人物当众表白,还画了那么像的画像,晴雯这脸面,可是挣足了!”
“何止是脸面?那画多稀罕啊!西洋景儿似的!香菱她们有田庄铺子,晴雯有这幅画,也不差了!”
“唉,真是同人不同命……”
丫鬟婆子们交头接耳,目光复杂地看向依旧站在院中、手里紧紧攥着那幅画的晴雯。
那目光里,有同情,有不解,但更多的,是掩藏不住的羡慕。
贾宝玉听着这些议论,看着晴雯手中那幅刺眼的画,再想到曾秦离去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觉心口堵得厉害,猛地一跺脚,推开上前来劝的黛玉和湘云,头也不回地冲回了怡红院。
薛宝钗摇了摇头,对黛玉道:“我们也回去吧。”
林黛玉最后看了一眼怔怔出神的晴雯,轻轻叹了口气,随着宝钗离开了。
王熙凤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扶着平儿的手也走了。
转眼间,热闹散去,小院门口只剩下晴雯一人。
她低头,看着画中那个眉眼鲜活、神采飞扬的自己,指尖轻轻拂过炭笔勾勒的线条,心中五味杂陈。
拒绝了吗?
是的。
后悔吗?
……似乎,有那么一点点。
晚风吹来,带着寒意,却吹不散她脸上那久久不褪的红晕,和心底那片被搅乱的涟漪。
第75章 怡红院闹剧
暮色愈发浓重,如同研不开的浓墨,渐渐浸染了怡红院的亭台楼阁。
檐角挂着的灯笼次第亮起,在渐起的寒风中摇曳着昏黄的光晕,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
晴雯独自一人,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回怡红院。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卷曾秦赠与的画像。
那颗心,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久久无法平息。
院子里,小丫鬟们正在上夜灯,见她回来,目光都似有若无地瞟向她手中的画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有好奇,有羡慕,也有几分看热闹的促狭。
晴雯只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穿过庭院,走到自己平日里常坐的那张廊下的美人靠上,颓然坐下。
她将画轴放在膝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胸口那股莫名的气闷和悸动仍未散去。
曾秦那双清澈而笃定的眼睛,他那番坦荡到近乎放肆的言语,还有画纸上那个无比真实、鲜活的自己……一幕幕在她脑中回放。
“若能常伴书案,红袖添香……必以诚相待,珍之重之,绝不使明珠蒙尘……”
他的话,像带着钩子,一遍遍挠着她的心。
跟了他……真的会不一样吗?
香菱她们的日子,她是亲眼见过的,那份体面与安稳,是怡红院里永远给不了的。
而且,他那样的人,那样看重她……
可是……二爷……
晴雯烦躁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纷乱的念头。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终于颤抖着手指,缓缓展开了膝上的画轴。
炭笔勾勒的线条再次映入眼帘。
暮色与灯影下,画中的自己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愈发显得眉目如画,神采灵动。
那微挑的凤眼里的倔强与慌乱,那抿起的唇线下的紧张与羞涩,都被捕捉得如此精准。
她甚至能感觉到画中人身后的玉兰树影,以及那若有若无的、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的光斑。
真像啊……比她偷用宝玉那面模糊的西洋镜照出的影子,清晰了何止百倍!
这真的是她吗?
原来在别人眼中,自己是这般模样……
她伸出微凉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近乎贪婪地抚摸着画纸上自己的轮廓,从飞扬的眉梢,到挺翘的鼻梁,再到那微微抿起的、带着几分倔强的唇。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她心中涌动,是羞赧,是震惊,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被深深取悦了的虚荣和……悸动。
就在这时,一个压抑着怒气的、阴阳怪气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哟——!这不是我们怡红院的大美人儿吗?怎么,对着自己的画像发痴呢?可是被那‘忠勇文儒’的妙笔,勾走了魂儿?”
晴雯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只见贾宝玉不知何时已站在她面前,一张俊脸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眼神却像两簇冰焰,死死地钉在她膝上的画轴上。
晴雯心头一慌,下意识地想将画卷起来,手却有些不听使唤,动作便显得仓促而狼狈。
“二……二爷回来了。”
她声音有些干涩,垂下了眼睑,不敢与他对视。
宝玉见她这般情状,心中那股邪火更是烧得旺盛。
他冷笑一声,踱步到她面前,弯腰凑近,目光如同刀子般刮过画上晴雯的脸,又落到她微微泛红的耳根上,语气愈发尖刻:
“怎么?被我说中了心事?也是,人家是举人老爷,天子门生,画艺通神,几句好听话,几笔勾描,自然比我们这些只会混闹的‘顽石’,更懂得如何讨你们这些‘玻璃心肝’、‘冰雪聪明’的人欢喜!”
他特意加重了“玻璃心肝”、“冰雪聪明”几个字,充满了讥讽的意味。
晴雯被他挤兑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中那点因画像而起的隐秘涟漪,瞬间被委屈和恼怒所取代。
她猛地抬起头,凤眼里已有了火气:“二爷这话是什么意思?奴婢听不懂!”
“听不懂?”
宝玉见她竟敢顶嘴,更是怒不可遏,声音陡然拔高,“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啊?人家当着我的面,就要把你‘请’去红袖添香!你这会儿倒对着这劳什子画发呆出神,你敢说你心里没动半点心思?!
打量着谁不知道呢!你们一个个的,袭人如此,你也是如此!但凡有个‘前程’‘好处’的勾着,便都忘了根本!”
他越说越激动,想起袭人的离去,想起曾秦那副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可恨模样。
再看到晴雯此刻对着画像失魂落魄的样子,只觉得一股被背叛的怒火和无力感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言语便愈发口不择言起来:
“也是!我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没用的富贵闲人,既不能许你们凤冠霞帔,也不能给你们田庄铺子!
自然比不得人家举人老爷,出手阔绰,前程似锦!你既觉得他好,何不当时就应了他去?何必还留在我这怡红院里,对着幅画儿惺惺作态!没得让人恶心!”
这话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晴雯的心窝!
她原本还有几分心虚和犹豫,此刻被宝玉这番不分青红皂白、极尽侮辱的言辞彻底激怒了!
她性子本就刚烈如火,如何受得了这等委屈?
“贾宝玉!”
她霍地站起身,连“二爷”也不叫了,一双凤眼圆睁,里面燃着熊熊怒火,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你……你混账!你凭什么这么作践人?!”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宝玉,声音尖锐而颤抖:“是!我是对着画发呆了!我是觉得曾举人画得好!怎么?这就成了攀高枝儿了?就成了忘了根本了?
我晴雯行得正坐得直,没做过半点对不起你、对不起怡红院的事!”
她往前一步,逼视着宝玉,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混合着巨大的委屈和愤怒:“你口口声声说我们忘了根本?什么是根本?在你心里,我们这些丫鬟,就活该一辈子守着你这块‘顽石’,等着你那不知猴年马月的‘将来’?
等着你高兴时哄着,不高兴时就像对袭人一样,说撵就撵吗?!”
“袭人姐姐伺候你那么多年,掏心掏肺,你都能因为几句闲话把她撵出去!如今对我,更是张口闭口就是‘攀高枝儿’、‘惺惺作态’!在你眼里,我们到底是什么?是玩意儿吗?!”
这一番连珠炮似的质问,夹枪带棒,将宝玉平日里最不愿面对、最心虚的地方全都血淋淋地撕了开来!
宝玉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上阵红阵白,羞恼交加。
尤其是提到袭人,更是戳到了他的痛处。
他指着晴雯,“你……你……”了半天,猛地一挥袖子,色厉内荏地吼道:“反了!反了!你都敢这么跟我说话了!果然是被那曾秦蛊惑了心窍!我看你这怡红院是待不住了!也想学袭人出去攀高枝儿是不是?!”
“好!好!我成全你!”
宝玉气得头脑发昏,口不择言地吼道,“你现在就收拾东西,滚!去找你的曾举人!去给他红袖添香!我贾宝玉不缺你一个!”
“滚”字出口,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晴雯心中最后的防线。
她看着宝玉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熟悉又陌生的脸,听着他那绝情的话语,只觉得一颗心如同坠入了冰窟,瞬间冷透了。
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以及对那幅画、对曾秦那番话残留的一丝隐秘念想,在此刻统统化为了绝望的灰烬。
她猛地低头,看向手中那幅曾被她小心翼翼抚摸、视若珍宝的画像。
画中那个神采飞扬的自己,此刻看来竟是如此讽刺!
“你看不惯它是吗?觉得它碍了你的眼是吗?”
晴雯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死寂。
她抬起泪眼,看着宝玉,嘴角扯出一个凄然又决绝的冷笑。
“好!我撕了它!撕了它你总该满意了吧?!”
话音未落,在宝玉和闻声赶来秋纹等人惊骇的目光中,晴雯双手抓住画轴两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撕!
“嗤啦——!”
一声清脆而刺耳的撕裂声,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惊心!
那幅凝聚了曾秦【大师】画技、惟妙惟肖、引得满堂惊叹的炭笔素描,被从中一分为二!
画中晴雯那灵动含情的眸子,那微抿的朱唇,那倚着玉兰树的婀娜身姿,瞬间破裂开来!
她尤不解恨,又将撕成两半的画纸叠在一起,再次发力!
“嗤啦——!嗤啦——!”
清脆的撕裂声不断响起,像一把钝刀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不过眨眼功夫,那幅精美的画作已化作无数碎片,如同被狂风摧折的蝴蝶,无力地飘落在地,覆盖在冰冷的地面上。
晴雯做完这一切,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苍白如纸,只有那双眼睛,红肿着,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和深不见底的悲伤。
她看着满地狼藉的纸屑,又抬眼看向目瞪口呆、脸色铁青的贾宝玉,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一字一顿地问道:
“这、下、你、满、意、了、吗?!”
说完,她再也支撑不住,猛地转身,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回自己那间小小的耳房,“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房门!
随即,门内传来了她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悲恸哭声,那哭声充满了无尽的委屈、绝望和心碎,在怡红院沉寂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凄凉。
院中一片死寂。
秋纹、碧痕等人全都吓傻了,看着满地碎片,又看看那扇紧闭的房门,面面相觑,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贾宝玉僵立在原地,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
他看着地上那些被撕得粉碎的纸屑,画中晴雯那破碎的眉眼似乎还在无声地望着他。
他本该觉得痛快的,那个碍眼的东西终于消失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反而更加空落落的?
甚至……还有一丝莫名的悔意和刺痛?
晴雯那绝望的眼神,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像魔咒一样萦绕在他耳边。
但他那点可怜的骄傲和少年意气,却不允许他此刻低头。
他狠狠一跺脚,对着晴雯的房门方向,色厉内荏地骂了一句:
“不可理喻!真是个……泼辣货!”
说罢,他猛地转身,也大步冲回了自己的正房,将门摔得震天响,仿佛这样才能宣泄他心中那无处安放的烦躁、愤怒和……那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第76章 袭人重回贾府
残冬的寒意尚未散尽,花家那小院里的日子,却比屋外呼啸的北风更刺骨。
袭人回到家中已有数日,起初哥嫂还存着几分客气。
毕竟她在贾府多年,又是宝二爷跟前第一得意人,总觉着她有些体己,或者还能借着旧情寻个更好的出路。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眼见袭人除了带回来的那个小包袱和些许散碎银子,再无更多进项,嫂子那张脸便一日沉过一日。
“整日里哭丧着脸给谁看?”
这日清晨,袭人刚默默收拾完碗筷,嫂子便叉着腰立在厨房门口,声音尖利,“当自己还是府里的副小姐呢?既回来了,就得有回来的样子!家里不养闲人!这些粗活累活,难不成还指望我一个人做?”
袭人低着头,手指用力绞着抹布,指节泛白。
她强忍着鼻尖的酸涩,低声道:“嫂子说的是,我这就去把院里的柴劈了。”
“劈柴?就你这细胳膊细腿?”
嫂子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她,眼神像刀子,“别糟蹋了柴刀!我看你啊,还是想想怎么给家里添补些实在的才是正理!”
哥哥花自芳蹲在院角,闷头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眉头紧锁,却始终一言不发。
袭人看着哥哥那副窝囊样子,心中更是一片冰凉。
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哥哥做不了主。
真正的风暴在一个午后降临。
嫂子从外头回来,脸上竟难得地带了几分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算计。
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绸缎、戴着瓜皮帽,却掩不住一身油腻和酒气的媒婆。
“袭人啊,快来,有天大的好事等着你呢!”嫂子热情地拉过袭人,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
那媒婆眯着一双三角眼,将袭人从头到脚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如同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啧啧赞道:“果然是好模样,好身段,瞧着就是个宜男旺家的!王员外定会满意!”
“王员外?”袭人心中猛地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
“是啊!”
嫂子拍着手,声音扬得更高,“就是西街那位王百万王员外!家里有良田千顷,铺面无数!虽说年纪是大了些,前头那位夫人刚没了不久,可正房太太的位置空着呢!
你嫁过去,就是现成的员外夫人,穿金戴银,使奴唤婢,不比你在那府里当丫鬟强百倍?”
袭人听得脸色煞白,浑身发冷。
那王员外她隐约听说过,年近五十,肥头大耳,性情暴戾,前头妻子就是被他折磨得郁郁而终。
嫂子竟要将她往这等火坑里推!
“不……我不嫁!”
袭人猛地后退一步,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嫂子,我……我还想留在家里伺候哥哥嫂子……”
“留在家里?”
嫂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刻薄的讥讽,“你拿什么留在家里?白吃白喝吗?王员外家财万贯,聘礼足足这个数!”
她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足够你哥哥重新起个院子,再盘间铺子了!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哥哥一辈子受穷?看着花家断了香火?你这做妹妹的,就这么狠心?”
“我……我可以做绣活,可以帮人浆洗……”袭人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苦苦哀求。
“就凭你那点针线,那点力气,能挣几个铜板?”
嫂子不耐烦地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这事由不得你!父母不在,长嫂如母!我已经应下媒人了,过两日就下聘!你准备准备吧!”
说完,她不再看袭人一眼,扭身拉着媒婆去商量细节了。
袭人如同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地,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她看向哥哥,花自芳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在妻子凌厉的目光下,重重叹了口气,抱着头蹲到了一边。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袭人彻底淹没。
走投无路之下,袭人想起了怡红院,想起了那个她伺候了多年、曾视为一生倚靠的宝二爷。
或许……或许二爷只是一时之气,如今气消了,会念及旧情……
带着这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袭人擦干眼泪,整理了一下身上半旧的棉袄,鼓起勇气,再次踏入了那熟悉又陌生的荣国府。
一路行来,园中景致依旧,丫鬟婆子们见到她,神色各异,有惊讶,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袭人无心他顾,径直来到怡红院。
院内静悄悄的,气氛却有些异样。她刚走到正房廊下,就听见里面传来贾宝玉烦躁的呵斥声和瓷器落地的脆响。
小丫鬟们一个个噤若寒蝉,缩着脖子。
袭人心中一紧,硬着头皮轻声禀报:“二爷……是我,袭人。”
里面静默了一瞬,随即门帘被猛地掀开,贾宝玉站在门口,脸色阴沉,眼下带着青黑,显然心情极差。
他看到袭人,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
“哟!我当是谁?这不是有‘大前程’、‘大造化’的袭人姑娘吗?怎么,你那‘安稳归宿’不要你了?又想起我这‘浑人’这里了?”
这话如同冰锥,狠狠扎进袭人心窝。
她眼圈瞬间红了,强忍着屈辱,福了一礼,声音哽咽:“二爷……奴婢……奴婢是走投无路了……”
她断断续续地将家中嫂嫂逼嫁之事说了出来,末了,泪眼朦胧地哀求道:“二爷,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帮帮奴婢……哪怕……哪怕让奴婢回来做个粗使丫头也行……奴婢实在不能嫁给那个王员外啊……”
贾宝玉听着,眉头紧锁,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他毕竟不是铁石心肠,袭人跟了他这么多年,情分总归是有的。
尤其是看到她这般凄惶无助的模样,再想起她往日的温柔体贴,心中那点气恼也散了些。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你……你这又是何苦……早知今日……”
然而,一想到要为了袭人去求母亲王夫人,贾宝玉心里就打了怵。
前脚刚撵出去,后脚又求着收回来,母亲会怎么想?
那些下人们又会怎么嚼舌根?
他素来惧怕父亲,更畏惧母亲那看似平和实则威严的目光。
况且,他此刻正为晴雯撕画、顶撞他的事心烦意乱,觉得自己这个主子当得憋屈,连屋里的丫鬟都掌控不住。
若再为袭人求人,岂不是更显得自己无能?
内心的懦弱和对麻烦的畏惧,最终压倒了对袭人的一丝怜惜。
他避开袭人充满期盼的目光,转过身,声音变得冷硬起来:“你……你既已出去,身契也拿了,便是自由身。府里的规矩……岂是你说回来就能回来的?我……我也做不了这个主。”
袭人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宝玉的背影,那颗本就悬着的心,直直坠入深渊。
她以为,至少……至少二爷会为她说句话,会念及旧情……
“二爷……”她声音颤抖,带着最后一丝希冀,“求您……求您去太太跟前……”
“够了!”
宝玉猛地打断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带着烦躁和一丝心虚,“我去说?我去说什么?说我自己撵出去的人,又要请回来?
我这脸还要不要了?你……你还是自己想办法吧!那王员外既然有钱,你嫁过去……未必就不是个好归宿!”
“好归宿?”
袭人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看着宝玉那绝情的侧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如同被浸入了冰水之中,连心跳都几乎停止。
她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期待,在这一刻,彻底化为灰烬。
原来,所谓的多年情分,在现实的麻烦和少爷的脸面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再哀求。
只是默默地,对着贾宝玉的背影,深深地福了一礼,动作僵硬,如同一个失去提线的木偶。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离开了怡红院。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寒风卷起她的衣角,单薄的身影在偌大的贾府中显得如此渺小无助。
天地之大,似乎已无她容身之处。
绝望之中,一个青衿身影,一个平静而深邃的眼神,浮现在她的脑海。
那个曾两次直言赏识她,许她“安稳前程”的人——曾秦。
那是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了。
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期盼,袭人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那个她曾经避之不及,如今却可能成为她唯一生机的小院。
曾秦的小院依旧宁静,几竿翠竹在冬日阳光下映着疏影。
当袭人叩响院门时,开门的麝月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并未阻拦,只低声道:“你等等,我去禀报相公。”
不多时,袭人被引到了书房。
曾秦正临窗而立,手中拿着一卷书,闻声转过身来。
他看到形容憔悴、双眼红肿的袭人,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目光平静而温和:“袭人姑娘?何事寻我?”
看着他清澈坦荡的眼神,袭人连日来的委屈、恐惧、绝望再也压抑不住。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汹涌而出,将家中变故、嫂子逼嫁、求助宝玉被拒之事,原原本本,泣不成声地说了出来。
“……举人爷,奴婢……奴婢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求您……求您发发慈悲,收留奴婢吧!奴婢愿意当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她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曾秦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说话。
书房里只剩下袭人压抑的啜泣声。
片刻后,他缓步走到袭人面前,弯下腰,伸手虚扶了一下,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起来吧。此事,我应下了。”
袭人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就这么……答应了?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半分刁难?
曾秦看着她惊愕的神情,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那兄嫂之事,不必忧心。我自会派人去料理清楚,那王员外不敢再来纠缠。至于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苍白却难掩清秀的脸上,“既来了,便安心住下。我院里虽不缺人伺候,但如你这般稳重贤良、能主事的内助,却是难得。往后,院里的大小事务,你便多费心帮着麝月打理起来。”
他没有许下什么华丽的承诺,只是用最平淡的语气,安排好了她的一切,给了她最需要的“安稳”和“尊重”。
巨大的感激和劫后余生的庆幸,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袭人所有的防线。
她不再是那个在宝玉面前需要小心翼翼、揣度心思的大丫鬟,也不再是那个在兄嫂家中寄人篱下、任人摆布的可怜虫。
她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发出清晰的声响,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谢相公!谢相公救命之恩!奴婢……奴婢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相公的了!定当尽心竭力,伺候相公,打理事务,绝不负相公今日收留之恩!”
这一次,她的泪水,不再是委屈和绝望,而是找到了真正归宿的安心与忠诚。
曾秦微微颔首,对门外的麝月道:“带袭人去安置一下,缺什么,直接从公中支取。”
麝月应了声,上前扶起犹自激动的袭人,温和地笑了笑:“姐姐快起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外道。”
看着袭人被麝月搀扶出去的背影,曾秦目光幽深。
这怡红院的“贤惠人”,终究还是落到了他的院里。
第77章 我曾秦给你周全
残冬的日头升得慢,已近巳时,阳光才勉强驱散了些许晨雾。
花家的小院静悄悄的,只有几件半旧的粗布衣裳晾在院角的竹竿上,在微风中轻轻晃荡。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
花自芳正蹲在院心,就着一个破木盆吭哧吭哧地修补一张旧渔网,闻声抬头,看见进来的人,愣了一下,手里的梭子差点掉地上。
“妹、妹妹?”
他连忙站起身,搓着粗糙的手掌,脸上挤出些不自然的笑,“你咋回来了?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袭人身旁那位青衫挺拔、气度从容的年轻男子身上,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身份,却又不敢确认。
袭人穿着一身干净的月白袄子,眼圈还有些微红,但神色已不似昨日那般惶然无助。
她低声道:“哥哥,这位是曾举人。”
曾秦上前一步,拱手为礼,态度谦和,毫无举人老爷的架子:“学生曾秦,冒昧登门,打扰花大哥了。”
“哎哟!不敢当不敢当!举人老爷快请进!”
花自芳受宠若惊,慌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连忙用袖子擦了擦旁边唯一一张看起来还算完整的竹椅,“您坐,您坐!屋里窄憋,您别嫌弃。”
他一边说,一边朝屋里喊,“孩儿他娘!快,快出来!来贵客了!”
帘子一掀,花家嫂子探出身来,她显然刚在灶间忙活,系着灰布围裙,手上还沾着些菜叶。
看到曾秦,她那双精明的眼睛上下飞快一扫,脸上瞬间堆起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带着几分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冷淡。
“哟,我当是谁,原来是曾举人。”
她解下围裙,拍了拍身上的灰,语气不咸不淡,“什么风把您这贵人吹到我们这寒门小户来了?”
说着,目光似有似无地瞥了袭人一眼,带着责怪,嫌她不该把这人招来。
袭人被她看得低下头,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曾秦恍若未见,依旧含笑,声音温润:“嫂子说哪里话。学生与袭人姑娘同在贾府为客,听闻她家中有些琐事,今日得空,特来拜望兄嫂,也是想看看有什么能帮衬的地方。”
他话说得极其漂亮,给足了花家面子,仿佛真是来走亲戚访友的。
花自芳连声道:“哎呀,这怎么敢当,怎么敢当!举人老爷您太客气了!”
他忙不迭地去倒水,却发现家里连个像样的茶杯都没有,急得额头冒汗。
花家嫂子却不吃这套,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撇了撇:“帮衬?我们小门小户的,能有什么大事,可不敢劳动举人老爷大驾。
倒是我们这妹子,如今是自由身了,她自己的前程,我们这做哥嫂的,也不好太过干涉,正给她寻摸着好人家呢。”
她故意把“好人家”三个字咬得重了些,意在提醒曾秦别多管闲事。
院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曾秦神色不变,目光温和地扫过这简陋却收拾得还算整洁的小院,落在花自芳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上,又看了看灶间隐约可见的空米缸,心中了然。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真诚的关切:“花大哥每日辛苦,所得也不过勉强糊口吧?嫂子持家不易,这京米珠薪桂,日子确是艰难。”
花自芳被他说到心坎里,鼻子一酸,瓮声瓮气道:“可不是嘛……就指着在码头上扛点活,她嫂子接些缝补的零碎,凑合着过。”
花家嫂子哼了一声,没接话,但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曾秦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一直垂首不语的袭人身上,语气充满了赞赏:“袭人姑娘在府里时,便是出了名的稳重妥帖,心地纯良,事事想得周全。老太太、太太们没有不夸的。这般品性,实属难得。”
袭人没想到他会当着哥嫂的面如此夸赞自己,脸颊微微发热,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楚。
在宝玉那里,她得到的多是习惯性的依赖和偶尔的体贴,何曾听过如此郑重其事的肯定?
花家嫂子撇撇嘴,显然不以为然:“品性再好,终究是个丫头命。如今出来了,总得寻个实在的倚靠才是正理。”
“嫂子所言极是。”
曾秦从袖中取出一个素面荷包,并未直接递给谁,而是轻轻放在身旁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木桌上,声音平稳清晰,“正因如此,学生今日前来,是想恳请兄嫂成全。学生不才,愿以侧室之礼,迎娶袭人姑娘过门。这五百两银子,”
他指了指荷包,“是学生的一点心意,赠与兄嫂,聊表寸心,也算替袭人报答兄嫂这些年的照拂之情。权作兄嫂修缮房屋,或添置些产业,改善生活之用。”
五百两!
院子里瞬间死寂!
花自芳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那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荷包,仿佛里面装着的是金山银山。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花家嫂子脸上的刻薄和冷淡如同冰雪遇阳,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她猛地站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比花自芳还大,呼吸都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五百两!
那王员外许诺的聘礼也不过一百两!
这曾举人出手就是五百两!还是“赠与”,不是聘礼!
她脸上的肌肉抖动了几下,瞬间堆起了前所未有的、近乎谄媚的笑容,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又甜又脆:“哎——呀!我的举人老爷!您看看您!这……这真是太客气了!太见外了!”
她几步抢上前,仿佛怕那银子长翅膀飞了,一把将荷包抓在手里,紧紧攥住,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分量,脸上的笑容像朵怒放的菊花。
“我们袭人能有您这样的贵人看重,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是我们花家祖坟冒青烟了!”
她转向袭人,亲热地拉起她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和蔼可亲,仿佛刚才那个横眉冷对的人不是她,“好妹妹!我就说嘛,你是个有福的!瞧瞧,曾举人这般人物,这般看重你!往后过去了,定要好好伺候举人老爷,可不能耍小性子!”
她又忙不迭地对曾秦道:“举人老爷您放心!袭人这孩子,打小就懂事、贤惠!模样好,性子更好!
给您做侧室,那是再合适不过了!我们是一百个愿意,一千个愿意!”
花自芳也反应过来,搓着手,咧着嘴傻笑:“愿意,愿意!全凭举人老爷做主!”
曾秦看着这前倨后恭的一幕,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的笑意,并无半分鄙夷,仿佛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他起身,对着花自芳夫妇拱了拱手:“如此,多谢兄嫂成全。学生定会善待袭人,不使她受半分委屈。”
“哎哟,您这话说的,我们放心,放一百个心!”
花家嫂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紧紧攥着荷包,“这都晌午了,举人老爷一定得留下用饭!我这就去割肉打酒!他爹,快去!”
袭人站在一旁,看着哥嫂判若两人的态度,看着曾秦从容不迫、三言两语便化解了她视为天大的难题,心中百感交集。
有对哥嫂势利的悲哀,有摆脱困境的轻松,但更多的,是对曾秦那份深沉如海的感激和由衷的敬佩。
他不仅救她于水火,更顾及了她的颜面,妥善安置了她的家人。
行事如此周全,待人如此宽厚,给足了所有人台阶和体面。
这份妥帖周到,这份处世智慧,是她从未在宝玉身上见过的。
她悄悄抬眼,看着曾秦清俊的侧脸和沉静的眼眸,一颗心,在经历了绝望和冰冷之后,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感和隐隐的悸动所包裹。
回去的路上,阳光正好,积雪初融。
曾秦步履从容,袭人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不必将你兄嫂之事放在心上。”
曾秦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平和如常,“世人皆苦,各有不易。往后,你安心便是。”
袭人眼眶一热,险些又落下泪来。
她用力点头,声音轻却坚定:“奴婢明白。谢相公……为我周全。”
她将“周全”二字咬得极重,包含了千言万语。
她暗暗佩服,他的手段,他的气度,他的为人……心中那份归属与忠诚,在此刻变得无比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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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当日下午就飞回了怡红院。
“听说了吗?袭人姐姐……跟了曾举人了!”
“真的?这么快?”
“千真万确!花家嫂子亲口应下的,曾举人还给了好大一笔安家钱呢!”
“啧啧,袭人姐姐到底是有福气的……”
“可不是?总比嫁给那个糟老头子强百倍!”
丫鬟们的窃窃私语,终究还是传到了贾宝玉耳中。
他正歪在暖阁的炕上,手里拿着一本《南华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晴雯撕画、袭人求援被他拒绝的画面,交替在他脑中闪现,让他心烦意乱。
当丫鬟秋纹小心翼翼地进来,吞吞吐吐地说了袭人的归宿时,贾宝玉猛地坐起身,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闷得他喘不过气。
袭人……到底还是跟了曾秦。
那个他曾经视为臂膀、无比依赖的人;
那个被他冲动之下撵走的人;
那个他明明心存悔意却因懦弱和面子未曾挽留的人……如今,真的成了别人屋里的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懊悔、愤怒和巨大的失落感,如同毒草般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他觉得自己像被抛弃了,又像是失去了某种重要的东西。
“出去!”
他猛地抓起炕桌上的一个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和茶水四溅。
“都给我出去!谁都不许进来!”
他咆哮着,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
随即,他猛地扯过锦被,将自己连头带脸蒙住,蜷缩在炕角,一动不动。
任凭外面谁叫,也不再回应。
怡红院内,霎时一片死寂,只剩下少年那被锦被压抑着的、沉闷而痛苦的呼吸声,在暖阁内低回。
第78章 纳妾袭人
腊月初七,宜嫁娶。
虽只是纳妾,并非正室大礼,但曾秦显然不愿委屈了袭人,一应规矩礼数,竟比寻常小户人家娶正头娘子还要周全几分。
小院内外,早已收拾得焕然一新。
门楣上挂着簇新的红绸双喜字灯笼,映得那几竿翠竹也添了几分暖意。
院中廊下,整齐摆放着从大厨房借来的八仙桌、长条凳,桌上铺着红布,已摆好了凉菜拼盘和干果碟子。
天还未黑透,小院里便已热闹起来。
受邀的宾客多是府里有头脸的管家、媳妇,以及曾秦在国子监交好的几位同窗。
王熙凤早早便带着平儿过来了,今日她穿了件绛紫色遍地金通袖袄,显得格外雍容贵气,一进院门便笑声朗朗:
“哎哟哟!瞧瞧这排场!不知道的,还当是咱们府里又要添一位奶奶了呢!曾兄弟,你可真是疼人,给足了我们袭人妹子脸面!”
她亲热地拉着刚被麝月、莺儿搀扶出来、穿着一身水红色绣缠枝莲纹嫁衣的袭人。
上下打量着,啧啧称赞,“瞧瞧!这通身的气派,这眉眼间的喜色,真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袭人妹子,往后可是举人姨娘了,好日子在后头呢!可得好好伺候你们相公!”
袭人今日薄施脂粉,头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耳坠明珠,虽盖着红盖头,但那微微抿起的嘴角和轻颤的指尖,都透露出她内心的激动与不安。
听着王熙凤的夸赞,她忙福了一礼,声音隔着盖头传来,带着羞涩:“谢二奶奶吉言,奴婢……妾身定当尽心。”
薛宝钗是和薛姨妈一同来的,送了份不轻不重的礼——一对赤金镯子,两匹上用的宫缎。
她今日穿着家常的蜜合色棉袄,外头罩着件青缎灰鼠褂子,神色一如既往地端庄平和。
只是在那喧嚣热闹的映衬下,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静,便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落寞来。
她看着一身嫁衣、被众人簇拥着道喜的袭人,又瞥了一眼那正从容周旋于宾客之间、青衿磊落的曾秦,手中帕子无意识地捻了捻,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曾秦越好,越显出她兄长当日的不堪与自己的“无缘”,那份被现实压下的怅惘,在此刻觥筹交错的映照下,悄然浮起一丝涟漪。
林黛玉也由紫鹃陪着来了,送了件自己做的精巧香囊。
她身子弱,略坐了片刻,吃了半盅酒,便觉有些气闷,只远远瞧着那热闹,眼神清冷中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了然。
史湘云却是爱热闹的,拉着香菱、茜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又跑去瞧新房的布置,直嚷着“袭人姐姐好福气”。
贾府的三春姐妹、李纨等也都遣人送了礼来,算是全了礼数。
正厅里,宴开数席。
虽非龙肝凤髓,却也鸡鸭鱼肉,山珍海错,水陆杂陈,甚是丰盛。
酒是上好的金华酒,斟在白玉般的瓷杯里,香气四溢。
曾秦作为主人,自是焦点所在。
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暗纹直裰,更衬得面如冠玉,目似朗星。
他手持酒杯,从容不迫地穿梭于各桌之间,与众人谈笑风。
无论是应对管家们的奉承,还是与同窗们探讨学问,皆能应对自如,言辞得体,气度清华,引得众人暗暗称赞。
“曾兄弟年少有为,前程不可限量啊!”
“袭人姑娘跟了您,真是她的造化!”
“祝举人老爷与姨娘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道贺声、劝酒声、笑语声,混杂着菜肴的热气和酒香,将这小院烘托得暖意融融,喜气洋洋。
每一个来客脸上都带着笑意,或真或假,但至少在这一刻,袭人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与祝福。
她虽盖着盖头,只能透过缝隙看到脚下有限的光景。
但耳边那些热络的话语,鼻尖萦绕的酒菜香气,还有身旁偶尔传来的、曾秦那温和低沉的应答声,都让她一颗悬着的心,渐渐落到了实处,被一种巨大的、近乎虚幻的幸福感和安全感紧紧包裹。
这比她想象中任何一次“将来”都要好,好得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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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曾秦小院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怡红院的冷清。
贾宝玉借口身子不适,早早便把自己关在了房里。
外头的喧嚣隐隐约约传来,更衬得他屋内死寂一片。
他歪在榻上,面前小几上摆着一壶冷酒,几碟没动几筷子的菜,已是喝得眼饧耳热。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袭人往日在他身边伺候的情景。
晨起为他梳头,夜里为他掖被,他读书时在一旁安静做针线,他烦恼时温言软语地开解……那些点点滴滴的日常,此刻回想起来,竟变得如此珍贵而遥远。
“袭人……袭人……”
他喃喃自语,抓起酒壶又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阵一阵泛上来的酸涩和空落。
“她如今……在别人那里笑呢……穿着红嫁衣……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又想起晴雯撕画那日的决绝,想起黛玉近日言语间对曾秦隐隐的赞赏,只觉得全世界都在背离他。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孤寂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想哭,又想笑,最终只是颓然地趴在桌上,将滚烫的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眼角有湿意渗出。
“二爷,您少喝些吧……”
秋纹走后提上来的小丫鬟蕙香怯生生地在一旁劝道。
“滚!都给我滚出去!”
宝玉猛地抬起头,赤红着眼睛吼道,“谁让你们进来的!都去看她的热闹去!别来管我!”
蕙香吓得噤声,连忙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少年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
那红烛高烧的洞房,那宾客盈门的喜庆,像一根根无形的针,反复刺扎着他年轻而敏感的心。
晴雯在自己那间小小的耳房里,对着一盏孤灯,手里的针线活做了拆,拆了做,总是静不下心来。
外头的锣鼓声、笑语声隐约可闻,她烦躁地放下绣绷,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立刻灌了进来,让她打了个寒噤。
她望着曾秦小院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影晃动,一派喜庆。
她想起那幅被自己亲手撕碎的画像,想起曾秦当时平静无波的眼神,想起宝玉近日的阴郁和易怒……心中五味杂陈。
有对袭人“背叛”的不屑,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羡慕,更有一种前途未卜的茫然。
她咬了咬唇,猛地关上窗户,将那恼人的喧嚣隔绝在外,却关不住自己心头那一片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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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宴散尽,已是亥时末。
宾客们陆续告辞,王熙凤临走前又拉着袭人的手说了好些体己话,这才由平儿扶着,心满意足地去了。
薛宝钗早已随薛姨妈回去,临走前那深深的一瞥,似乎包含了太多未尽之语。
小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满院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菜香气。
麝月、莺儿等人指挥着小丫鬟们收拾残局,手脚麻利,井然有序。
曾秦略有些酒意,但眼神依旧清明,他站在廊下,看着忙碌的众人,对走过来的麝月温声道:“辛苦了,收拾完便早些歇息,不必再来回话。”
“是,相公。”
麝月福了一礼,看着曾秦走向新房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又带着些许难以言喻的复杂,随即转身继续忙碌。
新房设在东厢房,早已布置妥当。
门上贴着大红喜字,窗棂上糊着崭新的茜纱。
屋内,一对儿臂粗的龙凤喜烛燃得正旺,将满室照得亮堂堂的。
地上铺着红毡,临窗的炕上设着猩红洋罽,正面设着大红金钱蟒靠背,石青金钱蟒引枕,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
炕桌上摆着合卺酒和几样精致点心。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丝丝的暖香。
袭人端坐在炕沿,双手紧紧交叠放在膝上,大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只能看到自己脚下的一方红毡和偶尔映入眼帘的、曾秦那双玄色靴子的鞋尖。
她的心怦怦直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紧张、羞涩、期待、还有一丝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交织在一起,让她手心都有些汗湿。
脚步声靠近,停在她面前。
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
曾秦拿起一旁秤杆,轻轻挑开了那方大红盖头。
烛光下,袭人那张平日里温婉端庄的脸,此刻薄染胭脂,眼波流转,竟平添了几分平日罕见的娇艳妩媚。
她不敢抬头,长而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脸颊绯红,一直红到了耳根脖颈。
曾秦看着她这副含羞带怯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笑意。
他放下秤杆,在她身旁坐下,执起她的手。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今日累了吧?”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在这静谧的新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袭人轻轻摇头:“不……不累。”
她想抽回手,却又贪恋那份温暖,只得任由他握着,指尖微微发颤。
“从今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
曾秦看着她,目光专注而认真,“不必再思前想后,忐忑不安。我既迎你进门,自会护你周全,给你应有的体面和尊重。院里的事,你熟悉,往后多帮衬着麝月,我很放心。”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字字句句敲在袭人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让她动容。
她想起在怡红院那些年的小心翼翼,想起被撵出府时的绝望,想起兄嫂的逼迫,想起宝玉的绝情……
再对比此刻的安稳与珍视,巨大的委屈和感激瞬间涌上心头,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滚落。
“相……相公……”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奴婢……妾身……何德何能……”
曾秦没有多言,只是伸出手指,轻柔地揩去她脸上的泪珠。
他的动作带着怜惜,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莫哭了,今日是喜日子。”
他端起炕桌上的合卺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袭人接过酒杯,指尖与他相触,又是一阵心悸。
两人手臂相交,饮下了这杯象征着合为一体的酒液。
酒味甘醇,带着一丝辛辣,流入腹中,化作一股暖流,袭人只觉得脸上更烫了。
放下酒杯,曾秦的目光在她因饮酒而愈发红润的唇瓣上停留片刻,随即缓缓俯身。
袭人下意识地闭上眼,长睫颤抖得厉害。
她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在脸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和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
下一刻,微凉的唇瓣便覆上了她的。
“唔……”
一声极轻的呜咽被她压抑在喉间。
袭人只觉得浑身发软,头脑一片空白,只能生涩而被动地承受着,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红烛噼啪作响,跳跃的烛光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纠缠晃动,暧昧丛生。
衣衫不知何时已被褪去,层层叠叠的嫁衣委落在地,如同绽放后凋零的花瓣。
袭人羞得浑身肌肤都泛起了粉色,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却被曾秦有力的臂膀紧紧圈在怀中。
“相……公……”
袭人在意乱情迷中溢出破碎的呻吟,带着哭腔,更添媚意。她
从未经历过这般亲密,陌生而强烈的快感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感官,让她既害怕又渴望。
烛影摇红,帐暖春深。
这一夜,对于袭人而言,是告别过去所有委屈与不安的仪式,是开启新生的烙印。
她在他的引领下,从一个温婉顺从的丫鬟,真正蜕变为一个知晓情爱滋味、有了坚实倚靠的女人。
当风暴止息,袭人浑身酸软地伏在曾秦汗湿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与疲惫。
曾秦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光滑的背脊,姿态慵懒而满足。
“睡吧。”他低声道。
袭人轻轻“嗯”了一声,在他怀中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嗅着他身上令人心安的气息,沉沉睡去。
嘴角,犹自带着一丝幸福而满足的浅笑。
窗外的月色,清冷地洒满庭院,与小院内残留的喜庆红色交织在一起,静谧而祥和。
第79章 表白平儿
次晨,天光微亮,透过新糊的茜纱窗棂,温柔地洒满新房。
袭人自酣沉的睡梦中悠悠转醒,尚未睁眼,便感觉到身侧传来的温热体温和沉稳呼吸。
她微微一僵,随即昨夜所有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
她悄悄侧过头,映入眼帘的是曾秦安静的睡颜。
褪去了平日的清冷与从容,此刻的他眉目舒展,竟有几分难得的温和无害。
她不敢动弹,生怕惊扰了他,只静静地瞧着,心中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充盈感和幸福感塞得满满的。
这便是她的良人,她的依靠了。
从今往后,她再不是无根的浮萍,再不必惶惶不可终日。
正痴痴看着,曾秦睫毛微颤,也醒了过来。
对上她未来得及躲闪的目光,他唇角自然扬起一抹笑意,“醒了?睡得可好?”
“嗯。”
袭人声如蚊蚋,羞得拉起锦被掩了掩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
曾秦低笑一声,伸手将她连人带被揽近些,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下一吻,随即起身:“起吧。”
两人起身,刚走出房门,便见香菱、麝月、茜雪、莺儿四人早已候在廊下。
见他们出来,齐齐笑着上前道福。
“给相公、姨娘道喜。”
“袭人姐姐,不,如今该叫姨娘了,昨夜可好?”莺儿快人快语,笑嘻嘻地问道。
袭人脸更红了,嗔了她一眼,心中却无丝毫不快,反而因这亲昵的打趣感到一种融入的温暖。
香菱已端来温水伺候曾秦净面,麝月递上青盐柳枝,茜雪则捧着今日要穿的干净衣袍,莺儿手脚麻利地去整理床铺。
袭人见状,也连忙上前,自然地接过麝月手中的活计,替曾秦梳理头发。
她手法熟练轻柔,一如在怡红院伺候宝玉时那般周到,却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昵与情意。
几个女子围着他一人忙碌,却井然有序,笑语嫣然,空气中弥漫着温馨融洽的气息。
曾秦坦然受之,目光扫过她们青春姣好的面容,心中一片宁和。
用过早膳,清茶尚未奉上,院外便传来小丫鬟的通报声,说是琏二奶奶跟前的平儿姑娘来了。
曾秦眉梢微挑,道:“请。”
平儿笑吟吟地进来,先给曾秦道了万福,又向袭人道了喜,这才说道:“我们二奶奶请举人爷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曾秦点头:“有劳平姑娘,我这就去。”
他起身,对袭人几人道:“你们自便。”便随着平儿出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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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凤院内,正房暖阁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中间的黑漆螺钿八仙桌上,竟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
虽仍是早饭时分,却丰盛得像午宴,什么火腿炖鸡、糟鹌鹑、炸小银鱼、梅花豆腐、燕窝粥,并几样精致点心,琳琅满目。
王熙凤今日穿着件石榴红遍地缠枝牡丹的缕金袄,珠翠环绕,艳光逼人。
见曾秦进来,未语先笑,亲自起身相迎:“哎哟,我的大才子来了!快坐快坐!还没用饱吧?嫂子这儿给你备下了,咱们边吃边说!”
曾秦拱手笑道:“二嫂子太过客气了,学生愧不敢当。”
“当得起!你如今可是我们府里的大财神,如何当不起?”
王熙凤将他让到上座,亲自执壶斟酒,“来,先喝杯热酒暖暖身子。”
酒过一巡,王熙凤便打开了话匣子,丹凤眼亮得惊人,看着曾秦,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赞叹:“我说曾兄弟,你可真是这个!”
她翘起大拇指,“不声不响,就把事儿办得这么漂亮!袭人那蹄子,往日里在宝玉跟前是何等体面,眼高于顶的,没想到竟让你这般风风光光地接进了门!
连老太太昨儿个听了,都只笑了笑,没说什么。你这手段,嫂子我是真服了!”
曾秦淡然一笑,拈起一块糟鹌鹑:“机缘巧合罢了,也是袭人她自己的造化。”
“啧啧,你就谦虚吧!”
王熙凤斜睨他一眼,眼波流转,“不过话说回来,你院里如今可是聚齐了宝丫头跟前儿的莺儿,宝玉跟前儿的袭人,还有香菱、麝月这几个拔尖儿的,真真是羡煞旁人了。”
说笑一阵,王熙凤挥挥手,平儿会意,从里间捧出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小匣子,放在曾秦面前。
“喏,咱说正事。”
王熙凤正了正神色,指着匣子,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感慨,“你弄出来的那香皂,上市整一个月了!你猜猜,这一个月,净利是多少?”
曾秦打开匣子,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他略翻了翻,面额皆是不小。
“嫂子直说便是。”
王熙凤伸出五根纤长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声音都带着颤:“五千两!足足五千两!这才一个月啊!照这个势头下去,往后只怕更多!按咱们说好的,五五分成,这里是两千五百两,你点点!”
虽说早有预料,但听到这个数字,曾秦心中仍是满意。
这无疑是一笔巨款,足以让他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做更多想做的事情。
王熙凤看着他平静收下银票,心中更是高看他一眼,叹道:“曾兄弟,不瞒你说,这笔进账,可真是解了嫂子的燃眉之急了!如今这府里,外面看着鲜花着锦,内里却早就是个空架子了!
进项一年少似一年,开销却一样也省不下,各处都要打点,宫里的太监们更是胃口越来越大……再这么只出不进,可真要撑不住了!你这香皂,简直是雪中送炭!嫂子……真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
她这番话,倒是带了几分真情实感。
管家之难,财政之困,压得她时常喘不过气。
曾秦将银票收好,抬眸看她,见她眼中确有感激之色,便半开玩笑半是试探地道:“二嫂子若真想谢我……我倒真看上一人,觉得她很不错,若得她常伴左右,必能助我良多。”
“哦?”
王熙凤挑眉,来了兴趣,“谁这么大面子,能入得了我们曾举人的法眼?但说无妨!”
曾秦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平儿,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清晰:“我觉得平儿姑娘就极好。聪慧伶俐,处事周全,更难得的是这份沉稳忠心的品性。若能得她,学生感激不尽。”
“……”
话音一落,暖阁内霎时一静。
王熙凤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那双丹凤眼睁得溜圆,满是错愕,显然完全没料到曾秦会直接把主意打到平儿头上!
平儿更是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手里原本端着的茶盘微微一颤,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后,下意识地就看向王熙凤,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无措,心跳如擂鼓一般。
王熙凤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回过神,伸出涂着蔻丹的食指虚点了曾秦几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啐道:“好你个曾秦!胃口真是不小!惦记完宝玉屋里的人,这又惦记到我身边来了!连我最后这点臂膀你都想要了去?可真真是……”
她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能笑骂。
曾秦也不急,只是含笑看着她,等待下文。
王熙凤骂了几句,见曾秦浑不在意,心思电转间,那股精明劲儿又回来了。
她眼珠一转,目光在面色通红的平儿和气定神闲的曾秦之间扫了个来回,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对着平儿道:“不过……话说回来,曾举人确实是万里挑一的人物,你跟了他,倒也不算委屈。
这事儿……终究得看你自己的意思。你若真愿意,我王熙凤……也不是那等刻薄主子,定风风光光送你出门。”
这话一出,压力全然给到了平儿。
平儿只觉得头皮发麻,无数道目光(尽管只有王熙凤和曾秦看着她)如同针扎般落在身上。
她心乱如麻,脑子里嗡嗡作响。
愿意吗?
曾举人年轻有为,才华横溢,待人厚道,对屋里人更是没得说。
跟了他,便是脱离了奴籍,成了举人姨娘,前程似锦,安稳尊荣。
这份诱惑,不可谓不大。
可是……奶奶待她……虽说有时也受些委屈,但终究是多年的主仆情分,自己是她从王家带过来的,最知根知底、最得用的人。
如今府里艰难,奶奶内外交困,自己若在这时候走了,岂非是背主求荣?
奶奶嘴上说得大方,心里又会如何想?
琏二爷那边……
种种思绪如同乱麻般纠缠在一起。
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曾秦一眼,见他正温和地看着自己,目光清澈,并无逼迫之意。
又看向王熙凤,只见奶奶脸上虽带着笑,那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探究。
犹豫再三,挣扎再三。
平儿最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狂跳,对着王熙凤和曾秦的方向,缓缓却坚定地福了下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低声道:“谢……谢举人爷厚爱,谢奶奶成全之恩。只是……只是奴婢自幼服侍奶奶,早已习惯了。奶奶身边也离不得人伺候……奴婢……奴婢愿一直留在奶奶身边,尽心竭力。”
她拒绝了。
选择了忠诚,亦或是……对未知改变的一丝怯懦。
曾秦闻言,脸上并无丝毫被拒绝的愠怒或不快,反而露出一抹理解的浅笑。
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从容:“平儿姑娘忠心可嘉,令人敬佩。是学生唐突了。二嫂子有如此臂助,实乃幸事。”
他站起身,对着王熙凤拱手,“既如此,学生便不打扰二嫂子了,告辞。”
说罢,竟是毫不拖泥带水,转身便走,青衫飘逸,背影洒脱依旧。
王熙凤忙道:“平儿,快去送送举人。”
平儿应了声,低着头,将曾秦送到院门口。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抄手游廊尽头,她才缓缓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廊下,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怅然若失的感觉,悄然蔓延。
她回到暖阁,王熙凤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杯盖,见她进来,抬眸看她,似笑非笑地问:“怎么?真不动心?那样的品貌人物,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你若有心,我方才说的话,依旧作数。”
平儿走到她身边,拿起美人锤轻轻为她捶腿,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低声道:“奶奶说哪里话。奴婢是奶奶的人,自然一辈子跟着奶奶。外面的富贵再好,也比不上在奶奶跟前安心。”
王熙凤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听着这贴心贴肺的话,心中一时也不知是欣慰还是感慨。
她伸出手,拍了拍平儿的手背,轻叹一声:“你呀……就是个实心眼的傻丫头。”
只是那一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意味。
她何等精明,岂会看不出平儿方才那片刻的挣扎与犹豫?
这丫头,终究……还是被撩动了一丝心弦了。
第80章 属于袭人的产业
曾秦刚踏进自家小院的门槛,脑海中那熟悉的提示音便如约而至:
【叮!表白对象:平儿(金陵十二钗又副册)。表白结果:因忠诚与顾虑,婉拒。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当前强化点数:130。】
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掠过曾秦的唇角。
平儿的拒绝在他意料之中,但这十点强化点数却是实实在在的收获。
他心情颇佳,步履轻快地穿过庭院,院中残留的些许喜庆红纸碎屑。
是夜,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东厢房新糊的茜纱窗上。
屋内红烛已熄,只余墙角一盏长明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将家具的轮廓勾勒得温暖而静谧。
空气中,似乎还隐隐残留着一丝昨夜淡淡的暖香和喜庆的气息。
袭人已然睡下,呼吸均匀绵长,只是秀眉偶尔会微微蹙起,仿佛在梦中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过往遗留的惊怯。
曾秦轻轻躺下,伸出手臂,将身旁温软的身子自然而然地揽入怀中。
袭人在睡梦中似有所觉,无意识地嘤咛一声。
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朝他怀里钻了钻,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脸颊贴着他温热坚实的胸膛,那微蹙的眉头这才缓缓舒展开来。
感受到怀中人全然依赖的姿态,曾秦心中微软。
他指尖轻轻缠绕着袭人散落在枕畔的一缕青丝,低声开口:“你的身契既已拿回,便是自由身。往后有什么打算?可想也像香菱她们一般,置办些田庄铺面,有个长久的倚靠?”
袭人其实在他动作时便已半醒,此刻听他提及此事,心头猛地一颤,睡意顿时消散无踪。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用力摇了摇头:“不……相公,奴婢什么都不要。”
她抬起头,在朦胧的夜色中努力想看清他的轮廓,眼中已盈满了水光,语气急切而真诚:“真的,奴婢现在这样就很好,很好了!
能跟着相公,吃得饱,穿得暖,不用再担惊受怕,看人脸色……奴婢心里,从未像现在这般踏实、这般……幸福过。”
她说着,泪水终究还是没忍住,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他胸前的寝衣。
“奴婢不求田产,不求金银,只求能一直这样守在相公身边,日日能看到相公,尽心尽力伺候相公,打理好院里的事务,让相公无后顾之忧……这便是奴婢最大的福分,最大的奢求了。”
她的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知足与发自肺腑的感激。
曾经的惶恐、被弃的绝望、家人的逼迫,与此刻的安稳相比,都让她觉得,如今拥有的一切已是上天厚赐,不敢再奢求更多。
曾秦在黑暗中静静听着,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微颤和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拥住,低沉地“嗯”了一声,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她的背心,如同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他的沉默和温暖的怀抱,让袭人心中那股酸涩的暖流更加汹涌。
她不再说话,只是紧紧回抱住他,仿佛要将自己融入他的骨血之中。
次日,曾秦醒来时,袭人早已起身,正轻手轻脚地在妆台前梳理长发。
见他醒了,忙回身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眼底虽还有些微红,却已满是柔顺与安宁,仿佛昨夜那场情感的宣泄从未发生。
曾秦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道:“天冷了,总吃些寻常菜肴也腻味。今日我下厨,给你们弄点新鲜的吃食。”
“相公下厨?”
袭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连手里的梳子都忘了放下。
麝月、莺儿等人闻声进来伺候,听到这话,也都面面相觑,满是好奇与不信。
“爷,您还会庖厨之事?”莺儿心直口快,脱口问道。
曾秦但笑不语,起身披衣。
【系统,强化【厨艺】项至“大师”级别!】
【叮!消耗10强化点数,强化【厨艺】至“大师”境界!剩余强化点数:120。】
刹那间,无数关于食材处理、火候掌控、调味精髓、乃至各地风味特色的浩瀚知识涌入脑海,川菜的麻辣、鲁菜的醇厚、粤菜的鲜甜、乃至许多失传的古方秘制……尽数融会贯通!
他径直走向小院自带的小厨房。
这里平日只用来烧水热汤,此刻却成了他的“战场”。
“安平,去大厨房,取些新鲜羊肉、牛肉,要肥瘦相间的,片成薄片!再要些嫩鸡脯、活鱼、鸭血、豆腐、白菜、冬笋、香菇……各样都取些来!”
“兴儿,去找泥瓦匠,赶紧砌个能放炭火、中间带烟囱的矮灶过来,急用!”
“香菱,去我书房,左手边第三个抽屉,有几个我前些日子配好的香料包,拿来给我。”
“麝月,带人将正厅中间腾开,摆上大圆桌!”
“莺儿、茜雪,将各样蔬菜仔细清洗干净,备用!”
“袭人,帮我找几个大小不一的铜盆来,再备些小碗,调制蘸料。”
曾秦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地发出,语气从容不迫,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众人虽满心疑惑,但见他如此成竹在胸,也都压下好奇,纷纷领命而去,小院里顿时忙碌起来,充满了热火朝天的气氛。
袭人看着他指挥若定、神采飞扬的侧脸,心中那份崇拜与爱慕愈发浓烈。
她的相公,仿佛无所不能。
不多时,泥瓦匠在曾秦的亲自指点下,在正厅中央垒起了一个临时的、中间竖起小烟囱的黄泥矮灶。
炭火很快生起,红彤彤的火光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曾秦亲自将一个大号的紫铜盆坐在灶上,盆内分隔成两半,正是“鸳鸯锅”的模样。
他接过香菱取来的香料包,打开后,又将从大厨房取来的牛油、茱萸、花椒、姜蒜等物一一处理。
只见他手法娴熟地将牛油熬化,投入姜蒜爆香,随后将大把的茱萸、花椒及其他众人认不出的香料倒入,快速翻炒。
刹那间,一股极其霸道、辛香呛辣的气息如同怒龙般从铜盆中冲天而起,迅速弥漫了整个厅堂!
“阿嚏!阿嚏!”
莺儿离得近,被这辛辣气息一冲,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眼泪都呛出来了,捂着鼻子连连后退,又忍不住伸长脖子去看,“爷,这……这是什么味道?好生呛人!”
麝月也微微蹙眉,以袖掩鼻。
袭人和香菱则有些担忧地看着那翻滚着红油、布满各式香料、看起来颇为“骇人”的半边锅底。
另一边,曾秦则用老母鸡、猪骨熬煮了一锅浓白的高汤,只放入几片生姜、葱段,撒了些盐调味,汤色清澈,香气醇厚,与那红油翻滚的辛辣锅底形成了鲜明对比。
“此物名为‘火锅’。”
曾秦一边调试着蘸料——用芝麻酱、腐乳汁、韭花酱、香油等调和,一边向众人解释道,“天寒地冻,围炉而坐,将这薄肉片、鲜蔬在滚汤中一涮,蘸上料汁,趁热吃下,最是驱寒暖身,畅快淋漓。”
这时,安平也带着片好的肉片回来了。
那羊肉片、牛肉片薄如蝉翼,红白相间,如同艺术品般铺在青花瓷盘里。
炭火旺盛,铜锅里的汤底很快沸腾起来。辛辣的红汤翻滚着气泡,浓郁的牛油和香料气息混合着茱萸特有的焦香,刺激着每个人的味蕾;
另一边奶白的清汤咕嘟着,散发出诱人的鲜香。
“都坐吧。”
曾秦率先在主位坐下,示意有些拘谨的众人围坐过来。
他夹起一片薄薄的羊肉,在翻滚的红汤中轻轻一涮,肉片瞬间变色卷曲,不过三五息便捞起,在面前的蘸料碗中一滚,随即送入口中。
“嗯……”
他微微眯起眼睛,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
肉片的鲜嫩、锅底的麻辣醇厚、蘸料的咸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味觉冲击。
见他都动了筷,早已被那奇香勾得食指大动的众人也纷纷尝试起来。
起初,莺儿、茜雪还对那红彤彤的锅底有些畏惧,只敢在清汤里涮食。
但见曾秦和后来忍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在红汤里涮了片香菇的麝月都吃得额头冒汗,满面红光,一副畅快无比的模样,也终于鼓起勇气,尝试着将一片羊肉放入红汤。
“咳咳……好辣!好麻!”
莺儿刚吃了一口,便张着嘴用手扇风,眼泪汪汪,却舍不得吐出来,反而又赶紧夹了一筷子,“可是……可是好香!好过瘾!”
茜雪也辣得鼻尖冒汗,连连点头,话都说不出来,只顾着埋头苦吃。
袭人起初也只吃清汤,觉得那汤底鲜美异常,涮出的肉片和蔬菜别有一番风味。
但在曾秦鼓励的目光下,她也试着在红汤里涮了一片白菜。
入口的瞬间,那股霸道的麻辣鲜香瞬间占领了她的口腔,让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细密的汗珠顿时从光洁的额角渗出,脸颊也飞起两朵红云。
“怎么样?”曾秦笑问。
袭人缓过那阵劲,细细品味,只觉得那味道虽然刺激,却醇厚无比,回味悠长,竟让人欲罢不能。
她眼眸亮晶晶的,用力点头:“好吃!很……很特别的味道,吃了浑身都暖洋洋的。”
香菱性子温婉,不太敢尝试太辣的,便专注清汤和那些精致的点心,但也吃得眉眼弯弯,不时小声和旁边的麝月交流哪样菜涮起来最好吃。
厅内热气蒸腾,笑语喧哗。炭火的噼啪声、铜锅的沸腾声、碗筷的碰撞声、以及众人被辣到吸气又忍不住大快朵颐的满足叹息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副充满生活气息的、热闹温暖的画卷。
“相公,您真是太厉害了!怎么什么都会!”
莺儿一边吸着气,一边由衷地赞叹,看着曾秦的目光充满了崇拜。
“是啊,这火锅……奴婢从未吃过这般好吃又热闹的饭食!”茜雪也用力点头。
麝月虽吃得斯文,但眼中也满是笑意,细心地为曾秦布菜,又照顾着不太敢吃辣的香菱。
袭人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看着身边谈笑风生、仿佛无所不能的夫君,再想起一月前自己还在绝望中挣扎,只觉得眼前的一切美好得像一场梦。
她悄悄在桌下握紧了手,指尖陷入掌心传来的微痛提醒她这不是梦,一股巨大的幸福感将她牢牢包裹,眼眶又忍不住微微发热。
酒足饭饱,杯盘狼藉。众人脸上都带着吃饱喝足后的慵懒与红晕。
曾秦用热毛巾擦了擦手,看向身旁脸颊红润、眼波流转的袭人,温和一笑,从袖中取出几张早已备好的银票,不由分说地塞到她手里。
“这五百两,你拿着。”
袭人一愣,待看清那银票的面额,顿时慌了,连忙推拒:“相公!这如何使得!那日才给了兄嫂那般多,今日又……奴婢不能要!奴婢说过,什么都不要,只要跟着相公……”
她急得又要掉泪。
曾秦握住她推拒的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给你的,便拿着。我知你心满意足,但这是我的心意。香菱有田庄,麝月、莺儿她们管着铺子,你既进了门,自然也该有一份。
这火锅底料的方子,我稍后写与你。往后,这制作、发售火锅底料的一应事宜,便交由你来打理。这五百两,便是你的本钱。”
他顿了顿,看着袭人瞬间愣住的表情,继续道:“不必担心做不来,具体的章程、需要的人手,我会让麝月、安平他们帮你。你心思细,做事稳妥,交给你,我放心。”
这番话,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袭人所有的心防。
他不仅给了她钱,更给了她一份事业,一份信任,一份实实在在的、与其他姐妹一样的尊重与看重!
“相……公……”
袭人再也忍不住,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惶恐,而是巨大的感动和喜悦。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奴婢……奴婢何德何能……得相公如此……重用……”
香菱等人见状,也都围拢过来,纷纷笑着劝慰。
“袭人姐姐,快别哭了,这是大喜事啊!”
“是啊,相公信重你,你定能做好的!”
“往后咱们想吃火锅,可就方便了!”
“姐姐快收下吧,我们都为你高兴呢!”
在众人真诚的祝福和曾秦温柔而坚定的目光下,袭人终于不再推辞,她紧紧攥着那几张沉甸甸的银票,仿佛攥着的是她全新的未来和沉甸甸的幸福。
她抬起泪眼,对着曾秦,露出了一个带着泪花、却无比灿烂、无比幸福的笑容,重重地点了点头:“嗯!妾身……定不负相公所托!”
第81章 借平儿一用
曾秦说话算话,第二日便亲自写了那火锅底料的详细方子——自然是简化、适配了此时此地食材的版本,交到袭人手中。
又让安平带着几个小子,将昨日熬制好的、凝固成块的牛油红汤底料和清汤高汤冻,用干净的白瓷小坛分装了,一一送往贾府各院。
“这是我们相公新琢磨出的吃食,名叫‘火锅’的底料。用法都写在笺子上了,天冷围炉,取一小块加水煮沸,涮些肉片鲜蔬,最是驱寒暖身。相公特命送来给老太太、太太、奶奶姑娘们尝个新鲜。”
安平嘴巧,一一分说清楚。
这新鲜物事初入各院,自是引起一番好奇,乃至些许疑虑。
贾母处,鸳鸯亲自看着小丫鬟们按方子架起小铜锅,那红艳艳的底料在滚水中化开,辛辣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时,贾母还蹙了蹙眉:“这是什么味儿?怪冲的。”
但经不住王熙凤在一旁撺掇,宝玉、探春等人也好奇张望,贾母便勉为其难尝了片清汤里涮的嫩鸡脯。
这一尝,眼睛便微微亮了。
待到王熙凤笑着将一片在红汤里滚过、蘸了料汁的羊肉片送到她嘴边,贾母细细咀嚼。
那醇厚麻辣的复合滋味在口中爆开,老人家竟觉得胃口大开,额角微微见汗,连声道:“嗯!这个味儿……有意思!吃着身上都暖了!好,好!”
连贾母都开了金口,底下人自然更无顾忌。
荣庆堂里一时也热闹起来,虽不比曾秦小院的随意,却也多了几分冬日里难得的活气。
王夫人处起初对这“来历不明”的吃食有些排斥。
但见送来的也有清淡的菌菇清汤底料,试着用了些,觉得鲜美异常,身子也暖融融的,捻着佛珠淡淡道:“难为他有心,倒是驱寒。”
算是认可了。
至于年轻主子们住的院落,反响更是热烈。
黛玉体弱,不敢碰那辛辣的,但对那乳白清汤涮出的各类菜蔬和豆腐情有独钟,觉得比平日吃的炖菜更显食材本味,鲜甜清爽。
连着用了小半碗,苍白的脸颊也透出些红晕来,对着紫鹃轻声道:“这人……心思倒是巧。”
宝钗处事周全,两种底料都试了,虽也被辣得微微吸气,却也不得不承认其风味独特,赞了句:“曾举人于格物之道,确有过人之处。”
只是看着那热闹的吃法,再想起那日未尽的酒席,心中那点怅惘愈发清晰。
探春、惜春、湘云等更是爱这新鲜热闹,湘云直嚷着“爱哥哥咱们也弄一个”,探春则已想着能否将此法稍作改动,用于日后姐妹小聚。
下人们之间,议论更是翻天。
“听说了吗?曾举人弄的那个‘火锅’,连老太太都夸好呢!”
“啧啧,真是有本事的人,读书厉害,医术厉害,画画厉害,连这吃食上都比别人强!”
“可不是?袭人真是掉进福窝里了!你看看,这才过去几天?听说昨儿个曾举人就把那火锅底料的生意全交给她打理了!还给了五百两本钱!”
“我的天!五百两!曾举人待屋里人真是没得说!”
“唉,同人不同命啊!往日里在宝二爷跟前再得脸,也不过是月钱多些,赏赐好些,哪像如今,是正经管着事、有着进项的半个主子了!”
“所以说,袭人姐姐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这些议论,或羡慕,或酸涩,或感慨,如同无形的风,吹遍了贾府的每个角落,自然也毫不意外地,钻进了王熙凤的耳朵里。
王熙凤是何等样人?
那日在小院亲身体验了火锅的奇妙,又亲眼见了曾秦将那生意交给袭人,再听到府中上下这般反响。
她那双精明的丹凤眼里,早已燃起了两簇灼灼的火焰——那是看到巨大商机和利润的光芒!
这火锅底料制作不算繁难,食材也非罕见之物,但风味独特,新奇引人,尤其适合北方冬日,一旦推出,必定风靡!
这其中的利市,只怕比那香皂还要惊人!
她再也坐不住了。
这日午后,天色有些阴沉,像是酝酿着一场雪。
王熙凤精心打扮了一番,穿着一件石榴红缂丝彩蝶穿花的对襟袄子,外罩一件玄狐皮里子的石青刻丝鹤氅,头上戴着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通身气派华贵非常。
她扶着丰儿的手,身后跟着低眉顺眼的平儿,一路逶迤,再次来到了曾秦的小院。
院门虚掩着,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算盘声和女子轻柔的说话声,是袭人正和麝月对着账本,熟悉着底料生意的流程。
小丫鬟通报进去,曾秦迎了出来,依旧是那身靛蓝直裰,清爽从容。
“哟,曾兄弟,嫂子我又来叨扰了!”
王熙凤未语先笑,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一股亲热劲儿,“不请自来,可别嫌嫂子烦啊!”
曾秦拱手笑道:“二嫂子说哪里话,您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请进。”
将王熙凤让进书房,平儿和丰儿自然留在外间与袭人她们说话。
书房里炭火温暖,墨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梅香气混合,清雅宜人。
王熙凤坐下,目光在书房内扫过,落在曾秦那张沉静的脸上,心中暗赞一声“好人物”,脸上笑容更盛。
“兄弟,嫂子我也不绕弯子了。”
王熙凤接过曾秦亲手递上的茶,却不喝,放在一旁,身子微微前倾,丹凤眼灼灼地看着他。
“你弄出来的那个火锅,可是在府里放了个响炮!老太太喜欢,太太们也说好,连底下那些嘴刁的婆子们都念叨着呢!
你这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怎么就能想出这般新奇又好吃的物事?”
她语速快,语气热络,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叹:“要我说,你这本事,真是通了天了!读书科举是正道,这经营生财之道,你也是这个!”
她再次翘起大拇指,“嫂子我算是服了你了!”
曾秦微微一笑,拨弄着茶盏盖碗,语气平和:“二嫂子过奖了。不过是冬日无聊,胡乱琢磨些吃食,聊以自娱罢了,当不得真。”
“诶!你这胡乱琢磨,可比别人苦心孤诣强出百倍去!”
王熙凤一拍手,“咱们那香皂生意,如今是蒸蒸日上,可见兄弟你的点石成金之能!如今这火锅底料,我看比香皂更有前景!
这东西不像香皂还得讲究个用法,这是入口的东西,味道霸道新奇,一旦传开,只怕京城里的达官贵人都要争相效仿!”
她顿了顿,观察着曾秦的神色,见他依旧平静,便知不下重饵不行,正了正神色,语气变得极其诚恳。
“兄弟,嫂子今日来,就是想把你这火锅底料的生意,也揽过来。还是老规矩,你出方子,负责指点,一应采买、制作、发售、人手,全由我们府里来操办,所得利润,咱们五五分成!不,你若觉得不妥,四六也成!你六,我们四!你看如何?”
她目光炯炯,带着志在必得的决心。
这条件,可谓优厚至极了,显足了她的诚意。
然而,曾秦闻言,只是轻轻笑了笑。
他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着王熙凤,那眼神仿佛能洞悉人心。
“二嫂子的好意,学生心领了。”
他声音不疾不徐,“只是……这火锅底料,与香皂不同。香皂是日用之物,讲究个细水长流。而这吃食之物,风味易仿,难以长久垄断。学生并无意将此产业铺得太大。”
他顿了顿,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似是无意,又似有所指。
“况且,如今这香皂的摊子已然不小,每月对账、核验、调度,已是耗费心神。若再加上这火锅底料,学生身边着实缺个得力的人手帮着统筹管理。
袭人虽好,终究初涉此道,麝月她们也各有事务……唉,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他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清晰地指向了一个人——一个既能干又忠心,且深谙贾府人情往来、各处关节的得力助手。
王熙凤是何等精明人物?
弦外之音,一听便知!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了一下,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带着几分嗔怪、几分了然,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盯着曾秦看了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出染着蔻丹的食指,虚虚地点着曾秦。
“好你个曾秦!好你个滑头!”
她笑骂着,声音里却听不出多少怒气,反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意味,“我说你怎么藏着掖着,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嫂子我呢!绕了这么大个圈子,费了这许多口舌,说到底,还是惦记着我身边这块心头肉!”
她这话已是挑得明明白白。
曾秦被她点破,也不尴尬,只是唇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目光坦然地看着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仿佛在说:“二嫂子既已明白,意下如何?”
王熙凤骂完,收了笑声,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外间。
透过半开的门帘,能看到平儿正安静地站在廊下,侧影窈窕,低着头,似乎在听着袭人和麝月说话,但那微微绞着帕子的手指,却泄露了她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方才里间的对话,声音并未刻意压低,她想必是听见了的。
王熙凤心中飞快地权衡着。
平儿是她从王家带过来的,最知心、最得用的臂膀,离了她,如同断她一臂,诸多不便。
可曾秦抛出的诱饵实在太香——那火锅底料肉眼可见的巨大利润,以及与他这“财神爷”更进一步绑定的机会。
而且……她目光再次扫过曾秦那年轻俊朗、气度不凡的脸,心中暗道:平儿跟了他,确实不算委屈,甚至可说是极好的归宿。
自己强留着她,难道真让她陪自己在贾府这艘看似华丽实则渐沉的大船上耗到老?
种种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王熙凤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不舍,更有几分壮士断腕般的决断。
她重新看向曾秦,脸上已换了一副半真半假、似嗔似怨的神情。
“罢了罢了!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人,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她摆了摆手,仿佛做出了极大的让步,“平儿那丫头,跟我一场,我自是舍不得。可看你这里也确实缺个能顶事的人……”
她拖长了语调,眼波流转,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
“这样吧,人,我不能完全给你。但既然你这摊子事需要人帮衬,我就把平儿……‘借’给你用些时日!
让她先过去帮你把这火锅底料和香皂的账目、往来都理顺了,带带你屋里那几个丫头。等一切上了轨道,再说后续。如何?”
她这话说得极有技巧,“借”字咬得略重,既全了自己的面子,没有立刻放手,又实质上满足了曾秦的要求,将平儿送到了他身边。
至于这“借”之后是“还”是“留”,那便是后话了,主动权似乎还在她手中,但又仿佛已不言自明。
曾秦闻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他自然听懂了王熙凤的潜台词。
他站起身,对着王熙凤郑重地拱了拱手,笑容真诚了许多:“二嫂子深明大义,体恤学生难处,学生感激不尽。如此,便依二嫂子所言。平儿姑娘过来,学生定以礼相待,倚为臂助。”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王熙凤又坐着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走到院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默默跟在自己身后的平儿。
平儿一直低垂着头,脸颊染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绯红,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王熙凤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百感交集,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并不存在的乱发,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与复杂。
“你都听见了?过去后……好好帮衬曾举人。他是有真本事的,待人……也厚道。你自己……也多留心。”
这话里的含义,丰富得让平儿心尖发颤。
“奶奶……”
平儿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是感激?是不舍?是惶恐?
还是……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隐秘的期待?
王熙凤摆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转身扶着丰儿走了,那石榴红的背影在冬日黯淡的天光下,竟显出了几分平日里罕见的、单薄的寂寥。
送走了王熙凤,曾秦站在书房门口,目光落在院中依旧有些怔忡的平儿身上。
袭人、麝月等人早已围了过来,脸上带着善意的、好奇的笑容。
“平儿姐姐,这下可好了,你过来帮相公,咱们可就轻松多啦!”
莺儿心直口快,笑嘻嘻地说道。
袭人也柔声道:“是呢,平儿姐姐最是能干稳妥,有你在,这底料生意定能顺顺当当。”
平儿被她们说得脸颊更红,心跳如擂鼓。
她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曾秦一眼,只见他正含笑望着自己,目光温和而清澈,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慌忙低下头,心中如同揣了只小鹿,乱撞个不停。
忐忑,自然是有的。
离开熟悉的奶奶,来到这陌生的环境,面对这位心思深沉、手段莫测的年轻举人,未来会如何?
但与此同时,一股难以抑制的期待和羞涩,也如同初春的藤蔓,悄悄攀上了她的心头。
离开琏二奶奶那个纷繁复杂、时常要揣摩上意、周旋各房的处境,来到这个看似简单、主子又有本事、待下宽厚的小院,掌管实实在在的产业……这难道不是一种解脱和新生吗?
而且……他那样的人……
平儿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连耳根都红透了。
曾秦将她的羞怯与复杂心绪尽收眼底,并未多言,只温和地对袭人道:“带平儿姑娘去安顿一下,就住在你旁边的厢房吧。缺什么,直接去取。”
“是,相公。”
袭人应了,亲热地拉起平儿的手,“平儿姐姐,跟我来。”
平儿低低地应了一声,任由袭人拉着,脚步有些虚浮地跟着她走去。
那颗心,却在这冬日午后,悄然落下,又轻轻飘起,对未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忐忑的憧憬。
第82章 夜宴薛宝钗
平儿随着袭人踏入那间早已收拾妥帖的东厢房,心中仍是七上八下,如同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
房间不大,却窗明几净,临窗炕上铺着半新的杏子红绫被,一应桌椅摆设虽不奢华,却样样干净齐整,透着一种朴素的温馨。
与她在大奶奶院中那间虽宽敞却总弥漫着算计与压抑的耳房相比,这里简单得让人心静。
“平儿姐姐,你看还缺什么?千万别客气,只管跟我说。”
袭人声音温柔,亲手为她整理着带来的一个小包袱,里面不过是几件随身衣物和些许体己。
“不缺了,很……很好。”
平儿忙道,声音还有些微涩。
她看着袭人真诚的笑脸,又想起方才香菱递过来的暖手炉,麝月温和的招呼,莺儿快言快语的打趣……
这里的气氛,与她预想中的任何情形都不同。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小心翼翼,只有一种让人松弛下来的和睦。
袭人看出她的拘谨,拉着她在炕沿坐下,柔声道:“姐姐初来,难免生分。日子长了就知道了,咱们相公待人极宽厚,从不在这些小事上计较。
院里姐妹们也都好相处,没什么歪心肠。你只管安心住下,有什么事,咱们一起商量。”
正说着,莺儿端着一碟新做的梅花香饼进来,笑道:“平儿姐姐快尝尝,这是香菱姐姐今早新做的,甜而不腻,最是可口。往后咱们一个锅里吃饭,一个院里做活,就是一家人了!”
平儿接过那小巧精致的点心,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鼻尖萦绕着甜香,再看眼前几张真诚的笑脸,心头那点忐忑,竟像春日阳光下的残雪,悄无声息地融化了大半。
她轻轻咬了一口香饼,甜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一直暖到了心里。
接下来的半日,平儿便跟着袭人、麝月熟悉院中事务。
曾秦果然如袭人所言,交代完大致章程后,便不再过多干涉,只让她们自行商议。
香菱管着田庄账目,条理清晰;
麝月统筹铺面往来,滴水不漏;
莺儿、茜雪负责院内杂务,井井有条。
平儿本就是极聪慧伶俐的人,见此情形,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烟消云散,很快便投入进去。
以其在王府历练出的精明干练,不多时便看出了几处可优化之处,与袭人、麝月一说,竟引得她们连连点头称是。
到了傍晚,小院内已是一派和乐融融。
平儿甚至觉得,比起在琏二奶奶跟前时刻绷紧心弦、周旋于各房之间的日子,这里的忙碌反而带着一种踏实与安宁。
然而,这份安宁被小丫鬟的一声通报打破了:“薛姑娘来了,相公请她去书房呢。”
平儿正与袭人核对一份香料采买单子,闻言手中毛笔微微一顿。
薛姑娘?宝姑娘?
这么晚了,相公请她来做什么?
她不由得想起府里一些关于曾秦与宝钗之间的风言风语,以及那日被薛蟠搅乱的酒席。
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诧异,但很快便收敛心神,继续手头的事情。这不是她该过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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蘅芜苑内,薛宝钗正对着一盏孤灯翻阅账本,听得莺儿来传话,说是曾举人请她过府一叙,共用晚膳,着实愣住了。
“只请了我?”
宝钗放下账本,抬起眼,烛光下她丰润的脸庞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眼底深处一丝极快的波澜掠过。
莺儿点头,脸上也是不解:“是呢,姑娘。就只请了您。奴婢问了,相公也没说别的,只让来请。”
宝钗的心,不受控制地轻轻一跳。
自那日兄长搅局,曾秦离去后,两人便再未有过私下交集。
他此番突然相邀,还是在这夜幕初垂之时……莫非,是他心中仍未放下,要旧事重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她下意识地抚了抚鬓角,对莺儿道:“知道了,你且在外间等候,我换身衣裳。”
她起身走到妆奁前,打开那个螺钿匣子,略一沉吟,竟拣出了一支平日里不舍得戴的、赤金点翠垂珠凤头簪。
又换上了一身簇新的蜜合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外罩一件石青刻丝灰鼠披风。
对镜自照,镜中人雍容华贵,气度端严,眉梢眼角却难掩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与薄晕。
“他若再提……我该如何应答?”
宝钗心中暗自思忖,兄长今日不在,母亲那里……或许可以再劝?
毕竟,他如今声势愈隆……
怀着这般隐秘的期待与一丝少女的羞涩,薛宝钗扶着莺儿的手,踏着渐浓的夜色,来到了曾秦的小院。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曾秦已备好了一桌精致却不显奢华的酒菜。
见宝钗进来,他起身相迎,笑容温润,举止得体:“薛姑娘来了,快请坐。冒昧相邀,还望姑娘勿怪。”
宝钗敛衽还礼,姿态优雅地在他对面坐下,目光飞快地扫过桌面,只见菜肴虽非珍馐,却样样清爽别致,显然用了心思。
她心中那点期待不由得又添了几分,声音也比平日更柔和了些:“举人相邀,是宝钗的荣幸,何来冒昧之说。”
曾秦亲自执壶为她斟了一杯温好的金华酒,语气闲适地与她聊起近日京中趣闻,国子监轶事,甚至问及她打理家业可还顺利。
他言谈风趣,见解独到,宝钗亦是对答如流,气氛倒也融洽。
只是,酒过三巡,菜尝五味,曾秦却始终未提及任何关乎风月、关乎旧事的话语。
宝钗心中那点期盼,如同被微风一次次吹动的烛火,明明灭灭,渐渐有些沉不住气。
他难道真的只是请她来吃一顿便饭?
“薛姑娘觉得这几道菜口味如何?”
曾秦夹起一筷鲜嫩的笋尖,状似随意地问道。
宝钗收敛心神,尝了尝,点头道:“甚好,清爽鲜美,火候恰到好处。”
这话并非虚言,桌上的菜肴确实美味,尤其是那碗看似普通的菌菇汤,鲜得令人舌底生津,是她从未尝过的滋味。可此刻吃在她嘴里,却因心绪不宁,显得有些索然无味。
曾秦微微一笑,放下筷子,目光清亮地看着她:“姑娘觉得鲜美便好。实不相瞒,这几道菜能如此入味,乃是加了学生近日偶然制出的一味提鲜之物,名为‘味精’。”
“味精?”
宝钗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放下心中杂念,仔细问道,“此物何来?竟有如此奇效?”
“乃是从面筋、豆类等寻常之物中提取精华所得,”
曾秦解释道,“只需在菜肴起锅前放入少许,便能极大提升鲜味,化平凡为神奇。姑娘是打理过庶务的,当知这饮食行当,味道乃是根本。”
薛宝钗是何等聪明人物,立刻明白了曾秦的意图。
她心中那点旖旎心思瞬间冷却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精明的盘算。
原来……他找她,是为了谈生意。
一丝淡淡的失落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滑过心田。
但她很快振作精神,毕竟,这也是一条实实在在的财路。
她仔细询问了这“味精”的制法、成本、保存等细节,越听眼神越是明亮。
此物若能量产,前景只怕比那香皂、火锅底料更为广阔!
毕竟,民以食为天!
两人就这“味精”的生意细细商讨起来,从原料采购到作坊设立,从成本控制到销售渠道,宝钗心思缜密,算盘精明,提出了不少切实可行的建议。
曾秦则负责技术层面和宏观构想,两人竟谈得十分投机,不知不觉间,夜色已深。
“……如此,这味精的生意,便仰仗薛姑娘多费心了。具体契书,待我拟好细节,再与姑娘商议。”曾秦最后总结道。
宝钗端起早已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压下心头那点复杂的情绪,颔首道:“举人信重,宝钗自当尽力。”
生意谈得顺利,前景一片光明,可她心底却空落落的,仿佛期待了一场盛大的烟火,最终只看到了一盏实用的明灯。
她起身告辞,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端庄沉稳:“天色已晚,宝钗不便多扰,就此告辞。”
曾秦也起身相送:“我送送姑娘。”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院中月色清冷,寒风拂面。
宝钗扶着莺儿的手,一步步走向院门,脚步竟有些莫名的沉重。
她以为他会说些什么,至少……不该只是生意。
就在她一只脚踏出院门槛时,身后传来了曾秦温和的声音:
“薛姑娘。”
宝钗脚步猛地一顿,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瞬间提了起来。
她缓缓回身,月光下,一双明眸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光,望向他。
却见曾秦只是站在廊下,青衫被夜风微微拂动,神色平静地叮嘱道:“夜深露重,天黑路滑,姑娘回去时,仔细脚下。”
“……”
原来……只是这样。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薛宝钗。
她勉强维持着脸上的得体笑容,对着曾秦的方向微微颔首:“多谢举人关心。”
说完,她迅速转身,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迈出了院门,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背影在月光下拉得长长,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寥落与怅惘。
莺儿感觉到姑娘握着自己手臂的力道微微收紧,忍不住低声道:“姑娘,您怎么了?”
宝钗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加快了脚步。
寒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却吹不散心头那股莫名的郁结与空茫。
他待她,有赏识,有合作,有关切,却唯独……没有了那日酒席上,那双深邃眼眸中,曾清晰映照出的、属于男女之间的倾慕与炽热。
是她……想多了吗?
回到蘅芜苑,室内暖香依旧,宝钗却只觉得一片清冷。
她默默卸下钗环,换下那身精心挑选的衣裳,对镜自照,镜中那张依旧丰美端丽的脸,此刻看来,竟无端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倦意与索然。
第83章 平儿的震惊
残冬的清晨,天色方才透出些许蟹壳青的微光,曾秦的小院内却已是一派井然有序的忙碌。
平儿早早起身,她素来习惯了在王熙凤跟前早起理事,如今换了环境,这份勤谨却未改分毫。
她仔细梳洗了,换上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绫袄,外罩青缎掐牙背心,打扮得素净利落,这才掀帘出了厢房。
院中,麝月正指挥着小丫头们洒扫庭院,袭人在小厨房看着灶火,准备早膳。
香菱则抱着一摞账本从书房出来,见到平儿,便柔柔一笑:“平儿姐姐起得真早。”
莺儿在一旁修剪着廊下盆栽的枯枝,见了她也笑嘻嘻地打招呼。
这融融泄泄的景象,让平儿心中那点因陌生而起的拘谨,又消散了几分。
她正想着今日该从何处着手熟悉那香皂与火锅底料的事务,却见曾秦也从正房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着一件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越发显得长身玉立,精神奕奕。
“平儿姑娘,”曾秦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有件事要交予你。”
平儿忙敛衽肃立:“相公请吩咐。”
“昨日我与薛姑娘商议的‘味精’一事,后续与薛家对接、联络作坊、监管初期生产等一应事务,便由你全权负责。”
曾秦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写满字迹的笺纸,“这是大致的章程和需要注意的关节,你先看看。”
平儿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仿佛耳边响起了一个炸雷。
她猛地抬起头,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甚至忘了掩饰自己的失态。
交给她?
这味精生意,昨日她虽在场外隐约听到些皮毛,也知是曾秦与薛宝钗这等皇商之家合作的大宗买卖。
前景不可限量,其重要性恐怕还在香皂与火锅底料之上!
如此关键的要务,相公竟然……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交给了她这个刚来不到一天的人?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受宠若惊与惶恐不安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
她不是袭人,有情分;
也不是麝月,早早便跟着他。
她只是王熙凤“借”过来帮忙的,甚至可以说,昨日之前,她与曾秦几乎算得上是“陌生人”!
“相……相公,”
平儿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笺纸,指尖都在发抖,“这……这责任太过重大,奴婢……奴婢初来乍到,恐难胜任,万一……万一有所疏漏,岂不误了相公的大事?”
她不是推诿,是真心觉得惶恐。
这份信任,来得太快,也太重了!
曾秦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泛白的面色,以及那双眼中清晰可见的、生怕辜负所托的惶恐。
不由微微一笑,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无妨。我看人向来不差。你在二嫂子身边多年,经手过的大小事务、银钱往来,比这复杂棘手的只怕也不少。
你之能力,绰绰有余。放心去做,若有难处,随时来问我。麝月、袭人她们也会从旁协助。”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既将此事交给你,便是信你能做好。”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这八个字,如同暖流裹挟着巨大的力量,瞬间冲垮了平儿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她在王熙凤手下,虽也得倚重,但何曾听过如此毫无保留的信任?
更多时候是揣摩上意,是平衡各方,是如履薄冰。
一股热流猛地涌上眼眶,她强忍着才没让泪水落下来。
她紧紧攥着那张笺纸,如同攥着救命稻草,又像是捧着无价之宝。
她退后一步,对着曾秦,深深地、郑重地福了下去,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谢……谢相公信重!奴婢……奴婢定当竭尽全力,必不负相公所托!”
这一刻,什么忐忑,什么不安,全都化作了汹涌的斗志和沉甸甸的责任感。
她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感激,暗暗发誓,哪怕拼尽全力,也要将这件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绝不能辜负了这份知遇之恩!
接下来的几日,平儿几乎是废寝忘食地投入其中。
她先是仔细研读了曾秦给的章程,又反复与麝月、袭人核对现有的物料、人手情况,还亲自去看了几处可能的作坊选址。
其心思之缜密,行事之干练,让原本还有些观望的麝月等人也彻底服气,真心实意地配合起来。
这日傍晚,平儿拿着初步核算出的味精制作成本与预估利润的草稿,到书房向曾秦回话。
曾秦仔细看了,指出了几处可以优化的细节,平儿一一记下。
末了,曾秦似乎想起什么,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本崭新的册子,递给她。
“这是我改良过的一种记账法子,名为‘表格记账法’。”
曾秦示意她近前,翻开册子,只见里面并非传统的流水账格式,而是用细线画出了一格格清晰的表格。
分门别类列着“日期”、“摘要”、“收入”、“支出”、“结余”等项目,旁边还有注解,“你瞧瞧,看是否比旧法便捷些。”
平儿好奇地接过,只看了几眼,那双善于计算的眼睛便瞬间亮了起来!
她是惯于看账理账的,只稍一琢磨,便立刻察觉出这“表格记账法”的妙处!
旧式记账,条目繁杂,混作一团,查对起来极为费力,稍不留神便会出错。
而曾秦这法子,将各项收支分门别类,填入固定格中,一目了然,计算结余更是方便快捷,只需纵向加减即可!
“这……这法子真是太巧妙了!”
平儿忍不住惊叹出声,她用手指着表格,语气充满了兴奋,“相公您看,这里记一笔采买,这里记一笔收入,清清楚楚,互不干扰!
月底核账时,只需将这几栏数字分别加总,盈亏立现!比那旧账本不知省了多少功夫,还不易出错!”
她越说越激动,抬头望向曾秦,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叹与佩服:“相公,您……您怎么会想到如此精妙的法子?这简直是……简直是点石成金!
不仅于这味精生意,便是府里那些陈年旧账,若用此法梳理,只怕也能理得清清楚楚!”
她心中对曾秦的敬佩,此刻已然达到了顶点。
医术、武功、画艺、庖厨、格物……如今连这账目筹算之道,他竟也有如此匪夷所思的创见!
他脑子里究竟还装着多少惊人的学问?
曾秦看着她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只是淡然一笑:“不过是觉得旧法繁琐,便于闲暇时琢磨了些取巧的门道罢了。你觉得好用便好。”
他这般轻描淡写,更让平儿觉得深不可测。
忽然,平儿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间露出一丝犹豫,她小心翼翼地开口:“相公,这记账法……实在精妙。府里……尤其是二奶奶那边,账目繁多,时常对得焦头烂额……奴婢……奴婢能否将此法,禀告二奶奶?”
她问得有些忐忑,毕竟这算是曾秦的“独门秘法”,自己刚得来便想着外传,似乎有些不当。
谁知曾秦闻言,竟是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十分大度:“但说无妨。此法若真能帮到二嫂子,减少些繁琐劳碌,也是好事。
你明日回去,便可详细说与她听。若她有不明之处,你来问我,或是直接教与她便是。”
平儿再次愣住了。
如此精妙的记账法,他竟这般轻易就允了她外传?
这份胸襟气度……她看着曾秦那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手分享了一件小玩意的神情,心中那份敬佩之余,更涌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感激与折服的情绪。
“奴婢代二奶奶,谢过相公!”
她再次深深一福。
次日,平儿带着整理好的味精事务进度和那本珍贵的“表格记账法”册子,回到了王熙凤的院落。
王熙凤正为年底对账的事情心烦,几个账房先生算盘打得噼啪响,厚厚的账本堆了半桌子,她揉着额角,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烦躁。
见平儿回来,她懒懒地抬了抬眼:“哟,我们的大忙人回来了?在曾举人那儿可还适应?他交代的差事,棘手不?”
平儿上前行了礼,先将味精事务的进展言简意赅地汇报了。
王熙凤听着,神色稍霁,点了点头:“嗯,你办事,我向来是放心的。”
接着,平儿才拿出那本册子,双手奉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兴奋:“奶奶,您瞧瞧这个。这是曾举人改良的一种新式记账法,奴婢瞧着,比咱们现用的法子,不知便捷了多少倍!”
“哦?”
王熙凤挑眉,接过册子,漫不经心地翻开。
起初她还有些不以为意,但看着那清晰分明的表格,听着平儿在一旁详细的解释——如何分类,如何填写,如何计算结余……
她那双向来精明的丹凤眼,渐渐越睁越大,脸上的慵懒和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震惊和兴奋!
“等等!你再说一遍,这‘支出’栏和‘收入’栏分开记,月底只需各算一列总数?”
王熙凤猛地坐直了身子,手指点着册子,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是,奶奶您看,”平儿凑上前,指着实例讲解,“譬如咱们府上采买,旧账里东一笔西一笔,混在一起。用这法子,所有采买支出都记在这一纵列里,月底只需将这一列数字相加,便是总支出。
收入亦然。查账时,若有疑问,只需顺着日期和摘要横向查找,又快又准!”
王熙凤是何等人物?
她管家多年,于银钱账目上最是敏锐,立刻便彻彻底底明白了这“表格记账法”的巨大优势!
这简直是给陷在泥潭里的她,扔下了一根最结实有力的绳索!
“我的天爷!”
她忍不住拍了一下炕桌,震得茶杯都晃了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和惊叹,“这曾秦!他还是人吗?这脑袋是怎么长的?这等巧夺天工的法子也能被他想出来?!”
她拿着那本册子,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仿佛捧着什么绝世珍宝,嘴里不住地念叨:“妙!太妙了!这可省了大事了!往后对账,再不用跟那些老账房磨牙费唾沫,自己瞅几眼就能心里门儿清!这……这简直是……”
她“这”了半天,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心中的震撼与佩服。
先前觉得曾秦医术通神、武功高强、画艺非凡、善于生财也就罢了,如今连这最繁琐、最考验耐性的账目之道,他竟也能另辟蹊径,化繁为简!
这人……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吗?
王熙凤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她看向平儿,眼神复杂无比。
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感慨的叹息:“平儿,你……你这次,怕是真撞上大运了。跟着这样的人……不亏,不亏啊!”
她挥挥手,立刻吩咐下去:“去,把账房的人都叫来!让他们都给我好好学学这新法子!谁要是学不会,仔细他的皮!”
看着王熙凤雷厉风行地开始推行新记账法,平儿站在一旁,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她想起曾秦将那味精生意交给她时的信任,想起他拿出这记账法时的大度,想起他那一身仿佛永远也探不到底的才华……
一丝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庆幸、折服与某种隐秘期盼的情绪,在她心底悄然滋生,蔓延。
她忽然觉得,被“借”到那个小院,或许并非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而是……命运为她开启的另一扇,通往更广阔、更安稳天地的窗。
第84章 迎春生辰
残冬的阳光透过高丽纸糊的窗棂,懒洋洋地洒在缀锦楼的正厅里。
今日是二姑娘迎春的生辰,贾母虽未亲至,但邢夫人、王夫人露了个面,说了几句吉祥话便走了,留下年轻一辈的姊妹们在此聚会。
厅内熏笼暖香,地炕烧得温热。
中间拼起了一张大圆桌,摆满了各色果子点心,并几样精巧的寿礼。
林黛玉送了一本亲手誊写注释的《太上感应篇》,字迹清秀绝伦;
薛宝钗送的是一套文房四宝,料想是寓意迎春虽不常动笔,也该有些雅趣;
探春送的是一盆水仙,亭亭玉立,暗香浮动;
史湘云送的是一对自做的精巧香囊,针脚虽不及袭人、晴雯,却充满憨态;
惜春年纪小,只跟着李纨合送了一幅自己画的淡彩花卉。
王熙凤最是实惠,直接让平儿送来了两匹上用的宫缎和一套赤金头面,金光闪闪,颇为扎眼。
贾宝玉穿梭其间,一会儿拿起黛玉送的书翻看,一会儿又凑到宝钗送的石砚前嗅墨香,满脸是笑,仿佛过生日的是他自己。
他今日穿着件大红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貂裘,越发显得面如傅粉,唇若施脂。
“二姐姐,你瞧林妹妹这字,真是越发进益了,这注解也清奇!”宝玉拿着书,凑到迎春身边。
迎春穿着今日特意换上的、半新的杏子红绫袄,闻言只是温婉地笑了笑,接过书轻轻摩挲了一下书页,低声道:“林妹妹费心了。”
声音轻柔,很快便被其他人的说笑声淹没。
她坐在主位,看着满堂的姊妹和兄弟,听着他们的笑语喧哗,心中却莫名地感到一丝疏离。
这些礼物,这些热闹,似乎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大家聚在这里,更像是借着她的生辰由头,寻个机会玩乐说笑一番。
真正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少之又少。
史湘云正拉着探春,叽叽喳喳地说着昨儿在枕霞阁烤鹿肉吃的趣事,说得手舞足蹈。
薛宝钗则和李纨低声讨论着管家理事的一些琐碎,语气平和。林
黛玉倚在窗边,看着外面院角一株残梅,不知在想些什么,偶尔抬眼看看热闹的众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
王熙凤虽不在,但她送来的那份厚礼,无形中成了众人话题的中心之一。
迎春默默地看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本就是懦弱的性子,不惯争抢,也不善言辞,此刻更觉自己像个局外人,看着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光坐着吃茶有什么趣儿?”
贾宝玉忽然拍手笑道,“今日二姐姐好日子,咱们不如行个‘女儿令’如何?就说一句诗词,里头要带‘女儿’或‘姐妹’二字的,说不出的罚酒一杯!”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响应。
“好!这个雅致!”探春首先赞同。
“我也来!我可不怕罚酒!”史湘云兴致勃勃。
薛宝钗微微一笑,算是默认。
林黛玉也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浅浅点头。
没人问一句坐在主位的寿星——迎春,想不想玩,喜不喜欢。
迎春嘴唇动了动,那句“我……我怕是不成……”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没能说出来。
她看着瞬间活跃起来的场面,看着宝玉忙着张罗笔墨记录,看着姐妹们或蹙眉思索、或胸有成竹的样子,一种被忽视的酸涩缓缓涌上心头。
游戏开始了。
宝玉起令:“‘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众人笑他起得刁钻。
黛玉接口,声音清冷:“‘女儿悲,横塘渡口柳絮飞’。”意境凄美。
宝钗从容道:“‘姐妹嬉戏,采薇南山陲’。”敦厚温良。
湘云抢着说:“‘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活泼烂漫。
……
一轮下来,气氛热烈,笑声不断。
迎春却愈发沉默。
她书读得不如黛玉、宝钗多,性子又慢,在这种需要急智的游戏里,更是插不上话。
偶尔轮到她,她支吾半天,脸涨得通红,还是旁边的侍书小声提醒了一句,她才勉强接上,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罚酒自然是不必的,姐妹们只当她害羞,一笑而过,便又开始了下一轮。
就在这喧闹声中,厅外小丫鬟的声音响起:“曾举人来了,给二姑娘送寿礼。”
话音未落,只见曾秦穿着一身清爽的靛蓝细布直裰,外面罩着件半旧的玄色貂鼠风领大氅,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手里捧着两个大小不一的锦盒。
他的到来,让厅内热闹的气氛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贾宝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林黛玉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罥烟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薛宝钗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望去,神色端庄如常,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探春、湘云等人则是好奇地看着他。
连站在角落里,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的晴雯,也瞬间绷直了脊背,一双凤眼紧紧地盯住曾秦。
曾秦先是对着主位的迎春拱手一礼,声音清朗温和:“恭祝二姑娘芳辰,福寿安康。”
然后才向众人团团一揖。
迎春猝不及防,连忙起身还礼,声音带着一丝慌乱:“曾……曾举人太客气了,快请坐。”
曾秦微微一笑,并未就坐,而是将手中较大的那个锦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并一部难得的宋版《诗经》,价值不菲。
“区区薄礼,聊表心意,望二姑娘不弃。”曾秦语气诚恳。
这份礼物的贵重程度,显然超过了在场大部分人所送。
探春眼中露出赞赏,湘云小声对黛玉道:“这曾举人倒是大方。”
宝钗神色不变,心中却微动,这份礼既雅致又贵重,可见用心。
宝玉撇了撇嘴,有些不以为然。
迎春看着那套精美的文房四宝和珍贵的古籍,心中感激,连忙道谢:“让举人破费了,这……这太贵重了。”
然而,曾秦并未结束。
他拿起那个较小、扁平的长方形锦盒,双手递到迎春面前,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另外,学生还为二姑娘准备了一份特别的贺礼,望二姑娘喜欢。”
特别的贺礼?
这下,连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众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个小盒子上。
迎春疑惑地接过,在众人注视下,有些紧张地打开了盒盖。
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一幅装裱精致的画。
当迎春小心翼翼地将画取出,缓缓展开时——
“嘶——”
整个缀锦楼正厅,响起了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刹那间,满室寂静,落针可闻。
那画上的人,不是迎春又是谁?!
但见画中少女,穿着一身她平日里常穿的、半旧的藕荷色绫袄,坐在缀锦楼她常坐的那张临窗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段白皙细腻的脖颈。
阳光从侧面窗棂透入,柔和地照亮她半边脸颊,那温婉的眉眼,那略显腼腆的神情,那微微抿起的唇角……
甚至眼睫投下的细微阴影,衣料柔软的质感,都被描绘得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这不同于曾秦那日画晴雯的炭笔素描,而是上了颜色的!
那色彩饱满、丰富、逼真得令人窒息!
肌肤的光泽,头发的乌黑,衣料的纹理和颜色,乃至窗外隐约可见的竹影……
一切都那么真实,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宁静动人的美感。
这根本不是时下流行的写意水墨,而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极致写实的画法!
“这……这是我?”
迎春看着画中那个被阳光温柔包裹、神情恬静专注的自己,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从未见过自己这般模样,或者说,从未有人将她这般安静、甚至有些不起眼的瞬间,如此郑重、如此美好地定格下来。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冲击,混合着被人如此用心凝视、描绘的羞怯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被重视感,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她。
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天啊!这……这也太像了!”
史湘云第一个惊呼出声,凑到画前,几乎要把脸贴上去,“跟照镜子似的!不,比镜子还清楚!二姐姐,你看这光线,你这神态……画得太好了!”
探春也满脸震撼,她素喜书法,于画艺也略有涉猎,此刻看着这幅迥异于传统的画作,心中波澜起伏:“曾举人此画……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色彩,这光影……竟能将人画得如此……如此活灵活现!二姐姐平日里的温柔安静,竟被捕捉得如此精准传神!”
林黛玉怔怔地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中迎春那被细致描绘出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在意过的柔美。
再看向曾秦时,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惊叹。
她低声对身边的紫鹃道:“‘画虎画皮难画骨’,他这画的,何止是皮相……”
薛宝钗静静地凝视着画作,丰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愕。
她博览群书,却也从不知世间有如此逼真的画技。
更让她心惊的是,曾秦对迎春的这份“用心”。
这份礼物,远比那套文房四宝更显分量,也……更显亲密。
她下意识地捻紧了佛珠。
贾宝玉看着那幅画,又看看激动得快要落泪的迎春,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素来觉得女儿是水做的骨肉,见之清爽,也曾为姊妹们调脂弄粉,写诗作画。
可此刻见到曾秦这幅将二姐姐刻画得如此美好、如此动人的画像,他竟生出一种自惭形秽之感。
他那点所谓的“体贴”,在曾秦这般神乎其技的“再现”和显而易见的郑重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讷讷地低下了头。
而晴雯,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幅色彩饱满、栩栩如生的画像,再想起自己那幅被撕得粉碎的炭笔素描,心中如同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给二姑娘画了这么好看的画,上了这么漂亮的颜色……却只给了自己一幅黑白的,还被二爷……
她猛地别过头去,不想再看,胸口堵得发慌。
“二姑娘……不喜欢吗?”
曾秦看着泪眼婆娑、呆立原地的迎春,温和地问道。
“不……不是……”
迎春猛地回过神,慌忙用袖子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她抬起头,第一次如此勇敢地、直直地望向曾秦那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睛,声音哽咽得厉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和真诚:“喜欢……很喜欢……谢谢……谢谢你,曾举人……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她语无伦次,但那份发自内心的感动和喜悦,却清晰地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涨涨的。
那种被忽视、被遗忘的失落感,在这幅画像面前,荡然无存。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是存在的,是被人看见的,是值得被如此美好地描绘的。
看着曾秦那温和的笑容,迎春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脸颊也飞起了两朵红云,一种异样的、从未有过的情愫,如同初春的嫩芽,在她沉寂的心田里,悄无声息地破土而出。
这份生辰贺礼,注定将成为她灰暗人生中,一抹极其亮丽、永远无法忘怀的色彩。而曾秦的身影,也在此刻,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心上。
厅内的气氛,因这幅画像,变得微妙而复杂。
羡慕、赞叹、嫉妒、深思……种种情绪在众人心中交织。
先前那热闹却浮泛的“女儿令”游戏,早已无人提起。
这场生辰宴,直到此刻,主角才真正地、清晰地站在了舞台的中央。
第85章 表白迎春
画作的余韵仍在厅内袅袅萦绕。
那份极致的真实与温柔带来的震撼,让原本喧闹的气氛沉淀下来,多了几分微妙的静谧与深思。
众人的目光时而落在画上,时而落在依旧激动得难以自持、眼圈微红的迎春身上,最后又都汇聚到那个始作俑者——青衫磊落的曾秦身上。
迎春紧紧抱着那幅画,仿佛生怕这突如其来的美好是一场易碎的梦。
她低着头,不敢再看曾秦,心跳却如同揣了只受惊的雀儿,扑棱棱乱撞。
曾秦却似浑然不觉自己投下的石子激起了多大涟漪,他目光温和地落在迎春身上,唇角含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声音清朗,打破了这片寂静:“早闻二姑娘棋艺精湛,于纹枰之道颇有心得,学生心向往之。今日恰逢芳辰,不知可否有幸,向二姑娘讨教一局?”
他这话一出,众人又是一怔。
迎春擅棋,在姊妹间并非秘密,但她性子软糯,不喜争锋。
平日下棋也多是被探春、宝玉等人拉着,输多赢少,何曾被人如此郑重其事地当众称赞“棋艺精湛”?
迎春猛地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未干的湿意,满是难以置信。
她……她棋艺好吗?
连她自己都有些恍惚。
平日里姊妹们玩闹,她不过是陪着消遣罢了。
“我……我不过是胡乱下下,当不得‘精湛’二字,曾举人谬赞了。”
迎春声音细弱,带着惯常的谦卑,脸颊却因他专注的注视而悄悄染上绯红。
“二姐姐何必过谦,”探春在一旁笑着接口,“你那布局,最是沉稳不过,只是平日不爱与我们争强罢了。”
她心思敏锐,已看出曾秦有意抬举迎春,便也顺水推舟。
贾宝玉也回过神来,虽心中还有些不是滋味,但也凑趣道:“正是!二姐姐下棋最有耐心,快与曾兄弟下一盘,让我们也开开眼!”
史湘云更是拍手雀跃:“好啊好啊!看二姐姐下棋最是有趣,不似林姐姐和宝姐姐,杀伐决断的,叫人害怕!”
在众人的怂恿和曾秦那含笑鼓励的目光下,迎春犹豫片刻,终究是轻轻点了点头,声如蚊蚋:“那……便请举人指教。”
司棋早已机灵地命小丫鬟抬来了棋枰,置于窗下光线明亮处。
那黑白二色的云子,在赭色黄花梨木棋枰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曾秦与迎春相对而坐。
众人自然而然地围拢过来,屏息观战。
薛宝钗坐在稍远些的椅子上,手里依旧捻着佛珠,目光却落在棋枰之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林黛玉则挨着窗边站着,一双似泣非泣的含情目,带着几分清冷的探究,扫过曾秦从容的侧脸,又落在迎春因专注而微微绷紧的指尖。
贾宝玉挤在最前面,眼睛一瞬不瞬,似乎想从棋局中看出些什么。
【系统,强化【棋艺】项至“大师”级别!】
【叮!消耗10强化点数,强化【棋艺】至“大师”境界!剩余强化点数:120。】
刹那间,古今棋谱、定式、算路、大局观……无数棋道至理如同百川归海,涌入曾秦脑海。
他此刻的棋力,已堪比当代国手。
“二姑娘请。”
曾秦执黑,姿态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迎春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绪,拈起一颗白子,轻轻落在星位。
她下棋,一如她的为人,开局平稳,不疾不徐,注重实地,步步为营。
曾秦落子如飞,看似随意,却每一手都暗合棋理,既未咄咄逼人,也未落下风。
他刻意收敛了【大师】级的锋芒,将棋局控制在一个看似旗鼓相当的层面上。
一时间,棋枰之上,黑白交错,竟真的呈现出一副难分难解的局面。
迎春起初还有些紧张,落子犹豫。
但随着棋局深入,她发现曾秦的棋路虽看似开阔灵动,却总能在关键时刻被她稳健的防守挡住,仿佛自己的每一步都落在了对方算计的“空隙”处。
她渐渐沉浸其中,忘记了周遭的目光,忘记了方才的羞怯,眉眼间流露出平日里罕见的专注与神采。
她拈起一颗白子,沉吟良久,落在三三位,这是一手极其扎实的守角。
曾秦心中暗赞,这手棋看似朴实无华,却深得“金角银边草肚皮”之要义,最大限度地巩固了实地。
他佯装思考,随后落下一子,看似要打入白阵,实则留下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可供对方利用的破绽。
“咦?”
探春微微蹙眉,她觉得曾秦这一手似乎有些过于“随手”了,不似他前几十手那般严谨。
贾宝玉看得似懂非懂,只觉得两人下得认真,棋盘上密密麻麻,甚是好看。
薛宝钗目光微凝,她于棋道不算精通,但也看出曾秦此刻的落子,似乎不如开局时那般具有压迫感了。
唯有迎春,在长时间的思考后,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她心脏怦怦直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了,就是这里!
若在此处“扳”一手,不仅能化解黑棋隐隐的攻势,还能顺势围出不少实地!
她抬起眼,飞快地瞥了曾秦一眼,却见他正含笑望着自己,眼神清澈,带着鼓励,仿佛在说:“就是这里,你看到了吗?”
迎春的心猛地一颤!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他……他是故意的?!
他看到了这步棋,甚至……是他引导我看到了这步棋?
他是在……让着我?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巨震,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
不是被轻视的恼怒,而是被一种极致的体贴与尊重所震撼。
他明明拥有更高的棋力,却甘愿收敛锋芒,陪她下得难解难分,更在这关键时刻,用如此隐晦的方式,将胜利的果实送到她面前,保全她全部的颜面!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她慌忙低下头,借拈子的动作掩饰内心的澎湃。
指尖微颤,她将那颗决定胜负的白子,重重地落在了那个关键的位置上!
“好棋!”
探春忍不住低呼一声,她终于看清了这步棋的妙处。
曾秦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愕然”与“懊恼”,随即化为释然的苦笑,投子认负:“二姑娘棋高一着,布局精妙,算路深远,学生输得心服口服。这官子阶段的收束,更是滴水不漏,实在令人佩服。”
他的称赞真诚而恳切,仿佛真的是一场势均力敌后,技不如人的败北。
贾宝玉闻言,立刻高兴起来,仿佛是自己赢了一般:“二姐姐赢了!太好了!我就说二姐姐棋艺好!”
史湘云也欢呼:“二姐姐真厉害!连曾举人都赢了!”
薛宝钗深深看了曾秦一眼,他脸上那毫无芥蒂的、甚至带着欣赏的笑容,让她心中五味杂陈。
这份输棋的“风度”,比赢棋更难能可贵。
他对待女子,竟是如此……用心。
林黛玉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了然笑意,轻轻摇了摇头,似叹似赞。
迎春听着众人的夸赞,脸颊绯红如霞,心中却明镜似的。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向曾秦,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无比的真诚:“是……是曾举人承让了。举人棋艺高超,迎春……受益匪浅。”
她知道,他看懂了她的眼神,知道她明白了他的用意。
两人之间,仿佛有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曾秦看着她那羞涩又感动的模样,微微一笑,目光温润地笼罩着她,语气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些许怅惘与期待:“能与二姑娘对弈一局,实乃快事。只可惜……棋局终有尽时。若能与二姑娘时常手谈,聆听教诲,观姑娘运子之妙,悟棋中静理,想必是人生一大乐事。”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坦荡的、不容错辨的倾慕:“若能日日如此,便是再好不过了。”
“……”
刹那间,整个缀锦楼正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
日日如此?
这……这近乎是直白的追求了!
司棋猛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曾秦,又惊又喜又忧。
探春、湘云等人全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薛宝钗捻着佛珠的手骤然停下,她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竟对二姐姐……如此直接?
贾宝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股莫名的怒火和酸意直冲头顶!
又是他!
他到底要招惹多少个姊妹才甘心?!
他张口欲言,却被一旁黛玉轻轻拉住了衣袖。
林黛玉看着曾秦,眼神深邃。
此人行事,当真是不按常理,却又……坦荡得让人生不出恶感。
迎春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
脸上一瞬间红得如同煮熟的虾子,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日……日手谈?
他……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她心中乱成一团,有羞涩,有慌乱,有难以置信,更有一种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悸动与欣喜。
若能……若能时常看到他,与他说说话,下下棋……
史湘云最先反应过来,她心无城府,只觉得有趣,拍手笑道:“哎哟!曾举人这是想天天来找二姐姐下棋呢!二姐姐,你可答应不答应?”
这话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让迎春惊醒过来。
答应?她如何答应?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岂能私自应允男子这般近乎约定的请求?
父亲贾赦……会如何想?
邢夫人……又会如何说?
巨大的现实压力如同冰水,浇灭了她心头刚刚燃起的、微弱的火苗。
那点隐秘的欣喜,迅速被惶恐和无奈所取代。
她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手指死死绞着衣带,头垂得极低,声音细弱游丝,带着颤抖和难以掩饰的失落与挣扎:“曾……曾举人厚爱……迎春愧不敢当。下棋……不过是闲暇游戏,岂敢……岂敢耽误举人正业……此事……此事……”
她终究没能说出“父母之命”那几个字,只是艰难地摇了摇头,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是委婉的,却也是清晰的拒绝。
曾秦看着她那副挣扎难言、我见犹怜的模样,脸上并未露出丝毫被拒绝的尴尬或恼怒。
他神色依旧从容,甚至带着几分理解与温和,轻轻叹了口气。
语气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尊重与风度:“是学生唐突了。二姑娘所言极是,是学生思虑不周。”
他站起身,对着迎春拱手一礼,“今日搅扰二姑娘雅兴,望姑娘勿怪。学生告辞。”
说罢,他又对众人团团一揖,目光在薛宝钗微微凝滞的脸上停顿一瞬,与林黛玉探究的眼神一触即分,最后掠过贾宝玉那忿忿不平的脸,淡然一笑,转身便走。
青衫飘逸,步履从容,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话语,不过是一阵清风拂过,了无痕迹。
他走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却留下满室心思各异、久久无法平静的众人。
曾秦一走,厅内的气氛才仿佛重新流动起来,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和凝滞。
史湘云吐了吐舌头,意识到自己刚才似乎说错了话。
探春看着失魂落魄、依旧抱着那幅画怔怔出神的迎春,心中暗叹一声。
薛宝钗缓缓站起身,语气平和地告辞:“二妹妹也累了,好生歇息吧,我们便不打扰了。”
她需要回去好好消化今日之事。
林黛玉也淡淡说了句:“改日再来看二姐姐。”便扶着紫鹃走了。
贾宝玉看着迎春那副模样,心中又是气闷又是不解,跺了跺脚,也悻悻离去。
很快,宾客散尽,方才还热闹喧嚣的缀锦楼,转眼间便冷清下来。
只剩下迎春独自一人,坐在窗边,手里紧紧抱着那幅画像和那局未完全收拾的棋枰。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单薄的身上,在地上拉出一道孤寂的影子。
她低头看着棋枰上那黑白交错、已然定格的棋局,手指轻轻拂过那颗曾秦“失误”落下的黑子,心中百味杂陈。
他看出了她的窘迫,维护了她的尊严,给了她一场虚幻却又真实的胜利,更递给了她一份不敢接、也不能接的期许。
“若能日日如此……”
他低沉而温和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迎春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极苦涩的弧度。
眼中刚刚干涸的泪意,又隐隐有了泛滥的趋势。
她抬起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毫无生气的冬日天空,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怅惘与迷茫。
那幅画很重,那局棋很轻,而那个人留下的涟漪,却在她死水般的心湖里,久久荡漾,难以平息。
第86章 曾秦再入宫
时近腊月,年味渐浓。
神京城连下了几场细雪,琉璃世界,白雪红梅,掩盖了尘世喧嚣,却掩不住皇城内外日渐忙碌的喜庆气氛。
各府各院都在准备年事,洒扫庭除,制备新衣,互赠年礼,空气中都仿佛浮动着一种忙碌而期待的微尘。
这日早朝方散,养心殿东暖阁内,地龙烧得暖融如春。
皇帝周瑞褪去了沉重的朝服,只着一身明黄色团龙常服,斜倚在临窗的紫檀木嵌螺钿炕桌旁,手里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佩,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闷。
殿角鎏金狻猊香炉吐出袅袅青檀香,气息宁和,却未能完全抚平他心头的躁意。
“眼看就是年下了,乾清宫那面主墙,至今还空着。”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意,目光扫过侍立在一旁的几位近臣和内监,“往年那些应景的吉祥图样,看久了也觉俗套。
朕想换一幅气象恢宏的‘江山永固图’,既要彰显我大周万里河山之壮丽,又要寓含国泰民安、基业长青之意。诸位爱卿,可有何人选荐于朕?”
此言一出,暖阁内静默了片刻。
绘制乾清宫正殿主画,此乃莫大的荣耀,更是极大的责任。
画得好,龙心大悦,赏赐自不必说,声名地位随之水涨船高;
可若画得稍有差池,或意境不合圣心,在这年节当头,触了霉头,那后果不堪设想。
几位以书画见长的老臣互相看了看,眼神交流间皆是谨慎。
有人斟酌着提了两位以山水画闻名遐迩的翰林院老供奉,有人则小心翼翼提到了几位致仕在家的画坛名宿。
皇帝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炕桌光滑的桌面上轻叩,未置可否。
这些名字,稳妥是稳妥,但他们的画风,他大多熟悉,匠气有余,而那份他想要的、能震动人心的“气象”与“新意”,似乎总是差了一筹。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清越的声音响起,出自站在末尾的一位年轻官员,乃是新晋的礼部员外郎,姓赵。
“陛下,”赵员外郎上前一步,躬身奏道,“臣听闻,近日京中盛传一少年丹青圣手,其画艺别开生面,写实传神,可谓冠绝当下。尤以人物、花鸟见长,栩栩如生,几可乱真。或可请来一试?”
“哦?”
皇帝果然被勾起了兴趣,坐直了身子,“少年丹青圣手?京中何时出了这般人物?姓甚名谁?”
赵员外郎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语气却愈发推崇备至:“回陛下,此人陛下也曾见过的。便是前番治好了太后凤体,又得陛下亲笔御赐‘忠勇文儒’匾额的——国子监监生,贾府荐来的那位曾秦,曾举人!”
“曾秦?!”
皇帝周瑞着实愣了一下,脸上写满了诧异,“他?他不是精通医道、武艺不俗吗?怎的……还会画画?”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穿着朴素、气度沉静的少年郎,实在难以将其与“丹青圣手”联系起来。
“陛下圣明,正因此子才具之广,方显其不凡啊!”
赵员外郎声音扬高,言辞恳切,仿佛发自内心的赞叹,“臣听闻,此子于国子监内,曾以一幅《寒梅傲雪图》,力压素有‘四绝才子’之称的顾尚书之孙顾惜春,引得国子监上下震动,祭酒大人亦赞其画作已得‘气韵生动’之三昧!
更有甚者,其写实之技,神乎其神,能为人物写真,毫厘毕现,神采飞扬,满京勋贵皆以得其墨宝为荣!
此番绘制‘江山永固图’,非仅需笔墨功夫,更需一股磅礴朝气与忠君爱国之赤诚!曾秦此人,忠勇可嘉,才华横溢,年未弱冠便有如此造诣,恰合陛下求新求变之心!臣以为,此重任,非曾秦莫属!”
他这一番话,可谓将曾秦捧到了极高的位置,言辞灼灼,仿佛曾秦便是那画圣吴道子转世。
然而,暖阁内几位老成持重的臣子却微微蹙眉。
这赵员外郎话说得太满,将曾秦一个年轻举人捧得如此之高,若届时画作稍有瑕疵,岂非是欺君之罪?
其用心,恐怕并非表面看来那般单纯。
怕是与其背后势力,或与贾府有些龃龉,行此捧杀之策。
皇帝周瑞闻言,沉吟不语。
他并非昏聩之君,赵员外郎的弦外之音,他亦有所察觉。
但“力压顾惜春”、“写实传神”、“满京勋贵求画”这些话语,确实勾起了他极大的好奇心。
他本就对曾秦印象颇佳,此刻听闻他竟还有如此画技,那份好奇便压过了疑虑。
“若果真如卿所言……”
皇帝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罢了,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便知。传朕口谕,宣国子监监生曾秦,即刻入宫见驾!”
“遵旨!”内侍领命,匆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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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传到荣国府时,府内正为年事忙得人仰马翻。
贾母正看着鸳鸯带人清点各房送来的年礼单子,王夫人与王熙凤核对祭祖用的器皿账目,贾赦、贾政也在外书房商议年节往来的章程。
下人们穿梭不息,搬运着年货,悬挂灯笼,一派繁忙景象。
当门房连滚带爬地进来禀报,说宫里有天使到来,指名要见曾举人时,整个荣禧堂都静了一瞬。
“宫里又来人了?”
贾母手中的暖炉差点没拿稳,惊疑不定地看向王夫人,“这次又是为何?”
王夫人捻着佛珠,眉头紧锁:“前番剿匪的赏赐才下不久,难道太后的病……”
王熙凤反应最快,强笑道:“老祖宗、太太放心,定然是好事!咱们家这位曾举人,如今可是简在帝心的人物!”
话虽如此,她心里也打着鼓,赶紧命人去叫曾秦。
曾秦正在自己小院的书房里,临窗摹写一篇前朝大家的碑帖,笔墨沉稳,心静如水。
听闻圣旨到,要他入宫,他并未像寻常人那般惊慌失措,只是缓缓搁下笔,用清水净了手,对前来传话的平儿淡淡道:“知道了,更衣吧。”
那份从容镇定,看得平儿和一旁的袭人、麝月等人心生敬佩,又隐隐担忧。
曾秦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衿直缀,外罩那件皇帝赏赐的玄色貂鼠风领大氅,虽不华丽,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
他步履沉稳地来到前厅,跪接了口谕。
传旨太监见他气度不凡,态度也客气几分:“曾举人,皇上在养心殿等着呢,快随咱家走吧。”
贾政在一旁忍不住拱手问道:“这位公公,不知皇上宣召小侄,所为何事?”
那太监笑了笑,含糊道:“皇上听闻曾举人画艺非凡,想见见真人,许是有什么差事吧。贾大人放心,是好事。”
画艺?
贾政愣住了,贾母、王夫人等人更是面面相觑。
曾秦会画画?还惊动了皇上?
唯有王熙凤心思电转,立刻想到近日府内外关于曾秦画技的传言,心中暗道:我的乖乖,这风竟然吹到皇上耳朵里去了!只是福是祸,犹未可知啊!
在贾府众人或惊疑、或担忧、或羡慕的复杂目光中,曾秦神色平静,对着贾母等人微微颔首示意,便随着传旨太监,从容登上了门外等候的青帷小轿。
轿子起行,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直往那九重宫阙而去。
一路无话。
到了宫门外,换了内廷的软轿,晃晃悠悠,行在寂静深长的宫道上。
白雪覆盖着琉璃瓦,朱红宫墙在雪色映衬下愈发肃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威压与冷寂。
刚过一道宫门,轿子微微一顿。
曾秦隐约听见外面有女子说话的声音,似乎在与引路的太监低声交谈。
随即,轿帘被轻轻掀开一角,一张端庄秀丽、眉眼间带着隐忧的脸庞探了进来,正是女史贾元春。
她显然是得了消息,特意在此等候。
“曾先生。”贾元春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促,“方才听闻陛下宣你,是为了作画之事?”
曾秦微微欠身:“元春姑娘,正是。”
贾元春美眸中忧色更浓,急道:“先生可知,此次所画非同小可!乃是悬挂于乾清宫正殿的‘江山永固图’!寓意国之根本,社稷千秋!多少画坛名宿都不敢轻易应承!
那赵元外郎在御前将你捧得极高,只怕……只怕是不怀好意!此画若成,自然前程似锦;
可若有半分不合圣意,在这年节关口,便是大不敬之罪!先生……你……你究竟有几分把握?”
她话语中的关切与焦虑溢于言表。
于公,她不愿看到贾府推荐的人出纰漏;
于私,她对曾秦的才华心存赏识,更感念他救治太后之恩,不忍见他涉险。
曾秦抬眸,对上贾元春那双充满担忧的明眸。
宫灯的光线透过轿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异常沉稳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抚人心的力量:“元春姑娘放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此画,学生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亦不负姑姑挂念。”
没有夸口,没有保证,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一句“放心”,和那双深邃眼眸中不容置疑的自信与从容。
贾元春望着他,怔住了。
她原以为会看到紧张、忐忑,或者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却没想到是如此沉静如水的笃定。
仿佛那足以压垮许多人的千斤重担,于他而言,不过是等闲之事。
她紧绷的心弦,竟因他这一句话,奇异地松弛了几分。
“……如此,便好。”
贾元春深吸一口气,深深看了他一眼,“陛下还在等着,先生快去吧。万事……小心。”
她放下轿帘,退到一旁,看着那顶软轿再次起行,缓缓消失在宫道尽头,心中仍是七上八下,却莫名多了几分期待。
养心殿东暖阁内,炭火噼啪轻响。
曾秦在内侍的引导下,躬身入内,依礼参拜:“学生曾秦,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皇帝周瑞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审视,“抬起头来。”
曾秦依言起身,抬头,目光谦卑地垂视下方,姿态无可挑剔。
皇帝打量着他,依旧是那副清俊模样,青衿磊落,气度沉静。
比起上次见面,似乎更多了一份内敛的锋芒。
面对自己,不卑不亢,这份定力,确实难得。
“朕听闻,你不仅医术武功了得,于丹青一道,亦是冠绝京华?”皇帝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
曾秦躬身答道:“陛下谬赞。学生闲暇时确喜涂鸦,略通皮毛,不敢当‘冠绝’二字。皆是同窗抬爱,坊间以讹传讹罢了。”
见他毫不居功,态度谦逊,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若他一上来就自吹自擂,反倒令人不喜。
“哦?略通皮毛便能力压顾惜春?能让满京勋贵追捧?”
皇帝语气微扬,带着一丝玩味,“朕欲为乾清宫正殿绘一幅‘江山永固图’,需气象恢宏,寓意深远。赵爱卿力荐于你,言此任非你莫属。曾秦,你——可敢接此重任?”
最后一句,皇帝目光如炬,紧紧锁定曾秦。
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曾秦身上,等待他的回答。
那赵员外郎更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等着看他或是惶恐推辞,或是年轻气盛一口应下却底气不足的模样。
曾秦沉默了片刻,并非犹豫,更像是在权衡。
随即,他再次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迎上皇帝的视线,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陛下信重,委以此任,乃学生毕生荣光。学生——愿竭驽钝,接此重任,必倾尽所学,为陛下,为我大周江山,绘此宏图!”
没有退缩,没有谦让,当仁不让!
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自信与担当,让皇帝周瑞眼中骤然爆出一抹精光!他要的就是这份敢于担当的锐气!
“好!”
皇帝抚掌一笑,龙颜大悦,“朕果然没有看错人!少年人意气风发,正当如此!”
他顿了顿,又道:“此画关乎国体,需得精心构思。年节前需得完成,时间紧迫。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朕让内务府全力配合。”
曾秦再次躬身,沉吟道:“谢陛下。绘制此等巨幅画作,确需精心准备。学生需要查阅内府所藏历代山水名作,观摩我大周疆域图志,以作参考。此外……”
他略一停顿,抬头看向皇帝,语气恳切:“学生斗胆,恳请陛下允准,让女史贾元春姑姑,从旁协助一二。”
“贾元春?”皇帝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她要如何协助?”
“回陛下,”曾秦从容解释,“元春姑娘入宫多年,熟知宫廷礼仪规制,于色彩、陈设之雅俗,亦有独到见解。
学生作画时,或需询问宫中陈设、仪仗细节,以确保画中景物合乎礼制。有姑姑在旁提点,可免学生因不谙宫规而贻笑大方。”
他理由充分,合情合理,既抬举了贾元春,又显得自己思虑周全。
皇帝闻言,觉得颇有道理,点头允准:“准了。元春女史确系细心之人。便让她协助你吧。”
“谢陛下隆恩!”曾秦叩首谢恩。
皇帝看着他沉稳有度、思虑周详的模样,心中愈发满意。
此子不仅有才,更有心,是个可造之材。
“起来吧。”
皇帝语气温和了许多,“即日起,你便专心筹备此画。需要什么,直接与夏守忠说。朕,等着看你的‘江山永固图’!”
“学生,定不负陛下所望!”
曾秦再次躬身,语气坚定。
第87章 元春的触动
养心殿的暖阁内,檀香袅袅。
皇帝周瑞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指节在炕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
接下来的日子,曾秦便暂居在宫中内务府特意安排的一处僻静院落,紧邻着收藏书画典籍的文渊阁,方便他随时查阅。
绘制《江山永固图》的消息不胫而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在宫廷内外激荡起层层涟漪。
羡慕、嫉妒、质疑、期待……种种目光聚焦于那处小小的院落。
贾府中人更是心绪复杂。
贾母听闻后,捻着佛珠久久不语,最后只叹了一句:“这孩子,是个能闯祸也能担事的。”
王夫人心中忐忑,既盼着曾秦成功为贾府再添荣耀,又恐他失败牵连家族。
王熙凤则暗中吩咐下去,府中上下对曾秦小院的人更要客气三分,静观其变。
这日清晨,雪后初霁,金色的阳光洒在琉璃瓦的积雪上,折射出璀璨光芒。
乾清宫东侧一处宽敞明亮的配殿已被收拾出来,作为曾秦的画室。
殿内暖意融融,数个鎏金火盆燃着银骨炭,驱散了严冬寒意。
地面铺着厚厚的藏青地毯,数十卷上等的丈二宣纸、各色珍贵矿物颜料、大小不一的湖笔徽墨,以及特制的巨大画架早已准备妥当,由内务府总管夏守忠亲自督办,一应俱全。
曾秦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蓝色窄袖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石青色坎肩,站在空白的巨大宣纸前,身姿挺拔如松。
他目光沉静,并未立刻动笔,而是先仔细检查了颜料研磨的细腻程度,又试了试几种毛笔的弹性。
贾元春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外披月白狐裘斗篷,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未施粉黛,更显清雅,眉宇间却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
“曾先生。”
她轻声开口,屏退了随侍的宫女,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远远候着的两个小太监。
“元春姑娘。”曾秦回身,颔首致意。
“一切可还顺手?”
元春走到他身边,看着那巨大的画纸,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陛下对此画期望甚高,朝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有任何需要,或是难处,定要及时与我说。”
她话语中的关切难以掩饰。
曾秦自然明白她的压力。
他微微一笑,笑容如春风拂过冰湖,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姑娘放心,万事开头难,但既已开头,便只顾风雨兼程。学生心中有数。”
他的镇定从容仿佛有种奇异的感染力,让元春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她见曾秦并未急着动笔,而是走到一旁铺开的《大周寰宇图》和几幅前朝山水巨作前凝神观摩,时而以手指虚划,时而闭目沉吟,似乎在心中勾勒着万里江山的脉络气象。
这一看,便是整整一个上午。
曾秦时而询问元春关于宫廷仪仗、卤簿规格、乃至不同等级建筑所用琉璃瓦颜色、斗拱形制的细微差别。
元春皆一一细心解答,她入宫多年,对这些规制烂熟于心,此刻才真正体会到曾秦请她协助的深意——他追求的不仅是形似,更是神似,是合乎礼法的、无可挑剔的“真实”。
到了下午,曾秦终于拈起一支特制的长锋狼毫,在铺满地面的巨大宣纸一角,蘸取极淡的松烟墨,开始落笔。
他没有从常见的山峦或江河起笔,而是先以极其精准而流畅的线条,勾勒出画面中心——巍峨壮丽的紫禁城轮廓!
宫殿的布局、角楼的飞檐、金水河的走向……虽只是寥寥数笔,却已显露出恢宏的气象与严谨的结构。
元春屏息在一旁观看,只见他运笔如飞,手腕沉稳至极,那巨大的画笔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纵横挥洒,毫无滞涩。
他时而站立挥毫,时而俯身细描,神情专注忘我,仿佛整个身心都已融入笔下即将诞生的乾坤之中。
随着时间推移,画纸上不再仅仅是孤立的宫殿。
以紫禁城为中心,笔墨向外延伸,蜿蜒的河流如同血脉,起伏的山峦如同脊梁,广阔的平原、险峻的关隘、点缀其间的城郭……大周江山的地理脉络,以一种磅礴而又精妙的方式,逐渐在纸上显露出雏形。
这还只是草图,仅用淡墨勾勒,未上色彩,未加皴染,但那份吞吐山河、包罗万象的宏大格局,已然震撼人心!
贾元春看得痴了。
她自幼长于公府,见惯富贵,入宫后更是见识了皇家气象,但从未有一幅画,能在草创阶段就给她如此强烈的冲击。
那不仅仅是一幅画,更像是一个被浓缩的、充满生机与秩序的完整世界!
她看着曾秦专注的侧脸,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心中那份担忧早已被汹涌的敬佩所取代。
“先生……真乃神乎其技。”
她忍不住轻声感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虽只是草图,然气象之恢宏,格局之开阔,已远超元春所见任何画作!以此观之,成图之后,必是旷世杰作!”
曾秦刚好告一段落,直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手腕。
闻言侧头看向她,眼中带着一丝创作后的疲惫:“姑娘过誉了。骨架初成,血肉未丰,真正的功夫还在后面。不过……总算没有偏离初衷。”
他的谦虚更显气度。
元春忙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先生辛苦,快歇歇吧。”
曾秦接过,道了声谢,目光再次投向那铺满大半地面的草图,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已然昏暗,殿内早已点起了数十盏明亮的宫灯,将画室照得亮如白昼。
曾秦看了看时辰,放下画笔,对元春道:“今日便到此为止吧。草图大致已定,明日开始敷色皴染。姑娘也劳累一天,早些回去歇息。”
元春这才惊觉天色已晚,忙道:“是了,先生辛苦,快些回去歇息。明日还需……”
她话音未落,画室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杂沓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略显尖刻的女声:
“哟,这般时辰了,元春女史还在画室忙碌?真是尽心竭力啊!”
帘笼一挑,一位穿着藏青色缠枝莲纹宫装、头戴点翠抹额、面容严肃刻板的老嬷嬷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宫女。
正是宫内掌管部分器皿陈设、素来与贾元春有些不对付的赖嬷嬷。
贾元春见到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迅速换上得体而疏离的笑容,上前一步微微屈膝:“赖嬷嬷安好。陛下吩咐协助曾先生作画,不敢怠慢,故而晚了些。”
赖嬷嬷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在殿内扫过,先是被那巨大的画架和已然成型的草图震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惊异,但随即又被惯有的挑剔所取代。
她目光落在曾秦身上,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这位便是那位名动京城的曾举人?果然年轻。这画……看着倒是热闹,只不知可能合得上陛下的心意?乾清宫的正位,可不是寻常笔墨能玷污的。”
她这话语带双关,既质疑画作,也暗指贾元春推荐的人未必可靠。
贾元春脸色微白,指甲悄悄掐入手心。
她性子谨慎,不愿在宫中轻易与人争执,尤其对方是积年的老嬷嬷,在宫内颇有几分人脉。
她强忍着气,垂下眼睑,低声道:“嬷嬷教训的是,元春与曾先生自当谨记,精益求精。”
曾秦将这一切看在眼中,眸光微闪。
他上前一步,对着赖嬷嬷拱手一礼,姿态恭敬,语气却不卑不亢:“学生曾秦,见过赖嬷嬷。嬷嬷深夜前来巡视,辛苦了。”
他先以礼待人,堵住了对方借题发挥的由头。
随即,他目光转向那幅草图,语气温和而诚恳,带着请教之意:“嬷嬷方才所言极是。乾清宫乃陛下日常起居、召见臣工之重地,所悬画作,不仅需笔墨精妙,更需气韵正大,合乎礼制,彰显国朝气象。”
他话锋一转,引着赖嬷嬷的视线看向画中几处关键:“学生不才,于构图时,特意于此处留白,预想添绘陛下象征之日月同辉纹样;
于此处山巅,勾勒社稷坛轮廓;于此处江心,预留龙舟竞渡之景,皆取‘江山永固、圣君临朝’之吉兆。”
他每指一处,便清晰地说出其中蕴含的礼制与寓意,言辞恳切,条理分明。
“学生入宫日浅,于宫中规制细节,或有思虑不周之处。”
曾秦再次对赖嬷嬷躬身,态度谦逊,“正需赖嬷嬷这般经验丰富、熟知典章的老成人时时提点。若嬷嬷能于百忙之中,拨冗指点一二,使学生避免疏漏,方能不负陛下重托,亦不辜负元春姑娘举荐之美意。学生在此,先行谢过嬷嬷!”
他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自己并非不懂规矩,所作构思皆暗合礼制吉兆;
又将赖嬷嬷抬到了“经验丰富、熟知典章”的高位,给了她足够的颜面;
最后更是将“不负陛下重托”与“不辜负元春姑娘举荐”联系在一起,暗示此事成败,也关乎举荐人贾元春,乃至其背后的贾府。
若赖嬷嬷再行刁难,便显得不识大体,甚至有碍圣事了。
赖嬷嬷被他这番连消带打,说得一时语塞。
她本想借机敲打一下贾元春,杀杀这新近因太后病情好转而隐隐复起势头的女官的威风,却没料到这个看似年轻的举人,言辞竟如此老辣!
她仔细看了看曾秦所指那几处,果然暗合宫廷画作的规制与吉兆,挑不出错处。
再看曾秦那恭敬诚恳、毫无火气的态度,自己若再纠缠,反倒显得自己心胸狭隘,故意刁难了。
她脸上那刻板的神情微微松动,干咳了一声,语气缓和了许多:“嗯……曾举人倒是用心了。这些考量……确是周到。老身也只是提醒一句,毕竟是乾清宫的画作,马虎不得。既然曾举人心中有数,那便再好不过。”
她目光扫过贾元春,见她依旧垂首不语,一副恭顺模样,也觉得无趣,便道:“天色已晚,就不打扰曾举人与元春女史了。画作要紧,但也需顾及身子。”
说完,带着宫女,转身离开了画室。
待赖嬷嬷脚步声远去,贾元春才长长舒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她抬眼看向曾秦,美眸中光芒闪动,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后怕,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叹与佩服。
“方才……多谢先生出言解围。”
元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若非先生机敏,只怕……”
她难以想象,若是由自己应对,以她不愿多事的性子,多半是忍气吞声,事后心中憋闷。
绝不可能像曾秦这般,既维护了尊严,又全了双方颜面,还将那难缠的赖嬷嬷说得无言以对,甚至最后还客客气气地离开了。
曾秦淡然一笑,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姑娘客气了。本是学生分内之事,岂能让姑姑因学生之故而受委屈。况且,赖嬷嬷也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只是需要有人将其中利害,与她分说明白罢了。”
他将一场潜在的冲突,轻描淡写地归为“分说明白”,这份从容与智慧,让贾元春心中波澜再起。
她凝视着烛光下青年沉静的侧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个曾被她视为需要庇护、甚至带有些许风险的家丁出身的举人,早已拥有了独当一面、甚至庇护他人的能力与气度。
一种异样的、混合着安心、钦佩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情愫,在她沉寂多年的心湖中,悄然荡漾开来。
“先生不仅画艺通神,这为人处世的智慧,更令元春……叹服。”她轻声说道,语气真挚。
曾秦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道:“女史,时辰不早,学生也该出宫了。明日还需继续奋战。”
元春回过神来,忙收敛心神,点头道:“是,先生快请回吧。路上积雪,仔细脚下。明日……元春在此等候先生。”
她亲自将曾秦送至画室门口,看着他青衫磊落的身影消失在宫灯映照的、雪光莹莹的宫道尽头,久久未曾挪动脚步。
殿外寒风凛冽,她却觉得脸上有些微微发烫。
第88章 表白贾元春
接下来的几日,曾秦几乎将全部心力都倾注在这幅《江山永固图》上。
每日天未亮便入宫,直至宫门下钥前才离去。
画室内炭火常暖,灯烛长明。
他专注于敷色、皴染、点缀细节。
以赭石、花青为主调,辅以石绿、朱砂等色,层层渲染。
山峦的浑厚,江河的浩渺,平原的广袤,城郭的繁盛,皆在他笔下淋漓尽致地展现。
他更在关键处巧妙点缀:
紫禁城上空以金粉勾勒“日月同辉”;
社稷坛前香火缭绕,寓意国祚绵长;大江之上,龙舟竞渡,百舸争流,象征朝廷人才辈出,生机勃勃;
边关要塞,旌旗招展,将士英武,彰显国威军容。
贾元春每日必至,静立一旁,或为他递上合适的画笔,或在他需要时准确说出某处建筑的规制细节。
她看着空白巨幅逐渐被磅礴的色彩与精妙的笔触填满,心中的震撼一日胜过一日。
她亲眼见证曾秦如何运笔如风,如何调和色彩,如何将胸中沟壑化为纸上乾坤。
那份专注,那份才华,那份举重若轻的气度,深深烙印在她心中。
偶尔目光交汇,他会对她报以感谢的微笑,她会微微颔首,心中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这几日的朝夕相处,共同为一件意义重大的事情努力,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
这日午后,画卷终于完成最后一笔。
曾秦放下画笔,长舒一口气,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
巨大的画作铺满地面,色彩绚丽,气势恢宏,细节精妙,仿佛将整个大周王朝的壮丽山河与盛世气象都浓缩于此。
“快去禀报陛下,画已成。”
曾秦对一旁侍立的小太监吩咐道。
消息传出,皇帝周瑞立刻摆驾前来,身后还跟着一群闻讯而至的阁部重臣,包括那位曾力荐曾秦的赵员外郎,以及一些素来对曾秦持怀疑态度的老臣。
众人踏入画室的瞬间,皆被眼前的巨作震慑,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倒吸凉气之声此起彼伏。
但见画中:万里江山,层峦叠嶂,江河奔流,云霞缭绕。
帝都巍峨,气象万千;
田野村落,安宁祥和;
边关险隘,固若金汤。
整体构图开阔深远,笔墨雄浑苍劲,色彩沉稳瑰丽,既写实又充满浪漫主义的想象,将“江山永固”的主题诠释得淋漓尽致,更蕴含着一股蓬勃向上、国运昌隆的朝气!
“好!好!好一幅《江山永固图》!”
皇帝周瑞龙行虎步,走到画前,负手而立,仔细端详,越看越是激动,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目光灼灼,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欣喜与赞赏:“气象恢宏,笔力千钧!更难得的是其中蕴含的磅礴生机与忠君爱国之赤诚!
曾秦,你果真未曾让朕失望!此画置于乾清宫,必能彰显我大周国威,激励君臣,佑我河山!”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众臣,朗声道:“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几位以书画鉴赏闻名的老臣纷纷上前,凑近了细看,越是细看,越是心惊。
“陛下,此画……此画格局之大,立意之深,笔墨之精,实乃老臣生平仅见!”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翰林颤声道,“观其山,有雄浑之势;观其水,有灵动之韵;观其城郭人物,则盛世气象扑面而来!更兼细节处处合乎礼制,寓意吉祥,非深谙经史、胸有丘壑者不能为也!”
“是啊陛下,此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笔力与胸襟,实乃天纵奇才!老臣……佩服!”另一位也由衷叹道。
先前那些心存疑虑、甚至等着看笑话的大臣,此刻面对这无可挑剔的杰作,也只能将满腹的酸话和质疑咽回肚里,跟着附和称赞。
那赵员外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本想捧杀,却没料到曾秦真有如此逆天之能,此刻也只能强笑着随众夸赞,心中却如同吃了黄连般苦涩。
“曾秦听旨!”皇帝心情大悦,声音洪亮。
“学生在。”曾秦撩衣跪倒,姿态从容。
“尔献画有功,才堪大用。朕特赐尔文渊阁藏书任意阅览之权,赏御用湖笔十管,徽墨二十锭,澄心堂纸百幅,黄金五百两,东珠一斛!待春闱之后,朕再量才擢用!”
这份赏赐,尤其是文渊阁阅览权和“量才擢用”的承诺,分量极重,远超寻常金银!
然而,曾秦脸上并未露出狂喜之色,他叩首谢恩,声音清朗平稳:“臣,谢主隆恩!陛下厚赐,学生愧领。此画能成,仰赖陛下天威庇佑,亦多得元春女史从旁协助,内务府诸位公公鼎力支持,学生不敢独贪天功。”
他依旧是不骄不躁,谦逊有礼,将功劳分润他人,更显气度。
皇帝见状,眼中欣赏之意更浓。
此子有才而不矜,有功而不傲,年纪轻轻便如此沉稳练达,实乃栋梁之材!
他亲自弯腰虚扶了一把:“爱卿平身。年少有为而不自矜,朕心甚慰!”
领赏谢恩后,皇帝又驻足欣赏了画作许久,才意犹未尽地起驾回宫。
众臣也陆续散去。
曾秦与贾元春一同退出大殿。
时值午后,冬日的阳光带着暖意,洒在清扫干净的白石甬道上,积雪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金光。
两人沿着宫道缓缓而行,身后远远跟着随侍的宫女太监。
经过几日紧密的合作,两人之间的生疏感已消弭大半。
“先生此番,真是一鸣惊人。”
贾元春侧过头,看着曾秦线条清晰的侧脸,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敬佩,“元春在宫中多年,所见才俊不少,但如先生这般……全才者,实属凤毛麟角。”
她的脸颊在阳光下微微泛着红晕,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缘故。
“女史过誉了。”
曾秦微微摇头,目光落在远处宫殿的飞檐上,“不过是机缘巧合,竭尽所能罢了。倒是女史连日辛苦,为学生查阅典籍、核对规制,费心良多,学生感激不尽。”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只是,观女史眉宇间似有倦色,可是在宫中……事事皆需小心,颇为耗费心神?”
贾元春闻言,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心底最柔软处仿佛被轻轻触动了。
她入宫多年,早已习惯了谨言慎行,将真实情绪深深掩藏。
此刻被他这般温和地问起,那强撑的镇定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随风飘散:“先生目光如炬。这宫墙之内,看似富贵已极,实则……步步惊心。一言一行,皆在众人眼中,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元春……早已习惯了如履薄冰。”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淡淡的无奈。
曾秦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她,目光深邃而专注地落在她脸上,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诱人的诚恳与大胆:“既然此地如此艰难,令人窒息……女史才情品貌皆乃上上之选,又何苦困守于此?
世间广阔,未必没有更自在的天地。若……若女史愿意,或许……有机会离开这见不得人的去处?”
他这话说得极其隐晦,但其中的含义,贾元春如何能听不懂?
他是在暗示,他可以带她走!
贾元春猛地抬起头,美眸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曾秦。
一股热血瞬间涌上脸颊,烧得她耳根都红透了。
心脏如同擂鼓般狂跳起来,又慌又乱,还夹杂着一丝被如此直白关怀和邀约的悸动。
他……他竟敢说出这样的话!
他可知这是大逆不道?
他可知她背负着什么?
短暂的震惊与羞涩过后,巨大的现实压力如同冰水般浇下。
家族的责任,父亲的期望,宫规的森严……一重又一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迅速低下头,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和一丝苦涩:“先生……慎言!此话万万不可再提!”
她稳了稳心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却依旧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元春……身负家族荣辱,入宫侍奉,乃是使命。这皇宫,是牢笼,也是归宿。命运如此,岂是……岂是能轻易挣脱的?”
她的拒绝,虽在意料之中,但曾秦眼中还是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与理解。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是学生唐突了。只是……见女史如此,心中不忍。望女史……今后多多保重。”
【叮!表白对象:贾元春(金陵十二钗正册)。表白结果:因家族使命与宫规束缚,无奈拒绝。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检测到目标人物内心产生强烈波动与隐秘好感,触发“情丝暗系”隐藏效果!奖励翻倍!额外获得强化点数+30!】
【当前强化点数:175。】
听着脑海中悦耳的提示音,曾秦心底泛起真正的喜悦。
一次收获四十点!
果然,高风险高回报,对贾元春这般身份敏感、心志坚定的目标表白,即便被拒,奖励也远超常人。
他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是一副略带怅然又充满关切的神情。
贾元春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见他因自己的拒绝而面露怅惘,心中不禁一软,又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她低声道:“先生好意,元春……心领了。只是此事关乎重大,还请先生日后切勿再言,以免惹祸上身。”
“学生明白。”曾秦从善如流。
两人一时无话,默默前行了一段。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却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中拉近。
直到快到宫门分岔路,贾元春才停下脚步,恢复了女史的端庄仪态,轻声道:“先生连日劳累,快回府好生歇息吧。元春……便送到此处了。”
“有劳女史。”曾秦拱手行礼,“女史也请保重。”
他目送着贾元春藕荷色的身影在宫女簇拥下,缓缓走向深宫,那背影在巍峨宫墙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纤弱而孤寂。
曾秦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宫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170点强化点数在手,春闱在即,这波澜壮阔的京城舞台,他必将上演更精彩的戏码。
而贾元春心中那颗被悄然种下的种子,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会生根发芽。
第89章 迎春后悔了
残雪未消,夕阳熔金。
曾秦乘坐的内务府青帷小轿,在两名小太监的护送下,稳稳停在荣国府西角门前。
轿帘掀开,曾秦躬身走出,抬眼便是一怔。
只见角门洞开,门前竟黑压压站了一群人。
为首的并非寻常门房小厮,竟是琏二爷贾琏与琏二奶奶王熙凤!
贾琏穿着件宝蓝色团花束腰箭袖,外罩玄狐皮大氅,脸上带着三分热络、七分难言复杂的笑容。
王熙凤更是打扮得彩绣辉煌,丹凤眼、柳叶眉,一身大红遍地金通袖袄,外头罩着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
头上金丝八宝攒珠髻绾得一丝不乱,在夕阳余晖下,整个人光彩照人,未语先笑。
“哎哟!咱们家的大功臣回来了!”
王熙凤声音又亮又脆,带着十二分的热情迎上前,丹凤眼将曾秦上下一扫,笑意更浓。
“快瞧瞧!这从宫里走一遭回来,气度越发不凡了!我们在家里听着信儿,说曾兄弟一幅画震动了整个乾清宫,连万岁爷都龙心大悦,厚厚赏赐!真真是给我们贾府,给老祖宗,长了天大的脸面!”
她这话既是说给曾秦听,也是说给身后那些伸长脖子看热闹的管家、媳妇、小厮们听。
贾琏也上前一步,拱手笑道:“曾兄弟,辛苦辛苦!哥哥我在家听着,都与有荣焉!快请进,老祖宗、老爷太太们都在荣禧堂等着呢!”
这般阵仗,这般礼遇,由一个家丁出身的举人享受,在等级森严的贾府,几乎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曾秦心中明了,这是他那“简在帝心”的势头,以及实实在在为贾府挣来的荣耀,让整个贾府都不得不放下身段,主动示好,甚至是……巴结。
他面上丝毫不露得色,连忙侧身避过贾琏的礼,对着二人深深一揖,语气谦逊诚恳。
“琏二爷,二奶奶折煞学生了。学生微末之功,全赖陛下圣明,太后洪福,亦是托赖府上荐举之恩。岂敢劳动二爷与二奶奶亲迎,实在惶恐。”
他姿态放得极低,话语却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又不失风骨。
王熙凤见他如此,心中那点因他骤然显赫而起的微妙酸意也淡了些,笑容更真切了几分,亲自引着他往里去。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曾兄弟太过谦了!你这‘微末之功’,可是多少王公大臣求都求不来的!快随我去见老祖宗,她老人家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念叨你半天了!”
一行人穿过仪门,绕过穿堂游廊,往荣禧堂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小厮,无不驻足垂手,恭敬行礼,看向曾秦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荣禧堂内,暖香馥郁,灯火通明。
贾母歪在正榻上,身后垫着大红金钱蟒引枕,鸳鸯在一旁轻轻捶腿。
王夫人、邢夫人分坐左右下首的椅子上,薛姨妈也坐在一旁陪着说话。
贾政则坐在东边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看似在读,眼神却不时飘向门口。
薛宝钗、史湘云、林黛玉、探春、惜春等姊妹们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低声细语,目光却也频频外望。
贾宝玉挨着贾母坐在脚踏上,有些蔫蔫的,手里无意识地揉搓着一块玉佩。
气氛透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下的期待。
“老祖宗,太太,曾举人来了!”
帘外小丫鬟一声清脆的通报,瞬间打破了堂内的宁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只见王熙凤笑着打帘,贾琏陪着,曾秦一身青衿,从容步入。
他先是对着贾母方向,撩衣跪倒,行了大礼:“学生曾秦,叩见老祖宗,问老祖宗金安。”
“快起来!快起来!”
贾母满面红光,声音带着难得的洪亮与喜悦,连连抬手,“好孩子,辛苦你了!快到我跟前来,让我瞧瞧!”
曾秦依言起身,走到贾母榻前几步远处,垂手侍立,姿态恭谨。
贾母上下打量着他,见他虽连日劳累,面色略显疲惫,但眼神清澈,气度沉静,毫无少年人得志后的轻狂,心中越发喜爱。
对左右叹道:“你们瞧瞧,我这老眼竟也没看错人!当初就觉得这孩子是个有造化的,果然不错!
进宫给太后治病,那是救命的恩情;如今一幅画,又得了皇上天大的脸面!真真是文武双全,画艺通神!咱们府上,多久没出过这般争气的孩子了!”
这话分量极重,既是夸曾秦,隐隐也敲打了在场某些不思进取的子弟。
王夫人捻着佛珠,脸上也难得露出了真切的笑意,接口道:“老太太说的是。曾哥儿确是有大本事的,不骄不躁,难得。”
她如今看曾秦,早已没了当初因“风流”而生的芥蒂,只觉是贾府一块难得的“宝玉”,与有荣焉。
邢夫人也笑着附和了几句。
贾政放下书卷,抚须点头,看着曾秦的目光充满了赞赏:“不错。‘谦受益,满招损’,你能立此大功而不自矜,深得圣心而不忘本,可见心性沉稳,读书明理。春闱在即,更当时时砥砺,不可懈怠。”
“学生谨遵老爷教诲。”
曾秦躬身应道,态度一如既往的恭敬。
薛宝钗端坐着,丰润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看着曾秦在贾府最高长辈们面前从容应对,谦逊得体,心中那份复杂难言的情愫更深。
他像一块被尘土暂时掩盖的美玉,如今尘埃拭去,光华灼灼,令人无法忽视。
史湘云快人快语,拉着黛玉的袖子低声道:“林姑娘你看,曾举人如今可真真是了不得了!连政老爷都夸他呢!”
林黛玉微微颔首,一双似泣非泣的含情目在曾秦身上流转,见他青衫磊落,言谈清朗。
与满堂锦绣富贵相比,别有一番风骨,心中亦是不由暗赞。
只是见旁边宝玉那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又觉好笑,轻轻刺了他一句:“可见是真才实学,比那等只会混闹、听些没来由闲气的强。”
贾宝玉正心里酸涩,觉得曾秦一来,连老祖宗、父亲的目光都被吸引了去,姊妹们也都在议论他,此刻被黛玉一刺,更是难受。
霍地站起身,嘟囔道:“不过是一幅画罢了,有什么了不起!我乏了,回去歇息了!”
说罢,竟是不顾礼数,径直掀帘出去了。
“宝玉!”
王夫人唤了一声,见他头也不回,只得对贾母无奈道,“这孩子……”
贾母叹了口气,摆摆手:“由他去吧。”
目光重新回到曾秦身上,越发和蔼,“好孩子,别理他。你连日辛苦,快回去好生歇着。需要什么,只管跟你凤姐姐说。”
“谢老祖宗关怀。”曾秦再次行礼告退。
王熙凤亲自送他出了荣禧堂,又说了许多体贴周到的话,直看着他往自己小院方向去了,这才转身回去。
心中已在盘算如何借着曾秦这股东风,再为贾府,也为自己,谋些实在的好处。
---
曾秦回到小院,香菱、袭人、麝月、平儿等人早已得了消息,备好了热水热茶,香菱和莺儿更是眼巴巴等在门口。
见他回来,众女俱是面露喜色与自豪,纷纷上前道贺。
“相公辛苦了!”
“快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小院内一片温馨忙碌。
曾秦看着眼前这些真心为他高兴的女子,心中也泛起一丝暖意。
他简单洗漱后,换了家常衣服,坐在书房里,慢慢啜着麝月递上的参茶,听着她们兴奋地议论着府里府外对今日之事的反应。
荣耀加身,众人追捧,确实令人心潮微漾。
但他更清楚,这一切的根基,在于实力,在于圣眷,也在于他步步为营的谋划。
---
与此同时,缀锦楼内。
迎春独自坐在临窗的榻上,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映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
她没有点灯,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日曾秦送给她的画像卷轴,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枯寂的庭院。
荣禧堂那边的热闹与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与她无关。
曾秦的身影,曾秦的才华,曾秦今日受到的隆重礼遇……一幕幕在她脑中回放。
他是那样的耀眼,如同骤然升起的星辰,光华万丈,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而自己呢?
二木头。
懦小姐。
可有可无的二姑娘。
那日他温和的注视,那句“若能日日手谈”的期许,此刻想来,如同一个遥不可及的美梦。
当时只觉得惶恐,觉得不合礼数,下意识地拒绝。
可如今……心底那点被强行压下的悸动与悔意,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缠绕得她几乎窒息。
如果……如果那天,她能有勇气,哪怕只是微微点一下头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她心惊肉跳,又带着一丝隐秘的、刀割般的疼痛。
“姑娘,天都黑了,怎么也不点灯?”
司棋端着一盏烛台进来,将室内照亮。
她看着迎春失魂落魄的样子,以及她手中紧紧攥着的画轴,心中顿时明白了八九分。
她放下烛台,走到迎春身边,叹了口气:“姑娘,你这又是何苦?既然心里惦着,那日为何……为何不顺势应了呢?”
迎春被说中心事,身子微微一颤,低下头,声音细弱带着哽咽:“应?如何应?我……我是什么身份,他……他如今又是什么势头……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我能妄言的?父亲、太太他们……怎会答应……”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奈与苦涩。
这就是她的苦衷,身为贾府二小姐,却如同浮萍,婚姻不过是家族权衡利益的筹码。
曾秦虽有才,却出身寒微,如今虽得圣眷,毕竟根基尚浅。
父亲贾赦贪婪势利,邢夫人懦弱无能,谁会为她考虑这点微不足道的女儿心思?
司棋是爆炭脾气,闻言又急又心疼:“我的好姑娘!你怎么净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是,婚姻是父母之命不错,可如今曾举人简在帝心,前程似锦,连老爷太太、老祖宗都对他另眼相看!
这般乘龙快婿,打着灯笼都难找!姑娘你品貌端庄,怎么就不配了?难不成非得嫁到那不知根底、说不定还是个火坑的人家去?”
她越说越激动:“那日曾举人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对姑娘你有意!你若当时稍有表示,他那般聪明人,定然明白!
如今他风头更盛,只怕提亲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姑娘若再犹豫,只怕……只怕就真的错过了!”
“错过……”
迎春喃喃着这两个字,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错过了……也好。我这般无用的人,何必……何必拖累他……”
“姑娘!”
司棋恨铁不成钢,一把拉住迎春的手,压低声音道,“你既也有意,他又未必无心,为何不能争上一争?
你若不好意思,我……我明日就去求见太太,把姑娘的心意跟太太说道说道!曾举人这样的佳婿,太太难道还会往外推不成?”
“不可!”
迎春吓得脸色煞白,猛地反手抓住司棋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连连摇头,眼泪落得更凶,“司棋!你千万别去!不能去!若是……若是传出去,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父亲若知道,定然震怒……太太……太太也做不了主……到时候,只怕更难看……求你了,司棋,别去……”
她哀哀地恳求着,如同受惊的小鹿,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司棋看着她这副模样,满腔的热血和冲动,瞬间被现实的冰冷浇熄。
她深知迎春的处境,也明白贾赦和邢夫人的性子。
自己若真莽撞去了,只怕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害了姑娘。
她长长叹了口气,颓然坐下,替迎春擦着眼泪,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好了好了,姑娘别哭,奴婢不去就是了……只是……只是看着你这般苦着自己,奴婢心里难受……”
主仆二人相对无言,唯有烛火噼啪,映照着迎春满是泪痕、写满怅惘与悔恨的脸庞。
那幅精致的画像静静躺在榻上,画中人是那般恬静美好,而现实中的她,却只能在深宅大院的角落里,独自咀嚼着这份刚刚萌芽就已注定无望的情愫。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了。
第90章 林黛玉病重
腊月二十三日,祭灶刚过,贾府的年味便浓得化不开了。
宁荣街上,两府门前的石狮子脖子上都系了簇新的红绸,门楣上挂起了御赐的“忠勇文儒”匾额仿制的红底金字灯笼——这是贾母特意吩咐的,说是要沾沾曾秦的喜气。
从正门到仪门,一路悬灯结彩,大红猩猩毡的帘子换上了崭新的,廊下挂满了各色琉璃、玻璃、珐琅、料丝的灯笼。
有方的,有圆的,有葫芦形的,有绣球样的,到了夜间点上,整条街都映得流光溢彩,恍若仙境。
下人们穿着新制的冬衣,虽不是绫罗绸缎,却也浆洗得挺括干净,脸上带着忙碌的笑意,抬着年货在各院穿梭。
厨房里从早到晚烟气腾腾,蒸年糕的甜香、卤肉的酱香、炸丸子的油香混在一处,隔着几重院子都能闻到。
荣禧堂内,贾母兴致极高,命人将珍藏的“慧纹”屏风都搬了出来,又开了库房,取了许多古玩摆设装点。
王熙凤忙得脚不沾地,指挥着平儿、丰儿等人清点各庄子上送来的年例,安排祭祖的器皿供品,还要打点送往各王府公侯府的年礼。
一时间,贾府上下人声鼎沸,笑语喧哗,好一派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富贵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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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无边的喜庆热闹,似乎独独绕过了贾府西北角的潇湘馆。
馆内静得异样。
千竿翠竹覆着残雪,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枝叶萧疏,那点倔强的绿意也显得黯淡憔悴。
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反倒衬得馆内愈发死寂。
猩红毡帘沉重地垂着,将外间的喧闹与生机隔绝。
室内药香浓得化不开,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
临窗的暖榻上,林黛玉歪在那里,身上盖着那条半旧的秋香色金钱蟒薄毯,薄得几乎瞧不出原来的花纹。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素缎小袄,越发衬得脸色惨白如纸,唯有颧骨处透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
长发未绾,松松地披在肩头,更添了几分羸弱。
手中握着一卷书,却是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那双曾经“似泣非泣含情目”,如今深深凹陷下去,眼下的青黑浓得骇人,眸子却依旧清澈,只是失了神采,空茫茫地望着窗外。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黛玉猛地弓起身子,用手帕死死捂住嘴,瘦削的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衫下剧烈颤抖。
紫鹃正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进来,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忙将药碗往旁边小几上一搁,扑到榻边替她拍背。
“姑娘!姑娘您慢些……慢些咳……”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好半晌,才渐渐平息。
黛玉无力地瘫软在引枕上,胸口剧烈起伏,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紫鹃小心翼翼地去抽她手中的帕子,黛玉却攥得死紧。
“姑娘,让奴婢瞧瞧……”紫鹃声音发颤。
黛玉闭着眼,轻轻摇头,气息微弱:“没……没事……老毛病了……”
“姑娘!”
紫鹃几乎要哭出来,手上用了些力气,终是将那方素白帕子抽了出来。
帕心一点刺目的猩红,宛如雪地中绽开的红梅,灼得人眼疼。
不是一丝,是一团!
紫鹃的手抖得厉害,看着那摊血迹,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前几日还只是痰中带血丝,如今……如今竟咳出这么大一团!
“不行……不行……”
紫鹃喃喃着,猛地站起身,“姑娘,您等着,奴婢这就去请曾举人!他定有办法!”
黛玉闻言,艰难地睁开眼,伸手想拉住她,却只虚虚地抬了抬手指。
“别……别去……”声音细若游丝,“年下……大家都忙……莫要……叨扰……”
“什么叨扰不叨扰!”
紫鹃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姑娘都这样了!您等着,奴婢去去就回!”
她再顾不得许多,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将那染血的帕子攥在手心,掀开帘子就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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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外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紫鹃一路小跑,穿过竹径,绕过沁芳亭,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
曾举人医术通神,连太后的病都能治好,定能救姑娘!
到了曾秦小院门口,她气息不匀,也来不及让守门的小丫鬟通报,径直就往里闯。
“紫鹃姐姐?这是怎么了?”
莺儿正端着个铜盆出来倒水,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曾……曾举人在吗?我们姑娘……姑娘不好了!”紫鹃声音带着哭腔。
“在!在书房!”莺儿忙指路。
紫鹃跌跌撞撞冲到书房外,也顾不上规矩,抬手就拍门:“曾举人!曾举人救命!”
门“吱呀”一声开了。
曾秦正站在书案前临帖,闻声抬头,见是紫鹃,面上掠过一丝讶异。
待看清她满脸泪痕、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顿时一沉。
“紫鹃姑娘?出什么事了?可是林姑娘……”他放下笔,快步上前。
“曾举人!”
紫鹃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双手举起那方染血的帕子,泣不成声,“求您快去瞧瞧我们姑娘吧!她……她咳血了!咳了好大一团!奴婢……奴婢怕……”
曾秦脸色骤变。
他接过帕子,看着那摊刺目的血迹,眉头紧锁。
黛玉的病他清楚,虚劳之症,心血耗损,最忌咳血。
这般出血量,已是危兆!
“你莫急,我这就——”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伸向椅背上外袍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瞬,缓缓收了回来。
紫鹃正满怀希冀地看着他,见他动作停滞,愣住了:“曾……曾举人?”
曾秦转过身,背对着她,望向窗外。
院中几株腊梅开得正盛,金黄的花朵映着积雪,煞是好看。
可此刻落在他眼里,却只觉得分外刺目。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发干:“紫鹃姑娘,林姑娘的病……我自然忧心。只是……眼下,我却不能随你去。”
“为……为何?”
紫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膝行两步,仰头望着他挺拔却显得异常疏离的背影,“曾举人,您医术高明,我们姑娘信您!奴婢求您了,姑娘她真的……”
“我明白。”
曾秦打断她,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难,“正因我明白,才更不能贸然前去。”
他转过身,看着紫鹃泪眼婆娑的脸,尽量让语气平静:“紫鹃姑娘,你可记得,上次我为林姑娘诊病后,宝二爷是何反应?”
紫鹃一呆,想起那日宝玉冲进来大吵大闹、口口声声说曾秦“沾花惹草”“不安好心”的模样,脸色白了白。
“宝二爷对林姑娘……一片赤诚,视若珍宝。”
曾秦缓缓道,每个字都斟酌着,“我若此刻前去,即便是一片医者仁心,落在宝二爷眼中,只怕……又是一场风波。”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也带着一丝无奈:“年关将近,府中上下喜气洋洋。林姑娘病重,已是不幸。
若再因我前去诊治,引得宝二爷误会,闹将起来,惊动了老太太、太太,搅了过年的喜庆……且不说于我如何,于林姑娘养病,又有何益?”
紫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
曾秦说的……句句在理。
宝玉对黛玉的心意,以及他对曾秦那股莫名的敌意与嫉妒,府里谁人不知?
若此刻曾秦真跟她去了,宝玉知晓后,恐怕真会闹得不可开交。
到时候,姑娘非但得不到静养,反而要受气受累……
“那……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姑娘……”
紫鹃眼泪又涌了出来,绝望如潮水般淹没了她。
“并非如此。”曾秦上前一步,虚扶了她一把,“紫鹃姑娘,你且起来。此事,非我不能为,实是不便越俎代庖。依我看,你应当立刻去禀明宝二爷。”
“宝二爷?”紫鹃茫然。
“对。”
曾秦点头,眼神深邃,“林姑娘是宝二爷心尖上的人,她病重至此,宝二爷理应第一个知晓,也理应由他来做主。
你且去告诉他林姑娘的情况,他若关心则乱,自会前来寻我。届时,由他亲口请我前去,名正言顺,旁人无可指摘,也免了日后诸多猜忌误会。”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医者本分,又顾全了礼数人伦,更将可能的风波消弭于无形。
紫鹃怔怔地看着他,心中百味杂陈。
她不得不承认,曾秦考虑得太过周全,周全得……近乎冷漠。
可这冷漠之下,又似乎藏着更深一层的考量与无奈。
“奴婢……奴婢明白了。”
紫鹃缓缓站起身,擦去眼泪,对着曾秦深深一福,“多谢曾举人提点。奴婢……这就去寻宝二爷。”
她转身,脚步虚浮地走了出去。
曾秦站在门口,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久久未动。
第91章 贾宝玉低头
怡红院内,此刻却是一片暖融嬉闹。
宝玉刚被薛蟠拉去喝了点酒,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正歪在暖阁的炕上,看晴雯和秋纹打络子玩。
碧痕坐在一旁做针线,几个小丫鬟围着火盆剥栗子、分果子,说说笑笑,好不快活。
“二爷,您尝尝这个,才送来的金陵糟鸭信,香得很呢。”碧痕夹了一筷子,递到宝玉嘴边。
宝玉就着她的手吃了,笑道:“果然好。给林妹妹送些去没有?她最爱这些清淡有味的。”
“早送去了,连宝姑娘、三姑娘、云姑娘那里都送了。”碧痕笑道,“就您惦记着。”
正说着,外头小丫鬟的声音慌慌张张响起:“二爷!二爷!紫鹃姐姐来了,说有急事!”
帘子一掀,紫鹃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睛红肿,一进来就直直跪倒在宝玉炕前。
“宝二爷!求您快去瞧瞧我们姑娘吧!”声音凄厉,把满屋子的笑语都惊散了。
宝玉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腾”地坐直身子:“林妹妹?林妹妹怎么了?”
“姑娘……姑娘咳血了!”
紫鹃泣不成声,将那方染血的帕子举过头顶,“咳了好大一滩!脸色白得吓人,气都喘不匀了!奴婢……奴婢怕……”
“什么?!”
宝玉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一把抢过那帕子。
刺目的猩红撞入眼帘,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差点从炕上栽下来。
碧痕忙扶住他:“二爷!您当心!”
宝玉却一把推开她,鞋子也顾不上穿,赤脚就跳下炕,抓住紫鹃的肩膀,声音都变了调:“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早来告诉我!请太医了没有?请王太医!快去请王太医!”
“奴婢……奴婢刚才去请了曾举人……”紫鹃被他摇得头晕,哭着道。
“曾秦?”宝玉动作猛地一顿,眼神瞬间变得尖锐起来,“他去看了?他怎么说?”
“曾举人……他没去。”
紫鹃抽噎着,将曾秦那番话说了一遍,“他说……说要等二爷您做主,由您去请他,才名正言顺,免得……免得误会……”
宝玉听完,整个人僵在那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胸口翻腾——是得知黛玉病重的恐慌与心痛,是对曾秦此刻“拿乔”的愤怒与憋闷,还有一丝被对方精准拿捏住软肋的耻辱感。
他知道,曾秦说得对。
自己上次在潇湘馆那番大闹,早已将敌意摆在了明面上。
此刻若曾秦不请自去,自己知道了,定然无法冷静。
可是……林妹妹都咳血了!
命在旦夕!
这人竟还在这里计较这些虚礼,计较什么误会不误会!
“他……他好……”宝玉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好一个‘名正言顺’!林妹妹都这样了,他竟还……”
“二爷!”
碧痕见他神色不对,忙上前劝道,“曾举人或许……或许有他的顾虑。眼下最要紧的是林姑娘的身子!既然他说等您去请,您……您就去一趟吧!林姑娘的病耽搁不起啊!”
宝玉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手中染血的帕子。
那猩红的颜色,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他心里,搅得血肉模糊。
林妹妹……
那个蹙着眉尖、含着轻愁、会和他闹别扭、会写出“冷月葬花魂”的林妹妹……
不能有事。
绝对不能有事。
什么面子,什么赌气,什么不甘……在林妹妹的性命面前,统统不值一提!
“好……好……”
宝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赤脚就往门外冲,“我去请他!我去求他!”
“二爷!鞋!披风!”
秋纹急得直跺脚,抓起貂裘和靴子就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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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秦小院的书房内,炭火静静燃烧。
曾秦依旧站在书案前,笔却再未落下。
纸上墨迹未干的字,透着几分心神不宁的滞涩。
他在等。
他知道宝玉一定会来。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这样……狼狈。
“曾秦!曾秦你给我出来!”
院外传来宝玉嘶哑的吼声,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
曾秦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缓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院中,贾宝玉只穿着单薄的里衣,赤着双脚站在冰冷的雪地里,头发散乱,脸上泪痕未干,被寒风吹得通红。
秋纹气喘吁吁地追在后面,手里抱着他的靴子和貂裘。
“宝二爷?”
曾秦面露讶色,连忙走下台阶,“这般寒冷,二爷怎的……”
“少废话!”
宝玉打断他,眼睛通红,死死盯着他,“林妹妹咳血了!你知道的!紫鹃都告诉你了!你……你为什么不去?!”
他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是愤怒,更是恐惧。
曾秦平静地迎视着他的目光,语气沉稳:“二爷息怒。学生并非不去,只是在等。”
“等什么?!”宝玉吼道。
“等二爷一句话。”
曾秦缓缓道,“等二爷亲口说,请学生前去为林姑娘诊治,并且——不会因此心生芥蒂,不会误会学生别有用心。”
他顿了顿,目光如清澈的寒潭,直视宝玉眼底:“学生是医者,治病救人是本分。但学生也是人,不愿因一片仁心,反招来无端猜忌,更不愿因此搅扰林姑娘静养,令她病中还要为这些无谓的争执劳神伤心。”
这番话,说得坦荡,也说得诛心。
宝玉脸上的愤怒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羞愧、懊悔和极度焦虑的苍白。
他想起自己上次的冲动,想起那些不堪的揣测和伤人的话语……
曾秦说得对。
若自己不能保证冷静,即便他去了,也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他单薄的身上,冻得他瑟瑟发抖,却比不上心里的冰冷和恐惧。
他看着曾秦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和等待。
为了林妹妹……
宝玉闭上眼,狠狠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决绝的哀求。
他上前一步,对着曾秦,竟是深深一揖,声音沙哑破碎:
“曾……曾兄弟……上次是我不对,我混账,我口不择言……我跟你赔不是!”
他抬起头,眼泪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雪水。
“林妹妹……林妹妹她不能有事……我求你……我贾宝玉求你,去救救她!我保证……我以性命保证,绝不会再误会你,绝不会再闹!只求你……救救她!”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身形摇摇欲坠。
秋纹在后面捂着嘴,眼泪直流。
曾秦看着眼前这个骄傲的、被宠坏了的贵公子,此刻为了心上人,抛弃所有尊严,在冰天雪地里向他低头哀求。
心中那点因对方之前无礼而生的芥蒂,忽然就散了。
他伸出手,稳稳扶住宝玉的胳膊,声音温和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二爷言重了。医者父母心,学生义不容辞。”
宝玉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你……你答应了?”
“是。”曾秦点头,随即道,“不过,学生另有一事,需得与二爷言明。”
宝玉的心又提了起来,紧张地看着他:“何事?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答应!”
曾秦的目光扫过宝玉赤足单衣的狼狈模样,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此事关乎诊治能否顺遂。但此刻二爷心神激荡,又染风寒,不宜多谈。待学生先为林姑娘看过脉象,稳住病情,再与二爷细说不迟。”
宝玉一愣,没想到是这个回答。
他本能地想追问,可看着曾秦那双笃定沉静的眼眸,想到黛玉此刻正命悬一线,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此刻,没有什么比让曾秦立刻去潇湘馆更重要。
“……好。”
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松开了抓住曾秦的手,踉跄着退后一步,“先……先救林妹妹要紧!一切依你!曾兄弟,林妹妹……就拜托你了!”
他说完,转身,任由袭人给他披上貂裘,穿上靴子,却不肯回怡红院,执意要跟着去潇湘馆。
曾秦不再多言,对院内吩咐一声:“麝月,带上我的针囊和应急的药箱。香菱,去将我前几日配的那瓶‘清心润肺丸’取来。”
随即,他披上一件玄色大氅,率先迈步出了院门。
宝玉紧紧跟在他身后,一步不离。
夜色已浓,府中各处的灯笼次第亮起,将积雪映得一片暖黄。
可这暖光,却照不进宝玉心里那片冰冷的恐惧。
他看着曾秦挺直清寂的背影走在前面,步伐沉稳而迅疾,忽然想起那日他画晴雯时的专注,想起他受赏时的宠辱不惊……
这个人,像一团迷雾,看不透,抓不住。
他刚才那未说出口的“一事”,究竟是什么?
为何要等看完病才说?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但此刻,他只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团迷雾之上。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园子,踏着积雪,疾步走向那片被竹影笼罩的、寂静得可怕的潇湘馆。
馆内,灯火昏黄。
黛玉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压抑而痛苦,如同濒死鸟儿的哀鸣,穿透沉重的帘幕,飘散在寒冷的夜空中。
第92章 给林黛玉看病
潇湘馆内,竹影在寒风中簌簌作响,积雪压弯了细长的竹枝,不时有雪块“扑簌”坠落。
馆中灯火昏黄,透过茜纱窗棂,在雪地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曾秦一行人踏雪而来,脚步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宝玉几乎是踉跄着冲到门前的,不等紫鹃完全掀开厚重的棉帘,他已一头撞了进去。
“林妹妹!”
屋内药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暖阁炕上,黛玉斜倚在锦褥堆中,身上盖着杏子红绫被。
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整个人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雪花。
她正用一方素帕捂着嘴,压抑的咳嗽声从指缝中逸出,每一声都带着破碎的颤音。
听见宝玉的声音,黛玉勉强抬起眼皮,那双惯常似蹙非蹙的罥烟眉此刻紧锁着,眼中水光潋滟,有痛楚,有虚弱,还有一丝不愿让人看见自己这般模样的羞惭。
“宝……宝玉……”
她声音细弱,刚开口,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帕子上瞬间洇开新的红梅。
“姑娘!”紫鹃哭着扑到炕边。
宝玉看得心都要碎了,眼眶通红,想上前却又不敢,只颤声道:“林妹妹,曾兄弟来了,他定能医好你的!”
黛玉这才注意到跟在宝玉身后进来的曾秦。
他一身玄色大氅裹着清瘦身形,眉目沉静,眼神清澈,在这慌乱悲戚的氛围中,竟像一块沉稳的礁石。
黛玉挣扎着要起身见礼——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教养,纵然病重如此,也不愿失了礼数。
“林姑娘快请躺好,切勿起身。”
曾秦已快步上前,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他一手虚虚按住黛玉欲起的肩头,触到她单薄衣衫下硌人的骨节,心中微微一沉。
黛玉被他这般直接却不失礼地阻拦,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男女有别,这般接触实属逾矩,可对方眼神坦荡清明,只有医者面对病患的专注与关切,倒让她那些矜持念头显得多余了。
她依言缓缓靠回枕上,气息急促不稳。
曾秦已转头吩咐:“紫鹃姑娘,劳烦取盏温水来。麝月,药箱。”
他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紫鹃忙抹了泪去倒水,麝月将随身带来的紫檀木药箱放在炕边小几上打开,里面针囊、药瓶、脉枕等物排列整齐。
曾秦在炕边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黛玉脸上,语气放缓:“林姑娘,学生需问诊,你且慢慢答。今日咳嗽是从何时开始的?咳血之前,可觉得胸痛、气短?”
黛玉虚弱地点头,声音细若游丝:“晨起便觉……胸闷气短,午后咳嗽加剧,酉时三刻……就见了红……”
每说几个字,便要停下来喘息。
曾秦边听边观察她面色、唇色、眼睑,又示意她伸手。
黛玉迟疑一瞬,从被中伸出那只瘦可见骨、苍白近乎透明的手腕。
曾秦三指搭上寸关尺,闭目凝神。
屋内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黛玉压抑的呼吸声。
宝玉屏息站在一旁,眼睛死死盯着曾秦搭脉的手指,仿佛那三根手指能决定生死。
片刻,曾秦睁眼,眉头微蹙。他收回手,看向黛玉:“姑娘近来是否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是否常觉喉中有异物,心悸盗汗?”
黛玉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这些细微症状,她连紫鹃都未详说,他却一语道破。她轻轻点头。
曾秦面色凝重,转头对宝玉道:“宝二爷,林姑娘此症,乃先天不足,后天失养,又兼忧思伤肺,郁结于心。如今肺络受损,已非寻常调理可愈。需立即施针用药,稳住病情。”
宝玉急切道:“那还等什么?曾兄弟,你快……”
“但施针需褪去外衣,露出背部穴位。”
曾秦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决,“此乃医家常规,却恐唐突了姑娘。且施针时需绝对安静,不能有丝毫惊扰。故学生斗胆,请宝二爷与诸位姑娘暂且回避。”
“什么?!”
宝玉脸色一变,几乎是脱口而出,“要我出去?不行!我要守着林妹妹!”
他无法想象让黛玉与曾秦单独相处,还要褪去外衣……这念头让他心口像被什么攥紧了,又痛又闷。
曾秦站起身,目光直视宝玉,声音沉了几分:“二爷,医者眼中只有病患,无分男女。此刻每一刻耽搁,都可能加重林姑娘病情。你若真心为林姑娘好,便请信我这一次。”
他顿了顿,补充道:“紫鹃姑娘可留下帮忙,但需保持安静。”
紫鹃闻言,连忙点头:“奴婢明白!奴婢一定不出声!”
宝玉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炕上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化去的黛玉,又看看曾秦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
他想说“我不放心”,想说“谁知道你会不会趁机……”,可这些话卡在喉咙里,在黛玉苍白的面容前,显得如此卑劣不堪。
黛玉此时轻咳两声,虚弱地开口:“宝玉……听曾举人的吧……我……信他……”
她的声音细弱,却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宝玉的坚持。
他闭上眼,狠狠咬牙:“好……好!我出去!但是曾秦——”
他猛地睁眼,眼中血丝密布,“你若是……若是……”
“学生定当竭尽全力。”曾秦平静接话,做了个请的手势。
宝玉一步三回头,被秋纹和袭人半劝半拉地搀了出去。
碧痕和几个小丫鬟也默默退到外间。
棉帘落下,隔开了内外。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偶尔的轻响,和黛玉压抑的呼吸声。
曾秦从药箱中取出一只青玉小瓶,倒出一粒龙眼大小、泛着清香的琥珀色药丸:“林姑娘,请先服下此药,可暂稳心肺,止咳平喘。”
紫鹃忙扶起黛玉,喂她温水送服。药丸入喉,一股清凉之意顺喉而下,不过片刻,黛玉便觉胸中那火烧火燎的灼痛感缓解了些,呼吸也顺畅了几分。
她眼中露出惊异之色:“这药……”
“这是学生自配的‘清心润肺丸’,药材难得,于肺络损伤有奇效。”
曾秦简单解释,随即道,“姑娘,得罪了,需褪去外衣,露出背部至肩胛处。”
黛玉身子微微一僵,苍白的脸上浮起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虽说医者眼中无男女,可要她在一个年轻男子面前褪衣……她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被角。
紫鹃见状,忙柔声劝道:“姑娘,性命要紧。曾举人是正人君子,您看方才……”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黛玉闭了闭眼,长睫颤抖。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认命的坦然。
她轻轻点头,在紫鹃的搀扶下,缓缓坐起身,背对曾秦。
紫鹃小心地为她解开月白色寝衣的系带,褪至腰间,露出瘦削单薄的脊背。
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肩胛骨如蝶翼般凸起,脊椎一节节清晰可见,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折断。
曾秦目光清明,毫无杂念。
他净了手,从针囊中取出九根长短不一的银针,在烛火上掠过消毒。针尖泛着冷冽的寒光。
“姑娘,施针时或有酸麻胀痛之感,请尽量放松,切勿紧张。”
他声音沉稳,带着安抚的力量。
黛玉轻应一声,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背后微凉的空气,能感觉到曾秦靠近的气息,也能感觉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羞涩、紧张、还有一丝莫名的慌乱,交织在一起。
第一针落下,在肩井穴。
细微的刺痛后,是一股温热的酸胀感,顺着经络蔓延。
黛玉身子微颤,咬住下唇。
曾秦手指稳如磐石,第二针、第三针接连落下——风门、肺俞、厥阴俞……每一针都精准无比,深浅得宜。
他指尖或捻或提,或弹或震,动作行云流水,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
随着银针渐次刺入,黛玉只觉得背部那些针处仿佛有暖流注入,原本滞涩疼痛的胸腔逐渐松动,呼吸越来越顺畅。
那股萦绕不去的烦恶感和喉咙间的异物感,也在慢慢消散。
她惊讶地发现,这施针的手法,与寻常太医截然不同。
没有那种生硬的刺痛,反而像是某种引导,将体内紊乱的气息一点点归位理顺。
第五针落在心俞穴时,曾秦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轻触到她背部肌肤。
微凉的指尖与温热的肌肤相触,黛玉浑身一颤,脸上红晕更盛,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她死死咬着唇,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曾秦却似浑然未觉,全神贯注于手中的针。
他的气息平稳,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手下不是女子的胴体,而是一幅需要精心修复的古画。
紫鹃在一旁看得清楚,心中又是敬佩又是感慨。
曾举人这般年纪,面对姑娘玉背,竟能做到心无旁骛,这份定力与医德,实在令人折服。
时间一点点过去。
曾秦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他却恍若未觉。
第七针、第八针……当他落下最后一针于至阳穴时,黛玉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尾椎直冲头顶,整个人仿佛浸泡在温水中,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
“咳……”
她忍不住轻咳一声,却不再有撕心裂肺的痛楚,反而咳出一口淤积的浓痰,胸口顿时一轻。
“姑娘!”紫鹃惊喜道,“痰出来了!脸色也好了些!”
黛玉缓缓睁开眼,确实感觉整个人松快了许多,呼吸间再没有那种刀割般的疼痛。
她试着深吸一口气,虽然依旧虚弱,却已不再窒息。
曾秦此时开始收针。
动作依旧沉稳,逆着下针的顺序,一根根将银针捻转拔出。
每拔出一针,黛玉便觉那处穴位微微发热,余韵不绝。
待最后一根银针取出,曾秦长舒一口气,用干净布巾拭去额上汗珠,对紫鹃道:“可以帮姑娘穿衣了。动作轻缓些。”
紫鹃忙小心地为黛玉拉上衣衫,系好衣带。
黛玉始终低着头,脸上红晕未退,却已不再是最初那种羞愤欲死的模样。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病,真的被控制住了。
“多谢……曾举人。”
她声音依旧细弱,却多了几分生气,抬眸看向曾秦时,眼中带着真切的感激,“这针法……很特别。我感觉好多了。”
曾秦收拾针囊,闻言微微一笑:“此乃‘太素九针’,重在调和阴阳,疏通经络。姑娘先天不足,肺气本弱,又兼忧思郁结,耗伤心血。方才施针,只是暂解燃眉之急,若要根治,还需长期调理,更需放宽心境。”
他语气诚恳,并无居功之色:“姑娘之才,学生早有所闻。‘冷月葬花魂’,此等灵思,非胸有丘壑者不能为。
然诗才越盛,心思越敏,于身子却未必是福。还望姑娘日后珍重自身,少思少忧,方是长久之计。”
这番话,既点明病情根源,又隐含劝慰,更难得的是那份对黛玉诗才的真诚欣赏与理解。
黛玉听在耳中,心中震动,眼中泛起湿意。
自入贾府以来,听过多少劝她“保重身子”的话,却多是泛泛之谈,何曾有人这般透彻地指出“诗才越盛,心思越敏,于身子却未必是福”?
她深深看了曾秦一眼,轻声道:“举人金玉良言,黛玉……记下了。”
第93章 曾秦的条件
外间,宝玉如同困兽般在厅中踱步。
每过一刻,心头的焦灼就多一分。
他耳朵竖着,努力想听清里间的动静,可隔着厚厚的门帘,只有模糊的窸窣声和偶尔的低声细语。
他听到黛玉轻咳,心就揪紧;
听到紫鹃的低呼,又惶急不安。
最让他煎熬的是那些无法辨明的细微声响——衣料摩擦?低声交谈?曾秦到底在做什么?林妹妹怎么样了?
“怎么这么久……”
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掌心,已抠出几道血痕。
秋纹端来热茶:“二爷,您坐会儿吧,曾举人医术高明,林姑娘定会没事的。”
宝玉接过茶,却一口也喝不下。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黛玉咳血的惨状,一会儿是曾秦那双沉静的眼,一会儿又是黛玉苍白着脸褪去外衣的画面……
这念头让他胸口闷痛,几乎喘不过气。
“二爷,您的手!”秋纹惊呼,抓过他流血的手掌。
宝玉这才觉出痛,却浑不在意,只哑声道:“你们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要……还要褪衣施针……”
“二爷!”
秋纹急得跺脚,“这话可说不得!曾举人是医者,这是在救命啊!您方才不是也答应了?”
宝玉也知道自己这念头不该,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时间每过一分,他心中的不安就多一分。
他忍不住凑到门帘边,想听得更清楚些——
恰好此时,里间传来黛玉一声轻咳,紧接着是紫鹃惊喜的声音:“痰出来了!脸色也好了些!”
宝玉浑身一震,狂喜涌上心头,就要掀帘进去,却又听到里面低低的说话声,是黛玉在道谢,声音虽然虚弱,却已有了生气。
她好了?真的好了?
宝玉眼眶发热,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大半。
可紧接着,他又听见曾秦温和的说话声,虽听不清内容,却能感觉到那份关切……
他放在门帘上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又过了约莫半柱香时间,门帘终于被掀开。
曾秦走了出来,脸色略显疲惫,但眼神清明。
紫鹃跟在后面,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喜色。
“曾兄弟!林妹妹她——”宝玉急步上前。
“林姑娘暂时无碍了。”
曾秦道,“痰已咳出,气息渐平。但此番损耗极大,需绝对静养,不可再受刺激。我已开了方子,紫鹃姑娘知道如何煎服。”
宝玉闻言,再也顾不得其他,绕过曾秦就冲进里间。
暖阁炕上,黛玉已重新穿戴整齐,靠坐在锦褥中,虽然依旧面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已有了神采,唇上也有了些许血色。
见他进来,她虚弱地笑了笑:“宝玉……我没事了。”
这一笑,让宝玉多日来紧绷的心弦彻底松了下来。
他冲到炕边,想握她的手,又怕唐突,只颤声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声音哽咽,几乎要落下泪来。
可目光扫过黛玉身上略显凌乱的衣衫,领口微松,发丝也有些散乱……再想到方才那一个多时辰的独处,宝玉心头那根刺,又隐隐作痛起来。
黛玉见他眼神有异,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脸上又浮起红晕,忙拢了拢衣襟。
这细微的动作落在宝玉眼里,更让他心中翻腾。
曾秦此时也走了进来,对黛玉温声道:“姑娘好生歇息,药按时服用。学生明日再来请脉。”
黛玉点头,真心实意道:“今日之恩,黛玉铭记于心。”
曾秦微微一笑,转头看向宝玉:“宝二爷,借一步说话?”
宝玉心下一沉,知道那“未说之事”来了。
他深深看了黛玉一眼,见她眼中只有感激与坦然,并无其他,心中稍安,对黛玉柔声道:“林妹妹你先歇着,我去去就来。”
两人来到外间厅中,丫鬟们识趣地退到远处。
曾秦开门见山:“二爷,学生有一事相求,望二爷兑现方才承诺。”
宝玉深吸一口气:“曾兄弟请讲,只要我能办到,绝不推辞。”
曾秦缓缓道:“学生如今所居小院,狭窄逼仄。而日常需研读医书、炮制药材、绘制图谱,空间实在不足。且如今还要时常为林姑娘诊视,往来奔波,颇费时辰。”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宝玉:“我见潇湘馆旁有一处空置院落,名‘听雨轩’,大小适宜,离潇湘馆仅一墙之隔。
若我能搬至彼处,一则便于专心学业医术,二则也方便随时照应林姑娘病情。不知二爷能否代为向太太禀明,将此院暂借学生一用?”
宝玉听完,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听雨轩?
那处院子确实空着,可……就在潇湘馆旁边?
一墙之隔?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无数画面——曾秦随时可以穿过月洞门来到潇湘馆,每日为黛玉诊脉,朝夕相对……而自己呢?
自己要见黛玉,还需从怡红院穿过大半个园子!
“这……这……”
宝玉脸色变幻,从震惊到抗拒,再到挣扎。
他方才确实答应了“只要我能办到”,可这要求……
“二爷可是为难?”
曾秦语气平静,“若是不便,便当学生未曾提过。只是林姑娘的病,非一日可愈,需长期精心调理。若住处相距太远,万一病情反复,恐鞭长莫及。”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重锤敲在宝玉心上。
黛玉的病……万一反复……今日那咳血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宝玉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伤口,疼痛让他清醒几分。
他想起黛玉苍白的面容,想起她咳血时的痛苦,想起她方才好转时眼中那点微弱的光芒……
若拒绝,万一林妹妹再有不适,耽误了诊治……
若答应……那岂不是……
他闭上眼,脑中天人交战。
最终,黛玉咳血的模样压倒了一切。
“……好。”
这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沉重的涩意,“我……我去跟太太说。”
曾秦拱手,语气真诚:“多谢二爷。此乃为林姑娘病情计,也为学生学业故。二爷放心,学生定当恪守本分,专心为林姑娘调理,绝不会有任何逾矩之行。”
他这话说得坦荡,倒让宝玉心中那些阴暗的揣测显得小家子气。
宝玉脸上火辣辣的,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曾兄弟的人品,我自然是信的……那,那我明日就去禀明太太。”
“有劳二爷。”
曾秦再次拱手,“天色已晚,学生不便久留,这便告辞。林姑娘那里,有劳二爷多看顾,若有异常,随时来唤我。”
说罢,他转身,带着麝月等人离开了潇湘馆。
宝玉站在厅中,看着他玄色大氅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雪光中,久久未动。
雪又细细密密地下了起来,落在竹叶上,沙沙作响。
里间传来黛玉低低的咳嗽声,已不再凄厉,只余虚弱的轻响。
宝玉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朝那温暖的、有着黛玉气息的里间走去。
只是脚步,比来时沉重了太多。
第94章 贾宝玉又破防了
腊月二十,清晨的日光透过荣国府高耸的院墙,在积雪覆盖的甬道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贾宝玉从王夫人院中出来时,只觉得这光刺得眼睛发疼。
他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耳边还回响着母亲方才那轻描淡写的话:
“这有什么?听雨轩空着也是空着,曾举人要温书制药,离潇湘馆近些也便宜。
你林妹妹的病是大事,既这么着,就让他搬去吧。你回头吩咐下去,叫人把院子收拾出来。”
王夫人说这话时,正捻着一串楠木佛珠,坐在临窗的暖炕上翻看年节礼单。
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儿午饭添道菜”。
宝玉站在下首,喉头动了动,那句“可是母亲,那院子与潇湘馆只一墙之隔”在嘴边滚了三滚,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能说什么?
说他不愿曾秦离林妹妹太近?
说他心里别扭?说他……嫉妒?
这话一旦出口,就成了他贾宝玉小气、多疑、不顾林妹妹病体的铁证。
“怎么,还有事?”王夫人抬眼,见他还不走,微微蹙眉。
“没……没了。”宝玉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儿子这就去安排。”
此刻,他走在回怡红院的路上,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湿棉花,又沉又闷,透不过气来。
路边几个扫雪的小丫鬟见他脸色不好,都缩着脖子不敢出声,等他走远了才敢窃窃私语:
“宝二爷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许是又和哪位姑娘怄气了吧?”
“我听说,昨儿夜里潇湘馆林姑娘病了,咳了血……”
“呀!怪不得!”
那些细碎的议论声飘进耳朵,宝玉的脚步更快了。
他不愿听,不愿想,可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反复浮现昨夜的画面——黛玉苍白如纸的脸,染血的帕子,曾秦沉着施针的手……
还有曾秦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算计,甚至没有情绪,却偏偏让他生出一种无力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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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红院内,晴雯正拿着鸡毛掸子拂拭多宝格上的灰,见宝玉阴沉着脸进来,心下诧异,面上却只淡淡道:“二爷回来了?太太那儿可说了什么?”
宝玉一屁股坐在临窗的椅子上,不答反问:“秋纹呢?”
“在里间给二爷缝斗篷上的带子呢。”晴雯放下掸子,倒了杯热茶递过去,“二爷手这么凉,可是冻着了?”
宝玉接过茶,却不喝,只捧在手里,目光怔怔地望着窗外那几竿枯竹。
半晌,才低声道:“太太准了……曾举人要搬到听雨轩去。”
晴雯手一抖,差点碰翻桌上的粉彩茶盅。
“听雨轩?”她凤眼微睁,“那不是紧挨着潇湘馆么?”
宝玉苦笑一声,端起茶盏猛灌一口,却被烫得倒吸一口凉气,眼圈都红了。
“二爷小心!”晴雯忙接过茶盏,又递过帕子。
这时秋纹从里间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见这情形,温声问:“怎么了?”
晴雯撇撇嘴,把方才的话说了。
秋纹听了,手上动作停了停,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穿针引线,只柔声道:“太太既准了,自然有太太的道理。曾举人医术高明,离得近些,林姑娘若再有不适,请医也便宜。这是好事。”
“好事?”宝玉猛地抬头,眼睛里有血丝,“你当真觉得是好事?”
秋纹被他这目光刺得一怔,随即垂下眼,声音更柔了:“二爷,林姑娘的病是大事。昨夜那情形……您也是亲眼见的。若没有曾举人,还不知要怎样。如今他能就近照应,岂不是林姑娘的福气?”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顾全了黛玉的病情,又全了太太的面子,还暗里点了宝玉——昨夜是你求着人家去的,如今又别扭什么?
宝玉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是啊,是他求曾秦去的。
是他亲口答应“什么都依你”。
现在反悔?他贾宝玉丢不起这个人。
正憋闷着,外头小丫鬟的声音响起:“二爷,曾举人来了,说是来道谢的。”
屋里三人俱是一静。
宝玉的脸色更难看了,搁在膝上的手缓缓攥紧。
“请进来吧。”
秋纹放下针线,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又对晴雯使了个眼色。
晴雯会意,出去掀帘子。
曾秦依旧是那身青衿直缀,外罩玄色貂裘,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礼盒,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麝月,麝月手里也捧着一个锦匣。
“宝二爷。”
曾秦拱手行礼,姿态谦和,“昨日多谢二爷在太太面前美言,听雨轩之事已得应允。学生特来拜谢。”
他的声音清朗温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知礼感恩的读书人。
可这笑容落在宝玉眼里,却像是一根细刺,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曾……曾兄弟客气了。”
宝玉站起身,勉强挤出一丝笑,“原是该当的。林妹妹的病……还要多劳烦你。”
“二爷言重了。”
曾秦示意麝月将锦匣奉上,“这是学生一点心意。这匣子里是上好的高丽参和川贝母,最是润肺止咳,二爷留着,或自用,或送人,都便宜。”
他又亲自打开手里一个礼盒,里面是两方澄泥砚,一方刻着松鹤延年,一方刻着竹报平安,泥质细腻,做工精巧。
“这砚台是学生偶然所得,虽非名品,但发墨极佳。想着二爷素爱笔墨,便带来聊表心意。”
最后一个礼盒里,竟是一套十二把的泥金折扇,扇面都是空白的。
“这些扇面空着,学生想着,来日请府上的姑娘们题诗作画,或是二爷自己挥毫,都是雅事。”
三样礼物,样样贴心,样样周到。
人参川贝是给黛玉备的——你看,我惦记着你林妹妹的病。
砚台是投你所好——我知道你贾宝玉爱这些风雅玩意儿。
空扇面更是妙极——既给了你面子,又暗合了你“无事忙”、爱在姊妹间凑趣的性子。
宝玉看着这些礼物,心里那团湿棉花更沉了。
他该高兴吗?该感激吗?
可他只觉得憋屈。
曾秦越是周到,越是显得他贾宝玉小气、多疑、不识大体。
“曾兄弟太破费了。”
宝玉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这些……我受之有愧。”
“二爷说哪里话。”
曾秦笑容不变,“若非二爷鼎力相助,学生如何能得此清净院落专心备考?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他又寒暄了几句,问了问黛玉今日的病情,听说已平稳些,便点头道:“如此甚好。学生午后要去听雨轩看看收拾得如何,若得空,再去为林姑娘请一次脉。”
说罢,再次拱手告辞。
秋纹亲自送他到院门口。
待曾秦走远了,秋纹回屋,见宝玉还站在原地,盯着那几样礼物发呆,便轻声道:“二爷,曾举人真是有心了。这高丽参成色极好,川贝也是上品,不如……”
“不如什么?”
宝玉猛地打断她,声音有些尖利,“不如现在就给林妹妹送去?显得我多着急似的!”
秋纹一怔,眼圈微微红了,低下头不再说话。
晴雯在一旁冷眼看着,忽然嗤笑一声:“二爷这是跟谁置气呢?东西是人家送的,情是人家领的,太太是人家求的,院子是人家要搬的。您在这儿发火,给谁看呢?”
这话像一把刀子,直直插进宝玉心窝。
他猛地抬头,眼睛赤红地盯着晴雯:“你说什么?”
“我说,”晴雯扬起下巴,那双凤眼里全是不加掩饰的讥诮,“二爷若真不乐意,昨夜就不该答应;既答应了,太太也准了,现在又摆这副脸色,倒像是全天下人都欠了您的。”
“你——”
宝玉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手边一个甜白釉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啪嚓”一声脆响!
瓷片四溅,热茶泼了一地。
“滚!都给我滚出去!”宝玉嘶声吼道。
秋纹吓得脸色发白,忙拉着晴雯往外走。
碧痕等小丫鬟也慌忙退了出去,屋里瞬间只剩下宝玉一人。
他站在满地狼藉中,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碎瓷片。
忽然,他冲到多宝格前,抓起上面一个官窑青瓷花瓶——
“砰!”
又砸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砚台、笔洗、镇纸……但凡手边能碰到的东西,全被他扫到地上。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兽,疯狂地发泄着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求着曾秦去救林妹妹?
凭什么他要在冰天雪地里向曾秦低头?
凭什么曾秦说什么就是什么?
凭什么……林妹妹的病,要靠着那个人来治?
最后一枚田黄石印章滚到脚边,宝玉抬脚想踩,却忽然愣住了。
那是去年他生辰时,黛玉送他的。
印章上刻着四个清秀的小字:莫失莫忘。
宝玉缓缓蹲下身,捡起那枚印章,握在手心里。石头的凉意透过皮肤,一点点渗进心里。
他忽然想起昨夜黛玉醒来时,看着他说的那句话:“宝玉……我没事了。”
那时她眼里有光,有生气,有……依赖。
可那份依赖,是对着他,还是对着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曾秦?
宝玉不知道。
他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第95章 乔迁新居
两日后,听雨轩。
这处院子果然如其名,清幽雅致。
虽不大,但布局精巧,正房三间,左右各有厢房,院中一株老梅正开得热闹,红艳艳的映着积雪。
墙角一丛翠竹,廊下挂着几个空鸟笼,想来从前是养过画眉、鹦鹉的。
王熙凤办事利落,早派了婆子丫鬟将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窗纸是新糊的,炕席是新换的。
连熏笼里的炭都提前烧上了,一进屋便是暖融融的。
“这院子真好!”
莺儿抱着个包袱跨进门,眼睛亮晶晶的,“比咱们原先那儿宽敞多了!你们瞧这窗棂,雕的是岁寒三友呢!”
茜雪拎着个食盒跟进来,笑道:“你就知道看花样,快把东西放下,去帮香菱姐姐归置药材,那一箱子瓶瓶罐罐,可沉呢。”
院中一片忙碌景象。
曾秦站在廊下,看着院中人来人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特意换了一身半新的靛蓝直裰,袖口挽起,亲自帮着抬一箱书。
倒不是真需要他动手,只是这般姿态,落在下人眼里,便是“平易近人”。
“相公,您快歇着,这些粗活让我们来就行。”
袭人从屋里出来,见他亲自上手,忙上前接。
“无妨,活动活动筋骨。”
曾秦笑道,将那箱书抬到书房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了,我让你备的那几盆花,可搬来了?”
“搬来了搬来了!”
莺儿抢着答,“那盆春兰摆在书房窗下了,水仙放在您卧室里,还有两盆菖蒲,摆在廊下石阶旁,添些绿意。”
院子里,麝月正指挥着两个小厮搬一张黄花梨木书案,茜雪和莺儿在厢房里布置。
平儿则拿着册子清点带来的箱笼物件,一笔笔记得分明。
“平儿姑娘费心了。”曾秦走到她身边。
平儿抬起头,笑道:“举人爷说哪里话,这都是我该做的。”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方才太太那边又派了人来,送了两盆水仙、一对青花瓷瓶,说是给院子添些生气。”
“太太有心了。”
曾秦点头,心里明镜似的——王夫人这是做给贾母看的,显得她贤惠大度,善待府里有才的后辈。
“还有,”平儿又道,“林姑娘那边……紫鹃刚才悄悄来过,送了这包东西。”
她递过一个青布包袱。
曾秦打开,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并一册手抄的《王维诗集》。
笔是紫毫,墨是松烟,纸是薛涛笺,砚是端溪老坑。
每一件都不是顶名贵的,却样样雅致,透着用心。
诗集扉页上,一行清秀小字:“感君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聊赠拙物,望勿嫌弃。潇湘妃子。”
曾秦看着那行字,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林姑娘真是有心了。”
麝月不知何时走过来,看见这些东西,轻声叹道。
“是啊。”
曾秦将包袱仔细收好,对平儿道,“替我备份回礼。我那里还有一盒上好的燕窝,并两匣子茯苓霜,最是滋阴润肺的,给林姑娘送去。
就说……多谢她费心,让她好生养着,我晚些时候过去请脉。”
“是。”平儿应下,转身去安排。
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语声。
众人回头,只见史湘云拉着探春的手,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后面还跟着怯生生的惜春。
“曾举人!我们来给你暖房啦!”
湘云声音响亮,圆脸上笑得像朵向日葵。
探春稳重些,先福了一礼,才笑道:“听说举人今日搬家,我们姊妹几个来凑个热闹,不会打扰吧?”
惜春小小声说:“我……我带了幅自己画的小画,给举人添彩。”
曾秦连忙拱手还礼:“三姑娘、云姑娘、四姑娘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请里面坐。”
湘云却不急着进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啧啧称赞:“这院子真好!又清净,景致也好。哎呀,离林姐姐的潇湘馆还近,往后你们串门可方便了!”
她这话说得无心,却让一旁的麝月、香菱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探春轻轻扯了扯湘云的袖子,岔开话题:“举人这书房布置得雅致,这书架是紫檀的吧?真气派。”
众人进了正房,香菱和莺儿连忙上茶。
湘云是个闲不住的,喝了口茶就拉着惜春去看院里的梅花。
探春则与曾秦说起近日读的诗书,言谈间颇为投契。
正说着,外头又有人来。
这回是薛宝钗。
她穿着一身蜜合色缕金袄子,外罩莲青斗纹鹤氅,步履端庄地走进来。
见探春等人也在,便笑道:“我原想着来给举人道个乔迁之喜,倒赶上姊妹们都在,真真是热闹。”
曾秦起身相迎:“薛姑娘有心了,快请坐。”
宝钗让莺儿奉上一个锦盒:“一点薄礼,是我铺子里新到的歙砚,成色尚可,给举人写字用。”
“薛姑娘太客气了。”
曾秦接过,打开一看,果然是方好砚,石质细腻,雕工精巧,价值不菲。
宝钗坐下,目光在屋内扫过,见布置得简洁雅致,书卷气十足,心下暗暗点头。
又听探春与曾秦论诗,便也插了几句话,皆是见解独到,引得曾秦多看了她两眼。
湘云拉着惜春从外头进来,见宝钗也在,笑道:“宝姐姐也来了!这下可齐了,就差林姐姐和宝哥哥了!”
话音未落,外头小丫鬟通报:“林姑娘遣紫鹃姐姐来了。”
紫鹃捧着一个食盒进来,先给众人行了礼,才对曾秦道:“举人爷,我们姑娘说身上还不爽利,就不亲自过来了。
这是姑娘让小厨房做的几样点心,桂花糖蒸栗粉糕、藕粉桂糖糕、松瓤鹅油卷,给举人爷和各位姑娘尝尝。”
食盒打开,点心样样精致,香气扑鼻。
湘云第一个凑过去:“林姐姐病着还惦记这些,真是有心了!”说着就要拿。
探春拍开她的手:“馋猫!等主人家发话呢。”
众人都笑了。
曾秦让香菱把点心分了,又对紫鹃道:“替我多谢林姑娘。让她好生养着,我晚些过去。”
紫鹃应了,却没急着走,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举人爷……我们姑娘说,若您得空,能不能……把那本《王维诗集》里她批注不妥的地方,指点一二?”
曾秦微怔,随即了然——黛玉这是借着请教诗书,名正言顺地与他往来。
“自然。”
他温和道,“待林姑娘大好,学生随时恭候。”
紫鹃这才笑了,福身退下。
宝钗拈起一块藕粉桂糖糕,慢慢吃着,眼睫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探春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曾秦,心中隐约明白了些什么,却只作不知,转而说起年节下府里要办的诗社。
众人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只有湘云没心没肺,吃着点心嘟囔:“宝哥哥怎么还不来?他昨日不是答应了要来的么?”
此时,怡红院内。
宝玉坐在满地狼藉中,手里攥着那枚田黄石印章,一动不动。
外头,秋纹低声求着一个小丫鬟:“好妹妹,你去听雨轩悄悄看看,宝二爷不过去了,让曾举人别等。”
小丫鬟怯生生地去了。
晴雯靠在廊柱上,冷眼看着,忽然嗤笑一声:“不去也好,去了也是给自己添堵。”
“你少说两句!”秋纹回头瞪她。
晴雯别过脸,不说话了。
屋里,宝玉听见外头的动静,缓缓松开手。
印章上,“莫失莫忘”四个字,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寒冷的冬天,他和黛玉在碧纱橱里围着火炉,她教他念“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那时他们都还小,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可现在……
宝玉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膝盖上。
听雨轩里的笑语声,仿佛隔着重重院落,隐隐约约传来。
那笑声里没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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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馆内,黛玉靠在暖阁的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能看见听雨轩的屋檐一角,和院中那几株老梅的疏影。
紫鹃端药进来,见她望着窗外发呆,轻声道:“姑娘,该吃药了。”
黛玉回过神,接过药碗,慢慢喝着。
药很苦,她却没像往日那样皱眉,只安静地一口口喝完。
“姑娘,”紫鹃收拾药碗,犹豫了一下,“您说……曾举人搬过来,是好事还是……”
“是什么不重要。”
黛玉打断她,声音轻轻的,“重要的是,我的病需要他治。宝玉的病……也需要他治。”
紫鹃没听懂:“宝二爷的病?”
黛玉没解释,只将空药碗递还给她,重新拿起书卷。
书页上,是王维的《山中送别》:
“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她的指尖在“王孙归不归”五个字上停了停,然后翻过这一页。
窗外,夕阳西下,将听雨轩的屋檐染成金红色。
院中,曾秦送走了最后一拨客人,站在梅树下,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曾秦微微一笑,抬头看向潇湘馆的方向。
一墙之隔。
正好。
第96章 天生媚骨秦可卿
残冬的日头懒洋洋地斜挂在西天,将宁国府那些朱漆廊柱的影子拉得老长。
曾秦提着那只半旧的紫檀木药箱,步履从容地踏入天香楼所在的院落。
院子里积雪未化干净,几个粗使婆子正拿着竹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清扫着,见他来了,都停下动作,恭恭敬敬地叫一声“曾神医”。
“蓉大爷可在?”曾秦淡淡问道。
“在呢在呢!”一个婆子忙不迭应道,“在后头暖阁里,奴婢这就去通报——”
话音未落,暖阁的锦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贾蓉几乎是踉跄着冲了出来。
不过几日不见,他整个人却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脸颊凹陷下去,眼圈乌青,偏生那双眼睛里又燃着一种骇人的、近乎疯狂的亢奋光芒。
“曾神医!您可来了!”
贾蓉几步抢到曾秦跟前,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药!上次那‘龙雀合欢散’……还有没有?再给我一些!不,多给我一些!我有银子!多少都行!”
他呼吸粗重,嘴里喷出一股混合着酒气和某种古怪腥膻的气味。
身上那件宝蓝缎面貂裘敞着怀,露出里头皱巴巴的月白中衣,衣襟上还沾着几点可疑的胭脂渍。
曾秦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目光在他脸上扫过。
曾秦心中毫无波澜,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医者忧虑:“蓉大爷,学生上次便说过,那‘龙雀合欢散’药性霸道,于你身体有损,不可多用。你如今这气色……”
“我不管!”
贾蓉几乎是吼出来的,那张憔悴的脸上扭曲着贪婪与绝望,“损不损的有什么要紧?只要能……只要能让我再做回男人!哪怕就一时半刻也行!曾神医,我求您了!您是活菩萨,再赐我些药吧!”
他说着,竟真“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从怀里哆哆嗦嗦掏出一叠银票,看面额足有五六百两。
一股脑往曾秦手里塞:“这些……这些先给您!不够我再凑!只求您再给我一瓶……不,两瓶!我……我实在是……离了那药,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曾秦看着他这副丑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鄙夷与讽刺。
这世间之人,往往如此——明知道是饮鸩止渴,却甘之如饴,只为那片刻虚幻的欢愉。
他沉吟片刻,仿佛被贾蓉的“诚意”打动,又似医者仁心不忍见其痛苦,终是轻叹一声,从药箱夹层里又取出一个与上次一般无二的白玉小瓶。
“此药配制极难,材料珍稀,学生手中也只余这最后一瓶了。”
曾秦将药瓶递过去,语气严肃,“蓉大爷切记,此乃虎狼之药,绝不可连续使用!
每次间隔至少七日,且每次用量不得超过米粒大小!否则……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是是是!谨遵医嘱!谨遵医嘱!”
贾蓉如获至宝,一把抢过药瓶,死死攥在手里,那张灰败的脸上瞬间焕发出病态的红光,连声道谢都顾不上了,爬起来就要往外跑。
“蓉大爷这是要去何处?”曾秦在他身后淡淡问道。
贾蓉脚步一顿,回头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容猥琐而急不可耐:“我……我去试试药效!前儿新得了个扬州来的丫头,水灵得很……”
他说着,又像是想起什么,搓着手道:“对了,可卿这几日总说胸口闷,吃不下东西,劳烦神医再给瞧瞧。诊金……诊金回头一并奉上!”
说罢,竟是头也不回,踉踉跄跄地冲出了院子,那急切的模样,活像饿了三天终于见到肉骨头的野狗。
曾秦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五百两银子,买一张通往阎王殿的快车票。
这买卖,很公平。
他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袍,提着药箱,缓步走向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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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香楼内室,依旧是那股甜腻暖香,却比往日淡了些许。
秦可卿今日未在暖榻上歪着,而是坐在临窗的贵妃椅中,身上盖着一条厚厚的银狐裘毯。
她穿着一身茜红色绣折枝梅花的软缎寝衣,领口松松地系着,露出一段雪白细腻的脖颈。
墨染般的青丝并未梳髻,只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肩头,更添慵懒风韵。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那张艳绝人寰的脸上,少了几分病态的苍白,多了些红润血色。
眉梢眼角天然一段风流,此刻因着期待与欣喜,眼波流转间,潋滟生辉,直直地落在曾秦身上。
“先生来了。”
她声音软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怯,想要起身,却被曾秦抬手止住。
“大奶奶坐着便好,不必起身。”
曾秦走到她面前,将药箱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听蓉大爷说,大奶奶这几日又觉胸闷?”
秦可卿微微一怔,随即明白是贾蓉的托词,脸颊不由得飞上两朵红云。
她垂下眼帘,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是有些闷。不过……见了先生,倒觉得好多了。”
这话已近乎直白的调情。
曾秦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是一派医者沉静。
他在她身侧的绣墩上坐下,温声道:“既如此,容学生先为大奶奶诊脉。”
秦可卿乖顺地伸出皓腕。
那手腕纤细莹白,肌肤温润滑腻,在冬日暖阳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
曾秦三指搭上她的脉门,凝神细察。
脉象比上次平稳了许多,虽仍有些虚浮,但那股郁结之气已明显消散,气血运行也顺畅了不少。
只是……心跳似乎有些快,带着一种情思扰动的微躁。
他抬起眼,正对上秦可卿那双含情目。
她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中情意绵绵,欲说还休,见他看过来,也不躲闪,反而眼波更柔,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媚的笑意。
“先生……我的病,可好些了?”
她轻声问,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在他掌心轻轻一划。
那触感微痒,带着撩拨的意味。
曾秦眸光微深,收回诊脉的手,声音低沉了几分:“大奶奶脉象已大有起色,郁结渐开,气血渐通。只是……”
“只是什么?”
秦可卿微微倾身,那寝衣领口随着动作又敞开些许,露出一抹惊心动魄的雪腻沟壑,幽香扑鼻。
“只是心病还须心药医。”
曾秦看着她,目光幽深,“大奶奶心中所思所虑,若不能真正放下,这病根便难除。”
秦可卿闻言,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水雾。
她忽然伸出双手,轻轻握住曾秦还未完全收回的手。
“先生……”她声音哽咽,带着哭腔,“我的心病是什么……先生难道不知么?”
她将他的手拉近,贴在自己温热的胸口。
“这里……自从那日之后,没有一刻安宁过。”
秦可卿仰起脸,泪水沿着白皙的脸颊滑落,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先生给我诊了脉,开了药,治好了我的身子……可我这颗心,却被先生拿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她说着,竟就着这个姿势,微微挺起身,将温软的身子贴近曾秦。
那丰腴妖娆的曲线紧密贴合,幽香混着女子特有的体息,如同最烈的媚药,直往人骨子里钻。
曾秦能感觉到掌心下那剧烈的心跳,能看见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渴求与依恋。
这女子,当真是天生尤物,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能勾魂摄魄。
他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尖在她细腻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声音喑哑:“大奶奶……这是何苦?”
“我不苦。”
秦可卿摇头,泪水却落得更凶,“只要先生肯要我,肯疼我,我便不苦。这宁国府……这见不得人的地方,我一日也待不下去了。先生那日说要带我走……可还作数?”
她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曾秦看着她,心中却冷静地分析着利弊。
他缓缓松开手,替她拢了拢散开的衣襟,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理智:“作数。只是……眼下还不是时候。”
秦可卿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她咬了咬下唇,泪水无声滑落:“我就知道……先生是嫌弃我的身份,怕我拖累你……”
“并非如此。”
曾秦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指尖触感温润滑腻,“只是贾珍势大,宁府耳目众多。若此时仓促行事,只怕非但走不成,反会害了你。你且再忍耐些时日,等我安排好一切,定会来带你离开这牢笼。”
他语气笃定,眼神真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秦可卿怔怔地看着他,心中那点怨怼渐渐散去,化作更深的依赖。
她知道他说得对。
可等待的滋味,如此煎熬。
“那……先生要我等到何时?”她声音凄楚。
“不会太久。”
曾秦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待我春闱之后,站稳脚跟,便是我们离开之时。这期间……你若想我,便托人递个信,我随时可来。”
这话已是承诺,更是诱惑。
秦可卿身子微微一颤,耳根瞬间红透。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看着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那股压抑多日的情潮再也按捺不住。
“先生……”
她嘤咛一声,双臂如水蛇般缠上他的脖颈,朱唇微启,主动吻了上去。
温软微凉的唇瓣贴上来的瞬间,曾秦眸光一暗。
他没有推开,而是顺势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交缠,气息交融。
秦可卿发出满足的叹息,热烈地回应着,身子软软地贴进他怀里,任由他将自己抱紧。
暖阁内,炭火噼啪,暖香氤氲。
曾秦将她打横抱起,走向里间那张铺着厚厚锦褥的拔步床。
第97章 再次表白尤三姐
一个时辰后,云收雨歇。
秦可卿香汗淋漓,云鬓散乱,依偎在曾秦怀中,脸颊贴着他坚实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曾秦揽着她光滑的肩头,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她背上细腻的肌肤。
两人又温存片刻,曾秦起身穿衣。
秦可卿拥着锦被坐起,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眼中满是不舍:“先生这就要走么?”
“嗯,时辰不早。”
曾秦系好衣带,回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你好生歇着,按时服药。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秦可卿乖乖点头,目送着他整理好药箱,掀帘出了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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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秦可卿那温香软玉的天香楼出来,外头的寒气便兜头罩下,激得曾秦微微一凛。
他紧了紧身上的玄色大氅,沿着回廊往角门方向走去。
雪虽停了,但屋檐下还挂着冰棱,偶尔有融化的雪水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开细碎的水花。
刚绕过一处假山,忽然听见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侧面一个小院里传来。
那咳嗽声断断续续,却每一声都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般,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曾秦脚步一顿。
这声音……有些耳熟。
他循声望去,那是个极僻静的小院,院门虚掩着,墙头上积着厚厚的雪,院中几竿枯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比起天香楼的富丽堂皇,这里简直像是被遗忘的角落。
里头又传来说话声,是个丫鬟焦急的嗓音:“姑娘,您咳得这样厉害,还是让奴婢去求求太太,请个大夫来吧……”
“不许去。”
一个女子声音响起,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倔强,“我便是病死在这里,也不去求他们施舍。”
这声音……是尤三姐?
曾秦眉头微蹙。
那日救下她时,她便是一身单薄,如今听这咳嗽声,怕是病得不轻。
他略一沉吟,走上前去,抬手轻叩院门。
叩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里头的咳嗽声骤然停住,随即是窸窸窣窣的动静。
过了片刻,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怯生生的小脸——是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丫鬟,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
小丫鬟看见曾秦,先是一愣,随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曾、曾举人?”
“是我。”
曾秦温和道,“方才路过,听见里头咳嗽声厉害,可是有人病了?”
小丫鬟慌得手足无措,回头看了一眼,才结结巴巴道:“是、是我们姑娘……染了风寒……”
正说着,里头又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曾秦不再多问,径自推门走了进去。
小院果然破败。
地上积雪未扫,枯草从石缝里钻出来。
正房三间,窗纸有好几处破了,用草纸胡乱糊着。
廊下空荡荡的,连个鸟笼都没有。
最让曾秦皱眉的是——这么冷的天,院子里竟没有一丝炭火气。
他推开正屋的门,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陈设简陋得令人心酸。
一张半旧的架子床,帐子洗得发白;
一张掉漆的梳妆台,铜镜模糊不清;
靠墙摆着两个樟木箱子,便是全部家当。
屋角有个炭盆,里头却是空的,连灰烬都没有。
尤三姐半靠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棉被,正捂着嘴咳嗽。
她今日未施脂粉,一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颧骨处因发热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嘴唇干裂,眼角还挂着咳出的泪花。
她身上只穿着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领口处毛边都磨出来了。
一头青丝未梳,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更衬得整个人脆弱不堪。
看见曾秦进来,尤三姐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掠过一丝慌乱和难堪。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因浑身无力,又跌回枕上。
“曾、曾先生……您怎么来了……”她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口气。
“躺着别动。”
曾秦快步走到床前,伸手虚按了一下,“我方才路过,听见咳嗽声,便进来看看。”
他目光在屋内扫过,眉头皱得更紧:“这么冷的天,怎么不烧炭?”
一旁的小丫鬟红着眼睛,嘴唇动了动,却没敢说话。
尤三姐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不冷。”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她捂着胸口,身子弓成虾米,咳得浑身发抖,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曾秦不再多问,直接伸手探向她的额头——烫得惊人。
“烧成这样,还说没事?”他语气严厉了几分,转头看向小丫鬟,“去倒杯热水来。”
小丫鬟忙不迭去了。
曾秦在床边的杌子上坐下,看着尤三姐苍白的脸,放柔了语气:“病了多久了?可请过大夫?”
尤三姐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轻轻摇头。
“没请大夫?”曾秦眉头一挑,“为何?”
尤三姐沉默不语,只是将脸偏向里侧,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缘故。
这时小丫鬟端着热水回来,听见这话,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道:“举人爷,我们姑娘不是不请大夫,是……是请不起啊!”
“小翠!”尤三姐急声喝止,却因太过用力,又咳了起来。
小丫鬟“扑通”一声跪下,眼泪簌簌往下掉:“姑娘,您就别瞒着了!再这么下去,您、您会没命的!”
她转向曾秦,哭道:“举人爷,自打上回蓉大爷在园子里纠缠姑娘被您撞见后,珍大爷和蓉大爷便恼了姑娘,说姑娘不识抬举……月钱扣了一半,炭火也不给送了。
姑娘性子刚烈,不肯去求他们,就这么硬扛着……前几日染了风寒,越来越重,可我们手里连请大夫的银子都没有……”
小翠越说越伤心,伏在地上呜咽起来。
曾秦静静听着,眸光渐深。
他想起那日尤三姐攥着大红斗篷边缘、肩膀颤抖的模样;
想起贾蓉那张因欲望而扭曲的脸;
想起自己那句“十分喜欢”时,她眼中瞬间迸发的光彩与随后涌上的惶恐……
原来如此。
他看向尤三姐。
她已经不再咳嗽,只是安静地躺着,眼睛望着帐顶,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那泪晶莹剔透,却比任何哭诉都更让人心头发涩。
“手给我。”曾秦忽然开口。
尤三姐怔了怔,缓缓伸出手腕。
曾秦三指搭上她的脉门,凝神细察。
脉象浮紧而数,风寒外袭,已入肺经,且因拖延日久,正气已虚,再拖下去,只怕真要转成肺痨。
他收回手,从怀中取出那个随身携带的紫檀木小药盒——这是前些日子为太后配药时多备的,里头有几样应急的丸散。
他拣出一枚蜡封的红色药丸,递给小翠:“把这药丸用温水化开,喂你们姑娘服下。这是清肺化痰、退热解表的。”
小翠连忙接过,小心翼翼地去化药。
曾秦又看向尤三姐,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这病拖得太久了。我先用针替你稳住病情,再开个方子,连服七日。这几日务必卧床静养,切忌再受风寒。”
尤三姐这才转过脸来,眼中水光潋滟,声音哽咽:“曾先生……这、这怎么使得……您的药定是极珍贵的,我……”
“药再珍贵,也是给人用的。”
曾秦打断她,从药箱里取出针囊,“你若真觉得过意不去,便好生养病,莫要辜负我这一番心意。”
他说着,已将银针在烛火上燎过。
尤三姐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平日里清冷疏离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医者的仁心与关切。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劳烦姑娘解开衣领。”
曾秦的声音将她从怔忪中唤醒。
尤三姐脸颊微红,咬了咬唇,还是依言解开领口的盘扣,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曾秦目不斜视,手下运针如飞。
大椎、风门、肺俞……几处要穴银针轻颤,带着温热的内息渡入。
尤三姐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背心散开,原本憋闷的胸口渐渐舒畅,喉咙里的痒意也消退了许多。
她忍不住抬眼偷看曾秦。
他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和那双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唇。
他身上有淡淡的药香,混合着一种清冽的男子气息,让她心跳莫名加快。
“深呼吸。”曾秦忽然开口。
尤三姐慌忙闭眼,依言深深吸气——果然,那股撕扯般的痛楚减轻了大半。
约莫一刻钟后,曾秦起针。
小翠也端来了化开的药。
尤三姐接过药碗,那药汁呈琥珀色,气味清苦中带着一丝甘香。
她闭眼一口饮尽,苦得皱了皱眉,却觉得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多谢先生……”她放下药碗,声音比方才清亮了些。
曾秦这才仔细打量她。
病中的尤三姐,少了几分平日的泼辣刚烈,多了几分脆弱与柔婉。
那双总是带着戒备与倔强的眸子,此刻因水汽氤氲而显得格外动人。
苍白的脸颊,微红的眼角,干裂的唇……每一处都透着一种病态的美,我见犹怜。
他移开目光,起身走到桌边,提笔写下药方。
“按这个方子抓药,一日一剂,早晚分服。”
他将药方递给小翠,又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倒出几块碎银,“这些银子你先拿着,去抓药,再买些炭火吃食。不够的话,到听雨轩找我。”
小翠接过银子和药方,眼泪又涌了上来,跪下就要磕头:“多谢举人爷!您真是我们姑娘的救命恩人!”
“快起来。”
曾秦虚扶了一把,又看向尤三姐,“好生养着,我过两日再来复诊。”
他说着,提起药箱,转身欲走。
“曾先生!”尤三姐忽然唤住他。
曾秦回头。
尤三姐撑起身子,靠在床头,一双眸子盈盈望着他,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多谢。”
曾秦看着她,忽然想起那日雪地里,她踉跄逃离的背影。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那日在园子里说的话,依然有效。”
尤三姐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曾秦目光坦荡,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我那里,随时为你敞开大门。你若愿意,便来。”
这话已近乎直白的邀约。
屋内瞬间寂静。小翠屏住呼吸,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
尤三姐的脸“腾”地红透,一直红到耳根。
她慌乱地低下头,手指死死攥着被角,心跳如擂鼓。
她想起那日他说的“十分喜欢”,想起这些日子听到的关于他的种种传闻——医术通神,圣眷优渥,画艺冠绝……
还有他对香菱的厚赏,对迎春的温柔,对黛玉的尽心……
这样一个人,对她这样出身不堪、名声狼藉的女子,说出这样的话……
若是从前,她或许会心动。
可经历了贾珍贾蓉之事,她早已看透,这些高门子弟的“喜欢”,能有几分真心?
不过是一时新鲜,贪图美色罢了。
更何况……她这样的身份,怎配得上他?
她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半晌,才艰难地开口,“曾先生……厚爱,三姐……愧不敢受。我这样的身份……只会拖累先生。先生前程似锦,还是……莫要在我身上费心了。”
她还是拒绝了。
但这一次,语气不再像上次那般决绝,反而带着难以掩饰的挣扎与苦涩。
曾秦静静看着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挽留。
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好。那你先养病。若有任何难处,随时让人来找我。”
说罢,他转身,推门而出。
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尤三姐怔怔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次,咳出了眼泪。
小翠慌忙上前给她拍背,急声道:“姑娘!您、您怎么就拒绝了呢!曾举人多好的人啊!对您这样上心,您瞧这银子,这药……他是真心疼您的呀!”
尤三姐咳得说不出话,只是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真心?
她何尝不渴望真心?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真心?
贾珍当年对她姐姐,何尝不是千般好万般疼?
可一旦腻了,便弃如敝履。
贾蓉更是如此,口中喊着“心肝”,转身就能把她推进火坑。
曾秦……他或许现在是有几分真心。
可日后呢?
等他功成名就,身边环绕着薛宝钗、林黛玉那样的金闺贵女时,还会记得她这个出身微贱、声名狼藉的尤三姐吗?
她赌不起。
也不想再赌了。
“小翠……”
她终于缓过气来,声音嘶哑,“把炭火生起来吧。”
小翠抹了把眼泪,点头:“哎!奴婢这就去!”
她拿起曾秦留下的银子,像是捧着珍宝,急匆匆出去了。
尤三姐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落在窗棂上,一点一点,积起薄薄一层。
她想起那日,他青衫磊落,眉目疏朗,对她说:“至少,那句‘十分喜欢’,是在下肺腑之言。”
那时她的心跳得厉害,脸烫得像要烧起来。
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烧还没退,掌心触到一片滚烫。
若是答应了,此刻……是不是会不一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
不,不能想。
她这样的人,不配拥有那样的温暖。
可为什么……心口这么疼呢?
比咳嗽时扯着肺还要疼。
尤三姐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
院外,曾秦并未立刻离开。
他站在月洞门下,看着小院里逐渐亮起的灯火。
小翠买了炭回来,正屋的窗纸上映出橘黄的光晕,烟囱里也冒出了袅袅青烟。
【叮!表白对象:尤三姐(金陵十二钗副册)。表白结果:因自卑与过往阴影,再次婉拒。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当前强化点数:185。】
听着脑海中的提示音,曾秦唇角微扬。
又得了三十点。
尤三姐的拒绝在他意料之中。
这样刚烈又自卑的女子,若是一次两次表白就能打动,反倒不真实了。
他要的,就是这份“藕断丝连”——在她心里种下一颗种子,让她在无数个寒冷的长夜里,反复想起他的好,反复咀嚼那份错过的可能。
等那颗种子生根发芽,等到她对贾珍贾蓉彻底绝望,等到她走投无路……
那时,便是他收获之时。
曾秦拢了拢大氅,转身走入夜色。
第98章 迎春心乱了
腊月的风刀子似的刮过宁国府的后巷。
尤三姐裹着那件半旧的红绫袄子,站在小院的井台边打水。
指尖触到冰冷的井绳,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却还是稳稳地将水桶提了上来。
桶里的水清凌凌的,映出她日渐恢复血色的脸。
自曾秦那日来过,已经过去四五日了。
药按时吃着,炭火日日烧着,小院里终于有了些暖意。
小翠去抓药时,还买了半只鸡回来炖汤,说是曾举人特意交代的——“病后体虚,需得食补”。
鸡汤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药香,竟让这破败的小院有了几分烟火气。
尤三姐舀了水,慢慢走回屋里。
炭盆烧得正旺,银骨炭是曾秦后来让小厮送来的,无声无息,只说是“诊金里包含的”。
她知道这是照顾她的颜面,心里那点感激便又深了一层。
“姑娘快别碰凉水了。”
小翠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勺子,“曾举人说了,您这病最忌受寒,得养足一个月才行。”
尤三姐应了一声,在炭盆边坐下,伸手烤火。
火光映着她的脸,将那双总是带着戒备的眸子映得柔和了些。
她想起前日小翠从外面听来的闲话——说是曾秦为乾清宫画的那幅《江山永固图》,龙心大悦,赏赐丰厚。
连带着贾府都跟着沾光,这几日门庭若市,全是来道贺的。
那样的人物……
尤三姐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手上因常年做活留下的薄茧。
那样的人物,与她何干呢?
————
天香楼正厅里,地龙烧得燥热。
贾珍歪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对核桃,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贾蓉站在下首,那张原本就憔悴的脸此刻更显狰狞,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父亲,您说这事儿……”
“闭嘴!”
贾珍猛地将核桃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都是你惹出来的祸!”
贾蓉脖子一缩,却又不服气地嘟囔:“我哪知道曾秦那小子会插手……再说了,尤三那贱人,不过是咱们府里养的一条狗,我玩玩怎么了?”
“玩玩?”
贾珍冷笑一声,站起身,在厅内来回踱步,“你玩谁不好,偏要玩到曾秦眼皮子底下去!如今那小子圣眷正隆,连我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
你倒好,为了个女人,把咱们宁府的脸都丢尽了!”
他越说越气,指着贾蓉的鼻子骂道:“还有你那不中用的玩意儿!吃着人家的药,花着白花花的银子,结果呢?前儿晚上又闹出笑话来了吧?
我听说你新收的那个扬州丫头,哭哭啼啼跑到她干娘那儿诉苦,说你……说你三息就完事!呸!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
贾蓉被戳到痛处,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那“龙雀合欢散”确实有用——但也仅仅是有用那么一瞬。
药效过后,是更深的空虚和无力。
这几日他变本加厉地试药,身子却一日不如一日,眼底的乌青浓得化不开。
“父亲……那、那曾秦的药……”
“药什么药!”
贾珍烦躁地挥挥手,“他那药要是真那么神,你自己怎么还是这副鬼样子?我看那小子就没安好心!”
话虽如此,他却不敢真对曾秦怎么样。
前几日宫里赏赐下来的消息传开,连北静王府都派人送了贺礼。
如今的曾秦,已不是当初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家丁了。
“那……尤三那边……”贾蓉试探着问。
贾珍眯起眼睛,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阴鸷的光。
“那丫头倒是命大。”
他冷哼一声,“病成那样都没死。不过既然曾秦插了手,咱们暂时动不得她。但你给我记住了——”
他凑近贾蓉,压低声音:“盯着她。曾秦不是常去给她看病么?记下次数,记下时辰。等日后……这都是把柄。”
贾蓉眼睛一亮:“父亲的意思是……”
“现在动不得,不代表以后动不得。”
贾珍重新坐回太师椅,捻着胡须,“那小子如今风头太盛,迟早有栽跟头的时候。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你那个媳妇儿秦可卿,我听说曾秦也常去给她诊病?哼,一个个的,都跟那小子扯不清。”
贾蓉脸色更难看了。
他自然知道秦可卿的病是幌子。
可他能说什么?他自己不行,难道还不许别人……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憋闷,一股邪火无处发泄。
“行了,滚吧。”
贾珍不耐烦地挥挥手,“这几日安分些,别再去招惹尤三。等过了这阵风头再说。”
贾蓉悻悻退下。
走出天香楼,寒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
回头望了一眼尤三姐小院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贱人……等着瞧。”
————
缀锦楼里,迎春正对着一碗燕窝粥发呆。
粥是厨房刚送来的,还冒着热气,里头加了冰糖、枸杞,是她平日最爱吃的。
可今日,她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姑娘,您多少吃些。”
司棋在一旁劝着,眉宇间满是忧色,“这都第几日了,您每日就吃这么点儿,身子怎么受得住?”
迎春轻轻摇头,舀起一勺粥,又放下。
“我不饿。”
声音细细的,没什么力气。
司棋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自打生辰那日之后,姑娘便时常这般——对着那幅画发呆,对着棋局出神,有时绣着花,针就停在半空,眼神飘到窗外去。
窗外是听雨轩的方向。
司棋不是傻子。她伺候迎春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姑娘这般模样。
那日曾秦来下棋,说的那些话,她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日日手谈”……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可姑娘拒绝了。
拒绝得那么艰难,那么苦涩。
之后这几日,司棋眼看着迎春一日比一日沉默,饭吃得少,觉睡得浅,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儿。
“姑娘。”司棋忽然开口,语气坚定,“您若是心里有曾举人,不如……不如主动些。”
迎春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脸颊瞬间红透:“你、你胡说什么!”
“奴婢没胡说。”司棋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奴婢都看在眼里。那日曾举人对姑娘的心意,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姑娘心里也是愿意的,是不是?”
迎春低下头,手指死死绞着衣角,不说话。
“姑娘,您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奴婢最清楚。”
司棋声音哽咽了,“老爷不管,太太不问,在这府里就跟个透明人似的。如今好不容易有个真心待您、看得见您的好的人,您怎么就……”
“别说了。”迎春打断她,眼圈已经红了,“我的命……就是这样。他是举人,前程似锦。我……我配不上。”
“什么配不上!”司棋急了,“姑娘是荣国府的千金,正经的二小姐!曾举人再好,如今不也还是白身?
春闱还没考呢,将来如何还未可知。再说了,他对姑娘那般用心,画了那样好的画,说了那样的话……这心意难道还抵不过那些虚名?”
迎春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何尝不想?
那幅画她每晚都要看,画中的自己那样恬静,那样美好——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自己。
还有那局棋……他明明可以让她的,却用了那样隐晦的方式,保全她所有的尊严。
这样一个人……
“可是……”迎春声音颤抖,“父亲那边……”
“老爷那边,等事成了再说。”
司棋已经想好了,“只要曾举人真心求娶,老太太、太太那里未必不答应。关键是姑娘您得给他个准信儿啊!
这么拖着,万一……万一他心凉了,或是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这话戳中了迎春最深的恐惧。
她想起薛宝钗,想起林黛玉,想起那些围着曾秦转的丫鬟们……
若是他等不及了……
“那……那我该怎么办?”迎春终于松了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司棋眼睛一亮:“姑娘放心,奴婢有法子。”
————
腊月十六,难得的好天气。
连下了几日的雪终于停了,太阳从云层后探出头,将积雪照得晶莹剔透。
听雨轩里,曾秦正在书房整理书籍。
新搬进来,许多东西还没归置妥当。
香菱和麝月在厢房整理药材,莺儿和茜雪在廊下晒被子,平儿则拿着册子清点库房。
院子里那株老梅开得正好,红艳艳的花瓣上还挂着残雪,被阳光一照,像是撒了层金粉。
“举人爷。”
院门口传来女子的声音。
曾秦抬头,见司棋挎着个食盒,笑盈盈地站在那儿。
“司棋姑娘?”曾秦放下手中的书,迎了出去,“怎么有空过来?”
“给我们姑娘跑个腿儿。”
司棋福了一礼,将食盒递上,“姑娘说,前儿生辰承蒙举人爷厚赠,一直想答谢,可身子又不爽利,拖到今日。
这是姑娘让小厨房做的几样点心,还有一坛她自己酿的梅花酒,请举人爷尝尝。”
曾秦接过食盒,笑道:“二姑娘太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何须言谢。”
“对举人爷是举手之劳,对我们姑娘可是天大的心意。”
司棋说着,抬眼看了看曾秦的神色,状似无意道,“姑娘这几日精神好些了,总念叨着那日没下完的棋。举人爷若是得空……不如过去坐坐?也让姑娘当面道个谢。”
曾秦眸光微动。
他自然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
“二姑娘相邀,学生岂敢不从。”他微笑着应下,“正好今日无事,这就随姑娘过去。”
司棋喜上眉梢:“那太好了!姑娘一定高兴。”
曾秦回屋换了身衣裳——还是那件靛蓝直裰,只在外头加了件石青色缎面棉坎肩。
又让香菱从库房里取了一匣子上好的黄山毛峰,一包茯苓霜,作为回礼。
“相公这是要去缀锦楼?”麝月一边帮他整理衣襟,一边轻声问。
“嗯,二姑娘相邀。”曾秦淡淡道。
麝月顿了顿,低声道:“二姑娘性子软,心思细。相公……多担待些。”
曾秦看了她一眼,笑道:“我晓得。”
主仆二人随着司棋往缀锦楼去。
一路上,司棋的话就没停过。
“我们姑娘自小就喜欢下棋,可府里姊妹们都不爱这个,嫌闷。只有举人爷那日陪她下了那么久……”
“姑娘性子静,不爱争抢。可心里什么都明白。谁对她好,她记得可清楚了……”
“前儿太太送来的料子,姑娘挑了半天,选了块月白色的,说要给举人爷绣个笔袋……”
曾秦含笑听着,偶尔应一两句。
他心里明镜似的——司棋这是替她家姑娘铺路呢。
也好。
迎春这样的女子,温柔怯懦,心思单纯,若是能收在身边,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更重要的是——她是贾赦的女儿。
贾赦……
曾秦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那个老色鬼,迟早要收拾他。
第99章 撩拨迎春
缀锦楼里,迎春正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一件绣了一半的笔袋,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姑娘,您别紧张。”绣橘在一旁小声劝着,“司棋姐姐既然去请了,曾举人一定会来的。”
迎春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望向窗外。
一切都准备好了。
点心是精心挑选的,茶是上好的龙井,棋盘已经摆好,连她今日穿的衣裳,都是司棋帮着挑的。
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梅花的小袄,配月白绫裙,衬得她肤色白皙,眉眼温柔。
可是……心还是跳得厉害。
“来了来了!”
小丫鬟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迎春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针线筐差点打翻。
她慌忙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摸了摸鬓角,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地坐回去。
帘子掀开,司棋引着曾秦走了进来。
“二姑娘,曾举人来了。”
迎春抬起头,正对上曾秦含笑的眸子。
他今日穿得简单,却更显身姿挺拔。
她慌忙站起身,福了一礼:“曾、曾举人……”
声音细弱,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二姑娘不必多礼。”
曾秦拱手还礼,将手中的礼盒递上,“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迎春接过,指尖触到盒面温润的木纹,脸更红了:“该是我谢举人爷才是……快请坐。”
两人在临窗的炕桌旁相对坐下。
司棋忙上前斟茶,绣橘则端上点心——四样精巧的江南细点:桂花糖蒸栗粉糕、藕粉桂糖糕、如意卷、梅花香饼。
“都是些粗浅点心,举人爷莫嫌弃。”迎春低声道。
“二姑娘客气了。”
曾秦拈起一块梅花香饼,咬了一口,点头赞道,“清香甜软,入口即化。是姑娘的手艺?”
迎春轻轻摇头:“我……我手艺粗陋,这是小厨房做的。”
“那这梅花酒呢?”
曾秦看向桌上那坛泥封的酒,“方才司棋姑娘说,是姑娘亲手酿的?”
提到这个,迎春眼睛亮了一下:“是……去年冬天收了梅花上的雪,埋在地下,今年秋天取的。又加了些冰糖、枸杞……不知合不合举人爷的口味。”
曾秦倒了一杯。
酒液澄澈,泛着淡淡的琥珀色。
凑近鼻尖,梅花的冷香混着酒香,沁人心脾。
他浅尝一口,点头道:“清冽甘醇,余韵悠长。二姑娘好手艺。”
迎春抿唇笑了,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
司棋在一旁看着,心中暗喜,给绣橘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到外间,将暖阁留给了他们。
一时间,屋里静了下来。
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雀鸟鸣叫。
迎春握着茶杯,指尖微微发白。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
“二姑娘那幅画,可还喜欢?”
曾秦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喜欢!”
迎春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太急切了,脸更红了,声音又低下去,“……很喜欢。谢谢举人爷。”
“喜欢就好。”
曾秦微笑,“那日仓促,许多细节还未尽善。等开了春,光线好些,我再为姑娘画一幅更好的。”
迎春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彩:“真、真的?”
“自然。”
曾秦看着她,目光温和,“二姑娘气质温婉,神韵天成,本就该多留些影像。不止画像,便是平日里读书、下棋、绣花的模样,也都值得入画。”
这话说得含蓄,却比直白的夸赞更让人心动。
迎春只觉得脸上烫得厉害,心跳如擂鼓。
“我……我哪有举人爷说的那么好……”
“二姑娘不必妄自菲薄。”
曾秦正色道,“这府里上下,明眼人都看得出姑娘的品性。温柔娴静,知书达理,更难得的是心地纯善,不争不抢——这样的气度,不是谁都有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柔和了些:“那日下棋我便看出,姑娘心思缜密,行事有度。只是平日里太过收敛,不露锋芒。
其实以姑娘的聪慧,若是愿意,何事做不成?”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说进了迎春心坎里。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她,这样夸过她。
父亲嫌她木讷,嫡母嫌她无用,姊妹们觉得她无趣,下人们也不把她当回事。
她是荣国府的二小姐,却活得像一抹影子。
可眼前这个人,他看见了她的画,读懂了她的棋,如今还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迎春的眼圈红了。
“举人爷……”她声音哽咽,“我……我不值得您这样……”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曾秦的声音沉稳有力,“二姑娘,这世上许多人惯会以貌取人,以势量人。但真正珍贵的,从来不是那些浮于表面的东西。姑娘的品性,姑娘的心地,才是千金难换的。”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放在桌上的手背。
那触感温热,却让迎春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
可心里那片冰封的湖,却仿佛被这一碰,裂开了细密的纹路。
“我……”迎春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曾秦的声音像诱人的蛊。
“不知道……该怎么办。”
迎春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父亲那边……太太那边……还有这府里上下这么多双眼睛……我、我怕……”
“怕什么?”曾秦的声音更柔了,“一切有我。”
四个字,却像有千钧之力。
迎春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那么小,那么脆弱,却又被那样郑重地注视着。
“二姑娘只需记住,”曾秦缓缓道,“从今往后,你不是一个人了。”
窗外,阳光正好。
梅花枝头的残雪,正一点点融化,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
像是春天提前到来了。
外间,司棋贴着门缝,听得心花怒放。
绣橘在一旁急得直拽她袖子,压低声音:“姐姐,这样偷听不好吧……”
“你懂什么!”
司棋白了她一眼,却还是退开两步,脸上笑开了花,“听见没有?听见没有?曾举人那话说的……‘一切有我’!我的天,这话比什么山盟海誓都实在!”
绣橘也忍不住笑了:“是呢。姑娘总算……总算有盼头了。”
“何止是有盼头!”
司棋拉着她走到远处,压低声音道,“你是没看见姑娘这些日子魂不守舍的样子。如今可好了,曾举人把话说到这份上,姑娘的心也该定了。”
“可是……”绣橘还是有些担心,“老爷那边……”
“老爷?”
司棋哼了一声,“老爷眼里只有银子和小老婆。只要曾举人春闱得中,有了功名,再备上厚礼,老爷巴不得把姑娘嫁出去呢!”
她越说越兴奋:“你想想,曾举人如今圣眷正隆,画艺名动京城,医术连太后都治好了。这样的乘龙快婿,老爷上哪儿找去?”
绣橘想了想,觉得有理,也松了口气。
正说着,里头传来迎春的声音:“司棋,添茶。”
“来了!”
司棋忙应了一声,端着茶壶进去。
暖阁里,气氛已经松缓了许多。
迎春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虽然眼睛还有些红,但神情明显轻松了。
她正和曾秦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曾秦则侧耳倾听,神色专注。
司棋上前斟茶,趁机笑道:“举人爷,您不知道,我们姑娘这些日子总念叨您那幅画。晚上睡觉前要看,早上起来也要看,说是看不够呢。”
“司棋!”迎春羞得满脸通红。
曾秦笑了:“二姑娘若是喜欢,我那里还有些别的画。前几日画了幅雪竹图,改日给姑娘送来。”
“那怎么好意思……”迎春小声道。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司棋快人快语,“举人爷待姑娘好,姑娘心里记着就是了。再说了,姑娘不也给举人爷绣了笔袋么?”
她从针线筐里取出那件绣了一半的笔袋,递给曾秦:“您瞧瞧,这梅花绣得多精细。我们姑娘熬了好几夜呢。”
那笔袋是月白色的缎子,上头绣着几枝红梅,针脚细密,配色雅致。
曾秦接过,仔细看了看,点头赞道:“二姑娘好绣工。这梅花栩栩如生,倒像是要从缎子上开出来似的。”
迎春低着头,耳根都红了。
司棋看在眼里,心中暗笑,又道:“举人爷若是喜欢,姑娘再给您绣个扇套、荷包什么的。我们姑娘别的不行,这女红可是顶好的。”
“司棋!”迎春终于忍不住,嗔了她一眼,“你话太多了。”
语气虽是责备,却带着几分娇羞。
曾秦笑了:“那学生就先谢过二姑娘了。等开了春,天暖和些,我请姑娘去听雨轩赏梅。我院子里那株老梅,这几日开得正好。”
“好。”迎春轻轻应了一声。
声音很小,却很清晰。
司棋和绣橘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从缀锦楼出来,已是申时末。
夕阳西下,将园子里的雪染成金红色。
曾秦沿着小径慢慢往回走,脑海中回想着方才的情形。
迎春……果然如他所料,是个容易掌控的女子。
温柔,怯懦,缺爱,渴望被看见。
这样的女子,只要给她一点温暖,一点关注,她就会像飞蛾扑火一样靠过来。
今日这步棋,走得不错。
既安抚了她的心,又通过司棋之口,将这份“情意”坐实了。
————
是夜,听雨轩。
曾秦坐在书房里,对着烛火出神。
桌上摊开的是春闱要考的经义文章,可他的心思却不在这上头。
【系统,调出当前状态。】
【叮!宿主:曾秦。当前强化点数:185。已强化项:医术(大师)、武功(精通)、国画(大师)、西洋画(大师)、棋艺(大师)……】
185点。
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加点,不过不急。
春闱在即,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只要中了进士,得了功名,许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到那时……
曾秦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贾珍,贾赦,还有这府里那些腌臜事……都得一一清算。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相公,睡了吗?”是麝月的声音。
“进来。”
门开了,麝月端着一碗冰糖燕窝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桌上。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着?”曾秦问。
“看相公书房还亮着灯,就炖了碗燕窝送来。”麝月柔声道,“相公这些日子劳心劳力,该多补补。”
曾秦端起碗,慢慢吃着。
麝月在一旁静静站着,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曾秦看了她一眼。
“是……”麝月咬了咬唇,低声道,“今儿下午,太太屋里的彩云又来了。说是太太让她送些料子来,可坐了半个时辰都不走,话里话外都在打听相公的事……”
曾秦笑了:“她又来了?”
“这都第三回了。”麝月有些担忧,“太太那边……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曾秦放下碗,淡淡道,“无非是想在我身边塞个人罢了。”
麝月脸色微变:“那……相公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曾秦靠在椅背上,语气悠闲,“她想塞,也得看我收不收。”
“可是太太那边……”
“太太那边,自有分寸。”曾秦打断她,“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别的不用操心。”
麝月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道:“还有……今儿二姑娘那边,司棋来请相公,府里好些人都瞧见了。怕是……怕是要传出闲话来。”
“传就传吧。”曾秦毫不在意,“我与二姑娘清清白白,怕什么闲话?”
这话说得坦荡,麝月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清清白白……现在自然是清白的。
可以后呢?
她不敢再问,只道:“那奴婢先退下了,相公早些歇息。”
“去吧。”
麝月福了一礼,退出书房。
门关上,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曾秦吹熄了烛火,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如水。
听雨轩与潇湘馆只一墙之隔。
此刻,那边已经熄了灯,只有檐角挂着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黛玉……该是睡了吧。
还有迎春,此刻是不是还在对着那幅画出神?
尤三姐呢?
一个个身影在脑海中闪过。
曾秦唇角微扬。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100章 再见贾元春
腊月二十五,年关的气息已浓得化不开,荣宁二府上下洒扫庭除,张灯结彩,空气里弥漫着松枝、柏叶焚烧的清香和炖煮年货的丰腴香气。
仆役们脚步匆忙却带着喜气,主子们也都换上了簇新或半新的鲜亮衣裳,连带着眉眼间都多了几分松快。
就在这阖府忙碌的当口,一骑快马踏碎府前街道的薄冰,马上内侍装束的天使径直来到荣禧堂前。
圣旨到!
皇帝将于腊月二十八在乾清宫设“除夕前夜宴”,款待宗室重臣、有功将领及部分藩属国使节,以示君臣同乐、怀柔远人。
而贾府获邀者,赫然只有一人:
“国子监监生曾秦,奉旨入宫,赴除夕前夜宴。”
宣旨太监的声音尖细却清晰,在寂静的荣禧堂内回荡。
贾母、王夫人、邢夫人、贾赦、贾政乃至闻讯赶来的王熙凤等人,脸上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羡慕?自然有。
能参与这等规格的宫廷夜宴,是身份、地位乃至圣眷的绝对象征。
往年,贾府也只有贾政作为工部员外郎,在极少数年份因公务或皇帝一时兴起被点到过名,那已是莫大荣耀。
如今,这份荣耀落在一个外姓、甚至非贾府血脉的年轻举人头上。
震惊?更甚。
曾秦从家丁到举人,再到如今简在帝心,甚至压过了贾府所有正经主子,获得单独赴宴的资格!
这晋升速度,这恩宠程度,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失落。
尤其是贾政,看着曾秦从容接旨、谢恩的模样,再想到自己这个正经的荣国府当家人、朝廷五品官,此番竟无缘此等盛宴。
心中百味杂陈,面上却还得强撑着长辈的欣慰与勉励:“天恩浩荡,曾哥儿务必谨言慎行,莫要失了礼数,辜负圣望。”
贾赦则更直接些,眼神里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干咳两声,说了几句“为府争光”的场面话,便借口有事匆匆走了。
下人们的议论更是炸开了锅。
“了不得了!皇宫夜宴!只请了曾举人一个!”
“这可不是寻常家宴,听说藩属国的使者都要来!咱们老爷太太都没份儿呢!”
“啧啧,真是‘简在帝心’啊!剿匪、治病、画画……哪一样都对了皇上的脾胃!”
“往后见了曾举人院里的人,可得更客气些了!这位爷的前程,怕是止不住喽!”
王熙凤心思最活络,立刻吩咐下去,给曾秦赶制赴宴的新衣,用料、绣工都要最好的。
又亲自去库房挑选配饰,务必要让曾秦风风光光地出门,不能丢了贾府的脸面——虽然这脸面,如今大半是曾秦自己挣来的。
怡红院里,贾宝玉听闻消息,怔了半晌,丢开手里的《南华经》,闷闷地对秋纹道:“他倒是风光。”
秋纹知他心结,只温言劝慰:“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二爷何必比较?林姑娘的病能好,才是顶顶要紧的。”
提到黛玉,宝玉神色才稍霁,却依旧觉得胸口堵得慌。
潇湘馆中,黛玉正倚在熏笼边看书,紫鹃进来悄声说了,黛玉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未离书页,指尖却在“世情薄,人情恶”一句上轻轻拂过。
紫鹃见状,不敢多言。
薛宝钗在蘅芜苑听闻,手中正分着的线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只对文杏道:“把前儿舅舅送的那块上好的羊脂玉佩找出来,给曾举人送去,权当贺仪。”
语气平静无波。
听雨轩内,曾秦自己倒是反应平淡。
谢恩,接旨,吩咐麝月等人准备,一切井井有条。
这份定力,更让暗中观察的贾府众人心下凛然。
---
腊月二十八,傍晚。
天色将暗未暗,神京城已笼罩在一片祥和的节庆氛围中,各府门前红灯高挂。
曾秦身着王熙凤精心准备的石青色江绸蟒纹箭袖袍,外罩玄狐嗉里貂皮出锋的鹤氅,腰系羊脂白玉带,头戴束发金冠。
衣饰华贵却不显张扬,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面容清俊,气度清华。
贾母亲自送到二门,又再三叮嘱。
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等皆在。
贾政拍了拍他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一众或复杂或羡慕的目光中,曾秦登上贾府备好的青绸围子车,车辕上挂着标识身份的灯笼,驶向那灯火通明、巍峨深远的皇城。
宫门外,已是车马辚辚,冠盖云集。
各色官轿、马车排成长龙,身着各色品级官服、诰命服饰的男男女女依次验牌入宫。
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檀香以及冬日清冷的寒气,混杂着低声的寒暄与车马粼粼之声。
曾秦递上名帖和邀函,守门侍卫验看后,眼神立刻多了几分恭敬,躬身道:“曾举人请。”
一名青衣小太监立刻上前引路。
穿过重重宫门,走过漫长的、灯火通明的宫道。
脚下是平整如镜的金砖,两侧是高耸的朱红宫墙,檐角蹲兽在琉璃瓦积雪的映衬下肃穆威严。
偶尔有穿戴整齐的宫女太监垂首敛目,悄无声息地匆匆而过。
越往里走,肃穆威压之感越重,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宴设乾清宫东侧的庆和殿。
殿宇恢弘,飞檐斗拱,此刻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殿前广场上已停了许多车轿,更有不少官员命妇在太监宫女的引导下,三五成群,低声交谈,向殿内走去。
曾秦刚踏上汉白玉台阶,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曾先生!”
他转头,只见贾元春穿着一身庄重典雅的藕荷色宫装,外罩月白绣折枝梅的狐裘斗篷,正从侧面的廊庑下快步走来。
她显然也是刚得空出来,发髻一丝不乱,妆容精致,只是眉宇间带着宫中女官惯有的谨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见到曾秦,她眼中闪过真切的笑意,但很快又收敛,恢复恭谨。
“元春姑娘。”曾秦驻足,拱手为礼。
贾元春走到近前,先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
见无人特别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却充满关切:“先生来了。今夜宴席非同小可,宗室王公、阁部重臣、藩国使节皆在,规矩礼仪繁琐至极。
先生务必谨言慎行,察言观色,御前应答更要小心。酒莫贪杯,话莫多言,若有不明之处……”
她顿了顿,眼中忧虑更甚,“……可悄悄问引路的小太监,或是……尽量避开锋芒。”
她这番话,说得又快又轻,完全是站在曾秦立场,唯恐他行差踏错。
在这深宫之中,能这般掏心掏肺地提点,已是极为难得的情分。
曾秦心中一暖,认真点头:“多谢姑娘提点,学生铭记于心。”
贾元春见他听进去了,神色稍松,却又抿了抿唇。
目光望向庆和殿内隐约透出的辉煌灯火与隐隐传来的雅乐之声。
那灯火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向往,随即化为沉静的幽深。
她是女史,职责所在是伺候宫宴,却永远只能是幕后、是旁观,不能成为那华宴中的一员。
曾秦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一闪而逝的情绪,心中微动,忽然问道:“姑娘今夜……不去殿内吗?”
贾元春一怔,随即露出一抹略带苦涩的浅笑,轻轻摇头,声音更低:“我身份微末,只在偏殿协理事务,岂能登此大堂。”
她顿了顿,仿佛自我宽慰般道,“能远远听着乐声,知道这般盛况,已是福分。”
“姑娘想进去看看么?”曾秦看着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认真的探询。
贾元春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这大胆的问题惊住了。
想?如何能不想?
她自幼长于公府,入宫多年,见过的富贵场面不少,但如这般顶级国宴,汇聚帝国顶尖人物与异域风情的场合,她从未亲身参与过。
那是另一个世界,是权力的中心,是荣耀的漩涡。
她心中有好奇,有渴望,更有身为女子、身为女官无法逾越的壁垒带来的黯然。
但这话怎能说出口?
她迅速垂下眼睑,长睫颤动,声音带了丝慌乱的轻斥:“先生慎言!此话万万不可……元春岂敢有此非分之想。”
她下意识地环顾左右,生怕被人听去。
曾秦却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看穿了她强自镇定的外表下那颗微微悸动的心。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道:“姑娘稍候。”
说完,不等贾元春反应,他竟转身,朝着庆和殿门前一位穿着葵花团领衫、显然是首领太监模样的人走去。
“曾先生!”
贾元春低呼一声,想拉住他已来不及,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又惊又急。他
要做什么?
疯了吗?
在这种场合,为她这样一个女官去求情?
若是被拒,或是惹恼了哪位贵人,后果不堪设想!
她急得指尖发凉,却又不敢大声呼喊,只能眼睁睁看着曾秦走向那位面白无须、神情肃穆的太监总管。
只见曾秦走到那太监面前,从容拱手,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又朝她这边示意了一下。
那太监总管闻言,锐利的目光如电般扫了过来,在贾元春身上停留了一瞬。
贾元春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让她浑身一僵,背脊冒汗。
然而,预想中的呵斥或冷脸并未出现。
那太监总管脸上严肃的神情略微松动,甚至对曾秦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带着考量意味的缓和。
他沉吟了片刻,又低声与曾秦交谈了几句,目光再次扫过贾元春,这次带上了些许审视与评估。
最终,那太监总管微微颔首,对曾秦说了句什么,又招手叫过一个伶俐的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
曾秦拱手致谢,这才转身走了回来。
贾元春手心已全是冷汗,见他回来,又急又怕,压低声音颤声道:“先生!你……你怎能如此莽撞!若是触怒了……”
“无妨。”
曾秦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了一丝宽慰的笑意,“我与夏公公说了,你是我作画时的得力助手,于宫廷礼仪、陈设细节极熟。今夜宴席盛大,或有需要通晓内情之人从旁协助记录、以备咨询。
夏公公通情达理,已允你以‘协理女史’身份随侍殿内偏隅,主要负责记录宴席流程、异邦贡品形制等,不得随意走动、不得引人注目。”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贾元春听得呆了,协理女史?
记录宴席?
这……这虽不是正式参宴,却已是天大的恩典!
意味着她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入庆和殿,亲身感受那恢宏场面,目睹那些只存在于传闻中的人物!
“这……这真的可以吗?”
贾元春声音发颤,不敢相信。
夏守忠夏公公是皇帝身边得用的大太监,素以严厉着称,竟然会卖曾秦这个面子?
“夏公公已应允。”
曾秦肯定道,指了指那个小太监,“他会带你从侧门入内,安排位置。记住,只看,只听,少动,少言。”
正说着,那小太监已小跑过来,对着贾元春客气但简洁地道:“女史请随咱家来。”
巨大的惊喜和突如其来的机遇让贾元春一时有些无措,她看向曾秦,眼中情绪翻涌——有感激,有震动,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如此细致周全维护的暖意。
他竟注意到了她那一闪而过的向往,并且真的为她去争取了,还争取到了!
在这等级森严的宫廷,这需要多大的脸面和多巧妙的言辞?
“先生……”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她却不知从何说起。
“快去吧,莫误了时辰。”
曾秦温和地催促,眼神清澈,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贾元春用力点了点头,将翻腾的心绪强压下去,对曾秦深深看了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未尽之言。
然后,她迅速整理了一下仪容,恢复女史的端庄姿态,跟着那小太监,从侧面的廊道快步走向庆和殿的边门。
曾秦看着她窈窕的背影消失在门内,这才整了整衣袍,从容迈向庆和殿正门。
此刻,殿内已是另一番天地。
第101章 宴会风波
庆和殿内,灯火辉煌,恍如白昼。
殿宇极其阔大,九开间的格局,梁枋上绘着精美的金龙和玺彩画,正中藻井高悬,蟠龙含珠,气势恢宏。
殿内早已摆开数十张紫檀雕螭纹长案,按品级、身份依次排开,左右对称,秩序井然。
浓郁的酒香、食物香气、以及殿角数座巨大鎏金狻猊香炉吐出的龙涎甜香,混合成一种独属于顶级权力中心的、奢靡而威严的气息。
雅乐悠扬,来自殿侧廊下的皇家乐班,编钟、玉磬、琴瑟和鸣,声调中正平和,为这盛宴铺上一层庄严华贵的底色。
曾秦在引路太监的引导下,走向属于他的位置——一个位于殿内中后段、并不起眼却也不算边缘的席位。
这位置安排得颇为微妙,既符合他目前尚无正式官身的“监生”身份,又隐隐透出皇帝对他“另眼相看”的考量。
一路上,他能感受到许多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
好奇的、审视的、探究的、甚至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
他目不斜视,步履沉稳,青衫虽在满殿朱紫中略显素淡。
但那挺拔的身姿和从容的气度,却让他在这衣香鬓影、冠盖云集的场合里,丝毫不显局促。
偶尔有面熟的官员——如曾在养心殿见过的赵员外郎,或是国子监的某位博士——对他颔首示意,他也只是礼貌地微微欠身还礼,并不多言。
他看见贾元春了。
她果然在,隐在殿内东南角一根巨大的蟠龙金柱之后,那里设了一张小小的书案,摆着笔墨纸砚。
她微微垂首,坐姿端正,手中执笔,偶尔在面前的册子上记录着什么。
一身藕荷色宫装在满殿华服中并不显眼,却自有一种清雅气度。
她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极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抬眸朝他这边望了一眼。
目光交接的刹那,她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关切与提醒,随即又迅速敛目,专注于面前的册子。
像个尽职的、沉默的背景。
曾秦收回目光,在自己的席位上安然落座。
他的席位左右,多是些年轻子弟或品级不高的官员,见他坐下,有主动攀谈的,他也含笑应答,言辞得体,既不冷落,也不热络。
宴会还未正式开始,皇帝与后妃、重要宗室尚未驾临,殿内气氛相对松弛。
官员们三两聚首,低声交谈。
话题无非是年节事务、边疆动态,或是对即将到来的春闱的预测。
曾秦注意到,有几拨人的目光不时瞟向殿门方向,带着期待与好奇。
顺着他们的视线,他看到了几位服饰明显异于中原的使臣,已在外殿候着。
有头戴毡帽、身着翻毛皮袍的北漠使者,神情倨傲;
有皮肤黝黑、裹着彩色头巾的南海番商,眼神精明;
还有高鼻深目、卷发虬髯的西域名使,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殿内陈设。
“瞧见没?那位就是北漠右贤王帐下的特使,听说这次来,除了朝贡,还想为其王子求娶一位宗室女呢。”
“南海那几个岛国的使者也不简单,带来的贡品里据说有拳头大的明珠,夜里能发光!”
“最奇的是那个西域‘火罗国’的使团,领头的是个什么‘星象大师’,神神道道的,不知带了什么稀奇玩意儿……”
周围的低声议论传入耳中,曾秦心中了然。
这除夕前夜宴,名为“君臣同乐”,实则是展示天朝威仪、怀柔藩属的外交场合。
那些奇珍异宝、乃至使臣们本身,都是这场盛大表演的一部分。
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殿外忽然传来三声净鞭脆响,紧接着内侍尖细悠长的通传声层层递进:
“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殿内瞬间肃静。
所有官员、命妇、使臣齐齐起身,垂手恭立。
雅乐转为庄严的《朝天子》曲调。
只见皇帝周瑞身着明黄色十二章纹衮服,头戴金丝翼善冠,龙行虎步,率先步入殿内。
他今日气色颇佳,眉宇间带着帝王的威严与一丝节庆的松弛。
紧随其后的是皇后,凤冠霞帔,仪态万方。
再后面是几位位份高的妃嫔,包括容贵妃,皆是盛装华服,环佩叮当。
宗室王公、阁部重臣也按序随行而入。
众人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皇帝在正中御座上落座,皇后、妃嫔分坐左右。
“众卿平身,入席吧。”
皇帝声音洪亮,带着笑意,“今日除夕前夜,君臣同乐,不必过于拘礼。开宴!”
“谢陛下!”众人齐声谢恩,纷纷落座。
乐声再变,转为欢快悠扬的《秦王破阵乐》改编的宴乐。
身着彩衣的宫女们如蝴蝶般穿梭,为各席斟酒布菜。
珍馐一道道呈上:燕窝鸡丝、鲜蛏萝卜丝羹、海参烩猪筋、鱼翅螃蟹羹、蘑菇煨鸡、辘轳锤、鱼肚煨火腿、鲨鱼皮鸡汁羹、血粉汤……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
酒是内府特酿的玉液金波,斟在白玉杯中,澄澈透亮。
皇帝率先举杯,朗声道:“值此佳节,万象更新。愿我大周江山永固,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愿众卿家身体康健,同心协力,共保太平!满饮此杯!”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愿大周国祚绵长!”众人再次起身,举杯齐贺,声浪如潮。
一杯饮尽,宴会气氛真正活络起来。
官员们开始相互敬酒,说着吉祥话。
命妇们则矜持地小口品尝菜肴,低声交谈。
那些藩国使臣也纷纷起身,向皇帝敬酒,说着音调古怪但内容大抵是歌功颂德的祝词。
皇帝心情甚好,来者不拒,每每含笑饮下半杯,自有内侍上前为使者满上。
席间,还穿插了宫廷乐舞。
身着霓裳羽衣的舞姬翩跹而入,随着乐声舒展腰肢,水袖翻飞,恍若仙子临凡。
又有杂耍百戏,顶竿、跳丸、吞刀吐火,引得阵阵喝彩。
一切都按照最标准的宫廷盛宴流程进行着,繁华、有序、热闹,却也带着一丝程式化的距离感。
曾秦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该举杯时举杯,该观赏时观赏,礼仪周全,无可挑剔。
他注意到,皇帝在饮宴间隙,目光偶尔会扫过全场,在经过他这里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眼中带着几分嘉许。
他也注意到,那位“火罗国”的星象大师——一个穿着繁复深蓝色绣银色星月纹长袍、头戴尖顶小帽、留着两撇翘胡须的中年男子。
自入席后便一直安静地坐着,对面前的珍馐美酒似乎兴趣不大,只是偶尔与身旁的副使低语几句,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沉静而锐利的光芒。
他的案几旁,放着一个用深紫色绒布覆盖的方形物件,约莫一尺见方,引人遐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愈发热烈,一些年轻官员已有些微醺,谈笑声也大了些。
就在这时,那位火罗国的星象大师忽然站了起来。
他这一动,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只见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缓步走到御座前的丹陛之下,右手抚胸,躬身行了一个古怪但郑重的礼节。
“尊敬的大周皇帝陛下,”他的官话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但咬字清晰,“外臣火罗国星象官阿尔丹,奉我王之命,特来朝贺天朝,并献上我火罗国镇国之宝——‘窥天仪’的微缩模型一件,以表我火罗对天朝上国的仰慕与臣服之心。”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
乐声不知何时停了,舞姬们也悄然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以及他身后那位副使小心翼翼捧上来的、覆盖着紫色绒布的物件上。
皇帝周瑞显然对此颇有兴趣,身体微微前倾,含笑道:“哦?‘窥天仪’?朕听闻火罗国星象之术独步西域,此物想必非同凡响。揭开让朕与诸位爱卿一观。”
“遵旨。”
阿尔丹应道,亲自上前,伸手捏住绒布一角,手腕一抖——
绒布滑落。
刹那间,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和吸气声!
那并非众人想象中的璀璨珠宝或奇巧机关,而是一个结构极其复杂、造型奇特的青铜仪器!
它大致呈球形,由数十个大小不一的青铜环交错嵌套组成,环上刻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蝌蚪般扭曲的陌生文字和星辰图案。
这些铜环并非固定,有些可以沿着特定的轨道缓缓转动,环与环之间还有细小的轴承和卡榫,结构精密得令人眼花缭乱。
仪器的底座是黑檀木所制,雕刻着海浪与云纹。
整个器物泛着幽暗古朴的青铜光泽,在殿内无数灯烛的照耀下,流淌着神秘而深邃的光晕。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没有珠光宝气,却自有一股摄人心魄的、属于知识和技艺的奇异魅力。
“此乃我火罗国三代星象大师,耗费百年心血,观测星辰运行,推演天地至理,最终制成的‘窥天仪’。”
阿尔丹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动了最外层一个铜环上的某个凸起。
“咔哒”一声轻响,内里几个较小的铜环随之开始以不同的速度、沿着不同的轴线缓缓转动起来,发出细微而悦耳的金属摩擦声。
“借此仪,可模拟日月星辰于天穹之运行轨迹,可推算节气更迭、潮汐涨落,甚至可预测某些特殊天象。”
阿尔丹环视殿内,灰蓝色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展示与挑衅的光芒。
“此微缩模型虽不及原物之万一,然其原理精髓,尽在其中。外臣听闻天朝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博学之士如过江之鲫。
不知在座诸位贤达,可能识得此物运作之妙理?可能道出此仪核心之关窍?”
他这话问得客气,语气也恭敬,但那份隐隐的、属于文明与技艺上的优越感,以及“考较”的意味,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殿内激起了层层涟漪。
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以博学自诩的文臣、翰林,纷纷伸长了脖子,仔细打量着那青铜仪器。
有人捻须沉思,有人蹙眉低语。
“此物……似与司南、浑天仪有异曲同工之妙?”一位白发老臣迟疑道。
“非也非也,”另一位接口,“观其环扣交错,运转方式,更近于西域传来的‘天体运行仪’,只是复杂精妙远胜之。”
“这上面刻画的,莫非是西域星图?这些文字……从未见过。”
“看那内环转动轨迹,似乎暗合某种数理……”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众人各抒己见,但说来说去,都停留在表面的猜测和类比上,无人能真正说清其核心原理,更别提“道出关窍”了。
阿尔丹静静地站着,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渐渐加深,眼中的神色也从最初的展示,慢慢转向一种含蓄的、等待中的玩味。
几位阁部重臣交换了一下眼神,眉头微蹙。
他们学识渊博,但也多是经史子集、治国方略,对这种极其专业、且明显带有异域特色的精密仪器,一时也难窥堂奥。
皇帝周瑞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自然看出这火罗使臣看似恭敬请教,实则存了考较乃至炫耀的心思。
若满殿文武,竟无一人能识得此物,说清其所以然,那天朝上国的颜面何在?
“诸位爱卿,”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可有谁能为此物解惑?但说无妨,说对了,朕重重有赏。”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还在议论的官员们纷纷噤声,或低头沉思,或目光游移。
那些原本跃跃欲试的年轻官员,在真正面对这前所未见的复杂仪器时,也感到了知识的匮乏和底气不足。
时间一点点过去。
只有那“窥天仪”模型内部,铜环还在不知疲倦地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带着某种嘲讽的韵律。
阿尔丹眼中的笑意更明显了,他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官员,最后落在御座上的皇帝身上。
虽然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但那姿态里,已隐隐带上了些许属于“文明优越者”的矜持。
“陛下,”他再次开口,语气依旧恭敬,但词锋已露,“此仪虽是我火罗微末之技,然其中蕴含星辰运行之大道,确实非朝夕可悟。或许……是天朝贤达平日醉心经国伟业,对此等雕虫小技,无暇深究罢。”
这话听着是解围,实则是绵里藏针的讽刺。
殿内不少官员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却又无从反驳,只能暗自气闷。
皇帝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身后妃嫔、下方宗室、乃至那些其他藩国使臣投来的各异目光。
就在这时——
“陛下。”
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从殿内中后段响起,并不高亢,却清晰地穿透了这片难堪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齐刷刷地转向声音来源。
第102章 曾秦又出风头了
只见曾秦缓缓站起身,青衫磊落,神色从容。
他对着御座方向,躬身一礼。
“学生曾秦,或可一试,为陛下,为这位使臣大人,解说此‘窥天仪’之原理关窍。”
刹那间,满殿哗然!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惊愕的、怀疑的、期待的、等着看笑话的……
一个年轻举人,无官无职,竟敢在满殿王公重臣、博学鸿儒皆束手无策时站出来?
贾元春藏在金柱后的身影猛地一颤,手中毛笔“啪”地掉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渍。
她倏然抬头,望向那个挺拔的身影,脸色瞬间白了。
他怎么……他怎么如此冲动!
这火罗使臣明显有备而来,那仪器诡异复杂,连那么多饱学之士都看不透,他一个年轻举人,纵有些医术画技,又如何能懂这等深奥的西域星象机械之学?
万一说错,非但个人颜面扫地,更会触怒圣颜,让朝廷在藩属使臣面前彻底失了体面!
她想喊,想阻止,可身份所限,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心跳如擂鼓,目光紧紧锁在曾秦身上,充满了惊恐与担忧。
皇帝周瑞也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随即恢复了深沉。
他看着阶下那个神色平静、不见丝毫慌张的年轻人,想起了他救治太后的神奇针法,想起了那幅气象万千的《江山永固图》,想起了他面对贾蓉、赖嬷嬷时的机变……
或许……这个总能带来惊喜的年轻人,这次也能?
“曾秦,”皇帝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当真识得此物?”
“回陛下,”曾秦声音平稳,“学生于杂学一道,略有涉猎。此物虽奇,然其根本原理,无非是‘以机械模拟天象’。学生愿斗胆一试,若所言有误,甘领陛下责罚。”
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未夸口,也未退缩,将选择权交还给了皇帝。
阿尔丹灰蓝色的眼睛眯了起来,仔细打量着这个突然站出来的年轻人。
见他年纪轻轻,衣着虽整洁却非华贵,面容俊朗,气度沉静,不像信口开河之辈,但眼中还是浮起一丝不以为然的怀疑。
一个中原年轻书生,能懂他们火罗国秘传的星象至宝?
“既如此,”皇帝目光扫过沉默的众臣,最终落在曾秦身上,沉声道,“你且近前看来,为朕与诸位爱卿,还有使臣,解说一番。”
“遵旨。”曾秦再施一礼,从容离席,缓步走向丹陛下。
经过贾元春藏身的金柱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侧头,目光与她惊慌失措的眼神轻轻一碰。
他几不可见地、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放心。”
那眼神沉静如深潭,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
贾元春只觉得一股奇异的热流冲上眼眶,慌乱的心竟真的奇迹般地平复了一丝。
她看着他挺拔的背影一步步走向那诡异的青铜仪器,走向全场目光的焦点,走向可能决定他命运的未知。
曾秦在“窥天仪”前站定,先是对阿尔丹微微颔首,然后目光落在仪器上,开始仔细端详。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却又异常稳定地轻轻触碰了几个铜环,感受其质地、重量和转动的阻力。
他的动作专业而专注,仿佛一个真正的匠人在审视作品。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屏住了,只等着他的下文。
阿尔丹原本不以为然的神色,在看见曾秦那熟练而专业的审视动作时,微微凝滞了一下。
半晌,曾秦收回手,抬眸,看向皇帝,也看向阿尔丹,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
“陛下,使臣大人。此‘窥天仪’模型,构思之巧,制作之精,确为鬼斧神工,学生佩服。”
他先肯定了对方,礼仪周全。
阿尔丹脸色稍霁。
“然,”曾秦话锋一转,手指虚点向仪器最核心处几个交错最密集、刻痕最古老的铜环,“此仪之根本,在于‘同心球层’与‘偏心轮转’相结合之理念。”
他语气平稳,如同在讲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道理。
“外层这些大环,模拟的是天球赤道、黄道、地平圈等基本坐标环。”
他的指尖沿着几个明显的大环轨迹虚划。
“内层这些可动的小环,则代表日月及金、木、水、火、土等行星的运行轨道。每个环的转动轴心、速度、倾角,皆经过精密计算,以模拟天体实际观测之视运动。”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拨动了几个机关。
令人惊奇的是,那仪器内部复杂的铜环,竟真的随着他的拨动,开始以一种更符合某种规律的方式联动起来,发出悦耳的“咔哒”声。
组合出与之前阿尔丹演示时略有不同、却似乎更为和谐的运转模式。
阿尔丹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更妙的是此处。”
曾秦的手指移到底座附近一个极不起眼的、带有刻度的小转轮上,“此乃调节参数之枢纽。通过它,可以校正因观测地点不同导致的星象视角变化,甚至可以模拟不同历史年代的天象,因其考虑了岁差等极细微的长期变动。”
他轻轻转动那小轮,仪器内部几个铜环的倾角和转速果然发生了微调。
“至于其核心关窍……”
曾秦的目光投向仪器最中心那个被多层铜环包裹、几乎看不见的、鸽卵大小的暗色水晶球。
“学生猜想,真正的‘窥天仪’原物,此处应嵌有特殊宝石或透镜,配合特定光线或观测手法,或许能投射出更精确的星图,乃至进行某些预言性的推演。而此模型限于尺寸,仅保留其象征。”
他顿了顿,总结道:“故此物并非简单的计时或星象指示仪,而是一台集观测、模拟、推算于一体的综合性天文仪器。
其设计思想,暗合‘地心说’框架下,试图以几何与机械模型,完美再现天体运行规律的宏大野心。
制作此仪者,不仅需精通天文数理,更需有巧夺天工的匠艺,学生由衷敬佩。”
说完,他后退一步,再次躬身。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番清晰、深入、甚至指出了连阿尔丹都未曾明言的“核心关窍”与设计思想的解说震住了。
那些原本对曾秦抱有怀疑的官员,此刻个个目瞪口呆。
几位精通算学、工部的大臣更是激动得胡须乱颤,看向曾秦的眼神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
阿尔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被彻底看穿后的骇然。
这个年轻人……他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连“同心球层”、“偏心轮转”、“岁差校正”这些火罗国星象学派内部的核心术语和理念,他都能准确指出?
甚至猜到了原物核心可能有的宝石透镜功能?
这……这简直不可思议!
皇帝周瑞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毫不掩饰的笑容,那笑容越来越盛,最后化为一阵爽朗的大笑:
“好!说得好!哈哈哈哈哈!”
他抚掌赞道,目光灼灼地看向曾秦,充满了激赏,“曾秦啊曾秦,你又一次让朕刮目相看!不仅医术通神,画艺超群,竟连这西域深奥的星象机械之学,也如此精通!真乃我大周之祥瑞,少年英杰!”
皇帝的笑声和赞誉,如同解开了定身咒。
殿内瞬间爆发出热烈的议论和惊叹!
“妙啊!原来如此!‘同心球层’、‘偏心轮转’,一语道破天机!”
“连岁差校正都想到了!此子心思之缜密,学识之广博,简直骇人听闻!”
“难怪陛下如此看重!真真是天纵奇才!”
“为我天朝挣足了颜面!痛快!”
先前那些沉默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扬眉吐气的自豪与兴奋。
阿尔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对着曾秦,郑重地再次躬身,这一次,姿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低,语气也充满了真正的敬佩:
“曾……曾先生高才!外臣……佩服之至!先生所言,句句切中要害,甚至点出了我火罗国几代大师秘而不宣的些许关窍。
天朝果然藏龙卧虎,英才辈出,外臣……心悦诚服!”
他转向皇帝,深深一礼:“皇帝陛下,贵国有如此俊杰,实乃大周之福。外臣献此微末之技,能得曾先生这般人物品评解惑,已感荣幸万分。火罗小国,对天朝上邦之敬意,愈发深厚!”
这番话,说得漂亮,既承认了曾秦的学识,也全了火罗国的体面,更将这次可能的“挑衅”,巧妙地转化为对天朝的敬佩。
皇帝龙颜大悦,笑道:“使臣过谦了。火罗星象之术,确有其独到之处。今日曾秦能识得贵国宝物,亦是两国文化交流之佳话。
来,满饮此杯,愿大周与火罗,永修睦邻之好!”
“谢陛下!”阿尔丹连忙举杯。
一场潜在的外交风波,消弭于无形,反而成就了一段彰显天朝气度的佳话。
曾秦在满殿赞叹与各异的目光中,从容退回到自己的座位。
经过金柱时,他再次看向贾元春。
只见她依旧坐在那里,手中的笔不知何时已重新捡起,却忘了落下。
她正望着他,那双惯常沉静如水的明眸里,此刻盈满了尚未完全退去的震惊,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亮得惊人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骄傲,有激动,有与有荣焉的喜悦,更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深的心折与仰慕。
见他看来,她的脸颊倏地飞上两抹红晕,慌忙垂下眼睫,想要掩饰,可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轻轻咬住的下唇,却泄露了她内心巨大的波澜。
曾秦对她极轻微地弯了弯唇角,随即若无其事地坐回席位。
殿内盛宴继续,乐声再起,舞袖重扬。
但所有人的心中,都深深地印下了方才那一幕——青衫少年,从容破局,扬威殿前。
皇帝兴致极高,连连赐酒。
宴会的气氛,也因此被推向了一个新的高潮。
曾秦安静地坐着,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含义各异的注目礼。
他知道,经此一事,他在这个帝国权力中心的名声和分量,将截然不同。
而角落里的贾元春,在最初的震撼与激动过后,慢慢抚平心绪,重新提笔记录。
只是那笔迹,比之前略微潦草了些许,显示出执笔者内心的不平静。
她偶尔抬眸,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青衫身影。
心中反复回响着皇帝那句“真乃我大周之祥瑞,少年英杰”,以及曾秦无声的那句“放心”。
一股暖流,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悸动,在她沉寂多年的心湖中,缓缓荡漾开来,越来越深,越来越清晰。
第103章 撩拨元春
宫廷夜宴的华光与喧嚷,被厚重宫门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曾秦沿着漫长的宫道缓缓而行,身后两名小太监恭敬地提着御赐的灯笼引路,更后方,四名内侍小心抬着皇帝新赏的箱笼。
方才殿上应对火罗使臣之功,皇帝又额外赏下了两匹贡缎、一对玉璧、并一匣子南洋珍珠。
灯火将他青衫磊落的身影投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拉得忽长忽短。
至一处宫道岔口,引路太监脚步微顿,低声道:“曾先生,前头是往西六宫去的道了,咱们该往这边……”
话音未落,却见侧前方一株积着残雪的老松后,转出一个藕荷色的身影。
贾元春独自站在那里,身边竟连抱琴也未带。
宫灯昏黄的光晕描摹着她清雅的侧脸,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似乎已在此等候片刻,肩头落了些许未来得及拂去的细雪。
“元春姑姑。”引路太监忙躬身行礼。
贾元春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曾秦身上,声音比夜风更轻,却清晰:“我有几句话,需与曾举人说。你们且退开几步等候。”
太监们训练有素,立刻躬身退至数丈之外,垂首静立。
宫道一时间静得只闻寒风掠过檐角铁马的呜咽,和远处隐约飘来的宴乐余音。
曾秦上前两步,在距她三步处停下,这个距离既不失礼,又能让她不必费力提高声音。
“夜深雪寒,女史怎的独自在此?”
他开口,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可是……在等学生?”
贾元春抬起眼,眸光在灯下闪烁,复杂难言。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似要平复心绪,可开口时,声音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方才殿上……你太过行险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急促中透着后怕:“那火罗使臣分明有意刁难,满殿朱紫皆不敢轻言,你……你怎敢就那般站出来?
若是一言有失,触怒龙颜,让朝廷在藩属面前失了体面,那便是万劫不复!你……你可知我……”
她猛地刹住话头,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言辞已逾越了身份该有的分寸。
脸颊骤然飞起薄红,在雪夜灯下,艳若初桃。
她慌忙偏过头,避开曾秦的视线,只露出那段白皙细腻、此刻却微微绷紧的脖颈。
曾秦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未散的惊悸与担忧,看着她强自镇定却泄露了心绪的指尖微颤,看着她因急促呼吸而在冷空气中呵出的淡淡白雾。
宫墙深寂,天穹墨蓝,几点疏星寒淡。
这一刻,褪去了女史端庄持重的壳,她只是一个为他惊心动魄、后怕不已的女子。
一股极淡的暖意,混杂着某种掌控的愉悦,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女史是在担心学生?”
他声音放得更柔,像羽毛搔过心尖,“怕学生莽撞惹祸,牵连自身……也牵连女史?”
贾元春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却没有否认。
她依旧侧着脸,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与嗔意:“我……我只是觉得,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既有大才,更该爱惜羽毛,步步为营才是。何必……何必为了争一时意气……”
“并非意气。”
曾秦打断她,向前微微踏近半步。
距离的缩短,让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酒意,若有若无地笼罩过来。
贾元春下意识地想后退,脚跟却像钉在了冰冷的金砖上。
“学生站出来,一则为陛下分忧,保全天朝颜面,”
曾秦注视着她微微颤动的眼睫,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诱人的坦诚,“二则……也是想让某些人看清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石子投入她心湖:“看清楚,学生并非侥幸得势,更非可随意拿捏、甚至意图‘捧杀’的棋子。
学生凭的是真才实学,站得住,也立得稳。唯有如此,那些真心待我、助我之人,才不会因我而受无谓的牵累与非议。”
“真心待我、助我之人”——这七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贾元春倏然转回头,美眸圆睁,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他知道了?
他知道那赵员外郎举荐背后的算计?
知道她在这深宫之中,因与他走得近而承受的微妙压力与审视?
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混杂着被理解的震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隐秘的共鸣。
他在告诉她,他的锋芒,他的冒险,亦有为她考量、为她撑腰的意味。
“你……”
她朱唇微启,却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又胀又酸,又带着一丝奇异的甜。
寒风卷着雪沫,掠过宫墙,吹动她鬓边一丝碎发。
曾秦极自然地伸出手,指尖轻柔地将那缕发丝拂到她耳后。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冰凉柔软的耳廓。
贾元春如遭电击,浑身猛地一颤,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慌忙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曾、曾先生!慎……慎行!”她声音发紧,带着羞窘的慌乱。
曾秦从善如流地收回手,神色却依旧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了然的笑意:“是学生唐突了。只是见女史发丝沾雪,恐化了冰寒侵体。”
他语气一转,复又诚恳,“夜已深,风愈寒,女史快些回宫吧。莫要再为学生之事,在此受冻。”
他后退一步,拱手深深一揖:“今日殿上,多谢女史挂怀。学生……铭记于心。”
这一礼,郑重,真诚。
贾元春看着他低垂的、线条清晰的后颈,看着他青衫挺括的肩膀,方才被他指尖触过的耳廓,依旧残留着滚烫的酥麻。
她心乱如麻,万千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句低不可闻的:“你……你也快些回去。路上小心。”
“是。”
曾秦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深邃温和,仿佛能将她此刻所有的慌乱与悸动都收入眼底,妥善珍藏。
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等候的太监。
“走吧。”
青衫身影渐渐融入宫灯照亮的甬道尽头。
贾元春依旧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寒风穿透她单薄的宫装,她却浑然不觉冷,只觉得脸上、耳畔、心口,都烧着一团火。
那团火,灼热,明亮,带着令人心慌意乱的温度,将她长久以来禁锢在宫规与家族使命下的心,烫出了一个细微的、却再也无法忽视的缺口。
直到抱琴寻来,为她披上厚实的斗篷,连声催促,她才恍然回神,由着宫女搀扶,一步一步,走向那深不见底、却又似乎因为某个人而有了些许不同光亮的宫殿深处。
第104章 今晚留下吧
御赐的青帷小轿在荣国府正门前稳稳落下时,亥时已过。
然而,府门内外,灯火通明。
以贾母为首,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李纨并宝玉、三春姊妹,竟都未歇下,乌压压一片候在仪门内。
下人们更是挤挤挨挨,伸长脖子,脸上交织着兴奋、好奇与难以置信。
曾秦一下轿,迎面便是这阵仗。
他神色未变,从容上前,对着贾母等人躬身行礼:“深夜归来,惊动老祖宗、太太、嫂子并诸位姊妹,学生之过。”
贾母被鸳鸯搀着,颤巍巍上前,一把拉住曾秦的手,上下打量,老眼里竟隐隐有泪光闪烁:“好孩子!快起来!你可算平安回来了!宫里……宫里没人为难你吧?”
她这话问得直接,显是得了消息,知道夜宴上那番惊险。
王夫人捻着佛珠,目光复杂地落在曾秦身上;
邢夫人则紧紧盯着后面太监抬进来的、沉甸甸的箱笼。
王熙凤反应最快,丹凤眼一扫,脸上已堆满与有荣焉的灿烂笑容,声音扬得又高又亮:“哎哟喂!我的老祖宗!您还担心有人为难咱们曾兄弟?
您没听说吗?今晚宫里夜宴,火罗国使臣拿个劳什子‘窥天仪’刁难,满朝文武都没辙!
是咱们曾兄弟!侃侃而谈,把那稀罕物件儿说得透透的,连那使臣都服了!陛下龙颜大悦,当场又给了厚赏!这是给咱们家长了多大的脸面啊!”
她这话如同点燃了引线,下人们顿时窃窃私语,惊叹艳羡之声如潮水般涌动。
“了不得了!连番邦使臣都难不住曾举人!”
“听说皇上高兴得连说了三个‘好’字!”
“瞧瞧那些赏赐!那缎子,光看着就晃眼!”
贾宝玉站在姊妹们后面,身上披着件雀金裘,脸色在灯笼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他听着凤姐的夸赞,听着下人们的议论,看着被祖母紧紧拉住手的曾秦,心中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酸涩、憋闷与一丝隐隐自惭的情绪,再次翻腾起来。
他又出风头了。
还是在那样的大场面,在皇上和那么多王公大臣面前。
林黛玉站在探春身侧,裹着一件白狐裘斗篷,尖俏的下巴半掩在风毛里。
她静静看着被众人簇拥的曾秦,见他眉宇间虽有倦色。
但气度依旧沉稳从容,应对贾母的关切、王夫人的询问、凤姐的奉承,皆滴水不漏,谦逊有礼,却又不失风骨。
她想起他为自己诊病时的专注,想起他搬来听雨轩后,紫鹃口中“林姑娘气色渐好”的禀报。
心中那点因宝玉近日颓唐而生出的烦闷,似乎也被眼前这人如山岳般沉静的气度,冲淡了些许。
薛宝钗站在李纨旁边,穿着一身蜜合色锦袄,端庄依旧。
她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御赐之物,最后落在曾秦脸上。
见他与贾母对答时,眼神清明,并无半分骄矜之色,心下暗叹。
此人崛起之势,已不可阻挡。
兄长那日的莽撞,如今看来,更是愚蠢至极。
“不过是恰巧读过几本杂书,侥幸未在御前失仪罢了。”
曾秦温和的声音将众人的思绪拉回,“劳老祖宗并各位长辈姊妹深夜挂念,学生实在惶恐。夜寒露重,还请快些回屋歇息,莫要冻着了。”
贾母拍着他的手,连连点头:“好孩子,知道你懂事。咱们都回吧,让秦哥儿也早些歇着。”
又对王熙凤道,“凤丫头,明儿个开祠堂,这喜事得祭告祖宗!”
众人这才陆续散去。
曾秦被贾母拉着又说了几句话,这才得以脱身,带着赏赐,往听雨轩方向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下人无不停步躬身,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转过一处假山,却见宝玉独自站在一株梅树下,仰头望着枝头残雪,身影在月色下显得有些孤清。
曾秦脚步微顿。
宝玉似有所觉,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寒风拂过,梅枝上簌簌落下些雪沫。
“宝二爷还未歇息?”曾秦率先开口,语气平和。
宝玉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勉强:“曾兄弟……今晚,风光无限。”
这话听着像是道贺,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涩意。
曾秦看着他,少年俊秀的脸上,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眸子,此刻却蒙着一层黯淡的、自我怀疑的阴翳。
“宝二爷说笑了。”
曾秦淡淡道,“不过是机缘巧合。倒是二爷,春寒料峭,还是莫要在此久站。”
他语气寻常,并无炫耀,也无安慰,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宝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低“嗯”了一声,转身,沿着另一条小径,慢慢走了。
曾秦看着他消失在月色花影中的背影,目光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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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轩内,果然灯火未熄。
远远便听见院中传来压抑不住的欢快声响。
“回来了回来了!相公回来了!”
是莺儿雀跃的嗓音。
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暖黄的光晕和融融的暖意一起涌出。
香菱、麝月、平儿、袭人、茜雪、莺儿,竟一个不少,全都迎在门口。
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在灯光下洋溢着由衷的喜悦与激动,眼睛亮晶晶的,比天上的星子还亮。
“相公!”
“您可算回来了!”
“快进屋暖暖!”
七嘴八舌的关切,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曾秦步入院中,看着她们,脸上终于露出今夜第一个真正松弛的、带着暖意的笑容:“这么晚了,怎么都不睡?”
“哪儿睡得着呀!”
莺儿快嘴接道,“府里早就传遍了,说相公在宫里大展神威,连番邦使臣都服了!我们等着听相公亲口说说呢!”
“就是就是!”
小院内顿时一片低低的欢呼。
曾秦笑着摇头,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将赏赐箱笼抬进正房。
待宫人退去,院门关上,这方小天地才真正属于他们。
正房厅中,炭火烧得正旺。
曾秦褪下沾了寒气的大氅,袭人忙接过挂好。
麝月已捧上热腾腾的参茶,香菱端来暖手炉,平儿则指挥着小丫鬟摆上几样清爽的夜宵点心。
曾秦在临窗的暖炕上坐下,接过参茶呷了一口,温热直通四肢百骸。
他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几人,最终落在香菱身上。
“香菱。”
“奴婢在。”香菱忙应道。
曾秦指了指地上那几个御赐箱笼中较小的一个:“那里头是陛下新赏的南洋珠子,成色尚可,你拿去。
连同前次给你的银钱,一并打理。年节下各处庄子铺面的孝敬也该到了,你细细核对,若有合适的产业,依旧留意着。”
香菱怔住,随即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那可是一匣子南洋珍珠!
御赐之物!价值远非银钱可比!
“相、相公……这太贵重了……奴婢……”她声音哽咽,又要跪下。
曾秦虚扶一把,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给你,便是信你。你的稳妥,我最清楚。收着吧。”
香菱泪水滚落,这次不是惶恐,而是沉甸甸的、被托付了身家性命的感动与责任。
她重重点头,泣声道:“香菱……定不负相公信任!”
旁边,麝月、平儿等人看在眼里,眼中皆有羡慕,却无半分嫉妒。
相公行事自有章法,香菱得此重托,是因她性情最是沉静妥帖。
她们只需各司其职,忠心不二,这样的信重,迟早也会落到自己头上。
“好了,时辰不早了。”
曾秦放下茶盏,脸上带着倦色,“你们都辛苦了,今夜便散了吧,各自回去好生歇息。”
众人闻言,虽还有些兴奋未尽,却也知相公劳累,纷纷应“是”,行礼退下。
莺儿拉着茜雪,叽叽喳喳说着明日要去给香菱姐姐帮忙看珠子;
平儿低声与袭人核对明日要往各房送的年礼单子;
香菱则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装珍珠的匣子,如同捧着绝世珍宝,一步步挪回自己厢房。
唯有麝月,动作稍缓了些。
她走到门边,回身望了曾秦一眼,见他已闭目靠在引枕上,眉心微蹙,显是疲惫。
她脚步顿了顿,终是悄声退出,却没立刻回自己屋子,只在外间静静候着。
待其他人都散去,院中重归寂静,她才轻手轻脚地去打了热水,绞了热帕子,又沏了盏安神的桂圆茶,用托盘端着,重新走进正房。
曾秦并未睡着,听见脚步声,睁开了眼。
见是麝月,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复又闭上,任由她将温热的帕子敷在自己额上。
“相公累了一天,奴婢伺候您歇下吧。”
麝月声音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体贴。
曾秦“嗯”了一声。
麝月这才上前,替他除去外袍鞋袜,又伺候他漱口净面。
动作细致温柔,一如她平日沉静妥帖的性子。
她今日穿了身水绿色的家常袄子,领口袖边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烛光下,衬得她肤色白皙,眉眼温婉。
因着忙碌,颊边透着浅浅的红晕,更添几分娇柔。
曾秦靠在床头,看着她低眉顺眼、仔细为他整理被角的模样。
自她跟了自己,虽是妾室,但院里人多事杂,她又要帮着打理外头铺面的账目,真正贴身伺候、乃至侍寝的机会,其实并不多。
她从不争抢,总是默默地做好分内之事,偶尔得到他一点关注,便能欢喜许久。
是个知足、也懂得珍惜的女子。
“麝月。”他忽然开口。
麝月正为他掖好被角,闻声抬头,眼中带着询问:“相公?”
“今夜你留下吧。”
曾秦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平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含义。
麝月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即,那双总是沉静温柔的眸子,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明亮至极的光彩。
脸颊上的红晕迅速蔓延开来,一直烧到耳根脖颈。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心跳得如同揣了只受惊的兔子,慌乱,却又充满了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惊喜。
“怎么?不愿意?”
曾秦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带了点淡淡的笑意。
“愿、愿意!”麝月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说完才觉羞窘,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烛光跳跃,将她纤细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摇曳。
曾秦伸手,握住了她微凉却有些汗湿的手。
触感细腻。
麝月浑身一颤,却没有抽回,任由他将自己的手包裹在温热的掌心里。
“去熄灯吧。”曾秦道。
“……是。”
麝月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依言走到桌边,用微微发抖的手,轻轻吹熄了烛火。
室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积雪映照的微光,朦朦胧胧地透进来。
悉悉索索的衣物摩挲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随后是床榻轻微的响动,锦被被掀开一角,一个带着淡淡皂角清香和女子特有温软气息的身子,小心翼翼地躺了进来,与他隔着一点距离,僵硬地不敢动弹。
曾秦能感觉到她紧绷的呼吸,和微微发抖的肩膀。
他侧过身,手臂舒展,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麝月低低地惊呼了一声,随即整个身子都软了下来,顺从地依偎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寝衣的前襟,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熨帖着她冰凉的手脚,也熨帖着她紧张不安的心。
“别怕。”
曾秦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安抚的意味。
麝月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鼻尖是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药香。
她缓缓放松下来,试探着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这个动作让她感到一阵羞怯,却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被接纳的安心与归属。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沙沙地落在屋瓦和院中那株老梅的枝叶上。
听雨轩内,一室静谧温暖。
曾秦拥着怀中温软的身躯,闭上眼。
宫廷的算计,贾府的暗涌,未来的谋划……此刻都暂时远去。
唯有怀中人真实的心跳和体温,提醒着他这步步惊心的旅程中,一些切实的、可以把握的温暖与掌控。
麝月感受着他怀抱的力度和温度,眼眶悄悄湿了。
她珍惜这得来不易的亲近,珍惜这份独属于此刻的、无人打扰的温柔。
她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无声地,全心全意地,将自己交付。
雪落无声,将听雨轩轻轻覆盖,也将白日所有的喧嚣与波澜,暂时掩埋于一片纯净的洁白之下。
第105章 要过年了
腊月二十九,荣宁二府早已张灯结彩。
从正门到内院,处处挂起了大红灯笼,贴着崭新的对联和窗花。
仆妇们穿梭不息,搬着年货、洒扫庭院、悬挂彩绸,人人脸上都带着节日的喜气与忙碌。
听雨轩内,也是一派暖融景象。
院门上贴了曾秦亲笔写的“梅开五福,竹报三多”对联,笔力遒劲。
廊檐下挂着一排小巧的红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那株老梅开得正盛,红艳艳的花瓣衬着白雪,格外夺目。
“左边再高些!哎,对对,就这样!”
莺儿站在廊下指挥着两个小厮挂灯笼,身上穿了件崭新的桃红色绣缠枝莲纹袄子,衬得小脸粉扑扑的。
茜雪在正房门口贴窗花,剪的是“喜鹊登梅”,手艺精巧。
她回头笑道:“莺儿姐姐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像年画上的娃娃。”
“就你嘴甜!”
莺儿嗔她一眼,眼中却满是笑意,“快贴你的窗花吧,待会儿麝月姐姐看了要说咱们偷懒了。”
正说着,麝月从东厢房走出来。
她今日穿了身水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下系月白绫裙,头发梳得光洁,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脸上薄施脂粉,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娇艳。
自那夜之后,她眉眼间自然流露出一丝属于妇人的温婉风情,但举止依旧沉稳端庄。
“都收拾妥当了?”她声音柔和。
“差不多了!”
莺儿跳下台阶,“正房、书房都布置好了,年货也清点完毕。香菱姐姐在核对各庄子的年礼单子,平儿姐姐和袭人姐姐在准备明日祭祖用的香烛供品。”
麝月点点头,抬眼望了望天色。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又要下雪了。
“去把廊下的地垫都换成新的,雪天容易湿滑。”
她吩咐道,“再让小厨房多备些姜茶,各屋都要送到。”
“是!”莺儿应声去了。
麝月缓步走到院中,看着那株红梅,神情有些恍惚。
这几日,院里院外都在传,说曾秦在宫宴上如何大展风采,如何得皇上青睐,连番邦使臣都心悦诚服。
下人们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与羡慕。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相公。
那个青衫磊落的男子,正以惊人的速度,在这个错综复杂的权力场中,站稳脚跟,步步高升。
而她……竟有幸成为他的人。
手指抚过腕上一只新得的翡翠镯子——那是前日曾秦随手赏她的,成色极好,水头足,价值不菲。
她当时惶恐推辞,他却淡淡道:“戴着吧,衬你肤色。”
就这么简单一句,却让她心头暖了很久。
“麝月姐姐。”
香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麝月回过神,转身笑道:“账目对完了?”
“对完了。”
香菱手里拿着册子,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今年各处的孝敬都比往年厚了三成,庄头们都说,是托了相公的福。”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宁府那边……也送了一份年礼过来,说是珍大爷的心意。”
麝月眉头微蹙:“收了?”
“按相公先前吩咐,宁府的东西,一律登记入库,不动用。”香菱道,“我已单独造册收好了。”
“做得对。”麝月点头,“相公与宁府那边……还是保持些距离为好。”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热闹的说笑声。
帘子一掀,史湘云拉着探春的手,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后面还跟着抱着手炉的惜春。
“曾举人!我们来给你送年礼啦!”湘云声音响亮,圆脸上笑得像朵盛开的芍药。
她今日穿了身大红刻丝貂皮袄子,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头上戴着赤金累丝梅花冠,整个人明艳照人。
探春则是一身杏子红绫袄,外罩藕荷色鹤氅,端庄中透着伶俐。
惜春裹在厚厚的银狐裘里,只露出一张小脸,怯生生的。
曾秦从书房闻声出来,笑道:“三位姑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是我们不请自来才对!”
湘云快人快语,让身后的小丫鬟捧上几个锦盒,“这是我们家送的年礼,老祖宗特意吩咐,要给举人爷挑最好的!”
探春也命侍书奉上礼盒:“这是我们姊妹几个凑份子备的,一点心意,举人爷莫嫌弃。”
惜春小小声道:“我……我画了幅岁寒三友图,给举人爷添彩。”
曾秦一一接过,连声道谢,请三人进屋喝茶。
正房里早已布置得暖融喜庆。
临窗大炕上铺着崭新的猩红洋毯,设着大红金钱蟒靠背、石青金钱蟒引枕。
炕桌上摆着翡翠撒花洋绉的桌帷,上头放着掐丝珐琅的茶具攒盒。
地下两溜八张楠木交椅,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底下配着脚踏。
整个布置既富贵又不失雅致,可见麝月等人花了心思。
湘云一进屋就“哇”了一声:“这屋子布置得真好!比我们那儿还讲究!”
探春也四下打量,眼中露出赞赏:“简洁大气,又不失文人风骨。这墨龙大画是前朝名家真迹吧?难得。”
曾秦请三人上炕坐下,香菱和莺儿忙上来斟茶摆点心。
茶是上好的六安瓜片,点心是四样细巧的:奶油松瓤卷酥、螃蟹小饺、鹅油卷、梅花香饼。
湘云拈了块梅花香饼,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嗯!就是这个味儿!比我们小厨房做的好吃!”
探春笑着戳她额头:“馋猫!在人家府上也这般没规矩。”
“曾举人又不是外人!”湘云理直气壮,“对吧,曾举人?”
曾秦含笑点头:“云姑娘率真可爱,学生荣幸之至。”
正说笑间,外头又有人来。
这回是薛宝钗和林黛玉联袂而至。
宝钗穿着蜜合色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端庄华贵;
黛玉则是一身月白绣折枝梅花锦袄,外罩大红羽缎对襟褂子,清雅中透着节日的喜庆。
两人身后跟着的丫鬟捧着礼盒。
“我们来叨扰了。”宝钗声音温和,先福了一礼。
黛玉也微微欠身,目光在屋内扫过,落在曾秦身上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曾秦忙起身还礼:“薛姑娘、林姑娘太客气了,快请坐。”
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湘云拉着黛玉坐到身边,叽叽喳喳说着这几日的趣事。
探春与宝钗低声交谈,惜春安静地坐在一旁吃点喝茶。
曾秦陪坐在侧,偶尔插话,言辞得体,引得众人频频颔首。
正说着年节下府里要办的诗社,外头忽然传来王熙凤爽利的笑声:
“哎哟!我说这儿怎么这么热闹!原来是姊妹们都聚到曾兄弟这儿来了!”
帘子一掀,王熙凤扶着平儿的手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大红色遍地金通袖袄,下系翡翠撒花洋绉裙,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整个人光彩照人,恍若神妃仙子。
身后跟着的丫鬟婆子捧着大大小小的礼盒。
“凤姐姐!”众人都起身见礼。
“都坐都坐!跟我还客气什么!”
王熙凤笑着摆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曾秦身上,丹凤眼里精光闪烁,“曾兄弟,你这儿可成了咱们府里的风水宝地了!一个个都往这儿跑!”
曾秦笑道:“二嫂子说笑了,是诸位姑娘不嫌弃学生这里简陋。”
“简陋?”王熙凤夸张地挑眉,“你这要是简陋,我们那儿成什么了?猪窝么?”
众人都笑起来。
王熙凤让平儿把礼盒一一送上,有上用的宫缎、名贵的药材、文房四宝,还有一对赤金累丝嵌宝石的如意,价值不菲。
“这是老太太、太太们的心意,你收着。”王熙凤道,“还有这些——”
她又指另外几个盒子:“这是我私底下备的。你如今身份不同了,年节下往来应酬多,总要有些拿得出手的东西。”
这话说得贴心,既全了府里的面子,又卖了私人的交情。
曾秦拱手道谢:“二嫂子费心了。”
“费什么心!都是一家人!”
王熙凤摆手,目光在麝月身上停了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麝月这丫头今日打扮得真水灵!看来在曾兄弟这儿,过得不错。”
麝月脸一红,忙低下头:“二奶奶说笑了。”
王熙凤也不多言,转而与众人说笑起来。
一时间,屋里笑语喧阗,暖意融融。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密密的,将庭院渐渐染白。
第106章 尤三姐的感动
与听雨轩的热闹喜庆截然相反,宁国府东北角那处僻静小院里,此刻却冷清得令人心头发寒。
院门虚掩着,门上的春联是去年的,红纸早已褪色剥落,字迹模糊不清。
檐下没有灯笼,窗纸上也没有贴新的窗花。
院里积雪未扫,枯草从石缝里顽强地钻出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正屋里,炭盆是生的,但火不旺,只勉强维持着一点暖意。
屋内陈设依旧简陋,唯一的节日气息,是桌上摆着一小碟花生、瓜子和几块粗糙的米糕。
尤三姐拥着一条半旧的棉被,靠在床头咳嗽。
脸上未施脂粉,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咳嗽时颧骨泛起病态的潮红。
头发简单挽了个髻,簪了根素银簪子,再无其他饰物。
小翠坐在床前的小杌子上,手里做着针线,是一双还没做完的棉鞋。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尤三姐压抑的咳嗽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姑娘,喝口热水吧。”小翠放下针线,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尤三姐接过,勉强喝了两口,又咳起来。
这次咳得厉害,她弓着身子,瘦削的肩膀不住颤抖,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小翠慌忙给她拍背,眼圈红了:“姑娘……您这病怎么总不见好……”
尤三姐缓过气来,靠在枕上喘息,声音嘶哑:“没事……老毛病了。”
她抬眼望向窗外。
雪花纷纷扬扬,将对面屋脊渐渐覆盖。
远处隐隐传来爆竹声和笑语声,那是荣国府的方向。
今日是腊月二十九,明日就是除夕了。
往年这时候,宁府里也该张灯结彩、宴饮不断了。
可她这处小院,却像被遗忘的角落,无人问津。
不,不是遗忘。
是刻意忽视。
自那次园子里的事后,贾珍、贾蓉父子便彻底恼了她。
月钱克扣,炭火削减,吃穿用度一应减半。
下人们最会看眼色,见她失势,也渐渐怠慢起来。
前些日子病重,她硬撑着没去求人,是曾秦派人送了药和银子来。
那些药很有效,吃了几日,咳嗽轻了些,烧也退了。
可心里的那股寒,却怎么也驱不散。
她想起那日曾秦说的话:“我那里,随时为你敞开大门。你若愿意,便来。”
这话在她心里翻腾了无数遍。
她想去。
想离开这冰窖一样的地方,想有人对她笑,想感受到一点人间的暖意。
可她又怕。
怕自己这副病恹恹的样子惹人厌烦,怕自己卑微的出身配不上那处的光鲜,更怕……怕那份温暖只是一时兴起,转眼即逝。
她已经经历过太多次希望后的失望,不敢再轻易尝试了。
“姑娘……”
小翠犹豫着开口,“方才我听前头婆子说,荣府那边热闹极了。曾举人院里去了好多贵客,薛姑娘、林姑娘、三姑娘、云姑娘都去了,连琏二奶奶都亲自去送年礼……”
她偷眼看看尤三姐的脸色,小心翼翼道:“要不……咱们也备点东西,过去给曾举人道个贺?毕竟……毕竟他救了姑娘的命……”
尤三姐手指攥紧了被角。
她何尝不想去?
可拿什么去?
她这里,连像样的点心都拿不出一碟。
难道空着手去,让人笑话么?
“算了。”
她垂下眼,声音低哑,“咱们这样的身份,去了也是给人添堵。”
“姑娘!”
小翠急道,“曾举人不是那样的人!他若是嫌咱们,当初就不会救姑娘,更不会送药送银子!奴婢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对姑娘好的!”
真心?
尤三姐苦笑。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真心?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小翠忙起身:“谁呀?”
“听雨轩麝月,奉我家相公之命,来给尤姑娘送东西。”门外传来一个女子温和的声音。
尤三姐浑身一震。
小翠已经快步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穿着水红色缕金袄子的年轻女子,容貌秀丽,气度沉稳,正是麝月。
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手里都捧着东西。
“麝月姐姐?”小翠又惊又喜。
麝月含笑点头,目光越过她,看向屋内:“尤姑娘可方便?我家相公让我来送些年节用的东西。”
尤三姐慌忙坐直身子,理了理鬓发衣襟,声音有些发紧:“快……快请进。”
麝月带着丫鬟走进屋。
一进屋,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太冷了。
炭火不旺,屋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
陈设简陋得令人心酸,桌上那点寒酸的年货,更是刺眼。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含笑对尤三姐福了一礼:“给尤姑娘请安。相公说姑娘身子未愈,不宜走动,特意让我送些东西过来。”
她示意身后丫鬟将东西一一放下。
有两个沉甸甸的食盒,打开来看,里头是四样细点:桂花糖蒸栗粉糕、藕粉桂糖糕、松瓤鹅油卷、梅花香饼,都是听雨轩小厨房做的,样样精致。
有一包上好的银霜炭,足够烧好几日的。
还有两匹布料,一匹是藕荷色云锦,一匹是月白软缎,都是时新的花样。
最惹眼的,是一个红木雕花匣子。
麝月亲自打开,里头是一套赤金头面:簪子、耳坠、镯子、戒指,样式精巧,不算顶贵重,但在这个小屋里,显得格外璀璨。
尤三姐看得呆住了。
“这……这太贵重了……”她声音发颤,“我不能收……”
“姑娘千万别推辞。”
麝月温声道,“相公说了,年节下,姑娘也该添些新衣裳、戴些像样的首饰。这些都是他的一点心意,姑娘若是不收,倒显得生分了。”
她顿了顿,看着尤三姐苍白消瘦的脸,语气更柔和了些:“相公还说,明日府里要唱堂会,从外头请了最好的戏班子。他特意在听雨轩旁的抱厦里设了座,请姑娘务必过去,一同热闹热闹。”
尤三姐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水雾。
请她……去看戏?
还是特意设的座?
“我……”她嘴唇颤抖,“我这副样子……”
“姑娘只是病了,养养就好了。”
麝月笑道,“再说了,热闹热闹,兴许病就好得快些。明日未时开戏,我未时初刻派轿子来接姑娘,可好?”
她说得如此自然,如此恳切,仿佛尤三姐本就是该被这样对待的。
小翠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不住地扯尤三姐的袖子:“姑娘……姑娘您就答应了吧……”
尤三姐看着麝月含笑的眼睛,看着桌上那些精致的点心、温暖的银霜炭、光鲜的衣料、璀璨的首饰……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暖流,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冲垮了所有防备和犹豫。
泪水夺眶而出。
她慌忙低下头,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
“谢……谢谢……”
她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谢谢曾先生……谢谢麝月姑娘……”
“姑娘快别这样。”麝月忙上前,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好好养着,明日我来接你。”
她的手很暖,带着女子特有的柔软。
尤三姐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麝月温柔的笑容,终于重重点头:“……好。”
麝月又嘱咐了小翠几句如何照顾病人,这才带着丫鬟告辞。
送走麝月,小翠关上门,回到屋里,看着满桌的东西,又哭又笑:“姑娘!您瞧!曾举人多有心!他……他是真把您放在心上啊!”
尤三姐怔怔地坐在床上,指尖轻轻拂过那匹藕荷色云锦。
料子光滑柔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她想起那日在雪地里,曾秦对她说:“至少,那句‘十分喜欢’,是在下肺腑之言。”
那时她只当是玩笑,是怜悯,是公子哥儿一时兴起的戏言。
可现在……
他记得她病着,送来了药。
他记得年节下她孤单,送来了衣食。
他记得她也是女子,送来了首饰。
他甚至……邀请她去看戏,在众人面前,给她该有的体面。
这份心意,太厚重了。
厚重得让她不知所措,让她惶恐,更让她那颗早已冰封的心,裂开了一道缝隙,有暖流汩汩涌入。
“小翠……”她轻声开口。
“姑娘?”
“把那匹藕荷色的料子拿出来。”尤三姐抬起脸,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光彩,“今晚……赶一件新衣裳出来。”
小翠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喜得连连点头:“哎!哎!奴婢这就去!保准让姑娘明日穿得漂漂亮亮的!”
她手脚麻利地展开料子,又翻出针线筐。
主仆二人就着昏暗的灯光,一个裁剪,一个缝制,竟有了几分过年的忙碌与喜庆。
窗外,雪还在下。
但屋里,炭火渐渐旺了起来,暖意弥漫。
尤三姐捻着针线,手指依旧有些抖,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她缝得很慢,很仔细。
一针一线,都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期盼。
第107章 除夕夜
腊月三十,除夕。
荣国府从一大早便喧闹起来。
祭祖是最要紧的。
辰时初刻,贾母便率合族子侄孙辈,开了宗祠,着人打扫,收拾供器,请神主,悬遗真影像。
贾敬主祭,贾赦陪祭,贾珍献爵,贾琏贾琮献帛,宝玉捧香,贾菖贾菱展拜垫,守焚池。
青衣乐奏,三献爵,兴拜毕,焚帛奠酒。礼毕,乐止,退出。
一系列繁复的仪式下来,已是午时。
众人回到荣禧堂,略作歇息,便准备午宴。
曾秦作为“客居”的晚辈,也参加了祭祖,位置安排得颇为靠前,显见贾母的重视。
祭祖时,他明显感受到几道复杂的目光。
贾蓉躲躲闪闪,不敢与他对视;贾赦面带审视;贾政倒是温和赞许。
宝玉站在他斜前方,捧着香的手很稳,但侧脸线条紧绷,不知在想什么。
祭祖毕,众人散去更衣。
曾秦回到听雨轩,麝月早已备好了热水和新衣。
“相公累了吧?快歇歇。”她上前替他更衣。
曾秦换了身石青色暗纹锦袍,外罩玄色貂裘,更显身姿挺拔,气度清华。
“尤姑娘那边,轿子备好了?”他问。
“备好了。”麝月点头,“未时初刻出发,抱厦的座位也安排妥了,就在咱们院旁边,既清静,看戏视角也好。”
曾秦“嗯”了一声,在镜前坐下。
麝月拿起梳子,为他梳理头发。
动作轻柔,指尖偶尔擦过他的鬓角。
铜镜里映出两人的身影。
男子俊朗沉静,女子温婉秀丽,竟有几分般配。
“相公对尤姑娘……很是上心。”麝月轻声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曾秦从镜中看了她一眼:“她处境艰难,能帮则帮。”
“奴婢明白。”麝月垂下眼睫,“只是……宁府那边,怕会有闲话。”
“随他们说去。”曾秦淡淡道,“我行事,何须看他人脸色。”
这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麝月心中微震,不再多言,专心为他束发戴冠。
午宴设在荣禧堂。
合族男女老少,按辈分序齿入席,黑压压坐了一屋子。
贾母居中,左右是邢夫人、王夫人,下手是薛姨妈、李婶娘等女眷。
东边一溜是贾赦、贾政、贾珍、贾琏等男丁,西边是宝玉、贾环、贾兰等小辈。
曾秦的位置安排在贾政下手,与宝玉相对。
席上山珍海味,水陆并陈,自不必说。
更有小戏子在一旁吹拉弹唱,助兴添欢。
贾母兴致很高,连连赐酒。
众人也都说笑着,互相敬酒,说着吉祥话。
宝玉今日话不多,只默默喝酒。
偶尔抬眼看向对面,见曾秦与贾政谈笑风生,与探春、湘云对答如流,引得贾母频频颔首,心中那股酸涩又涌上来。
他灌下一杯酒,辣得咳嗽起来。
“宝玉,慢些喝。”贾母关切道。
“没事,老祖宗。”宝玉强笑,“这酒……够劲。”
坐在他旁边的黛玉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夹了筷清蒸鲈鱼放到他碟里:“吃点菜,压压酒。”
宝玉看着那块雪白的鱼肉,心头一暖,低声道:“谢谢林妹妹。”
黛玉没说话,只垂下眼睫,小口喝着汤。
席间,王熙凤最是活跃,说笑话,行酒令,逗得贾母哈哈大笑。
她又拉着曾秦,非要他讲宫宴上番邦使臣的事。
曾秦推辞不过,便简略说了几句。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连连赞叹。
贾母抚掌笑道:“好孩子!真给咱们家争气!来,老祖宗敬你一杯!”
曾秦忙起身:“折煞学生了,该学生敬老祖宗才是。”
两人对饮一杯,满堂喝彩。
坐在末席的赵姨娘看着这情景,酸溜溜地对旁边的周姨娘低语:“瞧瞧,如今这位可是老祖宗的心头肉了。连宝玉都比下去了。”
周姨娘忙拉她袖子:“快别说了,让人听见。”
赵姨娘撇撇嘴,到底不敢再说。
午宴吃到申时方散。
众人略作歇息,便准备晚间的堂会。
戏台搭在荣禧堂前的院子里,早已布置得花团锦簇。
台上悬着大红锦帐,绣着“福寿双全”的字样。
台下设了数十张桌椅,按辈分排列。
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在前排正中,薛姨妈、李婶娘等在左,贾赦、贾政等在右。小辈们则在后排或两侧。
曾秦的位置被安排在贾政下手,颇为显眼。
他入座时,明显感觉到许多目光。
有好奇的,有羡慕的,也有……复杂的。
比如贾珍,比如贾蓉,比如……坐在女眷后排的尤氏和尤二姐。
尤二姐今日打扮得格外艳丽,穿着大红刻丝貂皮袄,戴着金灿灿的头面,正与旁边的婆子说笑。
尤氏则端庄坐着,偶尔与王熙凤低语几句。
她们显然也注意到了曾秦,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又迅速移开。
曾秦神色如常,安然落座。
戏还未开场,台下已坐满了人。
丫鬟婆子们穿梭送茶点,孩子们跑来跑去,笑语喧阗。
宝玉坐在曾秦斜后方,身边围着湘云、探春、惜春。
黛玉和宝钗坐在稍远些,正低声说话。
“怎么不见二姐姐?”湘云忽然问。
探春看了看:“许是身子不适,在屋里歇着吧。”
正说着,忽见那边月洞门处一阵轻微骚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顶青帷小轿缓缓抬了进来,在抱厦前停下。
帘子掀开,麝月先下来,接着扶出一位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身崭新的藕荷色云锦袄子,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下系月白绫裙。
头发梳得光洁,簪了支赤金点翠梅花簪,耳上一对珍珠坠子,随着动作轻轻摇曳。
她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病容,更显肌肤白皙,眉目如画。
只是身形仍有些单薄,被麝月扶着,脚步虚浮。
正是尤三姐。
刹那间,许多道目光齐刷刷射了过去!
惊讶的,好奇的,不屑的,玩味的……
尤二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中的帕子无意识地攥紧。
尤氏也皱了皱眉,看向王熙凤。
王熙凤正嗑瓜子,见状挑了挑眉,丹凤眼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恢复如常,继续与旁边人说笑。
贾珍脸色沉了沉,贾蓉则瞪大了眼,眼中掠过一丝惊艳,随即化为嫉恨。
曾秦起身,迎了上去。
“尤姑娘来了。”他声音温和,“座位在这边,请。”
他亲自引着尤三姐,走向抱厦内设好的座位——那位置离戏台不远不近,视角极佳,且用一道纱帘与主座隔开,既能看到戏,又不会太过引人注目。
更妙的是,这位置紧邻听雨轩的月洞门,若有不适,随时可以退场休息。
“谢……谢谢曾先生。”尤三姐声音低低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有审视,有鄙夷,有好奇……
她下意识地想低头,想退缩,可手臂被麝月稳稳扶着,身前是曾秦挺拔的背影。
他走得从容,仿佛她本就是该被这样郑重对待的客人。
终于走到座位前。
曾秦亲自为她拉开椅子:“姑娘请坐。这里暖和,看戏也清楚。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麝月。”
“多谢……”尤三姐坐下,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麝月在她身边坐下,低声道:“姑娘别紧张,就当是寻常看戏。”
曾秦又对一旁侍立的小丫鬟吩咐:“去端碗热姜茶来,再拿个手炉。”
“是。”小丫鬟应声去了。
这一切,都被众人看在眼里。
黛玉远远望着,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宝钗则垂下眼睫,慢慢拨弄腕上的佛珠。
宝玉看着曾秦对尤三姐的细心周到,又看看自己身边空着的、本该属于迎春的位置,心中那点烦闷更重了。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是烫的,烫得他舌头生疼。
戏开场了。
先是热闹的《大闹天宫》,锣鼓喧天,武生翻腾,引得孩子们阵阵喝彩。
接着是《牡丹亭》选段,杜丽娘与柳梦梅的生死缠绵,唱腔婉转,情意绵绵,听得女眷们唏嘘不已。
尤三姐起初还有些拘谨,渐渐被戏文吸引,放松下来。
她很久没这样看过戏了。
在宁府时,就算有堂会,她也多是在偏僻角落,无人理会。
像这样被安排在好位置,有人端茶送水,细心照顾,还是第一次。
热姜茶送来了,她捧在手里,暖意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手炉也拿来了,麝月塞进她怀里。
她偷偷抬眼,看向斜前方那个石青色的背影。
他坐姿挺拔,正专注看戏,侧脸线条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微微侧头,朝她这边看来。
目光相接的刹那,尤三姐慌忙低头,心跳如鼓。
曾秦对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便转回头去。
那笑容很淡,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尤三姐捧着姜茶,指尖微微发抖。
戏唱到《长生殿》,唐明皇与杨贵妃的七夕盟誓。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台上旦角唱得凄婉缠绵,台下不少女眷都掏出帕子拭泪。
尤三姐也听得入了神。
她想起姐姐尤二姐,想起贾琏的那些甜言蜜语,想起姐姐如今在府里的尴尬处境……
又想起自己。
若有一日,也有人对她许下这样的誓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
不,她不敢想。
戏到高潮处,杨贵妃被迫自缢马嵬坡。
“妾身……去也……”
旦角一声凄厉的唱腔,水袖一甩,翩然倒地。
台下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
尤三姐怔怔望着台上,眼中不知不觉盈满了泪。
“姑娘?”麝月轻声唤她。
尤三姐慌忙擦去眼泪,强笑道:“没事……这戏……唱得太好了。”
戏散了。
众人纷纷起身,互相道别,各自回院。
贾母被鸳鸯扶着,笑呵呵地对曾秦道:“秦哥儿,今儿这戏选得好!明儿个再来!”
“老祖宗喜欢就好。”曾秦含笑应道。
尤三姐也起身,准备离去。
“尤姑娘稍等。”曾秦走了过来,“天色已晚,路上积雪湿滑,我让轿子送你回去。”
“不……不用麻烦……”尤三姐忙道。
“不麻烦。”曾秦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麝月,你亲自送尤姑娘回去。”
“是。”麝月应道。
轿子很快抬了过来。
尤三姐在麝月的搀扶下上了轿,掀开轿帘,最后望了曾秦一眼。
他站在灯笼下,青衫磊落,眉目清朗,正含笑望着她。
“姑娘好生休息,明日若得空,再来听戏。”他温声道。
“……好。”尤三姐轻轻应了一声,放下轿帘。
轿子起行,稳稳地穿过庭院,往宁府方向而去。
轿内,尤三姐靠在轿壁上,手指轻轻抚过身上光滑的云锦料子。
今日的一切,像一场梦。
温暖的座位,热腾腾的姜茶,精彩的戏文,还有……那个人温柔的目光。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心酸。
是暖的。
轿外,雪又下了起来。
细密的雪花落在轿顶上,沙沙轻响,像情人间的呢喃。
听雨轩前,曾秦目送轿子远去,转身回院。
刚进院门,便见宝玉站在那株老梅下,仰头望着枝头残雪。
“宝二爷还没回去?”曾秦问。
宝玉回过头,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眼神有些涣散。
“曾兄弟……”他声音沙哑,“你对谁都这样好么?”
曾秦停下脚步,看着他:“二爷何出此言?”
“你对林妹妹好,对二姐姐好,对尤三姐也好……”
宝玉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你对谁都温柔体贴,谁都喜欢你……可我……我……”
他说不下去,眼圈红了。
曾秦沉默片刻,缓缓道:“二爷,这世上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难处。学生力所能及,能帮则帮,并无他意。”
“无他意?”
宝玉喃喃重复,忽然激动起来,“你对林妹妹也无他意么?你搬来听雨轩,日日为她诊病,你敢说……你敢说没有半点私心?”
曾秦静静看着他,目光清明:“学生为林姑娘诊病,是医者本分。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无波,“二爷多虑了。”
宝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颓然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
“是啊……我多虑了……”
他苦笑,“我有什么资格多虑呢?我连林妹妹的病都治不好……”
曾秦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并无波澜。
少年情愫,患得患失,终究太过浅薄。
“夜深了,二爷早些回去歇息吧。”他淡淡道,“明日还有家宴。”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进了正房。
门关上,将风雪和少年人的愁绪,都关在了外面。
屋内,炭火正旺。
麝月迎上来,替他褪下沾雪的大氅。
“尤姑娘安全送回去了?”曾秦问。
“送回去了。”麝月点头,“小翠接了,说姑娘今日很高兴,回来时眼睛都是亮的。”
曾秦“嗯”了一声,在暖炕上坐下。
香菱端来热茶,莺儿摆上夜宵。
屋里暖融安静,与外头的风雪仿佛两个世界。
第108章 李纨登门
正月十七,年味还未散尽,晨光熹微里,听雨轩廊下的红绢灯笼已经换成了素雅的竹编灯罩。
院中那株老梅开到了尾声,红瓣在微寒的风里簌簌飘落,洒在未化尽的残雪上,点点猩红。
曾秦穿着一身月白色细布直裰,正站在东厢房窗下,看香菱侍弄几盆刚送来的水仙。
花是林黛玉昨日让紫鹃送来的,说是南边暖房里培育的早花品种,玉盏金台,清香宜人。
“相公,这水仙摆书房还是卧房?”
香菱转头轻声问,手里拿着把精巧的铜剪,正修剪多余的叶片。
“书房吧。”曾秦道,“那盆春兰挪到卧房去。”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却透着几分不同于平日的郑重。
麝月从正房掀帘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抬眼望了望,轻声道:“像是珠大奶奶身边素云的声音。”
话音未落,院门被轻轻叩响。
“曾举人在吗?我们珠大奶奶和琏二奶奶来拜会。”果然是素云温婉的嗓音。
曾秦眸光微动,将手中那卷《尚书》搁在窗台上,整了整衣襟,缓步迎向院门。
门开处,果然见李纨和王熙凤并肩而立。
李纨今日穿了身藕荷色遍地锦妆花袄,外罩一件半新的石青色灰鼠比甲,头上只簪了支素银扁钗,耳上一对米珠坠子。
通身上下素净得近乎寒素,却更衬出那股子书香门第出身的清雅气度。
她手里牵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是贾兰。
贾兰穿着崭新的宝蓝色绣松竹纹锦缎棉袍,头戴同色瓜皮小帽,眉眼清秀,神情却比同龄孩子沉稳许多。
小手被母亲牵着,规规矩矩地站着,一双眼睛却忍不住好奇地往院里瞟。
王熙凤则是一身大红遍地金通袖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头上金丝八宝攒珠髻在晨光里明晃晃的。
丹凤眼里含着惯常的精明笑意,手里捧着一个红木雕花礼盒。
她身后跟着丰儿,丰儿手里也捧着两个锦盒。
“珠大嫂子,琏二嫂子,快请进。”曾秦侧身让路,拱手行礼。
李纨微微欠身还礼,声音温和:“叨扰曾举人了。”
王熙凤则爽利笑道:“我们这是不请自来,曾兄弟莫嫌烦才是!”
一行人进了正房。
屋内炭火烧得暖融,临窗炕上铺着崭新的猩红洋毯,设着青缎靠背引枕。
地下两溜四张楠木交椅,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
正中紫檀案上那尊青绿古铜鼎里,今日插了几枝红梅,清冽梅香混着炭火气,别有一番雅致。
麝月早已带着莺儿、茜雪摆上茶点——四样细巧的江南点心,并一壶刚沏的六安瓜片。
众人分宾主落座。
李纨拉着贾兰在身边坐下,王熙凤挨着李纨,曾秦则在对面主位相陪。
茶过一巡,寒暄了几句年节琐事后,李纨放下茶盏,神情渐渐郑重起来。
她轻轻抚了抚贾兰的肩膀,抬起眼看向曾秦,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温和的眸子里,此刻却透着几分恳切与忐忑。
“曾举人,”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今日冒昧来访,实是有一事相求。”
曾秦放下茶盏,神色专注:“珠大嫂子请讲。”
李纨深吸一口气,将贾兰轻轻往前推了推:“这是犬子兰儿,今年虚岁八岁,开蒙三年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都已熟读,眼下正读《论语》。
先生是族学里的代儒老爷,学问是好的,只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只是族学里孩子多,先生难免顾不过来。兰儿性子静,不似宝玉他们活泼,在学里总有些……怯生生的。”
贾兰闻言,小脸微微泛红,低下头去,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王熙凤在一旁适时接口,声音又脆又亮:“要我说,代儒老爷学问是没得挑,可那族学里乌泱泱几十号人,良莠不齐。
咱们兰哥儿这样乖巧懂事的孩子,跟那些淘气包一处念书,岂不耽误了?”
她说着,丹凤眼转向曾秦,笑意更深:“这不,前几日珠大嫂子跟我念叨,说曾举人如今在国子监进学,学问是连皇上都夸过的,画艺医术更是了得。
若是能请动举人抽空指点兰哥儿一二,那真是孩子的造化了!”
李纨连连点头,看向曾秦的眼神更加恳切:“我知道曾举人春闱在即,正是埋头苦读的时候,本不该来打扰。只是……只是我这一生,也就指望兰儿了。”
她声音微微发颤,眼眶有些泛红,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只紧紧握住贾兰的手:“他父亲去得早,我们孤儿寡母的,若兰儿不能争气,将来……将来可怎么好。”
这话说得平淡,却字字含着寡妇抚孤的辛酸与期望。
贾兰抬起头,看着母亲微红的眼眶,小嘴抿得紧紧的,忽然挣脱李纨的手,站起身,走到曾秦面前,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个头。
“学生贾兰,恳请先生教诲。”
孩童的声音还带着稚嫩,却异常清晰坚定。
曾秦连忙起身虚扶:“快起来,这如何使得。”
李纨却道:“曾举人莫拦他,这是该有的礼数。”
贾兰又磕了两个头,这才起身,退到母亲身边,小胸脯微微起伏,显是紧张得很。
曾秦重新坐下,眉头微蹙,沉吟不语。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炭火噼啪轻响,窗外传来雀鸟啁啾。
李纨紧张地看着曾秦,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王熙凤则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丹凤眼在曾秦脸上扫过,又瞥向李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半晌,曾秦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明显的推拒之意:“珠大嫂子厚爱,学生愧不敢当。兰哥儿聪颖懂事,学生是知道的。只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纨:“学生一介白身,虽侥幸中举,但功名未就,学问浅薄,岂敢为人师表?
再者,春闱在即,学生确实要潜心备考,只怕抽不出太多时间悉心教导,反倒耽误了兰哥儿。”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姿态也放得极低。
李纨闻言,眼中光芒黯了黯,却并未放弃。
她松开绞紧的帕子,从袖中取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双手递到曾秦面前。
“这是兰儿近日作的几篇破题,还有临的字帖。”
她声音轻柔,却透着坚持,“请举人过目。若举人觉得此子尚有可教之处,哪怕……哪怕每旬点拨一两个时辰,也是他的福分。”
曾秦接过纸笺,展开细看。
纸是上好的宣纸,字是工整的馆阁体,虽然笔力尚弱,但结构端正,笔画清晰,看得出是下了苦功的。
几篇破题虽稚嫩,却立意端正,思路清晰,以八岁孩童而论,已属难得。
他看得仔细,李纨的心也随着他翻阅的动作忽上忽下。
王熙凤见状,朝丰儿使了个眼色。
丰儿会意,上前将手中两个锦盒放在紫檀案上,轻轻打开。
第一个盒子里是一套文房四宝:一支紫毫笔,笔杆是上好的湘妃竹;一锭松烟墨,墨身镌着“金不换”三字;
一刀澄心堂纸,纸色如玉;一方端溪老坑砚,石质温润,雕着岁寒三友图案。
第二个盒子里则是两函书:一函是宋版《论语集注》,纸页泛黄,却保存完好;一函是新刊的《十三经注疏》,墨香犹存。
“这些是珠大嫂子的一点心意。”
王熙凤笑道,“知道举人什么不缺,可拜师总要有个拜师的礼数。这套文房是珠大嫂子嫁妆里的老物件了,这书是我前儿特地让人从书局淘换来的,都是正经的好版本。”
李纨忙道:“些微薄礼,不成敬意。只求举人……再考虑考虑。”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这次却没忍住,一滴泪滑落下来,慌忙用帕子拭去。
贾兰看见母亲落泪,小脸绷得更紧,忽然又上前一步,再次跪下:“先生,学生……学生一定刻苦用功,绝不辜负先生教诲。求先生……收下学生吧。”
孩童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倔强地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曾秦。
曾秦看着跪在眼前的贾兰,又看看强忍泪水的李纨,再瞥一眼案上那些显然费了心思准备的礼物,眉头蹙得更深。
他沉默良久,久到李纨几乎要绝望时,才轻叹一声。
“珠大嫂子,”他声音低沉,“您这是……何苦。”
李纨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声音哽咽:“曾举人,我知道这个请求唐突。可我是个妇道人家,除了守着兰儿,盼他成才,再没别的指望了。
族学虽好,终究人多口杂。举人品行高洁,学问渊博,若能得您指点,是兰儿天大的造化……”
她顿了顿,仿佛下定决心般,一字一句道:“我不求举人日日教导,只求您应下师徒名分。平日兰儿仍在族学读书,每旬休沐日,来听雨轩请教学问。
举人春闱前,以备考为重,只需偶尔点拨即可。待春闱之后……再论其他。”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既表明了诚意,又充分体谅了曾秦的难处。
王熙凤在一旁帮腔:“曾兄弟,珠大嫂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就应了吧。兰哥儿这孩子我瞧着也喜欢,懂事乖巧,不惹麻烦。
每旬来一两个时辰,耽误不了你备考。再说了——”
她眼波流转,笑意更深:“你收下兰哥儿,既是成全珠大嫂子的慈母心,也是为咱们贾家培养个好苗子。老太太知道了,也定然欢喜。”
这话说得巧妙,既抬高了曾秦,又扯上了贾母的大旗。
曾秦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贾兰身上。
孩童还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小手紧紧攥着袍角,指节都泛白了,却倔强地不肯起身。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期盼,有紧张,还有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早熟与坚毅。
像一株在石缝里努力生长的兰草。
曾秦心中微微一动。
他想起原着中贾兰的结局——是贾府败落后,少数几个靠自身努力挣得功名、重振家声的子弟。
李纨守寡教子,最后得封诰命,也算苦尽甘来。
这对母子,是这腐朽豪门里,难得的一股清流。
更重要的是……
曾秦眸光深处闪过一丝算计。
收贾兰为徒,看似是他在付出,实则好处不少。
一则,与李纨结下善缘。
李纨虽寡妇无权,但在贾府名声极好,又得贾母怜惜,是一股不可小觑的“清誉”力量。
二则,贾兰若成才,将来便是他在官场的助力。
师徒名分在这个时代,比血缘也差不了多少。
三则,此事传出去,对他“尊师重道”、“提携后进”的名声大有裨益。
四则……系统提示音似乎也该响了?
他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罢了。”
他缓缓道,“珠大嫂子一片慈母心,学生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李纨猛地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举人……你答应了?”
王熙凤抚掌笑道:“好!我就知道曾兄弟是爽快人!”
贾兰小脸上瞬间迸发出光彩,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先生……先生答应了?”
曾秦点点头,神色郑重起来:“不过,有些话需说在前头。”
他看向李纨:“第一,学生才疏学浅,只能尽力而为,不敢保证兰哥儿将来一定如何。
第二,既拜我为师,便需守我的规矩。读书需刻苦,做人需端正,若有行差踏错,我定会严加管教。”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李纨连连点头,喜得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却是欢喜的泪,“举人肯收他,已是天大的恩情!该打的打,该骂的骂,我绝无二话!”
曾秦又看向贾兰,语气温和了些:“兰哥儿,你可听明白了?”
贾兰重重点头,小脸严肃:“学生明白!一定谨遵先生教诲,刻苦读书,正直做人!”
“好。”
曾秦微微一笑,“那便定下了。今日是正月十七,从下个休沐日开始,你每旬未时来听雨轩两个时辰。
平日族学的功课不可懈怠,若有疑难,可随时记下,来了一并问我。”
“是!谢先生!”贾兰大声应道,又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这一次,曾秦没有拦他。
待贾兰起身,李纨已是泪流满面,拉着贾兰又要行礼,被曾秦止住。
“珠大嫂子莫再如此,往后便是一家人了。”他温声道。
李纨抹着泪,连声道谢,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红封,双手奉上:“这是束修,举人莫嫌微薄……”
曾秦推拒:“这如何使得。学生收徒,不为钱财。”
“这是礼数,一定要收的。”李纨坚持,“举人若不收,我心难安。”
王熙凤也劝:“曾兄弟就收下吧,不多,就是个意思。”
曾秦这才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怕是不下百两。
他心中明了,这已是李纨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
第109章 各方反应
曾秦将红封递给一旁的麝月收好,对李纨道:“既如此,学生便愧领了。今日便留在这儿用午饭吧,也算……师徒一场的初见。”
李纨欢喜应下。
王熙凤笑道:“那我便不打扰你们师徒说话了,前头还有事要忙。”
说着起身,又对曾秦使了个眼色,“曾兄弟,这事儿我回头禀报老太太、太太,她们定然高兴。”
曾秦会意,拱手道:“有劳二嫂子。”
送走王熙凤,曾秦让麝月重新摆饭,特意吩咐加几道孩子爱吃的菜。
午饭摆在正房明间,菜色简单却精致:一道清炖狮子头,一道虾仁炒笋尖,一道蜜汁火方,一道芙蓉鸡片,并几样清爽时蔬。主食是碧粳米饭,配一道火腿鲜笋汤。
贾兰规规矩矩坐在母亲下手,小口吃饭,夹菜也只夹面前的,举止有度。
曾秦看在眼里,心中点头。
饭后,李纨又坐了片刻,便带着贾兰告辞。
临走前再三叮嘱贾兰要听先生的话,又对曾秦千恩万谢。
送走母子二人,听雨轩重归宁静。
麝月一边收拾茶具,一边轻声道:“珠大奶奶……真是不容易。”
曾秦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几竿翠竹,淡淡道:“是啊。所以这个徒弟,得好好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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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未到申时,荣国府上下几乎都知道了:曾举人收了兰哥儿为徒。
反应各不相同。
荣禧堂里,贾母正歪在暖阁榻上,听鸳鸯念戏本子。
王熙凤坐在脚踏上,一边剥橘子,一边将上午的事娓娓道来。
“……珠大嫂子哭得跟什么似的,兰哥儿也乖,跪在那儿磕头,小模样瞧着就让人心疼。
曾兄弟起初还不肯应,说自个儿学问浅,又要备考。可架不住珠大嫂子诚心,最后还是应下了。”
贾母听完,沉默半晌,叹道:“纨丫头不容易。她守着兰儿这些年,心里就这一桩指望。曾哥儿肯收兰儿,是好事。”
她顿了顿,看向王熙凤:“束修送了多少?”
“一百两。”
王熙凤道,“珠大嫂子把压箱底的钱都拿出来了。礼也备得厚,那套文房是她嫁妆里的老物件,书是我帮着淘换的。”
贾母点头:“难为她了。回头从我私房里拨二百两给她,就说是给兰儿添笔墨的。”
“老祖宗慈悲。”
王熙凤笑道,“我瞧着曾兄弟是真上心了,饭都留了,还特意吩咐加菜。兰哥儿那孩子也争气,吃饭说话规规矩矩的,不像宝玉小时候……”
她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贾母却明白她的意思,又叹一声:“宝玉若有兰儿一半的定性,我也少操多少心。”
正说着,外头丫鬟报:“宝二爷来了。”
帘子一掀,宝玉沉着脸走进来,身上还沾着外头的寒气。
“给老祖宗请安。”他行了礼,在榻边绣墩上坐下。
贾母见他神色不对,关切道:“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宝玉抿了抿唇,低声道:“听说……曾兄弟收了兰儿做学生?”
“是啊。”王熙凤接口,“刚在老祖宗这儿说呢。怎么,你也想拜师?”
这话本是玩笑,宝玉脸色却更沉了。
“我拜什么师。”
他闷声道,“族学里有代儒老爷,家里还有老爷时时考问,够了。”
贾母看出他心思,温声道:“兰儿是兰儿,你是你。你若有心向学,让你老子也给你请个先生便是。”
宝玉不说话了,只低头绞着衣带。
他心里乱得很。
曾秦收贾兰为徒,这本是好事。
可不知为何,他就是不舒服。
好像……好像曾秦正一点点侵入这个家的每个角落。
给林妹妹治病,给二姐姐画像,如今又成了兰儿的先生。
下一个是谁?
会不会有一天,连老祖宗、老爷太太,也都事事听他的?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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蘅芜苑里,薛宝钗正和薛姨妈对坐做针线。
莺儿从外头进来,低声将听雨轩的事说了。
薛姨妈听完,手中针线顿了顿,叹道:“纨丫头有心了。曾举人肯收兰儿,是那孩子的造化。”
宝钗抬起眼,手中绣绷上是一枝未完工的红梅。
“母亲觉得,曾举人为何会答应?”她轻声问。
薛姨妈想了想:“大约是看纨丫头孤儿寡母不容易吧。再说兰儿那孩子也确实懂事。”
宝钗垂眸,指尖拂过绣绷上的丝线,声音平静无波:“恐怕不止如此。”
“哦?”薛姨妈疑惑。
“曾举人行事,向来深谋远虑。”
宝钗缓缓道,“收兰儿为徒,一可结好珠大嫂子,二可博得提携后进的美名,三则……兰儿若将来有成,便是他在官场的助力。”
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珠大嫂子虽无权势,但在贾府名声极好,又得老太太怜惜。与她结下善缘,有益无害。”
薛姨妈恍然:“你是说……曾举人这是在下棋?”
“下棋谈不上。”
宝钗摇头,“但步步为营是真的。此人……眼光长远。”
她说完,重新拿起针,继续绣那枝红梅。
针脚细密,一丝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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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馆内,黛玉正倚在暖阁窗下看书。
紫鹃端药进来,顺便将听雨轩的事说了。
黛玉放下书卷,接过药碗,慢慢喝着。
药很苦,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姑娘觉得,曾举人收兰哥儿,是好事么?”紫鹃轻声问。
黛玉将空碗递还,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淡淡道:“自然是好事。珠大嫂子守寡教子,不容易。兰哥儿有曾举人这样的先生,是福气。”
她说着,目光望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听雨轩的屋檐一角。
“只是……”她轻声补了一句,“这府里的水,要更浑了。”
紫鹃没听懂:“姑娘说什么?”
“没什么。”黛玉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书,“你去吧,我再看会儿书。”
紫鹃应声退下。
黛玉却再看不进一个字。
她想起那日曾秦为她诊脉时专注的神情,想起他搬来听雨轩后,自己病情的好转,想起宝玉近日的颓唐与阴郁……
这府里,每个人都在这盘棋上,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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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国府那边,反应则简单得多。
贾珍听到消息,只冷哼了一声:“一个寡妇,一个举人,倒是般配。”
尤氏在一旁劝道:“老爷慎言。珠大嫂子毕竟是荣府的人,曾举人如今又得圣眷……”
“圣眷?”
贾珍嗤笑,“不过是皇上图个新鲜。等春闱一过,谁知道什么样。”
话虽如此,他眼中却闪过一丝阴霾。
曾秦这小子,越来越难拿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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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听雨轩书房内,烛火通明。
曾秦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是春闱要考的经义文章。
但他没在看。
他在盘点。
二百点强化点数。
医术、武功、国画、西洋画、棋艺……都已强化到大师或精通级别。
接下来,该强化什么?
春闱在即,经义文章自然是重中之重。
但他有前世记忆,又有系统辅助,考中进士问题不大。
或许……该为春闱之后做准备了。
官场,战场。
他需要更多的筹码。
第110章 李琦姐妹
正月十八。
院中那株老梅又落了些花瓣,残红点点衬着未化的雪,倒有几分凄清的美。
曾秦今日特意换了身天青色直裰,外罩一件半旧的石青色貂皮坎肩,既不失师者庄重,又不至太过拘束。
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论语集注》,手里却握着一卷前朝笔记,正看得入神。
“相公,珠大奶奶来了。”麝月轻步走进书房,低声道。
曾秦抬眼:“请进来吧。”
他放下书卷,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刚走到书房门口,便见李纨牵着贾兰的手,身后还跟着两位年轻姑娘,正从月洞门那边缓步走来。
李纨今日换了身杏子红绫袄,外罩藕荷色比甲,比昨日多了几分鲜亮。
贾兰仍穿着那身宝蓝色锦袍,小脸洗得干干净净,手里还捧着个蓝布包袱,想必是书本笔墨。
让曾秦略感意外的是那两位姑娘——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皆穿着素雅,却难掩清秀。
左边那位稍高些,穿一身月白绣折枝梅花的锦袄,下系淡青绫裙,眉眼温婉,举止端庄;
右边那位略娇小,一身水绿缠枝莲纹袄子,外罩鹅黄比甲,眼睛灵动,嘴角天然带着几分笑意。
两人发式简单,各簪一支素银簪子,耳上坠着小小的珍珠,通身上下没有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
“曾举人。”李纨上前福了一礼,脸上带着温和笑意,“今日又来叨扰了。”
曾秦拱手还礼:“珠大嫂子客气,快请进。”
他的目光自然地扫过那两位姑娘。
李纨会意,侧身介绍:“这两位是我娘家堂妹,大的叫李琦,小的叫李玟。她们随母亲来府里小住,听说兰儿拜了先生,便想跟着来见识见识,也向举人请教些学问。”
李琦、李玟双双上前,敛衽行礼,姿态娴雅:“见过曾举人。”
声音一个温润,一个清脆。
曾秦含笑点头:“两位姑娘不必多礼,请进吧。”
一行人进了书房。
书房今日收拾得格外齐整。
临窗的大书案上,文房四宝摆放有序,那盆水仙摆在案头,玉盏金台,清香袅袅。
靠墙两排榆木书架,架上书籍按经史子集分类排列,虽不算汗牛充栋,却也颇见规模。
墙角设着琴案,上置一张蕉叶式古琴;
另一侧摆着棋枰,黑白二色云子装在紫檀木棋罐里。
最引人注目的是东墙上挂着一幅新裱的画——正是曾秦为迎春画的肖像。
画中少女捧书静坐,眉眼温柔,阳光从侧窗洒入,在她发梢肩头镀上淡淡金晕,栩栩如生。
李琦一进屋,目光便被那幅画吸引了,驻足细看,眼中流露出惊叹之色。
李玟则好奇地打量书架,看到几本外文书和稀奇图谱,眼睛亮亮的。
贾兰规规矩矩站在母亲身边,小声道:“先生,学生把昨日的功课带来了。”
曾秦示意他在书案旁的绣墩上坐下:“不急,先喝口茶暖暖。”
麝月已带着莺儿奉上茶点。
今日的茶是明前龙井,点心添了几样姑娘家爱吃的:玫瑰酥、枣泥山药糕、藕粉桂花糖糕、杏仁酪。
众人落座。
李纨和李琦、李玟坐在窗下的玫瑰椅上,曾秦与贾兰隔着书案相对。
茶香袅袅中,李纨温声道:“琦儿、玟儿虽说是姑娘家,但自幼也读过些书。她们父亲生前是国子监的博士,最重诗书传家。可惜去得早,留下她们姐妹,虽由母亲教导,终究少了父亲指点。”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感伤,随即笑道:“所以听说兰儿拜了举人这样好的先生,便央着我带她们来,哪怕在旁听听,也是好的。”
李琦微微低头,声音轻柔:“冒昧之处,还请举人莫怪。”
李玟则眨眨眼,好奇地问:“曾举人,墙上那幅画……是您画的么?”
曾秦颔首:“闲暇之作,让姑娘见笑了。”
“画得真好。”
李玟由衷道,“我从未见过这般……这般活生生的画像。二姑娘的神韵,都画出来了。”
李琦也点头:“更难得的是意境。看似写实,实则传神,非深谙画理、洞察人心者不能为。”
这番话颇有见地,曾秦不由多看了李琦一眼。
这姑娘不仅懂画,还会品评。
“姑娘过奖。”他谦道,转而看向贾兰,“兰哥儿,先把功课拿来我看看。”
贾兰忙解开蓝布包袱,取出几页纸,双手奉上。
曾秦接过细看。
是五篇《论语》章句的释义,还有二十个大字的临帖。
字比昨日见时又工整了些,释义虽稚嫩,但能看出是认真思考过的,有几处见解甚至超出年龄。
“这里,”曾秦指着其中一篇,“‘君子不器’,你解为‘君子不当如器物般只有单一用途’,是对的。
但还可再深想一层——器物为人所用,君子却当有独立人格,不为外物所役使。”
贾兰睁大眼睛,认真听着。
“还有这处,‘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你说读书当以之为乐,这想法很好。”
曾秦温和道,“但如何‘乐之’?不是浮于表面的喜欢,而是深入其中,得其精髓后的豁然开朗。
譬如解一道难题,初时困顿,苦思冥想,一旦贯通,那份喜悦,才是真乐。”
他说话不疾不徐,声音清朗,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不仅贾兰听得入神,连李琦、李玟也不知不觉凝神倾听。
李纨看在眼里,心中暗喜,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今日我们讲《季氏》篇。”
曾秦翻开书卷,“‘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兰哥儿,你可知这话何意?”
贾兰想了想,谨慎答道:“是说君子在不同年纪,要警惕不同的事。年轻时戒女色,壮年时戒争斗,年老时戒贪得。”
“大致不错。”曾秦点头,“但为何要这样戒?你想过么?”
贾兰摇头。
曾秦合上书,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在整理思绪。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这‘血气’二字,是关键。”
他缓缓道,“孔子不言‘心性’,而言‘血气’,是看到了人作为血肉之躯的根本。年少时,身体正在成长,欲望初萌,若沉溺女色,损耗精气,便伤了根基——这不仅是道德说教,更是养生之理。”
他顿了顿,继续道:“壮年时,体力充沛,易争强好胜。但真正的强者,不在于压倒他人,而在于战胜自己。戒斗,是戒逞匹夫之勇,要学会以智慧化解冲突。”
“至于年老戒得……”
曾秦轻轻叩了叩桌面,“人老则贪,贪生,贪财,贪名。因为感受到生命流逝,便想拼命抓住什么。可越是紧抓,失去得越快。真正的智慧,是学会放下。”
这番话,深入浅出,将圣人之言与生活实理结合,听得贾兰连连点头。
李琦眼中异彩连连,忍不住轻声开口:“举人这番见解,与寻常先生讲的不同。”
曾秦看向她:“哦?有何不同?”
李琦微红着脸,却仍从容道:“寻常先生多从礼法规劝,举人却从养生、修心、处世的角度阐发,更近人情,也更容易领会。”
李玟也插话:“是啊,我从前听先生讲这段,只觉得是老生常谈。今日听举人一说,才觉字字珠玑。”
曾秦微微一笑:“圣人之言,本就是从生活中来。若脱离生活空谈道理,便成了僵死的教条。”
他重新看向贾兰:“所以读书,不仅要明白字面意思,更要思考背后的道理,思考如何用在生活中。这才是真学问。”
贾兰重重点头:“学生记住了。”
接下去一个时辰,曾秦细细讲解《季氏》篇。
他不仅讲原文,还穿插许多历史典故、先贤轶事,有时信手拈来一句诗词佐证,有时又以日常小事譬喻。
讲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时,他举了管仲与鲍叔牙、伯牙与钟子期的例子,又对比李斯与韩非、王安石与司马光的恩怨,说得生动形象。
讲到“君子有九思”时,他让贾兰逐条对照自己:视思明——看书时是否看懂了?
听思聪——听讲时是否听全了?
色思温——待人是否温和?
貌思恭——举止是否恭敬?言思忠——说话是否诚实?
事思敬——做事是否认真?
疑思问——有疑问是否请教?忿思难——生气时是否考虑后果?
见得思义——见到利益是否考虑该不该得?
贾兰听得小脸严肃,一一记在心里。
李琦、李玟在旁,起初还矜持地坐着,渐渐也听得入迷。
李琦不时在随身带的小册子上记几笔,李玟则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
李纨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她想起丈夫贾珠在世时,也是这样教导兰儿的。可惜珠去得早,兰儿已经不太记得父亲的模样了。
如今能有曾秦这样一位先生,是兰儿的福气。
更是她的慰藉。
讲到巳时末,曾秦合上书:“今日就到这里。兰哥儿回去后,将今日所讲默写一遍,再写一篇心得,不拘长短,但要真情实感。下回来时给我看。”
“是,先生。”贾兰恭敬应道。
李玟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期待:“曾举人,我……我能问个问题么?”
曾秦看向她:“姑娘请讲。”
李玟脸微红,却鼓起勇气:“方才听举人讲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寻常先生多解为‘思想纯正’,但我读《诗经》,里头分明有男女情爱、有怨刺讽谏,怎能说都是‘无邪’呢?”
这问题问得大胆,李纨不由看了侄女一眼。
李琦也微微蹙眉,似在思索。
曾秦却笑了。
这笑容不同于之前的温和,带着几分欣赏:“姑娘这问题问得好。”
他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毛诗正义》,翻开某一页。
“历来解此句,多从道德角度。但若回到孔子时代,‘思无邪’本意或许更简单。”
他指着书页,“‘思’字在此,可作语气词解,无实义。那么这句话就是说:《诗》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无邪’。”
他顿了顿,看向李玟:“何为无邪?不是道德上的纯正,而是情感上的真挚。《关雎》的思慕,《蒹葭》的追寻,《硕人》的赞美,《氓》的怨悔——无一不是发自内心的真实情感。不虚伪,不造作,这便是‘无邪’。”
李玟眼睛越来越亮,仿佛拨云见日。
李琦也轻轻“啊”了一声,露出恍然之色。
“所以读《诗》,不必总想着道德教化。”
曾秦合上书,声音温和,“先感受其中的情感,体会古人的悲欢喜乐。读懂了情,自然就懂了理。”
第1章 莺儿姑娘,请留步
深秋的贾府,屋檐下挂着一串串雨珠儿,在薄淡的日头底下闪着清凌凌的光。
西角门旁的下人院落里,几个无事轮休的家丁缩着脖子,挤在一间还算避风的耳房内。
当中是个呛人的炭盆子,几块劣炭烧得半死不活,只勉强烘着一点暖意。
“要我说,还是老太太屋里的琥珀姐姐好,模样齐整,性子又温和。”
一个缩在旧棉袄里的年轻小子哈着白气说。
旁边一个略年长的嗤笑一声,拨了拨炭火:“做你的春秋大梦!那是老太太跟前有头脸的,将来放出去,至少也是个平头正脸人家奶奶的命,能轮得到你我这等粗胚?”
又一个接口,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暧昧:“要说能攀扯上的……我看那几个粗使的丫头里头,春杏就不错,屁股大,好生养……”
众人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哄笑,空气里弥漫着底层仆役特有的、混杂着卑微与妄想的惫懒气息。
曾秦裹紧了身上那件略显臃肿的灰色粗布棉袄,坐在角落里,有些格格不入地沉默着。
他穿越过来成了贾府一名家丁已有几日,此刻听着这些议论,心头正是一片纷乱。
正暗自苦笑,琢磨着在这等级森严的国公府里,自己这前程可谓一片灰暗时。
忽地,他眼前虚空微微一颤,几行清晰无比的银色字迹毫无征兆地浮现:
【情劫证道系统加载成功!】
【规则:向《金陵十二钗》正册、副册、又副册所列女子表白,遭明确拒绝,即可获得10点强化点数。】
【强化点数可强化万物:技能、体质、物品、天赋……每日仅可表白一次。】
【当前强化点数:0】
曾秦先是一愣,随即心脏“咚”地一跳,一股狂喜猛地冲上头顶,几乎要让他叫出声来。
这系统……竟有如此奇葩的玩法?
失败就给奖励?
还每日一次?
这岂不是为他这等身份卑微之人,量身定做的逆袭捷径?
他强行按捺住激动,目光扫过屋内嬉笑的同伴,一种荒诞而兴奋的感觉油然而生。
正此时,门外棉帘子被轻轻掀开一道缝,一阵冷风钻进来的同时,一个穿着淡青色掐牙背心,罩着杏色棉袄的丫头走了进来。
正是薛宝钗身边的大丫鬟——莺儿。
屋里霎时一静。
方才还口花花的家丁们个个噤了声,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或低头,或侧身,不敢直视。
莺儿虽是丫鬟,但她是薛家姑娘的贴身人,地位比他们这些粗使家丁不知高到哪里去了。
她梳着双环髻,容长脸儿,眉眼间带着几分大户人家得力丫鬟的矜持与利落,手里捧着个小手炉,目光在屋内一扫,并未停留,显然只是路过。
就在这寂静当口,曾秦“霍”地站了起来。
这一下,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同伴们惊愕地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不解:他要做什么?
曾秦深吸一口气,压下初次操作的紧张,几步走到莺儿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他学着古人模样,拱了拱手,声音尽量放得平缓,却足以让屋内所有人都听得清楚:“莺儿姑娘留步。”
莺儿脚步一顿,抬起眼,有些意外地看着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说话。
曾秦心一横,按照脑子里迅速组织的、符合这时代语境的语言,开口道:“今日天寒,见姑娘行色匆匆,可是为宝姑娘办事?冒昧拦下姑娘,实在唐突。
只是……只是在下每每见姑娘行事稳妥,心地灵巧,便心生仰慕。不知……不知姑娘可曾许配人家?若未曾,在下虽不才,愿……”
他的话虽委婉,但那核心意思,在场谁听不出来?
这就是在表白求亲!
一瞬间,整个耳房落针可闻。
所有家丁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
有人手里的劣质烟袋锅子差点掉进炭盆。
疯了!这曾秦绝对是疯了!
竟敢如此直白地觊觎宝姑娘身边的大丫鬟?
莺儿初时是错愕,待明白过来,白皙的脸颊瞬间涨红,不是羞,是恼怒。
她俏脸一沉,不等曾秦说完,便冷声打断,声音像冰凌子一样脆生且不留情面:“呸!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我跟前说这些没王法的混账话!我是跟着我们姑娘的,前程自有姑娘和太太做主,岂是你能痴心妄想的?
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是个什么根基!再敢胡言乱语,仔细我回了林之孝家的,撵你出去!”
这番话劈头盖脸,极尽鄙夷与斥责。
说完,莺儿嫌恶地瞪了曾秦一眼,仿佛多待一刻都嫌脏,一扭身,掀开帘子快步走了,带进一股更冷的寒风。
她前脚刚走,死寂的耳房里顿时“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我的娘诶,曾秦这小子……真敢说啊!”
“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疯了吧!”
“莺儿姑娘那可是宝姑娘的心腹,将来……嘿嘿,说不定还有大造化呢,他能攀得上?”
“丢人现眼,真是把咱们爷们儿的脸都丢尽了……”
低低的议论声、嗤笑声、幸灾乐祸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若是寻常人,此刻只怕早已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然而,曾秦站在原地,面对众人的嘲笑,非但没有丝毫窘迫,嘴角反而几不可见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迅速压下,做出一副略显尴尬又强自镇定的模样。
对着众人含糊地拱拱手:“咳咳……诸位哥哥莫笑,是我孟浪了,一时……一时鬼迷心窍。”
说着,也不多解释,转身也出了耳房,将那些愈发不加掩饰的嘲讽声关在了门后。
刚一出屋,转过廊角,确认四周无人,曾秦立刻在心中默念:“系统!”
眼前光幕再现:
【表白对象:莺儿(又副册候选)。表白结果:明确拒绝。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当前强化点数:10。】
成了!
曾秦用力握了握拳,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冲散了方才那点刻意表演出的尴尬。
十点强化点数,到手!
他迫不及待地研究起系统界面。“强化万物……”
他心念转动,眼前浮现出可强化的选项:【体质】、【力量】、【敏捷】、【精神】、【基础技能】、【物品】……
一个个看过去,【基础技能】里分类繁多:耕种、打铁、木工、厨艺、医术、书画、音律……林林总总。
“在这深宅大院,力气大不如会看病。贾府主子多,毛病也多,有一手好医术,绝对是安身立命、甚至攀附上进的好本事!”
曾秦略一思忖,便有了决断,“强化【医术】!”
念头刚落,10点强化点数清零。
与此同时,一股庞杂的信息流如同醍醐灌顶般涌入他的脑海:《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本草纲目》……无数医理、药方、诊脉技巧、针灸手法仿佛与生俱来般烙印在他的记忆深处,甚至隐隐还有一种玄妙的“手感”,仿佛亲手诊治过千百个病人一般。
虽然此刻只是“入门”级别,但在这普通伤寒都可能要人命的古代,已是极为难得的本领。
就在他沉浸在获得新技能的喜悦中时,院门处又是一阵脚步声,只见贾母身边的首席大丫鬟鸳鸯沉着脸走了进来。
她穿着绛紫色的棉袄,气势与寻常小丫头截然不同,目光锐利地扫过刚刚平息下来的耳房众人。
“都聚在这里嚼什么舌根子?没个正形!”
鸳鸯声音不高,却自带威严,“方才我过来时,好像看见莺儿气冲冲地从这儿出去,是怎么回事?”
众人面面相觑,不敢接话,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刚刚回来的曾秦。
鸳鸯何等精明,立刻察觉有异,但她此刻显然有更要紧的事,没空深究,只冷冷道:“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宁国府那边蓉大奶奶身子不适,感染了风寒,病得不轻,府里上下都仔细着些,别到处惹是生非,添乱子!”
秦可卿病了!
曾秦心中一动,这可是红楼梦中一个重要情节。
他摸了摸下巴,感受着脑海中那崭新的医术知识,一个模糊的念头开始萌芽。
或许……这不仅仅是一个安身立命的技能,更可能是一块敲门砖?
他看着鸳鸯训完话转身离去的背影,又瞥了一眼身边那些仍在窃窃私语、对他投来或同情或鄙夷目光的同伴,心中一片平静,甚至有些想笑。
“嘲笑我吧,尽情地嘲笑。你们永远不知道,我刚刚失去了一个‘表白’,却得到了怎样的未来。”
寒风依旧,但曾秦觉得,这个冬天,似乎没那么难熬了。
第2章 初试牛刀
寒风凛冽了几日,贾府上空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阴霾。
宁国府蓉大奶奶秦可卿染上的风寒,竟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渡过了两府之间的高墙,在荣国府内蔓延开来。
这病势来得又急又凶,且传染性极强,不过两三日的功夫,府里便接连有人中招。
先是宝玉房里的晴雯,那样一个爆炭似的伶俐人,也病得歪在暖阁里,咳嗽不止,脸颊烧得绯红,往日神采飞扬的眉眼都耷拉下来。
紧接着,蘅芜苑的莺儿、香菱也未能幸免。
莺儿是宝钗的左膀右臂,她一病倒,宝钗院里的事务便有些周转不灵。
香菱更是可怜,原本就有些怯怯的,这一病,更是瘦弱得如同风中芦苇。
寻常大夫听闻是贾府里传开的时疫,个个避之唯恐不及,只敢隔着门帘子问个大概,开些太平方子。
药灌下去不少,却如石沉大海,病情非但不见起色,反倒有加重的趋势。
府里人心惶惶,主子们忧心忡忡,下人们更是提心吊胆,生怕下一个倒下的就是自己。
往日里还算热闹的园子,如今也冷清了不少,偶尔见到人影,也是用帕子捂着口鼻,行色匆匆。
曾秦冷眼旁观,心中却是一片雪亮。
他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脑海中那入门级的医术知识在翻涌,虽不敢说能起死回生,但对付这等时疫风寒,他自觉比那些束手束脚的庸医要多几分把握。
更何况,他有系统傍身,即便不幸染上,大不了找个目标“表白”失败一次,强化一下体质,也能扛过去。
这日,几个管事的婆子又在二门外议论病情,愁容满面。
曾秦瞅准机会,上前一步,对着内管事林之孝家的拱了拱手,声音清晰地说道:“林大娘,小的粗通几分医理,愿为府中染病的姐姐妹妹们诊治一二。”
话音刚落,四周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嗤笑声和议论声。
“嗬!真当自己是华佗再世了?”
“前儿才闹了笑话,被莺儿姑娘啐了一脸,今儿又出来现眼!”
“一个看门护院的家丁,也敢说会看病?别是烧糊涂了吧?”
“怕是又想借机接近哪个丫头,真是贼心不死!”
连林之孝家的也皱紧了眉头,上下打量着曾秦,语气带着十足的不信任:“曾秦?你何时学的医?莫要在此胡闹,添乱!这病也是你能瞎掺和的?仔细过了病气给你,没地方哭去!”
曾秦早料到会如此,面色不变,只是语气更坚定了几分:“小的不敢胡闹。是否胡闹,一试便知。小的愿立下军令状,若治不好,甘受任何责罚。”
然而,任凭他如何说,周遭投来的目光依旧充满了鄙夷和怀疑。
那些平日里一起挤在耳房说笑的同伴,此刻也多是幸灾乐祸,没人肯为他说一句话。
然而,就在这一片否定声中,一个怯怯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我信曾大哥。”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跟着薛宝钗,如今也病了的香菱。
她被人扶着,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原本有些呆萌的眼神此刻却带着一种单纯的坚持。
她记得曾秦那日被莺儿拒绝后,虽遭众人嘲笑,却并无怨怼之色,反而有种说不清的镇定。
她那颗简单的心觉得,肯主动站出来的人,总归不是坏人。
一旁的莺儿虽也病着,斜倚在榻上,闻言忍不住蹙眉,虚弱地斥道:“香菱!你糊涂了!他一个男人家,懂什么……咳咳……况且你我都是姑娘家的人,岂能让他随意诊治?不成体统!”
香菱却难得地执拗起来,声音虽轻却坚定:“莺儿姐姐,我们都病成这样了……大夫开的药不见好。曾大哥既然说他懂,让他试试又何妨?总不能……总不能干熬着等死啊……”说着,眼圈便红了。
她的话触动了众人心中最深的恐惧。
是啊,这病凶险,若真熬不过去……
最终,在林之孝家的犹豫不决,以及薛宝钗得知后出于“死马当活马医”的默许下,曾秦获得了为香菱一人诊治的机会。
条件极为苛刻:需有婆子全程在场,且只能“隔帐诊脉”。
当下人引着曾秦踏入蘅芜苑厢房时,一股混合着病人体息和苦药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炭盆烧得旺,却驱不散那股沉疴之气。
莺儿隔着纱帐冷冷地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其他侍候的丫鬟婆子也都用怀疑、戒备的目光打量着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丁。
曾秦目不斜视,心中默念着医理,沉着地在婆子搬来的小杌子上坐下。
一块薄薄的丝帕覆在香菱从帐幔中伸出的手腕上。
那手腕纤细,因发热而皮肤干烫。
他凝神静气,三指搭上寸关尺。
入门级的医术让他瞬间捕捉到了脉象的异常——浮紧而数,邪在肺卫,且有入里化热之象。
他又仔细询问了症状:恶寒、发热无汗、头身如被杖、咳嗽胸痛、痰黏难出。
“舌苔可否一观?”曾秦问道。
帐内的香菱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婆子的示意下,微微探出一点舌尖。
曾秦凑近些,隔着纱帐模糊看到舌质红,苔薄黄。
“风寒外束,腠理闭塞,肺气失宣,已有化热之兆。”
曾秦缓缓道出诊断,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先前大夫所开方剂,发散之力不足,清热之效亦缓,是故无效。”
他这话一出,旁边的婆子撇了撇嘴,显然不信。
连帐内的莺儿都忍不住讽刺道:“说得倒像那么回事,别是提前打听了症状来装神弄鬼。”
曾秦不理她,径直对婆子说:“妈妈,烦请取纸笔来。”
他提笔沉吟片刻,脑海中诸多方剂流转,最终选定一方为基础,结合香菱体质稍作加减:麻黄、桂枝、杏仁、甘草、生石膏、黄芩、瓜蒌皮……剂量斟酌再三,务求峻猛而精准,力求一剂打通闭塞,透邪外出。
药方开好,林之孝家的拿去给外面坐堂的大夫过目,那大夫看了,捻须沉吟:“这方子……倒是敢用药,麻黄桂枝并用,佐以石膏黄芩,思路是发散风寒,兼清里热,看似对症,只是……剂量颇重,用于内宅女子,是否太过凶险?”
但府里已无更好办法,薛宝钗权衡再三,念及香菱病情沉重,终于点头:“且按方抓一剂试试吧。”
药抓来,曾秦亲自守在小茶房里煎煮。他严格按照脑海中的知识,掌握火候、时间,先煎麻黄去上沫,后下诸药,那专注的神情,竟让一旁监看的婆子也渐渐收起了几分轻视。
汤药熬成,呈深褐色,气味辛烈。香菱在婆子的服侍下,咬着牙将一碗滚烫的苦药尽数灌下。
不过一刻钟,她便觉周身汗出,黏腻不堪,那憋闷了数日的胸口,竟似松动了一丝。
曾秦嘱咐道:“汗出是好事,切忌再受风。夜间可能热势会反复,需有人时刻看着,多用温水擦拭。明日我再来看。”
接下来的两日,曾秦每日都来诊脉,根据香菱病情变化微调方药。
香菱的高热在第二天夜里便开始减退,咳嗽虽未全止,但痰已能咳出,胸痛大减,人也有了些精神。
到了第三日头上,香菱已能靠着引枕坐起,喝些清粥了。
她看着前来复诊的曾秦,眼中满是感激的泪水,挣扎着要行礼:“曾大哥,多谢你救命之恩……若不是你,我恐怕……”
曾秦连忙虚扶一下:“香菱姑娘言重了,医者本分而已。”
他语气平和,并无居功自傲之色。
这一幕,被屋内屋外的许多人看在眼里。
先前那些质疑、嘲讽的声音,此刻全都噎在了喉咙里。
尤其是莺儿,她看着迅速好转的香菱,再对比自己依旧缠绵的病体,脸上阵红阵白,又是尴尬,又是难以置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
她张了张嘴,想对曾秦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下头,用力绞着手中的帕子。
其他下人们更是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竟……竟真的让他治好了?”
“看来是真有本事,不是胡吹大气……”
“咱们之前那般说他,真是……唉!”
曾秦感受到周围目光的变化,从之前的鄙夷、怀疑,变成了惊讶、好奇,甚至带上了几分敬畏。
他心中并无多少得意,只是更加确信,在这深宅大院,拥有一项无可替代的技能,才是立身的根本。
他看了一眼窗外依旧凛冽的寒冬,目光却投向了更远处——怡红院,或者,那些仍在病中的、名列“又副册”的姑娘们……
第3章 我要鸳鸯姑娘
莺儿病势日渐沉重,起初只是低热咳嗽,不过两三日,便已是面颊赤红,呼吸急促,咳声重浊,躺在榻上连起身的力气都没了。
往日里灵巧编结金银丝线的手,此刻软软地垂在锦被外,连药碗都端不稳了。
薛宝钗坐在一旁,眉头紧锁,看着心腹丫鬟受苦,心中自是焦灼。
她虽素来沉稳,但眼见着请来的大夫束手无策,开的药石罔效,也不免生出几分无力感。
香菱一日好过一日的红润面色,与莺儿眼下的憔悴形成了鲜明对比,这反差像针一样刺着莺儿,也更让宝钗看清了现实。
这日傍晚,曾秦又来为香菱复诊。
香菱已能下床随意走动,正捧着一盏温水小口喝着,见曾秦进来,立刻露出明媚感激的笑容:“曾大哥,你来了!我感觉好多了,夜里也不怎么咳了。”
曾秦微笑着点头,为她诊了脉,确认脉象已趋平和,只需再调理几日便可痊愈。
他正嘱咐着后续饮食注意事项,忽听得里间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夹杂着痛苦的喘息。
帘栊一动,薛宝钗走了出来。
她今日穿着家常的藕荷色绫棉袄,外罩月白绣折枝梅比甲,脸上带着一丝倦容,却更显端庄凝重。
她目光落在曾秦身上,顿了顿,似是下定了决心。
“曾……曾先生。”宝钗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用上了敬称,“香菱的病,多亏了你。”
曾秦忙躬身道:“宝姑娘言重了,分内之事。”
宝钗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里间,轻叹一声:“莺儿……她的情况你也知晓了。先前她言语无状,冲撞了你,是我管教不严。我代她向你赔个不是。”
说着,竟是微微欠身。
这一下,不仅旁边的婆子丫鬟们愣住了,连曾秦也有些意外。
薛宝钗何等身份,竟为了一个丫鬟向他这个家丁赔礼?
“宝姑娘折煞小人了!”曾秦连忙侧身避过,语气诚恳,“莺儿姑娘当时也是情理之中,小人并未放在心上。”
正说着,里间传来莺儿虚弱却带着哭腔的声音:“姑娘……不,不必……是奴婢……奴婢自己……”
话音未落,又是撕心裂肺的咳嗽。
宝钗看向曾秦,眼神清澈而坚定:“曾先生,医者父母心。莺儿虽有过错,但性命攸关……不知先生可否不计前嫌,也为她诊治一番?无论结果如何,薛家必感念先生恩德。”
这时,两个小丫鬟扶着莺儿从里间挪了出来。
她整个人瘦了一圈,眼圈深陷,嘴唇干裂起皮,看到曾秦,脸上瞬间闪过羞愧、窘迫、挣扎,最终被求生的本能压倒。
她挣脱丫鬟的手,竟是要向曾秦下跪,声音哽咽破碎:“曾……曾大哥……不,曾先生……是我……是我狗眼看人低……先前说了那些混账话……你大人有大量……求求你……救救我……我不想死……”
泪水混着汗水从她脸颊滑落,那份属于大丫鬟的矜持骄傲,在病魔面前已被击得粉碎。
曾秦上前一步虚扶住她,触手之处滚烫,语气平和无波:“莺儿姑娘快请起,病中不必多礼。先前之事,我已忘了。”
他转向宝钗,“宝姑娘既信得过,小人自当尽力。”
依旧是隔帐诊脉。
曾秦的手指搭上莺儿滚烫的手腕,仔细体味那浮紧滑数、热邪壅肺的脉象,又问了痰色、胸痛等症状,观其舌象(舌红绛,苔黄燥)。
心中已明了,莺儿的病情比香菱更重,风寒已完全入里化热,成了肺热壅盛之证,甚至有了几分“热入心包”的先兆。
他沉吟片刻,提笔开方。
这次用药更为峻猛,以麻杏石甘汤合千金苇茎汤为基础,加重了生石膏、鱼腥草、金荞麦的剂量,意在强力清热宣肺,涤痰排脓。
方子写好,他亲自去看了药材,监督着煎煮,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
药煎好,喂莺儿服下。
当夜,莺儿咳出大量腥臭黄稠的脓痰,体温竟开始缓缓下降。
连续三剂之后,她那吓人的赤红面色褪去,呼吸逐渐平稳,虽然依旧虚弱,但谁都能看出,她已从鬼门关转了回来。
莺儿再次见到曾秦时,眼神里已全是感激与愧疚,挣扎着要道谢,被曾秦温和阻止:“姑娘好生将养便是。”
薛宝钗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对曾秦的印象大为改观。
这日曾秦来回话,宝钗特意让他在外间稍坐,亲自问了几句病情。
“曾先生医术精妙,不知师从何人?”宝钗语气温和,带着探究。
曾秦早已想好托词,恭敬答道:“回姑娘话,小人并未正式拜师。只是幼时家中略有几本医书,自己胡乱翻看,又曾偶遇游方郎中,指点过一二,皆是野路子,不敢当‘精妙’二字。”
宝钗见他言辞谦逊,不卑不亢,心中暗自称奇。
此人遭逢大变(指被莺儿当众羞辱),却能沉稳如初;
身怀技艺,却不张扬自得;
面对主子问询,对答得体。
这份心性,在贾府下人里实属罕见。
“先生过谦了。此番多赖先生之力。”
宝钗从腕上褪下一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递过去,“区区谢礼,不成敬意,望先生收下。”
曾秦却后退一步,躬身道:“宝姑娘厚赐,小人心领。但治病救人乃医者本分,不敢受此重礼。若姑娘垂怜,日后府中若有人需诊视,能想到小人,便是对小人的最大赏赐了。”
宝钗微微一怔,深深看了他一眼,将镯子收回,颔首道:“先生高义,我记下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遍两府。
曾秦治好了凶险的时疫,连宝姑娘都对其客客气气的消息,彻底扭转了他的名声。
先前嘲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人,此刻纷纷改口,称其“深藏不露”、“医者仁心”。
又有香菱、莺儿这两个活生生的例子在,那些染病的丫鬟、婆子,乃至一些低等管事,都开始求到他头上。
曾秦来者不拒,依据病情轻重,或施针,或开方,竟又救好了七八人,一时间,“曾神医”的名头在仆役圈子里悄然传开。
这风声,终于传到了为秦可卿病情焦头烂额的宁国府。
这日,贾珍身边的长随亲自来请,态度恭敬。
曾秦整理了一下虽旧却干净的棉袄,随着来人穿过重重仪门,走进了宁国府内宅。
秦可卿的卧房布置得极其精致华贵,空气里弥漫着名贵药材和淡淡女儿香混合的气息。
她歪在锦绣堆中,身上盖着百子刻丝锦被,一张脸病得苍白憔悴,唇色浅淡,眉眼间笼着浓得化不开的愁郁与虚弱,却依然能看出那倾国倾城的底子。
病弱非但没有折损她的美丽,反而更添了一种我见犹怜、惊心动魄的风致。
见曾秦进来,她勉强支起身子,一旁伺候的宝珠连忙上前搀扶。
她目光落在曾秦身上,见他虽衣着朴素,但面容端正,眼神清澈沉稳。
并无寻常男子见到她时的痴迷或局促,心中稍定,苍白的脸上竟微微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声音软糯无力:“有劳先生了。”
曾秦依礼垂眸,不敢直视。
依旧是隔帕诊脉。
指尖传来的脉象细弱而数,时有间歇,显示其心脾两虚,气血耗损极重,这病根恐怕不止是风寒,更多是源于那难以言说的“心病”。
他仔细询问了症状,开了益气补血、养心安神兼清余邪的方子,用药极为斟酌,生怕猛药伤了这盏美人灯。
“大奶奶此病,需静心安养,切勿劳神忧虑。”曾秦温言道。
秦可卿闻言,眼中似有泪光一闪而过,低声道:“多谢先生良言。”
她示意宝珠,宝珠捧出一个荷包,“些许诊金,先生莫要推辞。”
曾秦这次没有推拒,恭敬接过:“谢大奶奶赏。”
几日后,这场席卷两府的风寒时疫,终于随着天气略微转暖和各处病人的康复,渐渐平息下去。
而在此次疫情中力挽狂澜,救治了包括香菱、莺儿乃至宁府大奶奶在内多人的曾秦,无疑成了头号功臣。
这一日,贾母在上房荣禧堂正厅升座,满面春风。
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薛姨妈、宝玉及众姐妹都在两旁陪坐。
厅内暖香融融,一扫前些日子的阴霾。
“听说这次病中,多亏了一个叫曾秦的小子?”贾母捻着佛珠,笑着问王熙凤。
王熙凤忙笑道:“可不是嘛老祖宗!就是前儿……嗯,有点莽撞的那个小子。谁知竟真有一手好医术!
香菱、莺儿,还有好些人都让他给治好了。连东府里小蓉大奶奶那边,也请了他去,吃了他的药,精神头也见好了。可是立了大功了!”
贾母连连点头:“好,好!难得有这等本事,又肯用心。这样的下人,该赏!叫他进来我瞧瞧。”
早有丫鬟传话出去。
不多时,曾秦低着头,步履沉稳地走进厅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灰色粗布棉袄,但浆洗得干净,身姿挺拔,在一众锦衣华服的主子面前,并无丝毫畏缩之气。
他规规矩矩地跪下磕头:“小人曾秦,给老太太请安,给各位太太、奶奶、姑娘请安。”
贾母仔细打量了他几眼,见他眉目清正,举止沉稳,心中先有了三分喜欢,和颜悦色地道:“好孩子,快起来吧。这次府里闹时疫,多亏了你,救了不少人,功劳不小。”
曾秦起身,垂手恭立:“老太太言重了。小人微末技艺,能为主子分忧,是小的本分,不敢居功。”
贾母见他如此谦逊,更是满意,笑道:“有功就是有功,不必过谦。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出来,金银、绸缎、还是想换个轻省些的差事?今日我都准了你!”
厅内众人都含笑看着,以为他会要些实惠的赏赐,或者求个前程。
曾秦心中念头飞转,系统任务、自身处境、眼前的机会……瞬间交汇。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声音清晰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忐忑”与“鼓足勇气”:“老太太金口玉言,真的……真的可以随便提吗?”
贾母正在兴头上,闻言更是朗声笑道:“你这孩子,我这么大年纪了,还能骗你不成?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随便提就是,只要这府里有的,我都允你!”
王熙凤在一旁也凑趣:“老祖宗今日高兴,你可要抓住机会哦!”
曾秦抬起头,目光飞快地扫了一眼侍立在贾母身后,那个穿着绛紫色绫袄,面容俊俏,神态稳重的大丫鬟——鸳鸯。
然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用一种既含蓄又足够让所有人都听明白的语调,缓缓说道:
“老太太恩典,小人……小人不敢求金银财帛。只是……小人年岁渐长,尚无家室,见老太太屋里的鸳鸯姐姐,行事稳妥,心地良善,便……便心生仰慕。
斗胆恳请老太太恩典,能否……能否将鸳鸯姐姐赏与小人,做个……屋里人?”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仿佛一瞬间,连炭盆里火星迸裂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夫人手中的茶盏顿在了半空。
邢夫人惊讶地张开了嘴。
薛姨妈脸上的笑容僵住。
王熙凤凤眼圆睁,手里的帕子差点掉在地上。
宝玉更是目瞪口呆,看看曾秦,又看看瞬间脸色煞白的鸳鸯。
侍立在旁的袭人、琥珀等大丫鬟,个个掩口屏息,眼中全是难以置信。
而事件的中心——鸳鸯,在听到自己名字的刹那,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
整个人猛地一颤,俏脸先是“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随即又因极度的羞愤和震惊涌上血色,涨得通红。
她猛地抬起头,一双平时沉稳温和的杏眼里,此刻充满了惊骇、屈辱和怒火,死死地盯了曾秦一眼。
然后立刻惶恐地看向贾母,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端坐在榻上的贾母,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了。
她显然完全没有料到,这个看似沉稳本分的年轻家丁,竟会提出这样一个……如此胆大包天、近乎荒唐的请求!
她握着佛珠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荣禧堂内,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无数道震惊、疑惑、玩味、乃至等着看好戏的目光,在曾秦、鸳鸯和贾母之间,无声地穿梭、拉扯。
贾母会如何回应?
第4章 痴心妄想
荣禧堂内,那一片死寂仿佛持续了许久,实则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端坐在榻上的贾母,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寒风吹熄的烛火,瞬间凝固,只余下错愕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愠怒。
她先是下意识地看向了自己最得力、最信赖的贴身大丫鬟——鸳鸯。
只见鸳鸯俏脸惨白如纸,全无半点血色,那双平日里沉稳温和的杏眼里,此刻盈满了惊骇、屈辱。
她死死咬着下唇,对着贾母,微不可察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是满满的恳求与拒绝。
贾母心下明了。
鸳鸯是她离不开的臂膀,性情刚烈,心气又高,岂是能随意赏给一个方才立功、却身份卑微的家丁做“屋里人”的?
这简直是对鸳鸯,也是对她贾母权威的一种折辱。
然而……“只要这府里有的,我都允你”这话,是她亲口当着满堂主子丫鬟的面说出去的。
金口玉言,岂能立刻反悔?
贾母到底是历经风雨、洞明世事的老人精,心中的不悦迅速被理智压下。
她缓缓松开佛珠,脸上重新挂上一丝略显僵硬却依旧维持着慈祥的笑容,声音放缓,带着安抚的意味:
“好孩子,你有这份心,倒是……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她斟酌着词句,“鸳鸯嘛,确实是个好的,行事稳妥,心地良善,也难怪你瞧得上。只是……”
她话锋微妙一转,“她自小在我身边,我使唤惯了,一时半刻也离不得她。再者,这丫头自己也是个有主意的,婚姻大事,终究也要问问她自己的心思。”
她目光扫过依旧脸色苍白的鸳鸯,又回到曾秦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这样吧,你的功劳,府里断不会忘记。赏银五十两,另赐上等绸缎四匹,给你换个清省体面的差事。
就去……就去库房上跟着管事学学记账看管,也是个出息的前程。至于鸳鸯,今日这话,我就当你是年轻人一时冲动,往后休要再提了。”
这番处置,既全了她“言出必行”的脸面,又实际保全了鸳鸯,还给了曾秦远超寻常的厚赏,可谓面面俱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曾秦身上,等着看他被拒绝后的反应——是失落?是不甘?还是恼羞成怒?
然而,曾秦的反应再次让所有人大跌眼镜。
只见他脸上非但没有丝毫被拒绝的尴尬、恼怒或失望,反而像是……像是松了一口气?
他立刻躬身,态度恭顺无比,语气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感激”:
“老太太恩典!是小人孟浪,不知天高地厚,唐突了鸳鸯姐姐,更惊扰了老太太!老太太不怪罪,反而赐下如此厚赏,小人……小人感激不尽,铭感五内!一切但凭老太太做主!”
他这番表现,顺畅自然,毫无滞涩,仿佛刚才那个提出“非分之请”的人不是他一般。
那诚恳认错、感激赏赐的模样,倒让原本准备看他笑话或出言讥讽的一些人,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贾母也微微怔了一下,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挥挥手:“罢了,你明白就好。下去领赏吧。”
“谢老太太恩典!”
曾秦再次利落地磕了个头,起身,垂着眼,恭恭敬敬地倒退着出了荣禧堂的正厅。
他一离开,那紧绷凝滞的空气仿佛才重新流动起来。
“哎哟喂!”
王熙凤第一个拍着胸口,长长舒了口气,脸上带着夸张的后怕表情,“可吓死我了!这曾秦,真是……真是胆大包天!竟把主意打到鸳鸯身上来了!亏得老祖宗圣明!”
邢夫人撇撇嘴,低声对王夫人道:“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有点微末功劳,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王夫人捻着念珠,眉头微蹙,淡淡道:“虽说是莽撞了些,不过最后倒还知趣。”
宝玉则是一脸同情地看着依旧脸色不好看的鸳鸯,小声嘟囔:“这曾秦……怎地如此……鸳鸯姐姐定是气坏了。”
鸳鸯此刻已稍稍缓过神,但脸颊依旧火辣辣的,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各种目光——有同情,有怜悯,有好奇,甚至可能还有一丝隐秘的嘲笑。
她强自镇定,上前一步,默默地为贾母斟茶,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出卖了她内心的波澜。
贾母拍了拍她的手背,温声道:“好孩子,委屈你了。放心,有我在,没人能勉强你。”
鸳鸯眼圈一红,低声道:“谢老太太。”
厅内的议论声这才渐渐大了起来,虽然当着贾母和鸳鸯的面,众人说得还算含蓄。
但那份惊异与对曾秦行为的不解、乃至鄙夷,却是显而易见的。
“真是想出头想疯了……”
“怕是治好了几个人,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鸳鸯姑娘也是他能肖想的?”
“好在老太太明察秋毫……”
然而,这些议论,曾秦是听不到了。就算听到,他也只会一笑置之。
他脚步轻快地出了荣禧堂,走到无人处,立刻在心中呼唤系统。
眼前光幕浮现:
【表白对象:鸳鸯(又副册)。表白结果:明确拒绝。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当前强化点数:10。】
“成了!”
曾秦心中一阵狂喜,十点强化点数再次到手!
贾母的拒绝,正是他求之不得的结果!
那五十两银子和库房的差事,反倒是意外之喜,是实实在在改善他生存环境的好处。
他毫不犹豫,再次将10点强化点数投入【医术】。
嗡!
又是一股更为精深、更为庞大的信息流融入脑海。无数疑难杂症的案例、精妙的方剂组合、更为复杂的针灸技法、乃至一些近乎失传的诊疗秘诀,纷纷涌现。
他的医术水平,瞬间从“入门”提升到了“精通”层次。若说之前只是能治疗风寒时疫,现在即便面对一些沉疴痼疾,他也有了几分把握。
他感受着脑海中澎湃的医道知识,嘴角勾起一抹畅快的笑容。
荣禧堂内的暗流涌动、那些或鄙夷或好奇的目光,与他何干?
他的道路,早已与这些凡俗琐事不在一个层面。
然而,曾秦求娶鸳鸯被拒的消息,却像一阵狂风,迅速刮遍了贾府的每一个角落。
尤其是在丫鬟婆子们聚集的茶房、廊下、院落里,议论得更加肆无忌惮,也更加难听。
“听说了吗?那个新出头的曾秦,就是会看病那个,竟敢向老太太求鸳鸯姐姐!”
“我的老天爷!他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先是缠着宝姑娘屋里的莺儿,被啐了一脸,这刚立了点功劳,就又惦记上鸳鸯姐姐了!真是癞蛤蟆跳脚面——不咬人,恶心人!”
“可不就是痴心妄想!仗着有点微末本事,就什么都敢想,下一步,是不是要把主意打到咱们府里哪位小姐身上去了?”
“呸!快别浑说!仔细你的皮!那也是他能想的?”
“我看啊,他就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也不拿镜子照照自己那根基!”
“听说老太太赏了他五十两银子和好差事,真是便宜他了!”
“赏再多,也改不了他那身穷骨头!妄想攀高枝儿,摔死他!”
各种污言秽语,揣测非议,在仆役之间流传。
曾秦几乎成了“不自量力”、“痴心妄想”的代名词。
偶尔有被他治好的下人想为他说句话,也立刻被更多的嘲讽淹没了。
曾秦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他领了赏银,去了新岗位报到。
库房的差事果然清省,也有了更多自由时间。
他每日里除了当值,便是翻阅能接触到的有限书籍,默默熟悉和消化着脑海中“精通”级别的医术,同时,也在物色着下一个“表白”目标。
那些丫鬟婆子们恶毒的揣测并没有错——只要有强化点数,管她是谁?
《金陵十二钗》正册、副册、又副册上的女子,才是他快速强大的关键。
他的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过这座繁华似锦、却又暗藏汹涌的国公府。
怡红院、潇湘馆、蘅芜苑、秋爽斋……一个个名字在他心中闪过。
第5章 和秦可卿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接连几日,曾秦当完库房的差事,便缩在自己那间狭小却收拾得干净整齐的下人房里。
窗外依旧是深冬的肃杀,屋内炭盆依旧只有几块劣炭,勉强驱散着寒意,但他的心却是一片火热。
意识沉入脑海,那“精通”级别的医术知识浩瀚如烟海,其中一门名为“太素九针”的失传针灸之法,尤其吸引他的注意。
此法据载源自上古,以阴阳五行为基,调和人体本源之气,对沉疴痼疾、心神损耗有奇效,只是施针要求极高,认穴需毫厘不差,运劲需刚柔并济。
曾秦以指代针,在虚空中反复比划,模拟着那九种玄妙的针诀——捻、转、提、插、弹、搓、摇、盘、飞——每一个动作都力求精准,感受着那臆想中的“气感”。
几日不辍的练习,凭借系统灌输的“精通”级底蕴,他自觉手法已臻纯熟,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一般。
“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曾秦喃喃自语,目光穿透糊着桑皮纸的窗户,投向了宁国府的方向,“需要一个试验对象……一个病情足够复杂,能体现太素九针价值的对象。”
秦可卿的身影浮现在他脑海中。
她的风寒虽被自己之前的方子稳住,但那份源自“心病”的底子虚弱,绝非普通药石能彻底根治。
而且她身份尊贵,若能在她身上显露出奇效,带来的回报将不可估量。
决心已定,曾秦寻了个由头,再次踏入了宁国府。
天香楼内,暖阁依旧精致奢华,却比前次更多了几分药香沉淀后的沉闷。
秦可卿半倚在暖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面色依旧苍白,眉眼间的愁郁如同化不开的浓雾。
见到曾秦进来,她强打精神,微微颔首,声音细弱:“曾先生又来了,有劳挂心。”
贾蓉正陪在一旁,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他本就对父亲贾珍与妻子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感到憋闷,又见这忽然冒出来的家丁郎中几次三番登门,心中更是不悦。
听闻曾秦竟提出要用一套“失传的针灸法”为秦可卿治疗,他立刻皱紧了眉头。
“针灸?”贾蓉语气生硬,带着质疑,“什么太素九针?闻所未闻!可卿身子娇弱,岂是能随意下针的?
先前吃你的药也就罢了,这银针入体,是闹着玩的吗?万一有个闪失,谁担待得起?”
他袖着手,眼神挑剔地上下打量着曾秦,那目光分明在说:你一个下人,也配碰触蓉大奶奶的玉体?
曾秦早有准备,不卑不亢地躬身道:“蓉大爷顾虑的是。正因大奶奶病根深种,非寻常药力能及,小人才想起这门专调本源的针法。
此法重在导引调和,并非猛力攻伐,风险极低。小人愿立下军令状,若因施针导致大奶奶有丝毫不适,甘受任何责罚。”
“先生……” 秦可卿却忽然开口,声音虽轻,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坚定。
她抬起眼帘,那双似泣非泣的含情目望向曾秦,里面有着深深的疲惫,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摆脱这病痛缠身的渴望,“我信得过先生。这几日吃了先生的药,虽未痊愈,却也比先前那些太医瞧着重。既是先生觉得此法有效……我,我愿意一试。”
“可卿!”
贾蓉没想到妻子会同意,脸上有些挂不住,声音提高了些,“你可想清楚了!这针是能乱扎的?”
秦可卿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阴影,语气却依旧柔和而坚持:“夫君,我意已决。终日这般不死不活的拖着,也与废人无异了。曾先生是有真本事的,让他试试吧。”
贾蓉看着妻子那柔弱却固执的神情,又瞥了一眼垂手侍立、神色沉稳的曾秦,一股无名火起,却又无处发泄。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猛地一甩袖子:“好好好!你既信他,随你便是!出了事,休要来寻我!”
说罢,竟是看也不看两人,铁青着脸,拂袖而去,将暖阁的门帘摔得哗啦作响。
室内一时寂静,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曾秦面色不变,心中却暗喜。
贾蓉的离去,正好省了许多麻烦。
秦可卿似乎因方才的争执耗尽了力气,微微喘息着,对侍立在一旁的宝珠、瑞珠等丫鬟挥了挥手,声音带着倦意:“你们都出去吧,在门外候着,没有吩咐,不许进来。”
丫鬟们面面相觑,有些犹豫。
让大奶奶单独与一个男家丁相处,还要施针……这于礼不合啊。
“去吧。”秦可卿闭上眼,重复了一句,语气虽轻,却不容置疑。
宝珠等人只得躬身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此刻,暖阁内只剩下曾秦与秦可卿两人。
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起来,弥漫着药香、女儿香,以及一种隐秘的、令人心跳加速的氛围。
“先生……需要如何施为?”
秦可卿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脸颊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
曾秦定了定神,努力将杂念摒除,沉声道:“回大奶奶,太素九针需刺入背部及胸前几处要穴,以导引阴阳之气。请……请大奶奶除去外衫,俯卧于榻上。”
秦可卿闻言,身子微微一僵,苍白的脸上那抹红晕更深了,如同雪地上落下的胭脂,惊心动魄。
她沉默了片刻,终是求生欲压过了羞怯,低若蚊蚋地应了一声:“……好。”
她挣扎着,背对着曾秦,缓缓坐起,纤纤玉指颤抖着,解开了寝衣的系带。
那淡粉色的绫罗外衫顺着光滑的肩头滑落,露出一段莹白如玉的脊背,肌肤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羊脂。
虽然只看得到背影,但那优美的肩颈线条,不盈一握的腰肢,以及因虚弱而微微起伏的呼吸,都构成了一幅极尽妍态、我见犹怜的画面。
曾秦虽早有心理准备,此刻呼吸也不由得一滞。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专注于即将施展的针法上,心中默念医理,将那份旖旎念头压下。
他从随身携带的布囊中取出长短不一的九根银针,在炭火旁细细炙烤消毒。
“大奶奶,请俯身,放松心神,可能会有些许酸胀感,不必紧张。”曾秦的声音尽量放得平稳专业。
秦可卿依言缓缓俯下身,将脸埋在柔软的锦枕中,只露出那一片毫无防备的、白皙得晃眼的玉背。
她的耳根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身体因羞涩和紧张而微微绷紧。
曾秦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专注。
他指尖拈起一根细长的银针,运起脑海中所学的法门,认准了背部的“肺俞穴”,手腕沉稳地刺入。
下针的瞬间,他指尖仿佛能感受到对方肌肤的微凉与滑腻,但他心无旁骛,轻轻捻动针尾,一种玄妙的气感顺着银针渡入。
“嗯……”
秦可卿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痛楚又似解脱的呻吟,身体微颤。
曾秦不为所动,继续运针。
第二针“心俞”,第三针“膈俞”……他动作行云流水,认穴之准,手法之精妙,完全不像初次在人身上施为。
每一针落下,都伴随着细微的捻、转、提、插,或轻弹针尾,或搓动针身,或摇动盘桓,九种针诀交替使用,引导着秦可卿体内郁结的气血缓缓流动。
施针过程中,难免会有指尖不经意地掠过她背部的肌肤,那触感温润滑腻,如同最好的绸缎。
秦可卿的身体起初十分僵硬,随着针效显现,一股暖流在四肢百骸中扩散开来,驱散了沉积已久的寒意与滞涩。
她渐渐放松下来,甚至不由自主地发出几声舒适而慵懒的轻哼,在这寂静的暖阁内,显得格外清晰而暧昧。
她的脸颊侧埋在枕中,露出的半边容颜染着动人的红霞,眼波迷离,朱唇微启。
那羞羞答答、欲语还休的模样,带着一种病中西子般的娇弱风流,足以让任何男子心旌摇曳。
曾秦全力运转“太素九针”,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努力忽略掉眼前这活色生香的景象和那撩人的轻吟,将全部精神都灌注在银针之上,引导着那股复苏的生机在她经络间游走。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九针依次施毕。曾秦缓缓起针,动作轻柔。
当最后一根银针离开身体,秦可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气息不再是之前的短促无力,而是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通畅与绵长。
她感觉周身暖洋洋的,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那股纠缠她多日的胸闷、心悸、乏力之感,竟奇迹般地减轻了大半。
她缓缓坐起身,也顾不得羞涩,连忙将寝衣拉起,遮住春光,但那双看向曾秦的美眸中,已满是震惊与感激。
“先生……这针法,当真神妙!”
她的声音依旧柔软,却多了几分中气,脸颊也透出了健康的红润,“我感觉……好多了,从未有过的松快。”
曾秦也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谦逊道:“大奶奶感觉有效便好。此针法旨在激发您自身元气,调和阴阳。但病去如抽丝,尤其心病还须心药医,日后还需静心调养,切勿再劳神忧虑。”
秦可卿闻言,眼神微微一黯,似是被触动了心事,但很快又掩去,真诚地道:“先生金玉良言,我记下了。此番……真是多谢先生了。”
她说着,目光盈盈地望着曾秦,那眼神复杂,包含着感激、信任,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因这亲密接触而产生的微妙情愫。
曾秦不敢多看,收拾好针囊,躬身道:“大奶奶客气了。若无其他吩咐,小人就先告退了。三日后,小人再来为奶奶请脉,视情况决定是否需再次行针。”
秦可卿轻轻点头:“有劳先生。”
曾秦再次行礼,退出了这间暖香萦绕、气氛旖旎的暖阁。
走出天香楼,迎面吹来凛冽的寒风,却让他因方才室内温热和紧张而有些发烫的脸颊凉爽下来。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精致的楼阁,心中笃定:太素九针,果然名不虚传!
第6章 这曾秦疯了吧
连日来,曾秦沉浸在对“太素九针”的体悟与精进中。
为秦可卿施针后,那立竿见影的效果更增添了他的信心。
这失传的针法果然玄妙,不仅能祛除沉疴,更能调理本源,激发人体自身生机。
他仿佛握住了一把通往更高层次的钥匙,只待合适的时机,开启更广阔的天地。
次日清晨,他在库房当值,正核对着一批新入库的锦缎数目。
窗外廊下几个负责采买的小厮缩着手脚,一边呵着白气,一边低声交换着府外听来的新鲜事。
“听说了吗?宫里出了大事!”
一个尖嗓子的压低声音,带着神秘。
“还能有什么大事?莫非哪位娘娘又……”另一个接话,语气暧昧。
“不是娘娘,是太后老娘娘!”尖嗓子打断他,“得了怪病,浑身乏力,茶饭不思,夜里惊悸多梦,太医院那帮白胡子老头儿轮番上阵,药灌下去几大缸,愣是半点起色没有,眼瞅着凤体一天天憔悴下去。”
“哎哟,这可了不得!”
“可不是嘛!皇上仁孝,急得不行,如今已在民间发了重金悬赏,广招天下能人异士,说是只要有法子治好太后,赏金千两,封‘杏林圣手’匾额,甚至……甚至可能赐个官身呢!”
“嘶——千两黄金?官身?”
周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声,“这真是……一步登天的机会啊!”
“机会?哼,也得有命拿才行!”
一个年长些的泼冷水,“太医院都束手无策的病症,哪是寻常郎中能治的?听说前几日也有几个自称‘神医’的揭了榜,进去没半天就灰头土脸被赶了出来,还有个差点下了大狱!这浑水,可不是咱们这等升斗小民能蹚的……”
议论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对皇家秘辛的揣测与对风险的畏惧。
然而,隔着一扇窗,曾秦核对账目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骤然爆发出慑人的精光!
太后怪病?
太医院束手无策?
重金悬赏,乃至可能赐予官身?
这简直是……为他量身打造的进阶之梯!
他脑海中“精通”级别的医术知识飞速流转,太素九针玄妙无比,调和阴阳,正对太后所述症状之根源!
风险固然有,但他有系统傍身,即便不成,也有退路。
可一旦成功……
一股热血直冲顶门,几乎让他握不住手中的毛笔。
博取出身,摆脱这家丁贱籍,就在此时!
他强压下立刻冲出去的冲动,耐着性子将手头的账目处理完毕,与管事的告了个假,说是出去采买些个人用物。
管事见他近日沉稳,又刚立了功,倒也爽快应了。
出了荣国府角门,曾秦直奔皇城方向。
越靠近那巍峨宫墙,气氛便越发肃穆。
果然,在宫门外不远处的告示栏前,围了不少人,对着那张明黄色的皇榜指指点点。
榜文内容与那小厮所说一般无二,只是那朱红的玉玺大印,更添了几分不容置疑的权威与诱惑。
曾秦深吸一口气,排开众人,在无数道惊愕、怀疑、看热闹的目光注视下,走上前,伸手“刺啦”一声,将那皇榜揭了下来!
“嚯——!”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守榜的宫廷侍卫锐利的目光立刻扫了过来,见揭榜者是个穿着粗布棉袄、貌不惊人的年轻人,眉头立刻拧紧:“你?揭榜?可知这是什么地方?治不好太后的病,可是要掉脑袋的!”
曾秦拱手,不卑不亢:“小人曾秦,略通医理,愿竭尽全力,为太后娘娘分忧。”
侍卫见他气度沉静,不像疯子,但仍满是怀疑,上下打量他几眼,冷声道:“籍贯、来历、住址,一一报来!待查明身份,自会传召你。皇宫大内,岂是你说进就能进的?”
曾秦坦然报上贾府家丁的身份。
那侍卫登记在册,挥挥手:“回去等着吧!若查你身份有假,或存心欺瞒,仔细你的皮!”
曾秦也不多言,躬身一礼,转身离去。
将身后那些“这小子疯了”、“真是不知死活”、“贾府的下人?贾府如今也这般没规矩了?”的议论抛在脑后。
他揭皇榜的消息,如同插了翅膀,比他本人更快地飞回了贾府。
等他回到库房院落,几乎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先前因他治好时疫而积累的那点敬畏,瞬间被更强烈的“疯狂”标签所覆盖。
“听说了吗?曾秦揭了给太后治病的皇榜!”
“我的天!他真当自己是华佗转世了?”
“完了完了,这下可要闯下弥天大祸了!别连累了我们府里!”
“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那皇宫也是他能去的?太医院的太医们哪个不比他强万倍?”
“我看他是治好了几个人,飘得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等着看吧,迟早被乱棍打出来,到时候看他怎么死!”
嘲讽、担忧、幸灾乐祸……种种议论如同污水般从各个角落涌来。
曾秦充耳不闻,径直往回走,心中却在盘算着太后的病情以及太素九针的应用细节。
刚穿过一道月亮门,迎面正好碰见鸳鸯带着两个小丫鬟,捧着些东西从王夫人院里出来。
显然,她也听到了风声。
鸳鸯一见曾秦,那张俊俏的脸蛋瞬间沉了下来,眉头蹙紧,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厌烦与一丝……或许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她下意识地想避开,脚步一顿,转向另一条路。
“鸳鸯姐姐。”曾秦却主动开口,叫住了她。
鸳鸯不得已停下脚步,却不转身,只侧着身子,声音冷得像冰:“你又有什么事?”
语气里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
曾秦走上前,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停下。
他看着她紧绷的侧脸,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刻意营造出的、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深情”与“鲁莽冲动”的语气,低声道:
“鸳鸯姐姐,我知道……我身份低微,先前唐突了你,是我不对。我揭那皇榜……其实,其实也不全是为了赏金或前程。”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沙哑与急切,“我只是想……若我侥幸治好了太后的病,博得个出身,哪怕只是个微末官职,是不是……是不是就能……就能配得上姐姐你了?我……我不想一辈子只是个家丁,连仰慕你的资格都没有……”
这番话半真半假,情深意切是假,搏取出身是真。
但此刻听在旁人耳中,尤其是听在刚刚经历过他“求娶”风波的鸳鸯耳中,无异于又是一次更猛烈的冲击和纠缠!
鸳鸯猛地转过身来,俏脸气得通红,胸脯剧烈起伏,指着曾秦,手指都在发颤:“你……你放肆!谁要你去博什么出身!谁稀罕你配不配得上!”
她声音拔高,带着被冒犯的尖锐,“我曾与你说得清清楚楚,你我云泥之别,绝无可能!你竟还敢在此胡言乱语!
还敢拿太后的凤体安危当你痴心妄想的踏脚石?你……你简直是疯了!不知死活!”
她越说越气,眼圈都微微发红,是气的,也是羞的,“我告诉你曾秦,你死了这条心!便你真做了天王老子,我也绝不会跟你!
你再敢纠缠,我……我立刻去回老太太,拼着受罚,也要撵你出去!让你永世不得踏入贾府半步!”
说完,她像是多看一眼都嫌脏,狠狠一跺脚,带着两个吓得噤若寒蝉的小丫鬟,几乎是跑着离开了,那绛紫色的背影决绝而愤怒。
这一幕,落在不少有意无意路过的下人眼中。
顿时,刚刚平息下去的议论再次炸开。
“听见没?他揭皇榜居然是为了鸳鸯?”
“我的娘诶,这真是……魔怔了!”
“为了个女人,连命都不要了?太后那病是能胡乱治的?”
“倒是个痴情种……可惜,用错了地方,也太不自量力了!”
“痴情?我看是失心疯!鸳鸯姑娘也是他能一再纠缠的?这下好了,把鸳鸯姑娘彻底惹恼了,看他怎么收场!”
各种声音,鄙夷有之,嘲讽有之,甚至偶尔也有一两句微弱的“倒是个有胆色的”,但很快被更多的否定淹没。
曾秦站在原地,面对着鸳鸯离去的方向和四周指指点点的目光,脸上适时地流露出几分“失落”与“倔强”。
心中却是一片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计谋得逞的快意。
因为就在鸳鸯那番斩钉截铁的拒绝话语落下时,他脑海中的系统提示如约而至:
【表白对象:鸳鸯(又副册)。表白结果:明确拒绝。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当前强化点数:10。】
积分再次到账!
有了这10点强化点数作为底牌,他应对皇宫之行的底气更足了。
万一太素九针效果不显,或者遇到其他意外,随时可以强化自身或医术,确保万无一失。
他不再理会那些嘈杂的议论,转身,迎着那惨淡而冰冷的日头,走向自己那间狭小的下人房。
寒风依旧卷着残雪,刮过贾府高耸的院墙,也卷动着这深宅大院里永不停歇的是非流言。
但曾秦知道,他的舞台,即将从这方寸庭院,转向那九重宫阙。
无人知晓,这个被众人视为“疯子”、“痴心妄想之徒”的卑微家丁袖中,紧握的拳头里,蕴藏着怎样的力量与野心。
太后的病,是他的劫,也是他的运。
第7章 三堂会审
曾秦揭了皇榜的消息,瞬间在贾府上下传开了。
这已不再是下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而是足以惊动各房主子,关乎家族前程祸福的“大事”了。
荣禧堂东暖阁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贾母歪在榻上,往日慈和的眉宇间锁着一层深重的忧虑,手里那串小叶紫檀佛珠捻得又急又响。
王夫人、邢夫人分坐两旁,皆是面色沉郁。
王熙凤立在贾母身侧,虽强撑着平日里的利落劲儿,但那微微蹙起的柳叶眉和不时瞥向门口的眼神,泄露了她内心的焦灼。
贾赦、贾政两位老爷也罕见地齐聚在此。
“胡闹!简直是无法无天的胡闹!”
贾赦猛地一拍身旁的紫檀小几,震得茶碗盖“叮当”作响,他脸色铁青,胡须因愤怒而微微翘起,“一个家生子奴才,谁给他的狗胆,竟敢去揭皇榜?那是他能碰的东西吗?治好了,是他癞蛤蟆吞天——侥幸!
治不好,触怒了天颜,那是抄家灭族的祸事!我们贾家百年清誉,偌大基业,难道要毁在这起子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账手里?”
邢夫人忙用帕子捂着心口,顺着贾赦的话音道:“老爷说的是!这起子奴才,平日里给几分颜色就开染坊!前儿闹着求娶鸳鸯,已是丢尽了脸面,如今愈发狂得没边儿了!
依我看,立刻捆了,送到宫门口请罪,就说他得了失心疯,所作所为与贾府无干!”
王夫人捻着念珠,缓缓道:“大哥大嫂息怒,此刻捆人请罪,反倒显得咱们府上管教无方,推脱责任。只是这曾秦……确实莽撞得可恨。”
贾政捋着胡须,眉头紧锁,叹道:“太后凤体违和,乃国之大事。太医院汇聚天下医道圣手,尚且束手,他一介粗通文墨、略晓药性的家丁,岂能挽此狂澜?少年人有些锐气是好的,但如此不知轻重,实是取祸之道。”
王熙凤见几位长辈怒气冲天,忙陪笑道:“老祖宗,老爷太太们且先消消气。那曾秦虽是混账,但前儿治府里的时疫,倒确有几分歪才。或许……他真有什么偏方奇技也未可知?
只是这事实在太过凶险,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她这话看似为曾秦开脱,实则更点明了其中的巨大风险。
贾母闭目沉吟片刻,缓缓道:“去,把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给我叫来。”
不多时,曾秦被带了进来。
他依旧是那身灰色的粗布棉袄,在这锦绣堆叠、珠围翠绕的暖阁里,显得格外扎眼,甚至有些寒酸。
但他步履沉稳,腰背挺直,面对满屋主子或愤怒、或审视、或担忧的目光,并无半分怯懦。
“小人曾秦,给老太太、老爷、太太、琏二奶奶请安。”
贾赦一见他,火气“腾”地又冒了上来,不等贾母开口,便厉声喝道:“好你个曾秦!你眼里还有没有主子,有没有王法?!谁准你去揭那皇榜的?
你可知那是何等干系?你自家作死,还要拖着整个贾府给你垫背不成?!”
曾秦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贾赦,声音清晰而稳定:“回大老爷的话,皇榜昭告天下,广求贤能,并未限定揭榜者身份。小人既通医理,见太后凤体不安,自忖或可尽力一试,便揭了榜。并非有意违逆府上规矩。”
“尽力一试?”
贾赦气得发笑,站起身,指着曾秦的鼻子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去给太后娘娘‘尽力’?太医院的院判、御医,哪个不是读遍医书、经验老道?
他们都治不好的病症,你一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学了点皮毛的奴才,就敢夸下海口?你的把握?你的把握从何而来?就凭你治好了几个奴才秧子的风寒?!”
话语如刀,极尽鄙夷。
暖阁内的丫鬟婆子们都垂着头,大气不敢出,心中却都觉得大老爷骂得在理。这曾秦,确实是太不知进退了。
曾秦承受着这疾风骤雨般的训斥,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眼神更坚定了几分:“大老爷息怒。小人不敢妄言比肩太医。只是医道一途,浩瀚如海,各有专攻。小人所学者,或正对太后娘娘之症候。
既已揭榜,便是将性命前程系于此举,断无临阵退缩之理。若因小人而牵连府上,小人万死难辞其咎。但请主子们容小人一试,或有一线生机,可解太后之疾,亦可免府上之忧。”
“你……你……”
贾赦见他非但不肯认错求饶,反而振振有词,气得浑身发抖,一时间竟有些语塞,“好个牙尖嘴利的奴才!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你若执意要去,现在就写下状子,言明你一切行为与贾府无关,是死是活,自作自受!”
就在这时,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是赖大管家略带惊慌的声音在帘外响起:“启禀老太太,老爷,宫……宫里来人了!说是奉旨,来接……接曾秦入宫!”
“什么?!”
暖阁内所有人,包括刚才还怒不可遏的贾赦,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瞬间僵住。
贾母手中的佛珠“啪”地一声掉在榻上。
王夫人捻着念珠的手猛地一紧。
邢夫人吓得帕子都掉了。
王熙凤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贾政猛地站起身,胡须微颤。
真来了!皇宫里,竟然真的信了!
竟然真的派了人来接一个家丁!
这只能说明,太后的病情,恐怕已经到了连最后一丝侥幸都难以维系的地步,真正是“死马当活马医”了!
情况比他们想象的还要糟糕!
这已不是冒险,简直是往刀尖上撞!
“完了……这下真完了……” 邢夫人喃喃道,声音带着哭腔。
贾赦脸色由青转白,指着曾秦,手指哆嗦着,却再也骂不出一个字来,只剩下无边的惶恐。
他刚才让曾秦立状子撇清关系,可宫里的人直接上门来请,这关系,还如何撇得清?
在一片死寂和恐慌中,曾秦却缓缓站起身,对着满屋魂不守舍的主子们躬身一礼,语气依旧平静:“既然宫中天使已至,小人这便前去。请老太太、老爷太太们宽心。”
他那份从容,在此刻众人眼中,已不是镇定,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不知死活的麻木。
曾秦转身,跟着赖大,步履稳健地走出了这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暖阁,走向那等在二门外的宫廷内侍和那辆代表着无上皇权,也可能通向死亡深渊的青色小车。
他走后良久,暖阁内才像是解冻了一般,爆发出更加激烈的议论和恐慌。
“他……他竟然真去了!”王熙凤抚着胸口,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噩梦。
“宫里怎么会信他?怎么会……”王夫人百思不得其解,只有深深的无力感。
“这孽障!这祸根!”
贾赦跌坐回椅子,捶着扶手,“我贾家若因此事获罪,我……我定将他碎尸万段!”
贾母长长叹了口气,疲惫地闭上眼:“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听天由命吧。”
消息如同瘟疫般迅速传遍全府。
“听说了吗?宫里来人了,把曾秦接走了!”
“我的老天爷!真进宫了?”
“这下真是捅破天了!太后的病要是好不了,咱们府上会不会被问罪?”
“都怪那个曾秦!自己作死,还要连累我们!”
“早知道当初就该把他撵出去!”
“完了完了,这下全完了……”
从上到下,从主子到奴才,一种大难临头的恐慌感攫住了每一个人。
担忧、恐惧、埋怨、咒骂……所有的情绪,最终都汇聚成一个焦点——那个不知天高地厚,将整个贾府置于险地的狂妄家丁,曾秦。
而此刻,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内,穿过一道道森严宫门的曾秦,正闭目养神。
袖中,那10点未曾动用的强化点数,是他最大的底气。
皇宫大内,龙潭虎穴,亦是他曾秦,一飞冲天之始。
第8章 贾元春
青色小车在贾府众人惶惑不安的注视下,碌碌驶离了荣国府西角门,转入京城宽阔而冷清的主街。
车内空间狭小,陈设简单,与贾府内眷乘坐的奢华马车天差地别。
一名面白无须、眼神锐利的中年内侍与曾秦对坐。
车帘低垂,隔绝了外间的景物,只余下车轮碾过冻土的沉闷声响和偶尔传来的、远处街市的模糊叫卖。
那内侍自上车起,一双眼睛便像探照灯般在曾秦身上扫了几个来回,见他虽衣着寒素,但神色沉静,并无寻常下人初入皇城的惶恐局促。
心下稍奇,但语气依旧带着宫人特有的矜持与疏离:
“咱家姓夏,你叫咱家夏公公便是。”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待会儿进了宫,要紧的是‘规矩’二字。眼观鼻,鼻观心,莫要东张西望,莫要交头接耳,脚步放轻,呼吸放缓。
宫里的地砖,都比外头七品官的头顶金贵。冲撞了哪位贵人,或是踩错了步子,仔细你的皮肉,连带咱家也要吃挂落。”
曾秦微微欠身:“是,小人谨记夏公公教诲。”
夏公公见他应答得体,稍缓语气,却又加重了警告:“太后娘娘凤体金贵,非同小可。太医院几位院判、御医轮番值守,用药如用兵,尚不敢言功。你……唉,罢了,既来之,则安之。
一会儿见了娘娘,问你什么,便答什么,不懂的切莫装懂,没有把握的切莫逞强。
若自觉力有不逮,此刻言明,尚有余地,若是见了天颜再露怯……那便是欺君之罪。”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是提醒,也是最后的试探。
曾秦心中明了,再次躬身:“谢公公提点,小人明白利害,定当谨言慎行,竭尽所能。”
马车行了约莫小半个时辰,速度渐缓。
曾秦能感觉到外面光线一暗,似是穿过了一道高大的门洞,接着便是侍卫盘查、对答的声音,虽隔着一层车帘,那股森严肃杀之气已扑面而来。
换了一道腰牌后,马车再次启动,却不再行驶,而是改由两名小内侍在前引导,车辆缓缓滑入宫道。
夏公公低声道:“下车,跟着走,低头。”
曾秦依言下车,一股远比贾府内更凛冽、更干燥的寒气裹挟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檀香、陈木和权力的古老气息,瞬间将他包围。
他谨记吩咐,眼帘低垂,视线只及身前几步远的地面。
脚下是打磨得光可鉴人的巨大青石板,缝隙处扫不见一丝尘土。
两侧是巍峨耸立、望不到顶的朱红宫墙,墙头覆盖着厚厚的、未化的积雪,在惨淡日光下反射着冰冷的白光。
偶尔有穿着同样颜色服制的内侍或宫女低头敛目、脚步无声地匆匆而过,如同幽灵。
整个空间里,除了他们这一行人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规律而沉重的金甲侍卫巡逻的甲叶碰撞声,竟再无其他杂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七转八绕,不知穿过了多少道宫门,走过了多少条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永巷。
曾秦只觉方向难辨,若非有系统强化过的精神支撑,这般压抑氛围足以让寻常人腿软。
终于,夏公公脚步一顿,低声道:“到了,长春宫侧门。在此候着,咱家先去通禀。”
曾秦停步,垂手侍立。
他能感觉到此处的气氛与外间又自不同,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更为凝重的、混合着浓郁药香和焦灼的气息。
虽不敢抬眼细看,但眼角余光也能瞥见更多穿着各色宫装、步履匆匆的宫女,以及几位身着深色官袍、聚在一处低声商议、面带愁容的老者,想必便是太医院的御医。
片刻后,夏公公引着一位身着品级更高服制的女官出来。
那女官目光如电,在曾秦身上一扫,声音清冷:“跟我来,贾女史要见你。”
贾女史?贾元春!
曾秦心下一凛,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这位贾府在宫中的倚仗。
他深吸一口气,更加谨慎地跟着那女官,穿过一道精致的雕花月洞门,进入一间暖阁。
这暖阁陈设清雅,不似正殿那般张扬,但一应器物皆精致不俗,透着内敛的官中气派。炭盆温暖,药香与墨香隐隐交织。
贾元春端坐在一张花梨木扶手椅上。
她身着女史的标准宫装,颜色素雅,纹样简洁,但用料和做工极为考究,衬得她身姿挺拔。
头上梳着端庄的宫髻,只簪着几支素银珠花,虽无妃嫔的满头珠翠,但眉宇间那份书卷气与宫中历练出的沉稳持重,却更显突出。
只是此刻,她清丽的脸上难掩凝重与疲惫,纤细的手指紧紧交握在膝上。
曾秦不敢怠慢,上前几步,依礼躬身拜见:“小人曾秦,见过贾女史。”
贾元春的目光落在曾秦身上,带着审慎的打量,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
她并未立刻叫起,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润平和,却自带一股压力:“抬起头来。”
曾秦依言抬头,目光依旧谦卑地垂视下方。
“我听闻,你原是府里的家丁?”贾元春问道,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
“回女史,是。”
“略通医理,治好了府里时疫?”
“小人侥幸。”
“太后的病症,夏公公想必已与你分说。你……有几分把握?”
贾元春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那双明澈的眸子紧紧盯着曾秦,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暖阁内侍立的宫女、内侍,包括引曾秦进来的那位女官,都屏住了呼吸。
曾秦能感受到那目光中的重量,这不仅是询问,更关乎贾元春自身在宫中的处境,乃至整个贾府的安危。
他沉吟了片刻,并非犹豫,而是在权衡如何回答最为妥当。
说少了,显得无能,恐立刻被斥退;
说满了,万一有变,便是万劫不复。
最终,他选择了一个相对保守,却又留有余地的数字,声音清晰而沉稳:“回女史,若病症与描述相符,小人……约有五分把握。”
“五分?”
贾元春轻轻重复了一遍,秀眉微蹙,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与更深的忧虑。
五分,如同赌局,胜负各半。
她轻叹一声,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的无奈与压力:“事已至此,姑且一试吧。太后凤体关乎国运,亦关乎……许多人的身家性命。你需得拿出十二分的小心,切莫逞强,若有不明,宁可不说,不可说错。明白吗?”
“小人明白,定不负女史期望。”曾秦躬身应道。
贾元春又详细地将太后近日的症状——乏力厌食、夜寐惊悸、午后潮热、脉象虚浮无力等,一一说与曾秦听,与他在宫外听闻的大致吻合,只是细节更为精准。
她每说一句,眼神中的忧虑便深一分,最后叮嘱道:“进去后,一切听从容贵妃与太医令安排,切勿自作主张。”
“是。”
贾元春挥了挥手,姿态依旧保持着女史的端庄,但眉宇间的疲惫难以掩饰:“去吧。”
曾秦再次行礼,由夏公公引着,走向内间那扇紧闭的、象征着无上尊荣与无尽风险的盘凤朱门。
就在曾秦身影消失在门后的瞬间,贾元春一直挺直的脊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分,她抬手轻轻按了按太阳穴,脸上是无法完全掩饰的焦虑与不安。
她身边随侍的宫女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怀疑与担忧:“女史……他,能行吗?瞧着年纪轻轻,又是那样的出身……太医院诸位大人都……”
贾元春摇了摇头,打断了她的话,目光依旧紧盯着那扇门:“我也不知道……如今,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她闭上眼,心中默祷,只盼这看似冒险的一步,能为困局带来一丝转机。
而此刻,踏入太后寝殿的曾秦,立刻被一股更浓重、更复杂的药味和一种属于久病之人的衰败气息所包围。
殿内光线更为柔和,却也更加压抑。
重重纱幔之后,隐约可见凤榻上躺卧的身影,以及榻前侍立的身影。
真正的考验,此刻才刚刚开始。
第9章 先生真乃神医也
曾秦随着夏公公踏入太后寝殿的内室。
这里的光线比外间暖阁更为幽暗,仅有的几盏宫灯也被罩上了素纱,投下朦胧的光晕。
两侧垂着层层叠叠的湖色绡金纱帐,随风微微晃动,如同幽魅的影子。
空气凝滞而沉重,每一口呼吸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凤榻前,数名穿着鸦青色比甲、垂手侍立的宫女如同泥塑木雕,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榻边,一位身着雍容华贵宫装、云鬓高耸、珠翠环绕的妃嫔端坐着,正是目前代掌六宫事务、位份仅次于皇后的容贵妃。
她看起来三十许人,容貌美艳,但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倦色与凌厉。
此刻,那双丹凤眼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怀疑,落在刚刚进门的曾秦身上。
夏公公上前一步,躬身低语回禀。
容贵妃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从曾秦那身与这金碧辉煌的寝殿格格不入的灰色粗布棉袄,扫到他低垂恭敬却不见惶恐的脸。
“你就是那个揭了皇榜的贾府家丁?”
容贵妃的声音不高,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每一个字都敲在人的心坎上,“抬起头来。”
曾秦依言抬头,目光谦逊地落在容贵妃裙摆的蹙金绣云凤纹上。
“贾府家丁曾秦,叩见贵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他依礼参拜,动作虽略显生涩,但并无错漏。
“嗯。”容贵妃淡淡应了一声,指尖轻轻敲着紫檀木的扶手,“贾府倒是出了个‘能人’。太后的病症,元春妹妹想必已与你说了几分。你……真有把握?”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不信任,仿佛在看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蝼蚁,闯入了不该涉足的禁地。
曾秦深吸一口气,压下初次面对这等顶级权贵的些微紧张,声音尽量平稳:“回娘娘,医术之道,博大精深,小人不敢妄言十足把握。需得望闻问切,仔细诊察过太后娘娘凤体,方能斟酌施为。”
他没有夸口,也没有怯场,回答得滴水不漏。
容贵妃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破绽。
最终挥了挥手,带着一丝不耐与死马当活马医的意味:“罢了,来都来了。太后凤体违和,受不得惊扰,你需得万分仔细。若有一丝差池,本宫唯你是问!”
“小人明白。”曾秦再次躬身。
一名资深女官上前,轻轻将床榻最内层的一道杏子黄绫绣凤穿牡丹的帐幔掀开一角。
透过这缝隙,曾秦看到了躺在锦被之中的太后。
虽看得不十分真切,但那股油尽灯枯般的衰败气息却难以掩盖。
太后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燥起皮,呼吸微弱而短促,露在锦被外的手枯瘦如柴,指甲泛着不健康的灰白色。
曾秦心中凛然,这病情比他预想的还要沉重几分。
他上前,在宫人放置的锦墩上跪坐下来,低声道:“请容小人为太后娘娘请脉。”
一只覆盖着薄如蝉翼的明黄绡纱的手,从帐幔内被女官小心翼翼地托出,搁在脉枕之上。
曾秦凝神静气,三指搭上寸关尺,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缺乏弹性。
他闭上眼,全力运转脑海中“精通”级别的医术知识,仔细感受那细微至几乎难以捕捉的脉动。
浮、沉、迟、数、滑、涩……种种脉象在他心中流转。
脉象极细极弱,若有若无,如游丝悬空,这是元气大亏,阴阳两虚之极危之象。
但仔细体味,在那虚浮之下,又隐隐能感到一丝郁结不畅的涩意,并非纯粹的死寂。
结合听闻的症状——乏力厌食是脾虚气弱,夜寐惊悸是心血不足、神不守舍,午后潮热是阴虚生内热……
他诊了左手,又请换右手,同样凝神细察。
时间一点点过去,寝殿内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炭盆中银霜炭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
容贵妃的目光始终未曾离开曾秦,见他眉头微蹙,神情专注,不似作伪,心中的怀疑稍减,但那份焦灼却更甚。
良久,曾秦缓缓收回手,轻轻将太后的手放回帐内,起身后退一步。
“如何?”
容贵妃立刻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旁边的宫女们也纷纷投来关注的目光,只是那目光中,怀疑远多于期待。
曾秦沉吟片刻,组织着语言,既不能夸大,也不能过于保守,他需要争取到这个机会。
“回贵妃娘娘,”他声音清晰,在这寂静的殿中格外分明,“太后娘娘凤体,乃长期忧思劳神,损耗心脾,以致气血双亏,阴阳俱虚。
更兼肝气郁结,疏泄失常,使得虚不受补,药石之力难以直达病灶。如今邪虽不盛,然正气已濒临衰竭,如灯油将尽,非寻常温补或攻伐之药可救。”
他这番话,将病机病理说得深入浅出,竟与之前几位太医令私下商议时的判断有几分吻合,但又更透彻地点出了“肝气郁结”与“虚不受补”的关键。
容贵妃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随即又被更大的疑虑覆盖:“说得倒是在理。太医院诸位大人亦是如此论断。然则,你有何良策?莫非还是那些参茸桂附?”
曾秦抬起头,目光坦然迎上容贵妃审视的视线,语气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寻常汤药,确已难奏大功。小人有一套家传针法,名为‘太素九针’,专于调和阴阳,激发人体本源生机,导引郁结之气。或可……为太后娘娘博取一线生机。”
“针法?”
旁边一个穿着深青色官袍、一直沉默旁观的太医令忍不住出声,语气带着浓浓的不信与质疑,“太后凤体何等尊贵,且如今虚弱至此,岂能轻易动用金针?
年轻人,莫要以为懂得几分脉理,便可肆意妄为!若针下稍有偏差,惊了凤驾,你纵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
其他几位御医也纷纷点头,看向曾秦的目光充满了不赞同。
宫人们更是觉得这年轻家丁口气太大,简直是不知死活。
容贵妃的眉头也紧紧皱起,显然对“针灸”之法也心存顾虑。
曾秦却毫无惧色,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必须说服对方。
他再次躬身,语气恳切而坚定:“贵妃娘娘明鉴,诸位大人担忧极是。正因太后娘娘凤体虚极,汤药之力已难以运化,才更需以此针法从内激发元气,调和阴阳。
此针法并非强攻,而是导引,如同疏浚淤塞之河道,使气血得以自然流通。小人有十足把握,下针精准,绝不会惊扰凤体。若因小人施针导致娘娘有丝毫差池,小人愿以命相抵!”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与自信。
容贵妃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凤榻上气息奄奄的太后,想起太医们束手无策的焦灼,想起皇帝日益阴沉的脸……她咬了咬牙,凤眸中闪过一丝决断。
“好!本宫就信你这一次!”
她声音陡然转厉,“但曾秦你给本宫听好了,若太后凤体有恙,不止你,连贾府也脱不了干系!”
“小人明白!”曾秦心中一定,知道机会来了。
在容贵妃和太医令紧张万分的监视下,宫人们小心翼翼地将太后扶起少许,解开寝衣后颈与背部的部分衣料,仍以明黄绡纱覆体。
曾秦净手,取出那九根长短不一的银针,在灯焰上细细炙烤。
他的动作沉稳而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已远离。
当指尖拈起第一根银针时,他整个人的气质都为之一变,如同一位即将踏上战场的将军,目光锐利。
认穴,风门!
下针!
他的手腕稳如磐石,指尖微动,银针以一种玄妙的弧度刺入绡纱之下,穿透穴位。
针入分寸,毫厘不差!
紧接着,肺俞、心俞、膏肓、膈俞……一针接着一针。
他运指如飞,或捻或转,或提或插,时而轻弹针尾引发细微震颤,时而搓动针身引导气机,九种针诀在他手中交替变幻,如同演奏一曲无声的乐章。
每一次运针,他都全神贯注,将脑海中“精通”级别的医术与“太素九针”的玄妙法门发挥到极致。
太后的病情远比秦可卿复杂深沉,那亏损的元气如同干涸的河床,需要他更精细、更持久地引导那微弱的生机重新流淌。
汗水,很快从他的额角渗出,汇聚成珠,沿着鬓角滑落。
他却恍若未觉,眼神依旧紧紧锁定在那一根根微微颤动的银针之上,感受着指尖传来的、那微乎其微的气机变化。
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容贵妃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太医令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曾秦的手法和他下针的穴位,脸上时而闪过惊疑,时而陷入思索。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逝。
九针依次施毕,曾秦的里衣已被汗水浸湿。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动作轻柔地开始起针。
当最后一根银针离开太后的身体,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将目光投向凤榻。
然而……
太后依旧静静地躺着,脸色蜡黄,呼吸微弱,与施针前似乎……并无任何不同。
殿内那根紧绷的弦,仿佛“啪”的一声断裂了。
失望、愤怒、果然如此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上容贵妃的心头。
她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凤眸中寒光闪烁,猛地看向曾秦,朱唇微启,眼看就要发作。
太医令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看向曾秦的目光已带上了怜悯与一丝“早知如此”的嘲讽。
宫女们更是纷纷低下头,心中暗道:完了,又是一个招摇撞骗的,这下可要倒大霉了。
曾秦的心也猛地一沉,难道……判断错了?
这太后的病情已非太素九针所能挽回?
他体内那10点强化点数蠢蠢欲动,几乎要立刻用来再次强化医术等级……
若还不行,大不了豁出去,跟贾元春变白!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就在容贵妃的斥责即将冲口而出的瞬间——
“咳……嗯……”
一声极其轻微、带着痰音却又异常清晰的咳嗽声,自凤榻上响起!
这一声,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寝殿中!
所有人的动作、表情、即将出口的呵斥,全都僵住了!
只见榻上的太后,那蜡黄的脸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透出了一抹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红润!
她那一直紧蹙的眉头,似乎也舒展了一丝丝,胸口的起伏,仿佛也略微明显了那么一点点!
第10章 龙颜大悦
太后寝殿内的空气,仿佛从严冬瞬间跨入了暖春。
“母后!您……您能听见妾身说话吗?”
容贵妃跪在榻前,声音颤抖,紧紧握住太后那只依旧枯瘦却似乎有了一丝温度的手。
太医令诊脉的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他猛地抬头。
看向曾秦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与敬畏,再无半分之前的轻视:“奇哉!妙哉!这脉象……虽根基仍虚,但那一缕将绝的生机,竟真的被挽回来了!郁结之气似有松动之兆!曾……曾先生,此乃何等神技?!”
他这一声“先生”,叫得心服口服。
周围的宫女太监们,更是面面相觑,随即脸上都涌上了狂喜与后怕。
看向曾秦的眼神,瞬间从之前的怀疑、看热闹,变成了无比的敬重,甚至带着一丝仰望。
方才还准备呵斥曾秦的容贵妃,此刻已是凤眸含泪,她站起身,走到曾秦面前,竟微微屈膝,行了个半礼:“曾先生,方才本宫多有疑虑,言语间若有冲撞,万望海涵!先生真乃神医降世,救了太后,便是救了天下,救了本宫!”
曾秦连忙侧身避开,深深躬身:“贵妃娘娘言重了,折煞小人了。此乃太后娘娘洪福齐天,小人不过略尽绵力。”
他语气谦逊,但那份沉稳的气度,却让人无法再将他与那个穿着粗布棉袄的贾府家丁联系起来。
很快,消息便传到了在外间焦灼等待的贾元春耳中。
当抱琴几乎是连走带跑地进来,压抑着激动禀报“太后娘娘……咳了一声,脸色见好了!”时,贾元春手中的碧玉念珠“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猛地站起身,因过于激动,身形甚至晃了一下,幸得抱琴扶住。
“当真?!”她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
“千真万确!容贵妃娘娘和太医令大人都确认了!那位曾……曾先生,他的针法,真的有效!”抱琴的声音也充满了不可思议。
贾元春长长地、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憋闷许久的浊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垮下来。
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席卷全身。
她扶着抱琴的手,缓缓坐回椅子上,只觉得浑身发软,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好……好……太好了……”
她喃喃着,眼角竟有些湿润。
这不仅是为太后病情好转而欣慰,更是为贾府躲过一劫而庆幸。
当曾秦在夏公公的引导下,略显疲惫地从内殿走出时,贾元春立刻迎了上去。
她看着曾秦的眼神,复杂无比,有感激,有欣慰,有惊叹,也有一丝残留的难以置信。
“曾秦……不,曾先生,”贾元春的声音温和了许多,带着显而易见的赞许,“此番,你立下了大功!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曾秦依旧是那副恭敬的模样:“女史言重了,此乃小人分内之事。太后凤体初现转机,仍需后续调理巩固。”
贾元春点头,“你辛苦了,快些去歇息。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宫人。”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略显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随即内侍尖细的通传声响起:“皇上驾到——!”
殿内众人立刻跪伏在地。
只见一位身着明黄色常服,年约三旬,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威严与倦色的男子大步走了进来,正是当朝天子周瑞。
他显然已得到了消息,眉宇间的阴郁散去了大半,眼中带着急切的求证之色:“贵妃,母后如何了?朕听闻……”
容贵妃连忙上前,将方才施针的惊险与奇迹一五一十地禀报,语气中充满了对曾秦的推崇。
皇帝周瑞听得目光连闪,最终落在跪伏在地的曾秦身上。
“你便是那个揭榜的贾府家丁,曾秦?”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好奇与审视。
“回陛下,正是小人。”
“平身吧。”皇帝语气缓和,“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曾秦依言起身,抬头,目光依旧谦卑地垂视下方。
皇帝打量着他,见他年纪轻轻,衣着寒素,却气度沉静,不卑不亢,心中先有了三分好感。
再听容贵妃和太医令确认太后病情确有好转,龙心大悦!
“好!好一个‘太素九针’!好一个少年神医!”
皇帝朗声道,脸上露出了连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你治太后有功,于国有功!朕心甚慰!定要重重赏你!说吧,你想要什么赏赐?”
金口一开,便是泼天的富贵和机遇摆在眼前。
曾秦心中激荡,但面上依旧沉稳,再次躬身道:“陛下洪福,太后娘娘凤体康泰,乃天下万民之幸。小人能为陛下与娘娘分忧,已是天大的福分,不敢妄求赏赐。”
他这番不居功、知进退的话,更让皇帝满意。
皇帝笑了笑:“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此乃国法家规。你且安心为太后诊治,待太后凤体大安,朕一并封赏!”
“谢陛下隆恩!”曾秦叩首谢恩。
皇帝又仔细询问了太后的情况,叮嘱容贵妃和太医令全力配合曾秦,这才放心离去。
经此一事,曾秦在宫中的地位瞬间拔高。
他被安排住在长春宫附近一间宽敞整洁的厢房内。
房内陈设虽不奢华,但一应物品俱全,温暖舒适。
更有两名眉清目秀、手脚麻利的小宫女专门负责他的饮食起居,态度恭敬得近乎小心翼翼。
“曾先生,您需要热水吗?”
“曾先生,这是御膳房刚送来的点心,您尝尝。”
“曾先生,您累了吧,奴婢给您捶捶腿?”
宫女们软语温存,眼神里充满了对“神医”的崇拜与敬畏,与之前贾府下人看他时那种或鄙夷或戏谑的目光,判若云泥。
曾秦并未沉迷于此,他深知太后的病情只是初见起色。
接下来两日,他每日定时前往寝宫,为太后施展“太素九针”,只是手法更趋于温和调理,重在巩固元气,疏通那郁结之气。
同时,他根据太后脉象的变化,精心斟酌,开了几副调理脾胃、滋阴养血、宁心安神的方子。
所用药物皆平和中正,重在扶助根本,而非峻猛攻伐。
在太素九针玄妙效力与对症汤药的共同作用下,太后的病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
第二日下午,太后便能睁开眼,虚弱地说几个字了。
到了第三日清晨,她竟然在宫女的服侍下,勉强喝下了小半碗精心熬制的燕窝粥!
虽然吃得不多,但这无疑是一个里程碑式的进展!
“母后能进膳了!”容贵妃喜极而泣。
太医令连连感叹:“奇迹!真是奇迹!曾先生医术,鬼神莫测!”
整个长春宫都洋溢在一片劫后余生的喜悦之中。
然而,与皇宫内逐渐明朗欢快的气氛截然相反,荣国府内,却是一片愁云惨淡,度日如年。
曾秦被接入宫,已经过去三天两夜,杳无音信。
宫墙高深,太后的病情在未彻底明朗前,属于最高机密,谁敢乱传?
贾府派去打探消息的人,无论是走太监的门路,还是找相熟的官员打听,都如同石沉大海,得不到半点确切消息。
这种“未知”才是最折磨人的。
荣禧堂内,贾母歪在榻上,脸色灰败,仿佛又老了几岁。
王夫人、邢夫人陪坐一旁,皆是默然无语,手中的帕子被无意识地绞紧。
贾赦在外书房坐立不安,不时派人去门口张望,嘴里反复念叨:“怎么还没消息?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贾政则唉声叹气,在书房里踱步,心中已将最坏的可能想了千百遍。
下人们更是人心惶惶,各种猜测在私底下如同瘟疫般流传:
“这都两天了,一点信儿没有,怕是……”
“肯定没治好!太后的病哪是那么好治的?”
“我听说,宫里规矩大,治不好贵人,直接拖出去打死都是常事!”
“完了完了,曾秦肯定是凶多吉少了!他死了不打紧,可别连累咱们府上啊!”
“老爷太太们这两日脸色难看得吓人,府里气氛都快凝住了……”
王熙凤强打着精神处理家务,但眉宇间的焦灼却掩藏不住。
她私下里对平儿叹道:“这真真是把心放在油锅里煎!若那曾秦真出了事,咱们府上……唉!”
宝玉这两日也闷闷的,听闻府里上下都在议论曾秦可能已遭不测,心中竟生出几分莫名的怅惘。
他虽觉得曾秦行事古怪,但想到一个鲜活的生命可能就此消失,还是感到一阵不舒服。
黛玉心思敏感,见府中气氛压抑,又听闻那些风言风语,不免更觉身世飘零,在潇湘馆内对紫鹃感叹:“‘一声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这富贵场中,生死荣辱,也不过是顷刻间事。”
所有人都认定了,曾秦定然是失败了,此刻恐怕早已身陷囹圄,甚至可能已经从头落地。
而贾府,正被悬在一根细细的丝线上,等待着那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雷霆之怒。
整个贾府,被这种未知的恐惧笼罩着,压抑得几乎喘不过气。
无人能想到,此刻在那九重宫阙之内,那个他们眼中必死无疑的卑微家丁,正被宫女精心伺候着,用他那神乎其技的医术,一步步赢得皇家的尊崇,等待着属于他的、足以震动整个贾府的丰厚赏赐。
第11章 曾秦想考取功名
又过了两日,长春宫内的气氛已与曾秦初来时截然不同。
虽仍是药香弥漫,但那沉疴积郁的衰败之气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舒缓与暖意。
窗棂上糊着崭新的明纸,将外间惨淡的日头滤成温煦的光,洒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银霜炭在狻猊兽首铜盆里静静地燃着,驱散了冬日的寒,只余满室融融。
太后半倚在杏子黄绫软枕上,虽仍是清瘦,但脸上已有了鲜活的气色,眼神也恢复了往昔的几分清明与慈和。
她正就着容贵妃的手,小口啜饮着一盏温润的参茶,偶尔还能低声说上一两句话,声音虽弱,却字字清晰。
“这几日,辛苦皇帝,也辛苦你们了。”
太后的目光缓缓扫过榻前的皇帝、容贵妃和贾元春。
皇帝周瑞脸上带着真切的笑意,连日来的阴霾一扫而空:“母后说的哪里话,只要您凤体安康,儿臣与后宫众人便心安了。”
他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曾秦,目光中满是欣赏,“母后能恢复得如此之快,全赖这位曾先生妙手回春。”
太后的目光也随之落在曾秦身上,带着感激与一丝好奇:“好孩子,难为你了。年纪轻轻,竟有这般本事。哀家这条老命,是你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曾秦连忙躬身,语气恭谨而谦逊:“太后娘娘洪福齐天,自有百灵护佑。小人不过恰逢其会,略尽绵薄之力,实不敢居功。”
他这番得体的话,更让太后和皇帝微微颔首。
此时,太医令上前诊脉完毕,脸上带着轻松而又有些惭愧的笑容,回禀道:“陛下,太后娘娘脉象渐趋平和,气血虽仍虚弱,但根基已稳。后续只需精心调理,徐徐进补,假以时日,风体必能康复如初。
曾先生已立起沉疴,这调理固本之事,臣等太医院众人,定当竭尽全力,不敢有负圣恩。”
这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最难、最危险的一关已经由曾秦闯过去了,剩下的常规调理,他们太医院足以胜任。
皇帝自然听懂了弦外之音,他心情大好,目光再次转向曾秦,朗声道:“曾秦,你此番立下大功,救太后于危难,于朕有救母之恩,于国亦是大功!朕前日说过,待太后大安,定要重重赏你。如今,是时候了。”
皇帝顿了顿,金口一开,便是厚重的封赏:“朕赏你黄金千两,蜀锦二十匹,南海珍珠一斛,另赐御用笔墨纸砚一套,玉如意一柄,以表朕心。”
殿内侍立的宫女太监们闻言,无不暗暗咋舌。
这赏赐,对于一个白身家丁而言,已是泼天的富贵了!
然而,皇帝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众人心惊:“此外,朕知你医术超群,太医院正缺此等英才。朕特旨,擢你入太医院,授御医职衔,秩正八品,即日生效。你可愿意?”
直接从一个家丁跃升为正八品的御医!
这简直是鲤鱼跃龙门,一步登天!
多少人寒窗苦读,熬资历,钻营一辈子,也未必能踏入太医院的门槛!
容贵妃微微颔首,觉得此安排甚为妥当。
太医令等人神色复杂,有羡慕,有嫉妒,却也心服口服,毕竟曾秦的医术他们是亲眼所见。
贾元春在旁,心中先是狂喜,贾府出了个御医,还是救了太后的功臣,这对贾府乃是极大的助益!
她看向曾秦,眼神催促他赶紧谢恩。
然而,曾秦却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再次深深一揖,声音清晰而沉稳:“陛下隆恩,赏赐之厚,小人感激涕零,本不应辞。然,入太医院之事……”
他略一停顿,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皇帝探究的视线,语出惊人:“小人斗胆,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什么?”皇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凝。
殿内瞬间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曾秦。
拒……拒绝皇帝亲授的官职?
还是太医院这等清贵之职?
他疯了不成?
曾秦不待皇帝发问,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与他年纪、出身不符的郑重与抱负:“医术者,济世活人之小道也。小人虽偶得家传针法,略通岐黄,然平生之志,不在杏林,而在庙堂。
小人愿效仿古之贤臣,读书明理,考取功名,以期他日能立于朝堂,为陛下分忧,为黎民请命,方不负男儿七尺之躯,报效朝廷之心!”
一番话,掷地有声。
“……”
整个寝殿静得可怕,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太医令和几位御医先是愕然,随即脸上便控制不住地露出了荒谬、讥讽,甚至有些恼怒的神色。
一个小小的家丁,侥幸治好了太后,就敢如此大言不惭?
医术是“小道”?
那他们这些钻研了一辈子医术的人算什么?
还想考取功名?
他知道科举之路有多难吗?
多少书香门第的子弟,皓首穷经尚且名落孙山,他一个奴籍出身的家丁,识得几个字?
也敢做这青云梦?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几个御医交换着眼神,嘴角撇着,若非在御前,只怕当场就要嗤笑出声。
贾元春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脸色都白了。
她万万没想到,曾秦会在如此关键时刻,又来这么一出惊世骇俗!
刚刚立下大功,正是该顺势而上,巩固地位的时候,他却偏偏要节外生枝,去挑战那几乎不可能完成的科举之路!
他难道不知自己是什么出身吗?
万一惹得皇上不悦,之前的功劳岂不是要大打折扣?
她急得手心冒汗,却又无法出声劝阻,只能拼命用眼神示意曾秦见好就收。
皇帝周瑞也确实愣住了。
他打量着曾秦,见这年轻人目光清澈而坚定,不似作伪,更不像是失心疯。
他沉吟片刻,并未动怒,反而觉得有些新奇。
一个家丁,有如此志向,倒也算难得。
“哦?”皇帝缓缓开口,打破了沉寂,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有此志向,倒是难得。不过,曾秦啊,科举之路,绝非易事。需熟读经史子集,通晓圣贤文章。你……可有根基?”
这话问得委婉,但意思很明显:你一个家丁,读过书吗?
周围那些御医、宫人,虽不敢明着嘲笑,但那眼神里的轻视和等着看笑话的意味,几乎凝成了实质。
曾秦面对这无形的压力,心中默念:“系统,将所有强化点数,加至【学问】!”
霎时间,一股远比上次获得医术时更为磅礴浩瀚的信息流涌入脑海!
四书五经的精义,诸子百家的辨析,史书典籍的脉络,诗词歌赋的格律,制艺文章的章法……
仿佛寒窗苦读十数载的成果,在这一刻尽数融会贯通!
虽然只是“秀才”级别的水平,应对基础的考核已是绰绰有余。
他感觉自己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明,对于儒家经典的熟悉感油然而生。
他深吸一口气,面对皇帝的询问,从容答道:“回陛下,小人出身寒微,然自幼慕学,于放牧、杂役之余,亦曾偷偷识文断字,粗读了些许圣贤之书。虽不敢言精通,然于大道微义,亦心向往之。”
皇帝见他答得诚恳,点了点头:“既如此,朕便考你一考,如何?”
他这并非刻意刁难,更多是出于好奇,也想看看这年轻人是否真有几分才学,还是仅仅口出狂言。
“小人遵旨,请陛下出题。”曾秦躬身,神色平静,毫无惧色。
贾元春的心揪得更紧了。
容贵妃也饶有兴致地看着。
太医令等人则是一副“看你如何出丑”的神情。
皇帝略一思索,选了《论语》中颇为基础的一句:“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此乃圣人为学之基,你且说说,对此句有何见解?”
这题目不难,是蒙童皆知的名句,但正因如此,想说出新意或深度反而不易。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曾秦的回答。
曾秦微一沉吟,朗声道:“回陛下。朱子有云:‘学之为言效也。’‘习’,鸟数飞也。学之不已,如鸟数飞也。陛下所问此句,窃以为,其核心在一‘时’字,在一‘说’字。”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时’者,非仅时常之意,更有适时、合时之意。为学需持之以恒,亦需把握时机,温故而知新。‘说’者,喜悦也。此非外力强加之乐,乃内心自得之乐。
盖因所学内化于心,能身体力行,故有朋自远方来,可与之切磋,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因内心充实,故能不忧不惧,此非君子之境界乎?故学而时习,其悦在内而不在外,在心得而不在物役。此乃圣人开宗明义,示人以入道之门,积德之基。”
一番解读,不仅解释了字面意思,更引申出“时”与“说”的深意,联系后文,点明其为学修身之根本。
条理清晰,理解透彻,俨然是经过正经学习的读书人口吻!
“……”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太医令等人脸上的讥讽瞬间僵住,慢慢转为惊愕。这……这怎么可能?
一个家丁,竟能说出这样一番道理?
虽然不算多么精辟深奥,但绝对中规中矩,甚至比许多寻常秀才的见解还要扎实!
贾元春更是惊呆了,檀口微张,看着曾秦的眼神如同看着一个陌生人。
她深知贾府家学的情况,绝无可能教导出一个家丁有如此学问!
这曾秦,身上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皇帝周瑞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化为浓厚的兴趣。
他原本只是随口一试,没想到曾秦真能答上来,而且答得相当不错!
“好!”
皇帝赞了一声,兴致更高,“那朕再问你,《孟子》有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此语当作何解?莫非真要将君王置于末位?”
这个问题就有些深度和敏感性了,考验的是对孟子民本思想的理解,以及表述的分寸。
曾秦心念电转,从容应道:“陛下明鉴。孟子此语,非是贬抑君权,乃是阐明立国之本、为政之序。‘民为贵’,因民乃邦国之根基,无民则无社稷,无社稷则君权无所依附。
‘社稷次之’,社稷乃土谷之神,象征国家政权与疆土,为民之所托。‘君为轻’,非言君王不重要,乃是告诫为君者,当知自身责任之重,须以保民、安社稷为天职,而非视天下为一己之私产。
君王若能敬天爱民,使百姓安居乐业,则社稷稳固,君权自然尊崇。此乃圣贤警示,君王当以天下苍生为念,方能成其‘重’也。”
他巧妙地将“君为轻”解释为责任而非地位,强调了君王与民、与社稷的依存关系,既阐述了民本思想,又维护了君权尊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这一下,连原本存心看笑话的太医令等人,也不禁微微颔首,看向曾秦的目光彻底变了,带上了一丝真正的震惊与凝重。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贾元春已是心潮澎湃,看着曾秦侃侃而谈的身影,只觉得一阵恍惚。
皇帝周瑞龙颜大悦,抚掌大笑:“好!说得好!‘君王当以天下苍生为念,方能成其重’,深得孟子本意!曾秦,朕倒是小瞧你了!没想到你不仅有神医之术,更有读书之才,胸有丘壑!”
他越看曾秦越是满意,这等人才,埋没于仆役之中实在是可惜了。
既有真才实学,又有救母之功,更难得的是这份不慕虚荣、立志科举的志气!
皇帝沉吟片刻,心中已有决断。他环视殿内众人,目光最终落在曾秦身上,声音洪亮而郑重:
“曾秦听旨!”
“小人在。”
“尔医术通神,活命太后,此乃大功;尔立志向学,经义通达,此乃大才。朕念你功劳,嘉你志向,特赐你脱去奴籍,准你参加今岁科考!并,”
皇帝微微一顿,金口玉言,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耳边,“朕亲口敕封,赐你‘秀才’功名,望你勤勉向学,来日殿试,再展才华!”
亲口封秀才!
虽然秀才功名在科举体系中只是起点,但由皇帝亲口敕封,意义截然不同!
这代表着无上的荣宠和皇帝的期许!
曾秦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强压下激动,撩起衣袍,郑重下拜:“学生曾秦,叩谢陛下隆恩!定当刻苦攻读,不负圣望!”
“好!起来吧!”皇帝笑容满面。
这一刻,长春宫内,众人神色各异。
太医令等人已是心悦诚服,纷纷向曾秦投去恭喜、敬佩的目光。
宫人们更是敬畏交加,这位曾先生,转眼间已是从龙功臣、皇帝亲封的秀才老爷了!
贾元春看着跪拜谢恩的曾秦,心中百感交集,担忧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与震撼。
她隐隐感觉到,贾府的命运,或许会因为这个曾经的卑微家丁,而走向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
曾秦站起身,感受着四周目光的变化,心中澄明。
黄金赏赐,御医职位,都非他真正所求。
如今,奴籍已脱,功名在身,科举之门已然敞开。
这条通往权力核心的青云路,他终于凭借这“情劫证道系统”,踏出了最坚实的第一步。
宫外的贾府,此刻恐怕还在为他“凶多吉少”而惶惶不可终日吧?
第12章 荣归贾府
且说曾秦领了圣旨赏赐,那千两黄金并蜀锦珍珠等物,自有内务府差人随后送往贾府。
夏守忠公公亲自送他至宫门外,此番态度与来接他时已是天壤之别。
“曾相公,”夏公公脸上堆满了亲热的笑,连称呼都变了,他亲手替曾秦拂了拂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您如今可是陛下亲口御封的秀才,又身负救驾大功,前途不可限量呐!咱家在宫里当差这些年,像您这般少年俊杰,还是头一回见。”
曾秦微微侧身,以示不敢全受,语气依旧温和:“公公谬赞了,此番入宫,全赖公公前后打点,曾某心中感念。”
他并未因身份骤变而显出丝毫倨傲,反而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备好的、装着几片金叶子的小荷包,不着痕迹地塞入夏公公手中,“天寒地冻,公公辛苦,聊表心意,还请公公喝杯热酒。”
夏守忠捏着那分量不轻的荷包,脸上的笑容更是真切了三分。
心道这年轻人不仅本事大,会读书,更难得的是如此会做人,知进退。
他压低了声音:“曾相公太客气了!往后但有吩咐,只管使人来寻咱家。车马已备好,这就送您回府?”
曾秦拱手:“有劳公公。”
依旧是那辆青帷小车,来时曾秦是心怀忐忑、前途未卜的待罪之身,归时却已是身负皇恩、脱胎换骨的“曾秀才”。
车轮碾过清扫干净积雪的宫前御道,辘辘作响,曾秦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心中却在梳理着接下来的步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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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曾秦的马车刚驶离皇宫不久,一道骑快马的宫中内侍已抢先一步,抵达了荣国府西角门。
那内侍虽品阶不高,但代表的是宫里的脸面,门上的小厮一见那身宫装,腿肚子就有些转筋,连滚带爬地进去通传。
不过片刻,荣禧堂内刚刚摆上午饭,贾母、邢王二夫人、王熙凤并宝玉、黛玉、三春等人正在用饭,只是气氛依旧沉闷,人人食不知味。
忽见赖大家的急匆匆进来,也顾不得礼数,声音都变了调:“老……老太太!宫里……宫里又来人了!说是有旨意传到!”
“哐当!”
贾母手中的银箸掉在碗碟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王夫人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汤匙“啪”地落回碗里,溅起几点汤汁。
邢夫人直接捂住了心口,嘴唇哆嗦着。
王熙凤猛地站起,椅子腿在金砖上刮出尖锐的声音。
宝玉、黛玉等人也皆停了筷,面露惊惶。
终究是……祸事到了吗?
贾母强自镇定,声音发颤:“快……快开中门,摆香案!所有人,随我出去接旨!”
一阵兵荒马乱,贾府主子们按品级大妆,来不及细细整理,便簇拥着贾母来到荣禧堂正厅。
香案仓促摆好,阖府上下,凡有头脸的管事、奴才黑压压跪了一地,个个面如土色,心中敲鼓。
那传旨内侍面无表情,展开一卷黄绫,朗声宣读。
内容并非众人预想中的问罪诏书,而是皇帝嘉奖曾秦救治太后有功的恩旨!
旨意中明确说道:贾府家丁曾秦,医术超群,活命太后,功在社稷,特赏赐黄金千两、蜀锦珍珠等物,并——敕脱奴籍,钦赐秀才功名,准其参加今岁恩科!
内侍宣读完,合上圣旨,看着下面鸦雀无声、仿佛集体石化了的贾府众人,淡淡道:“曾相公随后便到,贵府预备着接人吧。咱家还要回宫复旨,告辞。”
直到传旨内侍走了好一会儿,荣禧堂内还是一片死寂。
跪在地上的贾赦、贾政、贾琏等人,抬着头,张着嘴,眼神发直,仿佛没听懂圣旨的内容。
贾母被鸳鸯搀扶着,身子晃了晃,喃喃道:“我……我是不是听错了?曾秦他……他治好了太后?还……还脱了籍,成了秀才老爷?陛下亲封的?”
王熙凤最先反应过来,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脸上瞬间涌上狂喜的血色,声音因激动而尖利:“老祖宗!您没听错!没听错!曾秦立了大功!救了太后!陛下重赏,还亲口封了他秀才!
天爷!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们府上出了个救驾的功臣!秀才公!”
她这一嗓子,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整个荣禧堂“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哎哟!我的佛祖!曾秦……不,曾相公!曾秀才!真让他办成了!”
“治好了太后!这可是泼天的大功啊!”
“脱了奴籍!陛下亲封秀才!这……这是一步登天了!”
“我就说嘛!曾秦兄弟不是池中之物!早看出他有大出息!”
方才还认定曾秦必死无疑、拼命划清界限的人,此刻变脸比翻书还快。
“可不是!前儿他给香菱她们治病,我就说他医术了得!果然连太后的病都能治!”
“真是真人不露相!咱们府里竟藏着这等人物!”
贾赦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从极度的恐惧到极度的震惊,再到一种荒谬的狂喜,他猛地一拍大腿:“好!好小子!真给我贾家长脸!快!快开中门!不!所有门都打开!撒红毡,燃鞭炮!迎接曾秀才回府!”
贾政也捻着胡须,连连点头,脸上是抑制不住的欣慰与激动:“不想我贾府门内,竟出了如此麒麟儿!医术通神,又蒙圣上亲赐功名,真乃异数!异数也!此乃祖宗庇佑!”
邢夫人、王夫人也回过神来,脸上堆满了笑,方才的愁云惨雾一扫而空,仿佛之前那个咒骂曾秦是“祸根”的人根本不是她们。
王熙凤更是雷厉风行,一连声地吩咐下去:“快!把库房里最好的红毡子拿出来!从二门一直铺到角门!赖升家的,快去准备上等的席面!今儿个府里大庆!所有下人,这个月月钱加倍!”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整个贾府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平静湖面,瞬间沸腾起来!
下人们奔走相告,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
扫雪的、铺红毡的、准备鞭炮的、张灯结彩的……忙得不亦乐乎。
方才还死气沉沉的府邸,顷刻间笼罩在一片喜庆忙乱之中。
在这片喧嚣里,心情最复杂的,莫过于一些人了。
蘅芜苑中,薛宝钗正坐在炕上做针线,莺儿在一旁帮着分线,主仆二人都有些心神不宁。
忽然,外间小丫头一阵喧哗,文杏掀帘子进来,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叽叽喳喳将前头的事情说了。
薛宝钗闻言,握着针的手一顿,抬起眼,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复杂的了然。
她轻轻叹了口气,放下针线,低声道:“竟有这等事……真是‘运退黄金失色,时来顽铁生光’。谁能想到,他竟有这般造化。”
莺儿在一旁,早已听得呆了。
她手里捏着一股五色丝线,指尖却微微发颤。
曾秦……那个被她当众斥责“什么东西”、“痴心妄想”、啐了一脸的家丁,转眼间,竟成了陛下亲封的秀才老爷?
救了太后的大功臣?
脱了奴籍,身份比她这个家生奴才高了不知多少……
一股说不清是后悔、是尴尬、还是惶惑的情绪,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她的心头。
她想起那日曾秦平静的眼神,想起自己那些刻薄的话,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薛宝钗何等敏锐,瞥了莺儿一眼,见她神色不定,便知她心中所想,温和地说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也预料不到。他如今既有了这般际遇,往日种种,便如过眼云烟,不必再提了。”
话虽如此,她心中却也暗自唏嘘,这世间际遇之奇,莫过于此。
另一边,贾母院后的耳房内,鸳鸯正指挥着小丫头们收拾贾母午歇后用的茶具。
外面震天的喧闹和鞭炮声传进来,一个小丫头飞跑进来,气喘吁吁地将事情说了。
鸳鸯手里的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差点滑落,她连忙稳住,放在桌上,发出“咯”一声轻响。
她脸上的血色褪去了一些,又慢慢回来,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恍惚。
曾秦……成功了?
不仅成功,还一步登天?
她想起他两次“表白”,第一次是鲁莽的纠缠,第二次是揭皇榜时那番“为了配得上她”的惊人之语。
当时只觉得他疯魔、可厌、不自量力。可如今……他竟真的凭自己的本事,搏出了秀才功名,脱了贱籍!
云泥之别……当初她用来拒绝他的话,如今听起来,竟有些讽刺。
泥泞中的那个人,一跃而上,站到了云端,而她,依旧是大宅门里身份尴尬的大丫鬟。
这身份的颠倒,让她心头涌起一股酸涩难言的滋味。
她用力抿了抿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继续吩咐小丫头做事,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她远不平静的内心。
“来了来了!曾秀才的车到门口了!”
外面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贾府中门洞开,红毡铺地,鞭炮震天响。
以贾赦、贾政为首,贾琏、宝玉等男丁,王熙凤领着有头脸的管事媳妇、丫鬟,浩浩荡荡迎了出去。
只见那辆青帷小车在府门前停稳,车帘掀开,一身崭新青衿的曾秦从容下车。
他目光扫过眼前这盛大甚至有些夸张的迎接场面,脸上并无受宠若惊,也无得意忘形,依旧是那份沉淀下来的沉稳。
他上前几步,对着贾赦、贾政等人,依着士子之礼,拱手长揖:“曾秦何德何能,敢劳两位老爷并诸位亲迎。”
贾赦忙上前亲手扶住,脸上笑开了花:“贤侄何必多礼!你如今是秀才相公,又是救驾功臣,理当如此!理当如此!快请进,老太太还在里面等着呢!”
贾政也抚须含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府中已备下薄酒,为你接风洗尘!”
曾秦被众人簇拥着,如同众星拱月一般,踏着红毡,在一片道贺声中,走进了他昔日只能低头躬身的荣国府大门。
第13章 曾秦看上了薛宝钗
曾秦被贾赦、贾政一左一右簇拥着,穿过仪门,走过抄手游廊,一路往荣禧堂而去。
所经之处,无论是廊下侍立的小厮,还是院中洒扫的婆子,无不垂手躬身,目光追随着那道青衿身影,眼神里充满了敬畏、好奇,乃至一丝恍惚。
就在几日前,这人还与他们一样,穿着粗布棉袄,在这府里做着最低等的活计。
谁能想到转眼间,便已是需要他们仰视的“秀才老爷”、“救驾功臣”了?
那身崭新的青衿,此刻在冬日惨淡的日光下,竟比绫罗绸缎更刺眼,也更让人心头发热。
荣禧堂内,暖香扑面,炭火烧得极旺,与屋外的严寒判若两个世界。
贾母早已端坐在正榻上,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薛姨妈以及众姐妹皆在两侧陪坐,连平日里不大露面的李纨也在一旁。
见曾秦进来,所有的目光,无论先前是担忧、是鄙夷还是漠然,此刻都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热切。
曾秦上前,依着礼数,便要行大礼。
贾母忙不迭地虚扶,连声道:“快起来!快起来!如今你已是秀才相公,见了官都不必全礼的,何况是在家里!”
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慈爱和激赏。
王熙凤在一旁凑趣,笑声如同银铃般清脆:“老祖宗说的是!曾兄弟如今可是咱们府上的大功臣,大贵人!这一跪,倒把我们跪生分了!”
她一双丹凤眼在曾秦身上溜了一圈,满是精明与算计,显然已在心中重新掂量这个年轻人的价值。
贾母拉着曾秦的手,让他坐在自己榻前的机子上,细细端详着他,叹道:“好孩子,难为你了!在宫里必定是惊险万分吧?快跟我们说说,你是怎么给太后娘娘治病的?陛下又是如何夸赞你的?”
众人也都屏息凝神,竖起了耳朵。
曾秦微微一笑,神色从容,将宫中经历略去系统、太素九针等关键,只拣那惊险与恩宠处,娓娓道来。
说到太后病势沉重,太医院束手无策时,众人皆捏一把汗;
说到他力排众议,施针用药,太后转危为安时,满堂皆是惊叹与赞叹;
说到皇帝考教学问,他从容应对,皇帝龙颜大悦,亲口敕封秀才时,更是满室寂然,只剩下炭火偶尔迸裂的噼啪声。
贾母听得连连念佛:“阿弥陀佛!真真是祖宗显灵,让我贾府出了这样一位人物!”
她看向曾秦的目光,已不仅仅是欣赏,更带上了一种倚重与期待。
王夫人也难得地露出了真切的笑容,捻着佛珠道:“可见是金子总会发光。曾……曾相公有大才,往日倒是我们埋没了。”
薛姨妈亦笑道:“这可是天大的造化!谁能想到呢?可见人的命数,真是说不准的。”
一时间,满堂皆是奉承夸赞之声,仿佛曾秦过往所有的“不堪”,都成了“天将降大任”前的磨砺。
说笑一阵,贾母便命摆饭,特意吩咐:“将曾相公的席面设在我这屋里,让赦老爷、政老爷、琏二爷并宝玉都过来陪着,咱们自家人,好好给曾相公接风洗尘!”
这已是极高的礼遇,将曾秦视作了与贾府核心男丁同等的位置。
席间,觥筹交错,贾赦、贾政频频劝酒,言语间不乏拉拢之意。
贾琏亦是满面春风,仿佛与曾秦是多年知交。
宝玉虽对科举仕途不甚热衷,但见曾秦谈吐不俗,又救死扶伤,也生出了几分亲近之心。
曾秦应对得体,既不卑不亢,也给足了贾府面子,气氛倒也融洽热烈。
与此同时,贾母内室。
待曾秦他们去了外间用饭,贾母脸上的笑容稍稍敛去,对一旁的鸳鸯招了招手。
鸳鸯心头一跳,默默走上前。
贾母拉着她的手,轻轻拍着,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好孩子,你都看见了,也听见了。这曾秦,如今可是今非昔比了。谁能想到,他竟有这般大的造化?说起来,他之前……对你倒是有一番心思。”
鸳鸯的脸“唰”地白了,指尖冰凉,低垂着头,不敢看贾母。
贾母继续道:“我知道你心气高,看不上他当初的身份。可此一时,彼一时。他如今是秀才相公,有功名在身,又是救驾的功臣,连皇帝都看重。将来科举入仕,前程未可限量。咱们府上,正需要这样得力的人帮衬。”
她顿了顿,观察着鸳鸯的神色,“我如今问你,若是我做主,把你许配给他,你可愿意?”
鸳鸯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贾母的话像锤子一样砸在她心上。
愿意?她如何愿意?
那两次“表白”,对她而言皆是羞辱。
可不愿意?老太太的意思再明白不过,这是要拿她来笼络这位新贵的曾秀才。
她一个家生奴才,命运何曾由过自己?
她想起曾秦如今的身份,想起府中众人对他的巴结,再想起自己渺茫的前路……挣扎、屈辱、无奈,种种情绪交织。
最终,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老太太……老太太做主便是。奴婢……听老太太的。”
贾母闻言,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用力拍了拍她的手:“好!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是个懂事的!放心,我不会亏待你。跟了他,总比配个小厮,或是……”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鸳鸯明白。
比起那些未知的、可能更不堪的命运,眼下的曾秦,似乎已是最好的选择。
可这“最好”,依旧让她心里堵得慌,涩得发苦。
外间宴席散去,曾秦被再次请到贾母房中喝茶解腻。
贾母看他越发顺眼,闲话几句后,便切入正题,脸上带着慈祥而又意味深长的笑容:“哥儿如今脱了籍,又有了功名,这成家立业的大事,也该考虑起来了。男人家,屋里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打理才是。”
曾秦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心知戏肉来了,面上却不动声色:“老太太关爱,学生感激。只是如今刚得功名,学业未成,不敢分心。”
贾母笑道:“成家立业,并不耽误。我瞧着,你身边也没个可靠的人。我这里倒有个极好的人选——”
她说着,目光转向侍立在一旁,自始至终低着头的鸳鸯,“鸳鸯这丫头,你是知道的。模样、性情、女红、管家,样样拔尖儿,在我身边这些年,最是稳妥不过。
她对你……咳咳,之前或许有些误会。如今你身份不同了,我看倒是般配。你若愿意,我便做主,把她给了你,如何?”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静了下来。
王熙凤、邢夫人、王夫人等皆含笑看着,觉得这是一桩美事,也是对曾秦极大的抬举。
一个家生子丫鬟,配一个新科秀才,还是老太太跟前最有脸面的,任谁看来,都是曾秦高攀了。
纵然他如今身份变了,可根基终究浅薄。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曾秦身上,等着他感激涕零地答应。
然而,曾秦沉吟片刻,放下茶盏,起身对着贾母恭敬一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清晰的疏离:“老太太厚爱,学生铭感五内。鸳鸯姐姐自然是极好的,老太太跟前调理出来的人,规矩品格都是一等一。”
他话锋一转,声音平稳却如投石入水,激起千层浪:“只是……学生既已脱籍,蒙圣恩赐予功名,便立志要走科举正途,光耀门楣。
这婚姻之事,不敢不慎。学生私心想着,若能寻一位书香门第出身的女子,知书达理,于学生的学业前程或许更能有所裨益,将来应酬往来,也便宜些。”
他略一停顿,仿佛才想起什么,补充道:“当然,若鸳鸯姐姐不嫌弃学生浅陋,愿意屈就……学生身边,倒也缺一个端茶递水、打理琐事的贴心人。”
“嘶——”
屋内瞬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他……他这是什么意思?
拒绝?他居然拒绝了老太太的亲口许配?
不仅拒绝,还嫌弃鸳鸯出身不够,配不上他正妻之位?
只肯给个妾室的位置?
狂!太狂了!
简直是给脸不要脸!
一个小小的秀才,真当自己是状元公了?飘得没边了!
王熙凤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愕和看疯子似的眼神。
邢夫人撇了撇嘴,低声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也停了,眉头微蹙。
下站的丫鬟婆子们更是交换着震惊、鄙夷、幸灾乐祸的眼神,低低的议论声如同蚊蚋般响起。
“我的天!他竟敢……”
“秀才老爷就了不起了?鸳鸯姐姐可是老太太的心尖子!”
“真是……一朝得志,语无伦次!”
“给脸不要脸,我看他怎么收场!”
而事件中心的鸳鸯,在听到“屈就”、“贴心人”这几个字时,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鞭子抽中。
她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一双杏眼里瞬间盈满了不敢置信的屈辱和震惊的泪水。
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有当场哭出声来,但那摇摇欲坠的身形和瞬间红了的眼眶,已将她内心的崩溃表露无遗。
先前那些挣扎和无奈,此刻都化作了锥心的羞辱!他竟如此轻贱她!
贾母脸上的慈祥笑容也彻底消失了,脸色沉了下来,握着暖炉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活了大半辈子,历经风雨,还从未被一个自家出身的下人(即便现在脱了籍)如此当面驳过面子!
一股怒火从心底窜起,但她到底城府深沉,强压着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声音冷了几分:“哦?书香门第?但不知,哥儿眼界如此之高,想要个什么样的‘书香门第’女子?”
话语里的不满和讥讽,已是毫不掩饰。
满堂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曾秦。
只见曾秦仿佛没有察觉到这凝滞压抑的气氛。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越过众人,直直地望向坐在薛姨妈身旁,那个一直垂眸静坐,宛如雪山红梅般清冷端庄的女子——薛宝钗。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容,声音清晰,一字一句地响起:
“学生听闻,薛家虽是皇商,然祖上亦曾任紫薇舍人,乃是真正的书香继世之家。宝姑娘德容言功,样样出众,更兼博览群书,胸有丘壑,堪为闺阁典范。若论‘书香门第’,知书达理……”
他微微一顿,在众人骤然收缩的瞳孔和几乎要惊掉的下巴中,缓缓说道:
“学生以为,宝姑娘便是极好的。”
第14章 薛宝钗的拒绝
曾秦这话一出,整个荣禧堂仿佛骤然被塞入了数九寒天的冰窟,连那烧得旺旺的银霜炭火,都瞬间失了温度。
“嗡——”
一种无声的震撼在空气中炸开,激得人耳膜轰鸣。
满堂济济,从贾母到最末等侍立的小丫头,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僵住了。
时间仿佛凝固。
贾母手中捻着的沉香木佛珠“啪嗒”一声掉在软榻上,滚了两滚,停住了。
王夫人半张着嘴,捻着佛珠的手指停在胸前,忘了动作。
邢夫人直接倒抽了一口冷气,用手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王熙凤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丹凤眼里先是极度的难以置信,随即涌上一种看疯子自寻死路般的惊骇。
她下意识地看向坐在薛姨妈身旁的薛宝钗,又猛地看向曾秦,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下站的丫鬟婆子们,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吸都屏住了。
平儿端着的茶盘微微倾斜,差点洒出水来;
连一向稳重的李纨,都惊得忘了去拉身边同样目瞪口呆的贾兰。
而事件真正的中心——薛宝钗,在听到自己名字被清晰道出的那一刹那,握着茶杯的指尖猛地一紧,指节瞬间泛白。
她一贯从容镇定的芙蓉面,先是掠过一丝极快的茫然,仿佛没听清。
随即,一层薄薄的红晕不受控制地从耳根迅速蔓延至脸颊,但那绝非羞赧,而是猝不及防的尴尬与被冒犯的愠怒。
她飞快地垂下眼睑,浓密的长睫如同受惊的蝶翼,剧烈地颤动了几下,掩盖住眸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她感到脸上火辣辣的,仿佛有无数道目光化作细针,扎在她身上。
一颗心“咚咚”急跳,撞得胸口发闷。她生生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斥责,强迫自己维持着最后一丝体面。
坐在她旁边的薛姨妈,脸色早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曾秦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污秽不堪的怪物,若不是在贾母房中,只怕立时就要拍案而起。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
落针可闻。
贾母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那是山雨欲来前的阴沉,是权威被蝼蚁公然挑衅后的震怒。
她胸口堵着一团火,烧得她喉咙发干,几次想开口,都被这荒谬绝伦的场景气得不知从何斥起。
他怎么敢?!
一个刚刚脱籍、侥幸得了功名的家丁,竟敢把主意打到她外甥女头上!
还是当着满府主子的面!
这已不是狂妄,简直是失心疯!
是把贾府、把薛家的脸面放在脚下踩!
最终还是王熙凤强自镇定,干笑一声,试图打破这凝固的空气,声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哎、哎哟!曾……曾兄弟可真会说笑话!这……这酒怕是喝多了,快,快上醒酒汤来!”
她试图将这一切归为醉话,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然而,曾秦却仿佛浑然不觉自己投下了怎样一颗惊雷。
他迎着满堂或震惊、或愤怒、或鄙夷、或看戏的目光,神情依旧平静,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诚恳。
他转向脸色煞白、强自镇定的薛宝钗,再次拱手,语气温和,吐字清晰,绝非醉汉呓语:
“宝姑娘,学生唐突,绝非有意轻慢。实因宝姑娘品貌德行,学问才情,乃闺阁中之魁首,学生心生仰慕,如仰日月。今日借此机缘,斗胆吐露心声,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宝姑娘海涵。”
他顿了顿,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敲在众人心上:“学生自知出身寒微,如今虽得圣恩,忝列秀才,与姑娘云泥之别,不敢有非分之想。方才所言,乃是发自肺腑之敬慕。
姻缘之事,自有天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今日鲁莽,只为表明心迹,绝无逼迫之意。姑娘金玉之人,前程似锦,学生……预祝姑娘早日觅得佳婿,美满如意。”
这一番话,先是捧高,再是自陈“不敢高攀”,最后更是“预祝美满”,说得滴水不漏,客气周到,甚至带着几分读书人的酸气儿和迂腐气。
可越是如此“通情达理”,越是让在座众人感到一种荒诞至极的憋闷!
他竟像是真在认真地、诚恳地……求亲?
然后又被自己“说服”,主动“放弃”了?
薛宝钗听到他前面“仰慕如仰日月”的话,气得指尖都在袖中发抖。
待到听他后面自贬“不敢高攀”,又预祝她觅得佳婿,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精彩纷呈。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眼,目光尽量平静地看向曾秦,声音带着刻意压制的冷淡,但微微的颤音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曾相公言重了。小女子无德无才,当不起如此谬赞。相公既蒙圣恩,潜心向学,将来必有鹏程万里之时。此等……此等言语,还请慎言,以免徒惹是非,于相公清誉有损。”
她语气矜持而疏远,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明确地划清了界限。
“宝姑娘教训的是,是学生孟浪了。”
曾秦从善如流,立刻躬身应道,脸上没有丝毫被拒绝的难堪或恼怒,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甚至……眼底深处,似乎还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满意?
他不再多言,转身对着依旧处于震惊余波中的贾母、贾赦、贾政等人团团一揖,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恭谨:“今日多谢老太太、两位老爷并诸位盛情款待。学生酒足饭饱,且心中挂念功课,便先行告退了。”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便迈着从容的步子,在一片死寂和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转身离开了荣禧堂。
他那青衿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仿佛带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直到他的脚步声远去,荣禧堂内凝固的空气才仿佛骤然解冻。
“哗——”
如同冰面碎裂,压抑已久的议论声轰然炸响!
“我的老天爷!他……他真敢说啊!”一个婆子拍着大腿,声音尖利。
“疯了!真是疯了!竟敢肖想宝姑娘!”另一个媳妇子撇着嘴,满脸鄙夷。
“不过是走了狗屎运,治好了太后,封了个秀才,就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宝姑娘是什么人?那是要选才人的!他一个家丁出身的秀才,也配?”
“瞧瞧他把鸳鸯姑娘气的……如今又来招惹宝姑娘,真是……”
“嘘!小声点!没见老太太脸色难看吗?”
下人们窃窃私语,声音虽低,却汇聚成一股清晰的鄙夷和嘲讽的洪流。
主子们这边,脸色也都十分精彩。
贾母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鸳鸯连忙上前替她抚背,自己的眼圈却还是红的。
王夫人捻着佛珠,低声念佛:“阿弥陀佛,真是……真是孽障!口无遮拦!”
邢夫人冷笑一声:“我就说,小人得志便猖狂!”
薛姨妈气得浑身发抖,拉着薛宝钗的手,连声道:“我的儿,委屈你了!没得让这等混账东西污了耳朵!真真是……”
她想骂,又碍于身份,气得说不出完整话。
薛宝钗反而渐渐平静下来,只是脸上的血色尚未完全恢复,她轻轻回握母亲的手,低声道:“娘,不必动气,一只狂犬吠影罢了,何必放在心上。只当没听见便是。”
话虽如此,她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王熙凤这时才彻底回过神来,啐了一口:“呸!真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瞎了心了!宝妹妹何等人物,也是他能惦记的?
老太太,您消消气,为这等人生气不值当!我看他是读书读傻了,魔怔了!”
贾政皱着眉头,捻须沉吟:“少年人骤得功名,心气高些也是有的,只是……唉,太过荒唐!太过荒唐!”
他虽觉得曾秦有才,但此举实在超出了他能接受的底线。
贾赦则哼了一声:“不识抬举的东西!给他脸不要脸!”
宝玉坐在一旁,神情有些恍惚。
他既觉得曾秦此举唐突了宝姐姐,甚是可恶,可心底某个角落,又隐隐觉得……
这人似乎与那些汲汲营营的禄蠹有所不同?
至少,他夸赞宝姐姐的“学问才情”是真的,不像有些人只盯着容貌家世。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便被对宝姐姐的维护之心压了下去。
荣禧堂内,议论纷纷,一时难以平息。
曾秦这石破天惊的一“求亲”,虽被拒绝,却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彻底搅乱了贾府一池深水。
所有人都在谈论他的狂妄,他的不自量力,却无人知晓,他转身离去时,心中默念的是:
“系统,领取奖励。”
眼前虚空,银色字迹浮现:【表白对象:薛宝钗(正册)。表白结果:明确拒绝。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当前强化点数:10。】
曾秦走在依旧铺着红毡的回廊上,感受着脑海中增加的强化点数,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真实的、轻松的笑意。
薛宝钗的拒绝,在他意料之中,甚至是刻意引导的结果。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姻缘,而是这实实在在的强化点数。
至于那些震惊、鄙夷、愤怒……与他何干?
第15章 香菱的主动
寒风卷着残雪,扑打着贾府层层叠叠的屋檐。
关于曾秦“痴心妄想”向宝姑娘求亲反被严词拒绝的笑谈,如同这冬日里的冷风,无孔不入地钻入各个角落,成了下人们茶余饭后最新鲜热辣的谈资。
“听说了吗?那曾秦,真真是疯了心!”
“可不是?刚在老太太那儿碰了一鼻子灰,转头就敢觊觎宝姑娘!”
“啧啧,读书读傻了吧?也不想想自己什么根基,宝姑娘那可是要飞上枝头做凤凰的人!”
“这下好了,满府里谁不拿他当个笑话看?我看他那刚得来的功名,也压不住他那身穷骨头的轻狂!”
这些议论,如同冰冷的针,刺不透曾秦闭门苦读的院落,却丝丝缕缕地传到了蘅芜苑中。
薛宝钗坐在暖炕上,手里虽拿着针线,却半晌未动一针。
莺儿在一旁用小锉子修整着指甲,嘴里犹自愤愤不平:“姑娘,您说那曾秦是不是失心疯了?前儿是鸳鸯姐姐,昨儿就敢……就敢对您……真是给点颜色就想开染坊!
亏得姑娘您好性儿,还那般客气地回他,若依着我,早该叫人轰了出去!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
“莺儿,”宝钗淡淡打断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过去的事了,何必再提。他如今是秀才相公,言语上也需存些体面。”
莺儿嘟囔道:“秀才相公又如何?家底子还是个下人出身呢!做出这等没脸没皮的事,还讲什么体面……”
正说着,小丫头打起帘子,低声道:“姑娘,香菱来了。”
只见香菱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绫棉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怯怯地挪了进来。
她先给宝钗请了安,又对莺儿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勉强。
莺儿见她来了,收了声,只拿眼打量她。
宝钗放下针线,温和道:“这天冷飕飕的,你怎么过来了?可是身子又不爽利了?”
她对香菱,总存着几分怜悯。
香菱摇摇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带,嘴唇嗫嚅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屋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更衬得她呼吸急促。
宝钗看出她有话要说,便对莺儿道:“你去看看我早上吩咐熬的燕窝好了不曾。”
莺儿应了一声,狐疑地看了香菱一眼,这才出去了。
屋内只剩下宝钗与香菱两人。香菱像是下定了决心,“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的砖地上。
宝钗吃了一惊,忙道:“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香菱抬起头,眼圈已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姑娘,求姑娘开恩,成全了奴婢吧!”
宝钗心中隐约猜到几分,面上却不露声色,伸手虚扶:“有什么话好好说,何必行此大礼?你想我成全你什么?”
香菱吸了吸鼻子,鼓足勇气道:“奴婢……奴婢想求姑娘,放奴婢出去……奴婢……奴婢愿意跟着曾……曾相公!”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挤出来的,说完便深深伏下头去,肩膀微微颤抖,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宝钗沉默了。
她看着跪在眼前的香菱,这个命运多舛、性情却单纯如纸的女子。
她想起薛蟠近日来对香菱愈发不加掩饰的纠缠和逼迫,母亲虽有意阻拦,但哥哥那混不吝的性子……
香菱若继续留在薛家,将来只怕难逃魔爪,落得个凄惨下场。
她又想到那个曾秦。
抛开那两次惊世骇俗的“表白”不谈,此人确实有真才实学。
医术精湛,救了府里不少人;
得了功名,也不见十分张扬,依旧沉得住气读书。
贾政老爷似乎也颇为赏识。
今日他虽狂妄,但焉知他日不能鱼跃龙门?
这世上,从不缺穷书生一举成名的戏码。
用一个并无血缘关系、且兄长一直觊觎的丫鬟,去结一个未来可能有用的“善缘”,同时彻底绝了哥哥的念头,免去后宅可能的纷扰,似乎……是一举多得。
风险呢?
自然是有的。
若曾秦将来依旧落魄,或对香菱不好,也不过是损失一个丫鬟。
可若他真有发达之日,今日这“成全”,便是一份人情。
心思电转间,宝钗已然权衡了利弊。
她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缓缓问道:“香菱,你可想清楚了?那曾相公如今虽有了功名,但家底单薄,前程未卜。你跟着他,未必有在府里锦衣玉食。而且……他是娶妻还是纳妾?你可问明白了?”
香菱见宝钗没有立时斥责,心中升起一丝希望,连忙道:“奴婢想清楚了!奴婢不怕吃苦!在府里虽是吃穿不愁,可……可心里煎熬。
曾相公……他是个有本事的好人,奴婢感激他的救命之恩,愿意……愿意给他做妾做婢,报答他!”
她语气恳切,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宝钗凝视她片刻,轻叹一声:“罢了。你既然铁了心,我也不好强留你。你在我身边这些时日,性情温顺,我也盼着你有个好归宿。那曾相公……虽行事出格些,或许并非恶人。你且起来吧。”
香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喜交加,连连磕头:“谢姑娘恩典!谢姑娘成全!姑娘的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
“快起来吧,”宝钗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这事我需回了太太。你既决定了,便自己去同曾相公说清楚。他若愿意,便让他寻个妥当人来提便是。你的身契,我自会与太太说明,放还与你。”
香菱千恩万谢地走了,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宝钗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复杂。
莺儿端着燕窝进来,恰好看到香菱抹着眼泪却带着笑出去,不由奇道:“姑娘,香菱这是……”
宝钗接过燕窝,用小勺轻轻搅动,淡然道:“她求我放她出去,跟了那曾秦。”
“什么?”
莺儿惊得差点摔了盘子,“她……她也疯了不成?那曾秦如今就是个大笑话!香菱跟了他,能有什么好?”
宝钗舀起一勺燕窝,轻轻吹了吹,道:“个人有个人的缘法。她觉得好,便是好了。总比……留在咱们家强。”
最后一句,意味深长。
莺儿愣了愣,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言语,只是脸上依旧满是不解和鄙夷。
---
却说香菱,得了宝钗的准信,心口如同卸下了一块大石,却又压上了另一块巨石——该如何对曾秦开口?
她一路心慌意乱,脚下发飘,不知不觉又来到了曾秦居住的那处僻静小院。
院门虚掩着,她犹豫了半晌,才鼓起勇气轻轻推开。
曾秦正坐在院中一株老梅树下,虽是冬日,梅枝光秃,他却仿佛能瞧见春日繁华般,对着石桌上摊开的书卷凝神思索。
他眉宇间少了往日做家丁时的谨小慎微,多了几分读书人的沉静与专注。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香菱,略显意外,随即温和一笑:“香菱姑娘?你怎么来了?可是身子还有何处不适?”
他放下书卷,站起身来。
“没、没有不适。”香菱连忙摆手,脸颊微红,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只低着头看着自己磨得发白的鞋尖,“曾……曾相公,您在读书啊?我……我没打扰您吧?”
“无妨,正要歇息片刻。”
曾秦看出她的紧张,语气愈发和缓,“外面冷,进屋里坐吧?”
他指了指那间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
“不、不用了!”香菱忙道,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像是攒够了勇气,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曾秦一眼,又迅速低下,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颤抖的坚定:“曾相公……我……我来是想问问您……您……您身边可还缺个使唤的人?”
曾秦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使唤的人?”
香菱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心跳如擂鼓,她闭了闭眼,豁出去般说道:“我……我求了宝姑娘……姑娘恩典,放我出来了……我……我愿意……愿意跟着您!给您铺床叠被,端茶递水……做什么都行!”
说到最后,声音里已带上了哭音,是羞窘,也是害怕被拒绝的恐惧。
曾秦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头几乎要埋到胸口去的女子,她身形单薄,站在那里如同风中摇曳的小草,却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气,向他献上自己卑微的未来。
他穿越而来,深知香菱在原着中的悲剧命运。
她单纯善良,却身若浮萍,受尽欺凌。
他对她,确有几分怜惜与好感,治好了她的病,也仅止于此。
他满心想着如何利用系统尽快强大,如何在这世界立足,没想到,香菱竟会主动找来,提出这样的请求。
府里那些嘲讽他、鄙夷他的声音,他充耳不闻。
可香菱,这个被他救过的、看似最柔弱的女子,却在他被视为“笑话”的时候,选择相信他,甚至愿意将终身托付。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让曾秦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夹杂着惊讶、感动,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责任感。
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
香菱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冰凉从脚底蔓延至全身。
她以为他嫌弃自己,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我……我知道我笨……配不上相公……是我妄想了……”
她说着,转身就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香菱姑娘!”曾秦终于开口,叫住了她。
香菱脚步顿住,却不敢回头。
曾秦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不断颤抖的肩膀,声音放缓,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你……真的想清楚了?跟我,可能会吃很多苦。我如今虽有个功名,但一无家底,二无人脉,前途渺茫。而且,我只能先纳你为妾,日后若有机缘,再……”
“我想清楚了!”
香菱猛地转过身,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神却异常明亮和坚定,“我不怕吃苦!相公是有大本事的人,将来一定会高中的!我愿意跟着您,再苦再难也愿意!为妾为婢,我都心甘情愿!”
她眼中的信任和决绝,灼烫了曾秦的心。
他看着她,这个在红楼世界中命运凄惨的女子,或许,他的到来,真的能改变一些什么?
他伸出手,轻轻替她拂去脸颊上的泪珠,动作生涩却温柔。
“好。”
他清晰地说道,“既然你愿意,那我曾秦在此承诺,只要我有一口吃的,绝不让你饿着。只要我有一寸瓦遮头,绝不让你淋着。日后……我必不负你。”
没有山盟海誓,没有甜言蜜语,只有这朴实无华的承诺。
香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她用力地点着头,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满心的惶恐和不安,在这一刻都找到了归宿。
第16章 薛蟠上门
寒风依旧在屋外打着旋儿,呜咽着,卷起零星的雪沫,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蘅芜苑内,却暖得让人有些发闷。
香菱垂着手,站在地心,将曾秦应允的消息低声回禀了薛宝钗。
她声音不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既是羞怯,也是尘埃落定后的茫然。
薛宝钗静静地听着,手里捧着一个鎏金手炉,指尖摩挲着炉身上精致的缠枝莲纹。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惊讶,也无喜色。
只是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眸子,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复杂情绪。
她看着香菱,这个自幼被拐卖,命运多舛,性情却如一张白纸般单纯,甚至有些痴气的女子。
跟了曾秦,是福是祸?
她无法断言。
那曾秦,行事乖张,野心勃勃,绝非池中之物,可正因如此,前路才更显艰险。
香菱这般性情,跟了他,只怕……
罢了,个人有个人的缘法。
“他既应了,你也想清楚了,便按规矩来。”
薛宝钗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平稳得听不出波澜,“你的身契,我稍后便与太太说,取来给你。”
她顿了顿,目光在香菱那张混合着希冀与不安的脸上停留片刻,终究还是多叮嘱了一句:“既跟了他,往日种种便都忘了罢。往后……好生过日子,谨慎些,莫要再似从前那般懵懂。他是个读书人,将来若真有前程,你……你也需学着周全些。”
这话说得含蓄,香菱却听懂了,姑娘是在教她以后如何做人妾室。
她心头一热,鼻子发酸,连忙低下头,哽咽道:“是,姑娘的教诲,奴婢……我都记下了。多谢姑娘成全!姑娘的大恩大德,我……”
“好了,”薛宝钗微微抬手,止住了她的话头,“去吧。收拾收拾,他那边若定了日子,自会有人来知会。”
香菱含着泪,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这才起身,退了出去。
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帘外,薛宝钗轻轻吁出一口气,将手炉搁在炕几上,对侍立一旁的莺儿道:“去把我妆匣子最底下那个紫檀木小盒子拿来。”
莺儿应声去了,不多时取来一个巴掌大的精致小盒。
薛宝钗打开,里面并非金银首饰,而是几张薄薄的纸。
她抽出属于香菱的那张卖身契,目光在上面那个早已被遗忘的本名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合上盒子,将那张纸单独放在了几上。
这事,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便在下人堆里传开了。
“听说了吗?香菱那丫头,真个要跟了那曾秀才了!”
“宝姑娘竟真放了人?还给了身契?真是心善!”
“心善?我看是那香菱自个儿往上贴!那曾秦如今是个什么光景?狂得没边儿了,谁敢沾惹?香菱倒好,上赶着去给人做妾!”
“可不是?给人做正头夫妻尚且要看娘家势力,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妾,跟了个穷酸秀才,能有甚脸面?日后怕是连咱们这些有体面的奴才都不如!”
“我看她是被那曾秦灌了迷魂汤了!治个病就能把魂儿勾了去?”
“等着瞧吧,有她哭的时候!”
各种各样的议论,如同冰冷的雨水,滴滴答答,敲打在每一个角落。
有不解,有鄙夷,有幸灾乐祸,也有几分看热闹的兴味。
在这深宅大院里,一个卑微丫鬟的命运转折,不过是贵人们茶余饭后的一缕谈资,奴才们苦闷生活的一点调剂。
这些话语,自然也飘到了香菱耳中。
她只是默默地收拾着自己少得可怜的几件衣物,一块半旧的帕子包了,便是全部家当。
对于那些或同情或嘲讽的目光,她只作不见。
她心里是怕的,也是茫然的,但更多的,是一种脱离樊笼、奔向未知的决绝。
再坏,还能坏过在薛家提心吊胆、朝不保夕的日子么?
她拿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卖身契,再次踏入了曾秦那僻静的小院。
这一次,她挺直了脊背。
曾秦仍在梅树下读书,见她来了,放下书卷,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个小包袱上,已然明白。
“来了。”
他语气平和,仿佛只是迎接一个归家的人。
“嗯。”
香菱低低应了一声,将包袱放在廊下的石阶上,挽起袖子,便去拿靠在墙角的扫帚,“院子里还有些残雪,我扫一扫。”
曾秦看着她那麻利却依旧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动作,心中微软。
他起身走过去,接过她手中的扫帚:“这些粗活,不急。你的身契,可拿到了?”
香菱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小心翼翼地递过去。
曾秦展开看了看,确认无误,便引她进屋,当着她的面,将那张代表着她过往所有苦难与屈辱的卖身契,就着桌上的油灯,点燃了。
橘黄色的火苗跳跃着,贪婪地吞噬着纸张,化作一缕青烟,最终只剩几点灰烬。
香菱怔怔地看着那灰烬,眼圈蓦地红了。
十几年颠沛流离、为奴为婢的生涯,仿佛也随着这缕青烟,消散在这寒冷的空气里。
从此以后,她是自由身了,虽然是依附于另一个人的、卑微的自由。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
曾秦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沉稳而有力,“从今往后,你是香菱,也只是香菱。”
香菱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却带着笑。
她抹去泪水,不再多言,转身便开始收拾这间简陋的屋子。
擦拭桌椅,整理书卷,将被褥叠放整齐……她手脚勤快,眼神专注,仿佛要将这里经营成一个小小的、安稳的巢穴。
曾秦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屋内似乎也因为多了个人,而添了几分暖意和生气。
他心中那份因系统、因前程而紧绷的弦,似乎也稍稍松弛了些许。
有个知冷知热、全心依赖自己的人,感觉……并不坏。
然而,这份短暂的宁静,很快便被打破了。
“曾秦!给爷滚出来!”
一声粗暴的怒吼如同惊雷,在院门外炸响。
紧接着,院门被人“哐当”一脚狠狠踹开,薛蟠带着几个横眉立目的豪奴,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薛蟠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绉绸狐裘袄子,头上戴着貂鼠暖帽。
本是极贵气的打扮,却因他满面怒容,横肉虬结,显得格外狰狞。
他一双金鱼眼瞪得溜圆,死死盯住闻声从屋内走出的曾秦和紧跟出来的香菱。
“好你个下流种子!狗胆包天的东西!”
薛蟠指着曾秦的鼻子破口大骂,“爷屋里的人,你也敢偷?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还不快把香菱给爷交出来,磕头认罪,爷兴许还能饶你一条狗命!”
他身后的豪奴们也纷纷鼓噪,挽袖揎拳,作势欲上。
香菱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地往曾秦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角。
曾秦面色一沉,将香菱护在身后,目光冷冷地扫过薛蟠和他那群如狼似虎的奴才,毫无惧色。
他如今身着青衿,身形挺拔,自有一股读书人的气度,与往日那个低眉顺眼的家丁判若两人。
“薛大公子,”曾秦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对方的喧嚣,“请你放尊重些。此处是我居所,你擅闯私宅,咆哮辱骂,是何道理?”
“道理?爷就是道理!”
薛蟠见他竟敢反驳,更是火冒三丈,“香菱是薛家的人,她的身契还在我薛家!你拐带人口,还敢跟爷讲道理?”
“身契?”曾秦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薛公子怕是消息不灵通。香菱姑娘的身契,宝姑娘已然做主,放还与她。如今她是自由之身,自愿来此,何来‘拐带’一说?
莫非,薛公子连自家妹妹做主放了的人,也要强抢回去不成?”
他这话,既点明了香菱已脱籍的事实,又暗讽薛蟠在薛家说话不算数,只会胡闹。
薛蟠被他噎得一怔,他确实刚从外头吃酒回来,得知消息便怒气冲冲赶来,细节并未弄清。
此刻被曾秦当众揭破,脸上更是挂不住,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跳脚骂道:“放你娘的屁!那是我薛家的人!便是放了,也得问过爷!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刚脱了奴籍的贱胚子,侥幸得了功名,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爷告诉你,在爷眼里,你连条狗都不如!”
“哦?”
曾秦眼神骤冷,上前一步,青衿在寒风中微微拂动,“薛大公子好大的威风!在下不才,蒙圣上恩典,亲赐秀才功名,见官不拜,受朝廷廪饩。
却不知薛大公子身居何职?身有何功名?敢问,是几品的爵位,还是哪科的进士,竟敢公然辱骂朝廷有功名的生员?”
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凛然之气:“按《大周律》,无端辱骂生员,视同辱骂朝廷体面,轻则杖责,重则流徙!
薛大公子,你薛家虽是皇商,莫非就能目无王法,凌驾于朝廷律例之上吗?!”
这一番话,引经据典,扣上律法的大帽子,字字如刀,劈头盖脸砸向薛蟠!
薛蟠是个纨绔子弟,平日里只知斗鸡走狗,眠花宿柳,哪里懂得这些?
他被曾秦骤然爆发的气势和一连串的质问震得懵了,张着嘴,瞪着眼,那副凶蛮的样子僵在脸上,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他身后的豪奴们也被这“朝廷律例”、“功名生员”的名头唬住,面面相觑,不敢再上前造次。
曾秦见镇住了场面,语气稍缓,却依旧冰冷:“薛公子,香菱姑娘已非薛家之人,她的去留,与你再无干系。还请自重,带着你的人,立刻离开。
否则,休怪我不顾旧日情面,将今日之事,一纸诉状,告到顺天府尹台前!到那时,只怕薛公子脸上须不好看!”
“你……你……”
薛蟠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曾秦的手指都在打颤。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昔日他随手就能打杀的家丁,如今竟敢如此顶撞他,还用律法来压他!
这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憋得他满脸通红,几乎要爆炸开来。
他看看曾秦那冷峻而不容侵犯的神色,再看看周围那些已然怂了的奴才,知道自己今日是讨不到好了。
硬来不行,骂又骂不过,再说下去,只怕真要被这曾秦抓住把柄。
“好!好!好你个曾秦!你给爷等着!”
薛蟠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句狠话,“咱们山不转水转!爷看你这个穷秀才能得意到几时!到时候,有你跪下来求爷的一天!我们走!”
说罢,他猛一跺脚,带着一肚子无处发泄的邪火,灰头土脸地转身,领着一群同样垂头丧气的豪奴,悻悻而去。
那踹开的院门在他身后晃荡着,如同他此刻狼狈的心情。
直到薛蟠等人的身影消失在院外,曾秦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放松。
他能感觉到身后香菱抓着他衣角的手,仍在微微颤抖。
他转过身,对上香菱那双充满惊惧与后怕,却又带着无比依赖和一丝仰慕的眸子,温声道:“没事了。”
香菱看着他,仿佛要将他的身影刻进心里。
刚才他那番不畏强暴、据理力争的模样,与她记忆中所有的人都不同。
她用力地点点头,声音虽轻,却无比坚定:“嗯。”
寒风依旧,小院却仿佛因为击退了恶客,而显得愈发安宁。
曾秦看着开始继续默默打扫庭院的香菱,目光投向远方。
薛蟠的报复,恐怕不会就此罢休。
但他心中并无畏惧,反而有一股豪气升腾。
第17章 偷鸡不成蚀把米
寒风裹挟着京城特有的干冷,吹拂着街道上的尘土。
次日一早,曾秦便出了贾府,前往琉璃厂一带购置笔墨纸砚。
他如今是秀才身份,日常用度虽依旧清简,但这些文房之物却不可或缺,也是他安身立命、攀登科举阶梯的工具。
他并不知道,自己刚一出门,便有人悄悄尾随,将他的行踪报与了早已守候在茶楼里的薛蟠。
薛蟠昨夜回去后,气得一夜未眠,砸了几个茶杯,骂了半宿的娘,越想越觉得窝火。
他薛大傻子横行霸道惯了,何曾在一个“家丁”出身的穷酸秀才面前吃过如此大亏?
这口气要是不出,他觉得自己能在京城憋死!
“爷,那姓曾的出来了,正往琉璃厂去呢!”一个小厮颠儿颠儿地跑来禀报。
薛蟠闻言,精神一振,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对旁边一个满脸横肉、穿着短打的汉子低声道:“王五,就是那小子!给我好好‘伺候’着!只要不弄出人命,断条胳膊折条腿,爷给你们兜着!事成之后,另有重赏!”
那叫王五的汉子是这一带有名的地痞头子,手下有七八个泼皮无赖,专干些拿钱办事的勾当。
他掂了掂薛蟠事先给的一锭银子,嘿嘿一笑:“薛大爷放心,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穷秀才,兄弟们手到擒来!保管让他三个月下不了床,看他还敢不敢跟您抢女人!”
薛蟠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曾秦鼻青脸肿、跪地求饶的惨状。
曾秦对此一无所知。
他仔细挑选了几刀上好的宣纸,一方微砚,几锭松烟墨,又买了几支狼毫笔,将东西用布包好,便踏上了回府的路。
他习惯性地拣了条近路,穿过几条相对僻静的巷弄。
冬日天色暗得早,申时刚过,日头已然西斜,将巷子里的阴影拉得老长。
寒风在狭窄的巷道里穿行,发出呜呜的声响。
就在他走到一条名为“葫芦巷”的死胡同时,前方巷口突然被三四条人影堵住了。
曾秦眉头微皱,回头一看,身后也不知何时站了两个人,堵住了退路。
一共六人,个个歪戴帽子斜穿衣,抱着胳膊,抖着腿,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狞笑,慢慢围拢过来,将他堵在了巷子深处。
为首的王五,掏了掏耳朵,斜睨着曾秦,痞里痞气地开口道:“哟,这不是新科的秀才公吗?怎么,不在府里好好念书,跑这僻静巷子里来了?”
曾秦心中一惊,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
他面色不变,将手中的文房包裹轻轻放在墙根,冷静地看着对方:“诸位拦住在下,有何指教?”
“指教?嘿嘿,”王五嗤笑一声,活动着手腕,骨节发出咔吧的声响,“指教不敢当,就是有人托我们哥几个,给秀才公松松筋骨,让你长点记性,知道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你惹不起!”
话音未落,他旁边一个瘦高个的泼皮已经不耐烦,骂了句“废什么话!”,挥拳就朝曾秦面门砸来!
拳风呼啸,显然用了全力,寻常书生若挨这一下,必定鼻梁骨折,满脸开花。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曾秦心中默念:“系统,消耗10点强化点数,强化武学!”
【叮!消耗强化点数10点,武学强化中……强化完成。宿主已掌握《基础拳法·精通》、《基础身法·精通》、《基础擒拿·精通》,身体素质提升。】
一股热流瞬间涌遍全身,仿佛打通了某种关隘!
曾秦只觉得四肢百骸充满了力量,对方的动作在他眼中似乎也慢了几分!
面对那迎面而来的拳头,他不退反进,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如游鱼般灵巧地侧身避开,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那泼皮的手腕,顺势一拧!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啊——!”
那泼皮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腕已被曾秦硬生生拧得脱臼,整个人疼得弓成了虾米。
这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
王五和其他泼皮都愣住了,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文弱的秀才,出手竟如此狠辣迅捷!
“妈的!点子扎手!并肩子上!”
王五反应过来,又惊又怒,吼叫着带头冲了上来,其他泼皮也纷纷抽出随身带的短棍、匕首,嗷嗷叫着围攻而上。
巷子本就不宽,五六个人同时围攻,几乎封死了所有空间。
但强化后的曾秦,仿佛变了个人。
他眼神锐利,身形灵动,在狭窄的空间内闪转腾挪,那些泼皮的攻击每每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却难以沾身。
他的拳脚势大力沉,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精准。
避开一根砸来的木棍,反手一拳捣在对方肋下,那泼皮顿时如遭重击,闷哼一声瘫软下去;
侧身让过一记匕首直刺,抬腿一脚踹中另一人膝盖侧面,伴随着骨裂声,那人抱着腿惨嚎倒地。
他用的并非什么高深武功,更像是街头斗殴中总结出的最有效、最直接的打法,配合上强化后的身体素质,威力惊人!
一时间,僻静的葫芦巷内,拳脚到肉的闷响、泼皮们的惨叫、以及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曾秦的青衿在打斗中沾染了尘土,甚至被划破了一道口子,但他本人却越战越勇。
他如同虎入羊群,每一次出手,必有一人倒下。
不过片刻功夫,六个泼皮已全部躺倒在地,呻吟翻滚,失去了战斗力。
王五是最惨的,鼻青脸肿,门牙掉了一颗,满嘴是血,被曾秦一脚踩在胸口,动弹不得。
曾秦微微喘息,调整着呼吸。
强化带来的力量感仍在体内涌动,他看着脚下这群狼狈不堪的地痞,眼神冰冷。
他蹲下身,抓起王五的头发,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说,是谁派你们来的?”
王五还想嘴硬,但触及曾秦那毫无温度的眼神,以及身上传来的剧痛,那点硬气瞬间消散。
哆哆嗦嗦地道:“是……是薛……薛大爷……薛蟠……他给了我们银子,让我们教训您……”
果然是他。曾秦心中冷笑。
他松开王五,站起身,扫视了一圈地上哀嚎的泼皮,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破损的衣袍,然后开口道:“你们无故袭击有功名的生员,按律,轻则杖刑,重则流放。”
泼皮们一听,吓得魂飞魄散,连声求饶:“秀才老爷饶命!小的们有眼不识泰山!都是薛蟠指使的!饶了我们吧!”
曾秦话锋一转,指着自己破损的青衿和沾染尘土的身上,语气带着一丝“委屈”和“理所当然”:“你们看看,将我这御赐功名才能穿的青衿都弄破了,还惊扰了我,害我受了惊吓,影响了学业前程。这损失,该如何算?”
王五等人听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明明是他们被打得断手断脚,惨不忍睹,怎么反过来对方还要索赔?
王五哭丧着脸,忍着疼道:“秀、秀才老爷……这……这受伤的是我们啊……”
“嗯?”
曾秦眼神一厉,脚下微微用力。
王五顿时惨叫一声,连忙改口:“赔!我们赔!秀才老爷您说个数!”
曾秦伸出五根手指,淡淡道:“五百两。我的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衣衫破损费,还有耽误学业的补偿。
少一个子儿,我就拿着你们的供词,去顺天府衙告你们一个‘殴击生员,意图不轨’!到时候,你们和那指使的薛蟠,一个都跑不了!”
五百两!
王五等人差点晕过去。
这简直是天文数字!
他们拼死拼活干一年也赚不到几十两!
可看着曾秦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再想想顺天府的大牢和流放之苦,他们哪敢说个“不”字?
“赔!我们赔!只是……只是我们身上没那么多……”王五都快哭了。
“回去告诉薛蟠,”曾秦收回脚,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这五百两,让他出。明日午时之前,把钱送到我住处。否则,就等着衙门的传票吧!”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群如丧考妣的泼皮,捡起墙角的文房包裹,拍了拍上面的灰,从容地走出了葫芦巷,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呻吟。
……
薛蟠正在家里坐立不安地等着“好消息”,脑子里幻想着曾秦的惨状,聊以慰藉。
却见王五等人连滚带爬、鼻青脸肿地回来了,扑倒在地,哭嚎着将经过说了一遍。
“什么?!你们六个打他一个,还全被放倒了?!他还要五百两医药费?!”
薛蟠听完,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茶壶就砸了过去,“废物!一群废物!饭桶!老子养你们有什么用!”
王五躲闪不及,被热水烫了一下,也不敢叫疼,只是磕头:“薛大爷,不是小的们不尽心,是那曾秦……那曾秦邪门得很啊!身手比军营里的教头还厉害!他……他还说,明天午时之前不见银子,就……就去报官!”
听到“报官”二字,薛蟠如同被一盆冰水浇头,瞬间冷静了几分。
他想起自己身上还背着人命官司,虽然靠着贾府和王家的势力压了下去,但终究是个把柄。
若是这曾秦真豁出去报官,把事情闹大,顺天府介入,难保不会牵扯出旧案……
到时候,别说他薛蟠,就连薛家都可能受牵连!
想到这里,薛蟠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他是不学无术,但不是完全没脑子,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
“滚!都给我滚出去!”
他烦躁地挥退王五等人,一个人在屋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五百两!这不是个小数目!
虽然薛家豪富,但他平日的花销也有定例,一下子拿出五百两现银,也得肉疼。
更重要的是,这钱是赔给曾秦的!
是向他低头认怂!这比割他的肉还让他难受!
可不给?曾秦那穷酸秀才如今光脚不怕穿鞋的,真闹将起来……
挣扎、愤怒、不甘、恐惧……种种情绪在薛蟠心中交织。
最终,对官司的恐惧压倒了他的愤怒和面子。
“妈的!算你狠!曾秦,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薛蟠咬牙切齿,最终还是命心腹小厮去账房支了五百两银票。
次日午时,薛蟠带着两个小厮,揣着那五百两银票,如同上刑场一般,磨磨蹭蹭地来到了曾秦居住的小院。
院门没关,曾秦正坐在院中石凳上看书,香菱则在井边浆洗衣物,见到薛蟠进来,香菱吓得手一抖,皂角掉进了盆里。
曾秦放下书卷,抬眼看向薛蟠,目光平静无波,仿佛早料到他会来。
薛蟠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强忍着怒气,从怀里掏出银票,没好气地往石桌上一拍:“喏!五百两!拿了钱,这事就算了了!”
曾秦拿起银票,仔细看了看面额和印鉴,确认无误,这才慢悠悠地折好,放入袖中。
薛蟠见他收了钱,冷哼一声,转身就想走。
“慢着。”曾秦开口叫住了他。
薛蟠不耐烦地回头:“钱都给你了,还想怎样?”
曾秦站起身,走到薛蟠面前,目光直视着他,缓缓道:“薛大公子,你派人袭击朝廷生员,难道不该道个歉吗?”
“什么?!道歉?!”
薛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脸涨成了猪肝色,“曾秦!你别得寸进尺!钱我都赔了,你还想让我给你道歉?做梦!”
“哦?”
曾秦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既然薛公子觉得道歉比见官还难,那就算了。香菱,去前头禀告琏二爷,就说我有要事,需立刻去见顺天府尹……”
“别!等等!”
薛蟠一听,顿时慌了神,连忙拦住。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见官。
看着曾秦那有恃无恐的样子,他知道这穷秀才真干得出来。
他胸口剧烈起伏,拳头攥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暴跳。
当着曾秦和香菱的面,让他薛大爷低头道歉,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形势比人强……
他死死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曾秦掏了掏耳朵,故作疑惑:“薛大公子说什么?在下没听清。是早上没吃饭,还是这院子里风大?”
“你!”
薛蟠气得差点背过气去,看着曾秦那副“你不大声说我就不满意”的表情,他恨不得扑上去撕烂他的嘴!
但一想到顺天府的枷锁,他最终还是屈服了。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如同豁出去一般,闭着眼睛大吼道:“对不起!行了吧?!”
声音洪亮,震得院墙上的积雪都簌簌落下。
曾秦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如同驱赶苍蝇一般:“行了,薛公子请回吧。记住这次的教训,以后,莫要再来招惹我。”
薛蟠羞愤欲绝,感觉自己一辈子的脸都在今天丢尽了!
他狠狠地瞪了曾秦一眼,那眼神怨毒得几乎要凝成实质,然后猛地转身,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小院,连带来的小厮都顾不上叫。
回到自己在荣国府的住处,薛蟠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暴怒!
“砰!哐当!哗啦——!”
他像一头失控的野兽,疯狂地打砸着房间里能看到的一切!
名贵的成化窑茶钟、翡翠摆件、紫檀木椅子……所有东西都成了他发泄的对象。
碎片四溅,一片狼藉。
“曾秦!你个下流种子!狗攮的王八羔子!我操你祖宗十八代!”
“爷跟你没完!不死不休!”
“啊啊啊——气死我了!”
他一边砸,一边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状若疯魔。
伺候他的小厮丫鬟们吓得瑟瑟发抖,躲在门外,不敢进去劝阻。
薛蟠喘着粗气,瘫坐在一堆狼藉中,眼睛赤红,胸口如同风箱般起伏。
五百两银子,当众受辱,这奇耻大辱,如同毒火,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而另一边,曾秦的小院内却是一片宁静。
曾秦将那张五百两的银票交给香菱收好,这对于他们目前而言,无疑是一笔巨款。
香菱看着曾秦,眼中充满了崇拜和后怕。
她没想到,曾相公不仅学问好,医术高,连身手都如此厉害,连薛蟠那样的恶霸都能制服。
“相公,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她关切地上前,仔细打量着曾秦。
“无妨,跳梁小丑而已。”
曾秦摇摇头,感受着体内力量沉淀带来的踏实感。
这10点强化点数,花得值。
第18章 冤家
次日,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荣宁二府的飞檐斗拱,不见一丝日光,干冷的北风卷着残雪,在甬道角落打着旋儿。
曾秦刚在库房点完一批新到的药材,便有宁国府的小丫鬟悄声来请,说是蓉大奶奶身子有些反复,请曾先生过去瞧瞧。
曾秦心知肚明,这“反复”多半是托词。
秦可卿寻他,大抵还是为了那“太素九针”的后续调理。
他整理了一下略显宽大的青衿,随着丫鬟穿过重重仪门,再次踏入那片精致却压抑的宁府内宅。
天香楼内依旧暖香袭人,与外间的寒冷判若两个世界。
只是今日的暖阁,似乎比上次更静谧了些。
秦可卿斜倚在临窗的暖榻上,身上裹着件银红色撒花软缎小袄,下身系着同色百褶裙。
墨玉般的青丝松松挽了个慵妆髻,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珍珠步摇。
她并未像上次那般病骨支离地躺着,而是半坐起身,背后靠着两个厚厚的锦缎靠枕。
面色虽仍带着几分虚弱的苍白,但双颊已隐隐透出些许血色,如同上好的白瓷上晕染开淡淡胭脂。
见曾秦进来,她抬起眼帘,那双似泣非泣的含情目波光流转,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便飞快地垂下。
脸颊竟不由自主地浮起两朵红云,比胭脂更秾丽,更鲜活。
“先生来了。”
她声音软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似有些羞赧,又似有些期待,“快请坐。”
曾秦依礼问安,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了,目光快速扫过四周,发现宝珠、瑞珠等贴身丫鬟竟都不在室内。
只有一个小丫鬟奉上茶后,也被秦可卿用眼神示意退了出去,并轻轻掩上了暖阁的门。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那若有若无的女儿香,混合着药香和炭火气,丝丝缕缕,缠绕鼻端。
“听闻先生前几日被召入宫中,为太后娘娘诊治,立下了大功。”
秦可卿率先打破沉默,声音柔柔的,带着真诚的赞叹,“先生真是深藏不露,医术通神,连宫里的贵人都倚重呢。”
曾秦谦逊地欠身:“大奶奶过奖了。不过是机缘巧合,尽了医者本分,侥幸未辱使命罢了。”
“先生过谦了。”
秦可卿浅浅一笑,那笑容如同初绽的芙蓉,带着病后的娇弱与风情,“我这身子,不也多亏了先生的神针,才得以苟延残喘么?”
她话语里带着一丝自嘲,眼神却盈盈地望着曾秦,里面有感激,有信任,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大奶奶言重了。”
曾秦神色不变,转入正题,“今日感觉如何?可还有胸闷、心悸之感?”
秦可卿轻轻抚了抚胸口,微蹙黛眉:“比先前是松快了许多,夜里也能安睡几个时辰了。只是……偶尔仍觉得气短乏力,午后身上也有些懒懒的,提不起精神。”
“病去如抽丝,大奶奶此番损耗过甚,恢复自然需些时日。”
曾秦道,“若大奶奶信得过,小人再为您行一次针,巩固调理,疏通余邪。”
秦可卿闻言,脸颊更红了几分,如同熟透的水蜜桃,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那便有劳先生了。”
她说着,便微微侧过身,背对着曾秦,纤纤玉指有些颤抖地,开始解那银红色小袄侧襟的盘扣。
动作缓慢而迟疑,带着大家闺秀天然的羞怯,那一段白皙修长的后颈,在墨发与红衣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脆弱诱人。
尽管已不是第一次,但这等亲密接触,对于她这样身份、这般容貌的女子而言,每一次都像是在悬崖边行走。
曾秦虽心志坚定,此刻也不免有些心旌摇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杂念,取出针囊,净手,炙针,动作一丝不苟,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医术之上。
当那莹润如玉、线条优美的背部再次展露在他面前时,他的呼吸还是不可避免的微微一滞。
肌肤在暖阁柔和的光线下,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肩胛骨的形状清晰优美,仿佛蝴蝶展翅。
他凝神静气,指尖拈起银针,认准穴位,沉稳刺入。
“唔……”
冰凉的针尖触及温热的肌肤,秦可卿身子轻轻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带着痛楚与异样感受的呻吟。
她将脸深深埋入锦枕,耳根红得滴血,身体因紧张和羞涩而微微绷紧,更凸显出那背脊流畅动人的曲线。
曾秦摒除杂念,全神贯注于运针。
捻、转、提、插……太素九针的精妙在他手中展现。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指尖下肌肤的细腻纹理和逐渐升高的温度,能听到她极力压抑却依旧漏出的、细碎而撩人的轻哼。
这一次,他似乎比上次更加清晰地感知到她体内气机的流动。
那郁结之处,如同被淤泥堵塞的河道,在他的引导下,正一点点被疏通。
而伴随着气机的通畅,秦可卿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不再那么僵硬,甚至开始无意识地微微迎合着那带来舒适暖流的针感。
整个过程,无人说话,只有炭火的噼啪声,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那若有若无、引人遐思的轻吟在暖阁内回荡,气氛暧昧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良久,曾秦缓缓起针。
当最后一根银针离开身体,秦可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绵长而顺畅,带着一种久违的轻松。
她慢慢坐起身,拉好衣衫,脸颊上的红晕未退,眼波流转间更是水光潋滟,不敢直视曾秦。
只低声道:“先生针法,每次感受,都觉神乎其技……此刻,浑身都暖洋洋的,松快了许多。”
“有效便好。”
曾秦也松了口气,收拾针囊,斟酌着词语,“大奶奶,您的病,风寒邪气已去大半,如今所虑者,更多在于‘心’。忧思伤脾,郁结伤肝,此乃病根所在。若心结不解,纵有良药金针,亦恐……难以根除。”
这话似乎触动了秦可卿内心最隐秘的痛处。
她眸中的光彩瞬间黯淡下去,笼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轻愁,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心病……先生说的是。只是这世间,有些事,由不得自己……就像那笼中的雀儿,纵然锦衣玉食,又岂知天地广阔之乐?”
她语气幽幽,带着无尽的怅惘与自怜。
曾秦看着她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感慨与同情。
他温言开导:“大奶奶何必妄自菲薄?您风华绝代,品性高洁,府中上下谁不敬爱?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但总要往前看。
多想想开心的事,诸如园中景致,姐妹情谊,或寻些雅事怡情,莫要总将烦闷积压于心。”
秦可卿抬起泪光点点的美眸,望着他:“先生说的,何尝不是道理?只是……身处这樊笼,一举一动,皆在旁人眼中,又有何处可寻真正的开心?”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有时,倒觉得不如就此……倒也干净。”
“万万不可作此想!”
曾秦语气恳切,“大奶奶,您可知您这一颦一笑,是多少人眼中的风景?您若凋零,不知有多少人要为之叹息扼腕。
小人虽身份卑微,亦觉天地钟灵毓秀之气,独钟于大奶奶一身,若因尘世烦扰便轻言放弃,岂非辜负了这上天厚赐?”
他这番话,带着由衷的欣赏与劝慰,更隐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秦可卿何曾听过一个年轻男子如此直白而又不失分寸的夸赞?
尤其是出自曾秦这样一位屡次救她于病榻、气质独特神秘的“神医”之口。
她心头剧震,一股热流涌上脸颊,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竟鬼使神差地脱口问道:“那……在先生眼中,我……我是怎样的?”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这问题太过孟浪,太过直白,简直不像她这等身份的妇人该问的。
她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忙低下头,绞着手中的帕子。
曾秦也是一怔,看着眼前这艳冠群芳、此刻却娇羞无措的美人,看着她那因紧张而微微颤抖的羽睫,那红润欲滴的唇瓣,那被软缎包裹却依旧能窥见起伏的动人曲线……
一个大胆甚至堪称荒唐的念头,如同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冲口而出:
“若……若大奶奶未曾嫁入贾府……”
他声音有些发干,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与试探,“小人……小人定当倾尽全力,以求……常伴……”
“先生!”
秦可卿猛地抬头,声音急促地打断了他,一张俏脸已是红透,如同醉了一般,眼中满是惊惶、羞赧,还有一丝……被触及心底最隐秘弦丝的战栗。
她胸口起伏,呼吸急促,显然被这话惊得不轻。
曾秦也瞬间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说了何等逾越的话!
他连忙起身,深深一揖,语气惶恐:“小人失言!小人孟浪!一时情急,口不择言,唐突了大奶奶!还请大奶奶重重责罚!”
他心中懊悔不已,只道这番冲动,怕是要将之前积累的好感与信任毁于一旦。
然而,预想中的斥责并未到来。
秦可卿只是怔怔地看着他,那双含情目中情绪复杂万分,有羞,有恼,有怕,似乎还有一丝极淡极淡、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悸动。
半晌,她才幽幽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等……这等糊涂话,今后休要再提。若……若被旁人听去,你我都……都再无立足之地了。”
她的话语里没有严厉的斥责,反而更像是一种无奈的提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回护。
【叮!表白对象:秦可卿(金陵十二钗正册)。表白结果:婉转拒绝。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当前强化点数:10。】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曾秦心中先是一愣,随即涌上一阵狂喜!
这……这也算?!
果然是“情劫”,重点在于“劫”,在于被拒绝的结果!
他强压下心中的波澜,再次躬身,语气诚恳无比:“是,小人谨记大奶奶教诲!方才实是昏了头,绝不敢再犯!”
秦可卿见他如此,神色稍缓,只是脸上的红霞久久未退。
她偏过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轻声道:“我……我有些乏了,先生请回吧。今日……多谢先生了。”
“大奶奶好生歇息,小人告退。”
曾秦不敢再多留,行了一礼,低着头,快步退出了这间让他心跳失序的暖阁。
直到走出天香楼,被冷风一吹,他才感觉脸上的热度稍稍退去。
回头望了一眼那精致的楼阁,心中滋味难明。
十点强化点数到手,无疑是巨大的收获,但秦可卿那羞恼交加却又隐含复杂情愫的眼神,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暖阁内,秦可卿依旧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一动不动。
曾秦走后,那股萦绕在室内的、混合着药香、男子气息与暧昧的氛围似乎仍未散去。
她的心,跳得依旧很快。
“若未曾嫁入贾府……”
“倾尽全力,常伴……”
这几个字,如同魔咒,在她耳边反复回响。
她猛地用双手捂住滚烫的脸颊,心中一片混乱。
是恼怒吗?
是的,他怎敢……怎敢说出如此悖逆的话!
是恐惧吗?
是的,若被任何人知晓,皆是灭顶之灾!
可是……为何在那恼怒与恐惧之下,竟还有一丝丝……一丝丝难以言喻的、被珍视、被渴望的……甜意?
她想起他施针时专注沉稳的侧脸,想起他开导自己时温和诚挚的语气,想起他面对自己这般容貌时,那努力克制却依旧偶尔泄露的欣赏与悸动……
这与府中那些或虚伪、或贪婪、或令人窒息的目光,是如此不同。
“冤家……”
她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带着无尽的怅惘与迷茫。
她缓缓躺下,拉过锦被盖住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只觉得心绪比那未曾行针之前,更加纷乱如麻了。
第19章 纳妾香菱
三日光阴,倏忽而过。
这日,果然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连日阴沉的天空竟放晴了,秋日的阳光虽不炽烈,却暖洋洋地洒下来,驱散了几分寒意。
曾秦那处原本僻静的小院,如今张灯结彩,披红挂绿,焕然一新。
院门大开,门上贴着大红的双喜字,廊下挂着一排崭新的红绸灯笼,连那株老梅树的枝桠上也系上了红绸,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平添了许多喜气。
院子里、以及借用的旁边空地上,整整摆了十几桌流水席。
桌凳都是从府里大厨房借来的,铺着干净的红色桌布。
厨子是从外面请的,加上府里帮忙的,灶火从早上就一直没歇过,煎炒烹炸的香味混合着酒肉香气,弥漫了整个角落,引得不少小丫头小子在院门外探头探脑。
这排场,莫说是纳妾,便是寻常人家娶正头娘子,也未必有这般体面热闹。
荣国府、宁国府有头有脸的管事、嬷嬷,相熟的丫鬟、小厮,几乎都来了。
就连一些平日里不大走动、或之前对曾秦颇有微词的下人,见这席面丰盛,酒水管够,也都挤着笑脸来了。
一时间,院内院外,人声鼎沸,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几乎要将这小小的院落给掀翻了顶。
“哎哟,瞧瞧这席面!这硬菜!这酒!曾相公真是大手笔啊!”
“可不是?原以为香菱跟了个穷秀才,往后有苦头吃,谁承想……人家这日子,立马就红火起来了!”
“啧啧,瞧瞧这架势,虽是做妾,可这体面,比那寻常小户人家的正房奶奶还风光呢!”
“听说光是这席面的花费,就不下百两!曾相公对香菱,真是没得说!”
“之前还说人家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如今看来,香菱这步棋,怕是走对了!”
“到底是宝姑娘跟前出来的人,有福气……”
议论的风向,悄然转变。
从之前的鄙夷、嘲讽、不看好,变成了如今的羡慕、惊叹,甚至还有几分酸意。
下人们捧着的,是曾秦真金白银砸出来的体面,也是这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好生活。
哪怕是做妾,能有这般风光,能被主君如此看重,在这深宅大院里的丫鬟们看来,已是顶好的出路了。
王熙凤扶着平儿的手,也过来略坐了坐,赏了脸。
她穿着大红洋绉银鼠袄,珠翠环绕,丹凤眼扫过热闹的场面,对身旁的平儿低声笑道:“这曾秦,倒是会来事。瞧瞧,银子洒下去,这好听话不就都来了?香菱这丫头,傻人有傻福。”
平儿也笑着点头:“奶奶说的是。可见曾相公是个有情义的,肯为香菱这般花费心思。”
贾母那边虽未亲至,却也派鸳鸯送来了两匹上用的宫缎,一对赤金耳坠,算是给了天大的脸面。
王夫人、邢夫人等处,也各有表礼送来。
薛宝钗更是亲自让莺儿送来了四色上好针线并一对鎏金镯子,礼数周到,神色平和,仿佛之前的风波从未发生。
香菱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嫁衣,虽不是正室的大红,却也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
头上戴着曾秦特意为她打的一支赤金点翠簪子,并几朵新鲜的绒花。
她脸上薄施脂粉,更显得眉目如画,唇红齿白。
她跟在曾秦身边,由他引着,向一些有体面的管事嬷嬷敬酒。
她全程都是晕乎乎的,如同踩在云端。
听着周围的恭贺声、艳羡声,看着眼前丰盛的席面,感受着曾秦偶尔投来的、温和而坚定的目光。
她的心被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幸福感充斥着,眼眶几度发热,又强忍着憋了回去。
她从未想过,自己这样一个无根无基、命如飘萍的女子,竟能有这样一天。
虽然只是妾室,但这场仪式,这份重视,让她觉得自己被珍视着,再也不是那个可以随意买卖、送人的物件了。
然而,在这片喧闹喜庆的海洋中,却有一双眼睛,如同毒蛇般,死死盯着这一切。
薛蟠也来了,坐在靠角落的一桌,面前摆着珍馐美馔,他却一口也吃不下去,只觉得喉头堵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那满眼的红色,在他眼里如同鲜血般刺目;
那喧闹的笑语,在他耳中如同嘲讽般尖锐;
那扑鼻的酒肉香气,让他阵阵作呕。
尤其是看到香菱穿着嫁衣,那含羞带怯、眉眼间洋溢着幸福的模样,更是像一把钝刀子,在他心头上反复切割!
这排场!这酒席!这花销!
那可都是他的钱!他的五百两!
这姓曾的,用从他这里讹诈去的钱,如此风光体面地纳了他曾经觊觎却未能得手的女人!
这简直是骑在他脖子上拉屎,还问他借纸!
薛蟠猛地灌下一杯烈酒,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压不住那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拳头攥得死紧,脸色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他几次想掀桌子,想冲上去把那个春风得意的曾秦撕碎,想把香菱抢回来!
可他不敢。
那五百两银票和当众道歉的耻辱,如同两道枷锁,牢牢捆住了他。
他只能坐在这里,眼睁睁看着,感受着那无尽的羞辱和愤怒,如同毒液般渗透四肢百骸。
“砰!”
他终于忍不住,将手中的酒杯狠狠顿在桌上,酒水溅了他一手。
同桌的人都吓了一跳,诧异地看着他。
薛蟠猛地站起身,一句话不说,铁青着脸,踉踉跄跄地冲出了院子,留下一路压抑不住的、粗重的喘息和浓烈的酒气与怨愤。
他的离席,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小石子,只激起微微涟漪,很快便被更大的喧闹所淹没。
没人真正在意他的愤怒,今日的主角,是那一对新人。
热闹一直持续到申时末,日头西斜,宾客们才渐渐散去。
留下满院的杯盘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肉气息,昭示着方才的盛况。
仆妇们开始收拾残局,曾秦多给了赏钱,众人干得愈发卖力。
曾秦牵着香菱,回到了布置一新的洞房。
洞房就是他曾秦那间正屋,此刻也已焕然一新。
窗户上贴着大红剪纸,床上换上了全新的锦被鸳鸯枕,帐子也换成了喜庆的红色百子千孙帐。
桌上燃着一对粗大的龙凤喜烛,烛火跳跃,将满室映照得一片暖融明亮。
香菱坐在床沿,低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心跳得如同揣了只小鹿。
她能听到自己砰砰的心跳声,也能听到曾秦走近的脚步声。
曾秦送走了最后一批帮忙的仆妇,关好房门,隔绝了外间的喧嚣。
他转过身,看着烛光下愈发显得娇媚动人的香菱。
褪去了白日里待客的羞涩,此刻独处一室,她那份纯然的紧张与无措,更添了几分撩人的风情。
水红色的嫁衣衬得她肌肤胜雪,微微低垂的脖颈线条优美,如同天鹅般脆弱又迷人。
他走到她面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抬起了她的下巴。
香菱被迫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带着灼热温度的眼眸。
她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比身上的嫁衣还要艳丽,眼神慌乱地想要躲闪,却被他牢牢锁住。
“怕吗?”
他开口,声音因饮了酒,带着一丝低沉的沙哑。
香菱心跳更快了,下意识地想摇头,却又诚实地轻轻点了点头:“有……有一点……”
曾秦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震动着胸腔,也震动着香菱的耳膜。
他俯下身,靠得极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别怕。”
他的语气很温和,但动作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霸道。
他不再给她害羞躲闪的机会,低头,便攫取了她那微微颤抖的、如花瓣般柔嫩的唇瓣。
“唔……”
香菱浑身一僵,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陌生的、强烈的男性气息将她完全笼罩,唇上传来温热而柔软的触感,带着淡淡的酒气,让她一阵眩晕。
她本能地想要退缩,双手抵在他胸前,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力气。
曾秦的吻,起初是试探性的,带着安抚的意味,但很快,便变得深入而强势。
香菱只觉得浑身发软,如同化作了一滩春水,只能无助地依附着他,任由他予取予求。
生涩的回应着,发出细微的、连自己都感到羞耻的呜咽声。
良久,曾秦才放过她那已然红肿的唇瓣,看着她迷离的眼眸和急促的喘息,眼神愈发幽暗。
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惹得香菱一声低呼,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颈。
“相公……”她羞得将脸埋进他怀里,不敢看他。
曾秦抱着她,大步走向那张铺着大红鸳鸯被的床榻,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被褥上。
高大的身影随之覆下,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帐幔被他挥手落下,隔绝出一方私密而暧昧的天地。
红色的帐幔内,光线朦胧,更添旖旎。
香菱紧闭着双眼,长睫如同受惊的蝶翼般剧烈颤抖着,感受到他的手解开了她嫁衣的盘扣,微凉的空气触及温热的肌肤,让她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睁眼看我。”
曾秦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命令的口吻,却又奇异地夹杂着一丝诱哄。
香菱颤抖着,缓缓睁开眼,对上他近在咫尺的、燃烧着灼灼火焰的眸子。
那里面清晰的欲望和占有欲,让她心惊,却又莫名地感到一种被渴望的悸动。
他的吻再次落下,这一次,不再局限于她的唇……
帐幔摇晃,烛影摇红。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雨歇。
香菱浑身瘫软地伏在曾秦汗湿的胸膛上,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脸颊紧贴着他温热肌肤,能清晰地听到他有力而稍显急促的心跳声。
曾秦的手臂环着她光滑的脊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闭着眼,感受着身体释放后的满足与平静,鼻端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处子幽香与情事后的靡靡气息。
“还疼吗?”他低声问。
香菱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和沙哑:“不……不疼了……”
沉默了片刻,她忽然抬起头,黑暗中,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水洗过的清澈与无比的认真:“相公……谢谢你……我……我好欢喜……”
这句话,发自肺腑。
不仅仅是因这身体的欢愉,更是因为这场仪式,这个夜晚,让她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自己有了归宿,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曾秦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没有多言,只是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窗外,不知何时又起了风,吹动着窗棂,发出细微的声响。
第20章 刮目相看
深秋午后,日头暖洋洋地照着,曾秦的小院里静悄悄的。
窗明几净的书房内,他刚放下手中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春秋集注》,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连日埋头苦读,纵有系统灌输的“秀才”学问打底,也觉得有些疲乏。
抬眼望去,窗外一方小天地里,香菱正坐在廊下的绣墩上,就着明亮的天光,低头专注地做着针线。
她手里是一件新裁的青色直裰,正细细地缝着衣襟上的盘扣,神情安恬满足。
偶尔有落叶打着旋儿飘下,落在她脚边,她也浑然不觉。
曾秦心头一暖,连日苦读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了几分。
他轻步走出书房,香菱闻声抬头,见是他,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柔声道:“相公可是累了?灶上温着莲子羹,我去给你盛一碗?”
“不必忙,”曾秦摆摆手,温声道,“看了半日书,眼睛有些乏,想去园子里走走,松散松散筋骨。”
香菱闻言,忙拿起一旁搭着的靛蓝色厚缎夹棉披风,仔细替他系好带子,又理了理他微皱的衣领。
动作自然娴熟,眉眼间满是温柔关切:“园子里风大,相公早些回来。”
曾秦点头,在她细腻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这才转身出了小院。
秋日的会芳园,别有一番景致。
菊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白皑皑一片,假山石畔的几株枫树,叶子已染上了酡红,在阳光下如同醉了一般。
池水碧清,倒映着疏朗的秋空和几缕闲云。
曾秦信步而行,沿着碎石小径,穿过月洞门,正要往沁芳亭那边去。
却听得不远处一座临水的敞轩里,传来一阵阵清脆的说笑声,其间还夹杂着击鼓传花般的行令声,煞是热闹。
他本不欲打扰,正要绕道,却听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传来:“哟!这不是咱们新晋的秀才老爷来了么!”
曾秦循声望去,只见贾宝玉穿着一件大红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
正站在敞轩门口,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亲热与戏谑的笑容看着他。
那眼神里,分明有几分不信邪的探究,几分“看你如何接招”的促狭。
敞轩内,暖意融融,银霜炭盆烧得正旺。
林黛玉穿着一件月白绣梅花锦袄,外罩一件浅金桃红二色洒花坎肩,偎在铺着银红撒花椅搭的贵妃榻上。
手里捧着小手炉,似笑非笑地瞅着门口,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兴味。
探春穿着一件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显得神采飞扬。
正坐在桌边主持令局,见宝玉招呼曾秦,也笑着接口道:“二哥哥说的是,曾相公如今是读书人了,想必于这诗词雅令上更是精通。
我们这儿正行‘女儿令’呢,规矩是说出女儿之喜、女儿之悲、女儿之乐、女儿之愁,都要出自诗词典籍,或自撰也需合韵合境。曾相公既来了,何不也入席一试,让我们也沾沾秀才的文气?”
她这话说得爽利,面上带笑,但那语气里的试探和几分不易察觉的“考较”意味,却瞒不过人。
薛宝钗坐在黛玉旁边,穿着一身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线的坎肩,葱黄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唯觉淡雅。
她正低头用银簪子拨弄着手炉里的灰,闻言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曾秦身上,唇角含着一丝极淡的、恰到好处的笑意,并不言语。
但那沉静的目光深处,也藏着一丝审视。
那日荣禧堂求亲的惊人之语犹在耳边,她倒要看看,这曾秦是真有才学,还是徒有其表,狂妄无知。
其他如惜春、湘云等人,也都停了说笑,好奇地望着这边。
曾秦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下明了。
宝玉那声“秀才老爷”,听着热络,实则绵里藏针,是笑他这功名来得侥幸,未必有真才实学。
探春的邀请,是大家闺秀的礼貌,也是才女的好奇与不服。
宝钗的沉默,是冷静的观察。黛玉那似笑非笑,则纯粹是文人式的看戏心态。
他心中并无怯意,反而升起一股跃跃欲试的兴致。
系统赋予的“秀才”学问,正需实战检验。
当下,他拱手一笑,从容步入敞轩:“宝二爷和诸位姑娘有兴,学生敢不从命?只是才疏学浅,若一时接不上,或对得粗陋,还望勿要见笑。”
见他应得爽快,态度又不卑不亢,众人倒是有些意外。
宝玉忙拉他在自己身边空位坐下,丫鬟立刻添上杯箸。
此时令至湘云,她正说到“女儿之乐”,想了想,拍手笑道:“有了!‘踏青归来,细汗轻衣透,笑扑流萤,惹得扇底香风骤’!这是女儿之乐!”
她生性烂漫,说的正是自己平日里喜爱的游戏,活泼生动。
众人皆赞好。
下一个便轮到曾秦,题目是“女儿之愁”。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宝玉端着酒杯,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笑。
黛玉微微侧首,手托香腮,等着听他能说出什么来。
宝钗也停下了拨弄手炉的动作,抬眼静听。
曾秦略一沉吟,脑中关于闺怨愁绪的诗词典故瞬间浮现。
他目光扫过窗外凋零的秋菊,缓声吟道:“‘重阳过后,西风渐紧,庭树叶纷纷。朱阑向晓,芙蓉妖艳,特地斗芳新。霜前月下,斜红淡蕊,明媚欲回春。莫将琼萼等闲分,留赠意中人。’
此乃晏殊《少年游》下阕,虽咏菊,然‘莫将琼萼等闲分,留赠意中人’,岂非深闺女郎恐年华老去,佳偶难觅之幽愁?”
他并未直接生硬地解释,而是借咏菊之词,巧妙点出女儿家深藏的心事,既贴合令格,又意境幽远,带着一种含蓄的风流态度。
“……”
敞轩内静了一瞬。
探春最先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抹亮色,击节赞道:“好!以咏物寓闺情,不着痕迹,却愁绪自见!曾相公果然解得妙!”
湘云也笑道:“这愁绪说得雅致,比我那直来直去的乐子强多了!”
黛玉看向曾秦的眼神里,那抹看热闹的兴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真正的讶异和欣赏。
她素来心高气傲,于诗词上眼光极毒,曾秦这一句引用和解读,非熟读诗词、深谙其味者不能道出。
她轻轻颔首,低声道:“倒是小瞧了他……”
宝钗依旧沉静,但握着银簪的手指微微松了松,眼底那丝审视化开,转为一种深沉的思量。
她原以为曾秦即便读过些书,也不过是科举制艺的章句之学,没想到竟有这般玲珑诗心,能体味到如此细腻幽微的情感。
这与他那日鲁莽求亲的行径,似乎有些……矛盾?
宝玉脸上的戏谑笑容僵了僵,有些讪讪的,他本意是想看曾秦出丑,没想到对方竟真能接上,还对得如此巧妙雅致,倒显得他先前有些小家子气了。
他干笑一声,忙举杯道:“曾兄弟果然有才!来,喝酒喝酒!”
令局继续。
又行一轮,轮到曾秦时,题目是“女儿之喜”。
这次难度更高,需自撰一句,需合韵合境。
曾秦见案几上有一碟新贡的蜜橘,金灿可爱,又见在座诸位金钗言笑晏晏,心念微动,含笑道:“学生便借眼前景,自撰一句,诸位姑娘莫笑——‘偶得新橙添指香,欲书彩笺寄幽愫,偏道橙红胜词句’。”
他以女子口吻,写得到新鲜橙子,连指尖都染上清香,本想写封书信寄托情思,却发现这橙子的鲜亮颜色,比自己绞尽脑汁写出的词句还要动人。
将女儿家得到心爱小物件时那种细微的喜悦与娇憨,刻画得生动传神,又带着几分天真的懊恼,生活气息十足。
“妙极!”
这次连黛玉也忍不住轻声赞叹,她眼中光彩流转,看着曾秦,“‘偏道橙红胜词句’,这懊恼劲儿,真真写到人心里去了!比那些堆砌辞藻的强上百倍!”
她素来不轻易赞人,此言一出,众人皆惊。
探春也笑道:“曾相公心思竟如此细腻,我们女儿家这点小心思,倒被你琢磨透了!”
湘云直接拿起一个蜜橘,笑道:“被你这么一说,我觉得这橘子都格外好吃了!”
宝钗静静地看着曾秦,唇边那丝礼节性的笑意深了些许,化作一抹真实的、带着些许不可思议的叹赏。
她终于开口,声音温润平和:“曾相公不仅经义通达,于诗词一道,竟也有如此灵性。这般体贴入微的句子,非有真性情不能道出。”
她这话,算是给了曾秦一个极高的评价,也间接肯定了那日他“仰慕才情”之说,并非完全虚言。
贾宝玉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林妹妹、宝姐姐、三妹妹她们对曾秦毫不掩饰的赞赏,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他素来觉得男子浊臭,唯有女儿清净,可这曾秦,明明是个男子,却似乎比许多他见过的所谓“名士”更懂得女儿家的心境。
这感觉,让他有些莫名的失落,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服气。
曾秦连过两关,应对自如,诗句清新雅致,见解独到,彻底打消了众人的疑虑。
接下来的令局,气氛便融洽自然了许多,众人真正将他视为了可以一同谈诗论词的“秀才相公”,而非一个需要被审视的“前家丁”。
又在敞轩内说笑了一会儿,饮了几杯热酒,曾秦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
众人也不再强留,探春还笑着说:“往后我们起诗社,说不得也要下帖子请曾相公来品评品评呢!”
曾秦笑着应了,拱手离去。
走出敞轩,秋风拂面,带着凉意,曾秦却觉得胸中一片舒畅。
今日一会,虽是小辈间的游戏,却无疑在贾府最核心的年轻一代中,初步树立起了他“有才学”的形象。
这比空有一个秀才名头,实在得多。
回到小院,香菱已点起了灯,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和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羹。
见他回来,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便知他散心散得畅快,也不多问,只柔声道:“相公回来了,快用些羹汤暖暖身子。”
曾秦看着她灯下温婉的容颜,想起方才敞轩中那些才华横溢、性情各异的金钗,再对比眼前这触手可及的温暖与安宁,心中一片宁帖。
功名他要争,大道他要行,但这红尘中的一点暖意,他也珍惜。
第21章 诗会
次日,秋高气爽。
曾秦一早便起身,香菱早已将他那身崭新的青衿熨烫得平整服帖,又备好了文房四宝,用一方青布包袱仔细包了。
“相公今日去北静王府的诗会,定能大放异彩。”
香菱一边替他整理衣襟,一边柔声说着,眼里满是信赖与仰慕。
曾秦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不过是去见识见识,交际应酬罢了。你且在家安心。”
用过早膳,贾宝玉那边便遣了茗烟来请。
曾秦随他出了角门,只见宝玉已骑在一匹温顺的小白马上,穿着一件佛青银鼠斗篷,衬得面如傅粉,唇若施脂,正与旁边骑着一匹黑骝骏马的贾琏说笑。
见曾秦出来,宝玉忙招手笑道:“曾兄弟,这边!今日我们同乘一车,路上也好说话。”
贾琏也笑着拱手:“曾相公,今日这阵仗可不小,王爷府上汇聚了不少名流,你如今是咱们府上的才子,正好去露露脸。”
曾秦与二人见了礼,便上了宝玉那辆装饰华美的翠盖珠缨八宝车。
车内宽敞,铺着厚厚的洋罽,设着小炕桌,桌上还摆着点心香茗。
宝玉兴致很高,一路说着北静王如何礼贤下士,风流雅致,又提及今日可能到场的几位名士才子,言语间满是向往。
约莫半个时辰,车马抵达北静王府。
但见府邸巍峨,兽头大门前蹲着两个巨大的石狮子,门前车马簇簇,冠盖云集。
许多穿着体面的官员、士子正互相揖让着进门,仆从如云,井然有序。
门上的管事显然认得贾府车驾,尤其对宝玉甚是熟稔,忙迎上来笑着请安:“宝二爷来了,王爷方才还问起呢!快里面请!”
又见宝玉身旁的曾秦气度沉静,虽面生,但身着青衿,也不敢怠慢,客气地引着他们入内。
穿过几重仪门,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但见一处极大的花园,虽已深秋,园中松柏苍翠,菊花竞艳,更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点缀着假山亭榭。
一条清溪蜿蜒流过,水上架着曲折的竹桥,溪畔遍植芙蓉,花开正繁,如锦似霞。
园中早已设下许多席位,男女分席,用精致的屏风巧妙隔开,既能闻其声,又不全然相见,符合礼数。
男宾这边,已到了不少人。
有须发皆白、神情肃然的老学究,有羽扇纶巾、谈笑风生的中年文士,也有如宝玉、曾秦这般年纪的年轻学子。
个个衣着光鲜,气度不凡。
曾秦与宝玉的到来,引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
许多目光投射过来,先是落在宝玉身上,带着熟稔的笑意,随即又好奇地打量着他身旁的曾秦。
见他年纪轻轻,身着青衿,面容陌生,却与宝玉并肩而行,神态从容,不禁纷纷低声议论。
“那位青衿学子是何人?面生得很。”
“听闻贾府前些日子出了位救驾的功臣,陛下亲封了秀才,莫非就是他?”
“哦?便是那个以家丁之身,治愈太后沉疴的曾秦?”
“正是此人。想不到如此年轻。”
“哼,侥幸罢了。医术与文章,终究是两回事。家丁出身,能读过几本书?陛下恩典赐他功名,已是天大的造化,这诗文雅集,岂是他能来的地方?”
“看他举止,倒不似粗鄙之人……”
议论声中,有好奇,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种隐含的轻视与不以为然。
一个奴籍出身、靠医术幸进的人,混迹于他们这些自幼饱读诗书的士林清流之中,难免让人觉得格格不入。
宝玉也感受到了那些目光,低声对曾秦道:“曾兄弟,莫要在意他们。今日只管放开胸怀,王爷是最爱才的。”
曾秦面色平静,微微颔首:“宝二爷放心,我省得。”
他目光扫过全场,将那些或明或暗的审视尽收眼底,心中并无波澜。
早有王府长史迎上来,将二人引至靠前的一处席位。
刚落座不久,便听得环佩叮当,幽香细细,女宾那边也来了不少人。
透过疏朗的屏风缝隙,可见影影绰绰的倩影,听到依稀的娇声软语,似乎是贾府众姐妹到了。
宝玉立刻伸长了脖子望去,曾秦也端坐凝神,隐约能分辨出林黛玉清冷的嗓音、探春爽利的笑语,以及薛宝钗温和的应对。
又过片刻,只听一阵爽朗的笑声传来,众人皆起身。
只见一位身着月白蟒袍,腰系碧玉红鞓带,头戴洁白簪缨银翅王帽的年轻王爷,在几位清客相公的簇拥下,缓步而来。
他面如美玉,目似明星,顾盼间神采飞扬,又不失雍容气度,正是北静王水溶。
“诸位不必多礼,今日只论诗文,不拘俗套,请坐,请坐。”北静王笑容和煦,声音清越,令人如沐春风。
众人谢恩落座。
北静王目光扫视全场,在贾宝玉处略停,含笑点头。
随即也看到了他身旁的曾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与兴趣,但也并未多问,只温和地示意诗会开始。
初时,气氛尚算融洽。
众人轮流赋诗,或咏菊,或赞秋景,或抒怀,虽无惊才绝艳之作,倒也中规中矩,符合雅集格调。
北静王不时点评几句,言语精当,令人信服。
贾宝玉年轻气盛,又存了表现之心,待轮到他时,略一思索,便吟出一首七律,咏的是园中芙蓉:
“苑外芙蓉映水新,红妆临镜晚妆匀。露凝胭脂添娇色,风动霓裳舞碎金。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寄言蜂蝶休相讶,心地清凉自可人。”
诗成,众人都道:“好!宝二爷果然诗才敏捷!”
“将芙蓉比作晚妆美人,贴切!”
“‘青女素娥’一联,用典巧妙!”
宝玉面露得色,悄悄往屏风那边望了一眼。
然而,座中一位穿着藏蓝色直裰,面容瘦削,眼神略带锋芒的中年文士(乃是都察院一位姓王的御史,素以言辞犀利着称)。却捋须淡淡道:“诗是好的,辞藻亦美。只是……脂粉气未免重了些。
如今边疆不宁,东南又有藩王作乱,正是男儿立志报国之时。诗文之道,亦当有风云之气,金石之声,方不负平生所学。”
他这话一出,席间顿时一静。
几位老成持重的官员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一些年轻气盛的学子也觉此言有理,看向宝玉的目光便带了几分揶揄。
宝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一时语塞。
他素来厌烦经济文章,更不喜那些杀气腾腾的边塞诗、讽喻诗,只觉得粗豪不文。
此刻被当众点评“脂粉气重”,如同被戳中了痛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又作不出对方要求的那类诗来,只得憋闷地低下头。
屏风之后,女眷席上也隐约听到了这边的议论。
林黛玉蹙起了罥烟眉,低声道:“这王御史,好没道理!个人性情不同,诗风自然各异,何必强求一律?”
探春也忿忿道:“就是!二哥哥的诗清新婉丽,有何不好?偏要学那等赳赳武夫作态!”
薛宝钗轻轻摇头,低语:“只怕此事不能善了。他们贬斥二哥哥,实则是冲着我们贾府来的……”
果然,那王御史见宝玉不语,又见贾琏在一旁也是讪讪,便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看来荣宁二公之后,武勋传家,到了如今,也只余下这吟风弄月、流连裙钗的雅兴了。可惜,可惜啊!”
这话已是相当不客气,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整个贾府的门风!
贾琏脸色难看,却又不敢公然顶撞这位以耿直闻名的御史。
宝玉更是又气又急,额上冒汗,拼命搜肠刮肚,想作一首“风云之气”的诗来挽回颜面,奈何越急越乱,脑中一片空白。
席间众人神色各异,有同情,有看戏,有不屑。
北静王微微蹙眉,觉得王御史言辞过于刻薄,正欲出言转圜。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沉稳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王大人此言,学生不敢苟同。”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开口的,正是那位一直静坐旁观的曾秦。
他站起身,对着北静王和王御史的方向拱了拱手,神色平静,目光坦然。
“哦?”王御史挑眉,看向曾秦,嘴角带着一丝讥诮,“这位想必就是陛下新封的曾秀才了?不知有何高见?”
他特意加重了“新封”二字,暗示曾秦功名来得不正。
曾秦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机锋,从容道:“诗言志,歌永言。诗之妙,在于抒发性情,感发人心。风格不同,各有其美,岂可强分高下,更岂能以诗风论门风、定志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继续道:“贾公子心地纯良,感悟细腻,故诗风清丽,此乃其真性情流露,何错之有?若只因当下时局,便要求人人作金戈铁马之声,岂非矫情伪饰,失了诗之本意?”
这一番话,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既维护了宝玉,也阐明了诗学道理。
王御史被他问得一窒,脸色沉了下来:“巧言令色!照你这么说,国家多难,我等文人便只能吟风弄月,无所作为了?”
“学生并非此意。”
曾秦淡然一笑,“诗文可载道,亦可言志。只是这‘志’,未必非要挂在嘴边,喊打喊杀。心怀天下者,笔下自有丘壑;关心民瘼者,字里行间可见悲悯。若心中无此志,纵使诗句写得再慷慨激昂,也不过是空中楼阁,纸上谈兵。”
他不等王御史反驳,忽然转身,面向北静王及在场众人,朗声道:“不过,既然王大人提及边患,学生不才,偶得一首拙作,请王爷与诸位品评。”
众人精神一振,心道正题来了!
这曾秦是要亲自下场了!
连屏风后的女眷们也屏住了呼吸,黛玉、探春更是凝神细听。
曾秦略一沉吟,仿佛在回忆,随即开口,声音陡然变得沉雄慷慨:
“烽烟照夜入云台,匣里龙吟剑气哀。
岂有书生怜虎符,但凭肝胆靖尘埃。
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
诗声落下,满园寂然!
这首七绝,将书生投笔从戎、誓扫边尘的豪情与决心,抒发得淋漓尽致!
尤其是最后两句,气势磅礴,掷地有声!
这……这竟是一个家丁出身的人作出来的诗?
那王御史脸上的讥诮之色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震惊与不可置信!
席间那些原本带着轻视目光的文人士子,此刻也皆尽哑然,面面相觑,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骇然。
这诗,莫说是他们,便是浸淫诗道多年的老学士,也未必能顷刻间作出如此气魄雄浑、用典精当的佳作!
贾宝玉瞪大了眼睛,看着曾秦,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心中那点不服气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敬佩。
贾琏更是喜形于色,与有荣焉。
北静王水溶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他猛地一拍案几,赞道:“好!好一个‘但凭肝胆靖尘埃’!好一个‘何须生入玉门关’!
此诗沉雄悲壮,气贯长虹,有盛唐边塞之遗风!曾先生大才,本王今日方信!”
他这一赞,如同点燃了引线,席间顿时爆发出热烈的赞叹!
“好诗!真乃绝唱!”
“此等胸襟气魄,令人汗颜!”
“曾先生真乃文武全才!佩服!佩服!”
“先前是我等眼拙了!”
先前那些质疑、轻视的目光,此刻全都化为了惊叹、钦佩与热络。
曾秦团团拱手,态度依旧谦逊:“王爷谬赞,诸位抬爱,学生愧不敢当。一时有感而发,贻笑方家了。”
屏风之后,林黛玉眼眸亮得惊人,低声重复着那句“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叹道:“此句气魄,竟是比他昨日那些女儿诗句,又高了不止一筹!他……他究竟是何等样人?”
探春也激动得脸颊微红:“太好了!看那些人还敢小瞧我们贾府!”
薛宝钗静静坐着,手中帕子却不自觉地攥紧了些。
她听着外面那些对曾秦的赞誉,看着屏风上隐约映出的、那个从容应对的身影,心中波澜起伏。
昨日他体贴女儿心思,今日他挥洒男儿豪情……这曾秦,就像一本读不透的书,每每以为看清了他,下一刻却又展现出全然不同的一面。
他之前那番“求亲”的狂言,此刻想来,竟似乎……不那么令人厌恶了?
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矛盾的吸引力?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跳,连忙垂下眼睑,掩饰住眸中复杂的神色。
诗会继续,气氛却已截然不同。
曾秦俨然成了场中的焦点,不断有人前来与他攀谈、论诗。
北静王更是对他青睐有加,特意将他唤至身边,问了学问,又问了太后的病情,言语间十分亲切。
曾秦应对得体,既不谄媚,也不拘谨,侃侃而谈,风姿卓然,彻底融入了这顶级的名流圈层。
直到日头西斜,诗会方散。
北静王亲自将贾府众人送至二门,又特意对曾秦道:“曾先生才学非凡,他日金榜题名,定要再来本王这里,你我好好畅谈一番。”
曾秦躬身谢过。
回程的马车上,贾宝玉看着曾秦,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真诚的感叹:“曾兄弟,今日多亏你了!否则,我与我贾府的脸面,可真要丢尽了!”
曾秦淡然一笑:“宝二爷言重了,同气连枝,理应如此。”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今日诗会,一举扭转了众人对他“幸进之徒”、“粗通文墨”的印象,初步建立了“才子”之名。
更重要的是,赢得了北静王这位实权王爷的赏识。
这条青云路,似乎又拓宽了几分。
第22章 秋闱
秋意渐浓,京城的空气中除了桂子的甜香,更多了几分肃杀与紧张。
三年一度的秋闱,就在眼前了。
这对于天下的读书人而言,是决定命运的头等大事,对于贾府这般钟鸣鼎食之家,同样是关乎家族气运和脸面的要紧事。
虽说明知府上的爷们儿——贾珍、贾琏乃至贾宝玉,都不是正经科举的料子,但今年不同,府里终究是出了一个正儿八经要下场的秀才公——曾秦。
这几日,贾府上下,从主子到奴才,茶余饭后议论的焦点,几乎都离不开这位话题人物。
“听说了吗?曾相公后日就要进场了!”
“啧啧,这才读了几天书?满打满算,从陛下赐他功名到现在,也不过一个月吧?”
“可不是嘛!虽说前几日在北静王府诗会上露了脸,可那作诗是风流雅事,跟科举正经文章是两码事!”
“考的是八股文,讲究代圣贤立言,需得是多年寒窗,揣摩破题、承题、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一丝也错不得!他一个野路子……”
“唉,到底是奴……唉,底子薄了些。能中个副榜就不错了。”
“我看悬!太医院那几位老爷,前儿来给老太太请安,私下里还说呢,等着看笑话!说他是‘沐猴而冠’,终究上不得台盘。”
“嘘!小声点!如今人家可是秀才老爷,救过太后的!”
下人们的议论,混杂着好奇、担忧,以及一些根深蒂固的轻视。
在他们看来,曾秦的崛起如同戏文里的传奇,美则美矣,却总让人觉得根基虚浮。
这科举大道,可不是单凭一点急智和运气就能闯过去的。
蘅芜苑内, 薛宝钗正坐在窗下临帖,字迹端正雍容,一如她的人。
莺儿在一旁用小铫子咕嘟咕嘟地煮着茶,忍不住开口道:“姑娘,你说那曾……曾相公,这次秋闱能中吗?”
宝钗笔下未停,淡淡道:“科举取士,自有天命文章。中与不中,岂是你我能妄加揣度的。”
莺儿撇撇嘴:“我瞧着难。他虽会作几首诗,哄得宝二爷和林姑娘他们高兴,可那科举文章,听说板正得很,他哪里正经学过?
奴婢听说,连咱们府上清客相公们都在私下议论,说他这次怕是‘现原形’呢。”
宝钗写完最后一笔,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这才抬起头。
目光透过窗棂,望向曾秦小院的方向,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此人……确难捉摸。有时觉得他浅薄狂妄,有时又觉他深藏不露。
诗才灵秀,应对机敏,北静王府那般场面也能从容不迫……或许,真有几分倚仗也未可知。”
她顿了顿,轻轻摇头,似要将这纷乱的思绪甩开:“罢了,终究与咱们不相干。茶煮好了吗?”
莺儿见她神色,不敢再多言,忙倒了茶递上。
宝钗接过,指尖感受着白瓷杯壁传来的暖意,心中却莫名泛起一丝涟漪。
那日他当众求亲的莽撞,与后来诗会上的卓然风采,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矛盾的印象。
让她对这个原本不屑一顾的人,生出了一种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复杂的关注。
宫中,凤藻宫。
贾元春抚摸着内务府新进上的锦缎,听着抱琴打听来的府中消息。
“曾秦要下场了?”元春微微蹙眉,“府里都是怎么个议论法?”
抱琴小心回道:“回女史,府里上下,看好的不多。都说他根基浅,时日短,能中个副榜就是侥天之幸了。”
元春沉默片刻,轻叹一声:“我又何尝不知其中艰难。只是……此人总能做出些出人意料之事。
当初谁又能想到,他真能治好太后?谁又能想到,他一个家丁,能得陛下亲口赐下功名?”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宫墙上方四角的天空:“我倒真想看看,这个从贾府泥淖里挣扎出来的人,究竟能走到哪一步。若他真能……或许,对贾府而言,未必不是一条意想不到的出路。”
她心中存着一份隐秘的期待,这份期待,源于曾秦一次次打破常规的表现。
太医院值房内, 几位御医闲来无事,也免不了议论几句。
“嘿,那位‘曾神医’要去考举人了!诸位同仁,有何高见啊?”
一个曾因曾秦治好太后而面上无光的御医,语带讥讽。
太医令捋着胡须,慢悠悠道:“年轻人有志向是好的。不过,岐黄之术与科举文章,终究殊途。我辈钻研医道,尚需数十年苦功,方能略有小成。这经义文章,浩如烟海,岂是朝夕可成?”
“大人说的是!他不过是仗着些偏方奇技,侥幸成功,便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竟妄想一步登天!我等便等着瞧,看他名落孙山之时,还有何颜面出入宫廷!”
另一人附和道,语气中满是等着看笑话的快意。
外界的纷纷扰扰,似乎并未传入曾秦那方安静的小院。
书房内,灯火常常亮至深夜。
香菱轻手轻脚地添茶倒水,看着曾秦伏案疾书或凝神思索的背影,眼中满是心疼与忧虑。
这晚,她终于忍不住,将一碗炖得烂烂的冰糖燕窝羹端到书案旁,柔声道:“相公,歇歇吧,仔细眼睛。这科举……尽力便好,莫要太过熬神伤了身子。”
曾秦搁下笔,抬眼看到她眉宇间的忧色,心中一暖,拉过她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的机子上。
“放心,”他声音温和,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我心中有数。这些日子用功,并非临时抱佛脚,不过是梳理旧日所学罢了。”
香菱看着他清亮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临考前的焦躁与不安,只有一种成竹在胸的平静,心下稍安,却仍忍不住道:“可外面都说……都说科举极难,许多老秀才考了一辈子也……”
曾秦微微一笑,打断她:“别人是别人,我是我。你何时见我做过没把握的事?”
他伸手,轻轻抚平她微蹙的眉头,“等我好消息便是。考中了,给你请诰命。”
最后一句,带了几分玩笑的意味,却让香菱瞬间红了脸颊,心头如小鹿乱撞,那点担忧瞬间被巨大的羞涩与甜蜜冲散了。
只低垂着头,声如蚊蚋:“谁……谁要那个……只要相公平安顺遂就好。”
秋闱之日,终于到了。
天色未明,贡院街已是人山人海。
各地赶来的秀才,提着考篮,背着行李,在亲眷或书童的陪同下,聚集在贡院那森严的大门之外。
空气中弥漫着紧张、期待、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肃穆。
有须发花白的老者,颤巍巍地由儿孙搀扶着;
有正当盛年的士子,踌躇满志,顾盼自雄;
也有如曾秦这般年轻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稚嫩,眼神却充满渴望。
贾府也派了车马小厮送考,但曾秦只让他们送到街口,自己提着考篮,随着人流步行至贡院门前。
他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毕竟,他如今在京城士林,也算是个“名人”了。
“看,那就是曾秦!”
“治好了太后的那个?”
“陛下亲封的秀才!没想到真来考了!”
“哼,哗众取宠罢了!看他能写出什么花来!”
“年纪轻轻,气度倒是不凡……”
各种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
曾秦恍若未闻,只是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衿,排入了等待搜检的队伍。
“咚——咚——咚——”
三声沉重的鼓响过后,贡院大门缓缓开启。衙役兵丁手持名册,开始唱名、搜检。
“脱衣!解发!考篮打开!”
气氛陡然变得更加紧张。
士子们褪去外衣,散发接受检查,以防夹带。
有人因紧张而手脚发抖,有人因被反复搜查而面露愠色。
轮到曾秦时,他依言而行,动作从容。
那搜查的差役见他气度沉静,不似一般寒酸秀才,动作倒也客气了几分。
仔细检查了他的考篮——笔墨纸砚、蜡烛、食物、清水,皆符合规矩,并无任何夹带。
“进去吧!”
曾秦接过考篮,重新束好发,穿上外衣,踏入了那扇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大门。
门内,是密密麻麻、如同鸽子笼般的号舍。
低矮、狭窄、阴暗,仅容一人转身。
未来几天,这里就是每个考生的天地。
曾秦按照号牌,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放下考篮,简单清扫了一下积灰,将笔墨纸张一一摆好。
然后,他便静坐下来,闭目养神,调整着呼吸,将外界的一切喧嚣杂念,都摒弃于心门之外。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得“轰”然一声,贡院大门彻底关闭、落锁。
与世隔绝的考试,正式开始。
试题发下。
曾秦展开试卷,目光迅速扫过题目。经义、策问……一道道题目,在他眼中逐渐清晰。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光芒。
前几日,他已将那10点强化点数悉数加在了【学问】上,此刻脑中关于四书五经、诸子史籍、时务策问的知识,已然达到了“举人”级别的融会贯通。
虽不敢说必中,但至少有了一搏之力。
他研墨,铺纸,提笔蘸墨。手腕沉稳,落笔有力。
破题,承题,起讲……一行行端正的小楷,如同行云流水,倾泻而出。
文章结构严谨,义理精深,引经据典,恰到好处。
字里行间,既符合八股文的规范,又隐隐透出一股不同于寻常腐儒的见识与格局。
号舍外,秋风萧瑟。
号舍内,烛光摇曳。
曾秦心无旁骛,笔下不停。
贾府内,香菱跪在小佛堂里,虔诚地祈祷着。
薛宝钗临帖时,偶尔会笔尖一顿,出神片刻。
王熙凤打着算盘,心里也在盘算着曾秦若中了,府里该是如何光景,又该如何应对。
贾母捻着佛珠,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更鼓声,喃喃道:“也不知那孩子,在里头怎么样了……”
第23章 贾宝玉被骂
秋闱三日,于考场内的士子是煎熬,于场外牵念的人,又何尝不是一种漫长的等待。
荣国府内,这几日的氛围也莫名染上了几分焦灼。
尤其是贾政,下了朝回来,坐在书房里,捧着本《论语》,却半晌不见翻动一页。
目光时不时掠过窗外,仿佛能穿透重重屋宇,望见那贡院森严的大门。
恰逢贾宝玉前来请安,见父亲神色凝重,便想悄悄退出去,却被贾政一声喝住:“站住!整日里游手好闲,不见你摸书本,又往哪里钻沙去?”
宝玉只得垂手站定,低声回道:“儿子去给老太太请安。”
“请安?请安能用多少时辰?余下光阴,便只知道在脂粉堆里混闹!”
贾政越说越气,将手中的书重重拍在案上,“你瞧瞧人家曾秦!出身微贱,尚知奋发向上,搏个功名正途!你再看看你!蒙祖宗余荫,生在锦绣丛中,却一味贪恋闺阁之乐,不思进取!你……你将来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于地下!”
宝玉听他提起曾秦,心中便是一阵逆反,忍不住顶了一句:“父亲何必长他人志气。那曾秦不过偶得际遇,科举之路千军万马,他未必就能高中。儿子志不在此,强求也无益。”
“你……你这孽障!”
贾政被他顶得心头火起,尤其是那句“未必就能高中”,更是戳中了他心底隐秘的担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期盼落空。
猛地站起身,四下寻摸,抓起一方砚台就要砸过去,“我叫你顶嘴!我叫你不思进取!”
“老爷息怒!老爷息怒啊!”
王夫人早已闻声赶来,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忙扑上前死死抱住贾政的胳膊,眼泪瞬间就下来了,“宝玉他还小,不懂事,您慢慢教他就是!何苦动这么大的气!万一打坏了,可怎么是好!”
她又急急回头呵斥宝玉:“还不快给你父亲跪下认错!”
宝玉见母亲哭了,心中也自后悔,不情不愿地跪了下来,嘴里却嘟囔着:“儿子说的本是实话……”
王夫人忙捂住他的嘴,对贾政泣道:“老爷,科举之事自有天命。那曾秦若能中,是他本事,也是咱们府上的光彩。
宝玉……宝玉他性情如此,逼他也无用,反倒伤了父子情分。老太太跟前,也不好交代啊……”
提到贾母,贾政高举的砚台终是没能砸下去。
他胸口剧烈起伏,喘着粗气,指着宝玉,恨铁不成钢地骂道:“滚!给我滚出去!看见你就来气!”
宝玉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一溜烟跑了。
回到怡红院,宝玉犹自气闷。
袭人端上茶来,见他脸色不好,柔声劝慰。
宝玉闷闷地道:“父亲眼里,如今只有一个肯钻营科举的曾秦是好的!我们这些人,都是废物了!”
他原本因曾秦在诗会上替他解围,又觉其人才情不俗,心里存着几分好感,甚至隐隐盼着他能高中,也好煞煞那些清客御史的威风。
可经贾政这一番比较斥责,那点好感顿时消磨殆尽,反而生出一股怨怼来。
“哼,科举,科举!有什么趣儿?不过是些禄蠹罢了!”
他摔了手里的扇子,心里竟隐隐盼起曾秦落榜来,“最好他也名落孙山,叫父亲知道,这条路也不是那么好走的!也免得日后总拿他来比我!”
袭人见他如此,不敢多言,只默默拾起扇子,心里却也觉得,那曾相公此番,怕是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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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院之内,曾秦自然不知府中这番风波。
三日煎熬,对多数士子而言,是体力与心力的双重折磨。
号舍狭小,夜间寒冷,饮食粗糙,更兼精神高度紧张,许多人出来时已是形销骨立,面色灰败。
然而曾秦却是个例外。
他身体素质本就因系统强化优于常人,精神更是高度集中。
那“举人”级别的学问加持,让他面对考题时,非但没有滞涩之感,反而文思泉涌,下笔如有神助。
经义题,他破题精准,阐发微言大义,引经据典,条理清晰;
策问题,他结合时弊,分析透彻,提出的见解虽不敢说石破天惊,却也务实中肯,远超寻常只会死读书的秀才。
他甚至有时间在草稿上细细推敲修改,最后才用工整的小楷誊抄到正卷上。
待到第三日交卷出场时,他虽也面带倦色,眼底有些青黑,但精神却还算健旺,步履从容,与周围那些脚步虚浮、眼神呆滞的考生形成了鲜明对比。
“咚——咚——咚——”
贡院大门再次缓缓开启,早已守候在外的各家仆役、亲眷一拥而上,在鱼贯而出的士子中寻找自家身影。
“相公!这里!”
曾秦刚走出大门,便听到一个熟悉而急切的声音。
只见香菱穿着一件半新的藕荷色袄子,站在人群最前面,踮着脚尖,正使劲朝他挥手。
她清秀的小脸上写满了担忧与期待,眼圈微微泛红,也不知在外面等了多久。
曾秦心中一暖,快步走了过去。
“相公,你……你可算出来了!”
香菱见他神色尚可,不似旁人那般狼狈,悬着的心放下大半,忙将手里抱着的一个暖手炉塞给他,“快暖暖手,饿不饿?渴不渴?车马在那边备着呢,我们快回去歇着。”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里带着哽咽后的柔软。
曾秦接过暖手炉,触手温润,驱散了秋日的寒凉。
他看着她担忧的模样,笑了笑,低声道:“无妨,我很好。题目不算太难,答得尚算顺手。”
香菱听他这么说,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但旋即又觉得不妥,忙低声道:“顺利就好,顺利就好!我们先回家。”
回到贾府,门上的小厮见了曾秦,态度比往日更加恭敬,一边行礼一边高声道:“曾秀才回府了!”
早有丫鬟飞跑去里面报信。
贾母那边听闻曾秦回来,立刻传话让他过去问问。
荣庆堂内,邢王二夫人、王熙凤并众姐妹都在,连贾政也难得地在座,显然都关心着这秋闱的结果。
曾秦进去,依礼见过。
贾母忙让他坐下,关切道:“好孩子,辛苦了!快喝口热茶。里面这三日可还熬得住?文章做得如何?”
曾秦接过丫鬟奉上的茶,谢了,方才回道:“劳老太太挂心,学生一切安好。贡院条件虽简陋,但也还能忍受。至于文章……”
他顿了顿,神色平和,并无一般考生出来后的或狂喜或沮丧,“学生自觉尚可,尽了心力,并无太多遗憾。中与不中,但凭主考官与天意了。”
他这话说得坦然,也是实话。
科举对他而言,确实是多条路径中的一条,并非唯一指望。
加之自觉考得不错,心态自然放松。
然而,他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落在众人眼中,却有了不同的解读。
王熙凤丹凤眼一转,率先笑道:“哎哟!听曾兄弟这口气,定是考得极好了!看来咱们府上,真要出一位举人老爷了!”
她这话听着是奉承,实则带着几分试探和不易察觉的揶揄。
毕竟,哪有考生出来不说“难”,反而说“尚可”的?
贾政捻着胡须,看着曾秦平静无波的脸,心中却是疑窦丛生。
他浸淫官场多年,深知科举之难。
多少饱学之士尚且屡试不第,曾秦才读了几天书?
就算有天赋,这般轻松姿态,也未免太过托大。
他沉吟道:“哦?看来你是胸有成竹了。却不知今科考题如何?策问涉及的东南藩王之事,你是如何立论的?”
曾秦便简略说了策问题目和自己的破题思路,言辞简练,要点清晰。
贾政听着,微微颔首,这破题方向倒是不偏,但具体文章如何,却难以凭此判断。
他心中暗道:“或许……他只是强作镇定?毕竟年少,好面子,不肯在人前露怯?”
不仅贾政如此想,在座许多人,包括邢夫人、王夫人,乃至下站的一些丫鬟婆子,见曾秦并无想象中的兴奋或忐忑,反而都有些将信将疑起来。
等他告辞离去后,荣庆堂内便响起了低低的议论。
“瞧曾相公这模样,倒像是十拿九稳似的?”一个婆子小声嘀咕。
“我看未必,”另一个媳妇子撇撇嘴,“没见方才琏二爷打发人去贡院街接,回来说那些出来的秀才,十个有九个都是哭丧着脸,说题目艰深,时间紧迫。哪有他这般轻松的?”
“正是呢!怕是年轻脸皮薄,考砸了不好意思说,强撑着面子呢!”
“唉,到底根基浅了些……”
王熙凤对贾母笑道:“老祖宗,您也别太惦记了。这科举的事儿,谁说得准呢?曾兄弟有这份志气就是好的。咱们啊,就安心等放榜吧!”
贾母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
她心里也觉着,曾秦这般表现,不似考得极好的样子,不免有些失望。
曾秦离了荣庆堂,并未在意身后的议论。
他与香菱回到自己小院,厨房早已按吩咐备好了热饭热菜,虽不是山珍海味,却都是精致可口的家常肴馔。
他先是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号舍的霉尘气。
然后坐下来,实实在在地吃了一顿饱饭。
香菱在一旁布菜,看他吃得香甜,眼里满是心疼和满足。
吃完饭,曾秦只觉得连日积累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
他对香菱道:“我困极了,要好好睡一觉。若非天塌下来,莫要叫醒我。”
说完,便走进内室,和衣倒在床上,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陷入了沉沉的梦乡。
呼吸均匀绵长,显然是身心彻底放松了下来。
香菱轻手轻脚地替他掖好被角,放下帐子,守在外间,听着里面传来的安稳呼吸声,只觉得连日来的担忧焦虑,此刻都化作了满心的宁静。
窗外,秋风掠过竹梢,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屋内一片安谧。
而贾府其他人的心中,却因这场秋闱,泛起了更多难以平息的涟漪。
有人期待,有人质疑,有人暗中诅咒,也有人,如香菱一般,只是单纯地盼着他好。
一切的纷扰,都需待到桂榜张挂的那一日,方能见分晓。
第24章 薛宝钗二刷
曾秦在小院里结结实实地睡了一天一夜,直到次日晌午才悠悠转醒。
秋日的暖阳透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伸了个懒腰,只觉神清气爽,连日考场带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香菱听见动静,轻手轻脚端来温水青盐,伺候他梳洗,又摆上一直温在灶上的清粥小菜。
见他胃口颇好,香菱眉眼间俱是轻松笑意。
用罢饭,曾秦踱步到院中那棵老槐树下。
他负手而立,目光看似落在远处,心神却已沉入系统界面。
【当前强化点数:0】的字样幽幽浮动。
“离放榜还有几日,闲着也是闲着……”
曾秦心中盘算,“薛宝钗那边,上次虽惹了些风波,但强化点数到手才是实在的。如今我‘举人’学问在身,姿态可以放得更低,态度可以更‘诚恳’。
即便再次被拒,在外人看来,也不过是我这‘新晋秀才’痴心妄想,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于她清誉无损太多,反而更能凸显我的‘执着’与她的‘高不可攀’。”
一个计划在他心中渐渐成型,嘴角牵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次日午后,曾秦算准了薛宝钗每日去给王夫人请安的时辰,特意绕路,在通往王夫人正房的抄手游廊上“偶遇”。
秋光正好,廊外几株晚开的桂花尚有余香,薛宝钗穿着件蜜合色棉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葱黄绫棉裙。
一身家常打扮,却更显肌肤莹润,举止娴雅。
她正带着莺儿缓步而行,却见廊子那头,曾秦一身半新不旧的青衿,正含笑而立,显然是专程在此等候。
薛宝钗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秀眉微蹙,心中顿时升起一丝警惕与无奈。
这人,怎么又来了?
当真如影随形,甩不脱么?
曾秦上前几步,依着士子礼拱手,语气温和得近乎谦卑:“宝姑娘安好。”
薛宝钗还了半礼,声音清淡如常:“曾相公安好。”
脚下却不停,示意莺儿跟上,打算径直走过去。
曾秦却侧身稍稍拦了一下,动作不大,却恰好挡住了去路。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年人的赧然与执着,目光诚恳地看着薛宝钗:“冒昧打扰姑娘,学生心中有几句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薛宝钗不得不停下脚步,心中那点无奈化作了隐隐的恼意。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却自有一股疏离的威仪:“曾相公,前次在老太太屋里,话已说得明白。男女有别,瓜田李下,还请相公自重,莫要再言及其他,徒惹是非。”
“姑娘教训的是,”曾秦从善如流地点头,脸上却显出几分倔强,“只是……此次秋闱,学生自觉答卷尚可,不敢说十拿九稳,却也……却也存了几分期盼。”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若……若天可怜见,学生侥幸得中,有了举人功名在身,不知……不知在姑娘眼中,是否……是否能稍稍……不再那般云泥之别?”
他这话说得极其含蓄,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但其中的意思,薛宝钗岂能听不明白?
霎时间,一股混合着羞愤、荒谬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气直冲顶门。
薛宝钗养气功夫再好,此刻芙蓉面上也禁不住飞起两抹薄红,不是羞怯,而是气的!
她万万没想到,这人竟如此“锲而不舍”,前次被断然拒绝,竟还不死心,竟拿着尚未可知的科举成绩再来痴缠!
这脸皮,当真厚得可以!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声音愈发冷了三分,如同碎玉敲冰:“曾相公此言差矣!功名乃朝廷器重、为国选材之大事,岂能与儿女私情混为一谈?相公能否高中,自有考官定夺、朝廷恩典。
至于其他……小女子福薄缘浅,当不起相公如此挂心。相公既有凌云之志,当好生钻研学问,砥砺品行,方不负圣上破格赐予功名之恩。此等无谓之言,还请休要再提!”
她说得义正词严,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毫不留情地再次划清界限。
曾秦被她这番连消带打的话说得“怔在当场”,脸上适时的露出几分失落、几分黯然,甚至还有几分“被点醒”的惭愧。
他后退半步,深深一揖,语气带着挫败般的诚恳:“姑娘金玉良言,如醍醐灌顶,是学生……又孟浪了。
学生见识浅薄,一时忘形,唐突了姑娘,还请姑娘万万海涵。姑娘说得对,是学生……还不够优秀,想岔了。”
他这副姿态,倒让薛宝钗准备好的更多斥责之言堵在了喉间。
见他如此“谦卑”认错,她若再穷追猛打,反倒显得自己小气了。
只得将那股郁气硬生生压下,淡淡道:“相公明白就好。莺儿,我们走。”
说罢,不再看曾秦一眼,扶着莺儿的手,加快脚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那背影,依旧端庄,却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愠怒和逃离的仓促。
莺儿跟在身后,回头狠狠瞪了曾秦一眼,低声啐道:“真是不知好歹!”
曾秦直起身,望着薛宝钗主仆远去的背影,脸上那副失落惭愧的神情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计谋得逞的平静。
脑海中,系统提示如期而至:【表白对象:薛宝钗(正册)。表白结果:明确拒绝。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收获不错。”
他心中默念,转身悠然离去,仿佛刚才那场尴尬的对话从未发生。
然而,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尤其是贾府这等人口众多、闲来无事最爱嚼舌根的地方。
不过半日功夫,曾秦再次“纠缠”宝姑娘,甚至放言“中举后便觉能配得上”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府内各个角落。
一开始,传的还是曾秦“痴心妄想”、“脸皮厚过城墙”。
“听说了吗?那曾相公又去堵宝姑娘了!”
“我的天!他还真敢想!中了举就以为能攀上宝姑娘了?”
“宝姑娘是什么人?那是要进宫选才人、赞善的!他一个家丁出身的,就算中了举,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真是不自量力,读书读傻了心!”
渐渐地,话就越传越难听,越传越离谱。
“听说他拍着胸脯跟宝姑娘保证,此次中举十拿九稳!”
“可不是?狂得没边了!仿佛那举人功名已是他囊中之物!”
“治好了太后,得了秀才,就飘成这样?要是真中了举,这府里还容得下他吗?”
“我看他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魔怔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也传到了各房主子耳中。
贾母歪在榻上,听着鸳鸯低声回禀外头的传闻,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将手中的暖炉重重一顿:“这个曾秦!怎的如此不晓事!前番驳了我的面子,如今又去招惹宝丫头!他当真以为有了点功名,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吗?宝丫头也是他能肖想的?”
王夫人坐在下首,捻着佛珠,脸色也不好看:“老太太息怒。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骤得功名,难免轻狂些。只是……如此行事,确实有失体统,带累了宝丫头的清誉。”
邢夫人撇撇嘴,凉凉地道:“我早说了,小人得志便猖狂。这才哪儿到哪儿,就敢惦记凤凰了?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王熙凤在一旁打着圆场,丹凤眼里却闪着精明的光:“老祖宗、太太们也别光顾着生气。我冷眼瞧着,这曾秦虽说行事狂悖了些,可这科举的事儿,谁说得准呢?他既然敢说自己‘十拿九稳’,万一……万一真让他中了呢?”
她这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让贾母和王夫人都沉默了下来。
是啊,万一真中了呢?
举人老爷,那可和秀才大不相同了。
那是有了做官资格的“老爷”!
虽然起步可能只是知县,但也是正经的朝廷命官了。
贾府如今看似鲜花着锦,实则内囊渐空,朝中并无实权人物支撑。
若能提前笼络住一个年轻有为、又有救驾之功的新科举人……
贾母沉吟片刻,脸上的怒色渐渐被一种深谋远虑的凝重取代。
她看了一眼王熙凤:“你的意思是?”
王熙凤凑近些,低声道:“老祖宗,咱们府里,别的没有,伶俐标致的丫头还少吗?既然他觉得中了举身份就不同了,咱们何不提前结个善缘?
也不必提什么正妻平妻,只挑个好的,给他放到屋里,算是个妾,或是通房丫头。一来显得咱们府上宽厚,念旧情;
二来,也好拴住他的心,将来若真有了出息,总归是咱们府里出去的人,能不念着府里的好?”
王夫人闻言,捻佛珠的手慢了下来,若有所思:“凤丫头这话……倒也有理。总比他整日里痴心妄想,去纠缠宝丫头强。若能让他收收心,安分守己,也是好事。”
贾母点了点头,目光在屋内侍立的几个大丫鬟身上扫过,最终落在了低眉顺眼的鸳鸯身上,但随即又移开。
她又看向王熙凤:“你心里可有人选?”
王熙凤笑道:“人选倒是有几个,都是模样好、性情柔顺、懂得眉眼高低的。比如宝玉屋里的麝月,袭人虽好,但宝玉离不得;
或者夫人屋里的玉钏儿?再不然,东府里珍大嫂子跟前那个佩凤?”
“嗯,”贾母颔首,“此事便由你去办,务必办得妥帖,既全了府里的体面,也要让他承这个情。”
“老祖宗放心,包在我身上。”
王熙凤爽快应下,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
这送人也是有讲究的,送谁,怎么送,既能笼络曾秦,又不能让他借此攀得太高,其中的分寸,她自然拿捏得准。
一场关于如何“施恩”、如何“笼络”的商议,就在这看似批判曾秦“轻狂”的氛围中,悄然定下了基调。
贾府这潭深水,因曾秦这接连的石子,荡开的涟漪愈发复杂难测。
第25章 麝月来了
王夫人屋里那场关于“施恩”的商议,虽未明发通告,但府里那些积年的婆子、伶俐的丫鬟,哪个不是人精?
风声如同秋日里无孔不入的凉风,悄无声息地就钻进了各房各院的角落。
“听说了吗?上头要给那位新秀才老爷屋里塞人了!”
“真的?这才哪儿到哪儿,举人功名还没影儿呢,就这般抬举了?”
“嘘——!小声点!听说是琏二奶奶的主意,老太太和太太都点了头的。说是……免得他总惦记着不该惦记的,用个丫头拴住他的心。”
“啧啧,这是防着宝姑娘呢!也不知哪个有‘福气’的,要被指过去?”
“福气?我看是晦气还差不多!你想想,那曾相公虽说如今是秀才,可底子终究……屋里又早有个香菱,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地位也稳当。这后去的,算个什么?妾?通房?能有什么体面?”
“就是!再说了,那位相公,外头传得可邪乎,一会儿是神医,一会儿是才子,一会儿又成了痴心妄想的狂徒……性子捉摸不透。
去了他那儿,前程未卜,哪有在府里各位主子跟前伺候来得安稳,将来配个小厮或者铺子里的管事,也是正经夫妻。”
“可不是嘛!我瞧着,但凡有点头脸的姐姐们,谁愿意去?”
下人们的议论纷纷,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看热闹心态,也夹杂着对可能被选中者的同情与庆幸。
一时间,府里几个适龄又模样周正的大丫鬟,都有些人心惶惶,生怕这“好事”落到自己头上。
怡红院里,气氛更是微妙。
袭人坐在窗下做针线,针脚却不如往日细密均匀,心里像是揣了个吊桶,七上八下。
她虽得了王夫人默许是宝玉的人,但终究名分未定。
万一太太为了笼络那位曾相公,狠心……她不敢深想,只暗暗祈祷,千万别点到自己。
麝月在一旁默默地帮着分线,神色如常,但偶尔抬眼看向嬉笑玩闹的宝玉和晴雯时,眼底深处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她是个明白人,知道这事躲不过,只看落到谁头上。
而晴雯,依旧是那副爆炭脾气,正拿着掸子摔摔打打地收拾宝玉换下来的衣裳。
嘴里还不饶人地抱怨:“一个个都瞎了心肠!打量着谁不知道那点算计?拿我们丫头去做人情,填坑塞洞!我呸!凭他是天王老子,也休想让我去那不清不楚的地界!”
她生得最好,眉眼间自带一股风流灵巧,平日里宝玉也格外纵着她些,因此养成了心高气傲的性子。
她这话,一半是真心鄙夷,另一半,也是说给屋里其他人听,表明自己宁死不从的态度。
恰巧王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玉钏儿来送东西,隐约听见几句,回去便学给了王夫人听。
王夫人正捻着佛珠,闻言,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不清不楚的地界?”
她冷哼一声,佛珠重重按在炕几上,“她倒是清高!我瞧着,这蹄子仗着有几分颜色,整日在宝玉屋里打扮得妖精似的,哄得宝玉魂不守舍!再留下去,只怕要生出大事来!”
一个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王夫人脑中:何不就此把晴雯这祸害打发出去?既绝了宝玉身边的隐患,又全了拉拢曾秦的打算,一举两得!
想到此处,王夫人立刻唤来周瑞家的,吩咐道:“你去怡红院,告诉晴雯,府里念她伺候宝玉一场,如今给她个好去处,指到曾相公屋里伺候。让她收拾收拾,明日就过去。”
周瑞家的领命而去。
消息传到怡红院,如同炸开了一个惊雷。
晴雯正在给宝玉剥栗子,闻言,手里的栗子“啪嗒”掉在地上,一张俏脸瞬间变得煞白,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
“我不去!”
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强烈的抗拒和屈辱,“我生是怡红院的人,死是怡红院的鬼!太太若嫌我不好,打我一顿撵出去都使得,凭什么把我送给那个……那个不知根底的人做小伏低?我不去!打死我也不去!”
她性子刚烈,说到激动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宝玉也急了,一把拉住晴雯的袖子,对周瑞家的道:“好妈妈,你去回太太,就说……就说我离不得晴雯!她针线好,脾气……脾气也改了的,求太太开恩,别让她去!”
周瑞家的为难道:“我的二爷哟,这是太太定了的主意,岂是能改的?再说,曾相公如今是秀才老爷,将来中了举,就是官身,晴雯跟了他,也不算委屈。”
“不委屈?怎么不委屈!”
宝玉跺脚,“那曾秦屋里已有人,晴雯去了算什么?她这性子,如何与人相处?岂不是要了她的命!”
然而,任凭宝玉如何着急,晴雯如何哭闹,王夫人的决定却如山难移。
周瑞家的走后,晴雯扑在榻上,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
袭人、麝月等人围着劝,却哪里劝得住?
哭了半日,晴雯猛地坐起身,擦干眼泪,眼神决绝:“你们不必劝了!我自有道理!”
第二日,便传出晴雯染了重病,起不来床的消息。
请了大夫来看,也只说是“风寒入体,忧思过甚”,开了几剂疏散的药。
王夫人听闻,冷笑一声:“装病?我看她能装到几时!派人去看着,就是抬,也给我抬过去!”
眼看就要用强,晴雯心知躲不过。
绝望之下,趁着无人,跪在宝玉面前,抱着他的腿哀哀哭泣:“二爷!二爷你救救我!我知道你心善,你去跟太太说,留下我吧!
我以后一定改脾气,好好伺候你!我不要去那个地方!去了那里,我还不如死了干净!”
宝玉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形容憔悴,心中如同刀绞一般,又怜又爱,又急又怕。
他本性懦弱,惧怕父亲,更惧怕母亲那看似温和实则不容置喙的威严。
他张了张嘴,想答应,可一想到要去直面母亲,陈述这等“儿女私情”,便觉得头皮发麻,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他只是跺脚叹气,眼圈红了,却终究没敢去。
晴雯见他如此,心中那点指望彻底灭了,一片冰凉。
她松开手,踉跄着站起身,眼神空洞,不再看宝玉一眼。
走投无路之下,她想起了平日里虽不多言,却心地厚道的麝月。
夜深人静,晴雯挣扎着来到麝月床前,噗通一声跪下。
麝月吓了一跳,忙要拉她起来:“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仔细地上凉!”
晴雯死死抓住她的手,眼泪无声地流淌,声音嘶哑:“好姐姐!如今这屋里,我能求的只有你了!我知道,这次总要有人去填这个坑。我性子不好,此去怕是活不成了!
姐姐你性子沉稳,为人宽厚,或许……或许还能有条生路。我求求你,替了我去吧!我晴雯来世做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说着,便要以头碰地。
麝月被她这举动惊得心头发颤,看着她苍白绝望的脸,想起平日虽偶有口角,终究是同屋多年的姐妹情分,心中一阵酸楚难过。
她扶住晴雯,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轻声道:“你快起来,别这样……我……我去跟太太说。”
次日,麝月求见了王夫人。
王夫人见她来了,以为是来为晴雯求情,脸色不豫:“可是晴雯那蹄子又闹什么幺蛾子?你告诉她,装病也无用,今日必得过去!”
麝月跪下,垂首道:“太太息怒。奴婢……奴婢是自愿请命,愿去曾相公屋里伺候。”
王夫人一愣,审视地看着她:“你?你自愿去?”
“是。”
麝月声音平静,却坚定,“晴雯妹妹病体沉重,恐过了病气给曾相公,反为不美。奴婢身子尚可,也……也愿意去伺候曾相公和香菱姐姐。”
王夫人皱起眉头,她本意是想打发走晴雯这个“狐狸精”,换麝月去,并非她所愿。
麝月性子稳妥,是她放在宝玉身边放心的人。
“你起来,”王夫人语气缓和了些,“你的忠心我知道。只是宝玉那边也离不得你。晴雯既然病了,就让她好生将养,待病好了再说。”
这便是仍不肯放过晴雯了。
麝月心中焦急,却不敢表露,只得叩头道:“太太!晴雯妹妹性子刚烈,若强行逼迫,只怕……只怕真要闹出人命来!到时府里脸上也不好看。奴婢恳请太太成全,让奴婢去吧!”
这时,在一旁的王熙凤开口劝道:“太太,麝月这话在理。那晴雯是个烈性子,逼急了,若真有个三长两短,传出去也不好听。
倒不如顺水推舟,让麝月去。麝月稳重懂事,去了那边,也能帮着规劝着曾相公,岂不两全其美?”
王夫人沉吟片刻,看看跪在地上的麝月,又想到晴雯那宁折不弯的样子,终究是怕闹出人命,损了贾府仁德的名声。
这才勉强点了点头:“罢了,既然你自愿,那就你去吧。收拾一下,今日就过去。到了那边,好生伺候,谨守本分,别丢了贾府的脸面。”
“是,谢太太恩典。”
麝月深深叩下头去,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却又有另一重茫然和忐忑涌了上来。
回到怡红院,麝月默默收拾自己的东西。
不过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一些积攒的月钱和体己,还有几样宝玉、袭人平日赏的小玩意儿。
宝玉听闻麝月要替晴雯去,心中百感交集,既松了口气,又觉对不住麝月,拉着她的手,眼圈红红地道:“好姐姐,你……你去了那边,自己保重……若是……若是不好,就想办法捎个信儿回来……”
袭人也在一旁默默垂泪,帮着打包袱,塞了一对银镯子给麝月:“这个你拿着,万一……万一有用得着的时候。”
晴雯躺在床上,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耸动,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麝月心中酸楚,强忍着泪意,一一拜别了宝玉、袭人,又对着晴雯的背影福了一福,低声道:“妹妹好生养病,我……我去了。”
说罢,提起那个小小的包袱,跟着来接人的婆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她生活了多年的怡红院。
穿过熟悉的亭台楼阁,走过垂花门,越往曾秦所住的偏僻小院走,麝月的心就越往下沉。
那地方她只远远路过,听说狭小简陋,如何能与怡红院的富丽堂皇相比?
那位曾相公,传言中那般狂悖难测,香菱姐姐……也不知是否好处?
心中正七上八下,已到了小院门前。引路的婆子交代两句便走了。
麝月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才抬手轻轻叩响了门环。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香菱温婉的面容。
她见到麝月,微微一愣,随即露出温和的笑意:“是麝月姐姐?快请进。”
院内比她想象的要整洁清幽得多。
虽不阔朗,但青砖铺地,角落种着几竿翠竹,一架蔷薇虽已过了花期,藤蔓却依然青碧。
窗明几净,并无一丝杂乱。
曾秦正站在书案前写字,闻声抬起头。
他今日穿着一件普通的青色直裰,身形挺拔,面容清俊,眼神沉静,并无传言中的狂傲之气。
见到麝月,他放下笔,走了过来。
“麝月姑娘?”
他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客气,“太太遣你来的?一路辛苦,快进来坐。”
他的态度自然从容,既无受宠若惊,也无轻视怠慢,仿佛来的不是一件赏赐的“物件”,而是一位寻常的客人。
香菱已热情地拉着麝月进了西厢房——这是提前为她收拾出来的住处。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临窗一张小炕,铺着半新的靛蓝炕褥,靠墙一张榆木桌子,一把椅子,墙角还有个小小的梳妆台,镜面擦得锃亮。
窗台上甚至摆着一盆水仙,嫩绿的叶子亭亭玉立。
“这屋子朝南,日头好,妹妹看看可还缺什么?只管跟我说。”
香菱笑着,又去倒茶。
麝月有些手足无措地坐下,接过那杯温热的茶水,指尖传来暖意,驱散了些许心中的寒意。
她偷偷打量这屋子,虽比不上怡红院的陈设奢华,但该有的都有,甚至更显出一种简洁温馨。
曾秦也走了进来,站在门口,并未进来,只温声道:“既来了,便是这院里的人。不必拘束,缺什么短什么,告诉香菱或者直接与我说都可。
我平日多在书房,若无要事,不必特意伺候。院里事务,你们自己商量着办便是。”
他的话语条理清晰,态度温和,却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让人感到被尊重,而非被占有。
香菱也笑道:“相公平日里极好伺候的,不挑吃不挑穿,就是看书时不喜欢人打扰。我们院里人少事也少,妹妹只管安心住下。”
看着曾秦平和的神色,听着香菱真诚的话语,再感受着这小院宁静安详的氛围,麝月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一点点落回了实处。
这里,似乎并不像传言中那般不堪,甚至……比她预想的要好上许多。
这位曾相公,也全然不似外人说的那样狂悖无知,反倒像个知书达理的君子。
她轻轻抿了一口茶,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暖遍了四肢百骸。
或许,留在这里,未必是件坏事。
第26章 放榜了
自那日踏入这小院,麝月的心便如同那悬了许久的吊桶,终于晃晃悠悠地落了地,沉入一片未曾想过的安宁里。
日子流水般淌过。
小院里的几竿翠竹依旧苍碧,只是叶缘染上了些许焦黄,风过时沙沙作响,更添几分幽静。
那架蔷薇藤蔓纠缠,早已谢了芳华,只余下深绿的叶子,厚墩墩地覆在墙头。
麝月住在西厢房,每日里起身,先是帮着香菱一同打扫院落。
曾秦不喜人多打扰,尤其书房,等闲不让她们进去,只自己整理。
院中事务本就简单,不过洒扫、烹茶、缝补几样。
香菱性子温婉柔和,毫无争强好胜之心,待麝月如同亲姐妹,凡事有商有量。
曾秦更是省事,除了用饭、喝茶,大多时辰都埋在书房里,或是读书,或是默坐,偶尔出来在院中踱步,眼神清明,神态从容,并无半分焦躁之色。
这里没有怡红院里日夜不停的嬉笑喧闹,没有暗流涌动的争宠掐尖,更没有需要时刻揣摩的主子心意。
麝月甚至有了闲暇,可以坐在自己窗下,就着明亮的秋光,安安静静地给曾秦缝制一件过冬的棉袜,或是替香菱描两个新鲜的花样。
针线穿过布料,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与平静。
她有时会恍惚,这与她被“发配”过来前想象的,简直是云泥之别。
这日午后,麝月正和香菱在廊下挑选今年新收的桂花,准备酿些桂花蜜。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两人低声说笑着,气氛融洽。
忽听得院门被轻轻叩响。
香菱起身去开门,却见贾宝玉独自一人,怔怔地站在门外,脸上带着些不自然的关切和犹豫。
“二爷?”香菱有些意外,忙让开身子。
宝玉踱步进来,目光先是快速扫过这方整洁却略显朴素的院落,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落在廊下的麝月身上。
麝月已站了起来,垂手立在一旁,心中却是咯噔一下。她没想到宝玉会亲自找来。
“麝月……”
宝玉走到她跟前,打量着她身上的半旧藕荷色袄子,语气里带着心疼和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你……你在这里过得可好?他……他可曾欺负你?若是他待你不好,你只管告诉我,我……我定为你做主,回明太太,接你回去!”
他说得恳切,自以为是仗义执言,却全然未觉这话听在已然适应并开始珍视眼下生活的麝月耳中,是何等的刺耳与不合时宜。
麝月抬起头,看着宝玉那张依旧俊美却难掩稚气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曾几何时,她也是这般仰望、伺候着这位凤凰般的二爷,觉得他身边便是最好的归宿。
可如今……
她后退了半步,微微福了一礼,声音清晰而疏离:“劳二爷挂心。奴婢在这里一切安好,曾相公待下宽和,香菱姐姐也极好照顾。什么都不缺,很是自在。”
她特意强调了“曾相公”和“奴婢”,将界限划得清清楚楚。
宝玉一愣,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回答,而且语气这般生硬。他急道:“你何必瞒我?这院子这般狭小,如何比得怡红院?他一个……他若给你气受,你定要告诉我!”
麝月心中叹了口气,知道不说清楚,这位二爷怕是会纠缠不休,若传到曾秦耳中,反倒不美。
她深吸一口气,神色愈发郑重,甚至带上了几分凛然:
“二爷,奴婢如今是曾家的人,蒙相公不弃,在此安身立命。过去伺候二爷的情分,奴婢铭记于心,但如今身份已殊,男女有别,瓜田李下,还请二爷体谅。
二爷日后……还是莫要再来寻奴婢了,免得……免得我家夫君看到,心生不快,于彼此清誉有碍。”
一番话,如同冰珠子砸在石板上,清脆,冰冷,带着决绝的意味。
“夫君?”
宝玉被这两个字震得倒退一步,脸上血色霎时褪去,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麝月。
他从未想过,从小一起长大、性情最是稳重温柔的麝月,会有一天用如此陌生、如此“世俗”的口吻对他说话,称呼另一个男人为“夫君”,并且……请他远离。
一股混合着被背叛、被抛弃的委屈和愤怒涌上心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见麝月已低下头,不再看他,那姿态竟是无比的坚定。
香菱在一旁看得心惊,忙打圆场道:“二爷,麝月妹妹说的是正理。您……您还是请回吧。”
宝玉看看麝月,又看看这安宁静谧得仿佛容不下他一丝波澜的小院,只觉得一股闷气堵在胸口,无处发泄。
他猛地一跺脚,眼圈红红地,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踉跄着冲出了院门。
回去的路上,秋风拂面,宝玉却只觉得浑身冰凉。
麝月那疏离的眼神,生硬的语气,一遍遍在他脑中回放。
“我家夫君”
“莫要再来”
……
她怎么会变成这样?
难道那个曾秦,就那么好?
好到她连往日的情分都全然不顾了?
他心中愤愤不平,又夹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和茫然,仿佛一件原本属于自己的、虽不十分珍视却笃定不会失去的东西,突然被人干干净净地拿走了,连一丝留恋都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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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间,秋闱放榜的日子到了。
这一日,京城贡院街外人头攒动,比考生入场时更加喧闹。
衙役兵丁持着糊名誊录后、经由考官们反复斟酌排定的桂榜,在众人翘首以盼的目光中,郑重其事地张贴在墙上。
“放榜了!放榜了!”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飞速传遍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荣国府内,早已是议论纷纷。
下人们交头接耳,主子们虽表面不动声色,暗地里也都在关注着。
“哼,我看那曾相公,这次怕是要现原形了!”
“可不是?才读了几日书?就敢夸口‘十拿九稳’,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等着瞧吧,一会儿落榜的消息传来,看他还有何颜面在府里立足!”
“宝姑娘那边,怕是更要瞧不上他了……”
太医院值房里,几位御医闲坐吃茶,话题自然也离不开此事。
“张兄,你说那曾秦,此番可能高中?”
被问及的御医嗤笑一声,捋着胡须:“李贤弟何必多此一问?岐黄之术与科举文章,犹如云泥。他不过侥幸得了些际遇,便妄图一步登天,岂非痴人说梦?我等便静观其名落孙山便是。”
太医令虽未言语,但微微颔首,显然也深以为然。
贾政下了朝,回到书房,心中亦是烦乱。
他既盼着曾秦能中,为贾府增光,又觉希望渺茫,深恐希望落空后更加难堪。
拿起一本书,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王熙凤倒是派了兴儿几个小厮早早去贡院外守着打听,她坐在屋里,端着茶盅,对平儿笑道:“我倒是要看看,这位‘十拿九稳’的曾秀才,今日能给我们带来个什么惊喜!”
而曾秦所在的小院,却依旧是一片宁静。
曾秦本人仍在书房,仿佛今日并非决定他命运的日子。
香菱和麝月却有些坐立不安,两人在院中假装收拾晾晒的衣物,耳朵却竖着,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香菱不时看向书房方向,双手合十,默默祈祷。
麝月则低头整理着筐箩里的针线,指尖却微微发颤,显示着她内心的不平静。
就在这时,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兴儿那扯着嗓门的、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的呼喊:
“中了!中了!曾相公高中了!榜上有名,第五十七名!恭喜曾相公!贺喜曾相公!”
这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小小的院落,也炸响在整个贾府上空!
香菱和麝月同时愣住,随即,巨大的狂喜如同潮水般将她们淹没。
香菱“啊”了一声,用手捂住嘴,眼圈瞬间就红了,泪水涌了上来,却是喜悦的泪水。
麝月手里的针线筐箩“啪”地掉在地上,她也顾不上去捡,只觉心头一块巨石落地,紧接着便是难以言喻的激动与自豪,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与香菱紧紧握住双手。
“中了!相公中了!”香菱声音带着哭腔,却满是欢喜。
“是,中了!真的中了!”麝月连连点头,眼眶也湿润了。
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曾秦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淡淡笑意,眼神清亮,并无太多意外之色。
他看着欣喜若狂的二人,温声道:“我听到了。”
而此刻,贾府各处,却是一片死寂般的震惊,随即哗然!
“什么?中了?第五十七名?真的假的?”
“我的老天爷!他竟然真的考中了!”
“举人老爷!咱们府上真出了一位举人老爷!”
“快!快去禀告老太太、老爷、太太!”
荣庆堂内,贾母正歪在榻上,闻报手一抖,佛珠差点掉在地上,连声道:“快!快叫那孩子过来!不,准备香案,开祠堂祭告祖宗!祖宗显灵,佑我荣国府啊!”
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与荣光,之前对曾秦的所有不满,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贾政在书房里,听到小厮气喘吁吁的禀报,先是一愣,随即猛地站起身,仰天大笑:“好!好!好!天不负我贾家!此子果然不凡!”
他激动得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满面红光,与放榜前的忧心忡忡判若两人。
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停住了,半晌,才喃喃道:“竟真的中了……”
她看向王熙凤,婆媳二人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复杂难明,但更多的,是一种“押对了宝”的庆幸。
而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下人、清客,乃至太医院的御医们,此刻个个目瞪口呆,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凭空扇了几个耳光。
“竟……竟真的让他考中了……”
“第五十七名……虽名次靠后,可也是正经的举人功名啊!”
“这……这怎么可能……”
曾秦高中举人的消息,如同最劲疾的秋风,瞬间席卷了贾府的每一个角落,将所有的不看好、嘲讽与质疑,都吹得七零八落。
第27章 各有心思
贾府,荣庆堂。
香炉里袅袅升起的百合宫香,与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因那声“中了”而掀起的无形波澜交织在一起,氤氲出一种奇异而微妙的氛围。
贾母斜倚在正榻的引枕上,脸上是掩不住的欣慰与红光,仿佛年轻了几岁。
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等围坐左右,脸上也都堆着笑,只是那笑容底下,心思各异。
下站的丫鬟婆子们,更是眼神闪烁,窃窃私语还未完全平息。
“真真是祖宗保佑!第五十七名,好,好啊!”
贾母捻着佛珠,声音里带着激动后的余韵,“咱们这样的人家,虽不指着科举晋身,可能出自家里,总是天大的喜事,脸上有光!”
王熙凤忙凑趣笑道:“可不是么老祖宗!我早就瞧着曾兄弟……哦不,如今该叫曾举人老爷了,我早就瞧他不是池中之物!这一朝风云际会,可不就化龙了?”
她眼波流转,瞥了一眼身旁垂手侍立的平儿,平儿会意,悄悄退出去安排赏钱和后续的庆贺事宜。
————
然而,在这满堂的喜庆与喧嚣中,总有几处角落,透着格格不入的沉寂与心潮暗涌。
怡红院内,晴雯歪在榻上,身上盖着半旧的锦被,脸色因前几日的“病”依旧有些苍白。
外间的喧闹声、小丫鬟们兴奋的议论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真真想不到,曾相公竟真中了!”
“可不是!麝月姐姐真是有福气的!这才过去几天?就成了举人老爷跟前的人了!”
“唉,早知道……当初若是……”
“快别说了!小心叫里头听见!”
一个小丫鬟压低声音,朝晴雯的方向努了努嘴,“当初晴雯姐姐死活不肯去,还病了一场,如今看来……怕是肠子都悔青了罢?”
“谁说不是呢?那可是举人老爷!就算做个妾,也比咱们强出十万八千里去!麝月姐姐往日不声不响,没想到竟是个有后福的!”
“所以说,人呐,还得是眼光长远些,性子太硬了,吃亏的还是自己……”
那些细碎的议论,像针一样扎进晴雯的耳朵里。
她猛地翻了个身,面朝里壁,死死咬住下唇,手指用力抠着身下的褥子,指节泛白。
后悔吗?
她不肯承认。
可心里那翻江倒海的酸涩、懊恼和不甘,却骗不了自己。
当初若她不是那般激烈抗拒,若她肯低头……如今那院子里风风光光的,是不是就是她晴雯?
举人的妾室……那是她们这些家生奴才想都不敢想的好出路了。
她嘴上说着“不清不楚”、“不如死了干净”,可如今眼见着曾秦真的一飞冲天,麝月安稳地留在了那看似清贫实则前途光明的小院里。
而自己,依旧困在这看似富贵却前途未卜的怡红院,病体支离,还惹了太太的厌弃……
一种巨大的失落和难以言喻的悔恨,如同冰冷的藤蔓,悄悄缠紧了她的心。
她倔强地不肯回头,但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却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荣庆堂内,侍立在贾母身后的鸳鸯,更是如同泥雕木塑一般。
她低垂着眼睑,手中机械地替贾母捶着腿,耳边是众人对曾秦不绝于口的夸赞,眼前却不断闪现当初曾秦两次“表白”时,自己那不屑一顾、乃至深感羞辱的情形;
闪现贾母欲将她许配给曾秦做正妻时,自己那违心的一句“听老太太的”;
更闪现曾秦当场拒绝,只肯纳她为妾时,那锥心刺骨的羞辱……
正妻。
他当初若肯,她鸳鸯就是这新科举人的正头娘子!
哪怕他当初根基浅薄,可有了这功名,正妻的身份便是实实在在的尊荣。
而不是像现在,她依旧是贾母身边的大丫鬟,看似体面,可终究是个奴才,将来的归宿,无非是配个小厮,或者……更不堪设想。
巨大的落差和悔恨,像毒虫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她只觉得口中发苦,连呼吸都带着涩意。
贾母人老成精,如何察觉不到身边这心腹大丫鬟的异样?
她微微侧过头,看到鸳鸯失神的样子和微微泛红的眼圈,心下明了,不由得在心底轻叹了一声。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鸳鸯的手背,低声道:“傻孩子,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你是个有后福的,我心里有数。”
这话是安慰,却更像是一把钝刀子,割开了鸳鸯强自压抑的委屈和悔意。
她猛地低下头,生怕眼泪掉下来,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嗯”。
就在这时,门外小丫鬟一声通传:“曾举人来了!”
霎时间,满屋子的人精神都是一振,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先前那些复杂的心思、暗涌的情绪,都被瞬间收敛,换上了或真诚或客套的笑脸。
帘栊一挑,曾秦缓步走了进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半新不旧的青衿,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熨帖地穿在他挺拔的身姿上。
脸上并无多少狂喜之色,依旧是那般沉静从容,眼神清亮,步履稳健。
只是眉宇之间,似乎比往日更多了几分笃定和从容的气度。
“学生曾秦,给老太太请安,给各位太太、奶奶请安。”
他上前,依足礼数,躬身行礼。
态度不卑不亢,既未因高中而趾高气扬,也无丝毫谄媚之态。
“快起来!快起来!”
贾母脸上的笑容愈发慈祥,连声道,“如今你已是举人老爷,不必如此多礼!快来我身边坐!”
王夫人也含笑点头:“哥儿辛苦了,真是给府上争光了。”
邢夫人、王熙凤等人也纷纷出言恭维,一时间,满堂皆是“年少有为”、“前程似锦”的赞语。
曾秦一一谦逊回应:“老太太、太太们过誉了。学生侥幸得中,全赖圣上恩典、考官抬爱,亦离不开府上往日照拂。今后唯有更加勤勉,方能不负期许。”
他言辞得体,态度温和,与放榜前府中流传的“轻狂”形象判若两人。
这番表现,让原本因他拒绝鸳鸯、痴缠宝钗而对他有些微词的王夫人、邢夫人等,观感都好了不少。
觉得此子虽出身微贱,但胜在知进退,懂礼数,并非那等得意便忘形之徒。
又说了一会儿话,多是贾母关切地问些考场细节、日后打算,曾秦皆从容应答。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曾秦便起身告辞:“不敢过多打扰老太太休息,学生先行告退。”
贾母知他如今身份不同,必有不少人情往来,也不多留,只嘱咐他好生歇息,又让鸳鸯亲自送出去。
曾秦再次行礼,转身离去。
曾秦一走,荣庆堂内的气氛更加活络起来。
王熙凤眼波流转,用帕子掩着嘴,低笑着对薛姨妈道:“姨妈瞧瞧,咱们这举人老爷,如今可是香饽饽了。我猜啊,他这会儿定是往……”
她话未说尽,但那双丹凤眼瞟向的方向,分明是薛宝钗所在的蘅芜苑。
邢夫人也凑趣道:“可不是?放榜前,他不是还当着老太太和咱们的面,直夸宝丫头是‘书香门第’、‘知书达理’么?如今功名在手,可不是要求偿夙愿了?”
“宝姐姐模样品格,原也配得上。”探春笑道。
众人皆笑,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薛姨妈。
薛姨妈心中亦是活络开来,面上却只谦逊地笑着。
唯独王夫人,捻着佛珠,嘴角虽带着笑,眼神却有些复杂。
若曾秦真求娶宝钗……她心里一时竟不知是喜是忧。
下站的丫鬟婆子们更是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都认定了曾举人下一步,必定是去蘅芜苑,再次向薛宝钗表白心迹。
毕竟,他之前可是那般“痴情”,甚至不惜为此得罪老太太呢!
蘅芜苑内,此刻却是另一番光景。
薛宝钗坐在窗下,手中虽拿着一卷书,却半晌未翻动一页。
窗外竹影摇曳,映在她沉静如水的面容上,却似乎扰不动那深潭。
莺儿在一旁兴奋得坐立难安,不住地朝外张望:“姑娘!你听外头多热闹!曾举人……哦不,曾相公他真的中了!第五十七名呢!我就说他不一般!姑娘,你瞧他会不会……会不会一会儿就过来?”
薛宝钗抬起眼,淡淡地瞥了莺儿一眼,声音依旧平稳:“休要胡猜。中了举是喜事,他来与不来,与我们何干?”
话虽如此,她那握着书卷的指尖,却微微有些发紧。
薛姨妈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坐到宝钗身边,低声道:“我的儿,你可都听见了?那曾……曾举人,如今可是真真不一样了。
模样、才学、前程,都是顶好的。他之前对你……虽说行事鲁莽了些,可这份心思,倒是真切。如今他既已中了举,这身份……娘瞧着,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娘!”
薛宝钗打断母亲的话,脸颊却不由自主地飞起一抹极淡的红晕,忙又低下头去,假意看书,“此事休要再提。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儿戏?再说,他……他未必还会……”
她嘴上拒绝着,心里却远不如表面这般平静。
他真的中了。
那个不久前还被她们暗自鄙夷“轻狂”、“不自量力”的人,竟真的凭借自己的本事,一步踏入了士林。
若他此刻再来,依旧执着于那件事……她该如何应对?
断然拒绝?
可他已是举人,有资格踏足更高的门槛,若他春闱再进一步……
薛家虽是皇商,但若能嫁与一个前程远大的年轻进士,于家族、于自己,未尝不是一条好出路。
总好过那虚无缥缈的宫廷遴选……
可若应允……她薛宝钗的婚事,难道就要这般定下?
还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心中两种念头激烈交战,让她素来冷静的心湖,也泛起了层层涟漪。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些许,一种混合着紧张、期待、茫然无措的情绪,悄然蔓延开来。
她不由自主地竖起了耳朵,留意着院门外的任何一丝动静,既怕他来,又隐隐有些……盼他来。
莺儿还在絮絮叨叨地猜测曾秦会带什么礼物,会说些什么话,薛宝钗心烦意乱,呵斥了一句:“聒噪!”
目光却也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外。
然而,让所有猜测者大跌眼镜的是——
曾秦离了荣庆堂,并未走向通往蘅芜苑的抄手游廊,而是脚步一转,踏上了另一条小径,那条通往潇湘馆的、更为幽静竹深的小路。
有眼尖的小厮瞧见了,飞也似地跑回去报信。
消息传回荣庆堂,正议论纷纷的众人顿时哑然,面面相觑,脸上皆是难以置信。
“往……往林姑娘那儿去了?”
王熙凤丹凤眼圆睁,第一次有些失态。
贾母也愣住了,疑惑地看向贾政,贾政亦是捻须不语,面露不解。
邢夫人撇撇嘴,低声道:“这……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下人们更是炸开了锅。
“怎么是林姑娘?”
“不是一直痴缠宝姑娘吗?怎么中了举,反倒去找林姑娘了?”
“奇了怪了!这曾举人的心思,真是猜不透啊!”
“难不成……他看上的其实是林姑娘?”
“这可真是……峰回路转啊!”
第28章 表白林黛玉
曾秦离了荣庆堂,并未如众人揣测那般往蘅芜苑去,而是折向了一条更为幽僻的竹径。
秋风掠过,两旁凤尾森森,龙吟细细,筛下斑驳晃动的日影,将他青衿的身影衬得愈发清寂。
潇湘馆内,静得只闻风吹竹叶的簌簌声,以及偶尔从内室传来的、压抑着的轻微咳嗽。
紫鹃正坐在廊下做针线,听得脚步声,抬头见是曾秦,不由得吃了一惊,忙放下活计起身:“曾……曾举人?您怎么来了?”
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如今府里谁不认为这位新贵该去的是蘅芜苑?
“听闻林姑娘身子不适,学生特来探问。烦请姐姐通传一声。”曾秦拱手,语气温和有礼。
紫鹃不敢怠慢,忙进去禀报。
片刻后,她打起湘帘:“姑娘请举人进去说话。”
曾秦步入内室,只觉一股清雅的药香混合着书籍的墨香扑面而来。
陈设素雅,不似别处富丽,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
林黛玉正歪在临窗的暖榻上,身上搭着一条半旧的秋香色金钱蟒引枕,面色有些苍白,更显目似点漆,眉若颦烟。
见曾秦进来,她欲撑起身子。
“姑娘抱恙,万万不可起身。”
曾秦忙上前一步,虚虚一拦,态度恭敬而疏离,保持在恰到好处的距离。
黛玉便也不再坚持,微微颔首:“曾举人新贵登门,潇湘馆蓬荜生辉。只是我病体支离,未能远迎,还望恕罪。”
声音清冷,带着些许气弱,言辞却依旧不失分寸。
“姑娘言重了。学生冒昧来访,已是打扰。”
曾秦在紫鹃搬来的机子上坐下,目光快速而谨慎地扫过榻边小几上摊开的一卷《庄子》,以及旁边一张写着几句残诗的花笺,墨迹尚未全干。
“不知姑娘今日感觉可好些了?”
“老毛病了,劳举人挂心。”
黛玉淡淡应道,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帕子一角,心中亦是疑惑。
她与这曾秦素无深交,仅在北静王府诗会上遥遥见过,听闻过他替宝玉解围、力压王御史的才情,却也知他近日纠缠宝钗的“狂名”。
此刻他高中之后不去薛家,反来自己这冷清之地,是何用意?
两人一时无话,气氛略显凝滞。
曾秦却不显尴尬,目光落在那花笺上,自然而然地引开了话题:“姑娘这是在推敲诗句?学生唐突,见这‘秋闺怨女拭啼痕’一句,清奇婉转,怨而不怒,已有唐人气韵,只是下句似乎尚未觅得?”
黛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没料到他眼光如此毒辣,且评价颇为内行。
她本性喜与才俊谈诗论词,见曾秦提及,便也少了几分戒备,叹道:“不过是病中无聊,信笔涂鸦罢了,难入方家之眼。
倒是曾举人诗才敏捷,那日北静王府‘黄沙百战穿金甲’之句,至今犹在耳畔,令人心折。”
“姑娘谬赞。那是急智之作,逞一时意气,若论诗心之灵秀、感触之深微,远不及姑娘‘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之句,将海棠魂魄道尽,学生每每读之,叹为观止。”
曾秦语气诚恳,并非虚与委蛇的客套。
听他精准引用自己的诗句,且评点切中肯綮,黛玉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知音之感,苍白的脸上也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唇角微扬:“不想举人竟也记得这些顽意儿。”
“好诗如良玉,岂敢或忘。”
曾秦微笑,顺势与她探讨起诗词格律、古今名篇。
他学问既富,见识亦不俗,言谈间引经据典,却又不出风头,每每引着黛玉抒发己见,自己则在一旁或补充,或赞叹,态度谦逊而专注。
黛玉起初还存着几分客气,渐渐谈得入港。
只觉此人言谈不俗,并非那等只会死读书的腐儒,亦非宝玉口中“禄蠹”之流,更与传闻中“轻狂”形象大相径庭。
她精神竟好了些许,眸中也有了神采,与曾秦你一言我一语,竟有些忘年之交的意味。
紫鹃在一旁添茶,见此情景,心中暗暗称奇。
见气氛融洽,曾秦话锋微转,似是无意般吟道:“‘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元稹此诗,写尽痴情,然学生却觉,世间亦有孤标傲世之兰蕙,独立于沧海巫山之外,另有一种清绝风姿,令人心向往之。”
他吟诵时,目光沉静地落在黛玉身上,虽未直言,但那“孤标傲世”、“清绝风姿”的喻指,在这潇湘馆内,指向何人,不言自明。
黛玉是何等玲珑心肝,岂能听不出他话中的试探与隐晦的赞美?
她心中微微一震,面上刚泛起的血色又褪去些许,垂下眼睑,长睫如蝶翼般轻颤。
若是其他男子说这等话,她早便恼了。
可曾秦言辞雅致,态度尊重,且刚刚一番谈诗论赋,已让她生出几分欣赏。
此刻这含蓄的表白,虽觉冒昧,却奇异般地并未引起她的反感,反而有一丝极细微的、被认可的悸动。
但她心有所属,且性子孤高,岂会因一番才学欣赏和隐晦赞美便动摇?
沉默片刻,她抬起眼,目光清冽如秋泉,婉转回道:“举人过誉了。兰蕙生于幽谷,但求本心清净,不慕云水之阔。元稹之诗虽好,却终究困于情障,不及陶潜‘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之洒脱自在。”
她以幽兰自比,表明心迹,又借陶渊明诗婉拒那“沧海巫山”的深情,暗示自己向往的是一份超脱与宁静。
曾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他并未纠缠,亦无愠色,反而洒脱一笑,拱手道:“姑娘心境高洁,学生佩服。是学生着相了。今日与姑娘一席谈,受益良多,如沐春风。姑娘既需静养,学生便不再叨扰,告辞。”
他起身,动作流畅自然,毫无被拒后的尴尬或失落,那份气度与从容,让黛玉心中又添一分好感。
“紫鹃,代我送送曾举人。”
黛玉轻声吩咐,目送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帘外,心中竟有一丝淡淡的怅惘,若有所失。
这人,倒是与旁人不同。
然而,曾秦前脚刚离开潇湘馆不久,后脚贾宝玉便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他满脸涨红,气息不匀,显然是听了小厮的报信,急匆匆赶来,一进门便冲到黛玉榻前,语气又急又冲:
“妹妹!他……他曾秦来找你做什么?可是又来胡言乱语?你莫要理他!他如今虽中了举,也不过是个……哼!他先前纠缠宝姐姐,如今又来扰你,真是……真是岂有此理!”
他连珠炮似的一番话,带着毫不掩饰的醋意和质问。
黛玉见他这般情状,心中那点因曾秦来访而产生的微妙波澜尚未平息,又被他这不分青红皂白的急躁模样惹得有些不快。
她本就心思敏感,见宝玉如此在意,不由想起他与宝钗之间的“金玉”之论,与袭人等人的亲密,以及他每每在女儿堆里厮混的情形,一股无名火悄悄升起。
她故意不看他,侧过脸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语气凉凉地说道:“二爷这话好没道理。曾举人来此,是客套探病,与我谈讲些诗文,言行举止,并无半分失礼之处。
怎么到了二爷口中,便成了‘胡言乱语’、‘岂有此理’?莫非这府里,只许二爷你与姐妹们说笑玩耍,旁人便连说句话都不成了?还是二爷觉着,但凡是个男子来寻我,便都存了不好的心思?”
这一番话,夹枪带棒,既点出宝玉的霸道,又暗讽他自身的“不检点”,可谓犀利至极。
宝玉被噎得一愣,见黛玉维护曾秦,更是心急如焚,口不择言道:“我……我岂是那个意思!只是那曾秦,他心术不正!他先前如何痴缠宝姐姐,府里谁人不知?如今中了举,便觉身份不同,又想来……想来招惹妹妹你!我这是怕你被他蒙骗了去!”
“蒙骗?”
黛玉猛地转回头,一双罥烟眉挑起,眸中已带了薄怒,“我林黛玉是那等轻易被人蒙骗的愚钝之人吗?曾举人是有才学、有见识的,言谈自有风骨,不比那些……那些终日只知在脂粉队里混闹,见了姐姐就忘了妹妹的纨绔子弟强些?”
她这话,几乎是直指宝玉了。
宝玉如被针扎,跳脚道:“妹妹!你……你怎拿他与我相比?我待你如何,你难道不知?我的心……”
“你的心怎样?”
黛玉冷笑,声音带着颤意,“你的心是真是假,是多是少,我如何得知?我只知道,你宝二爷的心里,能装下的人多了去了,也不差我一个!何必在此作此姿态,平白惹人笑话!”
“林妹妹!你……你太不解我的心!”
宝玉气得眼圈都红了,胸口剧烈起伏,见黛玉扭过头去不再理他,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只觉得万般委屈涌上心头,又见她对曾秦颇有赞语,更是妒火中烧,跺脚道:“好!好!我不解你!他解你!你既觉他好,往后只寻他说话去!”
说完,竟是转身摔帘子跑了。
黛玉听他竟说出这等赌气绝情的话,心中一痛。
那强忍了半日的咳嗽再也压抑不住,剧烈地咳了起来,直咳得满脸通红,泪珠儿断线似的滚落。
紫鹃忙上前替她拍背,心中对那惹出风波的曾秦,也生出几分埋怨,更对宝玉的莽撞无可奈何。
而跑出去的贾宝玉,心中又悔又恨,悔的是不该对黛玉说那些重话,恨的却全是那突然冒出来、搅乱了他与妹妹关系的曾秦!
“曾秦!都是你!”
他咬着牙,将满心的怨愤都记在了那个青衿身影之上。
与此同时,已悠然回到自己小院的曾秦,正听着脑海中系统清晰的提示音:【表白对象:林黛玉(正册)。表白结果:委婉拒绝。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他看着系统中新到账的点数,嘴角微扬,心情愉悦。
至于贾宝玉的记恨?
他并未放在心上。
第29章 训斥贾宝玉
贾宝玉怒气冲冲地回到怡红院,那一股邪火在胸膛里左冲右突,无处发泄。
脑海里反复上演着曾秦在潇湘馆与黛玉言笑晏晏的想象画面,以及黛玉维护曾秦、反唇相讥的冷语,只觉得心口像被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又痛又闷。
“砰!”
他一脚踹翻了墙角的花架子,上面的一个美人觚摇晃着掉下来,“哗啦”一声摔得粉碎。
袭人正在整理衣物,闻声吓了一跳,忙赶出来。
见宝玉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都红了,忙上前拉他:“我的小祖宗!这又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快消消气,仔细手疼!”
“滚开!”
宝玉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之大,让袭人踉跄了一下。
他指着外面,声音嘶哑:“还有谁?不就是那个新科举人,曾大老爷!不过中了个举,便不知天高地厚,什么香的臭的都往屋里拉!
如今竟敢……竟敢去招惹林妹妹!他是什么东西!也配!”
晴雯本来病恹恹地歪在里间,听见动静也走了出来,倚在门框上,冷笑道:“二爷这火发得没道理。人家曾举人如今是老爷了,去哪处院子,探谁的病,说什么话,自有他的道理。
林姑娘又不是咱们屋里的人,二爷管天管地,还能管着潇湘馆的客人不成?”
她这话本是带着酸意和挑拨,暗讽宝玉管得太宽,却无异于火上浇油。
宝玉果然更怒,抓起桌上的一个茶盅就砸在地上:“你懂什么!林妹妹冰清玉洁,岂是那等禄蠹野汉子能沾染的?他先前如何纠缠宝姐姐,你们没看见?
如今见宝姐姐那边难下手,又转来欺哄林妹妹!这等三心二意、攀附裙带的龌龊小人,我……我呸!”
袭人见他越说越不像话,连“禄蠹”、“野汉子”、“龌龊小人”都骂了出来,吓得魂飞魄散。
忙又去捂他的嘴:“好二爷!快别说了!叫人听见像什么话!曾举人如今是老爷们儿眼里有分量的人,连老爷都夸呢!你这般混骂,传到老爷耳朵里,又是一场风波!”
“老爷!老爷!你们眼里就只有老爷!”
宝玉被“老爷”二字刺激得更加狂躁,“他中了举便是好的,我便是那不成器的孽障!你们都向着他去!连林妹妹也……也觉着他好!”
说到最后,竟是带上了哭腔,又怒又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晴雯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因曾秦高中而生的悔意和别扭,反倒被宝玉这不成器的样子压了下去,凉凉地道:“二爷既知自己不如人,何不也去考个功名回来?也省得在这里生这没名分的闷气。”
“你……你们!”
宝玉被噎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看看袭人的惶恐,再看看晴雯的讥诮,只觉得满屋子竟无一个知心人,所有的憋闷、嫉妒、愤怒汇成一股邪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他猛地推开袭人,冲进里间,扑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不再理会任何人。
袭人和秋纹面面相觑,皆是无奈。
晴雯哼了一声,自顾自回榻上歪着,心里却也是乱糟糟一团。
这一夜,怡红院无人安眠。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秋露未曦。
贾宝玉一夜未睡安稳,眼下一片青黑,那股邪火经过一夜的发酵,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炽烈。
他胡乱梳洗了,也顾不上去给贾母、王夫人请安,径直便往曾秦所住的小院冲去。
院门虚掩着,宝玉一把推开,惊动了正在院中洒扫的香菱。
“宝二爷?”
香菱见他脸色不善,心下惴惴。
宝玉不理她,目光如电,直射向那扇紧闭的书房门,扬声喝道:“曾秦!你出来!”
书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曾秦站在门口,他已起身,穿着一件干净的青布直裰,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神色平静,眼神清明,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
他看了一眼怒气勃发的宝玉,对吓呆了的香菱温声道:“无事,你去厨下看看早饭吧。”
香菱担忧地看了两人一眼,低声道:“是。”
忙不迭地退了出去,却不敢走远,只在月亮门边偷偷瞧着。
“宝二爷一早来访,不知有何见教?”
曾秦走下台阶,与宝玉相对而立,语气平淡无波。
他这般冷静的姿态,更激怒了宝玉。
宝玉上前一步,几乎指着曾秦的鼻子,怒道:“曾秦!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我来问你,你昨日去潇湘馆做什么?”
“探病。”曾秦言简意赅。
“探病?说得轻巧!”
宝玉冷笑,“你是什么身份?林妹妹是什么人?也是你能随意去‘探病’的?你那些龌龊心思,别以为我不知道!
先前纠缠宝姐姐不成,如今见林妹妹孤高,便又想来欺哄于她!你这等沾花惹草、三心二意之徒,有什么资格去接近林妹妹?”
曾秦眉头微蹙,看着眼前这张因愤怒而扭曲的俊美脸庞,心中那点因利用黛玉而产生的细微歉意也消散了。
他原本只想安稳刷点强化点数,奈何总有人要把脸凑上来。
“宝二爷,”曾秦的声音冷了几分,“曾某行事,自有分寸,似乎无需向二爷报备。林姑娘是客居府上的小姐,曾某是府中西宾,前去探病,合乎礼数。
倒是二爷,一大早闯入他人院落,口出恶言,指责曾某‘龌龊’、‘三心二意’,不知依据何在?
莫非这荣国府内,所有与林姑娘说话的男子,在二爷眼中,都存了不良之心?那二爷又将林姑娘置于何地?将她当作可以随意管辖的私产了么?”
这一番话,不卑不亢,逻辑清晰,如同冰冷的锥子,直刺宝玉心窝。
“你……你胡说!”
宝玉被他呛得脸色由红转白,尤其那句“当作私产”,更是戳中了他潜意识里对黛玉那种强烈的占有欲,让他又羞又恼。
“我与林妹妹自小一处长大,情深意重,岂是你这外人能明白的!我……我是不许你这等心术不正之人去玷污了她!”
“心术不正?”
曾秦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曾某心术正与不正,自有公论。
倒是二爷,口口声声情深意重,却终日流连于胭脂花粉之间,与丫鬟们嬉笑无状,‘爱博而心劳’,这便是二爷所谓的‘情深意重’?若论起‘三心二意’,曾某倒觉得,二爷更有心得。”
“你……你混账!”
宝玉被他说中痛处,气得浑身发抖,尤其是“爱博而心劳”五个字,像鞭子一样抽在他心上。
他素日最恨别人说他用情不专,此刻被曾秦当面揭破,更是恼羞成怒,口不择言地骂道:“你这起子穷酸野种!不过仗着侥幸治好了太后,又走了狗屎运中了个举人,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竟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我告诉你,曾秦!离林妹妹远点!也离宝姐姐远点!她们不是你能肖想的人!若再让我看见你去纠缠她们,我……我定不与你干休!”
这番话说得极其难听,连躲在月亮门后的香菱都听得脸色发白,替曾秦捏了一把汗。
曾秦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和也消失了。
他目光锐利如刀,直直盯着宝玉,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压力:“贾宝玉,我敬你是国公府公子,对你一再忍让,你却得寸进尺,口出污言秽语。
莫说我与林姑娘、宝姑娘只是清清白白说过几句话,即便真有他意,又与你何干?她们是活生生的人,不是谁院子里的玩物,更不是你贾宝玉的禁脔!”
“禁脔”二字,如同惊雷,炸得宝玉头晕眼花,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曾秦却不给他反应的机会,继续冷然道:“至于我是穷酸野种,还是举人老爷,不劳二爷费心。二爷有闲心在此警告曾某,不如多读几页书,想想如何光耀门楣,也省得政老爷终日为你操心。言尽于此,二爷请回吧,我这‘穷酸’之地,容不下你这尊贵人物。”
说罢,曾秦不再看他,转身便回了书房,“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贾宝玉僵立在院中,浑身冰冷,耳边嗡嗡作响,只有“禁脔”二字和曾秦那冰冷的眼神、讥诮的话语在反复回荡。
他从小到大,何曾受过如此直白、如此羞辱的抢白?
而且句句都戳在他的肺管子上!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前所未有的挫败感淹没了他。
他想再骂,却发现自己词穷;
想冲进去理论,却又迈不动腿。
只觉得四周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啊——!”
他猛地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小院,连守在门外的麝月叫他都没听见。
香菱见宝玉走了,这才敢从月亮门后出来,心有余悸地拍了拍胸口,担忧地看着紧闭的书房门。
书房内,曾秦站在窗边,看着贾宝玉狼狈离去的背影,眼神冰冷。
他本无意与这纨绔子弟多做纠缠,奈何对方非要把他视为假想敌,将黛玉、宝钗视为其私有物。
“禁脔?”
曾秦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既然你如此认为,那便别怪我,将你身边那些你在意的人,一个一个,‘请’过来了。”
他原本只是为了强化点数而进行的“表白”,此刻,却莫名地带上了一丝真正的、针对贾宝玉的挑战意味。
第30章 薛宝钗你脸红了
秋日的阳光,透过茜纱窗,落在蘅芜苑冷香浸透的砖地上,斑驳而安静。
薛宝钗坐在临窗的炕上,手中拿着一卷《女论语》,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耳边似乎还萦绕着方才小丫鬟们刻意压低、却又难掩兴奋的议论:
“那曾相公,昨日真真去了林姑娘那儿!”
“说了好一阵子话呢!”
“出来时脸色都不同了……”
“可不是?曾举人那般人才,如今又有了功名,若是求到老太太跟前,只怕……”
那些声音像细密的针,无声无息地刺入她看似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圈难以言喻的涟漪。
他……竟真的去了潇湘馆。
不是她这里。
这个认知,让薛宝钗心里莫名地空了一块,像是原本笃定放在某处、虽不十分在意却知道它在那里的东西,忽然被人拿走了,留下一种怅然若失的空洞感。
她素来理智,深知自己不该有这等情绪。
那曾秦先前纠缠于她,行事鲁莽,惹人非议,如今转向黛玉,于她清誉而言,本是好事。
可……为何心头会这般滞闷?
“姑娘,喝口热茶吧,这茶是才沏的,温正合适。”
莺儿端着一盏枫露茶过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宝钗的脸色。
她自幼服侍姑娘,如何察觉不到姑娘今日的心不在焉,连平素最爱的书都拿反了。
宝钗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才恍然回神,勉强笑了笑:“放着吧,这会儿不想喝。”
莺儿忍了忍,还是没忍住,低声道:“姑娘可是为那曾……曾举人的事烦心?要我说,姑娘大可不必!
他那等人,先前对姑娘那般……如今中了举,转头就又去寻林姑娘,可见是个三心二意、没个定性的!姑娘何等样人,何必为他费神?”
薛宝钗闻言,心头微微一刺,仿佛被说中了隐秘的心事。
她放下书卷,语气依旧维持着平静:“休要胡吣。他去哪里,与谁说话,与我何干?我岂会为他烦心?只是觉得……世事无常,人心难测罢了。”
话虽如此,那“三心二意”四个字,却像石子投入湖心,沉甸甸地坠着。
她不由得想起曾秦两次“偶遇”她时,那看似诚恳执着、甚至带着几分孤注一掷的眼神。
难道那些,竟都是假的?
或者,轻易便可转移的么?
一股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细微的酸涩,悄然蔓延开来。
她竟有些品不出,这究竟是因曾秦的“转向”,还是因自己竟会被这等“轻狂”之人牵动心绪而生的懊恼。
“我出去走走,透透气。”
宝钗站起身,只觉得屋里那股熟悉的冷香此刻闻着也有些憋闷。
莺儿忙道:“我陪姑娘。”
“不必,我只在园子里略走走,你守着屋子便是。”宝钗摆了摆手,独自一人出了蘅芜苑。
秋日的沁芳亭一带,景致最好。
溪水潺潺,岸边残荷敛尽夏日繁华,别有一种疏朗的韵致。几株枫树、银杏点缀其间,叶片已被秋霜染上或红或黄的绚烂颜色,在午后暖阳下,如同泼洒开的浓彩。
宝钗沿着石子漫成的甬路缓缓而行,试图让清冷的秋风吹散心头那点莫名的郁结。
她告诉自己,不该如此。
她是薛宝钗,从小被教导言行端方、喜怒不形于色。
她的前程,是那“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的宫廷遴选,即便不成,也当是门当户对、明媒正娶的大家主母。
一个家丁出身、侥幸中举的曾秦,于她而言,本就如云泥之别,先前他的纠缠是麻烦,如今他的转向,更该是解脱。
可……心绪这东西,有时并不完全受理智辖制。
正胡思乱想间,忽见前方溪畔的石桥上,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青衿如旧,负手而立,正望着桥下流淌的秋水,身姿挺拔,侧颜在秋光里显得轮廓分明,带着一种与这园中纨绔子弟截然不同的沉静气度。
不是曾秦又是谁?
薛宝钗脚步猛地一顿,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下意识就想转身避开。
然而,曾秦似乎听到了脚步声,已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宝钗清晰地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随即化为温和有礼的笑意,远远地便拱手一揖:“宝姑娘。”
避无可避。
薛宝钗只得按下心头那瞬间涌起的、复杂难言的悸动,维持着惯常的端庄,缓步上前,还了半礼:“曾举人。”
声音出口,才觉比平日更清淡三分,仿佛欲盖弥彰。
“秋光正好,姑娘也来散步?”
曾秦的语气自然随意,如同偶遇寻常友人,听不出半分那日被严词拒绝、或是昨日刚去探访过另一位姑娘的尴尬或不自然。
他这般坦然,反倒让宝钗有些无所适从。
她预想中的种种可能——愧疚的解释、再次的试探、甚至轻浮的言语——竟一样也未出现。
“屋里闷得慌,出来走走。”
宝钗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桥栏上雕刻的缠枝莲纹路,指尖无意识地拂过冰冷的石面。
“是啊,秋高气爽,正是舒散筋骨的好时节。”
曾秦微微颔首,目光掠过岸边的枫树,自然而然地引开了话题,“姑娘瞧那株枫树,经霜之后,红得愈发纯粹透彻,倒比春日繁花更有一番风骨。”
他的谈吐从容不迫,引用的虽是寻常景物,却自有见解,毫无附庸风雅之嫌。
宝钗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那枫叶如火如荼,在碧空下燃烧着生命的最后绚烂,确实动人心魄。
她轻声应和:“‘霜叶红于二月花’,古人诚不我欺。”
“杜牧之诗,旷达洒脱,确非常人所能及。”
曾秦接口道,随即又与宝钗探讨了几句诗词,所言皆切中肯綮,既不卖弄,也不浅薄。
宝钗渐渐被他带入谈话的节奏,心中的尴尬和戒备不知不觉淡去些许。
她发现,抛开先前那些“不愉快”的印象,此刻的曾秦,言谈举止,竟处处透着一种令人舒适的修养和见识。
这与她印象中那个“痴缠”、“轻狂”的曾秦,判若两人。
难道……他之前那般行事,当真只是……情之所至,难以自控?
而如今中了举,身份不同,便恢复了这般沉稳模样?
这个念头一起,宝钗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忍不住偷偷抬眼,飞快地觑了他一眼。
见他目光清正,神态从容,并无丝毫逾矩之处,与那日在抄手游廊上那个带着执拗少年气的他,截然不同。
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会提起那日之事吗?
会解释为何去了潇湘馆吗?
若是他再提起那些……那些话,自己该如何应对?
是该再次严词拒绝,以示划清界限?
还是……可以稍稍缓和一些,毕竟他如今已是举人,若他诚心……
等等……
薛宝钗啊薛宝钗,你在想些什么!
她被自己脑中突然冒出的、近乎期待的念头吓了一跳,一股热意“腾”地一下涌上双颊,芙蓉面瞬间染上了胭脂色。
她慌忙低下头,暗骂自己失态,怎可因他几句正经谈吐便乱了方寸?
然而,那红晕却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连耳根都微微发热。
“薛姑娘,”曾秦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关切,“你脸色似乎有些泛红,可是日头有些晒了?还是身子不适?”
他竟这般直接地问了出来!
薛宝钗只觉得脸上更是烧得厉害,恨不得立时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下意识地用手背冰了冰脸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罕见的慌乱:“没……没有。许是走得急了些。我……我该回去了。”
说完,竟是连礼也顾不得周全,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便沿着来路匆匆离去,那平日里最是端庄稳重的步伐,此刻竟有些凌乱。
曾秦站在原地,望着薛宝钗几乎是落荒而逃的窈窕背影,秋风拂起她葱黄绫棉裙的裙角,勾勒出几分难得的仓皇。
他嘴角那抹不易察觉的弧度,终于缓缓扬起。
有些东西,似乎已经不一样了。
那看似坚固的平静湖面,已被投下石子。
而薛宝钗方才那罕见的慌乱与脸红,便是荡开的第一圈,最动人的涟漪。
“看来,”他心中默念,“这位永远冷静自持的宝姑娘,也并非真的……无动于衷。”
秋光正好,映照着他深邃的眼眸,也映照着远处那个匆匆离去、心绪已乱的身影。
第31章 香菱的感动
已是初冬时节,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仿佛酝酿着一场大雪。
曾秦的小院内,却因一桩事,驱散了连日来的寒意,暖意融融。
曾秦将香菱和麝月都叫到跟前。
香菱有些不安地绞着衣角,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
麝月则垂手静立,神色温顺。
“不必紧张,”曾秦看着她们,语气温和,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又从锦囊里抽出一张叠得整齐的契纸,递给香菱,“看看这个。”
香菱懵懂地接过,展开一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和红彤彤的官印。
她识字不多,只认得开头的“地契”二字,以及后面“水田八十亩,旱地二十亩,庄院一所”等字样,还有一个陌生的地名。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曾秦:“相公,这是……?”
“这是城西三十里外,紫檀堡附近的一处田庄,我刚买下的。”
曾秦平静地说道,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如何,“共计一百亩地,连带一个三进的院子,以后,就交给你打理了。”
“轰”的一声,香菱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片空白。
她瞪大了那双标志性的、略显呆气的杏眼,嘴唇微微张着,难以置信地看着曾秦,又低头看看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纸。
给……给她?
一个田庄?一百亩地?还有院子?
她只是个妾室啊!
是连身家性命都系于主君一念之间的卑微存在。
主君高兴了,赏些钗环衣物已是恩典,若是厌弃了,转手送人甚至发卖都是常事。
她从未想过,也不敢想,自己名下能拥有产业,还是如此大的一份产业!
“不……不行的,相公!”
香菱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将地契塞回曾秦手里,头摇得像拨浪鼓,声音带着惊恐的颤抖,“这太贵重了!我……我何德何能?我不会打理,我……我不能要!这该是相公的产业,或是……或是留给将来……”
她慌乱得语无伦次,眼圈瞬间就红了。
这份“赏赐”太过巨大,超出了她贫瘠的想象力和安全感所能承受的范围。
一旁的麝月也惊呆了,她虽比香菱稳重,此刻也掩不住脸上的震惊之色。
一个田庄!
少说也值上千两银子!
相公竟如此轻描淡写地就要给香菱?
这份手笔,这份信任,这份……宠爱,让她心头剧震,看向曾秦的目光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曾秦看着香菱吓得快要哭出来的样子,心中微软,又有些无奈。
他重新将地契塞回她冰凉的小手里,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给你的,你便拿着。你是我曾秦的第一个女人,跟着我时,我一无所有,如今略有薄产,岂能亏待于你?”
他顿了顿,看着香菱依旧惶惑不安的眼睛,耐心解释道:“不会打理,可以慢慢学。庄子上有现成的庄头、佃户,规矩都是现成的。
每年的收成,除去田赋和庄上必要的开销,盈余都归你支配。你想留着傍身,或是贴补些给昔日相熟的姐妹,都随你。
有了这个庄子,无论将来如何,你总有个倚仗,不必再看人脸色过日子。”
“相公……”
香菱听着他这番为她长远计的话,字字句句都敲在她的心坎上。
她自幼被拐,颠沛流离,为奴为婢,看尽白眼,何曾有人为她想过“倚仗”?
何曾有人给过她这般实实在在的、安身立命的根本?
巨大的感动和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
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滚落下来,不是委屈,不是害怕,而是那种被珍视、被妥善安放的幸福和酸楚。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不是奴才对主子的跪拜,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激,泣不成声道:“相公……相公待我……待我太好了!香菱……香菱何以为报……”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将那张地契紧紧捂在胸口,仿佛那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麝月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眼圈发热,悄悄背过身去拭了拭眼角。
她替香菱高兴,也深深触动。
她原以为,跟了曾秦,不过是换个地方伺候人,命运依旧不由自主。
可眼前这一幕,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
相公他……是真的把身边人当人看,而非可以随意处置的物件。
曾秦弯腰将香菱扶起,为她拭去眼泪,温声道:“好了,莫哭了。这是喜事。以后你就是有小产业的人了,该高兴才是。”
香菱用力点头,又想笑又想哭,那张沾着泪痕的小脸,在冬日晦暗的光线下,竟焕发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带着底气的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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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伴着初冬的寒风,迅速刮遍了贾府的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了不得了!曾举人给香菱买了个田庄!”
“田庄?!真的假的?多大?”
“足足一百亩上好的水田旱地!还带着一个大院子!就在紫檀堡那边!”
“天爷!那得多少银子?少说也得一千五六百两吧?”
“啧啧啧,香菱这是走了什么大运?一个妾室,竟得了这么大一份私产!”
“往日里都说她傻,跟了个穷秀才,如今看来,傻人有傻福!这曾举人,也太舍得了吧!”
“何止是舍得?简直是……简直是拿她当心尖子疼啊!你们想想,咱们府里的爷们,便是对正头夫人,又有几个这般大方,直接将田产记在夫人名下的?”
“可不是?琏二爷那般会弄钱,可曾给二奶奶置办过这等实实在在的产业?珍大爷、蓉大爷他们就更别提了!”
“可见曾举人是个有情有义、有担当的真汉子!香菱跟了他,虽是妾室,这日子,怕是比许多小门小户的正头娘子还要体面自在!”
“唉,早知道……当初若是……”
下人们议论纷纷,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叹、浓浓的羡慕,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悔意。
尤其是那些曾经嘲讽过香菱“没眼光”、“上赶着做妾”的人,此刻脸上更是火辣辣的。
一个田庄,像一块巨大的试金石,瞬间掂量出了曾秦的分量,也重新定义了香菱的身份。
往日那些或同情或鄙夷的目光,此刻全都变成了赤裸裸的艳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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蘅芜苑内,薛宝钗正对着窗外出神。
莺儿脚步轻快地进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将外头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末了还加了一句:“姑娘,您说这曾举人,对香菱也太好了些!那可是一个庄子呢!”
薛宝钗握着绣花针的手微微一顿,指尖传来轻微的刺痛。
她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只淡淡“嗯”了一声,仿佛浑不在意。
然而,心底那潭静水,却被投入了一颗不小的石子。
给妾室置办田产?还是如此大的手笔?
这完全超出了她对后院之事的认知。
男人宠爱妾室,无非是多赏些金银细软,多给几分体面,但将安身立命的产业交到妾室手中,这需要何等的信任与……情意?
她不由得想起那日在沁芳溪畔,曾秦那般从容的气度,以及自己那莫名的心慌意乱。
如今看来,他并非只是嘴上说说,或是仅凭一时冲动的轻狂之徒。
他行事,确有常人不及的魄力与担当。
这样一个男子,对待自己身边的女人,竟是如此……
薛宝钗强迫自己收拢心神,继续手中的针线,但那针脚,却不似往日那般匀净细密了。
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涟漪,在她看似平静的心湖深处,轻轻荡漾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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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院中,鸳鸯正伺候贾母用燕窝。
有小丫鬟进来回话,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屋里的人都听清。
鸳鸯拿着汤匙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几滴燕窝汁溅了出来,落在她月白色的裙子上,洇开一小团湿痕。
她慌忙用帕子去擦,动作却有些僵硬。
贾母看了她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
鸳鸯低着头,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地契……田庄……香菱……
这几个词在她脑海里反复盘旋。
当初,他若肯,那正妻的名分是她的。
即便没有这田庄,举人正妻的身份,也足够荣耀。
可她拒绝了,为了那点可怜的清高和……对贾府这潭死水的依赖。
如今,他连一个妾室都能给予如此厚重的保障,而她这个曾经被他“求娶”过的人,却依旧是个身不由己的丫鬟,未来的命运攥在主子手里,是配小子还是……前途未卜。
巨大的悔恨和失落,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她窒息。
她死死咬着下唇,才没让那酸涩的眼泪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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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红院里,晴雯靠在熏笼上,听着小丫头们叽叽喳喳地议论,手里原本在打的络子,不知何时已停了下来。
“一个庄子啊……香菱姐姐这下可真是……熬出头了。”小丫头语气里的羡慕毫不掩饰。
“可不是?曾举人待她真是没得说!这样的主君,哪里去找?”
晴雯怔怔地听着,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她想起曾秦高中时自己的悔恨,想起宝玉那日从曾秦处回来后的狂怒与无力,更想起自己病中那些冷言冷语……
若是……若是当初她没有那般激烈地抗拒,没有病那一场,如今在那个小院里,接收那份厚重礼物的,会不会是她晴雯?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草般疯狂滋长。
贾宝玉待她们好,是好,可那种好,是主子对宠物的好,高兴时搂在怀里“姐姐”“妹妹”地叫,赏些新奇玩意儿;
不高兴时,或是触及他的逆鳞(比如读书、经济),那点好便如琉璃般易碎。
他何曾想过,给她们这些“副小姐”一个实实在在的、不受人掣肘的将来?
而曾秦,他给了。
他给了香菱一个庄子,一个可以自主的、安稳的退路。
这一点上,宝玉……不及。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茫然涌上心头,那点因宝玉平日宠爱而滋生的骄矜,在这一刻,似乎变得有些苍白无力。
她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对自己的坚持和未来,产生了深刻的怀疑。
心,彻底乱了。
寒风依旧在屋外呜咽,而曾秦用一座田庄,在许多人心中,点燃了一把火,搅动了一池春水。
第32章 撩拨袭人
连日来,曾秦赠予香菱田庄一事,如同在贾府这潭深水中投下巨石,涟漪层层扩散,便是连贾母处也听闻了风声。
这日晨省,王熙凤陪着贾母说话解闷,不免就提起了这桩新鲜事。
贾母斜倚在榻上,听了凤姐儿绘声绘色、略带夸张的描述,捻着佛珠。
沉吟片刻,方叹道:“真真是想不到,这曾哥儿,竟有这般心胸和手笔。一百亩地,连庄院,说给就给了,还是记在香菱那丫头名下……这可不是寻常爷们儿能做出来的事。”
她顿了顿,眼中流露出些许复杂神色,“那香菱,看着怯弱,倒是个有后福的。跟着他,虽是妾室,有了这份产业傍身,将来无论如何,总有个落脚处,比在这深宅大院里看人脸色强。这是她的造化。”
王熙凤忙笑着附和:“老祖宗说的是!如今底下人谁不羡慕香菱?都说曾举人重情义,是个真男子!往日里那些嚼舌根说香菱没眼光的,如今脸可疼着呢!”
她眼波流转,心下却也在暗暗掂量,这曾秦如此行事,收买人心也好,真情实意也罢,这份魄力,确实不容小觑。
贾母点点头,不再多言,只闭目养神,心底却也不免掠过一丝对鸳鸯前程的隐忧,只是不便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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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天色依旧阴沉,北风刮在脸上,已带了凛冽的寒意。
曾秦信步走在园中,冬日的园子虽失了春夏的秾丽,却另有一种疏朗开阔的气象。
残雪未消,点缀在假山枯枝间,偶有耐寒的雀鸟在光秃秃的枝桠上跳跃,啾啾几声,更显寂静。
行至沁芳闸桥附近,却见一个穿着葱绿绫棉袄、白绫细折儿裙的身影,正站在一株老梅树下仰头看着那含苞待放的花骨朵,神情有些怔忡,不是袭人又是谁?
她手里还挽着个包袱,像是要往哪里去。
曾秦心中一动,缓步上前,温声道:“袭人姑娘。”
袭人正自出神,被这声音惊得一颤,回头见是曾秦,忙敛衽行礼,垂首道:“曾举人。”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如今府里谁见到这位新贵不心里掂量几分?
尤其是他们这些丫鬟,香菱的例子活生生就在眼前。
“姑娘这是要往哪里去?”曾秦目光扫过她手中的包袱,语气随意,如同寻常问候。
“回举人话,正要回家去看看,母亲身子有些不适,告了两日假。”
袭人答得恭谨,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
曾秦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略显憔悴却依旧难掩温婉秀丽的脸上,沉吟片刻,似是随意般说道:“姑娘做事,一向是极稳妥周到的。我在府里这些时日,也常有耳闻。宝二爷屋里里外外,多亏了姑娘操持,井井有条,贤惠持重,实在难得。”
袭人没料到他突然夸赞自己,心下微慌,脸颊泛起一丝红晕,低声道:“举人谬赞了,这都是奴婢分内之事,当不起。”
“当得起。”
曾秦语气笃定,目光清正地看着她,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不瞒姑娘,我如今虽有了些许功名,但那屋里头,却少一个像姑娘这般能干、贤惠、知冷知热,能主持中馈、安定后方的人。
香菱性子软,麝月虽好,终究历练尚浅。
若得姑娘这般人物在内宅操持,我便能安心在外搏个前程,无后顾之忧了。”
这话说得含蓄,却又再明白不过——他看中了她的“贤惠”与“能干”,想要她过去,主持他的内宅。
这不是轻浮的调戏,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求贤”般的郑重。
袭人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他竟然对自己存了这样的心思?
心脏骤然狂跳起来,血液奔涌着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香菱得到田庄后那满足而安稳的笑脸,府中下人们艳羡的议论,宝玉时而温柔时而乖戾的脸,以及曾秦此刻沉静从容、气度不凡的身影……
无数画面在她脑中飞速闪过,交织成一团乱麻。
去他那里?
做一个举人老爷屋里实际上的女主人?
哪怕名分上可能是妾,但以他的看重,以香菱的例子来看,日子绝不会差,甚至可能比在这看似富贵却步步惊心的怡红院更有指望,更……踏实。
这个诱惑,太大,太突然了。
她心乱如麻,手指紧紧攥住了包袱皮,指节泛白。
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
拒绝吗?
可心底那份被认可、被需要的悸动,以及对未来安稳的渴望,让她难以立刻说出决绝的话。
答应吗?
可宝玉……她伺候了这么多年,付出了那么多心血和情感的宝二爷……
挣扎了片刻,袭人终究是那个以“规矩”和“忠诚”自持的花袭人。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垂下眼睑,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婉转回道:“举人……抬爱了。袭人粗笨,只知尽心服侍二爷,不敢有旁的心思。二爷……离不开人。举人的厚意,袭人……心领了,实在……当不起。”
她说得艰难,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拒绝的同时,也点明了自己的归属——她是宝玉的人。
曾秦闻言,脸上并无丝毫被拒的愠怒或尴尬,甚至连一丝失望的神色都未见。
他依旧那般从容,甚至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是在下唐突了。姑娘对宝二爷忠心可嘉,令人敬佩。”
他后退半步,拱手一礼,“既如此,不便打扰姑娘归家,路上小心。告辞。”
说罢,竟是毫不拖泥带水,转身便沿着来路悠然离去,青衿背影在冬日萧瑟的园景中,显得格外挺拔洒脱。
袭人怔怔地看着他消失在假山之后,整个人还沉浸在方才那巨大的冲击和随之而来的空虚感里。
他……就这么走了?如此干脆?
一股难以言喻的后悔,如同细密的藤蔓,悄然缠上了心头。
她拒绝了。
拒绝了一个举人的青睐,一个可能比现在更安稳、更被尊重的未来。
香菱拥有田庄后那底气十足的模样,此刻无比清晰地刺痛着她的眼睛。
她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心却跳得厉害,乱糟糟的理不出头绪。
直到冷风灌进脖颈,她才猛地打了个寒噤,想起还要回家,这才步履有些踉跄地往园外走去,一路都魂不守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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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人这失魂落魄的样子,自然落在了有心人眼里。
她突然想起还有东西没拿,刚回到怡红院,贾宝玉就一阵风似的从外面冲了进来,脸色铁青,胸口起伏不定,显然已是听了小丫鬟的急报。
他径直冲到袭人面前,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她,语气又酸又怒,阴阳怪气道:“哟!这是怎么了?我们屋里的大贤人,这是遇着什么‘贵人’了?连路都走不稳了?还是心早就飞了,不在我这个‘二爷’身上了?”
袭人正在系包袱的手一抖,结扣散开,东西落了一地。
她脸色一白,强自镇定道:“二爷说的什么话?我不过是家去两日,母亲身子不好……”
“母亲身子不好?”
宝玉冷笑一声,打断她,言语如刀,“我看是你自己的心不好了吧?听说方才在园子里,有人可是对你赏识得很呐!‘贤惠持家’、‘安定后方’,哼,好一番知遇之恩!怎么,可是觉得在我这怡红院里,屈了你这尊大佛了?”
他越说越气,想起下人间流传的曾秦对袭人的夸赞和招揽,再对比自己方才听到消息时那股无名火和……隐隐的恐慌,口不择言起来。
“你既觉得他那里好,有田庄可拿,有举人奶奶可当,何必还赖在我这里?只管去便是!我又不会拦着你攀高枝儿!”
这话太重,太伤人了。
袭人伺候他这么多年,掏心掏肺,处处维护,何曾听过他这般诛心之言?
委屈、伤心、失望、再加上方才自己那点隐秘的后悔和被说破心思的难堪,瞬间交织在一起,化作滚烫的泪水,决堤而下。
“二爷!”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我……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这些年……我……”
她泣不成声,后面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宝玉见她哭得伤心,心中有一丝悔意闪过,但那股被冒犯、被“背叛”的怒火和少年人的任性占了上风。
加之袭人这泪水更坐实了他的猜测,让他愈发烦躁,非但没有软语安慰,反而又硬邦邦地刺了一句:“哭什么?难道我说错了?你若不是动了心思,何至于这般失魂落魄,连我跟你说话都听不进了?”
袭人听他不但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心彻底凉了半截。
她猛地抬起泪眼,看了宝玉一眼,那眼神里有失望,有痛楚,也有几分心灰意冷。
她不再辩解,只是深深吸了口气,弯腰捡起散落的东西,胡乱塞进包袱,低声道:“二爷既如此想,袭人无话可说。家里确有事,我告了假的,这就去了。”
说完,也不再看宝玉,提着包袱,低头快步走了出去,肩膀微微抽动。
宝玉看着她离去的身影,张了张嘴,想叫住她,那声“袭人姐姐”却卡在喉咙里。
最终化作一声烦闷的叹息,狠狠一拳捶在门框上。
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又胀得难受,那股邪火无处发泄,全都记在了那个青衿身影之上。“曾秦!又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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袭人一路忍着泪,出了贾府,坐上回家的骡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她的眼泪才无声地汹涌而出。
回到城郊家中,母亲见她眼睛红肿,神色不对,忙问缘由。
袭人只推说是担心母亲病情,又加上在府里受了些委屈,含糊带过。
她家所在的村落,恰好就在曾秦买给香菱的那个田庄——紫檀堡田庄的隔壁。
不过她家是几间简陋的土坯房,而那田庄,隔着田地望去,能看到青砖垒砌的院墙和整齐的房舍轮廓,气象已然不同。
晚饭时分,家里人围坐在一起,话题自然而然地就转到了隔壁那新易主的田庄上。
她哥哥花自芳扒拉着碗里的饭,啧啧叹道:“你们是没见,那曾举人派来的新庄头,好生气派!听说东家宽厚,今年的租子都按旧例,还说明年要看看情况,若收成好,或可减些。庄子上的人都念他的好呢!”
她母亲也接口道:“可不是?都说那举人老爷年轻有为,待人又大方。唉,听说这庄子,他是给了府里跟他的一个丫头,就是那个叫香菱的……
我的老天爷,一个丫头,还是个妾室,竟得了这么大一份家私!这可真是……一步登天了!”
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羡慕。
花自芳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袭人,试探着问道:“妹妹,你在府里,可见过那位曾举人?听闻他尚未娶正妻?这般人物,若是哪个丫头跟了他,可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你看看那香菱……”
“哥哥!”
袭人猛地打断他,声音有些尖锐,随即意识到失态,忙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米粒,食不知味,低声道,“别人的事,少议论。”
家人见她神色不对,互相对视一眼,不再多说,但那股对隔壁田庄及其主人的羡慕之情,却弥漫在小小的屋子里,也沉沉地压在了袭人心上。
她放下碗筷,推说累了,起身回到自己那间狭小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
坐在炕沿,望着窗外暮色中隔壁田庄模糊的轮廓,耳边回响着家人的议论、宝玉伤人的话语,还有曾秦那温和却极具分量的话语……
“屋里就缺你这样一个人……”
“安心在外搏个前程,无后顾之忧……”
与宝玉那任性伤人的话语对比,曾秦的“看重”显得那么珍贵,他给予香菱的“保障”那么实在。
后悔吗?
当初若她不是宝玉的袭人,若她有机会……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她原本坚定的心,在这一刻,彻底乱了,慌了,甚至……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对自己的选择和对未来的茫然与恐慌。
第33章 你到底喜欢谁
袭人告假归家的这两日,荣国府内关于她的“际遇”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在众人茶余饭后的咀嚼下,愈发发酵得活色生香。
“听说了吗?袭人姐姐在园子里,可是被曾举人亲口许了‘前程’呢!”
“可不是?说是屋里就缺她这样一个贤惠人主持中馈!”
“我的天爷!这岂不是明摆着要抬举她?虽说是妾室,可瞧瞧香菱,那是有田庄傍身的!袭人姐姐若过去,以她的稳妥能干,只怕比香菱还要体面!”
“唉,这样的好事,怎么就落不到我头上?若曾举人那般问我,我早一口应了!谁还耐烦在这府里看主子脸色、与旁人争风吃醋?”
“谁说不是呢?宝二爷虽好,可终究是个没定性的,将来如何,谁说得准?哪像曾举人,有功名在身,前程眼见着是好的,待屋里人又如此厚重!”
“袭人姐姐也是傻,竟还拒绝了……若是应下,如今只怕……”
“你懂什么?袭人姐姐是宝二爷跟前第一得意人,自然要端着些,总不能一听好处就扑上去,那成什么了?”
“端看?只怕端看端看,就把好机缘看没了!曾举人那般人物,身边还能缺了人?香菱、麝月不说,我瞧着,连宝姑娘、林姑娘那边,他都……”
下人们聚在茶房、廊下,交头接耳,语气里充满了对袭人“好运”的羡慕。
以及对她“犹豫”的不解,甚至隐隐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惋惜。
仿佛她们若是袭人,早已飞扑向那光明前程,何苦还在怡红院守着个喜怒无常的宝二爷。
这些议论,自然也飘进了怡红院。
晴雯靠在熏笼上,手里拿着个绣绷,却一针也未动。
她听着小丫头们在外间叽叽喳喳,嘴角撇了撇,想冷笑,却发现自己连冷笑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羡慕吗?自然是羡慕的。
那个曾秦,出手太阔绰,太懂得拿捏她们这些身为下贱之人的软肋——一个安身立命的保障。
可她心里又憋着一股气,一股不肯承认自己看走眼、不肯轻易低头的倔强。
“攀高枝儿?也得有那个命!”
她低声嘟囔了一句,不知是在说袭人,还是在安慰自己。
只是那握着绣绷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秋纹、碧痕等人,心思则更活络些。她们私下里议论:“若袭人姐姐真不去,咱们……是不是也有机会?总不能好事都让她一个人占尽了吧?”
一种隐秘的、想要取而代之的野心,在几个大丫鬟之间悄然滋生。
而此刻事件的另一中心人物——曾秦,却仿佛置身事外。
次日,他依旧如常起身,在院中练了会导引术,活动开筋骨。
初冬的寒气在他周身化为氤氲的白雾。
香菱和麝月小心翼翼伺候他用了早饭,两人眼神交流间,都对昨日袭人之事绝口不提。
但那份对曾秦更添几分敬畏与依赖的心思,却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用罢饭,曾秦净了手,对麝月道:“我去宁府一趟,蓉大奶奶身子需复诊。”
“好的,夫君。”
宁国府,天香楼。
依旧是那间暖香袭人的暖阁,只是今日,炭火烧得似乎更旺了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若有若无的异香,闻之令人心生慵懒。
秦可卿今日并未像往常般倚在榻上,而是坐在梳妆台前,对着一面西洋玻璃镜,由着宝珠为她梳理那一头墨玉般的长发。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杏子红绫缕金撒花寝衣,料子极薄极软,勾勒出胸前饱满起伏的曲线,腰肢处却空落落地束着,更显那不盈一握。
寝衣的领口开得比往日都低,露出一段雪白滑腻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在暖阁柔和的光线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听得丫鬟通报曾先生到了,秦可卿对镜中映出的、脸颊已悄然飞红的自己看了一眼,轻轻挥了挥手。
宝珠、瑞珠会意,低头敛目,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再次将暖阁的门轻轻掩上。
曾秦步入暖阁,一股混合着高级脂粉、名贵药材和女子体香的暖香扑面而来,比往日更浓郁,也更……撩人。
他目光扫过室内,最后落在梳妆台前那个倩影上。
秦可卿缓缓转过身,并未起身,只是慵懒地靠在椅背上,抬起那双似泣非泣的含情目,眼波流转,在曾秦身上打了个转,声音带着一丝刚睡醒般的沙哑与软糯:“先生来了。”
这一声,千回百转,与往日病中的柔弱不同,今日更多了几分成熟女子刻意的风情。
曾秦心湖微澜,面上却不动声色,依礼拱手:“给大奶奶请安。今日气色看来好了许多。”
“托先生的福,吃了先生的药,又行了针,身上松快了不少。”
秦可卿浅浅一笑,那笑容如同盛放到极致的海棠,秾丽中带着一丝易碎的媚态。
她站起身,寝衣的下摆拂过光洁的地面,步履轻盈地走向暖榻,那曼妙的身姿在薄薄的寝衣下若隐若现。
她在榻边坐下,很自然地将一段凝霜赛雪的皓腕伸到曾秦面前,放在早已备好的迎枕上。
眼睫低垂,声音更轻了些:“有劳先生再为我诊诊脉。”
曾秦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净手,伸出三指,轻轻搭上她那滑腻微凉的腕脉。
指尖触及的肌肤,细腻得如同上好的羊脂玉,几乎感觉不到毛孔。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脉搏的跳动,比之前有力了许多,但节奏却似乎……比寻常人稍快一些。
暖阁内静得可怕,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秦可卿身上那诱人的甜香,丝丝缕缕,无孔不入地钻入曾秦的鼻息。
他必须凝神静气,才能专注于指下的脉象。
“脉象滑而略数,肝郁之象有所缓解,但心血仍有些耗损之兆。”
曾秦收回手,语气平稳,“大奶奶近日可是思虑过重,或夜寐不安?”
秦可卿收回手,指尖无意般掠过曾秦的手背,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她微微侧身,一手支颐,宽松的寝衣袖口滑落,露出半截莲藕般的手臂,叹道:“先生真是神医。身上是爽利了,可这心里……有时依旧觉得空落落的,夜里难免多想些。”
她顿了顿,抬起眼,目光盈盈地望着曾秦。
那眼神里有感激,有依赖,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大胆的试探:“说起来,还未恭喜先生高中举人。如今先生是举人老爷了,身份不同往日,听闻……近来府里许多姐妹,都对先生青眼有加呢。”
曾秦眉梢微动,迎上她的目光:“大奶奶此话何意?小人愚钝。”
秦可卿以袖掩唇,轻笑一声,那笑声如同玉珠落盘,带着几分戏谑:“先生还装糊涂?府里都传遍了。先是蘅芜苑的宝姑娘,先生几次三番‘偶遇’;
再是老太太屋里的鸳鸯,先生也曾‘求娶’;前儿个听说,连怡红院的袭人,先生都许了她‘前程’……哦,还有潇湘馆的林妹妹,先生不也去探过病,相谈甚欢么?”
她每说一个名字,眼神便亮一分,仿佛在细细观察曾秦的反应:“我就好奇,先生这般人物,眼界自然高,不知这满园子的鲜花,先生心底里……到底更中意哪一朵呢?”
这话问得极其大胆,几乎逾越了医患之间的所有界限。
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暧昧,那甜香仿佛化作了实质,缠绕在两人之间。
曾秦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娇颜,那双含情目水光潋滟,红唇微启,吐气如兰。
他心中那点被刻意压下的痒意,此刻如同星火燎原。
他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目光深邃地锁住她的眼睛,声音压低:
“满园鲜花虽好,奈何曾某眼界甚高,庸脂俗粉,难入法眼。”
他顿了顿,语速放缓,一字一句,清晰而隐晦,“若论国色天香,风华绝代,能令曾某心折者……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轰”的一声,秦可卿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脸颊、耳朵、甚至脖颈,瞬间红透,如同醉虾。
那颗心更是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腔。
他……他竟敢!他竟如此直白!
“先生休要……休要胡说!”
她慌乱地垂下头,不敢再看曾秦那灼人的目光,声音细若蚊蚋,带着明显的颤抖,“我……我是你什么人?这等轻薄之言,若让人听去……”
“此处并无旁人。”
曾秦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曾某所言,句句发自肺腑。大奶奶之风姿,如云端皓月,曾某虽不自量力,亦常心生向往。只是……恨不相逢未嫁时。”
最后七个字,如同重锤,狠狠敲在秦可卿的心上。
恨不相逢未嫁时!
这几乎是挑明了他那份悖逆的、不该有的心思!
一股巨大的羞耻、恐惧,以及……以及那被如此出色男子强烈渴望所带来的、隐秘而强烈的悸动,如同冰与火交织,瞬间将她吞噬。
她浑身都软了,几乎坐不稳,只能依靠着背后的引枕,微微喘息。
“你……你快莫要说这些了!”
她强自镇定,抬起泪光点点的眸子,那眼神里带着恳求,也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缠绵,“我……我这般身子,这般处境,已是泥足深陷,无法自拔……先生前程似锦,何苦……何苦把心思浪费在我这薄命人身上?趁早……趁早收了这心吧……”
这话,是拒绝,是规劝,却也更像是无可奈何的哀鸣。
【叮!表白对象:秦可卿(金陵十二钗正册)。表白结果:婉转拒绝。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当前强化点数:30。】
系统的提示音如期而至。
曾秦心中一定,目的已达到。
他看着秦可卿那副娇羞无措、我见犹怜的模样,知道火候已到,过犹不及。
便顺势后退半步,恢复了医者的从容,躬身道:“是曾某失言,唐突了大奶奶。大奶奶金玉良言,曾某记下了。还请大奶奶放宽心,静心调养,身子方能大好。”
他不再多看那诱人的春色,转身取出针囊,开始准备行针。
接下来的扎针环节,气氛愈发微妙。
当冰凉的银针刺入秦可卿背后细腻的肌肤时,她抑制不住地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吟,身体微微颤抖。
曾秦凝神运针,指尖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肌肤温度的升高,以及那细微的战栗。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沉默着,只有暖香、呼吸与偶尔的轻哼交织,编织出一张无形却紧密的暧昧之网。
起针后,秦可卿几乎是瘫软在榻上,拉过锦被盖住半张滚烫的脸,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声音闷闷地传来:“多谢先生……我乏了,先生请回吧。”
曾秦知道她需要独自平复心绪,也不多留,收拾好东西,行礼告退。
走出天香楼,被冷风一吹,曾秦长长舒了口气。
与秦可卿的每一次接触,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既危险,又带着一种极致的诱惑和……收获的满足感。
暖阁内,秦可卿听着曾秦的脚步声远去,直至消失,才猛地将锦被拉过头顶,整个人蜷缩起来。
“恨不相逢未嫁时……恨不相逢未嫁时……”
这句话在她脑海中反复回响。
她伸手抚上自己依旧滚烫的脸颊,心湖早已被搅得天翻地覆。
那人的眼神,那人的话语,那人的气息……如同烙印,深深刻入了她的心底。
一丝苦涩,一丝甜蜜,一丝绝望,一丝妄念……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困住,越收越紧。
她知道自己已在危险的深渊边缘,可那深渊之下,似乎又有点点诱人的星光。
这病,怕是更难好了。
第34章 皇帝荣宠
长春宫内,药香虽未散尽,却已不再带着那股令人心头发沉的沉疴之气。
太后半靠在杏子黄绫软枕上,身上盖着湖色锦被。
虽面容仍显清减,但那双昔日威仪又慈和的眸子已恢复了神采,正含笑听着容贵妃细声回话。
窗棂外冬日惨淡的阳光,透过明纸变得温煦,落在她虽苍白却隐隐透出红润的脸上。
“……说起来,那孩子倒真是个有造化的。”
太后听完容贵妃对曾秦近况的禀报,尤其是听闻他竟在恩科中了举人,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与赞赏,“原只当他医术通神,是岐黄一道的天纵奇才,没成想,于圣贤文章上也有这等天赋。难得,实在难得。”
她微微侧首,看向坐在榻边绣墩上的皇帝周瑞:“皇帝,哀家这条老命,多亏了他从阎王殿里抢回来。这孩子,于皇家有恩。如今他既有心报效朝廷,走科举正途,又有这份才学,咱们皇家,可不能亏待了这等功臣与良才。要好生培养,方显朝廷爱才之心,也是替哀家酬谢他的救命之恩。”
皇帝周瑞今日心情甚好,眉宇间连日来的阴郁尽散,闻言含笑点头:“母后所言极是。朕前次考校他经义,便觉此子非但医术精湛,于学问一道亦有根基,胸有丘壑,非池中之物。
他能中举,朕心甚慰,也算没辜负朕当日亲口许他功名、准他科举的期望。”
他沉吟片刻,龙目中闪过一丝决断,“既然母后也如此看重,朕便再助他一程。国子监乃天下英才荟萃、讲学论道之所,让他去那里潜心进学,与俊彦切磋,经名师点拨,来日春闱,或可再进一步。”
太后满意地颔首:“皇帝安排得妥当。国子监是个好去处,正该让这样的年轻人好生磨砺学问,将来方能成为朝廷栋梁。”
皇帝当即唤来随侍的秉笔太监,口述旨意,命其草拟,用印下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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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道明黄绢帛、盖着朱红玉玺的圣旨由宫中天使送至荣国府时,整个贾府如同被投入一块巨石的深潭,霎时间波澜狂涌!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尔贾府家丁曾秦,医术卓绝,活命太后,有功于社稷……朕嘉其志,赏其才,特赐入国子监进学,望其勤勉修业,砥砺德行,以待将来……钦此——”
宣旨太监那特有的尖细嗓音在荣禧堂前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惊雷般炸响在贾府众人的心头。
跪在最前面的贾母、贾赦、贾政等人,几乎是懵着接旨、谢恩、送走天使的。
直到那明黄色的仪仗消失在视线里,荣国府内压抑已久的震惊、狂喜、骇然、窃语……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轰然爆发!
“国……国子监?皇上亲旨,让曾秦去国子监进学?!”
贾赦瞪着眼睛,声音都有些变调,脸上是难以置信与一种近乎荒诞的兴奋。
那可是国子监!
非勋贵子弟、科举精英不得入!
皇帝亲自下旨让一个家丁出身的人进去,这是何等的破格隆恩!
贾政激动得胡须都在颤抖,连连对着皇宫方向拱手:“天恩浩荡!天恩浩荡啊!此子……此子真乃我贾门福星!竟得陛下如此青眼!”
他仿佛已经看到曾秦将来金榜题名、贾府因此更添荣耀的场景。
贾母被鸳鸯扶着,坐在荣禧堂正位上,手里紧紧攥着那道圣旨,脸上的皱纹都因激动而舒展开,喃喃道:“祖宗保佑,祖宗保佑……这可是皇上亲口下的旨意,亲自点名让他去国子监……这恩宠,这恩宠……”
她都有些语无伦次了,只觉得脸上光彩无比,连往日对曾秦行事的那点芥蒂,此刻也烟消云散。
王夫人捻着佛珠,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心下却波澜起伏。
皇帝亲自下旨栽培,这曾秦的前程,怕是真要一飞冲天,再也摁不住了……
她不由得又想起了宝钗,心思愈发复杂。
邢夫人则是纯粹的羡慕嫉妒,酸溜溜地对王熙凤低语:“这可真是……一步登天了!国子监里都是些什么人物?他一个……唉,真是运道来了,城墙都挡不住!”
王熙凤丹凤眼里精光闪烁,心中快速盘算着这层关系能给贾府、给她大房带来多少潜在的好处,脸上堆满了笑,声音扬得高高的:“哎呦喂!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们家真出了文曲星了!快!开祠堂,祭告祖宗!全府上下,这个月月钱加倍!都沾沾曾举人的喜气!”
下人们更是炸开了锅,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了不得了!皇帝老子亲自让他去国子监读书!这得多大脸面?”
“往后见了,可不能叫曾相公了,得叫曾老爷!国子监的监生老爷!”
“我就说曾相公不是凡人!瞧瞧!这造化!”
“哼,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国子监那是什么地方?多少公侯子弟、书香门第的才子?
他一个半路出家的,骤然得了这等恩宠,进去怕是有的是人看他不过眼,给他下绊子!”
“可不是?那些监生老爷,眼睛都长在头顶上,能服气一个家丁出身的跟他们平起平坐?”
“且看着吧,福兮祸所伏,是龙是虫,进了国子监才见真章!”
这股风自然也吹到了园子里。
蘅芜苑内,薛宝钗正临帖,闻讯手腕一顿,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迅速晕开。
她默默放下笔,看着那团墨迹,心中五味杂陈。
皇帝亲旨入国子监……这已不仅仅是“前程似锦”四字可以形容。
她想起曾秦之前的“痴缠”,如今看来,那份“不自量力”底下,藏的竟是这般潜龙之姿?
莺儿在一旁兴奋地叽叽喳喳,宝钗却只觉心头乱糟糟的,难以平静。
潇湘馆中,黛玉正与紫鹃对弈,闻得消息,拈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怔了片刻,方才轻轻落下,淡淡道:“他倒是个有真才实学的,不然,陛下也不会如此看重。”
语气虽淡,那双似喜非喜的含情目里,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似是为他高兴,又似勾起自身孤女无依的怅惘。
怡红院里,袭人正默默做着针线,听得小丫头们兴奋的议论,针尖猛地刺入了指尖,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
她怔怔地看着那血珠,心头那股悔意与空落,如同潮水般再次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
国子监……那是她哥哥花自芳那样的人,连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而事件的核心,曾秦所在的小院,此刻却异乎寻常地平静。
香菱和麝月早已从前来报喜的婆子口中得知了消息,两人皆是喜形于色,却又不敢大声喧哗,只围着曾秦,眼中充满了崇拜与激动。
“夫君,皇上让您去国子监呢!”香菱声音软糯,带着无比的欢喜。
“这可是天大的恩典。”麝月也笑着,手脚麻利地替曾秦整理着书案。
曾秦坐在书案后,手中拿着一卷《春秋》,闻言只是抬眼,微微一笑,神色依旧是从容淡定。
“嗯,知道了。”他语气平和,“如此一来,读书备考,倒是更方便了些。”
他放下书卷,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院中那几竿在寒风中依旧挺立的翠竹,目光沉静。
国子监么?
那里是天下英才汇聚之地,也是风波暗涌之所。
皇帝的隆恩是阶梯,也是靶子。
那些心高气傲的监生,那些盘根错节的关系……他知道,此去绝非坦途。
但他心中并无畏惧,反而隐隐生出一丝期待。
这潭水,正好试试他如今的身手,也正好……让他更快地积累所需的“资本”。
“不必担心,”他回过头,对两个满眼关切望着他的女子温声道,“不过是换个地方读书而已。你们在家好好的。”
他的淡定,无形中也安抚了香菱和麝月忐忑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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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国子监内,消息也如风般传开。
率性堂内,几名身着监生襕衫、气度不凡的年轻学子正围炉议论,语气中充满了不屑与妒意。
“听说了吗?皇上特旨,让一个叫什么曾秦的,直接入监进学!”
“曾秦?何人?哪家勋贵子弟?还是哪位名儒高徒?怎从未听闻?”
“嘿!什么勋贵名儒!说出来吓死你!原是荣国府的一个家丁!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献了个方子治好了太后的病,又不知怎的蒙骗了陛下,竟赏了他个秀才功名!如今倒好,直接塞到我们国子监来了!”
“什么?家丁?!”
一个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的监生猛地拍案而起,他是礼部侍郎之子,陈景行,“岂有此理!国子监乃清净读书之地,何等神圣!岂容此等卑贱之人玷污?与之为伍,简直是奇耻大辱!”
另一个身形微胖,眼神闪烁的监生。
他是京兆尹的侄子,王允。
阴恻恻地道:“陈兄息怒。此等幸进之徒,不过是陛下念其微功,一时恩赏。我等饱读诗书,岂能与这等人物一般见识?
只是……他既来了,总要让他知晓知晓,这国子监的门槛,不是那么好迈的!需得懂些规矩!”
“王兄说的是!”旁边几人纷纷附和,“定要给他个下马威!让他知道天高地厚!”
“对!看他能得意几时!”
妒火与轻视,在这些天之骄子心中燃烧,已然开始谋划着如何给这位即将到来的“特殊同窗”,一个终身难忘的“见面礼”。
第35章 国子监初露锋芒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寒意刺骨。
曾秦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青衿直缀,用的是上好的杭绸,针脚细密,穿在他挺拔的身姿上,更添几分儒雅清气。
香菱和麝月早早起身,一个替他整理衣冠,一个检查书箱文具,两人眼中都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夫君,到了那里……万事小心。”
麝月将温热的暖手炉塞进曾秦手中,低声叮嘱。
国子监的名声,她们即便在深宅也略有耳闻。
曾秦接过手炉,触手温润,他微微一笑,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平静:“放心,不过是去读书,能有什么事。”
他辞别二人,由贾府派了辆青绸小车,一路往城北的国子监行去。
国子监坐落于京城安定门内,毗邻孔庙。
朱红大门庄严肃穆,门前矗立着“文武官员至此下马”的石碑,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浩然之气扑面而来。
曾秦递上宫中颁发的准入文书,守门的皂吏验看无误,脸上掠过一丝惊异,却也不敢怠慢,恭敬地引他入内。
穿过层层门廊,但见庭院开阔,古柏参天,积雪覆盖着殿宇的琉璃瓦,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陈年木料混合的气息,静谧中只闻靴子踏在清扫过的青石路上发出的沙沙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朗朗读书声。
他被引至率性堂——这是国子监内较高年级的学堂之一。
甫一踏入堂内,原本还有些低语的学堂瞬间安静下来。
数十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这些目光,有好奇,有审视,有毫不掩饰的轻蔑,更有甚者,带着赤裸裸的敌意与讥诮。
学堂宽敞明亮,设有数十张单独的书案,此刻大多已坐了人。
监生们皆穿着统一的蓝色襕衫,但用料、配饰却大有不同,显然家世背景各异。
前方讲台上,一位身着深色儒袍、面容清癯、目光睿智的老者正在整理书卷,想必便是今日的授课博士。
引路的皂吏上前禀报:“周博士,这位是新入监的监生曾秦。”
周博士抬起头,扶了扶鼻梁上的水晶眼镜,打量了曾秦一番。
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却并无轻视,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既入此门,便是同窗。那边有空位,自去坐下吧。”
“谢先生。”曾秦躬身一礼,态度恭谨,不卑不亢,依言走向靠后排的一个空位。
他步履沉稳,对周遭那些几乎要将他刺穿的目光视若无睹。
然而,他刚坐下,将书箱放好,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带着夸张的热情:
“哟!这位便是新来的曾兄吧?久仰久仰!听说曾兄乃陛下亲口御封的秀才,又蒙天恩特旨入监,真乃‘天子门生’,非同凡响!我等能与曾兄同堂受教,实在是三生有幸啊!”
说话的正是那京兆尹的侄子王允,他站起身来,满脸堆笑,对着曾秦拱手。
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一股阴冷的算计。
他这一开口,如同点燃了引线,顿时有好几人跟着附和起来。
“正是正是!曾兄大名如雷贯耳,医术通神,活人无数,如今又得圣眷,将来必定前程万里!”
“听闻曾兄于圣贤文章亦是大才,放榜之前便自信‘十拿九稳’,果然高中!这份见识,这份才学,实在令我辈汗颜!”
“曾兄既是陛下看重之人,想必学问定然是极好的,远超我等庸碌之辈。今日正好,我等有些积攒已久的疑难,苦于无人解惑,不知能否请曾兄不吝赐教,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吹捧,实则句句将他架在火上烤。
“天子门生”四个字,更是刻意加重,意在挑起其他监生因皇帝破格提拔而产生的不平之气。
果然,不少原本只是冷眼旁观的监生,眉头都皱了起来,看向曾秦的目光更加不善。
周博士坐在讲台上,仿佛并未听见下面的动静,只是慢条斯理地翻着手中的书卷,并未出言制止。
这既是给新来的监生一个下马威,也是考验其心性与学识的一种默许。
曾秦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沉静模样。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王允、陈景行等几个带头起哄之人,缓缓站起身,对着众人拱了拱手,声音清朗:
“诸位同窗谬赞,曾某愧不敢当。曾某出身寒微,蒙陛下不弃,赐予进学之机,唯有勤勉修业,以报天恩。
至于学问,‘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曾某初来乍到,岂敢妄言‘赐教’?当与诸位同窗共勉,互相切磋才是。”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点明了自己是“蒙恩”而来,姿态放得低,又暗讽对方以“术业”刁难,非君子切磋之道,将对方的咄咄逼人化于无形。
王允等人见他如此沉稳,心下更是不忿。
那礼部侍郎之子陈景行按捺不住,霍然起身,他身材高大,眉宇间的傲气几乎凝成实质,他冷哼一声,不再拐弯抹角:
“曾兄何必过谦?陛下金口玉言,岂会有错?既然曾兄能得陛下亲许功名,必有真才实学!我近日读《礼记·曲礼》,有一处百思不得其解——‘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此言警醒世人勿生骄矜之心,然则,若人微末之时便妄自尊大,未立功名便口出狂言,此等行径,又当何以自处?岂非更甚于‘敖长’‘志满’乎?”
他目光如炬,紧紧盯着曾秦。
这话极其刁钻恶毒,表面是在讨论经义,实则字字句句都在影射曾秦之前“十拿九稳”的言论和如今“幸进”的身份,指责他“微末妄尊”,比那些功成名就后骄傲自满的人更不堪!
学堂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向曾秦。
周博士也停下了翻书的动作,透过水晶眼镜,饶有兴致地看向后排那个青衿年轻人。
面对这几乎是指着鼻子的质问,曾秦却并未动怒,他甚至微微颔首,表示听到了问题。
他略一沉吟,目光清正地迎上陈景行挑衅的视线,不疾不徐地开口:
“陈兄所问,深得《曲礼》微义。然,窃以为解经当观其大旨,探其本源。此四句‘不可’,其核心在于一个‘度’字,告诫君子修身须持中守正,防范未然,而非事后苛责。”
他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至于‘人微末之时便妄自尊大’……《孟子》有云:‘舜发于畎亩之中,傅说举于版筑之间,胶鬲举于鱼盐之中……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他引经据典,娓娓道来:“可见,英雄不同出身,志气岂分早晚?微末之时,若因出身而自轻自贱,失却昂扬之气,又如何能担得起将来之大任?
‘十拿九稳’若是基于平日勤学之苦功,临考从容之自信,又何错之有?莫非定要战战兢兢,自承不如人,方合圣人之道?”
他顿了一顿,声音陡然清越了几分,反问道:“反倒是某些人,自恃家世,坐拥资源,却无寸进之心,只见他人奋进便心生不忿,讥之为‘妄自尊大’。试问,此等行径,与《曲礼》所斥之‘敖’、‘欲’、‘满’、‘极’,孰更近乎?”
这一番反驳,引经据典,逻辑严密,先阐明经义本质在于“持中”,而非苛责进取之心;
再以圣人之言论证“英雄不同出身”,为自信正名;最后更是一记凌厉的反击,直接将对方扣过来的帽子原样奉还,指责他们才是真正骄矜自满、见不得人好的那一类!
“你……!”
陈景行被驳得面红耳赤,指着曾秦,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
曾秦却不看他,转而向讲台上的周博士躬身一礼:“学生愚见,或有偏颇,还请先生指正。”
周博士眼中闪过一丝激赏,他缓缓放下书卷,抚须道:“不偏不倚,深得经义之要。解经不在字句苛责,而在明其精神,身体力行。曾生所言,颇合中庸之道。陈生,你可明白了?”
连博士都出言肯定!
陈景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在王允等人拉扯下,悻悻坐下,再也说不出话来。
学堂内一片寂静。
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监生,此刻个个面露惊容,看向曾秦的目光彻底变了。
原先的轻视与不屑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与审视。
此人,绝非他们想象中的那般简单!
不仅医术通神,这经义学问,竟也如此扎实,反应更是机敏犀利!
王允等人交换着眼色,心下骇然,知道今日这第一回合,他们是彻底栽了。
接下来的课业,无人再敢出言挑衅。
曾秦安然坐在位子上,认真听讲,偶尔提笔记录,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
傍晚散学时分,曾秦收拾好书箱,依旧是那副从容模样,向周博士行礼后,随着人流走出率性堂。
他身后,是无数道复杂难言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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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国子监内的风波,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在曾秦回到贾府前,就已经先一步传了回来。
而且传得绘声绘色,添油加醋。
“……了不得了!咱们家那位曾举人,在国子监可真是露了大脸了!”
“听说那些监生老爷们起初还想给他下马威,故意捧杀他,出难题刁难!”
“结果怎么着?曾举人不慌不忙,引经据典,把那领头的陈公子驳得哑口无言,脸都绿了!”
“连授课的博士都当众夸赞曾举人学问扎实,深得经义!”
“我的天!那可是国子监的博士!能得他一句夸,比中个秀才还难!”
“这下看谁还敢小瞧咱们曾举人!那可是真才实学,陛下亲口夸过的!”
消息如同旋风,刮过荣国府的每一个角落。
下人们议论纷纷,语气中充满了与有荣焉的兴奋和彻底的佩服。
荣庆堂内,贾母正由鸳鸯捶着腿,闻听王熙凤眉飞色舞地描述,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孩子!真给家里长脸!我就知道他是个有出息的!”
贾政在书房听闻,更是抚掌大笑,连饮了三杯茶,对清客们道:“如何?我早说过此子非池中之物!国子监那等地方,藏龙卧虎,他能立住脚,反压对方一头,此等心性学识,来日春闱,必能高中!”
连一向对曾秦观感复杂的王夫人,在听闻此事后,捻着佛珠的手也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对玉钏儿道:“看来,倒真是我往日看走了眼。此子……确有其不凡之处。”
薛姨妈处更是坐不住了,拉着宝钗的手,低声道:“我的儿,你瞧瞧……这般人物,如今看来,竟是母亲当初短视了……”
宝钗低头做着针线,默然不语,只是那穿针引线的手指,比往日更稳更快了几分。
当曾秦乘坐的青绸小车缓缓停在角门时,守门的小厮几乎是飞奔着进去报信,那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曾秦下了车,依旧是一身青衿,书箱由跟着的小厮拿着。
他神色如常,步履从容地走回自己的小院,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普通的求学。
院门口,香菱和麝月早已翘首以盼,见他回来,皆是松了口气,脸上绽放出安心的笑容。
“夫君回来了。”
“学堂里……可还顺利?”
曾秦看着她们关切的眼神,微微一笑,如同冬日暖阳:“一切安好。不过是读书而已,能有什么不顺利?”
他走进院子,目光扫过那几竿依旧苍翠的竹子,吩咐道:“准备热水,我洗漱一下。晚膳……清淡些便可。”
他的淡然,与府中因他而起的沸腾议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仿佛外界的惊涛骇浪,于他而言,不过是拂过竹梢的微风,过去了,便了无痕迹。
第36章 放开那个女孩
时序入冬,京城里落了今岁第一场正经的雪,碎琼乱玉,纷纷扬扬,将朱门绣户、陋巷贫居一并妆点得素净。
荣国府内,因着曾秦入国子监后非但未受挫,反而以才学震慑同侪,名声愈发响亮,连带府中上下都觉得脸上有光。
贾母、贾政等人待他愈发亲近,俨然视作自家子侄、府上倚仗的未来栋梁,日常用度、嘘寒问暖,比往日更精心了十倍。
这般光景落在宁国府贾珍眼里,便如同揣了只热炭团,坐卧难安。
这日,天放晴了些,积雪映着日头,晃得人眼晕。
宁国府天香楼下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极旺,暖烘烘如同阳春。
贾珍歪在铺着白虎皮的暖炕上,手里把玩着一个赤金镶宝石的鼻烟壶,眼神却有些飘忽。
他听着赖升回报荣府那边如何看重曾秦,如何流水似的往那小院送东西,如何连贾政都时常唤他去书房说话,眉头越皱越紧。
“啧,”
贾珍将鼻烟壶往炕几上一丢,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这曾秦,真成了气候了?皇上亲旨入国子监,连陈侍郎家的公子都吃了他的瘪……这般人物,眼瞧着是要一飞冲天的架势。
荣府那边近水楼台,关系打得火热,咱们这边倒好,除了可卿治病那一层,再没别的牵扯。等他真个位高权重起来,哪里还记得我们宁府这门楣?”
赖升躬身赔笑:“老爷虑的是。只是这曾先生……如今是举人老爷,眼见要春闱的,身份不同往日,咱们贸然贴上去,只怕……”
“只怕什么?”
贾珍睨了他一眼,“正因他如今身份不同,才要提前结个善缘!难道等他金銮殿上唱了名,放了实缺老爷,咱们再捧着银子去巴结?那还能显出什么情分来?”
他沉吟片刻,决断道:“去,下个帖子,就说我备了薄酒,请曾先生过府一叙,一来谢他医治可卿之功,二来……也亲近亲近。”
赖升忙应了声“是”,自去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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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秦接到宁国府做工精美的请柬时,正在小院书房里临帖静心。
窗外雪光映着窗纸,屋内炭盆毕剥,墨香氤氲。
香菱在一旁安静地研墨,麝月则就着窗光缝制一件新棉袍。
“宁府珍大爷?”
曾秦放下请柬,微微挑眉。
他与贾珍素无往来,仅有的交集便是为秦可卿治病,且每次皆有女眷在场,贾珍从未直接出面。
如今突然相邀,其意不言自明。
“夫君,珍大爷他……”
麝月抬起头,眼中有一丝担忧。
宁府贾珍的名声,在贾府下人中间并非秘密,总与“奢靡”、“荒唐”些字眼连着。
曾秦淡然一笑,抚平请柬的折角:“无妨,不过是见招拆招。既然下了帖子,不去反显得矫情。备车吧。”
傍晚时分,曾秦乘着贾府安排的青绸小车到了宁国府。
角门早有人候着,见了他,毕恭毕敬地引了进去。
穿过几重仪门,但见宁府内里更是雕梁画栋,陈设豪奢,与荣府的“钟鸣鼎食”之家气象相比,更多了几分张扬与外露的富贵气。
一路所见的丫鬟姬妾,穿着也较荣府更为艳丽大胆些。
宴席设在一处名为“凝晖轩”的花厅内,四下用大幅玻璃窗隔断,挂着厚厚的大红猩猩毡帘子。
此时帘幕挑起,可见窗外一树老梅,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厅内暖如三春,地上铺着西洋进贡的栽绒地毯,踩上去绵软无声。
紫檀木大圆桌上已摆满了珍馐美馔,器皿皆是金银或是官窑精品,流光溢彩。
贾珍今日穿着一件宝蓝色江绸暗纹箭袖袍,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缎排穗褂,显得格外精神。
见曾秦进来,他竟亲自迎到门口,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一把拉住曾秦的手:“曾先生!可把你盼来了!快请上座!”
这番做派,可谓给足了面子。
曾秦不动声色地抽回手,依礼逊谢:“珍大爷太客气了,小人如何敢当。”
“诶!什么小人!”
贾珍佯装不悦,“先生如今是举人老爷,陛下亲口夸赞的英才,将来是要拜相封侯的人物!再这般谦逊,就是瞧不起我贾珍了!”
说着,强按着曾秦在左手尊位坐下,自己紧挨着主位相陪。
赖升在一旁亲自斟酒。
贾珍举杯道:“这第一杯,必要敬先生!先生妙手回春,治好了小媳的病,救我宁府于危难,此恩此德,贾珍没齿难忘!”说罢,一饮而尽。
曾秦亦举杯沾唇:“珍大爷言重了,医者本分而已。”
酒过三巡,贾珍的话愈发多了起来,从曾秦的医术夸到学问,又从学问夸到人品气度,简直是天上少有,地下无双。
什么“少年老成”、“器宇轩昂”、“他日必非池中之物”的奉承话,不要钱似的往外抛。
“……不是我说,先生这般人物,竟出自我们两府,真真是祖上积德!往后先生但有所需,只管开口!我宁府上下,定当鼎力相助!”
贾珍拍着胸脯,面色已有些酡红。
曾秦始终含笑听着,偶尔谦逊一两句,应对得体,既不热络,也不冷淡。
他心里明镜似的,贾珍这般作态,无非是看他圣眷正隆,前途光明,想提前投资,结个善缘,为日后铺路。
至于具体要如何“相助”,贾珍此刻绝不会提,他自然也乐得装糊涂。
宴席虽奢华,气氛也算“融洽”,但总隔着一层。
贾珍的拉拢显得急切而刻意,曾秦的回应则如静水深流,不露底细。
直到撤了席,上了香茗,两人也只是维持着表面宾主尽欢的局面。
见时候不早,曾秦便起身告辞。
贾珍又挽留一番,见他去意已决,方命赖升好生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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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升引着曾秦依旧从原路返回。
行至会芳园一处假山石后,临近角门的僻静角落时,却听得一阵拉扯争执之声,夹杂着女子压抑的羞怒低斥和男子轻佻的调笑。
“好三姨,你躲什么?这大冷天的,一个人在此赏雪,岂不寂寞?让外甥陪你说说话儿……”
“蓉哥儿!请你放尊重些!再这般,我……我便喊人了!”
“喊人?喊谁来?这园子里此刻还有谁?好三姨,你从了我,往后在这府里,自有你的好处……”
曾秦脚步一顿,眉头微蹙。
这男声油滑轻浮,正是贾蓉。
那女声……他凝目望去,只见假山缝隙间,一个穿着大红羽缎斗篷、身形窈窕的女子正被贾蓉堵在角落里,那女子不是尤三姐又是谁?
尤三姐此刻柳眉倒竖,杏眼圆睁,脸颊因愤怒和羞窘涨得通红,如同染了胭脂。
她奋力想挣脱贾蓉扯住她袖子的手,奈何力气不济,那贾蓉涎着脸,另一只手竟要往她脸上摸去。
曾秦眼中寒光一闪,当即清咳一声,缓步从假山后转了出来,朗声道:“前面可是蓉大爷?”
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将纠缠的两人都吓了一跳。
贾蓉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松开手,回头见是曾秦,脸上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强自镇定,扯出个尴尬的笑:“原……原来是曾先生,您……您这是要回去了?”
尤三姐趁机慌忙整理被扯乱的衣袖和鬓发,退开好几步,低着头,胸口剧烈起伏,羞愤难当,眼角余光瞥见曾秦,更是无地自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曾秦仿佛没看见方才的龌龊,神色如常,走到近前,目光先是在尤三姐身上停留一瞬,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
然后才转向贾蓉,微笑道:“正要回去。不想在此偶遇蓉大爷和……这位姑娘。”
他故意顿了顿,看向尤三姐,“若在下没记错,这位应是府上尤姨太太家的三姑娘?果然如传闻所言,英气飒爽,明媚照人,堪称绝色。蓉大爷好眼光。”
他这话说得平和,却像一根针,直刺贾蓉心窝。
贾蓉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支吾道:“先生……先生说笑了,这是我三姨……”
“哦?原来是长辈。”
曾秦恍然点头,语气却带着一丝玩味,“那更是难得。常言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三姑娘这般品貌,莫说蓉大爷,便是在下见了,亦是心折不已,十分喜欢。”
这话一出,尤三姐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曾秦,见他目光清正,神色坦然,并非轻薄之徒。
那话语里的“喜欢”更像是一种纯粹的欣赏,反而让她心中的屈辱稍减,生出一丝异样之感。
贾蓉却急了,曾秦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把他那点见不得人的心思全抖落了出来,还把自己也扯进去,这要是传出去……
他忙道:“先生慎言!我……我只是偶遇三姨,说几句话罢了!”
“原来如此。”曾秦从善如流,却又话锋一转,笑容温和,语气却不容置疑,“既然蓉大爷对三姑娘亦有此心,又是亲戚,正所谓近水楼台。
在下虽人微言轻,却也最是古道热肠,乐于成人之美。不若就此机会,由在下做个现成的媒人,去回明了老太太和珍大爷,将此段良缘坐实了,也免得三姑娘在此受人闲话,如何?”
他说着,竟真的作势要往荣庆堂方向去。
贾蓉这一下吓得魂飞魄散!
他调戏尤三姐,不过是仗着无人知晓,满足兽欲,哪里敢真个闹到台面上?
尤三姐名义上是他姨娘的母亲带来的妹妹,是他的长辈,这等丑事若被贾母、贾珍知道,他还有命在?
“先生留步!留步!”
贾蓉也顾不得脸面了,几步冲上前拦住曾秦,连连作揖,额上冷汗都下来了,“先生万万不可!是……是我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求先生高抬贵手,千万别声张!我……我再不敢了!”
他一边求饶,一边偷眼去瞧尤三姐,眼神里满是哀求,生怕她也闹将起来。
曾秦停下脚步,看着他这副前倨后恭、狼狈不堪的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疑惑:“哦?蓉大爷方才不是对三姑娘一片倾慕之心么?何以此刻又反悔了?莫非是在下会错了意?”
“是是是!先生会错意了!完全是我混账!是我该死!”
贾蓉抬手轻轻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哭丧着脸,“求先生只当什么都没看见,我……我这就走!这就走!”
说完,再不敢停留,也顾不上尤三姐,如同丧家之犬般,夹着尾巴,踉踉跄跄地跑远了。
雪地上,只留下曾秦和尤三姐,以及一地狼藉的寂静。
北风卷着雪沫,吹动尤三姐斗篷的毛领,她依旧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亦或是后怕。
第37章 三姑娘,留步
北风卷着细碎的雪沫,掠过假山枯枝,发出呜呜的轻响,更衬得这僻静角落死一般的沉寂。
贾蓉狼狈逃窜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只留下雪地上几行凌乱的脚印,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令人作呕的纠缠气息。
尤三姐依旧低着头,纤长的手指紧紧攥着大红羽缎斗篷的边缘。
方才的惊怒与屈辱还未完全平息,肩膀微微颤抖着,如同寒风中无所依凭的花枝。
她既感激曾秦的解围,又因自己最不堪的一面被这府里如今风头最盛、也最是光风霁月的人物瞧见,而感到无地自容。
“多……多谢曾先生解围。”
她声音艰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依旧不敢抬头看曾秦。
曾秦目光落在她身上,那抹鲜艳夺目的红,在这素白清冷的天地间,倔强而又脆弱,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焰。
他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三姑娘不必多礼,路见不平罢了。任谁见到方才情形,都不会坐视不理。”
他声音清朗,不带丝毫狎昵,仿佛只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这让尤三姐紧绷的心弦稍稍松缓了些许。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平复翻涌的心绪,再次福了一礼,声音依旧很低,却清晰了许多:“无论如何,多谢先生。若非先生恰巧路过,我……”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天色不早,不打扰先生了,告辞。”
她说着,便欲转身离开这个令她羞愤难堪的地方。
“三姑娘留步。”
曾秦却忽然开口,叫住了她。
尤三姐脚步一顿,疑惑地转过身,终于抬起了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俊沉静的面容,眉眼疏朗,目光澄澈,正静静地看着她。
雪花落在他青衿的肩头,晕开浅浅的湿痕,更显得他身姿挺拔,气质清寒。
“先生还有何吩咐?”她有些不安地问道,指尖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曾秦向前缓步走了两步,在距离她三步之遥处停下,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远。
他看着她那双犹带水光、却比寻常女子更多几分倔强与灵动的眸子,唇角微微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落入她耳中:
“方才对蓉大爷所言,‘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在下并非全是虚与委蛇,借题发挥。”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带着一种纯粹的欣赏,“至少,那句‘十分喜欢’,是在下肺腑之言。”
“……”
尤三姐整个人如同被定身法定住了一般,僵在原地,一双美眸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望着曾秦。
他……他说什么?
肺腑之言?
十分喜欢?
一股巨大的、完全出乎意料的冲击,如同狂潮般席卷了她。
脸颊“轰”的一下烧了起来,比方才被贾蓉纠缠时更烫,更烈,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猛地松开,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他竟然……对自己……
荣国府里那些关于这位曾举人的传闻,此刻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医术通神,圣眷优渥,连中举人,国子监内舌战群儒……
还有,他对宝姑娘的“痴缠”,对鸳鸯的“求娶”,对袭人的“招揽”……
一桩桩,一件件,都显示着这个男子的不凡,与他那……似乎总离不开女子的风流名声。
如今,他竟将这目光,投注到了自己身上?
要说一丝心动都无,那是自欺欺人。
她尤三姐虽出身不算高贵,却心比天高,素来瞧不上贾珍、贾蓉这等酒色之徒,只觉他们腌臜不堪。
可眼前这人,年轻俊朗,才华横溢,前程远大,气度更是清华从容,与宁荣二府那些纨绔子弟截然不同。
被他这样的人直言“喜欢”,那种被认可、被渴望的悸动,如同细密的电流,瞬间窜遍四肢百骸。
可是……太突然了!实在太突然了!
他们这才是第二次见面!
第一次还是在人多的场合,匆匆一瞥,话都未曾说过一句。
他了解她什么?
不过是一副皮囊罢了!
他这般人物,身边会缺了绝色?
香菱、麝月已是难得,还有那薛宝钗、林黛玉,哪个不是才貌双全的金闺贵女?
他对自己这“十分喜欢”,又能有几分真心?
几分是出于怜悯?几分是……一时兴起的戏言?
无数念头在脑中电光火石般闪过,让她心乱如麻。
答应?她尤三姐岂是那等轻浮之人?
更何况,她看不透他。
拒绝?心底那一点刚刚燃起的、微弱的火苗,又让她有些不甘和……畏惧。
畏惧错过,畏惧这或许是她黯淡人生中唯一一抹截然不同的亮色。
挣扎、犹豫、羞怯、茫然……种种情绪在她眼中交织变幻。
她贝齿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最终,那点残存的理智和长久以来因身份处境而养成的警惕,占据了上风。
她猛地低下头,避开曾秦那过于清澈、也过于灼人的目光,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艰难地开口:“先生……莫要拿我说笑了。我……我是什么身份,自己清楚。先生前程似锦,何苦……何苦来招惹我这般人?方才的话,我就当……就当从未听过。先生救命之恩,三姐铭记于心,他日……定当图报。”
说完,她不敢再看曾秦一眼,几乎是逃离般,猛地转身,踩着积雪,踉踉跄跄地快步离去,那抹鲜艳的红色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假山石后,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冷香。
【叮!表白对象:尤三姐(金陵十二钗副册)。表白结果:婉转拒绝。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当前强化点数:40。】
系统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曾秦站在原地,看着尤三姐消失的方向,脸上并无丝毫被拒绝的失望或恼怒,反而露出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早就料到不会如此顺利。
尤三姐性子刚烈泼辣,心思却极重,绝非轻易肯交付真心之人。
今日这番仓促间的“表白”,更多是借此机会,在她心中埋下一颗种子。
打破她对自己固有的、可能源自传闻的“风流”或“居高临下”的印象,让她意识到,他看到了她皮囊之下的那份独特与挣扎。
目的,已然达到。
他轻轻拂去肩头的落雪,神情恢复了一贯的从容,转身,沿着来路,不疾不徐地向角门走去。
……
假山另一侧,尤三姐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雪花落在她滚烫的脸颊上,瞬间融化,分不清是雪水还是……泪水。
她抬手捂住依旧狂跳不止的心口,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曾秦那句“肺腑之言”,和他最后那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便不再在意的神情。
他就……这么走了?
如此干脆?
甚至连一句挽留或解释的话都没有?
一股难以言喻的空落和后悔,如同冰冷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比方才被贾蓉纠缠时更甚。
她是不是……拒绝得太快了?太决绝了?
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万一他……真的有几分真心呢?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疯长,缠绕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烦躁地跺了跺脚,将斗篷的帽子拉得更低,遮住自己复杂难言的神色,匆匆往自家院落走去,只觉得这冬日,从未如此寒冷难熬。
---
与此同时,宁国府另一边,贾蓉的院子里。
“砰!”
一只上好的成窑五彩茶盅被狠狠摔在地上,顿时粉身碎骨,碎瓷和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贾蓉脸色铁青,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曾秦!你个骚狗攮的王八羔子!坏了爷的好事!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我贾家养的一条狗!侥幸得了点势,就敢在爷面前充人物,教训起爷来了?!”
他越想越气,在屋里来回踱步,如同困兽。
“还有尤三那个小蹄子!装什么贞洁烈女!在爷面前扭扭捏捏,见到那姓曾的小白脸,怕是骨头都酥了!一对不知廉耻的狗男女!”
他回想起曾秦那副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更是恨得牙痒痒。
那眼神,那语气,分明是没把他贾蓉放在眼里!
“不就是会扎几针,读了几句酸文,走了狗屎运巴结上了皇上吗?得意什么!这京城里,淹死会水的,打死犟嘴的!你小子别犯在爷手里!否则,爷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咬牙切齿,眼中闪烁着阴鸷怨毒的光芒。
“还有荣府那边,一个个把他当宝贝疙瘩捧着,呸!什么玩意儿!等着瞧!爷迟早让你知道,这宁荣二府,到底是谁说了算!”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绣墩,恶声恶气地对着门外喊道:“人都死哪儿去了?给爷拿酒来!快点儿!”
下人们噤若寒蝉,忙不迭地去准备。
贾蓉兀自喘着粗气,心中对曾秦的嫉恨,如同毒藤,深深扎根,疯长蔓延。
今日之辱,他算是彻底记下了。
第38章 东边不亮,西边亮
袭人回来了。
带着满身的疲惫和一颗被冬日寒风吹得七零八落的心,她沉默地回到了怡红院。
贾宝玉果然如她所料,对她不冷不热。
晨起梳洗,他不再像往常那般腻着她,说些软语温存,只由秋纹、碧痕伺候着,眼神偶尔掠过她,也带着一丝刻意忽略的疏离。
用饭时,她布菜,他只淡淡“嗯”一声,并不多言。
那股子闷气,显然还未消散。
袭人心中苦涩,如同吞了黄连。
她强打着精神,依旧将宝玉的衣物收拾得妥帖,将他惯用的笔墨纸砚摆放整齐,只是动作间,难免带了几分僵硬和迟缓。
她默默做着这一切,试图用惯常的“贤惠”来弥合那道看不见的裂痕,却发现宝玉似乎并不在意。
或者说,他正沉浸在自己那点被“冒犯”的少爷脾气里,对她的示好视而不见。
这一切,自然落在了其他丫鬟眼里。
秋纹、碧痕乐得见袭人吃瘪,面上虽不显,手脚却更勤快了些,围着宝玉打转,言语间也多了几分刻意的讨好,隐隐有取而代之的势头。
晴雯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靠在熏笼上磕瓜子。
偶尔瞥一眼默默做针线的袭人,嘴角撇一下,不知是讥讽还是同病相怜的唏嘘。
而心思最活络的,莫过于茜雪。
她原是宝玉屋里一个不算起眼的二等丫鬟,性子不算顶拔尖,模样也只是清秀。
往日里,有袭人、晴雯、麝月这些人在前头,她并不显眼。
可如今,麝月去了曾秦那里,眼见着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袭人又因曾秦之事惹了宝玉不快,地位摇摇欲坠……她那颗原本安分的心,不由得也躁动起来。
这日午后,宝玉歇了中觉,屋里静悄悄的。
袭人正坐在窗下的小杌子上,对着手里一件宝玉的贴身小袄发呆,针线拿在手里,半晌也没动一下。
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茜雪瞅准机会,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轻轻走过去,放在袭人手边的小几上,低声道:“袭人姐姐,喝口热茶暖暖吧,天冷。”
袭人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有劳你了。”
却并未去碰那茶杯。
茜雪在她身旁蹲下,假装整理裙角,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试探:“姐姐从家里回来,脸色瞧着不大好,可是路上受了风寒?还是……在园子里遇着什么不顺心的事了?”
她刻意模糊了“园子里”这个地点,眼睛却悄悄观察着袭人的神色。
袭人一听“园子里”三个字,心头便是一紧,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她自然明白茜雪意有所指,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垂下眼睑,掩饰住眸中的慌乱与烦闷,语气生硬地道:“没什么不顺心的,不过是家去累了些。你忙你的去吧,我这里不用伺候。”
茜雪碰了个软钉子,心下有些讪讪,却也不甘心。
她见袭人这副油盐不进、讳莫如深的样子,更觉得那传言非虚。
犹豫了片刻,她站起身,福了一礼:“那姐姐歇着,我去看看茶炉子。”
从袭人这里打探不到什么,茜雪的心思便转到了另一个人身上——麝月。
如今麝月跟着曾秦,虽不常回怡红院,但总归还在一个府里。
茜雪寻了个由头,说是要描个新鲜的花样,径直往曾秦所住的小院去了。
小院里,麝月正和香菱一起在廊下翻晒曾秦的一些旧书,怕受了潮。
冬日稀薄的阳光照在两人身上,香菱眉眼温柔,麝月神色安定,气氛宁静而温馨。
见茜雪来了,麝月有些意外,随即笑着迎上来:“茜雪?你怎么有空过来?快屋里坐。”
茜雪打量着这方虽不奢华却整洁清幽的小院,再看着麝月身上穿着半新不旧却质地不错的葱绿袄子,脸色红润,眼神明亮。
全然没有在怡红院时那份小心翼翼、时刻察言观色的紧张感,心中那股羡慕更是抑制不住地涌了上来。
她拉着麝月的手,在廊下的矮凳上坐下,笑道:“不进去了,就在这儿晒晒太阳挺好。我是来跟你讨个花样的,听说你前儿给香菱姐姐描的那个并蒂莲样子极好。”
麝月不疑有他,爽快道:“这有什么,你等着,我这就去拿给你。”
说着便起身进屋。
香菱对着茜雪友善地笑了笑,也自顾自去整理书籍。
茜雪趁机低声问留下来的香菱:“香菱姐姐,在这里……过得可还习惯?曾……曾相公待你们可好?”
她问得小心翼翼,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关切。
香菱抬起眼,她的眼神纯净,没什么心机,闻言便温温柔柔地笑了,声音软糯:“很好的。相公待人宽和,从不苛责我们。平日里他只管读书,院里事情也简单,我和麝月妹妹做做针线,收拾收拾屋子,很是清静自在。”
她顿了顿,脸上泛起一丝满足的光晕,补充道,“比在原先那里……心里踏实多了。”
这时麝月拿了花样出来,正好听到后半句,也接口道:“可不是么!虽说这里比不上怡红院热闹,东西也没那么精致,可胜在安心。
夫君他是个有主意、知冷热的,从不无故给我们气受。也不用整日提心吊胆,担心哪个主子不高兴,或是和谁起了口角。”
她说着,将花样递给茜雪,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庆幸:“说起来,当初被指过来,我心里还七上八下的,如今看来,倒是我的造化了。”
茜雪接过花样,手指微微发颤。
麝月和香菱的话,像是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她心底那扇名为“渴望”的门。
比在宝玉那里还好……心里踏实……不用提心吊胆……是造化……
这些词汇反复在她脑海中盘旋。
她又想起那些关于曾秦的传言,他对香菱的大方,他对麝月的维护,甚至他对袭人那带着“赏识”的招揽……
这样一个男子,有功名,有前程,待屋里人又如此厚重……
再看看怡红院,宝玉虽好,可性子实在难以捉摸,高兴时把你捧上天,不高兴时什么伤人的话都说得出口。
袭人姐姐那般尽心尽力,如今不也落得如此境地?
自己一个二等丫鬟,将来又能有什么好出路?
配个小厮?或是像那些年长的嬷嬷一样,熬干心血?
一股巨大的勇气,混合着对未来的憧憬和破釜沉舟的决绝,猛地冲上了茜雪的头顶。
她紧紧攥着那张花样,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回到怡红院,茜雪一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
她暗中观察着袭人强颜欢笑伺候宝玉,观察着宝玉那依旧冷淡的态度,观察着秋纹、碧痕那隐隐的得意……她越发觉得,不能再等了。
机会稍纵即逝。
曾秦身边现在只有香菱和麝月,若再进去一个得脸的,只怕就难有她的位置了。
当晚,夜色深沉,北风呼啸。
茜雪估摸着各处都熄了灯,她咬咬牙,裹了件厚实的棉袄,悄悄出了怡红院的后角门,凭着白日记下的路径,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曾秦的小院摸去。
小院里,曾秦书房灯还亮着。
他正在灯下温书,准备国子监的课业。
香菱和麝月早已歇下,院里一片寂静。
忽然,他听到极轻微的叩门声,一下,两下,带着迟疑和怯意。
曾秦皱了皱眉,放下书卷,起身走到院门后,低声问:“谁?”
门外静了一下,随即传来一个带着哭腔、颤抖的女声:“是……是奴婢,茜雪……求见曾相公……”
曾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茜雪?宝玉屋里的那个丫鬟?
她深夜来此做什么?
他沉吟一瞬,拉开了门栓。
门外,茜雪冻得脸色发青,头发上沾着夜露,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决绝和一丝微弱的希望。
见门开了,她“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冷的石阶上,声音哽咽,语无伦次:
“曾相公……求求您……收下奴婢吧!奴婢愿意跟着您,为奴为婢,做牛做马都心甘情愿!求您给奴婢一条活路……”
曾秦看着跪在面前,浑身发抖的少女,确实感到意外。
撩拨完袭人,没想到竟有另一个丫头主动送上门来。
这倒是……有点意思。
他没有立刻扶她,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平静无波:“茜雪姑娘,你先起来。深更半夜,在此哭跪,成何体统?有什么话,进来说。”
他侧身让开,语气不容置疑。
茜雪如蒙大赦,又像是怕他反悔,连忙爬起来,踉跄着跟了进去,却不敢抬头,只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曾秦将她带到书房外间,这里与内间隔着一道帘子,既避了嫌,又能说话。
他指了指一旁的椅子:“坐。”
茜雪哪里敢坐,依旧垂手站着,身体止不住地发抖,一半是冷,一半是怕。
曾秦也不勉强,自己在主位坐下,打量着她。
这丫头容貌不算顶尖,但眉眼间有一股韧劲儿,此刻虽然害怕,眼神底却藏着一丝不甘平凡的野心。
“说吧,”曾秦缓缓开口,“为何要来我这儿?在宝二爷屋里不好么?”
茜雪听到他问,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用力抹去,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清晰些:“回相公话,宝二爷……自然是好的。可……可奴婢只是个二等丫头,将来……将来无非是配人罢了。奴婢……奴婢不想那样过一辈子。”
她鼓起勇气,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曾秦:“奴婢听说……听说相公待屋里人极好,香菱姐姐、麝月姐姐在您这儿,都过得安稳踏实。
奴婢……奴婢羡慕得很!奴婢不敢求什么名分,只求相公能给奴婢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奴婢一定尽心尽力伺候相公和两位姐姐,绝无二心!”
她说着,又要跪下,被曾秦一个眼神制止了。
曾秦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心中念头飞转。
袭人那边暂时难以攻克,收下这个主动投诚的茜雪,倒也无妨。
既能进一步在怡红院埋下钉子,搅动风云,也能……给那个还在端着的花袭人,再添一把火。
他看着茜雪那副孤注一掷、几乎绝望的神情,知道她已无退路。
若自己拒绝,她回到怡红院,下场可想而知。
就在茜雪觉得时间漫长如同凌迟,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浑身冰凉几乎要瘫软下去的时候,曾秦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决定她命运的力量:
“你既有此心,我亦非铁石心肠。起来吧。”
茜雪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曾秦继续道:“你毕竟是老太太指给宝二爷的人,我不能擅自留下。明日,我自会去回明老太太,将你要过来。你且先回去,只当今晚未曾来过。”
巨大的喜悦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茜雪!
她只觉得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几乎要晕厥过去。
他答应了!他竟然真的答应了!
“相……相公!”
她哽咽着,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是喜极而泣,重重地磕下头去,“谢谢相公!谢谢相公!奴婢……奴婢一定做牛做马报答您!”
“好了,”曾秦语气缓和了些,“夜深了,快回去吧。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是!是!奴婢晓得!奴婢这就走!”
茜雪连忙爬起来,胡乱擦了把眼泪,对着曾秦又福了一礼,这才脚步轻飘、如同踩在云端般,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书房内,曾秦看着重新关上的院门,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怡红院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而他要的,就是这浑水摸鱼之效。
翌日,曾秦果然依言去了贾母处,不知他如何说项,贾母竟也允了。
于是,茜雪便名正言顺地从怡红院拨到了曾秦的小院。
消息传出,怡红院再次哗然!
袭人听闻此事,正在给宝玉熨烫一件袍子,手一抖,熨斗险些烫了手。
她脸色煞白,呆立半晌,心中那复杂的滋味,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涩苦辣咸,一齐涌上心头。
他竟然……收了茜雪?
是因为自己拒绝了他,所以他转而找了另一个吗?
还是他本就……这般来者不拒?
第39章 气急败坏的贾宝玉
怡红院内,暖阁里熏着甜梦香,银霜炭烧得噼啪作响,本该是冬日里最慵懒惬意的时光,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贾宝玉歪在暖榻上,身上搭着条洋绉貂鼠风领的毯子,手里虽拿着一本《南华经》,眼神却空茫地落在窗棂上,半晌未翻动一页。
茜雪被曾秦要去的消息,如同最刺骨的寒风,早已穿透门墙,钻入了他的耳中。
起初是不信,随即是荒谬,最后,一股被背叛、被轻视的怒火,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积聚、翻涌。
“砰!”
他终于再也按捺不住,猛地将手中的《南华经》狠狠掼在地上!
上好的宣纸书页散开,如同折翼的蝴蝶,狼狈地铺在金砖地上。
“吃里扒外的东西!”
宝玉胸口剧烈起伏,一张俊脸涨得通红,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戾气,“我平日里短了她吃还是短了她穿了?竟这般眼皮子浅!
人家稍稍露了点富贵前程,就忙不迭地贴上去!下作小娼妇,一点子脸面都不要了!”
他越骂越难听,声音尖锐,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格外刺耳。
屋内侍立的秋纹、碧痕、等人吓得噤若寒蝉,一个个垂着头,缩着肩膀,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地缝里,生怕触了这位爷的霉头。
宝玉见无人应声,更是火大,抓起炕几上一个缠枝莲的青花瓷瓶就要往下砸!
“二爷!”
秋纹惊呼一声,下意识想上前拦,却被宝玉猩红的眼神瞪得僵在原地。
“滚!都给我滚出去!看见你们就烦!”
宝玉将瓷瓶重重顿在炕几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指着门口咆哮。
丫鬟们如蒙大赦,却又不敢真走,只怯怯地退到外间帘子旁,面面相觑,脸色发白。
宝玉见她们这副畏缩样子,心头那股邪火更是无处发泄,目光一转,死死钉在了始终垂首默默站在榻边,手里还捧着一盅未曾递出的参茶的袭人身上。
“怎么?”
他冷笑一声,语气阴阳怪气,如同浸了冰碴子,“你如今也是个有‘大造化’‘大前程’的人了,还杵在我这里做什么?没得辱没了你!
怎不去那举人老爷的院里,也求个‘安身立命’的去处?也好全了你们主仆……哦不,如今该说‘姐妹’的情谊!”
这话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袭人心窝。
她身子猛地一颤,捧着茶盅的手指尖瞬间失了血色,嘴唇翕动了一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一股酸涩直冲鼻梁,眼前迅速模糊起来。
“我……我没有……”她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哽咽。
“没有什么?”
宝玉不依不饶,声音扬得更高,带着一种刻薄的快意,“没有动心?还是没有后悔?打量着谁不知道呢!前儿在园子里,人家可是亲口许了你‘前程’的!‘屋里就缺你这样一个人’!
听听,多体己的话!比我这浑人说的一万句都受用吧?只恨我当时怎么就瞎了眼,没瞧出你花大姐姐竟是这般‘贤惠’人物,早早替人家相看好了左膀右臂!”
他句句如刀,专挑最伤人的地方捅。
“如今可好,茜雪那蹄子没脸没皮地自己凑了上去,你倒还端着呢?是嫌人家给的还不够?还是等着人家八抬大轿再来请你?”
袭人再也听不下去,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滚落下来,砸在手中温热的参茶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将那茶盅往旁边小几上一放。
也顾不得是否溅出茶水,转身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抽动着,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暖阁,跑回自己那间小小的耳房。
见她跑了,宝玉心头的憋闷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更添了一层烦躁。
他猛地扭过头,视线又落在了窗下熏笼边,一直背对着他,仿佛置身事外,实则脊背僵直的晴雯身上。
“还有你!”
宝玉迁怒道,语气恶劣,“整日家拉着个脸,给谁瞧呢?病西施似的!莫非也做着那举人姨奶奶的美梦?打量着人家能瞧上你这爆炭脾气?
趁早歇了这心!没的让人笑话我们怡红院里出去的,都是些攀高踩低、没廉耻的货色!”
晴雯原本强压着火气,听得这般不分青红皂白的污蔑,猛地转过身来。
她脸色因前些日子的病本就苍白,此刻因怒气更添了几分青白,一双凤眼里却燃着两簇火苗。
“二爷这话说的好没道理!”
她声音清脆,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刚烈,“茜雪自己要走,袭人姐姐受了委屈,与我何干?我便是病死了,烂在这屋里,也是我的命!
用不着二爷拿这些话来敲打我!我晴雯行得正坐得直,没那等爬高枝儿的心,也受不起这等编排!”
她竟敢顶嘴!
宝玉被她呛得一愣,随即勃然大怒,抓起方才顿在炕几上的瓷瓶就要砸过去:“反了!反了!你都敢跟我犟嘴了!”
秋纹、碧痕吓得魂飞魄散,忙扑上去抱住他的胳膊:“二爷!使不得!使不得啊!”
晴雯却毫不畏惧,挺直了脊梁,冷笑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他,只胸口剧烈起伏,显是气极了。
宝玉被众人拦着,砸不下去,看着满屋子丫鬟或惧怕或沉默或反抗的样子,再想到茜雪的“背叛”,袭人的“委屈”,晴雯的“顶撞”,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那个曾秦!
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他猛地甩开秋纹碧痕,指着外头吼道:“好!好!你们都好得很!我这就去问问那曾举人,究竟使了什么妖法,把我这怡红院搅得天翻地覆!”
说罢,竟连大毛衣服也顾不得披,只穿着件银红撒花半旧大袄,怒气冲冲地掀帘而出,一阵风似的往曾秦的小院去了。
……
曾秦小院内,茜雪正忐忑不安地帮着麝月整理书箱,听到院门外传来贾宝玉怒气冲冲的喊声:“曾秦!你给我出来!”
她吓得手一抖,几本书册哗啦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下意识就往麝月身后躲。
“完了……二爷……二爷找来了……”
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麝月也是心头一紧,连忙安抚地拍拍她的手,看向闻声从书房里走出来的曾秦。
曾秦神色平静,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仿佛早已料到。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衿,对麝月和吓得瑟瑟发抖的茜雪温声道:“无妨,你们且在屋里待着,我去看看。”
他缓步走到院中,打开了院门。
门外,贾宝玉站在寒风中,一张俊脸因愤怒而扭曲,头发也有些散乱,指着曾秦,气得声音都在抖:“曾秦!你……你欺人太甚!茜雪是我屋里的人,你凭什么说要去就要去?你还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曾秦看着他这副失态的模样,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微微拱手:“宝二爷何出此言?茜雪姑娘虽是府上的人,但去留之事,我已回明老太太,老太太亦已首肯。
何况,宝二爷屋里有袭人、晴雯、秋纹、碧痕等诸多伶俐人伺候,少一个茜雪,想必也无大碍。莫非宝二爷离了茜雪,便茶饭不思了不成?”
他语气温和,言辞却犀利,点明此事已得贾母同意,又暗讽宝玉小题大做。
宝玉被他这不软不硬的话一堵,更是气结:“你……你强词夺理!分明是你巧言令色,蛊惑人心!先是什么香菱、麝月,如今又是茜雪!你把我这怡红院当成什么了?你的后花园吗?”
曾秦闻言,眉梢微挑,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也淡了下去,声音清冷了几分:“宝二爷,请慎言。香菱是薛家所赠,麝月是老太太所赐,茜雪亦是征得老太太同意。
曾某行事,光明磊落,从未有过逾越之举。倒是宝二爷,为一丫鬟去留,便如此兴师动众,口出恶言,岂是君子所为?传将出去,只怕于二爷清誉有损。”
他顿了顿,看着宝玉那张因愤怒和憋屈而涨红的脸,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况且,宝二爷既然视她们如珍宝,又为何常常令其垂泪伤怀?
若真能待下宽和,使其安心,他人又岂能轻易‘挖角’?
根子,或许不在旁人,而在自身吧。”
这话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宝玉脸上!
他猛地倒退一步,指着曾秦,“你……你……”了半天,却发现自己竟无可辩驳!
曾秦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一样,扎在他最心虚的地方。
是啊,袭人的眼泪,晴雯的顶撞,茜雪的离去……难道真的全是别人的错吗?
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被看穿的羞愤淹没了他。
他看着曾秦那副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再对比自己的狼狈失态,只觉得前所未有的难堪。
“好!好!曾秦!你……你等着!”
他最终只能撂下一句毫无威慑力的狠话,狠狠一跺脚,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那背影在寒风中,竟显得有些仓皇和孤单。
曾秦站在院门口,看着贾宝玉消失在视线里,眼神淡漠,毫无波澜。
他缓缓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寒风与喧嚣。
院内,几竿翠竹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怡红院那边,一场风暴过后,留下的只有满地狼藉,和一颗颗更加惶惑不安的心。
袭人躲在耳房里低声啜泣,晴雯坐在熏笼边咬着唇生闷气,秋纹碧痕等人小心翼翼收拾着被宝玉摔乱的东西,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贾宝玉冲回自己的屋子,一头栽倒在榻上,用锦被蒙住头,只觉得浑身冰冷,心里空落落的,又胀得难受。
他输了,输得彻底。
不仅在口舌上输给了曾秦,更在某种他无法言说的层面上,一败涂地。
而曾秦的小院,门扉轻合,依旧是一片异样的宁静。
只有躲在门后偷听到全程的茜雪,拍着胸口,长长地、后怕地舒了一口气,看向曾秦背影的目光,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感激与彻底的臣服。
第40章 流言蜚语
贾宝玉怒气冲冲地回到怡红院,一头栽倒在暖榻上,将锦被蒙过头顶,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外间的丫鬟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劝慰。
暖阁内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锦被下隐约传来的、压抑的啜泣声。
宝玉只觉得心头堵着一团棉絮,又胀又闷,曾秦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和清冷的话语在他脑中反复回放。
“根子,或许不在旁人,而在自身吧……”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他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他烦躁地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冷香的枕头里,试图驱散那令他难堪的声音。
接下来的两日,怡红院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宝玉明显地沉默和阴郁了许多。
对袭人,他视而不见,即使她将炖好的冰糖燕窝粥端到跟前,他也只是瞥一眼,便扭过头去。
对晴雯,他更是连眼风都懒得扫过去,仿佛她不存在一般。
只有秋纹、碧痕等几个平日里不算顶得意的丫鬟,还能得他偶尔一两个字的回应。
这种刻意的冷落,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袭人和晴雯的心。
袭人愈发沉默,做事更加小心翼翼,眼下的青黑却一日重过一日。
晴雯则干脆称病不出,整日歪在自己屋里,对着窗户发呆,那火爆脾气被强行压下,化作眉宇间一缕挥之不去的郁气。
这种压抑的、近乎凝滞的气氛,却让某些人的心思活络起来。
林红玉,这个原本在怡红院只是个负责浇花喂鸟、难得近身伺候宝玉的三等丫鬟,此刻正站在抄手游廊的拐角处,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栏杆上的浮尘。
她生得干净俏丽,一双眼睛尤其灵活,此刻正微微眯着,看着正房里隐约透出的、宝玉歪在榻上的身影。
麝月走了,茜雪也走了,袭人姐姐和晴雯姐姐如今又触了霉头……这怡红院的天,眼看就要变了。
二爷身边,总不能一直没人伺候……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像野草般疯长。
她需要个机会,一个能让她在二爷面前露脸,并且能狠狠踩下那几个“碍事”的人的机会。
茜雪攀高枝儿去了曾举人那里,这事儿本身就是个绝佳的由头。
但光是攀高枝儿,还不够劲爆,不够让二爷彻底厌弃她,也不够显出她林红玉的“忠心”和“明白”。
她眼珠转了转,一个更恶毒、更能搅浑水的念头成形了。
她得让所有人都觉得,茜雪是个无耻的贱人,而曾秦收留她,也不过是捡了二爷不要的破鞋!
这日午后,几个小丫鬟聚在茶房里偷闲吃果子,叽叽喳喳议论着茜雪的事。
“……真真是想不到,茜雪平日里看着老实,竟有这般胆子!”
“可不是?听说曾举人院里如今可清净了,香菱姐姐、麝月姐姐,再加上她,就三个……”
“唉,也是她的造化,总比咱们在这里熬着强……”
红玉端着个空茶盘,佯装进来倒水,闻言立刻撇了撇嘴,压低声音,用一种既神秘又不屑的语气插话道:“你们知道什么?真当她是奔着前程去的?我告诉你们吧,这里头有脏事儿呢!”
几个小丫鬟立刻被吸引了,围拢过来:“红玉姐姐,什么脏事儿?快说说!”
红玉左右看看,仿佛怕人听见,声音更低了,带着一股子鄙夷:“前儿晚上,我起夜,恍惚看见个人影溜出了咱们后角门,往东边那个小院方向去了……当时没在意,如今想来,可不就是茜雪那蹄子!”
她顿了顿,吊足了胃口,才继续道:“你们想想,她深更半夜跑去做什么?我原先还纳闷,她怎么突然就得了曾举人的青眼?现在可算明白了!
定是那日她在二爷跟前献殷勤,想……想勾引二爷!结果二爷是什么人品?清风明月一般的人,岂会理会她这等下作心思?当场就给她没脸,骂了她几句!”
她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她勾引二爷不成,没了脸面,又怕事情败露在府里待不下去,这才破罐子破摔,转头就去勾搭曾举人!
曾举人初来乍到,不知底细,见她有几分颜色,又自己送上门去,可不就……哼!真是水性杨花,天生的贱骨头!小娼妇!”
她这番话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炸开了。
“我的天!竟是这样!”
“怪不得二爷那日那般生气!原来是这个缘故!”
“茜雪也太不要脸了!勾引一个不成又勾引一个!”
“曾举人也是,怎么什么脏的臭的都要……”
流言如同瘟疫,借着这些丫鬟婆子的嘴,迅速在贾府的各个角落蔓延开来。
版本越来越离奇,细节越来越丰富。传到后来,几乎成了茜雪夜夜去爬宝玉的床未果,被宝玉厌弃后,又不知廉耻地去纠缠曾秦,曾秦则是来者不拒,收了这“残花败柳”。
厨房里、井台边、廊檐下……处处都能听到压低的、兴奋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怡红院那个茜雪,啧啧,真是看不出来……”
“可不是?平日里闷声不响,竟干出这等事!”
“宝二爷自然是瞧不上这等货色的,只是平白污了名声。”
“那曾举人也是,好歹是个举人老爷,怎么如此不挑拣……”
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也传到了宝玉耳中。
是小红“无意间”在他面前和另一个丫鬟说嘴,让他“恰好”听见的。
宝玉躺在榻上,听着外间小红那故作气愤又带着讨好意味的声音:“……二爷何等尊贵,岂是那等贱婢能攀扯的!幸好二爷英明,没让她得逞!只是白白污了二爷的清名,真是可恨!”
宝玉没有出声,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呵斥丫鬟背后嚼舌根。
他心中那股对曾秦的嫉恨和对茜雪“背叛”的怒火,似乎在这些难听的流言中找到了一丝扭曲的宣泄口。
虽然他知道小红的话未必全是真的,甚至可能添油加醋。
但这种将茜雪贬低得如此不堪、将曾秦置于“捡破烂”境地的说法,莫名地让他感到一阵快意。
他依旧沉默着,但对进来送茶点的小红,难得地没有无视,而是抬眼看了她一下,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眼,这一声,足以让小红心花怒放。
她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对了!
二爷听进去了,而且……默许了!
她越发殷勤起来,手脚麻利地伺候着,言语间对宝玉极尽维护,对“不要脸”的茜雪和“不识好歹”的曾秦则暗含讥讽。
宝玉虽然没有明确赞许,但对小红的倚重却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一些原本是袭人或晴雯做的贴身琐事,也开始吩咐小红去做。
小红心中得意万分,走路都带着风,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取代袭人、晴雯,成为怡红院新一代大丫鬟的光明前景。
然而,这股污浊的流言之风,终究还是吹进了曾秦那方宁静的小院。
这日,麝月从大厨房取份例回来,脸色铁青,眼圈泛红,一进院门就忍不住对正在晾晒书籍的香菱道:“气死我了!外面那些人都胡说八道些什么!简直……简直污人耳朵!”
香菱放下手中的书,疑惑地看着她:“怎么了?麝月姐姐,谁惹你生气了?”
麝月还未答话,跟着曾秦从国子监回来的小厮兴儿,在门口探头探脑,也是一脸愤愤不平。
嘴快地说道:“香菱姐姐,你们还不知道吗?外面都在传,说茜雪姐姐是因为勾引宝二爷不成,被骂了,才……才跑到咱们这儿来的!说得可难听了!”
恰在此时,茜雪正端着一盆热水从厢房出来,准备给曾秦送去书房净手,听到这话,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僵立在原地。
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热水泼了一地,溅湿了她的裙摆鞋袜。
她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一双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屈辱和绝望。
“他们……他们怎么可以……怎么可以这样胡说!”
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我没有……我没有勾引二爷!那天晚上我是去求相公收留,可我……我是清清白白的!我……”
巨大的委屈和恐惧将她淹没。
勾引主子,这是足以将她打死的罪名!
就算曾秦信她,这污水泼上身,她以后还怎么做人?
连带着相公的名声也要受损!
她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坐在冰冷潮湿的地上,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悲切而绝望,充满了无助和凄凉。
香菱和麝月也气得浑身发抖。
香菱性子软,此刻也忍不住红了眼眶,跺脚道:“这是哪个黑心烂肺的胡吣!茜雪妹妹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麝月更是咬牙切齿:“定是怡红院那起子小人看不得我们好!故意造谣生事!我……我找她们理论去!”
说着就要往外冲。
“站住。”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书房门口传来。
曾秦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那里。
他穿着那身青衿,面容沉静,看不出喜怒,只有那双眼睛,比平日更显幽深。
他目光扫过痛哭的茜雪,气得发抖的香菱和麝月,最后落在地上那倾倒的铜盆和洒落的水渍上。
他缓步走到茜雪面前,蹲下身,并没有立刻扶她,只是看着她因剧烈哭泣而颤抖的肩膀,温和地开口。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别哭了,地上凉,先起来。”
茜雪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曾秦平静无波的面容,心中的委屈更甚,哭声却不由自主地小了些,抽噎着道:“相公……我……我是清白的……我没有……”
“我知道。”
曾秦打断她,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我既留了你,自然信你。旁人的闲言碎语,何必在意?”
他伸出手,将茜雪从地上扶起,对香菱道:“带她去换身干净衣服,打点热水给她擦把脸。”
香菱连忙应了,搀扶着依旧哽咽不止的茜雪往厢房走去。
曾秦这才直起身,看向依旧气鼓鼓的麝月,和旁边一脸愤慨的兴儿。
“相公,难道就任由他们这么污蔑茜雪和您吗?”麝月忍不住道,“这口气我实在咽不下!”
曾秦走到院中那几竿翠竹下,伸出手指,轻轻拂过一片竹叶上的尘埃,眼神幽远。
“流言如风,堵不如疏。”
他淡淡道,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她们既然喜欢传,就让她们传个够。”
他转过身,看向麝月和兴儿:“不过,这造谣生事之人,总要付出点代价。兴儿,”
“小的在!”兴儿连忙上前。
“你去查查,这流言最初是从哪里传出来的,重点留意怡红院那边。”
曾秦吩咐道,眼神锐利。
“是!相公!”兴儿领命,立刻摩拳擦掌地去了。
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曾秦的用意。
安排完这些,曾秦才缓步走向厢房。
屋内,茜雪已经换了干净衣服,正坐在炕沿上,由香菱陪着,依旧低声啜泣,眼睛肿得像桃子。
见曾秦进来,她连忙起身,又要跪下。
曾秦虚扶了一下,温声道:“不必如此。此事我自有主张,定会还你一个清白。”
他看着茜雪苍白可怜的小脸,语气放缓,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你既跟了我,便是我的人。我的人,岂容他人随意作践?这口气,我会替你出。”
茜雪抬起头,看着曾秦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那里面没有怀疑,没有轻视,只有一片令人心安的笃定和一丝不容置疑的护短。
一股巨大的暖流冲散了心中的冰寒和委屈,她鼻子一酸,眼泪又落了下来,这次却是带着感激和依赖。
“相公……”她哽咽着,重重地点了点头。
香菱也在一旁抹着眼泪道:“相公定要狠狠惩治那起子烂了舌头的!”
曾秦微微颔首,目光掠过窗外渐渐沉下的暮色。
怡红院这潭水,既然已经浑了,那他不介意再搅动一番,让那藏在浑水下的魑魅魍魉,都现出原形。
这不仅仅是为了给茜雪出气,更是要借此机会,进一步敲打贾宝玉,以及……让某些暗中窥伺的人知道,他曾秦,不是那么好招惹的。
第41章 明日把小红给我送来
次日,天色依旧阴沉,北风却小了些,只偶尔卷起檐角残留的雪沫,悄无声息地落下。
潇湘馆内,比外间更添了几分幽静。
千竿翠竹在冬日里依旧守着那份倔强的绿意,只是叶梢难免染了些憔悴的焦黄。
风过处,竹叶摩挲,发出沙沙的轻响,衬得馆内愈发寂静,只偶尔传来一两声压抑的轻咳。
紫鹃刚打起猩红毡帘,曾秦便挟着一身清冽寒气走了进来,瞬间被室内融融的暖意和清雅的药香包裹。
“曾举人来了。”紫鹃低声向内禀报,语气里带着熟稔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曾秦医术高明,且待人温和有礼,她们是真心希望姑娘能好受些。
林黛玉正歪在临窗的暖榻上,身上盖着那条半旧的秋香色金钱蟒薄毯,手中握着一卷《乐府诗集》,听得声音,便欲撑起身子。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绣梅花掐牙的绫袄,衬得脸色愈发苍白。
唯有那双眸子,依旧黑如点漆,清澈见底,只是眼下的淡青痕迹,显露出夜间的辗转难眠。
“姑娘快别起身,”曾秦忙上前一步,虚虚一拦,动作自然而不失分寸,“冬日天寒,仔细着了风。”
黛玉见他态度恳切,便也不再坚持,微微颔首:“又劳烦举人走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声音轻柔,带着些许气弱,却比前次来时多了几分自然的熟稔。
“姑娘客气了。学生既略通岐黄,自当尽力。”
曾秦在紫鹃搬来的机子上坐下,目光快速而专业地扫过黛玉的面色,问道,“姑娘服药后,感觉如何?夜间咳嗽可曾缓和些?”
黛玉轻轻摇头,眉间那抹若有若无的蹙痕似乎更深了些:“药是吃了,只是昨夜……依旧咳得厉害,后半夜几乎未能安枕,胸口也闷得紧。”
曾秦点头:“冬日阴虚肺燥,加之姑娘忧思过度,耗伤心血,以致虚火上炎,咳嗽难平。且让学生再为姑娘诊脉。”
紫鹃早已备好迎枕。
黛玉伸出皓腕,搁在迎枕之上,腕骨伶仃,肌肤细腻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淡青的血管。
曾秦净手后,伸出三指,轻轻搭上她的寸关尺。
他凝神静气,指尖感受着那细微的搏动,时而如丝般滑弱,时而又带些急促的浮数。
“脉象细数,左寸尤弱,是心血耗损之兆。右关略弦,肝气亦有不舒。”
曾秦沉吟道,语气平稳,带着医者的笃定,“姑娘近日是否仍觉喉间干痒,入夜尤甚?偶有痰中带血丝?且午后掌心常有虚热,夜间却手足冰凉?”
黛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信服。
他说的症状,竟是无一不准,连那痰中不易察觉的细微血丝,以及午后掌心的潮热都说了出来。
她轻轻“嗯”了一声,叹道:“举人医术精妙,都说准了。”
“此乃虚劳之症,宜缓图,不可峻补。”
曾秦收回手,温言道,“之前的方子,滋阴之力稍欠,清肺之功亦不足。学生稍后调整一下方子,加重沙参、麦冬、百合等物以养阴润肺,佐以川贝、枇杷叶清化痰热,再用些茯神、远志宁心安神。只是……”
他略一停顿,看向黛玉:“汤药治本,终究缓慢。姑娘咳喘剧烈,夜不能寐,最耗元气。
若姑娘信得过,学生愿以家传‘太素九针’为姑娘暂时疏通肺络,平喘顺气,或可让姑娘今夜能安睡几个时辰。”
黛玉闻言,微微怔住。
针灸之术,她素有耳闻,却从未亲身试过。
目光触及曾秦那双清澈而坦诚的眸子,其中只有医者的专注与关切,并无半分杂念。
她想起前次交谈时他的博学与尊重,再思及自身沉疴难起的痛苦,心中那份对陌生疗法的些许畏惧,渐渐被一种渴望康健的意念压倒。
她沉默片刻,终是轻轻颔首,声音低柔却坚定:“有劳举人施针。”
紫鹃在一旁,又是紧张又是期待,忙上前帮忙放下帐幔,只留一层轻薄的纱帐,既能隔断视线,又不影响施针。
曾秦取出随身携带的针囊,那是一个古朴的鹿皮囊,里面整齐排列着长短不一、细如毫发的金针。
他净手,焚起一炷清心宁神的檀香,烟雾袅袅,更添室内静谧。
“姑娘请放松,若有不适,即刻告知学生。”
曾秦的声音透过纱帐传来,沉稳令人心安。
黛玉依言躺好,闭上双眼,长睫如蝶翼般轻颤,显露出内心的些许紧张。
曾秦凝神定气,出手如电。隔着薄薄的中衣,他精准地取穴:肺俞、风门、定喘……他手法极快,下针时几乎感觉不到刺痛,只有些许酸麻胀感循着经脉缓缓扩散。
当那几枚细长的金针刺入背俞诸穴时,黛玉只觉得一股温和的气流自针尖透入,原本滞涩闷痛的胸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开,呼吸骤然顺畅了许多。
那一直萦绕在喉间的痒意,也奇异地平息下去。
她忍不住轻轻喟叹一声,紧绷的身躯渐渐松弛下来。
曾秦指捻金针,或提或插,或轻或重,运用着太素九针独特的补泻手法。他额角微微见汗,神情却专注无比。
约莫一刻钟后,曾秦缓缓起针。
用干净的棉巾轻轻按压针孔。
“姑娘感觉如何?”
黛玉缓缓睁开眼,眸中竟有了几分清亮的神采。
她试着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许久未曾有过的、畅通无阻的感觉让她几乎落泪。
“好……好多了。”
她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是久病逢良医的激动,“胸口不闷了,喉咙也清爽许多。曾举人,你这针法,真乃神技。”
紫鹃在一旁看得真切,见姑娘脸色虽仍苍白,但那眉宇间的郁结之气却散了大半,精神也明显好了起来,不由得喜上眉梢,连声道:“真是多谢曾举人了!我们姑娘可是好久没这么松快过了!”
曾秦微微一笑,一边收拾针具,一边道:“此法虽能暂缓症状,但根源还在于调养。新方子我这就写下,姑娘务必按时服用,静心休养,切勿劳神。”
他走到书案前,紫鹃早已研好墨。
曾秦提笔蘸墨,落纸云烟,一手端正而不失风骨的小楷跃然纸上。
他写的药方,君臣佐使,配伍严谨,剂量斟酌得恰到好处。
写完药方,他又细心叮嘱了煎药的火候和服用时间。
黛玉命紫鹃收好方子,心中感念,便让紫鹃斟了杯热茶来。
“举人辛苦,喝杯茶歇歇吧。”
曾秦道谢接过,并未推辞。
两人便又闲聊起来。
这次不再涉及那些敏感的心事,只谈诗词歌赋,古今文章。
曾秦学问既博,见解亦不俗,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却又不出风头,每每引着黛玉抒发己见。
黛玉本性喜与才俊谈讲,见曾秦言谈风雅,态度谦和,心中那点因他之前“狂名”而存的芥蒂早已烟消云散。
只觉与他说话甚是投机,精神也越发健旺,苍白的脸颊甚至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她谈到兴起处,也不顾病体,命紫鹃取来前日写的一首咏菊诗与曾秦看。
曾秦接过,细细品读,只见那诗句清奇诡谲,孤标傲世,字里行间透着一股不与人同的寂寞与高洁。
他不由击节赞叹:“‘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姑娘此句,真将菊之魂魄与人之心性道尽,清冷幽怨,却又傲然独立,非深于情、敏于思者不能道。学生拜服。”
见他精准地把握住自己诗中的神髓,黛玉心中那份知音之感愈发强烈。
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切的笑意:“举人过誉了,不过是病中无聊,信笔涂鸦罢了。”
两人又说了约莫两刻钟,曾秦见窗外天色渐暗,便起身告辞:“姑娘还需静养,学生不便多扰。今日行针后,夜间或可安眠。明日此时,学生再来为姑娘请脉施针。”
黛玉心中虽有些不舍这难得的谈兴,但也知身体要紧,便点头道:“有劳举人费心。紫鹃,替我送送曾举人。”
曾秦拱手一礼,态度依旧恭敬有加,并未因医术高超或相谈甚欢而有丝毫逾越,转身随着紫鹃出去了。
黛玉目送他挺拔清寂的背影消失在帘外,心中竟生出几分怅惘。
这人,医术通神,学问渊博,待人接物更是沉稳有礼,与宝玉口中那等“禄蠹”或“轻狂”之徒,真是判若云泥。
她正自出神,忽听得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帘子“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
贾宝玉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满脸涨红,气息不匀,显然是得了小丫鬟的报信,急匆匆赶来。
他一进门,也顾不得紫鹃还在场,径直冲到黛玉榻前,语气又急又冲,带着毫不掩饰的醋意和质问:
“妹妹!他……他曾秦又来做什么?可是又来胡言乱语,骚扰于你?你莫要理他!他如今虽有些名声,也不过是个……哼!
他先前纠缠宝姐姐,又招惹鸳鸯、袭人,连茜雪那等……他都收了!如今又来扰你,这等三心二意、沾花惹草之徒,能安什么好心!你定要远着他些!”
他连珠炮似的一番话,又急又乱,将外面那些关于曾秦的污糟流言和自己满心的嫉恨都倒了出来。
黛玉正沉浸在方才与曾秦融洽交谈、且病情缓解的舒缓心境中,被他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劈头盖脸的一顿质问,心中那点难得的宁静瞬间被打破,一股无名火“腾”地升起。
她想起曾秦方才专注诊脉、施针时额角的细汗,开方时的严谨,谈诗论词时的尊重与博学……
再对比宝玉此刻的急躁、无礼和那些不堪的揣测,只觉得心头一阵发冷。
她故意不看他,侧过脸望着窗外摇曳的竹影,语气凉薄如秋霜:
“二爷这话倒让我糊涂了。曾举人奉老太太命来诊脉,行医者本分,谈诗者雅兴,何来‘胡言乱语’之说?莫非这府里只许二爷与丫鬟们嬉笑打闹,旁人与我说句话便是罪过了?”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却似淬了毒的银针,直刺宝玉痛处。
宝玉被噎得满脸通红,见黛玉非但不恼,反而出言维护曾秦,更是心急如焚:
“我岂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被他蒙骗!他那等心术不正之人,惯会装模作样!谁知他安的什么心!”
黛玉猛地转回头,罥烟眉如刀锋般扬起,眸中寒星点点:
“二爷这话好生可笑。我虽愚钝,倒还分得清谁是真心实意,谁是虚情假意。曾举人纵有不是,至少言行如一,不比那些整日里姐姐妹妹地叫着,转头又为个小丫鬟争风吃醋的强?”
这话如利刃出鞘,直指宝玉近日为小红与袭人争执的旧事。
宝玉如被当头棒喝,跳脚道:“妹妹!你怎拿他与我相比?我待你的心——”
“心?”
黛玉冷笑截断他的话,“二爷的心好比那三月天的柳絮,看着漫天飞舞,实则落处皆是。今儿落在潇湘馆,明儿飘到怡红院,后儿又不知要往哪个丫头屋里去。这般博爱的心,我可承受不起。”
她提及小红,更是戳中了宝玉近日的隐秘心思和方才被曾秦要挟的痛处,让他又羞又恼,更是妒火中烧。
“林妹妹!你……你怎能如此说我!”
宝玉气得眼圈都红了,胸口剧烈起伏,见黛玉扭过头去不再理他,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只觉得万般委屈涌上心头,又见她句句维护曾秦,更是妒恨难当,跺脚道:“好!好!我不解你!他解你!你既觉他好,往后只寻他说话去!只叫他给你看病去!”
说完,竟是转身摔帘子跑了,那帘子被他带得哗啦乱响,如同他此刻破碎的心情。
黛玉听他竟说出这等赌气绝情的话,心中一痛,那强忍了半日的咳嗽再也压抑不住,剧烈地咳了起来,直咳得满脸通红,泪珠儿断线似的滚落。
紫鹃忙上前替她拍背,心中对那惹出风波的曾秦,也生出几分埋怨,更对宝玉的莽撞无可奈何。
姑娘才好些,又被气成这样!
而跑出去的贾宝玉,心中又悔又恨,悔的是不该对黛玉说那些重话。
恨的却全是那个突然冒出来、不仅搅乱了他怡红院,如今更似乎要夺走他林妹妹的曾秦!
“曾秦!又是你!”
他咬着牙,将满心的怨愤都记在了那个青衿身影之上,脚下不停,竟是又直冲冲地往曾秦的小院去了。
曾秦刚回到院中不久,正由香菱伺候着净手,麝月在一旁整理他带回来的书卷,茜雪则怯怯地站在一旁。
院门再次被猛地推开,贾宝玉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指着曾秦:“曾秦!谁让你去找林妹妹的……你给我离林妹妹远点!不许你再去找她!”
曾秦慢条斯理地用干布擦着手,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宝二爷何出此言?我去潇湘馆,是为林姑娘诊治病情,何来‘招惹’一说?莫非宝二爷不希望林姑娘病体康复?”
他语气淡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这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更激怒了宝玉。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贴到曾秦脸上,低吼道:“你少在这里装糊涂!看病?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我告诉你,林妹妹不是你能肖想的人!你若再敢去骚扰她,我……我定不与你干休!”
曾秦微微后退半步,避开他喷溅的唾沫星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随即舒展,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悯的弧度:“宝二爷,你口口声声为林姑娘好,可知她今日咳喘加剧,夜不能寐,是何等痛苦?
我以医术稍解其苦,在你眼中,竟成了‘骚扰’?若林姑娘因你的阻拦而延误病情,这责任,二爷可能承担?”
他顿了顿,看着宝玉那张因愤怒和嫉妒而扭曲的脸,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刻意的、公事公办的腔调:“况且,林姑娘之疾,非一日之功。接下来一段时日,为巩固疗效,学生恐怕需每日前往潇湘馆请脉、行针。这是医者本分,即便到老太太、太太跟前,也是说得过去的。”
“每日都去?!”宝玉一听,眼睛都红了,急道,“不行!我不许你去!”
曾秦看着他这副气急败坏、全然失了方寸的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宝二爷,你好没道理。我为林姑娘治病,乃是受其所托,忠人之事。如何去不得?莫非这荣国府里,二爷还能管着哪位姑娘请医问药不成?”
贾宝玉被他噎得哑口无言,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
他知道曾秦说得在理,他根本无法阻止。
一想到曾秦日后要日日与黛玉相见,谈诗论赋,施针用药……那种自己的珍宝即将被人觊觎、甚至夺走的恐慌,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到底想怎么样?”
曾秦目光幽深地看着他,仿佛就在等这句话。
“我不想怎样。只是我这院里,如今事情也多,香菱、麝月、茜雪三人,伺候笔墨、打理杂事,终究忙了些。
我瞧着,二爷屋里那个叫小红的丫头,倒是个机灵爽利的。不若二爷割爱,让她过来伺候?也省得二爷总疑心我去潇湘馆,是别有用心。”
他竟是要小红!
贾宝玉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曾秦。
小红……那个刚刚在他面前露了头角,眼神灵动,带着几分野心的丫头……曾秦竟然知道她?
还点名要她?
这不仅仅是要一个人,这简直是在他心口上插刀,是在明晃晃地告诉他:你怡红院的人,我看上了,你就得给。你越是在意林黛玉,我就越要动你在意的东西!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被胁迫的愤怒,让贾宝玉浑身都在发抖。
他死死盯着曾秦,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恨不得一拳砸在那张平静得可恨的脸上。
但他能拒绝吗?
拒绝之后,曾秦依旧会每日去潇湘馆,而他,连阻拦的正当理由都没有。
难道真要闹到贾母、王夫人那里,说自己因为嫉妒,不许曾秦给林妹妹治病?
那他成什么了?
在黛玉心中,又会变成怎样一个无理取闹、不顾她死活的人?
两相权衡,那点对小红刚刚升起的好感和利用之心,瞬间变得无足轻重。
贾宝玉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沉默了足足有半盏茶的功夫。
最终,他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一个字:
“……好!”
说完,他再也无法停留,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这个让他倍感屈辱的小院。
寒风扑面,他却觉得浑身燥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曾秦!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小院内,曾秦看着贾宝玉狼狈离去的背影,眼神冰冷,毫无波澜。
香菱、麝月面面相觑,心中都有些惴惴。
茜雪更是低垂着头,不敢出声。
曾秦转过身,目光扫过她们,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无事,都去忙吧。”
第42章 心如死灰
贾宝玉失魂落魄地回到怡红院,那股从曾秦小院带回来的屈辱和寒意,如同附骨之疽,缠绕不去。
暖阁里甜腻的香气此刻闻来只觉得头昏脑涨,他挥退了所有上前伺候的丫鬟,独自一人瘫在暖榻上,用锦被蒙住了头。
黑暗中,曾秦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和他那句“每日前往潇湘馆”的话语,如同魔咒般反复回响。
林妹妹咳喘痛苦的模样,与曾秦施针时专注的神情交织在一起,让他心口一阵阵发紧。
他不能失去林妹妹,绝不能!
可是,阻拦曾秦治病?
他拿什么拦?
闹到长辈那里,只会显得他无理取闹,不顾林妹妹的死活。
曾秦正是拿捏住了他这点软肋。
那么,答应他的条件,把小红给他?
这个念头一起,贾宝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有些不舒服。
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烦躁和……一丝隐秘的、为自己开脱的念头:不过是个丫头罢了……袭人、晴雯她们还在,少一个小红又有什么要紧?
何况,曾秦不是说她“机灵爽利”么?去了那边,说不定……说不定真是她的造化呢?
总好过在这里……
他翻来覆去,心思百转。
一会儿觉得对不起小红,毕竟她方才还那般“忠心”地为自己说话;
一会儿又觉得这一切都是曾秦逼的,要怪也只能怪曾秦;
一会儿又想着林黛玉若知道他为她“牺牲”至此,会不会感动回心转意……
最终,对失去林黛玉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那点对小红的不忍,在“林妹妹”三个字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猛地掀开被子坐起身,脸色依旧难看,眼神却带上了一种近乎破罐破摔的决绝。
“袭人!”他哑着嗓子喊道。
袭人正心神不宁地在外面做着针线,闻声连忙进来,见他脸色灰败,小心翼翼地问:“二爷,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贾宝玉不看她的眼睛,目光游移地落在窗棂上,声音干涩:“去……去把小红叫来。”
袭人心中咯噔一下,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小红?二爷突然叫她做什么?
她不敢多问,应了声“是”,退出去寻人。
不多时,林红玉跟着袭人进来了。
她脸上还带着些许忐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二爷单独叫她,莫非是觉得她白日里“维护”有功,要抬举她?
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带着刻意的柔顺:“二爷,您叫我?”
贾宝玉看着她那张尚显稚嫩却已透出几分伶俐的脸,喉头滚动了一下,竟有些难以启齿。
他深吸一口气,避开她询问的目光,硬着心肠道:“小红……方才,我去见了曾举人。”
小红的心猛地一提,强笑道:“二爷何苦再去理会那等人……”
“他……”
贾宝玉打断她,语速加快,仿佛怕自己后悔,“他说……他瞧着你是个机灵爽利的,想……想让你过去他院里伺候。”
“……”
一句话如同晴天霹雳,直直劈在林红玉头顶!
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一双灵活的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茫然。
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二……二爷?您……您说什么?”她的声音尖细得变了调。
旁边的袭人也惊呆了,手中的针线篓子“啪”地掉在地上,彩线滚落一地。
秋纹、碧痕等原本在外间竖着耳朵听的丫鬟,也全都愣住了,面面相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二爷……二爷要把小红送给曾举人?
就因为曾举人一句话?
贾宝玉被小红那惨白的脸色和绝望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虚,连忙别开脸,语无伦次地开始“劝慰”,试图让自己的决定显得合情合理:
“小红,你……你别急,听我说。曾举人如今是举人老爷,前程远大,你过去……是好事。他院里人少清净,香菱、麝月她们你也知道,都是好相处的。
曾举人待她们也宽厚,香菱还有田庄……你跟了他,往后……往后自有你的好日子过,比……比在我这里熬着强。多少人想去还没这门路呢,你……你要珍惜……”
珍惜?
小红听着这些空洞又残忍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她当然知道曾秦那里好!
她知道曾秦前程无量,知道他对屋里人大方!
可她更知道,自己刚刚才在背后编排了茜雪,造了曾秦的谣!
现在转手就被二爷像丢一件垃圾一样丢过去,这算什么?
讨好?赔罪?
还是……把她当成平息曾秦怒火的工具?
她是想攀高枝儿,是想往上爬,可她不是没有心,没有脸皮的!
这样被主子和“新主子”像货物一样推来搡去,她成了什么?
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一个可以随意牺牲、毫无尊严的玩意儿!
“不……我不去!”小红猛地摇头,声音凄厉,带着哭腔,“二爷!我不去!我死也不去!求求您,别赶我走!我愿意留在怡红院,一辈子伺候您!我做牛做马都行!求您了!”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几步,抱住贾宝玉的腿,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仰着惨白的小脸,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和恐惧。
“二爷,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多嘴了!我一定安安分分的!求您别把我送人……我不去曾举人那里……我不去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那是梦想刚刚燃起就被无情掐灭的绝望,是尊严被彻底践踏的屈辱,是对未来未知命运的深深恐惧。
贾宝玉被她抱得动弹不得,腿上传来她身体的颤抖和泪水的湿意,让他心烦意乱,又有些莫名的愧疚。
但他一想到曾秦那笃定的眼神,想到林黛玉,那点愧疚立刻被更强的焦虑压了下去。
他试图掰开小红的手,语气带上了不耐烦:“你这又是何苦!我是为你好!曾举人那里哪点亏待你了?你过去是享福的!总比在这里……”
“我不享这个福!”
小红尖叫着打断他,眼神近乎疯狂,“二爷!您明明知道……知道我……我才说了那些话……您现在把我送过去,让我怎么有脸见人?
曾举人会怎么看我?麝月、茜雪会怎么看我?我还不如一头撞死在这里干净!”
她说着,竟真的作势要往旁边的桌子角撞去!
“快拦住她!”袭人吓得魂飞魄散,和秋纹一起连忙上前死死抱住小红。
小红挣扎着,哭喊着,头发散了,衣裳乱了,状若疯癫。
贾宝玉见她如此激烈,先是吓了一跳,随即一股邪火也冒了上来。
他觉得小红不识抬举,辜负了他“为她好”的一片心,更耽误了他“拯救”林妹妹的大事。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小红,语气骤然变得冰冷强硬,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由不得你!这事我已经答应了曾举人,岂能反悔?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难道我怡红院还缺你一个丫头不成?收拾你的东西,明天一早就过去!”
这番话,如同最后的判决,冰冷无情,彻底击碎了小红所有的希望。
她停止了挣扎,瘫软在袭人和秋纹的怀里,眼神空洞,面如死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只是呆呆地坐在冰冷的地上,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整个暖阁死一般寂静。
袭人看着怀中如同失去生气的娃娃般的小红,再看向一脸烦躁、背过身去的贾宝玉,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
虽然她不耻小红之前攀附告密、踩低捧高的行为。
可此刻,看着她因为主子一句话就被如此轻易地舍弃、推入火坑,一种兔死狐悲的凄凉感油然而生。
今日是小红,明日又会是谁?
二爷他……何曾真正把她们这些丫鬟当人看过?
高兴时便是“姐姐妹妹”,一旦触及他的逆鳞,或是需要牺牲时,便可以毫不犹豫地抛弃。
秋纹、碧痕等人也皆是无言,脸上血色褪尽,看向宝玉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恐惧和心寒。
晴雯不知何时也站在了门口,她倚着门框,看着屋内这荒唐而残酷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带着嘲讽和悲凉的弧度。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双漂亮的凤眼里,往日的光彩黯淡了下去,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灰烬。
贾宝玉感受着身后那死寂的氛围和一道道复杂的目光,心中烦躁更甚。
他觉得她们都不理解他,不知道他为了林妹妹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都愣着做什么?还不把她扶下去!”他头也不回,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袭人默默地,和秋纹一起,将瘫软如泥的小红从地上架了起来,一步一步,沉重地挪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暖阁。
小红没有再看宝玉一眼,她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已经死去。
而怡红院的这个夜晚,注定无人能够安眠。
一种无形的裂痕,已经在主仆之间,悄然蔓延开来。
第43章 曾秦的手段
残冬的日头,有气无力地悬在天上,洒下些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暖意的光。
曾秦的小院里,那几竿翠竹静默地立着,仿佛也屏息凝神,等待着什么。
门被轻轻推开,袭人和秋纹半扶半架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小红。
她不再是那个眼神灵动、带着几分野气的丫鬟。
此刻的她,头发微乱,眼神空洞,脸上毫无血色,像一朵被严霜打蔫了的花,了无生气。
她身上只穿着平日里那件半旧的棉袄,连个小包袱都没有,显然是被仓促送来,或者说,是被“丢”了过来。
香菱正在廊下收着前几日晾晒的书籍,见状愣住了,手里捧着一本《诗经》忘了放下。
麝月从厢房出来,手里还拿着给曾秦缝了一半的护膝,看到小红这副模样,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怜悯,也有几分“早知如此”的叹息。
而茜雪,原本在院角清扫落叶,看到小红,她的动作猛地停住,握着扫帚的手指瞬间收紧。
那双总是带着怯意的眼睛里,此刻燃起了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委屈。
袭人将小红往前轻轻推了半步,对着闻声从书房里走出来的曾秦,福了一礼,声音干涩:“曾……曾相公,人……我们二爷让送过来了。”
她甚至不敢看曾秦的眼睛,也不敢看院里其他几人的表情,说完便拉着秋纹,几乎是逃也似的匆匆离开了这个让她倍感难堪的地方。
院门“吱呀”一声关上,将外界的喧嚣隔绝,也将小红彻底留在了这个她曾用最恶毒言语编排过的地方。
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茜雪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猛地扔下扫帚,几步冲到小红面前。
声音因为激动和愤怒而尖锐颤抖:“林红玉!你……你看着我!你为什么要那样污蔑我?!我什么时候勾引二爷了?!
我清清白白一个人,被你编排成那样!你知不知道那些话能逼死人?!你的心怎么那么毒啊!”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伸手想去抓小红的胳膊,却被小红那毫无反应的麻木样子弄得更加憋闷。
小红任由她质问,身子微微晃了一下,却依旧低着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茜雪那带着哭腔的控诉只是耳旁风。
她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木偶,所有的生气、野心、伶俐,都在贾宝玉那句冰冷的“收拾你的东西,明天一早就过去”中,被彻底抽干了。
香菱看得不忍,上前轻轻拉住茜雪的手臂:“茜雪妹妹,你先别急……”
“我怎么不急?”
茜雪甩开她的手,指着小红,对曾秦哭道,“相公!您都听见了!就是她!就是她在外面乱嚼舌根,污蔑我的清白!还连累您的名声!您要给我做主啊!”
曾秦站在书房门口的台阶上,目光平静地扫过激动委屈的茜雪,又落在如同一滩死水的小红身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步下台阶,走到小红面前。
他的影子笼罩住她,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
“林红玉。”
曾秦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抬起头来。”
小红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僵硬的脖颈似乎用了极大的力气,才缓缓抬起。
她对上曾秦那双深邃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片冰冷的审视,让她从骨子里感到寒意。
“茜雪说的话,你可认?”曾秦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小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紧地咬住了下唇,渗出一丝血痕。
她认?怎么认?
承认自己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造谣生事?
她不认?事到如今,抵赖又有何用?
见她沉默,曾秦也不逼问,只是淡淡道:“你造谣生事,污人清白,其心可诛。按府里的规矩,打死不论。”
这话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小红早已冰冷的心脏,让她猛地打了个寒颤,眼底终于有了一丝活人的恐惧。
“不过,”曾秦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如刀,“我并非嗜杀之人。如今,我给你两条路。”
院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一条,”曾秦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你既然喜欢搬弄是非,我便让你也尝尝众口铄金的滋味。我院里还缺个倒夜香的,你便去做,做满三年。我会让人‘好好照顾’你,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没脸’。”
小红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倒夜香……那是府里最下等、最污秽的活计,真去了那里,她这辈子就真的永无出头之日,比死还难受!
“第二条,”曾秦看着她眼中抑制不住的恐惧,继续道,“你自己出去,找到那些听过你谣言、传过你谣言的人,一个一个,给我说清楚!
就说你林红玉心思歹毒,为了在宝二爷面前卖好,故意编造谎言污蔑茜雪,所有事都是你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干!
澄清之后,我放你出府,给你身契,是死是活,自此与贾府、与我曾秦,再无干系!”
两条路,一条是慢性的凌迟,一条是快刀斩乱麻的屈辱,但至少,后者还有一丝渺茫的自由。
小红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她看着曾秦,眼中充满了挣扎、屈辱和绝望。
她当然不想去做倒夜香的,那比杀了她还难受。
可是,要她亲自去澄清,把自己钉在耻辱柱上,承认自己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这让她以后还怎么做人?
就算出了府,顶着这样的名声,她又能去哪里?
“我……我……”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濒死的挣扎。
曾秦不再看她,转身对麝月吩咐道:“给她纸笔,让她写下澄清的状子,按上手印。然后,让她出去,该怎么说,怎么做,她自己清楚。”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若她不肯,或阳奉阴违,你们不必来回我,直接按第一条路办。”
“是,夫君。”
麝月低声应道,看向小红的眼神里,那点怜悯也淡去了。
这是她自作自受。
香菱叹了口气,默默去准备纸笔。
茜雪看着曾秦,眼圈红红,但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一种扬眉吐气的快意。
相公这是为她彻底正名了!
小红最终还是在麝月冷静的目光和香菱无声的催促下,用颤抖的手,写下了那份陈述自己“罪状”的澄清书,并按上了鲜红的手印。
每一个字都像在剜她的心,每一笔都带着血泪。
然后,她就被“请”出了小院。
站在寒冷的院子里,小红看着手中那份重若千钧的纸,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院门。
里面是温暖的、有人庇护的天地,而外面,是冰冷刺骨的现实和无数等着看笑话的眼睛。
她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了那些她曾经散播过流言的角落。
“听说了吗?小红自己承认了!是她污蔑茜雪!”
“我的天!真是她干的?为了讨好宝二爷,连这种缺德事都做得出来?”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挺伶俐一个丫头,心肠这么坏!”
“怪不得曾举人发火,这要是不澄清,茜雪那丫头还活不活了?”
“曾举人也是厉害,这才几天?就让小红乖乖认罪,还把她撵出去了!”
“手段是真高啊!你看他平日里不声不响,办起事来真是滴水不漏,又狠又准!”
下人们议论的风向瞬间转变,从对茜雪和曾秦的鄙夷,变成了对小红的口诛笔伐,以及对曾秦手段的惊叹与忌惮。
这消息自然也传到了各房主子耳中。
周瑞家的快步走进王夫人房里,压低声音禀报了这事。
王夫人正捻着佛珠,闻言手指一顿,半晌才淡淡道:“也是个不省心的。既然曾哥儿处置了,也就罢了。倒是他这般雷厉风行,看来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
语气中听不出喜怒,但显然对曾秦的处事能力有了新的认识。
薛宝钗正在蘅芜苑和薛姨妈做针线,莺儿叽叽喳喳地把外面听来的消息说了。
薛姨妈听得直念佛:“阿弥陀佛,竟有这等事!那小红看着老实,竟这样坏!亏得曾举人明察秋毫,还了茜雪清白。”
薛宝钗手中针线不停,只微微抬了抬眼,轻声道:“他行事自有章法,这般处理,倒也干净利落,免了后患。”
心中对曾秦的评价,不禁又添了几分凝重。
此人不仅才学出众,手段亦是不凡,绝非池中之物。
王熙凤从平儿口中得知此事,正对着账本的她猛地抬起头,丹凤眼里精光一闪,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用指甲套点着桌面:“好!好个曾举人!这一手玩得漂亮!既替自己人出了气,立了威,又干净利落地打发了祸害,还没脏了自己的手!
让那起子黑心烂肺的小人自己打自己的嘴!真真是……杀人不用刀!我往日竟小瞧了他!”
语气里竟是带着几分激赏和“英雄惜英雄”的意味。
小红几乎是凭着最后一点本能,机械地、麻木地对着那些或惊讶、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面孔,重复着澄清的话语。
每说一次,都像是在众人面前将自己剥光鞭挞一次。
那些曾经带着羡慕或巴结眼神看她的人,如今只剩下唾弃和嘲讽。
当她终于做完这一切,失魂落魄地拿到那张薄薄的、却代表自由的身契时,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她脸上,她却感觉不到冷,因为心已经凉透了。
她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气势恢宏的荣国府,朱门高墙,曾经是她梦想攀爬的地方,如今却像一头吞噬了她所有尊严和希望的巨兽。
她攥紧了那张身契,踉踉跄跄地融入京城的夜色中,前路茫茫,不知何处是归宿。
小院里,茜雪走到曾秦面前,郑重地行了个大礼,声音哽咽:“多谢相公替奴婢做主,还奴婢清白!奴婢……奴婢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
曾秦虚扶了一下,看着她泪光点点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些:“罢了,事情过去就过去了。往后安心待着,只要你们安分守己,我自会护你们周全。”
他的话不多,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茜雪重重地点头,香菱和麝月也互望一眼,心中那份归属感与敬畏,更深了一层。
经过此事,她们清楚地知道,跟了这位主子,只要不起异心,前路或许是可期的。
而院外那些关于曾秦“手段厉害”的议论,也隐隐为这小院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屏障。
第44章 表白王熙凤
残冬的寒意在小红事件后似乎被扫清了几分。
曾秦的小院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却并非死寂,而是透着一股潜心钻研的忙碌气息。
书房一角,原本堆放经史子集的地方,悄然多了一些白瓷钵、小铜秤、各色瓷瓶瓦罐,以及一些茜雪等人叫不出名字的物事。
空气中除了墨香、药香,偶尔还会飘出一丝混合着花香和碱味的奇异气息。
曾秦前段时间将积攒的强化点数用在了【格物】一项上,浩瀚如烟的近现代物理、化学知识涌入脑海。
虽只是理论,但结合此世所能找到的材料,已足够他做出一些划时代的“小玩意儿”。
科举功名是安身立命之本,但钱财同样是不可或缺的底气,尤其在贾府这等富贵眼遍地的地方。
这几日,他闭门谢客,潜心试验,终于将记忆中的香皂配方改良成功。
这年代的澡豆、皂荚并非没有,但去污力、温和度以及香气持久性,与他做出的成品相比,堪称云泥之别。
这日傍晚,曾秦将最后一批凝结成型的香皂从模子里取出。
这些香皂色泽温润,或如凝脂,或透浅粉,或带淡淡鹅黄,里面掺着细细的干花碎末。
散发出清雅的梅香、兰息、还有一种是曾秦特意调制的、带着些许药草清冷的竹叶气息。
“夫君,这是……?”
香菱看着案几上排列整齐、宛如艺术品的香皂,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
曾秦拿起一块乳白色、嵌着茉莉干花的,递给她:“试试看,净手洁面皆可。”
香菱小心翼翼地接过,沾水揉搓,立时起了细腻丰富的泡沫,一股清甜的茉莉花香弥漫开来。
用水冲净后,只觉手部肌肤滑腻非常,残留的香气幽微持久。
“呀!真好用!比澡豆细腻多了,香味也好闻,洗完了手一点也不干!”
香菱惊喜道,忍不住将手凑到鼻尖轻嗅。
麝月和茜雪也各自试了,皆是赞叹不已。
“相公真是厉害!竟能做出这般好东西!”
茜雪满眼崇拜,如今她对曾秦已是死心塌地。
麝月也笑道:“这若是拿出去,怕是宫里的娘娘们也要喜欢。”
曾秦微微一笑,吩咐道:“将这些分装一下,挑些精致的,给府里的林姑娘、宝姑娘、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云姑娘、珠大奶奶、蓉大奶奶,还有琏二奶奶各处都送一些去。
就说是我闲暇时捣鼓的小玩意儿,不成敬意,请她们赏玩试用。”
三个丫鬟应了声,兴冲冲地去准备了。
她们精心挑选搭配,用干净的软纸包裹,放入小巧的锦盒之中,趁着暮色,分头送往各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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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馆内,黛玉正对镜卸妆,紫鹃将那块竹叶清香的浅绿色香皂奉上,说了来历。
黛玉拿起,嗅了嗅那清冷沁脾的气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唇角微弯:“他倒是有心,这般巧思。”
试用之后,对那温和的洁力与持久的留香亦是满意,对紫鹃道:“回头见了曾举人,替我道声谢。”
蘅芜苑中,薛宝钗收到的是那块梅花冷香的,试过之后,心下暗赞此物构思精巧,效用非凡,更兼香气雅致,非俗物可比。
她摩挲着光滑的皂体,对曾秦的“格物”之能有了更深的认识,此人确是不凡。
迎春懦弱,探春爽利,惜春清冷,史湘云阔朗,各自收到合心意的香皂,皆是欢喜。
李纨守着儿子,得了块温和的奶香皂,也觉实用。
连秦可卿在天香楼病榻上,收到宝珠送来的、带着安神功效的薰衣草香皂,闻着那舒缓的香气,苍白脸上也多了几分暖意,低叹:“难为他想着……”
王熙凤处,平儿将一块色泽艳丽、香气馥郁的玫瑰香皂呈上。
凤姐儿拿在手里把玩,只觉触手温润,香气袭人,试用之后,那双丹凤眼瞬间亮了起来!
她何等精明,立刻嗅到了这其中巨大的商机!
“好家伙!这曾秦,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王熙凤放下香皂,对平儿道,“这东西,比咱们铺子里卖的那些上等澡豆强了十倍不止!若能量产贩卖,定是桩一本万利的买卖!”
平儿也点头:“奶奶说的是,方才我试了,确实极好。府里几位姑娘奶奶们用了,没有不夸的。”
王熙凤心念电转,已然坐不住了:“去,打听一下曾举人可在院里,我这就过去找他说道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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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秦小院,书房灯下。
王熙凤带着平儿,裹着一身寒气与香风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打扮得彩绣辉煌。
一进门便未语先笑:“哎哟,我的曾举人,你可真是藏了个聚宝盆在怀里,这会儿才亮出来!可叫我们这些俗人开了眼了!”
曾秦早已料到她会来,起身相迎,拱手笑道:“二嫂子言重了,不过是读书闲暇,胡乱捣鼓些小玩意儿,难登大雅之堂,承蒙嫂子不嫌弃。”
“嫌弃?”
王熙凤柳眉一挑,自顾自在客位坐下,平儿悄无声息地侍立身后,“我要是嫌弃,这会儿就不坐在这儿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这‘小玩意儿’,嫂子我看着了,是桩天大的好买卖!你开个价,这方子,嫂子我买了!”
曾秦亲自斟了杯热茶推过去,神色从容:“二嫂子快人快语,令人佩服。不过,这方子嘛……学生暂时还不打算卖。”
王熙凤眼神微凝,脸上笑容不变:“哦?那举人爷的意思是……?”
“合作。”
曾秦吐出两个字,清晰明确,“方子我出,制作的关键环节我来把控。本钱、铺面、人手、售卖,由二嫂子负责。所得利润,我要占五成。”
“五成?”
王熙凤像是被烫了一下,夸张地掩口,“我的举人老爷,您这口气可不小!本钱、铺面、人工哪一样不是真金白银?您动动手指头出个方子,就要分去一半?这未免……”
“二嫂子,”曾秦打断她,语气平和却笃定,“若无此方,纵有万贯家财,可能造出此物?此物之利,在于独一无二。
物以稀为贵,一旦上市,其利几何,二嫂子比我更会算账。五成,已是学生看在同府情谊,以及二嫂子经营之能的份上。”
王熙凤盯着他,心中快速盘算。
她知道曾秦说的是实情,这东西奇货可居。
但她王熙凤何时做过吃亏的买卖?
“四六,”凤姐儿伸出四根纤长手指,涂着蔻丹的指甲在灯下闪着光,“我六,你四。本钱风险可都是我担着呢!”
曾秦摇头,淡然一笑:“五五,分毫不能少。此外,我还有一个条件。”
“还有条件?”王熙凤挑眉。
“我要一间胭脂铺子,”曾秦看着她,“位置不需顶好,但要独立,地契归我。日后我若再研发出其他类似之物,也好有个自家的门面发售。”
王熙凤眼中精光一闪,好个曾秦!
不仅要分大利,还要借此机会拿下产业!
这心思,这胆魄,哪里像个初出茅庐的举子,倒像个在商场浸淫多年的老手!
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一个寸土不让,一个步步为营。
平儿在一旁听得心惊,麝月等在门外亦是屏息。
最终,王熙凤看着曾秦那沉静如水的目光,知道自己碰上了硬茬子,再争下去也难有结果,反而可能错失良机。
她忽然“噗嗤”一笑,仿佛冰雪初融,艳光逼人:“罢了罢了!真真是读书人厉害,算盘珠子打得比我们这些生意人还精!
就依你,五五分成,西街那间‘凝香斋’胭脂铺子也归你!咱们立字为据!”
曾秦也笑了,拱手道:“二嫂子爽快!合作愉快。”
事情敲定,气氛顿时缓和。
王熙凤看着曾秦,越看越觉得此子绝非池中之物,由衷赞道:“曾举人,说真的,我王熙凤在这府里、在这京城,见过的爷们儿也不少,似你这般文武双全、医卜星相……
哦,还有这格物致知的本事,样样拔尖儿的,真是头一份!往后这前程,怕是不可限量!”
曾秦谦逊道:“二嫂子过奖了。不过是些微末伎俩,糊口而已。倒是二嫂子,巾帼不让须眉,将这偌大府邸打理得井井有条,外头生意亦是风生水起,这份精明干练,才是真正令人佩服。”
他顿了顿,看着王熙凤那双顾盼神飞的眼睛,半是玩笑半是试探地轻声道:“说来惭愧,学生这屋里,就缺一个像二嫂子这般能执掌中馈、挥洒自如的人物。若有贤内助如此,何愁家业不兴?”
这话已是近乎调笑,带着几分暧昧的试探。
王熙凤是何等人?
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咯咯笑了起来,眼波流转,横了曾秦一眼,似嗔似喜:“呸!好你个曾举人,这才刚合伙做上买卖,就敢打趣起你嫂子来了?
小心我回头在账目上给你使绊子,叫你赔了夫人又折兵!我们那琏二爷虽不成器,可也还没死呢!这等玩笑话,以后可莫要再说了。”
她拒绝得干脆利落,却又带着熟稔的玩笑意味,既不伤和气,又明确划清了界限。
曾秦本也是借此完成“表白”流程,见她如此,便也顺势笑道:“是学生唐突了,二嫂子莫怪。”
又说了几句闲话,王熙凤便起身,带着平儿风风火火地走了,显然是急着去筹备香皂上市之事。
送走王熙凤,曾秦回到书房,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准时响起:
【叮!表白对象:王熙凤(金陵十二钗正册)。表白结果:玩笑式拒绝。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当前强化点数:50。】
看着系统中新到账的点数,曾秦嘴角微扬,心情愉悦。
事业的第一步已然迈出,强化点数也顺利到手。
这贾府的水,他趟得是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第45章 袭人心又乱了
王熙凤带着平儿从曾秦那小院出来,一路上的寒风竟没能吹散她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
曾秦最后那句玩笑话,像颗石子投进她向来波澜不惊的心湖,漾开了一圈圈她自己都不愿深想的涟漪。
“屋里就缺一个像二嫂子这般能执掌中馈、挥洒自如的人物……”
这话在她耳边回响,带着那人清朗又笃定的语气。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掐着掌心细腻的皮肤。
回到自己院落,屋里暖烘烘的,上好的银霜炭烧得正旺,驱散了外间的寒意。
可王熙凤却觉得这暖气闷得人心头发慌。
她卸下那件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随手丢给平儿,自己走到窗边的贵妃榻上歪下,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枝桠上。
平儿小心翼翼地觑着她的脸色,不敢多言,只默默倒了杯温热的参茶递过去。
王熙凤接过,却没喝,只是捧在手里。
她不由自主地,就将曾秦和贾琏放在了一处掂量。
曾秦,年纪轻轻,已是举人功名,圣眷在身,国子监里露了脸,医术通神,如今连这格物致知、生财致富的本事也如此惊人!
言谈举止,从容不迫,心思缜密,手段老辣。
方才谈判时那份气度,那份寸土不让的底气……
再想想贾琏!
王熙凤心头那股无名火“腾”地就窜了起来。
贾琏是个什么货色?
文不成武不就,靠着祖荫混个虚职,整日里就知道斗鸡走狗,拈花惹草!
外头看着是个人模人样的公子爷,内里却是个银样镴枪头,正经本事没有,歪心思一堆。
自己累死累活撑着这二房的门面,打理府中庶务,外头还要照应田庄铺子,他倒好,只会伸手要钱,在外头花天酒地,养小老婆,前儿为了个鲍二家的,竟敢……!
这一对比,真真是云泥之别!
王熙凤越想越气,胸口堵得厉害,只觉得嫁与贾琏,简直是明珠暗投,平白耗费了她这身才干和精力!
若她……若她能有曾秦那般人物作为倚仗,夫妻同心,里外配合,何愁不能创下一番更大的家业?
何须在这府里与那起子小人勾心斗角,还要时时防着自家男人拖后腿!
她正自气闷,就听得外间一阵踉跄的脚步声,伴随着浓重的酒气,帘子一掀,贾琏歪歪斜斜地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刚从外头吃酒回来,一张俊脸喝得通红,眼神迷离,锦袍上也沾了些酒渍,嘴里还含糊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哟……奶奶在……在家呢?”
贾琏眯着眼,看到榻上的王熙凤,咧嘴笑了笑,露出几分惯常的、带着讨好又有些不以为意的神色。
王熙凤一见他这副醉醺醺、不成器的样子,再想起方才心中拿他与曾秦比较的落差,那股邪火再也压不住,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道:
“二爷这是打哪儿逍遥快活回来了?瞧这一身酒气,怕是又在外头被哪个‘知冷知热’的可人儿绊住了脚吧?难为您还认得回家的路,还记得有我这个‘奶奶’!”
贾琏被她这夹枪带棒的一顿抢白弄得一愣,酒都醒了两分。
他今日并没招惹谁,不过是寻常应酬,怎的这母老虎又发起威来?
他挠了挠头,有些莫名其妙,也带了几分不耐:“你这话从何说起?我不过是在外头吃了两杯酒,又没招惹谁,好端端的你又生的哪门子气?”
“我生气?”
王熙凤柳眉倒竖,将手中的茶杯往旁边小几上重重一顿,发出“砰”的一声脆响,“我敢生二爷的气吗?二爷多能耐的人啊!外头朋友多,应酬多,红颜知己更多!
我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替你守着这空屋子、操持这烂摊子的黄脸婆罢了!哪里比得上外头那些‘书香门第’、‘知书达理’的,又会‘格物’,又会赚银子的能人!”
她这话越说越偏,连“书香门第”、“格物”都扯了出来,显然是借题发挥,指桑骂槐。
贾琏听得一头雾水,只觉得她无理取闹,也恼了:“你胡说八道些什么!什么书香门第、格物能人?我看你是失心疯了!整日里疑神疑鬼,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不过了!不过了正好!”
王熙凤霍地站起身,指着贾琏,凤眼里几乎喷出火来,“你贾二爷有本事,离了我王熙凤,自有大把的‘贤惠人’等着给你执掌中馈呢!
你只管去找!看看谁有我这本事,能替你填上那些亏空,能替你应付府里府外这些糟烂事!”
贾琏被她戳到痛处,又见她如此泼悍,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你……你……”了半天,终究是酒劲上头,又兼理亏,跺脚骂道:“不可理喻!泼妇!真是个泼妇!”
说罢,竟是转身,怒气冲冲地摔帘子去了书房,图个清静。
王熙凤看着他逃也似的背影,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猛地将小几上那杯没喝的参茶扫落在地,“哗啦”一声,碎瓷片和茶水溅了一地。
平儿吓得噤若寒蝉,忙上前收拾,低声劝道:“奶奶何苦跟二爷置这个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王熙凤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颓然坐回榻上,只觉得满心疲惫与悲凉。
跟贾琏这种人,有什么可气的?
他根本不懂!
一丝莫名的酸楚和强烈的悔意涌上心头,若当年……可她立刻掐断了这念头,只是眼神愈发冰冷坚定。
靠不住男人,她便只能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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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曾秦的小院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书房里灯火通明,曾秦将麝月和茜雪叫到跟前。
两个丫头心里都有些忐忑,不知相公有何吩咐。
尤其是茜雪,经历了先前那场风波,更是小心翼翼。
曾秦看着她们,目光温和,指了指旁边两张机子:“坐吧。”
两人依言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垂首听命。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件事要交给你们打理。”
曾秦缓缓开口,“我与琏二奶奶合伙做那香皂生意,她将西街的‘凝香斋’胭脂铺子划到了我名下。这铺子,日后就交给你们二人共同掌管。”
麝月和茜雪猛地抬起头,两双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交给……她们掌管?一个铺子?
这……这怎么可能?
她们只是丫鬟啊!
就算如今是曾秦屋里人,可掌管铺面、经营生意,这是何等重任?
简直是闻所未闻!
“相……相公?”麝月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这如何使得?我们……我们哪里懂得经营铺子?万一……万一赔了……”
茜雪更是紧张得手指绞紧了衣角,脸都白了。
曾秦看着她们惊慌失措的样子,微微一笑,语气笃定:“不必害怕。铺子里原有的掌柜和伙计会暂时留下,协助你们。进货、账目、售卖,这些都可以慢慢学。我相信你们的能力。”
他顿了顿,看着她们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这铺子日后所有的进项盈利,扣除成本和伙计工钱后,剩下的,都归你们二人所有。”
“轰——”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得麝月和茜雪魂飞魄散,几乎要从机子上滑下去!
进项……都归她们所有?
那不是……那不是意味着她们瞬间就有了自己的私产?
可以自己攒下体己银子,甚至……甚至是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
香菱姐姐得了田庄,已是天大的福分。
可那田庄是死物,还需人打理,产出也有限。
可这铺子,是在京城繁华地段的铺面!是做那独一无二、奇货可居的香皂生意!
其利润……她们简直不敢想象!
巨大的惊喜和惶恐交织,让两个丫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会睁大了眼睛,呆呆地看着曾秦,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怎么?不愿意?”曾秦挑眉。
“不!不是!”
麝月率先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又“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哽咽,带着无比的激动与感激,“愿意!奴婢愿意!多谢相公!多谢相公如此信任!
奴婢……奴婢一定尽心尽力,学好本事,替相公……不,替我们自己,管好铺子,绝不负相公厚恩!”
茜雪也连忙跟着跪下,磕头如捣蒜,眼泪汪汪:“相公……奴婢……奴婢嘴笨,不知道说什么好……奴婢这条命是相公救的,名声是相公清的,如今……如今相公还给我们这样的造化……奴婢……奴婢……”
她已是泣不成声,只能用行动表达,重重地磕着头。
曾秦将她们扶起,温声道:“好了,既是给了你们,便是你们的。好好做,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明日我便带你们去铺子里看看,熟悉一下环境。”
麝月和茜雪站起身来,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恍如隔世般的激动与对未来的憧憬。
脸颊因兴奋而泛红,眼神亮得惊人。
这一夜,两人几乎彻夜未眠,在厢房里低声说着话,规划着将来,心里充满了对曾秦滔天的感激和死心塌地的忠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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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第二天就传遍了贾府每一个角落。
“听说了吗?曾举人把西街那个胭脂铺子,给了麝月和茜雪管了!”
“何止是管!听说赚的银子都归她们自己!”
“我的老天爷!这……这简直是送了她们一座金山啊!”
“麝月也就罢了,好歹是老太太跟前出来的,那茜雪……才去了几天?竟有这般造化!”
“啧啧,早知道当初……当初我也……”
“谁能想到呢?一个家丁出身的举人,出手竟这般阔绰!香菱得了田庄,麝月茜雪得了日进斗金的铺子!这……这简直是……”
“唉,真是同人不同命!咱们在这里熬油似的,一个月就那么点月钱,人家转眼就是掌柜奶奶了!”
“谁说不是呢?往后见了麝月和茜雪,怕是得叫一声‘姑娘’或者‘姐姐’了,再不是寻常丫鬟了。”
“这曾举人,对待屋里人真是……没得说!若我能……”
下人们议论纷纷,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火辣辣的羡慕,以及一丝丝隐秘的嫉妒和后悔。
尤其是那些略有姿色、又有些野心的丫鬟,更是心思浮动,看向曾秦那小院方向的眼神,都带上了热切的光。
原来,跟了这位爷,不仅仅是生活安稳,竟还能有这般泼天的富贵和体面!
这消息,自然也如同针一样,扎进了怡红院某些人的心里。
袭人正坐在窗下给宝玉缝制一个暖耳,针线细密,是她一贯的稳妥功夫。
一个小丫鬟端着茶水进来,顺口就将外头这惊天消息说了出来。
袭人拈着针的手猛地一颤,那细长的银针瞬间刺入了指尖,一颗鲜红的血珠立刻沁了出来,落在白色的棉布上,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怔怔地听着,脑子里“嗡嗡”作响。
麝月……茜雪……铺子……进项都归她们……
每一个字都像锤子,重重敲打在她已然千疮百孔的心上。
当初,曾秦也对她说过,“屋里就缺你这样一个人”……
若当时……若当时她没有那般坚决地拒绝,没有守着那点虚无的“忠心”和“规矩”,那么如今,那掌管铺子、拥有私产、体面风光的人里,是不是也会有她花袭人一个?
巨大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那滋味,比指尖的刺痛更尖锐,比宝玉近日的冷落更寒心。
她默默地低下头,看着指尖那抹鲜红,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心头堵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说不后悔,那是假的。
可她还能回头吗?
她看着这熟悉的怡红院,看着里间宝玉隐约的身影,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那强撑了许久的“贤惠”与“指望”,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可笑而渺茫起来。
一种深切的、无处排遣的愁闷,将她紧紧缠绕,越收越紧。
第46章 系统奖励翻倍了
残冬的午后,日光透过稀薄的云层,有气无力地洒在蘅芜苑冷寂的庭阶上。
院内异草垂珠,虽经霜雪,仍透着一股不屈的冷香,只是这香气此刻也仿佛染上了主人心头的沉郁。
薛宝钗坐在临窗的炕上,手中拿着一匹退回来的宫缎,指尖反复摩挲着那略显暗淡的织金牡丹纹路,眉头微蹙。
平日里沉静如水的面容上,难得地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愁云。
莺儿端着一盏新沏的枫露茶进来,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叹道:“姑娘,这都看了大半日了,仔细伤眼睛。宫里退回来的这批料子,咱们再想办法就是,总归天无绝人之路。”
宝钗放下料子,接过茶盏,却无心品尝,只望着窗外萧疏的竹影出神:“话虽如此,可这次退回来的理由竟是‘颜色不正’……往年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工艺,送入宫中从未出过差错。
如今偏偏就‘不正’了?是宫里挑剔的标准变了,还是……”
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莺儿明白,姑娘是怀疑有人故意刁难,或许是薛家皇商地位引人眼红,又或许是宫中哪位贵人看薛家不顺眼了。
“咱们布坊的老师傅们试了十几个新染料方子,不是色泽不够鲜亮,就是容易褪色,总不合意。
再这样下去,不仅这批货砸在手里,薛家‘采办杂料’的名声也要受损,往后的皇商差事恐怕……”
宝钗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虽年轻,但协助母亲管理家业已久,深知其中利害。
忽然,她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前几日莺儿叽叽喳喳说起的,关于曾秦那新奇巧妙的香皂之事。
“格物致知……他既能做出那般精巧实用的香皂,于这染料配色、固色之理,是否也有所涉猎?”
宝钗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尽管曾秦之前的行为让她觉得有些“轻狂”,但其人才学是实实在在的,连皇上都亲口夸赞。
或许,他真有什么不同的见解?
“无论如何,总是一条路子,问问也无妨。”
宝钗素来行事果决,既然有了想法,便不再犹豫。
她吩咐莺儿:“去备一份寻常的礼,就说我有些……学问上的疑难,想向曾举人请教。”
莺儿应声去了,心下却有些嘀咕,姑娘何时需要向那曾举人请教学问了?
莫不是……
宝钗看出她的心思,淡淡道:“休要胡思乱想,只是正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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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秦的小院依旧宁静。
书房里,他刚写完一篇策论,正活动着手腕,听得香菱禀报薛姑娘来访,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
“快请。”
他整理了一下衣冠,迎至书房门口。
薛宝钗带着莺儿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一件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
颜色素净,却更衬得她肌肤丰泽,脸若银盆,眼同水杏,端庄之中自带一股雍容气度。
“冒昧来访,打扰曾举人清修了。”宝钗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疏离。
“薛姑娘大驾光临,蓬荜生辉,何谈打扰?快请里面坐。”
曾秦侧身让客,态度谦和有礼,与传闻中的“狂生”形象大相径庭。
香菱奉上茶点后,便与莺儿一同退至外间廊下。
书房内只剩下曾秦与宝钗二人,炭火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也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昧。
两人先是寒暄了几句,宝钗赞了几句曾秦的香皂:“前日承蒙举人馈赠,那香皂确实精巧无比,洁面净手,温和留香,比市面上的澡豆强上许多。
举人不仅经义文章做得好,于这格物一道,竟也如此精通,实在令人佩服。”
曾秦微微一笑,谦逊道:“薛姑娘过奖了。不过是闲暇时偶有所得,雕虫小技,难入方家之眼。比不得姑娘家学渊源,打理偌大家业,井井有条,那才是真本事。”
他这话说得诚恳,宝钗听了,心中对他那点因“痴缠”而生的恶感,不由淡去了几分。
觉得此人若能正经行事,倒也不失为一个才俊。
气氛渐渐融洽,宝钗见时机差不多,便顺势将话题引到了正事上。
她轻叹一声,眉间复又染上轻愁:“不瞒举人,今日来访,实则有一事困扰,想向举人请教,或许举人能有些不同的见解。”
“哦?姑娘请讲,若能效劳,曾某荣幸之至。”曾秦做出倾听的姿态。
宝钗便将宫中退回布匹,理由“颜色不正”,以及自家布坊多次尝试改进染料未果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
她言语清晰,条理分明,虽未明言怀疑有人作梗,但那无奈与困惑之情,已溢于言表。
“……举人于格物既有心得,不知对着染料配色、固色之法,可有所知?为何往年无事的颜色,如今便不行了?可有法子,能使其色泽更鲜亮持久,且……符合宫中如今可能变化了的喜好?”
宝钗说完,一双明眸带着期盼看向曾秦。
曾秦听完,并未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落在宝钗那张宜嗔宜喜的脸上,心中念头飞转。
这倒是个意外之喜的机会。
他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沉吟片刻,方缓缓开口:“薛姑娘所说之事……听起来确实有些蹊跷。不过,这染料配色、固色之理,说难也难,说易也易。”
宝钗心中一紧,听出他话里有话:“举人意思是……有办法?”
曾秦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目光直视宝钗。
那眼神不再仅仅是客气,而是带上了一丝探究与……势在必得:“办法嘛,自然是有的。不瞒姑娘,曾某于这方面,恰好有些独到的见解。或许能帮姑娘解决这个难题,让薛家的布匹,不仅符合宫中标准,更能更胜一筹。”
宝钗心中一喜,忙道:“若真如此,薛家定有重谢!”
“重谢倒不必,”曾秦身体微微前倾,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磁性,“曾某所求,并非金银俗物。”
宝钗看着他骤然逼近的身影和那变得幽深的目光,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分,强自镇定道:“那……举人所求为何?”
曾秦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心中那份掌控感愈发清晰。
他不再绕圈子,语速放缓,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曾某之心意,姑娘当真不知?自那日府中初见,姑娘之风姿便令曾某心折。后来种种,虽或有唐突,然一片倾慕之心,天地可鉴。”
他顿了顿,观察着宝钗瞬间僵住的脸色,继续道:“只要姑娘点头,允我一片真心,莫说这染料配方,便是倾我所能,助薛家更上一层楼,亦在所不辞。如何?”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宝钗耳边!
他……他竟然在此刻,以此事为要挟,再次提出这等非分之想!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愤怒,如同火山喷发般瞬间涌上宝钗的心头!
她原本因他才华而生出的些许好感,此刻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冒犯、被轻贱的冰冷!
她猛地站起身,脸色先是涨得通红,随即又变得煞白,胸脯因气愤而剧烈起伏。
那双平日里温和含情的杏眼里,此刻燃着灼人的怒火,声音却因极度的愤怒而显得异常冰冷清晰:
“曾举人!我敬你是个读书人,有真才实学,才以礼相待,前来请教!没想到……没想到你竟如此……如此不知廉耻!
拿这等事情作为交换条件,将我薛宝钗当作何等样人?又将你自己置于何地?!”
她字字铿锵,如同珠玉坠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凛然之气:“我薛家行事,光明磊落!纵有万难,也绝不行此苟且之事,更不会以女子清白名誉作为交换!
你这般作为,与那些市井无赖、趁火打劫之徒,有何区别?!真是……枉读圣贤书!”
这一番斥责,义正词严,掷地有声!
将曾秦那点龌龊的心思揭露无遗!
曾秦被她骂得一愣,脸上那点从容的笑意也僵住了。
他没想到宝钗反应如此激烈,如此决绝。
宝钗说完,不再看他那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猛地一甩袖,转身便走,步伐又快又急,带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气。
“姑娘!”
外间的莺儿见宝钗脸色铁青地冲出来,吓了一跳,连忙跟上。
主仆二人几乎是逃离般离开了曾秦的小院,留下身后一室冰冷的寂静和那个面色变幻不定的曾秦。
回到蘅芜苑,宝钗犹自气得浑身发抖,坐在炕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莺儿小心翼翼地递上热茶,她也不接,只咬着唇,眼中既有愤怒,更有一种被羞辱后的伤心与失望。
而小院书房内,曾秦看着宝钗离去的方向,脸上并无多少被骂的恼怒,反而在最初的错愕后,缓缓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
【叮!表白对象:薛宝钗(金陵十二钗正册)。表白结果:严词拒绝。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系统的提示音准时响起。
然而,紧接着,又一个意想不到的提示音响起:
【检测到宿主连续三次对金陵十二钗正册成员薛宝钗表白被拒,触发“百折不挠”隐藏成就!奖励翻倍!额外获得强化点数+20!】
【当前强化点数:80。】
连续三次拒绝,奖励翻倍?
竟然一次性获得了三十点强化点数!
这真是意外之喜!
远超他每次表白获得的固定收益!
曾秦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抚掌低笑出声,心中的愉悦之情溢于言表。
他原本只是按部就班地刷取点数,没想到还有这等隐藏的收获。
“薛宝钗啊薛宝钗,你这一怒而去,倒是送了我一份大礼。”
曾秦摩挲着下巴,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看来,这‘表白’之路,还得继续走下去,说不定还有别的惊喜等着我。”
他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几竿在寒风中依旧挺立的翠竹,心情大好。
薛宝钗的拒绝非但没有让他受挫,反而让他看到了系统更多的可能性。
第47章 薛宝钗心乱了
次日,天色依旧是一张了无生气的灰白面孔,残雪堆积在檐角瓦楞间,映着微弱的天光,泛着清冷的芒。
北风倒是歇了几分,只余下些微寒意,丝丝缕缕地往人骨缝里钻。
蘅芜苑内,异草凝霜,那股子天生的冷香仿佛也冻住了,沉甸甸地悬在空气里。
薛宝钗坐在暖阁的窗下,手里拿着一卷《女诫》,目光却落在窗外一丛冻得僵硬的芭蕉上,半晌未曾移动。
昨日曾秦那番混账话语,犹在耳畔,像一根根细刺扎在心口,让她又是气闷,又是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莺儿悄步进来,添了炭火,见姑娘神色不豫,也不敢多言,只默默地将一杯新沏的暖胃姜茶放在她手边。
就在这时,小丫头在门外禀报:“姑娘,曾举人来了,说……说要求见。”
宝钗握着书卷的手指一紧,指节微微泛白。
她眉头立刻蹙起,脸上罩了一层寒霜,声音冷淡如冰:“就说我身子不适,不见外客。”
小丫头应了声“是”,刚要退下,却听得外面已传来曾秦清朗平和的声音:“薛姑娘,昨日学生言行无状,特来登门赔罪,还请姑娘拨冗一见。”
他竟直接到了院中?
宝钗心头火起,这人怎地如此不知进退!
正欲再次严词拒绝,却听曾秦又道:“学生今日只为道歉,绝无他意。若姑娘不肯原谅,学生便在此长揖不起,直到姑娘息怒为止。”
语气诚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与他昨日的轻狂判若两人。
莺儿担忧地看了宝钗一眼,低声道:“姑娘,他既这么说,若真在院里站着,叫人看见,反倒不好……”
宝钗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烦乱。
她深知此人如今在府中地位不同往日,闹得太僵于薛家也无益。
也罢,倒要看看他今日又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请他外间稍坐。”
宝钗的声音依旧冰冷,却松了口。
她整理了一下衣裙,确保神色恢复了一贯的端庄沉静,这才扶着莺儿的手,缓步走出暖阁。
外间,曾秦并未坐下,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院中景致。
今日他未穿那身标志性的青衿,换了一件雨过天青色的素面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玄色丝绦,越发衬得身姿挺拔,气质清雅。
听闻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宝钗刻意维持的冰冷,在对上他目光的瞬间,竟微微动摇了一下。
那双昨日还带着算计和侵略性的眸子,此刻竟如两潭深水,澄澈见底,里面盛满了毫不作伪的歉意与平和。
“薛姑娘。”
曾秦拱手,深深一揖,动作流畅自然,带着士子特有的风仪,“昨日学生鬼迷心窍,口出狂言,唐突了姑娘,实乃大错。回去后辗转反侧,深悔不已。万望姑娘宽宏大量,原谅学生昨日之过。”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直接敲打在宝钗的心上。
宝钗准备好的所有冷言冷语,此刻竟有些说不出口。
她抿了抿唇,侧身避开他的大礼,语气虽还带着疏离,却已不似方才那般尖锐:“举人言重了。昨日之事,我已忘了。”
“姑娘雅量,学生惭愧。”
曾秦直起身,目光坦然地看着她,语气愈发真挚,“不瞒姑娘,昨日见姑娘为家业烦忧,学生一时……一时心生妄念,以为借此可近芳泽,却忘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更忘了尊重二字如何书写。实在是读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污了圣贤教诲,更辱没了姑娘清名。”
他这番自我剖析,不可谓不诚恳,甚至带着几分读书人特有的迂腐式自责,与他昨日那精明算计的形象大相径庭。
宝钗听着,心中的坚冰又融化了几分。
她虽恼他昨日无礼,但见他今日如此放低姿态,深刻反省,倒也不好再一味冷脸相对。
只是心下疑惑更甚,这人何以一日之间,变化如此之大?
“举人既知错,此事便休要再提了。”宝钗语气缓和了些,示意莺儿看茶。
两人分宾主坐下,气氛不似昨日紧绷,却仍有些微妙的凝滞。
曾秦并未急着提及染料之事,反而与宝钗聊起了些闲话,从国子监的见闻,到近日读的几本杂书,言谈间引经据典,见解独到,气度从容不迫,俨然一副谦谦君子模样。
宝钗起初还存着戒备,但见他言语风趣,见识广博,不知不觉间,竟也与他交谈了几句。
她本性好学,见曾秦学问确实扎实,心中那点因他出身而产生的轻视,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纯粹的、对才学的欣赏。
见时机差不多了,曾秦才仿佛不经意般,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花笺,轻轻推到宝钗面前的炕几上。
“这是……”
宝钗目光落在花笺上,没有立刻去拿。
“此乃学生闲暇时,翻阅古籍,结合一些杂学心得,偶得的一个染料方子。”
曾秦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或许对姑娘家中布坊有所助益。其中详细记录了茜草、苏木、槐米等物的配比,以及用明矾、青矾为媒染剂固色的特殊工序,或可使色泽更加鲜亮饱满,且不易褪色。”
宝钗心头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曾秦。他昨日还以此要挟,今日竟如此轻易地就拿了出来?
“举人这是何意?”
宝钗没有去碰那花笺,目光带着审视。
曾秦微微一笑,那笑容干净而坦然,不带一丝杂质:“昨日是学生错了。以此等微末伎俩要挟姑娘,非君子所为。这方子,权当是学生为昨日唐突之举赔罪,姑娘若能不弃,尽管拿去试用。成与不成,皆无需挂怀。”
他站起身,再次拱手:“学生告辞,不打扰姑娘清静了。”
说完,竟真的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了蘅芜苑,没有一丝留恋,更没有提出任何条件。
宝钗怔怔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那抹天青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处,才回过神来。
她的目光落在炕几上那张薄薄的花笺上,仿佛有千斤重。
“姑娘,这……”
莺儿凑上前,也是满眼不解,“曾举人他……他今天是怎么了?像换了个人似的!”
宝钗没有回答,她伸出纤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张花笺。
展开,上面是一手漂亮的小楷,详细罗列了各种材料的名称、配比、处理方法和注意事项,条理清晰,逻辑严谨,绝非胡编乱造。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宝钗心头。
昨日他的胁迫与轻狂,让她愤怒鄙夷;
今日他的诚恳与慷慨,却让她心乱如麻。
如果他昨天就是这样一副光风霁月、真诚相助的态度,自己会不会……会不会对他观感完全不同?
甚至……或许……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宝钗自己都吓了一跳,脸颊微微发热,连忙掐断了这不该有的思绪。
“莺儿,你说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宝钗摩挲着花笺,喃喃低语,像是在问莺儿,又像是在问自己。
莺儿挠了挠头,也是一脸困惑:“奴婢也闹不明白了。昨天像个……登徒子,今天又像个正人君子。
这变脸也变得太快了!姑娘,他这方子,咱们能用吗?会不会有诈?”
宝钗仔细看着方子上的内容,她虽不精通此道,但打理家业多年,耳濡目染,也看得出这方子绝非信口开河,其中一些思路,甚至隐隐超出了目前薛家布坊老师傅的认知。
“不像有诈。”
宝钗轻轻摇头,眉头却蹙得更紧,“正因如此,才更让人想不通。他既然有此方,昨日为何要那般作为?今日又为何轻易送出?他到底图什么?”
主仆二人相对无言,都被曾秦这前后矛盾、难以捉摸的行为搅得心思纷乱。
这一晚,蘅芜苑的烛火亮了很久。
宝钗躺在锦被中,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脑海中反复交替着曾秦昨日咄咄逼人的眼神和今日诚恳平和的面容,还有他谈及学问时那自信从容的气度,以及他毫不犹豫送出配方时那洒脱的背影。
“恨不相逢未嫁时……”
莫名的,她脑中竟闪过这句诗,随即又被自己这荒谬的联想惊住,愈发心绪不宁。
他若一直是今日这般,该多好。
为何偏偏要有昨日那一出?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窗外,月色清冷,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宝钗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花纹样,只觉得心里像是被猫爪挠过一般,七上八下,理不出个头绪来。
那种被搅乱的一池春水,涟漪层层,久久难以平静。
第48章 薛宝钗的试探
几日过去,蘅芜苑内静悄悄的,唯有那异草的冷香似乎更凝练了些。
薛宝钗坐在窗下,手中拿着一块新染的锦缎,目光却并未落在其上。
那锦缎颜色是极正的石榴红,鲜艳夺目,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流淌着饱满欲滴的光泽,仿佛将盛夏最炽烈的生机都锁在了这经纬之间。
更难得的是,这颜色均匀透亮,毫无寻常染料的滞涩感,触手生温,细腻非凡。
宫里派来的内监昨日刚走,带走了薛家紧急赶制出的第一批新染布料。
传来的口信不是简单的“验收通过”,而是带着罕见的赞许,说这颜色“鲜亮沉稳,有内蕴之光”,连宫里见惯了好东西的几位老供奉都微微颔首,道了声“难得”。
难题迎刃而解,薛家皇商的招牌非但没砸,反而借此更亮了几分。
母亲薛姨妈喜形于色,连着念了几声佛,看向宝钗的眼神充满了欣慰。
下人们走路都带着风,与有荣焉。
可本该松一口气的薛宝钗,心头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缠绕着,越收越紧,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成功了。
他给的方子,分毫不差,甚至效果远超预期。
可他呢?
自那日放下方子,诚恳道歉,飘然离去后,他便再未踏足蘅芜苑半步。
没有借着送方子的功劳来套近乎,没有在布料成功后上门邀功,甚至连个道贺的口信都没有。
仿佛那日他送来的不是一份价值千金的秘方,而只是一张随手写就、无足轻重的便笺。
这完全不合常理。
宝钗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光滑的缎面,那鲜活的红色刺得她眼睛有些发涩。
她想起他那日咄咄逼人的试探,想起他光风霁月的道歉,想起他谈及学问时的从容,更想起他转身离去时那份干脆利落……
这个人,像一团迷雾,她看不透。
“姑娘,您都对着这料子看了一早上了,”
莺儿端着一碟新做的茯苓糕进来,见她仍是那副怔忡模样,忍不住开口,“宫里都夸好了,您怎么反倒像是不开心似的?”
宝钗回过神,将料子轻轻放下,接过莺儿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水温正好,却品不出什么滋味。
“没有不开心,”她淡淡道,“只是觉得……有些意外罢了。”
“意外曾举人给的方子这么好用?”
莺儿快人快语,脸上带着笑,“说来也是奇了,他那脑袋瓜是怎么长的?读书厉害,医术厉害,连这染布的偏门方子都如此精通!真真是文曲星下凡,什么都难不倒他!”
听着莺儿语气里毫不掩饰的钦佩,宝钗心中那团乱麻似乎又被拨动了一下。
她抬起眼,状似随意地问:“莺儿,依你看……这曾举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莺儿被问得一怔,放下手中的碟子,歪着头想了想:“姑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他啊……奴婢也说不好。
有时候觉得他心思深,看不透,像那日对姑娘……就挺过分的。”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有时候吧,又觉得他其实不坏。你看他对香菱、麝月她们多好?那么贵重的田庄、铺子说给就给了,一点儿不含糊。还有这次,帮了咱们这么大忙,连声谢都不图……倒不像那些施恩望报的伪君子。”
宝钗静静听着,指尖在温热的茶杯壁上轻轻划着圈。
莺儿见她没说话,又补充道:“而且他真有本事啊!姑娘您是没瞧见,那日他在老太太屋里,跟那些监生老爷论道,引经据典,把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张公子都驳得没话说!
连王博士都夸他呢!还有他做的那个香皂,府里谁用了不夸一声好?如今麝月、茜雪管着那铺子,听说日进斗金,风光得很……”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满是与有荣焉的兴奋,仿佛曾秦的荣耀,她也沾了几分光。
宝钗忽然打断她,声音不高,却让莺儿瞬间噤声:“他之前……不是也曾对你说过,有些……意思?”
莺儿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一直红到耳根。
她局促地低下头,扭着手中的帕子,声音细若蚊蚋:“姑娘……那都是多久前的老黄历了……他、他后来不也没再提过么……想必是当时一时兴起,随口说的玩笑话,当不得真……”
话虽如此,可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与怅惘,却没有逃过宝钗的眼睛。
宝钗看着她,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渐渐清晰起来。
她放下茶杯,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若是……若是他并非一时兴起呢?若是他心中仍有此意,只是碍于身份,或是其他缘由,不便再提呢?”
莺儿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愕与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慌乱:“姑娘……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宝钗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若你们二人当真彼此有意,我并非那等刻薄主子,硬要拦着你的前程。
你跟了我这些年,尽心尽力,我自然盼着你好。若能有更好的归宿,我岂会不成全?”
莺儿彻底呆住了,心跳如擂鼓。
姑娘这话……是要放她出去?还是……?
“只是,”宝钗话锋微转,语气依旧淡然,“此事我不好主动向他提及。毕竟你是我的贴身丫鬟,贸然开口,难免惹人闲话,说我薛家有所图谋。
但若你们自己……两情相悦,水到渠成,我再出面成全,便是顺理成章,旁人也只有赞一声大气的份儿。”
她看着莺儿因激动和羞涩而愈发红润的脸颊,缓声道:“机会,有时稍纵即逝。曾举人如今身边虽有了香菱、麝月、茜雪,可以他的前程,将来身边定然不会只有这几人。
你若真有心思,此时不争,更待何时?难道要等将来新人辈出,再空自嗟叹吗?”
这番话,如同在莺儿心湖里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巨大的惊喜、羞涩、惶恐,还有一丝被鼓舞起来的勇气,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姑娘不仅不拦着,反而……鼓励她去争取?
是啊,曾举人那样的人物,模样、才学、前程、待人,哪一样不是顶尖的?
香菱、麝月她们能得的,她莺儿为何就不能?
若真能跟了他,哪怕是做个妾,也比配个小厮,或是将来不知被指到何处强上千百倍!
“可是……可是……”莺儿依旧犹豫,“这……这让奴婢怎么好意思主动……”
“傻丫头,”宝钗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鼓励的笑意,“又不是让你直接去表白心迹。他帮了咱们这么大忙,你代我,多去走动走动,表示感谢,帮着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多在他面前露露脸,尽尽心意,这总不为过吧?
日子长了,他若真有心思,自然会有所表示。若没有,你也没什么损失,全了主仆情分便是。”
莺儿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姑娘说得对!
这是个绝好的借口和机会!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重重地点了点头:“奴婢……奴婢明白了!多谢姑娘指点!”
看着莺儿那副豁出去又带着无限憧憬的模样,宝钗心中微微一定。
让莺儿去接近,一来全了这丫头的心思,二来……她也想借此,更清楚地看看,那个曾秦,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他对自己身边的人都如此大方,对主动示好的莺儿,又会是何反应?
这步棋,无论结果如何,于她而言,似乎都无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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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冬日难得的暖阳透过云层,洒下些许慵懒的光斑。
曾秦的小院比往日更显宁静,因麝月和茜雪一早就去了凝香斋铺子打理事务,院里只剩下香菱和曾秦。
香菱正在书房外间擦拭着多宝阁上的瓷器,动作轻柔仔细。
曾秦则在里间临窗的书案前挥毫泼墨,宣纸上墨迹淋漓,是一首刚刚酝酿成型的七律。
忽听得院门轻响,香菱放下手中的活计去应门,却见莺儿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笑吟吟地站在门外。
“莺儿姐姐?”香菱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香菱姐姐,”莺儿笑着走进来,声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软糯,“我们姑娘感念曾举人前番相助,特地让我送些新做的点心过来,给举人尝尝鲜,聊表谢意。”
她说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房的方向。
香菱不疑有他,接过食盒,笑道:“劳薛姑娘和莺儿姐姐费心了,快请里面坐。”
“不了不了,”莺儿忙摆手,眼神却依旧黏在书房那边,“我看姐姐一个人在忙,可要我搭把手?反正我回去也没什么事。”
说着,也不等香菱回答,便自顾自地挽起袖子,拿起方才香菱放下的抹布,熟门熟路地擦拭起旁边一架屏风来。
动作麻利,嘴里还说着:“这屏风雕花缝隙里最容易积灰了,得仔细些……”
香菱看着她这反常的热络,眨了眨眼,有些摸不着头脑。
莺儿虽是宝姑娘的贴身大丫鬟,性子爽利,可往日来,也只是传话送东西,从没这般……抢着干活啊?
这时,曾秦似乎被外间的动静惊扰,从里间踱步出来。
他今日穿着一件家常的靛蓝色细布直裰,未戴冠,只用一根青玉簪束发,更显得面容清俊,气质疏朗。
“是莺儿姑娘?”
曾秦看到正在忙碌的莺儿,微微一怔。
莺儿见他出来,心跳猛地漏了一拍,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忙放下抹布,福了一福,声音都有些发紧:“见、见过曾举人。我们姑娘让奴婢送些点心来,多谢举人前日赠方之情。”
曾秦目光扫过她微红的脸颊和那双不敢与他对视、却又忍不住悄悄打量他的眼睛,再瞥了一眼旁边面露疑惑的香菱,心中已然明了了几分。
他神色不变,语气温和如常:“薛姑娘太客气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有劳莺儿姑娘跑这一趟。”
“不劳烦,不劳烦的!”
莺儿连忙道,见曾秦没有立刻回去的意思,胆子也大了些,主动道,“举人是在写字吗?可要奴婢帮忙磨墨?奴婢磨墨最是均匀了!”
说着,竟不等曾秦答应,便轻快地走到书案边,拿起那方上好的端砚和墨锭,熟练地注入少许清水,手腕悬空,力道均匀地研磨起来。
那姿态,竟颇有几分郑重其事。
香菱在一旁看得更是目瞪口呆。
莺儿今天……也太殷勤了些吧?
曾秦看着她微微低垂的侧脸,紧张的睫毛,以及那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笑意,却并未点破,也未阻止。
他转身对香菱道:“香菱,你去厨下看看,晚膳准备的如何了。这里让莺儿姑娘忙便是。”
香菱“哦”了一声,虽觉奇怪,但还是听话地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曾秦和莺儿两人。
炭盆里的火偶尔噼啪一声,更衬得室内寂静。
墨香混合着莺儿身上淡淡的少女馨香,在空气中缓缓流淌。
莺儿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吓人,手下的动作愈发小心翼翼,连呼吸都放轻了。
曾秦走到书案另一侧,随手拿起刚才写的那首诗看着,并未说话。
他不说话,莺儿更不敢开口,只埋头磨墨,心里却像有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他会不会觉得我太唐突?
会不会嫌我碍事?
他……他到底怎么想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就在莺儿觉得手臂都有些发酸,心中忐忑快要达到顶点时,曾秦终于放下诗稿,目光落在她研磨的手上,温和地开口:“墨已浓了,有劳莺儿姑娘。”
莺儿如蒙大赦,连忙停下,悄悄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腕,低声道:“举人看看可还合用?”
“极好。”曾秦颔首,提笔蘸墨,在诗稿末尾添上落款,笔走龙蛇,姿态闲雅。
看着他专注的侧影和挥洒自如的动作,莺儿一时竟看得有些痴了。
直到曾秦放下笔,抬头看她,她才恍然回神,脸颊更红,慌忙低下头,绞着衣角,讷讷不知该说什么好。
“点心我收下了,代我多谢薛姑娘。”
曾秦仿佛没有看到她的小动作,语气依旧平和,“若无他事,莺儿姑娘便请回吧,替我向薛姑娘问安。”
这是……送客了?
莺儿心中一阵失落,却又不敢违拗,只得福了一礼:“是,奴婢告退。”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书房,走到院门口,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曾秦已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一本书,神情专注,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他既没有明确表示厌烦,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特别的兴趣。
这态度,让莺儿心头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苗,忽明忽暗,更加捉摸不透了。
而书房内的曾秦,在莺儿离开后,放下书卷,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薛宝钗……这是按捺不住,派了个小探子过来么?
也罢,既然送上门来,那他……便陪她们玩玩。
第49章 王熙凤说媒
次日,天色方蒙蒙亮,一层薄霜覆在院中的石阶和竹叶上,在初升的日光下闪着细碎的银光。
曾秦刚在院中打完一套导引术,周身热气氤氲,便听得院门又被轻轻叩响。
香菱正端着热水从厨下出来,闻声去开门。
只见莺儿俏生生地立在门外,手里竟提着一个双层食盒,另一只手里还挽着个小包袱。
她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着一件簇新的水红绫子棉袄,领口袖边镶着细细的风毛,衬得一张瓜子脸愈发俏丽。
发梳得油光水滑,戴了两朵新鲜的绒花,耳坠上两颗米粒大的珍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香菱姐姐早!”
莺儿未语先笑,声音比昨日更添了几分甜脆,“我们姑娘想着举人读书辛苦,特地让小厨房熬了冰糖燕窝粥,最是滋补润肺,让我趁热送来。
还有……还有我见昨日举人书案上有些凌乱,想着过来帮把手,整理整理,也省得香菱姐姐和麝月姐姐劳累。”
她说着,目光已迫不及待地越过香菱,向院内探寻。
香菱眨了眨眼,心下更是纳罕,却也不好阻拦,只得侧身让她进来:“莺儿姐姐也太客气了,快请进。”
曾秦用布巾擦着额角的细汗,看着莺儿步履轻快地走近。
那双看着他的眼睛里,仿佛盛满了星光,期待与羞涩交织,几乎要溢出来。
“举人万福。”
莺儿福了一礼,将食盒递给香菱,“燕窝粥还温着,举人趁热用吧。”
随即,她扬了扬手中的小包袱,脸颊微红,“这里是一些上好的松烟墨和澄心堂纸,我们姑娘库房里找出来的,说举人写字正合用……我、我这就去帮举人整理书案?”
她几乎是鼓足了勇气才说出后半句,眼神里带着恳求。
曾秦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他微微一笑,语气温和:“有劳薛姑娘和莺儿姑娘费心。既然姑娘有此雅兴,那便随我来吧。”
得了他的准许,莺儿欢喜得如同雀儿一般,连忙跟着曾秦进了书房。
接下来的时光,对莺儿而言,简直是蜜里调油。
她先是手脚麻利地将书案上散乱的书籍、文稿分门别类,归置得整整齐齐。
整理间隙,她还不忘将那新送的松烟墨细细研磨,满室墨香氤氲。
曾秦坐在案后看书,偶尔抬眼,便能看见莺儿忙碌的身影,以及她时不时偷偷瞥过来的、含着羞涩与喜悦的目光。
他并不点破,只在她递上茶水,或询问某本书该放何处时,温和地应答几句。
“举人,这本《昭明文选》是放回多宝阁上层吗?”莺儿捧着一本厚书,踮着脚尖,有些费力。
“我来吧。”
曾秦起身,走到她身边,伸手去接书。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莺儿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混合了墨香与皂角清冽的气息。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脸颊绯红,握着书的手指微微发颤,几乎要拿不稳。
曾秦接过书,轻松地放回高处,低头看她,恰对上她慌乱抬起的、水汪汪的眼睛。
“小心些,莫要摔了。”他的声音近在咫尺,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嗯……谢、谢谢举人。”
莺儿声如蚊蚋,慌忙低下头,只觉得一颗心快要跳出嗓子眼。
那股混合着羞怯和巨大喜悦的暖流,瞬间涌遍全身。
他……他方才靠得那样近,还对她笑了!
这一整日,莺儿都沉浸在一种巨大的幸福和满足里。
她帮着曾秦整理书籍,研磨铺纸。
她做事勤快,眼神灵动,总能在曾秦需要时恰到好处地递上东西。
曾秦也乐得有人伺候,偶尔吩咐她做些小事,态度自然亲和。
莺儿只觉得,这书房里的每一寸空气都是甜的。
看着他专注读书的侧影,看着他挥毫泼墨的潇洒,她心里像吃了最甜的蜜糖,只觉得若能日日如此,便是做牛做马也心甘情愿。
然而,贾府这地方,从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
莺儿连续两日往曾秦小院跑,还那般殷勤主动的消息,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瞬间在仆妇丫鬟间炸开了。
“听说了吗?宝姑娘跟前的莺儿,如今可是攀上高枝儿了!日日往曾举人院里跑,献殷勤呢!”
“可不是?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又是送吃的,又是帮着磨墨整理书,那殷勤劲儿,啧啧,瞧着都牙酸!”
“哼!往日里瞧着是个稳重的,没想到也是个眼皮子浅的骚蹄子!见曾举人出息了,就忙不迭地贴上去!”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一个丫鬟,还真当自己能做举人姨娘了?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人家怎么不能想?香菱、麝月、茜雪,哪个不是丫鬟出身?如今一个个田庄铺子在手,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体面!莺儿模样好,又是宝姑娘跟前得脸的,自然觉得有机会!”
“呸!机会?那也得看曾举人瞧不瞧得上!我看她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没得让人笑话!”
“宝姑娘也是,怎么就纵着自个儿的丫鬟这般……也不管管?”
流言蜚语,如同冬日里的寒风,无孔不入。
其中,又以王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彩云反应最为激烈。
彩云年纪与莺儿相仿,生得也有几分姿色,平日里在王夫人跟前也算得脸。
她早对曾秦存了几分心思,只是碍于身份和王夫人治下严谨,不敢表露。
如今见莺儿竟如此大胆,且似乎颇有进展,心中那股妒火再也压不住。
这日,几个丫鬟在茶房里嘀咕,彩云正好进来,闻言便冷笑着插嘴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蘅芜苑那位‘伶俐’人!可不是伶俐么?主子还没动静,她倒先替自己打算上了!
整日往爷们院里钻,拉拉扯扯,磨墨铺纸?谁知道背地里还做了些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真真是丢尽了咱们做丫鬟的脸!”
她这话说得极重,带着浓浓的酸意和恶意,立刻引得几人附和。
“彩云姐姐说的是!到底是商贾家出来的,连带着丫鬟都这般不知礼数!”
“就是!哪像我们彩云姐姐,行事稳重,懂得分寸!”
这些难听的话,很快便传到了莺儿耳中。
她正从大厨房取了份例点心回来,准备再去曾秦院里,却在穿堂处隐隐听到两个婆子的议论。
虽未听全,但那“骚蹄子”、“不知廉耻”、“商贾家没规矩”几个词,像冰锥一样狠狠扎进她心里。
莺儿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手里的食盒差点拿不稳。
她想过会有人议论,却没想到会如此不堪,如此恶毒!
尤其是彩云,同为家生奴才,何苦这般作践她?
巨大的委屈和恐慌瞬间淹没了她。
她再没心思去送点心,转身跌跌撞撞跑回了蘅芜苑,一进门,见到正在炕上描花样的宝钗,眼泪便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滚落下来。
“姑娘!姑娘……”她泣不成声,扑到炕沿前。
宝钗被她这模样吓了一跳,放下花样,蹙眉道:“这是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慢慢说。”
莺儿抽噎着,将外面那些风言风语,尤其是彩云的话,断断续续地说了一遍。
末了哭道:“姑娘,奴婢……奴婢没脸见人了!她们……她们说得那样难听……奴婢只是……只是按姑娘说的,去表示感谢,尽尽心意……绝无半点逾越之心啊!
如今可怎么办?若是传得太难听,坏了名声,奴婢……奴婢还不如死了干净!”
她越说越伤心,伏在炕沿上痛哭起来。
宝钗听完,面色沉静如水,但捻着丝线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她料到会有闲话,却没想到来得如此迅猛恶毒,连“商贾家”都牵扯上了,这分明是连她也一并嘲讽了。
彩云是太太身边的人,她不便直接去理论。
而此事因她默许甚至鼓励而起,她更不能直接去寻曾秦,那成何体统?
岂非坐实了她们主仆别有用心?
眼下,唯有快刀斩乱麻,将此事坐实,风风光光地将莺儿送过去,那些闲言碎语自然不攻自破。
否则,拖延下去,莺儿名声坏了,她的脸面也不好看。
心思电转间,宝钗已有了决断。
她扶起莺儿,拿帕子替她拭泪,语气镇定:“快别哭了,哭肿了眼睛像什么样子。此事我已知晓,原也怪我,考虑不周。”
她沉吟片刻,对莺儿道:“你去开我的箱子,取那对赤金累丝嵌红宝的镯子,再用锦盒装两支上好的山参,随我去琏二奶奶那里一趟。”
莺儿止住哭泣,有些茫然:“去找二奶奶?”
“嗯,”宝钗目光清明,“此事唯有请她出面,做个冰人,才最是妥当。”
当下,主仆二人便带着厚礼,往王熙凤院中来。
王熙凤刚处理完几件家务,正歪在炕上和平儿说笑解闷,见宝钗带着莺儿进来,且莺儿眼睛红肿,心下便猜到了几分。
脸上却堆起笑容:“哟!什么风把宝丫头吹来了?快坐!平儿,看茶!”
宝钗坐下,也不绕弯子,示意莺儿将礼物奉上,开门见山道:“凤姐姐,今日我来,是有件事要求你帮忙。”
王熙凤目光扫过那对分量不轻的金镯和品相极佳的山参,丹凤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哎呦,咱们姐妹之间,说什么求不求的?但凡我能办的,绝无二话!”
宝钗便叹了口气,将莺儿与曾秦之事,略去自己鼓励的情节,只说莺儿感激曾秦相助,常去走动,不想惹来许多闲话。
如今莺儿名声受损,惶惶不安,她这做主子的,不能看着丫鬟受委屈。
想着曾举人身边也需人伺候,莺儿也是个好的,便想成全此事,特来请她做个媒人,去曾秦那里说道说道。
王熙凤是何等精明人物,岂会不知其中关窍?
她心下暗笑宝钗打得好算盘,既全了丫鬟,又撇清了自己,还顺带在曾秦那里卖了个人情。
不过,这厚礼实在称心,而且促成此事,于她而言,不过是顺水人情,还能拉近与曾秦的关系,何乐而不为?
她当即拍手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为这个!这是好事啊!莺儿这丫头,模样性情,都是百里挑一的,跟了曾举人,正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那些烂了舌头的混嚼蛆,理她们作甚!宝丫头你放心,这个媒人,我做了!保管给你办得漂漂亮亮,风风光光!”
见王熙凤答应得如此爽快,宝钗心下稍安,又说了几句客套话,便带着莺儿告辞了。
送走宝钗,王熙凤立刻便带着平儿,径直往曾秦小院来。
曾秦正在书房看书,听闻王熙凤到访,心知肚明所为何事,迎了出来。
“哎哟,我的举人老爷,如今可是大忙人了,嫂子我没事都不敢来叨扰了!”
王熙凤未语先笑,声音又脆又亮。
“二嫂子说哪里话,您能来,学生求之不得。”
曾秦将她让进书房,香菱奉上茶来。
王熙凤坐下,也不客套,目光在书房里一转,笑道:“举人这书房,如今收拾得越发齐整了,可见是用了心的。我听说,近日蘅芜苑的莺儿那丫头,常来帮你打理?”
曾秦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莺儿姑娘热心,帮了些小忙。”
“热心?何止是热心!”
王熙凤凑近些,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举人爷,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那丫头的一颗心,可全系在你身上了!
为了你,如今外面那些闲话可是说得难听着呢!人家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若不是真心恋着你,何至于此?”
她观察着曾秦的神色,见他并无不悦,便继续道:“要我说啊,莺儿那丫头,真是没得挑!模样儿俊俏,手脚麻利,性子又爽利,还是宝丫头一手调教出来的,知书达理,针线女红,样样拿得出手!
放在你屋里,里里外外都能帮你操持起来,不比香菱、麝月她们差!这样的可人儿,打着灯笼都难找!”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推心置腹:“举人爷,你如今身份不同了,身边多几个人伺候,也是应当的。莺儿既然对你有意,你又何必辜负?
成就了这桩好事,既全了姑娘的名节,你也得了个贴心人,宝丫头那边也了却一桩心事,岂不是三全其美?
嫂子我今日就厚着脸皮,讨你一句准话,你若觉得莺儿还行,我便去回了宝丫头,择个日子,风风光光地把她送过来,如何?”
曾秦听着王熙凤这番连捧带劝、滴水不漏的话,心中暗赞她果然是个会办事的。
他本就有意收用莺儿,如今由王熙凤这八面玲珑的管家奶奶出面做媒,更是名正言顺,省却许多麻烦。
他当下便起身,对着王熙凤拱手一揖,态度诚恳:“二嫂子金口玉言,为学生考虑得如此周全,学生感激不尽。莺儿姑娘……确是好的,一切但凭二嫂子做主。”
王熙凤见他答应得如此痛快,心中大喜,知道这份厚礼和人情是稳稳收下了,忙笑道:“好!好!举人爷果然是个痛快人!那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你只管等着做新郎官便是!剩下的,都包在我身上!”
消息传开,贾府上下自是又一阵议论纷纷,有羡慕莺儿好运的,有酸溜溜说闲话的。
但无论如何,王熙凤亲自做媒,将蘅芜苑的莺儿许给曾举人做屋里人,已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那些不堪的流言,在这“明媒正娶”的架势下,倒也渐渐平息了下去。
最高兴的莫过于莺儿,她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虽然过程有些波折,但终究是得偿所愿。
想到日后便能名正言顺地留在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小院,留在那个清俊从容的男子身边。
她只觉得之前的种种委屈和恐慌都烟消云散,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的憧憬和甜蜜。
数日后,一顶不起眼的小轿从蘅芜苑侧门抬出,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曾秦的小院。
没有大肆声张,但该有的礼数一样不少。
莺儿穿着宝钗赏的玫红绣缠枝莲的新衣,盖着红盖头,坐在曾秦房中,听着外面隐约的喧闹和祝贺声,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与幸福。
第50章 秦可卿有请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上糊着的浅碧色软烟罗,在室内投下柔和朦胧的光影。
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昨夜的甜靡气息,混合着安神香的清浅余韵。
莺儿是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与踏实感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件月白色的中衣,以及近在咫尺的、曾秦沉静的睡颜。
他呼吸平稳,下颌线条流畅,平日里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此刻安然闭合着,竟透出几分难得的、毫无防备的柔和。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被他紧紧圈在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地听到那稳健有力的心跳声。
一股巨大的羞涩与幸福感瞬间将她淹没,脸颊“腾”地烧了起来,一直红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
她一动不敢动,生怕惊醒了他,又贪恋这片刻的温存,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然而,那双箍着她的手臂微微动了一下,头顶传来带着刚睡醒时慵懒的声音:“醒了?”
莺儿吓得立刻闭上眼,装睡已然来不及,只好声如蚊蚋地“嗯”了一声,羞得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不敢抬头。
曾秦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膛传来微微的震动。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在她光洁的额上轻轻印下一吻,“还疼吗?”
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的怜惜。
这话更是让莺儿无地自容,她猛地摇头,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不……不疼了……”
曾秦见她羞得厉害,存心逗她,手指轻轻勾起她一缕散落在枕上的青丝,绕在指尖把玩,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既是不疼了,那……昨夜是谁哭着求饶的?嗯?”
“爷!”
莺儿再也忍不住,抬起水汪汪的眸子,又羞又急地嗔了他一眼,那一眼风情,带着初为人妇的娇媚与少女的纯真,看得曾秦心头一荡。
他哈哈一笑,不再逗她,只是将她更紧地搂了搂,在她发顶又落下一吻:“时辰还早,再躺会儿。”
话虽如此,窗外天色已渐渐明亮,院中隐约传来香菱和麝月压低嗓音说话、以及洒扫庭除的细微声响。
莺儿到底记着自己的本分,挣扎着要起身:“该起了,还要去给……给香菱姐姐、麝月姐姐见礼,还要伺候爷梳洗……”
曾秦知她脸皮薄,也不再勉强,松开了手臂。
莺儿如蒙大赦,连忙裹着被子坐起身,手忙脚乱地去找散落在床脚的中衣。
曾秦斜倚在枕上,看着她雪白的脊背和慌乱的动作,唇角噙着一丝愉悦的笑意。
待两人梳洗整齐,走出内室时,香菱和麝月早已备好了早饭,正站在廊下低声说笑。
见他们出来,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含笑上前。
麝月性子稳重,率先福了一礼,笑道:“给爷道喜,给莺儿妹妹道喜。”
她如今掌管铺子,历练得愈发沉稳干练,看向莺儿的目光带着善意的调侃。
香菱则依旧是那副温温柔柔的样子,将一碗热气腾腾的桂圆红枣茶端到莺儿面前,软语道:“妹妹快喝了这个,补气血的。”
眼神纯净,毫无芥蒂。
莺儿脸颊又是一红,忙敛衽还礼:“多谢两位姐姐。”
接过茶碗,小口啜饮着,心中暖融融的。
她知道,自己算是正式融入了这个小院,往后,这里便是她的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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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宁国府,天香楼。
秦可卿拥着锦被坐在暖榻上,望着窗外一株开得正艳的红梅,神情却有些怔忡。
她今日穿着一件杏子红缕金百蝶穿花的云锦袄,衬得脸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但那眉宇间总笼着一层化不开的轻愁,如同江南烟雨,迷迷蒙蒙。
宝珠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了炭火,又将她平日里最爱喝的玫瑰露兑温水端上。
“奶奶,今儿气色看着好多了。”宝珠小心翼翼地说道。
秦可卿回过神,接过琉璃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叹道:“好什么,不过是捱日子罢了。”
她顿了顿,似是无意般问道,“近日……府里可有什么新鲜事?”
宝珠知道她想听什么,便拣着说道:“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说西府那位曾举人,前儿又收了一个屋里人,是蘅芜苑宝姑娘跟前的莺儿,琏二奶奶亲自做的媒呢。”
秦可卿执着琉璃盏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盏中的玫瑰露漾开一圈涟漪。
她垂下眼睑,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有失落,有怅惘,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酸意。
“是么……”
她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他倒是……艳福不浅。”
顿了顿,又似自言自语,“身边有了香菱、麝月,如今又添了茜雪、莺儿,个个都是拔尖儿的人品……想必日子过得甚是热闹惬意。”
她想起曾秦为她诊脉施针时的专注神情,想起他言谈间的从容气度,想起他那句石破天惊的“恨不相逢未嫁时”……
心头那点隐秘的悸动,在此刻听闻他身边又添新人的消息下,变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难堪。
自己这般残破身子,这般尴尬处境,竟还存着些不该有的妄念,真是可笑又可悲。
沉默了片刻,秦可卿抬起眼,对宝珠吩咐道:“你去西府一趟,就说我这两日身上又有些不大爽利,咳得厉害,请曾举人得空时过来帮着复诊一下。态度……恭敬些。”
“是,奶奶。”宝珠应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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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秦刚用罢早饭,正在书房看书,听得宝珠传话,心下了然。
他放下书卷,神色如常:“回去禀告蓉大奶奶,学生稍后便到。”
宁国府,天香楼。
依旧是那间暖香袭人的暖阁,只是今日炭火旁多了一盆清水,里面养着几块晶莹的雨花石,增添了几分清冷意趣。
秦可卿依旧歪在暖榻上,身上盖着那条熟悉的秋香色金钱蟒薄毯。
见曾秦进来,她并未如往常般欲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身子,露出一段雪白的皓腕,声音带着几分病中的慵懒和沙哑:“先生来了,恕我失礼,未能远迎。”
她今日未施脂粉,长发松松挽就,只用一根碧玉簪固定,更显得楚楚动人。
因着咳嗽,眼尾泛着一抹嫣红,如同染了胭脂,衬得那双含情目愈发水光潋滟,我见犹怜。
“大奶奶快别客气,身子要紧。”
曾秦拱手一礼,在榻前的绣墩上坐下,目光快速而专业地扫过她的面色,“听闻奶奶咳嗽又加重了?”
秦可卿以袖掩唇,轻轻咳了两声,眼波流转,落在曾秦身上,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幽怨,一丝探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老毛病了,反反复复的,劳先生总是挂心。”
她顿了顿,语气似叹似嗔,“不比先生,如今是愈发忙了,身边添了知冷知热的新人,想必……更是分身乏术了吧?”
这话里的酸意,几乎不加掩饰。
曾秦何等敏锐,闻言微微一笑,目光坦然地看着她,语气温和而笃定:“大奶奶说笑了。为人医者,患者为先。无论学生身边有何人,但凡大奶奶传召,只要得空,定当第一时间前来。况且,”
他话锋一转,巧妙地避开了那个敏感话题,将焦点拉回她的病情,“大奶奶这般仙姿玉质,若因小恙损了风采,才是真正的憾事。学生既蒙信任,自当竭尽全力。”
这番话,既表明了自己的医者本分,又隐含了对她容貌气质的赞美,听得秦可卿心中那点不快顿时散了大半,反而生出一丝被重视的甜意。
她脸颊微红,嗔了他一眼:“先生如今是越发会说话了。”
气氛缓和下来,曾秦便为她诊脉,又问了些饮食起居、服药情况。
秦可卿一一答了,眼神却总不由自主地飘向曾秦专注的侧脸。
“脉象比前次稍稳,但肺经仍有郁热,肝气也需疏解。”
曾秦收回手,“之前的方子需再调整两味药。另外,咳嗽剧烈,还是用针疏通一下肺络,见效快些。”
秦可卿自然没有异议。
依旧是放下帐幔,只留一层薄纱。
曾秦净手焚香,取出金针。当他隔着薄薄的中衣,指尖触碰到她背后细腻的肌肤时,秦可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和力度,那金针刺入穴道带来的酸麻胀感,仿佛带着微弱的电流,窜遍四肢百骸。
曾秦凝神运针,手法精准而稳定。
暖阁内静得只闻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炭火偶尔的“噼啪”。
空气中弥漫着药香、暖香,还有一丝逐渐升温的、难以言喻的暧昧气息。
秦可卿闭着眼,长睫轻颤,脸颊绯红,只觉得被他施针的那片肌肤滚烫如火,连带着心口也怦怦直跳。
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靠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干净的味道,一种混合着安全与危险的感觉,让她既想逃离,又忍不住沉溺。
“感觉如何?”
曾秦低沉的声音透过纱帐传来,带着一种磁性的安抚。
“……好,好多了。”
秦可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更添娇弱。
就在曾秦准备起针之时,外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贾蓉那带着醉意和怒气的叫嚷:
“滚开!都给我滚开!我找我媳妇儿,谁敢拦我?!”
“大爷!大爷您不能进去!奶奶正在诊治……”这是宝珠、瑞珠惊慌失措的阻拦声。
暖阁内的两人皆是一惊!
曾秦眉头微蹙,迅速而沉稳地将金针一一起出。
秦可卿则是脸色瞬间煞白,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与屈辱,她下意识地拉高了身上的锦被,将自己裹紧。
帘子“哗啦”一声被猛地扯开,贾蓉满脸通红,一身酒气,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
第51章 贾蓉的馊主意
贾蓉一身酒气,锦袍微乱,眼神浑浊而锐利。
像一头闯入领地的野兽,目光先是狠狠剐过榻上面无血色、裹紧锦被的秦可卿,随即死死钉在刚刚收起金针、神色尚算平静的曾秦身上。
“哟——!曾大举人又在给我媳妇儿瞧病呢?!”
贾蓉拖长了调子,语气里的讥讽和怒意几乎凝成实质,“可真是……辛、苦、了!”
他一步步逼近,靴子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秦可卿吓得魂飞魄散,脸色惨白如纸,指尖死死抠着被角,声音带着哭腔和颤抖:“蓉……蓉大爷!你……你喝多了!快出去!我……我正在诊治……”
“诊治?”
贾蓉嗤笑一声,猛地凑到榻前,几乎将脸贴到秦可卿面前,浓重的酒气喷在她脸上。
看着她受惊小鹿般的模样,心中那股被“戴绿帽”的邪火与某种扭曲的快意交织升腾。
“什么诊治非得关起门来?嗯?当我贾蓉是傻子不成?!”
他猛地抬手,似乎想去掀那锦被!
“蓉大爷。”
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定住了贾蓉的动作。
曾秦已站起身,挡在了榻前,与贾蓉相对而立。
他身形挺拔,虽比贾蓉略清瘦些,但那份渊渟岳峙的气度,竟将贾蓉的狂躁压下去了几分。
“学生正在为蓉大奶奶行针,疏解肺络郁结之气,此乃医家正术。”
曾秦目光澄澈,坦然迎视着贾蓉充满血丝的眼睛,语气不卑不亢,“大爷若不信,可查看针囊,金针尚在。亦可询问宝珠、瑞珠,她们一直在外间伺候,可曾听到任何不妥之声?”
他抬手,指向一旁案几上尚未完全收起的针囊,里面细长的金针在灯光下闪着清冷的光。
贾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又猛地扭头瞪向外间簌簌发抖的宝珠、瑞珠。
两个丫头吓得噗通跪地,连连磕头:“大爷明鉴!曾举人确实是在为奶奶施针,奴婢们一直守在外面,并无……并无任何异常啊!”
贾蓉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在曾秦坦荡的脸上、秦可卿惊惧的神情以及那明晃晃的金针之间来回逡巡。
他虽混账,却并非完全无脑。
眼前情景,确实不像被抓奸在床的狼狈。
曾秦的从容,秦可卿的惊慌更偏向于被他突然闯入吓到,而非奸情败露的羞愧。
那针囊更是铁证。
一腔怒火无处发泄,憋得他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
然而,对曾秦的嫉恨早已根植心底——从之前他坏了自己勾搭尤三姐的好事,到如今他在府中地位水涨船高,连父亲贾珍都偶尔提及,更别提他身边环绕的那些莺莺燕燕!
此刻见他与自己的妻子独处一室,哪怕真是治病,也像一根刺扎在眼里,拔不出来,咽不下去!
忽然,一个恶毒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
硬闯抓奸不成,何不……换个法子?
既能报复这姓曾的,又能拿捏住秦可卿这个总是对自己不冷不热的贱人!
想到这里,贾蓉脸上那狂怒的神色竟如同变戏法般迅速褪去,换上了一副略显僵硬、却努力堆砌热情的笑脸。
“哎——呀!”
他猛地一拍自己额头,力道之大发出清脆声响,把众人都吓了一跳,“瞧我!真是喝多了马尿,昏了头了!该打!该打!”
他对着曾秦,竟是拱手作揖起来:“曾举人,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我这是……这是关心则乱!猪油蒙了心!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这浑人一般见识!”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秦可卿惊疑不定地看着他,摸不准他又要耍什么花样。
曾秦眸光微闪,心中警惕更甚,面上却依旧淡然,微微侧身避礼:“蓉大爷言重了。误会解开便好。”
“是是是!误会!天大的误会!”
贾蓉连连点头,脸上笑容愈发“诚恳”,“曾举人您医术通神,仁心仁术,不辞辛劳来为内子诊治,我感激还来不及呢!刚才真是……真是混账了!”
他搓着手,上前一步,热络得近乎谄媚:“说起来,内子这病多亏了您,才能有起色。我这做丈夫的,一直想好好谢谢您,总没找到机会!
今日正好,您一定得给我这个面子!我这就让人备下酒席,咱们好好喝两杯,一来算是赔罪,二来也是感谢!您可千万不能推辞!”
秦可卿闻言,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看向曾秦,眼中流露出担忧之色。
贾蓉何时对曾秦如此客气过?
这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曾秦自然心如明镜,拱手推辞道:“蓉大爷盛情,学生心领了。只是今日已叨扰多时,且还要回去温书,实在不便久留。改日,改日再由学生做东……”
“诶——!”
贾蓉立刻打断,一把拉住曾秦的衣袖,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热切,“什么改日!就今日!读书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曾举人您要是不答应,那就是还在生我的气,不肯原谅我刚才的鲁莽!”
他一边说,一边对旁边的宝珠瑞珠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厨房吩咐,整治一桌最好的酒菜来!再把老爷珍藏的那坛子‘金陵春’拿来!快!”
宝珠瑞珠不敢违拗,慌忙去了。
贾蓉又转向秦可卿,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命令式的“和蔼”:“可卿,你也一起来!好好敬曾举人几杯,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秦可卿被他那眼神看得心底发寒,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在贾蓉隐含威胁的目光下咽了回去,只得低低应了声:“……是。”
曾秦见贾蓉如此架势,知道今日难以轻易脱身。
他倒想看看,这贾蓉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于是便不再坚持,顺势应承下来:“既如此,学生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贾蓉闻言,脸上瞬间绽放出夸张的喜色,仿佛得了天大的面子,连连道:“好!好!这才对嘛!曾举人果然爽快!”
他亲自引着曾秦到外间花厅坐下,又催促下人摆桌布菜,忙前忙后,热情得反常。
酒席很快备好,虽不算极度奢华,却也精致丰盛。
贾蓉硬拉着曾秦坐了上座,自己打横相陪,秦可卿则默默坐在下首,低眉顺眼,心事重重。
贾蓉亲自拍开那坛“金陵春”的泥封,一股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
他亲手斟满三杯,首先举杯向曾秦:“曾举人,第一杯,我贾蓉为你赔罪!刚才是我混蛋,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干了,你随意!”
说罢,一仰头,杯中酒液尽数灌下。
曾秦端起酒杯,浅尝辄止,淡淡道:“蓉大爷客气了。”
贾蓉也不在意,又满上一杯,开始滔滔不绝地夸赞起曾秦来,从医术到学问,从人品到前程,几乎把能想到的好词都用上了,语气浮夸,眼神却闪烁着不易察觉的精光。
“可卿!还愣着干什么?”
贾蓉话锋一转,指向秦可卿,“快!敬曾举人!感谢他为你辛苦诊治!”
秦可卿无奈,只得端起酒杯,起身向曾秦福了一福,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多谢先生费心,妾身敬您一杯。”
曾秦起身还礼:“大奶奶客气,分内之事。”
依旧只是抿了一小口。
贾蓉却在一旁起哄:“诶!可卿,你这可不诚心啊!曾举人对你恩同再造,怎能只喝这么一点?满饮!满饮!”
秦可卿被他逼得无法,只得蹙着眉,将杯中酒勉强饮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引得她一阵轻咳,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贾蓉看得哈哈大笑,又连连劝酒。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曾秦始终保持着警惕,应对得体,饮酒极有分寸。
贾蓉眼见曾秦眼神清明,并无醉意,心下有些焦躁。
就在这时,他忽然一拍大腿,站起身道:“瞧我这记性!光顾着喝酒了!曾举人,我这儿还有一件宝贝,定要让你瞧瞧!你稍坐,我这就去取来!”
说完,也不等曾秦回应,便急匆匆转身出了花厅。
一出房门,远离了众人的视线,贾蓉脸上那夸张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阴险得意的狞笑。
他快步走向角落,对一个心腹小厮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小厮点点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黑暗中。
花厅内,时间一点点过去,却迟迟不见贾蓉回来。
曾秦端坐椅上,忽然觉得一股莫名的燥热从小腹升起,迅速蔓延向四肢百骸。
起初以为是酒意,但很快察觉不对。这热流来得凶猛而蹊跷,带着一种蠢蠢欲动的悸动,绝非寻常醉酒之感。
他眉头微蹙,暗中运起内力,试图压制,却发现那热流如同附骨之疽,盘桓不去,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视线也开始有些微微模糊,耳边嗡嗡作响。
“先生……您怎么了?”
秦可卿一直暗中关注着他,见他额角渗出细汗,脸色泛红,呼吸似乎也有些急促,不由得担心地问道。
曾秦抬眼看她,强自镇定:“无妨,或许是……酒意上涌。”
但那股燥热如同野火燎原,烧得他口干舌燥,心神不宁。
他猛地意识到什么——是那酒!
贾蓉特意拿来的“金陵春”!他竟然在酒里下了药!
“不对……”曾秦低声道,眼神锐利地扫向门口,“酒里有问题。”
秦可卿闻言,俏脸瞬间血色尽失!“他……他怎么能……”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她猛地站起身,“我去叫人!去找太医!”
她踉跄着冲到花厅门口,用力去拉那雕花木门,却发现门扉纹丝不动——竟被人从外面锁死了!
“开门!快开门!”
秦可卿用力拍打着门板,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门外隐约传来的、越来越近的、嘈杂而纷乱的脚步声,夹杂着贾蓉刻意拔高的、带着“惊慌”与“愤怒”的呼喊:
“父亲!您快来看看!这……这成何体统啊!曾举人他……他和我媳妇儿……他们……”
第52章 人呢?
花厅内,曾秦只觉得那股邪火越烧越旺,几乎要吞噬他的理智。
视线里秦可卿惊慌失措拍打门扉的身影变得模糊而诱人,她身上传来的缕缕幽香更是如同催化剂,让他口干舌燥,气血翻涌。
“没用的……门被锁死了……”
曾秦强行运转内力,但那药性猛烈异常,如同跗骨之蛆,专门挑动人体最原始的欲望,内力竟有些压制不住的趋势,反而因气血加速运行,使得药力扩散更快。
门外,贾蓉故作惊慌的喊声和纷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如同催命的鼓点。
“父亲!您快来看看!这……这成何体统啊!曾举人他……他喝多了,对我媳妇儿拉拉扯扯……我……我拦不住啊!”
贾蓉的声音充满了恶毒的得意,他不仅要坐实奸情,还要彻底毁了曾秦的名声和前途!
秦可卿听得外面污言秽语,又见曾秦脸色潮红、呼吸粗重,显然已中了极厉害的虎狼之药,心中又是绝望又是愤怒,泪水涟涟而下。
“他……他好毒的心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曾秦脑海中系统提示音急促响起:【检测到宿主身中烈性媚药“春风一度”,且面临严重人身威胁及名誉危机!推荐紧急强化【武功】项至“炉火纯青”境界(消耗30强化点数),可暂时压制药力,并获得足够武力脱困!】
【当前强化点数:80。是否确认强化?】
“确认!立刻强化!”曾秦在心中狂吼。
【消耗30强化点数,强化【武功】至“炉火纯青”境界!剩余强化点数:50。】
霎时间,一股磅礴浩瀚的力量感如同江河决堤,汹涌注入曾秦的四肢百骸!
原本因药力而酸软燥热的身体,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清冽冰冷的洪流,筋骨齐鸣,气血奔涌!
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无数精妙绝伦的拳脚招式、轻身法门和内息运转路线!
虽然那“春风一度”的药性依旧在体内肆虐,蠢蠢欲动,但已被这股骤然获得的强大力量强行压制下去,恢复了短暂的清明和对身体的控制力!
他眼中精光一闪,之前的迷离和挣扎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鹰隼般的冷静。
“走!”
曾秦低喝一声,不再犹豫。
他一把拉住还在徒劳拍门、惊慌失措的秦可卿的手腕。
秦可卿只觉一股大力传来,身不由己地被曾秦带离门边。
她惊愕地抬头,只见曾秦眼神锐利,气息沉凝,与方才那副备受药力折磨的样子判若两人!
“去那边!”
曾秦目光一扫,锁定花厅一侧紧闭的支摘窗。
那窗户为了采光,做得比寻常窗户宽大些,外面正是天香楼的后院。
他拉着秦可卿几步抢到窗前,也来不及去开窗栓,运足内力,低喝一声,一掌拍出!
“砰!”
一声闷响,那结实的楠木窗棂连同上面糊着的明纸,应声而碎,木屑纷飞!
凛冽的寒风瞬间倒灌进来,吹得两人衣袂翻飞。
“抱紧我!”
曾秦不容分说,一手揽住秦可卿纤细柔软的腰肢,将她紧紧箍在怀中。
秦可卿猝不及防,整个人撞入他坚实温热的怀抱,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一丝酒气和……那令人心慌的燥热。
她下意识地惊呼一声,双臂却不由自主地环住了他的脖颈,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胸膛,能听到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曾秦足尖猛地一点地,身形拔起,如同一只敏捷的狸猫,带着一个人竟毫不费力地从破开的窗口蹿了出去。
身影在夜色中一闪,便轻盈地落在了院墙之上,再一点,已然上了天香楼的屋顶!
这一系列动作快如闪电,从破窗到上房,不过呼吸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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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就在他们身影消失在窗口的同时,花厅的门被人从外面“哐当”一声狠狠撞开!
贾蓉一马当先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脸阴沉的贾珍,以及几个手持棍棒、明显是心腹的健仆。
贾蓉脸上还挂着准备“捉奸拿双”的兴奋和狞笑,嘴里嚷嚷着:“曾秦!你个无耻之徒!竟敢对我媳妇儿……”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眼前的花厅,杯盘狼藉,酒气弥漫,却空无一人!
只有那扇洞开的窗户,在寒风中发出“吱呀”的声响,破碎的窗纸如同败絮般飘荡。
“人呢?!”
贾蓉脸上的笑容僵住,变成了错愕和难以置信,他猛地冲到窗口,探出半个身子向外张望。
后院空空荡荡,只有积雪反射着惨淡的月光,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不可能!我明明锁死了门!他们能飞了不成?!”
贾蓉气急败坏地吼道,回头对着那些健仆咆哮,“废物!都是废物!不是让你们看紧的吗?!”
几个健仆面面相觑,噤若寒蝉。
他们确实一直守在门外,连只蚊子都没放出去,可人怎么就没了?
贾珍阴沉着脸,走到窗边,看着那被暴力破开的窗口,以及地上散落的木屑,眼神闪烁。
他比贾蓉老辣得多,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这破窗的力道,绝非寻常书生能有。
“搜!给我搜!他们肯定没跑远!就在这院子里!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贾蓉如同输红了眼的赌徒,挥舞着手臂,声嘶力竭地命令道。
他无法接受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更无法接受自己精心设计的局竟然落空!
仆人们不敢怠慢,立刻分散开来,打着灯笼火把,在天香楼内外、后院的花园假山、厢房耳房各处搜寻起来,一时间人声嘈杂,灯火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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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时,曾秦揽着秦可卿,正伏在一处主屋的屋顶飞檐阴影处。
冬夜的寒风如同刀子般刮过,屋顶瓦片上还残留着未化的积雪,冰冷刺骨。
秦可卿只穿着室内的单薄锦衣,冻得瑟瑟发抖,下意识地往曾秦怀里缩了缩。
曾秦的情况更糟。
强行运功破窗、施展轻功,气血运行加速,那被暂时压制的“春风一度”药力,如同被压抑的火山,找到了突破口,再次猛烈地反扑上来!而且比之前更加汹涌澎湃!
他只觉得浑身滚烫,血液像是在燃烧,一股股热流在小腹窜动,冲击着他的理智。
怀中温香软玉,秦可卿身上传来的幽香和那柔软触感,更是如同火上浇油,让他几乎把持不住。
“呃……”
一声压抑的闷哼从曾秦喉间溢出,他揽着秦可卿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涔涔而下,瞬间又被冷风吹得冰凉。
“先生!你怎么了?”
秦可卿感受到他身体的灼热和颤抖,抬头看到他痛苦忍耐的神情,立刻明白是那药力发作了。
她心中又急又怕,既担心被下面搜寻的人发现,又担忧曾秦的状况。
“药……药力太猛……快压制不住了……”
曾秦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充满情欲的底色。
他视线开始模糊,全靠强大的意志力在支撑。
必须尽快找个安全的地方!
在屋顶上迟早会被发现!
他强提一口真气,辨认了一下方向,忍着体内翻江倒海的欲望,再次揽紧秦可卿,沿着屋脊,如同暗夜中的蝙蝠,悄无声息地向宁国府更偏僻的后院掠去。
他的轻功已然不俗,但此刻心神激荡,药力攻心,脚步不免有些虚浮踉跄。
好几次差点踩滑,惊得秦可卿紧紧捂住嘴,才没叫出声来。
终于,在靠近后角门的一处废弃院落里,曾秦发现了一间堆放杂物的柴房。
这里显然久无人至,门前积雪平整,院内荒草丛生。
他再也支撑不住,带着秦可卿如同陨石般坠落,踉跄着撞开了柴房虚掩的木门,跌入一片黑暗之中。
“砰!”
柴门在他们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隐约传来的搜寻声和凛冽的寒风。
柴房内一片漆黑,弥漫着干草、灰尘和淡淡霉味。
只有一丝微弱的月光从破旧的窗棂缝隙透入,勉强勾勒出杂物的轮廓。
曾秦一进入这相对安全密闭的空间,紧绷的神经稍一松懈,那一直被强行压制的欲火便如同脱缰的野马,彻底失控!
他闷哼一声,松开秦可卿,踉跄着倒退几步,靠在一堆干草上,剧烈地喘息着。
黑暗中,他双目赤红,如同困兽,紧紧盯着眼前窈窕的身影,理智的堤坝正在被情欲的洪流寸寸冲垮。
“先生……”
秦可卿在黑暗中适应了片刻,借着微光看到曾秦那副痛苦挣扎的模样,心如刀绞。
她知道他是因为救自己才中了这卑鄙的算计。
外面,贾蓉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和仆人们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乎正在朝这个方向搜来。
“搜!这边!给我仔细搜!那对狗男女肯定躲在哪里!”
贾蓉的声音充满了不甘和怨毒。
柴房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秦可卿看着在欲望与理智边缘苦苦挣扎的曾秦,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威胁,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骤然涌上心头。
他不能在这里被发现!
否则一切都完了!
他的前程,他的性命……还有自己,也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是他一次次救自己于病榻,是他今晚不顾自身安危带自己脱离险境……若非为了自己,他何至于此?
难道眼睁睁看着他被药力折磨至死?或者功亏一篑,被贾蓉那个畜生捉住?
不!绝不!
秦可卿贝齿紧咬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黑暗中,她美丽的脸上闪过一丝决绝和凄然。
她本就是无根浮萍,陷在这泥沼般的宁国府,早已了无生趣。若能救他……
她不再犹豫,颤抖着,一步一步,走向那靠在干草堆上、气息粗重灼热的男子。
“先生……”
她声音轻颤,却带着一种异样的坚定,在黑暗中伸出微凉的手,轻轻抚上曾秦滚烫的脸颊。
那冰凉的触感如同甘霖,让濒临失控的曾秦浑身一颤,残存的理智让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声音破碎而痛苦:“不……不行……你……你快走……”
“走不了了……”
秦可卿凄然一笑,泪水无声滑落,另一只手却主动环上了他的脖颈,将自己柔软的身体贴近他灼热的胸膛,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带着赴死般的决绝,“外面都是人……先生,让我……帮你……”
这句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曾秦的防线。
他低吼一声,反客为主,将怀中温软馨香的身子紧紧搂住,滚烫的唇带着毁灭一切的热度,狠狠地覆上了她那微凉柔软的唇瓣。
“唔……”
黑暗中,衣衫窸窣落地,伴随着压抑的喘息和细微的呜咽。
柴房外,寒风呼啸,贾蓉带着人骂骂咧咧地搜寻而过,火把的光芒几次掠过柴房破旧的木门,却终究没有停留。
柴房内,春意盎然,一室旖旎。
第53章 赔了夫人又折兵
柴房内,那令人面红耳赤的声响与灼热喘息渐渐平息。
只余下两人尚未平复的、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在黑暗与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曾秦体内那焚身般的灼热与躁动,随着方才那一番激烈的宣泄,已如潮水般退去。
只留下经脉中些许残余的酥麻和一种精力过度透支后的虚乏。
强化后的内力自行运转,迅速抚平着身体的异常,他的眼神在黑暗中恢复了往日的清明与冷静,甚至比平日更添了几分锐利。
他微微动了动,借着窗棂缝隙透入的、愈发微弱的月光,看向蜷伏在自己怀中的人儿。
秦可卿衣衫不整,云鬓散乱,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寒冷的空气里,激起细小的粟粒。
她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在他颈窝间,不敢抬头,身体仍因方才的极致欢愉与巨大的羞耻而微微颤抖。
那副柔弱无骨、任君采撷的模样,在经历了彻底滋润后,眉梢眼角不自觉流露出的慵懒春情,混合着未干泪痕的凄楚,形成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堕落的魅惑。
曾秦心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有对怀中这绝色尤物的欣赏与占有后的满足,也有对今夜这失控局面的冷静评估。
他并非坐怀不乱的圣人,但更不喜被他人算计至此,甚至差点身败名裂。
“蓉大奶奶……”
他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些许沙哑,却已听不出太多波澜,“今夜之事……是学生孟浪,连累你了。”
他语气中的歉意恰到好处,既表达了姿态,又并未显得过分沉溺或惶恐。
秦可卿闻言,身子轻轻一颤,缓缓抬起头。
黑暗中,她那双含情目水光潋滟,如同浸在水银里的黑曜石,带着迷离与一丝挥之不去的哀伤。
她摇了摇头,声音细弱,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不怪先生……是那起子小人……太过歹毒。若非先生,我……我今夜怕是……”
她说不下去,只是将身体更紧地贴向他,汲取着那一点短暂的安全与温暖。
就在这时,外面杂乱的脚步声和贾蓉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再次由远及近,火把的光芒甚至开始晃动柴房破旧的门板!
“妈的!那对狗男女能躲到哪里去?!这后院都快翻遍了!”
贾蓉的声音充满了焦躁和不甘,“给我看仔细了!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曾秦眼神一凛,瞬间将所有旖旎与复杂心绪压下。
此地绝非久留之地!
他轻轻推开秦可卿,动作迅速却不失温柔地帮她将散落的衣物整理好,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秦可卿也知道利害,强压下心中的羞怯与慌乱,配合着整理仪容。
曾秦凝神倾听片刻,辨明外面搜寻队伍的间隙。
他揽住秦可卿的腰,低声道:“抱紧,无论发生什么,别出声。”
下一刻,他身形如鬼魅般掠出,并未再走屋顶——那里目标太大。
而是借着院中荒草、假山、廊柱的阴影,将轻功施展到极致,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宁国府错综复杂的庭院之间。
【武功】强化至“炉火纯青”的效果此刻显露无疑。
他气息内敛,脚步轻盈如猫,即便带着一个人,穿行在布满积雪和枯枝的院落中,也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
偶尔有搜寻的仆人举着火把从不远处经过,他总能提前感知,巧妙地避开所有视线。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曾秦便已带着秦可卿,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宁国府的范围,来到了荣国府王熙凤的院落外。
他并未直接闯入,而是在院墙外一处僻静角落停下,对惊魂未定、脸颊却因高速移动和紧张而泛着红晕的秦可卿低声道:“你在此稍候,我去与琏二奶奶说。”
说完,他身形一晃,已如一片落叶般悄无声息地翻入院内。
王熙凤此刻刚卸了钗环,正准备歇下,平儿正伺候着她用热水泡脚。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谁?” 王熙凤丹凤眼一眯,警惕地问道。
“二嫂子,是我,曾秦。” 窗外传来曾秦压低的声音。
王熙凤和平儿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诧。
这天寒地冻的,曾秦怎会来此?
“平儿,去开门。”
王熙凤迅速做出判断,一边吩咐,一边快速擦干脚,披了件外衣。
门开了,曾秦闪身而入,他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发梢肩头沾着未化的雪沫,但神色却异常冷静,甚至嘴角还挂着一丝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浅淡笑意。
“曾举人?你这……”
王熙凤目光如电,快速扫过他略显凌乱的衣袍和身上若有若无的酒气,以及那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她心下立刻转了几个弯,隐隐猜到了什么。
“二嫂子,长话短说。”
曾秦拱手,开门见山,“蓉大奶奶此刻就在院外。宁府那边出了点事,蓉大爷误会了些许,正带着人四处搜寻,言辞颇有不妥。
烦请二嫂子帮忙,接蓉大奶奶进来,稍作安抚,并对外言说,她今晚一直在此与你说话解闷。”
他顿了顿,看着王熙凤精光闪烁的眼睛,补充道:“此番情谊,曾秦铭记于心,算我欠二嫂子一个人情。”
王熙凤是何等人物,一听“宁府”、“蓉大爷误会”、“四处搜寻”这几个词,再结合曾秦此刻的模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只怕是贾蓉那下作东西设局不成,反被将了一军!
她心中瞬间权衡利弊:帮了曾秦,不仅能得他一个大人情(这可比金银实在),还能顺便打压一下宁府那边不成器的气焰,更能在秦可卿这里卖个好……简直是一举数得!
她脸上立刻堆起恰到好处的关切与了然,压低声音道:“哎哟!我当是什么大事!蓉哥儿也真是胡闹!你放心,可卿妹子交给我!快请她进来!平儿,快去!”
平儿会意,连忙出去,不多时,便扶着神色惶惶、强作镇定的秦可卿走了进来。
王熙凤一见秦可卿那副衣衫虽已整理过,但发鬓微乱、眼角含春、行走间略带不适的样子,心中更是雪亮。
她上前亲热地拉住秦可卿冰凉的手,嗔怪道:“我的好奶奶!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在外面站着了?快坐下暖暖!平儿,端碗热热的姜茶来!”
她一边安排,一边对曾秦使了个眼色:“曾举人放心回去便是,这里有我。”
曾秦深深看了王熙凤一眼,知道此事已妥,不再多言,拱手一礼,身形再次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曾秦回到自己小院时,已是更深露重。
他并未惊动已然安歇的香菱、麝月等人,如同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径直回到了书房。
体内那“春风一度”的药力虽已宣泄大半,但残余的燥热依旧盘桓不去,强化后的内力虽能压制,却也需要时间慢慢化去。
他迅速脱掉身上那件沾染了酒气、尘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冷香的外袍,换上了一身干净清爽的靛蓝细布直裰。
又用冰冷的井水净了面,确保自己身上再无任何可疑痕迹,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从容,仿佛只是外出赴了一场寻常的酒宴归来。
做完这一切,他并未歇息,而是走到书案前,随手拿起一卷《孙子兵法》,就着昏黄的灯光,慢条斯理地翻阅起来,等待着预料中的风波。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院外便传来了急促而嚣张的砸门声,夹杂着贾蓉那酒意未退、又气又急的咆哮:
“曾秦!开门!你给我滚出来!”
曾秦眉头微蹙,放下书卷,对闻声惊醒、披衣出来查看的香菱和听到动静也从厢房出来的麝月、莺儿摆了摆手,示意她们不必惊慌,留在屋内。
他自己则不疾不徐地走到院中,亲手打开了院门。
门外,贾蓉带着几个宁国府的健仆,手持棍棒火把,将小小的院落照得通明。
贾蓉一脸戾气,双眼因酒色和愤怒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曾秦,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曾秦!你把我媳妇儿藏到哪里去了?!”
贾蓉劈头盖脸地质问,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曾秦脸上。
曾秦神色不动,甚至微微后退半步,避开那令人作呕的酒气。
目光平静地看着贾蓉,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不悦:“蓉大爷此话何意?夜深人静,你带着人持械闯入我的住所,张口便问蓉大奶奶下落,未免太失体统了吧?”
“你少他妈给我装糊涂!”
贾蓉见他衣衫整齐,神色如常,心中更是惊疑不定,又急又怒,“方才在宁府,你与我媳妇儿在花厅……之后便不见踪影!不是你把她藏起来了,还能有谁?!”
“哦?”
曾秦眉梢微挑,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笑话,“蓉大爷莫非是酒还未醒,在说胡话?学生方才在宁府,确是与蓉大奶奶诊治,之后因不胜酒力,便向蓉大爷告辞,先行回府温书了。
此事,当时在花厅外伺候的宝珠、瑞珠两位姑娘可以作证。至于告辞之后,蓉大奶奶去了何处,学生如何得知?
难道蓉大爷府上丢了人,不去自己府里找寻,反倒来我这荣国府客居之人院里要人?这是何道理?”
他这番话条理清晰,合情合理,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贾蓉被他噎得一愣,回想起来,曾秦当时确实说了告辞的话,虽然自己极力挽留……但人确实是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的。
他指着曾秦,气得浑身发抖:“你……你胡说!你分明是……”
“分明是什么?”
曾秦打断他,眼神骤然转冷,声音也沉了下来,“蓉大爷,念在你今夜多饮了几杯,学生不与你计较。
但你若再在此胡言乱语,污我清誉,就休怪学生不顾情面,将此事禀明政老爷,甚至……到顺天府衙,告你一个诬陷之罪!你宁国府势大,莫非就能凭空污人清白不成?!”
他最后几句话,声色俱厉,带着一股读书人的凛然正气和不容侵犯的威严。
那几个跟着贾蓉来的健仆,见曾秦如此气度,言之凿凿,心下先自怯了。
他们只是下人,若真闹到官府,哪里担待得起?
贾蓉被他这番连消带打,又是威胁又是讲理的话堵得哑口无言,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确实没有真凭实据,所有的算计都落空了,此刻在曾秦这小院里,看着对方那副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再对比自己的狼狈失态,只觉得一股邪火憋在胸口,几乎要炸开!
“你……你……好!好你个曾秦!咱们走着瞧!”
他最终只能撂下一句毫无威慑力的狠话,狠狠一跺脚,带着人灰溜溜地转身走了,那背影在火光映照下,充满了不甘与挫败。
曾秦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中,缓缓关上门,脸上并无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淡漠。
他知道,与宁国府的梁子,今日是彻底结下了。
但这又如何?他本就不是来贾府交朋友的。
回到书房,他重新拿起那卷《孙子兵法》,目光落在“谋攻篇”上,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
偷鸡不成蚀把米?
与此同时,王熙凤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贾蓉在曾秦那里碰了一鼻子灰,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不死心,又带着人风风火火地闯到了荣国府院外。
还没等他叫门,院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王熙凤扶着平儿的手,正亲自送秦可卿出来。
两人皆是衣着整齐,发髻一丝不苟,脸上带着闲话家常后的平和笑意。
王熙凤更是声音扬得高高的,带着几分嗔怪:“……你说你,身子才好了些,就操心那些琐事作甚?听姐姐一句劝,好生将养才是正经!今儿晚了,明日得了空,再来寻我说话解闷儿!”
秦可卿微微颔首,声音轻柔:“劳二嫂子挂心,我省得了。”
两人一唱一和,神态自然无比,仿佛秦可卿真的在此逗留了整晚。
贾蓉带着人猛地撞见这一幕,整个人都僵住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王熙凤仿佛这才看到他们,丹凤眼一挑,脸上露出夸张的惊讶:“哟!这不是蓉哥儿吗?这深更半夜的,带着这么些人,举着火拿着棍的,是唱的哪一出啊?要抄了你凤婶子的家不成?”
贾蓉看着神色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疑惑望向他的秦可卿,又看看一脸讥诮的王熙凤,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结结巴巴道:“我……我找我媳妇儿!她……她怎么在你这儿?”
“嘿!你这话问得可真奇了!”
王熙凤双手一叉腰,柳眉倒竖,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泼辣,“可卿妹子来找我说说话,解解闷,怎么了?不行吗?你们宁府是缺了她吃还是短了她穿,连她到我这婶子院里走动走动都不成了?
哦!我明白了!定是你这猴儿崽子又在外头灌了黄汤,回家撒酒疯,寻不着人,就疑神疑鬼,闹得鸡飞狗跳!
如今可好,闹到你婶子我头上来了!怎么?是觉着你珍大爷不在家,没人管得了你了,还是觉得我们荣国府好欺负?!”
她这一番连珠炮似的质问,夹枪带棒,又占住了“长辈”和“理”字,顿时将贾蓉噎得面红耳赤,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贾蓉的气势瞬间萎靡下去。
“不是那个意思就赶紧带着你的人滚蛋!”
王熙凤毫不客气地挥手,如同驱赶苍蝇,“大晚上的,惊扰了老太太、太太们,你吃罪得起吗?可卿妹子我完好无损地交还给你,你若再敢无故寻衅,仔细我明儿回了老太太,扒了你的皮!平儿,送客!”
平儿应了一声,上前一步,虽脸上带笑,眼神却透着冷意:“蓉大爷,请吧。”
贾蓉看着垂眸不语、仿佛受尽委屈的秦可卿,再看看泼辣厉害、寸步不让的王熙凤,知道自己今晚是彻底栽了。
不仅没抓到曾秦的把柄,反而被王熙凤拿住了错处。
他胸口堵得几乎要吐血,却又无可奈何,只得狠狠瞪了秦可卿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们走!”
带着一群同样垂头丧气的仆人,再次灰头土脸地离去。
王熙凤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冷哼一声,这才转身,对秦可卿递过一个“放心”的眼神,低声道:“妹子快回去歇着吧,万事有我。”
秦可卿感激地看了王熙凤一眼,福了一礼,在自家丫鬟的接应下,默默回了宁国府。
第54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宁国府,贾珍的外书房。
厚重的门帘隔绝了外面的寒气,却隔不断室内凝滞压抑的空气。
上好的银霜炭在雕花铜盆里烧得正旺,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却驱不散贾珍脸上那层骇人的冰寒。
贾蓉耷拉着脑袋,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瑟缩地站在书房中央,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他身上的酒气还未散尽,混合着冷汗的味道,显得格外狼狈。
“废物!彻头彻尾的废物!”
贾珍猛地一拍黄花梨木的书案,震得上面的笔洗、砚台哐当作响。
他脸色铁青,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指着贾蓉的鼻子骂道:
“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下药?捉奸?多好的算计!结果呢?
人没拿住,把柄没抓到,反倒被人家反将一军,闹得两府皆知!你这张脸不要,我贾珍的脸还要!宁国府的脸还要!”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贾蓉脸上,他却连擦都不敢擦,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
在贾珍面前,他所有在外人面前的嚣张气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父亲……我……我明明算计好了的,门都锁死了,谁知道那曾秦……”贾蓉试图辩解,声音细若蚊蚋。
“谁知道?谁知道他一个书生能有那般力气破窗?谁知道他能带着个人从你眼皮子底下溜走?谁知道王熙凤那个泼妇会横插一杠子?!”
贾珍越说越气,抓起手边的一个镇纸就砸了过去!
贾蓉不敢躲,硬生生用肩膀挨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不敢呼痛。
“你自己蠢钝如猪,办事不力,还敢在这里狡辩!”
贾珍咆哮着,额角青筋暴起,“捉奸捉双,拿贼拿赃!你什么都没有!空口白牙就去人家院里要人,还被王熙凤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
我们宁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传出去,别人只会说我贾珍养了个无能儿子,连自己的媳妇都看不住,还跑去别人家无理取闹!”
每一句话都像鞭子,狠狠抽在贾蓉的心上。
他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屈辱、愤怒、恐惧交织在一起,却只能死死咬着牙关,将所有情绪咽回肚子里。
“滚!给我滚出去!看见你就来气!”
贾珍最终厌恶地一挥手,仿佛驱赶一只苍蝇。
贾蓉如蒙大赦,却又觉得无比难堪,低低应了声“是”,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出了书房。
一离开贾珍的视线,贾蓉脸上的懦弱和恐惧瞬间被扭曲的怨毒所取代。
他胸口憋着一股邪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不敢对父亲发作,所有的怒气便理所当然地转向了那个他认定的罪魁祸首——秦可卿!
他一阵风似的冲回自己的院落,天香楼内依旧残留着昨夜酒席的靡靡之气,此刻闻起来却格外刺鼻。
秦可卿正独自坐在暖阁的窗边,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出神。
她已重新梳洗过,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绫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哀凉。
“砰!”
房门被狠狠踹开,贾蓉带着一身戾气闯了进来。
秦可卿被惊得身子一颤,回过头,对上贾蓉那双因愤怒和宿醉而布满血丝的眼睛。
“贱人!你还有脸坐在这里!”
贾蓉几步冲到秦可卿面前,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横飞:“说!你和那姓曾的野汉子到底躲到哪里去了?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是不是你和他合起伙来给我戴绿帽子?!啊?!”
他的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污言秽语。
秦可卿脸色瞬间苍白,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
她垂下眼睑,长而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剧烈颤抖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大爷……休要胡言……妾身昨夜一直在琏二婶子处……”
她的声音轻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放你娘的屁!”
贾蓉根本不信,见她这副我见犹怜的模样,更是怒火中烧,认定她是在装可怜博同情。
他越看越气,想起昨夜种种,想起在曾秦和王熙凤那里受的窝囊气,一股暴戾的冲动直冲头顶,扬手就朝着秦可卿那张精致绝伦的脸扇了过去!
“我让你狡辩!”
掌风袭来,秦可卿吓得闭上眼,下意识地缩紧肩膀,等待着预期的疼痛。
然而,预期的耳光并未落下。
一只大手从旁边伸了过来,死死攥住了贾蓉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贾蓉感觉骨头都要被捏碎!
“啊!”
贾蓉痛呼一声,扭头一看,竟是去而复返的贾珍!
贾珍脸色比刚才在书房时更加阴沉,眼神冷得像是要结冰。
他死死盯着贾蓉,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滔天的怒意:
“混账东西!你自己没用,算计人不成,反丢了大人,还有脸回来拿自己媳妇撒气?!她一个妇道人家,昨夜受了惊吓,你不说安抚,反倒在这里喊打喊杀!你算什么男人?!”
“父亲!我……”贾蓉手腕剧痛,又惊又怕。
“你什么你!”
贾珍猛地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让贾蓉踉跄着倒退了好几步,“要不是你不成器,事情何至于此?!我告诉你,昨夜之事,到此为止!你若再敢出去胡言乱语,或者再动可卿一根手指头,我打断你的腿!滚!”
贾蓉被骂得狗血淋头,看着父亲那副维护秦可卿的模样,再想到府里一些关于父亲和媳妇之间的风言风语,心中更是妒恨交加,却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他狠狠瞪了低头垂泪的秦可卿一眼,那眼神充满了怨毒和不甘,最终只能捂着疼痛的手腕,灰溜溜地再次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书房,贾蓉再也压抑不住,如同发狂的野兽,将满屋的瓷器、玉器、摆设,能砸的东西统统砸了个稀巴烂!
“曾秦!秦可卿!王熙凤!还有那个老不死的!你们都给我等着!等着!”
他一边砸,一边歇斯底里地怒吼,面容扭曲,状若疯魔。
下人们躲在门外,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无能狂怒,在满地狼藉中,显得如此可笑而又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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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曾秦的小院内却是一片祥和宁静。
书房里,炭火温暖,药香混合着墨香,沁人心脾。
曾秦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并非经史子集,而是一些看似杂乱的药材图谱和几本纸页泛黄的医书、杂记。
他神色专注,眼神锐利,指尖在一行行关于药性、配伍、禁忌的小字上缓缓划过。
【格物】与【医术】的强化,让他对草木金石之性有了远超常人的理解。
再加上脑海中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庞大知识库,寻找一种“合适”的“回礼”,并非难事。
“贾蓉,你既用那等虎狼之药算计于我,来而不往非礼也……”
曾秦低声自语,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他要配的,并非致命毒药,那样太便宜贾蓉,也容易引火烧身。
他要的,是一种能让人“出丑”,且后患无穷的“好东西”。
他的目光最终锁定在几种看似寻常的药材上:一种产自南疆、有致幻癫狂之效的曼陀罗花籽提炼物;
一种能强烈刺激肾脏、引发癃闭的草药精华;
再辅以几味能放大药效、并使其潜伏期延长、难以察觉的引子。
这种混合之物,一旦服下,初期只会觉得精神亢奋,欲望增强,与酒色过度相似。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药力深入,便会逐渐显出威力——会出现幻觉,行为失控,当众失态,更重要的是,会对肾脏造成不可逆的损伤,最终导致……不举。
对于贾蓉这等贪花好色、视面子如命的人来说,还有什么比让他当众出丑,并彻底失去寻欢作乐的能力更狠的报复?
曾秦起身,从角落一个锁着的矮柜里取出一些瓶瓶罐罐,这些都是他平日研究格物、改良染料香皂时顺带收集或提炼的原料。
他手法精准地称量、研磨、混合、萃取……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神情冷静得像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而非配置害人的药物。
空气中弥漫起一股奇异而复杂的味道,有些刺鼻,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
香菱端着一碟新做的点心进来,闻到味道,轻轻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夫君,您在做什么呢?味道好怪。
曾秦抬头,对她温和一笑,瞬间收敛了所有冷厉,语气轻松:“没什么,试着配些新染料,看看能不能调出更特别的颜色。”
香菱不疑有他,将点心放下,软语道:“那您别太累了,仔细伤眼睛。”
便乖巧地退了出去,还贴心地把门掩好。
曾秦看着香菱离去的背影,眼神微暖,但转回手中那渐渐成型的、无色无味的粘稠液体时,目光再次变得幽深冰冷。
他将配置好的药液小心地装入一个不起眼的瓷瓶,贴上“特制胶粘”的标签,收入袖中。
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冷的空气涌入,冲散了室内的异样气味。
他负手而立,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屋脊,落在了宁国府的方向。
“贾蓉,这份‘厚礼’,希望你……喜欢。”
第55章 贾蓉大闹寿宴
残冬的阳光带着几分虚弱的暖意,照在荣国府朱漆大门前新换的“荣禧堂”匾额上。
却驱不散连日来笼罩在两府上空那层无形的、窃窃私语的阴云。
自那夜宁国府风波后,虽明面上被王熙凤强势压下,贾珍也勒令贾蓉闭门思过。
但府中上下,哪个不是长了顺风耳、千里眼?
丫鬟婆子们聚在茶房、井台边,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和压得极低的话语:
“听说了吗?那晚蓉大爷可是带了人,直接闯到曾举人院里要人呢!”
“我的天!这是抓……?”
“嘘!小声点!琏二奶奶后来不是说了,蓉大奶奶一直在她那儿说话呢!”
“你信?深更半夜的,说什么话非得那时候说?还那么巧?”
“啧啧,蓉大奶奶也是可怜,那日后就称病不出,连晨昏定省都免了,天香楼的门都快关出锈来了。”
“怕是没脸见人了吧……唉,也是造化弄人。”
“我看是有人心里有鬼!你们是没瞧见,蓉大爷这几日脸色难看得跟锅底似的,见谁都没好气!”
“活该!让他平日那般嚣张!这回踢到铁板了吧?曾举人那是好惹的?!”
这些流言如同地底暗流,在雕梁画栋间无声蔓延,却无人敢在曾秦或贾蓉面前提及半分。
曾秦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每日往返于国子监与小院之间,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而贾蓉,则像一头困在笼中的受伤野兽,阴沉易怒,连身边伺候的小厮都战战兢兢。
就在这诡异的气氛中,转眼到了贾赦寿辰。
虽是庶出长子,但毕竟顶着荣国府长房的名头,贾赦又好排场,这寿宴自是办得极尽奢华热闹。
从一大早,荣国府中门洞开,车马轿辇络绎不绝,各色贺寿的宾客盈门,笙歌笑语不绝于耳。
正厅、偏厅、花厅乃至抄手游廊里,都摆开了流水席面,山珍海错,水陆杂陈,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戏台子上锣鼓喧天,唱着吉祥热闹的戏文,更添了几分喧嚣。
贾赦穿着一身崭新的绛紫色团花寿字纹袍子,头戴金冠,端坐在正厅主位。
因喝了酒,又受了无数奉承,一张胖脸上红光满面,笑得见牙不见眼,不住地捋着胡须,接受子侄辈和清客们的轮番敬酒,志得意满之情溢于言表。
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等内眷则在里间另设席面,由王熙凤陪着说笑。
王熙凤今日更是打扮得彩绣辉煌,如同神仙妃子,穿梭应酬,妙语连珠,将气氛烘托得愈发火热。
曾秦自然也在此贺寿之列。
他穿着一身靛蓝色暗竹叶纹的杭绸直裰,衬得人清俊挺拔,在一众或肥硕或庸碌的宾客中,显得格外出挑。
他神色从容,举止得体,与相熟的同窗、清客们寒暄交谈,应对自如,偶尔与贾政、贾琏等人说上几句,也颇得赞许。
只是,他那双看似平静的眸子,偶尔会状似无意地扫过席间一个角落——那里,贾蓉正独自一人,闷着头,一杯接一杯地灌着闷酒。
贾蓉今日脸色晦暗,眼下一片青黑,显然这几日都没睡好。
他穿着一件宝蓝色绸衫,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颓唐和戾气。
周围的喧闹、喜庆,仿佛都与他无关。
有人来敬酒,他也只是勉强应付,眼神阴鸷,仿佛全世界都欠了他的。
贾琏端着酒杯凑到曾秦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撇了撇嘴,低声道:“瞧见没?蓉儿这小子,自打前儿从他老子书房出来,就跟丢了魂似的,见谁都没个好脸色。也不知又在哪儿吃了排头,跑这儿耍性子来了。”
曾秦微微一笑,端起酒杯与贾琏碰了一下,语气平淡:“许是身上不大爽利,或是心里有事。年轻人,难免气盛些。”
他心中冷笑,知道贾蓉这是接连在他和王熙凤那里吃了瘪,又在贾珍处受了责骂,郁结于心,借酒浇愁。
而这,正是他等待已久的机会。
他耐着性子,与贾琏等人周旋,谈笑风生,目光却始终留意着贾蓉那边的动静。
眼见着贾蓉面前的酒壶空了一个又一个,眼神开始涣散,动作也越发迟钝,说话都有些大舌头了。
席间热闹,人来人往,并无人特别关注这个躲在角落喝闷酒的侄少爷。
时机到了。
曾秦借着与贾琏说话,自然地调整了一下站姿,袖袍微拂。
无人察觉,一枚比米粒还小、色泽与酒液无异的药丸,被他用内力悄然弹出,精准无比地落入了贾蓉面前那只刚刚被侍女斟满的酒杯中。
药丸入酒即化,无色无味,混在琥珀色的酒浆里,看不出丝毫异样。
贾蓉浑然未觉,他正沉浸在酒精带来的麻痹和自怨自艾中。
只觉得心头那股邪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抓起那杯酒,看也没看,仰头便“咕咚”一声灌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带来短暂的灼烧感,却似乎……让他心头那股憋闷舒缓了一丝?
他咂咂嘴,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反而觉得精神似乎振奋了些,看周围那些喧闹的笑脸,也没那么刺眼了。
他甚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曾秦远远看着,见他饮下那杯酒,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寒的笑意。
很好。
他不再关注贾蓉,转而与旁边一位国子监的同窗讨论起近日读到的一篇策论,神情专注,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药力开始逐渐发作。
起初,贾蓉只是觉得身上有些发热,心跳得快了些,看东西似乎也更“明亮”了。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觉得胸中豪气顿生,那些烦心事似乎都不算什么了。
他端着酒杯,踉踉跄跄地朝着主位的贾赦走去。
“祖……祖父!孙儿……孙儿敬您一杯!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他舌头还有些打结,但声音却比刚才洪亮了许多,脸上也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贾赦正与人喝得高兴,见贾蓉来敬酒,虽觉他样子有些狼狈,但毕竟是侄孙儿,又是寿星,便也笑着端起杯:“好,蓉哥儿有心了。”
这尚算正常。
然而,放下酒杯,贾蓉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一双泛着血丝、带着奇异亢奋光芒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坐在贾赦下首的邢夫人。
邢夫人今日穿着件赭石色领子服,戴着全套的金头面,显得富态而拘谨。
她见贾蓉眼神不对,心下有些发毛,勉强笑了笑:“蓉哥儿快去坐着吧,喝多了仔细头疼。”
贾蓉却像是没听见,反而凑近了一步,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他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语气轻佻:“大……大太太……今日……今日打扮得真……真标致!这金簪子……晃得侄儿眼都花了……来,侄儿也……也敬您一杯!”
说着,竟伸出那只油腻的手,要去拉邢夫人的衣袖!
“啊!”
邢夫人吓得尖叫一声,猛地向后躲去,脸色瞬间煞白,手中的帕子都掉在了地上。
“混账东西!”
贾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勃然大怒,一拍桌子,“你喝多了马尿,在这里胡吣什么?!还不快滚下去!”
周围的宾客也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喧闹的席面瞬间安静了不少,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贾蓉身上。
贾蓉被贾赦一吼,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像是被激怒了。
他梗着脖子,瞪着贾赦,又扭头看向坐在另一侧、面色已然沉下来的王夫人。
王夫人今日穿着檀色缂丝袄,气质端严。
此刻她捻着佛珠,眉头紧蹙,看着贾蓉的眼神充满了厌恶与威严。
贾蓉却像是被什么附体了一般,摇摇晃晃地又转向王夫人,脸上堆起一个极其猥琐的笑容:
“二……二太太……您……您也别闲着……侄儿……侄儿也敬您……您这通身的气派……比……比那庙里的菩萨还……还庄严……让侄儿……亲近亲近……”
他嘴里说着混账话,竟真的张开手臂,作势要向王夫人扑过去!
“放肆!”
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厉声呵斥,一旁的玉钏儿等丫鬟慌忙上前挡住。
“反了!反了天了!”
贾赦气得胡子都在抖,连声怒吼,“来人!把这孽障给我拖下去!”
几个健仆闻声上前,想要架住贾蓉。
可此时的贾蓉,力气大得惊人,眼神狂乱,嘴里不干不净地嚷嚷着:
“滚开!都给我滚开!我……我还没敬完酒呢!美人儿……都是美人儿……”
他猛地挣脱了仆人的手,目光又落在了席间几个侍立斟酒、模样俏丽的小丫鬟身上。
那几个小丫鬟吓得花容失色,尖叫着四散躲避。
贾蓉如同癫狂的饿狼,一边追一边扯自己的衣带,嘴里发出嗬嗬的怪笑:
“别跑啊……小美人儿……来……来让爷香一个……”
“刺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声响,在死寂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贾蓉竟真的将自己的外袍扯了下来,随手扔在地上!
紧接着,他又开始撕扯中衣,露出大片胸膛,脸上是扭曲而亢奋的神情。
满堂宾客,无论是勋贵子弟、清客相公,还是府里的爷们奶奶,全都看得目瞪口呆,如同泥塑木雕!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丑态!
在嫡亲大伯的寿宴上,调戏伯母,追逐丫鬟,甚至……当众宽衣解带?!
“快!快拦住他!堵上他的嘴!”
王熙凤从内间闻讯赶出,见到这副场景,也是惊得魂飞魄散,但她反应极快,立刻指挥着那些吓傻了的仆役。
贾琏也冲了上去,与其他几个年轻子侄一起,好不容易才将状若疯癫、几乎赤身裸体的贾蓉死死按住。
贾蓉还在奋力挣扎,口吐白沫,双眼翻白,嘴里含糊不清地咒骂着、淫笑着。
“弄走!快弄走!”
贾赦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只觉得一辈子的老脸都在今日丢尽了!
他指着被拖出去的贾蓉,手指都在颤抖,“关起来!没我的吩咐,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好好的一场寿宴,被贾蓉这么一闹,顿时气氛全无。
宾客们面面相觑,神色尴尬,想笑又不敢笑,想走又觉失礼,只得勉强坐着,低声交头接耳。
贾赦颓然坐回椅子上,刚才的红光满面早已被羞愤交加的铁青色取代。
邢夫人和王夫人更是气得心口疼,被丫鬟扶着进去休息了。
王熙凤强打着精神,说着圆场的话,试图挽回一些气氛,但任她如何八面玲珑,这满室的狼藉与尴尬,也难以立刻消散。
曾秦站在人群中,冷眼看着这场由他亲手导演的闹剧落下帷幕。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些许尴尬,仿佛也与众人一样,被这突如其来的丑闻所震惊。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那微微蜷起的手指,代表着怎样的冷意。
这份“回礼”,贾蓉可还满意?
当众出丑,调戏尊长,颜面扫地……这,仅仅是个开始。
那药力对肾脉的侵蚀,会如同附骨之疽,在往后的日子里,慢慢发作。
贾蓉,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
曾秦端起面前一杯已然微凉的酒,凑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
酒液辛辣,却不及他心中冷意的万分之一。
这贾府的富贵繁华,底下藏的,尽是些污糟与算计。
而他,不仅要在这泥沼中立足,更要让那些敢向他伸手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第56章 贾蓉废了
宁国府,贾蓉的院落。
昔日也曾熏香袅袅、软语温存的卧房,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混合了酒臭、汗腥与某种狂乱气息的味道。
贾蓉被几道结实的牛筋绳死死捆在了一张黄花梨木的扶手椅上,绳索深深勒入他宝蓝色的绸衫,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他头发散乱,双目赤红暴突,额头上青筋虬结,如同盘踞的毒蛇。
嘴里被塞了一团防止他咬舌自命的软布,却依旧发出“嗬嗬”的、如同困兽般的嘶鸣,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扭动、撞击着椅背,发出“砰砰”的闷响。
药力如同最酷烈的毒火,在他四肢百骸里疯狂冲撞、燃烧。
那股无处宣泄的、毁灭一切的欲望,几乎要撑爆他的血管,撕裂他的神智。
他感觉不到绳索勒紧的疼痛,只觉得小腹以下如同被放在岩浆上炙烤,又胀又痛,偏偏那关键的所在,却呈现出一种死寂的、令人绝望的疲软。
几个身强力壮的小厮满头大汗,死死按着椅子,脸上充满了恐惧和疲惫。
他们已经这样守了一天一夜,少爷的力气大得吓人,好几次差点被他挣脱。
“水……给我……女人……”
含糊不清的呓语从他被堵住的喉咙里挤出,眼神涣散,涎水顺着嘴角流下,滴落在衣襟上,污秽不堪。
秦可卿远远地躲在暖阁的珠帘后,透过缝隙看着丈夫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纤细的手指紧紧绞着帕子。
她心中既有几分隐秘的、报复般的快意,更多的却是无尽的悲凉和恐惧。
这就是她名义上的夫君,一个如此不堪、且即将变得更加不堪的男人。
直到次日午后,那霸道的药力才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一个被彻底掏空、精神濒临崩溃的躯壳。
贾蓉瘫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承尘上繁复的藻井花纹。
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散重组过,尤其是腰肾处,传来一阵阵深及骨髓的酸软和空虚。
嘴里软布被取出后,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
短暂的空白后,昨日的记忆碎片,如同带着尖刺的冰锥,猛地扎入他的脑海——
他向着邢夫人伸出的手……
他对王夫人说的那些混账话……
他当众撕扯自己的衣袍……
丫鬟们惊恐的尖叫声……
祖父贾赦那铁青震怒的脸……
满堂宾客那震惊、鄙夷、幸灾乐祸的眼神……
“轰——!”
贾蓉只觉得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仿佛整个宁国府的屋顶都塌了下来,狠狠砸在他的身上!
“不……不可能……我怎么会……”
他猛地挣扎起来,却被绳索束缚,只能发出绝望的低吼,“放开我!放开我!”
绳索被解开,他像一截失去支撑的木桩,“噗通”一声从椅子上滚落在地,蜷缩着,双手死死抱住头,指甲用力抠抓着头发,仿佛要将那些不堪的记忆从脑子里抠出去。
“完了……全完了……”
他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破碎,“我没脸见人了……我没脸活了……”
巨大的羞耻感和恐惧将他淹没。
他不仅成了全京城的笑柄,更彻底得罪了荣国府的长辈!
贾赦会怎么看他?
王夫人会怎么看他?还有府里那些下人……
他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间,也顾不得整理仪容,跌跌撞撞地冲向贾珍的外书房。
“父亲!父亲!儿子错了!儿子知错了!”
贾蓉“噗通”一声跪在书房冰凉的金砖地上,砰砰磕头,额角瞬间红肿起来。
贾珍正阴沉着脸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摩挲着一块和田玉把件,看到贾蓉这副狼狈如丧家之犬的模样,新仇旧恨涌上心头,抓起手边的茶盏就狠狠砸了过去!
“砰!”
茶盏在贾蓉身边碎裂,滚烫的茶水和茶叶溅了他一身。
“知错?你现在知道错了?!”
贾珍猛地站起身,指着他厉声咆哮,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颤抖,“你个丢人现眼的东西!贾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个孽障!
在赦叔寿宴上,调戏伯母,追逐丫鬟,当众赤身!你……你简直是禽兽不如!”
每一句骂声都像鞭子,抽得贾蓉体无完肤。
他不敢抬头,只是不住地磕头,哭求:“儿子混账!儿子该死!儿子是被奸人算计了啊父亲!是那曾秦……”
“闭嘴!”
贾珍怒吼一声,打断他的辩解,眼神冰冷如刀,“算计?谁算计你?证据呢?你拿得出证据吗?王熙凤亲眼看着秦可卿在她院里!
曾秦那边你搜出什么了?什么都没有!只会在这里无能狂吠!我看你就是烂泥扶不上墙!自己作死,还想拉别人垫背?!”
贾蓉被骂得哑口无言,浑身筛糠般抖动着。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事实,他没有任何证据。
所有的算计,最终都报应在了他自己身上。
“滚!给我滚回去闭门思过!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院子半步!再敢出去丢人现眼,我打断你的腿!”
贾珍厌恶地挥挥手,仿佛多看他一眼都会污了自己的眼睛。
贾蓉失魂落魄地爬起来,还想说什么,却被贾珍那杀气腾腾的眼神吓得噤声,踉跄着退了出去。
他想去荣国府给贾赦、邢夫人、王夫人磕头赔罪,可走到半路,想起他们昨日那震怒嫌恶的眼神,脚步就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怕,怕自己还没进门,就被乱棍打出来,甚至……真被打死。
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院里,贾蓉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如同困兽般发出压抑的、绝望的咆哮。
然而,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打击才刚刚开始。
当夜,他试图召一个通房丫鬟来伺候,想要证明自己还是个正常的男人,想要在征服女人身上找回一点可怜的尊严和掌控感。
可是,无论他如何努力,如何焦躁,那曾经让他肆意妄为的所在,却像一截彻底失去生机的枯木,毫无反应,只有一阵阵空虚的钝痛从肾脉深处传来。
“不……不可能……”
贾蓉看着身下丫鬟那强忍恐惧、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的眼神,彻底疯了。
他一把推开丫鬟,赤红着眼睛,如同厉鬼,在房间里疯狂打砸,嘶吼着:“怎么会这样?!我是男人!我是宁国府的承重孙!我怎么可以……啊——!”
无能狂怒,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厉和可悲。
他成了一个废人。
一个真正的,从里到外都彻底废掉的废物。
这个消息,如同最劲爆的佐料,迅速点燃了贾府下人们茶余饭后的谈兴。
“听说了吗?蓉大爷……嘿嘿,不行了!”
“真的假的?那天在寿宴上不是还挺……生龙活虎的?”
“生龙活虎?那是药劲儿!药劲儿过了,人就彻底蔫儿了!听说请了好几个太医,都摇头呢!”
“啧啧,真是报应不爽!让他平日那般胡作非为,糟蹋了多少丫头媳妇儿!”
“可不是?如今成了个活太监,看他以后还怎么嚣张!”
“哎,你们说,蓉大奶奶那般天仙似的人儿,往后可怎么过哦……”
“怎么过?守着活寡呗!真是可怜……”
丫鬟婆子们聚在井台边、茶房里,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和压低的窃笑,语气里充满了幸灾乐祸和一种隐秘的、扭曲的快意。
贾蓉自然也听到了这些风言风语,他感觉自己就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闹市,承受着所有人的指指点点和嘲笑。
他彻底没脸出去见人,干脆把自己锁在院子里,像一头受了重伤、警惕性却极高的野兽,死死守着他的“领地”——秦可卿。
他现在不能人事,一种病态的、偏执的占有欲却疯狂滋长。
他怕,怕极了秦可卿会因为他成了废人而看不起他,更怕她会耐不住寂寞,去外面偷人,尤其是……那个曾秦!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那晚的“失踪”和他如今的落魄,都让他将曾秦视为毕生之敌,也将秦可卿视为可能的不贞之源。
他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秦可卿,她去给尤氏请安,他就在门外守着;
她在屋里做针线,他就坐在对面,眼神阴鸷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甚至夜里就寝,他也非要和她同处一室,尽管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用那双充满怀疑和戾气的眼睛,在黑暗中死死盯着她的背影。
秦可卿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如坐针毡。
她本就心思重,敏感多思,如今被贾蓉像囚犯一样看守着,只觉得呼吸都困难,那眉宇间的轻愁愈发浓重,身子也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这可苦了另一个人——贾珍。
贾珍本就对秦可卿存着那份不可告人的心思,以往碍于身份和贾蓉,只能暗中觊觎,偶尔借着公公的身份言语撩拨几句,已是极限。
如今好不容易借着上次风波,觉得有机可乘,正盘算着如何支开贾蓉,再寻机会一亲芳泽,没成想贾蓉这个废物儿子,自己不行了,反倒把秦可卿看得更紧了!
这日,贾珍憋着一股邪火,踱步到了贾蓉院里。
只见贾蓉正像个门神似的,搬了把椅子坐在正房门口,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院子。
贾珍皱了皱眉,强压下心中的不耐,挤出一丝“慈父”般的关切笑容,走上前道:“蓉儿,总在屋里闷着也不是事儿。你年纪轻轻,前程要紧,整日守着妇人像什么话?不如出去走走,访访友,或是去营里看看,散散心也好。”
贾蓉抬起眼皮,看了贾珍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畏惧,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混不吝的嘲讽。
他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道:“多谢父亲关心。只是儿子如今……身子不便,出去也是惹人笑话。再说,可卿她身子弱,儿子不在跟前守着,实在放心不下。
这府里……人心叵测,谁知道有没有那起子黑心烂肺、不知人伦纲常的畜生,想着趁虚而入呢?”
他这话,几乎是明晃晃地指桑骂槐,矛头直指贾珍!
贾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胸口像是被狠狠捶了一拳,憋闷得几乎要吐血!
他总不能直接说:“对,我就是那个畜生,你快滚开,让你老子我来”吧?
他指着贾蓉,手指颤抖,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你好自为之!”
说罢,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大步离去,那背影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憋屈而显得有些踉跄。
回到书房,贾珍气得又将一套心爱的官窑茶具砸得粉碎,兀自喘着粗气,只觉得这日子,从未如此憋闷过!
眼看着嘴边的天鹅肉,却被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像防贼一样守着,这叫他如何不恨?
如何不恼?
而贾蓉看着父亲怒气冲冲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快意。
他守不住自己的尊严和身体,至少,他还能守着这个名义上的妻子,不让任何人染指,包括他那道貌岸然的父亲!
第57章 我死也不求他
宁国府,贾珍的外书房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闷雷。
贾珍烦躁地在铺着白虎皮褥子的紫檀木太师椅前来回踱步。
他一张国字脸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眉头紧锁,眼中交织着怒火、憋闷和一丝难以启齿的焦灼。
“废物!都是废物!”
他猛地停步,抓起桌上一个和田玉镇纸,想要砸下,终究又舍不得,重重顿在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宫里那些太医,平日里吹得天花乱坠,真到了要紧关头,一个个全是饭桶!连这点子毛病都瞧不好!”
他骂的自然是贾蓉的“隐疾”。
这几日,他动用人情脸面,请了太医院几位专治男科痈疽的圣手,甚至托关系请动了一位专司御药房、见多识广的老供奉。
银子流水般花出去,汤药灌了几大缸,针灸也试了,艾灸也用了。
贾蓉那处却依旧如同被霜打过的烂秧子,毫无起色,反而因胡乱用药,时不时传来一阵阵空虚的钝痛。
更让贾珍恼火的是,贾蓉这个孽障,自己成了废人,竟像一头护食的瘸狗,死死守着秦可卿!
那日他不过想以公公的身份去“探病”,宽慰几句,刚在秦可卿榻前坐下,还没说上两句话,贾蓉就阴恻恻地杵在门口。
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仿佛他是什么意图不轨的淫贼!
弄得他坐立难安,只得讪讪离去。
“混账东西!自己不行了,倒防起老子来了!”
贾珍只觉得一股邪火在五脏六腑里乱窜,烧得他心口疼。
眼看着那如娇花软玉一般的儿媳妇就在眼前,却碰不得,甚至连多看几眼都要被那逆子防备,这滋味,比吞了苍蝇还难受百倍!
他猛地想起一人——曾秦!
此人医术通神,连太后弥留之症都能起死回生,说不定……说不定他有办法?
虽然心中对曾秦厌恶至极,疑心那晚之事与他脱不了干系,但此刻为了那不可告人的目的,也顾不得许多了。
只要贾蓉能恢复,哪怕只是恢复些许,自己或许就能找到支开他的由头……
想到这里,贾珍立刻命心腹小厮去唤贾蓉。
贾蓉磨蹭了半晌才来,依旧是那副萎靡不振、眼神阴鸷的模样,穿着件松垮的暗纹袍子,更显得形销骨立。
“父亲唤儿子何事?”
他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颓丧。
贾珍强挤出一丝“慈爱”,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蓉儿,你这身子……总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为父想着,那曾举人医术非凡,连太后凤体都是他调理好的。不若……你去请他瞧瞧?或许他有奇方,能治好你的病。”
“曾秦?!”
贾蓉如同被蝎子蜇了一般,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爆发出怨毒至极的光芒,声音尖利得刺耳:“我不去!我就是死了!烂了!也绝不求他!那个天杀的野种!
伪君子!我的病就是他害的!一定是他!父亲,您怎么还让我去求他?!您是不是老糊涂了!”
他情绪激动,口不择言,竟连“老糊涂”都骂了出来。
贾珍被儿子当面顶撞辱骂,脸上那点伪装的慈和瞬间崩塌,勃然大怒。
抓起刚才那镇纸就砸了过去:“放肆!你个孽障!敢这么跟老子说话!我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这不争气的东西!你不去?难道真要当一辈子活太监,让我宁国府绝后不成?!”
贾蓉侧身躲过镇纸,脸上肌肉扭曲,歇斯底里地吼道:“绝后就绝后!反正我这辈子也完了!让我去求他?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他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我贾家养的一条狗!
侥幸得了势,就想骑到主子头上拉屎!我呸!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假清高的嘴脸!父亲,您若再逼我,我……我现在就碰死在你面前!”
说着,竟真的作势要往旁边的柱子撞去。
旁边的小厮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死死抱住他。
贾珍见他如此疯魔,知道再逼下去真要出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外:“滚!你给我滚!我没你这个儿子!你就烂在你那院子里吧!”
贾蓉被小厮们连拖带拽地弄走了,书房里只剩下贾珍粗重的喘息声和砸碎镇纸的狼藉。
他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只觉得心力交瘁,前途一片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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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宁国府这摊烂泥越搅越浑之时,曾秦的小院却迎来了一群意想不到的客人。
时近黄昏,残阳如血。
曾秦正由香菱伺候着脱下见客的袍子,换上家常的靛蓝直裰,麝月端来醒酒汤,莺儿则在整理他带回来的几件文房雅玩。院内一派宁静温馨。
忽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规整的马蹄声和车轱辘响,紧接着便是恭敬的叩门声。
“曾举人可在府上?太医院院判周大人、御医张大人、李大人前来拜会!”
一个略显尖细的嗓音响起,透着官家的气派。
院内几人都是一怔。
太医院的人?
他们来做什么?
曾秦眉头微挑,示意香菱去开门。
门开处,只见三位身着六品、七品鹌鹑补子官袍的中年人站在门外,身后跟着几名随从,还停着一辆青绸小车。
为首一人面白微须,气质儒雅,正是太医院院判周大人。
他身边两人,一个面色红润,一个身形干瘦,皆是太医院中有名的御医。
“周大人,张大人,李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进。”
曾秦迎上前,拱手为礼,神色从容,心中却已快速转了几个念头。
来者不善。
三人连忙还礼,态度竟是出乎意料的客气,甚至带着几分隐晦的急切。
周院判当先开口,语气凝重:“曾先生,冒昧打扰,实乃情非得已。今日前来,是有一桩棘手的病症,我等……束手无策,特来请先生出手相助!”
“哦?”
曾秦将他们让进书房,香菱等人连忙上茶,“不知是何等疑难,竟连诸位大人都觉棘手?”
周院判与张、李二位御医交换了一个眼神,压低声音道:“是北静王爷!”
曾秦心中一动。
北静王水溶,年未弱冠,风流倜傥,是当今圣上颇为看重的宗室子弟,也是京中许多贵胄子弟巴结的对象。
“王爷今日在西山骑马逐猎,不慎坠马,偏偏……偏偏伤及了要害之处!”
周院判的声音更低了,带着难以启齿的尴尬,“如今王爷昏迷虽醒,但那处……肿痛欲裂,小便不通,且有血丝渗出。
我等用了活血化瘀、消肿止痛的方子,施了金针,却收效甚微。王爷疼痛难忍,太妃更是急得不行……”
他顿了顿,看着曾秦,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推崇:“曾先生医术通神,尤擅疑难杂症,连太后凤体那般沉疴都能妙手回春。此番王爷之疾,关乎宗室体面,更关乎王爷……终身。
我等思来想去,唯恐技艺不精,贻误病情,故特来恳请先生移步,施展回春妙手!”
他这话说得漂亮,将曾秦捧得极高,仿佛离了他北静王就要不治一般。
旁边那位面色红润的张御医也接口道:“是啊,曾先生。王爷身份尊贵,万一有个闪失,我等实在担待不起。先生乃陛下亲口赞过的神医,若有先生出手,定能药到病除!”
那干瘦的李御医虽未多言,但眼神闪烁,也连连点头。
曾秦垂眸,轻轻拨弄着茶盏盖碗,心中冷笑。
这几人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眼底深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和等着看戏的神色,又如何瞒得过他?
北静王伤在那种地方,何其敏感?
治好了,固然是大功一件;
可若治不好,或者稍有差池,那后果……太医院这帮老油条,分明是怕担责任,想把他推出去当挡箭牌!
成了,他们沾光;
败了,所有罪过都是他曾秦一人的!
他沉吟片刻,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谦逊:“诸位大人抬爱了。学生年轻学浅,于岐黄一道不过略知皮毛,岂敢在诸位前辈面前班门弄斧?王爷千金之躯,万一学生技艺不精,岂非罪莫大焉?还是诸位大人另请高明为妥。”
“诶!先生过谦了!”
周院判连忙摆手,“先生之能,我等早已心服口服。太后之疾,便是明证!如今王爷危殆,非先生不能救也!先生若再推辞,岂不是置王爷安危于不顾?若太妃和陛下怪罪下来……”
他语带威胁,却又用大义压人。
曾秦看着他们这副“非你不可”的架势,知道今日若执意不去,反倒落人口实,显得他畏缩不前,徒惹猜疑。
他忽然抬眼,目光清正,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朗声道:“既然诸位大人如此信重,王爷伤情又确实危急,那学生便斗胆,随诸位走一遭。只是学生才疏学浅,若有不周之处,还望诸位大人从旁指点。”
他竟答应了!
而且答应得如此干脆!
周院判三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大的“兴奋”取代。
他们没想到曾秦真敢接这烫手山芋!
“好!好!先生高义!事不宜迟,请先生速速随我等前往王府!”
周院判连忙起身,生怕曾秦反悔。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瞬间飞遍了贾府。
“听说了吗?太医院的人请曾举人去给北静王爷瞧病!”
“北静王爷?听说伤得不轻,还是……还是那里!”
“我的天!太医院都治不了,找他?他能行吗?”
“谁知道呢?治好了,自然是一步登天;治不好,嘿嘿,那可是北静王!够他喝一壶的!”
“年轻人,就是爱出风头,这回怕是要栽大跟头了!”
“可不是?那地方是能随便乱治的?一个不好,王爷这辈子就……”
下人们议论纷纷,大多抱着看热闹的心态。
荣禧堂里,贾母听闻,捻着佛珠叹了口气:“这孩子,胆子也太大了些。”
王夫人则默然不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贾政倒是有些担忧,对清客们道:“曾贤侄虽有才学,但此事……唉,但愿他吉人天相。”
王熙凤从平儿口中得知,丹凤眼一眯,冷笑道:“这帮太医院的老狐狸,没一个好东西!这是把曾秦往火坑里推呢!就看这小子有没有真本事化险为夷了!”
而曾秦的小院内,香菱、麝月、莺儿更是忧心忡忡。
“夫君,那北静王身份尊贵,伤得又……又那般尴尬,万一……”
香菱捧着刚找出来的药箱,眼圈微红。
麝月也蹙着眉:“太医院的人都治不好,定然极难。相公何必揽这麻烦?”
莺儿快人快语:“定是那起子人没安好心!故意坑害相公!”
曾秦看着她们担忧的神色,心中微暖,接过药箱,语气依旧平静淡然,仿佛只是出门赴一场寻常的诗会:“无妨。治病救人,医者本分。你们在家好生待着,我去去便回。”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神色从容地走出院门,登上太医院备好的青绸小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或担忧、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车轮辘辘,驶向北静王府。
车内的曾秦,缓缓闭上双眼,脑海中飞速回忆着所有关于跌打损伤、尤其是下体要害受损的医理案例,以及“太素九针”中那些涉及任督二脉、关乎生机的秘传针法。
风险巨大,但机遇同样巨大。
若能治好北静王,他在京中权贵圈的地位将彻底稳固,太医院那帮人再难掣肘。
至于失败……他既然敢去,自有几分把握。
这场太医院精心设置的“考校”,他接下了。
而此刻,北静王府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太妃坐在外间垂泪,几位宗室王爷和重量级勋贵也闻讯赶来,焦急等待。
内室锦榻上,北静王水溶脸色苍白,剑眉紧蹙,额上冷汗涔涔,显是痛苦不堪。
几位须发皆白的太医围在榻边,愁眉不展。
所有人都等待着那个被太医院“隆重”推荐来的年轻举人。
他,能创造奇迹吗?
第58章 曾神医救我
北静王府,华灯初上。
相较于宁荣二府的富贵气象,王府更添了几分天家威严与清贵雅致。
飞檐斗拱,廊庑回转,处处彰显着亲王规制。
然而此刻,这座恢弘的府邸却笼罩在一层无形的焦虑之中。
曾秦随着周院判三人穿过重重仪门,但见沿途侍立的仆从皆屏息凝神,脚步匆匆,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与一种压抑的紧张感。
太妃坐在外间正厅的紫檀木嵌螺钿扶手椅上,虽强自镇定,但手中紧紧攥着的佛珠和微微泛红的眼圈,泄露了她内心的焦灼。
几位闻讯赶来的宗室勋贵亦坐在一旁,面色凝重。
见曾秦进来,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那目光中有审视,有怀疑,有期盼,也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没想到太医院郑重请来的“神医”,竟是如此年轻。
周院判上前一步,躬身禀报:“太妃,各位王爷、公爷,这位便是曾秦曾举人,医术精湛,尤擅疑难杂症。”
太妃抬起眼,快速打量了曾秦一番,见他虽衣着朴素,但身姿挺拔,面容沉静,眼神清澈坦然。
并无寻常郎中的江湖气,亦无寒门学子初见贵人的畏缩,心下先有了两分好感。
声音带着些许沙哑:“有劳曾先生深夜前来。王儿他……伤势棘手,望先生尽力施为。”
旁边一位身着蟒袍的老王爷沉声道:“曾举人,水溶侄儿乃陛下看重之人,万望小心。”
话语虽客气,但那压力却无形中笼罩下来。
曾秦不卑不亢,躬身行礼,声音清朗平稳:“学生曾秦,拜见太妃,各位王爷、公爷。医者父母心,学生定当竭尽全力,请容草民先为王爷诊视。”
态度从容,言辞得体,让在场几位贵人微微颔首。
内室,烛火通明。
北静王水溶躺在锦绣堆叠的软榻上,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因痛苦而扭曲,苍白如纸,冷汗浸湿了额发。
他牙关紧咬,偶尔泄出的呻吟显示他正承受着巨大的折磨。
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围在榻边,皆是束手无策,唉声叹气。
曾秦净手上前,轻声告罪:“王爷,得罪了。”
他掀开锦被一角,仔细查看伤处。
只见那要害之处肿胀如紫茄,伴有瘀斑,显然气血瘀阻极其严重,已然有坏死之兆。
更麻烦的是,此乃急症,若再拖延,恐有性命之虞。
【系统,强化【医术】至“出神入化”!】曾秦在心中默念。
【叮!消耗10强化点数,强化【医术】至“出神入化”境界!剩余强化点数:70。】
刹那间,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浩瀚精深的医道知识涌入脑海!
不仅仅是太素九针,还有无数失传的古方、对经脉气血运行至微至妙的洞察、以及对各种疑难杂症前所未见的理解!
他甚至能“感觉”到北静王体内那郁结阻塞的气血在何处凝滞,经络如何受损。
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烟消云散,曾秦眼神变得无比专注和笃定。
“如何?”
太妃在外间忍不住扬声问道,声音带着颤抖。
周院判等人也紧紧盯着曾秦,等着他的“诊断”,或者说,等着看他如何“出丑”。
曾秦收回手,转身面向众人,语气沉稳:“王爷乃坠马震伤,导致海底穴附近经络严重受损,气血暴崩,瘀阻于下焦,压迫水道,故肿胀剧痛,小便不通。若瘀血不散,气血不通,非但……非但宗嗣难继,更有痈疽内陷、毒火攻心之险。”
他言辞精准,直指要害,听得几位老太医脸色微变,因为他们也是类似判断,却苦无良法。
“可能治?”太妃急问。
“可治。”
曾秦吐出两个字,清晰有力,“需以金针度穴,太素九针辅以特殊手法,强行疏通瘀阻,导引气血归经。只是过程颇为痛苦,且需绝对安静,不能有丝毫打扰。”
他的自信感染了太妃,她连忙道:“一切但凭先生做主!需要什么,王府无不具备!”
周院判却在一旁阴恻恻地补充道:“曾先生,王爷万金之躯,金针入穴,非同小可,你可要斟酌清楚了。”
看似提醒,实为施压。
曾秦淡淡瞥了他一眼:“学生自有分寸。”
他不再多言,取出那套古朴的鹿皮针囊,选出九根长短不一、细如毫发的金针。
这一次,他捻针的手指稳如磐石,眼神锐利如鹰隼。
室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目光死死盯住曾秦的手。
太妃更是紧张得用帕子捂住了嘴。
曾秦凝神静气,出手如电!
第一针,直刺长强穴,深及两寸,针尾微颤,发出极轻微的嗡鸣!
北静王身体猛地一颤,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
几位老太医倒吸一口凉气!
长强穴乃督脉起始,邻近要害,此针风险极大!
曾秦毫不理会,第二针、第三针接连刺入会阴、曲骨诸穴,针针精准,力道巧妙。
他指尖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韵律,或捻或转,或提或插,运用着出神入化级别的太素九针秘法。
随着金针刺入,北静王身体的颤抖愈发剧烈,额头青筋暴起,显然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汗水浸透了他的中衣。
外间,太妃听得里面动静,心疼得几乎晕厥,被侍女连忙扶住。
周院判等人交换着眼神,有惊疑,有不信,也有一丝等着看笑话的恶意。
然而,曾秦心无旁骛。
他额角也渗出细密汗珠,但眼神依旧清明坚定。
第四针、第五针……他下针越来越快,手法也越来越奇诡,有时甚至隔着衣物,仅凭气息感应便能精准定位穴位。
当第八针刺入关元穴时,异变突生!
北静王猛地张口,“哇”地吐出一小口暗紫色的瘀血!
“王儿!”太妃惊呼。
“太妃勿慌!”曾秦沉声道,“此乃郁结之瘀血,吐出是好事!”
果然,吐出瘀血后,北静王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一些,呼吸也不再那么急促。
曾秦不敢怠慢,取出最长的那根第九针,凝神聚气,对准了北静王脐下的气海穴!
这一针,需将内力灌注针尖,直透丹田,激发先天元气,冲开最后关隘!
他深吸一口气,手腕一沉,金针以一种玄妙的弧度刺入!
“嗡——”
针入穴道,竟发出一声清晰的、如同琴弦震颤般的轻鸣!
北静王浑身剧震,仿佛被一道电流穿过!
紧接着,在所有人紧张到极点的注视下,那原本紫胀骇人的伤处,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地、缓缓地开始消肿!
颜色也从骇人的紫黑逐渐转向暗红,再转为深红!
“呃……”
北静王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解脱意味的叹息,一直紧绷的身体彻底松弛下来,脸上的痛苦之色尽去,虽然依旧虚弱,但明显好转!
“通了!气血通了!”
一位眼尖的老太医失声叫道,满脸的难以置信。
曾秦迅速起针,动作流畅自然。
他用干净棉巾按压针孔,然后对旁边侍立的王府侍女吩咐:“速取温水软巾,为王爷轻柔擦拭。准备清淡利尿的汤药,按我之前说的方子。”
侍女连忙应下。
曾秦这才转身,对着惊喜交加、已然站起身的太妃和各位贵人躬身道:“太妃,各位王爷、公爷,幸不辱命。王爷瘀血已散,气血渐通,肿胀已消大半。
后续按时服药,静养月余,当可无碍。至于……子嗣之事,虽略有影响,但好生调理,亦非绝无可能。”
他话说得留有余地,但意思明确——最危险的关头已经过去了,功能也能恢复。
太妃喜极而泣,连声道:“多谢先生!多谢先生救命之恩!王儿若能康复,北静王府永感大德!”
她看着曾秦,眼神充满了感激,“先生真乃华佗再世,扁鹊重生!”
那几位宗室勋贵也纷纷上前,口称“神医”,态度比之前热情了不知多少倍。
周院判、张御医、李御医三人站在原地,脸色阵青阵白,如同被人狠狠扇了几记耳光。
他们本想看曾秦笑话,甚至借机踩他一脚,没料到对方竟真有起死回生之能!
那精妙绝伦、闻所未闻的针法,让他们这些钻研医术大半辈子的人看得心惊肉跳,又不得不服。
“曾……曾先生医术通玄,老夫……佩服!”
周院判终究是官场老手,强忍着尴尬,挤出一句场面话。
曾秦只是淡淡一笑,宠辱不惊:“周大人过誉,侥幸而已。”
他接过侍女奉上的热茶,呷了一口,便起身告辞,“王爷需静养,学生不便多扰。后续调理方子已留下,若有变化,随时可唤学生。”
太妃再三挽留用膳,曾秦婉拒,只收了王府备下的厚礼——几张五百两的银票,几匹内造宫缎,以及一套珍贵的文房四宝。
他依旧是那辆青绸小车,在王府众人敬佩感激的目光中,从容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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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曾秦治愈北静王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轰动了整个京城!
“听说了吗?北静王爷那么重的伤,太医院都束手无策,被曾举人几针就给扎好了!”
“我的老天!真的假的?那可是命根子啊!这都能治好?”
“千真万确!王府都传出来了!太妃亲自道谢,厚礼相赠!”
“啧啧,这曾举人的医术,真是神了!怪不得能治好太后!”
“太医院那帮老爷们,这次脸可丢大发了!听说当时就在旁边看着,愣是没辙!”
“嘿嘿,这就叫‘高手在民间’!不对,曾举人现在可是官身了!”
“了不得!往后这京城里,谁家有个疑难杂症,怕是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位曾神医了!”
太医院内,气氛更是微妙。
周院判称病告假,张、李二位御医面对同僚探究的目光,也是支支吾吾,脸上无光。
他们本想推出去顶缸的“替罪羊”,反而成了他们无能的反衬,这记耳光,打得又响又疼。
贾府内,更是炸开了锅。
荣庆堂里,贾母笑得合不拢嘴,连声对王夫人、邢夫人道:“瞧瞧!我就说这孩子是个有大造化的!连北静王爷都让他治好了!这可是天大的脸面!咱们府上真是出了文曲星,还是医星!”
贾政捻须大笑,满面红光,对清客们道:“如何?我曾说此子非池中之物!如今连亲王都承他之情,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下人们议论起来,更是与有荣焉,仿佛治好北静王的是他们自家人一般。
而消息传到宁国府,传到那个如同困兽般蜷缩在自己院里的贾蓉耳中时,不啻于一道惊雷!
“治……治好了?北静王……那种伤……他都治好了?”
贾蓉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双眼圆睁,布满血丝的眼球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狂乱,以及……一丝死灰复燃般的、微弱的光!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濒死之人看到了唯一的生机!
“他能治北静王……那……那我呢?我的病……他是不是也能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烧毁了他所有的怨恨、不甘、骄傲和所谓的“骨气”!
什么仇怨,什么脸面,在成为一个正常男人的渴望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对!找他!只有他能救我!”
贾蓉猛地跳下床,甚至顾不上整理凌乱的衣袍和散乱的头发,像个疯子一样冲出房门,跌跌撞撞地朝着荣国府、朝着曾秦那个他曾经不屑一顾、恨之入骨的小院冲去!
他一路狂奔,引得宁荣两府的下人纷纷侧目,指指点点。
“蓉大爷这是怎么了?”
“疯疯癫癫的,往西府跑什么?”
“怕是……听说曾举人治好了北静王,坐不住了吧……”
“啧啧,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贾蓉充耳不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曾秦,求他救自己!
他冲到曾秦小院门口,也顾不得什么礼仪规矩,用尽全身力气,“噗通”一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石阶上。
双手疯狂地拍打着院门,嘶哑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划破了小院的宁静:
“曾神医!曾神医!开门啊!救我!救救我——!”
那声音凄厉、绝望,又充满了卑微的乞求,与往日那个嚣张跋扈的蓉大爷判若两人。
第59章 你来迟一步
残冬的日头有气无力地悬着,将曾秦小院门前石阶上的薄霜晒化了些,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院内那几竿翠竹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更衬得门外那一声声凄厉绝望的呼喊格外刺耳。
“曾神医!曾神医!开门啊!救我!救救我——!”
贾蓉跪在冰冷的石阶上,头发散乱,眼窝深陷,昔日还算俊俏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癫狂与卑微。
他双手徒劳地拍打着紧闭的院门,仿佛那不是木门,而是他通往“新生”的唯一屏障。
锦袍的下摆沾满了尘土和雪水,他也浑然不顾。
院内,香菱正和莺儿在廊下翻晒药材,闻声都吓了一跳。
香菱胆子小,下意识地往莺儿身后缩了缩,小声道:“是……是蓉大爷?他怎么……”
莺儿皱了皱眉,她性子更利落些,低啐了一口:“呸!还有脸来!当初不是硬气得很吗?”
但她还是快步走到书房门口,隔着帘子禀报:“爷,外头……蓉大爷来了,跪在门口哭喊呢。”
书房内,曾秦正临摹着一本帖,笔走龙蛇,气定神闲。
闻言,他笔下未停,甚至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只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早在意料之中。
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才缓缓搁下笔,用镇纸压好,对莺儿道:“去开门吧。”
“啊?真让他进来啊?” 莺儿有些不解,还有些不忿。
曾秦整理了一下衣袖,语气平和:“医者父母心,岂有将求医者拒之门外的道理?去吧。”
莺儿撇撇嘴,但还是应了声“是”,转身去开门了。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跪在地上的贾蓉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浮木,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亮光。
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门槛,冲到闻声从书房走出的曾秦面前,一把抱住曾秦的腿,涕泪横流:
“曾神医!曾先生!曾爷爷!您大人有大量,以前都是我贾蓉混账,不是东西!您打我骂我都行!求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我这病……我这病只有您能治了!求您了!”
他哭得情真意切,声音嘶哑,哪里还有半分往日宁府承重孙的体面与嚣张?
此刻的他,更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瘌皮狗。
曾秦微微蹙眉,看着匍匐在自己脚边、形象全无的贾蓉,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嘲,但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为难。
他虚扶了一下,语气温和却带着疏离:“蓉大爷这是做什么?快快请起,您这般大礼,学生如何承受得起?
您的病……太医院诸位圣手皆在,何须来寻学生这微末伎俩?”
贾蓉哪里肯起,抱得更紧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不!他们都没用!都是废物!北静王爷那么重的伤您都能治好,您是真神医!
曾神医,您行行好,看在同府的情面上,救我一救!只要您能治好我,往后我贾蓉给您当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他说着,竟又“砰砰”地磕起头来,额角瞬间红肿起来,渗出血丝。
曾秦叹了口气,弯下腰,用力将他搀扶起来。
贾蓉浑身虚软,几乎挂在他身上,一双充满血丝和渴求的眼睛死死盯着曾秦的脸,仿佛要从中抠出一丝希望。
“蓉大爷先别急,坐下慢慢说。”
曾秦将他扶到书房外间的椅子上坐下,对跟进来的香菱道:“去倒杯热茶来。”
香菱连忙去了,端来茶水。
贾蓉哪里喝得下,双手颤抖地接过,又放在一旁,只是眼巴巴地望着曾秦。
曾秦在他对面坐下,沉吟片刻,方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医者的审慎:“蓉大爷,非是学生推脱。医道一途,最重机缘与时效。您这病症……由来并非一日,且似乎……延误了最佳诊治时机啊。”
他这话如同冰水,兜头浇在贾蓉心上。
贾蓉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延误……您……您是说……”
曾秦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发出一声似惋惜似无奈的轻叹:“若是早两日,气血瘀阻尚未固结,经络未曾彻底萎废,学生或可勉力一试,以金针度穴,辅以汤药,或有五六分把握。可如今……”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贾蓉那死灰般的脸上,语气沉重:“瘀血已深陷,肾脉受损非轻,生机几近断绝……请恕学生直言,此刻即便华佗再世,扁鹊重生,恐怕也……回天乏术了。”
“轰——!”
贾蓉只觉得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仿佛离他远去。
回天乏术……回天乏术……
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他最后一点希望里,搅得粉碎。
他愣愣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巨大的后悔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比之前的愤怒、羞耻更甚千百倍!
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为了那点可笑的面子和所谓的“骨气”,硬撑着不去求他?!
如果……如果那天父亲一提出来,他就放下身段过来……是不是结果就会完全不同?
一股钻心的疼痛从肾脉深处传来,提醒着他那彻底的、令人绝望的“无能”。
完了,全完了……他这辈子,真的要做个活太监,在所有人的嘲笑和怜悯中苟活,连最后一点男人的尊严都保不住……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混合着鼻涕和口水,顺着他扭曲的脸颊流下。
他猛地又从椅子上滑落,瘫跪在曾秦面前,双手死死抓住曾秦的衣摆,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不……不能……曾神医,您一定有办法的!求您想想办法!无论如何,花多少钱都行!倾家荡产我也愿意!我不能……我不能就这样了啊!求您了,给我一条活路吧!”
他哭得撕心裂肺,那绝望的哀鸣,连一旁侍立的香菱和莺儿都看得心生恻隐,别过头去。
曾秦看着他这副凄惨模样,沉默了片刻,眉头微蹙,似乎在经历着内心的挣扎与权衡。
良久,他才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凝重:
“罢了……医者仁心,见死不救,非我辈所为。”
贾蓉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火光。
曾秦继续道:“寻常汤针,确已难起作用。不过……学生曾在一部上古残卷中,见过一个偏方,或可……勉力一试。”
“什么偏方?!”
贾蓉急不可耐地追问,声音因激动而变调。
“此方名为‘再造续断丸’,”
曾秦语气肃然,“需以百年以上的野山参为君,佐以海底珍珠、雪山灵髓、成形何首乌等数十味罕见药材,以特殊秘法炼制得成。
此丸药性霸道猛烈,专攻死血,强续断脉,或可……强行激发你肾脉中一丝残存生机。”
他每说一味药名,贾蓉的眼睛就亮一分,听到最后,已是狂喜之色!
“能治?!真的能治?!”贾蓉声音颤抖,几乎要扑上来。
“莫要高兴太早,”曾秦抬手虚按,神色依旧凝重,“此方药材极其珍贵难寻,耗费巨大,且药性猛烈,服用期间需承受极大痛苦,甚至有……二三成的风险,可能药石无灵,反而加速……学生并无十足把握,只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治!我治!无论多贵,多痛苦,我都治!”
贾蓉斩钉截铁,脸上是豁出一切的疯狂,“风险我不怕!总比现在这样生不如死强!曾神医,您只管配药!需要多少银子,您开口!”
曾秦看着他,点了点头,仿佛被他的“决心”打动:“既然蓉大爷心意已决,那学生便勉力一试。只是这药材……”
“我这就回去拿钱!”
贾蓉猛地站起身,因动作太猛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被曾秦扶住。
他也顾不得许多,胡乱抹了把脸,对着曾秦千恩万谢:“多谢神医!多谢神医!我这就回去,这就回去!”
说完,竟像年轻了十岁般,跌跌撞撞却又充满希望地冲出了小院。
看着贾蓉消失在院门外的背影,曾秦脸上的凝重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转身,对犹自沉浸在方才那戏剧性一幕中的莺儿温声道:“去把前儿庄头送来的新账本拿来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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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国府,贾珍正在书房里对着账本生闷气,忽见贾蓉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脸上竟带着一种他许久未见的、近乎诡异的兴奋红光。
“父亲!银子!快给我银子!”贾蓉冲到书案前,气息不匀地喊道。
贾珍被他吓了一跳,皱眉斥道:“你又发什么疯?前几日不是才给了你五百两抓药?”
“不够!远远不够!”
贾蓉手舞足蹈,语速极快,“曾神医!他答应给我治了!他有秘方!能治好我的病!但是需要很多珍贵的药材!父亲,快,先给我两千两!不,三千两!”
贾珍狐疑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这个儿子:“你前几日不是还宁死不去吗?怎么,如今又想通了?”
贾蓉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随即被更强烈的渴望淹没。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混杂着讨好和急切的笑容:“此一时彼一时嘛!父亲,您是没见着,北静王爷那么重的伤,曾神医几针下去就好了!
他是有真本事的!以前是儿子糊涂,钻了牛角尖!如今既然有希望,花点银子算什么?只要能治好,多少都值!”
贾珍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眼神虽然狂乱,但那份求生的欲望却不似作假。
他沉吟着,心中也在盘算:若真能治好贾蓉,哪怕只是恢复几分,于宁府颜面、于他将来……或许都不是坏事。
更何况,他也实在受够了贾蓉如今这副半死不活还防贼似的德性。
“罢了,”贾珍叹了口气,从抽屉里取出一叠银票,数了数,递给贾蓉,“这里是两千两。你且拿去。记住,若是治不好,或是他敢耍什么花样……”
“不会的!曾神医是老实人!”
贾蓉一把抢过银票,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攥着自己的命根子,脸上笑开了花,“多谢父亲!我这就去!”
说完,又一阵风似的跑了。
贾珍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摇了摇头,心中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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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秦小院,书房内。
贾蓉去而复返,将一叠厚厚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银票恭敬地放在曾秦的书案上,脸上堆满了谄媚和期待:“曾神医,这是两千两,您先拿着配药!若不够,您尽管开口!”
曾秦目光扫过那叠银票,面色如常,只是微微颔首,随手将银票收入抽屉。
他取过一张早已准备好的花笺,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药材名称和简单的“服用须知”,递给贾蓉:“药材我会尽快配齐炼制。此药需连续服用一月,每日早晚各一丸,用温黄酒送服。期间务必清心寡欲,忌食荤腥辛辣,否则药效大打折扣,甚至前功尽弃。”
“是是是!一定谨遵医嘱!”
贾蓉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却觉得重若千钧,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藏,又对着曾秦千恩万谢,这才一步三回头、满怀希望地离去。
送走贾蓉,曾秦关上院门,回到书房。
莺儿正拿着鸡毛掸子打扫多宝阁,见他进来,忍不住嘟囔道:“爷,您真给他治啊?还收他那么多银子……他那个人……”
曾秦走到她身边,看着她气鼓鼓的侧脸,忽然笑了笑,伸手从抽屉里取出两张银票,递到她面前。
莺儿一愣,停下动作,疑惑地看着他。
“喏,这一千两,拿去。”
曾秦语气轻松,“前儿香菱有了田庄,麝月、茜雪管着铺子。这银子,你也去城外看看,有合适的,也给自己置办个小庄子,算是个倚靠。”
“……”
莺儿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两张薄薄的纸,又抬头看看曾秦含笑的眼眸。
一股巨大的、从未奢望过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垮了她的理智!
庄子?她也能有自己的庄子了?像香菱姐姐那样?
她只是个丫鬟啊!
即便是跟了曾秦,也从未敢想能有自己的产业!
“相……相公……”
她的声音瞬间哽咽,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而出,顺着脸颊滚落。
她猛地跪倒在地,不是卑微,而是巨大的感激和激动让她无法站立,“这……这太贵重了……奴婢……奴婢何德何能……”
曾秦弯腰将她扶起,用指腹轻轻揩去她脸上的泪珠,温声道:“既跟了我,便是我的人。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们。拿着吧,这是你应得的。”
莺儿感受着他指尖的温度,看着他温和而笃定的眼神,心中那份归属感与忠诚瞬间攀升到了顶点!
她重重地点头,将银票紧紧捂在胸口,泣不成声:“谢谢相公!谢谢相公!奴婢……奴婢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
这一刻,什么委屈,全都烟消云散。
她只觉得,跟了这样一位主子,是她莺儿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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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蘅芜苑。
薛宝钗正坐在窗下临帖,阳光透过茜纱窗,在她沉静如水的面容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只是那笔下的字,比起往日,似乎少了几分凝练,多了些许不易察觉的滞涩。
莺儿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脚步轻快,眉眼间是掩不住的飞扬神采。
她将茶盏轻轻放在宝钗手边,声音都比往日清脆了几分:“姑娘,用茶。”
宝钗抬起眼,目光掠过莺儿那张明显精心修饰过、泛着红晕的脸,以及眼角眉梢那股藏不住的喜气,心中微微一动,放下笔,淡淡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莺儿见姑娘问起,再也按捺不住,凑近些,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姑娘,您不知道,昨儿个蓉大爷来了,跪在咱们院门口,哭天抢地地求相公给他治病呢!”
宝钗执起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面上不动声色:“哦?他倒是能屈能伸。”
“可不是嘛!”
莺儿撇撇嘴,“当初那么横,如今为了治病,什么脸面都不要了!抱着相公的腿哭得那叫一个惨!啧啧,真是报应!”
宝钗轻轻吹开茶沫,呷了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后来呢?曾举人给他治了?”
“治了!”
莺儿声音扬起,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相公心善,到底还是答应了。不过说他耽搁久了,寻常法子没用,得用一味极其珍贵的秘药‘再造续断丸’!光配药就花了蓉大爷两千两银子呢!”
两千两!
宝钗心中微震。
这曾秦,下手可真是不轻。
但转念一想,贾蓉那病,若真能治好,莫说两千两,两万两也值。
只是……他真有把握?
她正思忖着,却听莺儿语气愈发雀跃,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意味:“姑娘,您猜怎么着?相公他……他看我平日辛苦,昨儿个竟然……竟然赏了我一千两银子,让我也去城外置个小庄子呢!”
“啪嗒。”
宝钗手中茶盏的盖子轻轻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她抬起眼,看向莺儿。
莺儿脸上洋溢着巨大的幸福和感激,眼圈又有些红了:“姑娘,奴婢真是……真是不知道说什么好!相公他待我们真是没得说!
香菱姐姐有田庄,麝月姐姐她们有铺子,如今连我……我也有了自己的产业!这放在以前,奴婢连想都不敢想啊!”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充满了对曾秦的崇拜和死心塌地的忠诚:“相公他不仅有本事,医术通天,连王爷都看重!待屋里人更是宽厚大方!
奴婢能跟着这样的主子,真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姑娘,您说是不是?”
薛宝钗静静地听着,看着莺儿那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满足,看着她对未来充满憧憬的亮晶晶的眼睛,心中却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复杂难言。
曾秦……他医术超群,心思缜密,手段莫测,待自己人却又如此……慷慨。
他仿佛一个巨大的谜团,时而轻狂孟浪,时而光风霁月,时而又展现出如此深沉的心机和收买人心的手段。
若他当初对自己,也能一直保持那份尊重与真诚,而不是那般急色与要挟……
若他……
莺儿兀自沉浸在兴奋中,没注意到宝钗瞬间的失神,依旧喋喋不休地说着曾秦的好话,语气笃定而虔诚:“……要奴婢说,这满京城的爷们儿,再找不出第二个像我们相公这般有本事、又重情义的了!”
薛宝钗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轻轻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杯壁,只觉那温度,一路熨帖到了心底某个角落,却带起一片更加空茫的怅惘。
她没有回答莺儿的话,只是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在那铺开的宣纸上,缓缓地、一笔一划地,临摹着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字句。
只是那墨迹,似乎比平时,更浓重了些。
第60章 薛宝钗相约
残冬的午后,蘅芜苑内静悄悄的,唯有那异草的冷香在暖融融的炭火气息中愈发显得清冽绵长。
薛宝钗临窗而坐,手中虽拿着一卷《女则》,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指尖捻着书角,显露出几分罕有的心绪不宁。
阳光透过茜纱窗,滤去了冬日的惨淡,变得温煦柔和,落在她丰润白皙的脸颊上,却照不透眉宇间那层极淡的轻烟似的怅惘。
莺儿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添了炭火,又将一碟新制的精巧梅花香饼放在炕几上。
她觑着宝钗的神色,眼珠转了转,凑近前,声音放得极低,带着蛊惑般的意味:
“姑娘,您瞧这几日,府里府外,谁不议论曾举人的医术通天?连北静王爷那般凶险的伤势,他都能手到病除,这份本事,怕是太医院院判也未必及得上。
奴婢冷眼瞧着,他这人,不仅有真才实学,更难得的是那份待人接物的气度。您看他待香菱、麝月,乃至……乃至奴婢,何曾有过半分刻薄?
有功赏,有过罚,明明白白,比那些面上仁义、内里算计的强出十倍不止!”
她见宝钗并未像往常般出言打断或斥责,只是眼睫微颤,心中更定,胆子也大了起来,声音愈发恳切:
“姑娘,不是奴婢多嘴,咱们住在府里,虽是亲戚,终究是客。太太年纪渐长,哥儿那性子……您也是知道的,并非长久的倚靠。
宫里遴选之事,如今瞧着也是渺茫。女儿家的青春,能有几时?若错过了眼前这般人物,只怕……只怕将来悔之晚矣。”
“曾举人如今是举人功名,圣眷正浓,连王爷都承他的情,将来春闱高中,入阁拜相也未可知。模样、才学、前程、待人,哪一样不是顶尖儿的?
更难得的是,他懂得敬重姑娘,前番赠方解困,便是明证。姑娘这般品貌才德,若能与这般人物……正是珠联璧合,天作之良缘啊!”
莺儿这番话,句句都敲在宝钗心坎上。
她何尝不知这些道理?
只是自幼被“女子无才便是德”、“稳重端方”的教导束缚着,那份对未来的考量与隐隐的悸动,被她深埋在心底,从不轻易示人。
此刻被莺儿这般直白地剖开,她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烫,心中那潭静水,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涟漪层层扩散,再难平息。
她抬起眼,目光与莺儿充满期盼的眼神一碰,迅速移开,落在窗外那丛冻得僵硬的芭蕉上,沉默良久。
终是轻轻“嗯”了一声:“……你去……请他曾举人过府一叙,就说……前番染料配方之事,家母与我都甚是感激,略备薄酒,聊表谢意。”
莺儿闻言,喜得眉开眼笑,连忙应了声“是”,脚步轻快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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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傍晚,天色尚未黑透,蘅芜苑内却已点起了明亮的烛火。
正厅暖阁里,一张黑漆嵌螺钿的八仙桌上,已布好了几样精致清爽的菜肴,虽非珍馐百味,却样样透着用心。
一道火腿鲜笋汤,一碟酒酿清蒸鸭子,一碟胭脂鹅脯,一碟风腌果子狸,并几样时鲜素菜,中间还暖着一壶上好的金华酒。
薛宝钗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着一件蜜合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外罩一件石青刻丝灰鼠披风,雍容中不失雅致。
头上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流光溢彩。
她端坐在主位,神色虽依旧端庄,但那微微抿起的唇角和偶尔飘向门口的目光,泄露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
莺儿更是打扮得比平日更鲜亮几分,穿着水红绫子袄,青缎子掐牙背心,站在宝钗身后,眼神亮晶晶的,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脚步声响起,帘栊一挑,曾秦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腰间束着玄色丝绦,未戴冠,只用一根青玉簪束发,越发显得身姿挺拔,面容清俊,气质清华。
“薛姑娘相邀,学生荣幸之至。”曾秦拱手一礼,态度谦和,笑容温润。
“曾举人快请坐,不必多礼。”
宝钗起身还礼,声音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柔和,“前番染料之事,多蒙举人慷慨赠方,解了薛家燃眉之急,家母与我一直感念于心,今日略备水酒,聊表谢意,还望举人不嫌简慢。”
“姑娘言重了。”
曾秦在客位坐下,目光扫过桌面的菜肴,含笑赞道,“姑娘太过客气了。这席面精致典雅,可见姑娘用心,学生受之有愧。”
莺儿忙上前斟酒,笑语盈盈:“夫君快别这么说,我们姑娘可是念叨好几回了,说一定要好好谢谢您呢!这酒还是我们太太珍藏的,平日都舍不得喝。”
宝钗横了莺儿一眼,似嗔似喜,举杯向曾秦:“曾举人,请。”
“薛姑娘请。”曾秦举杯相应,姿态优雅。
酒过一巡,气氛渐渐活络起来。
宝钗本就学识渊博,此刻有心引着话题,从诗词歌赋谈到经史子集,曾秦无不应对如流。
且见解独到,每每能发前人所未发,引得宝钗美目中异彩连连,忍不住与他深入探讨。
莺儿在一旁伺候,不时插科打诨,妙语连珠,更是将气氛烘托得十分融洽。
“曾举人于格物之道,竟有如此深研,实在令人佩服。”
宝钗听曾秦谈及一些物理、化学的浅显原理,虽觉新奇,却逻辑严谨,不由真心赞道。
“不过是一些杂学,难登大雅之堂,让姑娘见笑了。”
曾秦谦逊一笑,目光清澈地看着宝钗,“倒是姑娘,于经济仕途、人情练达上,见识非凡,远超寻常闺阁,令学生受益匪浅。”
他这话并非虚言奉承。薛宝钗打理家业,见识自然不凡,言谈间对时局、对人情世故的洞察,确有其独到之处。
宝钗被他夸得脸颊微热,垂下眼睑,轻声道:“举人过誉了,不过是帮母亲处理些琐事,略知皮毛罢了。”
莺儿见状,忙趁机笑道:“瞧瞧,你们两个,一个博古通今,一个见识非凡,说起话来真是投缘,比那戏文里唱的才子佳人也不差什么了!”
这话已是说得十分露骨,宝钗脸上红云更盛,嗔道:“莺儿!休要胡言!”
曾秦却只是微微一笑,并未接口,转而谈起国子监近日的一桩趣闻,神态自若,风度翩翩。
宝钗心中那点羞怯,在他这般从容的态度下,渐渐化作了更深的欣赏与一丝……隐隐的着急。
他这般优秀,对自己似乎也颇有好感,为何……为何始终不肯提及那最关键之处?
难道还要自己一个女儿家主动开口不成?
莺儿也是暗暗着急,不停地给宝钗使眼色,又给曾秦斟酒布菜,恨不得按着两人的头把话说开。
就在这暖昧与微妙的期待感在席间流淌,宝钗几乎要按捺不住,想寻个由头将话题引向深处时——
曾秦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武功已至“炉火纯青”之境,耳力远超常人,清晰地捕捉到窗外回廊下,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又带着酒意踉跄的脚步声,正悄悄靠近,停在了暖阁门边。
他心中了然,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时机到了。
他放下酒杯,目光重新落回薛宝钗身上,那双平日里清朗的眸子,此刻仿佛盛满了烛光的暖意,声音也放得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认真:
“薛姑娘,其实前番赠方,于学生而言,并非全然出于道义。”
宝钗的心猛地一跳,抬眸望向他,对上他那专注的目光,只觉得呼吸都漏了一拍。
莺儿也瞬间屏住了呼吸,眼睛瞪得溜圆。
“学生虽不才,亦知慕少艾之心。”
曾秦语速放缓,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却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含蓄与深情,“自那日府中初见,姑娘之风姿气度,便令学生心折。
后来种种,或有唐突不当之处,然一片倾慕之心,未曾或改。只是自知出身寒微,恐难匹配姑娘金玉之质,故而不敢贸然……”
他顿了顿,看着宝钗因激动和羞涩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那双骤然亮起、充满惊喜与期待的明眸,继续道:“如今蒙圣恩,略有所成,虽仍觉惶恐,却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所想。不知姑娘……可愿给学生一个机会?”
这话,虽未明言“求娶”,但那倾慕追求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薛宝钗只觉得一颗心如同擂鼓般狂跳起来,血液奔涌着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巨大的喜悦和一种“终于等到”的释然瞬间将她淹没。
她下意识地垂下头,长睫如蝶翼般轻颤,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那声“愿意”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暖阁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一脚狠狠踹开!
厚重的门板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只见薛蟠如同一头发狂的野牛,满脸涨红,双目赤圆,一身酒气地冲了进来!
他指着曾秦,破口大骂,声音因愤怒和醉意而扭曲变形:
“好你个曾秦!狗一样下流的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跑到老子家里来哄骗我妹妹!你以为你中了举人就了不起了?不过是个奴才秧子!也配肖想我薛家的姑娘?!看我不打死你个王八羔子!”
第61章 奖励又又翻倍了
暖阁内,烛火被门板撞入的劲风带得剧烈摇曳,明暗不定。
薛蟠如同一座喷发的肉山堵在门口,他显然在外偷听了不少,满脸横肉因愤怒和酒精而扭曲,一双金鱼眼死死瞪着曾秦,仿佛要喷出火来。
他粗壮的手指几乎要戳到曾秦鼻尖,唾沫星子随着他的咆哮四处飞溅:
“好你个曾秦!狗一样下流的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跑到老子家里来哄骗我妹妹!你以为你中了举人就了不起了?不过是个奴才秧子!也配肖想我薛家的姑娘?!看我不打死你个王八羔子!”
他作势欲扑,那庞大的身躯带着一股熏人的酒气和蛮横的气势,吓得莺儿尖叫一声,躲到了宝钗身后。
然而,被指责的曾秦,却像是早已料到这一幕。
他甚至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状若疯虎的薛蟠。
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惊慌,只有一丝了然和近乎怜悯的冷意。
他嘴角甚至依旧挂着那抹未散的、温和的弧度,只是此刻看来,却带着几分莫测的意味。
“薛公子!”
曾秦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薛蟠的咆哮,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要跟我动手?”
他没有质问薛蟠为何闯入,也没有辩解自己的行为,只是轻描淡写地反问了一句。
就是这么一句简单的话,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薛蟠的头上。
薛蟠冲天的怒火猛地一滞,那举起的拳头僵在了半空。
他猛地想起了曾秦的手段——那个连北静王都能救回来的神医,那个能让贾蓉跪地求饶、让太医院颜面扫地的人,真的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吗?
之前他就吃过亏,虽然没瞧见,可那几个家伙的惨状可做不得假……还有府里关于曾秦会武的隐约传闻……
一股寒意顺着薛蟠的脊椎爬了上来,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他看着曾秦那双深不见底、平静无波的眸子,只觉得里面仿佛藏着无形的针,刺得他心头一慌。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肥胖的身躯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着躲到了面色煞白的薛宝钗身后,仿佛妹妹那纤细的身影能挡住什么洪水猛兽。
但嘴上依旧不肯认输,色厉内荏地叫嚷着,声音却比刚才低了不少,带着明显的底气不足:
“你……你少吓唬人!我……我怕你不成!你……你不过是个幸进的奴才,仗着有点医术就不知天高地厚!谁不知道你干的那些好事?
纠缠完林妹妹,又去招惹鸳鸯、袭人,连茜雪那种货色你都收!整日里沾花惹草,风流成性!
你这种人,也配得上我妹妹这等金尊玉贵的千金小姐?我薛家是皇商,家财万贯,你一个穷措大,拿什么来配?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语无伦次,将外面听来的关于曾秦的污糟流言和自身那点可怜的优越感全都倒了出来,试图在言语上占据上风,贬低曾秦,抬高自家。
曾秦并未动怒,甚至没有去看躲在宝钗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叫嚣的薛蟠。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薛宝钗身上。
宝钗此刻心如乱麻。方才曾秦那番诚挚的“倾慕”之言,如同投入她心湖的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那份惊喜和期待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几乎就要不顾矜持,点头应允。
可偏偏在这最关键的时刻,被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哥哥彻底搅乱!
她看着曾秦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因为薛蟠的辱骂而泛起丝毫波澜,只有一丝淡淡的、仿佛早已料到的了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她处境的体谅与询问。
这眼神让宝钗心中更是涌起一股巨大的懊恼和对薛蟠的强烈不满!
好事多磨,眼看水到渠成,却被这蠢货横插一杠!
薛蟠见曾秦不说话,只是看着宝钗,生怕妹妹被这“小白脸”迷惑。
又急又慌,扯着宝钗的袖子,压低了声音,带着恳求甚至一丝哭腔:“好妹妹!你可千万别被他骗了!他惯会花言巧语!你看他身边多少女人了?香菱、麝月、莺儿……哪个不是被他笼络得死心塌地?
他哪里是真心对你?不过是看中我们薛家的钱财势力和你的颜色罢了!你若跟了他,往后有的是苦头吃!听哥哥一句劝,快打发他走!咱们这样的人家,什么样的王孙公子配不上?何苦找他一个根基浅薄的?”
宝钗听着兄长这番毫无见识、只知以门户论人的话,心中那点因曾秦注视而升起的勇气和暖意,渐渐冷却下去。
她不是不知世事的天真少女,薛家的处境,兄长的无能,母亲的期望,宫闱的渺茫……现实的重压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漫上心头。
她看着曾秦,他依旧站在那里,身姿挺拔,气度清华,与躲在自己身后、形容不堪的兄长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若……若没有兄长这番搅闹,或许……
可是,没有如果。
在薛蟠喋喋不休的劝阻和曾秦沉默的注视下,宝钗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努力让声音恢复一贯的平稳端庄,只是那微微颤抖的尾音,泄露了她此刻的不平静:
“曾……曾举人,”她避开曾秦的目光,垂下眼睑,看着自己紧紧交握、指节泛白的手,“方才……方才之言,宝钗心领了。举人才学出众,前程远大,宝钗……蒲柳之姿,实在……不敢高攀。家兄……家兄言语无状,冲撞了举人,还望……海涵。今日……多谢举人赏光,夜色已深,就不多留举人了。”
这番话,说得艰难无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她心中充满了巨大的遗憾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只觉得造化弄人,为何偏偏要在她看到一丝希望时,又亲手将其掐灭?
曾秦静静地听完,脸上并无被拒绝的恼怒或失落,只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
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温和依旧:“既然薛姑娘如此说,学生……明白了。终究是曾某福薄,缘悭一面。姑娘保重,学生……告辞。”
他拱手一礼,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转身离去时,青衿背影在烛光下拉出一道清寂的影子,竟透出一种孤高的洒脱。
看着他毫不留恋地消失在帘外,薛宝钗只觉得心头猛地一空,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随着那道身影一同离去,留下无尽的怅惘和一丝隐隐的悔意。
他……他就这么走了?
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没有再多说一句?
他是不是……对自己失望了?
“妹妹!你做得对!太好了!”
薛蟠见曾秦离开,立刻从宝钗身后跳了出来,拍着胸脯,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唾沫横飞,“你是没瞧见他那副假清高的样子!哥哥我早就看透他了!这种人不值得你托付终身!
好在哥哥我及时赶到,不然你可就掉进火坑里了!你放心,以后哥哥一定给你找个比他强一百倍、不,一万倍的如意郎君!”
宝钗听着兄长这番毫无眼力见、邀功请赏的话,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胸口堵得厉害。
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薛蟠,声音冷得像冰:“哥哥出去吧,我累了,想歇息了。”
薛蟠还想再说,可见妹妹肩膀微微起伏,显然是在极力压抑情绪,也不敢再触霉头,只得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嘟囔着“好好好,你歇着,你歇着”,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暖阁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宝钗颓然坐回椅子上,看着满桌几乎未动的精致菜肴和那两只空了的酒杯,只觉得讽刺无比。
她抬手,轻轻抚上胸口,那里,空落落的,还残留着一丝那人离去时的决绝带来的刺痛。
而此刻,踏着月色离开蘅芜苑的曾秦,心情却与宝钗的怅惘截然相反。
刚走出不远,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便愉悦地响起:
【叮!表白对象:薛宝钗(金陵十二钗正册)。表白结果:受外力干扰,被迫婉拒。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检测到宿主对薛宝钗连续四次表白被拒,再次触发“百折不挠”隐藏成就!奖励翻倍!额外获得强化点数+30!】
【当前强化点数:100。】
一次性获得了四十点强化点数!
曾秦的脚步不由得更加轻快了几分,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夜色掩映下,他清俊的脸上满是计谋得逞的愉悦和收获丰厚的满足。
薛蟠的搅局,本就在他算计之内。
他甚至无需多言,只需稍稍引导,那个蠢货自然会跳出来扮演那个“恶人”。
而薛宝钗的拒绝,也在情理之中——在她那不成器兄长的激烈反对和“家族门第”的现实考量下,她不可能当场答应。
这一切,都完美地符合了系统“表白被拒”的规则,甚至还再次触发了隐藏的翻倍奖励!
“薛蟠啊薛蟠,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曾秦低声自语,语气中带着一丝戏谑。
他回头望了一眼夜色中蘅芜苑模糊的轮廓,目光深邃。
今夜之后,薛宝钗心中那颗名为“曾秦”的种子,只怕会埋得更深。
而对薛蟠的不满,也会在她心底悄然滋长。
这步棋,走得妙极。
第62章 袭人二刷
次日清晨,冬日难得的暖阳挣脱了云层的束缚,将金辉洒向荣国府的亭台楼阁。
积雪初融,檐角滴着晶莹的水珠,空气里带着湿润的清新气息。
曾秦用罢早饭,心情颇佳,信步走入园中。
园内景致虽值寒冬,却另有一番疏朗韵味。
假山石上残雪斑驳,池面结着薄冰,映着天光。
几株老梅正值盛放,疏影横斜,暗香浮动,给这寂寥冬景添上了秾丽的一笔。
他沿着抄手游廊缓步而行,享受着这份静谧,心中回味着昨夜那丰厚的“收获”,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刚绕过一处假山,走到通往贾母院子的那条东西穿堂附近,便见对面走来两人。
正是贾宝玉带着袭人,看样子是去给贾母晨省请安。
贾宝玉今日穿着一件佛青哆罗呢的狐狸皮袄,外罩石青貂鼠排穗褂,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依旧是那个富贵闲人的打扮。
只是他脸色不甚好看,眉眼间带着惯常的郁悒之色,尤其是在瞧见曾秦的瞬间,那郁悒立刻化为了毫不掩饰的抵触和冷淡,仿佛看见了什么碍眼的东西。
袭人跟在他身后半步,穿着半新的桃红撒花袄,青缎掐牙背心,下面是葱黄绫棉裙。
她低眉顺眼,手里还捧着宝玉的暖手炉。
见到曾秦,她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迅速垂下眼睑,不敢与他对视。
脸颊却不由自主地微微泛白,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抠住了暖炉的套子,显露出内心的复杂与不安。
曾秦却仿佛没看到贾宝玉那难看的脸色,主动停下脚步,面带微笑,拱手一礼,态度谦和从容:“宝二爷,袭人姑娘,早。”
贾宝玉被他拦住去路,心下更是不悦,硬邦邦地回了一句:“早。”
脚下却不停,想直接绕过去。
曾秦却微微侧身,依旧挡在路中,笑容不变,目光温和地落在袭人身上,语气平缓地说道:“宝二爷且慢,学生有几句话,想对袭人姑娘说。”
贾宝玉猛地停下脚步,霍然转头,一双眼睛瞪向曾秦,语气已是十分不耐:“你有什么话要对她说?快讲!”
那眼神里充满了戒备和隐隐的怒火,仿佛自己的领地受到了侵犯。
袭人也惊得抬起头,飞快地瞥了曾秦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心口怦怦直跳,不知这位如今声势赫赫的举人老爷又要做什么。
是嘲讽?还是……她不敢深想。
曾秦对贾宝玉的恶劣态度浑不在意,依旧看着袭人,声音清晰而沉稳,带着一种令人心折的郑重:“袭人姑娘,那日在园中,学生曾言,‘屋里就缺你这样一个人’。此语并非一时兴起的玩笑,亦非轻浮的调戏,乃是学生观察日久,发自肺腑的真心赏识与求娶之心。”
他顿了顿,无视贾宝玉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继续从容说道:“姑娘贤惠稳重,行事周全,持家有度。
若能得姑娘在内宅主持中馈,曾秦方能安心于外,搏取功名。这份看重,至今未变。今日偶遇,正好重申此意,望姑娘知我真心。”
这一番话,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贾宝玉和袭人耳边!
贾宝玉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他指着曾秦,手指都在发抖,声音尖利:“曾秦!你……你这是什么意思?!你竟敢……竟敢当着我的面,对袭人说这些混账话!”
袭人更是如同泥雕木塑般僵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万万没想到,曾秦会在此刻、此地,以如此正式而诚恳的态度,再次提起那日之事!
不是戏弄,不是轻佻,而是……真心求娶?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伴随着巨大的慌乱涌上心头,让她手脚冰凉,脸颊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她偷偷抬眼,看向曾秦,只见他身姿挺拔,立于晨光之中,目光清正,神色坦然,没有丝毫猥琐之态。
只有一片令人心安的坦诚与……尊重。
这份尊重,是她在宝玉这里,即便被倚重,也常常感觉模糊的东西。
“什么意思?”
曾秦这才将目光转向气急败坏的贾宝玉,嘴角依旧带着那抹从容的浅笑,语气不疾不徐,“宝二爷难道没听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袭人姑娘品性端方,贤良淑德,曾某心生仰慕,愿以侧室之位相待,许她一个安稳前程,有何不可?莫非这府里,连旁人表达倾慕之心,也犯了忌讳不成?”
“你……你强词夺理!”
贾宝玉被他这番引经据典、光明正大的说辞堵得胸口发闷。
尤其是那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更是刺耳无比。
他猛地将袭人拉到自己身后,如同护崽的母鸡,对着曾秦怒目而视:“袭人是我屋里的人!从小儿就在我身边伺候!你……你的手也伸得太长了!”
“哦?”
曾秦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贾宝玉那副护食却又底气不足的样子,慢条斯理地反问,“原来如此。那敢问宝二爷,您如此紧张,可是心中早已属意袭人姑娘,打算将来禀明老太太、太太,将她收房,给予名分,让她做个名正言顺的姨娘?”
这一问,如同精准的一箭,直接射中了贾宝玉的死穴!
他猛地噎住了,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
他心中自然是有这个模糊的念头,袭人是他身边第一得意之人,温柔和顺,他早已习惯她的存在和照顾,将来收房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
可是……可是这话能当着外人的面说吗?
老太太、太太会怎么想?
他素日里最厌烦这些“禄蠹”之事,此刻被曾秦如此直白地追问,只觉得又羞又臊,更是畏惧来自长辈的压力。
“我……我……”
他支支吾吾,眼神闪烁,在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清澈目光注视下,竟是半个肯定的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梗着脖子强辩,“这……这是我的事!与你何干!总之……总之袭人是我的人,你不许打她的主意!”
躲在宝玉身后的袭人,原本因曾秦那番话而泛起的一丝涟漪和隐秘的期待,在听到宝玉这番含糊其辞、毫无担当的回答后,如同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凉了半截。
她看着宝玉那因窘迫而涨红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失望和悲凉。
原来……原来二爷从未真正想过,或者说,没有能力为她争取一个确切的未来。
所谓的“将来”,不过是镜花水月,虚无缥缈。
曾秦将贾宝玉的窘态和袭人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尽收眼底,心中了然。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在贾宝玉看来格外刺眼,语气却依旧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循循善诱:“既然宝二爷并无此明确打算,亦不能给袭人姑娘一个确切的承诺与名分,那么,曾某为何不能出于真心,求娶一位贤淑女子,许她一个实实在在的安稳归宿呢?
莫非宝二爷宁愿让袭人姑娘这般人才,永远不明不白地留在身边,也不愿她有个更好的前程?”
“你……你胡说!我没有!”
贾宝玉被彻底戳中了痛处,彻底破防了。
他恼羞成怒,却又辩不过曾秦,那股邪火无处发泄,猛地转向身后的袭人,将所有的怒气都迁怒于她,厉声斥道:“还杵在这里做什么!没听见老太太等着吗?还不快走!真是个……惹是生非的!”
最后一句骂得颇重,带着迁怒的怨气。
袭人身子猛地一颤,眼圈瞬间就红了,强忍着泪水,低低应了一声:“是。”
她不敢再看曾秦,也不敢再看宝玉,低着头,匆匆福了一礼,便要跟着宝玉离开。
只是在与曾秦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过他那沉静如玉的侧脸,心中百味杂陈。
有委屈,有失望,有一丝被珍视的悸动,更有对未来的茫然无措。
曾秦依旧站在原地,负手而立,目送着贾宝玉怒气冲冲、几乎是小跑着离开的背影,以及袭人那略显踉跄、失魂落魄的脚步。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阳光洒在他青衿之上,镀上一层浅金,更显得他身姿挺拔,气度超然,与方才那场短暂交锋中的从容不迫,形成了完美的呼应。
【叮!表白对象:花袭人(金陵十二钗又副册)。表白结果:因外力干扰,目标意动但未回应。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当前强化点数:110。】
脑海中系统的提示音如期而至。
曾秦轻轻呼出一口气,感受着体内那股细微的增长,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愉悦的弧度。
晨光正好,腊梅的冷香愈发沁人心脾。
他理了理衣袖,继续悠然前行,仿佛刚才那场搅动两人心绪的风波,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第63章 袭人被逐
曾秦那番在穿堂前“光明正大”的剖白,如同在贾府这潭看似平静的深水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涟漪以惊人的速度扩散至每一个角落。
不过半日功夫,府里上上下下,从各房主子到粗使的婆子,几乎无人不在议论此事。
“听说了吗?曾举人今儿个当着宝二爷的面,又对袭人姑娘表了心迹!说就缺她这样贤惠人主持中馈呢!”
“我的天爷!这可是第二次了!还是当着正主儿的面!这份看重,真是没得说了!”
“袭人也不知是走了什么大运!竟被这般人物青眼相加!那可是举人老爷!将来要做官老爷的!侧室姨娘啊,那是正经的半主子!”
“瞧瞧香菱、麝月、茜雪,莺儿,如今过的什么日子?田庄、铺子在手,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体面!袭人若跟过去,还能差了?”
“要我说,还犹豫什么?若是我,早就磕头谢恩,赶紧收拾包袱过去了!留在怡红院,虽说二爷待她好,可终究是个丫鬟,将来如何,谁说得准?”
“可不是?宝二爷性子是好,可也忒没个定性,高兴时把你捧上天,不高兴时什么伤人的话都往外撂。袭人姐姐那般尽心,前儿不还为着茜雪的事受了好大一场气?”
“忠心?忠心值几个钱?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裳穿?眼见着实实在在的前程不要,可不是傻了?”
“唉,所以说,人各有命。咱们在这儿羡慕得眼红,人家袭人姐姐许是还看不上呢……”
这些议论,有艳羡,有酸涩,有不解,更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惋惜,仿佛袭人错过的是天上掉下的金馅饼。
风声自然也传到了正在贾母处晨省的贾宝玉耳中。
他刚强笑着陪贾母说了会子话,从琥珀等丫鬟闪烁的眼神和窃窃私语中,已然察觉不对。
一出来,廊下小丫鬟们的议论声虽低,那“曾举人”、“袭人”、“侧室”、“前程”等字眼,却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
宝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又是憋闷,又是恼怒,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和……被背叛的刺痛。
他铁青着脸,一言不发,甩开步子就往怡红院走。
袭人跟在他身后,见他神色不对,心下惴惴,连呼吸都放轻了。
一进怡红院,那股低压便弥漫开来。
小丫头们见宝玉脸色难看,都吓得噤了声,缩着脖子做事。
宝玉径直走到暖阁里,一屁股坐在临窗的炕上,也不说话,只拿眼睛冷冷地睨着跟进来的袭人。
袭人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强撑着上前,如往常般柔声问道:“二爷可是渴了?倒杯茶来?”
“不必!”
宝玉猛地一甩手,声音又冷又硬,别过头去不看她,“我可当不起!如今你是有‘大前程’、‘大造化’的人了,何必还在我这里伏低做小?没得委屈了你!”
这话如同冰锥,刺得袭人心中一痛,眼圈立刻就红了。
她绞着手中的帕子,低声道:“二爷这话从何说起?奴婢……奴婢听不懂。”
“听不懂?”
宝玉猛地转回头,一双眼睛因怒气而显得格外明亮,却带着伤人的锐利,“穿堂里的话,这满府里都传遍了!你还跟我装糊涂?
曾举人那般看重你,‘屋里就缺你这样一个人’,‘许你侧室之位’,‘安稳前程’!说得多好!多体己!你心里怕是早就乐开花了吧?何必还在我这潭死水里耗着!”
他越说越气,想起那些下人的议论,想起曾秦那副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再对比自己此刻的狼狈,那股邪火更是压不住,言语愈发刻薄起来。
“我原是块顽石,不解风情,不懂得你们这些‘贤惠人’要的‘安稳前程’!你既得他青眼,他又三番五次诚意相邀,我若再拦着,岂不是耽误了你的终身?显得我贾宝玉不近人情,故意掐着你的好姻缘!”
袭人听他越说越不像话,竟是要撵她走的意思,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二爷!二爷您快别说了!”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奴婢自小服侍二爷,这条命,这颗心,都是二爷的!从未有过半分外心!那曾举人是好是歹,与奴婢何干?
奴婢只求一辈子守在二爷身边,尽心伺候,便是最大的造化了!求二爷莫要听信那些闲言碎语,撵奴婢走!奴婢死也不离开怡红院!”
她哭得伤心欲绝,肩膀剧烈地颤抖着,那份惶恐与委屈不似作伪。
若在平日,宝玉见她如此,早就心软了,少不得要温言抚慰一番。
可今日,他正在气头上,又被那些话架着,觉得若就此罢休,倒显得自己被她拿捏住了,更是助长了外头那些“袭人忠心,二爷霸道”的议论。
正在这时,在一旁熏笼边假寐,实则竖着耳朵听了全场的晴雯,忽然冷笑着开口了。
她懒洋洋地坐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一双凤眼斜睨着跪在地上的袭人和面沉似水的宝玉,语气带着十足的讥诮:
“哎哟哟,这是唱的哪一出啊?主仆情深的戏码儿?二爷,不是我说您,您可真是天字第一号的好主子!
眼见着跟前儿的人有了‘天大’的好去处,不但不拦着,还想着成全?这份心胸,这份体贴,真是让我们这些做奴婢的感动的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袭人,嘴角撇了撇:“袭人姐姐,你也真是的。二爷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这般为你着想,你还不赶紧磕头谢恩,顺水推舟应下了?难不成还要二爷八抬大轿抬你过去不成?
那曾举人年轻有为,前程似锦,待屋里人又大方,香菱她们过的什么日子,你又不是没瞧见?
总比在这院里,整日提心吊胆,看人脸色强吧?二爷这是心疼你,给你指了条明路呢!你可别辜负了二爷的一片‘好心’!”
晴雯这番话,阴阳怪气,句句都像在火上浇油。
她本就因前事对袭人有些不满,此刻更是存了心要看热闹,将贾宝玉架在火上烤。
贾宝玉本就是说气话,被晴雯这么一挤兑,顿时下不来台了。
他若此时收回成命,岂不坐实了自己方才是在无理取闹,还被晴雯看了笑话?
一股混着少年意气、被挑衅的恼怒和破罐子破摔的狠劲涌上心头。
他猛地站起身,脸色涨得通红,指着袭人,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
“好!好!晴雯说得对!我便是这般‘好’主子!成全你!我这就成全你!”
他几步冲到里间自己的一个小螺钿柜子前,胡乱翻找起来。
因动作急躁,碰倒了几件小摆设也浑然不顾。
终于,他摸出一个扁平的、有些旧了的硬纸封套,狠狠摔在袭人面前的青砖地上。
那纸封套落在地上,发出轻微又沉重的一声响。
正是袭人的卖身契。
“拿着!”
宝玉胸口剧烈起伏,眼睛赤红,声音冷得像冰,“这是你的身契!从现在起,你自由了!不再是贾家的奴才了!
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去跟谁就跟谁!我贾宝玉绝不拦着你的‘锦绣前程’!滚!现在就给我滚!”
最后那个“滚”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
袭人呆呆地看着地上那张决定她命运的纸,整个人如同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的魂魄,脸色惨白如雪,没有一丝血色。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她伺候了他这么多年,掏心掏肺,将他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要重。
冷了热了,饿了渴了,喜怒哀乐,无一不放在心上。
她以为,即便没有名分,这份情谊总是真的,总能换来一丝怜惜,一份容身之地。
可如今……他就因为旁人的几句闲话,因为一时之气,就要如此绝情地将她扫地出门?
连一丝辩解、一丝挽留的机会都不给她?
巨大的悲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将她淹没,那颗原本炽热滚烫的心,仿佛被扔进了冰窖,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贾宝玉那因愤怒而扭曲的、陌生的脸,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二爷……求您……别赶我走……奴婢真的没有……”
“闭嘴!”
宝玉厉声打断她,背过身去,不再看她,“我不想再听!拿着你的东西,立刻离开怡红院!我不要再看到你!”
那背影,冷酷而决绝,没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袭人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化成了一座石雕。
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顺着她苍白的面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湿痕。
周围一片死寂。
秋纹、碧痕等人都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晴雯也收了声,抱着手臂靠在熏笼上,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一幕,不知是快意还是唏嘘。
良久,袭人仿佛才找回一丝力气。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对着贾宝玉的背影,深深地磕了一个头。
动作僵硬,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郑重。
然后,她伸出颤抖的手,捡起了地上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卖身契,紧紧攥在手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挣扎着站起身,因跪得久了,双腿发麻,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却无人上前搀扶。
她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哭泣,只是默默地走到自己那小小的耳房。
她的东西不多,几件半新不旧的衣裳,一些平日里攒下的体己,还有宝玉赏的一些小玩意儿。
她动作机械地将它们包在一个蓝布包袱里,收拾得缓慢而仔细,仿佛要将在这里度过的每一个日夜,都打包进去。
当她提着那个小小的包袱,再次走出耳房时,脸上已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一种心如死灰的平静。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她生活了多年、倾注了无数心血的怡红院,看了一眼那个始终背对着她的、决绝的背影。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踏出了怡红院的门槛。
冬日惨淡的阳光照在她单薄的身影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从她脚边掠过,更添几分萧索。
没有告别,没有回头。
她就这么走了,离开了这个曾经视为归宿的地方,带着满身的伤痛和一颗破碎的心,融入了贾府深不见底的回廊之中,不知前路何方。
怡红院内,死一般的寂静。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压抑的啜泣。
贾宝玉依旧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耸动,不知是愤怒未消,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正在他年轻而冲动的心底,悄然滋生。
只是此刻,那无尽的悔意,尚未到来。
第64章 贾宝玉潇湘馆诉苦
残冬的日头透过稀疏的云层,有气无力地照在荣国府的亭台楼阁上。
贾宝玉从怡红院冲出来,心头那股邪火裹着莫名的烦躁与空虚,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
他脚步又快又急,几乎是跑着穿过抄手游廊,径直闯进了潇湘馆。
潇湘馆内依旧是一片清冷幽静,千竿翠竹在冬日里更显苍翠,却也带着几分倔强的憔悴。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书籍的墨香。
紫鹃正坐在廊下做针线,见宝玉一阵风似的卷进来,脸色铁青,忙起身打起猩红毡帘。
林黛玉正歪在临窗的暖榻上,身上搭着条半旧的秋香色金钱蟒薄毯,手里拿着一卷书,听得动静,懒懒地抬了抬眼皮。
见是宝玉,又见他这副模样,便知他又不知在哪里怄了气。
她也不起身,只将书卷放下,纤指按了按太阳穴,声音带着一丝惯常的慵懒和清冷:
“哟,这是打哪里来的‘净街虎’?瞧这脸沉的,能拧出水来了。又是谁给你气受了,跑到我这里来甩脸子?”
宝玉一屁股蹬在榻边的脚踏上,也不顾紫鹃递过来的茶,胸口剧烈起伏着,恨恨地一捶自己的膝盖,声音又冲又急:
“还有谁!还不是那个天杀的曾秦!真真是我命里的魔星!处处与我作对!”
黛玉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不接话,只拿那双似泣非泣的含情目静静看着他,等他下文。
宝玉见她不言,只道她与自己同仇敌忾,更是倒豆子般诉起苦来:“妹妹你是不知道!他……他如今是越发放肆了!
今儿一早,就在穿堂那里,当着我的面,竟又对袭人……对袭人说什么‘屋里就缺她这样一个贤惠人’,说什么‘真心求娶’,‘许她侧室之位’,‘安稳前程’!
听听,这叫什么话?!他把我怡红院当什么了?他的后花园吗?想要谁就要谁?!”
他越说越气,脸上涨得通红:“先前是香菱、麝月、茜雪,如今又是莺儿、袭人!他身边还缺人伺候?
分明是故意打我脸,搅得我不得安宁!还有晴雯那个爆炭,也跟着起哄架秧子,句句戳我心窝子!真真气死我了!”
黛玉静静地听着,等他气喘吁吁地说完,才慢悠悠地端起旁边小几上的药茶,轻轻吹了吹,呷了一小口。
她那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碎玉敲冰: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原是为这个。依我看,那曾举人这话,说得倒也坦荡。”
宝玉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黛玉:“妹妹!你……你怎么也替他说话?!”
黛玉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焦躁的眸子:“怎么不是坦荡?他看上袭人贤惠,便直截了当地说了。要给她名分,许她前程。虽是侧室,也是明媒正娶,过了明路的。
比起那些……哼,只把丫头圈在身边,高兴时哄着,不高兴时骂着,将来如何却渺茫不定,连句准话都没有的,岂不强上许多?”
她这话意有所指,犀利无比,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扎进了宝玉最心虚的地方。
宝玉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红,急得几乎要跳起来:“林妹妹!你……你这是什么歪理!他那是沾花惹草,风流成性!”
“风流成性?”
黛玉轻轻“呵”了一声,罥烟眉微挑,“他或许是风流了些,可我瞧着,但凡跟了他的,香菱、麝月、茜雪、莺儿,哪个不是过得比从前更体面、更安稳?
田庄、铺子,真金白银地给,那是实实在在的倚靠。他可曾亏待了谁?可曾让谁受了委屈没处说去?这难道不比那空口白牙、只会说‘你放心’,却连个将来都不敢许诺的强?”
她句句不离“将来”、“名分”、“实在”,像一把把小刀子,割得宝玉体无完肤。
他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口不择言地吼道:“好!好!连你也觉得他好!都觉得我是个没用的!既然如此,你也去找他好了!他那里‘坦荡’,‘实在’!”
这话已是说得极重,带着孩子气的赌气和伤人。
黛玉见他如此急眼破防,脸色也冷了下来,但看他气得浑身发抖、眼圈都红了的模样,终究是心软了。
她深知宝玉性情,再争下去,只怕他要魔怔了。
便扭过头去,望着窗外萧疏的竹影,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几分无奈和敷衍:
“好了好了,不说了,不说了。瞧瞧你,都气成什么样了?为这点子事,值得么?我不过白说一句,你就急得这样。”
她轻轻咳了两声,转移话题道,“紫鹃,我早上让你收起来的那几枝梅花呢?拿来给二爷瞧瞧,清清心火。”
贾宝玉见她不再争辩,又提及梅花,胸中那口憋闷的气才稍稍缓了些,但那份被黛玉“背刺”的委屈和对于曾秦更深的嫉恨,却像种子一样,更深地埋进了心底。
他闷闷地“嗯”了一声,不再言语,只盯着地上光滑的金砖发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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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京城南郊,花家小小的院落显得格外冷清。
袭人提着那个小小的蓝布包袱,失魂落魄地走回家。
哥哥花自芳正在院里劈柴,见她这个时候回来,且脸色惨白,双眼肿得像桃儿,吓了一跳,忙放下斧头迎上来:“妹妹?你怎么回来了?可是府里出了什么事?”
袭人一见哥哥,满腹的委屈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落。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将今日之事说了出来,如何被宝玉误会,如何被晴雯挤兑,如何被宝玉狠心撵出,甚至连身契都扔给了她……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花自芳听得又惊又怒,又是心疼。
他只是个普通小民,在贾府当差也是仰人鼻息,听闻妹妹受了如此大的委屈,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胸口,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又无可奈何。
他笨拙地拍着袭人的背,连声安慰:“好妹妹,别哭了,别哭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那样的地方,不待也罢!哥哥有口饭吃,就饿不着你!”
这时,嫂子从屋里掀帘子出来,她刚才在屋里已听了个七七八八,脸上早就罩了一层寒霜。
她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斜眼瞅着哭成泪人的袭人,又看看一脸愤懑却无计可施的丈夫,心里那股火气再也压不住。
“我说小姑奶奶,”嫂子声音尖利,带着十足的埋怨,“你这叫办的什么事儿啊?原指望你在宝二爷身边,熬个几年,好歹有个姨娘的名分,咱们家也能沾带点光。
你可倒好,不清不楚地就被撵了回来!这往后可怎么着?家里凭空多一张嘴吃饭,你哥那点月钱,够干什么的?”
她越说越气,走到院角的水缸旁,用力舀了一瓢水,哐当一声放在石台上,溅起一片水花。
“那宝二爷也是,平日里看着挺和气的人,怎么说翻脸就翻脸?一点情分都不讲!还有那个什么曾举人,也是闲得慌,招惹谁不好,非来招惹你,平白惹出这许多是非!”
正说着,忽听得胡同外一阵车马喧闹声,夹杂着仆从恭敬的吆喝声。
花家嫂子好奇地探头向外望去,只见一队颇为气派的人马正停在隔壁那座许久无人居住、近日似乎换了主人的庄子前。
为首一辆青绸小车帘栊挑起,一个穿着绫罗、披着灰鼠斗篷的年轻女子被丫鬟婆子小心翼翼地搀扶下来。
那女子容貌俊俏,气质温柔,眉宇间却带着一种安定满足的气度,正是香菱。
她身后跟着几个捧着账册、拿着算盘的管事模样的人,还有小厮丫鬟前呼后拥,架势十足。
“快着点,把庄头叫来,把这季的账目对对。”
香菱声音软糯,却自有一股主事人的派头。
旁边的婆子忙赔笑应道:“是,香菱姑娘。您仔细脚下,这边请。”
花家嫂子看得眼睛都直了,心里那股酸水咕嘟嘟往外冒。
她猛地回过头,指着外面的热闹景象,对着还在默默垂泪的袭人,语气更是又妒又恨:
“瞧瞧!你快瞧瞧!那不是原先薛大爷屋里的香菱吗?听说就是跟了那个曾举人!你看看人家现在这排场,这气派!同样是丫鬟出身,人家如今是管着田庄的半个主子,穿金戴银,呼奴唤婢!你再看看你!”
她狠狠剜了袭人一眼,声音拔得更高:“一样是伺候人的,你怎么就落得这般田地?被撵回来,哭哭啼啼,还得靠娘家养着!
早知道有今日,当初那曾举人递话的时候,你就该顺水推舟答应了!好歹也能像香菱一般,有个实在的依靠,强似现在这样,里外不是人!”
这番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刃,将袭人最后一点尊严也剥得干干净净。
她看着门外香菱被人簇拥着走进庄子的背影,再回想自己孤身一人被赶出怡红院的凄凉,巨大的落差和悔恨如同毒蛇般噬咬着她的心。
她再也支撑不住,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无声的痛哭,比嚎啕大哭更显绝望。
哥哥花自芳在一旁跺脚叹气,看着妻子刻薄的嘴脸,又看看妹妹悲痛欲绝的模样,只觉得这小小的院落,从未如此令人窒息。
残冬的寒意,似乎彻底浸透了这方寸之地,也冻僵了袭人那颗原本还对未来抱有一丝微弱幻想的心。
前路茫茫,她一个被主家撵出来的丫鬟,失了倚仗,又坏了名声,往后这日子,可怎么熬下去?
第65章 王熙凤上门
残冬的日头落得早,不过申时末,天色已然昏黄。
小院内,几竿翠竹在暮色寒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更衬得书房内暖意融融,静谧安宁。
曾秦刚用罢晚饭,正由莺儿伺候着漱了口,麝月端上一盏清茶。
他踱步到书案后,并未立刻坐下,而是负手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目光沉静,不知在思量些什么。
香菱轻轻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叠刚熨烫好的衣物。
她将衣物仔细放入一旁的衣柜,动作间带着她特有的温婉柔顺。
放好衣物,她并未立刻离开,而是走到书案旁,纤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抚平了一角微卷的宣纸,眉宇间笼着一层淡淡的轻愁,欲言又止。
曾秦察觉到她的异样,转过身,温和地问道:“怎么了?可是有事?”
香菱抬起那双清澈如水、却总带着一丝懵懂忧郁的眸子,轻声开口,声音软糯:“夫君,我……我今日听庄子上的人说起……袭人姐姐的事了。”
“哦?”
曾秦眉梢微动,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他们说,袭人姐姐被宝二爷……撵了出来,连身契都给了她。”
香菱说着,眼中流露出真切的不忍与同情,“袭人姐姐素日里是个极稳妥、极要强的人,如今这般……不知该何等伤心。她家里哥嫂……听说也不是十分宽厚容人的。”
她顿了顿,鼓起勇气看向曾秦,眼神里带着恳求:“夫君,您……您之前不是也赏识袭人姐姐,说她贤惠能干么?如今她既恢复了自由身,处境又艰难……您能不能……帮帮她?
哪怕给她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也好。她那样的人品,定能帮衬夫君,打理好内宅的。”
香菱心地纯善,虽知曾秦身边已有几人,但念及旧日同在府中的情谊,更怜惜袭人此刻孤苦,便忍不住开了口。
她想着,若袭人能来,彼此有个照应,总好过她在外面无依无靠。
曾秦看着香菱那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担忧,心中微软。
他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微凉的指尖,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带着几分莫测的笑意。
“你的心意,我明白。”
他声音温和,带着安抚的力量,“袭人确是好的,能干,识大体,是个能主事的人。”
然而,他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沉稳而笃定:“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何?”香菱不解,眼中困惑更甚。
曾秦走到窗边,目光似乎穿透暮色,望向了花家所在的方向,慢条斯理地分析道:“袭人跟了宝玉多年,情分非比寻常。此次虽被冲动撵出,但她心中对宝玉的那份执念与惯性,岂是那么容易就彻底斩断的?
此刻她或许惶恐、委屈、甚至有些怨怼,但更多的,恐怕还是不甘与对‘回头’的期盼。”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香菱,眼神深邃:“她现在就像一只惊弓之鸟,若我此时伸出援手,她或许会因走投无路而暂时依附,但心底未必真正认可,甚至可能因世俗眼光和那点未熄的念想而心存抵触。
强扭的瓜不甜,我要的,是她心甘情愿,彻底断了其他念头,看清哪里才是她真正的归宿。”
他走回香菱身边,抬手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动作轻柔:“况且,她性子外柔内刚,极重脸面。此刻正是她最狼狈、最觉屈辱之时,以她的心气,绝不会愿意让昔日姐妹,尤其是……让我,看到她这般落魄模样前来投靠。
她需要时间,需要被现实磋磨,需要自己想清楚,究竟什么才是她想要的‘安稳’。”
香菱听着曾秦这番抽丝剥茧般的分析,虽觉有些冷酷,却不得不承认他说得在理。
她想起袭人平日的为人,那份藏在温和下的倔强与好强,确实如夫君所言。
“可是……她哥嫂若容不下她,她一个女子……”香菱依旧担忧。
“放心,”曾秦微微一笑,成竹在胸,“她哥嫂虽是势利之人,但袭人并非毫无成算。她这些年岂能没有私房体己?短时间内,生活无虞。
至于长远的……待她真正山穷水尽,心生绝望之时,我们伸出的手,才会被她紧紧抓住。那时,才是最好的时机。”
他揽过香菱的肩,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好了,莫要为她忧心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得。你心善是好事,但也要懂得审时度势。”
香菱依偎在他怀中,感受着他胸膛传来的安稳力量,心中虽仍为袭人叹息,但那焦灼的情绪却平复了许多。
她轻轻“嗯”了一声,低声道:“但愿袭人姐姐能早日想通,少受些苦楚。”
————
次日。
曾秦正在书房指点麝月看账本,忽听得院门外传来一阵爽利又带着几分急切的脚步声,伴随着王熙凤那标志性的、未语先笑的声音:
“哎哟喂,我的举人老爷可在屋里?嫂子我厚着脸皮上门讨债来了!”
话音未落,帘子已被掀开,一股冷风裹着浓郁的香风卷入。
只见王熙凤穿着一件大红洋绉银鼠皮裙,外罩一件青缎灰鼠褂,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
丹凤眼含威带笑,柳叶眉斜飞入鬓,人未至,声先到,那股子精明泼辣的气势瞬间充满了整个书房。
曾秦起身相迎,拱手笑道:“二嫂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什么讨债不讨债的,嫂子但有所命,学生敢不尽力?”
王熙凤也不客气,自顾自在客位坐下,平儿悄无声息地侍立身后。
她接过莺儿奉上的茶,却不喝,只拿眼睛上下打量了曾秦一番,丹凤眼里精光闪烁,笑道:“举人爷如今是贵人,事忙,嫂子我也不绕弯子。前番你欠我一个人情,说‘铭记于心’,这话可还作数?”
“自然作数。”曾秦神色不变,语气肯定,“二嫂子有话请讲。”
王熙凤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是这么回事,平安州那边,咱们家有一批要紧的货,路上出了点纰漏,牵扯到当地的一些……地头蛇。
你琏二哥哥需得亲自去料理一趟。只是那边情形复杂,山高路远,我实在放心不下。”
她顿了顿,目光紧紧盯着曾秦:“我知道你身手不凡,医术又高,遇事还能有个照应。
所以,嫂子想厚颜请你辛苦一趟,陪你琏二哥哥同去平安州。路上也好有个臂膀,万一……万一有什么不妥,凭你的本事,总能化险为夷。”
她说完,眼神里带着期盼,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她知道这请求有些强人所难,毕竟路途遥远,且有未知风险。
曾秦闻言,面上并无多少惊讶之色,只是沉吟片刻,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似乎在权衡。
平安州……这地名他有些印象,原着中贾琏似乎的确去过,并非全然太平之地。
王熙凤见他沉吟,心下更急,忙补充道:“我也知此事有些唐突,路上或许不太平。举人爷若觉得为难……”
“二嫂子不必多言。”
曾秦忽然开口打断,嘴角扬起一抹从容的弧度,目光清亮地看着王熙凤,“我既答应过嫂子,自然不会反悔。琏二爷的事,便是我的事。平安州而已,去一趟无妨。”
王熙凤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先是一愣,随即巨大的喜悦和感激涌上心头。
她猛地站起身,对着曾秦竟是郑重地福了一福:“曾兄弟!嫂子……嫂子在这里先谢过了!这份情,我王熙凤记下了!”
她这一声“曾兄弟”,叫得情真意切,与往日的“举人爷”截然不同,显是心中激动所致。
“嫂子快快请起,折煞学生了。”曾秦虚扶一下,语气依旧平和,“何时动身?”
“就在三日后。”
王熙凤道,“一应车马、行李、随从,我都会安排妥当,定不让兄弟受委屈!”
又说了几句细节,王熙凤这才千恩万谢地带着平儿走了,步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显然心头一块大石落地。
王熙凤一走,书房内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香菱、麝月、莺儿、茜雪四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写满了担忧。
香菱最先忍不住,走到曾秦身边,扯着他的衣袖,眼圈微红:“夫君,那平安州听着就不是安稳地方,二奶奶都说可能有危险,您怎么就答应了呢?”
麝月也蹙着眉,语气沉稳却难掩关切:“是啊相公,琏二爷去处理家务事,您何必涉险?万一有个闪失……”
莺儿快人快语,跺脚道:“定是那琏二奶奶,专会挑唆人替他们卖命!相公您如今身份不同,何必去蹚这浑水!”
看着眼前四张写满忧虑的俏脸,曾秦心中微暖。
他笑了笑,伸手依次拍了拍香菱和麝月的手背,又对莺儿道:“休要胡说。我既然敢去,自有分寸。你们何时见我做过没把握的事?”
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一边蘸墨一边从容道:“平安州虽远,却未必是龙潭虎穴。况且,我此行亦非全无好处。一来,还了凤嫂子人情,往后在府中行事更为便利;
二来,借此机会出去走走,见识一下外间风物,于学业、于阅历皆有裨益;三来……”
他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留下一个浓重的墨点,抬头看向她们,眼神深邃,“有些事,窝在这府里是看不清的。出去一趟,或许能看得更明白。”
他语气中的笃定与从容感染了三人。
香菱等人知他主意已定,且素知他本事,心下虽仍担忧,却也不再一味劝阻。
“那……夫君一路定要万分小心。”香菱柔声叮嘱,眼中满是不舍。
“放心。”
曾秦放下笔,对她们吩咐道,“你们且去帮我准备行装。衣物不必奢华,以轻便保暖为主。
将我平日用的金针、常用药材备齐。另外,麝月,从账上支二百两银子给我,换成便于携带的银票和小额银锭。”
他思路清晰,安排妥当,俨然已成竹在胸。
香菱、麝月、莺儿、茜雪见他如此镇定,心下稍安,齐声应了,各自忙碌起来。
收拾衣物的收拾衣物,准备药囊的准备药囊,核兑银钱的核兑银钱。
小院内虽因即将到来的分别弥漫着一丝离愁,却也充满了井井有条的忙碌气息。
曾秦负手立于窗前,看着院中那几竿在寒风中依旧挺立的翠竹,目光越过贾府的高墙,投向了遥远的南方。
平安州……此行,或许不止是帮贾琏处理麻烦那么简单。
风波与机遇,往往并存。
第66章 平安州遇袭
三日后,黎明时分,天色犹自晦暗,残星数点,寒霜满地。
荣国府后角门外,早已备好了几匹骏马。
两个小厮——贾琏的心腹兴儿和曾秦带来的小子安平——正哈着白气,手脚麻利地最后检查着鞍鞯绳索。
香菱、麝月、莺儿、茜雪四人俱都起了个大早,不顾严寒,簇拥着曾秦来到角门。
香菱眼圈微红,将一件新做的玄色貂鼠风领大氅披在曾秦身上,仔细系好领口的丝绦。
指尖因寒冷和担忧微微发颤,声音哽咽:“夫君……此去路途遥远,千万保重身子,早晚添衣,饮食当心……”
麝月稳重些,将一个沉甸甸的褡裢递给安平,里面是备好的药材、金针和应急之物。
她看着曾秦,眼神里满是信赖与牵挂,低声道:“相公,家里一切有我们,不必挂心。只盼您早日平安归来。”
莺儿性子急,扯着曾秦的袖子,语速飞快:“爷,路上若有不平事,您可别事事强出头!万事安全第一!我们……我们都在家等着您呢!”
说着,眼圈也忍不住红了。
茜雪站在稍后些,她经历坎坷,愈发珍惜这安稳日子。
此刻只默默将一包亲手做的干粮点心塞进行囊,望着曾秦,眼中水光盈盈,一切尽在不言中。
曾秦看着眼前四张写满忧惧与不舍的娇靥,心中亦是一软。
他伸手,依次在香菱和麝月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又对莺儿和茜雪温言道:“好了,莫做此儿女之态。我自有分寸,定会平安归来。你们在家好生相处,照看好院子,等我回来。”
他语气从容笃定,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四人见他如此,心下稍宽,却仍止不住那离愁别绪。
这时,王熙凤也扶着平儿匆匆赶来。
她今日穿着家常的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面上薄施脂粉,却难掩眼底的一丝疲惫与忧色。
“曾兄弟,都准备妥当了?”
王熙凤上前,目光扫过行李马匹,最后落在曾秦脸上,丹凤眼里少了平日的泼辣,多了几分郑重,“你琏二哥哥是个没甚主意的,路上诸事,还要多劳兄弟你费心看顾。
平安州那边……听说不太太平,若事有不对,保全自身为上,钱财货物都是小事,人才是最紧要的。”
她说着,又从平儿手中接过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曾秦:“这里面是几张名帖和一处平安州相熟人家的地址,万一……万一有什么棘手处,或可寻个方便。”
曾秦接过锦囊,入手沉甸,知道除了名帖,必还有不少金银。
他拱手正色道:“二嫂子放心,曾某既答应同行,自当尽力。定会护琏二爷周全,将此行事情料理妥当。”
正说着,贾琏也带着昭儿等几个长随过来了。
他今日穿着一件宝蓝色绸面狐裘,头戴暖帽,倒也显得俊朗倜傥,只是眉宇间带着些宿醉未醒的慵懒和对远行的几分不情愿。
见曾秦已准备停当,他脸上挤出些笑容,上前拱手:“曾兄弟,久等了。此番路途遥远,少不得要倚仗兄弟了。”
曾秦还礼,淡然道:“琏二爷客气,分内之事。”
众人又一番叮嘱告别,眼看天色将明,不敢再耽搁。
曾秦与贾琏翻身上马,兴儿、安平并贾琏的几个长随骑马跟在后面,一行人马在女眷们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蹄声哒哒,踏着晨霜,缓缓驶出了宁荣街,融入京城尚未完全苏醒的街道。
离了京城,初时路途倒也平坦顺遂。
时值残冬,官道两旁田野空旷,树木凋零,偶有未化的积雪点缀其间,一派北国冬日的苍茫景象。
贾琏起初还有些新鲜感,与曾秦并辔而行,指点沿途风景,说些京中趣闻。
他本是个善于交际的,虽知曾秦与自家有些龃龉,但此番既需倚仗对方,面上功夫自是做得十足,言语间颇为客气,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结交的热络。
曾秦则始终保持着不卑不亢的态度,言谈有度,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离。
他骑术竟也颇佳,控马从容,身形稳当,让贾琏心下暗暗称奇。
行了数日,人困马乏,贾琏那点新鲜劲早过了,开始抱怨路途辛苦,宿处简陋。
曾秦却安之若素,每日依旧早起练功,打坐调息,闲暇时或看书,或与兴儿、安平询问些风土人情,并无半分焦躁。
这日,一行人已进入平安州地界。
但见四周山势渐趋险峻,官道蜿蜒于群山之间,两旁多是枯木怪石,寒风过处,呜呜作响,更添几分荒凉。
贾琏看着这地形,心里有些发毛,忍不住对曾秦道:“曾兄弟,听说这一带近来不太平,时有强人出没,咱们可得小心些。”
曾秦目光扫过两侧山峦,神色平静:“琏二爷不必过虑,我们人多,又有官府勘合,寻常毛贼不敢轻易招惹。”
话虽如此,他暗中也提了几分警惕,示意兴儿、安平多加留意。
又行了一程,来到一处名为“落鹰涧”的险要之地。
但见两山夹峙,中间一道深涧,官道窄仅容两马并行,路旁便是陡峭悬崖,深不见底。
就在这时,忽听得前方山弯后一声唿哨尖利响起!
紧接着,数十个衣衫褴褛、手持明晃晃钢刀棍棒的汉子从两旁山石后、枯树林中唿啦啦涌了出来,瞬间堵住了去路!
为首一人,身材魁梧,一脸横肉,手持鬼头大刀,狞笑道:“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牙崩半个说不字,管杀不管埋!”
贾琏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吓得脸色煞白,差点从马上栽下来,声音都变了调:“好……好汉!有话好说!要银子好商量!”
他身后的长随们也个个面如土色,瑟瑟发抖,挤作一团。
兴儿和安平虽也紧张,却还强自镇定,护在曾秦马前。
那山贼头子见贾琏这副脓包样,更是得意,哈哈大笑道:“算你识相!把金银细软、马匹货物统统留下!再磕三个响头,爷爷心情好,或可饶你们几条狗命!”
他身后那群喽啰也跟着鼓噪起来,挥舞着兵器,步步紧逼,眼中闪烁着贪婪与凶光。
贾琏慌得六神无主,下意识就想去掏银子。
却听身旁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响起: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尔等竟敢拦路劫掠,视王法为何物?”
说话的正是曾秦。
他端坐马上,目光如电,扫过那群山贼,脸上毫无惧色,反而带着一丝凛然寒意。
那山贼头子一愣,随即勃然大怒:“哪里来的酸丁,敢跟你爷爷讲王法?我看你是活腻了!弟兄们,先宰了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祭刀!”
话音未落,几个凶悍的山贼已挥舞着钢刀,嚎叫着向曾秦扑来!刀风凌厉,竟是直取要害!
“曾兄弟小心!”贾琏失声惊呼,闭目不敢再看。
电光火石之间,曾秦动了!
他身形如鬼魅般从马鞍上飘然而起,竟是不退反进,迎着那劈来的钢刀而去!
只见他左手如穿花蝴蝶般探出,精准无比地在当先一名山贼手腕上一拂一按!
“咔嚓”一声脆响,伴随着那山贼杀猪般的惨嚎,钢刀“当啷”落地!曾秦动作不停,右手并指如剑,快如闪电般点向另一名山贼的肋下要穴!
那山贼只觉得一股锐痛瞬间窜遍全身,半边身子都麻了,手中钢刀再也拿捏不住,哐当坠地。
第三个山贼的刀已堪堪劈到曾秦面门!贾琏等人吓得魂飞魄散!
却见曾秦身形微侧,那刀锋擦着他鼻尖掠过。
他顺势一个肘击,重重撞在那山贼胸口膻中穴上!
“噗——”
那山贼如遭重锤,一口鲜血喷出,仰面便倒,眼见是出气多进气少了!
这一切说来话长,实则发生在呼吸之间!
三名凶悍山贼,一个照面便被曾秦废掉!
所有人都惊呆了!
山贼们鼓噪的声音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青衫书生。
贾琏和他手下长随们更是目瞪口呆,仿佛第一次认识曾秦。
他们知道曾秦医术通神,却万万没想到他竟有如此骇人的身手!
那山贼头子又惊又怒,嘶吼道:“点子扎手!并肩子上!乱刀砍死他!”
剩余的二三十名山贼发一声喊,挥舞着各式兵器,如同潮水般向曾秦涌来!
一时间,刀光剑影,将曾秦团团围在中央!
曾秦身处重围,却是临危不乱。
他脚踏玄奥步法,身形在刀光棍影中穿梭自如,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致命攻击。
他出手如电,或指、或掌、或拳,专攻敌人关节、穴道等脆弱之处!
只听场中“咔嚓”、“噗嗤”之声不绝于耳,伴随着凄厉的惨嚎!
他下手极有分寸,对欲取他性命的悍匪绝不容情,招招狠辣;
对于只是胁从、攻势不猛的,则稍留余地,只令其失去战力。
只见他时而如灵猿探爪,扣住对方手腕一拧,便卸掉兵器;
时而如猛虎出柙,一拳轰出,中者无不筋断骨折;
时而又如鬼魅附身,指风过处,敌人便僵立原地,动弹不得!
山贼们虽人多势众,却连他的衣角都难以碰到,反而如同被收割的麦子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地上已躺倒了十余人,或哀嚎翻滚,或昏迷不醒,剩下的十来个山贼已是胆寒,攻势顿缓,脸上充满了恐惧。
那山贼头子见势不妙,知道今日踢到了铁板,再打下去恐怕要全军覆没。
他虚晃一刀,逼退身旁一名试图靠近的贾府长随,嘶声喊道:“风紧!扯呼!”
说罢,转身就往山林深处逃去!
其余山贼早已丧胆,闻声如蒙大赦,纷纷丢下兵器,扶起受伤的同伙,连滚带爬,作鸟兽散,顷刻间便逃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几具尸首。
官道上,一时间竟安静下来,只剩下寒风呼啸和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贾琏直到此刻,才仿佛魂魄归位,他猛地从马上滑下来,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被兴儿连忙扶住。
他脸色依旧苍白,指着曾秦,嘴唇哆嗦着,半晌才说出话来:“曾……曾兄弟!你……你真是……神人也!”
他快步走到曾秦面前,看着对方气定神闲、连发丝都未曾凌乱的模样,再想想自己刚才的狼狈,脸上又是后怕又是激动,更是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佩。
“我……我只知兄弟你医术通神,没想到……没想到武艺竟也如此高强!方才……方才真是多亏了兄弟!若非兄弟在此,我……我等今日怕是要葬身于此了!”
他那些长随们也纷纷围拢过来,看向曾秦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感激,七嘴八舌地附和。
“是啊!多亏了曾举人!”
“曾举人真乃文武双全!”
“方才那身手,简直如同戏文里的侠客!”
第67章 文武双全
贾琏惊魂未定,看着满地狼藉和呻吟的山贼,只觉得这“落鹰涧”名副其实,仿佛下一刻就会有更多贼人从山崖上扑下来。
他声音发颤,拉着曾秦的衣袖:“曾、曾兄弟,此地凶险,非久留之地!咱们快走,快走!”
曾秦却伫立原地,目光如寒星,扫视着山贼逃窜的方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琏二爷,此刻走了,才是后患无穷。”
贾琏一愣:“兄弟何出此言?”
“此等悍匪,盘踞要道,熟悉地形。我们今日虽杀退他们,却未伤其根本。他们逃回老巢,必生报复之心。
我们带着货物,行路缓慢,若被其缀上,或在前路再设埋伏,暗箭难防。届时,我们难道能一直保持这般警惕?”
曾秦分析道,声音冷静得可怕,“唯有趁其新败,人心惶惶,直捣黄龙,斩草除根,方能永绝后患,确保琏二爷这趟差事,以及日后商路畅通。”
贾琏听得头皮发麻,连连摆手:“不可不可!太危险了!他们老巢必有防备,我们人生地不熟,就这几个人,岂不是自投罗网?能逃出生天已是万幸,何必再去犯险?”
他实在被刚才的阵仗吓破了胆,只想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
曾秦转过身,看着贾琏,嘴角竟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傲然的弧度:“琏二爷放心,不过是些乌合之众,仗着地利逞凶。方才情形你也见了,他们奈何我不得。既知巢穴大致方向,寻去不难。至于防备机关……”
他顿了顿,语气里是绝对的自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过是土鸡瓦狗。你若害怕,可带人在此等候,或寻个安全处暂避,我独自前去便可。”
这话激得贾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让曾秦独自去冒险,他贾琏以后在府里还怎么抬头做人?
更何况,若曾秦真成功了,这泼天的功劳和面子……
他咬咬牙,把心一横,脸上挤出几分狠色:“既然兄弟有如此把握,我……我贾琏也不是孬种!我跟你去!兴儿,昭儿,抄家伙!咱们跟着曾举人,端了那贼窝!”
曾秦见他应下,不再多言,命安平从那受伤未死的山贼口中逼问出老巢具体位置和大致布防。
那山贼早已吓破了胆,竹筒倒豆子般说了个清楚。
一行人循着线索,弃了部分笨重行李,只带兵器和必要之物,由曾秦领头,沿着崎岖山路向贼窝摸去。
那山贼老巢位于一处隐蔽的山坳之中,入口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皆是陡峭石壁,易守难攻。
远远便能望见简陋的望楼和隐约的人影。
正如曾秦所料,败退回巢的山贼已加强了警戒。
刚一靠近,望楼上便响起警锣,箭矢稀稀拉拉地射下,虽不甚准,却也阻人前进。
“兄弟,你看,他们有准备!”贾琏伏在一块巨石后,声音发紧。
曾秦目光锐利,观察片刻,低声道:“无妨,弓箭稀疏,显是人心未定。琏二爷带人在此佯攻,吸引注意。安平,随我从侧面峭壁上去。”
那侧面峭壁近乎垂直,布满湿滑苔藓,寻常人绝难攀爬。
但曾秦【武功】已至“炉火纯青”,只见他深吸一口气,身形一纵,如猿猴般灵巧,足尖在岩石缝隙间几点,借助微小的凸起和藤蔓,竟迅速向上攀去。
安平身手亦是不弱,紧紧跟随。
贾琏在下面看得目瞪口呆,心下骇然:“这曾秦……莫非真是罗汉下凡不成?”
他不敢怠慢,忙令兴儿、昭儿等人呐喊放箭,制造声势。
曾秦与安平悄无声息地摸上崖顶,解决了望楼上两个惊慌失措的哨兵。
从高处俯瞰,贼巢尽收眼底——几十间简陋的木屋、山洞,中央空地还残留着篝火余烬,数十名山贼正慌乱地拿着武器,大部分注意力都被入口处的佯攻吸引。
“擒贼先擒王。”
曾秦低语一句,身形如大鸟般从崖顶直接扑下,直取那正在空地上指挥、包扎伤口的山贼头目!
“敌袭!在上面!”
有山贼发现,惊呼出声。
顿时,警哨狂鸣,剩余的悍匪挥舞着刀枪,嗷嗷叫着向曾秦围杀过来。
与此同时,几处隐蔽的机关也被触发,绊马索、落石、甚至还有几支力道强劲的弩箭从暗处射来!
曾秦身处险境,却将轻功与内力发挥到极致。
他身影飘忽,如同鬼魅,在刀光剑影与机关触发间隙中穿梭。
弩箭擦身而过,落石砸在身后,绊马索被他轻易跃过。他出手更是狠辣无情!
拳掌指腿,皆化为索命利器。
或是直接震碎心脉,或是捏碎喉骨,或是点中死穴。
他深知除恶务尽的道理,对这些杀人如麻、劫掠妇孺的悍匪没有丝毫怜悯。
每一次出手,必有一人倒下,鲜血飞溅,骨裂之声令人牙酸。
那山贼头目见曾秦如此悍勇,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往密林里钻。
曾秦岂容他逃走?
一脚踢飞面前一名挡路的山贼,身形如电,几步便追上,一掌印在其后心。
“噗——”
山贼头目狂喷鲜血,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便没了声息。
头目一死,剩余的山贼更是士气崩溃,哭爹喊娘,四散奔逃。
贾琏见里面大乱,也鼓起勇气带人冲杀了进来,与安平、兴儿等人一起,将那些顽抗或逃窜的贼人一一解决。
战斗很快平息。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贼巢伏尸遍地。
贾琏拄着刀,大口喘着气,看着如同杀神般屹立场中、青衫染血却神色不变的曾秦,心中充满了后怕与难以言喻的震撼与敬佩。
他快步上前,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曾、曾兄弟!你真是……真是武曲星下凡!算无遗策,勇不可当!我贾琏今日算是彻底服了!”
曾秦微微摆手,示意他查看其他地方。
很快,他们在后山几个山洞和木屋里,发现了被掳来的十几名女子,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惊恐麻木。
见到曾秦等人,如同见到救星,纷纷跪地哭谢。
“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恩公大德,小女子来世做牛做马报答!”
哭声凄切,令人动容。
贾琏见状,也是唏嘘不已,连忙让人安抚,又命人清点贼巢财物。
这一清点,更是惊喜——不仅找回了部分被劫的货物,还在贼首的密室里发现了大量金银珠宝、古玩玉器,显然是长期劫掠所得,价值不菲!
“发财了!发大财了!”
贾琏捧着几锭金元宝,激动得手都在抖,对曾秦更是感恩戴德,“全托兄弟的福!回去定要禀明叔父,重重谢你!”
曾秦对此倒不甚在意,只吩咐将财物登记造册,妥善保管,又将那些被救女子安置好,允诺带她们离开此地,寻亲或安置。
休整一夜后,一行人押着部分俘虏,带着被救女子和缴获的财物,浩浩荡荡前往平安州城。
平安州知府早已接到贾琏提前派快马送来的报捷文书,得知贾家商队不仅遇险脱身,竟还反剿了为患地方多年的“落鹰涧”悍匪。
更是生擒活口、救出民女、缴获赃物,其中还有一位是当今圣上亲口赞誉过的曾举人、天子门生!
这简直是天降的政绩!
知府不敢怠慢,亲自率领州衙大小官员,出城相迎。
城门外,旌旗招展,仪仗森严。
见到曾秦一行人,尤其是看到被押解的山贼俘虏和那些感激涕零的被救女子,知府脸上笑开了花。
“贾管事!曾举人!二位真是少年英雄,为民除害,功在千秋啊!”
知府张文成上前,热情地握住贾琏和曾秦的手,目光尤其在曾秦身上停留。
只见曾秦虽经恶战,却已换上一身干净青衿,神情从容,气度清华,面对一州长官,不卑不亢,拱手行礼:“府尊大人谬赞,学生与琏二兄路见不平,侥幸为之,不敢居功。皆是托圣上洪福,大人治理有方,方能使宵小伏诛。”
这番话既谦逊,又给足了知府面子,听得知府心花怒放。
再看曾秦言谈举止,沉稳有度,目光清澈,毫无寻常武夫的粗莽或书生的迂腐,更兼医术武功皆通,圣眷在身,这前程岂可限量?
“曾举人太过谦了!文武双全,智勇兼备,真乃国之栋梁!”
知府张文成连连夸赞,态度愈发亲热,“此番务必在州城多盘桓几日,让本官略尽地主之谊,也为二位英雄接风洗尘!”
接下来的交涉,异常顺利。
有剿匪大功和知府青睐在前,贾家商队那点货物纠纷,当地那些地头蛇哪还敢为难?
不仅痛快解决了问题,还主动赔礼道歉,生怕得罪了这尊连着知府和京城的大神。
贾琏处理完事务,看着堆积如山的谢礼和顺利解决的契约,只觉得扬眉吐气,对曾秦佩服得五体投地。
私下里对兴儿感叹:“好在我硬着头皮跟凤辣子开了口,请动了曾兄弟!否则这趟差事,别说办成,怕是连小命都丢了!往后对曾兄弟,定要以兄长之礼待之!”
回程路上,满载而归,一路平安。
贾琏对曾秦几乎言听计从,照顾得无微不至。
曾秦则依旧淡然,大部分时间在车中看书或打坐,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剿匪只是寻常小事。
当荣国府的角门再次映入眼帘时,贾琏竟有种恍如隔世之感。
他看着身旁神色平静的曾秦,心中感慨万千。
这一趟平安州之行,不仅解决了麻烦,赚得盆满钵满,更让他彻底看清了这位曾举人的能量与可怕。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只能交好,绝不能得罪。
第68章 再次表白王熙凤
残冬的暮色来得急,方才还有一丝亮光的天际,转眼便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荣国府后角门早早挂起了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曳,将门前那片空地照得半明半暗。
香菱、麝月、莺儿、茜雪四人早已得了信儿,此刻正翘首等在门内。
寒风料峭,吹得她们裙裾翻飞,脸颊鼻尖都冻得微红,却无人顾及,只一双双眼睛紧紧盯着那扇即将开启的角门。
“回来了!回来了!”
茜雪眼尖,指着门外隐约传来的马蹄声和灯笼光晕,低声叫道。
话音未落,角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几道熟悉的身影牵着马,带着一身风尘走了进来。
为首那人,青衿外罩着玄色貂鼠大氅,身姿挺拔,面容在灯笼光下有些模糊,但那从容的气度,不是曾秦又是谁?
“夫君!”
“相公!”
“爷!”
四个女人几乎是同时唤出声,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哽咽和难以抑制的喜悦,一齐围了上去。
香菱最先到他跟前,也顾不得旁人眼光,伸手就替他拍打大氅上的灰尘,眼圈瞬间就红了。
声音细细的,带着颤:“可算回来了……路上可还平安?没受伤吧?”
她一边问,一边上下仔细打量,生怕漏掉一丝不妥。
麝月稳重些,先福了一礼,才上前接过他手中简单的行囊,触手冰凉,让她心头一紧。
忙道:“热水早已备好了,相公快进屋暖暖。安平也辛苦了,快去歇着。”
她安排着,眼神却始终没离开曾秦的脸,见他神色如常,只是略有些疲惫,心下才稍稍安定。
莺儿性子最急,扯着曾秦的袖子,语速飞快:“爷,您可吓死我们了!前儿庄子上有人从南边回来,说起平安州那边闹匪患,我们这心就一直悬着!您要是有个好歹,我们可怎么……”
她说着,自己也觉不吉利,连忙“呸”了两声,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
茜雪站在稍后,她经历多,性子也更沉静些,此刻只默默将一个小巧的鎏金手炉塞到曾秦手里,低声道:“爷,捂着暖暖手。”
那手炉温热恰到好处,显然是早就备下,一直小心温着的。
曾秦看着眼前四张写满担忧与牵挂的俏脸,感受着她们毫不掩饰的关切,饶是他心性沉静,此刻也不由得心生暖意。
他微微一笑,依次拍了拍香菱和麝月的手背,又对莺儿道:“莫要胡思乱想,我这不是好端端回来了?”
他掂了掂手中的暖炉,看向茜雪,“有心了。”
他语气温和从容,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四人见他确实无恙,连日来的担忧这才真正落了地,簇拥着他往小院走去。
院子里,早有准备好的热水、热茶、点心,一股家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将外面的寒风与疲惫彻底隔绝。
曾秦刚沐浴更衣,一身清爽地坐在书房里喝了半盏热茶,王熙凤院里的平儿就笑着来了。
“给举人爷道喜,平安归来!”
平儿福了一礼,脸上是真诚的笑意,“我们二奶奶说了,此番多亏了举人爷,二爷才能化险为夷,还办成了大事。特地在屋里备了一桌薄酒,给举人爷接风洗尘,务必请举人爷赏光。”
曾秦知这是题中应有之义,便含笑应下:“有劳平姑娘跑一趟,请回复二嫂子,学生稍后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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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凤的正房里,此刻却是暖香拂面,笑语喧阗。
中间摆着一张黑漆彭牙四方桌,上面已罗列了各色菜肴。
虽不比大宴时的珍馐百味,却也样样精致:火腿炖肘子、酒酿清蒸鸭子、胭脂鹅脯、风腌果子狸,并几样时鲜素菜,中间暖着一壶上好的金华酒。
贾琏显然已洗漱过,换了一身簇新的宝蓝色绸面直裰,脸上因酒意和兴奋泛着红光,正口若悬河地说着平安州之行。
“……你们是没瞧见!当时那情景,几十个山贼,明晃晃的钢刀,堵在落鹰涧那鬼地方!
我这儿正心里打鼓,想着破财消灾算了,你们猜怎么着?”
贾琏一拍大腿,声音扬得更高,带着十足的与有荣焉,“曾兄弟!就曾兄弟他!面不改色,直接就迎上去了!好家伙!那身手!真真是静如处子,动如脱兔!”
他比划着,唾沫星子都快溅到菜里:“就那么‘咔嚓’‘噗嗤’几下,三个冲在最前头的悍匪,就躺地上起不来了!跟砍瓜切菜似的!那帮子杀才都吓傻了!”
王熙凤坐在他对面,今日穿着件石榴红缕金百蝶穿花的窄裉袄,外罩一件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打扮得比平日更显艳丽。
她手里捻着个蜜蜡佛手,听得入神,一双丹凤眼亮晶晶的,不时瞟向坐在客位的曾秦,眼神里充满了惊奇、赞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真有这么厉害?”
王熙凤适时地插了一句,声音又脆又亮,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目光却落在曾秦那平静无波的脸上。
“我还能骗你不成?”
贾琏见吸引了妻子注意,更是来劲,“后来直捣那贼窝子,更是了不得!曾兄弟飞檐走壁,如履平地!那些机关暗哨,在他眼里就跟小孩儿把戏一样!
三下五除二,就把那贼头子给毙了!满山的悍匪,被他一个人杀得七零八落!知府大人见了,都惊为天人,直夸是‘国之栋梁’!”
他端起酒杯,冲着曾秦高高举起,语气诚挚无比:“曾兄弟!啥也不说了!这杯酒,哥哥我敬你!救命之恩,提携之情,我贾琏铭记五内!往后在这府里,但有吩咐,绝无二话!”
说罢,一仰脖,干了。
曾秦忙举杯还礼,谦逊道:“琏二爷言重了。路见不平,分内之事。何况你我同行,自当相互扶持。侥幸成功,全赖圣上洪福,二爷福星高照。”
他语气平淡,将功劳轻轻推却,更显得光风霁月。
王熙凤看着他这副不居功不自傲的模样,再对比自己丈夫那副恨不得把功劳全贴在脸上的德性,心中那份激赏更是如同潮水般涌动。
这人,有本事,有心计,懂进退,知分寸,模样气度更是万里挑一……真真是样样都好!
她亲自执壶,给曾秦斟了一杯酒,丹凤眼弯起,笑容明媚:“曾兄弟,你琏二哥哥是个实心人,不会说那些虚头巴脑的。他这番感激,是发自肺腑。
嫂子我也得多谢你,要不是你,他这趟差事,还不知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她声音放缓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媚,“这杯酒,嫂子敬你。”
“二嫂子太客气了。”
曾秦接过酒杯,指尖与她微凉的手指一触即分,态度恭敬而不失风度,也将杯中酒饮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贾琏本就酒量寻常,加上连日奔波和精神放松,此刻已是醉眼惺忪,话都说不利索了,被丰儿和两个小丫鬟搀扶着,口里还含糊地念叨着“曾兄弟……好本事……”,踉踉跄跄地往隔壁厢房歇息去了。
主角一走,席面上的气氛微妙地安静下来。
平儿指挥着小丫鬟们撤去残席,重新沏上两盏酽酽的普洱茶,也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外间。
屋内只剩下曾秦与王熙凤二人。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暖意混合着酒气与王熙凤身上传来的淡淡馨香,在空气中静静流淌。
王熙凤倚在炕桌另一边,手肘支着引枕,微微侧身看着曾秦。
卸去了在人前的泼辣张扬,此刻的她眉眼间带着一丝酒后的慵懒,烛光映照下,容色晶莹如玉,更添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柔媚风情。
“这回,真是多亏了你了。”
王熙凤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真诚,“他那个人,你也知道,外面看着光鲜,内里却没个成算。若不是你跟着,别说把事情办妥,怕是连……”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曾秦捧着温热的茶盏,目光落在她明艳照人的脸上,语气温和:“二嫂子运筹帷幄,琏二爷吉人天相,学生不过恰逢其会,略尽绵力罢了。”
王熙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横了他一眼:“你呀,就会说这些场面话哄我。”
她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好奇与探究,“说真的,兄弟,你那身功夫,还有那医术,到底是跟谁学的?我瞧着,这满京城里的爷们,怕是找不出第二个像你这般文武全才的了。”
她的靠近带来一缕香风,带着成熟女子特有的诱惑。
曾秦能清晰地看到她眼底的欣赏,那是一种超越了寻常感谢的、带着某种隐秘渴望的光芒。
他迎着她的目光,唇角微扬,眼神清亮而坦诚:“不过是一些家传的微末伎俩和读书闲暇时的胡乱琢磨,难登大雅之堂,让二嫂子见笑了。”
他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语气变得愈发恳切,“倒是二嫂子,学生是由衷敬佩。”
“哦?”
王熙凤挑眉,饶有兴致地等着他的下文。
“偌大一个荣国府,里里外外,千头万绪,人情往来,银钱收支,在二嫂子手里却打理得井井有条,纹丝不乱。”
曾秦缓缓道,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这份精明干练,挥洒自如,才是真正的大才。说句僭越的话,学生常想,若学生日后成家立业,内宅之中,若能有一位如二嫂子这般能执掌中馈、挥洒自如的贤内助,何愁家业不兴?”
这话已不仅仅是赞美,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超越界限的暗示与倾慕。
他的目光专注而深沉,仿佛要看进她心里去。
王熙凤的心猛地一跳!
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伴随着一丝慌乱的甜意,瞬间窜遍全身。
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烫,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发热。
他……他竟然这么说!
这是第二次了吧!
这话里的意思,她岂会听不明白?
他是在遗憾,遗憾她已嫁作人妇!
若在平日,有哪个男人敢对她说这等近乎调戏的话,她早就柳眉倒竖,一顿排揎过去了。
可此刻,面对曾秦那真诚的赞赏和隐含炙热的目光,她心中竟生不出一丝怒气,反而有一种被如此优秀男子认可、渴望的隐秘虚荣和……悸动。
他年轻,俊朗,才华横溢,前程远大,手段高超,待屋里人更是大方厚道……几乎满足了一个女子对男子所有的幻想。
相比之下,贾琏……
她立刻掐断了这个危险的念头,心底那丝悸动被更强的理智和现实压了下去。
她王熙凤是贾琏明媒正娶的妻子,是这荣国府的管家奶奶,有泼天的家业和脸面要维系……有些界限,是绝对不能逾越的。
“呸!”
她强自镇定,故意板起脸,啐了一口,拿起炕几上的团扇虚虚点了点曾秦。
掩饰着内心的波澜,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娇嗔,“好你个曾举人!这才喝了多少酒,就敢拿你嫂子我说起疯话来了?仔细我告诉你琏二哥哥,让他捶你!”
她这话看似拒绝,实则带着玩笑的意味,并未真正动怒,反而像是在娇嗔对方的“唐突”。
曾秦见她这般反应,知她心中已起波澜,目的已然达到。
他见好就收,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与歉意,拱手笑道:“是学生失言,酒酣耳热,唐突了二嫂子,该打,该打。二嫂子雅量,莫要与学生计较。”
见他如此,王熙凤心下稍松,又有些莫名的空落,便也顺着台阶下,笑道:“罢了罢了,知道你吃了酒,胡说八道。天色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快回去歇着吧。平儿,把给曾举人备的谢礼拿来。”
平儿应声进来,捧着一个锦盒,里面是些上好的文房四宝和两匹宫缎。
曾秦也不推辞,道谢接过,便起身告辞。
王熙凤亲自送到门口,看着他那青衿背影消失在夜色回廊中,久久没有动弹。
寒风拂面,吹散了她脸上的些许热意,却吹不散心头那股复杂难言的滋味。
遗憾、怅惘、一丝被撩动的心弦,还有对现实深深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让她站在门口,只觉得这冬日夜晚,格外漫长。
而离开王熙凤院子的曾秦,走在寂静的园中小径上,感受着怀中锦盒的分量,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叮!表白对象:王熙凤(金陵十二钗正册)。表白结果:玩笑式拒绝。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当前强化点数:120。】
系统的提示音如约而至。
又是一笔丰厚的进账。
曾秦抬头,望了望夜空中那轮清冷的残月,目光幽深。
贾府这盘棋,他落子从容,收获颇丰。
第69章 彩云的勾引
残冬的夜色,浓稠如墨。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曾秦卸下一身风尘,换了家常的靛蓝细布直裰,更显身姿清挺。
他坐在书案后,并未立刻歇息,而是将两个沉甸甸的布包放在了桌上。
香菱正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燕窝进来,见状柔声道:“夫君,先用些燕窝暖暖胃吧。”
曾秦对她招招手,示意她近前。
麝月、莺儿、茜雪也围拢过来,好奇地看着那两个布包。
“这次去平安州,除了帮琏二爷了结事务,倒也另有些收获。”
曾秦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解开布包,里面赫然是白花花的银锭和一些金锞子,银票,在灯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这里约莫有两千两。”
曾秦看向香菱,目光温和,“香菱,你性子最是沉静稳妥。这些银钱,你拿着,明日便去寻你庄子上信得过的老人,或是托琏二奶奶门路上的清客相公问问,在左近寻摸个合适的田庄、铺面,或是稳妥的营生,置办下来。往后,也算给你自己再多添一份实在的倚仗。”
“……”
香菱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瞬间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堆银钱,又看向曾秦。
两千两!
这……这几乎是寻常庄户人家几辈子都攒不下的巨财!
夫君竟然……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交给了她,让她去置办产业?
一股巨大的、从未奢望过的冲击,混合着受宠若惊的惶恐,瞬间席卷了她。
她只觉得鼻子一酸,眼圈立刻就红了,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夫……夫君……这太贵重了……奴婢……奴婢何德何能……这使不得……”
她慌乱地摆着手,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仿佛那银钱烫手一般。
曾秦却微微一笑,伸手握住她微凉纤细的手腕,将一包银子塞进她手里,语气笃定而温柔:“既跟了我,便是自家人。给你,你便拿着。你的品性,我信得过。去吧,好好挑,选个合心意的。”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香菱感受着那沉甸甸的分量和腕间传来的温度,眼泪终于忍不住,如同断线的珍珠般滚落下来。
她不是为自己得了钱财而狂喜,而是为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珍视。
她出身坎坷,被卖来卖去,何曾被人如此郑重地托付过?
她猛地跪了下去,不是卑微,而是情感满溢无法站立,泣声道:“夫君……夫君大恩……香菱……香菱这辈子做牛做马,也报答不尽……”
她哽咽着,几乎语无伦次。
旁边的麝月、莺儿、茜雪看着这一幕,眼中虽有羡慕,却并无一丝嫉妒不满。
麝月上前轻轻扶起香菱,温声道:“快别哭了,这是相公疼你,是你的福气。咱们好好伺候相公,忠心不二,比什么都强。”她语气沉稳,目光清澈。
莺儿也忙点头,带着她特有的爽利:“就是就是!香菱姐姐快收好!咱们相公是干大事的人,对咱们又这般厚道,咱们只管把院里打理得妥妥帖帖,让相公无后顾之忧才是正理!”
茜雪也低声道:“香菱姐姐,快谢恩吧。”
她们看得明白,相公行事自有章法,赏罚分明。
香菱得了厚赏,是因她性子合适,也因她平日尽心。
只要她们一如既往地忠心伺候,这样的恩典,迟早也会落到自己头上。
此刻,她们心中对曾秦的归属感与敬畏,愈发深厚,只想着要更加体贴用心。
曾秦将她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种良性循环。
他扶起香菱,又对麝月等人温言道:“你们都很好,往后自有你们的好处。”
这一夜,小院内的气氛,因这笔意外之财和曾秦的厚赏,变得更加温馨和睦,人心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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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第二天就传遍了贾府的下人圈子。
“听说了吗?曾举人赏了香菱两千两银子!让她自己去置办产业呢!”
“我的老天爷!两千两!真是……真是泼天的富贵!”
“啧啧,香菱真是掉进福窝里了!当初跟着薛大爷时,哪有这般风光?”
“谁说不是呢!你看麝月、茜雪管着铺子,莺儿听说也得了私房钱置办东西,如今香菱又……这曾举人对待屋里人,真是大方得没边了!”
“唉,真是同人不同命!咱们在这里熬油似的,一个月就那么点月钱,人家指头缝里漏点,就够咱们挣几辈子了!”
“要是……要是也能去曾举人院里伺候就好了……”
下人们议论纷纷,语气里的羡慕嫉妒几乎要凝成实质。
这股风,自然也吹到了王夫人正房这边。
王夫人正坐在炕上捻着佛珠,听周瑞家的回话。
周瑞家的满脸是笑,语气带着讨好:“太太您是没瞧见,琏二爷回来那个劲儿,把曾举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说要不是曾举人,他这回别说办差,命都得丢在平安州!啧啧,真是文武双全,谁能想到一个举人老爷,还有那般了得的身手!”
王夫人默默听着,拨动佛珠的手指顿了顿,淡淡道:“是个有造化的。难得的是不骄不躁,知进退。如今又得了北静王爷的青眼,往后前程怕是不可限量。”
她虽对曾秦某些“风流”行径不甚满意,但其人的才干和圣眷却是实打实的,连带着对曾秦的看法也复杂起来。
一旁侍立的彩云,听着周瑞家的夸赞和王夫人的肯定,再想到外面那些关于香菱得赏的议论,只觉得心里像有只猫爪在挠,一股热切的心思再也按捺不住。
她今日特意穿了件水红色的掐牙背心,脸上薄薄敷了粉,衬得眉眼比平日更鲜亮几分。
此刻见机,便笑着插话道:“太太说得是。曾举人这般本事,又对府里多有助益。如今他院里伺候的人少,香菱她们虽好,终究是年轻,怕是许多地方想不到。
太太您看……咱们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送些实用的东西过去,也是府里的心意,显得太太宽厚待下。”
王夫人闻言,抬眼看了看彩云,见她今日打扮得格外俏丽,心中隐约猜到几分,却也不点破。
只沉吟道:“你说得也在理。既如此,你去库里挑两匹上用的宫缎,再包些上等的燕窝茯苓,以我的名义送过去吧。就说是给他压惊洗尘。”
彩云一听,心中大喜,连忙屈膝应道:“是!太太仁厚,奴婢这就去办!”
声音里是掩不住的雀跃。
她快步出了房门,只觉得心跳都快了几分。
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她精心整理了鬓发衣襟,确保自己处在最好的状态,这才带着两个小丫鬟,捧着礼物,袅袅婷婷地往曾秦的小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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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内,曾秦刚指点完麝月看账,正倚在窗边看书。
莺儿和茜雪在廊下做着针线,香菱则在内室小心地收好银票,心中仍在激动。
彩云带着人进来,未语先笑,声音又脆又甜:“给曾举人道喜!平安归来!”
她一双眼睛仿佛黏在了曾秦身上,目光灼灼,“我们太太听说举人爷辛苦了,特地让奴婢送些料子和补品过来,给爷压惊。”
说着,便亲自将东西奉上,身子有意无意地向前倾,那饱满的胸脯几乎要蹭到曾秦的手臂,一股浓郁的桂花头油香气扑面而来。
“有劳彩云姑娘,代学生谢过太太厚赐。”
曾秦不动声色地接过,微微后退半步,拉开了距离。
彩云却似未觉,依旧笑得热情,眼神在曾秦脸上流转:“举人爷这次可真是威风!府里上下都传遍了!都说您是文武曲星一起下凡呢!”
她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娇嗔,“爷院里如今事多,香菱妹妹她们怕是忙不过来吧?若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爷千万别客气,尽管吩咐奴婢就是。”
她的话音刚落,在廊下的麝月放下针线,笑着走了进来。
她心思细腻,早看出彩云醉翁之意不在酒。
麝月接过曾秦手中的东西,对彩云客气而疏离地笑道:“多谢彩云姐姐跑这一趟,也替我们多谢太太想着。我们院里人虽不多,但伺候相公还算尽心,眼下倒也忙得过来。就不劳姐姐费心了。”
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之意,巧妙地挡在了曾秦和彩云之间,又道:“姐姐事忙,我们就不多留了。莺儿,快去抓些果子给彩云姐姐带着路上吃。”
莺儿会意,立刻应声去了。
彩云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见曾秦神色淡然,并无挽留之意,麝月又挡得严实,知道今日难以得手。
心下悻悻,却也不好再赖着,只得强笑道:“妹妹们真是周到。那……奴婢就先告退了。”
出了院门,彩云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房门,咬了咬唇,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势在必得。
“哼,来日方长……”
她低声自语,扭着腰肢走了。
只要还在府里,总有接近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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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与曾秦小院的“热闹”相比,怡红院这几日却笼罩在一片低气压中。
袭人走了才几天,贾宝玉便觉出诸般不便来。
晨起梳洗,他习惯性地唤了一声“袭人”,进来的是麝月走后新提上来的小丫头蕙香,手忙脚乱,不是打翻了水盆,就是递错了毛巾。
用饭时,布菜的小丫鬟战战兢兢,夹的菜不是咸了就是不合口味,远不如袭人那般了解他的喜好,总能将菜肴搭配得恰到好处。
夜里读书,茶水温凉总是不对,要么烫了嘴,要么凉了胃。
他想找件旧年常穿的贴身小袄,翻箱倒柜,秋纹、碧痕竟无人知其所在,若袭人在,定然一找一个准。
这日,他又因茶水凉了发了顿脾气,将茶杯掼在地上。
小丫鬟吓得噤若寒蝉,哭着跑了出去。
贾宝玉烦躁地倒在榻上,用枕头蒙住头。
屋子里静悄悄的,却仿佛处处都残留着袭人的痕迹——那整齐叠放的衣物,那窗明几净的摆设,那夜间总是适时添上的银霜炭……
一股莫名的空虚和失落感攫住了他。
他这才意识到,袭人那些细致入微的照顾,早已如同空气一般,渗透到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平日里不觉得,一旦失去,才知何等不可或缺。
晴雯靠在熏笼上,冷眼瞧着他这副烦躁模样,忍不住刺了一句:“二爷这会子又想起袭人的好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那般决绝?如今人走了,倒在这里作践我们这些剩下的!”
宝玉被她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猛地坐起身,想要反驳,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他心里是隐隐有些后悔了,那日实在气昏了头,袭人跟了他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可让他堂堂宝二爷,去跟一个被自己撵出去的丫鬟低头认错,求她回来?
这脸面往哪儿搁?
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
他梗着脖子,硬生生将那份悔意压下去,嘴硬道:“谁想她了?离了她,难道我就过不得了?一个个都反了天了!我就不信,离了张屠户,还吃带毛猪不成!”
话虽说得狠,但那底气不足的腔调,和眼底深处那一丝挥之不去的懊恼与烦闷,却暴露了他真实的心绪。
他猛地扯过被子蒙住头,不再理会晴雯的冷笑,只觉这怡红院,从未如此令人憋闷过。
残冬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蜷缩的身影上,竟有几分孤零零的意味。
第70章 可卿,跟我走
次日,天色依旧是一片欲雪未雪的铅灰。
寒风卷着残叶,在宁国府寂寥的亭台楼阁间打着旋儿。
曾秦提着药箱,步履从容地再次踏入天香楼。
暖阁内,炭火烘得暖意融融,那股熟悉的、甜腻而靡靡的暖香,似乎比往日更浓郁了几分。
贾蓉早已候在外间,一见曾秦,那双因酒色而略显浑浊的眼睛瞬间迸发出骇人的亮光,几乎是扑了上来,一把抓住曾秦的手臂,激动得语无伦次:
“曾神医!您可来了!药!您给的药……神了!真的神了!”
他脸上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曾秦脸上,“我……我昨儿晚上,按您说的服了,虽然……虽然时辰短了些,但……但它有反应了!热了!胀了!是真的!我不是废人了!不是了!”
他死死攥着曾秦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曾秦的青衿里,仿佛抓着救命稻草。
声音里带着哭腔般的狂喜和更深的渴求:“神医!曾爷爷!您……您还有没有更厉害的药?就是……就是那种,能立竿见影,让我……让我重振雄风的!价钱好说!多少银子我都给!”
曾秦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拂开贾蓉的手,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亢奋而虚浮的脸。
心中冷笑,这药效自然在他的算计之内,那“再造续断丸”本就掺了些许温和的兴阳之物,配合贾蓉那点残存的底子和强烈的心理暗示,有这点微末反应再正常不过。
但离真正的“康复”,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神色淡然,语气带着医者的审慎:“蓉大爷稍安勿躁。你肾脉受损非轻,根基未固,此时若用虎狼之药强行催谷,无异于涸泽而渔,恐有后患。当下应以固本培元为要,徐徐图之……”
“我等不了!徐徐图之要图到什么时候!”
贾蓉急不可耐地打断,脸上是豁出一切的急切,“后患?我现在这样生不如死,还怕什么后患!神医,您行行好,定有那种……那种能立刻见效的!
哪怕……哪怕只能顶一时半刻也行!让我……让我先尝尝鲜!求您了!”
他说着,竟从袖袋里掏出一张银票,看面额竟是二百两,不由分说地就往曾秦手里塞,“这是定金!只要药好,后续还有重谢!”
曾秦看着他这副猴急猥琐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鄙夷。
沉吟片刻,仿佛被他“诚意”打动,才勉为其难地叹了口气,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比拇指略大的白玉瓶,瓶身素洁,无任何标记。
“此乃‘龙雀合欢散’!”
曾秦声音压低,带着一丝神秘,“取自海外异方,药性……极为霸道。只需米粒大小,溶于酒中,片刻即能激发阳气,坚挺逾常,可持续……约莫半柱香。”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贾蓉:“然此物金贵异常,配制极难,且如我刚才所言,于你目前身体,弊大于利。蓉大爷,你可要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早想清楚了!”
贾蓉眼睛死死盯住那个小玉瓶,仿佛饿狼见到了血肉,一把抢过,将那二百两银票硬塞进曾秦药箱。
连声道:“多谢神医!多谢神医!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他攥着药瓶,如同攥着了无上珍宝,再也顾不上曾秦,嘴里念念有词,脸上是扭曲的兴奋与贪婪。
竟连礼数都忘了,转身就急匆匆往外跑,显然是迫不及待要去找个丫鬟试验他那“重振”的雄风去了。
曾秦看着他那踉跄而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二百两,买一个虚幻的泡影,和更快掏空的身体。
这买卖,很公平。
打发走了贾蓉,曾秦这才缓步走入内室。
珠帘轻响,暖香扑面。
秦可卿依旧歪在那张铺着厚厚锦褥的暖榻上,今日却与往常有些不同。
她穿着一身杏子红绫罗寝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段雪白细腻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墨染般的青丝并未如往日般松松挽起,而是如云铺散在鸳鸯戏水的枕上,更衬得那张脸艳绝人寰,眉梢眼角,天然一段风流韵致。
见曾秦进来,她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身子,那寝衣料子柔软贴身,勾勒出胸前饱满起伏的惊人曲线。
纤腰不盈一握,身段婀娜曼妙,在朦胧的暖阁光线下,散发着无声而致命的诱惑。
她双颊泛着淡淡的红晕,似羞似怯,一双含情目水光潋滟,眼波流转间,带着三分病弱的慵懒,七分勾魂摄魄的媚意,直直地落在曾秦身上。
自那日柴房之后,两人之间那层薄纱仿佛已被彻底撕开。
此刻再见,她不再掩饰那份由身及心的依赖与渴望。
“先生来了……”
她声音软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曾秦目光落在她身上,亦是微微一凝。
他并非柳下惠,如此活色生香的绝代尤物,又是与他有过肌肤之亲,此刻这般情态,难免心旌摇曳。
他稳住心神,走上前,在榻边绣墩坐下,语气依旧温和:“大奶奶今日气色看着好了些。”
“是么?”
秦可卿微微侧首,露出一段优美的颈线,纤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许是……许是见了先生的缘故。”
这话已是近乎调情,带着大胆的暗示。
她伸出手腕,皓腕凝霜雪,递到曾秦面前。
指尖却在曾秦接住时,几不可察地在他掌心轻轻一勾。
曾秦指尖搭上她的脉门,触手一片温润滑腻。
他能感觉到她脉搏比平时稍快,气血运行间,带着一种躁动不安的虚浮。
那是久病郁结,又兼情思扰动之象。
室内静默,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炭火的噼啪。
秦可卿的目光始终缠绕在曾秦专注的侧脸上,看着他清俊的眉眼,挺直的鼻梁,淡色的唇,心中那团火越烧越旺。
她想起柴房里他有力的臂膀,灼热的体温,以及那令人战栗又沉沦的占有……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微微发软,一股热流在小腹窜动。
“先生……”
她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寂静,声音带着颤,“那日……多谢先生救我。”
曾秦抬起眼,对上她水汪汪的眸子,那里面情意绵绵,欲说还休。
他收回诊脉的手,声音低沉:“分内之事,大奶奶不必挂心。”
“如何能不挂心?”
秦可卿幽幽一叹,身子微微前倾,寝衣领口又敞开些许,露出一抹惊心动魄的雪腻沟壑,“我这条命,如今是先生给的……这身子,也是……”
她话语顿住,脸颊绯红如霞,眼波欲滴,那未尽之语,比直白的邀请更令人心动。
曾秦看着她这般情态,知道今日这病,怕是难按常理来看了。
他伸手,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散乱的发丝,指尖划过她滚烫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大奶奶……”他声音喑哑了些许。
这一声呼唤,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引线。
秦可卿“嘤咛”一声,仿佛浑身失了力气,软软地倒入曾秦怀中。
温香软玉抱满怀,那丰腴妖娆的身躯紧密贴合,隔着薄薄的衣衫,能感受到惊人的弹性和热度。
她仰起脸,朱唇微启,呵气如兰,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渴求与迷离。
曾秦低头,看着怀中这具上天恩赐的尤物,看着她眼中那份将他视为唯一救赎的依赖与情动,再冷静的心,此刻也被点燃了。
他俯身,狠狠噙住那两瓣柔软微凉的唇。
“唔……”
秦可卿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双臂如水蛇般缠上他的脖颈,热烈地回应起来。
衣衫委地,罗帐轻摇。
暖阁内,春意盎然,喘息声、压抑的呻吟声、肌肤相亲的细微声响交织在一起,汇成一曲靡靡之音。
窗外寒风依旧,却吹不散这一室旖旎灼热的温度。
……
云收雨歇。
锦被下,秦可卿香汗淋漓,云鬓散乱,依偎在曾秦怀中,脸颊贴着他坚实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与满足。
曾秦揽着她光滑的肩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低头,看着怀中女子慵懒餍足的媚态,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与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可卿,离开贾蓉,跟我走。”
秦可卿身子猛地一僵,抬起头,美眸中闪过一丝巨大的震惊与……悸动。
跟他走?
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宁国府,离开那个名义上的废物丈夫,跟这个强大、俊朗、让她体会到真正欢愉与珍视的男子?
这个念头,如同最诱人的禁果,让她心跳骤然加速。
但随即,现实冰冷的潮水便涌了上来。
闲言碎语,宗族礼法,贾珍的威势,世人的目光……她一个弱女子,如何承受得起?
“不……不行……”
她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水雾,慌乱地摇头,声音带着哭腔,“不能……先生,我……我不能……这会害了你的……那些闲话,会杀了我的……”
她贪恋他的温暖,却更畏惧那无形的枷锁与可能到来的风暴。
曾秦捧住她的脸,目光深邃如夜,语气笃定:“有我在,无需害怕。我能护你周全。贾珍、贾蓉,皆不足虑。你只需点头,剩下的,交给我。”
他的眼神充满了力量与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秦可卿看着他,心中天人交战。
跟他走的诱惑是如此巨大,那是通往自由与新生的可能。
可是……那一步踏出,就是万劫不复,就是与整个世俗为敌。
她终究还是缺乏那份破釜沉舟的勇气。
泪水终于滑落,她将脸深深埋进他怀中,哽咽道:“对不起……先生……我……我不能……我做不到……”
曾秦看着她剧烈颤抖的肩膀,听着她压抑的哭泣,知道她心结已深,非一时可解。
他没有再勉强,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拥住,低叹一声:“无妨。我等你心甘情愿的那一天。”
语气平静,听不出失望,只有一种耐心的等待。
两人相拥无言,室内只剩下秦可卿低低的啜泣声。
就在这时,外间突然传来一阵兴奋到近乎癫狂的呼喊和踉跄的脚步声!
“神医!曾神医!您还在吗?神药!真是神药啊!”
珠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扯开,贾蓉衣衫不整,头发散乱,满面红光地冲了进来!
他显然刚刚“试验”完毕,脸上带着极度亢奋后的潮红和一种扬眉吐气的狂喜,完全没注意内室暖昧的气氛和秦可卿慌忙拉高锦被、背过身去的动作。
他几步冲到榻前,看着曾秦,激动得手舞足蹈,语无伦次:
“曾神医!不!曾爷爷!再生父母!您那药……太神了!真的……真的起来了!虽然……虽然就三息!就坚持了三息!但它是真的!是真的啊!我不是太监了!哈哈哈哈!”
他手舞足蹈,状若疯魔,对着曾秦竟是“噗通”一声跪下,砰砰磕了两个响头:
“多谢神医赐药!让我重新做回男人!此恩此德,贾蓉没齿难忘!往后您就是我亲爹!不,比亲爹还亲!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上刀山下油锅,我贾蓉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
他这滑稽而夸张的表演,与内室尚未散尽的旖旎气息形成了荒诞的对比。
曾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淡淡道:“蓉大爷言重了,药石有效便好。只是切记,此药不可多用,还需以固本为主。”
“是是是!谨遵医嘱!谨遵医嘱!”
贾蓉连连点头,从地上爬起来,脸上依旧是抑制不住的狂喜,搓着手,又千恩万谢了一番,这才心满意足、脚步虚浮地退了出去,显然还沉浸在“重振雄风”的巨大喜悦中。
室内重归寂静。
曾秦回头,看向依旧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的秦可卿。
方才贾蓉那番丑态,无疑是对她最大的刺激与讽刺。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低声道:“我走了,你好生歇着。”
秦可卿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
曾秦整理好衣袍,提起药箱,缓步走出这间温暖而压抑的天香楼。
第71章 皇帝的赏赐
曾秦刚送走太医院一位前来“请教”针法的医正,回到书房,指尖还残留着为演示“太素九针”而凝聚的内息微颤。
他正准备凝神复盘方才施针时气机流转的细微差别,脑海中那熟悉的提示音便不期而至:
【叮!表白对象:秦可卿(金陵十二钗正册)。表白结果:因世俗压力与内心恐惧,暂时拒绝。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检测到宿主对目标人物造成强烈情感冲击与路径依赖,触发“潜移默化”隐藏效果!奖励翻倍!额外获得强化点数+20!】
【当前强化点数:150。】
一次收获三十点!
饶是曾秦心性沉静,此刻眼底也不由得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与惊喜。
秦可卿的拒绝在他意料之中,但这“潜移默化”的翻倍奖励,却是个意外的收获。
看来,那日柴房的肌肤之亲与今日直指人心的邀约,已在她心底刻下难以磨灭的印痕,系统判定其长远“攻略”价值极高。
他唇角微扬,缓步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几竿积雪消融后更显青翠的修竹。
一百五十点强化点数在手,许多之前因点数不足而无法强化的项目,如今已可提上日程。
是继续提升【武功】以求自保无虞,还是强化【权谋】以应对即将到来的春闱与官场?
抑或是……
正当他心念电转,权衡利弊之际,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喧哗!
那并非仆妇的窃窃私语,亦非丫鬟的轻盈脚步,而是带着一种宫禁之中特有的、刻意拉长的宣呼声,以及沉重而规整的靴履踏地之声!
“圣——旨——到——!曾秦接旨——!”
声音尖利高亢,穿透了小院的宁静,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瞬间激荡开来!
香菱正和麝月在廊下核对新送来的月例银子,闻声手一抖,串钱的麻绳差点脱手。
两人惊愕地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慌乱。
莺儿从厢房探出头,茜雪则下意识地攥紧了正在擦拭的多宝格栏杆。
曾秦眸光一凝,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青衿,步履沉稳地迎了出去。
院门洞开,只见一名身着葵花团领衫、面白无须的内侍太监,手持一卷明黄绫帛,昂然而立。
更后面,是抬着几个沉甸甸朱漆箱笼的小太监。
这般阵仗,早已惊动了整个荣国府!
贾母、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等闻讯,皆匆匆赶来,远远地在穿堂游廊处驻足观望,脸上写满了惊疑与震动。
下人们更是挤在月洞门后、假山石旁,伸长了脖子,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动。
“天爷!是宫里的天使!”
“看那箱笼,是赏赐?曾举人又立了什么大功?”
“剿匪!定是平安州剿匪的事,传到皇上耳朵里了!”
那宣旨太监目光扫过跪在院中的曾秦,以及远处黑压压一片屏息凝神的贾府众人,缓缓展开圣旨,用那特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尖细嗓音朗声诵读: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闻国子监监生曾秦,文武兼资,忠勇可嘉。前于平安州道,路遇强梁,临危不惧,仗义出手,剿除匪患,保境安民,扬我国威,甚慰朕心!尔以一介书生,身怀绝技,不忘报国之志,实乃士林楷模。
特赐御笔亲书‘忠勇文儒’匾额一方,黄金百两,宫缎二十匹,白玉如意一柄,以示嘉奖。望尔勤勉向学,砥砺德行,将来为国效力,不负朕望。钦此——!”
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炸响在贾府上空!
“忠勇文儒”!皇帝亲笔题字!
黄金百两!宫缎如意!
这可是天大的隆恩!
远超寻常的赏赐!
意味着曾秦的名字,再次进入了九五之尊的视野,并且留下了极佳的“忠勇”印象!
这对于一个尚未正式出仕的举人而言,是何等厚重的政治资本!
“臣,曾秦,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曾秦声音清朗,叩首接旨,动作流畅自然,虽姿态恭谨,却无半分受宠若惊的惶恐,只有一片沉静的坦然。
那太监将圣旨交到曾秦手中,脸上也堆起了客气的笑容:“曾举人,起来吧。皇上看了平安州知府的密折,对您可是赞不绝口,说您有古名将之风,又兼神医妙手,乃是天降于我大周之祥瑞。这些赏赐,是皇上的一点心意,您收好。”
“有劳公公。”
曾秦起身,对身旁的麝月微微颔首。
麝月会意,连忙将一个早已备好的、沉甸甸的荷包塞到那太监手中,动作隐蔽而熟练。
太监指尖一捻,脸上笑容更盛,又说了几句“前程似锦”的吉利话,这才带着锦衣卫力士们转身离去。
宫使一走,贾府压抑已久的激动与喧嚣,如同开了闸的洪水,轰然爆发!
贾母被鸳鸯扶着,颤巍巍地走上前,看着那明黄色的圣旨和打开的箱笼里金光灿灿的元宝、流光溢彩的宫缎、温润无瑕的玉如意。
激动得嘴唇都在哆嗦:“好!好孩子!真真是给我们荣国府长脸了!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也微微发抖,看着曾秦的目光复杂无比。
先前那些因他“风流”而存的不满,在这“圣眷优渥”四个字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她勉强维持着端庄,对曾秦道:“天恩浩荡,曾哥儿日后更需谨言慎行,莫要辜负了皇上的期望。”
邢夫人则是纯粹的羡慕,看着那黄澄澄的金子,眼睛都有些发直。
王熙凤反应最快,她丹凤眼里精光四射,上前一步,声音扬得又高又亮,带着毫不掩饰的与有荣焉:“哎呦喂!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们家真真是出了文曲星,还是武曲星下凡了!
皇上亲口夸赞‘忠勇文儒’,这满京城里,有几个年轻子弟有这份脸面?快!开祠堂,祭告祖宗!全府上下,这个月月钱再加一倍!都沾沾曾举人的喜气!”
她这话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引线,下人们顿时欢呼起来,道贺声、议论声、笑闹声汇成一片,整个荣国府仿佛都在为曾秦一人沸腾。
“了不得了!皇上都知道曾举人了!”
“忠勇文儒!听听!多气派!”
“还有那么多金子!宫里的缎子!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曾举人往后怕是要一飞冲天了!”
“怪不得连北静王爷都对他另眼相看……”
这股风,自然也毫不意外地吹到了王夫人正房这边。
彩云正拿着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拂拭着多宝格上的浮尘,心思却早已飞到了那个如今风光无限的小院。
听着小丫鬟们兴奋地跑来禀告圣旨的内容和丰厚的赏赐。
她只觉得心里像有一把火在烧,那股原本就蠢蠢欲动的心思,此刻再也按捺不住。
她猛地放下掸子,走到梳妆台前,对着一面模糊的铜镜,仔细端详起自己的容貌。
镜中的女子,正值青春,眉眼俏丽,皮肤白皙。
她抬手抿了抿鬓角,又从妆奁里取出一支平日里舍不得戴的、鎏金点翠的蝴蝶簪子,小心翼翼地插在发间。
“姐姐这是要出去?”一旁的小丫鬟金钏儿好奇地问。
彩云对着镜子左顾右盼,漫应了一声:“嗯,去曾举人院里看看……香菱前儿说让我帮她描个新花样。”
她随口扯了个谎,脸颊却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半新不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藕荷色绫袄,确定自己处在最好的状态。
这才扭着腰肢,出了房门,径直往曾秦的小院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下人无不笑脸相迎,口称“彩云姐姐”,语气里带着几分巴结。
谁不知道太太房里的彩云姑娘模样好,又得脸,如今曾举人风头正劲,若她能……那往后可是了不得。
彩云享受着这些目光,心中那份势在必得愈发坚定。
小院内,方才的喧闹已渐渐平息,但空气中仍残留着一种节庆般的余韵。
香菱和麝月正指挥着小丫鬟们将御赐的箱笼小心抬入库房,莺儿和茜雪则围着那柄白玉如意啧啧称奇。
曾秦站在书房门口,负手望着院中,神色已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彩云走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那青衿男子立于阶上,身姿挺拔,气度清华,明明刚接了天大的荣耀,脸上却无半分骄矜之色,反而更显深邃难测。
“给举人爷道喜了!”
彩云未语先笑,声音又甜又脆,带着十二分的热情走上前,福了一礼。
“方才我们在太太屋里都听说了,皇上亲旨嘉奖,这可是咱们府里天大的荣耀!奴婢听着,都替爷高兴!”
她一双妙目在曾秦脸上流转,眼波盈盈,带着毫不掩饰的倾慕。
曾秦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有劳彩云姑娘挂心。”
彩云见他态度疏淡,心下有些着急,又上前半步,几乎要贴到曾秦身前,一股浓郁的桂花头油香气混合着少女的体息扑面而来。
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娇嗔与讨好:“爷如今身份不同往日,院里事情想必更多了。香菱妹妹她们虽好,终究年轻,许多场面上的事怕是经历得少。
奴婢在太太跟前伺候久了,各房人情往来、规矩礼数也都略知一二……爷若有什么需要搭把手、或是想打听什么事儿的,尽管吩咐奴婢便是,千万别外道了。”
她说着,眼神意有所指地瞟了一眼正在忙碌的香菱和麝月,话语里的暗示几乎溢于言表——她比她们更“有用”。
正在此时,麝月端着刚沏好的茶从书房出来,恰好听到彩云这番话。
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展颜笑道:“彩云姐姐来了。”
她将茶盏递给曾秦,然后不着痕迹地侧身,挡在了曾秦和彩云之间,语气客气而疏离。
“多谢姐姐想着。我们院里人虽不多,但伺候相公也还尽心,眼下诸事倒也妥帖。相公喜静,太太那边事忙,就不多留姐姐说话了。”
她的话绵里藏针,既点明她们能伺候好,又暗示彩云该回王夫人处当值。
莺儿也凑了过来,快人快语地接口:“就是就是,彩云姐姐是太太跟前得用的人,我们可不敢随意劳动。相公刚接了旨,还要静心读书呢。”
彩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看着麝月沉稳从容、莺儿伶牙俐齿的模样,再感受到曾秦那始终平淡无波的目光,知道自己今日怕是难以得手。
一股羞恼混着不甘涌上心头,却发作不得。
她强笑着扯了扯嘴角:“妹妹们真是周到……既然如此,那我就先回去了。”
她福了一礼,目光幽怨地最后瞥了曾秦一眼,这才悻悻转身离去。
第72章 国子监大放异彩
圣旨的余波在贾府荡漾数日未绝,曾秦的小院门前更是车马渐稠,有慕名来访的清客,也有借故攀交的远亲。
曾秦却以潜心备考为由,大多婉拒,每日依旧雷打不动地前往国子监进学,仿佛那“忠勇文儒”的御匾与厚重赏赐,于他不过清风拂面,了无痕迹。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国子监这天下英才汇聚之地,最不缺的便是心高气傲、眼高于顶之辈。
曾秦以家丁出身得圣眷隆恩,本就惹得许多人心中不平,先前经义辩难他大放异彩,压下陈景行等人气焰,已让不少人暗憋了一口气。
如今皇帝亲旨嘉奖,风头一时无两,更是将这份妒火与不甘催化到了极致。
“哼!不过是侥幸剿了几个毛贼,碰巧入了陛下的眼,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率性堂内,王允酸溜溜地对着几个围坐在一起的监生低语,目光不时瞟向独自坐在窗边看书的曾秦。
“王兄所言极是!治国平天下,终究要靠圣贤文章,靠真才实学!岂是匹夫之勇可堪大任?”另一人附和道,语气满是不屑。
陈景行脸色阴沉,自上次受挫后,他愈发沉默,但眼中的戾气却未曾减少半分。
他用力攥着手中的书卷,指节发白:“且让他得意!科考在即,春闱场上,才是真章!届时名落孙山,看他还如何嚣张!”
“陈兄,只怕等不到春闱了。”
一个略显激动的声音插入,众人回头,只见一个名叫赵渊的监生快步走来,脸上带着兴奋之色,“你们听说了吗?顾兄回来了!”
“顾兄?哪个顾兄?”
“还有哪个?便是那位游学江南三年,以琴、棋、书、画四绝名动士林的顾惜春顾兄!”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振!
顾惜春,乃当朝礼部尚书顾言之孙,家学渊源,天赋极高。
尤擅丹青,师从当代画坛巨擘,笔下山水人物皆有意境,被誉为国子监百年不遇的艺苑奇才。
其人气度雍容,待人接物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极傲,等闲人物难入其眼。
他此番游学归来,见识、技艺想必更上一层楼。
“顾兄回来了?太好了!”
王允猛地一拍大腿,眼中放出光来,“顾兄素来清高,最瞧不上那等幸进之徒、沽名钓誉之辈!有他在,定能煞一煞那曾秦的威风!”
陈景行也终于露出一丝快意的笑容:“不错!琴棋书画,乃君子雅趣,最能见人心性修为。
那曾秦不过一介武夫郎中,偶通文墨,岂能与我等书香门第、自幼熏陶相比?待顾兄至,我等只需稍加引导,必能让他在最擅长的领域颜面扫地!”
一股暗流在率性堂内涌动,期待与幸灾乐祸的情绪悄然蔓延。
次日,曾秦刚踏入率性堂,便觉气氛与往日不同。
许多目光落在他身上,不再是单纯的审视或敌意,反而带着一种看好戏的期待。
他不动声色,走向自己的座位。
不多时,但见一群监生簇拥着一人走了进来。
被围在中心的是一位年约二十左右的年轻公子,身着月白绫衫,外罩一件淡青色鹤氅。
面容俊雅,眉目疏朗,唇角含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步履从容,气度清华,正是顾惜春。
“顾兄,三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
“顾兄江南之行,想必收获颇丰,快与我等讲讲!”
众人纷纷上前见礼,热情非凡。
顾惜春含笑一一回应,目光温润,言辞得体,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无丝毫失礼之处。
他的视线在堂内扫过,在经过曾秦时,微微停顿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随即自然地移开。
课业间隙,王允、陈景行等人便迫不及待地围住了顾惜春,你一言我一语,先是恭维其江南见闻、画艺精进,话锋渐渐便引到了曾秦身上。
“……顾兄你是不知道,如今咱们这率性堂,可是出了位了不得的人物!”
王允故作夸张,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便是那位曾秦曾举人,不仅医术通神,武功盖世,前几日更是蒙陛下亲旨嘉奖,御笔亲书‘忠勇文儒’!风头之劲,一时无两啊!”
顾惜春执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王允,语气平和:“哦?竟有此事?曾举人之名,顾某在江南亦有耳闻,医术武功,确是令人惊叹。”
他话语中听不出褒贬。
陈景行接口道:“顾兄有所不知,曾举人非但武功医术了得,于圣贤文章、经义辩难亦是不凡,前次便与我等切磋,见解独到,令我辈汗颜。想必于君子六艺,亦是无所不精了。”
他这话看似吹捧,实则是将曾秦架在火上烤。
顾惜春闻言,眼中兴趣似乎浓了些,看向独自坐在远处、仿佛对这边喧闹充耳不闻的曾秦,微微一笑:“果真如此?那倒真要结识一番。”
在王允等人的怂恿下,顾惜春缓步走向曾秦。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此。
“这位便是曾举人吧?”
顾惜春拱手一礼,姿态优雅,“在下顾惜春,久仰举人大名,今日得见,幸甚。”
曾秦放下书卷,起身还礼,神色从容:“顾兄客气,学生曾秦,顾兄‘四绝才子’之名,如雷贯耳。”
两人见礼,一个温润如玉,一个沉静似水,气氛看似和谐,却暗藏机锋。
寒暄几句后,王允按捺不住,在一旁笑道:“顾兄游历归来,画技想必已臻化境。曾举人文武全才,想必于丹青一道亦有涉猎?不若二位切磋一番,让我等开开眼界,亦是一段佳话?”
这话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
“正是正是!顾兄画艺,冠绝国子监!曾举人想必亦是不凡!”
“让我等瞻仰一下‘忠勇文儒’的墨宝!”
“曾举人莫要推辞,让我等学习一二!”
众人七嘴八舌,看似热情捧场,实则将曾秦逼到墙角。
若他应战,几乎必败无疑;
若他不应,便是露怯,坐实了“不通雅艺”之名,先前“文武全才”的形象便大打折扣。
曾秦眉头微蹙,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顾惜春脸上,只见对方含笑看着自己,眼神清澈,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等待。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拱手道:“诸位同窗谬赞,学生于丹青一道,不过略知皮毛,岂敢在顾兄面前班门弄斧?还是免了吧,免得贻笑大方。”
见他推辞,王允等人更是来劲,激将法立刻跟上:
“曾举人何必过谦?陛下都赞你‘文儒’,岂能不通笔墨?”
“莫非是瞧不上我等,不肯赐教?”
“还是说……曾举人只精通那等打打杀杀的功夫,于风雅之事,终究难登大雅之堂?”
最后一句,是陈景行阴恻恻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讥讽。
堂内气氛瞬间有些凝滞。
不少原本中立或对曾秦有些好感的监生,也微微皱眉,觉得曾秦若一味推脱,确实有失风度。
顾惜春适时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曾举人,既然诸位同窗盛情难却,你我便随意画上一幅,切磋技艺,点到即止,如何?也算全了大家一番雅兴。”
曾秦看着眼前局面,心知今日难以善了。
他沉默片刻,仿佛被逼无奈,终是轻轻叹了口气,抬眼时,目光已恢复平静,淡淡道:“既然顾兄与诸位同窗执意如此,那学生便献丑了。只是技艺粗浅,望勿见笑。”
【系统,强化【国画】项至“大师”级别!】
【叮!消耗30强化点数,强化【国画】至“大师”境界!剩余强化点数:120。】
刹那间,无数关于笔墨、构图、皴法、设色、意境营造的精深知识与千百次模拟练习的感悟,如同醍醐灌顶,涌入曾秦的脑海!
从顾恺之的“传神写照”到吴道子的“吴带当风”,从王维的水墨山水到徐熙的野逸花鸟……浩瀚如烟的画理、技法、名家精髓,尽数融会贯通!
他再抬眼时,看向堂中已备好的画案、宣纸、笔墨,眼神已截然不同,那是一种洞悉本质、掌控一切的从容。
“既要比试,总需有个章程。”
曾秦开口,声音平稳,“不知顾兄欲画何题?”
顾惜春见他答应,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道:“客随主便,曾举人定题便是。”
曾秦略一沉吟,目光望向窗外国子监庭院中那几株在残冬中傲然绽放、疏影横斜的老梅,道:“便以‘寒梅傲雪’为题,如何?应景,亦可见风骨。”
“好!便以‘寒梅傲雪’为题!”顾惜春抚掌赞同。
堂内众人立刻兴奋起来,自动围成半圈,空出中间两张画案。
有殷勤者早已磨好浓墨,铺开上好的宣纸。
顾惜春当仁不让,率先走到一张画案前。
他屏息凝神,拈起一支狼毫笔,在砚台中轻轻舔墨,动作优雅如舞蹈。
稍一沉吟,便落笔于纸上。
只见他笔走龙蛇,勾勒皴擦,或浓或淡,或干或湿。先以淡墨写出梅树老干,虬曲盘绕,苍劲有力;
再以稍浓之墨点出细枝,穿插有致,疏密得当。
画梅花时,他用笔更是精妙,或圈或点,或勾或染,花瓣圆润饱满,姿态各异,或含苞,或怒放,或正或侧,或仰或俯,仿佛能闻到那缕缕冷香。
他又以极淡的花青色略染背景,营造出雪意盎然的氛围。
不过半个时辰,一幅《寒梅傲雪图》已然成型。
但见画中老梅铁干虬枝,梅花簇簇,凌寒怒放,意境清冷高洁,笔法纯熟老练,将梅花“傲雪”的风骨展现得淋漓尽致。
“好!顾兄妙笔!”
“神来之笔!这梅花仿佛要破纸而出!”
“意境高远,笔力雄健,顾兄画艺果然又精进了!”
满堂喝彩之声雷动,众人纷纷赞叹,看向顾惜春的目光充满了敬佩。
连授课的博士周先生也被惊动,走过来细细观赏,抚须连连点头:“惜春此画,深得梅花清冷孤傲之神韵,笔墨已臻佳境,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顾惜春放下笔,脸上带着淡淡的矜持笑意,对众人的赞誉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另一张画案前的曾秦,想看看他进展如何。
却见曾秦并未动笔,只是负手立于案前,凝视着空白的宣纸,仿佛在神游物外。
他的画案上,笔墨纸砚一如初始,连砚台里的墨都似乎未曾动过。
“曾举人,顾兄已然画毕,您这……”
王允拖着长腔,语气中的嘲讽几乎不加掩饰,“若是自觉难以企及,此刻认输,倒也省了笔墨。”
“是啊,构思了这般久,莫非是胸无点墨,不知从何下笔?”陈景行冷笑附和。
周围也响起一阵低低的窃笑和议论声。
“看来是真不行了……”
“毕竟出身……能识得几个字已是不易,丹青雅事,终究是讲究底蕴的。”
“方才答应得痛快,如今怕是骑虎难下了……”
面对这些嘲讽与质疑,曾秦恍若未闻。
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大师】级的画境在他脑中已然构建完成——不仅仅是摹形,更是写意,要画出梅之魂,雪之魄,以及那冰天雪地中蕴含的、勃发的生机!
又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就在众人几乎认定他要放弃时,曾秦忽然动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专注。
他没有像顾惜春那样先勾勒枝干,而是直接拈起一支最大的提斗笔,饱蘸浓墨,以泼墨般的气势,在宣纸上方挥洒而出!
“他在做什么?”
有人惊呼。那墨迹泼洒,看似毫无章法。
但曾秦手腕运转,笔走中锋、侧锋,或点或刷,那看似凌乱的墨团,竟迅速呈现出嶙峋怪石的轮廓,以及石后隐现的、被冰雪覆盖的苍劲梅树主干!
墨色浓淡干湿变化无穷,将石头的坚硬与梅干的沧桑表现得淋漓尽致!
不等众人反应,他换了一支稍小的狼毫,蘸取淡墨,行笔如飞,勾勒出纵横交错的梅枝。
他的笔法并非传统的勾线,而是融入了书法的笔意,枝干如篆籀,曲折如行草,充满了力量和节奏感,将梅树在风雪中坚韧不屈的姿态刻画得入木三分!
画梅花时,他更是别出心裁!
他没有用传统的圈梅法,而是以笔尖蘸取极淡的胭脂与赭石,稍调以墨,运用“太素九针”中对力道的精妙控制,以极其精准而轻盈的笔触,或点或厾,或揉或扫!
那些梅花,仿佛不是画上去的,而是天然生长在枝头,有的迎风绽放,花瓣似乎带着冰凌;
有的含苞待放,蕴藏着无限生机;
有的半开半合,羞怯中透着倔强。更妙的是,他通过墨色与留白的巧妙对比,以及极淡的花青渲染背景,竟让人清晰地感受到冰雪的寒意与晶莹,那梅枝上的积雪,仿佛触手冰冷,随时会簌簌落下!
他的动作越来越快,神情专注忘我,整个人似乎与画笔、与画中的冰雪寒梅融为一体。
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迥异于传统、却又无比真实震撼的画法吸引,屏住了呼吸。
最后,曾秦在画面左上角留下大片空白,以一手精绝的行楷题上一句诗:“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落款,盖印。
掷笔。
整个过程,不过半个多时辰,比顾惜春用时更短!
当曾秦退开一步,露出全貌时,整个率性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所有人,包括顾惜春、陈景行、王允,乃至周博士,都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幅画!
画中,冰雪覆盖的怪石旁,一株老梅倔强挺立,铁干虬枝如龙蛇盘绕,枝头梅花繁而不乱,密而有致,仿佛能闻到那冷冽的幽香。
整个画面墨色淋漓,气势磅礴,却又在细节处精致入微。
那冰雪的寒意,梅花的傲骨,以及题诗所点出的高洁情操,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直击心灵的震撼力!
与顾惜春那幅精致典雅、充满文人趣味的《寒梅傲雪图》相比。
曾秦这幅画,无论是意境、气势、笔墨的感染力,还是那份真实到令人窒息的冰雪质感,都明显高出了一个层次!
仿佛将观者直接带入了那冰天雪地,亲身感受到了寒梅的傲然与生命的顽强!
“这……这……”王允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陈景行脸色惨白,如同被人狠狠扇了一记耳光,之前的嘲讽与得意荡然无存。
其他监生更是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顾惜春脸上的从容与矜持彻底消失,他几步走到曾秦的画前,俯身仔细观看,越看脸色越是凝重,眼中先是震惊,继而转为困惑,最后化为一种复杂的、带着一丝颓然的敬佩。
他沉默良久,终于直起身,对着曾秦,郑重地拱手一揖,声音干涩:“曾兄……画艺通神,意境高远,顾某……输得心服口服!此画已得‘气韵生动’之三昧,非技可及,乃道也!惜春……远不及也!”
连顾惜春都亲口认输,且评价如此之高!
满堂哗然!
周博士更是激动得胡须乱颤,挤到画前,反复观摩,喃喃道:“妙!太妙了!此等笔法,此等意境,老夫生平仅见!曾生,你……你师从何人?这画法……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
曾秦此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对着周博士和顾惜春还礼,语气谦和淡然:“先生过誉,顾兄谬赞。学生并无师承,不过是平日读书闲暇,信笔涂鸦,偶有所得。
今日之作,亦是情急之下,胡涂乱抹,侥幸成形,实在不值方家一哂。”
他越是谦逊,越是显得气度不凡,与方才那些嘲讽他之人的狭隘形成了鲜明对比。
众人看着他那云淡风轻的样子,再回想自己之前的质疑与嘲笑,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无地自容。
尤其是王允、陈景行等人,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一次,曾秦以绝对的实力,再次狠狠打了所有不服者一记响亮的耳光!
消息很快传开,曾秦一幅《寒梅傲雪图》震动整个国子监,甚至连祭酒、司业等学官都被惊动,前来观摩,皆叹为观止。
曾秦“文武全才”之名,自此再无争议,而他在国子监的地位,也真正稳固下来,再无人敢轻易挑衅。
第73章 晴雯入画
日暮时分。
曾秦从国子监回到小院,刚换了身家常的靛蓝直裰,准备歇息片刻,院外便隐隐传来一阵不同于往日的喧嚷。
那喧嚷里夹杂着惊叹、议论,还有小厮们兴奋的跑动声。
“听说了吗?曾举人今日在国子监,一幅画把那个‘四绝才子’顾惜春都给比下去了!”
“我的天!真的假的?顾家公子那可是画坛名家之后!”
“千真万确!咱们府里跟去的小柱子回来说的!说曾举人画的梅花,跟活了似的,冰雪寒气都能感觉出来!连顾公子都亲口认输,佩服得五体投地!”
“文武双全,如今又加上画艺通神!这曾举人莫不是文曲星、武曲星、画仙一齐附体了?”
“怪不得皇上都亲笔题字嘉奖,真真是深藏不露!”
下人们的议论如同潮水,迅速漫延至各个院落。
自然也传到了正在蘅芜苑与薛宝钗讨论针线活计的林黛玉耳中。
黛玉执着针线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那双似蹙非蹙的罥烟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与了然:“他……竟还有这般本事?”
她想起曾秦为她诊脉时那专注沉静的神情,想起他谈诗论词时的博学,如今又添上这画艺通神……这人身上,究竟还藏着多少惊喜?
薛宝钗正拈着一根金线,闻言,丰润的脸上神色不变,只眼波微微流转,似叹似赞:“曾举人确是非常人。医术武功已是难得,如今这丹青妙笔,更是锦上添花。可见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她语气平稳,心底却也不由泛起一丝涟漪,想起那日兄长搅乱的酒席,心中那点莫名的怅惘似乎又深了一层。
恰在此时,史湘云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声音清脆如银铃:“林姑娘,宝姐姐!你们可听说了?那曾举人在国子监画了一幅极好的梅花,把所有人都镇住了!连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顾惜春都服软了!真真给我们家长脸!”
她心无城府,只觉得与有荣焉。
她们正说着,只见贾宝玉沉着一张脸,闷头从外面进来。
他显然也听到了风声,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烦闷正无处发泄。
见姐妹们都议论曾秦,更是觉得刺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嘟囔道:“不过是一幅画罢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难不成还能画出花儿来?”
黛玉见他这副模样,心下明了,故意淡淡刺他一句:“自然是画不出‘花’儿来,却能画出梅之魂,雪之魄,引得国子监上下叹服。这可比某些人整日家只在脂粉队里混闹,听些没来的闲气强些。”
宝玉被噎得脸色一白,霍地站起身:“林妹妹!你……你也向着他说话!”
他只觉得满心委屈,为何连最知心的林妹妹如今也屡屡为那人辩解?
他跺了跺脚,“我倒要亲眼去看看,他是不是真有那么神乎其技!”
说罢,竟是转身冲了出去,直奔曾秦的小院。
湘云见状,忙道:“爱哥哥等等我,我也去瞧瞧热闹!”
宝钗和黛玉对视一眼,也起身跟了过去。
宝钗是出于稳重和一丝好奇,黛玉则更多是担心宝玉莽撞,又惹出什么不快。
曾秦刚在书房坐下,端起莺儿奉上的热茶,院门就被贾宝玉有些粗暴地推开了。
“曾举人!”
贾宝玉站在院中,胸口微微起伏,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不服气的执拗,“听说你在国子监大展画技,连顾惜春都甘拜下风?真是可喜可贺!”
曾秦放下茶盏,从容起身,走到廊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宝二爷消息灵通。不过是同窗间寻常切磋,侥幸未堕威风,当不得真。”
“侥幸?”
宝玉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几分讥讽,“曾举人过谦了!如今满府里可都传遍了,说您是画仙下凡!这般盛名,岂是‘侥幸’二字可以遮掩?
不如……就请举人现场挥毫,也让我们这些俗人开开眼,见识一下何谓‘只留清气满乾坤’的妙笔?”
他这话看似捧场,实则步步紧逼,非要曾秦当场作画,存了几分要看曾秦“出丑”或至少是“不过如此”的心思。
跟着过来的宝钗微微蹙眉,觉得宝玉此举有些过分。
黛玉则担忧地看着曾秦。
曾秦眉头微蹙,他本不欲与宝玉多做无谓纠缠,但见对方咄咄逼人,周围看热闹的丫鬟婆子也越聚越多。
连王熙凤都闻讯扶着平儿的手站在了月亮门边,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他沉吟片刻,目光忽然越过宝玉,落在了不远处抄手游廊下,那个正倚着柱子、带着几分看热闹神情的俏丽丫鬟身上——正是晴雯。
晴雯今日穿着件葱绿盘金彩绣锦裙,外罩一件青缎夹袄,身段风流,眉眼灵动。
尤其是那股子顾盼神飞、神采飞扬的劲儿,在众多丫鬟中格外显眼。
曾秦心中一动,有了计较。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重新看向贾宝玉,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既然宝二爷执意要看,学生便献丑了。只是,若只画些寻常花鸟山水,未免无趣。若要画,便画点特别的。”
他顿了顿,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缓缓抬手指向晴雯:“便请晴雯姑娘,为我做个模特,如何?”
“什么?”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晴雯,又难以置信地看向曾秦。
让丫鬟做模特,当场画像?
这……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于礼数不合,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唐突的亲密意味!
晴雯本人更是猝不及防,猛地站直了身子,一张俏脸瞬间涨得通红,如同染了最艳的胭脂。
她凤眼圆睁,又是羞又是恼,还有一丝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注弄得手足无措的慌乱。
“你……你胡说什么!”
她声音都变了调,下意识地看向贾宝玉。
贾宝玉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万万没想到曾秦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让他的丫鬟,尤其是晴雯这般容貌出众、他平日里也多有看重的丫鬟,给曾秦当众“做样子”画像?
这简直像是在他心口上插刀!
一股混合着嫉妒、愤怒和被挑衅的邪火“腾”地窜起!
“曾秦!你……你放肆!”
宝玉指着曾秦,声音气得发颤,“晴雯是我屋里的人!你怎可……怎可如此轻狂!”
曾秦却浑不在意他的怒气,目光平静地迎视着他,语气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哦?方才宝二爷不是还盛情相邀,要学生作画以飨众人么?怎么,如今又觉得不妥了?
莫非是怕学生画技粗陋,辱没了晴雯姑娘的风采?还是……宝二爷对自己屋里人,连这点信任也无?”
他这话绵里藏针,将宝玉架在了火上。
若宝玉此刻反悔,便是出尔反尔,显得小气善妒;
若答应,又如同吞了只苍蝇般难受。
王熙凤在一旁看得分明,丹凤眼里精光一闪,暗道这曾秦好厉害的手段,三言两语就把宝玉逼到了墙角。
她非但不劝,反而添柴加火,笑着扬声道:“哎哟,这倒是新鲜!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当场对着人画像的呢!
宝兄弟,既然曾举人有此雅兴,你何不成全?也让我们瞧瞧这西洋景儿!晴雯那丫头模样标致,正好入画!”
薛宝钗微微蹙眉,觉得此举过于惊世骇俗,但见凤姐开口,也不好说什么。
林黛玉看着宝玉那副又急又气、进退两难的样子,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你既挑起了头,如今又何必……”
史湘云却是个爱热闹的,拍手笑道:“好啊好啊!晴雯姐姐长得好看,画出来定然也好看!宝哥哥,你就答应了吧!”
贾宝玉被众人目光注视着,又被曾秦言语挤兑,尤其是看到曾秦那副云淡风轻、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样子,再对比自己的狼狈,那股少年意气与不甘彻底冲昏了头脑。
他把牙一咬,狠声道:“好!画就画!我倒要看看,你能画出个什么来!晴雯,你……你就站过去!”
晴雯听得宝玉竟真的答应了,又羞又窘,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她是爆炭脾气,见事已至此,反倒激起了那份刚烈和好胜心。
她狠狠瞪了曾秦一眼,贝齿紧咬下唇,挺直了脊梁,走到院子中央一株将开未开的白玉兰树下,梗着脖子道:“画就画!谁怕谁!”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泛红的耳根,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曾秦看着她那副明明羞怯却强作镇定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他不再多言,转身对麝月吩咐:“取我的画具来,要炭笔,还有那种厚实的西洋画纸。”
麝月虽心中诧异,但仍是依言去准备了。
很快,画架、画板、特制的炭笔和一张质地坚韧的白色画纸便在院中布置妥当。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在曾秦和晴雯之间来回逡巡。
贾宝玉死死盯着曾秦的手,脸色铁青。薛宝钗、林黛玉、史湘云等人也各自寻了位置站定,好奇地观望。
王熙凤更是兴致勃勃,拉着平儿往前凑了凑。
曾秦凝神静气,站在画板前,目光专注地落在晴雯身上。
他没有立刻动笔,而是仔细地观察着她的姿态、光影在她脸上身上的分布、她眉眼间的神采,以及那份混合着羞恼与倔强的独特气质。
【系统,强化【西洋画】项至“大师”级别!】
【叮!消耗10强化点数,强化【西洋画】至“大师”境界!剩余强化点数:110。】
刹那间,关于素描、光影、透视、人体结构的浩瀚知识涌入脑海,与【国画大师】的意境追求奇妙地融合。
他眼中,晴雯不再是单纯的一个人,而是线条、块面、明暗、神韵的结合体。
他动了。
拈起一支炭笔,手腕沉稳地在纸上划过。
没有国画的泼墨写意,而是精准而快速的线条勾勒。
起形、定位、抓取动态……动作流畅得如同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众人只见他运笔如飞,炭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线条迅速组合、交错,一个清晰的人形轮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呈现出来。
“这……这是什么画法?”
有人低声惊呼。
这与他们平日所见的水墨写意截然不同,更逼真,更写实!
贾宝玉也愣住了,他凑近几步,看着画纸上逐渐清晰的、与晴雯一般无二的轮廓,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曾秦心无旁骛,专注于刻画。
他运用炭笔的侧锋、中锋,通过线条的疏密、轻重、虚实,巧妙地表现出晴雯衣料的质感、发丝的柔软、以及肌肤的光泽。
他尤其注重眼神的刻画,那微微上挑的凤眼里,强装的镇定下的那丝慌乱与倔强,被他捕捉得淋漓尽致。
他还原了晴雯倚靠玉兰树的姿态,甚至细致地画出了她因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指,以及被风吹起的一缕鬓发。
光影处理得极妙,阳光从侧面洒下,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使得整个人物立体饱满,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画中走出来。
不过半个多时辰,一幅栩栩如生的炭笔素描已然完成。
当曾秦放下炭笔,退后一步时,整个院子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幅画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太像了!
不仅仅是形似,更是神似!
画中的晴雯,眉目宛然,神采飞扬,那股子鲜活灵动的气韵,那份混合着骄傲与羞涩的少女情态,被刻画得入木三分!
仿佛就是晴雯本人定格在了纸上,比铜镜照出的还要真实,还要传神!
“这……这真是画出来的?”
史湘云第一个忍不住,惊呼出声,跑到画前左看右看,“简直跟照妖镜照出来的一般!不,比照妖镜还厉害!把晴雯姐姐的神儿都画出来了!”
薛宝钗也微微动容,她走近细观,眼中异彩连连:“曾举人此画法,别开生面,写实传神,可谓毫厘毕现,气韵生动。宝钗今日,方知画艺亦有如此境界。”
她是由衷赞叹,这等逼真传神的画技,她闻所未闻。
林黛玉看着画中晴雯那鲜活的神情,再看向曾秦时,目光中更多了几分深意与复杂。
此人,总能出乎意料。
王熙凤拍手笑道:“了不得!真真了不得!曾兄弟,你这手笔,怕是宫里的画师也未必及得上!
这晴雯丫头经你这么一画,倒比平日更添了三分颜色!快赶上那些画上的美人了!”
晴雯本人,在众人的惊叹声中,也忍不住好奇,偷偷抬眼向画上看去。
这一看,她自己也惊呆了!
画上那人,分明就是自己,却又比自己平日里在模糊铜镜中看到的,更清晰,更……好看。
那眼神,那姿态,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细微表情,都被捕捉了下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觉涌上心头,是羞,是喜,还有一丝被如此郑重描绘的悸动。
脸颊愈发烫得厉害,她慌忙低下头,心口却怦怦直跳。
而贾宝玉,此刻如同被抽走了魂魄一般,脸色煞白,失神地看着那幅画。
画中的晴雯,如此鲜活,如此美丽,那份独特的神采被曾秦的画笔放大、定格,仿佛在熠熠生辉。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晴雯的美丽,也从未如此刻般感到一种巨大的失落和……无力。
这画像是曾秦画的,画得如此之好,好到让他觉得,晴雯的这份美丽,似乎与他再无干系,反而被曾秦以一种他无法理解、无法企及的方式,牢牢地捕捉了去。
他曾以为自己对女儿们是懂得、是珍惜的,可如今与曾秦这神乎其技的“再现”相比,他那点所谓的“体贴”和“懂得”,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好……好……真好……”贾宝玉喃喃着,失魂落魄。
曾秦转向犹自沉浸在巨大震惊和赞叹中的众人,拱手淡然道:“一时游戏之作,贻笑大方了。”
第74章 撩拨晴雯
院中一时静得只剩风声。
那幅炭笔素描被曾秦从画板上取下,他并未多看,径直走到犹自怔忡的晴雯面前,将画纸递了过去。
动作自然,仿佛只是递还一件寻常物什。
“晴雯姑娘,此画还请收下。”
曾秦的声音温和,打破了寂静。
晴雯猛地回神,看着递到眼前的画,又抬眸看向曾秦。
他目光清正,神情坦然,并无丝毫轻佻之意,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请求与此刻的赠画,都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她的心还在砰砰急跳,脸颊上的热意未退,下意识地伸手接过。
指尖触碰到画纸微糙的边缘,竟有些发颤。
她垂眸,再次仔细看向画中的自己。
真像啊……比她偷用宝玉的西洋镜照出的影子还要清晰,还要……生动。
那微微上挑的眉梢,那强作镇定却掩不住一丝慌乱的眼波,那因紧张而抿起的唇线。
甚至连倚着树干时腰肢微扭的弧度,衣褶的流转,发丝的飘动……都纤毫毕现,仿佛被赋予了生命。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看见”过自己,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心底蔓延,是羞赧,是惊异,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如此精心描绘、郑重对待的隐秘欢喜。
“谢……谢谢举人。”
晴雯的声音比平日低软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她虽性子烈,到底是个女儿家,面对这般直击心灵的“镜像”,难免心潮起伏。
曾秦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她因低头而露出的、一截白皙细腻的脖颈上,语气诚挚,声音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周围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姑娘不必谢我。若非姑娘天生丽质,神采飞扬,恰似这冰雪中傲然绽放的红梅,风骨天成,学生纵然有笔,亦难描其神髓万一。能得见姑娘这般人物,已是眼福;能提笔留影,更是学生之幸。”
他顿了顿,在众人或惊愕、或艳羡、或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向前微微倾身,距离恰到好处,既显亲近又不失分寸。
声音放缓,带着一种低回的、近乎叹息的意味,清晰地传入晴雯耳中:
“曾某不才,冒昧问一句。若姑娘不嫌学生鄙陋,可愿……常伴书案,红袖添香?我必以诚相待,珍之重之,绝不使明珠蒙尘。”
轰——!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比方才请求画像更令人震撼!
他竟……竟当着宝玉和这么多人的面,如此直白地向一个丫鬟表白心意!
虽未明言收房,但那“常伴书案,红袖添香”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所有人都惊呆了,张大了嘴巴,一时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连见惯风浪的王熙凤,丹凤眼里都掠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玩味的笑意,用手帕掩了掩嘴角。
薛宝钗微微蹙眉,觉得曾秦此举太过大胆孟浪,有失读书人体统。
但看他神色坦荡,言语诚恳,倒不似寻常登徒子,心下评判不由多了几分复杂。
林黛玉则是心头一跳,看着曾秦那专注望着晴雯的侧影,再瞥一眼旁边脸色已由青转黑的宝玉,暗暗叹了口气,知道今日这事难以善了了。
史湘云眨巴着大眼睛,看看曾秦,又看看晴雯,最后看向宝玉,满脸的不知所措。
晴雯更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幅画,指节泛白。
她猛地抬起头,撞进曾秦那双深邃而清澈的眸子里,那里面没有戏谑,没有轻浮,只有一片坦然的欣赏与期待,以及一种令人心折的笃定。
愿意吗?
跟了这位年轻俊朗、才华横溢、连皇上都嘉奖、待下人又极其大方厚道的举人老爷?
不必再在怡红院里看人脸色,不必再担心将来飘零无依,能像香菱、麝月她们一样,有个实实在在的倚靠,甚至……还能被他如此珍视地描绘、赞美……
一股巨大的、从未有过的诱惑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心防。
脸颊烫得惊人,心跳如擂鼓,那声“愿意”几乎要冲破喉咙。
然而——
“曾秦!!!”
一声暴喝如同惊雷炸响,带着滔天的怒火和屈辱!
贾宝玉猛地冲了过来,一把将晴雯拉到自己身后,由于用力过猛,晴雯踉跄了一下,手中的画纸都差点脱手。
宝玉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曾秦,手指都在颤抖,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利变形:
“你……你欺人太甚!先是对袭人……如今又来招惹晴雯!你把我怡红院当成了什么?你的后花园吗?!
任你予取予求?!晴雯是我的人!你休想打她的主意!你这等……这等沾花惹草、不知廉耻的狂徒,也配谈什么‘珍之重之’?!我呸!”
他气得口不择言,往日那份怜香惜玉的温柔荡然无存,只剩下被侵犯领地的野兽般的狂怒。
曾秦面对宝玉的疾言厉色,并未动怒,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迎视着宝玉,语气依旧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
“宝二爷何出此言?学生不过是见晴雯姑娘品貌出众,心生倾慕,发乎情,止乎礼,将心中所想坦然相告,有何不可?莫非在这府里,连表达对一个人的欣赏,也成了罪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被宝玉护在身后、脸色苍白的晴雯,声音清朗,带着一种问心无愧的坦荡:
“学生行事,但求光明磊落。喜欢便是喜欢,欣赏便是欣赏,从不屑于遮掩藏掖。至于晴雯姑娘是否愿意,选择之权,自然在她。
她是活生生的人,并非谁的附属之物,宝二爷又何必如此动怒,替她拒人于千里之外?”
这番话,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将宝玉那点基于“占有”的愤怒衬得格外狭隘和无力。
宝玉被他噎得哑口无言,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那些“她是我屋里人”的理由,在曾秦这番“人是独立的”道理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不堪。
他只能死死地瞪着曾秦,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副模样,竟有几分可怜。
林黛玉见局面僵持,怕宝玉气出个好歹,忙上前轻轻拉住他的胳膊,低声道:“宝玉!少说两句吧!曾举人并未用强,何必如此?”
薛宝钗也开口道:“宝玉,且冷静些。此事……终须晴雯自己拿主意。”
她这话看似公允,实则也将选择权推回了晴雯身上。
史湘云也小声劝道:“爱哥哥,你别生气嘛……”
众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晴雯身上。
晴雯站在宝玉身后,感受着他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身体,又抬眼看向对面神色平静、目光依旧温和地看着她的曾秦。
心中天人交战,如同沸水翻滚。
跟宝玉走,是早已习惯的路径,虽有委屈,虽有不确定的未来,但终究是熟悉的天地,且有那份自幼相伴的情分在。
跟曾秦走,是通往一个全然未知却充满诱惑的世界,是实实在在的安稳与珍视,但……也意味着背叛,意味着踏入是非漩涡。
她看着宝玉那副急赤白脸、近乎失态的模样,再回想平日里他高兴时千好万好、不高兴时口不择言的样子,心中那份本就因袭人被撵而存下的芥蒂,悄然滋生。
而曾秦……他的画,他的话,他的眼神,都像带着钩子,搅得她心绪不宁。
最终,她深吸了一口气,挣脱了宝玉拉着她胳膊的手,向前半步,对着曾秦,福了一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镇定:
“多谢……多谢举人爷厚爱。举人爷人才出众,前程远大,晴雯……不过一个卑贱丫鬟,蒲柳之姿,实在……不敢高攀。辜负举人爷美意,还请……见谅。”
她拒绝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院子里。
贾宝玉闻言,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觉得那股憋闷并未消散,反而更添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
曾秦看着她,脸上并无被拒绝的懊恼或失望,反而露出一抹理解的、温和的笑意。
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从容,甚至带着几分赞许:“姑娘快人快语,心意明澈,曾某佩服。既如此,学生尊重姑娘的选择。此画赠与姑娘,聊作纪念,望姑娘莫要推辞。”
他拱手一礼,姿态潇洒:“今日唐突,扰了诸位雅兴,学生告退。”
说罢,竟不再多看任何人一眼,转身,青衿飘拂,步履从容地离开了小院。
那背影在渐沉的暮色中,显得孤高而洒脱,仿佛刚才那场足以让任何人尴尬不已的风波,于他而言,不过是清风过耳。
【叮!表白对象:晴雯(金陵十二钗又副册)。表白结果:婉拒。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当前强化点数:120。】
听着脑海中悦耳的提示音,曾秦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抹愉悦的弧度。
而他身后的小院,在他离开后,短暂的寂静被更汹涌的窃窃私语打破。
“天爷……就这么走了?”
“曾举人真是……好风度!被拒绝了也不见着恼。”
“可不是?你看他那样子,浑不在意似的!”
“还夸晴雯快人快语呢!这般人物,怎么就瞧上晴雯了……”
“啧啧,晴雯也是,这等好机缘,竟就拒绝了?”
“你懂什么?她到底是宝二爷屋里的人,哪能说走就走?”
“也是……不过,能被曾举人这般人物当众表白,还画了那么像的画像,晴雯这脸面,可是挣足了!”
“何止是脸面?那画多稀罕啊!西洋景儿似的!香菱她们有田庄铺子,晴雯有这幅画,也不差了!”
“唉,真是同人不同命……”
丫鬟婆子们交头接耳,目光复杂地看向依旧站在院中、手里紧紧攥着那幅画的晴雯。
那目光里,有同情,有不解,但更多的,是掩藏不住的羡慕。
贾宝玉听着这些议论,看着晴雯手中那幅刺眼的画,再想到曾秦离去时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觉心口堵得厉害,猛地一跺脚,推开上前来劝的黛玉和湘云,头也不回地冲回了怡红院。
薛宝钗摇了摇头,对黛玉道:“我们也回去吧。”
林黛玉最后看了一眼怔怔出神的晴雯,轻轻叹了口气,随着宝钗离开了。
王熙凤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扶着平儿的手也走了。
转眼间,热闹散去,小院门口只剩下晴雯一人。
她低头,看着画中那个眉眼鲜活、神采飞扬的自己,指尖轻轻拂过炭笔勾勒的线条,心中五味杂陈。
拒绝了吗?
是的。
后悔吗?
……似乎,有那么一点点。
晚风吹来,带着寒意,却吹不散她脸上那久久不褪的红晕,和心底那片被搅乱的涟漪。
第75章 怡红院闹剧
暮色愈发浓重,如同研不开的浓墨,渐渐浸染了怡红院的亭台楼阁。
檐角挂着的灯笼次第亮起,在渐起的寒风中摇曳着昏黄的光晕,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明明灭灭。
晴雯独自一人,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回怡红院。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卷曾秦赠与的画像。
那颗心,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层层,久久无法平息。
院子里,小丫鬟们正在上夜灯,见她回来,目光都似有若无地瞟向她手中的画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有好奇,有羡慕,也有几分看热闹的促狭。
晴雯只觉得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逃也似的穿过庭院,走到自己平日里常坐的那张廊下的美人靠上,颓然坐下。
她将画轴放在膝上,却没有立刻打开。
胸口那股莫名的气闷和悸动仍未散去。
曾秦那双清澈而笃定的眼睛,他那番坦荡到近乎放肆的言语,还有画纸上那个无比真实、鲜活的自己……一幕幕在她脑中回放。
“若能常伴书案,红袖添香……必以诚相待,珍之重之,绝不使明珠蒙尘……”
他的话,像带着钩子,一遍遍挠着她的心。
跟了他……真的会不一样吗?
香菱她们的日子,她是亲眼见过的,那份体面与安稳,是怡红院里永远给不了的。
而且,他那样的人,那样看重她……
可是……二爷……
晴雯烦躁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些纷乱的念头。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终于颤抖着手指,缓缓展开了膝上的画轴。
炭笔勾勒的线条再次映入眼帘。
暮色与灯影下,画中的自己仿佛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愈发显得眉目如画,神采灵动。
那微挑的凤眼里的倔强与慌乱,那抿起的唇线下的紧张与羞涩,都被捕捉得如此精准。
她甚至能感觉到画中人身后的玉兰树影,以及那若有若无的、透过枝叶缝隙洒下的光斑。
真像啊……比她偷用宝玉那面模糊的西洋镜照出的影子,清晰了何止百倍!
这真的是她吗?
原来在别人眼中,自己是这般模样……
她伸出微凉的指尖,小心翼翼地,近乎贪婪地抚摸着画纸上自己的轮廓,从飞扬的眉梢,到挺翘的鼻梁,再到那微微抿起的、带着几分倔强的唇。
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她心中涌动,是羞赧,是震惊,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被深深取悦了的虚荣和……悸动。
就在这时,一个压抑着怒气的、阴阳怪气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哟——!这不是我们怡红院的大美人儿吗?怎么,对着自己的画像发痴呢?可是被那‘忠勇文儒’的妙笔,勾走了魂儿?”
晴雯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只见贾宝玉不知何时已站在她面前,一张俊脸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寒气,眼神却像两簇冰焰,死死地钉在她膝上的画轴上。
晴雯心头一慌,下意识地想将画卷起来,手却有些不听使唤,动作便显得仓促而狼狈。
“二……二爷回来了。”
她声音有些干涩,垂下了眼睑,不敢与他对视。
宝玉见她这般情状,心中那股邪火更是烧得旺盛。
他冷笑一声,踱步到她面前,弯腰凑近,目光如同刀子般刮过画上晴雯的脸,又落到她微微泛红的耳根上,语气愈发尖刻:
“怎么?被我说中了心事?也是,人家是举人老爷,天子门生,画艺通神,几句好听话,几笔勾描,自然比我们这些只会混闹的‘顽石’,更懂得如何讨你们这些‘玻璃心肝’、‘冰雪聪明’的人欢喜!”
他特意加重了“玻璃心肝”、“冰雪聪明”几个字,充满了讥讽的意味。
晴雯被他挤兑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中那点因画像而起的隐秘涟漪,瞬间被委屈和恼怒所取代。
她猛地抬起头,凤眼里已有了火气:“二爷这话是什么意思?奴婢听不懂!”
“听不懂?”
宝玉见她竟敢顶嘴,更是怒不可遏,声音陡然拔高,“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啊?人家当着我的面,就要把你‘请’去红袖添香!你这会儿倒对着这劳什子画发呆出神,你敢说你心里没动半点心思?!
打量着谁不知道呢!你们一个个的,袭人如此,你也是如此!但凡有个‘前程’‘好处’的勾着,便都忘了根本!”
他越说越激动,想起袭人的离去,想起曾秦那副从容不迫、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可恨模样。
再看到晴雯此刻对着画像失魂落魄的样子,只觉得一股被背叛的怒火和无力感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言语便愈发口不择言起来:
“也是!我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没用的富贵闲人,既不能许你们凤冠霞帔,也不能给你们田庄铺子!
自然比不得人家举人老爷,出手阔绰,前程似锦!你既觉得他好,何不当时就应了他去?何必还留在我这怡红院里,对着幅画儿惺惺作态!没得让人恶心!”
这话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晴雯的心窝!
她原本还有几分心虚和犹豫,此刻被宝玉这番不分青红皂白、极尽侮辱的言辞彻底激怒了!
她性子本就刚烈如火,如何受得了这等委屈?
“贾宝玉!”
她霍地站起身,连“二爷”也不叫了,一双凤眼圆睁,里面燃着熊熊怒火,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你……你混账!你凭什么这么作践人?!”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宝玉,声音尖锐而颤抖:“是!我是对着画发呆了!我是觉得曾举人画得好!怎么?这就成了攀高枝儿了?就成了忘了根本了?
我晴雯行得正坐得直,没做过半点对不起你、对不起怡红院的事!”
她往前一步,逼视着宝玉,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混合着巨大的委屈和愤怒:“你口口声声说我们忘了根本?什么是根本?在你心里,我们这些丫鬟,就活该一辈子守着你这块‘顽石’,等着你那不知猴年马月的‘将来’?
等着你高兴时哄着,不高兴时就像对袭人一样,说撵就撵吗?!”
“袭人姐姐伺候你那么多年,掏心掏肺,你都能因为几句闲话把她撵出去!如今对我,更是张口闭口就是‘攀高枝儿’、‘惺惺作态’!在你眼里,我们到底是什么?是玩意儿吗?!”
这一番连珠炮似的质问,夹枪带棒,将宝玉平日里最不愿面对、最心虚的地方全都血淋淋地撕了开来!
宝玉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上阵红阵白,羞恼交加。
尤其是提到袭人,更是戳到了他的痛处。
他指着晴雯,“你……你……”了半天,猛地一挥袖子,色厉内荏地吼道:“反了!反了!你都敢这么跟我说话了!果然是被那曾秦蛊惑了心窍!我看你这怡红院是待不住了!也想学袭人出去攀高枝儿是不是?!”
“好!好!我成全你!”
宝玉气得头脑发昏,口不择言地吼道,“你现在就收拾东西,滚!去找你的曾举人!去给他红袖添香!我贾宝玉不缺你一个!”
“滚”字出口,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晴雯心中最后的防线。
她看着宝玉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熟悉又陌生的脸,听着他那绝情的话语,只觉得一颗心如同坠入了冰窟,瞬间冷透了。
所有的委屈、愤怒、不甘,以及对那幅画、对曾秦那番话残留的一丝隐秘念想,在此刻统统化为了绝望的灰烬。
她猛地低头,看向手中那幅曾被她小心翼翼抚摸、视若珍宝的画像。
画中那个神采飞扬的自己,此刻看来竟是如此讽刺!
“你看不惯它是吗?觉得它碍了你的眼是吗?”
晴雯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死寂。
她抬起泪眼,看着宝玉,嘴角扯出一个凄然又决绝的冷笑。
“好!我撕了它!撕了它你总该满意了吧?!”
话音未落,在宝玉和闻声赶来秋纹等人惊骇的目光中,晴雯双手抓住画轴两端,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撕!
“嗤啦——!”
一声清脆而刺耳的撕裂声,在寂静的暮色中格外惊心!
那幅凝聚了曾秦【大师】画技、惟妙惟肖、引得满堂惊叹的炭笔素描,被从中一分为二!
画中晴雯那灵动含情的眸子,那微抿的朱唇,那倚着玉兰树的婀娜身姿,瞬间破裂开来!
她尤不解恨,又将撕成两半的画纸叠在一起,再次发力!
“嗤啦——!嗤啦——!”
清脆的撕裂声不断响起,像一把钝刀割在每个人的心上。
不过眨眼功夫,那幅精美的画作已化作无数碎片,如同被狂风摧折的蝴蝶,无力地飘落在地,覆盖在冰冷的地面上。
晴雯做完这一切,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苍白如纸,只有那双眼睛,红肿着,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快意和深不见底的悲伤。
她看着满地狼藉的纸屑,又抬眼看向目瞪口呆、脸色铁青的贾宝玉,声音嘶哑,带着哭腔,一字一顿地问道:
“这、下、你、满、意、了、吗?!”
说完,她再也支撑不住,猛地转身,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回自己那间小小的耳房,“砰”地一声重重关上了房门!
随即,门内传来了她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小兽般的悲恸哭声,那哭声充满了无尽的委屈、绝望和心碎,在怡红院沉寂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凄凉。
院中一片死寂。
秋纹、碧痕等人全都吓傻了,看着满地碎片,又看看那扇紧闭的房门,面面相觑,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贾宝玉僵立在原地,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
他看着地上那些被撕得粉碎的纸屑,画中晴雯那破碎的眉眼似乎还在无声地望着他。
他本该觉得痛快的,那个碍眼的东西终于消失了。
可是……为什么心里反而更加空落落的?
甚至……还有一丝莫名的悔意和刺痛?
晴雯那绝望的眼神,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像魔咒一样萦绕在他耳边。
但他那点可怜的骄傲和少年意气,却不允许他此刻低头。
他狠狠一跺脚,对着晴雯的房门方向,色厉内荏地骂了一句:
“不可理喻!真是个……泼辣货!”
说罢,他猛地转身,也大步冲回了自己的正房,将门摔得震天响,仿佛这样才能宣泄他心中那无处安放的烦躁、愤怒和……那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第76章 袭人重回贾府
残冬的寒意尚未散尽,花家那小院里的日子,却比屋外呼啸的北风更刺骨。
袭人回到家中已有数日,起初哥嫂还存着几分客气。
毕竟她在贾府多年,又是宝二爷跟前第一得意人,总觉着她有些体己,或者还能借着旧情寻个更好的出路。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眼见袭人除了带回来的那个小包袱和些许散碎银子,再无更多进项,嫂子那张脸便一日沉过一日。
“整日里哭丧着脸给谁看?”
这日清晨,袭人刚默默收拾完碗筷,嫂子便叉着腰立在厨房门口,声音尖利,“当自己还是府里的副小姐呢?既回来了,就得有回来的样子!家里不养闲人!这些粗活累活,难不成还指望我一个人做?”
袭人低着头,手指用力绞着抹布,指节泛白。
她强忍着鼻尖的酸涩,低声道:“嫂子说的是,我这就去把院里的柴劈了。”
“劈柴?就你这细胳膊细腿?”
嫂子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她,眼神像刀子,“别糟蹋了柴刀!我看你啊,还是想想怎么给家里添补些实在的才是正理!”
哥哥花自芳蹲在院角,闷头抽着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眉头紧锁,却始终一言不发。
袭人看着哥哥那副窝囊样子,心中更是一片冰凉。
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哥哥做不了主。
真正的风暴在一个午后降临。
嫂子从外头回来,脸上竟难得地带了几分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几分算计。
她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绸缎、戴着瓜皮帽,却掩不住一身油腻和酒气的媒婆。
“袭人啊,快来,有天大的好事等着你呢!”嫂子热情地拉过袭人,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了一下。
那媒婆眯着一双三角眼,将袭人从头到脚仔细细打量了一番,如同在估量一件货物的成色,啧啧赞道:“果然是好模样,好身段,瞧着就是个宜男旺家的!王员外定会满意!”
“王员外?”袭人心中猛地一沉,有种不祥的预感。
“是啊!”
嫂子拍着手,声音扬得更高,“就是西街那位王百万王员外!家里有良田千顷,铺面无数!虽说年纪是大了些,前头那位夫人刚没了不久,可正房太太的位置空着呢!
你嫁过去,就是现成的员外夫人,穿金戴银,使奴唤婢,不比你在那府里当丫鬟强百倍?”
袭人听得脸色煞白,浑身发冷。
那王员外她隐约听说过,年近五十,肥头大耳,性情暴戾,前头妻子就是被他折磨得郁郁而终。
嫂子竟要将她往这等火坑里推!
“不……我不嫁!”
袭人猛地后退一步,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嫂子,我……我还想留在家里伺候哥哥嫂子……”
“留在家里?”
嫂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刻薄的讥讽,“你拿什么留在家里?白吃白喝吗?王员外家财万贯,聘礼足足这个数!”
她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足够你哥哥重新起个院子,再盘间铺子了!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哥哥一辈子受穷?看着花家断了香火?你这做妹妹的,就这么狠心?”
“我……我可以做绣活,可以帮人浆洗……”袭人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苦苦哀求。
“就凭你那点针线,那点力气,能挣几个铜板?”
嫂子不耐烦地打断她,语气斩钉截铁,“这事由不得你!父母不在,长嫂如母!我已经应下媒人了,过两日就下聘!你准备准备吧!”
说完,她不再看袭人一眼,扭身拉着媒婆去商量细节了。
袭人如同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地,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她看向哥哥,花自芳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在妻子凌厉的目光下,重重叹了口气,抱着头蹲到了一边。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袭人彻底淹没。
走投无路之下,袭人想起了怡红院,想起了那个她伺候了多年、曾视为一生倚靠的宝二爷。
或许……或许二爷只是一时之气,如今气消了,会念及旧情……
带着这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袭人擦干眼泪,整理了一下身上半旧的棉袄,鼓起勇气,再次踏入了那熟悉又陌生的荣国府。
一路行来,园中景致依旧,丫鬟婆子们见到她,神色各异,有惊讶,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袭人无心他顾,径直来到怡红院。
院内静悄悄的,气氛却有些异样。她刚走到正房廊下,就听见里面传来贾宝玉烦躁的呵斥声和瓷器落地的脆响。
小丫鬟们一个个噤若寒蝉,缩着脖子。
袭人心中一紧,硬着头皮轻声禀报:“二爷……是我,袭人。”
里面静默了一瞬,随即门帘被猛地掀开,贾宝玉站在门口,脸色阴沉,眼下带着青黑,显然心情极差。
他看到袭人,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
“哟!我当是谁?这不是有‘大前程’、‘大造化’的袭人姑娘吗?怎么,你那‘安稳归宿’不要你了?又想起我这‘浑人’这里了?”
这话如同冰锥,狠狠扎进袭人心窝。
她眼圈瞬间红了,强忍着屈辱,福了一礼,声音哽咽:“二爷……奴婢……奴婢是走投无路了……”
她断断续续地将家中嫂嫂逼嫁之事说了出来,末了,泪眼朦胧地哀求道:“二爷,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帮帮奴婢……哪怕……哪怕让奴婢回来做个粗使丫头也行……奴婢实在不能嫁给那个王员外啊……”
贾宝玉听着,眉头紧锁,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他毕竟不是铁石心肠,袭人跟了他这么多年,情分总归是有的。
尤其是看到她这般凄惶无助的模样,再想起她往日的温柔体贴,心中那点气恼也散了些。
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你……你这又是何苦……早知今日……”
然而,一想到要为了袭人去求母亲王夫人,贾宝玉心里就打了怵。
前脚刚撵出去,后脚又求着收回来,母亲会怎么想?
那些下人们又会怎么嚼舌根?
他素来惧怕父亲,更畏惧母亲那看似平和实则威严的目光。
况且,他此刻正为晴雯撕画、顶撞他的事心烦意乱,觉得自己这个主子当得憋屈,连屋里的丫鬟都掌控不住。
若再为袭人求人,岂不是更显得自己无能?
内心的懦弱和对麻烦的畏惧,最终压倒了对袭人的一丝怜惜。
他避开袭人充满期盼的目光,转过身,声音变得冷硬起来:“你……你既已出去,身契也拿了,便是自由身。府里的规矩……岂是你说回来就能回来的?我……我也做不了这个主。”
袭人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宝玉的背影,那颗本就悬着的心,直直坠入深渊。
她以为,至少……至少二爷会为她说句话,会念及旧情……
“二爷……”她声音颤抖,带着最后一丝希冀,“求您……求您去太太跟前……”
“够了!”
宝玉猛地打断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带着烦躁和一丝心虚,“我去说?我去说什么?说我自己撵出去的人,又要请回来?
我这脸还要不要了?你……你还是自己想办法吧!那王员外既然有钱,你嫁过去……未必就不是个好归宿!”
“好归宿?”
袭人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看着宝玉那绝情的侧影,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如同被浸入了冰水之中,连心跳都几乎停止。
她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期待,在这一刻,彻底化为灰烬。
原来,所谓的多年情分,在现实的麻烦和少爷的脸面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她没有再哭,也没有再哀求。
只是默默地,对着贾宝玉的背影,深深地福了一礼,动作僵硬,如同一个失去提线的木偶。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离开了怡红院。
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寒风卷起她的衣角,单薄的身影在偌大的贾府中显得如此渺小无助。
天地之大,似乎已无她容身之处。
绝望之中,一个青衿身影,一个平静而深邃的眼神,浮现在她的脑海。
那个曾两次直言赏识她,许她“安稳前程”的人——曾秦。
那是她最后的,也是唯一的一根救命稻草了。
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也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期盼,袭人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那个她曾经避之不及,如今却可能成为她唯一生机的小院。
曾秦的小院依旧宁静,几竿翠竹在冬日阳光下映着疏影。
当袭人叩响院门时,开门的麝月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并未阻拦,只低声道:“你等等,我去禀报相公。”
不多时,袭人被引到了书房。
曾秦正临窗而立,手中拿着一卷书,闻声转过身来。
他看到形容憔悴、双眼红肿的袭人,脸上并无太多意外之色,目光平静而温和:“袭人姑娘?何事寻我?”
看着他清澈坦荡的眼神,袭人连日来的委屈、恐惧、绝望再也压抑不住。
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汹涌而出,将家中变故、嫂子逼嫁、求助宝玉被拒之事,原原本本,泣不成声地说了出来。
“……举人爷,奴婢……奴婢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求您……求您发发慈悲,收留奴婢吧!奴婢愿意当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她伏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曾秦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说话。
书房里只剩下袭人压抑的啜泣声。
片刻后,他缓步走到袭人面前,弯下腰,伸手虚扶了一下,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起来吧。此事,我应下了。”
袭人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就这么……答应了?
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半分刁难?
曾秦看着她惊愕的神情,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你那兄嫂之事,不必忧心。我自会派人去料理清楚,那王员外不敢再来纠缠。至于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苍白却难掩清秀的脸上,“既来了,便安心住下。我院里虽不缺人伺候,但如你这般稳重贤良、能主事的内助,却是难得。往后,院里的大小事务,你便多费心帮着麝月打理起来。”
他没有许下什么华丽的承诺,只是用最平淡的语气,安排好了她的一切,给了她最需要的“安稳”和“尊重”。
巨大的感激和劫后余生的庆幸,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袭人所有的防线。
她不再是那个在宝玉面前需要小心翼翼、揣度心思的大丫鬟,也不再是那个在兄嫂家中寄人篱下、任人摆布的可怜虫。
她重重地磕下头去,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发出清晰的声响,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谢相公!谢相公救命之恩!奴婢……奴婢这条命,从今往后就是相公的了!定当尽心竭力,伺候相公,打理事务,绝不负相公今日收留之恩!”
这一次,她的泪水,不再是委屈和绝望,而是找到了真正归宿的安心与忠诚。
曾秦微微颔首,对门外的麝月道:“带袭人去安置一下,缺什么,直接从公中支取。”
麝月应了声,上前扶起犹自激动的袭人,温和地笑了笑:“姐姐快起来,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必如此外道。”
看着袭人被麝月搀扶出去的背影,曾秦目光幽深。
这怡红院的“贤惠人”,终究还是落到了他的院里。
第77章 我曾秦给你周全
残冬的日头升得慢,已近巳时,阳光才勉强驱散了些许晨雾。
花家的小院静悄悄的,只有几件半旧的粗布衣裳晾在院角的竹竿上,在微风中轻轻晃荡。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
花自芳正蹲在院心,就着一个破木盆吭哧吭哧地修补一张旧渔网,闻声抬头,看见进来的人,愣了一下,手里的梭子差点掉地上。
“妹、妹妹?”
他连忙站起身,搓着粗糙的手掌,脸上挤出些不自然的笑,“你咋回来了?这位是……”
他的目光落在袭人身旁那位青衫挺拔、气度从容的年轻男子身上,心里咯噔一下,隐约猜到了身份,却又不敢确认。
袭人穿着一身干净的月白袄子,眼圈还有些微红,但神色已不似昨日那般惶然无助。
她低声道:“哥哥,这位是曾举人。”
曾秦上前一步,拱手为礼,态度谦和,毫无举人老爷的架子:“学生曾秦,冒昧登门,打扰花大哥了。”
“哎哟!不敢当不敢当!举人老爷快请进!”
花自芳受宠若惊,慌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连忙用袖子擦了擦旁边唯一一张看起来还算完整的竹椅,“您坐,您坐!屋里窄憋,您别嫌弃。”
他一边说,一边朝屋里喊,“孩儿他娘!快,快出来!来贵客了!”
帘子一掀,花家嫂子探出身来,她显然刚在灶间忙活,系着灰布围裙,手上还沾着些菜叶。
看到曾秦,她那双精明的眼睛上下飞快一扫,脸上瞬间堆起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带着几分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冷淡。
“哟,我当是谁,原来是曾举人。”
她解下围裙,拍了拍身上的灰,语气不咸不淡,“什么风把您这贵人吹到我们这寒门小户来了?”
说着,目光似有似无地瞥了袭人一眼,带着责怪,嫌她不该把这人招来。
袭人被她看得低下头,手指下意识地绞紧了衣角。
曾秦恍若未见,依旧含笑,声音温润:“嫂子说哪里话。学生与袭人姑娘同在贾府为客,听闻她家中有些琐事,今日得空,特来拜望兄嫂,也是想看看有什么能帮衬的地方。”
他话说得极其漂亮,给足了花家面子,仿佛真是来走亲戚访友的。
花自芳连声道:“哎呀,这怎么敢当,怎么敢当!举人老爷您太客气了!”
他忙不迭地去倒水,却发现家里连个像样的茶杯都没有,急得额头冒汗。
花家嫂子却不吃这套,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撇了撇:“帮衬?我们小门小户的,能有什么大事,可不敢劳动举人老爷大驾。
倒是我们这妹子,如今是自由身了,她自己的前程,我们这做哥嫂的,也不好太过干涉,正给她寻摸着好人家呢。”
她故意把“好人家”三个字咬得重了些,意在提醒曾秦别多管闲事。
院内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曾秦神色不变,目光温和地扫过这简陋却收拾得还算整洁的小院,落在花自芳那双布满老茧和冻疮的手上,又看了看灶间隐约可见的空米缸,心中了然。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真诚的关切:“花大哥每日辛苦,所得也不过勉强糊口吧?嫂子持家不易,这京米珠薪桂,日子确是艰难。”
花自芳被他说到心坎里,鼻子一酸,瓮声瓮气道:“可不是嘛……就指着在码头上扛点活,她嫂子接些缝补的零碎,凑合着过。”
花家嫂子哼了一声,没接话,但脸色稍微缓和了些。
曾秦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一直垂首不语的袭人身上,语气充满了赞赏:“袭人姑娘在府里时,便是出了名的稳重妥帖,心地纯良,事事想得周全。老太太、太太们没有不夸的。这般品性,实属难得。”
袭人没想到他会当着哥嫂的面如此夸赞自己,脸颊微微发热,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夹杂着酸楚。
在宝玉那里,她得到的多是习惯性的依赖和偶尔的体贴,何曾听过如此郑重其事的肯定?
花家嫂子撇撇嘴,显然不以为然:“品性再好,终究是个丫头命。如今出来了,总得寻个实在的倚靠才是正理。”
“嫂子所言极是。”
曾秦从袖中取出一个素面荷包,并未直接递给谁,而是轻轻放在身旁那张摇摇晃晃的小木桌上,声音平稳清晰,“正因如此,学生今日前来,是想恳请兄嫂成全。学生不才,愿以侧室之礼,迎娶袭人姑娘过门。这五百两银子,”
他指了指荷包,“是学生的一点心意,赠与兄嫂,聊表寸心,也算替袭人报答兄嫂这些年的照拂之情。权作兄嫂修缮房屋,或添置些产业,改善生活之用。”
五百两!
院子里瞬间死寂!
花自芳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那个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荷包,仿佛里面装着的是金山银山。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花家嫂子脸上的刻薄和冷淡如同冰雪遇阳,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
她猛地站直了身子,眼睛瞪得比花自芳还大,呼吸都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五百两!
那王员外许诺的聘礼也不过一百两!
这曾举人出手就是五百两!还是“赠与”,不是聘礼!
她脸上的肌肉抖动了几下,瞬间堆起了前所未有的、近乎谄媚的笑容,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又甜又脆:“哎——呀!我的举人老爷!您看看您!这……这真是太客气了!太见外了!”
她几步抢上前,仿佛怕那银子长翅膀飞了,一把将荷包抓在手里,紧紧攥住,感受到那沉甸甸的分量,脸上的笑容像朵怒放的菊花。
“我们袭人能有您这样的贵人看重,那是她几辈子修来的福气!是我们花家祖坟冒青烟了!”
她转向袭人,亲热地拉起她的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和蔼可亲,仿佛刚才那个横眉冷对的人不是她,“好妹妹!我就说嘛,你是个有福的!瞧瞧,曾举人这般人物,这般看重你!往后过去了,定要好好伺候举人老爷,可不能耍小性子!”
她又忙不迭地对曾秦道:“举人老爷您放心!袭人这孩子,打小就懂事、贤惠!模样好,性子更好!
给您做侧室,那是再合适不过了!我们是一百个愿意,一千个愿意!”
花自芳也反应过来,搓着手,咧着嘴傻笑:“愿意,愿意!全凭举人老爷做主!”
曾秦看着这前倨后恭的一幕,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的笑意,并无半分鄙夷,仿佛一切都在情理之中。
他起身,对着花自芳夫妇拱了拱手:“如此,多谢兄嫂成全。学生定会善待袭人,不使她受半分委屈。”
“哎哟,您这话说的,我们放心,放一百个心!”
花家嫂子笑得见牙不见眼,紧紧攥着荷包,“这都晌午了,举人老爷一定得留下用饭!我这就去割肉打酒!他爹,快去!”
袭人站在一旁,看着哥嫂判若两人的态度,看着曾秦从容不迫、三言两语便化解了她视为天大的难题,心中百感交集。
有对哥嫂势利的悲哀,有摆脱困境的轻松,但更多的,是对曾秦那份深沉如海的感激和由衷的敬佩。
他不仅救她于水火,更顾及了她的颜面,妥善安置了她的家人。
行事如此周全,待人如此宽厚,给足了所有人台阶和体面。
这份妥帖周到,这份处世智慧,是她从未在宝玉身上见过的。
她悄悄抬眼,看着曾秦清俊的侧脸和沉静的眼眸,一颗心,在经历了绝望和冰冷之后,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感和隐隐的悸动所包裹。
回去的路上,阳光正好,积雪初融。
曾秦步履从容,袭人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
“不必将你兄嫂之事放在心上。”
曾秦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平和如常,“世人皆苦,各有不易。往后,你安心便是。”
袭人眼眶一热,险些又落下泪来。
她用力点头,声音轻却坚定:“奴婢明白。谢相公……为我周全。”
她将“周全”二字咬得极重,包含了千言万语。
她暗暗佩服,他的手段,他的气度,他的为人……心中那份归属与忠诚,在此刻变得无比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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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当日下午就飞回了怡红院。
“听说了吗?袭人姐姐……跟了曾举人了!”
“真的?这么快?”
“千真万确!花家嫂子亲口应下的,曾举人还给了好大一笔安家钱呢!”
“啧啧,袭人姐姐到底是有福气的……”
“可不是?总比嫁给那个糟老头子强百倍!”
丫鬟们的窃窃私语,终究还是传到了贾宝玉耳中。
他正歪在暖阁的炕上,手里拿着一本《南华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晴雯撕画、袭人求援被他拒绝的画面,交替在他脑中闪现,让他心烦意乱。
当丫鬟秋纹小心翼翼地进来,吞吞吐吐地说了袭人的归宿时,贾宝玉猛地坐起身,手里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堵住,闷得他喘不过气。
袭人……到底还是跟了曾秦。
那个他曾经视为臂膀、无比依赖的人;
那个被他冲动之下撵走的人;
那个他明明心存悔意却因懦弱和面子未曾挽留的人……如今,真的成了别人屋里的人。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懊悔、愤怒和巨大的失落感,如同毒草般在他心中疯狂滋长。
他觉得自己像被抛弃了,又像是失去了某种重要的东西。
“出去!”
他猛地抓起炕桌上的一个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和茶水四溅。
“都给我出去!谁都不许进来!”
他咆哮着,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绝望。
随即,他猛地扯过锦被,将自己连头带脸蒙住,蜷缩在炕角,一动不动。
任凭外面谁叫,也不再回应。
怡红院内,霎时一片死寂,只剩下少年那被锦被压抑着的、沉闷而痛苦的呼吸声,在暖阁内低回。
第78章 纳妾袭人
腊月初七,宜嫁娶。
虽只是纳妾,并非正室大礼,但曾秦显然不愿委屈了袭人,一应规矩礼数,竟比寻常小户人家娶正头娘子还要周全几分。
小院内外,早已收拾得焕然一新。
门楣上挂着簇新的红绸双喜字灯笼,映得那几竿翠竹也添了几分暖意。
院中廊下,整齐摆放着从大厨房借来的八仙桌、长条凳,桌上铺着红布,已摆好了凉菜拼盘和干果碟子。
天还未黑透,小院里便已热闹起来。
受邀的宾客多是府里有头脸的管家、媳妇,以及曾秦在国子监交好的几位同窗。
王熙凤早早便带着平儿过来了,今日她穿了件绛紫色遍地金通袖袄,显得格外雍容贵气,一进院门便笑声朗朗:
“哎哟哟!瞧瞧这排场!不知道的,还当是咱们府里又要添一位奶奶了呢!曾兄弟,你可真是疼人,给足了我们袭人妹子脸面!”
她亲热地拉着刚被麝月、莺儿搀扶出来、穿着一身水红色绣缠枝莲纹嫁衣的袭人。
上下打量着,啧啧称赞,“瞧瞧!这通身的气派,这眉眼间的喜色,真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袭人妹子,往后可是举人姨娘了,好日子在后头呢!可得好好伺候你们相公!”
袭人今日薄施脂粉,头戴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耳坠明珠,虽盖着红盖头,但那微微抿起的嘴角和轻颤的指尖,都透露出她内心的激动与不安。
听着王熙凤的夸赞,她忙福了一礼,声音隔着盖头传来,带着羞涩:“谢二奶奶吉言,奴婢……妾身定当尽心。”
薛宝钗是和薛姨妈一同来的,送了份不轻不重的礼——一对赤金镯子,两匹上用的宫缎。
她今日穿着家常的蜜合色棉袄,外头罩着件青缎灰鼠褂子,神色一如既往地端庄平和。
只是在那喧嚣热闹的映衬下,眉眼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静,便显出几分格格不入的落寞来。
她看着一身嫁衣、被众人簇拥着道喜的袭人,又瞥了一眼那正从容周旋于宾客之间、青衿磊落的曾秦,手中帕子无意识地捻了捻,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曾秦越好,越显出她兄长当日的不堪与自己的“无缘”,那份被现实压下的怅惘,在此刻觥筹交错的映照下,悄然浮起一丝涟漪。
林黛玉也由紫鹃陪着来了,送了件自己做的精巧香囊。
她身子弱,略坐了片刻,吃了半盅酒,便觉有些气闷,只远远瞧着那热闹,眼神清冷中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了然。
史湘云却是爱热闹的,拉着香菱、茜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又跑去瞧新房的布置,直嚷着“袭人姐姐好福气”。
贾府的三春姐妹、李纨等也都遣人送了礼来,算是全了礼数。
正厅里,宴开数席。
虽非龙肝凤髓,却也鸡鸭鱼肉,山珍海错,水陆杂陈,甚是丰盛。
酒是上好的金华酒,斟在白玉般的瓷杯里,香气四溢。
曾秦作为主人,自是焦点所在。
他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宝蓝色暗纹直裰,更衬得面如冠玉,目似朗星。
他手持酒杯,从容不迫地穿梭于各桌之间,与众人谈笑风。
无论是应对管家们的奉承,还是与同窗们探讨学问,皆能应对自如,言辞得体,气度清华,引得众人暗暗称赞。
“曾兄弟年少有为,前程不可限量啊!”
“袭人姑娘跟了您,真是她的造化!”
“祝举人老爷与姨娘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道贺声、劝酒声、笑语声,混杂着菜肴的热气和酒香,将这小院烘托得暖意融融,喜气洋洋。
每一个来客脸上都带着笑意,或真或假,但至少在这一刻,袭人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尊重与祝福。
她虽盖着盖头,只能透过缝隙看到脚下有限的光景。
但耳边那些热络的话语,鼻尖萦绕的酒菜香气,还有身旁偶尔传来的、曾秦那温和低沉的应答声,都让她一颗悬着的心,渐渐落到了实处,被一种巨大的、近乎虚幻的幸福感和安全感紧紧包裹。
这比她想象中任何一次“将来”都要好,好得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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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曾秦小院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怡红院的冷清。
贾宝玉借口身子不适,早早便把自己关在了房里。
外头的喧嚣隐隐约约传来,更衬得他屋内死寂一片。
他歪在榻上,面前小几上摆着一壶冷酒,几碟没动几筷子的菜,已是喝得眼饧耳热。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袭人往日在他身边伺候的情景。
晨起为他梳头,夜里为他掖被,他读书时在一旁安静做针线,他烦恼时温言软语地开解……那些点点滴滴的日常,此刻回想起来,竟变得如此珍贵而遥远。
“袭人……袭人……”
他喃喃自语,抓起酒壶又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阵一阵泛上来的酸涩和空落。
“她如今……在别人那里笑呢……穿着红嫁衣……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又想起晴雯撕画那日的决绝,想起黛玉近日言语间对曾秦隐隐的赞赏,只觉得全世界都在背离他。
一股巨大的委屈和孤寂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想哭,又想笑,最终只是颓然地趴在桌上,将滚烫的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眼角有湿意渗出。
“二爷,您少喝些吧……”
秋纹走后提上来的小丫鬟蕙香怯生生地在一旁劝道。
“滚!都给我滚出去!”
宝玉猛地抬起头,赤红着眼睛吼道,“谁让你们进来的!都去看她的热闹去!别来管我!”
蕙香吓得噤声,连忙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少年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
那红烛高烧的洞房,那宾客盈门的喜庆,像一根根无形的针,反复刺扎着他年轻而敏感的心。
晴雯在自己那间小小的耳房里,对着一盏孤灯,手里的针线活做了拆,拆了做,总是静不下心来。
外头的锣鼓声、笑语声隐约可闻,她烦躁地放下绣绷,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冷风立刻灌了进来,让她打了个寒噤。
她望着曾秦小院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影晃动,一派喜庆。
她想起那幅被自己亲手撕碎的画像,想起曾秦当时平静无波的眼神,想起宝玉近日的阴郁和易怒……心中五味杂陈。
有对袭人“背叛”的不屑,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羡慕,更有一种前途未卜的茫然。
她咬了咬唇,猛地关上窗户,将那恼人的喧嚣隔绝在外,却关不住自己心头那一片乱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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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宴散尽,已是亥时末。
宾客们陆续告辞,王熙凤临走前又拉着袭人的手说了好些体己话,这才由平儿扶着,心满意足地去了。
薛宝钗早已随薛姨妈回去,临走前那深深的一瞥,似乎包含了太多未尽之语。
小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满院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酒菜香气。
麝月、莺儿等人指挥着小丫鬟们收拾残局,手脚麻利,井然有序。
曾秦略有些酒意,但眼神依旧清明,他站在廊下,看着忙碌的众人,对走过来的麝月温声道:“辛苦了,收拾完便早些歇息,不必再来回话。”
“是,相公。”
麝月福了一礼,看着曾秦走向新房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又带着些许难以言喻的复杂,随即转身继续忙碌。
新房设在东厢房,早已布置妥当。
门上贴着大红喜字,窗棂上糊着崭新的茜纱。
屋内,一对儿臂粗的龙凤喜烛燃得正旺,将满室照得亮堂堂的。
地上铺着红毡,临窗的炕上设着猩红洋罽,正面设着大红金钱蟒靠背,石青金钱蟒引枕,秋香色金钱蟒大条褥。
炕桌上摆着合卺酒和几样精致点心。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丝丝的暖香。
袭人端坐在炕沿,双手紧紧交叠放在膝上,大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只能看到自己脚下的一方红毡和偶尔映入眼帘的、曾秦那双玄色靴子的鞋尖。
她的心怦怦直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紧张、羞涩、期待、还有一丝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交织在一起,让她手心都有些汗湿。
脚步声靠近,停在她面前。
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
曾秦拿起一旁秤杆,轻轻挑开了那方大红盖头。
烛光下,袭人那张平日里温婉端庄的脸,此刻薄染胭脂,眼波流转,竟平添了几分平日罕见的娇艳妩媚。
她不敢抬头,长而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脸颊绯红,一直红到了耳根脖颈。
曾秦看着她这副含羞带怯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满意的笑意。
他放下秤杆,在她身旁坐下,执起她的手。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今日累了吧?”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在这静谧的新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袭人轻轻摇头:“不……不累。”
她想抽回手,却又贪恋那份温暖,只得任由他握着,指尖微微发颤。
“从今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
曾秦看着她,目光专注而认真,“不必再思前想后,忐忑不安。我既迎你进门,自会护你周全,给你应有的体面和尊重。院里的事,你熟悉,往后多帮衬着麝月,我很放心。”
这番话,朴实无华,却字字句句敲在袭人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更让她动容。
她想起在怡红院那些年的小心翼翼,想起被撵出府时的绝望,想起兄嫂的逼迫,想起宝玉的绝情……
再对比此刻的安稳与珍视,巨大的委屈和感激瞬间涌上心头,泪水再也抑制不住,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簌簌滚落。
“相……相公……”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奴婢……妾身……何德何能……”
曾秦没有多言,只是伸出手指,轻柔地揩去她脸上的泪珠。
他的动作带着怜惜,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莫哭了,今日是喜日子。”
他端起炕桌上的合卺酒,将其中一杯递给她。
袭人接过酒杯,指尖与他相触,又是一阵心悸。
两人手臂相交,饮下了这杯象征着合为一体的酒液。
酒味甘醇,带着一丝辛辣,流入腹中,化作一股暖流,袭人只觉得脸上更烫了。
放下酒杯,曾秦的目光在她因饮酒而愈发红润的唇瓣上停留片刻,随即缓缓俯身。
袭人下意识地闭上眼,长睫颤抖得厉害。
她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拂在脸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和他身上特有的清冽气息。
下一刻,微凉的唇瓣便覆上了她的。
“唔……”
一声极轻的呜咽被她压抑在喉间。
袭人只觉得浑身发软,头脑一片空白,只能生涩而被动地承受着,双手不自觉地抓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红烛噼啪作响,跳跃的烛光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纠缠晃动,暧昧丛生。
衣衫不知何时已被褪去,层层叠叠的嫁衣委落在地,如同绽放后凋零的花瓣。
袭人羞得浑身肌肤都泛起了粉色,下意识地想要蜷缩起来,却被曾秦有力的臂膀紧紧圈在怀中。
“相……公……”
袭人在意乱情迷中溢出破碎的呻吟,带着哭腔,更添媚意。她
从未经历过这般亲密,陌生而强烈的快感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她的感官,让她既害怕又渴望。
烛影摇红,帐暖春深。
这一夜,对于袭人而言,是告别过去所有委屈与不安的仪式,是开启新生的烙印。
她在他的引领下,从一个温婉顺从的丫鬟,真正蜕变为一个知晓情爱滋味、有了坚实倚靠的女人。
当风暴止息,袭人浑身酸软地伏在曾秦汗湿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与疲惫。
曾秦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光滑的背脊,姿态慵懒而满足。
“睡吧。”他低声道。
袭人轻轻“嗯”了一声,在他怀中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嗅着他身上令人心安的气息,沉沉睡去。
嘴角,犹自带着一丝幸福而满足的浅笑。
窗外的月色,清冷地洒满庭院,与小院内残留的喜庆红色交织在一起,静谧而祥和。
第79章 表白平儿
次晨,天光微亮,透过新糊的茜纱窗棂,温柔地洒满新房。
袭人自酣沉的睡梦中悠悠转醒,尚未睁眼,便感觉到身侧传来的温热体温和沉稳呼吸。
她微微一僵,随即昨夜所有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脸颊瞬间飞起两朵红云。
她悄悄侧过头,映入眼帘的是曾秦安静的睡颜。
褪去了平日的清冷与从容,此刻的他眉目舒展,竟有几分难得的温和无害。
她不敢动弹,生怕惊扰了他,只静静地瞧着,心中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充盈感和幸福感塞得满满的。
这便是她的良人,她的依靠了。
从今往后,她再不是无根的浮萍,再不必惶惶不可终日。
正痴痴看着,曾秦睫毛微颤,也醒了过来。
对上她未来得及躲闪的目光,他唇角自然扬起一抹笑意,“醒了?睡得可好?”
“嗯。”
袭人声如蚊蚋,羞得拉起锦被掩了掩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
曾秦低笑一声,伸手将她连人带被揽近些,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下一吻,随即起身:“起吧。”
两人起身,刚走出房门,便见香菱、麝月、茜雪、莺儿四人早已候在廊下。
见他们出来,齐齐笑着上前道福。
“给相公、姨娘道喜。”
“袭人姐姐,不,如今该叫姨娘了,昨夜可好?”莺儿快人快语,笑嘻嘻地问道。
袭人脸更红了,嗔了她一眼,心中却无丝毫不快,反而因这亲昵的打趣感到一种融入的温暖。
香菱已端来温水伺候曾秦净面,麝月递上青盐柳枝,茜雪则捧着今日要穿的干净衣袍,莺儿手脚麻利地去整理床铺。
袭人见状,也连忙上前,自然地接过麝月手中的活计,替曾秦梳理头发。
她手法熟练轻柔,一如在怡红院伺候宝玉时那般周到,却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亲昵与情意。
几个女子围着他一人忙碌,却井然有序,笑语嫣然,空气中弥漫着温馨融洽的气息。
曾秦坦然受之,目光扫过她们青春姣好的面容,心中一片宁和。
用过早膳,清茶尚未奉上,院外便传来小丫鬟的通报声,说是琏二奶奶跟前的平儿姑娘来了。
曾秦眉梢微挑,道:“请。”
平儿笑吟吟地进来,先给曾秦道了万福,又向袭人道了喜,这才说道:“我们二奶奶请举人爷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曾秦点头:“有劳平姑娘,我这就去。”
他起身,对袭人几人道:“你们自便。”便随着平儿出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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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熙凤院内,正房暖阁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中间的黑漆螺钿八仙桌上,竟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
虽仍是早饭时分,却丰盛得像午宴,什么火腿炖鸡、糟鹌鹑、炸小银鱼、梅花豆腐、燕窝粥,并几样精致点心,琳琅满目。
王熙凤今日穿着件石榴红遍地缠枝牡丹的缕金袄,珠翠环绕,艳光逼人。
见曾秦进来,未语先笑,亲自起身相迎:“哎哟,我的大才子来了!快坐快坐!还没用饱吧?嫂子这儿给你备下了,咱们边吃边说!”
曾秦拱手笑道:“二嫂子太过客气了,学生愧不敢当。”
“当得起!你如今可是我们府里的大财神,如何当不起?”
王熙凤将他让到上座,亲自执壶斟酒,“来,先喝杯热酒暖暖身子。”
酒过一巡,王熙凤便打开了话匣子,丹凤眼亮得惊人,看着曾秦,语气是毫不掩饰的赞叹:“我说曾兄弟,你可真是这个!”
她翘起大拇指,“不声不响,就把事儿办得这么漂亮!袭人那蹄子,往日里在宝玉跟前是何等体面,眼高于顶的,没想到竟让你这般风风光光地接进了门!
连老太太昨儿个听了,都只笑了笑,没说什么。你这手段,嫂子我是真服了!”
曾秦淡然一笑,拈起一块糟鹌鹑:“机缘巧合罢了,也是袭人她自己的造化。”
“啧啧,你就谦虚吧!”
王熙凤斜睨他一眼,眼波流转,“不过话说回来,你院里如今可是聚齐了宝丫头跟前儿的莺儿,宝玉跟前儿的袭人,还有香菱、麝月这几个拔尖儿的,真真是羡煞旁人了。”
说笑一阵,王熙凤挥挥手,平儿会意,从里间捧出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小匣子,放在曾秦面前。
“喏,咱说正事。”
王熙凤正了正神色,指着匣子,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感慨,“你弄出来的那香皂,上市整一个月了!你猜猜,这一个月,净利是多少?”
曾秦打开匣子,里面是厚厚一叠银票,他略翻了翻,面额皆是不小。
“嫂子直说便是。”
王熙凤伸出五根纤长手指,在他面前晃了晃,声音都带着颤:“五千两!足足五千两!这才一个月啊!照这个势头下去,往后只怕更多!按咱们说好的,五五分成,这里是两千五百两,你点点!”
虽说早有预料,但听到这个数字,曾秦心中仍是满意。
这无疑是一笔巨款,足以让他在这个世界站稳脚跟,做更多想做的事情。
王熙凤看着他平静收下银票,心中更是高看他一眼,叹道:“曾兄弟,不瞒你说,这笔进账,可真是解了嫂子的燃眉之急了!如今这府里,外面看着鲜花着锦,内里却早就是个空架子了!
进项一年少似一年,开销却一样也省不下,各处都要打点,宫里的太监们更是胃口越来越大……再这么只出不进,可真要撑不住了!你这香皂,简直是雪中送炭!嫂子……真不知该怎么谢你才好!”
她这番话,倒是带了几分真情实感。
管家之难,财政之困,压得她时常喘不过气。
曾秦将银票收好,抬眸看她,见她眼中确有感激之色,便半开玩笑半是试探地道:“二嫂子若真想谢我……我倒真看上一人,觉得她很不错,若得她常伴左右,必能助我良多。”
“哦?”
王熙凤挑眉,来了兴趣,“谁这么大面子,能入得了我们曾举人的法眼?但说无妨!”
曾秦目光转向一旁侍立的平儿,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清晰:“我觉得平儿姑娘就极好。聪慧伶俐,处事周全,更难得的是这份沉稳忠心的品性。若能得她,学生感激不尽。”
“……”
话音一落,暖阁内霎时一静。
王熙凤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那双丹凤眼睁得溜圆,满是错愕,显然完全没料到曾秦会直接把主意打到平儿头上!
平儿更是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手里原本端着的茶盘微微一颤,发出细微的磕碰声。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后,下意识地就看向王熙凤,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无措,心跳如擂鼓一般。
王熙凤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回过神,伸出涂着蔻丹的食指虚点了曾秦几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地啐道:“好你个曾秦!胃口真是不小!惦记完宝玉屋里的人,这又惦记到我身边来了!连我最后这点臂膀你都想要了去?可真真是……”
她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只能笑骂。
曾秦也不急,只是含笑看着她,等待下文。
王熙凤骂了几句,见曾秦浑不在意,心思电转间,那股精明劲儿又回来了。
她眼珠一转,目光在面色通红的平儿和气定神闲的曾秦之间扫了个来回,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难以捉摸。
对着平儿道:“不过……话说回来,曾举人确实是万里挑一的人物,你跟了他,倒也不算委屈。
这事儿……终究得看你自己的意思。你若真愿意,我王熙凤……也不是那等刻薄主子,定风风光光送你出门。”
这话一出,压力全然给到了平儿。
平儿只觉得头皮发麻,无数道目光(尽管只有王熙凤和曾秦看着她)如同针扎般落在身上。
她心乱如麻,脑子里嗡嗡作响。
愿意吗?
曾举人年轻有为,才华横溢,待人厚道,对屋里人更是没得说。
跟了他,便是脱离了奴籍,成了举人姨娘,前程似锦,安稳尊荣。
这份诱惑,不可谓不大。
可是……奶奶待她……虽说有时也受些委屈,但终究是多年的主仆情分,自己是她从王家带过来的,最知根知底、最得用的人。
如今府里艰难,奶奶内外交困,自己若在这时候走了,岂非是背主求荣?
奶奶嘴上说得大方,心里又会如何想?
琏二爷那边……
种种思绪如同乱麻般纠缠在一起。
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曾秦一眼,见他正温和地看着自己,目光清澈,并无逼迫之意。
又看向王熙凤,只见奶奶脸上虽带着笑,那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探究。
犹豫再三,挣扎再三。
平儿最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狂跳,对着王熙凤和曾秦的方向,缓缓却坚定地福了下去,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低声道:“谢……谢举人爷厚爱,谢奶奶成全之恩。只是……只是奴婢自幼服侍奶奶,早已习惯了。奶奶身边也离不得人伺候……奴婢……奴婢愿一直留在奶奶身边,尽心竭力。”
她拒绝了。
选择了忠诚,亦或是……对未知改变的一丝怯懦。
曾秦闻言,脸上并无丝毫被拒绝的愠怒或不快,反而露出一抹理解的浅笑。
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从容:“平儿姑娘忠心可嘉,令人敬佩。是学生唐突了。二嫂子有如此臂助,实乃幸事。”
他站起身,对着王熙凤拱手,“既如此,学生便不打扰二嫂子了,告辞。”
说罢,竟是毫不拖泥带水,转身便走,青衫飘逸,背影洒脱依旧。
王熙凤忙道:“平儿,快去送送举人。”
平儿应了声,低着头,将曾秦送到院门口。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抄手游廊尽头,她才缓缓抬起头,望着空荡荡的廊下,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怅然若失的感觉,悄然蔓延。
她回到暖阁,王熙凤正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杯盖,见她进来,抬眸看她,似笑非笑地问:“怎么?真不动心?那样的品貌人物,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你若有心,我方才说的话,依旧作数。”
平儿走到她身边,拿起美人锤轻轻为她捶腿,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低声道:“奶奶说哪里话。奴婢是奶奶的人,自然一辈子跟着奶奶。外面的富贵再好,也比不上在奶奶跟前安心。”
王熙凤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听着这贴心贴肺的话,心中一时也不知是欣慰还是感慨。
她伸出手,拍了拍平儿的手背,轻叹一声:“你呀……就是个实心眼的傻丫头。”
只是那一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意味。
她何等精明,岂会看不出平儿方才那片刻的挣扎与犹豫?
这丫头,终究……还是被撩动了一丝心弦了。
第80章 属于袭人的产业
曾秦刚踏进自家小院的门槛,脑海中那熟悉的提示音便如约而至:
【叮!表白对象:平儿(金陵十二钗又副册)。表白结果:因忠诚与顾虑,婉拒。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当前强化点数:130。】
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掠过曾秦的唇角。
平儿的拒绝在他意料之中,但这十点强化点数却是实实在在的收获。
他心情颇佳,步履轻快地穿过庭院,院中残留的些许喜庆红纸碎屑。
是夜,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东厢房新糊的茜纱窗上。
屋内红烛已熄,只余墙角一盏长明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将家具的轮廓勾勒得温暖而静谧。
空气中,似乎还隐隐残留着一丝昨夜淡淡的暖香和喜庆的气息。
袭人已然睡下,呼吸均匀绵长,只是秀眉偶尔会微微蹙起,仿佛在梦中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过往遗留的惊怯。
曾秦轻轻躺下,伸出手臂,将身旁温软的身子自然而然地揽入怀中。
袭人在睡梦中似有所觉,无意识地嘤咛一声。
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朝他怀里钻了钻,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脸颊贴着他温热坚实的胸膛,那微蹙的眉头这才缓缓舒展开来。
感受到怀中人全然依赖的姿态,曾秦心中微软。
他指尖轻轻缠绕着袭人散落在枕畔的一缕青丝,低声开口:“你的身契既已拿回,便是自由身。往后有什么打算?可想也像香菱她们一般,置办些田庄铺面,有个长久的倚靠?”
袭人其实在他动作时便已半醒,此刻听他提及此事,心头猛地一颤,睡意顿时消散无踪。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用力摇了摇头:“不……相公,奴婢什么都不要。”
她抬起头,在朦胧的夜色中努力想看清他的轮廓,眼中已盈满了水光,语气急切而真诚:“真的,奴婢现在这样就很好,很好了!
能跟着相公,吃得饱,穿得暖,不用再担惊受怕,看人脸色……奴婢心里,从未像现在这般踏实、这般……幸福过。”
她说着,泪水终究还是没忍住,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他胸前的寝衣。
“奴婢不求田产,不求金银,只求能一直这样守在相公身边,日日能看到相公,尽心尽力伺候相公,打理好院里的事务,让相公无后顾之忧……这便是奴婢最大的福分,最大的奢求了。”
她的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知足与发自肺腑的感激。
曾经的惶恐、被弃的绝望、家人的逼迫,与此刻的安稳相比,都让她觉得,如今拥有的一切已是上天厚赐,不敢再奢求更多。
曾秦在黑暗中静静听着,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微颤和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收紧了手臂,将她更紧地拥住,低沉地“嗯”了一声,另一只手轻轻拍抚着她的背心,如同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他的沉默和温暖的怀抱,让袭人心中那股酸涩的暖流更加汹涌。
她不再说话,只是紧紧回抱住他,仿佛要将自己融入他的骨血之中。
次日,曾秦醒来时,袭人早已起身,正轻手轻脚地在妆台前梳理长发。
见他醒了,忙回身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眼底虽还有些微红,却已满是柔顺与安宁,仿佛昨夜那场情感的宣泄从未发生。
曾秦看着她,忽然笑了笑,道:“天冷了,总吃些寻常菜肴也腻味。今日我下厨,给你们弄点新鲜的吃食。”
“相公下厨?”
袭人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连手里的梳子都忘了放下。
麝月、莺儿等人闻声进来伺候,听到这话,也都面面相觑,满是好奇与不信。
“爷,您还会庖厨之事?”莺儿心直口快,脱口问道。
曾秦但笑不语,起身披衣。
【系统,强化【厨艺】项至“大师”级别!】
【叮!消耗10强化点数,强化【厨艺】至“大师”境界!剩余强化点数:120。】
刹那间,无数关于食材处理、火候掌控、调味精髓、乃至各地风味特色的浩瀚知识涌入脑海,川菜的麻辣、鲁菜的醇厚、粤菜的鲜甜、乃至许多失传的古方秘制……尽数融会贯通!
他径直走向小院自带的小厨房。
这里平日只用来烧水热汤,此刻却成了他的“战场”。
“安平,去大厨房,取些新鲜羊肉、牛肉,要肥瘦相间的,片成薄片!再要些嫩鸡脯、活鱼、鸭血、豆腐、白菜、冬笋、香菇……各样都取些来!”
“兴儿,去找泥瓦匠,赶紧砌个能放炭火、中间带烟囱的矮灶过来,急用!”
“香菱,去我书房,左手边第三个抽屉,有几个我前些日子配好的香料包,拿来给我。”
“麝月,带人将正厅中间腾开,摆上大圆桌!”
“莺儿、茜雪,将各样蔬菜仔细清洗干净,备用!”
“袭人,帮我找几个大小不一的铜盆来,再备些小碗,调制蘸料。”
曾秦一道道指令清晰明确地发出,语气从容不迫,仿佛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众人虽满心疑惑,但见他如此成竹在胸,也都压下好奇,纷纷领命而去,小院里顿时忙碌起来,充满了热火朝天的气氛。
袭人看着他指挥若定、神采飞扬的侧脸,心中那份崇拜与爱慕愈发浓烈。
她的相公,仿佛无所不能。
不多时,泥瓦匠在曾秦的亲自指点下,在正厅中央垒起了一个临时的、中间竖起小烟囱的黄泥矮灶。
炭火很快生起,红彤彤的火光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曾秦亲自将一个大号的紫铜盆坐在灶上,盆内分隔成两半,正是“鸳鸯锅”的模样。
他接过香菱取来的香料包,打开后,又将从大厨房取来的牛油、茱萸、花椒、姜蒜等物一一处理。
只见他手法娴熟地将牛油熬化,投入姜蒜爆香,随后将大把的茱萸、花椒及其他众人认不出的香料倒入,快速翻炒。
刹那间,一股极其霸道、辛香呛辣的气息如同怒龙般从铜盆中冲天而起,迅速弥漫了整个厅堂!
“阿嚏!阿嚏!”
莺儿离得近,被这辛辣气息一冲,连打了好几个喷嚏,眼泪都呛出来了,捂着鼻子连连后退,又忍不住伸长脖子去看,“爷,这……这是什么味道?好生呛人!”
麝月也微微蹙眉,以袖掩鼻。
袭人和香菱则有些担忧地看着那翻滚着红油、布满各式香料、看起来颇为“骇人”的半边锅底。
另一边,曾秦则用老母鸡、猪骨熬煮了一锅浓白的高汤,只放入几片生姜、葱段,撒了些盐调味,汤色清澈,香气醇厚,与那红油翻滚的辛辣锅底形成了鲜明对比。
“此物名为‘火锅’。”
曾秦一边调试着蘸料——用芝麻酱、腐乳汁、韭花酱、香油等调和,一边向众人解释道,“天寒地冻,围炉而坐,将这薄肉片、鲜蔬在滚汤中一涮,蘸上料汁,趁热吃下,最是驱寒暖身,畅快淋漓。”
这时,安平也带着片好的肉片回来了。
那羊肉片、牛肉片薄如蝉翼,红白相间,如同艺术品般铺在青花瓷盘里。
炭火旺盛,铜锅里的汤底很快沸腾起来。辛辣的红汤翻滚着气泡,浓郁的牛油和香料气息混合着茱萸特有的焦香,刺激着每个人的味蕾;
另一边奶白的清汤咕嘟着,散发出诱人的鲜香。
“都坐吧。”
曾秦率先在主位坐下,示意有些拘谨的众人围坐过来。
他夹起一片薄薄的羊肉,在翻滚的红汤中轻轻一涮,肉片瞬间变色卷曲,不过三五息便捞起,在面前的蘸料碗中一滚,随即送入口中。
“嗯……”
他微微眯起眼睛,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
肉片的鲜嫩、锅底的麻辣醇厚、蘸料的咸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味觉冲击。
见他都动了筷,早已被那奇香勾得食指大动的众人也纷纷尝试起来。
起初,莺儿、茜雪还对那红彤彤的锅底有些畏惧,只敢在清汤里涮食。
但见曾秦和后来忍不住好奇、小心翼翼在红汤里涮了片香菇的麝月都吃得额头冒汗,满面红光,一副畅快无比的模样,也终于鼓起勇气,尝试着将一片羊肉放入红汤。
“咳咳……好辣!好麻!”
莺儿刚吃了一口,便张着嘴用手扇风,眼泪汪汪,却舍不得吐出来,反而又赶紧夹了一筷子,“可是……可是好香!好过瘾!”
茜雪也辣得鼻尖冒汗,连连点头,话都说不出来,只顾着埋头苦吃。
袭人起初也只吃清汤,觉得那汤底鲜美异常,涮出的肉片和蔬菜别有一番风味。
但在曾秦鼓励的目光下,她也试着在红汤里涮了一片白菜。
入口的瞬间,那股霸道的麻辣鲜香瞬间占领了她的口腔,让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细密的汗珠顿时从光洁的额角渗出,脸颊也飞起两朵红云。
“怎么样?”曾秦笑问。
袭人缓过那阵劲,细细品味,只觉得那味道虽然刺激,却醇厚无比,回味悠长,竟让人欲罢不能。
她眼眸亮晶晶的,用力点头:“好吃!很……很特别的味道,吃了浑身都暖洋洋的。”
香菱性子温婉,不太敢尝试太辣的,便专注清汤和那些精致的点心,但也吃得眉眼弯弯,不时小声和旁边的麝月交流哪样菜涮起来最好吃。
厅内热气蒸腾,笑语喧哗。炭火的噼啪声、铜锅的沸腾声、碗筷的碰撞声、以及众人被辣到吸气又忍不住大快朵颐的满足叹息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副充满生活气息的、热闹温暖的画卷。
“相公,您真是太厉害了!怎么什么都会!”
莺儿一边吸着气,一边由衷地赞叹,看着曾秦的目光充满了崇拜。
“是啊,这火锅……奴婢从未吃过这般好吃又热闹的饭食!”茜雪也用力点头。
麝月虽吃得斯文,但眼中也满是笑意,细心地为曾秦布菜,又照顾着不太敢吃辣的香菱。
袭人看着这其乐融融的一幕,看着身边谈笑风生、仿佛无所不能的夫君,再想起一月前自己还在绝望中挣扎,只觉得眼前的一切美好得像一场梦。
她悄悄在桌下握紧了手,指尖陷入掌心传来的微痛提醒她这不是梦,一股巨大的幸福感将她牢牢包裹,眼眶又忍不住微微发热。
酒足饭饱,杯盘狼藉。众人脸上都带着吃饱喝足后的慵懒与红晕。
曾秦用热毛巾擦了擦手,看向身旁脸颊红润、眼波流转的袭人,温和一笑,从袖中取出几张早已备好的银票,不由分说地塞到她手里。
“这五百两,你拿着。”
袭人一愣,待看清那银票的面额,顿时慌了,连忙推拒:“相公!这如何使得!那日才给了兄嫂那般多,今日又……奴婢不能要!奴婢说过,什么都不要,只要跟着相公……”
她急得又要掉泪。
曾秦握住她推拒的手,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给你的,便拿着。我知你心满意足,但这是我的心意。香菱有田庄,麝月、莺儿她们管着铺子,你既进了门,自然也该有一份。
这火锅底料的方子,我稍后写与你。往后,这制作、发售火锅底料的一应事宜,便交由你来打理。这五百两,便是你的本钱。”
他顿了顿,看着袭人瞬间愣住的表情,继续道:“不必担心做不来,具体的章程、需要的人手,我会让麝月、安平他们帮你。你心思细,做事稳妥,交给你,我放心。”
这番话,如同暖流,瞬间冲垮了袭人所有的心防。
他不仅给了她钱,更给了她一份事业,一份信任,一份实实在在的、与其他姐妹一样的尊重与看重!
“相……公……”
袭人再也忍不住,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这一次,不再是委屈和惶恐,而是巨大的感动和喜悦。
她哽咽着,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奴婢……奴婢何德何能……得相公如此……重用……”
香菱等人见状,也都围拢过来,纷纷笑着劝慰。
“袭人姐姐,快别哭了,这是大喜事啊!”
“是啊,相公信重你,你定能做好的!”
“往后咱们想吃火锅,可就方便了!”
“姐姐快收下吧,我们都为你高兴呢!”
在众人真诚的祝福和曾秦温柔而坚定的目光下,袭人终于不再推辞,她紧紧攥着那几张沉甸甸的银票,仿佛攥着的是她全新的未来和沉甸甸的幸福。
她抬起泪眼,对着曾秦,露出了一个带着泪花、却无比灿烂、无比幸福的笑容,重重地点了点头:“嗯!妾身……定不负相公所托!”
第81章 借平儿一用
曾秦说话算话,第二日便亲自写了那火锅底料的详细方子——自然是简化、适配了此时此地食材的版本,交到袭人手中。
又让安平带着几个小子,将昨日熬制好的、凝固成块的牛油红汤底料和清汤高汤冻,用干净的白瓷小坛分装了,一一送往贾府各院。
“这是我们相公新琢磨出的吃食,名叫‘火锅’的底料。用法都写在笺子上了,天冷围炉,取一小块加水煮沸,涮些肉片鲜蔬,最是驱寒暖身。相公特命送来给老太太、太太、奶奶姑娘们尝个新鲜。”
安平嘴巧,一一分说清楚。
这新鲜物事初入各院,自是引起一番好奇,乃至些许疑虑。
贾母处,鸳鸯亲自看着小丫鬟们按方子架起小铜锅,那红艳艳的底料在滚水中化开,辛辣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时,贾母还蹙了蹙眉:“这是什么味儿?怪冲的。”
但经不住王熙凤在一旁撺掇,宝玉、探春等人也好奇张望,贾母便勉为其难尝了片清汤里涮的嫩鸡脯。
这一尝,眼睛便微微亮了。
待到王熙凤笑着将一片在红汤里滚过、蘸了料汁的羊肉片送到她嘴边,贾母细细咀嚼。
那醇厚麻辣的复合滋味在口中爆开,老人家竟觉得胃口大开,额角微微见汗,连声道:“嗯!这个味儿……有意思!吃着身上都暖了!好,好!”
连贾母都开了金口,底下人自然更无顾忌。
荣庆堂里一时也热闹起来,虽不比曾秦小院的随意,却也多了几分冬日里难得的活气。
王夫人处起初对这“来历不明”的吃食有些排斥。
但见送来的也有清淡的菌菇清汤底料,试着用了些,觉得鲜美异常,身子也暖融融的,捻着佛珠淡淡道:“难为他有心,倒是驱寒。”
算是认可了。
至于年轻主子们住的院落,反响更是热烈。
黛玉体弱,不敢碰那辛辣的,但对那乳白清汤涮出的各类菜蔬和豆腐情有独钟,觉得比平日吃的炖菜更显食材本味,鲜甜清爽。
连着用了小半碗,苍白的脸颊也透出些红晕来,对着紫鹃轻声道:“这人……心思倒是巧。”
宝钗处事周全,两种底料都试了,虽也被辣得微微吸气,却也不得不承认其风味独特,赞了句:“曾举人于格物之道,确有过人之处。”
只是看着那热闹的吃法,再想起那日未尽的酒席,心中那点怅惘愈发清晰。
探春、惜春、湘云等更是爱这新鲜热闹,湘云直嚷着“爱哥哥咱们也弄一个”,探春则已想着能否将此法稍作改动,用于日后姐妹小聚。
下人们之间,议论更是翻天。
“听说了吗?曾举人弄的那个‘火锅’,连老太太都夸好呢!”
“啧啧,真是有本事的人,读书厉害,医术厉害,画画厉害,连这吃食上都比别人强!”
“可不是?袭人真是掉进福窝里了!你看看,这才过去几天?听说昨儿个曾举人就把那火锅底料的生意全交给她打理了!还给了五百两本钱!”
“我的天!五百两!曾举人待屋里人真是没得说!”
“唉,同人不同命啊!往日里在宝二爷跟前再得脸,也不过是月钱多些,赏赐好些,哪像如今,是正经管着事、有着进项的半个主子了!”
“所以说,袭人姐姐这步棋,算是走对了!”
这些议论,或羡慕,或酸涩,或感慨,如同无形的风,吹遍了贾府的每个角落,自然也毫不意外地,钻进了王熙凤的耳朵里。
王熙凤是何等样人?
那日在小院亲身体验了火锅的奇妙,又亲眼见了曾秦将那生意交给袭人,再听到府中上下这般反响。
她那双精明的丹凤眼里,早已燃起了两簇灼灼的火焰——那是看到巨大商机和利润的光芒!
这火锅底料制作不算繁难,食材也非罕见之物,但风味独特,新奇引人,尤其适合北方冬日,一旦推出,必定风靡!
这其中的利市,只怕比那香皂还要惊人!
她再也坐不住了。
这日午后,天色有些阴沉,像是酝酿着一场雪。
王熙凤精心打扮了一番,穿着一件石榴红缂丝彩蝶穿花的对襟袄子,外罩一件玄狐皮里子的石青刻丝鹤氅,头上戴着昭君套,围着攒珠勒子,通身气派华贵非常。
她扶着丰儿的手,身后跟着低眉顺眼的平儿,一路逶迤,再次来到了曾秦的小院。
院门虚掩着,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算盘声和女子轻柔的说话声,是袭人正和麝月对着账本,熟悉着底料生意的流程。
小丫鬟通报进去,曾秦迎了出来,依旧是那身靛蓝直裰,清爽从容。
“哟,曾兄弟,嫂子我又来叨扰了!”
王熙凤未语先笑,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一股亲热劲儿,“不请自来,可别嫌嫂子烦啊!”
曾秦拱手笑道:“二嫂子说哪里话,您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请进。”
将王熙凤让进书房,平儿和丰儿自然留在外间与袭人她们说话。
书房里炭火温暖,墨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梅香气混合,清雅宜人。
王熙凤坐下,目光在书房内扫过,落在曾秦那张沉静的脸上,心中暗赞一声“好人物”,脸上笑容更盛。
“兄弟,嫂子我也不绕弯子了。”
王熙凤接过曾秦亲手递上的茶,却不喝,放在一旁,身子微微前倾,丹凤眼灼灼地看着他。
“你弄出来的那个火锅,可是在府里放了个响炮!老太太喜欢,太太们也说好,连底下那些嘴刁的婆子们都念叨着呢!
你这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怎么就能想出这般新奇又好吃的物事?”
她语速快,语气热络,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叹:“要我说,你这本事,真是通了天了!读书科举是正道,这经营生财之道,你也是这个!”
她再次翘起大拇指,“嫂子我算是服了你了!”
曾秦微微一笑,拨弄着茶盏盖碗,语气平和:“二嫂子过奖了。不过是冬日无聊,胡乱琢磨些吃食,聊以自娱罢了,当不得真。”
“诶!你这胡乱琢磨,可比别人苦心孤诣强出百倍去!”
王熙凤一拍手,“咱们那香皂生意,如今是蒸蒸日上,可见兄弟你的点石成金之能!如今这火锅底料,我看比香皂更有前景!
这东西不像香皂还得讲究个用法,这是入口的东西,味道霸道新奇,一旦传开,只怕京城里的达官贵人都要争相效仿!”
她顿了顿,观察着曾秦的神色,见他依旧平静,便知不下重饵不行,正了正神色,语气变得极其诚恳。
“兄弟,嫂子今日来,就是想把你这火锅底料的生意,也揽过来。还是老规矩,你出方子,负责指点,一应采买、制作、发售、人手,全由我们府里来操办,所得利润,咱们五五分成!不,你若觉得不妥,四六也成!你六,我们四!你看如何?”
她目光炯炯,带着志在必得的决心。
这条件,可谓优厚至极了,显足了她的诚意。
然而,曾秦闻言,只是轻轻笑了笑。
他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着王熙凤,那眼神仿佛能洞悉人心。
“二嫂子的好意,学生心领了。”
他声音不疾不徐,“只是……这火锅底料,与香皂不同。香皂是日用之物,讲究个细水长流。而这吃食之物,风味易仿,难以长久垄断。学生并无意将此产业铺得太大。”
他顿了顿,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似是无意,又似有所指。
“况且,如今这香皂的摊子已然不小,每月对账、核验、调度,已是耗费心神。若再加上这火锅底料,学生身边着实缺个得力的人手帮着统筹管理。
袭人虽好,终究初涉此道,麝月她们也各有事务……唉,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他没有明说,但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清晰地指向了一个人——一个既能干又忠心,且深谙贾府人情往来、各处关节的得力助手。
王熙凤是何等精明人物?
弦外之音,一听便知!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了一下,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带着几分嗔怪、几分了然,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盯着曾秦看了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出染着蔻丹的食指,虚虚地点着曾秦。
“好你个曾秦!好你个滑头!”
她笑骂着,声音里却听不出多少怒气,反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的意味,“我说你怎么藏着掖着,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嫂子我呢!绕了这么大个圈子,费了这许多口舌,说到底,还是惦记着我身边这块心头肉!”
她这话已是挑得明明白白。
曾秦被她点破,也不尴尬,只是唇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目光坦然地看着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仿佛在说:“二嫂子既已明白,意下如何?”
王熙凤骂完,收了笑声,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外间。
透过半开的门帘,能看到平儿正安静地站在廊下,侧影窈窕,低着头,似乎在听着袭人和麝月说话,但那微微绞着帕子的手指,却泄露了她此刻内心的不平静。
方才里间的对话,声音并未刻意压低,她想必是听见了的。
王熙凤心中飞快地权衡着。
平儿是她从王家带过来的,最知心、最得用的臂膀,离了她,如同断她一臂,诸多不便。
可曾秦抛出的诱饵实在太香——那火锅底料肉眼可见的巨大利润,以及与他这“财神爷”更进一步绑定的机会。
而且……她目光再次扫过曾秦那年轻俊朗、气度不凡的脸,心中暗道:平儿跟了他,确实不算委屈,甚至可说是极好的归宿。
自己强留着她,难道真让她陪自己在贾府这艘看似华丽实则渐沉的大船上耗到老?
种种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王熙凤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不舍,更有几分壮士断腕般的决断。
她重新看向曾秦,脸上已换了一副半真半假、似嗔似怨的神情。
“罢了罢了!我算是看出来了,你这人,是不达目的不罢休!”
她摆了摆手,仿佛做出了极大的让步,“平儿那丫头,跟我一场,我自是舍不得。可看你这里也确实缺个能顶事的人……”
她拖长了语调,眼波流转,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
“这样吧,人,我不能完全给你。但既然你这摊子事需要人帮衬,我就把平儿……‘借’给你用些时日!
让她先过去帮你把这火锅底料和香皂的账目、往来都理顺了,带带你屋里那几个丫头。等一切上了轨道,再说后续。如何?”
她这话说得极有技巧,“借”字咬得略重,既全了自己的面子,没有立刻放手,又实质上满足了曾秦的要求,将平儿送到了他身边。
至于这“借”之后是“还”是“留”,那便是后话了,主动权似乎还在她手中,但又仿佛已不言自明。
曾秦闻言,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满意的光芒。
他自然听懂了王熙凤的潜台词。
他站起身,对着王熙凤郑重地拱了拱手,笑容真诚了许多:“二嫂子深明大义,体恤学生难处,学生感激不尽。如此,便依二嫂子所言。平儿姑娘过来,学生定以礼相待,倚为臂助。”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王熙凤又坐着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走到院门口,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默默跟在自己身后的平儿。
平儿一直低垂着头,脸颊染着一层不易察觉的绯红,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王熙凤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百感交集,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角并不存在的乱发,声音放低了些,带着几分难得的柔和与复杂。
“你都听见了?过去后……好好帮衬曾举人。他是有真本事的,待人……也厚道。你自己……也多留心。”
这话里的含义,丰富得让平儿心尖发颤。
“奶奶……”
平儿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是感激?是不舍?是惶恐?
还是……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想的、隐秘的期待?
王熙凤摆了摆手,没让她说下去,转身扶着丰儿走了,那石榴红的背影在冬日黯淡的天光下,竟显出了几分平日里罕见的、单薄的寂寥。
送走了王熙凤,曾秦站在书房门口,目光落在院中依旧有些怔忡的平儿身上。
袭人、麝月等人早已围了过来,脸上带着善意的、好奇的笑容。
“平儿姐姐,这下可好了,你过来帮相公,咱们可就轻松多啦!”
莺儿心直口快,笑嘻嘻地说道。
袭人也柔声道:“是呢,平儿姐姐最是能干稳妥,有你在,这底料生意定能顺顺当当。”
平儿被她们说得脸颊更红,心跳如擂鼓。
她悄悄抬眼,飞快地瞥了曾秦一眼,只见他正含笑望着自己,目光温和而清澈,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她慌忙低下头,心中如同揣了只小鹿,乱撞个不停。
忐忑,自然是有的。
离开熟悉的奶奶,来到这陌生的环境,面对这位心思深沉、手段莫测的年轻举人,未来会如何?
但与此同时,一股难以抑制的期待和羞涩,也如同初春的藤蔓,悄悄攀上了她的心头。
离开琏二奶奶那个纷繁复杂、时常要揣摩上意、周旋各房的处境,来到这个看似简单、主子又有本事、待下宽厚的小院,掌管实实在在的产业……这难道不是一种解脱和新生吗?
而且……他那样的人……
平儿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连耳根都红透了。
曾秦将她的羞怯与复杂心绪尽收眼底,并未多言,只温和地对袭人道:“带平儿姑娘去安顿一下,就住在你旁边的厢房吧。缺什么,直接去取。”
“是,相公。”
袭人应了,亲热地拉起平儿的手,“平儿姐姐,跟我来。”
平儿低低地应了一声,任由袭人拉着,脚步有些虚浮地跟着她走去。
那颗心,却在这冬日午后,悄然落下,又轻轻飘起,对未来,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忐忑的憧憬。
第82章 夜宴薛宝钗
平儿随着袭人踏入那间早已收拾妥帖的东厢房,心中仍是七上八下,如同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
房间不大,却窗明几净,临窗炕上铺着半新的杏子红绫被,一应桌椅摆设虽不奢华,却样样干净齐整,透着一种朴素的温馨。
与她在大奶奶院中那间虽宽敞却总弥漫着算计与压抑的耳房相比,这里简单得让人心静。
“平儿姐姐,你看还缺什么?千万别客气,只管跟我说。”
袭人声音温柔,亲手为她整理着带来的一个小包袱,里面不过是几件随身衣物和些许体己。
“不缺了,很……很好。”
平儿忙道,声音还有些微涩。
她看着袭人真诚的笑脸,又想起方才香菱递过来的暖手炉,麝月温和的招呼,莺儿快言快语的打趣……
这里的气氛,与她预想中的任何情形都不同。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小心翼翼,只有一种让人松弛下来的和睦。
袭人看出她的拘谨,拉着她在炕沿坐下,柔声道:“姐姐初来,难免生分。日子长了就知道了,咱们相公待人极宽厚,从不在这些小事上计较。
院里姐妹们也都好相处,没什么歪心肠。你只管安心住下,有什么事,咱们一起商量。”
正说着,莺儿端着一碟新做的梅花香饼进来,笑道:“平儿姐姐快尝尝,这是香菱姐姐今早新做的,甜而不腻,最是可口。往后咱们一个锅里吃饭,一个院里做活,就是一家人了!”
平儿接过那小巧精致的点心,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鼻尖萦绕着甜香,再看眼前几张真诚的笑脸,心头那点忐忑,竟像春日阳光下的残雪,悄无声息地融化了大半。
她轻轻咬了一口香饼,甜软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一直暖到了心里。
接下来的半日,平儿便跟着袭人、麝月熟悉院中事务。
曾秦果然如袭人所言,交代完大致章程后,便不再过多干涉,只让她们自行商议。
香菱管着田庄账目,条理清晰;
麝月统筹铺面往来,滴水不漏;
莺儿、茜雪负责院内杂务,井井有条。
平儿本就是极聪慧伶俐的人,见此情形,心中最后一丝不安也烟消云散,很快便投入进去。
以其在王府历练出的精明干练,不多时便看出了几处可优化之处,与袭人、麝月一说,竟引得她们连连点头称是。
到了傍晚,小院内已是一派和乐融融。
平儿甚至觉得,比起在琏二奶奶跟前时刻绷紧心弦、周旋于各房之间的日子,这里的忙碌反而带着一种踏实与安宁。
然而,这份安宁被小丫鬟的一声通报打破了:“薛姑娘来了,相公请她去书房呢。”
平儿正与袭人核对一份香料采买单子,闻言手中毛笔微微一顿。
薛姑娘?宝姑娘?
这么晚了,相公请她来做什么?
她不由得想起府里一些关于曾秦与宝钗之间的风言风语,以及那日被薛蟠搅乱的酒席。
心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诧异,但很快便收敛心神,继续手头的事情。这不是她该过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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蘅芜苑内,薛宝钗正对着一盏孤灯翻阅账本,听得莺儿来传话,说是曾举人请她过府一叙,共用晚膳,着实愣住了。
“只请了我?”
宝钗放下账本,抬起眼,烛光下她丰润的脸庞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眼底深处一丝极快的波澜掠过。
莺儿点头,脸上也是不解:“是呢,姑娘。就只请了您。奴婢问了,相公也没说别的,只让来请。”
宝钗的心,不受控制地轻轻一跳。
自那日兄长搅局,曾秦离去后,两人便再未有过私下交集。
他此番突然相邀,还是在这夜幕初垂之时……莫非,是他心中仍未放下,要旧事重提?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投入静湖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她下意识地抚了抚鬓角,对莺儿道:“知道了,你且在外间等候,我换身衣裳。”
她起身走到妆奁前,打开那个螺钿匣子,略一沉吟,竟拣出了一支平日里不舍得戴的、赤金点翠垂珠凤头簪。
又换上了一身簇新的蜜合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外罩一件石青刻丝灰鼠披风。
对镜自照,镜中人雍容华贵,气度端严,眉梢眼角却难掩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与薄晕。
“他若再提……我该如何应答?”
宝钗心中暗自思忖,兄长今日不在,母亲那里……或许可以再劝?
毕竟,他如今声势愈隆……
怀着这般隐秘的期待与一丝少女的羞涩,薛宝钗扶着莺儿的手,踏着渐浓的夜色,来到了曾秦的小院。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曾秦已备好了一桌精致却不显奢华的酒菜。
见宝钗进来,他起身相迎,笑容温润,举止得体:“薛姑娘来了,快请坐。冒昧相邀,还望姑娘勿怪。”
宝钗敛衽还礼,姿态优雅地在他对面坐下,目光飞快地扫过桌面,只见菜肴虽非珍馐,却样样清爽别致,显然用了心思。
她心中那点期待不由得又添了几分,声音也比平日更柔和了些:“举人相邀,是宝钗的荣幸,何来冒昧之说。”
曾秦亲自执壶为她斟了一杯温好的金华酒,语气闲适地与她聊起近日京中趣闻,国子监轶事,甚至问及她打理家业可还顺利。
他言谈风趣,见解独到,宝钗亦是对答如流,气氛倒也融洽。
只是,酒过三巡,菜尝五味,曾秦却始终未提及任何关乎风月、关乎旧事的话语。
宝钗心中那点期盼,如同被微风一次次吹动的烛火,明明灭灭,渐渐有些沉不住气。
他难道真的只是请她来吃一顿便饭?
“薛姑娘觉得这几道菜口味如何?”
曾秦夹起一筷鲜嫩的笋尖,状似随意地问道。
宝钗收敛心神,尝了尝,点头道:“甚好,清爽鲜美,火候恰到好处。”
这话并非虚言,桌上的菜肴确实美味,尤其是那碗看似普通的菌菇汤,鲜得令人舌底生津,是她从未尝过的滋味。可此刻吃在她嘴里,却因心绪不宁,显得有些索然无味。
曾秦微微一笑,放下筷子,目光清亮地看着她:“姑娘觉得鲜美便好。实不相瞒,这几道菜能如此入味,乃是加了学生近日偶然制出的一味提鲜之物,名为‘味精’。”
“味精?”
宝钗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放下心中杂念,仔细问道,“此物何来?竟有如此奇效?”
“乃是从面筋、豆类等寻常之物中提取精华所得,”
曾秦解释道,“只需在菜肴起锅前放入少许,便能极大提升鲜味,化平凡为神奇。姑娘是打理过庶务的,当知这饮食行当,味道乃是根本。”
薛宝钗是何等聪明人物,立刻明白了曾秦的意图。
她心中那点旖旎心思瞬间冷却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商人精明的盘算。
原来……他找她,是为了谈生意。
一丝淡淡的失落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滑过心田。
但她很快振作精神,毕竟,这也是一条实实在在的财路。
她仔细询问了这“味精”的制法、成本、保存等细节,越听眼神越是明亮。
此物若能量产,前景只怕比那香皂、火锅底料更为广阔!
毕竟,民以食为天!
两人就这“味精”的生意细细商讨起来,从原料采购到作坊设立,从成本控制到销售渠道,宝钗心思缜密,算盘精明,提出了不少切实可行的建议。
曾秦则负责技术层面和宏观构想,两人竟谈得十分投机,不知不觉间,夜色已深。
“……如此,这味精的生意,便仰仗薛姑娘多费心了。具体契书,待我拟好细节,再与姑娘商议。”曾秦最后总结道。
宝钗端起早已微凉的茶,轻轻呷了一口,压下心头那点复杂的情绪,颔首道:“举人信重,宝钗自当尽力。”
生意谈得顺利,前景一片光明,可她心底却空落落的,仿佛期待了一场盛大的烟火,最终只看到了一盏实用的明灯。
她起身告辞,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端庄沉稳:“天色已晚,宝钗不便多扰,就此告辞。”
曾秦也起身相送:“我送送姑娘。”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院中月色清冷,寒风拂面。
宝钗扶着莺儿的手,一步步走向院门,脚步竟有些莫名的沉重。
她以为他会说些什么,至少……不该只是生意。
就在她一只脚踏出院门槛时,身后传来了曾秦温和的声音:
“薛姑娘。”
宝钗脚步猛地一顿,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瞬间提了起来。
她缓缓回身,月光下,一双明眸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微光,望向他。
却见曾秦只是站在廊下,青衫被夜风微微拂动,神色平静地叮嘱道:“夜深露重,天黑路滑,姑娘回去时,仔细脚下。”
“……”
原来……只是这样。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薛宝钗。
她勉强维持着脸上的得体笑容,对着曾秦的方向微微颔首:“多谢举人关心。”
说完,她迅速转身,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迈出了院门,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背影在月光下拉得长长,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寥落与怅惘。
莺儿感觉到姑娘握着自己手臂的力道微微收紧,忍不住低声道:“姑娘,您怎么了?”
宝钗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加快了脚步。
寒风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却吹不散心头那股莫名的郁结与空茫。
他待她,有赏识,有合作,有关切,却唯独……没有了那日酒席上,那双深邃眼眸中,曾清晰映照出的、属于男女之间的倾慕与炽热。
是她……想多了吗?
回到蘅芜苑,室内暖香依旧,宝钗却只觉得一片清冷。
她默默卸下钗环,换下那身精心挑选的衣裳,对镜自照,镜中那张依旧丰美端丽的脸,此刻看来,竟无端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倦意与索然。
第83章 平儿的震惊
残冬的清晨,天色方才透出些许蟹壳青的微光,曾秦的小院内却已是一派井然有序的忙碌。
平儿早早起身,她素来习惯了在王熙凤跟前早起理事,如今换了环境,这份勤谨却未改分毫。
她仔细梳洗了,换上一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绫袄,外罩青缎掐牙背心,打扮得素净利落,这才掀帘出了厢房。
院中,麝月正指挥着小丫头们洒扫庭院,袭人在小厨房看着灶火,准备早膳。
香菱则抱着一摞账本从书房出来,见到平儿,便柔柔一笑:“平儿姐姐起得真早。”
莺儿在一旁修剪着廊下盆栽的枯枝,见了她也笑嘻嘻地打招呼。
这融融泄泄的景象,让平儿心中那点因陌生而起的拘谨,又消散了几分。
她正想着今日该从何处着手熟悉那香皂与火锅底料的事务,却见曾秦也从正房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着一件雨过天青色的杭绸直裰,越发显得长身玉立,精神奕奕。
“平儿姑娘,”曾秦目光落在她身上,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有件事要交予你。”
平儿忙敛衽肃立:“相公请吩咐。”
“昨日我与薛姑娘商议的‘味精’一事,后续与薛家对接、联络作坊、监管初期生产等一应事务,便由你全权负责。”
曾秦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写满字迹的笺纸,“这是大致的章程和需要注意的关节,你先看看。”
平儿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仿佛耳边响起了一个炸雷。
她猛地抬起头,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甚至忘了掩饰自己的失态。
交给她?
这味精生意,昨日她虽在场外隐约听到些皮毛,也知是曾秦与薛宝钗这等皇商之家合作的大宗买卖。
前景不可限量,其重要性恐怕还在香皂与火锅底料之上!
如此关键的要务,相公竟然……竟然就这么轻描淡写地交给了她这个刚来不到一天的人?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受宠若惊与惶恐不安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
她不是袭人,有情分;
也不是麝月,早早便跟着他。
她只是王熙凤“借”过来帮忙的,甚至可以说,昨日之前,她与曾秦几乎算得上是“陌生人”!
“相……相公,”
平儿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双手接过那张轻飘飘却又重若千钧的笺纸,指尖都在发抖,“这……这责任太过重大,奴婢……奴婢初来乍到,恐难胜任,万一……万一有所疏漏,岂不误了相公的大事?”
她不是推诿,是真心觉得惶恐。
这份信任,来得太快,也太重了!
曾秦看着她因紧张而微微泛白的面色,以及那双眼中清晰可见的、生怕辜负所托的惶恐。
不由微微一笑,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无妨。我看人向来不差。你在二嫂子身边多年,经手过的大小事务、银钱往来,比这复杂棘手的只怕也不少。
你之能力,绰绰有余。放心去做,若有难处,随时来问我。麝月、袭人她们也会从旁协助。”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既将此事交给你,便是信你能做好。”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这八个字,如同暖流裹挟着巨大的力量,瞬间冲垮了平儿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她在王熙凤手下,虽也得倚重,但何曾听过如此毫无保留的信任?
更多时候是揣摩上意,是平衡各方,是如履薄冰。
一股热流猛地涌上眼眶,她强忍着才没让泪水落下来。
她紧紧攥着那张笺纸,如同攥着救命稻草,又像是捧着无价之宝。
她退后一步,对着曾秦,深深地、郑重地福了下去,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谢……谢相公信重!奴婢……奴婢定当竭尽全力,必不负相公所托!”
这一刻,什么忐忑,什么不安,全都化作了汹涌的斗志和沉甸甸的责任感。
她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感激,暗暗发誓,哪怕拼尽全力,也要将这件差事办得漂漂亮亮,绝不能辜负了这份知遇之恩!
接下来的几日,平儿几乎是废寝忘食地投入其中。
她先是仔细研读了曾秦给的章程,又反复与麝月、袭人核对现有的物料、人手情况,还亲自去看了几处可能的作坊选址。
其心思之缜密,行事之干练,让原本还有些观望的麝月等人也彻底服气,真心实意地配合起来。
这日傍晚,平儿拿着初步核算出的味精制作成本与预估利润的草稿,到书房向曾秦回话。
曾秦仔细看了,指出了几处可以优化的细节,平儿一一记下。
末了,曾秦似乎想起什么,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本崭新的册子,递给她。
“这是我改良过的一种记账法子,名为‘表格记账法’。”
曾秦示意她近前,翻开册子,只见里面并非传统的流水账格式,而是用细线画出了一格格清晰的表格。
分门别类列着“日期”、“摘要”、“收入”、“支出”、“结余”等项目,旁边还有注解,“你瞧瞧,看是否比旧法便捷些。”
平儿好奇地接过,只看了几眼,那双善于计算的眼睛便瞬间亮了起来!
她是惯于看账理账的,只稍一琢磨,便立刻察觉出这“表格记账法”的妙处!
旧式记账,条目繁杂,混作一团,查对起来极为费力,稍不留神便会出错。
而曾秦这法子,将各项收支分门别类,填入固定格中,一目了然,计算结余更是方便快捷,只需纵向加减即可!
“这……这法子真是太巧妙了!”
平儿忍不住惊叹出声,她用手指着表格,语气充满了兴奋,“相公您看,这里记一笔采买,这里记一笔收入,清清楚楚,互不干扰!
月底核账时,只需将这几栏数字分别加总,盈亏立现!比那旧账本不知省了多少功夫,还不易出错!”
她越说越激动,抬头望向曾秦,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叹与佩服:“相公,您……您怎么会想到如此精妙的法子?这简直是……简直是点石成金!
不仅于这味精生意,便是府里那些陈年旧账,若用此法梳理,只怕也能理得清清楚楚!”
她心中对曾秦的敬佩,此刻已然达到了顶点。
医术、武功、画艺、庖厨、格物……如今连这账目筹算之道,他竟也有如此匪夷所思的创见!
他脑子里究竟还装着多少惊人的学问?
曾秦看着她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只是淡然一笑:“不过是觉得旧法繁琐,便于闲暇时琢磨了些取巧的门道罢了。你觉得好用便好。”
他这般轻描淡写,更让平儿觉得深不可测。
忽然,平儿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间露出一丝犹豫,她小心翼翼地开口:“相公,这记账法……实在精妙。府里……尤其是二奶奶那边,账目繁多,时常对得焦头烂额……奴婢……奴婢能否将此法,禀告二奶奶?”
她问得有些忐忑,毕竟这算是曾秦的“独门秘法”,自己刚得来便想着外传,似乎有些不当。
谁知曾秦闻言,竟是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语气十分大度:“但说无妨。此法若真能帮到二嫂子,减少些繁琐劳碌,也是好事。
你明日回去,便可详细说与她听。若她有不明之处,你来问我,或是直接教与她便是。”
平儿再次愣住了。
如此精妙的记账法,他竟这般轻易就允了她外传?
这份胸襟气度……她看着曾秦那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手分享了一件小玩意的神情,心中那份敬佩之余,更涌起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感激与折服的情绪。
“奴婢代二奶奶,谢过相公!”
她再次深深一福。
次日,平儿带着整理好的味精事务进度和那本珍贵的“表格记账法”册子,回到了王熙凤的院落。
王熙凤正为年底对账的事情心烦,几个账房先生算盘打得噼啪响,厚厚的账本堆了半桌子,她揉着额角,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烦躁。
见平儿回来,她懒懒地抬了抬眼:“哟,我们的大忙人回来了?在曾举人那儿可还适应?他交代的差事,棘手不?”
平儿上前行了礼,先将味精事务的进展言简意赅地汇报了。
王熙凤听着,神色稍霁,点了点头:“嗯,你办事,我向来是放心的。”
接着,平儿才拿出那本册子,双手奉上,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兴奋:“奶奶,您瞧瞧这个。这是曾举人改良的一种新式记账法,奴婢瞧着,比咱们现用的法子,不知便捷了多少倍!”
“哦?”
王熙凤挑眉,接过册子,漫不经心地翻开。
起初她还有些不以为意,但看着那清晰分明的表格,听着平儿在一旁详细的解释——如何分类,如何填写,如何计算结余……
她那双向来精明的丹凤眼,渐渐越睁越大,脸上的慵懒和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浓的震惊和兴奋!
“等等!你再说一遍,这‘支出’栏和‘收入’栏分开记,月底只需各算一列总数?”
王熙凤猛地坐直了身子,手指点着册子,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是,奶奶您看,”平儿凑上前,指着实例讲解,“譬如咱们府上采买,旧账里东一笔西一笔,混在一起。用这法子,所有采买支出都记在这一纵列里,月底只需将这一列数字相加,便是总支出。
收入亦然。查账时,若有疑问,只需顺着日期和摘要横向查找,又快又准!”
王熙凤是何等人物?
她管家多年,于银钱账目上最是敏锐,立刻便彻彻底底明白了这“表格记账法”的巨大优势!
这简直是给陷在泥潭里的她,扔下了一根最结实有力的绳索!
“我的天爷!”
她忍不住拍了一下炕桌,震得茶杯都晃了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和惊叹,“这曾秦!他还是人吗?这脑袋是怎么长的?这等巧夺天工的法子也能被他想出来?!”
她拿着那本册子,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仿佛捧着什么绝世珍宝,嘴里不住地念叨:“妙!太妙了!这可省了大事了!往后对账,再不用跟那些老账房磨牙费唾沫,自己瞅几眼就能心里门儿清!这……这简直是……”
她“这”了半天,竟找不出合适的词来形容心中的震撼与佩服。
先前觉得曾秦医术通神、武功高强、画艺非凡、善于生财也就罢了,如今连这最繁琐、最考验耐性的账目之道,他竟也能另辟蹊径,化繁为简!
这人……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吗?
王熙凤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她看向平儿,眼神复杂无比。
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感慨的叹息:“平儿,你……你这次,怕是真撞上大运了。跟着这样的人……不亏,不亏啊!”
她挥挥手,立刻吩咐下去:“去,把账房的人都叫来!让他们都给我好好学学这新法子!谁要是学不会,仔细他的皮!”
看着王熙凤雷厉风行地开始推行新记账法,平儿站在一旁,心中亦是波澜起伏。
她想起曾秦将那味精生意交给她时的信任,想起他拿出这记账法时的大度,想起他那一身仿佛永远也探不到底的才华……
一丝难以言喻的、混杂着庆幸、折服与某种隐秘期盼的情绪,在她心底悄然滋生,蔓延。
她忽然觉得,被“借”到那个小院,或许并非只是暂时的权宜之计,而是……命运为她开启的另一扇,通往更广阔、更安稳天地的窗。
第84章 迎春生辰
残冬的阳光透过高丽纸糊的窗棂,懒洋洋地洒在缀锦楼的正厅里。
今日是二姑娘迎春的生辰,贾母虽未亲至,但邢夫人、王夫人露了个面,说了几句吉祥话便走了,留下年轻一辈的姊妹们在此聚会。
厅内熏笼暖香,地炕烧得温热。
中间拼起了一张大圆桌,摆满了各色果子点心,并几样精巧的寿礼。
林黛玉送了一本亲手誊写注释的《太上感应篇》,字迹清秀绝伦;
薛宝钗送的是一套文房四宝,料想是寓意迎春虽不常动笔,也该有些雅趣;
探春送的是一盆水仙,亭亭玉立,暗香浮动;
史湘云送的是一对自做的精巧香囊,针脚虽不及袭人、晴雯,却充满憨态;
惜春年纪小,只跟着李纨合送了一幅自己画的淡彩花卉。
王熙凤最是实惠,直接让平儿送来了两匹上用的宫缎和一套赤金头面,金光闪闪,颇为扎眼。
贾宝玉穿梭其间,一会儿拿起黛玉送的书翻看,一会儿又凑到宝钗送的石砚前嗅墨香,满脸是笑,仿佛过生日的是他自己。
他今日穿着件大红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貂裘,越发显得面如傅粉,唇若施脂。
“二姐姐,你瞧林妹妹这字,真是越发进益了,这注解也清奇!”宝玉拿着书,凑到迎春身边。
迎春穿着今日特意换上的、半新的杏子红绫袄,闻言只是温婉地笑了笑,接过书轻轻摩挲了一下书页,低声道:“林妹妹费心了。”
声音轻柔,很快便被其他人的说笑声淹没。
她坐在主位,看着满堂的姊妹和兄弟,听着他们的笑语喧哗,心中却莫名地感到一丝疏离。
这些礼物,这些热闹,似乎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大家聚在这里,更像是借着她的生辰由头,寻个机会玩乐说笑一番。
真正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少之又少。
史湘云正拉着探春,叽叽喳喳地说着昨儿在枕霞阁烤鹿肉吃的趣事,说得手舞足蹈。
薛宝钗则和李纨低声讨论着管家理事的一些琐碎,语气平和。林
黛玉倚在窗边,看着外面院角一株残梅,不知在想些什么,偶尔抬眼看看热闹的众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笑。
王熙凤虽不在,但她送来的那份厚礼,无形中成了众人话题的中心之一。
迎春默默地看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她本就是懦弱的性子,不惯争抢,也不善言辞,此刻更觉自己像个局外人,看着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热闹。
“光坐着吃茶有什么趣儿?”
贾宝玉忽然拍手笑道,“今日二姐姐好日子,咱们不如行个‘女儿令’如何?就说一句诗词,里头要带‘女儿’或‘姐妹’二字的,说不出的罚酒一杯!”
这个提议立刻得到了响应。
“好!这个雅致!”探春首先赞同。
“我也来!我可不怕罚酒!”史湘云兴致勃勃。
薛宝钗微微一笑,算是默认。
林黛玉也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浅浅点头。
没人问一句坐在主位的寿星——迎春,想不想玩,喜不喜欢。
迎春嘴唇动了动,那句“我……我怕是不成……”在喉咙里滚了滚,终究没能说出来。
她看着瞬间活跃起来的场面,看着宝玉忙着张罗笔墨记录,看着姐妹们或蹙眉思索、或胸有成竹的样子,一种被忽视的酸涩缓缓涌上心头。
游戏开始了。
宝玉起令:“‘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众人笑他起得刁钻。
黛玉接口,声音清冷:“‘女儿悲,横塘渡口柳絮飞’。”意境凄美。
宝钗从容道:“‘姐妹嬉戏,采薇南山陲’。”敦厚温良。
湘云抢着说:“‘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活泼烂漫。
……
一轮下来,气氛热烈,笑声不断。
迎春却愈发沉默。
她书读得不如黛玉、宝钗多,性子又慢,在这种需要急智的游戏里,更是插不上话。
偶尔轮到她,她支吾半天,脸涨得通红,还是旁边的侍书小声提醒了一句,她才勉强接上,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罚酒自然是不必的,姐妹们只当她害羞,一笑而过,便又开始了下一轮。
就在这喧闹声中,厅外小丫鬟的声音响起:“曾举人来了,给二姑娘送寿礼。”
话音未落,只见曾秦穿着一身清爽的靛蓝细布直裰,外面罩着件半旧的玄色貂鼠风领大氅,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手里捧着两个大小不一的锦盒。
他的到来,让厅内热闹的气氛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贾宝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
林黛玉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罥烟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薛宝钗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望去,神色端庄如常,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探春、湘云等人则是好奇地看着他。
连站在角落里,原本有些心不在焉的晴雯,也瞬间绷直了脊背,一双凤眼紧紧地盯住曾秦。
曾秦先是对着主位的迎春拱手一礼,声音清朗温和:“恭祝二姑娘芳辰,福寿安康。”
然后才向众人团团一揖。
迎春猝不及防,连忙起身还礼,声音带着一丝慌乱:“曾……曾举人太客气了,快请坐。”
曾秦微微一笑,并未就坐,而是将手中较大的那个锦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套上好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并一部难得的宋版《诗经》,价值不菲。
“区区薄礼,聊表心意,望二姑娘不弃。”曾秦语气诚恳。
这份礼物的贵重程度,显然超过了在场大部分人所送。
探春眼中露出赞赏,湘云小声对黛玉道:“这曾举人倒是大方。”
宝钗神色不变,心中却微动,这份礼既雅致又贵重,可见用心。
宝玉撇了撇嘴,有些不以为然。
迎春看着那套精美的文房四宝和珍贵的古籍,心中感激,连忙道谢:“让举人破费了,这……这太贵重了。”
然而,曾秦并未结束。
他拿起那个较小、扁平的长方形锦盒,双手递到迎春面前,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另外,学生还为二姑娘准备了一份特别的贺礼,望二姑娘喜欢。”
特别的贺礼?
这下,连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众人都被勾起了好奇心,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那个小盒子上。
迎春疑惑地接过,在众人注视下,有些紧张地打开了盒盖。
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一幅装裱精致的画。
当迎春小心翼翼地将画取出,缓缓展开时——
“嘶——”
整个缀锦楼正厅,响起了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刹那间,满室寂静,落针可闻。
那画上的人,不是迎春又是谁?!
但见画中少女,穿着一身她平日里常穿的、半旧的藕荷色绫袄,坐在缀锦楼她常坐的那张临窗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微微垂着头,露出一段白皙细腻的脖颈。
阳光从侧面窗棂透入,柔和地照亮她半边脸颊,那温婉的眉眼,那略显腼腆的神情,那微微抿起的唇角……
甚至眼睫投下的细微阴影,衣料柔软的质感,都被描绘得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这不同于曾秦那日画晴雯的炭笔素描,而是上了颜色的!
那色彩饱满、丰富、逼真得令人窒息!
肌肤的光泽,头发的乌黑,衣料的纹理和颜色,乃至窗外隐约可见的竹影……
一切都那么真实,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宁静动人的美感。
这根本不是时下流行的写意水墨,而是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极致写实的画法!
“这……这是我?”
迎春看着画中那个被阳光温柔包裹、神情恬静专注的自己,整个人都呆住了。
她从未见过自己这般模样,或者说,从未有人将她这般安静、甚至有些不起眼的瞬间,如此郑重、如此美好地定格下来。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冲击,混合着被人如此用心凝视、描绘的羞怯和一种前所未有的被重视感,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她。
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天啊!这……这也太像了!”
史湘云第一个惊呼出声,凑到画前,几乎要把脸贴上去,“跟照镜子似的!不,比镜子还清楚!二姐姐,你看这光线,你这神态……画得太好了!”
探春也满脸震撼,她素喜书法,于画艺也略有涉猎,此刻看着这幅迥异于传统的画作,心中波澜起伏:“曾举人此画……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色彩,这光影……竟能将人画得如此……如此活灵活现!二姐姐平日里的温柔安静,竟被捕捉得如此精准传神!”
林黛玉怔怔地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中迎春那被细致描绘出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在意过的柔美。
再看向曾秦时,眼神中充满了复杂的惊叹。
她低声对身边的紫鹃道:“‘画虎画皮难画骨’,他这画的,何止是皮相……”
薛宝钗静静地凝视着画作,丰润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愕。
她博览群书,却也从不知世间有如此逼真的画技。
更让她心惊的是,曾秦对迎春的这份“用心”。
这份礼物,远比那套文房四宝更显分量,也……更显亲密。
她下意识地捻紧了佛珠。
贾宝玉看着那幅画,又看看激动得快要落泪的迎春,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素来觉得女儿是水做的骨肉,见之清爽,也曾为姊妹们调脂弄粉,写诗作画。
可此刻见到曾秦这幅将二姐姐刻画得如此美好、如此动人的画像,他竟生出一种自惭形秽之感。
他那点所谓的“体贴”,在曾秦这般神乎其技的“再现”和显而易见的郑重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讷讷地低下了头。
而晴雯,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幅色彩饱满、栩栩如生的画像,再想起自己那幅被撕得粉碎的炭笔素描,心中如同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给二姑娘画了这么好看的画,上了这么漂亮的颜色……却只给了自己一幅黑白的,还被二爷……
她猛地别过头去,不想再看,胸口堵得发慌。
“二姑娘……不喜欢吗?”
曾秦看着泪眼婆娑、呆立原地的迎春,温和地问道。
“不……不是……”
迎春猛地回过神,慌忙用袖子去擦眼泪,却越擦越多。
她抬起头,第一次如此勇敢地、直直地望向曾秦那双清澈而深邃的眼睛,声音哽咽得厉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激动和真诚:“喜欢……很喜欢……谢谢……谢谢你,曾举人……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她语无伦次,但那份发自内心的感动和喜悦,却清晰地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涨涨的。
那种被忽视、被遗忘的失落感,在这幅画像面前,荡然无存。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是存在的,是被人看见的,是值得被如此美好地描绘的。
看着曾秦那温和的笑容,迎春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脸颊也飞起了两朵红云,一种异样的、从未有过的情愫,如同初春的嫩芽,在她沉寂的心田里,悄无声息地破土而出。
这份生辰贺礼,注定将成为她灰暗人生中,一抹极其亮丽、永远无法忘怀的色彩。而曾秦的身影,也在此刻,深深地烙印在了她的心上。
厅内的气氛,因这幅画像,变得微妙而复杂。
羡慕、赞叹、嫉妒、深思……种种情绪在众人心中交织。
先前那热闹却浮泛的“女儿令”游戏,早已无人提起。
这场生辰宴,直到此刻,主角才真正地、清晰地站在了舞台的中央。
第85章 表白迎春
画作的余韵仍在厅内袅袅萦绕。
那份极致的真实与温柔带来的震撼,让原本喧闹的气氛沉淀下来,多了几分微妙的静谧与深思。
众人的目光时而落在画上,时而落在依旧激动得难以自持、眼圈微红的迎春身上,最后又都汇聚到那个始作俑者——青衫磊落的曾秦身上。
迎春紧紧抱着那幅画,仿佛生怕这突如其来的美好是一场易碎的梦。
她低着头,不敢再看曾秦,心跳却如同揣了只受惊的雀儿,扑棱棱乱撞。
曾秦却似浑然不觉自己投下的石子激起了多大涟漪,他目光温和地落在迎春身上,唇角含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声音清朗,打破了这片寂静:“早闻二姑娘棋艺精湛,于纹枰之道颇有心得,学生心向往之。今日恰逢芳辰,不知可否有幸,向二姑娘讨教一局?”
他这话一出,众人又是一怔。
迎春擅棋,在姊妹间并非秘密,但她性子软糯,不喜争锋。
平日下棋也多是被探春、宝玉等人拉着,输多赢少,何曾被人如此郑重其事地当众称赞“棋艺精湛”?
迎春猛地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未干的湿意,满是难以置信。
她……她棋艺好吗?
连她自己都有些恍惚。
平日里姊妹们玩闹,她不过是陪着消遣罢了。
“我……我不过是胡乱下下,当不得‘精湛’二字,曾举人谬赞了。”
迎春声音细弱,带着惯常的谦卑,脸颊却因他专注的注视而悄悄染上绯红。
“二姐姐何必过谦,”探春在一旁笑着接口,“你那布局,最是沉稳不过,只是平日不爱与我们争强罢了。”
她心思敏锐,已看出曾秦有意抬举迎春,便也顺水推舟。
贾宝玉也回过神来,虽心中还有些不是滋味,但也凑趣道:“正是!二姐姐下棋最有耐心,快与曾兄弟下一盘,让我们也开开眼!”
史湘云更是拍手雀跃:“好啊好啊!看二姐姐下棋最是有趣,不似林姐姐和宝姐姐,杀伐决断的,叫人害怕!”
在众人的怂恿和曾秦那含笑鼓励的目光下,迎春犹豫片刻,终究是轻轻点了点头,声如蚊蚋:“那……便请举人指教。”
司棋早已机灵地命小丫鬟抬来了棋枰,置于窗下光线明亮处。
那黑白二色的云子,在赭色黄花梨木棋枰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曾秦与迎春相对而坐。
众人自然而然地围拢过来,屏息观战。
薛宝钗坐在稍远些的椅子上,手里依旧捻着佛珠,目光却落在棋枰之上,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林黛玉则挨着窗边站着,一双似泣非泣的含情目,带着几分清冷的探究,扫过曾秦从容的侧脸,又落在迎春因专注而微微绷紧的指尖。
贾宝玉挤在最前面,眼睛一瞬不瞬,似乎想从棋局中看出些什么。
【系统,强化【棋艺】项至“大师”级别!】
【叮!消耗10强化点数,强化【棋艺】至“大师”境界!剩余强化点数:120。】
刹那间,古今棋谱、定式、算路、大局观……无数棋道至理如同百川归海,涌入曾秦脑海。
他此刻的棋力,已堪比当代国手。
“二姑娘请。”
曾秦执黑,姿态优雅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迎春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绪,拈起一颗白子,轻轻落在星位。
她下棋,一如她的为人,开局平稳,不疾不徐,注重实地,步步为营。
曾秦落子如飞,看似随意,却每一手都暗合棋理,既未咄咄逼人,也未落下风。
他刻意收敛了【大师】级的锋芒,将棋局控制在一个看似旗鼓相当的层面上。
一时间,棋枰之上,黑白交错,竟真的呈现出一副难分难解的局面。
迎春起初还有些紧张,落子犹豫。
但随着棋局深入,她发现曾秦的棋路虽看似开阔灵动,却总能在关键时刻被她稳健的防守挡住,仿佛自己的每一步都落在了对方算计的“空隙”处。
她渐渐沉浸其中,忘记了周遭的目光,忘记了方才的羞怯,眉眼间流露出平日里罕见的专注与神采。
她拈起一颗白子,沉吟良久,落在三三位,这是一手极其扎实的守角。
曾秦心中暗赞,这手棋看似朴实无华,却深得“金角银边草肚皮”之要义,最大限度地巩固了实地。
他佯装思考,随后落下一子,看似要打入白阵,实则留下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可供对方利用的破绽。
“咦?”
探春微微蹙眉,她觉得曾秦这一手似乎有些过于“随手”了,不似他前几十手那般严谨。
贾宝玉看得似懂非懂,只觉得两人下得认真,棋盘上密密麻麻,甚是好看。
薛宝钗目光微凝,她于棋道不算精通,但也看出曾秦此刻的落子,似乎不如开局时那般具有压迫感了。
唯有迎春,在长时间的思考后,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稍纵即逝的机会!
她心脏怦怦直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了,就是这里!
若在此处“扳”一手,不仅能化解黑棋隐隐的攻势,还能顺势围出不少实地!
她抬起眼,飞快地瞥了曾秦一眼,却见他正含笑望着自己,眼神清澈,带着鼓励,仿佛在说:“就是这里,你看到了吗?”
迎春的心猛地一颤!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他……他是故意的?!
他看到了这步棋,甚至……是他引导我看到了这步棋?
他是在……让着我?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巨震,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
不是被轻视的恼怒,而是被一种极致的体贴与尊重所震撼。
他明明拥有更高的棋力,却甘愿收敛锋芒,陪她下得难解难分,更在这关键时刻,用如此隐晦的方式,将胜利的果实送到她面前,保全她全部的颜面!
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她慌忙低下头,借拈子的动作掩饰内心的澎湃。
指尖微颤,她将那颗决定胜负的白子,重重地落在了那个关键的位置上!
“好棋!”
探春忍不住低呼一声,她终于看清了这步棋的妙处。
曾秦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愕然”与“懊恼”,随即化为释然的苦笑,投子认负:“二姑娘棋高一着,布局精妙,算路深远,学生输得心服口服。这官子阶段的收束,更是滴水不漏,实在令人佩服。”
他的称赞真诚而恳切,仿佛真的是一场势均力敌后,技不如人的败北。
贾宝玉闻言,立刻高兴起来,仿佛是自己赢了一般:“二姐姐赢了!太好了!我就说二姐姐棋艺好!”
史湘云也欢呼:“二姐姐真厉害!连曾举人都赢了!”
薛宝钗深深看了曾秦一眼,他脸上那毫无芥蒂的、甚至带着欣赏的笑容,让她心中五味杂陈。
这份输棋的“风度”,比赢棋更难能可贵。
他对待女子,竟是如此……用心。
林黛玉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了然笑意,轻轻摇了摇头,似叹似赞。
迎春听着众人的夸赞,脸颊绯红如霞,心中却明镜似的。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向曾秦,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和无比的真诚:“是……是曾举人承让了。举人棋艺高超,迎春……受益匪浅。”
她知道,他看懂了她的眼神,知道她明白了他的用意。
两人之间,仿佛有了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曾秦看着她那羞涩又感动的模样,微微一笑,目光温润地笼罩着她,语气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些许怅惘与期待:“能与二姑娘对弈一局,实乃快事。只可惜……棋局终有尽时。若能与二姑娘时常手谈,聆听教诲,观姑娘运子之妙,悟棋中静理,想必是人生一大乐事。”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坦荡的、不容错辨的倾慕:“若能日日如此,便是再好不过了。”
“……”
刹那间,整个缀锦楼正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
日日如此?
这……这近乎是直白的追求了!
司棋猛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曾秦,又惊又喜又忧。
探春、湘云等人全都愣住了,面面相觑。
薛宝钗捻着佛珠的手骤然停下,她垂下眼睑,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竟对二姐姐……如此直接?
贾宝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股莫名的怒火和酸意直冲头顶!
又是他!
他到底要招惹多少个姊妹才甘心?!
他张口欲言,却被一旁黛玉轻轻拉住了衣袖。
林黛玉看着曾秦,眼神深邃。
此人行事,当真是不按常理,却又……坦荡得让人生不出恶感。
迎春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
脸上一瞬间红得如同煮熟的虾子,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日……日手谈?
他……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是她想的那个意思吗?
她心中乱成一团,有羞涩,有慌乱,有难以置信,更有一种隐秘的、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悸动与欣喜。
若能……若能时常看到他,与他说说话,下下棋……
史湘云最先反应过来,她心无城府,只觉得有趣,拍手笑道:“哎哟!曾举人这是想天天来找二姐姐下棋呢!二姐姐,你可答应不答应?”
这话如同投入滚油中的水滴,瞬间让迎春惊醒过来。
答应?她如何答应?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岂能私自应允男子这般近乎约定的请求?
父亲贾赦……会如何想?
邢夫人……又会如何说?
巨大的现实压力如同冰水,浇灭了她心头刚刚燃起的、微弱的火苗。
那点隐秘的欣喜,迅速被惶恐和无奈所取代。
她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手指死死绞着衣带,头垂得极低,声音细弱游丝,带着颤抖和难以掩饰的失落与挣扎:“曾……曾举人厚爱……迎春愧不敢当。下棋……不过是闲暇游戏,岂敢……岂敢耽误举人正业……此事……此事……”
她终究没能说出“父母之命”那几个字,只是艰难地摇了摇头,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是委婉的,却也是清晰的拒绝。
曾秦看着她那副挣扎难言、我见犹怜的模样,脸上并未露出丝毫被拒绝的尴尬或恼怒。
他神色依旧从容,甚至带着几分理解与温和,轻轻叹了口气。
语气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尊重与风度:“是学生唐突了。二姑娘所言极是,是学生思虑不周。”
他站起身,对着迎春拱手一礼,“今日搅扰二姑娘雅兴,望姑娘勿怪。学生告辞。”
说罢,他又对众人团团一揖,目光在薛宝钗微微凝滞的脸上停顿一瞬,与林黛玉探究的眼神一触即分,最后掠过贾宝玉那忿忿不平的脸,淡然一笑,转身便走。
青衫飘逸,步履从容,仿佛方才那石破天惊的话语,不过是一阵清风拂过,了无痕迹。
他走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却留下满室心思各异、久久无法平静的众人。
曾秦一走,厅内的气氛才仿佛重新流动起来,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怪异和凝滞。
史湘云吐了吐舌头,意识到自己刚才似乎说错了话。
探春看着失魂落魄、依旧抱着那幅画怔怔出神的迎春,心中暗叹一声。
薛宝钗缓缓站起身,语气平和地告辞:“二妹妹也累了,好生歇息吧,我们便不打扰了。”
她需要回去好好消化今日之事。
林黛玉也淡淡说了句:“改日再来看二姐姐。”便扶着紫鹃走了。
贾宝玉看着迎春那副模样,心中又是气闷又是不解,跺了跺脚,也悻悻离去。
很快,宾客散尽,方才还热闹喧嚣的缀锦楼,转眼间便冷清下来。
只剩下迎春独自一人,坐在窗边,手里紧紧抱着那幅画像和那局未完全收拾的棋枰。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单薄的身上,在地上拉出一道孤寂的影子。
她低头看着棋枰上那黑白交错、已然定格的棋局,手指轻轻拂过那颗曾秦“失误”落下的黑子,心中百味杂陈。
他看出了她的窘迫,维护了她的尊严,给了她一场虚幻却又真实的胜利,更递给了她一份不敢接、也不能接的期许。
“若能日日如此……”
他低沉而温和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迎春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极苦涩的弧度。
眼中刚刚干涸的泪意,又隐隐有了泛滥的趋势。
她抬起头,望着窗外灰蒙蒙的、毫无生气的冬日天空,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怅惘与迷茫。
那幅画很重,那局棋很轻,而那个人留下的涟漪,却在她死水般的心湖里,久久荡漾,难以平息。
第86章 曾秦再入宫
时近腊月,年味渐浓。
神京城连下了几场细雪,琉璃世界,白雪红梅,掩盖了尘世喧嚣,却掩不住皇城内外日渐忙碌的喜庆气氛。
各府各院都在准备年事,洒扫庭除,制备新衣,互赠年礼,空气中都仿佛浮动着一种忙碌而期待的微尘。
这日早朝方散,养心殿东暖阁内,地龙烧得暖融如春。
皇帝周瑞褪去了沉重的朝服,只着一身明黄色团龙常服,斜倚在临窗的紫檀木嵌螺钿炕桌旁,手里把玩着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佩,眉宇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闷。
殿角鎏金狻猊香炉吐出袅袅青檀香,气息宁和,却未能完全抚平他心头的躁意。
“眼看就是年下了,乾清宫那面主墙,至今还空着。”
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倦意,目光扫过侍立在一旁的几位近臣和内监,“往年那些应景的吉祥图样,看久了也觉俗套。
朕想换一幅气象恢宏的‘江山永固图’,既要彰显我大周万里河山之壮丽,又要寓含国泰民安、基业长青之意。诸位爱卿,可有何人选荐于朕?”
此言一出,暖阁内静默了片刻。
绘制乾清宫正殿主画,此乃莫大的荣耀,更是极大的责任。
画得好,龙心大悦,赏赐自不必说,声名地位随之水涨船高;
可若画得稍有差池,或意境不合圣心,在这年节当头,触了霉头,那后果不堪设想。
几位以书画见长的老臣互相看了看,眼神交流间皆是谨慎。
有人斟酌着提了两位以山水画闻名遐迩的翰林院老供奉,有人则小心翼翼提到了几位致仕在家的画坛名宿。
皇帝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炕桌光滑的桌面上轻叩,未置可否。
这些名字,稳妥是稳妥,但他们的画风,他大多熟悉,匠气有余,而那份他想要的、能震动人心的“气象”与“新意”,似乎总是差了一筹。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清越的声音响起,出自站在末尾的一位年轻官员,乃是新晋的礼部员外郎,姓赵。
“陛下,”赵员外郎上前一步,躬身奏道,“臣听闻,近日京中盛传一少年丹青圣手,其画艺别开生面,写实传神,可谓冠绝当下。尤以人物、花鸟见长,栩栩如生,几可乱真。或可请来一试?”
“哦?”
皇帝果然被勾起了兴趣,坐直了身子,“少年丹青圣手?京中何时出了这般人物?姓甚名谁?”
赵员外郎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语气却愈发推崇备至:“回陛下,此人陛下也曾见过的。便是前番治好了太后凤体,又得陛下亲笔御赐‘忠勇文儒’匾额的——国子监监生,贾府荐来的那位曾秦,曾举人!”
“曾秦?!”
皇帝周瑞着实愣了一下,脸上写满了诧异,“他?他不是精通医道、武艺不俗吗?怎的……还会画画?”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穿着朴素、气度沉静的少年郎,实在难以将其与“丹青圣手”联系起来。
“陛下圣明,正因此子才具之广,方显其不凡啊!”
赵员外郎声音扬高,言辞恳切,仿佛发自内心的赞叹,“臣听闻,此子于国子监内,曾以一幅《寒梅傲雪图》,力压素有‘四绝才子’之称的顾尚书之孙顾惜春,引得国子监上下震动,祭酒大人亦赞其画作已得‘气韵生动’之三昧!
更有甚者,其写实之技,神乎其神,能为人物写真,毫厘毕现,神采飞扬,满京勋贵皆以得其墨宝为荣!
此番绘制‘江山永固图’,非仅需笔墨功夫,更需一股磅礴朝气与忠君爱国之赤诚!曾秦此人,忠勇可嘉,才华横溢,年未弱冠便有如此造诣,恰合陛下求新求变之心!臣以为,此重任,非曾秦莫属!”
他这一番话,可谓将曾秦捧到了极高的位置,言辞灼灼,仿佛曾秦便是那画圣吴道子转世。
然而,暖阁内几位老成持重的臣子却微微蹙眉。
这赵员外郎话说得太满,将曾秦一个年轻举人捧得如此之高,若届时画作稍有瑕疵,岂非是欺君之罪?
其用心,恐怕并非表面看来那般单纯。
怕是与其背后势力,或与贾府有些龃龉,行此捧杀之策。
皇帝周瑞闻言,沉吟不语。
他并非昏聩之君,赵员外郎的弦外之音,他亦有所察觉。
但“力压顾惜春”、“写实传神”、“满京勋贵求画”这些话语,确实勾起了他极大的好奇心。
他本就对曾秦印象颇佳,此刻听闻他竟还有如此画技,那份好奇便压过了疑虑。
“若果真如卿所言……”
皇帝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眼中闪过一丝决断,“罢了,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便知。传朕口谕,宣国子监监生曾秦,即刻入宫见驾!”
“遵旨!”内侍领命,匆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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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传到荣国府时,府内正为年事忙得人仰马翻。
贾母正看着鸳鸯带人清点各房送来的年礼单子,王夫人与王熙凤核对祭祖用的器皿账目,贾赦、贾政也在外书房商议年节往来的章程。
下人们穿梭不息,搬运着年货,悬挂灯笼,一派繁忙景象。
当门房连滚带爬地进来禀报,说宫里有天使到来,指名要见曾举人时,整个荣禧堂都静了一瞬。
“宫里又来人了?”
贾母手中的暖炉差点没拿稳,惊疑不定地看向王夫人,“这次又是为何?”
王夫人捻着佛珠,眉头紧锁:“前番剿匪的赏赐才下不久,难道太后的病……”
王熙凤反应最快,强笑道:“老祖宗、太太放心,定然是好事!咱们家这位曾举人,如今可是简在帝心的人物!”
话虽如此,她心里也打着鼓,赶紧命人去叫曾秦。
曾秦正在自己小院的书房里,临窗摹写一篇前朝大家的碑帖,笔墨沉稳,心静如水。
听闻圣旨到,要他入宫,他并未像寻常人那般惊慌失措,只是缓缓搁下笔,用清水净了手,对前来传话的平儿淡淡道:“知道了,更衣吧。”
那份从容镇定,看得平儿和一旁的袭人、麝月等人心生敬佩,又隐隐担忧。
曾秦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衿直缀,外罩那件皇帝赏赐的玄色貂鼠风领大氅,虽不华丽,却自有一股清贵之气。
他步履沉稳地来到前厅,跪接了口谕。
传旨太监见他气度不凡,态度也客气几分:“曾举人,皇上在养心殿等着呢,快随咱家走吧。”
贾政在一旁忍不住拱手问道:“这位公公,不知皇上宣召小侄,所为何事?”
那太监笑了笑,含糊道:“皇上听闻曾举人画艺非凡,想见见真人,许是有什么差事吧。贾大人放心,是好事。”
画艺?
贾政愣住了,贾母、王夫人等人更是面面相觑。
曾秦会画画?还惊动了皇上?
唯有王熙凤心思电转,立刻想到近日府内外关于曾秦画技的传言,心中暗道:我的乖乖,这风竟然吹到皇上耳朵里去了!只是福是祸,犹未可知啊!
在贾府众人或惊疑、或担忧、或羡慕的复杂目光中,曾秦神色平静,对着贾母等人微微颔首示意,便随着传旨太监,从容登上了门外等候的青帷小轿。
轿子起行,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直往那九重宫阙而去。
一路无话。
到了宫门外,换了内廷的软轿,晃晃悠悠,行在寂静深长的宫道上。
白雪覆盖着琉璃瓦,朱红宫墙在雪色映衬下愈发肃穆。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威压与冷寂。
刚过一道宫门,轿子微微一顿。
曾秦隐约听见外面有女子说话的声音,似乎在与引路的太监低声交谈。
随即,轿帘被轻轻掀开一角,一张端庄秀丽、眉眼间带着隐忧的脸庞探了进来,正是女史贾元春。
她显然是得了消息,特意在此等候。
“曾先生。”贾元春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促,“方才听闻陛下宣你,是为了作画之事?”
曾秦微微欠身:“元春姑娘,正是。”
贾元春美眸中忧色更浓,急道:“先生可知,此次所画非同小可!乃是悬挂于乾清宫正殿的‘江山永固图’!寓意国之根本,社稷千秋!多少画坛名宿都不敢轻易应承!
那赵元外郎在御前将你捧得极高,只怕……只怕是不怀好意!此画若成,自然前程似锦;
可若有半分不合圣意,在这年节关口,便是大不敬之罪!先生……你……你究竟有几分把握?”
她话语中的关切与焦虑溢于言表。
于公,她不愿看到贾府推荐的人出纰漏;
于私,她对曾秦的才华心存赏识,更感念他救治太后之恩,不忍见他涉险。
曾秦抬眸,对上贾元春那双充满担忧的明眸。
宫灯的光线透过轿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异常沉稳的弧度,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抚人心的力量:“元春姑娘放心。”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此画,学生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亦不负姑姑挂念。”
没有夸口,没有保证,只有这简简单单的一句“放心”,和那双深邃眼眸中不容置疑的自信与从容。
贾元春望着他,怔住了。
她原以为会看到紧张、忐忑,或者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却没想到是如此沉静如水的笃定。
仿佛那足以压垮许多人的千斤重担,于他而言,不过是等闲之事。
她紧绷的心弦,竟因他这一句话,奇异地松弛了几分。
“……如此,便好。”
贾元春深吸一口气,深深看了他一眼,“陛下还在等着,先生快去吧。万事……小心。”
她放下轿帘,退到一旁,看着那顶软轿再次起行,缓缓消失在宫道尽头,心中仍是七上八下,却莫名多了几分期待。
养心殿东暖阁内,炭火噼啪轻响。
曾秦在内侍的引导下,躬身入内,依礼参拜:“学生曾秦,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皇帝周瑞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审视,“抬起头来。”
曾秦依言起身,抬头,目光谦卑地垂视下方,姿态无可挑剔。
皇帝打量着他,依旧是那副清俊模样,青衿磊落,气度沉静。
比起上次见面,似乎更多了一份内敛的锋芒。
面对自己,不卑不亢,这份定力,确实难得。
“朕听闻,你不仅医术武功了得,于丹青一道,亦是冠绝京华?”皇帝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喜怒。
曾秦躬身答道:“陛下谬赞。学生闲暇时确喜涂鸦,略通皮毛,不敢当‘冠绝’二字。皆是同窗抬爱,坊间以讹传讹罢了。”
见他毫不居功,态度谦逊,皇帝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若他一上来就自吹自擂,反倒令人不喜。
“哦?略通皮毛便能力压顾惜春?能让满京勋贵追捧?”
皇帝语气微扬,带着一丝玩味,“朕欲为乾清宫正殿绘一幅‘江山永固图’,需气象恢宏,寓意深远。赵爱卿力荐于你,言此任非你莫属。曾秦,你——可敢接此重任?”
最后一句,皇帝目光如炬,紧紧锁定曾秦。
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曾秦身上,等待他的回答。
那赵员外郎更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等着看他或是惶恐推辞,或是年轻气盛一口应下却底气不足的模样。
曾秦沉默了片刻,并非犹豫,更像是在权衡。
随即,他再次抬眸,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迎上皇帝的视线,声音清朗,掷地有声:
“陛下信重,委以此任,乃学生毕生荣光。学生——愿竭驽钝,接此重任,必倾尽所学,为陛下,为我大周江山,绘此宏图!”
没有退缩,没有谦让,当仁不让!
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自信与担当,让皇帝周瑞眼中骤然爆出一抹精光!他要的就是这份敢于担当的锐气!
“好!”
皇帝抚掌一笑,龙颜大悦,“朕果然没有看错人!少年人意气风发,正当如此!”
他顿了顿,又道:“此画关乎国体,需得精心构思。年节前需得完成,时间紧迫。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朕让内务府全力配合。”
曾秦再次躬身,沉吟道:“谢陛下。绘制此等巨幅画作,确需精心准备。学生需要查阅内府所藏历代山水名作,观摩我大周疆域图志,以作参考。此外……”
他略一停顿,抬头看向皇帝,语气恳切:“学生斗胆,恳请陛下允准,让女史贾元春姑姑,从旁协助一二。”
“贾元春?”皇帝微微一怔,有些意外,“她要如何协助?”
“回陛下,”曾秦从容解释,“元春姑娘入宫多年,熟知宫廷礼仪规制,于色彩、陈设之雅俗,亦有独到见解。
学生作画时,或需询问宫中陈设、仪仗细节,以确保画中景物合乎礼制。有姑姑在旁提点,可免学生因不谙宫规而贻笑大方。”
他理由充分,合情合理,既抬举了贾元春,又显得自己思虑周全。
皇帝闻言,觉得颇有道理,点头允准:“准了。元春女史确系细心之人。便让她协助你吧。”
“谢陛下隆恩!”曾秦叩首谢恩。
皇帝看着他沉稳有度、思虑周详的模样,心中愈发满意。
此子不仅有才,更有心,是个可造之材。
“起来吧。”
皇帝语气温和了许多,“即日起,你便专心筹备此画。需要什么,直接与夏守忠说。朕,等着看你的‘江山永固图’!”
“学生,定不负陛下所望!”
曾秦再次躬身,语气坚定。
第87章 元春的触动
养心殿的暖阁内,檀香袅袅。
皇帝周瑞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指节在炕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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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曾秦便暂居在宫中内务府特意安排的一处僻静院落,紧邻着收藏书画典籍的文渊阁,方便他随时查阅。
绘制《江山永固图》的消息不胫而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在宫廷内外激荡起层层涟漪。
羡慕、嫉妒、质疑、期待……种种目光聚焦于那处小小的院落。
贾府中人更是心绪复杂。
贾母听闻后,捻着佛珠久久不语,最后只叹了一句:“这孩子,是个能闯祸也能担事的。”
王夫人心中忐忑,既盼着曾秦成功为贾府再添荣耀,又恐他失败牵连家族。
王熙凤则暗中吩咐下去,府中上下对曾秦小院的人更要客气三分,静观其变。
这日清晨,雪后初霁,金色的阳光洒在琉璃瓦的积雪上,折射出璀璨光芒。
乾清宫东侧一处宽敞明亮的配殿已被收拾出来,作为曾秦的画室。
殿内暖意融融,数个鎏金火盆燃着银骨炭,驱散了严冬寒意。
地面铺着厚厚的藏青地毯,数十卷上等的丈二宣纸、各色珍贵矿物颜料、大小不一的湖笔徽墨,以及特制的巨大画架早已准备妥当,由内务府总管夏守忠亲自督办,一应俱全。
曾秦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蓝色窄袖棉袍,外罩一件半旧石青色坎肩,站在空白的巨大宣纸前,身姿挺拔如松。
他目光沉静,并未立刻动笔,而是先仔细检查了颜料研磨的细腻程度,又试了试几种毛笔的弹性。
贾元春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外披月白狐裘斗篷,步履轻盈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未施粉黛,更显清雅,眉宇间却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忧色。
“曾先生。”
她轻声开口,屏退了随侍的宫女,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以及远远候着的两个小太监。
“元春姑娘。”曾秦回身,颔首致意。
“一切可还顺手?”
元春走到他身边,看着那巨大的画纸,只觉得心头沉甸甸的,“陛下对此画期望甚高,朝中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有任何需要,或是难处,定要及时与我说。”
她话语中的关切难以掩饰。
曾秦自然明白她的压力。
他微微一笑,笑容如春风拂过冰湖,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姑娘放心,万事开头难,但既已开头,便只顾风雨兼程。学生心中有数。”
他的镇定从容仿佛有种奇异的感染力,让元春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她见曾秦并未急着动笔,而是走到一旁铺开的《大周寰宇图》和几幅前朝山水巨作前凝神观摩,时而以手指虚划,时而闭目沉吟,似乎在心中勾勒着万里江山的脉络气象。
这一看,便是整整一个上午。
曾秦时而询问元春关于宫廷仪仗、卤簿规格、乃至不同等级建筑所用琉璃瓦颜色、斗拱形制的细微差别。
元春皆一一细心解答,她入宫多年,对这些规制烂熟于心,此刻才真正体会到曾秦请她协助的深意——他追求的不仅是形似,更是神似,是合乎礼法的、无可挑剔的“真实”。
到了下午,曾秦终于拈起一支特制的长锋狼毫,在铺满地面的巨大宣纸一角,蘸取极淡的松烟墨,开始落笔。
他没有从常见的山峦或江河起笔,而是先以极其精准而流畅的线条,勾勒出画面中心——巍峨壮丽的紫禁城轮廓!
宫殿的布局、角楼的飞檐、金水河的走向……虽只是寥寥数笔,却已显露出恢宏的气象与严谨的结构。
元春屏息在一旁观看,只见他运笔如飞,手腕沉稳至极,那巨大的画笔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纵横挥洒,毫无滞涩。
他时而站立挥毫,时而俯身细描,神情专注忘我,仿佛整个身心都已融入笔下即将诞生的乾坤之中。
随着时间推移,画纸上不再仅仅是孤立的宫殿。
以紫禁城为中心,笔墨向外延伸,蜿蜒的河流如同血脉,起伏的山峦如同脊梁,广阔的平原、险峻的关隘、点缀其间的城郭……大周江山的地理脉络,以一种磅礴而又精妙的方式,逐渐在纸上显露出雏形。
这还只是草图,仅用淡墨勾勒,未上色彩,未加皴染,但那份吞吐山河、包罗万象的宏大格局,已然震撼人心!
贾元春看得痴了。
她自幼长于公府,见惯富贵,入宫后更是见识了皇家气象,但从未有一幅画,能在草创阶段就给她如此强烈的冲击。
那不仅仅是一幅画,更像是一个被浓缩的、充满生机与秩序的完整世界!
她看着曾秦专注的侧脸,看着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心中那份担忧早已被汹涌的敬佩所取代。
“先生……真乃神乎其技。”
她忍不住轻声感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虽只是草图,然气象之恢宏,格局之开阔,已远超元春所见任何画作!以此观之,成图之后,必是旷世杰作!”
曾秦刚好告一段落,直起身,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手腕。
闻言侧头看向她,眼中带着一丝创作后的疲惫:“姑娘过誉了。骨架初成,血肉未丰,真正的功夫还在后面。不过……总算没有偏离初衷。”
他的谦虚更显气度。
元春忙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先生辛苦,快歇歇吧。”
曾秦接过,道了声谢,目光再次投向那铺满大半地面的草图,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已然昏暗,殿内早已点起了数十盏明亮的宫灯,将画室照得亮如白昼。
曾秦看了看时辰,放下画笔,对元春道:“今日便到此为止吧。草图大致已定,明日开始敷色皴染。姑娘也劳累一天,早些回去歇息。”
元春这才惊觉天色已晚,忙道:“是了,先生辛苦,快些回去歇息。明日还需……”
她话音未落,画室外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杂沓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略显尖刻的女声:
“哟,这般时辰了,元春女史还在画室忙碌?真是尽心竭力啊!”
帘笼一挑,一位穿着藏青色缠枝莲纹宫装、头戴点翠抹额、面容严肃刻板的老嬷嬷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小宫女。
正是宫内掌管部分器皿陈设、素来与贾元春有些不对付的赖嬷嬷。
贾元春见到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迅速换上得体而疏离的笑容,上前一步微微屈膝:“赖嬷嬷安好。陛下吩咐协助曾先生作画,不敢怠慢,故而晚了些。”
赖嬷嬷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在殿内扫过,先是被那巨大的画架和已然成型的草图震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惊异,但随即又被惯有的挑剔所取代。
她目光落在曾秦身上,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这位便是那位名动京城的曾举人?果然年轻。这画……看着倒是热闹,只不知可能合得上陛下的心意?乾清宫的正位,可不是寻常笔墨能玷污的。”
她这话语带双关,既质疑画作,也暗指贾元春推荐的人未必可靠。
贾元春脸色微白,指甲悄悄掐入手心。
她性子谨慎,不愿在宫中轻易与人争执,尤其对方是积年的老嬷嬷,在宫内颇有几分人脉。
她强忍着气,垂下眼睑,低声道:“嬷嬷教训的是,元春与曾先生自当谨记,精益求精。”
曾秦将这一切看在眼中,眸光微闪。
他上前一步,对着赖嬷嬷拱手一礼,姿态恭敬,语气却不卑不亢:“学生曾秦,见过赖嬷嬷。嬷嬷深夜前来巡视,辛苦了。”
他先以礼待人,堵住了对方借题发挥的由头。
随即,他目光转向那幅草图,语气温和而诚恳,带着请教之意:“嬷嬷方才所言极是。乾清宫乃陛下日常起居、召见臣工之重地,所悬画作,不仅需笔墨精妙,更需气韵正大,合乎礼制,彰显国朝气象。”
他话锋一转,引着赖嬷嬷的视线看向画中几处关键:“学生不才,于构图时,特意于此处留白,预想添绘陛下象征之日月同辉纹样;
于此处山巅,勾勒社稷坛轮廓;于此处江心,预留龙舟竞渡之景,皆取‘江山永固、圣君临朝’之吉兆。”
他每指一处,便清晰地说出其中蕴含的礼制与寓意,言辞恳切,条理分明。
“学生入宫日浅,于宫中规制细节,或有思虑不周之处。”
曾秦再次对赖嬷嬷躬身,态度谦逊,“正需赖嬷嬷这般经验丰富、熟知典章的老成人时时提点。若嬷嬷能于百忙之中,拨冗指点一二,使学生避免疏漏,方能不负陛下重托,亦不辜负元春姑娘举荐之美意。学生在此,先行谢过嬷嬷!”
他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点明了自己并非不懂规矩,所作构思皆暗合礼制吉兆;
又将赖嬷嬷抬到了“经验丰富、熟知典章”的高位,给了她足够的颜面;
最后更是将“不负陛下重托”与“不辜负元春姑娘举荐”联系在一起,暗示此事成败,也关乎举荐人贾元春,乃至其背后的贾府。
若赖嬷嬷再行刁难,便显得不识大体,甚至有碍圣事了。
赖嬷嬷被他这番连消带打,说得一时语塞。
她本想借机敲打一下贾元春,杀杀这新近因太后病情好转而隐隐复起势头的女官的威风,却没料到这个看似年轻的举人,言辞竟如此老辣!
她仔细看了看曾秦所指那几处,果然暗合宫廷画作的规制与吉兆,挑不出错处。
再看曾秦那恭敬诚恳、毫无火气的态度,自己若再纠缠,反倒显得自己心胸狭隘,故意刁难了。
她脸上那刻板的神情微微松动,干咳了一声,语气缓和了许多:“嗯……曾举人倒是用心了。这些考量……确是周到。老身也只是提醒一句,毕竟是乾清宫的画作,马虎不得。既然曾举人心中有数,那便再好不过。”
她目光扫过贾元春,见她依旧垂首不语,一副恭顺模样,也觉得无趣,便道:“天色已晚,就不打扰曾举人与元春女史了。画作要紧,但也需顾及身子。”
说完,带着宫女,转身离开了画室。
待赖嬷嬷脚步声远去,贾元春才长长舒出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她抬眼看向曾秦,美眸中光芒闪动,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后怕,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惊叹与佩服。
“方才……多谢先生出言解围。”
元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若非先生机敏,只怕……”
她难以想象,若是由自己应对,以她不愿多事的性子,多半是忍气吞声,事后心中憋闷。
绝不可能像曾秦这般,既维护了尊严,又全了双方颜面,还将那难缠的赖嬷嬷说得无言以对,甚至最后还客客气气地离开了。
曾秦淡然一笑,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姑娘客气了。本是学生分内之事,岂能让姑姑因学生之故而受委屈。况且,赖嬷嬷也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只是需要有人将其中利害,与她分说明白罢了。”
他将一场潜在的冲突,轻描淡写地归为“分说明白”,这份从容与智慧,让贾元春心中波澜再起。
她凝视着烛光下青年沉静的侧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这个曾被她视为需要庇护、甚至带有些许风险的家丁出身的举人,早已拥有了独当一面、甚至庇护他人的能力与气度。
一种异样的、混合着安心、钦佩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情愫,在她沉寂多年的心湖中,悄然荡漾开来。
“先生不仅画艺通神,这为人处世的智慧,更令元春……叹服。”她轻声说道,语气真挚。
曾秦看了看窗外浓重的夜色,道:“女史,时辰不早,学生也该出宫了。明日还需继续奋战。”
元春回过神来,忙收敛心神,点头道:“是,先生快请回吧。路上积雪,仔细脚下。明日……元春在此等候先生。”
她亲自将曾秦送至画室门口,看着他青衫磊落的身影消失在宫灯映照的、雪光莹莹的宫道尽头,久久未曾挪动脚步。
殿外寒风凛冽,她却觉得脸上有些微微发烫。
第88章 表白贾元春
接下来的几日,曾秦几乎将全部心力都倾注在这幅《江山永固图》上。
每日天未亮便入宫,直至宫门下钥前才离去。
画室内炭火常暖,灯烛长明。
他专注于敷色、皴染、点缀细节。
以赭石、花青为主调,辅以石绿、朱砂等色,层层渲染。
山峦的浑厚,江河的浩渺,平原的广袤,城郭的繁盛,皆在他笔下淋漓尽致地展现。
他更在关键处巧妙点缀:
紫禁城上空以金粉勾勒“日月同辉”;
社稷坛前香火缭绕,寓意国祚绵长;大江之上,龙舟竞渡,百舸争流,象征朝廷人才辈出,生机勃勃;
边关要塞,旌旗招展,将士英武,彰显国威军容。
贾元春每日必至,静立一旁,或为他递上合适的画笔,或在他需要时准确说出某处建筑的规制细节。
她看着空白巨幅逐渐被磅礴的色彩与精妙的笔触填满,心中的震撼一日胜过一日。
她亲眼见证曾秦如何运笔如风,如何调和色彩,如何将胸中沟壑化为纸上乾坤。
那份专注,那份才华,那份举重若轻的气度,深深烙印在她心中。
偶尔目光交汇,他会对她报以感谢的微笑,她会微微颔首,心中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涟漪。
这几日的朝夕相处,共同为一件意义重大的事情努力,一种难以言喻的默契在两人之间悄然滋生。
这日午后,画卷终于完成最后一笔。
曾秦放下画笔,长舒一口气,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神依旧明亮。
巨大的画作铺满地面,色彩绚丽,气势恢宏,细节精妙,仿佛将整个大周王朝的壮丽山河与盛世气象都浓缩于此。
“快去禀报陛下,画已成。”
曾秦对一旁侍立的小太监吩咐道。
消息传出,皇帝周瑞立刻摆驾前来,身后还跟着一群闻讯而至的阁部重臣,包括那位曾力荐曾秦的赵员外郎,以及一些素来对曾秦持怀疑态度的老臣。
众人踏入画室的瞬间,皆被眼前的巨作震慑,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倒吸凉气之声此起彼伏。
但见画中:万里江山,层峦叠嶂,江河奔流,云霞缭绕。
帝都巍峨,气象万千;
田野村落,安宁祥和;
边关险隘,固若金汤。
整体构图开阔深远,笔墨雄浑苍劲,色彩沉稳瑰丽,既写实又充满浪漫主义的想象,将“江山永固”的主题诠释得淋漓尽致,更蕴含着一股蓬勃向上、国运昌隆的朝气!
“好!好!好一幅《江山永固图》!”
皇帝周瑞龙行虎步,走到画前,负手而立,仔细端详,越看越是激动,连说了三个“好”字。
他目光灼灼,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欣喜与赞赏:“气象恢宏,笔力千钧!更难得的是其中蕴含的磅礴生机与忠君爱国之赤诚!
曾秦,你果真未曾让朕失望!此画置于乾清宫,必能彰显我大周国威,激励君臣,佑我河山!”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身后众臣,朗声道:“诸位爱卿,以为如何?”
几位以书画鉴赏闻名的老臣纷纷上前,凑近了细看,越是细看,越是心惊。
“陛下,此画……此画格局之大,立意之深,笔墨之精,实乃老臣生平仅见!”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翰林颤声道,“观其山,有雄浑之势;观其水,有灵动之韵;观其城郭人物,则盛世气象扑面而来!更兼细节处处合乎礼制,寓意吉祥,非深谙经史、胸有丘壑者不能为也!”
“是啊陛下,此子年纪轻轻,竟有如此笔力与胸襟,实乃天纵奇才!老臣……佩服!”另一位也由衷叹道。
先前那些心存疑虑、甚至等着看笑话的大臣,此刻面对这无可挑剔的杰作,也只能将满腹的酸话和质疑咽回肚里,跟着附和称赞。
那赵员外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本想捧杀,却没料到曾秦真有如此逆天之能,此刻也只能强笑着随众夸赞,心中却如同吃了黄连般苦涩。
“曾秦听旨!”皇帝心情大悦,声音洪亮。
“学生在。”曾秦撩衣跪倒,姿态从容。
“尔献画有功,才堪大用。朕特赐尔文渊阁藏书任意阅览之权,赏御用湖笔十管,徽墨二十锭,澄心堂纸百幅,黄金五百两,东珠一斛!待春闱之后,朕再量才擢用!”
这份赏赐,尤其是文渊阁阅览权和“量才擢用”的承诺,分量极重,远超寻常金银!
然而,曾秦脸上并未露出狂喜之色,他叩首谢恩,声音清朗平稳:“臣,谢主隆恩!陛下厚赐,学生愧领。此画能成,仰赖陛下天威庇佑,亦多得元春女史从旁协助,内务府诸位公公鼎力支持,学生不敢独贪天功。”
他依旧是不骄不躁,谦逊有礼,将功劳分润他人,更显气度。
皇帝见状,眼中欣赏之意更浓。
此子有才而不矜,有功而不傲,年纪轻轻便如此沉稳练达,实乃栋梁之材!
他亲自弯腰虚扶了一把:“爱卿平身。年少有为而不自矜,朕心甚慰!”
领赏谢恩后,皇帝又驻足欣赏了画作许久,才意犹未尽地起驾回宫。
众臣也陆续散去。
曾秦与贾元春一同退出大殿。
时值午后,冬日的阳光带着暖意,洒在清扫干净的白石甬道上,积雪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金光。
两人沿着宫道缓缓而行,身后远远跟着随侍的宫女太监。
经过几日紧密的合作,两人之间的生疏感已消弭大半。
“先生此番,真是一鸣惊人。”
贾元春侧过头,看着曾秦线条清晰的侧脸,语气中带着由衷的敬佩,“元春在宫中多年,所见才俊不少,但如先生这般……全才者,实属凤毛麟角。”
她的脸颊在阳光下微微泛着红晕,不知是冻的还是别的缘故。
“女史过誉了。”
曾秦微微摇头,目光落在远处宫殿的飞檐上,“不过是机缘巧合,竭尽所能罢了。倒是女史连日辛苦,为学生查阅典籍、核对规制,费心良多,学生感激不尽。”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只是,观女史眉宇间似有倦色,可是在宫中……事事皆需小心,颇为耗费心神?”
贾元春闻言,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心底最柔软处仿佛被轻轻触动了。
她入宫多年,早已习惯了谨言慎行,将真实情绪深深掩藏。
此刻被他这般温和地问起,那强撑的镇定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随风飘散:“先生目光如炬。这宫墙之内,看似富贵已极,实则……步步惊心。一言一行,皆在众人眼中,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元春……早已习惯了如履薄冰。”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淡淡的无奈。
曾秦停下脚步,转身正对着她,目光深邃而专注地落在她脸上,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诱人的诚恳与大胆:“既然此地如此艰难,令人窒息……女史才情品貌皆乃上上之选,又何苦困守于此?
世间广阔,未必没有更自在的天地。若……若女史愿意,或许……有机会离开这见不得人的去处?”
他这话说得极其隐晦,但其中的含义,贾元春如何能听不懂?
他是在暗示,他可以带她走!
贾元春猛地抬起头,美眸圆睁,难以置信地看着曾秦。
一股热血瞬间涌上脸颊,烧得她耳根都红透了。
心脏如同擂鼓般狂跳起来,又慌又乱,还夹杂着一丝被如此直白关怀和邀约的悸动。
他……他竟敢说出这样的话!
他可知这是大逆不道?
他可知她背负着什么?
短暂的震惊与羞涩过后,巨大的现实压力如同冰水般浇下。
家族的责任,父亲的期望,宫规的森严……一重又一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迅速低下头,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和一丝苦涩:“先生……慎言!此话万万不可再提!”
她稳了稳心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却依旧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落寞,“元春……身负家族荣辱,入宫侍奉,乃是使命。这皇宫,是牢笼,也是归宿。命运如此,岂是……岂是能轻易挣脱的?”
她的拒绝,虽在意料之中,但曾秦眼中还是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与理解。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是学生唐突了。只是……见女史如此,心中不忍。望女史……今后多多保重。”
【叮!表白对象:贾元春(金陵十二钗正册)。表白结果:因家族使命与宫规束缚,无奈拒绝。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检测到目标人物内心产生强烈波动与隐秘好感,触发“情丝暗系”隐藏效果!奖励翻倍!额外获得强化点数+30!】
【当前强化点数:175。】
听着脑海中悦耳的提示音,曾秦心底泛起真正的喜悦。
一次收获四十点!
果然,高风险高回报,对贾元春这般身份敏感、心志坚定的目标表白,即便被拒,奖励也远超常人。
他面上却丝毫不显,依旧是一副略带怅然又充满关切的神情。
贾元春不知他心中所想,只见他因自己的拒绝而面露怅惘,心中不禁一软,又升起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她低声道:“先生好意,元春……心领了。只是此事关乎重大,还请先生日后切勿再言,以免惹祸上身。”
“学生明白。”曾秦从善如流。
两人一时无话,默默前行了一段。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却又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中拉近。
直到快到宫门分岔路,贾元春才停下脚步,恢复了女史的端庄仪态,轻声道:“先生连日劳累,快回府好生歇息吧。元春……便送到此处了。”
“有劳女史。”曾秦拱手行礼,“女史也请保重。”
他目送着贾元春藕荷色的身影在宫女簇拥下,缓缓走向深宫,那背影在巍峨宫墙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纤弱而孤寂。
曾秦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宫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170点强化点数在手,春闱在即,这波澜壮阔的京城舞台,他必将上演更精彩的戏码。
而贾元春心中那颗被悄然种下的种子,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会生根发芽。
第89章 迎春后悔了
残雪未消,夕阳熔金。
曾秦乘坐的内务府青帷小轿,在两名小太监的护送下,稳稳停在荣国府西角门前。
轿帘掀开,曾秦躬身走出,抬眼便是一怔。
只见角门洞开,门前竟黑压压站了一群人。
为首的并非寻常门房小厮,竟是琏二爷贾琏与琏二奶奶王熙凤!
贾琏穿着件宝蓝色团花束腰箭袖,外罩玄狐皮大氅,脸上带着三分热络、七分难言复杂的笑容。
王熙凤更是打扮得彩绣辉煌,丹凤眼、柳叶眉,一身大红遍地金通袖袄,外头罩着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
头上金丝八宝攒珠髻绾得一丝不乱,在夕阳余晖下,整个人光彩照人,未语先笑。
“哎哟!咱们家的大功臣回来了!”
王熙凤声音又亮又脆,带着十二分的热情迎上前,丹凤眼将曾秦上下一扫,笑意更浓。
“快瞧瞧!这从宫里走一遭回来,气度越发不凡了!我们在家里听着信儿,说曾兄弟一幅画震动了整个乾清宫,连万岁爷都龙心大悦,厚厚赏赐!真真是给我们贾府,给老祖宗,长了天大的脸面!”
她这话既是说给曾秦听,也是说给身后那些伸长脖子看热闹的管家、媳妇、小厮们听。
贾琏也上前一步,拱手笑道:“曾兄弟,辛苦辛苦!哥哥我在家听着,都与有荣焉!快请进,老祖宗、老爷太太们都在荣禧堂等着呢!”
这般阵仗,这般礼遇,由一个家丁出身的举人享受,在等级森严的贾府,几乎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曾秦心中明了,这是他那“简在帝心”的势头,以及实实在在为贾府挣来的荣耀,让整个贾府都不得不放下身段,主动示好,甚至是……巴结。
他面上丝毫不露得色,连忙侧身避过贾琏的礼,对着二人深深一揖,语气谦逊诚恳。
“琏二爷,二奶奶折煞学生了。学生微末之功,全赖陛下圣明,太后洪福,亦是托赖府上荐举之恩。岂敢劳动二爷与二奶奶亲迎,实在惶恐。”
他姿态放得极低,话语却滴水不漏,既全了礼数,又不失风骨。
王熙凤见他如此,心中那点因他骤然显赫而起的微妙酸意也淡了些,笑容更真切了几分,亲自引着他往里去。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曾兄弟太过谦了!你这‘微末之功’,可是多少王公大臣求都求不来的!快随我去见老祖宗,她老人家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念叨你半天了!”
一行人穿过仪门,绕过穿堂游廊,往荣禧堂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婆子小厮,无不驻足垂手,恭敬行礼,看向曾秦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荣禧堂内,暖香馥郁,灯火通明。
贾母歪在正榻上,身后垫着大红金钱蟒引枕,鸳鸯在一旁轻轻捶腿。
王夫人、邢夫人分坐左右下首的椅子上,薛姨妈也坐在一旁陪着说话。
贾政则坐在东边一张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看似在读,眼神却不时飘向门口。
薛宝钗、史湘云、林黛玉、探春、惜春等姊妹们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低声细语,目光却也频频外望。
贾宝玉挨着贾母坐在脚踏上,有些蔫蔫的,手里无意识地揉搓着一块玉佩。
气氛透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下的期待。
“老祖宗,太太,曾举人来了!”
帘外小丫鬟一声清脆的通报,瞬间打破了堂内的宁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只见王熙凤笑着打帘,贾琏陪着,曾秦一身青衿,从容步入。
他先是对着贾母方向,撩衣跪倒,行了大礼:“学生曾秦,叩见老祖宗,问老祖宗金安。”
“快起来!快起来!”
贾母满面红光,声音带着难得的洪亮与喜悦,连连抬手,“好孩子,辛苦你了!快到我跟前来,让我瞧瞧!”
曾秦依言起身,走到贾母榻前几步远处,垂手侍立,姿态恭谨。
贾母上下打量着他,见他虽连日劳累,面色略显疲惫,但眼神清澈,气度沉静,毫无少年人得志后的轻狂,心中越发喜爱。
对左右叹道:“你们瞧瞧,我这老眼竟也没看错人!当初就觉得这孩子是个有造化的,果然不错!
进宫给太后治病,那是救命的恩情;如今一幅画,又得了皇上天大的脸面!真真是文武双全,画艺通神!咱们府上,多久没出过这般争气的孩子了!”
这话分量极重,既是夸曾秦,隐隐也敲打了在场某些不思进取的子弟。
王夫人捻着佛珠,脸上也难得露出了真切的笑意,接口道:“老太太说的是。曾哥儿确是有大本事的,不骄不躁,难得。”
她如今看曾秦,早已没了当初因“风流”而生的芥蒂,只觉是贾府一块难得的“宝玉”,与有荣焉。
邢夫人也笑着附和了几句。
贾政放下书卷,抚须点头,看着曾秦的目光充满了赞赏:“不错。‘谦受益,满招损’,你能立此大功而不自矜,深得圣心而不忘本,可见心性沉稳,读书明理。春闱在即,更当时时砥砺,不可懈怠。”
“学生谨遵老爷教诲。”
曾秦躬身应道,态度一如既往的恭敬。
薛宝钗端坐着,丰润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看着曾秦在贾府最高长辈们面前从容应对,谦逊得体,心中那份复杂难言的情愫更深。
他像一块被尘土暂时掩盖的美玉,如今尘埃拭去,光华灼灼,令人无法忽视。
史湘云快人快语,拉着黛玉的袖子低声道:“林姑娘你看,曾举人如今可真真是了不得了!连政老爷都夸他呢!”
林黛玉微微颔首,一双似泣非泣的含情目在曾秦身上流转,见他青衫磊落,言谈清朗。
与满堂锦绣富贵相比,别有一番风骨,心中亦是不由暗赞。
只是见旁边宝玉那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又觉好笑,轻轻刺了他一句:“可见是真才实学,比那等只会混闹、听些没来由闲气的强。”
贾宝玉正心里酸涩,觉得曾秦一来,连老祖宗、父亲的目光都被吸引了去,姊妹们也都在议论他,此刻被黛玉一刺,更是难受。
霍地站起身,嘟囔道:“不过是一幅画罢了,有什么了不起!我乏了,回去歇息了!”
说罢,竟是不顾礼数,径直掀帘出去了。
“宝玉!”
王夫人唤了一声,见他头也不回,只得对贾母无奈道,“这孩子……”
贾母叹了口气,摆摆手:“由他去吧。”
目光重新回到曾秦身上,越发和蔼,“好孩子,别理他。你连日辛苦,快回去好生歇着。需要什么,只管跟你凤姐姐说。”
“谢老祖宗关怀。”曾秦再次行礼告退。
王熙凤亲自送他出了荣禧堂,又说了许多体贴周到的话,直看着他往自己小院方向去了,这才转身回去。
心中已在盘算如何借着曾秦这股东风,再为贾府,也为自己,谋些实在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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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秦回到小院,香菱、袭人、麝月、平儿等人早已得了消息,备好了热水热茶,香菱和莺儿更是眼巴巴等在门口。
见他回来,众女俱是面露喜色与自豪,纷纷上前道贺。
“相公辛苦了!”
“快喝口热茶暖暖身子!”
小院内一片温馨忙碌。
曾秦看着眼前这些真心为他高兴的女子,心中也泛起一丝暖意。
他简单洗漱后,换了家常衣服,坐在书房里,慢慢啜着麝月递上的参茶,听着她们兴奋地议论着府里府外对今日之事的反应。
荣耀加身,众人追捧,确实令人心潮微漾。
但他更清楚,这一切的根基,在于实力,在于圣眷,也在于他步步为营的谋划。
---
与此同时,缀锦楼内。
迎春独自坐在临窗的榻上,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映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
她没有点灯,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日曾秦送给她的画像卷轴,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枯寂的庭院。
荣禧堂那边的热闹与喧嚣,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与她无关。
曾秦的身影,曾秦的才华,曾秦今日受到的隆重礼遇……一幕幕在她脑中回放。
他是那样的耀眼,如同骤然升起的星辰,光华万丈,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而自己呢?
二木头。
懦小姐。
可有可无的二姑娘。
那日他温和的注视,那句“若能日日手谈”的期许,此刻想来,如同一个遥不可及的美梦。
当时只觉得惶恐,觉得不合礼数,下意识地拒绝。
可如今……心底那点被强行压下的悸动与悔意,如同藤蔓般疯狂滋生,缠绕得她几乎窒息。
如果……如果那天,她能有勇气,哪怕只是微微点一下头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让她心惊肉跳,又带着一丝隐秘的、刀割般的疼痛。
“姑娘,天都黑了,怎么也不点灯?”
司棋端着一盏烛台进来,将室内照亮。
她看着迎春失魂落魄的样子,以及她手中紧紧攥着的画轴,心中顿时明白了八九分。
她放下烛台,走到迎春身边,叹了口气:“姑娘,你这又是何苦?既然心里惦着,那日为何……为何不顺势应了呢?”
迎春被说中心事,身子微微一颤,低下头,声音细弱带着哽咽:“应?如何应?我……我是什么身份,他……他如今又是什么势头……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我能妄言的?父亲、太太他们……怎会答应……”
她的话语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奈与苦涩。
这就是她的苦衷,身为贾府二小姐,却如同浮萍,婚姻不过是家族权衡利益的筹码。
曾秦虽有才,却出身寒微,如今虽得圣眷,毕竟根基尚浅。
父亲贾赦贪婪势利,邢夫人懦弱无能,谁会为她考虑这点微不足道的女儿心思?
司棋是爆炭脾气,闻言又急又心疼:“我的好姑娘!你怎么净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是,婚姻是父母之命不错,可如今曾举人简在帝心,前程似锦,连老爷太太、老祖宗都对他另眼相看!
这般乘龙快婿,打着灯笼都难找!姑娘你品貌端庄,怎么就不配了?难不成非得嫁到那不知根底、说不定还是个火坑的人家去?”
她越说越激动:“那日曾举人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对姑娘你有意!你若当时稍有表示,他那般聪明人,定然明白!
如今他风头更盛,只怕提亲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姑娘若再犹豫,只怕……只怕就真的错过了!”
“错过……”
迎春喃喃着这两个字,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错过了……也好。我这般无用的人,何必……何必拖累他……”
“姑娘!”
司棋恨铁不成钢,一把拉住迎春的手,压低声音道,“你既也有意,他又未必无心,为何不能争上一争?
你若不好意思,我……我明日就去求见太太,把姑娘的心意跟太太说道说道!曾举人这样的佳婿,太太难道还会往外推不成?”
“不可!”
迎春吓得脸色煞白,猛地反手抓住司棋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连连摇头,眼泪落得更凶,“司棋!你千万别去!不能去!若是……若是传出去,我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父亲若知道,定然震怒……太太……太太也做不了主……到时候,只怕更难看……求你了,司棋,别去……”
她哀哀地恳求着,如同受惊的小鹿,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
司棋看着她这副模样,满腔的热血和冲动,瞬间被现实的冰冷浇熄。
她深知迎春的处境,也明白贾赦和邢夫人的性子。
自己若真莽撞去了,只怕非但于事无补,反而会害了姑娘。
她长长叹了口气,颓然坐下,替迎春擦着眼泪,又是心疼又是无奈:“好了好了,姑娘别哭,奴婢不去就是了……只是……只是看着你这般苦着自己,奴婢心里难受……”
主仆二人相对无言,唯有烛火噼啪,映照着迎春满是泪痕、写满怅惘与悔恨的脸庞。
那幅精致的画像静静躺在榻上,画中人是那般恬静美好,而现实中的她,却只能在深宅大院的角落里,独自咀嚼着这份刚刚萌芽就已注定无望的情愫。
窗外的夜色,愈发浓重了。
第90章 林黛玉病重
腊月二十三日,祭灶刚过,贾府的年味便浓得化不开了。
宁荣街上,两府门前的石狮子脖子上都系了簇新的红绸,门楣上挂起了御赐的“忠勇文儒”匾额仿制的红底金字灯笼——这是贾母特意吩咐的,说是要沾沾曾秦的喜气。
从正门到仪门,一路悬灯结彩,大红猩猩毡的帘子换上了崭新的,廊下挂满了各色琉璃、玻璃、珐琅、料丝的灯笼。
有方的,有圆的,有葫芦形的,有绣球样的,到了夜间点上,整条街都映得流光溢彩,恍若仙境。
下人们穿着新制的冬衣,虽不是绫罗绸缎,却也浆洗得挺括干净,脸上带着忙碌的笑意,抬着年货在各院穿梭。
厨房里从早到晚烟气腾腾,蒸年糕的甜香、卤肉的酱香、炸丸子的油香混在一处,隔着几重院子都能闻到。
荣禧堂内,贾母兴致极高,命人将珍藏的“慧纹”屏风都搬了出来,又开了库房,取了许多古玩摆设装点。
王熙凤忙得脚不沾地,指挥着平儿、丰儿等人清点各庄子上送来的年例,安排祭祖的器皿供品,还要打点送往各王府公侯府的年礼。
一时间,贾府上下人声鼎沸,笑语喧哗,好一派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富贵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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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无边的喜庆热闹,似乎独独绕过了贾府西北角的潇湘馆。
馆内静得异样。
千竿翠竹覆着残雪,在冬日惨淡的天光下,枝叶萧疏,那点倔强的绿意也显得黯淡憔悴。
风过时,竹叶沙沙作响,反倒衬得馆内愈发死寂。
猩红毡帘沉重地垂着,将外间的喧闹与生机隔绝。
室内药香浓得化不开,混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人心上。
临窗的暖榻上,林黛玉歪在那里,身上盖着那条半旧的秋香色金钱蟒薄毯,薄得几乎瞧不出原来的花纹。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素缎小袄,越发衬得脸色惨白如纸,唯有颧骨处透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
长发未绾,松松地披在肩头,更添了几分羸弱。
手中握着一卷书,却是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那双曾经“似泣非泣含情目”,如今深深凹陷下去,眼下的青黑浓得骇人,眸子却依旧清澈,只是失了神采,空茫茫地望着窗外。
“咳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突然袭来,黛玉猛地弓起身子,用手帕死死捂住嘴,瘦削的肩胛骨在单薄的衣衫下剧烈颤抖。
紫鹃正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进来,见状吓得魂飞魄散,忙将药碗往旁边小几上一搁,扑到榻边替她拍背。
“姑娘!姑娘您慢些……慢些咳……”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好半晌,才渐渐平息。
黛玉无力地瘫软在引枕上,胸口剧烈起伏,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紫鹃小心翼翼地去抽她手中的帕子,黛玉却攥得死紧。
“姑娘,让奴婢瞧瞧……”紫鹃声音发颤。
黛玉闭着眼,轻轻摇头,气息微弱:“没……没事……老毛病了……”
“姑娘!”
紫鹃几乎要哭出来,手上用了些力气,终是将那方素白帕子抽了出来。
帕心一点刺目的猩红,宛如雪地中绽开的红梅,灼得人眼疼。
不是一丝,是一团!
紫鹃的手抖得厉害,看着那摊血迹,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凉了。
前几日还只是痰中带血丝,如今……如今竟咳出这么大一团!
“不行……不行……”
紫鹃喃喃着,猛地站起身,“姑娘,您等着,奴婢这就去请曾举人!他定有办法!”
黛玉闻言,艰难地睁开眼,伸手想拉住她,却只虚虚地抬了抬手指。
“别……别去……”声音细若游丝,“年下……大家都忙……莫要……叨扰……”
“什么叨扰不叨扰!”
紫鹃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姑娘都这样了!您等着,奴婢去去就回!”
她再顾不得许多,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将那染血的帕子攥在手心,掀开帘子就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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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外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紫鹃一路小跑,穿过竹径,绕过沁芳亭,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些,再快些!
曾举人医术通神,连太后的病都能治好,定能救姑娘!
到了曾秦小院门口,她气息不匀,也来不及让守门的小丫鬟通报,径直就往里闯。
“紫鹃姐姐?这是怎么了?”
莺儿正端着个铜盆出来倒水,见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曾……曾举人在吗?我们姑娘……姑娘不好了!”紫鹃声音带着哭腔。
“在!在书房!”莺儿忙指路。
紫鹃跌跌撞撞冲到书房外,也顾不上规矩,抬手就拍门:“曾举人!曾举人救命!”
门“吱呀”一声开了。
曾秦正站在书案前临帖,闻声抬头,见是紫鹃,面上掠过一丝讶异。
待看清她满脸泪痕、惊慌失措的模样,心中顿时一沉。
“紫鹃姑娘?出什么事了?可是林姑娘……”他放下笔,快步上前。
“曾举人!”
紫鹃噗通一声跪了下来,双手举起那方染血的帕子,泣不成声,“求您快去瞧瞧我们姑娘吧!她……她咳血了!咳了好大一团!奴婢……奴婢怕……”
曾秦脸色骤变。
他接过帕子,看着那摊刺目的血迹,眉头紧锁。
黛玉的病他清楚,虚劳之症,心血耗损,最忌咳血。
这般出血量,已是危兆!
“你莫急,我这就——”他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伸向椅背上外袍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瞬,缓缓收了回来。
紫鹃正满怀希冀地看着他,见他动作停滞,愣住了:“曾……曾举人?”
曾秦转过身,背对着她,望向窗外。
院中几株腊梅开得正盛,金黄的花朵映着积雪,煞是好看。
可此刻落在他眼里,却只觉得分外刺目。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发干:“紫鹃姑娘,林姑娘的病……我自然忧心。只是……眼下,我却不能随你去。”
“为……为何?”
紫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膝行两步,仰头望着他挺拔却显得异常疏离的背影,“曾举人,您医术高明,我们姑娘信您!奴婢求您了,姑娘她真的……”
“我明白。”
曾秦打断她,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难,“正因我明白,才更不能贸然前去。”
他转过身,看着紫鹃泪眼婆娑的脸,尽量让语气平静:“紫鹃姑娘,你可记得,上次我为林姑娘诊病后,宝二爷是何反应?”
紫鹃一呆,想起那日宝玉冲进来大吵大闹、口口声声说曾秦“沾花惹草”“不安好心”的模样,脸色白了白。
“宝二爷对林姑娘……一片赤诚,视若珍宝。”
曾秦缓缓道,每个字都斟酌着,“我若此刻前去,即便是一片医者仁心,落在宝二爷眼中,只怕……又是一场风波。”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也带着一丝无奈:“年关将近,府中上下喜气洋洋。林姑娘病重,已是不幸。
若再因我前去诊治,引得宝二爷误会,闹将起来,惊动了老太太、太太,搅了过年的喜庆……且不说于我如何,于林姑娘养病,又有何益?”
紫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哑口无言。
曾秦说的……句句在理。
宝玉对黛玉的心意,以及他对曾秦那股莫名的敌意与嫉妒,府里谁人不知?
若此刻曾秦真跟她去了,宝玉知晓后,恐怕真会闹得不可开交。
到时候,姑娘非但得不到静养,反而要受气受累……
“那……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姑娘……”
紫鹃眼泪又涌了出来,绝望如潮水般淹没了她。
“并非如此。”曾秦上前一步,虚扶了她一把,“紫鹃姑娘,你且起来。此事,非我不能为,实是不便越俎代庖。依我看,你应当立刻去禀明宝二爷。”
“宝二爷?”紫鹃茫然。
“对。”
曾秦点头,眼神深邃,“林姑娘是宝二爷心尖上的人,她病重至此,宝二爷理应第一个知晓,也理应由他来做主。
你且去告诉他林姑娘的情况,他若关心则乱,自会前来寻我。届时,由他亲口请我前去,名正言顺,旁人无可指摘,也免了日后诸多猜忌误会。”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全了医者本分,又顾全了礼数人伦,更将可能的风波消弭于无形。
紫鹃怔怔地看着他,心中百味杂陈。
她不得不承认,曾秦考虑得太过周全,周全得……近乎冷漠。
可这冷漠之下,又似乎藏着更深一层的考量与无奈。
“奴婢……奴婢明白了。”
紫鹃缓缓站起身,擦去眼泪,对着曾秦深深一福,“多谢曾举人提点。奴婢……这就去寻宝二爷。”
她转身,脚步虚浮地走了出去。
曾秦站在门口,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久久未动。
第91章 贾宝玉低头
怡红院内,此刻却是一片暖融嬉闹。
宝玉刚被薛蟠拉去喝了点酒,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正歪在暖阁的炕上,看晴雯和秋纹打络子玩。
碧痕坐在一旁做针线,几个小丫鬟围着火盆剥栗子、分果子,说说笑笑,好不快活。
“二爷,您尝尝这个,才送来的金陵糟鸭信,香得很呢。”碧痕夹了一筷子,递到宝玉嘴边。
宝玉就着她的手吃了,笑道:“果然好。给林妹妹送些去没有?她最爱这些清淡有味的。”
“早送去了,连宝姑娘、三姑娘、云姑娘那里都送了。”碧痕笑道,“就您惦记着。”
正说着,外头小丫鬟的声音慌慌张张响起:“二爷!二爷!紫鹃姐姐来了,说有急事!”
帘子一掀,紫鹃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睛红肿,一进来就直直跪倒在宝玉炕前。
“宝二爷!求您快去瞧瞧我们姑娘吧!”声音凄厉,把满屋子的笑语都惊散了。
宝玉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腾”地坐直身子:“林妹妹?林妹妹怎么了?”
“姑娘……姑娘咳血了!”
紫鹃泣不成声,将那方染血的帕子举过头顶,“咳了好大一滩!脸色白得吓人,气都喘不匀了!奴婢……奴婢怕……”
“什么?!”
宝玉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一把抢过那帕子。
刺目的猩红撞入眼帘,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差点从炕上栽下来。
碧痕忙扶住他:“二爷!您当心!”
宝玉却一把推开她,鞋子也顾不上穿,赤脚就跳下炕,抓住紫鹃的肩膀,声音都变了调:“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早来告诉我!请太医了没有?请王太医!快去请王太医!”
“奴婢……奴婢刚才去请了曾举人……”紫鹃被他摇得头晕,哭着道。
“曾秦?”宝玉动作猛地一顿,眼神瞬间变得尖锐起来,“他去看了?他怎么说?”
“曾举人……他没去。”
紫鹃抽噎着,将曾秦那番话说了一遍,“他说……说要等二爷您做主,由您去请他,才名正言顺,免得……免得误会……”
宝玉听完,整个人僵在那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在胸口翻腾——是得知黛玉病重的恐慌与心痛,是对曾秦此刻“拿乔”的愤怒与憋闷,还有一丝被对方精准拿捏住软肋的耻辱感。
他知道,曾秦说得对。
自己上次在潇湘馆那番大闹,早已将敌意摆在了明面上。
此刻若曾秦不请自去,自己知道了,定然无法冷静。
可是……林妹妹都咳血了!
命在旦夕!
这人竟还在这里计较这些虚礼,计较什么误会不误会!
“他……他好……”宝玉气得浑身发抖,咬牙切齿,“好一个‘名正言顺’!林妹妹都这样了,他竟还……”
“二爷!”
碧痕见他神色不对,忙上前劝道,“曾举人或许……或许有他的顾虑。眼下最要紧的是林姑娘的身子!既然他说等您去请,您……您就去一趟吧!林姑娘的病耽搁不起啊!”
宝玉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手中染血的帕子。
那猩红的颜色,像一把烧红的刀子,捅进他心里,搅得血肉模糊。
林妹妹……
那个蹙着眉尖、含着轻愁、会和他闹别扭、会写出“冷月葬花魂”的林妹妹……
不能有事。
绝对不能有事。
什么面子,什么赌气,什么不甘……在林妹妹的性命面前,统统不值一提!
“好……好……”
宝玉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赤脚就往门外冲,“我去请他!我去求他!”
“二爷!鞋!披风!”
秋纹急得直跺脚,抓起貂裘和靴子就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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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秦小院的书房内,炭火静静燃烧。
曾秦依旧站在书案前,笔却再未落下。
纸上墨迹未干的字,透着几分心神不宁的滞涩。
他在等。
他知道宝玉一定会来。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这样……狼狈。
“曾秦!曾秦你给我出来!”
院外传来宝玉嘶哑的吼声,伴随着凌乱的脚步声。
曾秦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袍,缓步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院中,贾宝玉只穿着单薄的里衣,赤着双脚站在冰冷的雪地里,头发散乱,脸上泪痕未干,被寒风吹得通红。
秋纹气喘吁吁地追在后面,手里抱着他的靴子和貂裘。
“宝二爷?”
曾秦面露讶色,连忙走下台阶,“这般寒冷,二爷怎的……”
“少废话!”
宝玉打断他,眼睛通红,死死盯着他,“林妹妹咳血了!你知道的!紫鹃都告诉你了!你……你为什么不去?!”
他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是愤怒,更是恐惧。
曾秦平静地迎视着他的目光,语气沉稳:“二爷息怒。学生并非不去,只是在等。”
“等什么?!”宝玉吼道。
“等二爷一句话。”
曾秦缓缓道,“等二爷亲口说,请学生前去为林姑娘诊治,并且——不会因此心生芥蒂,不会误会学生别有用心。”
他顿了顿,目光如清澈的寒潭,直视宝玉眼底:“学生是医者,治病救人是本分。但学生也是人,不愿因一片仁心,反招来无端猜忌,更不愿因此搅扰林姑娘静养,令她病中还要为这些无谓的争执劳神伤心。”
这番话,说得坦荡,也说得诛心。
宝玉脸上的愤怒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羞愧、懊悔和极度焦虑的苍白。
他想起自己上次的冲动,想起那些不堪的揣测和伤人的话语……
曾秦说得对。
若自己不能保证冷静,即便他去了,也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寒风卷着雪沫,打在他单薄的身上,冻得他瑟瑟发抖,却比不上心里的冰冷和恐惧。
他看着曾秦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那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和等待。
为了林妹妹……
宝玉闭上眼,狠狠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决绝的哀求。
他上前一步,对着曾秦,竟是深深一揖,声音沙哑破碎:
“曾……曾兄弟……上次是我不对,我混账,我口不择言……我跟你赔不是!”
他抬起头,眼泪滚落下来,混着脸上的雪水。
“林妹妹……林妹妹她不能有事……我求你……我贾宝玉求你,去救救她!我保证……我以性命保证,绝不会再误会你,绝不会再闹!只求你……救救她!”
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身形摇摇欲坠。
秋纹在后面捂着嘴,眼泪直流。
曾秦看着眼前这个骄傲的、被宠坏了的贵公子,此刻为了心上人,抛弃所有尊严,在冰天雪地里向他低头哀求。
心中那点因对方之前无礼而生的芥蒂,忽然就散了。
他伸出手,稳稳扶住宝玉的胳膊,声音温和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二爷言重了。医者父母心,学生义不容辞。”
宝玉猛地抓住他的手臂,如同抓住救命稻草,眼中爆发出希冀的光芒:“你……你答应了?”
“是。”曾秦点头,随即道,“不过,学生另有一事,需得与二爷言明。”
宝玉的心又提了起来,紧张地看着他:“何事?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答应!”
曾秦的目光扫过宝玉赤足单衣的狼狈模样,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此事关乎诊治能否顺遂。但此刻二爷心神激荡,又染风寒,不宜多谈。待学生先为林姑娘看过脉象,稳住病情,再与二爷细说不迟。”
宝玉一愣,没想到是这个回答。
他本能地想追问,可看着曾秦那双笃定沉静的眼眸,想到黛玉此刻正命悬一线,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此刻,没有什么比让曾秦立刻去潇湘馆更重要。
“……好。”
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松开了抓住曾秦的手,踉跄着退后一步,“先……先救林妹妹要紧!一切依你!曾兄弟,林妹妹……就拜托你了!”
他说完,转身,任由袭人给他披上貂裘,穿上靴子,却不肯回怡红院,执意要跟着去潇湘馆。
曾秦不再多言,对院内吩咐一声:“麝月,带上我的针囊和应急的药箱。香菱,去将我前几日配的那瓶‘清心润肺丸’取来。”
随即,他披上一件玄色大氅,率先迈步出了院门。
宝玉紧紧跟在他身后,一步不离。
夜色已浓,府中各处的灯笼次第亮起,将积雪映得一片暖黄。
可这暖光,却照不进宝玉心里那片冰冷的恐惧。
他看着曾秦挺直清寂的背影走在前面,步伐沉稳而迅疾,忽然想起那日他画晴雯时的专注,想起他受赏时的宠辱不惊……
这个人,像一团迷雾,看不透,抓不住。
他刚才那未说出口的“一事”,究竟是什么?
为何要等看完病才说?
无数疑问盘旋心头,但此刻,他只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团迷雾之上。
一行人沉默地穿过园子,踏着积雪,疾步走向那片被竹影笼罩的、寂静得可怕的潇湘馆。
馆内,灯火昏黄。
黛玉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压抑而痛苦,如同濒死鸟儿的哀鸣,穿透沉重的帘幕,飘散在寒冷的夜空中。
第92章 给林黛玉看病
潇湘馆内,竹影在寒风中簌簌作响,积雪压弯了细长的竹枝,不时有雪块“扑簌”坠落。
馆中灯火昏黄,透过茜纱窗棂,在雪地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曾秦一行人踏雪而来,脚步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宝玉几乎是踉跄着冲到门前的,不等紫鹃完全掀开厚重的棉帘,他已一头撞了进去。
“林妹妹!”
屋内药香混着血腥气扑面而来,暖阁炕上,黛玉斜倚在锦褥堆中,身上盖着杏子红绫被。
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泛着青紫,整个人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的雪花。
她正用一方素帕捂着嘴,压抑的咳嗽声从指缝中逸出,每一声都带着破碎的颤音。
听见宝玉的声音,黛玉勉强抬起眼皮,那双惯常似蹙非蹙的罥烟眉此刻紧锁着,眼中水光潋滟,有痛楚,有虚弱,还有一丝不愿让人看见自己这般模样的羞惭。
“宝……宝玉……”
她声音细弱,刚开口,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帕子上瞬间洇开新的红梅。
“姑娘!”紫鹃哭着扑到炕边。
宝玉看得心都要碎了,眼眶通红,想上前却又不敢,只颤声道:“林妹妹,曾兄弟来了,他定能医好你的!”
黛玉这才注意到跟在宝玉身后进来的曾秦。
他一身玄色大氅裹着清瘦身形,眉目沉静,眼神清澈,在这慌乱悲戚的氛围中,竟像一块沉稳的礁石。
黛玉挣扎着要起身见礼——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教养,纵然病重如此,也不愿失了礼数。
“林姑娘快请躺好,切勿起身。”
曾秦已快步上前,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他一手虚虚按住黛玉欲起的肩头,触到她单薄衣衫下硌人的骨节,心中微微一沉。
黛玉被他这般直接却不失礼地阻拦,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男女有别,这般接触实属逾矩,可对方眼神坦荡清明,只有医者面对病患的专注与关切,倒让她那些矜持念头显得多余了。
她依言缓缓靠回枕上,气息急促不稳。
曾秦已转头吩咐:“紫鹃姑娘,劳烦取盏温水来。麝月,药箱。”
他声音不高,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紫鹃忙抹了泪去倒水,麝月将随身带来的紫檀木药箱放在炕边小几上打开,里面针囊、药瓶、脉枕等物排列整齐。
曾秦在炕边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黛玉脸上,语气放缓:“林姑娘,学生需问诊,你且慢慢答。今日咳嗽是从何时开始的?咳血之前,可觉得胸痛、气短?”
黛玉虚弱地点头,声音细若游丝:“晨起便觉……胸闷气短,午后咳嗽加剧,酉时三刻……就见了红……”
每说几个字,便要停下来喘息。
曾秦边听边观察她面色、唇色、眼睑,又示意她伸手。
黛玉迟疑一瞬,从被中伸出那只瘦可见骨、苍白近乎透明的手腕。
曾秦三指搭上寸关尺,闭目凝神。
屋内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黛玉压抑的呼吸声。
宝玉屏息站在一旁,眼睛死死盯着曾秦搭脉的手指,仿佛那三根手指能决定生死。
片刻,曾秦睁眼,眉头微蹙。他收回手,看向黛玉:“姑娘近来是否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是否常觉喉中有异物,心悸盗汗?”
黛玉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这些细微症状,她连紫鹃都未详说,他却一语道破。她轻轻点头。
曾秦面色凝重,转头对宝玉道:“宝二爷,林姑娘此症,乃先天不足,后天失养,又兼忧思伤肺,郁结于心。如今肺络受损,已非寻常调理可愈。需立即施针用药,稳住病情。”
宝玉急切道:“那还等什么?曾兄弟,你快……”
“但施针需褪去外衣,露出背部穴位。”
曾秦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决,“此乃医家常规,却恐唐突了姑娘。且施针时需绝对安静,不能有丝毫惊扰。故学生斗胆,请宝二爷与诸位姑娘暂且回避。”
“什么?!”
宝玉脸色一变,几乎是脱口而出,“要我出去?不行!我要守着林妹妹!”
他无法想象让黛玉与曾秦单独相处,还要褪去外衣……这念头让他心口像被什么攥紧了,又痛又闷。
曾秦站起身,目光直视宝玉,声音沉了几分:“二爷,医者眼中只有病患,无分男女。此刻每一刻耽搁,都可能加重林姑娘病情。你若真心为林姑娘好,便请信我这一次。”
他顿了顿,补充道:“紫鹃姑娘可留下帮忙,但需保持安静。”
紫鹃闻言,连忙点头:“奴婢明白!奴婢一定不出声!”
宝玉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炕上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化去的黛玉,又看看曾秦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
他想说“我不放心”,想说“谁知道你会不会趁机……”,可这些话卡在喉咙里,在黛玉苍白的面容前,显得如此卑劣不堪。
黛玉此时轻咳两声,虚弱地开口:“宝玉……听曾举人的吧……我……信他……”
她的声音细弱,却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宝玉的坚持。
他闭上眼,狠狠咬牙:“好……好!我出去!但是曾秦——”
他猛地睁眼,眼中血丝密布,“你若是……若是……”
“学生定当竭尽全力。”曾秦平静接话,做了个请的手势。
宝玉一步三回头,被秋纹和袭人半劝半拉地搀了出去。
碧痕和几个小丫鬟也默默退到外间。
棉帘落下,隔开了内外。
屋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炭火偶尔的轻响,和黛玉压抑的呼吸声。
曾秦从药箱中取出一只青玉小瓶,倒出一粒龙眼大小、泛着清香的琥珀色药丸:“林姑娘,请先服下此药,可暂稳心肺,止咳平喘。”
紫鹃忙扶起黛玉,喂她温水送服。药丸入喉,一股清凉之意顺喉而下,不过片刻,黛玉便觉胸中那火烧火燎的灼痛感缓解了些,呼吸也顺畅了几分。
她眼中露出惊异之色:“这药……”
“这是学生自配的‘清心润肺丸’,药材难得,于肺络损伤有奇效。”
曾秦简单解释,随即道,“姑娘,得罪了,需褪去外衣,露出背部至肩胛处。”
黛玉身子微微一僵,苍白的脸上浮起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
虽说医者眼中无男女,可要她在一个年轻男子面前褪衣……她咬着下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被角。
紫鹃见状,忙柔声劝道:“姑娘,性命要紧。曾举人是正人君子,您看方才……”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黛玉闭了闭眼,长睫颤抖。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认命的坦然。
她轻轻点头,在紫鹃的搀扶下,缓缓坐起身,背对曾秦。
紫鹃小心地为她解开月白色寝衣的系带,褪至腰间,露出瘦削单薄的脊背。
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肩胛骨如蝶翼般凸起,脊椎一节节清晰可见,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折断。
曾秦目光清明,毫无杂念。
他净了手,从针囊中取出九根长短不一的银针,在烛火上掠过消毒。针尖泛着冷冽的寒光。
“姑娘,施针时或有酸麻胀痛之感,请尽量放松,切勿紧张。”
他声音沉稳,带着安抚的力量。
黛玉轻应一声,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背后微凉的空气,能感觉到曾秦靠近的气息,也能感觉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羞涩、紧张、还有一丝莫名的慌乱,交织在一起。
第一针落下,在肩井穴。
细微的刺痛后,是一股温热的酸胀感,顺着经络蔓延。
黛玉身子微颤,咬住下唇。
曾秦手指稳如磐石,第二针、第三针接连落下——风门、肺俞、厥阴俞……每一针都精准无比,深浅得宜。
他指尖或捻或提,或弹或震,动作行云流水,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
随着银针渐次刺入,黛玉只觉得背部那些针处仿佛有暖流注入,原本滞涩疼痛的胸腔逐渐松动,呼吸越来越顺畅。
那股萦绕不去的烦恶感和喉咙间的异物感,也在慢慢消散。
她惊讶地发现,这施针的手法,与寻常太医截然不同。
没有那种生硬的刺痛,反而像是某种引导,将体内紊乱的气息一点点归位理顺。
第五针落在心俞穴时,曾秦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轻触到她背部肌肤。
微凉的指尖与温热的肌肤相触,黛玉浑身一颤,脸上红晕更盛,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她死死咬着唇,才没让自己发出声音。
曾秦却似浑然未觉,全神贯注于手中的针。
他的气息平稳,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手下不是女子的胴体,而是一幅需要精心修复的古画。
紫鹃在一旁看得清楚,心中又是敬佩又是感慨。
曾举人这般年纪,面对姑娘玉背,竟能做到心无旁骛,这份定力与医德,实在令人折服。
时间一点点过去。
曾秦额角渗出细密汗珠,他却恍若未觉。
第七针、第八针……当他落下最后一针于至阳穴时,黛玉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尾椎直冲头顶,整个人仿佛浸泡在温水中,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
“咳……”
她忍不住轻咳一声,却不再有撕心裂肺的痛楚,反而咳出一口淤积的浓痰,胸口顿时一轻。
“姑娘!”紫鹃惊喜道,“痰出来了!脸色也好了些!”
黛玉缓缓睁开眼,确实感觉整个人松快了许多,呼吸间再没有那种刀割般的疼痛。
她试着深吸一口气,虽然依旧虚弱,却已不再窒息。
曾秦此时开始收针。
动作依旧沉稳,逆着下针的顺序,一根根将银针捻转拔出。
每拔出一针,黛玉便觉那处穴位微微发热,余韵不绝。
待最后一根银针取出,曾秦长舒一口气,用干净布巾拭去额上汗珠,对紫鹃道:“可以帮姑娘穿衣了。动作轻缓些。”
紫鹃忙小心地为黛玉拉上衣衫,系好衣带。
黛玉始终低着头,脸上红晕未退,却已不再是最初那种羞愤欲死的模样。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病,真的被控制住了。
“多谢……曾举人。”
她声音依旧细弱,却多了几分生气,抬眸看向曾秦时,眼中带着真切的感激,“这针法……很特别。我感觉好多了。”
曾秦收拾针囊,闻言微微一笑:“此乃‘太素九针’,重在调和阴阳,疏通经络。姑娘先天不足,肺气本弱,又兼忧思郁结,耗伤心血。方才施针,只是暂解燃眉之急,若要根治,还需长期调理,更需放宽心境。”
他语气诚恳,并无居功之色:“姑娘之才,学生早有所闻。‘冷月葬花魂’,此等灵思,非胸有丘壑者不能为。
然诗才越盛,心思越敏,于身子却未必是福。还望姑娘日后珍重自身,少思少忧,方是长久之计。”
这番话,既点明病情根源,又隐含劝慰,更难得的是那份对黛玉诗才的真诚欣赏与理解。
黛玉听在耳中,心中震动,眼中泛起湿意。
自入贾府以来,听过多少劝她“保重身子”的话,却多是泛泛之谈,何曾有人这般透彻地指出“诗才越盛,心思越敏,于身子却未必是福”?
她深深看了曾秦一眼,轻声道:“举人金玉良言,黛玉……记下了。”
第93章 曾秦的条件
外间,宝玉如同困兽般在厅中踱步。
每过一刻,心头的焦灼就多一分。
他耳朵竖着,努力想听清里间的动静,可隔着厚厚的门帘,只有模糊的窸窣声和偶尔的低声细语。
他听到黛玉轻咳,心就揪紧;
听到紫鹃的低呼,又惶急不安。
最让他煎熬的是那些无法辨明的细微声响——衣料摩擦?低声交谈?曾秦到底在做什么?林妹妹怎么样了?
“怎么这么久……”
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掌心,已抠出几道血痕。
秋纹端来热茶:“二爷,您坐会儿吧,曾举人医术高明,林姑娘定会没事的。”
宝玉接过茶,却一口也喝不下。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黛玉咳血的惨状,一会儿是曾秦那双沉静的眼,一会儿又是黛玉苍白着脸褪去外衣的画面……
这念头让他胸口闷痛,几乎喘不过气。
“二爷,您的手!”秋纹惊呼,抓过他流血的手掌。
宝玉这才觉出痛,却浑不在意,只哑声道:“你们说……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要……还要褪衣施针……”
“二爷!”
秋纹急得跺脚,“这话可说不得!曾举人是医者,这是在救命啊!您方才不是也答应了?”
宝玉也知道自己这念头不该,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时间每过一分,他心中的不安就多一分。
他忍不住凑到门帘边,想听得更清楚些——
恰好此时,里间传来黛玉一声轻咳,紧接着是紫鹃惊喜的声音:“痰出来了!脸色也好了些!”
宝玉浑身一震,狂喜涌上心头,就要掀帘进去,却又听到里面低低的说话声,是黛玉在道谢,声音虽然虚弱,却已有了生气。
她好了?真的好了?
宝玉眼眶发热,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大半。
可紧接着,他又听见曾秦温和的说话声,虽听不清内容,却能感觉到那份关切……
他放在门帘上的手,缓缓垂了下来。
又过了约莫半柱香时间,门帘终于被掀开。
曾秦走了出来,脸色略显疲惫,但眼神清明。
紫鹃跟在后面,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喜色。
“曾兄弟!林妹妹她——”宝玉急步上前。
“林姑娘暂时无碍了。”
曾秦道,“痰已咳出,气息渐平。但此番损耗极大,需绝对静养,不可再受刺激。我已开了方子,紫鹃姑娘知道如何煎服。”
宝玉闻言,再也顾不得其他,绕过曾秦就冲进里间。
暖阁炕上,黛玉已重新穿戴整齐,靠坐在锦褥中,虽然依旧面色苍白,但那双眼睛已有了神采,唇上也有了些许血色。
见他进来,她虚弱地笑了笑:“宝玉……我没事了。”
这一笑,让宝玉多日来紧绷的心弦彻底松了下来。
他冲到炕边,想握她的手,又怕唐突,只颤声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声音哽咽,几乎要落下泪来。
可目光扫过黛玉身上略显凌乱的衣衫,领口微松,发丝也有些散乱……再想到方才那一个多时辰的独处,宝玉心头那根刺,又隐隐作痛起来。
黛玉见他眼神有异,顺着他的目光低头一看,脸上又浮起红晕,忙拢了拢衣襟。
这细微的动作落在宝玉眼里,更让他心中翻腾。
曾秦此时也走了进来,对黛玉温声道:“姑娘好生歇息,药按时服用。学生明日再来请脉。”
黛玉点头,真心实意道:“今日之恩,黛玉铭记于心。”
曾秦微微一笑,转头看向宝玉:“宝二爷,借一步说话?”
宝玉心下一沉,知道那“未说之事”来了。
他深深看了黛玉一眼,见她眼中只有感激与坦然,并无其他,心中稍安,对黛玉柔声道:“林妹妹你先歇着,我去去就来。”
两人来到外间厅中,丫鬟们识趣地退到远处。
曾秦开门见山:“二爷,学生有一事相求,望二爷兑现方才承诺。”
宝玉深吸一口气:“曾兄弟请讲,只要我能办到,绝不推辞。”
曾秦缓缓道:“学生如今所居小院,狭窄逼仄。而日常需研读医书、炮制药材、绘制图谱,空间实在不足。且如今还要时常为林姑娘诊视,往来奔波,颇费时辰。”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宝玉:“我见潇湘馆旁有一处空置院落,名‘听雨轩’,大小适宜,离潇湘馆仅一墙之隔。
若我能搬至彼处,一则便于专心学业医术,二则也方便随时照应林姑娘病情。不知二爷能否代为向太太禀明,将此院暂借学生一用?”
宝玉听完,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听雨轩?
那处院子确实空着,可……就在潇湘馆旁边?
一墙之隔?
他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无数画面——曾秦随时可以穿过月洞门来到潇湘馆,每日为黛玉诊脉,朝夕相对……而自己呢?
自己要见黛玉,还需从怡红院穿过大半个园子!
“这……这……”
宝玉脸色变幻,从震惊到抗拒,再到挣扎。
他方才确实答应了“只要我能办到”,可这要求……
“二爷可是为难?”
曾秦语气平静,“若是不便,便当学生未曾提过。只是林姑娘的病,非一日可愈,需长期精心调理。若住处相距太远,万一病情反复,恐鞭长莫及。”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重锤敲在宝玉心上。
黛玉的病……万一反复……今日那咳血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宝玉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伤口,疼痛让他清醒几分。
他想起黛玉苍白的面容,想起她咳血时的痛苦,想起她方才好转时眼中那点微弱的光芒……
若拒绝,万一林妹妹再有不适,耽误了诊治……
若答应……那岂不是……
他闭上眼,脑中天人交战。
最终,黛玉咳血的模样压倒了一切。
“……好。”
这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沉重的涩意,“我……我去跟太太说。”
曾秦拱手,语气真诚:“多谢二爷。此乃为林姑娘病情计,也为学生学业故。二爷放心,学生定当恪守本分,专心为林姑娘调理,绝不会有任何逾矩之行。”
他这话说得坦荡,倒让宝玉心中那些阴暗的揣测显得小家子气。
宝玉脸上火辣辣的,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曾兄弟的人品,我自然是信的……那,那我明日就去禀明太太。”
“有劳二爷。”
曾秦再次拱手,“天色已晚,学生不便久留,这便告辞。林姑娘那里,有劳二爷多看顾,若有异常,随时来唤我。”
说罢,他转身,带着麝月等人离开了潇湘馆。
宝玉站在厅中,看着他玄色大氅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雪光中,久久未动。
雪又细细密密地下了起来,落在竹叶上,沙沙作响。
里间传来黛玉低低的咳嗽声,已不再凄厉,只余虚弱的轻响。
宝玉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转身,朝那温暖的、有着黛玉气息的里间走去。
只是脚步,比来时沉重了太多。
第94章 贾宝玉又破防了
腊月二十,清晨的日光透过荣国府高耸的院墙,在积雪覆盖的甬道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贾宝玉从王夫人院中出来时,只觉得这光刺得眼睛发疼。
他脚步虚浮,像是踩在棉花上,耳边还回响着母亲方才那轻描淡写的话:
“这有什么?听雨轩空着也是空着,曾举人要温书制药,离潇湘馆近些也便宜。
你林妹妹的病是大事,既这么着,就让他搬去吧。你回头吩咐下去,叫人把院子收拾出来。”
王夫人说这话时,正捻着一串楠木佛珠,坐在临窗的暖炕上翻看年节礼单。
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儿午饭添道菜”。
宝玉站在下首,喉头动了动,那句“可是母亲,那院子与潇湘馆只一墙之隔”在嘴边滚了三滚,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能说什么?
说他不愿曾秦离林妹妹太近?
说他心里别扭?说他……嫉妒?
这话一旦出口,就成了他贾宝玉小气、多疑、不顾林妹妹病体的铁证。
“怎么,还有事?”王夫人抬眼,见他还不走,微微蹙眉。
“没……没了。”宝玉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儿子这就去安排。”
此刻,他走在回怡红院的路上,只觉得胸口堵着一团湿棉花,又沉又闷,透不过气来。
路边几个扫雪的小丫鬟见他脸色不好,都缩着脖子不敢出声,等他走远了才敢窃窃私语:
“宝二爷这是怎么了?脸色这般难看。”
“许是又和哪位姑娘怄气了吧?”
“我听说,昨儿夜里潇湘馆林姑娘病了,咳了血……”
“呀!怪不得!”
那些细碎的议论声飘进耳朵,宝玉的脚步更快了。
他不愿听,不愿想,可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反复浮现昨夜的画面——黛玉苍白如纸的脸,染血的帕子,曾秦沉着施针的手……
还有曾秦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算计,甚至没有情绪,却偏偏让他生出一种无力的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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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红院内,晴雯正拿着鸡毛掸子拂拭多宝格上的灰,见宝玉阴沉着脸进来,心下诧异,面上却只淡淡道:“二爷回来了?太太那儿可说了什么?”
宝玉一屁股坐在临窗的椅子上,不答反问:“秋纹呢?”
“在里间给二爷缝斗篷上的带子呢。”晴雯放下掸子,倒了杯热茶递过去,“二爷手这么凉,可是冻着了?”
宝玉接过茶,却不喝,只捧在手里,目光怔怔地望着窗外那几竿枯竹。
半晌,才低声道:“太太准了……曾举人要搬到听雨轩去。”
晴雯手一抖,差点碰翻桌上的粉彩茶盅。
“听雨轩?”她凤眼微睁,“那不是紧挨着潇湘馆么?”
宝玉苦笑一声,端起茶盏猛灌一口,却被烫得倒吸一口凉气,眼圈都红了。
“二爷小心!”晴雯忙接过茶盏,又递过帕子。
这时秋纹从里间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见这情形,温声问:“怎么了?”
晴雯撇撇嘴,把方才的话说了。
秋纹听了,手上动作停了停,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穿针引线,只柔声道:“太太既准了,自然有太太的道理。曾举人医术高明,离得近些,林姑娘若再有不适,请医也便宜。这是好事。”
“好事?”宝玉猛地抬头,眼睛里有血丝,“你当真觉得是好事?”
秋纹被他这目光刺得一怔,随即垂下眼,声音更柔了:“二爷,林姑娘的病是大事。昨夜那情形……您也是亲眼见的。若没有曾举人,还不知要怎样。如今他能就近照应,岂不是林姑娘的福气?”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顾全了黛玉的病情,又全了太太的面子,还暗里点了宝玉——昨夜是你求着人家去的,如今又别扭什么?
宝玉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是啊,是他求曾秦去的。
是他亲口答应“什么都依你”。
现在反悔?他贾宝玉丢不起这个人。
正憋闷着,外头小丫鬟的声音响起:“二爷,曾举人来了,说是来道谢的。”
屋里三人俱是一静。
宝玉的脸色更难看了,搁在膝上的手缓缓攥紧。
“请进来吧。”
秋纹放下针线,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又对晴雯使了个眼色。
晴雯会意,出去掀帘子。
曾秦依旧是那身青衿直缀,外罩玄色貂裘,手里提着两个精致的礼盒,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麝月,麝月手里也捧着一个锦匣。
“宝二爷。”
曾秦拱手行礼,姿态谦和,“昨日多谢二爷在太太面前美言,听雨轩之事已得应允。学生特来拜谢。”
他的声音清朗温和,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知礼感恩的读书人。
可这笑容落在宝玉眼里,却像是一根细刺,扎得他浑身不自在。
“曾……曾兄弟客气了。”
宝玉站起身,勉强挤出一丝笑,“原是该当的。林妹妹的病……还要多劳烦你。”
“二爷言重了。”
曾秦示意麝月将锦匣奉上,“这是学生一点心意。这匣子里是上好的高丽参和川贝母,最是润肺止咳,二爷留着,或自用,或送人,都便宜。”
他又亲自打开手里一个礼盒,里面是两方澄泥砚,一方刻着松鹤延年,一方刻着竹报平安,泥质细腻,做工精巧。
“这砚台是学生偶然所得,虽非名品,但发墨极佳。想着二爷素爱笔墨,便带来聊表心意。”
最后一个礼盒里,竟是一套十二把的泥金折扇,扇面都是空白的。
“这些扇面空着,学生想着,来日请府上的姑娘们题诗作画,或是二爷自己挥毫,都是雅事。”
三样礼物,样样贴心,样样周到。
人参川贝是给黛玉备的——你看,我惦记着你林妹妹的病。
砚台是投你所好——我知道你贾宝玉爱这些风雅玩意儿。
空扇面更是妙极——既给了你面子,又暗合了你“无事忙”、爱在姊妹间凑趣的性子。
宝玉看着这些礼物,心里那团湿棉花更沉了。
他该高兴吗?该感激吗?
可他只觉得憋屈。
曾秦越是周到,越是显得他贾宝玉小气、多疑、不识大体。
“曾兄弟太破费了。”
宝玉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这些……我受之有愧。”
“二爷说哪里话。”
曾秦笑容不变,“若非二爷鼎力相助,学生如何能得此清净院落专心备考?些许薄礼,不成敬意。”
他又寒暄了几句,问了问黛玉今日的病情,听说已平稳些,便点头道:“如此甚好。学生午后要去听雨轩看看收拾得如何,若得空,再去为林姑娘请一次脉。”
说罢,再次拱手告辞。
秋纹亲自送他到院门口。
待曾秦走远了,秋纹回屋,见宝玉还站在原地,盯着那几样礼物发呆,便轻声道:“二爷,曾举人真是有心了。这高丽参成色极好,川贝也是上品,不如……”
“不如什么?”
宝玉猛地打断她,声音有些尖利,“不如现在就给林妹妹送去?显得我多着急似的!”
秋纹一怔,眼圈微微红了,低下头不再说话。
晴雯在一旁冷眼看着,忽然嗤笑一声:“二爷这是跟谁置气呢?东西是人家送的,情是人家领的,太太是人家求的,院子是人家要搬的。您在这儿发火,给谁看呢?”
这话像一把刀子,直直插进宝玉心窝。
他猛地抬头,眼睛赤红地盯着晴雯:“你说什么?”
“我说,”晴雯扬起下巴,那双凤眼里全是不加掩饰的讥诮,“二爷若真不乐意,昨夜就不该答应;既答应了,太太也准了,现在又摆这副脸色,倒像是全天下人都欠了您的。”
“你——”
宝玉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手边一个甜白釉茶盏,狠狠砸在地上!
“啪嚓”一声脆响!
瓷片四溅,热茶泼了一地。
“滚!都给我滚出去!”宝玉嘶声吼道。
秋纹吓得脸色发白,忙拉着晴雯往外走。
碧痕等小丫鬟也慌忙退了出去,屋里瞬间只剩下宝玉一人。
他站在满地狼藉中,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那些碎瓷片。
忽然,他冲到多宝格前,抓起上面一个官窑青瓷花瓶——
“砰!”
又砸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砚台、笔洗、镇纸……但凡手边能碰到的东西,全被他扫到地上。
他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兽,疯狂地发泄着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求着曾秦去救林妹妹?
凭什么他要在冰天雪地里向曾秦低头?
凭什么曾秦说什么就是什么?
凭什么……林妹妹的病,要靠着那个人来治?
最后一枚田黄石印章滚到脚边,宝玉抬脚想踩,却忽然愣住了。
那是去年他生辰时,黛玉送他的。
印章上刻着四个清秀的小字:莫失莫忘。
宝玉缓缓蹲下身,捡起那枚印章,握在手心里。石头的凉意透过皮肤,一点点渗进心里。
他忽然想起昨夜黛玉醒来时,看着他说的那句话:“宝玉……我没事了。”
那时她眼里有光,有生气,有……依赖。
可那份依赖,是对着他,还是对着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曾秦?
宝玉不知道。
他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第95章 乔迁新居
两日后,听雨轩。
这处院子果然如其名,清幽雅致。
虽不大,但布局精巧,正房三间,左右各有厢房,院中一株老梅正开得热闹,红艳艳的映着积雪。
墙角一丛翠竹,廊下挂着几个空鸟笼,想来从前是养过画眉、鹦鹉的。
王熙凤办事利落,早派了婆子丫鬟将里外打扫得干干净净,窗纸是新糊的,炕席是新换的。
连熏笼里的炭都提前烧上了,一进屋便是暖融融的。
“这院子真好!”
莺儿抱着个包袱跨进门,眼睛亮晶晶的,“比咱们原先那儿宽敞多了!你们瞧这窗棂,雕的是岁寒三友呢!”
茜雪拎着个食盒跟进来,笑道:“你就知道看花样,快把东西放下,去帮香菱姐姐归置药材,那一箱子瓶瓶罐罐,可沉呢。”
院中一片忙碌景象。
曾秦站在廊下,看着院中人来人往,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特意换了一身半新的靛蓝直裰,袖口挽起,亲自帮着抬一箱书。
倒不是真需要他动手,只是这般姿态,落在下人眼里,便是“平易近人”。
“相公,您快歇着,这些粗活让我们来就行。”
袭人从屋里出来,见他亲自上手,忙上前接。
“无妨,活动活动筋骨。”
曾秦笑道,将那箱书抬到书房门口,拍了拍手上的灰,“对了,我让你备的那几盆花,可搬来了?”
“搬来了搬来了!”
莺儿抢着答,“那盆春兰摆在书房窗下了,水仙放在您卧室里,还有两盆菖蒲,摆在廊下石阶旁,添些绿意。”
院子里,麝月正指挥着两个小厮搬一张黄花梨木书案,茜雪和莺儿在厢房里布置。
平儿则拿着册子清点带来的箱笼物件,一笔笔记得分明。
“平儿姑娘费心了。”曾秦走到她身边。
平儿抬起头,笑道:“举人爷说哪里话,这都是我该做的。”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方才太太那边又派了人来,送了两盆水仙、一对青花瓷瓶,说是给院子添些生气。”
“太太有心了。”
曾秦点头,心里明镜似的——王夫人这是做给贾母看的,显得她贤惠大度,善待府里有才的后辈。
“还有,”平儿又道,“林姑娘那边……紫鹃刚才悄悄来过,送了这包东西。”
她递过一个青布包袱。
曾秦打开,里面是一套文房四宝,并一册手抄的《王维诗集》。
笔是紫毫,墨是松烟,纸是薛涛笺,砚是端溪老坑。
每一件都不是顶名贵的,却样样雅致,透着用心。
诗集扉页上,一行清秀小字:“感君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聊赠拙物,望勿嫌弃。潇湘妃子。”
曾秦看着那行字,指尖在纸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林姑娘真是有心了。”
麝月不知何时走过来,看见这些东西,轻声叹道。
“是啊。”
曾秦将包袱仔细收好,对平儿道,“替我备份回礼。我那里还有一盒上好的燕窝,并两匣子茯苓霜,最是滋阴润肺的,给林姑娘送去。
就说……多谢她费心,让她好生养着,我晚些时候过去请脉。”
“是。”平儿应下,转身去安排。
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语声。
众人回头,只见史湘云拉着探春的手,一阵风似的跑了进来,后面还跟着怯生生的惜春。
“曾举人!我们来给你暖房啦!”
湘云声音响亮,圆脸上笑得像朵向日葵。
探春稳重些,先福了一礼,才笑道:“听说举人今日搬家,我们姊妹几个来凑个热闹,不会打扰吧?”
惜春小小声说:“我……我带了幅自己画的小画,给举人添彩。”
曾秦连忙拱手还礼:“三姑娘、云姑娘、四姑娘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请里面坐。”
湘云却不急着进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啧啧称赞:“这院子真好!又清净,景致也好。哎呀,离林姐姐的潇湘馆还近,往后你们串门可方便了!”
她这话说得无心,却让一旁的麝月、香菱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探春轻轻扯了扯湘云的袖子,岔开话题:“举人这书房布置得雅致,这书架是紫檀的吧?真气派。”
众人进了正房,香菱和莺儿连忙上茶。
湘云是个闲不住的,喝了口茶就拉着惜春去看院里的梅花。
探春则与曾秦说起近日读的诗书,言谈间颇为投契。
正说着,外头又有人来。
这回是薛宝钗。
她穿着一身蜜合色缕金袄子,外罩莲青斗纹鹤氅,步履端庄地走进来。
见探春等人也在,便笑道:“我原想着来给举人道个乔迁之喜,倒赶上姊妹们都在,真真是热闹。”
曾秦起身相迎:“薛姑娘有心了,快请坐。”
宝钗让莺儿奉上一个锦盒:“一点薄礼,是我铺子里新到的歙砚,成色尚可,给举人写字用。”
“薛姑娘太客气了。”
曾秦接过,打开一看,果然是方好砚,石质细腻,雕工精巧,价值不菲。
宝钗坐下,目光在屋内扫过,见布置得简洁雅致,书卷气十足,心下暗暗点头。
又听探春与曾秦论诗,便也插了几句话,皆是见解独到,引得曾秦多看了她两眼。
湘云拉着惜春从外头进来,见宝钗也在,笑道:“宝姐姐也来了!这下可齐了,就差林姐姐和宝哥哥了!”
话音未落,外头小丫鬟通报:“林姑娘遣紫鹃姐姐来了。”
紫鹃捧着一个食盒进来,先给众人行了礼,才对曾秦道:“举人爷,我们姑娘说身上还不爽利,就不亲自过来了。
这是姑娘让小厨房做的几样点心,桂花糖蒸栗粉糕、藕粉桂糖糕、松瓤鹅油卷,给举人爷和各位姑娘尝尝。”
食盒打开,点心样样精致,香气扑鼻。
湘云第一个凑过去:“林姐姐病着还惦记这些,真是有心了!”说着就要拿。
探春拍开她的手:“馋猫!等主人家发话呢。”
众人都笑了。
曾秦让香菱把点心分了,又对紫鹃道:“替我多谢林姑娘。让她好生养着,我晚些过去。”
紫鹃应了,却没急着走,犹豫了一下,低声道:“举人爷……我们姑娘说,若您得空,能不能……把那本《王维诗集》里她批注不妥的地方,指点一二?”
曾秦微怔,随即了然——黛玉这是借着请教诗书,名正言顺地与他往来。
“自然。”
他温和道,“待林姑娘大好,学生随时恭候。”
紫鹃这才笑了,福身退下。
宝钗拈起一块藕粉桂糖糕,慢慢吃着,眼睫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探春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曾秦,心中隐约明白了些什么,却只作不知,转而说起年节下府里要办的诗社。
众人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只有湘云没心没肺,吃着点心嘟囔:“宝哥哥怎么还不来?他昨日不是答应了要来的么?”
此时,怡红院内。
宝玉坐在满地狼藉中,手里攥着那枚田黄石印章,一动不动。
外头,秋纹低声求着一个小丫鬟:“好妹妹,你去听雨轩悄悄看看,宝二爷不过去了,让曾举人别等。”
小丫鬟怯生生地去了。
晴雯靠在廊柱上,冷眼看着,忽然嗤笑一声:“不去也好,去了也是给自己添堵。”
“你少说两句!”秋纹回头瞪她。
晴雯别过脸,不说话了。
屋里,宝玉听见外头的动静,缓缓松开手。
印章上,“莫失莫忘”四个字,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寒冷的冬天,他和黛玉在碧纱橱里围着火炉,她教他念“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那时他们都还小,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可现在……
宝玉闭上眼,将额头抵在冰冷的膝盖上。
听雨轩里的笑语声,仿佛隔着重重院落,隐隐约约传来。
那笑声里没有他。
---
潇湘馆内,黛玉靠在暖阁的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能看见听雨轩的屋檐一角,和院中那几株老梅的疏影。
紫鹃端药进来,见她望着窗外发呆,轻声道:“姑娘,该吃药了。”
黛玉回过神,接过药碗,慢慢喝着。
药很苦,她却没像往日那样皱眉,只安静地一口口喝完。
“姑娘,”紫鹃收拾药碗,犹豫了一下,“您说……曾举人搬过来,是好事还是……”
“是什么不重要。”
黛玉打断她,声音轻轻的,“重要的是,我的病需要他治。宝玉的病……也需要他治。”
紫鹃没听懂:“宝二爷的病?”
黛玉没解释,只将空药碗递还给她,重新拿起书卷。
书页上,是王维的《山中送别》:
“山中相送罢,日暮掩柴扉。春草明年绿,王孙归不归?”
她的指尖在“王孙归不归”五个字上停了停,然后翻过这一页。
窗外,夕阳西下,将听雨轩的屋檐染成金红色。
院中,曾秦送走了最后一拨客人,站在梅树下,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曾秦微微一笑,抬头看向潇湘馆的方向。
一墙之隔。
正好。
第96章 天生媚骨秦可卿
残冬的日头懒洋洋地斜挂在西天,将宁国府那些朱漆廊柱的影子拉得老长。
曾秦提着那只半旧的紫檀木药箱,步履从容地踏入天香楼所在的院落。
院子里积雪未化干净,几个粗使婆子正拿着竹扫帚有一搭没一搭地清扫着,见他来了,都停下动作,恭恭敬敬地叫一声“曾神医”。
“蓉大爷可在?”曾秦淡淡问道。
“在呢在呢!”一个婆子忙不迭应道,“在后头暖阁里,奴婢这就去通报——”
话音未落,暖阁的锦帘“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贾蓉几乎是踉跄着冲了出来。
不过几日不见,他整个人却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脸颊凹陷下去,眼圈乌青,偏生那双眼睛里又燃着一种骇人的、近乎疯狂的亢奋光芒。
“曾神医!您可来了!”
贾蓉几步抢到曾秦跟前,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药!上次那‘龙雀合欢散’……还有没有?再给我一些!不,多给我一些!我有银子!多少都行!”
他呼吸粗重,嘴里喷出一股混合着酒气和某种古怪腥膻的气味。
身上那件宝蓝缎面貂裘敞着怀,露出里头皱巴巴的月白中衣,衣襟上还沾着几点可疑的胭脂渍。
曾秦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目光在他脸上扫过。
曾秦心中毫无波澜,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医者忧虑:“蓉大爷,学生上次便说过,那‘龙雀合欢散’药性霸道,于你身体有损,不可多用。你如今这气色……”
“我不管!”
贾蓉几乎是吼出来的,那张憔悴的脸上扭曲着贪婪与绝望,“损不损的有什么要紧?只要能……只要能让我再做回男人!哪怕就一时半刻也行!曾神医,我求您了!您是活菩萨,再赐我些药吧!”
他说着,竟真“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从怀里哆哆嗦嗦掏出一叠银票,看面额足有五六百两。
一股脑往曾秦手里塞:“这些……这些先给您!不够我再凑!只求您再给我一瓶……不,两瓶!我……我实在是……离了那药,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曾秦看着他这副丑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鄙夷与讽刺。
这世间之人,往往如此——明知道是饮鸩止渴,却甘之如饴,只为那片刻虚幻的欢愉。
他沉吟片刻,仿佛被贾蓉的“诚意”打动,又似医者仁心不忍见其痛苦,终是轻叹一声,从药箱夹层里又取出一个与上次一般无二的白玉小瓶。
“此药配制极难,材料珍稀,学生手中也只余这最后一瓶了。”
曾秦将药瓶递过去,语气严肃,“蓉大爷切记,此乃虎狼之药,绝不可连续使用!
每次间隔至少七日,且每次用量不得超过米粒大小!否则……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是是是!谨遵医嘱!谨遵医嘱!”
贾蓉如获至宝,一把抢过药瓶,死死攥在手里,那张灰败的脸上瞬间焕发出病态的红光,连声道谢都顾不上了,爬起来就要往外跑。
“蓉大爷这是要去何处?”曾秦在他身后淡淡问道。
贾蓉脚步一顿,回头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容猥琐而急不可耐:“我……我去试试药效!前儿新得了个扬州来的丫头,水灵得很……”
他说着,又像是想起什么,搓着手道:“对了,可卿这几日总说胸口闷,吃不下东西,劳烦神医再给瞧瞧。诊金……诊金回头一并奉上!”
说罢,竟是头也不回,踉踉跄跄地冲出了院子,那急切的模样,活像饿了三天终于见到肉骨头的野狗。
曾秦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月洞门后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五百两银子,买一张通往阎王殿的快车票。
这买卖,很公平。
他收回目光,整了整衣袍,提着药箱,缓步走向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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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香楼内室,依旧是那股甜腻暖香,却比往日淡了些许。
秦可卿今日未在暖榻上歪着,而是坐在临窗的贵妃椅中,身上盖着一条厚厚的银狐裘毯。
她穿着一身茜红色绣折枝梅花的软缎寝衣,领口松松地系着,露出一段雪白细腻的脖颈。
墨染般的青丝并未梳髻,只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肩头,更添慵懒风韵。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头来。
那张艳绝人寰的脸上,少了几分病态的苍白,多了些红润血色。
眉梢眼角天然一段风流,此刻因着期待与欣喜,眼波流转间,潋滟生辉,直直地落在曾秦身上。
“先生来了。”
她声音软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怯,想要起身,却被曾秦抬手止住。
“大奶奶坐着便好,不必起身。”
曾秦走到她面前,将药箱放在一旁的小几上,“听蓉大爷说,大奶奶这几日又觉胸闷?”
秦可卿微微一怔,随即明白是贾蓉的托词,脸颊不由得飞上两朵红云。
她垂下眼帘,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颤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是有些闷。不过……见了先生,倒觉得好多了。”
这话已近乎直白的调情。
曾秦心中了然,面上却依旧是一派医者沉静。
他在她身侧的绣墩上坐下,温声道:“既如此,容学生先为大奶奶诊脉。”
秦可卿乖顺地伸出皓腕。
那手腕纤细莹白,肌肤温润滑腻,在冬日暖阳下泛着玉石般的光泽。
曾秦三指搭上她的脉门,凝神细察。
脉象比上次平稳了许多,虽仍有些虚浮,但那股郁结之气已明显消散,气血运行也顺畅了不少。
只是……心跳似乎有些快,带着一种情思扰动的微躁。
他抬起眼,正对上秦可卿那双含情目。
她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眼中情意绵绵,欲说还休,见他看过来,也不躲闪,反而眼波更柔,唇角勾起一抹极浅极媚的笑意。
“先生……我的病,可好些了?”
她轻声问,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在他掌心轻轻一划。
那触感微痒,带着撩拨的意味。
曾秦眸光微深,收回诊脉的手,声音低沉了几分:“大奶奶脉象已大有起色,郁结渐开,气血渐通。只是……”
“只是什么?”
秦可卿微微倾身,那寝衣领口随着动作又敞开些许,露出一抹惊心动魄的雪腻沟壑,幽香扑鼻。
“只是心病还须心药医。”
曾秦看着她,目光幽深,“大奶奶心中所思所虑,若不能真正放下,这病根便难除。”
秦可卿闻言,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水雾。
她忽然伸出双手,轻轻握住曾秦还未完全收回的手。
“先生……”她声音哽咽,带着哭腔,“我的心病是什么……先生难道不知么?”
她将他的手拉近,贴在自己温热的胸口。
“这里……自从那日之后,没有一刻安宁过。”
秦可卿仰起脸,泪水沿着白皙的脸颊滑落,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先生给我诊了脉,开了药,治好了我的身子……可我这颗心,却被先生拿走了,再也回不来了。”
她说着,竟就着这个姿势,微微挺起身,将温软的身子贴近曾秦。
那丰腴妖娆的曲线紧密贴合,幽香混着女子特有的体息,如同最烈的媚药,直往人骨子里钻。
曾秦能感觉到掌心下那剧烈的心跳,能看见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渴求与依恋。
这女子,当真是天生尤物,一颦一笑,一举一动,皆能勾魂摄魄。
他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尖在她细腻的手背上轻轻摩挲,声音喑哑:“大奶奶……这是何苦?”
“我不苦。”
秦可卿摇头,泪水却落得更凶,“只要先生肯要我,肯疼我,我便不苦。这宁国府……这见不得人的地方,我一日也待不下去了。先生那日说要带我走……可还作数?”
她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曾秦看着她,心中却冷静地分析着利弊。
他缓缓松开手,替她拢了拢散开的衣襟,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理智:“作数。只是……眼下还不是时候。”
秦可卿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她咬了咬下唇,泪水无声滑落:“我就知道……先生是嫌弃我的身份,怕我拖累你……”
“并非如此。”
曾秦伸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指尖触感温润滑腻,“只是贾珍势大,宁府耳目众多。若此时仓促行事,只怕非但走不成,反会害了你。你且再忍耐些时日,等我安排好一切,定会来带你离开这牢笼。”
他语气笃定,眼神真诚,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秦可卿怔怔地看着他,心中那点怨怼渐渐散去,化作更深的依赖。
她知道他说得对。
可等待的滋味,如此煎熬。
“那……先生要我等到何时?”她声音凄楚。
“不会太久。”
曾秦俯身,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待我春闱之后,站稳脚跟,便是我们离开之时。这期间……你若想我,便托人递个信,我随时可来。”
这话已是承诺,更是诱惑。
秦可卿身子微微一颤,耳根瞬间红透。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眸子,看着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那股压抑多日的情潮再也按捺不住。
“先生……”
她嘤咛一声,双臂如水蛇般缠上他的脖颈,朱唇微启,主动吻了上去。
温软微凉的唇瓣贴上来的瞬间,曾秦眸光一暗。
他没有推开,而是顺势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交缠,气息交融。
秦可卿发出满足的叹息,热烈地回应着,身子软软地贴进他怀里,任由他将自己抱紧。
暖阁内,炭火噼啪,暖香氤氲。
曾秦将她打横抱起,走向里间那张铺着厚厚锦褥的拔步床。
第97章 再次表白尤三姐
一个时辰后,云收雨歇。
秦可卿香汗淋漓,云鬓散乱,依偎在曾秦怀中,脸颊贴着他坚实的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曾秦揽着她光滑的肩头,指尖无意识地抚过她背上细腻的肌肤。
两人又温存片刻,曾秦起身穿衣。
秦可卿拥着锦被坐起,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眼中满是不舍:“先生这就要走么?”
“嗯,时辰不早。”
曾秦系好衣带,回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你好生歇着,按时服药。过几日我再来看你。”
秦可卿乖乖点头,目送着他整理好药箱,掀帘出了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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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秦可卿那温香软玉的天香楼出来,外头的寒气便兜头罩下,激得曾秦微微一凛。
他紧了紧身上的玄色大氅,沿着回廊往角门方向走去。
雪虽停了,但屋檐下还挂着冰棱,偶尔有融化的雪水滴落,在青石板上溅开细碎的水花。
刚绕过一处假山,忽然听见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侧面一个小院里传来。
那咳嗽声断断续续,却每一声都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一般,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
曾秦脚步一顿。
这声音……有些耳熟。
他循声望去,那是个极僻静的小院,院门虚掩着,墙头上积着厚厚的雪,院中几竿枯竹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比起天香楼的富丽堂皇,这里简直像是被遗忘的角落。
里头又传来说话声,是个丫鬟焦急的嗓音:“姑娘,您咳得这样厉害,还是让奴婢去求求太太,请个大夫来吧……”
“不许去。”
一个女子声音响起,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倔强,“我便是病死在这里,也不去求他们施舍。”
这声音……是尤三姐?
曾秦眉头微蹙。
那日救下她时,她便是一身单薄,如今听这咳嗽声,怕是病得不轻。
他略一沉吟,走上前去,抬手轻叩院门。
叩门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里头的咳嗽声骤然停住,随即是窸窸窣窣的动静。
过了片刻,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露出一张怯生生的小脸——是个约莫十四五岁的小丫鬟,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
小丫鬟看见曾秦,先是一愣,随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曾、曾举人?”
“是我。”
曾秦温和道,“方才路过,听见里头咳嗽声厉害,可是有人病了?”
小丫鬟慌得手足无措,回头看了一眼,才结结巴巴道:“是、是我们姑娘……染了风寒……”
正说着,里头又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曾秦不再多问,径自推门走了进去。
小院果然破败。
地上积雪未扫,枯草从石缝里钻出来。
正房三间,窗纸有好几处破了,用草纸胡乱糊着。
廊下空荡荡的,连个鸟笼都没有。
最让曾秦皱眉的是——这么冷的天,院子里竟没有一丝炭火气。
他推开正屋的门,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里陈设简陋得令人心酸。
一张半旧的架子床,帐子洗得发白;
一张掉漆的梳妆台,铜镜模糊不清;
靠墙摆着两个樟木箱子,便是全部家当。
屋角有个炭盆,里头却是空的,连灰烬都没有。
尤三姐半靠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棉被,正捂着嘴咳嗽。
她今日未施脂粉,一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颧骨处因发热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嘴唇干裂,眼角还挂着咳出的泪花。
她身上只穿着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领口处毛边都磨出来了。
一头青丝未梳,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更衬得整个人脆弱不堪。
看见曾秦进来,尤三姐先是一怔,随即眼中掠过一丝慌乱和难堪。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因浑身无力,又跌回枕上。
“曾、曾先生……您怎么来了……”她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口气。
“躺着别动。”
曾秦快步走到床前,伸手虚按了一下,“我方才路过,听见咳嗽声,便进来看看。”
他目光在屋内扫过,眉头皱得更紧:“这么冷的天,怎么不烧炭?”
一旁的小丫鬟红着眼睛,嘴唇动了动,却没敢说话。
尤三姐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不冷。”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她捂着胸口,身子弓成虾米,咳得浑身发抖,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曾秦不再多问,直接伸手探向她的额头——烫得惊人。
“烧成这样,还说没事?”他语气严厉了几分,转头看向小丫鬟,“去倒杯热水来。”
小丫鬟忙不迭去了。
曾秦在床边的杌子上坐下,看着尤三姐苍白的脸,放柔了语气:“病了多久了?可请过大夫?”
尤三姐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轻轻摇头。
“没请大夫?”曾秦眉头一挑,“为何?”
尤三姐沉默不语,只是将脸偏向里侧,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缘故。
这时小丫鬟端着热水回来,听见这话,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道:“举人爷,我们姑娘不是不请大夫,是……是请不起啊!”
“小翠!”尤三姐急声喝止,却因太过用力,又咳了起来。
小丫鬟“扑通”一声跪下,眼泪簌簌往下掉:“姑娘,您就别瞒着了!再这么下去,您、您会没命的!”
她转向曾秦,哭道:“举人爷,自打上回蓉大爷在园子里纠缠姑娘被您撞见后,珍大爷和蓉大爷便恼了姑娘,说姑娘不识抬举……月钱扣了一半,炭火也不给送了。
姑娘性子刚烈,不肯去求他们,就这么硬扛着……前几日染了风寒,越来越重,可我们手里连请大夫的银子都没有……”
小翠越说越伤心,伏在地上呜咽起来。
曾秦静静听着,眸光渐深。
他想起那日尤三姐攥着大红斗篷边缘、肩膀颤抖的模样;
想起贾蓉那张因欲望而扭曲的脸;
想起自己那句“十分喜欢”时,她眼中瞬间迸发的光彩与随后涌上的惶恐……
原来如此。
他看向尤三姐。
她已经不再咳嗽,只是安静地躺着,眼睛望着帐顶,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那泪晶莹剔透,却比任何哭诉都更让人心头发涩。
“手给我。”曾秦忽然开口。
尤三姐怔了怔,缓缓伸出手腕。
曾秦三指搭上她的脉门,凝神细察。
脉象浮紧而数,风寒外袭,已入肺经,且因拖延日久,正气已虚,再拖下去,只怕真要转成肺痨。
他收回手,从怀中取出那个随身携带的紫檀木小药盒——这是前些日子为太后配药时多备的,里头有几样应急的丸散。
他拣出一枚蜡封的红色药丸,递给小翠:“把这药丸用温水化开,喂你们姑娘服下。这是清肺化痰、退热解表的。”
小翠连忙接过,小心翼翼地去化药。
曾秦又看向尤三姐,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这病拖得太久了。我先用针替你稳住病情,再开个方子,连服七日。这几日务必卧床静养,切忌再受风寒。”
尤三姐这才转过脸来,眼中水光潋滟,声音哽咽:“曾先生……这、这怎么使得……您的药定是极珍贵的,我……”
“药再珍贵,也是给人用的。”
曾秦打断她,从药箱里取出针囊,“你若真觉得过意不去,便好生养病,莫要辜负我这一番心意。”
他说着,已将银针在烛火上燎过。
尤三姐看着他专注的侧脸,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那双平日里清冷疏离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医者的仁心与关切。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劳烦姑娘解开衣领。”
曾秦的声音将她从怔忪中唤醒。
尤三姐脸颊微红,咬了咬唇,还是依言解开领口的盘扣,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
曾秦目不斜视,手下运针如飞。
大椎、风门、肺俞……几处要穴银针轻颤,带着温热的内息渡入。
尤三姐只觉得一股暖流从背心散开,原本憋闷的胸口渐渐舒畅,喉咙里的痒意也消退了许多。
她忍不住抬眼偷看曾秦。
他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他纤长的睫毛,挺直的鼻梁,和那双专注时微微抿起的唇。
他身上有淡淡的药香,混合着一种清冽的男子气息,让她心跳莫名加快。
“深呼吸。”曾秦忽然开口。
尤三姐慌忙闭眼,依言深深吸气——果然,那股撕扯般的痛楚减轻了大半。
约莫一刻钟后,曾秦起针。
小翠也端来了化开的药。
尤三姐接过药碗,那药汁呈琥珀色,气味清苦中带着一丝甘香。
她闭眼一口饮尽,苦得皱了皱眉,却觉得一股暖意从胃里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多谢先生……”她放下药碗,声音比方才清亮了些。
曾秦这才仔细打量她。
病中的尤三姐,少了几分平日的泼辣刚烈,多了几分脆弱与柔婉。
那双总是带着戒备与倔强的眸子,此刻因水汽氤氲而显得格外动人。
苍白的脸颊,微红的眼角,干裂的唇……每一处都透着一种病态的美,我见犹怜。
他移开目光,起身走到桌边,提笔写下药方。
“按这个方子抓药,一日一剂,早晚分服。”
他将药方递给小翠,又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倒出几块碎银,“这些银子你先拿着,去抓药,再买些炭火吃食。不够的话,到听雨轩找我。”
小翠接过银子和药方,眼泪又涌了上来,跪下就要磕头:“多谢举人爷!您真是我们姑娘的救命恩人!”
“快起来。”
曾秦虚扶了一把,又看向尤三姐,“好生养着,我过两日再来复诊。”
他说着,提起药箱,转身欲走。
“曾先生!”尤三姐忽然唤住他。
曾秦回头。
尤三姐撑起身子,靠在床头,一双眸子盈盈望着他,唇动了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多谢。”
曾秦看着她,忽然想起那日雪地里,她踉跄逃离的背影。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那日在园子里说的话,依然有效。”
尤三姐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曾秦目光坦荡,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我那里,随时为你敞开大门。你若愿意,便来。”
这话已近乎直白的邀约。
屋内瞬间寂静。小翠屏住呼吸,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
尤三姐的脸“腾”地红透,一直红到耳根。
她慌乱地低下头,手指死死攥着被角,心跳如擂鼓。
她想起那日他说的“十分喜欢”,想起这些日子听到的关于他的种种传闻——医术通神,圣眷优渥,画艺冠绝……
还有他对香菱的厚赏,对迎春的温柔,对黛玉的尽心……
这样一个人,对她这样出身不堪、名声狼藉的女子,说出这样的话……
若是从前,她或许会心动。
可经历了贾珍贾蓉之事,她早已看透,这些高门子弟的“喜欢”,能有几分真心?
不过是一时新鲜,贪图美色罢了。
更何况……她这样的身份,怎配得上他?
她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半晌,才艰难地开口,“曾先生……厚爱,三姐……愧不敢受。我这样的身份……只会拖累先生。先生前程似锦,还是……莫要在我身上费心了。”
她还是拒绝了。
但这一次,语气不再像上次那般决绝,反而带着难以掩饰的挣扎与苦涩。
曾秦静静看着她,没有追问,也没有挽留。
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温和:“好。那你先养病。若有任何难处,随时让人来找我。”
说罢,他转身,推门而出。
寒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尤三姐怔怔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次,咳出了眼泪。
小翠慌忙上前给她拍背,急声道:“姑娘!您、您怎么就拒绝了呢!曾举人多好的人啊!对您这样上心,您瞧这银子,这药……他是真心疼您的呀!”
尤三姐咳得说不出话,只是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真心?
她何尝不渴望真心?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真心?
贾珍当年对她姐姐,何尝不是千般好万般疼?
可一旦腻了,便弃如敝履。
贾蓉更是如此,口中喊着“心肝”,转身就能把她推进火坑。
曾秦……他或许现在是有几分真心。
可日后呢?
等他功成名就,身边环绕着薛宝钗、林黛玉那样的金闺贵女时,还会记得她这个出身微贱、声名狼藉的尤三姐吗?
她赌不起。
也不想再赌了。
“小翠……”
她终于缓过气来,声音嘶哑,“把炭火生起来吧。”
小翠抹了把眼泪,点头:“哎!奴婢这就去!”
她拿起曾秦留下的银子,像是捧着珍宝,急匆匆出去了。
尤三姐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渐浓的暮色。
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落在窗棂上,一点一点,积起薄薄一层。
她想起那日,他青衫磊落,眉目疏朗,对她说:“至少,那句‘十分喜欢’,是在下肺腑之言。”
那时她的心跳得厉害,脸烫得像要烧起来。
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烧还没退,掌心触到一片滚烫。
若是答应了,此刻……是不是会不一样?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
不,不能想。
她这样的人,不配拥有那样的温暖。
可为什么……心口这么疼呢?
比咳嗽时扯着肺还要疼。
尤三姐闭上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
院外,曾秦并未立刻离开。
他站在月洞门下,看着小院里逐渐亮起的灯火。
小翠买了炭回来,正屋的窗纸上映出橘黄的光晕,烟囱里也冒出了袅袅青烟。
【叮!表白对象:尤三姐(金陵十二钗副册)。表白结果:因自卑与过往阴影,再次婉拒。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当前强化点数:185。】
听着脑海中的提示音,曾秦唇角微扬。
又得了三十点。
尤三姐的拒绝在他意料之中。
这样刚烈又自卑的女子,若是一次两次表白就能打动,反倒不真实了。
他要的,就是这份“藕断丝连”——在她心里种下一颗种子,让她在无数个寒冷的长夜里,反复想起他的好,反复咀嚼那份错过的可能。
等那颗种子生根发芽,等到她对贾珍贾蓉彻底绝望,等到她走投无路……
那时,便是他收获之时。
曾秦拢了拢大氅,转身走入夜色。
第98章 迎春心乱了
腊月的风刀子似的刮过宁国府的后巷。
尤三姐裹着那件半旧的红绫袄子,站在小院的井台边打水。
指尖触到冰冷的井绳,忍不住瑟缩了一下,却还是稳稳地将水桶提了上来。
桶里的水清凌凌的,映出她日渐恢复血色的脸。
自曾秦那日来过,已经过去四五日了。
药按时吃着,炭火日日烧着,小院里终于有了些暖意。
小翠去抓药时,还买了半只鸡回来炖汤,说是曾举人特意交代的——“病后体虚,需得食补”。
鸡汤的香味从厨房飘出来,混着药香,竟让这破败的小院有了几分烟火气。
尤三姐舀了水,慢慢走回屋里。
炭盆烧得正旺,银骨炭是曾秦后来让小厮送来的,无声无息,只说是“诊金里包含的”。
她知道这是照顾她的颜面,心里那点感激便又深了一层。
“姑娘快别碰凉水了。”
小翠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勺子,“曾举人说了,您这病最忌受寒,得养足一个月才行。”
尤三姐应了一声,在炭盆边坐下,伸手烤火。
火光映着她的脸,将那双总是带着戒备的眸子映得柔和了些。
她想起前日小翠从外面听来的闲话——说是曾秦为乾清宫画的那幅《江山永固图》,龙心大悦,赏赐丰厚。
连带着贾府都跟着沾光,这几日门庭若市,全是来道贺的。
那样的人物……
尤三姐垂下眼帘,看着自己手上因常年做活留下的薄茧。
那样的人物,与她何干呢?
————
天香楼正厅里,地龙烧得燥热。
贾珍歪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对核桃,脸色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贾蓉站在下首,那张原本就憔悴的脸此刻更显狰狞,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父亲,您说这事儿……”
“闭嘴!”
贾珍猛地将核桃拍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都是你惹出来的祸!”
贾蓉脖子一缩,却又不服气地嘟囔:“我哪知道曾秦那小子会插手……再说了,尤三那贱人,不过是咱们府里养的一条狗,我玩玩怎么了?”
“玩玩?”
贾珍冷笑一声,站起身,在厅内来回踱步,“你玩谁不好,偏要玩到曾秦眼皮子底下去!如今那小子圣眷正隆,连我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
你倒好,为了个女人,把咱们宁府的脸都丢尽了!”
他越说越气,指着贾蓉的鼻子骂道:“还有你那不中用的玩意儿!吃着人家的药,花着白花花的银子,结果呢?前儿晚上又闹出笑话来了吧?
我听说你新收的那个扬州丫头,哭哭啼啼跑到她干娘那儿诉苦,说你……说你三息就完事!呸!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废物!”
贾蓉被戳到痛处,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那“龙雀合欢散”确实有用——但也仅仅是有用那么一瞬。
药效过后,是更深的空虚和无力。
这几日他变本加厉地试药,身子却一日不如一日,眼底的乌青浓得化不开。
“父亲……那、那曾秦的药……”
“药什么药!”
贾珍烦躁地挥挥手,“他那药要是真那么神,你自己怎么还是这副鬼样子?我看那小子就没安好心!”
话虽如此,他却不敢真对曾秦怎么样。
前几日宫里赏赐下来的消息传开,连北静王府都派人送了贺礼。
如今的曾秦,已不是当初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家丁了。
“那……尤三那边……”贾蓉试探着问。
贾珍眯起眼睛,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阴鸷的光。
“那丫头倒是命大。”
他冷哼一声,“病成那样都没死。不过既然曾秦插了手,咱们暂时动不得她。但你给我记住了——”
他凑近贾蓉,压低声音:“盯着她。曾秦不是常去给她看病么?记下次数,记下时辰。等日后……这都是把柄。”
贾蓉眼睛一亮:“父亲的意思是……”
“现在动不得,不代表以后动不得。”
贾珍重新坐回太师椅,捻着胡须,“那小子如今风头太盛,迟早有栽跟头的时候。到时候……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你那个媳妇儿秦可卿,我听说曾秦也常去给她诊病?哼,一个个的,都跟那小子扯不清。”
贾蓉脸色更难看了。
他自然知道秦可卿的病是幌子。
可他能说什么?他自己不行,难道还不许别人……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憋闷,一股邪火无处发泄。
“行了,滚吧。”
贾珍不耐烦地挥挥手,“这几日安分些,别再去招惹尤三。等过了这阵风头再说。”
贾蓉悻悻退下。
走出天香楼,寒风一吹,他打了个哆嗦。
回头望了一眼尤三姐小院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贱人……等着瞧。”
————
缀锦楼里,迎春正对着一碗燕窝粥发呆。
粥是厨房刚送来的,还冒着热气,里头加了冰糖、枸杞,是她平日最爱吃的。
可今日,她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姑娘,您多少吃些。”
司棋在一旁劝着,眉宇间满是忧色,“这都第几日了,您每日就吃这么点儿,身子怎么受得住?”
迎春轻轻摇头,舀起一勺粥,又放下。
“我不饿。”
声音细细的,没什么力气。
司棋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自打生辰那日之后,姑娘便时常这般——对着那幅画发呆,对着棋局出神,有时绣着花,针就停在半空,眼神飘到窗外去。
窗外是听雨轩的方向。
司棋不是傻子。她伺候迎春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姑娘这般模样。
那日曾秦来下棋,说的那些话,她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日日手谈”……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可姑娘拒绝了。
拒绝得那么艰难,那么苦涩。
之后这几日,司棋眼看着迎春一日比一日沉默,饭吃得少,觉睡得浅,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儿。
“姑娘。”司棋忽然开口,语气坚定,“您若是心里有曾举人,不如……不如主动些。”
迎春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脸颊瞬间红透:“你、你胡说什么!”
“奴婢没胡说。”司棋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奴婢都看在眼里。那日曾举人对姑娘的心意,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姑娘心里也是愿意的,是不是?”
迎春低下头,手指死死绞着衣角,不说话。
“姑娘,您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奴婢最清楚。”
司棋声音哽咽了,“老爷不管,太太不问,在这府里就跟个透明人似的。如今好不容易有个真心待您、看得见您的好的人,您怎么就……”
“别说了。”迎春打断她,眼圈已经红了,“我的命……就是这样。他是举人,前程似锦。我……我配不上。”
“什么配不上!”司棋急了,“姑娘是荣国府的千金,正经的二小姐!曾举人再好,如今不也还是白身?
春闱还没考呢,将来如何还未可知。再说了,他对姑娘那般用心,画了那样好的画,说了那样的话……这心意难道还抵不过那些虚名?”
迎春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何尝不想?
那幅画她每晚都要看,画中的自己那样恬静,那样美好——那是她从未见过的自己。
还有那局棋……他明明可以让她的,却用了那样隐晦的方式,保全她所有的尊严。
这样一个人……
“可是……”迎春声音颤抖,“父亲那边……”
“老爷那边,等事成了再说。”
司棋已经想好了,“只要曾举人真心求娶,老太太、太太那里未必不答应。关键是姑娘您得给他个准信儿啊!
这么拖着,万一……万一他心凉了,或是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这话戳中了迎春最深的恐惧。
她想起薛宝钗,想起林黛玉,想起那些围着曾秦转的丫鬟们……
若是他等不及了……
“那……那我该怎么办?”迎春终于松了口,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司棋眼睛一亮:“姑娘放心,奴婢有法子。”
————
腊月十六,难得的好天气。
连下了几日的雪终于停了,太阳从云层后探出头,将积雪照得晶莹剔透。
听雨轩里,曾秦正在书房整理书籍。
新搬进来,许多东西还没归置妥当。
香菱和麝月在厢房整理药材,莺儿和茜雪在廊下晒被子,平儿则拿着册子清点库房。
院子里那株老梅开得正好,红艳艳的花瓣上还挂着残雪,被阳光一照,像是撒了层金粉。
“举人爷。”
院门口传来女子的声音。
曾秦抬头,见司棋挎着个食盒,笑盈盈地站在那儿。
“司棋姑娘?”曾秦放下手中的书,迎了出去,“怎么有空过来?”
“给我们姑娘跑个腿儿。”
司棋福了一礼,将食盒递上,“姑娘说,前儿生辰承蒙举人爷厚赠,一直想答谢,可身子又不爽利,拖到今日。
这是姑娘让小厨房做的几样点心,还有一坛她自己酿的梅花酒,请举人爷尝尝。”
曾秦接过食盒,笑道:“二姑娘太客气了。不过是举手之劳,何须言谢。”
“对举人爷是举手之劳,对我们姑娘可是天大的心意。”
司棋说着,抬眼看了看曾秦的神色,状似无意道,“姑娘这几日精神好些了,总念叨着那日没下完的棋。举人爷若是得空……不如过去坐坐?也让姑娘当面道个谢。”
曾秦眸光微动。
他自然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
“二姑娘相邀,学生岂敢不从。”他微笑着应下,“正好今日无事,这就随姑娘过去。”
司棋喜上眉梢:“那太好了!姑娘一定高兴。”
曾秦回屋换了身衣裳——还是那件靛蓝直裰,只在外头加了件石青色缎面棉坎肩。
又让香菱从库房里取了一匣子上好的黄山毛峰,一包茯苓霜,作为回礼。
“相公这是要去缀锦楼?”麝月一边帮他整理衣襟,一边轻声问。
“嗯,二姑娘相邀。”曾秦淡淡道。
麝月顿了顿,低声道:“二姑娘性子软,心思细。相公……多担待些。”
曾秦看了她一眼,笑道:“我晓得。”
主仆二人随着司棋往缀锦楼去。
一路上,司棋的话就没停过。
“我们姑娘自小就喜欢下棋,可府里姊妹们都不爱这个,嫌闷。只有举人爷那日陪她下了那么久……”
“姑娘性子静,不爱争抢。可心里什么都明白。谁对她好,她记得可清楚了……”
“前儿太太送来的料子,姑娘挑了半天,选了块月白色的,说要给举人爷绣个笔袋……”
曾秦含笑听着,偶尔应一两句。
他心里明镜似的——司棋这是替她家姑娘铺路呢。
也好。
迎春这样的女子,温柔怯懦,心思单纯,若是能收在身边,不失为一个好的选择。
更重要的是——她是贾赦的女儿。
贾赦……
曾秦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那个老色鬼,迟早要收拾他。
第99章 撩拨迎春
缀锦楼里,迎春正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一件绣了一半的笔袋,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姑娘,您别紧张。”绣橘在一旁小声劝着,“司棋姐姐既然去请了,曾举人一定会来的。”
迎春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望向窗外。
一切都准备好了。
点心是精心挑选的,茶是上好的龙井,棋盘已经摆好,连她今日穿的衣裳,都是司棋帮着挑的。
一身藕荷色绣折枝梅花的小袄,配月白绫裙,衬得她肤色白皙,眉眼温柔。
可是……心还是跳得厉害。
“来了来了!”
小丫鬟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迎春猛地站起身,手中的针线筐差点打翻。
她慌忙整理了一下衣襟,又摸了摸鬓角,深吸一口气,强作镇定地坐回去。
帘子掀开,司棋引着曾秦走了进来。
“二姑娘,曾举人来了。”
迎春抬起头,正对上曾秦含笑的眸子。
他今日穿得简单,却更显身姿挺拔。
她慌忙站起身,福了一礼:“曾、曾举人……”
声音细弱,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二姑娘不必多礼。”
曾秦拱手还礼,将手中的礼盒递上,“一点薄礼,不成敬意。”
迎春接过,指尖触到盒面温润的木纹,脸更红了:“该是我谢举人爷才是……快请坐。”
两人在临窗的炕桌旁相对坐下。
司棋忙上前斟茶,绣橘则端上点心——四样精巧的江南细点:桂花糖蒸栗粉糕、藕粉桂糖糕、如意卷、梅花香饼。
“都是些粗浅点心,举人爷莫嫌弃。”迎春低声道。
“二姑娘客气了。”
曾秦拈起一块梅花香饼,咬了一口,点头赞道,“清香甜软,入口即化。是姑娘的手艺?”
迎春轻轻摇头:“我……我手艺粗陋,这是小厨房做的。”
“那这梅花酒呢?”
曾秦看向桌上那坛泥封的酒,“方才司棋姑娘说,是姑娘亲手酿的?”
提到这个,迎春眼睛亮了一下:“是……去年冬天收了梅花上的雪,埋在地下,今年秋天取的。又加了些冰糖、枸杞……不知合不合举人爷的口味。”
曾秦倒了一杯。
酒液澄澈,泛着淡淡的琥珀色。
凑近鼻尖,梅花的冷香混着酒香,沁人心脾。
他浅尝一口,点头道:“清冽甘醇,余韵悠长。二姑娘好手艺。”
迎春抿唇笑了,脸颊泛起浅浅的红晕。
司棋在一旁看着,心中暗喜,给绣橘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无声息地退到外间,将暖阁留给了他们。
一时间,屋里静了下来。
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雀鸟鸣叫。
迎春握着茶杯,指尖微微发白。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
“二姑娘那幅画,可还喜欢?”
曾秦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喜欢!”
迎春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太急切了,脸更红了,声音又低下去,“……很喜欢。谢谢举人爷。”
“喜欢就好。”
曾秦微笑,“那日仓促,许多细节还未尽善。等开了春,光线好些,我再为姑娘画一幅更好的。”
迎春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彩:“真、真的?”
“自然。”
曾秦看着她,目光温和,“二姑娘气质温婉,神韵天成,本就该多留些影像。不止画像,便是平日里读书、下棋、绣花的模样,也都值得入画。”
这话说得含蓄,却比直白的夸赞更让人心动。
迎春只觉得脸上烫得厉害,心跳如擂鼓。
“我……我哪有举人爷说的那么好……”
“二姑娘不必妄自菲薄。”
曾秦正色道,“这府里上下,明眼人都看得出姑娘的品性。温柔娴静,知书达理,更难得的是心地纯善,不争不抢——这样的气度,不是谁都有的。”
他顿了顿,语气更柔和了些:“那日下棋我便看出,姑娘心思缜密,行事有度。只是平日里太过收敛,不露锋芒。
其实以姑娘的聪慧,若是愿意,何事做不成?”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说进了迎春心坎里。
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样看过她,这样夸过她。
父亲嫌她木讷,嫡母嫌她无用,姊妹们觉得她无趣,下人们也不把她当回事。
她是荣国府的二小姐,却活得像一抹影子。
可眼前这个人,他看见了她的画,读懂了她的棋,如今还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迎春的眼圈红了。
“举人爷……”她声音哽咽,“我……我不值得您这样……”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曾秦的声音沉稳有力,“二姑娘,这世上许多人惯会以貌取人,以势量人。但真正珍贵的,从来不是那些浮于表面的东西。姑娘的品性,姑娘的心地,才是千金难换的。”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放在桌上的手背。
那触感温热,却让迎春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缩回手。
可心里那片冰封的湖,却仿佛被这一碰,裂开了细密的纹路。
“我……”迎春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曾秦的声音像诱人的蛊。
“不知道……该怎么办。”
迎春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父亲那边……太太那边……还有这府里上下这么多双眼睛……我、我怕……”
“怕什么?”曾秦的声音更柔了,“一切有我。”
四个字,却像有千钧之力。
迎春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倒映出的自己——那么小,那么脆弱,却又被那样郑重地注视着。
“二姑娘只需记住,”曾秦缓缓道,“从今往后,你不是一个人了。”
窗外,阳光正好。
梅花枝头的残雪,正一点点融化,滴滴答答,落在青石板上。
像是春天提前到来了。
外间,司棋贴着门缝,听得心花怒放。
绣橘在一旁急得直拽她袖子,压低声音:“姐姐,这样偷听不好吧……”
“你懂什么!”
司棋白了她一眼,却还是退开两步,脸上笑开了花,“听见没有?听见没有?曾举人那话说的……‘一切有我’!我的天,这话比什么山盟海誓都实在!”
绣橘也忍不住笑了:“是呢。姑娘总算……总算有盼头了。”
“何止是有盼头!”
司棋拉着她走到远处,压低声音道,“你是没看见姑娘这些日子魂不守舍的样子。如今可好了,曾举人把话说到这份上,姑娘的心也该定了。”
“可是……”绣橘还是有些担心,“老爷那边……”
“老爷?”
司棋哼了一声,“老爷眼里只有银子和小老婆。只要曾举人春闱得中,有了功名,再备上厚礼,老爷巴不得把姑娘嫁出去呢!”
她越说越兴奋:“你想想,曾举人如今圣眷正隆,画艺名动京城,医术连太后都治好了。这样的乘龙快婿,老爷上哪儿找去?”
绣橘想了想,觉得有理,也松了口气。
正说着,里头传来迎春的声音:“司棋,添茶。”
“来了!”
司棋忙应了一声,端着茶壶进去。
暖阁里,气氛已经松缓了许多。
迎春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虽然眼睛还有些红,但神情明显轻松了。
她正和曾秦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曾秦则侧耳倾听,神色专注。
司棋上前斟茶,趁机笑道:“举人爷,您不知道,我们姑娘这些日子总念叨您那幅画。晚上睡觉前要看,早上起来也要看,说是看不够呢。”
“司棋!”迎春羞得满脸通红。
曾秦笑了:“二姑娘若是喜欢,我那里还有些别的画。前几日画了幅雪竹图,改日给姑娘送来。”
“那怎么好意思……”迎春小声道。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司棋快人快语,“举人爷待姑娘好,姑娘心里记着就是了。再说了,姑娘不也给举人爷绣了笔袋么?”
她从针线筐里取出那件绣了一半的笔袋,递给曾秦:“您瞧瞧,这梅花绣得多精细。我们姑娘熬了好几夜呢。”
那笔袋是月白色的缎子,上头绣着几枝红梅,针脚细密,配色雅致。
曾秦接过,仔细看了看,点头赞道:“二姑娘好绣工。这梅花栩栩如生,倒像是要从缎子上开出来似的。”
迎春低着头,耳根都红了。
司棋看在眼里,心中暗笑,又道:“举人爷若是喜欢,姑娘再给您绣个扇套、荷包什么的。我们姑娘别的不行,这女红可是顶好的。”
“司棋!”迎春终于忍不住,嗔了她一眼,“你话太多了。”
语气虽是责备,却带着几分娇羞。
曾秦笑了:“那学生就先谢过二姑娘了。等开了春,天暖和些,我请姑娘去听雨轩赏梅。我院子里那株老梅,这几日开得正好。”
“好。”迎春轻轻应了一声。
声音很小,却很清晰。
司棋和绣橘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
从缀锦楼出来,已是申时末。
夕阳西下,将园子里的雪染成金红色。
曾秦沿着小径慢慢往回走,脑海中回想着方才的情形。
迎春……果然如他所料,是个容易掌控的女子。
温柔,怯懦,缺爱,渴望被看见。
这样的女子,只要给她一点温暖,一点关注,她就会像飞蛾扑火一样靠过来。
今日这步棋,走得不错。
既安抚了她的心,又通过司棋之口,将这份“情意”坐实了。
————
是夜,听雨轩。
曾秦坐在书房里,对着烛火出神。
桌上摊开的是春闱要考的经义文章,可他的心思却不在这上头。
【系统,调出当前状态。】
【叮!宿主:曾秦。当前强化点数:185。已强化项:医术(大师)、武功(精通)、国画(大师)、西洋画(大师)、棋艺(大师)……】
185点。
还有很多地方可以加点,不过不急。
春闱在即,这才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只要中了进士,得了功名,许多事情就好办多了。
到那时……
曾秦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贾珍,贾赦,还有这府里那些腌臜事……都得一一清算。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相公,睡了吗?”是麝月的声音。
“进来。”
门开了,麝月端着一碗冰糖燕窝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桌上。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着?”曾秦问。
“看相公书房还亮着灯,就炖了碗燕窝送来。”麝月柔声道,“相公这些日子劳心劳力,该多补补。”
曾秦端起碗,慢慢吃着。
麝月在一旁静静站着,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曾秦看了她一眼。
“是……”麝月咬了咬唇,低声道,“今儿下午,太太屋里的彩云又来了。说是太太让她送些料子来,可坐了半个时辰都不走,话里话外都在打听相公的事……”
曾秦笑了:“她又来了?”
“这都第三回了。”麝月有些担忧,“太太那边……是不是有什么打算?”
“能有什么打算?”曾秦放下碗,淡淡道,“无非是想在我身边塞个人罢了。”
麝月脸色微变:“那……相公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曾秦靠在椅背上,语气悠闲,“她想塞,也得看我收不收。”
“可是太太那边……”
“太太那边,自有分寸。”曾秦打断她,“你只管做好自己的事,别的不用操心。”
麝月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道:“还有……今儿二姑娘那边,司棋来请相公,府里好些人都瞧见了。怕是……怕是要传出闲话来。”
“传就传吧。”曾秦毫不在意,“我与二姑娘清清白白,怕什么闲话?”
这话说得坦荡,麝月却听出了别的意思。
清清白白……现在自然是清白的。
可以后呢?
她不敢再问,只道:“那奴婢先退下了,相公早些歇息。”
“去吧。”
麝月福了一礼,退出书房。
门关上,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曾秦吹熄了烛火,走到窗边。
窗外,月色如水。
听雨轩与潇湘馆只一墙之隔。
此刻,那边已经熄了灯,只有檐角挂着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黛玉……该是睡了吧。
还有迎春,此刻是不是还在对着那幅画出神?
尤三姐呢?
一个个身影在脑海中闪过。
曾秦唇角微扬。
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100章 再见贾元春
腊月二十五,年关的气息已浓得化不开,荣宁二府上下洒扫庭除,张灯结彩,空气里弥漫着松枝、柏叶焚烧的清香和炖煮年货的丰腴香气。
仆役们脚步匆忙却带着喜气,主子们也都换上了簇新或半新的鲜亮衣裳,连带着眉眼间都多了几分松快。
就在这阖府忙碌的当口,一骑快马踏碎府前街道的薄冰,马上内侍装束的天使径直来到荣禧堂前。
圣旨到!
皇帝将于腊月二十八在乾清宫设“除夕前夜宴”,款待宗室重臣、有功将领及部分藩属国使节,以示君臣同乐、怀柔远人。
而贾府获邀者,赫然只有一人:
“国子监监生曾秦,奉旨入宫,赴除夕前夜宴。”
宣旨太监的声音尖细却清晰,在寂静的荣禧堂内回荡。
贾母、王夫人、邢夫人、贾赦、贾政乃至闻讯赶来的王熙凤等人,脸上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
羡慕?自然有。
能参与这等规格的宫廷夜宴,是身份、地位乃至圣眷的绝对象征。
往年,贾府也只有贾政作为工部员外郎,在极少数年份因公务或皇帝一时兴起被点到过名,那已是莫大荣耀。
如今,这份荣耀落在一个外姓、甚至非贾府血脉的年轻举人头上。
震惊?更甚。
曾秦从家丁到举人,再到如今简在帝心,甚至压过了贾府所有正经主子,获得单独赴宴的资格!
这晋升速度,这恩宠程度,简直令人瞠目结舌。
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失落。
尤其是贾政,看着曾秦从容接旨、谢恩的模样,再想到自己这个正经的荣国府当家人、朝廷五品官,此番竟无缘此等盛宴。
心中百味杂陈,面上却还得强撑着长辈的欣慰与勉励:“天恩浩荡,曾哥儿务必谨言慎行,莫要失了礼数,辜负圣望。”
贾赦则更直接些,眼神里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干咳两声,说了几句“为府争光”的场面话,便借口有事匆匆走了。
下人们的议论更是炸开了锅。
“了不得了!皇宫夜宴!只请了曾举人一个!”
“这可不是寻常家宴,听说藩属国的使者都要来!咱们老爷太太都没份儿呢!”
“啧啧,真是‘简在帝心’啊!剿匪、治病、画画……哪一样都对了皇上的脾胃!”
“往后见了曾举人院里的人,可得更客气些了!这位爷的前程,怕是止不住喽!”
王熙凤心思最活络,立刻吩咐下去,给曾秦赶制赴宴的新衣,用料、绣工都要最好的。
又亲自去库房挑选配饰,务必要让曾秦风风光光地出门,不能丢了贾府的脸面——虽然这脸面,如今大半是曾秦自己挣来的。
怡红院里,贾宝玉听闻消息,怔了半晌,丢开手里的《南华经》,闷闷地对秋纹道:“他倒是风光。”
秋纹知他心结,只温言劝慰:“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二爷何必比较?林姑娘的病能好,才是顶顶要紧的。”
提到黛玉,宝玉神色才稍霁,却依旧觉得胸口堵得慌。
潇湘馆中,黛玉正倚在熏笼边看书,紫鹃进来悄声说了,黛玉只是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未离书页,指尖却在“世情薄,人情恶”一句上轻轻拂过。
紫鹃见状,不敢多言。
薛宝钗在蘅芜苑听闻,手中正分着的线顿了顿,随即恢复如常,只对文杏道:“把前儿舅舅送的那块上好的羊脂玉佩找出来,给曾举人送去,权当贺仪。”
语气平静无波。
听雨轩内,曾秦自己倒是反应平淡。
谢恩,接旨,吩咐麝月等人准备,一切井井有条。
这份定力,更让暗中观察的贾府众人心下凛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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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傍晚。
天色将暗未暗,神京城已笼罩在一片祥和的节庆氛围中,各府门前红灯高挂。
曾秦身着王熙凤精心准备的石青色江绸蟒纹箭袖袍,外罩玄狐嗉里貂皮出锋的鹤氅,腰系羊脂白玉带,头戴束发金冠。
衣饰华贵却不显张扬,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面容清俊,气度清华。
贾母亲自送到二门,又再三叮嘱。
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等皆在。
贾政拍了拍他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
在一众或复杂或羡慕的目光中,曾秦登上贾府备好的青绸围子车,车辕上挂着标识身份的灯笼,驶向那灯火通明、巍峨深远的皇城。
宫门外,已是车马辚辚,冠盖云集。
各色官轿、马车排成长龙,身着各色品级官服、诰命服饰的男男女女依次验牌入宫。
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檀香以及冬日清冷的寒气,混杂着低声的寒暄与车马粼粼之声。
曾秦递上名帖和邀函,守门侍卫验看后,眼神立刻多了几分恭敬,躬身道:“曾举人请。”
一名青衣小太监立刻上前引路。
穿过重重宫门,走过漫长的、灯火通明的宫道。
脚下是平整如镜的金砖,两侧是高耸的朱红宫墙,檐角蹲兽在琉璃瓦积雪的映衬下肃穆威严。
偶尔有穿戴整齐的宫女太监垂首敛目,悄无声息地匆匆而过。
越往里走,肃穆威压之感越重,连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
宴设乾清宫东侧的庆和殿。
殿宇恢弘,飞檐斗拱,此刻灯火通明,恍如白昼。
殿前广场上已停了许多车轿,更有不少官员命妇在太监宫女的引导下,三五成群,低声交谈,向殿内走去。
曾秦刚踏上汉白玉台阶,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惊喜:“曾先生!”
他转头,只见贾元春穿着一身庄重典雅的藕荷色宫装,外罩月白绣折枝梅的狐裘斗篷,正从侧面的廊庑下快步走来。
她显然也是刚得空出来,发髻一丝不乱,妆容精致,只是眉宇间带着宫中女官惯有的谨慎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见到曾秦,她眼中闪过真切的笑意,但很快又收敛,恢复恭谨。
“元春姑娘。”曾秦驻足,拱手为礼。
贾元春走到近前,先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
见无人特别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却充满关切:“先生来了。今夜宴席非同小可,宗室王公、阁部重臣、藩国使节皆在,规矩礼仪繁琐至极。
先生务必谨言慎行,察言观色,御前应答更要小心。酒莫贪杯,话莫多言,若有不明之处……”
她顿了顿,眼中忧虑更甚,“……可悄悄问引路的小太监,或是……尽量避开锋芒。”
她这番话,说得又快又轻,完全是站在曾秦立场,唯恐他行差踏错。
在这深宫之中,能这般掏心掏肺地提点,已是极为难得的情分。
曾秦心中一暖,认真点头:“多谢姑娘提点,学生铭记于心。”
贾元春见他听进去了,神色稍松,却又抿了抿唇。
目光望向庆和殿内隐约透出的辉煌灯火与隐隐传来的雅乐之声。
那灯火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向往,随即化为沉静的幽深。
她是女史,职责所在是伺候宫宴,却永远只能是幕后、是旁观,不能成为那华宴中的一员。
曾秦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这一闪而逝的情绪,心中微动,忽然问道:“姑娘今夜……不去殿内吗?”
贾元春一怔,随即露出一抹略带苦涩的浅笑,轻轻摇头,声音更低:“我身份微末,只在偏殿协理事务,岂能登此大堂。”
她顿了顿,仿佛自我宽慰般道,“能远远听着乐声,知道这般盛况,已是福分。”
“姑娘想进去看看么?”曾秦看着她,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认真的探询。
贾元春猛地抬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这大胆的问题惊住了。
想?如何能不想?
她自幼长于公府,入宫多年,见过的富贵场面不少,但如这般顶级国宴,汇聚帝国顶尖人物与异域风情的场合,她从未亲身参与过。
那是另一个世界,是权力的中心,是荣耀的漩涡。
她心中有好奇,有渴望,更有身为女子、身为女官无法逾越的壁垒带来的黯然。
但这话怎能说出口?
她迅速垂下眼睑,长睫颤动,声音带了丝慌乱的轻斥:“先生慎言!此话万万不可……元春岂敢有此非分之想。”
她下意识地环顾左右,生怕被人听去。
曾秦却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深邃,仿佛看穿了她强自镇定的外表下那颗微微悸动的心。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道:“姑娘稍候。”
说完,不等贾元春反应,他竟转身,朝着庆和殿门前一位穿着葵花团领衫、显然是首领太监模样的人走去。
“曾先生!”
贾元春低呼一声,想拉住他已来不及,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又惊又急。他
要做什么?
疯了吗?
在这种场合,为她这样一个女官去求情?
若是被拒,或是惹恼了哪位贵人,后果不堪设想!
她急得指尖发凉,却又不敢大声呼喊,只能眼睁睁看着曾秦走向那位面白无须、神情肃穆的太监总管。
只见曾秦走到那太监面前,从容拱手,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又朝她这边示意了一下。
那太监总管闻言,锐利的目光如电般扫了过来,在贾元春身上停留了一瞬。
贾元春只觉得那目光如有实质,让她浑身一僵,背脊冒汗。
然而,预想中的呵斥或冷脸并未出现。
那太监总管脸上严肃的神情略微松动,甚至对曾秦露出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带着考量意味的缓和。
他沉吟了片刻,又低声与曾秦交谈了几句,目光再次扫过贾元春,这次带上了些许审视与评估。
最终,那太监总管微微颔首,对曾秦说了句什么,又招手叫过一个伶俐的小太监,低声吩咐了几句。
曾秦拱手致谢,这才转身走了回来。
贾元春手心已全是冷汗,见他回来,又急又怕,压低声音颤声道:“先生!你……你怎能如此莽撞!若是触怒了……”
“无妨。”
曾秦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了一丝宽慰的笑意,“我与夏公公说了,你是我作画时的得力助手,于宫廷礼仪、陈设细节极熟。今夜宴席盛大,或有需要通晓内情之人从旁协助记录、以备咨询。
夏公公通情达理,已允你以‘协理女史’身份随侍殿内偏隅,主要负责记录宴席流程、异邦贡品形制等,不得随意走动、不得引人注目。”
他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
贾元春听得呆了,协理女史?
记录宴席?
这……这虽不是正式参宴,却已是天大的恩典!
意味着她可以名正言顺地进入庆和殿,亲身感受那恢宏场面,目睹那些只存在于传闻中的人物!
“这……这真的可以吗?”
贾元春声音发颤,不敢相信。
夏守忠夏公公是皇帝身边得用的大太监,素以严厉着称,竟然会卖曾秦这个面子?
“夏公公已应允。”
曾秦肯定道,指了指那个小太监,“他会带你从侧门入内,安排位置。记住,只看,只听,少动,少言。”
正说着,那小太监已小跑过来,对着贾元春客气但简洁地道:“女史请随咱家来。”
巨大的惊喜和突如其来的机遇让贾元春一时有些无措,她看向曾秦,眼中情绪翻涌——有感激,有震动,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如此细致周全维护的暖意。
他竟注意到了她那一闪而过的向往,并且真的为她去争取了,还争取到了!
在这等级森严的宫廷,这需要多大的脸面和多巧妙的言辞?
“先生……”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她却不知从何说起。
“快去吧,莫误了时辰。”
曾秦温和地催促,眼神清澈,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贾元春用力点了点头,将翻腾的心绪强压下去,对曾秦深深看了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未尽之言。
然后,她迅速整理了一下仪容,恢复女史的端庄姿态,跟着那小太监,从侧面的廊道快步走向庆和殿的边门。
曾秦看着她窈窕的背影消失在门内,这才整了整衣袍,从容迈向庆和殿正门。
此刻,殿内已是另一番天地。
第101章 宴会风波
庆和殿内,灯火辉煌,恍如白昼。
殿宇极其阔大,九开间的格局,梁枋上绘着精美的金龙和玺彩画,正中藻井高悬,蟠龙含珠,气势恢宏。
殿内早已摆开数十张紫檀雕螭纹长案,按品级、身份依次排开,左右对称,秩序井然。
浓郁的酒香、食物香气、以及殿角数座巨大鎏金狻猊香炉吐出的龙涎甜香,混合成一种独属于顶级权力中心的、奢靡而威严的气息。
雅乐悠扬,来自殿侧廊下的皇家乐班,编钟、玉磬、琴瑟和鸣,声调中正平和,为这盛宴铺上一层庄严华贵的底色。
曾秦在引路太监的引导下,走向属于他的位置——一个位于殿内中后段、并不起眼却也不算边缘的席位。
这位置安排得颇为微妙,既符合他目前尚无正式官身的“监生”身份,又隐隐透出皇帝对他“另眼相看”的考量。
一路上,他能感受到许多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
好奇的、审视的、探究的、甚至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
他目不斜视,步履沉稳,青衫虽在满殿朱紫中略显素淡。
但那挺拔的身姿和从容的气度,却让他在这衣香鬓影、冠盖云集的场合里,丝毫不显局促。
偶尔有面熟的官员——如曾在养心殿见过的赵员外郎,或是国子监的某位博士——对他颔首示意,他也只是礼貌地微微欠身还礼,并不多言。
他看见贾元春了。
她果然在,隐在殿内东南角一根巨大的蟠龙金柱之后,那里设了一张小小的书案,摆着笔墨纸砚。
她微微垂首,坐姿端正,手中执笔,偶尔在面前的册子上记录着什么。
一身藕荷色宫装在满殿华服中并不显眼,却自有一种清雅气度。
她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极快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抬眸朝他这边望了一眼。
目光交接的刹那,她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关切与提醒,随即又迅速敛目,专注于面前的册子。
像个尽职的、沉默的背景。
曾秦收回目光,在自己的席位上安然落座。
他的席位左右,多是些年轻子弟或品级不高的官员,见他坐下,有主动攀谈的,他也含笑应答,言辞得体,既不冷落,也不热络。
宴会还未正式开始,皇帝与后妃、重要宗室尚未驾临,殿内气氛相对松弛。
官员们三两聚首,低声交谈。
话题无非是年节事务、边疆动态,或是对即将到来的春闱的预测。
曾秦注意到,有几拨人的目光不时瞟向殿门方向,带着期待与好奇。
顺着他们的视线,他看到了几位服饰明显异于中原的使臣,已在外殿候着。
有头戴毡帽、身着翻毛皮袍的北漠使者,神情倨傲;
有皮肤黝黑、裹着彩色头巾的南海番商,眼神精明;
还有高鼻深目、卷发虬髯的西域名使,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殿内陈设。
“瞧见没?那位就是北漠右贤王帐下的特使,听说这次来,除了朝贡,还想为其王子求娶一位宗室女呢。”
“南海那几个岛国的使者也不简单,带来的贡品里据说有拳头大的明珠,夜里能发光!”
“最奇的是那个西域‘火罗国’的使团,领头的是个什么‘星象大师’,神神道道的,不知带了什么稀奇玩意儿……”
周围的低声议论传入耳中,曾秦心中了然。
这除夕前夜宴,名为“君臣同乐”,实则是展示天朝威仪、怀柔藩属的外交场合。
那些奇珍异宝、乃至使臣们本身,都是这场盛大表演的一部分。
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殿外忽然传来三声净鞭脆响,紧接着内侍尖细悠长的通传声层层递进:
“皇上驾到——!”
“皇后娘娘驾到——!”
殿内瞬间肃静。
所有官员、命妇、使臣齐齐起身,垂手恭立。
雅乐转为庄严的《朝天子》曲调。
只见皇帝周瑞身着明黄色十二章纹衮服,头戴金丝翼善冠,龙行虎步,率先步入殿内。
他今日气色颇佳,眉宇间带着帝王的威严与一丝节庆的松弛。
紧随其后的是皇后,凤冠霞帔,仪态万方。
再后面是几位位份高的妃嫔,包括容贵妃,皆是盛装华服,环佩叮当。
宗室王公、阁部重臣也按序随行而入。
众人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皇帝在正中御座上落座,皇后、妃嫔分坐左右。
“众卿平身,入席吧。”
皇帝声音洪亮,带着笑意,“今日除夕前夜,君臣同乐,不必过于拘礼。开宴!”
“谢陛下!”众人齐声谢恩,纷纷落座。
乐声再变,转为欢快悠扬的《秦王破阵乐》改编的宴乐。
身着彩衣的宫女们如蝴蝶般穿梭,为各席斟酒布菜。
珍馐一道道呈上:燕窝鸡丝、鲜蛏萝卜丝羹、海参烩猪筋、鱼翅螃蟹羹、蘑菇煨鸡、辘轳锤、鱼肚煨火腿、鲨鱼皮鸡汁羹、血粉汤……琳琅满目,色香味俱全。
酒是内府特酿的玉液金波,斟在白玉杯中,澄澈透亮。
皇帝率先举杯,朗声道:“值此佳节,万象更新。愿我大周江山永固,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愿众卿家身体康健,同心协力,共保太平!满饮此杯!”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愿大周国祚绵长!”众人再次起身,举杯齐贺,声浪如潮。
一杯饮尽,宴会气氛真正活络起来。
官员们开始相互敬酒,说着吉祥话。
命妇们则矜持地小口品尝菜肴,低声交谈。
那些藩国使臣也纷纷起身,向皇帝敬酒,说着音调古怪但内容大抵是歌功颂德的祝词。
皇帝心情甚好,来者不拒,每每含笑饮下半杯,自有内侍上前为使者满上。
席间,还穿插了宫廷乐舞。
身着霓裳羽衣的舞姬翩跹而入,随着乐声舒展腰肢,水袖翻飞,恍若仙子临凡。
又有杂耍百戏,顶竿、跳丸、吞刀吐火,引得阵阵喝彩。
一切都按照最标准的宫廷盛宴流程进行着,繁华、有序、热闹,却也带着一丝程式化的距离感。
曾秦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该举杯时举杯,该观赏时观赏,礼仪周全,无可挑剔。
他注意到,皇帝在饮宴间隙,目光偶尔会扫过全场,在经过他这里时,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眼中带着几分嘉许。
他也注意到,那位“火罗国”的星象大师——一个穿着繁复深蓝色绣银色星月纹长袍、头戴尖顶小帽、留着两撇翘胡须的中年男子。
自入席后便一直安静地坐着,对面前的珍馐美酒似乎兴趣不大,只是偶尔与身旁的副使低语几句,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沉静而锐利的光芒。
他的案几旁,放着一个用深紫色绒布覆盖的方形物件,约莫一尺见方,引人遐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气氛愈发热烈,一些年轻官员已有些微醺,谈笑声也大了些。
就在这时,那位火罗国的星象大师忽然站了起来。
他这一动,立刻吸引了不少目光。
只见他整理了一下衣袍,缓步走到御座前的丹陛之下,右手抚胸,躬身行了一个古怪但郑重的礼节。
“尊敬的大周皇帝陛下,”他的官话带着浓重的异域口音,但咬字清晰,“外臣火罗国星象官阿尔丹,奉我王之命,特来朝贺天朝,并献上我火罗国镇国之宝——‘窥天仪’的微缩模型一件,以表我火罗对天朝上国的仰慕与臣服之心。”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大殿。
乐声不知何时停了,舞姬们也悄然退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以及他身后那位副使小心翼翼捧上来的、覆盖着紫色绒布的物件上。
皇帝周瑞显然对此颇有兴趣,身体微微前倾,含笑道:“哦?‘窥天仪’?朕听闻火罗国星象之术独步西域,此物想必非同凡响。揭开让朕与诸位爱卿一观。”
“遵旨。”
阿尔丹应道,亲自上前,伸手捏住绒布一角,手腕一抖——
绒布滑落。
刹那间,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和吸气声!
那并非众人想象中的璀璨珠宝或奇巧机关,而是一个结构极其复杂、造型奇特的青铜仪器!
它大致呈球形,由数十个大小不一的青铜环交错嵌套组成,环上刻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蝌蚪般扭曲的陌生文字和星辰图案。
这些铜环并非固定,有些可以沿着特定的轨道缓缓转动,环与环之间还有细小的轴承和卡榫,结构精密得令人眼花缭乱。
仪器的底座是黑檀木所制,雕刻着海浪与云纹。
整个器物泛着幽暗古朴的青铜光泽,在殿内无数灯烛的照耀下,流淌着神秘而深邃的光晕。
它静静地立在那里,没有珠光宝气,却自有一股摄人心魄的、属于知识和技艺的奇异魅力。
“此乃我火罗国三代星象大师,耗费百年心血,观测星辰运行,推演天地至理,最终制成的‘窥天仪’。”
阿尔丹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他伸出手指,轻轻拨动了最外层一个铜环上的某个凸起。
“咔哒”一声轻响,内里几个较小的铜环随之开始以不同的速度、沿着不同的轴线缓缓转动起来,发出细微而悦耳的金属摩擦声。
“借此仪,可模拟日月星辰于天穹之运行轨迹,可推算节气更迭、潮汐涨落,甚至可预测某些特殊天象。”
阿尔丹环视殿内,灰蓝色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展示与挑衅的光芒。
“此微缩模型虽不及原物之万一,然其原理精髓,尽在其中。外臣听闻天朝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博学之士如过江之鲫。
不知在座诸位贤达,可能识得此物运作之妙理?可能道出此仪核心之关窍?”
他这话问得客气,语气也恭敬,但那份隐隐的、属于文明与技艺上的优越感,以及“考较”的意味,却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殿内激起了层层涟漪。
许多官员,尤其是那些以博学自诩的文臣、翰林,纷纷伸长了脖子,仔细打量着那青铜仪器。
有人捻须沉思,有人蹙眉低语。
“此物……似与司南、浑天仪有异曲同工之妙?”一位白发老臣迟疑道。
“非也非也,”另一位接口,“观其环扣交错,运转方式,更近于西域传来的‘天体运行仪’,只是复杂精妙远胜之。”
“这上面刻画的,莫非是西域星图?这些文字……从未见过。”
“看那内环转动轨迹,似乎暗合某种数理……”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众人各抒己见,但说来说去,都停留在表面的猜测和类比上,无人能真正说清其核心原理,更别提“道出关窍”了。
阿尔丹静静地站着,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渐渐加深,眼中的神色也从最初的展示,慢慢转向一种含蓄的、等待中的玩味。
几位阁部重臣交换了一下眼神,眉头微蹙。
他们学识渊博,但也多是经史子集、治国方略,对这种极其专业、且明显带有异域特色的精密仪器,一时也难窥堂奥。
皇帝周瑞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他自然看出这火罗使臣看似恭敬请教,实则存了考较乃至炫耀的心思。
若满殿文武,竟无一人能识得此物,说清其所以然,那天朝上国的颜面何在?
“诸位爱卿,”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压力,“可有谁能为此物解惑?但说无妨,说对了,朕重重有赏。”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还在议论的官员们纷纷噤声,或低头沉思,或目光游移。
那些原本跃跃欲试的年轻官员,在真正面对这前所未见的复杂仪器时,也感到了知识的匮乏和底气不足。
时间一点点过去。
只有那“窥天仪”模型内部,铜环还在不知疲倦地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带着某种嘲讽的韵律。
阿尔丹眼中的笑意更明显了,他甚至微微抬起了下巴,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官员,最后落在御座上的皇帝身上。
虽然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但那姿态里,已隐隐带上了些许属于“文明优越者”的矜持。
“陛下,”他再次开口,语气依旧恭敬,但词锋已露,“此仪虽是我火罗微末之技,然其中蕴含星辰运行之大道,确实非朝夕可悟。或许……是天朝贤达平日醉心经国伟业,对此等雕虫小技,无暇深究罢。”
这话听着是解围,实则是绵里藏针的讽刺。
殿内不少官员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却又无从反驳,只能暗自气闷。
皇帝的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他能感觉到身后妃嫔、下方宗室、乃至那些其他藩国使臣投来的各异目光。
就在这时——
“陛下。”
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从殿内中后段响起,并不高亢,却清晰地穿透了这片难堪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齐刷刷地转向声音来源。
第102章 曾秦又出风头了
只见曾秦缓缓站起身,青衫磊落,神色从容。
他对着御座方向,躬身一礼。
“学生曾秦,或可一试,为陛下,为这位使臣大人,解说此‘窥天仪’之原理关窍。”
刹那间,满殿哗然!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惊愕的、怀疑的、期待的、等着看笑话的……
一个年轻举人,无官无职,竟敢在满殿王公重臣、博学鸿儒皆束手无策时站出来?
贾元春藏在金柱后的身影猛地一颤,手中毛笔“啪”地掉在纸上,洇开一团墨渍。
她倏然抬头,望向那个挺拔的身影,脸色瞬间白了。
他怎么……他怎么如此冲动!
这火罗使臣明显有备而来,那仪器诡异复杂,连那么多饱学之士都看不透,他一个年轻举人,纵有些医术画技,又如何能懂这等深奥的西域星象机械之学?
万一说错,非但个人颜面扫地,更会触怒圣颜,让朝廷在藩属使臣面前彻底失了体面!
她想喊,想阻止,可身份所限,只能死死咬住下唇,心跳如擂鼓,目光紧紧锁在曾秦身上,充满了惊恐与担忧。
皇帝周瑞也明显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随即恢复了深沉。
他看着阶下那个神色平静、不见丝毫慌张的年轻人,想起了他救治太后的神奇针法,想起了那幅气象万千的《江山永固图》,想起了他面对贾蓉、赖嬷嬷时的机变……
或许……这个总能带来惊喜的年轻人,这次也能?
“曾秦,”皇帝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当真识得此物?”
“回陛下,”曾秦声音平稳,“学生于杂学一道,略有涉猎。此物虽奇,然其根本原理,无非是‘以机械模拟天象’。学生愿斗胆一试,若所言有误,甘领陛下责罚。”
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未夸口,也未退缩,将选择权交还给了皇帝。
阿尔丹灰蓝色的眼睛眯了起来,仔细打量着这个突然站出来的年轻人。
见他年纪轻轻,衣着虽整洁却非华贵,面容俊朗,气度沉静,不像信口开河之辈,但眼中还是浮起一丝不以为然的怀疑。
一个中原年轻书生,能懂他们火罗国秘传的星象至宝?
“既如此,”皇帝目光扫过沉默的众臣,最终落在曾秦身上,沉声道,“你且近前看来,为朕与诸位爱卿,还有使臣,解说一番。”
“遵旨。”曾秦再施一礼,从容离席,缓步走向丹陛下。
经过贾元春藏身的金柱时,他脚步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侧头,目光与她惊慌失措的眼神轻轻一碰。
他几不可见地、极轻微地摇了摇头,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放心。”
那眼神沉静如深潭,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
贾元春只觉得一股奇异的热流冲上眼眶,慌乱的心竟真的奇迹般地平复了一丝。
她看着他挺拔的背影一步步走向那诡异的青铜仪器,走向全场目光的焦点,走向可能决定他命运的未知。
曾秦在“窥天仪”前站定,先是对阿尔丹微微颔首,然后目光落在仪器上,开始仔细端详。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伸出手指,极其小心、却又异常稳定地轻轻触碰了几个铜环,感受其质地、重量和转动的阻力。
他的动作专业而专注,仿佛一个真正的匠人在审视作品。
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屏住了,只等着他的下文。
阿尔丹原本不以为然的神色,在看见曾秦那熟练而专业的审视动作时,微微凝滞了一下。
半晌,曾秦收回手,抬眸,看向皇帝,也看向阿尔丹,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
“陛下,使臣大人。此‘窥天仪’模型,构思之巧,制作之精,确为鬼斧神工,学生佩服。”
他先肯定了对方,礼仪周全。
阿尔丹脸色稍霁。
“然,”曾秦话锋一转,手指虚点向仪器最核心处几个交错最密集、刻痕最古老的铜环,“此仪之根本,在于‘同心球层’与‘偏心轮转’相结合之理念。”
他语气平稳,如同在讲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道理。
“外层这些大环,模拟的是天球赤道、黄道、地平圈等基本坐标环。”
他的指尖沿着几个明显的大环轨迹虚划。
“内层这些可动的小环,则代表日月及金、木、水、火、土等行星的运行轨道。每个环的转动轴心、速度、倾角,皆经过精密计算,以模拟天体实际观测之视运动。”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拨动了几个机关。
令人惊奇的是,那仪器内部复杂的铜环,竟真的随着他的拨动,开始以一种更符合某种规律的方式联动起来,发出悦耳的“咔哒”声。
组合出与之前阿尔丹演示时略有不同、却似乎更为和谐的运转模式。
阿尔丹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更妙的是此处。”
曾秦的手指移到底座附近一个极不起眼的、带有刻度的小转轮上,“此乃调节参数之枢纽。通过它,可以校正因观测地点不同导致的星象视角变化,甚至可以模拟不同历史年代的天象,因其考虑了岁差等极细微的长期变动。”
他轻轻转动那小轮,仪器内部几个铜环的倾角和转速果然发生了微调。
“至于其核心关窍……”
曾秦的目光投向仪器最中心那个被多层铜环包裹、几乎看不见的、鸽卵大小的暗色水晶球。
“学生猜想,真正的‘窥天仪’原物,此处应嵌有特殊宝石或透镜,配合特定光线或观测手法,或许能投射出更精确的星图,乃至进行某些预言性的推演。而此模型限于尺寸,仅保留其象征。”
他顿了顿,总结道:“故此物并非简单的计时或星象指示仪,而是一台集观测、模拟、推算于一体的综合性天文仪器。
其设计思想,暗合‘地心说’框架下,试图以几何与机械模型,完美再现天体运行规律的宏大野心。
制作此仪者,不仅需精通天文数理,更需有巧夺天工的匠艺,学生由衷敬佩。”
说完,他后退一步,再次躬身。
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番清晰、深入、甚至指出了连阿尔丹都未曾明言的“核心关窍”与设计思想的解说震住了。
那些原本对曾秦抱有怀疑的官员,此刻个个目瞪口呆。
几位精通算学、工部的大臣更是激动得胡须乱颤,看向曾秦的眼神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
阿尔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被彻底看穿后的骇然。
这个年轻人……他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连“同心球层”、“偏心轮转”、“岁差校正”这些火罗国星象学派内部的核心术语和理念,他都能准确指出?
甚至猜到了原物核心可能有的宝石透镜功能?
这……这简直不可思议!
皇帝周瑞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毫不掩饰的笑容,那笑容越来越盛,最后化为一阵爽朗的大笑:
“好!说得好!哈哈哈哈哈!”
他抚掌赞道,目光灼灼地看向曾秦,充满了激赏,“曾秦啊曾秦,你又一次让朕刮目相看!不仅医术通神,画艺超群,竟连这西域深奥的星象机械之学,也如此精通!真乃我大周之祥瑞,少年英杰!”
皇帝的笑声和赞誉,如同解开了定身咒。
殿内瞬间爆发出热烈的议论和惊叹!
“妙啊!原来如此!‘同心球层’、‘偏心轮转’,一语道破天机!”
“连岁差校正都想到了!此子心思之缜密,学识之广博,简直骇人听闻!”
“难怪陛下如此看重!真真是天纵奇才!”
“为我天朝挣足了颜面!痛快!”
先前那些沉默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扬眉吐气的自豪与兴奋。
阿尔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
他对着曾秦,郑重地再次躬身,这一次,姿态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低,语气也充满了真正的敬佩:
“曾……曾先生高才!外臣……佩服之至!先生所言,句句切中要害,甚至点出了我火罗国几代大师秘而不宣的些许关窍。
天朝果然藏龙卧虎,英才辈出,外臣……心悦诚服!”
他转向皇帝,深深一礼:“皇帝陛下,贵国有如此俊杰,实乃大周之福。外臣献此微末之技,能得曾先生这般人物品评解惑,已感荣幸万分。火罗小国,对天朝上邦之敬意,愈发深厚!”
这番话,说得漂亮,既承认了曾秦的学识,也全了火罗国的体面,更将这次可能的“挑衅”,巧妙地转化为对天朝的敬佩。
皇帝龙颜大悦,笑道:“使臣过谦了。火罗星象之术,确有其独到之处。今日曾秦能识得贵国宝物,亦是两国文化交流之佳话。
来,满饮此杯,愿大周与火罗,永修睦邻之好!”
“谢陛下!”阿尔丹连忙举杯。
一场潜在的外交风波,消弭于无形,反而成就了一段彰显天朝气度的佳话。
曾秦在满殿赞叹与各异的目光中,从容退回到自己的座位。
经过金柱时,他再次看向贾元春。
只见她依旧坐在那里,手中的笔不知何时已重新捡起,却忘了落下。
她正望着他,那双惯常沉静如水的明眸里,此刻盈满了尚未完全退去的震惊,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亮得惊人的光芒。
那光芒里有骄傲,有激动,有与有荣焉的喜悦,更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深的心折与仰慕。
见他看来,她的脸颊倏地飞上两抹红晕,慌忙垂下眼睫,想要掩饰,可微微颤抖的指尖和轻轻咬住的下唇,却泄露了她内心巨大的波澜。
曾秦对她极轻微地弯了弯唇角,随即若无其事地坐回席位。
殿内盛宴继续,乐声再起,舞袖重扬。
但所有人的心中,都深深地印下了方才那一幕——青衫少年,从容破局,扬威殿前。
皇帝兴致极高,连连赐酒。
宴会的气氛,也因此被推向了一个新的高潮。
曾秦安静地坐着,承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含义各异的注目礼。
他知道,经此一事,他在这个帝国权力中心的名声和分量,将截然不同。
而角落里的贾元春,在最初的震撼与激动过后,慢慢抚平心绪,重新提笔记录。
只是那笔迹,比之前略微潦草了些许,显示出执笔者内心的不平静。
她偶尔抬眸,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青衫身影。
心中反复回响着皇帝那句“真乃我大周之祥瑞,少年英杰”,以及曾秦无声的那句“放心”。
一股暖流,夹杂着难以言喻的悸动,在她沉寂多年的心湖中,缓缓荡漾开来,越来越深,越来越清晰。
第103章 撩拨元春
宫廷夜宴的华光与喧嚷,被厚重宫门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曾秦沿着漫长的宫道缓缓而行,身后两名小太监恭敬地提着御赐的灯笼引路,更后方,四名内侍小心抬着皇帝新赏的箱笼。
方才殿上应对火罗使臣之功,皇帝又额外赏下了两匹贡缎、一对玉璧、并一匣子南洋珍珠。
灯火将他青衫磊落的身影投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拉得忽长忽短。
至一处宫道岔口,引路太监脚步微顿,低声道:“曾先生,前头是往西六宫去的道了,咱们该往这边……”
话音未落,却见侧前方一株积着残雪的老松后,转出一个藕荷色的身影。
贾元春独自站在那里,身边竟连抱琴也未带。
宫灯昏黄的光晕描摹着她清雅的侧脸,睫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她似乎已在此等候片刻,肩头落了些许未来得及拂去的细雪。
“元春姑姑。”引路太监忙躬身行礼。
贾元春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曾秦身上,声音比夜风更轻,却清晰:“我有几句话,需与曾举人说。你们且退开几步等候。”
太监们训练有素,立刻躬身退至数丈之外,垂首静立。
宫道一时间静得只闻寒风掠过檐角铁马的呜咽,和远处隐约飘来的宴乐余音。
曾秦上前两步,在距她三步处停下,这个距离既不失礼,又能让她不必费力提高声音。
“夜深雪寒,女史怎的独自在此?”
他开口,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可是……在等学生?”
贾元春抬起眼,眸光在灯下闪烁,复杂难言。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似要平复心绪,可开口时,声音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方才殿上……你太过行险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急促中透着后怕:“那火罗使臣分明有意刁难,满殿朱紫皆不敢轻言,你……你怎敢就那般站出来?
若是一言有失,触怒龙颜,让朝廷在藩属面前失了体面,那便是万劫不复!你……你可知我……”
她猛地刹住话头,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言辞已逾越了身份该有的分寸。
脸颊骤然飞起薄红,在雪夜灯下,艳若初桃。
她慌忙偏过头,避开曾秦的视线,只露出那段白皙细腻、此刻却微微绷紧的脖颈。
曾秦静静地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未散的惊悸与担忧,看着她强自镇定却泄露了心绪的指尖微颤,看着她因急促呼吸而在冷空气中呵出的淡淡白雾。
宫墙深寂,天穹墨蓝,几点疏星寒淡。
这一刻,褪去了女史端庄持重的壳,她只是一个为他惊心动魄、后怕不已的女子。
一股极淡的暖意,混杂着某种掌控的愉悦,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女史是在担心学生?”
他声音放得更柔,像羽毛搔过心尖,“怕学生莽撞惹祸,牵连自身……也牵连女史?”
贾元春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却没有否认。
她依旧侧着脸,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与嗔意:“我……我只是觉得,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既有大才,更该爱惜羽毛,步步为营才是。何必……何必为了争一时意气……”
“并非意气。”
曾秦打断她,向前微微踏近半步。
距离的缩短,让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酒意,若有若无地笼罩过来。
贾元春下意识地想后退,脚跟却像钉在了冰冷的金砖上。
“学生站出来,一则为陛下分忧,保全天朝颜面,”
曾秦注视着她微微颤动的眼睫,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诱人的坦诚,“二则……也是想让某些人看清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石子投入她心湖:“看清楚,学生并非侥幸得势,更非可随意拿捏、甚至意图‘捧杀’的棋子。
学生凭的是真才实学,站得住,也立得稳。唯有如此,那些真心待我、助我之人,才不会因我而受无谓的牵累与非议。”
“真心待我、助我之人”——这七个字,他咬得格外清晰。
贾元春倏然转回头,美眸圆睁,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他知道了?
他知道那赵员外郎举荐背后的算计?
知道她在这深宫之中,因与他走得近而承受的微妙压力与审视?
一股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混杂着被理解的震动,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隐秘的共鸣。
他在告诉她,他的锋芒,他的冒险,亦有为她考量、为她撑腰的意味。
“你……”
她朱唇微启,却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又胀又酸,又带着一丝奇异的甜。
寒风卷着雪沫,掠过宫墙,吹动她鬓边一丝碎发。
曾秦极自然地伸出手,指尖轻柔地将那缕发丝拂到她耳后。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冰凉柔软的耳廓。
贾元春如遭电击,浑身猛地一颤,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慌忙后退一步,拉开距离,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腔。
“曾、曾先生!慎……慎行!”她声音发紧,带着羞窘的慌乱。
曾秦从善如流地收回手,神色却依旧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了然的笑意:“是学生唐突了。只是见女史发丝沾雪,恐化了冰寒侵体。”
他语气一转,复又诚恳,“夜已深,风愈寒,女史快些回宫吧。莫要再为学生之事,在此受冻。”
他后退一步,拱手深深一揖:“今日殿上,多谢女史挂怀。学生……铭记于心。”
这一礼,郑重,真诚。
贾元春看着他低垂的、线条清晰的后颈,看着他青衫挺括的肩膀,方才被他指尖触过的耳廓,依旧残留着滚烫的酥麻。
她心乱如麻,万千情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句低不可闻的:“你……你也快些回去。路上小心。”
“是。”
曾秦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深邃温和,仿佛能将她此刻所有的慌乱与悸动都收入眼底,妥善珍藏。
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等候的太监。
“走吧。”
青衫身影渐渐融入宫灯照亮的甬道尽头。
贾元春依旧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寒风穿透她单薄的宫装,她却浑然不觉冷,只觉得脸上、耳畔、心口,都烧着一团火。
那团火,灼热,明亮,带着令人心慌意乱的温度,将她长久以来禁锢在宫规与家族使命下的心,烫出了一个细微的、却再也无法忽视的缺口。
直到抱琴寻来,为她披上厚实的斗篷,连声催促,她才恍然回神,由着宫女搀扶,一步一步,走向那深不见底、却又似乎因为某个人而有了些许不同光亮的宫殿深处。
第104章 今晚留下吧
御赐的青帷小轿在荣国府正门前稳稳落下时,亥时已过。
然而,府门内外,灯火通明。
以贾母为首,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李纨并宝玉、三春姊妹,竟都未歇下,乌压压一片候在仪门内。
下人们更是挤挤挨挨,伸长脖子,脸上交织着兴奋、好奇与难以置信。
曾秦一下轿,迎面便是这阵仗。
他神色未变,从容上前,对着贾母等人躬身行礼:“深夜归来,惊动老祖宗、太太、嫂子并诸位姊妹,学生之过。”
贾母被鸳鸯搀着,颤巍巍上前,一把拉住曾秦的手,上下打量,老眼里竟隐隐有泪光闪烁:“好孩子!快起来!你可算平安回来了!宫里……宫里没人为难你吧?”
她这话问得直接,显是得了消息,知道夜宴上那番惊险。
王夫人捻着佛珠,目光复杂地落在曾秦身上;
邢夫人则紧紧盯着后面太监抬进来的、沉甸甸的箱笼。
王熙凤反应最快,丹凤眼一扫,脸上已堆满与有荣焉的灿烂笑容,声音扬得又高又亮:“哎哟喂!我的老祖宗!您还担心有人为难咱们曾兄弟?
您没听说吗?今晚宫里夜宴,火罗国使臣拿个劳什子‘窥天仪’刁难,满朝文武都没辙!
是咱们曾兄弟!侃侃而谈,把那稀罕物件儿说得透透的,连那使臣都服了!陛下龙颜大悦,当场又给了厚赏!这是给咱们家长了多大的脸面啊!”
她这话如同点燃了引线,下人们顿时窃窃私语,惊叹艳羡之声如潮水般涌动。
“了不得了!连番邦使臣都难不住曾举人!”
“听说皇上高兴得连说了三个‘好’字!”
“瞧瞧那些赏赐!那缎子,光看着就晃眼!”
贾宝玉站在姊妹们后面,身上披着件雀金裘,脸色在灯笼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他听着凤姐的夸赞,听着下人们的议论,看着被祖母紧紧拉住手的曾秦,心中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酸涩、憋闷与一丝隐隐自惭的情绪,再次翻腾起来。
他又出风头了。
还是在那样的大场面,在皇上和那么多王公大臣面前。
林黛玉站在探春身侧,裹着一件白狐裘斗篷,尖俏的下巴半掩在风毛里。
她静静看着被众人簇拥的曾秦,见他眉宇间虽有倦色。
但气度依旧沉稳从容,应对贾母的关切、王夫人的询问、凤姐的奉承,皆滴水不漏,谦逊有礼,却又不失风骨。
她想起他为自己诊病时的专注,想起他搬来听雨轩后,紫鹃口中“林姑娘气色渐好”的禀报。
心中那点因宝玉近日颓唐而生出的烦闷,似乎也被眼前这人如山岳般沉静的气度,冲淡了些许。
薛宝钗站在李纨旁边,穿着一身蜜合色锦袄,端庄依旧。
她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些御赐之物,最后落在曾秦脸上。
见他与贾母对答时,眼神清明,并无半分骄矜之色,心下暗叹。
此人崛起之势,已不可阻挡。
兄长那日的莽撞,如今看来,更是愚蠢至极。
“不过是恰巧读过几本杂书,侥幸未在御前失仪罢了。”
曾秦温和的声音将众人的思绪拉回,“劳老祖宗并各位长辈姊妹深夜挂念,学生实在惶恐。夜寒露重,还请快些回屋歇息,莫要冻着了。”
贾母拍着他的手,连连点头:“好孩子,知道你懂事。咱们都回吧,让秦哥儿也早些歇着。”
又对王熙凤道,“凤丫头,明儿个开祠堂,这喜事得祭告祖宗!”
众人这才陆续散去。
曾秦被贾母拉着又说了几句话,这才得以脱身,带着赏赐,往听雨轩方向走去。
一路上,遇到的下人无不停步躬身,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
转过一处假山,却见宝玉独自站在一株梅树下,仰头望着枝头残雪,身影在月色下显得有些孤清。
曾秦脚步微顿。
宝玉似有所觉,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寒风拂过,梅枝上簌簌落下些雪沫。
“宝二爷还未歇息?”曾秦率先开口,语气平和。
宝玉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勉强:“曾兄弟……今晚,风光无限。”
这话听着像是道贺,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涩意。
曾秦看着他,少年俊秀的脸上,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眸子,此刻却蒙着一层黯淡的、自我怀疑的阴翳。
“宝二爷说笑了。”
曾秦淡淡道,“不过是机缘巧合。倒是二爷,春寒料峭,还是莫要在此久站。”
他语气寻常,并无炫耀,也无安慰,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宝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低“嗯”了一声,转身,沿着另一条小径,慢慢走了。
曾秦看着他消失在月色花影中的背影,目光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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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轩内,果然灯火未熄。
远远便听见院中传来压抑不住的欢快声响。
“回来了回来了!相公回来了!”
是莺儿雀跃的嗓音。
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暖黄的光晕和融融的暖意一起涌出。
香菱、麝月、平儿、袭人、茜雪、莺儿,竟一个不少,全都迎在门口。
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在灯光下洋溢着由衷的喜悦与激动,眼睛亮晶晶的,比天上的星子还亮。
“相公!”
“您可算回来了!”
“快进屋暖暖!”
七嘴八舌的关切,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曾秦步入院中,看着她们,脸上终于露出今夜第一个真正松弛的、带着暖意的笑容:“这么晚了,怎么都不睡?”
“哪儿睡得着呀!”
莺儿快嘴接道,“府里早就传遍了,说相公在宫里大展神威,连番邦使臣都服了!我们等着听相公亲口说说呢!”
“就是就是!”
小院内顿时一片低低的欢呼。
曾秦笑着摇头,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将赏赐箱笼抬进正房。
待宫人退去,院门关上,这方小天地才真正属于他们。
正房厅中,炭火烧得正旺。
曾秦褪下沾了寒气的大氅,袭人忙接过挂好。
麝月已捧上热腾腾的参茶,香菱端来暖手炉,平儿则指挥着小丫鬟摆上几样清爽的夜宵点心。
曾秦在临窗的暖炕上坐下,接过参茶呷了一口,温热直通四肢百骸。
他目光扫过围在身边的几人,最终落在香菱身上。
“香菱。”
“奴婢在。”香菱忙应道。
曾秦指了指地上那几个御赐箱笼中较小的一个:“那里头是陛下新赏的南洋珠子,成色尚可,你拿去。
连同前次给你的银钱,一并打理。年节下各处庄子铺面的孝敬也该到了,你细细核对,若有合适的产业,依旧留意着。”
香菱怔住,随即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那可是一匣子南洋珍珠!
御赐之物!价值远非银钱可比!
“相、相公……这太贵重了……奴婢……”她声音哽咽,又要跪下。
曾秦虚扶一把,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给你,便是信你。你的稳妥,我最清楚。收着吧。”
香菱泪水滚落,这次不是惶恐,而是沉甸甸的、被托付了身家性命的感动与责任。
她重重点头,泣声道:“香菱……定不负相公信任!”
旁边,麝月、平儿等人看在眼里,眼中皆有羡慕,却无半分嫉妒。
相公行事自有章法,香菱得此重托,是因她性情最是沉静妥帖。
她们只需各司其职,忠心不二,这样的信重,迟早也会落到自己头上。
“好了,时辰不早了。”
曾秦放下茶盏,脸上带着倦色,“你们都辛苦了,今夜便散了吧,各自回去好生歇息。”
众人闻言,虽还有些兴奋未尽,却也知相公劳累,纷纷应“是”,行礼退下。
莺儿拉着茜雪,叽叽喳喳说着明日要去给香菱姐姐帮忙看珠子;
平儿低声与袭人核对明日要往各房送的年礼单子;
香菱则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装珍珠的匣子,如同捧着绝世珍宝,一步步挪回自己厢房。
唯有麝月,动作稍缓了些。
她走到门边,回身望了曾秦一眼,见他已闭目靠在引枕上,眉心微蹙,显是疲惫。
她脚步顿了顿,终是悄声退出,却没立刻回自己屋子,只在外间静静候着。
待其他人都散去,院中重归寂静,她才轻手轻脚地去打了热水,绞了热帕子,又沏了盏安神的桂圆茶,用托盘端着,重新走进正房。
曾秦并未睡着,听见脚步声,睁开了眼。
见是麝月,他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复又闭上,任由她将温热的帕子敷在自己额上。
“相公累了一天,奴婢伺候您歇下吧。”
麝月声音轻柔,带着小心翼翼的体贴。
曾秦“嗯”了一声。
麝月这才上前,替他除去外袍鞋袜,又伺候他漱口净面。
动作细致温柔,一如她平日沉静妥帖的性子。
她今日穿了身水绿色的家常袄子,领口袖边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烛光下,衬得她肤色白皙,眉眼温婉。
因着忙碌,颊边透着浅浅的红晕,更添几分娇柔。
曾秦靠在床头,看着她低眉顺眼、仔细为他整理被角的模样。
自她跟了自己,虽是妾室,但院里人多事杂,她又要帮着打理外头铺面的账目,真正贴身伺候、乃至侍寝的机会,其实并不多。
她从不争抢,总是默默地做好分内之事,偶尔得到他一点关注,便能欢喜许久。
是个知足、也懂得珍惜的女子。
“麝月。”他忽然开口。
麝月正为他掖好被角,闻声抬头,眼中带着询问:“相公?”
“今夜你留下吧。”
曾秦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响起,平淡,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含义。
麝月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即,那双总是沉静温柔的眸子,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明亮至极的光彩。
脸颊上的红晕迅速蔓延开来,一直烧到耳根脖颈。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心跳得如同揣了只受惊的兔子,慌乱,却又充满了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惊喜。
“怎么?不愿意?”
曾秦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带了点淡淡的笑意。
“愿、愿意!”麝月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说完才觉羞窘,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烛光跳跃,将她纤细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微微摇曳。
曾秦伸手,握住了她微凉却有些汗湿的手。
触感细腻。
麝月浑身一颤,却没有抽回,任由他将自己的手包裹在温热的掌心里。
“去熄灯吧。”曾秦道。
“……是。”
麝月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依言走到桌边,用微微发抖的手,轻轻吹熄了烛火。
室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积雪映照的微光,朦朦胧胧地透进来。
悉悉索索的衣物摩挲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随后是床榻轻微的响动,锦被被掀开一角,一个带着淡淡皂角清香和女子特有温软气息的身子,小心翼翼地躺了进来,与他隔着一点距离,僵硬地不敢动弹。
曾秦能感觉到她紧绷的呼吸,和微微发抖的肩膀。
他侧过身,手臂舒展,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麝月低低地惊呼了一声,随即整个身子都软了下来,顺从地依偎进他怀里,脸颊贴着他寝衣的前襟,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他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熨帖着她冰凉的手脚,也熨帖着她紧张不安的心。
“别怕。”
曾秦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安抚的意味。
麝月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鼻尖是他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混合着一点点药香。
她缓缓放松下来,试探着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
这个动作让她感到一阵羞怯,却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被接纳的安心与归属。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沙沙地落在屋瓦和院中那株老梅的枝叶上。
听雨轩内,一室静谧温暖。
曾秦拥着怀中温软的身躯,闭上眼。
宫廷的算计,贾府的暗涌,未来的谋划……此刻都暂时远去。
唯有怀中人真实的心跳和体温,提醒着他这步步惊心的旅程中,一些切实的、可以把握的温暖与掌控。
麝月感受着他怀抱的力度和温度,眼眶悄悄湿了。
她珍惜这得来不易的亲近,珍惜这份独属于此刻的、无人打扰的温柔。
她将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无声地,全心全意地,将自己交付。
雪落无声,将听雨轩轻轻覆盖,也将白日所有的喧嚣与波澜,暂时掩埋于一片纯净的洁白之下。
第105章 要过年了
腊月二十九,荣宁二府早已张灯结彩。
从正门到内院,处处挂起了大红灯笼,贴着崭新的对联和窗花。
仆妇们穿梭不息,搬着年货、洒扫庭院、悬挂彩绸,人人脸上都带着节日的喜气与忙碌。
听雨轩内,也是一派暖融景象。
院门上贴了曾秦亲笔写的“梅开五福,竹报三多”对联,笔力遒劲。
廊檐下挂着一排小巧的红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那株老梅开得正盛,红艳艳的花瓣衬着白雪,格外夺目。
“左边再高些!哎,对对,就这样!”
莺儿站在廊下指挥着两个小厮挂灯笼,身上穿了件崭新的桃红色绣缠枝莲纹袄子,衬得小脸粉扑扑的。
茜雪在正房门口贴窗花,剪的是“喜鹊登梅”,手艺精巧。
她回头笑道:“莺儿姐姐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像年画上的娃娃。”
“就你嘴甜!”
莺儿嗔她一眼,眼中却满是笑意,“快贴你的窗花吧,待会儿麝月姐姐看了要说咱们偷懒了。”
正说着,麝月从东厢房走出来。
她今日穿了身水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下系月白绫裙,头发梳得光洁,簪了支赤金点翠步摇,脸上薄施脂粉,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娇艳。
自那夜之后,她眉眼间自然流露出一丝属于妇人的温婉风情,但举止依旧沉稳端庄。
“都收拾妥当了?”她声音柔和。
“差不多了!”
莺儿跳下台阶,“正房、书房都布置好了,年货也清点完毕。香菱姐姐在核对各庄子的年礼单子,平儿姐姐和袭人姐姐在准备明日祭祖用的香烛供品。”
麝月点点头,抬眼望了望天色。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又要下雪了。
“去把廊下的地垫都换成新的,雪天容易湿滑。”
她吩咐道,“再让小厨房多备些姜茶,各屋都要送到。”
“是!”莺儿应声去了。
麝月缓步走到院中,看着那株红梅,神情有些恍惚。
这几日,院里院外都在传,说曾秦在宫宴上如何大展风采,如何得皇上青睐,连番邦使臣都心悦诚服。
下人们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与羡慕。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相公。
那个青衫磊落的男子,正以惊人的速度,在这个错综复杂的权力场中,站稳脚跟,步步高升。
而她……竟有幸成为他的人。
手指抚过腕上一只新得的翡翠镯子——那是前日曾秦随手赏她的,成色极好,水头足,价值不菲。
她当时惶恐推辞,他却淡淡道:“戴着吧,衬你肤色。”
就这么简单一句,却让她心头暖了很久。
“麝月姐姐。”
香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麝月回过神,转身笑道:“账目对完了?”
“对完了。”
香菱手里拿着册子,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今年各处的孝敬都比往年厚了三成,庄头们都说,是托了相公的福。”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宁府那边……也送了一份年礼过来,说是珍大爷的心意。”
麝月眉头微蹙:“收了?”
“按相公先前吩咐,宁府的东西,一律登记入库,不动用。”香菱道,“我已单独造册收好了。”
“做得对。”麝月点头,“相公与宁府那边……还是保持些距离为好。”
两人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阵热闹的说笑声。
帘子一掀,史湘云拉着探春的手,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后面还跟着抱着手炉的惜春。
“曾举人!我们来给你送年礼啦!”湘云声音响亮,圆脸上笑得像朵盛开的芍药。
她今日穿了身大红刻丝貂皮袄子,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头上戴着赤金累丝梅花冠,整个人明艳照人。
探春则是一身杏子红绫袄,外罩藕荷色鹤氅,端庄中透着伶俐。
惜春裹在厚厚的银狐裘里,只露出一张小脸,怯生生的。
曾秦从书房闻声出来,笑道:“三位姑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是我们不请自来才对!”
湘云快人快语,让身后的小丫鬟捧上几个锦盒,“这是我们家送的年礼,老祖宗特意吩咐,要给举人爷挑最好的!”
探春也命侍书奉上礼盒:“这是我们姊妹几个凑份子备的,一点心意,举人爷莫嫌弃。”
惜春小小声道:“我……我画了幅岁寒三友图,给举人爷添彩。”
曾秦一一接过,连声道谢,请三人进屋喝茶。
正房里早已布置得暖融喜庆。
临窗大炕上铺着崭新的猩红洋毯,设着大红金钱蟒靠背、石青金钱蟒引枕。
炕桌上摆着翡翠撒花洋绉的桌帷,上头放着掐丝珐琅的茶具攒盒。
地下两溜八张楠木交椅,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底下配着脚踏。
整个布置既富贵又不失雅致,可见麝月等人花了心思。
湘云一进屋就“哇”了一声:“这屋子布置得真好!比我们那儿还讲究!”
探春也四下打量,眼中露出赞赏:“简洁大气,又不失文人风骨。这墨龙大画是前朝名家真迹吧?难得。”
曾秦请三人上炕坐下,香菱和莺儿忙上来斟茶摆点心。
茶是上好的六安瓜片,点心是四样细巧的:奶油松瓤卷酥、螃蟹小饺、鹅油卷、梅花香饼。
湘云拈了块梅花香饼,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嗯!就是这个味儿!比我们小厨房做的好吃!”
探春笑着戳她额头:“馋猫!在人家府上也这般没规矩。”
“曾举人又不是外人!”湘云理直气壮,“对吧,曾举人?”
曾秦含笑点头:“云姑娘率真可爱,学生荣幸之至。”
正说笑间,外头又有人来。
这回是薛宝钗和林黛玉联袂而至。
宝钗穿着蜜合色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端庄华贵;
黛玉则是一身月白绣折枝梅花锦袄,外罩大红羽缎对襟褂子,清雅中透着节日的喜庆。
两人身后跟着的丫鬟捧着礼盒。
“我们来叨扰了。”宝钗声音温和,先福了一礼。
黛玉也微微欠身,目光在屋内扫过,落在曾秦身上时,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曾秦忙起身还礼:“薛姑娘、林姑娘太客气了,快请坐。”
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湘云拉着黛玉坐到身边,叽叽喳喳说着这几日的趣事。
探春与宝钗低声交谈,惜春安静地坐在一旁吃点喝茶。
曾秦陪坐在侧,偶尔插话,言辞得体,引得众人频频颔首。
正说着年节下府里要办的诗社,外头忽然传来王熙凤爽利的笑声:
“哎哟!我说这儿怎么这么热闹!原来是姊妹们都聚到曾兄弟这儿来了!”
帘子一掀,王熙凤扶着平儿的手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大红色遍地金通袖袄,下系翡翠撒花洋绉裙,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整个人光彩照人,恍若神妃仙子。
身后跟着的丫鬟婆子捧着大大小小的礼盒。
“凤姐姐!”众人都起身见礼。
“都坐都坐!跟我还客气什么!”
王熙凤笑着摆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曾秦身上,丹凤眼里精光闪烁,“曾兄弟,你这儿可成了咱们府里的风水宝地了!一个个都往这儿跑!”
曾秦笑道:“二嫂子说笑了,是诸位姑娘不嫌弃学生这里简陋。”
“简陋?”王熙凤夸张地挑眉,“你这要是简陋,我们那儿成什么了?猪窝么?”
众人都笑起来。
王熙凤让平儿把礼盒一一送上,有上用的宫缎、名贵的药材、文房四宝,还有一对赤金累丝嵌宝石的如意,价值不菲。
“这是老太太、太太们的心意,你收着。”王熙凤道,“还有这些——”
她又指另外几个盒子:“这是我私底下备的。你如今身份不同了,年节下往来应酬多,总要有些拿得出手的东西。”
这话说得贴心,既全了府里的面子,又卖了私人的交情。
曾秦拱手道谢:“二嫂子费心了。”
“费什么心!都是一家人!”
王熙凤摆手,目光在麝月身上停了停,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麝月这丫头今日打扮得真水灵!看来在曾兄弟这儿,过得不错。”
麝月脸一红,忙低下头:“二奶奶说笑了。”
王熙凤也不多言,转而与众人说笑起来。
一时间,屋里笑语喧阗,暖意融融。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细密密的,将庭院渐渐染白。
第106章 尤三姐的感动
与听雨轩的热闹喜庆截然相反,宁国府东北角那处僻静小院里,此刻却冷清得令人心头发寒。
院门虚掩着,门上的春联是去年的,红纸早已褪色剥落,字迹模糊不清。
檐下没有灯笼,窗纸上也没有贴新的窗花。
院里积雪未扫,枯草从石缝里顽强地钻出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正屋里,炭盆是生的,但火不旺,只勉强维持着一点暖意。
屋内陈设依旧简陋,唯一的节日气息,是桌上摆着一小碟花生、瓜子和几块粗糙的米糕。
尤三姐拥着一条半旧的棉被,靠在床头咳嗽。
脸上未施脂粉,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咳嗽时颧骨泛起病态的潮红。
头发简单挽了个髻,簪了根素银簪子,再无其他饰物。
小翠坐在床前的小杌子上,手里做着针线,是一双还没做完的棉鞋。
屋里静得可怕,只有尤三姐压抑的咳嗽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姑娘,喝口热水吧。”小翠放下针线,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尤三姐接过,勉强喝了两口,又咳起来。
这次咳得厉害,她弓着身子,瘦削的肩膀不住颤抖,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
小翠慌忙给她拍背,眼圈红了:“姑娘……您这病怎么总不见好……”
尤三姐缓过气来,靠在枕上喘息,声音嘶哑:“没事……老毛病了。”
她抬眼望向窗外。
雪花纷纷扬扬,将对面屋脊渐渐覆盖。
远处隐隐传来爆竹声和笑语声,那是荣国府的方向。
今日是腊月二十九,明日就是除夕了。
往年这时候,宁府里也该张灯结彩、宴饮不断了。
可她这处小院,却像被遗忘的角落,无人问津。
不,不是遗忘。
是刻意忽视。
自那次园子里的事后,贾珍、贾蓉父子便彻底恼了她。
月钱克扣,炭火削减,吃穿用度一应减半。
下人们最会看眼色,见她失势,也渐渐怠慢起来。
前些日子病重,她硬撑着没去求人,是曾秦派人送了药和银子来。
那些药很有效,吃了几日,咳嗽轻了些,烧也退了。
可心里的那股寒,却怎么也驱不散。
她想起那日曾秦说的话:“我那里,随时为你敞开大门。你若愿意,便来。”
这话在她心里翻腾了无数遍。
她想去。
想离开这冰窖一样的地方,想有人对她笑,想感受到一点人间的暖意。
可她又怕。
怕自己这副病恹恹的样子惹人厌烦,怕自己卑微的出身配不上那处的光鲜,更怕……怕那份温暖只是一时兴起,转眼即逝。
她已经经历过太多次希望后的失望,不敢再轻易尝试了。
“姑娘……”
小翠犹豫着开口,“方才我听前头婆子说,荣府那边热闹极了。曾举人院里去了好多贵客,薛姑娘、林姑娘、三姑娘、云姑娘都去了,连琏二奶奶都亲自去送年礼……”
她偷眼看看尤三姐的脸色,小心翼翼道:“要不……咱们也备点东西,过去给曾举人道个贺?毕竟……毕竟他救了姑娘的命……”
尤三姐手指攥紧了被角。
她何尝不想去?
可拿什么去?
她这里,连像样的点心都拿不出一碟。
难道空着手去,让人笑话么?
“算了。”
她垂下眼,声音低哑,“咱们这样的身份,去了也是给人添堵。”
“姑娘!”
小翠急道,“曾举人不是那样的人!他若是嫌咱们,当初就不会救姑娘,更不会送药送银子!奴婢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对姑娘好的!”
真心?
尤三姐苦笑。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真心?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小翠忙起身:“谁呀?”
“听雨轩麝月,奉我家相公之命,来给尤姑娘送东西。”门外传来一个女子温和的声音。
尤三姐浑身一震。
小翠已经快步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穿着水红色缕金袄子的年轻女子,容貌秀丽,气度沉稳,正是麝月。
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手里都捧着东西。
“麝月姐姐?”小翠又惊又喜。
麝月含笑点头,目光越过她,看向屋内:“尤姑娘可方便?我家相公让我来送些年节用的东西。”
尤三姐慌忙坐直身子,理了理鬓发衣襟,声音有些发紧:“快……快请进。”
麝月带着丫鬟走进屋。
一进屋,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太冷了。
炭火不旺,屋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
陈设简陋得令人心酸,桌上那点寒酸的年货,更是刺眼。
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含笑对尤三姐福了一礼:“给尤姑娘请安。相公说姑娘身子未愈,不宜走动,特意让我送些东西过来。”
她示意身后丫鬟将东西一一放下。
有两个沉甸甸的食盒,打开来看,里头是四样细点:桂花糖蒸栗粉糕、藕粉桂糖糕、松瓤鹅油卷、梅花香饼,都是听雨轩小厨房做的,样样精致。
有一包上好的银霜炭,足够烧好几日的。
还有两匹布料,一匹是藕荷色云锦,一匹是月白软缎,都是时新的花样。
最惹眼的,是一个红木雕花匣子。
麝月亲自打开,里头是一套赤金头面:簪子、耳坠、镯子、戒指,样式精巧,不算顶贵重,但在这个小屋里,显得格外璀璨。
尤三姐看得呆住了。
“这……这太贵重了……”她声音发颤,“我不能收……”
“姑娘千万别推辞。”
麝月温声道,“相公说了,年节下,姑娘也该添些新衣裳、戴些像样的首饰。这些都是他的一点心意,姑娘若是不收,倒显得生分了。”
她顿了顿,看着尤三姐苍白消瘦的脸,语气更柔和了些:“相公还说,明日府里要唱堂会,从外头请了最好的戏班子。他特意在听雨轩旁的抱厦里设了座,请姑娘务必过去,一同热闹热闹。”
尤三姐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蒙上一层水雾。
请她……去看戏?
还是特意设的座?
“我……”她嘴唇颤抖,“我这副样子……”
“姑娘只是病了,养养就好了。”
麝月笑道,“再说了,热闹热闹,兴许病就好得快些。明日未时开戏,我未时初刻派轿子来接姑娘,可好?”
她说得如此自然,如此恳切,仿佛尤三姐本就是该被这样对待的。
小翠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不住地扯尤三姐的袖子:“姑娘……姑娘您就答应了吧……”
尤三姐看着麝月含笑的眼睛,看着桌上那些精致的点心、温暖的银霜炭、光鲜的衣料、璀璨的首饰……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暖流,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冲垮了所有防备和犹豫。
泪水夺眶而出。
她慌忙低下头,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多。
“谢……谢谢……”
她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谢谢曾先生……谢谢麝月姑娘……”
“姑娘快别这样。”麝月忙上前,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好好养着,明日我来接你。”
她的手很暖,带着女子特有的柔软。
尤三姐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着麝月温柔的笑容,终于重重点头:“……好。”
麝月又嘱咐了小翠几句如何照顾病人,这才带着丫鬟告辞。
送走麝月,小翠关上门,回到屋里,看着满桌的东西,又哭又笑:“姑娘!您瞧!曾举人多有心!他……他是真把您放在心上啊!”
尤三姐怔怔地坐在床上,指尖轻轻拂过那匹藕荷色云锦。
料子光滑柔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她想起那日在雪地里,曾秦对她说:“至少,那句‘十分喜欢’,是在下肺腑之言。”
那时她只当是玩笑,是怜悯,是公子哥儿一时兴起的戏言。
可现在……
他记得她病着,送来了药。
他记得年节下她孤单,送来了衣食。
他记得她也是女子,送来了首饰。
他甚至……邀请她去看戏,在众人面前,给她该有的体面。
这份心意,太厚重了。
厚重得让她不知所措,让她惶恐,更让她那颗早已冰封的心,裂开了一道缝隙,有暖流汩汩涌入。
“小翠……”她轻声开口。
“姑娘?”
“把那匹藕荷色的料子拿出来。”尤三姐抬起脸,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光彩,“今晚……赶一件新衣裳出来。”
小翠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喜得连连点头:“哎!哎!奴婢这就去!保准让姑娘明日穿得漂漂亮亮的!”
她手脚麻利地展开料子,又翻出针线筐。
主仆二人就着昏暗的灯光,一个裁剪,一个缝制,竟有了几分过年的忙碌与喜庆。
窗外,雪还在下。
但屋里,炭火渐渐旺了起来,暖意弥漫。
尤三姐捻着针线,手指依旧有些抖,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亮。
她缝得很慢,很仔细。
一针一线,都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期盼。
第107章 除夕夜
腊月三十,除夕。
荣国府从一大早便喧闹起来。
祭祖是最要紧的。
辰时初刻,贾母便率合族子侄孙辈,开了宗祠,着人打扫,收拾供器,请神主,悬遗真影像。
贾敬主祭,贾赦陪祭,贾珍献爵,贾琏贾琮献帛,宝玉捧香,贾菖贾菱展拜垫,守焚池。
青衣乐奏,三献爵,兴拜毕,焚帛奠酒。礼毕,乐止,退出。
一系列繁复的仪式下来,已是午时。
众人回到荣禧堂,略作歇息,便准备午宴。
曾秦作为“客居”的晚辈,也参加了祭祖,位置安排得颇为靠前,显见贾母的重视。
祭祖时,他明显感受到几道复杂的目光。
贾蓉躲躲闪闪,不敢与他对视;贾赦面带审视;贾政倒是温和赞许。
宝玉站在他斜前方,捧着香的手很稳,但侧脸线条紧绷,不知在想什么。
祭祖毕,众人散去更衣。
曾秦回到听雨轩,麝月早已备好了热水和新衣。
“相公累了吧?快歇歇。”她上前替他更衣。
曾秦换了身石青色暗纹锦袍,外罩玄色貂裘,更显身姿挺拔,气度清华。
“尤姑娘那边,轿子备好了?”他问。
“备好了。”麝月点头,“未时初刻出发,抱厦的座位也安排妥了,就在咱们院旁边,既清静,看戏视角也好。”
曾秦“嗯”了一声,在镜前坐下。
麝月拿起梳子,为他梳理头发。
动作轻柔,指尖偶尔擦过他的鬓角。
铜镜里映出两人的身影。
男子俊朗沉静,女子温婉秀丽,竟有几分般配。
“相公对尤姑娘……很是上心。”麝月轻声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曾秦从镜中看了她一眼:“她处境艰难,能帮则帮。”
“奴婢明白。”麝月垂下眼睫,“只是……宁府那边,怕会有闲话。”
“随他们说去。”曾秦淡淡道,“我行事,何须看他人脸色。”
这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麝月心中微震,不再多言,专心为他束发戴冠。
午宴设在荣禧堂。
合族男女老少,按辈分序齿入席,黑压压坐了一屋子。
贾母居中,左右是邢夫人、王夫人,下手是薛姨妈、李婶娘等女眷。
东边一溜是贾赦、贾政、贾珍、贾琏等男丁,西边是宝玉、贾环、贾兰等小辈。
曾秦的位置安排在贾政下手,与宝玉相对。
席上山珍海味,水陆并陈,自不必说。
更有小戏子在一旁吹拉弹唱,助兴添欢。
贾母兴致很高,连连赐酒。
众人也都说笑着,互相敬酒,说着吉祥话。
宝玉今日话不多,只默默喝酒。
偶尔抬眼看向对面,见曾秦与贾政谈笑风生,与探春、湘云对答如流,引得贾母频频颔首,心中那股酸涩又涌上来。
他灌下一杯酒,辣得咳嗽起来。
“宝玉,慢些喝。”贾母关切道。
“没事,老祖宗。”宝玉强笑,“这酒……够劲。”
坐在他旁边的黛玉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夹了筷清蒸鲈鱼放到他碟里:“吃点菜,压压酒。”
宝玉看着那块雪白的鱼肉,心头一暖,低声道:“谢谢林妹妹。”
黛玉没说话,只垂下眼睫,小口喝着汤。
席间,王熙凤最是活跃,说笑话,行酒令,逗得贾母哈哈大笑。
她又拉着曾秦,非要他讲宫宴上番邦使臣的事。
曾秦推辞不过,便简略说了几句。
众人听得津津有味,连连赞叹。
贾母抚掌笑道:“好孩子!真给咱们家争气!来,老祖宗敬你一杯!”
曾秦忙起身:“折煞学生了,该学生敬老祖宗才是。”
两人对饮一杯,满堂喝彩。
坐在末席的赵姨娘看着这情景,酸溜溜地对旁边的周姨娘低语:“瞧瞧,如今这位可是老祖宗的心头肉了。连宝玉都比下去了。”
周姨娘忙拉她袖子:“快别说了,让人听见。”
赵姨娘撇撇嘴,到底不敢再说。
午宴吃到申时方散。
众人略作歇息,便准备晚间的堂会。
戏台搭在荣禧堂前的院子里,早已布置得花团锦簇。
台上悬着大红锦帐,绣着“福寿双全”的字样。
台下设了数十张桌椅,按辈分排列。
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在前排正中,薛姨妈、李婶娘等在左,贾赦、贾政等在右。小辈们则在后排或两侧。
曾秦的位置被安排在贾政下手,颇为显眼。
他入座时,明显感觉到许多目光。
有好奇的,有羡慕的,也有……复杂的。
比如贾珍,比如贾蓉,比如……坐在女眷后排的尤氏和尤二姐。
尤二姐今日打扮得格外艳丽,穿着大红刻丝貂皮袄,戴着金灿灿的头面,正与旁边的婆子说笑。
尤氏则端庄坐着,偶尔与王熙凤低语几句。
她们显然也注意到了曾秦,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又迅速移开。
曾秦神色如常,安然落座。
戏还未开场,台下已坐满了人。
丫鬟婆子们穿梭送茶点,孩子们跑来跑去,笑语喧阗。
宝玉坐在曾秦斜后方,身边围着湘云、探春、惜春。
黛玉和宝钗坐在稍远些,正低声说话。
“怎么不见二姐姐?”湘云忽然问。
探春看了看:“许是身子不适,在屋里歇着吧。”
正说着,忽见那边月洞门处一阵轻微骚动。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顶青帷小轿缓缓抬了进来,在抱厦前停下。
帘子掀开,麝月先下来,接着扶出一位女子。
那女子穿着一身崭新的藕荷色云锦袄子,领口袖边镶着雪白的风毛,下系月白绫裙。
头发梳得光洁,簪了支赤金点翠梅花簪,耳上一对珍珠坠子,随着动作轻轻摇曳。
她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病容,更显肌肤白皙,眉目如画。
只是身形仍有些单薄,被麝月扶着,脚步虚浮。
正是尤三姐。
刹那间,许多道目光齐刷刷射了过去!
惊讶的,好奇的,不屑的,玩味的……
尤二姐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手中的帕子无意识地攥紧。
尤氏也皱了皱眉,看向王熙凤。
王熙凤正嗑瓜子,见状挑了挑眉,丹凤眼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恢复如常,继续与旁边人说笑。
贾珍脸色沉了沉,贾蓉则瞪大了眼,眼中掠过一丝惊艳,随即化为嫉恨。
曾秦起身,迎了上去。
“尤姑娘来了。”他声音温和,“座位在这边,请。”
他亲自引着尤三姐,走向抱厦内设好的座位——那位置离戏台不远不近,视角极佳,且用一道纱帘与主座隔开,既能看到戏,又不会太过引人注目。
更妙的是,这位置紧邻听雨轩的月洞门,若有不适,随时可以退场休息。
“谢……谢谢曾先生。”尤三姐声音低低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有审视,有鄙夷,有好奇……
她下意识地想低头,想退缩,可手臂被麝月稳稳扶着,身前是曾秦挺拔的背影。
他走得从容,仿佛她本就是该被这样郑重对待的客人。
终于走到座位前。
曾秦亲自为她拉开椅子:“姑娘请坐。这里暖和,看戏也清楚。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麝月。”
“多谢……”尤三姐坐下,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麝月在她身边坐下,低声道:“姑娘别紧张,就当是寻常看戏。”
曾秦又对一旁侍立的小丫鬟吩咐:“去端碗热姜茶来,再拿个手炉。”
“是。”小丫鬟应声去了。
这一切,都被众人看在眼里。
黛玉远远望着,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
宝钗则垂下眼睫,慢慢拨弄腕上的佛珠。
宝玉看着曾秦对尤三姐的细心周到,又看看自己身边空着的、本该属于迎春的位置,心中那点烦闷更重了。
他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茶是烫的,烫得他舌头生疼。
戏开场了。
先是热闹的《大闹天宫》,锣鼓喧天,武生翻腾,引得孩子们阵阵喝彩。
接着是《牡丹亭》选段,杜丽娘与柳梦梅的生死缠绵,唱腔婉转,情意绵绵,听得女眷们唏嘘不已。
尤三姐起初还有些拘谨,渐渐被戏文吸引,放松下来。
她很久没这样看过戏了。
在宁府时,就算有堂会,她也多是在偏僻角落,无人理会。
像这样被安排在好位置,有人端茶送水,细心照顾,还是第一次。
热姜茶送来了,她捧在手里,暖意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手炉也拿来了,麝月塞进她怀里。
她偷偷抬眼,看向斜前方那个石青色的背影。
他坐姿挺拔,正专注看戏,侧脸线条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微微侧头,朝她这边看来。
目光相接的刹那,尤三姐慌忙低头,心跳如鼓。
曾秦对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便转回头去。
那笑容很淡,却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层层涟漪。
尤三姐捧着姜茶,指尖微微发抖。
戏唱到《长生殿》,唐明皇与杨贵妃的七夕盟誓。
“七月七日长生殿,夜半无人私语时。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台上旦角唱得凄婉缠绵,台下不少女眷都掏出帕子拭泪。
尤三姐也听得入了神。
她想起姐姐尤二姐,想起贾琏的那些甜言蜜语,想起姐姐如今在府里的尴尬处境……
又想起自己。
若有一日,也有人对她许下这样的誓言……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狠狠掐灭。
不,她不敢想。
戏到高潮处,杨贵妃被迫自缢马嵬坡。
“妾身……去也……”
旦角一声凄厉的唱腔,水袖一甩,翩然倒地。
台下寂静片刻,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
尤三姐怔怔望着台上,眼中不知不觉盈满了泪。
“姑娘?”麝月轻声唤她。
尤三姐慌忙擦去眼泪,强笑道:“没事……这戏……唱得太好了。”
戏散了。
众人纷纷起身,互相道别,各自回院。
贾母被鸳鸯扶着,笑呵呵地对曾秦道:“秦哥儿,今儿这戏选得好!明儿个再来!”
“老祖宗喜欢就好。”曾秦含笑应道。
尤三姐也起身,准备离去。
“尤姑娘稍等。”曾秦走了过来,“天色已晚,路上积雪湿滑,我让轿子送你回去。”
“不……不用麻烦……”尤三姐忙道。
“不麻烦。”曾秦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麝月,你亲自送尤姑娘回去。”
“是。”麝月应道。
轿子很快抬了过来。
尤三姐在麝月的搀扶下上了轿,掀开轿帘,最后望了曾秦一眼。
他站在灯笼下,青衫磊落,眉目清朗,正含笑望着她。
“姑娘好生休息,明日若得空,再来听戏。”他温声道。
“……好。”尤三姐轻轻应了一声,放下轿帘。
轿子起行,稳稳地穿过庭院,往宁府方向而去。
轿内,尤三姐靠在轿壁上,手指轻轻抚过身上光滑的云锦料子。
今日的一切,像一场梦。
温暖的座位,热腾腾的姜茶,精彩的戏文,还有……那个人温柔的目光。
她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心酸。
是暖的。
轿外,雪又下了起来。
细密的雪花落在轿顶上,沙沙轻响,像情人间的呢喃。
听雨轩前,曾秦目送轿子远去,转身回院。
刚进院门,便见宝玉站在那株老梅下,仰头望着枝头残雪。
“宝二爷还没回去?”曾秦问。
宝玉回过头,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眼神有些涣散。
“曾兄弟……”他声音沙哑,“你对谁都这样好么?”
曾秦停下脚步,看着他:“二爷何出此言?”
“你对林妹妹好,对二姐姐好,对尤三姐也好……”
宝玉扯了扯嘴角,笑容苦涩,“你对谁都温柔体贴,谁都喜欢你……可我……我……”
他说不下去,眼圈红了。
曾秦沉默片刻,缓缓道:“二爷,这世上每个人都有各自的难处。学生力所能及,能帮则帮,并无他意。”
“无他意?”
宝玉喃喃重复,忽然激动起来,“你对林妹妹也无他意么?你搬来听雨轩,日日为她诊病,你敢说……你敢说没有半点私心?”
曾秦静静看着他,目光清明:“学生为林姑娘诊病,是医者本分。至于其他……”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无波,“二爷多虑了。”
宝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颓然低下头,肩膀垮了下来。
“是啊……我多虑了……”
他苦笑,“我有什么资格多虑呢?我连林妹妹的病都治不好……”
曾秦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并无波澜。
少年情愫,患得患失,终究太过浅薄。
“夜深了,二爷早些回去歇息吧。”他淡淡道,“明日还有家宴。”
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进了正房。
门关上,将风雪和少年人的愁绪,都关在了外面。
屋内,炭火正旺。
麝月迎上来,替他褪下沾雪的大氅。
“尤姑娘安全送回去了?”曾秦问。
“送回去了。”麝月点头,“小翠接了,说姑娘今日很高兴,回来时眼睛都是亮的。”
曾秦“嗯”了一声,在暖炕上坐下。
香菱端来热茶,莺儿摆上夜宵。
屋里暖融安静,与外头的风雪仿佛两个世界。
第108章 李纨登门
正月十七,年味还未散尽,晨光熹微里,听雨轩廊下的红绢灯笼已经换成了素雅的竹编灯罩。
院中那株老梅开到了尾声,红瓣在微寒的风里簌簌飘落,洒在未化尽的残雪上,点点猩红。
曾秦穿着一身月白色细布直裰,正站在东厢房窗下,看香菱侍弄几盆刚送来的水仙。
花是林黛玉昨日让紫鹃送来的,说是南边暖房里培育的早花品种,玉盏金台,清香宜人。
“相公,这水仙摆书房还是卧房?”
香菱转头轻声问,手里拿着把精巧的铜剪,正修剪多余的叶片。
“书房吧。”曾秦道,“那盆春兰挪到卧房去。”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却透着几分不同于平日的郑重。
麝月从正房掀帘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抬眼望了望,轻声道:“像是珠大奶奶身边素云的声音。”
话音未落,院门被轻轻叩响。
“曾举人在吗?我们珠大奶奶和琏二奶奶来拜会。”果然是素云温婉的嗓音。
曾秦眸光微动,将手中那卷《尚书》搁在窗台上,整了整衣襟,缓步迎向院门。
门开处,果然见李纨和王熙凤并肩而立。
李纨今日穿了身藕荷色遍地锦妆花袄,外罩一件半新的石青色灰鼠比甲,头上只簪了支素银扁钗,耳上一对米珠坠子。
通身上下素净得近乎寒素,却更衬出那股子书香门第出身的清雅气度。
她手里牵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是贾兰。
贾兰穿着崭新的宝蓝色绣松竹纹锦缎棉袍,头戴同色瓜皮小帽,眉眼清秀,神情却比同龄孩子沉稳许多。
小手被母亲牵着,规规矩矩地站着,一双眼睛却忍不住好奇地往院里瞟。
王熙凤则是一身大红遍地金通袖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头上金丝八宝攒珠髻在晨光里明晃晃的。
丹凤眼里含着惯常的精明笑意,手里捧着一个红木雕花礼盒。
她身后跟着丰儿,丰儿手里也捧着两个锦盒。
“珠大嫂子,琏二嫂子,快请进。”曾秦侧身让路,拱手行礼。
李纨微微欠身还礼,声音温和:“叨扰曾举人了。”
王熙凤则爽利笑道:“我们这是不请自来,曾兄弟莫嫌烦才是!”
一行人进了正房。
屋内炭火烧得暖融,临窗炕上铺着崭新的猩红洋毯,设着青缎靠背引枕。
地下两溜四张楠木交椅,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
正中紫檀案上那尊青绿古铜鼎里,今日插了几枝红梅,清冽梅香混着炭火气,别有一番雅致。
麝月早已带着莺儿、茜雪摆上茶点——四样细巧的江南点心,并一壶刚沏的六安瓜片。
众人分宾主落座。
李纨拉着贾兰在身边坐下,王熙凤挨着李纨,曾秦则在对面主位相陪。
茶过一巡,寒暄了几句年节琐事后,李纨放下茶盏,神情渐渐郑重起来。
她轻轻抚了抚贾兰的肩膀,抬起眼看向曾秦,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温和的眸子里,此刻却透着几分恳切与忐忑。
“曾举人,”她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今日冒昧来访,实是有一事相求。”
曾秦放下茶盏,神色专注:“珠大嫂子请讲。”
李纨深吸一口气,将贾兰轻轻往前推了推:“这是犬子兰儿,今年虚岁八岁,开蒙三年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都已熟读,眼下正读《论语》。
先生是族学里的代儒老爷,学问是好的,只是……”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只是族学里孩子多,先生难免顾不过来。兰儿性子静,不似宝玉他们活泼,在学里总有些……怯生生的。”
贾兰闻言,小脸微微泛红,低下头去,小手紧紧攥着衣角。
王熙凤在一旁适时接口,声音又脆又亮:“要我说,代儒老爷学问是没得挑,可那族学里乌泱泱几十号人,良莠不齐。
咱们兰哥儿这样乖巧懂事的孩子,跟那些淘气包一处念书,岂不耽误了?”
她说着,丹凤眼转向曾秦,笑意更深:“这不,前几日珠大嫂子跟我念叨,说曾举人如今在国子监进学,学问是连皇上都夸过的,画艺医术更是了得。
若是能请动举人抽空指点兰哥儿一二,那真是孩子的造化了!”
李纨连连点头,看向曾秦的眼神更加恳切:“我知道曾举人春闱在即,正是埋头苦读的时候,本不该来打扰。只是……只是我这一生,也就指望兰儿了。”
她声音微微发颤,眼眶有些泛红,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只紧紧握住贾兰的手:“他父亲去得早,我们孤儿寡母的,若兰儿不能争气,将来……将来可怎么好。”
这话说得平淡,却字字含着寡妇抚孤的辛酸与期望。
贾兰抬起头,看着母亲微红的眼眶,小嘴抿得紧紧的,忽然挣脱李纨的手,站起身,走到曾秦面前,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个头。
“学生贾兰,恳请先生教诲。”
孩童的声音还带着稚嫩,却异常清晰坚定。
曾秦连忙起身虚扶:“快起来,这如何使得。”
李纨却道:“曾举人莫拦他,这是该有的礼数。”
贾兰又磕了两个头,这才起身,退到母亲身边,小胸脯微微起伏,显是紧张得很。
曾秦重新坐下,眉头微蹙,沉吟不语。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
炭火噼啪轻响,窗外传来雀鸟啁啾。
李纨紧张地看着曾秦,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王熙凤则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丹凤眼在曾秦脸上扫过,又瞥向李纨,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半晌,曾秦才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明显的推拒之意:“珠大嫂子厚爱,学生愧不敢当。兰哥儿聪颖懂事,学生是知道的。只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李纨:“学生一介白身,虽侥幸中举,但功名未就,学问浅薄,岂敢为人师表?
再者,春闱在即,学生确实要潜心备考,只怕抽不出太多时间悉心教导,反倒耽误了兰哥儿。”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姿态也放得极低。
李纨闻言,眼中光芒黯了黯,却并未放弃。
她松开绞紧的帕子,从袖中取出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双手递到曾秦面前。
“这是兰儿近日作的几篇破题,还有临的字帖。”
她声音轻柔,却透着坚持,“请举人过目。若举人觉得此子尚有可教之处,哪怕……哪怕每旬点拨一两个时辰,也是他的福分。”
曾秦接过纸笺,展开细看。
纸是上好的宣纸,字是工整的馆阁体,虽然笔力尚弱,但结构端正,笔画清晰,看得出是下了苦功的。
几篇破题虽稚嫩,却立意端正,思路清晰,以八岁孩童而论,已属难得。
他看得仔细,李纨的心也随着他翻阅的动作忽上忽下。
王熙凤见状,朝丰儿使了个眼色。
丰儿会意,上前将手中两个锦盒放在紫檀案上,轻轻打开。
第一个盒子里是一套文房四宝:一支紫毫笔,笔杆是上好的湘妃竹;一锭松烟墨,墨身镌着“金不换”三字;
一刀澄心堂纸,纸色如玉;一方端溪老坑砚,石质温润,雕着岁寒三友图案。
第二个盒子里则是两函书:一函是宋版《论语集注》,纸页泛黄,却保存完好;一函是新刊的《十三经注疏》,墨香犹存。
“这些是珠大嫂子的一点心意。”
王熙凤笑道,“知道举人什么不缺,可拜师总要有个拜师的礼数。这套文房是珠大嫂子嫁妆里的老物件了,这书是我前儿特地让人从书局淘换来的,都是正经的好版本。”
李纨忙道:“些微薄礼,不成敬意。只求举人……再考虑考虑。”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这次却没忍住,一滴泪滑落下来,慌忙用帕子拭去。
贾兰看见母亲落泪,小脸绷得更紧,忽然又上前一步,再次跪下:“先生,学生……学生一定刻苦用功,绝不辜负先生教诲。求先生……收下学生吧。”
孩童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倔强地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曾秦。
曾秦看着跪在眼前的贾兰,又看看强忍泪水的李纨,再瞥一眼案上那些显然费了心思准备的礼物,眉头蹙得更深。
他沉默良久,久到李纨几乎要绝望时,才轻叹一声。
“珠大嫂子,”他声音低沉,“您这是……何苦。”
李纨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声音哽咽:“曾举人,我知道这个请求唐突。可我是个妇道人家,除了守着兰儿,盼他成才,再没别的指望了。
族学虽好,终究人多口杂。举人品行高洁,学问渊博,若能得您指点,是兰儿天大的造化……”
她顿了顿,仿佛下定决心般,一字一句道:“我不求举人日日教导,只求您应下师徒名分。平日兰儿仍在族学读书,每旬休沐日,来听雨轩请教学问。
举人春闱前,以备考为重,只需偶尔点拨即可。待春闱之后……再论其他。”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既表明了诚意,又充分体谅了曾秦的难处。
王熙凤在一旁帮腔:“曾兄弟,珠大嫂子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就应了吧。兰哥儿这孩子我瞧着也喜欢,懂事乖巧,不惹麻烦。
每旬来一两个时辰,耽误不了你备考。再说了——”
她眼波流转,笑意更深:“你收下兰哥儿,既是成全珠大嫂子的慈母心,也是为咱们贾家培养个好苗子。老太太知道了,也定然欢喜。”
这话说得巧妙,既抬高了曾秦,又扯上了贾母的大旗。
曾秦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最终落在贾兰身上。
孩童还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小手紧紧攥着袍角,指节都泛白了,却倔强地不肯起身。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期盼,有紧张,还有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早熟与坚毅。
像一株在石缝里努力生长的兰草。
曾秦心中微微一动。
他想起原着中贾兰的结局——是贾府败落后,少数几个靠自身努力挣得功名、重振家声的子弟。
李纨守寡教子,最后得封诰命,也算苦尽甘来。
这对母子,是这腐朽豪门里,难得的一股清流。
更重要的是……
曾秦眸光深处闪过一丝算计。
收贾兰为徒,看似是他在付出,实则好处不少。
一则,与李纨结下善缘。
李纨虽寡妇无权,但在贾府名声极好,又得贾母怜惜,是一股不可小觑的“清誉”力量。
二则,贾兰若成才,将来便是他在官场的助力。
师徒名分在这个时代,比血缘也差不了多少。
三则,此事传出去,对他“尊师重道”、“提携后进”的名声大有裨益。
四则……系统提示音似乎也该响了?
他沉吟片刻,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最终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罢了。”
他缓缓道,“珠大嫂子一片慈母心,学生若再推辞,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李纨猛地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举人……你答应了?”
王熙凤抚掌笑道:“好!我就知道曾兄弟是爽快人!”
贾兰小脸上瞬间迸发出光彩,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先生……先生答应了?”
曾秦点点头,神色郑重起来:“不过,有些话需说在前头。”
他看向李纨:“第一,学生才疏学浅,只能尽力而为,不敢保证兰哥儿将来一定如何。
第二,既拜我为师,便需守我的规矩。读书需刻苦,做人需端正,若有行差踏错,我定会严加管教。”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李纨连连点头,喜得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却是欢喜的泪,“举人肯收他,已是天大的恩情!该打的打,该骂的骂,我绝无二话!”
曾秦又看向贾兰,语气温和了些:“兰哥儿,你可听明白了?”
贾兰重重点头,小脸严肃:“学生明白!一定谨遵先生教诲,刻苦读书,正直做人!”
“好。”
曾秦微微一笑,“那便定下了。今日是正月十七,从下个休沐日开始,你每旬未时来听雨轩两个时辰。
平日族学的功课不可懈怠,若有疑难,可随时记下,来了一并问我。”
“是!谢先生!”贾兰大声应道,又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这一次,曾秦没有拦他。
待贾兰起身,李纨已是泪流满面,拉着贾兰又要行礼,被曾秦止住。
“珠大嫂子莫再如此,往后便是一家人了。”他温声道。
李纨抹着泪,连声道谢,又从怀中取出一个红封,双手奉上:“这是束修,举人莫嫌微薄……”
曾秦推拒:“这如何使得。学生收徒,不为钱财。”
“这是礼数,一定要收的。”李纨坚持,“举人若不收,我心难安。”
王熙凤也劝:“曾兄弟就收下吧,不多,就是个意思。”
曾秦这才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怕是不下百两。
他心中明了,这已是李纨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
第109章 各方反应
曾秦将红封递给一旁的麝月收好,对李纨道:“既如此,学生便愧领了。今日便留在这儿用午饭吧,也算……师徒一场的初见。”
李纨欢喜应下。
王熙凤笑道:“那我便不打扰你们师徒说话了,前头还有事要忙。”
说着起身,又对曾秦使了个眼色,“曾兄弟,这事儿我回头禀报老太太、太太,她们定然高兴。”
曾秦会意,拱手道:“有劳二嫂子。”
送走王熙凤,曾秦让麝月重新摆饭,特意吩咐加几道孩子爱吃的菜。
午饭摆在正房明间,菜色简单却精致:一道清炖狮子头,一道虾仁炒笋尖,一道蜜汁火方,一道芙蓉鸡片,并几样清爽时蔬。主食是碧粳米饭,配一道火腿鲜笋汤。
贾兰规规矩矩坐在母亲下手,小口吃饭,夹菜也只夹面前的,举止有度。
曾秦看在眼里,心中点头。
饭后,李纨又坐了片刻,便带着贾兰告辞。
临走前再三叮嘱贾兰要听先生的话,又对曾秦千恩万谢。
送走母子二人,听雨轩重归宁静。
麝月一边收拾茶具,一边轻声道:“珠大奶奶……真是不容易。”
曾秦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几竿翠竹,淡淡道:“是啊。所以这个徒弟,得好好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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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未到申时,荣国府上下几乎都知道了:曾举人收了兰哥儿为徒。
反应各不相同。
荣禧堂里,贾母正歪在暖阁榻上,听鸳鸯念戏本子。
王熙凤坐在脚踏上,一边剥橘子,一边将上午的事娓娓道来。
“……珠大嫂子哭得跟什么似的,兰哥儿也乖,跪在那儿磕头,小模样瞧着就让人心疼。
曾兄弟起初还不肯应,说自个儿学问浅,又要备考。可架不住珠大嫂子诚心,最后还是应下了。”
贾母听完,沉默半晌,叹道:“纨丫头不容易。她守着兰儿这些年,心里就这一桩指望。曾哥儿肯收兰儿,是好事。”
她顿了顿,看向王熙凤:“束修送了多少?”
“一百两。”
王熙凤道,“珠大嫂子把压箱底的钱都拿出来了。礼也备得厚,那套文房是她嫁妆里的老物件,书是我帮着淘换的。”
贾母点头:“难为她了。回头从我私房里拨二百两给她,就说是给兰儿添笔墨的。”
“老祖宗慈悲。”
王熙凤笑道,“我瞧着曾兄弟是真上心了,饭都留了,还特意吩咐加菜。兰哥儿那孩子也争气,吃饭说话规规矩矩的,不像宝玉小时候……”
她话说一半,戛然而止。
贾母却明白她的意思,又叹一声:“宝玉若有兰儿一半的定性,我也少操多少心。”
正说着,外头丫鬟报:“宝二爷来了。”
帘子一掀,宝玉沉着脸走进来,身上还沾着外头的寒气。
“给老祖宗请安。”他行了礼,在榻边绣墩上坐下。
贾母见他神色不对,关切道:“这是怎么了?谁惹你不高兴了?”
宝玉抿了抿唇,低声道:“听说……曾兄弟收了兰儿做学生?”
“是啊。”王熙凤接口,“刚在老祖宗这儿说呢。怎么,你也想拜师?”
这话本是玩笑,宝玉脸色却更沉了。
“我拜什么师。”
他闷声道,“族学里有代儒老爷,家里还有老爷时时考问,够了。”
贾母看出他心思,温声道:“兰儿是兰儿,你是你。你若有心向学,让你老子也给你请个先生便是。”
宝玉不说话了,只低头绞着衣带。
他心里乱得很。
曾秦收贾兰为徒,这本是好事。
可不知为何,他就是不舒服。
好像……好像曾秦正一点点侵入这个家的每个角落。
给林妹妹治病,给二姐姐画像,如今又成了兰儿的先生。
下一个是谁?
会不会有一天,连老祖宗、老爷太太,也都事事听他的?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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蘅芜苑里,薛宝钗正和薛姨妈对坐做针线。
莺儿从外头进来,低声将听雨轩的事说了。
薛姨妈听完,手中针线顿了顿,叹道:“纨丫头有心了。曾举人肯收兰儿,是那孩子的造化。”
宝钗抬起眼,手中绣绷上是一枝未完工的红梅。
“母亲觉得,曾举人为何会答应?”她轻声问。
薛姨妈想了想:“大约是看纨丫头孤儿寡母不容易吧。再说兰儿那孩子也确实懂事。”
宝钗垂眸,指尖拂过绣绷上的丝线,声音平静无波:“恐怕不止如此。”
“哦?”薛姨妈疑惑。
“曾举人行事,向来深谋远虑。”
宝钗缓缓道,“收兰儿为徒,一可结好珠大嫂子,二可博得提携后进的美名,三则……兰儿若将来有成,便是他在官场的助力。”
她顿了顿,补充道:“况且,珠大嫂子虽无权势,但在贾府名声极好,又得老太太怜惜。与她结下善缘,有益无害。”
薛姨妈恍然:“你是说……曾举人这是在下棋?”
“下棋谈不上。”
宝钗摇头,“但步步为营是真的。此人……眼光长远。”
她说完,重新拿起针,继续绣那枝红梅。
针脚细密,一丝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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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馆内,黛玉正倚在暖阁窗下看书。
紫鹃端药进来,顺便将听雨轩的事说了。
黛玉放下书卷,接过药碗,慢慢喝着。
药很苦,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姑娘觉得,曾举人收兰哥儿,是好事么?”紫鹃轻声问。
黛玉将空碗递还,用帕子拭了拭嘴角,淡淡道:“自然是好事。珠大嫂子守寡教子,不容易。兰哥儿有曾举人这样的先生,是福气。”
她说着,目光望向窗外。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听雨轩的屋檐一角。
“只是……”她轻声补了一句,“这府里的水,要更浑了。”
紫鹃没听懂:“姑娘说什么?”
“没什么。”黛玉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书,“你去吧,我再看会儿书。”
紫鹃应声退下。
黛玉却再看不进一个字。
她想起那日曾秦为她诊脉时专注的神情,想起他搬来听雨轩后,自己病情的好转,想起宝玉近日的颓唐与阴郁……
这府里,每个人都在这盘棋上,身不由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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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国府那边,反应则简单得多。
贾珍听到消息,只冷哼了一声:“一个寡妇,一个举人,倒是般配。”
尤氏在一旁劝道:“老爷慎言。珠大嫂子毕竟是荣府的人,曾举人如今又得圣眷……”
“圣眷?”
贾珍嗤笑,“不过是皇上图个新鲜。等春闱一过,谁知道什么样。”
话虽如此,他眼中却闪过一丝阴霾。
曾秦这小子,越来越难拿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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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听雨轩书房内,烛火通明。
曾秦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是春闱要考的经义文章。
但他没在看。
他在盘点。
二百点强化点数。
医术、武功、国画、西洋画、棋艺……都已强化到大师或精通级别。
接下来,该强化什么?
春闱在即,经义文章自然是重中之重。
但他有前世记忆,又有系统辅助,考中进士问题不大。
或许……该为春闱之后做准备了。
官场,战场。
他需要更多的筹码。
第110章 李琦姐妹
正月十八。
院中那株老梅又落了些花瓣,残红点点衬着未化的雪,倒有几分凄清的美。
曾秦今日特意换了身天青色直裰,外罩一件半旧的石青色貂皮坎肩,既不失师者庄重,又不至太过拘束。
他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论语集注》,手里却握着一卷前朝笔记,正看得入神。
“相公,珠大奶奶来了。”麝月轻步走进书房,低声道。
曾秦抬眼:“请进来吧。”
他放下书卷,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
刚走到书房门口,便见李纨牵着贾兰的手,身后还跟着两位年轻姑娘,正从月洞门那边缓步走来。
李纨今日换了身杏子红绫袄,外罩藕荷色比甲,比昨日多了几分鲜亮。
贾兰仍穿着那身宝蓝色锦袍,小脸洗得干干净净,手里还捧着个蓝布包袱,想必是书本笔墨。
让曾秦略感意外的是那两位姑娘——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皆穿着素雅,却难掩清秀。
左边那位稍高些,穿一身月白绣折枝梅花的锦袄,下系淡青绫裙,眉眼温婉,举止端庄;
右边那位略娇小,一身水绿缠枝莲纹袄子,外罩鹅黄比甲,眼睛灵动,嘴角天然带着几分笑意。
两人发式简单,各簪一支素银簪子,耳上坠着小小的珍珠,通身上下没有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
“曾举人。”李纨上前福了一礼,脸上带着温和笑意,“今日又来叨扰了。”
曾秦拱手还礼:“珠大嫂子客气,快请进。”
他的目光自然地扫过那两位姑娘。
李纨会意,侧身介绍:“这两位是我娘家堂妹,大的叫李琦,小的叫李玟。她们随母亲来府里小住,听说兰儿拜了先生,便想跟着来见识见识,也向举人请教些学问。”
李琦、李玟双双上前,敛衽行礼,姿态娴雅:“见过曾举人。”
声音一个温润,一个清脆。
曾秦含笑点头:“两位姑娘不必多礼,请进吧。”
一行人进了书房。
书房今日收拾得格外齐整。
临窗的大书案上,文房四宝摆放有序,那盆水仙摆在案头,玉盏金台,清香袅袅。
靠墙两排榆木书架,架上书籍按经史子集分类排列,虽不算汗牛充栋,却也颇见规模。
墙角设着琴案,上置一张蕉叶式古琴;
另一侧摆着棋枰,黑白二色云子装在紫檀木棋罐里。
最引人注目的是东墙上挂着一幅新裱的画——正是曾秦为迎春画的肖像。
画中少女捧书静坐,眉眼温柔,阳光从侧窗洒入,在她发梢肩头镀上淡淡金晕,栩栩如生。
李琦一进屋,目光便被那幅画吸引了,驻足细看,眼中流露出惊叹之色。
李玟则好奇地打量书架,看到几本外文书和稀奇图谱,眼睛亮亮的。
贾兰规规矩矩站在母亲身边,小声道:“先生,学生把昨日的功课带来了。”
曾秦示意他在书案旁的绣墩上坐下:“不急,先喝口茶暖暖。”
麝月已带着莺儿奉上茶点。
今日的茶是明前龙井,点心添了几样姑娘家爱吃的:玫瑰酥、枣泥山药糕、藕粉桂花糖糕、杏仁酪。
众人落座。
李纨和李琦、李玟坐在窗下的玫瑰椅上,曾秦与贾兰隔着书案相对。
茶香袅袅中,李纨温声道:“琦儿、玟儿虽说是姑娘家,但自幼也读过些书。她们父亲生前是国子监的博士,最重诗书传家。可惜去得早,留下她们姐妹,虽由母亲教导,终究少了父亲指点。”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感伤,随即笑道:“所以听说兰儿拜了举人这样好的先生,便央着我带她们来,哪怕在旁听听,也是好的。”
李琦微微低头,声音轻柔:“冒昧之处,还请举人莫怪。”
李玟则眨眨眼,好奇地问:“曾举人,墙上那幅画……是您画的么?”
曾秦颔首:“闲暇之作,让姑娘见笑了。”
“画得真好。”
李玟由衷道,“我从未见过这般……这般活生生的画像。二姑娘的神韵,都画出来了。”
李琦也点头:“更难得的是意境。看似写实,实则传神,非深谙画理、洞察人心者不能为。”
这番话颇有见地,曾秦不由多看了李琦一眼。
这姑娘不仅懂画,还会品评。
“姑娘过奖。”他谦道,转而看向贾兰,“兰哥儿,先把功课拿来我看看。”
贾兰忙解开蓝布包袱,取出几页纸,双手奉上。
曾秦接过细看。
是五篇《论语》章句的释义,还有二十个大字的临帖。
字比昨日见时又工整了些,释义虽稚嫩,但能看出是认真思考过的,有几处见解甚至超出年龄。
“这里,”曾秦指着其中一篇,“‘君子不器’,你解为‘君子不当如器物般只有单一用途’,是对的。
但还可再深想一层——器物为人所用,君子却当有独立人格,不为外物所役使。”
贾兰睁大眼睛,认真听着。
“还有这处,‘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你说读书当以之为乐,这想法很好。”
曾秦温和道,“但如何‘乐之’?不是浮于表面的喜欢,而是深入其中,得其精髓后的豁然开朗。
譬如解一道难题,初时困顿,苦思冥想,一旦贯通,那份喜悦,才是真乐。”
他说话不疾不徐,声音清朗,每个字都清晰入耳。
不仅贾兰听得入神,连李琦、李玟也不知不觉凝神倾听。
李纨看在眼里,心中暗喜,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
“今日我们讲《季氏》篇。”
曾秦翻开书卷,“‘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兰哥儿,你可知这话何意?”
贾兰想了想,谨慎答道:“是说君子在不同年纪,要警惕不同的事。年轻时戒女色,壮年时戒争斗,年老时戒贪得。”
“大致不错。”曾秦点头,“但为何要这样戒?你想过么?”
贾兰摇头。
曾秦合上书,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在整理思绪。
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这‘血气’二字,是关键。”
他缓缓道,“孔子不言‘心性’,而言‘血气’,是看到了人作为血肉之躯的根本。年少时,身体正在成长,欲望初萌,若沉溺女色,损耗精气,便伤了根基——这不仅是道德说教,更是养生之理。”
他顿了顿,继续道:“壮年时,体力充沛,易争强好胜。但真正的强者,不在于压倒他人,而在于战胜自己。戒斗,是戒逞匹夫之勇,要学会以智慧化解冲突。”
“至于年老戒得……”
曾秦轻轻叩了叩桌面,“人老则贪,贪生,贪财,贪名。因为感受到生命流逝,便想拼命抓住什么。可越是紧抓,失去得越快。真正的智慧,是学会放下。”
这番话,深入浅出,将圣人之言与生活实理结合,听得贾兰连连点头。
李琦眼中异彩连连,忍不住轻声开口:“举人这番见解,与寻常先生讲的不同。”
曾秦看向她:“哦?有何不同?”
李琦微红着脸,却仍从容道:“寻常先生多从礼法规劝,举人却从养生、修心、处世的角度阐发,更近人情,也更容易领会。”
李玟也插话:“是啊,我从前听先生讲这段,只觉得是老生常谈。今日听举人一说,才觉字字珠玑。”
曾秦微微一笑:“圣人之言,本就是从生活中来。若脱离生活空谈道理,便成了僵死的教条。”
他重新看向贾兰:“所以读书,不仅要明白字面意思,更要思考背后的道理,思考如何用在生活中。这才是真学问。”
贾兰重重点头:“学生记住了。”
接下去一个时辰,曾秦细细讲解《季氏》篇。
他不仅讲原文,还穿插许多历史典故、先贤轶事,有时信手拈来一句诗词佐证,有时又以日常小事譬喻。
讲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时,他举了管仲与鲍叔牙、伯牙与钟子期的例子,又对比李斯与韩非、王安石与司马光的恩怨,说得生动形象。
讲到“君子有九思”时,他让贾兰逐条对照自己:视思明——看书时是否看懂了?
听思聪——听讲时是否听全了?
色思温——待人是否温和?
貌思恭——举止是否恭敬?言思忠——说话是否诚实?
事思敬——做事是否认真?
疑思问——有疑问是否请教?忿思难——生气时是否考虑后果?
见得思义——见到利益是否考虑该不该得?
贾兰听得小脸严肃,一一记在心里。
李琦、李玟在旁,起初还矜持地坐着,渐渐也听得入迷。
李琦不时在随身带的小册子上记几笔,李玟则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
李纨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万千。
她想起丈夫贾珠在世时,也是这样教导兰儿的。可惜珠去得早,兰儿已经不太记得父亲的模样了。
如今能有曾秦这样一位先生,是兰儿的福气。
更是她的慰藉。
讲到巳时末,曾秦合上书:“今日就到这里。兰哥儿回去后,将今日所讲默写一遍,再写一篇心得,不拘长短,但要真情实感。下回来时给我看。”
“是,先生。”贾兰恭敬应道。
李玟忽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期待:“曾举人,我……我能问个问题么?”
曾秦看向她:“姑娘请讲。”
李玟脸微红,却鼓起勇气:“方才听举人讲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寻常先生多解为‘思想纯正’,但我读《诗经》,里头分明有男女情爱、有怨刺讽谏,怎能说都是‘无邪’呢?”
这问题问得大胆,李纨不由看了侄女一眼。
李琦也微微蹙眉,似在思索。
曾秦却笑了。
这笑容不同于之前的温和,带着几分欣赏:“姑娘这问题问得好。”
他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毛诗正义》,翻开某一页。
“历来解此句,多从道德角度。但若回到孔子时代,‘思无邪’本意或许更简单。”
他指着书页,“‘思’字在此,可作语气词解,无实义。那么这句话就是说:《诗》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无邪’。”
他顿了顿,看向李玟:“何为无邪?不是道德上的纯正,而是情感上的真挚。《关雎》的思慕,《蒹葭》的追寻,《硕人》的赞美,《氓》的怨悔——无一不是发自内心的真实情感。不虚伪,不造作,这便是‘无邪’。”
李玟眼睛越来越亮,仿佛拨云见日。
李琦也轻轻“啊”了一声,露出恍然之色。
“所以读《诗》,不必总想着道德教化。”
曾秦合上书,声音温和,“先感受其中的情感,体会古人的悲欢喜乐。读懂了情,自然就懂了理。”
第111章 芳心暗许
书房里静了片刻。
窗外有雀鸟啁啾,檐下冰棱融化,滴水声清脆。
李玟站起身,郑重福了一礼:“谢举人指点,我……明白了。”
她抬头时,眼中闪烁着敬佩的光芒,脸颊因激动而微微泛红。
李琦也起身行礼,声音轻柔却真诚:“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今日方知何为真学问。”
曾秦摆手:“两位姑娘客气了,不过一家之言。”
李纨这时笑道:“说了这许久,举人也累了吧?琦儿、玟儿,你们不是带了纸笔,想请举人赐字么?”
李琦这才想起,忙从随身带的锦袋中取出一卷宣纸,双手奉上:“早闻举人书法精妙,小女子冒昧,想求一幅字,回去临摹学习。”
李玟也拿出自己的纸:“我也要!举人写什么都行!”
两个姑娘眼巴巴望着,神情期待又有些羞涩。
曾秦看着那两卷上好的玉版宣,略一沉吟,笑道:“既如此,便献丑了。”
他走到书案前,麝月早已机灵地研好了墨,铺开宣纸。
贾兰忙起身让开位置,站到母亲身边,也好奇地看着。
曾秦拈起一支中号狼毫,在砚中舔墨。他并未立刻下笔,而是闭目沉吟片刻。
书房里静极了,只听得到研墨的轻响和众人的呼吸声。
窗外光影移动,一缕阳光正好落在宣纸上,纸面泛起温润的光泽。
忽然,曾秦睁眼,手腕悬空,笔走龙蛇!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十六个大字,一气呵成!
用的是行楷,笔力遒劲,结构舒展。墨色浓淡相宜,枯润有致。
尤其是“纳”字的牵丝、“乃”字的转折、“刚”字的收笔,皆见功力。
更难得的是那股气势——如江河奔涌,如峭壁擎天。
字里行间,透着包容天地的胸怀与坚不可摧的风骨。
最后一笔落下,曾秦搁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满室寂然。
所有人都被这幅字震住了。
李琦怔怔看着,嘴唇微动,却发不出声音。
她自幼随父亲习字,见过不少名家真迹,却从未见过如此兼具力道与意境的书法。
这已不仅是技艺,更是心性的流露。
李玟更是看得痴了,手指无意识地攥着衣角,眼中尽是惊艳。
贾兰小声道:“先生……写得真好。”
李纨虽不懂书法,却也看出这字的不凡,心中对曾秦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半晌,李琦才回过神,深深一礼:“举人此字……小女子受之有愧。这岂是寻常临摹的字帖,分明是……是座右铭了。”
李玟连连点头:“我要挂在我房里,日日看着!”
曾秦微笑:“姑娘喜欢便好。还有一幅——”
他重新铺纸,这次换了支小楷笔,略一思索,写下:
“清风有意难留我,明月无心自照人。”
这十四个字,风格与刚才截然不同。
清隽飘逸,透着几分疏淡洒脱。
尤其是“清风”“明月”四字,写得空灵通透,仿佛真有清风拂面、月华流照。
李玟接过这幅字,爱不释手,脸颊红扑扑的:“这句也好!意境超然,字也秀美……谢谢举人!”
她抬头看曾秦时,眼中闪着光,那光芒里有崇拜,有欣喜,还有一丝少女难以言喻的悸动。
李琦也小心收好自己的那幅字,指尖轻轻拂过墨迹,感受那微微凸起的笔触,心中波澜起伏。
她忽然想起父亲生前常说:字如其人。
能写出这样字的人,该是怎样的人物?
博学却不迂腐,深刻却不晦涩,温和中自有风骨,谦逊里透着自信。
这样的男子……
李琦脸一热,慌忙低下头。
这时,外头传来钟声——是荣国府提醒用午饭的钟。
李纨起身笑道:“不知不觉都这个时辰了,真是叨扰举人一上午。我们这就告辞了。”
曾秦拱手:“珠大嫂子慢走。兰哥儿,记住功课。”
“是,先生。”贾兰恭敬行礼。
李琦、李玟也敛衽告辞。
两人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曾秦站在书案旁,天青色直裰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朗。
他正与麝月低声交代什么,侧脸线条清晰,眉眼专注。
李玟悄悄拉了拉李琦的袖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姐姐,曾举人……真厉害。”
李琦轻轻“嗯”了一声,没再多言。
只是耳根,悄悄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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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稻香村的路上,三人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
贾兰抱着书本走在母亲身边,小脸上还带着兴奋:“先生懂得真多,讲得也明白。比族学的先生讲得好懂多了。”
李纨摸摸他的头:“那你更要用心学,莫辜负先生苦心。”
“嗯!”贾兰重重点头。
李琦、李玟跟在后面。
李玟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中,小声与姐姐说话:“那幅字,我越看越喜欢。‘清风有意难留我,明月无心自照人’——多洒脱的意境!姐姐那幅‘海纳百川’也极好,气势磅礴。”
李琦轻声道:“是啊。这样的字,这样的见解……难怪姑母执意要兰儿拜师。”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也难怪府里上下,都对他赞誉有加。”
李玟眨眨眼:“姐姐,你说曾举人这般人物,将来会娶什么样的女子?”
这话问得突兀,李琦脸一红,嗔道:“胡说什么!这也是你该问的?”
李玟吐吐舌头:“我就是好奇嘛。能配得上他的,定是才貌双全的大家闺秀吧。像林姑娘、宝姑娘那样的……”
李琦没接话,只看着廊外积雪。
阳光照在雪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有些刺眼。
她想起曾秦讲解“思无邪”时的从容,想起他写字时的专注,想起他说“真正的智慧是学会放下”时的淡然……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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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稻香村,李纨让贾兰自去温书,自己则带着两个堂妹到暖阁说话。
素云奉上茶点,退下时轻轻带上了门。
暖阁里静下来,炭火噼啪轻响。
李纨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抬眼看向两个堂妹,温声道:“今日见了曾举人,你们觉得……如何?”
这话问得随意,眼神却带着探询。
李玟心直口快:“好!真好!学问好,字好,画好,说话也好!我从没见过这样……这样全才的人!”
李琦则含蓄些,轻声道:“确非常人。见识深远,却无酸腐气;才华横溢,却不张扬。更难得的是待人温和,有师长风范。”
李纨点头,慢慢饮了口茶:“是啊。这样的人物,莫说在贾府,便是满京城里,也找不出几个。”
她放下茶盏,目光在两位堂妹脸上扫过,语气更加温和:“你们也到了该说亲的年纪。母亲送你们来府里小住,也是想借这机会,多见识见识,将来……也好寻个合适的人家。”
李琦、李玟闻言,都低下头,脸颊飞红。
李纨继续道:“咱们这样的人家,不图大富大贵,但求书香门第,子弟上进,人品端正。
曾举人虽眼下还是白身,但春闱在即,以他的才学,中进士是十拿九稳的。将来前程,不可限量。”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更难得的是,他无父无母,家中简单。若真能……将来也不必应付复杂的婆媳妯娌关系。”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李琦手指绞着帕子,耳根红透,声如蚊蚋:“大姐……这话……还早……”
李玟却抬起头,眼睛亮亮的:“大姐,曾举人……他定亲了么?”
李纨摇头:“未曾听说。府里倒是有几个姑娘对他有意,但都还未说破。”
她看着两个堂妹,轻叹一声:“我只是这么一说,你们心里有数便好。姻缘之事,终究要看缘分。
曾举人那样的眼界,寻常女子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李琦想起那幅肖像画里迎春温柔的神情,想起曾秦对贾兰的耐心教导,想起他谈及学问时眼中的光芒……
那样的人,会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呢?
她不知道。
只是心湖里那点涟漪,一圈圈荡开,越来越清晰。
李玟则托着腮,望着窗外出神,不知在想什么,嘴角却悄悄弯起。
暖阁里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将积雪照得晶莹剔透。
远处隐隐传来丫鬟们的笑语,和不知哪院飘来的梅花香。
这个正月,似乎比往年都要暖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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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轩里,曾秦正在书房整理书案。
麝月一边收拾茶具,一边轻声道:“那两位李姑娘,倒是知书达理。”
曾秦“嗯”了一声,将写废的纸团扔进字纸篓。
“珠大嫂子娘家的教养,自然是不差的。”他淡淡道,随手翻开一本书。
麝月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曾秦察觉,抬眼:“怎么?”
“没什么。”麝月低头,“只是觉得……两位姑娘看相公的眼神,满是敬佩。”
曾秦笑了:“不过是年轻姑娘好奇罢了。”
他重新低头看书,目光落在字里行间,却忽然想起李琦问“思无邪”时的认真,李玟求字时的期待,还有两人眼中闪烁的光芒。
红袖添香,素手研墨。
确实是赏心悦目。
第112章 撩拨李琦姐妹
正月十九。
曾秦晨起练了套拳,此刻正坐在书房窗下擦拭一方古砚。
砚是前日李纨送来的端溪老坑,石质温润如脂,雕着松鹤延年的图案。
“相公。”
麝月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红木托盘,“珠大奶奶那边派人来了,说是兰哥儿的功课。”
曾秦抬眼:“珠大嫂子亲自来了?”
“不是。”
麝月将托盘放在书案上,“是两位李姑娘带着功课来的,说珠大奶奶今早身子有些乏,在屋里歇着,兰哥儿要温书,便托她们送来。”
曾秦眸光微动,放下手中棉布:“请进来吧。”
他起身整了整衣袍。
今日穿的是一身雨过天青色细棉直裰,腰间系着玄色丝绦,挂着一枚羊脂白玉佩,通身上下清爽简洁,却自有一股读书人的清贵气度。
片刻,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帘子掀开,李琦李玟一前一后走进来。
两人今日的打扮明显比昨日更精心些。
李琦穿了身月白绣折枝玉兰的锦袄,外罩藕荷色遍地锦比甲,领口袖边镶着寸许宽的银鼠风毛。
李玟则是一身水绿缠枝莲纹锦袄,外罩鹅黄刻丝比甲,比甲上绣着翩跹的彩蝶。
头发梳成俏皮的双环髻,簪着两朵新摘的绒花——是浅粉色的梅花,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她手里捧着个蓝布包袱,想必是贾兰的功课。
“给举人请安。”
姐妹俩敛衽行礼,声音一个温婉一个清脆。
“两位姑娘不必多礼。”
曾秦还礼,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唇角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珠大嫂子身子可要紧?”
“家姐只是昨夜没睡好,歇歇便好。”
李琦温声道,从李玟手中接过包袱,双手奉上,“这是兰哥儿昨日的功课,家姐让我们送来,请举人过目。”
曾秦接过,却不急着看,只含笑问:“怎敢劳动两位姑娘亲自跑一趟?让丫鬟送来便是。”
李玟抢着答道:“我们顺路去园子里折梅,家姐便让我们捎来。”
说着指了指鬓边的绒花,“瞧,刚摘的。”
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颊边梨涡浅现,一派天真烂漫。
曾秦点头,将包袱放在书案上,这才展开里面那几页纸。
是贾兰默写的《季氏》篇全文,还有一篇短短的心得。
字比前日又工整了些,心得虽稚嫩,但能看出认真思考过,其中有几句写得颇有意思:“先生说不器,是不要做只会一件事的器物。那要多学本事,像先生一样,既懂医术,又擅书画,还会讲学问……”
曾秦看到这句,不由莞尔。
李琦一直悄悄观察他的神色,见状轻声问:“举人觉得……兰哥儿写得可好?”
“尚可。”
曾秦将纸页折好,“笔力还需磨练,但心思是正的。”
他抬眼看向姐妹俩,“两位姑娘既来了,可要喝杯茶再走?今日新得了些洞庭碧螺春,正好请姑娘们品鉴。”
这话是留客了。
李琦眼中闪过喜色,面上却仍端庄:“那……便叨扰举人了。”
李玟更是雀跃:“好啊好啊!我正渴呢!”
三人重新落座。
曾秦在主位,李琦李玟分坐两侧玫瑰椅。
麝月带着莺儿上来。
今日的茶具换了一套甜白釉的,胎薄如纸,釉色莹润。
茶叶在热水中缓缓舒展,泛起清雅的香气。
“好香!”
李玟深深吸了口气,“这是什么茶?闻着不像昨日的龙井。”
“洞庭碧螺春。”
曾秦执壶为两人斟茶,“产于太湖洞庭山,因形似螺,色碧绿,春采而得名。姑娘尝尝。”
李琦端起茶盏,先观其色——汤色清澈碧绿;
再闻其香——清香扑鼻,有淡淡的花果气;
最后小口品尝,滋味鲜爽甘醇,回甘悠长。
“好茶。”
她由衷赞道,“香气高雅,滋味醇厚,确是上品。”
李玟也学着姐姐的样子品了品,眼睛弯成月牙:“真好喝!比我们平日喝的香多了!”
曾秦微微一笑:“茶如人,须用心品,方得其味。”
他说话时目光温和地落在李玟脸上,李玟脸一红,慌忙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茶。
李琦看在眼里,心头莫名一跳,忙岔开话题:“昨日听举人讲学,获益良多。回去后我与妹妹又翻了些书,有些疑问,不知……可否请教举人?”
“姑娘但问无妨。”
曾秦放下茶盏。
李琦从袖中取出个小册子,翻开一页:“是关于《诗经》里《蒹葭》一篇。历来注家多解为求贤或求偶,但昨日听举人讲‘思无邪’。
我在想……有没有可能,这首诗本就无需特定所指,只是抒写一种永恒的追寻状态?”
她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曾秦。
这个问题她想了半夜,既想展示自己的思考,又怕在行家面前露怯。
曾秦却露出赞赏之色:“姑娘这见解,很有见地。”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诗品》,翻到某一页:“钟嵘在《诗品》里说,‘诗有三义:一曰兴,二曰比,三曰赋’。后人解读,往往执着于比附具体人事,却忽略了诗歌最本真的‘兴’——那种感发兴起的状态。”
他回到座位,声音清朗:“《蒹葭》之美,或许正在于它的不确定。‘所谓伊人’,可以是贤者,可以是恋人,可以是理想,也可以是某种境界。
重要的是那种‘溯洄从之’‘溯游从之’的执着追寻。这种追寻本身,就是诗。”
李琦听得怔住了。
她昨夜翻书到半夜,心里模模糊糊有点想法,却说不清楚。
此刻被曾秦一点拨,豁然开朗。
“所以……诗不必有确解?”她喃喃道。
“可以有解,但不必唯一。”
曾秦温声道,“好诗如好茶,不同的人品,有不同的滋味。重要的是品诗时的感动与思考,而非一定要得出某个标准答案。”
李玟托着腮,听得入神,忽然插嘴:“那我读《蒹葭》,就觉得美,觉得心里酸酸甜甜的,这算读懂了吗?”
“算。”
曾秦肯定地点头,“诗的本质是情感。姑娘读出了酸涩与甜蜜交织的复杂心绪,这便是读懂了诗心。”
李玟开心地笑起来,颊边梨涡更深。
李琦看着妹妹明媚的笑脸,又看看曾秦温和的眼神,心中那点莫名的躁动又浮上来。
她忙垂下眼,轻轻翻动手中册子。
书房里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噼啪和茶水注入杯中的轻响。
那盆水仙开得正好,清香袅袅,混着茶香,氤氲满室。
李玟忽然注意到墙角那张蕉叶式古琴。
“举人还会弹琴?”她眼睛一亮。
曾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淡淡道:“略通一二。”
“真的?”
李玟更兴奋了,“我和姐姐也学过琴!家姐说,女孩子虽不必精于此道,但总要会些,陶冶性情。”
她转向李琦,“姐姐,咱们不是带了琴谱来,想请教举人么?”
李琦脸微红,轻嗔:“玟儿,莫要打扰举人。”
话虽如此,她却也从随身锦袋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梅花三弄》四个娟秀小字。
曾秦目光落在琴谱上,心中一动。
【系统,强化【琴艺】项至“大师”级别!】
【叮!消耗20强化点数,强化【琴艺】至“大师”境界!剩余强化点数:185。】
刹那间,无数乐理知识、指法技巧、琴曲精髓涌入脑海。
从《高山流水》到《广陵散》,从《平沙落雁》到《渔樵问答》,历代名曲的精妙之处尽数贯通。
手指似乎已经熟悉了每一根弦的振动,耳朵能分辨最细微的音色变化。
他再抬眼时,看向那张古琴的眼神已截然不同。
“这是《梅花三弄》的谱子?”
他接过琴谱,随手翻了翻,“姑娘喜欢这首?”
李琦点头:“冬日梅花,清雅高洁,曲意也深远。只是……”
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其中几处指法总弹不好,意境也把握不准。”
曾秦起身走到琴案前,指尖拂过琴弦。
七根丝弦冰凉光滑,在阳光下泛着幽光。
琴身是梧桐木所制,漆面温润,断纹如流水,一看便是古物。
他在琴凳上坐下,将琴谱摊开。
“《梅花三弄》有三段变奏,一弄比一弄高远。”
他声音平静,“姑娘觉得哪处难?”
李琦走过来,指着谱上一处:“这里,从泛音过渡到按音,总觉滞涩。”
李玟也凑过来,挨着姐姐站,身上淡淡的梅花香飘过来。
曾秦看了眼谱子,略一沉吟,双手虚按琴弦。
他没有立刻弹,而是闭上眼睛,仿佛在感受什么。
片刻,他睁眼,指尖轻抬。
“铮——”
第一个音响起。
清越,空灵,如冰泉滴落。
李琦李玟瞬间屏住了呼吸。
只见曾秦十指在琴弦上翻飞,时而轻挑,时而重按。
泛音如碎玉,按音如沉钟。
旋律起初清冷孤高,仿佛寒梅初绽于雪夜;
渐渐转成婉转悠扬,似暗香浮动月黄昏;
最后归于空灵深远,若梅魂化作春泥,融入天地。
最精妙的是那几处指法转换。
泛音与按音之间的过渡,丝滑如绸,毫无滞涩。
甚至在一些细微处,他还加入了轻微的吟猱,让音色更富韵味。
琴声在书房里流淌。
窗外雀鸟不叫了,檐下水滴似乎也停了。
只有这清越的琴音,仿佛带着梅花香气,一丝丝渗入人心。
李琦怔怔听着,眼中渐渐泛起水光。
她学琴多年,从未听过这样……这样有魂魄的琴声。
不是技巧的炫耀,而是心境的流露。
每一个音都恰到好处,每一处转折都蕴着深意。
她仿佛看见雪夜寒梅,看见月下幽香,看见一种超越尘世的清寂与坚守。
李玟也听痴了。
她不如姐姐懂琴,但也能听出这琴声的美。
更重要的是,弹琴的人……那样专注,那样沉静,十指在琴弦上舞动,仿佛在拨动她的心弦。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曾秦手上。
那双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按弦时稳如磐石,挑弦时轻若拂羽。
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在琴弦映衬下,显得格外……好看。
琴声渐歇。
最后一个泛音袅袅散去,余韵在空气中回荡,久久不散。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曾秦收回手,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抚,带起最后的微颤。
他抬眼,看向李琦:“姑娘说的可是这一处?”
李琦这才回过神,慌忙点头:“是……是这里……”
她走到琴案旁,仔细看曾秦的手势:“举人方才……用的是‘游吟’指法?”
“不错。”
曾秦微微颔首,“泛音清亮,若直接接按音,会显突兀。用‘游吟’过渡,如行云流水,不着痕迹。”
他示意李琦坐下:“姑娘试试。”
李琦迟疑一瞬,还是在琴凳上坐下。
她的手指也修长,却比曾秦的纤细许多,指甲染着淡淡的凤仙花汁,粉嫩可爱。按上琴弦时,指尖微微发抖。
“放松。”
曾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很近,“手腕要沉,指尖要稳。想象你在抚摸流水,而非拨弄丝弦。”
他伸出手,虚虚覆在她手背上,并不真的触碰,只是示范姿势。
李琦却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还有那种……属于男子的沉稳气息。
她的脸腾地红了,心跳如擂鼓,手指抖得更厉害。
“我……我不行……”她慌乱地想收回手。
“别急。”曾秦温声道,“学琴如品茶,要静心。”
他退开半步,给她空间,目光却仍落在她手上:“再试一次。泛音后,手腕轻轻一转,指尖顺势滑下——对,就是这样。”
李琦按他的指点,重新尝试。
这一次,果然顺畅许多。
虽然音色不如曾秦弹的那般圆融,但已无滞涩之感。
“成了!”
她惊喜地抬头,眼中光彩熠熠。
这一抬头,正对上曾秦含笑的眼。
第113章 姐妹俩心乱了
四目相对,李琦脸更红了,慌忙低下头。
曾秦却已转向李玟:“二姑娘不试试?”
李玟正看得羡慕,闻言连连点头:“我我我!我也要学!”
她挤到琴凳旁,李琦只好起身让开。
李玟性子活泼,学起来却不如姐姐稳。
手指按弦时总用力过猛,音色显得生硬。
“轻些。”
曾秦这次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腕——隔着衣袖,却仍能感受到少女肌肤的温热与细腻,“琴弦不是弓弦,不需那么大力。要的是巧劲。”
他引着她的手,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铮——”
音色果然柔和许多。
李玟只觉得手腕被握住的地方滚烫,那股热度一直蔓延到脸颊。
她呆呆看着曾秦的手——骨节分明,稳稳地托着她的腕子,指尖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让她心跳都乱了。
“明……明白了……”她结结巴巴地说。
曾秦松开手,退后一步:“姑娘自己试试。”
李玟深吸一口气,按照方才的感觉重新弹奏。
这一次好了很多,虽然仍有些生疏,但已初具韵味。
“我弹出来了!”
她兴奋地转头看曾秦,眼睛亮得像星星。
“很好。”曾秦赞许地点头,“二姑娘有天分,稍加练习,定能精进。”
李玟被夸得心花怒放,脸颊红扑扑的,笑得见牙不见眼。
李琦在一旁看着,心中莫名有些酸涩。她忙压下这奇怪的念头,轻声道:“举人琴艺如此精湛,想必习琴多年?”
曾秦走回座位,重新端起茶盏:“闲暇时消遣罢了。琴棋书画,本是文人雅趣,不必拘泥于技,重在养心怡情。”
他呷了口茶,看向窗外:“譬如这院中梅树。冬日开花,清冷孤高;春日发芽,生机勃勃。
不同时节,有不同美态。弹琴也是如此,不必强求完美,但求抒发性情,与自然相应和。”
这番话,洒脱通透。
李琦细细品味,只觉心中豁然开朗。
她学琴多年,总执着于指法技巧,生怕弹错一个音。
此刻听曾秦一说,才明白自己一直困在窠臼里。
“举人这话……如醍醐灌顶。”她轻声叹道。
李玟也托着腮,若有所思:“所以弹琴就像……就像说话?高兴时弹欢快的曲子,难过时弹忧伤的曲子?”
“可以这么理解。”
曾秦微笑,“琴为心声。好的琴师,能让琴说出自己的心事。”
他说着,目光在姐妹俩脸上扫过,话锋忽然一转:“其实两位姑娘本身,便是极好的‘琴’。”
李琦一怔:“举人何意?”
曾秦放下茶盏,声音温和:“大姑娘温婉端庄,如古琴雅韵,清越悠远;
二姑娘活泼灵动,如瑶琴清脆,明快悦耳。各有各的美,各有各的妙。”
这话说得含蓄,却分明是在夸她们。
李琦的脸瞬间红透,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她慌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心中却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层层涟漪。
他……他说我如古琴雅韵……
李玟也愣住了。
她年纪小,被夸漂亮是常事,但被比作瑶琴……还是第一次。
而且他说得那样认真,那样诚恳,不像是随口奉承。
她的心怦怦跳起来,偷偷抬眼去看曾秦。
他正含笑望着她们,眼神清澈温和,却又深邃得像夜空,让人看不透,却忍不住想多看几眼。
书房里又静下来。
阳光移动,落在琴案上,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
水仙的香气,茶香,还有少女身上淡淡的梅花香,混在一起,氤氲成一种暧昧的暖意。
李琦觉得脸上烫得厉害,想说些什么打破这尴尬的寂静,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玟也有些不自在,手指抠着琴谱的边角,眼睛东瞟西看,就是不敢再看曾秦。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麝月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食盒:“相公,厨房新做了些点心,让姑娘们尝尝。”
她将食盒放在茶几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四样细点:玫瑰酥、枣泥山药糕、藕粉桂花糖糕,还有一样新做的——梅花形状的豆沙酥,酥皮层层叠叠,中心点着一点胭脂红,精致可爱。
“呀!这个好看!”李玟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
李琦也松了口气,借着看点心,掩饰脸上的红晕。
曾秦示意麝月退下,亲自执筷为两人布点:“这是小厨房新试的梅花酥,两位姑娘尝尝。”
李玟拈起一块,咬了一小口。
酥皮入口即化,豆沙馅甜而不腻,还带着淡淡的梅花香。
“好吃!”她眼睛弯成月牙,“比我们府里做的还好!”
李琦也尝了一块,点头:“酥皮做得极好,火候恰到好处。”
曾秦自己也拈起一块,却并不吃,只拿在手里把玩:“做点心如弹琴,火候差一分,味道便不同。这梅花酥,要酥而不碎,甜而不腻,香而不俗——难就难在这个分寸。”
他抬眼看向李琦:“就如大姑娘方才弹琴,力道多一分则重,少一分则轻。这个分寸,最是磨人。”
李琦刚平复的心跳又乱了。
他……他怎么又说到弹琴了?还特意提到她……
她勉强镇定,低声道:“举人说得是。凡事过犹不及,分寸最难把握。”
“所以人生在世,难得‘恰好’二字。”
曾秦将梅花酥放回碟中,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譬如这冬日赏梅。太早,花未开;太晚,花已谢。须得恰逢其时,方得见最美景致。”
他顿了顿,目光在姐妹俩脸上流转,声音更温和了些:“譬如今日,两位姑娘来访,阳光正好,茶香正浓,琴韵未散——这便是‘恰好’。”
这话已近乎调情了。
李琦的手一颤,差点打翻茶盏。
她慌忙扶住,指尖却仍抖得厉害。
他……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是说她们来得正好,还是……还是别的什么?
李玟也听出了弦外之音,脸更红了,却忍不住偷偷笑了。
她年纪小,对男女之情懵懂,但被这样优秀的男子夸赞,心里总是欢喜的。
书房里的气氛更加微妙。
炭火噼啪,茶香袅袅,琴案上的古琴静静躺着,弦上仿佛还留着余韵。
曾秦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起园子里的梅花:“听说栊翠庵的梅花开得最好,妙玉师父还收梅花上的雪水煮茶。两位姑娘可去过?”
李琦定了定神,答道:“前日随家姐去过一次。妙玉师父确实风雅,用旧年藏的雪水沏茶,茶香清冽无比。”
“可惜妙玉师父性子孤高,等闲人喝不到她的茶。”
李玟嘟囔道,“我们去时,也只得了寻常泉水泡的茶。”
曾秦笑了:“高人自有高人的脾气。不过品茶在心,不在水。心中有山水,白水亦甘醇。”
他说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李琦。
李琦只觉得那目光像带着温度,扫过哪里,哪里就微微发烫。
她忽然想起昨日那幅字:“清风有意难留我,明月无心自照人”。
当时只觉得洒脱,此刻却品出别的滋味。
清风……明月……
他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这个念头让她心惊,却又忍不住细细咀嚼。
三人又聊了片刻园中景致,年节趣事。
李琦渐渐放松下来,也能接上几句话。李玟更是活泼,说到高兴处,手舞足蹈,颊边梨涡时隐时现。
曾秦始终含笑听着,偶尔插言,言辞风趣,见解独到。
他不时看向姐妹俩,目光温和专注,让她们觉得自己说的每句话都被认真倾听。
这种被重视、被欣赏的感觉,对深闺少女来说,实在太有吸引力。
不知不觉,已近午时。
窗外传来钟声,是荣国府提醒用午饭的钟。
李琦这才惊觉时辰已晚,慌忙起身:“叨扰举人一上午,该告辞了。”
李玟也依依不舍地站起来:“这么快啊……”
曾秦并不挽留,只温声道:“两位姑娘慢走。兰哥儿的功课我看过了,明日让他来,我再细讲。”
他将姐妹俩送到书房门口。
临别时,李琦福身行礼,抬眼看向曾秦,轻声道:“今日……多谢举人指点。”
她说的是琴艺,眼神里却藏着更多。
曾秦拱手还礼:“姑娘客气。若得空,常来坐坐。”
这话说得寻常,听在李琦耳中,却别有深意。
她脸一热,慌忙低下头,拉着李玟快步离开。
走出听雨轩月洞门,沿着抄手游廊往稻香村走。
正月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照在积雪上,反射出细碎光芒。
李玟还沉浸在兴奋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姐姐,曾举人弹琴真好听!比我从前听过的所有琴师都好!还有他说的那些话,可有道理了!
你说他怎么能懂那么多?医术、书画、琴艺、学问……样样都精!”
李琦却沉默着。
她手里还攥着那块帕子,帕子一角已经被她绞得皱皱的。
心里乱得很。
一会儿是曾秦弹琴时专注的侧脸,一会儿是他握住李玟手腕时修长的手指,一会儿是他说话时温和的眼神,一会儿是那句“两位姑娘本身,便是极好的‘琴’”……
那些画面,那些话语,在脑海里翻来覆去。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李玟扯了扯她的袖子。
李琦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没什么,有些乏了。”
“哦。”
李玟没多想,继续兴奋地说,“你说咱们明天还能来么?家姐要是还乏,咱们就还替兰哥儿送功课!”
李琦心中一动。
明天……还能来么?
她想起曾秦那句“若得空,常来坐坐”。
是客套话,还是……真心邀请?
她不知道。
只知道自己的心,像被春风吹皱的池水,再也平静不下来。
第114章 林黛玉登门拜访
正月二十四,晨光比前几日又薄了些,天边堆积着铅灰色的云层,像是要落雪的样子。
潇湘馆的竹子在微寒的风里轻轻摇曳,竹叶上还挂着前夜的霜,晨光一照,便化作了细碎的水珠,簌簌地往下滴。
林黛玉晨起便有些恹恹的。
昨夜睡得不安稳,梦里尽是些支离破碎的片段:一会儿是母亲病榻前苍白的脸,一会儿是父亲远去的背影,一会儿又是宝玉赌气摔玉的模样。
醒来时枕畔微湿,不知是泪还是汗。
她拥着锦被坐在床上,听见紫鹃在外间轻手轻脚地走动。
片刻后帘子掀开,紫鹃端着铜盆进来,见她醒了,温声道:“姑娘今日醒得早,再多睡会儿吧?”
黛玉摇摇头,声音有些哑:“睡不着了。”
她掀被下床,赤足踩在温热的木地板上。
紫鹃忙取了绒袜为她穿上,又拿来暖手炉塞进她怀里。
室内炭火烧得正旺,窗棂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梳洗时,黛玉望着镜中那张苍白清瘦的脸,眉尖不自觉地又蹙了起来。
紫鹃为她梳头,从镜中看见,柔声劝道:“姑娘别总蹙着眉,仔细长皱纹。”
黛玉轻轻叹了口气,没说话。
用过早膳,她照例坐在暖阁窗下看书。
手里拿着一卷《李义山诗集》,翻到“锦瑟无端五十弦”那页,目光落在“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两句上,久久没有移开。
窗外竹影摇动,沙沙作响。
忽然,一阵琴音隔着院墙飘了过来。
起初很轻,像风拂过竹林,又像雨滴落在青瓦上。
渐渐清晰起来,是一曲《高山流水》,音色清越空灵,在寂静的晨间格外分明。
黛玉的手指停在了书页上。
她自幼通晓音律,父亲林如海曾为她请过最好的琴师。
只是自母亲去世,父亲病重,她寄居贾府后,便很少再碰琴了。
一则没有那份心境,二则这府里懂琴的人不多,弹了也没人真能听懂。
可此刻这琴声……
黛玉放下书卷,凝神细听。
琴音从听雨轩方向传来,隔着那道粉墙,时断时续,却声声入耳。
弹琴的人指法极高明,泛音如碎玉落盘,按音如沉钟入水。
更难得的是那份意境——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志在流水,那份知音难觅的孤独与坚守,被演绎得淋漓尽致。
她仿佛看见巍峨青山,看见潺潺溪流,看见伯牙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的千古佳话,也看见曲终人散、弦断音绝的深深寂寥。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打在书页上,洇开一小团深色。
“姑娘?”紫鹃端着药进来,见状吃了一惊,“怎么哭了?”
黛玉慌忙拭泪,勉强笑了笑:“没什么,沙子迷了眼。”
紫鹃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也听到了琴声,恍然道:“是听雨轩曾举人在弹琴吧?昨儿听小丫鬟们说,曾举人琴艺极好,李家的两位姑娘去拜访,还得了指点呢。”
黛玉“嗯”了一声,重新拿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琴声还在继续,渐渐转为《平沙落雁》。
空旷悠远,带着秋日的萧瑟与苍茫。
她仿佛看见大漠孤烟,长河落日,雁阵惊寒,声断衡阳。
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那样孤高清寂的意境,正是她平日里最爱,却也最不敢深想的。
因为这意境太像她自己——孤雁失群,漂泊无依。
琴声不知何时停了。
潇湘馆里恢复了寂静,只有竹叶的沙沙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黛玉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许久没有说话。
紫鹃在一旁做针线,偷眼瞧她,见她神色怔忡,眼中似有泪光,心里也跟着难受。
她知道姑娘心里苦,平日里那些诗啊词啊,不过是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
这府里虽富贵,终究不是自己的家。
宝玉虽好,却总惹姑娘生气。
“姑娘,”紫鹃放下针线,轻声道,“既然喜欢听琴,不如……咱们也去听雨轩坐坐?
前些日子曾举人为姑娘治病,咱们还没正经谢过。趁着今儿天还早,去道个谢,也听听琴,散散心?”
黛玉一怔,抬眼看向紫鹃。
去听雨轩?
这个念头让她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她想起曾秦为她诊脉时专注的神情,想起他开的药确实有效,想起他搬来听雨轩后,自己病情的明显好转。
是该去道个谢的。
可是……
“会不会太唐突?”她犹豫道。
“怎么会。”
紫鹃笑道,“曾举人最是温和知礼,姑娘去拜访,他定然欢喜。再说了,姑娘不是总说闷么?出去走走也好。”
黛玉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那……你去备些礼物。”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苍白的脸,想了想,“把那套新做的笔墨拿来,再包一匣子上好的徽墨。”
“是。”紫鹃应声去了。
黛玉坐在镜前,看着自己。
今日穿的是月白色绣折枝梅花的锦袄,外罩淡青色比甲,素净得有些过了。
她犹豫了一下,打开妆奁,取出一支羊脂白玉簪,簪头雕成梅花形状,是她平日里舍不得戴的。
又薄薄敷了点胭脂,让脸色看起来不那么苍白。
紫鹃捧着礼物回来,见她正对镜理妆,眼中闪过笑意:“姑娘今日气色好多了。”
黛玉脸微红,嗔道:“就你话多。”
主仆二人收拾停当,出了潇湘馆,沿着小径往听雨轩去。
正月里的园子有些萧瑟,花木大多还枯着,只有几株早开的红梅在墙角探出头来。
地上积雪未化尽,踩上去咯吱作响。寒风拂面,黛玉裹紧了身上的白狐裘斗篷,手里捧着暖手炉。
转过一道粉墙,听雨轩的院门便出现在眼前。
院门上贴着曾秦亲笔写的对联:“梅开五福,竹报三多”,笔力遒劲,风骨嶙峋。
檐下挂着一排竹编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院中那株老梅已经落尽了花,枝桠上却冒出了嫩绿的新芽。
黛玉在院门前停下脚步,忽然有些踌躇。
这样贸然来访,真的合适么?
正犹豫间,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茜雪提着个食盒走出来,看见黛玉主仆,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笑容:“林姑娘来了?快请进!”
她转身朝里唤道:“相公,林姑娘来了!”
黛玉只好上前,微微颔首:“叨扰了。”
“姑娘说的哪里话,快请进。”
茜雪侧身让路,又对紫鹃笑道,“紫鹃姐姐也来了,正好,我刚做了些新点心,你们尝尝。”
黛玉走进院子,第一眼便看见东厢房窗下那几盆水仙。
玉盏金台,开得正好,清香扑鼻。
正房廊下挂着几个鸟笼,里头养着画眉、鹦鹉,正叽叽喳喳地叫着。
整个院子收拾得干净雅致,处处透着主人家的用心。
正房门帘掀开,曾秦走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细布直裰,外罩一件半旧的石青色貂皮坎肩,腰间系着玄色丝绦,挂着一枚羊脂白玉佩。
晨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眉眼疏朗,气质清华。
看见黛玉,他眼中闪过一抹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林姑娘来了,快请进。”
他侧身让路,举止从容有度,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疏离。
黛玉福了一礼:“冒昧来访,打扰曾举人了。”
“姑娘客气。”
曾秦温声道,“寒舍简陋,姑娘不嫌弃便好。”
第115章 开解林黛玉
三人进了正房。
屋内炭火烧得暖融,陈设简洁雅致。
临窗大炕上铺着猩红洋毯,设着青缎靠背引枕。
地下两溜四张楠木交椅,都搭着银红撒花椅搭。
最引人注目的是东墙上那幅《寒梅傲雪图》——正是曾秦在国子监一战成名的那幅画。
画中老梅铁干虬枝,梅花簇簇,凌寒怒放,意境清冷高洁。
题着“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的诗句。
黛玉的目光在画上停留片刻,心中暗叹:果然是好画。
“姑娘请坐。”
曾秦示意她在临窗的玫瑰椅上坐下,“麝月,上茶。”
“是。”
麝月应声去了,片刻后端上茶点。
茶是明前龙井,点心是四样细巧的:玫瑰酥、枣泥山药糕、藕粉桂花糖糕,还有昨日新做的梅花酥。
紫鹃将礼物奉上:“前些日子劳烦举人为我家姑娘诊病,一直未得空道谢。这是姑娘一点心意,还望举人莫嫌弃。”
曾秦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套文房四宝:一支紫毫笔,笔杆是上好的湘妃竹;
一匣子上好的徽墨,墨身镌着“金不换”三字;
一刀澄心堂纸,纸色如玉;一方歙砚,石质温润,雕着岁寒三友图案。
样样精致,一看便是用心挑选的。
“姑娘太客气了。”曾秦合上礼盒,温声道,“医者本分,何足挂齿。”
黛玉轻声道:“举人的药很有效,这些日子咳得少了,夜里也能安睡。该谢的。”
她说这话时微微低头,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声音虽轻,却透着真诚。
曾秦看着她,目光温和:“姑娘觉得有效便好。只是病去如抽丝,还需慢慢调理,切忌劳神伤心。”
黛玉点头:“我记下了。”
一时无话。屋内静了片刻,只听见炭火噼啪和茶水注入杯中的轻响。
黛玉端起茶盏,小口啜饮。
茶香清雅,入口甘醇,确是上品。
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墙角那张蕉叶式古琴上,轻声道:“方才在潇湘馆,听见举人弹琴,技艺高超,意境深远,令人神往。”
曾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微微一笑:“闲暇消遣罢了,让姑娘见笑。”
“举人过谦了。”
黛玉抬起眼,眼中闪着光,“我自幼也学过琴,只是荒疏已久。方才听举人弹《高山流水》《平沙落雁》,指法精妙还在其次,难得的是那份意境。
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志在流水;雁阵惊寒,声断衡阳。若非胸有丘壑,绝弹不出这样的韵味。”
这番话,说得真切,也说得深刻。
曾秦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他早知道黛玉才华横溢,却没想到她对琴艺也有如此深的见解。
“姑娘懂琴?”他问。
“略知一二。”
黛玉轻声道,“家父曾为我请过琴师。只是……自父母去后,便很少再弹了。”
她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黯然,虽极力掩饰,却仍被曾秦捕捉到了。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琴为心声。姑娘心中有丘壑,有悲欢,有天地,若肯再抚琴弦,定能弹出动人心魄的曲子。”
黛玉怔了怔,抬眼看他。
他正含笑望着她,眼神清澈温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平等的、对知音的欣赏与理解。
这种目光,让她心里微微一暖。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曾秦却已起身,走到琴案前:“姑娘既喜欢听琴,不如我再弹一曲,请姑娘品鉴?”
黛玉眼睛一亮,轻轻点头:“那……便叨扰了。”
曾秦在琴凳上坐下,指尖拂过琴弦。
七根丝弦冰凉光滑,在晨光中泛着幽光。
他闭上眼,沉吟片刻,再睁眼时,双手虚按琴弦。
这一次,他弹的是《梅花三弄》。
第一个音响起时,黛玉便屏住了呼吸。
琴声清冷孤高,如寒梅初绽于雪夜。
泛音如碎玉,按音如沉钟。一弄比一弄高远,一弄比一弄深邃。
到第三弄时,旋律归于空灵悠远,仿佛梅魂化作春泥,融入天地,只余一缕暗香,袅袅不绝。
黛玉怔怔听着,眼中渐渐泛起水光。
她仿佛看见孤山寒梅,看见月下幽香,看见一种超越尘世的清寂与坚守。
那意境太像她自己——孤高清绝,不染尘埃,却也因此寂寞。
琴声渐歇。
最后一个泛音袅袅散去,余韵在空气中回荡,久久不散。
书房里静极了,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窗外雀鸟的啁啾。
黛玉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脸上凉凉的,抬手一摸,竟是泪。
她慌忙拭去,有些窘迫:“让举人见笑了……”
“姑娘是知音。”
曾秦的声音温和,“能听出琴中意,能为之动容,便是知音。”
他起身走回座位,重新端起茶盏:“这曲《梅花三弄》,我平日很少弹。因为知音难觅,弹了也无人能懂。今日为姑娘弹,值得。”
这话说得平淡,却字字敲在黛玉心上。
知音难觅……
她在这府里这些年,写诗填词,抚琴作画,有几人真能懂?
宝玉虽好,却总嫌她过于清高,过于敏感。
姊妹们虽亲,终究隔了一层。
可眼前这个人,只一曲琴,便懂了她。
“谢谢……”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哽咽。
曾秦看着她,目光更温和了些:“姑娘心中若有郁结,不妨说出来。琴能解忧,话也能。”
黛玉沉默良久。
窗外云层更厚了,天色暗了下来,像是要落雪。
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常想,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父母去得早,寄人篱下,虽蒙外祖母疼爱,终究……终究是客。”
这是她第一次对外人说这些。
连对宝玉,也未曾说得如此直白。
曾秦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这府里热闹是热闹,可越是热闹,越觉自己孤单。”
黛玉继续道,眼中泪光盈盈,“姊妹们虽好,终究各有各的家。宝玉……宝玉待我好,可他性子跳脱,今日欢喜这个,明日又恼那个。
我总怕……总怕有一日,连这点好也留不住。”
她说得断断续续,却字字真心。
紫鹃在一旁听着,眼圈也红了,背过身去悄悄拭泪。
曾秦等她说完,才缓缓开口:“姑娘的心思,我明白。”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但姑娘可曾想过,这世上万事万物,皆有来去。
父母之爱,姊妹之情,乃至富贵荣华,都如流水,来时汹涌,去时无声。强求不得,强留不住。”
黛玉抬起泪眼看他。
“所以,”曾秦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不如珍惜当下。今日阳光正好,茶香正浓,琴韵未散,便享受这一刻的宁静。
至于明日如何,后日如何,且留给明日后日去愁。”
这话说得洒脱,却透着深意。
黛玉怔怔听着,心中那团乱麻,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理出了一点头绪。
“珍惜当下……”她喃喃重复。
“是。”
曾秦微笑,“譬如这杯茶,此刻是温的,香的,便好好品尝。若总想着它一会儿会凉,会淡,便辜负了此刻的滋味。”
他端起茶盏,轻轻啜了一口,神态从容安然。
黛玉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
那些纠缠了她多年的愁绪,那些对未来的惶恐,对失去的恐惧,似乎在这一刻,被这温润的茶香、清越的琴音、还有眼前这人从容的气度,轻轻化开了些许。
“举人这话……如醍醐灌顶。”
她轻声说,眼中泪光未散,却已多了几分清明。
“姑娘聪慧,一点便透。”
曾秦含笑,“其实姑娘写的诗里,早已悟透此理。‘冷月葬花魂’,‘他年葬侬知是谁’——既然知道万物终将逝去,不如在盛开时,尽情绽放。”
黛玉浑身一震。
她写那些诗时,多是伤春悲秋,自怜自艾。
从未想过,换一个角度,竟是这般通透的领悟。
“尽情绽放……”
她重复着这四个字,眼中光芒闪烁。
“是。”
曾秦看着她,目光真诚,“姑娘才华绝世,心地高洁,本就该如寒梅,如幽兰,不为无人而不芳。
弹琴也好,写诗也罢,但求抒发性情,悦己悦心。至于旁人懂或不懂,喜或不喜,又有什么关系?”
这番话,说得黛玉心潮澎湃。
她自幼被教导要温婉柔顺,要体贴人意,从未有人告诉她:做你自己便好。
而眼前这个人,不仅懂她的诗,懂她的琴,更懂她的心。
“谢谢……”
她再次说,这一次,声音里多了几分力量。
曾秦笑了:“姑娘不必总说谢。能与人说这些话,也是我的幸事。”
他看了眼窗外天色:“看样子要落雪了。姑娘若不嫌弃,便在寒舍用午饭吧?
小厨房今日备了几道清淡的菜,正合姑娘口味。”
黛玉这才惊觉时辰已近午时,自己竟在这里坐了这么久。
更让她惊讶的是,自己竟没有丝毫想要离开的念头。
这里很温暖,很安静,说话的人也懂她。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那……便叨扰了。”
曾秦吩咐麝月摆饭。
午饭摆在正房明间,菜色果然清淡精致:一道清炖蟹粉狮子头,一道虾仁炒笋尖,一道蜜汁火方,一道芙蓉鸡片,并几样时蔬。
主食是碧粳米饭,配一道火腿鲜笋汤。每道菜都少油少盐,却鲜美异常。
黛玉平日胃口不好,今日却难得吃了小半碗饭,每样菜都尝了些。
曾秦并不殷勤布菜,只偶尔介绍一两句菜的做法,态度自然随意,让黛玉觉得很舒服。
席间,两人又聊起诗词。
从李义山的无题诗,到杜工部的沉郁顿挫,再到白乐天的平易近人。
曾秦见解独到,往往一语中的,却又从不咄咄逼人。
黛玉也渐渐放开,说到兴处,眼中光彩熠熠,颊边甚至泛起淡淡的红晕。
紫鹃在一旁看着,心中既欢喜又酸楚。
欢喜的是姑娘今日气色好,话也多,像是回到了从前在扬州时,与父亲论诗谈文的模样。
酸楚的是……这样的时光,能有多久?
饭毕,又喝了盏茶,外头果然飘起了细雪。
雪花纷纷扬扬,将庭院渐渐染白。
黛玉起身告辞。
曾秦亲自送她到院门口,将一把青绸伞递给她:“雪天路滑,姑娘仔细。”
黛玉接过伞,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微微一颤。
“谢谢举人今日款待。”她轻声道,“也谢谢……那些话。”
“姑娘客气。”曾秦拱手,“若得空,常来坐坐。”
黛玉点点头,撑着伞,与紫鹃踏雪而去。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曾秦还站在院门口,青衫磊落,在纷飞的雪花中,像一株挺拔的竹。
见她回头,他微微一笑,挥了挥手。
黛玉脸一热,慌忙转回头,脚步加快了些。
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第116章 贾宝玉的质问
潇湘馆与听雨轩只一墙之隔,不过百步距离。
可黛玉觉得,这条路走了很久很久。
雪落在伞面上,沙沙轻响。
紫鹃扶着她,轻声笑道:“姑娘今日气色真好,话也多。奴婢好久没见姑娘这样开心了。”
黛玉抿了抿唇,没说话。
开心么?
好像是。
那些压在心头多年的石头,似乎轻了些。
那些无人能懂的寂寞,似乎有了去处。
回到潇湘馆,刚换了衣裳,外头便传来宝玉的声音:“林妹妹!林妹妹在么?”
帘子一掀,宝玉带着一身寒气闯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件大红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貂裘,脸上却带着急躁的神色。
“宝玉?”黛玉蹙眉,“这么冷的天,怎么不披件斗篷?”
宝玉却顾不上这些,几步走到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林妹妹,你……你方才去哪儿了?”
黛玉一怔:“我去听雨轩了。前些日子曾举人为我治病,一直未得空道谢,今日便去了。”
“道谢?”
宝玉的声音陡然提高,“道谢需要一上午?我去了两趟潇湘馆,雪雁都说你不在!你们……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他这话问得突兀,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问。
黛玉的脸色沉了下来:“宝玉,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
宝玉激动起来,“那曾秦是什么人?他先是招惹宝姐姐,又是给二姐姐画像,如今连兰儿都成了他学生!现在……现在又轮到你!”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林妹妹,你忘了他当初怎么说的?他说搬来听雨轩是为了方便给你治病,绝不会有任何逾矩之行!
可如今呢?你在他那儿一待就是一上午,弹琴说笑,还用午饭!这……这叫没有逾矩?!”
黛玉气得浑身发抖。
她与曾秦清清白白,不过是说了些话,听了曲琴,吃了顿饭。
怎么到了宝玉嘴里,就成了这般不堪?
“贾宝玉!”
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冷得像冰,“我去哪儿,见什么人,与你何干?曾举人为我治病,我登门道谢,天经地义!
难道我要像你一样,整日里在脂粉堆里混闹,才叫正经?!”
这话刺中了宝玉的痛处。
他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林妹妹……你……你竟这样说我?”
“我说错了么?”
黛玉眼圈红了,却强忍着不让泪落下来,“你今日跟这个姐姐好,明日又为那个妹妹恼。前几日还为晴雯的事跟我怄气,如今又跑来质问我去见谁。贾宝玉,你凭什么管我?!”
“我……”
宝玉语塞,却又不甘心,“我是为你好!那曾秦居心叵测,他对你好,不过是……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黛玉冷笑,“你说啊!”
宝玉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说曾秦医术高明治好了黛玉的病?
说曾秦画艺精湛给迎春画像?说曾秦学问渊博收了贾兰做学生?
这些明明都是好事。
可他就是不舒服。
不舒服黛玉在曾秦面前笑得那么开心,不舒服黛玉为了曾秦跟他生气,不舒服曾秦像个影子一样,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反正……反正你以后少去他那儿!”宝玉赌气道。
黛玉看着他这副蛮不讲理的样子,心中最后一点温情也冷了。
“我去不去,是我的事。”她转过身,声音冰冷,“你请回吧,我乏了。”
“林妹妹!”宝玉还要再说。
紫鹃忙上前劝道:“宝二爷,姑娘今日累了,您改日再来吧。”
宝玉看看黛玉决绝的背影,又看看紫鹃为难的神色,终于狠狠一跺脚,转身冲了出去。
帘子落下,屋内恢复了寂静。
黛玉站在原地,肩膀微微发抖。
紫鹃上前扶住她,轻声道:“姑娘别生气,宝二爷……宝二爷也是关心则乱。”
“关心?”
黛玉苦笑,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若真关心我,便该信我,懂我。而不是这样……这样无理取闹。”
她想起在听雨轩时,曾秦温和的目光,从容的气度,还有那些懂她的话。
再看宝玉……
心里那点刚刚萌生的暖意,又一点点凉了下去。
---
宝玉冲出潇湘馆,在雪地里踉踉跄跄地走着。
雪花落在他脸上,冰凉刺骨,却比不上心里的冷。
林妹妹为了曾秦,跟他生气。
为了曾秦!
这个念头像一把刀,在他心里反复搅动。
他不知该去哪儿,不知不觉竟走到了听雨轩附近。
院门紧闭,檐下的竹编灯笼在风里摇晃。
隐约能听见里头传来琴声——不是上午那曲《梅花三弄》,而是另一支曲子,清越悠扬,在雪天里格外清晰。
宝玉站在雪中,听着那琴声,只觉得刺耳无比。
他想冲进去,想质问曾秦,想让他离林妹妹远点。
可脚步却像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
曾秦为林妹妹治病,林妹妹去道谢,合情合理。
自己这样冲进去,只会显得无理取闹,让林妹妹更生气。
可是……可是他就是忍不住!
那种即将失去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心,越收越紧。
琴声停了。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麝月提着食盒走出来,看见宝玉站在雪中,吓了一跳:“宝二爷?您怎么在这儿?”
宝玉回过神,勉强扯出个笑容:“路过……路过。”
他转身要走,却听身后传来曾秦的声音:“宝二爷既然来了,何不进屋坐坐?”
宝玉脚步一顿,回过头。
曾秦站在院门口,青衫磊落,神色从容。
雪花落在他肩上,瞬间化开,留下浅浅的水痕。
四目相对。
一个焦躁狼狈,一个沉静安然。
“不必了。”宝玉硬邦邦地说。
曾秦却笑了:“二爷可是有事?但说无妨。”
他语气温和,态度坦荡,倒让宝玉那些质问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半晌,宝玉才憋出一句:“你……你答应过我,不会招惹林妹妹。”
曾秦挑眉:“二爷何出此言?”
“今日林妹妹在你这里待了一上午!”
宝玉声音提高,“弹琴说笑,还用午饭!这……这还不算招惹?!”
曾秦静静看着他,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林姑娘是来道谢的。我为她治病,她登门道谢,人之常情。
至于弹琴——林姑娘懂琴,听见琴声,过来坐坐,也是雅事。若这算招惹,那我无话可说。”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宝玉:“倒是二爷,口口声声说关心林姑娘,可曾想过她为何愿意来我这儿?为何愿意与我说那些话?”
宝玉一怔。
“林姑娘心思细腻,才华绝世,却也……寂寞。”
曾秦声音平静,“这府里热闹是热闹,可真正懂她的人有几个?二爷与她青梅竹马,可曾静下心来,听她说说心里话?可曾试着去懂她的诗,她的琴,她的忧思?”
宝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是啊,他总嫌黛玉过于敏感,过于清高。
她写的诗,他看不太懂;她的愁绪,他觉得多余。
他只知道自己喜欢她,想对她好,却从未想过,她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二爷若真关心林姑娘,”曾秦继续道,“不如多从自身找问题。为何林姑娘在我这里能轻松说笑,在你面前却总蹙着眉?
为何她愿意与我论诗谈琴,与你却总话不投机?”
这话说得温和,却字字诛心。
宝玉脸色越来越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青了。
“我……我……”他想说什么,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曾秦看着他,眼中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二爷请回吧。”他最后说,“雪大了,仔细着凉。”
说完,他转身进了院子,轻轻关上了门。
门扉合拢的瞬间,宝玉看见院中那株老梅,枝桠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嫩绿的新芽在雪中探着头,生机勃勃。
而自己站在雪地里,像个笑话。
雪花越下越大,很快落满了他的肩头。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手脚冰凉,才踉跄着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雪地上留下一行凌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第117章 林黛玉再次登门
正月的最后几日,天气忽晴忽阴。
潇湘馆里的竹子被连日的微雪浸润,翠色愈发深沉,可馆内却是一片沉寂。
自那日与宝玉不欢而散,已是整整三日。
黛玉晨起倚在窗前,看着外头灰蒙蒙的天色。
紫鹃端药进来时,见她又是这副怔忡模样,心中暗暗叹息。
“姑娘,该喝药了。”紫鹃轻声唤道。
黛玉回过神,接过药碗慢慢饮尽。
药很苦,她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已习惯了这种滋味。
放下药碗,她望向窗外听雨轩的方向,那里今日静悄悄的,没有琴声传来。
“他……”黛玉开口,却又止住。
紫鹃知道她想问什么,柔声道:“曾举人这几日都在闭门读书,说是春闱在即,要专心备考。
昨儿麝月姐姐送了点心来,说曾举人特意嘱咐,让姑娘按时服药,莫要劳神。”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心中却莫名有些空落。
那日从听雨轩回来,她确实轻松了许多。
曾秦那些话,像一道光,照进了她心里某个阴暗的角落。
可这光刚亮起来,就被宝玉那一通闹腾给搅乱了。
她想起宝玉那日质问的眼神,想起他说的那些伤人的话,心口又隐隐作痛。
他凭什么那样说她?
又凭什么管她?
可……可他毕竟是宝玉。
是从小一处长大的宝玉。
黛玉闭上眼,睫毛轻轻颤动。
心里像有两股力量在拉扯,一股是委屈与愤怒,一股是这些年积累的情分与不舍。
“姑娘若是闷,不如出去走走?”
紫鹃试探着问,“园子里的梅花虽谢了,但栊翠庵那边的几株绿萼梅正开着,妙玉师父前儿还让人捎了话,请姑娘得空去品茶呢。”
黛玉摇摇头:“不想去。”
她哪儿都不想去。
这府里处处都让她觉得憋闷,连呼吸都不畅快。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琴声。
是从听雨轩方向传来的。
这次不是《高山流水》,也不是《梅花三弄》,而是一曲《阳关三叠》。
琴音清越中带着几分惆怅,如泣如诉,在寂寥的晨间格外清晰。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黛玉的手指停在了帕子上。
她听过很多次《阳关三叠》,可从未听过这样……这样能直抵人心的弹法。
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心里流出来的,带着离别的哀愁,也带着对重逢的期盼。
她忽然想起曾秦那日说的话:“琴为心声。”
此刻这琴声里的心声,她听懂了。
是一种……懂得寂寞的人,才会有的心声。
“紫鹃,”黛玉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备礼,我要去听雨轩。”
紫鹃一愣:“姑娘?”
“去道谢。”
黛玉站起身,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苍白的脸,“前日匆忙,礼数不周。今日……今日再去一趟。”
她说得平静,可手指却微微发颤。
紫鹃看在眼里,心中明了,却不说破,只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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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轩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曾秦坐在琴案前,十指在琴弦上翻飞。
琴声在室内流淌,如溪水潺潺,如清风拂过竹林。
他闭着眼,仿佛沉浸在琴音里,可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院外的动静。
他知道黛玉会来。
那日她离开时回头的那一眼,他已经读懂了。
那是一个内心寂寞、渴望被懂得的人,在黑暗中看见光时的眼神。
这样的人,一旦尝过了被理解的滋味,就很难再回到孤独里去。
果然,琴声未歇,外头就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很缓,带着几分犹豫。
曾秦唇角微扬,指尖在琴弦上轻轻一拨,带出最后一个泛音。
余韵袅袅中,他睁开眼,看向门口。
“曾举人在么?”是紫鹃的声音。
“请进。”曾秦起身,整了整衣襟。
门帘掀开,黛玉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淡青色绣折枝玉兰的锦袄,外罩月白色比甲,领口袖边镶着银鼠风毛。
头发梳成简单的垂鬟髻,簪一支羊脂白玉梅花簪,耳上一对米珠耳珰。
脸上薄施脂粉,遮掩了病容,却仍显得清瘦单薄。
手里捧着个锦盒,是前日那套文房的配套——一方松烟墨,一刀澄心堂纸。
“林姑娘来了。”曾秦含笑拱手,“快请坐。”
黛玉福了一礼,将锦盒放在书案上:“前日匆忙,礼数不周。今日特来补上。”
“姑娘太客气了。”曾秦示意她坐下,“不过是举手之劳,何须如此。”
两人在临窗的玫瑰椅上相对而坐。
茜雪奉上茶点,今日的茶是洞庭碧螺春,点心添了几样新的:核桃酥、芝麻糖、桂花糕,还有一样用梅花汁子做的水晶冻,晶莹剔透,里头嵌着细碎的花瓣。
“方才在潇湘馆,听见举人弹《阳关三叠》。”黛玉端起茶盏,轻声开口,“弹得……极好。”
“让姑娘见笑了。”曾秦温声道,“不过是心中有些感触,借琴抒怀罢了。”
黛玉抬眼看他:“举人心中……也有离别之愁么?”
这话问得唐突,问完她自己都怔了怔,脸颊微红。
曾秦却不在意,只淡淡一笑:“人生在世,谁无离别?父母早逝是离别,故园远去是离别,知音难觅也是离别。有些离别在眼前,有些离别……在心里。”
他说这话时,目光温和地落在黛玉脸上,仿佛在说:我懂你的离别之愁。
黛玉的心猛地一跳,慌忙低下头,小口啜茶。
茶香清雅,入口甘醇,可她的心思全不在茶上。
书房里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噼啪的轻响。
窗外天色更阴了,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像是要落雪。
院中那几竿翠竹在风里轻轻摇曳,竹叶沙沙,像谁在低声絮语。
“姑娘这几日……可好些了?”曾秦忽然问。
黛玉一怔,抬眼看他。
“我是说,”曾秦补充道,“心情可好些了?”
他的目光清澈坦荡,没有窥探,只有关切。
黛玉的手指紧了紧茶盏,半晌,才轻声道:“不好。”
她说得干脆,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
“宝玉……还是没来?”曾秦问。
黛玉摇摇头,眼圈忽然红了:“来不来……又有什么要紧。”
这话说得倔强,可颤抖的尾音出卖了她的真实情绪。
曾秦静静看着她,没有安慰,没有劝解,只问:“姑娘可愿听我弹一曲?”
黛玉怔了怔,点头。
曾秦起身走到琴案前,却没有立刻弹。
他取出一方素绢,细细擦拭琴弦,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发丝。
“这琴是我母亲留下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她去世那年,我才七岁。这琴,是她唯一留给我的念想。”
黛玉愕然抬头。
这是她第一次听曾秦说起自己的身世。
“母亲也爱弹琴。”
曾秦的手指抚过琴身,眼中闪过一丝追忆,“她常说,琴音如心音,喜怒哀乐,皆在其中。她去世前最后一曲,弹的就是《阳关三叠》。”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黛玉:“那时我不懂,为何母亲要弹这样伤感的曲子。后来才明白,她是在跟我告别。”
黛玉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
她想起母亲去世时的情景,想起父亲病重时的嘱托,想起自己孤身一人来到贾府时的惶恐……
那些被刻意压抑的悲伤,在这一刻,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对不起……”她慌忙拭泪,“我……我失态了……”
“无妨。”曾秦温声道,“想哭便哭,不必忍着。”
他说得如此自然,如此宽容,仿佛流泪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黛玉再也忍不住,伏在案上,肩膀轻轻耸动,无声地哭泣起来。
这些年的委屈,这些年的寂寞,这些年的惶恐不安,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泪水。
曾秦没有打扰她,只静静坐着,等她哭完。
许久,黛玉才止住泪,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泪痕未干,却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
“谢谢……”她哽咽道。
“该说谢谢的是我。”曾秦微笑,“能听姑娘哭一场,是我的荣幸。”
这话说得古怪,黛玉却听懂了。
他是说:谢谢你信任我,在我面前展露真实情绪。
“我……”黛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曾秦却已起身,走到书案前:“姑娘可愿看我作画?”
黛玉点头。
曾秦铺开宣纸,研墨调色。
他今日要画的不是山水,也不是人物,而是一丛竹。
不是院中那些翠竹,而是风雪中的竹。
笔尖蘸取淡墨,他手腕悬空,笔走龙蛇。
不过寥寥数笔,几竿修竹的轮廓便跃然纸上。
竹竿挺拔,竹叶纷披,在风雪中傲然挺立。
接着,他用更淡的墨染出背景——是漫天风雪,迷蒙混沌。
竹在风雪中,却不显脆弱,反而更见风骨。
最后,他在画面左上角题字:
“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
字是行楷,笔力遒劲,风骨嶙峋。
画罢搁笔,曾秦看向黛玉:“姑娘觉得如何?”
黛玉怔怔看着那幅画,心中震撼莫名。
这画里的竹,太像她了。
风雪中挺立,清高傲骨,却难免孤寂。
可那题字……“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既赞美了竹的气节,又点出了虚心的品格。
“这画……”黛玉声音微颤,“是送给我的?”
“若姑娘不嫌弃。”曾秦含笑。
黛玉摇头,眼中又泛起泪光:“不……我很喜欢。真的……很喜欢。”
她看着那幅画,看着那风雪中的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孤单了。
这世上,终究有人懂她。
懂她的傲骨,也懂她的脆弱。
懂她的才华,也懂她的寂寞。
“谢谢……”她再次说,这一次,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
曾秦也笑了:“姑娘今日笑了,这画便值了。”
窗外,雪终于落了下来。
细密的雪花纷纷扬扬,将庭院渐渐染白。
听雨轩里却暖意融融,茶香袅袅,画意盎然。
黛玉坐在窗前,看着那幅风雪竹石图,心中一片宁静。
那些与宝玉的争吵,那些委屈与愤怒,仿佛都被这雪、这画、这茶香,轻轻抚平了。
她忽然想起曾秦那日说的话:“珍惜当下。”
是啊,珍惜当下。
此刻雪落无声,茶温画暖,有人懂她——这便是最好的当下。
至于明日如何,且留给明日去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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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在听雨轩待了一下午。
曾秦没有再弹琴,也没有再画画,只是陪她说话。
说的都是些寻常话题:园子里的花草,年节时的趣事,诗词歌赋,琴棋书画。
他说得不多,却总能说到点子上。
黛玉渐渐放松下来,话也多了,偶尔说到兴处,眼中光彩熠熠,颊边甚至泛起淡淡的红晕。
紫鹃在一旁看着,心中既欢喜又担忧。
欢喜的是姑娘今日气色真好,话也多,像是变了个人。
担忧的是……这变化,究竟是好是坏?
申时末,雪停了。
黛玉起身告辞。
曾秦送她到院门口,将一把青绸伞递给她:“路上积雪,仔细滑。”
黛玉接过伞,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又是一颤。
“今日……多谢举人。”她轻声道。
“姑娘客气。”曾秦拱手,“若得空,常来坐坐。”
黛玉点头,撑着伞,与紫鹃踏雪而去。
走出很远,她忍不住回头。
曾秦还站在院门口,青衫磊落,在雪后初晴的夕照里,像一株挺拔的竹。
见她回头,他微微一笑,挥了挥手。
黛玉脸一热,慌忙转回头,脚步却轻快了许多。
心里那点阴霾,好像都被这场雪洗干净了。
第118章 薛宝琴来了
潇湘馆里,宝玉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他坐在暖阁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脸色阴沉。
袭人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不敢说话。
“林妹妹到底去哪儿了?”宝玉第三次问。
“奴婢……奴婢不知。”
袭人低声道,“紫鹃只说姑娘出去散心,没说去哪儿。”
宝玉烦躁地站起身,在屋里踱步。
他已经三日没来潇湘馆了。
不是不想来,是那日吵完后,拉不下脸。
可今日实在忍不住,还是来了。
谁知来了却扑了个空。
“散心?这大雪天的,去哪儿散心?”
宝玉越想越不安,“该不会……该不会又去听雨轩了吧?”
这个念头让他胸口发闷。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帘子掀开,黛玉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看见宝玉,她先是一怔,随即脸色淡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她问,声音平静无波。
宝玉看着她红润的脸色,明亮的眼睛,心中的不安更重了。
“林妹妹,你……你去哪儿了?”
他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出去走了走。”
黛玉淡淡答,解下斗篷递给紫鹃,“宝玉若是没事,就请回吧,我乏了。”
这疏离的态度,像一把刀,扎在宝玉心上。
“林妹妹,你还在生我的气?”他上前一步,想去拉她的手。
黛玉却后退一步,避开了。
“生什么气?”
她抬眼看他,眼中一片清明,“那日的话,我已经忘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正是这份轻描淡写,让宝玉更加恐慌。
若是她还生气,若是她还哭闹,他反倒知道该怎么哄。
可这样平静,这样疏离,仿佛他真的成了无关紧要的人……
“林妹妹,我……我那日是糊涂了。”
宝玉急声道,“我不该说那些混账话,你原谅我好不好?”
黛玉看着他焦急的样子,心中却没有半分波澜。
曾秦说得对,珍惜当下。
她的当下,不该浪费在与宝玉的无谓争吵上。
“我没有生气,何谈原谅?”
她转身走向内室,“宝玉请回吧,我真的乏了。”
“林妹妹!”宝玉还想再说什么。
紫鹃上前一步,挡住他:“宝二爷,姑娘今日走了许多路,确实累了。您改日再来吧。”
宝玉看着黛玉决绝的背影,看着她头也不回地走进内室,帘子落下,隔断了视线。
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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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轩里,曾秦站在窗前,看着潇湘馆方向。
他知道宝玉去了。
也知道黛玉会如何应对。
曾秦唇角微扬。
林黛玉这颗心,他已经触碰到最深处了。
接下来,只需慢慢收网。
正想着,外头传来一阵热闹的喧哗声。
是从荣禧堂方向传来的,夹杂着欢声笑语,似乎来了什么贵客。
曾秦凝神细听,隐约听见“薛家”“宝琴”“进京”等字眼。
薛宝琴?
原着中那个惊才绝艳、见多识广的薛家二小姐?
曾秦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看来,这盘棋又要添新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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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荣国府上下便热闹起来。
薛蝌、薛宝琴兄妹进京了。
薛蝌是来参加春闱的,薛宝琴则是随兄长进京见见世面。
薛家虽不比从前,但到底还是皇商,薛宝琴的父亲生前又做过几任外官,这兄妹二人一来,便成了府里的焦点。
贾母喜欢热闹,特意在荣禧堂设宴接风。
合府女眷都到了,连平日里很少露面的邢夫人、尤氏也都来了。
王熙凤更是忙前忙后,张罗得妥妥帖帖。
曾秦作为客居的晚辈,也被邀请出席。
他到时,宴席还未开始,女眷们都在暖阁里说话。
隔着珠帘,能听见里头笑语喧阗,一个清脆悦耳的声音格外突出:
“……我和哥哥从南边来,路过苏州时,正赶上洞庭山的茶农采碧螺春。那才叫有意思呢!采茶姑娘们的手,像蝴蝶一样在茶树上翻飞……”
是薛宝琴的声音。
曾秦在厅中坐下,与贾政、贾赦等人寒暄。
不多时,贾母由鸳鸯扶着出来了,身后跟着一群女眷。
曾秦抬眼看去。
薛宝琴果然如原着中所写,容貌出众,气质不凡。
她今日穿了一身大红刻丝貂皮袄子,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头上戴着赤金累丝梅花冠,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通身富贵,却丝毫不显俗气。
更难得的是那双眼睛,明亮灵动,顾盼生辉,透着股见多识广的聪慧劲儿。
她正挽着贾母的手说话,不知说了什么,逗得贾母哈哈大笑。
“这孩子,嘴真甜!”
贾母拍着她的手,“这一路从南到北,见了多少世面!快跟老祖宗说说,还有哪些趣事?”
薛宝琴笑着应了,声音清脆如珠落玉盘,说起沿途见闻,条理清晰,妙趣横生。
从苏州的园林,说到扬州的瘦西湖;从金陵的夫子庙,说到济南的趵突泉。
说到兴起时,手舞足蹈,神采飞扬,引得众人都听入了神。
连一向矜持的薛宝钗,看着堂妹的眼神也带着几分骄傲。
黛玉坐在贾母另一侧,静静听着,眼中流露出向往之色。
她自幼长在深闺,去过最远的地方也就是扬州到京城这条路。
薛宝琴说的那些山河壮丽、风土人情,她只在书上读过,却从未亲眼见过。
曾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宴席开始,众人依次入座。
曾秦的位置被安排在贾政下手,与薛蝌相对。
薛蝌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容貌清秀,举止文雅,一看便是读书人。
见曾秦看来,他拱手微笑,态度谦和。
酒过三巡,薛宝琴忽然起身,端起酒杯走到曾秦面前。
“这位便是曾举人吧?”
她声音清脆,笑容明媚,“在南方时就听兄长提起,说京城有位少年神医,医术通神,画艺冠绝,连番邦使臣都难不住。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这话说得漂亮,既恭维了曾秦,又显得自己消息灵通。
曾秦起身还礼:“薛姑娘过奖了,不过是些微末之技。”
“举人太谦虚了。”
薛宝琴眼睛亮晶晶的,“我听宝姐姐说,你还会弹琴?而且弹得极好?”
她说话时身子微微前倾,眼中满是好奇与期待,像个急于求知的孩子。
这一幕落在宝玉眼里,让他胸口又是一闷。
宝琴……怎么也对曾秦这么感兴趣?
“略通一二。”曾秦温声道,“薛姑娘也懂琴?”
“学过几年,但不如举人精通。”
薛宝琴笑道,“我在南边时,听过一位老琴师弹《流水》,已经惊为天人。听宝姐姐说,举人弹的《高山流水》,意境更在那位老琴师之上。不知何时能有幸聆听?”
这话已是明显的邀约了。
席间众人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
贾母笑道:“琴丫头是个琴痴,一听谁琴弹得好,就挪不动步。曾哥儿,你若得空,便弹一曲给她听听,省得她惦记。”
曾秦拱手:“老祖宗发话,学生自当从命。只是今日宴饮,恐扰了诸位雅兴。改日吧,改日定当为薛姑娘弹奏。”
薛宝琴也不强求,只笑道:“那一言为定!我可记下了!”
她回到座位,还朝曾秦眨了眨眼,俏皮可爱。
宝玉看在眼里,心中那股酸涩更重了。
他忽然开口:“宝琴妹妹从南边来,可带了什么新奇玩意儿?也让我们开开眼。”
这话岔开了话题,众人都看向薛宝琴。
薛宝琴笑道:“带了些土仪,不值什么。倒是得了一幅古画,是前朝名家真迹,想着老祖宗喜欢,特意带来的。”
她让丫鬟取来画轴,当众展开。
是一幅《江山雪霁图》,画的是雪后山川,意境苍茫,笔墨精妙,确是大家手笔。
贾母连连称赞,众人也都围过来观赏。
薛宝琴却走到曾秦身边,轻声道:“举人觉得这画如何?”
曾秦仔细看了看,点头:“好画。用笔老辣,构图精妙,雪意渲染得尤其到位。应是前朝李唐晚年的作品。”
薛宝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举人好眼力!这画正是李唐的《江山雪霁图》,是我父亲生前收藏的。
许多行家看了,都说是李唐早年作品,只有举人一眼看出是晚年。”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举人既懂画,可看出这画中玄机?”
曾秦凝神细看,忽然指着画中一处:“这里,山腰的亭子里,有个人影。”
众人闻言,都凑过来看。
果然,在苍茫雪色中,山腰亭子里有个极淡的人影,若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李唐自画像。”
薛宝琴笑道,“他晚年隐居山林,常在画中藏自己的影子。举人能一眼看出,果然厉害。”
她看向曾秦的眼神,更多了几分钦佩。
这时,黛玉也走了过来,看着那幅画,轻声道:“这画意境苍凉,与举人那日画的《寒梅傲雪》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这话说得自然,却让宝玉脸色一变。
林妹妹……竟然当众提起曾秦的画?
而且语气如此熟稔?
薛宝琴眼睛更亮了:“举人也画雪景?那我更要讨教了!改日定要去听雨轩,看看举人的大作!”
曾秦含笑:“薛姑娘若不嫌弃,随时欢迎。”
三人站在一处,谈笑风生。
一个才华横溢,一个见多识广,一个清雅脱俗,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宝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刺眼极了。
曾秦……曾秦……
这个名字,像根刺,扎在他心里,越扎越深。
他忽然想起那日曾秦说的话:“二爷若真关心林姑娘,不如多从自身找问题。”
问题?
他有什么问题?
他是荣国府的宝二爷,是老太太的心头肉,是姊妹们众星捧月的对象。
他有什么问题?!
可为什么……为什么林妹妹看曾秦的眼神,那么明亮?
为什么宝琴对曾秦,那么好奇?
为什么连老祖宗,都对曾秦赞不绝口?
宝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很辣,辣得他眼睛发酸。
宴席还在继续,欢声笑语不断。
可宝玉只觉得,这一切都离他越来越远。
而那个青衫磊落的身影,却像一道光,照亮了所有人的眼睛。
也照亮了他心里,最阴暗的角落。
第119章 薛宝琴来访
雪后初晴的听雨轩,宛如一幅被精心装裱的水墨画卷。
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曾秦穿着一身靛青色细棉直裰,外罩半旧的石青色坎肩,正坐在临窗的书案前整理书稿。
案上摊开的是历年会试的墨卷,朱笔批注密密麻麻,字迹清峻有力。
“相公,薛家二姑娘来了。”
麝月掀帘进来,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
曾秦笔下微顿,抬眼:“薛宝琴?”
“正是。”
麝月点头,“还带了个丫鬟,提着礼盒,说是来赴前日的约。”
曾秦唇角微扬,放下笔,将书稿合上:“请进来吧。把东厢房的暖阁收拾出来,那里敞亮。”
“是。”麝月应声退下。
曾秦起身,走到窗前。
透过茜纱窗,能看见院门处一抹鲜艳的红色——薛宝琴今日穿了件大红刻丝貂皮斗篷,帽檐镶着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那张明媚的脸庞愈发娇艳。
她正仰头看着檐下的冰棱,眼中满是好奇,像个第一次见到雪的孩子。
真是个有趣的姑娘。
不多时,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曾秦整了整衣襟,迎到门口。
帘子掀起,薛宝琴带着一身清冽的寒气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个提着礼盒的小丫鬟。
“曾举人,叨扰了。”
薛宝琴解下斗篷递给丫鬟,露出里头一身鹅黄色绣折枝梅花锦袄,下系月白色百褶裙。
头发梳成俏皮的双环髻,簪着两支赤金点翠蝴蝶簪,耳上坠着红珊瑚耳珰,通身明艳又不失雅致。
她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却丝毫不显刻意,反而透着少女天然的娇憨。
“薛姑娘客气了,快请坐。”
曾秦拱手还礼,示意她在临窗的玫瑰椅上坐下。
薛宝琴却不急着坐,目光在书房内逡巡。
从墙上的《寒梅傲雪图》,到案上的文房四宝,再到墙角那张蕉叶式古琴,最后落回曾秦身上,眼睛弯成了月牙:“举人这书房,果然雅致。处处透着主人的品味。”
“陋室而已,让姑娘见笑了。”
曾秦温声道,亲自执壶为她斟茶。
茶是昨日新得的武夷岩茶,汤色橙黄明亮,香气馥郁持久。
薛宝琴接过,先观其色,再闻其香,最后小口品尝,点头赞道:“好茶。岩韵明显,回甘悠长,是正岩的‘水仙’吧?”
曾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姑娘懂茶?”
“略知一二。”
薛宝琴放下茶盏,笑道,“父亲生前爱茶,家中收藏了不少名品。我跟着品过一些,算不得精通,但好茶坏茶还是分得出的。”
她说这话时神态自然,既不自矜,也不过分谦虚,透着见过世面的从容。
曾秦微笑:“姑娘见多识广,令人佩服。”
“哪比得上举人。”
薛宝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听宝姐姐说,举人不仅医术通神,画艺冠绝,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前日宴上那幅《江山雪霁图》,举人一眼就看出是李唐晚年作品,这份眼力,许多行家都比不上。”
她说得真诚,眼中满是钦佩。
曾秦却摇头:“不过是恰巧读过几本画论,侥幸说中罢了。真正的鉴赏,需要经年累月的积累,我还差得远。”
这话说得谦逊,却更显气度。
薛宝琴心中好感又增几分。
她见过太多稍有才华便目中无人的所谓“才子”,像曾秦这样才高而不自矜的,实在少见。
“举人过谦了。”
她从丫鬟手中接过礼盒,双手奉上,“这是我从南边带来的土仪,一套宜兴紫砂茶具,并几两洞庭碧螺春。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聊表心意。”
曾秦接过,打开一看。
茶具是一套朱泥小品,壶身刻着“松风竹韵”四字,笔法飘逸;
茶叶则是上等的明前碧螺春,条索纤细,卷曲如螺,白毫显露。
“让姑娘破费了。”他合上礼盒,温声道,“这般厚礼,学生愧领。”
“举人喜欢就好。”薛宝琴笑靥如花,“其实今日来,除了送礼,还想……”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还想向举人讨教一二。”
“讨教?”曾秦挑眉。
“是啊。”
薛宝琴站起身,走到那幅《寒梅傲雪图》前,仰头细看,“这幅画,我在宝姐姐那儿见过摹本,已是惊为天人。
今日见到真迹,更是震撼。举人这笔墨,这意境……不知师从哪位大家?”
这个问题看似平常,实则暗藏机锋。
若曾秦说是自学成才,未免太过狂妄;
若说师从无名之辈,又显得底气不足。
曾秦却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无师自通。”
薛宝琴一怔。
“书画之道,贵在悟性。”
曾秦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看着那幅画,“临摹前人,可得其形;师法自然,方得其神。我少时家贫,无钱拜师,只能对着山川草木、四时景物描摹。
画得多了,渐渐悟出些道理。后来读了些画论,看了些真迹,才算是入了门。”
他说得轻描淡写,薛宝琴心中却掀起波澜。
无师自通?
对着自然景物描摹,就能画出这样的境界?
这需要何等的天赋和毅力?
“举人这话,让我想起一位古人。”
薛宝琴转过头,目光直视曾秦,“宋人范宽,早年师法李成,后来悟出‘师古人不如师造化’,遂隐居终南、太华,对景造意,终成一家。举人与他,倒有几分相似。”
曾秦眼中掠过一丝欣赏:“姑娘连画史也如此精通。”
“不过是父亲生前常讲,耳濡目染罢了。”
薛宝琴谦虚道,话锋却一转,“不过范宽虽成大家,终生未娶,性情孤僻。举人觉得,这是否是求道者必经的孤独?”
这话问得刁钻。
看似在论画,实则是在探问曾秦的性情与为人——你是否也会如范宽一般,为求大道而孤僻独处?
还是会如寻常男子,娶妻生子,沉溺红尘?
曾秦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
他微微一笑,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清冷的空气涌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新气息。
“范宽求的是画道,我求的却不止于此。”
他看着院中积雪,声音平静,“画可怡情,医可济世,文可载道。人生天地间,若只专一事,未免狭隘。至于孤独……”
他回过头,目光清亮地看着薛宝琴:“心有天地,便不会孤独。明月清风为伴,诗书琴棋为友,何其幸也。若再得一二知音,便是锦上添花。”
这番话,洒脱通透,既不否认孤独的可能,又表达了随缘的态度。
薛宝琴心中一动。
知音……
他是在暗示什么吗?
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举人这话,深得我心。”
她走到琴案前,指尖轻抚琴弦,“我常想,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若能如举人这般,活得通透明白,便是福气。”
琴弦在她指尖下发出轻微的颤音。
曾秦走过来,在她身侧站定:“姑娘也懂琴?”
“学过几年。”
薛宝琴收回手,笑道,“不过都是野路子,不成体系。南边的师傅教一套,北边的师傅又教一套,混在一起,自己也糊涂了。”
她抬眼看向曾秦,眼中闪着期待的光:“举人琴艺高超,不知……可否指点一二?”
这才是她今日真正的来意。
琴为心声。
一个人的性情、修养、乃至心事,都能从琴音中听出端倪。
曾秦看着她眼中的期待,心中了然。
这姑娘,果然聪明。
“姑娘想听什么曲子?”他在琴凳上坐下。
薛宝琴想了想:“《流水》如何?我在南边听那位老琴师弹过,念念不忘。”
《流水》?
曾秦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这曲子技法繁复,意境高远,最能考验琴者的功力与心境。
薛宝琴选这首,显然是有意为之。
“好。”他点头,净手焚香。
片刻,琴室内檀香袅袅。
曾秦闭目凝神,十指虚按琴弦。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沉静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整个人仿佛与琴、与这室内的静谧融为一体。
薛宝琴屏住呼吸。
第一个音响起。
清越,空灵,如深山古泉,从石缝中涌出。
接着,旋律渐渐展开。
起初是涓涓细流,潺潺湲湲;
继而汇成小溪,叮叮咚咚;最后化为江河,浩浩荡荡,奔流不息。
曾秦的十指在琴弦上翻飞,时而轻挑,时而重按,时而滚拂,时而泼刺。
技法之纯熟,已臻化境。
更难得的是那份意境——他弹的不是技巧,是心。
是水的灵动,是流的执着,是奔赴大海的义无反顾。
薛宝琴听痴了。
她听过很多次《流水》,可从未听过这样的。
那位南边的老琴师技法虽高,却总少了份生气。
而曾秦的琴音里,有生命,有灵魂。
她仿佛看见春日融雪,溪水初涨;看见夏雨滂沱,江河汹涌;看见秋水时至,百川灌河;看见冬冰初解,暗流涌动。
四季之水,人生之流,尽在这一曲中。
最后一个泛音袅袅散去,余韵在空气中回荡,久久不散。
书房内静极了。
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窗外雀鸟的啁啾。
薛宝琴怔怔地看着曾秦,眼中已满是震撼。
这样的琴音,这样的人……
“姑娘觉得如何?”曾秦睁开眼,声音温和。
薛宝琴回过神来,脸颊微红:“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顿了顿,才找到词:“举人这琴……已不是技艺,是道了。”
这是极高的评价。
曾秦却只是淡淡一笑:“姑娘过誉。琴为心声,我不过是借琴抒怀罢了。”
“抒怀?”薛宝琴抓住这个词,“举人心中……也有如流水般奔腾的志向?”
这话问得直接。
曾秦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缓缓道:“人生如流水,总要有方向。或奔向大海,或滋润田畴,或化作云雾,终归要有去处。我的去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在天下。”
三个字,平淡无奇,却重若千钧。
薛宝琴心中巨震。
在天下。
不是功名利禄,不是富贵荣华。
是天下。
她忽然明白,为何曾秦能如此从容,如此坦荡。
因为他心中有更大的天地,更大的抱负。
那些儿女情长,那些脂粉钗环,在他眼里,或许真的只是过眼云烟。
“我……我明白了。”她轻声道,眼中闪着复杂的光芒。
有钦佩,有震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若他心中真有天下,那寻常女子,又怎能入他的眼?
兄长说的那些“招惹”,或许根本不存在。
因为他根本不屑于此。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第120章 薛蟠挑拨离间
麝月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托盘。
“相公,薛姑娘,用些点心吧。刚做的梅花酥,还热着。”
托盘中是四样细点:梅花酥、枣泥山药糕、藕粉桂花糖糕,还有一样新做的——用梅花汁子染成淡粉色的水晶冻,里头嵌着细碎的梅花瓣,晶莹剔透,煞是好看。
“呀,这个好看!”
薛宝琴的注意力被吸引。
曾秦示意她在茶几旁坐下,亲自为她布点:“尝尝看,小厨房新试的。”
薛宝琴拈起一块梅花酥。
酥皮层层叠叠,入口即化,豆沙馅甜而不腻,还带着淡淡的梅花香。
“好吃!”她眼睛弯成月牙,“比我们府里做的还酥!”
她又尝了水晶冻,冰凉清甜,梅香扑鼻,更是赞不绝口。
曾秦自己也拈起一块,却并不吃,只拿在手里把玩:“点心如人,要形色味俱佳,最难的是分寸。甜一分则腻,淡一分则寡;酥一分则碎,硬一分则僵。这个分寸,最是磨人。”
薛宝琴心中一动,抬眼看他:“举人这是在说点心,还是在说……别的?”
曾秦笑了:“姑娘觉得呢?”
他将梅花酥放回碟中,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其实世间万事,皆在此理。交友如此,处世如此,乃至……姻缘如此。”
姻缘。
这个词让薛宝琴心跳漏了一拍。
他……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是随口一说,还是有意为之?
她强作镇定,小口吃着点心,却觉得味同嚼蜡。
“举人觉得……怎样的姻缘才算‘恰好’?”她问,声音尽量平静。
曾秦看着她,目光深邃:“如这梅花酥,酥而不碎,甜而不腻;如这水晶冻,清而不寒,甜而不俗。彼此懂得,彼此成全,不必强求,不必将就。”
他顿了顿,补充道:“最重要的是,要同心同德。若志向不同,情趣不投,便是勉强在一起,也不过是同床异梦,徒增烦恼。”
薛宝琴细细品味这番话。
同心同德……
她想起家中那些姨娘,为了争宠勾心斗角;
想起见过的许多夫妻,貌合神离,各自算计。
若真能遇到一个同心同德的人……
她抬眼看向曾秦。
他正含笑望着她,眼神清澈坦荡,没有暧昧,没有撩拨,只有一种平等的、真诚的交流。
这样的目光,让她心安,又让她心动。
“举人这话……很有道理。”她轻声道,脸颊微红。
两人又聊了片刻。
从点心说到茶道,从茶道说到诗词,从诗词说到沿途见闻。
薛宝琴发现,无论她说什么,曾秦都能接上话,而且见解独到,往往一语中的。
更难得的是,他从不卖弄,也不居高临下,总是温和有礼,让人如沐春风。
这样的男子,她平生仅见。
不知不觉,已近午时。
薛宝琴起身告辞。曾秦送她到院门口,将一把青绸伞递给她:“路上积雪未化,仔细滑。”
薛宝琴接过伞,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心头又是一颤。
“今日……多谢举人款待。”她福了一礼,“也谢谢举人……那些话。”
她说的是琴,是点心,也是那番关于姻缘的议论。
曾秦拱手还礼:“姑娘客气。若得空,常来坐坐。”
薛宝琴点头,撑着伞,带着丫鬟踏雪而去。
走出很远,她忍不住回头。
曾秦还站在院门口,青衫磊落,在雪后晴光里,像一株挺拔的竹。
见她回头,他微微一笑,挥了挥手。
薛宝琴脸一热,慌忙转回头,心跳却快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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蘅芜苑内,薛宝钗正坐在暖阁里做针线。
听见外头脚步声,她抬起头,见薛宝琴带着一身寒气进来,脸颊红扑扑的,眼中还残留着兴奋的光彩。
“琴儿回来了?”薛宝钗放下针线,温声道,“去听雨轩了?”
薛宝琴解下斗篷,在姐姐身边坐下,用力点头:“去了!宝姐姐,曾举人他……他真的和你说的一样,不,比你说的还要好!”
薛宝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面上却仍平静:“哦?怎么说?”
“他弹琴弹得可好了!”
薛宝琴眼睛亮晶晶的,“一首《流水》,我从来没听过那样的!技法高超还在其次,难得的是那份意境——仿佛真的江河在眼前奔流!
还有他说话,句句在理,又不显得卖弄。谈画、谈茶、谈点心,甚至……谈姻缘,都说得通透明白。”
她越说越兴奋,颊边梨涡深深:“宝姐姐,你说得对,他真是个难得的人物!”
薛宝钗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丝线。
谈姻缘?
曾秦和琴儿谈姻缘?
她心中莫名有些发堵,却强笑道:“看来琴儿对他印象很好。”
“是啊!”薛宝琴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不过……宝姐姐,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
薛宝琴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兄长说……说曾举人花心浪子,招惹了府里不少姑娘。这是真的么?”
薛宝钗的手一顿。
她抬眼看向妹妹,见她眼中既有好奇,又有一丝担忧,心中了然。
蟠儿果然去说了。
“你信兄长的话?”她反问。
薛宝琴咬唇:“我……我不知道。兄长说得有鼻子有眼,可今日见到曾举人,又觉得他不像那样的人。所以想来问问姐姐。”
薛宝钗沉默片刻。
炭火噼啪,室内暖意融融,可她的心却有些凉。
她该怎么说?
说曾秦确实对很多女子好?
给林黛玉治病,给迎春画像,收贾兰做学生,如今又对琴儿如此温和?
可说他对谁有过逾矩之行?
似乎也没有。
他对每个人都温和有礼,对每个人都真诚以待。
可正是这份“博爱”,才更让人捉摸不透。
“姐姐?”薛宝琴见她久久不语,轻声唤道。
薛宝钗回过神,缓缓道:“曾举人……确实对府里不少姑娘都很好。”
薛宝琴脸色微变。
“但他是否有意招惹,是否有轻薄之行,我却不敢断言。”
薛宝钗继续说,声音平静,“林姑娘的病是他治好的,二姑娘的画像也是她主动求的,兰哥儿拜师更是珠大嫂子所求。至于对其他女子……”
她顿了顿:“至少在我面前,他始终守礼。”
这话说得客观,却让薛宝琴心中更加混乱。
守礼,不代表无心。
对每个人都好,也许正说明……他对谁都不特别?
这个念头让她心中一沉。
“琴儿,”薛宝钗握住妹妹的手,柔声道,“曾举人确实优秀,但你年纪还小,见过的世面还少。这世上好男儿多的是,不必急着下结论。更何况……”
她苦笑:“他的心思,谁也猜不透。”
薛宝琴怔怔看着姐姐,从她眼中看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怅惘。
她忽然明白,姐姐对曾秦,并非全无感觉。
只是姐姐比她更清醒,更克制。
“我……我知道了。”薛宝琴轻声道,心中那点兴奋渐渐冷却。
正说着,外头传来薛蟠粗豪的嗓音:“琴儿!琴儿在么?”
帘子一掀,薛蟠带着一身酒气闯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件宝蓝色团花箭袖,外罩石青貂裘,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看见薛宝琴,眼睛一亮:“听说你去听雨轩了?怎么样?那曾秦是不是又装模作样,哄得你团团转?”
薛宝琴脸色一沉:“兄长,你别胡说。”
“我胡说?”
薛蟠嗤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你问问宝钗,那曾秦是不是先招惹她,又去招惹林姑娘,如今连二姑娘都不放过?
我告诉你,这人就是个伪君子!表面装得清高,实则一肚子花花肠子!”
“兄长!”薛宝钗蹙眉,“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
薛蟠一拍桌子,“我说的是实话!琴儿,你可别被他骗了!他今日是不是又弹琴又画画,说得天花乱坠?
我告诉你,这都是他惯用的伎俩!专门骗你们这些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薛宝琴气得脸色发白:“曾举人不是那样的人!”
“你怎么知道不是?”
薛蟠瞪眼,“你才见他几面?我可是在府里待了这么久,看得清清楚楚!他先是对宝钗献殷勤,宝钗不理他,他又去讨好林姑娘。
林姑娘病着,他又给二姑娘画像。如今你来了,他又来哄你!这不是花心是什么?!”
这话说得难听,却句句戳心。
薛宝琴想起今日曾秦温和的笑容,清澈的眼神,还有那曲动人心魄的《流水》……
那样一个人,真会如兄长所说,是个处处留情的浪子么?
她不信。
可兄长的话,像根刺,扎进了她心里。
“兄长,你别说了。”
她站起身,声音有些抖,“我乏了,先回房了。”
说完,她快步走出暖阁,帘子落下,隔断了薛蟠还在嚷嚷的声音。
薛宝钗看着妹妹离去的背影,又看看还在骂骂咧咧的兄长,心中一片烦乱。
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室内的暖意,也吹乱了她的心。
听雨轩的方向,隐约可见檐角轮廓,在暮色中静默伫立。
那个人,究竟是怎样的人?
她不知道。
只知道自己的心,像这窗外的积雪,表面平静,内里却已悄然融化,又悄悄凝结。
第121章 薛蟠的馊主意
正月廿七的午后,阳光正好,
听雨轩檐下的冰棱化了大半,水珠断线似的往下落,敲在青石阶上,叮咚作响。
曾秦刚用过午饭,正坐在书房窗下翻看《周易》。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喧嚷。
那声音粗豪中带着几分刻意的高亢,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曾兄弟!曾兄弟可在?”
是薛蟠。
曾秦眉头几不可察地一挑,放下书卷。
“相公,是薛家大爷。”
莺儿从外间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几分不悦,“喝得醉醺醺的,非要见您。”
“请他进来吧。”
曾秦神色平静,起身整了整衣袍。
片刻,脚步声咚咚作响,薛蟠摇晃着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宝蓝色团花缎面箭袖,外罩石青貂裘,腰系玉带,头上戴着赤金束发冠,通身富贵逼人,却因酒意上头、步履踉跄而显得有几分滑稽。
一张国字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有血丝,嘴角却咧着大大的笑容,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曾兄弟!可算找着你了!”
薛蟠一进来就往曾秦肩上拍,力道大得让曾秦微微侧身避开。
“薛大爷。”曾秦拱手,语气疏淡,“今日怎么有空来寒舍?”
“嘿,这不是想你了么!”
薛蟠一屁股在玫瑰椅上坐下,也不等主人招呼,自顾自地拿起茶几上的茶壶就往嘴里灌。
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湿了前襟。
莺儿看得皱眉,曾秦却神色不变,只示意她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
薛蟠抹了把嘴,眼睛盯着曾秦,嘿嘿笑了两声:“曾兄弟,咱明人不说暗话。我今儿来,是有桩天大的好事要跟你说!”
“哦?”
曾秦在对面坐下,手指轻轻叩着扶手,“愿闻其详。”
薛蟠身子往前凑了凑,酒气喷到曾秦脸上:“我妹妹宝琴,你知道吧?就是前几日在老祖宗那儿见过的,穿红衣裳那个!”
“薛二姑娘天姿国色,见多识广,令人印象深刻。”曾秦淡淡道。
“对对对!”
薛蟠一拍大腿,眼睛更亮了,“就是她!我跟你说,自打那日见了你,我这妹妹啊,就跟丢了魂似的!整天念叨什么‘曾举人琴弹得好’、‘曾举人画技高超’、‘曾举人见识不凡’……
啧啧,我这个当哥哥的,还是头一回见她这么夸一个人!”
他说得绘声绘色,唾沫星子飞溅。
曾秦静静听着,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唇角那抹笑意深了些。
“所以呢?”他问。
“所以啊!”
薛蟠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却依旧响得能让外头听见,“我就想啊,我这妹妹年纪也不小了,正是说亲的时候。
曾兄弟你一表人才,才华横溢,前途无量,跟我妹妹那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不如……不如我就做个媒人,撮合撮合你们?”
他说完,紧紧盯着曾秦,手心竟渗出细汗。
书房内安静得可怕。
窗外雪落无声,檐下冰棱融化,一滴水珠落下,在青石板上溅开细碎的声响。
曾秦缓缓放下茶杯。
他抬眼看向薛蟠,目光清亮如镜,仿佛能照见人心深处。
薛蟠被他看得心中一慌,强笑道:“曾兄弟……意下如何?”
曾秦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细雪。
薛蟠这番话,漏洞百出。
薛宝琴何等聪慧女子,即便真对他有好感,也绝不可能刚认识几日就托兄长来说媒。
更何况薛蟠素来不喜他,怎会突然如此热心?
只有一个可能——这是薛蟠设的局。
故意以说媒为饵,诱他上钩。
好一招离间计。
可惜,太拙劣了。
曾秦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
既是陷阱,不如将计就计。
“薛姑娘确实才貌双全。”
曾秦放下茶壶,语气温和,“只是……学生如今功名未就,岂敢高攀?”
“哎!什么高攀不高攀!”
薛蟠连连摆手,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曾兄弟,我跟你说实话——我娘也看好你!
说你年纪轻轻就有这般本事,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至于功名,春闱在即,以你的才学,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算计:“你要是真对我妹妹有意,不如……主动些?改日找个机会,跟我妹妹说说?她面皮薄,你主动开口,这事准成!”
曾秦心中了然——这是想引诱他主动表白,好让薛宝琴看清他“轻浮”的真面目。
好个薛蟠,倒也不是全无脑子。
只是这算计,未免太浅了些。
曾秦沉吟片刻,脸上慢慢露出犹豫之色:“这……学生与薛姑娘不过一面之缘,贸然开口,怕唐突了。”
“不唐突!不唐突!”
薛蟠见他似有意动,心中暗喜,忙不迭地加码,“我妹妹不是那等扭捏作态的女子!你只管说,她准高兴!再说了,有我呢!我给你牵线搭桥!”
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曾兄弟,我这可是真心为你着想!我妹妹这样的姑娘,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个!你要是错过,后悔一辈子!”
曾秦看着薛蟠那张因兴奋和酒意而涨红的脸,看着他眼中掩饰不住的得意与算计,心中一片冷然。
既然你要演戏,我便陪你演。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终于下定决心,缓缓点头:“薛大爷如此厚爱,学生……感激不尽。既如此,学生便厚颜一试。”
“好!痛快!”
薛蟠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都跳了跳,“就这么说定了!明日……不,后日!后日上午,我妹妹会去园子里赏梅,就在栊翠庵外头那片梅林!你到时候去,正好‘偶遇’!”
他挤眉弄眼,自以为计谋得逞,笑得见牙不见眼。
曾秦拱手:“多谢薛大爷成全。”
“客气什么!”
薛蟠站起身,脚步还有些晃,“咱们以后说不定就是一家人了!我先回去,你……你好好准备准备!”
他摇摇晃晃地往外走,到门口时还回头补充一句:“记得啊,后日上午,栊翠庵梅林!”
“学生记住了。”曾秦起身相送。
看着薛蟠踉跄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曾秦脸上的温和笑容渐渐淡去,化作一片深沉的平静。
莺儿掀帘进来,脸上带着担忧:“相公,那薛家大爷……怕是不怀好意。”
“我知道。”曾秦端起茶杯,轻啜一口,“他设了个局,想让我往里跳。”
“那相公为何……”莺儿不解。
曾秦微微一笑,眸光深邃:“他想让我跳,我便跳给他看。只是这局中局,最后困住的是谁,还未可知。”
他看向窗外细雪,声音轻得像叹息:“薛宝琴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恨的,便是被人算计、被人当傻子糊弄。薛蟠自以为得计,却不知是在亲手推开自己的妹妹。”
莺儿似懂非懂,却也不再问,只低声道:“那明日……”
“明日照常。”
曾秦放下茶杯,重新拿起棋谱,“该下的棋,一步也不能少。”
第122章 表白薛宝琴
两日后。
连日的阴云散去,阳光难得地露了脸,照在园中未化的积雪上,反射出细碎晶莹的光芒。
栊翠庵外的梅林果然是个好去处——几十株红梅、白梅、绿萼梅错落有致。
虽已过了盛花期,但枝头仍有疏疏落落的花朵在寒风中摇曳,暗香浮动。
薛宝琴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绣折枝玉兰锦袄,外罩月白色刻丝灰鼠斗篷,头上簪着两支点翠蝴蝶簪,耳上坠着米珠耳珰,通身清雅又不失明媚。
她正站在一株绿萼梅下,仰头看枝头残花,神情却有些心不在焉。
那日从听雨轩回去后,兄长的诋毁像根刺,扎在她心里。
她一遍遍回想曾秦弹琴时的专注,说话时的通透,还有那双清澈坦荡的眼睛……
那样一个人,真会是兄长口中的浪荡子么?
她不信。
可兄长说得信誓旦旦,宝姐姐也未曾反驳……
正胡思乱想间,身后传来脚步声。
“薛姑娘也在赏梅?”
温和清朗的声音响起。
薛宝琴猛地回头,看见曾秦站在几步外,一身雨过天青色细棉直裰,外罩半旧的石青色坎肩,手里拿着一卷书,神情自然得仿佛真是偶遇。
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清隽的身影。
他站在梅树下,人与景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
薛宝琴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忙福身行礼:“曾举人。”
“姑娘不必多礼。”
曾秦拱手还礼,目光落在她脸上,“今日天气好,出来走走确是雅事。”
两人并肩站在梅树下,一时无话。
寒风拂过,梅枝轻摇,几片花瓣簌簌落下,落在薛宝琴的斗篷上。
她伸手拂去花瓣,指尖微凉。
“那日听姑娘说起南边风物,学生心向往之。”
曾秦开口,声音温和,“姑娘走过那么多地方,不知最难忘的是何处?”
提到这个,薛宝琴眼睛亮了起来:“最难忘的……该是洞庭山。春茶时节,满山翠绿,采茶姑娘的歌声从这山飘到那山,空灵得很。”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曾秦,眼中闪着好奇的光:“举人既懂茶,可知洞庭碧螺春为何叫‘吓煞人香’?”
这问题带着几分考较的意味。
曾秦微微一笑:“传说康熙帝南巡至太湖,当地官员进献此茶。
康熙品后觉香气扑鼻,惊问:‘此茶何名?香得吓煞人!’从此便有了‘吓煞人香’的俗名。
后康熙觉此名不雅,见茶叶卷曲如螺,色泽碧绿,又是春采,遂赐名‘碧螺春’。”
他说得详尽,连典故都一清二楚。
薛宝琴眼中钦佩更甚:“举人果然博学。”
“不过是些杂书上看来的。”
曾秦谦逊道,话锋却一转,“其实茶如人,名号都是外物。重要的是内里的品格——清、香、甘、活。姑娘以为呢?”
薛宝琴细细品味这话,心中一动。
清、香、甘、活……
这说的,是茶,还是人?
她抬眼看向曾秦,见他正含笑望着自己,目光清澈温和,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举人这话……很有深意。”她轻声道。
两人沿着梅林小径缓步而行。
曾秦说话不疾不徐,从茶说到诗,从诗说到画,见解独到,却又从不卖弄。
薛宝琴渐渐放松下来,话也多了,说到兴起时,眼中光彩熠熠,颊边梨涡时隐时现。
远处栊翠庵传来隐约的钟声,悠长沉静。
一切都很美好。
直到曾秦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薛宝琴。
“薛姑娘,”他声音低沉了些,“有句话,学生不知当讲不当讲。”
薛宝琴一怔:“举人请说。”
曾秦沉默片刻,仿佛在斟酌词句。
“那日与姑娘论茶,论琴,论画!”
他缓缓开口,目光落在薛宝琴脸上,“学生深感姑娘才思敏捷,见识广博,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薛宝琴心跳莫名加快,脸颊微热。
“这两日,”曾秦继续道,声音更温和了些,“学生眼前总浮现姑娘赏画时的专注,论茶时的慧黠,还有……这梅林中的身影。”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薛宝琴,一字一句道:“若蒙姑娘不弃,学生愿与姑娘结为知音,常相伴,常切磋,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这话说得含蓄,却已近乎表白。
薛宝琴脑中“嗡”的一声,脸色瞬间变了。
兄长的话,猝不及防地撞进脑海——
“他惯会哄骗女子!先是对宝姐姐献殷勤,又去招惹林姑娘,如今连二姑娘都不放过!”
“这都是他惯用的伎俩!专门骗你们这些涉世未深的小姑娘!”
她看着曾秦那张清俊的脸,看着他温和诚恳的眼神,心中却一片冰凉。
原来……原来兄长说的都是真的。
他真的是这样的人。
才认识几天,才见过两面,就能说出这样的话。
那他对宝姐姐,对林姑娘,对二姑娘……是不是也都说过类似的话?
薛宝琴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手指紧紧攥着斗篷边缘。
“曾举人,”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颤,“您……您这话,太唐突了。”
曾秦眼中适时地流露出一丝“错愕”与“失落”:“姑娘觉得……唐突?”
“是。”
薛宝琴别过脸,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我与举人不过数面之缘,谈何知音?更遑论……常相伴。”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举人才高八斗,前程似锦,宝琴不过一介俗女,不敢高攀。今日这话,就当……就当从未说过吧。”
说完,她福了一礼,转身就要走。
脚步却有些踉跄。
“薛姑娘。”曾秦在她身后唤道。
薛宝琴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是学生唐突了。”
曾秦的声音依旧温和,听不出半分被拒绝的恼怒或难堪,“姑娘冰雪聪明,品性高洁,是学生冒犯了。今日之事,姑娘勿要挂怀。”
他顿了顿,轻声道:“学生……告辞。”
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
薛宝琴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梅林深处,只觉得浑身发冷。
她缓缓转过身,看着曾秦离去的方向。
梅枝摇曳,阳光斑驳,哪里还有那个青衫磊落的身影?
只有几片花瓣,在风中打着旋儿,无声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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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表白对象:薛宝琴(金陵十二钗副册)。表白结果:因误会与失望,婉转拒绝。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检测到目标人物内心产生强烈情绪波动,触发“误会加深”隐藏效果!奖励翻倍!额外获得强化点数+20!】
【当前强化点数:265。】
听着脑海中悦耳的提示音,曾秦唇角微扬,步履从容地走出梅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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蘅芜苑内,气氛压抑。
薛宝琴坐在暖阁里,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脸色苍白。
薛蟠坐在她对面,唾沫横飞,说得眉飞色舞。
“看吧!我就说他是这种人!”
薛蟠拍着大腿,满脸得意,“才认识几天,就敢说这样的话!什么‘愿结为知音,常相伴’——我呸!这就是登徒子的说辞!”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在屋里踱步:“琴儿,你现在信了吧?哥哥我早就看透他了!
表面装得人模狗样,实则一肚子花花肠子!今日是对你,明日说不定就对别人了!”
薛宝钗坐在窗边,静静听着,眉头微蹙。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曾秦那样谨慎通透的人,怎会如此冒失?
就算真对琴儿有意,也该徐徐图之,怎会这样急切?
“宝姐姐,”薛宝琴抬起头,眼中水光盈盈,“我……我没想到,他真是这样的人。”
她声音哽咽:“那日他弹琴,说话,我都觉得……觉得他是个难得的君子。可今日……”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薛宝钗心中一痛,起身走到妹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琴儿,别哭了。看清了也好,免得日后伤心。”
话虽如此,她心中疑窦却越来越深。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帘子被猛地掀开,莺儿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小脸涨得通红,眼中满是愤怒。
“薛大爷!”
她直直冲到薛蟠面前,声音又尖又厉,“您……您怎么能这样!”
屋里三人都愣住了。
薛蟠先是一怔,随即恼羞成怒:“哪儿来的丫鬟,这么没规矩!”
莺儿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薛大爷,您前夜去我们那儿说的话,奴婢都听见了!”
薛蟠脸色瞬间变了:“你……你胡说什么!”
“奴婢没胡说!”
莺儿眼圈红了,声音哽咽,“前夜戌时三刻,您喝得醉醺醺地来听雨轩,说薛二姑娘对我们相公有意思,让相公主动去说!还说您在栊翠庵梅林安排‘偶遇’!”
她转向薛宝琴,急声道:“薛姑娘,您误会我们相公了!是薛大爷设的局,故意引我们相公去的!相公他……他根本不知道那是陷阱!”
薛宝琴如遭雷击,猛地站起身:“你……你说什么?”
“是真的!”
莺儿眼泪掉下来,她狠狠瞪了薛蟠一眼:“薛大爷,您怎么这么坏!我们相公认认真真给薛姑娘治病,教兰哥儿读书,从没做过对不起薛家的事!您为什么要这样害他,还害得薛姑娘误会!”
薛蟠脸色青白交加,强作镇定:“你……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说过那些话?你有证据吗?”
“奴婢亲耳听见的!”
莺儿哭道,“那夜奴婢在厢房做针线,窗子开着,听得清清楚楚!您说‘我妹妹看上你了’,还说‘你主动开口,这事准成’!后来您走时,还说‘后日上午,栊翠庵梅林’!”
薛宝琴怔怔听着,脑中一片混乱。
前夜戌时三刻……
兄长那夜确实很晚才回来,一身酒气……
今日上午的“偶遇”……
她缓缓转头,看向薛蟠。
薛蟠还在嘴硬:“胡说八道!我……我那是喝醉了说的胡话!当不得真!”
“喝醉了还能记得清清楚楚让相公去梅林?”
莺儿不依不饶,“薛大爷,您敢对天发誓,说您没说过那些话吗?”
薛蟠语塞,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薛宝钗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已然明了。
她走到薛蟠面前,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兄长,莺儿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
薛蟠张了张嘴,在她清冷的目光下,终于败下阵来,恼羞成怒地一甩袖子,“是又怎样!我还不是为了琴儿好!让她看清那曾秦的真面目!”
“用谎言设局,诱人入彀,这就是为了琴儿好?”
薛宝钗声音冷了下来,“兄长,你太让我失望了。”
薛宝琴站在那里,浑身发冷。
原来……原来是这样。
自己居然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还误会了曾秦。
她想起曾秦今日在梅林中的眼神——温和,清澈,坦然。
想起他表白时的诚恳,被拒后的从容。
想起他最后那句“姑娘勿要挂怀”……
那样一个人,被这样算计,被这样误会,却连一句辩解都没有。
他该有多失望?
薛宝琴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她喘不过气。
“我……我去找他。”她喃喃道,转身就要往外走。
“琴儿!”薛宝钗拉住她,“现在去,说什么?”
薛宝琴怔住。
是啊,说什么?
说对不起我误会你了?
说我不该不信你?
可伤害已经造成了。
那些伤人的话,那些不信任的眼神,已经像刀子一样,扎在了对方心里。
“我……我不知道……”
她跌坐回椅子上,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不知道会是这样……我以为……我以为兄长说的都是真的……”
薛宝钗轻轻抱住妹妹,心中也是一片苦涩。
她看向还站在那儿,脸色难看的薛蟠,第一次对这个兄长,感到了深深的失望与无力。
而莺儿抹了抹眼泪,朝薛宝琴福了一礼:“薛姑娘,话奴婢带到了。我们相公……他是个好人,从不主动招惹谁,可也不该被这样欺负。”
她说完,转身走了。
帘子落下,屋里一片死寂。
只有薛宝琴低低的啜泣声,和炭火偶尔的噼啪。
薛宝琴望着窗外,望着听雨轩的方向,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后悔与愧疚。
那个人……还会原谅她吗?
她不知道。
只知道自己的心,像这窗台上的积雪,在阳光下一点点融化,又一点点凝结成冰。
第123章 我就是那样的人
薛宝琴坐在蘅芜苑的暖阁里,指尖冰凉,捧着的那盏茶早已失了温度。
莺儿的话像冰锥,一下下凿在她心上,凿得她呼吸都带着钝痛。
窗外暮色四合,听雨轩的方向檐角朦胧,渐渐隐入渐浓的夜色里。
她仿佛又看见曾秦站在梅树下,那双清亮的眼睛,最后望向她时,是坦然的失望,还是被误解后强压的黯然?
“琴儿,吃点东西吧。”
薛宝钗端来一碗温热的燕窝粥,声音里透着担忧。
薛宝琴摇摇头,声音低哑:“姐姐,我坐不住。”
她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轻磕,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响声。
“我得去……我得去跟他道歉。”
“这么晚了……”薛宝钗蹙眉。
“正因晚了,才更该去。”
薛宝琴站起身,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异样的潮红,“白日里人多眼杂,反倒说不清。错是我犯的,误会是我生的,难道连当面说句‘对不起’的勇气都没有么?”
她走到妆台前,对镜匆匆理了理微乱的鬓发,镜中人眼圈泛红,眼神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她没有再刻意装扮,只换下那身鹅黄锦袄,挑了件半新不旧的月白色素面绫袄,外罩一件青缎镶风毛的比甲,越发显得纤弱单薄。
“我陪你去。”薛宝钗道。
“不,姐姐。”
薛宝琴回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这是我自己的事,得我自己去。有些话……有人在,反而说不出口。”
薛宝钗凝视她片刻,终是轻轻点头:“带上暖炉,仔细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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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末的夜,寒气未消。
园子里黑黢黢的,只有各处廊下悬挂的气死风灯投下晕黄的光圈,照着积雪未化尽的小径。
薛宝琴提着盏小巧的琉璃绣球灯,扶着丫鬟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听雨轩去。
心跳得厉害,一半是冷的,一半是慌的。
她反复思量着待会儿要说的话,可越想越乱,手心都沁出了冷汗。
听雨轩院门紧闭,檐下两盏灯笼静静亮着,在夜风里微微晃动。
开门的仍是麝月。
看见薛宝琴,她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神色,但礼数依旧周全:“薛姑娘?这么晚了……”
“麝月姐姐!”
薛宝琴声音微颤,“我……我想见见曾举人,说几句话,不会耽搁太久。”
麝月犹豫了一下,回头望了望正房亮着灯的书房窗户,低声道:“姑娘稍等,容奴婢去禀报。”
正房书房内,曾秦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孙子兵法》,目光却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相公,”麝月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薛二姑娘来了,说想见您。”
曾秦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请她进来吧。”他放下书卷,坐直身子。
门帘轻响,薛宝琴带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琉璃灯的光晕映着她苍白的脸,眼圈分明还红肿着,唇色也有些淡。
唯独那双眼睛,在灯下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忐忑、愧疚,和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勇气。
“曾举人……”她开口,先福了一礼。
“薛姑娘不必多礼,请坐。”
曾秦起身还礼,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夜里寒,麝月,给薛姑娘上杯热茶。”
薛宝琴却没有立刻坐下。
她站着,手指紧紧攥着斗篷的边缘。
屋内的暖意和茶香扑面而来,却让她更觉自己像个贸然闯入的、格格不入的客人。
“我……我是来道歉的。”
她终于鼓起勇气,直视曾秦的眼睛,语速很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说不出口,“今日在梅林,我……我说了很过分的话,误会了举人。我都知道了,是……是我兄长他……”
她声音哽了一下,眼圈又红了,却强忍着不让泪掉下来:“是他设局诓骗举人,我却被蒙在鼓里,还那样揣测举人……我、我真是……”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最后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书房里静了一瞬。
炭火噼啪,茶壶在红泥小炉上发出轻微的嘶鸣。
曾秦静静地看着她。
少女站在灯下,身形单薄,像是寒风中一株瑟瑟的小花。
那满脸的愧疚和懊悔,真实得刺眼。
她本该是明媚骄傲的薛二姑娘,此刻却为了一个误会,在寒夜里亲自上门,向他这样一个“外人”低声下气地道歉。
心中某个角落,似乎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但也仅仅是一下。
他移开目光,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半凉的茶,呷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薛姑娘言重了。区区小事,何须道歉。”
薛宝琴猛地抬头,眼中泪光盈盈:“不,不是小事!我……”
“真的不必。”
曾秦打断她,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近乎自嘲的笑意,“其实,薛大爷说的,未必全错。”
薛宝琴怔住。
曾秦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得让她心慌:“我确实对不少女子另眼相看。林姑娘的病,二姑娘的画,宝姑娘的才,还有姑娘你的见识……我都欣赏,也都愿意结交。若在薛大爷看来,这便是‘见一个爱一个’,那……”
他顿了顿,唇角弧度加深,却没什么温度:“他说得对,我就是那样的人。”
“不!不是的!”
薛宝琴急急摇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举人不是那样的人!我知道!那日弹琴,你眼里只有琴,只有意境;那日论茶论画,你句句通透,心怀坦荡;
今日……今日在梅林,你被我那样误解拒绝,却连一句辩解苛责都没有……你怎么可能是兄长说的那种人!”
她越说越激动,上前一步,几乎要碰到书案的边缘:“举人,你别这样……你别因为我的错,就这样说自己!我知道你是为了让我好受,故意这么说的,对不对?”
曾秦看着她泪眼婆娑、执拗不信的样子,心中那点微澜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冷静。
她不信。
她不仅不信,反而将他这“自污”当成了另一种高尚的“安慰”。
这误会……更深了。
也好。
他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滑的紫檀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
“薛姑娘,”他声音依旧平稳,“你既不信,我说再多也无用。不过……”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寒冷的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也吹散了他后半句话。
“什么?”薛宝琴下意识追问。
曾秦回身,脸上那种刻意营造的疏淡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眼见为实。既然姑娘执意认为我是在自污安慰,不如,我证明给你看?”
“证明?”
薛宝琴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嗯。”
曾秦点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去园子里折支梅花,“正好,我也坐得乏了,想出去走走。薛姑娘可愿同行?”
第124章 我真不是“自污”
夜色下的园子,比白日更显幽深寂静。
积雪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微光,假山石影影绰绰,枯树枝桠像是伸向夜空的手。
薛宝琴默默跟在曾秦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提着的琉璃灯映照出两人一前一后、疏离的影子。
她不知道曾秦要带她去哪儿,也不知道他要如何“证明”,心中乱糟糟的,既有未消的愧疚,又有一种莫名的、被牵引着走向未知的悸动。
曾秦步履从容,青衫在夜色中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刚绕过沁芳桥,前方不远处的岔道上,也亮起两点灯笼的光晕,伴着说笑声传来。
“二爷,您慢些,仔细脚下滑!”
“怕什么,这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走!”
是贾宝玉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无所顾忌的欢快。
紧接着,一个清脆泼辣的女声响起:“您可别说大话,前儿是谁在雪地里摔了个大马趴,新做的袍子都脏了?”
“晴雯!就你记性好!”
灯笼光渐近,只见贾宝玉披着件大红猩猩毡斗篷,头戴束发金冠,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正与晴雯并肩走来。
晴雯今日打扮得格外俏丽,穿了件水红色绣折枝梅花的锦袄,外罩一件青缎掐牙背心,梳着精致的堕马髻,簪着两支点翠簪子,耳上红宝坠子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手里也提着一盏灯,灯光映着她明媚鲜妍的脸,眼角眉梢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灵动。
两人显然刚从某处宴饮或玩乐回来,气氛轻松随意。
宝玉一眼就看见了曾秦和薛宝琴,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
晴雯也看见了,目光在曾秦脸上飞快地扫过,又落到薛宝琴身上,嘴角那点笑意收敛了,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曾举人,薛姑娘。”
“宝二爷,晴雯姑娘。”曾秦拱手还礼,神色自然。
薛宝琴也忙见礼,心中却疑惑更甚——曾秦带她“证明”,难道跟宝二哥和晴雯有关?
贾宝玉看着并肩而立的曾秦和薛宝琴,又想起前几日宴席上宝琴对曾秦的推崇,心中那股别扭劲儿又上来了,语气便有些硬邦邦的。
“曾兄弟和薛妹妹这是……月下赏景?好雅兴啊。”
“随意走走。”
曾秦淡淡道,目光却落在晴雯身上。
晴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身,借整理鬓发避开了视线。
就在这时,曾秦忽然上前一步,走到了晴雯面前。
距离很近,近得晴雯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书墨清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清冽的冷香。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抬头,对上曾秦那双在夜色中愈发深邃的眼睛。
“晴雯姑娘。”
曾秦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分明。
“那日为你画像,虽是一时兴起,但姑娘倚梅而立,神采飞扬之姿,至今仍萦绕在我眼前。”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欣赏的笑意,目光坦荡地直视着晴雯骤然睁大的凤眼。
“姑娘性情爽利,明艳照人,如带刺玫瑰,鲜活生动,令人见之难忘。若姑娘不弃,曾某愿常为姑娘执笔,留下更多芳华瞬间。”
“……”
死一般的寂静。
寒风似乎都凝滞了。
薛宝琴手里的琉璃灯猛地一晃,光影乱颤。
她难以置信地捂住嘴,眼睛瞪得极大,看着曾秦挺拔的背影,又看看对面瞬间脸色煞白、浑身僵硬的晴雯。
贾宝玉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他先是愣住了,像没听清,紧接着,一股暴怒的火焰“腾”地窜起,直冲顶门!
“曾秦!!!”
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猛地冲上前,一把扯开尚在呆滞中的晴雯,自己挡在她面前,指着曾秦的鼻子,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变了调:
“你……你放肆!你混账!你当着我面……当着我的面……调戏我的丫鬟?!你……你还有没有廉耻!”
他胸口剧烈起伏,目眦欲裂,连日来积压的所有不满、嫉妒、愤懑,如同找到了宣泄的火山口,轰然爆发: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是个伪君子!表面装得人模狗样,读书弹琴,骗得老祖宗、太太她们团团转!实则内里肮脏龌龊,见一个爱一个,四处撩拨招惹!”
“先是对我林妹妹献殷勤,治个病就搬来隔壁,整日里弹琴说笑,惹她伤心!又去给二姐姐画像,说什么‘日日手谈’?我呸!
分明是居心叵测!现在连宝琴妹妹你也不放过,大晚上的带到园子里来,你想干什么?!”
他越说越气,口不择言,什么难听的话都往外倒:
“还有宝姐姐!你当初是不是也打过她的主意?被我薛蟠表哥搅黄了,是不是?!
如今连我屋里的丫鬟你都要招惹!晴雯也是你能肖想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我们贾家养着的一个门客,侥幸得了点虚名,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我告诉你曾秦!收起你那套假惺惺的做派!你这等轻浮浪荡、寡廉鲜耻之徒,我贾宝玉今日把话放在这儿——离我的姊妹们远点!
离我的丫鬟远点!否则,我拼着被老爷打死,也要让你知道,这荣国府里,还轮不到你一个外姓人撒野!”
他吼得声嘶力竭,在寂静的园子里传出老远,惊起了不远处栖息的寒鸦,“扑棱棱”飞起一片。
晴雯早已吓呆了,脸色惨白如纸,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都不觉得疼。
她看着挡在自己身前、气得浑身发抖的宝玉,又看向对面那个即便被这样指着鼻子辱骂、却依旧身姿挺直、神色平静的曾秦,心中乱成一团麻。
羞辱、难堪、震惊、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不,是恐惧。
她不该有别的感觉。
曾秦静静听着贾宝玉的咆哮,脸上没有丝毫怒色,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等宝玉喘着粗气停下来,他才缓缓抬手,拂了拂被夜风吹到肩头的一缕发丝,动作从容不迫。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摇摇欲坠的薛宝琴。
月光和灯光交织,映着他清俊的侧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薛姑娘,”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现在,你该信了吧?”
“贾二爷的话,字字属实。我确实,就是这样一个‘轻浮浪荡’、‘寡廉鲜耻’、‘四处撩拨招惹’的人。”
他甚至还极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漠然的坦然。
“所以,你真的不必道歉。也不必……再把我想得太好。”
他说完,不再看任何人,转身,青衫拂过微湿的石径,便要独自离去。
“等等!”
带着哭腔的、颤抖的声音响起。
薛宝琴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冲上前,伸出双臂,拦在了曾秦面前。
她脸上泪水纵横,眼睛却亮得灼人,死死盯着曾秦。
“我不信!”
她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曾举人,你骗不了我!”
她转回身,指向还在喘着粗气、满脸怒容的贾宝玉,又指向脸色惨白、眼神躲闪的晴雯,最后指向曾秦自己,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
“哪有人这样‘证明’自己是个坏人的?!”
“你若真是轻浮之人,真对晴雯姐姐有觊觎之心,会当着宝二哥的面、当着我的面,这样直白地说出来吗?!”
“你若真是四处撩拨,会在被我那样误解拒绝后,不气不恼,反而想着用这种方式,来让我‘认清’你,让我‘不必自责’吗?!”
她向前一步,逼视着曾秦骤然闪过一丝愕然的眼睛,泪水滑进嘴角,又咸又涩,却浇不灭她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火焰:
“你刚才看晴雯姐姐的眼神,根本就没有情欲,只有平静!
你说话的语气,根本不是表白,更像……更像在完成一个任务!一个让你自己都厌恶的任务!”
她想起兄长设局时曾秦可能的无奈,想起他被自己误会时的沉默,想起他此刻刻意表演出的“坦然”……
心口疼得像要裂开,却也让一切豁然开朗。
“你根本就是在自污!用最笨拙、最伤己的方式,来证明你是个‘坏人’,好让我死心,让我不再愧疚,是不是?!”
她终于崩溃般哭出声,却仍执拗地拦在他面前,不肯让开半步:
“曾秦……你怎么可以这样……你怎么可以为了不让我自责,就这样作践你自己……”
夜风呜咽,卷起她单薄的衣角。
琉璃灯的光晕里,少女泪流满面,却挺直了脊梁,像一株在风雪中倔强绽放的梅。
贾宝玉愣住了,满腔的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只剩下茫然的空洞。
他看看痛哭的薛宝琴,又看看沉默不语的曾秦,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晴雯也怔怔地看着,心中那股莫名的悸动早已化为更复杂的情绪。
她忽然想起那幅被宝玉撕碎的素描,想起曾秦作画时专注到忘我的眼神……那样一个人……
曾秦站在原地,任由夜风吹拂衣袂。
他看着眼前哭得不能自已、却仍固执地为他“辩护”的薛宝琴,看着她眼中毫不作伪的痛惜与感动,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终于掠过了一丝真正的、计划之外的震动。
自污?
作践?
为了不让她自责?
他本意并非如此。
这只是一步棋,一次高效率的“收割”。
利用贾宝玉的愤怒,坐实“恶名”,加深薛宝琴的“误会”以获取点数,同时彻底绝了她那份刚刚萌芽的好感——这才是他冷静算计下的全部目的。
可此刻,看着薛宝琴泪眼中的笃信与心疼,听着她字字泣血的质问……
那冰冷计算的心湖,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滚烫的石子。
荡开的涟漪,微微灼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错了”,想说“我没你想的那么好”,想说这一切不过是另一种更精密的算计……
可话到嘴边,却在对上她那双清澈执拗、盛满信任与痛惜的泪眼时,无声地消散在寒冷的夜风里。
最终,他只是极轻、极缓地,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第125章 晴雯被赶走
怡红院。
贾宝玉几乎是踉跄着冲进院门的。
身后,薛宝琴那番为曾秦“辩护”的话,像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烫在他的心上。
曾秦临走前那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神,更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得他脸颊火辣,胸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
“二爷?”
守夜的婆子提着灯笼迎上来,看见他铁青的脸色,吓了一跳。
宝玉一把推开她,脚步不停,直冲正房。
暖阁里灯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
秋纹正带着小丫鬟们收拾白日里翻乱的书籍、玩具,见他回来,忙迎上来:“二爷可回来了,外头冷吧?快把斗篷……”
“滚开!”
宝玉猛地甩开秋纹递过来的手,猩猩毡斗篷被他粗暴地扯下,随手掼在地上。
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睛赤红,目光在暖阁里扫视一圈,最终死死定格在正蹲在熏笼边整理丝线的晴雯身上。
晴雯已经换下了方才在园子里穿的那身水红锦袄,只穿了件家常的葱绿绫棉袄,头发也散了,松松挽着。
她垂着头,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手里的丝线缠得乱七八糟,显然心绪不宁。
“晴雯!”
宝玉的声音又冷又硬,像淬了冰的刀子。
暖阁里瞬间安静下来。
秋纹、碧痕等人全都停下手中的活计,惊疑不定地看着宝玉,又看看晴雯。
晴雯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慢慢抬起头。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凤眼里,残余着未散的震惊、难堪,以及一丝极力掩饰的茫然。
“二爷。”她站起身,声音有些干涩。
宝玉几步走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还有一丝……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园子里寒梅的冷香。
这香气,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他心中积压的所有邪火。
“我问你,”
他死死盯着晴雯的眼睛,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压抑着滔天的怒意,“你跟曾秦……是不是早就偷偷来往了?”
这话问得诛心,也问得直白。
暖阁内落针可闻。
秋纹碧痕面面相觑,小丫鬟们更是吓得屏住呼吸,低着头不敢看。
晴雯的脸“唰”一下全白了,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她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宝玉,那双漂亮的凤眼里瞬间涌上巨大的屈辱和愤怒。
“二爷……您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冷的。
“我说什么你听不懂?”
宝玉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尖利的嘲讽,“我问你,是不是早就跟那个伪君子暗通款曲了?!他今晚为什么偏偏拦下你,说那些混账话?!嗯?!”
他越说越气,想起曾秦看晴雯那眼神,想起晴雯当时微微侧身避开的动作,想起平日里晴雯对那些追求者不屑一顾的骄傲模样……
种种细节在愤怒的火焰中被扭曲、放大。
“是不是因为我撕了他的画,你心里不痛快,就跟他诉苦去了?是不是他答应再给你画,你就动了心思?啊?!”
“宝玉!”
秋纹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胳膊,急声道,“你胡说什么!晴雯是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吗?她怎么会……”
“你闭嘴!”
宝玉猛地甩开拓人,力道之大让秋纹踉跄后退,差点撞到多宝格。
他看也不看秋纹惨白的脸,只死死钉着晴雯,“我问她!晴雯,你说!是不是!”
晴雯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
暖阁里炭火熊熊,她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僵了。
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到骨子里的脸——这张曾经对她笑,夸她手巧,说她是“第一等的人”的脸,此刻却扭曲着,充满了怀疑、鄙夷和毫不掩饰的恶意。
那些曾经的情分,那些平日里的纵容与亲近,在这一刻,被这些刀子般的话割得粉碎。
“我没有。”
她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我晴雯,行得正,坐得直。从未与曾举人私下往来,更无半分苟且!”
“没有?”
宝玉嗤笑,眼神像毒蛇一样缠着她,“没有他为何单单对你青眼有加?没有他为何说要常为你执笔?
晴雯,你是不是觉得攀上他这棵高枝,往后就能飞黄腾达,不用在我这怡红院做奴才了?!”
“你……”
晴雯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像被巨石压住,喘不过气来。
眼泪在眼眶里疯狂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不肯落下。
她倔强地昂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二爷既然不信我,我说再多也是枉然。”
她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种心死后的平静,“您觉得是,那便是吧。”
这话听在宝玉耳中,无异于默认。
他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最后一点理智也烧断了。
“好!好!好一个‘我觉得是便是’!”
他连连点头,脸上是愤怒到极致的扭曲笑容,“晴雯,我真是看错你了!枉我平日待你如此不同,枉我将你当作……”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终究没说出来,转而化作更恶毒的言语:“你既然觉得他好,觉得跟着他能过好日子,能飞上枝头变凤凰,那我成全你!”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门外,声音尖利刺耳:“滚!你现在就给我滚出怡红院!去找你的曾举人,去过你的好日子!
我贾宝玉不缺你一个丫鬟!没了你,我怡红院照样转!”
“宝玉!”秋纹惊呼,扑上来想拦。
碧痕也吓得跪倒在地:“二爷息怒!晴雯姐姐不是那样的人!”
“都给我住口!”宝玉厉喝,眼睛赤红地扫过众人,“谁再为她求情,一并滚出去!”
暖阁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和晴雯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抽气声。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失了魂的玉雕。
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苍白得近乎透明。
唯有那双凤眼,死死盯着宝玉,里面翻涌着震惊、绝望、心寒,最后归于一片死寂的灰烬。
滚。
这个字,像一把烧红的铁钳,烙在了她心上。
原来,这些年尽心尽力的伺候,那些深夜挑灯做活的辛苦,那些为他顶撞嬷嬷、据理力争的维护,那些自以为与众不同的情分……到头来,就值这么一个“滚”字。
就因为他那莫名其妙的猜忌,因为那个曾秦几句真假难辨的话。
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青砖地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飘忽得不像自己的,“我滚。”
她不再看宝玉,也不再看任何人,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睡的那间小小耳房。
脚步很稳,背脊挺得笔直,只是单薄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晴雯!”秋纹哭着想去拉她,被碧痕死死抱住。
宝玉站在原地,看着晴雯决绝的背影消失在耳房门内,胸口那股暴怒的火焰还在熊熊燃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可在那火焰深处,似乎又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塌陷,带来一丝空落落的惶恐。
但他立刻将这丝惶恐压了下去。
是她不对!
是她水性杨花,是她暗中勾结外男!
他没错!
耳房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晴雯出来了。
她只提了一个小小的蓝布包袱,瘪瘪的,显然没装多少东西。身上还是那件葱绿绫棉袄,头发依旧松松挽着,脸上泪痕未干,眼眶红肿,但眼神已经空了,什么情绪也没有。
她走到暖阁中央,对着宝玉的方向,缓缓跪下,磕了一个头。
“谢二爷这些年收留。”她的声音平静无波,“晴雯今日去了,往后……您多保重。”
说完,她站起身,再不迟疑,转身就走。
“晴雯姐姐!”几个小丫鬟哭着喊她。
晴雯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径直掀开厚重的棉帘,走进了外面冰寒刺骨的夜色中。
棉帘落下,隔绝了室内暖黄的光,也隔绝了所有的哭喊与挽留。
暖阁里,死一般寂静。
袭人瘫坐在地,无声流泪。
秋纹、碧痕等也泣不成声。
宝玉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窗外寒风呼啸,卷着雪沫扑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他忽然觉得,这暖阁里的炭火,似乎也没那么暖和了。
第126章 收留晴雯
听雨轩。
已近子时,院中灯火大多已熄,只余书房窗户还透出暖黄的光。
曾秦刚放下书卷,揉了揉眉心,准备歇息。
今日点数收获颇丰,但后续的“余震”也需要处理。
薛宝琴那边暂时稳住,贾宝玉……以他的性子,怕是会迁怒。
正思忖间,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砰砰砰!”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守夜的婆子嘀咕着去应门,片刻后,惊慌的声音传来:“相、相公!是……是怡红院的晴雯姑娘!她……她……”
曾秦眉峰一挑。
晴雯?这么晚?
他起身走到书房门口,恰好看见婆子引着一个人影穿过庭院,踏着积雪走来。
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晴雯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葱绿棉袄,头发凌乱,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得厉害。
手里提着个小得可怜的包袱,整个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落叶。
她走到廊下台阶前,停下脚步。
抬起头,看着站在书房门口、青衫整洁、神色平静的曾秦。
四目相对。
一个狼狈凄惶,如坠冰窟;
一个从容安然,暖室生春。
巨大的反差让晴雯心头一刺,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有汹涌的趋势。
她死死咬住嘴唇,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屈膝,深深福了下去。
“曾举人……”
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哭腔,却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尊严,“晴雯……被二爷赶出来了。无处可去……求、求您收留。”
她说完,深深低下头,不敢看曾秦的表情。
手指紧紧攥着包袱带子,微微颤抖。
寒风卷过庭院,吹得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更显得身形伶仃。
曾秦愣住了。
他预想过贾宝玉会迁怒,会责骂,甚至可能动手。
但直接赶出来?
还是在这样寒冷的深夜?
这确实超出了他的计算。
贾宝玉的冲动和绝情,比他预计的还要……彻底。
他看着台阶下那个瑟瑟发抖、却仍强撑着不肯倒下的身影。
那双曾经顾盼神飞、骄傲灵动的凤眼,此刻只剩下惊惶、绝望,和一丝卑微的乞求。
心头那点因计划顺利而生的愉悦,悄然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恻隐。
但很快,理性重新占据上风。
收留晴雯,利大于弊。
一来,坐实了贾宝玉“逼走忠仆”的恶名,进一步激化矛盾——矛盾越深,某些人的情绪波动就越大,点数产出可能越高。
二来,晴雯是个得力的丫鬟,聪明泼辣,手艺精巧,留下有用。
三来……这也算是对她因自己那番“表白”而受牵连的一点补偿。
至于贾宝玉那边……
曾秦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既然他先撕破脸,那后续的应对,也不必再留余地。
短短一瞬,诸多念头闪过。
曾秦脸上已恢复温和,他走下台阶,伸手虚扶了一下晴雯。
“晴雯姑娘快请起。”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能安定人心的力量,“外头冷,先进屋说话。”
晴雯浑身一颤,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没有嘲讽,没有质疑,没有趁机提任何条件。
就这么……答应了?
泪水瞬间又模糊了视线。她慌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谢……谢谢举人……”她哽咽着,几乎语无伦次。
曾秦示意婆子接过她手里的小包袱,对闻声出来的麝月道:“带晴雯姑娘去西厢房安顿,把炭火生旺,找身厚实衣裳给她换上。再让厨房熬碗姜汤。”
“是。”
麝月应下,上前轻轻扶住晴雯的手臂,温声道,“晴雯姐姐,跟我来。”
晴雯任由麝月扶着,踉跄着走向西厢房。
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曾秦还站在廊下,青衫被灯笼的光晕镀上一层暖色。
他朝她微微颔首,眼神平静温和。
那一刻,晴雯漂泊无依的心,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
尽管这个港湾,或许也并非风平浪静。
但她已别无选择。
---
怡红院。
晴雯走后,暖阁里一直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宝玉还站在原地,盯着那扇棉帘,仿佛要把它盯出个窟窿。
秋纹已经止了泪,默默收拾着地上的斗篷,动作缓慢,眼神空洞。
碧痕等人也各做各事,却都轻手轻脚,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炭火依旧烧得很旺,噼啪作响。
可每个人都觉得冷。
“二爷,时辰不早了,歇息吧。”
秋纹终于收拾停当,走到宝玉身边,声音沙哑。
宝玉没动,也没说话。
他的怒火,在晴雯决绝离开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冷却。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越来越清晰的不安和……空洞。
他刚才……是不是说得太重了?
晴雯那倔强含泪的眼睛,那一声“我滚”,还有临走前那个平静到可怕的磕头……
一幕幕在他脑海里回放。
不!他没有错!
是晴雯先背叛他的信任!
是她跟曾秦不清不楚!
可……万一真的冤枉了她呢?
曾秦那个人,惯会做戏。
薛宝琴不就信了他的鬼话?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宝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猛地转身,朝耳房走去。
晴雯住的那间小小耳房,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里面收拾得很干净——或者说,空荡得令人心慌。
炕上的铺盖卷走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炕席。
妆台上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他送的那个摔坏又粘好的胭脂盒,她自己攒钱买的几样不值钱但精巧的首饰,还有常用来给他打络子的各色丝线——全都不见了。
只有窗台上,还摆着那盆半死不活的文竹,在寒夜里蔫头耷脑。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她身上常有的、淡淡的皂角香气。
宝玉站在门口,看着这空空如也的房间,胸口那股空落落的感觉越来越重,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下大雪,他贪玩着了凉,咳嗽得厉害。
晴雯连夜给他做护膝,手指都冻红了,却笑着说“二爷戴着我做的护膝,保准暖和”。
又想起前几个月,他因为老爷查功课吓得半死,是晴雯偷偷帮他遮掩,还笑话他“平时不用功,临时抱佛脚”。
还有平日里,他嫌丫鬟们笨手笨脚,只有晴雯能猜中他的心思,泡的茶温度总是刚好,打的络子花样总是最新奇……
这些点点滴滴,此刻像潮水般涌来。
他真的……冤枉她了吗?
“二爷,”秋纹不知何时跟了过来,站在他身后,声音轻轻的,“晴雯性子是烈,但绝不是那种不知廉耻的人。您……您今日的话,太重了。”
宝玉喉咙发干,想反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僵硬地转过身,走回暖阁,一屁股坐在炕上,扯过被子蒙住头。
“都出去!”他闷声吼道。
秋纹叹了口气,示意碧痕等人退下,自己也轻轻带上了门。
暖阁里只剩下宝玉一个人。
被子里的黑暗和温暖包裹着他,却驱不散心里的寒意。
他忍不住想,这么冷的天,晴雯穿着那么单薄,能去哪儿?
回她自己家?
她家里哪还有人真心待她?
找相熟的姐妹借宿?
这个时辰,园门都落了锁……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冒出来:她会不会……真的去找曾秦了?
这个想法像毒蛇一样咬住了他的心。
如果她真的去了,那是不是说明……她心里早就有了打算?
是不是说明他并没有冤枉她?
可如果她没去,而是在这冰天雪地里无处可去……
两种念头在他脑子里打架,搅得他头痛欲裂。
最后,他狠狠捶了一下炕沿。
走都走了!还想她做什么!
是她先对不起他!是她活该!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可晴雯含泪的眼睛,却总是在黑暗中浮现。
这一夜,怡红院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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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轩西厢房。
炭火烧得很旺,室内暖意融融。
晴雯换上了一身麝月找来的干净厚实棉衣,手里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小口小口地喝着。
滚烫的姜汤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也让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她坐在炕沿,打量着这间屋子。
不大,但整洁干净。
炕上铺着半新的靛蓝粗布褥子,窗下摆着一张旧但结实的榆木桌子,墙上光秃秃的,什么装饰也没有。
比起怡红院耳房虽然狭小但堆满她心爱小物件的样子,这里显得太过朴素,甚至有些寒酸。
但此刻,这里却是她唯一的容身之所。
“晴雯姐姐,你今晚先歇在这儿。”
麝月在一旁温声道,“缺什么明天再说。相公说了,让你安心住下,别想太多。”
晴雯鼻子一酸,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谢谢你,麝月。也……谢谢曾举人。”
“客气什么。”
麝月笑了笑,眼底却有一丝担忧,“只是……宝二爷那边……”
提到宝玉,晴雯身子一僵,捧着碗的手指收紧。
“我与他,再无瓜葛。”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
麝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道:“那你早些歇着,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好。”
麝月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风声。
晴雯放下已经微凉的姜汤碗,慢慢躺下,拉过被子盖好。
被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干净清爽。
可她的心,却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
眼泪又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她想起宝玉最后那双赤红、充满厌恶的眼睛,想起那些剜心刺骨的话。
“滚。”
“去找你的曾举人。”
“我贾宝玉不缺你一个丫鬟。”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刀子,在她心上反复切割。
她以为这些年,自己多少是有些不同的。
以为那些纵容,那些笑闹,那些默契,总该有几分真心。
原来,全都是她一厢情愿。
在二爷眼里,她终究只是个可以随意呵斥、随意丢弃的“奴才”。
一旦触怒了他,一旦不符合他的期望,就可以像扔垃圾一样扔掉。
连一句辩解的机会都不给。
心,彻底寒了。
也好。
断得干干净净,也好。
从今往后,她晴雯,只为自己活。
她擦干眼泪,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
第127章 众口铄金
次日清晨,霜色凝重。
听雨轩西厢房的窗纸上结着薄薄的冰花,在微曦中泛着清冷的光。
晴雯醒得很早,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
枕畔是陌生的粗布质地,鼻尖萦绕的是炭火与旧木混合的气息——这里不是怡红院那间堆满她小物件的耳房,而是寄人篱下的客居。
她坐起身,望着窗外朦胧的天色。
院子里已有细碎的脚步声,是麝月带着小丫鬟在洒扫庭院。
竹帚划过青石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晨间格外清晰。
“听说了么?昨晚晴雯被宝二爷赶出来了,深更半夜跑来敲曾举人的门……”
压低的女声从窗根下飘过,是送热水的小丫鬟在窃窃私语。
晴雯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角。
“……可不是么!我当值的婆子亲耳听见的,哭得那叫一个惨,说什么‘无处可去,求您收留’。啧啧,一个姑娘家,大晚上往男人院里跑,真是……”
“早听说她心高气傲,瞧不上咱们这些粗使的,原来是想攀高枝儿呢!”
“曾举人也是心善,这就收留了?孤男寡女的,传出去……”
声音渐渐远去,像毒蛇般钻进晴雯的耳朵,噬咬着她的心。
她脸色煞白,嘴唇微微颤抖。
那些话比昨夜宝玉的辱骂更刺骨——那至少是明面上的怒火,而这些却是暗地里的、淬了毒的针,一针针扎在她最在乎的名节上。
门被轻轻叩响。
“晴雯姐姐,你醒了么?”是麝月温和的声音。
晴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醒了,进来吧。”
麝月端着铜盆和布巾进来,看见晴雯苍白的脸色,心中一叹。方才那些闲话,她自然也听见了。
“姐姐别往心里去!”
麝月绞了热布巾递给她,轻声安慰,“府里这些下人,平日里无事也要生非的。过几日有了新热闹,自然就忘了。”
晴雯接过布巾,冰凉的指尖触到温热,微微发颤。
“她们说的……是真的么?”她声音干涩,“昨晚……很多人看见了?”
麝月迟疑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守夜的婆子,还有几个巡查的,都看见了。今早厨房送炭火的也……”
她顿了顿,握住晴雯的手,“姐姐,清者自清。相公既然收留你,自有他的道理。”
清者自清?
晴雯苦笑。
在这深宅大院里,女子的名节何曾靠“清白”二字就能保全?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今日这些流言,明日就能传遍全府,后日就能变成板上钉钉的“事实”。
她想起去年有个二等丫鬟,不过是和个小厮多说了几句话,就被传成私相授受,最后被撵出去配了府里最糟践人的马夫。
而自己呢?深夜投奔外男,还是曾被宝玉当众“表白”过的外男……
晴雯闭了闭眼,心底一片冰凉。
接下来的两日,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怡红院那边像是开了闸,各种添油加醋的版本源源不断地流出:
有说晴雯早与曾秦眉来眼去的,那幅素描就是定情信物;
有说晴雯被赶走时包袱里藏着曾秦送的私密物件;
更有甚者,说曾秦那夜是特意等在园子里“接应”晴雯的……
传话的小丫鬟们绘声绘色,仿佛个个都是亲眼所见。
“二爷您听听,外头都传成什么样了!”
碧痕这日午后给宝玉奉茶,忍不住抱怨,“都说晴雯是……是早有异心,这才……”
宝玉歪在熏笼边,手里把玩着一块旧玉,闻言手指一顿。
他这两日过得浑浑噩噩。那夜的怒火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日益滋长的不安与后悔。
他偷偷打听过,知道晴雯确实去了听雨轩,也确实被曾秦收留了。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
一方面,他觉得晴雯果然水性杨花,转头就投奔了曾秦;
另一方面,他又忍不住想,那么冷的天,她若无处可去,会不会冻死在外头?
如今听到这些流言,他心中五味杂陈。
既觉得晴雯活该——谁让她真的去了曾秦那儿?
又隐隐觉得……这些话说得太过刻毒。
“二爷,您不管管么?”
秋纹轻声开口。
她这两日憔悴了许多,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晴雯纵有千般不是,毕竟伺候了您这些年。那些话……传得太难听了。”
宝玉烦躁地翻了个身,背对着她们:“她自己选的路,怪得了谁?”
这种默许,在有心人眼里,就成了纵容。
于是流言传得更凶了。
连王夫人那儿都隐约听到了风声。
“听说晴雯那丫头,跑到曾举人院里去了?”
这日请安时,王夫人捻着佛珠,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王熙凤正在核对年节账目,闻言笑道:“太太也听说了?是有这么回事。那丫头性子太烈,顶撞了宝玉,被撵出去了。
深更半夜没处去,曾举人心善,就收留了一晚。不过今儿个已经搬去后街的厢房了,说是避嫌。”
她说得轻巧,把“深夜投奔”说成“收留一晚”,把“长住”说成“暂时安置”。
王夫人点点头,不再多问。
一个被撵出去的丫鬟,不值得她费心。
至于曾秦——年轻人风流些,也算不得大错,只要别闹出格就好。
流言再次传到听雨轩时,已是第三日的午后。
晴雯正在西厢房窗下做针线——是袭人拿来的几件旧衣裳,让她帮忙改改。
曾秦说既是常住,总要有事做,免得胡思乱想。
针尖刺进布料,发出细微的“嗤”声。
她的手指很稳,可心里却翻江倒海。
方才去大厨房取月例的米粮,那些婆子媳妇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她全身。
窃窃私语声虽低,却字字清晰:
“……还有脸出来领东西呢!”
“听说曾举人屋里那几个丫头都不待见她,麝月姑娘面上客气,背地里不知怎么嫌弃……”
“可不是么,一个被主子赶出来的,还指望当正经姨娘不成?顶多是个通房……”
“通房也得主子点头呢!曾举人什么身份?能要这种破落户?”
晴雯死死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才忍住没把米袋砸过去。
回到西厢房,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眼泪终于决堤。
不是委屈,是心寒。
彻骨的心寒。
她想起在怡红院的那些年:冬天给宝玉捂手炉捂得手指生冻疮,夏天打扇子打到胳膊酸麻,熬夜做针线熬得眼睛通红……
她以为尽心尽力,总能换得一份主仆情分。
原来都是笑话。
他不仅轻易赶走她,还默许下人这样作践她。
那些曾经的纵容、笑闹、看似与众不同的亲近,此刻想来,何其讽刺——不过是主子对宠物的一时兴起。
喜欢时逗弄两下,厌烦时一脚踢开。
连最后的体面都不肯给她。
窗外传来脚步声,停在门前。
“晴雯姑娘?”是曾秦的声音,温和清朗。
晴雯慌忙擦干眼泪,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才打开门。
曾秦站在廊下,穿着一身半旧的靛青直裰,手里拿着本书。
午后阳光斜照,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暖色。
他看着晴雯红肿的眼睛,眉头微蹙。
“进去说话。”他迈步进了西厢房。
房间很小,除了一炕一桌一椅,别无他物。
曾秦在唯一的那张椅子上坐下,示意晴雯坐炕沿。
“外头的话,我都听到了。”他开门见山。
晴雯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说话。
“很难听,是不是?”
曾秦声音平静,“说我与你早有私情,说你深夜投奔是早就约好的,说你……不知廉耻。”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抽在晴雯心上。
她身子微微发抖,眼泪又涌上来。
“我……”
她哽咽,“我对不起举人……连累您的名声……”
“我的名声?”
曾秦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我在这府里的名声,本也好不到哪儿去。风流成性,四处招惹——这不是他们早就给我定好的罪状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晴雯脸上:“倒是你,晴雯,你当真在意这些闲言碎语?”
晴雯猛地抬头:“我如何不在意?!女子名节大过天!她们这样污蔑我,我以后……”
“以后如何?”
曾秦打断她,眼神深邃,“以后嫁人?还是回怡红院?”
晴雯语塞。
回怡红院?绝无可能。
嫁人?
她这样的身份,被主子赶出来、名声扫地的丫鬟,能嫁什么好人家?
曾秦看着她眼中闪过的绝望,缓缓放下手中的书。
“晴雯,你听我说。”
他的声音沉静有力,像磐石般稳住她溃散的心神,“这世间对女子苛责,无非因为她们将一生荣辱系于他人——父兄、夫君、主子。旁人一句闲话,就能毁掉她们半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正在萌发新芽的老梅。
“可你若自己立得住,旁人的闲话,不过是一阵风。吹过了,也就散了。”
晴雯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
“你有一双巧手,会绣花,会裁衣,会打理屋子;你性情爽利,行事周全;你识文断字,不比那些所谓的‘闺秀’差。”
曾秦转过身,目光清亮地看她,“这些,才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而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名节’,或是哪个主子的宠爱。”
他走回她面前,微微俯身,与她平视。
“我曾秦行事,但求问心无愧。我收留你,是因为你确实无处可去,而我确实需要得力的人手。至于外头怎么说——”
他直起身,语气淡然,“随他们去。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不是过给旁人嚼舌根的。”
这番话,像一束光,照进晴雯心里那片冰冷的黑暗。
她活了十七年,第一次有人对她说:你的价值,在于你自己。
而不是“你是贾宝玉的丫鬟”,不是“你长得好看”,不是“你针线活好”。
是你这个人本身。
眼泪再次滚落,但这次,不再是绝望的苦咸,而是滚烫的、掺杂着震撼与感动的热流。
“可是……”
她声音颤抖,“我终究是女子,终究……终究是寄居在此。长此以往,对举人,对我,都不好。”
这是现实。
她再清高,也明白这个道理。
曾秦沉默了片刻。
窗外有雀鸟掠过,叽叽喳喳。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那便给你名分。”
晴雯猛地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我身边正缺一个料理内务的人。”
曾秦神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性情能力都合适。既如此,我纳你为妾,给你正经名分。
往后你住在这里,便是天经地义。旁人要说,也只能说我有眼光,捡了个宝。”
他顿了顿,补充道:“自然,要有仪程。聘礼、宴席,一样不少。我要让全府的人都看见,你晴雯不是灰溜溜被赶出来的弃婢,而是我曾秦堂堂正正纳进门的姨娘。”
晴雯彻底呆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名分?
姨娘?
明媒正娶?
这些词,她从前想都不敢想。
她这样的家生子,最好的出路不过是配个小厮,或者给主子做通房。
姨娘?那是半个主子,是要上族谱、有体面的。
更何况,曾秦说的是正经纳妾的礼数,不是随便收个房里人。
“举人……”
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您……您不必如此……我……我不配……”
“配不配,我说了算。”
曾秦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若愿意,我便着手安排。三日后下聘,七日后过门。宴席就摆在听雨轩,该请的人都请来。”
他看着她泪眼朦胧的样子,难得地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晴雯,我要你风风光光地,从正门进来。”
第128章 纳妾晴雯
消息很快传开了。
这一次,不是流言,是正正经经的请柬。
听雨轩要纳妾了。
纳的是怡红院出来的晴雯。
三日后摆酒,请府里有头有脸的都去。
整个荣国府,瞬间炸开了锅。
---
怡红院。
请柬是平儿亲自送来的。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锦袄,外罩青缎比甲,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将大红洒金的请柬放在宝玉面前的炕桌上。
“宝二爷,三日后听雨轩摆酒,纳晴雯姑娘为妾。我家举人说了,这是喜事,请二爷务必赏光。”
宝玉盯着那张请柬,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请柬上,“纳晴雯为妾”几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眼里。
纳妾?
曾秦要纳晴雯为妾?
还大摆宴席?
“他……他什么意思?!”
宝玉猛地抓起请柬,狠狠摔在地上,“羞辱我么?!纳我的丫鬟为妾,还请我去吃酒?!他把我当什么了?!”
平儿笑容不变,弯下腰捡起请柬,轻轻拂去灰尘,重新放回桌上。
“二爷息怒。”
她声音温和,话却绵里藏针,“晴雯姑娘如今已不是怡红院的人了。那日二爷亲口让她‘滚’,她也确实‘滚’了。
如今曾举人怜她孤苦,给她名分,让她往后有个依靠,这是好事。二爷若是念着旧日主仆情分,也该为她高兴才是。”
“高兴?”
宝玉气得浑身发抖,“我高兴什么?!高兴我的丫鬟转头就上了别人的床?!高兴她不知廉耻,自甘下贱?!”
“二爷!”
秋纹再也听不下去,出声打断,“晴雯不是那样的人!”
“那她是哪样的人?!”
宝玉猛地转头,赤红着眼睛瞪着秋纹,“你说!她是哪样的人?!她若不是早就存了心思,怎么会我一赶她,她就去找曾秦?!怎么会这么快就要被纳为妾?!啊?!”
秋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她心里也乱。
晴雯这么快就要被纳妾,确实出乎她的意料。
可平儿说得对,晴雯已经不再是怡红院的人了。
二爷那日把话说得那么绝,如今又有什么资格过问她的去处?
“二爷若是觉得难堪,不去便是。”
平儿福了一礼,“请柬奴婢送到了,告辞。”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宝玉还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张请柬,胸口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愤怒、屈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恐慌。
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彻底离他而去。
---
三日后,听雨轩。
天色未亮,院子里就已经忙碌起来。
大红灯笼挂满了廊檐,窗棂上贴了崭新的“囍”字剪纸,院中积雪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铺上了红毡。
临时搭起的灶台热气腾腾,厨娘们忙着准备宴席。
袭人、麝月、莺儿、茜雪等人穿梭往来,脸上都带着喜气。
正房被布置成了喜堂。
正中墙上贴了大红双喜,下设香案,供着果品。
两侧摆了几张八仙桌,桌上铺着红布,摆着茶点。
虽然只是纳妾,但曾秦吩咐了,该有的体面一样不能少。
晴雯一大早就被麝月叫起来梳妆。
她没有娘家,便在西厢房里打扮。
麝月亲自给她开脸、上妆,莺儿帮她梳头。
镜子里的人,让晴雯自己都怔了怔。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的锦缎袄裙,是曾秦特意让人赶制的。
料子不算顶名贵,但剪裁合身,绣工精致,领口袖边镶着一圈银鼠风毛,衬得她肤白如雪。
头发梳成了妇人式的圆髻,簪了一支赤金点翠梅花簪——这也是曾秦给的,说是聘礼之一。
脸上薄施脂粉,胭脂淡扫,遮掩了连日的憔悴。
眉毛被精心描过,唇上点了口脂。
镜中人眉眼依旧明媚,却少了往日那份张扬泼辣,多了几分沉静的柔美。
“晴雯姐姐真好看。”莺儿赞叹道。
麝月也笑着点头:“往后该叫姨娘了。”
晴雯脸一红,低下头,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她没想到,曾秦真的说到做到。
不仅给她名分,还给了她这样的体面。
“姨娘,该出去了。”麝月扶起她,“客人们快来了。”
院门外,已经陆陆续续来了人。
最先到的是李纨,带着贾兰。
她送了一对尺头、两匣子点心作贺礼,拉着晴雯的手说了几句“往后好好过日子”的体己话。
接着是探春、惜春,两人合送了一幅自己画的喜鹊登梅图。
史湘云来得最热闹,人还没进门,声音就先到了:“晴雯姐姐!贺喜啦!”
她送了一对自己绣的鸳鸯戏水香囊,针脚虽不算顶好,却心意十足。
薛宝钗也来了,送了一对赤金耳环,样式简洁大方。
她脸上带着端庄的笑容,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对晴雯说了句“恭喜”。
林黛玉是最后到的。
她今日穿了身淡青色绣折枝玉兰的锦袄,外罩月白色斗篷,脸上略施脂粉,气色比前些日子好了些。
紫鹃捧着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支羊脂白玉簪,簪头雕成梅花形状,与她头上那支一模一样。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一共两支。”
黛玉将簪子递给晴雯,声音轻柔,“你我相识一场,这支送你,算是贺礼。”
晴雯怔住了。
这支玉簪,她见过。
黛玉平日很珍视,很少戴。
“林姑娘,这太贵重了,奴婢不能收……”
“如今你也是姨娘了,别再自称‘奴婢’。”
黛玉微微一笑,将簪子轻轻插在她发间,“收着吧。愿你往后,如这寒梅,傲雪凌霜,自有清香。”
晴雯眼眶一热,郑重福身:“谢谢林姑娘。”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老太太、太太们到了!”
贾母被鸳鸯扶着,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等人簇拥着,浩浩荡荡地进了院子。
曾秦早已迎在门口,一身崭新的雨过天青色锦缎直裰,腰间系着玄色丝绦,挂着那枚羊脂白玉佩,通身清贵,气度从容。
“给老祖宗、太太们请安。”他躬身行礼。
贾母笑眯眯地摆手:“快起来快起来!今儿是你大喜的日子,不必多礼。”
她打量着焕然一新的听雨轩,点了点头:“布置得不错,喜庆。”
王夫人脸上也带着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她看了眼盛装打扮的晴雯,淡淡道:“既然进了门,往后就好好伺候曾举人,恪守本分。”
“是。”晴雯低眉顺眼地应了。
王熙凤最是活络,上前拉着晴雯的手,笑道:“哎哟,瞧瞧这模样,真是人靠衣装!晴雯丫头这一打扮,比那些千金小姐也不差什么了!曾兄弟好福气啊!”
她又转向曾秦,挤了挤眼睛:“兄弟,往后可要好好待我们晴雯,她可是从我们府里出去的,要是受了委屈,我可不依!”
曾秦含笑拱手:“二嫂子放心。”
众人说笑着进了正房。
宴席很快开始。
虽然是纳妾,但曾秦安排的席面颇为丰盛。
冷盘八样,热菜十二道,汤羹两道,点心四样,酒是上好的金华酒。
曾秦亲自执壶,先敬贾母,再敬王夫人、邢夫人,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晴雯跟着他,一一敬酒。
她今日举止得体,话不多,但该有的礼数一点不差,竟颇有几分当家姨娘的气度。
席间气氛热闹。
李纨、探春等人说着吉祥话,史湘云叽叽喳喳说笑,连黛玉也难得露出了笑容。
只有薛宝钗,安静地坐在席间,偶尔夹一筷子菜,目光却时不时掠过曾秦和晴雯,眼中神色复杂。
酒过三巡,曾秦站起身。
众人安静下来。
“今日承蒙老祖宗、太太们,并各位姊妹赏光,来参加学生的纳妾之礼。”
他声音清朗,不疾不徐,“晴雯姑娘出身清白,品性端方,因故离开旧主,流离失所。
学生怜她孤苦,敬她品格,愿纳她为妾,给她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他顿了顿,看向身侧的晴雯,目光温和:“从今往后,晴雯便是我听雨轩的人。望诸位做个见证,往后莫要再以旧事相扰,还她一个清净。”
这话说得含蓄,却字字分明——晴雯往后有主了,那些闲言碎语,该停了。
贾母连连点头:“该当如此!既进了门,就是曾家的人,往后好好过日子便是。”
王夫人也道:“曾哥儿有心了。”
席间众人纷纷附和。
晴雯站在曾秦身侧,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听着他温润却有力的话语,只觉得眼眶发热,心中涨满了从未有过的踏实和温暖。
她终于,有了依靠。
有了名分。
有了体面。
再也不是那个可以被随意呵斥、随意丢弃的“奴才”了。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宝二爷来了!”
众人一愣,纷纷看向门口。
只见贾宝玉披着一件大红猩猩毡斗篷,脸色苍白,眼圈泛红,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
他显然喝了不少酒,身上酒气浓重,脚步虚浮,眼神却死死盯着堂中并肩而立的曾秦和晴雯。
“宝二爷?”
曾秦神色不变,上前一步,“您来了,请入座。”
宝玉却不理他,径直走到晴雯面前,死死盯着她。
晴雯今日盛装打扮,水红锦袄,金簪玉饰,眉眼精致,气色红润——与那夜狼狈投奔时判若两人。
宝玉看着她,胸口那股闷痛几乎要将他撕裂。
“晴雯……”他声音沙哑,带着醉意,“你……你真的要给他做妾?”
晴雯垂下眼,福身行礼:“二爷。奴婢如今已是曾家的人,请您自重。”
“自重?”
宝玉忽然笑了,笑容惨淡,“你让我自重?晴雯,我们十年的主仆情分,就换来你一句‘自重’?”
他上前一步,伸手想去抓她的胳膊:“你跟我回去!回去我就跟老祖宗说,收回那些话,你还回怡红院,我们还像从前一样……”
“二爷!”
晴雯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抬起头,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回不去了。”
她看着宝玉,这个她伺候了十年的主子,这个曾经让她觉得与众不同的少年,心中最后那点波澜,也彻底平复了。
“那日二爷让我‘滚’,我就已经滚了。”
她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从今往后,我是曾家的姨娘,与怡红院,与二爷您,再无瓜葛。请您……成全。”
宝玉僵在原地。
他看着晴雯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她身上那刺眼的水红色嫁衣,看着她发间那支陌生的金簪……
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陌生。
陌生得让他心慌。
“好……好……”
他踉跄后退,惨笑着点头,“再无瓜葛……好一个再无瓜葛!”
他猛地转身,指着曾秦,眼中是滔天的恨意:“曾秦!你够狠!抢我的丫鬟,纳她为妾,还摆酒席请我来……你是在羞辱我!是在打我贾宝玉的脸!”
曾秦神色依旧平静:“二爷误会了。我纳晴雯,是因为她值得。
给她名分,给她体面,是因为她不该被那样对待。至于羞辱……”
他顿了顿,眼神清亮地看着宝玉:“若二爷觉得这是羞辱,那学生无话可说。
只是,当初赶她走的是您,如今不让她好好过日子的也是您。二爷,您到底想怎样呢?”
这话问得宝玉哑口无言。
他想怎样?
他想回到从前,晴雯还在怡红院,还会叫他“二爷”,还会为他泡茶打络子,还会跟他顶嘴说笑……
可回不去了。
是他亲手把她推走的。
是他默许了那些流言,把她逼到绝境。
如今,曾秦给了她一条生路,给了她名分和体面。
他有什么资格再来搅和?
宝玉站在那里,只觉得浑身冰凉,酒意全醒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和悔恨。
他最后看了一眼晴雯。
她站在曾秦身侧,微微垂着头,侧脸在红烛光晕里显得柔美沉静。
再也不是他的晴雯了。
宝玉忽然觉得,这满屋的红,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听雨轩。
身后,宴席依旧。
欢声笑语,推杯换盏。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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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
客人们陆续散去。
听雨轩渐渐安静下来。
院子里还残留着酒菜的香气,大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晴雯站在廊下,看着下人们收拾残席,心中一片宁静。
“累了吧?”曾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转过身,看见曾秦站在正房门口,青衫磊落,眉眼温和。
“不累。”她轻声道,福了一礼,“谢谢……相公。”
这一声“相公”,叫得还有些生涩,却无比郑重。
曾秦微微一笑:“进去吧,外头冷。”
两人进了正房。
屋内红烛高烧,暖意融融。
曾秦在临窗的炕上坐下,示意晴雯也坐。
“今日之后,那些闲话应该会消停了。”
他温声道,“往后你就在这院子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针线活愿意做就做,不愿意就歇着。麝月她们都是好相处的,不会为难你。”
晴雯点点头,心中感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还有,”曾秦看着她,神色认真,“虽然只是妾室,但在这听雨轩里,你也是女主人。该管的事要管,该说的话要说。不用怕,有我。”
晴雯眼眶又热了。
女主人……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能被人这样郑重地托付。
“我会尽力的。”她哽咽道。
曾秦笑了笑,站起身:“时辰不早了,歇息吧。西厢房已经给你收拾好了,往后你就住那里。缺什么,跟麝月说。”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圆房……不急。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晴雯脸一红,慌忙低下头:“是……”
曾秦不再多说,转身进了书房。
晴雯站在正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人,给了她名分,给了她体面,给了她尊重。
却并不急于占有她。
他是真的,在为她着想。
她缓缓走出正房,走向西厢房。
夜风拂面,带着冬日的清寒。
可她心里,却暖得像揣了个小火炉。
第129章 给晴雯开绣坊
二月初二,龙抬头。
听雨轩西厢房如今已换了模样。
原本光秃秃的墙上挂了几幅素雅的绣品——有翠竹,有寒梅,有栩栩如生的蝶恋花。
窗下那张旧榆木桌子铺上了靛蓝粗布桌围,上面整齐摆放着各色丝线、绣绷、剪刀、顶针。
此刻,晴雯正坐在窗下绣一幅新花样。
是“喜鹊登梅”的图样,她打算绣成桌屏,摆在正房书案上。
针是特制的细银针,线是上好的苏绣丝线,颜色从月白到黛青分了十二个色阶,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的手指在绣绷上翻飞,动作快而稳。
针尖刺透细绢时发出极轻的“噗”声,丝线拉过时带起细微的颤动。
那喜鹊的翎毛一根根浮现出来,层次分明,仿佛真能随风轻颤;
梅花的花瓣用了三种深浅不一的红,从花心的绯色到边缘的浅粉,过渡得自然灵动。
“晴雯妹妹,”莺儿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红漆托盘,“相公让送来的。”
托盘里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红枣桂圆茶,并几样精致点心——梅花酥、核桃糕,还有新做的芝麻糖。
晴雯放下针线,起身道谢:“麻烦莺儿姐姐了。”
“妹妹客气。”
莺儿将托盘放在炕桌上,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幅未完成的绣品,“呀,这喜鹊绣得真好!跟活了似的!”
晴雯微微一笑:“不过是熟能生巧。你若喜欢,改日我教你简单的花样。”
“真的?”莺儿眼睛一亮,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我手笨,怕学不会……”
“谁都不是天生就会的。”
晴雯温声道,“我七岁开始学绣花,头三个月,手指被针扎得全是血点子。慢慢就好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莺儿却听得心头一暖。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发现晴雯并不像外头传的那样泼辣难缠。
相反,她做事麻利,说话爽快,对院里下人也和气。
只是眉眼间总带着几分疏离,像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纱——那是经历过背叛和伤害后,本能的自保。
正说着,外头传来曾秦的声音:“晴雯在么?”
“在。”晴雯忙起身迎到门口。
曾秦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细棉直裰,外罩半旧的石青色坎肩,手里拿着个卷轴。
他踏进西厢房,目光在室内扫过,落在窗下那幅绣品上,眼中掠过一丝赞赏。
“手艺越发精进了。”他温声道。
晴雯脸微红:“相公过奖。不过是打发时间。”
曾秦在炕桌另一侧坐下,莺儿识趣地退了出去。
“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曾秦展开手中的卷轴,是一幅简单的布局图,“你看看这个。”
晴雯凑近细看。
图上画的是个小铺面的格局:临街是柜台和展示区,后面是工作间,再往后是个小院,院里有口井,还有两间厢房。
铺面位置标着“西大街南巷口”,不大,但地段尚可。
“这是……”晴雯疑惑。
“我想给你开个绣坊。”
曾秦说得平静,仿佛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就用这个铺面。前头接活、卖成品,后头做活计。再招几个手艺好的绣娘,你带着她们做。”
晴雯整个人呆住了。
绣……绣坊?
给她开?
“相、相公,”
她声音发颤,“这……这使不得。我一个妇道人家,怎么能……”
“怎么不能?”
曾秦看着她,“你的手艺我见过,不比京城任何一位绣娘差。那些大家闺秀的绣品,多是丫鬟代劳,真正自己动手的少。你不一样,你是真才实学。”
他将图纸推到她面前:“铺面我已经看好了,也谈妥了价钱。契书写你的名字,往后赚的钱都归你。你若愿意,明日我就带你去看看。”
晴雯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她看着那张图纸,看着上头清晰的线条和标注,脑子里一片混乱。
开绣坊……
自己做掌柜……
赚的钱都归她……
这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在怡红院时,她最大的盼头,也不过是将来配个小厮,继续在府里当差,或者被放出去,嫁个老实人,过寻常日子。
可现在,曾秦却要把一家铺子交到她手里。
“为什么?”她抬起头,眼中水光盈盈,“相公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曾秦沉默了片刻。
“因为你不该被困在后宅。”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有手艺,有灵气,该有更广阔的天地。这绣坊,不是施舍,是投资。我相信你能做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这也是为了你往后着想。有个自己的产业,无论将来如何,总归有条退路。”
晴雯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伤心。
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被尊重、被珍视、被当做一个独立的人来看待的感动。
十年了。
在怡红院十年,她再得宠,也不过是个伺候人的丫鬟。
宝玉高兴时夸她手巧,赏她东西,可那些赏赐说到底,还是主子对宠物的恩赐。
从未有人问过她想要什么,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从未有人觉得,她也可以有自己的事业,自己的人生。
“我……我怕做不好。”她哽咽道。
“做不好就学。”
曾秦温声道,“谁也不是天生就会做生意。我让麝月帮你打理账目,莺儿帮你照应铺面。你只管专心绣活,带好徒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已萌新芽的老梅。
“晴雯,”他背对着她,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温和,“人这一生,能靠自己的本事立身,比靠谁都强。你明白么?”
晴雯用力点头,眼泪止不住地流:“我明白……谢谢相公……真的……谢谢……”
她跪了下来,朝着曾秦的背影,郑重地磕了个头。
这一次,不是卑微的乞求,是发自肺腑的感激。
曾秦转过身,伸手虚扶:“起来吧。从今往后,你是我听雨轩的姨娘,也是绣坊的掌柜。挺直腰杆,好好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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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荣国府。
“听说了么?曾举人给晴雯开了个绣坊!就在西大街!”
“我的天爷!真的假的?一个姨娘,开铺子?”
“千真万确!契书写的都是晴雯的名字!往后赚的钱都归她!”
“这……这也太宠了吧?哪家纳妾是这么纳的?还给产业?”
“可不是么!我听说铺面不大,但地段好,收拾得可体面了!曾举人还特意请了匠人重新粉刷,订做了新柜台!”
“晴雯这是走了什么运?前脚被二爷赶出来,后脚就进了听雨轩,如今还当了掌柜!这命也太好了!”
下人们议论纷纷,眼神里充满了羡慕、嫉妒、还有不可思议。
那些曾经传过晴雯闲话的,此刻都闭了嘴,心里却酸得冒泡。
而曾经与晴雯交好,或者至少没结过仇的,心思都活络起来。
第130章 人情冷暖
二月初五,绣坊开张前一日。
听雨轩西厢房里,人来人往。
最先来的是秋纹。
她提着一小篮新摘的梅花,脸上带着几分局促的笑:“晴雯姐姐……不,晴雯姨娘,听说你要开绣坊了,我……我没什么好东西,这些梅花你插瓶里,添点香气。”
晴雯正在整理丝线,见她来,起身迎道:“秋纹姐姐来了,快坐。”
两人在炕桌旁坐下。
秋纹打量着焕然一新的西厢房,看着墙上那些精美的绣品,眼中闪过一丝羡慕。
“这喜鹊绣得真好。”
她指着那幅未完成的桌屏,“比我从前在老太太那儿见过的还好。”
晴雯给她倒了茶:“不过是熟能生巧。姐姐若喜欢,改日我绣个帕子送你。”
“那怎么好意思……”秋纹低头抿了口茶,欲言又止。
晴雯看在眼里,温声道:“姐姐今日来,可是有事?”
秋纹咬了咬唇,终于鼓起勇气:“晴雯姨娘,我……我听说你的绣坊要招人。我手艺虽不如你,但普通的活计还能做。
能不能……能不能让我也去?我不要工钱太多,能混口饭吃就行……”
她说得小心翼翼,眼里满是期待。
晴雯愣住了。
秋纹在怡红院虽不是一等丫鬟,但也是有些体面的。
如今却主动想来她的绣坊做活……
“姐姐在怡红院不是挺好的?”她轻声问。
秋纹眼圈一红,低下头:“好什么……自打你走了,二爷整日里发脾气,看谁都不顺眼。
碧痕姐姐劝也劝不住,院里气氛压抑得很。我……我想着,若能出来做点事,挣些体己钱,将来……将来也有个打算。”
她说得含蓄,晴雯却听懂了。
怡红院的风向变了。
宝玉那日大闹听雨轩后,回去更是变本加厉,院里人心惶惶。秋纹这是想寻条后路。
晴雯沉默片刻。
秋纹的手艺她见过,不算顶尖,但踏实认真。
绣坊刚开,确实需要人手。
“姐姐若不嫌弃,明日铺子开张,你先来看看。”
她缓声道,“工钱按件算,绣得好自然多些。”
秋纹眼睛瞬间亮了,连连点头:“谢谢!谢谢晴雯姨娘!”
她千恩万谢地走了。
接着来的是玉钏。
她带了一包自己做的松子糖,说话更直接:“晴雯,咱们相识这么多年,我的性子你知道。我不求别的,就想有个正经事做,挣点钱傍身。你绣坊要是缺人,算我一个。”
然后是几个从前在针线上有过交集的三等丫鬟、粗使婆子的女儿……
一个下午,西厢房里来了七八拨人。
有真心想学手艺的,有想挣外快的,也有纯粹来巴结、希望以后能得些好处的。
晴雯一一应对,不卑不亢。
该收的收,该拒的拒。
她心里清楚,这些人里,有的是真走投无路,有的是见风使舵。
但她既然要开绣坊,就需要人手。
只要手艺尚可,肯踏实做事,她都愿意给机会。
至于那些纯粹来攀关系的,她也客气接待,但话不说死。
夕阳西下时,最后一个访客离开。
晴雯坐在窗下,看着桌上堆满的各色礼物——梅花、松子糖、绣线、甚至还有一小块不错的料子。
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几天前,她还是个人人可欺、名声扫地的弃婢。
如今,却成了众人巴结讨好的对象。
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人。
她抬眼望向正房方向。
书房窗户亮着灯,曾秦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正伏案读书,侧影清隽挺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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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六,绣坊开张。
铺面果然如图纸所画,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雅致。
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匾额——“锦心绣坊”,是曾秦亲笔题写,笔力遒劲,风骨嶙峋。
临街的展示区摆着几件样品:有晴雯绣的喜鹊登梅桌屏,有四季花卉的屏风,有精巧的香囊、帕子、扇套。
每件都配了精致的木架或锦盒,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后头工作间里,秋纹、玉钏,还有两个新招的绣娘正在忙碌。
她们是晴雯精挑细选出来的,手艺都不错,人也踏实。
曾秦特意请了半天假,来给绣坊撑场面。
他穿了身崭新的靛蓝色锦缎直裰,腰间系着玄色丝绦,挂着羊脂白玉佩,通身清贵气度。
站在铺子里,不需说话,便自有一股威严。
麝月帮着招呼客人,莺儿照应茶水点心。
开张仪式很简单——放了一挂鞭炮,揭了匾额的红绸,曾秦说了几句“诚信经营、精益求精”的场面话。
但来贺喜的人却不少。
李纨带着贾兰来了,送了一对青花瓷瓶。
探春、惜春合送了一幅自己画的“锦绣前程”图。
史湘云最是热闹,人还没到,笑声先传了进来:“晴雯姐姐!恭喜发财!”
她送了一对自己打的络子,虽然手艺粗糙,但心意十足。
薛宝钗也来了,送了一对赤金梅花簪,样式简洁大方。
她脸上带着端庄的笑容,对晴雯说了句“生意兴隆”,目光在铺子里扫过,落在那些精美的绣品上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林黛玉是最后到的。
她今日气色好了许多,穿了身淡青色绣玉兰的锦袄,外罩月白色斗篷。
紫鹃捧着一个锦盒,里面是一套上好的绣针——从粗到细十二根,银制针身,柄上镶着细小的珍珠。
“这是我祖母留下的,我用不上,送你正合适。”
黛玉将锦盒递给晴雯,声音轻柔,“愿你往后,针线如心,锦绣自成。”
晴雯接过,眼眶发热:“谢谢林姑娘。”
最让众人意外的,是王熙凤也来了。
她今日穿了身大红刻丝锦袄,外罩石青貂裘,头上戴着赤金点翠抹额,通身富贵逼人。
“哎哟,这可是大喜事!”
王熙凤一进门就扬高了声音,丹凤眼里满是笑意,“咱们府里出去的姑娘有了自己的产业,我这做嫂子的,怎么能不来捧场?”
她让丫鬟打开锦盒,里面是两匹上好的宫缎——一匹大红遍地金,一匹雨过天青色。
“这料子给你,做几身体面衣裳。开门做生意,掌柜的穿得体面,客人才信得过。”
王熙凤拍着晴雯的手,话里有话,“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咱们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晴雯知道,这是凤姐在示好。
自从绣坊的消息传开,府里下人们看她的眼神都变了。
连凤姐这样精明的,也看出曾秦对晴雯的重视,自然要来烧烧冷灶。
她恭敬地福身:“谢二奶奶厚爱。”
开张仪式后,陆续有客人上门。
有府里相熟的管事娘子,想订做几件绣品送人;
有附近商户的家眷,进来看看新鲜;
还有几个是曾秦国子监同窗的家眷,听说他妾室开了绣坊,特意来捧场。
晴雯站在柜台后,应对从容。
她今日穿了身新做的藕荷色锦袄,领口袖边镶着一圈银鼠风毛,头发梳成简洁的圆髻,簪着黛玉送的那支羊脂白玉梅花簪。
脸上薄施脂粉,眉眼依旧明媚,却多了几分沉静的韵味。
客人问价,她答得清楚;客人挑剔,她解释得耐心;客人订活,她记得仔细。
曾秦在一旁看着,眼中流露出赞许。
这个女子,比他想象的还要能干。
午时过后,客人渐少。
曾秦嘱咐麝月几句,便先回国子监了——春闱在即,他不能耽误太多功课。
晴雯送他到门口,看着他青衫磊落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姨娘,”秋纹凑过来,小声说,“您去歇会儿吧,这儿有我们照应。”
晴雯摇摇头:“我不累。”
她走回铺子里,看着那些精美的绣品,看着忙碌的绣娘,看着柜台上记满订单的册子……
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踏实。
这是她的铺子。
她的事业。
她的人生。
第131章 晴雯的感动
怡红院。
贾宝玉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阳光正好,可他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绣坊开张的消息,他自然听说了。
不仅听说了,还听说得格外详细——谁去了,送了什麽礼,铺子如何热闹,晴雯如何光彩照人……
每一个细节,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二爷,”碧痕端茶进来,见他脸色不好,轻声道,“喝口茶吧。”
宝玉放下书,接过茶盏,却不喝,只盯着水面漂浮的茶叶沫子。
“她……今日很风光吧?”
他忽然问,声音干涩。
碧痕知道他说的是谁,沉默片刻,低声道:“听说去了不少人。老太太、太太虽没亲自去,但都送了礼。
林姑娘、宝姑娘、三姑娘、云姑娘都去了,二奶奶也去了,还送了两匹宫缎。”
她顿了顿,补充道:“铺子生意也好,一上午接了不少订单。”
宝玉的手指收紧,茶盏里的水微微晃动。
风光……
生意好……
她本该在怡红院,伺候他喝茶、打络子、做针线。
如今却成了掌柜,开了铺子,众人巴结。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曾秦。
那个他深恶痛绝的人。
“二爷,”碧痕看着他苍白的脸,心中不忍,“事情已经这样了,您……您就别再想了。晴雯如今有了好归宿,您该为她高兴才是。”
“高兴?”
宝玉扯了扯嘴角,笑容惨淡,“我高兴什么?高兴我的丫鬟成了别人的妾,开了铺子,风光无限?高兴我成了全府的笑话?”
他猛地站起身,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碧痕,连你也觉得,是我错了,是不是?”
碧痕低下头:“奴婢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
宝玉的声音尖利起来,“你们都觉得我错了,觉得我不该赶她走,觉得我小气,觉得我比不上曾秦大度!是不是?!”
“二爷!”
碧痕慌忙跪下,“奴婢绝无此意!只是……只是事已至此,您再生气,也改变不了什么。不如……不如想开些。”
“想开?”
宝玉胸口剧烈起伏,“我怎么想开?她跟了我十年!十年!如今转头就跟了别人,还开铺子,当掌柜!你们让我怎么想开?!”
他越说越气,抓起桌上的书狠狠摔在地上。
“滚!都给我滚出去!”
碧痕不敢再劝,默默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宝玉一个人。
他站在那里,胸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
忽然,他想起那日晴雯离开时,回头看他那一眼。
平静,决绝,心死。
当时他不明白。
现在他明白了。
她是真的,对他彻底失望了。
所以才会走得那么干脆,那么决绝。
所以才会在曾秦给她名分、给她铺子时,那样感激涕零。
因为在他这里,她永远只是个丫鬟。
而在曾秦那里,她是个被尊重、被珍视的人。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反复切割。
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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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
绣坊打烊后,晴雯带着秋纹、玉钏清点了一日的收获。
订单接了十二件,定金收了三两银子。
卖出去的成品有三件,又进账二两。
加上各府送的贺礼,今日收获颇丰。
“姨娘,这些钱……”
秋纹看着桌上白花花的银子和铜钱,眼睛都直了。
晴雯将银子仔细收好,锁进柜子里。
“这些是铺子的本钱,不能动。”
她温声道,“往后每月结算一次,该给的工钱一分不会少,剩下的留作周转。若生意好,年底再分红。”
秋纹、玉钏连连点头,眼中满是信服。
她们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能靠手艺挣钱,而且挣得不少。
晴雯看着她们兴奋的脸,心中感慨。
曾秦说得对,人这一生,能靠自己的本事立身,比靠谁都强。
收拾停当,她锁好铺门,踏着夜色回听雨轩。
街上已没什么人,只有几家铺子还亮着灯。
初春的夜风带着寒意,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她却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回到听雨轩时,已近亥时。
院门虚掩着,檐下灯笼静静亮着。
她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却见正房书房的灯还亮着。
曾秦还没睡。
她犹豫了一下,走到厨房,亲自熬了一碗冰糖燕窝。
端着托盘走到书房门口,她轻轻叩门。
“进来。”曾秦的声音传来。
晴雯推门进去。
曾秦正伏案写字,桌上堆满了书稿。
烛光下,他的侧脸清隽,眉头微蹙,神情专注。
“相公,”晴雯轻声道,“这么晚了,歇歇吧。我熬了燕窝,您趁热喝。”
曾秦抬起头,看见她,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回来了?铺子怎么样?”
“很好。”
晴雯将托盘放在书案一角,递上燕窝,“接了不少订单,卖了三件成品。秋纹她们都很卖力。”
曾秦接过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燕窝炖得恰到好处,清甜温润。
“辛苦了。”
他温声道,“往后铺子里的事,你多费心。若有难处,随时跟我说。”
晴雯站在一旁,看着他喝燕窝的侧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人,给了她一切。
名分,体面,事业,尊严。
而她能回报的,不过是一碗燕窝,几句关心。
“相公,”她轻声说,“春闱在即,您别太累了。身子要紧。”
曾秦放下碗,抬头看她。
烛光下,她穿着藕荷色锦袄,领口微敞,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
头发梳得整齐,簪着那支白玉梅花簪,眉眼在灯光下显得柔和温婉。
与几天前那个狼狈投奔、瑟瑟发抖的女子,判若两人。
“我知道。”
他微微一笑,“你也早些歇息。铺子刚开张,事情多,别累着自己。”
晴雯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那儿,看着曾秦重新低下头,拿起笔,继续书写。
烛火噼啪,墨香淡淡。
这一刻的宁静,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她忽然想起母亲生前说过的话:“女人这辈子,若能遇上一个真心待你、尊重你、给你依靠的人,便是福气。”
她想,她遇到了。
虽然只是妾室。
虽然或许,他待她好,也有别的考量。
但至少,他给了她尊严,给了她活路,给了她一个可以挺直腰杆做人的机会。
这就够了。
“那……我先回去了。”她福了一礼,转身要走。
“晴雯。”曾秦忽然叫住她。
她回过头。
曾秦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个小锦盒,递给她。
“这个,给你。”
晴雯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对赤金绞丝镯子,样式简洁,但做工精致,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铺子开张,我也没什么好送的。”曾秦温声道,“这对镯子,算是贺礼。”
晴雯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紧紧攥着锦盒,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谢谢……相公。”她声音哽咽,“真的……谢谢。”
曾秦笑了笑:“去吧,早些睡。”
晴雯点头,退出书房。
廊下夜风微凉,她站在那儿,看着手中锦盒里的金镯,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不是伤心。
是幸福的眼泪。
第132章 我准备好了
二月初八的夜,月色极好。
清辉透过听雨轩茜纱窗,在书房地上铺开一层银霜。
曾秦刚搁下笔,揉着眉心,书案上摊着刚写就的策论。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抬眼看,晴雯端着一盏温热的杏仁茶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新做的藕荷色绫袄,领口用银线绣了缠枝梅花,袖口收紧,露出一截雪白的腕子。
头发松松绾了个坠马髻,簪着那支羊脂白玉梅花簪,耳上米珠坠子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相公,”她声音柔得像春日溪水,“夜深了,用些热茶暖暖胃。”
曾秦接过茶盏,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指。
晴雯没有立刻收回手,反而微微向前倾身,将茶盏轻轻搁在书案上。
这个动作让她离他很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梅花冷香,混着一丝皂角的清爽气息。
“铺子今日如何?”他问,声音比平日温和。
“接了七件新活,秋纹绣的那幅‘蝶恋花’被东街绸缎庄的少奶奶看中了,出了三两银子。”
晴雯垂着眼,长睫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碧痕学得快,已经能独立绣些简单花样了。”
她说得仔细,声音却有些发颤。
曾秦看着她。
烛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美,鼻梁挺秀,唇色是自然的嫣红,不像涂了胭脂。
但耳根却泛着淡淡的粉色,一直蔓延到脖颈。
她在紧张。
“你做得很好。”
曾秦温声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往后铺子的事,你全权做主。银子进出让麝月记账,但决策在你。”
晴雯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相公这般信我……”
曾秦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脸上,“这一个月,你把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绣娘们服你,客人信你。这份本事,不是谁都有的。”
这话说得真诚。
晴雯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想起在怡红院的十年。十年里,她针线再好,也不过是“宝二爷屋里的晴雯手巧”。
那些夸赞,那些赏赐,都带着主仆的隔阂。从未有人这样郑重地肯定她的能力,把一份产业全然托付给她。
“我……”她哽咽着,忽然跪了下来。
不是卑微,是郑重。
“相公大恩,晴雯无以为报。”
她仰起脸,泪光中映着烛火,像碎了星光,“往后余生,晴雯只愿尽心伺候相公,铺子也好,家事也罢,定不负所托。”
曾秦伸手扶她:“起来说话。”
晴雯却不起,反而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暖,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她的手很凉,微微颤抖,却握得很紧。
“相公,”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那日您说……圆房不急,等我准备好了再说。”
曾秦眸光微动。
晴雯的脸红透了,连脖颈都染上粉色,但她没有移开视线,反而直直看着他,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倾慕与决绝:“我……我准备好了。”
烛火噼啪一声。
窗外月色更明,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她身上镀了层银边。
藕荷色的绫袄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领口微敞,能看见锁骨精致的线条。
她跪在那里,背脊挺直,像一株在夜色中绽放的梅,清艳中带着孤勇。
曾秦静静看了她片刻。
然后,他俯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晴雯惊呼一声,慌忙搂住他的脖颈。
他的臂膀坚实有力,胸膛温热,隔着衣衫能感受到心跳的沉稳节奏。
熟悉的书墨清气混着男子气息将她包裹,让她心跳如擂鼓。
“门……门没关……”她羞得把脸埋进他肩窝。
曾秦低笑一声,抱着她走向书房内侧的暖阁。
那里有张临窗的短榻,平日供他小憩之用。
他单脚勾上门扉,“咔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间的月光。
暖阁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月色朦胧照入。
曾秦将她轻轻放在榻上,榻上铺着半旧的靛蓝锦褥,柔软厚实。
晴雯陷在锦褥里,青丝散开,白玉簪滑落,叮当一声掉在榻边。她慌忙要去捡,却被曾秦握住手腕。
“明日再拾。”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低沉。
晴雯的手腕很细,他能轻松圈住。肌肤细腻微凉,在他掌中轻轻颤抖。
他俯身靠近,呼吸拂在她脸上,带着杏仁茶的淡淡甜香。
“最后一次问你,”曾秦的声音近在咫尺,温热的气息萦绕,“真的想好了?”
晴雯在黑暗中点头。
她看不清他的脸,却能感受到他身体的温度,听见他平稳的呼吸。
这一刻,她没有犹豫,没有惶恐,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然。
“想好了。”
她轻声说,伸手抚上他的脸颊,“从相公那夜收留我,给我名分,给我铺子……晴雯的心,早就是相公的了。”
她的指尖划过他的眉骨,鼻梁,停在唇边。
动作生涩,却带着全然的信任与托付。
曾秦握住她的手,在掌心落下一吻。
唇温润,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她柔嫩的掌心。
晴雯浑身一颤,酥麻的感觉从掌心窜遍全身。
接下来的一切,像一场温柔而漫长的梦。
衣衫委地,层层叠叠,藕荷色、月白色、靛蓝色……在月色下铺开,像盛开的花瓣。
曾秦的动作并不急躁,甚至称得上耐心。
他解她衣带时,指尖有意无意划过她腰间敏感的肌肤;
褪她中衣时,掌心在她肩背流连;
最后只剩一件贴身小衣时,他停顿片刻,在她耳畔低语:“冷么?”
晴雯摇头,却止不住轻颤。
不是冷,是紧张,是期待,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曾秦低笑,吻了吻她的耳垂,然后伸手,解开了最后那根系带。
月光透过窗纱,朦胧照在她身上。肌肤胜雪,曲线玲珑,在幽暗的光线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羞得闭上眼,睫毛剧烈颤动,手指紧紧攥着身下的锦褥。
“看着我。”曾秦的声音带着蛊惑。
晴雯睁开眼。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青衫半褪,露出精壮的胸膛。
月光勾勒出他流畅的肩线,紧实的腰腹,还有那双深邃的眼——此刻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但很温柔。
他俯身吻她。
从额头,到眼睑,到鼻尖,最后落在唇上。
不同于之前的浅尝辄止,这个吻温柔而深入,带着不容拒绝的占有。
晴雯生涩地回应,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指尖陷入他浓密的发间。
唇齿交缠间,她尝到了杏仁茶的甜,还有他特有的清冽气息。
吻渐渐下移。
晴雯咬住下唇,身体像化开的春水,柔软得不可思议,却又在某些时刻绷紧如弦。
月光在暖阁内缓缓移动。
从榻边移到中央,再移到另一侧。
最后一切归于平静。
晴雯瘫软在锦褥上,浑身汗湿,青丝黏在颊边,胸口剧烈起伏。
曾秦侧躺在她身边,手臂依旧环着她的腰,掌心在她光裸的脊背上缓缓摩挲。
“疼么?”曾秦问,指尖拂开她额前湿发。
晴雯摇头,脸颊贴着他胸膛,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不疼。”她轻声说,声音有些哑,“就是……有点累。”
曾秦低笑,拉过榻角的薄毯盖住两人。
“睡吧。”他在她发顶落下一吻。
晴雯确实累了。
身心都像经历了一场洗礼,疲惫而满足。她闭上眼,在他怀中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第133章 平妻香菱
次日清晨,晴雯醒来时,天已大亮。
她发现自己躺在正房的寝室内,身上穿着干净的寝衣,锦被柔软温暖。
枕边还残留着曾秦的气息,人却已不在。
“妹妹醒了?”
麝月掀帘进来,手里端着铜盆,脸上带着温婉的笑,“相公一早就去国子监了,嘱咐奴婢别吵醒您。热水备好了,您要沐浴么?”
晴雯脸一红,想起昨夜种种,慌忙坐起身。
这一动,才觉浑身酸软,某处还有些微不适。
“我……我自己来。”她低声说。
麝月却笑道:“妹妹别客气,这都是分内的事。莺儿去厨房传早饭了,茜雪在熨相公的衣裳。您先沐浴,换身干净衣裳,早饭就该好了。”
她说着,上前扶晴雯下床,动作熟练自然,没有半分异样眼光。
晴雯心中感激,由着她伺候。
浴桶里热气氤氲,撒了晒干的梅花瓣,清香扑鼻。
晴雯泡在热水中,看着身上那些浅淡的痕迹——颈侧的红痕,胸前的吻痕,腰间的指印……脸又烧了起来。
昨夜不是梦。
她真的成了曾秦的女人。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有羞涩,有甜蜜,有归属感,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踏实。
沐浴更衣后,晴雯换上一身崭新的鹅黄色锦袄,头发梳成简洁的圆髻,簪上那支白玉簪。
镜中人眉眼含春,气色红润,与一月前那个憔悴苍白的女子判若两人。
“妹妹真好看。”
莺儿端着早饭进来,笑眯眯地说,“这颜色衬你。”
早饭摆在正房明间。
红枣小米粥,几样清淡小菜,还有新蒸的梅花糕。
晴雯坐下,见只有自己一人,不由问:“香菱姐姐她们呢?”
“香菱姨娘在核对田庄的账目,平儿姐姐在二奶奶那儿还没回来。”
麝月布着菜,温声道,“相公说了,往后早饭各房自用,午饭和晚饭若没特别的事,都在正房这边用。”
晴雯点头,小口喝着粥。
粥熬得软糯香甜,梅花糕清甜不腻。
她吃得不多,却觉得这顿饭格外温暖。
饭后,她正要去绣坊,曾秦却回来了。
“相公?”晴雯惊讶,“今日不是要去国子监么?”
曾秦脱下大氅递给莺儿,神色平静:“告了半日假,有些家事要处理。”
他在主位坐下,示意晴雯也坐。
“去把香菱、莺儿、茜雪、麝月都叫来。”
他对麝月吩咐,“袭人和平儿若在,也一并请来。”
麝月应声去了。
晴雯心中疑惑,却不好多问,只安静坐着。
不多时,人都到齐了。
香菱穿着一身淡青色棉袍,头发简单绾起,只簪一支木簪,通身朴素,手里还拿着账本,显然刚从田庄账目中抽身。
莺儿和茜雪站在一处,一个活泼,一个沉静。
麝月立在曾秦身侧,姿态恭谨。
袭人和平儿也来了,两人站在稍远些的位置,神色各异。
正房里一时站满了人。
曾秦扫视众人,缓缓开口:“今日叫大家来,是有件事要宣布。”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自搬进这听雨轩,承蒙诸位尽心伺候,家中诸事井井有条。”
曾秦的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如今院里人多了,事也杂了,需有个章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香菱身上。
“香菱。”
香菱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你跟我最早,性子沉稳,处事周全。”
曾秦缓缓道,“田庄铺面,账目往来,你都打理得妥帖。从今日起,我抬你为平妻,协助我管理家事,统领内院。”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香菱整个人僵住了,手里账本“啪”地掉在地上。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曾秦,嘴唇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平妻?
不是妾,是平妻?
虽然律法上妾不能为妻,但世家大族中,常有将得宠的妾室抬为“平妻”的惯例,地位仅次于正妻,可掌家事,可入族谱。
这比寻常妾室,已是天壤之别。
“相……相公……”
香菱终于找回声音,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这……这使不得……奴婢何德何能……”
“我说你配,你就配。”
曾秦温声道,示意麝月将地上的账本拾起,“这些年,你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这是你应得的。”
香菱的眼泪决堤般滚落。
她想起自己坎坷的身世——被拐卖,被转卖,跟过薛蟠那样不堪的主子,原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是曾秦给了她新生,给她尊严,给她产业,如今……如今还给她这样的名分和地位。
“谢……谢谢相公……”她跪了下来,深深磕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曾秦起身,亲自扶她起来。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一支赤金点翠凤头簪——那是前几日特意让金银铺子打的,样式古朴大气,凤眼镶着细小的红宝石,在阳光下流光溢彩。
“这支簪,算是个信物。”
他亲手将簪子簪在香菱发间,“往后内院的事,你多费心。”
金簪沉甸甸的,压在发髻上,却让香菱的心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抚着簪子,泪眼朦胧地看向众人。
晴雯第一个上前,福身行礼:“恭喜香菱姐姐。”
她是真心实意的。
香菱的为人她清楚,温厚善良,从不与人争抢。
这样的性子,又跟曾秦最久,抬为平妻,无人不服。
莺儿和茜雪也连忙行礼:“恭喜香菱姨娘……不,恭喜香菱夫人。”
麝月含笑福身:“恭喜夫人。”
袭人和平儿对视一眼,也上前道喜。
“往后,还要诸位姐妹多帮衬。”
香菱擦着眼泪,声音依旧哽咽,却努力挺直了脊背,“我……我定当尽力,不负相公所托。”
曾秦点头,重新坐下。
“既定了章程,往后家中事,大小先报与香菱。她处理不了的,再报我。”
他顿了顿,看向晴雯,“绣坊的事,你还管着,直接对我负责。但家中的月例、用度、人事,都归香菱统筹。”
“是。”晴雯应下。
“莺儿、茜雪,你们还管着原来的事。”
曾秦继续安排,“麝月协助香菱管家,兼管账目。袭人……”
他看向袭人。
袭人垂下眼,手指微微收紧。
“你心思细,针线好,往后专管各房衣裳用度,并教导新进的小丫鬟规矩。”
曾秦语气平和,“平儿若得空,也常来走动,府里府外的事,你比她们熟。”
平儿福身:“奴婢晓得了。”
一番安排,井井有条。
既给了香菱地位和权力,又没剥夺其他人的职责,反而各司其职,互相制衡。
晴雯在一旁看着,心中暗叹曾秦的手段。
这番安排,不仅让香菱感恩戴德,也让她这个新晋的姨娘有了专管的事,不至于无所适从。
莺儿、茜雪、麝月各得其所,袭人和平儿也有了体面的差事。
皆大欢喜。
“若无他事,都去忙吧。”曾秦最后道,“香菱留下。”
众人鱼贯退出。
晴雯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香菱站在曾秦身边,发间金簪熠熠生辉,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闪着从未有过的光芒。
曾秦正温声与她说着什么,她认真听着,不时点头。
那画面,莫名和谐。
晴雯微微一笑,轻轻带上门。
廊下阳光正好。
经过西厢房时,听见里头传来茜雪和麝月的说话声。
“……香菱夫人真是好福气。不过话说回来,她也确实担得起。那些田庄账目,我看着都头疼,她竟理得清清楚楚。”
“是啊,性子也好,从不拿大。往后咱们有福了。”
“只是……晴雯妹妹刚圆房,相公就抬了香菱夫人,会不会……”
“别瞎说。相公做事,自有分寸。况且晴雯妹妹管着绣坊,风风光光的,有什么不好?”
声音渐低。
晴雯脚步不停,脸上笑意未减。
确实没什么不好。
香菱得地位,她得事业,各得其所。
曾秦这般安排,既安了香菱的心,也给了她施展的天地。
比那些只会争风吃醋的后宅,不知高明多少。
她忽然觉得,能进这听雨轩,真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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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听雨轩内院的新章程渐渐步入正轨。
香菱搬进了东厢房——那是除了正房外最宽敞的屋子,曾秦特意让人重新布置过。
临窗设了书案,方便她看账;
多宝格上摆着几件雅致的瓷器;
墙上挂了幅曾秦画的墨竹,清雅脱俗。
她每日晨起,先到正房给曾秦请安——虽然曾秦说了不必,但她坚持。
然后便在东厢房处理家事:各房月例发放,日常用度核销,丫鬟仆妇的调配……一件件,有条不紊。
晴雯的绣坊越发红火。
王翰林家的嫁妆绣屏是桩大活,她亲自画了花样,带着秋纹、碧痕日夜赶工。
丝线用了十二种颜色,从最浅的月白到最深的黛青,绣出的山水花鸟栩栩如生。
王夫人来看过一次,赞不绝口,又介绍了几家相熟的官眷。
莺儿和茜雪各司其职。
莺儿活泼,常往外头跑,采买、传话、打听消息,是一把好手。
茜雪沉静,专管内院杂务,丫鬟们的衣裳鞋袜、各房器皿摆设,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麝月成了香菱的得力助手。
她识文断字,心细如发,账目经她的手,从未出过差错。
偶尔香菱拿不定主意的事,她也能出些主意。
袭人专管针线。
听雨轩如今人多,四季衣裳、床帐被褥,都是不小的活计。
她带着两个小丫鬟,量体裁衣,刺绣缝补,忙而不乱。
平儿虽不常来,但隔三差五会过来坐坐,说说府里的新鲜事,偶尔提点几句人情往来。
她是王熙凤的心腹,有她照应,听雨轩在府里行事方便许多。
这一日,曾秦从国子监回来得早。
夕阳西下,院中那株老梅已萌新芽,嫩绿点点。
东厢房窗子开着,能看见香菱伏案书写的侧影;
西厢房传来晴雯教导绣娘的声音;
厨房方向飘来饭菜香;
莺儿正从外头回来,手里捧着新买的鲜果。
一切井然有序,透着家常的温暖。
曾秦站在院中,看着这一幕,唇角微扬。
“相公回来了?”
香菱从东厢房出来,手里还拿着账本,“今日庄头送来上半月的出息,共一百五十二两,奴婢入账了。另外,西街铺面的租契下月到期,是否续租?”
“续。”曾秦点头,“租金若涨,只要不离谱,就应下。”
“是。”香菱记下,又道,“晚饭备好了,在正房摆么?”
“摆吧。”曾秦想了想,“叫晴雯也回来吃,铺子的事不急一时。”
香菱应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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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浓。
听雨轩正房里,灯火通明。
晚饭摆了一桌,菜色丰富却不奢靡。
清蒸鲈鱼,虾仁炒笋,蜜汁火方,几样时蔬,并一盆火腿鲜笋汤。
主食是碧粳米饭,配着新腌的酱菜。
曾秦坐在主位,左侧是香菱,右侧是晴雯,莺儿、茜雪、麝月、袭人等人,平儿也在——她今日特意留下用饭。
“都坐吧。”曾秦示意,“自家人,不必拘礼。”
众人这才在下首坐下。
香菱先给曾秦布菜,动作自然熟练。
晴雯盛了碗汤,轻轻放在他手边。
莺儿快人快语,说着外头的趣事;
茜雪细心,见谁碗里空了便添饭;
麝月安静吃着,偶尔插一句;
袭人低着头,小口吃着,姿态依旧恭谨;
平儿笑着,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心中暗叹。
这样和睦的后院,在这深宅大院里,实在少见。
饭毕,众人移步暖阁喝茶。
曾秦坐在临窗的榻上,香菱和晴雯坐在两侧绣墩上,其余人坐在下首的椅子上。
莺儿端来新沏的龙井,茶香袅袅。
窗外,一轮明月升起,清辉洒满庭院。
曾秦端起茶盏,目光扫过众人。
香菱发间金簪在灯下熠熠生辉,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
晴雯眉眼含春,气色红润;
莺儿活泼,茜雪沉静,麝月端庄,袭人恭顺,平儿通透……
这一屋子女子,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用处。
而他,是她们的中心,是她们的依靠,也是……掌控者。
“春闱在即,”曾秦缓缓开口,“往后我读书的时候多,家中的事,就拜托诸位了。”
香菱忙道:“相公放心,奴婢……我一定尽心。”
她改口得还有些生涩,但眼神坚定。
晴雯也道:“绣坊的事我会管好,相公安心备考。”
众人纷纷应和。
曾秦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清香回甘。
就像这日子,看似平淡,却自有滋味。
第134章 消费升级
时序入仲春,听雨轩院落里的那株老梅早已谢尽残红。
西厢房内,晴雯正对着一匹刚送来的云锦发怔。
那锦缎是江宁府今年新贡的“天华锦”,底子是雨过天青色,用金线掺着孔雀羽线织出缠枝莲花纹,日光下看,流光溢彩,宝光浮动。
这样一匹锦,怕是宫里的娘娘一年也只得一两匹做衣裳的份例。
可如今,它就这么随随便便地摊在她面前,像匹寻常棉布似的。
“妹妹,这料子做春衫可好?”
莺儿在一旁捧着本花样子册子,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兴奋,“您看这‘蝶恋花’的样式,若用这锦做对襟褙子,配月白色罗裙,再绣上银线暗纹……”
“太贵重了。”
晴雯轻轻抚过锦面,指尖传来温润细腻的触感,“这样一匹,怕是要上百两银子。我做绣坊,辛苦一个月也未必能挣这么多。”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曾秦掀帘进来,他目光在屋里扫过,落在桌上那匹云锦上,眉头微蹙:“怎么还在这儿?不是让锦绣坊的师傅来量身裁衣了么?”
晴雯忙起身:“相公,这料子太贵重了,我做日常衣裳穿,实在……”
“贵重?”
曾秦走到桌前,随手拈起一角锦缎看了看,“不过是一匹料子罢了。穿着舒适,看着顺眼,就是它的价值。”
他在玫瑰椅上坐下,目光扫过屋内众人——香菱手里还攥着本账册,可身上穿的还是去年那件半旧的藕荷色绫袄;
莺儿头上簪的仍是那支鎏金蝴蝶簪,虽然精巧,却不是什么名贵东西;
连茜雪腕上那对银镯,也素净得过分。
“我前日说的话,你们都当耳旁风了?”
曾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麝月。”
“妾身在。”麝月忙上前。
“去把我书房那个紫檀匣子拿来。”
不过片刻,麝月捧着一个尺许见方的紫檀雕花匣子回来。
曾秦接过,当着众人的面打开。
刹那间,满室珠光宝气。
匣子分三层,上层是首饰:赤金点翠嵌宝石的凤钗、羊脂白玉雕的兰花簪、红珊瑚攒珠的步摇、翡翠滴水耳坠……样样精致,件件名贵。
中层是佩饰:羊脂玉连环佩、青金石的扇坠、蜜蜡的十八子手串。
下层是些散碎的金银锞子,还有几叠银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晴雯认得其中几样——那支赤金点翠凤钗,前几日在珍宝斋见过类似的,掌柜的说要三百两;
那对翡翠耳坠,水头极好,怕是价值不菲。
“香菱,”曾秦先看向她,“你是平妻,掌管内院,代表的便是我听雨轩的脸面。身上穿半旧衣裳,头上戴银簪,让外人看了,还以为我苛待家眷。”
他从匣子里取出那支赤金点翠凤钗,又拣了支羊脂白玉的福寿簪:“这两支,你收着。明日就让锦绣坊的师傅来,给你裁四身春衫,两身夏装。料子用库房里那几匹杭绸、云锦,不够就去买。”
香菱捧着钗簪,手都在抖:“相公,这……这太破费了……”
“破费?”
曾秦淡淡一笑,“你可知咱们铺子这个月进项多少?”
香菱下意识看向手里的账册。
她当然知道——味精铺子这个月净利一千八百两,香皂五千两,绣坊三百两,田庄出息五百两,加上其他零零碎碎,这个月竟有八千五百两的进账。
这还不算曾秦那些说不清来路的“外快”。
“既然挣得来,就该花得出去。”
曾秦目光转向晴雯,“你也是。绣坊掌柜,整日灰扑扑的像什么样子?那匹云锦,就裁了做衣裳。再去打几件像样的首饰——我看那对红珊瑚耳坠就配你。”
他又看向莺儿、茜雪:“你们俩跟着我久了,也该有些体面。各自去挑两样喜欢的,这个月月例加一倍。”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麝月身上:“你管着账,最是辛苦。这对翡翠耳坠你戴着,再去做两身新衣。
往后各房用度,不必再抠着算——吃穿用度,都按京城一流门第的标准来。”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
半晌,香菱才颤声道:“可是相公,咱们这样……会不会太招摇了?府里其他房……”
“其他房?”
曾秦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们若羡慕,也想办法挣钱去。我的钱,怎么花,还轮不到旁人指摘。”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春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新叶的清新气息。
“从今日起,听雨轩的规矩改了。”
他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吃,要精细时鲜;穿,要舒适体面;用,要顺手称心。我不希望再看见谁为了省几钱银子,穿磨破的衣裳,戴褪色的首饰。”
他回过头,目光扫过众人:“赚钱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过得好些?你们跟着我,不必再过从前那种紧巴巴的日子。
该花的就花,该用的就用——这才是正经过日子。”
晴雯看着曾秦清俊的侧脸,忽然明白过来。
他不是在炫富,也不是在挥霍。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们——也告诉所有人——听雨轩的人,值得最好的。
“我……我知道了。”
她轻声说,手指轻轻抚过那匹云锦,“明日我就让师傅来裁衣裳。”
香菱也点点头,将钗簪小心收好:“那我……我这就去库房看看料子。”
莺儿和茜雪对视一眼,眼中都闪着光。
只有袭人,默默站在角落里。
她想起怡红院,想起宝玉……二爷何曾这样大方过?
便是最得宠的时候,也不过赏些小玩意儿,哪里会这样一掷千金地让她们“该花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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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听雨轩的变化便显出来了。
最先看出来的是厨房的婆子。
“了不得了!听雨轩今儿早要了四样点心:玫瑰酥、枣泥山药糕、藕粉桂花糖糕,还有一样新做的奶饽饽!
听说那奶饽饽用的是关外来的乳酪,一斤要一两银子呢!”
“这算什么?昨儿他们院要了两条鲥鱼!这时节的鲥鱼多金贵?一条就要三五两!还有那燕窝,听说天天炖,用的是血燕!”
“啧啧,真是财大气粗!咱们府里老太太的份例,也不过如此了。”
接着是针线上的媳妇。
“你们是没见着!晴雯姨娘新做的那身衣裳,用的是江宁贡锦!那料子在日光下看,金线闪闪的,晃得人眼晕!
绣工也了不得,领口袖边绣的缠枝莲,用的是苏绣最难的‘抢针’,一朵花要绣两三天!”
“香菱夫人那支凤钗才叫好看呢!赤金点翠,凤嘴里衔的珠子有莲子那么大!听说是曾举人亲自去珍宝斋挑的,花了三百两!”
“连莺儿都换了新首饰——一对赤金梅花簪,虽不很大,可做工精细,也得二三十两呢!”
这些话,像春风里的柳絮,飘满了荣国府的每个角落。
最先坐不住的是贾母房里的大丫鬟鸳鸯。
这日她奉贾母之命,去听雨轩送新得的武夷岩茶。
一进院门,就觉出不同来。
院子里打扫得干干净净,青石路上连片落叶都没有。
廊下摆着几盆新开的春兰,香气清雅。
正房窗子开着,能看见里头陈设——多宝格上摆的不再是那些寻常瓷器,而是官窑的青花、钧窑的玫瑰紫;
墙上挂的画也换了,是曾秦自己画的山水,气象开阔;
临窗的紫檀木书案上,文房四宝都是上品,那方端砚看形制就知道是古物。
更扎眼的是屋里的人。
香菱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杭绸褙子,领口绣着银线缠枝纹,下系月白色百褶裙。
头发梳成端庄的圆髻,簪着那支赤金点翠凤钗,耳上坠着翡翠滴水耳坠,通身气度雍容,哪还有半点昔日怯懦丫鬟的影子?
晴雯在绣架前做活,身上是那身云锦裁的春衫,水红色的底子,金线绣的缠枝莲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她腕上戴了对赤金绞丝镯,手指翻飞间,镯子碰出细微的脆响。
连端茶上来的莺儿,都穿了身崭新的鹅黄色锦袄,头上簪着那对梅花簪,笑吟吟的,眉眼间满是舒展。
鸳鸯放下茶叶,寒暄几句,匆匆告辞。
回到贾母房里,老太太正歪在榻上闭目养神。
鸳鸯犹豫片刻,还是轻声将所见说了。
贾母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曾哥儿……倒是个疼人的。”她缓缓道,“只是这样张扬,怕会惹人眼红。”
“谁说不是呢。”
鸳鸯低声道,“底下人都传遍了,说听雨轩如今过得比老太太房里还体面。那些小丫头们眼热得不行,都说想去听雨轩当差。”
贾母沉默良久,才叹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曾哥儿有本事挣钱,愿意花在屋里人身上,是他的事。咱们管不着。”
话虽如此,可府里的风向,还是悄悄变了。
第135章 风波未平
最先感到压力的是三春姊妹。
这日午后,探春、惜春在缀锦楼里下棋,迎春坐在窗边做针线。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她们身上——探春穿了身半新的藕荷色锦袄,惜春是件淡青色棉袍,迎春身上那件杏子红绫袄,袖口已经有些磨毛了。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说笑声。
是史湘云来了,身后还跟着薛宝琴。
两人今日都穿了新衣——湘云是大红刻丝锦袄,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风毛;
宝琴是鹅黄色绣折枝玉兰的杭绸褙子,料子一看就是上品。
“你们猜我今儿看见什么了?”
湘云一进来就嚷嚷,眼睛亮晶晶的,“晴雯姨娘那身新衣裳!我的天,那料子金闪闪的,比年下宫里赏的还好看!”
探春放下棋子,笑道:“你也眼热了?”
“可不是么!”
湘云在绣墩上坐下,端起茶就喝,“我听莺儿说,那料子叫‘天华锦’,是江宁贡品,一匹要上百两呢!
曾举人眼睛都不眨就给了晴雯做衣裳——还有香菱夫人那支凤钗,宝琴你见过么?”
宝琴点点头,眼中也流露出羡慕:“前日在听雨轩见着了。赤金点翠,凤眼镶的是红宝石,怕是值三百两。曾举人对屋里人,真是大方。”
惜春年纪小,还不大懂这些,只歪着头问:“三百两很多么?”
“够咱们府里上下一个月的嚼用了。”
探春淡淡接口,手中棋子落得有些重。
迎春停下针线,轻声说:“曾举人……待人是真的好。我那幅画像,他装裱用的紫檀木框,听说也要十几两。”
屋子里一时沉默。
阳光静静流淌,能看见空气里浮动的微尘。
探春忽然觉得身上这件藕荷色锦袄有些刺眼——料子是去年的库藏,颜色已经不算鲜亮,绣工也普通。
她想起前几日在园子里遇见晴雯,那身云锦衣裳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的模样……
“其实,”她缓缓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咱们也不是穿不起好料子。只是府里规矩,未出阁的姑娘,份例就那些。”
湘云快人快语:“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昨儿还跟二婶说呢,如今听雨轩都这样了,咱们还守着旧例,倒显得寒酸。”
宝琴却想得深些:“只怕不是银子的事。曾举人的钱是自己挣的,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府里的银子……”
她没说完,但众人都懂。
府里的银子,是公中的。
每房每院都有定例,超了就要自己贴补。
太太奶奶们尚且要算计着过,何况她们这些未出阁的姑娘?
正说着,外头小丫鬟通报:“林姑娘来了。”
帘子掀起,黛玉扶着紫鹃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淡青色绣玉兰的锦袄,料子不错,但样式已不算新。
看见屋里众人,微微一笑:“都在呢。”
湘云眼尖,指着她发间问:“林姐姐这簪子是新打的?样子倒是别致。”
黛玉抬手摸了摸,是一支羊脂白玉雕的梅花簪,样式简洁,却透着雅致:“前儿宝玉送的,说是铺子里新来的样式。”
探春看了一眼,心中暗叹——那玉成色虽好,却不大,雕工也寻常,怕是值不了二十两。
比起香菱那支凤钗,真是云泥之别。
众人又说了会儿话,终究是心里有事,气氛总有些微妙的凝滞。
临走时,宝琴忽然轻声对探春说:“三姐姐,我那儿有匹新得的杭绸,颜色鲜亮,给你裁身春衫可好?”
探春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宝琴这是看出她的窘迫,又不好直说,才这般委婉。
“不用了。”她淡淡一笑,脊背挺得笔直,“我衣裳够穿。”
可转身离开时,手指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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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压力山大的,是王熙凤。
这日她在自己房里对账,越对脸色越难看。
平儿端茶进来,见她眉心紧锁,轻声道:“奶奶歇会儿吧,账目明日再看不迟。”
“明日?”
王熙凤冷笑,“明日这些银子就能自己生出来?”
她将账本往前一推,揉着太阳穴:“你看看这个月各房的用度——老太太房里添了两匹新料子,说要给鸳鸯她们做春衫;
太太那边要了燕窝、茯苓,说是入春了要补补;
连珠大嫂子都来要钱,说兰哥儿读书辛苦,要添些滋补的吃食。”
她越说越气:“这还罢了,最可气的是底下那些小的!前儿宝玉屋里的秋纹,居然敢来跟我说,要换窗纱,说旧的不透光!
我呸!她当自己是谁?晴雯么?”
平儿默默听着,等她发完火,才轻声道:“其实……也怪不得她们。听雨轩如今那样,谁看了不眼热?”
“眼热?”
王熙凤丹凤眼里闪过一丝厉色,“眼热就自己挣钱去!指着公中这点银子,还想跟人家比?”
她站起身,在屋里踱步,猩红裙摆扫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声响。
“你是没看见,昨儿在老太太那儿,香菱那身打扮——杭绸褙子,金钗玉坠,通身气派,倒比正经奶奶还体面!
晴雯更不用说,那身云锦衣裳,晃得人眼晕!底下那些小蹄子们,眼睛都看直了!”
平儿低声道:“曾举人确实大方。我听说,他给院里人定的月例,如今是咱们府里的三倍。吃穿用度,更是往好了挑。”
“大方?”
王熙凤嗤笑,“他是大方,可他的银子是自己挣的!香皂铺子、味精铺子、绣坊、田庄……哪样不是日进斗金?咱们呢?”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声音里透出疲惫:“府里上下几百口人,每月的嚼用就是上千两。年节应酬,人情往来,又是一大笔。
庄子上的出息一年不如一年,铺面租子也就那些……入不敷出啊。”
平儿上前,轻轻为她捏肩:“奶奶也别太忧心。咱们不是跟曾举人合伙做着香皂生意么?这个月分红也有二千两呢。”
“二千两顶什么用?”
王熙凤叹气,“你是没见着这几日的开销单子——各房各院,明里暗里都在要钱要东西。
太太那边虽没说,可前儿送去的衣料子,她嫌花色旧,让换新的。老太太更不用说,虽然嘴上不说,可底下人哪个不是看眼色行事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连宝玉……前儿都来跟我讨银子,说要给林妹妹打支新簪子。
我问他旧的怎么了,你猜他说什么?‘样式旧了,配不上林妹妹’——听听!这都是跟谁学的?”
平儿沉默片刻,忽然道:“其实……奶奶何不跟曾举人说说?他主意多,或许……”
“说什么?”
王熙凤打断她,“说府里没钱了,让他收敛些?我张不开这个嘴!再说了,人家花自己的钱,天经地义,咱们凭什么管?”
她坐回桌前,重新翻开账本,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嘴里喃喃念叨:“这里省十两,那里省八两……可再怎么省,也架不住这么个花法啊。”
窗外,暮色四合。
荣国府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里,亭台楼阁依旧巍峨气派。
可王熙凤知道,这繁华底下,早已是千疮百孔。
而听雨轩那奢靡耀眼的光,正像一面镜子,照得这疮疤无处遁形。
她忽然想起曾秦那日说过的话:“赚钱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过得好些?”
是啊,过得好些。
可当所有人都想“过得好些”时,这艘早已漏水的巨船,还能撑多久?
烛火噼啪一声。
王熙凤闭上眼,只觉得头疼欲裂。
而此刻的听雨轩,正是一片暖融景象。
正房里,曾秦坐在临窗的榻上看书。
香菱在灯下核对账目,腕上的玉镯碰在桌沿,发出清脆声响。
晴雯在绣架前赶工,云锦衣裳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莺儿和茜雪在整理明日要用的东西,说说笑笑,眉眼舒展。
桌上摆着新沏的明前龙井,茶香袅袅。
碟子里是刚做的玫瑰酥,甜香扑鼻。
炭盆里银骨炭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一切都透着安逸富足的气息。
曾秦放下书卷,目光扫过众人,唇角微微扬起。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让听雨轩成为荣国府里最耀眼的存在,让所有人都看见——跟着他,就能过上好日子。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清香回甘。
第136章 宴请贾府女眷
二月二十,春意已浓得化不开了。
听雨轩东厢房里,香菱对着镜台坐了许久。
镜中那张温婉的脸庞上,此刻却笼着一层淡淡的愁绪。
她手里捏着一份宴客的单子,指尖微微发白。
“夫人,各房都回了信儿。”
麝月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个红漆托盘,上头是刚沏好的明前龙井。
“老太太说身子乏,就不来了,让鸳鸯送了对青玉如意做贺礼。太太、邢夫人都应了,珠大奶奶、琏二奶奶也说必到。
姑娘们更是一个不少,连宁府那边,珍大奶奶、蓉大奶奶也都递了帖子来。”
香菱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轻声问:“统共……多少人?”
“连主子带体面些的丫鬟,怕得有三十来人。”
麝月温声道,“厨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王师傅说人手不够,得从外头再请两个帮厨。”
三十来人……
香菱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这样大的场面,她从未操持过。
从前在薛家,她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丫鬟;
后来跟了曾秦,虽掌着家事,也不过是院里这几口人的吃穿用度。
如今要宴请阖府女眷,还有宁府那边的贵客……
“夫人不必忧心。”
麝月看出她的不安,柔声劝慰,“相公既然让您操办,自然是信得过您。院里姐妹们也都帮衬着,断不会出差错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莺儿清脆的声音:“夫人在么?”
帘子掀起,莺儿穿着一身崭新的鹅黄色锦袄进来,头发梳成俏皮的双环髻,簪着那对赤金梅花簪,颊边梨涡深深。
“夫人,晴雯妹妹让我来问,宴席的桌屏用哪一套?库里新收的那套‘岁寒三友’的苏绣屏风极好,只是尺寸大了些;
还有前儿王翰林家送的那套‘百蝶穿花’的炕屏,小巧精致,倒合咱们花厅的格局。”
香菱忙起身:“我跟你去库里看看。”
三人往库房去。
一路上,只见院里已忙碌起来——几个粗使婆子在擦洗廊柱,小丫鬟们在更换窗纱,连檐下那几盏气死风灯都换了新的琉璃罩子。
库房里收拾得井井有条。
香菱一眼就看见那套“岁寒三友”的苏绣屏风——紫檀木的框架,绣面是松、
竹、梅三友图,针脚细密,意境清雅。
只是确实大了,摆在花厅里怕要占去小半地方。
“就用‘百蝶穿花’吧。”
香菱沉吟片刻,“再配那四幅‘四季花卉’的挂屏,挂在四面墙上,也热闹。”
莺儿应声去取。
香菱又看向麝月:“席面呢?菜单定了么?”
“定了。”
麝月从袖中取出一份单子,“冷盘八样:水晶脍、胭脂鹅脯、酒酿清蒸鸭子、糟鹌鹑、拌莴笋、酱黄瓜、蜜汁火方、玫瑰腐乳。
热菜十二道:清炖蟹粉狮子头、鸡髓笋、火腿炖肘子、虾仁炒笋尖、煨鹿筋、糟蒸鳜鱼、油盐炒枸杞芽儿、鸡丝蒿子秆、茄鲞、胭脂米粥、火腿鲜笋汤、豆腐皮包子。
点心六样:枣泥山药糕、藕粉桂花糖糕、梅花酥、松穰鹅油卷、奶油炸的小面果子、糖蒸酥酪。汤品两道:火腿炖莼菜汤、燕窝粥。”
她念得流利,香菱却听得心惊肉跳。
这样一桌席面,怕是比年节时老太太房里的还丰盛。
“这……会不会太奢靡了?”香菱迟疑道。
“是相公亲自定的。”
麝月低声道,“相公说,既然要请,就要让大家吃得满意,看得尽兴。”
正说着,外头传来曾秦的声音:“香菱在库里?”
曾秦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细葛直裰,腰间系着玄色丝绦,挂着羊脂白玉佩。
他踏进库房,目光在琳琅满目的器物上扫过,最后落在香菱微蹙的眉心上。
“怎么了?”他温声问,“愁眉苦脸的。”
香菱福了一礼,声音有些发涩:“相公,这场宴……我怕办不好。
我从未操持过这样大的场面,万一出了差错,丢了相公的脸面……”
曾秦笑了。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抚平她眉心的褶皱。
他的手指温暖干燥,带着淡淡的书墨清香。
“你掌家这些日子,哪件事没办好?”
他的声音温和而笃定,“田庄的账目,铺面的租契,院里人的月例……桩桩件件,井井有条。
这场宴,不过是人多些,菜式多些,道理是一样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库房里那些精致的器物:“至于奢靡……香菱,你可知我为何要这般铺陈?”
香菱摇头。
“我要让所有人看见,”
曾秦的声音沉静而有力,“跟了我曾秦的人,就该过这样的日子。不是偷着藏着,不是抠抠搜搜,是堂堂正正,是体体面面。”
他牵起她的手,引她走到窗前。
窗外,院里那株老梅已抽出新绿,几只雀鸟在枝头啁啾。
“你是我抬的平妻,是听雨轩的女主人。”
曾秦看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信任,“这场宴,是你第一次以女主人的身份待客。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香菱,担得起这个位置,配得上这份体面。”
香菱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想起自己卑微的出身,想起那些被转卖、被轻贱的日子,想起初进听雨轩时的小心翼翼……
如今,这个人不仅给了她名分,给了她地位,更给了她这样全然的信任和支撑。
“我……我一定尽力。”她哽咽道。
“不是尽力,是放心去做。”
曾秦微笑,“有麝月帮你打理细节,有晴雯她们帮衬着,有我在后头撑着。你只需拿出女主人的气度来,从容待客便是。”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盒,递给她:“打开看看。”
香菱接过,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的牡丹花簪。
那牡丹层层叠叠,每一片花瓣都薄如蝉翼,花心处镶着一颗莲子大的红宝石,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华贵逼人。
“这是……”香菱怔住了。
“宴客那日戴。”
曾秦亲手将簪子簪在她发间,“我的女主人,就该有这样压得住场面的首饰。”
金簪沉甸甸的,压在发髻上。
香菱抬手轻抚,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
镜中,那支牡丹花簪与她发间原有的赤金点翠凤钗交相辉映,衬得她温婉的眉眼竟多了几分雍容气度。
“谢谢相公。”她轻声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这一次,不是惶恐,是感动。
第137章 宴会开始
宴客前一日,听雨轩里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晴雯天不亮就去了绣坊,将最后一批绣品清点入库——那是给各房女眷预备的伴手礼。
老太太的是一幅“麻姑献寿”的炕屏,太太们的是“富贵长春”的桌屏,姑娘们的是精巧的绣帕香囊。
每一样都是她亲自挑选花样,盯着绣娘们赶工出来的。
“姨娘辛苦了。”
秋纹帮着装箱,眼睛却不时瞟向院里的热闹,“听说今儿连宁府那边的珍大奶奶都来了,咱们院里可真是风光。”
晴雯淡淡一笑:“风光是相公挣来的,咱们只管把事情做好便是。”
她今日穿了身新做的藕荷色杭绸褙子,领口袖边用银线绣着缠枝莲纹,既雅致又不失体面。
这边厢,莺儿和茜雪正指挥着小丫鬟们布置花厅。
花厅原是正房东侧的暖阁,这几日打通了隔断,显得格外宽敞明亮。
四面墙上挂了那四幅“四季花卉”的苏绣挂屏——春牡丹、夏荷花、秋菊花、冬梅花,每幅都有三尺见方,绣工精细,色彩明丽。
地面铺了崭新的猩红洋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临窗摆了一溜紫檀木玫瑰椅,搭着银红撒花椅搭。
正中一张大圆桌,铺着大红遍地金的桌围,上头已摆好了那套“百蝶穿花”的炕屏做装饰。
“这儿再添个熏笼。”
莺儿指着墙角,“虽入了春,夜里还是凉,老太太太太们怕冷。”
茜雪应声去取。
外头厨房方向已飘来阵阵香气。
临时搭起的灶台边,王师傅带着三个帮厨忙得热火朝天。
火腿在汤锅里翻滚,散发出浓郁的咸香;
蒸笼里冒着白汽,里头是正在发酵的面点;
案板上,胭脂鹅脯已切成薄片,码在青花瓷盘里,红润油亮。
袭人带着两个小丫鬟在清点器皿。
一套官窑的青花缠枝莲纹餐具,共三十六件,是曾秦前几日特意从古董铺子淘来的。
碗碟杯盘,样样精致,釉色温润。
还有那套银鎏金的酒具——执壶、酒杯、酒盅,每件都錾刻着吉祥纹样,在日光下闪闪发光。
“小心些。”
袭人轻声叮嘱,“这些器皿贵重,磕了碰了不是玩的。”
她今日穿了身半新的藕荷色绫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簪着支素银簪子。
比起晴雯、莺儿她们的光鲜,她这身打扮显得有些素净。
可她的神情依旧恭谨认真,一丝不苟地核对每一件器皿。
麝月穿梭在各处,手里拿着份单子,不时与人交代几句。
“花厅的炭盆备足了么?银霜炭要最好的,不能有烟。”
“茶水房多备些山泉水,老太太只喝那个。”
“各房跟来的丫鬟婆子,另设两桌在厢房,菜式按主子席的减两等,不可怠慢。”
她说话不疾不徐,条理分明。
身上那身淡青色杭绸褙子虽不华丽,却剪裁得体,衬得她越发端庄沉稳。
曾秦站在正房廊下,看着院里这番热闹景象,唇角微扬。
一切都按他的计划在进行。
这场宴,不仅要办得风光,更要办得体面。
要让每一个来客都感受到听雨轩的实力,感受到香菱作为女主人的气度。
更重要的,是要在荣国府这个关系网中,进一步确立听雨轩——确立他曾秦的地位。
二月二十二,春光明媚。
听雨轩从辰时起就门庭若市。
最先到的是李纨,带着贾兰。
她今日穿了身崭新的靛青色杭绸褙子,料子虽不及香菱她们的华贵,却也是上品。
一进院门,就被花厅的布置惊住了。
“我的天……”她轻轻吸了口气,“这阵仗……”
贾兰也睁大了眼睛。
他虽年幼,却也看得出这满屋的精致——墙上的绣屏,地上的洋毯,桌上的器皿,样样都不是凡品。
香菱亲自迎出来,发间那支赤金累丝牡丹花簪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她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刻丝灰鼠褙子,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风毛,下系月白色百褶裙。
通身气度雍容,哪还有半点昔日怯懦丫鬟的影子?
“珠大嫂子来了,快请进。”她含笑福身,姿态从容得体。
李纨忙还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发间那支金簪上。
那牡丹层层叠叠,花心的红宝石足有莲子大,怕是值四五百两。
正寒暄着,外头又传来通报:“三姑娘、四姑娘到了!”
探春和惜春并肩进来。
探春今日特意穿了身新做的藕荷色锦袄,料子是库房里最好的,可一进花厅,脸色就微微变了。
她看见墙上那四幅苏绣挂屏——每幅都有三尺见方,绣工精妙,怕是每幅都得几十两银子。
再看桌上那套官窑青花餐具,釉色温润,花纹雅致,一套下来少说也得二三百两。
而香菱发间那支金簪……
探春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惜春年纪小,倒没多想,只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香菱嫂子,这绣屏真好看,是哪儿买的?”
“是晴雯铺子里的绣娘绣的。”
香菱温声道,“四姑娘若喜欢,回头我让晴雯给你绣幅小的。”
正说着,史湘云爽朗的笑声已传了进来:“我来晚了!呀,这花厅布置得真漂亮!”
她今日穿了大红刻丝锦袄,领口镶着雪白的风毛,衬得一张圆脸越发红润。
一进来就拉着香菱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香菱嫂子,你这支簪子可真好看!我昨儿在珍宝斋见过类似的,掌柜的说要五百两呢!”
香菱脸微红:“是相公给的。”
“曾举人真是大方!”
湘云啧啧称奇,眼睛又瞟向桌上的器皿,“这青花碗碟也好看,釉色真润。”
陆续的,人都到齐了。
薛宝钗穿了身蜜合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外罩石青刻丝灰鼠披风,通身气度端严。
看见花厅的布置,她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叹,面上却依旧平静。
林黛玉今日气色好了许多,穿了身淡青色绣折枝玉兰的锦袄,外罩月白色斗篷。
她安静地坐在窗边玫瑰椅上,目光在屋里扫过,最后落在香菱身上,唇角微微扬起——那是真心为香菱高兴的笑。
王熙凤是最后到的。
她一进来,丹凤眼就飞快地将花厅扫视了一圈。
墙上绣屏,地上洋毯,桌上器皿,还有香菱发间那支金簪……每一样都价值不菲。
她心里飞快地估算着这场宴的花费——怕是得上千两。
“哎哟,香菱妹妹如今可是真真的当家主母了!”
她笑着上前,拉着香菱的手,“这花厅布置得,比老太太那儿还体面!”
香菱含笑谦让:“二嫂子过奖了,不过是相公疼我们,舍得花钱。”
“舍得花钱也是本事!”
王熙凤拍拍她的手,“咱们府里,哪个爷们儿有曾兄弟这般大方?”
这话说得众人神色各异。
探春垂下了眼,惜春好奇地左顾右盼,湘云依旧笑着,宝钗捻着佛珠的手指顿了顿,黛玉则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宁府那边的尤氏和秦可卿也到了。
尤氏今日穿了身宝蓝色刻丝锦袄,头上戴着赤金点翠抹额,通身富贵。
可一进花厅,脸色就有些不自然——她发间那支金簪,比起香菱的,竟显得有些寒酸。
秦可卿依旧是一身素雅,月白色绣折枝梅花的锦袄,外罩淡青色披风。
她安静地跟在尤氏身后,目光在花厅里流转,最后落在曾秦身上时,眼神复杂难言。
曾秦站在正房门口,青衫磊落,含笑迎客。
他今日特意穿了身崭新的雨过天青色锦缎直裰,腰间系着玄色丝绦,挂着那枚羊脂白玉佩。
通身清贵气度,往那儿一站,便是全场焦点。
“珍大嫂子,蓉大奶奶,快请进。”他拱手行礼,姿态从容。
尤氏忙还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他身后的听雨轩——院中那几盆名贵的春兰,廊下新换的琉璃灯,还有往来穿梭、衣着光鲜的丫鬟们……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宁府的大奶奶,倒显得像个客居的穷亲戚。
第138章 香菱的改变
午时正,宴席开始。
丫鬟们鱼贯而入,将一道道冷盘摆上桌。
水晶脍晶莹剔透,胭脂鹅脯红润油亮,酒酿清蒸鸭子香气扑鼻……每一样都精致得让人舍不得下筷。
“这水晶脍做得真地道。”
王熙凤夹了一筷子,赞道,“用的是上好的猪皮冻吧?剔得真干净,一点杂质都没有。”
香菱含笑点头:“是外头请的王师傅,听说从前在江南巡抚府上当过差。”
江南巡抚府上……
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样的厨子,月钱怕是不菲。
热菜一道道上来。
清炖蟹粉狮子头用紫砂小盅盛着,一人一盅,揭开盖子,香气四溢;
鸡髓笋用的是春笋最嫩的尖儿,配着鸡髓炒得鲜香爽脆;
煨鹿筋炖得软烂入味,用银筷子一夹就断……
每上一道菜,香菱都会轻声介绍几句。
她的声音温婉柔和,姿态从容大方,哪还有半点从前的怯懦?
“香菱妹妹如今真是历练出来了。”
李纨感叹道,“这一桌席面,怕是比年节时老太太房里的还讲究。”
“可不是么!”
湘云嘴里塞着虾仁,含糊不清地说,“这虾仁炒笋尖,笋是今早现挖的吧?真嫩!”
宝钗安静地吃着,每道菜都只尝一点。
她的目光不时扫过香菱,又扫过侍立一旁的晴雯、莺儿等人——她们今日都穿了新衣,戴了新首饰,一个个光彩照人,比寻常人家的小姐还体面。
她忽然想起薛蟠那日的抱怨:“曾秦那小子,把钱都花在女人身上了!一个妾室,戴三百两的簪子;一个丫鬟,穿上百两的云锦……他当我们薛家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当时她只当兄长是吃味。
可如今亲眼看见,才知道兄长说得不假。
曾秦对屋里人,真是大方得惊人。
黛玉吃得不多,却每道菜都细细品尝。
她本就心思细腻,自然看出这场宴的奢靡程度。
可奇怪的是,她心里并无多少羡慕,反而为香菱高兴——那个曾经怯懦温顺的女子,如今终于挺直腰杆,有了自己的光彩。
席间最不自在的,是探春。
她看着满桌珍馐,看着香菱从容的姿态,看着晴雯她们光鲜的打扮……
再想想自己身上这件“新做”的锦袄——料子是去年的库藏,绣工也普通,比起晴雯身上那件杭绸褙子,真是云泥之别。
她忽然觉得嘴里鲜美的蟹粉狮子头,有些难以下咽。
“三姐姐怎么不吃了?”惜春好奇地问。
“饱了。”探春淡淡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王熙凤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一桌席面,少说也得两百两。
加上器皿、布置、人工……这场宴,怕是真的花了上千两。
上千两啊……
够荣国府上下一个月的嚼用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无力。
曾秦挣钱的本事她见识过,可花钱的手笔,更让她心惊。
“曾兄弟,”她笑着转向曾秦,“你这听雨轩如今可是咱们府里头一份了!往后咱们有什么难处,可得找你帮衬帮衬。”
曾秦微微一笑:“二嫂子说笑了。都是一家人,该帮衬的自然帮衬。”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王熙凤却听出了弦外之音——该帮衬的帮衬,不该帮衬的,自然不帮。
她暗叹一声,不再多说。
席间气氛渐渐热闹起来。
湘云最是活泼,一会儿说这个菜好吃,一会儿夸那个绣屏精致。
宝琴也跟着说笑,说起南边的风物,引得众人津津有味地听。
连素来安静的黛玉,也偶尔插几句话,眼中带着笑意。
只有探春,始终有些心不在焉。
她看着香菱发间那支流光溢彩的金簪,看着晴雯腕上那对赤金绞丝镯,看着莺儿头上那对梅花簪……心里那点不甘,像藤蔓一样疯长。
为什么她们可以?
这个念头让她胸口发闷,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宴至半酣,香菱起身敬酒。
她端着银鎏金酒杯,走到贾母派来的鸳鸯面前,先福了一礼:“鸳鸯姐姐代老太太来,是给我们听雨轩脸面。这杯酒,我先敬老太太福寿安康。”
说罢,一饮而尽。
姿态从容,言辞得体。
鸳鸯忙起身还礼:“香菱夫人客气了。老太太虽没来,心里却记挂着呢。这青玉如意,就是老太太特意挑的,说配听雨轩的气派。”
香菱又敬王夫人、邢夫人,再敬李纨、王熙凤……一圈下来,面不改色,应对自如。
众人都看在眼里。
从前的香菱,说话都细声细气,见人就躲。
如今却这般落落大方,真真是脱胎换骨了。
“香菱妹妹真是变了个人。”
李纨感叹,“从前在宝姑娘那儿,还是个腼腆丫头呢。”
薛宝钗微微一笑:“是她自己有造化,跟了曾举人这样的主子。”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席间静了一瞬。
是啊,跟了曾秦,才有了今天的香菱。
王熙凤眼珠一转,笑着接话:“可不是么!曾兄弟不仅自己有本事,还会调教人。
你们看看晴雯——从前在宝玉屋里,就是个爆炭脾气;如今管着绣坊,说话办事,有模有样的!”
晴雯正在布菜,闻言脸微红,福身道:“二奶奶过奖了,都是相公教导得好。”
她今日穿了那身藕荷色杭绸褙子,发间簪着红珊瑚耳坠,腕上赤金绞丝镯。
通身气度,哪还有半点从前丫鬟的影子?
倒像个正经人家的少奶奶。
她想起在怡红院时,虽然得宠,可终究是个丫鬟。
如今……如今却成了曾秦的姨娘,管着铺子,穿着绫罗绸缎,戴着金银首饰。
宴席进行到尾声,丫鬟们端上点心。
枣泥山药糕做得小巧玲珑,藕粉桂花糖糕晶莹剔透,梅花酥层层叠叠如真花一般……每一样都精致得让人舍不得吃。
“这点心做得真巧。”
秦可卿轻声赞叹,“比我们府里厨子做的还精细。”
香菱温声道:“蓉大奶奶若喜欢,回头我让厨房包些,您带回去尝尝。”
秦可卿抬眼看向她。
这个曾经怯懦温顺的女子,如今眼中满是自信从容的光彩。
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天香楼,曾秦说要带她走时,自己那惶恐拒绝的模样……
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宴席终了,香菱又命丫鬟们奉上伴手礼。
“这怎么好意思……”王夫人推辞道。
“太太收着吧。”
香菱含笑,“不过是晴雯铺子里的小玩意儿,不值什么。太太不嫌弃就好。”
王夫人这才收下,心里却明白——这“小玩意儿”,每样怕是都得几十两。
众人陆续告辞。
香菱带着晴雯、麝月等人,一直送到院门口。
“今儿真是叨扰了。”王熙凤拉着香菱的手,“往后常来我们那儿坐坐。”
“一定。”香菱含笑应道。
目送众人远去,她才长长舒了口气。
————
夜色渐浓,听雨轩里渐渐安静下来。
花厅里杯盘狼藉,丫鬟婆子们正在收拾。
香菱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狼藉,心里却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成就感。
“累了吧?”
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香菱回头,看见曾秦站在正房门口,青衫磊落,眉眼含笑。
“不累。”
她摇头,眼眶却有些发热,“就是……就是有些后怕。万一今儿出点什么差错……”
“没有万一。”
曾秦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看着院中夜色,“你今天做得很好,所有人都看见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看见了你香菱,担得起听雨轩女主人的位置。”
香菱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后怕,是这些日子积压的所有情绪,在这一刻决堤。
“相公……”她哽咽着,扑进他怀里,“我……我真的做到了……”
曾秦轻轻拥住她,掌心抚过她颤抖的脊背。
“你本就能做到。”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只是从前,没人给你机会。”
香菱在他怀里哭了许久。
哭这些年的卑微,哭从前的怯懦,哭今日的紧张,也哭此刻的释然。
等她渐渐止住哭声,曾秦才牵起她的手,走进正房。
寝室内烛火明亮,温暖如春。
香菱坐在妆台前,曾秦亲自为她卸下钗环。
那支赤金累丝牡丹花簪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她今日沉甸甸的心。
“这支簪子……”她轻声说,“太贵重了。”
曾秦将簪子放在锦盒里,又取下她发间的点翠凤钗,“我的女主人,就该有这样的体面。”
香菱从镜中看他。
烛光下,他的侧脸清隽温和,眉眼专注。
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相公,”她转过身,仰头看他,“今日席上,二嫂子她们……都在奉承我。说我变了个人,说我有福气,说我担得起……”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可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相公。没有相公,我还是那个任人轻贱的香菱。”
曾秦在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
“香菱,”他看着她含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给你机会,是因为你值得。今日的从容得体,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那些奉承,你当得起。”
香菱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想起这些日子,自己如何咬着牙学看账,如何红着脸学待人接物,如何一遍遍练习今日要说的话……
是啊,机会是相公给的,可把握机会的,是她自己。
“往后,”曾秦轻轻擦去她的眼泪,“你要一直这样,挺直腰杆,做听雨轩的女主人。让所有人都看见,你香菱,配得上最好的。”
香菱用力点头:“我一定……一定不让相公失望。”
曾秦笑了,起身将她打横抱起。
香菱惊呼一声,慌忙搂住他的脖颈。
烛火晃动,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今夜,”曾秦在她耳边低语,“你辛苦了。该好好歇息。”
他将她轻轻放在床上,自己也躺下,将她拥入怀中。
锦被柔软温暖,带着阳光晒过的香气。
香菱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只觉得前所未有的安心。
烛火噼啪一声,渐渐暗了下去。
窗外月色正好,清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霜。
第139章 国子监风波
次日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透。
听雨轩东厢房内,香菱已经醒了。
她披衣坐起,对着窗外朦胧的天光发了一会儿怔,忽然想起什么,轻轻推了推身侧的曾秦:“相公,该起了。”
曾秦在睡梦中含糊应了一声,却没有动。
香菱看着他难得的熟睡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柔软,竟有些不忍叫醒他。
但时辰确实不早了。
她咬咬唇,还是凑近些,轻声唤道:“相公,辰时国子监有课,再不起要迟了。”
曾秦这才缓缓睁开眼。
初醒时眼中尚有惺忪,但很快恢复清明。
他侧过头,看向香菱,忽然轻笑一声:“你倒比我还上心。”
香菱脸一红,忙起身去取衣裳。
她今日穿了身家常的藕荷色细棉寝衣,头发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肌肤越发白皙。
晨光里,她忙碌的身影透着一种温婉的烟火气。
曾秦坐起身,看着她从衣柜里取出今日要穿的衣裳——月白色细葛直裰,石青色坎肩,都是浆洗得干干净净、熨烫得平平整整的。
连腰间的丝绦、佩玉的络子,也都一一备好。
“这些事让丫鬟做便是。”他温声道。
香菱却摇头:“相公的贴身衣物,我还是想亲自打理。”
她说着,将衣裳递过来,动作自然熟稔,全然没了从前的怯懦拘谨。
曾秦接过衣裳,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
不过一夜之间,这个女子似乎又有些不同了。
不是妆容打扮的变化,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那是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知道自己被信任被倚重后,自然生出的底气。
他想起昨夜她卸下钗环后,坐在妆台前说的那句话:“相公,我想明白了。既然您让我做这个女主人,我就不能总躲在您身后。”
当时烛光摇曳,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
如今看来,她是真的想明白了。
洗漱更衣毕,曾秦踏出正房时,院里已是井然有序。
几个粗使婆子正在洒扫庭院,动作轻快,见了他忙停下行礼,规矩比往日更周全。
厨房方向飘来早点的香气——不是往日的简单粥点,而是多了几样精细的:小笼汤包的鲜香,枣泥糕的甜香,还有豆浆的醇厚气息。
莺儿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个红漆托盘,上头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杏仁茶并几样点心。
看见曾秦,她笑吟吟地福身:“相公早,早饭备好了,在花厅摆么?”
“摆正房吧。”曾秦道,“香菱呢?”
“夫人正在库房清点昨儿各房送的礼。”
莺儿答道,“说是要登记造册,往后人情往来也好有个数。”
正说着,香菱从库房方向过来。
“相公。”她走到近前,从袖中取出一份单子,“昨儿各房送的礼,我都清点登记了。老太太送的青玉如意一对,太太送的官窑梅瓶一只,邢夫人送的缂丝团扇两柄……
统共二十八件,价值约莫五百两。礼单在这儿,您过目。”
曾秦接过单子,扫了一眼。
字迹工整清晰,条目分明,每件礼物的名称、数量、估价都写得清清楚楚。
最下方还附了备注:“各房人情需还礼,建议按价值加两成回赠,以显体面。”
他抬眼看向香菱。
晨光里,她微微仰着头,眼中是等待评判的忐忑,却不再是从前那种惶恐不安,而是一种认真做事后,希望得到肯定的期待。
“做得很好。”
他温声道,“往后这些事,你全权做主便是。该还礼的还礼,该收着的收着,不必事事问我。”
香菱眼睛一亮,唇角漾开笑意:“是。那……我想着,老太太那儿还一对白玉如意,太太那儿还一只钧窑花瓶,邢夫人那儿还两柄苏绣团扇……您看可妥当?”
“你定就好。”曾秦将单子递还给她,“吃过早饭,我要去国子监。院里的事,你多费心。”
“相公放心。”香菱福身,语气坚定。
早饭摆在正房花厅。
桌上摆了六样点心:小笼汤包、枣泥山药糕、芝麻糖饼、奶饽饽、藕粉桂花糖糕,还有一碟新腌的酱菜。主食是碧粳米粥,配着火腿鲜笋汤。样样精致,却又不显奢靡,恰到好处。
香菱、晴雯、麝月、莺儿、茜雪都到了,袭人和平儿也在。
众人按着位次坐下,气氛比往日更显和睦。
晴雯今日穿了身新做的鹅黄色锦袄,领口绣着折枝梅花,衬得眉眼越发鲜活。
她先给曾秦盛了碗粥,轻声道:“相公尝尝这粥,用的是昨儿庄子上新送来的碧粳米,熬了一个时辰呢。”
曾秦接过,尝了一口。
米粒软糯,米油浓郁,确实熬得用心。
“绣坊今日如何?”他问。
“正要跟相公说呢。”
晴雯眼睛亮起来,“昨儿宴上,蓉大奶奶看中了咱们那套‘蝶恋花’的绣屏,今儿一早就差人来订,说要两套,一套自己用,一套送人。
还有珠大奶奶,也说要给兰哥儿书房添幅‘岁寒三友’的挂屏。单这两桩,就接了近百两的订单。”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份单子:“这是这几日的订单汇总,相公过目。”
曾秦接过,见单子上密密麻麻列了十几项,从绣屏、挂屏到帕子、香囊,应有尽有。
每项都标了价钱、工期、定金,条理清晰。
“你打理得很好。”他赞道,“往后绣坊的事,你放手去做。需要添人手、添料子,只管跟香菱说。”
晴雯点头,眼中满是干劲。
香菱在一旁听着,忽然开口道:“晴雯妹妹,绣坊生意好,是好事。只是我瞧着,如今就你和秋纹、碧痕三个绣娘,怕是忙不过来。要不要再招两个手艺好的?”
晴雯想了想:“倒是需要。只是好绣娘难找,月钱也高……”
“该花的钱要花。”
香菱温声道,“我昨儿听太太房里的周瑞家的说,她有个远房侄女,在苏州学过几年苏绣,手艺不错。你若需要,我去问问。”
晴雯眼睛一亮:“那敢情好!苏州的绣娘,手法最是精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商量起绣坊的事来。语气自然,态度坦诚,全然没了从前的隔阂。
曾秦在一旁听着,心中满意。
他要的,就是这样的局面——各司其职,互相帮衬,而不是勾心斗角,争风吃醋。
早饭用毕,曾秦起身更衣,准备去国子监。
香菱亲自替他整理衣襟,系好丝绦,又仔细检查了玉佩、荷包是否佩戴妥当。
动作细致温柔,却不再是从前那种卑微的小心翼翼,而是妻子对丈夫的体贴关怀。
“相公今日去国子监,怕是又要听些闲话。”她轻声道,“那些人……总是眼红。”
曾秦微微一笑:“让他们说去。”
“我知道相公不在意。”
香菱抬头看他,眼中是清晰的担忧,“只是春闱在即,怕他们使什么绊子……”
“放心。”曾秦握住她的手,“我有分寸。”
他的手温暖有力,香菱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送曾秦到院门口,看着他青衫磊落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香菱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夫人回屋吧,外头凉。”麝月轻声劝道。
香菱摇头,转身看向院里众人。
晨光渐亮,将听雨轩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照得清晰。
洒扫的婆子,忙碌的丫鬟,还有站在她身侧的晴雯、麝月、莺儿、茜雪、袭人、平儿……
这些都是听雨轩的人。
都是她这个女主人要照应的人。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声音清晰而坚定:“麝月,把院里所有人都叫到花厅来。我有话要说。”
————
辰时三刻,国子监的晨钟刚刚敲过。
曾秦踏进率性堂时,堂内已坐了大半监生。
春日阳光透过高丽纸糊的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空气里浮动着墨香、纸香,还有年轻学子们身上淡淡的皂角清气。
他一进来,堂内瞬间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投过来——探究的、好奇的、羡慕的、嫉妒的、还有……藏着某种深意的。
曾秦面色如常,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位置在堂中偏后,不前不后,恰到好处。
他放下书箱,取出今日要讲的《礼记正义》。
“曾兄来了?”
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刻意拉长的热情。
曾秦抬眼,是王允。
他今日穿了身崭新的月白色细葛直裰,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倒像一层浮在面上的油。
“王兄早。”曾秦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低下头继续看书。
王允却不走,反而凑近了些,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人听见:“曾兄昨日府上设宴,听说热闹得很?连宁荣二府的女眷都到齐了,珍馐美馔,锦绣盈堂——真是羡煞我等啊!”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监生都竖起了耳朵。
曾秦翻书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王允。
对方眼中那种混合着嫉妒与算计的光芒,他看得分明。
“不过是家宴,招待几位亲戚。”他淡淡道,语气平和无波,“不值一提。”
“家宴?”
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是赵渊。他摇着把折扇,故作潇洒状,“曾兄太谦了!我昨儿听家母说,贵府那宴席,光一桌菜就要五十两!
用的器皿是官窑青花,墙上挂的是苏绣名品——这哪是家宴?分明是琼林宴的规格了!”
他声音扬高,引得更多人看过来。
曾秦心中冷笑。
果然来了。
昨日听雨轩那场宴,震动的不止荣国府,连这些监生家里都听到了风声。
今日这般作态,表面是奉承,实则是捧杀——将他架在火上烤,巴不得他得意忘形,最好再闹出些“奢靡无度”的名声来。
他合上书,看向赵渊,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赵兄消息倒灵通。不过道听途说,难免夸大。我那点微薄家底,哪敢与琼林宴相提并论?”
“哎,曾兄过谦了!”
王允抢过话头,声音更热情了几分,“谁不知道曾兄如今是日进斗金?味精铺子、绣坊、田庄……哪样不是财源滚滚?
别说五十两一桌,就是一百两,对曾兄来说也是九牛一毛!”
他顿了顿,环视四周,扬声道:“要我说,咱们这些人寒窗苦读,就算将来中了进士,熬到致仕,怕也攒不下曾兄如今的家业!曾兄这才是真正的人生赢家啊!”
这话说得诛心。
将曾秦一个读书人,生生说成了满身铜臭的商贾。
更暗指他不务正业,心思都在赚钱上,哪还有精力读书科举?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是啊,曾兄这般本事,还读什么书?直接捐个官做岂不痛快?”
“听说曾兄一幅画就值几百两,这要是多画几幅,怕是比咱们十年寒窗还有用!”
“要我说,曾兄这春闱就是走个过场。以曾兄的才学,状元还不是手到擒来?”
你一言我一语,表面是夸赞,实则句句带刺。
曾秦静静听着,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摩挲。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今日穿了身半旧的靛青色细布直裰,料子普通,却浆洗得干净挺括。
头发用一根青玉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更衬得眉眼清隽,气质沉静。
与周围那些衣着光鲜、高谈阔论的监生相比,他朴素得像一株长在岩缝里的青竹。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让所有人如坐针毡。
因为他太特别了。
医术、武功、画艺、经商……样样精通,样样出色。
如今连圣眷都得了,前程一片光明。
这让那些自诩书香门第、寒窗苦读却前途未卜的监生们,如何不嫉恨?
所以他们要捧杀。
将他捧得高高的,最好捧到忘乎所以,捧到得意忘形,捧到……从高处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第140章 捧杀
曾秦岂会不明白?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春冰乍裂,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清冽。
“诸位同窗如此抬爱,学生愧不敢当。”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过说到读书——学生倒觉得,读书科举,与行医济世、经商立业一般,都是经世致用的本事。区别只在于,有人擅长此道,有人擅长彼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允脸上:“譬如王兄,家学渊源,经义倒背如流,这是王兄的长处。学生羡慕得很,正该向王兄请教才是。”
王允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曾秦这话,绵里藏针。
既点明了自己“样样精通”是本事,又暗讽王允只会死读书,别无长处。
“曾兄太谦了!”
陈景行的声音忽然响起。
他坐在前排,一直背对着这边,此刻却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夸张的敬佩,“谁不知道曾兄过目不忘,才思敏捷?前次经义辩难,连周博士都甘拜下风!
这般才华,春闱场上定然是独占鳌头,状元及第!”
他站起身,走到曾秦面前,拱手一揖:“在下先预祝曾兄金榜题名,状元及第!到时候,可别忘了提携提携我们这些同窗啊!”
这话说得更露骨了。
直接将“状元”的帽子扣在了曾秦头上。
若是寻常年轻人,被这般吹捧,怕是早已飘飘然,真以为自己必中状元了。
可曾秦只是静静看着陈景行。
看着对方眼中那种掩藏不住的恶意与期待——期待他得意忘形,期待他口出狂言,最好当众说出“状元非我莫属”之类的话来。
那样,今日这话传出去,就成了他曾秦狂妄自大,目无余子。
将来若真中了状元还好,若是不中……便是天大的笑话。
曾秦心中冷笑。
【系统,强化【经学】项至“宗师”级别!】
【叮!消耗20强化点数,强化【经学】至“宗师”境界!剩余强化点数:210。】
刹那间,浩瀚如烟海的经学典籍、注疏、考据、义理……如同百川归海,涌入脑海。
从十三经到诸子百家,从汉儒注疏到宋明理学,从科举制艺到经世致用……无数知识融会贯通,化为己用。
他再抬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澄明。
“陈兄谬赞了。”
曾秦缓缓起身,对着陈景行还了一礼,“状元及第,乃是天子钦点,岂是你我可以妄言的?学生才疏学浅,只求尽心尽力,不负十年寒窗罢了。”
他说得谦逊,可那气度,那从容,却让陈景行心中莫名一慌。
就在这时,堂外传来脚步声。
周博士来了。
————
周博士年过五旬,清癯瘦削,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头上戴着方巾,通身透着老学究的严谨。
他踏进率性堂,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先生。”
周博士微微颔首,走到讲台前坐下。
目光在堂内扫过,看见曾秦时,微微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期许,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坐吧。”他声音沙哑,却中气十足,“今日接着讲《礼记·中庸》。”
堂内响起翻书声。
周博士翻开书卷,却没有立刻开讲,而是沉吟片刻,忽然抬头看向堂下:“昨日讲到‘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今日课前,老夫想问问诸位——这‘中和’二字,在朝政民生中,当如何体现?”
这是周博士惯用的开场——不直接讲书,而是先提一个看似简单、实则深奥的问题,考校监生们的见识与悟性。
堂内一时寂静。
众监生都垂下头,有的装作用功翻书,有的皱眉苦思,有的干脆眼观鼻鼻观心,生怕被点到名。
王允眼珠一转,忽然站起身,拱手道:“先生,学生以为,‘中和’之道,在于不偏不倚。为政者当执中而行,不激不随,方能国泰民安。”
他说得四平八稳,却是老生常谈,了无新意。
周博士不置可否,目光扫向其他人。
陈景行站起身:“学生以为,‘中和’重在‘和’。政通人和,上下相安,便是中和之象。”
依旧空泛。
周博士眉头微蹙,目光在堂内逡巡,最后落在曾秦身上。
“曾秦。”
曾秦起身:“学生在。”
“你来说说。”
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有期待,有好奇,有幸灾乐祸——周博士这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极难。
既要紧扣经义,又要有自己的见解;
既要言之有物,又不能太过偏激。
说好了是才华,说不好便是才疏学浅。
王允、陈景行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都浮起一丝隐秘的笑意。
他们倒要看看,这个被他们捧到天上的“曾状元”,如何应对这当头一棒。
曾秦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学生以为,先生此问,可分三层来解。”
他声音清朗,不疾不徐,在寂静的堂内格外清晰。
“其一,‘中和’在经义之本。《中庸》云:‘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此是心性层面的中和,修己安人之本。”
“其二,‘中和’在施政之要。为政者当执两用中,宽猛相济。譬如赋税,过重则民不堪命,过轻则国用不足,须得‘中和’,取民有度,用财有节。”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众人,继续道:“其三,也是学生今日想说的——‘中和’在经世之用。并非一味折中调和,而是审时度势,因地制宜。”
“譬如前朝王安石变法,本意是富国强兵,却因操之过急,用人不当,失了‘中和’,终致民怨沸腾。
而张居正改革,清丈土地,推行一条鞭法,既充盈国库,又减轻小民负担,便是得了‘中和’之妙。”
他语速渐快,却条理分明:“再譬如眼下,北境屯田,南疆开海,西北互市……皆是‘中和’之道的运用。
不偏重农抑商,也不一味开海求利,而是根据各地情势,制定相应方略,使士农工商各得其所,此方为真正的‘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怔住了。
周博士提出的问题,他们最多想到“不偏不倚”“政通人和”这种空话。
可曾秦却从心性修养说到施政方略,从历史教训说到当下国策,层层递进,有理有据,更难得的是那份洞察与格局——这哪是一个监生该有的见识?
周博士眼中光芒大盛。
他抚须沉吟,忽然又问:“你既提到张居正改革,可知时人如何评价?”
这是更刁钻的问题了。
张居正虽是一代名臣,可身后毁誉参半,在当下士林中仍是个敏感话题。
说好了是见解独到,说不好便是妄议朝政,甚至可能被扣上“同情权臣”的帽子。
王允等人眼睛都亮了,等着看曾秦如何踩这个坑。
曾秦却微微一笑:“回先生,学生读《明史》,见万历初年,太仓粟可支十年,国库充盈,边境安宁,此张居正之功。
然其‘一条鞭法’虽好,推行中却有官吏趁机加派,小民反受其害;其整顿吏治虽严,却难免专权跋扈之嫌——此其过。”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故学生以为,论人当‘中和’。不因其功而掩其过,亦不因其过而没其功。
张居正改革,得失参半,可为我们后来者鉴——改革当循序渐进,用人当德才兼备,施政当宽严相济。这,才是真正的‘中和’之道。”
话音落下,堂内死一般寂静。
连周博士都怔住了。
他问这个问题,本是想考校曾秦的见识与胆识,却没想到对方答得如此周全、如此深刻。
既肯定了张居正的功绩,又指出了其过失,更从中提炼出对当下改革的借鉴。
这份见识,这份胆识,这份分寸拿捏……
这真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监生能有的?
许久,周博士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好……好一个‘论人当中和’!曾秦,你这番见解,已不输朝中翰林!”
他站起身,走到曾秦面前,深深看了他一眼:“老夫授课三十年,见过的才俊不少。可如你这般,既能深究经义,又能贯通古今,更能关切时务的……凤毛麟角。”
他拍了拍曾秦的肩膀:“春闱在即,望你戒骄戒躁,稳扎稳打。若真能金榜题名,将来必是国之栋梁!”
这话说得极重。
堂内众人脸色都变了。
王允、陈景行等人更是面如土色。
他们本想捧杀曾秦,却没想到反而成全了他——让他在周博士面前大大露了一脸,得了这般高的评价!
曾秦躬身行礼:“先生过誉,学生惭愧。”
他抬起头时,目光扫过堂内众人。
那些或嫉妒、或震惊、或复杂的眼神,尽收眼底。
心中却一片平静。
既然你们要捧杀,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实力。
第141章 你确实不如他
曾秦回到听雨轩时,已是日暮时分。
夕阳将院墙染成暖金色,檐下灯笼刚点上,在暮色中泛着柔和的光晕。他刚踏进院门,就听见西厢房传来晴雯教导绣娘的声音:
“……这里要用‘抢针’,丝线要劈得极细,颜色过渡要自然。你看,从花心的绯色到边缘的浅粉,中间要加一道水红色过渡,这样才鲜活。”
声音清脆,条理分明。
曾秦唇角微扬,没有打扰,径直往正房去。
正房里,香菱正在灯下看账。她今日穿了身半新的藕荷色绫袄,头发简单绾起,只簪那支素银梅花簪。烛光下,她眉眼专注,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算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见是曾秦,忙起身:“相公回来了。”
“嗯。”曾秦脱下外袍递给她,“在看什么账?”
“绣坊这个月的收支。”香菱将账本递给他,“晴雯接的那桩嫁妆绣屏,料子用了三匹云锦,工钱付了二十两,总共成本四十五两。刘掌柜付了一百两定金,尾款等交货时结清——这一单净利能有五十五两。”
她说得清晰,眼中闪着光。
曾秦接过账本翻了翻,见上头字迹工整,条目清楚,进出款项一目了然。不由赞道:“记得很好。”
香菱脸微红:“是麝月教我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莺儿欢快的声音:“开饭了开饭了!今儿有相公爱吃的清蒸鲥鱼!”
曾秦和香菱相视一笑,往饭厅去。
饭厅里已摆好了饭菜。除了清蒸鲥鱼,还有虾仁炒笋、蜜汁火方、几样时蔬,并一盆火腿鲜笋汤。晴雯、麝月、莺儿、茜雪都在,袭人和平儿也在——平儿这几日来得勤,说是王熙凤让她多来走动。
众人见曾秦进来,都起身行礼。
“都坐吧。”曾秦在主位坐下,“自家人,不必拘礼。”
一顿饭吃得和乐融融。
晴雯说起绣坊的趣事,莺儿插科打诨,茜雪细心布菜,麝月偶尔接话,袭人安静听着,平儿则笑着打量众人,心中暗自感慨——这样和睦的景象,在荣国府其他房里,怕是见不到的。
饭后,众人移步暖阁喝茶。
曾秦这才问起:“今日府里可有什么动静?”
这话问得随意,可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麝月先开口:“午后老太太院里的琥珀来过,送了两盒新茶,说是南边刚贡来的。话里话外打听相公在国子监的事,奴婢按相公吩咐,只说‘相公每日苦读,奴婢们不敢打扰’,其他一概不知。”
香菱补充道:“珠大嫂子也让人送了匹杭绸来,说是给兰哥儿做春衫多出来的,给晴雯做衣裳。我让麝月记了礼,回头备份回礼送过去。”
晴雯冷笑一声:“二奶奶屋里的丰儿也来了,说是借花样册子,眼睛却四处乱瞟——怕是来看咱们院里光景的。”
平儿脸上有些挂不住,低声道:“二奶奶也是没法子。府里各房都盯着听雨轩,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曾秦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茶是明前龙井,汤色清亮,香气高扬。他抿了一口,才缓缓道:“盯着就盯着吧。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他们看他们的。”
他说得云淡风轻,可众人都听出了话里的意思——不在乎。
是真不在乎。
莺儿快人快语:“就是!咱们相公凭本事挣钱,凭本事过日子,凭什么要看他们脸色?他们眼热,让他们眼热去!”
茜雪轻声提醒:“莺儿姐姐,小声些。”
“怕什么?”莺儿昂着头,“咱们院里说话,还怕人听见不成?”
曾秦笑了:“莺儿说得对。在听雨轩里,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不必顾忌。”
他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不过外头该守的规矩还是要守。香菱是平妻,晴雯是姨娘,你们是体面的大丫鬟——该有的礼数不能少,该尽的孝心要尽,该维系的人情要维系。”
他顿了顿,语气转深:“但骨子里,要记得——咱们不靠谁施舍,不靠谁赏脸。咱们的日子,是咱们自己挣来的。腰杆,要挺直了。”
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铿锵。
香菱眼圈微红,用力点头。
晴雯眼中闪着光,脊背挺得更直。
莺儿、茜雪、麝月都郑重应是。
连袭人和平儿,心中都涌起复杂的情绪——这样的底气,这样的硬气,是她们在别处从未感受过的。
窗外暮色渐浓,听雨轩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温暖,明亮,坚定。
像是这沉沉府邸里,一块自成天地的小小桃源。
五、春闱前的暗涌
接下来的日子,曾秦依旧每日往返国子监与听雨轩。
春闱越来越近,国子监里的气氛也日渐紧张。监生们见面寒暄,三句话不离科举;藏书楼里夜夜灯火通明,总有人挑灯夜读;连膳堂的饭菜都多了几样补脑安神的药膳。
曾秦却依旧从容。
他每日晨起练一套拳,用过早饭后去国子监,听讲、读书、与顾惜春等几个真才实学的同窗讨论经义。午后或去文渊阁查资料,或回听雨轩指导贾兰功课,傍晚则与香菱等人用饭、说话,夜里再读一个时辰书,亥时准时就寝。
规律得像是钟摆。
这份从容,落在旁人眼里,却成了不同的解读。
王允、陈景行等人私下议论:
“瞧见没?曾秦那小子,压根没把春闱当回事!每日悠哉游哉的,哪有一点备考的样子?”
“我看他是知道自己考不上,破罐子破摔了!”
“也是,他那些才学,八成是吹出来的。真到了考场上,原形毕露!”
这些议论,曾秦听见了,只当耳旁风。
顾惜春却有些替他着急。
这日课后,两人在藏书楼前相遇,顾惜春忍不住道:“曾兄,春闱只剩半月了,你……你真不紧张?”
曾秦正在看楼前那株海棠,闻言回头,微微一笑:“紧张有用么?”
“可……”顾惜春皱眉,“总该做些准备。我听说王允他们请了前任考官来讲课,陈景行托人弄到了近十年的考题,日夜揣摩。你这般……”
“顾兄,”曾秦打断他,目光清亮,“你说,科举考的是什么?”
顾惜春一怔:“自然是经义文章、治国方略。”
“那经义文章、治国方略,是临时抱佛脚能学会的么?”曾秦问。
顾惜春语塞。
“十年寒窗,读的是书,养的是气,悟的是道。”曾秦缓缓道,“若到此时还须临时抱佛脚,那这十年,算是白读了。”
他说得平淡,可话里的自信与通透,让顾惜春心头一震。
是啊,真正的学问在平时,在积累,在融会贯通。临时揣摩考题、请人讲课,或许能中个进士,可要想真正脱颖而出,靠的是真才实学。
“曾兄看得通透。”顾惜春叹服,“是惜春狭隘了。”
曾秦笑了笑,不再多说。
他抬头看那株海棠。满树繁花已谢了大半,嫩绿的新叶蓬勃生长,在春风中舒展着。落红满地,化作春泥,滋养着新的生机。
春闱,也不过是人生路上的一道关。
过了,是新的天地;不过,也有别的路可走。
他从来不是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人。
六、梨香院的密谋
就在曾秦从容备考时,梨香院里,一场密谋正在酝酿。
薛蟠这日喝得醉醺醺的,趴在桌上,嘴里含糊不清地骂着:“曾秦……什么东西!也配……也配在我面前得意……”
薛姨妈在一旁抹泪:“我的儿,你少喝些吧!那曾秦如今风头正盛,连国子监的博士都夸他,你何必去招惹?”
“我招惹他?”薛蟠猛地抬起头,赤红着眼睛,“是他招惹我!宝兄弟屋里的晴雯,他纳了;林妹妹的病,他治了;如今连科举都要压我一头——我薛蟠在这京城里,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
他越说越气,抓起酒壶又要喝。
“蟠儿!”薛姨妈抢过酒壶,眼泪掉得更凶,“你爹去得早,薛家就剩你这根独苗。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娘可怎么活?”
正闹着,外头丫鬟通报:“宝二爷来了。”
帘子掀起,贾宝玉沉着脸走进来。他今日没穿那身大红金蟒箭袖,只穿了件半旧的月白色细葛直裰,头发松松束着,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宝兄弟!”薛蟠像是见到了救星,踉跄着扑过去,“你来得正好!咱们……咱们得想个法子,治治曾秦那小子!”
宝玉扶住他,眉头紧皱:“薛大哥哥,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薛蟠嚷嚷,“我就是气不过!他一个家丁出身的,凭什么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宝兄弟,你说,咱们能不能……能不能在春闱上给他使点绊子?”
这话说得露骨,连薛姨妈都吓了一跳:“蟠儿,你胡说什么!科举是朝廷大事,岂容你胡来?”
“我怎么胡来了?”薛蟠梗着脖子,“我认识礼部一个主事,听说今年春闱的考官里有他同年……只要使点银子,让他在曾秦的卷子上动点手脚,还不容易?”
宝玉脸色一变:“薛大哥哥,此事万万不可!”
他是讨厌曾秦,是嫉妒曾秦,可还没到要毁人前程的地步。科举舞弊是大罪,一旦事发,牵连甚广,连贾府都脱不了干系。
“有什么不可?”薛蟠瞪着眼,“宝兄弟,你就是心太软!你想想他是怎么对你的?抢你的丫鬟,在你林妹妹面前献殷勤,如今又要抢科举的名额——你忍得下这口气?”
宝玉沉默了。
他想起晴雯离开时的决绝,想起黛玉日渐疏离的态度,想起府里上下对曾秦的赞誉……
心里的不甘像野草一样疯长。
薛蟠见他动摇,趁热打铁道:“你放心,这事做得隐秘,没人知道。就算曾秦考不上,也只能怪自己才学不够,怪不到咱们头上。”
“可是……”宝玉还在犹豫。
“别可是了!”薛蟠拍着桌子,“这事交给我!我就不信,治不了他!”
窗外暮色沉沉,梨香院里灯火昏暗。
薛姨妈看着儿子狰狞的脸色,看着宝玉挣扎的神情,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可她知道,自己拦不住。
这个儿子,从小被宠坏了,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讨厌的人就一定要毁掉。
而曾秦,恰好成了他最讨厌的那个人。
七、听雨轩的棋局
曾秦对这些暗地里的谋划一无所知——或者说,知道了也不在意。
这日晚饭后,他在书房里摆了盘棋,自己与自己对弈。
烛火明亮,檀香袅袅。黑白棋子落在楸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左手执黑,右手执白,思绪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棋路间切换,像是两个高手在隔空较量。
香菱端茶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
曾秦坐在灯下,侧脸线条清晰,眉眼专注。烛光在他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手指拈起棋子时,动作优雅从容。棋盘上黑白交错,局势复杂,可她分明看见,黑棋已隐隐占了上风。
“相公。”她轻声唤道,将茶盏放在棋案一角。
曾秦没有抬头,只“嗯”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
香菱在一旁绣墩上坐下,静静看着。
她不懂棋,可看得懂曾秦的神情——那种全神贯注的投入,那种掌控全局的从容。就像他掌家、经商、读书一样,每一步都走得稳,走得准。
不知过了多久,曾秦终于放下最后一枚白子。
棋盘上,黑棋如龙盘虎踞,白棋虽奋力抵抗,却已回天乏术。
“赢了?”香菱轻声问。
“赢了。”曾秦微微一笑,开始收拾棋子,“自己赢自己,也算赢吧。”
香菱不懂这话的深意,只道:“相公棋艺真好。”
曾秦将棋子一枚枚收回棋罐,动作不急不缓:“下棋如处世,要看得远,算得深,更要沉得住气。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有时候舍一子,是为了得全局。”
他说得漫不经心,香菱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相公是说……”她迟疑道,“春闱的事?”
曾秦抬头看她,眼中带着赞许:“你悟性很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正好,清辉洒满庭院,那株老梅的枝叶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春闱只是一局棋。”他缓缓道,“赢了,固然好;输了,也无妨。重要的是,不能乱了自己的步调,不能被人牵着鼻子走。”
香菱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
月光下的听雨轩,静谧而安宁。东厢房还亮着灯,是晴雯在赶工;西厢房窗纸上映出莺儿和茜雪的身影,大概在说笑;厨房方向已熄了灯,只余一缕淡淡的炭火气。
这一切,都是曾秦挣来的。
“相公,”她轻声说,“我不懂那些大道理。我只知道,跟着相公,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这就够了。”
曾秦转头看她。
月光下,香菱的脸庞温婉柔美,眼中是毫不掩饰的信任与依赖。这个曾经怯懦的女子,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将听雨轩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伸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
“是啊,这就够了。”他低声道,“外头风雨再大,关起门来,咱们过自己的日子。”
香菱将脸贴在他掌心,感受着那份温暖与踏实。
窗外,夜风拂过,梅叶沙沙作响。
春深了,离春闱的日子,越来越近。
而听雨轩里,依旧是一片从容安宁。
像是暴风雨前,最平静的港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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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完
下章预告:春闱开场,曾秦踏入考场。而暗处的黑手,也已悄然伸向他的考卷……
第142章 贾母要说媒
二月廿五,春色已深到骨子里。
荣国府后花园的桃花开得云蒸霞蔚,粉白的花瓣被暖风一吹,簌簌落满青石小径。
几只黄莺在枝头啁啾,声音清脆得能滴下水来。
荣禧堂正厅里,却另有一番热闹。
贾母今日特意吩咐开了正厅后头的花厅——那是逢年节或贵客临门才启用的地方。
三间打通,敞亮轩阔。
贾母坐在正中的罗汉榻上,今日穿了身石青色织金缠枝莲纹的锦缎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点翠抹额,通身气派雍容。
她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脸上带着惯常的慈和笑意,可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却藏着几分深意。
王夫人和邢夫人分坐两侧。
王夫人是一身佛青色素面杭绸褙子,只在领口袖边用银线绣了细密的万字纹,头上簪着支素银观音簪,腕上一串蜜蜡佛珠,神情端凝;
邢夫人则穿了身宝蓝色刻丝锦袄,头上戴着赤金点翠的梅花冠,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总透着几分刻意。
下首坐着李纨、王熙凤,再往下是三春姊妹、薛宝钗、史湘云、薛宝琴。
林黛玉坐在最靠窗的位置,今日穿了身淡青色绣折枝玉兰的杭绸褙子,头发松松绾了个垂鬟髻,簪着那支羊脂白玉梅花簪。
她安静地坐着,手里捧着茶盏,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桃花上,不知在想什么。
“老太太今儿怎么想起开这花厅了?”
王熙凤笑着开口,丹凤眼里精光流转,“莫不是有什么喜事?”
贾母微微一笑:“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想着春色正好,把你们叫来说说话,吃吃茶。”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对了,一会儿曾哥儿也来。”
话音落下,厅内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神色都微妙地变了变。
王夫人捻佛珠的手指顿了顿;
邢夫人眼睛亮了亮;
三春姊妹交换了一个眼神;
薛宝钗依旧端庄坐着,可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收紧;
史湘云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好奇;
薛宝琴则抿唇轻笑,眼中闪着兴味。
林黛玉抬起眼,看向贾母,又迅速垂下。
“曾举人要来?”
王熙凤最先反应过来,笑着接话,“那可好!我正有几桩生意上的事想请教他呢!”
“你就知道生意。”
贾母笑着嗔道,眼里却是纵容,“今日叫曾哥儿来,是正经事。”
“什么正经事?”史湘云快人快语。
贾母却不答,只吩咐鸳鸯:“去看看曾哥儿到了没有。”
话音未落,外头已传来小丫鬟的通报声:“曾举人到了。”
帘子掀起,曾秦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半新的靛青色细布直裰,腰间系着玄色丝绦,挂着那枚羊脂白玉佩。
头发用一根青玉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更衬得眉眼清隽,气质沉静。
与花厅内锦衣华服的众人相比,他朴素得像一株长在岩缝里的青竹。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一进来,便成了全场的焦点。
“学生曾秦,给老太太、太太们请安。”他拱手行礼,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贾母笑眯眯招手:“快起来,过来坐。”
曾秦在贾母下首的空位坐下——那是特意留给他的位置,正对着满厅女眷。
他一落座,便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身上:探究的、好奇的、欣赏的、复杂的……
鸳鸯亲自为他斟茶。
雨过天青色的汝窑茶盏,衬着他修长的手指,竟有种别样的雅致。
“听说你前几日在国子监,又得了周博士的夸赞?”
贾母温声开口,眼里满是欣赏,“周博士是出了名的严师,能得他这般赞誉,可见你是真才实学。”
曾秦微微欠身:“老太太过誉。周博士严谨治学,学生不过侥幸得了先生青眼。”
“侥幸?”
王熙凤笑着插话,“曾兄弟太谦了!我虽不懂学问,可也听政老爷说了,周博士那封信里,将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说什么‘三十年未见的少年英才’——这哪是侥幸能得的?”
她说着,目光在曾秦身上流转,丹凤眼里闪着精明的光:“要我说,曾兄弟这般才学,春闱场上定然是独占鳌头!
到时候状元及第,跨马游街,咱们府里也跟着沾光!”
这话说得热情,却让曾秦心中一凛。
“二嫂子说笑了。”
曾秦淡淡道,“春闱之事,变数太多。学生只求尽心尽力,无愧于心罢了。”
“好一个‘无愧于心’!”
贾母抚掌赞叹,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年轻人有才学是好事,更难得的是这份沉稳。
不骄不躁,不矜不伐,这才是成大器的气象。”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说起来,曾哥儿今年也十九了吧?”
“是。”曾秦应道。
“十九了……”贾母沉吟,“也该成家了。”
这话一出,厅内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曾秦身上,又若有若无地瞟向厅中几位待字闺中的姑娘。
王熙凤脸上笑意更深,眼神在探春、惜春、宝琴等人身上扫过;
三春姊妹都低下了头,脸颊微红;
曾秦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老太太说得是。”
他面上依旧平静,声音温和,“只是学生如今一事无成,功名未就,谈婚论嫁为时尚早。”
“话不能这么说。”
邢夫人抢着开口,脸上堆着殷勤的笑,“曾哥儿如今虽是白身,可谁不知道你前程似锦?
春闱在即,以你的才学,高中是早晚的事!这婚事啊,就该早些定下,将来金榜题名时,正好双喜临门!”
她说得热切,眼睛却瞟向探春。
探春的头垂得更低了,耳根都红透了。
曾秦心中明镜似的。
邢夫人这是想撮合他和探春——一个庶出的女儿,配他这个虽有才学却出身寒微的举人,在邢夫人看来,怕是“门当户对”了。
“大太太说得有理。”
王熙凤笑着接话,目光却在厅中几位姑娘身上流转,“咱们府里这些姑娘,个个才貌双全,品性端方。曾兄弟若是有意,老太太、太太们定然给你挑个最好的!”
她说得含糊,可意思再明白不过——荣国府的姑娘,任你挑。
厅内更静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尤其是那几位待字闺中的姑娘,个个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曾秦沉默了。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清香回甘,可入口却有些苦涩。
他垂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看不分明。
许久,他才放下茶盏,抬起头。
目光在厅内扫过,从贾母,到王夫人、邢夫人,到李纨、王熙凤,到三春姊妹,到薛宝钗、史湘云、薛宝琴……
最后,停在了那个靠窗而坐的淡青色身影上。
第143章 当众表白林黛玉
林黛玉似有所觉,抬起头。
四目相对。
曾秦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可潭底却涌动着某种炽热的东西。
那目光太直接,太专注,太……不容错辨。
黛玉的心猛地一跳。
她慌忙垂下眼,可脸颊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一直烧到耳根。
“承蒙老太太、太太们厚爱。”
曾秦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在寂静的花厅里格外清晰,“学生感激不尽。”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黛玉身上,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只是学生心中,早已有了倾慕之人。”
“……”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贾母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史湘云“啊”了一声,又慌忙捂住嘴;
薛宝琴眼中闪过震惊,随即化为玩味。
而林黛玉——
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
她怔怔地看着曾秦,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看着里面毫不掩饰的倾慕与炽热……
他在说什么?
倾慕之人?
谁?
一个可怕的、难以置信的念头涌上心头,让她浑身发冷,又莫名地发热。
“哦?”
贾母最先回过神,脸上的笑容重新堆起,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能得曾哥儿这般青睐?”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可厅内所有人都听出了那温和底下的审视与不悦。
曾秦这是……在拒绝她们的“好意”?
还是在……挑衅?
曾秦站起身,对着贾母深深一揖。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林黛玉,再次深深一揖。
“学生倾慕的,”他抬起头,目光坦荡地迎上黛玉震惊的眼,“是林姑娘。”
“……”
更深的寂静。
连窗外的鸟鸣都仿佛消失了。
时间凝固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曾秦,又看向林黛玉。
林黛玉坐在那里,脸色煞白,唇瓣微微颤抖。
她看着曾秦,看着他那双清澈而炽热的眼,看着他坦然无畏的姿态……
心中那潭死水,被投入了一块巨石。
惊涛骇浪。
“你……你胡说什么!”
王夫人最先反应过来,声音尖利,带着压抑的怒意,“林姑娘是老太太的外孙女,是咱们府里的金闺玉叶!岂是你能肖想的?!”
她气得胸口起伏,佛珠在手里攥得咯吱作响。
邢夫人也回过神来,脸色难看:“曾哥儿,你……你莫要胡说!林姑娘何等身份,你……”
她说不下去了。
曾秦一个家丁出身的举人,竟敢肖想林黛玉?
这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王熙凤也皱起了眉。
她虽然欣赏曾秦的才干,可这件事……太出格了。
林黛玉是贾母的心头肉,是宝玉的……她偷眼看向贾母,见老太太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心中暗叫不好。
三春姊妹都惊呆了。
探春看着曾秦,又看看黛玉,眼中满是震惊与复杂;
惜春年纪小,还不大懂,只好奇地看着;
迎春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
薛宝钗垂着眼,捻佛珠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想起那日曾秦邀她谈生意时的疏离,想起他对晴雯、香菱的大方,想起他如今的成就……
原来他心里的人,是林妹妹。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涩,可很快又被理智压下去——这不关她的事。
史湘云张大了嘴,看看曾秦,又看看黛玉,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薛宝琴抿着唇,眼中闪过深思。
而林黛玉——
她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
脸上一瞬间烧得滚烫,连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她慌乱地站起身,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闷得发疼。
“曾……曾举人,”她终于找回了声音,却细弱得几乎听不见,“你……你莫要胡说……”
“学生没有胡说。”
曾秦看着她,目光真诚而炽热,“自那日为姑娘诊病,听姑娘论诗谈琴,学生便知,姑娘是这世间难得的知己。
姑娘的才情,姑娘的品性,姑娘的……一切,都让学生倾慕不已。”
他说得坦荡,说得真诚,说得……惊世骇俗。
在这礼教森严的深宅大院里,一个男子当众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表白,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放肆!”
王夫人厉声喝道,“曾秦,你可知你在说什么?!林姑娘的清誉,岂容你如此玷污?!”
贾母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她看着曾秦,眼中是前所未有的严厉:“曾哥儿,老身一向看重你,觉得你是个有才学、知进退的好孩子。可今日这话,你实在说得唐突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林丫头是我的外孙女,她的婚事,自有我做主。你今日这番话,老身就当没听见。往后,切莫再提。”
这是明明白白的拒绝。
也是警告。
厅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所有人都看着曾秦,等着他的反应——是惶恐认错?是坚持己见?还是……
曾秦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对着贾母再次深深一揖。
“学生唐突,惊扰了老太太、太太们,也……冒犯了林姑娘。”
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学生告退。”
说罢,他转身,步履从容地走出了花厅。
青衫磊落的背影,在春日阳光下渐行渐远。
没有惶恐,没有狼狈,甚至没有半分失落。
就那么坦然地走了。
留下满厅震惊的众人。
曾秦一走,花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他……他怎么能这样?!”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简直是目无尊长,不知廉耻!”
邢夫人也附和:“就是!一个家丁出身的,竟敢肖想林姑娘?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王熙凤忙打圆场:“太太们消消气,曾兄弟也是一时糊涂……”
她说着,偷眼看向贾母。
贾母沉着脸,一言不发。
手里的沉香木佛珠捻得飞快,显是心绪不宁。
李纨轻声劝道:“老太太别生气,曾举人年轻气盛,说话不知轻重。好在……好在没外人听见。”
这话提醒了众人。
今日在座的,都是自家人。
若是传出去……
“今日之事,谁都不许外传。”贾母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若是让我听见半个字传出去,仔细你们的皮!”
众人连忙应下。
贾母又看向林黛玉。
第144章 心思复杂的林黛玉
黛玉还站在那里,脸色苍白,眼神茫然。
她像是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整个人都懵了。
“玉儿,”贾母的声音柔和了些,“过来。”
黛玉怔怔地走过去,在贾母身边跪下。
贾母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好孩子,吓着了吧?”
贾母轻叹,“那曾秦……是他失心疯了,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黛玉低着头,不说话。
她心里乱成一团。
震惊、羞耻、慌乱……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悸动。
曾秦那双炽热的眼,那些坦荡的话,像烙铁一样烙在她心上。
她从未被人这样直白地、毫无保留地表达过倾慕。
即使宝玉……
宝玉待她好,可那些好,总是带着兄妹的亲近,带着青梅竹马的熟稔,却从未有过这样明确的、男女之间的倾慕。
“老太太,”王夫人冷声道,“曾秦这般行径,实在不堪。依我看,往后还是少让他来府里走动为好。”
贾母沉吟不语。
她在权衡。
曾秦今日的举动,确实出格。
可他的才学,他的前程,他对贾府的用处……
“曾哥儿年轻,一时糊涂也是有的。”
她缓缓道,“往后敲打敲打便是。不必因这点小事,就断了往来。”
王夫人还想说什么,被贾母一个眼神止住了。
“好了,今日也乏了,都散了吧。”贾母摆摆手,“玉儿留下,陪我说说话。”
众人依次退下。
王夫人脸色难看地走了;邢夫人撇着嘴;李纨带着担忧;王熙凤若有所思;
三春姊妹各怀心思;薛宝钗垂着眼;史湘云还想说什么,被薛宝琴拉走了。
花厅里只剩下贾母、黛玉,和几个贴身丫鬟。
外头桃花依旧开得绚烂,可厅内的气氛,却凝重得让人窒息。
“玉儿,”贾母握着黛玉的手,轻轻摩挲,“你跟外祖母说实话,你……你对那曾秦,可有……”
“没有!”
黛玉猛地抬头,眼眶瞬间红了,“外祖母,玉儿没有!玉儿从未……从未有过那样的心思!”
她说得急切,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是委屈,是羞愤,是慌乱。
贾母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模样,心中暗叹。
这丫头,怕是连自己都没弄清楚自己的心思。
“没有就好。”
她轻轻擦去黛玉的眼泪,“你是我的外孙女,是这府里的千金小姐。你的婚事,外祖母定然给你挑个最好的,断不会委屈了你。”
她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那曾秦,虽然有才学,可终究出身寒微。今日这般行径,更显轻浮。往后,你离他远些,莫要再与他有什么牵扯,知道么?”
黛玉咬着唇,用力点头。
可心里那团乱麻,却怎么也理不清。
消息传到怡红院时,已是傍晚。
贾宝玉正在屋里生闷气。
他今日去了潇湘馆,想找黛玉说话,可紫鹃说姑娘在老太太那儿,还没回来。
正想再去,秋纹进来了,脸色有些古怪。
“二爷,”她轻声说,“方才……方才老太太院里传出消息,说……说曾举人今日在花厅,当众……当众向林姑娘表白了。”
“……”
宝玉整个人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秋纹,眼神空洞:“你……你说什么?”
秋纹咬了咬唇,重复了一遍。
“轰——”
像是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开。
宝玉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闷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曾秦……
向林妹妹表白?
当众?
“他……他怎么敢?!”
宝玉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他怎么能?!林妹妹是我的!是我的!”
他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在屋里疯狂地踱步,眼睛里布满血丝,神情狰狞。
“二爷,您冷静些……”秋纹慌忙上前想劝。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
宝玉猛地推开她,嘶吼道,“他要抢我的林妹妹!他要抢走她!”
他想起曾秦那双深邃的眼,想起他从容的气度,想起他一次次在黛玉面前展露的才华……
原来,他早就存了这样的心思!
原来,他接近林妹妹,治病、谈诗、弹琴……全都是别有用心!
“我要杀了他!”宝玉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我要杀了他!!”
瓷片四溅。
秋纹吓得脸色惨白,忙去拉他:“二爷!您别这样!老太太已经拒绝他了!林姑娘也没有答应!”
“那又怎么样?!”宝玉胸口剧烈起伏,眼神疯狂,“他敢有那样的心思,就该死!就该千刀万剐!”
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抓住袭人的肩膀:“林妹妹呢?林妹妹怎么样?她……她有没有……”
他不敢问下去。
秋纹被他抓得生疼,却不敢挣扎,只颤声道:“林姑娘……林姑娘当时吓坏了,什么话也没说。后来老太太留下她说话,这会儿……这会儿应该回潇湘馆了。”
宝玉松开她,转身就往外冲。
“二爷!二爷您去哪?!”袭人慌忙追出去。
可宝玉跑得飞快,像一阵风似的冲出怡红院,直往潇湘馆去。
潇湘馆里,黛玉正坐在窗下发呆。
她回来已经一个多时辰了,可魂好像还留在花厅里。
曾秦那双炽热的眼,那些坦荡的话,一遍遍在脑子里回响。
“姑娘,喝口茶吧。”紫鹃端来热茶,担忧地看着她。
黛玉接过茶盏,却不喝,只怔怔地看着窗外的桃花。
夕阳西下,桃花被染上一层金红,美得不真实。
就像今日发生的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梦。
“姑娘,”紫鹃轻声说,“宝二爷来了,在外头……说要见您。”
黛玉手一颤,茶盏里的水荡了出来。
“就说我睡了。”她低声道。
“我说了,可二爷不信,非要见您。”紫鹃为难地说,“他脸色很不好,像是……像是知道了。”
黛玉心中一紧。
宝玉知道了?
他会怎么想?会怎么说?
正想着,外头已传来宝玉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急切:“林妹妹!林妹妹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黛玉咬了咬唇,起身走到门口。
帘子掀起,她看见宝玉站在院子里,夕阳将他浑身染成金色,可那张俊秀的脸上,却布满阴云,眼睛里翻涌着愤怒、痛苦,还有……恐惧。
“宝玉。”她轻声唤道。
宝玉看见她,几步冲上来,抓住她的手腕:“林妹妹,你告诉我,是不是真的?曾秦他……他真的对你……”
他说不下去,只是死死盯着她,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黛玉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可她没挣,只垂下眼:“是真的。”
三个字,像三把刀,狠狠扎进宝玉心里。
他浑身一颤,手指松开,踉跄后退了一步。
“你……你……”他声音发颤,“你怎么能让他……你怎么能……”
“我没有。”
黛玉抬起眼,眼中含泪,“我没有让他说,我也没有答应。宝玉,你信我。”
“我信你?”宝玉惨笑,“我信你有什么用?他说了!他当众说了!所有人都听见了!从今往后,所有人都会用那种眼神看你,会议论你,会说你和曾秦……”
“宝玉!”
黛玉打断他,声音也带了怒意,“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我不检点么?是我招惹他了么?”
她想起今日在花厅里,那种被当成货物般挑选、议论的羞耻感,想起贾母的警告,想起众人的目光……
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是,他说了。可那又如何?老太太已经拒绝了,我也拒绝了。你还想怎么样?要我以死明志么?”
她的话像冰锥,刺得宝玉浑身发冷。
他看着黛玉含泪的眼,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的委屈和愤怒……
心中的怒火忽然熄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慌。
“不……不是的,林妹妹,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慌忙上前想拉她的手,“我是怕……我怕他抢走你……”
黛玉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谁也抢不走谁。”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我是我,你是你。宝玉,我们都不是谁的附属。”
这话她说得平静,可听在宝玉耳里,却像是最残忍的判决。
他怔怔地看着她,看着她疏离的眼神,看着她眼中的泪光……
忽然觉得,眼前的林妹妹,好陌生。
陌生得让他心慌。
“林妹妹,”他声音哽咽,“你……你是不是也……喜欢他?”
这个问题,他问得艰难,问得心碎。
黛玉沉默了。
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暮色四合。
潇湘馆里的竹子开始投下长长的影子,风一吹,沙沙作响。
许久,她才轻声开口:“我不知道。”
三个字。
却比“喜欢”或“不喜欢”更让宝玉绝望。
不知道……
就是说,她动摇了。
那个曾秦,已经在她心里留下了痕迹。
宝玉踉跄后退,靠在了廊柱上。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妹,看着这个他以为会一辈子在一起的林妹妹……
心中那座名为“青梅竹马”的城堡,轰然倒塌。
“我……我走了。”他哑着嗓子说,转身,踉跄地走出潇湘馆。
背影在暮色里,萧索得像一片落叶。
黛玉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眼泪无声地滑落。
紫鹃上前,轻轻扶住她:“姑娘,进屋吧,外头凉。”
黛玉摇了摇头,只是望着宝玉消失的方向,望着那越来越深的暮色。
心里那团乱麻,终于理出了一点头绪。
可那点头绪,却让她更茫然,更……害怕。
曾秦……
那个青衫磊落的少年。
他像一道惊雷,劈开了她沉寂的世界。
也像一团火,烧毁了她以为理所当然的一切。
夜色,终于彻底降临。
听雨轩的方向,亮起了温暖的灯火。
第145章 春闱
三月初八,寅时初刻。
神京城还在沉睡,可贡院街已灯火通明。
数百盏气死风灯挂在沿街屋檐下,昏黄的光晕里,是攒动的人头、晃动的考篮、和一张张或紧张或亢奋的脸。
春闱第一场,开始了。
曾秦站在街角一株老槐树下,静静看着眼前景象。
他今日穿了身半旧的靛青色细布直裰——这是特意挑的,料子普通,浆洗得干净,却不起眼。
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桃木簪束着,背上是个半旧的青布考篮,里头装着笔墨纸砚、干粮清水,还有一领薄毡——三月的京城,早晚还透着寒意。
与周围那些锦衣华服、前呼后拥的考生相比,他朴素得像个寒门学子。
可偏偏,还是有人一眼就认出了他。
“哟,这不是曾举人么?”
一个油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曾秦回头,看见薛蟠带着几个家丁,正大摇大摆走过来。
他今日穿了身宝蓝织金锦袍,腰间挂满了玉佩香囊,手里还摇着把洒金折扇,通身富贵逼人,哪像是来送考的?
倒像是来逛庙会的。
“薛大爷。”曾秦微微颔首。
薛蟠上下打量他,嘴角扯出一抹讥笑:“曾举人这身打扮……啧啧,也太素净了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乡下私塾来的穷酸书生呢!”
他声音不小,引得周围人纷纷侧目。
曾秦面色如常:“科考重的是学问,不是衣冠。”
“学问?”
薛蟠嗤笑,“曾举人的‘学问’,咱们可都见识过了!又是画画又是行医,还能挣钱开铺子——这学问可真够‘杂’的!”
他顿了顿,凑近些,压低声音:“不过曾举人,我可提醒你一句。
科考场上考的是圣贤文章,不是你那些旁门左道。别到时候……名落孙山,那可就丢人丢大发了!”
这话说得恶毒。
周围的考生都听见了,有人皱眉,有人窃笑,也有人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
曾秦静静看着薛蟠,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春冰乍裂,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清冽。
“薛大爷提醒得是。”
他缓缓道,“不过学生倒觉得,读书科考,与行医济世、经商立业一般,都是经世致用的本事。
区别只在于——有人样样精通,有人……样样稀松。”
他这话绵里藏针。
薛蟠脸色一变:“你……”
“时辰到了。”
曾秦打断他,提起考篮,“学生该进场了。薛大爷请便。”
说罢,他转身走向贡院大门。
背影在灯火下拉得长长,青衫磊落,步履从容。
薛蟠瞪着他的背影,气得脸都歪了,却发作不得,只能恨恨跺脚:“狂什么狂!等落榜了,看你还怎么狂!”
卯时正,贡院大门缓缓打开。
考生们鱼贯而入,经过搜检、验明正身、领取号牌,然后被分派到各自的号舍。
曾秦分到的是“地字三十六号”。
那是一间三尺宽、四尺深、七尺高的砖砌小隔间,三面是墙,一面是栅栏门。
里头只有一张木板搭成的桌案,一张矮凳,墙角有个便桶。
陈设简陋,却打扫得干净。
他放下考篮,先检查了一遍。
笔墨纸砚都是常用的,不会有问题。
干粮是香菱昨晚亲自烙的芝麻饼,用油纸包着,还温着。
清水装在一个竹筒里,盖子拧得严实。
他取出薄毡铺在凳上,坐下来,闭目养神。
外头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巡场官差的脚步声,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叹息声。
辰时初,三声炮响。
考题发下来了。
曾秦展开考卷。
第一场考的是四书文三篇、试帖诗一首。题目写在黄纸上,墨迹未干:
“‘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论。”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论。”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论。”
试帖诗题:“赋得‘春江水暖鸭先知’,得‘春’字,五言六韵。”
都是常见的题目。
曾秦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开始作答。
【系统,强化【八股文】项至“宗师”级别!】
【叮!消耗20强化点数,强化【八股文】至“宗师”境界!剩余强化点数:240。】
刹那间,无数八股范文、破题技巧、承转合之法涌入脑海。从成化年间“台阁体”的雍容,到嘉靖年间“古文派”的雄健,再到万历年间“时文”的灵巧……历代大家的精髓,尽数融会贯通。
他下笔如飞。
“‘君子喻于义’破题:夫义利之辨,圣贤所以别君子小人之大防也。君子循理而行,故所喻在义;小人徇欲而动,故所喻在利……”
起讲、入手、起股、中股、后股、束股……层层递进,条理分明。
既紧扣经义,又融入自己的见解;
既遵循八股格式,又不落窠臼,自有一股开阔气象。
墨在纸上晕开,字迹端正清秀,笔力遒劲。
一篇写完,不过两刻钟。
他稍作歇息,喝了口水,又开始写第二篇。
“‘大学之道’破题:明德者,人心之本然,而明明德者,圣学之始功也。自天子以至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
这一篇,他着重论述“修身”与“治国平天下”的关系。引经据典,条分缕析,将《大学》中那套“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体系,阐发得淋漓尽致。
写到第三篇时,已近午时。
“‘民为贵’破题:孟子此论,实千古治道之枢机。民者,社稷之本;社稷者,国家之器;君者,守器之人……”
这篇最是敏感。
“民贵君轻”的思想,在皇权至上的时代,稍有不慎便会触怒天颜。
可曾秦写得坦荡——他从三代之治说起,论及汉唐盛世的“民本”思想,再到本朝太祖“重民轻赋”的政令,最后归结到“民安则国泰,民富则国强”的道理。
既维护了君主权威,又强调了民生根本。
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三篇四书文写完,他开始作试帖诗。
“春江水暖鸭先知”——这题目看似简单,却难在出新。前人写过的太多,容易落俗套。
曾秦略一沉吟,提笔写道:
“冻解河初泮,禽喧觉早春。
试暖轻浮渚,知时漫傍人。
绿波才泛泛,白羽已粼粼。
物性通灵妙,天机悟化钧。
蓼汀晴曝背,荻岸暗生鳞。
莫讶先机兆,阳和遍海滨。”
诗不算惊艳,却工稳妥帖,紧扣“春”字,又暗含“先知”的机巧。
写完最后一笔,他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抬头看日头,刚过未时。
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有些考生撑不住,开始交卷了。
曾秦却不急。
他将考卷仔细检查一遍,确认没有错漏、污损,又从头到尾默读了一次。
直到申时初,巡场官差敲响铜锣,示意最后半个时辰,他才站起身,举手示意交卷。
走出号舍时,夕阳正斜斜照进贡院。
听雨轩里,从辰时起就笼罩在一片焦灼中。
香菱坐在东厢房窗下,手里拿着本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眼睛不时瞟向院门方向,耳朵竖着,捕捉着外头的每一点动静。
“夫人别担心。”
麝月端茶进来,轻声劝慰,“相公才学那么好,定然没问题的。”
“我知道……”
香菱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账册边角,“可这是春闱……天下英才汇聚,变数太多了。”
她想起自己卑微的出身,想起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想起跟了曾秦后这翻天覆地的变化……若是相公真能高中,往后……
她不敢想下去。
心跳得厉害。
晴雯从绣坊回来,一进院门就问:“有消息么?”
香菱摇头。
“这才第一场呢。”
晴雯在绣墩上坐下,手里还拿着没做完的绣活,“要考三场九日,早着呢。”
话虽如此,她手里的针却下得有些乱——平日里最稳的平针,今日竟歪了一线。
莺儿和茜雪在厨房忙活。
“多做些滋补的。”
莺儿一边择菜一边说,“相公考试辛苦,回来得好好补补。我让外头铺子送了条新鲜的鲥鱼,清蒸最是鲜美。”
“还有那盅人参鸡汤,从早上就煨着了。”
茜雪揭开砂锅盖子,热气腾起,香气扑鼻,“加了枸杞、红枣,最是养神。”
袭人站在廊下,手里捧着几件新浆洗的衣裳,眼睛却望着院门方向,神色复杂。
“袭人姐姐来了?”麝月从屋里出来,看见她,微微一怔。
“给相公送几件换洗衣裳。”袭人将衣裳递过去,“春闱辛苦,衣裳得多备几身。”
麝月接过,道了谢。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都抬起头。
却是平儿。
“奶奶让我来看看。”
平儿手里提着个食盒,“这是老太太房里的燕窝粥,说是给曾举人补身子的。奶奶说,春闱辛苦,让曾举人好生保重。”
她将食盒交给麝月,目光在院里扫过,看见众人紧张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
“都别太担心了。”她温声道,“曾举人是有大本事的,定然能高中。”
可这话,连她自己都说服不了。
春闱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第146章 不会让你们失望
荣禧堂里,气氛更是微妙。
贾母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眼睛却望着窗外。
王夫人坐在下首,手里拿着本《金刚经》,却许久没翻一页。
邢夫人倒是自在,嗑着瓜子,眼睛滴溜溜转。
“这都申时了,”邢夫人吐掉瓜子壳,“第一场该考完了吧?”
“早着呢。”王夫人淡淡道,“最后一场要到酉时才收卷。”
“啧啧,真是辛苦。”
邢夫人咂嘴,“要我说,读书人也不容易。寒窗十年,就为这三场九日。”
贾母瞥了她一眼:“知道不容易,就少说风凉话。”
邢夫人讪讪闭了嘴。
外头传来通报:“宝二爷来了。”
帘子掀起,贾宝玉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半旧的石青色直裰,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青影,显是没睡好。
“给老祖宗请安。”他声音有些哑。
贾母招手让他近前,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这是怎么了?脸色这样难看。”
宝玉摇摇头:“没事,就是……没睡好。”
他哪敢说真话——昨夜他一宿没合眼,满脑子都是曾秦向黛玉表白的情景,还有黛玉那句“不知道”……
心里像被钝刀割着,疼得他喘不过气。
“坐下歇歇。”
贾母心疼地拉他坐下,“春闱的事,你别太挂心。曾哥儿有才学,定然能中的。”
宝玉嘴角扯了扯,没说话。
他巴不得曾秦落榜。
巴不得他名落孙山,成为全京城的笑柄。
那样,林妹妹就会知道,谁才是真正值得托付的人。
正想着,外头又传来通报:“薛大爷来了。”
薛蟠大摇大摆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
“老祖宗!太太们!”
他声音洪亮,“我刚从贡院那边回来!好家伙,人山人海!那些考生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跟逃难的似的!”
他在椅子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抹嘴:“我还看见曾秦了!你们猜他怎么着?穿得跟个叫花子似的!
背个破考篮,站那儿跟寒门学子一个样——装给谁看呢!”
王夫人皱眉:“蟠儿,慎言。”
“我说的是实话!”
薛蟠眼睛发亮,“要我说,他这是心虚!知道自己学问不行,怕穿得太好,到时候落榜了更丢人!索性装穷,还能博个同情!”
他说得唾沫横飞:“你们是没看见,那些真正有才学的,哪个不是从容自若?就他,装模作样,看着就假!”
宝玉听得心中快意,脸上却不敢表露,只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扶手。
贾母沉着脸:“行了,少说两句。曾哥儿能不能中,放榜了自然知道。现在说这些,为时过早。”
薛蟠悻悻闭了嘴,可眼睛里依旧闪着幸灾乐祸的光。
————
转眼三日过去。
贡院门口,第一声炮响时,已是酉时初刻。
厚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一队兵丁率先出来,分列两侧。
随后,第一批交卷的考生鱼贯而出——这是“放头牌”,多是些才华横溢、提前答完的。
曾秦就在其中。
他随着人流走出大门,夕阳的余晖瞬间洒了满身。
街上等候的家人、仆役一拥而上,呼喊声、哭笑声、询问声响成一片。
“相公!”
清脆的声音穿透嘈杂。
曾秦抬眼,看见香菱带着麝月、莺儿、茜雪,还有晴雯,正站在街对面老槐树下。
几个女子都穿了素净衣裳,可那份焦虑与期盼,却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他快步走过去。
“怎么都来了?”他温声问,“不是让你们在家等着么?”
“我们担心……”香菱眼圈有些红,上下打量他,“相公累不累?饿不饿?考得……考得怎么样?”
她问得小心翼翼,声音都有些发颤。
曾秦微微一笑:“还好。题目不算难。”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几个女子都松了口气。
晴雯递上一个食盒:“这是刚买的桂花糕,还热着。相公先垫垫。”
莺儿忙道:“马车备好了,在街口。咱们快回去吧,厨房煨着汤呢。”
几人簇拥着曾秦往街口走。
周围投来无数目光——羡慕的、好奇的、嫉妒的。
“那就是曾秦?看着真年轻!”
“听说才十九岁,已是举人了。这次春闱,怕是要高中!”
“那可不一定。春闱变数大,多少才子折戟沉沙?”
议论声低低响起。
曾秦恍若未闻,只与香菱她们轻声说着话。
走到街口,正要上马车,忽然听见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考完了?曾举人感觉如何啊?题目难不难?可别到时候名落孙山,哭都来不及!”
是薛蟠。
他不知何时跟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家丁,正抱着胳膊,斜眼看着曾秦,脸上满是讥诮。
香菱脸色一白。
晴雯皱起眉。
曾秦却神色如常,转过身,看向薛蟠:“薛大爷也来送考?”
“送考?”
薛蟠嗤笑,“我是来看热闹的!看看咱们的‘少年英才’,是怎么在考场上现原形的!”
他走上前,绕着曾秦转了一圈,啧啧道:“看你这样子,考得不怎么样吧?脸色这么白,是不是题目太难,答不上来?”
周围渐渐围了些人。
曾秦静静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春日阳光,温暖而澄澈。
“薛大爷关心学生,学生感激不尽。”
他缓缓道,“不过科考之事,自有考官定夺。学生只求尽心尽力,无愧于心。至于结果如何……等放榜了,自然知道。”
他说得从容,说得坦荡。
反倒衬得薛蟠像个小丑。
薛蟠脸一沉:“你……”
“薛大爷,”曾秦打断他,声音依旧温和,“学生考了数日,有些乏了。若没有别的事,学生就先告辞了。”
说罢,他转身,扶着香菱上了马车。
晴雯、麝月等人也纷纷上车。
车帘落下,挡住了外头的视线。
马车缓缓驶离。
薛蟠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马车,气得脸都青了。
“狂什么狂!”他啐了一口,“等落榜了,看我怎么笑话你!”
潇湘馆里,黛玉正坐在窗下绣花。
针线在手里,心却不知飞到了哪里。
紫鹃端茶进来,见她又在发呆,轻轻叹了口气:“姑娘,喝口茶吧。”
黛玉接过茶盏,却不喝,只轻声问:“放头牌了么?”
“放了。”
紫鹃点头,“方才听小丫鬟说,曾举人已经出贡院了,香菱夫人她们接回去了。”
黛玉“嗯”了一声,垂下眼。
心里那团乱麻,这几日非但没理清,反而更乱了。
那日曾秦当众表白的情景,夜夜入梦。
他那双炽热的眼,那些坦荡的话,像烙铁一样烙在她心上。
可紧接着,就是宝玉痛苦的眼神,贾母严厉的警告,还有府里那些若有若无的议论……
她像被困在网中的蝶,挣不脱,逃不掉。
“姑娘,”紫鹃犹豫片刻,低声道,“宝二爷……宝二爷这几日,瘦了好多。”
黛玉手指一颤。
“昨儿我去怡红院送东西,看见二爷坐在院子里发呆,眼神空空的,看着怪可怜的。”
紫鹃声音更低,“秋纹说,二爷这几日茶饭不思,夜里也睡不好……”
黛玉咬住唇。
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楚。
她想起宝玉从小待她的好,想起那些青梅竹马的日子,想起他一次次为她流泪、为她着急……
可她也想起曾秦。
想起他弹《梅花三弄》时的从容,想起他作画时的专注,想起他说“珍惜当下”时的通透……
两个影子在脑子里打架,搅得她心烦意乱。
“紫鹃,”她轻声道,“你说……我是不是很坏?”
“姑娘怎么会坏?”紫鹃慌忙道,“姑娘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姑娘!”
“可我……”黛玉眼眶红了,“我让宝玉伤心,又……又对曾举人……”
她说不下去。
眼泪滚落下来,滴在绣绷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紫鹃心疼地抱住她:“姑娘别哭,这不是你的错。感情的事,谁说得清呢?”
是啊,谁说得清呢?
窗外暮色渐浓,潇湘馆的竹子在风里沙沙作响。
黛玉靠在紫鹃肩上,眼泪无声流淌。
心里那团乱麻,怕是一辈子也理不清了。
听雨轩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曾秦回来后,先沐浴更衣,换上家常的靛青色细葛直裰。
然后被香菱按在桌前,看着一桌子菜发愣。
“这是……”他看了看,“也太多了。”
“不多不多。”香菱忙道,“相公考试辛苦,得好好补补。”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清蒸鲥鱼、火腿炖肘子、虾仁炒笋尖、油盐炒枸杞芽儿、鸡丝蒿子秆,还有那盅煨了一整天的人参鸡汤。
点心是枣泥山药糕、藕粉桂花糖糕,还有晴雯特意从铺子带回来的新式奶饽饽。
“相公快尝尝。”晴雯给他布菜,“这鲥鱼是今早才从江南运来的,最是鲜美。”
莺儿盛了碗鸡汤:“这汤里加了人参、枸杞、红枣,最是养神补气。”
袭人递上筷子。
麝月,茜雪站在一旁,含笑看着。
曾秦看着这一桌子菜,还有围在身边的几个女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你们都坐。”他温声道,“一起吃。”
香菱摇头:“这怎么行……”
“坐下。”曾秦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一家人,不必拘礼。”
几个女子这才在下首坐下。
一顿饭吃得温馨热闹。
曾秦不讲考场上的事,只问铺子里的生意,问田庄的春耕,问她们这几日可好。
香菱一一答了,说到绣坊又接了几桩大活时,眼睛亮亮的。
晴雯说起西街绸缎庄刘掌柜的订单,眉飞色舞。
莺儿说起外头的趣闻,逗得众人发笑。
茜雪安静听着,偶尔插一句。
袭人细心,见谁的碗空了便添饭。
饭毕,众人移到暖阁喝茶。
曾秦靠在临窗的榻上,香菱坐在他身侧绣墩上,轻轻为他捏肩。
“相公累了吧?”她轻声问,“明日还要考,早些歇息。”
曾秦闭着眼,感受着她手指的力度,心中一片宁静。
“不累。”他缓缓道,“你们不必担心。春闱的事,我心里有数。”
他说得笃定。
香菱的手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相公……真有把握?”
曾秦睁开眼,看着她担忧的眼,微微一笑。
“把握不敢说。”他温声道,“但至少,不会让你们失望。”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定心丸,让香菱悬了一天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
她眼圈一红,低下头:“我相信相公。”
晴雯在一旁听着,心中也涌起一股难言的情绪。
这个人,总是这样。
从容,笃定,像一座山,让身边人觉得安心。
她想起在怡红院时,宝玉虽然待她好,可那种好,总是带着主仆的隔阂,带着少爷的任性。而曾秦……
他给她名分,给她铺子,给她尊严。
更重要的是,他让她觉得,自己是个人,是个值得被尊重、被珍视的人。
夜色渐深。
曾秦回到书房,却没有立刻歇息。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头的月色。
这春闱,不过是走个过场。
他要的,不是仅仅中进士。
他要的,是名列前茅,是一鸣惊人。
是要让所有人看见——他曾秦,不靠贾府,不靠任何人,凭自己的本事,也能在这京城站稳脚跟。
第147章 要放榜了
三月十八。
贡院街的槐树新叶已长成浓绿,在春日熏风里沙沙作响,树下却没了前几日摩肩接踵的考生与家仆,只偶尔有几个小厮模样的人匆匆走过。
眼睛却忍不住瞟向贡院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明日寅时,那门上便会贴上杏黄纸的榜单,宣判数千学子的命运。
荣国府的气氛更是诡谲。
听雨轩里,香菱这两日几乎没合眼。
她强撑着精神核对田庄春耕的账目,可算盘珠子拨了三遍,却总对不上数。
手指在光滑的桃木算珠上无意识地摩挲,目光却总飘向窗外。
“夫人,”麝月端着一碟新蒸的梅花糕进来,见她魂不守舍的模样,轻声劝道,“您去歇会儿吧,这儿有我呢。”
香菱摇摇头,勉强一笑:“我不累。相公说今日要去文渊阁查资料,该回来了吧?”
话音未落,院门外已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曾秦踏着夕阳余晖走进来,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靛青色细布直裰,肩上落了几片柳絮。
他手里提着个青布包袱,鼓鼓囊囊的,看着像书,神色却平静如常。
“相公回来了!”香菱忙起身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包袱,沉甸甸的,“这是……”
“文渊阁借的几本孤本。”
曾秦在临窗的榻上坐下,接过莺儿递上的热茶,抿了一口,“《贞观政要》的手抄本,还有几卷前朝名臣的奏疏。”
香菱怔了怔:“相公……明日就放榜了,您还看这些?”
曾秦抬眼看她,唇角微扬:“放榜归放榜,书还是要读的。”
他顿了顿,温声道,“你们不必太紧张。中了固然好,不中也没什么,三年后再考便是。”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香菱的眼圈却红了。
她想起这些日子府里的风言风语——薛蟠逢人便说曾秦必落榜;
王夫人虽不直说,可那眼神里的淡漠谁都看得懂;
连底下那些小丫鬟,私下议论时也都带着几分看好戏的兴奋。
“相公,”她声音有些哽咽,“那些人……他们都在等着看笑话。”
曾秦放下茶盏,伸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却稳稳地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
“让他们看。”
他声音平静,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笑到最后,才是笑得最好。”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沉入西山,暮色四合。
听雨轩里点起了灯。
晴雯从绣坊回来,带回了新接的一批订单;
莺儿和茜雪张罗着晚饭;
麝月和袭人将借来的书仔细收进书房;
一顿晚饭吃得安静。
曾秦照常询问铺子的生意、田庄的春耕,语气平和。
可几个女子心里都绷着一根弦——香菱布菜时手在微微发颤;
晴雯吃得心不在焉;连最活泼的莺儿,今日也少了说笑。
饭后,曾秦照例去了书房。
香菱站在东厢房窗前,望着书房那盏孤灯,手指紧紧绞着帕子。
“夫人,”麝月轻手轻脚走过来,低声道,“您去劝劝相公,早些歇息吧。明日……明日还要早起看榜呢。”
香菱摇摇头:“相公心里有数,咱们别去打扰。”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去小厨房,把参汤再热热,子时给相公送去。”
“是。”
夜色渐深。
荣国府其他院落,却另是一番景象。
---
怡红院里,贾宝玉歪在暖阁的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庄子》,却半个字也看不进去。
秋纹坐在脚踏上做针线,针脚比平日慢了许多,不时抬眼看看他。
“二爷,”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您……您就别想了。明日放榜,是好是坏,自有天定。”
宝玉“啪”地合上书,脸色在烛光下有些苍白:“我想什么了?我什么都没想!”
他说得急,声音却虚。
秋纹低下头,继续做针线,不再说话。
她当然知道二爷在想什么——在想曾秦会不会中,在想林姑娘会不会因此更倾心于他,在想自己这个“宝二爷”会不会彻底成了笑话。
窗外传来打更声,二更了。
宝玉忽然坐起身,盯着跳动的烛火,喃喃道:“他不会中的……对不对?春闱那么难,他又那样张扬,考官怎么会喜欢?”
秋纹不知该如何接话。
正尴尬间,外头碧痕的声音响起:“二爷,薛大爷来了。”
帘子掀起,薛蟠大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一身酒气。
“宝兄弟!还没睡呢?”
他大咧咧在榻边坐下,一拍大腿,“我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刚从‘状元楼’回来,听那几个老举人说,这次春闱的策问题出得极刁钻!
什么‘海运利弊’、‘边屯实策’,都是些冷僻题目!
曾秦那小子,整天就知道画画行医,哪懂这些?这回啊,他必落榜无疑!”
他说得唾沫横飞,眼睛发亮。
宝玉怔怔听着,心里那点阴暗的期待,像藤蔓一样疯长。
“真的?”他声音发干。
“千真万确!”
薛蟠咧着嘴笑,“我还打听了,主考官是礼部右侍郎周大人,最是古板严谨,最看不惯那些‘杂学旁收’的!
曾秦这种又是医术又是画画的,正撞在枪口上!”
宝玉的心跳得快了起来。
他想起曾秦在国子监的风光,想起他当众向黛玉表白的狂妄,想起这些日子府里人对他的奉承……
若是落榜了……
若是名落孙山了……
那些奉承会不会变成嘲笑?那些风光会不会变成耻辱?
林妹妹……会不会看清他不过是个虚有其表的绣花枕头?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热,连呼吸都急促了。
“薛大哥哥,”他抓住薛蟠的胳膊,眼睛发亮,“明日……明日咱们一起去看榜!”
“那必须的!”
薛蟠一拍胸脯,“我倒要亲眼看看,那小子是怎么从云端摔下来的!”
两人相视而笑,笑容里都藏着某种恶意的快意。
---
蘅芜苑里,却是另一番寂静。
薛宝钗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卷《女诫》,却许久没翻一页。
文杏在一旁整理明日要用的衣裳,见她出神,轻声问:“姑娘,您说……曾举人能中么?”
宝钗抬起眼,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半晌才道:“科考之事,自有天命。”
她说得淡然,可捻着佛珠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她想起那日花厅,曾秦当众向黛玉表白时的坦荡;
想起他谈生意时的精明;
想起他作画时的专注……
这样的人,会落榜么?
她不知道。
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像水底的暗流,悄悄涌动。
既希望他中,证明自己没看错人;
又怕他中得太好,让宝玉更难堪,让府里的局面更复杂。
“姑娘,”文杏犹豫道,“明儿……咱们去看榜么?”
宝钗摇摇头:“不去。中了自有人来报,不中……”
她顿了顿,“不中也没什么,三年后再考便是。”
她说得豁达,可心里那根弦,却绷得紧紧的。
---
潇湘馆里,烛火已熄了大半。
林黛玉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
紫鹃在外间榻上已睡熟了,细微的鼾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她睡不着。
一闭眼,就是曾秦那双炽热的眼,就是他那句“学生倾慕的,是林姑娘”,就是宝玉痛苦的眼神,就是贾母严厉的警告……
明日放榜。
他会中么?
若是中了,会中第几?
若是中了,府里人会怎么看他?
宝玉会怎么样?自己……又该如何自处?
这些念头像无数小虫,啃噬着她的心。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锦被里,可那些声音还是在耳边回响——
“他当众说了!所有人都听见了!”
“林妹妹,你是不是也喜欢他?”
“往后离他远些,莫要再与他有什么牵扯。”
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为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是为这身不由己的命运?还是为心里那点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悸动?
月光渐渐西斜。
三更梆子响过时,整个荣国府终于彻底沉寂。
只有听雨轩书房的灯,还亮着。
曾秦坐在书案前,面前摊开那卷《贞观政要》。
烛火将他清隽的侧影投在墙上,沉静如水。
窗外,夜色正浓。
而黎明,即将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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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放榜
次日,寅时初刻。
神京城还在沉睡,可贡院街已灯火通明。
不是考试那日的井然有序,而是一种混乱的、焦灼的喧嚣。
数百盏气死风灯挂在沿街屋檐下,昏黄的光晕里,攒动的人头比考试那日更多、更密——有考生本人,有家仆小厮,有看热闹的闲汉,还有各府派来打探消息的管事。
贾宝玉和薛蟠到的时候,街口已挤得水泄不通。
薛蟠今日特意穿了身大红色织金锦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扎眼。
他带着四个家丁,粗鲁地推开挡路的人,嘴里嚷嚷:“让开让开!没长眼睛么?”
宝玉跟在他身后,穿着一身石青色直裰,脸色在灯光下有些苍白。
他紧紧攥着扇子,眼睛死死盯着贡院那两扇紧闭的大门。
“还没开门?”他声音发干。
“早着呢!”薛蟠嗤笑,“得等礼部的老爷们把榜誊好了,才能贴出来。”
他环顾四周,忽然眼睛一亮,“哟,那不是陈景行么?”
不远处,国子监的几个监生聚在一处。
陈景行穿了身崭新的月白色细葛直裰,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可脸色却绷得紧紧的,不时踮脚张望。
王允、赵渊等人也在,个个神情紧张,互相低声说着什么。
“走,过去听听他们说什么。”薛蟠拉着宝玉挤过去。
“……我听说这次取士名额比往年少了二十个。”
王允的声音发颤,“竞争更激烈了。”
“怕什么?”赵渊强作镇定,“咱们寒窗苦读这么多年,难道还比不过那些半路出家的?”
他说这话时,眼睛有意无意瞟向街角——曾秦还没来。
陈景行冷哼一声:“有些人,仗着会些旁门左道,就真以为自己能登堂入室了。科考考的是圣贤文章,不是那些奇技淫巧!”
“陈兄说得对!”
王允附和,声音扬高了些,像是故意说给周围人听,“咱们这些正经读书人,十年寒窗,一步一个脚印。不像某些人,整天不务正业,还想靠侥幸中第——做梦!”
周围几个考生闻言,都看了过来,眼神复杂。
薛蟠听得心头大快,凑上去笑道:“几位兄台说得在理!我也觉得,那些整天画画行医的,哪配跟咱们正经读书人同场竞技?”
陈景行看见薛蟠,皱了皱眉,可听见他的话,脸色稍霁,拱了拱手:“薛大爷也来看榜?”
“来看热闹!”薛蟠咧嘴笑,“我倒要看看,某些人是怎么现原形的!”
正说着,街口忽然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礼部的官老爷出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
贡院大门缓缓打开,一队兵丁率先出来,分列两侧。
随后,几个穿着青色官袍的礼部小吏捧着卷起来的杏黄纸走出来,神情肃穆。
人群瞬间沸腾,往前涌去。
“别挤!别挤!”
“让开!我看不见!”
“前面的蹲下点!”
喧哗声、呼喊声、抱怨声响成一片。
兵丁们手拉手组成人墙,勉强挡住汹涌的人潮。
小吏们走到照壁前,展开杏黄纸,开始张贴。
第一张是“副榜”,取的是成绩尚可、但未入正榜的举人。
名字一个个贴出来,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有人当场晕厥。
“副榜第三十七名……王允!”
王允浑身一颤,瞪大眼睛盯着榜单,脸色瞬间惨白。
副榜……
只是副榜……
虽然不是落榜,可副榜意味着只能候选教职,前程有限。
他十年寒窗,家里倾尽所有供养,就换来一个副榜?
“王兄……恭喜。”
赵渊干巴巴地说,可眼里却闪过一丝隐秘的庆幸——还好,不是自己。
王允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正榜开始张贴了。
照壁前瞬间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睛死死盯着那缓缓展开的杏黄纸。
“第三百名……李思齐!”
“第二百九十九名……赵文渊!”
“第二百九十八名……”
名字一个个往下贴,从后往前。
每贴一个,就有人欢呼雀跃,有人痛哭流涕。
人群像沸腾的水,一波波涌动。
薛蟠伸长脖子看着,嘴里念念有词:“没有……没有……还没有……”
他在找曾秦的名字。
从第三百名找到第二百名,没有。
从第二百名找到第一百名,还是没有。
薛蟠的心跳越来越快,脸上的兴奋越来越浓——没有名字,意味着要么落榜,要么……名次很靠前。
可能么?
他甩甩头,把这个可怕的念头压下去。
绝对不可能!
“第九十八名……陈景行!”
陈景行浑身一震,瞪大眼睛,呼吸瞬间急促。
他挤到最前面,死死盯着榜单,确认了一遍又一遍。
第九十八名……
中了!
他中了进士!
虽然名次靠后,可毕竟是中了!
从此便是天子门生,可以授官,可以改换门庭!
“恭喜陈兄!”
赵渊连忙拱手,可脸色却很难看——陈景行都中了,自己呢?
榜单继续往前贴。
第八十名、第七十名、第六十名……
赵渊的名字始终没出现。
他的脸色越来越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掌心。
“第五十名……周文昌!”
“第四十名……”
“第三十名……”
还是没有曾秦。
薛蟠开始有些不安了。
他扭头看向宝玉,发现宝玉的脸色比自己还难看,嘴唇抿得发白,眼睛死死盯着榜单,像要把它烧出个洞来。
“第二十名……赵渊!”
赵渊猛地一颤,扑到榜单前,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名字,看了足足三遍,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又哭又笑:“中了……我中了……第二十名……”
他十年寒窗,家里并不富裕,全指望这次科举改命。
第二十名,已经是极好的名次!
陈景行看着他,眼神复杂——既为同窗高兴,又有些不甘。
自己第九十八名,赵渊第二十名……差距太大了。
可此刻,没人注意他们的情绪。
因为榜单已经贴到了前十名。
照壁前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
“第十名……吴文礼!”
“第九名……郑怀远!”
“第八名……”
每一个名字念出,都引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能进前十的,都是真正的英才,将来的前程不可限量。
“第五名……顾惜春!”
人群哗然。
“顾惜春?是那个‘四绝才子’顾惜春?”
“果然是他!家学渊源,才华横溢,进前五是应该的!”
陈景行和赵渊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惊——顾惜春都只排第五,那前四名……
薛蟠的手心开始冒汗。
宝玉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第四名……周明轩!”
“第三名……李文翰!”
“第二名……张……”
念榜的小吏忽然顿了顿,声音扬高,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第二名,张清源!”
“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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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会元
整个贡院街瞬间鸦雀无声。
成百上千双眼睛死死盯着小吏的嘴,等着那个石破天惊的名字。
小吏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如钟,穿透黎明前的寂静:
“第一名,会元——曾秦!”
“……”
死寂。
长达三息的死寂。
然后——
“轰——!”
人群炸开了锅。
“谁?!曾秦?!是那个曾秦么?!”
“哪个曾秦?是国子监那个曾秦?治太后病的那个曾秦?!”
“还能有哪个?!就是他!我的天!会元!他会元!”
“他不是才十九岁么?!第一次考春闱就中会元?!这……这怎么可能?!”
惊呼声、质疑声、赞叹声、议论声……像潮水般汹涌而起。
人群疯了似的往前挤,都想亲眼看看那个名字。
薛蟠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雷劈中了一般,
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曾秦……会元?
春闱第一?
那个他嘲笑了一整年的“杂学旁收”的小子,那个他认定必落榜的狂徒,那个……抢了他风头、让他处处难堪的曾秦?!
“噗——”
一口血猛地喷了出来。
“薛大爷!薛大爷您怎么了?!”家丁慌忙扶住他。
薛蟠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榜单上那个墨迹淋漓的“曾秦”二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
宝玉站在他身边,脸色比纸还白。
他怔怔地看着榜单,看着那个刺眼的名字,看着周围人震惊、赞叹、羡慕的眼神……
曾秦……会元……
春闱第一……
这个认知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砸碎了他所有的侥幸,所有的期待,所有的……自欺欺人。
他想起自己这些日子的煎熬,想起对薛蟠那些话的暗暗期待,想起昨夜那点阴暗的窃喜……
可笑。
太可笑了。
他像个跳梁小丑,上蹿下跳,等着看人家摔下来。
可人家非但没摔,还一飞冲天,飞到了他这辈子都够不到的高度。
“宝……宝兄弟……”
薛蟠抓住他的胳膊,手指冰凉,声音发颤,“你……你掐我一下,我是不是在做梦?”
宝玉没动。
他只是看着榜单,看着那个名字,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很哑,像哭。
“不是梦。”他喃喃道,“是真的。”
他说完,转身就走。
脚步踉跄,像喝醉了酒,推开挡路的人,跌跌撞撞地往街外走去。
“宝兄弟!宝兄弟你去哪?!”薛蟠在后面喊。
宝玉没回头。
他听不见,也看不见。
脑子里只有那个名字,只有那些惊呼,只有曾秦那双从容的眼,只有林妹妹那句“不知道”……
世界塌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在黎明时分飞进了荣国府。
最先得知的是门房。
两个小厮从贡院街连滚带爬跑回来,脸涨得通红,气都喘不匀,一进角门就扯着嗓子喊。
“中了!中了!曾举人中了!第一名!会元!”
喊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刺耳。
守夜的婆子惊得从瞌睡中醒来,揉着眼睛:“嚷什么嚷?谁中了?”
“曾举人!曾秦曾举人!春闱第一名!会元!”
婆子瞬间清醒,眼睛瞪得老大:“真……真的?!”
“千真万确!我们亲眼看见的!榜单上明明白白写着‘曾秦’二字,第一个!”
婆子“哎哟”一声,转身就往里跑,鞋子跑掉了一只都顾不上捡。
消息像野火,瞬间燎遍了整个荣国府。
---
荣禧堂里,贾母刚起身,正由鸳鸯伺候着梳头。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夹杂着压抑的兴奋的喊声。
“老太太!老太太!大喜!大喜啊!”
贾母手一顿:“什么事这么慌慌张张的?”
帘子猛地掀起,周瑞家的几乎是扑进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老太太!中了!曾举人中了!春闱第一名!会元!”
“啪嗒——”
贾母手里的玉梳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她怔怔地看着周瑞家的,又看看鸳鸯,像是没听懂:“你说……什么?”
“曾举人!中了会元!春闱第一!”
周瑞家的声音发颤,眼里闪着泪光,“报喜的官差已经在路上了!老太太,咱们府里出了个会元啊!”
贾母缓缓站起身,身子晃了晃,被鸳鸯慌忙扶住。
“会元……”
她喃喃重复,眼中神色变幻——震惊、难以置信、而后是巨大的惊喜,“真是……会元?”
“千真万确!”
周瑞家的连连点头,“门房的小厮亲眼所见!这会儿,怕是全京城都知道了!”
贾母长长舒出一口气,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好……好孩子!真是个好孩子!”
她抓住鸳鸯的手,声音激动:“快!开祠堂!祭告祖宗!全府上下,这个月月钱加三倍!不,五倍!都沾沾这喜气!”
“是!是!”鸳鸯连声应着。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通报:“太太们来了!”
王夫人和邢夫人几乎是同时到的。
王夫人脸色有些苍白,可嘴角勉强扯着笑;
邢夫人则满脸红光,眼睛亮得吓人。
“给老太太道喜!”
邢夫人抢先开口,声音扬得高高的,“咱们府里出了个会元!这可是天大的荣耀!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啊!”
王夫人也福身:“恭喜老太太。”
贾母看着她,见她神色勉强,心中明了,却不说破,只笑道:“同喜同喜。曾哥儿是咱们府里出去的,如今中了会元,咱们面上都有光。”
正说着,李纨、王熙凤也来了。
李纨眼圈微红,是真心高兴——曾秦待贾兰好,她是知道的。
王熙凤则满脸堆笑,丹凤眼里精光四射,心里飞快盘算着这“会元”的名头能带来多少好处。
“老祖宗!”
她一进来就扬声道,“这可是泼天的喜事!我已吩咐下去了,全府张灯结彩,大摆宴席!咱们得好好庆贺庆贺!”
“是该庆贺。”贾母点头,忽然想起什么,“曾哥儿呢?回来了么?”
“还没呢。”鸳鸯道,“许是还在贡院那边。”
“派人去接!”
贾母吩咐,“用我那辆青帷车去接!会元老爷,该有会元老爷的体面!”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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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风光无限
听雨轩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香菱天没亮就醒了,或者说,她根本就没睡着。
坐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心跳得像擂鼓。
外头忽然传来喧哗声。
起初很模糊,渐渐清晰起来——
“中了!中了!”
“第一名!会元!”
她的心猛地一跳,霍地站起身,腿却发软,又跌坐回去。
“夫人!夫人!”
麝月几乎是冲进来的,脸上是狂喜的泪,“相公中了!第一名!会元!”
香菱怔怔地看着她,像是没听懂。
“真……真的?”她声音发颤。
“真的!千真万确!”
莺儿也跑进来,又哭又笑,“报喜的官差都快到门口了!全府都传遍了!相公是会元!春闱第一!”
香菱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不是一滴两滴,是决堤的洪水。
她捂住嘴,却止不住呜咽,肩膀剧烈颤抖,哭得像个孩子。
自从她被拐卖,到跟了薛蟠,到被送给曾秦……她从来不敢想,自己能有今天。
她的相公,是春闱第一。
是会元老爷。
而她,是会元老爷的平妻。
“夫人……夫人您别哭啊……”麝月慌忙劝,可自己也眼泪汪汪。
晴雯从绣坊赶回来,一进院门就听见哭声,心猛地一沉。
可看见众人又哭又笑的模样,瞬间明白过来。
“中了?”她声音发干。
“中了!第一名!”
莺儿扑过去抱住她,“晴雯姐姐,相公是会元!”
晴雯怔了怔,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也滚了下来。
她想起在怡红院时,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
想起被宝玉赶出来时的绝望;
想起投奔曾秦时的惶恐……
如今,她的相公是会元。
而她,是会元老爷的姨娘,是绣坊的掌柜。
再没人敢轻视她,再没人敢笑话她。
正哭着笑着,外头传来小丫鬟兴奋的喊声:“回来了!相公回来了!”
所有人都冲了出去。
院门外,曾秦正从马车上下来。
依旧是那身半旧的靛青色细布直裰,肩上还沾着晨露。
可此刻,在众人眼中,那朴素的青衫仿佛镀了层金边。
他看见院子里泪流满面的众人,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春日的阳光,温暖而澄澈。
“怎么都哭了?”他温声问。
香菱扑过去,抓住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相公……相公……”
她哽咽得说不出话。
曾秦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声音温柔:“我说过,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相公……”
晴雯也上前,福身行礼,声音发颤,“恭喜相公。”
莺儿、袭人、茜雪、麝月都围上来,个个眼圈通红。
曾秦看着她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时,外头传来礼炮声——是报喜的官差到了。
与此同时,国子监里却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率性堂内,晨课还没开始,可监生们已到得七七八八。
所有人都沉默着,或低头看书,或望向窗外,或互相交换着复杂的眼神。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言的尴尬。
王允坐在角落里,脸色惨白,眼睛浮肿,显是一夜没睡。
他死死盯着面前的《礼记》,可那些字在他眼里全是跳动的黑点。
副榜第三十七名。
这个名次像耻辱的烙印,烙在他心上。
十年寒窗,家里所有的期望,就换来一个副榜?
而曾秦……
他不敢想。
赵渊坐在他旁边,脸色也好不到哪去。
虽然中了第二十名,本该高兴,可此刻他只觉得嘴里发苦——第二十名和会元,差距太大了。
大到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优越感,在那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陈景行坐在前排,背脊挺得笔直,可手指在书页上无意识地摩挲,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第九十八名。
和会元之间,隔了九十七个名字,隔了天堑。
他想起自己曾经对曾秦的轻视,想起那些“杂学旁收”的嘲讽,想起那日文渊阁外的挑衅……
脸火辣辣的疼。
“顾兄来了。”
不知谁低声说了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
顾惜春踏着晨光走进来,依旧是一身月白色细葛直裰,气度清华。
可今日,他脸上少了往日那份从容,多了几分复杂。
第五名。
对于寻常人来说,已是极好的成绩。
可对于他这种“四绝才子”,对于顾尚书之孙,却显得有些……不够。
尤其是,当第一名是曾秦的时候。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没有看任何人,只静静翻开书。
堂内更静了。
只有翻书声,呼吸声,还有窗外鸟雀的啁啾。
忽然,外头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兴奋的喊声:“放榜了!放榜了!曾秦是会元!春闱第一!”
虽然早有预料,可亲耳听见,还是像惊雷炸响。
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王允的手一颤,书掉在地上,“啪”的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赵渊闭上了眼。
陈景行的手指攥紧了书页,指节发白。
顾惜春抬起头,望向窗外,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周博士走了进来。
老先生今日穿了身崭新的青布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罕见的、抑制不住的笑意。
他走到讲台前,目光在堂内扫过,最后停在曾秦空着的座位上。
“想必大家都知道了。”
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激动,“曾秦,咱们率性堂的曾秦,中了今科春闱会元!”
堂内死寂。
所有人都垂着头,没人敢接话。
周博士不以为意,继续道:“这是咱们率性堂的荣耀,是国子监的荣耀!老夫教书三十年,教出的进士不少,可能中会元的,曾秦是第一个!”
他顿了顿,声音更高:“这说明什么?说明读书科考,不是死读书,不是读死书!
要像曾秦那样,经史子集融会贯通,时务策论了然于胸,更要心怀天下,学以致用!”
这话说得铿锵有力,却像巴掌,一下下扇在某些人脸上。
王允的头垂得更低了。
赵渊的脸涨得通红。
陈景行咬住了唇。
“今日的课,不上了。”
周博士忽然道,“咱们聊聊曾秦——聊聊他是如何读书的,如何治学的,如何……”
“先生。”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是顾惜春。
他站起身,对着周博士拱手一揖,神色平静,可眼中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学生……想去听雨轩,向曾兄道贺。”
周博士怔了怔,随即笑了:“好!是该去!你们——”
他目光扫过众人,“你们谁还想去的,今日都去!去沾沾会元的文气,去学学人家的治学精神!”
堂内静了片刻。
然后,陆陆续续,有人站了起来。
赵渊站了起来,虽然脸色难看。
陈景行挣扎片刻,也站了起来。
王允犹豫再三,终究没动——他没脸去。
顾惜春看着站起来的同窗,心中暗叹。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转身,率先走出了率性堂。
月白色的衣袂在晨风里微微飘动。
背影依旧清华,可那步子里,却多了几分沉重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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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宾客盈门
听雨轩里,此刻已是人声鼎沸。
报喜的官差刚走,荣国府各房的贺礼就陆续送到了。
贾母派人送来了两柄玉如意、四匹宫缎、还有一封大红烫金的贺帖;
王夫人送了一方端砚、两匣上好的松烟墨;
邢夫人最是实惠,直接送了一封二百两的银票。
李纨带着贾兰来了,贾兰规规矩矩地给曾秦磕头,稚声稚气地说:“恭喜先生高中会元。”
曾秦扶起他,温声道:“好好读书,将来你也会中的。”
贾兰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王熙凤是亲自来的,带着平儿,后面跟着一串抬礼盒的小厮。
她一进院门就扬声道:“曾兄弟!恭喜恭喜!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们府里多少年没出过会元了!你这可是给祖宗挣了大脸面!”
她指挥着小厮将礼盒抬进来——都是些实用的东西:上好的文房四宝、时新的衣料、滋补的药材,还有一对赤金锭子,每锭足有十两重。
“二嫂子太破费了。”曾秦拱手。
“破费什么?”
王熙凤笑得见牙不见眼,“你是咱们府里的会元老爷,往后前程似锦,我们还指望你提携呢!”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通报:“三姑娘、四姑娘来了!”
探春和惜春并肩进来。
探春今日穿了身新做的藕荷色锦袄,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里却藏着一丝复杂。
她想起自己曾经对曾秦的那些小心思,想起母亲那日隐晦的暗示……如今,人家是会元了,而自己……
她压下心中的怅惘,福身道贺:“恭喜曾举人高中会元。”
惜春年纪小,没那么多心思,只好奇地打量着曾秦,脆生生道:“曾哥哥真厉害!”
曾秦微笑还礼:“多谢二位姑娘。”
接着,史湘云和薛宝琴也来了。
湘云依旧是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一进门就嚷嚷:“曾举人!不,该叫曾会元了!你真给我们府里长脸!我今儿一早就听见喜鹊叫,果然有喜事!”
宝琴抿唇轻笑,眼中满是钦佩:“曾举人才学,宝琴素来佩服。如今高中会元,实至名归。”
正热闹着,外头小丫鬟兴奋地跑进来:“相公!国子监的顾公子,还有几位同窗来了!”
曾秦微微一怔,随即道:“快请。”
顾惜春率先走进来,身后跟着赵渊、陈景行,还有几个曾秦眼熟但叫不上名字的监生。
几人一进院,看见满院的贺礼、满屋的宾客,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顾惜春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曾秦深深一揖:“曾兄,恭喜高中会元。惜春……心服口服。”
他说得真诚,眼中没有嫉妒,只有纯粹的敬佩与折服。
曾秦还礼:“顾兄过誉。顾兄第五名,亦是英才。”
顾惜春苦笑摇头:“第五名与会元,云泥之别。惜春往日……确有浅薄之处,还望曾兄海涵。”
他这话说得坦然,倒让曾秦高看一眼。
赵渊也上前,脸色虽然还有些僵硬,可礼数周全:“恭喜曾兄。往日……往日多有得罪,还望曾兄大人大量。”
陈景行站在最后,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上前,拱手道:“恭喜。”
只两个字,再不多言。
曾秦一一还礼,神色平和,没有得意,也没有嘲讽,只温声道:“诸位同窗能来,学生感激不尽。科考虽有高低,但求学之路漫漫,往后还望互相砥砺。”
他说得谦和,倒让几人心中更不是滋味。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哭喊声。
“让我进去!我要见曾秦!让我进去!”
是薛蟠的声音。
众人都是一怔。
曾秦眉头微蹙,对麝月道:“去看看。”
麝月应声出去,片刻后回来,脸色古怪:“是薛大爷……他……他像是疯了,在院门外又哭又喊,说要见相公……”
王熙凤脸色一沉:“这个薛大傻子!又来捣乱!平儿,去把他弄走!”
“不必。”曾秦淡淡道,“让他进来。”
众人都愣了。
薛蟠如今这模样,让他进来,不是添乱么?
曾秦却已起身,往外走去。
院门外,薛蟠被两个家丁扶着,头发散乱,眼睛赤红。
他看见曾秦出来,猛地挣脱家丁,扑上来就要抓曾秦的衣襟。
“曾秦!你……你使了什么妖法?!你怎么可能是会元?!你一定是作弊了!一定是!”
家丁慌忙拦住他。
曾秦静静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
“薛大爷,”他缓缓开口,“科考场规森严,作弊之说,从何谈起?”
“那你凭什么?!”
薛蟠嘶吼道,“你一个家丁出身的,整天不务正业,凭什么考第一?!我不信!我不信!”
他状若疯癫,引得周围看热闹的仆役指指点点。
曾秦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最锋利的刀,刺得薛蟠浑身一颤。
“薛大爷若不信,”他声音清朗,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可以去礼部查卷,可以去问主考官,可以去问……这天下千千万万双眼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我曾在秦,今日这会元,是靠真才实学考来的。不靠家世,不靠运气,更不靠——妖法。”
话音落下,满场寂静。
薛蟠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从容的气度,看着他清亮的眼神,看着他青衫磊落的身影……
忽然,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
“大爷!大爷!”家丁慌忙扶住他。
薛蟠眼神空洞,喃喃道:“完了……全完了……我成了笑话……全京城的笑话……”
他忽然抓住家丁的手,嘶声道:“走!走!回家!我要回家!”
家丁连拖带拽,将他弄走了。
院门外,看热闹的人渐渐散去。
曾秦转身,看见身后众人复杂的目光——有钦佩,有惊叹,有敬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这个十九岁的少年,太深不可测了。
他微微一笑,对众人拱手:“扰了诸位雅兴,学生惭愧。里边请。”
态度依旧谦和,可此刻,再没人敢把他当那个“家丁出身”的举人看了。
他是会元。
是春闱第一。
是将来的天子门生,是前途无量的新贵。
众人重新回到厅内,可气氛已截然不同。
顾惜春看着曾秦从容待客的模样,心中暗叹。
从今日起,曾秦在荣国府——不,在整个神京城的地位,将截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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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贾宝玉的落寞
潇湘馆里,却是一室冷清。
紫鹃从外头回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一进门就道:“姑娘!您猜怎么着?听雨轩那边,都快被贺礼淹了!各房的人都去了,连国子监的那些公子都去道贺了!
薛大爷还在院门外闹了一场,被曾举人几句话就说得瘫了……”
她说着说着,忽然住了嘴。
因为黛玉坐在窗边,手里拿着本书,可眼睛却望着窗外,神色怔怔的,像没听见她说话。
“姑娘?”紫鹃轻声唤。
黛玉回过神,垂下眼,声音很轻:“知道了。”
只三个字,再不多言。
紫鹃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中暗叹。
她知道姑娘在愁什么——曾秦中了会元,还是第一名。
这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
宝玉那边……怕是更难受了。
正想着,外头小丫鬟通报:“宝二爷来了。”
紫鹃一怔,看向黛玉。
黛玉手指微微一颤,书页发出轻微的响声。她沉默片刻,才道:“请进来吧。”
帘子掀起,宝玉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半旧的石青色直裰,脸色苍白,眼下带着青影,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眼神空洞洞的。
“林妹妹。”他唤了一声,声音干涩。
黛玉站起身,福了一礼:“宝玉。”
两人相对无言。
许久,宝玉才低声道:“他……中了会元。”
“我听说了。”黛玉的声音很平静。
“你……你高兴么?”宝玉看着她,眼睛里有种近乎哀求的神情。
黛玉避开他的目光,垂下眼:“科考中第,是喜事。我自然……为他高兴。”
“为他高兴……”
宝玉喃喃重复,忽然笑了,笑声惨淡,“是啊,该为他高兴。他是会元了,春闱第一,将来的状元郎……林妹妹,你是不是……更倾心他了?”
黛玉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怒意:“宝玉!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宝玉眼睛红了,“那日花厅,他当众向你表白,你虽没答应,可也没拒绝!
如今他中了会元,前途无量,你……你是不是后悔了?后悔没答应他?”
“你!”
黛玉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是那种趋炎附势、见异思迁的人么?!”
“那你为什么不肯答应我?!”
宝玉嘶声道,“为什么总说‘不知道’?为什么总躲着我?!林妹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心里只有你,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这话问得直接,问得心碎。
黛玉怔住了。
她看着宝玉通红的眼,看着他痛苦的神情,看着他这些日子显而易见的消瘦……
心里那团乱麻,忽然被扯紧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宝玉,”她声音发颤,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我……我不知道……”
又是这三个字。
宝玉像是被这三个字击垮了,踉跄后退一步,靠在门框上,惨笑道:“不知道……不知道……林妹妹,你到底要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他看着她流泪的脸,看着她眼中的挣扎与痛苦,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荒谬。
他爱了她这么多年,护了她这么多年,以为总有一天她会明白,会回应。
可曾秦出现了。
不过几个月,就搅乱了一切。
如今,曾秦是会元了,是春闱第一,是全京城瞩目的新贵。
而自己呢?还是个靠着家族荫蔽、整日在女儿堆里厮混的“宝二爷”。
拿什么比?
凭什么争?
“我走了。”
他哑着嗓子说,转身,踉跄地走出潇湘馆。
背影在春日阳光下,萧索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黛玉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眼泪无声地流淌。
紫鹃上前,轻轻扶住她:“姑娘,您别哭了……宝二爷他……他也是心里难受……”
黛玉摇摇头,只是哭。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哭宝玉的痛苦?哭自己的无奈?哭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还是哭心里那点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悸动?
曾秦……
那个青衫磊落的少年。
他像一道光,劈开了她沉寂的世界。
可这道光太亮,太灼人,亮得她不敢直视,灼得她遍体鳞伤。
窗外,春日正好。
桃花开得云蒸霞蔚,几只黄莺在枝头啁啾。
可潇湘馆里,只有一室清冷,满心寒凉。
————
夜幕降临,听雨轩里的热闹终于渐渐散去。
最后一拨客人是顾惜春他们。
几人喝了茶,道了贺,终究还是没能留下用晚饭——气氛太微妙,彼此都尴尬。
送走客人,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香菱指挥着丫鬟们收拾满院的贺礼,分类登记,入库收藏。
她今日一直忙前忙后,脸上始终带着笑,可此刻安静下来,那笑容里却透出几分恍惚。
“夫人,这些宫缎收在哪里?”
麝月捧着一匹大红的遍地金宫缎问。
香菱回过神,看了看:“收在东厢房库房最里头的樟木箱里。那是老太太赏的,得仔细收着。”
“是。”
莺儿和袭人在清点银两——各房送的贺仪,加上邢夫人那二百两银票,竟有五百多两。
白花花的银子堆在桌上,在烛光下闪着诱人的光泽。
“这么多……”莺儿咂舌,“够咱们府里上下一个月的嚼用了。”
晴雯从绣坊回来,手里还拿着本账册。
她今日特意早些关门,回来帮忙。
此刻见众人都忙得差不多了,才走到曾秦面前,福身道:“相公,绣坊这几日的订单,比往常多了三成。都是听说您中了会元,想来沾沾文气的。”
曾秦坐在正厅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闻言微微一笑:“辛苦你了。”
“不辛苦。”
晴雯摇头,眼中闪着光,“相公高中,我们脸上都有光。今儿铺子里,那些太太奶奶们说话都客气了许多。”
正说着,香菱忙完进来,在曾秦下首坐下,脸上还带着疲惫的笑。
“都收拾妥当了?”曾秦问。
“妥当了。”
香菱点头,“贺礼都登记入库,贺仪共五百七十二两,也入了账。各房的礼单,我都让麝月抄了一份,明日一一回礼。”
她说得有条不紊,俨然已是合格的当家主母。
曾秦眼中露出赞许:“你做得很好。”
香菱脸一红,低下头:“是相公教得好。”
烛光下,她发间那支赤金累丝牡丹花簪熠熠生辉,衬得她温婉的眉眼多了几分雍容气度。
曾秦看着她,忽然想起初见时的她——那个怯懦温顺、说话都不敢大声的丫头。
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平妻了。
时间过得真快。
“相公,”香菱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我……我今天像做梦一样。早上听见您中了会元,我……我差点晕过去。”
她声音哽咽:“我从来不敢想,能有今天。相公,谢谢您……谢谢您给了我这个家,给了我这份体面……”
曾秦放下茶盏,伸手轻轻擦去她的眼泪。
“傻话。”
他温声道,“这是你自己挣来的。这些日子,你管着家,打理田庄铺面,桩桩件件都做得妥帖。没有你,我听雨轩也不会这样井井有条。”
香菱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不是委屈,是感动,是释然,是这些年来所有委屈、所有卑微、所有不敢奢望的幸福,在这一刻决堤。
晴雯在一旁看着,眼圈也红了。
她想起自己,想起香菱,想起她们这些曾经卑微如尘的女子,因为跟了这个人,才有了今天。
“相公,”她轻声道,“往后……往后我们会更用心,把家管好,把铺子打理好,不让您有后顾之忧。”
莺儿、袭人、茜雪、麝月都点头,眼中是同样的坚定。
曾秦看着她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女子,或许出身卑微,或许曾经过得艰难,可她们有韧性,有真心,懂得感恩,更懂得珍惜。
这就够了。
“好了,都别哭了。”
他温声道,“今日是喜日子,该高兴才是。”
他顿了顿,看向香菱:“明日,你准备几份厚礼,亲自送去各房——老太太、太太、珠大嫂子、琏二嫂子,还有几位姑娘那儿,都要送到。礼数要周全,言辞要谦和。”
“是。”香菱点头。
“晴雯,”他又看向晴雯,“绣坊这几日订单多,是好事,但也要把控质量。宁可少接,不可滥做。咱们的招牌,不能砸。”
“我明白。”晴雯郑重应下。
“袭人、莺儿、茜雪、麝月。”
他目光扫过四人,“院里的事,你们多帮衬香菱。往后家里人来客往会更多,不能失了体面。”
“是,相公。”四人齐声应道。
交代完毕,曾秦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正好,清辉洒满庭院。
那株老梅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新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你们都去歇息吧。”他轻声道,“忙了一天了。”
几个女子对视一眼,福身退下。
香菱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下,曾秦负手立在窗前,青衫磊落,背影挺拔。
她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男人,是她的天,是她的地,是她这辈子所有的倚仗与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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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再次表白薛宝钗
三月的风,吹到蘅芜苑时,已带上了些许暖意,拂过院中那些异草仙藤,沙沙作响。
也吹散了连日来萦绕在此的、那份因宫中布料退回而生的淡淡愁云。
薛宝钗坐在临窗的炕上,手中拿着一卷刚送来的新式花样子,目光却有些飘忽。
文杏在一旁整理丝线,见她心不在焉,忍不住轻声道。
“姑娘,听说听雨轩那边,贺喜的人从早到晚就没断过。各房都送了重礼,连国子监那些眼高于顶的公子们都亲自登门道贺……曾举人……不,曾会元这回,可是真真扬眉吐气了。”
宝钗“嗯”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花样上繁复的牡丹纹路。
曾秦中会元的消息,昨日已如惊雷般传遍贾府,自然也震动了蘅芜苑。
她心中那份复杂,较旁人更甚几分。
想起那夜他邀她谈生意时的疏离与公事公办,想起他面对兄长搅局时的从容不迫,再想起他如今“春闱第一”的赫赫声名……
这个人,像一团迷雾,又像一柄出鞘的利剑,总在她以为看清时,又展现出新的、令人惊叹的锋芒。
“薛姑娘可在?”
院外忽然传来一个清朗温和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室内。
宝钗心头莫名一跳,手中的花样子险些滑落。
她稳了稳心神,对莺儿道:“去看看是谁。”
文杏应声出去,不多时回来,脸上带着几分讶异与忐忑:“姑娘,是……是曾会元来了,说是有事拜访姑娘。”
他来了?在这个时候?
宝钗微微蹙眉,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是来炫耀?还是……另有所图?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半新的蜜合色袄裙,抬手抿了抿鬓角,对莺儿道:“请曾会元到正厅稍坐,我这就来。”
正厅里,曾秦负手而立,打量着室内的陈设。
与听雨轩如今的富丽精巧不同,蘅芜苑处处透着一种“藏愚守拙”的朴素与清冷。
一色玩器全无,案上只有一个土定瓶,供着数枝菊花,并两部书、茶奁、茶杯而已。
床上只吊着青纱帐幔,衾褥也十分朴素。
倒真应了那句“雪洞一般”。
“曾会元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薛宝钗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依旧温和端凝,听不出太多情绪。
曾秦转身,见薛宝钗款步进来。
她今日未施脂粉,乌发如云,仅用一支素银簪子绾住,身上是那件半旧的蜜合色袄裙。
通身无多余装饰,却更衬得她肌肤丰泽,脸若银盆,眼同水杏,自有一股端庄大气。
“薛姑娘客气了。”曾秦拱手一礼,态度谦和,“冒昧来访,打扰姑娘清静了。”
“曾会元如今是贵人,能来蘅芜苑,是宝钗的荣幸。”
宝钗还礼,请曾秦上座,又命文杏上茶。
用的是寻常的雨前茶,茶具也是素瓷,与听雨轩待客的汝窑天青盏相比,可谓天壤之别。
两人分宾主落座。
宝钗目光平静地看着曾秦,等他开口。
她注意到,他今日依旧穿着那身半旧的靛青色细布直裰,通身无一丝新贵骄矜之气,反而比往日更显沉静从容。
这份定力,让她心中那点因他骤然高中而生的疏离感,不知不觉淡去了几分。
曾秦笑容温润:“薛姑娘客气了。昨日府中喧嚷,未来得及亲自向姑娘道谢。
味精生意能顺利推行,多赖姑娘从中斡旋,调度有方。今日特来致谢,也……聊聊后续。”
宝钗请他落座,文杏奉上香茗后便乖觉地退至厅外廊下。
两人先是寒暄了几句,话题自然引到味精铺子的近况。
宝钗果然条理清晰,将原料采买、作坊管理、渠道拓展等事宜说得头头是道。
曾秦听得认真,不时点头,眼中流露出真诚的赞赏:“薛姑娘大才,于商事一道洞若观火,心思缜密,远胜许多男子。有姑娘掌舵,此业必能蒸蒸日上。”
宝钗被他夸得脸颊微热,心中却也不由生出一股知音之感。
她自幼协助母亲打理家业,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像曾秦这般既有惊世才学、又能脚踏实地务实经营,且能真心认可她能力的男子,实在是凤毛麟角。
那点因他“狂放”表白而生的疏离,在这务实的交流中悄然淡去。
“会元过誉了,不过是些微末经验。”
宝钗谦道,抬眸看向曾秦,见他目光清澈,神态从容,忽然想起那日花厅他惊世骇俗的宣言,心口莫名一跳,忙垂下眼睫,端起茶盏掩饰。
厅内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静默,只有茶香袅袅。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粗重的脚步声和薛蟠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听说曾大会元来了?稀客啊稀客!”
帘子被粗暴地掀开,薛蟠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他今日穿得倒是人模狗样,一身宝蓝团花锦袍,可脸上那股横蛮之气却怎么也掩不住。
他显然是刚从外头回来,或许还带着宿醉,眼睛有些发红。
目光扫过曾秦时,里面混杂着未散的嫉恨、不甘,以及一丝强行挤出的、夸张的“热情”。
“薛大爷。”曾秦起身,拱手见礼,态度不卑不亢。
“哎哟,可不敢当!”
薛蟠咧着嘴,摆手道,一屁股在曾秦对面坐下,眼睛却斜睨着他,“您现在可是会元老爷了!春闱第一!了不得!往后见了面,怕是要我给您行礼喽!”
这话夹枪带棒,酸气冲天。
宝钗蹙了蹙眉:“哥哥,好生说话。”
薛蟠却不理她,只盯着曾秦,皮笑肉不笑:“曾大会元今日怎么有空来我们这小庙?是来显摆你那会元名头的?还是……另有所图啊?”
他最后几个字拖长了调子,意有所指地瞟了宝钗一眼。
宝钗脸色微沉,刚要开口,曾秦却已从容接话:“薛大爷说笑了。学生此来,一是为感谢薛姑娘在生意上的鼎力相助;二来,”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薛宝钗,声音温和却清晰,“也是想与薛姑娘聊聊,如今学生侥幸得中会元,虽仍不足道,但总算……不再是当初那个一无所有的监生。有些旧事,或许可以重新思量。”
这话说得含蓄,但在场三人都听懂了。
旧事?指的自然是当初他求娶被拒之事。
如今他身份不同,卷土重来。
薛宝钗的心猛地一跳,脸颊瞬间飞上红霞,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抬眸看向曾秦,见他眼神诚挚,并无轻浮之意,想起他这些日子的种种不凡,想起他待香菱、晴雯等人的厚道,想起他刚才谈及生意时的见识……
一颗心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阵阵。
她并非全无情愫,只是自幼所受的教育和现实的考量让她无法轻易点头。
如今,他似乎……真的有了与她“相配”的可能?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难以遏制。
她嘴唇微动,那句矜持的、需要权衡的“容我思量”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然而——
“放你娘的屁!”
薛蟠猛地一拍桌子,霍地站起,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满脸涨红,因愤怒和一种被严重冒犯、打脸的羞辱感而扭曲。
“重新思量?曾秦!你他妈少在这里痴心妄想!你以为中了个会元就了不起了?就能癞蛤蟆吃天鹅肉了?我告诉你,没门!”
他指着曾秦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我贾家出去的一个家丁!
走了狗屎运才混到今天!想娶我妹妹?做你的春秋大梦!只要我薛蟠还有一口气在,你就死了这条心!”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曾秦的“非分之想”是对他薛蟠权威的极致挑战和侮辱。
昨日贡院门前的打击还未消散,今日曾秦竟敢登门“求亲”,这简直是将他的脸面踩在地上摩擦!
“哥哥!你胡说什么!”
宝钗又急又气,站起身想制止。
她心中那点刚刚升起的悸动被薛蟠这粗鲁不堪的辱骂搅得七零八落,只剩下难堪和气恼。
薛姨妈这时也闻声从里间匆匆出来,见状连忙去拉薛蟠:“蟠儿!住口!怎可对曾会元如此无礼!”
薛蟠却甩开母亲的手,梗着脖子,如同暴怒的公牛:“母亲!你别拦我!我今儿就把话撂这儿!他姓曾的想娶宝钗,除非我死了!否则绝无可能!
一个家丁出身的泥腿子,也配肖想我薛家的姑娘?我呸!”
他转向曾秦,眼中满是鄙夷和威胁:“曾秦,识相的就赶紧滚!以后少打我们薛家的主意!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真当这会元的名头能保你一辈子?京城水深,淹死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容易得很!”
厅内一片死寂,只有薛蟠粗重的喘息声。
薛宝钗脸色煞白,眼中既有对兄长粗鄙的羞愤,也有对曾秦的歉疚,更有一丝计划被打乱、希望被掐灭的茫然与无奈。
她看着曾秦,嘴唇翕动,却不知该说什么。
薛姨妈拉着薛蟠,又急又愧地看着曾秦:“曾会元,实在对不住,蟠儿他……他喝多了,口不择言,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曾秦面对薛蟠的咆哮辱骂,脸上却无半分怒色,甚至没有太多意外。
他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优雅从容。
他看向薛蟠,目光平静得像一汪深潭,那平静之下,却有一种让薛蟠莫名心悸的力量。
“薛大爷的意思,学生明白了。”
曾秦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清晰,“今日叨扰,是学生唐突。告辞。”
他又转向脸色苍白的薛宝钗,微微颔首:“薛姑娘,生意之事,照旧。今日……打扰了。”
说完,不再看暴跳如雷的薛蟠,也不再看神色复杂的薛姨妈和欲言又止的宝钗,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出了蘅芜苑的正厅。
阳光落在他青衫上,背影挺直如松,没有一丝狼狈。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薛蟠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重重坐回椅子上,嘴里犹自不干不净地骂着:“什么东西!给脸不要脸!”
“蟠儿!你……你太冲动了!”
薛姨妈这才放开他,又是气恼又是后怕,“那是会元!将来前程无量的!你怎能如此得罪?就算……就算不答应,也该婉言谢绝才是!”
“婉言?对这种得寸进尺的小人,婉什么言?”
薛蟠梗着脖子,“我就是让他死心!妈,你别被他唬住了,会元怎么了?将来做不做得了官还不一定呢!
咱们薛家是皇商,宝钗要嫁,也得嫁个门当户对的官宦子弟,怎么能便宜了他?”
薛宝钗默默坐回炕边,手指冰凉。
她看着兄长那副浑不在乎、自以为是的模样,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与……厌烦。
曾秦从容离去的身影,与眼前薛蟠的粗鄙不堪形成了鲜明到刺眼的对比。
那点刚刚萌芽就被粗暴掐灭的可能,此刻化作一丝细微却清晰的悔意,萦绕心头。
她什么也没说,只拿起那卷账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而离开蘅芜苑的曾秦,走在春日明媚的花园小径上,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那场冲突并未发生。
【叮!表白对象:薛宝钗(金陵十二钗正册)。表白结果:因薛蟠激烈反对,间接拒绝。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检测到目标人物内心产生动摇与隐晦好感,触发“擦肩之憾”隐藏效果!奖励翻倍!额外获得强化点数+30!】
【当前强化点数:210。】
听着脑海中悦耳的提示音,曾秦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薛蟠的反应在他预料之中,甚至是他刻意激化的结果。
这一次,收获依然丰厚。
至于薛宝钗……种子已经埋下,日后自有生根发芽之时。
他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殿试,就在眼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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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状元及第
三月廿五,紫禁城,太和殿。
晨曦初露,金碧辉煌的殿宇在阳光下闪耀着威严的光芒。
丹陛之下,新科进士们身着崭新的青色进士服,按会试名次肃立。
曾秦立于最前,身姿挺拔如松,那身普通的进士服穿在他身上,竟也显得格外清俊。
他微微垂目,神色沉静。
钟鼓齐鸣,净鞭三响。
“皇上驾到——!”
山呼万岁声中,皇帝周瑞身着明黄色朝服,升座金銮。
他目光如电,扫过殿下众进士,尤其在曾秦身上停顿了一瞬,眼中含着审视与期待。
殿试只考一场,策问一道,但却是最终定名次的关键。
考题由皇帝亲拟,当场发下。
内侍展开黄绫,朗声宣读:“制曰:朕绍承大统,抚临万方,夙夜孜孜,惟欲吏治澄清,民生康阜。然今观州县之吏,或怠玩因循,或贪墨虐民,以致民瘼未苏,国计日绌。
夫吏治之本在人才,人才之兴在学校。兹欲严考课,明黜陟,敦教化,兴贤能,俾官得其人,人尽其才,上下相安,而臻治理。
尔多士蕴抱经纶,研求有素,其各抒所见,详切敷陈,朕将亲览焉。”
题目一发下,不少进士脸色微变。
这题目看似老生常谈的“吏治人才”,实则极其宏大且切入时弊,既要引经据典,又要结合实际,提出切实可行的方略,分寸极难把握。
答得空泛了,显得才疏学浅;
答得过于尖锐,又恐触怒天颜。
曾秦却是神色不变。
他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落笔于特制的殿试答卷之上。
“臣对:臣闻人君之治天下也,必先有吏治澄清之效,而后可以收民生康阜之功……吏治之弊,其要有三:一曰选之不精,二曰考之不明,三曰养之不足……”
他先从宏观切入,指出吏治三大根本问题。
接着,笔锋一转,提出具体对策:
“严考课,则当仿古‘三载考绩,三考黜陟’之法,而参以时宜。州县之官,以钱粮刑名、学校农桑为最要,宜分项定等,优者超擢,劣者立黜,中材者督责勉励……
敦教化,则当重师儒之选,广学宫之设。然臣以为,教化非独在庠序,尤在官长之表率。州县官能清廉爱民,则一方之风自淳……”
他不仅引经据典,更结合当下官场实情,提出的“分项考绩”、“重表率”等建议,既务实又具操作性。写到兴处,他更将话题引申:
“……然吏治之根本,尤在于‘养廉’。今官吏俸薄,不逮养廉之需,此贪墨之所以不绝也。臣愚以为,宜量增常俸,严惩贪墨,使清廉者得安其位,贪婪者无所容身。
更可仿宋臣范仲淹‘义田’遗意,于各州县设‘养廉田’,以其岁入补官吏之需,则衣食足而廉耻生……”
“养廉田”之议一出,旁观的几位读卷官不由得交换了一个惊异的眼神。
此议大胆而新奇,直指吏治痼疾的核心之一,且给出了一个看似可行的解决思路。
皇帝周瑞高居御座,虽看不清具体内容,但见曾秦运笔如飞,气定神闲,而几位读卷官面露讶色,频频点头,心中已有了几分计较。
曾秦最后总结:“……故曰:吏治之要,在得人;得人之要,在教养;教养之要,在朝廷有实心实政。
陛下圣明,洞见万里,但能持此心,行此政,则吏治可清,人才可兴,民生可阜,太平之业可致矣。”
全文洋洋洒洒数千言,结构严谨,论述雄辩,既有古贤智慧,又有创新之见,更难得的是那份心系民瘼、忠君报国的赤诚,力透纸背。
写完最后一个字,曾秦搁笔,轻轻吹干墨迹。
此时,殿内香炉中的计时香,尚余小半。
殿试结束,答卷被糊名、誊录后,送至读卷官处评定。
读卷官们阅卷时,对那份文采斐然、见解超卓的卷子赞不绝口,几乎毫无争议地将其列为第一。
拆封后,“曾秦”二字赫然在目。
三日后,传胪大典。
太和殿前,文武百官齐聚。
新科进士们再次肃立。
礼部尚书手捧金榜,高声唱名:
“……一甲第一名,状元——曾秦!”
声音洪亮,回荡在庄严的殿宇之间。
“一甲第二名,榜眼——张清源!”
“一甲第三名,探花——顾惜春!”
曾秦出列,上前,叩谢天恩。
他穿着特赐的状元冠服——大红罗袍,腰系金带,头戴三枝九叶冠,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宇轩昂。
在无数道或羡慕、或钦佩、或复杂的目光注视下,他从容行礼,姿态完美,不骄不躁。
皇帝周瑞看着殿下这个年仅十九岁的新科状元,龙颜大悦。
他想起曾秦救治太后的功劳,想起他会试时那篇《论中和》的卓见,如今这篇《吏治策》更是深合朕心,务实而敢言。
此子,真乃天赐我大周之英才!
“曾秦,”皇帝温声道,“尔少年英才,学识渊博,更难得的是心怀天下,敢于建言。望尔日后勤勉王事,不负朕望。”
“臣,谢陛下隆恩!定当鞠躬尽瘁,以报陛下知遇之恩!”曾秦声音清朗,叩首再拜。
————
“状元!曾秦中了状元!”
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以比会元放榜时更快的速度,更猛烈的势头,席卷了整个神京城,自然也瞬间冲垮了荣国府的最后一丝矜持与疑虑。
听雨轩几乎被贺礼和贺客淹没。
这次的规格,远非会元时可比。
贾母亲自过来坐了半日,拉着曾秦的手不住夸赞,赏赐如流水般送来。
贾政更是满面红光,与有荣焉,连素来严肃的脸上都多了笑意。
王夫人虽笑容有些勉强,却也命人送来了厚礼。
邢夫人恨不得将曾秦夸上天。
王熙凤指挥着人手,将听雨轩布置得如同过节,宴席摆了一桌又一桌。
国子监祭酒、司业亲自登门,周博士更是老泪纵横,连声道“青出于蓝”。
顾惜春中了探花,也亲自来贺,态度比之前更加敬重。
昔日同窗,无论是否曾有过龃龉,此刻都挤破头想来沾沾文气。
连北静王府也派人送来了贺仪。
曾秦应对得体,谦和依旧,但那股属于“状元”的雍容气度,已在不经意间流露。
香菱、晴雯等人忙得脚不沾地,但个个脸上洋溢着自豪与幸福的光芒。
而蘅芜苑内,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薛姨妈怔怔地坐在炕上,手里捏着佛珠,却忘了捻动。
她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日曾秦诚恳的话语,眼前却仿佛看到宫人报喜、状元披红游街的盛大场面。
状元……那可是天子门生,翰林院修撰,起步便是从六品,将来入阁拜相也未可知。
自己那日怎么就没能拦住蟠儿?
哪怕虚与委蛇一番,也不至于将人彻底得罪啊!
“唉……”
她长长叹了口气,看向一旁默默做着针线的女儿。
宝钗低着头,手中的针线却许久未动一下。
她脸色有些苍白,嘴唇紧抿着,那双素日沉静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震惊,有恍然,有苦涩,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与后悔。
她以为会元已是顶峰,没想到他竟能更进一步,独占鳌头!
状元……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
那日他所说的“搏一个堂堂正正的前程”,竟然真的做到了,而且是以如此耀眼的方式。
若那日……若那日哥哥没有闯进来,若自己能说出那句话,哪怕只是含蓄地表示愿意等待……如今局面是否会全然不同?
可世上没有如果。
哥哥那番决绝的辱骂,已将所有的可能斩断。
如今他是高高在上的新科状元,万众瞩目;
而薛家,因兄长的鲁莽,怕是已成了他心中的恶客,或许还有笑柄。
“宝丫头……”
薛姨妈忍不住开口,声音干涩,“你……你看这事儿闹的……谁能想到,他真能中状元呢?蟠儿那日……实在是……”
“母亲,别说了。”
薛宝钗打断她,声音有些飘忽,“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哥哥……也是为了我好。”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其艰难。
就在这时,薛蟠耷拉着脑袋走了进来。
他今日罕见地没有出去胡混,显然也被“曾秦中状元”的消息震得有些发懵。
看见母亲和妹妹的神色,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嘟囔道:“中状元就中状元呗,有什么了不起……说不定是走了什么运道……”
“你还有脸说!”
薛姨妈积压的火气终于爆发,指着薛蟠骂道,“都是你!当日那般羞辱人家!如今人家是状元了!满京城都看着!我们薛家的脸往哪儿搁?你妹妹的……唉!”
她想说“你妹妹的姻缘”,却碍于宝钗在旁,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气得胸口疼。
薛蟠也有些理亏,但嘴上不服软:“我……我怎么知道他真能中状元?那题目多难啊……说不定是皇上看在他救过太后的份上……”
“你闭嘴吧!”
薛姨妈恨铁不成钢,“皇上钦点的状元,也是你能质疑的?往后在外头,你给我收敛点!别再提那日的事!”
薛蟠撇撇嘴,不说话了,但脸上依旧是不在乎的神色。
他心里其实也有些打鼓,但更多的是不服和一种莫名的烦躁——怎么就让那小子爬到这么高了?
宝钗看着兄长这副模样,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她默默起身,对薛姨妈道:“母亲,我有些乏了,先回房了。”
回到自己房中,关上门,隔绝了外间的纷扰。
宝钗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依旧端庄美丽、却难掩黯淡的脸庞。
她拿起那支曾秦所赠、她平日不舍得戴的赤金点翠垂珠凤头簪,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珠翠。
“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她曾以为,凭借自己的才智与品性,终能等到属于自己的“好风”。
可如今,风来了,那般强劲,那般耀眼,她却因为身边人的鲁莽,生生错过了。
镜中人嘴角扯起一抹极淡、极苦的弧度。
或许,这就是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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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薛蟠闹事
四月里的神京城,春色已深得有些倦怠了。
桃花谢尽,柳絮纷飞,护城河边的垂杨在午后的暖风里懒洋洋地摆动。
东城“醉仙楼”二楼临窗的雅间里,薛蟠正闷头灌着酒。
桌上摆着四碟八碗,都是醉仙楼最拿手的招牌菜:水晶肘子、芙蓉鸡片、油焖大虾、清蒸鲥鱼……
可薛蟠一筷子也没动,只抱着那坛三十年的女儿红,一杯接一杯地往喉咙里倒。
酒是好酒,入口绵软醇厚,可落进他肚里,却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凭什么……凭什么……”
他瞪着通红的眼,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一个家丁出身的玩意儿……状元……我呸!”
他想起这几日府里府外的情形——走到哪儿都能听见“曾状元”三个字,连往日那些跟他厮混的纨绔子弟,如今说起曾秦都带着几分敬畏。
昨日他去西街绸缎庄收账,那刘掌柜竟敢推三阻四,话里话外说什么“曾状元家的绣坊如今生意红火,给的价钱公道”……
放他娘的狗屁!
那曾秦算什么东西?也配跟他薛家比?
“砰!”
又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杯盘乱跳。
伺候的小厮顺儿吓得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他知道大爷这几日心情极差——自打曾秦中了状元,大爷就像变了个人,整日阴沉着脸,动辄打骂下人。
今日更是从早起就拉着脸,直接来了醉仙楼,已经喝了整整两个时辰。
“看什么看?!”
薛蟠瞪向顺儿,“你也觉得老子不如那姓曾的?嗯?!”
“不不不……大爷您喝多了……”顺儿慌忙摆手,“咱们回家吧,时候不早了……”
“回家?回什么家!”
薛蟠猛地站起身,身子晃了晃,扶住桌沿才站稳,“家里更闷!走,陪爷去……去百花胡同转转!”
他说的是东城有名的烟花巷。顺儿脸一白:“大爷,使不得啊!太太交代过,让您这几日安分些……”
“安分?老子偏不安分!”
薛蟠一把推开他,踉跄着往外走,“我倒要看看,谁能管得了我!”
顺儿不敢再劝,只得慌忙结了账,小跑着跟上。
已是申时末,醉仙楼外的长街正是热闹时候。
夕阳将青石板路染成金色,沿街的铺子都点起了灯笼,小贩的叫卖声、行人的说笑声、车马的辚辚声混成一片。
薛蟠醉眼朦胧地走在街上,横冲直撞,行人见了他这醉醺醺的模样,都纷纷避让。
“闪开!都给老子闪开!”他挥着手,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走到街口拐角处,迎面过来一顶青呢小轿。
轿子不大,却十分精致,前后各跟着两个青衣小厮,脚步轻快,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排场。
薛蟠正走得七歪八扭,一个不留神,肩膀狠狠撞在了轿杆上。
“哎哟!”
他痛呼一声,酒醒了几分,顿时火冒三丈,“哪个不长眼的?!敢撞你薛大爷?!”
轿子停了。
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男子的脸。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穿着月白色杭绸直裰,外罩一件淡青色比甲,通身透着书卷气。
他眉头微蹙,看着薛蟠:“这位兄台,是你撞了我的轿子。”
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薛蟠正在气头上,哪管这些?
他眯着眼打量对方——生面孔,衣裳料子虽好,却不算顶顶尖,身后跟的人也不多……
哼,不知是哪家的小门小户,也敢跟他叫板?
“放你娘的屁!”
薛蟠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对方脸上,“明明是你的破轿子挡了爷的路!还不给爷滚下来磕头赔罪?!”
那年轻男子脸色沉了下来。
他身后的一个小厮忍不住上前一步:“放肆!你知道我家公子是——”
“我管你是谁!”
薛蟠不等他说完,伸手就是一推,“滚开!别挡着爷的道!”
他力气大,又借着酒劲,那小厮被推得踉跄后退,险些摔倒。
年轻男子见状,终于动怒,沉声道:“光天化日,当街行凶,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
薛蟠哈哈大笑,指着自己的鼻子,“在这东城,爷就是王法!你打听打听,荣国府薛家的大爷,是你惹得起的吗?”
他说着,又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扯对方的衣襟:“今儿爷心情不好,算你倒霉!不留下二十两银子赔罪,别想走!”
年轻男子终于忍无可忍,抬手格开他的手,冷声道:“薛家?可是那皇商薛家?我奉劝你一句,莫要仗势欺人。家父乃礼部——”
“礼部个屁!”
薛蟠此时酒气上涌,理智全无,哪里听得进去?
他见对方竟敢还手,更是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抡起拳头就砸了过去。
“老子打的就是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白脸!”
这一拳结结实实打在对方脸上。
年轻男子闷哼一声,嘴角顿时见了血。
他身后的小厮们惊呼起来,慌忙上前护主。
可薛蟠带来的顺儿和其他两个家丁也不是吃素的,双方立刻扭打在一起。
街上一片大乱。
行人惊呼避让,摊贩的货物被撞得满地都是。
“打!给爷往死里打!”
薛蟠红着眼,一边踢打一边嘶吼,“打死了爷兜着!”
那年轻男子被两个小厮护着后退,脸色铁青,眼中怒火燃烧。
他抹了把嘴角的血,死死盯着薛蟠,一字一句道:“好……好一个薛家大爷。今日之事,我记下了。”
说完,他不再纠缠,在小厮的护卫下迅速退走。
那顶青呢小轿也不要了,扔在街心。
“呸!孬种!”
薛蟠朝着他们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只觉得胸中那口憋了好几天的恶气,终于出了几分。
他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襟,对顺儿等人一挥手,“走!继续喝酒去!”
却不知,大祸已然酿下。
薛蟠是半夜被官差从百花胡同的温柔乡里揪出来的。
当时他正搂着个粉头睡得香甜,房门被“砰”地踹开时,他还迷糊糊地骂了句“哪个不要命的”。
可当看清门外站着的是七八个手持铁链、腰挎钢刀的顺天府衙役时,酒顿时醒了大半。
“你……你们干什么?”
他裹着被子坐起身,声音发虚。
为首的是个面皮黝黑的班头,冷冷扫了他一眼:“你就是薛蟠?”
“正……正是。”
薛蟠咽了口唾沫,“几位差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薛家可是——”
“少废话!”班头一挥手,“有人告你当街行凶,殴打朝廷命官之子。拿下!”
第156章 薛蟠被抓
两个衙役上前,不由分说,铁链“哗啦”一声就套在了薛蟠脖子上。
“放手!你们敢抓我?!”
薛蟠挣扎起来,“知道我姑父是谁吗?荣国府的贾政老爷!我姨父是王子腾王大人!”
“王子腾大人如今在九边巡视,山高皇帝远。”
班头嗤笑一声,“至于荣国府……薛大爷,你可知你打的是谁?”
薛蟠一愣。
“礼部尚书顾言之顾大人的独子,顾明轩顾公子。”
班头慢悠悠地道,“顾公子今日去国子监拜访师长,回府途中被你无故殴打,如今鼻青脸肿,还吐了血。
顾大人震怒,亲自递了帖子到顺天府——你说,这官司,荣国府管得了吗?”
薛蟠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
礼部尚书……顾言之……
他的酒全醒了,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
他想起白天那张清秀却带着书卷气的脸,想起对方那句被打断的“家父乃礼部——”
……完了,全完了。
“带走!”
班头不再多言,一挥手,衙役们拖着面如死灰的薛蟠就往外走。
那粉头吓得缩在床角,连大气都不敢出。
薛蟠被直接押进了顺天府大牢。
这牢房与他想象中完全不同——不是话本里那种阴暗潮湿的土牢,而是一间间砖石砌成的隔间。
但正因如此,更显森严。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尿骚味和一种说不出的阴冷气息。
他被推进其中一间,铁门“哐当”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的牢道里格外刺耳。
“老实待着!明日过堂!”狱卒丢下一句话,脚步声渐渐远去。
薛蟠瘫坐在地上,冰凉的地面透过单薄的衣衫刺进皮肉。
他环顾四周——三尺见方的小隔间,只有一张破草席,墙角一个散发着恶臭的便桶。
墙上高处有个巴掌大的小窗,透进一丝惨淡的月光。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了他。
薛蟠被抓的消息,是天快亮时才传到荣国府的。
薛姨妈当时刚起身,正由同喜伺候着梳洗。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薛宝钗带着哭腔的声音:“母亲!母亲不好了!”
帘子猛地掀起,薛宝钗脸色煞白地冲进来,发髻都有些散乱,显然是匆匆赶来。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手指抖得厉害:“母亲……哥哥……哥哥被顺天府抓走了!”
“什么?!”
薛姨妈手一松,玉梳“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她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被同喜慌忙扶住。
“你说清楚!蟠儿怎么了?为什么被抓?”
薛姨妈声音发颤。
宝钗将纸条递过去,那是薛蟠的长随顺儿连夜送来的。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说是大爷在百花胡同被官差抓走,罪名是“殴打礼部尚书之子”,如今关在顺天府大牢。
“礼部尚书……顾言之……”
薛姨妈喃喃重复,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她在京中多年,如何不知顾言之的分量?
那是正二品的部堂高官,清流领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
蟠儿怎么敢……怎么敢打他的儿子?!
“这个孽障!这个孽障啊!”
薛姨妈捶胸顿足,眼泪夺眶而出。
“我早让他安分些!早让他安分些!他偏不听!如今闯下这等大祸,可怎么是好!怎么是好啊!”
宝钗强忍着心中的慌乱,扶住母亲:“母亲先别急,咱们……咱们赶紧去求姨父、姨母,请他们想办法!”
对,还有贾府!
薛姨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慌忙道:“快!快备车!去荣禧堂!”
荣禧堂里,贾政刚刚下朝回来,连朝服都还未换下。
听到薛姨妈带着哭腔的叙述,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殴打顾尚书之子?”贾政脸色凝重,“蟠儿怎会如此糊涂!”
“他……他是吃多了酒,一时糊涂……”
薛姨妈泣不成声,“政老爷,您一定要救救蟠儿啊!他年纪轻,不懂事,这次知道错了……
顾尚书那边,咱们赔礼,咱们道歉,要多少银子都行!只求能饶蟠儿这一回!”
贾政沉吟不语。
他与顾言之同朝为官,虽无深交,却也打过几次照面。
那位顾尚书是出了名的方正严厉,尤其疼惜独子。此事……难办。
正说着,王夫人也闻讯赶来。
听了缘由,她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既有对薛蟠不成器的恼怒,也有对妹妹一家的担忧,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
或许是觉得此事棘手,或许是想到了什么。
“老爷,”王夫人轻声开口,“蟠儿虽糊涂,可终究是亲戚。咱们不能不管。不如……您亲自去顾府一趟,代为赔罪?或许顾尚书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能高抬贵手?”
贾政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我这就去换衣裳,备帖拜会顾尚书。”
薛姨妈和宝钗千恩万谢。
然而,一个时辰后,贾政沉着脸回来了。
“顾尚书称病不见。”
他声音干涩,“只让管家传话,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一切交由顺天府依法办理。”
薛姨妈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那……那顺天府尹呢?”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政老爷可去打过招呼?”
贾政摇头:“顺天府尹李大人……与我并无深交。我递了帖子,他只回了句‘案情重大,需秉公办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私下托人打听,李大人与顾尚书是同年进士,私交甚笃。”
最后一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薛姨妈所有的希望。
王夫人也沉默了。
她看着妹妹绝望的神情,心中不忍,却又无能为力。如今的贾府,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白玉为堂金作马”的贾府了。
老爷虽在工部任职,却只是个员外郎,并无实权。
宫中元春虽为女史,可毕竟只是个女官,说不上话。
至于那些故旧亲朋……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要不……去求求北静王爷?”邢夫人不知何时也过来了,插嘴道,“王爷不是挺看重曾……看重咱们府里的么?”
贾政苦笑:“北静王爷是何等身份?岂会为了这等琐事出面?况且……”
他看了薛姨妈一眼,没再说下去——况且薛蟠打的是礼部尚书之子,北静王爷就算肯帮忙,也未必愿意为了一个商贾之子,去得罪清流领袖。
正堂里一片死寂。
薛宝钗默默站在母亲身边,看着姨父凝重的脸色,听着姨母无奈的叹息,感受着堂内那种压抑而无力的气氛……
心中那点对家族最后的依赖,正在一点点崩塌。
原来,所谓的“四大家族”,所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在真正的权势面前,竟是这般脆弱不堪。
她想起那日曾秦从容离去的背影,想起他那句“搏一个堂堂正正的前程”……若是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死死压了下去。
不,不能想。
哥哥那般羞辱过他,薛家如今还有何颜面去求他?
可是……可是哥哥还在牢里啊!
第157章 去求曾秦
几日后,薛姨妈和宝钗终于打通关节,得以去顺天府大牢探望薛蟠。
那是一个阴沉的午后,天上堆着铅灰色的云,仿佛随时要压下来。
母女二人乘着青帷小车,从角门悄悄出了荣国府,绕了好几条小巷,才在一处僻静的侧门外停下。
一个狱卒打扮的人早已等在那里,收了沉甸甸的银袋子,才领着她们进去。
牢房比想象中更阴森。
长长的甬道两侧是一间间铁栅栏隔开的牢房,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里面蜷缩的人影。
空气里弥漫着难以形容的恶臭——是馊饭、排泄物、还有伤口的血腥味和脓臭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不时有呻吟声、咳嗽声、铁链拖动声从黑暗中传来,听得人毛骨悚然。
薛宝钗紧紧攥着母亲的手,手心全是冷汗。
她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踏足这种地方。
终于,狱卒在一间牢房前停下。
“只有一盏茶时间。”他压低声音说完,掏出钥匙开了锁。
铁门“吱呀”一声打开。
薛姨妈迫不及待地冲进去,宝钗紧跟其后。
然后,母女二人都僵住了。
牢房角落里,薛蟠蜷缩在破草席上,身上那件宝蓝色织金锦袍已污秽不堪,沾满了血渍和污物。
他头发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的双手——十指肿胀发紫,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和血痂。
听到动静,薛蟠缓缓抬起头。
当看清来人时,他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出大颗大颗的眼泪。
“母亲……妹妹……”
他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带着哭腔,“你们……你们终于来了……”
薛姨妈“哇”地一声哭出来,扑过去抱住儿子:“我的儿啊!你怎么……怎么被打成这样了?!”
宝钗也红了眼眶,强忍着泪水蹲下身:“哥哥,他们……他们打你了?”
薛蟠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断断续续地诉说:“他们……他们根本不把我当人……一进来就……就扒了我的衣裳,搜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我不服,骂了几句。
他们就……就用鞭子抽……还把我按在地上,用脚踹……我的手……我的手是被夹棍夹的……他们逼我认罪,我不认,他们就……”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呜呜地哭,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薛姨妈心如刀绞,摸着儿子肿胀的脸,泣不成声:“我苦命的儿啊……是娘没用,救不了你……”
“母亲,妹妹,你们快救我出去!”
薛蟠忽然抓住薛姨妈的手,力道大得吓人,“这地方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他们会打死我的!真的会打死我的!”
他眼神里充满了恐惧,那是养尊处优的薛大爷从未有过的神情:“昨天……昨天隔壁牢房那个人,就是被活活打死的……我听见他惨叫了一夜,天亮就没声了……母亲,求你了,花多少钱都行,救我出去!”
薛姨妈哭得说不出话,只能点头。
宝钗看着兄长这副模样,心中又痛又急。
她强自镇定,低声问:“哥哥,他们……他们审问时,都问了什么?你可认罪了?”
薛蟠哆嗦了一下:“我……我一开始不认,他们就打……后来我受不了了,就……就画了押……”
他忽然又激动起来,“可是妹妹,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天我喝多了,根本不记得打了谁!是那个人先撞我的!是他先……”
“哥哥!”
宝钗打断他,声音严厉了些,“现在说这些没用。你既画了押,案情就定了大半。如今只能想法子,看能否从轻发落。”
“从轻?”
薛蟠眼中露出绝望,“顾……顾尚书会放过我吗?他们都说,顾尚书最疼他那个儿子……我把他儿子打得吐血,他……他会不会要我偿命?”
这话说得薛姨妈浑身一颤。
宝钗心中也是一沉。
但她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强撑着安慰:“不会的,哥哥。你是皇商之子,不是平民百姓。况且……况且咱们还有贾府,还有王家,不会让你有事的。”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没底气。
探望时间很快到了。
狱卒在外面催促。
薛蟠死死抓住母亲和妹妹的手不肯放,哭得撕心裂肺。
最后还是狱卒进来,硬生生掰开他的手,将母女二人“请”了出去。
走出牢房,重新见到天光,薛姨妈几乎站立不稳。
宝钗扶着她,只觉得母亲的手冰凉,还在不住地颤抖。
回去的马车上,母女二人相对无言,只有压抑的啜泣声。
回到荣国府,薛姨妈直接病倒了。
急火攻心,加上连日奔波焦虑,当夜就发起了高热,迷迷糊糊说着胡话,一会儿喊“蟠儿”,一会儿又哭“老爷你走得早,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受人欺负”。
宝钗衣不解带地伺候了一夜,天快亮时,母亲的高热才稍稍退去,沉沉睡去。
她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出内室,却见王熙凤不知何时来了,正坐在外间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参茶,眉头微蹙,显然也一夜未眠。
“宝妹妹,”见宝钗出来,王熙凤站起身,压低声音,“姨妈怎么样了?”
“刚睡下。”宝钗声音沙哑,眼圈乌青,“多谢凤姐姐挂心。”
王熙凤拉着她在旁边坐下,叹了口气:“这事……真是棘手。老爷那边使不上力,王家舅舅又远在九边,鞭长莫及。
顺天府那边铁了心要办成铁案,顾尚书又态度强硬……这么拖下去,薛大哥哥在牢里怕是……”
她没说完,但宝钗明白——怕是凶多吉少。
“凤姐姐,”宝钗抬起头,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你可还有什么法子?”
王熙凤沉默良久,忽然,她抬眼看向宝钗,目光闪烁:“其实……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宝钗心中一紧:“什么办法?”
王熙凤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如今这满京城里,有一个人,或许能说得上话。”
“谁?”
“曾秦。”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刺得宝钗浑身一颤。
王熙凤观察着她的神色,继续道:“我知道,薛大哥哥和他有过节,你们薛家和他……也有些误会。
可如今情况不同了。曾秦是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天子门生,圣眷正浓。更重要的是——我听说,顾尚书对这位年轻的状元颇为欣赏,前几日还在文渊阁与他长谈过。”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若是由他出面,去顾尚书那里说项,或许……事情能有转机。”
宝钗沉默了。
她想起那日曾秦在蘅芜苑的诚恳剖白,想起哥哥冲进来时的辱骂,想起曾秦从容离去的背影,更想起他高中状元后,薛家上下的尴尬与悔恨……
去求他?
薛家还有什么脸面去求他?
“宝妹妹,”王熙凤看出她的挣扎,轻声道,“我知道这让你为难。可如今救人要紧。薛大哥哥在牢里多待一日,就多一分危险。面子……有时候该放下就得放下。”
她握住宝钗冰凉的手:“况且,我曾观察过,曾秦此人……并非心胸狭隘之辈。他对晴雯、香菱那些出身卑微的人都那般照拂,可见其仁厚。
你们薛家虽与他有过不愉快,可终究没有深仇大恨。若是你……或是姨妈,能放下身段,诚心诚意去求他,或许……他会念在往日情分上,帮这个忙。”
“往日情分?”宝钗苦涩一笑,“我们薛家与他,何来情分?”
“怎么没有?”
王熙凤眼中闪过一丝精明,“他初来贾府时,姨妈也曾照拂过他。你……你与他,更是有过几次交往。生意上的合作,不也谈得顺利么?这些,都是情分。”
宝钗垂下眼,心中天人交战。
去求曾秦,意味着要承认薛家如今的窘迫,意味着要向那个曾被哥哥骂作“狗”的人低头,更意味着……要直面自己心中那份复杂难言的情愫。
可是,哥哥还在牢里。
母亲病倒在床。
薛家……已经走投无路。
许久,她终于抬起头,眼中带着决绝的泪光:“凤姐姐说得对。救人要紧。我……我去求他。”
薛姨妈醒来时,已是次日午后。
高热虽退,人却虚弱得厉害,靠在床头,脸色蜡黄。
宝钗端来参汤,一勺勺喂母亲喝下。
待一碗汤喝完,她才轻声将王熙凤的主意说了。
薛姨妈听罢,久久不语。
那双因生病而显得浑浊的眼睛里,涌出复杂的情绪——有羞愧,有挣扎,有无奈,最终都化为一声长叹。
“我薛家……竟落到要求他的地步了。”她声音哽咽。
“母亲,”宝钗握住她的手,“哥哥的性命要紧。”
薛姨妈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她想起丈夫早逝,自己带着一双儿女苦苦支撑家业;
想起儿子不成器,整日惹是生非;
想起女儿懂事得让人心疼,小小年纪就要帮着打理家事……
如今,薛家竟要靠女儿去求那个曾被他们轻贱的人。
“罢了……罢了……”
她喃喃道,“脸面算什么?命都没了,要脸面何用?”
她睁开眼,看向女儿:“只是……宝丫头,要你去求他,母亲……母亲心里难受。”
“女儿不觉得委屈。”
宝钗轻声说,“只要能救哥哥,女儿做什么都愿意。”
薛姨妈摸着女儿的脸,眼泪流得更凶:“我的儿……苦了你了……”
母女二人相对垂泪。
片刻后,薛姨妈擦干眼泪,神色渐渐坚定:“既要求,就要有求的样子。备一份厚礼——不,备一份诚心。
我薛家如今虽落魄,可该有的礼数不能缺。你去准备,明日……明日我与你同去。”
宝钗一怔:“母亲,您病着,不宜奔波。”
“病着也得去。”
薛姨妈摇头,“这是我薛家的事,我是当家人,理应出面。况且……当初蟠儿那般辱骂人家,我这个做母亲的,也该亲自赔罪。”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若是他记恨,不肯帮忙,我就给他跪下。为了蟠儿,我这把老骨头,什么都能舍。”
“母亲!”宝钗惊呼。
“就这么定了。”
薛姨妈摆手,不容置疑,“去准备吧。选几样像样的礼物,不要太贵重,显得刻意,但也不能寒酸,失了诚意。明日一早,咱们就去听雨轩。”
宝钗看着母亲憔悴却坚定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她点点头:“女儿这就去准备。”
走出内室,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廊下。
宝钗站在光影里,望着听雨轩的方向,心中那团乱麻,此刻反而渐渐清晰起来。
明日,就要去见他了。
以薛家求告者的身份,以……曾被他倾慕、又被兄长辱骂过的薛宝钗的身份。
第158章 薛宝钗上门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听雨轩的门前便停了一辆青帷小车。
薛姨妈母女二人此番前来,刻意避开了一切张扬,低调得近乎卑微。
香菱正在院中指挥小丫鬟们洒扫庭除,见了这车,微微一怔。
待看清从车上下来的是薛姨妈和薛宝钗时,她连忙迎上前去,福身行礼:“薛太太、薛姑娘,这么早来了?快请进。”
薛姨妈今日穿了身半旧的佛青色杭绸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脸色蜡黄,眼下带着深深的青影,显然一夜未眠。
她强撑着笑意,对香菱点点头:“叨扰了。”
薛宝钗扶着母亲,今日也是一身素净打扮。
藕荷色的缎子袄裙是去年做的,领口袖边已经有些发白,头发梳成简单的圆髻,簪着那支素银簪子,通身上下无一点多余装饰。
她对着香菱微微一笑,那笑容却有些勉强:“香菱姐姐,我们……想见见曾会元,不知可否方便?”
香菱心中明镜似的。
薛蟠入狱的消息早已传遍贾府,薛家母女此刻上门,所为何事,不问可知。
她侧身让路,温声道:“相公正在书房用早膳,二位请随我来。”
穿过庭院时,薛姨妈忍不住抬眼打量。
听雨轩这几日又添置了不少新物件——廊下新换的琉璃宫灯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
院角那几盆名贵的兰花正含苞待放;
连地上铺的青石板,都像是新洗过的,泛着湿润的光。
一切井然有序,透着一种安适富足的气息。
这景象刺痛了薛姨妈的心。
她想起自家蘅芜苑如今的冷清,想起儿子在牢狱中的凄惨,想起薛家岌岌可危的皇商地位……
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忙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书房门开着,曾秦正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前用早膳。
简单的清粥小菜,配着几样点心。
“相公,薛太太和薛姑娘来了。”香菱在门外轻声通报。
曾秦抬起头,看见薛家母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起身相迎:“薛太太、薛姑娘,快请进。”
他语气温和,态度自然,仿佛只是寻常访客。
薛姨妈踏入书房,第一眼便看见了墙上新挂的一幅字。
是御笔亲题的“忠勇文儒”匾额的拓本,旁边还有一副对联:“文章华国,忠孝传家”。
她心头一震,想起儿子骂曾秦“忘恩负义”的话,脸上顿时火辣辣的。
“薛太太请坐。”
曾秦亲自搬了张玫瑰椅过来,又吩咐香菱:“上茶,用前日赵尚书送的那罐雨前龙井。”
“使不得使不得!”薛姨妈慌忙摆手,“我们……我们坐坐就走,不劳烦了。”
“薛太太不必客气。”曾秦微微一笑,已在主位坐下,“二位这么早来,想必是有要紧事。先喝口茶,慢慢说。”
香菱很快奉上茶来。
雨过天青色的汝窑茶盏,茶汤清亮,香气氤氲。
薛姨妈捧着茶盏,指尖微微发颤,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书房里一时寂静。
只有窗外雀鸟的啁啾,和茶盏轻碰的细微声响。
薛宝钗见母亲紧张得说不出话,轻轻吸了口气,抬起头看向曾秦。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曾会元,今日冒昧来访,实是……实是有事相求。”
曾秦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她:“薛姑娘请讲。”
“是为了……我哥哥的事。”
薛宝钗的声音有些发涩,“前几日,哥哥酒后失德,冲撞了礼部尚书顾大人的公子,如今……如今被关在顺天府大牢。”
她说得艰难,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薛姨妈在一旁听着,眼泪又涌了上来,慌忙用帕子捂住嘴。
曾秦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待薛宝钗说完,他才缓缓开口:“此事……我略有耳闻。顺天府那边,案情似乎颇为严重。”
“是……是严重。”
薛姨妈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开口,“蟠儿那孽障,下手没个轻重,把顾公子打得……打得吐了血。
顾尚书震怒,非要严办不可。我们……我们求了政老爷,求了顺天府尹,可……可都没用。”
她说着,忽然站起身,对着曾秦就要跪下:“曾会元,如今满京城里,只有您或许能说得上话了!求您看在……看在我们两家往日的情分上,帮帮蟠儿吧!
他年纪轻,不懂事,这次真的知道错了!只要您肯帮忙,要多少银子赔罪,我们都愿意!”
曾秦眼疾手快,在薛姨妈膝盖将触未触地面时,伸手虚扶了一把:“薛太太,使不得。您先坐下说话。”
薛姨妈被他扶着,竟跪不下去,只得又坐回椅子上,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薛宝钗看着母亲这般模样,心中酸楚难当。
她咬了咬唇,轻声道:“曾会元,我们知道,哥哥从前对您多有得罪,说了许多混账话。母亲和我……代他向您赔罪。
您大人有大量,别与他一般见识。如今……如今他是真的知道错了,在牢里也吃了不少苦头。”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奉上:“这是一点心意,不成敬意,只求您……只求您能帮我们说句话。”
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羊脂白玉的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是薛家压箱底的宝贝之一,薛姨妈此次特意带来,算是下了血本。
曾秦看了一眼锦盒,却没有接。
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薛太太,薛姑娘,你们先别急。此事……我或许可以试试。”
薛姨妈和薛宝钗同时抬头,眼中迸发出希冀的光芒。
“真……真的?”薛姨妈声音发颤,“您……您肯帮忙?”
“顾尚书为人方正,但并非不讲情理之人。”
曾秦缓缓道,“我前些日子在文渊阁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相谈尚可。若由我出面,去顾府说明情况,代薛家表达歉意,或许……能缓和一二。”
薛姨妈喜极而泣,连声道谢:“多谢会元!多谢会元!您的大恩大德,我们薛家没齿难忘!”
薛宝钗也松了口气,眼中泛起泪光。
她没想到,曾秦竟答应得如此爽快。
看来……他确实如凤姐姐所说,并非心胸狭隘之人。
然而,曾秦接下来的话,却让母女二人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只是……”曾秦顿了顿,看向薛家母女,语气依旧平和,“我以什么名义去说这话呢?”
薛姨妈一怔:“名义?”
“是啊。”
曾秦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我与薛家,非亲非故。与薛蟠薛大爷,更是……有些过节。
若我贸然登门,为薛家说情,顾尚书问起来——‘曾修撰与薛家是何关系?为何要替他们说话?’我该如何回答?”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地看着薛姨妈:“说薛家是贾府亲戚,所以帮忙?可薛大爷打的是顾尚书之子,此事已闹得满城风雨。若我只是以‘贾府亲戚的朋友’这种牵强的名义去说情,顾尚书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我是在以新科状元的身份,干涉司法,以势压人?”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薛姨妈脸上的喜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茫然和慌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是啊,曾秦凭什么帮薛家?
就凭那点微薄的“旧日情分”?
可那情分,早在儿子一次次辱骂中消耗殆尽了。
就凭薛家送的重礼?顾尚书那样的人,岂会被财物打动?
薛宝钗也听明白了。
她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曾秦说得对,他确实没有立场去帮薛家。
若是强行为之,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惹恼顾尚书,连累他自己。
书房里的气氛,从刚才的充满希望,一下子跌入了冰点。
“那……那该怎么办?”
薛姨妈声音发干,眼中重新涌上绝望,“难道……难道就没办法了么?”
曾秦沉默着,没有回答。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茶,目光望向窗外。
晨光正好,院子里那株老梅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曳。
这沉默,比直接拒绝更让薛家母女心慌。
许久,薛宝钗才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曾会元说得对,是我们……考虑不周了。此事……此事确实不该为难您。”
她站起身,对着曾秦福了一礼:“无论如何,多谢您肯听我们说这些话。这些礼物……”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锦盒,“您收着吧,算是……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礼物就不必了。”
曾秦也站起身,将锦盒轻轻推回,“薛太太、薛姑娘,你们的心意我领了。此事……容我再想想。或许,还有其他法子。”
这话说得含糊,却让薛姨妈眼中又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您……您还愿意想想法子?”
“我只能说,我会想想。”
曾秦没有把话说死,但语气里的疏离感,谁都听得出来,“二位先请回吧。薛大爷在牢里,你们也该多去照应。”
这是送客的意思了。
薛姨妈还想说什么,却被薛宝钗轻轻拉住。
薛宝钗对她摇摇头,又对曾秦福了一礼:“那我们就不打扰了。今日……多谢您。”
母女二人告辞离去。
走出书房时,薛姨妈的脚步有些踉跄,薛宝钗紧紧扶着她。
第159章 薛宝钗的心思
青帷小车缓缓驶离听雨轩。
车厢里,一片死寂。
薛姨妈瘫靠在车壁上,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薛宝钗坐在她身边,默默握着母亲的手,那手冰凉,还在微微颤抖。
“宝丫头……”
许久,薛姨妈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他……他是不是不肯帮?”
薛宝钗没有说话。
她想起曾秦最后那句“容我再想想”,想起他推回锦盒时平静的眼神,想起他说话时那种滴水不漏的周全……
“他不是不肯帮。”
薛宝钗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他是……不能帮。”
她转过头,看着母亲:“曾会元与薛家非亲非故,凭什么去帮?若是硬要帮忙,不仅帮不上,还可能惹祸上身。
他是新科状元,前程似锦,岂会为了薛家,去冒这个险?”
薛姨妈眼泪又涌了出来:“那……那蟠儿怎么办?难道……难道真要……”
“母亲,”薛宝钗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曾会元说得对,我们该想想,他‘以什么名义’去帮。”
薛姨妈一怔,茫然地看着女儿。
薛宝钗却不再解释,只是转过头,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晨光里,荣国府高高的院墙越来越近,那曾经象征着庇护与荣耀的府邸,此刻却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窒息。
名义……名义……
这两个字在她心中反复回响,像钟声,一声声敲打着她的心。
回到蘅芜苑,薛姨妈几乎是被宝钗和同喜搀扶着下车的。
一夜未眠,加上早上的大喜大悲,她整个人虚脱得厉害,一进屋就瘫倒在炕上。
宝钗吩咐同喜去煎安神汤,自己坐在炕边,轻轻为母亲按摩太阳穴。
“宝丫头……”
薛姨妈闭着眼,声音虚弱,“你说……他说‘容我再想想’,是不是……还有希望?”
宝钗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她看着母亲憔悴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希望?或许有吧。
但那种希望,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母亲,”她轻声开口,“您觉得,曾会元是个什么样的人?”
薛姨妈睁开眼,眼中有些茫然:“他……他是有本事的人。年纪轻轻就中了状元,待人接物也周到……就是……就是心思深,看不透。”
“是啊,心思深。”
宝钗重复着母亲的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炕沿的雕花,“这样一个心思深、步步为营的人,怎么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怎么会说没有用意的话?”
薛姨妈似乎听出了什么,撑起身子,看着女儿:“你是说……他今日那番话,是……是故意说的?”
宝钗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轻声道:“他说,他‘以什么名义’去帮薛家。这句话,不是在问我们,是在……提醒我们。”
“提醒我们?”薛姨妈更困惑了。
宝钗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母亲,您想,若是曾会元与薛家有了更紧密的关系——比如,他成了薛家的女婿,那么,他帮大舅哥,是不是就名正言顺了?”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薛姨妈心头。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女儿:“你……你是说……他……他想要你?”
宝钗低下头,脸颊微微发热,却不是因为羞涩,而是一种难言的复杂情绪:“那日他来蘅芜苑,说的话……母亲也听见了。他说,若他搏得前程,可能换得我一个点头。
如今,他搏到了——状元,天子门生。而我们薛家,正好需要这样一个‘名义’。”
薛姨妈怔住了。
她想起那日曾秦诚恳的剖白,想起儿子闯进来时的辱骂,想起曾秦从容离去的背影……原来,那日的因,种下了今日的果。
“可……可你哥哥那样骂过他……”薛姨妈声音发干,“他……他难道不记恨?”
“若他记恨,今日根本不会见我们。”
宝钗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他见了,听了,甚至答应‘想想’。这说明……他或许真的……对我有那么几分心意。”
她说这话时,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几分心意?或许有吧。
但更多的,恐怕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
薛家需要他救命,他需要薛家这样一个皇商家族的姻亲关系来巩固地位——各取所需,如此而已。
可即便如此,薛家有选择吗?
薛姨妈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她看着女儿,眼中满是心疼与挣扎:“宝丫头……你……你愿意吗?那曾秦虽好,可终究……终究是……”
“是什么?”
宝钗抬起头,眼中泛起一丝苦笑,“是家丁出身?母亲,如今他是状元了。满京城多少世家想招他为婿?我们薛家……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况且,哥哥还在牢里。顾尚书那边若不肯松口,按律……流放都是轻的。薛家就哥哥一个男丁,他若有个三长两短,薛家就完了。”
这话说得现实而残酷。
薛姨妈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是啊,薛家完了,她们母女怎么办?宝丫头怎么办?
“可是……可是你哥哥那边……”薛姨妈哽咽道,“他……他那么讨厌曾秦……”
“哥哥会想通的。”
宝钗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在牢里走一遭,他该长大了。况且……这是救他命的唯一法子。”
正说着,同喜端着安神汤进来了。
宝钗接过汤碗,亲自喂母亲喝下。
待薛姨妈情绪稍稍平复,沉沉睡去后,她才轻轻退出内室。
宝钗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走到了蘅芜苑的小花园里。
春日的黄昏,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园中那些异草仙藤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散发着清冷的香气。
她在一方青石上坐下,望着天边的晚霞,久久不语。
同喜悄悄跟出来,为她披上一件斗篷:“姑娘,外头凉。”
宝钗“嗯”了一声,却没有动。
“姑娘,”同喜犹豫片刻,低声道,“您……您真要答应曾会元吗?”
宝钗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答应?不答应?这哪里是她能选择的?
从哥哥入狱的那一刻起,从薛家求告无门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已经不再掌握在自己手中了。
她想起曾秦。
那个青衫磊落、才华横溢的少年。
平心而论,他是极好的——有本事,有前程,待人接物也周到。
若是没有哥哥那番辱骂,没有薛家如今的窘迫,或许……她真的会心动。
可如今,一切都变了味道。
她对他的那点好感,混杂着家族存亡的压力,混杂着兄长性命的威胁,变得如此沉重,如此……不堪。
“同喜,”她忽然轻声开口,“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姑娘怎么会没用?”
同喜慌忙道,“姑娘是这天底下最聪明、最能干的姑娘!”
“聪明?能干?”
宝钗苦笑,“若是真的聪明能干,怎会让薛家落到这般田地?怎会连自己的婚事,都要用来做交换?”
同喜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默默站在一旁。
晚风渐凉,吹动了宝钗额前的碎发。
她抬手拢了拢,指尖触到发间那支素银簪子——那是父亲生前送她的及笄礼。
父亲曾说,希望她将来能找个好人家,平安喜乐一生。
平安喜乐……如今看来,竟是奢望。
“姑娘,回屋吧。”同喜轻声劝道,“您已经坐了很久了。”
宝钗点点头,站起身。
就在转身的刹那,她忽然看见听雨轩的方向,亮起了温暖的灯火。
那灯火在渐浓的暮色里,格外明亮,也格外……遥远。
她驻足,望着那灯火,许久许久。
然后,她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让我……好好想想。”
是的,好好想想。
想想薛家的未来,想想兄长的性命,想想自己的终身……
也想想,那个曾经对她剖白心迹、如今掌握着薛家生死的状元郎。
第160章 平妻薛宝钗
次日清晨,蘅芜苑的窗棂刚透进第一缕灰白,薛宝钗便醒了。
她几乎没有合眼,在黑暗中盯着帐顶的绣花,听着母亲在内室压抑的啜泣声,还有更漏一滴一滴敲打在心上的声音。
那些纷乱的思绪,在漫长的夜里渐渐沉淀、清晰,最终凝成一个冰冷的决定。
晨光微熹时,她坐起身,动作很轻,没有惊动外间榻上守夜的同喜。
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
眉眼依旧端庄,只是眼下有着淡淡的青影,唇色也比平日淡了些。
她坐下,拿起梳篾,开始慢慢梳理长发。
乌发如云,在指尖流淌。
她想起父亲生前常说:“宝丫头,你是咱们薛家的定海神针,将来无论遇到什么难处,都要稳住。”
如今,薛家这艘船要沉了,她这个“定海神针”,是该站出来了。
梳好头,她没有戴任何首饰,只挽了个简单的圆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
然后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挂着各色华美的衣裳。
她的手指拂过那些绫罗绸缎,最后停在最里面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杭绸褙子上。
她轻轻取出,换下寝衣,穿上这件旧衣。
镜中的人瞬间褪去了平日那份雍容华贵,倒像个寻常人家的清秀女儿,只是眉宇间那份沉稳气度,依旧与众不同。
“姑娘?”
同喜不知何时醒了,站在门边,惊讶地看着她,“您怎么起这么早?还穿这件……”
“去准备洗脸水。”
宝钗转过身,声音平静,“一会儿我要去见母亲。
同喜应了声,匆匆去了。
宝钗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涌进来,院子里那些异草仙藤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叶尖上凝着露珠。
远处的听雨轩方向,隐约能看见炊烟袅袅——那是香菱她们在准备早膳了吧。
宝钗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薛姨妈醒来时,天色已大亮。
她昨夜几乎哭了一夜,此刻眼睛红肿,头疼欲裂。
同喜伺候她洗漱时,她整个人都是木然的,直到看见女儿走进来。
“宝丫头……”薛姨妈声音沙哑,“你怎么……”
她忽然顿住,上下打量着女儿。
那身半旧的衣裳,素净的发髻,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神情……这一切都让她心头一紧。
“母亲,”宝钗在炕边坐下,接过同喜手中的粥碗,“您先吃点东西,我有话跟您说。”
薛姨妈哪有胃口?
但她看着女儿平静的眼神,还是勉强接过碗,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
粥是温的,却味同嚼蜡。
宝钗等母亲吃了小半碗,才缓缓开口:“母亲,我想好了。”
薛姨妈手一颤,勺子差点掉进碗里。
她抬起头,看着女儿,嘴唇哆嗦着:“你……你想好什么了?”
“我去找曾会元。”宝钗的声音很平静,“跟他说,我答应这门亲事。”
短短几个字,却像重锤砸在薛姨妈心上。
她怔怔地看着女儿,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宝丫头……我的儿……”她一把抓住女儿的手,那手冰凉,“你……你真的想好了?虽说出去不好听,但终究是正妻。只是委屈你了……”
薛姨妈说得泣不成声。
宝钗轻轻拍着母亲的手背,声音依旧平静:“母亲,事到如今,还想这些做什么?哥哥的性命要紧。况且……曾会元人品端方,前程也好。女儿嫁过去,也不算委屈。”
她说得理智,可薛姨妈听得出那平静下的苦涩。
她想起女儿从小到大的懂事,想起她帮着打理家业时的精明能干,想起她本该有个更圆满的归宿……心痛得像刀绞一样。
“是娘没用……是娘没用啊……”
薛姨妈哭得浑身颤抖,“护不住家业,护不住你哥哥,现在连你的终身……都要这般仓促……”
“母亲别这么说。”
宝钗握住母亲的手,力道坚定,“这不怪您。这是眼下救哥哥、救薛家最稳妥的路了。女儿愿意。”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况且,曾会元如今是状元,圣眷正浓。我嫁过去,便是正经的状元夫人。来日方长,总好过眼睁睁看着薛家倾覆。”
这话说得现实,却也是事实。
薛姨妈怔怔地看着女儿,看着她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忽然发现,女儿不知何时已经长大了。
不是身体的长大,是心性的成熟,成熟到能冷静地分析利弊,成熟到能为家族牺牲自己。
“宝丫头……”薛姨妈哽咽着,伸手抚摸女儿的脸,“你……你心里真的愿意?”
宝钗垂下眼,长睫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
许久,她才轻声说:“愿不愿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哥哥能平安回来,薛家能渡过这一劫。”
她抬起头,对母亲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薛姨妈心如刀割。
“母亲放心,我会好好的。”
宝钗站起身,“我这就去听雨轩。您在家等着消息。”
说完,她转身走出内室。
背影挺直,脚步沉稳,没有一丝犹豫。
薛姨妈望着女儿离去的方向,眼泪无声地流淌。
她忽然想起丈夫临终前的嘱托——“好好照顾宝丫头,给她找个好人家……”
如今,她这个做母亲的,却要眼睁睁看着女儿为了救儿子,仓促定下这续弦的婚事。
“老爷……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宝丫头啊……”她伏在炕上,痛哭失声。
听雨轩里,曾秦正在书房看书。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细葛直裰,外罩一件淡青色半臂,头发用青玉簪松松束着,整个人清雅如竹。
手里拿着一卷《贞观政要》,目光却有些飘忽——他在等,等薛家那边的决定。
香菱端茶进来时,看见他这副模样,轻声问:“相公在等薛姑娘?”
曾秦抬眼,微微一笑:“你怎么知道?”
“猜的。”香菱将茶盏放在他手边,“昨日薛太太和薛姑娘走时,那神色……今日定会再来。”
她顿了顿,补充道:“方才我让莺儿去前头问了,门房说薛姑娘的马车已经出府了,应该是往咱们这儿来。”
曾秦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清香回甘,可他心里却异常平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外头传来小丫鬟的通报:“相公,薛姑娘来了。”
曾秦放下书卷:“请她到花厅。”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缓步走向花厅。
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这才掀帘进去。
薛宝钗已经等在花厅里了。
她今日这身打扮让曾秦微微一怔——半旧的藕荷色褙子,素净的发髻,通身上下无一点装饰,与平日那个雍容华贵的薛家大小姐判若两人。
可偏偏是这样朴素的装扮,更衬得她气质清冷,眉目如画。
“薛姑娘。”曾秦拱手一礼,态度客气而疏离,“请坐。”
宝钗还礼,在客座坐下。
她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曾秦,开门见山:“曾会元,昨日之事,我与母亲商量过了。”
曾秦在她对面坐下,示意香菱上茶,然后才缓缓开口:“薛姑娘请讲。”
“我们同意这门亲事。”
宝钗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只要您能救出我哥哥,让顾尚书那边不再追究,我……愿以终身相托,嫁入曾家为妇。”
她说得直接,没有一丝忸怩。
可那平静的语气下,曾秦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决绝,是无奈,也是认命。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薛姑娘深明大义,学生敬佩。”
这话说得客气,却让宝钗心中稍定。
她只当是寻常的客套。
然而曾秦接下来的话,却让她脸上的平静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
“只是……”曾秦语气温和,却字字清晰,“有一事,需事先与姑娘言明,免得日后生出误会。”
宝钗心头莫名一跳,抬起眼看他,静待下文。
曾秦的目光平静地迎向她,声音不高,却像冰珠落玉盘,清晰无比:“我家中已有妻室香菱,与我贫贱相守,患难与共,我绝不能负她。因此,姑娘若嫁过来,名分上……也只能是平妻。”
第161章 薛宝钗认命
宝钗整个人僵住了。
她想过各种可能,想过曾秦会提条件,想过会有波折,却唯独没想过——平妻?
香菱是平妻,她知道。
可那是香菱出身卑微,能做平妻已是抬举。
而她薛宝钗,薛家嫡女,皇商之后,竟也只能做平妻?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瞬间涌上心头,让她脸颊发热,手指在袖中紧紧攥起。
她看着曾秦,看着他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如今,是她求他,不是他求她。
主动权,早已不在薛家手中。
曾秦静静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
他在等她消化这个信息,在等她做出选择。
许久,宝钗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干:“只能……平妻?”
“是。”
曾秦点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香菱虽出身不高,却一直为我打理家业,尽心尽力。我不能因薛姑娘身份尊贵,便委屈了她。况且……”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看着宝钗:“以薛家如今的处境,姑娘能得平妻之位,已是顾全颜面了。”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残忍。
宝钗听懂了——若她坚持要做正妻,曾秦可能就不会帮忙。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只是那清明底下,藏着深深的疲惫与认命。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声音有些飘忽,“平妻……就平妻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那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泄露了心中的不甘与失落。
曾秦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子,确实不凡。
能在这种情况下保持理智,做出最有利的选择,这份心性,胜过许多男子。
“薛姑娘深明大义。”
他再次说道,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我答应你,三日内,定让薛蟠平安归家。至于婚事……等薛蟠出来,我们再从长计议。”
宝钗点点头,站起身:“那……我就先告辞了。”
她福了一礼,转身向门外走去。
脚步依旧沉稳,可那背影在晨光里,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单薄与孤寂。
曾秦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香菱从屏风后走出来,轻轻叹了口气:“薛姑娘……也是个可怜人。”
曾秦没有接话,只是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很苦,苦得他皱了皱眉。
“准备一下,”他放下茶盏,对香菱道,“我要去顾府拜访顾尚书。”
薛宝钗回到蘅芜苑时,已是巳时。
薛姨妈正焦急地在屋里踱步,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去:“怎么样?他……他怎么说?”
宝钗看着母亲急切的脸,轻轻点了点头:“他答应了。三日内,哥哥就能回来。”
薛姨妈喜极而泣,一把抱住女儿:“太好了!太好了!我的儿,你受苦了……”
宝钗任由母亲抱着,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
她轻轻推开母亲,低声道:“只是……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薛姨妈擦着眼泪,“要多少银子?咱们给!倾家荡产也给!”
“不是银子。”宝钗垂下眼,声音很轻,“是……我只能做平妻。”
“什么?!”
薛姨妈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平妻?他……他让你做平妻?”
宝钗点点头,没有看母亲的眼睛。
薛姨妈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气,是痛,是屈辱:“他怎么敢!我们薛家再落魄,也是皇商!你是我薛家的嫡女!
他一个家丁出身的,让你做平妻?!这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母亲,”宝钗抬起头,眼中一片平静,“事到如今,还说这些做什么?平妻也是妻,总好过做妾,总好过……哥哥死在牢里。”
她说得冷静,可那平静的语气,却像刀子一样割在薛姨妈心上。
“可是……可是……”
薛姨妈哽咽着,说不下去。
她当然知道女儿说得对,可心里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
“没有可是了。”
宝钗轻轻握住母亲的手,“母亲,咱们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哥哥能平安回来,薛家能渡过这一劫,比什么都重要。至于我的婚事……就这样吧。”
她说得淡然,仿佛在说别人的事。
可薛姨妈知道,女儿心里一定苦极了。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是同喜惊慌失措地跑进来:“太太!姑娘!外头……外头都传开了!”
“传开什么了?”薛姨妈心头一紧。
“说……说姑娘要嫁给曾会元做平妻!”
同喜脸色发白,“现在满府都在议论!连老太太那儿都知道了!”
宝钗的手微微一颤,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她早就料到消息会传开,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知道了。”
她淡淡地说,“传开就传开吧。迟早要知道的。”
薛姨妈却急了:“这……这怎么行!宝丫头,你的名声……”
“母亲,”宝钗打断她,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事已至此,名声还有什么用?哥哥能活命,才是要紧的。”
她说完,转身向内室走去:“我累了,想歇会儿。”
薛姨妈看着女儿离去的背影,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知道,女儿这是心死了——对未来的憧憬死了,对爱情的幻想死了,只剩下冰冷的现实和沉重的责任。
消息像野火,瞬间燎遍了整个荣国府。
最先炸开锅的是下人们。
洗衣房里,几个婆子一边捶打衣裳一边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薛姑娘要嫁给曾状元做平妻了!”
“我的天!薛家大小姐,皇商嫡女,给人做平妻?这……这也太……”
“有什么办法?薛大爷还在牢里呢!听说顾尚书非要严办,薛家求爷爷告奶奶都没用,只能求到曾状元头上。”
“啧啧,真是世事无常啊!几个月前,曾状元还是个家丁呢,薛大爷还指着鼻子骂人家。
如今倒好,要求人家救命,连妹妹都搭进去了!”
“要我说,薛姑娘也是可怜。那么好的品貌,那么高的门第,如今却只能做个平妻……唉,真是命啊!”
这些话传到主子们耳朵里,反应各不相同。
荣禧堂里,贾母听了鸳鸯的禀报,久久不语。
许久,她才叹了口气:“宝丫头……是个懂事的孩子。为了救哥哥,肯牺牲到这个地步……难为她了。”
王夫人坐在下首,捻着佛珠,眉头微蹙:“只是……平妻终究不是正妻。宝丫头嫁过去,怕是要受委屈。”
邢夫人却撇撇嘴:“委屈什么?曾状元如今是天子门生,前程似锦。宝丫头能嫁过去,是她的福气!
平妻怎么了?香菱不也是平妻?你看她现在过的,比咱们府里的奶奶还体面!”
这话说得刻薄,贾母皱了皱眉,却没说什么。
李纨叹了口气:“宝妹妹也是没办法。薛大哥哥在牢里多待一日,就多一分危险。如今这局面,能救出人来,比什么都强。”
王熙凤坐在一旁,丹凤眼里闪着精光。
她想起那日给宝钗出的主意,心中既有得意,又有些复杂的情绪。
得意的是自己料事如神,复杂的是……看着昔日高高在上的薛家大小姐,如今不得不低头做平妻,她这个做表姐的,心里也不是滋味。
“老祖宗,”她开口打破沉默,“这事儿……咱们是不是该表示表示?毕竟宝妹妹是咱们家的亲戚,这婚事……”
“是该表示。”
贾母点头,“等蟠儿出来,婚事定下,咱们府里出一份厚礼。好歹……不能让宝丫头太寒酸。”
第162章 贾宝玉无能狂怒
潇湘馆里,林黛玉正坐在窗下看书。
紫鹃从外头回来,脸色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怎么了?”黛玉放下书卷,轻声问。
“姑娘……”
紫鹃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外头都在传,说薛姑娘要嫁给曾状元做平妻了。”
黛玉的手微微一颤,书页发出轻微的响声。
她抬起眼,看着紫鹃:“真的?”
“千真万确。”
紫鹃点头,“说是薛家答应了,曾状元才肯帮忙去顾尚书那儿说情,救薛大爷出来。”
黛玉沉默了。
她想起那日花厅,曾秦当众向她表白时的炽热;
想起薛宝钗平日端庄稳重的模样;
想起薛蟠在牢里的凄惨……这一切,像一出戏,荒唐又真实。
“宝姐姐……她愿意?”她轻声问。
“听说……是愿意的。”紫鹃低声道,“为了救薛大爷,没办法。”
黛玉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
她想起自己的处境,想起宝玉,想起这深宅大院里的身不由己……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悲凉。
正想着,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宝玉带着哭腔的喊声:“林妹妹!林妹妹!”
帘子猛地掀起,贾宝玉冲了进来。
他眼睛通红,脸上还带着泪痕,一进来就抓住黛玉的手:“林妹妹!你听说了吗?宝姐姐她……她要嫁给曾秦了!还是平妻!”
黛玉被他抓得手疼,却没有挣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我听说了。”
“你怎么还能这么平静?!”
宝玉激动地喊道,“宝姐姐那是被逼的!一定是曾秦逼她的!趁人之危,卑鄙无耻!”
他说得咬牙切齿,胸口剧烈起伏。
黛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叹了口气。
“宝玉,”她轻声说,“你冷静些。”
“我怎么冷静?!”
宝玉松开她的手,在屋里来回踱步,像头困兽,“宝姐姐那么好的人,怎么能嫁给曾秦那种人?还是平妻!这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他忽然停下脚步,看向黛玉,眼中闪着决绝的光:“不行!我要去找宝姐姐!我要问清楚!如果是曾秦逼她的,我就……我就去跟他拼了!”
他说完,转身就要往外冲。
“宝玉!”黛玉叫住他,“你去了又能怎样?”
宝玉顿住脚步,回过头,眼中满是不解:“林妹妹,你……你怎么这么说?宝姐姐是我们的姐妹啊!她受欺负,我们怎么能不管?”
黛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怎么管?去跟曾秦打架?还是去顾尚书那儿说情?”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宝玉,你还不明白吗?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这是生死攸关的事。
薛大哥哥在牢里,随时可能没命。薛家求告无门,只有曾秦能帮忙。
宝姐姐答应嫁给他,是为了救哥哥,是为了薛家。你去了,除了添乱,还能做什么?”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残忍。
宝玉怔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是啊,他能做什么?
去跟曾秦打架?他打得过吗?
曾秦是会武功的,连土匪都能剿。
去顾尚书那儿说情?他连顾尚书的面都见不到。
去安慰宝姐姐?可安慰有什么用?能救出薛蟠吗?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踉跄后退,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眼中满是茫然和痛苦。
“可是……可是宝姐姐……”他喃喃道,“她那么好……不该受这样的委屈……”
“这世上,不该受委屈的人多了。”
黛玉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刺在他心上,“你我,宝姐姐,还有这府里府外无数的人……谁不委屈?可委屈有什么用?该受的,还得受。”
她走到窗前,望着外头明媚的春光,声音飘忽:“宝玉,你该长大了。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靠发脾气、闹情绪解决的。有些事,明知道是火坑,也得跳。
有些路,明知道是绝路,也得走。因为……没得选。”
宝玉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从小跟他一起长大、敏感多病、总是需要他保护的林妹妹,此刻却像个看透世事的智者,说着他听不懂、却又无法反驳的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整天沉浸在女儿堆里,吟诗作对,伤春悲秋,以为这就是全世界。
可当真正的风雨来临时,他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林妹妹……”他声音哽咽,“我……我是不是很没用?”
黛玉转过身,看着他通红的眼,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哀。
“你不是没用。”她轻声说,“你只是……还没长大。”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宝姐姐,已经不得不长大了。”
这话像最后一道重击,彻底击垮了宝玉。
他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
黛玉没有上前安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哭。
窗外春光正好,几只蝴蝶在花丛中翩翩飞舞。可这满园的春色,此刻却显得如此讽刺。
许久,宝玉才止住哭声。
他放下手,脸上泪痕斑斑,眼神却清明了许多——不是想通了,是认清了现实。
“林妹妹,”他哑着嗓子说,“我……我回去了。”
“嗯。”黛玉点点头。
宝玉转身,脚步沉重地走出潇湘馆。
那背影在春光里,不再像从前那样轻盈跳脱,而是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和沉重。
黛玉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紫鹃悄悄走过来,轻声问:“姑娘,您……您不去看看宝姑娘吗?”
黛玉摇摇头:“现在去,说什么呢?安慰?同情?还是恭喜?”
她苦笑一声:“说什么都不合适。不如……让她静一静吧。”
她转身,重新坐回窗前,拿起书卷。可那些字在她眼里,全都变成了模糊的黑点。
心里那潭死水,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惊起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第163章 曾秦出面
同日午后,曾秦乘着青帷小车,来到了顾府。
顾府位于城西,是座三进的大宅院,门面并不张扬,却透着一种书香门第的沉静气度。
门房听说来的是新科状元曾秦,不敢怠慢,连忙进去通报。
不多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迎出来,恭敬地行礼:“曾状元,我家老爷请您到书房一叙。”
曾秦颔首,跟着管家进了府。
顾府内部陈设简朴雅致,回廊曲折,庭院深深,处处可见主人的品味。
书房在第二进院子的东厢,推门进去,只见四壁皆书,案上笔墨纸砚井然有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顾言之正坐在书案后看书。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穿着半旧的青布直裰,通身透着文人的清高与严谨。
见曾秦进来,他放下书卷,微微颔首:“曾状元来了,请坐。”
“学生见过顾大人。”曾秦拱手行礼,态度恭敬而不卑微。
两人分宾主落座。
小厮奉上茶后,悄然退下,书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顾言之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
不过十九岁年纪,青衫素净,眼神清明澄澈,并无半分新贵常有的躁进之气。
“曾状元今日前来,老夫大约能猜出来意。”
顾言之语气平淡,开门见山,“可是为那薛家之事?”
曾秦微微一笑,并未直接回答。
他目光扫过满架典籍,落在一处,温声道:“学生冒昧,方才进府时,见影壁上的‘诗礼传家’四字,笔力沉雄,隐有鲁公风骨,可是顾大人墨宝?”
顾言之略感意外,神色稍缓:“正是老夫拙笔。曾状元对书法亦有涉猎?”
“学生不敢言涉猎,只是酷爱颜鲁公祭侄文稿中那份郁勃顿挫、至情至性之气。”
曾秦语调平和,如聊闲话,“鲁公当年,为家国大义,骨鲠直言。其字如其人,一笔一划,皆是忠愤与风骨。可见笔墨小道,亦能载浩然之气。”
这番话,看似论字,实则已暗扣为人处世之风骨与情理。
顾言之不由坐直了些,抚须道:“哦?不想曾状元少年登科,于书法古意亦有这般见解。依你看,这‘风骨’二字,当作何解?”
“学生浅见,风骨存乎内而形于外。鲁公之骨,在忠烈刚直;渊明之骨,在淡泊守志。”
曾秦接过话头,从容道,“正如顾大人这般,居清要之位,守读书之本,门庭雅洁,不慕荣利,这便是文人的风骨。
薛家之事,莽夫行径,自是毫无风骨可言,徒留笑柄。”
他并未急着为薛蟠辩白,反而先肯定了顾家的门风与顾言之的为人。
顾言之听着,面色愈发和缓。
话题顺势流转,从书法谈到经义,又从史鉴论及当下士林风气。
曾秦学识渊博,谈吐清雅,每每发言皆能引经据典,切中肯綮,且言辞间对顾言之这样的清流前辈多有尊重。
书房内,一时竟不似在处理纠纷,倒像是寻常的文人雅集,清谈学问。
顾言之渐渐忘了起初的戒备与不悦。
他多年身居清流,最重才学品性,见这新科状元不仅才华过人,更难得的是性情通透,言语间既有锋芒又不失敦厚,心下已是十分欣赏。
聊至酣处,曾秦轻轻将茶盏放下,话锋如流水般自然一转,叹道:“今日与顾大人一席谈,如沐春风,方知何为真正的书香涵养。
可惜世间多是薛蟠那般鲁钝之辈,逞一时血气,不仅伤人,亦玷辱门楣,累及亲长。家母常教导学生,读书当明理,更当有容人之量、悯人之心。
想起薛家老母如今病榻垂泪,弱质女流四处奔走,一门惶然,学生虽觉薛蟠可恼,亦不免生出几分侧隐。”
他依旧没有“讲理”,没有分析是非对错,只是以一种感慨和共情的方式,将薛家的窘境轻描淡写地呈现在顾言之面前。
并将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提及母亲教诲,暗示自己此番前来,亦有一份成全孝悌、安抚弱小的私心。
顾言之闻言,沉默良久。
他看着眼前这位温润如玉、才华横溢的年轻人,心中那份因儿子受伤而起的愤懑,不知不觉间,已被方才畅谈的知遇之感与此刻的恻隐之心冲淡了许多。
他欣赏曾秦的才情与为人,而这份欣赏,无形中化为了愿意给予的薄面。
更重要的是——曾秦是今科状元,天子门生,圣眷正浓。
许久,顾言之才放下茶盏,缓缓开口:“既然曾状元亲自出面说情,这个面子,老夫不能不给。”
曾秦心中一松,面上却依旧恭敬:“多谢顾大人。”
“不过,”顾言之话锋一转,“薛蟠必须公开赔礼道歉,并在顺天府备案悔过。另外,三个月内不得离开京城,需闭门思过。这些条件,可能答应?”
“能。”曾秦毫不犹豫,“学生代薛家答应。”
顾言之点点头,脸色终于缓和下来:“那此事……就到此为止吧。我会让人去顺天府撤状。”
“学生代薛家,谢过顾大人。”曾秦起身,深深一揖。
————
薛蟠是当晚被放出来的。
顺天府的衙役将他送到荣国府角门时,他整个人都是懵的。
在牢里待了这些天,他像变了个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眼睛深陷,身上那件宝蓝色锦袍又脏又破,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薛姨妈得到消息,连鞋子都顾不上穿好,就跌跌撞撞地冲出来。
看见儿子这副模样,她“哇”地一声哭出来,扑上去抱住他:“我的儿啊!你……你可算回来了!”
薛蟠呆呆地站着,任由母亲抱着。
许久,他才喃喃开口:“母亲……我……我真的出来了?”
“出来了!出来了!”
薛姨妈哭得撕心裂肺,“是曾状元……是曾状元救的你!”
薛蟠浑身一震。
曾秦?那个他骂了无数次的曾秦?
这时,宝钗也从屋里走出来。
她站在廊下,看着哥哥狼狈的模样,看着母亲痛哭的样子,心中百感交集。
有庆幸,有心酸,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哥哥,”她轻声开口,“回来就好。”
薛蟠抬起头,看见妹妹。
月光下,宝钗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脸色平静,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妹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宝钗走上前,对母亲说:“母亲,先让哥哥进去梳洗吧。他累了。”
“对对对!”
薛姨妈这才反应过来,忙吩咐同喜:“快准备热水!准备干净衣裳!”
一行人簇拥着薛蟠进了屋。
宝钗落在最后,望着哥哥蹒跚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自己房中,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张脸依旧端庄美丽,可眉宇间那份少女的天真与憧憬,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成熟的、认命的平静。
同喜悄悄进来,低声说:“姑娘,曾状元那边……派人送了信来。”
宝钗接过信笺,展开。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令兄已归,顾府事毕。三日后,媒人上门。珍重。”
落款是“曾秦”。
字迹清隽有力,就像他的人一样,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宝钗看着那几行字,许久许久。
然后,她将信笺放在烛火上。
火苗舔舐着纸张,很快将其吞噬,化作灰烬。
她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只有窗外的月光,冷冷清清地洒进来。
她闭上眼,一滴泪,无声地滑落脸颊。
三日后,媒人就会上门。
她的命运,从此将彻底改变。
而这一切,怨不得谁。
只怪自己……当初看走了眼。
第164章 薛宝钗过门
三天,不过七十二个时辰,在荣国府这深宅大院里,却漫长得像一个季节。
蘅芜苑的晨光,一日比一日清冷。
薛宝钗这几日几乎没出过院门,只安静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那些华美的宫缎锦衣、镶珠嵌宝的首饰,她一件都没带。
只捡了几身素净的常服,几本常读的书,还有父亲生前送的那支素银簪子,用一个小小的藤箱装了。
薛姨妈这几日哭干了眼泪,此刻反而平静下来。
她坐在女儿房中,看着宝钗有条不紊地整理,心中那点不甘与屈辱,终究化作了认命的长叹。
“这些……都不带吗?”
她指着衣柜里那些流光溢彩的衣裳。
宝钗摇摇头,手中抚过一件大红遍地金的嫁衣——那是及笄那年,母亲请江南最好的绣娘做的,本是为她将来出嫁准备的。
如今,用不上了。
“带些实用的就好。”她声音平静,“那些太招眼的,留着反倒不好。”
薛姨妈眼眶又红了:“是娘……对不住你。”
“母亲别说这些。”
宝钗合上藤箱,转身握住母亲的手,“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不怪任何人。”
话虽如此,可那双交握的手,一个冰凉,一个颤抖,都在诉说着难以言说的痛楚。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薛蟠低着头走进来,这几日他瘦了一圈,眼神躲闪,再不见往日那股嚣张气焰。
“妹妹……”他声音干涩,“东西……都收拾好了?”
宝钗点点头:“差不多了。”
薛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卡在喉咙里。
那日从牢里出来,母亲哭诉了前因后果,他才知道妹妹为了救他,竟要给人做平妻。
那一刻,他恨不得再回牢里去——至少,不用背负这么沉重的愧疚。
“我……”他憋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我对不起你。”
宝钗看着他,这个从小被她让着、护着的哥哥,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
她心中那点怨气,忽然就散了。
“哥哥以后要好好的。”
她轻声说,“少喝酒,少惹事,好好帮着母亲打理家业。薛家……不能再出事了。”
薛蟠用力点头,眼圈红了:“我……我知道。以后我一定改!一定!”
他说得急切,像是要证明什么。
宝钗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让薛蟠心里更难受了。
这时,外头传来礼乐声——是曾家派来接亲的队伍到了。
荣国府正门今日没有大开——平妻过门,终究不是正娶。
只开了东角门,但门廊下还是挂起了红绸,摆了几盆应景的牡丹。
贾母一早就在荣禧堂坐着了。
她今日穿了身深紫色团花锦缎褙子,手里捻着佛珠,脸上没什么表情。
王夫人、邢夫人在下首陪着,也都沉默着。
“时辰差不多了吧?”贾母忽然开口。
鸳鸯忙回道:“是,老太太。曾家接亲的轿子已经到了角门外,宝姑娘……该出门了。”
贾母点点头,长长叹了口气:“宝丫头……是个懂事的。你们去送送吧,别太冷清了。”
王夫人和邢夫人起身,带着丫鬟们往蘅芜苑去。
李纨、王熙凤也跟了去。
三春姊妹原本也要去,被贾母拦下了:“姑娘家,别去看了。”
荣禧堂里只剩下贾母和几个贴身丫鬟。
老太太望着窗外,忽然轻声对鸳鸯说:“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
鸳鸯一怔:“老太太何出此言?”
“当初若是我强硬些,让宝丫头嫁个门当户对的……”贾母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她知道,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薛家需要曾秦救命,曾秦需要薛家这样的姻亲——各取所需,最是现实。
————
蘅芜苑里,薛宝钗已换好衣裳。
不是大红嫁衣,而是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杭绸褙子,外罩月白色比甲,头发梳成端庄的圆髻,簪着那支素银簪子。
通身上下,素净得不像新嫁娘。
薛姨妈看着女儿,眼泪又涌了上来,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她握着女儿的手,一遍遍叮嘱:“过去了……要好好的。曾会元是个有本事的,你……你要体贴他,帮他打理家事。香菱那边……要和睦相处。”
宝钗一一应下,神色平静得像在听别人的事。
王夫人等人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素净的新娘,憔悴的母亲,还有垂头丧气的薛蟠。没
有喜庆,只有一种沉重的肃穆。
“宝丫头……”王夫人上前,想说些吉利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宝钗对她福了一礼:“姨母放心,宝钗会好好的。”
邢夫人挤出一丝笑:“是啊是啊,曾会元如今是状元,前程似锦,宝丫头过去是享福的!”
这话说得尴尬,没人接茬。
王熙凤忙打圆场:“时辰不早了,该出门了。宝妹妹,我们送你。”
一行人簇拥着宝钗往外走。
经过园子时,宝钗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潇湘馆的方向——竹林深深,窗扉紧闭。
她知道,黛玉不会来送。
来了,反而更尴尬。
正想着,迎面却见贾宝玉踉跄着跑来。
他显然是一路跑来的,气喘吁吁,脸色苍白,眼睛死死盯着宝钗。
“宝……宝姐姐……”他声音发颤,“你……你真要嫁了?”
宝钗静静看着他,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弟,此刻眼中满是痛苦与不解。
她心中微微一动,却很快平复。
“是,宝玉。”她声音温和,“我要嫁了。”
“为什么?!”
宝玉忽然激动起来,“为什么一定要嫁给他?!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我可以去求父亲,去求……”
“宝玉!”王夫人厉声打断他,“别胡闹!”
宝钗却对王夫人摇摇头,然后看向宝玉,眼神平静而坚定:“没有别的办法了,宝玉。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顿了顿,轻声说:“往后,你要好好的。多读书,少淘气,别总让姨母操心。”
这话说得像姐姐叮嘱弟弟,温柔却疏离。
宝玉怔住了,他看着宝钗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清明的眼睛,忽然明白——那个总是包容他、规劝他的宝姐姐,真的要离开了。
“宝姐姐……”他喃喃道,眼泪掉了下来。
宝钗没有替他擦泪,只是对他微微一笑,然后转身,向着角门走去。
背影挺直,步伐沉稳,没有一丝犹豫。
薛姨妈再也忍不住,捂着脸痛哭起来。薛蟠扶住母亲,眼睛也红了。
王熙凤叹了口气,示意丫鬟们跟上。
送嫁的队伍不长——一顶青呢小轿,四个轿夫,两个曾家派来的婆子,还有薛家陪嫁的两个丫鬟。
没有吹打,没有鞭炮,安静得不像嫁娶。
轿子抬起时,宝钗掀开轿帘,最后看了一眼荣国府高高的院墙。
晨光里,那曾经象征着庇护与荣耀的府邸,此刻却像一座华丽的牢笼。
她放下轿帘,闭上眼睛。
第165章 香菱的提点
听雨轩今日比平日热闹许多。
虽然只是平妻过门,但曾秦还是摆了几桌酒席。
请的不多,有国子监几位交好的同窗,如顾惜春、赵渊——陈景行托病没来;
有荣国府几位主子,贾政、贾琏来了,女眷只来了王熙凤做代表;
还有几位在京城结识的文人朋友。
院门挂着红绸,廊下点着红灯笼,处处透着喜庆,却又不会太过张扬——毕竟不是正娶。
香菱作为平妻,今日穿了身淡紫色刻丝灰鼠褙子,发间簪着赤金点翠凤钗,通身气度雍容。
她站在正厅门口迎客,举止得体,笑容温和,倒比许多正妻还有派头。
晴雯、麝月、莺儿、茜雪也都穿了新衣,在院里帮忙张罗。
几个女子忙而不乱,井井有条,看得来客暗暗点头——曾秦这后宅,打理得确实好。
“新娘子到了!”外头传来喊声。
众人纷纷望向院门。
只见一顶青呢小轿抬进来,轿子不大,却精致。
轿帘掀起,薛宝钗扶着丫鬟的手走出来。
她今日这身打扮,让众人都是一怔——太素净了,素净得不像新嫁娘。
可偏偏是这样朴素的装扮,更衬得她气质清冷,眉目如画,自有一股端庄大气。
曾秦从正厅走出来。
他今日穿了身崭新的靛青色杭绸直裰,腰间系着玄色丝绦,挂着那枚羊脂白玉佩。
见到宝钗,他微微一笑,上前几步。
“薛姑娘。”他拱手一礼。
宝钗还礼:“曾会元。”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没有新人的羞涩或喜悦,只有一种平静的默契——像是达成了一桩重要的协议。
“里面请。”曾秦侧身让路。
没有拜堂,没有合卺,只是简单的迎进门。
香菱上前,对宝钗福了一礼:“妹妹来了。”
宝钗还礼:“姐姐。”
两人态度客气而疏离,却也不失礼数。众人都看在眼里,心中各有思量。
酒席摆在后院的花厅里。
虽是平妻过门,菜色却毫不含糊:八冷盘、八热炒、四点心、两汤羹,还有上好的金华酒。
曾秦举杯敬酒,言辞得体,态度谦和,既给了薛家面子,又不失自己的身份。
顾惜春坐在席间,看着曾秦从容应酬,看着薛宝钗安静地坐在女眷那一桌。
她只略动了动筷子,几乎没吃什么,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得体的微笑。
“曾兄,”顾惜春举杯,“恭喜。”
曾秦与他碰杯:“多谢顾兄。”
两人一饮而尽。
顾惜春压低声音:“薛姑娘……可惜了。”
曾秦看他一眼:“顾兄何出此言?”
“以她的才貌品性,本该有更好的归宿。”
顾惜春叹息,“不过……跟了曾兄,也不算委屈。”
曾秦微微一笑,没接话。
更好的归宿?什么是更好的归宿?
高门大户的正妻?
然后在内宅争斗中消磨一生?
还是嫁个平庸之辈,守着日渐衰落的家族苦苦支撑?
至少在他这里,她能有尊严,有体面,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酒过三巡,宾客渐散。
王熙凤走时,特意到宝钗面前,拉着她的手说:“宝妹妹,往后常回来走走。咱们还是亲戚。”
宝钗微笑点头:“一定。”
贾政和贾琏也过来说了几句场面话。
薛蟠没来——他实在没脸来。
送走客人,听雨轩里安静下来。
——
宝钗被安排在东厢房的南间。
房间不大,却布置得精致——紫檀木雕花拔步床,挂着淡青色软烟罗帐子;
靠窗一张书案,摆着文房四宝;多宝格里放着几件古玩,墙上挂着一幅《寒梅图》,正是曾秦那日国子监比试时画的。
陈设不算奢华,却样样用心。
宝钗打量着房间,心中那点忐忑,稍稍平复了些。
“妹妹可还满意?”香菱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宝钗转身,见香菱端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冰糖燕窝。
“姐姐费心了。”宝钗接过,“很好。”
香菱在绣墩上坐下,看着她,忽然笑了:“妹妹今日这身衣裳……倒是别致。”
宝钗低头看了看自己素净的装扮,也笑了:“让姐姐见笑了。”
“不见笑。”香菱摇头,语气真诚,“妹妹这样很好。咱们这儿,不兴那些虚的。”
两人沉默片刻。
香菱轻声开口:“妹妹,有些话……我想跟你说说。”
“姐姐请讲。”
香菱斟酌着词句:“我知道,妹妹嫁过来,心里未必情愿。是为了救薛大爷,为了薛家。这些,相公都明白。”
宝钗手指微微一紧。
“但妹妹放心,”香菱继续说,“相公不是那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人。他既娶了你,就会对你负责。
该有的体面,该给的好处,一样不会少。”
她顿了顿,声音更温和了:“你看我,出身比妹妹差远了,可相公待我如何?平妻的名分,管家的权力,田庄铺子的收益……他从不吝啬。
对晴雯她们也是,给了铺子经营,给了体面身份。咱们这儿,不看你出身,只看你值不值得。”
宝钗静静听着。
这些话,与她预想的完全不同——不是示威,不是拉拢,而是实实在在的安抚。
“妹妹才貌双全,又有打理家业的本事。”
香菱看着她,“往后,相公定然会倚重你。绣坊的生意,田庄的管理,还有外头的应酬……都需要妹妹这样的人才。在这儿,妹妹不会闲着的,也不会……受委屈。”
这话说得实在。宝钗心中那点冰冷的防线,悄悄松动了一丝。
“多谢姐姐提点。”她轻声道。
香菱笑了:“什么提点不提点的,咱们往后是一家人了。妹妹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
晴雯、麝月她们也都是好相处的,莺儿活泼,茜雪稳重,都是贴心人。”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曾秦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香菱在吗?”
香菱起身:“在呢。相公进来吧。”
曾秦推门进来,见两人都在,微微一笑:“在说什么?”
“正跟妹妹说咱们这儿的好处呢。”香菱笑道,“免得妹妹心里不安。”
曾秦看了宝钗一眼,点点头:“应该的。”他在桌边坐下,对香菱说:“你去歇着吧,我跟薛姑娘说几句话。”
香菱应了声,对宝钗使了个眼色,便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曾秦和宝钗两人。
烛火跳跃,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第166章 薛宝钗的触动
曾秦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宝钗安静地坐着,等他开口。
许久,曾秦才放下茶盏,缓缓开口:“薛姑娘,今日之事,委屈你了。”
宝钗抬起眼,看着他。
烛光下,曾秦的面容清俊,眼神清澈,没有想象中的得意或轻慢,反而带着一种真诚的歉意。
“相公言重了。”她轻声说,“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谈不上委屈。”
“不,是委屈了。”
曾秦摇头,“以姑娘的才貌家世,本该有更好的归宿。平妻……终究不是正妻。”
他说得直接,倒让宝钗微微一怔。
“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曾秦话锋一转,目光变得认真,“我只想告诉姑娘三件事。”
“相公请讲。”
“第一,”曾秦竖起一根手指,“我娶姑娘,固然有利益的考量——薛家的皇商人脉,姑娘的才干,对我确有助益。
但其中,也有几分真心。那日在蘅芜苑说的话,并非全是权宜之计。”
宝钗心头微动,垂下眼。
“第二,”曾秦竖起第二根手指,“既娶了你,你便是我曾家的人。我会给你应有的尊重和体面,不会因为你是平妻而轻慢你。
家中的事务,你可以与香菱一同打理;外面的应酬,若你愿意,也可以参与。你的才干,不会埋没。”
“第三,”他竖起第三根手指,语气郑重,“薛家那边,我会照应。薛蟠经过此事,应该能收敛些。皇商的差事,我也会帮着周旋,尽量保住。至少……不让薛家就此败落。”
他说得条理清晰,句句实在。
没有花言巧语,没有空头承诺,每一句都落在实处。
宝钗静静听着,心中那团乱麻,渐渐理出了头绪。
这个人,确实不一样。
他不掩饰自己的算计,却也给出实实在在的好处。
不空谈感情,却承诺尊重与体面。
也许……这样的婚姻,未必比那些表面光鲜、内里龌龊的“好归宿”差。
“我明白了。”
宝钗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相公放心,我既嫁过来,便会尽到自己的本分。家事我会帮着打理,外事……若需要,我也会尽力。”
她说得坦然,曾秦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那便好。”
他站起身,“今日你也累了,早些歇息吧。明日,让香菱带你熟悉熟悉家里。”
说完,他推门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宝钗坐在原地,久久未动。烛火跳跃,在她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许久,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也许……真的可以试着,把这里当成家。
————
次日清晨,宝钗醒来时,天已大亮。
她坐起身,看着陌生的房间,有一瞬间的恍惚。
“姑娘醒了?”
外间传来轻柔的声音,是陪嫁丫鬟文杏——薛家这次只让两个丫鬟跟来,一个是文杏,一个是篆儿。
文杏端着洗脸水进来,脸上带着笑:“姑娘,香菱夫人一早就来了,见您还睡着,就没让叫醒。这会儿在前厅等着呢。”
宝钗点点头,起身洗漱。
她今日换了身淡青色绣玉兰的杭绸褙子,头发松松绾了个髻,依旧簪着那支素银簪子。收拾停当,便往前厅去。
香菱果然在等着,见她来了,笑着迎上来:“妹妹睡得可好?”
“很好,劳姐姐挂心了。”宝钗还礼。
“那就好。”
香菱拉着她在桌边坐下,“今儿个没什么事,我带妹妹在家里转转,认认人,熟悉熟悉地方。”
早膳已经摆好了:红枣小米粥,几样清淡小菜,还有新蒸的桂花糕。
两人边吃边聊,香菱细细说着家里的情况。
“咱们这儿人不多,除了我,还有晴雯、麝月、莺儿、茜雪。晴雯管着绣坊,平日里忙,但晚上都回来住。麝月帮着我看账,莺儿活泼,常在外头跑,茜雪稳重,管着厨房和采买。”
她顿了顿,笑道:“都是好相处的。妹妹慢慢就知道了。”
用完早膳,香菱带着宝钗在家里转。
听雨轩不大,但布局精巧。
正屋五间,曾秦住东间,书房在西间;东厢房三间,香菱住北间,宝钗住南间,中间是茶室;
西厢房三间,晴雯、麝月,莺儿各住一间。
后院是厨房、库房,还有丫鬟婆子们的住处。
院子虽小,却收拾得干净整齐,花草打理得也好。
走到绣房时,晴雯正好在。
她今日穿了身水红色锦袄,正在绣一架屏风,见她们进来,放下针线起身:“香菱夫人,薛姑娘。”
态度不卑不亢,有礼有节。
宝钗还礼:“晴雯姑娘。”
香菱笑道:“该叫妹妹了。往后都是一家人。”
晴雯从善如流:“薛妹妹。”
她在打量宝钗,宝钗也在打量她。
这个曾经怡红院最灵巧的丫鬟,如今通身气派,眉眼间那份傲气依旧,却多了几分沉稳。
“妹妹这身衣裳的绣工真别致。”晴雯看着宝钗衣上的玉兰,“是苏绣的针法吧?”
宝钗点头:“晴雯姐姐好眼力。”
“我那儿有几匹新到的云锦,花色极好,回头给妹妹送两匹来做衣裳。”
晴雯笑道,“咱们绣坊的料子,可不比外头的差。”
这话说得自然,既展示了实力,又表达了善意。
宝钗心中那点隔阂,又消融了些。
正说着,外头传来莺儿欢快的声音:“香菱夫人!薛姑娘!外头送鲜果的来了,我挑了些好的,快来尝尝!”
几人转到前厅,见莺儿和茜雪正在摆果盘。
新鲜的荔枝、龙眼,还有几样时新果子,水灵灵的。
“这是南边刚运来的,用冰镇着,可新鲜了!”
莺儿笑得眉眼弯弯,“薛姑娘快尝尝!”
宝钗拈起一颗荔枝,剥开,果肉晶莹。送入口中,清甜多汁。
“确实好。”她点头。
莺儿更高兴了:“往后想吃什么都跟我说!外头铺子里什么新鲜东西,我都先往家里送!”
茜雪在一旁温声道:“莺儿就是爱张罗这些。妹妹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尽管吩咐。”
氛围轻松融洽。
宝钗看着这几个女子,她们眼中没有嫉妒,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实实在在的、想把日子过好的认真。
也许……这里真的不一样。
午后,曾秦从外头回来。
他今日去了顾府一趟——薛蟠的事虽然了了,但礼数要到。
顾言之见他亲自登门致谢,态度也缓和了许多,两人还聊了会儿学问。
回到听雨轩,香菱和宝钗正在厅里对账。
见了他,两人都起身。
“相公回来了。”香菱迎上去,“可用过饭了?”
“用过了。”曾秦在桌边坐下,看向宝钗,“薛姑娘可还习惯?”
宝钗福身:“一切都好,谢……相公关心。”
曾秦微微一笑:“习惯就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递给宝钗:“你看看这个。”
宝钗接过,展开一看,是一份地契——西城一处两进的宅子,还有两个铺面。
“这是……”她不解。
曾秦说的平静:“这些,算是我给你的体己。地契、房契都写你的名字,收益也归你。往后你想打理就打理,不想打理就收租,随你。”
宝钗愣住了。
她没想到,曾秦会给她这么实在的东西——不是空话,是真金白银的产业。
香菱在一旁笑道:“妹妹快收着吧。相公对屋里人向来大方。我那儿也有田庄铺子,晴雯有绣坊,都是相公给的。”
宝钗看着手中的地契,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感动,有惊讶,也有……一丝释然。
至少,这个男人不吝啬。
至少,她在这里有实实在在的倚仗。
“多谢相公。”她郑重福身。
“不必谢。”曾秦摆摆手,“这是你应得的。另外……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相公请讲。”
“薛家如今的情况,你也知道。”
曾秦缓缓道,“皇商的差事虽还挂着,但内务府那边已有微词。我想着……或许可以转型。”
“转型?”
“嗯。”
曾秦点头,“如今味精的生意已经铺开,利润可观。薛家与其守着日渐式微的布料生意,不如转做调味品的经销。我有技术,薛家有渠道,两相结合,或许能闯出新路。”
他说得认真,宝钗也认真听着。
两人就着这个话题,讨论了小半个时辰。
曾秦的见解新颖务实,宝钗的应对条理清晰,竟聊得十分投契。
香菱在一旁听着,眼中露出欣慰的笑。
聊完正事,曾秦起身:“我还有些文书要看,你们聊。”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宝钗说:“对了,明日我要去文渊阁,那里新进了一批前朝孤本。你若感兴趣,可以同去。”
宝钗眼睛一亮——文渊阁,那是天下读书人向往的地方。
“我可以去吗?”
“可以。”曾秦微笑,“你是状元夫人,有这个资格。”
他说完便走了。
宝钗站在原地,心中那点冰冷,又融化了一分。
香菱走过来,轻声说:“你看,我没骗你吧?相公是真心待咱们好的。”
宝钗点点头,没说话。
但眼中那份戒备与疏离,已经淡了许多。
第167章 暗流涌动
次日辰时初刻。
神京城还笼罩在春日清晨的薄雾里,文渊阁的朱红大门已经缓缓打开。
这座皇家藏书楼坐落在皇城东南角,背倚宫墙,面朝太液池。
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飞檐斗拱,在晨光中显得庄严肃穆。
门前两株百年古柏苍翠挺拔,枝干虬曲如龙,更添了几分书香圣地的厚重感。
曾秦的马车在阁前停下时,已有不少文人学士陆续到来。
今日是每月一次的“文渊雅集”——由翰林院主办,邀请在京的进士、举人及有名望的学者前来论学交流。
说是雅集,实则也是文人之间互相结识、展示才华的场合。
薛宝钗扶着曾秦的手下车时,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她今日特意穿了身素雅的月白色绣折枝梅杭绸褙子,头发梳成端庄的圆髻,簪着那支羊脂白玉梅花簪。
既不过分华丽,也不失体面。
饶是如此,当看到阁前那些或青衫或锦袍的文人时,她还是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紧张。
这是她第一次以“状元夫人”的身份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从前在贾府,她最多在闺阁诗社中与姊妹们唱和;
后来帮着打理家业,接触的也多是商贾妇人。
真正的文人雅集,且是这般高规格的,她从未踏足过。
“别紧张。”
曾秦似是察觉到她的不安,低声在她耳边道,“跟着我就好。”
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宝钗点点头,指尖微微收紧,握住了他递过来的大手。
两人并肩走向文渊阁大门。
宝钗能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他们身上——好奇的、探究的、欣赏的,也有些意味不明的。
“曾兄来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顾惜春从人群中走出来,今日他穿了身月白色细葛直裰,外罩淡青色半臂,依旧是一身清华气度。
他目光在宝钗身上停留一瞬,随即拱手笑道:“这位便是薛夫人吧?久仰。”
宝钗福身还礼:“顾公子。”
“该叫顾探花了。”曾秦微微一笑,“惜春如今是今科探花,翰林院编修。”
顾惜春摇头苦笑:“在曾兄这会元面前,探花算什么。”
他说着,侧身引路,“二位里面请,今日来了不少人,周博士也在。”
走进文渊阁正门,是个宽敞的庭院。
青石板铺地,两侧廊庑下摆着一盆盆兰花,幽香袭人。
正厅门楣上悬挂着先帝御笔亲题的“文渊阁”匾额,金漆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厅内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人。
大多是年轻士子,也有几位须发皆白的老先生。
众人或三五聚谈,或独自品茶,见曾秦进来,纷纷停下话头。
“曾状元来了!”
“曾兄,几日不见,风采更胜啊!”
招呼声此起彼伏。
曾秦一一还礼,态度谦和从容。
他牵着宝钗的手,将她引到厅中主位旁——那里坐着国子监的周博士,还有几位翰林院的老先生。
“学生曾秦,见过周先生,见过诸位前辈。”曾秦躬身行礼。
宝钗也跟着福身:“薛氏见过各位先生。”
周博士今日穿了身崭新的青布直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笑眯眯地看着曾秦,又看看宝钗,连连点头:“好,好。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他转向宝钗,温声道:“薛姑娘不必多礼。早就听说薛家有位才貌双全的小姐,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旁边一位白发老翰林抚须笑道:“曾状元好福气啊。薛姑娘这通身气度,不愧是大族之后。”
宝钗脸颊微热,垂首道:“先生过誉了。”
正寒暄间,外头又进来几人。
为首的是个年约三旬的锦衣男子,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几分矜贵之气。
他一进来,厅内顿时安静了几分。
“赵王世子到了。”有人低声说。
宝钗心头一跳。
赵王是当今圣上的堂弟,虽不掌实权,却是正儿八经的皇室宗亲。
这位世子周宸素来喜爱结交文人,在京中颇有雅名。
周宸目光在厅内扫过,落在曾秦身上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缓步走过来,笑道:“曾状元来得早啊。这位是……”
“内子薛氏。”曾秦拱手道,“见过世子。”
宝钗刚要行礼,周宸却摆摆手:“不必多礼。早就听说曾状元新婚,娶的是薛家大小姐,今日一见,果然……”
他顿了顿,似笑非笑,“与众不同。”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宝钗心中一紧,指尖微微发凉。
她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变得更加微妙了——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些许不易察觉的轻蔑。
是啊,她薛宝钗,皇商之女,给人做平妻。
在这群自视甚高的文人眼中,恐怕算不得什么光彩事。
曾秦却神色不变,握着宝钗的手紧了紧,温声道:“能得薛姑娘为妻,是学生的福分。”
这话说得坦然,倒让周宸微微一怔。
他打量了曾秦片刻,忽然笑道:“曾状元果然是个妙人。来,这边坐,今日雅集,正要听听状元公的高见。”
众人移步至文渊阁后院的“澄心堂”。
这是座敞轩,三面开窗,窗外是片竹林,清风拂过,竹叶沙沙,更添雅趣。
堂内已摆好数十张紫檀木小几,每张几后设两个蒲团。几上备着笔墨纸砚,还有清茶点心。
曾秦和宝钗被引到前排左侧的席位。
顾惜春坐在他们旁边,低声道:“今日雅集,按惯例先由翰林院出题,众人可赋诗作文,也可即兴论学。最后会有几位老先生点评。”
宝钗轻轻点头,手心却有些出汗。
她虽通诗文,但在这样的场合,还是第一次。
周博士走到堂前主位,清了清嗓子:“诸位,今日雅集,老朽受翰林院所托,出第一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便以这窗外翠竹为题,赋诗一首,五言七言皆可,限一炷香时间。”
香炉里插上一支细香,青烟袅袅升起。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众人或凝眉沉思,或提笔蘸墨。
竹叶的沙沙声、毛笔在纸上的沙沙声,还有偶尔的轻咳声,交织成一片。
宝钗悄悄看向曾秦。
他正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神色专注,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隽。
她心中稍安,也取过纸笔,略一沉吟,开始写自己的诗。
一炷香很快燃尽。
周博士笑道:“时间到。哪位先来?”
一个青衣举子站起身,拱手道:“学生先抛砖引玉。”
他展开诗稿,朗声诵读:
“绿竹倚窗幽,清风拂面柔。
虚心节自高,劲骨岁寒留。
月下筛疏影,霜晨挺玉虬。
此君真可友,相对忘春秋。”
诗不算惊艳,却也工整。
几位老先生微微点头。周博士笑道:“不错,扣题紧,有竹之风骨。”
接着又有几人诵读了自己的诗作。
水平参差不齐,但大多中规中矩。
轮到顾惜春时,他起身展开诗稿,声音清朗:
“移得潇湘种,庭前翠色深。
露凝青玉润,风动绿云阴。
劲节凌霜雪,虚心纳古今。
何当裁凤管,吹作太平音。”
“好!”
周博士抚掌赞道,“惜春此诗,不仅写竹之形,更见竹之神。‘劲节凌霜雪,虚心纳古今’,妙句!结尾‘吹作太平音’,更是胸怀天下!”
众人纷纷附和称赞。顾惜春微微一笑,拱手坐下。
这时,周宸忽然开口:“曾状元乃今科魁首,想必有佳作。不如让状元公先品评品评在座诸位的诗作,再展才华?”
这话看似客气,实则将曾秦推到了风口浪尖。
品评他人诗作,说得好是提点,说得不好便是得罪人。
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曾秦身上。
宝钗心头一紧,看向曾秦。
却见他神色从容,缓缓起身,拱手道:“世子有命,学生恭敬不如从命。”
他目光在堂内扫过,声音平和:“方才诸位诗作,各有千秋。王兄之诗朴实真切,李兄之诗清丽婉约,顾兄之诗胸怀阔大……”
他一一点评,言辞中肯,既指出优点,也委婉点出不足,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几位被点评的士子起初还有些不服,听到后来,都心悦诚服地点头。
周博士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这位曾状元,不仅才学出众,为人处世也圆融得体,难得。
曾秦点评完毕,话锋一转:“至于学生自己的拙作,还请诸位指正。”
他展开诗稿,朗声诵读:
“种玉向庭除,森森翠影疏。
雨余抽箨速,风定啸声徐。
劲节同金石,清标映绮疏。
何须裁律吕,自有一床书。”
诗念完,堂内静了一瞬。
“好一个‘劲节同金石,清标映绮疏’!”
周博士最先击节赞叹,“曾状元此诗,气象开阔,格调高古。将竹之劲节比作金石,清标映照书窗,既见竹之品性,更见读书人之风骨!妙!太妙了!”
几位老翰林也纷纷点头:“不愧是状元手笔!”
“结句‘何须裁律吕,自有一床书’,更是妙笔——竹本无声,但书香满室,便是天籁。这番立意,高出旁人一筹!”
赞扬声四起。
宝钗看着曾秦挺直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
这就是她的夫君,才华横溢,从容不迫。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曾状元诗才确实了得。不过……”
坐在后排的一个蓝衣举子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听闻薛姑娘也是才女,不知今日可有佳作?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转向宝钗。
第168章 针锋相对
宝钗手指微微一颤。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的复杂意味——有好奇,有期待,也有些许等着看笑话的微妙。
是啊,她薛宝钗如今的身份尴尬。
若作得好,是应该的;
若作得不好,怕是要连累曾秦被人笑话“娶了个徒有虚名的草包”。
她抬眼看曾秦。曾秦正静静看着她,眼神温和而鼓励。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不必紧张,随心而作便好。”
那手掌温暖有力,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宝钗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展开自己的诗稿。
她的声音起初还有些轻,但很快稳定下来,清越如珠落玉盘:
“移得檀栾影,轩窗绿意深。
月来筛碎玉,风过响瑶琴。
劲节堪同佩,虚心好待禽。
岁寒知不改,相对涤尘襟。”
诗念完,堂内又是一静。
周博士眼睛一亮:“好诗!‘月来筛碎玉,风过响瑶琴’,对仗工整,意境清幽。‘劲节堪同佩,虚心好待禽’,既写竹,亦写人。
竹之劲节可作佩饰以明志,竹之虚心怀可容雅士栖居。结句‘岁寒知不改,相对涤尘襟’,更是点睛之笔!好!薛姑娘果然才情不凡!”
几位老先生也纷纷点头:“虽不及曾状元气象开阔,但清丽婉约,自成一格。难得,难得!”
宝钗脸颊微红,福身道:“先生过誉了,拙作不堪入目。”
“薛姑娘不必过谦。”
顾惜春微笑道,“此诗清雅脱俗,颇有林下之风。惜春佩服。”
赞扬声再次响起。
宝钗悄悄松了口气,看向曾秦。
曾秦正含笑望着她,眼中满是赞许。
那眼神让她心头一暖,刚才的紧张不安瞬间消散大半。
然而,总有人不愿见这般和谐场面。
“薛姑娘果然才貌双全。”
周宸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意味,“只是可惜……以姑娘这般才情品貌,若是当初嫁入高门为正妻,如今怕是更有施展之地。”
这话说得露骨了。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表情都变得微妙——有惊讶,有玩味,也有些许尴尬。
宝钗脸色一白,手指在袖中紧紧攥起。
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那些隐藏在客气之下的轻蔑与嘲讽,此刻仿佛都被这句话挑明了。
是啊,平妻。
无论曾秦如今多么风光,这个身份终究是她的“原罪”。
曾秦的眼神冷了下来。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周宸:“世子此言差矣。”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澄心堂每一个角落:“婚姻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学生与内子,相识于微末,相知于困顿。
内子之才德,学生最是清楚。她能下嫁于曾某,是曾某三生有幸。至于名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内众人,一字一句道:“在学生心中,内子便是曾家的女主人,与正妻无异。若有谁因名分之说轻慢于她,便是轻慢我曾秦。”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曾秦这番强硬表态震住了。
周宸脸色变了变,似乎没料到曾秦会如此直接地回击。
宝钗怔怔地看着曾秦挺直的背影,看着他为她挡住所有非议与轻蔑。
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直冲眼眶。她慌忙垂下头,掩饰微红的眼眶。
这个男人……是在用他的方式,给她最大的尊重与维护。
周博士适时打圆场:“好了好了,今日雅集,只论诗文,不谈其他。来,上茶,咱们歇息片刻,稍后还有论学环节。”
气氛稍稍缓和。
侍女们奉上清茶点心,众人开始低声交谈。
曾秦坐下,轻轻握住宝钗的手,低声道:“没事了。”
宝钗抬起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后只化作轻轻一声:“谢谢。”
茶歇过后,论学环节开始。
今日的论题是周博士提出的:“论君子之义利之辨”。
这题目出自《论语》“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看似老生常谈,实则极其考验读书人的见识与胸怀——既不能空谈道德,也不能过于功利。
最先发言的是个中年举子,引经据典说了一大通“重义轻利”的道理,虽无新意,却也稳妥。
接着几人发言,大多围绕圣贤语录展开,少有创见。
轮到顾惜春时,他起身道:“学生以为,义利之辨,不在排斥功利,而在以义导利。
君子并非不食人间烟火,而是要‘见利思义’,‘义然后取’。譬如商贾诚信经营,农人勤恳耕作,皆是在利中见义。”
这番话颇有见地,几位老先生微微颔首。
周宸忽然笑道:“顾探花说得在理。不过……若是涉及切身利害,又有几人能真正做到‘见利思义’?”
他目光似有似无地瞟向曾秦,“便如婚姻之事,说是情投意合,可其中若掺杂了家族利益、前程算计,这‘义’字,又该如何界定?”
这话又是冲着曾秦来的。
宝钗心头一紧。
她能感觉到,周宸似乎对曾秦有种莫名的敌意,三番两次针对。
曾秦神色不变,缓缓起身:“世子此问,学生倒有些浅见。”
他走到堂中,目光平静地看向众人:“义利之辨,归根结底是心性修养。君子与小人之别,不在于是否求利,而在于求利之时,心中是否有‘义’的尺度。这尺度,便是良知。”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世子所言婚姻之事……学生以为,婚姻既是两姓之好,自然涉及家族、利益。
但这与‘情投意合’并不矛盾。真正的君子,是在考虑利害的同时,不违本心,不负真情。”
“哦?”
周宸挑眉,“那曾状元娶薛姑娘,是出于本心真情,还是……利益考量?”
这话问得刁钻刻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曾秦身上。
宝钗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指尖冰凉。
曾秦却微微一笑:“世子此问,让学生想起一个典故。”他不急不缓地道,“昔年梁鸿娶孟光,孟光‘肥丑而黑’,但贤德有名。梁鸿慕其贤德而娶之,婚后夫妻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请问世子,梁鸿娶孟光,是出于真情,还是贤德之利?”
周宸一怔。
曾秦继续道:“学生娶内子,慕其才德品性,这是真情;薛家与曾家结亲,互有助益,这是利益。真情与利益,本可共存。若非要强行割裂,反倒落了下乘。”
他看向周宸,目光清正:“世子以为呢?”
周宸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
他本想刁难曾秦,却没料到对方如此机敏,不仅化解了刁难,反而将问题抛了回来。
“说得好!”
周博士击掌赞道,“曾状元这番见解,通透!真情与利益,本就不该是对立的。能在利益中见真情,在真情中顾利益,才是处世之道!”
几位老先生也纷纷点头:“曾状元年纪轻轻,能有这般见识,难得!”
“这才是读通了圣贤书!”
赞扬声再起。
周宸脸色有些难看,却不好再说什么,只能勉强笑了笑:“曾状元果然能言善辩。”
曾秦拱手:“世子过誉。”
他回到座位,宝钗悄悄递过茶盏。
曾秦接过,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暖,带着安抚的意味。
宝钗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她看着曾秦从容饮茶的侧影,忽然觉得,有他在身边,似乎什么都不用怕。
第169章 敞开心扉
从文渊阁回听雨轩的路上,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行驶。
车厢内,薛宝钗安静地坐着。
窗外街市的喧闹声隔着车帘传来,显得朦胧而遥远。
她想起方才在澄心堂,曾秦为她挡住所有非议时挺直的背影,想起他说“若有谁因名分之说轻慢于她,便是轻慢我曾秦”时斩钉截铁的语气。
心里那潭沉寂许久的水,仿佛被投入了一块石子,荡开层层涟漪。
“在想什么?”
曾秦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温和而平静。
宝钗回过神,抬眼看他。
暮色透过车帘缝隙,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没什么。”她轻声说,顿了顿,又补充道,“只是……今日多谢相公。”
曾秦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她脸上:“谢什么?你我夫妻,本该如此。”
“夫妻”二字,他说得自然而坦荡。
宝钗心头微动,垂下眼睫。
是啊,夫妻。
无论这桩婚事起因如何,如今木已成舟。
他是她的夫君,她是他的平妻。
“方才在文渊阁,夫人那首诗确实不俗。”
曾秦忽然提起,“‘月来筛碎玉,风过响瑶琴’,意境清幽,对仗工整。看来夫人平日没少在诗文上下功夫。”
宝钗脸颊微热:“相公谬赞了。不过是闺中闲暇时胡乱写写,难登大雅之堂。”
“何必过谦。”
曾秦温声道,“你的才情,我是知道的。往后若喜欢,可以常去文渊阁借书。我与顾博士打过招呼了。”
宝钗眼睛一亮:“真的可以吗?”
“自然。”
曾秦点头,“你是状元夫人,有这个资格。文渊阁藏书浩瀚,经史子集、诗词曲赋皆有,足够你研读。”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宝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自父亲去世后,薛家日渐式微,她虽帮着母亲打理家业,却始终觉得心中空落——那些经商算账的琐事,并非她心之所向。
她自幼爱读书,爱诗文,可身为女子,终究难有施展之地。
如今曾秦不仅认可她的才学,还给她这样的机会……
“谢谢相公。”
她再次道谢,这次声音里多了几分真诚。
曾秦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光彩,唇角微扬:“不必总说谢。既是一家人,就该互相扶持。”
马车在听雨轩门前停下。
曾秦先下车,转身伸手扶她。
宝钗犹豫一瞬,将手递过去。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稳稳托住她的手臂。
晚膳后,听雨轩渐渐安静下来。
宝钗回到东厢房南间,文杏已备好热水。
沐浴更衣后,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依旧端庄却略显疲惫的脸。
白日里文渊阁的种种在脑中回放——那些探究的目光,周宸意味深长的话语,曾秦为她出头的坚定……
她轻轻叹了口气。
房门忽然被敲响。
“进来。”宝钗以为是文杏。
门开了,进来的却是曾秦。
他换了身家常的靛青色细葛直裰,头发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少了几分白日的正式,多了几分随意。
宝钗慌忙起身:“相公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曾秦走进来,顺手带上门,“今日累了吧?”
“还好。”宝钗垂着眼,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衣袖。
房间里一时安静。
烛火跳跃,在两人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曾秦在桌边坐下,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宝钗站在妆台旁,不知该坐还是该站,显得有些无措。
“坐下说话。”曾秦指了指对面的绣墩。
宝钗依言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庄得近乎僵硬。
曾秦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不必这么紧张。我就是来跟你说说话。”
他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看着她:“今日在文渊阁,周世子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他那人……素来如此,喜欢拿话刺人,未必有多大恶意。”
宝钗轻轻点头:“我明白。”
“明白是一回事,心里难受是另一回事。”
曾秦的声音低了些,“我知道,嫁给我做平妻,委屈你了。”
宝钗抬眼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委屈吗?自然是委屈的。
可她有什么资格说委屈?
这桩婚事,是她自己点头的。
为了救哥哥,为了薛家。
“但事已至此,”曾秦继续道,“我希望你能试着放下那些不甘,好好跟我过日子。”
“宝钗,”曾秦唤道,声音柔和,“我知你才情品貌皆属上乘,若非家变,本该有更好的归宿。
可缘分这事,说不清道不明。你嫁给了我,我便不会负你。”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曾在秦,出身寒微,能有今日,靠的是机缘,也是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
我不瞒你,娶你确有考量薛家背景的缘故,但这不代表我对你没有真心。”
他转过身,目光坦荡地看着她:“那日在蘅芜苑说的话,并非全是权宜之计。你的端庄,你的才学,你的沉稳……这些都让我倾慕。只是当时身份悬殊,我不敢唐突。”
宝钗怔怔地看着他,心跳不知不觉快了起来。
“如今你我已成夫妻。”
曾秦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我便与你交个底。我有野心,想在这朝堂之上搏一份前程,不辜负这身才华,也不辜负陛下知遇之恩。
这条路不易走,需要助力,也需要一个能持家的贤内助。”
他看着她,眼神认真:“香菱温柔贤惠,打理内务井井有条,但她出身所限,于外事上难有助益。
晴雯机敏能干,却性子刚烈,不宜掌总。
你不同——你出身薛家,见过世面,通诗文,懂经营,又有持重之德。我想让你帮着香菱,一起打理这个家。”
宝钗愣住了:“相公的意思是……”
“我想让你管家里的账。”
曾秦说得直接,“香菱管了这些时日,虽尽心尽力,但终究吃力。
你来了,正好可以分担。外头的田庄铺子,你若感兴趣,也可以学着打理。将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将来若我真能搏出一片天地,你便是当家主母,与我并肩而立。”
这番话,说得坦荡而真诚。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海誓山盟,却字字实在,句句落在宝钗心坎上。
他认可她的才能,给她施展的空间,许她一个实实在在的未来。
这比任何花言巧语都更打动人心。
宝钗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慌忙垂下头,掩饰微红的眼眶。
许久,她才轻声开口:“相公……这般信我?”
“为何不信?”
曾秦温声道,“你的才干,我亲眼所见。你的人品,我也心中有数。宝钗,既然成了一家人,便要互相信任,互相扶持。”
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来。”
宝钗犹豫一瞬,将手递过去。
曾秦握住她的手,轻轻将她拉起来:“夜深了,歇息吧。”
宝钗脸颊一热,心跳如鼓。
然而曾秦只是牵着她的手,走到床边,然后松开了。
“你睡里面。”他温和地说,“我睡外面,你没准备好之前,我不会碰你。咱们说说话就好。”
宝钗怔了怔,抬眼看他。
烛光下,曾秦的眼神清澈而坦荡,没有半分狎昵之意。
她心中那点紧张,忽然就散了大半。
依言脱了外衣,穿着中衣躺到床里侧。
曾秦吹熄了烛火,只留一盏小灯,然后在她身外侧躺下。
床帐放下,将两人笼在一个狭小而私密的空间里。
黑暗中,宝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也能感觉到身侧传来的温热气息。
“紧张吗?”曾秦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温和带笑。
“……有一点。”宝钗老实承认。
“放松些。”
曾秦轻声说,“咱们就这样说说话。你若困了便睡,我不扰你。”
宝钗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并排躺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曾秦没有靠近,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安静地躺着。
这份尊重,让宝钗心中最后那点戒备,也悄然消散。
“宝钗,”曾秦忽然开口,“你可知我最大的心愿是什么?”
“是什么?”
“让我身边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曾秦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低沉而清晰,“香菱,袭人,晴雯,麝月,莺儿,茜雪……还有你。你们跟了我,我便要让你们有体面,有依靠,不必再看人脸色,不必再担惊受怕。”
他顿了顿:“还有薛家。你既嫁给了我,薛家便是我的姻亲。薛蟠那里,我会盯着,不让他再惹祸。
薛家的生意,我也会帮着想法子。至少……不让你们母女再为生计发愁。”
这番话,说得朴实,却字字千斤。
宝钗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
她慌忙侧过身,背对着他,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失态。
可细微的抽泣声,还是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可闻。
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哭什么?”
曾秦的声音近在耳畔,温和得像春天的风,“往后日子还长,咱们一起好好过。”
宝钗用力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这些年,她撑着薛家,护着母亲,管着不成器的哥哥,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咱们一起好好过”。
所有人都觉得她坚强,觉得她能干,觉得她不需要依靠。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夜深人静时,那份疲惫与孤独,有多沉重。
如今,有个人对她说:咱们一起好好过。
有个人许她体面,许她未来,许她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宝钗转过身,在黑暗中看着曾秦模糊的轮廓。
“相公,”她声音哽咽,“我……我会好好跟你过日子的。”
“我知道。”曾秦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睡吧,明日还要早起。”
宝钗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可这一次,不是委屈,不是无奈,而是一种释然,一种放下过往、拥抱新生的释然。
她轻轻往曾秦身边靠了靠。
曾秦似乎察觉到了,手臂伸过来,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淡淡的书墨清香。
宝钗没有抗拒,安静地依偎着,听着他平稳的心跳。
窗外月色如水,洒满庭院。
听雨轩里,一片安宁。
第170章 香菱的大度
次日清晨,宝钗醒来时,天已蒙蒙亮。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枕在曾秦臂弯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
而曾秦的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腰间。
这个认知让她脸颊瞬间发烫,慌忙想退开。
“醒了?”
宝钗动作一僵,抬眼看他。
曾秦也醒了,正含笑看着她,眼中没有半分尴尬,只有温和的坦然。
“早……早安。”宝钗声音有些干涩。
“早安。”曾秦收回手臂,坐起身,“时辰还早,可以再躺会儿。”
宝钗也坐起来,低头整理微乱的中衣。
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曾秦看着她微红的耳尖,唇角微扬:“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宝钗轻声说。
这是实话。
虽然起初紧张,但后来在他怀中,她竟睡得格外安稳,一夜无梦。
“那就好。”
曾秦下床,披上外衣,“你再歇会儿,我去书房看会儿书。辰时用早膳。”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对了,今日我会跟香菱说管家账的事。你别担心,她性子温和,不会为难你。”
宝钗点头:“我明白。”
曾秦推门出去,脚步声渐远。
宝钗坐在床上,抱着膝盖,久久未动。
晨光越来越亮,将房间照得通明。
她看着这间属于她的屋子,看着桌上那盆开得正好的兰花,看着墙上那幅《寒梅图》……
心中那股暖意,一点点蔓延开来。
也许,真的可以开始新生活了。
辰时初,宝钗梳洗完毕,来到前厅。
曾秦已经在了,正在看一份邸报。
香菱、袭人、晴雯、麝月、莺儿、茜雪也都到了,各自坐着喝茶说话。
见宝钗进来,众人都停下话头。
“妹妹来了。”香菱笑着起身,“快坐,早膳马上就好。”
宝钗福身还礼,在曾秦下首坐下。
早膳很快摆上:红枣小米粥,几样清淡小菜,新蒸的桂花糕,还有一碟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
曾秦放下邸报,对众人道:“有件事,跟你们说一下。”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从今日起,家里的账目,由宝钗帮着香菱一起打理。”
曾秦说得直接,“香菱管了这些时日,辛苦了。宝钗通诗文,懂算学,正好可以分担。”
话音落下,厅里静了一瞬。
晴雯挑了挑眉,没说话。
麝月垂着眼,默默喝茶。
莺儿眨眨眼,看看宝钗,又看看香菱。茜雪依旧安静。
香菱却笑了,笑容真诚而温和:“太好了!我早就觉得吃力,妹妹来了正好帮我。”
她转向宝钗,眼神恳切:“妹妹不知道,这些账目繁杂得很,田庄的收成、铺子的进出、家里的开支……
我虽尽力,可终究学识有限,常有力不从心之感。妹妹才学过人,定能打理得更好。”
这番话,说得坦荡大方,没有半分勉强。
宝钗心中感动,轻声道:“姐姐过誉了。我才来,许多事不懂,还要姐姐多指点。”
“互相学习。”
香菱笑道,“你管账,我管人,咱们分工合作,这个家定能打理得更好。”
曾秦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点头道:“如此甚好。宝钗刚来,许多事不熟,香菱你多带带她。袭人、晴雯、麝月、莺儿、茜雪,你们也要配合。”
晴雯第一个应声:“相公放心,我们明白。”
麝月也点头:“薛妹妹才学好,我们信得过。”
莺儿笑嘻嘻道:“薛姑娘管账最合适不过了!往后咱们的月钱,是不是能多发点儿?”
这话逗得众人都笑了。
曾秦笑骂道:“就你机灵!”
气氛轻松下来。
早膳在融洽的氛围中用完。
曾秦要去翰林院当值,起身道:“我出门了。家里的事,你们商量着来。”
香菱和宝钗起身相送。
晴雯等人也站起来。
走到门口,曾秦又回头对宝钗道:“文渊阁的借书凭证,我放在书房桌上了。你随时可以去。”
“谢谢相公。”宝钗福身。
曾秦点点头,转身出门。
马车声渐远,听雨轩里重新安静下来。
曾秦一走,厅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变。
晴雯放下茶盏,抬眼看向香菱,欲言又止。
袭人也看向香菱,眼神有些复杂。
莺儿和茜雪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宝钗察觉到了这份微妙,心中了然。她起身道:“姐姐们慢坐,我回房看看账本。”
“妹妹别急。”
香菱叫住她,温声道,“正好大家都在,咱们说说话。”
她看向晴雯等人:“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觉得相公让薛妹妹管账,是信不过我了,还是觉得薛妹妹才来,不该掌这么重要的事?”
晴雯抿了抿唇,没否认。
麝月轻声道:“香菱姐姐别多想,我们只是……有些意外。”
“我明白。”
香菱点头,语气平和,“其实昨晚相公就跟我提过这事。我不仅不觉得委屈,反而松了口气。”
众人一怔。
香菱看着她们,眼神真诚:“你们跟我这么久,知道我的底细。我出身低微,没念过多少书,能识字算账,已是拼尽全力。可咱们这个家,如今不同往日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相公是状元,将来前程不可限量。家里田庄铺子越来越多,往来应酬也越来越复杂。
以我的本事,管管日常开销还行,真要打理那些大账目、大人情,实在吃力。”
“可薛妹妹不同。”
香菱看向宝钗,眼中满是欣赏,“她出身薛家,自幼读书,通诗文,懂经营,见过大世面。
由她管账,再合适不过。这不仅是帮我的忙,更是帮相公,帮咱们这个家。”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
晴雯的脸色缓和下来。
她本就是明理之人,只是担心香菱受委屈。
如今听香菱这么说,心中那点芥蒂便散了。
“香菱姐姐说得对。”
晴雯开口,语气坦然,“是我想窄了。薛妹妹才学好,由她管账,对咱们家只有好处。”
袭人也点头:“是我多心了。薛妹妹别介意。”
宝钗忙道:“姐姐们言重了。我才来,许多事不懂,正要向各位姐姐请教。”
莺儿笑嘻嘻道:“这就对了!咱们一家人,和和气气多好!薛姑娘管账,香菱姐姐管人,晴雯姐姐管绣坊,各司其职,咱们这个家定会越来越好!”
茜雪也轻声道:“薛姑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气氛重新融洽起来。
香菱拉着宝钗的手,温声道:“妹妹,账本都在我房里,一会儿我带你去看看。其实不难,主要是田庄的租子、铺子的收支、家里的开销,还有下人的月钱。我记了账,但有些地方可能不清楚,你一看便知。”
宝钗点头:“有劳姐姐。”
“对了,”香菱想起什么,“相公昨日给的那处宅子和铺面的地契,我也帮你收着呢。那些是你的体己,单独立账,不与家里的混在一起。”
宝钗心中感动:“谢谢姐姐费心。”
“应该的。”
香菱笑道,“咱们女人家,手里有些私房,心里才踏实。相公待咱们厚道,咱们也要懂得珍惜。”
正说着,外头小丫鬟来报:“香菱夫人,外头绸缎庄的刘掌柜来了,说要见您。”
香菱起身:“妹妹稍坐,我去去就来。”
她带着丫鬟出去了。
厅里剩下袭人、晴雯、麝月、莺儿、茜雪和宝钗。
晴雯忽然开口:“薛妹妹,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宝钗温声道:“晴雯姐姐请讲。”
“香菱姐姐性子软,待人宽厚。”
晴雯看着她,眼神认真,“她方才那番话,字字真心。她是真的觉得你管账更合适,也是真的想把这个家打理好。你……莫要辜负她这份信任。”
宝钗郑重道:“晴雯姐姐放心,我既接了这事,定会尽心尽力。绝不会有负香菱姐姐信任,也不会辜负相公托付。”
麝月点头:“我们信你。”
莺儿笑道:“薛姑娘的才学,我们是见识过的。那日在文渊阁作的诗,多好啊!管账肯定也厉害!”
茜雪轻声道:“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薛姑娘尽管说。”
宝钗看着她们,心中暖意涌动。
这些女子,或许出身不同,性格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真心实意想把日子过好。
这样的人,值得她真心相待。
“各位姐姐,”她轻声道,“往后咱们一起,把这个家打理得更好。”
晴雯笑了,那笑容明媚而真诚:“好!”
第171章 入宫面圣
寅时三刻,曾秦已经起身。
香菱亲自伺候他穿上那身崭新的状元冠服——大红色罗袍,前襟后背用金线绣着祥云仙鹤;
腰系青鞓玉带;头戴乌纱帽,两侧插着金花。
这身行头穿在他身上,非但不显俗艳,反而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宇轩昂。
“相公今日定要小心应对。”
香菱替他整理衣襟,轻声叮嘱,“宫中不比别处,一言一行都需谨慎。”
宝钗在一旁捧着朝笏,闻言温声道:“姐姐放心,相公自有分寸。”
她今日也早早起身,帮着打点。
虽是新妇,但行事已颇有当家主母的沉稳。
曾秦接过朝笏,对二人微微一笑:“不必担心,我去去就回。”
晨光微熹时,曾秦的马车已到了午门外。
曾秦站在东华门外,望着那九重宫阙,心中平静无波。
“曾状元,时辰到了,请随咱家来。”
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从宫门内走出,声音尖细而恭敬。
这是乾清宫首领太监夏守忠,亲自来接引,足见皇帝对这位新科状元的重视。
曾秦微微颔首,跟在夏守忠身后步入宫门。
厚重的朱漆宫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眼前是一条笔直漫长的甬道,青石板铺地,两侧是高耸的宫墙。
侍卫们执戟而立,甲胄在晨光中闪着冷硬的光。
见夏守忠引着曾秦走来,皆目不斜视,只有铁甲摩擦的细微声响。
“曾状元是第一次入宫面圣吧?”
夏守忠边走边低声说道,“不必紧张,陛下仁厚,最喜青年才俊。只是宫里的规矩多,咱家先与状元公说说。”
“有劳公公指点。”曾秦语气谦和。
夏守忠满意地点头,这位新科状元不仅才学出众,待人接物也周到,难怪陛下青睐。
“面圣时,不可直视天颜,需垂目恭听。陛下问话,需思虑周全再答,切忌急言。若是赐座,只可坐椅前半,不可倚靠。陛下赐茶,需双手接,饮不可过三……”
他一桩桩细细交代,曾秦一一记下。
两人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每过一重,守卫愈加森严。
宫殿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无不彰显着皇权的威严。
约莫走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座巍峨殿宇。
乾清宫到了。
殿外已候着几位官员,都是今日要面圣的。
见曾秦到来,纷纷拱手见礼。
“曾状元来了。”
“恭喜曾兄高中魁首。”
曾秦一一还礼,态度谦和,既不张扬,也不过分谦卑。
众人正寒暄间,殿内传来三声净鞭脆响。
“皇上驾到——!”
所有人立即肃立,整理衣冠。
厚重的殿门缓缓打开,夏守忠示意众人按品级列队,曾秦作为新科状元,被安排在最前。
步入大殿,一股庄严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殿内极其阔大,九开间的格局,梁枋上绘着精美的金龙和玺彩画。
皇帝周瑞已端坐御座之上。
他今日穿着明黄色团龙常服,头戴翼善冠,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帝王的威严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倦色。
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正是年富力强之时。
“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齐声跪拜,山呼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温和而清晰,“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众人谢恩后坐下,皆只坐前半,姿态恭谨。
皇帝的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最后落在曾秦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曾秦。”他开口唤道。
曾秦立即起身,垂手恭立:“臣在。”
“朕看了你的殿试卷子,那篇《吏治策》写得很好。”
皇帝缓缓说道,“‘严考课,明黜陟,敦教化,兴贤能’——这十二字提纲挈领。尤其是‘养廉田’之议,颇具新意。你且说说,此议施行起来,有何难处?”
这是考较了。
殿内众人都屏息凝神,目光聚焦在曾秦身上。
曾秦略一沉吟,拱手答道:“回陛下,臣之‘养廉田’议,确有施行之难。其一,田从何来?若从官田中划拨,恐损朝廷岁入;若新辟田亩,则需耗费人力物力。
其二,如何管理?若由官吏自管,恐生侵占;若由朝廷统管,则增冗员。
其三,如何分配?按品级?按政绩?抑或按地贫富?皆需细细斟酌。”
他顿了顿,继续道:“然臣以为,诸难皆可解。田亩可从查抄贪墨官员之产中拨补,或于荒芜之地开垦。
管理可仿宋代‘义庄’旧制,由地方乡老协同监管。分配则宜与考课挂钩,优者多得,劣者少得甚至不得。如此,既可养廉,亦可激励。”
皇帝听罢,微微颔首:“思虑周全。不过……若地方官吏勾结乡老,虚报政绩,冒领田亩,又当如何?”
这问题更犀利了。
曾秦不慌不忙:“陛下所虑极是。故此制需与‘严考课’并举。考课之法,当多方核实——既查钱粮刑名之簿册,亦访民间之口碑;
既听上官之评断,亦察同僚之公论。更可设御史巡查,不定期暗访。多方制衡,虚报之弊可减。”
“若仍有漏网之鱼呢?”皇帝追问。
“世间无万全之法。”
曾秦坦然道,“任何良策,皆需良吏施行。故臣在策中言:‘吏治之要,在得人;得人之要,在教养’。
养廉田只是手段,根本仍在教化人才,选拔贤能。若得人,法虽疏而事成;若不得人,法虽密而弊生。”
这番话既承认了政策的局限性,又回归到人才根本,说得通透而坦诚。
皇帝眼中赞赏之色更浓。
“说得好。”
他抚掌道,“‘若得人,法虽疏而事成’——此言深得治国三昧。你年纪轻轻,能有此见识,难得。”
殿内几位老臣也微微点头。这位新科状元,不仅才学出众,更难得的是不骄不躁,务实坦荡,确有栋梁之材的气象。
皇帝又问了几件时政,曾秦皆对答如流,既引经据典,又结合实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皇帝才满意地让曾秦退下。
“曾秦听旨。”皇帝忽然开口。
曾秦立即跪倒:“臣在。”
“朕擢你为翰林院修撰,授从六品。望你勤勉王事,不负朕望。”
“臣,谢主隆恩!定当鞠躬尽瘁,以报陛下知遇之恩!”曾秦叩首,声音清朗坚定。
从乾清宫出来时,已是辰时末。
阳光洒满宫道,曾秦走在青石板上,大红罗袍在阳光下格外鲜艳。
夏守忠送他出来,脸上堆着笑:“曾状元深得圣心,往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承公公吉言。”
曾秦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不动声色地递过去,“今日有劳公公提点。”
夏守忠指尖一捻,分量不轻,笑容更盛:“状元公客气了。对了,方才容贵妃娘娘那边传话,说听闻状元公医术通神,想请您去诊个平安脉。您看……”
曾秦心中一动。
容贵妃是皇帝宠妃,其父是当朝阁老,权势正盛。
这邀请,既是机遇,也是试探。
“贵妃娘娘有召,臣自当从命。”他温声道,“还请公公引路。”
第172章 再见元春
容贵妃住在长春宫。
与乾清宫的庄严肃穆不同,长春宫处处透着精致奢华。
殿前庭院里种满奇花异草,虽是四月,已有早开的牡丹绽放,碗口大的花朵在阳光下娇艳欲滴。
夏守忠引着曾秦进入正殿。
殿内陈设极尽华美。
紫檀木多宝格里摆着各色古玩玉器,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软绵绵的。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气,甜腻而靡丽。
“曾状元稍候,咱家去通传。”夏守忠进去禀报。
片刻后,一个身着桃红色宫装的大宫女出来,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清秀,举止端庄:“曾状元,娘娘有请。”
曾秦跟着她进入内殿。
内殿比外间更显精致。窗下摆着一张黄花梨木美人榻,榻上铺着金线绣牡丹的锦褥。
容贵妃正斜倚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穿着鹅黄色绣金凤纹宫装,云鬓高挽,簪着赤金点翠步摇,耳畔垂着明珠耳珰。
面容娇艳,眉如远山,眼若秋水,通身透着宠妃的雍容气度。
见曾秦进来,她放下书卷,微微一笑:“曾状元来了。”
“臣曾秦,拜见贵妃娘娘。”曾秦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赐座。”
容贵妃声音柔美,“早听闻曾状元不仅文采斐然,医术更是通神,连太后娘娘的沉疾都能治愈。
本宫近来总觉得精神不济,饮食无味,太医院那些老头子开的方子总不见效,这才劳烦状元公走一趟。”
她说得客气,可那眼神里带着审视与探究。
曾秦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坐下,垂目道:“能为娘娘诊脉,是臣的荣幸。只是臣医术粗浅,恐有负娘娘期望。”
“状元公过谦了。”容贵妃伸出手腕,腕上戴着翡翠镯子,衬得肌肤雪白,“请吧。”
宫女上前,在贵妃腕上覆上一方薄如蝉翼的丝帕。
曾秦这才上前,三指搭上脉搏。
殿内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
曾秦凝神诊脉。
容贵妃的脉象细数而略浮,左关尤甚,这是肝郁化火、心脾两虚之象。再看她面色,虽敷了脂粉,仍能看出眼底淡淡的青影,唇色也偏淡。
“娘娘近来是否夜寐不安,多梦易醒?白日里精神倦怠,午后尤甚?且月事……”
他顿了顿,“是否延期,量少色淡?”
容贵妃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状元公果然医术高明,所言皆中。”
她轻轻叹了口气:“自去岁小产后,身子便一直未调理好。夜里总睡不踏实,白日里又没精神。太医院开了许多补药,却越吃越虚。”
曾秦收回手,沉吟道:“娘娘这是小产后失于调养,气血两亏,兼之肝气郁结。补药虽好,但虚不受补,反成负担。当以疏肝解郁、益气养血为主,佐以宁心安神。”
“哦?状元公可有良方?”
“臣拟一方,请娘娘斟酌。”
曾秦道,“逍遥散加减——柴胡、当归、白芍、白术、茯苓、炙甘草、薄荷、煨姜,此为基础。再加酸枣仁、柏子仁宁心安神,阿胶、龙眼肉养血。先服七剂,观其效再调。”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外,娘娘需放宽心怀,莫要思虑过甚。每日午后可小憩片刻,但不宜过久。饮食宜清淡,可多用些莲子、百合、山药等物。”
容贵妃静静听着,眼中神色复杂。
许久,她才轻声道:“状元公可知,在这深宫之中,要想‘放宽心怀’,谈何容易?”
这话说得轻,却透着深深的疲惫。
曾秦垂目:“臣明白。只是娘娘凤体要紧,还望珍重。”
容贵妃看着他平静的侧脸,忽然笑了:“状元公是个明白人。夏守忠。”
“奴才在。”夏守忠忙应道。
“去太医院,按曾状元的方子抓药。”
容贵妃吩咐,“另外,把前儿江南进贡的那罐雨前龙井拿来,赐予曾状元。”
“谢娘娘赏赐。”曾秦起身谢恩。
“不必谢。”容贵妃摆摆手,眼神意味深长,“往后……或许还有劳烦状元公之处。”
“臣随时听候娘娘差遣。”
从长春宫出来,已近午时。
曾秦提着那罐御赐的茶叶,走在宫道上,心中思绪翻涌。
容贵妃那最后一句话,显然不只是客气。
这位宠妃,是在向他递出橄榄枝。
正想着,前方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抱琴,贾元春的贴身宫女。
抱琴显然也看见了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福身道:“曾状元,可算遇见您了!”
“抱琴姑娘。”曾秦颔首,“何事如此着急?”
抱琴眼圈一红,压低声音:“是我们姑娘……元春姑姑她病了好些日子了,一直不见好。
太医院来看过,开了药,却总反复。奴婢听说您今日入宫,便在这儿候着,想……想求您去给看看。”
曾秦眉头微蹙:“元春姑姑病了?何时起的?”
“有七八日了。”
抱琴声音哽咽,“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发热,如今咳得越发厉害,夜里都睡不安稳。人瘦了一圈,可就是不让我们往外说……”
曾秦心中了然。贾元春是女史,在宫中身份微妙,若是病重传出去,恐惹是非。
“带我去看看。”他果断道。
贾元春住在西六宫的“潇湘别苑”。
这处宫苑位置偏僻,院落不大,但清雅幽静。
院中种着几丛翠竹,在春风中沙沙作响,倒真有几分潇湘馆的意境。
抱琴引着曾秦进去时,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扫地的小宫女,见他们来,慌忙退到一旁。
正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抱琴推开门,轻声道:“姑娘,曾状元来看您了。”
屋内陈设简单,与容贵妃的长春宫相比,可谓天壤之别。
一桌一椅一榻,都是半旧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案上摆着几本书,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装饰。
贾元春正靠在榻上,身上盖着薄被。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头发松松绾着,未施脂粉,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几日不见,她瘦了许多,下巴尖了,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此刻正带着惊讶看着曾秦。
“你……你怎么来了?”她声音嘶哑,刚说完又咳起来。
曾秦快步上前,在榻边绣墩坐下:“听说姑姑病了,特来探望。抱琴,倒杯温水来。”
抱琴忙去倒水。曾秦看着贾元春憔悴的模样,眉头紧锁:“病成这样,怎么不早说?”
贾元春接过水杯,小口喝着,勉强止住咳嗽,才苦笑道:“宫中规矩多,一点小病,何必惊动。”
“小病?”曾秦伸手,“让我看看。”
贾元春犹豫一瞬,还是伸出手腕。
曾秦诊脉片刻,脸色凝重:“肺热壅盛,兼有痰湿。这病拖得久了,已伤及气阴。太医院开的什么方子?”
抱琴忙取来药方。曾秦一看,是常见的清热化痰之剂,并无大错,但力道不足。
“这方子太平和,压不住你的病势。”他沉吟道,“需用重剂。我给你扎几针,先疏通肺气,再换个方子。”
贾元春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心中一暖,轻轻点头:“有劳你了。”
曾秦取出随身携带的针囊——这是他从太医院讨来的,一套银针,以备不时之需。
“抱琴,扶姑姑坐起来,解开上衣。”
贾元春脸颊微红,但知是治病需要,便由抱琴扶着坐起,解开寝衣领口,露出白皙的脖颈和锁骨。
第173章 贾元春的触动
曾秦目不斜视,取针在手,凝神静气,缓缓刺入她胸前膻中穴。
接着是肺俞、风门、大椎……一连七针,手法稳而准。
贾元春起初觉得刺痛,但很快,一股温热的气流在胸中流转,原本憋闷的感觉渐渐舒缓,呼吸也顺畅了许多。
“感觉如何?”曾秦问。
“好多了……”贾元春轻声道,“胸口不闷了。”
“再等一刻钟。”
曾秦在榻边坐下,“你这病,是积劳成疾,加上心中郁结,气血不畅。光吃药不行,还需静养,放宽心怀。”
贾元春苦笑:“在这宫里,谈何静养?”
她看着窗外摇曳的竹影,眼神有些飘忽:“每日晨起梳洗,要去皇后娘娘处请安;之后是整理文书,记录宫闱事宜;
午后要去太后宫里伺候;晚上还要准备次日事务……一年三百六十日,日日如此。”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暗地里,要看人脸色,要揣摩心思,要处处小心,步步谨慎。
一句话说错,一个眼神不对,都可能惹祸上身。”
抱琴在一旁听着,眼圈又红了。
曾秦静静听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子,才情品貌皆是上乘,却困在这深宫之中,如笼中鸟,池中鱼。
“姑姑可曾想过离开?”他忽然开口。
贾元春一怔,抬眼看他。
曾秦的目光清澈而认真:“如今我是状元,翰林院修撰,有了面圣之权。
若是……若是姑姑愿意,我可以向陛下请旨,求陛下放你出宫。”
这话说得大胆,几乎可以说是惊世骇俗。
贾元春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抱琴更是吓得脸色发白,慌忙看向门外,生怕有人听见。
“你……你胡说什么?”
贾元春声音发颤,“我是宫中女史,岂是说出宫就能出宫的?况且……况且贾家……”
“贾家需要你在宫中为援,我知道。”
曾秦打断她,“可姑姑想过没有,你在宫中一日,便要战战兢兢一日。
贾家真出了事,你一个女史,又能做什么?不过是陪着一起沉没罢了。”
他向前倾身,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但若是你出了宫,便不同了。你是自由身,我可以护着你。
贾家若真有事,你在外头,反倒能想办法周旋。这比你困在宫中,有力使不出,要强得多。”
贾元春呆呆地看着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出宫……自由……这些词对她来说,遥远得像梦。
她想起入宫那日,母亲含泪送别,父亲殷殷叮嘱:“元春,贾家的荣耀,就系于你一身了。”
这些年,她谨言慎行,小心翼翼,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累了不敢说,病了不敢声张,受了委屈只能往肚里咽。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这深宫里慢慢熬,熬到年华老去,或许能得个恩典出宫,或许……就老死在这里。
可现在,有个人对她说:我可以带你出去。
这个人,是今科状元,天子门生,圣眷正浓。
也许……他真的能做到?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旦生出,便疯狂生长。
可是……
贾元春闭上眼睛,长长吐出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清明底下,是深深的无奈。
“不行的。”
她轻轻摇头,“我是贾家的女儿,入宫是奉旨。若贸然请出,不但陛下未必准,还会连累贾家,连累你。”
她看着曾秦,眼中含着泪光,却笑得温柔:“你有这份心,我已经……很感激了。真的。
但这深宫,我既进来了,便出不去了。这是我的命,我认了。”
曾秦看着她苍白的脸上那抹凄然的笑容,心中一阵刺痛。
他知道她说得对。以贾家如今的处境,贾元春若突然请出,确实会惹来无数猜疑。
皇帝那边,也未必会准——宫中女官无故出宫,本就有违制度。
可是……
“若是将来有机会呢?”
他不死心,“若是贾家形势好转,或是……我有足够的能力护你周全,那时,姑姑可愿离开?”
贾元春怔住了。
许久,她才轻声说:“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
这话没有答应,却也没有完全拒绝。
曾秦心中微动,知道她心防已松。
不再逼迫,转而道:“时辰到了,我起针。”
他手法轻柔,将银针一一取出。
贾元春感到胸中那股温热气流渐渐散去,但呼吸依旧顺畅,咳嗽也止住了。
“我再开个方子。”
曾秦走到案前,提笔写方,“麻黄、杏仁、石膏、甘草——这是麻杏石甘汤的基础,清肺热。
再加沙参、麦冬养阴,陈皮、茯苓化痰。先服三剂,若热退咳减,再换调理之方。”
他将方子递给抱琴:“去太医院抓药,就说是我开的。”
抱琴接过,千恩万谢地去了。
屋内只剩下曾秦和贾元春两人。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窗外竹声沙沙,春风拂过,带来淡淡的花香。
“今日多谢你了。”
贾元春轻声说,“若不是你,我这病不知要拖到何时。”
“姑姑客气了。”
曾秦温声道,“只是……往后要多保重身体。该休息时休息,该用药时用药,莫要强撑。”
贾元春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听说你今日面圣,陛下很是赏识?”
“承蒙陛下错爱。”
曾秦简单说了面圣经过,略去容贵妃那段。
贾元春听得认真,眼中露出欣慰之色:“那就好。你有真才实学,陛下是明君,自然会重用。只是……朝堂之上,不比国子监,要更谨慎些。”
她说得恳切,是真心为他着想。
曾秦心中一暖:“我明白。姑姑在宫中,也要多加小心。若有难处,可让抱琴传话给我。”
贾元春脸颊微红,轻轻点头。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曾秦说些宫外的趣闻,贾元春静静听着,眼中难得露出轻松的笑意。
直到抱琴抓药回来,曾秦才起身告辞。
“你好生养病,我过几日再来看你。”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道。
贾元春靠在榻上,目送他离开。
那身大红罗袍在阳光下格外耀眼,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宇轩昂。
抱琴关上门,转身见主子怔怔出神,轻声问:“姑娘,您觉得曾状元……”
“他是个有本事的。”
贾元春打断她,语气平静,“也是个……有心人。”
抱琴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曾状元对姑娘真好。方才扎针时,可仔细了。”
贾元春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窗外那片翠竹。
春风拂过,竹叶摇曳,沙沙作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她想起曾秦说“我可以带你出去”时的认真眼神,想起他掌心传来的温热,想起这些年在宫中的冷暖……
一滴泪,无声滑落。
抱琴看见了,慌忙上前:“姑娘,您怎么哭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没事。”贾元春擦去眼泪,勉强笑道,“只是……想起些往事。”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心中那潭死水,被投入了一块巨石。惊起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而曾秦走出潇湘别苑时,回头望了一眼那紧闭的院门。
【叮!表白对象:贾元春(金陵十二钗正册)。表白结果:因家族责任与宫规束缚,委婉拒绝。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检测到目标人物内心产生强烈波动与隐秘好感,触发“情丝暗系”隐藏效果!奖励翻倍!额外获得强化点数+30!】
【当前强化点数:280。】
听着脑海中悦耳的提示音,曾秦嘴角微扬。
四十点入账,不虚此行。
更重要的是,贾元春的心防,已经松动了。
他转身,向着宫外走去。
第174章 初入翰林院
次日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透,听雨轩内已灯火通明。
香菱亲自捧着那套从六品翰林院修撰的青色官服,在烛光下仔细检查每一处针脚。
官服是昨日宫里才送来的,用的是上好的杭绸,胸前补子绣着鹭鸶,针脚细密精致。
“这料子真不错。”
香菱轻声道,“比之前在贾府时见那些老爷们的官服还要好些。”
宝钗在一旁整理曾秦的乌纱帽和笏板,闻言温声道:“翰林院是清贵之地,官服制式自然讲究。相公今日第一日上任,仪容不可有失。”
她说着,抬眼看向内室方向。
曾秦刚沐浴完毕,穿着一身素白中衣走出来。
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隽挺拔的身形。湿发披在肩头,还带着水汽。
“相公,快来更衣。”香菱忙迎上去。
宝钗也走过来,两人一同伺候曾秦穿上那身青色官服。
官服很合身,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疏朗。
宝钗为他系上青鞓玉带,指尖无意间触到他腰间,动作微微一顿。
“怎么了?”曾秦低头看她。
“没什么。”
宝钗垂下眼睫,继续为他整理衣襟,“只是觉得……相公穿这身官服,很合适。”
她说得平静,可耳根却有些微红。
曾秦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往后这样的日子还长,要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
香菱在一旁温声道,“只要相公前程顺遂,我们做什么都愿意。”
正说着,晴雯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面进来:“相公快用些早膳,时辰不早了。”
面是细丝面,汤清味鲜,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
曾秦在桌边坐下,香菱和宝钗一左一右站着伺候。
“你们也坐下吃些。”曾秦道。
“我们等会儿再吃。”宝钗摇头,“相公第一日上任,不能误了时辰。”
曾秦不再多言,低头吃面。
面汤温热,暖意从喉间一直蔓延到胃里。
窗外天色渐亮,雀鸟在枝头啁啾,听雨轩里一片安宁祥和。
用完早膳,曾秦戴上乌纱帽,手持笏板,准备出门。
香菱和宝钗送到院门口。
“相公万事小心。”
香菱眼眶微红,“翰林院里都是读书人,说话做事要周到些。”
宝钗则更沉稳些:“翰林院掌制诰、修史书,事务繁杂。相公初去,莫要急着显山露水,先熟悉环境,摸清人事才好。”
“我明白。”
曾秦点头,目光在二人脸上停留片刻,“家里就交给你们了。”
马车已在门外等候。
车夫是曾秦新雇的老张头,五十来岁,驾了三十年车,稳重可靠。
“老爷,坐稳了。”老张头一甩鞭子,马车缓缓驶动。
曾秦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
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翰林院,那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地方,也是是非争斗之地。
他一个新科状元,空降修撰,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翰林院位于皇城东南角,与文渊阁相邻。
朱红大门,青砖灰瓦,门前两尊石狮子威严矗立。
门楣上悬着“翰林院”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是先帝御笔。
曾秦的马车在门前停下时,已有不少官员陆续到来。
大多是青色官服,品级在五六品之间。
见曾秦下车,众人目光各异——有好奇,有探究,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
“这位便是今科状元曾修撰吧?”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曾秦转头,见一位年约四旬、面容儒雅的官员走来。
他身穿青色官服,胸前补子绣着白鹇,是五品翰林院侍读。
“学生曾秦,见过大人。”曾秦拱手行礼。
“不必多礼。”
那官员笑道,“本官翰林院侍读周文彬,奉掌院学士之命,在此迎候曾修撰。掌院学士已在正堂等候,请随我来。”
曾秦道了声谢,跟在周文彬身后步入翰林院。
院内布局规整,三进院落,青石铺地,古柏参天。
穿过仪门,便是正堂“清慎堂”。
堂内陈设简朴,正中悬着“清慎勤”三字匾额,是太祖皇帝御笔。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端坐主位,正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当朝阁老之一,文渊阁大学士李东阳。
李东阳年过六旬,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见曾秦进来,他微微颔首。
“学生曾秦,拜见李阁老。”曾秦行大礼。
“起来吧。”
李东阳声音平和,“陛下擢你为翰林院修撰,是看重你的才学。翰林院掌制诰、修史书、备顾问,责任重大。
你虽是新科状元,但在翰林院,仍需从基础做起。”
“学生明白,定当虚心学习。”曾秦恭声道。
李东阳点点头,对周文彬道:“文彬,你带曾修撰熟悉一下环境,安排事务。”
“是。”周文彬应下,引曾秦退出清慎堂。
出了正堂,周文彬边走边介绍:“翰林院分设修撰、编修、检讨、庶吉士等职。修撰三人,编修六人,检讨九人,庶吉士二十人。
如今修撰之位,除你之外,还有两位——陈景行陈修撰,赵渊赵修撰。”
“陈修撰是景泰二十年的状元,在翰林院已有三年。”
周文彬继续道,“赵修撰是景泰二十二年的榜眼。你初来,许多事可向他们请教。”
说话间,二人来到东厢的“编修厅”。
这是翰林院官员日常办公之所,三间打通,摆了二十多张书案,每张案上都堆满了文书典籍。
厅内已有十余人,或在伏案疾书,或在低声讨论。
见周文彬带着曾秦进来,众人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投来。
“诸位,这位是新任修撰曾秦曾大人。”
周文彬介绍道,“曾修撰是今科状元,陛下亲擢。往后与诸位同衙办事,还望互相照应。”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响起:“曾状元,不,曾修撰,别来无恙啊。”
曾秦抬眼,只见陈景行从后排一张书案后站起身,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
他今日也穿了身青色官服,胸前鹭鸶补子与曾秦一模一样。
“陈修撰。”曾秦拱手,神色平静,“往后同在翰林院,还请多指教。”
“指教不敢当。”陈景行慢悠悠走过来,“曾修撰是今科状元,才学过人,连顾尚书都赞赏有加。倒是陈某,该向曾修撰请教才是。”
这话说得客气,可语气里的阴阳怪气,谁都听得出来。
厅内气氛微妙起来。
不少人都知道陈景行与曾秦在国子监的过节,此刻都等着看好戏。
周文彬皱了皱眉,打圆场道:“大家同为翰林,理当和睦共事。曾修撰,你的位置在这里。”
他引曾秦到靠窗的一张书案前。
书案上已经堆了不少文书——都是些陈年卷宗、未整理的史料,灰尘积了厚厚一层。
“这些是前些年修《景泰实录》时留下的资料,一直没来得及整理。”
周文彬有些歉意地说,“掌院学士的意思是,曾修撰初来,先熟悉熟悉翰林院的文书工作。将这些资料分类归档,编目造册,也算是个入门。”
曾秦扫了一眼那堆得像小山似的卷宗,面色不变:“学生遵命。”
“那好,你先忙。”周文彬拍拍他的肩,转身离开了。
陈景行走过来,随手拿起一卷泛黄的册子,翻了翻:“哎呀,这些可是景泰初年的奏疏抄本,有些都霉烂了。
曾修撰可要小心些,别弄坏了。这些虽不是孤本,可也是翰林院的珍藏。”
他说着,将册子丢回桌上,扬起一片灰尘。
曾秦静静看着他表演,待他说完,才淡淡道:“陈修撰提醒的是。”
陈景行碰了个软钉子,哼了一声,回到自己位置。
厅内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翻书声和书写声。
曾秦在书案后坐下,开始整理那堆卷宗。
灰尘扑面而来,他面不改色,一卷卷翻开查看,按年份、类别初步分类。
这些文书确实杂乱——有奏疏抄本,有起居注片段,有各地呈报的祥瑞灾异记录,还有前朝修史时遗落的草稿。
许多纸张已经发黄变脆,墨迹洇散,需要极小心才能辨认。
一个上午过去,曾秦才整理了不到十分之一。
午时初刻,翰林院放饭。
官员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去隔壁公厨用膳。
陈景行经过曾秦书案时,故意放慢脚步:“曾修撰不去用饭?真是勤勉啊。不过这些陈年旧账,也不急在这一时。”
曾秦头也不抬:“陈修撰先请,在下整理完手头这些。”
陈景行冷笑一声,走了。
厅内只剩下曾秦一人。
他放下手中卷宗,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看向窗外。
春日的阳光很好,洒在庭院里那株老槐树上,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无忧无虑。
曾秦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陈景行是故意的——用这些琐碎繁杂的文书工作来消磨他,让他无法参与翰林院的核心事务,也无法在皇帝面前露脸。
这是官场上常见的手段,不激烈,却足够恶心人。
不过……他唇角微扬。
若以为这样就能难倒他,也太小看他曾秦了。
第175章 战事起
次日清晨,翰林院内弥漫着墨香与旧纸特有的气味。
曾秦端坐在靠窗的书案后,正有条不紊地整理着那堆小山似的卷宗。
经过昨日半天的摸索,他已理出些头绪——先将所有文书按年份粗分为景泰初、中、末三期,再根据内容细分为奏疏、起居注、祥瑞灾异、修史草稿四类。
陈景行坐在对面不远处的书案后,不时抬眼瞟向曾秦。
见他一上午都埋头于那堆“垃圾”中,既不焦躁也不抱怨,心中那股无名火又烧了起来。
“装模作样。”陈景行低声嘟囔,将手中的笔重重搁在笔山上。
旁边几个编修闻声抬头,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又各自低下头去。
翰林院就是这样,表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却盘根错节。
曾秦恍若未闻,继续手中的工作。
他翻开一卷景泰十八年的奏疏抄本,上面记载着当年河间府蝗灾的详情。
纸张已经脆化,边缘碎成细屑,墨迹也淡了许多。
他小心地展平,用镇纸压好,提笔在旁边的目录册上工整记录:“景泰十八年七月初三,河间府奏报蝗灾,恳请减免赋税……”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字迹清秀挺拔。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厅内的宁静。
“出事了!出大事了!”
一个身穿青色官服、胸前绣着白鹇补子的中年官员冲进编修厅,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所有人都抬起头。
“周侍读,何事惊慌?”陈景行皱眉问道。
来人正是昨日引曾秦入院的侍读周文彬。
他喘着粗气,扶着门框,声音发颤:“边关……边关八百里加急!北漠骑兵南下,连破三关!云州、朔州、代州皆已失守!”
“什么?!”
厅内一片哗然。
“怎么可能!”
一个年轻编修猛地站起身,“北漠去年才纳贡称臣,怎么会……”
“千真万确!”
周文彬的声音带着哭腔,“急报刚到兵部,内阁诸位大人已进宫面圣去了!
说是……说是北漠右贤王亲自领兵,号称十万铁骑,已越过雁门关,直逼幽州!”
“幽州?!”
陈景行脸色大变,“幽州距京城不过六百里!若是幽州再破……”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意味着什么——京城将直面北漠铁骑的兵锋!
厅内瞬间死寂。
窗外的鸟鸣声忽然显得格外刺耳,阳光依旧温暖,可每个人心中都涌起一股寒意。
北漠铁骑的凶名,大周无人不知。
那些草原上的狼崽子,马快刀利,来去如风。
边军这些年虽有所整饬,可面对十万铁骑的全力一击……
“掌院学士呢?”有人颤声问。
“李阁老已随几位阁老进宫了。”
周文彬抹了把汗,“让我们在院里候着,随时待命。”
待命?待什么命?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慌。
翰林院虽是清贵之地,可说到底还是文官。
若真到了城破之日,那些蛮子可不管你是不是状元、是不是学士……
曾秦放下手中的笔,缓缓站起身。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在满厅慌乱中显得格外突兀。
“曾修撰倒是镇定。”
陈景行阴阳怪气道,“莫不是早就料到此劫?”
曾秦看他一眼,淡淡道:“惊慌无用。当务之急,是弄清战局实情,思量对策。”
“对策?”
陈景行冷笑,“那是兵部、是内阁、是边关大将的事!我们这些翰林,能有什么对策?莫非曾修撰还会领兵打仗不成?”
这话带着明显的讥讽。
曾秦却不生气,反而微微一笑:“陈修撰说得对,领兵打仗非我所长。但翰林院掌制诰、备顾问,值此危难之际,若能献策一二,也是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看向周文彬:“周侍读,急报中可提及北漠进军路线、兵力配置、粮草补给等详情?”
周文彬一愣,摇头道:“急报简短,只说连破三关,具体情形……要等兵部详细军报。”
“那便等。”
曾秦重新坐下,拿起刚才那卷关于河间府蝗灾的奏疏,“与其惶惶不安,不如做些实事。”
他竟真的又低下头,继续整理起卷宗来!
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人……是镇定还是冷漠?
边关烽火连天,京城危在旦夕,他居然还能静下心整理这些陈年旧账?
陈景行瞪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周文彬也怔了怔,随即苦笑道:“曾修撰说得对,惊慌无用。诸位……且各自安坐吧。”
话虽如此,厅内哪里还有安静办公的氛围?
众人或坐立不安,或窃窃私语,时不时望向窗外,仿佛下一刻就能听见战鼓声。
曾秦却浑然不觉。
他的指尖划过纸页上的文字,心中却在飞速盘算。
北漠南下……这是原书中没有的剧情。看来自己的到来,已经改变了这个世界的走向。
不过,危机往往也意味着机遇。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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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贾府荣禧堂内,气氛同样凝重。
贾母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脸色有些发白。
王夫人、邢夫人在下首陪着,也都神色惶惶。
“消息可确实?”贾母哑声问。
贾政站在堂中,额头上渗出细汗:“千真万确。儿子刚从兵部同僚那儿得知,急报已入宫,陛下震怒,正在召集内阁议事。”
“这……这可如何是好?”
邢夫人声音发颤,“听说北漠人凶残得很,破城之后,烧杀抢掠,鸡犬不留……”
“休要胡说!”
贾母厉声打断,“天子脚下,自有王师护卫!况且京城城高池深,岂是那么容易攻破的?”
话虽如此,她自己心里也没底。
贾家这些年虽还维持着表面风光,可内里早已空虚。
若真到了兵荒马乱的时候……
“凤丫头呢?”贾母问。
“去听雨轩了。”
王夫人低声道,“说是去看看宝丫头,顺便……打听打听消息。”
贾母点点头。
曾秦如今是状元,在翰林院任职,消息自然灵通些。
正说着,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王熙凤扶着平儿的手快步走进来,脸色同样不好看。
“老祖宗!”
她一进来就道,“外头都传遍了!茶楼酒肆都在议论,说北漠骑兵已经到了幽州城外,幽州守将连发三道求援信!”
“幽州……”贾政倒吸一口凉气,“幽州若破,京城就真的危险了。”
荣禧堂内一片死寂。
连贾母捻佛珠的手都停了下来。
窗外的春光依旧明媚,可每个人心中都笼罩着一层阴云。
“宝玉呢?”贾母忽然问。
“在……在怡红院。”王夫人声音发干,“听说这消息后,就一直关在屋里,谁叫也不开门。”
贾母长叹一声:“这孩子……吓着了。”
何止宝玉,这满府上下,谁不害怕?
“老祖宗,”王熙凤强打精神,“咱们也不能干等着。是不是……该做些准备?”
“什么准备?”邢夫人忙问。
“比如……收拾些细软,万一……”王熙凤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明白。
贾母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凤丫头说得对。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你去安排,各房都悄悄收拾些要紧的东西。但切记,不可张扬,免得引起恐慌。”
“是。”王熙凤应下,匆匆去了。
贾政也道:“儿子去前头看看,或许能打听到些新消息。”
众人都散了,荣禧堂里只剩下贾母和几个贴身丫鬟。
老太太望着窗外盛开的桃花,喃喃道:“这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啊……”
鸳鸯在一旁轻声劝道:“老太太别太忧心,陛下圣明,定有良策。”
“良策……”贾母苦笑,“当年太宗皇帝北伐,何等雄才大略,也不过将北漠逐出关外。如今……”
她没再说下去,只是闭上了眼睛,手中的佛珠捻得飞快。
第176章 曾秦又又又出风头了
而此时的听雨轩,气氛却与别处截然不同。
前院花厅里,香菱、宝钗、晴雯、麝月等人都在。
“外头都传疯了,”莺儿从外头跑进来,小脸发白,“说北漠人见人就杀,连孩子都不放过!好多人家都在收拾东西,准备逃难呢!”
茜雪皱眉:“别胡说!相公还没回来,情况到底如何,还不清楚。”
“可外头都这么说……”莺儿声音发颤。
香菱看向宝钗:“妹妹,你看……”
宝钗端坐着,手里捧着一杯茶,神色平静:“慌什么。相公在翰林院,消息比我们灵通。等他回来,自然知道实情。”
她顿了顿,看向晴雯:“绣坊那边怎么样?”
晴雯冷笑道:“那几个绣娘慌得不行,活计都做不下去了。我让她们先回家等着,等消息明朗了再说。”
“处理得对。”宝钗点头,“这种时候,人心浮动,强留无益。”
正说着,外头传来马车声。
“相公回来了!”麝月眼尖,看见院门外的马车。
众人都站起来。
曾秦走进花厅时,见到的就是这副景象——几个女子都眼巴巴看着他,眼中带着担忧,却也还算镇定。
“相公!”香菱迎上来,“外头说的……是真的吗?”
曾秦脱下官帽递给袭人,在桌边坐下,才缓缓道:“北漠南下是真的,但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急报只说连破三关,已逼近幽州。”
“那……京城危险吗?”莺儿怯生生问。
“危险。”
曾秦说得直接,“但也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京城有禁军十万,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北漠骑兵虽强,但长驱直入,补给线拉长,未必能持久。”
他这番话条理清晰,分析到位,让众人心中稍安。
宝钗亲自为他斟茶:“相公在朝中,可听到什么对策?”
“内阁正在议事,陛下尚未决断。”曾秦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不过……”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这几日,你们尽量少出门。家中多备些米粮,以防万一。但也不必过分恐慌,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香菱点头:“我明白。家里米粮充足,够吃三个月。银钱也备了些,都存在钱庄,随时可取。”
晴雯也道:“绣坊的账目我都理清了,该收的货款也收了回来。就算暂时关门,也不会有大损失。”
宝钗轻声道:“账房那边,这几日的开支我都记着,相公要看吗?”
曾秦看着她们——香菱的周全,晴雯的干练,宝钗的沉稳——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有你们在,我放心。”他温声道,“不过,我可能要忙一阵子了。”
宝钗敏锐地问:“相公要参与朝议?”
“未必。”
曾秦摇头,“但值此国难,翰林院不可能置身事外。或许……要起草诏书,撰写檄文,总有事做。”
他站起身:“我先去书房。晚膳不必等我,你们先用。”
看着曾秦走向书房的背影,几个女子互相对视一眼。
“有相公在,咱们不怕。”香菱轻声道。
宝钗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面对这样的危机,依旧从容不迫。
这份定力,让她既安心,又……隐隐有些骄傲。
---
书房内,曾秦并未如众人所想的那般奋笔疾书。
他负手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在春风中摇曳的老梅,眼神深邃。
【系统,调出当前强化点数。】
【叮!当前强化点数:280。】
二百八十点……不少,但也不多。
若是用于强化个人武力,或许能成为万人敌。
但面对十万铁骑,个人的勇武终究有限。
若是用于强化军事才能呢?
曾秦心中飞快盘算。
【系统,强化【军略】项至“大师”级别需要多少点数?】
【叮!强化【军略】至“大师”境界,需消耗30强化点数。】
三十点……可以接受。
但他没有立即强化。
军事才能固然重要,可更重要的是情报——真实的战局,敌我的虚实,朝堂的动向。
这些,都不是光靠系统能得到的。
他需要等,等更详细的情报,等朝堂的决策,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相公。”
门外传来宝钗轻柔的声音。
曾秦转身:“进来。”
宝钗端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冰糖燕窝。
“香菱姐姐炖的,说相公今日劳累,补补身子。”
她将托盘放在书桌上,却没有立即离开。
曾秦看着她:“有话要说?”
宝钗沉默片刻,才轻声道:“方才……薛家那边派人来了。”
“哦?”曾秦挑眉,“薛姨妈让你回去?”
“不是。”宝钗摇头,“是母亲……让我问问相公,薛家该做何准备。”
曾秦微微一笑:“宝钗,你觉得呢?”
宝钗怔了怔,没想到他会反问自己。她略一沉吟,道:“薛家是皇商,这些年虽不如从前,但仓储中尚有大量布匹、药材。
若真到了危急时刻,这些物资或许……能派上用场。”
“然后呢?”曾秦继续问。
“然后……”
宝钗想了想,“薛家在江南有商路,若京城真守不住,或许可以南下暂避。但如此一来,皇商的差事恐怕就……”
“你看得很清楚。”
曾秦赞许地点头,“不过,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你回去告诉薛姨妈,让她不必过于忧虑。
薛家的物资,暂且封存,不要轻易动用。至于南下……未到万不得已,不必考虑。”
宝钗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相公的意思是……京城能守住?”
“我相信能守住。”
曾秦走到她面前,目光坚定,“不只因为我是大周的臣子,更因为……我在这里,有你们要守护。”
宝钗心头一震,脸颊微微发热。
“去吧。”
曾秦温声道,“告诉薛姨妈,也告诉香菱她们——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也有我顶着。”
宝钗深深看了他一眼,福身行礼:“是。”
她转身离去,脚步比来时沉稳了许多。
曾秦重新看向窗外。
夕阳西下,天边染上一层瑰丽的橘红。
暴风雨要来了。
但他已做好准备。
---
次日,朝堂之上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太和殿内,文武百官肃立。
皇帝周瑞端坐御座,脸色阴沉,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
“众卿都知道了。”
皇帝的声音沙哑,“北漠背信弃义,悍然南下,连破三关。如今十万铁骑陈兵幽州城外,幽州守将连发七道求援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众臣:“朕问你们,该如何应对?”
殿内一片死寂。
兵部尚书王焕出列,颤声道:“陛下,当务之急是增援幽州。幽州乃京师屏障,幽州若失,京城危矣。
臣请调宣府、大同两镇兵马南下,与幽州守军内外夹击,或可破敌。”
“调兵?”
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宣府、大同的兵能调吗?若调走了,北漠分兵袭扰,又当如何?”
说话的是内阁首辅杨廷和,年过七旬,须发皆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王焕哑口无言。
户部尚书出列:“陛下,如今国库空虚,去岁河间、保定水灾,已拨银百万赈济。若再兴大军,钱粮从何而来?”
工部尚书也道:“边关城池年久失修,去岁请拨的修城银两,至今还未到位……”
一个个问题抛出来,每个都是难题。
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够了!”
他猛地一拍御座扶手,“朕是问你们对策,不是听你们诉苦!”
众臣噤若寒蝉。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臣有本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青色官服的年轻官员出列,正是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曾秦。
皇帝抬眼看他:“曾爱卿有何见解?”
曾秦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争论调兵与否,而是弄清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北漠此次南下的真实意图。”
曾秦声音清晰,“是掠边?是攻城?还是……另有所图?”
“第二,北漠十万铁骑的虚实。是真有十万,还是虚张声势?粮草补给从何而来?能支撑多久?”
“第三,我军真正能调动的兵力有多少?边军、京营、各地卫所,哪些可用?哪些不可用?”
他每说一句,朝堂上就安静一分。
这些问题,个个切中要害。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继续说。”
“弄清这三件事,对策自然明了。”
曾秦不疾不徐,“若北漠意在掠边,则坚壁清野,固守待援,待其粮尽自退。若意在攻城,则需集中精锐,寻机决战。若另有所图……”
他顿了顿:“则需从其意图入手,破其谋略。”
“说得好!”皇帝抚掌,“这才是谋国之言!”
他看向兵部尚书王焕:“王爱卿,曾修撰所问三事,兵部可能回答?”
王焕额头冒汗:“这……边关军报简略,详情还需探查……”
“那就去查!”
皇帝厉声道,“三日之内,朕要看到详细军报!若做不到,你这兵部尚书也别当了!”
“臣……遵旨!”王焕慌忙跪倒。
皇帝又看向曾秦,语气缓和了些:“曾爱卿,依你之见,眼下最要紧的是什么?”
曾秦沉吟片刻:“臣以为,最要紧的是稳定人心。京城内外,如今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当务之急,是发布安民告示,说明战局实情,破除谣言。
同时,整饬城防,清查粮草,让百姓看到朝廷有守城之决心、御敌之能力。”
“好!”
皇帝点头,“此事就交由你去办。翰林院拟旨,顺天府张贴,务必要快!”
“臣领旨。”曾秦躬身。
朝堂上,许多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惊讶,有欣赏,也有嫉妒。
陈景行站在文官队列中,看着曾秦从容领命的身影,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凭什么……凭什么这小子总能出风头!
退朝后,曾秦刚走出太和殿,就被几位官员围住了。
“曾修撰高见啊!”
一位中年官员拱手笑道,“在下礼部郎中刘文正,佩服佩服。”
“曾兄今日一番话,真是醍醐灌顶。”
另一个年轻官员也道,“在下工部主事李文斌,改日定当登门请教。”
曾秦一一还礼,态度谦和。
正寒暄间,一个声音插进来:“曾修撰好手段,三言两语就得了陛下青睐。”
是陈景行。
他脸上带着笑,可眼神却冷得很。
曾秦淡淡道:“陈修撰过誉了。为国分忧,是臣子本分。”
“本分?”
陈景行嗤笑,“曾修撰一个翰林院修撰,连边关都没去过,就敢妄议军机?若是误了大事,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这话说得刻薄,周围几位官员都皱起眉头。
曾秦却神色不变:“陈修撰说得对,我确实没去过边关。但正因如此,才要问清实情,而不是凭臆断妄下结论。方才我所问三事,陈修撰可能回答?”
陈景行一滞。
“若不能,”曾秦继续道,“又凭什么说我妄议军机?”
“你……”陈景行脸涨得通红。
曾秦不再理他,对周围几位官员拱手:“诸位,曾某还要去翰林院拟旨,先行一步。”
说完,他转身离去,青色的官服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陈景行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
“陈兄,消消气。”一个同僚劝道,“这曾秦正得圣宠,何必与他硬碰?”
“圣宠?”陈景行咬牙,“我看他能得意到几时!”
---
而此时的贾府,已乱成一团。
“听说了吗?朝会上,曾状元献策,深得陛下赏识!”
一个小厮跑进荣禧堂,气喘吁吁地禀报。
贾母猛地坐直身子:“当真?”
“千真万确!外头都传遍了!说曾状元一番话,句句在理,连内阁几位大人都点头呢!”
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邢夫人却喜形于色:“哎呦!这可真是……宝丫头嫁得好啊!这时候有个在朝中说得上话的女婿,咱们贾家……”
“住口!”贾母厉声打断,“这种时候,说这些做什么!”
邢夫人讪讪闭了嘴。
贾母深吸一口气:“政儿呢?”
“老爷去工部了。”鸳鸯回道,“说是要商议城防工事。”
贾母点点头,又看向王熙凤:“凤丫头,各房收拾得如何了?”
王熙凤脸色有些憔悴:“都收拾得差不多了。细软、契书、要紧的物件,都打了包。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人多口杂,难免走漏风声。”
王熙凤低声道,“今儿个一早,就有好几家来打听,问咱们是不是要南迁。”
贾母沉默片刻,缓缓道:“告诉他们,贾家世受国恩,值此危难之际,当与京城共存亡。谁再敢传南迁的话,家法处置!”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堂内众人都是一凛。
“老祖宗说得对。”王熙凤点头,“我这就去吩咐。”
她刚要走,外头又传来通报:“宝二爷来了。”
贾宝玉踉踉跄跄走进来,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恐惧。
“老祖宗……我们……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他声音发颤,“外头都说,北漠人要打进来了,见人就杀……”
“胡说!”贾母厉声道,“谁在你面前嚼舌根?”
宝玉扑到贾母榻前,眼泪掉了下来:“大家都这么说……连茗烟都说,他爹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逃难了……”
贾母心中一痛,搂住孙子:“别怕,有老祖宗在,谁也伤不了你。”
她看向王夫人:“把宝玉带回去,好好看着,别让他再听那些混账话。”
王夫人应下,拉着宝玉走了。
荣禧堂里重新安静下来。
贾母靠在榻上,闭上眼,许久才喃喃道:“难道……贾家真要败在我手里?”
鸳鸯在一旁听得心酸,却不知如何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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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轩书房内,曾秦正伏案疾书。
安民告示的草稿已经写好,用词恳切,条理清晰,既说明了战局的严峻,也表达了朝廷的决心。
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窗外暮色四合,远处传来更鼓声。
一天过去了。
战局没有新的消息,但京城的恐慌却在蔓延。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院中,香菱正指挥着小丫鬟们搬运米袋。
宝钗在廊下核对账目。
晴雯从绣坊回来,手里还拿着本账册。
莺儿和袭人她们在厨房忙活。
一切井然有序。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
曾秦唇角微扬。
【系统,强化【军略】项至“大师”级别!】
【叮!消耗30强化点数,强化【军略】至“大师”境界!剩余强化点数:250。】
刹那间,无数兵书战策、经典战例、行军布阵的精要涌入脑海。
从《孙子兵法》的奇正相生,到《吴子》的治军严整,从卫青、霍去病的奔袭千里,到李靖的出其不意……
浩瀚如烟的军事智慧,尽数融会贯通。
他再抬眼时,目光已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洞悉战争本质、掌控战场节奏的从容。
北漠铁骑?
来得正好。
就让他曾秦,在这个世界,写下属于自己的传奇。
第177章 国难当头
北漠铁骑破关南下的第七日,幽州城外的烽火终于映红了京城的夜空。
兵部紧急塘报送入宫中的那一刻,太和殿内正爆发着连日来最激烈的争吵。
烛火通明,映照着文武百官或惶急、或愤怒、或绝望的脸。
“幽州守将张成栋殉国了!”
兵部尚书王焕的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城破时他带着亲兵巷战,身中十七箭……最后点燃火药库,与三百北漠精锐同归于尽!”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张成栋,大周边军宿将,镇守幽州十五年,北漠人称之为“铁壁张”。
如今连他都殉国了,这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清楚。
“幽州……真的破了?”一个老臣颤声问,眼中尽是难以置信。
“破了。”
王焕闭上眼,“北漠右贤王拓跋宏亲自入城,将张将军的头颅悬于城门示众三日。
如今十万铁骑正在幽州休整,最迟五日后,前锋就会抵达京城百里外的良乡!”
“五……五日?!”
惊呼声四起。
恐慌像瘟疫般在殿内蔓延,几个年轻官员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皇帝周瑞端坐御座,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诸卿,”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压抑着雷霆之怒,“事到如今,还有何良策?”
主和派领袖、礼部尚书顾言之率先出列:“陛下,臣以为……当遣使议和。”
“议和?”
主战派的兵部侍郎李纲厉声道,“顾尚书是想学南宋称臣纳贡吗?北漠狼子野心,此次倾国而来,岂是金银女子能打发的?”
“那李侍郎有何高见?”
顾言之冷冷道,“如今宣府、大同被北漠偏师牵制,动弹不得。京营十万,真正能战者不过五万。凭这五万人,能守住京城?”
“守不住也要守!”
李纲须发皆张,“祖宗江山,岂能拱手让人?大不了玉石俱焚!”
“玉石俱焚容易,可满城百姓何辜?”
户部尚书叹道,“城中粮草虽足,但若围城日久,必生内乱。到那时……”
“够了!”
皇帝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砚台齐跳,“朕召你们来,是听你们吵架的?!”
群臣噤声,殿内重归死寂。
皇帝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曾秦身上。
“曾爱卿,”他声音缓和了些,“你前日所言三事,兵部已探查清楚。”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曾秦身上。
这位新科状元、翰林院修撰,如今已成了朝堂上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不仅因为他的才学,更因为他在危机面前表现出的冷静与见识。
曾秦出列,拱手道:“请陛下示下。”
“北漠此次南下,真实意图是直取京城,迫朕签订城下之盟。”
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所谓十万铁骑,实有八万,其中真正的精锐骑兵三万,其余皆是仆从部族。粮草……他们一路劫掠,以战养战,至少能支撑两个月。”
每说一句,殿内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八万对五万,还是骑兵对步兵,这仗怎么打?
“至于我军能调动的兵力……”
皇帝顿了顿,“除了京营五万,还能从山东、河南调来三万卫所兵,但至少要二十日才能赶到。”
“二十日……”有人喃喃道,“京城能守二十日吗?”
曾秦忽然开口:“能。”
一个字,掷地有声。
所有人都看向他。
“曾修撰有何妙计?”
顾言之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莫非你能撒豆成兵?”
“下官不能撒豆成兵,”曾秦平静地说,“但京城有百万百姓。”
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嗤笑声。
“百姓?”
一个武将模样的官员摇头,“曾状元,打仗不是儿戏。那些百姓手无缚鸡之力,上了城墙也是送死。”
“若是训练有素呢?”曾秦反问。
“训练?哪来的时间?北漠人五日后就到!”
“五日够了。”
曾秦目光坚定,“下官请求陛下,准臣招募城中青壮,编练民防军,协助城防。”
这话一出,朝堂炸开了锅。
“荒唐!让百姓上战场,这是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曾修撰是读书读傻了?五日能练出什么兵?”
“我看他是想借此揽权!”
质疑声、嘲讽声、反对声此起彼伏。
曾秦却岿然不动,只是静静看着皇帝。
皇帝也在看他,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他内心的想法。
许久,皇帝缓缓开口:“你需要多少人?”
“至少两万。”曾秦道,“京城青壮不下十万,招募两万不难。”
“两万……”皇帝沉吟,“五日时间,你打算如何训练?”
“不必训练成精兵,”
曾秦清晰地说,“只需教会三件事:一、听令;二、搬运;三、守位。民防军不必出城野战,只需协助守城——搬运滚木礌石,操作床弩投石机,在敌军登城时以长矛御敌。”
他顿了顿,补充道:“每五十人设一老兵为队长,每五百人设一校尉统领。
层层节制,令行禁止。如此,虽不能摧锋陷阵,但守城足矣。”
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连那些反对的官员都一时语塞。
兵部侍郎李纲眼睛一亮:“此法可行!当年睢阳守城,张巡便是动员全城百姓,方才坚守数月!”
“可那是绝境之下的无奈之举……”有人还想反驳。
“如今难道不是绝境?”
曾秦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幽州已破,北漠铁骑五日后兵临城下。诸公以为,除了拼死一搏,还有别的选择吗?!”
他环视殿内,目光如电:“议和?北漠要的是我大周称臣,岁岁纳贡,陛下蒙尘,国格尽失!
逃跑?天子弃都城而走,天下人心立散,大周立时土崩瓦解!战,或许九死一生;不战,十死无生!”
这番话如惊雷,震得每个人心头巨颤。
皇帝猛地站起身:“说得好!”
他盯着曾秦,一字一句道:“朕准了。即日起,擢曾秦为五品兵部郎中,兼领京城民防使,全权负责招募、训练民防军。所需钱粮器械,各部务必配合,不得有误!”
“陛下!”顾言之还想再谏。
“不必多言!”皇帝拂袖,“国难当头,唯有上下同心,死中求活!退朝!”
第178章 招募青壮
曾秦回到听雨轩时,已是亥时三刻。
一进门,就看见香菱、宝钗、晴雯、袭人、麝月等人都在前厅等着,个个脸色苍白,眼中满是担忧。
“相公……”香菱迎上来,声音发颤,“外头都说……幽州破了?”
曾秦点点头,脱下官帽:“破了。”
几个女子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宝钗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茶水溅出几滴。
“那……那京城……”晴雯咬着唇,没敢问下去。
“北漠人五日后到。”
曾秦说得平静,可这话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莺儿“哇”地一声哭出来:“那我们……我们是不是要死了?”
“别胡说!”
麝月厉声喝止,可她自己也在发抖。
曾秦在桌边坐下,看着眼前这些女子——香菱温柔,宝钗端庄,晴雯刚烈,袭人沉稳,莺儿活泼,茜雪安静……
她们都是他的家人,是他要守护的人。
“我不会让你们有事。”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宝钗抬眼看他:“相公今日在朝上……”
“陛下命我招募民防军,协助守城。”
曾秦直言不讳,“从明日起,我会很忙,可能几日都不回来。”
香菱眼圈红了:“相公要去打仗?”
“不是打仗,是守城。”
曾秦握住她的手,“放心,我的任务是把民防军组织起来,守住城墙。”
话虽如此,可谁都知道,一旦城破,覆巢之下无完卵。
“相公需要我们做什么?”宝钗忽然问。
曾秦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你们要做三件事。第一,守好听雨轩,备足粮水。”
“第二,”曾秦继续说,“香菱和宝钗,你们要管好家里的账。如今物价飞涨,银钱要紧着用。
晴雯,绣坊暂时关了,把绣娘都遣散回家,给足遣散银两,莫要亏待她们。”
晴雯点头:“我明白。”
“第三,”曾秦的目光扫过众人,“如果我需要你们帮忙……你们敢不敢?”
“敢!”香菱第一个说,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
宝钗也点头:“相公吩咐便是。”
晴雯冷笑:“大不了就是个死,怕什么?”
麝月、袭人、莺儿、茜雪也都表态。
曾秦心中一暖,温声道:“倒也不用你们上阵。若是招募民防军时,需要有人登记造册、分发粮饷,你们可能帮忙?”
“能!”几个女子异口同声。
“好。”曾秦站起身,“那今夜都早些歇息。明日……有场硬仗要打。”
他说的硬仗,不是刀光剑影,却同样艰难。
————
次日清晨,曾秦的马车停在荣国府正门前。
与他同来的,还有兵部的两名书吏,以及二十名京营老兵——这是皇帝特拨给他的“教官团”。
贾政早已接到消息,带着贾琏、贾珍等人在门前等候。
见曾秦下车,贾政忙迎上来:“曾大人……”
“贾大人不必多礼,”曾秦拱手,“今日是私事,还是叫晚辈名字吧。”
贾政苦笑:“如今你奉旨办差,礼不可废。”
众人进了荣禧堂,贾母已在堂上坐着,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李纨等女眷都在,连宝玉、薛蟠等年轻子弟也来了。
堂内气氛凝重,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安。
“曾哥儿,”贾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外头的情形……当真如此危急?”
曾秦躬身:“回老太太,幽州确已失守,北漠前锋五日内必到京城。”
堂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几个小丫鬟吓得脸色发白,瑟瑟发抖。
“那……那朝廷有何对策?”贾政急问。
“坚守待援。”
曾秦清晰地说,“陛下命我招募民防军,协助守城。今日来,就是想请贾府相助。”
“相助?”贾珍皱眉,“怎么相助?”
“贾府上下,凡十六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的男丁,皆可报名加入民防军。”
曾秦环视众人,“不要求上阵杀敌,只需协助守城——搬运物资、操作器械、巡查城防。每日有粮饷,若是立功,另有封赏。”
话音落下,堂内一片死寂。
宝玉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薛蟠嗤笑一声:“曾大人这是要让我们去送死?”
“守城未必会死,但城破必死。”
曾秦冷冷看他,“薛大爷若不愿,可以留在府中。只是城破之日,北漠铁骑可不管你是谁。”
薛蟠被噎得说不出话,脸涨得通红。
贾政沉吟道:“曾……曾大人,府中男丁多是家仆杂役,没经过战阵,恐怕……”
“贾大人放心,”曾秦温声道,“民防军不必冲锋陷阵,只需听令行事。我已从京营调来二十名老兵,专司训练。五日时间,足够教会他们守城的基本要领。”
贾母忽然开口:“琏儿,府中适龄男丁有多少?”
贾琏忙道:“回老祖宗,家生子并仆役,约莫一百二十人。”
“都去。”贾母斩钉截铁,“贾家世受国恩,值此危难之际,岂能退缩?”
“老祖宗!”王夫人惊呼。
贾母摆摆手,看向曾秦:“曾哥儿,这些人交给你了。老身只有一句话——尽量让他们活着回来。”
曾秦郑重躬身:“晚辈定当尽力。”
招募点设在荣国府前院。
两张长桌摆开,香菱和宝钗坐在桌后,负责登记造册。晴雯、麝月在一旁协助,分发号牌。
院中黑压压站满了人——有贾府的家生子,有各房的仆役,也有外面的杂工。个个面带惶恐,窃窃私语。
曾秦站在台阶上,目光扫过人群。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是曾秦,奉陛下之命招募民防军。我知道你们害怕——我也怕。北漠铁骑凶名在外,谁不怕死?”
人群安静下来。
“但怕有用吗?”
曾秦提高声音,“幽州已破,北漠人五日后就到。城破之日,满城百姓,无论贫富贵贱,皆成刀下之鬼!
你们以为躲在府里就能活命?北漠人破门而入时,可不管你是老爷还是奴才!”
有人开始发抖。
“如今只有一条路——守住京城,等待援军!”
曾秦一字一句,“民防军不必出城野战,只需协助守城。每日两顿饱饭,月饷五两银子。
若是立功,朝廷另有封赏。若是战死……抚恤银五十两,家人由朝廷供养!”
重赏之下,终于有人心动。
一个粗壮汉子站出来:“曾大人,小人愿意!”
曾秦看去,是贾府马房的张老三,膀大腰圆,有一把子力气。
“好!”曾秦点头,“登记!”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陆续有人站出来,大多是年轻力壮、无家无口的单身汉子。
但更多的人还在观望,眼神闪烁,脚步迟疑。
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出来。
“我……我也去。”
众人看去,竟是贾芸——那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在府中做些杂事的远房子弟。
贾琏皱眉:“芸儿,你……”
“二叔,”贾芸抬起头,眼中闪着光,“我读了几年书,识得字,会算数。守城需要文书,我能帮忙。”
曾秦深深看了他一眼:“好,算你一个。”
贾芸挺直脊背,走到登记桌前。香菱对他微微一笑,递过笔。
有了贾芸带头,又有几个年轻子弟站了出来——贾蔷、贾芹……都是旁支庶出,平日里不受重视,此刻却显出几分血性。
但嫡系子弟那边,依旧无人动弹。
宝玉低着头,缩在人群后面,身子微微发抖。
薛蟠抱着胳膊,嘴角挂着讥诮的笑,显然打定主意不掺和。
曾秦也不勉强,只是淡淡道:“自愿报名,绝不强求。但我要提醒诸位——城在,家在;城破,家亡。你们自己掂量。”
第179章 能文能武的曾秦
正登记间,外头忽然传来喧哗声。
“让开!都让开!”
一群锦衣华服的公子哥涌进院门,为首的正是赵王世子周宸。
他今日穿了身宝蓝箭袖,腰佩长剑,倒是颇有几分英武之气。
身后跟着十几个勋贵子弟,个个鲜衣怒马,气势汹汹。
“曾大人,”周宸走到曾秦面前,似笑非笑,“听说你在这儿招募民防军?本世子也来凑个热闹。”
曾秦拱手:“世子也要报名?”
“报名?”
周宸身后的一个纨绔嗤笑,“我们世子金枝玉叶,岂能跟这些贱民厮混?”
周宸摆摆手,盯着曾秦:“曾大人,本世子是想问问——你一个翰林院修撰,懂什么练兵打仗?
陛下让你招募民防军,那是病急乱投医。你可别误了大事!”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院中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曾秦,看他如何应对。
曾秦面色不变,淡淡道:“下官确实不懂练兵打仗。但下官知道,国难当头,匹夫有责。
世子若觉得下官不堪此任,大可向陛下请旨,另选贤能。”
“你——”周宸脸色一沉。
“当然,”曾秦话锋一转,“世子若能亲自上阵,带领这些‘贱民’守城,想必更能鼓舞士气。不知世子可愿为国效力?”
周宸噎住了。
他哪有那个胆子?刚才那番话,不过是来找茬罢了。
“本世子……本世子自有安排。”他强撑着面子,拂袖转身,“我们走!”
一群人灰溜溜地走了。
院中响起低低的笑声。
原本犹豫的人,此刻反倒多了几分勇气。
报名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最终,贾府共招募到三十七人——二十八个家仆,九个旁支子弟。
不多,但至少开了头。
曾秦看着名册,对贾政道:“贾大人,这三十七人,今日就随我走。他们的家人,还请府中多加照应。”
贾政点头:“你放心。”
曾秦又看向香菱、宝钗等人:“你们先回去,这几日就在听雨轩,不要外出。”
几个女子点头,眼中满是担忧。
晴雯忽然上前一步:“相公,我……我能帮忙训练吗?”
曾秦一怔:“训练?”
“我爹……我爹原是边军小旗,”晴雯咬着唇,声音很低,“我小时候,他教过我射箭。虽不精,但教人放箭还是可以的。”
曾秦深深看她一眼,点头:“好,你跟我来。”
民防军的驻地设在西山大营——这里是京营的练兵场,地方开阔,设施齐全。
曾秦带着贾府的三十七人到达时,营中已经聚集了上千人。
都是从各府招募来的,有家仆,有工匠,有小贩,甚至还有几个读书人。
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中满是惶恐与茫然。
乱哄哄一团,像难民多于像军队。
曾秦走上点将台,目光扫过台下。
“安静!”
他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上千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我是曾秦,你们的统领。”
他清晰地说,“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贩夫走卒,不再是家仆杂役——你们是京城民防军,是守卫家园的战士!”
台下鸦雀无声。
“我知道你们害怕,”曾秦继续,“我也怕。但怕没有用!北漠人不会因为你们害怕就手下留情!
他们要破我们的城,杀我们的人,抢我们的粮,辱我们的妻女!”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抽泣声。
“我们能怎么办?”
曾秦提高声音,“跪地求饶?北漠人只会砍下你的头当球踢!逃跑?城门已闭,你能逃到哪里去?
就算逃出去,北漠骑兵一日百里,你能跑得过马?!”
“唯有死战!”
他斩钉截铁,“守住城墙,等待援军!只要守过一个月,山东、河南的援军就到了!到那时,里应外合,必能大破北漠!”
这番话说得热血沸腾,台下终于有了反应。
“死战!死战!”有人嘶声喊道。
渐渐,喊声连成一片。
虽然参差不齐,虽然带着恐惧,但至少有了士气。
曾秦抬手压下喊声:“现在,听我命令!所有人,按籍贯所在城区,分为四队!东城队站东面,西城队站西面,南城队站南面,北城队站北面!快!”
人群开始移动,乱糟糟一片。
曾秦对身边的二十名老兵道:“去,帮着整队。半个时辰内,我要看到队列整齐。”
“是!”老兵们领命而去。
这些京营老兵虽然多年未经战阵,但基本的军事素养还在。
他们吼着,骂着,推搡着,硬是在混乱中整出四个歪歪扭扭的方阵。
曾秦走下点将台,来到东城队前——这里是贾府众人的位置。
贾芸站在队首,挺直脊背,努力做出镇定的样子。
他身后的家仆们则缩着脖子,眼神躲闪。
“你,”曾秦指向贾芸,“叫什么?”
“贾……贾芸。”贾芸声音有些发颤。
“从现在起,你是东城队第一什长,管十个人。”
曾秦道,“你的任务,是确保这十个人听令行事,不临阵脱逃。能做到吗?”
贾芸怔了怔,随即用力点头:“能!”
“大声点!”
“能!”贾芸吼道,脸涨得通红。
曾秦拍拍他的肩,又看向其他人:“你们也一样!只要听令,只要守住位置,活下来的机会就大!
现在,跟着教官,学三个动作——举盾,刺矛,放箭!”
训练开始了。
说是训练,其实简单得可怜。
老兵们示范:举起藤牌护住头胸,将长矛从盾牌缝隙刺出,拉开弓弦放箭——就这三个动作,反复练。
但就是这样简单的动作,对这些从未摸过兵器的人来说,也艰难无比。
有人举盾歪斜,有人刺矛无力,更有人拉弓时手抖得像筛糠。
“废物!都是废物!”
一个老兵气得大骂,“就你们这样,上了城墙也是送死!”
被骂的人低着头,眼中含泪。
曾秦走过去,接过一个瘦弱少年手中的弓。
那少年不过十六七岁,面黄肌瘦,是城南一家豆腐坊的学徒。
“看好了,”曾秦拉开弓,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左手握弓,右手搭箭。吸气,开弓——放!”
箭矢离弦,正中五十步外的草靶红心。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呆呆看着曾秦——这个文质彬彬的状元郎,居然有如此箭术?
“弓,不是用手臂拉,”曾秦放下弓,对那少年说,“是用背肌。就像这样——”
他站到少年身后,握住他的手,引导他开弓。
少年的手还在抖,但在曾秦的引导下,弓弦渐渐张开。
“感觉背部的力量了吗?”曾秦问。
少年点头,眼中闪着光。
“好,记住这个感觉。”曾秦松开手,“继续练。”
他走到下一个士兵面前,纠正动作。
然后是下一个,再下一个。
夕阳西下时,四个歪歪扭扭的方阵,终于有了点军队的样子。
至少,举盾时盾牌整齐了,刺矛时知道用力了,放箭时箭能射出去了。
曾秦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这三千多人——这是第一天的成果,从各府招募来的民防军。
第180章 一箭之威
第五日清晨,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京郊平原的薄雾时,城头上的守军看见了令他们终身难忘的景象。
地平线上,一条黑线缓缓蠕动,如同潮水般漫过枯黄的田野。
起初只是模糊的影子,但随着太阳升高,那黑线逐渐清晰——是骑兵,密密麻麻的骑兵。
铁甲在晨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光,马蹄踏地的声音如同闷雷,即使隔着数里之遥,也能感受到大地的震颤。
“来了……”
城头了望塔上,一个年轻士兵牙齿打颤,手中的长矛险些掉落。
“闭嘴!”
身旁的老兵厉声呵斥,可他自己握刀的手也在微微发抖。
越来越多的守军涌上城头,趴在垛口后张望。
恐惧像瘟疫般蔓延,有人开始低声祷告,有人面如死灰。
西直门城楼上,兵部尚书王焕、京营统领赵德柱等一众将领早已赶到。
王焕举着千里镜,手指微微颤抖。
“多少?”
赵德柱沉声问,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此刻也面色凝重。
“至少……三万。”
王焕放下千里镜,声音干涩,“全是骑兵。看旗号,是北漠右贤王的本部精锐。”
“三万精锐……”
一个副将倒吸一口凉气,“咱们城头能战之兵,不过两万。”
“还有民防军。”曾秦的声音忽然响起。
众人回头,见曾秦身着青色官服走上城楼。
他身后跟着二十名京营老兵,以及——贾芸等三十七名贾府招募的民防军。
这些民防军穿着杂乱的衣裳,有的甚至还是粗布短打,手中拿着新发的长矛和藤牌,脸上写满了惶恐。
“曾大人,”王焕皱眉,“你带这些人来做什么?城头危险,他们……”
“他们也是守城的一份子。”
曾秦平静地说,“民防军三千七百人,已按四城分队。西城队八百人,由我亲自率领。”
赵德柱打量了一眼那些瑟瑟发抖的民防军,摇了摇头:“曾大人有心了,但这些百姓……怕是见血就晕。”
话音未落,城外忽然响起震天的号角声。
“呜——呜——呜——”
低沉雄浑的号角声如同兽吼,在平原上回荡。
北漠军阵开始变化,三万铁骑缓缓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杆大纛缓缓前移,旗面绣着金色狼头,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大纛之下,一名虬髯大汉端坐马上。
他身穿金漆铁甲,头戴狼皮帽,腰间挂着一柄弯刀,正是北漠右贤王拓跋宏。
拓跋宏策马来到阵前,抬眼望向京城高大的城墙,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笑容。
“城上的周人听着!”
一个通译官策马出列,用生硬的官话高喊,“我北漠十万天兵已至!速速开城投降,可免一死!若敢顽抗,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喊声在旷野中回荡,城头守军脸色更加苍白。
“狂妄!”赵德柱咬牙,“凭他也想吓破我大周军心?”
话虽如此,可所有人都看到——城外黑压压的骑兵阵列整齐,杀气腾腾。
而城头上,许多士兵的腿已经在发抖。
拓跋宏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他策马又向前走了几十步,几乎进入弓箭射程。
“周人的皇帝听着!”
他亲自开口,声音洪亮如钟,“给你一个时辰考虑!时辰一到,若不开城,本王便亲自破城,取你首级!”
说完,他竟仰天大笑,笑声嚣张至极。
城头上一片死寂。
恐惧、愤怒、绝望……种种情绪在守军心中交织。
“王八蛋……”
一个年轻士兵红着眼低骂,可握着弓的手却抖得拉不开弦。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起:
“曾大人不是深得陛下赏识么?此时正是为国分忧的时候啊。”
众人转头,只见陈景行不知何时也上了城楼。
他今日穿了身文官常服,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陈修撰?”王焕皱眉,“此处危险,你来做什么?”
“下官奉李阁老之命,来观战记录。”
陈景行拱手道,目光却瞟向曾秦,“正好看见曾大人在此。曾大人前日在朝堂上侃侃而谈,想必已有破敌良策?
不如……展示一番,灭一灭这蛮子的嚣张气焰?”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任谁都听得出是在激将。
赵德柱脸色一沉:“陈修撰,军国大事,岂是儿戏?”
“下官岂敢儿戏?”
陈景行故作惊讶,“只是看这北漠王如此嚣张,心中气愤。曾大人文武全才,想必有办法教训教训他。”
他看向曾秦,眼中闪过一丝恶意:“还是说……曾大人只会纸上谈兵?”
城楼上,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曾秦身上。
王焕欲言又止,赵德柱眉头紧锁,将领们神色各异。
那些民防军更是眼巴巴看着曾秦——这位将他们招募来的状元郎,此刻是他们唯一的指望。
曾秦静静看着陈景行,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陈景行心头莫名一跳。
“陈修撰说得对,”曾秦缓缓开口,“是该灭一灭他的气焰。”
他转身,对身边一个老兵道:“取我的弓来。”
“曾大人!”
王焕急道,“不可冲动!那拓跋宏至少在两百步开外,寻常弓箭根本射不到!”
“射不到,吓他一吓也好。”陈景行在一旁煽风点火。
曾秦不理他,从老兵手中接过一张铁胎弓。
这弓是京营特制的强弓,需三石力才能拉开,平日里只有少数神射手能用。
曾秦掂了掂弓,又取过一支雕翎箭。
城楼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陈景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根本不信曾秦能射中。
两百多步,就是军中最顶尖的神射手,即使无风的情况下也无半分把握。
更何况现在晨风正劲?
拓跋宏显然也看到了城头上的动静。
他眯起眼,看清是个文官打扮的年轻人在张弓,不禁哈哈大笑:
“周人无人矣!竟让个书生来射箭?儿郎们,看好了,看这书生如何给咱们表演!”
北漠阵中爆发出哄笑声。
曾秦恍若未闻。
他搭箭上弦,缓缓拉开弓弦。
【系统,体质、力量、速度,全部强化至普通人十倍以上!】
【叮!消耗90强化点数,强化完成!当前体质:常人12倍;力量:常人13倍;速度:常人11倍。剩余强化点数:170。】
刹那间,一股热流涌遍全身。
肌肉纤维在看不见的层面重组强化,骨骼密度急剧增加,神经反应速度飙升。
世界在他眼中仿佛变慢了——风的流动,尘土的飞扬,甚至远处拓跋宏脸上嘲讽的表情变化,都清晰可辨。
弓弦被拉到满月。
铁胎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这声音让身边的老兵瞪大了眼——这得多大的力气?
曾秦眯起左眼,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目标。
风速、距离、箭矢重量、重力影响……无数数据在脑中瞬间计算完毕。
他调整了一个微不可察的角度。
然后,松手。
“嘣!”
弓弦震响,箭矢化作一道黑线,破空而去!
这一箭太快了!
快得超出了常人的认知!
箭杆在空气中摩擦出尖锐的嘶鸣,尾羽撕裂晨风,几乎在离弦的瞬间就飞过百步距离!
拓跋宏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到了那支箭——起初只是个小黑点,但眨眼间就变成了一支夺命的利矢,直扑面门!
怎么可能?!
这个念头刚在脑中闪过,箭已到眼前。
拓跋宏毕竟是沙场老将,生死关头爆发出惊人的反应力。
他猛地向后仰倒,想要躲过这一箭。
可惜,还是慢了一拍,箭矢在空中飞速划过,“噗”地一声——
正中眉心!
锋利的箭镞穿透皮肉,击碎额骨,深深贯入脑髓。
拓跋宏的表情凝固在惊愕与恐惧之间,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
他庞大的身躯晃了晃,从马背上栽落。
“轰!”
沉重的身体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时间,仿佛静止了。
城上城下,数万人目瞪口呆。
第181章 朝野震动
漠军阵死一般寂静,所有骑兵都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主帅。
城头上,王焕张大了嘴,手中的千里镜“啪嗒”掉在地上。
赵德柱浑身一震,眼珠子几乎要瞪出来。
陈景行脸上的冷笑僵住了,逐渐变成惊骇,又变成恐惧——他离曾秦最近,看得最清楚。
那一箭的速度、力量、精准,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
民防军中,贾芸第一个反应过来。
“中了!曾大人射中了!”
他嘶声大喊,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
这一喊如同惊雷,炸醒了所有人。
“射中了!射中了!”
“北漠王死了!北漠王死了!”
城头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
守军们挥舞着兵器,刚才的恐惧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狂喜和震撼。
“神箭!这是神箭啊!”
“两百多步,一箭毙敌!闻所未闻!”
“曾大人威武!曾大人威武!”
欢呼声如同海啸,席卷整个城墙。
曾秦缓缓放下弓,面色依旧平静。
他望向城外。
北漠军阵已经大乱。
大将突然毙命,对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骑兵们惊慌失措,战马嘶鸣,阵列开始松动。
几个将领模样的人慌忙下马,围在拓跋宏的尸体旁。
短暂的混乱后,一个副将跃上马背,嘶声下令:
“撤退!先撤退!”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次是撤退的号令。
三万铁骑如潮水般退去,丢下大将的尸体,仓皇撤离到五里之外。
城头上的欢呼声更响了。
“退了!北漠人退了!”
“曾大人一箭退敌!一箭退敌啊!”
王焕终于回过神,一把抓住曾秦的手臂,激动得语无伦次:“曾……曾大人!你……你立了大功!天大的功劳!”
赵德柱也走上前,郑重抱拳:“曾大人神箭,赵某佩服!从军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箭术!”
曾秦拱手还礼:“二位大人过誉,侥幸而已。”
“侥幸?”
陈景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干涩得厉害,“曾大人这手箭术……怕是天下无双了吧?”
他看着曾秦,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嫉妒、恐惧、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后悔。
早知道……早知道这人如此可怕,自己何必三番两次与他作对?
曾秦淡淡扫他一眼:“陈修撰过奖。还是多想想如何守城吧——北漠虽退,但大军仍在。拓跋宏死了,还会有新的主帅。”
这话如一盆冷水,浇醒了众人的狂喜。
是啊,北漠只是暂时退却,八万大军还在城外。
死了个右贤王,北漠大汗还有左贤王,还有各路大将。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但无论如何,这一箭,彻底改变了城头的士气。
当曾秦走下城楼时,所过之处,守军无不肃立行礼,眼中充满敬畏。
“曾大人!”
“曾大人威武!”
呼声此起彼伏。
贾芸等民防军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挺直腰杆,仿佛那一箭是他们射的一般。
曾秦对众人点点头,快步离开。
他需要休息——刚才那一箭消耗太大,十倍强化的身体也感到了疲惫。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思考接下来的应对。
北漠不会善罢甘休。
报复,很快就会来。
————
一个时辰后,乾清宫内。
“什么?!再说一遍!”
皇帝周瑞猛地从御座上站起,打翻了手边的茶盏也浑然不觉。
夏守忠跪在殿下,激动得声音发颤:“千真万确!曾秦曾大人,在西直门城楼,一箭射杀北漠右贤王拓跋宏!北漠军已退至五里外!”
殿内一片哗然。
内阁首辅杨廷和手中的奏本掉在地上。
兵部尚书王焕虽然亲眼所见,此刻复述起来依旧激动:“陛下,臣亲眼所见!两百三十步,一箭贯额!那拓跋宏当场毙命!”
“两百三十步……”
皇帝喃喃重复,眼中光芒大盛,“好!好!好一个曾秦!”
他来回踱步,忽然仰天大笑:“天佑大周!天赐朕良臣!”
笑声在殿中回荡,多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
“陛下,”杨廷和捡起奏本,颤声道,“此乃惊天之功!当重赏!”
“赏!当然要赏!”
皇帝止住笑声,眼中精光闪烁,“传旨!擢曾秦为正五品兵部郎中,实授京城防御副使,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御马一匹!”
顿了顿,他补充道:“再加授‘忠勇伯’爵位,世袭三代!”
“陛下!”有大臣惊呼,“爵位……是否太重?”
“重?”
皇帝冷冷看向那人,“一箭退敌三万,保京城不失,救百万生灵!这功劳,封侯都不为过!朕只给个伯爵,已是吝啬!”
那大臣讪讪退下。
“还有,”皇帝继续道,“曾秦所募民防军,赐名‘忠勇营’,饷银加倍。所有参战士卒,记功一次!”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道。
这一刻,再无人质疑曾秦的能力和功劳。
那一箭,不仅射杀了北漠王,更射穿了朝堂上所有的轻视和质疑。
消息传回听雨轩时,已是黄昏。
香菱正在厨房盯着晚膳,忽然听见前院传来喧哗声。
“夫人!夫人!”
莺儿连滚带爬冲进来,满脸是泪,却是笑着的,“相公……相公立大功了!”
“什么?”香菱手一抖,勺子掉进汤锅。
宝钗从账房闻声出来,手中还拿着账本:“慢慢说,怎么回事?”
“外头都传疯了!”
莺儿激动得语无伦次,“说相公在城头,一箭……一箭射死了北漠的大王!北漠人退兵了!陛下封了相公做伯爵!”
“哐当——”
宝钗手中的账本掉在地上。
她怔怔站在原地,许久,才轻声问:“你……你说什么?射死了谁?”
“北漠右贤王!叫什么拓跋宏的!”
莺儿手舞足蹈,“两百多步呢!一箭正中眉心!现在满京城都在传,说相公是神箭下凡!”
香菱腿一软,险些摔倒,被茜雪慌忙扶住。
“相公……相公没事吧?”她颤声问。
“没事!好着呢!宫里刚来了天使,宣了封赏的旨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还有爵位!”莺儿抹着眼泪笑,“咱们听雨轩,如今是伯府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马车声。
“相公回来了!”麝月眼尖,看见院门外的车驾。
众女子慌忙迎出去。
第182章 拖了曾秦的福
曾秦从车上下来,依旧穿着那身青色官服,只是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
“相公!”
香菱第一个冲上去,抓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你……你没受伤吧?”
“没有。”
曾秦微笑,拍拍她的手,“我很好。”
宝钗站在稍远处,静静看着他。
这个男人……又一次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进去说吧。”曾秦温声道。
众人簇拥着他进了前厅。
晚膳已经摆好,比平日丰盛许多——香菱特意加了菜,说是要庆祝。
但曾秦吃得不多,只略动了几筷。
“相公累了?”宝钗轻声问。
“有点。”曾秦放下筷子,“今日那一箭,耗费不小。”
晴雯忽然开口:“相公,你的箭术……跟谁学的?”
所有人都看向曾秦。
这是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一个读书人,怎会有如此神乎其技的箭术?
曾秦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父亲曾是边军斥候,我幼时他教过我。后来……自己琢磨,也练过一些。”
这话半真半假。
父亲教箭是真,但能达到今日水准,全靠系统强化。
不过众人显然信了。
“原来如此……”香菱喃喃,“难怪相公这般厉害。”
袭人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方才荣国府那边派人来,说老太太想请相公过去一趟,当面道贺。”
曾秦摇头:“这几日不行。北漠虽退,但大军仍在城外。我是防御副使,要随时待命。”
他顿了顿:“你们这几日也不要出门。虽然北漠退了,但城中未必安全。乱世之中,小心为上。”
众女子点头。
用完晚膳,曾秦起身:“我去书房歇会儿,你们自便。”
他确实累了。
十倍强化带来的负荷,远比想象中更大。
书房里,曾秦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系统,调出当前状态。】
【叮!宿主:曾秦。当前强化:体质12倍,力量13倍,速度11倍。剩余强化点数:160。状态:轻度疲劳。】
轻度疲劳……还好。
他需要尽快恢复。
北漠的报复,随时可能来。
正想着,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是宝钗。
她端着一碗参汤进来,放在桌上:“香菱姐姐炖的,说给相公补补。”
“谢谢。”曾秦坐起身。
宝钗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站在桌边,看着他,欲言又止。
“有话要说?”曾秦问。
宝钗沉默片刻,才轻声道:“今日……很危险吧?”
“有一点。”曾秦如实道,“但值得。”
“值得?”
宝钗抬眼看他,“为了一个虚名,冒如此大险?”
“不是为了虚名。”
曾秦摇头,“是为了士气。城头守军已经慌了,若不立威,军心一散,城就守不住了。”
他顿了顿,看向宝钗:“何况,我若不站出来,陈景行那些人,会继续找茬。这一箭,也是射给朝堂看的。”
宝钗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
原来……他什么都算计到了。
“相公深谋远虑。”
她轻声道,“只是……下次莫要再如此行险。你若有事,我们……”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曾秦心中微暖,温声道:“放心,我有分寸。”
宝钗点点头,福身告退。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回头:“相公。”
“嗯?”
“那一箭……很了不起。”
宝钗说完,脸颊微红,快步离开了。
曾秦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唇角微扬。
看来,这位薛姑娘的心,终于开始融化了。
————
荣国府内,此刻也沉浸在震撼与狂喜中。
荣禧堂里灯火通明,贾母坐在上首,手中捻着佛珠,脸上是连日来难得的笑容。
“真真没想到……曾哥儿有这般本事!”
她连声道,“一箭退敌三万,这是何等功劳!”
王夫人也难得露出笑意:“陛下封了伯爵,世袭三代。咱们贾家,也算有个得力的姻亲了。”
邢夫人更是眉开眼笑:“要我说,宝丫头真是有福气!当初嫁过去时,谁想得到有今天?”
这话说得露骨,但此刻无人计较。
贾政抚须道:“曾秦此人,确有大才。文武双全,更难得的是沉稳有度。贾家能与他结亲,是幸事。”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宝二爷来了。”
贾宝玉低着头走进来,脸色苍白,眼神躲闪。
“给老祖宗请安。”他声音很低。
贾母看着他,心中叹了口气:“宝玉,你都听说了?”
宝玉点头,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他听说了——曾秦在城头一箭退敌,封爵受赏,如今满京城都在传颂“忠勇伯”的威名。
而他自己呢?
当北漠兵临城下时,他躲在怡红院里瑟瑟发抖,连门都不敢出。
这种对比,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心。
“宝玉,”贾母温声道,“人各有命。曾哥儿有他的造化,你也有你的路。莫要钻牛角尖。”
宝玉惨笑:“我的路?我有什么路?文不成武不就,整日在女儿堆里厮混……老祖宗,我是不是很没用?”
这话问得凄然,堂内一时寂静。
王夫人眼圈红了,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贾政沉声道:“知道不足,便该奋发!整日自怨自艾,有何用处?”
宝玉低着头,眼泪掉了下来。
他想起林妹妹,想起宝姐姐,想起那些曾经围着他转的女孩们……
如今,她们的目光,怕是都转向那个光芒万丈的曾秦了吧?
正难受间,外头又传来喧哗声。
“圣旨到!荣国府接旨!”
所有人都是一惊,慌忙起身整理衣冠。
天使进府,展开黄绫: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荣国府贾氏,世受国恩,忠勤体国。今北漠犯境,贾府踊跃输将,捐助钱粮,并遣子弟从军守城,忠勇可嘉。
特赐贾政工部员外郎加一级,赏银千两,锦缎五十匹。贾府所募民防军三十七人,各赏银十两。钦此!”
“臣……谢主隆恩!”贾政激动叩首。
送走天使,荣禧堂内一片欢腾。
“这都是托了曾哥儿的福啊!”
贾母感慨,“若非他招募民防军,贾家哪来这份功劳?”
王熙凤笑道:“可不是!如今咱们府上,也算与有荣焉了。”
只有宝玉,默默退出堂外,望着听雨轩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
京城五里外,北漠大营。
中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拓跋宏的尸体躺在毡毯上,眉心那个血洞触目惊心。
几个萨满正在做法事,低沉的咒语在帐中回荡。
新任主帅——左贤王拓跋烈端坐主位,脸色铁青。
他是拓跋宏的堂弟,也是北漠有名的悍将。
此刻,他盯着那具尸体,眼中怒火燃烧。
“查清楚了吗?”他声音嘶哑,“是谁干的?”
一个副将颤声回道:“是……是个周人文官,叫曾秦,今科状元。据说是新任的京城防御副使。”
“文官?状元?”
拓跋烈猛地一拍桌案,“一个书生,能一箭射杀我兄长?!你们当本王是傻子?!”
“千真万确!”
副将跪倒在地,“许多儿郎都看见了!两百三十步,一箭贯额!那曾秦……那曾秦不是常人!”
拓跋烈站起身,走到帐外。
夜色中,京城高大的城墙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城头上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守军的欢呼声。
“曾秦……”他喃喃重复这个名字,眼中杀机毕露。
“王爷,”一个谋士模样的汉人走上前,低声道,“此人不除,必成大患。”
“本王知道!”
拓跋烈咬牙,“传令!明日拂晓,全力攻城!本王要亲手砍下那曾秦的头颅,祭奠兄长!”
“王爷三思!”谋士急道,“周人城池坚固,强攻损失太大。不如……”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不如用计。”
“计?什么计?”
谋士眼中闪过一丝阴狠:“那曾秦今日立了大功,周人皇帝必会重赏。王爷可遣使送信,假装议和,要求周人交出曾秦,作为和谈条件。”
拓跋烈皱眉:“周人皇帝会答应?”
“自然不会。”
谋士冷笑,“但此计可离间君臣。那曾秦功劳太大,周人皇帝心中未必没有忌惮。
咱们再散布谣言,说曾秦有拥兵自重之心……到时候,周人内部生乱,咱们便可乘虚而入。”
拓跋烈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好计!就依你!”
他转身回帐,对副将道:“传令下去,明日不攻城了。派人送信入城,就说……本王愿与周人皇帝和谈。”
副将领命而去。
拓跋烈走到兄长尸体旁,蹲下身,轻声道:“兄长放心,弟弟一定为你报仇。那曾秦……必死无疑。”
第183章 朝堂议和
次日清晨的朝会,气氛比前几日更加诡谲。
太和殿内,文武百官肃立两侧,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
昨日的狂喜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层的忧虑——北漠虽退,但八万大军仍驻扎城外,就像悬在头顶的利剑。
“启奏陛下!”
礼部尚书顾言之第一个出列,手中捧着一卷文书,“北漠左贤王拓跋烈遣使送来国书,请求……议和。”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哗然。
“议和?”
“昨日刚折了右贤王,今日便来议和?怕是有诈!”
“且听他说什么。”
皇帝周瑞端坐御座,面色平静:“念。”
顾言之展开国书,清了清嗓子:“‘北漠左贤王拓跋烈,致书大周皇帝陛下:两国交兵,生灵涂炭,实非所愿。
今愿罢兵议和,条件有三。
其一,大周岁赐白银三十万两,绢十万匹,茶五万斤;其二,割让云、朔、代三州予北漠;其三……’”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曾秦一眼,才继续念:“‘其三,交出杀害右贤王之凶手——曾秦,交由北漠处置。若允此三事,北漠即刻退兵,永结盟好。’”
“荒唐!”
“痴心妄想!”
殿内瞬间炸开了锅。
兵部侍郎李纲气得须发皆张:“割地赔款,还要交人?这和城下之盟有何区别?陛下,此乃奇耻大辱,万万不可!”
户部尚书却皱着眉头:“三十万两白银……若真能换来退兵,倒也不是不能考虑。如今国库空虚,再打下去……”
“王尚书此言差矣!”
工部一位郎中站出来,“云、朔、代三州乃边关屏障,若割让出去,京城门户大开,往后北漠想来便来,想走便走!”
争论声四起,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
主和派以顾言之、户部尚书为首,认为当前困守孤城,援军不知何时能到,不如暂退一步,从长计议。
主战派则以李纲等武将为主,认为此例一开,国将不国。
而第三条——交出曾秦,成了最微妙的话题。
许多人悄悄看向曾秦。
这位昨日才立下大功的忠勇伯,此刻面色平静,仿佛那国书上要交出去的人不是自己。
陈景行站在文官队列中,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忽然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和谈之事,未尝不可商议。”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陈景行不紧不慢:“北漠八万大军围城,我军能战者不过五万。如今虽士气高涨,但若围城日久,粮草不济,民心不稳,届时恐怕……”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曾秦一眼:“曾大人昨日立下大功,忠勇可嘉。但国事为重,个人为轻。
若交出曾大人一人,能换得八万大军退去,保全京城百万生灵……这账,未必不划算。”
“陈景行!你无耻!”
李纲勃然大怒,“曾大人一箭退敌,立下不世之功,你竟要将他交给北漠?这岂不是寒了天下将士之心?!”
“李侍郎莫急。”
陈景行淡淡道,“下官只是就事论事。若北漠真要攻城,我军能守几日?十日?半月?届时城破,死的可不止曾大人一人。”
他转向皇帝,深深一揖:“陛下,臣知此言难听,但忠言逆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殿内安静下来。
许多人脸色变幻不定。
陈景行的话虽然难听,但……并非全无道理。
曾秦再厉害,也只有一人。
若真能用他一人换得京城平安,这笔交易……
皇帝周瑞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御座扶手。
他的目光扫过殿下众臣,最后落在曾秦身上。
“曾爱卿,”他缓缓开口,“你怎么看?”
曾秦出列,拱手道:“回陛下,臣以为——此乃诈和。”
“哦?”皇帝挑眉,“何以见得?”
“北漠右贤王新丧,八万大军士气正盛,岂会因一人之死便主动求和?”
曾秦声音清晰,“此其一。其二,条件如此苛刻,根本不像诚心和谈,倒像是故意激怒我方,或……”
他顿了顿:“或是离间之计。”
“离间?”皇帝眼中精光一闪。
“正是。”
曾秦道,“拓跋烈要臣的人头,表面是为兄报仇,实则是一石二鸟之计。若陛下应允,则自毁长城,寒了将士之心;
若不允,则可散布谣言,说陛下为了保臣一人,不顾江山社稷。无论哪种结果,都对北漠有利。”
这番话条理分明,听得不少人暗暗点头。
顾言之皱眉:“曾大人未免多虑。北漠人粗鄙,未必有此心机。”
“北漠人或许粗鄙,但拓跋烈身边有汉人谋士。”
曾秦道,“臣听闻,拓跋烈麾下有个叫范文程的幕僚,原是中原落第秀才,颇通谋略。此计,怕是出自他手。”
殿内再次安静。
陈景行冷笑:“曾大人这是以己度人。或许北漠就是真心求和呢?”
“那就更简单了。”
曾秦看向他,“陈修撰既然觉得此计可行,不如由陈修撰出使北漠大营,当面与拓跋烈商议?若真能谈成,也是大功一件。”
陈景行脸色一白,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让他去北漠大营?那不是送死么?
“好了。”皇帝摆摆手,终止了争论,“此事朕心中有数。退朝。”
众臣面面相觑,不知皇帝到底作何打算。
退朝后,皇帝只留下内阁几位阁老、兵部尚书王焕、京营统领赵德柱,以及曾秦。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皇帝坐在书案后,神色凝重:“诸卿,这里没有外人,说说实话——京城,能守多久?”
王焕与赵德柱对视一眼,赵德柱先开口:“陛下,若北漠全力攻城,以我军兵力,最多……守二十日。”
“二十日……”
皇帝喃喃,“山东、河南的援军,最快也要二十五日才能到。”
“若是动员全城百姓,或许能多守几日。”
王焕补充,“但粮草是个问题。城中存粮,只够全城百姓食用一个月。若围城超过一月,恐生内乱。”
皇帝看向曾秦:“曾爱卿,你昨日说能守,可有具体方略?”
曾秦拱手:“陛下,臣这几日观察,发现北漠军有个致命弱点——他们只擅长野战,不擅长攻城。”
“哦?”
“北漠骑兵来去如风,野战无敌。但攻城需要器械,需要步卒,需要耐心。”
曾秦道,“臣已命工匠加紧赶制守城器械,床弩、投石机、夜叉擂,都在增加。
民防军虽训练不足,但守住城墙缺口、搬运物资,绰绰有余。”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臣有一计。”
“说。”
“北漠八万大军驻扎城外,粮草全靠劫掠。”
曾秦目光锐利,“如今京畿周边村镇的粮食已被他们抢光,接下来只能从更远处运粮。臣建议,派小股精锐骑兵出城,袭扰他们的粮道。”
赵德柱眼睛一亮:“妙计!北漠骑兵虽强,但粮队行进缓慢,护卫兵力有限。若能断其粮草,不出十日,敌军必乱!”
“但出城风险太大。”
杨廷和皱眉,“若被北漠骑兵围住,有去无回。”
“所以必须是小股精锐,行动迅速,一击即走。”曾秦道,“臣愿意亲自带队。”
“不可!”
王焕急道,“曾大人乃朝廷重臣,岂能亲身犯险?”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道:“曾秦,你有几分把握?”
“六分。”曾秦如实道,“但若成功,可解京城之围。”
“好。”
皇帝站起身,走到曾秦面前,深深看着他,“朕信你。即日起,擢你为正四品兵部右侍郎,兼京城防御使,总领守城事宜。京营三千骑兵,任你调遣!”
“陛下!”几位阁老惊呼。
正四品侍郎,兼防御使,这已经是朝中重臣了!
曾秦才二十岁啊!
“不必多言。”皇帝摆手,“国难当头,唯才是举。曾秦,朕把京城交给你了。”
曾秦单膝跪地:“臣,定不辱命!”
第184章 贾府的算盘
曾秦升官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全城。
荣国府荣禧堂内,贾母听完贾政的禀报,手中佛珠捻得飞快。
“正四品侍郎……兼防御使……”
她喃喃重复,眼中精光闪烁,“这曾哥儿,当真是一飞冲天了。”
王夫人坐在下首,脸上表情复杂:“老爷说,陛下当着几位阁老的面,把京城防务全交给了曾秦。这是何等的信任……”
邢夫人已经笑得合不拢嘴:“要我说,宝丫头真是有眼光!当初嫁过去时,谁能想到有今天?”
“话虽如此,”贾母缓缓道,“宝丫头终究是薛家的女儿。如今曾秦如日中天,咱们贾家……也该有所表示了。”
堂内几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老太太的意思。
联姻,永远是最牢固的纽带。
“老太太的意思是……”王熙凤试探着问。
“迎春那丫头,年纪也不小了。”
贾母道,“性子温顺,模样也周正。若是能嫁到曾家去,与宝丫头做个伴,一来全了姊妹情分,二来……”
她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二来,贾家与曾秦的关系就更紧密了。
王夫人微微蹙眉:“迎春毕竟是咱们贾家的小姐,给人做妾……”
“平妻。”
贾母纠正,“曾秦那孩子不是薄情之人。宝丫头是平妻,迎春过去,自然也是平妻。
况且如今曾秦是伯爵,正四品大员,迎春嫁过去,不算委屈。”
邢夫人忙道:“老太太说得对!那曾秦前程似锦,迎春跟了他,是福气!”
正说着,外头丫鬟通报:“二姑娘来了。”
帘子掀起,贾迎春低着头走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淡粉色绣折枝玉兰的褙子,头发松松绾着,插了支珍珠簪子,通身透着温婉怯懦的气质。
“给老祖宗请安,给太太们请安。”她声音细细的,像蚊子哼。
贾母招手让她近前,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
迎春今年十七,正是好年纪,皮肤白皙,眉眼清秀,虽不及宝钗明艳,黛玉灵秀,但自有一种我见犹怜的柔弱之美。
“迎春啊,”贾母温声道,“有件事,想问问你的意思。”
迎春抬眼,眼中有些茫然:“老祖宗请说。”
“你觉得……曾家哥儿如何?”
迎春的脸“腾”地红了,慌忙低下头,手指绞着衣带:“曾……曾大人是好人,有本事……”
“若让你嫁给他,你可愿意?”
这话问得直接,迎春整个人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脸颊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曾秦……那个青衫磊落、一箭退敌的男子。
那样的男子,像天上的月亮,她从未想过能靠近。
如今老祖宗却说……要她嫁给他?
“我……我……”迎春声音发颤,“全凭老祖宗做主。”
这话说得羞涩,但那双微微发亮的眼睛,已经泄露了心思。
贾母满意地点头:“好孩子,你放心,老祖宗不会亏待你。”
王熙凤笑道:“二妹妹好福气!那曾大人如今是朝廷红人,跟着他,往后有的是荣华富贵!”
迎春低着头,嘴角却悄悄弯起一丝弧度。
那是一种混合着羞涩、期待、还有一丝不敢相信的欣喜——像久旱逢甘霖的枯苗,终于等到了属于自己的雨露。
————
消息传到怡红院时,贾宝玉正在发呆。
他坐在窗前,手中拿着本《庄子》,眼睛却望着窗外的桃花。
那些粉嫩的花瓣在春风中摇曳,美得不真实,就像他曾经以为会永远继续下去的生活。
“二爷!二爷!”
秋纹慌慌张张冲进来,脸色煞白,“不好了!老太太……老太太要把二姑娘许给曾大人了!”
贾宝玉手中的书“啪”地掉在地上。
他慢慢转过头,眼睛空洞地看着秋纹:“你……你说什么?”
“千真万确!”
秋纹急得眼泪都要掉下来,“方才荣禧堂传出来的消息,说老太太已经问过二姑娘的意思,二姑娘……二姑娘答应了!”
贾宝玉呆呆坐着,许久,忽然笑了。
那笑声惨淡,带着一种彻骨的悲凉:“好啊……真好。宝姐姐嫁过去了,如今二姐姐也要嫁过去。
往后这园子里,还剩下谁?林妹妹……林妹妹是不是也要嫁给他?”
他说着说着,眼泪滚落下来。
秋纹心如刀绞,上前抱住他:“二爷别这样……或许……或许林姑娘不会……”
“不会什么?”
宝玉推开她,眼神疯狂,“你看不出来吗?林妹妹如今眼里还有我吗?她整日魂不守舍,想的都是谁?都是那个曾秦!”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像困兽般嘶吼:“凭什么?!他凭什么?!一个家丁出身的东西,凭什么抢走我的姐姐妹妹?
宝姐姐,二姐姐,林妹妹……他都要抢走!他都要抢走!”
“二爷!”秋纹哭出声,“您别这样,仔细伤了身子!”
“身子?我还要身子做什么?”宝玉惨笑,“我的心……早就死了。”
他跌坐在地上,抱着膝盖,呜呜哭起来。
那哭声压抑而绝望,像是失去了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窗外桃花依旧,可怡红院里,已经一片寒凉。
————
同一时间,薛蟠正在百花胡同的醉香楼里喝闷酒。
“砰!”
又一坛女儿红见底,他狠狠将酒坛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曾秦……曾秦……又是曾秦!”
他红着眼,嘴里含糊不清地骂着,“老子真他妈后悔……当初怎么没打死他!”
旁边陪酒的粉头吓得缩在角落,不敢出声。
薛蟠的跟班顺儿小心翼翼劝道:“大爷,您少喝点……如今曾大人是朝廷红人,咱们……”
“朝廷红人?我呸!”
薛蟠啐了一口,“要不是老子妹妹嫁给他,他能有今天?忘恩负义的东西!
如今发达了,就要纳妾了?还是个贾府的丫头!他把宝钗当什么?!”
他说着说着,眼泪掉了下来:“我妹妹……我苦命的妹妹啊……为了救我,给人做平妻。
如今那王八蛋又要娶小的……我妹妹往后可怎么过啊……”
这话说得凄惨,连顺儿都红了眼眶。
“大爷,您别难过了……薛姑娘那么聪明,定能应付的。”
“应付?怎么应付?”
薛蟠抹了把眼泪,眼中忽然闪过狠色,“不行……我不能让我妹妹受委屈。我得去找曾秦,问个清楚!”
他说着就要起身,可酒劲上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大爷!您醉了!”顺儿慌忙扶住他。
“我没醉!”
薛蟠推开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我要去问问他……他要是敢对不起宝钗,我……我跟他拼了!”
话虽如此,可他连站都站不稳,哪里还能去找人拼命?
最终,他还是被顺儿和粉头搀扶着,瘫倒在榻上,嘴里还喃喃念着:“宝钗……妹妹……哥哥对不住你……”
第185章 曾秦的态度
曾秦回到听雨轩时,已是暮色时分。
西山大营一整日的操练,民防军三千七百人总算有了些军队的模样。
他在点将台上站了四个时辰,嗓子已经嘶哑,青色的官服下摆沾满了校场的尘土。
推开院门,温暖的灯火和饭菜香扑面而来。
“相公回来了!”
香菱第一个迎出来,见他满身疲惫,眼中立刻涌起心疼:“快进来歇歇,热水已经备好了。”
宝钗也从前厅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本账册。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玉兰的杭绸褙子,头发松松绾着,比平日多了几分居家气息。
“相公今日辛苦了。”
她温声道,转头吩咐茜雪,“去把煨着的参鸡汤端来。”
曾秦在花厅坐下,晴雯和麝月一个替他脱去官靴,一个递上热毛巾。
“外头怎么样了?”
晴雯一边替他揉着发酸的小腿,一边问,“北漠人可有什么动静?”
“暂时没有。”
曾秦闭着眼,感受着腿上传来的力度,“拓跋烈在等我们的反应。和谈的国书送进来,总要有几天扯皮的时间。”
莺儿从厨房端来鸡汤,香气四溢。
汤里加了人参、枸杞、红枣,炖得汤汁乳白,上面飘着金黄的油花。
“相公快喝些。”香菱亲手盛了一碗,递到他手中。
曾秦接过,温热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里。
这就是家。
无论外头如何血雨腥风,回到这里,总有一盏灯,一碗汤,一群等他归来的人。
他慢慢喝着汤,厅内一时安静下来。
窗外天色渐暗,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院中那株老梅的新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几丛月季开得正盛,暗香浮动。
这样安宁的夜晚,仿佛战争只是遥远的噩梦。
然而曾秦知道,这安宁有多脆弱。
一碗汤喝完,他放下碗,抬眼看向众人。
“今日,”他缓缓开口,“荣国府那边,可是有人来过?”
厅内的气氛微妙地一滞。
香菱和宝钗对视一眼,还是香菱先开口:“是凤姐姐午后来了,说是……说是老太太有些事想跟相公商量。”
“什么事?”曾秦问得直接。
宝钗轻轻放下手中的账册,声音平静:“是关于二妹妹迎春的事。”
果然。
曾秦心中了然。
昨日朝堂上那一出“和谈条件”,贾府那些人精岂会看不出其中利害?
如今他是陛下眼前的红人,手握兵权,爵位在身,贾家想要进一步绑紧这层关系,再正常不过。
“老太太的意思是,”宝钗继续道,语气听不出喜怒,“二妹妹年纪也不小了,性子温顺,模样也好。
若是……若是相公不嫌弃,想让她过来,与我和香菱姐姐作伴。”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贾母想把迎春送给曾秦做平妻。
厅内一片寂静。
几个丫鬟都停下手中的活,悄悄看向曾秦。
晴雯撇了撇嘴,想说什么,却被麝月轻轻拉了下衣袖。
莺儿眨巴着眼睛,看看香菱,又看看宝钗,最后看向曾秦,一脸好奇。
茜雪垂着眼,默默收拾桌上的碗筷。
曾秦沉默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他看向香菱:“你怎么想?”
香菱微微一怔,随即温婉一笑:“相公做主便是。我瞧着二姑娘是个好的,性子柔顺,不会生事。多个人照顾相公,也是好事。”
这话说得大度,但曾秦听得出其中的真诚——香菱是真心觉得,多个人照顾他,是好事。
他又看向宝钗。
宝钗迎着他的目光,沉吟片刻,才轻声道:“二妹妹……也是个可怜人。在贾府虽是小姐,可父亲不管,继母不亲,兄弟姐妹里也不出挑。若是能有个好归宿,是她的福气。”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况且如今这局势……贾家想要攀附相公,也是人之常情。二妹妹若真能过来,对贾家是个依靠,对她自己,也算有条出路。”
这番话分析得透彻,不带个人情绪,完全是站在利害得失的角度。
但曾秦注意到,她说“可怜人”时,眼中闪过一丝同病相怜的黯然——是啊,宝钗自己又何尝不是被家族用来联姻的棋子?
“你们呢?”曾秦看向晴雯等人,“觉得如何?”
晴雯哼了一声:“二姑娘性子太软,来了怕是受气。不过……总比那些心机深沉的强。”
麝月温声道:“二姑娘待人宽厚,从前在园子里,对下人也和气。若真能来,咱们好好待她便是。”
莺儿笑嘻嘻道:“人多热闹!往后咱们院里更有人气了!”
袭人轻声道:“全凭相公和夫人做主。”
曾秦看着这一屋子的女子,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们或大度,或理性,或直爽,或顺从,但都有一个共同点——真心实意为他着想,为这个家着想。
“既然你们都这么想,”曾秦缓缓道,“那便应了吧。”
他顿了顿:“不过眼下正在打仗,一切从简。告诉贾府,三日后,一顶小轿接过来便是。
不必张扬,不必宴请,更不必惊动旁人。”
“三日后?”香菱有些惊讶,“会不会太仓促了?”
“战事随时可能再起,我没时间耽搁。”
曾秦道,“迎春若愿意,就三日后。若觉得委屈,此事作罢。”
宝钗点头:“相公考虑得周全。如今京城危在旦夕,确实不宜大操大办。二妹妹那边……我去说,她应该能理解。”
事情就这样定了下来。
简单,直接,没有太多纠结。
曾秦起身:“我累了,先去歇息。你们也早些休息。”
他走向书房,背影在灯下拉得长长。
厅内,几个女子面面相觑。
“宝妹妹,”香菱轻声道,“你觉得……二妹妹会愿意吗?”
宝钗望着曾秦离去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她会愿意的。对她来说,这或许是这辈子最好的机会了。”
第186章 迎春的心思
次日一早,王熙凤就得了回信。
她匆匆赶到荣禧堂时,贾母正用早膳。
“老祖宗,曾家那边回话了!”
王熙凤脸上带着笑,“曾大人答应了!说三日后就接二妹妹过去!”
贾母手中的筷子顿了顿:“三日后?这么急?”
“曾大人说了,如今战事紧张,一切从简。一顶小轿接过去就行,不必张扬。”
王熙凤压低声音,“他还说,若二妹妹觉得委屈,此事可以作罢。”
贾母沉吟片刻,缓缓点头:“战乱时期,确实不宜铺张。能答应就好,委屈些就委屈些吧。”
她放下筷子,对鸳鸯道:“去把二丫头叫来。”
不多时,迎春低着头走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淡青色绣竹叶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薄施脂粉,比平日多了几分精神。
“给老祖宗请安。”她声音细细的,依旧带着怯意。
贾母招手让她近前,拉着她的手,温声道:“二丫头,曾家哥儿那边回话了,说是愿意。只是……”
她顿了顿:“如今正在打仗,一切要从简。三日后,一顶小轿接你过去,不办酒,不请客,委屈你了。”
迎春的手指微微收紧,抬起眼,眼中却闪着光:“不委屈。孙女儿……孙女儿愿意。”
她说得轻声,却异常坚定。
贾母细细打量她,见她脸颊微红,眼中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怯与期待,心中便明白了——这丫头,是真心愿意的。
“好孩子。”
贾母拍拍她的手,“去了曾家,要懂事,要勤快。宝丫头是你姐姐,香菱夫人性子也好,要好好相处。伺候好曾大人,就是你的本分。”
“孙女儿明白。”
迎春垂下头,声音有些哽咽,“谢老祖宗成全。”
王熙凤在一旁笑道:“二妹妹好福气!曾大人如今是朝廷红人,跟着他,往后有的是好日子!”
迎春轻轻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她想起曾秦——那个在国子监辩经时神采飞扬的少年,那个在城头一箭退敌的英雄,那个如今满京城都在传颂的忠勇伯。
那样的人物,她从前只敢远远看着,像看着天上的月亮。
如今,她竟然要嫁给他了。
虽然只是平妻,虽然一切从简……可她不在乎。
只要能离开贾府这个牢笼,只要能有自己的家,只要……能靠近那个人一点点。
“好了,去准备准备吧。”贾母道,“缺什么少什么,跟你凤姐姐说。”
迎春福身告退。
走出荣禧堂时,春日阳光正好,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抬头望天,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花香,有草香,还有……自由的味道。
————
回到自己的小院,迎春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镜中的少女眉眼清秀,皮肤白皙,虽不及宝钗明艳,探春英气,但自有一种温婉柔顺的美。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微微颤抖。
“姑娘,”贴身丫鬟绣橘轻声问,“您……您真的愿意吗?”
迎春转过头,看着绣橘:“你觉得不好?”
“不是不好……”
绣橘犹豫道,“只是……太仓促了。而且曾大人已经有两个平妻了,姑娘过去……”
“过去也是平妻。”
迎春轻声道,“宝姐姐是,香菱夫人也是。她们都能过得好,我为什么不能?”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总比……总比留在府里强。”
绣橘沉默了。
是啊,总比留在府里强。
迎春在贾府的处境,做丫鬟的最清楚。
父亲贾赦不管事,继母邢夫人刻薄吝啬,兄弟姐妹里她不出挑,没人重视。
将来若是随便配个商户,一辈子也就那样了。
如今能嫁给曾秦,哪怕是做平妻,也是天大的造化。
“那……那奴婢跟姑娘过去。”绣橘道。
“你愿意?”迎春眼睛一亮。
“愿意!”绣橘用力点头,“姑娘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
主仆二人相视一笑,眼中都有泪光。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二姐姐在吗?”是探春的声音。
迎春忙起身:“三妹妹来了,快请进。”
探春掀帘进来,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绣折枝海棠的褙子,神采奕奕。
她手里拿着个小包袱,笑着递给迎春:“听说二姐姐要出阁了,我做妹妹的没什么好东西,这个给你添妆。”
迎春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对赤金镶珍珠的耳坠,做工精巧,珍珠圆润有光。
“这……这太贵重了……”迎春慌忙推辞。
“二姐姐收着吧。”
探春按住她的手,眼神真诚,“咱们姐妹一场,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去了曾家,好好过日子。”
迎春眼眶红了:“谢谢三妹妹。”
探春拉着她在榻上坐下,轻声道:“二姐姐,有句话,妹妹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曾大人是个人物,有本事,有前程。但他后院……也不简单。”
探春斟酌着词句,“宝姐姐就不用说了,才貌双全,掌着家事。香菱夫人虽是丫鬟出身,可也是明媒正娶的平妻,管着田庄铺子。袭人、晴雯、麝月那些,也都是有本事的。”
她看着迎春:“二姐姐性子软,去了那边,要懂得保护自己。该争的要争,该让的也要让。最重要的是——抓住曾大人的心。”
迎春脸红了,低下头:“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不用刻意做什么。”
探春温声道,“二姐姐只要做好自己就行。你性子柔顺,会照顾人,这本身就是长处。
曾大人整日在外头忙,回到家里,最需要的就是温柔体贴。”
她顿了顿:“还有,宝姐姐终究是咱们贾家的亲戚,她会照应你的。有什么不懂的,多问问她。”
迎春用力点头:“我记住了。”
姐妹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探春才告辞离去。
迎春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对耳坠,心中百感交集。
三日后,她就要离开这里,去一个全新的地方,开始全新的人生。
期待,忐忑,迷茫,还有一丝隐隐的欢喜。
窗外的桃花开得正好,粉嫩的花瓣在春风中摇曳,像是在为她送行。
第187章 迎春入门
三日后,黄昏时分。
一顶青呢小轿停在荣国府角门外。
轿子不大,却精致,轿帘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没有吹打,没有鞭炮,只有四个轿夫,两个曾家派来的婆子,还有绣橘抱着个小包袱跟在轿后。
迎春穿着身崭新的桃红色绣折枝梅花褙子——这是王熙凤昨日特意让人赶制的,料子是上好的杭绸,绣工精细。
头发梳成端庄的圆髻,簪着探春送的那对珍珠耳坠,还有一支赤金点翠梅花簪——这是贾母给的添妆。
她扶着司棋的手上了轿,回头望了一眼荣国府高高的院墙。
没有留恋,只有释然。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轿子抬起,缓缓驶向听雨轩。
迎春坐在轿中,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心跳得厉害。
轿子在听雨轩门前停下。
帘子掀开,曾秦亲自等在门外。
他今日穿了身靛青色杭绸直裰,腰系玄色丝绦,通身上下没有太多装饰,却自有一股清隽气度。
见轿子停下,他上前一步,伸手:“小心。”
迎春将手递过去,指尖触到他掌心时,微微一颤。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稳稳扶她下轿。
“二姑娘,欢迎。”曾秦温声道。
迎春抬起头,第一次这么近看他。
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曾……曾大人。”她声音细如蚊蚋。
“进去吧。”曾秦松开手,侧身让她先行。
迎春走进院子,第一眼就看见了等在院中的香菱和宝钗。
香菱今日穿了身淡紫色刻丝灰鼠褙子,发间簪着赤金点翠凤钗,通身气度雍容。
宝钗则是一身藕荷色绣玉兰的杭绸褙子,素净端庄。
两人见迎春进来,相视一笑,迎上前来。
“二妹妹来了。”香菱握住迎春的手,笑容温柔,“一路上可累?”
“不……不累。”迎春慌忙道。
宝钗也走过来,轻轻抱了抱她:“二妹妹,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这一抱,让迎春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在贾府十几年,何曾有人这样抱过她?
“宝姐姐……”她声音哽咽。
“好了,不哭了。”宝钗替她擦擦眼角,“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该高兴才是。”
袭人、晴雯、麝月、莺儿、茜雪等人也都在,纷纷上前见礼。
“二夫人。”
“迎春夫人。”
称呼各不相同,但态度都恭敬有礼。
迎春有些手足无措,香菱温声道:“妹妹别紧张,咱们这儿没那么多规矩。来,我先带你去看看房间。”
她引着迎春往东厢房走去。
听雨轩的东厢房有三间,香菱住北间,宝钗住南间,中间原本是茶室,如今改成了迎春的住处。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精致——紫檀木雕花拔步床,挂着淡粉色软烟罗帐子;
靠窗一张书案,摆着文房四宝;
多宝格里放着几件古玩,墙上挂着一幅《春山图》,意境清幽。
“可还喜欢?”香菱问。
“喜欢……太喜欢了。”迎春眼眶又红了,“谢谢姐姐费心。”
“一家人,说什么谢。”香菱笑道,“你先歇会儿,我去看看晚膳。”
她转身出去,留下迎春和绣橘在房中。
迎春打量着这个属于自己的房间,指尖轻轻拂过床帐上的绣花,心中涌起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这就是她的家了。
她真的,有自己的家了。
————
晚膳摆在前厅,比平日丰盛许多。
虽然说不办酒,但香菱还是吩咐厨房做了八菜一汤:清蒸鲥鱼、油焖大虾、火腿炖肘子、芙蓉鸡片、翡翠虾仁、香菇菜心、蒜蓉空心菜,还有一盆老鸭汤。
曾秦坐在主位,香菱在左,宝钗在右,迎春的位置在宝钗下首。
袭人、晴雯、麝月、莺儿、茜雪也都入座。
“今日是迎春妹妹进门的好日子,”香菱举杯,笑容温柔,“咱们以茶代酒,欢迎妹妹。”
众人举杯,迎春慌忙站起来,手有些抖。
“坐下说话。”曾秦温声道。
迎春依言坐下,小口抿着茶,脸颊微红。
宝钗夹了块鱼肉放到她碗里:“二妹妹尝尝这个,今早才送来的,新鲜得很。”
“谢谢宝姐姐。”迎春轻声道。
晴雯也笑道:“迎春夫人别拘束,咱们这儿没那么多规矩。想吃什么自己夹,不够让厨房再做。”
莺儿叽叽喳喳说着外头的趣闻,虽然战事紧张,但她总能找到些让人开心的事。
茜雪不时补充几句,袭人细心,见谁的碗空了便添饭。
氛围融洽得像一家人。
迎春慢慢放松下来,偶尔也小声说几句话。
她发现,这里真的和贾府不一样。
没有勾心斗角,没有冷眼相待,没有她想象中妻妾争宠的戏码。
每个人都很真诚,都在努力让这个家更好。
曾秦话不多,但听着众人说笑,嘴角始终带着淡淡的笑意。
他用公筷给每个人都夹了菜,包括晴雯她们。
“相公自己也吃。”香菱轻声道。
“好。”曾秦点头,又给迎春夹了块鸡片,“二姑娘也多吃些,太瘦了。”
迎春脸更红了,小声道谢。
这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
饭后,众人移到茶室喝茶。
香菱对迎春道:“妹妹,有些家里的情况,我跟你说说。”
她细细说了听雨轩的规矩,家里的产业,各人的分工。
“我管着家里的日常开销,宝妹妹管着账目,晴雯管绣坊,麝月帮着看账,莺儿常在外头跑,茜雪管着厨房,袭人负责采买。”
她顿了顿,温声道:“妹妹刚来,先熟悉熟悉。若有什么想做的,尽管说。”
迎春犹豫片刻,轻声道:“我……我会做些针线,也识得几个字。若是有需要,我可以帮忙。”
“那太好了。”
宝钗笑道,“我那儿正好有些账目需要誊抄,妹妹若得空,可以帮帮我。”
“好。”迎春点头,眼中有了光。
她终于觉得,自己不是多余的,是可以为这个家做点事的。
曾秦起身:“你们聊,我去书房。”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对迎春道:“二姑娘,缺什么少什么,跟你香菱姐姐或宝姐姐说。把这儿当自己家,别拘束。”
“是……谢谢相公。”迎春起身福礼。
曾秦点点头,离开了。
茶室里,几个女子继续说话。
香菱拉着迎春的手,温声说着家里的琐事。
宝钗偶尔补充几句,晴雯、麝月她们也加入进来,气氛轻松愉快。
迎春听着,应着,心中那点忐忑渐渐消散。
也许,这里真的可以成为她的家。
也许,她真的可以开始新生活。
第188章 洞房花烛夜
曾秦在书房待到亥时三刻。
案头摊开着京城布防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箭楼、床弩位、滚木礌石堆放点。
他用朱笔在西直门外五里处画了个圈——那是北漠大营的位置,又在周围勾勒出几条虚线,那是他计划中袭扰粮道的路线。
烛火跳跃,映着他专注的侧脸。
曾秦揉了揉眉心。
白日里操练民防军,傍晚又接了迎春过门,饶是十倍强化的身体,也感到了疲惫。
但有些事,必须做。
他放下笔,吹熄书案上的烛火,只留一盏小灯,起身走出书房。
春夜的庭院里,月色如水。
东厢房南间的窗纸上,透出朦胧的暖光——那是迎春的房间。
窗上映着一个纤瘦的身影,正坐在妆台前,一动不动。
曾秦在廊下站了片刻,才缓步走去。
————
房间里,迎春正对着铜镜发呆。
司棋已经替她卸了钗环,散了发髻,此刻正用象牙梳一下下梳理着她如云的青丝。
铜镜里映出一张清秀却苍白的脸,眉眼间满是紧张。
“姑娘,”司棋轻声说,“您别太紧张了。曾大人是好人,方才用膳时对您多温和呀。”
“我……我知道。可我还是怕。”
“怕什么?”
“怕……怕做不好。”
迎春声音细如蚊蚋,“宝姐姐那么能干,香菱姐姐那么温柔,我……我什么都不会。”
司棋放下梳子,转到她面前,蹲下身看着她:“姑娘,您会做针线,识文断字,性子又柔顺,怎么会什么都不会?
再说了,曾大人娶您,又不是要您有多能干。”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奴婢听说,曾大人最看重的是真心。您只要真心待他,他定会待您好的。”
迎春轻轻点头,可手心还是出了汗。
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两人同时一震。
“二姑娘歇下了么?”是曾秦温和的声音。
迎春慌忙站起身,司棋也急急去开门。
门开了,曾秦站在门外,一身靛青色家常直裰,头发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他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香气扑鼻。
“相……相公。”迎春福身行礼,声音发颤。
“不必多礼。”
曾秦走进来,将汤碗放在桌上,“香菱炖了安神汤,让我给你送来。喝了能睡得好些。”
迎春怔怔看着那碗汤——乳白色的汤汁,里面沉着红枣、桂圆、莲子,还飘着几片百合。
这样的小事……他竟记得。
“谢谢相公。”她轻声道,眼眶有些发热。
曾秦在桌边坐下,示意她也坐。
司棋识趣地退到外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烛火跳跃,在两人脸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窗外的月色透过茜纱窗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迎春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紧张?”曾秦问。
“……嗯。”迎春老实承认。
曾秦看着她,这个少女像只受惊的小鹿,眼神怯怯的,身子微微发抖。
可偏偏是这样,更让人心生怜惜。
“二姑娘,”他温声道,“抬起头,看着我。”
迎春犹豫片刻,缓缓抬起眼。
烛光下,她的眼睛清澈如泉,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他的影子。
“你可知我为何答应娶你?”曾秦问。
迎春摇头。
“因为贾府的请求?”曾秦自问自答,“有一部分。但更重要的是——你是贾迎春。”
迎春一怔。
曾秦笑了笑:“还记得那日在缀锦楼吗,你请我喝茶下棋。那时我便觉得,你是个心思细腻、懂得珍惜的女子。”
迎春的脸一点点红了。
“所以,”曾秦伸手,轻轻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不必担心自己不够好。你的柔顺,你的安静,你的专注,都是你的好。”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那股温热透过皮肤传来,奇异地安抚了迎春慌乱的心。
“相公……”她声音哽咽,“我……我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
曾秦微笑,“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香菱、宝钗、晴雯她们,都是好相处的。你慢慢来,不着急。”
迎春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是释然,是被接纳的感动。
曾秦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的泪:“别哭。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该高兴才是。”
他端起汤碗,舀了一勺,送到她唇边:“来,把汤喝了。”
迎春怔了怔,脸颊更红了。
但她没有拒绝,小口小口地喝下他喂的汤。
汤很甜,暖暖的,一直甜到心里。
一碗汤喝完,曾秦放下碗,看着她:“还紧张么?”
迎春摇摇头,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好多了。”
烛光下,她笑起来的样子很美——不是惊艳的美,是那种温婉的、像春日细雨般柔和的美。
曾秦心中微动。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掀开帐子:“夜深了,歇息吧。”
迎春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慢慢走过去,手指微微发抖地去解衣带。
可越紧张,那衣带的结越是解不开。
一只大手覆了上来。
“我来。”曾秦的声音近在耳畔。
他的手指灵活,三两下就解开了那个死结。
外裳滑落,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迎春羞得不敢抬头,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曾秦却不再动作,只是牵着她的手,走到床边:“你睡里面。”
迎春依言躺到床里侧,紧紧贴着墙,像只受惊的猫。
曾秦吹熄了烛火,只留一盏小灯,然后在她身外侧躺下。
床帐放下,将两人笼在一个狭小而私密的空间里。
黑暗中,迎春能听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也能感觉到身侧传来的温热气息。
那气息里混着淡淡的墨香和皂角味,清冽好闻。
“还怕么?”曾秦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有一点。”迎春老实说。
“那咱们说说话。”曾秦侧过身,面对着她,“说说你小时候的事。”
迎春怔了怔:“小时候?”
“嗯。比如……最喜欢做什么?最怕什么?有什么高兴的事?”
这样家常的问题,让迎春渐渐放松下来。
她想了想,轻声说:“小时候……最喜欢看娘绣花。娘的手很巧,能绣出会飞的鸟,会游的鱼。她教我认针脚,教我配色……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光……”
曾秦静静听着。
“最怕……最怕父亲喝酒。”
迎春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一喝酒就发脾气,摔东西,打人。我和弟弟就躲在房里,不敢出声。”
她顿了顿:“高兴的事……是弟弟学会走路那天。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我面前,叫我‘姐姐’。那声音软软的,真好听。”
她说得平淡,可字字句句,都是深宅大院里一个不受宠的庶女,卑微而真实的童年。
曾秦伸手,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迎春身子一僵,但很快放松下来。
他的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往后,”曾秦在她耳边轻声道,“你不会再怕了。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这话说得平淡,却像最重的承诺。
迎春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靠在他怀里,轻轻点头:“嗯。”
夜色渐深。
窗外的更鼓声远远传来,已是子时。
迎春在曾秦怀里,渐渐有了睡意。可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腰间的手紧了紧。
“迎春。”曾秦唤她。
“……嗯?”
“你我已是夫妻。”他的声音低哑了些,“有些事,终究要做。”
迎春的心猛地一跳。
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出嫁前,邢夫人硬塞给她一本粗糙的春宫图,含含糊糊说了些“伺候男人”的话。
可她只看了一眼就羞得烧了,根本不知具体该怎么做。
“我……我不懂……”她声音发颤。
“我教你。”曾秦的声音温柔而坚定。
他低下头,寻到她的唇。
起初只是轻轻的触碰,像羽毛拂过。
迎春浑身僵硬,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襟。
可渐渐地,那吻变得深入。
迎春从未经历过这些,只觉得天旋地转,呼吸急促。
可奇怪的是,最初的恐惧过后,竟生出一丝陌生的悸动。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喘。
曾秦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看着身下的少女——她脸颊绯红,眼中水光潋滟,唇瓣微微红肿,像沾了露水的桃花。
“别怕。”他哑声道,指尖抚过她的脸颊。
迎春咬着唇,轻轻点头。
曾秦的手探入她的中衣。
掌心触到细腻的肌肤时,迎春浑身一颤。
“放松。”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
迎春紧紧闭着眼,身子微微发抖。
“睁开眼。”曾秦说。
迎春缓缓睁开眼,正对上他深邃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欲望,但更多的是温柔和耐心。
“看着我。”他说,“记住,我是你的夫君。”
这句话像有魔力,让迎春的心定了下来。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即将拥有自己全部的男人。
是的,他是她的夫君。
从今往后,是她的天,她的地,她的一切。
这个认知,让她终于放下了最后的戒备。
曾秦察觉到她的变化,唇角微扬。
衣衫不知何时已经褪去。
月光透过窗纱,洒在少女莹白的肌肤上,像上好的羊脂玉。
迎春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感觉——陌生,慌乱,却又让人沉溺。
…………
月光在帐外流淌,春风穿过窗缝,带来庭院里花草的清香。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平息。
曾秦躺回她身侧,将她搂入怀中。
迎春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得整个人都漂浮在云端。
原来……这就是夫妻之实。
没有想象中可怕,反而……很温暖。
“还好么?”曾秦轻声问。
“……嗯。”迎春的声音细若蚊蚋。
曾秦低笑,胸膛震动:“累的话就睡吧。”
迎春确实累了。
她闭上眼睛,很快沉入梦乡。
第189章 烽烟再起
次日,清晨。
迎春醒来时,发现自己整个人蜷在曾秦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听见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她身子微微一僵,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些羞人的触碰,那些陌生的悸动……
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她悄悄抬眼,看见曾秦还在睡着。
晨光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轮廓,鼻梁挺直,唇角放松,褪去了平日那份沉稳从容,倒显出几分少年气。
真好看。
迎春心里悄悄想着,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了个圈。
就在这时,那只原本搂着她腰的手忽然收紧。
“醒了?”
曾秦的声音响起,眼睛还没睁开,唇角却已扬起。
迎春像只受惊的兔子,慌忙收回手,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相……相公也醒了?”
曾秦睁开眼,看着她羞红的脸,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嗯。昨夜睡得好么?”
“好……”
迎春声音细如蚊蚋,头埋得更低了。
曾秦伸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还疼么?”
这话问得直接,迎春的脸更红了,咬着唇轻轻摇头:“不……不疼了。”
“那就好。”
曾秦在她额头落下一个轻吻,“起来吧,今日怕是要忙。”
两人起身穿衣。
司棋和绣橘早在外间候着,听见动静,端着热水和洗漱用具进来。
迎春坐在妆台前,司棋为她梳头。
铜镜里映出身后的曾秦——他正自己穿着外袍,动作利落,不像其他老爷需要丫鬟伺候。
“相公,”迎春轻声问,“今日……要去城楼么?”
“嗯。”
曾秦系好腰带,“北漠昨日递了和谈书,今日定会有所动作。我得去守着。”
迎春心中涌起担忧,转过身:“那……相公小心。”
曾秦走到她身后,看着镜中两人并肩的身影,温声道:“放心,我会回来。”
他拿起妆台上那支赤金点翠梅花簪,亲手为她簪在发间:“这支簪子衬你。”
迎春望着镜中那支在晨光下熠熠生辉的簪子,又看看身后温柔为她整理碎发的曾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她的夫君。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大人!”
是曾秦的亲兵队长赵虎,声音里透着紧张,“西直门急报!北漠大军开始集结了!”
曾秦神色一凛,转身就往外走:“备马!我这就去!”
“相公!”迎春慌忙起身,追到门口。
曾秦回头看她一眼,眼神温柔却坚定:“在家等我。”
说完,他大步离去,青色官袍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迎春站在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手指紧紧攥着门框。
司棋轻声劝道:“姑娘别担心,曾大人那么厉害,定会平安的。”
迎春点点头,却还是红了眼眶。
这是她的新婚第二日,夫君就要上战场了。
————
西直门城楼上,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曾秦登上城楼时,兵部尚书王焕、京营统领赵德柱等人已经在了。
众人脸色都不好看,目光齐刷刷望向城外。
曾秦顺着他们的视线看去,心头也是一沉。
五里外的北漠大营,此刻正人喊马嘶,烟尘滚滚。
八万大军已经完成集结,黑压压地铺满了整个平原。
最前排是重甲骑兵,人马皆披铁甲,在晨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中间是轻骑兵,马快刀利;
最后是步兵方阵,扛着云梯、冲车等攻城器械。
更让人心惊的是军阵两侧——各摆着二十架巨型投石车,每架都有三层楼高,需要数十人操作。
旁边堆着小山似的石弹,每一颗都有磨盘大。
“看来拓跋烈是铁了心要攻城了。”赵德柱声音嘶哑。
王焕脸色发白:“他们……他们连投石车都运来了。这玩意儿砸在城墙上,砖石都能崩碎!”
曾秦举起千里镜仔细观察。
北漠军阵正中,一杆新的大纛竖起,旗面绣着银色狼头——那是左贤王拓跋烈的旗号。
大纛之下,一个身穿金漆铁甲的大汉端坐马上,正举着千里镜望向城头。
两人目光似乎在空中对上了一瞬。
曾秦放下千里镜,沉声道:“传令,所有守军上城!床弩、投石机准备!滚木礌石就位!”
“是!”传令兵飞奔而去。
城头上顿时忙碌起来。
士兵们扛着滚木礌石堆到垛口后,床弩手调整角度,投石机装填石弹。
曾秦又对身边的赵虎道:“让民防军上城,负责搬运物资和救护伤员。记住,五十人一队,每队必须有老兵带队!”
“遵命!”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城头上的慌乱渐渐被有序取代。
曾秦走到箭楼前,这里视野最好,能俯瞰整个战场。
他解下背上的铁胎弓,检查弓弦,又取出一壶特制的雕翎箭——箭杆比寻常箭矢粗一倍,箭镞是三棱破甲锥,闪着寒光。
赵德柱走过来,看着他手中的弓箭,欲言又止:“曾大人,你昨日才……”
“无妨。”
曾秦打断他,目光始终盯着城外,“我若不上,军心不稳。”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周围几个将领肃然起敬。
这位年轻的状元郎,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更难得的是这份身先士卒的勇气。
就在这时,城外响起震天的号角声。
“呜——呜——呜——”
低沉雄浑的号角声如同兽吼,在平原上回荡。
北漠军阵开始缓缓前移。
最前排的重甲骑兵让开道路,步兵方阵扛着云梯、推着冲车,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来了!”王焕声音发颤。
曾秦眯起眼,估算着距离。
三百步……二百五十步……二百步……
当先头部队进入二百步范围时,他猛地举起右手:“床弩!放!”
“嘣!嘣!嘣!”
二十架床弩同时发射,手臂粗的弩箭破空而去,带着凄厉的尖啸。
这些特制的弩箭威力惊人,一支就能贯穿三四个士兵。
冲在最前面的北漠步兵顿时倒下一片,惨叫声响起。
但后面的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像不知恐惧的潮水。
“投石机!”曾秦再次下令。
城头上的投石机开始发威。
磨盘大的石弹呼啸着砸进敌军阵中,每一颗都能砸出丈许方圆的空白地带,血肉横飞。
然而北漠人实在太多了。
大军如同蝗虫过境,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补上。
不过一刻钟功夫,先锋部队已经冲到城墙百步之内。
“弓箭手!”赵德柱嘶声下令,“放箭!”
城头箭如雨下。
但北漠步兵举起藤牌,组成盾墙,箭矢大多被挡住。
偶尔有箭穿过缝隙,造成的伤亡有限。
曾秦皱起眉。
这样不行。
北漠人的盾阵太密,寻常弓箭难以穿透。
他深吸一口气,举起铁胎弓,搭上一支特制雕翎箭。
弓弦拉至满月。
“嘣!”
箭矢离弦,化作一道黑线。
这一箭太快了!
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
百步之外,那个举着藤牌的北漠士兵根本来不及反应,箭矢已经穿透藤牌,贯穿铁甲,从他胸口透出,余势未消,又射穿了后面一人!
一箭双杀!
城头上响起一片惊呼。
“好箭法!”赵德柱激动得拍墙。
曾秦面不改色,再次搭箭。
“嘣!嘣!嘣!”
他一口气连发十箭,箭箭夺命。
每一箭都精准地穿过藤牌缝隙,或是直接穿透盾牌,每一箭都至少带走一条性命。
百步之内,北漠先锋部队的盾阵出现了十几个缺口。
“曾大人神箭!”守军士气大振。
“放箭!照着缺口放箭!”
弓箭手们瞄准那些缺口,箭雨倾泻而下。
失去盾牌保护的北漠士兵顿时成了活靶子,惨叫声此起彼伏。
然而北漠的指挥显然不是庸才。
中军大旗下,拓跋烈眯起眼,冷冷道:“那就是曾秦?”
“是,王爷。”副将颤声回道,“就是他射杀了右贤王。”
拓跋烈盯着城头上那个青衫身影,眼中杀机毕露:“传令,投石车对准那个位置,给本王轰!”
“是!”
第190章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令旗挥动,军阵两侧的投石车开始调整角度。
四十架投石车,每架需要三十人操作。
绞盘转动的声音嘎吱作响,长长的抛臂被缓缓拉下,磨盘大的石弹装进皮兜。
“王爷,距离太远,投石车精度不够……”一个汉人谋士小心提醒。
“本王知道。”
拓跋烈冷笑,“精度不够,就用数量凑。四十架一起轰,总能砸中!”
“放!”
令旗挥下。
“轰!轰!轰!”
四十颗石弹腾空而起,划过抛物线,向着西直门城楼砸来!
那景象极其骇人——数十个黑点在空中翻滚,带着死亡的呼啸,遮天蔽日!
“小心!投石车!”城头上守军惊呼。
曾秦抬头望去,眼中精光一闪。
“左三步,后退一丈,右五步……”
他喃喃自语,身体已经动了。
第一颗石弹砸在箭楼左侧三丈处,“轰”地一声,青砖垒砌的垛口被砸得粉碎,碎石飞溅,几个守军惨叫着被砸中。
第二颗石弹接踵而至,落点正是曾秦刚才站立的位置!
但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青衫身影如鬼魅般闪到右侧五步外,石弹擦着他的衣角砸下,地面被砸出一个深坑。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四十颗石弹如雨点般落下,城头上砖石横飞,烟尘弥漫,惨叫声不绝于耳。
然而曾秦始终在石弹的间隙中穿梭。
他时而侧身,时而翻滚,时而急停,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最惊险的一次,一颗石弹几乎贴着他的后背砸下,劲风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可他只是微微前倾,就避了过去。
城头上所有人都看呆了。
这……这还是人吗?
赵德柱张大了嘴,半晌才喃喃道:“这身法……便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也不过如此吧?”
王焕已经说不出话来。
四十颗石弹砸完,城头一片狼藉。
箭楼被砸塌了半边,垛口碎了十几处,守军死伤近百人。
烟尘缓缓散去,露出曾秦挺立的身影——青衫上沾满尘土,却毫发无伤。
他缓缓放下护住头脸的手臂,抬眼望向城外。
目光如刀。
拓跋烈在千里镜中看到这一幕,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曾秦……果真不是常人。”他咬牙道。
汉人谋士低声道:“王爷,此人武艺高强,又有谋略,若不除之,必成大患。”
“本王知道!”
拓跋烈猛地一挥马鞭,“传令,继续进攻!步兵全力攻城,弓箭手压制城头,投石车装填,再轰!”
“可是王爷,投石车装填需要时间……”
“那就步兵先上!给本王用人命堆,也要堆上城头!”
命令传下,北漠军阵再次涌动。
这一次,攻势更加疯狂。
城墙下已经堆满了尸体。
北漠士兵踩着同伴的尸骸,将云梯架上城墙。
守军拼命推倒云梯,可新的云梯立刻又架上。
滚木礌石如雨点般砸下,每一颗都能带走几条性命。
热油浇下,火焰腾起,惨叫声凄厉如鬼哭。
但北漠人太多了。
杀了一百,上来一千;
杀了一千,上来一万。
用人命填出来的进攻线,已经推进到城墙根。
“杀!杀上城头!”
一个北漠百夫长嘶声大吼,第一个爬上云梯。
他身手矫健,躲过砸下的滚木,眼看就要登上垛口。
就在这时,一支箭矢破空而来。
“噗!”
正中咽喉。
百夫长瞪大眼睛,双手捂住喉咙,鲜血从指缝喷涌而出,从云梯上栽落。
曾秦站在残破的箭楼废墟上,手中铁胎弓再次拉满。
“嘣!嘣!嘣!”
他专门射杀那些冲在最前、最勇猛的北漠军官。
每一箭都精准致命,箭无虚发。
不过半刻钟功夫,已经有三十几个北漠军官死在他箭下。
这种精准的点杀,对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北漠士兵开始畏缩不前——谁冲在最前面,谁先死。
那个周人神箭手像阎王爷的判官笔,点到谁谁就没命。
“不要怕!他只有一个人!”
北漠将领嘶声催促,“冲上去!杀了那个周人,赏千金,封千夫长!”
重赏之下,终于又有勇士冲上。
但曾秦的箭更快。
一个彪形大汉刚爬上垛口,还没来得及挥刀,眉心就中了一箭,仰面倒下。
另一个矮壮汉子举着盾牌护住头脸,从云梯跃上城头,可盾牌刚移开,咽喉就被箭矢贯穿。
箭楼废墟上,曾秦面色冷峻,一箭接一箭。
他的箭壶已经空了三壶,射出的箭超过两百支。
每支箭都带走一条性命,箭下亡魂中有百夫长、有勇士、有架梯的工兵,也有躲在盾阵后的弓箭手。
十五倍常人的力量,让他的箭能穿透两层盾牌;
二十倍常人的反应,让他能在乱军中精准锁定目标。
他就像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冷静、高效、无情。
城头上,守军看他的眼神已经不仅是敬畏,而是近乎崇拜。
“曾大人……这是天神下凡吧?”一个年轻士兵喃喃道。
“有曾大人在,咱们一定能守住!”另一个老兵激动得热泪盈眶。
士气在曾秦一箭箭中重新燃起。
守军们咬着牙,将滚木礌石狠狠砸下,用长矛将爬上来的北漠兵捅下去。
然而,八万大军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西直门城墙长达三里,曾秦再厉害也只能守住一段。其他段落,压力越来越大。
“报!南段第三箭楼被突破了!”
“报!北段有云梯架上来了,守军顶不住了!”
坏消息一个个传来。
赵德柱急得眼睛通红:“曾大人,南段和北段快撑不住了!要不要调兵支援?”
曾秦放下弓,望向两侧。
南段城墙上,已经有北漠兵登上垛口,正与守军厮杀。
北段更糟,十几架云梯同时架上,守军疲于应付。
“不能调。”
曾秦沉声道,“中段压力更大,一旦调走兵力,这里立刻就会被突破。”
“那怎么办?”
曾秦略一沉吟:“民防军呢?”
“在下面搬运物资……”
“调两队上去,一队去南段,一队去北段。”
曾秦果断下令,“告诉他们,不用杀敌,只需用长矛将爬上来的敌人捅下去。五十人一队,结成枪阵,互相掩护。”
“是!”传令兵飞奔而去。
很快,两队民防军登上城墙。
这些刚训练五天的百姓,握着长矛的手还在发抖,脸色苍白如纸。
可当他们看见城下密密麻麻的北漠兵,看见守军浑身浴血还在死战,一股血气涌了上来。
“弟兄们!”
贾芸嘶声大喊,他是一队队长,“曾大人信任咱们,把城防交给咱们!咱们不能给曾大人丢脸!结阵!”
“结阵!”
五十杆长矛齐齐举起,结成简单的枪阵。虽然歪歪扭扭,虽然有人手抖得矛尖乱颤,但至少有了阵型。
一个北漠兵刚爬上垛口,迎面就是三杆长矛刺来。
“噗!噗!噗!”
矛尖入肉的声音让人牙酸。那北漠兵惨叫一声,被捅下城墙。
“好!”
贾芸激动得声音发颤,“就这么干!稳住!互相看着旁边弟兄的后背!”
民防军的加入,暂时稳住了两翼的局势。
虽然他们杀敌不多,但至少能用长矛阻止敌人登城。
真正的杀敌任务,还是交给守军中的老兵。
战斗进入胶着状态。
每一寸城墙都在反复争夺,每一架云梯都被推倒又架起。
鲜血染红了青砖,尸体在城下堆成了小山。
曾秦的箭一直没有停。
他已经换了第五壶箭,射杀的敌人超过三百。
他知道,这场战斗的关键是耐力。
谁能撑到最后,谁就是赢家。
第191章 他不是人
午时三刻,太阳升到头顶。
战斗已经持续了两个时辰。
城墙下,北漠人的尸体已经堆了丈许高。
可攻势没有丝毫减弱,反而更加疯狂。
拓跋烈彻底红了眼。
八万大军攻城两个时辰,死伤已经超过三千,却连城墙都没彻底拿下。
这在他戎马生涯中是从未有过的耻辱。
“废物!都是废物!”
他在中军大旗下暴怒,“传令,亲卫队上!本王亲自督战!今日若拿不下西直门,所有将领提头来见!”
“王爷三思!”
汉人谋士慌忙劝阻,“亲卫队是最后的精锐,若……”
“闭嘴!”
拓跋烈一鞭子抽过去,“今日不破城,本王誓不为人!”
令旗挥动,北漠军阵最后方,一支三千人的骑兵开始缓缓前移。
这些骑兵与普通北漠兵截然不同——人马皆披重甲,清一色的高头大马,手中持的不是弯刀而是长矛,马鞍旁挂着硬弓,箭壶里插满雕翎箭。
这是拓跋烈的亲卫队,北漠最精锐的“铁狼卫”。
铁狼卫加入战场,局势立刻发生了变化。
这些重甲骑兵不直接攻城,而是在城墙百步外游弋,用硬弓向城头抛射。
他们的箭法极准,力道极大,城头守军不断有人中箭倒下。
更麻烦的是,他们专门射杀守军中的军官和操作床弩、投石机的士兵。
“啊!”
一个床弩手胸口中箭,仰面倒下。
“队长!”几个士兵惊呼。
曾秦眼神一冷,举弓瞄准一个铁狼卫百夫长。
那百夫长正在马上张弓,忽然心头一凛,猛地侧身。
“嗖!”
箭矢擦着他的铁盔飞过,在盔甲上擦出一串火星。
“好快的反应。”曾秦眯起眼。
这些铁狼卫不愧是精锐,反应速度远超普通士兵。
他再次搭箭,这次瞄准的是战马。
“嘣!”
箭矢离弦,正中马颈。
战马惨嘶一声,前蹄跪倒,马背上的骑兵被甩飞出去。
可那骑兵落地后一个翻滚,竟毫发无伤地站起来,摘下硬弓就要还击。
曾秦不等他开弓,第二箭已到。
“噗!”
这一箭射穿了铁甲缝隙,从那骑兵肋下贯入。
他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但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已经有十几个铁狼卫骑兵在马上开弓,箭雨倾泻而下。
城头上惨叫声四起。
“掩护!找掩护!”赵德柱嘶声大喊。
守军们缩在垛口后,可铁狼卫的箭能从刁钻的角度射入,不断有人中箭。
曾秦深吸一口气,再次举起弓。
【系统,所有属性提升至20倍常人,持续一刻钟!】
【叮!消耗30强化点数,开启“战神”模式。剩余强化点数:195。】
一股狂暴的力量涌遍全身。
肌肉膨胀,骨骼发出轻微的爆响,眼中世界变得更加清晰,甚至能看见百步外铁狼卫面甲下的眼睛。
弓弦拉至极限,铁胎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嘣!”
这一箭快得超乎想象!
箭矢在空中几乎没有弧度,几乎是直线飞行!
百步距离,眨眼即至!
那个正在张弓的铁狼卫百夫长根本来不及反应,面甲被箭矢洞穿,箭镞从后脑透出!
一箭毙命!
曾秦不停,再次开弓。
“嘣!嘣!嘣!”
他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搭箭、开弓、瞄准、放箭,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每一箭都带走一个铁狼卫。
有的是面门中箭,有的是咽喉,有的是心口。
无论他们如何躲闪,如何用盾牌格挡,箭矢总能找到盔甲的缝隙,一击毙命。
不过半刻钟,已经有五十几个铁狼卫死在他箭下。
这种恐怖的杀伤效率,终于让铁狼卫感到了恐惧。
他们开始后撤,不敢再在百步内逗留。
拓跋烈在千里镜中看到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废物!三千铁狼卫,被一个人压着打?!”
“王爷,那曾秦不是常人……”副将颤声道。
“本王知道!”
拓跋烈咬牙,“传令,所有投石车,全部对准那个位置!给本王轰!轰到他死为止!”
“可是王爷,投石车装填还没完成……”
“那就用火油弹!”
拓跋烈眼中闪过疯狂,“烧!给本王烧死他!”
命令传下,投石车开始换装。
这一次装填的不是石弹,而是浸满火油的麻布包,外面裹着干草,点燃后抛射。
四十颗火球腾空而起,拖着黑烟,向着曾秦所在的位置砸来!
“小心!火油弹!”城头上守军惊呼。
曾秦抬头望去,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火油弹比石弹更难躲避——落地后会炸开,火油四溅,沾上就着。
而且燃烧会产生浓烟,遮蔽视线。
他深吸一口气,大脑飞速运转。
火球的轨迹、落点、爆炸范围……
计算完毕的瞬间,他动了。
第一颗火球砸在左侧两丈处,“轰”地炸开,火油四溅,几个躲闪不及的守军顿时成了火人,惨叫着翻滚。
曾秦在火油溅到身上前已经跃开,青衫衣角擦过火星,烧出几个小洞。
第二颗火球接踵而至,落点是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但他已经不在那里了。
第三颗、第四颗、第五颗……
四十颗火球如流星般砸落,城头上顿时一片火海。
浓烟滚滚,热浪扑面,视线严重受阻。
曾秦在火海中穿梭,像一只灵巧的燕子。
他时而踏着燃烧的木梁跃起,时而从浓烟中冲出,时而贴着城墙边缘疾行。
火焰舔舐着他的衣袍,浓烟呛得他咳嗽,可他的动作始终没有慢下来。
最惊险的一次,一颗火球几乎在他头顶炸开,他猛地下蹲,火油从头顶泼过,落在身后,燃起一片火墙。
烟尘和火焰中,那道青衫身影若隐若现,却始终屹立不倒。
城下,拓跋烈死死盯着城头。
当最后一颗火球砸完,烟尘缓缓散去,露出那道依旧挺立的身影时,他彻底暴怒了。
“这都不死?!这都不死?!”
他嘶声大吼,“他是妖怪吗?!是妖怪吗?!”
汉人谋士脸色苍白,低声道:“王爷,此人身怀绝技,非人力可敌。不如……暂且退兵,从长计议?”
“退兵?”
拓跋烈猛地转头,眼睛血红,“死了三千多人,你让本王退兵?今日不破此城,本王有何颜面回草原?!”
他一把揪住谋士的衣领:“你!给本王想个办法!想不出来,本王现在就砍了你!”
谋士吓得浑身发抖,脑中飞快转动,忽然灵光一闪:“王爷,硬攻不行,可以智取……”
“说!”
“那曾秦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咱们可以佯攻其他段落,将他引开,然后集中兵力突破一点……”
拓跋烈眼睛一亮:“继续!”
“比如,先猛攻南段和北段,逼曾秦去支援。等他离开中段,咱们再突然调转兵力,猛攻中段。
只要打开一个缺口,大军涌入,城必破!”
“好计!”
拓跋烈松开手,眼中闪过狠色,“传令,南段北段加派兵力,给本王猛攻!中段佯攻,保存实力!”
令旗挥动,北漠军阵开始变化。
第192章 声东击西
城头上,曾秦敏锐地察觉到了敌军的变化。
南段和北段的压力骤然增大,云梯数量增加了一倍,攻城的士兵也更加疯狂。
而中段的攻势却减弱了,虽然还在进攻,但明显是敷衍。
“声东击西?”曾秦眯起眼。
赵德柱也看出了端倪:“曾大人,南段和北段快顶不住了!要不要支援?”
曾秦沉吟片刻,摇头:“不,这是佯攻。他们的真正目标还是中段。”
“何以见得?”
“你看中段的敌军,”曾秦指着城下,“虽然攻势减弱,但阵型没有乱,士兵也不慌张。这说明他们是在保存实力,等待时机。”
王焕急道:“可南段北段真的快守不住了!刚才来报,南段又有一处垛口被突破,守军死伤惨重!”
曾秦望向南段。
那里确实危急。
十几架云梯架上城墙,北漠兵如蚂蚁般向上爬。
守军虽然拼死抵抗,但人数差距太大,防线已经摇摇欲坠。
再看向北段,情况同样糟糕。
如果不去支援,两翼真有可能被突破。可如果去支援,中段就空虚了。
两难。
曾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脑中飞速计算——南段守军两千人,北段两千人,中段三千人,加上民防军三千人,总共一万一千人。
而攻城的北漠军,至少在两万以上。
兵力对比悬殊。
但城防有优势。
关键是如何分配有限的兵力。
他忽然睁开眼睛:“赵统领,你带五百守军去南段支援。王大人,你带五百守军去北段。”
“那中段呢?”两人齐声问。
“中段交给我。”曾秦语气平静,“还有一千民防军,足够了。”
赵德柱急了:“曾大人,中段是主攻方向,一旦被突破,全城皆危!一千民防军怎么够?”
“我说够,就够。”
曾秦目光坚定,“执行命令。”
两人对视一眼,虽然担忧,但还是领命去了。
很快,一千守军被调往两翼。
中段城墙上,只剩下两千守军和一千民防军,以及几十个操作床弩投石机的士兵。
贾芸看着空了一半的城墙,手心全是汗:“曾大人,咱们……真能守住吗?”
曾秦拍了拍他的肩:“相信你自己,也相信我。”
他转身,对民防军高声道:“弟兄们,我知道你们害怕。
我也怕。但怕没有用!城破了,咱们的父母妻儿都会死!为了他们,咱们必须守住!”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洪亮:“我知道你们训练时间短,不会打仗。
但我不需要你们杀敌,只需要你们做三件事——第一,听令;第二,搬运;第三,守位!能做到吗?”
“能!”
民防军齐声嘶喊,虽然声音发颤,但至少有了气势。
“好!”
曾秦举起弓,“今天,我和你们一起守城!我若退一步,你们可以掉头就跑!我若向前,你们必须跟上!听明白了吗?”
“明白!”
士气被重新鼓舞起来。
曾秦转身望向城外。
果然,就在赵德柱和王焕带兵离开后不久,中段的北漠军阵开始变化。
佯攻的部队后撤,真正的精锐上前。
五千步兵,清一色的重甲,扛着二十架特制的攻城梯——这种梯子顶端有铁钩,钩住城墙就推不倒。
在他们后面,三千弓箭手列阵,箭矢上弦。
再后面,是拓跋烈的亲卫队铁狼卫,已经下马,准备登城。
真正的总攻,要开始了。
曾秦握紧了弓。
他知道,最艰难的时刻,来了。
————
“放箭!”
拓跋烈一声令下,三千弓箭手同时开弓。
箭雨遮天蔽日,向着中段城头倾泻而下。
“举盾!”曾秦大喝。
民防军慌忙举起藤牌,缩在垛口后。
箭矢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哆哆”声,像暴雨砸在屋顶。
几支箭穿过缝隙,射中士兵,惨叫声响起。
“不要慌!”
曾秦站在箭雨中,青衫被箭矢擦破多处,却毫发无伤,“稳住阵型!”
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城下。
五千重甲步兵开始冲锋,扛着攻城梯,如潮水般涌向城墙。
一百步……八十步……五十步……
进入五十步范围时,曾秦动了。
他不再节省体力,开启了狂暴的射箭模式。
弓弦震响,几乎连成一片。
曾秦的手化作了幻影——搭箭、开弓、放箭,动作快得肉眼难以捕捉。
一箭!
一个重甲步兵面门中箭,仰面倒下。
又一箭!第二个士兵咽喉被贯穿。
第三箭!第三个士兵心口中箭。
箭矢如连珠般射出,每一箭都精准夺命。
重甲步兵的盔甲在特制破甲箭面前,像纸一样脆弱。
不过十几个呼吸,已经有三十几个士兵倒下。
这种恐怖的杀伤效率,让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不要停!冲!他只有一个人!”
北漠将领嘶声催促。
士兵们咬着牙继续冲锋。
终于,第一架攻城梯搭上了城墙。
铁钩牢牢钩住垛口,几个士兵拼命往下推,梯子纹丝不动。
“上!”北漠百夫长大吼。
重甲步兵开始攀爬。
曾秦眼神一冷,一箭射杀那个百夫长,然后对民防军下令:“滚木!”
“是!”贾芸嘶声大喊,“滚木准备——放!”
三根合抱粗的滚木被推下城墙,沿着攻城梯滚落。
“啊——!”
惨叫声凄厉。
滚木所过之处,梯子上的士兵被砸得筋断骨折,像下饺子般掉落。
第一波攻势被击退。
但很快,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二十架攻城梯全部搭上城墙。
北漠人学聪明了,不再一窝蜂往上冲,而是分散开,从多个点同时攀登。
曾秦再厉害,也不可能同时守住二十个点。
“民防军!”
他大喝,“每五十人守一架梯子!用长矛捅!不要让他们上来!”
“是!”
民防军分成二十队,每队守一架梯子。
虽然训练不足,虽然手在发抖,但至少能用长矛将爬上来的敌人捅下去。
真正的压力,还是集中在几个关键点。
曾秦游走在城头,哪里危急就去哪里。
他像一道青色闪电,在城墙上穿梭。
每到一处,必定箭无虚发,将即将登城的敌人射杀。
可敌人实在太多了。
杀了一个,上来两个;
杀了两个,上来四个。
曾秦的箭壶又空了两壶,射出的箭超过四百支。
手臂酸痛欲裂,虎口的血泡已经磨破,鲜血染红了弓把。
可他不能停。
一旦停下,防线立刻就会被突破。
“曾大人!东侧第三梯守不住了!”贾芸嘶声大喊。
曾秦转头望去,只见那处梯子已经爬上来五六个北漠兵,守在那里的民防军被砍倒了三个,剩下的在节节败退。
他深吸一口气,连发三箭。
“噗!噗!噗!”
三个北漠兵应声倒下。
可还有两个已经登上垛口,挥刀砍向民防军。
曾秦来不及再射箭,拔出腰间长剑,纵身跃去。
剑光一闪!
第一个北漠兵咽喉中剑,瞪大眼睛倒下。
第二个北漠兵怒吼着扑来,曾秦侧身避过刀锋,反手一剑刺入他肋下。
解决掉这两个,他立刻转身,一箭射杀正要从梯子爬上来的另一个敌人。
“稳住!”
他对那些惊魂未定的民防军喝道,“结成枪阵,互相掩护!”
“是……是!”民防军慌忙重整阵型。
曾秦抹了把脸上的血汗,继续游走救援。
第193章 天神下凡
烈日当空,京城西直门城头已成炼狱。
拓跋烈下了狠心,将最后的三千铁狼卫也压了上来。
这些身披重甲、手持弯刀的北漠精锐,此刻下马步战,踏着同袍尸体堆成的斜坡,开始攀爬攻城梯。
箭雨已经停了,因为敌我混战,怕误伤自己人。
厮杀彻底进入白刃阶段。
“守住!守住!”
曾秦的声音在城头回荡,嘶哑却依然有力。
他手中的铁胎弓已经换成了一把陌刀—。
这是前朝传下的长柄战刀,刀长七尺,重三十斤,寻常士兵需要双手才能挥动。但在曾秦手中,却轻若无物。
刀光一闪!
三个刚爬上垛口的铁狼卫,连人带甲被拦腰斩断!
鲜血喷涌,内脏滑落,惨叫声戛然而止。
曾秦面不改色,陌刀横扫,又将两个爬上来的士兵扫下城墙。刀锋所过之处,铁甲碎裂,骨肉分离。
二十倍常人的力量,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曾大人……简直像天神下凡……”
贾芸喃喃道,手中的长矛刺穿了一个北漠兵的咽喉,自己却浑然不觉,眼睛死死盯着曾秦的方向。
不只是他,所有守军都被这一幕震撼了。
那道青衫身影在城头纵横,陌刀所向,无人能挡。铁狼卫号称北漠最强步兵,在他面前却如同纸糊的娃娃,一触即溃。
但敌人实在太多了。
杀了一个,上来两个;杀了两个,上来四个。
曾秦再强,也只有一个人。他守得住一丈,守不住十丈;守得住一刻,守不了一整天。
其他段落,压力越来越大。
“报!南段第二箭楼失守!北漠兵已经上城了!”
“报!北段第四梯守不住了!张校尉战死!”
坏消息接踵而至。
曾秦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耗下去了。必须打一场漂亮的反击,彻底击溃敌军的士气。
“贾芸!”他大喝。
“在!”贾芸浑身是血,从厮杀中脱身。
“带五十个民防军,跟我来!”
“是!”
曾秦不再死守一处,而是带着这支小队,开始沿着城墙移动。
哪里有缺口,他就冲向哪里。
陌刀挥砍,刀光如匹练。
每一次挥刀,都带走几条性命。
最震撼的一幕发生在南段城墙——那里已经有三十多个北漠兵登城,守军节节败退。
曾秦赶到时,正看见一个北漠百夫长一刀砍翻两名守军,嘶声大笑:“周人废物!给老子杀!”
话音未落,一道青色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
“你说谁是废物?”
曾秦的声音冰冷。
百夫长瞳孔骤缩,挥刀就砍。
“当!”
陌刀与弯刀碰撞,弯刀应声而断!
百夫长虎口崩裂,鲜血直流,眼中闪过惊骇——这得多大的力气?!
不等他反应,陌刀已经划过一道弧线。
头颅飞起,脸上还凝固着难以置信的表情。
曾秦看也不看,陌刀继续挥舞。
刀光过处,断肢横飞,鲜血喷溅。
三十几个北漠兵,不过十几个呼吸,全部倒下!
城头上,死一般寂静。
守军们呆呆看着那道青衫身影,看着他手中滴血的陌刀,看着满地残缺不全的尸体……
“杀!杀!杀!”
不知是谁先喊起来,接着所有人都跟着嘶吼。
士气,在这一刻达到顶点!
曾秦抹了把脸上的血,对守军喝道:“愣着干什么?把梯子推下去!”
“是!”
守军们如梦初醒,怒吼着将云梯推倒。
梯子上的北漠兵惨叫着坠落。
解决完南段危机,曾秦毫不停留,又冲向下一处。
他就这样在城头穿梭,哪里有危险就出现在哪里。
所过之处,北漠兵如割麦般倒下。
半个时辰后,中段城墙下,已经堆了厚厚一层尸体。
北漠军的攻势,终于出现了疲态。
二、关键一箭
城下,拓跋烈死死盯着那道青色身影。
从正午到未时,三个时辰了。
八万大军,死伤超过五千,却连城墙都没彻底拿下。
而那个曾秦,依然在城头纵横,像不知疲倦的战神。
“王爷……不能再攻了。”
汉人谋士声音发颤,“儿郎们死伤太重,士气已经……”
“闭嘴!”
拓跋烈眼睛血红,“本王就不信,他是铁打的!传令,所有将领,全部压上去!谁杀了曾秦,封万夫长,赏金万两!”
重赏之下,北漠军阵中,十几个将领越众而出。
这些都是拓跋烈麾下的悍将,个个身经百战,武艺高强。
他们下了马,亲自扛起攻城梯。
“儿郎们!跟老子冲!”
一个虬髯大汉嘶声大吼,率先冲向城墙。
他是拓跋烈麾下第一猛将,绰号“血狼”,曾一人屠过周人一个百人队。
见血狼亲自上阵,北漠兵士气大振,攻势再次猛烈起来。
城头上,曾秦眯起眼。
他看见了那个虬髯大汉,也看见了其他十几个北漠将领。
擒贼先擒王。
这个道理,他懂。
“取我的弓来。”他沉声道。
身边的亲兵慌忙递上铁胎弓。
曾秦深吸一口气,搭箭上弦。
这一次,他瞄准的不是将领本人,而是将领身后的旗手。
每个北漠将领,都有一个亲兵扛着将旗。旗在人在,旗倒人亡。
“嘣!”
第一箭射出。
百步之外,血狼身后的旗手咽喉中箭,仰面倒下,将旗落地。
血狼猛地回头,眼中闪过惊怒。
不等他反应,第二箭已到!
这一箭直奔他面门!
血狼不愧是猛将,千钧一发之际侧身躲避。箭矢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出一道血痕。
可第三箭接踵而至!
曾秦开启了连珠箭模式。
一箭接一箭,快如闪电。
血狼挥刀格挡,“当当”两声,磕飞两支箭,可第三支箭却刁钻地射向他膝盖。
“噗!”
箭矢贯穿膝盖,血狼惨叫一声,单膝跪地。
城头上,曾秦嘴角微扬。
他不再射杀血狼,而是转向下一个目标。
“嘣!嘣!嘣!”
箭无虚发。
一个将领面门中箭,倒下。
又一个将领咽喉被贯穿,倒下。
再一个将领心口中箭,倒下……
不过一刻钟,十几个北漠将领,死了八个,重伤三个,只有血狼和另外两个还在挣扎。
将旗倒了八面。
北漠军的攻势,瞬间崩溃。
“撤退!撤退!”
幸存的将领嘶声大喊。
士兵们早就没了斗志,闻言如蒙大赦,掉头就跑。
兵败如山倒。
第194章 加官进爵
恐惧,像瘟疫般在北漠军中蔓延。
“魔鬼……那是魔鬼……”
“他不是人……不是人……”
“逃……快逃……”
终于,第一个北漠兵扔下兵器,转身逃跑。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溃逃像雪崩般发生。
城下,拓跋烈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军队崩溃。
八万大军,攻城三个时辰,死伤超过一万,却连城墙都没彻底拿下。
而那个周人将领,一个人就杀了至少五百人——不,可能更多。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那是战神临凡,是杀神降世。
“王爷……退兵吧……”副将跪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儿郎们……撑不住了……”
拓跋烈死死盯着城头上那个拄剑而立的身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不甘!
愤怒!
屈辱!
但他知道,今日已不可能破城。
士气已崩,军心已散。
再打下去,只会是更多的伤亡。
许久,他缓缓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退兵。”
呜呜的号角声响起。
北漠军如潮水般退去,丢下满地的尸体、破损的兵器、燃烧的云梯。
城头上,一片死寂。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
“北漠人退了!退了!”
守军们相拥而泣,有的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是劫后余生的喜悦,是死里逃生的庆幸。
曾秦拄着剑,站在尸山血海中,看着退去的敌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赢了。
终于赢了。
然后,他眼前一黑,向前栽倒。
“曾大人!”
“相公!”
惊呼声响起。
贾芸第一个冲过来,扶住曾秦。
触手处,一片滚烫——曾秦的身体烫得像火炉,那是超负荷爆发后的后遗症。
“快!抬曾大人下去!叫军医!”赵德柱嘶声大喊。
几个守军慌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曾秦抬下城楼。
城墙上,鲜血浸透了每一块青砖。
尸体堆积如山,有北漠兵的,也有守军的,还有民防军的。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将这片修罗场染成凄艳的红色。
西直门,守住了。
但代价,太大了。
乾清宫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皇帝周瑞端坐御座,手中捏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战报,手指微微颤抖。
殿下,文武百官肃立,个个脸色苍白。
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三个时辰。
从午时接到“北漠总攻”的急报开始,所有人就聚在这里,等待西直门的消息。
三个时辰,没有一个人离开。
“报——!”
殿外传来嘶哑的喊声。
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冲进来,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陛下!西直门……守住了!”
“什么?!”皇帝猛地站起身。
“守住了!曾大人……曾大人带领守军,击退北漠八万大军!歼敌过万!北漠已退兵十里!”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天佑大周!天佑大周啊!”
“曾秦真乃国之栋梁!”
“一万人击退八万!此乃不世之功!”
欢呼声中,皇帝缓缓坐下,手中的战报飘落在地。
他闭上眼睛,许久,才睁开,眼中已有泪光。
“详细说说。”他声音沙哑。
传令兵跪在地上,颤声禀报:“今日辰时,北漠左贤王拓跋烈亲率八万大军,猛攻西直门。投石车四十架,云梯过百,铁狼卫全军压上……”
他详细讲述了战况。
当说到曾秦一箭射杀数十名铁狼卫时,殿内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当说到曾秦独自守住中段两百丈城墙,斩杀数百敌军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当说到守军死伤惨重,民防军十不存一时,许多老臣潸然泪下。
最后,传令兵哽咽道:“曾大人……曾大人血战三个时辰,亲手斩杀敌军至少五百人。战后……战后力竭昏迷,至今未醒……”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皇帝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曾秦伤势如何?”
“军医说……说曾大人是力竭昏迷,性命暂时无碍……”
皇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断。
“传旨。”
他站起身,声音洪亮,响彻大殿:“曾秦忠勇为国,血战守城,立不世之功。擢升正三品兵部左侍郎,加太子少保衔,封忠勇侯,世袭罔替!
赐丹书铁券,黄金万两,锦缎千匹,御马十匹,府邸一座!”
顿了顿,补充道:“另,赐‘护国战神’匾额,悬挂府门。其妻薛氏、香菱,皆封一品诰命。
其麾下民防军,赐名‘忠勇军’,全员录功,死伤者厚加抚恤!”
“陛下圣明!”众臣齐声道。
这一次,再无人质疑。
那一万具尸体堆积的城墙,那五百颗曾秦亲手斩下的头颅,就是最好的证明。
“退朝。”皇帝摆摆手,显得有些疲惫。
众臣退去后,皇帝独坐在御座上,久久未动。
夏守忠小心翼翼上前:“陛下,您……”
“夏守忠,”皇帝忽然开口,“你说,曾秦此人……会不会功高震主?”
夏守忠心头一跳,慌忙跪下:“陛下,曾大人忠心耿耿,今日血战守城,几乎丧命,此等忠臣……”
“朕知道。”皇帝打断他,苦笑,“朕只是……有些怕。”
他望向殿外,夕阳的余晖洒在汉白玉台阶上,一片凄艳。
“今日他能一万人守八万,来日若他有异心……这大周江山,谁人能制?”
夏守忠不敢接话。
皇帝沉默许久,忽然笑了:“罢了,是朕多虑了。这般忠勇之臣,若还要猜忌,岂不寒了天下将士之心?”
他站起身:“摆驾,朕要亲自去西山大营,看看曾爱卿。”
曾秦醒来时,已是次日清晨。
他躺在一张柔软的床榻上,身上盖着锦被,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药香和……脂粉香。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藕荷色的帐顶,绣着精致的折枝玉兰。
这不是军营。
“相公醒了!”
惊喜的声音响起。
香菱的脸出现在视线中,眼圈红肿,显然哭过,但此刻满是喜色。
紧接着,宝钗、迎春、晴雯、麝月、莺儿、茜雪、袭人……
一张张熟悉的脸凑过来,每张脸上都写着担忧和欣喜。
“我……在哪儿?”曾秦声音嘶哑。
“在家里,听雨轩。”
宝钗轻声道,眼中含着泪光,“昨日赵将军派人将你送回来的,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
曾秦想坐起来,可刚一动,浑身剧痛。
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缠满了绷带,左臂骨折,右肋三根肋骨断裂,内脏多处出血,全身肌肉撕裂……
“别动。”香菱按住他,眼泪又掉下来,“军医说了,你伤得很重,至少要卧床静养。”
休养……
曾秦苦笑。
“战事……如何了?”他问。
“北漠退兵了。”
宝钗接过话,声音温柔,“昨日傍晚就退了,退到三十里外扎营。朝廷的援军前锋已经到了,北漠暂时不敢再攻。”
曾秦松了口气。
赢了。
虽然代价惨重,但赢了。
“守军……伤亡多少?”他轻声问。
宝钗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西直门守军战死两千七百人,伤两千余人。民防军……战死八百,伤四百。贾芸……也受了重伤,但性命保住了。”
曾秦闭上眼睛。
一万多守军,死伤近半。
民防军一千三百人,只剩下五百人。
惨胜。
但至少,城守住了,百姓保住了。
“朝廷……有什么旨意?”他问。
香菱抹了抹眼泪,轻声道:“昨日宫里来人了,陛下封你为忠勇侯,正三品兵部左侍郎,加太子少保。还赐了丹书铁券、黄金万两……”
她细数着封赏,语气里却没有太多喜悦,只有心疼。
这些荣华富贵,是相公用命换来的。
曾秦点点头,没说话。
忠勇侯……正三品侍郎……太子少保……
这些封赏很重,重到足以让任何人眼红。
但他心中没有太多波澜。
死过一回的人,看这些已经淡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喧哗声。
“圣驾到——!”
所有人都是一惊。
皇帝来了?
香菱等人慌忙整理衣冠,想要出去迎接,可皇帝已经进来了。
周瑞今日穿了身明黄色常服,只带了夏守忠和几个侍卫,轻车简从。
“参见陛下!”众人慌忙跪倒。
“平身。”皇帝摆手,快步走到床前,看着曾秦,眼中满是关切,“曾爱卿,感觉如何?”
“臣……惶恐。”曾秦想要起身行礼。
“躺着别动。”皇帝按住他,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朕是来看你的,不是来让你行礼的。”
他仔细打量着曾秦——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浑身缠满绷带,露出的皮肤上满是淤青和伤痕。
这是真正的遍体鳞伤。
皇帝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钦佩,也有一丝……忌惮。
这样的臣子,太厉害了。
厉害到让人害怕。
“曾爱卿,”皇帝温声道,“你为大周立下不世之功,朕心甚慰。今日来,一是看看你的伤势,二是……想问问你,可有什么要求?只要朕能做到,定当应允。”
这是天大的恩典。
曾秦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陛下,臣确有一事相求。”
“说。”
“西直门守军,死伤惨重。民防军一千三百人,战死八百。这些将士,多为京城百姓子弟。臣请求陛下,厚加抚恤,妥善安置遗孤。”
皇帝怔了怔,随即动容:“爱卿自己不要封赏,却为将士们请命?”
“将士用命,臣不敢贪功。”曾秦平静地说。
皇帝深深看了他一眼,点头:“好,朕准了。所有战死者,抚恤银加倍。遗孤由朝廷供养至成年,若有适龄子弟,可优先补入京营。”
“谢陛下。”曾秦想要拱手,却被皇帝按住。
“你好好养伤。”
皇帝站起身,“朝中之事,不必挂心。北漠虽退,但大军仍在,朕已命援军加紧赶来。待你伤愈,还有重任要托付。”
“臣,定不辱命。”
皇帝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这才离去。
送走皇帝,听雨轩内重新安静下来。
香菱端来汤药,一勺勺喂曾秦喝下。
宝钗坐在床边,轻轻为他擦拭额角的汗。
迎春红着眼圈,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晴雯等人站在一旁,眼中满是心疼。
“我没事。”曾秦看着她们,微微一笑,“一点小伤,养养就好了。”
“这还叫小伤?”香菱眼泪又掉下来,“军医说了,你再晚上半个时辰救治,就……就……”
她说不下去,只是哭。
宝钗握住她的手,轻声安慰,自己的眼圈却也红了。
第195章 新府邸
五日后,忠勇侯府的匾额在春日艳阳下挂上了西城一座五进大宅的朱漆大门。
这座府邸原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别院,占地三十余亩,三路五进,飞檐斗拱,雕梁画栋。
皇帝周瑞特旨赐下时,内务府已紧急修缮了半月,如今处处焕然一新。
曾秦站在新府门前,看着那鎏金大字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他今日穿了身石青色绣暗云纹杭绸直裰,外罩一件玄色披风,虽面色仍有些苍白,但身姿挺拔,气度已与从前在贾府时截然不同。
身后,香菱、宝钗、迎春、晴雯、麝月、莺儿、茜雪、袭人等人依次而立,个个盛装华服,钗环璀璨。
香菱穿了一品诰命的朝服——大红遍地金通袖袍,头戴七翟冠,珠翠环绕,雍容华贵;
宝钗亦是同等装束,只是颜色选了更为沉稳的绛紫色,衬得她端庄大气;
迎春虽只是平妻,也得了四品恭人的诰封,穿着香色绣缠枝莲的褙子,发间簪着御赐的赤金点翠步摇,温婉中透着几分娇贵。
“侯爷,府内已经收拾妥当了。”
新任的管家曾福躬身禀报。
这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原是内务府派来的,办事干练,眼神精明却不惹人厌。
曾秦点点头,抬步跨过一尺高的门槛。
入门便是五间开敞的仪门,青石铺地,两侧立着十二扇楠木樱草色刻丝琉璃屏风,屏风上绘着《江山万里图》,气势磅礴。
穿过仪门,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占地三亩的前院,青砖墁地,两侧抄手游廊通向东西跨院,正前方是五间七架的正堂“忠勇堂”。
堂前立着两株百年银杏,此时新叶初发,翠色欲滴。
“好气派……”莺儿忍不住低声惊叹。
茜雪也看得目不转睛:“比荣国府的正院还大呢。”
袭人轻轻碰了碰她,示意噤声。
曾秦嘴角微扬,引着众人继续向内走。
忠勇堂内陈设更是惊人——正中悬着御笔亲题的“护国战神”匾额,黑底金字,气势恢宏。
匾下是一张紫檀木雕螭龙纹大案,案上摆着翡翠笔筒、白玉镇纸、青花瓷笔洗,件件都是内库珍品。
两侧八张紫檀木太师椅,铺着秋香色金钱蟒靠背,椅前设着同色脚踏。
堂内四角立着四座一人高的景泰蓝仙鹤衔芝烛台,虽未点燃,但那精湛的工艺已让人叹为观止。
“这……这也太奢华了。”香菱轻声道,有些不安。
宝钗倒是沉稳,细细看过一圈,温声道:“既是御赐,便有规制。咱们按礼享用便是,不必惶恐。”
曾秦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宝钗说得对。往后这里就是咱们的家,该有的体面要有,但也不必太过拘谨。”
出了忠勇堂,往后是第二进院落。
这里才是内宅正院,五间正房,东西各三间厢房,都带着耳房。
正房檐下悬着“澄心堂”匾额,是曾秦亲笔所题。
院中植着海棠、玉兰、桂花、梅花,取“四季平安”之意。
此时海棠正盛,粉白的花朵堆云叠雪,暗香浮动。
东南角还有一架紫藤,虬枝盘绕,已结了串串花苞。
“这院子我喜欢。”晴雯难得露出笑容,“宽敞亮堂,花木也雅致。”
曾秦指着正房:“香菱住东暖阁,宝钗住西暖阁,迎春住东厢房南间。晴雯你们几个,自己挑喜欢的厢房住。”
他又补充道:“后院还有三进,一进是花园,一进是书房和客院,最后一进是下人所居。一会儿让曾福带你们慢慢看。”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荣国府琏二奶奶来了。”
王熙凤进来时,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意未达眼底。
她今日特意穿了身崭新的玫瑰紫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头戴赤金累丝嵌红宝石凤钗,通身透着精明干练。
可一进这侯府,那份刻意装扮出的气势,顿时被这煌煌府邸压下去三分。
“哎呦,我的侯爷!”
她人未至声先到,笑吟吟福身,“给侯爷道喜了!这府邸真气派,比我们那荣国府还敞亮!”
曾秦虚扶一把:“二嫂子不必多礼,坐。”
王熙凤在紫檀木太师椅上坐下,眼睛却飞快地扫视着堂内陈设。
那紫檀木大案,那景泰蓝烛台,那墙上挂的前朝名画……每看一样,心中就咯噔一下。
这些东西,荣国府不是没有,可这般簇新、这般齐全地摆在一处,那份富贵逼人的气象,却是贾府如今难以企及的了。
“侯爷真是今非昔比了。”
她感叹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这才几个月功夫,就从听雨轩搬到了这般府邸。老太太听说,高兴得什么似的,直说咱们贾家出了个乘龙快婿。”
曾秦微微一笑:“托陛下洪福。”
“是是是,陛下圣明。”
王熙凤连连点头,话锋一转,“只是……侯爷这突然要搬走,老太太心里舍不得。
昨儿还跟我说,宝丫头、迎丫头这一走,园子里空落落的,她老人家饭都吃不香了。”
她说着,眼圈微红,掏帕子按了按眼角:“要我说,侯爷如今虽然封侯拜将,可到底年轻,外头应酬多,家里没个长辈照应怎么行?
不如……还住在荣国府,这府邸暂且当作别院,闲暇时来住住,岂不两全其美?”
这话说得漂亮,可意思很清楚——贾家不想放曾秦这棵大树彻底搬走。
曾秦端起青花盖碗,轻轻拨了拨浮叶,不疾不徐道:“二嫂子的心意,学生明白。只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王熙凤:“如今我既封侯,便有侯府的规制。府中幕僚、属官、护卫、仆役,加起来不下百人。
若还住在荣国府,一则是僭越,二则也太叨扰府上了。”
王熙凤忙道:“不叨扰不叨扰!荣国府地方大,再多百人也住得下!”
“住得下,却未必方便。”
曾秦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如今我领兵部侍郎衔,常有机密政务要处理,往来多是朝中同僚、军中将领。若在荣国府,进出不便,也易惹闲话。”
他放下茶盏,继续道:“再者,香菱、宝钗、迎春都已得了诰封,按制该有自己的院落、仆役。
若还挤在听雨轩那三间屋子里,岂不委屈了她们?也失了朝廷体面。”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在理。
王熙凤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言以对。
曾秦看着她略显僵硬的笑容,心中了然。
他温声道:“二嫂子回去禀告老太太,学生虽搬出荣国府,但情分不变。贾府若有事,我定当尽力。至于住处……就不必勉强了。”
话说至此,已无转圜余地。
王熙凤心中暗叹,知道劝不住了,只得强笑道:“侯爷考虑得周全,是我糊涂了。那……何时搬家?府里也好帮忙。”
“不必劳烦府上了。”
曾秦道,“内务府已派了人手,明日就搬。听雨轩的东西不多,半日便能搬完。”
“这么急?”王熙凤一怔。
“北漠大军未退,军务繁忙,早些安顿下来,也好专心公务。”
王熙凤再无话说,又寒暄几句,便告辞离去。
走出侯府大门,上了马车,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平儿小心翼翼地问:“奶奶,侯爷不肯留?”
“留?拿什么留?”
王熙凤冷笑,“人家现在是正三品侯爷,太子少保,御赐府邸!咱们荣国府有什么?一个空架子罢了!”
她撩开车帘,回头望着那气派的朱漆大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这曾秦……爬得太快了。快得让人心惊。”
第196章 搬家
次日清晨,听雨轩内一片忙碌。
箱笼已经打点好,其实东西并不多——曾秦原本就没什么家底,值钱的多是御赐之物。
香菱她们的首饰衣裳倒是不少,但也只装了二十几口箱子。
内务府派来的三十个仆役手脚麻利,不到一个时辰,便将所有箱笼装上了十辆青帷大车。
贾府各房都有人来送行。
贾母亲自到了听雨轩,拉着香菱和宝钗的手,眼圈微红:“好孩子,往后就是侯夫人了,常回来看看老祖宗。”
香菱含着泪点头:“老太太放心,我们会常回来的。”
宝钗也温声道:“老祖宗保重身子,得空我们就来请安。”
王夫人、邢夫人、李纨等人也都在,说着祝福的话,可那笑容里多少带了些勉强。
尤其是邢夫人,看着那一箱箱抬出去的御赐锦缎、珠宝首饰,眼睛都快直了,嘴里喃喃道:“这可真是……一步登天了。”
最有趣的是薛蟠。
他今日难得起了个大早,还特意换了身新衣裳,帮着指挥仆人搬东西。
可那眼神飘忽,不敢与曾秦对视,偶尔碰上,便慌忙避开,讪讪地笑。
曾秦也不点破,只当寻常。
倒是薛姨妈,拉着宝钗说了许久的话,眼泪掉个不停:“我的儿,往后就是侯夫人了,娘……娘为你高兴。”
宝钗心中酸楚,却强笑道:“母亲别哭,侯府离得不远,女儿会常回来看您的。”
“好好好……”
薛姨妈抹着泪,又对曾秦福身,“侯爷,宝丫头……就托付给您了。”
曾秦郑重还礼:“岳母放心。”
这边正说着,那边宝玉来了。
他今日穿了身半旧的月白色直裰,脸色苍白,眼下带着青影,像是没睡好。
进了院子,也不与人招呼,只呆呆站在海棠树下,望着忙碌的人群。
“宝玉?”王夫人唤他。
宝玉回过神,走到曾秦面前,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
曾秦看着他,温声道:“宝兄弟往后若得闲,可来侯府坐坐。”
宝玉嘴唇动了动,半晌才挤出一句:“恭喜……曾大哥。”
这话说得干涩,全无真心。
曾秦也不在意,点点头:“多谢。”
终于,所有箱笼装车完毕。
曾秦向贾母、贾政等人拱手告辞:“这些时日,叨扰府上了。”
贾政忙道:“侯爷客气,都是一家人。”
贾母也道:“去吧,好好过日子。”
车马缓缓驶出荣国府角门。
香菱、宝钗、迎春坐在第一辆马车里,撩开车帘回望。
那座住了数月的府邸在晨光中渐渐远去,朱漆大门缓缓关闭,像是关上了一段过往。
“姐姐,咱们还会回来吗?”迎春轻声问。
宝钗沉默片刻,才道:“会回来,但……不是家了。”
香菱握住两人的手,温声道:“咱们有新的家了。”
车帘落下,隔绝了视线。
马车沿着青石板路驶向西城,车轮辚辚,碾过这个春天的清晨。
荣国府内,送行的人渐渐散去。
贾母被鸳鸯搀扶着往回走,脚步有些蹒跚。
“老太太,您慢些。”鸳鸯轻声说。
贾母叹了口气:“走了……都走了。宝丫头,迎丫头,还有曾哥儿……这园子,越来越冷清了。”
王夫人跟在身后,捻着佛珠,沉默不语。
邢夫人却撇撇嘴:“人家现在是侯爷了,自然看不上咱们这地方。”
“你少说两句!”贾政厉声喝道。
邢夫人悻悻闭了嘴。
众人各自回房,荣国府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可那宁静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空落。
怡红院里,宝玉关上门,谁也不见。
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株海棠——去年今日,宝姐姐还在这里和他谈天论地。
如今,海棠依旧,人已非昨。
“二爷,喝口茶吧。”秋纹小心翼翼端茶进来。
宝玉接过,却不喝,只喃喃道:“他们都走了……下一个,是不是就该林妹妹了?”
秋纹心头一紧,强笑道:“林姑娘怎么会走?她是老太太的外孙女,自然一直住在府里。”
“一直?”宝玉惨笑,“曾大哥当初不也一直住在府里?如今呢?”
秋纹无言以对。
是啊,这世上哪有什么“一直”?
潇湘馆里,林黛玉正坐在窗下绣花。
紫鹃从外头进来,见她又在发呆,轻声道:“姑娘,曾侯爷他们已经搬走了。”
黛玉手指一顿,针尖刺入指腹,沁出一颗血珠。
“走了?”她轻声问。
“嗯,辰时就搬了。香菱夫人、宝姑娘、二姑娘都跟着去了。”
紫鹃低声道,“老太太、太太们都去送了,场面……挺热闹的。”
热闹?
黛玉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滋味。
是啊,该热闹的。
封侯拜将,乔迁新府,自然是热闹的。
可这热闹,与她无关。
她放下绣绷,走到窗前。
窗外竹影摇曳,沙沙作响,像是也在诉说着什么。
“姑娘,”紫鹃犹豫片刻,“宝二爷方才来了,在院外站了会儿,又走了。”
黛玉“嗯”了一声,没说话。
她知道宝玉为什么来——无非是想从她这里寻求安慰,想确认她不会像宝钗她们一样离开。
可她能给他什么承诺呢?
这深宅大院,她的去留,何时由得了自己?
————
车队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声响。
街边许多百姓驻足观看,窃窃私语:
“那就是忠勇侯!一箭退万敌的英雄!”
“听说身上伤还没好呢,真是忠勇!”
“侯爷搬去朱雀大街的侯府了,往后咱们这条街,可就冷清喽。”
马车驶出宁荣街,转入朱雀大街。
这条街是京城最繁华的街道之一,两旁皆是高门大户,朱门黛瓦,气象森严。
侯府在街东第三座,门楣上悬挂着御笔亲题的“忠勇侯府”匾额,金漆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门前两尊汉白玉石狮,高约丈许,雕刻精细,威猛庄严。
朱红大门钉着鎏金铜钉,门环是狰狞的狻猊头。
马车在门前停下。
门房早已候着,见主人到了,齐刷刷跪倒:“恭迎侯爷、夫人回府!”
声音整齐洪亮。
曾秦被扶下车,抬头望向这座属于自己的府邸。
五间三启的王府规制,青砖灰瓦,飞檐斗拱,气象恢宏。
门内可见影壁,上刻“福”字,用的是整块汉白玉。
第197章 林黛玉心乱了
潇湘馆里,林黛玉正坐在窗下绣花。
紫鹃从外头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姑娘,曾侯爷……搬走了。”
黛玉手中的针一顿,抬起头:“搬去哪儿了?”
“朱雀大街的侯府,陛下赏的宅子,听说大得很。”紫鹃低声道,“方才琏二奶奶去送贺礼,回来说,那府邸比荣国府还气派。”
黛玉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绣花。
可那针脚,明显乱了。
紫鹃看着她苍白的侧脸,心中暗叹。
姑娘这些日子,总是魂不守舍。嘴上不说,可谁都看得出,她心里装着事。
正想着,外头传来宝玉欢快的声音:“林妹妹!林妹妹!”
帘子掀起,宝玉兴冲冲走进来,脸上带着笑:“妹妹听说了吗?曾大哥搬走了!搬去朱雀大街了!”
黛玉抬眼看他:“听说了。”
“这下好了!”
宝玉在绣墩上坐下,眉飞色舞,“往后咱们园子里,又清静了。再不会有人突然冒出来,扰了咱们的清净。”
他说得直白,黛玉蹙了蹙眉:“宝玉,曾大哥是搬去侯府,又不是离开京城。况且他救了全城百姓,是英雄,你怎么能这么说?”
宝玉一怔,没想到黛玉会反驳他,顿时有些讪讪:“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他在的时候,园子里气氛总有些……拘束。”
黛玉放下绣绷,轻声道:“曾大哥在时,园子里办诗社、论学问,何等热闹。
他那一手琴、一手画,连宫里都夸赞。这样的人,怎么会让人拘束?”
宝玉被她问得哑口无言,脸渐渐涨红。
他忽然发现,林妹妹提起曾秦时,眼中会有光——那种他从未见过的、混合着钦佩与向往的光。
“妹妹……”
他声音发涩,“你……你是不是觉得曾大哥很好?”
黛玉垂下眼,指尖摩挲着绣绷上的丝线,许久才轻声道:“曾大哥文武双全,忠勇为国,自然是好的。”
“那我呢?”宝玉脱口而出,“我……我比不上他,是不是?”
这话问得直接,也问得心碎。
黛玉抬眼看他,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哥,看着他眼中那近乎哀求的神情,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宝玉,”她轻声道,“人和人,怎么能比呢?你有你的好,曾大哥有曾大哥的好。”
“可你觉得他更好!”
宝玉声音提高,带着委屈,“你看他的眼神,和看我不一样!你为他说话,为他辩解!林妹妹,你是不是……是不是喜欢他?”
“宝玉!”
黛玉猛地站起身,脸色煞白,“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
宝玉也站起来,眼睛红了,“那日花厅,他当众向你表白,你虽没答应,可也没拒绝!
这些日子,你总是魂不守舍,提起他就眼神闪烁!林妹妹,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心里有他?”
这话像刀子,一刀刀割在黛玉心上。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苦笑。
是啊,她心里有他吗?
那个青衫磊落的男子,那个弹琴作画时专注的侧影,那个一箭退敌时挺直的背影……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想起他时,心会乱。
“我不知道。”黛玉闭上眼睛,眼泪滑落,“宝玉,你别逼我。”
又是这三个字。
宝玉像被这三个字抽空了所有力气,踉跄后退,靠在门框上。
“不知道……不知道……”
他喃喃重复,眼中满是痛苦,“林妹妹,你到底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他看着黛玉流泪的脸,看着她的挣扎与茫然,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可笑。
他爱了她这么多年,等了这么多年,以为总有一天她会明白。
可曾秦出现了,不过几个月,就搅乱了一切。
如今曾秦封侯开府,风光无限。而他贾宝玉,还是个靠着家族荫蔽、整日在女儿堆里厮混的“宝二爷”。
拿什么比?
凭什么争?
“我走了。”
宝玉哑着嗓子说,转身,踉跄地走出潇湘馆。
背影在春日阳光下,萧索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黛玉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眼泪无声流淌。
紫鹃上前,轻轻抱住她:“姑娘,别哭了……宝二爷他……也是一时情急……”
黛玉摇头,只是哭。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哭宝玉的痛苦?
哭自己的无奈?
哭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纠葛?
还是哭心里那点连自己都不敢面对的……悸动?
曾秦搬走了。
那个像一道光劈开她沉寂世界的男子,如今有了自己的侯府,自己的天地。
他们之间的距离,从此不只是身份、地位,还有实实在在的、小半个京城的距离。
窗外的竹子在风里沙沙作响,潇湘馆里一片清冷。
黛玉擦干眼泪,重新坐回窗下,拿起绣绷。
针线在手中,可心,却飘向了朱雀大街的方向。
那里有座侯府,府中有个男子,曾在她心上烫下一个细微的、却再也无法忽视的缺口。
如今那缺口还在,隐隐作痛。
而她,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在这深宅大院里,过着日复一日的生活。
这就是她的命。
从出生就注定的,孤寂而无奈的命。
————
忠勇侯府,望云楼三层。
曾秦凭栏而立,望着京城万家灯火。
夜色中的京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蛰伏在平原上。
远处皇宫的琉璃瓦顶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钟鼓楼的轮廓清晰可见。
这里视野极好,几乎能俯瞰半个京城。
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
“相公,夜深了,该歇息了。”是香菱的声音。
曾秦回头,见香菱披着件藕荷色斗篷,手里提着盏琉璃灯,灯光映着她温婉的眉眼。
“你怎么上来了?”他温声问。
“见相公许久未回房,有些担心。”
香菱走近,将斗篷披在他肩上,“楼高风大,相公伤还没好,仔细着凉。”
曾秦握住她的手:“陪我站一会儿。”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夜色中的京城。
“相公在想什么?”香菱轻声问。
“在想……这座城。”
曾秦缓缓道,“我初来时,只是个家丁,住在马房旁的耳房里。后来搬到听雨轩,以为那就是安身之所。
如今……却站在这望云楼上,俯瞰全城。”
香菱靠在他肩上:“是啊,像做梦一样。”
“不是梦。”
曾秦搂紧她,“是我一步步走出来的。也是你们陪我走出来的。”
香菱眼圈微红:“相公,往后……咱们真能过安稳日子了吗?”
“或许能,或许不能。”
曾秦目光深邃,“北漠未退,朝堂之上,暗流涌动。我今日封侯,明日就有人盯着。这座侯府,是赏赐,也是……牢笼。”
香菱心中一紧:“相公的意思是……”
“皇帝赏我侯府,是恩宠,也是警告。”
曾秦淡淡道,“住在贾府,我终究是‘客’。搬到这里,我就是独立的勋贵。一举一动,都在皇帝眼皮底下。”
香菱沉默了。
她虽不懂朝堂大事,但也明白树大招风的道理。
“那……咱们该怎么办?”
“该怎样还怎样。”
曾秦微笑,“谨言慎行,低调做人。但该有的体面,也不能少。这座侯府,就是体面。”
他顿了顿:“往后往来宾客会很多,你要学着应付。宝钗沉稳,可为你分担。
迎春温顺,不会生事。晴雯她们各司其职,府中不会乱。”
香菱点头:“我会好好学的,不让相公操心。”
正说着,楼下传来宝钗的声音:“香菱姐姐,相公在楼上吗?”
“在呢。”香菱应道。
宝钗提着裙摆走上楼来,见两人并肩而立,脚步微顿,随即温声道:“太医来了,说该换药了。”
曾秦点头:“这就下去。”
三人下楼,回到正房。
太医早已候着,仔细为曾秦换了药。
“侯爷伤势恢复得不错,但内腑受损,还需静养。这期间不可动武,不可劳累。”太医叮嘱。
“有劳太医。”曾秦道。
送走太医,已是亥时三刻。
香菱和宝钗伺候曾秦躺下,又仔细掖好被角。
“你们也去歇息吧。”曾秦温声道。
两人点头,吹熄烛火,轻轻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房间里一片黑暗。
曾秦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的绣花,毫无睡意。
搬进侯府,是新的开始,也是新的挑战。
这座府邸太大,太显眼,往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朝堂之上,皇帝今日赏他侯府,明日就可能猜忌他功高震主。
贾府那边,关系微妙,既要维持,又不能太过亲近。
还有……黛玉。
想起那个清冷孤傲的少女,曾秦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那日花厅表白,虽是为了刷系统点数,可看着她眼中闪过的震动与慌乱,他确实心动了。
这样一个才情品貌俱佳的女子,困在深宅大院里,像笼中鸟,池中鱼。
可惜……时机不对。
第198章 乔迁之宴
五月初六,忠勇侯府乔迁之喜。
天刚蒙蒙亮,朱雀大街上便热闹起来。
侯府门前两尊汉白玉石狮被擦得锃亮,朱红大门敞开,门楣上“忠勇侯府”四个鎏金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门下站着八名青衣小厮,个个精神抖擞,见人来便躬身行礼,规矩严整。
府内更是忙得人仰马翻。
香菱天未亮便起身,指挥着丫鬟婆子们布置正厅。
今日宴请贾府众人,是侯府头一回待客,半点马虎不得。
“这盆兰花摆在这儿不妥,移到东窗下,那边光线好。”
香菱指着多宝格旁的一盆素心兰,对两个粗使婆子道。
宝钗从账房过来,手里拿着单子:“姐姐,酒水点心都备齐了。御赐的‘玉液金波’十坛,江南新到的雨前茶二十斤,各色点心果子三十二样。
厨房那边,刘妈说午宴的菜色已拟好,请姐姐过目。”
她递过一张洒金笺,上面密密麻麻列着菜名:燕窝鸡丝、鲜蛏萝卜丝羹、海参烩猪筋、鱼翅螃蟹羹、蘑菇煨鸡、油焖大虾、清蒸鲥鱼、火腿炖肘子……
林林总总二十四道,冷热荤素搭配得宜。
香菱细细看过,点头道:“妹妹安排得极妥当。只是这‘清蒸鲥鱼’要多备两条,老太太最爱这道菜。
还有‘枣泥山药糕’,林姑娘脾胃弱,这个最是养人。”
“我记下了。”
宝钗应道,又补充,“各人爱吃的都备了些:宝二爷爱的荷叶莲蓬汤,琏二奶奶爱的糟鹅掌,三姑娘爱的油盐炒枸杞芽儿……”
两人正说着,迎春怯怯地从内室出来:“香菱姐姐,宝姐姐,我……我能做些什么?”
香菱温声道:“妹妹不必忙,今日客人多,你帮着招呼几位姑娘便好。若是累了,就回房歇着。”
迎春却摇头:“我不累。我想……想帮忙。”
宝钗看着她小心翼翼的模样,心中微叹,柔声道:“那妹妹就帮我核对礼单吧。各房送的贺礼,都要登记造册,一件也不能错。”
“好!”
迎春眼睛一亮,接过礼单,坐到书案旁,认真地看了起来。
晴雯从绣坊匆匆回来,一进厅就道:“相公的新衣裳赶出来了,用的是宫里赏的云锦,我亲自绣的‘福’字纹。茜雪,快去书房请相公试衣。”
茜雪应声去了。
麝月和莺儿在廊下张罗茶具。
莺儿叽叽喳喳地说着:“这套雨过天青的汝窑茶具最配今天的雨前茶,还有这套甜白釉的,给姑娘们用。这套青花缠枝莲的,给太太奶奶们……”
袭人在厨房盯着火候,刘妈正带着十几个厨娘忙得热火朝天。
灶上炖着老鸭汤,砂锅里煨着佛跳墙,蒸笼里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曾秦在书房里,正看着兵部送来的公文。
北漠大军虽退到三十里外,但并未撤走,每日都有探马来报。
山东、河南的援军已到,共五万人,驻扎在城外。
朝廷正在商议是主动出击,还是固守待援。
他放下公文,揉了揉眉心。
“相公。”茜雪在门外轻唤,“晴雯姐姐让您试新衣裳。”
曾秦起身开门,见茜雪捧着一套靛青色云锦直裰,领口袖边用银线绣着精致的“福”字纹,针脚细密,一看便知是晴雯的手艺。
“难为她了,这几日绣坊那么忙,还抽空做衣裳。”曾秦温声道。
茜雪笑道:“晴雯姐姐说,相公今日是主角,定要穿得体体面面的。”
正说着,外头传来喧哗声。
“来了来了!荣国府的车马到了!”
最先到的是王熙凤和贾琏。
王熙凤今日穿了身大红色遍地金牡丹纹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点翠朝阳五凤挂珠钗,耳上坠着红宝石耳坠,通身富贵逼人。
她扶着丰儿的手下车,抬眼打量侯府,丹凤眼里精光闪烁。
“哎呦喂!这可真是……气派!”
她啧啧赞叹,“瞧瞧这门脸,这石狮子,比咱们荣国府还阔气!”
贾琏跟在她身后,也是满脸惊叹:“曾兄弟这才叫真出息了!从家丁到侯爷,这才多久?”
两人刚进门,香菱和宝钗已迎了出来。
“琏二哥哥,凤姐姐,快里面请。”香菱福身行礼。
王熙凤忙上前扶住:“可使不得!如今您是侯夫人,该我们给您行礼才是!”
香菱笑道:“凤姐姐说笑了,咱们自家人,不讲这些虚礼。”
宝钗也温声道:“凤姐姐今日这身衣裳真好看,这牡丹绣得活灵活现的。”
王熙凤拉着宝钗的手,上下打量:“宝丫头如今也是侯夫人了,瞧瞧这气度,这模样,比在园子里时更显雍容了!”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车马声。
贾母的轿子到了。
鸳鸯搀着贾母下轿,后头跟着王夫人、邢夫人、李纨,还有宝玉、探春、惜春等小辈。
贾母今日穿了身佛青色万字不断头纹的杭绸褙子,头上戴着翡翠抹额,手里拄着紫檀木拐杖。
她站在侯府门前,仰头看着那匾额,眼中神色复杂。
“老祖宗来了。”曾秦已换好新衣,亲自迎到门外。
他今日这身靛青色云锦直裰,衬得面如冠玉,身姿挺拔。
虽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眉宇间那股从容气度,已非昔日可比。
贾母看着他,心中感慨万千。
几个月前,这还是贾府一个不起眼的家丁。
如今,已是御封的忠勇侯,正三品大员。
“曾哥儿,”她温声道,“你这府邸……很好。”
只三个字,却包含了太多情绪。
曾秦躬身道:“老太太过奖。您能来,是晚辈的荣幸。快请进。”
众人簇拥着贾母进了侯府。
一进大门,便是宽敞的庭院。
青石板铺地,两侧回廊曲折,廊下摆着一盆盆名贵兰花。
正中一座汉白玉影壁,上刻“福”字,用的是整块白玉,在阳光下温润生辉。
“这影壁……”贾政倒吸一口凉气,“怕是宫里的手艺吧?”
曾秦点头:“陛下赏的,说是前朝宫中旧物。”
穿过庭院,便是正厅“忠勇堂”。
堂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梁枋上绘着精美的金龙和玺彩画。
正中悬着御笔亲题的“忠勇侯府”匾额,两旁是皇帝御赐的对联:“文章华国垂千载,忠孝传家裕后昆”。
厅内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木雕螭纹桌椅,多宝格里摆着汝窑天青釉花瓶、哥窑开片尊、钧窑玫瑰紫釉洗,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画,案上摆着青铜饕餮纹香炉,香烟袅袅。
“我的天……”
邢夫人眼睛都直了,“这……这可都是好东西啊!这汝窑花瓶,我在宫里见过一模一样的,说是前朝旧物,价值连城!”
王夫人捻着佛珠,面上平静,心中却翻江倒海。
她知道曾秦如今风光,却没想到风光到这个地步。这些陈设,有些连荣国府都没有。
宝玉跟在众人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看着这富丽堂皇的厅堂,看着曾秦从容待客的身影,看着宝钗、香菱那侯夫人的气度……
心中像压了块石头,闷得喘不过气。
这里的一切,都在提醒他——曾秦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仰视贾府的家丁了。
如今,是他要仰视曾秦。
“宝兄弟,”曾秦走到宝玉面前,温声道,“许久不见,可还好?”
宝玉抬起头,勉强笑了笑:“还……还好。恭喜曾大哥乔迁之喜。”
“多谢。”
曾秦拍拍他的肩,“往后常来坐坐。园子里的姐妹们都来了,你们正好说说话。”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我们来晚了!可是有好茶好点心等着?”
帘子掀起,史湘云拉着探春、惜春进来,后头还跟着迎春——她刚才去二门迎姐妹们了。
史湘云今日穿了身海棠红绣折枝梅的褙子,头发梳成俏皮的垂挂髻,簪着赤金蝴蝶簪,活泼灵动。
她一进来就东张西望:“好气派的府邸!曾大哥,你这侯府比我们史家老宅还阔气!”
探春稳重些,福身行礼:“恭喜侯爷乔迁之喜。”
惜春怯怯地跟着行礼,小声道:“恭喜侯爷。”
曾秦笑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云妹妹还是这般爱说笑。”
史湘云嘻嘻一笑,跑到贾母身边:“老祖宗您瞧,曾大哥这府邸多好!我往后要常来蹭吃蹭喝!”
贾母被她逗笑了:“你这猴儿,到哪儿都不安生。”
正热闹着,外头丫鬟通报:“东府蓉大奶奶到了。”
第199章 贾宝玉又吃醋了
帘子再次掀起,秦可卿扶着宝珠的手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绣玉兰的杭绸褙子,通身素净,却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只是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青影,像是没睡好。
“给老太太请安,给侯爷道喜。”
秦可卿声音轻柔,福身行礼时,身子微微晃了晃。
曾秦眼疾手快,虚扶了一把:“蓉大奶奶不必多礼。快请坐。”
他的手触到她手臂时,能感觉到她在微微颤抖。
秦可卿抬眼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慌忙避开视线,低声道:“谢侯爷。”
众人都落了座。
丫鬟们奉上茶点。
雨前茶清香扑鼻,点心果子琳琅满目:枣泥山药糕、藕粉桂花糖糕、奶油松瓤卷、鹅油卷、螃蟹小饺、豆腐皮包子……样样精致。
王熙凤拈了块枣泥山药糕,咬了一口,赞道:“这点心做得比咱们府里还精细!宝丫头,是你调的方子吧?”
宝钗微笑:“凤姐姐过奖了,是厨房刘妈的手艺。她原是江南点心铺的老师傅,我请来的。”
贾母尝了口茶,点头:“这雨前茶也好,汤色清亮,香气醇厚。”
众人喝茶吃点心,说笑寒暄,厅内气氛融洽。
只有宝玉,坐在角落,低着头,手里的茶半天没喝一口。
他不时抬眼,看向曾秦。
曾秦正与贾政说着朝中之事,神色从容,谈吐得体。
贾政听得连连点头,眼中满是赞许。
他又看向宝钗。
宝钗坐在香菱下首,正与王熙凤、李纨说着话。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杭绸褙子,发间簪着那支羊脂白玉梅花簪,通身气度雍容,已完全是侯夫人的模样。
再看向林妹妹……
宝玉心中一紧。
黛玉坐在贾母身边,正轻声与探春说着什么。
她今日穿了身淡青色绣竹叶纹的褙子,头发松松绾着,簪着支素银簪子,通身素净,却自有一股清冷气度。
她偶尔抬眼,看向曾秦。
那眼神……很复杂。
有好奇,有钦佩,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宝玉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用过早茶点心,曾秦提议去花园走走。
“府里后园刚修葺好,引了活水,种了些花木。虽比不得大观园,倒也清幽。诸位若有兴致,可去逛逛。”
众人自然说好。
侯府花园在宅邸西侧,占地约二十亩。
园门是月亮门,上题“漱芳”二字,笔力遒劲,是曾秦亲笔。
一进园门,便见一片翠竹,竹林间一条石子铺就的小径蜿蜒向前。
竹叶沙沙,清风徐来,暑气顿消。
“这竹子种得好,”贾政赞道,“疏密有致,颇有林下之风。”
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湖泊映入眼帘,湖水清澈,可见游鱼。
湖心一座六角亭,飞檐斗拱,题着“望云亭”三字。
湖边植着垂柳,柳丝轻拂水面,漾起圈圈涟漪。
“这湖是引了外头活水?”贾琏问道。
曾秦点头:“从金水河引来的活水,湖底铺了细沙,种了睡莲。夏日荷花开了,应当好看。”
沿着湖岸,是一条九曲回廊。
廊柱漆成朱红色,廊顶绘着花鸟鱼虫,栩栩如生。
廊下摆着石凳,可供歇息。
众人边走边看,赞叹声不绝。
“这园子虽不大,但布局精巧,一步一景。”
王熙凤道,“比咱们大观园多了份雅致,少了份奢靡。”
探春细心,指着湖边几处:“你们瞧,那儿种的是梅花,那儿是桂花,那儿是玉兰。四季皆有花可赏,想得周到。”
史湘云最是活泼,跑到湖边,俯身看水里的鱼:“好多鱼!红的、黄的、黑的!曾大哥,我能喂鱼吗?”
曾秦笑道:“自然可以。莺儿,去取鱼食来。”
莺儿应声去了,不多时端来一盘鱼食。
史湘云抓了一把撒进湖里,顿时,几十条锦鲤涌来争食,水面泛起阵阵涟漪。
她高兴得拍手笑:“真好看!”
众人都围过来看鱼。
黛玉站在廊下,没有过去。
她望着湖心的望云亭,眼神有些飘忽。
那日曾秦在花厅弹琴,就是在这样的水边吧?
琴声悠悠,月色如水……
“林妹妹。”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黛玉回过头,见曾秦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
他今日这身靛青色直裰很衬他,衬得他眉目疏朗,气度清华。
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想来伤还没全好。
“曾大哥。”黛玉轻声道。
“怎么不过去看鱼?”曾秦温声问,“云妹妹喂鱼,热闹得很。”
黛玉垂下眼:“我……喜欢清静。”
曾秦点点头,与她并肩站在廊下,望着湖面。
清风拂过,带来竹叶的沙沙声,湖水的湿气,还有……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药香。
“你的伤……可好些了?”黛玉忽然问。
话出口,她才惊觉自己问得唐突,脸颊微热。
曾秦却笑了:“好多了,多谢林妹妹关心。”
他顿了顿,轻声道:“那日在城头,其实……很险。有好几次,我以为自己回不来了。”
黛玉心头一紧,抬眼看他。
他的侧脸在阳光下线条清晰,眼中有一丝追忆,但更多的是平静。
“怕吗?”她轻声问。
“怕。”
曾秦如实道,“怎么会不怕?箭从耳边飞过的时候,滚石砸在身边的时候……都怕。但怕没有用,只能往前。”
他转过头,看着黛玉:“有时候我在想,人这一生,就像走在独木桥上。
往前是未知,往后是悬崖。唯一能做的,就是稳住心神,一步一步走。”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黛玉心中涌起波澜。
她想起自己。
困在深宅大院里,前路茫茫,后路已断。
不也像走在独木桥上?
“曾大哥走得稳。”她轻声道。
“不是稳,是没得选。”
曾秦微笑,“就像妹妹写诗,每一字每一句,都要斟酌。不是不想随心所欲,是不能。”
这话说到黛玉心坎里了。
她写诗,何尝不是字字斟酌,句句推敲?
不是不想恣意,是不能。
两人一时无言,只静静看着湖面。
阳光透过柳丝洒下来,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光影。
远处传来史湘云她们的说笑声,更衬得这角落宁静。
不远处的竹林旁,宝玉站在那里,呆呆看着廊下的两人。
曾秦和黛玉并肩而立,一个青衫磊落,一个素衣如雪。
那样和谐,那样……刺眼。
宝玉的手紧紧攥起,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他心里只有一个声音:林妹妹……林妹妹和他说话的样子,和跟我说话时不一样。
那种放松,那种自然,那种……亲近。
“宝二爷?”
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
第200章 薛蟠又闹事
宝玉回过神,见秦可卿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
她脸色依旧苍白,眼中却带着关切:“您……没事吧?”
“没……没事。”宝玉慌忙道。
秦可卿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了廊下的曾秦和黛玉。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林姑娘和侯爷……都是通透之人。”
这话说得委婉,宝玉却听懂了。
通透之人,自然能说到一处。
而他贾宝玉,只是个不通世务的纨绔子弟。
“蓉大奶奶说得对。”宝玉苦笑,“我……我不该来的。”
秦可卿看着他痛苦的神情,心中微叹。
她何尝不是?
今日来贺喜,看着这侯府的气派,看着曾秦的风光,看着香菱、宝钗她们的体面……心中又何尝好受?
若是当初……
她摇摇头,不再想下去。
游完园,已是午时。
众人回到正厅,宴席已经摆开。
三张紫檀木八仙桌,按长幼尊卑排了座位。
贾母坐主位,曾秦陪在左首,贾政在右首。女眷们另坐一桌,由香菱、宝钗作陪。
菜一道道上来,琳琅满目。
刘妈果然手艺了得,每道菜都色香味俱全。
尤其那清蒸鲥鱼,鱼肉鲜嫩,汤汁醇厚,贾母吃了连连称赞。
“这鲥鱼是今早才从江南运来的,用冰镇着,还算新鲜。”
曾秦温声道,“老太太喜欢,就多用些。”
贾母点头:“难为你费心了。”
王熙凤夹了块火腿炖肘子,笑道:“这肘子炖得烂,入味。
宝丫头,你家这厨娘可得借我用几日,教教我们府里那些笨手笨脚的。”
宝钗微笑:“凤姐姐说笑了,您若喜欢,我让刘妈把方子写给您。”
众人说笑着,气氛融洽。
酒过三巡,贾政举杯道:“曾侯爷,今日你乔迁之喜,老夫敬你一杯。愿你前程似锦,为国效力。”
曾秦忙举杯:“贾大人言重了,晚辈敬您。”
两人一饮而尽。
贾琏也举杯:“曾兄弟,不,曾侯爷。咱们也算相识于微末,如今你有这番成就,哥哥我替你高兴!”
曾秦与他碰杯:“琏二哥永远是我二哥。”
王熙凤插嘴道:“瞧瞧,这才是真兄弟!不像有些人,见人落魄就踩,见人发达就捧。”
这话意有所指,众人都知道说的是谁——薛蟠今日没来,推说病了。
其实谁不知道,他是没脸来。
当初指着鼻子骂曾秦,如今曾秦封侯,他哪里还有脸登门?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喧哗声。
“让我进去!我要见曾秦!”
是薛蟠的声音。
众人都是一愣。
曾秦面色不变,对身边的茜雪道:“去看看。”
茜雪应声出去,不多时回来,脸色有些古怪:“是薛大爷……喝醉了,在外头闹着要见侯爷。”
王熙凤皱眉:“这个呆子,又发什么疯?”
贾母沉下脸:“去几个人,把他扶回去歇着。醉醺醺的,像什么样子!”
“等等。”曾秦起身,“我去看看。”
他走出正厅,来到前院。
只见薛蟠被两个小厮架着,满脸通红,一身酒气,嘴里还在嚷嚷:“放开我!我要见曾秦!我要问问他……问问他……”
“薛大哥。”曾秦走到他面前,声音平静,“你找我?”
薛蟠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他。
眼前的曾秦,青衫整洁,气度从容,与几个月前那个被他指着鼻子骂的家丁判若两人。
“曾……曾秦……”薛蟠舌头打结,“你……你现在得意了?封侯了?住大宅子了?把我妹妹娶了,还要纳妾?你……你对得起宝钗吗?!”
这话说得难听,跟出来的众人都变了脸色。
王熙凤厉声道:“薛蟠!你胡说什么?还不快闭嘴!”
薛蟠却不管不顾,继续嚷嚷:“我妹妹……我苦命的妹妹!为了救我,给人做平妻……如今你又要娶贾家的丫头……你把她当什么了?!”
香菱和宝钗也跟了出来。宝钗听到这话,脸色一白,眼中涌起泪光。
“哥哥!”她颤声道,“你醉了,快回去!”
“我没醉!”
薛蟠甩开小厮,踉跄着走到曾秦面前,指着他鼻子,“曾秦!你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说清楚!你把我妹妹当什么?!玩物吗?!”
曾秦静静看着他,眼中没有怒意,只有一丝怜悯。
“薛大哥,”他缓缓开口,“宝钗是我的妻子,我敬她,爱她,此生不负。
你今日醉了,我不与你计较。来人,送薛大爷回去醒酒。”
两个小厮上前要扶薛蟠。
薛蟠却猛地推开他们,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
“啊——!”众人惊呼。
“薛蟠!你疯了!”贾琏冲上前要夺刀。
薛蟠红着眼,嘶声道:“我没疯!我今天就要为妹妹讨个公道!”
他举刀向曾秦刺去!
电光火石间,曾秦侧身避开,右手扣住他手腕,轻轻一拧。
“当啷”一声,匕首落地。
薛蟠吃痛,酒醒了大半,呆呆看着地上的匕首,又看看曾秦,眼中闪过恐惧。
“我……我……”
曾秦松开手,淡淡道:“薛大哥,我知道你心疼妹妹。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样。宝钗在我这里,不会受委屈。你若不信,可以问她。”
宝钗已经哭成泪人,上前扶住薛蟠:“哥哥,你……你怎么这么糊涂!相公待我极好,香菱姐姐待我也好,我在这里……很知足。你快回去吧,别闹了……”
薛蟠看着妹妹流泪的脸,又看看曾秦平静的眼神,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
“妹妹……哥哥对不起你……哥哥没用……护不住你……”
他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哭声凄惨,让在场的人都心生不忍。
曾秦对贾琏道:“琏二哥,麻烦你送薛大哥回去。好生照看着,别让他再做傻事。”
贾琏点头,和几个小厮一起,将薛蟠扶了出去。
一场风波,总算平息。
众人回到厅内,气氛却有些尴尬。
贾母叹了口气:“蟠儿这孩子……也是心疼妹妹。曾哥儿,你别往心里去。”
曾秦摇头:“老太太放心,我理解。”
他看向宝钗,温声道:“吓着了吧?去歇会儿。”
宝钗擦干眼泪,福身道:“谢相公体谅。我……我去看看哥哥。”
她转身出去,香菱跟了上去。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大不如前。
宝玉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切,心中更加烦闷。
薛蟠虽然鲁莽,但至少敢为妹妹出头。
而他呢?
他能为林妹妹做什么?
什么都做不了。
第201章 秦可卿晕倒了
宴席过后,众人移到后园漱芳亭喝茶消食。
丫鬟们撤了残席,重新摆上茶点。
这次是江南新到的龙井,配着各色干果蜜饯。
贾母有些乏了,靠在贵妃榻上小憩。王夫人、邢夫人陪在一旁说话。
年轻一辈聚在亭中,说笑玩闹。
史湘云最是活泼,拉着探春下棋。惜春在一旁观战,不时轻声指点。
迎春坐在香菱身边,小声说着什么。香菱温柔地笑着,偶尔点头。
秦可卿坐在亭边,望着湖面出神。她今日话很少,脸色一直不太好。
宝玉坐在角落里,看着众人,却觉得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黛玉。
黛玉坐在曾秦对面,两人正在说着什么。
“……那日你在城头,真的不怕吗?”黛玉轻声问。
曾秦笑了笑:“说完全不怕是假的。但怕也要上,不能退。”
“为什么不能退?”
“因为身后是家。”
曾秦看着湖面,“有要守护的人,有承诺要兑现。退了,就什么都没了。”
黛玉沉默片刻,轻声道:“我读《庄子》,里头说‘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曾大哥是知其不可奈何而为之,更难。”
曾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妹妹读得通透。”
“不通透。”
黛玉摇头,“只是觉得……曾大哥活得明白。知道自己要什么,敢去争,敢去闯。不像我……”
她没说完,但曾秦听懂了。
不像她,困在深宅大院里,前路茫茫,身不由己。
“妹妹也有妹妹的好。”
曾秦温声道,“你的诗,你的词,你的才情,是多少人求不来的。这世间路有千万条,不是只有一条才是对的。”
黛玉抬眼看他。
阳光透过亭檐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
他的眼神清澈,带着真诚的关切。
那一瞬间,黛玉心中涌起一股冲动——想问问他,如果是他,会怎么做?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问什么呢?
问如何摆脱这困境?
问如何面对这无奈?
问了,又能怎样?
“曾大哥说得对。”她垂下眼,轻声道,“各有各的路。”
两人一时无言,只静静喝茶。
风吹过湖面,带来荷花的清香。
远处传来史湘云清脆的笑声,更衬得这角落宁静。
可这宁静,看在宝玉眼里,却像针扎一样疼。
他看见黛玉嘴角微微弯起,那是她极少露出的、放松的笑。
他看见曾秦眼中温和的光,那是男人对女人才有的、包容的眼神。
他们……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宝二爷?”
史湘云不知何时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发什么呆呢?来下棋啊!三妹妹太厉害,我下不过她,你来帮我!”
宝玉回过神,勉强笑了笑:“我……我棋艺差,帮不了你。”
“哎呀,玩玩嘛!”史湘云拉他,“整日愁眉苦脸的,多没意思!”
宝玉被她拉到棋桌前,心思却还在亭边。
他执起棋子,手却在抖。
“宝哥哥,”探春温声道,“该你下了。”
宝玉低头看着棋盘,黑白棋子交错,像他此刻纷乱的心。
他随便落了一子。
探春皱眉:“宝哥哥,你这步……太随意了。”
宝玉苦笑:“我……我心思不在这儿。”
史湘云眨眨眼:“心思在哪儿?在林姐姐那儿?”
这话说得直白,宝玉脸一红:“云妹妹,别胡说。”
“我哪有胡说?”史湘云笑嘻嘻,“你眼睛都快长在林姐姐身上了。不过啊……”
她压低声音:“宝哥哥,林姐姐和曾大哥说话,你急什么?他们不过是聊聊天。”
“我……我没急。”宝玉嘴硬。
“没急就好。”
史湘云拍拍他,“曾大哥是好人,林姐姐也是通透人。他们说话,自有分寸。你啊,别想太多。”
话虽如此,宝玉怎么可能不想多?
他看向亭边,曾秦和黛玉还在说话。
不知说到什么,黛玉轻轻笑了,那笑容很美,像春日初绽的花。
可那笑,不是给他的。
宝玉心中一痛,手中的棋子“啪”地掉在棋盘上。
午后阳光渐渐西斜。
贾母醒了,说要回去。众人便准备告辞。
曾秦和香菱、宝钗送客到二门。
王熙凤拉着香菱的手,笑道:“今日叨扰了。往后常来常往,别生分了。”
香菱点头:“凤姐姐放心,得空我们就回去看老太太。”
宝钗与王夫人、邢夫人道别,又与探春、惜春说了几句。
史湘云最是不舍:“曾大哥,我下回还要来!你那湖里的鱼,我还没喂够呢!”
曾秦笑道:“随时欢迎。”
众人陆续上车。
秦可卿走在最后,脚步有些虚浮。
宝珠扶着她,小声道:“奶奶,小心些。”
走到曾秦面前时,秦可卿停下脚步,抬眼看他。
她的脸色比来时更苍白,眼中布满血丝,像是强忍着什么。
“侯爷……”她声音很轻,“今日……多谢款待。”
曾秦看着她,眉头微蹙:“蓉大奶奶脸色不好,可是身子不适?”
秦可卿摇摇头,却又点点头,眼中忽然涌出泪来。
“我……我……”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身子晃了晃,向前栽倒。
“奶奶!”宝珠惊呼。
曾秦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
触手处,一片冰凉。
秦可卿的身子轻得像片叶子,在他怀中微微发抖。
“快!叫太医!”
场面顿时乱了起来。
已经上车的众人又下来,围了过来。
贾母急道:“可卿这是怎么了?快,扶到屋里去!”
曾秦将秦可卿打横抱起,快步走向内院。
香菱和宝钗连忙跟上,宝珠也哭着跟了上去。
众人回到正厅,焦急等待。
约莫一盏茶功夫,曾秦从内院出来,脸色凝重。
“忧思过度,气血两亏,加上中了些暑气,这才晕倒。已经施了针,开了药,现在睡了。”
贾母松了口气:“没事就好……这孩子,身子一直弱,又爱多想。”
王夫人捻着佛珠,没说话。
邢夫人嘀咕道:“好好的怎么就晕了?是不是在园子里晒着了?”
没人接她的话。
大家都知道,秦可卿的病,不只是身子弱。
她在宁国府的处境,谁不清楚?
贾珍那个公公,贾蓉那个丈夫……那府里,就是个火坑。
曾秦沉默片刻,对贾母道:“老太太,蓉大奶奶现在不宜移动。不如让她在府里歇一晚,明日好些了再回去。”
贾母点头:“也好。就麻烦你照应了。”
“应该的。”
送走众人,天已擦黑。
侯府渐渐安静下来。
曾秦回到内院,瑞珠她们正在秦可卿房里守着。
秦可卿已经醒了,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刚才好些了。
见曾秦进来,她挣扎着要起身。
“别动。”曾秦按住她,“好生躺着。”
秦可卿垂下眼,轻声道:“给侯爷添麻烦了。”
“说这些做什么。”
曾秦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你现在要静养,不能忧思。有什么心事,说出来会好些。”
秦可卿苦笑:“心事……哪能说呢?”
她抬眼看向曾秦,眼中水光潋滟:“侯爷,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羡慕香菱妹妹、宝钗妹妹。她们跟了你,是福气。”
第202章 秦可卿的选择
内室静寂,只余烛火轻摇。
秦可卿靠在黄花梨拔步床头,身上盖着锦被,一头青丝如墨般散在杏子红绣缠枝莲的枕上。
曾秦坐在床边的紫檀木绣墩上,隔着半丈距离,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药香,混合着女子特有的、幽兰般的体香。
“可卿,”他温声开口,打破了室内的寂静,“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客套话。”
秦可卿抬眼看他,眼中水光更盛:“我……我不是客套。我是真心羡慕。”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香菱妹妹虽出身不高,却得了你的真心相待,如今是一品诰命。
宝钗妹妹……她从前在府里何等骄傲的一个人,如今跟你,也是夫妻和睦,受人敬重。而我……”
她苦笑,嘴角弯起的弧度凄美而脆弱:“我嫁入宁国府这些年,看着光鲜,内里……”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别过脸去,看向窗外渐浓的夜色。
窗子半开着,能看见侯府庭院里挂起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远处隐约传来丫鬟们收拾碗盏的轻响,还有压低的说笑声——那是香菱、宝钗她们在安排今晚的守夜事宜。
这样安宁的、有人气的生活,于她而言,竟如隔世。
曾秦静静看着她。
烛光下,她侧脸的线条精致得如同工笔画,鼻梁秀挺,唇形优美,只是脸色太过苍白,像是上好的白瓷,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可卿,”他忽然道,“你可知我为何要搬入这侯府?”
秦可卿转过头,眼中有些茫然。
“因为这里离宁国府远,”曾秦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清晰,“也因为……这里够大,够清净,够安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若有一日,你不想留在宁国府了,这里随时可以给你一个容身之处。”
秦可卿浑身一震。
她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曾秦:“侯爷……你……你说什么?”
“我说,”曾秦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若你不愿再受贾珍、贾蓉的磋磨,不愿再在那个地方熬日子,我可以安排你离开。”
夜风吹进来,烛火跳动,在他挺直的背影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秦可卿的心跳骤然加快,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离开?
离开宁国府?
这个念头,她不是没想过。
在无数个被贾珍骚扰的夜晚,在贾蓉冷嘲热讽的时候,在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天香楼流泪的深夜……
她何止想过,她几乎要想疯了。
可是,怎么离开?
她一个弱女子,无父无母,唯一的倚仗就是宁国府这个“秦大奶奶”的名分。
离了这里,她能去哪儿?
天下之大,何处能容身?
更何况,贾珍会放过她吗?
那个男人对自己的占有欲,她太清楚了。
“不……不行……”
她喃喃道,声音发颤,“侯爷,你不懂……贾珍他不会放过我的……还有蓉哥儿,他虽无用,可若是知道我……我会死的……”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带了哭腔。
“有我在,你不会死。”
曾秦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着她,“贾珍?他如今不敢动我。至于贾蓉……一个纨绔子弟,更不足虑。”
他走回床边,重新坐下,语气放缓了些:“可卿,我知道你在怕什么。怕流言蜚语,怕身败名裂,怕无处容身……这些,我都能解决。”
秦可卿怔怔地看着他。
烛光下,他的脸近在咫尺。
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唇角虽带着温和的笑意,眼中却有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个男人,和当年那个在天香楼为她诊脉、在柴房救她的曾秦,已是天壤之别。
那时他还是个家丁出身的举子,虽有才华,却终究身份低微。
而如今,他是忠勇侯,是太子少保,是手握兵权的朝廷重臣。
他的话,有分量。
“可是……”
秦可卿咬着唇,指尖紧紧攥着被角,“我若离开,便是私逃……往后一辈子都要被人戳脊梁骨……侯爷你也会受牵连……”
“私逃?”
曾秦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傲然,“我若要带你走,何须私逃?”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清晰:“我可以给你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新的名字。江南、蜀中、岭南……天下之大,何处不能安身?
若你想留在京城,也无妨——我如今是忠勇侯,府里多养个女眷,谁敢多嘴?”
秦可卿呆呆地看着他。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她以为永远锁死的门。
原来……还可以这样?
“可是……可是老太太那边……”她想起贾母,想起荣国府那些亲戚,心中又是一紧。
“老太太是个明白人。”
曾秦淡淡道,“她若知道你过得不好,不会拦你。至于旁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他们若识趣,便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这番话,说得从容,说得霸道。
秦可卿的心,彻底乱了。
她看着曾秦,看着这个一次次在她最绝望时伸出援手的男人,心中那点早已死寂的、对自由的渴望,如同被投入火星的枯草,轰然燃起。
可是……真的可以吗?
她配吗?
“侯爷,”她声音哽咽,“你……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个问题,她问过不止一次。
每一次,曾秦都给了不同的答案。
而这一次,曾秦沉默了。
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个灯花。
室内的光线暗了一瞬,又亮起来。
曾秦伸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一缕碎发。
指尖触到她冰凉细腻的肌肤,两人都是微微一颤。
“因为,”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我第一次见你时,你躺在天香楼的暖榻上,病得奄奄一息,却还强撑着笑,说不碍事。”
秦可卿的眼泪滚落下来。
“因为,”他继续道,“那日在柴房……”
更多眼泪涌出,打湿了锦被。
“也因为,”曾秦的手抚上她的脸颊,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的泪,“你本不该过这样的日子。你该被人疼着,护着,该笑,该活得像个人。”
这话说得平淡,却字字砸在秦可卿心上。
她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痛哭。
那是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是看不见尽头的绝望,是终于有人懂、有人疼的释然。
曾秦搂着她,任她哭。
女子的身子单薄而柔软,在他怀中颤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她的哭声压抑而凄楚,像是要把这些年受的苦全都哭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抽泣。
秦可卿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尖通红,脸上泪痕斑斑,却比刚才多了几分生气。
“侯爷……”她声音沙哑,“我……我想离开。可是……可是我怕……”
“不怕。”
曾秦捧住她的脸,目光坚定,“一切有我。”
秦可卿看着他,看了许久,终于轻轻点头。
那一点头,轻得几乎看不见,却重如千钧。
曾秦唇角扬起,露出一抹真心的笑意。
他扶她躺下,起身去取针囊。
“我先给你施针,疏通气血。你这身子,再不好好调理,怕是要垮了。”
秦可卿乖乖躺好,看着他打开针囊,取出长短不一的金针。
第203章 侯爷留下可好
内室静谧。
瑞珠和宝珠已被曾秦遣去煎药,此刻房中只剩下他与秦可卿两人。
秦可卿斜倚在铺着杏子红锦褥的雕花拔步床上,一头青丝如云铺散,衬得那张脸越发苍白。
她穿着方才瑞珠替她换上的素白中衣,领口微敞,露出半截莹润如玉的锁骨,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曾秦坐在床边的紫檀木绣墩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矮几,几上摆着一碗还温着的参汤。
“侯爷不必守着我了。”
秦可卿轻声开口,声音虚弱,“今日已经够添麻烦了。”
“蓉大奶奶这话见外了。”
曾秦温声道,目光落在她脸上,“你我是故人,从前在宁国府时,你也曾关照过我。如今你有恙,我岂能坐视不理?”
秦可卿睫毛微颤,抬眼看他。
烛光里,曾秦一身靛青色家常直裰,头发用青玉簪松松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他面容清隽,眉眼间带着关切,那关切不似敷衍,是真心实意的。
故人……
是啊,他们是故人。
那些天香楼里的午后,那些柴房里的惊心动魄,那些隐秘的情愫与挣扎……历历在目。
可如今,他是忠勇侯,正三品大员,圣眷隆恩。
而她呢?
还是宁国府那个尴尬的蓉大奶奶,病弱之身,身陷泥沼。
“侯爷如今……身份不同了。”
秦可卿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锦被一角,“可卿……不敢高攀。”
“什么高攀不高攀。”
曾秦笑了笑,端起参汤,“先把汤喝了。你气血两亏,再不调理,身子就真垮了。”
他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
秦可卿怔了怔,脸颊微热。
这样亲密的举动……她想要自己来,可手抬到一半,又无力地落下。
曾秦也不催,只是静静看着她。
终于,秦可卿微微启唇,含住那勺参汤。
汤很温,带着人参特有的甘苦,还有红枣枸杞的甜。
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曾秦一勺勺喂着,动作轻柔耐心。
一碗汤喝完,秦可卿脸上总算有了些血色。
曾秦放下碗,取出针囊。
“我再为你施一次针,调理气血。”
他温声道,“蓉大奶奶若是介意,我可以让香菱或宝钗来。”
“不必……”
秦可卿轻轻摇头,声音细若蚊蚋,“侯爷施针……我放心。”
她想起从前在天香楼,曾秦为她施针时的情景。
那时他的手很稳,眼神专注,每一针都恰到好处,让她病弱的身体感受到久违的暖意。
那是她灰暗日子里,为数不多的光。
曾秦展开针囊,取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燎了燎。
“躺平些。”他轻声说。
秦可卿依言躺下,闭上眼。
衣衫轻解,素白中衣的衣带被松开,露出肩颈一片雪腻肌肤。
她身子微微颤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
曾秦的手很稳,银针轻轻刺入穴位。
“放松。”他在她耳边低语,“别紧张。”
秦可卿咬着唇,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
银针一根根刺入,曾秦的手指在她肌肤上轻按,寻找穴位。
那指尖温热,带着薄茧,触感清晰。
秦可卿心跳渐渐加快。
这不是第一次了。可每一次,她都觉得难堪,又……又有些隐秘的悸动。
曾秦似有所觉,手下动作顿了顿。
“蓉大奶奶,”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若不愿留在宁国府,我可以安排。”
秦可卿猛地睁开眼。
烛光里,曾秦正看着她,眼神深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侯爷……何出此言?”她声音发颤。
“你过得不好,我看得出来。”
曾秦一边继续施针,一边缓缓道,“贾珍是什么人,贾蓉是什么人,我都知道。你这样的女子,不该困在那样的地方。”
秦可卿眼圈红了。
这些年,从未有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人人都说她命好,嫁入宁国府做嫡长孙媳,锦衣玉食。
可谁知道她夜夜难眠,谁知道她在天香楼里独对孤灯,谁知道她面对贾珍那贪婪目光时的恐惧?
“侯爷……”她哽咽,“我……我还能去哪?”
“去哪都好。”
曾秦停下手中动作,认真看着她,“江南,岭南,或者塞外。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替你安排新的身份,新的生活。”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放心,我会安排好一切,绝不会让人找到你。你可以重新开始,过你想过的日子。”
秦可卿怔怔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
重新开始……
这个词太美了,美得像梦。
可她是秦可卿,是宁国府的蓉大奶奶。
她的名字刻在宗谱上,她的命运绑在贾家这艘船上。
逃?能逃到哪里去?
就算逃了,宁国府会善罢甘休?
贾珍会放过她?
“侯爷的好意,可卿心领了。”
她凄然一笑,“可我……走不了。我走了,秦家怎么办?我父亲、我弟弟……他们会受牵连。”
曾秦沉默片刻,轻声道:“秦家那边,我也可以安排。秦老爷的官职,秦钟的前程,我都能照应。”
秦可卿心头剧震。
他……他竟然连这些都想到了?
“为什么?”她颤声问,“侯爷为什么要为我做这么多?”
曾秦看着她泪眼朦胧的样子,心中微动。
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她是秦可卿。
是那个在柴房里与他有过肌肤之亲的女子,是那个在天香楼里对他展露真心的女子,是那个美得惊心动魄却又脆弱得让人心疼的女子。
也或许是因为,他不忍心看着这样一朵花,在宁国府那个泥沼里凋零。
“因为你不该这样活着。”
曾秦缓缓道,手指轻轻拂过她脸颊,拭去泪痕,“秦可卿,你该有更好的日子。”
那指尖温热,带着怜惜。
秦可卿的泪水流得更凶了。
这些年,她听过太多的话——要守妇道,要顾全大局,要忍让,要顺从。
从未有人对她说:你不该这样活着,你该有更好的日子。
“侯爷……”她泣不成声,“我……我……”
“不必现在就回答。”
曾秦温声道,“你好好想想。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告诉我。”
他继续施针,动作更加轻柔。
银针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刺入穴位时带来微微的酸胀,然后是温热的暖流,顺着经络蔓延开来。
秦可卿渐渐平静下来。
她闭着眼,感受着身体的变化。
那些郁结在胸口的闷痛,那些缠绕四肢的寒意,都在一点点消散。
曾秦的医术,确实高明。
最后一针落下,曾秦轻轻捻转针尾。
“感觉如何?”他问。
“好多了。”秦可卿轻声说,声音不再那么虚弱,“身子暖了,心口也不闷了。”
曾秦点头,开始起针。
银针一根根取出,他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痛感。
秦可卿静静躺着,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衬得他眉眼清隽如画。
他抿着唇,神情认真,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样的男人……
秦可卿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动容,还有……一丝不该有的情愫。
“好了。”
曾秦收起最后一根银针,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她肩颈的针孔。
秦可卿坐起身,中衣滑落肩头,露出一片雪腻。
她慌忙拉起衣襟,脸颊绯红。
曾秦别开眼,轻咳一声:“我去叫瑞珠她们进来伺候。”
“侯爷留步。”秦可卿忽然开口。
曾秦转身看她。
秦可卿咬着唇,眼神闪烁,像是在做极大的挣扎。许久,她才轻声道:“侯爷……今夜可否留下?”
这话问得大胆,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
曾秦也怔了怔。
烛影摇红,室内一片静谧。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亥时三刻。
秦可卿见他沉默,心中又羞又悔,慌忙低下头:“侯爷恕罪,是……是可卿唐突了。侯爷请回吧,我……”
“我留下。”曾秦打断她。
第204章 留宿侯府
秦可卿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
曾秦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给她:“你身子还弱,需要人守着。我就在外间榻上,有事叫我。”
原来……是这样。
秦可卿心中松了口气,却又隐隐有些失落。
她接过水杯,小口喝着,眼神却偷偷瞟向曾秦。
“侯爷,”她抬眼看他,眼中水光潋滟,“今夜……别去外间了,好吗?”
烛光跳跃,在她眼中映出细碎的光。
曾秦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份孤注一掷的勇气,看着她脸颊上病弱的红晕,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唇……
他心中那根弦,轻轻拨动了。
“可卿,”他轻声唤她,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秦可卿点头,眼泪滚落下来:“我知道。可我……我不后悔。”
她说着,松开握着他的手,轻轻解开中衣衣带。
素白衣襟滑落,露出里面樱红色的肚兜。
绸缎光滑,绣着并蒂莲,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那肚兜包裹着饱满的起伏,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颤动。
曾秦的呼吸一滞。
他不是圣人。这样的绝色在前,这样的情意相托,他怎能不动心?
可他还有理智。
“可卿,”他哑声道,“你现在身子还弱……”
“我不弱。”
秦可卿打断他,眼中闪着倔强的光,“侯爷的针很管用,我现在觉得……很好。”
她说着,竟主动倾身,吻上他的唇。
那唇瓣柔软微凉,带着泪水的咸涩,还有参汤的甘苦。
曾秦脑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断了。
他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烛火噼啪作响,映着床上交叠的身影。
衣衫委地,罗帐轻摇。
秦可卿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玉一般的光泽,细腻光滑,触手温润。
她生得极美,不是宝钗那种端庄雍容的美,也不是黛玉那种清冷灵秀的美,而是一种妖娆妩媚、深入骨髓的美。
每一处曲线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则丰腴,少一分则清瘦。
曾秦的吻落在她肩颈,落在锁骨。
秦可卿紧紧闭着眼,身子微微颤抖,却不是害怕,是悸动。
她双手环住他的脖颈,青丝铺了满枕,在锦褥上散开如墨。
“侯爷……”她轻声呢喃,声音带着哭腔,“我……”
烛光里,他眉眼深邃,鼻梁挺直,唇色因为情动而显得殷红。
汗水顺着他额角滑落,滴在她胸口,烫得她一颤。
“侯爷……”她唤道,声音娇软,“侯爷……”
这一声唤,彻底点燃了曾秦。
他不再克制,彻底占有她。
罗帐摇晃得更厉害了。
烛火跳跃,在帐上映出纠缠的身影。
窗外月色朦胧,春风穿过窗缝,带来庭院里海棠花的香气。
…………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平息。
曾秦躺在她身侧,将她搂入怀中。
秦可卿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只觉得整个人都飘在云端。
“还好吗?”曾秦轻声问,手指轻抚她汗湿的鬓发。
秦可卿摇摇头,脸颊贴着他胸膛:“嗯……很好。”
是真的很好。
身体虽然疲惫,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充实。
那些郁结,那些苦闷,那些对未来的恐惧,在这一刻都消散了。
她终于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睡吧。”曾秦拉过锦被,盖住两人,“我在这儿。”
秦可卿点点头,闭上眼睛。
她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曾秦看着她沉睡的容颜,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秦可卿这样的女子,留在宁国府太可惜了。
他要她,也要救她。
只是这条路,不好走。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也闭上眼睛。
————
次日清晨,秦可卿是在鸟鸣声中醒来的。
她睁开眼,有一瞬间的茫然。
这不是天香楼。
帐子是淡青色的软烟罗,绣着折枝玉兰。
枕上是熟悉的、属于另一个男子的气息。
她转过头,曾秦还在睡。
晨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秦可卿静静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宁。
如果……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正想着,曾秦睫毛颤了颤,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
秦可卿的脸“腾”地红了,慌忙别开视线。
曾秦却笑了。
“早。”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早……侯爷。”秦可卿声音细如蚊蚋。
曾秦坐起身,撩开帐子。
天已大亮,阳光很好。
“感觉如何?”他问。
秦可卿感受了一下,轻声道:“好多了。身上轻松,心口也不闷了。”
“那就好。”
曾秦下床,穿上外衣,“你再歇会儿,我让人备早膳。”
他走到门边,唤来瑞珠吩咐了几句。
瑞珠进来时,看见秦可卿坐在床上,脸色红润,眼中有了光彩,心中又是惊讶又是欢喜。
“奶奶今日气色真好!”她由衷道。
秦可卿微微一笑:“是侯爷医术高明。”
早膳很快送来。
清粥小菜,几样点心,都是清淡易消化的。
曾秦陪着秦可卿用了早膳,又给她诊了脉。
“脉象平稳多了。”他点头,“再吃几服药,静养几日,就能大好。”
秦可卿轻轻点头,眼中满是感激。
用过早膳,曾秦要去前院处理公务。
临走前,他对秦可卿道:“你安心在这里养着,不必急着回去。宁国府那边,我会让人去说。”
秦可卿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全凭侯爷安排。”
曾秦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他一走,内室顿时安静下来。
秦可卿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阳光,心中五味杂陈。
昨晚的一切,像一场梦。
可枕边还残留着他的气息,身上还留着他施针后的暖意。
这不是梦。
他真的答应带她走。
可是……她真的能走吗?
走了之后呢?
她可以不要名分,可以隐姓埋名,可曾秦呢?
他如今是忠勇侯,是朝廷重臣,若是被人知道他和自己……
秦可卿的心又乱了。
“奶奶,”瑞珠端茶进来,见她神色不对,轻声道,“您别多想。侯爷既然答应了,定有安排。咱们……咱们信他便是。”
秦可卿接过茶盏,轻轻点头。
是啊,信他。
除了信他,她还有别的选择吗?
————
宁国府里,贾珍一大早就发了脾气。
“什么?!可卿在忠勇侯府过夜?!”
他瞪着跪在地上的小厮,眼睛瞪得溜圆。
“是……是……”
小厮吓得浑身发抖,“昨日侯府宴客,大奶奶身子不适晕倒了,侯爷便留她在府里歇息,说是……说是今日再送回来。”
“身子不适?”
贾珍冷笑,“她身子不适,不会回自己家?非要留在别人府上过夜?”
他越想越气,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砰!”
瓷片四溅。
小厮吓得缩成一团,不敢出声。
贾珍在屋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秦可卿那个贱人!
他早就看出来,她对曾秦不一般。
那日在柴房,曾秦救了她之后,她就整日魂不守舍。
如今倒好,直接住到人家府上去了!
“好,好得很!”
贾珍咬牙切齿,“去!备车!我要去忠勇侯府,接我儿媳妇回家!”
“老爷……”小厮颤声道,“忠勇侯府那边……恐怕不会让咱们接人……”
“他敢!”
贾珍暴怒,“那是我贾家的媳妇!他凭什么扣着不放?!”
话虽如此,他心里也虚。
若是从前,他自然不怕曾秦。一个家丁出身的举子,再得宠又能如何?
可如今,曾秦是忠勇侯,是太子少保,是手握兵权的朝廷重臣。
连陛下都要让他三分。
自己这个空有爵位、没有实权的宁国公,拿什么跟人家斗?
可是……难道就这么算了?
贾珍越想越不甘心。
秦可卿是他惦记了这么多年的人,眼看就要得手了,却被曾秦截了胡。
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正憋着火,外头传来通报:“蓉大爷来了。”
贾蓉畏畏缩缩地走进来,见父亲脸色难看,心中更是害怕。
“父……父亲,”他小声道,“听说可卿在侯府……咱们……咱们要不要去接?”
“接?”
贾珍冷笑,“你拿什么接?就凭你这副窝囊样?”
贾蓉被骂得不敢吭声,只低着头。
贾珍看着他这副德行,更是火大。
这个儿子,真是废物中的废物。
媳妇都快跟人跑了,他还在这畏畏缩缩。
“滚!”
贾珍一脚踹过去,“看见你就来气!”
贾蓉连滚爬爬地跑了。
贾珍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眼中闪过阴狠的光。
曾秦……
你抢我的女人,我跟你没完!
第205章 贾珍上门
忠勇侯府前院书房内,曾秦正与几名工部官员商议城防修缮事宜。
窗外的春阳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在紫檀木书案上,将堆叠的公文映得一片亮堂。
“西直门受损最重,垛口损毁四十七处,箭楼坍塌一座,女墙破损三百余丈……”
工部郎中刘文正指着图纸,声音沉重,“若要完全修复,需青砖五十万块,石灰三千石,桐油五百桶,工期至少三个月。”
曾秦手指轻叩桌面:“三个月太长。北漠虽退,但难保不会卷土重来。一个月,必须完工。”
“一个月?”刘文正面露难色,“侯爷,这……”
“人手不够就加人,材料不够就加钱。”
曾秦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京中工匠不够,可从周边州县征调。银钱方面,我会向陛下请旨,从内库拨付。”
正说着,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香菱的贴身丫鬟绣橘匆匆进来,福身道:“侯爷,宁国公贾珍来了,在前厅等候,说是……说是来接蓉大奶奶回府。”
曾秦眉头微蹙。
他抬眼看向窗外,日头已近午时。
秦可卿昨夜才留宿,今早宁府就来要人,来得倒是快。
“知道了。”他淡淡道,“请贾公稍坐,我随后就到。”
待绣橘退下,曾秦对刘文正等人道:“今日先议到这里。三日后我要看到详细的预算和工期安排。”
“下官遵命。”几人躬身告退。
曾秦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缓步走向前厅。
---
前厅里,贾珍正负手而立,打量着厅内陈设。
他今日穿了身宝蓝色织金锦袍,腰系玉带,头戴金冠,通身透着国公爷的富贵气派。
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却藏着掩饰不住的焦躁与怒意。
厅堂宽敞明亮,四面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多宝格里摆着古玩玉器,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处处透着新贵之家的奢华与品味。
贾珍越看心里越不是滋味。
曾秦这小子,一年前还是个在贾府听差的家丁,如今竟住着这般气派的府邸,连摆设用的都是宫里的物件。
那对青花缠枝莲梅瓶,分明是景德镇御窑的贡品,去年宫里才赏下来的,连他宁国府都没有!
“贾公久等了。”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贾珍转过身,见曾秦一身靛青色杭绸直裰,腰系玄色丝绦,通身上下无多余装饰,却自有一股清贵从容的气度。
他心中那股火“腾”地又冒了上来。
“曾侯爷,”贾珍勉强挤出一丝笑,拱手道,“叨扰了。”
“贾公客气。”曾秦还礼,在主位坐下,“来人,上茶。”
丫鬟奉上茶来,是上好的雨前龙井,茶汤清亮,香气氤氲。
贾珍哪有心思品茶?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便开门见山:“听闻小儿媳昨日在府上做客,身子不适,承蒙侯爷照应。老夫今日特来接她回府,也免得再给侯爷添麻烦。”
话说得客气,可那语气里的急切与不满,谁都听得出来。
曾秦慢条斯理地拨了拨茶盏里的浮叶,才缓缓道:“贾公来得不巧。蓉大奶奶昨夜确实身子不适,晕倒了,我便留她在府中歇息。
今早太医来看过,说是忧思过度,气血两亏,需要静养。此时正在用药,不宜移动。”
贾珍脸色沉了沉:“侯爷美意,老夫心领。只是可卿毕竟是宁国府的媳妇,在外过夜已是不妥,若再久留,恐惹闲话。
还是让她随老夫回去,府中自有太医照应。”
“宁国府的太医,怕是治不好蓉大奶奶的病。”
曾秦抬眼看他,目光平静,“蓉大奶奶这病,是心病。病根在哪,贾公应该比我清楚。”
这话说得直白,贾珍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曾侯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语气冷了下来,“可卿在我宁国府锦衣玉食,阖府上下谁不敬着?何来心病之说?”
“锦衣玉食,未必就舒心。”
曾秦放下茶盏,“贾公若真为蓉大奶奶好,就该让她好生将养,而不是急着接她回去,面对那些糟心事。”
“你!”
贾珍“砰”地放下茶盏,茶水溅出,在紫檀木桌面上晕开一片水渍。
他站起身,指着曾秦,声音里压着怒火:“曾秦!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可卿是我贾家的媳妇,是宁国府的嫡长孙媳!
你一个外男,留她在府中过夜,本就有违礼法!如今我好言来接,你竟推三阻四,是何居心?!”
厅内气氛骤然紧张。
侍立在一旁的丫鬟小厮都吓得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曾秦却神色不变,依旧坐着,抬眼看向贾珍:“贾公说我有违礼法,那贾公自己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天香楼里的事,真当无人知晓么?”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贾珍浑身一震。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曾秦,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嘴唇哆嗦着:“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贾公心里清楚。”
曾秦缓缓起身,走到贾珍面前,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蓉大奶奶为何忧思成疾?为何气血两亏?贾公当真不知?”
他盯着贾珍的眼睛:“有些话,本不该我说。但既然贾公今日来了,那我便多说几句——为人尊长,当有尊长的样子。
有些心思,还是收起来的好。否则传出去,丢的不是我忠勇侯府的脸,是宁国府百年清誉的脸面!”
“你……你放肆!”
贾珍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曾秦,指尖都在颤。
“曾秦!别以为你如今是侯爷,就可以血口喷人!我贾珍行得正坐得直,岂容你污蔑?!”
“是不是污蔑,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曾秦淡淡道,“贾公若不服,大可去衙门告我。只是到时候闹开了,难看的是谁,贾公自己掂量。”
贾珍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
他死死盯着曾秦,眼中怒火燃烧,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敢告吗?
天香楼里那些事,若真捅出去,宁国府的名声就彻底毁了。
贾家的脸面,他贾珍的脸面,都得被踩进泥里!
“好……好你个曾秦!”
贾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今日之辱,老夫记下了!”
他猛地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狠狠瞪了曾秦一眼:“可卿是我贾家的人,迟早要回来!曾侯爷,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大步离去,脚步又急又重,震得廊下的地板咚咚作响。
曾秦站在原地,看着贾珍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侯爷……”管家曾福小心翼翼地上前,“宁国公这是……”
“无妨。”
曾秦摆手,“去后院告诉蓉大奶奶,宁府来人了,被我打发走了。让她安心养病,不必担心。”
“是。”曾福躬身退下。
曾秦重新坐回椅中,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第206章 贾珍重病
贾珍气冲冲地回到宁国府,一脚踹开正堂大门。
“砰”的一声巨响,惊得里头的丫鬟小厮齐齐跪下。
“滚!都给老子滚出去!”贾珍嘶声大吼。
众人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生怕慢一步就遭殃。
贾珍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正堂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
他越想越气,越想越恨。
曾秦那小子,竟敢当面揭他的短!
天香楼的事……他怎么会知道?!
是了,定是可卿那贱人说的!
怪不得她整日魂不守舍,怪不得她对曾秦那般依赖。
“贱人!不知廉耻的贱人!”
贾珍一拳砸在桌上,震得茶盏笔架齐跳。
他抓起桌上那只青玉笔洗,狠狠摔在地上!
“啪嚓——”
玉器碎裂,碎片四溅。
“老爷息怒!”外头传来管家赖升颤抖的声音。
“息怒?老子怎么息怒?!”
贾珍冲到门口,一把揪住赖升的衣领,“去!把贾蓉那废物给我叫来!”
“是……是!”赖升连滚爬爬地去了。
不多时,贾蓉畏畏缩缩地进来,一见父亲狰狞的脸色,腿就软了。
“父……父亲……”
“废物!”贾珍一脚踹过去,“你媳妇都跟人跑了,你还在这装死?!”
贾蓉被踹得一个趔趄,摔在地上,也不敢起来,只跪着哭道:“父亲息怒……儿子……儿子也没办法啊……曾秦现在是侯爷,儿子……”
“侯爷怎么了?侯爷就能霸占人妻?!”
贾珍气得浑身发抖,“我宁国府再不济,也是国公府!他一个家丁出身的暴发户,也敢骑到老子头上?!”
他越说越激动,在屋里来回走,看见什么砸什么。
“砰!”一只汝窑花瓶碎了。
“哗啦!”一架子古籍倒了一地。
“咔嚓!”紫檀木屏风被推倒,砸在地上。
满屋狼藉。
贾蓉吓得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赖升和几个小厮跪在门外,头都不敢抬。
“老爷,您消消气……”赖升颤声劝道,“身子要紧……”
“身子?老子还要什么身子?!”
贾珍嘶声大吼,“脸都丢尽了!宁国府的脸,我贾珍的脸,都被那对狗男女踩在脚下了!”
他忽然停下脚步,捂住胸口,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老爷?”赖升察觉不对,连忙起身。
贾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瞪大眼睛,手指着胸口,额头上青筋暴起,脸色由红转紫,再由紫转青。
“老爷!您怎么了?!”赖升慌忙冲进来扶他。
贾珍身子晃了晃,向前栽倒。
“老爷!”
“父亲!”
惊呼声四起。
贾蓉连滚爬爬地过来,和赖升一起扶住贾珍。
只见贾珍双目紧闭,牙关紧咬,浑身僵硬,只有胸口在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在拉。
“快!快请太医!”赖升嘶声大喊。
小厮们慌作一团,有的跑去请太医,有的去后院报信,有的忙着抬人。
正堂里乱成一锅粥。
半个时辰后,太医院的王太医匆匆赶到。
王太医年过五旬,是太医院里专治内科的圣手,平日里也常为贾府诊脉。
他进了内室,见贾珍躺在拔步床上,脸色青紫,牙关紧咬,浑身僵硬如铁,不禁皱起了眉头。
“王太医,快看看我父亲!”贾蓉急得满头大汗。
王太医在床前坐下,取出脉枕,搭上贾珍的手腕。
手指触到脉搏的瞬间,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脉象……好生古怪。
沉而紧,弦而急,像是肝火郁结,气逆攻心。
可又有些不同——那脉象里隐隐有一股暴戾之气,横冲直撞,竟将五脏六腑的脉息都搅乱了。
“如何?”贾蓉颤声问。
王太医沉吟片刻,缓缓道:“珍大爷这是急怒攻心,肝火郁结,气逆上行,闭塞心窍。
我先开一剂疏肝理气、开窍醒神的方子,吃下去看看。”
他提笔写下药方:柴胡、郁金、石菖蒲、远志、丹参、枳壳……
“速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即刻服下。”王太医吩咐。
赖升连忙拿着药方去了。
药很快煎好,丫鬟小心地喂贾珍喝下。
可一碗药灌下去,贾珍的状况丝毫未见好转,反而更糟了。
他开始抽搐,四肢剧烈抖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眼睛瞪得溜圆,眼白里布满血丝,模样极其骇人。
“王太医!这……”贾蓉吓得脸都白了。
王太医也慌了,连忙再次诊脉。
这一次,脉象更加混乱——那股暴戾之气不仅没散,反而更盛了,在经脉里横冲直撞,几乎要将五脏六腑都冲垮。
“不对……这不对……”
王太医额头冒汗,“寻常急怒攻心,服了疏肝理气的药,就算不能立时好转,也不该加重啊……”
他又开了安神镇惊的方子:朱砂、琥珀、龙骨、牡蛎……
药煎好喂下,依旧无效。
贾珍抽搐得更厉害了,嘴里开始吐白沫,身体弓成虾米状,青筋在额头上突突直跳。
“王太医!您快想想办法啊!”贾蓉哭着跪下来。
王太医脸色惨白,擦了把汗,颤声道:“蓉大爷,不是老夫不尽心,实在是……珍大爷这病太过古怪。
脉象混乱,药石罔效,老夫……老夫从未见过这般病症。”
他顿了顿,艰难地说:“依老夫看,怕是……怕是中了邪祟,或者……或者另有隐疾。”
“隐疾?”贾蓉一怔,“什么隐疾?”
“这……”王太医欲言又止,看了看左右。
贾蓉会意,挥手让丫鬟小厮都退下。
王太医这才压低声音道:“珍大爷这脉象,除了急怒攻心,还有一股……一股淫邪之气。
似是……似是纵欲过度,精气亏损,又被急怒一激,这才引发恶疾。”
贾蓉愣住了。
纵欲过度……
他想起父亲平日里的作为,想起天香楼里那些传言,脸上血色褪尽。
“那……那该如何医治?”他颤声问。
“若是寻常纵欲伤身,补益精气即可。”
王太医苦笑,“可珍大爷这病,已不是补益能解决的了。那股邪气已经侵入五脏,与怒气交织,成了顽疾。老夫……老夫无能为力。”
贾蓉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连王太医都束手无策,父亲岂不是……
正绝望间,外头传来赖升的声音:“大爷!大爷!太医请来了!”
贾蓉猛地抬头:“又请了哪位太医?”
“是……是太医院的李院判!”
赖升激动道,“李院判刚好在府上做客,听说咱们府里出事,便过来看看!”
李院判是太医院院判,正五品,医术在太医院里数一数二。
贾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滚爬爬地迎出去。
李院判年约六旬,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通身透着医者的沉稳气度。
他进了内室,先看了王太医开的方子,又仔细诊了脉,眉头越皱越紧。
“院判大人,如何?”贾蓉小心翼翼地问。
李院判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珍大爷这病……确实古怪。急怒攻心是有的,但脉象中另有一股邪气,非药石可解。”
他顿了顿,看向贾蓉:“听闻珍大爷发病前,曾与人发生争执?”
贾蓉点头:“是……是与忠勇侯曾秦。”
“忠勇侯?”李院判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因为何事?”
贾蓉支支吾吾,不敢明说。
李院判也不追问,只道:“若是寻常争执,气消了病也就好了。
可珍大爷这病……那口气怕是没消,反而郁结在心,成了死结。”
“那……那该怎么办?”贾蓉急问。
李院判摇头:“解铃还须系铃人。这病既是因争执而起,或许……还得从争执上入手。”
他提笔开了个方子,却是极温和的安神汤:“先吃这个,稳住病情。至于根治……老夫也无良策。”
连李院判都这么说,贾蓉彻底绝望了。
送走两位太医,他瘫坐在椅子上,看着床上抽搐不止的父亲,心中一片冰凉。
怎么办?
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父亲……
不,还有一个办法。
贾蓉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挣扎。
曾秦……
父亲这病,是因曾秦而起。
解铃还须系铃人……
可刚刚才闹翻了脸,现在去求他,岂不是自取其辱?
但……父亲的命要紧。
贾蓉咬咬牙,对赖升道:“备车!去忠勇侯府!”
第207章 贾蓉上门
宁国府正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李院判和王太医已经告辞离开,只留下满室浓得化不开的药味,和床上贾珍那张青紫扭曲、时不时抽搐一下的脸。
贾蓉瘫坐在太师椅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屋顶彩绘的藻井。
赖升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眼角余光瞥着自家大爷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
“大爷……”
赖升终是忍不住,往前蹭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李院判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老爷这病根子,怕是……还得落在忠勇侯身上。”
贾蓉猛地一颤,像是被针扎了,整个人从椅子里弹起来,又无力地跌坐回去,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
“落在他身上?怎么落?方才……方才父亲才跟他撕破脸,闹得那般难看!你现在让我去求他?我……我拿什么脸去求?!”
他声音尖利,带着哭腔,尾音劈了岔,在空旷的堂屋里显得格外凄惶。
赖升“噗通”一声跪下,老泪纵横:“我的爷!这时候还要什么脸面?老爷的性命要紧啊!
您瞧瞧老爷现在这样子……再耽搁下去,怕是……怕是……”
他不敢说下去,只拿袖子狠狠抹了把脸,磕头道:“忠勇侯再怎么着,总归是讲道理的。老爷先前是气急了,话说得重。
大爷您去,好好说,赔个不是,把老爷病危的情形说清楚。侯爷……侯爷或许会念在旧日情分……”
“旧日情分?”
贾蓉惨笑,“宁府和他,有什么旧日情分?是父亲克扣他月钱的情分,还是我当年瞧不起他的情分?”
话虽如此,他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里间拔步床上。
贾珍喉咙里又发出那种破风箱似的“嗬嗬”声,身体猛地一弓,四肢剧烈地弹动了一下,吓得两个按着他的小厮脸都白了。
贾蓉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不去,父亲可能真就没了。
宁国府的天,塌了一半。
去……去他妈的曾秦面前摇尾乞怜!
“备车!”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浑身都在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赖升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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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勇侯府,西跨院书房。
窗明几净,博古架上错落有致地摆着些青瓷古玩,墙上挂着一幅前朝大家的《秋山访友图》,意境清远。
曾秦刚送走工部的人,正提笔在一份批文上写着什么。
香菱悄无声息地进来,手里捧着一盏新沏的君山银针,轻轻放在书案一角,温声道:“相公,歇会儿吧,仔细眼睛。”
曾秦“嗯”了一声,并未抬头,笔下不停:“可卿那边如何?”
“服了药,又睡下了。瑞珠说,睡得比前几日安稳多了。”
香菱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方才……宁府那边又打发人来问,说珍大爷病得厉害,问咱们府里可有对症的丸药。”
曾秦笔下微顿,他放下笔,拿起旁边的细棉布擦了擦手,才抬眼看向香菱,“哦?珍大爷病了?什么病?”
“说是急怒攻心,抽搐不止,太医都束手无策。”
香菱眉宇间掠过一丝不忍,但很快掩去,“赖升亲自来的,在外头门房候着,说……说想求见相公。”
“不见。”
曾秦端起茶盏,拨了拨浮叶,语气平淡,“告诉他,侯府不是医馆,没有对症的丸药。让他另请高明。”
香菱欲言又止。
她知道相公对宁府,尤其是对贾珍贾蓉父子,观感极差。
可医者仁心……她终是轻声劝道:“相公,到底是一条性命,况且……”
“况且什么?”
曾秦看向她,目光平静无波,“况且他是可卿的公公?香菱,你心善,这是你的好处。可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心善就能改变的。”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几分:“贾珍这病,是他自己作的孽。气急攻心?
他若没有那些龌龊心思,没有那些亏心行径,何至于此?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香菱垂下眼,不再说话。
她知道相公说得有理。
宁府那些事,她虽不甚清楚,但秦可卿过的是什么日子,她也能猜到几分。
这样的“公公”,这样的“夫家”……
正静默间,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曾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几分无奈和紧张。
“侯爷,宁国府的蓉大爷……亲自来了,跪在府门外,说是……说是求侯爷救命!”
曾秦眉梢微挑,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
跪在府门外?
这倒是……豁出去了。
他起身,走到窗前,透过半开的支摘窗望出去。
府门外青石台阶上,果然跪着一个身影,穿着宝蓝色锦袍,却是皱巴巴的,头发也散了,正是贾蓉。
周围已经围了些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贾蓉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抵在冰冷的石阶上,身体微微发抖。
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绝望和卑微。
“相公……”香菱也看到了,轻轻唤了一声。
曾秦沉默片刻,转身:“让他进来。带到前厅偏室。”
他倒要看看,这位宁国府的嫡长孙,能“求”到什么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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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偏室,陈设简单,只摆了几张酸枝木椅子和一张茶几,地上铺着素色的栽绒地毯。
这里本是给等候接见的寻常客人暂歇之处,与正厅的富丽堂皇相比,显得格外冷清。
贾蓉被引进来时,腿都是软的,几乎是被曾福半搀着才没瘫倒在地。
他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室内,见曾秦端坐在主位,穿着家常的靛青直裰,神色淡漠,心中那股屈辱感更是翻江倒海。
他贾蓉,宁国公府的嫡长孙,何曾受过这般待遇?
竟被领到这种偏室,像对待一个无足轻重的下人!
可目光一触到曾秦那双平静无波、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他所有的不忿和怨气瞬间被冰水浇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乞求。
“扑通!”
他直挺挺地跪下了,不是做样子,是真正用尽了力气,膝盖磕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侯爷!曾侯爷!求您救命!救我父亲一命!”
贾蓉的声音嘶哑破裂,带着哭腔,头重重磕下去,“咚”的一声,听得旁边的曾福都皱了皱眉。
曾秦没叫他起来,只淡淡问:“珍大爷怎么了?”
贾蓉抬起磕红的额头,脸上涕泪横流,哪还有半分往日纨绔子弟的骄矜模样:“我父亲……自贵府回去后,便气急攻心,倒地不起!如今抽搐不止,牙关紧咬,水米不进!王太医、李院判都瞧过了,开了方子,全不管用!
侯爷,千错万错,都是我父亲的错!是他老糊涂了,口不择言,冲撞了侯爷!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一般见识!
求您……求您出手,救救他吧!我给您磕头了!”
说着,又是“咚咚咚”几个响头,额头上很快见了红。
第208章 只有一个条件
曾秦看着他这副狼狈不堪、毫无尊严的样子,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只有一丝冰冷的嘲弄。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贾珍父子往日何等嚣张,视人命如草芥,如今为了自己一条命,也能卑微至此。
“蓉大爷言重了。”
曾秦终于开口,声音不疾不徐,“我并非太医。珍大爷的病,太医都束手无策,我又能如何?”
“侯爷您能!您一定能!”
贾蓉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膝行几步,想靠近曾秦,又被曾福不动声色地拦了一下,只得停在原地,仰着脸,急急道。
“李院判说了,父亲这病是急怒郁结于心,非寻常药石可解!侯爷……侯爷您有神通!
只要您肯出手,宁国府上下,倾家荡产,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倾家荡产?”
曾秦轻轻重复,手指在椅扶手上敲了敲,目光落在贾蓉满是希冀又绝望的脸上,忽然问。
“若我要的,不是金银呢?”
贾蓉一愣:“侯爷想要什么?只要宁府有的,您尽管开口!田庄、铺面、古董字画……”
“我要秦可卿。”
曾秦打断他,声音清晰,一字一顿,“我要你,写下和离书,与秦可卿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轰——!”
贾蓉脑子里像是有惊雷炸开,整个人僵在原地,目瞪口呆,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个极其滑稽的惊恐和难以置信的混合状态。
他……他听到了什么?
和离?
秦可卿?
“不……不可能!”
贾蓉下意识地尖叫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曾秦!你……你痴心妄想!秦可卿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是宁国府的嫡长孙媳!
你……你竟敢提出如此荒唐无理的要求!你这是趁人之危!是……是逼我贾家休妻!祖宗礼法何在?!天理王法何在?!”
他气得浑身发抖,方才的卑微乞求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被彻底触犯底线和尊严的暴怒。
他甚至忘了自己还跪着,指着曾秦,手指颤得厉害:“你……你别以为你现在是侯爷,就可以为所欲为!
宁国府再不济,也是国公府!我……我要去告御状!告你觊觎人妻,逼人和离!告你……”
“那你去告。”
曾秦端起旁边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语气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厌倦。
“看看陛下是信你宁国府,还是信我忠勇侯。看看满朝文武,是觉得我‘趁人之危’,还是觉得你宁国府‘家门不幸’,逼得嫡长孙媳都要和离。”
他放下茶盏,瓷底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叮”一声,却像重锤砸在贾蓉心上。
“贾蓉,”曾秦看着他,目光如冷电,“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也不是在趁人之危。我是在给你,给贾珍,一个选择。”
“秦可卿留在宁国府,过的什么日子,你们心里清楚。贾珍存的什么心思,你莫非真的不知?
继续留着她,是等着哪一天,宁国府闹出更大的丑闻,让贾家百年清誉彻底扫地,还是等着她哪一天,真的悄无声息地‘病逝’在天香楼?”
贾蓉的脸瞬间惨白如鬼,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曾秦的话,像最锋利的刀子,剥开了那层华丽虚伪的绸缎,露出底下早已腐烂流脓的真相。
父亲看秦可卿的眼神……府里那些隐隐约约的流言……
他不是完全懵懂,只是不敢深想,不愿承认。
“和离,给她一条生路,也给你宁国府留最后一点体面。”
曾秦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贾蓉,“同时,换贾珍一条命。这笔交易,很公平。”
“当然,你可以不答应。”
他转身,看向窗外,“那就等着给贾珍办后事吧。或许,对你,对秦可卿,都是一种解脱。”
最后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淬了毒的冰锥,直刺贾蓉心窝。
解脱……
父亲死了,他就是宁国府的主人……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出来,在他心里咬了一口,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隐秘的、连他自己都惊恐的快意。
但很快,更深的恐惧淹没了他——父亲若真这么死了,还是因为跟曾秦争执后被气死,宁国府就彻底成了笑柄!他也完了!
“不……不……”
贾蓉喃喃着,眼神涣散,额头的血混着冷汗流下来,糊了满脸。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往外走,失魂落魄,嘴里反复念叨:“不可能……我要回去……回去问父亲……”
曾秦没有拦他,只是对曾福淡淡道:“送客。”
他知道,贾蓉做不了这个主。
能做主的,是那个躺在宁国府里,生死一线的贾珍。
而贾珍……比他这个儿子,更惜命,也更……识时务。
---
宁国府,贾珍卧房。
浓重的药味混合着病人身上散发出的、某种难以言喻的酸腐气息,充斥着整个房间。
窗户紧闭,只留了一条细缝,光线昏暗。
名贵的紫檀木拔步床上,贾珍像一具逐渐失去生机的木偶,间歇性地抽搐着。
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喉咙里“嗬嗬”的怪响和身体的剧烈扭动,按住他的小厮累得满头大汗,脸上满是惊惧。
贾蓉失魂落魄地冲进来,看见父亲这副模样,最后那点犹豫和挣扎也被恐惧碾碎。
他扑到床边,抓住贾珍一只冰冷僵硬的手,语无伦次地哭喊:“父亲!父亲!曾秦……曾秦他说……他说可以救您!但是……但是他有个条件!”
贾珍浑浊的眼珠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死死盯住儿子,喉咙里发出更急促的“嗬嗬”声。
“他说……他说要救您,除非……除非我和秦可卿和离!”
贾蓉哭喊着说出来,感觉自己的心都被掏空了。
“他要秦可卿!父亲!我们不能答应!这要是传出去,我们宁府的脸往哪儿搁?祖宗的脸往哪儿搁?!”
“嗬……嗬……”
贾珍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眼睛瞪得更大,里面布满了血丝和一种疯狂的愤怒。
他想吼,想骂,可喉咙被堵着,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和离?曾秦那个杂种!
他竟然敢!
他竟然敢明目张胆地要抢他贾珍的儿媳妇!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老爷!老爷您别激动!”
赖升慌忙上前,替贾珍顺气,又急急对贾蓉道:“大爷!这时候还管什么脸面?!老爷的命要紧啊!那秦氏……秦氏在府里,本就是……本就是……”
他不敢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明白。
贾珍胸口剧烈起伏,那股熟悉的、撕裂般的剧痛和窒息感再次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他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要被抽离了,无尽的黑暗和冰冷的死亡气息缠绕上来。
不!他不能死!
他是宁国公!
他还有那么多荣华富贵没有享尽!他还没……
曾秦……秦可卿……
和离……
“答……应……”
一个极其微弱、模糊,却带着刻骨恨意和绝望的字眼,从贾珍牙缝里挤了出来。
贾蓉和赖升都愣住了。
“父亲?您……您说什么?”
贾珍用尽全身力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渗出,才又挤出两个字,嘶哑如砂纸摩擦:“答……应……他!”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生机,头一歪,彻底晕死过去,只有胸口还微微起伏。
“父亲!父亲!”贾蓉吓得魂飞魄散。
赖升却反应过来,急道:“大爷!老爷答应了!快!快去请忠勇侯!再晚就来不及了!”
第209章 起死回生
忠勇侯府的车驾再次停在宁国府门前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将门楣上“敕造宁国府”的匾额染上一层凄艳的红色,那朱红大门今日却显得有些黯淡颓败。
曾秦只带了曾福和两个亲随,步履从容地下了车。
他依旧穿着那身靛青直裰,外罩一件玄色鹤氅,通身上下无多余佩饰,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逼视的威仪。
贾蓉和赖升早已候在门前,躬身相迎,姿态卑微到了尘土里。
贾蓉脸上还带着泪痕和血迹,眼神躲闪,不敢与曾秦对视。
“侯爷,您请,您请!”
赖升几乎是弯着腰在前头引路。
一路穿过熟悉的抄手游廊、穿堂,来到贾珍院中。
院里的下人丫鬟都屏息静气,垂手侍立,偶尔偷眼打量这位传说中的忠勇侯,目光里充满了好奇和敬畏。
卧房内的气味更重了。
曾秦神色不变,走到床前。王太医和李院判竟还未走,见他进来,连忙起身行礼,脸上都带着惊疑不定和隐隐的期待。
他们都听说了忠勇侯提出的“条件”,心中震撼难以言表,此刻更想亲眼看看,这位侯爷究竟有何等手段。
曾秦示意他们不必多礼,目光落在贾珍身上。
只一眼,他便看出,贾珍这病比他预想的还要凶险几分。
那股“淫邪之气”与暴怒郁结的心火彻底交织,已侵入心脉,若非贾珍体质底子还算厚实,恐怕早已一命呜呼。
他没有立即施救,而是先净了手,从曾福捧着的药箱里取出一副薄如蝉翼的丝质手套戴上,然后才在床边坐下,三指搭上贾珍的手腕。
室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贾蓉紧张得手心全是汗,赖升屏住了呼吸,两位太医更是目不转睛。
曾秦闭目诊脉,片刻后,睁眼,对李院判道:“银针。”
李院判连忙将自己那套上好的金针奉上。
曾秦取过,拈起一根最长的毫针,在烛火上燎过,手法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根针已精准地刺入贾珍头顶的“百会穴”,直没至根!
“嘶——”
王太医倒吸一口凉气。
百会乃诸阳之会,位置险要,这一针下去,力道、深浅稍有差池,便是立毙当场!
贾蓉腿一软,差点栽倒,被赖升死死扶住。
曾秦却神色不变,手指轻捻针尾,以一种极细微的频率震颤着。
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神庭”、“风府”、“大椎”……
一根根银针依次刺入贾珍头颈、胸腹的要穴。
他的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美感,每一次落针都果断精准,没有丝毫犹豫。
两位太医看得目眩神迷,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大胆又精妙的针法!
当第十三针刺入贾珍心口附近的“膻中穴”时,异变突生!
贾珍原本青紫僵直的身体猛地一震,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痛苦沉闷的呜咽,紧接着,他眼睛倏地睁开,眼球暴突,布满血丝,嘴巴大张——
“噗——!”
一大口浓黑粘稠、散发着恶臭的瘀血,猛地从他口中喷溅而出!
“父亲!”贾蓉失声惊呼。
那瘀血喷在锦被上,迅速洇开一大片骇人的黑红色,气味腥臭扑鼻。
贾珍喷出这口血后,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剧烈地咳嗽起来,但脸上那股死气的青紫,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退!
曾秦迅速起针,动作依旧快稳。
当最后一根银针取出,贾珍的咳嗽也渐渐平息,虽然依旧虚弱,眼皮沉重,但呼吸已明显顺畅了许多,胸口的起伏也不再是那种可怕的痉挛状。
“拿纸笔来。”
曾秦摘下染血的手套,丢在一旁的铜盆里,对已经看呆了的赖升吩咐。
赖升如梦初醒,慌忙取来文房四宝。
曾秦提笔,唰唰写下一张方子:“按此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即刻服下。今夜需有人守着,若有异常,再来侯府报我。”
他又看向目瞪口呆的贾蓉,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和离书,三日内,我要看到。官府备案,一应手续,宁府需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说完,他不再看屋内众人各异的脸色,转身,带着曾福和亲随,径直离去。
夕阳的余晖将他离去的背影拉得长长,映在宁国府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透着一种彻底的、碾压式的从容。
直到马蹄声远去,贾蓉才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
看着床上呼吸渐稳却依旧昏迷的父亲,再看看那摊刺目的黑血,心中涌起的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是一种冰冷刺骨、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屈辱。
“曾秦……曾秦……”
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中燃烧着怨毒的火,可那火焰底下,是更深、更无力的恐惧。
他知道,从今日起,宁国府在曾秦面前,再也抬不起头了。
里间,刚刚恢复一丝神智的贾珍,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儿子瘫坐在地的背影,和那摊象征着耻辱的污血。
他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最终,一滴浑浊的泪,从眼角缓缓滑落,没入鬓边花白的头发里。
无能狂怒。
现在的曾秦,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甚至意图捧杀的小小家丁了。
他是忠勇侯,是太子少保,是陛下眼前炙手可热的红人,是手握实权、功勋彪炳的朝廷重臣。
更是……一巴掌将宁国府百年脸面,彻底扇落尘埃的……煞星。
第210章 秦可卿和离
三日之期,最后一日的黄昏。
宁国府贾珍的卧房里,贾珍靠在一摞锦缎软枕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却反常地泛着病态的潮红。
他的右手,那只曾握过酒杯、拍过桌案、打过下人的手,此刻却抖得如同秋风中的枯叶。
手指蜷缩着,青筋在手背上突突跳动。
“父亲……”
贾蓉跪在床前脚踏上,捧着一份已经拟好的文书,声音干涩发颤。
“这……这是和离书……曾秦那边送来的范本,只需……只需您签押用印……”
贾珍浑浊的眼珠缓慢转动,视线落在文书上那几行墨字上:
“立和离书人贾蓉,系金陵贾氏宁国府嫡长孙。缘与妻秦氏可卿,结缡数载,性情不合,难谐琴瑟,今情愿立此和离文书,从此各归本宗,永无争执。
一应妆奁衣物,听凭秦氏携去。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恐后无凭,立此文约为照。”
“性情不合……难谐琴瑟……”
贾珍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冷笑声,那声音像破风箱漏风。
“好……好一个曾秦……连文书都替我们想好了……周全……真周全……”
他每说一个字,胸口就剧烈起伏一次,带动着绷带下的伤口阵阵抽痛。
三日前那口黑血喷出来,他以为自己死定了。
可偏偏没死成,被曾秦从阎王殿门口硬生生拽了回来——用他贾珍最不愿付出的代价。
“父亲,您……您若实在不愿,儿子就去回了他……”
贾蓉怯懦地说着,眼神却飘忽不定。
他知道这话毫无意义,父亲不签,曾秦真能看着父亲死?
可他更知道,父亲不敢赌。
“回?”
贾珍猛地抬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迸发出骇人的光。
“回什么回?签!我签!”
他一把夺过贾蓉手中的笔——上好的紫狼毫,笔杆冰凉。
可他的手抖得太厉害,墨汁在笔尖凝聚,颤巍巍地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洇开一团污浊。
“按着他!”贾珍嘶声对旁边侍立的赖升吼道。
赖升慌忙上前,用双手死死按住贾珍抖动的右手腕。
两个小厮也上前,一个扶住贾珍的肩膀,一个托住他的手肘。
贾珍咬着牙,牙龈都渗出血丝,咸腥味在口腔里弥漫。
他瞪着眼,额头青筋暴起,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控制着那支笔,向着文书末尾“立书人”后的空白处挪去。
笔尖触纸的刹那,他闭上眼。
“贾——珍——”
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墨迹深浅不一,尤其是“珍”字最后那一点,拖出长长一道颤抖的尾迹,像垂死挣扎的蚯蚓。
写完,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下去,笔从手中滑落,“啪嗒”掉在地上,滚了几滚,停在脚踏边缘。
“印……印……”贾珍喘息着,声音微弱。
赖升连忙取过宁国府的对牌和贾珍的私章。
对牌是公中的,私章是鸡血石的,刻着“宁国公贾珍印”六个篆字。
朱红的印泥沾上印面,再重重按在“贾珍”二字旁。
“噗”的一声轻响。
一个鲜红刺眼的印章,烙在了文书上。
也仿佛烙在了宁国府百年清誉的最后一层遮羞布上。
贾蓉也颤抖着签下自己的名字,用了自己的私章。
接着是作为见证的族老——贾代儒被请来了,老头儿哆哆嗦嗦,一边叹气一边签押。
最后,赖升作为管家,也作为中证,按了手印。
一份完整的、具备律法效力的和离文书,就这样在满室压抑的喘息和药味中诞生了。
贾珍睁开眼,看着那份文书,看着上面那些鲜红的印章,看着自己那丑陋的签名,忽然“哇”的一声,又吐出一口血——这次是鲜红的。
“父亲!”
“老爷!”
惊呼声四起。
贾珍摆摆手,用袖子擦去嘴角的血迹,眼神空洞地望着帐顶:“拿去……给曾秦……告诉他……我贾珍……记下了……”
————
同一时刻,忠勇侯府西跨院。
秦可卿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中拿着一卷《李义山诗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夕阳如血,将庭院里的海棠花染成凄艳的红色。
花瓣在晚风中簌簌飘落,铺了一地残红。
她已经在这里“静养”了四日。
这四日,是她嫁入宁国府以来,过得最安宁,也最煎熬的四日。
安宁是因为,这里没有贾珍那令人作呕的窥视目光,没有贾蓉那冷漠敷衍的嘴脸,没有宁国府那些下人表面恭敬实则轻蔑的眼神。
煎熬是因为,她在等一个结果。
一个她期盼了多年,却又不敢相信真能到来的结果。
“奶奶,喝口燕窝粥吧。”
瑞珠端着一只青瓷小碗进来,碗里是炖得晶莹剔透的冰糖燕窝,“您午膳就没怎么用,仔细伤了身子。”
秦可卿接过碗,小勺在碗里轻轻搅动,却无心下咽:“侯爷……还没回来?”
“侯爷午后去了西山大营,说是巡视防务,应该快回了。”
宝珠轻声道,“奶奶别急,侯爷答应的事,一定会办到的。”
“我不是急……”
秦可卿垂下眼,长睫在脸颊投下浅浅的阴影,“我是怕……怕这又是一场梦。”
这四日,曾秦待她极好。
每日亲自来诊脉,开方调药。
香菱和宝钗也常来探望,陪她说话解闷。
侯府的下人对她都恭敬有加,称她“秦姑娘”——不是“蓉大奶奶”,是“秦姑娘”。
这个称呼,像一根细微的针,在她心上轻轻扎了一下,带起一阵酸涩的疼,和一丝隐秘的期盼。
可她不敢信。
和离?还是从宁国府这样的门第和离?
这在大周,几乎是从未有过的事。
更何况,她是秦可卿,是宁国府的嫡长孙媳,她的名字写在贾家族谱上,她的命运与贾家捆绑在一起。
曾秦再厉害,能撬动这铁板一块的礼法宗族吗?
“奶奶,”瑞珠蹲下身,握住秦可卿冰凉的手,“您要信侯爷。那日侯爷施针救珍大爷的场面,奴婢虽没亲眼见,可听府里人说,珍大爷当时都快不行了,侯爷几针下去,人就缓过来了。侯爷有这样的本事,定能让宁府低头。”
秦可卿轻轻点头,指尖却仍在微微颤抖。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还有小丫鬟请安的声音:“侯爷回来了。”
秦可卿心头一跳,慌忙放下碗,站起身。瑞珠和宝珠也赶紧退到一旁。
帘子掀起,曾秦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玄色箭袖戎服,外罩一件石青色披风,风尘仆仆,显然是从军营直接回来的。
脸上带着些许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
“侯爷。”秦可卿福身行礼,声音有些发紧。
“不必多礼。”
曾秦解下披风递给身后的曾福,走到桌边倒了杯茶,一饮而尽,才转向秦可卿,“坐。”
秦可卿依言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她抬眼看向曾秦,眼中满是忐忑的询问,却不敢开口。
曾秦从怀中取出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秦可卿的声音发颤。
“打开看看。”曾秦温声道。
秦可卿的手抖得厉害,试了两次才打开盒盖。
里面是一份折叠整齐的文书。
纸张是上好的官宣,隐隐透着暗纹。
她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取出,展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是贾蓉的笔迹,虽然潦草,但她认得。
后面是贾珍歪歪扭扭的签名,鲜红的印章,还有贾代儒的见证,赖升的手印……
和离文书。
白纸黑字,鲜红印章。
她自由了。
秦可卿怔怔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
每一个字,每一个印章,她都反复确认,生怕是幻觉,是梦境。
“真……真的?”
她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声音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
“真的。”
曾秦点头,“从今日起,你与宁国府,再无瓜葛。”
话音落下的瞬间,秦可卿眼中的泪水终于决堤。
不是啜泣,是压抑了多年、积攒了多年的痛哭。
那哭声起初是压抑的、闷闷的,像受伤小兽的呜咽,渐渐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啕。
她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剧烈颤抖,双手死死攥着那份文书,仿佛抓着救命稻草,又仿佛抓着灼热的烙铁。
“我……我自由了……我真的……自由了……”
她一边哭一边喃喃,话语破碎不成句,“不用再回天香楼了……不用再对着那些人了……不用再……”
瑞珠和宝珠也哭了,主仆三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那是劫后余生的痛哭,是重见天日的宣泄,是多年委屈和恐惧的总爆发。
曾秦静静站在一旁,没有打扰。
他知道,这一刻的眼泪,秦可卿憋了太久。
哭了约莫一刻钟,秦可卿的哭声才渐渐低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抬起头,脸上泪痕斑斑,眼睛红肿,可那双眼睛里,却有了这些年从未有过的光亮——那是希望的光,新生的光。
她站起身,走到曾秦面前,忽然“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侯爷大恩……可卿……无以为报……”她哽咽着,就要磕头。
曾秦一把扶住她:“不必如此。”
可秦可卿执意要拜,曾秦只得受了她的礼。
待她起身,曾秦才道:“文书我已让人送去顺天府备案,官府那边三日内会出具凭证。
你的嫁妆,宁府答应全数返还,这两日就会送来。”
“嫁妆……”
秦可卿凄然一笑,“那些东西,要不要都罢了。能离开那里,已是天大的恩德。”
“该你的,就要拿回来。”
曾秦语气坚定,“不仅是嫁妆,还有你这几年在宁府的用度,我也会让人清算。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吃亏。”
秦可卿望着他,眼中泪水又涌了上来,但这次是感激的泪:“侯爷……为我思虑这般周全……可卿……何德何能……”
“你值得。”
曾秦看着她,目光温和而郑重,“秦可卿,从今往后,你可以为自己而活了。”
这句话,像最后一把钥匙,彻底打开了秦可卿心中那座囚笼。
她再也控制不住,扑进曾秦怀里,放声大哭。
这一次的哭,不再是宣泄痛苦,而是彻底的释放和新生。
她紧紧抱着他,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恐惧、绝望,都哭尽在这场泪水中。
曾秦轻轻揽住她,任她哭个痛快。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西山,暮色四合。
侯府各处的灯笼次第亮起,温暖的光晕透过窗纸洒进来,将相拥的两人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暖色里。
第211章 流言四起
宁国府嫡长孙媳和离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贾府内外激起了滔天巨浪。
消息是次日清晨传开的。
最先炸开锅的是宁国府的下人。厨房里,几个婆子一边摘菜一边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蓉大奶奶……不对,现在是秦姑娘了,和咱们府上和离了!”
“我的天!真的假的?和离?咱们这样门第,哪有和离的先例?不都是休妻吗?”
“千真万确!昨儿夜里,赖管家亲自带人把秦姑娘的嫁妆清点装箱,今儿一早运出去了!说是送去忠勇侯府!”
“忠勇侯府?秦姑娘如今住在侯府?这……这算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攀上高枝儿了呗!你们没瞧见前几日,珍大爷病成那样,蓉大爷跑去侯府跪着求医?
我听说啊,侯爷提的条件,就是要秦姑娘和离!”
“嘶——这是趁人之危啊!”
“嘘——小点声!什么趁人之危,那是救命之恩!不过话说回来,秦姑娘也真是……平日里看着温温柔柔的,没想到有这般手段,能攀上忠勇侯那样的人物……”
“可不是!我早就瞧她不简单!长得那副模样,就是个狐媚子!如今可好,把咱们宁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我说,走了也好。你们没见珍大爷看她那眼神……早晚得出事!”
“闭嘴吧你!这话也是能说的?”
议论声低了下去,可那些意味深长的眼神、心照不宣的窃笑,却在宁国府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荣国府这边,反应更加复杂。
荣禧堂里,贾母听完鸳鸯的禀报,久久不语,手中那串沉香木佛珠捻得飞快。
王夫人坐在下首,捻着帕子,眉头紧锁:“老太太,这事……这事也太荒唐了。和离?
咱们这样的人家,哪有和离的道理?这要是传出去,贾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邢夫人却撇撇嘴:“要我说,走了干净!那秦氏本就不是个安分的,整日病恹恹的,瞧着就晦气!
如今攀上曾侯爷,是她有本事。只是可怜了珍大哥,被气成那样……”
“你少说两句!”
贾母厉声打断她,脸色阴沉,“再怎么着,可卿也是咱们贾家的媳妇,在府里这些年,没犯七出之条,如今就这么和离了,外人会怎么说?会说咱们贾家容不下一个病弱的媳妇!”
“可是老太太,”王夫人轻声道,“这事既然是珍大哥和蓉哥儿同意的,文书也签了,官府也备了案,咱们……咱们还能说什么?”
贾母重重叹了口气:“我是心疼可卿那孩子,也是心疼贾家的脸面。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传我的话,府里上下,不许议论此事。谁再嚼舌根,家法伺候!”
话虽如此,可这样惊天动地的消息,岂是禁口令能压住的?
大观园里,几个姑娘聚在探春的秋爽斋。
“二姐姐,你听说了吗?”
惜春小脸煞白,拉着迎春的手,“蓉大嫂子……和离了。”
迎春轻轻点头,眼中满是忧虑:“听说了。怎么会闹到这一步……”
探春放下手中的笔,神色凝重:“这事不简单。珍大哥前几日病危,蓉大哥去求曾侯爷医治,转头就和离了……这里头,定有咱们不知道的关节。”
惜春咬着唇:“我听说,外头传得可难听了。说蓉大嫂子……说她不守妇道,早就和曾侯爷有私情,这才趁着珍大哥病重,逼着和离……”
“胡说八道!”
探春一拍桌子,凤眼圆睁,“四妹妹,这种话你也信?蓉大嫂子是什么样的人,咱们不清楚吗?
她嫁到宁府这些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整日病着,何曾有过半分越矩?”
“可是……”
惜春小声道,“无风不起浪啊。若真没什么,宁府那样的人家,怎么会同意和离?还是在这种时候……”
迎春轻声道:“我昨日去给太太请安,听见周瑞家的和几个婆子嘀咕,说珍大哥看蓉大嫂子的眼神……不太对。”
这话说得含蓄,可屋里几个姑娘都听懂了。
探春脸色一变:“你是说……”
迎春点点头,眼中闪过不忍:“我也是猜的。可卿姐姐那样的人才品貌,嫁到宁府,本就是……唉。”
正说着,外头小丫鬟通报:“林姑娘来了。”
帘子掀起,黛玉走了进来,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绣折枝梅的褙子,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没睡好。
“你们都在。”她轻声道,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林姐姐也听说了?”惜春问。
黛玉点点头,沉默片刻,才轻声道:“可卿姐姐……也是个可怜人。”
“林姐姐也觉得,可卿姐姐是清白的?”探春问。
“清不清白,重要吗?”
黛玉抬眼,眼中一片清冷,“这世道对女子,何曾公允过?便她是清白的,如今和离了,那些脏水照样会泼到她身上。宁府为了挽回颜面,定会将她抹黑到底。”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如今只盼着,曾侯爷能护住她。
离了那是非之地,总好过在那泥潭里,悄无声息地……没了。”
这话说得悲凉,屋里一时寂静。
是啊,离了宁府,至少还活着。在那府里,秦可卿能活多久?贾珍那病,是怎么得的?真是急怒攻心?还是……
众人不敢深想。
宁国府,贾蓉书房。
贾蓉坐在书案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面前摊开着几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他让几个清客连夜炮制出来的“秦氏七出”。
“不事舅姑”、“无子”、“口舌”、“盗窃”……
一条条罪名,罗列得详尽,还“附”了“人证物证”。
“大爷,这样……会不会太过了?”
一个清客小心翼翼地问,“秦氏毕竟曾是咱们府上的大奶奶,这般抹黑,传出去,对府上的名声也不好啊。”
“名声?”
贾蓉冷笑,“她现在不是咱们府上的人了!她秦可卿敢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
要不是她,父亲怎么会病成这样?要不是她,咱们宁府怎么会沦为笑柄?”
他越说越激动,抓起桌上的镇纸狠狠砸在地上:“曾秦!秦可卿!这对狗男女!我贾蓉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几个清客吓得噤声,不敢再劝。
贾蓉喘着粗气,眼中燃烧着怨毒的火焰:“去!把这些抄录几百份,撒出去!酒楼茶馆、勾栏瓦舍,哪儿人多往哪儿撒!
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秦可卿是个什么货色!我要让她身败名裂,在京城待不下去!”
“还有,”他压低声音,眼中闪过阴狠,“找几个市井无赖,编几段‘侯爷与秦氏秘事’,要香艳,要露骨,越下作越好!传出去!我要让曾秦也沾一身腥!”
“大爷,这……这要是被侯府查出来……”
“查出来又如何?”
贾蓉狞笑,“法不责众!流言这东西,只要传开了,谁还管是真是假?曾秦就算有通天的本事,还能堵住天下人的嘴?”
清客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应下了。
第212章 曾秦的反击
次日,京城几个热闹的茶楼酒肆里,开始流传起各种版本的“宁府秘闻”。
“听说了吗?宁国府那个蓉大奶奶,哦不对,现在是秦姑娘了,和离了!”
“何止和离?我听说啊,是她不守妇道,和府里的下人私通,被撞破了,这才被休的!”
“不对不对,我听到的版本是,她早就和忠勇侯勾搭上了,趁着宁国公病重,逼着和离,好去侯府做妾!”
“真的假的?忠勇侯那样的人物,会看上她?”
“嘿,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秦氏长得可是天仙似的,又会勾人。
我有个亲戚在宁府当差,说珍大爷就是撞破了她和侯爷的好事,才气病的!”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流言像瘟疫般扩散,越传越离谱,越传越不堪。
有人信,有人不信,但所有人都津津乐道。忠勇侯与宁府弃妇的风流韵事,比什么话本都精彩。
流言传到忠勇侯府时,已是第三日。
曾秦正在书房与兵部的人商议军务,曾福匆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曾秦脸色一沉,挥退了兵部官员。
“查清楚了吗?”他问。
“查清楚了。”
曾福脸色难看,“是宁府那边放出来的。贾蓉找了几个清客,编造了许多污蔑秦姑娘的谣言,还雇了市井无赖四处散播。如今外头……传得很难听。”
曾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眼神冰冷:“贾蓉……这是找死。”
“侯爷,咱们该怎么办?要不要……”曾福做了个“抓”的手势。
“抓几个小喽啰有什么用?”
曾秦摇头,“流言这东西,越压传得越快。贾蓉要玩,我就陪他玩到底。”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第一,你去顺天府,以‘诽谤朝廷命官、污蔑良家女子’的罪名,递一份状子。状告贾蓉及其同党,附上证据。”
“第二,让咱们府里的人在街面上放话,就说秦姑娘和离,是因为宁国公贾珍欲行不轨,被撞破后恼羞成怒,反诬儿媳。贾蓉为保父亲名声,才被迫和离。”
“第三,”曾秦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去查贾蓉。他这些年在外头干的那些欺男霸女、逼死人命的勾当,一桩桩一件件,都给我查清楚。还有宁府的账,那些见不得光的亏空、克扣,也一并查。”
曾福眼睛一亮:“侯爷高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不止。”
曾秦淡淡道,“贾蓉不是喜欢传谣言吗?那就让他也尝尝被谣言反噬的滋味。
去找几个说书先生,编几段‘宁府父子聚麀’的故事,要细节,要生动,在各大茶馆轮流说。”
曾福倒吸一口凉气:“侯爷,这……这可是要撕破脸了。”
“脸?”
曾秦冷笑,“从他散布谣言的那一刻起,脸就已经撕破了。既然他要玩阴的,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阴。”
“是!”曾福领命而去。
当日下午,京城舆论风向开始悄然转变。
先是顺天府接了忠勇侯府的状子,差役上门“请”了几个散播谣言的无赖去问话——虽然只是走个过场,但态度摆出来了。
接着,街面上开始流传另一个版本的故事:
“你们听的都是假的!真相是,宁国公贾珍那个老不修,惦记自己的儿媳妇不是一天两天了!
那日趁着蓉大爷不在,摸进天香楼,欲行不轨,被秦姑娘以死相逼才没得逞!
贾珍恼羞成怒,反咬一口,把秦姑娘关起来,不给饭吃,不给药喝,活活要把人逼死!”
“幸亏忠勇侯医术高明,去宁府诊病时发现了端倪,这才把秦姑娘救出来。
贾珍做贼心虚,又怕事情败露,这才同意和离。那些谣言,都是宁府为了掩盖丑事,故意泼的脏水!”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姑妈的表侄女在宁府当差,亲耳听见的!那贾珍,啧啧,真是禽兽不如!”
“怪不得秦姑娘要和离,这样的火坑,谁待得下去?”
“忠勇侯这是救人于水火,积了大德了!”
与此同时,几个热闹茶馆里,说书先生开始讲起新编的“宁府秘闻”:
“……话说那宁国公贾珍,年过半百,却色心不改。府里稍有姿色的丫鬟媳妇,没一个能逃过他手。就连自己的儿媳妇秦氏,他也……”
故事讲得绘声绘色,细节详尽,听得茶客们目瞪口呆,啧啧称奇。
“我的天!这贾珍……真是畜生啊!”
“上梁不正下梁歪!听说那贾蓉也不是好东西,在外头强抢民女,逼死了好几条人命!”
“宁府早就烂到根子里了!这些年仗着祖荫,干了多少缺德事?如今报应来了!”
“忠勇侯这是替天行道!”
舆论彻底反转。
贾蓉听到这些传言时,气得砸了满屋子的东西。
“曾秦!你狠!你真狠!”
他嘶声大吼,眼睛通红,“去!去找人!把那些说书的都给我抓起来!”
“大爷,使不得啊!”
赖升苦着脸,“那些说书的在茶馆里讲,咱们去抓人,不是坐实了传言吗?
再说……忠勇侯府那边盯着呢,咱们一动,他们肯定要闹到顺天府去……”
“那就让他闹!我怕他不成?!”贾蓉暴跳如雷。
正闹着,外头小厮慌慌张张跑进来:“大爷!不好了!顺天府来人了!说是……说是接到好几桩状子,告您强抢民女、逼死人命,要传您去过堂!”
贾蓉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
完了。
曾秦这是要赶尽杀绝。
忠勇侯府西跨院,秦可卿坐在窗下绣花。
她今日穿了身浅碧色绣玉兰的杭绸褙子,头发松松绾了个慵妆髻,只簪了一支珍珠步摇,通身上下清雅素净。
瑞珠从外头进来,脸上带着笑:“姑娘,外头的流言,都平息了。”
秦可卿手中针线不停,只轻轻“嗯”了一声。
“侯爷真厉害。”
宝珠也笑道,“这才几日功夫,就把那些脏水都泼回去了。如今外头都在骂宁府父子不是东西,说姑娘是脱离了苦海。”
秦可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是我连累了侯爷名声。”
“姑娘说的什么话。”
瑞珠道,“侯爷这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再说了,那些谣言本就是无中生有,侯爷不过是把真相说出来罢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香菱和宝钗相携而来。
“秦姐姐今日气色真好。”
香菱笑着走进来,手里提着个食盒,“我让小厨房炖了冰糖燕窝,你尝尝。”
宝钗也在秦可卿身边坐下,温声道:“外头的事,姐姐不必挂心。相公既然出手,定会处理妥当。”
秦可卿放下绣绷,轻声道:“给你们添麻烦了。”
“一家人,说什么麻烦。”
香菱打开食盒,盛出一碗燕窝递给她,“姐姐既然来了侯府,就是咱们家的人。往后安心住着,缺什么少什么,尽管说。”
宝钗也道:“姐姐若觉得闷,可以去园子里走走。咱们府里虽不如大观园大,但也有几处景致可看。
或者,跟香菱姐姐学学管家,帮我看看账目,都行。”
秦可卿接过碗,眼中泛起泪光:“你们……待我真好。”
“应该的。”香菱握住她的手,“姐姐这些年受苦了,往后啊,都是好日子。”
正说着,曾秦从外头进来。
“都在。”他笑了笑,在秦可卿对面坐下,“可卿今日感觉如何?”
“好多了。”秦可卿轻声道,“多谢侯爷挂心。”
“不必总是侯爷侯爷地叫。”曾秦温声道,“既是一家人,唤我名字即可。”
秦可卿脸微微一红,轻轻点头。
曾秦看着她,这几日将养下来,她脸色红润了许多,眼中也有了神采。
虽然偶尔还会怔忡出神,但比起刚来时的惊惶凄楚,已是天壤之别。
“宁府那边,暂时不会再来找麻烦了。”
曾秦道,“贾蓉自身难保,贾珍还病着,没精力折腾。你安心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
秦可卿抬眼看他,眼中满是感激,却不知该说什么。
“对了,”曾秦想起什么,“你的嫁妆,宁府已经送来了,都入库了。
我让香菱清点过,一样不少。你何时得空,去看看,若有缺的,告诉我。”
“不必看了。”
秦可卿摇头,“那些东西,我看着……难受。侯爷若是不嫌弃,就留在府里用吧。”
曾秦知道她心思,也不勉强:“也好。那就让香菱收着,你需要什么,随时去取。”
又说了一会儿话,香菱和宝钗起身告辞,说是要去看看晚膳。
屋里只剩下曾秦和秦可卿两人。
第213章 皇帝召见
忠勇侯府西跨院的厢房里,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春夜的寒意。
秦可卿将手中的绣绷放在一旁的小几上,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曾秦。
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几日若非他庇护,她真不知自己会落得何种境地。
“侯爷……”她轻声开口,又顿了顿,“曾……曾大哥。”
曾秦微笑:“这样就很好。”
“曾大哥为我做这些,”秦可卿眼中泛起泪光,“可卿……不知该如何报答。”
“不必说什么报答。”
曾秦温声道,“我帮你,是因为你值得。那些事,换了谁都会看不下去。”
秦可卿轻轻摇头:“不是谁都敢与宁府为敌的。曾大哥如今虽得圣眷,可宁府毕竟是百年公府,树大根深……”
“树大根深,也经不住虫蛀。”
曾秦淡淡道,“宁府的根,早就烂了。贾珍、贾蓉父子这些年做的那些事,真要查起来,十个脑袋都不够砍。他们现在自顾不暇,没精力再来找你麻烦。”
他顿了顿,看着秦可卿:“倒是你,往后有什么打算?”
秦可卿怔了怔,垂下眼:“我……我不知道。如今能有个容身之处,已是万幸。至于往后……”
她声音渐低,眼中闪过茫然。
曾秦沉吟片刻,缓缓道:“你若愿意,可以一直住在侯府。
香菱、宝钗她们都喜欢你,你与她们作伴,平日里帮衬着打理家务,日子也能过得安稳。”
“可我……”
秦可卿抬起头,眼中带着不安,“我一个和离之身,长住侯府,只怕……只怕会影响曾大哥的名声。”
“名声?”
曾秦笑了,“我在乎什么名声?战场上杀敌时,谁在乎过我的名声?朝堂上那些酸儒嚼舌根时,谁在乎过我的名声?”
他目光清澈地看着秦可卿:“这世上,有些东西比名声更重要——比如良心,比如道义。我救你,是遵从本心。旁人爱说什么,让他们说去。”
秦可卿眼眶又红了。
这些年,她听过太多“名声”、“体面”、“规矩”,却从未有人对她说过“遵从本心”。
“曾大哥……”她声音哽咽。
“好了,不说这些。”
曾秦站起身,“该用晚膳了。今日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清蒸鲥鱼,走吧,香菱她们该等急了。”
两人走出西跨院,沿着抄手游廊往前厅去。
庭院里的海棠开得正盛,月光下,花瓣如雪般洒在青石小径上。
前厅里灯火通明,香菱、宝钗、迎春已在等候,晴雯、麝月、莺儿、茜雪、袭人几个也在。
见曾秦和秦可卿进来,香菱笑着迎上前:“就等你们了。今日厨房可做了不少好菜。”
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清蒸鲥鱼、油焖大虾、火腿炖肘子、芙蓉鸡片、翡翠虾仁、香菇菜心、蒜蓉空心菜,还有一盆老鸭汤。
点心是枣泥山药糕、藕粉桂花糖糕。
“秦姐姐快坐。”
宝钗拉秦可卿在自己身边坐下,又为她盛了碗汤,“先喝口汤暖暖胃。”
秦可卿接过碗,轻声道谢。
曾秦在主位坐下,环视众人,嘴角带笑:“都坐吧,不必拘礼。”
众人落座,气氛融洽。
香菱夹了块鱼肉放到曾秦碗里:“相公尝尝,这鱼是今早才送来的,新鲜得很。”
又夹了一块给秦可卿:“秦姐姐也尝尝。”
宝钗则细心为迎春布菜:“二妹妹多吃些,你太瘦了。”
迎春红着脸道谢,小口吃着。
晴雯快人快语:“秦姑娘,你别客气。咱们这儿没那么多规矩,想吃什么自己夹。”
莺儿叽叽喳喳说着今日在外头听到的趣闻,虽然战事刚过,但她总能找到些让人开心的事。
茜雪不时补充几句,袭人细心,见谁的碗空了便添饭。
秦可卿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久违的暖意。
在宁府时,用膳从来都是规矩森严。
贾珍在上首,她和贾蓉在下首,丫鬟们垂手侍立,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嫌吵。
一顿饭吃下来,食不知味,如坐针毡。
而这里,大家围坐一桌,说说笑笑,像一家人。
这才是家的样子。
“秦姐姐,你怎么了?”宝钗注意到她眼中含泪,轻声问。
秦可卿慌忙擦了擦眼角:“没什么……只是觉得,能遇到你们,真好。”
香菱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姐姐别多想,往后啊,咱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
曾秦看着她们,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
这一刻,战场上的血雨腥风,朝堂上的勾心斗角,似乎都远去了。
他想要的,不就是守护这样的安宁吗?
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气氛温馨融洽。
饭后,众人移到茶室喝茶消食。
香菱说起府里的琐事:“过几日就是清明了,咱们是不是该准备些祭品?”
宝钗点头:“是要准备。相公如今是侯爷,府里该有的规矩不能少。
祭品要备三牲、果品、香烛纸钱,还要请僧道做法事。”
曾秦沉吟道:“这些你看着办就好。不过如今战事刚过,不宜太过铺张,简单些即可。”
“我明白。”宝钗应下。
秦可卿轻声道:“我……我可以帮忙准备供品。从前在宁府时,这些事我也做过一些。”
“那太好了。”香菱笑道,“有秦姐姐帮忙,我就轻松多了。”
又说了一会儿话,曾秦起身:“你们聊,我去书房处理些公文。”
几个女子送他到门口。
曾秦走到廊下,回头看了一眼。
茶室里烛火温暖,几个女子围坐在一起,轻声细语说着话。窗外月色如水,海棠花香随风飘来。
这样的夜晚,真好。
次日清晨,曾秦刚起身,外头就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侯爷!侯爷!”
是曾福的声音,“宫里来人了,陛下召您即刻进宫!”
曾秦眉头一皱,快速穿好官服,走到外间。
曾福站在门口,脸色焦急:“夏公公亲自来的,说是陛下有急事召见。马车已经备好了。”
曾秦点头:“我知道了。”
第214章 皇帝的看重
曾秦换了朝服,乘马车疾驰入宫。
清晨的御街空旷肃静,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和马蹄清脆的嘚嘚声。
宫门处的侍卫验过腰牌,恭敬放行。
穿过一道道宫门,那巍峨的宫殿在晨曦中显得愈发庄严迫人。
夏守忠已在乾清宫外的丹陛下等候,见曾秦到来,忙迎上前,压低声音:“侯爷,陛下在御书房等您。瞧着……心情不错,但事关重大,您仔细应对。”
“多谢公公提点。”曾秦拱手,塞过去一张银票。
夏守忠熟练地袖了,脸上笑容更真切几分:“侯爷客气,快请吧。”
御书房内,檀香袅袅。
皇帝周瑞并未穿朝服,只着一身明黄色常服,负手立在巨大的《万里江山图》前,听见通传,转过身来。
“臣曾秦,叩见陛下。”曾秦撩衣跪倒。
“平身。”
皇帝声音温和,指了指旁边的绣墩,“赐座。这么早叫你来,没扰了你清梦吧?”
“陛下召见,臣荣幸之至,何来打扰。”曾秦依言坐下,姿态恭谨而不卑微。
皇帝在御案后坐下,打量着他,眼中带着欣赏:“气色不错。前几日守城辛苦,伤势可大好了?”
“托陛下洪福,已无大碍。”
“那就好。”
皇帝点点头,沉吟片刻,缓缓道,“北漠虽退,但元气未伤,拓跋烈仍在关外虎视眈眈。
此次京城保卫战,暴露了我朝诸多积弊——京营糜烂,边军调动迟缓,器械老旧,粮饷转运不力……若非你力挽狂澜,后果不堪设想。”
曾秦垂首:“此乃陛下天威庇佑,将士用命,臣不敢居功。”
“不必过谦。”
皇帝摆摆手,“你的功劳,朕心中有数。一箭退敌,血战守城,更难得的是有勇有谋,懂练兵,知进退。
如今朝中,像你这般文武兼备、年富力强、又对朕忠心不二的臣子,不多了。”
这话说得重,曾秦立刻起身:“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为陛下分忧,乃臣子本分。”
“坐。”
皇帝示意他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朕今日叫你来,是想给你加加担子。兵部左侍郎,你兼着;
京营整顿,你在做;民防军……如今叫忠勇军了,也是你在管。但这些,还不够。”
曾秦心念电转,知道重头戏来了,面上依旧平静:“请陛下示下。”
皇帝从御案上拿起一份早已拟好的圣旨草稿,递给旁边的夏守忠:“念。”
夏守忠展开,尖细的嗓音在御书房内清晰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忠勇侯曾秦,才堪大用,忠勤体国。前有献策定边、救治太后之功,近有固守京城、射杀敌酋之勋。文武兼资,实为栋梁。
兹特晋曾秦为从二品太子少师,兼领京营节度使,总理京城防务及京畿军政。
另,着即组建‘神机营’,专司火器研制、新军操练,一应钱粮器械,各部优先供给,准其专折奏事。望尔克勤克勉,不负朕望。钦此。”
太子少师!从二品!
兼京营节度使,总理京畿军政!
更有一个可以绕过兵部、直接向皇帝负责的“神机营”!
这份恩宠和权柄,太重了!
重到足以让任何朝臣眼红心跳,也重到足以将人架在火上烤!
曾秦心中震动,立刻离座,再次跪倒:“陛下!臣年少德薄,资历尚浅,如此重担,恐难胜任!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朕说你能胜任,你就能胜任。”
皇帝的声音不容置疑,“资历?那些尸位素餐的老臣倒有资历,可能为朕守城吗?能一箭射杀北漠王吗?
曾秦,朕需要一把锋利的刀,一把能替朕斩开荆棘、震慑朝野内外的刀!你,可愿做这把刀?”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是矫情,甚至可能引起猜忌。
曾秦抬起头,目光坚定,声音沉稳有力:“臣,愿为陛下手中利刃,披荆斩棘,万死不辞!”
“好!”
皇帝龙颜大悦,亲自起身虚扶了一把,“朕要的就是你这句话!神机营之事,你放手去做。
需要什么人才,尽管去寻;遇到什么阻力,直接报与朕知!朕倒要看看,谁敢阻挠朕的强国强军之策!”
“臣,领旨谢恩!”曾秦郑重叩首。
又交代了一些细节,皇帝才让他退下。
走出御书房时,日头已高,阳光有些刺眼。
曾秦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肩上的担子沉甸甸,但心中那股久违的、属于开拓与征服的豪情,也在隐隐激荡。
神机营……火器……这是一个全新的起点,也是他真正在这个世界打下烙印、改变历史轨迹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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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长长的宫道向外走,刚转过一处僻静的拐角,却见贾元春独自站在一株老柏树下,似乎已等候多时。
她今日未着女史官服,只穿了一身淡雅的天水碧宫装,发间簪着简单的珠花,脂粉薄施,却掩不住眉宇间一丝淡淡的疲惫与怅惘。
“曾侯爷。”她微微福身。
“元春姑姑。”
曾秦拱手还礼,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此处虽僻静,但仍在宫内,耳目众多。
贾元春抬眼看他,目光复杂,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疏离。
“方才夏公公宣旨,声音不小,我……恰好路过。”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恭喜侯爷,晋太子少师,总督京畿……圣眷之隆,前所未有。”
“陛下信重,臣唯有竭诚以报。”曾秦语气平静。
贾元春望着他,这个数月前还需她暗中提点、在宫中小心翼翼的青衫举子,如今已是气度沉凝、位高权重的国之重臣。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阳光落在他簇新的绯色官袍上,那象征着从二品大员的颜色,刺得她眼睛微微发酸。
“侯爷一路走来,不易。”
她轻叹一声,“从前在宫里,见你应对从容,便知非池中之物。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走到了这般高度。”
“多亏姑姑当日提点之恩。”曾秦诚恳道。
贾元春摇摇头:“是你自己有本事。我只是……感慨世事无常。”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自嘲,“如今你贵为侯爷,少师,而我,依旧是这深宫里一个记录言行的女史。云泥之别,不外如是。”
曾秦看着她苍白秀美的脸庞,看着她眼底那抹被宫规深深压抑、却依旧偶尔泄露的灵气与不甘,心中微动。
“姑姑才学品貌,皆属上乘。困守于此,是明珠蒙尘。”
贾元春身子微微一颤,猛地抬眼看他,眼中闪过慌乱,随即迅速垂下,盯着自己的鞋尖:“侯爷慎言……这宫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曾秦也知道失言,不再多说,只道:“姑姑保重。”
贾元春点点头,侧身让开道路。
曾秦从她身边走过时,闻到一缕极淡的、混合着墨香与冷香的清冽气息。
他脚步未停,径直向前走去。
她似乎也正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见他回头,慌忙别过脸去,抬起袖子,像是在擦拭什么。
曾秦心中无声一叹,转身,大步走向宫门。
第215章 太让人羡慕了
新旨意如同飓风,瞬间席卷朝野。
“太子少师!从二品!他才多大?二十岁!”
“京营节度使,总理京畿军政……这权力,都快赶上当年的荣国公了!”
“还有那什么‘神机营’,专折奏事,钱粮优先……陛下这是要把军权和新军都交到他手里啊!”
“僭越!这是僭越!一个家丁出身的,何德何能?!”
“嘘——小声点!没见陛下态度吗?这是要大力扶持的心腹!这时候跳出来,不是找死?”
“可这也升得太快了!满朝文武,谁不眼红?谁不心惊?”
“眼红有什么用?人家是真有本事!守城之功摆在那里,你行你上啊!”
朝堂之上,暗流汹涌。
以陈景行父亲、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庭之为首的一批清流言官,当即上本。
言辞激烈,认为曾秦升迁过速,有违祖制,恐滋骄纵,请求皇帝收回成命,至少应暂缓加衔。
而另一批以兵部尚书王焕、新任吏部尚书为首的官员,则力挺曾秦,认为国难当头,当破格用人,曾秦功勋卓着,才干超群,正该担此重任。
双方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差点上演全武行。
皇帝周瑞高坐御座,冷眼旁观,最后只轻飘飘丢下一句:“朕意已决。再有妄议者,以抗旨论处。”
便拂袖退朝,留下满殿噤若寒蝉的臣子。
旨意传到民间,却是另一番景象。
“忠勇侯又升官了!太子少师!了不得!”
“听说还要建什么‘神机营’,专造厉害火器,往后看北漠鞑子还敢来犯!”
“侯爷是好人啊!守城时跟咱们百姓同吃同住,亲手教民防军杀敌!这样的官,升再高俺们也服气!”
“就是!总比那些只会耍嘴皮子、见了北漠人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官儿强!”
“侯爷万岁!”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是陛下圣明,侯爷忠勇!”
茶楼酒肆,市井街巷,到处是兴奋的议论。
曾秦守城时的神勇,对战死将士的抚恤,对民防军的体恤,早已深入人心。
在百姓朴素的认识里,能打胜仗、能保他们平安、又能体恤下情的官,就是好官,就该升大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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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内,气氛更是复杂到了极点。
荣禧堂里,贾母听完贾政的禀报,久久不语,手中那串佛珠捻得飞快,显示出内心的不平静。
王夫人捻着帕子,脸色变幻不定,最终还是叹道:“太子少师,从二品……这才多久?从家丁到侯爷,再到少师……真是……真是想不到。”
邢夫人却是又妒又羡,酸溜溜道:“可不是!咱们府里累死累活,老爷熬了这些年,也不过是个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
人家倒好,一步登天!要我说,宝丫头真是有福,早知道……”
“早知道什么?”
贾母冷冷打断她,“当初蟠儿那般羞辱人家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这话?”
邢夫人讪讪闭了嘴。
贾政神色复杂,既有与有荣焉的感慨,更有一种难言的酸涩与无力。
曾秦的崛起太快太猛,快到他这个“姨父”已经需要仰望,甚至需要小心揣摩对方的态度了。
贾家与曾秦的姻亲关系,如今成了贾府最大的倚仗,却也成了最微妙的平衡——倚仗太深,恐成附庸;
关系太近,又怕引火烧身。
“老太太,”贾政斟酌着开口,“曾秦如今位高权重,圣眷正隆。咱们贾家……往后该如何相处,还需谨慎。”
贾母睁开眼,目光锐利:“怎么?怕了?还是觉得脸上挂不住?”
贾政苦笑:“非是怕,也非挂不住。只是……树大招风。曾秦如今是陛下的刀,这把刀太锋利,用得好,所向披靡;
用得不好,或者陛下觉得不再顺手了……后果难料。咱们贾家与他绑得太紧,未必是福。”
王夫人也低声道:“老爷说得是。听说朝中已有不少非议,那些清流御史,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贾母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你们说的,我何尝不知。可事到如今,还能如何?难道疏远他?
且不说宝丫头、迎春都在他府上,单说这层关系,是疏远得了的吗?至于风险……
这世上哪有不冒险的好处?贾家这些年江河日下,若再没有个强力外援,往后在这京城,还有多少立足之地?”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坚定:“往后,对曾秦那边,礼数要加倍周全,但也不必过于卑躬屈膝,失了世家气度。
他若有需要贾家出力之处,只要不违国法,不伤天害理,尽力相助。至于朝中风雨……咱们关起门来过日子,少议论,不掺和。一切,静观其变吧。”
“是。”贾政和王夫人躬身应下。
消息传到园子里,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蘅芜苑内,薛姨妈拉着宝钗的手,又哭又笑:“我的儿!你听见了吗?太子少师!从二品大员!你哥哥……你哥哥当初真是瞎了眼啊!”
宝钗心中也是波澜起伏。
她知道曾秦非池中物,却也没想到他能攀升得如此之快,如此之高。
那份遥不可及的距离感再次袭来,但这一次,除了淡淡的疏离,更多了一种与有荣焉的踏实——他是她的夫君,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她轻轻拍着母亲的手:“母亲,这都是相公自己挣来的。咱们……为他高兴便是。”
薛蟠缩在角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说什么,张了张嘴,终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剩满心的懊悔与后怕。
潇湘馆,黛玉独坐窗前,手中拿着一卷《李义山诗集》,却许久未翻一页。
紫鹃轻声将外头的消息说了,黛玉只是静静听着,末了,轻轻叹了一句:“‘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他这风,是陛下的天风,自是不同。”
语气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那双望着窗外修竹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惘然。
怡红院里,贾宝玉怔怔地坐在窗前,看着外头开得喧闹的桃花,只觉得那粉色刺眼得很。
秋纹小心翼翼端茶进来,见他神色不对,也不敢多话。
“少师……节度使……”
宝玉喃喃重复,忽然惨然一笑,“林妹妹说得对,他是‘知其不可奈何而为之’,所以能走到今天。
而我呢?我连自己想要什么都看不清,更别说去争,去为了什么‘不可奈何’之事而拼尽全力了……”
他想起曾秦城头浴血的背影,想起他从容应对朝堂的沉稳,想起他如今煊赫的权势……
再对比自己整日伤春悲秋、无所事事的模样,一种巨大的自卑与空虚将他淹没。
“二爷,您别多想……”秋纹轻声劝慰。
“我不想,又能如何?”
宝玉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滑落,“这园子里的花,开了又谢;这府里的人,来了又走。只有我,还困在这里,像个醒不过来的梦……”
窗外春光正好,怡红院内,却一片凄清。
第216章 史家的拉拢
忠勇侯府正门前的车马刚稀疏两日,另一份烫金请柬便送到了曾秦案头。
请柬是保龄侯史鼎兄弟联名发出的,用的是上好的薛涛笺,墨迹是宫廷特制的金泥,字迹工整端方,邀请“忠勇侯、太子少师曾大人”于三日后过府“小酌叙话”。
曾秦放下请柬,指腹在那凸起的金泥字迹上轻轻摩挲。
窗外春阳正好,听雨轩庭院里的海棠开得如火如荼,几只蜜蜂在花丛间嗡嗡忙碌。
“史家……”他喃喃自语。
这是四大家族中,最后一个正式向他递出橄榄枝的。
贾家联姻在前,王家态度暧昧,薛家已是他岳家。
如今,史家也坐不住了。
香菱端着一盏新沏的六安瓜片进来,见他盯着请柬出神,轻声问:“相公要去吗?”
“去,为何不去?”
曾秦端起茶盏,轻轻拨开浮叶,“史家兄弟在朝中虽无实权,但毕竟是老牌侯爵,在勋贵中威望不低。如今他们主动示好,是好事。”
宝钗从账房过来,手里拿着本刚对完的账册,闻言道:“史家两位侯爷,我从前随母亲去拜会过。保龄侯史鼎沉稳持重,忠靖侯史良精明干练,都是务实之人。他们此番相请,恐怕不只是‘叙话’那么简单。”
曾秦啜了口茶,微笑道:“自然不简单。如今朝中局势微妙,陛下重用于我,那些老牌勋贵要么眼红,要么忌惮。史家选择此时交好,是聪明之举。”
他放下茶盏,看向宝钗:“三日后我过去,你们不必准备什么。倒是史家那边……可能会让湘云姑娘作陪。”
宝钗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史大妹妹性子爽朗,在园子里时与我们处得极好。若她作陪,倒是能缓解些场面上的拘束。”
话虽如此,但她心中明镜似的——让未出阁的姑娘在宴请外男时作陪,这用意,太过明显了。
香菱也听懂了,轻声道:“史姑娘是个好的,直爽开朗,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若真能……倒也是段良缘。”
曾秦没有接话,只是看着窗外纷飞的海棠花瓣,目光深远。
三日后,黄昏时分。
保龄侯府坐落在城西的如意巷,虽不及宁荣二府占地广阔,却也气象森严。
朱漆大门上嵌着鎏金铜钉,门楣上悬着御赐的“保龄侯府”匾额,门前一对石狮历经风雨,更显威仪。
曾秦的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史家兄弟已亲自在阶前相迎。
保龄侯史鼎年约四旬,面皮白净,蓄着三缕长须,身穿宝蓝色织金云纹锦袍,头戴赤金冠,通身透着老牌贵族的雍容气度。
忠靖侯史良稍年轻几岁,国字脸,浓眉大眼,穿着石青色箭袖长袍,腰束玉带,更像武将出身。
“曾侯爷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史鼎上前一步,拱手笑道。
史良也笑着见礼:“早就想请侯爷过府一叙,只是前些日子侯爷养伤,不敢打扰。今日总算得偿所愿了!”
曾秦下马车,拱手还礼:“两位侯爷太客气了。晚辈承蒙相邀,荣幸之至。”
“侯爷如今是太子少师,品阶在我二人之上,岂敢自称晚辈?”
史鼎笑道,侧身让路,“快请进,酒席已备好了。”
三人说笑着步入府中。
保龄侯府的格局与贾府不同,更显紧凑规整。
穿过垂花门,便是一个方正的前院,青砖铺地,两侧是抄手游廊,廊下挂着各色鸟笼,画眉、鹦鹉鸣声清脆。
正厅名“承晖堂”,面阔五间,飞檐斗拱,梁枋上绘着精美的苏式彩画。
厅内陈设古朴大气,多宝格里摆的多是古籍、青铜器,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真迹,透着一股书卷气。
宾主落座,丫鬟奉上香茗。
茶是上好的武夷岩茶,汤色橙黄,香气馥郁。
史鼎端起茶盏,笑道:“听闻侯爷喜茶,这是今年新到的‘大红袍’,是武夷山那几株母树所产,一年不过数斤。侯爷尝尝可还入得口?”
曾秦品了一口,点头赞道:“岩韵悠长,回甘持久,果真好茶。史侯破费了。”
“哪里哪里,好茶配英雄,正相宜。”史鼎摆手。
寒暄几句,话题自然转到朝局和战事上。
史鼎神色认真起来:“侯爷组建神机营一事,朝中虽有微词,但我兄弟二人是极力赞成的。
北漠骑兵来去如风,若无利器制衡,边关永无宁日。火器一道,确是破敌良策。”
史良接话道:“只是朝中那些老夫子,食古不化,总抱着‘弓马骑射’的老黄历不放。
侯爷放手去做,若有需要我史家出力之处,尽管开口。别的不说,我府上养着的几个老匠人,对冶铁造器颇有心得,可供侯爷驱使。”
曾秦心中了然。
史家这是要实实在在地投资了。
“两位侯爷深明大义,曾某感激。”
他拱手道,“神机营初创,确实需要各方助力。史侯府上的匠人若肯相助,自是再好不过。”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清脆的说笑声,由远及近。
“二叔!三叔!听说有贵客来,怎么不叫我?”
帘子一掀,史湘云笑着走了进来。
她今日显然精心打扮过——身上穿了一件崭新的海棠红织金缠枝莲纹褙子,下系月白色百褶裙。
头发梳成俏皮的垂鬟分肖髻,戴着一对赤金点翠蝴蝶簪,耳上坠着珍珠耳珰,颊边薄施胭脂,更衬得肌肤胜雪,明艳照人。
与在贾府时那种随性中带着几分男孩子气的打扮不同,今日的她,多了几分少女的娇美与矜持。
见厅中有外男,史湘云脚步一顿,脸上浮起一抹红晕,规矩地福身行礼:“湘云见过曾侯爷。”
曾秦起身还礼:“史姑娘不必多礼。”
史鼎笑道:“这丫头,听说侯爷来了,非要过来见礼。也罢,云儿,你便在此作陪吧。侯爷不是外人,不必拘束。”
史湘云抬眼飞快地瞟了曾秦一眼,见他正微笑看着自己,脸更红了,小声应道:“是。”
她在史鼎下首的绣墩上坐下,丫鬟忙为她斟茶。
她捧着茶盏,小口抿着,那双平日里灵动活泼的眼睛,此刻却微微垂着,长睫轻颤,显出一丝难得的羞涩。
史鼎看在眼里,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继续与曾秦交谈:“侯爷如今总督京营,整顿军务,想必千头万绪。我虽不才,但在京营中也有些旧部,若侯爷需要人手……”
这是要进一步示好了,连军中的人脉都愿意拿出来。
曾秦举杯:“史侯厚意,曾某记下了。整顿京营确非易事,若有老成持重之人相助,事半功倍。”
酒过三巡,菜肴一道道呈上。
史家的宴席不尚奢华,却极精致。
八冷碟、八热菜、四点心,道道色香味俱全。
最难得的是那道“蟹粉狮子头”,用的是春日最肥美的河蟹,拆出蟹黄蟹肉,与精选的猪肉糜混合,细火慢炖两个时辰,入口即化,鲜香满口。
“侯爷尝尝这个,”史鼎亲自布菜,“府里厨子的拿手菜,别处吃不到的。”
曾秦尝了一口,赞不绝口。
史湘云见他们谈得投契,渐渐放松下来,也插话道:“曾侯爷,听说您那神机营要造厉害的火器,能打得北漠骑兵人仰马翻,是真的吗?”
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好奇,那份天真烂漫的情态,与在贾府时一般无二。
曾秦笑道:“确有此意。北漠骑兵倚仗来去如风,我军若只有弓弩刀枪,难免被动。
火器射程远,威力大,若能成规模列装,战场形势将大为改观。”
“真厉害!”
史湘云由衷道,“我在园子里听宝姐姐、林姐姐她们说起侯爷守城的事,一箭射杀北漠王,血战不退……
听着就让人心潮澎湃。若是火器造出来了,往后北漠人再敢来犯,定叫他们有来无回!”
她说得激动,脸颊绯红,那副模样娇憨可爱。
史鼎与史良对视一眼,眼中皆有笑意。
史鼎轻咳一声:“云儿,女儿家家的,说什么打打杀杀。”
史湘云吐了吐舌头:“知道了,二叔。”
可那双眼睛还是忍不住瞟向曾秦,满是崇拜。
第217章 史湘云的心事
宴席气氛越发融洽。
史鼎兄弟二人极有分寸,并不一味谄媚讨好,而是就着军务、朝政、乃至经史学问,与曾秦深入交谈。
曾秦发现,这两位侯爷并非庸碌之辈。
史鼎对朝局洞察深刻,史鼎对军务颇有见地,言谈间显露出老牌贵族积淀的底蕴与眼光。
这才是真正的世家——或许已无实权,但那份见识与格局,非暴发户可比。
酒酣耳热之际,史鼎似是无意地道:“云儿这丫头,自小父母早逝,养在我膝下。
性子是活泼了些,但心地纯善,直来直去,没那么多弯弯绕绕。就是……就是有时太过直爽,不懂人情世故,让人操心。”
史湘云嘟嘴:“二叔,我哪有!”
史鼎笑道:“还说没有?在贾府时,整日跟那些姐妹们疯玩,作诗吃酒,没个女儿家的样子。
也就是老太太、你宝姐姐她们疼你,不与你计较。”
这话看似责备,实则是夸——夸她与贾府姑娘们处得好,夸她得贾母、宝钗等人喜爱。
曾秦如何听不出弦外之音?他微微一笑:“史姑娘是真性情,赤子之心,难得可贵。在贾府时,内子与香菱也常说起,说史姑娘爽朗大气,与姐妹们相处极好。”
史湘云眼睛一亮:“宝姐姐和香菱姐姐真这么说?我也可想她们了!
还有林姐姐、探春妹妹、惜春妹妹……在园子里那些日子,真是最快活的时光。”
她说着,眼中流露出真挚的怀念。
曾秦顺势道:“史姑娘若想念她们,不妨常来侯府坐坐。内子她们也常念叨你,说园子里少了史姑娘,冷清了许多。”
这话一出,史鼎兄弟眼中同时闪过喜色。
史鼎忙道:“这丫头整日在家也无事,若能去侯府与尊夫人作伴,是她的福气。云儿,还不谢谢侯爷?”
史湘云脸颊飞红,起身福礼:“那……那就叨扰侯爷和宝姐姐、香菱姐姐了。”
“不必客气。”
曾秦温声道,“侯府虽小,但也有几处景致可看。史姑娘得空,随时欢迎。”
宴席又持续了约半个时辰,宾主尽欢。
曾秦告辞时,史家兄弟亲自送到二门,礼节周到至极。
马车驶离保龄侯府,消失在暮色中。
史鼎负手立在阶前,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缓缓道:“此子……非池中之物。”
史鼎点头:“眼光、胆识、手段,皆是上上之选。更难得的是沉稳持重,不骄不躁。陛下选他做刀,确是慧眼。”
“云儿那边……”史鼎沉吟。
“我看有戏。”
史鼎笑道,“曾秦对云儿印象不错,方才邀她过府,并非客套。云儿那丫头,显然也对他有好感。咱们只需稍加推动,此事可成。”
两人相视一笑,转身回府。
史湘云回到自己的小院“枕霞阁”,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丫鬟翠缕迎上来,见她神色有异,笑道:“姑娘今日见了曾侯爷,可还欢喜?”
“胡说什么!”史湘云嗔道,可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她在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那个面若桃花、眼含春水的自己,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悸动。
曾秦……
那个在贾府时就让她觉得与众不同的男子。
她记得第一次见他,是在梨香院。
那时他刚中举人,一身青衫,与宝姐姐谈生意上的事。
他说话不疾不徐,条理清晰,眼神清澈坦荡,没有那些世家子弟的浮夸与轻佻。
后来,他中了状元,成了侯爷,守城立功,一箭退敌……
每一次听到他的消息,她心中都会泛起涟漪。
在园子里时,她常听宝姐姐、林姐姐说起他。
宝姐姐语气平静,但眼中那份依赖与骄傲,藏不住;
林姐姐话不多,可偶尔提及他时,那双总是笼着轻愁的眸子,会闪过别样的光。
那时她就想,这是个怎样的男子,能让宝姐姐那样端庄持重的人倾心,能让林姐姐那样目下无尘的人另眼相看?
今日再见,她明白了。
他坐在那里,与二叔三叔谈笑风生,不卑不亢。
言谈间展露的见识与格局,让她这个自小在侯府长大、见惯勋贵的人都暗自惊叹。
更难得的是,他看她时,目光温和,带着欣赏,却没有那些男人常见的、让她不适的审视与贪婪。
他说“史姑娘是真性情,赤子之心,难得可贵”。
他说“内子她们常念叨你”。
他说“随时欢迎”。
……
“姑娘,您笑什么呢?”翠缕打趣道。
史湘云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对着镜子傻笑了半天。她羞得捂住脸:“哎呀,不许看!”
正闹着,外头丫鬟通报:“姑娘,侯爷请您过去说话。”
史湘云忙整理了一下衣襟发髻,深吸一口气,走向史鼎的书房。
书房里,史鼎与史鼎都在。
见湘云进来,史鼎示意她坐下,温声道:“云儿,今日你也见了,曾侯爷如何?”
史湘云脸一红,低声道:“曾侯爷……很好。”
“只是很好?”史鼎笑道,“我看你眼睛都快长在人家身上了。”
“三叔!”史湘云羞得跺脚。
史鼎摆摆手,正色道:“云儿,你是聪明孩子,当知我与你三叔的用意。曾秦如今圣眷正隆,手握实权,前程不可限量。
我史家虽为侯府,但这些年……你也知道,不过是靠着祖荫,在朝中并无多少话语权。”
他顿了顿,叹道:“贾家与他联姻,已占先机。王家态度暧昧,薛家更是他岳家。
我史家若再无所动作,往后在这京城,怕是要被边缘化了。”
史湘云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史鼎接话道:“云儿,你父母早逝,我与你二叔将你养大,视如己出。你的终身大事,我们一直挂在心上。
寻常勋贵子弟,要么纨绔,要么平庸,配不上你。曾秦此人,文武全才,有担当,有魄力,更难得的是品性端正。若你能跟了他……”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史湘云抬起头,眼中水光潋滟:“二叔,三叔,你们……是要把我嫁给他做妾吗?”
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史鼎与史鼎对视一眼,史鼎温声道:“云儿,以曾秦如今的地位,你若过去,至少是平妻。
他与贾家、薛家的联姻,皆是平妻。我史家的女儿,难道还能矮她们一头?”
“可是……”
史湘云咬着唇,“宝姐姐、香菱姐姐,还有贾府的迎春姐姐,她们……”
“她们是她们,你是你。”
史鼎道,“云儿,你且想想,曾秦后宅如今虽有几人,但哪个不是温柔和顺的性子?
香菱宽厚,宝钗端方,迎春柔顺,都不是那等善妒难缠之人。
你去了,以你的性子,定能与她们相处融洽。”
史湘云沉默着。
她想起宝姐姐的温柔,香菱姐姐的善良,迎春姐姐的怯懦……确实,都不是难相处的人。
若真能嫁过去,与她们作伴,每日说说笑笑,吟诗作对,好像……也不坏。
而且,那个人是曾秦。
那个让她心动的男子。
“二叔,三叔,”她轻声道,“我……我听你们的。”
史鼎兄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
史鼎道:“好孩子。你放心,我与你三叔会为你筹谋。眼下你只需常去侯府走动,与宝钗她们多亲近。
曾秦既邀你过府,便是给了机会。余下的,水到渠成便是。”
“嗯。”史湘云点头,脸颊又红了。
第218章 史湘云上门
三日后,史湘云果然递了帖子,来忠勇侯府做客。
香菱和宝钗亲自到二门相迎。
“云妹妹来了!”香菱笑着拉住她的手,“可把你们盼来了。”
宝钗也微笑:“几日不见,云妹妹越发标致了。”
史湘云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绣折枝杏花的褙子,头发梳成双环髻,戴着珍珠串成的发箍,通身清新活泼。
她笑嘻嘻地挽住两人的手:“宝姐姐,香菱姐姐,我想死你们了!”
三人说笑着往后院走。
曾秦正在前院书房与工部的人议事,听闻史湘云来了,只吩咐丫鬟好生招待,并未出面。
这分寸拿捏得极好——既显出重视,又不至于过于亲近,惹人闲话。
香菱引着史湘云在府里逛了逛。
忠勇侯府虽不如贾府、史府那般历史悠久,但经过这些日子的修整布置,也别有一番气象。
庭院开阔,花木扶疏。
东边一片竹林,风过时沙沙作响;
西边一池春水,养着几尾锦鲤,荷叶才露尖尖角;
南边搭了葡萄架,绿荫匝地;
北边则种着各色花卉,正值花期,姹紫嫣红。
“这院子布置得真雅致。”
史湘云赞道,“比我们府里那些假山盆景,多了几分天然趣味。”
宝钗笑道:“都是相公的意思。他说园子不必太雕琢,自然就好。”
逛了一圈,三人在后园凉亭里坐下。
丫鬟端上茶点,是香菱亲手做的枣泥山药糕、藕粉桂花糖糕,还有新摘的草莓,洗得干干净净,盛在白瓷盘里,红艳诱人。
史湘云拈起一颗草莓放入口中,酸甜多汁,满足地眯起眼:“真好吃!宝姐姐,香菱姐姐,你们这儿真好,又自在,东西又好吃。”
香菱温柔道:“喜欢就常来。你宝姐姐整日看账,我忙家里琐事,正缺个说话解闷的人呢。”
“就是,”宝钗也道,“园子里姐妹们散的散,嫁的嫁,如今想找个能说知心话的人都难。云妹妹来了,咱们正好作伴。”
史湘云心中感动。
她知道,宝钗和香菱这是真心欢迎她,并非客套。
三人聊起园子里的旧事,说起黛玉的病,探春的能干,惜春的画,迎春的婚事……唏嘘不已。
“林姐姐的身子,还是那样吗?”史湘云关切地问。
宝钗轻叹:“时好时坏。前些日子着了凉,咳嗽了半个月,如今虽好些了,但总不见大好。
我去看过几次,她精神倒还好,只是瘦得厉害。”
“唉,林姐姐那样的人,怎么就……”
史湘云眼圈红了,“还有二姐姐,嫁到曾……嫁过来,可还习惯?”
香菱笑道:“迎春妹妹性子柔顺,如今好多了。刚开始有些怯生生的,如今也敢说笑了。相公待她很好,你放心吧。”
正说着,外头传来丫鬟的声音:“侯爷回来了。”
曾秦从外头走进凉亭,见三人都在,微微一笑:“史姑娘来了。”
史湘云忙起身见礼:“湘云见过侯爷。”
“不必多礼。”曾秦在石凳上坐下,“在聊什么?”
宝钗道:“在说园子里的旧事。云妹妹正问起林妹妹和二妹妹呢。”
曾秦点点头:“林姑娘的病,我前日去看过,开了新方子。
至于迎春,她如今在屋里做针线,史姑娘若想见她,让丫鬟去请便是。”
史湘云忙道:“不必麻烦二姐姐,我坐坐就好。”
曾秦打量了她一眼,温声道:“史姑娘今日这身衣裳,很衬你。鹅黄显肤色,杏花也活泼,正合你的性子。”
史湘云脸一红,低声道:“谢侯爷夸奖。”
香菱和宝钗对视一眼,眼中皆有笑意。
四人又说了会儿话,多是曾秦与史湘云问答——问她在史府的生活,平日做什么,喜欢读什么书,可还作诗等等。
史湘云渐渐放松下来,恢复了往日的活泼,说到兴起时,眉飞色舞,笑声清脆。
曾秦静静听着,不时点头,眼中带着欣赏。
末了,他道:“史姑娘若有闲暇,不妨常来。府里藏书阁有些古籍,你若有兴趣,可来看。香菱和宝钗也常念叨你,你们姊妹多聚聚,是好事。”
“嗯!”史湘云用力点头,眼中闪着光。
午后阳光温暖,凉亭里茶香袅袅,笑语晏晏。
远处,几个丫鬟躲在廊柱后,偷偷瞧着,窃窃私语:
“那位史姑娘,生得真好看,性子也活泼。”
“可不是,跟咱们夫人、宝夫人说话,笑得多开心。”
“侯爷对她好像也挺上心的,夸她衣裳呢。”
“嘘——小声点,别让听见了。”
……
送走史湘云时,已是申时末。
香菱和宝钗将她送到二门,史湘云拉着两人的手,依依不舍:“宝姐姐,香菱姐姐,我过几日再来。”
“好,随时欢迎。”香菱笑道。
宝钗替她理了理鬓发:“路上小心,到了府里,让人捎个信来。”
“嗯!”
马车驶离侯府,史湘云靠在车壁上,脸上带着笑,心中满是甜意。
今日这一趟,值了。
她感觉得到,曾秦对她是有好感的。
那种温和的、带着欣赏的目光,不是敷衍。
宝姐姐和香菱姐姐,也是真心待她好。
也许……也许真如二叔三叔所说,这是一段良缘。
————
史湘云拜访忠勇侯府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有心人耳中。
宁国府里,贾珍的病依旧时好时坏。
他靠在床头,听着小厮的禀报,脸色阴沉。
“史家……也凑上去了?”他声音嘶哑,“动作倒快。”
贾蓉垂手站在床边,低声道:“父亲,史鼎兄弟让史湘云常去侯府走动,用意再明显不过。咱们……咱们要不要……”
“要什么?”
贾珍冷笑,“去搅和?咱们现在拿什么搅和?曾秦不来找麻烦,已经是烧高香了!”
他喘了口气,眼中闪过怨毒:“不过……史家想联姻,也得看有没有那个福分。
曾秦如今是陛下的刀,这把刀太快太利,用久了,难免伤手。咱们且等着,看他能风光到几时!”
荣国府里,贾母听完鸳鸯的禀报,久久不语。
许久,她才叹道:“史家……也急了。”
王夫人捻着佛珠:“史大妹妹是个有福的,若真能嫁过去,与宝丫头作伴,倒也是好事。只是……曾秦后宅的人,是不是太多了些?”
贾母摇头:“多不多,得看怎么处。香菱宽厚,宝丫头端方,迎春柔顺,都不是那等容不下人的。云丫头性子爽朗,去了应该能处得好。”
她顿了顿,又道:“况且,这事对咱们贾家也有利。史家与咱们是姻亲,云丫头若真进了侯府,咱们与曾秦的关系就更紧密了。这是好事。”
王夫人点头:“老太太说得是。”
只有宝玉,听到这消息时,在怡红院里发了好一会儿呆。
“云妹妹……也要嫁给他了?”他喃喃道。
秋纹小心翼翼道:“只是常走动,还没定呢。”
“迟早的事。”
宝玉惨笑,“宝姐姐,二姐姐,如今连云妹妹……都要成他的人了。这园子,真是越来越空了。”
他望着窗外凋谢的桃花,只觉得满目凄凉。
而朝堂之上,关于曾秦的议论,也因史家的举动,添了新的话题。
“史家这是要下注啊。”
第219章 史湘云芳心暗许
春末夏初的午后,忠勇侯府的后园里,石榴花开得正艳,一簇簇火红点缀在碧叶间,煞是好看。
史湘云坐在临水的“听荷轩”里,手里拿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自打那次宴后,她来侯府的次数越发勤了。
起初是旬日一来,后来变成三五日,如今几乎隔天就要过来坐坐。
宝钗和香菱从不嫌烦,反而每次都高高兴兴地迎她,备好她爱吃的点心、爱喝的茶。
迎春话少,但也常陪在一旁做针线,偶尔抬头对她温婉一笑。
“云妹妹尝尝这个,”香菱将一碟冰镇过的玫瑰酥推到史湘云面前,“今早才做的,用井水湃过了,最是解暑。”
史湘云拈起一块,入口酥香清甜,带着玫瑰的馥郁和冰凉的触感,舒服得眯起了眼:“香菱姐姐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我府里那些厨子,怎么也做不出这个味道。”
宝钗笑着递过一盏酸梅汤:“慢点吃,仔细噎着。这酸梅汤是我按古方熬的,加了甘草、桂花,比外头卖的清爽。”
三人正说笑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侯爷回来了。”小丫鬟在轩外禀报。
帘子一掀,曾秦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细葛直裰,腰间束着青玉带,头发用同色发带松松束着,许是刚从外面回来,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但神情依旧从容。
“都在。”
他微微一笑,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史湘云脸上,“史姑娘又来了。”
史湘云忙起身见礼,脸颊微红:“侯爷。”
“坐,不必多礼。”
曾秦在空着的石凳上坐下,接过宝钗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汗,“外头真热,还是家里凉快。”
香菱已经起身去吩咐丫鬟备洗澡水和干净衣裳,宝钗则为他斟了杯凉茶。
史湘云悄悄打量着曾秦。
他喝茶的动作很文雅,喉结随着吞咽轻轻滚动,额角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许是常在外奔波,皮肤比初见时黑了些,但更显英挺。
那双眼睛依旧清亮有神,看人时专注而温和。
“侯爷今日去了神机营?”宝钗轻声问。
“嗯,”曾秦放下茶盏,“新制的‘霹雳火铳’试射,效果不错,射程比旧式火铳远了三十步,准头也更好。只是装填还是慢,得想法子改进。”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摊在石桌上。
图纸上画着复杂的机械结构,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尺寸和数据。
史湘云好奇地凑过去看。
她对火器一窍不通,但见那图纸绘制精细,线条流畅,不由赞道:“画得真工整。”
曾秦抬眼看她,眼中带着笑意:“史姑娘也看得懂?”
“不懂,”史湘云老实摇头,“但觉得好看。这些弯弯绕绕的线条,像……像绣花样子似的。”
这话说得天真,曾秦笑了:“还真是,造器与刺绣,看似天差地别,实则都要耐心细致,差一针一线都不行。”
他说着指给她看:“这是铳管,这是扳机,这里是装火药的地方……你看,这处机关若是改进,装填速度能快上一倍。”
史湘云认真听着,虽然大半听不懂,但曾秦讲得深入浅出,她竟也听懂了几分。
更重要的是,他说话时不疾不徐,态度耐心,没有因为她是个姑娘家就敷衍了事。
这让她心里暖暖的。
“侯爷真厉害,”她由衷道,“又会打仗,又会造火器,还会画画。”
曾秦失笑:“雕虫小技罢了。真正厉害的,是那些日夜钻研的工匠。我只是提个想法,具体做起来,全靠他们。”
正说着,香菱回来了,身后跟着几个丫鬟,端着水盆、毛巾、干净衣裳。
“相公先去洗洗吧,一身汗,仔细着凉。”香菱温声道。
曾秦起身:“你们聊,我失陪片刻。”
他走后,轩内一时安静下来。
史湘云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有些出神。
宝钗看了她一眼,轻轻碰了碰香菱的手。
香菱会意,抿嘴一笑。
“云妹妹,”宝钗柔声道,“这些日子常来,府里可还住得惯?有什么不周到的,尽管说。”
史湘云回过神,忙道:“惯!太惯了!宝姐姐和香菱姐姐待我这么好,我都快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她说的是真心话。
在史府,虽然二叔三叔疼她,但终究是寄人篱下,行事说话总要顾忌几分。
可在侯府不同,宝钗温柔,香菱亲切,迎春和顺,丫鬟们也都恭敬有礼。
更难得的是自在——想说就说,想笑就笑,不必端着侯府千金的架子。
“那就常来,”香菱笑道,“你来了,咱们这儿热闹。你宝姐姐整日看账,我忙家务,迎春妹妹做针线,都是闷活儿。你一来,说说笑笑的,日子都有趣多了。”
史湘云点头,心里却想着方才曾秦讲解火器时的样子。
那样专注,那样耐心,眼睛里闪着光。
她想起在园子里时,姐妹们常私下议论将来要嫁什么样的人。
黛玉说要“知心”,探春说要“有志”,惜春说“清净就好”,迎春低头不语,她自己当时怎么说的?
“要嫁就嫁个英雄!像戏文里那样,能上马安天下、提笔定乾坤的!”
那时姐妹们都笑她孩子气。
可现在想想,曾秦不就是这样的吗?
一箭退敌是英雄,血战守城是英雄,如今造火器、强军备国,不也是英雄所为?
而且他不像戏文里那些英雄那般粗豪,他温和,耐心,待女子尊重,待下人宽厚……
史湘云的脸悄悄红了。
“云妹妹想什么呢?脸这么红。”香菱打趣道。
“没……没什么,”史湘云慌忙摇扇子,“天热,热的。”
宝钗和香菱相视一笑,不再多问。
第220章 史家上门说亲
这日从侯府回来,已是酉时。
史湘云坐在梳妆台前,任由翠缕给她卸妆拆髻。
铜镜里,少女的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嘴角不自觉地弯着。
“姑娘今日在侯府玩得可开心?”翠缕一边梳理她的长发,一边笑问。
“开心。”
史湘云轻声道,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桌上那支白玉蜻蜓簪。
这是今日临别时,宝钗送她的,说是见她常戴这支,又寻了块好玉,让匠人多打了一支相似的。
这样细心的礼物,让她心里暖暖的。
“我看姑娘不只是开心,”翠缕抿嘴笑,“是心里有人了。”
“胡说!”史湘云嗔道,可镜中的脸更红了。
翠缕也不怕,继续笑道:“姑娘别瞒我。您每次从侯府回来,都是这副模样——眼睛发亮,嘴角带笑,有时还哼小曲儿。
从前在园子里,和宝姑娘、林姑娘她们玩得再开心,也没见您这样。”
史湘云不说话了,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
是啊,不一样。
和姐妹们玩闹,是单纯的快乐。
可从侯府回来,心里却多了些什么——是期待,是悸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甜。
“翠缕,”她轻声问,“你说……侯爷他……对我印象如何?”
“这还用问?”
翠缕道,“侯爷每次见姑娘,都温和有礼,耐心陪着说话。今日还给姑娘讲解火器图纸呢,那份耐心,可不是对谁都有的。”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说,侯爷在朝中事务繁忙,回府后常是在书房处理公务,很少在后院久待。
可姑娘来的这些日子,侯爷但凡在家,总会来坐坐,说说话。这心意,还不够明显吗?”
史湘云咬着唇,心中那点朦胧的情愫,被翠缕这番话点得清晰起来。
是啊,若只是客气,何必如此?
正想着,外头丫鬟通报:“姑娘,侯爷请您去书房。”
史湘云一怔,这么晚了,二叔找她做什么?
她重新绾了头发,换了身家常衣裳,来到史鼎的书房。
书房里烛火通明,史鼎和史鼎都在,见她进来,示意她坐下。
“云儿来了,”史鼎温声道,“今日又去侯府了?”
“嗯,”史湘云点头,“和宝姐姐、香菱姐姐说了会儿话,还……还见了侯爷。”
她说“侯爷”时,声音不自觉地柔了下来。
史鼎与史鼎对视一眼,眼中皆有笑意。
“云儿,”史鼎放下茶盏,认真看着她,“你今年也十六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我与你三叔这些日子,一直在为你物色人家。如今……我们觉得,忠勇侯是最合适的人选。”
史湘云心跳漏了一拍,手指攥紧了衣角。
史鼎接话道:“曾秦此人,你这些日子接触下来,也该有所了解。文武全才,品性端正,更难得的是待女子尊重,后宅和睦。
你若是嫁过去,与宝钗、香菱、迎春她们作伴,日子不会难过。”
“可是……”史湘云轻声道,“侯爷他……已经有三位了。”
“平妻,不是妾。”
史鼎纠正,“况且以你的身份,过去自然也是平妻。云儿,你要明白,以曾秦如今的地位,想与他结亲的人家不知有多少。
他能对你另眼相看,一是你本身品貌出众,二也是看在我史家的面上。”
史鼎叹道:“云儿,我史家虽是侯府,但这些年在朝中……你也知道,不过靠着祖荫度日。
你父亲去得早,我与你三叔又无实权,将来能给你的倚仗有限。若能与曾秦联姻,于你,于史家,都是最好的选择。”
这话说得直白,也现实。
史湘云沉默了。
她不是不懂事的深闺少女。
自小父母双亡,寄居叔父家中,她比谁都清楚“倚仗”二字的重要。
在贾府时,她可以天真烂漫,可以口无遮拦,那是因为有贾母宠爱,有姐妹们包容。
可若真论起婚嫁,她的处境其实尴尬——虽有侯府千金的名头,但父母早逝,嫁妆有限,在那些真正的高门眼中,未必是上佳之选。
曾秦不同。
他不看重这些,他看中的是她这个人。
“云儿,”史鼎看着她,“你自己呢?你……可愿意?”
烛光下,史湘云的脸颊红如朝霞。她垂着眼,睫毛轻颤,许久,才轻轻点了点头。
“我愿意。”
声音很轻,却坚定。
史鼎兄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好孩子,”史鼎温声道,“你放心,我与你三叔会为你打算。过几日,我亲自去侯府,与曾秦谈谈此事。以他对你的态度,此事……该是能成。”
三日后,保龄侯史鼎的马车停在了忠勇侯府门前。
曾秦亲自迎出二门,将史鼎请到正厅。
茶过三巡,史鼎放下茶盏,开门见山:“曾侯爷,今日老夫前来,是为小侄女湘云的婚事。”
曾秦心中了然,面上依旧平静:“史侯请讲。”
史鼎看着他,缓缓道:“云儿父母早逝,自小养在我膝下,我视她如亲生。这孩子性子直爽,心地纯善,虽有时口无遮拦,但绝无坏心。
这些日子常来府上叨扰,承蒙侯爷与尊夫人照应,老夫在此谢过。”
曾秦拱手:“史姑娘天真烂漫,内子与她投缘,常来常往是好事,何来叨扰之说。”
史鼎点头,继续道:“云儿今年十六,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老夫与舍弟思虑再三,觉得侯爷是最合适的人选。不知侯爷……可看得上云儿?”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极明白了。
曾秦沉吟片刻,才道:“史姑娘品貌双全,性子爽朗,曾某自是欣赏。只是……”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史鼎:“曾某已有三位妻室,虽皆是平妻,但终究委屈了史姑娘。
史家是功勋世族,史姑娘是侯府千金,嫁与我做平妻,恐有不妥。”
这话说得诚恳,是为史湘云考虑。
史鼎心中暗赞,面上却道:“侯爷多虑了。平妻亦是妻,与正妻不过名分上略有差异,实际地位待遇并无不同。
况且侯爷后宅和睦,宝钗、香菱、迎春皆是大度之人,云儿嫁过去,不会受委屈。”
他顿了顿,叹道:“不瞒侯爷,这些日子云儿常来府上,回家后总是神采飞扬,说起侯爷与尊夫人时,眼中带光。这孩子……怕是早已心属侯爷了。”
第221章 婚事定下
曾秦微微一怔。
史鼎继续道:“侯爷或许觉得,让云儿做平妻是委屈了她。可对云儿来说,能嫁与心仪之人,能与投缘的姐妹相伴,便是幸福。
至于名分……老夫说句实话,以侯爷如今的地位,云儿便是做平妻,也胜过嫁与那些空有门第、内里不堪的世家子弟做正妻。”
这话说得通透,也是实情。
曾秦沉默良久。
他想起史湘云明媚的笑脸,想起她听自己讲解火器时认真的眼神,想起她与宝钗香菱相处时的亲昵……
那个像云霞般绚烂的少女,确实在他心中留下了痕迹。
“史侯,”曾秦终于开口,“若史姑娘不嫌委屈,曾某自是愿意。只是此事,还需问过内子她们的意思。”
史鼎大喜:“这是自然!尊夫人那边,老夫相信侯爷能妥善处理。”
正说着,外头丫鬟通报:“侯爷,夫人和宝夫人来了。”
香菱和宝钗相携而入,显然已在外头等候多时。
见礼后,香菱温声道:“相公,史侯爷的来意,我们方才在外头已听了一二。”
宝钗也道:“云妹妹是个好的,性子爽朗,心地纯善,与我们相处也极融洽。若她愿意,我们自是欢迎。”
这话说得大度,史鼎忙起身拱手:“两位夫人深明大义,老夫代云儿谢过。”
曾秦看着香菱和宝钗,心中感动。
她们总是这样,处处为他着想,为他周全。
“既如此,”曾秦对史鼎道,“便请史侯回去问过史姑娘,若她愿意,曾某三日后便请媒人上门提亲。”
“好!好!”史鼎连声应下,笑容满面。
送走史鼎,曾秦回到内院。
香菱和宝钗正在屋里说话,见他进来,都迎了上来。
“相公决定了?”香菱轻声问。
曾秦点头,握住两人的手:“委屈你们了。”
“相公说的什么话,”宝钗微笑,“云妹妹是个好的,我们喜欢她。多一个姐妹,家里更热闹。”
香菱也道:“是啊,云妹妹性子活泼,有她在,咱们这院子笑声都多了。”
曾秦看着她们,心中温暖。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
三日后,忠勇侯府的媒人敲响了保龄侯府的大门。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六礼行得顺顺当当。
史湘云的嫁妆虽不如宝钗丰厚,但史鼎兄弟倾尽所能,置办得体面周全。
三十六抬嫁妆,从绫罗绸缎到金银首饰,从古籍字画到家具摆设,样样精致。
婚期定在了六月十六,黄道吉日,宜嫁娶。
消息传开,京城又是一番轰动。
“听说了吗?忠勇侯又要娶亲了!这次是保龄侯府的史大姑娘!”
“我的天!这是第几个了?贾府一个,薛府一个,现在又加个史府……四大家族,他娶了三个!”
“真是好福气啊!那些可都是顶尖的千金小姐!”
“什么福气?那是人家有本事!你也不看看曾侯爷如今是什么地位——太子少师,京营节度使,手握实权,圣眷隆恩!那些侯府小姐嫁过去,是高攀了!”
“话虽如此,可都是做平妻……史家也舍得?”
“舍不得?舍不得能让女儿嫁?如今这局势,能跟曾侯爷绑在一起,是多少人家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茶楼酒肆,议论纷纷。
荣国府里,贾母听完禀报,笑了:“好,好!云丫头有福气,曾哥儿也有眼光。这下好了,咱们这几家,真是亲上加亲了。”
王夫人也笑:“云丫头性子爽朗,嫁过去定能和大家处得好。只是……侯爷这后宅,人是不是太多了些?”
“多什么多?”
邢夫人撇嘴,“人家有本事,多娶几个怎么了?况且都是平妻,谁也不比谁矮一头。要我说,咱们府里也该学学,多开枝散叶才是正理。”
这话说得不伦不类,贾母皱了皱眉,没理她。
潇湘馆里,黛玉听到消息时,正在窗下看书。
紫鹃小心地看着她的脸色:“姑娘,史姑娘要嫁过去了。”
“嗯。”
黛玉轻轻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许久,才轻声道,“云丫头是个有福的。”
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紫鹃心中叹息,却不敢多言。
怡红院里,宝玉怔怔地坐在桌前,手中拿着支笔,却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云妹妹……也要嫁了。”他喃喃道。
秋纹红着眼眶:“二爷,您别难受……”
“我不难受,”宝玉惨笑,“我只是……只是觉得,这园子真的空了。宝姐姐走了,二姐姐走了,如今云妹妹也要走了。下一个……下一个会是谁?林妹妹吗?”
他说着,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迹。
窗外,夏日的阳光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疼。
六月十六,黄道吉日,宜嫁娶。
忠勇侯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这次婚礼比迎春进门时隆重许多——史家毕竟是老牌侯府,史湘云又是史鼎兄弟最疼爱的侄女,排场自然不能小。
府门前车水马龙,贺客络绎不绝。
贾府、王府、薛府的人都来了,朝中同僚、军中将领、京中勋贵……能来的几乎都来了。
曾秦一身大红喜服,头戴金冠,站在府门前迎客。
他今日气色极好,眉宇间带着笑意,与宾客寒暄时从容不迫,气度雍容。
“恭喜侯爷!又添佳偶!”
“侯爷好福气啊!”
“祝侯爷与史姑娘百年好合!”
贺喜声不绝于耳。
吉时到,花轿临门。
八抬大轿,轿身描金绘彩,轿帘上绣着鸳鸯戏水、并蒂莲开。
轿夫们步伐整齐,稳稳当当将轿子抬到府门前。
曾秦上前,按照礼数踢轿门、掀轿帘。
史湘云一身大红嫁衣,头戴凤冠,脸遮红盖头,在喜娘的搀扶下缓缓下轿。
她的手在微微颤抖,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
曾秦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别怕。”
只两个字,却让史湘云的心瞬间安定下来。
第222章 迎娶史湘云
拜堂仪式在正厅举行。
香菱和宝钗作为平妻,与曾秦一同接受新人的礼拜。
这是曾秦特意安排的——既然都是妻,便该一视同仁。
史湘云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盖头下的脸早已红透。
礼成,送入洞房。
新房的布置比迎春那时更精致些。
拔步床上挂着大红销金撒花帐子,被褥枕头都是崭新的,绣着百子千孙图。
多宝格里摆着各色珍玩,墙上挂着名家字画,桌上燃着龙凤喜烛,烛火跳跃,映得一室暖红。
喜娘说了吉祥话,撒了帐,便退了出去。
房里只剩下曾秦和史湘云两人。
曾秦拿起喜秤,轻轻挑起红盖头。
烛光下,史湘云的脸美得惊人。
凤冠霞帔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眼如画,平日里那份英气被新娘的娇羞柔化,更添妩媚。
她抬眼看他,眼中水光潋滋,脸颊绯红如霞。
“侯爷……”她轻唤,声音细若蚊蚋。
曾秦在她身边坐下,温声道:“还叫侯爷?”
史湘云脸更红了,低下头,声如蚊蚋:“相……相公。”
“嗯。”
曾秦应了一声,端起合卺酒,“来,喝了这杯酒,往后便是一家人了。”
两臂相交,饮尽杯中酒。
酒很甜,带着果香,一直甜到心里。
放下酒杯,曾秦看着她,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累不累?”
史湘云轻轻摇头:“不累。”
其实累的。
从早上起来梳妆,到上轿、下轿、拜堂,折腾了大半天,怎么会不累?
可她心里满满的都是欢喜,那点累便不算什么了。
曾秦伸手,为她取下凤冠。
沉重的金冠除去,史湘云轻轻舒了口气。
“这冠子真重。”她小声道。
“委屈你了。”曾秦为她按了按太阳穴,动作轻柔。
史湘云心中一暖,抬眼看他。
烛光里,他的脸温和俊朗,眼神专注,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相公,”她轻声道,“我……我会好好跟宝姐姐、香菱姐姐、迎春姐姐相处的。”
“我知道,”曾秦微笑,“她们也会好好待你。”
他顿了顿,认真道:“湘云,嫁给我,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风光。我公务繁忙,常不能陪你们。后宅虽和睦,但人多事杂,难免有摩擦。
你性子直,有话就说,这是好的,但有时也需多思量几分。这些,你可明白?”
史湘云点头:“我明白。宝姐姐和香菱姐姐都教过我,迎春姐姐也常提点。相公放心,我会学着稳重的。”
她说得认真,那副模样让曾秦心中一软。
“不必太勉强自己,”他温声道,“该活泼时活泼,该稳重时稳重就好。在我这里,你可以做你自己。”
这话说得贴心,史湘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父母早逝,虽得叔父疼爱,但终究是寄人篱下,说话行事总要顾忌几分。
如今曾秦却说,在她这里,可以做自己。
这份理解与包容,比什么都珍贵。
“谢谢相公。”她哽咽道。
“傻话。”曾秦轻轻擦去她的眼泪,“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不必言谢。”
夜深了,烛火摇曳。
大红帐幔垂下,遮住一室春光。
窗外,榴花开得正艳,在月色下如火如荼。
次日清晨,史湘云在鸟鸣声中醒来。
她睁开眼,有一瞬间的茫然。
这不是枕霞阁,帐子是大红色的,枕边……
她转过头,曾秦还在睡。
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史湘云静静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宁与满足。
这是她的夫君,是她要相伴一生的人。
她悄悄起身,不想吵醒他。可刚一动,曾秦就醒了。
“醒了?”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伸手将她搂回怀里,“再睡会儿。”
史湘云脸一红,乖乖躺回去,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相公今日不用去衙门吗?”她轻声问。
“晚些去,”曾秦闭着眼,“今日你该去给香菱和宝钗敬茶,我陪你去。”
按规矩,新妇进门次日,要向正妻和平妻敬茶。
虽然香菱和宝钗也是平妻,但入门在先,又是当家主母,这礼数不能少。
史湘云心中一紧:“我……我该怎么做?”
“不必紧张,”曾秦安抚道,“香菱和宝钗都是温和的人,不会为难你。你只需恭敬行礼,奉茶,说几句吉利话就好。”
话虽如此,史湘云还是紧张。
她早早起来梳妆,挑了一身端庄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梳成简单的圆髻,戴了支玉簪,通身素雅大方。
曾秦看着她,点头赞道:“这样很好。”
两人一同来到正厅。
香菱和宝钗已经在了。
香菱穿了身淡紫色刻丝褙子,宝钗是藕荷色绣玉兰的杭绸衣裳,两人都端庄得体,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见他们进来,香菱先开口:“云妹妹来了,快坐。”
史湘云却不敢坐,规规矩矩地福身行礼:“湘云见过香菱姐姐,宝钗姐姐。”
宝钗上前扶她:“妹妹不必多礼,往后都是一家人了。”
丫鬟奉上茶来,史湘云接过,先敬给香菱:“香菱姐姐请用茶。”
香菱接过,抿了一口,笑着递过一支赤金点翠凤钗:“妹妹新来,一点心意。”
“谢谢姐姐。”史湘云双手接过。
又敬宝钗:“宝钗姐姐请用茶。”
宝钗也喝了,送上一对翡翠玉镯:“妹妹戴着玩。”
礼成,香菱拉着史湘云在身边坐下:“妹妹往后就把这儿当自己家,缺什么少什么,尽管说。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和你宝姐姐都行。”
宝钗也温声道:“相公公务忙,常不在家。咱们姐妹在一处,正好作伴。你性子活泼,有你在,家里热闹。”
史湘云心中感动,眼眶微红:“谢谢两位姐姐,湘云一定好好学,不给姐姐们添麻烦。”
“说什么麻烦,”香菱笑道,“你能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正说着,迎春也来了。
她今日穿了身淡粉色绣折枝梅的衣裳,见史湘云在,温婉一笑:“云妹妹。”
“迎春姐姐。”史湘云忙起身。
迎春递过一个小锦盒:“我自己绣的帕子,妹妹别嫌弃。”
锦盒里是一方素绢帕子,角上绣着精致的并蒂莲,针脚细密,可见用心。
“真好看!”史湘云由衷赞道,“谢谢迎春姐姐。”
四个女子坐在一处,说说笑笑,气氛融洽。
曾秦在一旁看着,心中欣慰。
他的后宅,终于圆满了。
早膳后,曾秦要去衙门。
临走前,他对史湘云道:“你在家好好歇着,得空去园子里逛逛。若有想做的事,告诉香菱或宝钗。”
“嗯,”史湘云点头,“相公放心去忙吧。”
送走曾秦,香菱对史湘云道:“妹妹今日若不累,我带你在府里转转,熟悉熟悉。”
“好。”史湘云欣然应允。
忠勇侯府占地虽不如史府大,但布局精巧,景致宜人。
香菱带着她一一走过:前院的书房、账房,中院的厅堂、茶室,后院的园子、绣楼……
“这是藏书阁,”香菱推开一扇门,“相公爱书,收集了不少古籍。妹妹若喜欢看书,可以常来。”
史湘云走进去,只见四壁书架高耸,上面摆满了各色书籍。
窗边设着书案,文房四宝俱全,墙上挂着字画,环境清幽雅致。
“真好啊。”她轻声道。
“这是绣楼,”香菱又带她到一处小楼,“迎春妹妹常在这儿做针线,我也偶尔来。妹妹若喜欢,也可以在这儿设个位置。”
楼里光线明亮,窗前摆着绣架,桌上放着各色丝线、布料,墙上挂着几幅绣品,都是迎春的手笔。
“迎春姐姐的绣工真好。”史湘云赞道。
逛了一圈,回到正厅,宝钗正在看账本。
见她们回来,宝钗放下账本,笑道:“逛完了?可还喜欢?”
“喜欢!”史湘云点头,“府里真好,又精致又舒服。”
宝钗温声道:“喜欢就好。妹妹往后想做什么?是帮着看账,还是管些家务,或者……做自己喜欢的事都行。”
史湘云想了想,道:“我字写得还行,也会算些简单的账。若姐姐们不嫌我笨,我可以帮着抄抄账目,或者管管库房。”
香菱和宝钗对视一眼,眼中皆有笑意。
“那太好了,”香菱道,“正好库房那边缺个细心的人管。妹妹若愿意,明日我就带你去熟悉熟悉。”
“嗯!”史湘云用力点头。
她终于觉得,自己在这个家里,是有用的。
午后,史湘云回到自己的院子“枕霞苑”——这是曾秦特意为她改的名字,取自她在史府的“枕霞阁”,让她有归属感。
院子里种着几株石榴,正是花期,花开似火。
窗前摆着书案,文房四宝都是新的。
多宝格里放着些小摆件,墙上挂着一幅《榴花图》,题着“榴花照眼明”五字,笔迹清峻,是曾秦亲笔。
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周到。
史湘云坐在窗前,看着院中盛开的榴花,心中满是暖意。
这是她的新家,她的新生活。
第223章 两家关系紧密
六月末的清晨,枕霞苑的石榴花开到了极盛,一簇簇火红压弯了枝头,在晨光里灼灼耀目。
史湘云坐在窗前的书案后,手中执笔,正对着账册仔细核对。
她今日穿了身淡青色绣竹叶纹的夏衫,头发简单绾成髻,插了支白玉簪,通身清爽利落。
自打接手库房管理,已过了半月。
起初她还有些生疏,但在宝钗的指点、香菱的帮衬下,如今已能独当一面。
库房里那些绫罗绸缎、古玩器皿、药材补品,她一一登记造册,分门别类,打理得井井有条。
“姑娘,用些点心吧。”
翠缕端着一碟新做的荷花酥进来,“宝夫人让人送来的,说是今早才采的荷花,裹了豆沙炸的。”
史湘云放下笔,拈起一块。
酥皮金黄,透着荷花的清香,入口酥脆香甜。
“宝姐姐真有心。”
她满足地眯起眼,“这几日看账看得头昏,正好提提神。”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帘子一掀,曾秦走了进来。
他今日休沐,穿了身靛青色细葛直裰,腰束玉带,头发用同色发带松松束着,整个人显得闲适从容。
“相公!”史湘云忙起身相迎。
曾秦走到书案前,看了看摊开的账册,眼中露出赞许:“做得不错,字迹工整,条目清晰。”
史湘云脸一红:“是宝姐姐教得好。我刚开始时,总把绫罗和绸缎记混,把官窑和民窑弄错,闹了不少笑话。”
“谁都有初学的时候。”曾秦温声道,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慢慢来,不急。”
翠缕奉上茶来,是六安瓜片,汤色清亮,香气清幽。
曾秦呷了口茶,望向窗外那几株开得正好的石榴,忽然道:“昨日神机营试射新式火炮,射程达三里,一炮能轰塌土墙。陛下龙颜大悦,当场赏了参与研制的工匠每人百两银子。”
史湘云眼睛一亮:“真的?那相公岂不是又立了大功?”
“功在工匠。”
曾秦摇头,“我只是提了个想法,真正日夜钻研、反复试验的,是他们。
那些匠人,有的三代都是铁匠,有的祖上是造炮的军户,对火器的理解,远胜于我。”
他说得谦逊,但史湘云知道,若非他力主组建神机营,若非他亲自设计图纸、调配资源,那些匠人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无处施展。
“相公总是这样,把功劳让给别人。”她轻声道。
“该是谁的功劳,就是谁的。”
曾秦放下茶盏,“治国治军,最忌贪功诿过。底下人用心做事,若得不到应有的奖赏,久而久之,谁还肯卖力?”
这话说得通透,史湘云心中敬佩更甚。
正说着,外头小丫鬟通报:“侯爷,史府来人了,说是保龄侯爷有要事相商,请侯爷过府一叙。”
曾秦眉头微挑:“这么早?”
他起身,对史湘云道:“我去看看,你继续看账。若累了就歇歇,别太勉强。”
“嗯,相公慢走。”史湘云起身相送。
看着曾秦离去的背影,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个男人,对外是雷厉风行、杀伐决断的国之重臣,对内却总是这般温和耐心。
他会记得她爱吃什么点心,会夸她账目做得好,会认真听她说话,哪怕她说的是些女儿家的琐事。
这样的日子,真好。
——
保龄侯府书房里,史鼎兄弟二人面色凝重。
见曾秦到来,史鼎屏退左右,亲自关上房门。
“曾侯爷,今日冒昧相请,实是有要事相商。”
史鼎开门见山,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递给曾秦。
曾秦展开,信是边关密报,字迹潦草,显然写得匆忙。
内容却令人心惊——北漠左贤王拓跋烈重整旗鼓,联合西羌、回鹘等部,集结十万大军,准备秋后再次南侵。
“消息可靠?”曾秦放下信函,神色凝重。
“千真万确。”
史鼎沉声道,“这密报是我旧部从云州送出的,他是斥候营的把总,最是谨慎。信上说,北漠这次学乖了,不再强攻京城。
而是分兵三路,一路佯攻山海关,一路绕道大同,主力则直扑宣府、蓟州,意图切断京城与九边的联系,围而不攻,困死京师。”
曾秦手指在桌上轻叩,脑中飞速盘算。
宣府、蓟州是京城北面最重要的屏障,若这两处失守,京城便成孤城。
北漠骑兵来去如风,可以肆意劫掠京畿,断粮道,扰民生,时间一长,军心民心必乱。
“陛下可知?”他问。
“今早已递了密折。”
史鼎道,“但朝中那些文官……侯爷是知道的,总抱着侥幸,说什么‘北漠新败,不敢再犯’、‘秋高马肥尚早’之类的话。我怕陛下受他们影响,误了战机。”
曾秦冷笑:“侥幸?战场上,侥幸就是死路。”
他站起身,在书房中踱步:“宣府总兵杨振,是员老将,守城有余,进取不足。蓟州总兵周世昌,勇猛有余,谋略不足。
这两人守城尚可,但要主动出击,牵制北漠主力,怕是力有不逮。”
史鼎兄弟对视一眼,史良开口道:“所以老夫才急着请侯爷来。侯爷如今是京营节度使,总理京畿防务,此事……非侯爷不能决断。”
曾秦停下脚步,望向窗外。
盛夏的阳光明晃晃的,庭院里的梧桐枝叶茂密,投下大片阴凉。
可这平静之下,是暗流汹涌,是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
“我需要兵权。”
他缓缓转身,“不是京营这三万人,是宣府、大同、蓟州三镇边军的节制之权。”
史良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恐怕难。边军向来由兵部直辖,各镇总兵都是三品以上的实权武将,岂会轻易听调?”
“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
曾秦目光锐利,“北漠十万大军压境,若还各自为战,必被各个击破。必须统一指挥,协同作战。”
他顿了顿,看向史鼎兄弟:“二位侯爷在军中人脉甚广,可否助我一臂之力?”
史鼎沉吟片刻,郑重拱手:“侯爷为的是江山社稷,老夫自当尽力。我在宣府、大同有几门旧部,虽非总兵、副总兵,但也是参将、游击,在军中有些分量。我可修书几封,让他们全力配合侯爷。”
史良也道:“蓟州那边,我有个表侄在周世昌麾下任都司,也可联络。”
曾秦深深一揖:“如此,多谢二位侯爷!”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史鼎扶住他,眼中闪过感慨,“云儿嫁与侯爷,是我史家之幸。如今国难当头,我史家自当与侯爷共进退。”
正事谈毕,气氛轻松了些。
史鼎命人重新上茶,笑道:“说起来,云儿在侯府可还习惯?那丫头性子直,若有不懂事的地方,侯爷多包涵。”
曾秦微笑:“史姑娘很好,爽朗明理,与内子她们相处融洽。如今帮着管理库房,很是尽心。”
“那就好,那就好。”
史鼎欣慰点头,“这丫头自小没了父母,我看着长大,总怕她嫁了人受委屈。如今看来,是老夫多虑了。”
又说了一会儿话,曾秦起身告辞。
走出保龄侯府时,日头已近午时。
阳光炙热,街面上行人稀少,连树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曾秦坐在马车里,闭目养神。
脑中却飞速运转——调兵、筹粮、备械、布防……千头万绪。
这场仗,比京城保卫战更难打。
那时是守城,倚仗坚城利器;
如今可能要野战,要与北漠骑兵正面交锋。
大周承平日久,边军糜烂,京营更是不堪用。
若非他这几个月大力整顿,怕是连守城都勉强。
“侯爷,到了。”车外传来车夫的声音。
曾秦睁开眼,掀帘下车。
忠勇侯府门前,香菱和宝钗已等在阶前,见他回来,都松了口气。
“相公,史府那边……”香菱关切地问。
“进去说。”曾秦温声道,一手牵一个,走进府中。
第224章 林黛玉重病
与忠勇侯府的蒸蒸日上相比,荣国府的这个夏天,过得有些艰难。
荣禧堂里,贾母歪在榻上,手中捻着佛珠,眉头紧锁。
王夫人坐在下首,脸色也不太好看。
邢夫人倒是自在,嗑着瓜子,眼睛滴溜溜转。
“这个月的账,又亏了三百两。”
王夫人将账本推到贾母面前,“各房月例已经减了三成,可开支还是压不下来。外头的庄子,今年雨水不调,收成怕是要减两成。铺子那边,生意也清淡……”
贾母叹了口气:“减吧,再减。我的份例也减三成,各房姑娘的胭脂水粉钱,再减一半。能省则省。”
邢夫人撇撇嘴:“要我说,那些下人裁掉些才是正理。咱们府里,光拿月钱不干活的闲人太多了。
就我那小厨房,养了五个厨娘,三个帮工,可正经做事的就两三个。”
王夫人皱眉:“下人裁多了,传出去不好听。咱们这样的人家,总要有些体面。”
“体面?”
邢夫人嗤笑,“都快揭不开锅了,还要体面?大嫂你是不知道,昨儿我去西府那边,听凤丫头说,连老太太房里的燕窝都换成银耳了!”
贾母脸色一沉:“行了,别吵了。裁人的事,再议。先把各房的用度减下来,能撑一时是一时。”
正说着,外头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老太太,太太,不好了!林姑娘……林姑娘又咳血了!”
“什么?!”贾母猛地坐起身,“请太医了没?”
“请了,王太医正在路上。紫鹃姐姐让我来禀报,说林姑娘这次……这次比以往都重,咳了小半碗血,人都晕过去了!”
贾母身子晃了晃,王夫人忙扶住她。
“快,快备车,我去看看!”贾母颤声道。
“老太太,您别急,仔细身子。”
王夫人劝道,“我先过去看看,您在这儿等着消息。”
“我怎么能不急!”
贾母眼圈红了,“玉儿那孩子……那苦命的孩子……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她死去的娘!”
说话间,王太医已到了。
众人簇拥着他赶往潇湘馆。
潇湘馆内,一片愁云惨雾。
黛玉躺在拔步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唇上毫无血色,只有眼角泛着病态的红。
她闭着眼,呼吸微弱,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
紫鹃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在被褥上。
王太医上前诊脉,手指搭上脉搏的瞬间,眉头就皱紧了。
这脉象……沉细如丝,虚浮无力,已是油尽灯枯之兆。
他换了一只手,又诊了半晌,才缓缓收回手。
“太医,怎么样?”王夫人急问。
王太医摇头,声音沉重:“林姑娘这病,是先天不足,后天忧思,积郁成疾。如今气血两亏,肺金受损,已是……已是沉疴难起。
老夫开个方子,先吊着命,但能否熬过这个夏天……难说。”
紫鹃“哇”的一声哭出来:“太医,求求您,救救我家姑娘!她还这么年轻,不能……不能啊!”
王太医叹了口气:“不是老夫不尽心,实在是……林姑娘这病,非药石可医。
她心中郁结太深,纵有灵丹妙药,解不开心结,也是枉然。”
他提笔开了个方子:人参、麦冬、五味子、阿胶……都是补气养阴的药材,但剂量很轻,显然是怕虚不受补。
“先吃三剂看看。若能止住咳血,还有一线生机。若不能……”
王太医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送走王太医,潇湘馆里死一般寂静。
贾母拄着拐杖进来,看到黛玉的样子,老泪纵横:“我的玉儿……你怎么就……怎么就……”
王夫人扶住她:“老太太,您别这样,仔细身子。”
“我这是什么身子!”贾母哭道,“玉儿若有个好歹,我也不活了!”
紫鹃跪到贾母面前,磕头哭求:“老太太,求您想想办法!太医说姑娘是心病,若是……若是能让姑娘开心些,或许还有救。
求您……求您让宝二爷多来看看姑娘,或者……或者请曾侯爷来看看?侯爷医术高明,或许有办法?”
提到曾秦,贾母和王夫人都沉默了。
自打曾秦娶了史湘云,与贾府的关系就微妙起来。
表面上仍是姻亲,但走动明显少了。
贾政在工部的差事不顺,几次想请曾秦帮忙疏通,都开不了口。
如今黛玉病重,要去求曾秦……
“老太太,”王夫人低声道,“曾秦如今是太子少师,位高权重,日理万机。
咱们为了玉儿的病去求他,他若肯来,自是最好;若不肯,或是敷衍了事,咱们的脸面……”
“脸面重要还是玉儿的命重要?!”
贾母厉声打断她,“去!派人去请!就说我老婆子求他,求他来救救玉儿!”
王夫人不敢再多言,吩咐周瑞家的去备礼、下帖子。
紫鹃擦干眼泪,重新坐回床边,握着黛玉冰凉的手,轻声说:“姑娘,您听见了吗?老太太去请曾侯爷了。侯爷医术高明,定能治好您的病。您要撑住,一定要撑住……”
床上,黛玉睫毛颤了颤,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第225章 曾秦来了
请帖送到忠勇侯府时,已是申时三刻。
夕阳斜照,将听雨轩庭院里的青石板路染成一片暖金色。
曾秦刚从神机营回来,一身靛青色官袍还未换下,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
香菱接过请帖,展开一看,脸色微变:“相公,是荣国府来的。林姑娘……又病重了,咳血昏迷,王太医说……怕是难了。老太太亲自下帖,求您过去看看。”
曾秦正在解官袍系带的手顿了顿。
林黛玉。
那个清冷如竹、才情冠绝的女子。
他想起初见时她在潇湘馆抚琴的模样,想起她作诗时眼波流转的灵秀,也想起她病弱苍白的侧脸。
“备车。”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药箱带上,还有那支百年老参。”
宝钗闻声从里间出来,轻声道:“相公刚回来,要不要歇歇再去?林妹妹的病……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好的。”
“等不得。”
曾秦已换上常穿的靛青色细葛直裰,“王太医既说难了,怕是真到了危急关头。我去看看,或许还有转机。”
宝钗不再多言,只细心替他整理衣襟,又对香菱道:“把那匣子血燕也带上,林妹妹需要滋补。”
史湘云和迎春也闻讯赶来,脸上都带着忧色。
“林姐姐她……”
史湘云眼圈红了,“在园子里时,她就常咳嗽,总说没事没事,没想到……”
迎春轻声道:“林妹妹身子一直弱,又爱多想。云妹妹别太担心,相公医术高明,定有办法的。”
曾秦看着她们,心中微暖。
这几个女子,虽性格各异,但心地都良善,对黛玉也真心关切。
“你们在家等着,我去去就回。”他温声道,提起药箱,大步走出听雨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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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荣国府西角门停下时,天色已近黄昏。
贾母身边的大丫鬟鸳鸯亲自在门前等候,见曾秦下车,忙上前行礼:“侯爷可来了!老太太和林姑娘都等着呢!”
“带路。”曾秦不多言,跟着鸳鸯疾步向内院走去。
荣国府内一片压抑的寂静。
往日这时辰,正是各房传晚饭的时候,该有丫鬟婆子穿梭往来,该有笑语喧哗。
可今日,廊下院里都静悄悄的,连鸟叫声都听不见。
经过荣禧堂时,隐约能听见里头王夫人和邢夫人的低语,带着焦虑与不安。
曾秦目不斜视,径直走向大观园。
潇湘馆的竹子在暮色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些青翠的竹叶本该是生机盎然的,此刻却仿佛笼着一层死气,在晚风里无力摆动。
馆门虚掩着,透出昏黄的灯光和浓重的药味。
鸳鸯上前推开门,低声道:“侯爷请。”
曾秦踏入门内。
潇湘馆正厅里,紫鹃正跪在菩萨像前焚香祷告,听见动静回头,见是曾秦,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侯爷!您可来了!”
她踉跄着起身,几乎要跪倒,“求您救救我家姑娘!她……她……”
“人在哪里?”曾秦打断她,声音沉稳。
“在里间,刚服了药,还没醒……”紫鹃慌忙引路。
掀开里间的软帘,一股混合着血腥、药香和淡淡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黛玉躺在临窗的拔步床上,身上盖着杏子红绫被,整个人单薄得像一片随时会化去的雪花。
她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嘴唇都失了血色,只有眼角泛着病态的红晕。
青丝散乱在枕上,更衬得那张脸小得可怜。
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只有偶尔蹙起的眉头,显示她还活着。
床边,贾母拄着拐杖坐着,老泪纵横。
王夫人站在一旁,捻着佛珠,脸色凝重。
见曾秦进来,贾母颤巍巍要起身:“曾哥儿……”
“老太太坐着。”曾秦上前按住她,目光已落在黛玉脸上,“我先诊脉。”
紫鹃忙搬来绣墩,曾秦在床边坐下。
他伸出手,三指搭上黛玉的手腕。
触手冰凉,皮肤薄得能感觉到底下骨节的形状。
脉搏微弱如丝,时有时无,是气血两亏、心脉衰竭之象。
曾秦眉头紧锁,又翻看黛玉的眼睑,观察她的舌苔。
“何时开始咳血的?”他问紫鹃。
“今儿早上。”
紫鹃哽咽道,“姑娘这几日本就咳嗽得厉害,昨儿夜里几乎没睡。今早起来,说胸口闷,刚喝了口参汤,就咳起来了,止都止不住……吐了小半碗血,人就晕过去了。”
“之前的方子呢?”
紫鹃慌忙取来王太医开的药方。
曾秦扫了一眼——人参、麦冬、五味子、阿胶,都是补气养阴的常用药,剂量温和,对症,但显然力道不够。
“参汤太热,虚不受补,反而激荡气血。”
他摇头,“王太医谨慎,却不知林姑娘这病已到危急关头,非猛药不能救。”
他从药箱中取出那支百年老参,掰下一小段,对紫鹃道:“去,用文火煨一碗参须水,要极淡,三碗水煎成一碗。”
又取出一只青玉小瓶,倒出三粒琥珀色的药丸:“这是‘九转还魂丹’,我自配的,吊命用的。先用温水化开一粒,喂姑娘服下。”
紫鹃忙不迭地照做。
贾母和王夫人在一旁看着,见曾秦指挥若定,心中稍安。
参须水煨好时,黛玉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些。
曾秦扶起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动作轻柔却稳固。
他接过药碗,一勺勺喂她喝下。
那画面让紫鹃看得眼眶发热——侯爷那样尊贵的人,竟肯这般亲力亲为。
一碗参水喂完,曾秦将黛玉轻轻放回枕上,对紫鹃道:“准备施针。褪去外衣,露出背部。”
紫鹃一怔,看向贾母。
贾母咬了咬牙:“听侯爷的!救命要紧!”
王夫人欲言又止,终究没说什么。
第226章 曾秦再次表白
帐幔放下,紫鹃小心翼翼为黛玉褪去中衣,露出瘦削单薄的脊背。
烛光下,那脊背白皙得近乎透明,肩胛骨如蝶翼般凸起,脊椎一节节清晰可见,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折断。
曾秦净了手,从针囊中取出银针。
这一次,他用的不是普通的银针,而是九根长短不一、泛着淡淡金色光泽的“金针渡穴针”。
“老太太,夫人,施针需绝对安静,不能有丝毫惊扰。”
他看向贾母和王夫人,“还请二位暂避。”
贾母犹豫片刻,在王夫人的搀扶下退出里间。
帐内只剩下曾秦、黛玉,和侍立在一旁的紫鹃。
曾秦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专注。
【系统,强化【针灸】项至“神级”境界,开启“望气”能力!】
【叮!消耗30强化点数,强化完成!当前针灸等级:神级。获得“望气”能力,可观测人体气血经络运行。剩余强化点数:245。】
刹那间,曾秦眼中的世界变了。
他看见黛玉体内那稀薄如雾的气血,看见心脉处几近断裂的细丝,看见肺经上郁结的黑气,还有那缠绕全身、深入骨髓的忧思郁结——那些灰黑色的气,像藤蔓一样捆绑着她的五脏六腑。
这病,果然已入膏肓。
但,还有救。
曾秦拈起第一根金针。
针尖在烛火上掠过,泛起淡淡的金芒。
“第一针,定神。”
针落“百会穴”,入肉三分,轻轻捻转。
黛玉身子微颤,发出一声极轻的嘤咛。
曾秦的手稳如磐石。
“第二针,通心。”
针落“膻中穴”,直刺心脉郁结之处。
这一针下去,黛玉猛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口淤黑的痰血。
紫鹃慌忙用帕子接住,见那血中带着黑块,吓得脸都白了。
“别怕,是淤血。”曾秦声音平静,“吐出来才好。”
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
针针精准,针针入穴。
曾秦开启了“望气”能力,能清晰看见每一针落下后,黛玉体内气血的变化。
那些淤塞的经络渐渐通畅,灰黑色的忧思之气被金针渡出的阳气驱散,心脉处的细丝开始重新连接……
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始终清明专注。
紫鹃在一旁看着,看得心惊,也看得震撼。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针法——那些金针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姑娘背上微微颤动,发出极轻微的嗡鸣声。
针尾处,竟有淡淡的白气蒸腾,像是把体内的寒气都逼了出来。
更让她震撼的是曾秦的神情。
那样专注,那样虔诚,仿佛手下不是一具病弱的躯体,而是一件需要精心修复的稀世珍宝。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捻转提插间带着独特的韵律,每一次触碰都轻柔而准确。
偶尔,他的指尖会不可避免碰到黛玉的肌肤。
那触感让昏睡中的黛玉微微颤抖,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红晕。
紫鹃看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敬佩,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侯爷他……对姑娘是真的上心。
第九针落下时,已是半个时辰后。
曾秦长舒一口气,缓缓收针。
最后一根金针取出,黛玉背上的针孔处渗出极淡的血珠,但很快止住。
而她的脸色,已肉眼可见地好转——虽然依旧苍白,但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白,而是有了淡淡的血色。
呼吸也变得平稳深长,胸口规律地起伏。
“好了。”曾秦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她背上的血珠,“可以穿衣了。”
紫鹃这才回过神,慌忙为黛玉穿好中衣,盖好锦被。
帐幔掀开,贾母和王夫人迫不及待地进来。
“玉儿!”
贾母扑到床边,看见黛玉平静的睡颜,又惊又喜,“这……这气色好多了!”
王夫人也松了口气,对曾秦深深一福:“侯爷大恩,贾家没齿难忘。”
“夫人客气。”
曾秦还礼,“林姑娘这病是稳住了,但离痊愈还远。我开个方子,需连服三个月,不能间断。”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方。
这一次的方子与王太医的大不相同——药材多达二十几味,君臣佐使搭配精妙,剂量也大胆得多。
“这方子前七天要每日一剂,七日后改为三日一剂。服药期间,饮食要清淡,不能见风,不能劳神,更不能忧思。”
曾秦将方子递给紫鹃,“尤其最后一条——忧思伤肺,郁结攻心。林姑娘若不能放宽心怀,纵有灵丹妙药,也是治标不治本。”
紫鹃郑重接过,眼中含泪:“奴婢记住了,一定看好姑娘,不让她多想。”
曾秦点点头,又看向黛玉。
她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眼,静静看着他。
那双惯常似蹙非蹙的罥烟眉此刻舒展开来,眼中水光潋滟,有虚弱,有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侯爷……”她声音细弱,却清晰,“又劳烦你了。”
“林姑娘不必客气。”曾秦温声道,“好生养着,按时服药,会好起来的。”
黛玉轻轻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久久没有移开。
曾秦也看着她。
烛光里,她病弱的模样有种惊心动魄的美,像风雨中摇曳的白玉兰,脆弱却倔强。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和一种微妙的、难以言喻的气氛。
贾母和王夫人对视一眼,悄然退了出去,连紫鹃也识趣地退到外间。
里间只剩下他们两人。
“侯爷的针法……很特别。”
黛玉轻声道,声音还是弱,但已有了生气,“我感觉……身子轻了许多,胸口也不闷了。”
“那是金针渡穴,疏导了淤塞的经络。”
曾秦在床边绣墩上坐下,“但林姑娘,你这病的根子不在身,在心。”
黛玉睫毛微颤,垂下眼:“我知道。”
“知道,却放不下。”
曾秦看着她,“‘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姑娘的诗,我读过。能写出这样的句子,心中该有多少郁结?”
黛玉猛地抬眼,眼中闪过震惊。
他竟记得她的诗。
“侯爷也读这些?”她轻声问。
“读。”
曾秦微笑,“‘冷月葬花魂’,‘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这样的句子,读过便忘不掉。”
黛玉的脸微微红了。
那些诗,是她心血之作,也是她心事的寄托。
被人这样认真记住、理解,那种感觉……很特别。
曾秦看着她,“林姑娘,你太聪明,也太敏感。聪敏之人,往往多思;多思之人,往往自苦。这世上的事,不是每一件都要想明白,也不是每一个人都值得你在意。”
这话说得直白,也说得通透。
黛玉怔怔看着他,眼中渐渐泛起水光。
这些年,多少人劝她“别多想”、“宽心”,可那些话都浮在表面,无人真正懂她为何多想,为何不能宽心。
曾秦懂。
他看透了她层层包裹下的那颗敏感易伤的心。
“侯爷说得对。”她声音哽咽,“可我……我控制不住。”
“那就换一个环境。”
曾秦缓缓道,“潇湘馆的竹子虽好,但太冷清,太孤寂。长久待在这样的环境里,好人也会抑郁,何况你本就身子弱。”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林姑娘,你这病需要长时间调理,需要有人时时看顾,需要温养,需要静心。在贾府……怕是不易。”
第227章 林黛玉心又乱了
这话已近乎直白。
黛玉的心猛地一跳。
她听懂了曾秦的言外之意——离开贾府,跟他走。
这个念头让她呼吸急促,脸颊泛起病态的红晕。
“侯爷……”她声音发颤,“我……我不能……”
“是不能,还是不敢?”
曾秦看着她,“林姑娘,你今年十七了。女子最好的年华,不该困在病榻上,不该终日与药罐为伴。
外面有更广阔的天地,有更好的日子。”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放在锦被上的手。
那手冰凉,瘦得几乎只剩骨头。
“你的手很冷。”
曾秦轻声道,掌心温热,包裹住她的指尖,“这样的手,该有人暖着,不该在深夜里独自握笔,写那些凄清的诗句。”
黛玉浑身一颤,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侯爷,别……”她声音带了哭腔,“这样……不合礼数……”
“礼数比命重要吗?”
曾秦不松手,目光深邃地看着她,“林姑娘,我今日说这些话,是僭越,是唐突。但我若不说,怕再没机会说。”
他深吸一口气:“你的病,我能治。但需要时间,需要你配合,更需要你离开这个让你郁结的环境。
若你愿意……我可以照顾你,治好你,让你看看这世上的好风光,不止是潇湘馆的竹影,不止是大观园的春花秋月。”
黛玉的眼泪滚落下来。
她该拒绝的,该斥责他无礼,该喊紫鹃进来。
可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心中那团乱麻,又被搅动了。
曾秦……这个青衫磊落的男子。
他救过她的命,懂她的诗,看透她的心。
如今,他说要带她走,说要治好她,说要给她看更广阔的天地。
这样的诱惑,对于一个困在病榻、看尽人情冷暖的少女来说,太大,太动人。
可是……
“宝玉……”她喃喃道。
曾秦眼神一暗,但随即恢复平静:“宝二爷待你好,我知道。但林姑娘,他能给你什么?
是整日的眼泪,是无尽的等待,还是……看着你一日日憔悴,却无能为力?”
这话残忍,却真实。
黛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是啊,宝玉待她好,真心实意的好。
可他也是困在园子里的人,自身都难保,如何护她周全?如何给她安稳?
“侯爷别说了……”她哭着摇头,“我……我想想……”
她没有拒绝。
也没有答应。
只是说“想想”。
这已是她能做到的最大让步。
曾秦心中了然,缓缓松开手。
“好,你想想。”
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块羊脂白玉佩,放在她枕边。
“这玉佩里有我特制的安神香料,你戴着,能助眠安神。什么时候想好了,让紫鹃来告诉我。”
他顿了顿,深深看了她一眼:“林姑娘,人生苦短,莫要辜负了自己。”
说完,他转身,掀帘而出。
黛玉怔怔看着枕边那块温润的白玉,手指轻轻拂过,触感细腻冰凉,却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外间,紫鹃见曾秦出来,忙上前:“侯爷,姑娘她……”
“暂时无碍了。”
曾秦温声道,“按方子服药,好生照料。尤其要注意她的心情——莫让她独处,莫让她写那些伤感的诗,多与她说些开心的事。”
“是,奴婢记住了。”紫鹃用力点头。
曾秦又对贾母和王夫人交代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去。
走出潇湘馆时,天已黑透。
竹影在月光下摇曳,沙沙作响。
曾秦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昏黄的馆舍,心中无声一叹。
林黛玉这颗心,他终究是动了的。
不只因她是金陵十二钗,不只因系统任务。
更因她是林黛玉——那个才情冠绝、敏感多思、在风刀霜剑中倔强生长的女子。
这样的女子,不该凋零在深宅大院里。
他要她活着,好好地活着。
马车驶离荣国府,消失在夜色中。
潇湘馆里,黛玉握着那块白玉佩,久久未眠。
紫鹃守在一旁,轻声问:“姑娘,侯爷他……跟您说什么了?”
黛玉沉默良久,才轻声道:“他说……能治好我的病。”
“那太好了!”紫鹃喜道,“侯爷医术这么高明,他说能治好,定能治好!”
“可是……”黛玉咬着唇,“他说……需要长时间调理,需要……换一个环境。”
紫鹃愣住了。
她也是聪明人,立刻听懂了弦外之音。
“姑娘,您……”她声音发颤,“您怎么想?”
“我不知道。”
黛玉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紫鹃,我好累……真的好累。”
紫鹃心疼地抱住她:“姑娘,不管您怎么选,奴婢都跟着您。只是……这事太大了,您得想清楚。”
是啊,太大了。
大到她不敢想,不敢碰。
可那块白玉佩在掌心温润的触感,还有曾秦那双深邃坚定的眼睛,却在她脑中挥之不去。
这一夜,潇湘馆的灯,亮到很晚很晚。
曾秦回到侯府时,已是亥时。
香菱、宝钗、湘云、迎春都在正厅等着,见他回来,都松了口气。
“相公辛苦了。”
香菱上前替他解下披风,“林妹妹可好些了?”
“暂时稳住了。”
曾秦在椅上坐下,接过宝钗递来的热茶,“但病根太深,需长时间调理。”
湘云眼圈还是红的:“林姐姐真是……在园子里时就这样,总不爱惜身子。如今病成这样,可怎么好。”
迎春轻声道:“有相公在,会好的。”
宝钗看了曾秦一眼,见他眉宇间带着疲色,温声道:“先用晚膳吧,相公累了一天了。”
晚膳早已备好,比平日丰盛。
曾秦确实饿了,用了两碗饭,又喝了碗汤,才觉得缓过劲来。
用罢饭,众人移到茶室说话。
香菱说起府里的事:“今儿下午,史府那边又派人来了,说是保龄侯爷让问,边关那事……相公可有决断?”
曾秦神色一凝。
是了,还有北漠十万大军压境的事。
这才是眼下最紧要的危机。
“明日我进宫面圣。”他沉声道,“此事不能再拖。”
宝钗担忧道:“相公又要出征吗?”
“未必出征,但需做好万全准备。”
曾秦看向她,“神机营的新式火炮已试制成功,但数量不足。火铳营的训练也才三个月,战力有限。若真要打……是场硬仗。”
湘云听得入神,忽然道:“相公,我能去看看神机营吗?我……我想看看那些火器。”
曾秦一怔,看向她。
湘云脸一红,小声道:“我就是好奇……在史府时,常听二叔三叔说军中的事,可从未见过真正的火器。”
宝钗笑道:“云妹妹这性子,倒像个男孩子。”
曾秦沉吟片刻,点头:“也好,明日我要去神机营,你若有兴趣,可随我去看看。只是军营重地,不能久留,也不能乱走。”
湘云眼睛一亮:“真的?谢谢相公!”
第228章 曾秦的另一面
次日寅时三刻,天光未明。
忠勇侯府的门前已备好了两辆马车。
前头一辆是曾秦惯常乘坐的玄色平顶车,后头一辆略小些,青呢车围,挂着藕荷色流苏帘子,是给内眷出行用的。
史湘云穿了身方便行动的鹅黄色窄袖箭衣,头发全数绾起结成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通身干净利落。
她站在阶前,晨风吹动她鬓边几缕碎发,那双惯常带笑的眸子里此刻满是兴奋与期待。
香菱替她整了整衣襟,柔声嘱咐:“军营重地,不比家里。云妹妹跟紧相公,莫要乱走,也莫要乱碰东西。”
宝钗也递过一个荷包:“里头装着薄荷糖和仁丹,若觉得头晕恶心就含一颗。军营里火药味重,怕你不习惯。”
史湘云接过荷包,用力点头:“两位姐姐放心,我晓得分寸。”
正说着,曾秦从府里走出来。
“走吧。”他对史湘云点点头,翻身上了一匹枣红马。
史湘云微微一怔:“相公不坐车?”
“骑马快些。”
曾秦勒住缰绳,那马打了个响鼻,前蹄轻刨地面,“你若会骑,也可骑马。”
史湘云眼睛一亮:“我会!在史府时,二叔教过我!”
“那就骑马。”
曾秦对车夫吩咐,“换匹温顺的母马来。”
不多时,一匹通体雪白的母马被牵来。
史湘云利落地踩镫上马,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骑。
她握住缰绳,腰背挺直,那身箭衣衬得她身姿飒爽,倒真有几分巾帼不让须眉的气概。
香菱和宝钗看得又是惊讶又是欣慰。
迎春也站在门内,望着马上英姿勃发的史湘云,眼中闪过一抹淡淡的羡慕。
“驾!”
曾秦轻喝一声,枣红马当先驰出。
史湘云的白马紧随其后,四蹄翻飞,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蹄声。
晨风扑面,带着初夏清晨特有的凉意和草木清香。
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还未开门,只有几家早点铺子亮着灯,蒸笼里冒出袅袅白气。
史湘云策马跟在曾秦身后,看着他那挺拔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雷厉风行,说走就走,从不拖泥带水。
可偏偏又细心周到,记得她爱吃什么点心,知道她会骑马,甚至愿意带她去看那些“女儿家不该看”的火器营。
“在想什么?”曾秦的声音从前头传来,他没有回头,却似脑后长眼。
史湘云脸一红,忙道:“没……没什么。就是觉得,能跟相公去看神机营,像做梦一样。”
曾秦轻笑:“这算什么梦。等会儿见了真家伙,你别吓着就好。”
“才不会!”史湘云不服,“我胆子大着呢!”
说话间,已出了城门。
西郊大营距城二十里,沿途多是农田,此时正值麦子抽穗,绿油油的一片望不到边。
远处青山如黛,天边泛起鱼肚白,几颗残星还在闪烁。
两人并辔而行,马蹄声在寂静的田野间格外清晰。
“相公,”史湘云忽然问,“那些火器……真的比弓箭厉害吗?”
“各有所长。”
曾秦目视前方,“弓箭轻便,射速快,但射程有限,破甲力不足。火器笨重,装填慢,但射程远,威力大,尤其对付骑兵和攻城有奇效。”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火器最大的问题是不稳定——受潮哑火,炸膛伤人。
所以我让工匠们改进火药配方,加防潮处理,又改良铳管铸造工艺。如今新制的‘霹雳火铳’,哑火率已从三成降到一成。”
史湘云听得入神:“那一成……还是会伤到自己人?”
“打仗没有不死人的。”曾秦的声音平静,“但我们可以让敌人死得更多。”
这话说得残酷,却真实。
史湘云沉默片刻,轻声问:“相公杀过人吗?”
“杀过。”
曾秦回答得干脆,“守城那日,我亲手射杀三百二十七人。近身搏杀,也有四十六人。”
他说出一个数字,史湘云心头一震。
三百二十七……四十六……
这些不是戏文里的数字,是活生生的人命。
“怕了?”曾秦侧头看她。
史湘云摇摇头,眼神却有些恍惚:“不是怕……就是……就是觉得,原来打仗真的会死人,不是戏台上演的那么好看。”
“戏台上死了能活过来,战场上不能。”
曾秦语气平淡,“所以你二叔三叔让你嫁给我,未必是好事。武将之家,今日风光,明日可能就马革裹尸。”
史湘云猛地抬头:“我不怕!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相公若是……若是真有那一天,我……我给你守节!”
她说得急,脸颊涨红,眼中却闪着倔强的光。
曾秦深深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傻话。我若真死了,你还年轻,该改嫁改嫁,该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守节做什么?枯守一辈子,对得起谁?”
这话说得豁达,却让史湘云鼻子一酸。
她想起父母早逝,想起寄人篱下的日子,想起那些看似热闹实则孤寂的岁月……
直到嫁给他,才有了真正的家,真正的依靠。
“我不要。”她咬着唇,声音哽咽,“我就要跟着相公,相公去哪我去哪。”
曾秦不再说话,只是策马前行。
————
西山大营辕门外,旌旗猎猎。
守门的士兵远远看见两骑驰来,待看清马上之人,慌忙挺直腰杆,抱拳行礼:“侯爷!”
曾秦勒马,微微颔首:“开门。”
沉重的营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宽阔的校场和整齐的营房。
此时正是晨操时分,校场上杀声震天,数千士兵正在操练——长枪如林,刀光似雪,步伐整齐划一,踏起滚滚烟尘。
史湘云第一次见到这等阵仗,不禁屏住呼吸。
军营的气象与侯府、与史府都截然不同——这里没有亭台楼阁,没有花香鸟语,只有肃杀,只有铁血。
空气中弥漫着汗味、皮革味,还有隐隐的火药味。
曾秦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亲兵,对史湘云道:“跟着我,别乱走。”
史湘云连忙下马,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沿途遇到的军官士兵,无不肃立行礼,眼中充满敬畏。
那种敬畏不是对权贵的谄媚,而是对强者的由衷敬佩——曾秦守城的神箭,整顿京营的雷霆手段,早已在军中传为神话。
“侯爷!”
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将领大步走来,抱拳道,“神机营今日试射新炮,正要请您检视!”
曾秦点头:“李参将,前面带路。”
李参将目光瞟向史湘云,欲言又止。
“这是我内眷,带来见识见识。”曾秦淡淡道,“无妨。”
李参将这才放心,引着两人往营区深处走去。
穿过几排营房,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片用木栅围出的特殊区域,占地数十亩。
里头矗立着几十架奇形怪状的器械:有的像巨大的床弩,有的像放大的火铳,还有的像铁铸的怪兽,张着黑洞洞的“口”。
最引人注目的是场中央那三尊巨炮——炮身长近一丈,需两人合抱,通体黝黑,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炮口粗如海碗,炮身铸有龙纹,尾部有复杂的机括。
“这就是新制的‘轰天雷’炮。”
李参将指着巨炮,声音透着自豪,“重两千三百斤,射程三里,一炮能轰塌土墙!”
史湘云仰头望着那庞然大物,心中震撼无以言表。
这就是火器……这就是能决定战争胜负的利器……
曾秦走到炮前,伸手抚过冰冷的炮身,仔细检查每一处接缝、每一个铆钉。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在金属上轻轻叩击,听声音判断铸造质量。
“炮膛内壁可打磨光滑了?”他问。
“按侯爷吩咐,用精钢钻头打磨了三天三夜,光滑如镜!”
旁边一个工匠模样的老者忙道。
曾秦点头,又检查炮架、轮轴、牵引索,事无巨细,一一过问。
史湘云在一旁静静看着。
此刻的曾秦与在家时截然不同——在家,他是温和的夫君,是耐心的倾听者;
在这里,他是威严的统帅,是严谨的匠师。
他懂铸造,懂机括,懂火药配比,甚至能亲自上手调试那些复杂的部件。
那些工匠、将领围着他,认真听他每一句话,眼神里满是信服。
一个年轻工匠正在调试炮尾的击发装置,试了几次都不顺。
曾秦走过去,接过工具,三下五除二调整好机簧,动作娴熟得像个老匠人。
“这里弹簧力道不够,”他指点道,“换粗一号的钢簧。还有这处卡榫,角度再偏三度。”
“是!谢侯爷指点!”年轻工匠激动得脸都红了。
史湘云看着这一幕,心中那股敬佩之情越发汹涌。
这个男人……到底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本事?
“准备试炮!”李参将高声下令。
士兵们立刻行动起来——十几人推动炮车,将炮口对准三里外的土山。
另几人搬来炮弹,那炮弹是实心铁球,每个重三十斤,表面打磨光滑。
装填手用长杆将火药包捅进炮膛,压实,再装入炮弹。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显然训练有素。
“湘云,退后些。”曾秦拉了她一把,退到安全距离。
所有人都捂住耳朵。
李参将举起令旗,用力挥下!
“放!”
炮手猛地拉动引绳。
“轰——!!!”
一声巨响,地动山摇!
史湘云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脚下地面剧烈震颤,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着刺鼻的硝烟味。她踉跄了一下,被曾秦扶住。
抬头望去,只见炮口喷出数尺长的火焰,浓烟滚滚。
那铁弹化作黑影,呼啸着飞向远方,在空中划出长长的抛物线。
“砰!!!”
三里外的土山上炸起漫天尘土,整个山体都在摇晃。
待烟尘散去,山体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缺口,像是被巨兽啃了一口。
“射程三里二!落点偏差十五步!”观测兵高声报数。
全场寂静片刻,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成了!成了!”
“侯爷神机妙算!”
工匠们相拥而泣,士兵们挥舞兵器,连李参将那粗豪的汉子也红了眼眶。
为了这门炮,他们日夜钻研,失败了上百次,炸伤了十几个工匠。
如今终于成功,怎能不激动?
曾秦脸上也露出笑容,拍了拍李参将的肩:“好!赏!所有参与研制者,每人赏银十两!受伤的工匠,医药费全包,另加三十两抚恤!”
“谢侯爷!”众人齐声高呼,声震云霄。
史湘云站在曾秦身侧,看着他被众人簇拥的模样,看着他眼中那份属于开拓者的光芒,只觉得心潮澎湃,眼眶发热。
这就是她的夫君。
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男人。
接下来,曾秦又检视了火铳营的训练。
五百名火铳手列成五排,进行轮射演练。
第一排射击,后撤装填;
第二排上前射击,如此循环,保持火力不间断。
“装填速度还是慢。”
曾秦皱眉,“从点火到射击,要十五息。战场上,骑兵冲锋,百步距离不过十息。”
他亲自示范——取过一支火铳,装药、填弹、压实、点火,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十息。”他放下火铳,“你们要练到八息。”
士兵们瞪大眼睛,难以置信。
曾秦也不多言,叫来教官:“从今日起,每日加练两个时辰装填。练到手指磨破,练到闭着眼都能完成。什么时候全员达到十息,什么时候减练。”
“是!”教官肃然应命。
史湘云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咂舌。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曾秦能一箭退敌,为什么他能守住京城——这份严苛,这份较真,这份对细节的执着,不是常人能做到的。
检视完毕,已近午时。
曾秦带着史湘云在营中用饭——很简单的大锅菜,白米饭,炖白菜,几片肥肉。
士兵们围坐在一起,见侯爷也吃这个,都有些拘谨。
曾秦却不在意,端着碗蹲在地上,边吃边和士兵们说话:
“家里都还好?”
“饷银按时发了吧?”
“训练苦不苦?”
语气平常得像拉家常。
一个年轻士兵鼓起勇气:“侯爷,俺娘病好了,多亏您让军医给的药!”
另一个道:“侯爷,俺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俺写信告诉她,是跟着侯爷打仗,她让俺好好干!”
曾秦笑了:“生了小子?好事!叫什么名?”
“还没起……想请侯爷赐个名!”
士兵们哄笑起来,气氛轻松了许多。
史湘云捧着碗,小口吃着。
饭菜粗糙,远不如侯府精致,可不知为什么,她觉得这顿饭吃得特别香。
她看着曾秦和士兵们说笑,看着他蹲在地上的随意模样,心中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
这个男人,在高处时能威震三军,在低处时能与兵卒同食。这样的气度,这样的胸怀……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二叔三叔一定要她嫁给他。
不是因为权势,不是因为富贵,而是因为这个人本身——值得托付,值得追随,值得倾心。
饭后,曾秦又处理了几件军务,才带着史湘云离开。
走出营门时,已是未时。
阳光正烈,晒得地面发烫。曾秦翻身上马,看向史湘云:“累不累?”
史湘云摇头,眼睛亮晶晶的:“不累!相公,今天……今天我太高兴了!”
曾秦微笑:“高兴就好。回府吧。”
两骑并辔,缓缓回城。
路上,史湘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那巨炮的威力,说火铳手的训练,说士兵们的淳朴……
曾秦静静听着,偶尔点头。
“相公,”史湘云忽然问,“若是北漠真打来了,你会带兵出征吗?”
“会。”
曾秦回答得毫不犹豫,“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这是我的职责。”
史湘云咬唇:“那……那我能跟你去吗?我不上阵,就……就在后方,给你洗衣做饭……”
曾秦失笑:“傻话。打仗不是儿戏,刀剑无眼,流矢横飞。你在家好好待着,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史湘云还想说什么,曾秦已策马向前:“走吧,日头毒,仔细晒伤了。”
她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想成为能与他并肩的人,而不是永远被他护在身后。
这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压不下去。
第229章 林黛玉的纠结
同一时刻,荣国府潇湘馆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林黛玉靠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中拿着一卷《李义山诗集》,目光却飘向窗外。
院中那几竿翠竹在午后的阳光里投下斑驳的影子,风过时沙沙作响,更添寂寥。
从昨日曾秦离开到现在,她一直心神不宁。
那块羊脂白玉佩就放在枕边,温润的触感仿佛还在掌心。曾秦说的话,一句句在脑中回响——
“你的病,我能治。但需要时间,需要你配合,更需要你离开这个让你郁结的环境。”
“若你愿意……我可以照顾你,治好你,让你看看这世上的好风光。”
“人生苦短,莫要辜负了自己。”
每一个字都像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她该拒绝的。
她是林黛玉,是贾母的外孙女,是贾宝玉的……的什么?
表妹?知己?
还是那个他口口声声说“心里只有你”的人?
可偏偏,她动摇了。
这些年缠绵病榻,药石罔效,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一日不如一日。
太医们摇头叹息,丫鬟们偷偷抹泪,连老太太看她的眼神都带着怜惜和不忍。
她不怕死。
但她怕这样一日日熬着,怕看尽人情冷暖,怕最终孤零零地走,像那片凋零的花。
曾秦给了她希望——不是虚无缥缈的安慰,是实实在在的承诺。
他的针,他的药,他看透她病根的眼神……都告诉她:他能救她。
可是代价呢?
离开贾府,离开老太太,离开……宝玉。
“姑娘,喝药了。”
紫鹃端着药碗进来,见她又在发呆,轻声唤道。
黛玉回过神,接过药碗。
药很苦,她小口小口喝着,眉头都没皱一下——这些年喝的药,比饭还多,早就习惯了。
“姑娘今日气色好些了。”
紫鹃仔细观察她的脸色,“曾侯爷的针真灵验,昨儿还咳血呢,今儿就能坐起来了。”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将空碗递还。
“姑娘……”
紫鹃犹豫着开口,“曾侯爷那话……您真不考虑考虑?”
黛玉手一颤,抬眼看向她。
紫鹃跪在榻边,握住她的手,眼中含泪:“姑娘,奴婢跟了您这些年,看着您一日日憔悴,心里……心里像刀割一样。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希望,您……您就为自己想一次吧!”
“可是……”黛玉声音哽咽,“老太太那里……”
“老太太最疼您,定是希望您好的。”
紫鹃急道,“若是知道有人能治好您的病,老太太只会高兴!”
黛玉摇头,眼泪掉了下来:“你不懂……这事没那么简单。
我若真跟了曾侯爷,贾家的脸面往哪搁?宝玉……宝玉他会怎么想?”
提到宝玉,紫鹃沉默了。
是啊,宝二爷那边……怕是要天崩地裂。
正说着,外头传来小丫鬟的声音:“宝二爷来了!”
帘子一掀,贾宝玉快步走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半旧的月白绫衫,头发有些散乱,眼下带着青影,显然也没睡好。
一进门,目光就紧紧锁在黛玉脸上。
“林妹妹!”
他几步冲到榻前,蹲下身,握住黛玉的手,“你怎么样了?昨儿听说你又咳血,我一夜没合眼!可恨那些婆子拦着,不让我过来……”
他的手很凉,还在微微发抖。
黛玉看着他焦急的模样,心中又是一酸。
“我没事。”她轻声说,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还说没事!”
宝玉眼睛红了,“脸色这么白,手这么凉……林妹妹,你别骗我。太医怎么说?药可吃了?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
他一连串地问,语气急切,眼中满是担忧。
若是往日,黛玉定会感动,会安慰他,会跟他说说心里话。
可今日,她只是静静看着他,心中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宝玉,”她轻声打断他,“我真没事。曾侯爷前日来施了针,开了新方子,已经好多了。”
提到“曾侯爷”三个字,宝玉的脸色明显一变。
他松开手,慢慢站起身,眼神变得复杂:“他……他跟你说什么了?”
黛玉心头一跳,强作镇定:“没说什么,就是诊脉,施针,开方子。”
“是吗?”
宝玉盯着她,眼神锐利得让她不敢直视,“可我听说,他在你这儿待了一个多时辰。诊脉施针,需要那么久?”
“宝玉!”黛玉抬眼,眼中闪过愠怒,“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
宝玉别开脸,声音闷闷的,“就是……就是觉得,他对你太上心了。林妹妹,你是贾家的姑娘,他是个外男,这样……不合适。”
这话说得刺耳,黛玉脸色一白:“宝玉!曾侯爷是大夫,大夫给病人看病,有什么不合适?况且是老太太请来的!”
“大夫?”
宝玉冷笑,“哪个大夫会跟病人说‘我能治好你,但你要跟我走’?”
黛玉浑身一震,瞪大眼睛:“你……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
宝玉转过头,眼中满是痛苦和愤怒,“林妹妹,你真当我是傻子?昨日他走之后,紫鹃去回老太太话,我就在外头!
我听见了!他说要带你走,说能治好你,说让你看更广阔的天地……”
他越说越激动,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林妹妹,我待你如何,你不知道吗?从小到大,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人!你病了我着急,你哭了我心疼,你说什么我都听着……
可如今,一个外人说了几句好听话,你就……你就动摇了?!”
“我没有!”黛玉急道,眼泪涌了出来,“宝玉,你别胡说!我……我只是……”
“只是什么?”
宝玉停下来,死死盯着她,“只是觉得他能治好你的病?只是觉得他能给你安稳?林妹妹,我也能!
只要你愿意,我去求老太太,我去求太太,我娶你!我照顾你一辈子!”
这话他说过无数次,可这一次,黛玉听在耳中,只觉得刺耳。
“娶我?”
她惨笑,“宝玉,你怎么娶我?太太会同意吗?老太太会同意吗?”
她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又是一阵咳嗽。
紫鹃慌忙上前为她拍背,递上温水。
宝玉愣住了。
他看着黛玉咳得满脸通红的样子,看着她眼中那份绝望和清醒,心中那点怒气瞬间消散,只剩无边无际的恐慌。
“林妹妹……”
他声音发颤,“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怕你被他骗了。
曾秦是什么人?家丁出身,靠着运气和手段爬到今天,后宅里已经有三四个女人了!
他哪里是真心对你好?不过是看你长得美,有才情,想弄到手罢了!”
“宝玉!”
黛玉厉声打断他,眼中满是失望,“你何时变得这般刻薄?曾侯爷守城之功,陛下亲封的爵位,到你嘴里就成了‘运气和手段’?
他待香菱、宝钗如何,府里上下谁不知道?到你嘴里就成了‘弄到手’?”
她喘了口气,眼泪止不住地流:“是,我是有病,我是快死了!可我不是傻子!谁真心谁假意,我分得清!”
“那我呢?”
宝玉嘶声问,“林妹妹,我对你是真心还是假意?”
黛玉看着他通红的眼睛,看着他痛苦的模样,心中一痛,却说不出话来。
真心吗?
是真心。
可这份真心,太脆弱,太无力。
它抵不过家族的压力,抵不过现实的无奈,甚至抵不过她日渐衰败的身子。
“宝玉,”她轻声说,声音疲惫至极,“你别逼我了。我累了,真的累了。”
“累了?”
宝玉惨笑,“所以你就想跟他走?去他的侯府,做他的第五房夫人?
林妹妹,你的清高呢?你的傲骨呢?都丢了吗?!”
这话太重了,重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黛玉心里。
她猛地抬头,眼中最后一点温情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贾宝玉,”她一字一句道,“我的事,不劳你费心。你请回吧。”
“林妹妹……”
“紫鹃,送客!”
紫鹃红着眼眶,走到宝玉面前:“二爷,您……您先回去吧。姑娘身子不好,不能激动。”
宝玉看着黛玉冷漠的侧脸,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好陌生。
那个会和他共读《西厢》、会为他流泪、会和他拌嘴吵架的林妹妹,好像……不见了。
“好……好……”
他踉跄后退,眼泪滚滚而下,“我走……我走……”
他转身,跌跌撞撞冲出潇湘馆。
外头阳光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冰凉。
竹影摇曳,沙沙作响,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他的可笑。
他以为的爱情,他以为的相守,在现实面前,原来如此不堪一击。
而他,除了哭,除了闹,除了说些无用的情话,什么也做不了。
馆内,黛玉在宝玉离开的瞬间,终于支撑不住,伏在榻上痛哭失声。
紫鹃抱住她,也跟着哭:“姑娘,您别这样……宝二爷他……他也是着急……”
“我知道……我知道……”
黛玉泣不成声,“可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边是青梅竹马、真心待她却无力护她的宝玉;
一边是能救她性命、给她安稳却注定遭人非议的曾秦。
这道选择题,太难了。
第230章 贾政宴请曾秦
七月流火,荣国府东院的古槐树上,知了声嘶力竭地鸣叫着。
书房窗棂半开,穿堂风带着暑热,拂动书案上摊开的公文。
那纸上的墨迹已经干透,是吏部驳回贾政升任工部郎中的文书——理由写得冠冕堂皇:“资历尚浅,宜多历练”。
贾政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那份文书。
窗外阳光刺眼,他却觉得心里一片冰凉。
“老爷,喝口茶吧。”
长随李贵小心翼翼捧上茶盏,觑着他的脸色。
贾政没接,只是盯着文书上那方鲜红的吏部大印。
从五品员外郎,他坐了整整八年。
八年!
同科的王侍郎,如今已是正三品大员;
连那个靠祖荫混日子的赵主事,去年也升了郎中。
只有他,贾存周,堂堂荣国公嫡子,还在原地踏步。
“李贵,”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说……我是不是真的老了,不中用了?”
李贵吓了一跳,慌忙躬身:“老爷说的哪里话!您正当盛年,才干过人,是……是朝中有人妒忌,故意打压!”
贾政苦笑,将文书扔在桌上。
打压?或许吧。
可这些年来,他自问兢兢业业,从未懈怠。
工部的河工、营造,哪一桩他没尽心?
然而每次考核,不是“守成有余,开拓不足”,就是“过于拘谨,难当大任”。
他想起昨日在衙门,几个年轻主事聚在一起说笑,见他来了,立刻噤声散去。
那种眼神,那种气氛……他懂。
他们笑他迂腐,笑他死板,笑他靠祖荫混日子。
“二叔。”门外传来贾琏的声音。
贾政整了整衣襟:“进来。”
贾琏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汗,显然是刚从外头回来。
他如今帮着料理府里外务,倒也历练得精干了些。
“二叔,”贾琏行了一礼,低声道,“我刚从户部回来,听说……听说山东巡抚出缺,几位阁老正在商议人选。”
贾政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与我何干?”
“怎么无关?”
贾琏急道,“二叔在工部多年,治河修堤的功绩摆在那儿!若能外放巡抚,主政一方,岂不是……”
“岂是什么?”
贾政打断他,“琏儿,你当巡抚是菜市口的萝卜,谁想当就能当?
朝中多少眼睛盯着?咱们荣府如今……还有什么说得上话的人?”
这话说得凄凉,贾琏一时语塞。
是啊,荣府看似煊赫,实则早已外强中干。
贾赦虽袭爵,却是个不理世事的;
贾政空有抱负,官场蹉跎;
小辈里,宝玉不成器,贾环更不必提。
唯一能指望的,竟是嫁出去的女儿们——元春在宫中如履薄冰。
“除非……”贾琏迟疑道,“除非有得力的人在朝中替父亲说话。”
贾政心中一动。
得力的人……
他脑中闪过一个人影——青衫磊落,眼神清亮,如今已是太子少师、京营节度使的曾秦。
那个一年前还只是贾府家丁的年轻人。
“二叔,”贾琏压低声音,“曾侯爷如今圣眷正隆,连阁老们都让他三分。若他能替父亲说句话……”
贾政沉默。
他想起曾秦守城时的神勇,想起陛下对他的信重,想起满朝文武对他的敬畏。
这样的人,若肯开口,巡抚之位或许真有希望。
可是……
“咱们与他,终究隔了一层。”
贾政叹道,“迎春虽嫁过去,可毕竟是平妻。况且那日珍儿的事……”
贾琏明白他的意思。
宁府与曾秦彻底闹翻,荣府虽未掺和,但终究是一家人。
曾秦心里,会不会有芥蒂?
“二叔,此一时彼一时。”
贾琏劝道,“曾侯爷不是心胸狭隘之人。况且迎春妹妹在侯府,宝钗妹妹也在,总归是有情分在的。
二叔不妨……请他过府一叙?”
贾政捻须沉思,许久,缓缓点头:“也罢。你去准备帖子,就说我新得了几幅古画,请他过府鉴赏。”
————
三日后,黄昏时分。
荣禧堂正厅里灯火通明,八仙桌上摆着十六道精细菜肴:火腿炖肘子、糟鹅掌鸭信、茄鲞、油盐炒枸杞芽儿、鸡髓笋、胭脂鹅脯……都是贾府厨子的拿手菜。
酒是三十年的绍兴女儿红,斟在掐丝珐琅酒壶里,香气扑鼻。
贾政换了身崭新的宝蓝色杭绸直裰,头戴方巾,早早等在厅中。
贾琏陪在一旁,也是一身得体衣裳。
“宝玉呢?”贾政问。
“已经让人去请了。”贾琏道,“许是还在园子里。”
贾政皱眉:“今日宴请曾侯爷,让他务必过来作陪。这孩子,整日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传:“曾侯爷到——”
贾政忙整了整衣襟,迎出厅外。
曾秦今日穿了身靛青色细葛常服,腰束玄色丝绦,通身无多余装饰,却自有一股清贵气度。
他身后跟着两个亲随,抬着一只红木礼盒。
“贾大人,叨扰了。”曾秦拱手笑道。
“哪里哪里!”贾政忙还礼,“侯爷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请进!”
两人寒暄着步入正厅,分宾主落座。
丫鬟奉上香茗,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曾秦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肴,笑道:“贾大人太客气了,这般丰盛,倒让曾某惭愧。”
“侯爷说的哪里话。”
贾政亲自为他斟酒,“前些日子侯爷守城辛劳,一直未能好生道谢。今日权当补上,侯爷定要多饮几杯。”
两人举杯对饮,贾琏在一旁作陪。
酒过三巡,贾政渐渐引入正题:“听闻侯爷的神机营新制火器威力惊人,前日试射,声震十里。此等利器,实乃国之大幸!”
曾秦微笑:“雕虫小技罢了。倒是贾大人在工部这些年,督修河工,营建堤防,造福一方百姓,才是真正的功德。”
这话说到贾政心坎上,他不禁有些激动:“侯爷过誉。下官不过尽本分罢了。只是……唉,如今朝中诸事繁杂,有时想做些实事,也难。”
“哦?”曾秦放下酒杯,“贾大人有何难处?”
贾政沉吟片刻,叹道:“不瞒侯爷,山东巡抚出缺,存周有心为朝廷分忧,奈何……奈何资历浅薄,人微言轻。”
他说得含蓄,但意思很明白。
曾秦何等聪明,立刻会意。
他端起茶盏,轻轻拨着浮叶,沉吟道:“山东巡抚……确是要职。黄河水患频发,漕运关乎国计民生,非干练之臣不能胜任。”
贾政眼睛一亮:“侯爷说的是!下官在工部八年,专司河工水利,对黄河水情、堤防工事,不敢说了如指掌,却也略知一二。”
“贾大人的才干,曾某是知道的。”
曾秦微笑,“前年通州河堤决口,是贾大人亲自督工,三日三夜不合眼,终将决口堵住。此事,工部有档可查。”
贾政心头一热。
那件事他确实尽心竭力,但事后功劳却被上司占去大半。没想到曾秦竟记得。
“侯爷竟还记得……”他声音有些哽咽。
“为官为民,尽心竭力者,曾某都记得。”
曾秦正色道,“山东之事,曾某若有机会,定会向陛下进言。只是……最终还是要看圣意。”
这话已是承诺。
贾政大喜过望,忙举杯:“多谢侯爷!下官先干为敬!”
两人对饮,气氛越发融洽。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帘子一掀,贾宝玉低着头走进来。
第231章 交锋
贾宝玉今日穿了身半旧的月白绫衫,头发松松束着,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青影。
进门后,也不看曾秦,只对贾政行了一礼:“父亲。”
贾政皱眉:“怎么才来?还不见过曾侯爷?”
宝玉这才抬眼看向曾秦,眼神复杂。他勉强拱了拱手:“见过侯爷。”
曾秦微笑颔首:“宝二爷。”
贾政对宝玉道:“坐下吧。今日曾侯爷过府,你好好听听,学学为官处世的道理。”
宝玉在末席坐下,低着头,一言不发。
宴席继续。
贾政与曾秦谈笑风生,从朝政到学问,从书画到金石,越聊越投契。
贾琏不时插话,也是得体周到。
只有宝玉,像一尊木雕,呆呆坐着,手中的筷子许久未动一下。
他听着父亲对曾秦的奉承,听着曾秦从容的应对,心中那股酸涩越来越浓。
这个曾秦,一年前还是个家丁,如今却坐在上席,接受父亲的讨好。
而他,贾宝玉,荣国府的宝二爷,却像个陪衬,像个笑话。
更让他难受的是,曾秦提到了林妹妹。
“前日去潇湘馆为林姑娘诊脉,她身子好些了。”
曾秦对贾政道,“只是病根深,还需好生调理。”
贾政叹道:“那孩子自小体弱,这些年不知吃了多少药。侯爷若能治好她,便是天大的恩德。”
“医者本分罢了。”
曾秦淡淡道,“只是林姑娘心思重,郁结难舒。若能换个环境,或许……”
“换个环境?”贾政一怔。
“比如……离开贾府,寻一处清净之地静养。”
曾秦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
宝玉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曾秦。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贾政沉吟道:“这……怕是难。黛玉是老太太的心头肉,离了她,老太太怕是不肯。”
“所以要看林姑娘自己的意愿。”
曾秦看向宝玉,“宝二爷与林姑娘自小一处长大,可知她心意?”
这话问得突然,宝玉一时语塞。
他知道林妹妹的心意吗?
他知道她想要什么吗?
他只知道她爱哭,爱使小性子,爱写那些凄清的诗。
可他真的懂她吗?
懂她为何“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
“我……”宝玉声音干涩,“我不知道。”
贾政皱眉:“你这孩子,整日在一块儿,连这都不知道?”
宝玉脸色涨红,忽然抬头,盯着曾秦:“侯爷既然这么关心林妹妹,何不直接问她?何必来问我?”
这话说得冲,带着明显的敌意。
厅内气氛一凝。
贾政脸色沉了下来:“宝玉!怎么说话的?”
曾秦却笑了,笑容温和:“宝二爷说得对,是该问林姑娘自己。只是……”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宝玉,“有些事,问得太明白,反而伤人。”
这话像一根针,扎进宝玉心里。
他听懂了曾秦的言外之意——林妹妹的心,或许已经不在他这里了。
“侯爷这话什么意思?”
宝玉站起身,眼睛发红,“林妹妹与我自小一处长大,她的心思,我最清楚!她不会……不会跟别人走的!”
“宝玉!”贾政厉声喝道,“坐下!成何体统!”
贾琏也忙拉他:“宝兄弟,你喝多了!”
宝玉甩开贾琏的手,死死盯着曾秦:“侯爷如今位高权重,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何必……何必非要林妹妹?”
这话已近乎撕破脸。
曾秦静静看着他,眼中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宝二爷,”他缓缓开口,“我曾秦行事,向来光明磊落。
林姑娘的去留,她的心意,我尊重她的选择。”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倒是宝二爷,若真为林姑娘好,就该想想,什么才是对她最好的。
是让她在潇湘馆里一日日憔悴,还是给她一条生路?”
“生路?”宝玉惨笑,“侯爷的意思是,跟着你就是生路?”
“至少,”曾秦直视他的眼睛,“我能治好她的病。”
这话像一把重锤,砸得宝玉哑口无言。
是啊,他能治好林妹妹的病。
而他,除了眼睁睁看着她一日日衰弱,除了说些无用的情话,还能做什么?
贾政见局面尴尬,忙打圆场:“侯爷见谅,这孩子……这孩子不懂事。宝玉,还不给侯爷赔罪!”
宝玉站着不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曾秦摆摆手:“不必。宝二爷是真性情,曾某理解。”
他站起身,“时辰不早,曾某也该告辞了。今日多谢曾大人款待。”
贾政忙起身相送:“侯爷慢走。山东之事,还望侯爷费心。”
“放心。”曾秦点头,又看了宝玉一眼,“宝二爷,珍重。”
说完,他转身离去,青衫背影在灯火下拉得长长。
送走曾秦,贾政回到正厅,脸色铁青。
贾琏已让丫鬟撤了席,厅里只剩父子三人。
“跪下!”贾政厉喝。
宝玉梗着脖子:“我没错!”
“你还敢顶嘴!”
贾政气得浑身发抖,“今日宴请曾侯爷,何等要紧!你倒好,句句顶撞,字字带刺!你可知,为父的仕途,或许就系于他一句话!”
“仕途仕途!”
宝玉红着眼,“父亲眼里就只有仕途!你可知道,他要抢走林妹妹!”
“抢?”
贾政冷笑,“曾侯爷说得还不够明白吗?他是要救黛玉的命!你呢?你能做什么?
除了整日在园子里和丫头们厮混,除了写些风花雪月的诗,你还能做什么?!”
这话戳中了宝玉的痛处,他嘶声道:“我与林妹妹是真心!”
“真心?”
贾政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道,“真心能当饭吃?能救她的命?
宝玉,你十七了,不是七岁!该懂事了!这世道,没权没势,你拿什么护着你的‘真心’?”
“我……”宝玉语塞。
“你看看曾秦!”
贾政指着门外,“一年前还是个家丁,如今已是太子少师!
凭什么?凭本事!凭功劳!你呢?你除了会投胎,还会什么?”
这话太重,宝玉脸色惨白。
贾琏在一旁劝道:“二叔息怒,宝兄弟还小……”
“小什么小!”
贾政怒道,“曾秦比他大不了几岁!人家已经撑起一个侯府,掌管京营,研制火器,为国分忧!
他呢?整日伤春悲秋,见个外客还要使性子!”
他越说越气,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砰!”
瓷片四溅。
“今日若得罪了曾侯爷,为父的仕途毁了不说,整个荣府都要受牵连!你担当得起吗?!”
第232章 贾宝玉被训斥
宝玉跪在地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父亲眼里……只有仕途,只有荣府……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林妹妹她……她是我最重要的人啊!”
“最重要?”
贾政冷笑,“那你为何不争气?为何不考功名?为何不建功立业?
若你有曾秦一半本事,今日坐在这里的,就是他来求你了!”
这话像刀子,一刀刀割着宝玉的心。
是啊,他为何不争气?
为何不考功名?
为何……为何总是这么没用?
“我……我不稀罕!”他嘶声道,“功名利禄,都是俗物!我只要林妹妹!”
“你!”贾政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要打。
“老爷!”门外传来王夫人的声音。
帘子一掀,王夫人快步走进来,身后跟着秋纹她们。
她显然是得了消息,匆匆赶来。
“老爷息怒!”
王夫人拦住贾政的手,“宝玉还小,慢慢教就是了,何苦动手?”
贾政怒道:“还小?都是你惯的!慈母多败儿!”
王夫人眼圈红了:“是,是我惯的。可老爷你平日里,又何曾好好教过他?
整日在外头忙,回家了就是训斥、打骂……孩子能不怕你吗?”
她转身扶起宝玉,见他脸上泪痕,心疼得直掉泪:“我的儿,快起来。”
宝玉靠在她怀里,泣不成声。
贾政看着这一幕,心中又是气又是悲。
他何尝不想好好教儿子?
可每次看到宝玉那副不成器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罢了罢了!”他颓然坐下,挥手道,“带他回去吧。我眼不见心不烦。”
王夫人忙拉着宝玉往外走。
走到门口,宝玉忽然回头,看着父亲,轻声道:“父亲,您说曾秦有本事。可他的本事,是用人命换来的——守城时杀了多少人?
研制火器,又害死了多少工匠?这样的本事,我宁愿不要。”
说完,他转身离去。
贾政怔在当场。
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对贾琏道:“你也回去吧。”
“父亲……”
“回去。”
贾琏不敢多说,躬身退下。
空荡荡的正厅里,只剩贾政一人。
烛火跳跃,映着他苍白的脸。
地上,茶盏的碎片还散着,茶水浸湿了波斯地毯,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想起宝玉最后那句话。
“这样的本事,我宁愿不要。”
是啊,曾秦的本事,是血与火淬炼出来的。
守城一战,他亲手射杀三百多人;
研制火器,确实炸死炸伤过工匠。
可这世道,不就是如此吗?
你不杀人,人就杀你;
你不争,就被踩在脚下。
宝玉不懂。
他永远活在诗书里,活在大观园的温柔乡里,活在他以为的“真心”里。
可这世道,容不下这样的天真。
窗外,夜色深浓。
贾政坐在黑暗中,久久未动。
怡红院里,灯火通明。
宝玉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
秋纹、碧痕几个大丫鬟守在门外,听着里头传来的摔东西声,面面相觑,不敢进去。
“二爷这是怎么了?”秋纹小声问。
碧痕摇头,眼圈红红的:“从老爷那儿回来就这样了。怕是……怕是又挨训了。”
正说着,里头传来宝玉的嘶吼:“滚!都给我滚!”
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秋纹咬了咬牙,推门进去。
屋里一片狼藉——汝窑花瓶碎了,青玉笔洗摔了,书案上的文房四宝洒了一地。
宝玉站在窗前,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发抖。
“二爷……”秋纹轻声唤。
“出去。”宝玉声音嘶哑。
秋纹走到他身边,小心翼翼道:“二爷,有什么委屈,跟奴婢说说。别憋着,仔细伤了身子。”
“身子?”宝玉惨笑,“我要身子做什么?我这样的人,活着做什么?”
他转身,眼睛通红:“秋纹,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二爷怎么会没用?”秋纹忙道,“二爷会作诗,会画画,待人又和气……”
“可这些有什么用?”宝玉打断她,“能救林妹妹吗?能保住荣府吗?能……能让父亲看得起我吗?”
他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今日父亲说,曾秦比我大不了几岁,已经撑起一个侯府,掌管京营,为国分忧。
可我呢?我只会写些没用的诗,只会和丫头们玩闹……我真是个废物!”
秋纹心疼得直掉泪:“二爷别这么说!人各有志,二爷不喜欢官场,不喜欢争权夺利,这不是错!”
“可这世道容不下我这样的人。”
宝玉喃喃道,“父亲容不下,这府里上下都容不下。连林妹妹……连林妹妹都要被人抢走了。”
提到林黛玉,他情绪又激动起来:“秋纹,你看见了吗?曾秦看林妹妹的眼神……他真的要抢走她!”
秋纹沉默。
她见过曾秦几次。
那个男人,确实与众不同。
他看林姑娘的眼神,不是轻薄,不是占有,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温柔。
那种温柔,比宝玉孩子气的痴缠,更让人心动。
可她不敢说。
“二爷,”她轻声道,“林姑娘的病……确实一日重似一日。曾侯爷若能治好她,也是好事。”
“好事?”宝玉瞪大眼睛,“秋纹,连你也这么说?”
“奴婢是为林姑娘好。”
秋纹垂着眼,“二爷,您想想,若林姑娘真……真有个三长两短,您受得了吗?”
宝玉怔住了。
他想起林妹妹咳血的样子,想起她苍白的脸,想起她说“我这病,怕是好不了了”时的凄然。
他受不了。
他宁愿她跟别人走,宁愿她永远不再见他,也要她活着。
“可是……可是……”他哽咽道,“我舍不得啊!”
秋纹抱住他,轻拍他的背:“二爷,舍不得也要舍。若真为林姑娘好,就该让她活着。活着,比什么都强。”
窗外,月色凄清。
怡红院里,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压抑的抽泣。
这一夜,许多人都无眠。
荣禧堂里,贾政独对孤灯,想着仕途,想着家族,想着那个不成器的儿子。
潇湘馆里,林黛玉握着那块羊脂白玉佩,望着窗外的竹影,心中天人交战。
忠勇侯府里,曾秦在书房查看神机营的图纸,偶尔抬眼,望向荣国府的方向。
而怡红院里,贾宝玉哭累了,靠在秋纹肩上,睡了过去。
梦里,他看见林妹妹穿着嫁衣,走向另一个人。
他想喊,却发不出声音;想追,却迈不开步子。
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她消失在灯火阑珊处。
醒来时,枕上一片湿痕。
天,快亮了。
第233章 林黛玉的决定
七月的潇湘馆,竹影更深了。
晨光透过密密的竹叶,在青石小径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紫鹃端着药碗穿过回廊,脚步轻快——自那日曾秦施针开方,姑娘的身子真的一日好过一日。
咳血的次数少了,夜里能安睡三四个时辰,晨起时脸上也有了淡淡的血色。
但紫鹃知道,姑娘心里那团乱麻,比身子更难调理。
内室里,林黛玉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前。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提笔写诗,只是静静看着窗外。
手中握着的,是曾秦留下的那块羊脂白玉佩。
玉佩温润,雕着一枝细瘦的梅花,背面刻着两行小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这是林逋的《山园小梅》。
曾秦选这句诗,用意再明白不过——他不求她做那“凌寒独自开”的孤高之花,只愿她能在“水清浅”处舒展,在“月黄昏”时暗香浮动。
“姑娘,该喝药了。”紫鹃轻声唤。
黛玉回过神,接过药碗。
药还是苦的,但喝下去后,胸口那股滞涩的闷痛确实在消散。
她小口小口地喝完,紫鹃忙递上清水漱口,又奉上一颗蜜饯。
“今日感觉如何?”紫鹃关切地问。
“好些了。”黛玉轻声道,“胸口不闷,头也不晕了。”
这是实话。
曾秦的方子很对症,金针渡穴更是神奇。
她能感觉到身体里那股冰寒的郁气在慢慢消散,像春日阳光融化积雪。
可心里的积雪呢?
紫鹃看着她怔忡的神色,犹豫片刻,还是开口:“姑娘,宝二爷……昨夜又来了,在院门外站了半宿。”
黛玉的手指微微一颤。
她知道。
昨夜她没睡实,听见院门外隐约的脚步声,还有极低的、压抑的啜泣。
那是宝玉。
他没有敲门,没有喊她,只是那么站着,像一尊石像。
“紫鹃,”黛玉轻声问,“你说……我该不该去?”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了自己无数遍。
紫鹃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姑娘,奴婢说句僭越的话——这些日子,您自己也感觉到了,曾侯爷的药是真的管用。
在咱们府里这些年,您吃了多少药?换了多少太医?哪次像这次见效这么快?”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而且奴婢看曾侯爷府上……香菱夫人、宝姑娘、史姑娘,还有迎春姑娘,她们过得是真的好。
不是装出来的好,是打心眼里透出来的安宁、满足。那日史姑娘来,说起在侯府帮着管库房、学看账,眼睛都亮晶晶的。
宝姑娘说起侯爷研制火器、整顿军营的事,那份骄傲藏都藏不住。”
黛玉静静听着。
她知道紫鹃说得对。
那日在荣禧堂宴席上,她见过宝钗和香菱。
宝钗还是那般端庄,但眉宇间少了在贾府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谨慎,多了几分从容的气度。
香菱更不用说,从前的怯懦温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婉的、当家主母的沉稳。
那是被珍视、被尊重、被好好对待的女子,才会有的模样。
“可是宝玉……”黛玉眼圈红了。
“宝二爷对姑娘是真心的。”紫鹃叹道,“可真心……有时候救不了命。”
这话残忍,却是现实。
黛玉的眼泪滚落下来。
她想起那夜曾秦的话:“宝二爷待你好,我知道。但林姑娘,他能给你什么?
是整日的眼泪,是无尽的等待,还是……看着你一日日憔悴,却无能为力?”
是啊,宝玉能为她做什么?
除了陪她哭,陪她伤春悲秋,陪她说些“你死了我做和尚去”的孩子气的话,他还能做什么?
他甚至护不住晴雯,护不住金钏儿,护不住那些因他一时任性而遭殃的丫鬟。
这样的宝玉,如何护得住病弱敏感的她?
“老太太那边……”黛玉哽咽道。
“老太太心疼姑娘,定是希望姑娘好的。”
紫鹃道,“那日王太医的话,老太太也听见了——姑娘这病,非药石可医,需解开心结,换个环境。
若姑娘真能去侯府将养一段时日,身子大好,老太太高兴还来不及呢。”
正说着,外头小丫鬟通报:“姑娘,宝姑娘和史姑娘来了。”
黛玉忙擦干眼泪,紫鹃也起身去迎。
帘子掀起,宝钗和史湘云相携而入。
宝钗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玉兰的杭绸褙子,头发梳成端庄的圆髻,只簪了支珍珠步摇,通身素净大方。
史湘云则是一身鹅黄色绣折枝杏花的夏衫,双环髻上缠着珍珠串,活泼明丽。
“林姐姐!”湘云一进门就笑着唤,“我们来看你了!”
宝钗也微笑:“妹妹今日气色真好。”
黛玉起身相迎,被宝钗按着坐下:“快坐着,咱们姊妹不必这些虚礼。”
紫鹃奉上茶来,是黛玉常喝的君山银针。
宝钗打量着黛玉,见她脸色虽还苍白,但眼中有了神采,心中欣慰:“妹妹这几日按时服药了?”
“嗯。”黛玉点头,“多谢宝姐姐惦记。”
“说什么谢。”宝钗温声道,“我们是姊妹,关心你是应该的。”
湘云凑到黛玉身边,拉着她的手:“林姐姐,你不知道,侯府可好玩了!
相公弄了个什么‘实验室’,整天叮叮当当的,在研制新式火铳。昨儿还炸了一回,把我们都吓一跳!”
她说得眉飞色舞,黛玉却听得心惊:“炸了?可有人受伤?”
“没有没有!”
湘云摆手,“相公早安排了防护,就是声音大了点。后来他还带我去看了炸坏的铁管,跟我说哪里设计不对,要如何改进。
林姐姐,那些火器真有意思,虽然看不懂,但听着就觉得厉害!”
宝钗笑道:“云妹妹如今都快成火器通了,整日‘铳管’、‘扳机’、‘火药配比’的,说得头头是道。”
湘云脸一红:“我哪懂这些,就是觉得新鲜。宝姐姐才厉害呢,府里上下的账目,还有外头田庄铺子的生意,都打理得井井有条。
香菱姐姐管着内务,迎春姐姐绣工好,大家都各司其职,日子过得可充实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那份从心底透出的满足与活力,是黛玉在贾府从未见过的。
宝钗看向黛玉,轻声道:“林妹妹,我们今日来,也是想问问你……可愿意来侯府小住一段时日?
你身子需要长期调理,在府里人多事杂,难免扰你清净。侯府西跨院有个‘听雪轩’,临着一池荷花,环境清幽,最适合静养。”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名义上是来与我们姊妹作伴。老太太那边,我们会去说。”
黛玉的手指绞着帕子,心中天人交战。
湘云握住她的手:“林姐姐,你来吧!咱们姊妹在一处,每日说说笑笑,吟诗作对,多好!
而且曾侯爷医术真的高明,定能把你的身子调理好!”
宝钗也道:“妹妹不必担心礼数。咱们是姊妹走动,外人说不了闲话。况且你身子好了,比什么都强。”
黛玉看着她们真诚的眼,心中那点犹豫终于动摇。
“我……”她轻声道,“我去。”
两个字,说出口时,竟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宝钗和湘云相视一笑。
“那好,”宝钗道,“三日后我们来接你。这几日你好生歇着,东西不必多带,侯府什么都有。”
第234章 林黛玉过府
三日后,忠勇侯府的马车停在荣国府角门外。
没有大张旗鼓,只有两辆青呢小轿,几个丫鬟婆子。
贾母亲自将黛玉送到二门,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我的玉儿……你去将养些时日,身子好了就回来。缺什么少什么,让人捎信来,祖母给你送。”
黛玉也落了泪:“外祖母放心,玉儿会照顾好自己的。”
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等人都在。王熙凤笑道:“林妹妹去侯府也好,宝丫头、云丫头都在,有个照应。且曾侯爷医术高明,定能治好妹妹的病。”
话虽如此,众人神色各异。
王夫人捻着佛珠,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邢夫人撇撇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探春、惜春红着眼圈,拉着黛玉的手依依不舍。
最难受的是宝玉。
他站在人群后,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自打听说黛玉要去侯府暂住,他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此刻看着黛玉上了轿,帘子落下,隔绝了他的视线,只觉得心像被掏空了一块。
“宝玉,”贾母唤他,“来送送你林妹妹。”
宝玉机械地走上前,看着轿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黛玉掀开轿帘一角,看向他。
四目相对。
宝玉眼中满是痛楚和不舍,黛玉眼中也有泪,但更多的是决然。
“林妹妹……”宝玉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厉害,“你……你要回来。”
黛玉轻轻点头:“嗯。”
只一个字,却让宝玉的眼泪滚落下来。
轿子抬起,缓缓驶离。
宝玉怔怔地看着,直到轿子消失在街角,还一动不动。
“宝兄弟,回去吧。”贾琏拍了拍他的肩。
宝玉像是没听见,只是站着,像一尊失了魂的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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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勇侯府西跨院的听雪轩,果然如宝钗所说,环境清幽。
院子不大,但布置精巧。
一池荷花正值盛放,粉白相间,亭亭玉立。
池边有座小巧的水榭,名曰“藕香榭”,三面环水,只一条曲廊与岸相连。
黛玉的住处就在水榭旁的三间正房里。
陈设简洁雅致——紫檀木雕花拔步床,挂着淡青色软烟罗帐子;
临窗一张书案,文房四宝俱全;
最难得的是,推开窗就能看见满池荷花,清风拂过,荷香阵阵,让人心神俱静。
“妹妹可还喜欢?”宝钗温声问。
黛玉点头:“喜欢,太喜欢了。宝姐姐费心了。”
“喜欢就好。”
香菱也笑道,“这儿安静,适合妹妹养病。我们就在前头院子,离得不远,妹妹有事随时唤我们。”
湘云叽叽喳喳介绍着:“这池子里的荷花是相公特意让人种的,说是荷花清心,对妹妹的病有好处。还有这水榭,夏日在这里乘凉喝茶,最是舒服!”
正说着,曾秦从外头进来。
他今日休沐,穿了身靛青色细葛直裰,腰间束着玉带,整个人清隽从容。
见黛玉在,微微一笑:“林姑娘来了。”
黛玉起身见礼:“侯爷。”
“不必多礼。”曾秦在水榭中的石凳上坐下,“这儿还住得惯吗?”
“很好。”黛玉轻声道,“多谢侯爷安排。”
曾秦打量着她,见她气色比在贾府时好些,但依旧单薄,温声道:“既来了,就安心住下。药要按时吃,每日早晚我会来为你诊脉施针。
饮食方面,香菱会安排,都是清淡温补的。最重要的一点——”
他顿了顿,认真道:“莫要思虑过重。想看书可以,但那些伤感的诗词,暂且放下。
多看看山水,多与姊妹们说说话,把心情养好了,病才能好得快。”
黛玉点头:“我记下了。”
正说着,丫鬟端上茶点。
茶是今年新到的西湖龙井,点心是荷花酥、莲子糕,还有冰镇过的银耳羹。
“妹妹尝尝这个,”香菱将银耳羹推到黛玉面前,“用冰糖炖的,润肺止咳。”
黛玉小口吃着,银耳炖得软糯,甜而不腻,吃下去胸口一阵清凉舒适。
湘云一边吃荷花酥一边道:“林姐姐,你来了真好!往后咱们可以常在一处了!
前儿我得了一本李义山的诗集,里头好些句子我不大懂,正想请教你呢!”
宝钗笑道:“云妹妹如今也知道用功了?”
“那是!”
湘云得意道,“相公说了,女子也要读书明理。他还说,等神机营那边稳定了,要在府里办个女学,请先生来教我们读书、算账、甚至……甚至看图纸呢!”
这话让黛玉惊讶:“看图纸?”
“就是火器图纸。”
湘云眼睛发亮,“相公说,造火器不光要懂冶铁、懂机械,还要懂数算、懂绘图。女子心细,学这些说不定比男子还强!”
曾秦在一旁微笑:“确有此意。治国齐家,女子也当有见识。
读书明理,知天下事,方能相夫教子,持家有道。”
这话说得通透,黛玉心中震动。
在贾府,女子读书不过是“认得几个字,不做睁眼瞎”,或是为了吟风弄月、附庸风雅。
何曾有人说过,女子读书是为了“明理”、“知天下事”、“相夫教子、持家有道”?
这才是真正的尊重。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兵打扮的汉子匆匆进来,单膝跪地:“侯爷,兵部急报!”
曾秦神色一凝,起身接过信函。
快速看完,他沉声道:“通知王尚书、赵统领,一个时辰后兵部议事。”
“是!”亲兵领命而去。
曾秦转身,对黛玉等人道:“军情紧急,我需去处置。你们好生照顾林姑娘。”
又对黛玉温声道:“你好生养着,我过几日回来再为你诊脉。”
说完,他匆匆离去,背影挺拔如松。
水榭里一时安静。
湘云喃喃道:“又要打仗了……”
宝钗握住她的手:“相公自有分寸。咱们把家守好,便是帮他了。”
香菱也道:“是啊,咱们要好好的,不让相公分心。”
黛玉看着她们,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才是真正的“家”吧——有担当的男主人,明事理的女主人,相互扶持,共同面对风雨。
而她,真的能成为这个家的一份子吗?
第235章 贾府再次宴请
接下来的日子,黛玉在听雪轩安顿下来。
每日清晨,曾秦会来为她诊脉。
他的手指温暖干燥,搭在她腕上时,总能让她心跳快上几分。
“脉象比昨日有力了些。”
曾秦收回手,温声道,“药要继续吃,饮食也要注意。香菱给你炖的燕窝、银耳,要按时用。”
黛玉点头:“嗯。”
曾秦又取出针囊,为她施针。
这一次,黛玉不再像之前那样紧张羞怯。
她闭着眼,感受着银针落下时细微的刺痛,然后是温热的暖流,顺着经络蔓延开来。
她能感觉到身体在一天天好转。
咳嗽少了,夜里能安睡,晨起时不再头晕目眩。
更难得的是,胸口那股积压多年的郁气,真的在慢慢消散。
施针时,两人很少说话。
但那种宁静的、专注的氛围,却让黛玉感到莫名的安心。
有一次,她忍不住睁开眼,看见曾秦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和他专注的侧脸。
烛光里,他眉眼清隽,鼻梁挺直,唇微微抿着,神情认真得近乎虔诚。
那一刻,黛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了。”曾秦收针,抬眼,正对上她的目光。
四目相对。
黛玉慌忙别开脸,脸颊微红。
曾秦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细心为她披上外衣:“今日风大,仔细着凉。”
除了诊病施针,黛玉的日子过得很规律。
上午,她会看看书——不是那些伤感的诗词,而是宝钗送来的史书、游记,甚至还有一些地理志、农书。
起初觉得枯燥,但渐渐看出了趣味。
下午,姊妹们常来陪她。
湘云最活泼,总是叽叽喳喳说着府里的趣事:神机营又试制了新式火铳,射程更远了;
田庄的庄稼长得好,今年收成有望;
铺子里新来了江南的绸缎,花样别致……
宝钗则会与她聊聊账目、管家之事。
黛玉惊讶地发现,宝钗不仅将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外头还有好几处田庄、铺面,生意做得红红火火。
“妹妹若感兴趣,也可以学学。”
宝钗温声道,“女子理家,终究要懂这些。将来无论嫁到哪里,都是立身的本事。”
黛玉点头,真的跟着学起来。
香菱常带着针线来,与黛玉、迎春一同做活。
她的绣工极好,针脚细密,花样新颖。
黛玉的绣工本就不差,两人切磋技艺,倒也投契。
迎春话少,但总是安静地陪着,偶尔说几句,都是温婉贴心的话。
这样的日子,充实而宁静。
黛玉能感觉到,自己不只是身子在好转,心境也在慢慢变化。
那些缠绕多年的自怜自伤,那些“风刀霜剑严相逼”的悲苦,在荷香清风中渐渐淡去。
她开始想,也许人生除了诗词哀愁,还有别的可能。
————
七月中旬,荣国府传来好消息——贾政的调令下来了,任山东学政,正四品。
这是实权官职,虽然比不上京官清贵,但在地方上也是要职。
更重要的是,山东是科举大省,学政掌管一省教育、科考,地位尊崇,油水也厚。
消息传来,荣国府上下欢腾。
贾政激动得一夜未眠。
他今年四十五岁,在工部员外郎的位置上蹉跎了十几年,本以为仕途到此为止,没想到还能有这般际遇。
他知道,这全是曾秦的功劳。
“快!备礼!下帖子!我要再宴请曾侯爷!”贾政连声吩咐。
荣禧堂里,贾母也高兴:“政儿总算熬出头了。山东学政,这可是好差事!”
王夫人捻着佛珠,脸上是久违的真心笑容:“老爷这些年不易,如今总算有了回报。都是托曾侯爷的福。”
邢夫人酸溜溜道:“可不是,人家一句话,顶咱们忙活十年。”
这话说得难听,但没人计较。
喜庆当头,大家都高兴。
只有宝玉,听到这个消息时,怔了半晌,然后默默回了怡红院。
这些日子,自从黛玉去了侯府,他就魂不守舍。
每日去潇湘馆,只见空荡荡的屋子,紫鹃,雪雁也不在——她们跟着黛玉去了侯府。
竹影依旧,琴案依旧,书架上那些诗集依旧,可那个人不在了。
宝玉坐在黛玉常坐的窗边,看着外头的竹子,只觉得满目凄凉。
“二爷,老爷让您去前厅,商量宴请曾侯爷的事。”秋纹小心翼翼进来禀报。
宝玉摇头:“我不去。”
“二爷,”秋纹劝道,“老爷高兴,您别扫了兴。况且……林姑娘说不定也会来。”
最后这句话,让宝玉抬起了头。
黛玉……她会来吗?
---
忠勇侯府这边,也收到了请柬。
曾秦刚从宣府回来——北漠前锋被击退,但大军仍在关外虎视眈眈。
他安排了防务,匆匆回京,一是为黛玉复诊,二是处理神机营事务。
“荣府又设宴?”他看着请柬,笑了笑,“贾大人倒是知恩。”
宝钗温声道:“老爷高升,自然要谢相公。咱们去吗?”
“去。”
曾秦点头,“正好看看林姑娘恢复得如何。她若愿意,也可回去看看。”
他看向黛玉:“林姑娘可想去?”
黛玉犹豫片刻,轻声道:“去看看吧。”
她离府半月,也该回去给老太太请安了。
————
七月十八,荣国府再次张灯结彩。
这一次的宴席,比上次更隆重。
贾政春风满面,亲自在二门迎客。
贾琏、贾珍、贾蓉等人都来了,连久不露面的贾赦也到了场。
女眷们在后堂,贾母、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尤氏等人作陪。
探春、惜春也来了,见了黛玉,都拉着她的手,眼圈发红。
“林姐姐,你身子可好些了?”探春关切地问。
“好多了。”黛玉微笑,“在侯府静养,确实见效。”
惜春小声道:“姐姐不在,园子里冷清多了。”
正说着,外头通报:“曾侯爷到!”
第236章 贾宝玉醉酒
众人忙起身相迎。
曾秦今日穿了身绯色官袍——这是从二品大员的服色,衬得他气度雍容,不怒自威。
他身后跟着香菱、宝钗、湘云、迎春。
贾政快步上前,深深一揖:“侯爷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曾秦还礼:“曾大人高升,恭喜恭喜。”
“全赖侯爷提携!”贾政激动道,“若非侯爷在陛下面前美言,下官哪有今日!”
两人寒暄着入席。
男宾在前厅,女眷在后堂,中间用屏风隔开。
宴席开始,珍馐美馔一道道呈上。
贾政频频敬酒,言辞恳切,感激之情溢于言表。
曾秦从容应对,既不过分亲近,也不显得疏离。
言谈间,他提起山东政务、科考事宜,给了贾政许多中肯建议。
贾政听得连连点头,如获至宝。
屏风后,女眷们也相谈甚欢。
贾母拉着黛玉的手,仔细打量,见她脸色红润,眼中有了神采,欣慰道:“我的玉儿,真的大好了!曾侯爷真是神医!”
王夫人也道:“妹妹在侯府将养,我们都放心。宝丫头、云丫头都在,有个照应。”
邢夫人却话里有话:“林姑娘在侯府住得惯吗?毕竟是外姓男子府上,久了怕惹闲话。”
这话一出,气氛一凝。
宝钗微笑道:“大夫人多虑了。林妹妹是来与我们姊妹作伴,治病养身,光明正大。侯府规矩严,内外分明,没人会说闲话。”
湘云也道:“就是!我们每日在一处读书做针线,开心得很!林姐姐身子好了,比什么都强!”
贾母点头:“云丫头说得对。玉儿身子好了,比什么都重要。”
正说着,前厅传来一阵骚动。
有小丫鬟慌慌张张跑进来:“老太太,太太,不好了!宝二爷……宝二爷喝多了,在前头闹起来了!”
众人脸色一变。
贾母急道:“怎么回事?快去看看!”
前厅里,场面尴尬。
宝玉不知何时闯了进来,手里还拿着酒壶,脸色通红,眼神涣散。
他看着曾秦,忽然笑了,笑得凄然:“曾侯爷……你又来了。”
贾政脸色铁青:“宝玉!你喝多了!快回去!”
“我没喝多!”
宝玉甩开上来拉他的贾琏,摇摇晃晃走到曾秦面前,“侯爷,我……我敬你一杯!”
他举起酒壶,就往嘴里灌。
酒水洒了一身,狼狈不堪。
曾秦静静看着他,眼中没有怒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宝二爷,”他缓缓开口,“你醉了。”
“我没醉!”
宝玉嘶声道,“我清醒得很!我知道……知道你要抢走林妹妹!你要抢走她!”
这话说得露骨,满堂哗然。
贾政气得浑身发抖:“逆子!胡说八道什么!来人,把他拖下去!”
几个小厮上前要拉,宝玉却挣扎着,死死盯着曾秦:“你说话啊!你敢不敢承认?你敢不敢说,你对林妹妹没有心思?!”
曾秦放下酒杯,站起身。
他比宝玉高了半个头,此刻站在他面前,那种沉稳如山的气场,压得宝玉呼吸一窒。
“宝二爷,”曾秦声音平静,“林姑娘的去留,她的心意,我尊重她的选择。
我请她去侯府,是为治病,是为救命。你若真为她好,就该盼着她身子康健,而不是在这里借酒撒疯,让她难堪。”
这话说得有理有据,掷地有声。
宝玉怔住了。
是啊,他在做什么?
林妹妹身子刚好些,他在这里闹,不是让她难堪吗?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这些日子,没有林妹妹的园子,空得像座坟墓。
他每日去潇湘馆,看着那些熟悉的景物,想着从前两人在一处的时光,心如刀割。
他怕,怕林妹妹去了侯府,就再也不回来了。
怕她好了,却成了别人的人。
“我……”
宝玉张了张嘴,眼泪掉了下来,“我只是……只是舍不得……”
这话说得凄然,在场许多人都不禁动容。
贾政重重叹了口气,对小厮挥手:“带他下去,醒醒酒。”
宝玉被搀扶着下去,临走前,还回头望了一眼屏风——他知道,林妹妹就在后面。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大不如前。
贾政勉强笑着敬酒,曾秦也从容应对,仿佛刚才的插曲不曾发生。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宴席散时,已是亥时。
曾秦告辞,贾政亲自送到二门。
“侯爷见谅,犬子无状……”贾政尴尬道。
“无妨。”曾秦摆摆手,“宝二爷是真性情。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贾政:“曾某多说一句——宝二爷年岁不小了,该寻个正经营生,或读书科举,或习武从军,总该有个出路。
整日在园子里与姊妹们厮混,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贾政连连点头:“侯爷说得是,下官一定严加管教。”
回程的马车上,气氛有些沉默。
黛玉垂着眼,手中帕子绞得紧紧的。
宝钗轻声道:“妹妹别往心里去。宝兄弟是喝多了。”
香菱也道:“是啊,宝二爷心里苦,我们都知道。”
湘云嘟着嘴:“可也不能这样闹啊!多让林姐姐难堪!”
曾秦看着黛玉,温声道:“林姑娘,今日之事,你可怪我?”
黛玉抬眼看他,摇头:“不怪。侯爷说得对,宝玉他……该长大了。”
她说这话时,眼中有一丝痛楚,但更多的是释然。
是啊,宝玉该长大了。
她不能永远陪着他,做那个听他诉说心事、陪他伤春悲秋的林妹妹。
她也要有自己的路要走。
马车驶过寂静的街道,月光洒进车厢,在众人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
曾秦忽然开口:“三日后,神机营要试射新式‘连珠铳’,一次可发五弹。林姑娘若有兴趣,可以来看。”
黛玉一怔。
湘云已兴奋道:“真的?我可以去吗?”
“可以。”曾秦微笑,“你们都去。”
他看向黛玉:“就当散散心。有些事,看得远了,心就宽了。”
黛玉轻轻点头:“好。”
她知道,曾秦是在用他的方式开解她。
让她看看火器,看看军营,看看这个男子为之奋斗的事业。
也许,真的该看看了。
看看这世间,除了诗词哀愁,除了儿女情长,还有更广阔的天地。
第237章 携美出游
次日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忠勇侯府后院的鸡鸣便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枕霞苑里,史湘云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披了件水红绫子薄袄,赤脚踩在脚踏上,朝外头喊:“翠缕!什么时辰了?”
“还早呢,刚卯时三刻。”
翠缕端着铜盆进来,见她急吼吼的模样,忍不住笑,“姑娘急什么?侯爷说了辰时正才出发。”
“那也得早些起来收拾!”
史湘云夺过帕子,往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林姐姐那边可起了?你去瞧瞧,别让她又熬药误了时辰。”
翠缕应着去了。
转过穿堂,便是听雪轩。
这里原是侯府西北角一处清静的院落,因遍植梧桐,夏日浓荫蔽日,冬日叶落枝疏可见雪景,故得此名。
曾秦将黛玉安置在此处,一为清净养病,二来也离正院不远,方便照应。
翠缕穿过月洞门时,正遇紫鹃捧着药碗从东厢出来。
“紫鹃姐姐,林姑娘可起了?”
“寅时便醒了。”
紫鹃轻叹,将药碗递给廊下的小丫鬟,“睡不着,说是心里装着事,索性起来抄经。方才刚用过早膳,侯爷开的药也喝了。”
翠缕往里探头,隔着湘妃竹帘,隐约见黛玉坐在窗前,一身月白素衣,乌发松松挽着,正低头看什么。
“那我就不进去扰姑娘了。”
翠缕压低声音,“姐姐记得提醒姑娘换身利落衣裳——侯爷说了,今日要带姑娘们去神机营,那地方不比寻常,走动多呢。”
紫鹃点头,打起帘子进去。
黛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紫鹃看清她手里拿着的东西,微微一怔——不是经卷,不是诗集,而是一幅卷起来的图纸,边缘微微泛黄,看得出被人翻阅过许多次。
“姑娘,这是……”
“昨日侯爷留下的。”
黛玉将图纸展开一角,露出精密勾勒的火铳结构图,“他说是神机营新制的‘连珠铳’,一次可发五弹。我瞧着这些线条……怪有意思的。”
紫鹃凑近看了一眼,满纸密密麻麻的尺寸标注,看得人眼晕。
她老实道:“奴婢看不懂。”
黛玉轻轻笑了,指尖沿着铳管的弧线划过:“我也只懂皮毛。侯爷讲时听着觉得明白了,自己看又是一头雾水。只是……”
她顿了顿,将那图纸小心翼翼折好,放进一本《水经注》里夹着。
“只是觉得,一个人能把一件事钻研到这般地步,心无旁骛,水滴石穿,很了不起。”
紫鹃听着这话,心里头滚过一阵热流。
她服侍姑娘十几年,姑娘从不轻易夸人。
便是从前与宝二爷那般亲近,也只说过“宝玉是好的,只是不知将来如何”。
那语气里,总有几分悬而未决的担忧。
可方才那句“很了不起”,说得笃定,说得坦然,没有半分犹疑。
“姑娘如今这身子好了,精神也好了。”
紫鹃服侍她更衣,挑了一件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褙子,下系月华裙,“这颜色衬姑娘气色。”
黛玉由着她摆弄,忽然道:“紫鹃,你说……我从前是不是太傻了?”
紫鹃手一顿,抬眼:“姑娘怎么突然说这个?”
“也没什么。”
黛玉望向窗外,梧桐叶在晨风里轻轻摇曳,筛下满院细碎的光影。
“就是觉得,从前把自己裹得太紧。怕风怕雨怕人言,怕花谢怕月缺怕离散……整日里想着这些,把日子都过窄了。”
她转过头,对紫鹃微微一笑:“如今倒想开了。身子是自己的,日子也是自己的。能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紫鹃怔怔看着她。
那笑容淡淡的,不是从前那种强颜欢笑的凄然,也不是看破红尘的冷淡,而是一种……雨后初霁般的清澈和平和。
“姑娘……”
紫鹃眼圈红了,扑过去抱住她,“姑娘总算想通了!”
黛玉轻轻拍了拍她的背,眼中也泛起水光,却始终弯着唇角。
——
辰时正,忠勇侯府正门大开。
三辆青帷马车已备好,车夫们正在给辕马添料。
门房老周提着铜壶给车轮轴浇油,吱吱呀呀的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脆。
曾秦换了身玄色劲装,外罩石青鹤氅,腰间悬着那口御赐的秋水剑,脚蹬鹿皮靴,比平日朝服在身时多了几分英武之气。
他站在影壁前,逐一查看备好的物事。
“干粮和水都备足了?”他问香菱。
“备足了。”
香菱一五一十点给他听,“六个食盒,咸口甜口各半,茶是今早现沏的枫露茶,灌了三壶。还有林妹妹的药,煨在小泥炉上,温着呢。”
曾秦点头:“今日要在外头大半日,你身子重,其实不必跟着……”
“不妨事。”
香菱摸摸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笑道,“太医说要多走动,将来好生养。况且……”
她抬眼看他,眼波温柔,“难得相公陪姐妹们出门,这样好的日子,我舍不得错过。”
曾秦握住她的手,没再说什么。
宝钗从账房出来,换了一身莲青色绣兰草纹的袄裙,发间仍只簪了那支素银簪子。
她手里捧着个锦盒,递给曾秦:“昨儿连夜赶出来的,是铺子里新进的西洋千里镜,比军中用的轻便些。相公带着,或许用得上。”
曾秦接过,掀开盖子看了一眼——黄铜镜身,打磨得锃亮,镜片澄澈如水,做工极为精细。
“好东西。”他赞道,“哪来的货?”
“上个月广货铺子来的,说是佛郎机商人带来的,一共三具。”
宝钗唇角微扬,“我瞧着稀罕,便都留下来了。另两具已送去了神机营。”
曾秦看着她。
成婚大半年,宝钗依旧是那副端庄持重的模样,鲜少有情绪外露的时候。
可方才说“我瞧着稀罕,便都留下来了”时,那微微上扬的尾音,泄露了一丝孩子气的得意。
“夫人好眼光。”他轻声道。
宝钗脸颊微红,垂下眼帘,睫毛在晨光里轻轻颤动。
“宝姐姐!”
湘云一阵风似的从后院跑来,“林姐姐呢?迎春姐姐呢?都好了没?”
她今日格外精神,穿了件大红箭袖骑装。
头发编成一条大辫子,用红绳扎紧,垂在胸前,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香菱吓了一跳:“云妹妹,你这是……”
“好看不?”
湘云转了个圈,得意洋洋。
“这是我从前在史府骑马穿的!三叔说女孩子家不许骑马,可我偷着骑过好几回呢!”
宝钗笑着摇头:“仔细风大着凉。”
“不怕!动起来就热了!”
正说笑着,迎春扶着绣橘的手,从角门缓缓走来。
她今日穿了身淡粉色绣缠枝梅的袄裙,鬓边簪了支珍珠钗,依旧怯生生地垂着眼,但那唇角抿着一点浅浅的笑意。
“二姐姐也来了!”湘云蹦过去拉她的手,“今日可热闹了!”
迎春轻轻点头,声音细细的:“难得……难得相公带咱们出门。”
她抬眼,飞快地看了曾秦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耳尖悄悄泛红。
最后出来的是黛玉。
她扶了紫鹃的手,慢慢穿过垂花门。月白绣玉兰的披风裹着纤瘦的身形,在晨风里轻轻扬起一角。
乌发梳成慵妆髻,只簪了支白玉簪——那是曾秦送她的玉佩改制的,她昨日让紫鹃拿去请首饰铺的匠人现打的。
曾秦看着她走近。
大半个月将养下来,她脸上总算有了血色。
那双惯常笼着轻愁的眸子,此刻映着初升的朝阳,清亮亮的,像秋日里洗过的晴空。
“林姑娘。”
曾秦温声道,“车备好了,路上颠簸,若觉不适便说。”
黛玉抬眼看他,轻轻点头:“多谢侯爷。”
四目相接,不过一瞬,各自移开。
可那片刻的凝滞,落在旁人眼里,已足够意味深长。
湘云大大咧咧没察觉,香菱抿嘴笑了笑,宝钗垂眸理了理衣襟,迎春悄悄捏紧了袖中的帕子。
“出发吧。”曾秦转身,“再磨蹭,神机营那边该等急了。”
第238章 林黛玉的倾佩
出城后,官道渐渐开阔,两旁的景致也从鳞次栉比的屋舍变为连绵的田畴。
湘云掀开车帘,探头往外看,深深吸了口气:“真舒服!城外的风都比城里清甜!”
宝钗将她拉回来:“小心灌了风头疼。”
“不怕不怕,我身子骨好着呢!”
黛玉靠窗坐着,听她们说笑,唇角也浮起淡淡的笑意。
她想起从前在大观园,春日放风筝,秋日赏月,冬日踏雪,也总是一群姊妹热热闹闹的。
可那时的心境,与如今大不相同。
那时她是寄人篱下的孤女,纵有欢愉,也总带着三分凄惶——怕聚散无常,怕乐极生悲,怕眼前的繁华转眼成空。
如今呢?
她望向窗外。
田埂上,一个农妇正弯腰捡拾遗落的稻穗,身后跟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手里也学着娘亲的样子,笨拙地拾起几根稻草。
小丫头拾到一根穗子,高高举给娘亲看,咧嘴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那农妇直起身,笑着摸摸她的头。
黛玉静静看着,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陌生的、温软的感触。
原来世间欢喜可以这样简单——一捧稻穗,一个笑脸,便是一日的好光景。
她从前不懂。
从前她把心关得太紧,把世事想得太重,把情爱看得太高。
如今走出来,才发现天地这样宽,日子这样长。
“林姐姐看什么呢?”湘云凑过来。
“看那边。”黛玉指了指。
湘云顺着望去,眼睛一亮:“哎呀,那小丫头真可爱!咦,她手里的穗子好多……”
马车辘辘驶过,农妇直起身,遥遥朝车队望了一眼,又弯下腰,继续劳作。
神机营到了。
远远便听见沉闷的轰鸣声,一声接一声,像夏日的闷雷,却又更沉、更硬,震得人胸腔发麻。
湘云趴在车窗边,眼睛瞪得溜圆:“这就是火铳的声音?”
“是试炮。”
宝钗虽未亲眼见过,却常在账目上看到神机营的开支——火药、铅子、铜铁、木料,一笔笔皆是巨额,看得她心惊肉跳。
营门大开,早有守将迎了出来。
那是个四十来岁的虬髯汉子,姓周名奎,从六品守备。
“末将参见侯爷!”周奎单膝跪地,声音洪钟一般。
“起来。”曾秦扶他,“今日试的可是‘连珠铳’?”
“正是!”
周奎起身,抹了把脸上的汗,“侯爷来的巧,匠作坊刚送来两杆样铳,弟兄们正摩拳擦掌要试呢!”
他这才注意到曾秦身后莺莺燕燕一群女子,不由怔了怔。
“这几位是……”他迟疑道。
“内眷。”曾秦淡淡道,“今日带她们来见识见识。”
周奎挠挠头,显然没料到侯爷会带夫人来军营,但也不好多问,只躬身道:“诸位夫人请随末将来,靶场在营西,路平好走。”
营中不许行车马,众人便下车步行。
湘云虽然来过一次,可依旧看什么都新鲜。
她看见路边架着一排黑黢黢的火炮,炮口朝天,粗壮的炮身足有海碗口粗,不禁“哇”了一声。
“这是什么炮?”
“洪武大将军炮。”
周奎对这些夫人不敢怠慢,耐心解释,“重八百斤,射程三里,一炮能轰塌半堵城墙。”
“八百斤……”湘云咋舌,“得多少人才能搬动?”
“十六个壮汉,还得用骡马拉。”
周奎说着,脸上露出自豪之色,“这是上月新铸的,比旧式火炮轻了二百斤,射程却远了半里。都是侯爷设计的图纸!”
众人看向曾秦。
曾秦负手走在前面,并未回头,只道:“我只是提了个想法,真正做出实物的是周守备和匠作坊的师傅们。”
周奎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黝黑的脸上竟泛起一丝红晕。
黛玉听着,心中暗自感慨。
这人总是这样——分明是他一手推动的大事,却从不居功,总把功劳分给底下人。
难怪神机营上下对他死心塌地。
前方豁然开朗,便是靶场。
那是一片开阔的土坪,足有数百丈见方。
尽头立着几排稻草扎成的靶子,足有两人高,厚实得像堵矮墙。
两侧搭着木架棚,棚下摆着长凳、水缸、药箱等杂物。
十几个军士正在靶场中央忙碌,有的在调试火铳支架,有的在丈量距离。
他们都穿着簇新的靛蓝短褐,腰间系着牛皮革带,精神抖擞,与京城守军那副萎靡不振的模样大不相同。
“侯爷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
军士们齐齐立正,抱拳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湘云看得眼睛发亮,悄悄对宝钗道:“宝姐姐,你看他们多精神!”
宝钗点头,心中也暗自讶异。
她见过京营的兵——懒散、油滑、畏缩不前。
可眼前这些军士,站如松,目如炬,眉宇间自有一股剽悍之气。
这哪里是三个月前刚招募的百姓?
分明已是久经沙场的精兵。
周奎取来两杆新铳,呈给曾秦。
众人这才看清“连珠铳”的模样。
与寻常火铳不同,这铳的铳管略长,尾部装着一个巴掌大的铁匣,匣上钻着五个小孔,不知作何用途。
铳身漆成玄色,铳口泛着幽冷的寒光,整杆铳比寻常火铳重了不止一倍。
曾秦接过一杆,掂了掂分量,又凑近细看那铁匣。
“这里头是……”他指着匣侧一处活扣。
周奎凑上来:“回侯爷,这是装弹匣的卡榫。一匣五弹,打完一匣,扳动此处,新弹匣便自动上膛。”
他说着,从腰间取下一个巴掌大的铁匣,卡进铳尾,“咔哒”一声轻响,严丝合缝。
湘云忍不住开口:“我能看看吗?”
周奎看向曾秦。
曾秦点头:“让她看。”
周奎便将空铳双手奉上。
湘云接过,入手一沉,险些没拿住。
她忙双手托稳,翻来覆去地看,像只好奇的猫。
“这里头五颗弹子,是怎么连着发的?”她问。
周奎耐心解释:“回夫人,这里头的机关,是匠作坊陈师傅琢磨出来的。
弹子装在匣里,一发之后,火药燃气推动机括,下一发便自动进入铳膛。只要扣住扳机不放,便能连发五弹。”
湘云听不太懂,但大受震撼,啧啧称奇。
她将铳递还给周奎,退到宝钗身边,小声道:“宝姐姐,你听懂了吗?”
宝钗摇头,微笑道:“只懂皮毛。”
湘云又看向黛玉:“林姐姐呢?”
黛玉沉吟片刻,轻声道:“听明白了些。这铳的精妙处,在于把五发弹子装在一个匣里,省去每发重新装填的工夫。
战场上一息一瞬都是生死,快一步,便是生机。”
曾秦抬眼看了她一眼。
他讲火铳原理时,只说过一次连珠铳的设计思路,且说得简略。
没想到她竟记住了,还抓住了最关键的要害。
“林姑娘说得不错。”他温声道,“周守备,试铳。”
“是!”
周奎亲自操铳。
他单膝跪地,铳托抵肩,眯起左眼,右眼凑近照门。
那杆近二十斤的铁铳在他手中稳如磐石,不见一丝颤抖。
远处,一名军士将一面木牌插进靶心——那是块三寸厚的松木板,钉在稻草人胸口的位置。
“预备——放!”
“砰!”
巨响如惊雷炸开!
湘云猝不及防,捂着耳朵尖叫了一声。
香菱和迎春也吓得身子一颤。
宝钗脸色微白,却强自镇定,只攥紧了帕子。
只有黛玉,怔怔望着远处那面木牌。
弹孔正中心脏位置,边缘焦黑,裂痕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好!”有军士喝彩。
周奎却未停手。
他稳稳扣着扳机,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几乎不分先后,连成一片震耳欲聋的轰鸣!
硝烟弥漫,呛得人咳嗽。众人掩着口鼻,却都瞪大眼睛望向靶子。
硝烟散尽。
那面三寸厚的松木板,已经不见了。
只剩下半截木桩插在稻草人胸口,断面犬牙交错,木屑纷飞如雪。
靶场一片寂静。
“我的老天爷……”湘云喃喃道。
周奎放下铳,黑黝黝的脸上满是骄傲:“侯爷,这铳力道比旧式火铳大了三成不止!
五十步内,三寸厚板,一穿一个透!若是五发连击,便是铁甲也扛不住!”
曾秦接过铳,反复查看。
铳管微微发烫,铁匣已然空了。
他扳动卡榫,空匣应声脱落,又装上新匣,动作行云流水。
“装填速度呢?”他问。
周奎早有准备,唤来一名年轻军士:“这是何贵,原是猎户,用铳是把好手。侯爷且看他演示。”
那何贵生得精瘦,一双眼睛却极亮。
他接过铳,先拆下空匣,从腰间皮囊里取出一枚新匣,“咔哒”装好。
动作干净利落,前后不过三息。
“好快!”湘云忍不住道。
何贵腼腆一笑,并不答话。
他端起铳,瞄准百步外另一面靶子。
“砰!砰!砰!砰!砰!”
五声连响,几乎分不出先后。
百步外,那面厚木靶轰然碎裂!
黛玉看得入神。
她从前读《孙子兵法》,读到“其疾如风,侵掠如火”,只觉是古人的夸饰。
如今亲眼见这连珠铳的威力,才知何为“火”之疾、之烈、之不可阻挡。
这样一杆铳,若是列装千人……
她不敢想下去。
“侯爷,”周奎的声音激动得发颤,“这连珠铳,若是能大量制造,往后北漠骑兵还敢猖狂?
他们马再快,能快过铳子?甲再厚,能扛住五连击?”
曾秦没有立刻回答。
他抚摸着还烫手的铳管,沉吟良久,才道:“造,当然要造。但不是现在。”
周奎一愣:“为何?”
“这铳还有三处弊端。”
曾秦缓缓道,“其一,造价太高。一杆铳的工料,抵得上十杆旧式火铳。其二,机关精密,容易损坏。方才何贵打了五匣,已有一匣卡弹。其三……”
他顿了顿,看向那堆木屑:“太费弹药了。旧铳一发装填,士兵会珍惜弹药。
这连珠铳一扣扳机就是五发,战时一旦杀红了眼,再多的弹药也不够打。”
周奎默然。
他是行伍出身,深知侯爷说得句句在理。
“所以,”曾秦道,“连珠铳要造,但只能配给精锐。神机营三千人,先配三百杆。
剩下的,还是用旧式火铳,多练装填速度,多练队列配合。”
他抬头,目光扫过在场所有军士:“火器再利,也是人用的。士兵不精,铳再快也是浪费;
士兵精悍,便是普通火铳也能杀敌。这个道理,你们可明白?”
“明白!”军士们齐声道。
周奎抱拳,郑重道:“末将受教!”
曾秦将铳交还,转身看向几位女子。
她们脸上的神情,各有不同。
湘云是纯粹的兴奋,双颊绯红,恨不得自己也试试那铳。
迎春怯怯的,眼里满是敬畏。
香菱抚着肚子,温柔含笑。
宝钗若有所思,似在盘算这铳造价几何、如何降低成本。
而黛玉……
她静静站在人群后,月白的披风在风里轻轻扬起一角。
她没有看那破碎的靶子,也没有看那精密的火铳。
她看着曾秦。
那目光里有惊叹,有恍然,有钦佩,还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怜惜的心疼。
这个男人,在朝堂上沉稳应对,在战场上浴血厮杀,在军营里与匠人一同钻研图纸……
他见过血,杀过人,背负着整个京城的安危,却从不在她们面前露出一丝疲态。
可他分明也会累。
黛玉垂下眼帘,手指悄悄攥紧了袖中的白玉佩。
第239章 携美郊游
申时初,一行人离开神机营。
马车辘辘向西,往玉泉山方向驶去。
湘云趴在车窗边,还在兴奋地叽叽喳喳:“那连珠铳真厉害!五发连击!我离那么远,耳朵都快聋了!周守备说,以后还要造十连发的,那得响成什么样……”
宝钗轻声道:“你嗓子都哑了,歇歇吧。”
“不累不累!”湘云回头,“林姐姐,你觉得呢?神机营好玩不?”
黛玉靠在车壁,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嗯。”
“就‘嗯’?”
湘云眨眨眼,“林姐姐,你这人就是话少。心里分明也觉得好,嘴上却不肯多说。”
宝钗轻轻拉她衣袖,示意她别闹。
湘云吐吐舌头,却还是笑嘻嘻的。
马车在玉泉山脚下停住。
此处是京郊有名的景致。
山不甚高,却清幽宜人;水不甚阔,却澄澈见底。
几株古枫错落山间,枫叶尚绿,待深秋时才会燃成一片火海。一条石径蜿蜒而上,通向山腰的玉泉寺。
此时正值盛夏,蝉鸣如沸,溪水潺潺。
曾秦扶香菱下车,又去接宝钗、湘云。
迎春由绣橘扶着,黛玉由紫鹃扶着,小心翼翼踩上青石台阶。
“此处有温泉?”宝钗问。
“嗯,山后有汤泉,玉泉寺便因此得名。”
曾秦道,“天色尚早,可上山一游。”
众人拾级而上。
石径两旁,古木参天,浓荫匝地。
溪水从山涧流下,撞击岩石,泠泠如碎玉。
湘云走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催:“快些快些!我要去寺里看看!”
迎春走几步便要歇一歇,绣橘细心扶着她,从袖中取出帕子替她拭汗。
香菱虽怀着身孕,走得却稳健,只是曾秦仍执意牵着她的手。
黛玉走在最后。
她大病初愈,体力尚弱,走几十步便要歇息。
紫鹃扶着她,找了块平整的山石坐下。
“姑娘累不累?要不要喝口水?”
“还好。”黛玉接过水囊,抿了一小口。
山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气。溪水潺潺,蝉鸣悠远。
她忽然想起从前在潇湘馆。
那里也有竹子,也有风声,也有清幽的静。
可那里的静是冷的,是寂的,是裹着药香和泪痕的。
这里的静是暖的,是活的,是裹着阳光和溪水的。
曾秦不知何时折返,站在石径那头,远远望着她。
“林姑娘,可要歇息片刻?”
“不必。”黛玉站起身,“侯爷先行,我随后便来。”
曾秦没有走。
他等在原地,直到她走近,才并肩往上行。
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近,不远。
紫鹃识趣地落后几步,与绣橘低声说话。
“林姑娘,”曾秦开口,“今日觉得如何?”
“很好。”黛玉如实道,“眼界开阔许多。”
“神机营粗陋,军士们也都是粗人。”曾秦道,“姑娘不嫌吵就好。”
“吵才好。”黛玉轻声道,“热闹,有生气。”
她顿了顿,又道:“从前在园子里,也常听探春妹妹说外头的事。她说要兴利除弊,把大观园打理好;
说女儿家也该读书明理,不能只困在后院。我听她说这些,总觉得遥远。”
她望向山下,田畴如棋,村舍如豆,炊烟袅袅。
“如今自己出来看了,才知道从前目光太短。”
曾秦转头看她。
夕阳斜照,在她脸上镀了层淡淡金粉。
那双惯常笼着轻愁的眸子,此刻映着漫山遍野的绿意,清亮亮的,像山涧初融的雪水。
“林姑娘,”他轻声道,“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
黛玉抬眼看他。
四目相接,这一次她没有躲。
“多谢侯爷。”她轻声道。
千言万语,都在这四个字里。
——
玉泉寺是座小庙,拢共不过三进院落。香火不旺,胜在清静。
住持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僧,法号慧明,须眉皆白,面容清癯。
他认得曾秦——侯府曾捐过一笔香油钱,修缮了寺中破损的殿宇。
“侯爷今日有暇,贫僧荣幸。”慧明合十道。
曾秦还礼:“叨扰大师了。”
慧明目光扫过他身后众人,微微一笑:“侯爷携眷礼佛,是大善缘。寺中后山有茶寮,可赏晚霞。诸位若不嫌弃,请随贫僧来。”
茶寮是座简陋竹亭,建在山崖边,可俯瞰整片京郊平原。
此时夕阳西下,天边烧成一片瑰丽的橘红。
云霞层层叠叠,如锦如缎,金边镶着紫晕,缓缓变幻。
平原上,村舍炊烟袅袅,归鸟成群结队飞向山林。
众人凭栏眺望,一时无言。
“真美。”湘云喃喃道。
慧明亲手烹茶。
茶叶是山上野茶,粗朴,却有一股清冽的草木香。
沸水冲入,叶片舒展,茶汤澄黄。
“侯爷,请。”慧明捧盏。
曾秦接过,品了一口:“好茶。”
“茶无好丑,饮者心境而已。”
慧明微笑,“心静,茶亦静;心躁,甘露亦是凡汤。”
黛玉捧着茶盏,望着天边流云。
她忽然问:“大师,何为‘静’?”
慧明看向她,目光温和:“施主问的是‘静’,还是‘心’?”
黛玉一怔。
“施主心中有事,想寻个答案。”
慧明道,“可有些事,不在静中,不在动中,在放下中。”
黛玉默然。
放下。
她放得下吗?
放得下潇湘馆的竹影?
放得下与宝玉青梅竹马的情分?
放得下那些“冷月葬花魂”的诗句?
她不知道。
“施主不必急着回答。”慧明微笑,“人生很长,慢慢来。”
黛玉轻轻点头。
第240章 渐行渐远
下山时,暮色四合。
山径上铺满晚照,金红交错。
众人放慢脚步,谁也不愿打破这份静谧。
湘云难得安静,挽着宝钗的手臂,边走边数天上的星星。
迎春靠着绣橘,走得有些累了,却仍抿着笑。
香菱依在曾秦身侧,一手抚着隆起的小腹,神色温柔。
黛玉走在最后。
紫鹃小声道:“姑娘,今儿累了吧?”
“还好。”黛玉道。
她确实累了。
但那种累,不是从前病中的虚乏、无力,而是一种饱满的、充实的倦意。
像走了很远的路,看了很多风景,心里装满了东西。
“姑娘,”紫鹃忽然压低声音,“您今日……笑得比从前多了。”
黛玉微怔。
“真的。”
紫鹃认真道,“从前姑娘也笑,可那笑总隔着一层什么。今日的笑,是从心底漫上来的。”
黛玉没有回答。
她望向走在前方的曾秦。
暮色里,他的背影挺拔如松,鹤氅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拂动。
香菱靠在他身侧,不知在说什么,他微微侧首倾听,唇角带着温和的笑意。
黛玉收回目光。
“紫鹃,”她轻声道,“你说,人这一生,能遇到几个……”
她没说完。
紫鹃等了等,不见下文,也不敢追问。
黛玉只是望着渐渐暗沉的天色,许久,轻声道:“我从前太傻了。”
又是这句话。
可这一次,她的语气不再是自责,而是一种释然。
——
回到侯府时,已是戌时。
众人各自回院歇息。
听雪轩里,紫鹃服侍黛玉更衣梳洗,又煎了药来。
黛玉靠在床头,慢慢喝着那碗苦涩的汤药,望着窗外月色出神。
“姑娘早些睡吧。”紫鹃放下帐幔,“明日还要早起呢。”
“嗯。”黛玉应着,却迟迟没有躺下。
她从枕边取出那块白玉佩。
烛光里,玉质温润如凝脂,雕着一朵半开的莲花。
花瓣舒展,莲心微凹,正合握在掌心。
这是曾秦送她的。
她曾犹豫良久,终究还是请匠人将它改制成了簪首。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
也许,只是想将这份心意,日日戴在发间。
“姑娘,”紫鹃轻声道,“侯爷待您……真好。”
黛玉没有否认。
她将那玉佩轻轻贴在脸颊,触感微凉,却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窗外,夜风拂过梧桐,沙沙作响。
她闭上眼睛。
——
同一轮明月下,荣国府怡红院里,却是一片狼藉。
贾宝玉歪倒在榻上,手里还攥着酒壶。
桌上杯盘狼藉,残羹冷炙无人收拾,几只苍蝇嗡嗡绕飞。
秋纹跪在地上收拾碎瓷片,手指被划破了一道口子,也不敢出声。
碧痕守在门口,红着眼眶,不知该如何是好。
“二爷……”秋纹轻声唤。
宝玉不应。
他只是望着窗外那轮明月,眼神空洞。
他今日又去了潇湘馆。
紫鹃不在,雪雁不在,只有两个粗使婆子在打扫屋子。
那婆子见了他,陪着笑脸道:“宝二爷又来看林姑娘?林姑娘去侯府养病啦,怕是要住好些日子呢……”
他没听完便逃也似的跑了出来。
潇湘馆的竹子还在,琴案还在,书架上的诗集还在。
可那个人不在了。
他去求老太太,让林妹妹回来。
老太太只是叹气,说玉儿身子要紧,在侯府有曾侯爷亲自照料,比府里强。
他去求母亲,母亲只是捻着佛珠,说曾侯爷是好人,定能治好林妹妹的病。
他去求父亲——他这辈子第一次拉下脸求父亲——父亲却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顿:
“你还有脸提林黛玉?她一个孤女,在侯府养病,于名声本就不好!你若真为她好,就不该去扰她!更何况……”
父亲冷笑,“你以为曾秦为什么费心治她?你以为他安的是什么心?”
他当然知道曾秦安的是什么心。
可他能怎么办?
他什么也做不了。
“二爷,”秋纹小心翼翼上前,“您晚膳没用,奴婢让厨房下碗面……”
“滚!”
宝玉猛地将酒壶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巨响,瓷片四溅,酒水泼了秋纹一身。
秋纹吓得跪倒在地,眼泪簌簌往下掉。
宝玉怔怔看着她,忽然又软了下来,抱着头,哑声道:“秋纹……我不是要对你发火……我只是……只是……”
他说不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只是”什么。
只是不甘心?
只是舍不得?
只是……恨自己没用?
“二爷,”秋纹膝行上前,抓住他的手,哭着道,“您别再这样了!您看看您自己——胡子拉碴,衣裳皱成一团,多少日子没好好用饭了?您这是要作践死自己啊!”
宝玉惨笑:“作践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想她了。”
“您想她,林姑娘知道吗?”
秋纹哽咽道,“您为她作践身子,她知道了会高兴吗?”
宝玉怔住。
秋纹从来不敢这样和他说话。
可她今日实在忍不住了。
“二爷,奴婢斗胆说句大不敬的话——您这样,不是为林姑娘好,您是为自己好!”
她哭道,“您舍不得她,放不下她,便用糟蹋自己来证明您多在乎她。
可这有什么用?林姑娘会回来吗?她的病会好吗?”
宝玉呆呆看着她。
“曾侯爷救了林姑娘的命,”秋纹继续道,“这是事实。您若真为林姑娘好,就该感激他,而不是恨他。
您恨他,不就是盼着林姑娘的病没好、还得回府里来靠您吗?”
“我没有!”宝玉猛地抬头,“我没有这样想过!”
“您没有,可您做的事,桩桩件件都在往那条路上走!”
秋纹豁出去了,“您不去读书,不去考功名,整日泡在酒里,老爷骂您、太太急您、阖府上下都觉得您没出息——您自己呢?
您可曾想过,您这副模样,林姑娘看在眼里,是心疼还是失望?”
宝玉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心疼,还是失望?
他想起那日宴席上,林妹妹看曾秦的眼神。
那眼神不是失望。
那眼神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敬佩,信赖,还有一丝……温柔。
“二爷,”秋纹放软声音,轻轻擦去他脸上的泪,“您醒醒吧。林姑娘已经走远了,您追不上了。”
宝玉闭上眼睛。
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第241章 准备重开诗社
翌日清晨,林黛玉醒来时,听见窗外有鸟雀啁啾。
那声音清脆婉转,不像潇湘馆里偶尔传来的乌鸦聒噪,倒像……
像幼时在扬州老家,母亲院子里那几株老槐树上,黄莺儿的啼鸣。
她微微怔神,一时竟有些恍惚——这是何处?
帐子是淡青色的软烟罗,绣着折枝兰花。
枕边隐约有淡淡的药香,还有一丝清甜的、像是某种花瓣的气息。
“姑娘醒了?”
紫鹃的声音轻轻响起,帐子被撩开一角。
晨光涌进来,刺得黛玉眯了眯眼。
紫鹃的脸凑到面前,带着笑意:“姑娘今日气色真好!脸上有血色了,眼睛也亮。”
黛玉被她扶着坐起身,靠在床头,望向窗外。
窗外是个小巧的院子,种着几竿翠竹,一树海棠。
竹是新竹,青翠欲滴;
海棠正值花期,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晨风拂过,便有花瓣簌簌飘落,洒在青石板上,铺了浅浅一层。
“这是什么树?”她轻声问。
“海棠。”
紫鹃一边递过温热的帕子,一边笑道,“听雪轩院子里一共种了四株,两株西府海棠,两株垂丝海棠。
侯爷说,姑娘喜欢花木,特意让人从城外移栽来的。”
黛玉接过帕子,轻轻拭面。
侯爷说……特意让人移栽……
她垂着眼,没有说话。
紫鹃又端来一盏温水,伺候她漱口。
接着是煎好的药,黑乎乎一碗,苦味冲鼻。
黛玉接过,捏着鼻子一气灌下。
紫鹃忙递过蜜饯,她含了一颗青梅,那酸酸甜甜的滋味压住了喉间的苦涩。
“姑娘今儿想穿哪身衣裳?”
紫鹃打开衣柜,里头整整齐齐叠着几套新制的夏衫,“宝夫人昨日让人送来的,说是新裁的,让姑娘挑着穿。”
黛玉目光扫过——淡青的,藕荷的,月白的,水绿的……
都是素净雅致的颜色,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轻薄柔软,正合夏日穿着。
她指了指那件月白色的:“就这个罢。”
紫鹃伺候她穿衣梳妆。
头发松松绾了个纂儿,簪一支碧玉簪子,鬓边簪一朵小小的白兰花。
镜中的女子,脸色虽仍有些苍白,但眉眼舒展,唇边隐约有了血色。
“姑娘真好看。”紫鹃由衷道。
黛玉看着镜中的自己,也有些恍惚。
在潇湘馆时,她很少这样仔细打量自己。
每日对着镜子,只觉得那张脸越来越苍白,越来越瘦削,像个纸糊的人儿,风吹吹就散了。
可今日……今日镜中的这个人,眉眼间似乎多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
是什么呢?
她说不清。
外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接着是紫鹃欢喜的声音:“宝夫人、史夫人来了!”
黛玉起身,宝钗和湘云已经掀帘进来。
宝钗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玉兰的夏衫,头发挽着家常的圆髻,簪一支赤金点翠的凤钗,通身端庄温婉。
湘云则是一身水红绣缠枝莲的褙子,头上梳着双环髻,戴着一对蝴蝶珠花,笑嘻嘻的,满脸喜气。
“林姐姐!”
湘云几步抢到跟前,拉着黛玉的手上下打量,“气色好多了!我就说嘛,在侯府养着,比在那冷清清的地方强百倍!”
宝钗也微笑着端详她:“确实好了许多。云妹妹一大早就要过来看你,我说太早,怕你还没醒,她偏等不及。”
“我睡不着嘛!”
湘云嘟嘴,“想着林姐姐在咱们府上,我就高兴得睡不着。从前在园子里,我和林姐姐最好了,林姐姐作的诗,我最爱读!”
黛玉被她这热情弄得有些无措,轻轻抽回手,低声道:“劳你们惦记。”
“说什么劳不劳的。”
宝钗拉着她在窗边坐下,“往后都是一家人,说这些就见外了。”
紫鹃端上茶点,是香菱一早亲手做的——枣泥山药糕,藕粉桂花糖,还有新摘的草莓,洗得干干净净,盛在白瓷盘里,红艳艳的惹人喜爱。
“香菱姐姐本也要来。”
宝钗道,“只是她如今月份大了,侯爷不让她多走动,让她好生歇着。
她让我带话,说等林妹妹好些了,她再来陪你说话。”
“迎春妹妹也惦记你呢。”
湘云拈起一颗草莓,边吃边说,“她这几日身子也不大利落,昨儿还念叨,说等林姐姐精神好些了,要过来作伴。”
黛玉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从前在园子里,她们也常这样聚着说话。
可那时总隔着一层——她是客居的孤女,她们是府里的小姐,虽说姐妹相称,但终究不是真正的一家人。
可如今……
如今她们说“一家人”,说得那样自然,那样真诚。
“多谢你们。”她轻声道,眼眶微热。
“哎呀,林姐姐又要哭了!”
湘云忙递过帕子,“可不许哭!你身子刚好些,哭了又要伤神。”
宝钗也温声道:“林妹妹,你且安心住着。这里虽不如大观园大,但胜在清静自在。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等身子大好了,咱们姐妹日日在一处,说话解闷,不比一个人闷着强?”
黛玉点点头,接过帕子按了按眼角,努力露出笑容。
“这就对了嘛!”
湘云拍手笑道,“对了对了,林姐姐,我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宝钗问。
湘云眼睛亮晶晶的:“咱们在府里开个诗社吧!就像从前在园子里那样,起社作诗,评个高下,多好玩!”
宝钗微微一怔,随即看向黛玉。
黛玉也愣住了。
诗社……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候,她和探春、惜春、宝玉他们,在秋爽斋起社,咏白海棠,咏菊花,咏柳絮……
那些日子,是她在贾府最快乐的时光。
可后来……后来姐妹们散的散,嫁的嫁,诗社早就不复存在了。
“这主意好!”
宝钗点头,“林妹妹诗词冠绝,正好带着我们作诗。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湘云,“你得问问侯爷的意思。毕竟是在府里,总要他点头才行。”
“侯爷肯定会答应的!”
湘云信心满满,“相公最是通情达理,何况是让林姐姐开心的事,他怎会不允?”
说着,她拉起黛玉的手:“林姐姐,你愿不愿意?咱们把诗社办起来,往后常聚常作,不比闷在屋里强?”
黛玉看着她期待的眼神,又看看宝钗温和的微笑,心中那根弦轻轻拨动了。
“我……”
她轻声道,“我自是愿意的。只是……”
“只是什么?”湘云急道。
“只是我久不作诗,怕生疏了,作得不好,惹你们笑话。”
“谁敢笑话你?”
湘云瞪眼,“你的诗,便是生疏了也比我们强十倍!林姐姐,你可不许推辞!”
宝钗也笑道:“林妹妹莫要过谦。你若有兴致,咱们便办起来;你若觉得累,那便再等等,不急。”
黛玉沉吟片刻,终于轻轻点头:“那……便试试罢。”
“太好了!”
湘云欢呼起来,“我这就去找相公!今日就办!翠缕,快跟我来!”
她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宝钗看着她的背影,摇头失笑:“这丫头,还是这般急性子。”
黛玉也忍不住笑了。
窗外的海棠花瓣随风飘落,有几片飘进窗来,落在窗台上,粉白娇嫩。
她拈起一片,指尖轻轻摩挲。
诗社……
那些尘封的记忆,忽然鲜活起来。
也许,真的可以试试。
第242章 曾秦的支持
湘云一路小跑,穿过垂花门,绕过假山,直奔前院书房。
“相公!相公!”
曾秦正与工部郎中刘文正说话,听见这呼声,微微挑眉。
刘文正识趣地起身:“侯爷,那下官先告退,明日再来听侯爷示下。”
“好。”曾秦点头,送他到门口。
刚转身,湘云已经冲了进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气喘吁吁:“相公,我有大事要跟你商量!”
曾秦失笑,拉着她在椅上坐下,又让丫鬟上茶:“什么事这么急?慢慢说。”
“是林姐姐的事!”
湘云眼睛发亮,“我想在府里开个诗社,让林姐姐带着我们作诗!相公你说好不好?”
曾秦微微一怔。
诗社?
“怎么忽然想起这个?”他问。
“不是忽然!”
湘云道,“我在园子里时,就最爱和姐妹们起社作诗。后来散了,怪可惜的。
如今林姐姐来了,她诗作得那么好,不让她作诗,岂不是暴殄天物?”
她说着,又摇曾秦的袖子:“相公,你就答应吧!林姐姐整日闷在屋里,容易多想。
让她作作诗,和姐妹们说说话,心情好了,身子也好得快。这不是一举两得?”
曾秦沉吟片刻。
湘云说得有理。
林黛玉的病,根子在心。
若能让她舒展心怀,做些自己喜欢的事,确实有益无害。
只是……
“诗社是好事。”
他道,“但林姑娘身子刚好些,不能太过劳神。你们需得节制,三五日一聚便可,不可日日熬夜。”
“知道知道!”
湘云连连点头,“我们定会看着林姐姐,不让她累着。”
“还有,”曾秦继续道,“诗社既要办,便办得体面些。场地、茶水、点心,都要周全。
回头让香菱拨些银子,置办些文房四宝、桌椅屏风,布置得雅致些。”
湘云眼睛更亮了:“相公想得真周到!”
曾秦看着她那欢喜的模样,心中也觉欣慰。
这丫头,自打嫁过来,整日笑嘻嘻的,从无半点愁容。
她待宝钗、香菱、迎春都真诚,如今对黛玉也这般上心。
这样的性子,真好。
“那……相公答应了?”湘云眼巴巴望着他。
“答应了。”
曾秦微笑,“不过,诗社既是你们女儿家的雅事,我这个外行就不掺和了。你们自己定章程、定规矩,我只管出银子。”
“相公才不是外行呢!”
湘云嘟嘴,“相公的诗我也读过,作得极好!况且相公画画那么厉害,诗画相通,怎会不懂?”
曾秦失笑:“那是两码事。”
“我不管!”
湘云耍赖,“诗社开起来,相公要来!至少……至少来给我们评诗!”
曾秦看着她那副娇憨模样,心中柔软。
“好。”
他温声道,“得闲便来。不过,我只听,不评。你们姑娘家的诗,还是你们自己评最好。”
湘云欢呼一声,扑上来抱住他的脖子:“相公最好啦!”
曾秦被她抱得一愣,随即笑着拍拍她的背:“好了好了,去告诉林姑娘她们这个好消息吧。”
湘云松开他,一溜烟跑了出去。
出了书房,她脚步轻快,脸上笑容灿烂。
翠缕跟在后面,笑道:“姑娘,侯爷对您真好。”
“那当然!”湘云得意道,“我相公嘛!”
可笑着笑着,她忽然停下来,回头望向书房的窗户。
窗纸上映着曾秦的影子,他正低头看什么,大约是公文之类。
“翠缕,”她轻声道,“你说,相公对林姐姐……”
她没说下去,但翠缕懂了。
“姑娘,”翠缕小心道,“您是不是……”
“我没有。”
湘云摇头,“我只是……林姐姐是个好的,相公对她好,是应该的。
宝姐姐、香菱姐姐都对她好,我也对她好。可是……”
她咬着唇,一时不知如何表达。
翠缕轻声道:“姑娘是怕,侯爷对林姑娘太好,往后……”
“往后什么?”
湘云忽然笑了,“往后咱们还是一家人。林姐姐若真能来,咱们姐妹在一处,日日作诗赏花,多好!我吃什么醋?”
她说着,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依旧轻快。
只是心里,终究有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很淡,淡得像风里的花香,若有若无。
但,确实存在。
————
消息传开,整个侯府都热闹起来。
香菱挺着肚子,亲自张罗布置诗社的场地。
最后选定的是后园一处三间敞轩,名唤“秋爽斋”——与探春在园子里的住处同名,寓意“秋高气爽,宜于诗文”。
这敞轩坐北朝南,四面开窗,通风敞亮。
窗外是一片小小的竹林,竹下种着几丛菊花,虽未到花期,但已可见青翠的枝叶。
轩内原有桌椅,香菱又让人添了屏风、琴案、书架,将里间布置成雅致的诗社所在。
宝钗负责采购文房四宝。
上好的湖笔、徽墨、宣纸、端砚,各置办了五六份。
又买了几十卷空白诗笺,预备着给众人题诗。
迎春虽身子弱,也闲不住,带着绣橘做了几个诗囊——细葛布做的,绣着兰、竹、菊、梅,精巧雅致,正好装诗稿。
湘云最是积极,拉着黛玉一起拟章程。
“诗社总要有个名字,”她道,“林姐姐,你给起一个?”
黛玉沉吟片刻,望向窗外那片青翠的竹林。
“就叫‘潇湘诗社’罢。”她轻声道。
湘云一愣:“潇湘?那不是林姐姐从前住的地方……”
“正是。”
黛玉道,“我在潇湘馆住了多年,那里的竹子,那里的风,都刻在心里了。
如今虽离了那里,但那份情还在。以‘潇湘’为名,也算是个念想。”
湘云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林姐姐不是要忘记从前,而是要把从前好的东西,带到现在的生活里来。
“好!”
她拍手,“就叫潇湘诗社!往后咱们作的诗,都叫《潇湘诗稿》!”
接着定章程——每月逢三、六、九日聚会,风雨无阻;
每次由一人出题,众人作诗,限时一炷香;
作完后互相品评,评出最优,赏笔墨纸砚等物;
社中设社长一人,掌管全局,副社长一人,协助理事。
“社长自然是林姐姐!”湘云道,“她诗最好,又懂评诗。”
黛玉摇头:“我身子弱,恐不能常到。不如让宝姐姐做社长,我帮着出出主意便是。”
宝钗笑道:“林妹妹莫推辞。你若不做社长,这诗社便没了魂。这样罢,我做副社长,帮你打理杂事。
云妹妹做录事,记诗稿、管笔墨。迎春妹妹管茶水点心。香菱姐姐虽不能常到,但可做顾问。如何?”
众人皆无异议。
章程拟好,又誊抄了几份,分送各人。
正忙着,外头丫鬟通报:“侯爷来了。”
第243章 林黛玉的心境变了
帘子一掀,曾秦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细葛直裰,腰束青玉带,头发用同色发带松松束着,通身清隽。
见众人围坐一桌,桌上摊着纸笔,便笑道:“议得如何了?”
湘云抢着汇报:“诗社名字定了,叫潇湘诗社!林姐姐起的!章程也定了!
逢三、六、九聚会,林姐姐做社长,宝姐姐做副社长,我做录事,迎春姐姐管茶水!香菱姐姐是顾问!”
曾秦听着这一串头衔,忍不住笑了:“很好,分工明确。那第一社定在何时?”
“三日后,六月初九!”
湘云道,“正好是逢九的日子。”
曾秦点头,看向黛玉:“林姑娘可觉得累?若是太赶,再推几日也无妨。”
黛玉摇摇头:“不累。多谢侯爷成全。”
她抬眼看他,目光相遇,又飞快垂下。
曾秦微微一笑:“既如此,我便等着拜读诸位的佳作。
只是有言在先——你们作诗,我只听,不评。免得我这个外行说错了话,贻笑大方。”
“相公才不是外行呢!”
湘云又嘟嘴,“上回你画的《寒梅傲雪图》,那题诗多好!‘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这样的句子,便是林姐姐也要夸的!”
曾秦一怔,看向黛玉。
黛玉微微点头:“那诗确是好的。虽是题画,却自有风骨。”
曾秦笑了笑:“那诗不是我作的,是前人的句子,我借来一用。”
“前人?”湘云好奇,“哪个前人?”
“元人王冕的《墨梅》。”
曾秦道,“‘吾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借来题我的寒梅,倒也应景。”
黛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她读诗无数,自然知道王冕的《墨梅》。
曾秦能将这首诗信口道来,可见腹笥甚广。
她没有多问。
只是轻声道:“侯爷若得闲,不妨常来诗社坐坐。便是只听不评,也是好的。”
曾秦看着她,目光温和:“好。林姑娘盛情,却之不恭。”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湘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噗嗤”笑了。
“云妹妹笑什么?”宝钗问。
“没什么没什么!”
湘云摆手,“我就是高兴!咱们的诗社,肯定比园子里的还有趣!”
众人又说笑一阵,曾秦因有公务,先行离开。
送走他,湘云凑到黛玉身边,压低声音:“林姐姐,你觉得我相公怎么样?”
黛玉脸微微一红:“什么怎么样?”
“就是……他人好不好?”
黛玉沉默片刻,才轻声道:“侯爷是好人。”
“只是好人?”湘云眨眨眼。
黛玉别过脸,望向窗外:“云妹妹,别问了。”
湘云吐吐舌头,不再追问。
但她心里清楚——林姐姐那红透的耳根,已经说明了一切。
————
三日后,六月初九。
天公作美,风和日丽。
后园秋爽斋里,一早便忙碌起来。
迎春带着绣橘、翠缕几个丫鬟,将轩内收拾得一尘不染。
窗明几净,屏风雅致,书案上铺着新买的宣纸,笔架上挂着各色毛笔,墨砚里注了清水,只等研墨。
香菱虽挺着肚子,也早早来了。
她让人在轩中设了茶案,摆上各色茶具,又亲自挑选了今春的新茶——龙井、碧螺春、六安瓜片,各备一罐,供众人选择。
“香菱姐姐,你快坐下歇歇。”
宝钗心疼道,“月份大了,仔细累着。”
“不碍事。”
香菱笑道,“难得姐妹们聚在一处,我心里高兴,动一动反而舒坦。”
正说着,湘云一阵风似的冲进来,手里捧着一大卷东西。
“你们看这是什么?”
她展开,是一幅装裱好的字,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潇湘诗社”,笔力遒劲,气韵生动。
“这是……”宝钗惊讶。
“相公写的!”
湘云得意道,“我求了相公两日,他才答应提笔。你们看,写得多好!”
众人围上来细看。
曾秦的字,与寻常文人不同。
笔锋刚健,却又不失飘逸;结体严谨,却又带着几分洒脱。
那“潇湘”二字,仿佛带着竹影摇曳的灵动;“诗社”二字,又透着几分清雅的书卷气。
“真好。”黛玉轻声道。
她懂字。
曾秦这字,没有几十年功夫写不出来。
可他才二十岁,哪来的几十年功夫?
除非……除非他从记事起就开始练字,日日不辍。
她想起他说“年少时读书”,想起他说“后来事多”。
那些话里,藏着多少汗水,多少不眠之夜?
“就挂在门口!”湘云张罗着,“翠缕,拿梯子来!”
字挂好,众人退后几步欣赏,越看越欢喜。
正看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迎春被司棋扶着,慢慢走来。
她今日穿了身淡粉色绣折枝梅的夏衫,脸色比往日好些,眉眼间带着笑意。
“二姐姐来了!”湘云迎上去,“快来看,相公写的匾!”
迎春仰头看了看,赞道:“真好看。相公的字,越发出挑了。”
众人说说笑笑,进了轩内。
香菱让丫鬟们奉茶,又摆上各色点心——桂花糕、枣泥酥、玫瑰饼、松子糖,都是她亲手做的,精致小巧,装在白瓷碟里,赏心悦目。
“林姐姐怎么还没来?”湘云往外张望。
话音刚落,紫鹃扶着黛玉,慢慢走进了秋爽斋。
众人都是一怔。
黛玉今日穿了那件月白色绣折枝兰花的夏衫,头发梳成简单的纂儿,簪着那支白玉兰簪子。
她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眉眼舒展,唇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晨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她身上,衬得她整个人像一株静静开放的白玉兰——清冷,雅致,却又透着几分鲜活的气息。
“林姐姐来了!”
湘云抢上前,拉着她的手,“快进来坐!就等你了!”
黛玉被众人簇拥着在窗边的位置坐下。
紫鹃将带来的诗囊放在案上——那是迎春绣的,里头装着几卷诗笺,是黛玉从前的旧作。
“今日第一社,”宝钗开口道,“按章程,该由社长出题。林妹妹,你想个题目?”
黛玉沉吟片刻,望向窗外那片青翠的竹林。
“便以‘竹’为题,如何?”
她轻声道,“不限韵,自由发挥。一炷香为限。”
“好!”湘云拍手,“竹子好!清雅,又好作!”
香菱让人点了一炷香,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缓缓升起。
众人各自就座,铺纸研墨。
黛玉执笔在手,却没有立刻落墨。
她望着窗外的竹子,那些青翠的竹竿,那些细长的竹叶,在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
像潇湘馆的竹子。
又不太像。
潇湘馆的竹子,是清冷的,孤寂的,带着深闺的幽怨。
那里的风,吹起来都是凉的;那里的叶子落下,都是带着泪的。
可这里的竹子……
这里的竹子是活的,是暖的,是沐浴在阳光里的。
它们在风中轻摇,像在跳舞;它们在阳光下闪烁,像在欢笑。
她忽然明白了。
不是竹子变了,是她变了。
从前在潇湘馆,她是客,是孤女,是寄人篱下的外人。
所以看什么都带着冷意,看什么都带着愁绪。
可如今……
如今她是被欢迎的,是被期待的,是被真心对待的。
所以竹子也变了。
变得温暖,变得鲜活,变得像朋友,像知己。
第244章 告别过去
林黛玉提起笔,蘸饱墨,落笔于纸上:
《咏竹》
数竿青玉立庭阴,日暖风轻自在吟。
不向潇湘泣旧泪,且随云月弄清音。
虚心本是无瑕物,劲节原非有意心。
若问此君何所似,春山雨后绿沈沈。
墨迹未干,她轻轻吹了吹,放在一旁。
转头看众人。
湘云正咬着笔杆,苦思冥想。
她平日里话多,写诗时却格外认真,眉头微蹙,偶尔在纸上写几个字,又涂掉。
宝钗运笔如飞,神色从容。
她诗才虽不及黛玉,但胜在稳健,写出来的诗规整端庄,从不出错。
迎春写得慢,一笔一划,小心翼翼。
她诗才平平,但态度虔诚,每一句都反复斟酌,力求工整。
香菱坐在一旁,挺着肚子,望着窗外出神。
她如今不便作诗,但眼中闪烁着羡慕的光——那些诗稿,那些笔墨,那些她曾经努力靠近却终究够不着的东西。
黛玉看着她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人,真心待她好。
不是可怜她,不是施舍她,是真心实意把她当姐妹,当朋友,当家人。
一炷香燃尽。
“时间到!”湘云第一个放下笔,“可憋死我了!”
宝钗、迎春也陆续搁笔。
紫鹃和翠缕几个丫鬟将诗稿收拢,放在黛玉面前。
黛玉一张张看去。
湘云的诗:
《咏竹》
最爱窗前竹数竿,风来便作管弦欢。
虚心学得真君子,劲节修成不倚栏。
日影筛金碎满地,月华筛玉冷千般。
此君若解吟哦意,夜夜清声到梦端。
宝钗的诗:
《咏竹》
翠色摇空出,幽姿傍砌生。
风来闻细语,雨过见新萌。
劲节凌霜雪,虚心待月明。
此君真可友,相对话幽情。
迎春的诗:
《咏竹》
窗前竹数竿,日暖色青青。
风过声细细,雨余影亭亭。
虚心君子德,劲节岁寒情。
愿得长相伴,晨昏共此清。
黛玉一张张看过,唇角微微上扬。
湘云的诗,活泼灵动,正是她的性子;宝钗的诗,端庄工稳,恰如其人;
迎春的诗,虽稍显稚嫩,却真诚质朴,字字用心。
“如何?”
湘云眼巴巴望着她,“林姐姐,你觉得谁的最好?”
黛玉拿起湘云的诗:“云妹妹这首,‘风来便作管弦欢’,生动有趣,颇得竹子神韵。
只是‘日影筛金碎满地’一句,稍显雕琢,不够自然。”
又拿起宝钗的诗:“宝姐姐这首,工稳端方,无可挑剔。只是太过规整,少了几分意趣。”
最后拿起迎春的诗:“迎春妹妹这首,虽稚嫩,却真诚。‘愿得长相伴,晨昏共此清’,朴实动人。”
她顿了顿,将三首诗并排放在桌上:“若论高下,宝姐姐最稳,云妹妹最活,迎春妹妹最诚。
各有千秋,难分伯仲。这第一社,不如算并列?”
湘云拍手:“并列好!大家都有面子!”
宝钗笑道:“林妹妹这是给我们留面子。她自己那首,定是比我们强十倍。”
“快看看林姐姐的!”
湘云抢过黛玉的诗稿,展开细读。
读着读着,她愣住了。
“不向潇湘泣旧泪,且随云月弄清音……”
她喃喃重复,忽然眼眶红了,“林姐姐,你……”
黛玉垂下眼,没有说话。
宝钗接过诗稿,细细品读,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林妹妹,”她轻声道,“你这诗,是写给自己的罢?”
黛玉轻轻点头。
“不向潇湘泣旧泪”——那是告别过去。
“且随云月弄清音”——那是拥抱未来。
“虚心本是无瑕物,劲节原非有意心”——那是说自己本无瑕,本无心,只是从前被人误会罢了。
“若问此君何所似,春山雨后绿沈沈”——那是说自己如今,像春雨洗过的青山,清新、明亮、充满生机。
整首诗,没有哀愁,没有怨怼,只有一种淡淡的、却坚定的释然与希冀。
“林姐姐……”湘云抓住她的手,“你……你真的想通了?”
黛玉看着她,又看看宝钗,看看迎春,看看香菱。
她们眼中,有关切,有欣慰,有心疼,也有喜悦。
“想通了。”
她轻声道,声音很轻,却清晰,“从前是我傻。如今……如今不想再傻了。”
香菱眼眶也红了,挺着肚子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好妹妹,你能这样想,太好了。”
迎春也走过来,怯怯地,却真诚地:“林姐姐,往后咱们在一处,日日开心。”
黛玉看着她们,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可这一次,不是伤心,不是委屈,是感动,是释然,是终于找到归属的喜悦。
“谢谢你们。”她哽咽道,“谢谢……”
湘云一把抱住她:“林姐姐不哭!咱们诗社才开张,往后日子长着呢!要笑,要天天笑!”
宝钗也轻轻揽住她的肩:“云妹妹说得对。林妹妹,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们都是你的姐妹。
想哭便哭,想笑便笑,想作诗便作诗,想歇着便歇着。怎么自在怎么来。”
黛玉靠在她们肩上,泪流满面,却也在笑。
窗外,阳光正好。
竹影摇曳,鸟雀啁啾。
秋爽斋里,五个女子相拥而泣,又相视而笑。
午时,曾秦从前院回来。
他先去看了香菱,见她精神还好,才放心。
又问了诗社的事,听说众人作诗评诗,气氛极好,便让丫鬟去秋爽斋通报,说他过来看看。
秋爽斋里,众人正用午膳。
因是诗社第一日,香菱特意让厨房加了几道菜——清蒸鲥鱼、火腿炖肘子、虾仁炒蛋、香菇菜心,还有一大碗老鸭汤,都是清淡滋补的。
“相公来了!”湘云眼尖,第一个看见曾秦进来。
曾秦笑着走进来,见桌上摆着饭菜,道:“我是不是来得不巧?正赶上用饭。”
“来得正好!”
香菱让丫鬟添了碗筷,“相公一起用些。今日的菜清淡,正合胃口。”
曾秦在空着的位子上坐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黛玉脸上。
她今日气色极好,脸颊有了淡淡的血色,眼睛亮亮的,唇角还带着笑。
“林姑娘今日可好?”他问。
“很好。”黛玉轻声道,“多谢侯爷成全。”
“这话见外了。”
曾秦温声道,“诗社是你们女儿家的雅事,我做东家的,只有高兴的份。”
湘云迫不及待地将诗稿捧到他面前:“相公快看!林姐姐作的《咏竹》,把我们全比下去了!”
曾秦接过诗稿,细细读来。
读着读着,他眼中闪过异彩。
“好诗。”
他轻声道,“‘不向潇湘泣旧泪,且随云月弄清音’——这‘不向’二字,极妙。既有决绝,又有希冀。
‘且随’二字,又透着洒脱。林姑娘,你这诗,是脱胎换骨之作。”
黛玉垂下眼,脸颊微红:“侯爷过誉了。”
“不是过誉。”
曾秦认真道,“我虽不善作诗,但读诗还是会的。这首诗,放在唐人集子里,也毫不逊色。”
湘云得意道:“我就说嘛!林姐姐的诗,天下第一!”
宝钗笑道:“云妹妹这话,可把咱们都得罪了。”
“得罪什么?”湘云眨眼,“你们本来就不如林姐姐嘛!我又没说错!”
众人一阵笑。
第245章 探春姐妹登门
次日清晨。
枕霞苑的石榴花已谢了大半,枝头挂着些青涩的小果子,在晨风里微微摇晃。
史湘云起了个大早,坐在妆台前对镜梳妆,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
“姑娘今儿怎么这样高兴?”翠缕一边给她梳头,一边笑问。
“高兴日子多着呢!”
湘云眨眨眼,“昨儿宝姐姐说,三妹妹和四妹妹要来。
好些日子没见她们了,也不知三妹妹的秋爽斋如今怎样,四妹妹的画可有长进。”
翠缕抿嘴笑:“姑娘这是想娘家人了。”
“什么娘家人婆家人,”湘云摆手,“都是自家人!”
梳好头,她挑了件鹅黄色绣缠枝葡萄的夏衫,配着月白挑线裙子,清新活泼。发
髻上簪了那支白玉蜻蜓簪——这是出嫁时宝钗送的,她顶爱戴。
“走,去听雪轩看看林姐姐起了没。”
听雪轩里,黛玉早已起身。
她如今气色比从前好多了。
脸上有了淡淡的血色,眼睛清亮亮的,唇边时常带着笑。
紫鹃伺候她梳洗,见她对着镜子端详,忍不住道:“姑娘今日气色真好。”
“是吗?”黛玉抿了抿鬓角,“昨儿睡得安稳,一觉到天亮。”
“那是侯爷的安神香管用。”
紫鹃笑道,“姑娘如今睡得香,吃得下,可不就好起来了?”
黛玉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镜中那张渐渐恢复生气的脸,有些恍惚。
从前在潇湘馆,夜夜难眠,翻来覆去想着那些有的没的。
如今换了地方,竟能一觉到天亮。
是安神香管用,还是……心宽了?
正想着,外头传来湘云清脆的声音:“林姐姐!起了没?”
帘子一掀,湘云一阵风似的进来。
“云妹妹起得这样早。”黛玉起身相迎。
“不早了!三妹妹她们要来,我睡不着!”
湘云挽住她的手,“走,去宝姐姐那边用早膳,边吃边等!”
两人相携往正院去。
宝钗住在正院东厢的蘅芜苑——这名字是她自己起的,说是怀念园子里的旧居。
早膳已经摆好。
香菱挺着肚子坐在桌边,见她们进来,笑道:“正说着让人去请你们呢。”
迎春也到了,正帮着丫鬟们摆碗筷。
众人围坐一桌。
早膳是香菱亲自安排的——清粥小菜,几样点心,精致可口。
因有孕在身,她饮食上格外小心,连粥都是特意熬的燕窝粥。
“三妹妹和四妹妹几时到?”湘云喝了一口粥,迫不及待地问。
“帖子说的是辰时。”宝钗道,“这会儿也该出门了。”
“那我快些吃,去门口迎她们!”
“急什么,”宝钗失笑,“都是自家人,还迎什么迎。”
话虽如此,湘云还是三口两口扒完粥,拉着黛玉往外走。
忠勇侯府门前,一辆青帷马车辚辚停下。
车帘掀起,探春第一个跳下来。
她今日穿了身石青色绣折枝玉兰的褙子,头发梳成圆髻,戴着一对赤金点翠蝴蝶簪,通身透着干练利落的气派。
惜春跟在她身后,由入画扶着下车。
她穿了件淡绿色绣缠枝莲的夏衫,脸庞小小的,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疏离,却比在园子里时舒展了些。
“三妹妹!四妹妹!”
湘云从府门里冲出来,一把抱住探春,“可想死我了!”
探春被她撞得后退一步,笑着拍她:“云妹妹,你轻些!”
惜春站在一旁,嘴角弯起浅浅的弧度。
黛玉迎上来,福身一礼:“三妹妹,四妹妹。”
“林姐姐!”
探春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眼中闪过惊喜,“你气色好多了!脸也圆润了些!”
“可不是,”湘云抢着道,“林姐姐如今吃得好睡得香,身子一日比一日好!都是相公的功劳!”
探春笑道:“曾侯爷妙手回春,果然名不虚传。”
众人说笑着往里走。
穿过垂花门,沿着抄手游廊往内院去。
一路上,探春打量着侯府的格局——虽不如荣国府气派,却处处透着精致用心。
庭院里花木扶疏,回廊上挂着鸟笼,画眉在笼中婉转啼鸣。
丫鬟小厮们来往穿行,见了客人,都恭敬地垂手让路。
“这府里真清静。”探春赞道,“比咱们那边……”
她顿了顿,没说完。
比咱们那边好。
这是实话,却不忍说出口。
黛玉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探春看她一眼,微微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正院花厅里,宝钗、香菱、迎春已等在门口。
“三妹妹,四妹妹!”
宝钗迎上来,拉住两人的手,眼中带着真切的欢喜,“可把你们盼来了!”
香菱也上前见礼,挺着肚子要福身,被探春一把扶住:“香菱姐姐快别多礼,月份大了,仔细身子。”
迎春怯怯地站在一旁,等她们见完礼,才小声道:“三妹妹,四妹妹。”
“二姐姐!”
探春拉过她的手,仔细端详,“你气色也好多了。这府里风水好,把姐姐妹妹们都养得水灵了。”
迎春脸一红,垂下眼,却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众人进了花厅,分宾主落座。
丫鬟们奉上茶来,是上好的六安瓜片,配着各色点心——桂花糕、枣泥酥、玫瑰饼、松子糖,摆了一桌子。
“这是香菱姐姐做的,”湘云拈起一块桂花糕,“她如今月份大了,还亲手做点心给我们吃。”
探春接过尝了一口,赞道:“香软清甜,比外头买的强百倍。香菱姐姐好手艺。”
香菱笑道:“三妹妹喜欢就好。我如今闲着也是闲着,做点事反而不闷。”
惜春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喝茶,目光在众人脸上慢慢扫过。
她比在园子里时更安静了,但眼神不再是那种茫然的空,而是带着淡淡的思索。
“四妹妹的画可有长进?”湘云凑过来问。
惜春点点头,又摇摇头:“自己瞎画,也不知好不好。”
“那等会儿画给我们看看!”
湘云道,“我让相公把藏书阁的古人画册借出来,咱们一起品评!”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侯爷来了。”
第246章 探春的触动
帘子一掀,曾秦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细葛直裰,腰束青玉带,头发用同色发带松松束着,通身清隽温润。
进门后,先对探春、惜春拱手一礼:“三姑娘,四姑娘。”
探春和惜春忙起身还礼。
曾秦在客位坐下,温声道:“二位姑娘难得来,多住几日。府里虽简陋,倒也有几处可逛的景致。
藏书阁有些古籍画册,四姑娘若有兴趣,可去看看。”
惜春眼睛微微一亮,小声道:“多谢侯爷。”
又说了一会儿话,曾秦因有公务,先行告辞。
送走他,湘云拉着探春道:“三妹妹,我带你逛逛这府里!可好玩了!”
众人出了花厅,往后园去。
忠勇侯府的后园虽不如大观园阔大,却精巧别致。
入门便是一座太湖石堆砌的假山,玲珑剔透,上攀着些藤萝。
绕过假山,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池塘,水色澄碧,养着几尾锦鲤。
池塘对面,是一座小小的水榭,匾额上写着“墨玉轩”三字,笔力清峻。
“那是相公题的字。”湘云指着匾额,“好看吧?”
探春细细端详,点头:“曾侯爷这字,有晋人风骨。”
绕过池塘,是一片竹林。
竹子不算多,却种得疏密有致。
“这竹子……”探春忽然顿住,看向黛玉。
黛玉知道她想什么,微微一笑:“像潇湘馆,又不全像。”
“怎么不全像?”
“潇湘馆的竹子,是冷的。”
黛玉轻声道,“这里的竹子,是暖的。”
探春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林姐姐,”她轻声道,“你如今……真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了。”
黛玉没有否认,“从前是我傻。如今……不想再傻了。”
探春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绕过竹林,是一片小小的花圃。
各色花卉开得正好——月季、蔷薇、栀子、茉莉……姹紫嫣红,香气馥郁。
几个丫鬟正在花圃里忙碌,见她们过来,忙起身行礼。
“这是迎春妹妹打理的。”
湘云道,“她最爱这些花花草草,每日都要来浇水修剪。”
迎春被点名,脸微微红了,小声道:“闲着也是闲着……看着花开,心里欢喜。”
探春看着那一丛丛盛开的月季,又看看迎春羞怯却满足的脸,心中感慨万千。
从前的二姐姐,在园子里像个影子,没人注意,也不敢出声。
如今却有了自己的事做,有了自己的欢喜。
“二姐姐,”她真心实意道,“你打理得真好。这花开得多精神。”
迎春眼睛亮了亮,抿嘴笑了。
逛了一圈,众人在听荷轩里歇息。
丫鬟们摆上茶点,又端来几碟鲜果——荔枝、杨梅、甜瓜,都是时令的,新鲜水灵。
探春靠在栏杆上,望着池中游动的锦鲤,忽然叹道:“这府里真好。”
湘云得意道:“那是!也不看是谁的府邸!”
宝钗却听出她话里的怅惘,轻声道:“三妹妹,那边……怎么了?”
探春沉默片刻,才道:“那边……越来越冷清了。”
“老爷去上任了,带走了几个得力的幕僚。大老爷整日在家吃酒,不管事。
珍大哥的病时好时坏,蓉大哥也不知整日在忙什么,神神叨叨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府里的进项越来越紧,月例又减了两成。
下人们人心惶惶,有些攒了体己的,求了恩典放出去;有些没处去的,整日提心吊胆,怕被裁撤。”
“老太太身子也不如从前了,精神短了许多,整日歪在榻上,也不大管事。太太……
太太日日念佛,求菩萨保佑,可府里的日子,求菩萨哪里求得来?”
这番话,说得众人心里沉甸甸的。
迎春眼圈红了,低下头。
惜春依旧安静,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湘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该说什么。
黛玉轻轻握住探春的手:“三妹妹,你别太忧心。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府有各府的运道。你尽心就好,莫要强求。”
探春看她一眼,苦笑:“林姐姐,你从前在园子里,总说这些话。
那时我总觉得你太消极,凡事往坏处想。如今才知道,你是看得透。”
黛玉摇摇头:“不是看得透,是……从前我也陷在里面,出不来。
如今出来了,回头再看,才明白许多事,强求不得。”
她顿了顿,轻声道:“三妹妹,你若有空,常来这边走走。便是不能改变什么,也能透透气。”
探春点点头,眼眶微红。
下午,众人移到湘云的枕霞苑。
湘云让人在院子里摆了桌椅,又搬来笔墨纸砚,还有惜春要的画具。
“四妹妹,你画一幅给我们看看!”
湘云张罗着,“就画……就画这院子里的石榴!”
惜春点点头,铺纸调色。
众人围在一旁看她画。
惜春作画时,整个人都变了。
那双总是淡淡的眸子亮起来,神情专注,手指稳稳地握着笔,一笔一笔,不疾不徐。
她先以淡墨勾勒枝干,皴擦点染,石榴树的形态便跃然纸上。
再以稍浓的墨点出细枝,穿插有致。
不到半个时辰,一幅《榴实图》已然成型。
“好!”
湘云拍手,“画得真好!比在园子里时又进益了!”
宝钗仔细端详,赞道:“四妹妹这画,笔法更老到了。
从前还有些拘谨,如今放开了,有大家气象。”
惜春放下笔,脸上浮起淡淡的红晕,轻声道:“宝姐姐过誉了。”
黛玉也细细看了,点头道:“四妹妹这画,得其神韵。石榴多籽,寓意多子多福;画得这样鲜活,可见用心。”
迎春小声道:“四妹妹真厉害。”
惜春被夸得不好意思,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来来来,咱们也作诗!”
湘云张罗着,“就以四妹妹的画为题,各作一首!”
探春笑道:“云妹妹这诗社的瘾头又犯了。”
“犯了就犯了!”
湘云理直气壮,“咱们诗社就是用来犯瘾的!”
众人一阵笑。
丫鬟们重新铺纸研墨。
第247章 贾府的冷清
黛玉提笔,略一沉吟,便落笔于纸上:
《题四妹榴实图》
丹砂点破碧云层,笑口初开玉露凝。
莫道秋深颜色少,枝头犹见子千升。
探春看了,赞道:“林姐姐这诗,把石榴的神韵都写活了。‘丹砂点破’、‘笑口初开’——妙极!”
宝钗也作了一首:
《题四妹榴实图》
绿叶阴浓夏正长,枝头丹实已含芳。
秋来百子垂垂熟,更胜春花满院香。
湘云探头看了,点头:“宝姐姐这首稳当,应景应题。”
自己也提笔写了一首:
《题四妹榴实图》
榴花谢了榴实结,颗颗圆匀似火珠。
笑口一开藏百子,秋来摘取满盘盂。
写完,她自己先笑了:“我这首太直白,比不上你们。”
探春笑道:“直白有直白的好,通俗易懂。”
迎春怯怯地递上自己的诗:
《题四妹榴实图》
夏日庭前榴实垂,红珠颗颗压枝低。
秋来剖得水晶粒,甘脆清香胜蜜饴。
惜春看着众人为自己作的诗,眼眶微微发热。
在园子里时,她虽是小姐,却总被人忽略。
哥哥姐姐们说话,她插不上嘴;姐妹们作诗,她只是旁听。
只有画画时,才觉得自己是活的。
如今,她们围着她,夸她的画,为她作诗……
“四妹妹,”湘云揽住她的肩,“往后常来!咱们一起作诗,一起画画,热热闹闹的,多好!”
惜春轻轻点头,声音有些哽咽:“嗯。”
日头渐渐西斜。
探春和惜春该回去了。
众人送到二门。
“三妹妹,四妹妹,常来啊!”湘云拉着两人的手,依依不舍。
“会的。”探春笑道,“往后怕是常要叨扰了。”
宝钗温声道:“说什么叨扰。你们来了,家里热闹,我们高兴还来不及。”
迎春小声道:“三妹妹,四妹妹,路上小心。”
黛玉握住探春的手,轻声道:“三妹妹,保重。”
探春点点头,又看了她一眼,低声道:“林姐姐,你这样……真好。”
黛玉微微一笑。
马车辚辚驶离。
探春靠在车壁上,望着渐渐远去的侯府大门,心中百感交集。
“三姐姐,”惜春忽然开口,“这儿真好。”
探春看她一眼,见她眼中闪着淡淡的光,心中了然。
“是啊,”她轻声道,“这儿真好。”
顿了顿,又道:“四妹妹,往后咱们多来。”
“嗯。”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暮色里。
同一时刻,荣国府笼罩在昏黄的夕照里。
荣禧堂空旷冷清,贾母歪在榻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鸳鸯守在旁边,轻轻摇着团扇,替她扇风。
扇子摇得慢,一下一下,仿佛也带着几分倦意。
王夫人房里的佛堂,檀香袅袅。
她跪在蒲团上,捻着佛珠,嘴唇无声翕动。
可念着念着,又停下来,望着观音像出神。
园子里,更是冷清得不像话。
梨香院的门虚掩着,院子里那些异草仙藤依旧茂盛,可没人打理,长得有些乱。
潇湘馆的竹子还在,却没了主人。
紫菱洲的菱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无人问津。
藕香榭的荷花倒是开了几朵,粉粉白白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寂寥。
怡红院里,宝玉独自坐在窗前。
夕阳透过茜纱窗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呆呆地望着窗外,目光空洞。
桌上摆着笔墨纸砚,砚台里的墨早已干透。
旁边摊着一卷诗稿,是前些日子写的——写了几句,又涂掉了,再写,再涂,最后只剩一团墨迹。
秋纹端茶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酸楚。
“二爷,喝口茶吧。”
宝玉没有动。
秋纹将茶盏放在桌上,小心翼翼道:“二爷,今儿三姑娘和四姑娘去忠勇侯府了。”
宝玉眼珠动了动,哑声道:“去做什么?”
“说是……说是去看林姑娘和宝姑娘她们。”
秋纹轻声道,“听说林姑娘身子大好,脸上也有血色了,还和云姑娘、宝姑娘她们起了诗社……”
“诗社……”
宝玉喃喃重复,嘴角扯起一个惨淡的笑。
从前在园子里,也有诗社。
海棠社,桃花社……那时多热闹。
林妹妹,宝姐姐,云妹妹,三妹妹,四妹妹……大家围坐在一起,品诗论画,说笑玩闹。
如今呢?
宝姐姐走了,林妹妹走了,云妹妹走了,二姐姐走了。
三妹妹和四妹妹,也去那边了。
“二爷,”秋纹小心翼翼道,“您……您要不要也出去走走?听说外头荷花开了,去散散心?”
“散心?”宝玉摇头,“我的心,散不了了。”
秋纹还想再劝,外头传来脚步声。
碧痕进来,脸色有些复杂:“二爷,薛大爷来了。”
薛蟠?
宝玉眉头微皱。
自打那日宴席后,薛蟠许久没来了。
如今来做什么?
“请进来吧。”
薛蟠进来时,宝玉几乎认不出他。
他瘦了许多,脸颊凹下去,眼窝青黑,胡子拉碴,衣裳皱巴巴的,哪还有半分“呆霸王”的跋扈气焰?
“宝兄弟。”薛蟠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在椅子上坐下。
秋纹奉了茶,和碧痕一起退到外间。
屋里只剩下两人。
“薛大哥,你怎么……”宝玉不知该怎么问。
薛蟠苦笑:“我?我如今成了笑话了。”
他端起茶盏,咕咚咕咚灌了几口,抹了抹嘴,才道:“宝兄弟,你知道吗?我如今走到哪儿,都被人指着脊梁骨骂。
说我当初如何羞辱曾秦,如今人家成了侯爷,我成了什么?我他妈连条狗都不如!”
他越说越激动,眼睛发红:“那些从前巴结我的商户,如今见了我就躲,生怕沾了晦气。
铺子里的生意一落千丈,好些老主顾都去了别家。我娘整日哭,我妹妹……我妹妹都不愿见我了!”
宝玉沉默着,不知该说什么。
薛蟠忽然抓住他的手,眼中闪着疯狂的光:“宝兄弟,你说,咱们怎么就混成这样了?那曾秦,当初不过是个家丁!
如今呢?侯爷!太子少师!手握兵权!咱们呢?咱们成了什么?!”
他的手劲很大,攥得宝玉手腕生疼。
“薛大哥,你冷静些……”
“冷静?我怎么冷静?!”
薛蟠猛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凭什么?他凭什么?!”
他忽然停下脚步,死死盯着宝玉,眼中闪过诡异的兴奋:“宝兄弟,我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
薛蟠凑近他,压低声音,呼吸喷在宝玉脸上,带着浓浓的酒臭:“弄死他。”
宝玉浑身一震,猛地推开他:“薛大哥!你疯了!”
“我没疯!”
薛蟠嘶声道,“他死了,就什么都是我们的了!你林妹妹,我妹妹,侯府的产业……都是我们的!”
“你……你胡说什么!”
宝玉脸色煞白,“杀人是要偿命的!”
“偿命?”薛蟠冷笑,“咱们这样的人家,真要弄死个人,使点银子疏通疏通,谁还追着不放?大不了多送几份厚礼!”
宝玉摇头,往后退:“不行……不行……薛大哥,你喝多了。你回去醒醒酒,别再说这种话。”
薛蟠盯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随即变成嘲讽:“宝兄弟,你还真是个没用的。连这都不敢,怪不得你林妹妹跟人跑了。”
这话像刀子,直插宝玉心窝。
他脸色一白,嘴唇哆嗦,却说不出话来。
薛蟠看他这副模样,也失了兴致,摆摆手:“罢了罢了,当我没说。我走了。”
他踉跄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宝兄弟,你也别太难过。你林妹妹……跟了曾秦,总比跟你强。至少她能活着。”
说完,他掀帘而去。
宝玉呆呆站着,许久,才缓缓坐回椅中。
第248章 贾政上任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荣国府门前便已车马齐备。
贾政今日穿了身半旧的石青色官袍,外罩一件玄色披风,头戴乌纱帽,面容严肃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他站在大门前的石阶上,回身望着这座住了大半辈子的府邸,目光复杂。
门前那对石狮在晨雾中显得格外肃穆,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泛着暗沉沉的光。
门楣上“敕造荣国府”的匾额,是太祖皇帝御笔亲题,金漆虽已有些斑驳,却仍透着昔日的荣光。
“老爷,”周瑞家的红着眼圈上前,“东西都装好了,一共六辆大车。
老爷的书籍文稿装了满满两车,还有四季衣裳、铺盖被褥、常用药材……”
贾政点点头,没有说话。
贾母被鸳鸯和王夫人扶着,颤巍巍地从门内走出来。
她今日穿了身深青色织金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赤金凤头簪,通身透着老封君的威严。
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藏着深深的不舍。
“母亲,天凉,您怎么出来了?”贾政忙上前扶住。
“我的儿,你要去那么远的地方,我怎能不来送?”
贾母握住他的手,那手干瘦如枯枝,却带着母亲特有的温暖,“山东虽不算远,可一去就是三年……三年呐……”
她说着,眼泪滚了下来。
王夫人也红了眼眶,捻着佛珠的手微微发抖:“老爷,路上小心。到了那边,千万保重身子。
山东干燥,不比京城湿润,你素来脾胃弱,饮食上要多加注意……”
“知道了。”贾政应着,声音也有些发哽。
邢夫人站在一旁,拿着帕子擦眼角,也不知是真伤心还是做样子。
贾赦却不在——说是身子不爽,起不来,其实谁都知道,他不过是懒得送。
贾琏、贾宝玉、贾环、贾兰等晚辈也都在。
贾琏上前行礼:“二叔一路保重。家中有侄儿照应,您放心。”
贾政看他一眼,点点头,却欲言又止。
他想说:你少在外头惹事,多管管府里的账。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了也是白说。
宝玉站在人群最后,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什么。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绫衫,外罩一件青色鹤氅,脸色比昨日更苍白了些,眼下青影更深,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
贾政看着他,心中又气又疼。
这个儿子,是他最大的心病。
“宝玉。”他唤道。
宝玉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
“过来。”
宝玉挪步上前,垂首站着。
贾政看着他,沉默片刻,才道:“我不在家,你好生读书,莫要荒废了功课。年底我要考你的学问,若还是那般不长进……”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宝玉低声应道:“是。”
贾政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肩。
那手落在肩上,沉甸甸的,像一座山。
马车辘辘启动。
贾政上了第一辆车,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众人。
“母亲,保重。”
“老爷,保重。”
贾母挥着手,眼泪簌簌而下。
马车渐行渐远,消失在晨雾里。
荣国府门前,众人久久伫立。
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从他们脚边飞过。
“进去吧。”贾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众人簇拥着她,缓缓走进府中。
朱漆大门在身后沉沉关上。
贾政走后,荣国府仿佛一下子空了许多。
荣禧堂里,贾母歪在榻上,闭着眼,也不知是睡了还是醒着。
鸳鸯守在旁边,轻轻摇着团扇,一下一下,慢得像老太太的心跳。
“老太太,用些燕窝吧?”鸳鸯轻声问。
贾母摇摇头,没有说话。
王夫人房里的佛堂,檀香烧了一炷又一炷。
她跪在蒲团上,捻着佛珠,嘴唇无声翕动。
可念着念着,又停下来,望着观音像发呆。
邢夫人倒自在,在自己院里嗑瓜子,和几个婆子说笑。
可说着说着,也觉没意思——老爷走了,府里越发冷清了。
账房里,贾琏对着一堆账本发愁。
这个月的进项又少了三成,开销却一点没减。
各房月例已经减了两回,再减就要出事了。
外头的庄子,今年雨水不调,收成不好。
铺子那边,生意也清淡。
“唉……”他叹了口气,揉揉眉心。
平儿端茶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心疼道:“二爷别太愁了,车到山前必有路。”
“路?”
贾琏苦笑,“哪来的路?再这么下去,连这条路都要断了。”
他接过茶盏,却没喝,只是望着窗外发呆。
园子里,更是冷清得不像话。
梨香院的门虚掩着,院子里的异草仙藤疯长,没人打理。
紫菱洲的菱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水面上漂着一层枯叶。
藕香榭的荷花开得稀稀落落,荷叶也开始枯黄,在秋风里瑟瑟发抖。
只有潇湘馆的竹子,还是那样青翠。
可没了主人,那青翠也显得寂寥。
雪雁偶尔来扫扫落叶,扫着扫着,就坐在石阶上发呆。
姑娘在侯府,不知好不好?
听说身子大好,还起了诗社,每日说说笑笑的。
姑娘……还会回来吗?
怡红院里,宝玉歪在榻上,手里拿着本《庄子》,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秋纹守在旁边,做针线。
碧痕在廊下喂鸟,几只画眉在笼子里跳来跳去,叫得热闹。
外头阳光正好,透过茜纱窗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可那光影落进宝玉眼里,却像蒙了一层灰。
“二爷,”秋纹放下针线,轻声道,“您今儿还没用午膳呢。厨房做了您爱吃的鹅掌鸭信,还有火腿鲜笋汤,奴婢去端来?”
“不想吃。”宝玉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二爷,您这样不行的。”
秋纹急了,“昨儿就没怎么吃,今儿又不吃,身子哪受得住?”
“受不受得住,有什么要紧?”宝玉的声音闷闷的,“反正也没人在意。”
秋纹眼圈红了:“二爷说这话,奴婢们听了心疼。太太心疼,老太太也心疼……”
宝玉不说话。
秋纹还想再劝,外头传来脚步声。
帘子一掀,薛蟠走了进来。
他今日倒是收拾得齐整了些,穿了身宝蓝色锦袍,腰间系着金带,头上戴着赤金冠。
可那脸色还是不好,青灰青灰的,眼窝深陷,像大病了一场。
“宝兄弟!”
他一进门就嚷嚷,“走!跟哥哥出去散散心!”
宝玉坐起身,皱眉看他:“薛大哥,你……”
“别你你我我的了!”
薛蟠一把拉起他,“整天闷在屋里,没病也要闷出病来!走,哥哥带你去个好地方,喝酒听曲儿,快活快活!”
宝玉想挣开,却挣不动。
秋纹急道:“薛大爷,二爷身子不好,不能喝酒……”
“什么身子不好?他就是闷的!”
薛蟠不由分说,拉着宝玉就往外走,“喝两杯就好了!放心,有哥哥在,出不了事!”
秋纹拦不住,只得追上去:“二爷,您披件衣裳,外头凉!”
宝玉被她赶上,披了件玄色鹤氅,就被薛蟠拖出了怡红院。
第249章 贾宝玉被打
醉仙楼坐落在东城最繁华的地段,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酒楼。
三层高楼,飞檐斗拱,雕梁画栋。
门楣上挂着金字招牌,两旁挂着大红灯笼,即便是白日,也点得亮堂堂的。
门前车水马龙,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薛蟠和宝玉在二楼要了个临街的雅间。
雅间不大,却精致。
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画,窗边摆着几盆兰花,桌上铺着崭新的台布,杯盘碗盏都是上好的官窑瓷器。
“来!”
薛蟠一屁股坐下,拍着桌子,“把你们这儿的招牌菜都端上来!再上两坛最好的女儿红!”
小二满脸堆笑:“好嘞!薛大爷您稍等,马上就来!”
不多时,菜肴如流水般端上来。
红烧肘子、清蒸鲥鱼、油焖大虾、葱烧海参、芙蓉鸡片、松鼠鳜鱼……
满满摆了一桌。两坛女儿红拍开泥封,酒香四溢。
“宝兄弟,来,喝!”
薛蟠给宝玉斟满酒,“这酒是我存在这儿的,三十年的陈酿,外头买不着!”
宝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好酒,入口绵软醇厚,可落进肚里,却像火烧。
“薛大哥,”他放下酒杯,“你叫我出来,有什么事?”
薛蟠灌了一大口酒,抹抹嘴,眼睛红红地看着他:“宝兄弟,你知不知道,我如今成了什么?”
宝玉沉默。
“笑话!”
薛蟠一拳砸在桌上,震得杯盘齐跳,“全京城的笑话!那些从前巴结我的,如今见了我都躲着走!
我娘整日哭,我妹妹……我妹妹都不愿见我!”
他说着,眼泪掉了下来:“宝兄弟,我他妈活成了个笑话!”
宝玉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同情,有无奈,也有一丝同病相怜的悲凉。
“薛大哥,别这样。”
他轻声道,“喝酒吧,喝醉了就好了。”
“喝醉了就好了?”
薛蟠惨笑,“我天天喝醉,天天醒来,醒来还是这样!宝兄弟,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想一死了之!”
宝玉握住他的手:“薛大哥,别胡说。”
薛蟠反握住他,眼中闪着疯狂的光:“宝兄弟,咱们怎么就成了这样?那曾秦,当初不过是个家丁!
如今呢?侯爷!太子少师!咱们呢?咱们成了什么?!”
宝玉低下头,不说话。
他又何尝没想过这些?
可想过又能怎样?
“来,喝!”
薛蟠又给他斟满,“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娘的什么曾秦、什么侯爷,喝醉了都是狗屁!”
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喝得越来越快。
窗外的喧嚣渐渐远去,只剩杯盏碰撞的声音和两人粗重的呼吸。
也不知喝了多久,薛蟠站起身,摇摇晃晃往外走。
“我去……去解个手。”
他扶着墙,“宝兄弟,你等着,回来咱们接着喝!”
他刚走到门口,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砰”的一声巨响,薛蟠躲闪不及,被门板狠狠撞在脸上!
“哎哟!”
他捂着鼻子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鼻血顿时流了下来。
门外,一个锦衣少年大摇大摆走进来,看也不看他一眼,对身后的人说:“这间雅间不错,就这儿了。”
他身后跟着四五个帮闲,还有两个膀大腰圆的护卫。
“你他妈瞎了眼了?!”
薛蟠从地上跳起来,捂着流血的鼻子,指着那少年骂道,“没看见有人吗?!”
那少年这才低下头,瞥了他一眼。
他约莫十七八岁,生得白净,穿一身大红织金锦袍,腰系玉带,头上戴着赤金束发冠,冠上镶着一颗龙眼大的红宝石。
那张脸上带着与生俱来的倨傲,眼睛斜睨着薛蟠,像看一只蝼蚁。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在本世子面前大呼小叫?”
世子?!
薛蟠的酒顿时醒了一半。
宝玉也站了起来,脸色发白。
“我……我是户部薛家的!”
薛蟠梗着脖子,可气势已经弱了三分,“你……你是哪个府的世子?”
锦衣少年冷笑:“忠顺王府,忠顺王世子!”
轰——
薛蟠脑子里一片空白。
忠顺王,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权倾朝野,连阁老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
忠顺王世子,那更是京城里横着走的人物,无人敢惹。
“世……世子恕罪!”
薛蟠腿一软,跪了下去,“小的有眼无珠,冲撞了世子,求世子开恩!”
忠顺王世子低头看着他,像看一条狗。
“冲撞了本世子,一句‘恕罪’就完了?”
他一脚踹在薛蟠肩上,薛蟠被踹得仰面倒下。
“来啊,”世子对身后护卫道,“教训教训这不开眼的东西,让他知道知道规矩。”
两个护卫上前,一把揪起薛蟠。
“不!世子饶命!”薛蟠挣扎着,可他那点力气,哪是护卫的对手?
“砰!”
一拳砸在脸上,薛蟠惨叫一声,鼻血喷涌。
“砰!砰!”
又是几拳,薛蟠的脸顿时肿了起来,嘴角也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宝玉看不下去了,冲上前去:“住手!你们怎能随便打人?!”
世子看向他,眼睛眯了眯:“你又是谁?”
“我是荣国府的贾宝玉!”
“荣国府?”
世子笑了,那笑容满是嘲讽,“就是那个靠着一个家丁出身的侯爷撑门面的荣国府?”
宝玉脸色一白。
“听说你们府上那个什么曾秦,当初不过是个奴才,如今倒爬得挺高。”
世子慢悠悠道,“你们荣国府,如今就指着他撑腰了?啧啧,真是越混越回去了。”
这话像刀子,一刀刀扎在宝玉心上。
“你……”他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我什么?”
世子走近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贾宝玉,我听说过你。
整日在女儿堆里厮混,写些风花雪月的诗,据说还挺有才名?”
他忽然伸手,扯下宝玉腰间的通灵宝玉,看了看,又扔在地上。
“一块破石头,也当宝贝?”
宝玉的脸涨得通红,又变得煞白。
他想冲上去拼命,可那两个护卫挡在面前,像两座山。
“行了,”世子摆摆手,“今儿本世子心情好,就饶了你们。
记住,往后眼睛放亮点,别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挡本世子的路。”
他转身,大摇大摆走向雅间深处。
两个护卫把薛蟠扔在地上,跟着进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
薛蟠躺在地上,满脸是血,嘴里还在呻吟。
宝玉弯腰捡起那块通灵宝玉,用袖子擦干净,挂在脖子上。
他蹲下身,扶起薛蟠:“薛大哥,你怎么样?”
薛蟠睁开肿胀的眼,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宝兄弟,咱们……咱们今天算是……彻底栽了……”
宝玉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
醉仙楼的小二躲在楼梯口,见他们出来,忙陪着笑脸:“二位爷,这账……”
宝玉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扔给他,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街上人来人往,热闹依旧。
可他们俩,像两条丧家之犬,踉踉跄跄走在人群中。
薛蟠的鼻血还在流,滴在衣襟上,滴在地上。
路过的人纷纷避让,有人指指点点,有人窃窃私语。
“那不是薛家的大爷吗?怎么被打成这样?”
“旁边那个是谁?看着像荣国府的宝玉?”
“听说是冲撞了忠顺王世子,被打的。”
“啧啧,惹了那位,可不是自找苦吃?”
那些声音飘进耳朵里,像针扎。
薛蟠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宝玉也低着头,手紧紧攥着那块通灵宝玉,指节发白。
走了一段,薛蟠忽然停下脚步,一把甩开宝玉的手。
“宝兄弟,你走吧。”他哑声道,“别管我了。”
第250章 太憋屈了
宝玉回到荣国府时,已是黄昏。
秋纹在二门口望了不知多少回,见他回来,急忙迎上去:“二爷!您可算回来了!怎么……怎么弄成这样?”
宝玉的衣裳皱巴巴的,沾着尘土,脸色惨白,眼眶红肿。
他没说话,径直往荣禧堂走。
荣禧堂里,贾母正歪在榻上,鸳鸯在一旁侍候。王夫人也在,捻着佛珠,念着经。
见宝玉这副模样进来,贾母猛地坐起身:“宝玉!这是怎么了?!”
王夫人手中的佛珠“啪”地掉在地上,她扑过去,抓住宝玉的手:“我的儿!谁欺负你了?!”
宝玉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只是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贾母急道:“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宝玉终于开口,把醉仙楼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他说到忠顺王世子如何踹门而入,如何辱骂薛蟠,如何打人;
说到世子如何羞辱荣国府,如何把那通灵宝玉扔在地上;
说到自己和薛蟠如何像丧家之犬一样,从酒楼里出来……
他说得断断续续,哭得不成声。
贾母听完,脸色铁青,浑身发抖。
“忠顺王世子……忠顺王世子……”
她喃喃重复,忽然一掌拍在榻上,“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王夫人也气得浑身发抖,抱着宝玉,眼泪直流:“我的儿,你受委屈了……受委屈了……”
邢夫人从外头进来,见这阵仗,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王熙凤也闻讯赶来,听完事情经过,脸色也沉了下来。
“老太太,”她轻声道,“这事……怕是不好办。忠顺王府,咱们惹不起。”
贾母瞪着她:“惹不起也得惹!难道就让宝玉白白受这欺辱?!”
王熙凤垂下眼:“老太太息怒。孙媳妇不是说不惹,是要从长计议。
忠顺王是陛下的亲弟弟,权倾朝野。咱们若贸然去理论,只怕……”
“只怕什么?”贾母怒道,“咱们荣国府,好歹也是国公府!他忠顺王世子就能随便欺负人?!”
话虽如此,可她心里也清楚,荣国府早已不是当年的荣国府了。
国公的爵位,传到贾赦这一辈,已经降等袭了。
贾政虽在工部任职,也不过是从五品。
府里进项一年比一年少,日子一年比一年紧。
拿什么去跟忠顺王府斗?
拿什么去讨这个公道?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琏二爷来了。”
贾琏匆匆进来,见这情形,也愣住了。
听完事情经过,他沉默良久,才道:“老太太,这事……只能忍了。”
贾母瞪着他:“忍?”
“忠顺王世子,去年当街打死过人,最后也就赔了点银子了事。”
贾琏低声道,“人家是亲王世子,陛下亲侄儿。咱们……咱们拿什么跟人家斗?”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得众人心里透凉。
是啊,拿什么斗?
权势?人家是亲王。
银子?人家府里金山银山。
人脉?忠顺王在朝中一呼百应,连阁老都要给三分面子。
荣国府有什么?
一个空头的国公府名号,一个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一个日渐空瘪的库房……
“老太太,”王熙凤轻声道,“这事,要不……跟曾侯爷说说?他如今是太子少师,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
贾母眼睛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
曾秦……他是贾家的姻亲不假,可人家凭什么为这事出头?
那是忠顺王府,是亲王!
就算他肯出头,也未必斗得过。
万一斗不过,反倒连累了他……
“罢了。”贾母颓然靠回榻上,摆摆手,“都下去吧。让我静静。”
“老太太……”
“下去。”
众人不敢再言,默默退了出去。
荣禧堂里,只剩贾母一人。
她望着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怡红院里,灯火通明。
宝玉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
秋纹端了饭菜来,敲了半天门,里头也没动静。
“二爷,您开开门,吃点东西吧……”
她带着哭腔求。
里头终于传来宝玉的声音:“滚。”
秋纹不敢再敲,只能守在门口,听着里头的动静。
里头很安静。
安静得像没有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传来“砰”的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秋纹吓得推门进去。
屋里一片狼藉——书案上的文房四宝全扫在地上,笔洗碎了,砚台翻了,墨汁洒了一地。
墙上挂着的画也被扯了下来,揉成一团扔在角落。
宝玉坐在窗前的地上,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二爷……”秋纹跪在他身边,轻轻抱住他。
宝玉抬起头,满脸泪痕。
“秋纹,”他哑声道,“你知道吗?今日那人说,咱们荣国府,如今靠着一个家丁出身的侯爷撑门面……”
他惨笑:“家丁出身……曾秦……他如今是侯爷了。咱们呢?咱们成了什么?”
秋纹抱着他,也哭了:“二爷,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都是实话。”
宝玉推开她,扶着窗台站起来,“从前我瞧不起他,觉得他不过是运气好,巴结上了老太太,巴结上了宝姐姐。
如今我才知道,是他有本事。
他能一箭退敌,能研制火器,能当上太子少师。
我呢?我除了会写几首诗,会哄丫头们开心,还会什么?”
他指着窗外:“你看看这府里,一天比一天冷清,一天比一天破败。父亲走了,母亲除了念佛什么也不管。
琏二哥整日为银子发愁,凤嫂子再能干,也填不上这个窟窿。
我……我除了添乱,什么也做不了!”
他说着,又哭了起来。
秋纹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跪在地上,陪着他哭。
也不知哭了多久,宝玉终于累了。
秋纹扶他到床上躺下,替他盖好被子。
“二爷,您睡吧。”她轻声道,“睡醒了,就好了。”
宝玉闭上眼,喃喃道:“会好吗?”
秋纹不知该怎么回答。
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一片茫然。
这一夜,怡红院的灯,亮到很晚很晚。
次日清晨,王熙凤早早起来,去了荣禧堂。
贾母已经起了,歪在榻上,脸色比昨日好些,但仍带着倦意。
“老太太,孙媳妇有一事想跟您商量。”王熙凤在她身边坐下。
“说吧。”
“昨儿的事,孙媳妇想了一夜。”
王熙凤压低声音,“忠顺王府咱们惹不起,这口气只能咽下。但咽下归咽下,不能白咽。”
贾母看着她:“怎么说?”
“宝玉受这么大的委屈,咱们明面上不能怎么样,暗地里也得让他知道,贾家不是好欺负的。”
王熙凤道,“忠顺王世子不是喜欢去醉仙楼吗?孙媳妇打算让人在醉仙楼散些话……”
“散什么话?”
“就散他仗势欺人、当街行凶的事。”
王熙凤冷笑,“他忠顺王府势大,封得住官面,封不住民口。
京城茶馆酒肆那么多,让说书先生们添油加醋说一说,看他忠顺王世子的名声能好到哪儿去。”
贾母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这事……可以办。但要小心,不能让人抓住把柄。”
“孙媳妇省得。”
王熙凤道,“找几个可靠的人去办,绝不沾咱们府里的边。”
贾母叹道:“也只能这样了。明面上斗不过,暗地里出口气。”
王熙凤又道:“还有一事。孙媳妇想着,是不是该去忠勇侯府走动走动了?”
贾母看向她。
“曾侯爷如今位高权重,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
王熙凤道,“虽说昨儿这事不指望他出头,但往后,咱们贾家少不得要借他的势。老太太,您说呢?”
贾母沉默良久,才道:“你去办吧。记得带上厚礼,态度恭敬些。”
“是。”
王熙凤走后,贾母独自坐着,望着窗外发呆。
第251章 王熙凤的手段
王熙凤坐在荣庆堂东侧的暖阁里,手里捧着一盏雨前茶,茶已经凉透了,她也没察觉。
平儿站在一旁,看着她家奶奶这副模样,心里直打鼓。
自打从老太太那儿领了差事,奶奶就把自己关在这暖阁里,对着张纸写写画画,一会儿蹙眉,一会儿冷笑,一会儿又摇头。
茶也不喝,饭也只用了几口,跟魔怔了似的。
“奶奶,”平儿小心翼翼开口,“您都琢磨一上午了,歇歇吧。这事儿虽要紧,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的。”
王熙凤这才回过神,抬眼看了看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平日里应酬时的笑不一样,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笃定,还有几分狠厉。
“急?当然不急。”
她放下茶盏,“这事儿得慢慢来,得像煲汤似的,小火慢炖,才能炖出滋味来。”
平儿不解:“奶奶的意思是……”
王熙凤没答话,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
院子里的石榴花开得正艳,一簇簇火红,在阳光下灼灼耀眼。
“平儿,”她忽然问,“咱们府里,那些常在外头走动、又可靠的人,你心里有数吗?”
平儿想了想:“有几个。旺儿家的男人,常在街上跑,认得的人多;来旺媳妇的表哥,在城东开茶馆的,消息灵通;
还有几个小厮,平日里跟着二爷出门,也认识些三教九流的人物……”
“够了。”王熙凤打断她,“你去把他们叫来,我有话吩咐。”
“现在?”
“现在。”
平儿不敢多问,应了声“是”,转身去了。
王熙凤站在窗前,望着那丛石榴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忠顺王世子……
你让宝玉当众受辱,往贾家脸上扇耳光,我王熙凤要是就这么咽下去,就不配当这个家!
一个时辰后,荣庆堂后罩房的一间僻静屋子里,王熙凤见了那几个人。
旺儿,三十来岁,精瘦,一双眼睛透着精明。他是王熙凤的陪房,最是可靠。
来旺媳妇的表哥姓孙,人称孙二,是城东“得意居”茶馆的掌柜,圆脸,笑眯眯的,看着和气,实则是个老江湖。
还有两个小厮,一个叫栓儿,一个叫柱儿,都是十四五岁,机灵,嘴严。
王熙凤坐在上首,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
“今儿叫你们来,是有件要紧事。”
她缓缓开口,“这事儿办好了,重重有赏;办砸了,或者传出去半个字——”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我王熙凤的手段,你们是知道的。”
几个人齐齐打了个寒颤,忙不迭点头:“奶奶放心,小的们省得!”
王熙凤这才满意,示意平儿把门窗都关严实了。
“城东醉仙楼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吧?”
旺儿点头:“听说了。宝二爷和薛家大爷在那儿喝酒,被忠顺王世子撞上,好一顿羞辱。世子的人还把薛大爷打得不轻。”
孙二也道:“我那茶馆里,这几天都有人在议论。说什么的都有。”
“议论什么?”
“说……”
孙二看了王熙凤一眼,小心翼翼道,“说宝二爷是‘软脚虾’,说薛大爷是‘癞蛤蟆’,还说……还说咱们荣国府如今就靠着个家丁出身的侯爷撑门面……”
王熙凤脸色一沉,随即又笑了。
“好啊,既然他们都这么说了,那咱们就帮他们多说点。”
她从袖中取出一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这是几个段子,你们拿去看看。”
她递给孙二,“你茶馆里不是有说书先生吗?让他把这些段子编一编,挑人多的时候说。”
孙二接过,粗略扫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那上头写的,是忠顺王世子这些年干的“好事”——当街纵马踩死小贩,强抢民女逼死人命,在酒楼喝醉了打人砸店,还有几桩更不堪的……
“奶奶,这……这……”
“怎么?不敢?”
孙二额头冒汗:“不是不敢……只是这些事,有的小的也听说过,但没这么细。这要是传出去,忠顺王府那边……”
“怕什么?”
王熙凤冷笑,“这些事,哪一件是他没干过的?哪一件是咱们编造的?他做得,咱们就说不得?”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你放心,这事儿牵连不到你。
你就让说书先生在茶馆里说,说是从南边来的新话本,讲的是前朝某个亲王府里的故事。至于听的人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
孙二眼珠转了转,慢慢明白过来。
这是借古讽今,隔山打牛。
“小的明白了。”
“还有你们。”
王熙凤看向旺儿和两个小厮,“你们这几日在街面上走动,多去茶馆酒肆、勾栏瓦舍这些地方。
不用主动说什么,就是听别人议论的时候,‘不经意’地透露几句。
比如世子哪年在哪条街上纵马,踩死的是谁家的孩子;哪个被抢的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她说着,从平儿手里接过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扔给旺儿。
“这是二百两银子,拿去散。请人喝酒、喝茶,买通几个闲汉帮着传话,都使得。
记住,要做得像是不经意,不能让人看出是咱们指使的。”
旺儿接过荷包,掂了掂,眼睛发亮:“奶奶放心,这事儿小的在行!”
王熙凤又看向两个小厮:“你们年纪小,不惹眼。
就去那些下等茶馆、街边摊子上坐着,听人议论的时候,跟着附和几句,把那些话往深里说、往狠里说。”
“是!”
交代完毕,王熙凤挥挥手:“都去吧。办好了,回来领赏。”
几人鱼贯而出。
平儿关上门,回来看着王熙凤,眼中带着敬佩,也带着一丝担忧。
“奶奶,您这法子……真能成?”
王熙凤端起重新沏的热茶,抿了一口,慢悠悠道:“平儿,你记住,这世上最厉害的,不是刀枪,不是权势,是这——”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
“悠悠众口,能杀人于无形。他忠顺王世子再厉害,能堵住全京城人的嘴?”
平儿若有所思地点头。
窗外,蝉声依旧。
王熙凤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这只是第一步。
好戏,还在后头。
第252章 人言可畏
三日后,城东得意居茶馆。
午后正是人多的时候,一楼大堂里坐了七八成客人。
有穿绸衫的商人,有挎着篮子的妇人,有摇着折扇的闲汉,还有几个小贩模样的人。
要了壶最便宜的茶,占着角落里的桌子,嗑着瓜子,东拉西扯。
台上,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先生正拍着醒木,说《三国》。
说到关羽温酒斩华雄,醒木一拍:“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台下一片叫好声,铜钱噼里啪啦扔上台。
老先生拱手下台,换上来一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中年人,手里拿着把折扇,笑眯眯地朝众人作揖。
“诸位老少爷们,今儿小的给您说个新鲜的本子——前朝轶事,《王府秘闻》。”
“王府秘闻?”有人来了兴趣,“哪个王府?”
“这个嘛……”
中年人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您听了就知道。”
醒木一拍,开讲。
“话说前朝某位亲王膝下,有个独子,生得倒是人模狗样,从小锦衣玉食,要星星不给月亮。这位世子爷,可了不得——”
他绘声绘色讲起来,讲世子如何纵马闹市,踩死个小贩,只赔了二十两银子了事;
如何看中个卖花姑娘,抢进府里糟蹋了,姑娘爹娘告状,反被打了个半死;
如何在酒楼喝醉了打人,把个举人老爷的门牙打掉了两颗……
台下的听众渐渐聚拢过来,有的听得入神,有的交头接耳,有的露出愤怒的神色。
“这世子也太不是东西了!”
“可不是!仗着亲王老子的势,无法无天!”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别介!再说一段!”
“是啊,再说一段!”
说书先生摆手:“今儿就到这儿,明儿请早!”
他收起折扇,一溜烟钻进后台。
听众们意犹未尽,三三两两议论着散开。
角落里,一个穿着灰布短褐的精瘦汉子眯着眼,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正是旺儿。
这几日,他已经把城里几个热闹的茶馆都摸熟了。
孙二的得意居是第一家,接下来还有城西的“来喜轩”,城南的“聚贤楼”……
他站起身,丢下几个铜板,慢悠悠走出茶馆。
街面上,栓儿和柱儿正蹲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假装下棋。
见他出来,栓儿使了个眼色。
旺儿微微点头,意思是:成了。
栓儿咧嘴一笑,继续低头下棋。
忠顺王府坐落在城东最繁华的地段,占地数十亩,楼阁巍峨,气势恢宏。
朱漆大门前,两尊石狮比寻常王府的还大上一圈,瞪着铜铃般的眼睛,威慑着过往行人。
后花园的凉亭里,忠顺王世子周钰正歪在美人榻上,两个丫鬟跪在旁边替他捶腿,一个丫鬟往他嘴里送剥了皮的葡萄。
他穿着身大红织金锦袍,敞着怀,露出雪白的中衣,脸上带着餍足的慵懒。
“世子爷,”一个清客模样的中年男人匆匆进来,脸色有些难看,“外头……外头有些传言。”
周钰连眼皮都没抬:“什么传言?”
“是关于……关于您的。”
“哦?”周钰这才睁开眼,斜睨着他,“说来听听。”
清客咽了口唾沫,把这几日街面上的传言一五一十说了。
周钰听着,脸色渐渐阴沉下来。
那些传言,有真有假。
纵马踩死小贩是真的,抢姑娘也是真的,打掉举人门牙也是真的。
但还有一些,比真的更不堪,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干过那些事。
“谁传的?”他坐起身,推开两个丫鬟。
“查不出来……像是从好几个地方同时传出来的,茶馆里有人说书,街面上有人闲聊,连那些下等妓院里都有人在议论……”
周钰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想起三日前醉仙楼里那两只蝼蚁。
薛家那个窝囊废,还有荣国府那个只会吟诗作对的废物。
“是他们。”他冷笑。
清客一怔:“世子爷的意思是……”
“那日在醉仙楼,我教训了两个人。”
周钰站起身,走到亭边,“薛家的薛蟠,荣国府的贾宝玉。当时他们跪在地上,像两条狗。”
他转过身,眼中闪着阴冷的光:“这才几天,外头就传成这样。你说,不是他们,还能是谁?”
清客恍然:“世子爷英明!那咱们……”
“查。”
周钰冷冷道,“给我查清楚,那些传言的源头在哪儿。查到之后——”
他没说完,但清客已经明白了。
世子爷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薛蟠这几日一直窝在家里,没脸出门。
他那张脸还肿着,青一块紫一块,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薛姨妈天天抹眼泪,宝钗过来看了他两次,话里话外都是“别再惹事”的意思。
可他心里那股火,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日在醉仙楼,他跪在地上,像条狗一样,被那个什么世子羞辱、殴打。
宝玉扶着他从后门出去的时候,他真想一头撞死在墙上。
今儿个,顺儿从外头回来,神神秘秘地凑到他跟前。
“大爷,您猜外头在说什么?”
薛蟠有气无力地靠在床头:“说什么?”
“说忠顺王世子那小子干的那些好事!”
顺儿眉飞色舞,“茶馆里有人说书,讲什么‘王府秘闻’,把那小子做的那些缺德事全抖落出来了!
纵马踩死人、抢姑娘、打人……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薛蟠眼睛一亮,猛地坐起身:“真的?”
“千真万确!小的亲耳听见的!”
薛蟠“腾”地跳下床,光着脚在地上走来走去,脸上的伤也不觉得疼了。
“好!好!太好了!”
他越想越兴奋,忽然停下脚步,眼中闪过疯狂的光。
“光说书怎么够?”
他喃喃道,“得加点料……得加点猛料……”
顺儿愣住了:“大爷,您要做什么?”
薛蟠不答话,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认识的那些闲汉、混混,有多少?”
“有……有十几个吧……”
“去,把他们全叫来!”
顺儿被他的样子吓住了,结结巴巴道:“大爷,您……您要干什么?”
薛蟠咧嘴一笑,那笑容在他青紫的脸上显得格外狰狞。
“我要让那个什么世子,在全京城都抬不起头来!”
两日后,忠顺王府的谣言已经彻底失控了。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甚至那些下等窑子里,到处都在议论。
有人把世子的“事迹”编成了顺口溜,让一群小孩子满街唱:
“忠顺王,养条狼,骑着马,踩死娘。抢姑娘,抢进房,打掉牙,赔银两。王府深,城墙高,可怜那,卖花娇……”
还有人在茶馆里说更不堪的段子,说世子如何如何荒淫,连府里的丫鬟婆子都不放过,如何如何残暴,打死人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甚至有说书先生编出了“世子三十六罪”,一桩桩一件件,讲得绘声绘色,听众们听得咬牙切齿,拍案叫骂。
更离谱的是,有人把世子画成了画,贴在了城墙上。
画上的世子青面獠牙,头生双角,脚下踩着骷髅,手里攥着哭啼的民女。
旁边题着四个大字:“王府妖孽”。
第253章 薛蟠事败
忠顺王府的人撕了一批,第二天又贴上一批,根本禁不绝。
王府管事刘福急得团团转,跑进后花园向世子禀报。
“世子爷!不好了!外头……外头彻底乱套了!”
周钰坐在凉亭里,手里捏着一只茶杯,脸色铁青。
他已经听了一上午的坏消息。
茶馆说书,街头童谣,城墙上贴的画,还有那些越传越离谱的谣言……
“查到了吗?”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刘福额头冒汗:“查……查到了。有几个源头……”
“说。”
“一个是在城东得意居茶馆,有个说书先生讲什么‘王府秘闻’,已经讲了四天。
那个说书先生三天前突然不见了,但茶馆的人说,是有人给了他银子,让他讲的。”
周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还有一个是在城南,有几个闲汉,专门在人多的地方传话。他们收了银子,每次传话都有赏钱。”
“谁给的?”
“薛家。”刘福咽了口唾沫,“薛蟠薛大爷的人。”
周钰的眼睛眯了起来。
薛蟠。
那个跪在他面前像条狗一样的窝囊废。
“还有呢?”
“还有……”
刘福犹豫了一下,“还有荣国府的人。有几个小厮,还有王熙凤的陪房旺儿,也在街面上走动。
那些童谣,还有城墙上贴的画……可能跟他们也有关系。”
周钰沉默了很久。
亭子里静得可怕,丫鬟们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阴恻恻的,让人浑身发冷。
“好啊,”他轻声道,“两只蝼蚁,也敢咬人了。”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亭外那一池盛开的荷花。
“刘福。”
“小的在。”
“去,给顺天府尹送个信。”
周钰慢悠悠道,“让他查查,这些造谣生事、污蔑宗室的人,该当何罪。”
他顿了顿,回头看向刘福,眼中闪着残忍的光:“再去荣国府和薛家传个话——三日之内,让他们交出幕后指使的人,登门赔罪。否则……”
他没说完,但刘福已经明白了。
否则,王府的手段,他们很快就会尝到。
荣国府,荣禧堂。
贾母歪在榻上,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李纨都在,连贾琏也来了。
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凤丫头,”贾母的声音沙哑,“你说说,怎么回事?”
王熙凤跪在地上,脸色发白。
她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闹成这样。
她明明安排得很周密——孙二的说书,旺儿和两个小厮在街面上的走动,都是点到为止,借古讽今,绝不会让人抓住把柄。
可那薛蟠……那薛蟠简直是疯了!
他让人编的顺口溜,他让人贴的画,他让人说的那些不堪入耳的话……
这下好了,忠顺王府的人今儿一早就来了,撂下狠话:三日之内,交出幕后指使的人,登门赔罪!
否则……
否则什么,没人敢想。
“凤丫头!”贾母提高了声音。
王熙凤磕了个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当然,她把自己摘得很干净,只说让人“稍微传了些话”,没想到薛蟠会掺和进来,把事情闹这么大。
贾母听完,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没说话。
王夫人捻着佛珠,嘴唇翕动,不知在念什么经。
邢夫人急得团团转:“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那是忠顺王府!亲王府!咱们怎么赔罪?拿什么赔罪?”
李纨垂着头,不说话。
贾琏站在一旁,脸色比王熙凤还白。
“琏儿,”贾母睁开眼,“你说说,这事该怎么办?”
贾琏张了张嘴,半晌才道:“老太太,孙儿……孙儿也不知道。忠顺王府那边……那边态度很强硬。
顺天府那边也派人来问了,说是要查造谣生事、污蔑宗室的罪……”
“污蔑宗室?”
王熙凤猛地抬起头,“咱们说的那些,哪一件是污蔑?哪一件不是他真的做过的事?”
“是不是真的,重要吗?”
贾琏苦笑,“人家是亲王世子,是宗室。他说是污蔑,就是污蔑。真闹到官府去,咱们有理也变没理。”
王熙凤哑口无言。
是啊,这世道,权势就是道理。
你传的哪怕都是真的,可人家是亲王世子,你是空头国公府,谁赢谁输,还用问吗?
“老太太,”王夫人终于开口,“要不……要不咱们去求求曾侯爷?”
贾母看向她。
“曾侯爷如今是太子少师,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
王夫人小心翼翼道,“他若肯出面说情,或许……”
话没说完,外头传来通报:“大老爷回来了!”
贾赦大步流星走进来,脸色铁青。
“凤丫头!你干的好事!”
他指着王熙凤,手指都在颤,“你……你怎么敢去招惹忠顺王府?那是亲王!是陛下亲弟弟!你……你简直无法无天!”
王熙凤跪在地上,也不辩解,只是磕头。
贾赦又看向贾琏:“还有你!你是干什么吃的?眼睁睁看着她胡闹,也不拦着?!”
贾琏也跪下了,不敢吭声。
贾母叹了口气:“好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还是想想,怎么过这一关吧。”
贾赦颓然坐下,半晌才道:“老太太,儿子去求曾侯爷。”
贾母看着他。
贾赦低声道,“曾侯爷看在亲戚份上,或许……或许能帮一把。”
他顿了顿,苦笑:“也只能这样了。除了他,还有谁能挡得住忠顺王府?”
众人沉默。
是啊,除了曾秦,还有谁?
贾母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去吧。带上厚礼,态度恭敬些。就说……就说是我老婆子求他,求他救救荣国府。”
贾赦起身,深深一揖:“儿子这就去。”
第254章 请曾秦出面
忠顺王府,正殿。
周钰歪在铺着虎皮的紫檀木大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嘴角噙着一丝冷笑。
下首,刘福正在禀报。
“世子爷,荣国府那边派人去了忠勇侯府。贾赦亲自去的,带了不少厚礼。”
“哦?”周钰挑了挑眉,“曾秦怎么说?”
“还不知道。忠勇侯府那边嘴严,打听不出来。不过……”
刘福笑了笑,“贾赦去求曾秦,这不是把脸凑上去让人打吗?谁不知道曾秦是家丁出身,贾赦一个国公府老爷,如今要去求一个家丁出身的,啧啧……”
周钰嗤笑一声:“家丁出身又如何?人家如今是侯爷,是太子少师。贾赦给他提鞋都不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
“曾秦……”
他喃喃道,“听说他很厉害?一箭射杀北漠王,血战守城,还会造火器?”
“是。”刘福道,“如今是陛下跟前的红人。”
周钰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有意思。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他转身,看向刘福:“传我的话,让顺天府那边盯紧了。不管曾秦出不出面,荣国府和薛家,都得给我一个交代。”
“是!”
忠勇侯府,书房。
曾秦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贾赦递来的帖子,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香菱、宝钗、湘云、迎春都在,连黛玉也来了。
她们是听说贾赦来访,心里不安,过来打听消息的。
“相公,”香菱轻声道,“荣国府那边……怎么说?”
曾秦放下帖子,看向她们。
几人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是宝钗,咬着唇,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薛蟠这次,闯大祸了。”曾秦缓缓开口。
宝钗的身子晃了晃,迎春忙扶住她。
“他让人编的那些顺口溜,还有贴的画像,已经传遍全城了。”
曾秦道,“忠顺王世子震怒,要荣国府和薛家三日之内交出幕后指使,登门赔罪。”
湘云急道:“可是那些事,本来就是世子干的!凭什么要他赔罪?”
“凭他是亲王世子,凭他有权有势。”
曾秦淡淡道,“这世上的道理,有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宝钗深吸一口气,走到曾秦面前,跪了下去。
“相公!”
曾秦忙起身扶她:“快起来,这是做什么?”
宝钗不肯起来,抬头看着他,眼中含泪:“相公,我哥哥他……他糊涂,可他也是替宝玉出气。
如今闯了祸,我薛家脱不了干系。求相公……求相公救救他,救救薛家!”
曾秦看着她,心中暗叹。
薛蟠再不成器,也是宝钗的亲哥哥。
他若袖手旁观,宝钗心里这道坎,怕是过不去。
“你先起来。”他扶起她,让她在椅子上坐下。
宝钗坐下,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香菱也走过来,握住她的手:“宝妹妹别急,相公会有办法的。”
曾秦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
众人眼巴巴望着他。
“忠顺王府那边……”
他停下脚步,“确实不好惹。亲王世子,陛下亲侄儿,在朝中势力很大。”
众人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曾秦话锋一转,“这件事,也不是没办法。”
宝钗眼睛一亮。
“薛蟠有错,错在不该把事情闹这么大,让王府脸上无光。但那些传言,哪一件是假的?哪一件是他世子没干过的?”
曾秦冷笑:“他做得出,就别怕人说。真闹到御前,陛下也未必会偏袒他。
宗室的名声,陛下的面子,比一个世子的脸面重要得多。”
他顿了顿,看向宝钗:“你去告诉你哥哥,让他这几日老实待在家里,别再惹事。荣国府那边,我自有安排。”
宝钗连连点头。
曾秦又看向香菱:“替我准备一份厚礼。明日一早,我去一趟忠顺王府。”
香菱一怔:“相公要亲自去?”
“去会会那位世子。”
曾秦微微一笑,“看看他,到底有多大的胃口。”
忠顺王府,后花园。
周钰正在亭子里听戏,两个戏子咿咿呀呀唱着《长生殿》。
刘福匆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几句。
周钰眉头一挑,挥了挥手,让戏子们退下。
“曾秦来了?”
“是,正在前厅候着。”
周钰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有意思。家丁出身的侯爷,还真敢来。”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慢悠悠往前厅走去。
前厅里,曾秦端坐,手中捧着一盏茶,神色从容。
见周钰进来,他放下茶盏,起身拱手:“世子爷。”
周钰打量着他。
一身靛青色杭绸直裰,腰系玉带,通身上下无多余装饰。
面容清隽,气度沉凝,不卑不亢。
完全不像个家丁出身的。
倒像……倒像那些真正的世家子弟。
周钰心中暗暗警惕,面上却挂着矜持的笑:“曾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世子客气。”
两人分宾主落座。
丫鬟重新奉上茶来,是上好的龙井,茶汤清亮,香气馥郁。
周钰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浮叶,慢悠悠道:“曾侯爷今日来,是为了荣国府和薛家的事吧?”
曾秦点头:“正是。”
周钰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戏谑:“侯爷倒是仗义。只是……这事跟侯爷有什么关系?
荣国府是荣国府,薛家是薛家,侯爷虽是姻亲,也犯不着趟这浑水吧?”
曾秦也笑了:“世子这话,说得不对。”
“哦?”
“荣国府和薛家,确实与我有姻亲之谊。但今日我来,不是为了他们。”
周钰眯起眼:“那是为了谁?”
“为了世子。”
周钰一怔,随即哈哈大笑:“为我?侯爷这话,有意思。”
曾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疾不徐道:“世子可知道,如今外头那些传言,传得有多难听?”
周钰的笑容僵在脸上。
“世子做过的事,世子自己心里清楚。”
曾秦看着他,“纵马踩死人,是真的;强抢民女,也是真的;
打人砸店,还是真的。这些事,以前没人敢说,如今被人捅出来了,全京城都知道了。”
周钰的脸色沉了下来。
“世子以为,堵住荣国府和薛家的嘴,这事就能压下去?”
曾秦摇头,“压不下去的。悠悠众口,堵不住的。”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曾秦放下茶盏,直视他的眼睛,“世子与其追究谁传的谣言,不如想想怎么挽回自己的名声。”
周钰冷笑:“挽回?怎么挽回?把那些乱说话的人都杀了?”
“杀人容易,杀心难。”
曾秦道,“世子就算把荣国府和薛家全杀了,外头的传言也不会消失。
反而会更难听——‘心虚了才杀人灭口’,‘果然那些事都是真的’。”
周钰沉默了。
他知道曾秦说的是事实。
那些传言,已经像瘟疫一样传开了。
就算他把荣国府和薛家全灭了,也堵不住全京城人的嘴。
“那依侯爷之见,该如何?”他冷声道。
第255章 等风向
曾秦端起茶盏,不疾不徐地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龙井,汤色清亮,香气馥郁。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周钰,目光平静如水。
“世子若听我一言,此事尚有转圜余地。”
周钰靠在铺着虎皮的大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哦?侯爷请讲。”
“世子如今最要紧的,不是追究谁传了谣言,而是挽回民心。”
曾秦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外头那些传言,之所以传得这么快,是因为百姓信。为何信?因为世子确实做过那些事。”
周钰脸色微微一沉。
“世子若真想平息事端,就该主动站出来,做几件好事——施粥、修路、资助贫寒学子、抚恤被自己误伤过的人家……”
曾秦看着他,“让百姓看到,世子改过了,仁善了,那些传言自然就会淡化。”
周钰愣住了。
施粥?修路?抚恤被自己误伤的人家?
他堂堂亲王世子,去做这些?
“侯爷是在教本世子做事?”
周钰的声音冷了下来,“本世子凭什么要去做这些?就为了堵住那些刁民的嘴?”
曾秦摇了摇头:“不是堵嘴,是收心。民心这东西,平时看着没用,可一旦闹起来,朝堂上那些御史、阁老,都压不住。
世子今日能压住荣国府和薛家,明日能压住全京城吗?”
周钰沉默了。
他想起父亲忠顺王说过的话——宗室子弟,最怕的就是民怨。
闹大了,陛下为了平息众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况且,”曾秦继续道,“世子若肯主动示好,荣国府和薛家那边,我会让他们登门赔罪。
到时候世子宽宏大量,既往不咎,外头人看了,只会说世子大度,仁善。那些谣言,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周钰眯起眼,盯着曾秦。
这个家丁出身的侯爷,果然不简单。
软硬兼施,给足了面子,也点明了利害。
可要他堂堂亲王世子,去讨好那些贱民,去跟薛蟠那种窝囊废和解……
“侯爷的好意,本世子心领了。”
周钰端起茶盏,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不过,本世子行事,自有主张。侯爷请回吧。”
曾秦看着他,没有动。
“世子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曾秦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拱手道:“既如此,曾某告辞。”
他转身,大步离去,脚步从容,没有丝毫犹豫。
周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曾秦……也不过如此。”
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对刘福道:“去,把顺天府的人叫来。既然他不识相,那就别怪本世子不客气。”
刘福犹豫道:“世子爷,曾侯爷说的那些话……”
“怎么?你也觉得本世子该去施粥?”
周钰冷冷看着他。
刘福慌忙跪下:“小的不敢!世子爷英明!”
周钰哼了一声:“滚去办事。”
“是!”
忠勇侯府,听雨轩。
曾秦刚下马车,香菱、宝钗、湘云、迎春就迎了出来。
“相公回来了!”湘云第一个冲上前,“怎么样?世子答应了吗?”
曾秦摇摇头。
众人脸色都是一变。
宝钗身子晃了晃,迎春忙扶住她。
香菱轻声道:“相公,世子他……”
“他拒绝了。”
曾秦往里走,“进去说吧。”
众人进了正厅,丫鬟们奉上茶来。
曾秦端起茶盏,发现众人都在眼巴巴望着他,又放下。
“世子年轻气盛,听不进劝。他以为压住荣国府和薛家,事情就完了。”
湘云急道:“那可怎么办?他要是真对薛家和荣国府下手……”
“他不会。”
曾秦道,“他最多让顺天府抓几个小喽啰,吓唬吓唬人。
薛蟠和贾赦虽然蠢,但还没蠢到亲自下场。只要抓不到把柄,王府暂时还不能拿他们怎么样。”
宝钗松了口气,但仍忧心忡忡:“可是……可是我哥哥那边……”
“你回去告诉他,这几日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别再惹事。”
曾秦道,“过几日,风向会变的。”
宝钗一怔:“风向?”
曾秦没有解释,只是道:“照我说的做。”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薛大爷来了!荣国府大老爷来了!”
众人面面相觑。
曾秦眉头微皱:“请进来。”
薛蟠和贾赦一前一后进来。
薛蟠满脸通红,不知是喝了酒还是气的;
贾赦脸色铁青,进门就一屁股坐在椅上,也不行礼。
“曾侯爷!”
薛蟠开口就是质问,“听说你去忠顺王府了?事情办得怎么样?”
曾秦看了他一眼:“世子不答应。”
“不答应?”
薛蟠跳起来,“你亲自去他都不答应?他什么意思?他真当我们好欺负?”
贾赦也冷笑道:“曾侯爷,你如今是太子少师,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
你若真肯出力,世子能不给面子?怕是你根本没用心吧?”
这话说得难听。
湘云脸色一变:“大老爷这是什么话?我相公为了这事,亲自登门,还被人撵出来!你们不感激就算了,还……”
“云妹妹!”曾秦打断她。
湘云气鼓鼓地闭了嘴。
曾秦看向贾赦,目光平静:“大老爷觉得,我该怎么做?”
贾赦被他这么一看,心里有些发虚,但仍梗着脖子道:“你……你该去求陛下!让陛下下旨,压住世子!”
“然后呢?”
“然后世子就不敢闹了!”
曾秦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却让人心里发寒。
“大老爷,世子是亲王世子,是宗室。陛下再怎么样,也不会为了几个谣言,去削自己亲侄子的脸面。
就算下旨压住世子,大老爷觉得,世子会善罢甘休?”
贾赦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薛蟠在一旁嘟囔:“那……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等着他来收拾我们吧?”
“等着。”曾秦道。
“等着?”薛蟠瞪大眼睛,“等死吗?”
“等风向变。”
曾秦站起身,“二位请回吧。这几日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别再惹事。有什么事,等我消息。”
他说完,转身进了内室,不再理会二人。
薛蟠和贾赦面面相觑。
湘云没好气道:“二位请吧!别在这儿碍眼了!”
第256章 事情闹大了
两人灰溜溜地走了。
一出侯府大门,薛蟠就憋不住了。
“什么玩意儿!”
他啐了一口,“亲自去王府?谁知道他是真去了还是做样子给我们看?说不定跟世子说好了,把我们卖了!”
贾赦阴沉着脸:“我也看出来了,他根本没把咱们当回事。什么‘等风向变’?分明是敷衍!”
“就是!”
薛蟠附和,“我算是看透他了!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不知道打什么算盘!
他巴不得咱们倒霉,好显得他英明!”
两人越说越气,一路骂骂咧咧地走了。
消息传回听雨轩,湘云气得直跺脚。
“相公!你听听!他们说的什么话!”
曾秦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头也不抬:“随他们说去。”
“他们骂你!说你敷衍,说你卖他们!”
“嘴长在他们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
湘云还要再说,宝钗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
“云妹妹,相公心里有数。”
湘云嘟着嘴,还是气不过。
迎春小声道:“云妹妹别气了。相公既然说‘等风向变’,风向一定会变的。”
香菱也道:“是啊,相公什么时候让我们失望过?”
湘云看看曾秦,又看看众人,终于叹了口气:“好吧好吧,我等!”
心里还是憋屈,但也不再闹了。
曾秦翻了一页书,嘴角微微勾起。
骂吧。
过几天,有你们求我的时候。
事情的发展,比曾秦预料的还要快。
第二天,城南又出了事。
顺天府的人抓了几个传闲话的闲汉,当街打了二十大板。
这本是杀鸡儆猴,结果反倒激起了民愤。
“凭什么打人?人家说的都是真的!”
“王府欺负老百姓,还不让人说了?”
“有本事把全城的人都抓了!”
第三天,城东一个茶楼的说书先生,讲了一段“王府公子欺男霸女”的故事。
讲得绘声绘色,细节详尽,连哪年哪月、哪条街、哪户人家都说得清清楚楚。
茶楼爆满,连窗户外头都挤满了人。
说书先生讲完,茶客们议论纷纷:
“这说的不就是忠顺王府那位吗?”
“嘘——小声点!人家是亲王世子!”
“怕什么?他又不能把咱们全杀了!”
“就是!他干得出来,咱们还不能说?”
顺天府的人赶到时,说书先生已经跑了。
只留下一地的瓜子壳,和满茶楼的议论声。
第四天,事情彻底失控。
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群人,在城门口、闹市口、酒楼茶馆,到处散发传单。
传单上写着周钰这些年干的“丰功伟绩”——纵马踩死人、强抢民女、打人砸店、逼死人命……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名,清清楚楚。
更狠的是,传单最后还写着一行字:
“王府世子,横行霸道,草菅人命。今百姓苦之久矣!敢问朝廷,王法何在?天理何在?”
这已经不是传闲话了,这是告御状!
顺天府的人疯了,满城抓散发传单的人。
可散发传单的人太多了,抓都抓不完。
而且越抓,百姓越愤怒。
“朝廷不给我们做主,我们自己给自己做主!”
“王府世子怎么了?世子就能杀人?世子就能无法无天?”
“告御状!告到金銮殿去!”
第五天,都察院的御史们动了。
十几个御史联名上折,弹劾忠顺王世子周钰“纵恶行凶,草菅人命,有辱宗室,败坏朝廷体面”。
折子写得慷慨激昂,引经据典,把周钰这些年干的坏事一一列了出来。
皇帝收到折子时,正在御书房看奏章。
他看完第一遍,脸色就沉了下来。
看完第二遍,猛地将折子摔在案上!
“混账!”
夏守忠吓得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皇帝站起身,在御书房里来回踱步。
“朕还以为他顶多是年轻气盛,爱玩爱闹!没想到……没想到他干了这么多好事!”
他指着那堆折子,“你看看!纵马踩死人,三起!强抢民女,五起!打人砸店,十几起!逼死人命,两起!这还是能查到的,查不到的呢?”
夏守忠不敢接话。
皇帝越想越气,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砰!”
瓷片四溅。
“来人!传忠顺王!传他那个宝贝儿子!”
忠顺王府,正殿。
忠顺王周垣脸色铁青,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周钰。
周钰跪着,低着头,脸色苍白。
他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
那些传单,那些御史的折子,那些满城的骂声……
“你……你干的好事!”
周垣指着他,手指都在颤抖,“我早就跟你说过,收敛点!收敛点!你偏不听!
如今好了,全京城都在骂你!都察院的折子,陛下看了!你让本王怎么跟陛下交代?!”
周钰咬着牙,低声道:“父王,儿臣……儿臣也没想到……”
“没想到?你没想到的事多了!”
周垣气得来回踱步,“你以为你是亲王世子,就没人敢动你?你以为那些百姓好欺负?
如今呢?民怨沸腾!御史弹劾!陛下震怒!你……你让本王怎么保你?”
周钰跪着,一声不吭。
周垣停下脚步,盯着他:“说,怎么办?”
周钰抬起头,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传单,那些骂声,那些弹劾的折子……
他第一次感到害怕。
“父王……儿臣……儿臣不知道……”
周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满是疲惫和失望。
“起来吧。”
周钰站起身,低着头。
周垣看着他,忽然道:“你还记得曾秦吗?”
周钰一怔。
“那日他来王府,跟你说了什么?”
周钰愣了愣,回忆起那日曾秦的话。
“他说……让儿臣施粥、修路、抚恤被儿臣误伤的人家……让儿臣收买人心,主动示好……还说他会让薛家和荣国府登门赔罪……”
周垣冷笑:“那你为何不听?”
周钰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为何不听?
因为他拉不下脸。
因为他觉得曾秦一个家丁出身的,没资格教他做事。
因为他……太骄傲了。
“如今呢?”
周垣看着他,“如今知道怕了?知道后悔了?”
周钰低下头,攥紧了拳头。
周垣叹了口气:“去吧。去找曾秦。求他救你。”
周钰猛地抬起头:“父王!”
“怎么?还拉不下脸?”
周垣苦笑,“你如今这局面,除了他,还有谁能救你?那些御史,那些阁老,都想看你的笑话!
陛下心里有气,不定怎么处置你!你若再不识相,就等着削爵圈禁吧!”
周钰脸色惨白。
削爵……圈禁……
他终于知道怕了。
“儿臣……儿臣这就去!”
第257章 世子求助
忠勇侯府,听雨轩。
曾秦正在书房里看神机营的图纸,香菱在一旁给他研墨。
外头传来脚步声,曾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侯爷,忠顺王府世子来了。”
香菱手一顿,抬眼看向曾秦。
曾秦头也不抬:“让他进来。”
周钰走进书房时,曾秦正好放下手中的笔。
他抬眼看向周钰,目光平静,像看一个普通客人。
周钰站在门口,有些手足无措。
他今日没穿那身华丽的世子服,只穿了件月白色杭绸直裰,头发简单束着,脸上没了往日的高傲,只剩惶恐和疲惫。
“曾侯爷。”他拱手,声音沙哑。
曾秦起身还礼:“世子请坐。”
周钰坐下,丫鬟奉上茶来。
他端起茶盏,却没喝,只是捧着。
曾秦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侯爷,”周钰终于开口,声音艰涩,“那日……那日是我不对。”
曾秦挑了挑眉,没接话。
“侯爷好意指点,我不听,还……还出言不逊。”
周钰低着头,“如今……如今我来求侯爷,救我。”
他说完,站起身,对着曾秦,深深一揖。
这一揖,弯得很低,几乎成九十度。
曾秦看着他,心中暗叹。
到底是王府世子,能屈能伸。
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世子请坐。”曾秦温声道。
周钰直起身,重新坐下,眼巴巴望着他。
曾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世子如今,是想让我做什么?”
周钰一怔,随即道:“自然是求侯爷出手,平息此事。”
“如何平息?”
周钰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曾秦放下茶盏,看着他。
“世子可知,如今这事,闹到什么程度了?”
周钰摇头。
“都察院十几个御史联名弹劾,折子已经递到御前。陛下震怒,摔了茶盏。
满城百姓都在骂你,传单贴得到处都是。顺天府抓人都抓不过来,越抓越乱。”
曾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世子以为,这事是压得下去的?”
周钰脸色惨白。
“那……那怎么办?”他声音发颤。
曾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世子那日为何不肯听我的?”
周钰低下头,沉默片刻,才道:“我……我拉不下脸。
我是亲王世子,让我去施粥、去修路、去抚恤那些贱民……我……”
“如今呢?”
周钰咬着牙:“如今……如今只要能度过此劫,让我做什么都行。”
曾秦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世子能这样想,就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窗外,那丛翠竹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
周钰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忐忑不安。
“世子,”曾秦开口,“此事要平息,需要做三件事。”
周钰眼睛一亮:“侯爷请讲!”
“第一,认错。”
曾秦转身看向他,“不是敷衍,是真心实意地认错。
明日一早,世子亲自去顺天府,当众认错——承认这些年行为不端,欺压百姓,如今幡然悔悟,愿意承担责任。”
周钰愣住了:“当众认错?”
“对。认完错,交出几个替罪羊——那些替你办事的爪牙,纵马踩死人的是你的马夫,强抢民女的是你的管家,打人砸店的是你的家丁。
世子是被他们蒙蔽,如今查明真相,将人犯交给官府,依法处置。”
周钰的眼睛越睁越大。
“这样,世子的罪责就轻了。纵马踩死人,是你的马夫干的;强抢民女,是你的管家干的;
打人砸店,是你的家丁干的。世子只是御下不严,管教无方。这个罪名,比纵恶行凶轻得多。”
周钰听得心惊,却也佩服。
这一招,既堵了百姓的嘴,又给顺天府交了差,还保住了自己的脸面。
“第二,施恩。”
曾秦继续道,“世子认完错,当场宣布——愿意赔偿所有受害人家属,每家纹银五百两,并亲自登门致歉。”
“第三,立功。”
周钰一怔:“立功?”
“对。边关战事吃紧,北漠十万大军压境。世子若能捐献十万两军资,支持边关将士,陛下面前,就是一份功劳。将功补过,陛下也不好再重罚。”
周钰听得目瞪口呆。
这三件事,一环扣一环,既平息了民怨,又给了朝廷交代,还在陛下面前立了功。
“侯爷……”他喃喃道,“你……你真是……”
曾秦看着他:“世子觉得如何?”
周钰站起身,对着曾秦,再次深深一揖。
这一次,揖得更深,也更诚。
“侯爷大恩,周钰铭记于心!从今往后,侯爷但有所命,周钰万死不辞!”
曾秦扶起他:“世子言重了。只是……这三件事,做起来不容易。尤其是当众认错,需要很大的勇气。”
周钰咬着牙:“再难,我也要做!”
曾秦点点头:“既如此,世子回去准备吧。明日一早,顺天府见。”
周钰走后,香菱从内室出来。
“相公,世子他……真的会照做吗?”
“会的。”
曾秦微微一笑,“他如今走投无路,我说什么,他都会听。”
香菱轻声道:“相公真厉害。这事要是办成了,世子就欠了相公一个天大的人情。”
曾秦摇摇头:“不是人情,是筹码。忠顺王府,以后会站在我这边。”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北漠大军压境,朝堂上暗流涌动。我需要盟友。”
香菱看着他,眼中满是敬佩。
这个男人,每一步都走在前头。
次日清晨,顺天府门前人山人海。
周钰穿着一身素净的袍子,站在府衙前的台阶上。
身后,跪着一排人——马夫、管家、家丁,一个个面如死灰。
顺天府尹站在一旁,脸色复杂。
第258章 风波平熄
周钰深吸一口气,对着密密麻麻的人群,开口了。
“诸位父老乡亲,我周钰,今日在此认错。”
人群一阵骚动。
“这些年,我行为不端,放纵下人欺压百姓,做了许多错事。我……我有罪。”
他说着,忽然跪了下去!
“轰”的一声,人群炸开了锅。
“世子跪下了!世子跪下了!”
“我的天!真的跪了!”
周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低着头,一字一句道:“今日,我当众认错。纵马踩死人的,是我的马夫张三;强抢民女的,是我的管家李四;
打人砸店的,是我的家丁王五、赵六。这些人,今日交给官府,依法处置。”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中含泪:“所有受害的人家,我愿意赔偿每家纹银五百两,并亲自登门致歉。”
人群再次骚动。
“五百两?那可是大数目!”
“世子这是真悔过了?”
“不管真不真,能跪下认错,赔钱道歉,已经不错了!”
周钰站起身,对着人群,深深一揖。
“往后,我周钰若再行差踏错,诸位尽可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绝无怨言!”
人群中,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世子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紧接着,稀稀拉拉的掌声响起。
顺天府尹趁机上前,宣布将人犯收监,择日审理。
一场风波,就这样平息了大半。
消息传回忠顺王府,忠顺王周垣听完,久久不语。
许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这孩子……总算开窍了。”
顿了顿,又道:“曾秦……真是个奇才。”
周钰没有食言。
认完错的当天下午,他就带着银子,一家一家登门致歉。
第一家,是城南一个卖豆腐的老汉。三年前,他的独子被周钰的马踩死,老两口一夜白头。
“老人家,是我不好,是我害死了您的儿子。您打我骂我都行,求您……求您原谅我。”
老汉看着他,浑浊的眼中满是泪水。
他抬起手,颤抖着,想打,却打不下去。
“起来吧。”他沙哑道,“你……你能来,能认错,能赔钱……老头子我……我也不怪你了。”
周钰的眼泪掉了下来。
第二家,是城东一个卖花的姑娘。
两年前,她被周钰的人抢进府里,关了半个月,放出来时,已经疯了。
那妇人哭得死去活来,最后还是收下了银子。
第三家、第四家、第五家……
可他的心,却一点点踏实下来。
原来……这就是曾秦说的“收心”。
当你真正面对那些被你伤害过的人,看到他们的眼泪,听到他们的哭诉,你才会明白,自己曾经多么混账。
三天后,周钰的十万两军资,送到了兵部。
与此同时,北漠大军压境的消息传回京城,朝堂的注意力瞬间转移。
皇帝收到兵部的折子,又看了都察院关于周钰的后续禀报,沉默良久。
“这孩子……”他对夏守忠道,“总算没让朕失望透顶。”
夏守忠陪笑:“世子年轻,经此一劫,往后定会学好。”
皇帝点点头,将弹劾的折子收了起来,不再提起。
荣国府,荣禧堂。
贾赦、贾政、贾琏、王熙凤等人都在。
顺天府那边传回来的消息,已经让他们目瞪口呆。
“世子……当众下跪认错?”
贾琏难以置信,“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
派去打探消息的小厮激动道,“小的亲眼所见!世子跪在顺天府门口,亲口认错,把那些坏事都推给了下人,然后赔钱道歉!满城的人都看见了!”
贾赦张大了嘴,好半天才合上。
王熙凤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世子那样的人,怎么会……”
“还有更厉害的呢!”
小厮继续道,“世子认完错,一家一家登门道歉!
城南那个卖豆腐的老汉家,城东那个卖花的姑娘家……”
众人面面相觑。
贾政忽然道:“这……这是曾秦的手笔吧?”
众人一愣。
贾琏一拍大腿:“对!肯定是曾侯爷出的主意!那日他来府里,说‘等着’,说‘风向会变’……原来他早就算计好了!”
贾赦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起那日在忠勇侯府,自己对曾秦说的那些话。
“你根本没用心吧?”
“分明是敷衍!”
如今想来,简直是把自己的脸凑上去给人打。
“那……那咱们该怎么办?”邢夫人急道,“世子那边,咱们还没赔罪呢!”
贾赦回过神来,脸色更加难看。
是啊,世子那边,还没赔罪呢!
虽然那些传单不是他们贴的,但薛蟠那傻子做的事,跟他们脱不了干系。
“赶紧准备厚礼!”他当机立断,“咱们这就去忠顺王府,登门赔罪!”
薛家。
薛蟠正窝在屋里喝闷酒,外头传来脚步声。
“大爷!大爷!”
顺儿冲进来,满脸激动,“世子那边……世子那边认错了!”
薛蟠手一抖,酒洒了一身。
“什么?!”
顺儿把打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薛蟠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这……这怎么可能?世子那样的人,怎么会……”
“听说都是曾侯爷出的主意!”顺儿压低声音,“曾侯爷那日去了王府,跟世子说了什么。后来世子就去了顺天府,认错赔罪,还一家一家登门道歉!如今事都平了!”
薛蟠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站起身。
“走!去忠勇侯府!”
薛蟠和贾赦几乎是前后脚到的忠勇侯府。
两人在门口相遇,对视一眼,都有些尴尬。
第259章 登门道歉
忠顺王府门前的青石板路被晒得滚烫,脚踩上去都能感到那股灼人的热气透过鞋底往上钻。
门前那对丈余高的石狮子,平日里威严肃穆,此刻也被毒辣的日头晒得发烫,仿佛连它们都蔫了。
薛蟠和贾赦站在王府大门外,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
两人的衣裳都汗透了。
薛蟠穿着那身新做的宝蓝色织金锦袍——来之前特意换上的,想着穿体面些,好让世子消消气。
可此刻锦袍紧紧贴在身上,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淌,领口那片织金花纹都被汗浸得变了色。
他的脸涨得通红,不知是热的,还是臊的。
贾赦比他好些,到底是国公府出来的,站有站相。
可那张白净的脸上也挂满了汗珠,不时用袖子拭一把,拭完又垂手站着,眼睛不敢往别处看,只盯着王府大门上那对铜钉。
“怎么还不叫进……”薛蟠小声嘟囔。
贾赦瞥他一眼,压低声音:“忍着。”
薛蟠不敢再吭声。
王府大门敞着,可门子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只坐在门房里,慢悠悠摇着蒲扇,偶尔端起茶盏呷一口。
薛蟠心里那个气啊。
他是谁?他是薛家大爷!
金陵薛家的嫡长子!
他爹在世时,走到哪儿不是前呼后拥、奉承讨好?
如今倒好,堂堂国公府的老爷和他薛蟠,站在人家门口,跟要饭的似的!
可再气,也得忍着。
世子那边刚消停,他要是再闹出点事,不用世子动手,他娘就能扒了他的皮。
又等了一刻钟。
门子终于放下蒲扇,慢悠悠走出来,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眼,皮笑肉不笑道:“二位,世子爷刚忙完,请进吧。”
薛蟠差点没忍住骂娘。
刚忙完?他们在门口站了快一个时辰,世子“刚忙完”?
贾赦按住他的手,冲门子拱了拱手:“有劳。”
两人跟着门子往里走。
王府里比外头凉快些,高大的槐树遮天蔽日,浓荫匝地。
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道抄手游廊,来到一座敞轩前。
门子停下脚步,回头道:“二位稍候,世子爷这就出来。”
说完,他转身走了,连杯茶都没让人奉。
薛蟠和贾赦站在敞轩里,面面相觑。
敞轩三面临水,建在一座小池塘上。
池中养着几尾锦鲤,正懒洋洋地游着。
池边种着几丛荷花,花开得正好,粉粉白白的,可薛蟠此刻哪有心思看花?
“大老爷,”他压低声音,“你说世子会不会……”
“别说话。”贾赦打断他,“等世子来了再说。”
薛蟠只好闭嘴。
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
廊道上终于传来脚步声。
周钰来了。
他今日没穿世子服,只一身月白色家常直裰,头发用玉簪束着,通身清爽。
脸上没了那日的倨傲,也没有传闻中的怒色,只是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薛蟠和贾赦连忙迎上前,深深一揖。
“世子爷!”
周钰摆摆手,在敞轩里的竹椅上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两人小心翼翼坐下,只敢坐半边屁股。
丫鬟奉上茶来,是冰镇的酸梅汤,盏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周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放下。
薛蟠和贾赦谁也不敢先开口。
敞轩里安静得能听见池中锦鲤摆尾的水声。
“二位今日来,”周钰终于开口,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是为何事?”
贾赦连忙起身,又行了一礼:“世子爷,前些日子那些谣言……老夫有失察之罪。
底下人胡言乱语,老夫未能及时约束,以致冒犯世子,今日特来赔罪。”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礼单,双手捧着,恭敬地递上:“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世子笑纳。”
周钰接过礼单,扫了一眼。
礼单上列得满满当当:汝窑花瓶一对、宋版古籍两部、端砚一方、湖笔十管、徽墨二十锭、澄心堂纸百幅……还有黄金五百两,锦缎五十匹。
周钰嘴角微微一勾。
到底是国公府,出手就是大方。
他将礼单放在桌上,看向薛蟠。
薛蟠被他这么一看,腿都软了,慌忙起身,一揖到地:“世子爷!小的……小的糊涂!那些话是小的让人传的,小的该死!求世子饶命!”
他说着,竟“噗通”一声跪下了。
周钰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又是鄙夷又是好笑。
这就是薛家大爷?
那天在忠勇侯府门外骂曾秦的时候,不是挺横的吗?
如今跪得倒快。
“薛大爷,”周钰慢悠悠道,“你那些话,可传得不轻啊。”
薛蟠额头抵着地,不敢抬头:“小的知罪!小的知罪!世子要打要罚,小的绝无二话!”
“打你罚你?”
周钰冷笑,“本世子若是打你罚你,外头人会说本世子心胸狭窄,记恨在心。
本世子若是不打不罚,又显得本世子太好欺负。薛大爷,你说,本世子该怎么办?”
薛蟠吓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贾赦在一旁看着,心中也是七上八下。
他没想到周钰会这样问。
这分明是给他们出难题——打不得,罚不得,可又不肯轻易放过。
“世子爷,”贾赦硬着头皮开口,“薛蟠年轻糊涂,行事莽撞。世子大人大量,饶他这一回。往后他若再敢胡言,老夫第一个不饶他!”
周钰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大老爷倒会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敞轩边上,负手望着池中的锦鲤。
薛蟠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罢了。”
周钰忽然开口,语气淡淡的,“看在曾侯爷面上,本世子不跟你们计较。”
薛蟠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贾赦也愣住了。
曾侯爷?
周钰转身看向他们:“曾侯爷那日来王府,跟本世子说了许多。
他说荣国府和薛家,虽是姻亲,但此事与他们无干。他还说……”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他还说,本世子与其追究谁传的谣言,不如想想怎么挽回自己的名声。”
薛蟠和贾赦对视一眼,心中惊涛骇浪。
曾秦……曾秦竟然替他们说话?
“曾侯爷的话,本世子听进去了。”
周钰重新坐下,端起酸梅汤,“这几日本世子做的事,你们也看见了。
认错,赔钱,登门道歉……这些,都是曾侯爷教的。”
他看向两人,“所以,你们该谢的人,不是我。是曾侯爷。”
薛蟠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贾赦的脸色更加复杂。
他们之前还骂曾秦敷衍,骂他没用心,骂他想卖了他们……
如今才知道,人家是真用心。
用心到连世子都听进去了。
用心到把这场泼天大祸,就这样平了。
“行了,起来吧。”周钰摆摆手。
薛蟠爬起来,腿还在发抖。
周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慢悠悠道:“礼单我收下了。你们回去告诉曾侯爷,就说……”
他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就说本世子记住他了。往后,有用得着忠顺王府的地方,只管开口。”
贾赦忙拱手:“是!一定转告!”
周钰点点头,挥了挥手:“下去吧。”
两人如蒙大赦,躬身退出敞轩。
第260章 登门道谢
走出王府大门时,薛蟠的腿还是软的。
贾赦扶住他,沉声道:“走,去忠勇侯府。”
薛蟠一怔:“现在?”
“现在。”
贾赦看着他,“你还没听明白?这事能平,全仗曾侯爷。咱们若不去谢,成什么了?”
薛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只是低着头,跟着贾赦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向西,往忠勇侯府驶去。
薛蟠靠在车壁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大老爷,”他忽然开口,“你说……曾秦他,真替咱们说话了?”
贾赦看了他一眼:“世子亲口说的,还能有假?”
“可他为什么……”薛蟠想不通,“咱们那样对他,他还……”
他没说完,但贾赦听懂了。
是啊,他们那样对曾秦——当面骂他,背地里骂他,说他敷衍,说他卖人……
可曾秦还是帮了他们。
“这人,”贾赦缓缓道,“不简单。”
薛蟠沉默了。
马车在忠勇侯府门前停下。
府门大开,曾福正在门口候着,见他们来,迎上前笑道:“薛大爷,贾大老爷,侯爷知道二位要来,已在正厅等候了。”
薛蟠又是一怔。
他知道我们要来?
他怎会知道?
贾赦心中也是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拱了拱手:“有劳带路。”
进了府门,穿过前院,来到正厅。
曾秦正坐在主位上,手中捧着一盏茶,见他们进来,起身相迎。
“薛大爷,贾大老爷。”
薛蟠和贾赦连忙还礼,态度恭敬得不能再恭敬。
三人分宾主落座。
丫鬟奉上茶来,是上好的六安瓜片,茶汤清亮,香气清幽。
曾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向两人。
两人被他这么一看,都有些局促。
薛蟠攥着茶盏,指节发白,想说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
贾赦到底老练些,放下茶盏,拱手道:“曾侯爷,今日我等前来,一是赔罪,二是道谢。”
曾秦微微一笑:“大老爷言重了。赔罪二字,从何说起?”
贾赦苦笑:“侯爷莫要打趣。那日在侯爷府上,老夫言语冒犯,多有得罪。今日特来赔罪,还望侯爷海涵。”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奉上。
曾秦接过,扫了一眼——比给世子的那份薄些,但也够丰厚了。
古玩字画、金银锦缎,应有尽有。
他将礼单放在桌上,看向薛蟠。
薛蟠被他这么一看,腿又软了,连忙起身,一揖到地:“侯爷!小的……小的有眼无珠!
那日口出狂言,得罪了侯爷!侯爷大人大量,别跟小的计较!小的给您磕头了!”
他说着,竟真的要跪下。
曾秦伸手拦住他:“薛大爷不必如此。”
薛蟠被他一拦,站也不是,跪也不是,满脸尴尬。
“坐下说话。”曾秦温声道。
薛蟠老老实实坐下,低着头,不敢看他。
曾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二位今日来,可是从忠顺王府过来?”
贾赦一怔:“侯爷如何得知?”
曾秦笑了笑:“世子那日来府上,曾某跟他说的那些话,料想他听进去了。今日世子见二位,定会给几分薄面。”
贾赦和薛蟠对视一眼,心中更加震惊。
他……他全算到了?
“世子那边,怎么说?”曾秦问。
贾赦将世子的话复述了一遍。
当说到“本世子记住他了,往后有用得着忠顺王府的地方,只管开口”时,曾秦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世子有心了。”他淡淡道。
贾赦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年轻人,不过二十岁,却能把亲王世子算得死死的,能把一场泼天大祸平得干干净净。
他之前还觉得,曾秦是运气好,是得了陛下青眼。
如今才知道,人家靠的不是运气,是本事。
“侯爷,”贾赦斟酌着开口,“老夫有一事不明,不知当问不当问。”
“大老爷请讲。”
贾赦看着他:“侯爷为何要帮我们?我等……我等待侯爷,可不算好。”
这话问得直白。
薛蟠也抬起头,眼巴巴望着曾秦。
是啊,为什么?
曾秦沉默片刻,放下茶盏。
“大老爷这话,问得好。”
他看向两人,目光平静,“曾某帮你们,不是因为你们待我好,也不是因为什么亲戚情分。曾某帮你们,是因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局棋,不能输。”
贾赦一怔。
“世子若真对荣国府和薛家下手,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
世子名声臭了,荣国府和薛家毁了,朝堂上那些御史、阁老们,趁机弹劾宗室、攻讦勋贵,最后乱的,是整个朝廷。”
曾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北漠十万大军压境,边关战事吃紧。
这个时候,京城若再内斗,谁去打仗?谁去守城?”
他看向贾赦:“大老爷,曾某帮你们,是为了大局。”
贾赦怔怔听着,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大局……
这个年轻人,想的不是一时得失,不是个人恩怨,是大局。
是朝廷的安稳,是边关的战事,是京城的安危。
而他贾赦呢?
他想的只是荣国府的脸面,只是自己的仕途,只是如何攀附权贵。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侯爷……”
贾赦站起身,对着曾秦,深深一揖,“老夫……老夫惭愧。”
曾秦扶起他:“大老爷不必如此。事情过了就好,往后大家平安,比什么都强。”
他看向薛蟠:“薛大爷,往后行事,多想想。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不能说;
有些事能做,有些事不能做。这次侥幸过去了,下次未必有这么好的运气。”
薛蟠连连点头,额头冒汗:“是!是!小的记住了!往后一定改!一定改!”
曾秦点点头,端起茶盏,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
贾赦和薛蟠识趣地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贾赦忽然回头。
“侯爷,”他轻声道,“老夫从前……看走眼了。”
曾秦微微一笑:“大老爷慢走。”
两人出了侯府,上了马车。
马车辘辆辘驶离。
薛蟠靠在车壁上,长长吐了口气。
“大老爷,”他喃喃道,“这曾秦……真他娘的不是人。”
贾赦苦笑:“是啊,不是人。”
他们之前还骂人家,还想看人家笑话。
如今才知道,谁才是笑话。
第261章 薛宝钗的感动
忠勇侯府的正厅里,曾秦重新坐下。
香菱、宝钗、湘云、迎春从屏风后转出来。
宝钗眼睛红红的,走到曾秦面前,深深福了一礼。
“相公……”
曾秦扶起她:“这是做什么?”
宝钗抬起头,眼中含泪:“相公救我哥哥,救薛家,这般大恩,我……我无以为报。”
曾秦看着她,温声道:“一家人,说什么报不报的。”
宝钗摇头:“相公不图回报,我却不能不知好歹。从今往后,我定当尽心竭力,操持好这个家,不让相公操心。”
曾秦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香菱走过来,轻声道:“相公,宝妹妹的哥哥虽然不成器,但宝妹妹这份心,是真的。”
曾秦点头:“我明白。”
湘云也凑过来,眨眨眼:“相公,你真厉害!世子那样的人,都被你算得死死的!”
迎春小声道:“相公辛苦了。”
曾秦看着她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有家真好。
有她们真好。
入夜,听雨轩。
宝钗坐在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卸着钗环。
曾秦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烛光里,她的侧影温柔静好。
卸下那层端方的壳,此刻的她,只是个寻常的妇人,眉眼间带着淡淡的疲惫,也带着淡淡的满足。
“看什么?”宝钗从镜中看见他的目光,轻声问。
“看你。”
曾秦放下书,走到她身后,轻轻替她取下最后一支玉簪。
乌发如瀑,倾泻而下。
宝钗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脸颊浮起淡淡的红晕。
“相公今日累了一天,早些歇息吧。”她轻声道。
“不急。”
曾秦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宝钗,你心里,可有什么想说的?”
宝钗抬眼看他。
烛光里,他的目光温和深邃,像是能看透人心。
她沉默片刻,才轻声道:“相公,我替我哥哥……谢谢你。”
“你已经谢过了。”
“那是面上的。”宝钗摇头,“如今,是心里的。”
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我哥哥那人,我知道。
他蠢,他浑,他不知好歹。可他再不好,也是我亲哥哥。他若出了事,我娘……”
她没说完,但曾秦懂。
薛姨妈就这一个儿子,若薛蟠有个三长两短,她老人家怕是活不下去。
“相公救了他,就是救了我娘,救了我薛家。”
宝钗抬起头,眼中含泪,“这份恩情,我记一辈子。”
曾秦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
“傻话,”他温声道,“你是我妻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娘是我岳母,你哥哥是我大舅子。救他,是应该的。”
“可他那样对相公……”宝钗哽咽,“他骂相公,污蔑相公,还……”
“那是他的事,不是你的事。”
曾秦打断她,“宝钗,你是你,他是他。
我不会因为他做错事,就迁怒于你。”
宝钗的眼泪滚落下来。
她靠在曾秦肩上,泣不成声。
这个男人,怎么这么好?
好得让她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别哭了。”
曾秦轻轻拍着她的背,“再哭,眼睛就肿了。明日怎么见人?”
宝钗抽泣着,渐渐平复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
“相公,”她轻声道,“我想……给相公生个孩子。”
曾秦一怔。
宝钗的脸红了,却还是勇敢地看着他:“香菱姐姐有孕了,我心里……羡慕。”
曾秦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宝钗这样的人,说出这样的话,得多大的勇气?
“宝钗,”他轻声道,“不着急。咱们还年轻,往后日子长着呢。”
宝钗摇摇头:“不是着急。是……是想给相公留个后。
相公如今位高权重,后宅和睦,可若没有子嗣,终究……”
她没说完,但曾秦明白。
在这个时代,无后是最大的不孝。
他握住她的手,温声道:“会有的。一定会有的。”
宝钗看着他,眼中的泪又涌了出来。
这次,是甜的。
夜深了。
听雨轩的灯,很晚才熄。
可对于宝钗来说,这一夜,不寻常。
她靠在曾秦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满是安宁。
这个男人,是她的天,是她的地,是她这辈子所有的倚仗。
————
次日清晨,荣国府。
贾赦从忠勇侯府回来后,一夜没睡好。
他翻来覆去想着曾秦说的那些话——大局,朝廷,边关……
这个年轻人,心也太大了。
大到让他这个国公府老爷,都觉得自己渺小。
“老爷,”邢夫人凑过来,“那事真平了?世子真不追究了?”
“平了。”贾赦靠在榻上,有气无力道。
邢夫人松了口气,又凑近些:“那……那曾秦那边,咱们真送那么厚的礼?”
贾赦看她一眼:“怎么?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邢夫人嘀咕,“就是觉得……他一个家丁出身的,收咱们这么重的礼,受得起吗?”
贾赦猛地坐起来,瞪着她:“你闭嘴!”
邢夫人吓了一跳,不敢再吭声。
贾赦喘着粗气,指着她道:“从今往后,谁再敢说曾秦半个不字,别怪我不客气!”
邢夫人缩了缩脖子,连连点头。
贾赦重新躺下,望着帐顶,喃喃道:“家丁出身?哼,人家比咱们这些国公府的老爷,强百倍。”
荣禧堂里,贾母听完贾赦的禀报,久久不语。
王夫人捻着佛珠,脸色复杂。
邢夫人已经学乖了,坐在一旁不敢吭声。
“曾秦……”贾母缓缓开口,“这孩子,是个有本事的。”
贾赦连连点头:“老太太说得是。儿子从前看走眼了,如今才知道,人家是真有能耐。”
贾母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想起从前,曾秦还是个家丁时,在府里默默无闻。
后来中举,中状元,封侯,娶了宝钗、迎春……
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罢了,”贾母叹了口气,“往后,好好待他。咱们荣国府,往后少不了要靠他。”
王熙凤在一旁笑道:“要我说,还是老太太有眼光。当初让宝丫头嫁过去,多少人嘀咕,如今看,那可是捡了宝了!”
贾母摆摆手,有些疲惫:“行了,都散了吧。我乏了。”
众人退下。
潇湘馆里,紫鹃正在给黛玉煎药。
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苦涩的药香。
黛玉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诗集,却许久没有翻一页。
“姑娘,”紫鹃端着药进来,“该喝药了。”
黛玉接过药碗,慢慢喝着。
紫鹃在一旁絮叨:“听说昨儿薛大爷和大老爷去忠勇侯府谢罪了,带了好厚的礼。宝夫人那边……”
她说着说着,忽然住了嘴。
因为黛玉抬起头,看着她。
“紫鹃,”黛玉轻声道,“你说,侯爷为何要帮他们?”
紫鹃一愣:“姑娘是说……”
“薛蟠骂过侯爷,污蔑过侯爷。大老爷那日也说了难听的话。”
黛玉放下药碗,“可侯爷还是帮了他们。为什么?”
紫鹃想了想,小心翼翼道:“许是……许是看在宝夫人和迎春夫人的面上?”
黛玉摇头:“若只看宝姐姐和迎春姐姐的面上,护住薛家和贾府不受世子报复就够了。
可侯爷做的,不止这些。他教世子认错,教世子赔罪,教世子收买人心……他把世子也救了。”
紫鹃糊涂了:“姑娘是说……”
黛玉望向窗外,那片熟悉的竹林。
“侯爷想的是大局。”
她轻声道,“世子若毁了,宗室脸上无光,朝堂不稳,边关战事也会受影响。他救世子,不是为了世子,是为了朝廷,为了大局。”
紫鹃怔住了。
她没想到,侯爷想得这么远。
“姑娘,您怎么知道?”
黛玉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目光深远。
她怎么知道?
因为她懂他。
那个人,从来不是只顾眼前的人。
他每一步都算得长远,每一招都藏着后手。
就像下棋。
他看着是在救薛家和贾府,其实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紫鹃,”她轻声道,“你说,这样的人,宝玉比得了吗?”
紫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比不了。
根本比不了。
宝玉只会哭,只会闹,只会说“我舍不得”。
侯爷却在做事。
做大事。
黛玉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发间那支白玉簪。
那里面,藏着曾秦送她的玉佩。
她让匠人改成了簪首,日日戴着。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
也许,只是想离他近一些。
也许,是想提醒自己——这世上,有那样一个人。
第262章 王熙凤登门
五月的风裹着槐花的甜香,吹过忠勇侯府新漆的朱红门楼。
门楣上那块御赐的“忠勇侯府”匾额,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金光。
曾秦今儿休沐。
用过午膳,他在听雨轩的廊下摆了张藤椅,半躺着看书。
廊前的石榴开得正盛,一簇簇火红压弯了枝头,有几朵探进廊子来,擦着他的肩膀。
香菱挺着五个多月的肚子,坐在一旁的小杌子上做针线。
她在给未出世的孩子绣肚兜,大红绸面上,是鸳鸯戏水,并蒂莲开。
“相公,你看这鸳鸯的眼睛,用黑线还是用赭石?”香菱举着绣绷问。
曾秦放下书,凑过去看了看:“用赭石吧,黑线太死,赭石活泛些。”
香菱抿嘴一笑,低下头继续绣。
宝钗从账房出来,手里拿着几本新对完的账册。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折枝兰花的夏衫,头发挽成简单的圆髻,簪了支赤金点翠的凤头簪,通身利落清爽。
“香菱姐姐,你歇会儿吧,仔细眼睛。”
她在另一张杌子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绣了一个上午了。”
“不累。”香菱笑道,“闲着也是闲着,做些针线,心里踏实。”
湘云从后院风风火火冲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相公!相公!林姐姐来信了!”
她今日穿了身海棠红的夏衫,衬得脸颊也红扑扑的。
头发梳成两条辫子,用红绳扎着,跑起来一晃一晃的。
曾秦接过信,展开。
黛玉的字一如既往的清瘦,笔锋却比从前舒展了些。
信上说她在城外庄子上静养,每日早起看山,午后读书,傍晚在庄前的小溪边散步。
空气好,水好,饭食也好。
身子轻快了许多,咳嗽也少了。
庄头家的娘子会做一种野菜团子,她吃着新鲜,让人摘了些寄来,请侯爷和姐妹们尝尝。
最后几句:“此处清静,心境亦随之开阔。始知从前困守深闺,目光短浅,可笑可叹。然若无侯爷当日施针点化,无诸位姐妹真心相待,黛玉安有今日?
每每思之,感激涕零。惟愿侯爷与姐妹们安康顺遂,他日有缘,再聚潇湘。”
落款是“潇湘旧客”。
曾秦读完,将信递给宝钗。
宝钗看了,眼圈微微发红:“林妹妹这信,字字都是真心。她总算……总算走出来了。”
湘云抢过去看,看着看着,忽然“哇”的一声哭了。
“云妹妹怎么了?”迎春从东厢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没做完的针线。
“林姐姐……林姐姐说她‘从前困守深闺,目光短浅’……”
湘云抽抽噎噎,“她终于……终于想通了……”
迎春接过信,细细看了,眼中也泛了泪光。
香菱放下绣绷,轻声道:“林妹妹是个有福的。遇见了相公,遇见了咱们。”
宝钗点头:“是啊。往后她若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荣国府琏二奶奶来了,已在前厅等候。”
众人一怔。
王熙凤?
曾秦微微挑眉,放下书,站起身来。
前厅里,王熙凤正襟危坐,手里捧着一盏茶,却没有喝。
她今日的打扮,与往日大不相同。
平日里那股张扬的、恨不得把全副家当都穿在身上的富贵气,收得干干净净。
连身后跟着的平儿,也换了身半旧的青绸比甲,低着头,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见曾秦进来,王熙凤忙放下茶盏,起身福礼:“侯爷。”
声音也放得低,放得软,没有平日里那股爽利泼辣劲儿。
曾秦还礼,在主位坐下:“二奶奶请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王熙凤重新坐下,却没有靠椅背,只坐了半边,姿态恭敬得近乎卑微。
她抬眼看向曾秦,眼中带着笑,却不再是那种精明的、算计的笑,而是温和的、甚至是有些讨好的笑。
“侯爷,我今儿来,是来道谢的。”
曾秦摆摆手:“二奶奶客气了。前几日大老爷来过了,谢礼也收了。”
“那是大老爷的。”
王熙凤摇头,“我今儿,是代表我自己,来谢侯爷的。”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侯爷是知道的,我在荣府,面上风光,里子却难。
老太太虽信我,太太却不全放心,大老爷、大太太各有各的心思,府里那些管事婆子,一个个都是人精,稍不留神就给你使绊子。”
她苦笑:“这回的事,说起来是我大意了。原只想让孙二那厮说几段书,给忠顺王府添添堵,替宝玉出口气。
谁知道薛蟠那傻子掺和进来,把事情闹得这么大。若不是侯爷出手,我这个管家的,第一个就要被推出去顶罪。”
曾秦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王熙凤看着他,眼中满是真诚:“侯爷,我王熙凤这辈子,没真心服过几个人。老太太是一个,侯爷……是第二个。”
她站起身,对着曾秦,深深一福:“侯爷救命之恩,凤辣子记在心里了。
往后侯爷但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水里火里,绝不皱一下眉头!”
这话说得重,也说得诚。
曾秦起身扶住她:“二奶奶言重了。坐下说话。”
王熙凤重新坐下,接过丫鬟重新奉上的茶,抿了一口。
沉默片刻,她忽然开口:“侯爷,我今儿来,还有一事想求侯爷。”
曾秦看着她:“二奶奶请说。”
王熙凤放下茶盏,双手放在膝上,坐得端端正正。
“侯爷,我想跟您合伙做生意。”
曾秦微微挑眉。
王熙凤见他没接话,忙解释道:“侯爷别误会,我不是要占您便宜。我是真心实意,想跟侯府合作。”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荣府那边,进项越来越紧。庄子上收成不好,铺子里的生意也淡,各房用度却减不下来。
老太太的体己,也贴补得差不多了。再这么下去……”
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再这么下去,荣国府就要坐吃山空了。
曾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疾不徐道:“二奶奶想合作什么生意?”
王熙凤眼睛一亮,忙道:“侯爷的绣坊,我早就听说了。
晴雯那丫头手艺好,绣品精致,在京城里已经有了名头。我想……我想把绣坊的分号,开到南边去。”
“南边?”
“对。”王熙凤点头,“南边繁华,苏州、扬州、杭州,都是富庶之地。
那些盐商、绸商,银子多得没处花,就爱这些精致东西。侯爷的绣品若能销到南边去,价钱起码翻两番。”
曾秦沉吟片刻:“二奶奶有人脉?”
王熙凤笑了,这回的笑,带上了几分她惯有的自信:“不瞒侯爷,我娘家的陪房,有几个在南边做买卖的。
苏州的丝绸,扬州的盐,杭州的茶叶,都有人。铺面、人手、门路,都能安排。”
第263章 王熙凤的感激
曾秦看着她,心中暗暗点头。
这个王熙凤,果然不是只会管家。
她看准了绣坊的潜力,也看准了南边的市场。
更重要的是,她姿态放得这么低,诚意十足。
“二奶奶想怎么分成?”曾秦问。
王熙凤连忙摆手:“侯爷千万别提分成!绣坊是侯府的,我不过是帮着牵线搭桥,跑跑腿。侯爷若看得起我,赏我一两分利钱,我就感激不尽了。”
她顿了顿,又道:“若侯爷不放心,我可以先垫银子,把南边的铺子开起来。等赚了钱,再还我就是。”
这话说得更诚恳了——愿意垫钱,这是真怕曾秦不答应,也是真没打算占便宜。
曾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二奶奶,”他温声道,“您今儿这姿态,放得可真低。”
王熙凤苦笑:“侯爷,我王熙凤这辈子,没这么求过人。可今儿这求,我心甘情愿。”
她看着曾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我算是看明白了,这世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可光靠自己也不行,得找对人。侯爷您……就是那个对的人。”
曾秦点点头:“二奶奶这话,我记下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
窗外,那株老槐树正值花期,满树白花,香气浓郁。
几只蜜蜂嗡嗡地绕着花枝飞舞,忙忙碌碌。
“二奶奶,”他背对着她,缓缓开口,“绣坊的事,可以合作。但我有个条件。”
王熙凤忙道:“侯爷请说!”
曾秦转过身,看着她:“绣坊的分号开到南边,可以。但二奶奶得派个可靠的人去盯着。
生意上的事,我不管,晴雯管着总号,南边的人,她说了算。账目每月一报,年底分红。该多少,就是多少。”
王熙凤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还有,”曾秦继续道,“二奶奶垫的银子,算入股。南边分号的利钱,二奶奶占三成。”
王熙凤一怔,随即眼眶微红。
三成……
她原以为,能得个一分两成就不错了。
曾秦这一开口,就是三成。
这不是施舍,是尊重,是把她当合伙人,而不是跑腿的。
“侯爷……”她声音有些发颤。
曾秦摆摆手:“二奶奶不必多说。您出人脉、出银子、出力气,占三成,应该的。”
王熙凤站起身,对着曾秦,郑重地福了一礼。
这一礼,比之前更深,更诚。
“侯爷大恩,凤辣子……记一辈子。”
曾秦扶起她:“二奶奶客气了。往后生意上的事,让宝钗和您对接。她是管账的,最是仔细。”
王熙凤点头:“好,好!有宝妹妹在,我放心!”
正说着,宝钗从后堂出来。
她已经在外头听了一会儿,知道事情谈成了。
“宝妹妹!”
王熙凤拉着她的手,眼眶还红着,“往后咱们合伙做生意,你可得好好教我!”
宝钗微微一笑:“二嫂子客气了。咱们互相学习。”
王熙凤连连点头,又对曾秦道:“侯爷,那我回去就安排人手。南边的事,最快下个月就能动起来。”
曾秦点头:“不急,慢慢来。先把事情想周全了,再动手不迟。”
“是,是!”
王熙凤应着,又寒暄了几句,这才告辞。
送走王熙凤,曾秦回到听雨轩。
香菱、宝钗、湘云、迎春都在,连晴雯也从绣坊回来了。
“相公,你真跟凤辣子合作啊?”湘云好奇道。
曾秦在藤椅上坐下,接过宝钗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怎么?你觉得不该?”
“不是不该,”湘云歪着头,“就是……凤辣子那人,太精了。我怕相公被她算计。”
曾秦笑了:“她精,我也不傻。况且……”
他顿了顿,“她今儿来,是真心的。放低姿态,说软话,垫银子,让利……这份诚意,不是装出来的。”
宝钗点头:“凤姐姐虽然精,但对真正对她好的人,也是真心的。
老太太待她好,她就一心为老太太盘算。如今相公待她好,她也会真心为相公办事。”
香菱也道:“凤姐姐这人有本事,就是从前被逼得紧了,不得不精。如今有人真心待她,她反倒会把心掏出来。”
曾秦看向她们,心中欣慰。
这几个女子,看人看事,都有自己的一双眼睛。
“晴雯,”他转向晴雯,“绣坊的事,以后你要多费心了。南边分号开起来,货得跟得上。”
晴雯点头:“相公放心,绣坊的绣娘,我已经带了三十几个出师了。日夜赶工,一个月能出五十件精品。”
“不够。”
曾秦摇头,“五十件太少。南边市场大,需求多。得再加人,再训练。半年之内,至少要做到月出百件。”
晴雯咬了咬唇,点头:“好!我回去就招人,加紧训练。”
曾秦看着她,温声道:“辛苦了。等分号开起来,你来回跑跑,看看南边的行情。往后,这绣坊就全交给你了。”
晴雯眼圈微红,深深福了一礼。
曾秦扶起她,又看向宝钗:“账目上,你多盯着。每月对账,年底分红,都要清清楚楚。”
宝钗点头:“相公放心。”
曾秦又看向湘云:“云妹妹,库房那边,以后要忙起来了。
南边的货,会从你那边过。账目要清楚,出入要对得上。”
湘云挺了挺胸:“相公放心!我保管把库房管得铁桶似的!”
曾秦笑了,又看向迎春:“迎春,花圃那边,以后多出些时令花卉。
绣坊的货,有时要配些香料、花草,你这边能供应上最好。”
迎春小声道:“好,我……我尽力。”
交代完,曾秦靠在藤椅上,长长吐了口气。
香菱在一旁轻声道:“相公累了吧?躺一会儿,晚膳好了我叫你。”
曾秦点点头,闭上眼睛。
第264章 王熙凤的感慨
晚膳时,宝钗把王熙凤来访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湘云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嘴问几句。
迎春小口小口吃着饭,偶尔抬头,眼中也带着好奇。
香菱给曾秦布菜,又给宝钗布菜,脸上一直带着温柔的笑。
用过晚膳,众人移到茶室喝茶。
宝钗说起南边分号的打算:“苏州的铺子,凤姐姐说已经有人在谈了,位置不错,在阊门内,那边商铺林立,人来人往的。租金也不算贵,一年三百两。”
曾秦点头:“可以。先把铺子租下来,简单装修,不用太奢华。货先送一批过去试试,看行情再调整。”
“杭州那边,也有个铺面,是凤姐姐陪房的亲戚的,愿意转租给我们。价钱也公道。”宝钗继续道。
湘云插嘴:“宝姐姐,咱们的绣品,在南边能卖什么价?”
宝钗想了想:“我打听过,南边好的绣品,比京城贵三成不止。咱们的货,精致程度不输苏绣,只是名气还没打出去。
刚开始,价钱得低些,等站稳了脚跟,再慢慢提。”
曾秦点头:“宝钗说得对。先站稳脚跟,再图发展。”
又商议了一会儿,丫鬟们端来新沏的茶,是六安瓜片,汤色清亮,香气清幽。
曾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道:“凤姐姐今儿来,你们觉得她变化大吗?”
湘云第一个开口:“大!太大了!从前凤姐姐来,那股子气势,恨不得把整条街都照亮。
今儿来,跟换了个人似的,说话轻声细语的,衣裳也穿得素净,连头上的簪子都换成了银的。”
宝钗点头:“凤姐姐是真放下身段了。她那样的人,肯这样低头,不容易。”
香菱轻声道:“凤姐姐也是被逼得没法子。荣府那边……哎。”
迎春小声道:“凤姐姐从前对我……也不算好,可也不坏。今儿看她这样,我……我心里也不好受。”
曾秦看向她,温声道:“迎春妹妹心善。不过凤姐姐这回落魄,不是坏事。人总得经历些事,才能看清自己,看清别人。”
他顿了顿,又道:“她如今愿意放下身段,真心求合作,这是好事。咱们拉她一把,她往后就是咱们的人了。”
湘云眨眨眼:“相公是想收服她?”
曾秦笑了:“不是收服,是合作。各取所需,互惠互利。
她有人脉有本事,咱们有货有路子。合在一起,大家都有钱赚。”
宝钗若有所思:“相公说的是。凤姐姐这人,若真心待她,她也会真心回报。往后有她在南边盯着,咱们的分号,肯定能开好。”
众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才各自散去歇息。
五月的夜风,带着槐花的甜香,穿过纱窗,吹进听雨轩。
曾秦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久久没有翻页。
香菱在里间收拾,轻声问:“相公,想什么呢?”
“想凤姐今儿说的话。”
曾秦道,“她说‘这世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这话,挺有意思。”
香菱从里间出来,在他身边坐下,轻声道:“凤姐姐是聪明人,早就该明白了。只是从前被困在荣府那潭浑水里,出不来。如今相公拉她一把,她就跳出来了。”
曾秦点点头,放下书,握住她的手。
香菱的手,因为常做针线,指腹有薄薄的茧,却依旧柔软温润。
“香菱,”他轻声道,“你如今管着家,觉得累不累?”
香菱摇摇头:“不累。相公待我好,宝妹妹她们也待我好,家里上下都和气。做自己喜欢的事,怎么会累?”
曾秦看着她,烛光里,她的脸温柔静好。
从前的香菱,那个在薛蟠手里受苦的丫头,如今已是当家主母,挺着肚子,管着偌大的侯府。
“香菱,”他轻声道,“你变了很多。”
香菱笑了,那笑容温柔而满足:“是相公让我变的。没有相公,香菱还是那个……那个可怜虫。”
曾秦摇摇头:“是你自己愿意变。我只是给了你机会。”
香菱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够了。有这个机会,就够了。”
窗外,夜风轻拂,石榴枝叶沙沙作响。
月光透过窗纱,在两人身上落下银色的光晕。
荣国府,东跨院。
王熙凤回来时,已是酉时末。
平儿扶着她进了屋,伺候她更衣卸妆。
“奶奶,今儿这趟,可算没白跑。”平儿轻声道。
王熙凤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嘴角噙着一丝笑。
那笑,是这些日子以来,头一回真心的笑。
“平儿,你说得对,”她轻声道,“曾秦这人,值得交。”
平儿替她拆着发髻,笑道:“那是!侯爷多聪明的人,谁真心待他,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奶奶今儿放低姿态,诚心诚意,侯爷自然领情。”
王熙凤点点头,又叹道:“我从前……真是瞎了眼。总觉得他一个家丁出身,能有多大出息?
如今才知道,人家是有真本事的。比咱们府里那些老爷少爷,强了百倍。”
平儿抿嘴笑道:“奶奶现在明白,也不晚。”
王熙凤回头看她,眼中闪着光:“你说得对,不晚。往后,我要好好干,把这门生意做大。
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看看,我王熙凤,不靠贾府,也能活得好好的!”
平儿重重点头。
窗外,月色正好。
荣禧堂里,贾母歪在榻上,听鸳鸯说着王熙凤去忠勇侯府的事。
鸳鸯把打听到的消息细细说了一遍——王熙凤怎么去的,穿的什么衣裳,说的什么话,曾秦怎么回的,最后怎么谈成的。
贾母听完,久久不语。
许久,她才叹道:“凤丫头这回,倒是做对了。”
鸳鸯轻声道:“老太太是说……”
“她从前太张扬,太要强,总想把所有事都攥在手里。”
贾母缓缓道,“这回,她肯低头了。肯放低身段去求人,肯真心实意去合作。这才是聪明人该做的事。”
她顿了顿,又道:“曾秦那孩子,也是个大度的。凤丫头从前……哎,不说那些了。
他能不计前嫌,拉凤丫头一把,这份心胸,难得。”
鸳鸯点头:“老太太说得是。”
贾母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喃喃道:“荣府……荣府若有曾秦一半的本事,一半的心胸,何至于今日?”
声音很低,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鸳鸯不敢接话,只是轻轻替她盖好锦被。
————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已是六月初。
王熙凤的办事效率,确实高得惊人。
不到半个月,南边分号的铺面就租好了。
苏州一间,扬州一间,杭州一间,都是繁华地段,租金公道。
人手也找好了——掌柜的是她陪房的侄子,在苏州做了十年绸缎生意,懂行情,有人脉;
账房是她娘家的老账房,最是仔细;
伙计也招了十几个,都是当地人,熟悉门路。
第一批货,也发过去了。
晴雯亲自挑选的一百件绣品——屏风、桌围、靠垫、扇套、荷包……件件精致,样样出挑。
货发出去那天,王熙凤亲自到绣坊盯着装车,一箱一箱,清点得清清楚楚。
“凤姐姐,您放心,这批货准保没问题。”晴雯道。
王熙凤拉着她的手,笑道:“晴雯姑娘办事,我还能不放心?
就是这心里头……哎,头一回做这么大的生意,总有些忐忑。”
晴雯笑了:“凤姐姐别担心。侯爷说了,做生意就是这样,有赚有赔。只要咱们用心,总能做好的。”
王熙凤点点头,眼中闪着光。
是啊,只要用心,总能做好的。
第265章 薛宝琴登门
六月末的神京城,暑气渐浓。
忠勇侯府后园的那一池荷花,开得正盛。
粉的白的花朵亭亭玉立于碧叶之间,风吹过时,荷香便弥漫了整个园子。
这一日午后,一辆青帷马车停在了侯府门前。
车帘掀开,薛宝琴探出半个身子,仰头望着门楣上那块御赐的“忠勇侯府”匾额,眼中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感慨。
她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绣折枝玉兰的夏衫,下系月白色百褶裙,头上簪着那支点翠蝴蝶簪,耳上坠着米珠耳珰,通身清雅明媚。
丫鬟小螺先跳下车,回身扶她下来。
“姑娘,咱们直接递帖子还是……”
“宝姐姐知道我要来。”
薛宝琴微微一笑,“上回写信给她,说了这几日进京。”
正说着,府门大开,香菱带着几个丫鬟迎了出来。
“薛姑娘!”
香菱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满脸是笑,“可把你盼来了!宝妹妹念叨好几日了,说你要来,让我们把客院收拾得妥妥当当的。”
薛宝琴福身行礼:“香菱姐姐。”
“快别多礼!”
香菱扶起她,上下打量着,“瘦了些,路上累着了吧?”
“不累。”薛宝琴摇头,“一路走走停停,看了不少景致,倒是有趣。”
两人说笑着往里走。
穿过前院,绕过垂花门,顺着抄手游廊往后院去。
一路上,薛宝琴打量着府中景致——假山玲珑,花木扶疏,虽是新建的府邸,却处处透着雅致。
“这园子真好看。”她由衷赞道。
“都是相公画的图纸。”
香菱笑道,“他说园子不必太大,但要精致,要有景可看,有处可歇。
你瞧那边——那是墨玉轩,临着池塘,夏天最凉快;那边是竹林,穿过竹林就是后园,种着各色花木。”
薛宝琴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翠竹森森,清风徐来,竹叶沙沙作响。
“真好。”她轻声道。
到了后院,宝钗已经等在月洞门前。
“琴儿!”
姐妹相见,执手相看,都红了眼眶。
“宝姐姐……”薛宝琴哽咽。
宝钗拉着她往里走:“路上可好?身子可好?吃饭香不香?睡觉安稳不安稳?”
一连串的问,问得薛宝琴又想哭又想笑。
“都好,都好。”她连连点头,“姐姐别担心。”
进了屋,丫鬟们奉上茶来。
宝钗细细打量着她,见她气色还好,才稍稍放心。
“你这孩子,一走就是大半年,连封信都不多写。”
“写了呀,”薛宝琴嘟嘴,“写了七八封呢!是姐姐回信慢,才三封。”
宝钗被她逗笑了:“好好好,是我回信慢。这回多住些日子,好好陪我说说话。”
“嗯!”薛宝琴用力点头。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
“薛姑娘来了?”湘云的声音人未到声先至,“在哪儿呢在哪儿呢?”
帘子一掀,湘云一阵风似的冲进来,身后跟着迎春和黛玉。
“琴姐姐!”湘云扑上来,一把抱住她,“可想死我了!”
薛宝琴被她抱得喘不过气,笑着拍她:“云妹妹,松松手,勒死了。”
湘云这才松开,上下打量她,啧啧道:“还是那么好看!这衣裳哪做的?真好看!”
迎春走过来,温婉一笑:“琴妹妹。”
薛宝琴忙起身:“迎春姐姐。”
黛玉也微微点头:“薛姑娘。”
薛宝琴看着她,心中暗暗惊讶。
林黛玉从前在园子里时,总是一副病恹恹、郁郁寡欢的模样。
如今却不一样了——脸色红润了些,眉眼舒展开来,眼中有了光彩。
“林姐姐气色真好。”她由衷道。
黛玉微微一笑:“托侯爷的福,身子好了许多。”
众人在屋里坐下,丫鬟们重新摆上茶点。
香菱挺着肚子,也要凑热闹,被宝钗按在榻上,不许她动。
湘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诗社说到神机营,从神机营说到周钰那档子事,说得眉飞色舞。
“琴姐姐你不知道,那世子多威风!当众跪下认错,一家一家登门道歉!满城的人都看呆了!”
薛宝琴听得入神:“真的?世子那样的人,怎么会……”
“还不是我相公!”
湘云得意道,“相公教他的!认错、赔钱、立功,一环扣一环,把那世子治得服服帖帖!”
宝钗轻声道:“云妹妹,别总把功劳往相公身上揽。世子自己能想通,也是他的造化。”
“才不是呢!”
湘云不服气,“要不是相公,他这会儿还在王府里发脾气呢!”
众人一阵笑。
薛宝琴看着她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
傍晚时分,曾秦从神机营回来。
一进后院,就听见湘云的笑声从屋里传出来。
“什么事这么高兴?”他掀帘进去。
薛宝琴忙起身行礼:“侯爷。”
曾秦摆摆手:“薛姑娘不必多礼。坐,都坐。”
他在主位坐下,接过宝钗递来的茶,目光落在薛宝琴身上。
“薛姑娘一路辛苦。这次进京,多住些日子。家里人多热闹,也好陪陪你姐姐。”
薛宝琴脸微微一红:“多谢侯爷。”
曾秦又问了几句路上的事,听说她走的是运河水路,便道:“运河两岸风光不错,这时节正是好时候。过了通州,可曾下船走走?”
“在通州停了一日。”薛宝琴道,“去看了燃灯佛舍利塔,还逛了逛街市。”
“燃灯塔是古迹。”
曾秦点头,“塔身十三层,登顶可望运河。姑娘可曾登塔?”
“登了。”
薛宝琴眼睛亮起来,“站在塔顶,运河像一条玉带,来来往往的船密密麻麻,好看极了。”
曾秦微微一笑:“姑娘见多识广,往后多给她们讲讲。这几个,除了湘云小时候随父亲去过几处,都没出过京城。”
湘云嘟嘴:“相公又编排我。”
众人一阵笑。
第266章 梅家造谣薛宝琴
晚膳摆在正厅。
香菱特意让厨房做了几道金陵菜——清炖蟹粉狮子头、盐水鸭、松鼠鳜鱼、鸭血粉丝汤,都是薛宝琴小时候爱吃的。
“尝尝,”香菱给她布菜,“看看可是从前的味道?”
薛宝琴尝了一口狮子头,入口即化,鲜香满口,眼眶就红了。
“是……是小时候的味道。”
宝钗轻轻拍着她的背:“傻孩子,哭什么。往后想吃了就来,香菱姐姐给你做。”
薛宝琴点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
晚膳后,众人移到后园乘凉。
池塘边摆了几张竹椅,丫鬟们摆上瓜果茶点。
晚风习习,荷香阵阵,月色如水。
湘云躺在竹椅上,望着天上的星星,忽然道:“琴姐姐,你那个未婚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话一出,众人都安静下来。
薛宝琴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恢复平静。
“他……还好。”她轻声道。
“还好是什么意思?”
湘云追问,“对你好不好?性子好不好?长得好看不好看?”
宝钗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云妹妹。”
湘云吐吐舌头,不再问了。
薛宝琴沉默片刻,才道:“他……性子冷淡,话不多。对我也算客气,只是……”
她顿了顿,“只是他们梅家,看不起我们商户出身。婆母说话,总带着刺;小姑子也难缠。我在那里,像个外人。”
月色下,她的侧影显得有些落寞。
香菱轻轻握住她的手:“琴妹妹,别难过。”
薛宝琴摇摇头:“不难过。我早就想明白了——这门亲事,是我父亲高攀了人家。人家看不起,也是正常的。”
“什么正常?”
湘云坐起来,“商户怎么了?商户就不是人了?没有商户,那些官老爷穿什么?吃什么?
住什么?一个个清高,吃的用的哪样不是商户供给的?”
“云妹妹说得对。”
宝钗轻声道,“商贾之家,凭本事吃饭,光明正大,没什么丢人的。”
薛宝琴看着她们,眼眶又红了。
曾秦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这时,他忽然开口:“薛姑娘,梅家若真欺负你,告诉我。我来处置。”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人心中一凛。
薛宝琴抬头看他。
月色下,他的脸温和沉静,眼神却深邃坚定。
“多谢侯爷。”她轻声道,“只是……只是还没到那一步。”
曾秦点点头:“总之,你记着——这里也是你的家。受了委屈,就来。想住多久住多久。”
薛宝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低下头,不让别人看见。
可湘云眼尖,一把抱住她:“琴姐姐不哭!有我们在呢!”
薛宝琴靠在她肩上,哭出声来。
那哭声里,有委屈,有感激,也有终于找到依靠的释然。
————
薛宝琴在忠勇侯府住下了。
一住就是七八日。
每日里,不是和宝钗说话,就是和湘云、迎春、黛玉她们逛园子、作诗、品茶。
日子过得悠闲自在,脸上笑容也多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京城的另一端,有人正盯着她。
梅家,是世袭的威远侯府。
老威远侯早年战死沙场,长子梅友德承袭了爵位。
次子梅友孝,便是薛宝琴的未婚夫之父——可惜也死得早,留下孤儿寡母,靠着侯府过活。
梅友孝的妻子周氏,是个刻薄寡恩的妇人。
她本就嫌弃薛家商贾出身,只是当年薛家有钱,聘礼丰厚,她才勉强点头。
如今薛家败落了些,她更是满腹牢骚。
这日,周氏正在屋里和女儿梅月华说话。
梅月华今年十五,生得倒还清秀,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刻薄相。
“母亲,您听说了吗?”
她凑到周氏耳边,压低声音,“薛家那个,在忠勇侯府住了七八日了!”
周氏眉头一皱:“住就住呗,她姐姐嫁过去了,去住几日有什么稀罕?”
“可不止住几日!”
梅月华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我听人说,那忠勇侯对她好得很!
亲自陪她逛园子,亲自给她布菜,还说什么‘这里也是你的家’!您说,这是什么意思?”
周氏脸色变了变:“你是说……”
“母亲!”
梅月华压低声音,“这可是个好机会!咱们不是一直想退亲吗?苦于没理由。
如今这现成的把柄送上门来,您还等什么?”
周氏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你说得对。”
她缓缓道,“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在别人府上一住七八日,还和外男说说笑笑。
这事传出去,她的名声就完了。咱们退亲,也是堂堂正正,没人能说什么。”
梅月华拍手笑道:“母亲英明!”
周氏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
“只是……”
她忽然停下,“那忠勇侯可不是好惹的。听说世子那事,就是他摆平的。咱们若惹恼了他……”
“怕什么?”
梅月华撇嘴,“咱们是退亲,又不是造谣。是她自己不检点,怪得了谁?忠勇侯再厉害,还能堵住天下人的嘴?”
周氏想了想,点头:“也是。这事就算闹到御前,咱们也占理。”
她走到门口,唤来贴身丫鬟:“去,把这事传出去。该怎么说,不用我教你吧?”
丫鬟心领神会,福身去了。
————
谣言这东西,一旦传开,便如野火燎原。
“听说了吗?威远侯府的二房,要和梅家退亲了!”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那薛家姑娘不检点呗!在忠勇侯府一住七八日,和侯爷说说笑笑,听说还单独逛园子呢!”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梅家那边传出来的!”
“啧啧,这可真是……薛家好歹也是皇商,怎么教出这样的女儿?”
“皇商算什么?商户人家,能有什么教养?”
“那忠勇侯也是,人家姑娘还没出阁呢,他留人家住那么久干什么?”
“这你就不懂了吧?忠勇侯后宅那几个,哪个不是绝色?人家就好这一口!”
“呸!什么忠勇侯,原来是个好色之徒!”
谣言越传越离谱,越传越不堪。
有人绘声绘色地说亲眼看见曾秦和薛宝琴在花园里拉拉扯扯;
有人说薛宝琴早就和曾秦有私情,这次进京就是来会情郎的;
还有人说,薛宝琴肚子里已经有了曾秦的种……
梅家那边的态度也迅速变得强硬。
周氏让人传话给薛家:三日之内,让薛宝琴离开忠勇侯府,否则就解除婚约。
梅月华更是到处放话:“这样的女人,我们梅家可不敢要!嫁过来也是丢人现眼!”
第267章 薛宝琴的委屈
消息传到忠勇侯府时,已是第三日。
薛宝琴正和湘云在枕霞苑里说话,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螺冲进来,脸色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姑娘!不好了!”
薛宝琴一怔:“怎么了?”
小螺扑通跪下,哭着把外头的传言说了一遍。
薛宝琴听完,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呆呆坐在那里,脸色先是苍白,然后涨红,又变得惨白。
湘云在一旁听着,肺都快气炸了:“放屁!全放屁!琴姐姐清清白白,他们凭什么这样污蔑人?!”
薛宝琴却像没听见一样,只是坐着,一动不动。
“姑娘?”小螺哭着唤她,“姑娘,您别吓奴婢……”
薛宝琴忽然站起身。
可她站得太急,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差点栽倒。
“琴姐姐!”湘云慌忙扶住她。
薛宝琴推开她,踉跄着往外走。
“琴姐姐,你去哪儿?”
薛宝琴不说话,只是走。
她走过游廊,走过月洞门,走进正院,走进正厅。
正厅里,曾秦正在和几个幕僚说话。见她进来,都是一怔。
薛宝琴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侯爷……”她声音沙哑,“我……我……”
她说不下去。
她该说什么?
那些传谣言的人,谁会信她?
曾秦快步上前,扶住她:“薛姑娘,怎么了?”
薛宝琴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她张了张嘴,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下去。
曾秦一把抱住她,眉头紧皱。
“快,叫太医!”
————
薛宝琴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陌生的房间里。
帐子是淡青色的软烟罗,绣着折枝玉兰。
枕上传来淡淡的清香,像是安神香的味道。
她怔了怔,猛地想起那些传言,眼泪又涌了出来。
“姑娘醒了?”
小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薛宝琴转头,看见小螺红肿着眼睛守在床边,旁边还站着宝钗、湘云、迎春、香菱,还有黛玉。
“琴儿!”宝钗扑上来,抓住她的手,“你吓死我了!”
薛宝琴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宝姐姐,”她哽咽道,“我……我……”
“我知道,我都知道。”宝钗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别怕,有姐姐在。”
薛宝琴靠在她肩上,放声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哭出来。
湘云在一旁抹眼泪,嘴里骂着:“那些王八蛋!烂了舌头的!造这种谣,不得好死!”
迎春红着眼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轻轻握住薛宝琴的手。
香菱挺着肚子,也在擦泪。
黛玉站在一旁,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曾秦从外头进来,见薛宝琴哭成这样,眉头紧锁。
“太医怎么说?”他轻声问香菱。
“说是急怒攻心,又惊又惧,一时晕厥。”
香菱低声道,“开了安神的药,说静养几日就好了。”
曾秦点点头,走到床边。
宝钗抬起头,红着眼眶看着他。
曾秦轻轻拍了拍她的肩,然后看向薛宝琴。
“薛姑娘,”他温声道,“你听我说。”
薛宝琴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曾秦在她床边坐下,目光温和而坚定。
“外头那些传言,我都知道了。”
薛宝琴的眼泪又涌出来:“侯爷,我……我没有……我和侯爷清清白白,我……”
“我知道。”
曾秦打断她,“你是什么样的人,我们都清楚。那些谣言,是梅家放出来的,目的是退亲。”
薛宝琴怔住了。
“退亲?”
“对。”
曾秦点头,“梅家本就瞧不上商贾之家,一直想退亲,苦于没有理由。
你在我府上一住七八日,他们抓住了把柄,便借题发挥。”
薛宝琴听着,脸色更加苍白。
原来……原来是这样。
不是她做错了什么,是人家本来就瞧不上她。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
这次不是委屈,是心寒。
“他们……他们怎么可以这样?”
她喃喃道,“我……我清清白白,他们却……”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讲道理的。”
曾秦看着她,“有些人,只讲利益,不讲良心。”
薛宝琴低下头,泪如雨下。
宝钗心疼地抱着她,自己也忍不住落泪。
湘云在一旁气得直跺脚:“气死我了!气死我了!琴姐姐这么好的人,他们凭什么这样欺负她?”
迎春小声道:“琴妹妹别哭了,仔细伤了眼睛。”
香菱递过帕子:“擦擦泪,身子要紧。”
黛玉也走过来,轻轻握住薛宝琴的手。
“薛姑娘,”她轻声道,“别为不值得的人伤心。梅家不要你,是他们没福气。”
薛宝琴抬起头,看着她。
黛玉的目光平静而真诚,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我懂你”的理解。
薛宝琴心中一暖,眼泪又涌了出来。
“林姐姐……”
黛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薛宝琴哭了很久,直到眼睛肿得像核桃,才渐渐止住。
宝钗让丫鬟打了热水来,亲手给她擦脸。
湘云在一旁来回踱步,嘴里还在骂:“那梅家算什么东西?一个死了男人的破落户,靠着侯府过活,还敢挑三拣四!
琴姐姐嫁过去是给他们脸了!”
香菱轻声道:“云妹妹小声些,琴妹妹听了更难过。”
“我就是生气!”
湘云一屁股坐下,眼圈也红了,“琴姐姐多好的人,他们凭什么这样糟践?”
迎春小声道:“那……那现在怎么办?梅家说要退亲……”
“退就退!”
湘云一挥手,“这种人家,嫁过去也是受罪!琴姐姐不嫁了!”
宝钗看向曾秦:“相公,你怎么说?”
曾秦坐在窗边,手指轻轻敲着扶手,沉吟不语。
屋里的人都看向他。
曾秦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薛宝琴脸上。
“薛姑娘,你怎么想?”
薛宝琴怔了怔,低下头,轻声道:“我……我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
退亲,名声就毁了。
往后谁还敢娶她?
不退亲,就这样嫁过去,梅家会善待她吗?
那些传言,会跟着她一辈子。
“侯爷,”她抬起头,眼中含泪,“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268章 曾秦有办法
曾秦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心疼。
“那我问你,”他温声道,“你想不想嫁到梅家?”
薛宝琴摇头。
“不想。”
“为什么?”
薛宝琴咬着唇,沉默片刻,才道:“他们瞧不起我。我嫁过去,也是受气。”
曾秦点头:“既如此,这亲,就不该结。”
薛宝琴抬眼看他。
“可是……可是退了亲,我的名声……”
“名声?”
曾秦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薛姑娘,我问你——这亲是你要退的,还是梅家要退的?”
薛宝琴一怔:“梅家……”
“对,梅家要退的。”
曾秦道,“他们放谣言污蔑你,为的就是逼你主动退亲。
可你若真退,就中了他们的计。外人会说,是你心虚,是你有错在先。”
薛宝琴的脸色又白了。
“那……那怎么办?”
曾秦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荷香阵阵。
“让他们退。”
他缓缓道,“让他们主动解除婚约,然后咱们再想办法证明他们嫌弃你、污蔑你。”
薛宝琴怔怔看着他。
“可……可他们怎么会主动……”
“我会让他们主动。”
曾秦转身,目光深邃,“梅家想借题发挥,我就让他们知道,这题,不是那么好借的。”
屋里的人都看着他。
湘云眼睛一亮:“相公,你有办法?”
曾秦微微一笑,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向薛宝琴,温声道:“薛姑娘,你且安心住着。这事,我来处置。”
薛宝琴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次不是委屈,是感动。
“侯爷……”她哽咽道,“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
曾秦道,“你是我妻妹,就是我的家人。家人受了欺负,我岂能袖手旁观?”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薛宝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家人……
她多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自打母亲去世,父亲续弦,她就再也没感受过家的温暖。
如今,在这个只见过几面的姐夫身上,她感受到了。
“谢谢侯爷。”她轻声道,声音很轻,却很真诚。
曾秦点点头:“好好歇着。这几日别出门,养好身子。等事情解决了,我让人告诉你。”
他说完,转身出门。
次日一早,威远侯府收到了一份帖子。
帖子是忠勇侯府送来的,落款是“忠勇侯曾秦”。
内容很简单——曾秦约梅友德和梅友孝的遗孀周氏,三日后在顺天府衙门前“论理”。
周氏收到帖子时,正在和梅月华喝茶。
“论理?”
她看完帖子,冷笑一声,“论什么理?他家小姨子不检点,还有脸来论理?”
梅月华凑过来看,撇嘴道:“母亲,别理他。咱们占着理呢,怕他作甚?”
周氏想了想,还是让人去请梅友德。
梅友德是现任威远侯,四十来岁,生得肥胖,整日里只知吃喝玩乐,不管事。
他看完帖子,挠了挠头:“二弟妹,这事……你真要闹到顺天府去?”
周氏冷笑:“怎么?大哥怕了?”
“不是怕……”
梅友德皱眉,“那忠勇侯可不是好惹的。世子那事,你听说了吧?就是他摆平的。咱们惹恼了他……”
“大哥!”
周氏打断他,“他再厉害,还能不讲理?
咱们是退亲,不是造谣!是他小姨子自己不检点,怪得了谁?”
梅月华也帮腔:“就是!大伯,您可是侯爷,还能怕他一个家丁出身的?”
梅友德被她们说得哑口无言,只好摆手:“行行行,你们看着办吧。我不管了。”
周氏得意一笑,对送帖子的人道:“回去告诉你们侯爷,三日后,顺天府见!”
三日后,顺天府衙门前人山人海。
京城百姓最爱看热闹,更何况是侯爷和侯爷打官司,更是百年难遇。
曾秦一身靛青色杭绸直裰,腰系玉带,负手立在府衙前的台阶上。
他身后站着香菱、宝钗、湘云、迎春,还有黛玉。
薛宝琴站在宝钗身边,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平静了许多。
周氏带着梅月华和几个婆子,从另一边走来。
她穿着一身绛紫色织金褙子,头上插金戴银,满脸傲气。
身后跟着梅月华,也是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顺天府尹刘大人亲自升堂。
两班衙役分列左右,水火棍杵在地上,气氛肃穆。
刘大人敲了敲惊堂木:“威远侯府与忠勇侯府之事,本官已听闻。今日双方到场,有话当面说清。周氏,你先说。”
周氏上前一步,福了福身,便开始滔滔不绝。
她先说薛宝琴如何不检点——在忠勇侯府一住七八日,与外男说说笑笑,孤男寡女单独相处。
再说梅家如何忍无可忍——原本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外头传得沸沸扬扬,实在丢不起这个人。
最后说,梅家要解除婚约,是堂堂正正、合情合理。
她说得声情并茂,围观百姓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有人点头附和。
周氏说完,得意洋洋地看向曾秦。
曾秦却只是微微一笑,上前一步。
“刘大人,可否容我问周氏几句话?”
刘大人点头:“准。”
曾秦看向周氏:“周夫人说,薛姑娘在忠勇侯府住了七八日?”
周氏冷笑:“怎么?侯爷想否认?”
“不否认。”曾秦摇头,“薛姑娘确实住了七八日。”
周氏一怔,没想到他这么痛快就承认了。
“那……”
她刚想开口,曾秦又道,“我再问夫人——薛姑娘住在我府上,是因为什么?”
周氏愣了愣:“因为……因为她姐姐嫁过去了,她来看姐姐!”
“对。”
曾秦点头,“来看姐姐。姐妹情深,小住几日,有什么问题?”
周氏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曾秦继续道:“我再问夫人——薛姑娘在我府上,都做了些什么?”
周氏哪知道?
她只是听人传的,具体做了什么,她一概不知。
“这……这我哪知道?”她强辩道,“总归是不检点!”
第269章 你这是污蔑
“不检点?”
曾秦笑了,“夫人不知道她做了什么,却一口咬定她不检点?这叫什么?这叫凭空污人清白。”
周氏脸色一变。
堂外围观的百姓也开始议论纷纷。
“是啊,不知道做了什么,怎么就说人家不检点?”
“听她这话,好像真不知道……”
周氏急了:“我……我虽不知道具体做了什么,但外头传得沸沸扬扬,总不会是空穴来风!”
“空穴来风?”曾秦冷笑,“夫人可知,那些传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周氏心头一跳,强自镇定:“我……我怎么会知道?”
“夫人不知道,那本官告诉你。”
曾秦一字一句道,“那些传言,是从威远侯府传出来的。”
堂外一片哗然。
周氏脸色骤变:“你……你血口喷人!”
“血口喷人?”
曾秦不慌不忙,从袖中取出一沓纸,“刘大人,这是学生这几日查到的证据——威远侯府的下人,在茶楼酒肆散布谣言的证词,共计十七份。每一份都有证人画押。”
刘大人接过,细细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周氏的脸白了。
她万万没想到,曾秦竟然查到了这些。
那些下人,明明吩咐过要小心行事……
“刘大人,”曾秦继续道,“还有一事——威远侯府为何要散布谣言?因为梅家本就瞧不上薛家商贾出身,一直想退亲,却苦于没有理由。
如今薛姑娘在我府上小住几日,他们便借题发挥,企图用谣言逼薛姑娘主动退亲。”
他看向周氏,目光如炬:“周夫人,本官说的可对?”
周氏的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梅月华在一旁急了,跺脚道:“你胡说!我们梅家堂堂侯府,怎么会瞧不上商贾?明明是她自己不检点!”
“不检点?”
曾秦看向她,“梅姑娘,你说薛姑娘不检点,可有证据?”
“证据?”
梅月华一梗脖子,“她一个姑娘家,在男人府上一住七八日,这就是证据!”
“住姐姐家,算什么证据?”
曾秦反问,“照你这么说,日后姑娘们都不许走亲戚了?一走亲戚就是不检点?”
梅月华被噎得说不出话。
周氏终于缓过神来,指着曾秦道:“你……你强词夺理!她住的是你府上,你是外男!瓜田李下,本就该避嫌!”
“避嫌?”
曾秦冷笑,“周夫人,薛姑娘住在我府上时,我的妻子、平妻都在。她日日与她们在一处,同吃同住,何来瓜田李下?
倒是夫人你,无凭无据,便往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身上泼脏水,安的什么心?”
周氏被问得张口结舌。
堂外围观的百姓已经开始偏向曾秦这边了。
“说得对啊,人家住姐姐家,有什么问题?”
“这周氏分明是没理搅三分……”
“我看那薛姑娘挺可怜的,被这样污蔑……”
周氏听着那些议论,脸色越来越难看。
她咬咬牙,忽然换了副嘴脸——挤出几滴眼泪,拿帕子捂着胸口,哀哀切切道:“刘大人,您可要为妾身做主啊!
妾身一个寡妇,拉扯女儿长大不容易!如今被人这样污蔑,妾身……妾身不活了!”
说着,竟真的要往柱子上撞。
梅月华慌忙拉住她:“母亲!母亲您别这样!”
几个婆子也从门口冲进来,扶住周氏,一个个怒视曾秦。
堂外又是一阵骚动。
“这是要寻死觅活?”
“啧啧,这可难办了……”
曾秦却只是静静看着这场闹剧,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待周氏闹够了,他才缓缓开口:“周夫人,你这招,对别人或许有用,对本官——没用。”
周氏哭声一顿,抬眼看他。
曾秦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周夫人,你口口声声说薛姑娘不检点,却拿不出任何证据。”
周氏张了张嘴。
“你说薛姑娘与我‘孤男寡女单独相处’——证据呢?谁看见了?何时何地?”
周氏哑口无言。
“你说薛姑娘‘与外男说说笑笑’——证据呢?谁听见了?说的什么?笑的什么?”
周氏额头的汗冒出来了。
“你说那些传言‘不是空穴来风’——证据呢?哪个‘穴’?哪阵‘风’?”
周氏的身子开始发抖。
曾秦冷笑一声:“周夫人,你拿不出证据,却在这里寻死觅活,是想用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手段,逼刘大人和稀泥吗?”
这话说得狠,周氏的脸彻底白了。
刘大人坐在堂上,脸色也不好看。
周氏方才那一出,确实是在给他施加压力。
若真让她撞了柱子,这事就不好收场了。
可曾秦直接把话挑明,反倒让他松了口气。
“周氏,”刘大人沉声道,“你可有证据?”
周氏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梅月华急了,跺脚道:“刘大人,那些传言满城都是,怎么就没有证据了?”
“满城都是?”
曾秦看向她,“梅姑娘,满城都是,就说明是真的吗?
那明日我让人传你与人私通,是不是也成真的了?”
“你!”梅月华气得满脸通红,“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
曾秦冷笑,“我只是打个比方。梅姑娘这么激动,莫非心虚?”
梅月华气得直跺脚,却说不出话来。
周氏终于撑不住了,腿一软,竟跪了下去。
“刘大人!”
她哭喊道,“妾身……妾身是没办法啊!那薛家是商贾,我梅家是侯府,本就门不当户不对!
我……我只是想退了这门亲,给我女儿找个更好的人家!我……我没想害人啊!”
这话一出,堂外一片哗然。
“门不当户不对?”
“商贾怎么了?人家清清白白的姑娘,凭什么被这样糟践?”
“这周氏也太势利了!”
周氏听着那些骂声,脸色惨白如纸。
梅月华也慌了,拉着周氏的袖子:“母亲,您……您怎么能说出来?”
周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整个人瘫软在地。
曾秦低头看着她,目光冰冷。
“周夫人,你终于说实话了。”
他转身,对刘大人拱手道:“刘大人,此事已明。梅家嫌弃薛家商贾出身,故意散布谣言,企图逼薛姑娘主动退亲。
如今真相大白,请刘大人秉公处置。”
第270章 真痛快
刘大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周氏,你可知罪?”
周氏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却说不出话来。
梅月华急了,扑通一声也跪下了:“刘大人!我母亲……我母亲是心疼我,才……才一时糊涂!求大人开恩!”
曾秦看着她们,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人心里发寒。
“一时糊涂?”
他缓缓道,“梅姑娘,你母亲可不是一时糊涂。她让人在茶楼酒肆散布谣言,前后持续了七八日。
那些传单,那些顺口溜,那些不堪入耳的话——桩桩件件,都是有预谋的。”
梅月华的脸白了。
“刘大人,”曾秦继续道,“下官以为,此事不能轻轻放过。若污蔑良家女子只需赔个不是就完事,往后谁还把这当回事?”
刘大人点头:“曾侯爷说得是。周氏,你还有什么话说?”
周氏跪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还有半分方才的趾高气扬?
“刘大人,”她哭道,“妾身……妾身认罪!求大人从轻发落!”
刘大人看向曾秦:“曾侯爷,你以为如何?”
曾秦沉吟片刻,缓缓道:“下官有两点要求。”
“说。”
“第一,梅家必须公开赔礼道歉——在顺天府衙门前,当着今日这些百姓的面,给薛姑娘赔不是。”
周氏脸色一白。
公开赔礼道歉?那岂不是把脸丢尽了?
“第二,”曾秦继续道,“梅家必须赔偿薛姑娘名誉损失——纹银五千两。”
五千两!
周氏差点晕过去。
“你……你这是敲诈!”梅月华尖叫道。
曾秦看向她,目光平静:“敲诈?梅姑娘,你母亲让人散布谣言,差点毁了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的一生。
五千两,已经是看在梅家侯府的面子上,手下留情了。”
梅月华还要再说,周氏一把拉住她。
“别说了……”周氏哑声道,“认……认了……”
梅月华瞪大眼睛:“母亲!”
周氏闭上眼睛,眼泪滚落下来。
她认了。
不认又能怎样?
曾秦连那些下人的证词都查到了,再闹下去,只会更难堪。
刘大人点了点头:“周氏既认罪,本官便依曾侯爷所言判罚。
威远侯府公开赔礼道歉,赔偿薛姑娘纹银五千两,此事就此了结。”
惊堂木一拍!
“退堂!”
周氏被梅月华和几个婆子扶起来,踉跄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曾秦一眼。
那眼神里,有不甘,有怨毒,也有深深的恐惧。
曾秦却只是微微一笑,负手而立,风度翩翩。
堂外,百姓们议论纷纷。
“痛快!真痛快!”
“那周氏活该!让她势利眼!”
“曾侯爷真是厉害,三言两语就把她问趴下了!”
“可不是,你看那周氏,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如今跟条狗似的……”
宝钗带着香菱她们,早已迎了上来。
“相公!”
湘云第一个冲上前,眼睛亮得惊人,“你太厉害了!你看那周氏,脸都绿了!”
香菱也笑了,眼眶却微微发红:“相公辛苦了。”
宝钗没有说话,只是深深看着曾秦,眼中水光潋滟。
她走到曾秦面前,当着满街百姓的面,深深福了一礼。
“相公……”
她想说谢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什么?
谢他救了自己的妹妹?
谢他让薛家扬眉吐气?
谢他……给她们撑起了一片天?
曾秦扶起她,温声道:“回去吧。琴儿还等着呢。”
宝钗点点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迎春走过来,怯怯地递上帕子:“宝姐姐,擦擦泪。”
宝钗接过,破涕为笑。
湘云拉着黛玉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林姐姐,你看见没?相公问那周氏的时候,那周氏脸都白了!
还有那个梅月华,气得直跺脚,跟个跳蚤似的!”
黛玉唇角微微上扬,轻声道:“看见了。”
她的目光落在曾秦身上,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这个男人,真是……
让人移不开眼。
一行人上了马车,往忠勇侯府驶去。
听雪轩里,薛宝琴正坐立不安地等着。
小螺守在门口,一会儿跑出去看看,一会儿跑回来禀报:“还没回来呢……”
薛宝琴攥着帕子,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曾秦去了顺天府,知道他要为自己讨公道。
可万一……万一输了呢?
万一梅家死不认账呢?
万一……
正胡思乱想着,外头忽然传来喧哗声。
“回来了!回来了!”
薛宝琴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湘云就冲了进来。
“琴姐姐!赢了!我们赢了!”
湘云满脸通红,一把抱住她,“相公把周氏问得哑口无言,最后跪在地上认罪!要公开赔礼道歉,还要赔五千两银子!”
薛宝琴愣住了。
五千两?
公开赔礼道歉?
她呆呆站在那里,眼泪却涌了出来。
曾秦随后进来,见她泪流满面,温声道:“薛姑娘,事情解决了。往后,没人敢再拿这事污蔑你。”
薛宝琴看着他,嘴唇哆嗦着,忽然跪了下去。
“侯爷!”
曾秦连忙扶她:“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薛宝琴不肯起来,仰头看着他,泪流满面:“侯爷大恩,宝琴无以为报!从今往后,侯爷但有所命,宝琴万死不辞!”
曾秦看着她,心中暗叹。
“薛姑娘,”他温声道,“我说过,你是我的家人。家人受了欺负,我岂能袖手旁观?”
薛宝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宝钗走过来,扶起她:“傻丫头,别哭了。这是喜事,该高兴才是。”
香菱也笑道:“是啊,琴妹妹,往后你可算扬眉吐气了。看那梅家还敢不敢瞧不起人!”
湘云在一旁叽叽喳喳:“那周氏明日要来公开赔礼道歉,咱们可得好好准备准备!我要让她跪足了半个时辰!”
迎春小声道:“云妹妹,别太过了……”
“不过不过!”湘云摆手,“她那样污蔑琴姐姐,跪半个时辰都是便宜她了!”
众人说说笑笑,听雪轩里一扫前几日的阴霾,充满了欢声笑语。
薛宝琴看着她们,又看看曾秦,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
这个家,真好。
这些人,真好。
三日后,威远侯府果然派人送来了五千两银票。
周氏没有亲自来,只派了个婆子。
那婆子战战兢兢地把银票递上,又磕了三个头,灰溜溜地走了。
湘云在门口看着,啐了一口:“呸!不敢来?怕丢人?活该!”
宝钗拉着她:“云妹妹,别这样。事情过去了就算了。”
“算了?”
湘云瞪眼,“宝姐姐,你心也太好了!要是我,非让那周氏跪一天不可!”
香菱笑道:“好啦好啦,琴妹妹都不计较了,你还计较什么?”
薛宝琴站在廊下,看着那婆子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那五千两银票,她没要。
曾秦给她,她也不要。
“侯爷,”她轻声道,“这银子,我一分都不要。留着给府里用吧。往后……往后我就当没这门亲事,没这个人。”
曾秦看着她,点了点头。
“也好。这银子,就充入府库,日后做善事用。”
薛宝琴点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这次,是释然的泪。
从此以后,她薛宝琴,不再是梅家的未婚妻。
她是她自己。
是忠勇侯府的客人,是宝钗的妹妹,是湘云、香菱、迎春、黛玉的姐妹。
这样,就很好。
第271章 薛宝琴的忧愁
忠勇侯,听雪轩。
薛宝琴坐在窗边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一卷诗集,眼睛却望着窗外发呆。
那卷诗集是黛玉送的,里头抄着黛玉这些年写的诗。
宝琴收到时很是欢喜,可此刻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小螺端着茶进来,见她又出神,心里酸酸的。
从顺天府回来已经三日了。
那日侯爷大获全胜,周氏当众认罪,梅家赔了五千两银子——这气出得痛快,痛快得满城都在传颂。
可痛快之后呢?
那些传言虽然被证明是假的,可“假的”这两个字,能洗掉多少污名?
梅家退亲已成定局。往后姑娘的亲事……
小螺不敢往下想。
“姑娘,喝口茶吧。”她轻声道。
薛宝琴回过神,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是六安瓜片,汤色清亮,香气清幽——这是她最爱的茶,香菱姐姐特意让人送来的。
“小螺,”她忽然开口,“你说,往后我该怎么办?”
小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怎么办?她一个丫鬟,能知道什么?
薛宝琴也没指望她回答,只是叹了口气,又望向窗外。
栀子花开得那样好,白白净净的,香气那样甜。
可那些污言秽语,比这香气传得还远。
就算全城都知道梅家造谣,可那些听了一耳朵“不检点”的人,有几个会记得后来的澄清?
世人爱听的是开头,不是结尾。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琴姐姐!”
湘云一阵风似的冲进来,后头跟着香菱、宝钗、迎春,还有黛玉。
“琴姐姐,你怎么一个人闷着?”
湘云拉着她的手,“走,咱们去园子里逛逛!今儿天好,不热!”
宝钗也走过来,温声道:“琴儿,别总闷在屋里。出去走走,散散心。”
香菱挺着肚子,笑盈盈道:“后园那池荷花开了,粉粉白白的,好看得很。咱们去瞧瞧?”
迎春小声道:“我也去。琴妹妹一起吧。”
黛玉站在门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那目光温和而沉静,像一汪深潭,能照见人心。
薛宝琴看着她们,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后园里,荷花果然开得正好。
一池碧水,绿叶亭亭,粉白的花朵从叶间探出头来,有的含苞,有的盛放,风过时轻轻摇曳,送来阵阵清香。
池边有一座小小的水榭,匾额上写着“墨玉轩”三字,笔力清峻。
“这是相公题的。”
湘云指着匾额,得意道,“好看吧?”
众人进了水榭,丫鬟们摆上茶点,又端来几碟鲜果——荔枝、杨梅、甜瓜,都是时令的,新鲜水灵。
薛宝琴坐在窗边,望着那一池荷花,心中渐渐平静下来。
“琴妹妹,”宝钗在她身边坐下,轻声道,“还想着那事?”
薛宝琴点点头,又摇摇头:“想,也不想想。”
“这话怎么说?”
薛宝琴沉默片刻,才道:“想,是因为这事太大了,不是几天就能过去的。不想,是因为想也没用,徒增烦恼。”
宝钗看着她,心中欣慰。
这丫头,比从前通透了许多。
“你说得对,”她温声道,“想也没用。往后的事,往后再说。眼下先把身子养好,把日子过好。”
湘云凑过来,眨眨眼:“琴姐姐,你别担心。有相公在,有咱们在,还能让你吃了亏不成?”
香菱也道:“是啊,琴妹妹。你就安心住着,把这儿当自己家。”
迎春小声道:“我那儿有些新绣的花样子,琴妹妹若闷了,可以来找我,咱们一起做针线。”
黛玉依旧话少,只是轻轻握住薛宝琴的手,用力握了握。
薛宝琴看着她们,眼眶微微发热。
这些日子,她真切感受到了什么是“家人”。
不是有血缘的,是真心待你的。
“谢谢你们。”她轻声道,声音有些哽咽。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都在?”
曾秦掀帘进来,一身月白色细葛直裰,腰束青玉带,通身清隽。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放到桌上,打开来,是一碟碟精致的点心。
桂花糕、枣泥酥、玫瑰饼、松子糖,还有一碟冰镇过的荔枝,个个晶莹剔透,还冒着丝丝凉气。
“神机营那边送来的。”
他笑道,“说是新研制的‘冰窖’,能存冰到夏天。你们尝尝,这荔枝是今早才从岭南运来的,用冰镇着,新鲜得很。”
湘云第一个伸手,拈起一颗荔枝剥开,白嫩嫩的果肉入口,满足得眯起眼:“真甜!比咱们府里存的甜多了!”
众人也纷纷品尝,一时赞不绝口。
薛宝琴也拈了一颗。
荔枝入口,冰凉清甜,一直甜到心里。
她抬眼看向曾秦,他正和香菱说话,神情温和,眉宇间带着淡淡的疲惫。
这些日子,他为她的事奔波,一定累坏了。
“侯爷,”她轻声道,“多谢你。”
曾秦看向她,微微一笑:“薛姑娘不必客气。事情过去了就好。”
他顿了顿,又道:“薛姑娘,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薛宝琴一怔:“侯爷请说。”
曾秦看着她,目光坦诚:“薛姑娘这几日,是不是在担心往后的事?”
薛宝琴低下头,没有否认。
“担心嫁不出去?”曾秦问得更直接。
薛宝琴的脸微微红了,轻轻点头。
曾秦沉默片刻,忽然道:“薛姑娘,你觉得曾某如何?”
第272章 再次表白薛宝琴
这话问得突然,薛宝琴愣住了。
屋里也安静下来。
湘云眨眨眼,看看曾秦,又看看薛宝琴,嘴巴慢慢张大了。
香菱和宝钗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什么。
迎春低着头,手指绞着帕子。
黛玉依旧坐在窗边,望着那一池荷花,唇角却微微弯起。
薛宝琴的心跳漏了一拍,脸颊腾地红了。
“侯爷……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声音发颤。
曾秦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坦荡:“曾某的意思是,若薛姑娘不嫌弃,曾某愿与姑娘共结连理。”
这话说得直接,直接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薛宝琴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整个人都呆住了。
湘云第一个反应过来,“噗嗤”笑了:“相公,你这是……你这是当着咱们的面,向琴姐姐提亲?”
曾秦点头:“正是。”
湘云眼睛亮了,拍手道:“好啊好啊!琴姐姐要是嫁过来,咱们就真成一家人了!”
香菱也笑了,眼眶却微微发热。
宝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妹妹,眼中水光潋滟。
迎春抬起头,小声道:“琴妹妹是个好的……”
黛玉依旧望着荷花,只是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薛宝琴的脑子一片空白。
她怎么也没想到,曾秦会在此时、此地、当着众人的面,说出这样的话。
她想起这些日子他的种种——他护着她,为她出头,帮她洗清冤屈,让她住在这个温暖的家里,感受从未有过的温暖。
可那是……那是姐夫对妻妹的照顾啊。
怎么就成了……
“侯爷,”她声音发颤,“你……你为什么要……”
她没说完,但曾秦懂了。
“薛姑娘,”他温声道,“曾某不是一时冲动。”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看着她:“这些日子,曾某看着你,看着你的坚强,你的隐忍,你的善良。
你受了那么大的委屈,却没有怨天尤人,没有自暴自弃。你只是默默承受,然后努力往前走。”
“这样的女子,曾某敬重,也……心动。”
心动。
这两个字,像一把火,烧得薛宝琴满脸通红。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可是……”
她声音细若蚊蚋,“我……我名声毁了……”
“毁了?”
曾秦摇头,“薛姑娘,你的名声没有毁。毁的是梅家的名声,是周氏的名声。
你是受害者,是被污蔑的。该羞愧的是他们,不是你。”
“可是外人……”
“外人怎么看,重要吗?”
曾秦看着她,“薛姑娘,你且想想——那些外人,与你何干?他们知道你是谁吗?
他们了解你吗?他们的一句话,能让你吃饱穿暖吗?能让你开心吗?”
薛宝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不能。”
曾秦替她回答,“那些外人,什么都不能给你。他们只会站在远处指指点点,说些不负责任的风凉话。为了这样一群人,赔上自己的一生,值得吗?”
薛宝琴的眼泪涌了出来。
不值得。
她知道不值得。
可她还是怕。
怕那些目光,怕那些窃窃私语,怕走到哪儿都被人戳脊梁骨。
“薛姑娘。”
曾秦的声音放得更轻,“你若嫁给我,往后就在这府里。外头那些风言风语,传不进来。
你有香菱、宝钗、湘云、迎春她们作伴,有我在外头撑着。没人敢欺负你,没人敢对你指指点点。”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护着你。”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薛宝琴心上。
护着你。
从母亲去世后,再没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父亲续了弦,继母待她淡淡。
哥哥薛蝌浑浑噩噩,不给她添乱就不错了。
她一个人,在这世上,孤零零的。
如今,有人愿意护着她。
薛宝琴的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湘云在一旁急得直跺脚:“琴姐姐,你倒是说话呀!你愿不愿意?”
香菱轻声道:“云妹妹,别催她。这么大的事,让她想想。”
宝钗走到妹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琴儿,别哭。你心里怎么想的,就怎么说。”
薛宝琴靠在她肩上,哭得说不出话。
黛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她面前,静静看着她。
“薛姑娘,”她轻声道,“侯爷的话,你听进去了吗?”
薛宝琴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黛玉的目光平静而真诚,没有催促,没有怂恿,只有一种淡淡的、了然于心的理解。
“若听进去了,就好好想想。”她轻声道,“这是你一辈子的事。”
薛宝琴点点头,又低下头。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荷香一阵阵飘进来,甜的,清冽的。
曾秦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她。
许久,薛宝琴抬起头,看向他。
“侯爷,”她声音沙哑,却清晰,“我……我想想。”
她没有拒绝。
曾秦心中了然,微微一笑:“好,你慢慢想。不急。”
他站起身,对众人道:“你们陪她说说话,我去前院。”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薛宝琴一眼。
那目光温和而笃定,像是在说:我等着你。
薛宝琴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叮!表白对象:薛宝琴(金陵十二钗副册)。表白结果:待定。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检测到宿主在目标人物心灵脆弱时表白,触发“趁虚而入”隐藏效果!目标人物内心动摇程度大幅加深,奖励翻倍!额外获得强化点数+20!】
【当前强化点数:275。】
曾秦唇角微微扬起,大步离去。
第273章 薛宝琴脸红了
墨玉轩里,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湘云第一个打破沉默,凑到薛宝琴面前,眨眨眼:“琴姐姐,你想什么呢?”
薛宝琴脸又红了,别过脸:“没……没什么。”
“还说没什么?”湘云笑嘻嘻,“你脸都红透了!”
香菱轻轻拉了拉湘云的袖子:“云妹妹,别闹她。”
湘云吐吐舌头,不再追问,但那双眼睛还是滴溜溜在薛宝琴身上转。
宝钗给妹妹倒了杯茶,温声道:“琴儿,先喝口茶,定定神。”
薛宝琴接过茶盏,小口抿着,心中却翻江倒海。
曾秦的表白,太突然了。
突然得让她措手不及。
可仔细想想,又好像……并不意外。
这些日子,他对她的好,点点滴滴,她都记在心里。
那日在顺天府,他站在堂上,为她据理力争,为她舌战周氏。
那一刻,她心里就有什么东西,悄悄动了。
可是……他是姐夫啊。
是宝姐姐的夫君。
自己若是嫁过去,岂不是……岂不是和宝姐姐抢男人?
她偷偷看了宝钗一眼。
宝钗正看着她,目光温柔,没有半分不悦。
“琴儿,”宝钗轻声道,“你别多想。相公他……他待谁好,是他的事。
你愿不愿意,是你的事。咱们姐妹,不会因为这个生分。”
薛宝琴眼眶又红了。
宝姐姐……怎么这么好?
香菱也走过来,握住她的手:“琴妹妹,你若真嫁过来,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往后在一处,热热闹闹的,多好。”
湘云在一旁帮腔:“就是!琴姐姐你不知道,相公人可好了!对我们都特别好!你嫁过来,肯定不吃亏!”
迎春小声道:“琴妹妹……相公待人是真心的。”
黛玉依旧话少,只是看着薛宝琴,轻轻点了点头。
薛宝琴看着她们,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些女子,都在劝她,都在真心欢迎她。
这么好的家,这么好的人……
她有什么理由拒绝?
可她还是怕。
不是怕曾秦待她不好,是怕自己配不上这份好。
“我……”她轻声道,“我想想。真的,想想。”
宝钗点点头:“好,你慢慢想。不急。”
夕阳西斜时,众人才散了。
薛宝琴回到听雪轩,坐在窗边,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出神。
小螺进来掌灯,见她这副模样,小心翼翼道:“姑娘,您……您想什么呢?”
薛宝琴回过神,轻声道:“小螺,你说,侯爷他……为什么要娶我?”
小螺一怔,随即道:“那还用说?侯爷喜欢姑娘呗!”
“喜欢?”薛宝琴喃喃道,“他喜欢我什么?”
小螺想了想:“姑娘好看,性子好,有才情,待人也好……侯爷喜欢姑娘,不是很正常?”
薛宝琴摇摇头:“可宝姐姐比我好看,香菱姐姐比我温柔,云妹妹比我活泼,迎春姐姐比我柔顺,林姐姐比我有才情……我有什么?”
小螺被问住了。
是啊,姑娘有什么?
论容貌,宝钗、黛玉、湘云都不输她;
论才情,黛玉压她一筹;
论性子,香菱、迎春比她柔顺……
可侯爷偏偏选了她。
“姑娘,”小螺小心翼翼道,“许是……许是缘分?”
薛宝琴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缘分……
也许吧。
窗外,夜色渐浓。一轮明月爬上树梢,洒下满地清辉。
薛宝琴望着那轮明月,心中乱糟糟的。
答应?还是不答应?
答应了,往后就是侯府的人,有曾秦护着,有这些姐妹陪着,日子定然安稳。
可不答应呢?
回薛家?继母不会给她好脸色。
哥哥浑浑噩噩,指望不上。
她一个孤女,能去哪儿?
更何况……她心里,真的对曾秦没有感觉吗?
她想起他那双清澈坦荡的眼睛,想起他温和的笑容,想起他护在自己身前时的背影……
心跳,又快了。
夜深了,听雪轩的灯,很晚才熄。
曾秦在书房里批阅公文,香菱挺着肚子在一旁陪着,手里做着针线。
“相公,”她忽然开口,“今儿你对琴妹妹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曾秦抬眼看向她,微微一笑:“怎么?吃醋了?”
香菱摇摇头:“不是。就是想问。”
曾秦放下笔,走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香菱,我待你们,都是真心的。”
香菱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我知道。我只是……只是觉得琴妹妹可怜。她若真能嫁过来,是好事。”
曾秦点点头:“她是个好姑娘。若能娶她,是我的福气。”
香菱抬起头,看着他:“那……她会答应吗?”
曾秦望着窗外那轮明月,缓缓道:“会吧。”
他没有说为什么,只是语气笃定。
香菱也没有再问。
————
次日清晨,薛宝琴起床时,眼睛有些肿。
小螺打了热水来,给她敷了好一会儿,才消下去些。
“姑娘,今儿还去园子里吗?”小螺问。
薛宝琴想了想,摇摇头:“不去了。就在屋里待着。”
她需要静静。
可还没静多久,外头就传来湘云的声音。
“琴姐姐!琴姐姐!”
帘子一掀,湘云一阵风似的冲进来,后头跟着宝钗、香菱、迎春,还有黛玉。
“琴姐姐,你猜怎么着?”湘云满脸兴奋,“相公说,要带咱们去郊游!”
薛宝琴一怔:“郊游?”
“对!”
湘云点头,“去玉泉山!那里有温泉,有寺庙,风景可好了!
相公说,这几日天气好,不冷不热,正好出去散散心!”
她说着,凑到薛宝琴面前,眨眨眼:“琴姐姐,你也去吧?散散心,就不想那些烦心事了!”
薛宝琴看向宝钗。
宝钗微笑着点头:“去吧。难得相公得闲,带咱们出去走走。琴儿你也该出去透透气。”
香菱也道:“是啊琴妹妹,一起去吧。人多热闹。”
迎春小声道:“我也去。琴妹妹一起吧。”
黛玉依旧话少,只是静静看着她。
薛宝琴看着她们,心中那股郁结,似乎被冲淡了些。
“好。”她轻声道。
湘云欢呼一声:“太好了!我这就去告诉相公!”
她一溜烟跑了,留下一屋子的人相视而笑。
宝钗看着妹妹,温声道:“琴儿,你想好了?”
薛宝琴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想好。但……想出去走走。”
宝钗欣慰地笑了:“那就好。出去走走,看看山水,心里就敞亮了。”
香菱笑道:“咱们得准备准备。带些什么吃的用的,我去吩咐厨房。”
迎春小声道:“我那儿有新做的几个香囊,可以带上,防蚊虫的。”
黛玉也道:“我那有几本诗集,路上可以看。”
众人七嘴八舌,商量着郊游的事。
薛宝琴看着她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家啊。
无论发生什么,都有人陪着你,有人为你着想。
她忽然觉得,那些烦心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第274章 郊游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忠勇侯府的大门便开了。
三辆马车整整齐齐停在门外,车夫们正在检查车轴、喂马。
几个小厮忙着往车上搬东西——食盒、茶具、毡毯、炭炉、伞具,还有各色日用之物,装了满满两大箱。
湘云第一个冲出来,今日穿了身鹅黄色绣折枝杏花的夏衫,头发梳成双环髻,戴着珍珠串成的发箍,通身清新活泼。
“快点快点!”她催着车夫,“太阳都出来了!”
香菱挺着肚子,被曾秦扶着上了第一辆马车。
她今日穿了身淡紫色刻丝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点翠凤钗,通身气度雍容,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
月份大了,行动总是不便。
宝钗和迎春上了第二辆。
宝钗一身藕荷色绣玉兰的杭绸褙子,端庄沉静;迎春穿了淡粉色绣折枝梅的夏衫,怯怯的,却掩不住眉眼间的笑意。
黛玉由紫鹃扶着,上了第三辆。
她今日难得穿了身月白色绣兰草的夏衫,头发梳成简单的纂儿,簪着那支白玉兰簪子。
大病初愈,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中神采比从前明亮了许多。
薛宝琴最后一个出来。
她今日穿了身水绿色绣缠枝莲的褙子,头发梳成垂鬟分肖髻,戴了支白玉蜻蜓簪。
这是香菱昨儿晚上让人送来的,说是新打的,衬她肤色。
站在府门前,她深吸一口气。
晨风清凉,带着草木的清香。
天边朝霞如火,把整条街都染成了橘红色。
“琴姐姐,快上来!”
湘云从第一辆马车里探出头,朝她招手,“咱们一辆车!”
薛宝琴微微一笑,上了马车。
车里宽敞,铺着厚厚的毡毯,靠垫柔软。
湘云已经占了窗边的位置,拉着她坐下。
“琴姐姐,你看——”湘云指着窗外,“今儿天气真好!”
薛宝琴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朝霞渐渐散去,天蓝得像一块纯净的玉。
几朵白云悠悠飘着,被晨光照得金红。
她忽然想起,自己多久没有这样静静地看过天了?
在薛家时,整日闷在屋里做针线、读书,偶尔出门,也是跟着继母去应酬。
那些应酬,她只是个陪衬,没人真正在意她。
后来到了贾府,园子里的日子虽好,可终究是寄人篱下。
再后来,就是那些传言,那些污蔑,那些彻夜难眠的恐惧……
“琴姐姐,”湘云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想什么呢?”
薛宝琴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很久没出门了。”
湘云眨眨眼:“那今儿好好玩!相公说,玉泉山可好看了!有温泉,有瀑布,还有个大寺庙!
咱们可以爬山,可以泡温泉,还可以吃斋饭!”
她叽叽喳喳说着,薛宝琴静静听着,唇角微微弯起。
马车辘辘前行,出了城门,上了官道。
官道两旁,是一片片绿油油的稻田。
风过时掀起层层绿浪,像海一样。
远处青山如黛,云雾缭绕,隐隐能看见山腰的寺庙和白塔。
农人们在田里忙碌,有的弯腰插秧,有的赶着牛犁地。
几个孩子在田埂上追逐,看见马车经过,停下来指指点点,笑得露出豁牙。
湘云趴在车窗边,看得津津有味:“琴姐姐你看,那小孩在抓蜻蜓!”
薛宝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个五六岁的男孩正举着个竹竿,追一只红蜻蜓。
蜻蜓忽高忽低地飞,他追得满头大汗,最后摔了个跟头,趴在地上哭起来。
湘云“噗嗤”笑了,又有些心疼:“哎呀,摔疼了吧?”
薛宝琴也笑了,轻声道:“小孩子都这样。我小时候也爱抓蜻蜓,有一次掉河里,差点淹死。”
湘云瞪大眼睛:“真的?后来呢?”
“后来被我娘捞起来了。”薛宝琴道,“她打了我一顿,然后抱着我哭了一夜。”
她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眼神却黯了黯。
湘云知道她母亲去世了,不敢再问,只轻轻握住她的手。
马车继续前行。
一个时辰后,玉泉山到了。
山不甚高,却清幽宜人。
山脚下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古木参天,浓荫匝地。
一条石径蜿蜒而上,通向山腰的玉泉寺。
山门前,几个小沙弥正在扫地,见马车来,慌忙进去通报。
住持慧明亲自迎了出来,须眉皆白,面容清癯,正是上回见过的老僧。
“侯爷大驾,贫僧有失远迎。”慧明合十道。
曾秦还礼:“大师客气。今日携眷来游,叨扰了。”
慧明目光扫过他身后众人,微微一笑:“侯爷好福气。诸位夫人请随贫僧来。”
众人下了马车,随着慧明往山门走去。
石径两旁,古木参天,浓荫匝地。
蝉鸣如沸,却不觉聒噪,反而更添幽静。
湘云走在最前头,时不时回头催:“快些快些!我要去寺里看看!”
香菱走得慢,曾秦扶着她的手,陪着她慢慢走。
宝钗和迎春并肩而行,低声说着什么。
黛玉由紫鹃扶着,走几步歇一歇,却不觉得累。
薛宝琴走在最后,看着前面那些说说笑笑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就是家人啊。
进了山门,穿过天王殿,便是大雄宝殿。
殿宇巍峨,金身佛像庄严肃穆。
香火袅袅,木鱼声声,让人不由自主地静下心来。
慧明亲自陪着,给众人讲解寺中古迹。
“这尊佛像,是前朝所塑,至今已有三百年……”
湘云听得心不在焉,眼睛滴溜溜转,四处打量。
宝钗虔诚地上了香,合十默祷。
迎春也上了香,小声道:“求菩萨保佑相公和姐姐们平安。”
香菱月份大了,不能久站,在廊下歇着。
黛玉站在佛像前,仰头望着那慈眉善目的菩萨,不知在想什么。
薛宝琴也上了一炷香。
她不知道自己在求什么。
求菩萨保佑自己?保佑什么?
保佑曾秦的表白成真?保佑自己有个好归宿?
她叹了口气,把香插进香炉。
第275章 心情复杂的薛宝琴
出了大殿,慧明引着众人往后山走。
后山有一片竹林,比大雄宝殿前的更加茂密。
竹子粗如手臂,高耸入云,风过时沙沙作响,像在低语。
竹林深处,有一眼泉水,水色澄碧,冒着丝丝热气。
“这便是汤泉了。”慧明道,“水质温润,含有硫磺,可疗疾养生。诸位夫人若有兴致,可在此沐浴。”
湘云眼睛一亮:“真的?可以泡澡?”
慧明微笑点头:“有专门的汤屋,男女分开。夫人若想,贫僧让人准备。”
湘云看向曾秦,眼中满是期待。
曾秦笑道:“去吧。难得来一趟,泡一泡解乏。”
湘云欢呼一声,拉着宝钗、迎春她们就往汤屋跑。
香菱月份大了,不敢泡,只在一旁的亭子里歇着。
黛玉大病初愈,也不敢泡,便和香菱一起在亭中坐着。
薛宝琴犹豫了一下,也留了下来。
汤屋里传来湘云的笑声,叽叽喳喳的,隔老远都能听见。
“宝姐姐,你皮肤真好!”
“哎呀云妹妹,别闹……”
“迎春姐姐,你腰好细!”
“云妹妹……”
笑声、水声、说话声混成一片,热热闹闹的。
薛宝琴坐在亭中,听着那些声音,唇角微微弯起。
“薛姑娘,”香菱轻声道,“怎么不进去?”
薛宝琴摇摇头:“我不习惯。”
香菱看着她,温声道:“是不习惯,还是不好意思?”
薛宝琴脸微微一红,低下头。
香菱握住她的手:“琴妹妹,你别想太多。咱们都是一家人,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薛宝琴抬眼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热。
香菱姐姐总是这样温柔,这样善解人意。
黛玉在一旁静静看着,忽然道:“薛姑娘,你心里有结。”
薛宝琴一怔。
黛玉望着远处那一片翠竹,声音很轻:“那日侯爷的话,让你乱了。可你又不敢乱,怕自己对不住宝姐姐,怕自己配不上这份好。”
薛宝琴的眼泪涌了出来。
林姐姐……怎么什么都知道?
黛玉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平静:“薛姑娘,有些事,想太多反而累。
你若喜欢,就答应;若不喜欢,就拒绝。简单些,反而好。”
薛宝琴怔怔看着她。
“可我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她喃喃道。
黛玉微微一笑:“那就慢慢想。不急。”
泡完温泉出来,众人个个脸色红润,精神焕发。
湘云头发还湿着,被宝钗按着擦干。
她叽叽喳喳说着汤屋里的趣事,把众人都逗笑了。
慧明让人在竹林中的茶寮备了茶点,请众人歇息。
茶寮是座简陋竹亭,建在山崖边,可俯瞰整片山野。
此时已近午时,阳光正好。
山下的稻田如棋盘,村舍如豆,炊烟袅袅。
远处的青山连绵起伏,云雾缭绕,宛如仙境。
茶是山上野茶,粗朴却清冽。
配上几碟素点心——松子糕、桂花糖、核桃酥,虽不及府里的精致,却别有一番山野风味。
众人凭栏而坐,一边品茶,一边赏景,说说笑笑,好不惬意。
曾秦坐在香菱身边,握着她的手,低声问她累不累。
香菱摇摇头,脸上带着幸福的笑。
宝钗和迎春轻声说着什么,偶尔相视一笑。
湘云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汤泉说到竹林,从竹林说到山下的稻田,越说越兴奋。
黛玉静静品茶,望着远山出神。
薛宝琴坐在窗边,手中捧着茶盏,却没有喝。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曾秦身上。
他正和香菱说话,眉眼温和,唇角微微弯起,耐心地听着香菱说什么。
这样的男人……
她忽然想起他昨日说的那些话。
“这样的女子,曾某敬重,也心动。”
“你若嫁给我,往后就在这府里。我有香菱、宝钗、湘云、迎春她们陪你,我在外头护着你。”
“我护着你。”
心跳,又快了几分。
“琴姐姐?”
湘云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薛宝琴回过神,见湘云正眨着眼看她,脸腾地红了。
“琴姐姐,你想什么呢?脸这么红?”湘云笑嘻嘻地问。
“没……没什么。”薛宝琴低下头。
湘云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是不是在想相公?”
薛宝琴的脸更红了,推开她:“别胡说!”
湘云嘻嘻笑着,不再追问,但那眼睛里的促狭,藏都藏不住。
薛宝琴被她笑得心慌意乱,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却被烫得直吐舌头。
“慢点喝。”曾秦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薛宝琴抬头,见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递给她一碟松子糕,“吃这个,压一压。”
薛宝琴接过,小声道:“谢谢侯爷。”
曾秦在她身边的空位上坐下,温声道:“薛姑娘今日可好?”
薛宝琴点点头:“很好。多谢侯爷带我们出来。”
曾秦微微一笑:“应该的。你们开心,我就开心。”
这话说得平常,薛宝琴却听得心头一跳。
她低头吃松子糕,不敢看他。
曾秦也不多话,只是静静坐着,望着远山。
茶寮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风声和远处的鸟鸣。
薛宝琴吃完一块糕,又端起茶盏,小口抿着。
余光里,曾秦的侧脸依旧清晰。
眉如远山,眼若星辰,鼻梁挺直,唇色微淡。
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衬得他愈发清隽。
这样的男子,说要娶她。
薛宝琴的心,又乱了。
“薛姑娘,”曾秦忽然开口,“想好了吗?”
薛宝琴手一抖,茶盏里的茶水晃了晃,险些洒出来。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曾秦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许久,薛宝琴才抬起头,看向他。
四目相接,她看见他眼中的温和与笃定,也看见……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侯爷,”她轻声道,“我……我还没想好。”
曾秦点点头,没有失望,也没有催促,只是微微一笑:“不急。你慢慢想。”
薛宝琴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从不逼她。
总是给她时间,给她空间,让她慢慢想。
她忽然想起父亲,想起继母,想起那些所谓的“长辈”们。
他们从不等她想好,总是替她做主。
嫁到梅家,是父亲定的。她连梅翰林的面都没见过,就被许了出去。
如今梅家要退亲,也是他们说退就退,从没问过她愿不愿意。
只有曾秦,只有他,会问她“想好了吗”。
会让她“慢慢想”。
“侯爷,”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曾秦看着她,目光温和而真诚:“因为你值得。”
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薛宝琴心里那扇锁了很久的门。
她的眼泪涌了出来。
不是委屈,不是伤心,是感动,是被珍视的感动。
曾秦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别哭了。再哭,她们该以为我欺负你了。”
薛宝琴破涕为笑,擦了擦眼泪。
湘云从那边探过头来,眨眨眼:“琴姐姐,你怎么哭了?相公欺负你了?”
薛宝琴忙摇头:“没有没有。”
湘云嘻嘻笑:“那你怎么哭了?是不是相公说了什么让你感动的话?”
薛宝琴脸又红了。
香菱在一旁笑道:“云妹妹,别闹她。”
湘云吐吐舌头,缩回头去,但那双眼睛还是滴溜溜往这边瞟。
第276章 薛宝琴心动了
太阳偏西,暑气渐消。
慧明提议去后山看瀑布,说这时节水大,景色正好。
众人欣然前往。
后山有条溪涧,从山顶流下,在断崖处跌落,形成一道白练。
水声轰隆,震耳欲聋。水雾弥漫,阳光透过水雾,折射出七彩的光。
湘云看得呆了,喃喃道:“真好看……”
宝钗也赞叹:“没想到京郊还有这样的景致。”
香菱月份大了,不敢靠近,只远远站着。
曾秦陪在她身边,扶着她的手。
迎春胆子小,也站得远远的,但眼睛一直盯着那瀑布,满是惊艳。
黛玉望着那飞流直下的水,不知在想什么,唇角微微弯起。
薛宝琴站在水潭边,感受着扑面而来的水雾,清凉的,沁人心脾。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的郁结,似乎都被这水雾洗去了。
睁开眼时,曾秦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
“喜欢这里?”他问。
薛宝琴点点头:“喜欢。真好看。”
曾秦微微一笑,指着瀑布上方:“那上面还有一处,是个深潭。潭水碧绿,像一块玉。天气好的时候,可以看见潭底的鱼。”
薛宝琴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眼中满是向往。
“想上去看看?”曾秦问。
薛宝琴犹豫了一下:“路好走吗?”
“不太好走。”曾秦道,“有些陡。”
薛宝琴低下头。
曾秦看着她,忽然道:“若你想上去,我可以陪你。”
薛宝琴抬眼看他,心中又是一跳。
“可是香菱姐姐……”
“有宝钗她们陪着。”
曾秦道,“你若想去,咱们去去就回。”
薛宝琴犹豫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溪涧往上走。
路确实不好走,青石台阶湿滑,有些地方甚至没有路,只有几个浅浅的脚窝。
曾秦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她,提醒她小心。
“这里滑,扶着山壁。”
“这里有个坎,抬脚高些。”
薛宝琴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得小心。
可还是出事了。
走到一处陡坡时,她一脚踩空,整个人往下滑去!
“啊——”
惊呼声还没出口,一只手已经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曾秦不知何时转过身来,一把将她拉住。
他力气大,一拉一带,薛宝琴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两人就那样抱在一起,站在狭窄的山道上。
薛宝琴的心狂跳不止,不知是吓的,还是别的。
她抬起头,正对上曾秦的眼睛。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深邃如潭,映着她的影子。
“没事吧?”他问。
薛宝琴摇摇头,说不出话。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
她也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两人就那样对视着,时间仿佛静止了。
只有溪水哗哗流淌,只有风声从耳边掠过。
许久,曾秦才松开手。
“小心些。”他轻声道,扶着她站稳。
薛宝琴低下头,脸颊烧得厉害。
接下来的路,她走得更小心了,可心却更乱了。
终于到了瀑布上游。
那是一汪碧潭,水色澄碧,像一块巨大的翡翠。
潭边有几块平坦的巨石,被水冲刷得光滑如玉。
薛宝琴站在潭边,望着那碧绿的潭水,心渐渐平静下来。
“真好看。”她喃喃道。
曾秦在她身边坐下,望着潭水,没有出声。
薛宝琴也坐下,与他并肩。
夕阳西斜,给潭水镀上一层金红的光。有鱼从潭底游过,泛起圈圈涟漪。
“侯爷,”薛宝琴忽然开口,“你说,我该答应你吗?”
曾秦转头看她。
薛宝琴没有看他,只是望着潭水,声音很轻:“我不是什么好姑娘。我名声毁了,往后只会给你添麻烦。
宝姐姐、香菱姐姐她们都那么好,我……我怕我比不上她们。”
曾秦沉默片刻,才道:“薛姑娘,你听说过‘各花入各眼’吗?”
薛宝琴一怔。
“香菱温柔,宝钗端方,湘云活泼,迎春柔顺,黛玉才情绝世——她们都很好。”
曾秦道,“可你,也很好。”
他看着她的侧脸:“你的好,和她们不一样。你的坚韧,你的隐忍,你的善良,你的清醒——这些,都是你的好。”
薛宝琴转过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那样真诚,那样坦荡,没有半分虚伪。
“侯爷……”她声音发颤。
曾秦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手微凉,有些抖。
“薛姑娘,”他轻声道,“我不急。你慢慢想。想多久都行。”
薛宝琴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低下头,任由眼泪滴落。
曾秦没有动,只是握着她的手,静静地陪着她。
夕阳渐渐沉入山后,天边烧成一片绚烂的晚霞。
远处传来湘云的呼唤声:“相公——琴姐姐——你们在哪儿——”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回去吧。”曾秦站起身,伸手拉她。
薛宝琴握住他的手,站起身。
下山的路,他依旧走在前面,依旧不时回头提醒她小心。
可这一次,他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
回到山脚下时,天色已经暗了。
众人都等在那里,见他们下来,纷纷迎上前。
“相公,琴姐姐,你们去哪儿了?”湘云好奇地问。
曾秦笑道:“去看了瀑布上游。”
湘云眼睛一亮:“好看吗?下次我也要去!”
宝钗看了妹妹一眼,又看看曾秦握着她的手,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香菱迎上来,关切道:“琴妹妹累了吧?快上马车歇歇。”
迎春小声道:“天黑了,山路不好走,下次早些下来才好。”
黛玉依旧话少,只是看着薛宝琴,唇角微微弯起。
薛宝琴被她们看得脸红,想抽回手,曾秦却握得更紧了些。
她低下头,任由他牵着。
上了马车,湘云立刻凑过来,压低声音:“琴姐姐,相公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薛宝琴脸更红了:“没……没有。”
“还说没有?”湘云眨眼,“我看你们从山上下来,一直手牵着手!”
薛宝琴低下头,不说话。
湘云嘻嘻笑:“琴姐姐,你就答应了吧!相公那么好,咱们这儿又热闹,你来了,咱们天天在一起玩,多好!”
薛宝琴被她笑得心慌意乱,推了推她:“别闹。”
湘云也不再追问,只是笑嘻嘻地看着她。
马车辘辘前行,往城里驶去。
夜色渐浓,天边升起一轮明月。月光洒在山野间,银白一片。
薛宝琴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的月色,心中依旧乱着。
可那乱里,似乎多了一丝甜。
第277章 薛宝琴答应了
回到侯府时,已是戌时。
众人各自回院歇息。
听雪轩里,小螺已经掌了灯,备好了热水和干净衣裳。
“姑娘,累了吧?”她迎上前,“奴婢伺候您沐浴。”
薛宝琴点点头,由她伺候着宽衣、沐浴。
坐在浴桶里,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一天的疲惫渐渐散去。
她闭着眼,脑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今日的画面。
瀑布边的那个拥抱,他滚烫的胸膛,沉稳的心跳。
潭边的那番话,他真诚的目光,还有那句“你值得”。
还有下山时,他一直握着的手。
那手温热而有力,仿佛能驱散一切恐惧。
薛宝琴睁开眼,望着水面出神。
小螺在一旁轻声问:“姑娘,您想什么呢?”
薛宝琴沉默片刻,才道:“小螺,你说,我该答应侯爷吗?”
小螺一怔,随即道:“姑娘,这话您得问自己。您心里怎么想?”
薛宝琴低下头,轻声道:“我心里……乱得很。”
小螺想了想,小心翼翼道:“姑娘,奴婢说句僭越的话——您在薛家过得好吗?”
薛宝琴摇头。
“那您想回去吗?”
薛宝琴又摇头。
“那您留在侯府这些日子,开心吗?”
薛宝琴点点头。
小螺笑了:“那不就结了?姑娘在侯府开心,侯爷和夫人们都对您好。您嫁过来,不就是把这种日子长久地过下去吗?”
薛宝琴怔住了。
是啊,她这些日子,开心吗?
开心。
虽然经历了那些糟心事,可在这个家里,有人护着她,有人陪着她,有人真心待她好。
她笑的时候,有人跟着笑;她哭的时候,有人陪着哭;她害怕的时候,有人握着她的手说“别怕”。
这样的日子,不就是她一直想要的吗?
“小螺,”她轻声道,“我知道了。”
小螺眨眨眼:“姑娘想通了?”
薛宝琴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淡淡的,却带着一种释然。
夜深了,听雪轩的灯终于熄了。
薛宝琴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出神。
窗外月色如水,洒了一地银霜。
她闭上眼,脑中浮现的,还是那个人的脸。
清隽的眉眼,温和的笑容,真诚的目光,还有那句——
“我护着你。”
她唇角微微弯起,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
薛宝琴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恍惚。
随即,昨晚的回忆涌上心头。
她坐起身,深吸一口气。
“小螺!”
小螺应声进来:“姑娘醒了?今儿天气真好!”
薛宝琴点点头,由她伺候着梳洗更衣。
今日她特意挑了身新做的衣裳——月白色绣折枝兰花的褙子,配同色的百褶裙。
头发梳成垂鬟分肖髻,戴了那支白玉蜻蜓簪。
小螺看了,眼睛一亮:“姑娘今儿真好看!”
薛宝琴脸微微一红,没有说话。
用过早膳,她起身往外走。
“姑娘去哪儿?”小螺问。
薛宝琴顿了顿,轻声道:“去找侯爷。”
前院书房里,曾秦正在批阅公文。
香菱在一旁陪着,手里做着针线。
外头传来通报:“薛姑娘来了。”
曾秦抬起头,放下笔。
薛宝琴掀帘进来,见香菱也在,微微一怔,随即福身行礼:“香菱姐姐,侯爷。”
香菱笑道:“琴妹妹来了。你们说话,我去看看厨房的汤。”
她起身,挺着肚子慢慢走了出去,体贴地关上了门。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
曾秦看着她,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薛姑娘今日气色很好。”
薛宝琴脸微微一红,低下头。
沉默片刻,她抬起头,看向他。
“侯爷,”她轻声道,“我想好了。”
曾秦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她。
薛宝琴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我答应你。”
曾秦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却依旧沉稳:“薛姑娘可想清楚了?”
薛宝琴点点头:“想清楚了。”
她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侯爷,这些日子,你待我好,我记在心里。
你说‘我护着你’,我也记在心里。我……我也想有个家,有人护着,有人陪着。”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坚定:“侯爷若不嫌弃,我……我愿意嫁给你。”
曾秦看着她,目光渐渐柔和。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手微凉,有些抖。
“薛姑娘,”他温声道,“曾某说过,你值得。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家人。我护着你,一辈子。”
薛宝琴的眼泪滚落下来。
不是伤心,是幸福。
她用力点头,泣不成声。
曾秦轻轻将她揽入怀中,拍着她的背。
窗外,阳光正好。
栀子花的香气一阵阵飘进来,甜的,暖的。
【叮!表白对象:薛宝琴(金陵十二钗副册)。表白结果:接受。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检测到宿主在目标人物经历重大挫折后表白,触发“雪中送炭”隐藏效果!目标人物忠诚度大幅提升,奖励翻倍!额外获得强化点数+20!】
【当前强化点数:305。】
曾秦唇角微微扬起,收紧了手臂。
怀里的人,轻轻颤了颤,随即放松下来,靠在他胸前。
良久,薛宝琴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侯爷,”她轻声道,“往后……我叫你什么?”
曾秦笑了:“叫相公。”
薛宝琴脸一红,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相公。”
这一声唤,软软的,甜甜的,像春风拂过心尖。
曾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薛宝琴的身子颤了颤,却没有躲开,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外头传来湘云的脚步声和喊声:“相公!琴姐姐!你们在哪儿?我要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门被推开,湘云冲了进来。
看见两人相拥而立,她愣住了,随即眼睛亮得像星星。
“琴姐姐答应了!琴姐姐答应了!”
她欢呼一声,转身就跑,“我去告诉宝姐姐!告诉香菱姐姐!告诉迎春姐姐!告诉林姐姐!”
叽叽喳喳的声音越来越远,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薛宝琴抬起头,和曾秦对视一眼,都笑了。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把两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远处,传来湘云兴奋的喊声,和姐妹们惊喜的回应。
第278章 梅家又要搞事
消息传到威远侯府时,已是薛宝琴答应的次日午后。
周氏正在后院的凉亭里纳凉。
她歪在竹榻上,两个小丫鬟在一旁打扇,梅月华坐在石桌旁,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话本。
“夫人!夫人不好了!”
一个婆子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周氏懒洋洋地睁开眼:“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婆子扑通跪下,嘴唇哆嗦着:“忠勇侯府……忠勇侯府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薛家那位二姑娘,要嫁给忠勇侯了!”
“什么?”
周氏猛地坐起身,竹榻发出“嘎吱”一声响。
梅月华手中的话本“啪”地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周氏声音尖利,“再说一遍!”
婆子磕了个头,颤声道:“千真万确!外头都传遍了!说是薛姑娘自己答应的,忠勇侯那边已经在准备聘礼了!三书六礼,一样不少,还是平妻!”
周氏的脸先是涨红,随即变得铁青,又转为惨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梅月华先跳了起来:“不可能!她薛宝琴算什么东西?
一个商贾出身的破落户,刚被咱们退了亲,转头就嫁侯爷?她凭什么?!”
婆子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周氏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刮过玻璃:“平妻?忠勇侯府给她平妻?那个贱人,那个不知廉耻的贱人!”
她猛地抓起身边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砰!”
瓷片四溅,茶水溅了一地。
两个打扇的小丫鬟吓得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梅月华也慌了:“母亲,您别急,或许……或许是传言有误……”
“传言?”
周氏冷笑,“那日顺天府的事你忘了?曾秦那厮的手段你忘了?他能让咱们当众出丑,能让咱们赔五千两银子!
如今他要娶那个贱人,有什么不可能?”
她站起身,在凉亭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兽。
“好啊……好得很……”
她喃喃道,眼中燃烧着怨毒的光,“咱们梅家不要的东西,他当宝贝捡了去!
还平妻!我呸!他这是打咱们的脸!打咱们威远侯府的脸!”
梅月华被她这模样吓到了,小心翼翼道:“母亲,那……那咱们怎么办?”
周氏停下脚步,盯着她。
那眼神太可怕了,梅月华忍不住后退了一步。
“怎么办?”
周氏一字一句道,“他曾秦位高权重,咱们惹不起。可那个贱人……”
她眼中闪过狠色:“那个贱人,咱们绝不能放过!”
“母亲的意思是……”
周氏深吸一口气,重新在竹榻上坐下,脸上已经恢复了冷静。
那冷静比暴怒更可怕,让人看了心里发寒。
“去,把那些婆子都叫来。还有外头那些常替咱们跑腿的闲汉。”
她看着梅月华,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曾秦不是要娶她吗?好啊,那就让全京城的人看看,他要娶的是个什么货色。”
梅月华眼睛一亮:“母亲是说……”
周氏冷笑:“那贱人在忠勇侯府住了七八日,本就是瓜田李下。如今刚被咱们退了亲,转头就嫁过去,这叫什么?
这叫早有私情!这叫水性杨花!这叫不知廉耻!”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让人去传,就说薛宝琴在侯府那些日子,日日与曾秦厮混,早就是残花败柳。
咱们梅家正是发现了这个,才坚决退亲的!”
梅月华有些犹豫:“母亲,可那日顺天府……咱们已经认罪了……”
“认罪怎么了?”
周氏瞪她一眼,“认罪是认罪,传闲话是传闲话。咱们又没告到官府去,只是街坊邻居说说闲话,谁能把咱们怎么样?
曾秦再厉害,还能把满城百姓的嘴都堵上?”
梅月华想了想,重重点头:“母亲说得是!我这就去办!”
她转身就要走。
“站住。”
周氏叫住她,起身走到她面前,替她理了理鬓发,声音变得柔和了些:“月华,娘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那薛宝琴算什么东西?
也配嫁侯爷?等她的名声臭了,看那位侯爷还要不要她。”
梅月华点点头,眼中闪着兴奋的光。
她早就看薛宝琴不顺眼了。
一个商贾之女,长得比她还好看,凭什么?
如今好了,让她身败名裂!
母女俩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满是恶毒。
————
这一次的流言,比上次更加恶毒,也更加隐秘。
周氏学乖了。
她不再让府里的下人直接出面,而是找了些市井闲汉,许以重利,让他们在茶楼酒肆、街头巷尾“悄悄”传话。
“听说了吗?忠勇侯要娶的那个薛家二姑娘,早就不是清白身子了!”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她在侯府住了七八日,日日跟侯爷厮混,还能清白?”
“可那日顺天府不是说,梅家是诬陷吗?”
“诬陷?你信官老爷那套?梅家要是没证据,能硬着头皮退亲?那可是侯府,脸面要紧!”
“这么说……那薛姑娘还真是……”
“嘘——小声点!人家如今是侯爷的人了!”
“啧啧,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着挺清秀的姑娘,没想到……”
流言像瘟疫一样蔓延。
这一次,传播的人更加小心,更加隐蔽。
官府想查都无从查起。
三日后,这些流言终于传到了忠勇侯府。
听雪轩里,薛宝琴正和湘云、迎春一起做针线。
湘云叽叽喳喳说着话,迎春偶尔应一声,薛宝琴低着头,专心绣着一方帕子——那是给曾秦绣的,帕角绣着并蒂莲,寓意百年好合。
她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眉眼间满是待嫁女子的羞涩与甜蜜。
小螺从外头进来,脸色不对。
薛宝琴抬起头:“怎么了?”
小螺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只是站在那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湘云看出不对,放下手中的绣绷:“小螺,出什么事了?”
小螺扑通跪下,哭着把外头的传言说了一遍。
第279章 放心,有我在
薛宝琴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手中的绣绷“啪”地掉在地上,那方绣了一半的并蒂莲帕子滚落在脚边。
湘云听完,气得浑身发抖:“放屁!全放屁!琴姐姐清清白白,他们凭什么又传这些?!”
迎春也慌了,拉着薛宝琴的手:“琴妹妹,你别听那些闲话……那些人……那些人烂了舌头……”
薛宝琴却像没听见一样,只是呆呆坐着。
她的眼睛望着窗外,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良久,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惨淡,比哭还难看。
“原来……原来是这样。”
她喃喃道,“他们不敢惹侯爷,就来欺负我。我是个弱女子,好欺负。毁了我的名声,侯爷就不要我了……”
湘云急道:“琴姐姐,你别瞎想!相公不是那样的人!”
薛宝琴摇摇头,没有说话。
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听雨轩的正厅里,曾秦正听着曾福的禀报。
“……这次传得比上次还狠,那些闲汉嘴严得很,查不到源头。
可顺藤摸瓜,最后指向的还是威远侯府。”
曾秦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香菱挺着肚子坐在一旁,脸色也不好看。
宝钗站在窗边,背对着众人,肩膀微微颤抖。
湘云气冲冲跑进来:“相公!你听说了吗?那些王八蛋又传琴姐姐的闲话!”
迎春跟在她身后,眼眶红红的。
黛玉也来了,她没说话,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看着曾秦。
曾秦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宝钗身上。
“宝钗。”
宝钗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可那双眼睛里的愤怒与心疼,藏都藏不住。
“相公,”她走到曾秦面前,深深福了一礼,“求你……求你救救琴儿。她还是个孩子,受不住这些。”
曾秦扶起她:“你放心。”
他又看向湘云:“琴儿呢?”
湘云眼圈红了:“在听雪轩,一直哭。谁劝都不听,把自己关在屋里……”
曾秦站起身:“我去看看。”
听雪轩的门紧闭着。
曾秦敲了敲门:“琴儿,是我。”
里头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敲:“琴儿,开门。”
依旧没有声音。
曾秦不再敲了,只是站在门口,轻声道:“琴儿,我知道你听见了。我不进来,就在这里跟你说几句话。”
里头还是没有声音,但隐约能听见压抑的抽泣。
“外头的传言,我都知道了。”
曾秦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是梅家放的。他们不敢惹我,就拿你出气。想逼我不要你,想让你身败名裂。”
里头的抽泣声停了。
“琴儿,我告诉你——他们打错了算盘。”
曾秦的声音微微提高,“我娶你,是因为你是你。不是因为你名声好坏,是因为你是薛宝琴。那些传言,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门里传来一声哽咽。
“你若因此退缩,就中了他们的计。你若因此不敢嫁我,他们就得逞了。你想让他们得逞吗?”
沉默。
许久,门“吱呀”一声开了。
薛宝琴站在门口,眼睛肿得像核桃,脸上满是泪痕。
她看着曾秦,嘴唇哆嗦着:“相公,我……我怕……”
曾秦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怕什么?”
薛宝琴靠在他胸前,哭着道:“我怕给你添麻烦……我怕外头人笑话你……我怕……”
“怕什么?”
曾秦低头看着她,“怕我听了那些传言,就不要你了?”
薛宝琴不说话,只是哭。
曾秦叹了口气,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琴儿,你听着。”
他一字一句道,“我若在乎那些传言,就不会娶你。我若在乎那些传言,当初也不会帮你。我娶你,是因为你值得。不是因为别的。”
薛宝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可他们说……”
“他们说他们的,咱们过咱们的。”
曾秦替她擦去眼泪,“嘴长在他们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咱们堵不住,也不去堵。咱们只要行得正,坐得直,怕什么?”
薛宝琴看着他,眼中的恐惧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依赖,是信任。
“相公……”她哽咽道,“谢谢……谢谢你……”
曾秦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不哭了。再哭,眼睛就肿得没法见人了。”
薛宝琴破涕为笑,把脸埋在他怀里,不肯抬头。
外头,湘云她们探头探脑地看着,脸上都露出欣慰的笑。
黛玉站在廊下,远远望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弯起。
她转身,悄悄离开了。
————
威远侯府的后院,周氏正歪在榻上,听梅月华眉飞色舞地禀报外头的动静。
“母亲!成了!满城都在传那贱人的闲话!茶楼酒肆,街头巷尾,都在说她水性杨花,说她早就是残花败柳!”
周氏慢悠悠地摇着团扇,嘴角噙着一丝得意的笑。
“忠勇侯府那边呢?有什么动静?”
梅月华撇嘴:“能有什么动静?大门紧闭,屁都不敢放一个!
那位曾侯爷怕是后悔了吧?娶个名声扫地的破鞋,他脸往哪儿搁?”
周氏冷笑:“后悔?后悔也晚了。他当日让咱们当众出丑,今日咱们就让他尝尝这滋味。”
梅月华凑过来,压低声音:“母亲,你说……那曾秦会不会真的不要她了?”
周氏想了想,摇头:“不会。他若真不要了,那才是打自己的脸。刚说要娶,转头就反悔,他侯爷的脸还要不要?”
“那……那怎么办?”
“怎么办?”
周氏笑得阴恻恻的,“让他娶。娶个名声烂透的媳妇,看他往后怎么在人前抬头。他那些同僚,那些下属,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笑话他呢!”
梅月华眼睛一亮:“母亲英明!这招比直接对付他还狠!”
周氏得意地摇着扇子。
外头传来通报:“侯爷来了。”
梅友德挺着大肚子进来,满脸愁容。
“二弟妹,外头那些传言……又是你放出去的吧?”
周氏脸一沉:“大哥这话什么意思?”
梅友德在她对面坐下,擦着汗:“二弟妹,咱们不是说好了,这事到此为止吗?你赔了银子,道了歉,怎么又……”
“又什么?”
周氏打断他,声音尖利,“大哥,你是不是怕了?怕那曾秦?”
梅友德被她说中心事,讪讪道:“不是怕……是……是没必要再招惹他。那曾秦不是好惹的……”
“不是好惹的,咱们就活该受气?”
周氏冷笑,“大哥,你是威远侯,是正经的侯爷!他曾秦算什么东西?家丁出身!你怕他,我不怕!”
梅友德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梅月华在一旁帮腔:“大伯,母亲说得对!咱们不能就这样算了!那薛宝琴让咱们丢尽了脸,如今她还想嫁侯爷?做梦!”
梅友德看看周氏,又看看梅月华,叹了口气。
“行行行,你们看着办吧。我不管了。”
他站起身,摇着头走了。
周氏看着他的背影,啐了一口:“没出息的东西!”
梅月华笑道:“母亲别理他。有您运筹帷幄,咱们一定能报仇雪恨!”
周氏冷笑:“等着吧。等那贱人嫁过去,成了忠勇侯府的夫人,再让她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母女俩相视而笑,笑声尖利刺耳,在后院回荡。
第280章 曾秦要开始反击
曾秦从听雪轩出来时,天边已经聚起了铅灰色的云。
夏日的午后,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远处的天边隐隐传来闷雷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酝酿着,即将爆发。
他的脚步不快,甚至可以说是从容。靛青色直裰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拂过青石地面,发出的声音细不可闻。
可跟在他身后的曾福知道,侯爷越是这般从容,越是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去书房。”曾秦淡淡道。
曾福应了一声,小跑着先去开门、点灯。
书房里光线昏暗,窗外的乌云压得更低了。
曾秦在书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那声音不紧不慢,一下一下,像在丈量着什么。
香菱挺着肚子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她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他身边,将一盏刚沏的茶放在案上。
曾秦抬起头,握住她的手:“怎么过来了?”
“不放心。”香菱轻声道,“琴妹妹那边……”
“没事了。”曾秦道,“她只是一时想不开,想通了就好。”
香菱点点头,在他身侧坐下,犹豫了一下,才道:“相公打算怎么办?”
曾秦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香菱心里一凛。
“她们以为,”他缓缓开口,“传几句闲话,就能把我怎么样。”
香菱看着他。
“她们错了。”
曾秦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叶,“我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别人跟我玩阴的。”
他呷了口茶,放下茶盏,看向窗外。
天更暗了,风也起来了。
廊下的雀儿早已不知躲到了哪里,只有几片树叶在风中打着旋儿。
“曾福。”
“小的在。”
曾秦没有回头:“让你查的事,查得怎么样了?”
曾福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双手呈上。
“侯爷,都在这儿了。”
曾秦接过,翻开第一页。
册子上密密麻麻记着字迹——某年某月,威远侯府强占民田多少亩;
某年某月,梅友德纵仆行凶,打死人命;
某年某月,周氏放印子钱,利滚利逼死人命……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地点、人证、物证,清清楚楚。
曾秦一页页翻着,面色平静如水。
可香菱知道,这平静之下,藏着什么。
那是深潭。
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汹涌。
“这些证据,”曾秦合上册子,“都核实过了?”
“核实过了。”
曾福道,“那些苦主,有的是小的一家家找去的,有的是听说侯爷要查案,主动找上门的。
他们都愿意作证,只求……只求侯爷给他们讨个公道。”
曾秦点点头,将册子放在案上。
“还有一件事,”曾福压低声音,“梅友德在兵部的差事,这些年没少捞。边关军械的采买,他从里头克扣了三成。
那些次品运到边关,炸膛的、卡壳的,害死了多少将士……”
曾秦眼睛微微一眯。
这个消息,比那些欺男霸女的罪状,重十倍。
边关军械,那是军国大事。
克扣军饷、以次充好、导致将士枉死——这是死罪。
抄家灭族的死罪。
“证据呢?”
“有。”
曾福从袖中又取出一叠纸,“这是兵部一个老书吏偷偷抄的账册副本。那人姓周,儿子就是在边关被炸膛的火铳炸死的。
他这些年一直偷偷攒证据,就等着有朝一日……”
曾秦接过,细细翻看。
账册上记得很清楚——某年某月,采购军械多少,实付银两多少,入库多少,送到边关多少。
每一笔的差额,都触目惊心。
合上账册,曾秦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的呜咽。
良久,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备车。”
曾福一怔:“侯爷要去哪儿?”
“进宫。”
曾秦站起身,将册子和账册收入怀中,“这样的大案,我管不了。得让陛下来管。”
香菱站起身,替他整理衣袍。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曾秦低头看她,微微一笑:“放心。”
香菱点点头,眼眶却微微红了。
她不是担心。
她是……心疼。
这个男人,肩上扛的太多了。
乾清宫,御书房。
皇帝周瑞坐在御案后,眉头紧锁。
案上摊着一份边关送来的急报——北漠大军集结完毕,不日将大举南侵。
他揉了揉眉心,正要开口问夏守忠有没有新消息,外头传来通报:
“启禀陛下,忠勇侯曾秦求见。”
皇帝一怔。
这个时候,曾秦来做什么?
“宣。”
曾秦进来时,皇帝看见他的脸色,就知道有事。
那是一种平静得近乎凝重的表情,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臣曾秦,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
曾秦站起身,却没有开口,只是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双手呈上。
夏守忠接过,放在御案上。
皇帝低头看去——一本册子,一叠账册。
“这是什么?”
“威远侯府的罪证。”曾秦的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臣请陛下御览。”
皇帝眉头一挑,翻开那本册子。
第一页,强占民田。
第二页,纵仆行凶。
第三页,放印子钱,逼死人命。
第四页……
他一页页翻着,脸色越来越沉。
翻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看向曾秦:“这些,都是真的?”
“臣不敢欺君。”
曾秦道,“每一个案子,都有苦主,都有证人。陛下可着人查证。”
皇帝沉默片刻,又拿起那叠账册。
这一看,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边关军械采购,克扣三成。
炸膛、卡壳,将士枉死。
那些死在边关的将士,是大周的屏障,是朝廷的根基!
他们拿命守边,换来的却是这样的对待?!
“砰!”
皇帝猛地一拍御案,站起身来!
茶盏被震得跳起,茶水洒了一桌。
“梅友德!他好大的胆子!”
皇帝的咆哮声在御书房里回荡,夏守忠吓得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曾秦却依旧站着,面色平静。
他看着皇帝,等他发落。
皇帝在御案后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克扣军饷!以次充好!害死将士!”
他一字一句,咬牙切齿,“他梅友德,是活腻了!”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指着那叠账册:“这些账,可核实过?”
“臣已初步核实。”
曾秦道,“那位兵部书吏的儿子,就是被炸膛的火铳炸死的。他藏了这些账册多年,就等着有朝一日真相大白。”
皇帝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
他看着曾秦,目光复杂。
“曾秦,”他缓缓开口,“你这些证据,是从哪儿来的?”
曾秦不卑不亢:“臣这几日,派人去查的。”
“为何查?”
曾秦沉默片刻,才道:“威远侯府,欺人太甚。”
他没有说梅家如何污蔑薛宝琴,如何散布谣言。
但皇帝何等人,怎会猜不到?
“又是为了你那小姨子?”皇帝冷笑。
曾秦没有否认。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感慨,也有几分欣赏。
“你啊,”他摇头,“为了个女人,掀翻一个侯府。”
曾秦抬起头,直视皇帝的眼睛:“陛下,臣不是为了女人。臣是为了公道。威远侯府这些年犯下的罪,桩桩件件,都摆在那里。臣不过是揭发而已。”
皇帝沉默。
良久,他点了点头。
“好一个‘公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雨终于落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琉璃瓦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天地间一片灰蒙蒙的,连远处的宫墙都看不清了。
皇帝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的雨幕。
“曾秦。”
“臣在。”
“你说,朕该怎么处置?”
曾秦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皇帝问的不是处置方法,而是——该不该办,能不能办。
威远侯府,是老牌勋贵。
虽然如今没落了,但在朝中仍有不少姻亲故旧。
真要办,牵一发而动全身。
“臣以为,”他缓缓开口,“这等大案,若不严办,不足以震慑天下。
边关将士用命守边,若知道后方有人这样克扣他们的军饷、害他们的性命,军心何存?士气何在?”
皇帝没有回头。
“况且,”曾秦继续道,“威远侯府这些年横行霸道,欺压百姓,民怨已深。如今证据确凿,若不惩治,民心何安?”
皇帝沉默了许久。
雨声哗哗,掩盖了一切声音。
终于,他转过身。
“传旨。”
夏守忠慌忙爬起来,捧起纸笔。
皇帝一字一句道:“威远侯梅友德,克扣军饷,以次充好,致使边关将士枉死,罪大恶极。
着即革去爵位,抄没家产,阖府上下打入大牢,交三司会审。”
夏守忠的手都在抖,却还是稳稳地记下。
“其妻周氏,放印子钱、逼死人命、污蔑良家女子,罪不可恕。一并收押,从严处置。”
“其余涉案人等,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说完,皇帝看向曾秦。
“这个结果,你满意吗?”
曾秦跪下,深深叩首。
“陛下圣明。臣,替那些枉死的将士,替那些被欺压的百姓,谢陛下隆恩。”
皇帝摆摆手,有些疲惫。
“退下吧。”
曾秦起身,退到门口,又停下。
“陛下,”他轻声道,“雨大,臣告退。”
皇帝没有回头,只是望着窗外的雨幕。
曾秦转身,大步离去。
雨还在下,比方才更大了。
第281章 恶有恶报
忠勇侯府,听雪轩。
薛宝琴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雨出神。
她已经不哭了。
曾秦来过之后,她就像变了个人。眼泪干了,心也定了。
湘云和迎春陪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琴姐姐,”湘云轻声道,“你别担心。相公那么厉害,肯定能收拾那帮王八蛋。”
薛宝琴点点头,没有说话。
迎春小声道:“琴妹妹,喝口茶吧。你一下午没吃东西了。”
薛宝琴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着。
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她觉得安心了些。
外头传来脚步声。
帘子一掀,宝钗走了进来。
她浑身湿透了,鬓发散乱,脸色却出奇的好——那是激动的,是兴奋的。
“琴儿!”她快步走到薛宝琴面前,抓住她的手,“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薛宝琴一怔。
湘云和迎春也站了起来。
“宝姐姐,怎么了?”
宝钗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相公进宫了。他把梅家的罪证递了上去,陛下震怒,已经下旨——革去梅友德的爵位,抄家!阖府上下打入大牢!”
“什么?!”
湘云第一个跳起来,“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
宝钗眼眶红了,“我刚从外头回来,顺天府的人已经去抄家了!满街都是人,都在看热闹!”
薛宝琴怔怔地听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这一次,是欢喜的泪。
“梅家……梅家完了?”她喃喃道。
“完了!”宝钗用力点头,“彻底完了!”
薛宝琴站起身,踉跄着往外走。
“琴儿,你去哪儿?”
薛宝琴没有回答。
她只是想出去看看。
看看那些欺负她的人,是怎么遭报应的。
雨还在下。
威远侯府门前的长街上,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顺天府的差役们进进出出,抬出一箱箱金银细软,登记造册。
府里传来哭喊声、咒骂声、求饶声,乱成一团。
梅友德被两个差役押着,从府门里踉跄出来。
他浑身湿透,发髻散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那是方才反抗时被打的。
“冤枉!我冤枉!”
他嘶声大喊,“我要见陛下!我是侯爷!我是侯爷!”
一个差役照着他膝弯就是一脚。
“侯爷?还侯爷?革职了!抄家了!老实点!”
梅友德扑通跪在泥水里,狼狈不堪。
人群里传来一阵哄笑。
“活该!”
“让他欺负老百姓!”
“报应!报应啊!”
紧接着,周氏被押了出来。
她的模样更惨——脸上的脂粉被雨水冲得一塌糊涂,满头珠翠被扯得七零八落,身上的织金褙子沾满泥水,一只鞋不知掉在了哪里。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她尖声叫着,手脚乱蹬,“我是威远侯夫人!你们这些狗奴才,敢抓我?我要诛你们九族!”
押着她的婆子不耐烦了,照着她脸上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连雨声都压不住。
周氏被打得脑袋一歪,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
“还威远侯夫人呢?”
那婆子啐了一口,“侯府都抄了,还摆什么谱?老实点!”
周氏捂着脸,不敢再喊了。
只是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像疯了一样。
梅月华是最后一个被押出来的。
她披头散发,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看见跪在泥水里的父亲和母亲,她腿一软,也跪了下去。
“父亲……母亲……”她哭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雨声哗哗,和周围百姓的骂声、笑声。
人群里,薛宝琴站在角落里,撑着一把油纸伞,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湘云、迎春、宝钗陪在她身边。
“琴姐姐,”湘云小声道,“你看,那周氏的脸都肿了!活该!让她嚣张!”
薛宝琴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看着那个曾经趾高气扬、指着她鼻子骂“贱人”的女人,如今像条狗一样跪在泥水里。
看着那个曾经对她冷笑、说她“不配”的梅月华,如今瑟瑟发抖,哭得满脸是泪。
她应该高兴的。
应该解恨的。
可是……
她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琴妹妹?”宝钗察觉到她的异样,轻声唤她。
薛宝琴转过头,看着她。
“宝姐姐,”她轻声道,“我……我是不是很坏?”
宝钗一怔:“怎么这么说?”
“我恨她们。”薛宝琴道,“可看见她们这样,我又……”
她没说完。
宝钗却懂了。
她轻轻揽住妹妹的肩,温声道:“你不是坏。你是心软。心软的人,总是这样。可你要记住——”
她看着远处跪在泥水里的周氏,一字一句道:“她们当初害你的时候,可没有心软过。”
薛宝琴沉默了。
雨声哗哗。
良久,她点了点头。
“宝姐姐,我知道了。”
她没有再看,转身往回走。
湘云追上去:“琴姐姐,不看了?”
“不看了。”薛宝琴道,“够了。”
够了。
恶有恶报,就够了。
至于别的,她不想再看。
忠勇侯府,听雨轩。
薛宝琴回来时,曾秦已经在了。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靠在榻上看书,见她进来,抬起头。
“回来了?”
薛宝琴点点头,走到他身边,在榻沿坐下。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
曾秦放下书,看着她。
“怎么了?”
薛宝琴沉默片刻,才道:“相公,谢谢你。”
曾秦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薛宝琴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红肿着,却亮晶晶的,像是雨后的天空,洗去了阴霾。
“相公,”她轻声道,“我方才在想,我何德何能,让你这样对我。”
曾秦看着她。
“你是我的家人。”他道,“家人受了欺负,我岂能袖手旁观?”
薛宝琴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这一次,她笑着。
“相公,”她轻声道,“往后,我会好好待你。好好待宝姐姐,待香菱姐姐,待云妹妹,待迎春姐姐,待林姐姐。好好守着这个家。”
曾秦伸手,轻轻擦去她的泪。
“好。”
薛宝琴握住他的手,贴在脸上。
他的手温热而干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着泥土和花草的香气。远处的天边,挂着一道淡淡的彩虹。
薛宝琴靠在曾秦肩上,望着窗外那道彩虹,唇角微微弯起。
真好。
真好啊。
第282章 曾秦的威慑力
消息传到荣国府时,已经是傍晚了。
荣禧堂里,贾母正歪在榻上打盹,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都在。
周瑞家的从外头进来,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震惊,有兴奋,还有几分后怕。
“老太太!太太!出大事了!”
贾母睁开眼:“什么事大惊小怪的?”
周瑞家的咽了口唾沫,把打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说到梅友德被革爵抄家时,邢夫人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说到周氏被当众打脸、跪在泥水里时,王夫人的佛珠差点捻断了。
说到梅月华披头散发、哭成泪人时,王熙凤忍不住拍手叫好。
“该!活该!”
贾母却久久不语。
良久,她叹了口气。
“曾秦这孩子……真是……”
她没说完,但众人都明白。
真是厉害。
真是狠。
真是……惹不得。
王夫人捻着佛珠,轻声道:“老太太,咱们往后……可得好好待他。”
邢夫人难得附和:“对对对!好好待他!再不能让他挑理了!”
贾母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是待他好不好的事。”
她道,“是得让府里上下都明白——谁都能得罪,唯独他,不能。”
众人点头称是。
只有王熙凤在一旁嘀咕:“早该明白了。如今才明白,也不知晚不晚。”
没人接她的话。
————
侯府别苑里,黛玉正在窗下看书。
紫鹃从外头进来,满脸兴奋。
“姑娘!姑娘!大消息!”
黛玉头也不抬:“什么消息?”
紫鹃把梅家的事说了一遍,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
“那周氏,被当众打了一巴掌!脸都肿了!跪在泥水里,像条狗一样!”
“那梅月华,披头散发,哭得稀里哗啦,连路都走不动!”
“那梅友德,还在喊冤枉,被差役一脚踹趴下了!”
黛玉听着,唇角微微弯起。
紫鹃说完,气喘吁吁地看着她:“姑娘,您不高兴吗?”
黛玉放下书,望向窗外。
雨后初晴,夕阳正好。
窗外竹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每一片叶子都洗得干干净净,绿得发亮。
“高兴。”她轻声道。
紫鹃眨眨眼:“那您怎么不笑?”
黛玉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那个男人,真的护住了她。
那个男人,真的说到做到。
“紫鹃,”她忽然道,“把那张《寒梅傲雪图》拿出来,挂上。”
紫鹃一怔:“姑娘,那不是……”
“拿出来。”黛玉道,“我想看了。”
紫鹃应了一声,去取画。
黛玉望着窗外,眼中映着天边那道淡淡的彩虹。
“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她喃喃念道,唇角的笑意,温柔得像春水。
————
怡红院里,宝玉正坐在窗前发呆。
秋纹从外头冲进来,满脸激动。
“二爷!二爷!天大的消息!”
宝玉慢慢转过头,眼神空洞:“什么消息?”
秋纹把梅家的事说了一遍。
宝玉听着,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秋纹说完,有些失望:“二爷,您不高兴吗?那梅家欺负琴姑娘,如今遭报应了!”
宝玉沉默片刻,才道:“高兴。”
可他的语气,分明不是高兴。
秋纹愣了愣,小心翼翼道:“二爷,您怎么了?”
宝玉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潇湘馆的方向。
夕阳西下,潇湘馆的竹林在晚风中摇曳。
可那里,已经没有林妹妹了。
“秋纹,”他忽然道,“你说,我若是曾秦,能做成这些事吗?”
秋纹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
宝玉苦笑:“不能。我什么都不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
“我只会作诗,只会哭,只会说舍不得。可他,会做事。会保护人。会让那些坏人,得到惩罚。”
他低下头,喃喃道:“林妹妹选他,是对的。”
秋纹看着他,心里酸酸的。
她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来。
夜幕降临,威远侯府彻底空了。
府门大开,里面一片狼藉。
值钱的物件都被抄走了,不值钱的扔得满地都是。
风吹过空荡荡的院落,卷起几片落叶,呜咽作响。
顺天府的差役们走了,看热闹的人群也散了。
只剩下几个老仆,战战兢兢地缩在门房里,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隔壁的巷子里,一个老婆婆正和邻居说话。
“活该!那周氏,当年强占我家三亩地,逼得我儿子上吊!如今遭报应了!”
“可不是!我闺女被她家的人糟蹋了,告状都没人理!如今可好,抄家了!”
“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两个老婆婆说着说着,抱在一起,哭了起来。
可那哭声里,有欢喜,有解脱。
忠勇侯府,听雨轩。
晚膳摆在正厅,比平日丰盛许多。
香菱特意吩咐厨房多做了几道菜——清蒸鲥鱼、火腿炖肘子、虾仁炒蛋、香菇菜心,还有一大碗老鸭汤。
“来,琴妹妹,多吃些。”
香菱夹了块鱼放到薛宝琴碗里,“这几日你都没好好吃饭,瘦了一圈。”
薛宝琴点点头,小口吃着。
湘云在一旁叽叽喳喳,把今日在威远侯府门口看到的场面,绘声绘色地讲了一遍又一遍。
“你们没看见那周氏的脸!肿得跟猪头一样!”
“还有那梅月华,哭得稀里哗啦,脸上的妆花了,跟鬼一样!”
“梅友德还在喊冤枉,被差役一脚踹趴下,啃了一嘴泥!”
她说得眉飞色舞,逗得众人都笑了。
迎春抿着嘴笑,笑得眼角弯弯。
宝钗也笑着,只是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她看向曾秦,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曾秦对上她的目光,微微一笑。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人安心。
黛玉坐在一旁,静静喝着茶。
她的话依旧不多,可唇角始终噙着一抹笑。
那笑容淡淡的,却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晚膳后,众人移到茶室喝茶。
湘云拉着薛宝琴说话,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香菱靠在大迎枕上,一手抚着肚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迎春在一旁做针线,偶尔抬头看一眼众人,又低下头去,眉眼间满是安宁。
宝钗和黛玉坐在窗边,轻声说着什么。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给她们镀上一层银白的光。
曾秦靠在椅中,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就是他的家。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人。
“相公,”湘云忽然凑过来,“你在想什么?”
曾秦回过神,看着她。
湘云眨眨眼,笑得狡黠:“是不是在想,怎么谢我们?”
曾秦失笑:“谢你们什么?”
“谢我们给你撑场面啊!”
湘云理直气壮,“琴姐姐嫁过来,我们可都是帮了忙的!”
曾秦看着她,眼中满是笑意。
“好,谢你们。”
湘云满意地点点头,又凑近些,压低声音:“那……怎么谢?”
曾秦想了想,道:“改日带你们去玉泉山看红叶。”
“真的?”湘云眼睛一亮,“说话算话?”
“算话。”
湘云欢呼一声,转身就跑去告诉众人。
“相公说要带咱们去看红叶!玉泉山的红叶!”
茶室里一片欢声笑语。
月光透过窗纱,洒在每一个人脸上,都是笑的。
薛宝琴靠在宝钗肩上,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这就是家。
真好。
夜深了,众人各自回院歇息。
薛宝琴回到听雪轩,却没有立刻睡。
她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白玉盘,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小螺端了安神汤进来,见她发呆,轻声道:“姑娘,该歇了。”
薛宝琴点点头,接过汤,慢慢喝着。
喝完汤,她忽然道:“小螺,你说,我往后……能过上好日子吗?”
小螺笑了:“姑娘,您如今过的,不就是好日子吗?”
薛宝琴一怔,随即也笑了。
是啊,她如今过的,不就是好日子吗?
有人护着,有人陪着,有人真心待她好。
还要什么呢?
她放下碗,走到床边,躺下。
闭上眼,脑海里浮现的,是曾秦的脸。
清隽的眉眼,温和的笑容,还有那双深邃的、让人安心的眼睛。
她唇角微微弯起,沉沉睡去。
第283章 迎娶薛宝琴
九月初八,黄道吉日,宜嫁娶。
天还没亮,忠勇侯府便已灯火通明。
大红灯笼从府门一直挂到后院的听雨轩,廊檐下、回廊里、假山石上,处处悬着彩绸,映得整座府邸都笼在一片喜庆的红光里。
连那几株老槐树上,都系了红绸带,在晨风里轻轻飘荡。
前院里,曾福正指挥着小厮们摆桌椅。
正厅前的空地上,整整齐齐摆了三十二张八仙桌,每张桌上都铺着大红桌布,摆着崭新的杯盘碗筷。
厨房那边,几个厨子已经忙活了三天,蒸笼里冒着热气,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快点快点!”
曾福拍着手,“今儿是侯爷的大喜日子,一点差错都不能有!那边桌子再往左挪两寸,对,就这样!”
后院里,香菱挺着七个多月的肚子,却还是闲不住。
她站在正厅里,看着丫鬟们布置喜堂。
大红喜字贴在正中央,供桌上摆着龙凤喜烛,烛身描金绘彩,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
香案上铺着大红绒毯,上面摆着香炉、烛台、供果,整整齐齐,一丝不乱。
“香菱姐姐,你坐下歇歇吧。”
宝钗走过来,扶着她,“月份大了,仔细身子。”
香菱摇摇头,笑道:“我不累。今儿是琴妹妹的好日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说着,又看向那些喜烛,“那烛台再往右挪一点,对,这样对称才好看。”
宝钗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心疼。
香菱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生怕有一丝不周到。
湘云从外头冲进来,满脸兴奋:“来了来了!花轿出门了!我让人盯着呢,说已经到了东大街了!”
她今日穿了身新做的海棠红褙子,头上簪着赤金点翠蝴蝶簪,整个人喜气洋洋的,比自己出嫁还高兴。
迎春跟在她身后,也是一身新衣裳,浅粉色绣折枝梅花的褙子,衬得她整个人温婉柔美。
她手里拿着个锦盒,轻声道:“我给琴妹妹绣了方帕子,待会儿给她。”
黛玉今日也起了个大早。
她依旧穿着素净的月白色褙子,只在发间多簪了一朵小小的红色绢花,算是应景。
紫鹃要给她换身鲜亮些的,她只是摇头。
“这样就很好。”
她站在廊下,望着满院的红绸,唇角微微弯起。
那个男人,又娶了一个。
可这一次,她心里没有酸,只有淡淡的欢喜。
为薛宝琴欢喜,也为……自己欢喜。
因为她知道,自己迟早也会是这院子里的一员。
听雪轩里,薛宝琴已经梳妆完毕,坐在床边等着。
她今日穿了正红色的嫁衣,绣着金线凤凰,裙摆上缀着珍珠,在烛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头上戴着凤冠,冠上缀满了珍珠宝石,垂下的流苏遮住了半边脸。
铜镜里,映出一张娇艳的脸。
眉眼如画,唇若点樱,腮边薄施胭脂,比平日更多了几分妩媚。
小螺在一旁看着,眼眶都红了。
“姑娘真好看。”她哽咽道,“比那天上的仙女还好看。”
薛宝琴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傻丫头,哭什么?今儿是我的好日子。”
小螺点点头,却还是忍不住抹泪。
薛宝琴望着镜中的自己,心中五味杂陈。
一年前,她还是薛家二姑娘,寄人篱下,前途未卜。
几个月前,她被梅家退亲,身败名裂,几乎绝望。
可如今……
她穿着嫁衣,坐在忠勇侯府的院子里,等着那个人来迎她。
恍如一梦。
外头传来喧哗声:“花轿到了!新娘子准备!”
薛宝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小螺慌忙给她盖上红盖头,扶她起身。
眼前一片红,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脚步声、说笑声、喜娘的吉祥话,混成一片。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那只手温热而干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琴儿,我来了。”
是曾秦的声音。
薛宝琴的眼泪差点涌出来。
她用力点头,由他牵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出听雪轩,走过回廊,走过前院,走到府门口。
一路上,鞭炮声震耳欲聋,锣鼓喧天,到处都是贺喜的声音。
薛宝琴什么都看不见,却什么都感觉得到。
那些欢喜,那些祝福,那些善意,像潮水一样包围着她。
她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
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盖头掀起的瞬间,薛宝琴觉得眼前一片明亮。
她眨了眨眼,看见曾秦站在面前,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温润。
他正看着她,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
“琴儿。”他轻声道。
薛宝琴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拜堂的仪式,在正厅举行。
香菱和宝钗作为平妻,坐在主位右侧。湘云、迎春、黛玉站在一旁观礼。
宾客们挤了满满一院子——贾府的人来了,史府的人来了,兵部的同僚来了,神机营的将领们也来了。
连北静王都派人送了贺礼,忠顺王府世子周钰也亲自来了。
曾秦和薛宝琴站在喜堂中央,手持红绸,面对香案。
司仪高声唱礼: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对着门外,盈盈下拜。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曾秦和薛宝琴相对而立。
透过盖头垂下的流苏,薛宝琴看见他的脸,看见他眼中的温柔。
她深深拜了下去。
这一拜,拜的是一生一世。
“送入洞房!”
欢呼声四起。
薛宝琴被簇拥着,送进了新房。
新房设在听雪轩,依旧是那三间屋子,却重新布置了一番。
拔步床上挂着大红销金撒花帐子,被褥枕头都是崭新的,绣着鸳鸯戏水、并蒂莲开。
桌上燃着龙凤喜烛,烛火跳跃,映得一室暖红。
喜娘说了吉祥话,撒了帐,便退了出去。
房里只剩下薛宝琴一个人。
她坐在床边,听着外头的喧哗声,心中涌起一股不真实的感觉。
嫁了。
真的嫁了。
嫁给那个人了。
她低下头,抚摸着嫁衣上的绣纹,唇角弯起。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
第284章 又入洞房了
曾秦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微微的酒意,眼神却清明。
见薛宝琴坐在床边,他笑了笑,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累不累?”
薛宝琴摇摇头,耳垂却悄悄红了。
曾秦伸手,取下她头上的凤冠。
沉重的金冠除去,薛宝琴轻轻舒了口气,碎发落在颊边,被他顺手拢到耳后。
“冠子真重。”她小声道。
曾秦笑了,指尖在她耳廓上不经意擦过,触到那抹滚烫。
他没说话,替她按了按太阳穴,指腹的薄茧蹭过肌肤,薛宝琴身子微微一僵,随即软下来。
两人就那样并肩坐着,没有说话。
窗外的喧哗声渐渐远了,只剩下烛火噼啪,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龙凤喜烛燃得正旺,火光映在她脸上,像染了一层胭脂。
“相公,”薛宝琴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我……我好像在做梦。”
曾秦转头看她。
薛宝琴低着头,轻声道:“几天前,我还以为这辈子完了。被退亲,被污蔑,满城都在骂我……我以为我活不下去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可是相公救了我。帮我讨回公道,帮我出了恶气,还……还要娶我。”
她抬起头,看着曾秦,眼中泪光闪闪。
“相公,谢谢你。”
曾秦伸手,没有去擦她的泪,而是捧住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
“傻话。”
他温声道,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停留片刻,又移回她的眼睛,“往后,不许说谢。你是我妻子,我护着你,是天经地义。”
薛宝琴的眼泪滚落下来,却笑着。
烛光里,她泪痕未干的脸像沾了露水的花。
曾秦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怜惜。
他低下头,在她额角落下一个吻。
薛宝琴睫毛颤了颤,闭上眼。
那个吻顺着眉心、鼻尖,一路往下,最终落在她的唇上。
起初只是试探地触碰,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她的唇微微发抖,手不知该往哪里放,最后攥住了他的衣袖。
曾秦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加深了这个吻。
烛火噼啪一声响,爆了个灯花。
薛宝琴被惊得微微一颤,曾秦却没停。
他一手托着她的后颈,一手解开她褙子的第一颗盘扣。指尖触到锁骨时,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别怕。”
他在她唇边低语,声音带着几分暗哑。
大红帐幔不知何时被放了下来,隔绝了烛光。
里面影影绰绰,只看见两个人影渐渐交叠。
她的发髻散开,青丝铺在红枕上,那支白玉兰簪子被轻轻放在枕边。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又抚过她的肩。
她咬着唇,把脸埋在他颈窝里,不敢出声。
他却偏偏要寻她的唇,吻开她紧咬的贝齿。
“琴儿……”他在她耳边唤她的小字。
她眼眶泛红,不知是羞的还是别的什么,只把手臂环得更紧。
夜深了。
龙凤喜烛燃了大半,烛泪堆成小山。
大红帐幔垂下,遮住一室春光。
只偶尔有低低的呢喃和压抑的喘息漏出来,很快又被夜色吞没。
窗外的月牙儿挂在树梢,洒下淡淡的银辉,仿佛也在偷听。
有夜风轻轻吹过,送来桂花香,和远处隐隐约约的更鼓声。
新房外,湘云趴在窗户底下偷听,被宝钗一把拉起来。
“云妹妹,别闹。”
湘云捂着嘴笑:“我就听听,听听嘛!”
宝钗无奈地摇头,拉着她走了。
廊下,迎春和黛玉并肩站着,望着那扇透出暖光的窗。
“林姐姐,”迎春小声道,“琴妹妹真幸福。”
黛玉点点头,没有说话。
可她心里知道,自己也会幸福的。
总有一天。
翌日清晨,薛宝琴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她睁开眼,看见大红帐顶,有一瞬间的恍惚。
随即,昨晚的回忆涌上心头——他的吻,他的低唤,他手指的温度,还有自己后来忍不住发出的那些声音……
她脸一红,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转过头,曾秦已经不在了。
枕边放着一支玉簪,是她那支白玉兰簪子,被细心擦拭过,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簪子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她抽出来看,上面只有两个字:多睡。
是他的笔迹。
她想起昨晚他也是这样说的——“别怕”、“睡吧”、“有我在”。每一句都像现在这样,简短,却让人安心。
她拿起簪子,贴在胸口,唇角弯起。
掀开被子时,瞥见自己锁骨上淡淡的红痕,脸又烫了,连忙拢紧中衣。
小螺听见动静,推门进来,笑道:“姑娘醒了?侯爷一早就去前院了,说让您多睡会儿。夫人和宝夫人她们在正厅等着,说等您用早膳。”
薛宝琴点点头,由她伺候着梳洗更衣。
今日她穿了身新做的藕荷色褙子,绣着折枝玉兰,头发梳成简单的圆髻,簪了那支白玉兰簪。
通身上下,素净雅致。只是领口比平日略高了些。
来到正厅时,香菱、宝钗、湘云、迎春、黛玉都在。
见她进来,湘云第一个迎上去:“琴姐姐!昨儿睡得可好?”
这话问得直白,薛宝琴脸一红,低下头,露出的一段脖颈都染上了粉色。
香菱笑着拉开湘云:“云妹妹,别闹。琴妹妹,来坐。”
宝钗看了薛宝琴一眼,目光在她领口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嘴角却微微扬起。
早膳摆了一桌——清粥小菜,几样点心,都是清淡易消化的。
众人围坐一桌,说说笑笑,气氛温馨极了。
湘云叽叽喳喳说着昨日的热闹,说北静王送的贺礼多珍贵,说忠顺王世子亲自来了,说贾府那些人的脸色多精彩……
“你们没看见大老爷那脸色!”
湘云比划着,“跟吞了苍蝇似的!想发作又不敢发作,憋得脸都青了!”
宝钗轻声道:“云妹妹,别这样说。”
“怕什么?”
湘云撇嘴,“他本来就不高兴。可他再不高兴,又能怎样?相公如今是什么身份?他还敢闹?”
众人沉默。
是啊,贾赦不高兴,又能怎样?
薛宝琴低头喝着粥,耳边是姐妹们说笑的声音。
晨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手边那支白玉兰簪上,温润生辉。
第285章 贾宝玉的相思病
时间转眼又过去两日,九月十二清晨。
薛宝琴醒来时,枕边已经空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边还留着余温,带着他特有的清冽气息。
她将脸埋在枕间,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醒了?”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薛宝琴猛地抬头,看见曾秦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含笑望着她。
他今日穿了身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腰间束着青玉带,头发用同色发带松松束着,通身清隽温润。
“相公……”薛宝琴脸一红,“你……你怎么起这么早?”
“不早了。”
曾秦放下书,走过来在床边坐下,“天都亮了。看你睡得香,没叫你。”
他伸手,替她理了理睡乱的鬓发,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脸颊。
薛宝琴的脸更红了,垂下眼,睫毛轻轻颤着。
曾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怜爱。
新婚这几日,她总是这样,一被他看着就脸红,一被他碰着就紧张,可夜里又格外黏人,总往他怀里钻。
“饿不饿?”他温声问,“香菱让人炖了燕窝粥,一直温着。”
薛宝琴点点头,由他扶着坐起身。
中衣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上淡淡的红痕。
她察觉到他的目光,慌忙拢紧衣襟,脸颊红得像染了胭脂。
曾秦笑了,没有说什么,只是替她拿过外裳。
梳洗完毕,两人一同往正厅去。
穿过回廊时,薛宝琴走在他身侧,手忽然被他握住。
她微微一怔,随即低下头,嘴角却悄悄扬起。
正厅里,香菱、宝钗、湘云、迎春、黛玉都在。
见他们进来,湘云第一个迎上去,眼睛亮晶晶的:“琴姐姐!相公!你们来了!”
她拉着薛宝琴的手,上下打量,忽然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琴姐姐,你今儿气色真好!”
薛宝琴脸一红,轻轻推了她一下:“别闹。”
香菱笑道:“快坐下用早膳吧。琴妹妹这几日累着了,得好好补补。”
这话说得寻常,可配上她温柔的笑意,薛宝琴的脸更红了。
宝钗在一旁抿嘴笑着,给妹妹递了碗燕窝粥。
迎春悄悄看了薛宝琴一眼,又低下头去,唇角弯弯的。
黛玉依旧话少,只是望着薛宝琴,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
早膳用得温馨。
薛宝琴坐在曾秦身边,碗里的菜就没空过——这个夹一筷子,那个添一勺,她只能低头吃着,心里却暖洋洋的。
用过早膳,众人移步到茶室喝茶。
湘云拉着薛宝琴说话,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香菱靠在迎春做的引枕上,一手抚着肚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
宝钗和黛玉坐在窗边,轻声说着什么。
曾秦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去前院处理公务。
他走后,茶室里的气氛更轻松了。
湘云凑到薛宝琴身边,压低声音问:“琴姐姐,相公这几日待你好不好?”
薛宝琴点点头,脸又红了。
“怎么个好法?”湘云追问。
“云妹妹!”宝钗嗔道,“别闹琴儿。”
湘云吐吐舌头,却还是笑嘻嘻的。
薛宝琴低下头,想起这几日夜里的种种,想起他温柔的触碰,想起他在耳边的低语,想起他抱着自己时沉稳的心跳……
她的脸更红了,可心里却甜丝丝的。
————
与忠勇侯府的温馨相比,荣国府怡红院里,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九月的阳光依旧明晃晃的,可透过怡红院的茜纱窗照进来,却仿佛也带了几分阴冷。
贾宝玉歪在临窗的炕上,身上盖着薄被,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他瘦了许多。
下巴尖了,颧骨凸出来了,连那双往日总是亮晶晶的眼睛,也失去了神采,像蒙了一层灰。
秋纹跪在炕边,手里端着药碗,眼圈红红的。
“二爷,您喝口药吧……都凉了……”
宝玉没有动,只是望着窗外。
窗外是怡红院的庭院,那几株海棠树依旧绿着,可他已经很久没有去看过了。
海棠花早就谢了,就像那些曾经热闹的日子。
“宝二爷这到底是怎么了?”碧痕站在门口,小声问小红。
小红摇摇头,眼眶也红着:“太医说是心病。忧思过度,郁结于心,伤了脾胃。开了药,可二爷不肯吃,说……说吃了也没用。”
“那怎么办?”碧痕急道,“总不能就这样……”
小红没有说话。
她能怎么办?
二爷的心病,是因为林姑娘。
林姑娘走了,住到忠勇侯府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些话,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里间,秋纹还在苦苦哀求:“二爷,您就喝一口吧……您这样,老太太和太太都急坏了……”
宝玉终于动了。
他转过头,看着秋纹,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秋纹,你说……林妹妹还会回来吗?”
秋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宝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又转过头,望着窗外。
“她不会回来了……”
他喃喃道,“她跟了曾秦,就不会回来了……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眼泪从他眼角滑落,滴在枕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二爷!”
秋纹的眼泪也掉下来了,“您别这样……林姑娘她……她也有自己的苦衷……”
“苦衷?”宝玉惨笑,“什么苦衷?不过是……不过是嫌我没用罢了。”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秋纹跪在炕边,不知该怎么办。
外头传来脚步声。
小红掀帘进来,轻声道:“老太太来了。”
第286章 贾宝玉装病
话音刚落,贾母拄着拐杖,被鸳鸯扶着走了进来。
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都跟在后面,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焦虑。
贾母走到炕边,看见宝玉那副模样,眼泪就下来了。
“我的儿,你怎么就……怎么就成这样了?”
她伸手去摸宝玉的脸,入手一片冰凉,瘦得只剩骨头。
宝玉睁开眼,看见贾母,嘴唇动了动,唤了一声:“老祖宗……”
声音虚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贾母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太医怎么说?”
王夫人上前一步,哽咽道:“说是心病,忧思过度……开了药,可这孩子不肯吃……”
“不吃药怎么行?”贾母急道,“宝玉,听话,把药喝了。”
宝玉摇头:“老祖宗,吃了也没用……我这病,不是药能治的……”
“那是什么能治?”贾母问。
宝玉看着她,眼中忽然涌出泪来:“老祖宗,我想林妹妹……我想她回来……”
这话一出,满室寂静。
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邢夫人撇了撇嘴,想说什么,被王熙凤轻轻拉了一下袖子。
贾母怔怔地看着宝玉,良久,叹了口气。
“宝玉,林丫头如今在忠勇侯府养病。曾侯爷医术高明,能治好她的病。她若回来,病又犯了,可怎么好?”
宝玉摇头:“我不在乎她病不病……我只想见她……老祖宗,您就让我见她一面吧……一面就好……”
他说着,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脸都涨红了。
“宝玉!”贾母急得直跺拐杖,“快!快传太医!”
秋纹慌忙给他顺气,袭人去端热水,屋里乱成一团。
好一会儿,宝玉才缓过来,靠在枕上,脸色惨白如纸。
贾母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都碎了。
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看不明白?
宝玉这病,是真的,也是装的。
真的部分是身子确实虚了,装的部分是用这病来要挟她,要挟家里,去求林黛玉回来。
可她又能怎么办?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孙子这样下去。
“罢了……”
她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凤丫头,你去一趟忠勇侯府,问问林丫头……愿不愿意回来看宝玉一眼。”
王熙凤一怔:“老太太,这……”
“去。”贾母摆手,“就说……就说我老婆子求她。”
消息传到忠勇侯府时,已是午后。
黛玉正在听雪轩和薛宝琴说话。这几日她常来这边坐坐,和薛宝琴说些女儿家的私房话。
两人都是灵秀通透的性子,倒也投缘。
紫鹃从外头进来,脸色有些不对。
“姑娘。”
黛玉看她一眼:“怎么了?”
紫鹃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凤二奶奶来了,说是有要事见姑娘。”
黛玉眉头微蹙。
王熙凤亲自来,能有什么要事?
她起身,对薛宝琴道:“琴妹妹,我去看看。”
薛宝琴点点头,眼中却带着担忧。
前厅里,王熙凤正坐着喝茶,脸上带着一贯的笑容,可那笑容底下,藏着几分焦虑。
见黛玉进来,她忙起身:“林妹妹!”
黛玉福了福身:“凤姐姐怎么来了?”
王熙凤拉着她的手坐下,叹了口气,把怡红院里的事说了一遍。
“……宝兄弟病得厉害,不吃不喝,瘦得皮包骨头,整日念叨着林妹妹。老太太没法子,让我来求林妹妹……回去看看他。”
黛玉听着,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病得……那么重?”她声音发颤。
王熙凤点头,眼圈也红了:“太医说是心病。吃药也不管用,人眼见着瘦下去。
林妹妹,我知道……知道你如今在侯府养病,可宝兄弟那样子……你就回去看他一眼吧,哪怕只一眼,也能让他好受些。”
黛玉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帕子。
她想起宝玉。
想起那些年,他护着她,陪着她,为了她跟人吵架,为了她落泪。
想起他说的那些傻话,那些痴话,那些只有她才懂的话。
想起他的眼睛——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看着她时满是温柔的眼睛。
如今那双眼睛,怕是黯淡了吧?
“林妹妹?”王熙凤轻声唤她。
黛玉抬起头,眼中已经有了泪光。
“我去。”她轻声道,“我去看看他。”
紫鹃急了:“姑娘!您身子才好些,怎么能……”
“无妨。”黛玉摇头,“去看看就回。”
她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
“凤姐姐,等我一下。”
她转身,回了听雪轩。
薛宝琴还在等她,见她回来,迎上前:“林姐姐,怎么了?”
黛玉握住她的手,轻声道:“琴妹妹,我要回一趟荣国府。宝玉病了,我去看看。”
薛宝琴一怔:“现在?”
“嗯。”黛玉点头,“你放心,我去去就回。”
薛宝琴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轻轻抱了抱黛玉:“林姐姐,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黛玉点点头,眼眶却红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红眼眶。
也许是因为,她知道这一去,会面对什么。
忠勇侯府门前,马车已经备好了。
黛玉正要上车,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姑娘。”
黛玉回头,看见曾秦快步走来。
他刚从神机营回来,还穿着那身靛青色官服,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
“听说你要回荣国府?”他问。
黛玉点点头:“宝玉病了,我去看看。”
曾秦沉默片刻,道:“我陪你去。”
黛玉一怔:“相公公务繁忙,不必……”
“无妨。”曾秦打断她,“我正好要去荣国府一趟。贾政大人前日约我商议工部的事,一直没得空。”
他说得自然,可黛玉知道,什么工部的事,不过是托词。
他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去。
黛玉低下头,轻声道:“多谢相公。”
曾秦没有多说,扶她上了马车,自己翻身上马,跟在车旁。
马车辘辚辚,往荣国府驶去。
第287章 林黛玉的选择
荣国府门前,贾琏早已候着。
见马车停下,曾秦翻身下马,他忙迎上前:“曾侯爷!林妹妹!”
曾秦点点头,扶黛玉下车。
黛玉脸色有些白,攥着帕子的手指微微发颤。
曾秦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别紧张。我就在外面。”
黛玉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跟着贾琏往里走。
怡红院里,秋纹正守在门口,见黛玉来了,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林姑娘!您可来了!”
她扑通跪下,哭道,“二爷……二爷都快不行了……”
黛玉的心猛地一紧。
她快步往里走,掀开帘子,进了内室。
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
室内光线昏暗,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只点着一盏小小的灯。
炕上,贾宝玉蜷缩在被子里,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整个人瘦得几乎脱了形。
黛玉的脚步顿住了。
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是那个玉树临风的宝二爷。
“宝玉……”她轻唤。
炕上的人动了动,慢慢睁开眼。
那双眼睛曾经那么亮,如今却像蒙了一层灰,浑浊黯淡。
可当她出现在视线里时,那双眼睛忽然亮了。
就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忽然被人添了油,重新燃了起来。
“林妹妹……”宝玉哑声道,挣扎着要起身。
黛玉快步上前,按住他:“别动。”
她的手触到他的肩,隔着薄薄的中衣,能感觉到那瘦骨嶙峋的轮廓。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你怎么……怎么成这样了?”
宝玉看着她,眼泪也流了下来。
“林妹妹,你终于……终于来看我了……”
他伸出手,想去握她的手。
黛玉的手微微一缩,可看着他期盼的眼神,终究没有躲开。
他的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握着她的手时,还在轻轻颤抖。
“我以为……以为你再也不理我了……”
宝玉哽咽道,“我以为你跟了曾秦,就不要我了……”
黛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宝玉看着她流泪,心里又疼又急:“林妹妹,你别哭……我……我不是要惹你哭……我只是……只是想见你……”
他说着,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蜷了起来。
黛玉慌忙扶住他,给他顺气。
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靠在枕上,大口喘着气。
“林妹妹,”他喘着气道,“你……你别走……留下来……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黛玉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流着。
她想起从前。
想起那些春日午后,他们一起读《西厢记》,他念一句“我就是个多愁多病身”,她回一句“你就是那倾国倾城貌”。
想起那些夏夜,他们在沁芳闸桥边乘凉,他摘了荷花给她戴在头上,说“这花配你”。
想起那些秋日,他们一起作诗,他明明作得不如她,却还是厚着脸皮夸自己,逗她笑。
想起那些冬日,她咳嗽不止,他急得团团转,亲自去给她煎药,烫了手也不在乎。
那些日子,那么近,又那么远。
“林妹妹……”宝玉还在哀求,“你留下吧……我……我不能没有你……”
黛玉闭上眼睛。
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被子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许久,她睁开眼,看着宝玉。
“宝玉,”她轻声道,“我不会留下来。”
宝玉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更白了。
“为什么?”他颤声问,“林妹妹,为什么?你……你心里当真没有我了吗?”
黛玉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心里没有他?那是骗人的。
十几年青梅竹马的情分,怎么可能说没就没?
可要说心里还有他,那也不对。
因为她的心,已经慢慢被另一个人占满了。
那个人的身影,已经比他更清晰。
“宝玉,”她轻声道,“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我……我会常来看你的。”
“常来看我?”
宝玉惨笑,“林妹妹,你是哄我的吧?你出了这个门,还会回来吗?”
黛玉沉默了。
她知道,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出了这个门,她可能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已经是忠勇侯府的人了。
“林妹妹,”宝玉忽然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你别走……求你了……你走了,我活不下去……”
黛玉的手被他攥得生疼。
她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那张瘦得脱形的脸,看着那眼中近乎疯狂的哀求。
她心中一阵酸楚。
“宝玉,”她轻声道,“你别这样。”
“我别这样?”
宝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林妹妹,你让我怎么别这样?你走了,我的心就空了!你知道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的吗?
我整夜整夜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你!想着你跟了别人,想着你再也不理我,我……我恨不得死了算了!”
他说着,情绪越来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
“宝二爷!”秋纹吓得脸都白了,“您别激动!仔细身子!”
宝玉却不管,只死死盯着黛玉:“林妹妹,你说,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你说!”
黛玉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自己该走了。
再待下去,只会让他更痛苦。
“宝玉,”她轻声道,抽回被他握住的手,“你好好养病。我……我走了。”
她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林妹妹!”宝玉嘶声喊道,“你别走!你别走!”
黛玉没有回头。
她快步走出内室,走出怡红院,走出那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身后,宝玉的喊声还在继续,渐渐变成了哭声,撕心裂肺的哭声。
黛玉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停。
她一直走,走到园门口,走到垂花门前。
曾秦正站在垂花门外,负手而立。
见她出来,他迎上前,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黛玉站在他面前,眼泪终于止不住了。
她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曾秦揽住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
远处,怡红院的哭声渐渐小了,最后消失在暮色里。
第288章 林黛玉变了
回到忠勇侯府时,天已经黑了。
黛玉一路没有说话,只是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发呆。
曾秦也没有问,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进了府门,香菱、宝钗、湘云、迎春、薛宝琴都在正厅等着,见他们回来,都迎了上来。
“林姐姐!”湘云第一个冲上前,“你回来了!”
她拉着黛玉的手,仔细打量她的脸色,见眼眶红红的,心里一紧:“林姐姐,你哭了?”
黛玉摇摇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香菱走过来,轻轻揽住她的肩:“林妹妹,累了吧?先回屋歇着。紫鹃,伺候姑娘梳洗。”
紫鹃应了一声,扶着黛玉往后院去了。
等她走了,湘云才转向曾秦:“相公,林姐姐怎么了?荣国府那边……”
曾秦摇摇头:“让她静一静。明日再说。”
潇湘馆里,紫鹃伺候黛玉梳洗完毕,便退了出去。
黛玉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发呆。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可她的心,却乱得像一团麻。
她想起宝玉那副模样,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撕心裂肺的哭声……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太狠心了。
可她知道,她不能留下。
留下,只会让三个人都痛苦。
正想着,外头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林姑娘。”
是曾秦的声音。
黛玉一怔,起身开门。
曾秦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香菱炖的安神汤,让我给你送来。”他温声道。
黛玉接过,侧身让开:“曾大哥请进。”
曾秦进了屋,在桌边坐下。
黛玉关了门,端着汤碗在他对面坐下。
她没有喝,只是捧着,感受着掌心的温热。
曾秦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地坐着。
烛光摇曳,映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
良久,黛玉开口,声音轻轻的:“曾大哥,你说……我是不是很坏?”
曾秦看着她:“为什么这么说?”
黛玉低下头,轻声道:“宝玉病成那样,心里只有我。可我却……我却走了。他一定恨死我了。”
曾秦沉默片刻,才道:“林姑娘,你有没有想过,你留下来,他会怎样?”
黛玉抬起头。
“你留下来,陪着他,安慰他,他会怎样?”
曾秦问,“他会觉得,只要你肯留下,他做什么都行。他会越来越依赖你,越来越离不开你。
可你终究不能永远陪着他。到那时,他会更痛苦。”
黛玉怔住了。
“与其给他希望,再让他绝望,”曾秦道,“不如一开始就让他明白,有些事,回不去了。”
黛玉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可他那么难过……”她哽咽道。
曾秦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手冰凉,微微颤抖。
“难过是一时的,”他温声道,“总会过去的。林姑娘,你救不了他。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
黛玉低下头,眼泪滚落下来。
她知道他说得对。
可知道是一回事,做到是另一回事。
曾秦没有再说,只是握着她的手,静静地陪着她。
烛火噼啪,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黛玉的眼泪终于止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曾秦,轻声道:“曾大哥,谢谢你。”
曾秦微微一笑,松开手:“汤快凉了,趁热喝。”
黛玉端起汤碗,小口小口喝着。
汤是温热的,带着红枣和桂圆的甜香,一直暖到心里。
喝完汤,她放下碗,看着曾秦。
“曾大哥,”她轻声道,“我今晚……能睡得好吗?”
曾秦看着她,温声道:“能。你累了,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黛玉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知道,一切不会那么好。
可至少,有他在身边,她不怕。
夜深了。
潇湘馆的灯熄了,只有窗外的月光,静静洒了一地银霜。
这一夜,黛玉睡得很沉。
梦里,没有宝玉的哭声,只有一轮明月,清清亮亮的,照着她往前走。
————
与忠勇侯府的安宁相比,怡红院这一夜,却是煎熬。
黛玉走后,宝玉哭了好久。
他哭累了,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可睡也睡不安稳,总是一会儿就惊醒,喊着“林妹妹”。
秋纹和小红轮流守着他,一夜没合眼。
天快亮时,他终于安静下来,沉沉地睡着了。
秋纹松了口气,悄悄退到外间,靠在椅子上,眼泪却忍不住掉下来。
小红端了热水进来,见她哭,轻声道:“别哭了。二爷好不容易睡着,别吵醒他。”
秋纹点点头,擦了泪,低声道:“小红姐姐,你说……林姑娘还会回来吗?”
小红沉默片刻,摇摇头:“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
林姑娘变了。
不再是那个整日里和宝玉闹别扭、使小性子的林妹妹了。
她变得沉静,变得通透,变得……像另一个人。
那个人,还会回头吗?
巳时,宝玉醒了。
他睁开眼,望着帐顶,好一会儿才想起昨晚的事。
林妹妹走了。
她走了,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闭上眼,眼泪又流了下来。
“二爷?”秋纹小心翼翼地上前,“您醒了?可要用些东西?”
宝玉摇摇头,不说话。
秋纹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急得像火烧。
外头传来通报:“太太来了。”
王夫人快步进来,走到炕边,看着宝玉那副模样,眼泪就下来了。
“我的儿,你怎么又……又这样了?”
宝玉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
王夫人握住他的手,心疼得直掉泪:“你林妹妹不肯回来,你就这样糟蹋自己?你是要娘的命吗?”
宝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娘……”他哑声道,“我……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王夫人看着他,心如刀绞。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只能抱着他,一遍遍地说:“会好的……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可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宝玉靠在母亲怀里,眼泪无声地流着。
窗外,阳光照进来,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可怡红院里,却只有阴霾。
消息传到忠勇侯府时,已是三日后。
黛玉正在和薛宝琴说话,紫鹃从外头进来,脸色复杂。
“姑娘,荣国府那边传来消息……宝二爷的病,好些了。”
黛玉抬起头,看着她。
“听说……”
紫鹃顿了顿,“是太太请了太医,开了新方子,逼着他吃了药。
又让,秋纹,碧痕她们轮番去劝。折腾了两三天,总算……总算肯吃饭了。”
黛玉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好。”
紫鹃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薛宝琴在一旁,轻轻握住黛玉的手。
黛玉转过头,对她微微一笑。
那笑容淡淡的,却不再是勉强。
“琴妹妹,”她轻声道,“你看,我说过,会好的。”
薛宝琴看着她,眼眶微微红了。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
窗外,阳光正好。
潇湘馆的竹子在风里沙沙作响,每一片叶子都绿得发亮。
黛玉望着那片翠竹,唇角微微弯起。
她知道,宝玉会好的。
也许需要时间,也许会很痛苦,但他会好的。
而她,也要往前走。
不再回头。
第289章 出大事了
九月十六,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爬上忠勇侯府的琉璃瓦,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从御街那头传来。
传令兵几乎是滚下马背的,手中的军报沾满了尘土和汗渍。
他踉跄着冲进宫门时,嘴里还在喊:“八百里加急!南边战报!”
乾清宫里,皇帝周瑞接过军报,只看了几行,脸色便沉了下去。
殿内伺候的太监们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夏守忠偷偷抬眼,看见皇帝握着军报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是愤怒,也是震惊。
“好一个南安郡王!”
皇帝猛地将军报摔在御案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暴风雨前的闷雷。
“三十万大军,打了三个月,损兵折将近十万,如今被南蛮困在苍梧城,动弹不得!他还敢上折子求援?”
军报在御案上摊开,墨迹淋漓的字句清晰可见——“臣孤军深入,误中奸计,今困守苍梧,粮草将尽,恳请朝廷速发援兵……”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几位内阁大臣闻讯赶来,看过军报后,脸色都不好看。
首辅杨廷和捻着胡须,沉吟道:“陛下,南安郡王虽败,但苍梧城乃西南重镇,若失守,南蛮长驱直入,云贵危矣。援兵……不能不发。”
“发?”
皇帝冷笑,“拿什么发?北边拓跋烈的大军还虎视眈眈,京营那几万人马刚缓过气来,再抽调去南边,京城还要不要?”
杨廷和沉默了。
兵部尚书王焕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臣倒有一计。”
“说。”
“南蛮此次起兵,名为求贡,实则是为十年前那场败仗报仇。他们国小力弱,撑不了多久。
若能让南安郡王与南蛮议和,暂退一步,待北边战事平息,再调兵南下……”
“议和?”
皇帝打断他,“南蛮提出的条件,你可知是什么?”
王焕一怔。
皇帝将另一份折子扔给他。
那是南蛮王送来的国书,条件写得清清楚楚——岁贡白银十万两,绢五万匹,茶叶三万斤,还要……和亲。
“他们要朕的女儿。”
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朕没有女儿,他们便要宗室之女。
南安郡王在折子里说,他有一女,正当妙龄,愿献与朝廷,充作和亲之选。”
殿内又是一阵沉默。
和亲。
这个词,说出来轻飘飘的,可压在一个女子身上,就是一生。
远嫁异邦,永离故土,此生不复相见。
那是怎样的绝望?
“南安郡王……倒是舍得。”杨廷和喃喃道。
皇帝闭上眼睛,靠在御座上,许久没有说话。
消息传到荣国府时,已是午后。
荣禧堂里,贾母听完贾政的禀报,手中的佛珠“啪”地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老远。
“和亲?”
她的声音发颤,“南安郡王……要把女儿送去和亲?”
贾政脸色凝重:“不止。老太太,南安郡王没有亲生女儿。他只有几个庶女,还有一个……一个义女。”
“义女?”王夫人一怔,“谁?”
贾政看向她,目光复杂,许久才道:“探春。”
这两个字,像一颗炸雷,在荣禧堂里炸开了。
“什么?!”
王熙凤第一个跳起来,“老爷,您说什么?三妹妹……三妹妹什么时候成了南安郡王的义女?”
贾政苦笑:“你们不知道,我也是刚知道。前几年南安郡王来京,在宴席上见过探春一回,夸她聪慧过人,颇有男儿气概,当时便说想收她做义女。
老太太和太太都觉得是好事,便……便应了。”
王夫人的脸色惨白。
她想起那日的情景——南安郡王确实来过,确实夸过探春,确实提过收义女的事。
那时她只当是客套,随便应承了几句,谁知……谁知他竟当了真?
“那……那不过是口头上的事!”
邢夫人急了,“又没正经拜过,算不得数!”
“算不得数?”
贾政摇头,“大嫂有所不知,南安郡王在折子里,已经写明‘臣有义女贾氏,系荣国府嫡女,品貌端方,堪充和亲之选’。
这话递到御前,陛下都知道了,还能不算数?”
邢夫人愣住了。
王熙凤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
李纨低着头,捻着帕子,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贾母颤抖着捡起佛珠,捻了几下,又放下。
“去……去把三丫头叫来。”
她的声音沙哑,“让她自己……自己知道。”
秋爽斋里,探春正在窗下看书。
午后的阳光透过茜纱窗洒进来,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今日穿了身淡青色绣折枝梅花的褙子,头发挽成纂儿,簪着那支她心爱的赤金点翠梅花簪。
这些日子,她过得还算舒心。
府里虽有些冷清,但姐妹们常来常往,忠勇侯府那边也常派人来接她去小住。
她甚至还和黛玉、湘云她们起了个小小的诗社,逢三六九聚会,日子倒也有趣。
“三姑娘!”侍书慌慌张张冲进来,脸色煞白,“老太太……老太太请您去荣禧堂,说……说是有要紧事!”
探春放下书,眉头微蹙:“什么事慌成这样?”
侍书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只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探春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起身,理了理衣裳,快步往外走。
荣禧堂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探春进来时,看见贾母、王夫人、邢夫人、李纨、王熙凤都在,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她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老太太,太太,出什么事了?”
贾母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王夫人低下头,捻着佛珠,不敢看她。
王熙凤张了张嘴,又闭上。
最后还是贾政开了口。
“三丫头,”他的声音沙哑,“南边……出事了。”
他将事情说了一遍。
南安郡王兵败被困,朝廷要议和,南蛮要求和亲,南安郡王在折子里……提到了她。
探春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可她的手,已经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事情就是这样。”贾政说完,垂下眼,不敢看她。
第290章 探春和亲
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探春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老太太,老爷,太太——你们的意思呢?”
贾母的眼眶红了。
她想说“不”,可她能说不吗?
南安郡王是藩王,手握重兵,他的折子递到御前,陛下都知道了。
若荣国府拒了这门“和亲”,就是抗旨,就是不顾大局。
南安郡王会怎么想?
陛下会怎么想?
“三丫头……”贾母颤声道,“老祖宗……老祖宗舍不得你……”
探春看着她,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老太太舍不得我,可还是要送我去,是不是?”
贾母的眼泪也下来了,却说不出话。
王夫人终于抬起头,哽咽道:“探春,不是我们狠心……是……是没办法啊……南安郡王那边,陛下那边……我们……我们一个国公府,能怎么办?”
探春看向她,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想起这些年,自己在这个府里,如何小心翼翼,如何努力讨好每一个人。
她管家,理事,替太太分忧,替老太太解闷,替姐妹们出头。
她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够懂事,就能得到认可,得到尊重,得到……保护。
可到头来呢?
到了生死关头,她还是可以被舍弃的那一个。
“好。”她轻声道,声音像一片落叶,飘飘忽忽的,“我知道了。”
她转身,往外走。
“三丫头!”贾母颤声唤她。
探春没有回头。
她走出荣禧堂,走过穿堂,走过垂花门,走过那条她走过无数次的甬道。
阳光刺眼,晃得人睁不开。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秋爽斋的。
只知道推开门的那一刻,腿一软,整个人跪在了地上。
侍书吓得扑上来扶她:“姑娘!姑娘!”
探春伏在她肩上,终于放声大哭。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一只被掐住喉咙的鸟,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嘶鸣。
她不甘心。
她凭什么要被送去和亲?
她才十七岁,她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她还想看看这个世界,想写诗,想画画,想……想嫁给一个自己喜欢的人,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可这些,都要没了。
和亲。
远嫁异邦,此生不复相见。
那些南蛮,传说中茹毛饮血,野蛮未开化。
她要嫁到那样的地方去,给一个从未见过的男人做妻子,永远活在恐惧和孤独里。
她不甘心啊!
可她不认命,又能怎样?
老太太护不住她,老爷护不住她,太太护不住她。
整个荣国府,谁能对抗南安郡王?
谁能对抗朝廷?
她抱着侍书,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眼泪流干,直到喉咙嘶哑,直到整个人都虚脱了。
侍书扶她到炕上躺下,给她盖上被子,守在床边,眼泪就没停过。
探春望着帐顶,眼神空洞。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曾秦。
那个青衫磊落的男子,那个救过黛玉、护过宝钗、帮过湘云的男子。
他会救她吗?
她凭什么让他救?
她和他,不过数面之缘,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
他凭什么为她得罪南安郡王?凭什么为她冒这么大的风险?
可除了他,还有谁?
还有谁能救她?
探春闭上眼,眼泪又从眼角滑落。
————
这一夜,探春没有睡。
她躺在炕上,望着窗外的月亮,从东升到西沉。
脑中翻来覆去的,只有一个念头——要不要去求曾秦?
去了,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不去,就只有死路一条。
可去了,万一他拒绝呢?万一他也没办法呢?万一……万一他愿意帮忙,却因此惹上麻烦呢?
她不想连累他。
可她更不想死。
天快亮时,她终于下定决心。
去。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要去试一试。
她坐起身,对着铜镜慢慢梳妆。
侍书听见动静,揉着眼睛进来:“姑娘,您怎么起这么早?”
探春没有回答,只是对着镜子,一笔一划地描着眉。
她要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些。不能蓬头垢面地去求人,那是糟践自己,也是糟践别人。
梳妆完毕,她换了身干净衣裳——月白色绣折枝兰花的褙子,淡青色百褶裙,发间簪了那支赤金点翠梅花簪。通身上下,素净雅致。
“姑娘,您要去哪儿?”侍书小心翼翼地问。
探春看着她,轻声道:“去忠勇侯府。”
侍书一怔:“姑娘,您……”
探春没有解释,只是道:“替我备车。”
马车辘辘向西,往忠勇侯府驶去。
探春靠在车壁上,望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中一片茫然。
她不知道见了曾秦该怎么说,不知道他会不会答应,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可她必须去。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
忠勇侯府门前,曾福正在扫洒。
见马车停下,探春从车上下来,他连忙迎上前:“三姑娘?您怎么来了?”
探春微微颔首:“福叔,侯爷可在府上?”
“在在在!”
曾福忙道,“侯爷正在书房,小的这就去通传!”
探春站在府门前,望着那扇朱漆大门,深吸一口气。
踏进这道门,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可她本来,也没有回头路。
书房里,曾秦正在看神机营的图纸。
听见通传,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三姑娘?快请。”
探春进来时,他起身相迎,见她的脸色,心中便有了计较——苍白,疲惫,眼眶微红,那是哭过的痕迹。
“三姑娘请坐。”他温声道,“上茶。”
探春在椅子上坐下,低着头,没有说话。
丫鬟奉上茶来,又退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两人。
曾秦没有催她,只是静静坐着,等她开口。
良久,探春抬起头,看着他。
“侯爷,”她的声音沙哑,“我来求你一件事。”
曾秦看着她。
探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却强忍着,一字一句道:“南安郡王要送我去和亲。我不想去。求侯爷……救救我。”
她说完,站起身,对着他,深深拜了下去。
这一拜,弯得很低,几乎成九十度。
曾秦连忙起身扶她:“三姑娘,快起来!”
探春不肯起,只是低着头,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
曾秦看着她,心中暗叹。
南安郡王要送探春和亲的事,他昨晚就知道了。
兵部那边有消息传过来,说南蛮那边催得紧,和亲的使团不日就要启程。
他也想过,要不要插手。
可南安郡王是藩王,手握重兵,在朝中势力极大。
他虽然不怕,但也不想轻易招惹。
可如今探春跪在面前,求他救她。
他想起这个女子——在荣国府里,她是最有主意的一个。
管家理事,井井有条;待人接物,大方得体。
她不像黛玉那样清冷,不像宝钗那样端方,却自有一股英气,一股不肯向命运低头的倔强。
那样的女子,不该被送去和亲。
不该在最好的年华,凋零在异邦。
“三姑娘,”他温声道,“你先起来。坐下说话。”
探春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目光温和而坚定,没有敷衍,没有推脱。
她心中涌起一丝希望,慢慢站起身,重新坐下。
曾秦在她对面坐下,沉吟片刻,才道:“三姑娘,这事……不好办。”
第291章 曾秦的办法
探春的心往下沉了沉。
“南安郡王是藩王,手握重兵,他的折子递到御前,陛下都点了头。
若明着阻拦,就是抗旨,就是与南安郡王为敌。”
曾秦看着她,“三姑娘,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探春点头,轻声道:“我知道。会给侯爷惹麻烦,会连累侯府。”
曾秦摇头:“不是连累不连累的事。是……这事硬来,行不通。”
探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那……那就没有办法了吗?”
她哽咽道,“侯爷,我……我真的不想去……我宁可死,也不想去……”
曾秦看着她,心中一阵不忍。
他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竹叶的沙沙声。
良久,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
“办法……倒是有一个。”
探春猛地抬起头。
曾秦看着她,目光深邃:“只有一个办法——让南安郡王不得不放弃你。”
“怎么放弃?”
曾秦缓缓道:“就说……你已有婚约在身。”
探春愣住了。
婚约?
她哪来的婚约?
曾秦看着她,一字一句道:“就说你与我有婚约。早就定下的,只是还没来得及走六礼。
如今南安郡王要送你去和亲,我自然要出来说话——我的未婚妻,凭什么送去和亲?”
探春的脸,“腾”地红了。
她万万没想到,曾秦说的办法,竟是这个。
“侯爷……”
她声音发颤,“这……这怎么行?这……这岂不是坏了你的名声……”
“我的名声不打紧。”
曾秦打断她,“要紧的是,这个理由,能让南安郡王无话可说。
婚约在先,和亲在后。他有天大的道理,也不能强夺人妻。”
探春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这一次,是复杂的泪。
有感动,有羞涩,有不敢相信,还有……一丝隐秘的欢喜。
他说,她是他的未婚妻。
虽然是假的,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让她心跳加快。
“可……可这毕竟是假的……”
她轻声道,“万一……万一南安郡王查起来……”
“查什么?”
曾秦微微一笑,“你我认识,本就是事实。我常去荣国府,你常来侯府,这也是事实。
说我们有婚约,谁能拿出证据说没有?”
探春愣住了。
是啊,这种事,本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只要咬死了,谁也查不出真假。
“况且,”曾秦看着她,“三姑娘,你难道甘心就这样被送去和亲?”
探春摇头。
她当然不甘心。
可她更怕连累他。
“侯爷,”她轻声道,“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曾秦沉默片刻,才道:“因为你不该去那种地方。”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三姑娘,你是贾探春。是那个在秋爽斋里理家的探春,是那个说要‘兴利除弊’的探春,是那个敢说敢做、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探春。
这样的你,不该被送去和亲,不该在异邦凋零。”
探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低下头,捂着脸,泣不成声。
曾秦没有再说,只是静静陪着她。
良久,探春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侯爷,”她轻声道,“我……我该怎么做?”
曾秦道:“你什么都不用做。回去等着。若南安郡王派人来问,你就说早有婚约,是我亲口定的。剩下的,我来应付。”
探春点点头,又摇摇头。
“侯爷,”她轻声道,“你……你真的想好了吗?得罪南安郡王,可不是小事……”
曾秦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人安心。
“三姑娘,”他道,“我得罪的人,还少吗?”
探春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男人,真的愿意为她得罪藩王。
不管他出于什么原因,这份恩情,她记下了。
“侯爷,”她站起身,对着他,深深一福,“大恩大德,探春没齿难忘。”
曾秦扶起她:“不必如此。三姑娘,你先回去歇着。这几日别出门,有什么消息,我让人告诉你。”
探春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侯爷,”她轻声道,“我……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你说。”
探春看着他,目光复杂:“你方才说的……若这一切都是真的,你……你可愿意?”
这话问得大胆。
问完她自己先红了脸,低下头,不敢看他。
曾秦看着她,心中微动。
这个女子,在生死关头,想的却是这个。
他走到她面前,轻声道:“三姑娘,若这一切是真的,我自然是愿意的。”
探春抬起头,眼中泪光闪闪。
“那……那若这事过去了,我……我还能来找你吗?”
曾秦微微一笑:“当然能。随时欢迎。”
探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低下头,匆匆说了一句“谢谢侯爷”,便逃也似的走了。
【叮!变相表白对象:贾探春(金陵十二钗正册)。表白结果:接受。奖励发放:强化点数+10。】
【检测到宿主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触发“英雄救美”隐藏效果!目标人物忠诚度大幅提升,奖励翻倍!额外获得强化点数+20!】
【当前强化点数:335。】
曾秦站在书房里,望着探春离去的方向,唇角微微弯起。
这个女子,值得他冒一次险。
探春从书房出来时,正碰上薛宝琴。
“三姐姐?”
薛宝琴见她眼眶红红的,连忙上前,“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探春摇摇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薛宝琴拉着她往听雪轩走:“走,去我那儿坐坐。慢慢说。”
听雪轩里,香菱、宝钗、湘云、迎春、黛玉都在。
她们是听说探春来了,特意聚过来的。
见探春眼眶红红的,众人都围了上来。
“三妹妹,怎么了?”香菱挺着肚子,关切地问。
探春看着她们,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把事情说了一遍。
南安郡王兵败,要和亲,她被选中,要去那蛮荒之地……
第292章 朝堂震动
众人听完,都沉默了。
湘云第一个跳起来:“不行!绝对不行!三姐姐怎么能去那种地方?!”
迎春红着眼眶,拉着探春的手,说不出话。
香菱的眼圈也红了,轻声道:“三妹妹别怕,相公一定会帮你的。”
宝钗沉吟片刻,道:“方才相公怎么说?”
探春低声道:“侯爷说……说对外称我与他有婚约。这样南安郡王就没办法了。”
众人一怔,随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湘云眼睛一亮:“这主意好!这样三姐姐就不用去了!”
迎春也松了口气:“太好了……太好了……”
黛玉静静看着探春,轻声道:“三妹妹,你自己呢?你可愿意?”
探春低下头,脸微微红了。
她想起曾秦说的那句“自然是愿意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宝钗看在眼里,唇角微微弯起。
“三妹妹,”她温声道,“相公既然愿意帮你,就是把你当自己人了。
往后的事,往后再说。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要紧。”
探春点点头,轻声道:“谢谢宝姐姐。”
香菱拉着她的手:“三妹妹,你今日就在府里住下吧。别回去了,万一那边来人……”
探春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她也怕回府。
怕面对那些无能为力的亲人,怕看他们愧疚又无奈的眼神。
在这里,有姐妹们陪着,有那个人护着,她才觉得安心些。
————
消息不胫而走,不过半日功夫,便传遍了京城的茶楼酒肆、朝房宫巷。
“听说了吗?忠勇侯府那位,要跟南安郡王抢人!”
“什么抢人?那是他未过门的妻子!贾府三姑娘,早有婚约的!”
“婚约?我怎么没听说过?贾府那边也从未提起……”
“你懂什么?这种事能到处嚷嚷?人家侯爷低调,不想张扬。如今南安郡王要送人家未婚妻去和亲,他能答应?”
“可那是和亲!陛下都点了头的!他一个侯爷,能抗旨?”
“抗旨?他那是争理!婚约在先,和亲在后,他占着理呢!”
“理是理,势是势。南安郡王是什么人?藩王!手握重兵!他一个侯爷,得罪得起?”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有人佩服曾秦有情有义,敢为未婚妻出头;
有人说他不知死活,得罪藩王没有好下场;
也有人冷眼旁观,等着看这场龙争虎斗如何收场。
消息传到南安郡王府时,老郡王正在后花园里喂鱼。
他六十有余,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穿着家常的酱色茧绸袍子,手里捏着一把鱼食,慢悠悠地往池子里撒。
池中锦鲤争相抢食,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王爷。”管家小心翼翼地上前,把外头的传言说了一遍。
老郡王的手顿了顿,随即继续撒鱼食,头也不回:“曾秦?就是那个家丁出身的侯爷?”
“正是。”
“呵。”
老郡王轻笑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有点意思。”
管家垂手而立,不敢接话。
“去打听打听,”老郡王道,“那贾府三姑娘,到底有没有婚约。若有,何时定的,谁主婚,谁为媒。若没有……”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本王的孙儿,不能白死。和亲之事,势在必行。”
“是。”
乾清宫,御书房。
皇帝周瑞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眉头紧锁。
老郡王的折子他看了,曾秦的事他也听说了。
一个是手握重兵的藩王,一个是自己亲手提拔的心腹。
这事,不好办。
“夏守忠。”
“奴婢在。”
“曾秦那边,有什么动静?”
夏守忠躬身道:“回陛下,忠勇侯府一切如常。曾侯爷照常去神机营,照常处理公务,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皇帝眉头挑了挑。
照常?
他倒沉得住气。
“传旨,”皇帝道,“明日早朝,让曾秦上殿。”
“是。”
夏守忠领命而去。
皇帝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夜空,久久不语。
明日,怕是一场好戏。
————
次日卯时,天刚蒙蒙亮,太和殿前已站满了文武百官。
秋日的清晨有些凉意,不少官员缩着脖子,拢着袖子,小声议论着今日的议题。
“听说今日要议和亲的事?”
“可不是。南安郡王的折子递上来,陛下点了头,礼部那边已经在准备了。谁知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嘘——小声点。忠勇侯的人就在那边。”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曾秦一身绯色官袍,负手立在丹陛之下,神色淡然,仿佛周围的议论与他无关。
他身姿挺拔,气度从容,在这满殿朱紫之中,竟有一种鹤立鸡群之感。
“啧啧,看看人家这气度。”有人小声嘀咕,“换了我,早慌了。”
“慌什么?人家心里有底。”
“有底?那可是南安郡王!藩王!”
“藩王怎么了?藩王也得讲理。婚约在先,和亲在后,他占着理呢。”
“理是理,势是势。得罪了藩王,往后……”
话没说完,净鞭三响,殿门大开。
“皇上驾到——!”
众臣整肃衣冠,鱼贯而入。
太和殿内,金碧辉煌。
皇帝高坐御座之上,面容威严肃穆。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垂首肃立。
曾秦站在文官队列中段,不靠前,不靠后,位置恰到好处。
“诸卿有事早奏,无事退朝。”夏守忠尖细的嗓音在殿内回荡。
话音刚落,便有人出列。
“臣,礼部尚书顾言之,有本启奏。”
皇帝点头:“准。”
顾言之展开奏本,朗声道:“南安郡王奏请和亲一事,礼部已按制筹备。
依例,和亲女子当择宗室女或勋贵之女,封以公主或郡主名号,遣使护送。
贾府三姑娘探春,乃荣国府嫡女,出身勋贵,才貌双全,堪当此任。臣请陛下早定吉日,以便礼部操办。”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仿佛贾探春已经板上钉钉要送去和亲了。
殿内一阵骚动,许多人的目光悄悄瞟向曾秦。
曾秦却依旧面色平静,仿佛顾言之说的不是他的“未婚妻”。
皇帝看向他:“曾秦,你有何话说?”
曾秦出列,拱手道:“臣有本启奏。”
“准。”
第293章 不必和亲
曾秦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众臣,最后落在顾言之脸上。
“顾大人方才说,贾府三姑娘‘堪当此任’。敢问顾大人,可知贾三姑娘与臣有婚约在先?”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虽然传言已经满天飞,但曾秦亲口承认,这还是第一次。
顾言之脸色微变,但很快镇定下来,冷笑道:“婚约?曾侯爷,本官在朝多年,从未听说贾府三姑娘与你有婚约。
不知这婚约,是何人所定?何日为媒?可有婚书?”
这话问得刁钻。
若曾秦拿不出婚书,便是空口无凭。
殿内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曾秦身上。
曾秦却不慌不忙,淡淡道:“婚约乃臣与贾三姑娘私定,尚未走六礼,自然没有婚书。
但贾府上下皆知,忠勇侯府上下皆知。顾大人若不信,大可派人去问。”
“私定?”
顾言之冷笑,“曾侯爷,你当这是戏文?私定终身,无媒无聘,算什么婚约?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顾大人此言差矣。”
一个声音从武官队列中响起。
众人看去,是兵部尚书王焕。
王焕出列,拱手道:“陛下,臣以为,婚约之事,重在心意,不在形式。曾侯爷与贾三姑娘两情相悦,贾府与忠勇侯府皆认这门亲事,便是婚约。
南安郡王和亲之事在后,岂能夺人之妻?”
顾言之冷笑:“王尚书这话,本官不敢苟同。若私定终身也算婚约,那天下女子岂不人人自危?
今日这个说私定,明日那个说私定,朝廷的礼法何在?”
“顾大人这是强词夺理。”
又一个声音响起。
这次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庭之。
他出列,慢悠悠道:“曾侯爷与贾三姑娘之事,老夫也有所耳闻。
两人常来常往,贾府与忠勇侯府走动频繁,说是早有情意,并不为过。只是……”
他顿了顿,看向曾秦,皮笑肉不笑:“曾侯爷既有婚约在身,为何不早日完婚?
偏要等到和亲之事定下,才拿出来说?这未免……太过巧合了吧?”
这话绵里藏针,暗示曾秦是故意拿婚约做挡箭牌。
殿内议论声更大了。
“是啊,怎么早不说晚不说,偏偏这时候说?”
“莫非是见人家姑娘要被送去和亲,临时编出来的?”
“难说。这位曾侯爷,向来会算计……”
曾秦听着这些议论,面色依旧平静。
他看向陈庭之,缓缓道:“陈大人这话,是在怀疑臣的人品?”
陈庭之皮笑肉不笑:“老夫只是就事论事,曾侯爷多心了。”
“多心?”
曾秦笑了,那笑容淡淡的,却让陈庭之心里一凛。
“陈大人既然就事论事,那臣也请陈大人就事论事——臣与贾三姑娘之事,贾府老太太、太太、大老爷、二老爷,皆已知晓。
忠勇侯府上下,无人不知。臣若有意隐瞒,何必让这些人知道?”
陈庭之语塞。
曾秦继续道:“至于为何不早日完婚,臣也有话说——贾三姑娘才貌双全,臣倾慕已久。
但贾府乃勋贵世家,六礼之制不可废。臣一直在准备聘礼,只待择吉日便行六礼。谁知……”
他顿了顿,看向顾言之:“谁知礼部动作这么快,连问都不问一声,就把臣的未婚妻定成了和亲人选。”
这话说得诛心。
顾言之脸色一变:“你……你什么意思?本官是按制行事!”
“按制行事?”
曾秦冷笑,“顾大人,按制,和亲女子当择未婚之女。贾三姑娘与臣有婚约在先,便是有主之人。
顾大人不问青红皂白,便将她列入名单,是何道理?”
顾言之被问得哑口无言。
殿内气氛剑拔弩张。
皇帝高坐御座之上,看着这场唇枪舌剑,眉头微蹙。
他摆了摆手:“好了,都别争了。”
众人安静下来。
皇帝看向曾秦:“曾秦,你说贾三姑娘与你有婚约,可有凭证?”
曾秦拱手:“回陛下,臣无婚书,但有人证。贾府老太太、太太、大老爷、二老爷,皆可为证。
忠勇侯府上下,亦可为证。陛下若不信,可召他们来问。”
皇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既如此,朕便派人去问。若真有婚约,和亲之事自然作罢。若无……”
他顿了顿,看着曾秦,目光深邃:“若无,曾秦,你可知欺君之罪?”
曾秦不卑不亢:“臣明白。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虚言。”
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以项上人头担保?
这话太重了!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点了点头。
“好。朕便信你一回。”
他看向顾言之:“和亲之事,暂缓。待查清婚约真假,再议。”
顾言之脸色难看,却不敢反驳,只能躬身道:“臣遵旨。”
一场朝会,就这样暂告一段落。
退朝后,曾秦刚走出太和殿,便被一群人围住了。
“曾侯爷,您方才那话,可真是……”
“以项上人头担保,曾侯爷好气魄!”
“侯爷,那婚约到底……”
曾秦一一应付,态度谦和,却滴水不漏。
好不容易摆脱了人群,他刚准备上马车,却见夏守忠匆匆走来。
“曾侯爷,陛下有请。”
曾秦眉头微微一挑,随即恢复平静。
“有劳夏公公带路。”
御书房里,皇帝已经换了常服,坐在御案后喝茶。
见曾秦进来,他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
曾秦谢恩坐下。
皇帝看着他,目光复杂。
“曾秦,你可知朕为何叫你来?”
“臣愚钝,请陛下明示。”
皇帝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缓缓道:“你今日在朝堂上说的话,朕信。但你可知,这事不好办?”
曾秦沉默。
皇帝继续道:“南安郡王是藩王,手握重兵。朕若不给他这个面子,他心里会怎么想?”
曾秦抬起头,看着皇帝:“陛下,臣斗胆问一句——南安郡王为何兵败?”
皇帝眉头一挑。
曾秦道:“臣听说,南安郡王轻敌冒进,中了北漠人的埋伏,才导致大败。他的孙子战死,确实可悲。
但兵败的责任,在他自己。如今他要送和亲女子去,说是和亲,实则是给自己找台阶下。可这台阶,凭什么要让贾三姑娘来铺?”
皇帝沉默。
曾秦继续道:“贾三姑娘,是荣国府嫡女,才貌双全,品性刚烈。她若被送去和亲,在异邦能活几年?
那些异族人,会善待她吗?陛下,那是大周的子民,是勋贵之女。把她送去那种地方,朝廷的脸面何在?大周的体统何在?”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皇帝却没有动怒。
他只是看着曾秦,良久,忽然笑了。
“曾秦,你这张嘴,真是……”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曾秦垂下眼:“臣知罪。臣不该在陛下面前如此放肆。”
“行了。”
皇帝摆摆手,“你这话,朕听着虽然刺耳,却有道理。只是……”
他顿了顿,看着曾秦:“就算婚约是真的,南安郡王那边,总要有个交代。”
曾秦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
“陛下,臣有个主意。”
“说。”
曾秦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不必和亲。”
皇帝眉头一皱:“不必和亲?那南疆那边……”
“臣愿领兵出战。”
此言一出,御书房里一片寂静。
皇帝怔住了,连旁边的夏守忠都瞪大了眼睛。
“你……你说什么?”
曾秦站起身,撩衣跪倒,声音铿锵有力:
“陛下,臣愿领兵出战,讨伐南疆!臣要让他们知道,大周不是好欺负的!臣要让他们知道,他们想要的和亲女子,大周可以不给!
他们想要的土地,大周可以不给!他们想要的尊严,大周可以自己拿回来!”
他抬起头,直视皇帝的眼睛:
“陛下,臣有神机营,有新式火器,有练兵之法。臣愿立军令状,若不能击退南疆,提头来见!”
皇帝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
有震惊,有欣赏,有感动,也有一丝担忧。
“曾秦,”他缓缓道,“你可想好了?那是战场,不是神机营的靶场。刀剑无眼,生死难料。”
曾秦道:“臣想好了。臣在京城守过城,杀过敌,知道战场的凶险。但臣更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皇帝沉默良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曾秦,”他忽然道,“你这样做,是为了那个贾三姑娘,还是为了别的?”
曾秦也站起身,走到他身后。
“陛下,”他轻声道,“臣这样做,是为了大周。”
皇帝转过身,看着他。
曾秦的目光坦然:“南疆屡次犯边,杀我百姓,掠我财物,辱我妇女。和亲,不过是权宜之计,堵不住他们的贪心。
只有打,把他们打疼了,打怕了,他们才会老实。”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臣有神机营,有新式火器。臣有把握,这一仗,能打赢。”
皇帝看着他,眼中光芒闪烁。
许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骄傲。
“好,”他道,“好一个曾秦。朕,没有看错你。”
他走回御案后,提笔在手。
“传旨——”
第294章 立军令状
次日早朝,消息传出,朝野震动。
“什么?忠勇侯要亲自领兵出征?”
“不必和亲?他要打仗?”
“疯了!简直是疯了!南疆十万大军,他拿什么打?”
“拿神机营!拿新式火器!你没听说吗?他立了军令状,打不赢提头来见!”
“可那是战场!不是儿戏!他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能打仗?”
“怎么不能?京城保卫战,他一个人杀了多少北漠兵?一箭射死北漠王,你忘了?”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太和殿上,更是吵翻了天。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顾言之第一个跳出来,“曾侯爷虽勇,但毕竟年轻,从未独领大军出征。南疆十万铁骑,岂是儿戏?臣请陛下三思!”
“臣附议!”
陈庭之也出列,“曾侯爷若战败,朝廷颜面何存?边关安危何存?臣以为,和亲才是上策,何必冒险?”
“二位大人此言差矣。”
兵部尚书王焕出列,朗声道,“曾侯爷守城之功,有目共睹。
他练兵之法,神机营之利,亦是众所周知。若他不能领兵,还有谁能领兵?”
“王大人,你这是强词夺理!”
顾言之怒道,“守城是守城,野战是野战!曾侯爷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南疆十万大军,他拿什么挡?”
“挡不住,就用火器挡!”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众人看去,竟是京营统领赵德柱。
这位老将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愿为曾侯爷担保!神机营的火器,臣亲眼见过,威力惊人。
若运用得当,野战亦可一战!况且曾侯爷有勇有谋,善于临阵决断,比那些纸上谈兵的将领强得多!”
“赵将军,你……”
顾言之还要再说,却被皇帝打断。
“好了。”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安静下来。
他看向曾秦:“曾秦,你自己说。”
曾秦出列,不卑不亢。
“诸位大人的担忧,臣理解。臣年轻,从未独领大军,这是事实。但臣想说——战场之上,看的是本事,不是年纪。
臣在京城保卫战中,亲手杀敌数百,一箭射杀北漠王,这是本事。臣练的神机营,火器精良,战力强悍,这也是本事。”
他扫视殿内众臣,一字一句道:“臣立军令状,若战败,提头来见。
臣不敢说一定能赢,但臣敢说——臣会拼尽全力,为大周而战,为陛下而战!”
殿内一片寂静。
那些原本想反对的人,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军令状都立了,还能说什么?
皇帝看着曾秦,眼中满是欣慰。
他站起身,声音洪亮:
“好!朕,准了!”
“陛下圣明!”
曾秦撩衣跪倒,叩首谢恩。
群臣面面相觑,终究还是跟着跪了下去。
“陛下圣明!”
山呼声中,曾秦抬起头,与皇帝对视一眼。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皇帝眼中的信任和期待。
也看到了自己肩上,那份沉甸甸的责任。
退朝后,消息传遍全城。
“忠勇侯要出征了!”
“陛下准了!不必和亲,要打仗了!”
“我的天!这是真的要打?”
“打!怎么不打?人家侯爷连军令状都立了,打不赢提头来见!”
“侯爷威武!大周威武!”
百姓们奔走相告,群情激昂。
京城保卫战那一役,曾秦已经赢得了民心。如今他要领兵出征,百姓们自然欢呼雀跃。
当然,也有人忧心忡忡。
荣国府里,贾母听完消息,久久不语。
王夫人捻着佛珠,脸色苍白:“老太太,这……这可怎么好?曾侯爷若有个三长两短……”
贾母摆摆手,打断她。
“不会的。”她缓缓道,“那孩子有本事,有福气。他不会有事的。”
可这话,她自己都不太信。
战场上,刀剑无眼,谁能保证万无一失?
潇湘馆里,黛玉正在窗下看书。
紫鹃从外头冲进来,满脸焦急:“姑娘!姑娘!不好了!曾侯爷要出征了!”
黛玉手一抖,书掉在地上。
“什么?”
紫鹃把朝堂上的事说了一遍。
黛玉听完,久久不语。
紫鹃看着她,小心翼翼道:“姑娘,您……您不担心吗?”
黛玉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听雨轩的方向。
那个人,要上战场了。
那个人,要拿命去拼。
为了大周,为了陛下,也……为了三妹妹。
“紫鹃,”她轻声道,“陪我去一趟听雨轩。”
听雨轩里,香菱、宝钗、湘云、迎春、薛宝琴都在。
她们已经听说了消息。
香菱挺着七个多月的肚子,脸色苍白,却强撑着没有倒下。
宝钗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
湘云急得团团转,嘴里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
迎春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流着。
薛宝琴站在一旁,嘴唇紧咬,指甲掐进掌心。
门帘掀开,黛玉走了进来。
众人看向她。
黛玉没有说话,只是走到香菱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香菱看着她,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林妹妹,”她哽咽道,“相公他……他要出征了。”
黛玉点点头,轻声道:“我知道。”
她看着众人,一字一句道:“曾大哥既然敢立军令状,就一定有把握。咱们要做的,不是哭,是等他回来。”
众人看着她,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是啊,相公既然敢立军令状,就一定有把握。
她们要做的,是等他回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帘掀开,曾秦走了进来。
众人齐刷刷看向他。
曾秦目光扫过众人,微微一笑。
“都知道了?”
香菱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相公,”她轻声道,“你要去打仗了?”
曾秦点点头。
香菱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却笑着:“好。你去。我在家等你回来。”
曾秦伸手,轻轻擦去她的泪。
“放心,我会回来的。”
他又看向宝钗、湘云、迎春、薛宝琴、黛玉。
“你们也是。在家等我回来。”
众人点头,泪眼婆娑,却都笑着。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第295章 出征
十月初八,霜降。
天还没亮,神京城的街道便已被清扫得一尘不染。
从皇宫到永定门十里长街,每隔十步便有一名禁军执戟而立,在晨雾中站成两道人墙。
忠勇侯府的正门大开,灯笼还亮着,照得门前那对石狮一片通红。
曾秦一身戎装,从府门里走出来。
身后,三千神机营将士已列队完毕。
他们穿着崭新的青布战袄,外罩皮甲,腰间挂着火药壶、铅子袋,肩上扛着的火铳在晨雾里显得格外齐整。
队伍最前方,是一面大纛,上书“忠勇”二字,正是皇帝亲笔所赐。
曾秦转身,看向府门。
香菱站在最前面。
她今日穿了身淡紫色刻丝褙子,发间簪着那支赤金点翠凤钗,肚子已经很显了,却还是强撑着站在风口。
脸上画了薄薄的妆,可眼眶还是红的。
她没有哭。
只是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却说不出话。
曾秦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微微发抖。
“我会回来的。”他轻声道。
香菱点点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相公,”她哽咽道,“你……你保重。”
曾秦替她擦去眼泪,又看向她身后的宝钗。
宝钗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玉兰的褙子,头发绾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是那双眼睛红得厉害。
她走上前,没有哭,只是深深福了一礼。
“相公,”她声音平稳,却微微发颤,“家里有我。你放心。”
曾秦点点头,扶起她。
“辛苦你了。”
宝钗摇摇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湘云站在宝钗身后,眼圈红红的,嘴却抿得紧紧的。
她今日穿了身海棠红褙子,头上簪着赤金点翠蝴蝶簪,通身喜庆,像是故意要冲淡这离别的哀伤。
可她那双眼睛,怎么都藏不住心事。
曾秦走到她面前。
“云妹妹,”他温声道,“在家好好待着,别胡闹。”
湘云点点头,又摇摇头,想说什么,却只是咬着唇。
曾秦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听话。”
湘云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却硬生生憋了回去。
迎春站在湘云身后,怯怯的。
她今日穿了身淡粉色绣折枝梅的褙子,手里攥着方帕子,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
曾秦走过去,轻声道:“二妹妹,照顾好自己。”
迎春点点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不敢出声。
薛宝琴站在迎春旁边,一身月白色褙子,发间簪着那支白玉兰簪子。
她新婚才一个月,眉眼间的娇羞还没褪尽,如今却要送夫君上战场。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曾秦,眼中千言万语。
曾秦走到她面前,轻声道:“琴儿,等我回来。”
薛宝琴点点头,忽然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相公,”她哽咽道,“你……你一定要回来。”
曾秦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放心。”
最后,他看向站在一旁的黛玉。
黛玉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绣折枝兰花的褙子,发间簪着那支白玉簪——那里面藏着他的玉佩。
她站在廊下,离众人稍远些,脸色苍白,却平静。
曾秦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两人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黛玉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曾大哥,保重。”
曾秦点点头。
他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许多未说出口的话。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队伍。
“出发!”
三千神机营将士齐声应诺,声震长街。
队伍缓缓启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嘚嘚”声。
战旗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士兵们的脚步整齐划一,像一条青色的长龙,向永定门方向蜿蜒而去。
府门前,香菱带着众人跪了下去。
“恭送侯爷!”
曾秦没有回头。
他只是策马前行,背影在晨雾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长街尽头。
香菱跪在地上,终于放声大哭。
宝钗抱住她,眼泪也止不住了。
湘云、迎春、薛宝琴围在一起,抱头痛哭。
黛玉站在廊下,望着那条空荡荡的长街,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攥紧了袖中的手,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曾大哥,你一定要回来。
————
辰时,永定门外。
十里长亭,旌旗蔽日。
皇帝周瑞亲率文武百官,为出征将士送行。
他今日穿了身明黄色甲胄,腰悬御用宝剑,站在临时搭建的点将台上,身后是内阁阁老、六部尚书、勋贵宗亲。
曾秦翻身下马,大步走到点将台下,单膝跪地。
“臣曾秦,叩见陛下!”
皇帝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担忧。
“曾秦,”他朗声道,“朕今日亲自送你出征。望你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曾秦抬起头,声音铿锵有力:“臣,定不辱命!”
皇帝点点头,从夏守忠手中接过一杯酒,亲自递给他。
“喝了这杯酒,替朕好好打。”
曾秦双手接过,一饮而尽。
皇帝又接过一杯酒,洒在地上,祭奠天地。
“擂鼓!出征!”
鼓声震天,号角长鸣。
三千神机营将士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曾秦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皇帝,看了一眼那些送行的文武百官,看了一眼远处的京城城墙。
然后他拨转马头,大喝一声:“出发!”
马蹄踏破晨雾,大军滚滚向前,向着南方,向着战场。
永定门城楼上,香菱等人站在那里,望着越来越远的队伍,泪流满面。
城楼下,百姓们跪了一地,高呼“侯爷威武”、“大周必胜”。
队伍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上。
唯有那面“忠勇”大纛,还在晨风里猎猎作响,像一个倔强的影子,久久不散。
第296章 史湘云跟来了
三日后,大军已过涿州,进入河间府地界。
十月的北方,秋色正浓。
道路两旁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被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铺得满地金黄。
远处的田野里,庄稼已经收完,只剩下一茬茬的茬子,在风里瑟瑟发抖。
三千人的队伍拉得很长,前后绵延三四里。
神机营的将士们都是步兵,每人扛着一杆火铳,腰里挂着火药壶、铅子袋,走得满头大汗。
可没人叫苦——这是侯爷亲自带的兵,谁敢叫苦?
曾秦策马走在队伍中间,身边跟着几个亲兵。
这几个亲兵都是他从京营里挑的,个个身强力壮,武艺高强。
其中一个叫“石头”的,是他在守城时救下的,对他忠心耿耿,寸步不离。
“侯爷,”石头策马凑过来,“前面就是献县了,要不要扎营?”
曾秦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顶多还有一个时辰的光景。
“再走二十里,到滹沱河边扎营。”他道,“传令下去,加快速度。”
石头应了一声,拨马传令去了。
曾秦继续策马前行,目光扫过队伍,忽然定住了。
他看见一个亲兵,身形有些……不对。
那人穿着一身普通的青布战袄,外面罩着皮甲,腰里也挂着火药壶、铅子袋,扛着火铳,走路的姿势也和别的士兵一样。
可那身形……
太单薄了。
肩膀不够宽,腰身太细,个头也矮了些。
虽然努力模仿男人的步伐,可走起路来,总有一股说不出的……别扭。
曾秦眯起眼。
他策马上前,跟在那人身后。
那人似乎察觉到什么,脚步顿了顿,随即走得更快了。
曾秦策马赶上,挡在他前面。
“站住。”
那人抬起头。
一张脸,黑漆漆的,涂了不知什么东西,眉毛画得又粗又浓,下巴上还粘了几根稀稀拉拉的胡子。
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狡黠,几分心虚,还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曾秦愣住了。
“史湘云?!”
那人吐了吐舌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相公……”
那声音,果然是湘云。
曾秦只觉得一股血直冲脑门。
“你……你怎么在这儿?!”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湘云左右看看,见没人注意,连忙凑过来,压低声音道:“相公,你别嚷!让人听见了多不好!”
“你还知道不好?!”
曾秦气得直咬牙,“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军营!这是去打仗!你一个姑娘家,跑这儿来干什么?!”
湘云眨眨眼,一脸无辜:“我来保护你呀。”
“保护我?!”
曾秦差点从马上栽下来,“你……你拿什么保护我?你那绣花针?”
“我练过武的!”
湘云不服气,“我小时候跟叔父学过拳脚,会骑马,会射箭!再说了……”
她凑近些,压低声音:“我不放心你。你在外头打仗,我在家里天天睡不着,还不如跟来。”
曾秦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傻丫头。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他压低声音,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这是军营。三千人的军营。要是让人发现有个女子混在里面,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吗?”
湘云眨眨眼:“什么后果?”
“军法处置!”曾秦咬牙,“军法第四条,私带女子入营者,斩!”
湘云脸一白,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样子:“那你就别说出去嘛。我就悄悄跟着,不让人发现。”
“悄悄跟着?”
曾秦气笑了,“你这副样子,能瞒多久?你以为那些老兵油子是瞎子?”
湘云撇撇嘴:“我这妆化得挺好的呀。你看,脸涂黑了,眉毛画粗了,还粘了胡子。我对着镜子练了好几天呢!”
曾秦看着她那张脸,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那张脸涂得黑一块白一块,眉毛画得像两条毛毛虫,胡子歪歪扭扭的,眼看就要掉下来了。
“你这胡子要掉了。”他没好气道。
湘云下意识摸了一把,果然摸下一根。
她讪讪地笑了笑,把那根胡子又粘了回去。
曾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
可他知道,这事不能由着她胡闹。
“云妹妹,”他放缓语气,“听话。我让人送你回去。”
“我不!”
湘云急了,“相公,你别赶我走!我好不容易才混进来的,你让我回去,我怎么跟香菱姐姐她们交代?”
“你就不该来!”
“可我已经来了!”
湘云眼圈红了,“相公,你让我留下吧。我保证不给你添乱,我就跟着你,远远跟着,不让人发现。”
曾秦看着她那双泪汪汪的眼睛,心中一阵不忍。
可他知道,这不是心软的时候。
“不行。”他硬起心肠,“太危险了。”
“可你一个人去打仗,就不危险吗?”
湘云的眼泪掉了下来,“相公,你在前面打仗,我们在家里,天天提心吊胆,吃不下睡不着。
我……我宁愿跟你一起冒险,也不想在家干等着!”
她擦了一把眼泪,倔强地看着他:“你要是不让我留下,我就……我就自己走!走到哪算哪!”
曾秦看着她,心中那根弦,轻轻拨动了。
这个傻丫头。
“你……”
他叹了口气,“你知道这一路上会遇见什么吗?强盗,流民,败兵……哪一个都能要了你的命。”
“所以我才要跟着你啊。”湘云理直气壮,“跟着你才安全。”
曾秦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良久,他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你先跟着。等到了营地,我再想办法。”
湘云眼睛一亮:“相公,你答应了?”
“不答应怎么办?”曾秦没好气道,“难道真让你自己走?”
湘云欢呼一声,差点跳起来,被曾秦一把按住。
“别闹!让人看见!”
湘云吐吐舌头,老老实实跟在他马后。
“石头!”曾秦唤道。
石头策马过来:“侯爷?”
曾秦指着湘云:“这是……我远房表弟,叫……叫史云。身子弱,你多照应着。”
石头看了湘云一眼,没看出什么异常,点点头:“是,侯爷。”
湘云冲曾秦眨眨眼,一脸得意。
曾秦瞪她一眼,策马走了。
夕阳西斜,大军终于赶到滹沱河边。
河面不宽,水也不深,河滩上是一片开阔地,正好扎营。
曾秦指挥着士兵们安营扎寨,搭帐篷、挖灶坑、捡柴火、打水……一切有条不紊。
湘云混在亲兵队里,跟着石头干活。
她没干过这些活,笨手笨脚的,捡个柴火都能被树枝划破手。可她咬着牙,一声不吭,硬是坚持下来了。
石头看了她几眼,总觉得这“史云”有些怪——长得太清秀了,说话声音也太细了,干活也笨。
可侯爷说是远房表弟,他也不敢多问,只当是侯爷亲戚,娇生惯养惯了。
第297章 到达南疆
大军一路向南,秋色渐次深浓。
过了河间府,道旁的杨树已经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曾秦的三千神机营走得并不快。
每日行军五十里,辰时出发,申时扎营,雷打不动。
起初几日,队伍里还有些怨言——步兵扛着火铳走长路,脚上磨出泡是常事。
可走了七八天后,那些老兵油子也服气了。
因为侯爷跟他们一起走。
不骑马,不坐车,就穿着那身明光铠,扛着一杆火铳,走在队伍中间。
“侯爷,您上马吧。”
石头实在看不下去,凑过来劝,“您这身份,哪能跟咱们一样走?”
曾秦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若骑马,他们心里怎么想?”
石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是啊,侯爷若骑马,将士们扛着火铮一步一步走,谁心里能舒服?
曾秦拍拍他的肩:“去,告诉兄弟们,再走二十里扎营。今晚加餐,杀两头羊。”
“是!”
消息传下去,队伍里一片欢呼。
“侯爷仁义!”
“跟着侯爷干,值了!”
士气这东西,说穿了就这么简单——你把我当人,我就把命给你。
湘云混在亲兵队里,偷偷看着走在前面的曾秦,心里美滋滋的。
她这七八天可不好过。
白天要装男人,走路要迈大步,说话要压粗嗓子,连撒尿都要躲得远远的,生怕被人发现。
晚上睡在曾秦帐里,他睡外头,她睡里头。
可就算是这样,她也觉得值了。
能天天看见相公,能跟他说说话,能在他身边待着,比什么都强。
“史兄弟,发什么呆呢?”石头凑过来,“走快点,别掉队。”
湘云回过神,连忙迈开大步跟上去。
石头看着她,总觉得这“史兄弟”越来越怪——走路的样子怪,说话的声音怪,连吃饭的样子都怪。
可侯爷不让问,他也就不问。
队伍又走了两天,终于进入山东地界。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斥候来报:前方二十里,有大队人马驻扎,看旗号,是山东都司的援军。
曾秦精神一振:“加快速度,前去会合。”
巳时正,两军会师。
南疆都司派来的,是五千步卒,两千骑兵,领兵的是登州卫指挥使张广德。
张广德四十来岁,生得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看就是厮杀汉。
他带着几个亲兵迎上来,见曾秦如此年轻,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却也不敢怠慢,翻身下马行礼:
“末将张广德,参见曾侯爷!”
曾秦下马扶起他:“张将军辛苦。”
张广德站起身,打量着他,目光在他那身明光铠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三千扛着火铳的兵,眉头微皱。
“侯爷,您这兵……”他斟酌着措辞,“带的都是火铳?”
曾秦点头:“神机营,专司火器。”
张广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火铳这东西,他也见过。
射程远,威力大,可装填慢,容易炸膛,还怕雨怕潮。
真到了战场上,能有多大用?
可人家是侯爷,是陛下亲点的统帅,他也不敢多嘴,只是陪笑道:“侯爷英明。咱们先扎营,慢慢商议军务。”
两军合兵一处,安营扎寨。
当晚,张广德设宴为曾秦接风。
军营里的宴席,自然比不得京城的精细。
大块的羊肉,大碗的酒,几个粗瓷盘子盛着咸菜、花生米,倒也实在。
张广德端起酒碗,笑道:“侯爷,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话。这碗酒,敬您!祝您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曾秦端起碗,一饮而尽。
“张将军爽快。”
张广德见他喝得痛快,心中多了几分好感,话也多了起来。
“侯爷,咱们这回去南边,打的是南疆蛮子。那些人,可不好对付。”
曾秦放下碗,看着他:“哦?张将军说说。”
张广德抹了把嘴,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他们骑马厉害。来去如风,你追不上,也堵不住。
第二,他们地形熟。那南边的山,沟沟坎坎,咱们摸不清,他们闭着眼都能走。第三,他们狠。
杀人不眨眼,抢完就跑,你拿他们没办法。”
曾秦听着,点了点头。
张广德又看看他,犹豫了一下,才道:“侯爷,末将斗胆问一句——您打算怎么打?”
曾秦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张将军以为呢?”
张广德挠挠头,老老实实道:“末将以为,咱们人少,打不了硬仗。最好是守城,等他们来攻。他们攻不下,自然就退了。”
曾秦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守城?
他守过。
那一仗,他杀了三百多人,自己也差点没命。
可那是守城,是没办法的办法。
如今他有火器,有两万兵马,有更先进的战术,凭什么还要守?
“张将军,”他缓缓道,“守城,是下策。”
张广德一怔。
曾秦继续道:“南疆骑兵来去如风,咱们守城,他们可以不攻。绕过去,劫掠村庄,屠杀百姓,抢完就跑。
咱们能怎么办?追又追不上,守又守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
张广德的脸沉了下来。
他知道曾秦说的是真的。
这些年,南疆蛮子就是这么干的。
“那依侯爷之见……”他试探着问。
曾秦端起酒碗,没有喝,只是看着碗里浑浊的酒液。
“打出去。”他道,“主动出击,找他们决战。”
张广德愣住了。
主动出击?
两万对十万,主动出击?
“侯爷,”他艰难地开口,“这……这……”
“怕了?”曾秦看着他。
张广德脸一红,梗着脖子道:“末将不怕!可……可这以寡敌众,总得有个章法吧?”
曾秦笑了,放下酒碗。
“张将军放心,章法自然有。不过现在不能说。”
他站起身,拍拍张广德的肩:“你只要记住,到时候听我号令,我让你往东,你别往西。别的,交给我。”
张广德怔怔地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不知道。
可他隐隐觉得,这个人,也许真能做出些不一样的事来。
队伍继续南下。
过了山东,进入河南地界,又汇合了河南都司的五千兵马。
领兵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将,姓周,名德威,在边关打过十几年仗,是员宿将。
周德威比张广德沉稳得多,见了曾秦,也不多话,只是规规矩矩行了礼,便去安顿兵马。
当晚,他也设了宴。
宴席上,他话不多,只是听曾秦和张广德说话,偶尔点点头。
张广德是个话痨,几碗酒下肚,就把曾秦“主动出击”的想法抖了出来。
周德威听完,沉默片刻,才看向曾秦:“侯爷,真要打出去?”
曾秦点头。
周德威沉吟道:“末将斗胆,说句不中听的话——南疆骑兵,不好打。末将在边关打过几年,最怕的就是这种来去如风的敌人。
你追,他跑;你退,他追。永远打不着他,他却能一直耗着你。”
曾秦看着他,认真道:“周将军说的是。所以咱们不能跟他们耗,要逼他们决战。”
周德威眉头一皱:“怎么逼?”
曾秦微微一笑:“到时候就知道了。”
周德威看着他,心中暗叹。
这个年轻人,城府深得很。
不过也好,有城府的人,总比莽夫强。
大军又走了五天,终于抵达南疆边境——宣府镇。
宣府镇是大周在南边的最后一座重镇,城墙高耸,箭楼林立。
城外是一望无际的平原,一直延伸到天边。
平原尽头,隐约可见连绵的山脉——那是南疆的地界。
南安郡王的大军,就驻扎在宣府镇外三十里处。
曾秦站在城楼上,举着千里镜望向远方。
那是一片密密麻麻的营帐,一眼望不到边。营帐间旌旗招展,隐约可见士兵们来回走动。
更远处,是一群群战马,黑压压的,像一片移动的云。
“五万人。”周德威站在他身后,沉声道,“南安郡王麾下的全部兵力。”
曾秦放下千里镜,眉头微蹙。
五万人。
加上他带来的这一万三千人,总共六万三。
而南疆那边,号称十万。
六万对十万,依旧是以寡敌众。
但至少,不是那么悬殊了。
“侯爷,”张广德凑过来,“咱们什么时候去跟南安郡王会师?”
曾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南安郡王那边,怕是没那么好说话。
他抢了人家的和亲女子,坏了人家的台阶,如今又要跟人家合兵一处,人家能给他好脸色?
可再怎么不好说话,也得去。
“传令,”他道,“明日一早,拔营,与南安郡王会师。”
第298章 下马威
次日清晨,大军拔营,向三十里外的南安大营进发。
曾秦今日换了身装束——那身明光铠不穿了,换上的是绯色官袍,头戴乌纱,腰系玉带,端的是朝廷大员的派头。
张广德看得直眨眼:“侯爷,您这是……”
曾秦淡淡道:“去见藩王,自然要穿官服。军装在战场上穿。”
张广德恍然,连连点头。
队伍走了两个时辰,终于望见南安大营的辕门。
辕门高大,两侧立着持戟的士兵,旌旗招展,气象森严。
辕门正上方,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南安行营”四个大字,笔力雄健,杀气腾腾。
曾秦勒住马,看着那辕门,心中暗暗点头。
南安郡王,果然不是草包。
光这辕门的排场,就能唬住不少人。
他正要策马上前,辕门里忽然冲出一队骑兵,约莫三四十骑,个个精壮,马上悬着弯刀,径直向他们冲来。
张广德脸色一变,下意识握紧了腰刀。
曾秦却纹丝不动,只是静静看着那队骑兵。
骑兵冲到十步外,齐刷刷勒住马,扬起一片尘土。
为首的是一个黑脸大汉,生得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子,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居高临下地看着曾秦。
“来者何人?!”
声音洪亮如钟,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曾秦看着他,不卑不亢:“忠勇侯、太子少师曾秦,奉旨前来会师。”
黑脸大汉上下打量他一番,嘴角一咧,露出一个不屑的笑。
“忠勇侯?就你?”
曾秦面色不变:“正是。”
黑脸大汉“哈”了一声,回头对身后的骑兵道:“听见没有?这就是那位一箭射杀北漠王的忠勇侯!你们瞧瞧,这细皮嫩肉的,像不像?”
那群骑兵哄然大笑。
张广德的脸涨得通红,手按在刀柄上,就要发作。
曾秦却抬手制止了他。
他看着那黑脸大汉,淡淡道:“阁下怎么称呼?”
黑脸大汉一扬下巴:“某乃南安郡王麾下前锋大将,呼延烈!”
曾秦点点头:“呼延将军,本王奉旨会师,你带人拦在辕门口,是何道理?”
呼延烈被他这么一问,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道:“道理?某就是道理!你想进这辕门,先过某这一关!”
他指了指辕门:“看见没有?辕门两侧,某布了十八道关卡。每道关卡,都有某麾下的精兵把守。
你若能一道一道闯过去,某就让你见王爷!”
曾秦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呼延烈心里有些发毛。
“闯关?”曾秦慢悠悠道,“呼延将军,你这是在考验本王的武艺?”
呼延烈梗着脖子:“怎么?怕了?”
曾秦摇摇头:“不是怕。是觉得……太麻烦了。”
呼延烈一愣。
曾秦看着他,目光渐渐变得锐利起来。
“十八道关卡,太麻烦。不如这样——”
他一字一句道:“本王就站在这儿,你和你这三十骑,一起上。
若能伤到本王分毫,本王转身就走,从此不再踏入南安大营一步。”
此言一出,呼延烈愣住了。
张广德愣住了。
周德威也愣住了。
那三十个骑兵,更是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这是在找死吗?
呼延烈回过神来,脸色涨得通红。
“狂妄!”
他大喝一声,“某在战场上杀了十几年,还没见过你这么狂的!今日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他一挥手,三十骑齐刷刷拔出弯刀,将曾秦团团围住。
曾秦的随从们大惊失色,就要上前护主。
曾秦却摆了摆手:“都退下。”
“侯爷!”石头急了。
“退下。”
石头不敢再说什么,只能带着亲兵们退到一旁。
三十骑围成一圈,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呼延烈策马立在圈外,狞笑道:“忠勇侯,某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跪下来,磕三个响头,叫一声‘爷爷’,某就放你进去!”
曾秦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呼延将军,”他淡淡道,“动手吧。”
呼延烈脸色一沉,猛地挥手:“上!”
三十骑齐声呐喊,纵马向曾秦冲来!
马蹄踏地如雷,弯刀劈空生风,三十骑如同三十道黑色的闪电,从四面八方同时扑向中央那道绯红色的身影!
张广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周德威的手握紧了刀柄。
石头差点冲出去。
湘云躲在人群里,捂着嘴,眼泪都出来了。
然后——
曾秦动了。
他没有拔刀。
他只是轻轻一夹马腹,那匹御赐的枣红马便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向前窜了出去!
迎面冲来的三骑还没反应过来,就发现目标不见了!
曾秦从他们之间的缝隙中穿过,身体几乎贴在马背上,堪堪避过三柄弯刀!
“什么?!”
呼延烈瞪大眼睛。
曾秦已经冲到他面前。
不,不是冲,是飘。
那匹枣红马仿佛和他融为一体,在刀光剑影中左冲右突,每一次移动都恰到好处地避过劈来的弯刀,每一次转向都恰好落在包围圈的缺口处。
三十骑的包围圈,被他像穿花蝴蝶一样,穿了几个来回,就彻底乱了。
“围住他!围住他!”呼延烈嘶声大喊。
可根本围不住。
曾秦的身影在马背上忽左忽右,忽高忽低,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劈不中。
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到那些骑兵的反应根本跟不上。
一个骑兵从侧面冲来,弯刀斜劈而下,眼看就要砍中他的肩膀——
曾秦身体一偏,弯刀擦着他的官袍划过,连一根线都没碰到。
那骑兵收势不住,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又一个骑兵从后面追来,弯刀直刺他的后心——
曾秦头也不回,只是轻轻一夹马腹,那枣红马猛然加速,弯刀刺了个空。
他反手一抄,不知何时已经夺下了那骑兵的弯刀,刀柄在那骑兵头盔上轻轻一磕。
“当!”
那骑兵眼前一黑,也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三十骑已经倒下了七八个。
剩下的二十几骑,一个个气喘吁吁,眼睛里满是恐惧。
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对手。
不,这根本不是人!
这是鬼!
曾秦勒住马,停在场中,身上那件绯色官袍连个褶子都没有。
他看向呼延烈,微微一笑。
“呼延将军,还要继续吗?”
呼延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围观的南安军士兵们,早已目瞪口呆。
方才他们还抱着看热闹的心态,想看看这个京城来的“小白脸”怎么出丑。
如今,他们只想跪下喊“神仙”。
曾秦拨转马头,缓缓向辕门走去。
这一次,再没有人敢拦他。
他策马穿过辕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嘚嘚”声。
两侧的士兵们自动让开一条路,低着头,不敢看他。
曾秦一路前行,穿过十八道关卡,每一道关卡上的守将,都只是呆呆地看着他,忘了阻拦。
一直走到中军大帐前,他才勒住马。
帐帘掀开,一个身穿金甲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他约莫四十出头,生得高大威猛,面容刚毅,一双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扫过曾秦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敌意。
正是南安郡王——周琰。
第299章 曾秦要主动出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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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都等着看笑话
南安郡王看着曾秦,目光深邃。
“曾侯爷,”他缓缓道,“本王听说,你练了一支神机营,专司火器?”
“是。”
“火器……能在野战中对阵骑兵?”
曾秦点头:“能。”
“有多大的把握?”
曾秦沉默片刻,才道:“殿下若问把握,臣不敢说十成。
但臣敢说——若不出击,必败无疑。若主动出击,至少有五成胜算。”
“五成?”
南安郡王眯起眼,“就五成,你就敢冒险?”
曾秦看着他,目光坦然:
“殿下,打仗从来都是冒险。所谓十成把握,那是骗人的。
臣只知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与其把命运交给老天爷,不如握在自己手里。”
帐中一片寂静。
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众将面面相觑,有人摇头,有人冷笑,有人暗自琢磨。
南安郡王靠在椅背上,久久不语。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捉摸不透。
“曾侯爷好胆识。”
他站起身,走到沙盘前,负手而立,“诸位将军,你们说呢?”
黑脸将领抢先道:“殿下,末将以为,这是胡闹!六万对八万,主动出击,这不是打仗,这是送死!”
瘦高个也附和:“殿下三思!咱们不如稳扎稳打,先守后攻……”
那老将沉吟片刻,才道:“殿下,老夫以为,曾侯爷的话,也有几分道理。耗下去确实不是办法。
但主动出击……风险太大。不如折中——先守几日,看看南疆军的动向,再作打算。”
其余众将纷纷点头。
南安郡王看向曾秦。
“曾侯爷,你以为呢?”
曾秦看着他,忽然单膝跪地,抱拳道:
“殿下,臣愿立军令状。”
此言一出,帐中又是一片哗然。
军令状?
那可是拿命担保!
黑脸将领瞪大了眼,瘦高个张大了嘴,连那老将都愣住了。
南安郡王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异色。
“军令状?”他缓缓道,“你说说看。”
曾秦抬起头,一字一句道:
“臣愿领本部三千神机营为前锋,主动出击,引诱南疆军来战。若败,臣提头来见。若胜,功劳归殿下,臣分文不取。”
帐中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曾秦。
三千对两万?
主动出击,引诱来战?
这不是找死吗?
南安郡王盯着他,目光如刀。
“曾秦,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知道。”
“三千对两万,你有几条命?”
“臣只有一条命。但臣有三千神机营,有新式火器,有必胜的信心。”
南安郡王沉默了很久。
帐中的气氛,压抑得像要滴出水来。
终于,他开口了。
“好。”
只有一个字。
众将大惊失色。
“殿下!”
黑脸将领急道,“这……这太冒险了!万一……”
“万一什么?”
南安郡王冷冷看着他,“万一败了,死的是他,不是你们。”
黑脸将领语塞。
南安郡王看向曾秦,目光复杂。
“曾秦,本王给你这个机会。三日之后,你领本部人马,开赴前线。
本王率大军随后接应。你若能引出南疆军主力,本王就陪你打这一仗。”
曾秦抱拳:“谢殿下!”
“不必谢。”南安郡王摆摆手,“你若败了,提头来见。你若胜了……”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你若胜了,本王亲自给你牵马坠蹬。”
曾秦抬起头,看着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一个深邃如渊,一个坦荡如砥。
“臣,记住了。”
曾秦退出中军大帐时,天已经黑了。
营地里到处点着火把,照得一片通明。
士兵们来来往往,有的在搬粮食,有的在喂马,有的在修补兵器,一片忙碌景象。
曾秦刚走出没多远,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哄笑声。
“……你们看见没有?那姓曾的,脸都白了!”
“可不是!三千对两万,也亏他想得出来!”
“我赌他活不过三天!”
“三天?我赌一天!明天他就得跑!”
曾秦脚步不停,面色不变。
石头跟在他身后,气得直咬牙:“侯爷,他们……”
“随他们说去。”曾秦淡淡道。
可石头还是气不过,回头瞪了一眼,却被曾秦拉走了。
回到自己的营地,湘云早已等在帐中。
她见曾秦进来,连忙迎上去:“相公,怎么样?”
曾秦看着她那张焦急的脸,心中微微一暖。
“没事。三日后,开赴前线。”
湘云脸色一变:“三日后?这么快?”
曾秦点点头,在铺盖上坐下。
湘云在他身边坐下,小心翼翼道:“相公,他们说……你要用三千人打两万?”
曾秦转头看她:“你听说了?”
湘云点点头,眼眶有些红:“他们都笑话你,说你是去找死。”
曾秦沉默片刻,才道:“云儿,你信不信我?”
湘云看着他,用力点头:“信!”
曾秦微微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
“那就别担心。我有办法。”
湘云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我知道。可我还是担心。”
曾秦没有说话,只是揽住她的肩。
帐外,夜风呼啸,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远处,南安军的营地里,依旧灯火通明,隐约传来阵阵哄笑声。
那些笑声里,满是幸灾乐祸和不屑一顾。
可曾秦只是静静听着,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
笑吧。
三天后,有你们哭的时候。
第301章 曾秦出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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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侯爷神威
张豹只觉得脖子一凉,随即眼前天旋地转。
他看见自己的身体还骑在马上,脖颈处喷出鲜血,如同一道血泉。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噗通!”
无头的尸身从马背上栽落,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那颗头颅,骨碌碌滚出老远,最后停在裴烈的马蹄前。
战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
一个照面!
仅仅一个照面!
那个五大三粗、足有八十斤重的猛将,就被一刀枭首!
裴烈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颗滚到马蹄前的头颅,看着那双还瞪得溜圆的眼睛,脸色一点一点变得铁青。
“张……张将军……”他身边的一个副将,声音都在发颤。
裴烈猛地抬头,盯着曾秦。
曾秦勒住马,横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刀尖上,一滴血缓缓滑落。
他面色平静如水,仿佛刚才只是杀了一只鸡。
“下一个。”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战场。
南疆军的阵地上,一片哗然。
“他……他杀了张将军!”
“一刀!就一刀!”
“这人……这人是谁?!”
裴烈的脸彻底黑了。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谁去,为张将军报仇!”
“末将愿往!”
又一将策马而出。
此人姓李名通,是南疆有名的枪将,一杆镔铁长枪使得出神入化,号称“枪王”。
他纵马而出,长枪一抖,挽出七朵枪花,直取曾秦!
“狗贼!拿命来!”
曾秦依旧不躲不闪,只是静静看着他。
李通的枪很快,快到几乎看不清轨迹。
七朵枪花,七道虚影,虚实难辨,真假难分。
可曾秦的眼睛,比枪更快。
他在那一瞬间,看清了每一道枪花的轨迹,看清了那杆枪真正的攻击方向。
然后,他出刀了。
横刀划过一道弧线,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劈在枪杆上!
“当!”
火星四溅!
李通只觉得一股巨力传来,虎口一震,长枪几乎脱手!
他大惊失色,想要变招,曾秦的第二刀已经劈到!
这一刀更快,更猛,更狠!
李通来不及躲闪,只能横枪格挡。
“当!”
又是一声巨响!
这一次,他再也握不住枪杆,那杆镔铁长枪脱手飞出,落在三丈之外!
李通脸色惨白,拨马就要逃!
可曾秦的马更快!
枣红马如同一道红色闪电,瞬间追到李通身后。
刀光再闪!
李通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栽落。
后心中刀,一击毙命!
战场上,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两刀!
号称“枪王”的李通,连两刀都没接住!
裴烈的脸,已经不是铁青,而是惨白。
他身后那些大将,一个个面如土色,腿肚子都在转筋。
“还有谁?”
曾秦勒住马,横刀在手,目光扫过南疆军阵。
那目光所过之处,无人敢与之对视。
裴烈咬着牙,嘶声道:“谁……谁再去?!”
无人应答。
他身后那些大将,一个个低着头,恨不得钻进地里去。
裴烈又气又怕,猛地抽出腰刀,指着曾秦:“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曾秦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裴烈心里发寒。
“裴将军,”他一字一句道,“你亲自来试试就知道了。”
裴烈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握着刀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想冲上去,可他不敢。
他亲眼看见张豹一刀被斩,李通两刀毙命。
他再厉害,能比张豹和李通强多少?
冲上去,也是送死!
“怎么?”曾秦看着他,“不敢?”
裴烈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退……退兵!”
他拨转马头,落荒而逃。
身后那些大将,如蒙大赦,跟着他逃回阵中。
两万南疆大军,看着主将狼狈逃窜的身影,一片哗然。
士气,瞬间跌到了谷底。
神机营的阵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侯爷威武!侯爷威武!”
“侯爷万岁!”
石头激动得满脸通红,嗓子都快喊破了。
湘云躲在人群里,捂着嘴,眼泪哗哗往下流,可那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张广德站在后阵,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傻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看错。
那个一刀枭首、两刀毙命的杀神,真的是三天前那个被众将嘲讽的“小白脸”?
周德威抚着胡须,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想起自己三天前说的那些话,脸上火辣辣的。
南安大营里,那黑脸将领呼延烈,正和几个亲兵喝酒。
他们一边喝,一边拿曾秦寻开心。
“你们说,那姓曾的,现在死了没有?”
“死?怕是早就死了!三千对两万,不死才怪!”
“哈哈哈哈!活该!让他狂!”
正笑着,一个斥候跌跌撞撞冲进来。
“报——!前线战报!”
呼延烈放下酒碗,懒洋洋道:“说,那姓曾的怎么死的?”
斥候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颤:
“曾……曾侯爷……出阵叫阵,连斩三将!南疆前锋大将裴烈……落荒而逃!两万大军……不敢再战!”
“什么?!”
呼延烈猛地站起身,酒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帐中一片死寂。
那几个亲兵,一个个瞪大眼,张着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呼延烈怔怔地站着,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良久,他才喃喃道:
“这……这怎么可能……”
中军大帐里,南安郡王听完斥候的禀报,久久不语。
帐中众将,一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那黑脸将领呼延烈,脸都绿了。
那瘦高个,腿都在抖。
那老将周德威,抚着胡须,神色复杂。
南安郡王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扶手。
“笃……笃……笃……”
那声音,一下一下,像敲在众将心上。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淡淡的,却让人心里发毛。
“诸位将军,”他缓缓开口,“你们不是说,三千对两万,是送死吗?”
无人敢应。
“你们不是说,姓曾的活不过三天吗?”
依旧无人敢应。
南安郡王的目光,落在那黑脸将领呼延烈身上。
“呼延烈,你三天前说什么来着?”
呼延烈“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满头大汗。
“殿……殿下……末将……末将有眼无珠……”
南安郡王没有理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帐外。
帐外,天色已近黄昏。
远处的天际线上,那面“忠勇”大纛,在夕阳中猎猎作响。
南安郡王望着那面旗帜,眼中光芒闪烁。
“曾秦……”
他喃喃道,“本王,还真小看你了。”
三日后,曾秦连斩三将的消息,传遍全军。
神机营士气大振,那些原本忧心忡忡的士兵们,如今走路都带风。
张广德和周德威带着本部人马,终于赶了上来,与曾秦会合。
两军会师,合兵一处,共一万三千人。
周德威见到曾秦,二话不说,单膝跪地。
“末将周德威,有眼无珠,不识侯爷真本事!侯爷海涵!”
曾秦扶起他:“周将军不必如此。战场上,以实力说话。你们没见过我的实力,不信任我,是人之常情。”
周德威站起身,看着他,眼中满是敬佩。
“侯爷,接下来怎么打?”
曾秦望向远方,那里是南疆军主力的方向。
“等。”
“等?”
“等他们来。”曾秦微微一笑,“他们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下一仗,才是真正的硬仗。”
第303章 大战开启
消息传回南疆大营时,已是第二日黄昏。
狼牙山脚下,连绵十里的营帐在暮色中如同沉睡的巨兽。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正旺,将帐中烘得暖意融融。
几盏牛油大烛将帐内照得亮如白昼,照在南疆主帅耶律雄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映出几分不怒自威的煞气。
耶律雄今年五十出头,是南疆王的亲弟弟,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年,死人堆里爬出来过三回。
他生得虎背熊腰,一双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此刻正靠在虎皮大椅上,听跪在地上的斥候禀报。
“——裴烈将军败退三十里,折了张豹、李通、王虎三员大将,军心不稳,请求主帅增援。”
斥候的声音在帐中回荡,每说一个字,帐中众将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砰!”
一只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茶水泼了一地。
“裴烈这个废物!”
一个黑脸大将猛地站起身,正是耶律雄麾下第一猛将——呼延灼。
此人生得如同铁塔一般,满脸络腮胡子,一双铜铃大眼瞪得溜圆,声如洪钟:“三万前锋,被三千人打得落荒而逃?他还好意思求援?某要是他,直接抹脖子算了!”
“呼延将军息怒。”
另一个瘦削的中年将领缓缓开口,此人姓陈名文广,本是中原读书人,因科举不第投了南疆,做了耶律雄的幕僚。
他生得白净,留着一缕山羊胡,一双眼睛总是眯着,显得城府极深。
“裴烈将军虽然败了,但并非败在兵力不足,而是败在轻敌。”
他慢悠悠道,“那曾秦以一敌三,连斩三将,确实勇猛。但勇猛又如何?
他只有一个人。咱们八万大军,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他。”
呼延灼瞪着他:“陈先生的意思是?”
陈文广捻着胡须,微微一笑:“我的意思是,那曾秦再厉害,也只是一头猛虎。猛虎虽凶,架不住群狼。
咱们只需派大军压上,不给他单挑的机会,他那些勇武又有何用?”
耶律雄靠在虎皮椅上,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笃……笃……笃……”
那声音不紧不慢,却让帐中众将都不敢出声。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如同钝刀划过磨石:
“那曾秦,真有那么厉害?”
斥候跪在地上,额头贴地:“回主帅,小的亲眼所见!
张豹将军一个照面就被斩首,李通将军两刀毙命,王虎将军……王虎将军连刀都没来得及拔!”
帐中一片沉默。
呼延灼脸上的怒气消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
耶律雄却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让人心里发寒。
“好啊,”他慢悠悠道,“本王打了三十年仗,还没见过这么能打的。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央的沙盘前,负手而立。
沙盘上,青石关、宣府镇、狼牙山……地形一目了然。
“裴烈败了,但败得好。”
他道,“至少让咱们知道,对面来了个硬茬子。”
他指着沙盘上青石关的位置:“曾秦的三千人,如今就扎在这里。周人的援军——张广德的五千人,周德威的五千人,也到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众将:“加起来,一万三。”
呼延灼瓮声瓮气道:“主帅,一万三算什么?咱们八万大军,一人一脚也能把他们踩成肉泥!”
“是啊主帅,”另一个将领也道,“那曾秦再厉害,也只有一个人。咱们不跟他单挑,直接大军压上,看他能杀几个!”
陈文广捻着胡须,也点了点头:“呼延将军说得是。猛虎架不住群狼。只要咱们不乱,不给他可乘之机,他那些勇武,在万军之中,又能发挥几分?”
耶律雄听着众将的议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
他道,“传令下去,明日一早,大军开拔。本王要亲率五万精兵,去会会那位曾侯爷。”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森冷起来:“至于裴烈……让他戴罪立功。若再败,提头来见。”
“是!”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青石关外的平原上,便已杀声震天。
五万南疆大军,铺天盖地而来。
骑兵在前,步卒在后,旌旗蔽日,刀枪如林。
马蹄踏地的声音如同闷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战马的嘶鸣声,士兵的呐喊声,号角的呜咽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
神机营的阵地上,一片死寂。
三千士兵列成三排,火铳手在前,刀盾手在中,长矛手在后。
每个人都握着手中的兵器,手心里全是汗。
石头站在曾秦身边,脸都白了。
“侯……侯爷……”他声音发颤,“这……这也太多了……”
曾秦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方那黑压压的大军,面色平静如水。
“怕了?”
石头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道:“不……不怕!”
曾秦笑了。
“不怕就好。”
他拍了拍石头的肩膀,“传令下去,稳住阵脚。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开枪。”
“是!”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神机营的阵地上,渐渐安静下来。
只有那面“忠勇”大纛,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张广德和周德威带着本部人马,列在神机营两侧。
他们的人多,加起来一万,可此刻看着那铺天盖地的南疆大军,也一个个脸色发白。
“周将军,”张广德咽了口唾沫,“你说……曾侯爷能行吗?”
周德威沉默片刻,才道:“不知道。”
他是真的不知道。
三千对五万,一比十七。
这仗,怎么打?
可事到如今,也只能信他了。
南疆大军在三百步外停下。
阵前,几员大将策马而出,为首一人,正是呼延灼。
第304章 火器显威
呼延灼骑着一匹乌骓马,身披玄铁重甲,手持一柄开山大斧,那斧头足有磨盘大,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身后跟着十几员副将,个个顶盔掼甲,杀气腾腾。
呼延灼勒住马,眯着眼望向对面那稀稀拉拉的阵势,忽然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周人果然无人了!就这点人马,也敢来送死?”
身后众将也跟着笑起来,笑声震天。
“呼延将军,您瞧那火铳手!那玩意儿能打仗?”
“就是!咱们一个冲锋,就能把他们踩成肉泥!”
“那姓曾的呢?怎么不出来?怕了?”
笑声一浪高过一浪,传到神机营阵地上,许多士兵脸色更加难看。
曾秦却依旧面色平静。
他策马出阵,缓缓向前走去。
枣红马踏着碎步,蹄声清脆,在寂静的战场上格外清晰。
呼延灼的笑声渐渐停了。
他看着那个越走越近的身影,看着那身绯色官袍,看着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你就是曾秦?”
曾秦勒住马,在百步外停下,淡淡道:“正是。”
呼延灼上下打量着他,忽然“哈”了一声:“我还以为是什么三头六臂的人物,原来就是个小白脸!就你,也配让裴烈那废物落荒而逃?”
曾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呼延灼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粗声道:“怎么?不服气?来来来,某今日倒要见识见识,你到底有多能打!”
他一挥大斧,就要纵马上前。
“呼延将军不可!”
就在这时,南疆军阵中,忽然响起一阵号角声。
“呜——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在平原上回荡。
呼延灼很是不甘看了曾秦一眼,拨转马头,回到阵中。
身后,曾秦依旧勒马而立,望着那号角响起的方向。
南疆军阵缓缓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一队人马从阵中缓缓行出。
为首一人,身披金甲,头戴金盔,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正是南疆主帅——耶律雄。
他身后,跟着密密麻麻的骑兵,足有五千之众。
那是他的亲卫——铁鹞子。
耶律雄策马来到阵前,在两百步外勒住马。
他望着远处那个勒马而立的绯袍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有忌惮,也有冰冷的杀意。
“曾侯爷,”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清清楚楚传遍战场,“好身手。”
曾秦看着他,淡淡道:“耶律将军过奖。”
耶律雄点点头:“本王打了三十年仗,没见过你这样的人物。可惜……”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森冷起来:“可惜,你只有一个人。”
他一挥手!
身后,五千铁鹞子齐刷刷举起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今日,本王就用五万大军,来领教领教你的本事!”
他猛地抽出腰刀,向前一指!
“进攻!”
号角声震天!
五万南疆大军,如同潮水般向前涌来!
骑兵在前,步卒在后,马蹄踏地如雷,呐喊声震天动地!
五千铁鹞子一马当先,黑色的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如同一道道黑色的闪电,直扑神机营阵地!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五十步!
大地在颤抖,天空在轰鸣!
神机营的阵地上,许多士兵脸色惨白,手都在抖。
石头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
张广德和周德威带着本部人马,看着那铺天盖地的大军,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湘云躲在人群中,捂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可她没有逃。
她只是死死盯着那个策马而立的背影。
那是她的相公。
她信他。
曾秦缓缓举起手。
“火铳手——”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士兵耳中。
“准备——”
三千火铳手,同时举起手中的火铳。
枪口斜指前方,对准了那越来越近的黑色洪流。
一百步!
八十步!
五十步!
三十步!
南疆骑兵已经冲到了三十步内!他们脸上的狞笑,弯刀上的寒光,战马喷出的白气,都清晰可见!
曾秦的手,猛地落下!
“放!”
“轰——!”
三千支火铳,同时喷出火舌!
那声音,如同惊雷炸响,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遮天蔽日!
冲在最前面的铁鹞子,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战马惨嘶,骑士惨叫,人仰马翻,血流成河!
三千支火铳,三千颗铅弹,在这三十步的距离内,几乎弹无虚发!
第一排的五百铁鹞子,倒下了至少三百!
黑色的洪流,仿佛被一只巨手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
耶律雄在阵后,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他的眼睛,猛地瞪大!
“什么?!”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些铁鹞子,是他花了十年时间,用无数金银堆出来的精锐!
人马皆披重甲,寻常刀剑根本伤不了分毫!
可如今,在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他们像稻草一样倒下!
“装填!”
曾秦的声音,穿透硝烟,传入每一个火铳手耳中。
三千火铳手,同时开始装填。
这是他们练了无数遍的动作——倒火药,塞铅弹,捣实,装引药……每一个动作都刻进了骨子里,快得惊人!
二十息!
只用了二十息!
第二排火铳手,已经准备就绪!
“放!”
“轰——!”
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
第二批冲上来的铁鹞子,再次遭到迎头痛击!
人仰马翻,惨叫连天!
硝烟越来越浓,几乎看不清前方的景象。
可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那战马垂死的悲鸣声,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南疆军的进攻,第一次被生生打断!
那些冲在前面的骑兵,惊恐地拨转马头,想要逃回去。
可后面的人还在往前冲,两股人马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三段击!”
曾秦的命令,再次响起!
三千火铳手,迅速分成三排。
第一排射击,然后退后装填;第二排上前射击,然后退后;第三排上前……
“轰!”“轰!”“轰!”
轰鸣声此起彼伏,几乎没有停歇!
每一轮射击,都带走数十条性命!
那些铁鹞子,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精锐,在这连绵不绝的弹雨中,如同待宰的羔羊,毫无还手之力!
硝烟弥漫,遮天蔽日。
血腥味浓得让人作呕。
南疆军的阵地上,彻底乱了。
骑兵们惊恐地拨马乱窜,有的往回跑,有的往两边跑,有的甚至撞在一起,摔下马来。
步卒们更是慌乱,有的举着盾牌往前冲,有的趴在地上不敢动,有的扔下兵器就跑。
耶律雄在阵后,脸色铁青。
他死死盯着那片弥漫的硝烟,盯着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起的地方,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那……那是什么东西?!”
陈文广站在他身边,脸色也白了。
“火……火铳……”
他喃喃道,“是火铳……可火铳怎会有如此威力?怎会打得这么快?怎会……”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亲眼看见,那三千支火铳,在短短一炷香的时间里,打出了上万发铅弹!
上万发!
那些铅弹,如同死神的镰刀,收割着一条条性命!
“主帅!”
呼延灼策马冲过来,满脸是血,嘶声大喊,“顶不住了!快退吧!”
耶律雄猛地转头,盯着他。
那目光,如同要吃人。
“退?”
他一字一句道,“五万大军,打三千人,你要本王退?!”
呼延灼被他看得心里发寒,却还是硬着头皮道:“主帅,那些火铳……那些火铳太邪门了!兄弟们没见过这东西,都吓破胆了!再不退,就要溃了!”
耶律雄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不是怕。
是怒。
是恨。
是不甘!
打了三十年仗,他从未败过!
可今日,他可能要败了。
败在三千人手里!
败在那个二十岁的年轻人手里!
“主帅!”
陈文广也开口了,声音发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先退兵,整顿人马,从长计议!”
耶律雄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传令——”
他正要开口,忽然听见一阵震天的呐喊!
“杀——!”
那呐喊声,从对面的阵地上传来,如同山呼海啸,惊天动地!
耶律雄猛地抬头,看见那面“忠勇”大纛,正在向前移动!
曾秦,带着他的人,杀出来了!
第305章 大胜
硝烟还未散尽,曾秦已经纵马冲了出去。
枣红马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劈开弥漫的硝烟,直插南疆军混乱的阵型。
他手中那柄秋水雁翎刀在阳光下拖出一道寒光,刀身上还滴着方才斩将时留下的血迹。
“杀——!”
身后,三千神机营将士齐声呐喊,跟着那道绯红色的身影,如同潮水般向前涌去。
张广德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猛地抽出腰刀:“兄弟们!跟我冲!”
周德威更是二话不说,一夹马腹,带着本部骑兵从侧翼包抄过去。
一万三千人,在曾秦的带领下,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插进南疆军已经混乱的阵型!
耶律雄在阵后看得真切,脸色骤变。
“拦住他!快拦住他!”
他嘶声大喊,声音都变了调。
可已经晚了。
曾秦的马太快了!
快到那些溃逃的南疆骑兵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那道红色的影子从身边掠过。
刀光一闪,便有一人惨叫落马。
他就像一阵风,所过之处,人仰马翻,血流成河。
一个南疆百夫长正拼命勒住受惊的战马,忽然感觉脖子一凉。
他低头看去,看见自己的胸膛喷出一股血泉,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曾秦的马已经冲到十丈之外。
又一个千夫长模样的将领,正挥舞着弯刀试图收拢溃兵。
他看见那道红色影子冲来,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举起弯刀格挡。
“当!”
刀光一闪,他的弯刀断成两截。
紧接着,他感觉胸口一凉,低头看去,看见一截刀尖从前胸透出。
“你……”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口鲜血,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曾秦的马一刻不停,继续向前。
他的身后,神机营的将士们已经冲进了敌阵。
那些火铳手,此刻扔下了火铳,拔出腰间的短刀,跟着那道红色的影子往前冲。
他们的眼睛都红了,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那些南疆兵,已经被火铳打得魂飞魄散,此刻又见主将带头冲锋,更是吓得肝胆俱裂。
有的扔下兵器就跑,有的趴在地上装死,有的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呼延灼在乱军中嘶声大喊:“稳住!稳住!不要乱!”
他挥舞着那柄开山大斧,一连砍翻了三个逃兵,可根本没用。
溃逃的人太多了,像潮水一样,他砍了一个,涌过来十个。
他正急得眼睛通红,忽然感觉一股寒意从背后袭来。
他猛地回头,看见一道红色的影子已经冲到面前。
曾秦!
呼延灼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起方才曾秦连斩三将的威风,想起张豹被一刀枭首的惨状,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可他毕竟是南疆第一猛将,关键时刻,那股血性还是涌了上来。
“来得好!”
他嘶声大吼,双手握住开山大斧,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曾秦劈去!
那斧头足有磨盘大,带着呼呼风声,如同一座小山压顶而下!
这一斧,若是劈实了,便是铁人也得成肉泥!
曾秦却只是轻轻一夹马腹,枣红马如同通了灵性,向左一闪,堪堪避过那开山一斧。
大斧劈在地上,“轰”的一声,尘土飞扬,地面被劈出一道深沟。
呼延灼一斧劈空,重心前倾,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扑去。
他心道不好,想要收势,已经来不及了。
曾秦的马与他擦身而过,秋水雁翎刀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
刀光一闪!
呼延灼只觉得脖子一凉,随即看见自己的视野开始旋转。
他看见天空,看见硝烟,看见那匹红色的战马越跑越远,最后看见一具无头的身体从马背上栽落,脖颈处喷出的鲜血,如同一道血泉。
“噗通!”
无头的尸身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那颗头颅骨碌碌滚出老远,最后停在一匹受惊的战马蹄下。
那战马吓得一声长嘶,前蹄扬起,险些把背上的骑士掀下来。
“呼延将军死了!呼延将军死了!”
惊呼声四起,溃逃的南疆兵更加惊恐,跑得更快了。
耶律雄在阵后看着这一幕,脸色惨白如纸。
呼延灼是他麾下第一猛将,跟了他二十年,立下无数战功。
如今,就在他眼前,被人一刀斩于马下!
“主帅!快退吧!”
陈文广急得直跺脚,“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耶律雄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盯着那道在乱军中横冲直撞的红色身影,盯着那面在硝烟中猎猎作响的“忠勇”大纛,眼中满是不甘和愤怒。
可他不得不承认,他败了。
败得彻彻底底。
“传令……退兵!”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号角声响起,那是撤退的命令。
可这命令,已经没有必要了。
因为南疆军早就溃了。
五万大军,如今如同一盘散沙,四散奔逃。
有的往南跑,有的往西跑,有的甚至往北跑——那是大周的方向,跑过去就是送死。
耶律雄在亲卫的簇拥下,仓皇向南逃去。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看。
那道红色的影子,还在乱军中冲杀。
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惨叫连天。那面“忠勇”大纛,始终紧紧跟在他身后,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曾秦……”
他喃喃道,“本王记住你了。”
曾秦已经记不清自己杀了多少人。
他只知道,手中的秋水雁翎刀已经砍得有些钝了,刀刃上满是缺口,刀身上糊满了血迹和碎肉。
他的官袍早已被血浸透,原本的绯色变成了暗红,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可他没有停。
他骑着枣红马,继续向前冲,追着那些溃逃的南疆兵,一刀一个,毫不留情。
直到追出二十里外,他才勒住马。
身后,神机营的将士们早已累得气喘吁吁,有的甚至直接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可他们的眼睛都亮得吓人,脸上满是狂喜。
“赢了!我们赢了!”
“五万大军!被咱们打得屁滚尿流!”
“侯爷威武!侯爷威武!”
欢呼声震天动地。
曾秦勒住马,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望向南方,那里,溃逃的南疆军已经消失在天际线上。
只留下一地的尸体、兵器、旗帜,和浓浓的血腥味。
张广德策马冲过来,满脸是血,可那嘴咧得跟瓢似的。
“侯爷!您看见了吗?五万!五万大军!被咱们打跑了!”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在马背上手舞足蹈,“我打了二十年仗,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火铳!火铳太厉害了!您的战术太厉害了!”
周德威也策马过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侯爷神勇!末将心服口服!”
他抬起头,看着曾秦,眼中满是敬佩,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敬畏。
曾秦下马,扶起他。
“周将军请起。今日之功,是全军将士的,不是我一个人的。”
他目光扫过那些欢呼的将士,高声道:“兄弟们辛苦了!今日大胜,回去之后,每人赏银十两!阵亡的兄弟,抚恤加倍!”
欢呼声更加震天。
“侯爷千岁!侯爷千岁!”
石头凑过来,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侯爷,您真厉害!呼延灼那一斧头,那么大的斧头,您一下就躲过去了!然后一刀,就把他砍了!
您看见他脑袋飞起来没有?咕噜噜滚出老远……”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兴奋得像过年。
曾秦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着什么。
终于,他看见了湘云。
那个傻丫头,不知什么时候从人群里钻了出来,正站在不远处,呆呆地看着他。
她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妆早就被汗水冲花了,黑一块白一块的,那几根粘上去的胡子也不知掉到了哪里。
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面全是泪。
曾秦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没事吧?”
湘云摇摇头,眼泪哗哗往下流。
曾秦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那手上有血,有泥,抹在她脸上,更花了。
可湘云一点都不在乎。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身上那件被血浸透的官袍,看着他手中那柄砍得满是缺口的刀,看着他眼中那深深的疲惫。
“相公……”她哽咽道,“你……你杀了好多人。”
曾秦沉默片刻,才道:“是啊,杀了好多人。”
湘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忽然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
曾秦身子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都过去了。”
周围,将士们看见了这一幕,都愣住了。
那个黑脸、粗眉、粘胡子的“史云”,怎么……怎么抱着侯爷哭?
石头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张广德和周德威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恍然大悟的神色。
原来……原来如此。
怪不得这“史云”总是怪怪的,走路怪,说话怪,吃饭也怪。
原来是个姑娘!
可谁也没说话。
只是默默地移开目光,假装没看见。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平原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曾秦站在高坡上,望着这片修罗场,久久不语。
这一仗,神机营战死三百余人,伤五百余人。
张广德和周德威的部队,也折损了近千人。
而南疆军,死伤至少两万。
尸体堆得像山一样高,血流成河,腥臭味十里之外都能闻到。
曾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这就是战争。
他赢了。
可这胜利的滋味,并不好受。
身后传来脚步声。
湘云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相公,回去吧。”
曾秦睁开眼,看着她。
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那张花了的脸,此刻竟有几分温柔。
他点点头。
“好,回去。”
第306章 南安郡王的震惊
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耶律雄策马狂奔,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身后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他不敢回头,只是拼命抽打着坐骑,那匹跟随他十年的雪白骏马此刻浑身是汗,口吐白沫,却仍在咬牙狂奔。
“主帅!主帅!”
陈文广从后面追上来,脸上的山羊胡子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声音都在发颤:“曾秦……曾秦没有追来!咱们……咱们安全了!”
耶律雄猛地勒住马。
战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险些将他掀下马背。
他死死勒住缰绳,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像一头被追杀的野兽。
他终于回过头。
来路上,溃逃的南疆兵像潮水一样漫过原野,有的骑马,有的步行,有的甚至连兵器都扔了,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哭喊声、惨叫声、咒骂声混成一片,凄厉得如同人间地狱。
更远处,夕阳映照的平原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那面“忠勇”大纛,还在硝烟中猎猎作响,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
耶律雄的眼中,满是不甘和怨毒。
“两万……”他喃喃道,“本王折了两万人……”
陈文广凑过来,小心翼翼道:“主帅,胜败乃兵家常事。那曾秦的火器太过邪门,咱们……咱们是吃了不熟悉的亏。下次……”
“下次?”
耶律雄猛地转头盯着他,那目光如同要吃人,“你以为,还会有下次?”
陈文广被他看得心里发寒,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耶律雄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传令下去,收拢溃兵,退守狼牙山。没有本王的命令,谁也不许再出战!”
“是!”
号角声响起,呜呜咽咽,在暮色中回荡。
溃逃的南疆兵听到这号角,如同听到了天籁之音,纷纷向号角响起的方向聚拢。
可两万大军,此刻能聚拢的,不足一万。
剩下的那一万,永远留在了那片血染的平原上。
耶律雄最后看了一眼远方那面旗帜,拨转马头,向南疾驰而去。
身后,夕阳终于沉入地平线,天地间陷入一片昏暗。
---
南安大营,中军大帐。
南安郡王周琰正靠在虎皮大椅上,手中捏着一份军报,眉头紧锁。
帐中烛火通明,炭火烧得正旺,却驱不散他心中的阴霾。
今日一早,斥候来报——耶律雄亲率五万大军,向青石关压去。曾秦那一万三千人,如今正面临灭顶之灾。
“殿下,”刘将军小心翼翼开口,“曾侯爷那边……要不要派兵接应?”
南安郡王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接应?他立了军令状,三千对两万,主动出击。
如今人家五万压上去,本王倒要看看,他怎么打。”
帐中众将对视一眼,都不敢说话。
那黑脸将领呼延烈站在一旁,嘴角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
“殿下,”他瓮声瓮气道,“那曾秦自己找死,怪不得旁人。三千人敢挑战五万,这不是打仗,这是送死。末将打赌,他撑不过今日!”
那瘦高个也附和道:“是啊殿下,咱们且等着好消息便是。等那曾秦败了,看他还有什么脸在咱们面前狂!”
南安郡王没有说话,只是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笃……笃……笃……”
那声音不紧不慢,却让帐中众将心里都有些发毛。
他们知道,殿下心里其实也烦。
那曾秦虽然讨厌,可毕竟是大周的人,是陛下亲点的统帅。
他若真败了,大周的脸面往哪儿搁?
南疆这边,又该怎么办?
正想着,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报——!”
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扑通跪在地上,浑身是血,脸上却带着一种极度亢奋的神情。
“启禀殿下!前线……前线大捷!”
南安郡王猛地坐直了身子。
帐中众将齐刷刷看向那斥候。
“什么大捷?说清楚!”南安郡王的声音都高了几分。
斥候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却清晰无比:
“曾侯爷率三千神机营,以火铳三段击,大破南疆五万大军!当场斩杀南疆前锋大将呼延灼!
南疆主帅耶律雄仓皇败退!南疆军死伤……死伤至少两万!”
“什么?!”
南安郡王猛地站起身,身下的虎皮大椅都被他带得歪到一边。
帐中一片死寂。
呼延烈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那表情就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那瘦高个腿一软,差点跪下。
刘将军手中的茶盏“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茶水溅了一裤腿,他却浑然不觉。
周德威愣在当场,抚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放下。
张广德更是不堪,整个人都傻了,嘴里喃喃道:“三千……五万……杀了呼延灼……这……这怎么可能……”
南安郡王死死盯着那斥候,一字一句道:“你可知道,谎报军情是何罪?”
斥候磕头如捣蒜:“殿下明鉴!小的亲眼所见!那呼延灼的尸首,如今就摆在曾侯爷阵前!
南疆军的尸体,堆得跟山一样高!血……血流成河,十里外都能闻到血腥味!”
帐中再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南安郡王缓缓坐回椅中。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呼延灼……”
他喃喃道,“耶律雄麾下第一猛将,跟了他二十年,从无败绩……被曾秦杀了?”
斥候用力点头:“一刀!就一刀!小的亲眼看见,曾侯爷一刀就把呼延灼的脑袋砍下来了!
那颗脑袋骨碌碌滚出老远,眼睛还睁着!”
帐中众将的脸色,都变得精彩极了。
呼延烈脸上的幸灾乐祸,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惨白和恐惧。
他想起了自己三天前在辕门口拦曾秦的事,想起了自己说的那些话——“某这十八道关卡,你若能闯过去,某就让你见王爷!”
当时曾秦没有闯关,只是说“一起上”。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狂妄?分明是手下留情!
若他当时真让三十骑一起上……
呼延烈不敢想下去了。
那瘦高个更是吓得腿都软了,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他想起自己也跟着嘲笑过曾秦,说过“活不过三天”之类的话。
如今曾秦不但没死,还杀了呼延灼,大破五万大军!
这人……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刘将军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起自己在军议上说的那些话——“守是上策”、“主动出击是送死”……
如今想来,每一句都像巴掌,狠狠扇在自己脸上。
张广德和周德威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们是跟着曾秦去前线的,亲眼目睹了那场大胜。
可即便亲眼所见,此刻回想起来,仍觉得像做梦一样。
三千对五万,一比十七。
换做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是送死。
可曾秦赢了。
赢得如此干脆,如此漂亮。
南安郡王沉默了许久。
帐中烛火摇曳,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终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曾秦……如今何在?”
斥候道:“回殿下,曾侯爷正在打扫战场,安置伤兵。他说……明日一早,便率军回营。”
南安郡王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帐外。
帐外,夜风呼啸,满天星斗。
他望着南方那片漆黑的天空,眼中光芒闪烁。
良久,他喃喃道:
“曾秦……本王,还真是小看你了。”
第307章 凯旋而归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曾秦便率军启程,向北回营。
一万三千人的队伍,浩浩荡荡,绵延数里。
最前面是三千神机营,扛着火铳,步伐整齐。
虽然一夜没睡,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和骄傲。
他们身后,是缴获的三千多匹战马,以及堆积如山的兵器铠甲。
再后面,是张广德和周德威的部队,押着俘虏的南疆兵——足足数千人。
那些俘虏低着头,灰头土脸,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地走着。
队伍最后,是运送伤兵的马车,足足五十余辆。
这一仗,神机营战死三百余人,伤五百余人。
张广德和周德威的部队,也折损了近千人。
可换来的,是南疆两万具尸体,是耶律雄的仓皇败退,是呼延灼的人头!
值!
太值了!
队伍走了两个时辰,终于望见南安大营的辕门。
辕门大开,旌旗招展。
南安郡王亲率众将,站在辕门外等候。
他今日穿了身明光铠,头戴金盔,腰悬宝剑,端的是威风凛凛。
身后,黑压压站着一群将领,有老的,有壮的,有黑的,有白的。
只是今日,那些将领脸上,再也没有了三天前的轻蔑和嘲讽。
取而代之的,是敬畏,是忐忑,是复杂难言的表情。
曾秦勒住马,翻身下马,大步向辕门走去。
他今日依旧穿着那身绯色官袍,只是那官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可就是这么一身破破烂烂的官袍,穿在他身上,却自有一股凛然的气度。
那是杀出来的气度。
那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气度。
南安郡王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三天前,这个人孤身闯营,被他手下众将嘲笑。
三天后,这个人带着一万三千人,大破五万南疆军,斩了呼延灼的人头。
三天。
只用了三天。
“末将曾秦,”曾秦走到他面前,抱拳道,“幸不辱命。”
南安郡王看着他,久久不语。
风吹过,那面“忠勇”大纛在身后猎猎作响。
良久,南安郡王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复杂,有欣赏,有感慨,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服气。
“曾侯爷,”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请起。”
他亲自上前,扶起曾秦。
曾秦站起身,与他四目相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一个深邃如渊,一个坦荡如砥。
南安郡王拍了拍他的肩,什么都没说。
可那一下拍肩,已经说明了一切。
“传令下去,”他高声道,“今晚设宴,为曾侯爷及众将士接风洗尘!”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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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开,整个大营都沸腾了。
“王爷要设宴!给曾侯爷接风!”
“今晚有酒有肉!敞开吃!”
士兵们奔走相告,喜气洋洋。
可那些将领们,心情就复杂多了。
呼延烈回到自己帐中,一屁股坐在铺盖上,脸色惨白。
他的亲兵小心翼翼凑过来:“将军,您怎么了?”
呼延烈抬头看他,忽然道:“你说,那曾秦……会不会记恨我?”
亲兵一怔:“将军是说……”
“我那天在辕门口拦他,说的话……很难听。”
呼延烈喃喃道,“还有那天他去前线,我还特意去送了送,说了那些风凉话……”
亲兵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接。
呼延烈越想越怕,猛地站起身:“不行!我得去赔罪!”
“将军,现在去?”
“现在!马上!”
呼延烈披上外袍,“让人备一份厚礼,我这就去曾侯爷帐前请罪!”
那瘦高个将领姓周名昌,此刻也坐立不安。
他在帐中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怎么办……怎么办……”
他的副将小心翼翼道:“将军,您也别太担心。曾侯爷不是那种记仇的人……”
“你怎么知道?”
周昌瞪着他,“他连呼延灼都一刀砍了,记不记仇,你能看出来?”
副将语塞。
周昌越想越怕,忽然道:“走!去刘将军那儿商量商量!”
刘将军的帐中,此刻也聚着几个人。
除了刘将军自己,还有另外两个将领——一个姓王,一个姓李,都是那日军议上附和刘将军、反对曾秦的人。
“刘将军,您说……曾侯爷会不会……”王将军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刘将军瞪他一眼:“胡说什么?曾侯爷是朝廷命官,怎么会做这种事?”
“那可不一定。”
李将军小声道,“我听说,他杀呼延灼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那种人,杀人不眨眼的……”
刘将军沉默了。
是啊,那种人,杀人不眨眼。
他们那日在军议上,可没少说难听的话。
什么“守是上策”,什么“主动出击是送死”,什么“纸上谈兵”……
如今想来,每一句都像刀子,狠狠扎在自己脸上。
“走,”刘将军忽然站起身,“去周将军帐中。”
“周将军?哪个周将军?”
“周德威。”
刘将军道,“他跟着曾侯爷去打了一仗,应该知道些底细。咱们去问问他,曾侯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德威的帐中,此刻正坐着张广德。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摆着一壶酒,几个小菜。
“老周,”张广德灌了一口酒,“你说,曾侯爷这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德威捻着胡须,沉默片刻,才道:“看不透。”
“看不透?”
“嗯。”
周德威道,“说他勇猛,他确实勇猛。冲进敌阵,一刀一个,连呼延灼都扛不住他一下。
可说他狠,他又不狠。打完仗,亲自给伤兵包扎,安慰他们,一点架子都没有。”
张广德点点头:“是啊,我也看见了。那些伤兵,一个个感激涕零的,恨不得给他磕头。”
周德威端起酒碗,喝了一口,缓缓道:“更难得的是,他分战利品。七成交公,三成分给兄弟们。这种魄力,咱们比不了。”
张广德叹了口气:“是啊,比不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帐外传来通报:“刘将军、王将军、李将军求见!”
周德威和张广德对视一眼,都笑了。
“得,”周德威放下酒碗,“来打探消息了。”
“让他们进来吧。”
第308章 众将赔罪
帐帘掀开,刘将军三人鱼贯而入。
他们见周德威和张广德在喝酒,讪讪地笑了笑。
“周将军,张将军,打扰了。”
周德威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一起喝一杯。”
三人坐下,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周德威看出他们的心思,也不点破,只是倒了几碗酒,递过去。
“喝酒。”
三人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刘将军终于憋不住了。
“周将军,”他小心翼翼道,“那曾侯爷……脾气怎么样?”
周德威看了他一眼,慢悠悠道:“脾气?很好啊。对士兵和气,对部下宽厚。”
刘将军松了口气。
“那……他记不记仇?”
周德威笑了:“怎么?怕他报复?”
刘将军讪讪地笑了笑,没说话。
周德威放下酒碗,认真道:“刘将军,我老周打了三十年仗,见过的人多了。
曾侯爷这种,不是那种记仇的人。他若真记仇,那日在辕门口,呼延烈那三十骑就没了。”
刘将军心中一凛。
是啊,那日在辕门口,曾秦若真动手,呼延烈那三十骑,恐怕一个都活不了。
可他没动手。
他只是闯关而入,证明了自己的本事。
“所以,”周德威道,“你们也不用瞎担心。曾侯爷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
你们只需在宴席上,诚心诚意敬他一杯酒,说几句好话,这事就过去了。”
刘将军三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多谢周将军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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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南安大营的中军大帐,被布置得焕然一新。
帐顶挂满了大红灯笼,照得帐内亮如白昼。
四面挂着的兵器被暂时取下,换上了一幅幅精美的刺绣——那是南安郡王从府里带来的,都是御赐之物。
中央那张巨大的沙盘被抬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长长的紫檀木桌,上面摆满了各色菜肴。
烤全羊、炖牛肉、烧鸡、烤鸭、清蒸鲥鱼、红烧肘子……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还有一坛坛的美酒,都是南安郡王珍藏多年的佳酿,平日里舍不得喝的。
帐内两侧,摆着十几张小桌,每张桌上都摆着酒菜。那是给众将准备的。
正中央,是一张更大的桌案,那是南安郡王的位置。
而他的右手边,特意空出了一个位置——那是给曾秦准备的。
酉时三刻,众将陆续到齐。
刘将军、王将军、李将军、周昌、呼延烈……一个个穿着簇新的官袍,规规矩矩站在自己位置上,大气不敢出。
张广德和周德威站在一旁,看着这些人战战兢兢的模样,心中暗笑。
南安郡王坐在主位上,手中端着一杯酒,慢悠悠地喝着。
他的目光,不时扫向帐门口。
曾秦还没来。
帐中的气氛,有些微妙。
那些将领们,一个个心不在焉,时不时瞟向帐门,又飞快地收回目光。
呼延烈的手心全是汗。
刘将军的腿肚子都在转筋。
周昌的脸色发白,不停地咽口水。
终于,帐外传来通报:
“忠勇侯、太子少师曾秦到——!”
帐中所有人,齐刷刷站起身。
帐帘掀开,曾秦大步走了进来。
曾秦走到帐中央,对着南安郡王抱拳行礼:“末将曾秦,参见殿下。”
南安郡王站起身,亲自迎上前,拉住他的手。
“曾侯爷,来,坐本王身边。”
他拉着曾秦,走到右手边的位置,按着他坐下。
众将看着这一幕,心中更是五味杂陈。
那个位置,是主帅之下、众将之上的位置。
三天前,他们还对这个人冷嘲热讽。
三天后,他已经坐在了那个位置上。
南安郡王回到主位,端起酒杯,高声道:
“诸位将军,今日设宴,是为曾侯爷及众将士接风洗尘!曾侯爷率三千神机营,大破南疆五万大军,斩杀呼延灼,缴获无数!
此乃不世之功!来,满饮此杯,为曾侯爷贺!”
“为曾侯爷贺!”
众将齐声应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曾秦也端起酒杯,饮了半杯。
南安郡王看着他,笑道:“曾侯爷怎么不喝完?”
曾秦微微一笑:“末将不善饮酒,殿下见谅。”
南安郡王哈哈一笑:“好,不善饮酒就不勉强。来人,给曾侯爷换上茶水!”
“是!”
一个亲兵端上一盏茶来,放在曾秦面前。
曾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帐中众将。
那些被他扫到的人,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
南安郡王看在眼里,心中暗笑,却不点破。
“来,诸位将军,都坐下吧。今日庆功,不必拘礼。”
众将纷纷落座。
可那屁股只沾了椅子边,一个个正襟危坐,哪敢放松?
宴席正式开始。
一道道菜肴端上来,一盘盘美酒斟满。
可那些将领们,哪有心思吃喝?
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偷偷瞟向曾秦,又飞快地收回。
曾秦却像没事人一样,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着。
偶尔与身边的张广德、周德威说几句话,问问战利品分发的情况,问问伤兵们的安置。
态度从容,气度雍容,仿佛那日在辕门口被人嘲讽的不是他。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南安郡王放下酒杯,忽然道:
“曾侯爷,本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曾秦放下茶盏:“殿下请讲。”
南安郡王看着他,目光深邃:“你那火铳,为何能打得那么快?三段击……是什么打法?”
曾秦微微一笑,将火铳的原理、三段击的战术,简单说了一遍。
他说得深入浅出,连那些不懂火器的将领,也听懂了七八分。
南安郡王听完,沉默良久。
“好,”他缓缓道,“好一个三段击。曾侯爷,你这法子,本王记下了。”
曾秦道:“殿下若感兴趣,末将可将详细的练兵之法,誊写一份献上。”
南安郡王眼睛一亮:“当真?”
“自然当真。”
南安郡王哈哈大笑,端起酒杯:“好!曾侯爷,本王敬你一杯!”
曾秦端起茶盏,与他碰了碰。
这一幕,看得众将心中更是复杂。
殿下这是……真心服了?
呼延烈坐在角落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他猛地站起身,端起酒杯,大步走到曾秦面前。
帐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呼延烈走到曾秦面前,扑通一声,单膝跪地!
“曾侯爷!”
他声音发颤,却清晰无比,“末将呼延烈,那日在辕门口多有得罪,出言不逊,冒犯了侯爷!今日特来请罪!”
他说着,双手捧着酒杯,高举过头顶,头深深低下。
“请侯爷大人大量,饶恕末将!末将愿受任何处罚!”
帐中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
曾秦低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呼延烈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手背,大气不敢出。他感觉自己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终于,曾秦开口了。
“呼延将军,”他的声音很平静,“那日的事,我早就忘了。”
呼延烈猛地抬头。
曾秦看着他,目光平和:“你是武将,有血性,有傲气,这很正常。本侯那日若处在你的位置,也会不服气。”
他顿了顿,继续道:“武将之间,比的是本事,不是嘴皮子。你服不服本侯,不是看你嘴上怎么说,是看战场上怎么打。
本侯今日打赢了,你若服气,就站起来喝酒。若还不服,咱们改日再比过。”
呼延烈怔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曾秦会这么说。
没有责骂,没有羞辱,甚至没有一丝嘲讽。
只是平平淡淡几句话,却让他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侯爷……”他声音哽咽,眼眶都红了,“末将……末将心服口服!”
他一仰头,将那碗酒一饮而尽。
曾秦微微一笑,端起茶盏,也喝了一口。
“起来吧。”
呼延烈站起身,抹了把眼泪,咧嘴笑了。
那笑容,竟有几分憨厚。
帐中众人看着这一幕,心中都松了口气。
有人带头,自然就有人跟上。
刘将军站起身,端着酒杯走过来。
“曾侯爷,”他抱拳道,“那日军议,末将出言不逊,说什么‘守是上策’、‘主动出击是送死’……如今想来,真是井底之蛙,不知天高地厚!末将敬侯爷一杯,聊表歉意!”
他说着,一饮而尽。
曾秦看着他,点了点头:“刘将军守城三十年,经验丰富,那日军议之言,也是出于谨慎。
本侯理解。往后咱们并肩作战,还需多多仰仗刘将军的经验。”
刘将军愣住了。
他原以为曾秦就算不责骂,也会冷嘲热讽几句。
没想到,人家不但不计较,还夸他经验丰富!
“侯爷……”刘将军眼眶也红了,“末将……末将惭愧!”
曾秦拍拍他的肩:“坐下喝酒吧。”
刘将军点点头,回到自己位置上,端起酒碗,狠狠灌了一口。
那酒,竟有几分甜。
周昌也走过来,恭恭敬敬敬了杯酒。
王将军、李将军……一个接一个,都过来敬酒。
曾秦来者不拒,端茶与他们一一碰杯,态度温和,毫无架子。
那些原本忐忑不安的将领们,此刻都松了口气,心中的大石落了地。
这人,确实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小人。
第309章 打到你们服为止
十一月初八,大雪。
狼牙山脚下,两军对峙已逾七日。
这场仗打到今天,耶律雄已经彻底明白了——他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的对手。
那日青石关外一战,他折了两万人马,死了呼延灼,败退八十里,退守狼牙山大营。
原以为整顿之后可以卷土重来,可曾秦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二日,神机营推进二十里,在狼牙山北麓扎营。
第三日,火炮营的五十门新式火炮架上了前沿阵地,对着南疆大营一通狂轰。
那些铁疙瘩呼啸着砸进营盘,炸得人仰马翻,帐篷起火,战马惊奔。
第四日,曾秦派兵截了他的粮道。
三千神机营配合两千骑兵,在三十里外的青石峪设伏,烧了他三百辆粮车,斩杀押运兵八百余人。
第五日,粮尽。
第六日,军心浮动,夜间逃兵多达三百。
第七日,耶律雄终于撑不住了。
“主帅,议和吧。”
陈文广跪在帐中,额头贴地,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帐中炭火烧得正旺,可耶律雄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坐在虎皮椅上,望着帐外漫天飞舞的雪花,久久不语。
呼延灼死了。
两万精兵没了。
粮道断了。
士气崩了。
这仗,没法打了。
可要他堂堂南疆主帅,向一个二十岁的黄口小儿求和——
“主帅!”
陈文广膝行几步,抬起头,满脸是泪,“八万将士的命,都在您一念之间啊!再打下去,全军覆没,您如何向大王交代?”
耶律雄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像钝刀划过磨石:
“派人……去周营。”
---
使者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生得瘦小,穿着南疆文官的袍服,站在雪地里冻得瑟瑟发抖。
他是南疆王的幕僚,姓郑名文远,本是中原人,三十年前因避祸逃到南疆,做了南疆王的清客。
此人能言善辩,见多识广,是南疆王最倚重的谋士之一。
今日,他带着耶律雄的亲笔信,来到周营求见曾秦。
营门大开,两排神机营士兵持枪而立,枪尖在雪光中闪着冷芒。
郑文远低着头,从两排士兵中间走过,只觉得那些目光如同刀子,刮得他脊背发寒。
中军大帐前,一个年轻将领迎了出来。
此人生得虎背熊腰,正是张广德。
他上下打量了郑文远一眼,瓮声瓮气道:“跟我来。”
郑文远弯腰哈背地跟着他,进了大帐。
帐中温暖如春,炭火烧得正旺。
四面挂着地图,中央摆着沙盘,沙盘上插满了各色小旗。
一个年轻人坐在主位上,正低头看着什么。
他穿着靛青色杭绸直裰,外罩石青色鹤氅,头发用玉簪束着,通身清隽温润,若不是坐在中军大帐里,倒像是哪家的读书郎。
郑文远怔了怔。
这就是那个一箭射杀北漠王、三千破五万、逼得耶律雄求和的人?
这么年轻?
“南疆使者郑文远,参见曾侯爷。”
他跪下行礼,声音恭敬至极。
曾秦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温和。
可郑文远却觉得,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让他无所遁形。
“郑先生请起。”
曾秦的声音也很温和,指了指旁边的位置,“赐座,上茶。”
郑文远谢过,在椅子上坐了半边屁股,大气不敢出。
一个亲兵端上茶来,是上好的六安瓜片,茶汤清亮,香气氤氲。
郑文远捧着茶盏,手心全是汗。
曾秦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慢悠悠道:“郑先生此来,所为何事?”
郑文远咽了口唾沫,从袖中取出那封信,双手呈上。
“这是我军主帅耶律雄的亲笔信,请侯爷过目。”
曾秦接过,展开细看。
信是用汉字写的,字迹工整,措辞谦卑。
大意是:南疆与大周,本为邻邦,世代和睦。此次兵祸,皆因误会而起。如今误会已解,愿罢兵议和,永结盟好。若侯爷应允,耶律雄愿亲自来营中赔罪。
曾秦看完,将信放在案上,没有说话。
帐中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响。
郑文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良久,曾秦抬起头,看着他。
“郑先生,”他缓缓开口,“你可知,耶律雄的信里,一个字都没提赔偿的事?”
郑文远一怔。
“他杀了我们多少人?”
曾秦的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里,却藏着寒意。
“边关百姓,死于他刀下的,有多少?你们劫掠的粮食、牲畜、财物,有多少?”
郑文远的额头冒出冷汗。
“一句‘误会’,就想揭过去?”
曾秦放下茶盏,“郑先生,你觉得,本侯是那么好糊弄的吗?”
郑文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侯爷息怒!侯爷息怒!”
他连连磕头,“我军……我军确有诚意议和!只要侯爷开出条件,我军……我军无不答应!”
曾秦看着他,没有说话。
帐外,风声呼啸,卷起漫天飞雪。
郑文远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身子在微微发抖。
不知过了多久,曾秦的声音终于响起:
“郑先生,起来吧。”
郑文远如蒙大赦,颤巍巍站起来,却不敢坐,只是垂手而立。
曾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道:
“议和可以。但有三个条件。”
郑文远连连点头:“侯爷请讲!”
“第一,”曾秦竖起一根手指,“赔偿大周军费损失——白银五十万两,粮食二十万石,战马五千匹。限明年三月前交割完毕。”
郑文远的脸色白了。
五十万两白银,二十万石粮食,五千匹战马……这几乎是南疆半年的赋税!
可他能说不吗?
“第……第二呢?”他声音发颤。
“第二,”曾秦竖起第二根手指,“交出此次入侵的主谋——耶律雄。他必须来大周京城,面圣请罪。”
郑文远的腿一软,差点又跪下。
交出耶律雄?
那可是南疆王的亲弟弟,主帅!
若把他交出去,南疆王的脸往哪儿搁?
“第……第三呢?”他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曾秦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往后每年,南疆向大周进贡——白银五万两,粮食三万石,战马一千匹。永为定制。”
郑文远听完,整个人都傻了。
这三个条件,一个比一个狠。
第一个,要钱要粮要马,把南疆的国库掏空。
第二个,要耶律雄的人头,把南疆的颜面踩在脚下。
第三个,要年年进贡,把南疆变成大周的附庸。
这哪是议和?这是要把南疆往死里整!
“侯爷……”
郑文远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这……这条件……未免太……”
“太什么?”
曾秦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郑先生,你觉得本侯开出的条件苛刻?”
郑文远不敢说话。
曾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负手而立。
“那本侯问你——你们入侵大周的时候,可想过苛刻?”
郑文远低下头。
“你们杀我边关百姓的时候,可想过苛刻?”
郑文远的身子开始发抖。
“你们劫掠我村庄的时候,可想过苛刻?”
郑文远“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曾秦低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郑先生,你回去告诉耶律雄——这三个条件,一个都不能少。答应,就议和;不答应,就打。打到你们服为止。”
他的声音不大,却如同惊雷,在郑文远耳边炸响。
“滚吧。”
郑文远连滚带爬地出了大帐。
雪下得更大了,打在脸上,生疼。
可他顾不上这些,只是跌跌撞撞地往南疆大营跑去。
身后,那面“忠勇”大纛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像一头张牙舞爪的猛兽。
第310章 议和
郑文远回到南疆大营时,天已经黑了。
他跪在耶律雄面前,把曾秦的三个条件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帐中一片死寂。
耶律雄靠在虎皮椅上,脸色铁青。
“五十万两白银……二十万石粮食……五千匹战马……”
他喃喃重复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剜在他心上。
“还要本王去京城请罪……还要年年进贡……”
他的拳头猛地砸在桌上!
“砰!”
茶盏跳起,茶水洒了一桌。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他嘶声怒吼,眼睛通红,“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他赢了?本王还有三万大军!本王还能打!”
“主帅息怒!”
帐中众将齐刷刷跪下。
陈文广膝行几步,抱着他的腿,哭道:“主帅,不能打了!真的不能打了!再打下去,咱们都得死在这儿!”
“死就死!”
耶律雄一把推开他,“本王宁可战死,也不受这窝囊气!”
“主帅!”
一个老将抬起头,满脸是泪,“您死了,这三万弟兄怎么办?他们的家人怎么办?主帅,求您了,为了兄弟们,低个头吧!”
“是啊主帅,低个头吧!”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主帅,兄弟们跟了您这么多年,您不能不管我们啊!”
帐中哭声一片。
耶律雄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将领,看着他们满脸的泪,看着他们眼中的哀求,心中的怒火一点一点熄灭。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无力感。
他闭上眼睛。
良久,他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答应他。”
“主帅!”
众将惊呼。
耶律雄摆摆手,打断他们。
“传令下去,准备议和。派人……派人去周营,告诉曾秦,本王……答应了。”
他说完这句话,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瘫软在虎皮椅上。
帐外,风雪更大了。
那呼啸的风声,像千万人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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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狼牙山下,两军阵前。
一座临时搭建的帐篷,立在两军之间。
帐篷不大,却布置得庄重。
帐内铺着厚厚的毡毯,中央摆着一张长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
帐外,两军列阵。
周军这边,数万人列成整齐的方阵。
三千神机营在前,火铳在手,枪口斜指天空。
五千步卒在中,刀枪如林。
五千骑兵在两翼,战马打着响鼻,马蹄刨着积雪。
最前面,是曾秦。
他今日穿了身绯色官袍,外罩御赐的玄狐大氅,头戴乌纱,腰系玉带,端的是气度雍容。
身后,那面“忠勇”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南安郡王站在他身边,一身金甲,威风凛凛。
身后,张广德、周德威、刘将军、呼延烈等众将,个个顶盔掼甲,按刀而立。
南疆军这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三万大军列成方阵,可那方阵松松垮垮,毫无气势。
士兵们低着头,脸色灰败,像霜打的茄子。
最前面,是耶律雄。
他没有穿那身金甲,只穿了件普通的皮袍,头发披散着,脸上满是疲惫和憔悴。
他身边,只跟着几个文官和几个亲兵。
连刀都没带。
两军阵前,相隔百步。
曾秦和耶律雄,同时向帐中走去。
他们的脚步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帐中,两人相对而立。
耶律雄看着曾秦,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恨,有不甘,有愤怒,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敬畏。
曾秦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耶律将军,请坐。”
耶律雄没有说话,在案前坐下。
曾秦也在对面坐下。
案上,摆着两份早已拟好的和约。
曾秦拿起一份,推到他面前。
“耶律将军,请过目。”
耶律雄接过,低头细看。
那三个条件,一字不差地写在上面。
他看着那些字,手在微微发抖。
良久,他抬起头,看着曾秦。
“曾侯爷,”他的声音沙哑,“本王……有一事不明。”
“请讲。”
耶律雄盯着他的眼睛:“你年纪轻轻,为何有这般本事?三千破五万,你是怎么做到的?”
曾秦沉默片刻,才道:“耶律将军,你可知道,这世上有一句话,叫‘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耶律雄一怔。
“你们南疆骑兵,来去如风,野战无敌。可你们也有弱点——你们没见过火器,不知道它的厉害;
你们太骄傲,以为天下无敌;你们太轻敌,根本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曾秦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诛心。
“本侯知道你们的弱点,所以敢打。你们不知道本侯的底细,所以会败。”
耶律雄听着,久久不语。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涩,却也有几分释然。
“曾侯爷,本王……服了。”
他提起笔,在和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方印信,蘸了朱砂,盖在名字旁边。
那是南疆主帅的大印,鲜红如血。
曾秦接过和约,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他也提起笔,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自己的私章。
两份和约,各自收好。
耶律雄站起身,看着曾秦。
“曾侯爷,本王还有一事相求。”
“请讲。”
耶律雄从怀中取出一柄短刀,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
“此刀,是本王祖传之物,跟随本王三十年了。今日,本王将它赠予侯爷,聊表寸心。望侯爷……往后善待南疆百姓。”
曾秦接过那柄短刀。
刀鞘是鲨鱼皮的,镶着金边,嵌着宝石。
抽出刀身,寒光一闪,刀刃上刻着几个字——“南疆之宝”。
他收刀入鞘,看着耶律雄。
“耶律将军放心。本侯不是嗜杀之人。和约既成,南疆与大周,便是兄弟之邦。往后,只要南疆不犯边,大周也绝不会南侵。”
耶律雄点了点头,眼中竟有泪光闪烁。
他忽然单膝跪地,对着曾秦,深深一拜。
“曾侯爷大义,本王……铭记于心!”
曾秦扶起他。
“耶律将军请起。往后,咱们就是朋友了。”
两人并肩走出大帐。
帐外,风雪已停,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一片银光闪闪。
两军阵前,一片寂静。
耶律雄走到南疆军阵前,高声道:
“将士们!本王已与大周议和!从今往后,咱们回家!”
三万南疆将士,齐刷刷跪倒在地,哭声震天。
那是劫后余生的哭声,是庆幸的哭声,是感激的哭声。
周军阵地上,也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
“侯爷威武!侯爷威武!”
张广德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着胳膊,嗓子都快喊破了。
周德威捻着胡须,眼眶也红了。
刘将军、王将军、李将军、周昌、呼延烈……那些曾经看不起曾秦的人,此刻都跟着欢呼,喊得比谁都大声。
南安郡王站在曾秦身边,望着那一片欢呼的海洋,忽然笑了。
他拍了拍曾秦的肩。
“曾侯爷,本王……服了。”
第311章 凯旋回京
议和成功的消息,传回大营时,已是黄昏。
整个大营都沸腾了。
士兵们点起火把,围着篝火又唱又跳。
有的杀猪宰羊,有的搬出藏了许久的酒坛子,你一碗我一碗,喝得满脸通红。
“侯爷千岁!”
“侯爷千岁!”
欢呼声此起彼伏,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中军大帐里,南安郡王设宴为曾秦庆功。
这一次,比上次更加隆重。
烤全羊、炖牛肉、烧鸡、烤鸭、清蒸鲥鱼、红烧肘子……摆满了长长的桌案。
一坛坛美酒打开,酒香四溢,飘出老远。
南安郡王坐在主位上,亲自给曾秦斟了一杯酒。
“曾侯爷,这杯酒,本王敬你!”
他双手捧着酒杯,递到曾秦面前。
曾秦接过,一饮而尽。
南安郡王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也是一饮而尽。
“痛快!”
他哈哈一笑,“曾侯爷,本王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是其中一个!”
曾秦微微一笑:“殿下过奖。”
“不是过奖。”南安郡王摆摆手,“本王说的是真心话。”
他指着帐中众将:“你看看他们——张广德,打了二十年仗,服过谁?周德威,在边关打了三十年,服过谁?呼延烈,那小子狂得没边,他服过谁?”
众将都笑了。
呼延烈站起身,端着酒碗走到曾秦面前。
“侯爷,末将再敬您一碗!”
他一仰头,把酒喝干,“从今往后,您就是末将的亲大哥!您说往东,末将绝不往西!”
曾秦笑着端起茶盏,与他碰了碰。
刘将军、王将军、李将军、周昌……一个接一个,都过来敬酒。
曾秦来者不拒,以茶代酒,与他们一一碰杯。
帐中气氛热烈极了。
酒过三巡,南安郡王忽然道:
“曾侯爷,明日就要启程回京了。本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曾秦看着他:“殿下请讲。”
南安郡王沉吟片刻,才道:
“这次回去,陛下定会重重赏你。加官进爵,自不必说。可你要知道——”
他压低声音,目光变得深邃起来:“朝中那些人的嘴脸,本王清楚得很。
你立了这么大的功,眼红的人多,记恨的人也多。往后,小心些。”
曾秦心中一凛。
他知道南安郡王说的是实话。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这次立下的功劳太大了——三千破五万,逼得南疆求和,斩了呼延灼,签了和约。
这样的功劳,足以让任何人眼红。
“多谢殿下提醒。”他郑重道,“臣记住了。”
南安郡王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
“行了,不说这些了。喝酒!”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
众将喝得东倒西歪,有的趴在桌上,有的靠在椅子上,有的干脆躺在地上,鼾声如雷。
曾秦没有喝酒,依旧清醒。
他走出大帐,站在雪地里,望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雪地一片银白。
远处,士兵们的篝火还在燃烧,隐约传来歌声和笑声。
身后传来脚步声。
湘云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相公,在想什么?”
曾秦转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脸白净净的,眉眼弯弯的,像一朵沾了霜的花。
“在想家里。”他轻声道。
湘云的眼眶红了。
“我也想。”
她靠在他肩上,“想香菱姐姐,想宝姐姐,想迎春姐姐,想琴妹妹,想林姐姐……她们一定很想我们。”
曾秦点点头。
是啊,她们一定很想他。
出来快一个月了。
家里那些女子,不知瘦了多少。
“相公,”湘云忽然抬起头,“你说,她们看见我,会不会吓一跳?”
曾秦看着她那张花了的脸,忍不住笑了。
“会。肯定会被你吓死。”
湘云嘟起嘴:“那我回去之前,得好好洗洗。还有,得换身衣裳。这身男装穿了一个月,我都快忘了自己是姑娘了。”
曾秦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
“傻丫头。”
湘云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傻就傻吧。反正我就喜欢跟着你。”
夜风吹过,带着雪花的清凉。
远处,歌声还在继续:
“侯爷威武,大周必胜……”
那歌声飘在夜风里,飘在雪地上,飘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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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大军便已拔营起寨。
一万三千人,排成整齐的队伍,向北进发。
最前面,是三千神机营。
他们扛着火铳,步伐整齐,脸上满是骄傲。
他们身后,是缴获的五千匹战马,以及堆积如山的兵器铠甲。
再后面,是张广德和周德威的部队,押着俘虏的南疆兵——足有三千人。
那些俘虏低着头,灰头土脸,蔫头耷脑地走着。
队伍最后,是运送伤兵的马车,足足五十余辆。
南安郡王带着亲兵,与曾秦并肩而行。
“曾侯爷,”他道,“这次回去,本王要亲自面圣,为你请功。”
曾秦拱手:“多谢殿下。”
“不必谢。”南安郡王摆摆手,“这是你应得的。”
他顿了顿,忽然笑道:“曾侯爷,本王有个不情之请。”
“殿下请讲。”
南安郡王看着他,目光灼灼:“你那神机营的练兵之法,可否……”
曾秦笑了。
“殿下放心。回京之后,臣便将详细的练兵之法誊写一份,献给殿下。”
南安郡王眼睛一亮:“当真?”
“自然当真。”
南安郡王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
“好!曾侯爷爽快!本王就喜欢你这样的!”
队伍继续前行。
走了两个时辰,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
一队斥候策马而来,为首一人翻身下马,跪地禀报:
“报——!前方十里,有朝廷使者迎接!”
曾秦和南安郡王对视一眼,都笑了。
“走,去看看。”
队伍加快速度,向前赶去。
十里外,一队人马早已等候多时。
为首一人,身穿绯色官袍,头戴乌纱,正是兵部尚书王焕。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官员,以及数百名禁军。
见曾秦和南安郡王策马而来,王焕连忙迎上前,深深一揖:
“下官王焕,奉旨迎接曾侯爷、南安郡王凯旋!”
曾秦和南安郡王翻身下马,还礼。
“王大人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王焕满脸堆笑,“侯爷大破南疆,逼其求和,此乃不世之功!陛下龙颜大悦,命下官快马加鞭赶来迎接!侯爷,请!”
他侧身让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曾秦点点头,翻身上马。
队伍继续前行。
前方,是京城的方向。
那里,有他的家,有他的妻,有等着他的人。
第312章 皇帝亲迎
队伍走了几日,终于望见了宣府镇的城墙。
城墙上的守军远远看见那面“忠勇”大纛,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回来了!曾侯爷回来了!”
“大胜!大胜!”
城门大开,守将带着亲兵迎出三里。
他们准备了热汤、馒头、姜茶,一字排开,等着大军入城。
曾秦策马入城时,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
他们有的端着热粥,有的捧着鸡蛋,有的举着酒碗,拼了命地往前挤,想看一眼那个“三千破五万”的传奇人物。
“那就是曾侯爷?这么年轻?”
“可不是!才二十出头!一表人才!”
“听说他一刀斩了南疆第一猛将呼延灼!那呼延灼,跟铁塔似的,一斧头能劈开城门!”
“侯爷威武!侯爷千岁!”
欢呼声此起彼伏,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曾秦一路拱手致意,面色平静,可心里却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百姓,才是他拼命的理由。
湘云混在亲兵队里,偷偷看着这一切,眼眶又红了。
她的相公,是英雄。是所有人眼中的英雄。
大军在宣府镇休整一夜,次日继续北上。
又走了三日,终于进入直隶地界。
这里的雪小了些,风也软了些,路边的村庄渐渐多了起来。
每过一个村镇,都有百姓夹道欢迎,有的甚至跪在雪地里磕头。
曾秦一次次下马扶起他们,心里却越来越沉。
他知道,这些百姓的感激,是用边关那些死去的将士换来的。
三百神机营战死的兄弟,八百张广德、周德威部下的亡魂,还有那些被南疆军屠杀的边关百姓——他们的命,都压在他肩上。
“侯爷,”石头策马凑过来,“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
曾秦摇摇头:“没事。传令下去,加快速度。天黑之前,争取赶到涿州。”
“是!”
十一月十五,大军终于抵达京城南郊。
远远地,便能望见永定门城楼上那面巨大的龙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城门前,黑压压站着一片人,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曾秦勒住马,眯起眼望向远方。
“侯爷,”张广德凑过来,声音里带着激动,“那是……陛下亲迎?”
曾秦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看见永定门城楼上,明黄色的华盖在风雪中格外醒目。
华盖下,一个身穿明黄色龙袍的身影负手而立,正是皇帝周瑞。
他身后,站着满朝文武,黑压压一片,足有数百人。
“陛下亲迎!”
周德威的声音都在发颤,“老夫打了三十年仗,从没见过陛下亲迎!”
呼延烈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嘴里嘟囔着:“值了值了,这辈子值了……”
曾秦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
那身绯色官袍已经在战场上磨得破破烂烂,袖口和下摆都有烧焦的痕迹,肩上的补子也掉了半边。
可他顾不上换,大步向前走去。
身后,一万三千将士齐刷刷下马,列成方阵。
三千神机营在前,五千步卒在中,五千骑兵在两翼。
战旗猎猎,刀枪如林。
曾秦走到永定门前百步处,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
“臣曾秦,奉旨出征,幸不辱命!南疆已服,和约已成!臣,率军凯旋!”
他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城楼上,皇帝周瑞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城楼。
“陛下!”夏守忠惊呼,“雪大路滑,您……”
皇帝摆摆手,继续往下走。
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文武百官跟在后面,个个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
皇帝走到曾秦面前,低头看着他。
曾秦跪在雪地里,膝盖已经湿透,可他纹丝不动,只是低着头,等待着皇帝的裁决。
“曾秦,”皇帝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抬起头来。”
曾秦抬起头,与皇帝四目相对。
他看见皇帝眼中有一层薄薄的水雾,看见他花白的鬓角,看见他微微颤抖的手。
这个老人,在这一个月里,怕是也没睡过几个安稳觉。
皇帝忽然伸手,扶住他的肩膀。
“起来。”他道,“地上凉。”
曾秦一怔,随即站起身。
皇帝的手没有松开,依旧搭在他肩上,用力握了握。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这一个字里,有欣慰,有骄傲,有心疼,也有说不尽的感慨。
“陛下,”曾秦低声道,“臣……”
“不必说了。”
皇帝打断他,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一万三千将士,高声道,“将士们辛苦了!朕,在此谢过!”
他对着大军,深深一揖。
一万三千将士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
“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声震云霄,连天上的雪花都被震得簌簌乱飞。
皇帝直起身,拍了拍曾秦的肩:“走,跟朕回宫。”
曾秦点点头,正要跟上,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回头一看,是湘云。
这傻丫头不知什么时候从亲兵队里钻了出来,正站在人群后面,呆呆地看着他。
她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妆早就被风雪冲刷干净了,露出本来面目——白白净净的一张脸,眉眼弯弯的,正冲着他笑。
可那笑容里,有泪。
曾秦心中一软,对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跟着皇帝走进永定门。
身后,湘云捂着嘴,泪流满面。
曾秦凯旋的消息,比大军进城还快。
早在两日前,信使便已飞马入京,将大捷的喜讯报入宫中。
皇帝龙颜大悦,当场下旨:三日后,亲率文武百官,出永定门迎候。
这两日里,京城就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沸腾着。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曾侯爷三千破五万!杀得南疆蛮子屁滚尿流!”
“不止呢!听说他一个人连斩三将,一刀就把呼延灼的脑袋砍下来了!那呼延灼,可是南疆第一猛将!”
“还有那火铳!三段击!三千支火铳一起放,那阵势,比打雷还响!南疆骑兵还没冲到跟前就倒了一片!”
“啧啧啧,这位曾侯爷,真是天神下凡啊!”
“可不是!先是守城,一箭射杀北漠王;如今又出征,三千破五万!咱们大周有他,还怕什么蛮子?”
百姓们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仿佛那三千破五万的人是他们自己。
可也有人心里不是滋味。
朝中那些大臣,面上恭恭敬敬,心里却各怀心思。
内阁首辅杨廷和坐在轿子里,一路往永定门去,脸色平静如水,可那双老眼里,却闪着复杂的光。
他是三朝元老,辅佐过先帝,又辅佐当今圣上,满朝文武谁不敬他三分?
可这个曾秦,短短一年,从家丁爬到侯爷,从侯爷爬到太子少师,如今又立下这般大功——往后,这朝堂上,还有他杨廷和的位置吗?
他闭上眼睛,靠在轿壁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
“笃……笃……笃……”
那声音,一下一下,像在丈量着什么。
另一顶轿子里,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庭之的脸色就没那么平静了。
他阴沉着脸,手指攥着座椅扶手。
曾秦又立功了。
又立大功。
他儿子陈景行,如今还在翰林院坐冷板凳,整日写那些没人看的文章。
而他曾秦,已经成了人人称颂的英雄。
凭什么?
就凭他运气好?就凭他敢拼命?
陈庭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换上副笑脸。
他宦海沉浮三十年,最懂得一个道理——面上要过得去,心里要有数。
顾言之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他是礼部尚书,和亲之事是他一手操办的。
如今曾秦出征大胜,和亲自然作废,他顾言之的脸面往哪儿搁?
那些御史,那些言官,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笑话他呢。
“大人,到了。”轿夫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顾言之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轿子。
永定门外,百官云集。
内阁、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三品以上的官员,来了几十个。
他们穿着簇新的官袍,按品级排列,个个正襟危坐,面色肃然。
可那肃然之下,藏着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南方。
风雪中,一支队伍缓缓出现。
最前面,是一面巨大的旗帜,上书“忠勇”二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帜下,一个年轻人策马而来。
他穿着绯色官袍,外罩玄狐大氅,头上没有戴盔,只束着玉簪,露出清隽的面容。
他的身后,是一万三千将士。
三千神机营扛着火铳,步伐整齐;五千步卒刀枪如林;
五千骑兵战马嘶鸣。
俘虏的南疆兵低着头走在中间,缴获的战马和兵器铠甲堆成了山。
第313章 封为国公
皇帝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
他想起一个月前,这个年轻人跪在御书房里,说“臣愿领兵出战”。
那时他以为,这不过是年轻人的意气用事。
可如今,他真的做到了。
三千破五万。
逼南疆求和。
斩呼延灼。
签和约。
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功劳。
“开城门!迎大军入城!”
永定门缓缓打开,曾秦策马入城。
街道两旁,挤满了百姓。他们冒着风雪,从四面八方赶来,就为看一眼这个传奇人物。
“曾侯爷!曾侯爷!”
“侯爷威武!大周万岁!”
欢呼声如同海啸,一波接一波,震得城墙都在颤抖。
曾秦一路拱手致意,面色平静,可心里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侯爷!”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挤到人群前面,扑通跪倒,老泪纵横。
“侯爷,我儿子在南疆打仗,死了三年了!您替他报了仇!老汉给您磕头了!”
他“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在雪地上,磕出了血。
曾秦连忙下马,扶起他。
“老人家,快起来。”
他声音有些哽咽,“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都是大周的英雄。本侯不过是替他们讨了个公道,当不起您这般大礼。”
老汉抓着他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人群中,又有几个百姓跪了下来。
他们有的是边关将士的家属,有的是被南疆军劫掠过的难民,有的只是单纯被曾秦的勇武和仁义打动的寻常百姓。
“侯爷千岁!”
“侯爷千岁!”
曾秦的眼眶也红了。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继续前行。
身后,湘云混在亲兵队里,看着这一幕,哭得稀里哗啦。
她的相公,是英雄。
是所有人的英雄。
————
大军入城后,曾秦没有直接回府,而是随皇帝进了宫。
乾清宫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皇帝换了常服,坐在御案后,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
曾秦跪在殿中,身边还跪着南安郡王、张广德、周德威等几个主要将领。
“都起来吧。”皇帝摆摆手,“赐座。”
夏守忠搬来绣墩,曾秦等人谢恩坐下。
皇帝看着曾秦,目光温和:“曾秦,你这次立了大功,朕心甚慰。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曾秦站起身,拱手道:“陛下,臣不敢居功。此战能胜,一是陛下天威庇佑,二是将士用命,三是南安郡王运筹帷幄。臣不过是冲锋陷阵,当不得大功。”
南安郡王连忙摆手:“曾侯爷这话,本王可不敢当。运筹帷幄的是你,冲锋陷阵的也是你。本王不过是坐镇后方,捡了个现成便宜。”
皇帝笑了:“你们两个,倒互相谦让起来了。”
他看向张广德和周德威:“张将军,周将军,你们说说,这一仗,到底谁的功劳最大?”
张广德挠挠头,嘿嘿一笑:“陛下,末将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但要论功劳,末将觉得,曾侯爷当属第一。
不是末将拍马屁,是真服了。那日青石关外,三千对五万,末将腿都软了,可曾侯爷眼皮都没眨一下。
带着兄弟们冲进敌阵,一刀一个,杀得南疆蛮子鬼哭狼嚎。末将打了二十年仗,从没见过这样的猛人。”
周德威也点头:“陛下,末将附议。曾侯爷不但勇猛,更有谋略。三段击、截粮道、逼敌决战,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
耶律雄那老狐狸,在他手里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皇帝听完,点了点头,看向曾秦。
“曾秦,你都听见了。众将都服你,你还有什么话说?”
曾秦沉默片刻,才道:“陛下,臣若非要讨个赏,那便请陛下——厚赏全军将士。
那些战死的兄弟,他们的家人,更需要朝廷的抚恤。”
殿中一片寂静。
南安郡王看着曾秦,眼中闪过敬佩之色。
张广德和周德威的眼眶都红了。
皇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好,好一个曾秦。”
他站起身,走到曾秦面前,拍了拍他的肩。
“传旨——”
夏守忠连忙捧起纸笔。
皇帝一字一句道:“忠勇侯曾秦,文韬武略,忠勇可嘉。破敌于狼牙山下,扬威于南疆之外,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特晋封为忠勇公,加太子太保衔,赐金书铁券,食邑三千户。”
殿中一片吸气声。
忠勇公!太子太保!金书铁券!食邑三千户!
这是何等恩宠!
皇帝继续道:“神机营将士,每人赏银五十两,战死者加倍。
张广德、周德威,各晋一级,赏银千两。其余有功将士,按功行赏。”
他顿了顿,看向南安郡王:“南安郡王,坐镇后方,调度有方,赏银万两,锦缎千匹。”
南安郡王跪地谢恩:“臣,谢陛下隆恩!”
曾秦也跪了下去:“臣,谢陛下隆恩!”
皇帝扶起他,温声道:“曾秦,朕知道你不贪功,不图赏。但朕的赏赐,你必须收下。
这不是给你的,是给天下人的。朕要让天下人知道,只要忠心报国,朕绝不会亏待他。”
曾秦抬起头,看着皇帝,郑重道:“臣,领旨谢恩。”
皇帝点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行了,回去吧。家里还有人等着你呢。”
曾秦心中一暖,再次叩首,退出了乾清宫。
————
忠勇侯府门前,从午后就开始忙碌。
香菱挺着八个多月的肚子,站在府门口,望眼欲穿。
她今日特意换了身新做的褙子,淡紫色刻丝,绣着折枝玉兰,发间簪着那支赤金点翠凤钗,脸上还薄薄施了脂粉。
可那双眼睛,红红的,肿肿的,怎么都遮不住。
宝钗站在她身边,一身藕荷色绣玉兰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可她的手,一直在微微颤抖。
迎春站在宝钗身后,怯怯的,手里攥着方帕子,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
她不时踮起脚尖往街口望,又飞快地收回目光,生怕被人看见。
薛宝琴站在迎春旁边,一身月白色褙子,发间簪着那支白玉兰簪子。
她新婚才一个多月,夫君就上了战场,这一个月里,她不知哭了多少回。
黛玉站在廊下,离众人稍远些。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绣折枝兰花的褙子,发间簪着那支白玉簪——那里面藏着曾秦送她的玉佩。
她面色平静,可那双眼睛,一直望着街口,望了一个下午。
紫鹃陪在她身边,轻声道:“姑娘,回屋等吧,外头冷。”
黛玉摇摇头:“不冷。”
紫鹃看着她冻得发白的手指,心疼得直掉泪,却不敢再劝。
“来了!来了!”
门房老刘头跌跌撞撞冲进来,满脸通红,“侯爷的马车!到街口了!”
香菱的腿一软,差点站不住,被宝钗一把扶住。
“香菱姐姐,稳住。”宝钗的声音也在发颤,“相公回来了,咱们该高兴才是。”
香菱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第314章 这才是家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终于,一辆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曾秦走了下来。
他的脸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哪还有半分京城第一公子的风采?
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依旧温润。
香菱站在台阶上,挺着大肚子,泪流满面。
曾秦大步走上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我回来了。”
只三个字,却让香菱哭得泣不成声。
她捶着他的胸口,哭道:“你……你怎么才回来……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知不知道我天天晚上睡不着……你……”
曾秦任由她捶着,只是把她抱得更紧。
“对不起,”他在她耳边轻声道,“让你担心了。”
宝钗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泪也止不住了。
曾秦松开香菱,转头看向她。
宝钗连忙擦了擦泪,努力挤出一个笑:“相公……”
曾秦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手冰凉,微微颤抖。
“辛苦了。”他道。
宝钗摇摇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
迎春怯怯地站在后面,不敢上前。
曾秦走过去,轻声道:“二妹妹,我回来了。”
迎春点点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小声道:“相公……瘦了。”
曾秦笑了:“是瘦了些。回家养养就好了。”
薛宝琴站在一旁,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曾秦走到她面前,温声道:“琴儿。”
薛宝琴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相公……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我以为……”
“以为什么?”
曾秦轻轻拍着她的背,“我不是说了吗,会回来的。”
薛宝琴哭着点头,把脸埋在他怀里,不肯抬头。
最后,曾秦看向黛玉。
她站在廊下,离众人稍远些。
一身月白色褙子,发间簪着那支白玉簪,面色平静,可那双眼睛,红得厉害。
曾秦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林姑娘。”
黛玉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想说“你回来了”,想说“辛苦了”,想说“我很担心”。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化成了泪。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深陷的眼窝,看着他官袍上那些血迹和烧痕,眼泪无声地滑落。
曾秦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别哭。”他轻声道,“我回来了。”
黛玉用力点头,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等等我!等等我!”
众人回头,看见一个姑娘从街口跑过来,身上穿着男装,头发散乱,脸上黑一块白一块,活像个逃难的。
香菱愣住了:“这是……”
那姑娘跑到跟前,气喘吁吁地停下,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香菱姐姐!我回来了!”
香菱瞪大眼睛,好半天才认出来:“云……云妹妹?!”
湘云嘿嘿一笑,抹了把脸上的灰:“是我!我跟着相公去打仗了!”
众人都愣住了。
香菱张大了嘴,宝钗瞪大了眼,迎春捂住了嘴,薛宝琴一脸难以置信,黛玉的眼泪都忘了流。
“你……你去打仗了?”香菱声音都变了调。
湘云得意地一扬下巴:“可不是!我还杀了一个南疆兵呢!一刀捅死的!”
众人齐刷刷看向曾秦。
曾秦苦笑:“这事……说来话长。先进去吧,外头冷。”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簇拥着他往里走。
香菱拉着曾秦的手不肯松,宝钗替他解下那件破破烂烂的玄狐大氅,迎春递上热帕子,薛宝琴端来热茶。
黛玉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唇角微微弯起。
湘云被众人围着,叽叽喳喳讲着战场上的事。
说到曾秦连斩三将时,她手舞足蹈;
说到曾秦冲进敌阵时,她眉飞色舞;
说到呼延灼那柄磨盘大的斧头时,她比划着,差点打到旁边的丫鬟。
“你们是没看见!”
她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那呼延灼,跟铁塔似的!一斧头劈下来,地都裂了!可相公呢?轻轻一闪就躲过去了!然后一刀——”
她做了个砍的动作。
“脑袋就飞了!咕噜噜滚出老远!”
迎春吓得捂住眼睛,薛宝琴也白了脸。
香菱却听得眼睛发亮,抓着曾秦的手,又紧了紧。
宝钗站在一旁,听着湘云的讲述,看着曾秦那张瘦削的脸,心中又是心疼又是骄傲。
这就是她的夫君。
是那个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的曾秦,是那个在城头一箭射杀北漠王的曾秦,是那个在战场上三千破五万的曾秦。
也是那个会在她难过时握住她的手、会在她疲惫时给她倒一杯热茶的曾秦。
“相公,”她轻声道,“饿不饿?我让厨房准备了饭菜。”
曾秦点点头:“还真饿了。这一个月,天天啃干粮,都快忘了米饭是什么味了。”
香菱连忙道:“我让人去热菜!厨房煨了汤,炖了一整天了!”
宝钗笑道:“还有你爱吃的清蒸鲥鱼,今早才送来的,新鲜得很。”
迎春小声道:“我还做了桂花糕……”
薛宝琴也道:“我……我也做了枣泥酥……”
湘云一拍手:“太好了!我也饿坏了!这一个月的干粮,吃得我嘴里都能淡出鸟来!”
香菱瞪她一眼:“姑娘家家的,说什么粗话!”
湘云吐吐舌头,嘿嘿一笑。
众人说笑着往正厅走。
曾秦走在最后,看着前面那些女子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家。
无论他在外面经历了什么,只要回到这里,就有热饭,有暖茶,有等他归来的人。
黛玉走在最后面,与他并肩。
“曾大哥,”她忽然轻声道,“你瘦了很多。”
曾秦转头看她,微微一笑:“是瘦了些。不过没关系,回来养养就好了。”
黛玉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可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久久没有移开。
————
正厅里,摆了一大桌菜。
清蒸鲥鱼、火腿炖肘子、虾仁炒笋尖、油盐炒枸杞芽儿、鸡丝蒿子秆、香菇菜心、红烧狮子头、糖醋排骨……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最中间,是一大碗老鸭汤,炖了一整天,汤汁乳白,上面飘着金黄的油花,香气扑鼻。
点心是迎春做的桂花糕和薛宝琴做的枣泥酥,还有晴雯从绣坊带回来的新式奶饽饽。
曾秦坐在主位上,看着这一桌子菜,眼眶微微泛红。
“太多了。”他道,“吃不完。”
“吃不完慢慢吃。”
香菱给他夹了块鱼肉,“相公瘦了这么多,得好好补补。”
宝钗给他盛了碗汤:“先喝汤,暖暖胃。”
迎春把桂花糕推到他面前:“相公尝尝,我……我做了好几回,这回应该能吃了。”
薛宝琴也把枣泥酥推过来:“还有我的……”
湘云已经迫不及待地夹了块排骨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好吃好吃!这一个月的干粮,可把我憋坏了!”
众人都笑了。
曾秦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很鲜,很暖,一直暖到心里。
第315章 曾秦风光无限
曾秦回府后的第三日,圣旨便到了。
忠勇侯府的大门敞开,香菱带着众人跪接旨意,听夏守忠那尖细的嗓音在风雪中一字一句念完:
“……特晋封为忠勇公,加太子太保衔,赐金书铁券,食邑三千户……”
香菱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肚子已经很大了,却还是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宝钗跪在她身边,扶着她起身时,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是激动的。
“忠勇公夫人,恭喜恭喜。”
夏守忠满脸堆笑,将圣旨双手奉上。
香菱接过,眼眶又红了。
她想起一年前,自己还是个被人买卖的丫头,如今已是公爵夫人了。
这一切,像一场梦。
宝钗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就备好的荷包,不动声色地塞进夏守忠手里:“夏公公辛苦了,喝杯热茶再走。”
夏守忠捏了捏荷包的份量,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不敢当不敢当,杂家还要回宫复旨。曾公爷立下不世之功,陛下龙颜大悦,这几日怕还有恩典下来。夫人等着好消息便是。”
送走夏守忠,阖府上下都沉浸在喜庆中。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京城。
“听说了吗?曾侯爷封公了!忠勇公!”
“太子太保!金书铁券!食邑三千户!这是多大的恩宠!”
“人家那是拿命换来的!三千破五万,你行你上啊!”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
曾秦的名字,成了京城百姓口中出现频率最高的词。
——可贾府那边,气氛就复杂得多了。
荣禧堂里,炭火烧得正旺,却暖不了人心。
贾母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听着贾政的禀报,久久不语。
王夫人坐在下首,捻着帕子,脸色变幻不定。
邢夫人倒是笑得开怀,可那笑容里,有几分真心,几分嫉妒,谁也说不清。
“忠勇公……”
贾母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二十岁的公爵。咱们大周开国以来,怕也没有过。”
贾政点头,神色复杂:“老太太说的是。曾秦此番立功,陛下亲迎,百官随行,风头之盛,一时无两。
如今又封了公爵,加太子太保,往后在朝中,便是阁老们也要给他几分面子。”
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顿了顿,轻声道:“咱们府里,与曾公爷是姻亲。按理说,该高兴才是。”
话虽如此,可她的语气里,听不出多少高兴。
邢夫人嘴快:“可不是!宝丫头嫁过去,那是正正经经的公爵夫人!往后咱们出门,也有面子!”
贾母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是看向贾政:“政儿,你说呢?”
贾政沉吟片刻,才道:“老太太,曾秦此人,确实有本事。
年纪轻轻便立下如此大功,往后前程不可限量。咱们贾家与他结亲,是好事。只是……”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只是他升得太快,恩宠太盛,难免招人眼红。咱们与他走得太近,也未必全是好事。”
贾母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走得太近不好,走得太远更不好。这分寸,要拿捏好。”
她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的雪地上:“当初宝丫头嫁过去,多少人背地里说闲话?
如今呢?人家是公爵夫人了。那些人,怕是肠子都悔青了。”
王夫人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想起当初,自己也曾犹豫过。
薛家虽是皇商,终究是商贾出身。
若不是薛蟠那档子事,宝钗未必能嫁得这么好。
“老太太说得是。”她低声道,“是咱们当初……有眼不识泰山。”
邢夫人却笑道:“要我说,还是老太太有眼光!当初若不是老太太做主,宝丫头哪有今天?”
贾母摆摆手,不置可否。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三姑娘来了。”
帘子掀开,探春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海棠红绣折枝玉兰的褙子,头发梳成简单的圆髻,簪了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通身素净雅致。
可那张脸上,却带着几分不正常的苍白,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这几日,她一直没睡好。
“给老太太请安,给太太们请安。”她福身行礼,声音有些哑。
贾母招手让她近前,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怎么瘦了?这几日没好好吃饭?”
探春摇摇头:“这几日天冷,胃口不太好。”
贾母叹了口气,拍拍她的手,没有多问。
可那目光里,有几分心疼,也有几分了然。
——探春的心事,她如何不知?
那日在朝堂上,曾秦亲口说探春是他的未婚妻。
虽是权宜之计,可满朝文武都听见了,全京城都传遍了。
如今曾秦凯旋,封公晋爵,风光无限。
而探春,还待字闺中。
这门亲事,到底算不算数?
贾母不知道。探春更不知道。
这几日,她把自己关在秋爽斋里,谁也不想见。
她一遍遍回想曾秦那日在朝堂上的话——“贾三姑娘与臣有婚约在先”。
他说这话时,语气坚定,目光坦荡,没有半分犹豫。
可她知道,那是假的。
是为了救她,才编出来的借口。
如今,南疆已服,和亲作废。
她还用得着这个借口吗?他还会记得这个“婚约”吗?
她不敢想。
“三丫头,”贾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探春抬起头,看着贾母那双慈爱而通透的眼睛,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老太太,”她轻声道,“我……我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
她不知道曾秦会不会来提亲,不知道贾府会不会答应,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期待,也不知道自己配不配。
他是公爵,是太子太保,是天下人景仰的英雄。
而她呢?不过是贾府一个庶女,虽是小姐,却有名无实。
母亲是赵姨娘,弟弟是贾环,在府里不受待见,在外头更没有根基。
她拿什么配他?
“老太太,”她低下头,声音更轻了,“曾公爷那日的话,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事情过去了,这话……自然就不作数了。孙女不敢有非分之想。”
贾母看着她,心中一阵心疼。
这孩子,从小就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拍了拍探春的手,温声道:“三丫头,你先回去歇着。这事,老太太心里有数。”
探春点点头,起身告退。
走出荣禧堂时,她的脚步有些踉跄。
外头的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一片银白刺眼。
她眯起眼,望着忠勇公府的方向,心中五味杂陈。
他会来吗?
她不知道。
她只是站在廊下,望着那片银白的世界,站了很久很久。
第316章 上门提亲
曾秦回府后的第五日,便让人备了厚礼,亲自往荣国府去。
香菱挺着肚子,替他整理衣冠。
宝钗站在一旁,替他系上那件御赐的玄狐大氅,又仔细检查了礼单。
“相公,”宝钗轻声道,“老太太那边,我前日去看过,精神还好。只是三妹妹……瘦了许多。”
曾秦点点头:“我知道。”
宝钗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只是替他整了整领口,轻声道:“早些回来。”
马车辘辘驶出忠勇公府,向荣国府而去。
曾秦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手里握着一份礼单——这是他一早准备好的,比寻常走亲戚的礼物厚了三成。
他特意让人加了一对白玉如意、一匣子东珠、几匹宫缎,还有一尊白玉送子观音——那是给贾母的。
他知道,今日这一趟,不是寻常的走亲戚。
他要提亲。
为探春。
那日在朝堂上,他当众说探春是他的未婚妻。
虽是权宜之计,可满朝文武都听见了,全京城都传遍了。
若他事后不认,探春的名声就毁了。
外人会说,曾秦不过是拿她当挡箭牌,用完就扔。
一个姑娘家,被这样对待,往后还怎么见人?
更何况,他确实欣赏探春。
那个在秋爽斋里理家的探春,那个说要“兴利除弊”的探春,那个敢说敢做、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探春——他欣赏她。
所以,这门亲事,他愿意落实。
马车在荣国府门前停下。
曾秦下车时,门房老刘头已经跑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贾琏亲自迎了出来。
“曾公爷!”贾琏满脸堆笑,拱手行礼,“老太太知道您来,高兴坏了!快请进!”
曾秦还礼,跟着他往里走。
一路上,他注意到荣国府比从前冷清了许多。
廊下的灯笼旧了没换,地上的积雪也没扫干净,几个路过的丫鬟见他来了,连忙低头行礼,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敬畏。
荣禧堂里,贾母已经换了身簇新的衣裳,坐在榻上等候。
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李纨都在,连贾政也特意从衙门赶了回来。
曾秦进门时,所有人齐齐站起身。
“老太太。”曾秦拱手行礼,态度恭敬却不卑微。
贾母笑着招手:“曾公爷来了,快坐快坐。外头冷吧?鸳鸯,上热茶!”
曾秦在客位坐下,丫鬟奉上茶来。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众人。
贾母的气色还好,只是比从前瘦了些,脸上的皱纹也深了。
王夫人依旧捻着佛珠,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邢夫人笑得开怀,眼睛直往他身后那几箱礼物上瞟。
王熙凤依旧精明干练,可眼底也有一丝疲惫。
贾政坐在一旁,神色复杂。
他看着曾秦,想起这个年轻人一年前还是府里的家丁,如今已是公爵、太子太保,坐在自己面前,气度雍容,不卑不亢。
而他贾政,熬了这些年,还是个从五品的工部员外郎。
“曾公爷此番出征,大胜而归,陛下亲迎,百官随行,实乃我大周之福。”贾政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曾秦微微欠身:“贾大人过奖。此战能胜,全仗陛下天威,将士用命。曾某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贾母笑道:“曾公爷太谦虚了。满京城谁不知道,是你三千破五万,逼得南疆求和。这样的本事,天底下找不出第二个。”
曾秦笑了笑,没有接话。
寒暄几句后,他放下茶盏,正色道:“老太太,曾某今日来,有一事相求。”
堂内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贾母看着他,心中已猜到了几分,面上却不动声色:“曾公爷请讲。”
曾秦站起身,对着贾母,郑重地拱手一揖。
“老太太,那日在朝堂上,曾某为救三姑娘,当众说与三姑娘有婚约。虽是权宜之计,但话已出口,满朝皆知。
若曾某事后不认,三姑娘的名声便毁了。”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曾某今日来,是想求娶三姑娘为平妻。望老太太成全。”
堂内一片寂静。
炭火噼啪作响,那声音此刻格外清晰。
贾母看着他,眼中光芒闪烁。
王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邢夫人的笑容僵在脸上,王熙凤的眼睛亮了,李纨微微张大了嘴。
贾政怔住了。
他没想到,曾秦真的会来提亲。
那个“婚约”,他以为是假的。
满朝文武都以为是假的。
可曾秦如今亲口来求娶,这事就假不了——至少,从今往后,它就是真的了。
“曾公爷,”贾政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你是认真的?”
曾秦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曾某从不拿婚姻大事开玩笑。”
贾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贾母却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释然。
“好,”她缓缓道,“好一个曾公爷。三丫头有福气。”
她看向王夫人:“你意下如何?”
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发抖。她心里五味杂陈。探春是庶女,能嫁入公爵府做平妻,是天大的福气。可她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
她的宝玉,还一个人孤零零地在怡红院里。
她的元春,还在深宫里熬着。
而探春,一个庶女,却要嫁给天下人景仰的英雄了。
可她能说不吗?
“老太太做主便是。”她低声道。
贾母点点头,又看向邢夫人。
邢夫人连忙笑道:“好事!天大的好事!三丫头有福气,曾公爷有眼光!”
贾母又看向贾政:“政儿,你说呢?”
贾政沉默片刻,才道:“老太太,曾公爷能看上三丫头,是她的福气。儿子……没有异议。”
贾母点了点头,看向曾秦。
“曾公爷,这门亲事,我老婆子答应了。”
曾秦再次拱手一揖:“多谢老太太成全。”
他直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呈上:“这是聘礼单子,请老太太过目。”
第317章 探春的感动
贾母接过,展开一看,手都抖了一下。
白玉如意两对、东珠两匣、宫缎二十匹、蜀锦二十匹、金镯子八对、银镯子十六对、赤金项圈四个、珍珠头面两套、翡翠镯子四对……林林总总,写满了三页纸。
最后还写着:白银三千两,作为聘仪。
“这……这也太厚了。”贾母的声音都有些发颤。
曾秦微微一笑:“三姑娘是老太太的心头肉,曾某不敢怠慢。”
贾母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这个年轻人,做事确实周到。
这门亲事,他是真心实意的。
“好,好。”
她连说了两个好字,将礼单递给王夫人,“你收着。回头给三丫头看看。”
王夫人接过,手指都在抖。
三千两白银,这几乎是荣国府一年的进项了。
曾秦出手,竟如此大方。
王熙凤在一旁看着,眼睛都亮了。
她凑过来,笑嘻嘻道:“老太太,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咱们得好好操办操办!”
贾母点头:“是该好好操办。三丫头是咱们府里的姑娘,不能委屈了她。”
曾秦道:“老太太,三姑娘过门后,便是平妻。与香菱、宝钗一般,不分大小。曾某会一视同仁,绝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这话说得郑重,贾母听了,心中更加欣慰。
“好,好。”
她又说了两个好字,拉着曾秦的手,“曾公爷,三丫头交给你,我放心。”
曾秦点点头,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贾母亲自送到门口,拉着他的手,久久不放。
“曾公爷,”她低声道,“三丫头这孩子,命苦。从小没娘疼,在府里谨小慎微,处处要强。你……你往后多疼她。”
曾秦心中一动,郑重道:“老太太放心。”
马车辘辘驶离荣国府。
曾秦靠在车壁上,长长吐了口气。
这门亲事,成了。
他想起探春那张清秀而倔强的脸,想起她那双总是带着几分不服输的眼睛,想起她在秋爽斋里理家时的干练,想起她写“簪菊”时的才情——
“短鬓冷沾三径露,葛巾香染九秋霜。”
这样的女子,不该被困在深宅大院里,不该被当作筹码送来送去。
她值得更好的日子。
他闭上眼睛,唇角微微弯起。
消息传到秋爽斋时,探春正坐在窗前发呆。
她手里拿着一卷诗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落在院子里的梅树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姑娘!姑娘!”
侍书从外头冲进来,满脸通红,眼睛亮得吓人。
探春抬起头,心跳猛地加速:“怎么了?”
侍书喘着气,声音都在发颤:“曾……曾公爷来了!来提亲了!老太太……老太太答应了!”
探春手中的诗集“啪”地掉在地上。
她怔怔地坐着,一动不动。
“姑娘!”
侍书急得直跺脚,“您听见了吗?曾公爷来提亲了!聘礼单子都送来了!老太太让您过去呢!”
探春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低下头,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侍书吓了一跳:“姑娘,您怎么了?您别哭啊!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探春摇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当然知道是好事。
可她控制不住。
这些日子的忐忑、不安、期待、恐惧……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化作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她想起那日在朝堂上,曾秦说“贾三姑娘与臣有婚约在先”时,语气坚定,目光坦荡。
那一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不是感激,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那日在忠勇公府,曾秦说“三姑娘,你不该去那种地方”。
他说这话时,目光深邃,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她在那一瞬间,看见了自己在他眼中的影子。
她想起更早以前,在秋爽斋里,他来看她的字,说“三姑娘这字,有风骨”。
那时她以为他只是客气,如今想来,那话里,或许早就有几分真心。
“姑娘,”侍书蹲下来,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别哭了。老太太还等着呢。您得去谢恩。”
探春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她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整理仪容。
镜中那张脸,泪痕未干,眼睛红红的,可那嘴角,却弯得压都压不住。
她换了一身衣裳——那件她最喜欢的海棠红绣折枝玉兰的褙子,头发重新梳过,簪了那支赤金点翠蝴蝶簪。
她对着镜子看了又看,确认没有失礼之处,才带着侍书,往荣禧堂去。
一路上,她的心都在狂跳。
脚步却越来越稳。
走到荣禧堂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堂内,贾母、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李纨都在。
见探春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探春走到贾母面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老太太,孙女……谢老太太成全。”
贾母看着她,眼中满是慈爱和心疼。她拉起探春的手,让她在身边坐下。
“三丫头,曾公爷方才来过了。聘礼单子你也该听说了。
他亲口说,你过门后,与香菱、宝钗一般,不分大小。他……会好好待你的。”
探春点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这次,她没有低头,只是让眼泪无声地流着。
王夫人看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她捻着佛珠,轻声道:“三丫头,这是你的福气。往后好好过,莫要辜负了曾公爷的厚意。”
探春点点头,哽咽道:“是,太太。”
邢夫人笑道:“三丫头,你可真是有福气!曾公爷那样的人物,满京城多少姑娘想嫁都嫁不进去!你倒好,人家亲自来提亲!啧啧啧!”
王熙凤也笑道:“三妹妹,往后你可就是公爵夫人了!咱们见了你,都得行礼呢!”
探春脸一红,低下头,小声道:“凤姐姐别取笑我了。”
众人说笑了一阵,贾母摆摆手,让众人散去。
探春最后一个离开。
走到门口时,贾母忽然叫住她。
“三丫头。”
探春转身:“老祖宗?”
第318章 感慨万千
贾母看着她,目光慈爱而郑重:“三丫头,你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自己扛。
往后嫁了人,记得——该示弱的时候,也要示弱。男人嘛,总喜欢被人依靠。”
探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跪下,给贾母磕了三个头。
“老太太,孙女记住了。”
走出荣禧堂时,雪已经停了。
夕阳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雪地上,一片金红。
探春站在廊下,望着忠勇公府的方向,唇角弯起。
他要娶她了。
不是权宜之计,不是可怜施舍,是真心实意地,要娶她。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那空气里有雪的味道,有梅花的味道,也有——幸福的味道。
侍书在一旁看着她,笑嘻嘻道:“姑娘,您终于笑了。这几日您不说话也不笑,可把奴婢吓坏了。”
探春转头看她,轻声道:“侍书,你知道吗?我以为他不会来的。”
侍书一怔:“姑娘怎么会这么想?”
探春摇摇头,没有解释。
她只是望着那片金红的晚霞,轻声道:“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
消息传到忠勇公府潇湘馆时,已经是傍晚了。
紫鹃从外头回来,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一进门就道:“姑娘!大消息!曾公爷今儿去荣国府提亲了!聘礼单子都送去了!老太太答应了!”
黛玉正在窗下看书,闻言手一抖,书页差点撕破。
她抬起头,看着紫鹃,轻声道:“提亲?给谁提亲?”
“三姑娘!探春姑娘!”
黛玉怔了怔,随即缓缓放下书。
她想起那日朝堂上,曾秦说“贾三姑娘与臣有婚约在先”时,探春那张苍白的脸。
那时她以为,这不过是权宜之计。
没想到,他真的去了。真的提亲了。
“姑娘,”紫鹃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您……不高兴吗?”
黛玉摇摇头,唇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高兴。三妹妹是个有福气的。”
她望向窗外,潇湘馆的竹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每一片叶子上都积着薄薄的雪,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那个男人,又娶了一个。
可这一次,她心里没有酸,只有淡淡的欢喜。
为探春欢喜。
也为……自己欢喜。
因为她知道,自己迟早也会是这院子里的一员。
“紫鹃,”她轻声道,“去把那支白玉簪拿来。”
紫鹃一怔:“姑娘要戴?”
黛玉点点头:“明日去三妹妹那儿贺喜,总得体面些。”
紫鹃应了一声,去取簪子。
黛玉望着窗外那片雪光,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怡红院里,宝玉正坐在窗前发呆。
秋纹从外头进来,脸色复杂,欲言又止。
宝玉看了她一眼,有气无力道:“怎么了?”
秋纹犹豫了一下,才道:“二爷,今儿……曾公爷来府里提亲了。聘了三姑娘。”
宝玉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怔怔地坐着,一动不动。
“二爷……”秋纹吓了一跳,“您没事吧?”
宝玉摇摇头,嘴角扯起一个惨淡的笑。
“三妹妹……也要嫁给他了。”
他想起探春那张清秀而倔强的脸,想起她在秋爽斋里理家时的干练,想起她说“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时的愤懑和不甘。
如今,她终于可以走了。
嫁的那个人,是天下人景仰的英雄。
“也好,”他喃喃道,“三妹妹那样的女子,本就不该困在这府里。她跟着他……比跟着谁都强。”
秋纹看着他,心中酸楚,却不知该说什么。
宝玉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暮色。
“秋纹,你说,这府里的人,是不是都要走光了?宝姐姐走了,二姐姐走了,云妹妹走了,琴妹妹走了,林妹妹走了,如今三妹妹也要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秋纹的眼泪掉了下来:“二爷,您还有我们呢。”
宝玉摇摇头,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站了很久很久。
三日后,忠勇公府的聘礼抬进了荣国府。
三十六抬,满满当当,从府门一直排到垂花门。
白玉如意、东珠、宫缎、蜀锦、金镯子、银镯子、赤金项圈、珍珠头面、翡翠镯子……一抬抬,一箱箱,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最后是三千两白银的聘仪,白花花的银子装在朱漆箱子里,抬进荣禧堂时,连贾母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荣国府上下,一片欢腾。
丫鬟婆子们奔走相告,脸上都带着笑。
虽然这笑里,有真心,也有嫉妒,有羡慕,也有算计。
可不管怎么说,这是喜事。
天大的喜事。
秋爽斋里,探春坐在窗前,听着外头的喧哗声,唇角弯起。
侍书在一旁叽叽喳喳:“姑娘,您看见那些聘礼了吗?三十六抬!一抬比一抬沉!
那对白玉如意,比老太太房里那对还大!还有那匣子东珠,颗颗都有龙眼大!曾公爷真是有心!”
探春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方帕子——那是她这几日赶着绣的,并蒂莲,寓意百年好合。
帕角还绣着两个字——“探春”。
她要把这方帕子,送给他。
作为定情信物。
“姑娘,”侍书凑过来,“您怎么不说话?”
探春抬起头,微微一笑:“说什么?”
“说……说您高兴啊!”
探春摇摇头,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那方帕子仔细叠好,放进一个绣着兰花的香囊里,贴身藏着。
她高兴吗?
当然高兴。
可那高兴里,还有一丝忐忑,一丝不安,一丝对未来的期待和恐惧。
她不知道嫁过去之后会怎样。
不知道香菱、宝钗、湘云、迎春、薛宝琴会不会接纳她。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融入那个家。不知道自己配不配得上那个人。
可她愿意试一试。
为了那个人,她愿意放下所有的骄傲和倔强,学着做一个好妻子。
窗外,阳光正好。雪光映着日光,一片明亮。
探春站起身,走到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319章 探春出嫁
腊月初九,黄道吉日,宜嫁娶。
天还没亮,忠勇公府便已灯火通明。
大红灯笼从府门一直挂到后院的听雨轩,廊檐下、回廊里、假山石上,处处悬着彩绸,映得整座府邸都笼在一片喜庆的红光里。
前院里,曾福正指挥着小厮们摆桌椅。
正厅前的空地上,整整齐齐摆着四十张八仙桌,每张桌上都铺着大红桌布,摆着崭新的杯盘碗筷。
这是侯府升了公府后第一次办喜事,排场自然比从前更盛。
厨房那边,从昨夜就开始忙活,蒸笼里的热气一直没断过,香味飘得满街都是。
“动作快点!辰时花轿就出门了!”
曾福拍着手,嗓门比平日高了八度,“那边桌子再往左挪两寸!对,就这样!红花,红花再挂高些!”
后院正厅里,香菱挺着九个多月的肚子,却还是闲不住。
她穿着新做的丁香色刻丝褙子,发间簪着赤金点翠凤钗,通身气度雍容,已完全是一副当家主母的模样。
她站在喜堂中央,看着丫鬟们做最后的布置。
大红喜字贴在正中央,是曾秦亲笔写的,笔力遒劲,气韵生动。
“香菱姐姐,你坐下歇歇吧。”宝钗走过来,扶着她,“月份这么大了,仔细身子。”
香菱摇摇头,笑道:“不累。今儿是探春妹妹的好日子,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宝钗看着她微微浮肿的脸和那双因为操劳而略显疲惫的眼睛,心中又是感动又是心疼。
这一个多月来,香菱挺着大肚子操持府里的大小事务,从没叫过一声累。
今日探春过门,她更是天不亮就起来,里里外外张罗,事事亲力亲为。
“姐姐,”宝钗轻声道,“探春妹妹过门后,咱们姐妹又多了一个。往后这府里,会更热闹的。”
香菱点点头,眼中闪着光:“是啊,三姑娘是个能干的。有她帮忙,你也能轻松些。”
两人正说着,湘云从外头一阵风似的冲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崭新的海棠红织金褙子,头上簪着赤金点翠蝴蝶簪,耳上坠着米珠耳珰,整个人喜气洋洋的,比自己出嫁那天还高兴。
“香菱姐姐!宝姐姐!花轿出门了!我让人盯着呢,说已经到东大街了!”
她嗓门大得整条走廊都能听见,“你们猜怎么着?街上的人都挤疯了!比上次琴姐姐过门还热闹!都说要看曾公爷娶亲!”
迎春跟在湘云身后进来,也是一身新衣裳——浅粉色绣折枝梅花的褙子,衬得她整个人温婉柔美。
她手里捧着个锦盒,轻声道:“我给三妹妹绣了方帕子,待会儿给她。”
薛宝琴也来了,穿着月白色绣玉兰的褙子,发间簪着那支白玉兰簪子。
婚后这些日子,她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妇的柔媚,性子却依旧安静。
她手里也捧着一个锦盒:“我做了些枣泥酥,三妹妹路上怕是没吃东西,待会儿垫垫。”
黛玉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绣折枝兰花的褙子,发间簪着那支白玉簪——那里面藏着曾秦送她的玉佩。
通身上下素净雅致,只在腕上多戴了一只翡翠镯子,是香菱昨日特意送去的,说今儿喜庆,让她添些颜色。
紫鹃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细长的锦盒。
“林姐姐来了!”
湘云迎上去,拉着她的手,“快来看,喜堂布置得多好!”
黛玉点点头,目光扫过满眼的红绸和喜字,唇角微微弯起。
她走到香菱身边,轻声道:“姐姐辛苦了。”
香菱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林妹妹,今儿三妹妹过门,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黛玉的手微微一颤,随即轻轻点头。
她知道香菱这话里,有另一层意思——三妹妹之后,就该是她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房老刘头跑得气喘吁吁,满脸通红地冲进来:“夫人!花轿到街口了!公爷已经迎出去了!”
香菱连忙站起身:“快,都准备好!”
巳时正,忠勇公府门前的长街已经被看热闹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
今天是腊月初九,天公作美,昨夜一场大雪后,今早竟出了太阳。
阳光照在积雪上,反射出细碎晶莹的光芒,整条街都亮堂堂的。
“来了!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所有人都踮起脚尖往街口望去。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从街口转出来,最前面是八匹白马,披红挂彩,马上的骑手都是神机营的精锐,个个身姿挺拔,意气风发。
他们身后是两排吹鼓手,唢呐、锣鼓齐鸣,吹的是《百鸟朝凤》,欢快的曲调在寒冷的空气里格外清脆响亮。
吹鼓手后面,是八抬大轿。
轿子后面,是三十六抬嫁妆,一抬接一抬,从街口一直排到府门前。
“快看!曾公爷!”
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
曾秦骑着那匹御赐的枣红马,走在花轿前面。
他今日穿了身大红纻丝袍,头戴金冠,腰系玉带,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宇轩昂。
百姓们看呆了。
“这就是曾公爷?真俊啊!”
“可不是!文武双全,还生得这般模样,怪不得那些千金小姐一个个都想嫁他!”
“听说这位三姑娘,是荣国府的庶女。一个庶女也能嫁进公府做平妻,真是好福气!”
“什么庶女不庶女的?人家曾公爷看重的是人品才学!你听说了吗?
那三姑娘在贾府就是有名的能干,理家理财一把好手。曾公爷这是娶个贤内助回去!”
议论声、笑声、鞭炮声混成一片,整条街都沸腾了。
曾秦端坐马上,面色平静,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花轿,目光里带着几分温柔。
花轿在府门前停下,鞭炮声震耳欲聋,红纸屑飞得满天都是,落在地上,落在雪上,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曾秦翻身下马,走到花轿前。
按照规矩,新郎要踢轿门——这是“震威风”,表示婚后丈夫说了算。
曾秦抬起脚,轻轻碰了碰轿门,力度恰到好处,既不轻浮也不粗鲁。
轿帘掀开,喜娘扶着新娘子走了出来。
第320章 热闹非凡
探春今日穿着正红色的嫁衣,绣着金线凤凰,裙摆上缀着米珠,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
头上戴着凤冠,冠上缀满了珍珠宝石,垂下的流苏遮住了半边脸。
她低着头,露出一段白皙纤细的脖颈,在红嫁衣的映衬下,像上好的羊脂玉。
曾秦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微凉,有些抖。
“别怕。”他低声道,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探春的手微微一颤,随即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并肩走进府门。
身后,鞭炮声、欢呼声、唢呐声,响成一片。
喜堂里,香菱和宝钗作为平妻,坐在主位右侧。
香菱挺着大肚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
宝钗一身藕荷色绣玉兰的褙子,端庄得体。
湘云、迎春、薛宝琴、黛玉站在一旁观礼,个个脸上都带着喜色。
宾客们挤了满满一院子——贾府的人来了,史府的人来了,兵部的同僚来了,神机营的将领们也来了。
北静王派了世子来贺,忠顺王府世子周钰亲自来了,南安郡王虽然远在封地,也派人送了厚礼来。
京城的勋贵、官员,能来的几乎都来了,不能来的也送了贺礼来。
正厅里坐不下的,就坐在前院的八仙桌上。
曾福带着小厮们穿梭倒茶,忙得脚不沾地。
司仪高声唱礼:“一拜天地!”
曾秦和探春转身,对着门外,盈盈下拜。
“二拜高堂!”
堂上没有高堂——曾秦父母早逝,探春的生母赵姨娘身份不够,贾母便托了王夫人代行高堂之礼。
王夫人坐在主位左侧,面上带着得体的笑,捻着佛珠的手却微微发紧。
两人对着王夫人的方向,深深拜了下去。
“夫妻对拜!”
曾秦和探春相对而立。
透过盖头垂下的流苏,探春看见他的脸——那张脸清隽温润,正看着她,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
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深深拜了下去。
这一拜,拜的是一生一世。
“送入洞房!”
欢呼声四起。
探春被喜娘扶着,送进了新房。
新房设在秋爽斋——这是曾秦特意安排的。
探春在贾府时就住在秋爽斋,曾秦让人把府里东边的一处院落重新布置,也取名“秋爽斋”,好让她住得舒心。
院子里种着几株芭蕉和梧桐,都是探春喜欢的。
屋里更是精心布置。
拔步床上挂着大红销金撒花帐子,被褥枕头都是崭新的,绣着鸳鸯戏水、并蒂莲开。
透过盖头打量着这间屋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什么都想到了,什么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这样的人,值得她托付终身。
喜娘说了吉祥话,撒了帐,便退了出去。
房里只剩下探春一个人。
她坐在床边,听着外头的喧哗声,心中涌起一股不真实的感觉。
从今天起,她就是曾家的人了。
从今往后,她的名字会写进曾家的族谱,她的命运会和那个男人紧紧绑在一起。
外头的宴席,比新房热闹十倍。
四十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曾秦换了一身衣裳,出来敬酒。
他平日里不饮酒,今日是喜日子,推不过,便也端了酒杯,一桌桌敬过去。
第一桌是贾府来的亲戚。
贾政坐在上首,见曾秦过来,连忙起身。
他今日穿了身簇新的石青色官袍,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几分复杂。
“曾公爷,恭喜恭喜。”贾政拱手。
曾秦还礼:“贾大人客气。请坐,随意用些。”
贾琏、贾珍、贾蓉、贾环……贾府的男丁来了大半。
贾蓉自打那事后瘦了不少,坐在角落里闷头喝酒,不敢看曾秦。
贾环倒是兴奋得很,东张西望,被贾政瞪了好几眼才老实下来。
曾秦敬了一圈酒,又转到史府的桌子。
保龄侯史鼎、忠靖侯史鼎兄弟都在,见曾秦过来,齐齐起身。
“曾公爷,恭喜!”
史鼎笑道,“云儿那丫头,在府上没少添麻烦吧?”
曾秦笑道:“云妹妹很好,活泼可爱,府里上下都喜欢她。”
史鼎听了,心中欣慰,又有些感慨。
云儿嫁过去这些日子,气色好了,人也稳重了,可见曾秦待她确实不错。
忠顺王府世子周钰坐在另一桌,见曾秦过来,主动站起身,端起酒杯。
他今日穿了身宝蓝色锦袍,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眼中没了往日的阴鸷,多了几分沉稳。
“曾公爷,”他郑重道,“那日之事,周某一直记在心里。今日借公爷的喜酒,敬您一杯。”
曾秦与他碰了碰杯:“世子客气。往后常来常往。”
周钰点点头,一饮而尽。
神机营的将领们坐了三四桌,张广德、周德威、呼延烈都在。
呼延烈喝得脸红脖子粗,见曾秦过来,扯着嗓子喊:“公爷!末将敬您!祝您早生贵子,多子多福!”
满桌人都笑了。
曾秦笑着与他碰了杯,又敬了其他人一圈。
一圈酒敬下来,曾秦脸上已带了微微的酒意。
他酒量本就浅,今日高兴,多喝了几杯,脚步有些发飘。
石头连忙扶住他:“公爷,您歇歇,别喝多了。”
曾秦摆摆手:“不妨事。还有客人没敬完。”
石头还要再劝,香菱走了过来。
她挺着大肚子,走得慢。
“相公,”她温声道,“你该去新房了。这里有我和宝妹妹招呼。”
曾秦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女人,永远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
“好。”他点点头,又看向宝钗,“辛苦你们了。”
宝钗微微一笑:“相公去吧。三妹妹等得久了。”
第321章 往后就是一家人
新房的门被推开时,探春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空气中多了一丝酒气,混着那人身上清冽的气息,让她有些眩晕。
曾秦走到她面前,站定。
他没有急着掀盖头,只是静静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探春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隔着盖头,像一束温暖的光,落在她脸上。
终于,他伸手,拿起喜秤,轻轻挑起了红盖头。
烛光涌入眼帘,有些刺眼。
探春眨了眨眼,看见曾秦站在面前,一身大红喜服,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眼温润。
他正看着她,眼中带着温柔的笑意。
“三姑娘。”他轻声道。
探春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是在贾府的花厅里。
那时他还是个下人,穿着靛青色直裰,站在一群人中,气度从容,不卑不亢。
她那时想,这个人,将来一定会有大出息。
没想到,他会成为她的夫君。
“相公。”她轻声道,声音细若蚊蚋。
曾秦在她身边坐下,两人并肩坐在床沿。
烛火跳跃,映得两人的脸都红红的。
“饿不饿?”曾秦问,“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吧?”
探春摇摇头,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的脸更红了,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曾秦笑了,起身走到桌边,端了一碟枣泥酥过来——那是薛宝琴让人送来的,还温着。
“琴儿做的,你尝尝。”
探春接过,小口小口地吃着。
枣泥酥很甜,入口即化,一直甜到心里。
曾秦看着她吃,忽然道:“探春。”
探春抬起头。
“往后,这就是你的家了。”
他温声道,“香菱、宝钗、湘云、迎春、琴儿,都是好相处的。你慢慢来,不着急。”
探春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她从小在贾府长大,虽是小姐,却因为是庶出,处处要强,事事小心。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可此刻听他这样说,心里那层坚硬的壳,忽然裂开了一道缝。
“相公,”她轻声道,“我……我会好好学的。管家、理事、人情往来……我会努力,不给你丢脸。”
曾秦看着她,目光温柔中带着几分心疼。
这个女子,从小就要强,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什么都要自己扛。
“不必事事要强。”他道,“你已经很好了。”
探春的眼泪滚落下来。
她连忙低下头,想擦掉,却越擦越多。
曾秦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探春,”他轻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娶你吗?”
探春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因为你值得。”
他一字一句道,“不是因为你是贾府的小姐,不是因为你能干,是因为你是贾探春。
那个在秋爽斋里理家的探春,那个说要‘兴利除弊’的探春,那个敢说敢做、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探春。”
探春怔住了。
她没想到,他记得这些。
记得她在秋爽斋里说的那些话,记得她的志向,她的抱负。
“相公……”她哽咽道,“我……我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你只是为了救我才……”
曾秦摇摇头,打断她:“救你是其一。但若只是为了救你,我大可不必亲自来提亲。给你找个好人家嫁了,也是一样。”
他看着她,目光坦诚:“我欣赏你。欣赏你的才情,你的志气,你的倔强,你的不服输。这样的女子,值得我明媒正娶。”
探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这一次,不是委屈,是感动。是被人看见、被人懂得的感动。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庶女,不能和嫡出的姐姐们比。
所以她拼命努力,读书、理家、学规矩,样样都要做到最好。
她以为,只有这样,才能赢得别人的尊重。
可从来没有人告诉她——你已经很好了。
你值得被爱。
“相公,”她轻声道,“谢谢。”
曾秦笑了,伸手替她擦去眼泪:“傻话。往后不许说谢。你是我妻子,我待你好,是天经地义。”
探春点点头,破涕为笑。
烛光里,她泪痕未干的脸像沾了露水的海棠,娇艳欲滴。
曾秦看着她,心中一荡。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两杯酒。
那是合卺酒,用红绳系着两只酒杯,杯身是白玉雕的,玲珑剔透。
“来,”他递给她一杯,“喝了这杯酒,往后便是一家人了。”
探春接过,两臂相交,饮尽杯中酒。
酒很甜,带着果香,一直甜到心里。
放下酒杯,曾秦看着她,目光渐渐深邃。
探春的心又开始狂跳。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出嫁前,王夫人让人给她送了一本画册,她羞得不敢细看,匆匆翻了两页就塞进了箱底。
可那上面的图画,却印在了她脑子里。
“怕吗?”曾秦轻声问。
探春咬着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曾秦笑了,伸手轻轻取下她头上的凤冠。
沉重的金冠除去,探春轻轻舒了口气,几缕碎发落在颊边,被她顺手拢到耳后,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和微微泛红的耳根。
“冠子真重。”她小声道。
曾秦接过凤冠放在桌上,回过身来,指尖从她耳后滑过,触到那片滚烫的肌肤。
探春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躲。
他低下头,在她额角落下一个吻。
探春闭上眼,睫毛微微颤抖。
那个吻顺着眉心、鼻梁一路往下,最后落在她的唇上。
起初只是试探地触碰,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她的唇很软,带着枣泥酥的甜香,微微发抖。
第322章 又洞房了
曾秦揽住她的腰,将她往怀里带了带。
探春的手不知该往哪里放,最后攥住了他喜服的衣襟。
探春觉得自己像被泡在温水里,整个人都软了。
她从未体会过这种感觉——心跳如鼓,脸颊发烫,呼吸急促,可又不想停下来。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喘。
探春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安全感。
曾秦的手指轻轻解开她嫁衣的第一颗盘扣。探春的身子僵了僵,却没有反抗。
“别怕。”
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带着几分暗哑。
第二颗,第三颗……嫁衣滑落,露出里面大红色的中衣。
中衣下,是绣着并蒂莲的肚兜,绸缎光滑,包裹着少女饱满的起伏。
曾秦的手指顿住。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探春不敢看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声音细若蚊蚋:“相公……把灯熄了吧。”
曾秦没有熄灯。
他只是轻轻将她放倒在床上,放下大红帐幔,隔绝了外头的烛光。
帐子里光线变得朦胧,影影绰绰,只有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他的吻落在她眉心,鼻尖,唇上,下颌,顺着脖颈一路向下。
探春紧紧闭着眼,咬着唇,不敢出声。
可那陌生的悸动一波波袭来,让她无处可逃。
“探春,”他在她耳边唤她,“看着我。”
探春缓缓睁开眼,正对上他深邃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温柔,有怜惜,也有让人心跳加速的灼热。
“记住,”他一字一句道,“从今往后,你是我的妻子。”
这句话像有魔力,探春的心忽然定了下来。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将与她共度一生的男人,轻轻点了点头。
衣衫不知何时已经褪尽。大红帐幔里,少女莹白的肌肤在朦胧的光线下泛着玉一般的光泽,像上好的羊脂玉,温润细腻。
她的身子微微发抖,不是冷,是紧张,是期待。
曾秦的吻落在她肩头,落在锁骨,一寸寸往下。
探春的手紧紧攥着身下的锦褥,指节发白。
“放松。”他在她耳边低语。
探春深吸一口气,试着让自己放松下来。
他的手很温暖,抚过她的肌肤,像春风拂过湖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她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感觉——陌生,慌乱,却又让人沉溺。
当一切终于发生时,探春疼得皱起眉,咬住了唇。
曾秦停下动作,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
“疼吗?”
探春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不敢看他,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
…………
这一夜,大红帐幔里,春光无限。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平息。
探春靠在曾秦怀里,浑身像被拆散了架,酸软无力,可心里却满满的,像装了一整片海。
曾秦揽着她的肩,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手臂。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帐外,龙凤喜烛燃了大半,烛泪堆成小山,火光微微跳动,映得帐子里一片暖红。
“相公,”探春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是不是在做梦?”
曾秦低头看她:“怎么这么说?”
探春轻声道:“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像做梦一样。从早上起来,梳妆、上轿、拜堂、入洞房……每一步都像踩在云彩上,轻飘飘的,不真实。”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庶女。嫡出的姐姐们有的东西,我没有;
嫡出的姐姐们能嫁的人家,我够不着。我以为,我这一辈子,最多就是嫁个寻常人家,做个当家主母,操持家务,相夫教子。平平淡淡,也就算了。”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可你来了。你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我是你的未婚妻。你带着三十六抬聘礼来提亲。
你让我穿正红的嫁衣,坐八抬的花轿,风风光光地嫁进公府。你……”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涌了出来。
曾秦轻轻擦去她的泪,温声道:“往后,还会有更多的好事。你值得。”
探春摇摇头,又点点头,把脸埋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曾秦抱着她,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需要的不是安慰,是倾听。
这个女子,从小就把心事藏在心里,从不肯轻易示人。
今夜,她终于愿意说出来了。
哭了很久,探春的眼泪才渐渐止住。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却笑着。
“相公,”她轻声道,“你以后会一直对我好吗?”
曾秦看着她,认真道:“会。”
探春笑了,那笑容里有羞涩,有满足,也有对未来日子的期待。
“那我也不让你失望。”她轻声道,“我会好好学,好好做你的妻子。”
曾秦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睡吧。”他道,“明天还要早起敬茶呢。”
探春点点头,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她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曾秦看着她沉睡的容颜,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子,从小就要强,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什么都要自己扛。
从今往后,有他护着她,她不必再那么累了。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也闭上眼睛。
与秋爽斋的安宁相比,怡红院这一夜,却是煎熬。
宝玉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
可他心里,却黑洞洞的,什么都照不进去。
秋纹端着热茶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酸楚。
她轻声道:“二爷,夜深了,该歇了。”
宝玉摇摇头:“睡不着。”
秋纹把茶盏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才道:“二爷,今儿是三姑娘的好日子。您……您该高兴才是。”
宝玉转过头,看着她。那眼神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高兴?”
他喃喃道,“是啊,我该高兴。三妹妹嫁了个好人家,往后有好日子过了。我该高兴的。”
可他的语气,分明不是高兴。
秋纹不敢再说了,只是默默站在一旁。
宝玉又转过头,望着窗外。
月光下,怡红院的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上积着雪,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想起探春在秋爽斋里理家的样子——那时她多精神啊,指挥着丫鬟婆子,把园子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说话又快又脆,做事雷厉风行,谁都服她。
他想起探春写诗的样子——她诗才虽不及林妹妹,可那字里行间,总有一股别的女子没有的豪气。
“短鬓冷沾三径露,葛巾香染九秋霜”——这样的句子,林妹妹写不出来,宝姐姐也写不出来。
他想起探春说“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时的愤懑和不甘。
那时他不懂,以为她只是发牢骚。
如今他懂了——她是不甘心被困在深宅大院里,不甘心一辈子做个任人摆布的女子。
如今,她终于可以走了。
嫁的那个人,是天下人景仰的英雄。
她跟着他,一定能施展自己的抱负,一定能过上好日子。
“秋纹,”宝玉忽然开口,“你说,三妹妹现在,是不是很高兴?”
秋纹想了想,小心翼翼道:“应该……是吧。曾公爷那样的人物,待她又好……”
宝玉点点头,嘴角扯起一个惨淡的笑。
“那就好。”他轻声道,“那就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冷风裹着雪沫扑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秋纹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要关窗,却被他拦住。
“让我吹吹。”他道,“脑子糊涂得很,吹吹清醒些。”
秋纹不敢违拗,只好站在一旁,心疼地看着他。
宝玉望着窗外那片银白的世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探春还小,扎着两个丫髻,跟在他身后叫“二哥哥”。
他带她去大观园里玩,给她摘花,给她讲故事。
她笑得那么开心,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后来她大了,不再叫他“二哥哥”,改口叫“宝二哥”。
她变得能干,变得要强,变得不再需要他的保护。
他还有些失落,觉得妹妹长大了,不要哥哥了。
如今,她嫁了人,有了自己的家。
他这做哥哥的,应该高兴的。
可他心里,却空落落的,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二爷,”秋纹轻声道,“关上窗吧,仔细着凉。”
宝玉摇摇头,又站了一会儿,才缓缓关上窗。
他走回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可那眼泪,还是从眼角滑了下来。
秋纹看见了,假装没看见,只是轻轻放下帐幔,吹熄了灯。
黑暗中,宝玉睁着眼,望着帐顶,久久无法入睡。
三妹妹,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第323章 这个家真好
翌日清晨,探春在鸟鸣声中醒来。
她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恍惚。
帐子是红色的,绣着鸳鸯戏水。
枕边有淡淡的酒气,混着那人身上清冽的气息。
她转过头,曾秦还在睡。
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鼻梁挺直,唇色淡淡,下颌线条清晰,一夜过去,下巴上冒出了浅浅的青茬。
探春静静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宁与满足。
这个人,是她的夫君。
从今往后,她要与他共度一生。
她会好好待他,好好经营这个家,不让他失望。
她悄悄起身,不想吵醒他。
可刚一动,浑身酸软,昨夜那些羞人的画面涌上心头,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曾秦动了动,睁开眼,正对上她慌乱的目光。
“醒了?”
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伸手将她搂回怀里,“再睡会儿。”
探春的脸更红了,乖乖躺回去,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相公,”她轻声道,“今儿要给香菱姐姐和宝姐姐敬茶,不能迟了。”
曾秦闭着眼,懒洋洋道:“还早。再躺会儿。”
探春拗不过他,只好乖乖躺着。
晨光越来越亮,窗外的鸟叫声也越来越多,叽叽喳喳的,像在开音乐会。
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说话声,还有扫帚扫过青石板的声音——是下人们在打扫院子。
又躺了一会儿,探春终于忍不住了:“相公,真的该起了。”
曾秦睁开眼,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起吧。”
两人起身,丫鬟们端着热水、帕子、青盐进来伺候梳洗。
探春坐在妆台前,由侍书梳头。
侍书一边梳头一边笑:“姑娘今儿气色真好,脸红扑扑的,像擦了胭脂。”
探春从镜中瞪她一眼,侍书吐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曾秦换了一身靛青色杭绸直裰,腰系玉带,头发用玉簪束着,通身清隽温润。
他站在一旁,看着侍书替探春梳头,忽然道:“我来。”
探春一怔,侍书也愣了。
曾秦接过梳子,站在探春身后,替她梳起头来。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一缕一缕,从发顶梳到发尾,生怕弄疼了她。
探春从镜中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相公还会梳头?”她轻声问。
“不会。”曾秦老实道,“试试。”
探春忍不住笑了。
梳好头,曾秦拿起那支白玉兰花簪——那是他送她的,和黛玉那支是一对,簪首雕着半开的玉兰,花瓣舒展,花心微凹,正合握在掌心——替她簪在发间。
“好看。”他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点头道。
探春从镜中看着那支簪子,脸又红了。
两人收拾妥当,一同往正厅去。
正厅里,香菱和宝钗已经在了。
香菱穿着丁香色刻丝褙子,挺着大肚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宝钗穿着藕荷色绣玉兰的褙子,端庄得体。
湘云、迎春、薛宝琴、黛玉都在,连晴雯、麝月、莺儿、茜雪、袭人也来了,站在一旁,个个脸上带着笑。
探春走到香菱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从丫鬟手中接过茶盏,双手捧上:“香菱姐姐请用茶。”
香菱接过,抿了一口,笑着递过一个锦盒:“三妹妹,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这是一点心意,你收着。”
探春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对赤金点翠蝴蝶簪,做工精细,蝴蝶翅膀薄如蝉翼,微微颤动,栩栩如生。
她眼眶一红,轻声道:“谢谢姐姐。”
又敬宝钗:“宝姐姐请用茶。”
宝钗接过,也抿了一口,送上一对翡翠镯子,水头极好,通体碧绿,没有一丝杂质:“三妹妹,往后互相照应。”
探春接过,点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湘云凑过来,笑嘻嘻道:“三姐姐,该我了该我了!”
探春被她逗笑了,又给她敬了茶。
湘云送上一方帕子,是她自己绣的,虽然针脚有些歪歪扭扭,但看得出费了心思。
帕角绣着几竿竹子,旁边还有两个字——“坚韧”。
“三姐姐,”湘云难得认真,“你就像这竹子,坚韧不拔。往后咱们一起,把这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
探春接过帕子,用力点头。
迎春、薛宝琴、黛玉也一一上前见礼。
迎春送了自己绣的帕子,薛宝琴送了新做的点心,黛玉送了一方端砚——那是她珍藏的,一直舍不得用。
探春一一谢过,心中满是感动。
这个家,真好。
这些人,真好。
曾秦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弯起。
“好了,”他温声道,“都坐下吧。用早膳。”
早膳摆了一桌——清粥小菜,几样点心,都是清淡易消化的。
众人围坐一桌,说说笑笑,气氛温馨极了。
湘云叽叽喳喳说着昨日的热闹,说北静王世子送了什么礼,说忠顺王府的贺礼多贵重,说神机营那些将领喝得有多疯……
“你们没看见呼延烈!”
湘云比划着,“喝得跟关公似的,抱着酒坛子不撒手,非要跟张将军拼酒!张将军也喝多了,两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说什么‘跟着公爷干,值了’!”
众人都笑了。
香菱笑道:“那些将军们都是直性子,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
宝钗也笑:“相公待他们好,他们自然服相公。”
探春听着,心中对曾秦又多了几分敬佩。
这个人,不光会打仗,还会带兵。
能让那些骄兵悍将心服口服,不是光靠勇武就够的,还得有仁心,有气度。
早膳后,众人散去。香菱拉着探春的手,温声道:“三妹妹,你刚来,先熟悉熟悉。有什么事,尽管找我或宝妹妹。”
宝钗也道:“是啊,别客气。咱们这儿没那么多规矩,自在些。”
探春点点头,心中暖洋洋的。
曾秦走过来,对探春道:“我今日要去兵部,晚上才回来。你若是闷,让香菱带你四处走走。”
“嗯。”探春点头,“相公放心去忙吧。”
曾秦看了她一眼,目光温柔,转身走了。
探春站在廊下,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唇角弯起。
“三姐姐,”湘云凑过来,笑嘻嘻道,“相公对你好吧?”
探春脸一红,嗔道:“云妹妹!”
湘云哈哈笑起来,拉着她往里走:“走走走,我带你逛逛这府里!可好玩了!”
笑声飘在风里,飘在阳光里,飘在这个新的家里。
探春跟着湘云往后园走,脚步轻快,心中满是欢喜。
从今往后,这里就是她的家了。
她会好好经营这个家,好好待每一个人,好好做他的妻子。
第324章 皇帝病重
十一月的最后一场雪落尽后,京城的天空终于放晴了。
乾清宫东暖阁里,炭火烧得极旺。
四个紫铜鎏金熏笼分别置于四角,里面燃着上好的红罗炭,无烟无尘,只散出融融的暖意。
可这暖意丝毫没能驱散阁中那股压抑的、令人窒息的焦灼。
皇帝周瑞躺在龙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颧骨高高突出,与一个月前在永定门亲迎大军时判若两人。
他闭着眼,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起伏不定,盖着的明黄缎被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太医院的六位太医跪在床前,一个个面色如土。
新晋院正张佑年跪在最前面,额头贴着冰冷的金砖,后背的官袍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今年六十三岁,在太医院待了四十年,伺候过两代帝王,自诩医术天下无双,可此刻,他连皇帝的脉象都断不准了。
不,不是断不准——是太准了。
准到他不敢说。
“张太医,”皇后坐在屏风后,声音疲惫而威严,“陛下的病情,到底如何?”
张佑年身子一颤,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滴在金砖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张太医?”皇后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不耐和焦虑。
张佑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回……回皇后娘娘,陛下这病……臣等……臣等……”
他说不下去了。
他能说什么?
说皇帝的脉象如游丝,五脏六腑都在衰竭,已经药石罔效?
说他们太医院六位太医会诊了三天,连病因都没搞清楚?
说他这个太医院院正,束手无策?
“废物!”
屏风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怒斥,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皇后失手打碎了茶盏。
宫女们慌忙跪倒,大气不敢出。
张佑年磕头如捣蒜:“臣等无能!臣等罪该万死!”
其余五位太医也跟着磕头,咚咚咚的声音在暖阁里回荡,像催命的鼓点。
“够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暖阁角落里响起。
内阁首辅杨廷和从阴影中站起身,缓步走到龙床前。
他穿着绯色官袍,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浑浊却锐利,像两把藏在鞘中的老刀。
他低头看着龙床上昏迷不醒的皇帝,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太医院治不了,那就找能治的人来治。”
张仲景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杨廷和没有看他,只是望着龙床上皇帝那张蜡黄的脸,声音平淡如水:“满朝文武,难道就没有一个精通岐黄之术的?”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同一个人身上——当然不是真的那个人,而是那个人此刻不在场,却无处不在的名字。
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庭之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嘴角,慢悠悠道:“杨阁老提醒的是。臣倒是想起一个人来——忠勇公曾秦。”
此言一出,暖阁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张佑年抬起头,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是太医院院正,医术冠绝天下,可曾秦的医术,他是亲眼见过的——太后那场病,太医院束手无策,曾秦几针下去,太后就醒了。
那日他在一旁看着,看得心惊肉跳,也看得心服口服。
可心服口服是一回事,让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来抢太医院的饭碗,又是另一回事。
“陈大人,”张佑年斟酌着开口,“曾公爷的医术,臣是佩服的。只是……陛下乃万乘之尊,龙体安危系于社稷,让一个外臣来诊治,这……这于礼不合吧?”
“于礼不合?”
陈庭之笑了,那笑容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慈悲。
“张太医,陛下的病,你们太医院治了三天,连病因都没搞清楚。如今说‘于礼不合’?是礼重要,还是陛下的命重要?”
这话说得诛心。
张佑年脸色涨红,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礼部尚书顾言之捻着胡须,也开口道:“臣附议。曾公爷的医术,有目共睹。太后那场病,便是他治好的。
如今陛下龙体欠安,太医院束手无策,正该请曾公爷入宫诊治。”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况且,曾公爷新封公爵,圣眷正隆,此时正是报效皇恩的时候。”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暖阁里几个老狐狸都听出了弦外之音——曾秦最近风头太盛了。
出征大胜,封公晋爵,娶了贾府的探春,满京城都在传他的故事。
风头太盛,就该压一压。
怎么压?把他架到火上烤。
治好了,是应该的——你是神医嘛,治好皇帝不是分内之事?
治不好,那可就热闹了——连皇帝的病都治不好,你那些“神医”的名头,怕不是吹出来的?
至于万一治出个好歹来……那就更妙了。
杨廷和看了陈庭之一眼,又看了顾言之一眼,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他没有说话,只是又走回角落的阴影里,重新隐没进去。
首辅不说话,就是默许。
暖阁外,一个小太监飞奔而去。
忠勇公府,听雨轩。
曾秦正坐在书房里看兵部送来的公文。
出征归来后,皇帝给了他半个月的假,让他好好歇歇,可兵部的公文还是每天准时送来,堆满了案头。
香菱挺着九个月的肚子,坐在一旁的软榻上做针线。
她手里拿着一件小小的婴儿肚兜,大红色的绸面上绣着五毒图案——蝎子、蛇、蜈蚣、壁虎、蟾蜍,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这是京城的风俗,小孩子穿五毒肚兜,能避邪驱毒,长命百岁。
“相公,”香菱抬起头,轻声道,“你说,这孩子是男是女?”
曾秦放下公文,看着她隆起的腹部,温声道:“都好。”
“我倒是想要个儿子。”
香菱低下头,手指轻轻抚过肚兜上那只金线绣的蝎子,“像你一样,有本事,能顶门立户。”
曾秦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女儿也好。像你,温柔贤惠。”
香菱脸一红,嗔道:“我哪里贤惠了……”
“哪里都贤惠。”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宝钗推门进来,脸色发白,手里攥着一方帕子。
“相公,宫里来人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颤抖,“夏公公亲自来的,说陛下病重,太医院束手无策,让相公即刻进宫!”
曾秦眉头微皱,站起身。
香菱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手中的肚兜掉在地上。
她抓住曾秦的袖子,声音发颤:“相公……会不会是……他们……”
她没说完,但曾秦懂。宝钗也懂。
出征归来后,曾秦在朝中的风头太盛了。
二十岁的公爵,太子太保,金书铁券,食邑三千户——这样的恩宠,满朝文武谁不眼红?
谁不嫉妒?
如今皇帝病重,太医院治不了,他们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曾秦。
治好了,是应该的;
治不好,就是欺世盗名,就是辜负圣恩,就是——大罪。
“别怕。”
曾秦轻轻拍了拍香菱的手,又看向宝钗,“让她们都到正厅来,我有话说。”
宝钗点点头,转身去了。
第325章 相信我
不多时,正厅里聚满了人。
香菱挺着肚子坐在主位旁,脸色苍白,却努力保持着镇定。
宝钗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两人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湘云站在厅中央,急得团团转:“他们这是要把相公架在火上烤!
治好了,是他们的功劳;治不好,就是相公的罪过!这些老狐狸,打的好算盘!”
迎春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里的帕子已经揉得不成样子。
她不敢说话,只是默默地掉眼泪。
薛宝琴站在迎春身边,轻轻揽着她的肩,自己的眼眶也红红的。
她新婚才几个月,好不容易盼着夫君平安归来,如今又要进宫去治皇帝的病——皇帝的病,岂是那么好治的?
探春站在窗前,背对着众人。
她今日穿了身海棠红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她嫁过来才几天。
黛玉坐在最远的角落,手里端着一盏茶,茶早就凉了,她却一口没喝。
她只是看着曾秦,目光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都看得出来。
曾秦站在厅中央,目光扫过众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女子,都是他的家人。她们在担心他,害怕他出事。
“都别怕。”
他开口,声音平静而笃定,“陛下的病,我心里有数。”
湘云停下脚步,瞪大眼睛:“相公,你都没看过,怎么知道?”
“猜的。”
曾秦微微一笑,“你们想想,太医院那几位太医,医术如何?”
宝钗想了想,道:“张佑年是太医院院正,医术冠绝天下。其余几位,也都是杏林圣手。”
“对。”曾秦点头,“连他们都束手无策,说明陛下的病,不是寻常的病。”
“那是什么病?”湘云追问。
曾秦沉默片刻,才道:“我猜,是旧伤复发,加上操劳过度,五脏俱损。”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起来:“这种病,太医院那些太医不敢治。因为治起来太凶险,稍有不慎,就是杀头的大罪。”
“那相公你……”香菱的声音发颤。
“我敢治。”曾秦看着她,目光温柔而坚定,“因为我治过。”
众人一怔。
曾秦没有解释,只是道:“你们放心,我既然敢去,就有把握。你们在家里好好待着,等我回来。”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相公!”香菱站起身,挺着肚子追了两步,“你……你一定要回来。”
曾秦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映出满眼的泪光。
他走回去,轻轻抱了抱她,在她耳边低声道:“放心。为了你,为了孩子,我也会回来。”
他又看向宝钗、湘云、迎春、薛宝琴、探春、黛玉,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
“等我回来。”
说完,他大步走出正厅。
身后,几个女子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
湘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一把抹去,咬着牙道:“相公一定会回来的。”
宝钗没有说话,只是扶着香菱,望着那条空荡荡的甬道,目光坚定。
迎春靠在薛宝琴肩上,无声地流泪。
探春依旧站在窗前,手指捏着窗棂。
黛玉坐在角落里,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
她低下头,看着茶汤里自己模糊的倒影,轻声道:“他会回来的。”
没有人听见。
马车辘辘驶向皇宫。
曾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他在想皇帝的病。
出征前,他就知道皇帝的身体不太好了。
那日在御书房里,皇帝脸色蜡黄,眼窝深陷,说话时偶尔会咳嗽,咳完总会不自觉地按住胸口。
那是旧伤——先帝在位时,皇帝曾随军出征,在战场上受过重伤。
那一箭穿透了他的右肺,虽然救了回来,但落下了病根。
这些年操劳国事,殚精竭虑,那病根一日日累积,终于在这次爆发了。
太医院那些太医,不是治不了,是不敢治。
皇帝的病,要治就得用虎狼之药,以毒攻毒。
治好了,万事大吉;
治不好,就是弑君。
谁敢冒这个险?
可曾秦敢。
不是因为他不怕死,而是因为他有系统。
【系统,强化【医术】项至“神级”境界!】
【叮!消耗50强化点数,强化【医术】至“神级”境界!“望气”能力已开启。当前强化点数:335。】
刹那间,无数医术典籍、药方、针灸技法涌入脑海。
从《黄帝内经》到《伤寒杂病论》,从《千金方》到《本草纲目》,从华佗的麻沸散到张仲景的六经辨证,所有知识融会贯通,化为他手中的利器。
他睁开眼,目光清明而笃定。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夏守忠已经候在那里,见曾秦下车,连忙迎上来,压低声音道:“公爷,您可算来了。暖阁里都等急了。”
曾秦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宫道上积雪未消,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两侧的宫墙高耸,将天空切割成窄窄的一条,灰蒙蒙的,像一条即将干涸的河。
“夏公公,”
曾秦边走边问,“陛下是什么时候病倒的?”
夏守忠叹了口气:“五日前。那日早朝,陛下说着说着就咳血了,然后昏倒在龙椅上。
太医院的人来了,折腾了三天,药灌了不少,可陛下一直没醒。皇后娘娘急得不行,把张太医骂了个狗血淋头。今儿杨阁老他们来了,商议了半天,就……”
“就想起我来了。”曾秦替他接上。
夏守忠讪讪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穿过一道道宫门,终于到了乾清宫。
暖阁外,已经站满了人。内阁、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
三品以上的大臣来了几十个,黑压压一片,把暖阁外的廊道挤得水泄不通。
见曾秦走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有期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同情的,也有冷眼旁观的。
曾秦目不斜视,大步走进暖阁。
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热气扑面而来,混着浓重的药味和龙涎香的气息,闷得人喘不过气。
皇后坐在屏风后的紫檀木椅上,穿着明黄色常服,头上珠翠简素,脸上脂粉未施,眼下一片青黑,显然这几日都没睡好。
杨廷和站在龙床旁,负手而立,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老眼浑浊却锐利。
陈庭之站在他身后,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表情。
顾言之站在另一边,捻着胡须,神色凝重。
其余几位阁老、尚书分列两侧,个个面色肃然。
曾秦走到龙床前,撩衣跪倒:“臣曾秦,叩见皇后娘娘。”
皇后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疲惫而沙哑:“曾公爷请起。陛下的病,想必你已经听说了。太医院束手无策,满朝文武都推举你。你……可有把握?”
这话问得直接,也问得刁钻。
说有把握,治好了还好,治不好就是欺君;
说没把握,那你来干什么?看热闹?
第326章 曾秦说能治
曾秦站起身,面色平静:“回娘娘,臣还没看过陛下的脉象,不敢妄言。请容臣先诊脉。”
皇后沉默片刻,道:“准。”
曾秦走到龙床前。
张佑年跪在一旁,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嫉妒,有不服,也有一丝隐秘的期待——他倒要看看,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有什么本事。
曾秦没有看他,只是低头看着龙床上的皇帝。
周瑞闭着眼,脸色蜡黄,颧骨高耸,嘴唇干裂起皮,呼吸急促而紊乱。
他的手露在被外,枯瘦如柴,指甲泛着青紫色。
胸口起伏不定,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风箱,发出“嘶嘶”的杂音。
曾秦伸出手,搭上皇帝的脉搏。
手指触到皮肤的瞬间,他开启了“望气”能力。
刹那间,他眼中的世界变了。
他看见皇帝体内那稀薄如雾的气血,像冬日里最后一缕炊烟,随时会被风吹散。
他看见心脉处淤塞的黑气,像堵在河道里的淤泥,让血液无法顺畅流通。
更致命的是,他看见皇帝丹田处有一团灰黑色的气,像一颗定时炸弹,正在缓慢地膨胀。
那是多年来服用的各种补药、虎狼之药残留的毒素,堆积在体内,日积月累,终于要爆发了。
这病,比他想象的更严重。
暖阁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曾秦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可曾秦的面色始终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良久,他松开手,将皇帝的手轻轻放回被中。
“如何?”
皇后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压抑的急切。
曾秦转过身,面对众人,缓缓开口:“陛下的病,能治。”
暖阁里一片哗然。
张佑年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治了三天的病,这个年轻人看了一眼,摸了一把脉,就说“能治”?
陈庭之捻佛珠的手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他本想看曾秦出丑,没想到这小子竟敢说“能治”。
顾言之捻胡须的手也停了,眉头微皱。
能治?万一治不好呢?
杨廷和依旧站在龙床边,面无表情,只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皇后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明显的激动:“当真?!”
曾秦点头:“当真。但臣有三个条件。”
“你说。”
“第一,”曾秦竖起一根手指,“臣治病时,需要绝对安静。任何人不得在场,包括皇后娘娘。”
屏风后沉默了一瞬。皇后显然在犹豫。
“第二,”曾秦竖起第二根手指,“臣需要太医院全力配合。臣开的方子,需要的药材,太医院必须在一炷香内备齐。”
张佑年的脸色变了。
让他堂堂太医院院正,给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打下手?
“第三,”曾秦竖起第三根手指,“臣需要金针渡穴。
这针法凶险,稍有不慎,陛下便有性命之忧。臣不敢欺瞒,请皇后娘娘明鉴。”
暖阁里彻底安静了。
金针渡穴——这四个字,在场的太医都听过。
那是传说中的针法,以金针渡穴,疏通经络,调和阴阳,起死回生。
可这针法太过凶险,稍有不慎,针下便是亡魂。
张佑年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忍不住开口:“曾公爷,金针渡穴只是传说,从未有人真正用过。你……你确定?”
曾秦看着他,目光平静:“张太医,你治不了,不代表别人也治不了。”
这话说得不客气,张佑年的脸涨得通红,可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是啊,他治不了。
他治了三天,连病因都没搞清楚。
人家敢治,他有什么资格质疑?
皇后沉默了很久。
屏风后,只有她压抑的呼吸声,和佛珠轻轻碰撞的细微声响。
“曾公爷,”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本宫问你一句——你有几成把握?”
曾秦沉默片刻,才道:“七成。”
七成。
这个数字不高不低。
说高了,没人信;
说低了,没人敢让他治。
七成,刚好。
皇后又沉默了。
暖阁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终于,皇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好。本宫答应你。”
“皇后娘娘!”张佑年惊呼。
“本宫说了,答应他。”
皇后的声音不容置疑,“张太医,你若有本事,就不会让陛下一连躺了五天。如今有人敢治,你倒要拦着?”
张佑年哑口无言。
皇后继续道:“曾公爷,你放手去治。治好了,本宫亲自为你请功。治不好——”
她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你提头来见。”
曾秦撩衣跪倒:“臣,遵旨。”
暖阁外,大臣们正在低声议论。
“七成把握?他真敢说!”
“太医院六位太医都束手无策,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能有多大本事?”
“话不能这么说。太后的病,不就是他治好的?”
“那是太后,这是陛下。能一样吗?”
“等着瞧吧。治好了,他是功臣;治不好……”
正议论着,暖阁的门开了。
曾秦走了出来,面色平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曾秦没有理会那些或期待或幸灾乐祸的目光,只是对夏守忠道:“夏公公,劳烦备一间静室,我要准备。”
夏守忠连忙道:“已经备好了,公爷请跟我来。”
曾秦跟着他走了。
身后,议论声更大了。
陈庭之站在廊下,望着曾秦离去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转头看向顾言之,压低声音:“顾大人,你说,这位曾公爷,能有几分本事?”
顾言之捻着胡须,慢悠悠道:“七分把握嘛……说高不高,说低不低。不过——”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世上的事,往往不是看你有几分把握,而是看你有几分运气。”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笑容里,有算计,有期待,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寒意。
第327章 贾元春的担心
曾秦推开静室的门,一股浓重的檀香扑面而来。
他反手关上门,走到窗前站定,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皇帝的病比他预想的更重——心脉淤塞、五脏俱损、丹田处那团灰黑色的毒素像一颗随时会爆的雷。
这不是一朝一夕落下的病根,是几十年操劳、旧伤、再加上这些年服用的各种补药堆积而成的恶果。
那些补药,太医院开得谨慎,可架不住时间长。
日积月累,良药也成了毒药。
他闭上眼睛,在脑中一遍遍推演治疗方案。
金针渡穴是必须的,但光靠金针不够。
得配合药浴、内服汤剂、食疗,三管齐下。
药浴要用到麝香、血竭、三七、乳香、没药——这些药材宫里都有,但用量需要精准,多一分则燥,少一分则无效。
内服汤剂更讲究,得先用猛药把淤塞的心脉冲开,再用温药慢慢调理五脏。
可猛药太凶,皇帝的身子未必扛得住。
曾秦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曾秦应了一声,门开了。
夏守忠侧身进来,身后跟着一个身着藕荷色宫装的女子——贾元春。
她低着头,脚步有些踉跄,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药箱,箱子不大,却沉甸甸的,压得她手臂微微发颤。
夏守忠低声道:“公爷,元春女史奉皇后娘娘之命,来给您打下手。太医院的人……不太方便。”
他说得委婉,但曾秦听懂了。
太医院那几位太医,嘴上不说,心里不服。
让他们来打下手,指不定闹出什么幺蛾子。
皇后选元春,一是信得过,二也是给曾秦行方便。
“有劳夏公公。”曾秦点头。
夏守忠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元春站在门口,捧着药箱,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曾秦走过去,接过药箱放在桌上,轻声道:“姑姑,坐吧。”
元春抬起头,曾秦看见她的脸,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瘦了许多,脸颊凹下去,眼窝深陷,眼下青黑一片。
那身藕荷色宫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那双素日里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满是惊惶和担忧。
“公爷,”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陛下的病……真的能治吗?”
曾秦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她在怕什么——怕皇帝驾崩,怕朝局动荡,怕贾家失去靠山,怕这深宫里的天塌下来。
她在这深宫里熬了这么多年,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所有的指望都系在皇帝身上。
皇帝若有个三长两短,她的天就真塌了。
“能治。”他声音平静而笃定,“姑姑放心。”
元春看着他,眼中的泪终于滚落下来。
她连忙别过脸去,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又转回来,努力挤出一个笑:“我……我不是怕。我就是……就是担心。”
曾秦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递给她。
元春怔了怔,接过帕子,按在眼角。帕子上有淡淡的松墨香,和他身上的气息一样。
她的手在发抖,帕子按在脸上,好一会儿才拿开。
“姑姑,”曾秦温声道,“你信不信我?”
元春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清澈、坚定,像深冬里一眼不冻的泉。
她想起他初入宫时,青衫磊落,应对从容;
想起他在城头一箭射杀北漠王,血染征袍;
想起他在朝堂上侃侃而谈,舌战群儒。
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我信。”她轻声道。
曾秦点点头:“那就好。待会儿我施针的时候,你帮我递针、擦汗。别的不用做,也别怕。不管看见什么,都别出声。”
元春深吸一口气,用力点头:“好。”
两人出了静室,往暖阁去。
廊道上的大臣们已经散了——皇后下了懿旨,闲杂人等不得靠近暖阁。
只有几个阁老和重臣还守在廊下,三三两两站着,低声议论着什么。
见曾秦过来,那些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像几十把无形的刀。
杨廷和站在廊柱旁,负手而立,须发皆白,面容清癯。
他看了曾秦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头,不轻不重,看不出是鼓励还是审视。
陈庭之站在杨廷和身后,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脸上带着悲天悯人的表情。
见曾秦走来,他微微欠身:“曾公爷,陛下的龙体,就拜托您了。”
语气恭敬,姿态谦卑,可那双眼睛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曾秦没有看他,只是淡淡道:“陈大人放心。”
顾言之捻着胡须,也凑过来:“曾公爷,需要什么药材,尽管说。太医院那边,老夫已经打过招呼了。”
“多谢顾大人。”曾秦点头,脚步未停。
他走到暖阁门前,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元春捧着药箱,跟在他身后。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隔绝了外头所有的目光和声音。
暖阁里,炭火烧得比方才更旺。
四个紫铜鎏金熏笼分别置于四角,里面的红罗炭烧得通红,散出融融的暖意。
龙床上的皇帝依旧昏迷不醒。
皇后坐在屏风后的紫檀木椅上,听见门响,微微欠身:“曾公爷。”
曾秦跪下行礼:“臣曾秦,叩见皇后娘娘。”
“起来吧。”
皇后的声音疲惫而沙哑,“本宫答应你的事,都做到了。
暖阁外,本宫让人清了场;太医院那边,本宫也打了招呼。你放手去治。”
“谢娘娘。”
曾秦站起身,走到龙床前。
他先看了看皇帝的瞳孔——涣散,对光反射迟钝。
又翻开皇帝的眼睑——眼白泛黄,布满血丝。
再看了看舌苔——厚腻,发黑,边缘有齿痕。
最后搭上脉搏。
脉象比他想象的更糟。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病,再晚三天,就是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三天,刚好是太医院束手无策、满朝争论不休的三天。
若他们早三天叫他来——不,没有如果。
这世上最没用的两个字,就是“如果”。
曾秦收回手,转身看向元春:“药箱。”
第328章 病情稳住了
元春连忙打开药箱,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九根长短不一的金针。
曾秦拈起最长的那根,在烛火上燎了燎。
“第一针,定神。”
他轻声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告诉元春。
金针刺入皇帝头顶的百会穴,入肉三分。
元春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
“第二针,通心。”
第二根金针刺入膻中穴——心脉淤塞最严重的地方。
这一针下去,皇帝的身子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元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
可她记得曾秦的话——不管看见什么,都别出声。
她死死咬着唇,把惊呼咽了回去。
曾秦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第二针,是最凶险的一针。
膻中穴是心脉汇聚之处,金针刺入的深度、角度、力度,差之毫厘,便是生死之别。
金针一点一点深入,像一把钥匙插入锈死的锁孔。
阻力越来越大,针尖传来的反馈越来越微弱——那是心脉即将被刺穿的征兆。
曾秦的手指猛地停住,不再深入,开始缓缓向外提。
“呼——”
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渐渐平缓下来。
喉咙里那“嘶嘶”的杂音,竟然轻了些。
元春的眼睛亮了。
她看见皇帝的脸色,似乎没有刚才那么灰败了——不,不是似乎,是真的好了些。
曾秦没有停。
第三针、第四针、第五针……一根根金针刺入皇帝周身要穴——气海、关元、足三里、三阴交。
心脉处那团黑气,在金针的冲击下一点点松动,虽然还没有散开,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死死堵着。
有效。但不够。
金针渡穴,只能疏通经络,激发人体自身的生机。
可皇帝体内的毒素太多了,光靠他自己,排不出去。
得用药,用猛药。
曾秦收回手,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官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元春连忙递上帕子,曾秦接过,擦了擦额头的汗,对她微微一笑。
“还撑得住吗?”
元春点头,眼眶红红的,却努力笑着:“撑得住。”
曾秦走到桌边,提笔写方。
他的字写得很快,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这方子,一半是猛药——麝香、血竭、附子、细辛,都是虎狼之药,寻常人用一钱就要出事;
一半是补药——人参、黄芪、当归、白术,都是大补元气之物。
猛药开路,补药善后,这是以毒攻毒的法子。
太医院的效率确实快。
方子送出去不到一炷香,药材就备齐了。
张佑年亲自送来的。
他站在暖阁门口,双手捧着药匣子,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有不服,有好奇,也有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曾公爷,药备齐了。”他的声音干涩。
曾秦接过药匣子,打开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多谢张太医。”
张佑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来,只是拱了拱手,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曾秦看见他还站在门外,没有走。
煎药的事,是元春亲手做的。
暖阁角落里有个小炭炉,上面坐着一把紫砂药罐。
她把药材一味一味加进去,每加一味,就用竹片轻轻搅动几下。
曾秦坐在一旁,闭目养神。
药煎好了。
元春用细纱布滤去药渣,将药汁倒入一只白玉盏中。
药汁浓黑如墨,散发着辛辣刺鼻的气味,光是闻着就让人皱眉。
曾秦接过玉盏,走到龙床前。
他让元春将皇帝扶起来——半靠着,头微微后仰。
然后他用一根细银管插入皇帝口中,将药汁一点一点灌进去。
药汁入喉,皇帝的身子猛地抽搐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
紧接着,他开始剧烈咳嗽,咳得整个人都蜷了起来。
曾秦早有准备,一手扶住他的肩,一手按住他胸口的膻中穴,内力缓缓渡入,帮他顺气。
咳嗽持续了很久。
每一次咳嗽,皇帝都吐出一口浓痰——不,不是痰,是黑褐色的血块,带着腐臭的气味。
元春端着铜盆接着,手在发抖,可她没有躲,也没有出声,只是稳稳地端着盆,等曾秦的指令。
终于,咳嗽停了。
皇帝靠在枕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脸色由蜡黄转成苍白,又由苍白转成淡淡的红。
那不是健康的红润,是药力发作后的潮红,但至少,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败了。
曾秦搭上皇帝的脉搏。
心脉处的淤塞松动了一些——只是一些,但足以让血液多流过几分。
“有效。”他轻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笃定。
元春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连忙别过脸,用袖子擦去,转回来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公爷,”她声音沙哑,“陛下……能醒吗?”
曾秦沉默片刻,才道:“今日不行。药力太猛,他的身子受不住,得慢慢来。
明日再施一次针,换一剂方子。若不出意外,三日内能醒。”
三日内。
这个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那些等在暖阁外的人,把心提到嗓子眼。
暖阁外,大臣们三三两两散去,可廊下依旧守着几个人。
杨廷和坐在廊下的椅子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陈庭之站在他身后,捻着佛珠,脸上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可那双眼睛,时不时瞟向暖阁的门。
顾言之坐在杨廷和对面,捻着胡须,偶尔和旁边的吏部尚书低声说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夏守忠守在暖阁门口,一会儿看看门,一会儿看看廊下这些人,手心全是汗。
门开了。
曾秦走了出来,面色疲惫。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曾公爷,”陈庭之第一个开口,声音温和得近乎慈悲,“陛下的龙体……”
曾秦看了他一眼,淡淡道:“稳住了。”
两个字。
就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像两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千层浪。
廊下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
“稳住了?真的稳住了?”
“太医院治了三天都没稳住,他一针就稳住了?”
“小声点!人家连太后都治好了,治陛下有什么稀奇?”
陈庭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曾公爷果然妙手回春,老夫佩服。”
“陈大人过奖。”
曾秦没有多看他,转向夏守忠,“夏公公,陛下今晚可能会发热,这是药力发作的正常反应。
让宫女们备好温水、帕子,每隔一个时辰擦一次身子。若烧得厉害,用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用水化开,喂陛下服下。一次一丸,不可多服。”
夏守忠双手接过瓷瓶,连连点头:“公爷放心,杂家记下了。”
曾秦又看向元春:“姑姑,今夜劳烦你守着。陛下一有动静,立刻让人去叫我。”
元春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公爷放心。”
曾秦交代完这些,才转身对杨廷和拱了拱手:“杨阁老,臣先告退了。明日一早再来。”
杨廷和睁开眼,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曾秦转身离去,脚步沉稳,背影挺直。
第329章 皇帝醒了
当天夜里,皇帝果然发了高烧。
那烧来势汹汹。
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起皮,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
元春守在龙床边,寸步不离。
她按照曾秦的吩咐,让宫女们打来温水,亲自替皇帝擦身子。
额头、腋下、胸口、手心,一遍一遍,不敢停。
帕子凉了就换,水凉了也换。
她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可她没有停。
烧到后半夜,皇帝开始说胡话。
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只偶尔能分辨出几个字——“边关”、“粮草”、“不能退”。
元春听着,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想起父亲,想起贾政在工部熬了这些年,想起贾家如今的窘境。
皇帝若真的驾崩了,新君登基,一朝天子一朝臣,贾家怎么办?
她怎么办?她不敢想。
她跪在龙床边,一遍遍替皇帝擦着身子,一遍遍在心里念着:陛下,您一定要撑住。您撑住了,我们才有活路。
天快亮的时候,烧终于退了。
皇帝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吸平稳了许多,脸上的潮红褪去,露出底下蜡黄却好歹有了几分生气的面容。
元春瘫坐在床边,浑身像被抽干了力气,连手指都抬不起来。
她靠在床柱上,闭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清晨,曾秦准时来了。
进暖阁前,他先看了一眼廊下。
杨廷和已经在了,坐在昨天的位置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早就凉了,他没喝,只是捧着。
陈庭之也来了,站在老地方,捻着佛珠。
顾言之、王焕、赵德柱……该来的都来了。
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曾秦,等他进去。
曾秦推门而入。
暖阁里,药味比昨天淡了些。
皇帝沉沉地睡着,呼吸平稳。
元春靠在床柱上,听见门响,睁开眼,挣扎着要站起来。
腿一软,差点摔倒。
曾秦快步上前扶住她。
“姑姑,辛苦你了。”
元春摇摇头,声音沙哑:“不辛苦。陛下的烧退了,后半夜一直很安稳。”
曾秦点点头,走到龙床边,搭上皇帝的脉搏。
脉象比昨天好了许多。
心脉处的淤塞又松动了几分,血液流通顺畅了些。
五脏的脉息虽然还是微弱,但已经有了规律的跳动。
丹田处的毒素被药力逼退了一寸有余,周围被浸染的经脉也开始慢慢恢复。
有效。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今日再施一次针,换一剂方子。”
他对元春道,“若顺利,明日就能醒。”
元春的眼睛亮了,用力点头:“我去煎药。”
这一天,曾秦在暖阁里待了整整四个时辰。
施针、用药、推拿、导引,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金针渡穴的凶险,比昨日更甚。
因为皇帝的身体开始恢复,脉象变得复杂多变,像一条解冻的河,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曾秦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元春一次次递上帕子。
她的手指不经意触到他的额头,滚烫的,像发了烧。
她吓了一跳,想说什么,却见他全神贯注于手中的金针,不敢出声打扰。
第二针的时候,皇帝忽然咳嗽起来。
不是昨日的干咳,是带着痰音的湿咳。
曾秦没有停针,只是用另一只手按住他胸口的膻中穴,内力缓缓渡入。
皇帝咳了几下,吐出一口浓痰——黑褐色的,带着血丝,腥臭难闻。
元春连忙用帕子接住。
咳完这一口,皇帝长长吐出一口气,脸上的灰败之色又褪去几分,露出底下蜡黄却有了生气的面容。
他的呼吸平稳了许多,不再像拉风箱,胸口起伏的幅度也小了许多。
第五针的时候,曾秦的额头滚落一滴汗,正落在皇帝的手背上。
皇帝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可曾秦看见了,元春也看见了。
“陛下……”元春的声音发颤。
曾秦摇头,示意她别出声。
他继续施针,手指稳得像磐石。第六针、第七针、第八针、第九针。
最后一针拔出时,皇帝长长地“嗯”了一声。
然后他又沉沉地睡了过去,呼吸平稳,面容安详。
曾秦收起金针,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嘴唇干裂,额角的汗珠还在往下淌。
元春递过帕子,他没有接,只是闭着眼,轻轻说了一句:“成了。”
元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次她没有躲,只是让眼泪无声地流着,流过脸颊,滴在金砖上。
当天夜里,皇帝又发了一次烧。
但这次的热度比昨晚低了许多,烧了不到一个时辰就退了。
元春守在床边,没有再哭,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皇帝的面容一点一点恢复生气。
第三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暖阁里还很暗。
只有角落里一盏小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龙床上那张瘦削的脸。
元春伏在床边打了个盹,忽然听见一个沙哑的、含混的声音。
“水……”
元春猛地惊醒,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浑浊却有了焦距的眼睛。
皇帝醒了。
他睁着眼,看着帐顶,嘴唇干裂,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水、水”声。
元春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连忙起身,倒了一杯温水,用银匙一点一点喂进皇帝嘴里。
皇帝喝了几口,喉咙里“咕噜”一声,长长吐出一口气。
“朕……睡了多久?”声音沙哑得像钝刀划过磨石。
元春跪在床边,声音哽咽:“回陛下,五日了。”
五日。
皇帝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再睁开时,眼中已有了清明。
“曾秦呢?”
“曾公爷在暖阁外候着,已经守了三日了。”
皇帝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帐顶,望着那片明黄色的绸缎,望着上面绣着的金龙,看了很久很久。
曾秦进暖阁时,皇帝已经靠坐在床头,喝了一碗参汤,气色好了许多。
他穿着明黄色的寝衣,面容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可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
“臣曾秦,叩见陛下。”曾秦跪下行礼。
第330章 全都服气
皇帝看着他,目光复杂。
这个年轻人,出征前替他守城,回来后替他治病。
从家丁到公爵,从书生到将军,再到神医,他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世人不知道的?
“起来吧。”
皇帝的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比早上清晰了许多,“朕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
曾秦站起身,不卑不亢:“陛下洪福齐天,臣不过是尽了本分。”
“本分?”
皇帝笑了,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暖意,“太医院那些人也说尽了本分,可朕躺了五天,他们连朕得了什么病都没搞清楚。
你三天就把朕救醒了,这也是本分?”
曾秦没有说话。
皇帝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曾秦,朕知道,这次让你来治病,有人是想看你出丑,有人是想看你掉脑袋。
可你还是来了,还是拼了命把朕救回来了。朕问你——你就不怕?”
曾秦抬起头,看着皇帝的眼睛:“臣怕。但臣更怕陛下出事。
陛下在,大周就在。陛下若有不测,臣不知道这个天下会变成什么样。”
暖阁里安静极了。
炭火噼啪作响,那声音此刻格外清晰。皇帝看着他,眼中的光芒越来越亮。
“好。”他缓缓道,“好一个曾秦。”
他靠在枕上,闭上眼,似乎在积蓄力气。
良久,他睁开眼,对夏守忠道:“传旨。”
夏守忠连忙捧起纸笔。皇帝一字一句道:“忠勇公曾秦,救驾有功,特赐‘医圣’匾额,悬于太医院正堂。
另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御马一匹。其妻薛氏、香菱、贾氏,皆晋一品诰命。”
夏守忠的手都在抖——太医院正堂悬“医圣”匾额,这是把曾秦的医术盖过了太医院所有人!
皇帝又看向曾秦:“还有,你那神机营,朕准你再扩五千人。所需钱粮器械,兵部优先供给。”
曾秦跪地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皇帝摆摆手,有些疲惫:“行了,下去吧。朕累了。”
曾秦起身,退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平稳,面容安详。
他转身,大步走出暖阁。
暖阁外的廊道上,已经站满了人。
杨廷和、陈庭之、顾言之、王焕、赵德柱……三品以上的大臣来了几十个,黑压压一片。
他们听见皇帝醒了,都赶来了。
可他们不敢进去,只是站在廊下,等着消息。
见曾秦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曾秦站在暖阁门口,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他肩上。
他扫了一眼廊下这些人——有期待的,有嫉妒的,有松了口气的,也有咬牙切齿的。
“陛下醒了。”他淡淡道。
廊下一片哗然。
有人欢呼,有人念佛,有人激动得老泪纵横。
杨廷和站起身,走到曾秦面前,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闪过复杂的光。
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服气。
“曾公爷,”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老夫替天下苍生,谢你。”
他对着曾秦,深深一揖。
这个揖,弯得很深,很久。
一个三朝元老、内阁首辅,对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深深弯下了腰。
廊下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庭之捻佛珠的手停了,顾言之捻胡须的手也停了。
他们看着杨廷和弯腰的背影,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曾秦连忙扶住他:“杨阁老折煞晚辈了。”
杨廷和直起身,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感慨,也有一丝老狐狸特有的狡黠:“曾公爷,往后这太医院,怕是要看你的脸色了。”
曾秦一怔,随即笑了:“杨阁老说笑了。臣不过是个武夫,哪懂什么医术?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这话说得谦逊,可廊下那些太医们,脸都绿了。
运气好?运气好能治好太后?
运气好能治好陛下?
运气好能三天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张佑年站在人群后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不过是侥幸”,可这话太不要脸了。
他想说“曾公爷医术高明”,可这话又说不出口。
最后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截木头。
陈庭之捻着佛珠,脸上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表情,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本以为这次能把曾秦架到火上烤——治好了是应该的,治不好就是大罪。
没想到他真的治好了,还治得这么漂亮。
这下倒好,不但没把他烤焦,反倒让他更上一层楼。
“医圣”匾额悬在太医院正堂,这是多大的荣耀!
往后谁还敢说他曾秦是“幸进”?
谁还敢说他“不过是个武夫”?
顾言之捻着胡须,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
他是礼部尚书,和亲之事是他一手操办的。
曾秦出征前,他在朝堂上极力反对,说“曾侯爷年轻,从未独领大军”。
如今曾秦凯旋,封公晋爵,救驾有功,圣眷更隆。
他顾言之的脸面,往哪儿搁?
可他能说什么?
人家是真有本事。
他只能跟着众人,心不甘情不愿地拱手:“曾公爷妙手回春,老夫佩服。”
这话说得勉强,可曾秦不在意。
他只是微微一笑,还了一礼:“顾大人过奖。”
王焕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曾秦的手,激动得老泪纵横:“公爷!陛下醒了!真的醒了!您真是……真是……”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握着曾秦的手,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
赵德柱也走过来,单膝跪地,抱拳道:“公爷!末将服了!从今往后,您说什么,末将就做什么!”
曾秦扶起他:“赵将军快起来。陛下醒了,这是大喜事。咱们该高兴才是。”
“高兴!高兴!”赵德柱抹了把眼泪,咧嘴笑了。
廊下的人渐渐散去。
杨廷和回了内阁,陈庭之回了都察院,顾言之回了礼部,王焕和赵德柱去了兵部。
太医们也散了,张佑年走在最后面,脚步沉重,像背着一座山。
暖阁前恢复了平静。
曾秦站在廊下,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气。
三天,他三天没睡一个囫囵觉,三天神经一直绷着。
如今皇帝醒了,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公爷。”身后传来元春的声音。
曾秦转过身。
元春站在暖阁门口,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汤清亮,热气袅袅。
她的眼眶红红的,脸上还带着泪痕,可那嘴角,弯弯的,压都压不住。
“公爷,喝口茶吧。”她轻声道,声音还有些沙哑。
曾秦接过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六安瓜片,清冽甘甜,一直暖到心里。
他看着她,温声道:“姑姑,你也辛苦了。回去歇歇吧。”
元春摇摇头,轻声道:“我不累。”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公爷,谢谢你。”
曾秦看着她,微微一笑:“姑姑,我说过,有我在,别怕。”
元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这次,她笑着。
她低下头,用袖子擦去眼泪,再抬起头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公爷,”她轻声道,“我回去了。陛下那边,还得守着。”
曾秦点点头:“去吧。”
元春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晨光落在她脸上,那泪痕未干的面容,竟有几分少女时才有的娇憨。
“公爷,”她轻声道,“你也回去歇歇。香菱妹妹还等着你呢。”
曾秦心中一暖,点了点头。
元春转身,走进暖阁,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第331章 我要元春
乾清宫东暖阁外,晨光初透。
曾秦在廊下站了很久。
三天三夜没合眼,他的脸色白得有些吓人,颧骨高高突出来,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
那件御赐的玄狐大氅裹在身上,越发衬得人瘦了一圈。
夏守忠从暖阁里出来,脚步轻得像猫,走到曾秦身边,压低声音:“公爷,皇后娘娘请您进去。”
曾秦点点头,将手中那盏早已凉透的茶递给旁边的小太监,整了整衣冠,迈步走进暖阁。
暖阁里炭火烧得比昨日还旺。
四角鎏金熏笼里的红罗炭燃得正红,热气扑面而来,混着浓重的药味和龙涎香,闷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皇后坐在屏风后的紫檀木椅上,今日换了身石青色常服,头上珠翠简素,只簪了一支赤金凤钗。
她的脸色比昨日好了许多,眼下的青黑淡了些,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焦灼终于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庆幸。
曾秦走到屏风前,撩衣跪倒:“臣曾秦,叩见皇后娘娘。”
“快起来。”
皇后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比昨日温和了许多,“地上凉,跪坏了膝盖,本宫怎么向你家那些夫人交代?”
旁边侍立的宫女忍不住抿嘴笑了。
曾秦站起身,垂手而立,不卑不亢。
屏风后传来轻微的窸窣声,皇后站起身,绕过屏风,走到曾秦面前。
曾秦微微低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不敢直视。
皇后看着他,眼中满是打量。
这个年轻人,她见过几次——朝堂上,宴席间,总是远远地站着或坐着,穿着绯色官袍,不卑不亢,不张扬也不怯懦。
那时她只觉得他是个有本事的年轻人,仅此而已。
可如今,他站在她面前,脸色苍白,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还带着三天三夜没合眼的疲惫。
就是这样一个人,把皇上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曾公爷,”皇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本宫替陛下,谢你。”
她说着,竟微微弯了弯腰。
曾秦连忙跪下:“娘娘折煞臣了!陛下洪福齐天,臣不过是尽了本分。”
“本分?”
皇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也有一丝真切的暖意,“太医院那些人,也说是尽了本分。可陛下躺了五天,他们连病因都没搞清楚。你三天就把陛下救醒了,这也是本分?”
曾秦低着头,没有说话。
皇后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本宫又不是老虎,不吃人。”
旁边侍立的宫女又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大声些,被皇后瞪了一眼,连忙捂住嘴,肩膀却还在抖。
曾秦站起身,依旧垂手而立。
皇后走回屏风后坐下,端起宫女新奉上的茶,抿了一口,慢悠悠道:“曾公爷,本宫听夏守忠说,你施针的时候,元春一直在旁边帮忙?”
曾秦点头:“是。元春姑姑细心周到,帮了臣很大的忙。”
“嗯。”
皇后放下茶盏,“元春那丫头,本宫知道。在宫里这些年,一直本本分分的。陛下常说,宫里的女史,就数她最妥帖。”
曾秦没有接话。
皇后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曾公爷,你救了陛下,这是天大的功劳。陛下的赏赐,那是陛下的。
本宫这里,也有一份心意。你想要什么?尽管说。”
曾秦拱手道:“娘娘厚爱,臣愧不敢当。陛下已经赏赐过了,臣不敢再领。”
“陛下的赏赐是陛下的,本宫的赏赐是本宫的。”
皇后的声音不容置疑,“你救了本宫的丈夫,本宫若不表示表示,传出去,人家会说本宫不懂事。”
这话说得直白,曾秦忍不住微微弯了弯嘴角。
皇后见他笑了,也笑了:“这就对了嘛。说吧,想要什么?金银财宝?还是加官进爵?”
曾秦摇头:“臣不缺金银,官爵也够了。”
皇后挑眉:“那你要什么?”
曾秦沉默片刻,忽然抬起头,看着屏风上那幅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轻声道:“娘娘若真要赏,臣想……要一个人。”
皇后一怔:“谁?”
曾秦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贾元春。”
暖阁里瞬间安静了。
炭火噼啪作响,那声音此刻格外清晰。
皇后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
曾秦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可手心已经渗出了汗。
良久,皇后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清清楚楚在暖阁里回荡,笑得旁边侍立的宫女们都愣住了。
“好你个曾秦,”皇后笑骂道,“本宫还以为你要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原来是个丫头。”
曾秦不卑不亢:“臣知道这个要求唐突。但元春姑姑在臣施针时帮了大忙,她的细心周到,臣深有体会。
臣府里事多,缺个得力的人手。若娘娘肯割爱,臣感激不尽。”
皇后看着他,眼中光芒闪烁。
她当然知道曾秦要元春不只是为了“打下手”。
可她并不生气,反而有些感慨。
这个年轻人,救了她的丈夫,立了不世之功,却不要金银,不要官爵,只要一个宫女。
这样的人,要么是真痴情,要么是真聪明。
“曾公爷,”皇后缓缓开口,“你可知道,元春是贾府的嫡女,她父亲贾政在工部任职,她母亲王夫人是王家的女儿。
她入宫多年,一直本本分分,从不惹事。这样的女子,你娶回去做妾,不怕委屈了她?”
曾秦抬起头,目光坦然:“臣不会委屈她。臣府中平妻几位,皆是明媒正娶,不分大小。
元春姑姑若过府,自然也是平妻。臣会好好待她,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皇后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好,”她点了点头,“本宫答应了。”
曾秦一怔,随即撩衣跪倒:“臣谢娘娘隆恩!”
“起来起来,”皇后摆摆手,“别动不动就跪。本宫答应是答应了,可元春那丫头愿不愿意,还得看她自己。
本宫虽是她主子,可这种事,强扭的瓜不甜。”
曾秦站起身,郑重道:“臣明白。”
皇后看着他,忽然又笑了:“行了,退下吧。回去好好歇歇,再熬下去,你这身子骨也要垮了。”
曾秦拱手:“臣告退。”
第332章 一切有我
王程转身走出暖阁,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身后,皇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摇了摇头,对身边的宫女道:“这人啊,真是个痴情种子。”
宫女笑道:“曾公爷待夫人好,满京城都知道。”
皇后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端起茶盏,望着窗外的雪光,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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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春知道这个消息时,已是午后。
她刚从暖阁里出来,准备回自己的住处歇一歇。
三天三夜没合眼,她的脸色比曾秦好不了多少,眼下一片青黑,脚步虚浮,走起路来像踩在棉花上。
抱琴迎上来,扶住她的胳膊,脸色复杂极了。
“姑娘……”抱琴欲言又止。
元春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抱琴犹豫了一下,才压低声音道:“姑娘,方才皇后娘娘传话过来,说……说曾公爷向娘娘要了您。”
元春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站在廊下,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明晃晃的,刺得她眯起了眼。
抱琴的话在她耳边回荡,一遍又一遍。
“曾公爷向娘娘要了您……”
“皇后娘娘答应了……”
“说让姑娘自己做主……”
元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截木头。
抱琴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姑娘?姑娘您没事吧?”
元春摇摇头,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心里像炸开了一锅粥,翻翻滚滚,什么滋味都有。
他要她了。
他真的……要她了。
她想起那日在御书房外,他对她说:“姑姑才学品貌,皆属上乘。困守于此,是明珠蒙尘。”
她想起那日宫道上,他说:“姑姑,若你愿意,我可以带你离开。”
她以为那只是安慰,只是客套,只是他一时心软说的场面话。
可他真的做了。
在皇后面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开口要她。
“姑娘,”抱琴的声音带着哭腔,“您……您愿意吗?”
元春没有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愿意吗?
她当然愿意。
她在这深宫里待了这么多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像一具行尸走肉。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在这高高的宫墙里慢慢老去,看着花开花落,看着人来人往,看着自己的青春一点一点被磨尽。
如今有人对她说:出来吧,我带你走。
她怎么会不愿意?
可她不敢。
她的父亲,她的母亲,她的家族——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押在她身上。
她在宫里一日,贾家就多一日倚仗。
她若走了,贾家怎么办?
元春闭上眼睛,靠在廊柱上,任由眼泪流过脸颊,滴在衣襟上。
抱琴急得直跺脚:“姑娘,您倒是说句话啊!皇后娘娘还等着回话呢!”
元春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擦去脸上的泪。
“抱琴,”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让我想想……让我好好想想。”
她转身走进自己的住处,关上门,一个人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望着窗外那片熟悉的宫墙,发了很久的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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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曾秦来了。
他没有穿官袍,只穿了身家常的靛青色直裰,外罩半旧的石青色坎肩,头发用玉簪束着,通身清隽温润。
元春的住处不大,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窗下一张小桌,摆着几本书、一盏茶、一方砚台。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是倪瓒的笔意,清淡疏朗,像她这个人。
曾秦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元春坐在窗边,背对着门,一动不动。
夕阳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她今日穿着藕荷色宫装,头上简素,只簪了一支银簪,耳上垂着米珠耳珰,通身清雅素净。
“姑姑。”曾秦轻声道。
元春的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回头。
曾秦走进来,在她身后的椅子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小的茶桌,桌上那盏茶早就凉了,茶汤泛着暗沉沉的红褐色。
沉默了很久。
窗外,夕阳一寸寸沉下去,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屋子一点点吞没。
终于,元春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不仔细听几乎听不见。
“公爷,你为什么要我?”
曾秦看着她瘦削的背影,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涌起一股怜惜。
“因为你不该困在这里。”
他道,“姑姑,你在这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你快乐吗?”
元春没有回答。
她当然不快乐。
可快乐这种事,对深宫里的女人来说,太奢侈了。
“我走了,贾家怎么办?”
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父亲、我母亲、我弟弟……他们怎么办?”
曾秦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肿着,满是泪痕,可依旧明亮,像雨后洗净的天空。
“姑姑,”他一字一句道,“贾家的事,交给我。”
元春怔住了。
曾秦继续道:“你父亲在工部,我会替他周旋。你母亲在府里,我会让探春她们常去探望。你弟弟宝玉……”
他顿了顿,“他该长大了。不能一辈子靠姐姐护着。”
元春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低下头,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曾秦没有动,只是蹲在她面前,静静地等着。
良久,元春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公爷,”她哽咽道,“你……你真的能护住贾家?”
曾秦看着她,目光坚定:“我答应你。”
元春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这次,她没有再躲,只是让眼泪尽情地流着,流过脸颊,滴在衣襟上,滴在他的手背上。
曾秦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那手温热而干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元春,”他轻声道,“跟我走吧。”
元春看着他,看着他清瘦的面容,看着他眼底深深的疲惫,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真诚与温柔,心中那堵筑了多年的墙,终于塌了。
她点了点头。
“好。”
只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千钧。
曾秦笑了,那笑容在暮色里格外温暖。
他站起身,伸出手。
元春犹豫了一下,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她的手冰凉,微微颤抖。
他握紧了,掌心传来的温度一点一点暖着她,从指尖到掌心,从掌心到手腕,从手腕到心口。
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将窗棂映得一片通红。
元春望着那片通红的光,忽然觉得,这深宫里的黄昏,从未这样好看过。
第333章 贾府的不满
消息传到荣国府时,是午后。
十一月的京城,天短得厉害。
刚过申时,日头便已偏西,懒洋洋地挂在荣禧堂的飞檐上,把那片青灰色的琉璃瓦染成一层薄薄的橘红。
荣禧堂里,炭火烧得正旺。
贾母歪在铺着灰鼠皮褥子的紫檀木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闭着眼,面色平静。
王夫人坐在下首的紫檀木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早就凉了,她没喝,只是捧着。
她的脸色比那盏凉茶还寡淡,嘴唇紧抿着,抿成一条线,那线绷得紧紧的,像随时会断的琴弦。
邢夫人坐在王夫人对面,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却没心思嗑,只是攥着,瓜子壳硌得掌心发红也浑然不觉。
王熙凤站在贾母榻边,手里捧着美人拳,轻轻替老太太捶着腿。
一下,一下,不轻不重,节奏均匀。
“老太太,”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外头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曾公爷在皇后娘娘面前亲口求的,皇后娘娘当场就答应了。还说……还说元春姐姐自己也点了头。”
贾母捻佛珠的手顿了顿,却没有睁眼。
王夫人的身子晃了晃,手中的茶盏“啪”地落在桌上,茶水溅出来。
“凤丫头,”王夫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你再说一遍。”
王熙凤看了贾母一眼,见老太太没有阻止的意思,便又将打听到的消息细细说了一遍。
“……皇后娘娘当场就答应了,”
王熙凤的声音越来越低,“还说这是元春姐姐的福气。”
堂内一片死寂。
邢夫人手里的瓜子“哗啦”洒了一地,她也顾不上捡,只是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贾母终于睁开眼。
她扫了一眼王夫人,又看了一眼王熙凤,最后落在堂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上。
“皇后娘娘说……是福气?”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却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王熙凤点头:“是。传话的人说,皇后娘娘亲口说的——‘元春那丫头,在宫里这些年本本分分,从不出错,是个难得的好姑娘。跟了曾公爷,是她的福气。’”
贾母沉默了很久。
她手里的佛珠停了,就那么攥着,指尖发白。
王夫人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她想起元春入宫那日,也是这样的天气。
灰蒙蒙的天,冷飕飕的风,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在祈求什么。
元春穿着粉色的小袄,扎着双丫髻,站在二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她记了这么多年。
那时她拉着元春的手,说:“元儿,你是贾家的指望。”
元春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
她的女儿从小就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后来元春进宫了,她一年比一年沉默,一年比一年寡言。
她不再提元春,只是日日念佛,求菩萨保佑女儿平安。
可她知道,她心里那团火从来没有灭过——那团火,是让元春当上妃子的执念,是让贾家光宗耀祖的野心。
如今,那团火被人一脚踩灭了。
踩灭它的人,是曾秦。
那个家丁出身的状元,那个一箭退敌的侯爷,那个三千破五万的公爷,那个救了陛下性命的神医——他轻飘飘一句话,就把她十年的指望,碾得粉碎。
“凭什么……”
王夫人喃喃道,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凭什么……”
贾母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邢夫人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又尖又细:“这……这算什么?咱们元春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怎么就……”
她没说下去,但谁都听懂了。
好不容易什么?好不容易熬到陛下龙体欠安,好不容易有机会接近龙颜,好不容易或许能更进一步?
可如今,全完了。
“弟妹,”邢夫人转向王夫人,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同情,有惋惜,也有一丝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您倒是说句话啊。元春是您的亲闺女,您就眼睁睁看着她……”
“够了。”
贾母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闷锤,砸得邢夫人立刻闭了嘴。
贾母坐起身,鸳鸯连忙上前,在她背后垫了个大迎枕。
老太太的目光从邢夫人脸上扫过,又落在王夫人脸上,最后停在王熙凤身上。
“凤丫头,”她道,“你去,把曾秦请来。”
王熙凤一怔:“老太太,现在?”
“现在。”
王熙凤不敢多问,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堂内重新安静下来。
邢夫人缩在椅子里,大气不敢出。
王夫人依旧坐着,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
贾母闭上眼睛,手里的佛珠又开始捻动,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没有人说话。
只有炭火噼啪,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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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勇公府,听雨轩。
曾秦刚换了身干净衣裳,靠在书房榻上闭目养神。
三天三夜没合眼,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颧骨突出来,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
香菱端了一碗参汤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心疼得直掉泪。
“相公,喝口汤吧。”
曾秦睁开眼,接过汤碗,喝了一口。
汤是温热的,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一直暖到胃里。
他抬起头,看着香菱挺着大肚子站在面前,眼眶红红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别哭了,”他温声道,“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香菱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宝钗掀帘进来,脸色也不太好。
“相公,”她轻声道,“荣国府来人了。凤姐姐亲自来的,说老太太请您过府一叙。”
曾秦放下汤碗,眉头微挑。
“知道了。”他淡淡道,站起身。
香菱连忙上前替他整理衣冠。
宝钗从衣架上取下那件御赐的玄狐大氅,替他披上,又仔细系好领口的带子。
“相公,”宝钗低声道,“老太太那边……怕是不好说话。”
曾秦点点头:“我知道。”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们一眼。
“别担心。”他道,声音很轻,却笃定。
香菱和宝钗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
“宝姐姐,”香菱轻声道,“你说,老太太会为难相公吗?”
宝钗没有回答。
她只是望着那条空荡荡的甬道,目光深远。
第334章 两情相悦
荣国府,荣禧堂。
曾秦进门时,堂内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贾母坐在榻上,没有动,但她的目光一直跟着他,从门口到堂中央,一步不落。
王夫人站在椅前,手扶着桌沿,指节发白。
王熙凤站在贾母身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曾秦走到堂中央,对着贾母拱手一揖:“老太太。”
贾母看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年轻人,一年前还是府里的家丁,她连正眼都不会瞧一下。
后来他中了举,中了状元,封了侯,封了公,救了太后,救了陛下,一箭退敌,三千破五万——桩桩件件,她都听说了。
她以为他是个有本事的,是个知恩图报的,是个可以倚仗的。
可如今,他把她最看重的棋子,从棋盘上拿走了。
“曾公爷,”贾母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老身今日请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曾秦不卑不亢:“老太太请讲。”
贾母盯着他的眼睛:“元春的事,是你向皇后娘娘求的?”
堂内的空气像凝固了。
邢夫人屏住了呼吸,王熙凤的手指微微蜷曲,王夫人的身子晃了晃,扶着桌沿才没有倒下。
曾秦看着贾母,目光坦然:“是。”
这一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死水。
王夫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无声地流着,流过脸颊,滴在衣襟上。
她死死盯着曾秦,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你……”
她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你为什么不跟我们商量?”
曾秦转向她,面色平静:“夫人,臣与元春姑姑之事,并非一时兴起。
臣倾慕元春姑姑已久,元春姑姑也愿意跟臣。两情相悦,又有皇后娘娘赐婚,臣以为——”
“两情相悦?”
王夫人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她什么时候跟你两情相悦的?她一个深宫里的女史,你一个外臣,你……你……”
她说不下去了,胸口剧烈起伏,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曾秦没有辩解,只是静静看着她。
王熙凤连忙上前,扶住王夫人的胳膊,轻声道:“太太,您别急,慢慢说。”
王夫人甩开她的手,死死盯着曾秦:“曾公爷,你可知道,元春在宫里待了多少年?你可知道,我们送她进宫,是为了什么?”
这话已经说得太直白了。
堂内一片死寂。
邢夫人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王熙凤的脸白了,连贾母都皱起了眉头。
曾秦看着王夫人,目光依旧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一丝淡淡的冷意。
“夫人,”他缓缓开口,“臣知道。贾家送元春姑姑进宫,是想让她当妃子。”
王夫人的脸色变了。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曾秦继续道,“陛下可曾有过这个意思?”
王夫人不说话了。
“夫人可知道,元春姑姑在宫里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曾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王夫人心上。
“每日天不亮就得起来,伺候这个,伺候那个,看人脸色,揣摩心思,连说句话都要掂量三遍。
病了不敢声张,累了不敢歇着,受了委屈只能往肚里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夫人,这是你想要的日子吗?”
王夫人的嘴唇在哆嗦,脸色惨白。
她想说“是”,想说“为了贾家,受点委屈算什么”。
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是元春的亲娘。
她怎么能说“是”?
“夫人,”曾秦放缓了语气,“臣知道,夫人心疼元春姑姑,怕她受委屈。
臣在这里向夫人保证——元春姑姑过府后,便是平妻,与香菱、宝钗一般,不分大小。
臣会好好待她,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王夫人没有说话。
她的眼泪还在流,可那眼泪里,愤怒已经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无处安放的悲哀。
邢夫人在一旁看着,终于忍不住插嘴:“曾公爷,您这话说得轻巧。元春是我们贾家的嫡女,是我们捧在手心里养大的。
您说娶就娶,连声招呼都不打,这……这于礼不合吧?”
曾秦看向她,目光平静:“大太太,臣在皇后娘娘面前求娶元春姑姑,皇后娘娘当场应允,赐婚的旨意不日便下。
这是皇恩,是荣耀,是贾家的体面。大太太觉得,这有什么不合礼数的地方?”
邢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她当然知道这是体面,这是荣耀。
可她心里那口气,就是咽不下去。
迎春嫁过去,好歹还商量了几句,这倒好,人家连说都不说一声,就把人定了。
可她不敢说。
她只是讪讪地笑了笑,缩回椅子里,不再吭声。
王熙凤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百味杂陈。
她是最早知道消息的人,也是最清楚其中利害的人。
她知道,曾秦这一步棋走得极妙——既讨了皇后娘娘的欢心,又得了元春这个人,还顺带把贾家绑得更紧。
一石三鸟,高明至极。
可她不能说。
她只是低着头,听着,看着,像一具精致的摆设。
贾母一直没有说话。
她靠在迎枕上,闭着眼,手里的佛珠捻得很慢。
一下,一下,像在丈量着什么。
堂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她开口。
良久,她睁开眼。
“曾公爷,”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你方才说,元春也愿意?”
曾秦点头:“是。臣亲口问过她,她点了头。”
贾母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是欣慰?是释然?还是无奈?
“那就好。”她轻声道,“她愿意,就好。”
王夫人猛地抬起头:“老太太!”
贾母看向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政儿媳妇,”她缓缓道,“你听见了。元春自己愿意。她愿意跟曾公爷走,愿意嫁给他,愿意做他的平妻。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王夫人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她……她本可以……”
“本可以什么?”
贾母打断她,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本可以当妃子?本可以光宗耀祖?政儿媳妇,你醒醒吧!
这些年,你在宫里使了多少银子?求了多少人?可有一点消息?”
王夫人哑口无言。
“你以为陛下不知道咱们的心思?满京城谁不知道?可陛下就是不点头。你当是为什么?”
贾母的声音不高,却像锤子一样,一下一下敲在王夫人心上。
“因为陛下不需要贾家的女儿做妃子。贾家已经败了,没有兵权,没有实权,只有一个空壳子。
这样的贾家,凭什么让陛下娶咱们的女儿?”
王夫人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个字。
贾母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曾公爷待元春好,皇后娘娘也说是福气。咱们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看向曾秦:“曾公爷,老身只有一个要求。”
曾秦拱手:“老太太请讲。”
贾母看着他,目光郑重:“好好待她。她这些年……太苦了。”
曾秦郑重道:“老太太放心。”
贾母点点头,又闭上眼,像累极了。
王夫人站在那里,眼泪还在流,可那眼泪里,愤怒和不甘已经散了,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她看着曾秦,看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曾公爷,你……你说话算话?”
曾秦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臣从不食言。”
王夫人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低下头,用帕子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
王熙凤连忙上前扶住她,轻声劝慰:“太太,您别难过了。元春姐姐嫁了个好人家,往后有好日子过了。您该高兴才是。”
王夫人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高兴”?那是骗人的。
她这辈子都不会真正高兴。
可她还能怎样?
女儿已经答应了,皇后娘娘已经赐婚了,她一个从五品官太太,还能抗旨不成?
“曾公爷,”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老身只有一个请求。”
“夫人请讲。”
王夫人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让元春……回来住几日。出嫁前,让她在家里住几日。我……我想她。”
这话说得凄然,堂内所有人都沉默了。
曾秦看着她,点了点头:“夫人放心。臣会让元春姑姑回府小住,出嫁前,好好陪陪夫人。”
王夫人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次,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无声地流泪。
第335章 元春出宫
十二月初三,天还没亮,元春就醒了。
她睁着眼躺在窄窄的木板床上,望着头顶那片青灰色的帐子,听窗外呼啸的北风。
这间屋子她住了七年——七年,两千五百多个日夜,每一道墙缝、每一处水渍,她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
今日要走了。
她坐起身,动作很轻,不想吵醒外间守夜的抱琴。
可脚刚碰到鞋,外头就传来窸窣的声响。
“姑娘醒了?”
抱琴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随即是披衣下床的动静。
元春没有应,只是坐在床沿,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打量这间屋子。
屋子很小,拢共不过一丈见方。
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墙角一个半旧的衣柜,便是全部家当。
桌上摆着几本书、一方砚台、一盏油灯,灯盏里的油快燃尽了,灯芯冒着细细的黑烟。
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她自己写的——“宁静致远”,纸已经泛黄,边角起了毛。
她看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在这深宫里,何曾宁静过?又何曾致远过?
“姑娘,天还早呢,再睡会儿吧。”
抱琴推门进来,见她坐在床边发呆,连忙把搭在椅背上的棉袄拿过来,披在她肩上。
元春摇摇头,轻声道:“睡不着。收拾东西吧。”
抱琴应了一声,转身去衣柜里取包袱。
说是收拾,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
七年的积攒,拢共不过一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几方旧帕子,几本翻烂的书,一方用了多年的砚台,还有一匣子攒下的月例银子,零零碎碎的,统共不到二十两。
抱琴把衣裳叠好,一件件放进包袱里,叠到最后一件时,手顿了顿。
那是件粉色的小袄,料子已经洗得发白,领口的绣花也褪了色。
元春入宫那年穿的,一直舍不得扔。
“这个……”抱琴回头看她。
元春看着那件小袄,沉默片刻,轻声道:“带上吧。”
抱琴点点头,将小袄仔细叠好,放进包袱最里层。
收拾完,天还没亮透。
抱琴去厨房打热水,元春一个人坐在床边,听着外头渐渐多起来的脚步声。
隔壁住的是王女史,管着宫里文书誊抄的差事,比元春晚来两年,两人处得还算融洽。
这会儿那边也亮了灯,隐约传来窸窣的声响,像是在收拾什么。
元春站起身,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敲了敲隔壁的门。
“谁呀?”王女史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是我。”
门很快开了。
王女史站在门口,穿着半旧的棉袄,头发还没梳,脸上带着刚醒的惺忪。
看见元春,她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元春姐姐,这么早?”
元春看着她,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两人其实不算太熟。
在这深宫里,“熟”是个危险的字眼。
走得太近,容易招人闲话;
离得太远,又太过冷清。
她们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见面点头,偶尔说几句闲话,逢年过节互送些小东西,仅此而已。
可此刻要走了,元春忽然想跟她说句话。
“我要走了。”她轻声道。
王女史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走?去哪儿?”
元春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王女史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雾,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的眼眶也红了,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两个字:“恭喜。”
元春摇摇头:“没什么好恭喜的。就是……换个地方待着。”
王女史没有说话。
两人就那么站着,一个门里,一个门外,谁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良久,王女史忽然转身进屋,从桌上拿起一方端砚,塞到元春手里。
“这个给你。”
她的声音有些哑,“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别嫌弃。”
元春低头看着那方砚台。
砚台不大,石质也不算上乘,边角还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她知道,这是王女史最值钱的家当——是她的父亲在她入宫那年,托人从端州带回来的。
“这……”元春想推辞。
“拿着。”王女史打断她,声音很轻,“往后……好好过日子。”
元春的眼泪涌了上来。她握着那方砚台,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又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话。
直到抱琴端着热水回来,王女史才笑了笑,退后一步,轻轻关上了门。
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像什么东西落了地。
元春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
——
辰时初刻,元春去给皇后辞行。
乾清宫东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
皇后坐在屏风后的紫檀木椅上,穿着石青色常服,头上珠翠简素,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见元春进来,她放下茶盏,微微直了直身子。
元春走到屏风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奴婢元春,叩谢皇后娘娘大恩。”
皇后没有立刻叫她起来,只是隔着屏风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起来吧。”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元春站起身,垂手而立。
屏风后传来轻微的窸窣声,皇后站起身,绕过屏风,走到她面前。
元春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脚尖。
她能感觉到皇后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细细地打量。
“抬起头来。”皇后道。
元春抬起头,与皇后四目相对。
皇后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
可那双眼睛,却比同龄人沧桑得多——在这深宫里待了二十多年,见过太多风浪,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不是寻常人能读懂的。
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威严,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在宫里待了多少年?”皇后问。
“回娘娘,七年。”
“七年。”
皇后喃喃重复,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本宫进宫那年,才十五岁。如今……二十三年了。”
元春没有接话。
皇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真切的暖意:“你能出去,是好事。本宫替你高兴。”
她从袖中取出一支赤金点翠凤钗,递到元春面前。
“这是本宫进宫时,母亲给的。跟了本宫二十三年。”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你拿着。”
元春怔住了。
她看着那支凤钗——钗身是赤金的,钗头雕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凤嘴衔着一颗珍珠,凤尾缀着细密的金丝流苏。
做工极精细,是宫里匠人几十年的手艺。这样贵重的东西,她不敢接。
“娘娘,这太贵重了,奴婢……”
“拿着。”
皇后的声音不容置疑,“本宫用不着了。你还年轻,往后用得着。”
元春双手接过,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钗身,微微颤抖。
“谢娘娘。”她跪下去,又磕了三个头。
皇后没有扶她,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她。
待她磕完,才轻声道:“去吧。往后好好过日子。”
元春站起身,退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皇后一眼。
皇后已经走回屏风后,坐回那把紫檀木椅上。
她端起那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不知在想什么。
元春转身,轻轻带上门。
第336章 回来了
从乾清宫出来,元春又去了几处地方。
先去给几位太妃辞行。
太妃们住在慈宁宫后面的小院里,院子不大,收拾得却干净。
几位太妃年纪大了,行动不便,整日歪在榻上,靠着炭火和佛经打发日子。
听说元春要出宫,几位太妃都替她高兴。
“好啊,好啊。”
李太妃拉着她的手,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泪光,“你能出去,是好事。别像我们,老死在这深宫里。”
元春跪着听训,一一磕了头,又替她们把佛珠上的穗子理顺了,才退出来。
又去给几位相熟的管事嬷嬷道别。
管针线的赵嬷嬷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儿话,又塞给她几块新做的帕子,说留着用。
管茶水的孙嬷嬷给她包了一包上好的六安瓜片,说公爷爱喝这个,带回去给他。
最后去的是御花园。
冬日的御花园冷清得很。
花木都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湖面结了冰,灰白色的冰面上落了几片枯叶,冻得硬邦邦的。
只有几株腊梅开了,疏疏落落的几朵,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却香得厉害。
元春站在梅树下,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园子,她来过无数次。
春日看花,夏日乘凉,秋日赏月,冬日看雪。
七年里,那些无处安放的心事,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都在这园子里,被风一点一点吹散了。
如今要走了,她忽然有些不舍。
不是不舍这深宫,是不舍这些年。
“姑娘。”
抱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该走了。马车在外头等着呢。”
元春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几株腊梅,转身走了。
——
宫门口,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马车不大,却收拾得干净。
车帷是新的,靛蓝色的粗布,镶着月白色的边。
车辕上坐着一个年轻的车夫,穿着半旧的棉袄,见她们出来,连忙跳下车,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元春姑姑,公爷让小的来接您。”
元春点点头,由抱琴扶着上了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风。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褥子,角落里放着一个小手炉,还温着。
抱琴把手炉塞到她怀里,又替她掖了掖腿上的毯子。
“姑娘,冷不冷?”
元春摇摇头。
她不冷。
手炉的温度从掌心传来,一点一点暖着她。可她的手指,还是微微颤抖。
马车缓缓启动。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那声音很轻,很稳,一下一下,像心跳。
元春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听着那声音。
她没有掀帘子回头看。
她知道,身后那道宫门,正在一点一点合上。
那扇门,她走了七年,终于走出来了。
马车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抱琴忽然轻声道:“姑娘,您看。”
元春睁开眼,顺着抱琴掀开的帘角望出去。
马车正经过一条长街。
街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茶馆、酒楼、布庄、药铺、点心铺子……
招牌在风里轻轻摇晃,伙计站在门口吆喝,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混着食物的香气,飘了满街。
几个孩子追着一只皮球从马车边跑过,嘻嘻哈哈的,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一个妇人提着菜篮子站在街边,正和卖豆腐的老汉讨价还价。
两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从茶馆里出来,边走边争论着什么,脸红脖子粗的。
元春看着这一切,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七年了。七年没有见过这样的烟火气。
在宫里,一切都是规规矩矩的。
走路有规矩,说话有规矩,连笑都有规矩。
她几乎忘了,人间的日子,原来是这样的。
“姑娘?”抱琴吓了一跳,连忙掏出帕子递过去,“您怎么了?”
元春接过帕子,擦了擦眼泪,摇摇头,轻声道:“没事。就是……高兴。”
抱琴看着她,鼻子也酸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元春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
马车在荣国府门前停下时,天已经大亮了。
元春没有立刻下车。
她坐在车里,听着外头的动静——有人在跑,在喊“来了来了”,在招呼着开门、搬东西。
脚步声杂沓,说话声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
她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
入目是一片红。
府门大开,门楣上挂着崭新的红绸,在风里轻轻飘荡。
台阶扫得干干净净,两侧的石狮子脖子上系了红布条,看着有几分滑稽。
门房老刘头穿了身新棉袄,站在门口,咧着嘴笑,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
台阶上,黑压压站着一片人。
最前面是贾母。
老太太今日穿了身绛紫色刻丝灰鼠披风,头上戴着昭君套,通身气派。
她站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可那双眼睛,红红的,一直盯着马车的方向。
王夫人站在贾母身后,穿着崭新的石青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了支赤金点翠凤钗。
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可那嘴角,弯弯的,压都压不住。
邢夫人站在王夫人旁边,穿着宝蓝色织金褙子,头上珠翠满头,笑得合不拢嘴。
她身旁站着贾赦,难得换了身干净的袍子,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笑。
贾政站在另一侧,穿着官袍,面色肃然,可那捻胡须的手指,微微发抖。
王熙凤站在最前面,穿了身大红刻丝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点翠蝴蝶簪,整个人喜气洋洋的。
她身后是李纨、惜春,还有几个年轻的媳妇、姑娘,都穿了鲜亮的衣裳,站成一排。
元春看着这些人,看着这片红,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扶着抱琴的手下车,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走到贾母面前时,她停下脚步,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老祖宗,孙女回来了。”
贾母弯下腰,扶起她,上上下下打量。
“好,好。”
老太太的声音沙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她拉着元春的手,不肯松。
那手冰凉,瘦得只剩骨头,摸着硌人。
老太太心疼得直掉泪,却不敢哭出声,只是紧紧握着,像握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王夫人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泪早就止不住了。
她上前一步,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元春转向她,又跪下,磕了三个头。
“娘,女儿回来了。”
王夫人弯下腰,扶起她,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放声大哭。
“我的儿!”她哭道,“你可算回来了!你可算回来了!”
元春靠在她肩上,眼泪无声地流。
她想起入宫那年,母亲也是这样抱着她哭。
那时她不懂,以为母亲只是舍不得。
如今她懂了——母亲哭的,不只是舍不得,还有心疼,还有愧疚,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无处安放的爱。
邢夫人在一旁看着,也抹了抹眼角,嘴上却笑道:“好了好了,大喜的日子,别哭了。快进去说话,外头冷。”
王夫人这才松开元春,擦了擦泪,拉着她的手往里走。
贾母走在最前面,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
鸳鸯跟在身后,小跑着才跟上。
第337章 这样的日子真好
一行人浩浩荡荡进了荣禧堂。
荣禧堂今日也换了新装。
堂中央挂着一幅巨大的“福”字,是贾母亲笔写的,红纸黑字,笔力遒劲。
两侧的柱子上贴着红对联,上联“喜看凤还巢”,下联“笑迎春归院”,是贾政的手笔。
桌上摆着各色果品点心,还有几壶烫好的黄酒,酒香混着果香,飘了满堂。
贾母坐在榻上,拉着元春在身边坐下,上上下下打量。
“瘦了,”老太太心疼道,“在宫里这些年,苦了你了。”
元春摇摇头,轻声道:“不苦。”
贾母看着她,目光慈爱而心疼。
这个孩子,从小就懂事。懂事得让人心疼。
王夫人坐在下首,握着元春的另一只手,也不肯松。
她的眼泪已经止住了,可眼眶还是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像冬日里冻着的樱桃。
邢夫人坐在对面,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元春真是好福气。曾公爷那样的人物,满京城多少姑娘想嫁都嫁不进去。
你倒好,人家亲自在皇后娘娘面前求的,啧啧啧……”
这话说得酸,谁都听得出来。
贾母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王熙凤连忙打圆场:“可不是!元春姐姐有福气,咱们也跟着沾光。往后见了曾公爷,可得好好巴结巴结。”
众人都笑了。元春低着头,脸颊微红。
王夫人却没有笑。
她看着女儿那张红扑扑的脸,心中五味杂陈。
“娘,”元春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您怎么不说话?”
王夫人回过神,摇摇头,挤出一个笑:“娘高兴。就是……高兴得不知道该说什么。”
元春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娘,女儿往后会常回来的。您想女儿了,就让人捎个信,女儿就回来看您。”
王夫人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用力点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贾母拍了拍元春的手,笑道:“好了,不说这些了。今儿是好日子,说点高兴的。凤丫头,酒温好了没有?”
“温好了温好了!”王熙凤连忙招呼丫鬟上酒。
黄酒温得恰到好处,倒在白瓷杯里,琥珀色的,冒着细细的热气。
贾母端起一杯,抿了一口,眯起眼,笑道:“好酒。元丫头,你也喝一杯,暖暖身子。”
元春接过酒,小口抿着。
酒很暖,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暖到心口。
她靠在大迎枕上,听着众人说笑,听着外头的风声,忽然觉得,这日子,真好。
探春坐在下首,看着元春,心中百感交集。
她嫁进忠勇公府不过月余,今日正好回来串门。
她知道,这个即将成为她“姐姐”的女子,在宫里熬了七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大姐姐,”她站起身,走到元春面前,深深福了一礼,“妹妹探春,见过大姐姐。”
元春连忙扶起她,上上下下打量。
探春今日穿了身海棠红绣折枝玉兰的褙子,头发梳成圆髻,簪了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通身明丽大气。
她的眉眼间,有几分贾家女儿的清秀,更多的是一种少见的英气。
“好妹妹,”元春拉着她的手,轻声道,“早听曾公爷提起你。说你才情品貌,皆是上上之选。”
探春脸一红,低下头:“大姐姐过奖了。”
元春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亲切。
也许是因为,她们要嫁的是同一个人。
也许是因为,她们都是贾家的女儿。
两人说了几句体己话,探春便退回去了。
惜春坐在角落里,一直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她今日穿了身淡青色褙子,头上简素,只簪了一支银簪,在这满堂的红里,显得有几分冷清。
元春注意到她,招手让她过来。
“四妹妹,”她拉着惜春的手,温声道,“怎么不说话?”
惜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轻声道:“大姐姐,您……您高兴吗?”
元春一怔,随即笑了。
“高兴。”她轻声道,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惜春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又退回去了。
宝玉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有说话。
他今日穿了身半旧的月白绫衫,头发松松束着,脸色还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秋纹站在他身后,时不时看他一眼,生怕他又出什么事。
可他今日出奇地安静。
只是坐在那里,听着众人说笑,看着元春被众人围着,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
那笑很淡,淡得像冬日的阳光,有温度,却照不亮什么。
元春注意到他,招手道:“宝玉,过来。”
宝玉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比元春高出一个头,可站在她面前,却像个孩子。
元春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眼眶又红了。
“瘦了,”她轻声道,“怎么瘦成这样?”
宝玉摇摇头,嘴角扯起一个笑:“大姐姐,我没事。”
元春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挥之不去的阴翳,心中一阵酸楚。
她想起小时候,宝玉跟在她身后,叫“大姐姐”,声音软软的,糯糯的。
那时她给他讲故事,哄他睡觉,他笑得那么开心,眼睛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宝玉,”她轻声道,“你要好好的。姐姐不在家,你要照顾好自己。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别让老太太和太太操心。”
宝玉点点头,眼眶红了,却没有哭。
“大姐姐,”他轻声道,“您也要好好的。”
元春点点头,松开他的手。
宝玉退回去,坐回角落里。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看了很久。
——
午膳摆在荣禧堂,满满当当摆了三桌。
贾母带着元春、王夫人、邢夫人坐一桌。
贾政、贾赦、贾琏、宝玉坐一桌。
王熙凤、李纨、探春、惜春坐一桌。
丫鬟们穿梭其间,端菜倒酒,忙得不亦乐乎。
菜是王熙凤亲自定的,都是元春爱吃的——清蒸鲥鱼、火腿炖肘子、虾仁炒笋尖、油盐炒枸杞芽儿、鸡丝蒿子秆、香菇菜心、红烧狮子头、糖醋排骨……
满满当当,摆了满满一桌。
元春看着这一桌子菜,眼眶又红了。
这些菜,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
这些年,在宫里,她几乎忘了它们的味道。
“快吃,快吃。”贾母给她夹了块鱼肉,“凉了就不好吃了。”
元春点点头,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
鱼肉鲜嫩,入口即化,带着葱姜的清香。
她慢慢嚼着,眼泪又涌了上来。
“怎么又哭了?”贾母心疼道。
元春摇摇头,轻声道:“好吃。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王夫人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连忙别过脸,用帕子捂住嘴,不敢让元春看见。
邢夫人倒是吃得开心,夹了块肘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元春多吃些,往后在公府里,可未必吃得着这么地道的家常菜。”
这话说得不伦不类,满桌人都停了筷子。
王熙凤连忙打圆场:“大太太这话说的,曾公爷府上什么没有?元春姐姐想吃什么,让厨房做就是了。
实在想吃咱们府里的,捎个信回来,我让人送过去。”
邢夫人讪讪地笑了笑,不再吭声。
贾母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给元春又夹了块鱼。
元春低头吃着,心中却涌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邢夫人那话是酸的,可她不在意。
因为她知道,这个家里,有人真心疼她。
午膳后,众人移到暖阁喝茶。
贾母有些乏了,靠在榻上小憩。
王夫人拉着元春的手,坐在窗边说话。
邢夫人和王熙凤在一旁说笑着,李纨带着探春、惜春在另一边喝茶。
元春靠在椅背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听王夫人絮絮叨叨说着家里的事——贾政在工部的差事,宝玉的功课,探春的婚事,迎春在公府的日子……
她听着,应着,偶尔问几句。
“宝玉,”她看向宝玉,“最近在读什么书?”
宝玉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卷诗,闻言抬起头,有些局促:“在……在读《庄子》。”
元春点点头:“《庄子》好。读《庄子》,能让人心胸开阔。”
宝玉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
王夫人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这孩子,自从林丫头走了之后,就一直这样。
整日闷在屋里,不说话,也不出门。我跟他父亲劝了多少回,都不管用。”
元春沉默片刻,轻声道:“娘,别急。宝玉还小,慢慢来。”
王夫人摇摇头,没有再说。
暖阁里,炭火噼啪,茶香袅袅,众人说笑着,气氛温馨极了。
元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听着那些声音,忽然觉得,这日子,真好。
不用早起,不用请安,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揣摩心思。
想说话就说话,想笑就笑,想哭就哭。
累了就歇着,渴了就喝茶,饿了就吃东西。
这样的日子,她盼了七年。
如今,终于盼到了。
“元丫头,”贾母的声音从榻上传来,带着几分睡意,“在想什么呢?”
元春睁开眼,看着老太太那张慈爱的脸,笑了。
“老祖宗,孙女在想——往后要好好过日子。”
贾母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雾,看着她嘴角那抹真真切切的笑,点了点头。
“好。”老太太轻声道,“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元春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六安瓜片,清冽甘甜,一直暖到心里。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元春望着那片绚烂的云霞,忽然想起那日在御书房外,曾秦对她说的话——“姑姑,若你愿意,我可以带你离开。”
那时她以为,那只是一句安慰的话。
如今她才知道,那是真的。
他真的带她离开了。
从那座金丝笼里,把她带出来了。
她闭上眼睛,唇角弯起。
曾大哥,谢谢你。
第338章 元春出嫁
元春在荣国府住了七日。
这七日里,她过的是七年来从未有过的日子。
每日睡到自然醒,不必听晨鼓,不必赶着去请安,不必揣摩上意,不必在言行举止间步步为营。
醒了就歪在炕上,抱琴端来热水,她慢慢洗漱,慢慢梳头,慢慢用早膳。
一碗清粥,一碟小菜,两个热腾腾的包子,吃得从从容容。
王夫人每日都来,带着亲手做的点心,坐在炕边,絮絮叨叨说些家常。
说探春嫁过去后如何,说宝玉这几日肯出门了,说邢夫人又在老太太面前搬弄是非。
元春听着,应着,偶尔插一两句。
她发现母亲老了,鬓角的白发多了,眼角的皱纹深了,说话时常常说着说着就忘了说到哪里,怔怔地坐在那里,像个孩子。
“娘,喝口茶。”元春递过茶盏。
王夫人接过,抿了一口,又放下,握住元春的手。
那手粗糙,指节突出,是做了一辈子当家主母留下的痕迹。
她轻轻抚着元春的手背,像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元儿,”她轻声道,“娘对不住你。”
元春一怔:“娘,您说什么呢?”
王夫人的眼泪涌了上来,却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低着头,看着女儿那双细白的手,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声音沙哑。
“当年送你进宫,是娘的主意。你父亲本不愿意,是娘……是娘执意要送。娘想着,你进了宫,若是得了圣眷,贾家就有指望了。
娘没想过你在宫里过得好不好,没想过你愿不愿意,没想过……”
她说不下去了。
元春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她想起入宫那日,母亲拉着她的手,说“元儿,你是贾家的指望”。
那时她不懂这话的分量,以为只是母亲舍不得她。后来她懂了——那是一个母亲,把自己一生的执念,压在了女儿肩上。
“娘,”她反握住母亲的手,轻声道,“女儿不怪您。”
王夫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元春微微一笑:“女儿在宫里这些年,确实吃过苦,受过罪。可女儿也学了很多,懂了很多。
若不是进宫,女儿不会知道这世上有那么多身不由己,不会知道做女人的难处,不会知道……”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不会知道,什么样的人,才值得托付终身。”
王夫人怔怔地看着她,眼泪无声地流。
“娘,女儿如今要嫁人了。嫁的那个人,是女儿自己选的。女儿很欢喜。”
元春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娘也该替女儿欢喜才是。”
王夫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这次,她没有低头,只是让眼泪尽情地流着,流过脸颊,滴在衣襟上。
她用力点头,哽咽道:“欢喜……娘欢喜……”
母女俩握着手,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
第七日,黄昏。
明天就要出嫁了。
元春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冬日的黄昏短,太阳一落山,天就黑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在祈求什么。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鞭炮声,不知是谁家在办喜事,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
抱琴端着一碗红枣桂圆汤进来,见她发呆,轻声道:“姑娘,喝口汤吧。明儿要早起,今晚得早些歇。”
元春接过汤碗,慢慢喝着。
汤很甜,甜得有些腻。她喝了几口,就放下了。
“抱琴,”她轻声道,“你说,嫁人是什么滋味?”
抱琴一怔,随即笑了:“姑娘,奴婢又没嫁过人,哪知道?”
元春也笑了,摇摇头:“我问了句傻话。”
抱琴看着她,犹豫了一下,才道:“姑娘,您紧张吗?”
元春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有一点。”
她轻声道,“不是怕,是……说不清楚。像小时候第一次放风筝,手里攥着线,看着风筝越飞越高,又怕它飞走了,又怕它掉下来。心悬着,不上不下的。”
抱琴听着,鼻子一酸,轻声道:“姑娘,不会掉的。曾公爷待您好,您会过好日子的。”
元春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色,望着远处忠勇公府的方向,坐了很久。
---
十二月初十,黄道吉日,宜嫁娶。
天还没亮,荣国府就热闹起来了。
元春被抱琴叫醒时,窗外还是一片漆黑。
她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恍惚——这是哪里?
她在做什么?
然后她想起了,今日是她出嫁的日子。
心猛地跳了一下。
抱琴端来热水,伺候她洗漱。
王夫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红糖鸡蛋,催她趁热吃。
元春接过碗,小口吃着,鸡蛋很嫩,红糖很甜,甜得她眼眶有些发酸。
“多吃些,”王夫人坐在床边,看着她,眼眶红红的,“今儿一天有的忙,怕没空吃东西。”
元春点点头,把一碗红糖鸡蛋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梳妆。
来梳头的是贾府请的全福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姓周,丈夫健在,儿女双全,公婆康健,是京城有名的全福人。
她穿着一身大红褙子,头上簪着红花,笑眯眯的,一看就喜气。
她站在元春身后,手里拿着一把檀木梳子,一边梳一边唱: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再梳梳到尾,举案又齐眉……”
元春听着那歌谣,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渐渐被胭脂水粉覆盖的脸,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七年了。
她在这深宅大院里长大,又被送进更深的那座院子里熬了七年。
如今,她终于要出嫁了。
嫁给一个自己心甘情愿的人。
第339章 元春入门
周嫂子的手很巧,不多时便梳好了一个圆髻,乌黑油亮,一丝不乱。
她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从妆奁里取出那支赤金点翠凤钗。
凤钗在烛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凤嘴衔着的那颗珍珠微微晃动,映得元春的脸庞如玉似雪。
王夫人站在一旁,看着女儿,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她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对赤金镶红宝石的耳坠,亲手替元春戴上。
“这是你外婆留给娘的,”她声音沙哑,“娘留了二十年,就等着这一日。”
元春伸手摸了摸耳坠,指尖触到那冰凉的宝石,心中一酸,轻声道:“娘……”
王夫人摇摇头,打断她:“别说话。今儿是好日子,不许哭。”
元春点点头,把到了眼眶的泪又逼了回去。
凤冠霞帔是曾秦那边送来的,大红缎面上绣着金线凤凰,凤凰展翅,祥云环绕,针脚细密得看不见一丝线头。
王夫人和抱琴一起,替元春穿上那身沉重的嫁衣。
嫁衣一层又一层,里衣、中衣、外裳、霞帔,每一层都是新的,每一层都绣着精美的纹样。
最后戴上凤冠,那冠子足有五六斤重,压在头上,元春的脖子微微一沉。
她坐在床边,等着花轿。
外头的喧哗声越来越大。
丫鬟们跑来跑去,婆子们高声指挥,脚步声、说笑声、搬东西的响声混成一片。
鞭炮声噼里啪啦响起来,震得窗纸嗡嗡颤。
“花轿到了!花轿到了!”一个小丫鬟连滚带爬冲进来,满脸通红。
王夫人的身子晃了晃,扶着桌沿才站稳。
元春的心猛地跳起来,跳得又快又重,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姑娘,别紧张。”抱琴轻声道,自己的声音却在发颤。
元春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喜娘进来,手里拿着红盖头,笑眯眯道:“新娘子,该盖盖头了。”
元春点点头,闭上眼睛。红绸落下,眼前一片红。
她听见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听见有人在喊“新娘子出来了”,听见鞭炮声更密了,听见唢呐吹得震天响。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那手温热而干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元春,我来接你了。”
是曾秦的声音。
元春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隔着红盖头,他看不见,可她知道,他一定在看着她。
她站起身,由他牵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身后,王夫人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那哭声压抑着,闷闷的,像隔着一堵墙。
元春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
她咬着唇,握紧曾秦的手,一步一步,走出荣禧堂,走出垂花门,走出荣国府的大门。
花轿在府门前等着。
八抬大轿,轿身描金绘彩,轿帘上绣着鸳鸯戏水、并蒂莲开。
轿夫们穿着崭新的红衣,站成一排,个个精神抖擞。
曾秦扶她上轿,低声道:“别怕。”
元春点点头,坐进轿里。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她听见曾秦翻身上马的声音,听见他喊了一声“起轿”,轿子猛地一沉,然后稳稳地抬了起来。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花轿在长街上缓缓行进。
元春坐在轿中,随着轿子的起伏轻轻摇晃。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手还在微微发抖。
她攥紧帕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七年了,她终于从那座金丝笼里出来了。
如今,她要飞向另一座院子。
那座院子里,有她心甘情愿托付终身的人。
---
忠勇公府今日张灯结彩,比过年还热闹。
从府门到正厅,一路铺着大红地毯。
廊檐下挂满了红灯笼,柱子上贴着红对联,连院子里那几株光秃秃的槐树都系了红绸带,在寒风里轻轻飘荡。
下人们都换了新衣裳,个个喜气洋洋,穿梭其间,端茶倒水,招呼客人。
正厅里,香菱挺着九个月的大肚子,穿着崭新的丁香色刻丝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了支赤金点翠凤钗,端坐在主位右侧。
宝钗坐在她旁边,穿着藕荷色绣玉兰的褙子,通身端庄得体。
她手里拿着一份长长的宾客名单,不时与旁边的丫鬟低语几句,安排座次、酒水、茶点。
她的声音不高,却条理清晰,从不出错。
湘云站在门口,穿着海棠红褙子,头上簪着赤金点翠蝴蝶簪,整个人喜气洋洋。
她伸长脖子往外张望,嘴里念叨着:“怎么还没来?怎么还没来?”
迎春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里攥着帕子。
她今日穿了身淡粉色绣折枝梅的褙子,头上简素,只簪了一支银簪。
薛宝琴坐在她旁边,轻轻握着她的手,低声道:“二姐姐别怕,有我们在呢。”
探春站在窗边,望着外头络绎不绝的宾客,心中百感交集。
她嫁过来才一个多月,对这个家还在适应中。
可她知道,从今往后,她要和这些女子一起,守着这个家,守着那个人。
黛玉坐在最远的角落,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早就凉了,她没喝,只是捧着。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绣折枝兰花的褙子,发间簪着那支白玉兰花簪——那里面藏着曾秦送她的玉佩。
她面色平静,可那双眼睛,一直望着门口。
宾客陆续到齐。
贾府来了一大群人。
史府也来了人,保龄侯史鼎亲自到场,带着厚礼。
王府、薛府、北静王府、忠顺王府……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托人送了贺礼。
正厅里挤得满满当当,说笑声、寒暄声、杯盏碰撞声混成一片。
“来了!来了!”
湘云突然喊了一声,转身往里跑,“花轿到街口了!”
厅内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望向门口。
曾秦今日穿着大红喜服,头戴金冠,衬得他面如冠玉,气宇轩昂。
他翻身下马,走到花轿前,按照礼数踢了轿门,掀开轿帘。
一只纤细的手从轿中伸出来,搭在他掌心。
元春走出花轿。
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脸,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那身大红嫁衣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曾秦牵着她,走上红地毯,穿过府门,穿过前院,走进正厅。
正厅里,香案上摆着龙凤喜烛,烛火跳跃,映得一室通红。
司仪高声唱礼:“一拜天地!”
曾秦和元春转身,对着门外,盈盈下拜。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元春低着头,透过红盖头垂下的流苏,看见曾秦的靴子。
那双靴子是新的,黑色缎面,绣着金线云纹。
她看着那双靴子,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从今往后,这个人就是她的夫君了。
她要与他共度一生,同床共枕,生儿育女。
她深深拜了下去。
“送入洞房!”
欢呼声四起。
元春被丫鬟们簇拥着,送进了新房。
第340章 元春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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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元春敬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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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找茬来了
不多时,邢夫人带着一群人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穿着宝蓝色织金褙子,头上珠翠满头,一张脸涂得白白的,嘴唇涂得红红的,像刚喝了血。
她挽着邢夫人的胳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正是邢夫人的弟媳——邢周氏。
邢周氏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女子,都是二十出头,穿着鲜艳的褙子,头上簪金戴银,一个是邢周氏的女儿邢秀兰,一个是邢周氏的侄女周玉娥。
再后面,还有几个年纪大些的妇人,都是邢家那边的亲戚,七嘴八舌地说笑着,一进门眼睛就四处乱瞟。
“哎哟,这就是忠勇公府?真气派!”
邢周氏一进门就大声嚷嚷,“比咱们府里强多了!这地砖,是金砖吧?这屏风,是紫檀的吧?啧啧啧……”
邢夫人拉着她,走到正厅中央,对元春笑道:“元春,这是你舅母,快叫人。”
元春站起身,福了一礼:“舅母。”
邢周氏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在她身上转了几圈。
从她头上的白玉兰簪子看到她身上的藕荷色褙子,又看到她脚上的绣花鞋,嘴角一撇,笑道:“这就是元春?啧啧,在宫里待了七年,果然不一样。瞧瞧这气度,这派头,哪像咱们这些乡巴佬?”
这话听着是夸,可那语气,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元春面色不变,只是微微一笑:“舅母过奖了。”
邢周氏身后,邢秀兰凑过来,拉着元春的袖子,娇声道:“元春姐姐,你这簪子真好看。是玉的吧?值不少银子吧?”
元春不动声色地抽回袖子,淡淡道:“不值什么钱。妹妹喜欢,改日我让人也打一支。”
邢秀兰撇撇嘴,还想说什么,被周玉娥拉住了。
周玉娥比邢秀兰机灵些,眼珠子一转,笑道:“元春姐姐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一定见过不少世面。
听说宫里的规矩大得很,走路有规矩,说话有规矩,连笑都有规矩。是真的吗?”
元春看着她,微微一笑:“是有些规矩。不过,也不算太严。”
“那姐姐给我们讲讲呗,”周玉娥眼睛亮晶晶的,“让我们也开开眼界。”
邢周氏在一旁帮腔:“就是就是。元春,你给她们讲讲。这些丫头,整日在家疯玩,一点规矩都没有。
你教教她们,让她们也知道知道,什么叫大家闺秀。”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那语气里,分明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元春看了她们一眼,又看了一眼邢夫人。
邢夫人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盏茶,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她没有看元春,也没有看邢周氏,只是盯着茶盏里浮浮沉沉的茶叶,像在看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元春心中了然。
她转过身,面对邢周氏等人,声音不高,却清晰:“舅母既然想听,那我就说几句。”
她顿了顿,目光从邢周氏脸上扫过,落在邢秀兰身上。
“先说走路的规矩。在宫里,走路不能太快,快了显得毛躁;也不能太慢,慢了显得懒散。
步子要稳,不能发出声响。鞋底要软,落地要轻。腰要直,肩要平,头不能低,眼睛不能乱看。”
邢秀兰听着,下意识缩了缩脚。
她方才进门时,鞋子踩在金砖上,“咚咚”响,恨不得整条街都听见。
元春继续说:“再说说话的规矩。在宫里,说话声音不能太大,大了显得粗俗;也不能太小,小了显得小家子气。
语速要适中,不快不慢。不能说粗话,不能插嘴,不能抢话。别人说话时要认真听,不能东张西望,不能心不在焉。”
周玉娥的脸微微红了。
她方才进门时,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声音大得连门口的石狮子都听见了。
“再说笑的规矩。”
元春的声音依旧平静,目光落在邢周氏脸上,“在宫里,笑不能露齿,不能出声。嘴角微扬即可,不能大笑,不能狂笑,不能笑得前仰后合。更不能——”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笑里藏刀。”
邢周氏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方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巴咧到耳根,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她来了。
此刻被元春这么一说,那笑容想收收不回来,想继续又笑不下去,僵在那里,像一张画坏的脸谱。
正厅里安静极了。
香菱捧着茶盏,低着头,嘴角微微弯起。
宝钗面色不变,只是轻轻拨了拨茶盏里的浮叶。
湘云咬着唇,拼命忍住笑。
迎春低着头,肩膀却在微微发抖。
薛宝琴看着元春,眼中满是敬佩。
探春端着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元春身上扫过,又落在邢周氏脸上,唇角微微弯起。
黛玉坐在角落里,手中那盏凉茶已经放下了。
她望着元春的背影,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欣赏,是敬佩,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共鸣。
曾秦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面色平静。
他没有看邢周氏,只是看着元春,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
邢周氏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邢秀兰却不识趣,嘟着嘴道:“元春姐姐,你这是在宫里待久了,看谁都不顺眼吧?
我们乡下人,不懂你们那些规矩,可我们真心实意来贺喜,你倒好——”
“秀兰!”
邢夫人终于抬起头,厉声打断她,“怎么说话的?还不给你元春姐姐赔罪!”
邢秀兰被母亲一喝,吓了一跳,嘟着嘴,不情不愿地福了福:“元春姐姐,对不住,我……我说错话了。”
元春看着她,微微一笑:“妹妹言重了。我不过是就事论事,没有针对谁的意思。
妹妹年纪小,不懂这些规矩,也是常情。往后多学学就是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邢秀兰台阶下,又不动声色地又踩了一脚。
邢秀兰的脸更红了。
邢周氏的脸色也不好看。
她瞪着元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邢夫人一个眼神制止了。
邢夫人放下茶盏,站起身,笑道:“好了好了,都是自家人,别说这些见外的话。
元春,你舅母她们大老远赶来,也不容易。你带她们去园子里逛逛,看看景致。”
元春点点头,站起身,对邢周氏道:“舅母,请。”
邢周氏勉强挤出一个笑,跟着她往外走。
邢秀兰和周玉娥跟在后面,低着头,像霜打的茄子。
那几个远房亲戚,一个个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生怕下一个被点名的就是自己。
第343章 元春的手段
一行人走后,正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湘云第一个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
“哈哈哈哈!你们看见那邢周氏的脸色没有?跟吞了苍蝇似的!还有那邢秀兰,脸都绿了!”
迎春也笑了,小声道:“云妹妹,小声些,仔细被人听见。”
“听见怎么了?”湘云一扬下巴,“她们敢做,还怕人说?”
宝钗轻声道:“云妹妹,别太过了。到底是亲戚,面子上要过得去。”
湘云撇撇嘴,不说话了,可那嘴角还是弯着的。
香菱放下茶盏,看向曾秦,轻声道:“相公,元春妹妹这样……会不会得罪人?”
曾秦放下茶盏,微微一笑:“得罪谁?得罪邢家?邢家算什么东西。”
这话说得直白,众人都是一怔。
曾秦淡淡道:“元春是皇后娘娘赐婚。她什么身份?邢家什么身份?别说邢周氏,就是邢夫人,见了元春也得客客气气的。”
香菱想了想,点了点头。
宝钗道:“相公说得是。元春姐姐今日这一出,不是逞威风,是立规矩。
她是新妇,若不立威,往后那些亲戚来了,个个都以为可以踩一脚。”
湘云一拍手:“对!就是这个理!元春姐姐真厉害,不动声色的,就把那邢周氏治得服服帖帖!”
黛玉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
她望着元春离去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子,在宫里待了七年,学会的不只是规矩,还有怎么不动声色地保护自己。
今日这一出,与其说是立威,不如说是自保。
她在告诉所有人——我不是好欺负的。
“林姐姐,”湘云凑过来,“你在想什么呢?”
黛玉回过神,微微一笑:“在想元春姐姐。她真厉害。”
湘云点头:“可不是!往后有她在,看谁还敢来咱们府里撒野!”
---
凤藻阁的园子里,腊梅开得正好。
元春带着邢周氏一行人在园中慢慢走着,她走在最前面,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翠盏和墨砚跟在身后,一个捧着茶盘,一个捧着点心匣子。
邢周氏走在后面,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她心里憋着一团火——本想给元春一个下马威,让她知道知道,邢家不是好惹的。
没想到,反被人家将了一军。
那几句话,不轻不重,却句句扎在心上。
“舅母,”元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去暖阁歇歇?”
邢周氏勉强挤出一个笑:“不累,不累。就是……就是有些渴。”
元春点点头,对翠盏道:“去沏壶茶来。”
翠盏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不多时,茶来了。
翠盏端着茶盘,恭恭敬敬奉到邢周氏面前。
邢周氏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差点吐出来——苦的。
“这……这是什么茶?”她皱眉道。
元春微微一笑:“这是宫里待客的规矩。客人来了,先上苦茶,去火清热。
舅母方才说话急,怕是上了火,喝这个正合适。”
邢周氏的脸又黑了。
她听出来了——元春这是在说她“上火”,说她说话急,说她没规矩。
可她不能发作。
人家说的是“规矩”,是“好意”,她能说什么?
“好茶,好茶。”她咬着牙,又喝了一口。
邢秀兰在一旁看着,心里也憋着火。
她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谁不顺着她?
今日被元春当众下了面子,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元春姐姐,”她忽然开口,声音甜甜的,带着几分天真的好奇,“您在宫里待了七年,见过皇上吗?”
元春看着她,淡淡道:“见过。”
邢秀兰眼睛一亮:“皇上长什么样?好不好看?”
这话问得唐突,翠盏和墨砚都低下了头。
元春面色不变,只是微微一笑:“皇上是九五之尊,不是拿来评头论足的。妹妹这话,若是在宫里说,是要掌嘴的。”
邢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掌嘴?
“我……我就是好奇……”她嗫嚅道。
元春看着她,目光平静:“好奇可以,但有些话,不能乱说。
妹妹年纪小,不懂这些,我不怪你。往后注意些就是了。”
邢秀兰低着头,不敢再吭声。
周玉娥站在一旁,眼珠子转了转,忽然笑道:“元春姐姐,您说宫里的规矩大,那您怎么不在宫里继续待着?怎么……怎么嫁到咱们这儿来了?”
这话问得刁钻。
谁都听得出来——她在说,你元春在宫里待不下去,才被赶出来的。
翠盏的脸色变了,墨砚的手抖了一下。
元春却面色不变,只是看着周玉娥,微微一笑。
“妹妹这话问得好。”
她轻声道,“我在宫里待了七年,不是待不下去,是不想待了。
那地方,金碧辉煌,可冷得很。不如咱们这儿——有花有草,有说有笑,有人情味。”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周玉娥脸上:“妹妹没进过宫,不知道那里的滋味。姐姐劝你一句——能不进,就别进。”
周玉娥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她没进过宫,不知道宫里的滋味。
人家在宫里待了七年,说什么都是对的。
她能说什么?
邢周氏在一旁听着,心里越来越不是滋味。
她本想借着贺喜的名头,来给元春一个下马威,让她知道邢家的厉害。
没想到,反被人家一个接一个地收拾了。
再待下去,怕是要把老本都赔进去。
“元春,”她勉强挤出一个笑,“时候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你……你好好歇着,改日再来看你。”
元春点点头:“舅母慢走。翠盏,送客。”
翠盏应了一声,引着邢周氏一行人往外走。
邢秀兰走在最后,回头看了元春一眼,眼中满是不甘和怨毒。
可她不敢说什么,只是低着头,快步走了。
第344章 试探
送走邢周氏一行人,元春站在凤藻阁的廊下,长长吐了一口气。
翠盏送完客回来,见她站在那里,轻声道:“夫人,您没事吧?”
元春摇摇头:“没事。”
翠盏看着她,忍不住道:“夫人,您真厉害。那位表太太,一看就不是善茬。还有那位表姑娘,说话夹枪带棒的。
可您几句话就把她们打发了,奴婢佩服得五体投地。”
元春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她不是厉害,她只是在那座金丝笼里,学会了怎么保护自己。
在宫里,你若不会保护自己,就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夫人,”墨砚端着热茶过来,“喝口茶暖暖身子。外头冷。”
元春接过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六安瓜片,清冽甘甜,一直暖到心里。
她站在廊下,望着园中那几株腊梅,望着那金灿灿的花朵在寒风中摇曳,忽然觉得,这日子,真好。
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揣摩心思,不用步步为营。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夫人,”翠盏轻声道,“公爷请您去正厅用午膳。”
元春点点头,转身往正厅走去。
---
正厅里,午膳已经摆好了。
曾秦坐在主位上,香菱、宝钗、湘云、迎春、薛宝琴、探春、黛玉都在。
见元春进来,湘云第一个迎上来:“元春姐姐!你可算回来了!那邢周氏没为难你吧?”
元春摇摇头,轻声道:“没有。”
“那就好!”湘云拉着她坐下,“快吃饭,饿死了!”
众人围坐一桌,说说笑笑,气氛温馨极了。
曾秦给元春夹了块鱼肉,温声道:“多吃些。”
元春点点头,低头吃着。
宝钗在一旁轻声道:“元春姐姐,今日那邢周氏,是邢夫人让她来的。”
元春抬起头,看着宝钗。
宝钗的声音很低,只有她们几人能听见:“邢夫人一直对相公不满,觉得相公偏心,对贾家不够好。
她不敢明着来,就让她弟媳来试探。今日若你软弱了,往后她们就会得寸进尺。”
元春沉默片刻,轻声道:“我知道。”
宝钗看着她,微微一笑:“元春姐姐处理得很好。既立了威,又没撕破脸。往后她们再来,就不敢放肆了。”
元春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心里清楚,今日这一出,不只是邢家的试探。
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在盯着这个家。
她在这深宫里待了七年,见过太多明枪暗箭。
她知道,真正的危险,从来不是这些明面上的挑衅。
是那些藏在暗处的、看不见的刀。
---
午后,众人散去。
元春回到凤藻阁,靠在窗边的美人榻上,闭着眼小憩。
翠盏替她盖上薄毯,轻声道:“夫人,您歇一会儿。有事奴婢叫您。”
元春点点头,闭上眼睛。
可她睡不着。
脑子里乱得很,像一团被猫抓过的线,理不出头绪。
邢家的试探,只是个开始。
往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来试探这个家,试探她,试探曾秦。
她不能软弱。
她是曾秦的妻子,是这个家的一份子。
她必须立起来,撑住这个家。
正想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夫人,”翠盏的声音响起,“公爷来了。”
元春睁开眼,坐起身。
曾秦掀帘进来,见她坐在榻上,脸色有些苍白,眉头微蹙。
“怎么了?”他在她身边坐下,“不舒服?”
元春摇摇头,轻声道:“没有。就是……在想事情。”
曾秦看着她,没有说话。
元春低下头,轻声道:“相公,今日那邢周氏……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指使?”
曾秦沉默片刻,才道:“是。”
元春抬起头,看着他。
曾秦的目光平静,却深邃:“是陈庭之。他在试探我。想看看我这个新封的公爷,到底有多少斤两。”
元春的心猛地一沉。
陈庭之。
都察院左都御史,朝中清流的领袖,也是曾秦在朝堂上最大的对手。
“他……他为什么要试探相公?”元春轻声道。
曾秦微微一笑:“因为他想动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划破了这宁静的午后。
“我升得太快,功劳太大,圣眷太隆。他眼红,也害怕。
怕我挡了他的路,怕我坏了他的事。所以他要试探我,看看我的软肋在哪里。”
元春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那相公的软肋是什么?”她轻声问。
曾秦看着她,目光温柔:“是你们。”
元春的眼泪涌了上来。
“所以,”曾秦握住她的手,“你们要好好的。你们好好的,我就没有后顾之忧。”
元春用力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曾秦轻轻擦去她的泪,温声道:“别怕。有我在,没人能伤害你们。”
元春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
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有他在,她不怕。
可她也知道,她要变得更强。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他。
窗外,腊梅的暗香一阵阵飘进来,混着冬日的冷风,清冽而芬芳。
元春靠在他肩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这日子,还长着呢。
她不怕。
————
腊月十五,早朝。
太和殿上,百官肃立。
殿角的鎏金狻猊香炉吐出袅袅龙涎香,混着殿中若有若无的寒气,酿成一种独属于冬日朝会的肃穆与压抑。
皇帝周瑞坐在御座上,面色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窝不再深陷,嘴唇也有了血色。
他靠在龙椅上,目光扫过殿下众臣,最后在曾秦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几乎没人注意。
可陈庭之注意到了。
他站在文官队列中,手里捻着一串碧玉佛珠,面色平静如水。
可那双眼睛,却像两把藏在鞘中的刀,时不时从曾秦身上掠过,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寒意。
今日的议题本是户部的年终结算。
户部尚书刘仲文出列,捧着厚厚的账册,絮絮叨叨说着今年的收支——赋税多少,支出多少,亏空多少,明年预算多少。
他说得很仔细,可满殿大臣有一半在走神。
曾秦也在听,听得很认真。
他发现户部的账册有个致命的问题——军费开支这一块,数字对不上。
“刘大人,”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安静下来,“臣斗胆问一句——今年的军费开支,为何比去年多了三成?”
刘仲文一怔,翻了两页账册,额头冒汗:“这……这……回曾公爷,今年北漠犯边,南疆又起战事,军费开支自然……”
“不对。”
曾秦打断他,目光锐利,“北漠犯边是在九月,南疆战事是在十月。这两笔开支,应该记在明年。可账册上,它们都记在了今年。”
殿内一片哗然。
刘仲文的脸色白了。
陈庭之捻佛珠的手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皇帝靠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刘仲文跪下了:“陛……陛下,臣……臣……”
“行了。”皇帝摆摆手,“户部的账,回头送到内阁,让杨阁老亲自核查。”
刘仲文磕头如捣蒜,退回了队列。
这个小插曲过后,朝会继续。
可陈庭之知道,机会来了。
他看了顾言之一眼。
顾言之会意,整了整衣冠,出列。
“陛下,”他拱手道,“臣有本奏。”
皇帝看着他:“讲。”
第345章 曾秦不是软柿子
顾言之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臣要弹劾忠勇公曾秦——僭越。”
殿内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曾秦身上。
曾秦面色不变,只是静静看着顾言之。
顾言之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展开,念道:“曾秦身为臣子,却在家中私设‘神机营’,操练火器,蓄养私兵。此其一。”
“曾秦府中妻妾,皆封一品诰命,出行仪仗逾越品级。此其二。”
“曾秦在城外别庄,私藏甲胄、兵器,数量巨大。此其三。”
他合上折子,看着皇帝,一字一句道:“陛下,曾秦僭越之心,昭然若揭。臣请陛下严查!”
殿内议论声四起。
“私设神机营?那不是陛下准的吗?”
“仪仗逾越品级?他家那些夫人,都是一品诰命,仪仗自然是按一品来,有什么问题?”
“私藏甲胄?这……这可是大罪!”
皇帝看着顾言之,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曾秦,”他开口,“顾言之弹劾你,你有什么话说?”
曾秦出列,不卑不亢。
“陛下,臣有话说。”
“讲。”
曾秦转过身,看着顾言之,目光平静如水。
“顾大人说臣私设神机营——臣想问顾大人,神机营是陛下下旨组建的,钱粮器械皆由兵部调拨,将士皆从京营选拔。这是‘私设’吗?”
顾言之脸色微变。
“顾大人说臣府中妻妾仪仗逾越品级——臣再问顾大人,臣的妻妾,皆是一品诰命。
一品诰命的仪仗,是按什么品级?是按一品。臣请问,这有什么问题?”
顾言之的脸色更难看了。
“顾大人说臣在城外别庄私藏甲胄——臣三问顾大人,顾大人可曾亲眼见过那些甲胄?可有人证?可有物证?还是说——顾大人只是‘听说’?”
顾言之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你……你强词夺理!”
他指着曾秦,手指都在发抖,“神机营虽是陛下下旨,可你扩编至八千人,未曾报备!
你府中妻妾的仪仗,虽是一品,可你出行时,常常带着她们一起,那仪仗加起来,比亲王还威风!
至于甲胄——你城外别庄,本就是军事禁地,外人不得入内,谁知道你藏了什么!”
曾秦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顾言之心里发毛。
“顾大人,”他缓缓道,“你说我扩编神机营未曾报备——我有兵部的批文,要不要拿出来给你看看?”
顾言之语塞。
“你说我出行仪仗比亲王还威风——我出行时,从不摆仪仗。你若不信,可以去问问京城百姓,有谁见过我摆仪仗?”
顾言之的脸更红了。
“至于甲胄——”
曾秦的声音冷了下来,“顾大人,你口口声声说我私藏甲胄,可有证据?若没有,这就是诬陷。诬陷朝廷重臣,该当何罪?”
顾言之的腿软了。
他没想到,曾秦的反击如此凌厉。
那些他以为天衣无缝的弹劾,在曾秦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戳就破。
“陛下!”他转向皇帝,声音都变了调,“臣……臣不是诬陷!臣是……”
“是什么?”
皇帝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什么,谁都看得出来。
顾言之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庭之站在队列中,捻佛珠的手停了。他的脸色依旧平静,可那双眼睛,却阴沉得可怕。
他知道,顾言之这颗棋子,废了。
可他还有后手。
“陛下,”他出列,拱手道,“臣有本奏。”
殿内再次安静下来。
陈庭之——都察院左都御史,清流领袖,三朝元老。他说话的分量,比顾言之重得多。
皇帝看着他:“讲。”
陈庭之从袖中取出一本折子,展开,念道:“臣弹劾忠勇公曾秦——贪墨军饷。”
殿内一片哗然。
贪墨军饷——这是死罪。
曾秦的面色依旧平静,可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陈庭之念道:“据查,曾秦在出征南疆期间,克扣军饷三万两,中饱私囊。
其麾下神机营将士,应得赏银每人五十两,实际到手只有二十两。剩余三十两,被曾秦私吞。”
他合上折子,看着皇帝,一字一句道:“陛下,曾秦身为统帅,却贪墨军饷,寒了将士之心。臣请陛下严惩!”
殿内议论声更大了。
“三万两?这么多?”
“神机营将士的赏银真的被克扣了?”
“这……这若是真的,曾秦就完了。”
皇帝看着曾秦,面色依旧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曾秦,你怎么说?”
曾秦出列,不卑不亢。
“陛下,臣有证据,证明陈大人所言不实。”
他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双手呈上。
夏守忠接过,放在御案上。
皇帝翻开账册,一页一页看着。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沉。
陈庭之站在殿中,看着皇帝的脸色,心中暗喜。
他以为,皇帝看到了曾秦贪墨的证据。
可皇帝合上账册后,却看向他。
“陈庭之,”皇帝的声音很冷,“你可知,这本账册上记的是什么?”
陈庭之一怔:“臣……臣不知。”
皇帝把账册扔给他,冷冷道:“你自己看。”
陈庭之接过账册,翻开第一页,脸色就变了。
那不是曾秦的账册。
那是他的门生——浙江布政使刘文华的账册。
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某年某月,收受盐商贿赂多少;
某年某月,克扣赈灾银两多少;
某年某月,私吞税银多少……
一笔一笔,时间、地点、人证、物证,清清楚楚。
陈庭之的手在发抖。
“这……这……”
他声音都变了调,“这是诬陷!臣的门生刘文华,为官清廉,从不……”
“从不什么?”
曾秦打断他,声音平静,“陈大人,你若不信,可以去查。这些账册,是刘文华的师爷偷偷抄录的。
那师爷姓周,跟了刘文华十年,实在看不下去他的所作所为,才将这些证据交到我手上。”
陈庭之的脸白了。
“你……你血口喷人!”
他指着曾秦,手指都在发抖,“你贪墨军饷,被我揭穿,就反咬一口!你以为这样就能脱罪?”
曾秦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陈大人,你说我贪墨军饷,可有证据?”
陈庭之语塞。
“你说我克扣神机营将士的赏银——那三万两银子,分文不少,全在兵部的账上。你若不信,可以去查。”
陈庭之的脸色更难看了。
“至于你的门生刘文华——”
曾秦的声音冷了下来,“陈大人,你若觉得他是清白的,咱们可以当面对质。
把刘文华叫到京城来,当着陛下的面,把账册上的每一笔账,都查清楚。”
陈庭之的腿软了。
他知道,刘文华不清白。
那些账册上的事,他虽然不是全都知道,但也知道一些。
他收了刘文华的好处,替他在朝中说话。若真查起来,他脱不了干系。
“陛下!”他转向皇帝,声音都变了调,“臣……臣……”
皇帝看着他,目光冰冷。
“陈庭之,你还有什么话说?”
陈庭之跪下了。
“陛下,臣……臣有罪。臣不该……不该听信谗言,弹劾曾公爷。臣……臣知罪。”
这话说得巧妙——他把“诬陷”说成“听信谗言”,把“恶意弹劾”说成“一时糊涂”。
他想用这种方式,把自己摘出来。
可皇帝不傻。
“听信谗言?”
皇帝冷笑,“你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弹劾朝廷重臣,就凭‘听信谗言’?”
陈庭之的额头贴在地上,不敢抬头。
“来人,”皇帝的声音很冷,“传旨——陈庭之,革去都察院左都御史之职,交大理寺审理。其门生刘文华,押解进京,严查不贷。”
陈庭之瘫软在地上,脸色惨白。
殿内一片死寂。
没有人敢说话。
顾言之站在队列中,腿都在抖。
他庆幸自己只是个“从犯”,没有被皇帝点名。可
他知道,他的好日子也到头了。
皇帝看向曾秦,目光复杂。
“曾秦,”他缓缓道,“你受委屈了。”
曾秦跪下:“臣不委屈。臣只希望,朝廷清明,百官清廉,百姓安居乐业。如此,臣便心满意足了。”
皇帝看着他,眼中闪过欣慰。
“好,”他道,“好一个曾秦。”
他站起身,扫视殿内众臣,声音洪亮:“朕今日把话放在这儿——曾秦是朕的忠臣,是大周的功臣。谁若再敢诬陷他,朕决不轻饶!”
殿内众臣齐刷刷跪下:“陛下圣明!”
曾秦跪在殿中,低着头,面色平静。
可他的心里,并不平静。
他知道,陈庭之不会善罢甘休。
今日这一局,他赢了,可陈庭之只是丢了官,人还在。
他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他的人脉、他的势力,还在。
这场仗,还长着呢。
第346章 别怕,有我在
退朝后,曾秦走出太和殿。
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汉白玉台阶上,一片刺目的白。
他眯起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公爷。”身后传来夏守忠的声音。
曾秦转过身。
夏守忠小跑着过来,压低声音道:“公爷,陛下请您去御书房。”
曾秦点点头,跟着他走了。
御书房里,皇帝已经换了常服,坐在御案后喝茶。
见曾秦进来,他指了指旁边的绣墩。
“坐。”
曾秦谢恩坐下。
皇帝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曾秦,”他缓缓道,“你可知,陈庭之为何要弹劾你?”
曾秦沉默片刻,才道:“臣知道。臣升得太快,功劳太大,圣眷太隆。他眼红,也害怕。”
皇帝点点头:“还有呢?”
曾秦想了想,道:“还有……他背后有人。”
皇帝的眼睛微微眯起:“谁?”
曾秦摇头:“臣不知道。但臣知道,陈庭之不是主谋。他只是一个棋子。真正想动臣的人,藏在暗处。”
皇帝沉默了很久。
炭火噼啪作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御书房里格外清晰。
“曾秦,”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怕不怕?”
曾秦抬起头,看着皇帝的眼睛。
“臣不怕。”他一字一句道,“臣有陛下撑腰,有什么可怕的?”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心疼。
“好,”他道,“好一个曾秦。”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道:“陈庭之的事,朕会处理。你回去好好歇着,别想太多。”
曾秦站起身,拱手道:“臣告退。”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皇帝一眼。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曾秦转身,轻轻带上门。
---
忠勇公府,凤藻阁。
元春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在等曾秦回来。
今日早朝,她听说了——陈庭之弹劾曾秦,被皇帝革职查办。
她知道,这是一场仗。曾秦打赢了。
可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外头传来脚步声。
翠盏的声音响起:“公爷回来了!”
元春放下书,站起身。
帘子掀开,曾秦走了进来。他穿着那身绯色官袍,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元春迎上去,替他解下官袍,轻声道:“相公,累了吧?”
曾秦摇摇头,在榻上坐下。
元春端来热茶,递到他手里。曾秦接过,抿了一口,长长吐了一口气。
“陈庭之的事,你听说了?”他问。
元春点头:“听说了。”
曾秦看着她,忽然笑了:“你怕不怕?”
元春一怔,随即摇头:“不怕。”
“为什么?”
元春看着他,轻声道:“因为相公在。相公在,我就不怕。”
曾秦看着她,目光温柔。
他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元春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窗外,腊梅的暗香一阵阵飘进来,混着冬日的冷风,清冽而芬芳。
“元春,”曾秦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往后,朝堂上的事,可能会越来越复杂。你……怕不怕?”
元春摇摇头,又点点头。
“怕。”她轻声道,“可我更怕相公一个人扛着。”
曾秦低头看她。
元春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相公,我不是只会躲在屋里绣花的女人。我在宫里待了七年,见过太多风浪。我……我能帮你。”
曾秦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轻声道,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窗外,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凤藻阁的窗棂上,一片金黄。
元春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她知道,往后的日子,不会太平。
可她不怕。
有他在,她什么都不怕。
---
陈庭之被革职查办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京城。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陈庭之被革职了!”
“怎么没听说?他弹劾曾公爷贪墨军饷,结果反被曾公爷揭发他门生贪污!”
“啧啧啧,这位曾公爷,真是厉害。陈庭之那样的老狐狸,都栽在他手里。”
“可不是!听说陛下在朝堂上亲口说,曾公爷是忠臣,谁再诬陷他,决不轻饶!”
“这圣眷,啧啧啧……”
可也有人忧心忡忡。
“陈庭之是倒了,可他那些门生故旧还在。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是啊,曾公爷往后要小心了。”
“怕什么?有陛下撑腰,谁敢动他?”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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荣国府,荣禧堂。
贾母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王夫人坐在下首,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早就凉了,她没喝,只是捧着。
邢夫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她心里有鬼——那日让弟媳去试探元春,虽说是陈庭之的主意,可她也脱不了干系。
如今陈庭之倒了,她怕曾秦追究。
“老太太,”王熙凤从外头进来,满脸堆笑,“好消息!曾公爷在朝堂上大获全胜,陈庭之被革职查办了!”
贾母睁开眼,看着她,没有说话。
王夫人捻佛珠的手顿了顿,脸色复杂。
邢夫人缩在角落里,身子都在发抖。
“好,”贾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好一个曾公爷。”
她看向邢夫人,目光冰冷:“老大媳妇,你听见了?”
邢夫人“扑通”一声跪下:“老太太,我……我……”
“行了,”贾母摆摆手,“曾公爷不追究,是他的大度。你若再敢有下次,别怪我不客气。”
邢夫人磕头如捣蒜:“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贾母闭上眼睛,不再看她。
王夫人坐在一旁,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起那日元春回府,说“娘,女儿不怪您”。
她想起那日敬茶,元春说“香菱姐姐,宝姐姐,往后互相照应”。
那个在宫里待了七年的女儿,如今成了公爵夫人,成了曾秦的妻子。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母亲保护的女孩了。
她有了自己的家,自己的夫君,自己的日子。
“太太,”王熙凤轻声道,“您怎么了?”
王夫人摇摇头,挤出一个笑:“没事。就是……高兴。”
她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
茶很苦,可她觉得,是甜的。
---
潇湘馆里,黛玉坐在窗下看书。
紫鹃从外头进来,满脸兴奋:“姑娘!好消息!陈庭之被革职了!”
黛玉放下书,看着她。
紫鹃把朝堂上的事说了一遍,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
“曾公爷真厉害!把那陈庭之问得哑口无言,最后跪在地上求饶!陛下亲口说,曾公爷是忠臣,谁再诬陷他,决不轻饶!”
黛玉听着,唇角微微弯起。
“姑娘,您不高兴吗?”紫鹃眨眨眼。
黛玉摇摇头,轻声道:“高兴。”
她望着窗外那片腊梅,望着那金灿灿的花朵在寒风中摇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那个人,又打赢了一场仗。
可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往后的仗,还多着呢。
“紫鹃,”她轻声道,“去把那支白玉簪拿来。”
紫鹃一怔:“姑娘要戴?”
黛玉点点头:“今日天气好,想出去走走。”
紫鹃应了一声,去取簪子。
黛玉望着窗外那片金黄的光,唇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她相信他。
他一定能赢。
每一场仗,都能赢。
第347章 香菱生了
半月时光倏忽而过,转眼已近岁末。
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三场雪,纷纷扬扬下了一整夜,天亮时才渐渐歇住。
忠勇公府的屋脊上、庭院里、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到处积着厚厚的雪,在晨光下闪着细碎银光。
廊下挂着的红灯笼还没来得及撤,白雪映红绸,煞是好看。
可今日,府里无人有心思赏雪。
听雨轩的正房里,炭火烧得比平日旺了三成。
四个紫铜鎏金熏笼分别置于四角,里面燃着上好的红罗炭,热气腾腾,将整间屋子烘得暖意融融。
饶是如此,香菱还是觉得冷——从骨子里往外冷,一阵一阵的,冷得她直打颤。
不是真的冷。是要生了。
从凌晨丑时开始阵痛,到现在巳时,已经疼了整整四个时辰。
起初还能忍着,咬着唇,一声不吭,只攥着身下的褥子。
后来疼得越来越密,从两刻钟一阵缩到一刻钟,从一刻钟缩到半盏茶,她便再也忍不住了,低低的呻吟从齿缝间泄出来,一声接一声,像小兽的呜咽。
稳婆姓赵,是京城最有名的接生圣手,五十出头,生得富态,一双大手厚实温暖,据说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天赋,摸过上百个产妇的肚子,从未失手。
她跪在床边,一手按着香菱隆起的腹部,一手探下去查看情况,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
“公爷,夫人这是头胎,时辰还早,急不得。”
她头也不抬,声音沉稳,“您在外头等着便是,里头有老身。”
曾秦站在床边,握着香菱的手,一动不动。
他不是不听劝,是不想走。
香菱疼成这样,他怎么能走?
香菱的脸苍白如纸,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透,一缕缕贴在皮肤上。
嘴唇咬破了,渗出血珠,她自己浑然不觉,只是死死攥着曾秦的手,指甲掐进他掌心,掐出深深的红痕。
他一声不吭,任由她掐。
“相公……”
香菱睁开眼,声音微弱得像风里的烛火,“你……你出去吧……女人生孩子……男人不能看……”
曾秦摇摇头,伸手将她额前的湿发拢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
“我不走。”他道,声音很轻,却笃定。
香菱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雾,看着他下巴上冒出的青黑胡茬,看着他衣襟上被自己抓出的皱褶,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相公,我怕……”她哽咽道,声音发颤。
她不是怕死。
她是怕自己撑不过去,怕孩子有事,怕他失望。
“不怕。”曾秦握紧她的手,“有我在。”
稳婆在一旁听着,心里嘀咕——你一个男人,能顶什么用?
可她没有说出口。
她在这深宅大院里接生了三十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男人。
有的躲在书房里不出来,有的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有的喝得烂醉如泥,有的干脆躲到外头去,等生完了才回来。
可曾秦这样的,她头一回见——从凌晨守到现在,一步没离开,一句没催促,只是握着妻子的手,替她擦汗,替她揉腰,在她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她忽然觉得,这世上的男人,也不全是没良心的。
“夫人,用力。”稳婆的声音沉稳有力,“已经看见头了,再使把劲。”
香菱咬着牙,憋足一口气往下使力。
脸涨得通红,青筋在额角暴起,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压抑的嘶喊。
曾秦的手被她攥得生疼,指骨咯咯作响,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香菱,我在。”他在她耳边低声道,“别怕。”
香菱听见他的声音,心里忽然定了下来。
那股从凌晨就缠绕着她的、挥之不去的恐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拂去。
她深吸一口气,攒足力气,猛地往下使——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听雨轩的寂静。
稳婆的手稳稳接住那个滑溜溜的小东西,动作娴熟得像做了千百遍。
是个男孩,皱巴巴的小脸,通红通红的,拳头攥得紧紧的,两条小腿蹬得有力,哭声响亮得整个院子都听见了。
“恭喜公爷,恭喜夫人,是个大胖小子!”
稳婆满脸堆笑,将孩子裹进柔软的棉布里,递到曾秦面前。
曾秦接过那个小小的、软软的、还在微微颤抖的襁褓,手在发抖。
他的手握过刀,握过枪,握过笔,从未抖过。
可此刻,抱着这个才六斤多重的小东西,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孩子还在哭,声音却比方才小了些,像是在适应这个陌生的、光亮的世界。
他的眼睛还没睁开,小脸皱成一团,嘴巴一张一合,像在寻找什么。
曾秦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张皱巴巴的、通红的小脸,看着那双攥得紧紧的小拳头,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汹涌的情绪。
这是他的儿子。
他和香菱的儿子。
香菱靠在枕上,脸色还是白的,嘴唇还是苍白的,可那双眼睛亮亮的,一直盯着曾秦怀里的襁褓。
“相公……”她轻声道,声音沙哑,“让我看看。”
曾秦将孩子轻轻放在她枕边。
香菱侧过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小东西,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孩子的小脸。
那皮肤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滑溜溜的,热乎乎的,带着新生命特有的奶香。
孩子似乎感受到了母亲的气息,哭声渐渐停了,小嘴一咧,像是在笑。
“他笑了。”香菱哽咽道,眼泪流得更凶了。
曾秦坐在床边,揽住她的肩,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辛苦了。”他道,声音有些哑。
香菱摇摇头,轻声道:“不辛苦。值得。”
两人并肩看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孩子,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雪后初晴,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孩子的小脸上,金灿灿的。
---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公府。
湘云第一个冲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海棠红褙子,头上簪着赤金点翠蝴蝶簪,整个人喜气洋洋,一进门就喊:“香菱姐姐!我要看小侄子!”
她的嗓门大,吓得孩子一激灵,小脸皱成一团,嘴巴一瘪,又要哭。
“小声些!”宝钗跟在她身后,一把拉住她,压低声音道,“把孩子吓着了。”
湘云吐吐舌头,放轻脚步凑到床边,探头一看,眼睛立刻亮了。
“好小!”
她惊呼,又赶紧捂住嘴,声音闷在掌心里,“好小好小!”
迎春站在宝钗身后,怯怯的,不敢靠近,只远远看了一眼,眼眶就红了。
薛宝琴站在迎春旁边,轻轻握着她的手,自己的眼眶也红红的。
探春站在门口,望着床上那个小小的襁褓,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她嫁过来才两个月,对这个家还在适应中,可此刻,看着那个新生命,她忽然觉得,这个家,是活的。
会生长,会延续,会一代一代传下去。
元春站在探春身后,隔着几步远,望着那个孩子,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在宫里待了七年,见过太多生死,却从未见过新生命诞生的这一刻。
原来,是这样。
黛玉站在最远的角落,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早就凉了,她没喝,只是捧着。
她望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孩子,唇角微微弯起。
宝钗是最后一个进来的。
她站在床边,看着孩子,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像相公。”
众人仔细一看,可不是——那眉眼,那鼻子,那抿着的小嘴,活脱脱是曾秦的翻版。
“像!真像!”湘云一拍手,“尤其是这鼻子,跟相公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众人都笑了。
第348章 双喜临门
曾秦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屋子女子围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叽叽喳喳说笑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家。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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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洗三那日,公府又热闹了一回。
虽然比不得娶亲时的排场,可该来的都来了。
贾府、史府、王府、薛府都送了厚礼,连宫里的皇后娘娘都赏了一对金锁片,上面刻着“长命百岁”四个字,是内府匠人精心打造的。
香菱靠在枕上,脸色已经红润了许多,能坐起来一会儿了。
她抱着孩子,一一谢过来贺喜的客人,笑得合不拢嘴。
曾秦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
这几日,他注意到宝钗的脸色不太好。
不是生病那种不好,是……说不清楚。
像是没睡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又像是胃口不好,每顿饭只吃几口就放下筷子;
偶尔还会干呕,虽然她每次都忍着,不让人看出来,可曾秦看见了。
他不仅看见了宝钗的异样,也注意到了迎春。
迎春这几日也有些不对劲。
平日里她最爱吃鱼,可这几日,一闻到鱼腥味就皱眉,饭量也减了许多,人瘦了一圈。
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头,说没事,可能是天冷了,胃口不好。
曾秦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观察着。
今日洗三宴后,众人散去,曾秦叫住了宝钗。
“宝钗,你留一下。”
宝钗一怔,停下脚步。
曾秦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搭上她的脉搏。
宝钗的脸一下子红了:“相公,我没事……”
曾秦没有理她,只是凝神诊脉。
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圆滑如按滚珠。
滑脉。
他的眼睛亮了。
“宝钗,”他放下手,看着她,声音有些发颤,“你有了。”
宝钗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有了?
她怀孕了?
她的手覆上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坦如常,什么也摸不出来。
可她知道,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长。
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相公……”她哽咽道,“真的?”
曾秦点头,将她揽入怀中。
“真的。一个多月了。”
宝钗靠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她盼了这么久,盼得都快绝望了。
湘云、琴儿、探春、元春她们一个个进了门,可她一直没有消息。
她以为自己不能生,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如今,她终于等到了。
“别哭了。”曾秦轻轻拍着她的背,“哭多了对孩子不好。”
宝钗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曾秦又看向迎春。
迎春站在一旁,怯怯的,不敢靠近。
曾秦走过去,拉起她的手,搭上脉搏。
迎春的心猛地跳起来。
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圆滑如按滚珠。
滑脉。
曾秦的手微微一顿。
又一个。
“迎春,”他看着她,目光温柔,“你也有了。”
迎春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捂着嘴,不敢哭出声,只是站在那里,泪流满面。
湘云正好从外头进来,看见这一幕,愣住了。
“怎么了怎么了?”她连声问,“出什么事了?”
曾秦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事。”他道,“天大的好事。”
---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公府。
这一夜,凤藻阁里灯火通明,所有人都聚到了正厅。
香菱抱着孩子坐在主位旁,脸上带着笑,可那笑里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宝钗怀孕了,迎春也怀孕了。
她为她们高兴,真的高兴。
可心里,总有一丝酸涩——不是因为嫉妒,是因为……她也说不上来。
也许是因为,她再也不能独占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小东西了。
往后,会有更多的孩子,更多的哭声,更多的笑声。
“香菱姐姐。”宝钗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谢谢你。”
香菱一怔:“谢我什么?”
宝钗看着她,眼眶微红:“谢谢你,替相公生了第一个孩子。是个儿子。你……你辛苦了。”
香菱的眼泪涌了上来。
她摇摇头,轻声道:“不辛苦。你也快了。往后,咱们的孩子一起长大,多好。”
宝钗用力点头,眼泪终于滚落下来。
迎春站在一旁,低着头,手里攥着帕子,眼泪无声地流。
薛宝琴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二姐姐,别哭了。这是喜事。”
迎春点点头,却哭得更凶了。
她想起自己在贾府那些年,从来没有人把她当回事。
她是庶女,父亲不管,继母不亲,兄弟姐妹里也不出挑。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嫁个寻常人家,做个当家主母,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可她嫁给了曾秦,嫁进了公府,有了自己的孩子。
她的人生,从遇见他的那一刻起,就不一样了。
探春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她嫁过来才两个月,还没有消息。
可她不急。
她相信,总有一天,她也会有自己的孩子。
元春站在探春身边,轻轻握着她的手,低声道:“不急。慢慢来。”
探春点点头,笑了。
黛玉站在最远的角落,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早就凉了,她没喝,只是捧着。
她望着这一切,唇角微微弯起。
她也想有那一天。
可她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曾秦站在厅中央,看着这一屋子女子,看着她们脸上的笑、眼里的泪、相互握紧的手,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这就是家。
这就是他要守护的一切。
“好了,”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都别哭了。这是喜事,该高兴才是。”
湘云抹了把眼泪,破涕为笑:“就是!哭什么哭!该喝酒庆祝!”
众人被她逗笑了。
宝钗擦了擦泪,站起身,看着曾秦,轻声道:“相公,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曾秦看向香菱怀里的那个小小的襁褓,沉默片刻,才道:“曾安。”
“安?”湘云眨眨眼,“哪个安?”
“平安的安。”曾秦道,“不求他大富大贵,只求他一生平安。”
香菱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轻轻唤了一声:“安儿。”
孩子像是听见了,小嘴一咧,笑了。
众人都笑了。
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细细密密的雪花,在灯笼的光里旋转着,飘落着,像千万只白色的蝴蝶。
凤藻阁里,灯火通明,笑声不断。
这一夜,忠勇公府的灯,亮到很晚很晚。
第349章 满月宴
正月十八,忠勇公府张灯结彩。
大红灯笼从府门一直挂到后院,廊檐下、回廊里、假山石上,处处悬着彩绸,映得整座府邸都笼在一片喜庆的红光里。
昨夜刚下过一场雪,积雪还没来得及扫净,红绸白雪,煞是好看。
今日是曾安满月的日子。
曾秦本不想大办——不过是个满月宴,家里人聚聚就好。
可架不住各方热情。
贾府头一个不答应。
贾母亲自派了鸳鸯来传话:“曾公爷,这可是你头生子,又是儿子,怎么能不大办?你不办,我老婆子可就不高兴了。”
史府、王府、薛府也跟着起哄。
连宫里的皇后娘娘都赏了一对金锁片,又添了一柄玉如意,说是给孩子的贺礼。
曾秦只好从了。
从巳时起,府门前便车水马龙。
京城的勋贵、朝中的同僚、神机营的将领,该来的都来了,不该来的也托人送了贺礼。
门房老刘头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喊哑了,脸上的笑却没停过。
前院正厅里,摆了几十张八仙桌。
桌上铺着大红桌布,摆着各色果品点心,还有一壶壶烫好的黄酒,酒香混着果香,飘了满院。
丫鬟们穿梭其间,端茶倒水,忙而不乱。
曾秦站在厅门口迎客。
他今日穿了身绛红色杭绸直裰,腰系玉带,头发用金冠束着,通身喜庆又不失气度。
面色从容,与来客寒暄时谈笑风生,看不出丝毫紧张。
可他的目光,时不时扫向院门口。
今日来的客人里,有几个是他特别在意的。
忠顺王府世子周钰,头一个到了。
他今日穿了身宝蓝色织金锦袍,腰系玉带,头戴金冠,通身富贵逼人。
身后跟着两个小厮,抬着一架紫檀木雕花的摇篮,摇篮里铺着大红锦褥,锦褥上放着一对白玉如意、一匣子东珠,还有一柄金锁。
金锁上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字,是内府匠人的手艺。
“曾公爷,恭喜恭喜!”
周钰拱手笑道,态度比从前恭敬了许多。
自打那日曾秦替他摆平了那场风波,这位世子爷就像换了个人——不再张扬跋扈,说话做事都收敛了许多,偶尔在朝堂上遇见,还会主动过来打个招呼。
曾秦还礼:“世子太客气了。来就来,还带这么厚的礼。”
“应该的应该的。”
周钰笑道,压低声音,“公爷,今儿我还带了个客人来。是北漠来的使者,奉左贤王之命进京朝贺。听说公爷府上有喜事,非要跟来凑个热闹。”
曾秦眉头微微一挑,面色不变:“北漠使者?哪个左贤王?”
“拓跋烈。”周钰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就是……公爷守城时射死的那个右贤王的堂弟。”
曾秦没有说话。
周钰见他面色平静,心中暗暗佩服——换了别人,听见“北漠使者”四个字,脸色早就变了。
这位公爷倒好,跟没事人一样。
“公爷,要不要我……”周钰试探着问。
“不必。”
曾秦淡淡道,“来者是客。既然来了,就请进来。”
周钰点点头,转身去了。
宝钗不知何时走到曾秦身边,轻声道:“相公,北漠使者来者不善。”
曾秦侧头看她。
宝钗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玉兰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了支赤金点翠凤钗,通身端庄得体。
她的腹部还看不出什么,可她自己知道,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长。
“我知道。”曾秦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别担心。”
宝钗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
宴席巳时三刻开始。
正厅里坐满了人。
贾府来了一大群人——贾母亲自来了,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李纨、宝玉、惜春都来了。
史府、王府、薛府也来了人。
北静王世子、南安郡王、兵部尚书王焕、京营统领赵德柱……朝中勋贵、同僚、将领,黑压压坐了一片。
香菱抱着曾安,坐在主位旁。
她今日穿了身淡紫色刻丝褙子,头发梳成圆髻,簪了支赤金点翠凤钗,脸色红润,比月子里丰腴了些,通身透着初为人母的温柔与满足。
宝钗坐在她右边,元春坐在她左边。
湘云、迎春、薛宝琴、探春依次而坐,黛玉坐在最远的角落,手里捧着一盏茶,面色平静。
曾秦坐在主位上,端起酒杯,正要说话——
“北漠使者到!”
厅内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
一个身穿北漠服饰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他生得高大,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扫过厅内众人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傲慢。
身后跟着两个随从,也是一身北漠装扮,腰间挂着弯刀。
周钰跟在他身后,脸色有些尴尬。
“曾公爷,”周钰硬着头皮开口,“这位是北漠左贤王帐下使者——耶律信。”
耶律信站在厅中央,目光落在曾秦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腊月的寒风。
“久仰曾公爷大名。”
他拱手,声音洪亮如钟,“在下耶律信,奉左贤王之命进京朝贺。听闻公爷府上有喜事,特来讨杯喜酒喝。公爷不会不欢迎吧?”
这话说得客气,可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挑衅。
厅内的气氛微妙地变了。
贾母捻佛珠的手顿了顿。
王夫人的脸色微微发白。王熙凤的笑容僵在脸上。
曾秦却面色不变,站起身,拱手还礼:“耶律使者远道而来,是客。请坐。”
耶律信点点头,在下首的空位坐下。
他坐下时,目光扫过香菱怀里的孩子,停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这就是公爷的公子?”他问。
曾秦点头:“正是犬子。”
耶律信看着那个小小的襁褓,忽然笑了:“好,好。曾公爷好福气。”
那笑容里,藏着什么,谁都看得出来。
曾秦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对众人道:“今日犬子满月,承蒙诸位赏光。曾某敬诸位一杯。”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宴席正式开始。
一道道菜肴端上来,一盘盘美酒斟满。
丫鬟们穿梭其间,端菜倒酒,忙而不乱。
众人说笑着,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可那热络底下,藏着什么,谁都清楚。
耶律信坐在那里,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时不时与身边的随从低语几句,目光却一直盯着曾秦,像一条蛰伏的蛇。
周钰坐在他旁边,如坐针毡。
他后悔带这个人来了——本来是想讨好曾秦,没想到惹来这么个麻烦。
酒过三巡,耶律信忽然放下酒杯,站起身。
厅内再次安静下来。
“曾公爷,”他开口,声音洪亮,“在下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公爷。”
曾秦看着他:“请讲。”
第350章 不速之客
耶律信走到厅中央,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曾秦身上。
“在下听说,公爷在守城时,一箭射杀了我们右贤王。”
这话一出,厅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贾母捻佛珠的手停了。
王夫人的脸色惨白。王熙凤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宝玉坐在角落里,攥紧了拳头。
曾秦却面色不变,只是静静看着他。
耶律信继续道:“在下还听说,公爷在狼牙山下,三千破五万,逼得南疆求和。公爷的本事,在下佩服得很。”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可在下也听说,公爷那些本事,靠的不是真刀真枪,是火器。
公爷的神机营,用的都是火铳、火炮。没有那些火器,公爷还能赢吗?”
这话说得直白,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
厅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曾秦身上。
湘云气得脸都红了,差点站起来,被宝钗一把按住。
香菱抱着孩子,手指微微发抖。
元春坐在宝钗旁边,面色平静,可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曾秦站起身,走到耶律信面前,两人相隔三步,四目相对。
“耶律使者,”他缓缓开口,“你说神机营靠的是火器——我问你,火器是不是武器?武器是不是用来打仗的?”
耶律信语塞。
“你说没有火器,我还能不能赢——我再问你,你们北漠骑兵靠的是马,没有马,你们还能打仗吗?”
耶律信的脸色变了。
“战场之上,各凭本事。”
曾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有骑兵,有弯刀,有弓箭。
我们有火铳,有火炮,有神机营。谁的武器厉害,谁就能赢。这有什么问题?”
耶律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耶律使者,”曾秦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你今日来,是替左贤王来探底的吗?”
耶律信的脸色彻底变了。
“你……你胡说什么?”
他强辩道,“在下是来朝贺的,是来喝喜酒的。公爷若是不欢迎,在下走就是了。”
他转身要走。
“慢着。”曾秦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脚下。
耶律信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曾秦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道:“耶律使者,你既然来了,就别急着走。本公爷今日让你看一样东西。”
他转身,对门口的石头道:“传令下去,神机营操练,给耶律使者开开眼界。”
石头应了一声,飞奔而去。
厅内众人面面相觑。
耶律信站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忠勇公府后园,有一片开阔的空地,本是曾秦平日练武的地方。
此刻,空地上已经列好了阵势。
三十名神机营士兵,穿着崭新的青布战袄,外罩皮甲,扛着火铳,列成三排。
火铳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枪口斜指前方。
士兵们面色肃然,站得笔直。
曾秦带着众人来到后园。
贾母被鸳鸯扶着,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李纨跟在后面。
宝玉走在最后,脸色苍白,不知在想什么。
周钰跟在曾秦身边,低声问:“公爷,您这是……”
“让你们北漠人看看,”曾秦淡淡道,“什么叫真正的火器。”
耶律信站在一旁,面色阴沉。
他看着那三十杆火铳,心中冷笑——火铳他见过,射程不过百步,装填慢,容易炸膛,在骑兵面前就是摆设。
可他没有说出口。
“开始。”曾秦道。
石头站在阵前,举起令旗,猛地挥下!
“第一排——放!”
“轰!”
十支火铳同时喷出火舌,白色的硝烟瞬间弥漫开来!
一百步外的靶子——木人、木马、木盾——被铅弹击中,木屑飞溅,人仰马翻!
耶律信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他见过火铳,可他从没见过这么整齐的齐射!
十支火铳同时发射,声音震耳欲聋,硝烟遮天蔽日,那股气势,足以让任何人心惊胆战!
“第二排——放!”
“轰!”
又十支火铳发射,硝烟更浓了,靶子被打得稀烂!
“第三排——放!”
“轰!”
三排齐射完毕,靶场上一片狼藉。
木人碎了,木马倒了,木盾被铅弹穿透,露出一个个黑洞洞的窟窿。
耶律信的脸色白了。
他身后那两个随从,脸色更白,腿都在抖。
“装填!”石头的声音在硝烟中响起。
三十士兵同时开始装填——倒火药,塞铅弹,捣实,装引药……动作整齐划一,快得惊人!
二十息!只用了二十息!
“放!”
又是一轮齐射!
耶律信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想起左贤王的话——“那曾秦的火器邪门得很,千万不能让他列好阵势。
若让他列好阵势,咱们的骑兵就是活靶子。”
他那时还不信。如今他信了。
这样的火器,这样的齐射,这样的装填速度——别说骑兵,就是铁人来了,也得被打成筛子!
“停。”曾秦的声音响起。
石头挥下令旗,三十士兵同时停下动作,列队站好,纹丝不动。
硝烟渐渐散去。
曾秦转身,看着耶律信,面色平静:“耶律使者,你觉得如何?”
耶律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说“不过如此”?那是睁眼说瞎话。
说“厉害”?那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他站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周钰在一旁看着,心中暗暗庆幸——幸亏自己早早就跟曾秦和解了。
若真跟他对上,自己那点家底,够人家打几次齐射?
“耶律使者,”曾秦的声音再次响起,“你回去告诉左贤王——大周有火器,有神机营,有我忠勇公。
他若想和平,咱们就和平。他若想打仗,咱们就打仗。大周,奉陪到底。”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却掷地有声。
耶律信的脸色彻底白了。
他站在那里,像一截木头。
良久,他拱了拱手,声音沙哑:“曾公爷的话,在下一定带到。告辞。”
他转身,带着两个随从,狼狈地走了。
身后,湘云忍不住喊了一声:“慢走啊!下次再来!”
耶律信的脚步更快了,几乎是逃出了忠勇公府。
耶律信走后,后园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公爷威武!”
“大周威武!”
神机营的士兵们挥舞着火铳,激动得满脸通红。
宾客们纷纷围上来,向曾秦道贺。
“曾公爷,您方才那话,说得太解气了!”
“让那些北漠蛮子知道,咱们大周不是好欺负的!”
“公爷,您那神机营,真是太厉害了!三百支火铳一起放,那阵势,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曾秦一一应付,态度谦和,滴水不漏。
贾母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捻佛珠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激动。
“老太太,”王熙凤扶着她,声音都在发颤,“您看见了吗?曾公爷他……他把北漠使者吓跑了!”
贾母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想起一年前,曾秦还是个家丁,在府里默默无闻。
如今,他是公爵,是太子太保,是神机营的统帅,是北漠人闻风丧胆的杀神。
她叹了口气,轻声道:“这孩子,了不得。”
王夫人站在一旁,听着这话,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起元春,想起探春,想起迎春——她们都嫁给了这个人。
她曾经不甘心,觉得女儿们委屈了。
如今她才知道,不是女儿们委屈了,是她们高攀了。
宝玉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曾秦被众人簇拥着,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林妹妹,想起宝姐姐,想起云妹妹,想起二姐姐,想起琴妹妹,想起三妹妹,想起大姐姐——她们都嫁给了这个人。
他曾经恨他,嫉妒他,觉得他抢走了自己的一切。
如今他才知道,不是曾秦抢走了她们,是她们选择了曾秦。
而他,从来没有被选择过。
“宝玉。”王夫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宝玉回过神,看着母亲。
王夫人看着他,目光心疼:“回去吧。外头冷。”
宝玉点点头,跟着母亲走了。
————
宾客散尽,已是酉时。
曾秦回到内院,香菱正抱着曾安哄他睡觉。
孩子吃饱了奶,小脸满足地靠在母亲怀里,眼睛半睁半闭,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睡了?”曾秦轻声道。
香菱点点头,将孩子轻轻放进摇篮里。
曾秦站在摇篮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小东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相公,”香菱轻声道,“今日那北漠使者……”
“不会有事。”曾秦打断她,“他们不敢打。”
“为什么?”
曾秦看着她,微微一笑:“因为他们怕。他们怕神机营,怕火器,怕我。只要他们怕,就不敢打。”
香菱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清澈而笃定的眼睛,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相公,”她轻声道,“你今日在众人面前说的那些话,真解气。”
曾秦笑了:“是吗?”
“嗯。”
香菱点头,“尤其是那句‘大周奉陪到底’,说得太解气了。你没看见那北漠使者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曾秦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今夜没有月亮,星星也稀稀疏疏的,像几颗散落的碎钻。
远处的神机营营地,隐约传来更鼓声,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香菱,”他忽然开口,“你说,这世道,什么时候才能太平?”
香菱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有相公在,一定会太平的。”
曾秦转头看她,看着她那双温柔而坚定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但愿如此。”他轻声道。
第351章 元春的管家
元春嫁入忠勇公府已逾两月,日子过得比在宫里时快了不知多少倍。
在宫里,每一天都是漫长的。
从晨鼓到暮钟,从请安到值守,时间像黏稠的蜜糖,缓缓流淌,几乎看不见它在动。
如今却不同了——每日睁开眼,还没觉得做了什么,天就黑了。
她渐渐习惯了这种忙碌。
卯时初刻,天还没亮透,元春便醒了。
这是宫里养成的习惯,七年了,改不掉。
她没有急着起身,而是躺在床上,听外头的动静。
凤藻阁的院子不大,却收拾得精致。
窗外的腊梅过了花期,花瓣落尽,枝头冒出细小的嫩芽,在晨光里透着浅浅的绿意。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的,叫声清脆得像珠子落在玉盘里。
抱琴端了热水进来,见她醒了,轻声道:“姑娘,今儿起得比平日还早。”
“睡不着。”元春坐起身,由她伺候着梳洗。
铜镜里映出一张气色极好的脸。
嫁过来两个月,她胖了些,脸颊有了肉,不再像从前那样瘦削苍白。
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也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的、安然的神色。
抱琴一边替她梳头,一边絮叨:“昨儿香菱夫人说,库房里的缎子该清点了,有几匹放了两年,怕生了虫。
宝夫人说账目也该对一对,年底的账攒了一大摞。还有厨房那边,说年货备得差不多了,请姑娘得空去瞧瞧……”
元春听着,一一应下。
嫁过来后,她并没有闲着。
香菱要带孩子,宝钗有了身孕,迎春月份也浅,正是害喜的时候,闻不得油烟味。管家的担子,自然就落到了她肩上。
起初她还有些忐忑——在宫里只管文书,从未管过这么大的家业。
可上手之后才发现,宫里那些年的历练,并非全无用处。
管家的道理,和管文书是相通的。
辰时初刻,元春来到账房。
宝钗已经在了。
她坐在书案后,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眉头微蹙,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
噼里啪啦的声音清脆利落,像雨打芭蕉。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绣玉兰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簪了支赤金点翠凤钗。
腹部还看不出什么,可她自己的手总是不自觉地覆在上面,像是在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宝钗。”元春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宝钗抬起头,微微一笑:“元春姐姐来了。正好,这账我看了半晌,有几处对不上,你帮我瞧瞧。”
元春接过账册,细细看了一遍。
她在宫里管了七年的文书,最擅长的就是核对、归档、分类。
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在她眼里像列队的士兵,整整齐齐,谁站错了位置一目了然。
“这里,”
她指着其中一行,“腊月初八,支了二十两银子买年画。可年画的单子我见过,统共花了十二两。多出来的八两,记在哪儿了?”
宝钗顺着她指的位置看过去,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去问问采买。”她站起身。
“不急。”
元春按住她的手,“先查查底账。若底账上也记着二十两,那就是采买做了手脚。若底账上是十二两,这里抄错了,改过来就是。”
宝钗点点头,重新坐下。
两人一个翻底账,一个对条目,配合默契,像配合了多年的搭档。
账房外,湘云探进头来,看见两人埋头对账,撇了撇嘴:“又对账。你们俩整天对账,不闷吗?”
“闷什么?”宝钗头也不抬,“账目不清,日子怎么过得安稳?”
湘云吐吐舌头,缩回去了。
元春忍不住笑了。
她嫁过来之前,以为公府里的日子会是勾心斗角、争风吃醋。
毕竟那么多女人,同一个丈夫,怎么可能太平?
可这两个月下来,她发现自己想错了。
香菱宽厚,宝钗端方,湘云爽朗,迎春柔顺,薛宝琴聪慧,探春能干——没有一个人是难相处的。
她们各司其职,各安其位,把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这个家比她从小长大的荣国府,更像一个家。
————
午时,元春去了厨房。
厨房是公府的“心脏”,每日要供应上上下下近百口人的饭食。
从前香菱管着,井井有条。
可香菱出了月子后要带孩子,顾不过来;
宝钗有了身孕,闻不得油烟味;
迎春害喜,闻什么都想吐。
厨房的事,自然又落到了元春头上。
她站在厨房门口,没有进去。
宫里七年的经验告诉她,管厨房的人,不能进厨房。
进去了,底下人就觉得你在监视他们,心里不舒服。
不舒服,就容易出岔子。
站在门口,远远看着,该夸的夸两句,该点的点一下,比进去指手画脚强得多。
“赵嬷嬷。”她唤道。
厨房的管事赵嬷嬷小跑着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满脸堆笑:“元春夫人,您来了。今儿中午的菜单,奴婢已经拟好了,您过目?”
元春接过菜单,扫了一眼。
“添一道虾仁蒸蛋。”她道,“宝夫人最近胃口不好,蒸蛋清淡,她爱吃。”
赵嬷嬷连连点头:“是是是,奴婢这就加上。”
“还有,”元春又道,“香菱夫人的汤,要炖够两个时辰。她还在喂奶,汤浓些才好。迎春夫人的菜里不要放姜,她闻不得姜味。”
赵嬷嬷一一记下,心中暗暗佩服——这位元春夫人,来了不过两个月,就把各人的口味、忌口摸得一清二楚。
比从前那些只会发号施令的主子,强了不知多少倍。
元春又站了一会儿,看着厨房里的人各司其职,有条不紊,才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她听见身后赵嬷嬷在训一个小丫鬟:“眼睛放亮点!元春夫人来了,连个招呼都不会打!”
小丫鬟委屈道:“嬷嬷,元春夫人好厉害。她往门口一站,我手都在抖。”
“厉害?”赵嬷嬷哼了一声,“那叫规矩。宫里出来的,能没规矩?你学着点!”
元春唇角微微弯起,没有回头。
第352章 林黛玉的心事
黛玉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阳光很好,雪后初晴,天蓝得像水洗过一样。
紫鹃端了茶进来,见她发呆,轻声道:“姑娘,想什么呢?”
黛玉回过神,摇摇头:“没想什么。”
紫鹃把茶盏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才道:“姑娘,今儿厨房添了虾仁蒸蛋,是元春夫人特意吩咐的,说宝夫人胃口不好。”
黛玉“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紫鹃又道:“听说元春夫人把账房也理得清清楚楚,宝夫人说她比凤姐姐还厉害。”
黛玉又“嗯”了一声。
紫鹃看着她,欲言又止。
她跟了黛玉这么多年,怎么会看不出姑娘的心思?
不是嫉妒,不是不满,是焦虑。
元春嫁过来了,探春嫁过来了,迎春早就嫁过来了。
宝钗、香菱、湘云、薛宝琴——一个个都在这府里,有了自己的位置,自己的日子。
可姑娘呢?
她还在这潇湘馆里,不尴不尬地住着。
说是客人,不是客人;
说是主人,不是主人。
名义上是来养病的,可病早就好了大半,却没有人提“回去”的事。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可她知道,她在等。
“紫鹃,”黛玉忽然开口,“你说,我是不是该回去了?”
紫鹃一怔:“姑娘回哪儿?”
黛玉沉默片刻,才道:“回荣国府。”
紫鹃愣住了。
“姑娘,您在这儿住得好好的,回荣国府做什么?那边……那边冷清得很。”
黛玉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荣国府冷清。
潇湘馆的竹子还在,可主人不在,谁去打理?
怕是早就荒了。
可她不能一直这样住下去。
名不正,言不顺。
“姑娘,”紫鹃蹲下身,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您别急。曾公爷他……他不会不管您的。”
黛玉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紫鹃,我不是急。我是……怕。”
“怕什么?”
黛玉摇摇头,没有回答。
她怕什么?
她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
她怕曾秦只是一时心软,不是真心。
她怕自己自作多情,到头来一场空。
她怕……
窗外,竹影摇曳,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
黛玉望着那片翠竹,心中那团乱麻,又紧了紧。
————
午后,曾秦从前院回来。
他今日去了兵部,与王焕商议边关布防的事。
北漠使者耶律信虽然被吓跑了,可北漠的威胁还在。
拓跋烈不是善茬,不会因为一次示威就放弃南侵的念头。
一路上他都在想这件事,眉头微蹙,脚步有些沉。
穿过垂花门,正要往书房去,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曾大哥。”
曾秦停下脚步,转过身。
黛玉站在回廊的转角处,一身月白色褙子,发间簪着那支白玉兰花簪。
她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刚从藏书阁出来。
两人隔着几步远,谁也没有走近。
“林姑娘。”曾秦温声道,“出来散步?”
黛玉点点头,轻声道:“今日天气好,出来走走。曾大哥刚从衙门回来?”
“嗯。去兵部商议了些事。”
两人说着话,像寻常的邻居,客气而疏离。
可那客气底下,藏着什么,谁都清楚。
黛玉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瘦削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层淡淡的疲惫,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他又瘦了。
这些日子,朝堂上的风波,神机营的操练,边关的军务,府里的事……桩桩件件,都压在他肩上。
“曾大哥,”她轻声道,“你瘦了。”
曾秦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是吗?我自己倒没觉得。”
“瘦了。”黛玉又道,声音很轻,“下巴都尖了。”
曾秦伸手摸了摸下巴,笑道:“可能是最近事多,吃得少。”
黛玉看着他,忽然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她想说“你要好好吃饭”,想说“别太累了”,想说“我……”。
可她说不出口。
那些话,太亲密了。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么能对一个外男说这些?
可他不是外男。
他是她……
是什么?
她不知道。
“林姑娘,”曾秦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你在想什么?”
黛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深邃而温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我在想,我是不是该回去了。”
曾秦的眉头微微皱起:“回哪儿?”
“荣国府。”
曾秦沉默片刻,才道:“为什么?”
黛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书卷,轻声道:“我在这儿住了太久了。名不正,言不顺。外人会说闲话,府里的人也会……”
“谁会?”曾秦打断她。
黛玉抬起头。
曾秦看着她,目光笃定:“这个家里,没有人会说你的闲话。”
黛玉的眼眶红了。
“可我不能一直这样住下去。”
她轻声道,声音有些哽咽,“我……我不是你的什么人。”
这话说得直白,说完她自己先红了脸,低下头,不敢看他。
曾秦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手中那卷被攥得皱巴巴的书,心中涌起一股怜惜。
“林姑娘,”他轻声道,“你抬头看着我。”
黛玉咬着唇,慢慢抬起头。
曾秦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是我曾秦要娶的人。你不是‘什么人’,你是——你是我未来的妻子。”
黛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不是暗示,不是试探,是明明白白的、不容置疑的承诺。
“曾大哥……”她哽咽道,声音发颤。
曾秦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那手温热而干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别哭了。”
他温声道,“再哭,眼睛就肿了。紫鹃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
黛玉破涕为笑,嗔道:“你就是欺负我。”
曾秦笑了,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温暖。
两人站在回廊下,谁也没有再说话。
风吹过,竹影摇曳,沙沙作响。
远处,紫鹃躲在廊柱后面,捂着嘴,眼泪哗哗往下流。
姑娘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第353章 王夫人登门
二月初二,龙抬头。
京城的风终于软了些,不再是腊月里那种割脸的刀子,而是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潮意,像在暗示着什么。
护城河的冰还没化尽,边缘却已渗出细细的水痕,在阳光下闪着碎银似的光。
荣国府里,王夫人起了个大早。
她坐在妆台前,由着玉钏儿替她梳头。
铜镜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五十出头的人,看着倒像四十许。
可那双眼睛,却比同龄人沧桑得多——这些年,操持家务,应付人情,操心儿女,桩桩件件都压在她肩上,能不老吗?
“太太今儿气色真好。”玉钏儿一边梳头一边笑道。
王夫人没有接话。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目光有些飘忽。
今日去忠勇公府,名义上是看曾安——那孩子满月后还没见过,于情于理都该去看看。
可她心里清楚,这不是真正的目的。
她是去看黛玉的。
黛玉在忠勇公府住了快半年了。
这半年里,她只见过那孩子两面——一次是曾秦出征回来,一次是元春出嫁。
每次见,都觉得那孩子变了。
说不上来哪里变,就是……不一样了。
从前在园子里,黛玉虽然也安静,可那安静是冷的,是拒人千里的。
如今她还是话不多,可那眉眼间的疏离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作为舅母,她本该为黛玉高兴的。
可她高兴不起来。
因为她知道,让黛玉改变的,不是宝玉。
“太太,梳好了。”玉钏儿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王夫人回过神,站起身,由丫鬟们伺候着换衣裳。
她选了件石青色刻丝灰鼠披风,头上戴了昭君套,通身素净,不失体面。
出门前,她又照了照镜子,确认没有失礼之处,才带着周瑞家的出了门。
马车在忠勇公府门前停下时,巳时刚过。
曾秦不在家——去了神机营。
香菱抱着孩子在正厅等候,宝钗、元春、湘云、迎春、薛宝琴、探春都在,唯独不见黛玉。
“林妹妹在潇湘馆呢。”
香菱笑道,声音温和,“这几日天暖了,她常在院子里散步。太太若是想见她,我让人去请。”
“不必。”王夫人摆摆手,“我自己去看看她。好久没见了,怪想的。”
香菱点点头,让丫鬟引路。
————
潇湘馆的门虚掩着。
王夫人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透过门缝往里看——院子还是那个院子,竹子还是那些竹子,可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仔细一看,才发觉是阳光。
从前潇湘馆的院子总是阴阴的,阳光照不进来,像蒙了一层纱。
如今却亮堂了许多,阳光从竹叶间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金箔。
黛玉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没有看。
她歪在竹椅上,闭着眼,脸朝着太阳,唇角微微弯起,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紫鹃站在一旁,手里做着针线,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眼中满是温柔。
王夫人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在忠勇公府,过得确实比在荣国府好。
气色好了,脸上有肉了,连头发都比从前黑亮。
可她的心,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林姑娘。”她推门进去,脸上堆着笑。
黛玉睁开眼,看见她,微微一怔,随即站起身,福了一礼:“太太来了。”
王夫人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瘦了。”
这话说得违心,她自己都知道。
可除了这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黛玉微微一笑:“太太看错了,我胖了呢。紫鹃说,我比来时重了四五斤。”
王夫人仔细一看,可不是——脸颊圆润了,下巴也不那么尖了,连手腕都粗了些。
“那就好,那就好。”她讪讪地笑了笑,在廊下的椅子上坐下。
紫鹃端了茶来,又搬了个小几,摆上几碟点心。
“太太今日怎么有空来?”黛玉在她对面坐下,手里捧着茶盏,面色平静。
王夫人看着她,心中斟酌着措辞。
她想说的话,已经在心里转了无数遍。可此刻面对黛玉,忽然觉得难以启齿。
那孩子看她的眼神,不再是从前的疏离和警惕,而是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像在看一个长辈,一个需要被体谅的长辈。
这让她心里更不好受了。
“林丫头,”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在公府住了这么久,可还习惯?”
黛玉点头:“习惯。太太们待我都很好。”
“那就好。”王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你……可想家?”
黛玉沉默片刻,才道:“想。想老太太,想太太,想园子里的姐妹们。”
王夫人看着她,心中涌起一丝希望:“那……你可想回去住几日?”
黛玉抬起头,看着她。
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看不出波澜。
“太太,”她轻声道,“您今日来,是有话要对我说吧?”
王夫人被她这么一问,反倒不知该怎么接了。
她张了张嘴,犹豫了片刻,终于说出了那句在心里转了无数遍的话。
“林丫头,宝玉他……他还想着你。”
黛玉没有说话。
王夫人继续道:“这些日子,他瘦了很多。整日闷在屋里,不说话,也不出门。
我和他父亲劝了多少回,都不管用。我知道,他心里只有你。”
黛玉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
“太太,”她轻声道,“宝玉待我好,我知道。可我不能因为他的好,就……”
她没有说下去。
王夫人的眼眶红了:“林丫头,你心里……是不是有别人了?”
黛玉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坦然。
“太太,您想问的,不是这个吧?”
王夫人一怔。
黛玉站起身,走到廊边,望着院中那片翠竹。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太太想问的,是我和曾大哥的事。”
这话说得直白,王夫人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没想到,黛玉会这样直接。
“太太,”黛玉转过身,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您放心,我和曾大哥之间,清清白白。没有越礼之事。”
王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黛玉继续道:“太太今日来,是想让我回去,是想让我……多见见宝玉,是吧?”
王夫人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低下头,用帕子捂住嘴,肩膀微微颤抖。
黛玉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她想起小时候,太太待她也是好的。
虽然不如对宝玉那样掏心掏肺,可也从没亏待过她。
后来大了,她渐渐明白了——太太待她好,是因为她是宝玉的心上人。
太太希望她嫁给宝玉,希望她成为贾家的媳妇。
这份“好”,从一开始就是有条件的。
“太太,”她走到王夫人面前,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的手,“您别哭了。”
王夫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林丫头,”她哽咽道,“你……你当真不肯给宝玉一个机会?”
黛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太太,”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您知道,我从小父母双亡,寄人篱下。是老太太收留了我,是太太照顾了我。这份恩情,我一辈子都记着。”
王夫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婚姻大事,不是报恩。”
黛玉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我不能因为太太对我好,就嫁给宝玉。我不能因为宝玉想我,就委屈自己。”
这话说得明白,也说得残忍。
王夫人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太太,”黛玉看着她,“您今日来,是为了宝玉,还是为了我?”
王夫人怔住了。
为了宝玉,还是为了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宝玉是她儿子,她不能让儿子难过。
她只知道,黛玉是她看着长大的,她不想让黛玉嫁给别人。
可她没有想过,黛玉愿不愿意。
“太太,”黛玉站起身,走回廊边,望着那片翠竹,“您知道,我为什么会写诗吗?”
王夫人一怔。
黛玉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那片竹影,声音很轻:
“因为有些话,说不出口,只能写成诗。”
她转过身,看着王夫人,微微一笑:
“太太,我给您念一首诗吧。”
王夫人怔怔地看着她。
黛玉望着那片翠竹,轻声吟道:
“数竿青玉立庭阴,日暖风轻自在吟。不向潇湘泣旧泪,且随云月弄清音。”
她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竹梢。
“虚心本是无瑕物,劲节原非有意心。若问此君何所似,春山雨后绿沈沈。”
念完,她转过身,看着王夫人。
“太太,您听懂了吗?”
第354章 宝玉想出家
王夫人怔怔地坐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听不懂。
她不懂诗,不懂那些“虚心”、“劲节”是什么意思,不懂“春山雨后绿沈沈”是什么景象。
可她听懂了黛玉的声音。
那声音里,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淡淡的、却坚定的……决绝。
“林丫头,”她站起身,声音沙哑,“你……你这是……”
黛玉走到她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
“太太,您别难过。宝玉会好的。他年轻,日子还长。他会遇见更好的人。”
王夫人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看着黛玉,看着那张平静而笃定的脸,心中那团火,终于一点一点熄灭了。
“林丫头,”她哑声道,“你……你真的想好了?”
黛玉点头。
“想好了。”
“不后悔?”
黛玉微微一笑:“不后悔。”
王夫人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木。
良久,她松开黛玉的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林丫头,”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好好过日子。”
黛玉站在廊下,望着她的背影,轻声道:“太太,您也是。”
门在她们之间轻轻关上。
————
宝玉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卷元春手抄的唐诗,翻来覆去地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的脸色苍白,眼下青黑,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的。
秋纹端了茶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心里酸楚。
“二爷,喝口茶吧。”她把茶盏放在桌上。
宝玉没有动。
“二爷,太太今儿去忠勇公府了。”
宝玉的手指微微一顿。
“去看曾公爷的公子。听说那孩子长得可好了,白白胖胖的,见人就笑……”
“秋纹。”宝玉打断她。
秋纹抬起头。
宝玉看着窗外,目光空洞:“你说,林妹妹……是不是不会回来了?”
秋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会回来”?那是骗人的。说“不会回来”?她又说不出口。
“二爷,您别多想……”她轻声道。
宝玉摇摇头,没有再说。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潇湘馆的方向,望了很久。
黄昏时分,王夫人回来了。
她没有回自己院子,直接去了怡红院。
宝玉还坐在窗前,还是那个姿势,像一尊石像。
“宝玉。”王夫人走进去,在他身边坐下。
宝玉转过头,看着母亲。
王夫人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头也红红的,一看就知道哭过。
宝玉的心沉了下去。
“娘,”他哑声道,“您……您见到林妹妹了?”
王夫人点点头。
“她……她说了什么?”
王夫人沉默了很久。
“宝玉,”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林丫头她……她心里有人了。”
宝玉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是……是谁?”
王夫人看着他,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你猜不到吗?”
宝玉怔怔地坐着,一动不动。
他当然猜得到。
除了曾秦,还能有谁?
“娘,”他的声音在发抖,“林妹妹她……她亲口说的?”
王夫人点点头,眼泪无声地流。
“她……她还说,婚姻大事,不是报恩。她不能因为你想着她,就委屈自己。”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宝玉心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宝玉,”王夫人握住他的手,“你别难过。林丫头她……她不是有意的。她只是……”
“只是什么?”宝玉抬起头,惨然一笑,“只是不喜欢我?”
王夫人说不出话。
宝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翻动。
“娘,”他轻声道,“您知道吗?我从小就喜欢林妹妹。从她进府的第一天起,我就喜欢她。”
王夫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以为,只要我等着,只要我对她好,她总有一天会明白我的心意。可她没有。她从来都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她心里的人,从来不是我。”
王夫人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宝玉转过身,看着母亲。
“娘,我想出家。”
王夫人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你说什么?”
“出家。”
宝玉一字一句道,“当和尚去。剃了头,断了念,什么都不想了。”
“你疯了!”
王夫人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爹知道了,非打死你不可!”
“打死也好。”宝玉惨笑,“打死了一了百了,省得活着受罪。”
“你!”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宝玉捂着脸,看着母亲,没有躲,也没有说话。
王夫人打完,自己也愣住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看着宝玉脸上那道红印,眼泪哗哗往下流。
“宝玉……娘不是……娘不是故意的……”
宝玉摇摇头,轻声道:“娘,您别哭了。我不说了。”
他走回床边,躺下,闭上眼睛。
王夫人站在那里,看着儿子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心如刀绞。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
消息传到贾政耳中,已经是第二天了。
他刚从工部回来,还没来得及换衣裳,王夫人就哭着把宝玉要出家的事说了一遍。
贾政听完,脸色铁青。
“他人呢?”
“在……在怡红院。”
贾政转身就走,脚步又快又重,震得廊下的地板咚咚响。
王夫人跟在后面,连声喊:“老爷!老爷您别生气!他只是说说,不是真的要……”
贾政不理她,大步走进怡红院。
宝玉还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发呆。
见父亲进来,他坐起身,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红肿。
贾政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火“腾”地烧了起来。
“你要出家?”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宝玉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问你,你是不是要出家?”贾政的声音提高了。
宝玉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人心寒的平静。
“父亲,儿子……儿子活着没意思。”
第355章 贾政暴怒
这话像一把火,点燃了贾政所有的怒气。
他一把揪住宝玉的衣领,将他从床上拽下来!
“没意思?你跟我说没意思?!”
他的声音在咆哮,唾沫星子喷了宝玉一脸,“你爹我辛辛苦苦供你读书,你娘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大,你说没意思?你对得起谁?!”
宝玉被他揪着衣领,站都站不稳,却一个字也不辩解。
“老爷!老爷您别打了!”王夫人冲进来,抱住贾政的胳膊,哭着求饶。
贾政推开她,一脚踹在宝玉腿上!
宝玉“扑通”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的砖地上,疼得他皱起了眉,却没有出声。
“来人!拿家法来!”贾政嘶声吼道。
王夫人的脸都白了:“老爷!使不得!宝玉他身子弱,经不起打……”
“经不起也得经!”贾政推开她,“我今日非打死这个不肖子不可!”
家法拿来了——一根拇指粗的藤条,油光锃亮的,一看就知道用了很多年。
贾政接过藤条,对着宝玉的后背就是一下!
“啪!”
清脆的响声,在房间里回荡。
宝玉的身子晃了晃,咬着牙,没有出声。
“啪!啪!啪!”
一下接一下,每一鞭都用了全力。
宝玉的后背很快渗出血来,青布棉袍被抽出一道道裂口,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皮肤。
王夫人跪在地上,抱着贾政的腿,哭得撕心裂肺:“老爷!不能再打了!再打就打死他了!”
贾政喘着粗气,手里的藤条举在半空,却没有再落下去。
他看着宝玉,看着他那副宁死不屈的模样,心中又是愤怒,又是心疼,又是失望。
“你……你这个逆子!”他扔下藤条,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喘气。
宝玉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他的后背火辣辣的疼,可他的心,比后背还疼。
“宝玉,”贾政的声音沙哑,“你告诉爹,你到底想怎样?”
宝玉抬起头,看着父亲那张苍老的、疲惫的脸,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爹,儿子不想怎样。儿子只是想……想一个人静静。”
贾政看着他,看了很久。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疲惫得像要散架,“你想静静,就静静。可出家的事,你想都别想。除非我死了。”
他说完,站起身,踉跄着往外走。
王夫人连忙跟上去,扶着他。
走到门口时,贾政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宝玉一眼。
“宝玉,”他轻声道,“爹不是不心疼你。可这世上,不是只有儿女情长。你……你好好想想吧。”
说完,他走了。
宝玉跪在地上,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眼泪无声地流。
秋纹小心翼翼地上前,扶住他:“二爷,您……您起来吧。地上凉。”
宝玉摇摇头,没有动。
他只是跪在那里,像一截枯木。
————
三日后,宝玉不见了。
秋纹一早去送热水,推开门,发现床上空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封信。
她慌了,拿着信跑去找王夫人。
王夫人看完信,脸色惨白,腿一软,差点摔倒。
信是写给她的,只有几行字:
“娘,儿子不孝。儿子心里苦,活着没意思。想去城外寺庙里住几日,静静心。
娘别担心,儿子不会寻短见。只是想一个人待着。等想通了,就回来。”
王夫人看完,眼泪哗哗往下流。
“快!快去找!”
她嘶声道,“派人去城外各个寺庙找!一定要把他找回来!”
贾政知道消息时,正在工部办公。
他放下手中的公文,沉默了很久。
“老爷,”来报信的小厮小心翼翼道,“太太让您赶紧回去……”
“回去做什么?”
贾政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他要去,就让他去。这么大的人了,还能丢了不成?”
小厮愣住了,不知道该怎么接。
贾政低下头,继续看公文。
可那公文,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黄昏时分,宝玉被找到了。
在城外三十里的法源寺。
他去的时候,身上没带多少钱,只有几两碎银子,和那卷元春手抄的唐诗。
寺里的和尚见他可怜,收留了他,给他一间空屋子住。
贾琏带着人赶到时,宝玉正坐在院子里发呆。
他穿着那件被抽破的棉袍,头发散着,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宝兄弟,”贾琏蹲下身,看着他的脸,轻声道,“回家吧。”
宝玉摇摇头:“我不回去。”
“你不回去,太太怎么办?老爷怎么办?”
宝玉沉默。
“宝兄弟,你听我说,”贾琏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你想想,你若真出了家,太太会怎样?她还能活吗?”
宝玉的眼泪掉了下来。
“宝兄弟,回去吧。”贾琏轻声道,“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宝玉坐在那里,像一截枯木。
良久,他站起身,跟着贾琏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驶向京城。
宝玉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眼泪无声地流。
他知道,他逃不掉。
他这辈子,都逃不掉。
————
回到荣国府时,天已经黑了。
王夫人站在门口,望眼欲穿。
见宝玉下车,她冲上去,一把抱住他,放声大哭。
“我的儿!你……你怎么能这样吓娘?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还怎么活?”
宝玉靠在母亲怀里,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干涩,流不出泪。
贾政站在廊下,远远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儿子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转身,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宝玉回到怡红院,躺在床上,闭着眼。
秋纹小心翼翼地上前,替他脱了鞋,盖好被子。
“二爷,您饿不饿?我让厨房下碗面……”
“不饿。”宝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秋纹不敢再问,只是守在床边,看着他。
夜深了。
怡红院的灯还亮着。
宝玉睁着眼,望着帐顶,久久无法入睡。
他想起林妹妹,想起她那双似蹙非蹙的罥烟眉,想起她那张苍白而倔强的脸,想起她写的那句“冷月葬花魂”。
他想起曾秦,想起他那双深邃而平静的眼睛,想起他那句“我能治好她的病”。
他想起父亲那张苍老的、疲惫的脸,想起母亲那双红肿的、满是泪痕的眼睛。
他想起自己。
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痴心妄想,想起自己的无能为力,想起自己的……可笑。
“秋纹。”他忽然开口。
秋纹连忙应声:“二爷,怎么了?”
宝玉沉默片刻,才道:“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
秋纹一怔,随即摇头:“二爷怎么会没用?二爷会作诗,会画画,待人又好……”
“可这些有什么用?”宝玉打断她,声音很轻,“能救林妹妹吗?能让爹娘高兴吗?能……让我不这么痛苦吗?”
秋纹说不出话。
宝玉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秋纹,我好累。”
秋纹的眼泪也掉了下来。
她握住宝玉的手,轻声道:“二爷,您别这么说。您还年轻,日子还长。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宝玉摇摇头,没有再说。
他只是闭着眼,任由眼泪无声地流着。
窗外,月色如水。
怡红院里,一片凄清。
第356章 探春的心事
二月里的风还带着凉意,可阳光已经暖了。
忠勇公府后园的桃花开了几株,粉粉白白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少女羞红的脸。
迎春花也开了,黄灿灿的,一丛丛从假山石上垂下来,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探春坐在听雨轩的窗前,手里拿着一卷账册,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桃树上,看着那些粉白的花瓣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心中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嫁过来快三个月了。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她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每日卯时起床,梳洗后去正厅请安,然后去账房对账,午后或去绣楼做针线,或去藏书阁看书,黄昏时分等曾秦回来,一起用晚膳。
日子过得规律而安稳,比她从前在秋爽斋时,少了许多烦心事,多了许多自在。
可她心里,总有一根刺。
那根刺,不是谁给她的,是她自己扎进去的。
香菱生了,是个儿子。
宝钗有了,迎春也有了。
连元春——嫁过来才两个多月,虽然还没消息,可她是平妻,是明媒正娶的,名正言顺。
而她呢?
她也是平妻,也是明媒正娶的。
可她的肚子,迟迟没有动静。
“三姑娘,”侍书端了茶进来,见她发呆,轻声道,“您想什么呢?”
探春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侍书把茶盏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才道:“姑娘,您是不是……着急了?”
探春抬头看她。
侍书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低下头,小声道:“奴婢不是有意打听的。只是……只是这几日,您总是心不在焉的。看账册走神,做针线也走神,连吃饭都走神……”
探春沉默片刻,才轻声道:“侍书,你说,我是不是……”
她没说下去。
侍书却懂了。
“姑娘,您别急。”
她蹲下身,握住探春的手,“您嫁过来才三个月,宝夫人她们也不是一嫁过来就有的。香菱夫人等了快一年呢。”
探春摇摇头:“香菱姐姐是头一批,那时候相公还没封公,事情多,顾不上。
宝姐姐和迎春姐姐,是嫁过来大半年才有的。可她们……”
她没有说下去。
可她们是她们,我是我。
她是贾家的庶女,母亲是赵姨娘,弟弟是贾环。
在府里不受待见,在外头没有根基。
她嫁进公府,本就高攀了。
若再不能生儿子,往后……
她不敢想。
“姑娘,”侍书轻声道,“您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曾公爷不是那种人。”
探春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也有一丝释然。
“我知道。”她轻声道,“可我不想让他失望。”
侍书看着她,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姑娘就是这样,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什么事都怕做不好,什么事都要做到最好。
她太累了。
---
黄昏时分,曾秦从前院回来了。
他今日去了神机营,新一批火铳试射,效果不错,可装填速度还是慢,需要改进。
他在营地里待了一整天,和工匠们一起琢磨,午饭都没顾上吃。
回到内院时,天已经擦黑了。
他先去看了香菱和曾安。
孩子刚吃饱,小脸满足地靠在母亲怀里,眼睛半睁半闭,像两弯小小的月牙。
“睡了?”曾秦轻声问。
香菱点点头,将孩子轻轻放进摇篮里。
曾秦站在摇篮边,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小东西,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孩子一天一个样,满月时还皱巴巴的,如今长开了,眉眼越来越像他。
“相公,”香菱轻声道,“宝妹妹今日吐了好几回,吃什么吐什么。我让厨房炖了燕窝粥,她勉强喝了半碗。”
曾秦眉头微蹙:“我去看看。”
从听雨轩出来,曾秦去了蘅芜苑。
宝钗正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见曾秦进来,她放下书,微微一笑:“相公来了。”
曾秦走到她身边坐下,拉起她的手,搭上脉搏。
脉象滑而有力,胎像稳固。
只是脾胃虚弱,运化无力,才会吃什么吐什么。
“吐得厉害?”他问。
宝钗点头:“早上还好,午后就不行了。闻到油烟味就想吐,连茶水都喝不下去。”
曾秦沉吟片刻,道:“我开个方子,健脾和胃的。你让厨房煎了,每日早晚各服一次。
饮食上,少食多餐,吃些清淡易消化的。粥、面、蒸蛋,都行。油腻的、腥膻的,先别碰。”
宝钗一一应下。
曾秦看着她,目光温柔:“辛苦你了。”
宝钗摇摇头,轻声道:“不辛苦。值得。”
这话,和香菱月子里说的一模一样。
曾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好好歇着。有事让人叫我。”
宝钗点点头,目送他离开。
---
从蘅芜苑出来,曾秦又去了迎春的紫菱洲。
迎春月份还浅,害喜却比宝钗还厉害。
她本就身子弱,怀孕后更是吃什么吐什么,短短半个月,瘦了一大圈,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更大了。
曾秦进门时,她正靠在枕上,手里拿着一方帕子,帕角绣着几竿竹子,针脚细密,是她的风格。
见曾秦进来,她连忙放下帕子,要起身。
“别动。”曾秦按住她,在床边坐下。
迎春的脸微微泛红,轻声道:“相公,我没事……”
曾秦拉起她的手,搭上脉搏。
脉象细而滑,胎像还算稳固,可气血两虚,需要好好补养。
“吐得厉害?”他问。
迎春点头,小声道:“闻不得油腥味。厨房一炒菜,我就想吐。”
曾秦沉吟片刻,道:“我让厨房单独给你做。清淡些,少油少盐。想吃什么,让绣橘去说。”
迎春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曾秦看着她瘦削的脸,心中涌起一股怜惜。
这个女子,从小就没人疼,嫁过来后也是安安静静的,从不争抢,从不抱怨。
可她的好,他都看在眼里。
“迎春,”他轻声道,“辛苦你了。”
迎春摇摇头,眼泪却掉了下来。
不是委屈,是感动。
她从小就不被人重视,父亲不管,继母不亲,兄弟姐妹里也不出挑。
她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嫁个寻常人家,做个当家主母,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可她嫁给了曾秦。
他待她好,温柔,体贴,从不因为她性子软就轻视她。
她有了身孕,他比她还紧张,每日都要来看她,替她把脉,问她想吃什么,叮嘱她好好休息。
她何德何能,能遇见这样的人?
“别哭了。”曾秦轻轻擦去她的泪,“哭多了对眼睛不好。”
迎春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曾秦无奈,只好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了,不哭了。我在这儿呢。”
迎春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皂角味,心中渐渐安定下来。
她闭上眼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觉得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安心的事了。
第357章 探春的主动
从紫菱洲出来,天已经黑了。
曾秦正准备回书房,忽然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回廊的转角处。
是探春。
她穿着一身海棠红褙子,头发梳成圆髻,簪了一支赤金点翠蝴蝶簪,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站在灯笼的光晕里,脸颊被映得红扑扑的。
“探春?”曾秦走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探春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相公,”她轻声道,“我炖了汤,给你送来。”
曾秦接过食盒,打开一看,是一盅鸡汤,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颗红枣和枸杞,香气扑鼻。
“你炖的?”他问。
探春点头:“炖了两个时辰。你今日在神机营待了一整天,肯定累了。喝点汤,补补身子。”
曾秦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好。”他道,“去书房喝。”
两人并肩往书房走。
夜风拂过,带着桃花的清香,和春夜特有的湿润气息。
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忽而重叠,忽而分开。
书房里,炭火还燃着,暖意融融。
曾秦在书案后坐下,探春在他对面坐下,替他盛了一碗汤。
“尝尝。”她道,眼中满是期待。
曾秦接过碗,喝了一口。
汤很鲜,鸡肉炖得酥烂,红枣和枸杞的甜味渗进汤里,暖暖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好喝。”他道。
探春的眼睛亮了,唇角弯起,笑得像窗外的桃花。
“那就多喝点。”她连忙又盛了一碗。
曾秦看着她,忽然道:“探春,你是不是有话要对我说?”
探春的手顿了顿,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温和而深邃,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里面映着她的影子。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相公,”她低下头,声音很轻,“我……我是不是很没用?”
曾秦眉头微蹙:“怎么这么说?”
探春咬着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香菱姐姐生了儿子,宝姐姐有了,迎春姐姐也有了。元春姐姐虽然还没消息,可她嫁过来才两个多月,不急。可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风。
“我嫁过来快三个月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我……我怕……”
“怕什么?”曾秦放下汤碗,认真看着她。
探春抬起头,眼眶微红。
“我怕相公失望。我怕……怕我不能生。”
这话说得直白,说完她自己先红了脸,低下头,不敢看他。
曾秦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手中那条被绞得皱巴巴的衣带,心中涌起一股怜惜。
“探春,”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你看着我。”
探春咬着唇,慢慢抬起头。
曾秦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嫁过来才三个月。三个月,没有身孕,很正常。
香菱等了快一年,宝钗等了半年多,迎春也等了半年多。你急什么?”
探春的眼泪涌了上来。
“可她们都有了,我还没有……”
“她们是她们,你是你。”
曾秦打断她,“每个人的身体不一样,每个人的缘分也不一样。你嫁过来晚,自然要等得久一些。这不是你的错,更不是你没用。”
探春的眼泪滚落下来。
“相公,你真的不怪我?”
“怪你什么?”
曾秦轻轻擦去她的泪,“怪你太能干?怪你把账房理得清清楚楚?怪你让这个家井井有条?”
探春破涕为笑,嗔道:“相公就会哄我。”
“不是哄你,是实话。”
曾秦握住她的手,认真道,“探春,你很好。不需要用孩子来证明什么。”
探春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真挚的、毫不掩饰的温柔,心中那根刺,终于松动了一些。
“相公,”她轻声道,“我……我想……”
她没说下去。
曾秦看着她,等着她。
探春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忽然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那吻很轻,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
可她的心,跳得像擂鼓。
曾秦怔了怔,随即伸手,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探春的身子僵了僵,随即软了下来,靠在他怀里,任由他索取。
不知过了多久,曾秦才放开她。
探春靠在他胸前,大口大口喘着气,脸颊绯红,眼波潋滟,像一朵被雨打湿的海棠。
“相公……”她轻声道,声音发颤。
曾秦低头看着她,目光灼热。
“探春,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探春点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相公,我是你的妻子。我想……我想给你生孩子。”
这话说得直白,说完她自己先羞得不行,把脸埋进他怀里,不敢抬头。
曾秦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女子,从小就要强,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什么都要自己扛。
嫁过来后,她把账房理得清清楚楚,把家里的事安排得妥妥当当,从不让他操心。
可她心里,一直藏着这根刺。
如今,她终于说出来了。
“好。”他轻声道,将她打横抱起。
探春惊呼一声,连忙搂住他的脖子。
“相公,你……”
“不是说想给我生孩子吗?”曾秦低头看着她,眼中带着笑意,“那得先努力才行。”
探春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把脸埋进他颈窝里,不敢看他。
曾秦抱着她,大步走进内室。
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
烛火摇曳,映得一室暖红。
这一夜,凤藻阁的灯,亮到很晚很晚。
第358章 薛宝琴也开始着急
翌日清晨,探春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
她睁开眼,有一瞬间的恍惚。
帐子是藕荷色的,绣着折枝玉兰。
枕边有淡淡的墨香,混着那人身上清冽的气息。
她转过头,曾秦已经不在身边了。
枕边放着一支白玉簪,是她那支赤金点翠蝴蝶簪旁边常戴的那支,被细心擦拭过,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簪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多睡。
是他的笔迹。
探春握着那支簪子,贴在胸口,唇角弯起。
她想起昨晚的事,脸又红了。
可那红里,有甜蜜,有满足,也有对未来日子的期待。
“姑娘,”侍书推门进来,见她醒了,笑道,“曾公爷一早去神机营了,说让您多睡会儿。厨房温着粥,您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用。”
探春点点头,由她伺候着梳洗更衣。
今日她特意挑了身新做的褙子——海棠红绣折枝玉兰的,衬得她气色极好。
头发梳成圆髻,簪了那支赤金点翠蝴蝶簪,又戴上曾秦送的白玉簪。
两根簪子并排插在发间,一金一白,相映成趣。
侍书看了,笑道:“姑娘今儿气色真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探春从镜中瞪她一眼,侍书吐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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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凤藻阁出来,探春去了账房。
宝钗已经在了,正在对账。
见探春进来,她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忽然笑了。
“三妹妹今日气色真好。”她道。
探春脸一红,低下头:“宝姐姐别取笑我。”
宝钗笑了笑,没有再说。
两人相对而坐,各自对账。
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和偶尔翻动账册的沙沙声。
探春低着头,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可她的心,却不像她的手那样专注。
她想起昨晚的事,想起曾秦的吻,想起他的怀抱,想起他说“你很好”。
她的唇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三妹妹,”宝钗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探春回过神,脸一红:“没……没想什么。”
宝钗看着她,眼中满是笑意。
“三妹妹,你想不想知道,我当初是怎么怀上的?”
探春的脸更红了,可她还是点了点头。
宝钗放下账册,认真道:“放松。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越急,越不容易怀上。你越放松,越容易。”
探春怔了怔:“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宝钗笑道,“当然,还得相公配合。”
探春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
宝钗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妹妹,从小就要强,什么都要做到最好。
如今嫁了人,还是这样。
可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
需要缘分,需要时机,也需要一颗平常心。
“三妹妹,”她轻声道,“你别急。你还年轻,日子还长。该来的,总会来的。”
探春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宝姐姐,谢谢你。”
“谢什么?”宝钗笑道,“咱们是一家人。”
探春用力点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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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宝琴最近有些不对劲。
她变得沉默了。
从前她虽然话不多,可也不是不说话。姐妹们聚在一起时,她偶尔会插几句,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少女特有的娇憨。
可这几日,她几乎不说话了。
姐妹们说笑,她坐在一旁听着,唇角带着淡淡的笑,可那笑,不达眼底。
迎春注意到她的异样,轻声问:“琴妹妹,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薛宝琴摇摇头,笑道:“没事。可能是没睡好。”
迎春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不是没睡好,是有心事。
可她不方便问。
湘云也注意到了。
她是个直肠子,有什么说什么,见薛宝琴闷闷不乐,直接问:“琴姐姐,你是不是想家了?”
薛宝琴一怔,随即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不说话?”湘云眨眨眼,“从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薛宝琴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能说什么?
说她嫁过来半年了,肚子一直没有动静?
说她看着香菱生了儿子,看着宝钗和迎春怀上了,心里着急?
说她怕自己不能生,怕曾秦失望,怕在这个家里没有立足之地?
这些话说出来,姐妹们会安慰她,会说“不急”、“你还年轻”、“会有的”。
可那些安慰,解决不了问题。
她需要的是孩子。
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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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曾秦从前院回来。
他今日去了一趟兵部,与王焕商议边关换防的事,又去神机营看了新火铳的试射,一整天忙得脚不沾地。
回到内院时,天已经黑了。
廊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在暮色里轻轻摇晃。
他先去看了香菱和曾安,又去看了宝钗和迎春,最后去了薛宝琴的枕霞苑。
薛宝琴正坐在窗前发呆。
她穿着一身月白色褙子,头发松松绾着,簪了那支白玉兰簪子。
烛光映在她脸上,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
可那双眼睛,却空空的,像两口枯井。
“琴儿。”曾秦走进去。
薛宝琴回过神,站起身,勉强挤出一个笑:“相公来了。”
曾秦走到她面前,拉起她的手,搭上脉搏。
薛宝琴的手微微一缩,却没有抽回来。
曾秦凝神诊脉。
脉象细而涩,气血不畅,肝郁气滞。这不是病,是心病。
“琴儿,”他松开手,看着她,“你是不是有心事?”
薛宝琴低下头,没有说话。
曾秦在椅子上坐下,拉她坐在身边,温声道:“有什么事,跟我说。别憋在心里。”
薛宝琴的眼泪涌了上来。
她咬着唇,努力忍着,可那眼泪,还是滚落下来。
“相公,”她哽咽道,“我……我是不是不能生?”
曾秦眉头微蹙:“怎么这么说?”
薛宝琴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嫁过来半年了,肚子一直没有动静。香菱姐姐生了,宝姐姐和迎春姐姐怀上了,可我……”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曾秦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怜惜。
这个女子,新婚才一个月,他就出征了。
她在家里等了两个多月,日日提心吊胆,夜夜睡不着觉。
好不容易盼着他回来了,又看着他忙着朝堂上的事,忙着神机营的事,忙着照顾香菱、宝钗、迎春。
她从来不争不抢,从来不抱怨,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里。
如今,她终于忍不住了。
“琴儿,”他轻轻揽住她的肩,“你听我说。”
薛宝琴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曾秦认真道:“你嫁过来半年,其中两个多月我在外头打仗。回来后又忙着朝堂上的事,陪你的时间少。你没有身孕,很正常。”
薛宝琴的眼泪还在流,可她听着,心里那团乱麻,渐渐松了些。
“可宝姐姐她们……”
“她们嫁过来比我出征早。”
曾秦打断她,“你嫁过来才一个月,我就走了。你算算,咱们在一起的日子,有多少?”
薛宝琴怔住了。
她嫁过来是六月初九,他出征是十月初八。
两个月。
他出征两个多月,十二月才回来。
回来后又忙着过年、朝堂上的事、神机营的事、香菱生孩子的事……
真正陪她的日子,屈指可数。
“所以,”曾秦看着她,“不是你不能生,是咱们在一起的时间太少。”
薛宝琴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这次,不是委屈,是释然。
“相公,”她哽咽道,“真的吗?”
“真的。”曾秦轻轻擦去她的泪,“我骗你做什么?”
薛宝琴破涕为笑,靠在他怀里,轻声道:“相公,我……我还以为是我身体有问题。”
曾秦摇头:“你的身体没问题。只是有些气血不畅,肝气郁结。我开个方子,调理调理就好了。”
薛宝琴点点头,心中那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相公,”她抬起头,看着他,眼中水光潋滟,“那……那咱们现在……”
她没有说完,脸却红了。
曾秦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期待和羞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第359章 探春怀孕
三月里,春天终于来了。
京城的桃花开到了最盛,满城都是粉粉白白的花瓣,在风里飘着,像一场不会停的雪。
忠勇公府的后园里,更是姹紫嫣红。
桃花、杏花、梨花、海棠、玉兰……次第开放,争奇斗艳,把整座园子装点得像一幅画。
探春这几日心情极好。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浑身有劲,做什么都高兴。
看账册不觉得烦了,做针线不觉得累了,连走路都比平日轻快。
“三姑娘,”侍书跟在她身后,气喘吁吁,“您走慢点,奴婢跟不上了。”
探春回头看她,笑道:“你该多走走,锻炼锻炼,省得整日懒洋洋的。”
侍书嘟着嘴:“奴婢才不懒呢。是姑娘您走得太快了。”
探春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走到后园的桃花林里,站在一株开得最盛的桃树下,仰头看着那些粉白的花瓣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欢喜。
春天真好。
活着真好。
嫁给他,真好。
“三妹妹。”身后传来宝钗的声音。
探春转过身,看见宝钗扶着丫鬟的手,慢慢走过来。
她的腹部已经微微隆起,虽然还不太明显,可走路的姿势已经变了,小心翼翼的样子,像在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宝姐姐,”探春迎上去,“你怎么来了?仔细累着。”
“不累。”宝钗笑道,“整日闷在屋里,闷得慌。出来走走,透透气。”
两人并肩走在桃林里,花瓣落在她们肩上、发间,像一场粉白的雪。
“三妹妹,”宝钗忽然开口,“你最近气色很好。”
探春脸微微一红:“是吗?我自己倒没觉得。”
宝钗看着她,目光温柔:“是不是有什么好事?”
探春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是觉得,最近做什么都顺心,看什么都顺眼,连空气都是甜的。
“宝姐姐,”她轻声道,“你说,人会不会莫名其妙地高兴?”
宝钗笑了:“会。有时候,高兴不需要理由。”
探春点点头,也笑了。
两人走了一段路,在桃林深处的凉亭里坐下。
丫鬟们端来茶点,又摆上几碟鲜果——草莓、樱桃、枇杷,都是时令的,新鲜水灵。
探春拈起一颗草莓,放入口中,酸甜多汁,好吃得眯起了眼。
“三妹妹,”宝钗看着她,忽然道,“你有没有觉得……最近有什么不一样?”
探春一怔:“什么不一样?”
宝钗看着她,目光意味深长:“比如……胃口?或者……身子?”
探春愣了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脸一下子红了。
“宝姐姐,你是说……”
“我什么也没说。”宝钗笑道,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探春的心却乱了。
她放下草莓,手指无意识地覆上自己的小腹。
那里还平坦如常,什么也摸不出来。
可她的心,却跳得厉害。
不会吧?
真的吗?
她不敢想。
“宝姐姐,”她轻声道,“我……我该不会是……”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宝钗放下茶盏,“相公这会儿应该在书房。你去让他把把脉。”
探春的脸更红了,可她还是站起身,往书房走去。
---
书房里,曾秦正在看兵部送来的公文。
见探春进来,他放下公文,微微一笑:“怎么来了?”
探春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脸红红的,像熟透的苹果。
“相公,”她轻声道,“我……我想让你帮我把把脉。”
曾秦眉头微挑:“怎么了?不舒服?”
探春摇头,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腕。
曾秦拉起她的手,搭上脉搏。
手指触到脉搏的瞬间,他的眉头微微皱起,随即舒展开来,眼睛一点一点亮了。
脉象往来流利,如珠走盘,圆滑如按滚珠。
滑脉。
他抬起头,看着探春。
探春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都在抖。
“相公……”她声音发颤。
曾秦笑了,那笑容在午后的阳光里,格外温暖。
“探春,”他轻声道,“你有了。”
探春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有了?
她真的有了?
她的手覆上自己的小腹,那里还平坦如常,什么也摸不出来。
可她知道,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长。
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相公……”她哽咽道,“真的?”
曾秦点头,站起身,将她揽入怀中。
“真的。一个多月了。”
探春靠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她等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焦虑了这么久,害怕了这么久。
如今,她终于等到了。
“别哭了。”曾秦轻轻拍着她的背,“哭多了对孩子不好。”
探春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羞涩,有满足,也有对未来日子的期待。
“相公,”她轻声道,“我……我好高兴。”
曾秦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我也高兴。”
两人相拥而立,谁也没有再说话。
窗外,桃花瓣在风里飘着,落在窗棂上,落在书案上,落在他们肩上。
春天,真的来了。
---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公府。
湘云第一个冲进书房,一进门就喊:“三姐姐!你真的有了?!”
她的嗓门大,震得窗纸都在颤。
探春被她吓了一跳,连忙捂住肚子:“云妹妹,你小声些。”
湘云吐吐舌头,放轻脚步凑过来,眼睛亮得像星星。
“三姐姐,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刚刚?相公把脉把出来的?真的吗?确定吗?”
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探春哭笑不得。
“真的,确定。”探春笑道,“一个多月了。”
“太好了!”湘云一拍手,“咱们家又要添丁了!”
宝钗跟在湘云身后进来,扶着丫鬟的手,慢慢走到探春面前,握住她的手。
“三妹妹,恭喜你。”
探春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宝姐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日提醒我。”探春轻声道,“若不是你,我还不知道要等多久才去看。”
宝钗笑了:“那是你自己的缘分,与我无关。”
迎春也来了,站在门口,怯怯的,不敢靠近。
探春招手让她过来,拉着她的手,轻声道:“二姐姐,你也快了吧?”
迎春脸一红,低下头,小声道:“还早呢。”
众人都笑了。
元春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家,真好。
这些姐妹,真好。
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心中暗暗祈祷: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呢?
第360章 林黛玉的期待
薛宝琴站在角落里,看着探春被众人围着,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高兴,有羡慕,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焦虑。
探春嫁过来比她晚,却比她先怀上了。
她呢?
她什么时候才能有?
“琴儿。”
曾秦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别急。你的身体还在调理,过几个月就好了。”
薛宝琴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相公,我……”
“不急。”曾秦握住她的手,“慢慢来。”
薛宝琴点点头,心中那团焦虑,渐渐散了。
她相信他。
他说会有的,就一定会有的。
---
探春有孕的消息,很快传到了荣国府。
贾母听完王熙凤的禀报,捻佛珠的手顿了顿,随即笑了。
“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字,眼眶微微泛红,“三丫头有福气。”
王夫人坐在下首,捻着帕子,脸色复杂。
她想起那日在潇湘馆,黛玉说的话。
“婚姻大事,不是报恩。我不能因为太太对我好,就嫁给宝玉。”
那孩子,是真的想通了。
而她,也该想通了。
“老太太,”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想……去看看三丫头。”
贾母看着她,点了点头。
“去吧。带些补品,好好给她补补。”
王夫人点点头,起身告退。
走出荣禧堂时,她停下脚步,望着忠勇公府的方向,站了很久。
“太太,”周瑞家的小心翼翼道,“您怎么了?”
王夫人摇摇头,轻声道:“没事。走吧。”
马车辘辘驶向忠勇公府。
王夫人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起探春小时候,扎着两个丫髻,跟在元春身后,叫“大姐姐”。
那时她只觉得这孩子安静,懂事,不惹事。
后来探春大了,能干了,把秋爽斋打理得井井有条,把园子里的事处理得妥妥当当。
她心里是喜欢的,可那份喜欢,总隔着一层什么。
因为探春是赵姨娘的女儿。
她心里那道坎,始终过不去。
如今,探春嫁了人,有了身孕,过上了好日子。
她这个嫡母,该为她高兴的。
可她心里,总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涩。
不是嫉妒,是遗憾。
遗憾自己没有早点放下那点芥蒂,遗憾自己没有好好待她。
“太太,到了。”周瑞家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王夫人睁开眼,深吸一口气,下了马车。
---
忠勇公府,凤藻阁。
探春正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见王夫人进来,连忙起身。
“太太。”
王夫人按住她:“别动,躺着。”
她在床边坐下,拉着探春的手,上上下下打量。
“瘦了。”她轻声道,“害喜厉害吗?”
探春摇头:“还好。就是早上有些恶心,吃了东西就好了。”
王夫人点点头,从周瑞家的手里接过食盒,打开,是一盅燕窝粥。
“这是老太太让带的,让你补补身子。”
探春接过,眼眶微微泛红。
“谢谢太太,谢谢老太太。”
王夫人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看着她那张平静而满足的脸,心中那根刺,终于拔了出来。
“三丫头,”她轻声道,“从前……太太对你不够好。你别记恨。”
探春一怔,随即摇头:“太太说的什么话?太太待我很好。”
王夫人摇摇头,没有再说。
有些话,说出来就好了。
不需要回应,不需要原谅。
只是说出来,心里就松快了。
“三丫头,”她握住探春的手,“好好养胎。有什么事,让人捎个信回来。家里……家里永远是你的家。”
探春的眼泪涌了上来。
她用力点头,哽咽道:“谢谢太太。”
王夫人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这孩子,长大了。
有自己的家了。
而她,也该放手了。
---
探春有孕的消息,像一阵春风,吹遍了忠勇公府的每一个角落。
府里的下人们奔走相告,脸上都带着笑。
“听说了吗?三夫人有了!”
“真的?太好了!咱们府里又要添丁了!”
“可不是!香菱夫人生了儿子,宝夫人和迎春夫人怀着,如今三夫人也有了,今年真是好事连连!”
丫鬟们叽叽喳喳,笑得合不拢嘴。
厨房里,赵嬷嬷亲自炖了一锅鸡汤,让人送到凤藻阁去。
“多加些红枣和枸杞,”她吩咐道,“三夫人身子弱,得好好补补。”
账房里,宝钗一个人对着一大摞账册,虽然累,心里却高兴。
探春有了身孕,不能再看账了。这些活,又落到了她肩上。
可她乐意。
为这个家做事,她乐意。
蘅芜苑里,宝钗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账册,慢慢翻着。
她的腹部已经微微隆起,虽然还不明显,可她自己能感觉到,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生长。
“宝夫人,”莺儿端了茶进来,轻声道,“您歇歇吧。看了大半日了,仔细伤眼睛。”
宝钗摇摇头:“不累。把这些对完,心里踏实。”
莺儿看着她,心疼得直掉泪。
夫人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要自己扛,从不让人操心。
可她怀了身孕,怎么能不让人操心?
“宝夫人,”她轻声道,“您别太累了。有什么活,让奴婢做。”
宝钗笑了笑:“你又不识字,怎么对账?”
莺儿嘟着嘴:“那……那奴婢可以学。”
宝钗看着她,笑了。
“好,等忙过这阵子,我教你。”
莺儿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莺儿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被宝钗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小声些,别吵着孩子。”
莺儿吐吐舌头,连忙捂住嘴。
宝钗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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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馆里,黛玉坐在窗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阳光很好,竹影摇曳,沙沙作响。
紫鹃端了茶进来,见她发呆,轻声道:“姑娘,想什么呢?”
黛玉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紫鹃把茶盏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才道:“姑娘,三夫人有了身孕。”
黛玉“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紫鹃看着她,小心翼翼道:“姑娘,您……您是不是也想……”
“紫鹃。”黛玉打断她。
紫鹃连忙闭嘴。
黛玉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翠竹。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紫鹃,”她轻声道,“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
她没有说完。
紫鹃却懂了。
“姑娘,”她走到黛玉身边,轻声道,“您别急。曾公爷他……他不会不管您的。”
黛玉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望着那片翠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焦虑,不是嫉妒,是一种……期待。
她期待那一天。
期待成为他妻子的那一天。
期待为他生儿育女的那一天。
那一天,什么时候才能来呢?
第361章 定情林黛玉
三月里的夜风还带着几分凉意,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拂动案上那盏孤灯的火焰,跳跳跃跃的,像一颗不安分的心。
黛玉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支白玉兰花簪,指尖轻轻摩挲着簪首那朵半开的玉兰。
烛光映在玉质上,泛着温润的光,像他那个人——清冷,温润,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眼。
“姑娘,夜深了。”
紫鹃端着一碗安神汤进来,见她又在把玩那支簪子,心中叹了口气。
这半年多来,姑娘不知多少回这样坐在窗前,对着那支簪子发呆。
紫鹃知道她在想什么,可那话,她不敢问,也不敢说。
黛玉接过汤碗,慢慢喝着。
汤是温热的,加了红枣和桂圆,甜丝丝的,可她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紫鹃,”她放下碗,轻声道,“你说,他今日在回廊上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吗?”
紫鹃一怔:“姑娘是说……”
黛玉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染成银白的竹影。
今日午后,在回廊上,他说——“你是我曾秦要娶的人。你不是‘什么人’,你是——你是我未来的妻子。”
那句话,她等了大半年。
从秋等到冬,从冬等到春,等到桃花开了又谢,等到燕子来了又去。
她以为自己等不到了,以为那只是一句安慰,以为他只是心软,以为……
可他真的说了。
当着她的面,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姑娘,”紫鹃蹲下身,握住她的手,“曾公爷不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他说要娶您,就一定会娶您。您……您别多想了。”
黛玉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不是多想,是不敢信。
这些年,她经历的失望太多了。
母亲的死,父亲的死,寄人篱下的冷眼,风刀霜剑的相逼……每一次她以为抓住了什么,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她怕了。怕这次也是一场空。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经二更了。
“姑娘,睡吧。”紫鹃站起身,替她铺好床,“明儿还要早起呢。”
黛玉没有动。
她依旧坐在窗前,望着那片月光,望着那片竹影,望着远处凤藻阁方向隐约的灯火。
“紫鹃,”她忽然开口,“你去睡吧。我再坐一会儿。”
紫鹃知道劝不动,只好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黛玉一个人。
烛火跳跃,映得她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像一个无处安放的魂。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白玉簪。
簪首那朵玉兰,花瓣舒展,花心微凹,正合握在掌心。
她将簪子贴在脸颊,触感微凉,却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曾大哥……”她轻声道,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林姑娘。”
一个声音从窗外传来,低沉,温和,带着她熟悉的、让人安心的质感。
黛玉猛地抬起头。
窗外,月光下,一个青衫身影负手而立。
曾秦站在潇湘馆的院墙外,隔着那道半人高的粉墙,隔着那丛摇曳的翠竹,隔着满地的月光,正看着她。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曾……曾大哥?”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
“睡不着,出来走走。”
曾秦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看见你屋里的灯还亮着,就过来了。”
黛玉站起身,走到窗边,隔着窗棂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肩上,那件靛青色的直裰被夜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隽,眉眼温和,目光深邃,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两人就那样隔着窗棂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拂过,竹影摇曳,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几声虫鸣,细细的,脆脆的,像在试探什么。
“林姑娘,”曾秦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方才说的话,我听见了。”
黛玉的脸“腾”地红了。
她方才说的话——她说“曾大哥”,她说得很轻,轻得像风。
可他听见了。
“你……”她低下头,不敢看他,“你怎么偷听人说话?”
曾秦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温暖。
“我没有偷听。是你的声音太大,自己飘出来的。”
黛玉咬着唇,不知该说什么。
她的心在狂跳,手在微微发抖,脸颊烫得像着了火。
“林姑娘,”曾秦的声音忽然认真起来,“你抬起头,看着我。”
黛玉咬着唇,慢慢抬起头。
月光下,他的脸近在咫尺。
隔着那道窗棂,她能看清他眉骨的弧度,看清他鼻梁的线条,看清他唇角那抹淡淡的笑意。
“你方才问紫鹃,我今日在回廊上说的话,是不是真心的。”
他一字一句道,“我现在回答你——是真心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
黛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曾大哥……”她哽咽道。
“我要娶你。”
曾秦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笃定,“不是因为你病了需要照顾,不是因为你是贾府的亲戚,不是因为任何别的原因。
是因为你是林黛玉。是因为我想娶你。是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轻得像风:“我心里有你。”
黛玉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掉。
她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怕惊动了紫鹃,怕惊动了这满院的月光,怕惊动了这个如梦似幻的夜晚。
“林黛玉,”曾秦伸出手,隔着窗棂,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你愿意嫁给我吗?”
那手温热而干燥,带着她熟悉的、让人安心的力量。
黛玉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雾,心中那堵筑了多年的墙,终于塌了。
她点了点头。
“愿意。”她轻声道,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曾秦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温暖,像春日的阳光,像冬日的炭火,像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东西。
“好。”他道,“明日我就去荣国府提亲。”
黛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这次,是甜的。
两人就那样隔着窗棂站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夜风拂过,竹影摇曳,月光洒了满地银霜。
远处,紫鹃躲在廊柱后面,捂着嘴,眼泪哗哗往下流。
姑娘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
曾秦回到凤藻阁时,已经三更了。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却看见元春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卷书,灯还亮着。
“还没睡?”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元春放下书,看着他,微微一笑:“等你。”
曾秦心中一暖,握住她的手。
元春的手很温暖,不像从前在宫里时那样冰凉。
嫁过来几个月,她整个人都变了——气色好了,脸上有肉了,连说话的声音都比从前轻快了许多。
“相公,”元春看着他,轻声道,“你方才去潇湘馆了?”
曾秦一怔:“你怎么知道?”
元春笑了:“我猜的。你这些日子,总往潇湘馆那边跑。我又不是瞎子。”
曾秦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元春看着他,目光温柔:“相公,你想娶林妹妹?”
曾秦点头:“嗯。明日就去荣国府提亲。”
元春沉默片刻,才道:“林妹妹是个好姑娘。她在宫里时,我就知道。
虽然话不多,可心里比谁都明白。你娶她,是她的福气,也是你的福气。”
曾秦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你不介意?”他轻声道。
元春摇摇头:“介意什么?你娶谁,是你的自由。我只希望你高兴。你高兴,我就高兴。”
曾秦将她揽入怀中,低声道:“元春,谢谢你。”
元春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轻声道:“相公,我只问你一句——你待林妹妹,是真心的吗?”
曾秦低头看着她,一字一句道:“真心的。就像待你一样,真心的。”
元春的眼泪涌了上来。
她没有躲,只是让眼泪无声地流着,流过脸颊,滴在他衣襟上。
“那就好。”她轻声道,“那就好。”
第362章 提亲
次日清晨,曾秦起了个大早。
他换了身崭新的绯色官袍,头戴乌纱,腰系玉带,通身气度雍容。
香菱抱着曾安,站在门口送他,宝钗、元春、湘云、迎春、薛宝琴、探春都来了。
“相公,早些回来。”香菱轻声道。
曾秦点点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又看了一眼众人,转身大步走出府门。
马车辘辘驶向荣国府。
曾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他在想今日该如何开口。
求娶黛玉,不比求娶探春。
探春是贾府的庶女,虽说是小姐,可终究不是嫡出。
黛玉不同——她是贾母的外孙女,是贾敏的独女,是荣国府的娇客。
虽说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可老太太疼她,阖府上下没人敢怠慢。
要娶她,得过了老太太那一关。
马车在荣国府门前停下。
门房老刘头见是曾秦,连忙跑进去通报。不多时,贾琏亲自迎了出来。
“曾公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贾琏满脸堆笑,拱手行礼。
曾秦还礼:“琏二哥,老太太在吗?”
“在在在!老太太刚用完早膳,精神好着呢!”贾琏侧身让路,“公爷请。”
曾秦跟着他往里走。
一路上,丫鬟婆子们纷纷避让,低头行礼,眼中满是好奇和敬畏。
荣禧堂里,贾母正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听王熙凤说闲话。
见曾秦进来,她微微直了直身子,笑道:“曾公爷来了?快坐快坐。”
曾秦走到堂中央,对着贾母拱手一揖:“老太太。”
贾母看着他,目光慈爱:“今儿怎么有空来?可是有什么事?”
曾秦直起身,看着贾母,一字一句道:“老太太,曾某今日来,是为求娶林姑娘。”
堂内瞬间安静了。
王熙凤的笑容僵在脸上。
王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
邢夫人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李纨低下了头,不敢看任何人。
贾母的手也顿了顿,随即恢复了平静。
她看着曾秦,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曾公爷,你说什么?”
“曾某说,求娶林姑娘。”
曾秦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曾某与林姑娘情投意合,愿娶她为妻。请老太太成全。”
堂内一片死寂。
炭火噼啪作响,那声音此刻格外清晰。
贾母靠在迎枕上,闭着眼,捻佛珠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黛玉住进忠勇公府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可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曾公爷,”她睁开眼,看着曾秦,“你方才说,你与林丫头‘情投意合’?”
曾秦点头:“是。”
“她……她亲口说的?”
“是。昨日晚间,她亲口答应的。”
贾母沉默了很久。
王夫人坐在下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想起那日在潇湘馆,黛玉说的话——“婚姻大事,不是报恩。我不能因为太太对我好,就嫁给宝玉。”
那时她还存着一丝希望,希望黛玉只是一时糊涂,希望她还能回心转意。
如今,那丝希望彻底碎了。
“老太太,”王熙凤打破沉默,笑道,“这可是天大的好事!林妹妹嫁进公府,与宝丫头、元春姐姐她们作伴,那是再好不过了!”
贾母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邢夫人在一旁酸溜溜道:“曾公爷,您家里已经有几位夫人了?香菱、宝钗、湘云、迎春、琴儿、探春、元春——七位了。
再加上林丫头,就是八位。您这后院,住得下吗?”
曾秦看向她,目光平静:“住得下。忠勇公府虽不大,安置几位夫人还是够的。”
邢夫人被噎得说不出话。
贾母摆了摆手,制止了邢夫人继续聒噪。
她看着曾秦,目光复杂。
“曾公爷,”她缓缓开口,“林丫头是我外孙女,是我一手养大的。她父母双亡,寄人篱下,我心疼她。你要娶她,我不反对。可我有一个条件。”
曾秦拱手:“老太太请讲。”
贾母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要好好待她。不许委屈她,不许欺负她,不许让她哭。”
曾秦郑重道:“老太太放心。曾某若让林姑娘受半分委屈,任凭老太太处置。”
贾母点了点头,又看向王夫人:“政儿媳妇,你说呢?”
王夫人坐在那里,脸色惨白,手指攥着帕子。
她想说“不行”,想说“林丫头是我看着长大的,她该嫁给宝玉”。
可她说不出口。
因为她知道,黛玉不愿意。
因为她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老太太做主便是。”她哑声道。
贾母点点头,又看向邢夫人:“老大媳妇,你呢?”
邢夫人连忙笑道:“好事!天大的好事!我赞成!”
贾母又看向李纨、王熙凤、惜春;
惜春坐在角落里,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既如此,”贾母看着曾秦,“这门亲事,我老婆子答应了。”
曾秦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多谢老太太成全。”
消息传到怡红院时,宝玉正在窗前发呆。
他这几日瘦了许多,脸色苍白,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黑的胡茬,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的。
秋纹守在旁边,大气不敢出,生怕哪句话惹了他,又闹着要出家。
“二爷,”碧痕从外头进来,脸色复杂,欲言又止。
宝玉没有看她,只是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二爷,”碧痕硬着头皮开口,“曾公爷今儿来了。”
宝玉的手指微微一顿。
“来……来做什么?”
碧痕犹豫了一下,才道:“来提亲。求娶林姑娘。老太太……老太太答应了。”
宝玉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怔怔地坐着,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
秋纹吓了一跳,连忙蹲下身去捡碎片,手指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鲜血涌出来,她也顾不上,只是担心地看着宝玉。
“二爷……”她轻声道。
宝玉没有应。
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目光空洞。
林妹妹要嫁人了。嫁的那个人,不是他。
是曾秦。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从那日宴席上,林妹妹看曾秦的眼神,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可他一直骗自己,骗自己说林妹妹只是一时糊涂,骗自己说她还会回心转意,骗自己说他还有机会。
如今,他再也没法骗自己了。
“二爷,”秋纹小心翼翼道,“您……您没事吧?”
宝玉摇摇头,嘴角扯起一个惨淡的笑:“没事。我没事。”
第363章 正妻林黛玉
消息传到潇湘馆时,已是午后。
紫鹃从外头冲进来,满脸通红,眼睛亮得像星星,一进门就喊:“姑娘!姑娘!”
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可那哭是高兴的。
黛玉正歪在榻上小憩,被她惊醒,坐起身,揉了揉惺忪的眼:“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紫鹃扑到榻边,跪在地上,抓住黛玉的手,眼泪哗哗往下流:“姑娘,曾公爷去提亲了!老太太答应了!太太也答应了!姑娘,您要嫁人了!”
黛玉怔住了。
她以为自己会哭,以为自己会笑,以为自己会激动得说不出话。
可此刻,她只是怔怔地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思绪。
昨夜,他在窗外说——“我要娶你。不是因为任何别的原因,是因为你是林黛玉,是因为我心里有你。”
她以为那只是一句承诺,以为还要等很久,以为还要经历许多波折。
可他今天就去了。
“姑娘!”
紫鹃摇着她的手,“您听见了吗?曾公爷来提亲了!老太太亲口答应的!聘礼单子都送来了!”
黛玉的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她低下头,捂着嘴,肩膀剧烈地颤抖。
那些压抑了太久的情绪——期待、忐忑、焦虑、恐惧、欢喜——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化作泪水,止也止不住。
“姑娘,您别哭啊!”紫鹃也哭了,一边哭一边笑,“这是喜事!天大的喜事!”
黛玉摇摇头,又点点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让眼泪尽情地流着,流过脸颊,滴在衣襟上,滴在紫鹃的手背上。
哭了很久,她才渐渐止住。
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头红红的,可那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紫鹃,”她哑声道,“他……他去来了?”
“嗯,真的!”紫鹃用力点头,“聘礼单子都送来了,三十六抬!比娶三姑娘时还多!老太太看了,手都在抖!”
黛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一次,是甜的。
---
荣禧堂里,贾母看着那份聘礼单子,手确实在抖。
不是怕,是惊。
白玉如意四对、东珠四匣、宫缎四十匹、蜀锦四十匹、金镯子十六对、银镯子三十二对、赤金项圈八个、珍珠头面四套、翡翠镯子八对……林林总总,写了满满五页纸。
最后还写着:白银五千两,作为聘仪。
比娶探春时多了两千两,比娶元春时也多了不少。
贾母放下礼单,看着曾秦,目光复杂:“曾公爷,这……这也太厚了。”
曾秦微微一笑:“林姑娘是老太太的心头肉,又是曾某求娶的正妻,自然不能怠慢。”
正妻。
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堂内所有人都听见了。
王熙凤的眼睛亮了,李纨的头抬起来了,邢夫人的嘴合不拢了,连王夫人捻佛珠的手都停了。
正妻。
曾秦要娶黛玉做正妻。
不是平妻,是正妻。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黛玉过门后,是忠勇公府的女主人。
香菱、宝钗、元春、探春、迎春、湘云、薛宝琴——她们都是平妻,在礼法上,都要称黛玉一声“姐姐”。
这是何等的体面!
贾母的眼眶红了。
她看着曾秦,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曾公爷,老身替林丫头,谢谢你。”
曾秦拱手:“老太太言重了。曾某娶林姑娘,是曾某的福气。”
贾母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靠在迎枕上,闭着眼,捻着佛珠,眼泪无声地滑落。
这孩子,苦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
消息传到宝玉耳中时,已经是傍晚了。
他坐在窗前,手里拿着那卷元春手抄的唐诗,翻来覆去地看,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秋纹守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碧痕从外头进来,脸色复杂,欲言又止。
宝玉没有看她,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二爷,”碧痕硬着头皮开口,“曾公爷今儿来提亲了。求娶林姑娘。老太太答应了。”
宝玉的手指微微一顿,没有说话。
碧痕继续道:“聘礼三十六抬,比娶三姑娘时还多。曾公爷说了,娶林姑娘做……做正妻。”
宝玉手中的诗卷“啪”地掉在地上。
他怔怔地坐着,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
正妻。
曾秦要娶林妹妹做正妻。
不是妾,不是平妻,是正妻。
他想起自己,想起这些年对林妹妹的心意,想起那些诗,那些画,那些说不出口的话。
他以为自己能给林妹妹最好的,可他连自己的婚事都做不了主。
曾秦却可以。
他不但能做主,还能给林妹妹正妻的名分,能给林妹妹风风光光的婚礼,能给林妹妹一个堂堂正正的家。
而他,什么都给不了。
“二爷,”秋纹小心翼翼道,“您……您没事吧?”
宝玉摇摇头,嘴角扯起一个惨淡的笑:“没事。我没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翻动。
他没有关窗,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暗的天色,望着潇湘馆的方向,站了很久。
“秋纹,”他忽然开口,“林妹妹……什么时候回府?”
秋纹一怔:“听说……明儿就回来。老太太让人接的,在府里备嫁。”
宝玉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漆黑的夜色,站了很久很久。
---
翌日清晨,黛玉回了荣国府。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时,贾母亲自迎了出来。
老太太站在台阶上,穿着绛紫色刻丝灰鼠披风,头上戴着昭君套,腰板挺得笔直,可那双眼睛,红红的,一直盯着马车的方向。
黛玉下车,走到贾母面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老太太,外孙女回来了。”
贾母弯下腰,扶起她,上上下下打量,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瘦了,”老太太哽咽道,“又瘦了。”
黛玉摇摇头,轻声道:“老太太看错了,我胖了呢。”
贾母仔细一看,可不是——脸颊圆润了,下巴也不那么尖了,连气色都比从前好了许多。
“好,好。”
老太太连说了两个好字,拉着黛玉的手,不肯松,“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王夫人站在贾母身后,看着黛玉,心中五味杂陈。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黛玉走到她面前,福了一礼:“太太。”
王夫人点点头,挤出一个笑:“回来了就好。屋里坐,外头冷。”
第364章 我心里只有他
黛玉跟着众人进了荣禧堂。
堂内已经摆好了茶点,丫鬟们穿梭其间,端茶倒水,忙而不乱。
贾母拉着黛玉在身边坐下,握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怎么看都看不够。
“林丫头,”老太太轻声道,“曾公爷来提亲的事,你听说了?”
黛玉点头,脸微微泛红。
“你可愿意?”老太太明知故问,眼中满是慈爱。
黛玉低下头,轻声道:“老太太做主便是。”
贾母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酸楚。
这孩子,终于要嫁人了。
嫁的那个人,是她自己心甘情愿的。
“好,”老太太拍了拍她的手,“老身替你做主。风风光光地嫁出去。”
黛玉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用力点头,哽咽道:“谢谢老太太。”
---
潇湘馆还是从前的潇湘馆,竹子还是那些竹子,可黛玉觉得,什么都变了。
阳光从竹叶间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金箔。
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在低声说着什么。
她站在廊下,望着这片熟悉的院子,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在这里住了这么多年,哭过,笑过,病过,好过。
那些年,她以为这里就是她一辈子的家。
如今要走了,她忽然有些不舍。
“姑娘,”紫鹃走到她身边,轻声道,“您怎么了?”
黛玉摇摇头,微微一笑:“没事。就是……舍不得。”
紫鹃看着她,鼻子一酸,轻声道:“姑娘,您别舍不得。您要嫁人了,嫁的是自己喜欢的人,往后有好日子过了。这里……这里永远是您的家,您想回来,随时都可以回来。”
黛玉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廊下,望着这片翠竹,望着这片阳光,望着这片她住了多年的院子,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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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宝玉来了。
他来的时候,天刚亮。
潇湘馆的门还关着,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竹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他站在门口,没有敲门,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站了很久。
紫鹃起来开门,看见他,吓了一跳。
“宝二爷?您……您怎么来了?”
宝玉看着她,轻声道:“紫鹃,林妹妹起了吗?”
紫鹃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起了。姑娘在屋里看书。”
宝玉迈步往里走,紫鹃想拦,又不敢拦,只好跟在他身后,心里直打鼓。
黛玉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见宝玉进来,放下书,站起身。
“宝二哥。”她轻声道。
宝玉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很久。
她变了。
气色好了,脸上有肉了,连眼睛都比从前亮了。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绣折枝兰花的褙子,发间簪着那支白玉兰花簪,通身清雅,像一朵刚被雨水洗过的玉兰。
“林妹妹,”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你要嫁人了?”
黛玉点头:“是。”
宝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流着。
“林妹妹,”他哽咽道,“你……你当真愿意?”
黛玉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温柔。
“宝二哥,我愿意。”
宝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你……你心里,当真只有他?”
黛玉沉默片刻,才道:“宝二哥,你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宝玉在椅子上坐下,怔怔地看着她。
黛玉也坐下,手里捧着茶盏,看着窗外那片翠竹,沉默了很久。
“宝二哥,”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记得,我进府那年,是几岁吗?”
宝玉点头:“六岁。”
“六岁。”黛玉轻声道,“那时我娘刚死,我爹把我托付给老太太。我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
是你,牵着我的手,带我逛园子,给我讲故事,哄我开心。”
宝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待我好,我一直记得。”
黛玉看着他,目光温柔,“可那种好,不是男女之情。是兄妹之情,是玩伴之情,是……是亲情。”
宝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宝二哥,你对我好,我知道。可我不能因为你对好,就嫁给你。”
黛玉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婚姻大事,不是报恩,不是将就,不是凑合。是一辈子的事。我不想将就,也不想让你将就。”
宝玉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宝二哥,你是个好人。你心善,你单纯,你待每一个人都真心的。可你……你不适合我。”
黛玉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要的,是一个能护着我的人,一个能替我撑起一片天的人,一个能让我安心依靠的人。你……你做不到。”
宝玉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曾大哥不一样。”
黛玉看着他,目光温柔而坚定,“他有本事,有担当,有魄力。他能在朝堂上舌战群臣,能在战场上杀敌报国,能在风雨里护住一大家子人。他……他能给我安全感。”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宝二哥,你知道吗?我住在忠勇公府这半年,是我这辈子最安心的半年。
不用看人脸色,不用揣摩心思,不用小心翼翼。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说话就说话。那种日子,我在荣国府从来没有过。”
宝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宝二哥,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可我心里……”
黛玉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心里只有他。”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宝玉心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双手在微微发抖,看着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掌心。
“林妹妹,”他哑声道,“你……你当真不后悔?”
黛玉摇头:“不后悔。”
宝玉坐在那里,像一截枯木。
良久,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林妹妹,”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你好好过日子。”
黛玉站起身,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宝二哥,你也是。”
宝玉迈步走出潇湘馆。
他的脚步很重,很慢,像背着一座山。
走出院门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潇湘馆的竹子还在,在风里沙沙作响。
他想起林妹妹六岁那年,他牵着她的手,走进这座院子。
那时她小小的,瘦瘦的,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他对她说:“林妹妹,你别怕。这里就是你的家。”
如今,她要走了。
嫁的那个人,不是他。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远了。
身后,潇湘馆的门,轻轻关上。
第365章 心情复杂的薛宝钗
宝玉回到怡红院,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一动不动。
秋纹守在旁边,大气不敢出。她不知道宝玉去了哪里,只知道他回来时,脸色白得吓人,眼睛肿得像核桃。
“二爷,”她小心翼翼道,“您喝口水吧。”
宝玉没有动。
“二爷,您饿不饿?我让厨房下碗面……”
“秋纹。”宝玉忽然开口。
秋纹连忙应声:“二爷,怎么了?”
宝玉沉默片刻,才道:“你去把我那些诗稿拿来。”
秋纹一怔:“哪……哪些?”
“所有的。”宝玉的声音很轻,“写给林妹妹的那些。”
秋纹愣住了。
她当然知道那些诗稿——那是宝玉这些年写给黛玉的诗,一首一首,工工整整抄在宣纸上,装订成册,藏在枕头底下,从不让人碰。
“二爷,您要那些做什么?”秋纹的声音在发颤。
“拿来。”宝玉的声音不容置疑。
秋纹不敢再问,从枕头底下取出那本诗册,递给他。
宝玉接过,翻开第一页。
那是他十二岁时写的,字迹还带着稚气,诗句也幼稚得很——“黛玉妹妹如花貌,宝玉哥哥似水情。”
他看了很久,然后——
他撕了。
“嘶——”
诗页被撕成两半,从中间断开,像一只折翼的蝴蝶。
秋纹惊呼:“二爷!”
宝玉没有停。
一页一页,一首一首,撕得粉碎。
纸屑纷纷扬扬,落了一地,像一场无声的雪。
撕到最后,他手里只剩下一张空白的纸。
他看着那张白纸,看了很久,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上面,晕开一朵朵水花。
“秋纹,”他哑声道,“拿火盆来。”
秋纹不敢违拗,端来火盆。
宝玉蹲下身,将那些纸屑一捧一捧放进火盆。
火舌舔舐着纸屑,卷曲,发黑,燃烧,化作灰烬。
他望着那团火,望着那些灰烬,望着自己这些年所有的痴心妄想一点一点化为乌有,眼泪无声地流。
“林妹妹,”他轻声道,“你一定要好好的。”
火盆里的火渐渐熄了,只剩下一堆灰烬,青烟袅袅,像一缕无处安放的魂。
宝玉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子。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那缕青烟。
他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望着潇湘馆的方向,望了很久。
“秋纹,”他轻声道,“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秋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宝玉摇摇头,没有再说。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窗外,站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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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勇公府。
宝钗正靠在榻上看账册,莺儿从外头进来,满脸兴奋:“宝夫人!好消息!公爷已经把聘礼送去了!!”
宝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放下账册,微微一笑:“知道了。”
莺儿眨眨眼:“宝夫人,您不高兴吗?”
宝钗看着她,目光平静:“高兴。林妹妹是个好姑娘,嫁进来是咱们的福气。”
莺儿看着她,总觉得夫人心里藏着什么,可她不敢问,只好退了出去。
宝钗靠在榻上,手覆上微微隆起的小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正妻。
曾秦要娶林妹妹做正妻。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林妹妹住进忠勇公府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可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宝夫人,”莺儿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元春夫人来了。”
宝钗坐起身,整了整衣襟。
元春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盅汤,笑道:“厨房炖的乌鸡汤,我给你端了一盅来。趁热喝。”
宝钗接过,抿了一口,轻声道:“元春姐姐,你听说了?”
元春点头,在她身边坐下。
“林妹妹的事?”
“嗯。”
两人沉默了片刻。
元春看着她,轻声道:“宝钗,你心里……是不是不舒服?”
宝钗摇摇头,又点点头。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不舒服”?那是骗人的。
她确实有些酸涩。
可那酸涩,不是嫉妒,是……她也说不上来。
“元春姐姐,”她轻声道,“你说,相公为什么要娶林妹妹做正妻?”
元春看着她,目光温柔:“因为他想娶她。因为他心里有她。因为……他不想委屈她。”
宝钗点点头,没有说话。
“宝钗,”元春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觉得,你嫁进来比林妹妹早,你为这个家付出的比林妹妹多,凭什么她是正妻,你不是?”
宝钗抬起头,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可你想过没有,”元春轻声道,“林妹妹是贾府的外孙女,是老太太的心头肉。她嫁进来,若是做平妻,老太太会怎么想?
外人会怎么说?她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寄人篱下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嫁人了,还要被人指指点点?”
宝钗的眼泪掉了下来。
“宝钗,你是个聪明人。”
元春看着她,“你知道,正妻不平妻,只是一个名分。在这个家里,谁在乎名分?
香菱不在乎,我不在乎,探春不在乎,迎春不在乎,湘云不在乎,琴儿不在乎。你……你在乎吗?”
宝钗摇摇头,泪流满面。
“我不在乎。”她哽咽道,“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宝钗沉默了很久,才轻声道:“只是怕。怕相公有了正妻,就不把我们放在心上了。”
元春看着她,忽然笑了。
“宝钗,你这话,说出去谁信?忠勇公府上上下下,谁不知道相公待你好?你怀了身孕,他日日来看你,替你诊脉,替你开方子,替你安胎。这样的夫君,天底下有几个?”
宝钗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宝钗,”元春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别多想了。林妹妹是个好姑娘,她不会抢走相公的。这个家,够大。咱们的心,也够大。装得下她。”
宝钗点点头,擦去眼泪,深吸一口气。
“元春姐姐,谢谢你。”
“谢什么?”元春笑道,“咱们是一家人。”
窗外,阳光正好。桃花瓣在风里飘着,落在窗棂上,一片粉白。
宝钗望着那片花瓣,心中那团乱麻,渐渐解开了。
是啊,她们是一家人。
这个家,够大。她们的心,也够大。
装得下她。
第366章 林黛玉大婚
三月初八,是个大吉大利的好日子,宜嫁娶。
荣国府上上下下,从贾母到看门的刘老头,都在忙活黛玉的婚事。
王熙凤揽了总指挥的差事,她手脚麻利,条理分明,再琐碎的事到她手里也井井有条。
“老太太,嫁衣选什么料子?苏绣还是蜀锦?”她捧着单子,一项一项问。
贾母沉吟片刻:“苏绣吧。那丫头喜欢素淡的,苏绣清雅,衬她。”
“首饰呢?赤金还是点翠?”
“两样都备上,一样不能少。”
贾母语气笃定,“林丫头是明媒正娶的正房,不能有半点委屈。”
王熙凤一一记在本子上,心里暗暗吃惊——老太太这是要把压箱底的好东西全掏出来啊。
王夫人也出了不少力。
她心里虽还存着几分不痛快,但事到如今,也渐渐想通了。
黛玉要嫁的,是曾秦,是忠勇公,是太子太保,是天底下人人敬仰的英雄。
这样的女婿,多少人盼都盼不来,她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她亲自到库房挑了几匹上好的绸缎,送到潇湘馆。
“林丫头,这几匹颜色鲜亮,拿去做几身新衣裳穿。”
黛玉接过,轻声道:“谢谢太太。”
王夫人望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吐出两个字:“好好的。”说完转身走了,脚步比往日轻快了许多。
潇湘馆里,紫鹃领着几个小丫头,忙得团团转。
嫁衣、首饰、被褥、妆奁……一件件清点,一件件装箱。
箱子从屋里一直摆到屋外,满满当当,占了半个院子。
“姑娘,您瞧瞧这些首饰,够不够?”紫鹃捧着一匣子珠翠,递到黛玉面前。
黛玉看了一眼,点点头:“够了。”
“姑娘,您再试试这嫁衣,合不合身?”
紫鹃又抖开那件大红嫁衣,在黛玉身上比了比。
大红的缎面,金线绣的凤凰,凤翼舒展,祥云缭绕,针脚细密得找不出一丝线头。
黛玉伸手抚过那绣纹,指尖触到金线的纹理,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紫鹃,”她轻声问,“你说,我穿上这嫁衣,好看吗?”
紫鹃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好看!姑娘穿什么都好看!”
黛玉笑了,那笑容映着烛光,格外温柔。
三月初八,黄道吉日,宜婚嫁。
天还没亮,潇湘馆就亮起了灯。
黛玉坐在妆台前,紫鹃替她梳头。
紫鹃手巧,一边梳一边唱:“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
黛玉听着那歌谣,望着铜镜里被脂粉晕染开的脸庞,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她等了那么久,盼了那么久,焦灼了那么久,害怕了那么久。
今天,她终于要嫁给他了。
“姑娘,好了。”
紫鹃退后一步,端详着镜中的黛玉,眼眶泛红,“姑娘真好看。”
黛玉望着镜中的自己——大红嫁衣,凤冠霞帔,眉目如画。
她从未想过,自己穿上嫁衣的模样,竟是这样的。
“紫鹃,”她轻声问,“我好看吗?”
“好看!姑娘最好看了!”
黛玉笑了,笑容里带着羞涩,带着满足,也带着对未来的期盼。
外头鞭炮炸响,噼里啪啦,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花轿到了!花轿到了!”
一个小丫头红着脸冲进来。
黛玉的心猛地狂跳起来,又急又重,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姑娘,别紧张。”紫鹃轻声安慰,自己的声音却已微微发颤。
黛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喜娘进来,手里捏着红盖头,笑吟吟道:“新娘子,该盖盖头了。”
黛玉点点头,闭上眼。
红绸落下,眼前只剩一片朦胧的红。
她听见外头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听见有人高喊“新娘子出来了”。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
“黛玉,我来接你了。”
是曾秦的声音。
黛玉的眼泪夺眶而出。
隔着红盖头,他看不见,可她知道,他一定在望着她。
她站起身,由他牵着,一步一步往外走。
身后,紫鹃哭出了声。
黛玉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她咬着唇,握紧曾秦的手,一步一步,走出潇湘馆,走出荣国府的大门。
花轿停在府门前。
八抬大轿,轿身描金绘彩,轿帘上绣着鸳鸯戏水和并蒂莲花。
曾秦扶她上轿,低声说:“别怕。”
黛玉点点头,坐进轿中。
轿帘落下,隔开了外头的目光。
她听见曾秦翻身上马的声音,听见他喊了一声“起轿”,轿身猛地一沉,随即稳稳抬起。
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花轿在长街上一路缓缓前行。
黛玉坐在轿中,随着轿子的起伏轻轻摇晃。
她攥紧帕子,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这一天,她等得太久太久。
从秋等到冬,从冬等到春,等到桃花开了又谢,等到燕子来了又去。如今,终于等到了。
花轿在忠勇公府门前停下。
曾秦踢了轿门,掀开轿帘,牵着她走出来。
红地毯从府门一直铺到正厅,两侧挤满了宾客,黑压压一片。
说笑声、寒暄声、杯盏碰撞声混成一片,热闹非凡。
黛玉低着头,透过红盖头垂下的流苏,看见他的靴子。
她望着那双靴子,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从今往后,这个人就是她的夫君了。
她要与他共度一生,同床共枕,生儿育女。
她深深拜了下去。
正厅里,香案上燃着龙凤喜烛,烛火跳跃,映得满堂通红。
司仪高声唱礼:“一拜天地!”
曾秦和黛玉转过身,对着门外,盈盈下拜。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黛玉深深弯下腰。
“送入洞房!”
欢呼声四起。
黛玉被丫鬟们簇拥着,送进了新房。
院子不大,却十分精致。
三间正房,左右各两间厢房,院中种着几株翠竹,风过处,沙沙作响。新房布置得喜庆却不俗气。
桌上燃着龙凤喜烛,烛身描金绘彩,雕着龙凤呈祥的图案。
黛玉坐在床边,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紫鹃守在门口,时不时探头往里看一眼,又缩回去。
黛玉的心狂跳不止,手心里全是汗。
第367章 贺客盈门
暮色时分,忠勇公府的灯笼次第亮起,映得整座府邸笼在一片暖融融的红光里。
正厅的宴席已经摆了整整一个时辰,杯盏交错声、说笑声、劝酒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炸开了锅。
曾秦被众人簇拥着,一杯接一杯地应付,脸颊已染上薄红,眼神却依然清明。
“曾公爷,恭喜恭喜!”
兵部尚书王焕端着酒杯走过来,满脸堆笑,“林姑娘才貌双全,与公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老夫敬您一杯!”
曾秦举杯与他碰了碰,一饮而尽。
“公爷好酒量!”
王焕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老夫打了半辈子仗,见过的人多了去了,像公爷这般文武双全的,还是头一回见。来来来,再喝一杯!”
曾秦还没来得及推辞,旁边又涌上来几个人——京营统领赵德柱、神机营的几个将领、朝中几位同僚,七嘴八舌地敬酒,把曾秦围了个水泄不通。
“公爷,末将敬您!祝公爷与夫人白头偕老,早生贵子!”
“曾大人,下官也敬您一杯!”
“公爷,您可不能厚此薄彼,来来来,喝了这杯!”
曾秦一一应付,虽以茶代酒居多,可架不住人多,几轮下来,也有些微醺了。
湘云躲在人群后面,看着曾秦被灌酒,急得直跺脚:“这些人怎么这样?相公都喝了好多了!”
宝钗拉住她,低声笑道:“大喜的日子,由他们去吧。相公酒量好,不碍事的。”
湘云嘟着嘴,还想说什么,被宝钗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正热闹着,门口忽然传来一声通报:“北漠使者耶律信到——!”
厅内的喧哗声骤然一滞。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
耶律信大步走了进来。他今日没有穿北漠服饰,而是换了一身大周样式的绛紫色锦袍,头发束起,通身上下一派恭谨。
身后跟着两个随从,抬着一只巨大的朱漆木箱,箱子描金绘彩,一看便知是贵重之物。
曾秦放下酒杯,面色不变,起身迎了上去。
“耶律使者,来者是客,请坐。”
耶律信走到曾秦面前,没有坐,而是恭恭敬敬地拱手一揖,弯下腰去,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深,都久。
“曾公爷,”他直起身,声音洪亮却透着几分刻意的谦卑,“在下奉左贤王之命,特来恭贺公爷大婚之喜。左贤王备了薄礼,不成敬意,望公爷笑纳。”
他一挥手,两个随从将朱漆木箱抬上前,打开箱盖。
厅内顿时一片吸气声。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各色珍宝——白玉如意两对,赤金佛像一尊,东珠两匣,上等羊脂玉镯四对,还有一匹通体雪白的汗血宝马,被随从牵到厅外,在灯笼光下皮毛如缎,神骏非凡。
这些礼物,随便哪一件都价值连城。
曾秦看着那满满一箱珍宝,又看了看耶律信那张堆满笑意的脸,心中微微一动。
事出反常必有妖。
上次耶律信来的时候,态度倨傲,言语挑衅,被神机营的演武吓得狼狈而逃。
如今不过月余,他就换了副嘴脸,不但亲自来贺,还送了这么重的礼——这里面,怕是大有文章。
可今日是他大婚的日子,他没有心思去深究。
“耶律使者客气了。”
曾秦微微一笑,拱手还礼,“左贤王的心意,曾某领了。请使者代曾某向左贤王道谢。”
耶律信连连点头:“一定一定。公爷大喜,在下就不多叨扰了。祝公爷与夫人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他说完,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带着随从退了出去。
耶律信走后,厅内的气氛又热闹起来,可曾秦心里却多了一丝隐忧。
他站在廊下,望着耶律信离去的背影,眉头微微蹙起。
“相公,”宝钗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怎么了?”
曾秦回过神,摇摇头:“没事。耶律信送的礼太重了,有些反常。”
宝钗想了想,道:“相公是怕……其中有诈?”
“说不好。”
曾秦低声道,“北漠人不是善茬,拓跋烈更不是。他突然示好,要么是真怕了,要么是在打什么别的主意。”
宝钗沉默片刻,轻声道:“相公,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别想这些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曾秦点点头,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你说得对。今日不想这些。”
他转身走回厅内,继续应酬。
酒过三巡,宾客们渐渐散了。
贾母被王熙凤扶着,走到曾秦面前,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眼眶微红:“曾公爷,林丫头交给你了。你……你要好好待她。”
曾秦郑重道:“老太太放心。”
贾母点点头,又看了看他,转身走了。
王夫人跟在后面,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曾秦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口,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宾客散尽,喧嚣渐息。
灯笼还亮着,映得院子里一片通红。
夜风拂过,吹得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青石板上明明灭灭。
曾秦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气,酒意涌上来,头有些晕。
他扶住廊柱,闭了闭眼。
“相公,”湘云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扶住他的胳膊,“你喝多了,我送你回房。”
曾秦摇摇头,笑道:“不碍事。我自己走。”
湘云不依,非要扶他。
曾秦拗不过,只好由她扶着,踉踉跄跄往后院走。
走到潇湘馆门口,湘云停下脚步,松开手,轻声道:“相公,到了。林姐姐在里面等你呢。”
曾秦点点头,整了整衣冠,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新房的窗棂透着暖融融的烛光,映得窗纸上两个人的影子影影绰绰。
曾秦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新房不大,却布置得精致。
桌上燃着一对龙凤喜烛,烛火跳跃,映得满室通红。
拔步床上挂着大红销金撒花帐子,被褥枕头都是崭新的,绣着鸳鸯戏水、并蒂莲开。
黛玉坐在床边,低着头,大红盖头还盖在头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紫鹃守在旁边,见曾秦进来,连忙福了一礼,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第368章 和林黛玉洞房
曾秦走到床边,在她身边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良久,曾秦伸手,轻轻揭开了红盖头。
烛光下,黛玉的脸渐渐显露出来——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脸颊染着淡淡的胭脂红,唇上点着朱红口脂。
凤冠霞帔,珠翠满头,通身明艳,却又不失清雅。
曾秦看着她,看了很久。
“黛玉。”他轻声道,声音有些沙哑。
黛玉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有温柔,有怜惜,有深情,还有她从未见过的、灼热的占有欲。
“曾大哥,”她轻声道,声音微微发颤,“你……你喝多了?”
曾秦摇摇头,又点点头。
他确实喝了不少,头有些晕,可意识是清醒的。
清醒地知道,眼前这个人,是他等了很久、终于娶到手的人。
“是喝了些。”他笑道,“可还没醉到不省人事。”
黛玉看着他泛红的脸颊,看着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雾,心疼道:“你喝这么多做什么?伤身子。”
“大喜的日子,不喝不行。”
曾秦握住她的手,那手微凉,微微颤抖,“黛玉,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黛玉的眼泪涌了上来。
“从你在荣国府住下的第一天起,我就在等。”
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等你的病好,等你愿意,等这一天。”
黛玉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掉。
“曾大哥,”她哽咽道,“我也在等。等了好久好久。从秋等到冬,从冬等到春,等到桃花开了又谢,等到燕子来了又去。
我以为我等不到了,以为你只是一时心软,以为你……”
“不是心软。”
曾秦打断她,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是真心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
黛玉看着他,泪眼模糊,却笑了。
那笑容里有羞涩,有满足,也有对未来日子的期待。
“曾大哥,”她轻声道,“你以后会一直对我好吗?”
曾秦看着她,认真道:“会。一辈子。”
黛玉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这次她没有躲,只是让眼泪尽情地流着,流过脸颊,滴在大红嫁衣上。
曾秦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别哭了。”他温声道,“再哭,眼睛就肿了。明日还要敬茶呢。”
黛玉破涕为笑,嗔道:“还不是你惹的。”
曾秦笑了,伸手取下她头上的凤冠。
沉重的金冠除去,黛玉轻轻舒了口气。
“累不累?”他问。
黛玉点点头:“有一点。这冠子好重,压得脖子酸。”
曾秦替她揉了揉后颈,掌心温热,力道恰到好处。
“曾大哥,”她轻声道,“你昨日在朝堂上,是不是又跟人吵架了?”
曾秦一怔:“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黛玉看着他,“你每次跟人吵完架,回来都不爱说话。昨日你虽然笑着,可眼底有倦意。”
曾秦沉默片刻,叹了口气:“什么都瞒不过你。”
“那你跟我说说,”黛玉握住他的手,“是谁又跟你过不去了?”
曾秦摇摇头,笑道:“今日不提那些。今日是我们的好日子,只说高兴的事。”
黛玉看着他,目光温柔:“好。只说高兴的事。”
两人并肩坐在床边,烛火摇曳,映得满室通红。
“曾大哥,”黛玉忽然开口,“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曾秦点头:“记得。在荣国府的花园里,你坐在亭子里看书,穿着月白色的褙子,头发用一支白玉簪簪着。
风吹过来,花瓣落在你肩上,你抬头看了我一眼,我心想——这个姑娘,真好看。”
黛玉脸一红,嗔道:“你那时候就这么不正经?”
“我说的是实话。”曾秦笑道,“你本来就好看。现在更好看了。”
黛玉低下头,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那你呢?”曾秦问,“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印象?”
黛玉想了想,轻声道:“那时候我想——这个人,好大的胆子。一个家丁,见了姑娘也不躲,还站在那里盯着人看。”
曾秦忍不住笑了:“然后呢?”
“然后……”
黛玉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温柔,“然后我想,这个人,眼睛真好看。像潭水,深不见底,让人想多看几眼。”
曾秦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
“黛玉,”他轻声道,“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黛玉摇摇头:“是我该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娶我。”
两人对视着,烛光在彼此眼中跳跃。
曾秦低下头,吻住了她。
黛玉闭上眼睛,感受着那种从未有过的、让人心颤的悸动。
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指尖摩挲着她的耳廓,烫得她浑身发软。
一吻结束,两人都有些喘。
黛玉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曾大哥,”她轻声道,“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怕这是一场梦。”
她的声音很轻,“怕醒来之后,你不在身边,我还是一个人,在潇湘馆里,对着那些竹子,数着日子过。”
曾秦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不是梦。”他在她耳边低声道,“我在。我一直在。”
黛玉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可这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埋在他怀里,任由眼泪无声地流。
曾秦低头,吻去她眼角的泪。
“别哭了。”他轻声道,“今夜是我们的洞房花烛夜,你哭成这样,明日紫鹃还以为我欺负你。”
黛玉破涕为笑,捶了他一下:“你就是欺负我。”
曾秦笑了,那笑容在烛光里格外温暖。
他伸手,轻轻解开她嫁衣的第一颗盘扣。
黛玉的身子僵了僵,却没有躲。
“黛玉,”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暗哑,“看着我。”
黛玉缓缓睁开眼,对上他深邃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温柔,有怜惜,也有让人心跳加速的灼热。
“记住,”他一字一句道,“从今往后,你是我的妻子。”
这句话像有魔力,黛玉的心忽然定了下来。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将与她共度一生的男人,轻轻点了点头。
大红帐幔放下,隔绝了外头的烛光。
衣衫不知何时已经褪尽。
黛玉莹白的肌肤在朦胧的光线下泛着玉一般的光泽。
曾秦的吻落在她眉心,鼻尖,唇上,下颌,顺着脖颈一路向下。
黛玉紧紧闭着眼,咬着唇,不敢出声。
“黛玉,”他在她耳边唤她,“别怕。”
她深吸一口气,试着让自己放松下来。
他的手很温暖,抚过她的肌肤,像春风拂过湖面,荡起一圈圈涟漪。
她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感觉——陌生,慌乱,却又让人沉溺。
…………
…………
这一夜,大红帐幔里,春光无限。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平息。
黛玉靠在曾秦怀里,浑身像被拆散了架,酸软无力。
她从未想过,男女之间的事,竟是这样的。
不是书上写的那样云里雾里,不是嬷嬷们说的那样羞耻难言。
是一种……圆满。
曾秦揽着她的肩,手指摩挲着她的手臂。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帐外,龙凤喜烛燃了大半,烛泪堆成小山。
“曾大哥,”黛玉忽然开口,“我是不是在做梦?”
曾秦低头看她:“怎么这么说?”
黛玉轻声道:“今天发生的一切,都像做梦一样。从早上起来,梳妆、上轿、拜堂、入洞房……每一步都像踩在云彩上,轻飘飘的,不真实。”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没爹没娘的孩子。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连哭都要躲着哭。
我以为我这一辈子,就是这样了。孤零零的,像潇湘馆那些竹子,看着热闹,其实每一棵都是独自站着。”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可你来了。你把我从荣国府接出来,替我治病,让我住在你家里。
你当着老太太的面,说要娶我。你让我穿正红的嫁衣,坐八抬的花轿,风风光光地嫁进公府。你……”
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涌了出来。
曾秦轻轻擦去她的泪,温声道:“往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黛玉摇摇头,又点点头,把脸埋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曾秦抱着她,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需要的不是安慰,是倾听。
这个女子,从小就把心事藏在心里,从不肯轻易示人。
今夜,她终于愿意说出来了。
哭了很久,黛玉的眼泪才渐渐止住。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核桃,却笑着。
“曾大哥,”她轻声道,“你以后会一直对我好吗?”
曾秦看着她,认真道:“会。”
黛玉笑了,那笑容里有羞涩,有满足,也有对未来日子的期待。
“那我也不让你失望。”她轻声道,“我会好好学,好好做你的妻子。”
曾秦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睡吧。”他道,“明天还要早起敬茶呢。”
黛玉点点头,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曾秦看着她沉睡的容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女子,从小没了父母,寄人篱下,受尽了冷眼和委屈,把所有的苦都咽进了肚子里。
从今往后,有他护着她,她不必再那么累了。
第369章 新婚燕尔
三月的春光透过潇湘馆的窗棂,在青砖地上画出格子状的金黄。
黛玉醒来时,曾秦已经不在身边了。
枕边残留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混着晨光的清冽,让人安心。
她侧过身,将脸埋进那只枕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唇角弯起一个压不住的弧度。
“姑娘醒了?”
紫鹃端着热水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姑娘,您这是……”
“别说话。”黛玉的声音闷在枕头里,“让我再躺一会儿。”
紫鹃把水盆放在架上,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姑娘,该起了。香菱夫人她们还等着您敬茶呢。”
黛玉这才想起今日要敬茶的事,连忙坐起身。
这一动,浑身的酸软便从四肢百骸涌上来,提醒她昨夜发生了什么。
她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
紫鹃装作没看见,只是从衣柜里取出那件新做的海棠红褙子,替她穿上,又替她梳头。
梳子一下一下从发顶滑到发尾,动作很轻很慢。
“姑娘,”紫鹃轻声道,“您今日气色真好。脸红扑扑的,跟擦了胭脂似的。”
黛玉从镜中瞪她一眼,紫鹃吐吐舌头,不敢再说了。
正厅里,人已经到齐了。
香菱抱着曾安坐在主位右侧,孩子今日穿了身大红小袄,衬得小脸白里透红,正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张望,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宝钗坐在香菱旁边,腹部已经微微隆起,
她一手扶腰,一手端着茶盏,姿态从容。
元春坐在宝钗另一侧,今日穿了身藕荷色褙子,通身素净,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湘云站在门口,伸长脖子往外张望,嘴里念叨着:“怎么还没来?怎么还没来?”
迎春坐在角落里,低着头,手覆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不知在想什么。
薛宝琴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方帕子。
探春坐在宝钗对面,腹部还不明显,可她的动作已经变得小心翼翼,连坐下时都用手撑着腰。
“来了来了!”湘云忽然喊了一声,转身往里跑。
众人都抬起头,望向门口。
曾秦牵着黛玉的手,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靛青色杭绸直裰,腰系玉带,头发用玉簪束着,通身清隽温润。
黛玉走在他身边,穿着那件海棠红绣折枝兰花的褙子,发间簪着那支白玉兰花簪。
两人并肩走进来,一个清隽,一个明艳,站在一起,说不出的般配。
湘云看得眼睛都直了,拉着宝钗的袖子低声道:“宝姐姐你看,林姐姐今日好漂亮!”
宝钗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黛玉走到香菱面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从紫鹃手中接过茶盏,双手捧上:“香菱姐姐请用茶。”
香菱接过,抿了一口,笑着递过一个锦盒:“林妹妹,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这是一点心意,你收着。”
黛玉接过,打开一看,是一对赤金点翠蝴蝶簪,做工精细,蝴蝶翅膀薄如蝉翼,微微颤动,栩栩如生。
她眼眶一红,轻声道:“谢谢姐姐。”
又敬宝钗:“宝姐姐请用茶。”
宝钗接过,也抿了一口,送上一对翡翠镯子,水头极好,通体碧绿,没有一丝杂质:“林妹妹,往后互相照应。”
黛玉接过,点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元春、湘云、迎春、薛宝琴、探春一一上前见礼,或送首饰,或送帕子,或送点心,黛玉一一谢过,心中满是感动。
最后是曾秦。
他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弯起。
待众人见完礼,他才走上前,握住黛玉的手,温声道:“好了,都坐下吧。用早膳。”
早膳摆了一桌——清粥小菜,几样点心,都是清淡易消化的。
众人围坐一桌,说说笑笑,气氛温馨极了。
湘云叽叽喳喳说着昨日的热闹,说北漠使者送了多少厚礼,说耶律信如何恭恭敬敬,说神机营的将领们喝得有多疯……
“你们没看见那耶律信,”
湘云比划着,“上次来的时候,鼻子都翘到天上去了。这次倒好,跟换了个人似的,点头哈腰的,跟条狗一样。”
宝钗看了她一眼:“云妹妹,说话注意些。”
湘云吐吐舌头,压低声音:“本来就是嘛。”
曾秦放下筷子,面色平静,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耶律信的反常,绝不是因为怕了他。
北漠人不是善茬,拓跋烈更不是。
他突然示好,要么是真有求于大周,要么是在打什么别的主意。
可今日是黛玉敬茶的日子,他不想说这些扫兴的话。
“相公,”黛玉坐在他身边,轻声道,“你在想什么?”
曾秦回过神,微微一笑:“没什么。吃粥。”
黛玉看着他,没有再问,低下头,慢慢喝粥。
粥是红枣桂圆粥,甜丝丝的,暖到胃里,也暖到心里。
蜜月的日子,过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每日清晨,黛玉在曾秦怀里醒来,看着他沉睡的侧脸,看他挺直的鼻梁,看他微微上扬的唇角,心里便涌起一股踏实的满足。
从前在潇湘馆,她总是醒得很早,睁着眼望着帐顶,听着窗外的鸟叫,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
如今不同了——醒来时身边有人,呼吸沉稳,体温温热,让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
曾秦有时醒得比她早,也不起身,只是侧躺着,看她睡觉。
她察觉了,便睁开眼,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眼睛,脸一红,嗔道:“看什么?”
“看你。”他总是这样回答,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格外好听。
她便不说话了,只是把脸埋进他怀里,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早膳后,曾秦若不去衙门,便陪她在园子里散步。
忠勇公府的后园虽比不上大观园,却也有几分意趣。
假山、池塘、亭台、水榭,虽都是人工造的,可布置得精巧,一步一景,处处可见匠心。
春日里桃花开得正盛,粉粉白白的花瓣在风里飘着,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粉色的锦缎。
曾秦牵着她的手,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径慢慢走,走得不快,配合着她的步子。
“黛玉,”他忽然开口,“你从前在大观园,最喜欢哪个地方?”
黛玉想了想,道:“潇湘馆。我喜欢那里的竹子,清清静静的,没人打扰。”
“那现在呢?”曾秦问。
黛玉抬起头,看着他,目光温柔:“现在喜欢这里。这里比潇湘馆好。”
“好在哪里?”
黛玉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好在有你。
这话她没说出口,可她知道,他懂。
有时两人会在亭子里坐一下午。
曾秦看公文,黛玉看书,谁也不说话,只是偶尔抬起头,对视一眼,又各自低头。
那种默契,不需要言语。
紫鹃端了茶来,见两人各据一方安安静静,忍不住对侍书嘀咕:“姑娘和公爷,怎么跟老夫老妻似的?”
侍书捂着嘴笑:“这叫琴瑟和鸣,你懂什么?”
紫鹃白了她一眼,端着茶走了。
第370章 风波又起
新婚第五日,黄昏。
黛玉正坐在窗前绣一方帕子。
她从前不爱做这些针线活,可嫁了人之后,忽然想亲手给曾秦绣个荷包。
她绣的是并蒂莲,花瓣还没成形,针脚歪歪扭扭的,自己看着都嫌弃。
“在绣什么?”曾秦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
黛玉吓了一跳,连忙将帕子藏到身后:“没什么。”
曾秦笑了,伸手去夺:“给我看看。”
“不给!”黛玉躲着,脸涨得通红。
两人闹了一阵,最终还是被曾秦抢了去。
他看着那歪歪扭扭的并蒂莲,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黛玉嘟着嘴,“我……我以前没怎么绣过。”
“没笑你。”曾秦将帕子叠好,放回她手里,“绣得很好。我很喜欢。”
黛玉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她知道他在哄她。可她还是高兴。
“相公,”她轻声道,“你以后想要几个孩子?”
曾秦一怔,随即笑了:“你想要几个?”
黛玉想了想,脸一红:“两个。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儿子像你,女儿像我。”
“好。”曾秦将她揽入怀中,“那就两个。”
黛玉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安宁。
这就是她要的日子。
平淡,安稳,有他在身边。
她闭上眼睛,唇角弯起。
窗外,桃花瓣在风里飘着,落在窗棂上,一片粉白。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过几天,外头就开始有了风言风语。
新婚第七日,曾秦从兵部回来,脸色不太好。
宝钗正巧在正厅对账,见他进来,放下账册,迎上去:“相公,怎么了?”
曾秦摇摇头:“没事。”
宝钗看着他,没有追问。
她知道他的脾气——他不想说的事,问也没用。
可她还是有些不放心,让莺儿去前院打听。
不多时,莺儿回来了,脸色也不太好看。
“宝夫人,”她压低声音,“外头有人在传,说北漠使者耶律信这几日频繁来咱们府上,说是……说是公爷与北漠私通,里通外国。”
宝钗的手猛地一顿,手中的茶盏差点滑落。
“什么?”她的声音都变了调。
莺儿连忙扶住她:“夫人别急,奴婢也是听说的。未必是真的。”
宝钗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她知道,这不是真的。
曾秦与北漠,有不共戴天之仇——他亲手射杀了右贤王,北漠人恨他入骨,怎么可能私通?
可她知道没用。
外头的人不知道。
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更不会管真假。
“莺儿,”她站起身,“去请元春夫人、香菱夫人、林夫人,请她们到正厅来。就说……有要事商议。”
莺儿应了一声,飞奔而去。
正厅里,人很快到齐了。
香菱抱着曾安,脸色发白。
宝钗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两人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元春坐在宝钗另一侧,面色平静,可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湘云站在厅中央,急得团团转:“这……这谁传的?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相公跟北漠私通?他杀了北漠的右贤王!他私通什么?私通个鬼!”
“云妹妹,小声些。”宝钗拉住她。
湘云气鼓鼓地坐下,嘴还嘟着。
黛玉坐在最远的角落,手里捧着一盏茶,茶早就凉了,她没喝,只是捧着。
她的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可那双眼睛,一直望着门口,像在等什么人。
探春坐在黛玉旁边,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轻声道:“这谣言来得蹊跷。耶律信这几日确实来得勤,可每次来都是光明正大,从府门进来,还有礼单登记。这有什么可说的?”
“可外头的人不这么想。”
元春开口,声音很轻,“他们想传,有的是由头。耶律信来得勤,他们就说私通;耶律信不来,他们又说心虚。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众人沉默。
宝钗深吸一口气,道:“当务之急,是弄清楚这谣言是谁传出来的。无风不起浪,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还能有谁?”
湘云哼了一声,“朝中那些看相公不顺眼的人呗。上次陈庭之没扳倒相公,这次又换了法子。”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
曾秦走了进来。
众人都站起身,看向他。
曾秦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黛玉身上。
黛玉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轻声道:“相公,外头的事,我们都听说了。”
曾秦点点头,握住她的手:“别担心。我能处理。”
黛玉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心中那团不安,渐渐散了。
她信他。
“相公,”宝钗走过来,“要不要我去查查,这谣言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曾秦摇摇头:“不用。我已经让石头去查了。这几日,你们尽量减少出门。外头乱,不安全。”
众人点头。
曾秦又看向香菱:“香菱,这几日你别出府。安儿还小,别带出去。”
香菱点点头,将曾安抱得更紧了些。
“元春,账房的事你多盯着。宝钗有身孕,别让她太累。”
元春点头:“相公放心。”
曾秦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出去了。
他走的时候,脚步很稳,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慌张。
可黛玉知道,他心里并不像表面那样平静。
她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她想起那日在回廊上,他说——“你是我曾秦要娶的人。”
她想起那日在洞房里,他说——“从今往后,你是我的妻子。”
她想起这些日子,他陪她散步,陪她看书,陪她说话。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静下去。
可她忘了,他是朝堂上的人,是风口浪尖上的人。
那些风浪,从来就没有停过。
“林妹妹。”宝钗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黛玉转过头,看着她。
宝钗的目光温柔而坚定:“别怕。有我们在,有相公在。什么风浪,都能过去。”
黛玉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
她不能哭。
她是他的妻子。
她要与他并肩而立,而不是躲在他身后哭。
第371章 曾秦再次被弹劾
谣言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京城。
茶楼酒肆,街头巷尾,到处都在议论。
“听说了吗?忠勇公与北漠私通!那北漠使者耶律信,三天两头往公府跑,送的礼一箱一箱的!”
“真的假的?曾公爷不是杀了北漠的右贤王吗?怎么会私通?”
“此一时彼一时嘛。如今北漠势大,曾公爷想给自己留条后路,也说不定。”
“呸!我不信!曾公爷那样的人物,怎么会做这种事?”
“信不信由你。反正外头都这么传。”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有人信,有人不信,有人将信将疑。
可不管信不信,这谣言已经传开了。
像瘟疫一样,拦都拦不住。
朝堂上,更是暗流涌动。
这日早朝,皇帝刚在龙椅上坐下,便有一个御史出列,手捧折子,声音洪亮:
“陛下,臣要弹劾忠勇公曾秦——私通北漠,里通外国!”
殿内一片哗然。
曾秦站在队列中,面色不变。
皇帝看着那御史,目光平静:“哦?有何证据?”
御史展开折子,念道:“据查,北漠使者耶律信,自曾秦大婚之日起,频繁出入忠勇公府,前后达七次之多。
每次皆携重礼,箱笼累累。曾秦不但不拒绝,反而亲自迎送,礼遇有加。此其一。
曾秦与北漠左贤王拓跋烈,有书信往来。
臣虽未见书信原文,但据知情者透露,信中内容暧昧,涉及边关布防。此其二。
曾秦府中,藏有北漠进献的汗血宝马,此马乃北漠王室之物,寻常使者岂敢私赠?此其三。”
他合上折子,看着皇帝,一字一句道:“陛下,曾秦身为朝廷重臣,掌神机营兵权,若真与北漠私通,后果不堪设想。臣请陛下严查!”
殿内议论声四起。
“七次?这么多?”
“汗血宝马?那可是北漠王室的宝贝,耶律信怎么敢随便送?”
“难道曾秦真的……”
曾秦面色依旧平静,可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话说。”
皇帝看着他:“讲。”
曾秦转过身,看着那御史,目光平静如水。
“王御史,你说耶律信频繁出入我府——我问你,耶律信每次来,可有避人耳目?可曾走后门?可曾鬼鬼祟祟?”
王御史语塞。
“他每次来,都是白天,从正门进,有门房登记,有礼单存档。这些,都查得到。这叫‘私通’?”
王御史的脸涨红了。
“你说我与拓跋烈有书信往来——我问你,你所谓的‘知情者’,是谁?他亲眼见过那些信?还是道听途说?”
王御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说我府中藏有汗血宝马——我再问你,那匹马,是耶律信送的贺礼,我大婚之日,当众送的。满朝文武都看见了,这也算‘私藏’?”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王御史,你弹劾我私通北漠,就凭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
王御史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殿内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皇帝靠在龙椅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王御史,”他缓缓开口,“你还有别的证据吗?”
王御史跪下了:“陛下,臣……臣也是为国分忧,不敢有私心。曾公爷与北漠往来密切,是事实。臣只是……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皇帝的声音依旧平静。
王御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皇帝看着他,目光冰冷:“担心曾秦造反?还是担心他投敌?”
王御史的额头贴在地上,不敢抬头。
“曾秦,”皇帝看向曾秦,“你怎么说?”
曾秦拱手:“陛下,臣与耶律信往来,是光明正大的。他每次来,都是代表左贤王拓跋烈,或送贺礼,或传口信,或商议边贸之事。
臣虽不喜此人,但来者是客,大周是礼仪之邦,总不能将使者拒之门外。
至于私通——臣与北漠有不共戴天之仇,臣亲手杀了他们的右贤王,臣若私通,北漠人会信吗?”
殿内有人忍不住笑了。
皇帝也微微弯了弯唇角。
“行了,”他摆摆手,“此事到此为止。曾秦是朕的忠臣,朕信得过他。谁再弹劾,先拿出真凭实据来。”
王御史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臣……臣知罪。”
皇帝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退朝后,曾秦走出太和殿。
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汉白玉台阶上,一片刺目的白。
他眯起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公爷。”身后传来夏守忠的声音。
曾秦转过身。
夏守忠小跑着过来,压低声音道:“公爷,陛下请您去御书房。”
曾秦点点头,跟着他走了。
御书房里,皇帝已经换了常服,坐在御案后喝茶。
见曾秦进来,他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
曾秦谢恩坐下。
皇帝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曾秦,”他缓缓开口,“你可知,今日那王御史,是谁的人?”
曾秦沉默片刻,才道:“臣不知。”
皇帝笑了,那笑容有些冷:“他是陈庭之的门生。陈庭之虽然被革了职,可他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曾秦没有说话。
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道:“耶律信那边,你打算怎么办?”
曾秦想了想,道:“臣想冷一冷他。他来得太勤,外头已经起了谣言。再这么下去,怕是要出事。”
皇帝点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北漠那边,不是善茬。拓跋烈突然示好,怕是另有所图。”
“臣明白。”曾秦拱手,“陛下放心,臣会小心应付。”
皇帝看着他,目光复杂:“曾秦,你如今是朕的左膀右臂,多少人盯着你,多少人想扳倒你。你……要小心。”
曾秦心中一暖,郑重道:“臣明白。”
“行了,去吧。”皇帝摆摆手,“你家那些夫人,怕是等急了。”
曾秦站起身,拱手告退。
走出御书房时,他长长吐了一口气。
阳光很好,可他的心,却有些沉。
他知道,今日这一关虽然过了,可往后的日子,不会太平。
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第372章 谣言止不住
曾秦回到府里时,黛玉正坐在窗前等他。
见他进来,她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相公,没事吧?”
曾秦摇摇头,握住她的手:“没事。陛下信我。”
黛玉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道:“可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在担心。”
曾秦一怔,随即笑了:“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在榻上坐下,将她揽入怀中。
黛玉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轻声道:“相公,你别一个人扛着。有什么事,跟我说说。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可听你说说,你心里也能松快些。”
曾秦沉默片刻,才道:“黛玉,你知道今日弹劾我的人,是谁吗?”
“谁?”
“陈庭之的门生。”
黛玉的眉头微微皱起。
“陈庭之虽然被革了职,可他的势力还在。他的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这些人,不会放过我。”
曾秦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疲惫,“今日是王御史,明日可能是李御史,后日可能是张御史。
他们会一个一个地来,弹劾我,诬陷我,直到把我扳倒为止。”
黛玉的心沉了下去。
“相公,那怎么办?”
曾秦看着她,目光温柔却坚定:“不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们来一个,我挡一个;来两个,我挡一双。只要陛下信我,我就不怕。”
黛玉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她想起那日在回廊上,他说——“你是我曾秦要娶的人。”
她想起这些日子,他陪她散步,陪她看书,陪她说话。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静下去。
可她忘了,他是朝堂上的人,是风口浪尖上的人。
那些风浪,从来就没有停过。
“相公,”她轻声道,“我信你。”
曾秦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别担心。”他温声道,“有我呢。”
耶律信又来了。
这是大婚后的第九日,他第八次登门。
门房老刘头已经习惯了,见了他也不通报,直接领进去。
曾秦在正厅见他。
“曾公爷,几日不见,气色更好了!”耶律信满脸堆笑,拱手行礼。
曾秦还礼,淡淡道:“耶律使者请坐。”
耶律信坐下,从随从手中接过一只锦盒,双手奉上:“这是左贤王的一点心意,请公爷笑纳。”
曾秦没有接,只是看着他:“耶律使者,你来得太勤了。”
耶律信的笑容微微一僵:“公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外头已经有了谣言,”曾秦的声音很平静,“说曾某与北漠私通,里通外国。”
耶律信的脸色变了。
“这……这从何说起?”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在下每次来,都是光明正大,从正门进,有门房登记,有礼单存档。这……这怎么能叫私通?”
曾秦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耶律使者,你我都知道,谣言是谣言,事实是事实。可外头的人不这么看。他们想传,有的是由头。”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耶律使者,曾某想问一句——左贤王到底想做什么?”
耶律信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坐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曾公爷,”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左贤王只是……只是想与大周修好。北漠与大周,打了这么多年,死伤无数,百姓困苦。左贤王想……想停战。”
曾秦看着他,没有说话。
耶律信继续道:“左贤王说,曾公爷是周朝最厉害的人物,若能与公爷交好,北漠与大周的和平,就有希望了。”
曾秦沉默片刻,才道:“耶律使者,你回去告诉左贤王——大周愿意与北漠和平相处。
但和平,不是靠送礼、套近乎得来的。是靠诚意,靠行动。”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背对着耶律信,声音很轻:
“若左贤王真有诚意,就该拿出实际行动来。退兵、减赋、开放边贸——这些,比送一百匹汗血宝马都有用。”
耶律信站起身,拱手道:“公爷的话,在下一定带到。告辞。”
他转身走了。
曾秦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垂花门外,眉头紧锁。
他知道,耶律信的话,半真半假。
拓跋烈想停战,可能是真的。
可他更想试探大周的底细,试探神机营的实力,试探曾秦的底线。
这个北漠人,比他那个死在箭下的堂兄,难对付得多。
谣言越传越离谱。
起初只是说曾秦与北漠私通,后来变成了曾秦收了北漠多少好处,再后来变成了曾秦准备投降北漠、献出神机营的火器图纸。
茶馆里说书的把这事编成了段子,添油加醋,说得活灵活现。
“话说那忠勇公曾秦,表面上是朝廷的忠臣,暗地里却与北漠左贤王勾勾搭搭。那左贤王送了他多少好处?汗血宝马、东珠、白玉如意……一箱一箱的,往公府里抬!”
“那曾秦呢?来者不拒!照单全收!连那北漠使者耶律信,都成了他府上的常客,三天两头往那儿跑!”
“啧啧啧,这曾秦,可真是不知死活!”
“可不是!陛下那么信任他,他却背地里干这种事!真是狼心狗肺!”
“你们别瞎说!曾公爷不是那种人!”
“不是那种人?那你说,那北漠使者为什么三天两头往他府上跑?送那么多礼,他为什么不拒绝?”
“这……这……”
“说不出来了吧?告诉你,这曾秦,就是个白眼狼!朝廷养他,陛下信他,他却吃里扒外!”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可不管怎么说,这谣言已经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连市井小民都在议论,更不用说朝堂上了。
第373章 曾秦被构陷
御书房里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无烟无尘,暖意融融。
可曾秦的心,却像浸在腊月的冰水里,一点一点往下沉。
皇帝靠在御案后的龙椅上,手里捏着一封拆开的信,信纸已经起了毛边,显然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不是愤怒,是疲惫。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怎么歇都歇不过来的疲惫。
“曾秦,”他把信扔到御案上,“你看看。”
曾秦上前,拿起那封信。
信是用汉字写的,字迹工整,措辞恭敬。
开头是“曾公爷亲启”,落款是“北漠左贤王拓跋烈顿首”。
内容不长,大意是:感谢曾公爷的“关照”,希望双方“继续合作”,承诺的“好处”会“如期奉上”。
信写得不咸不淡,可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什么叫“关照”?什么叫“合作”?什么“好处”?
每一条都像是实指,可每一条都模棱两可,抓不住把柄。
写信的人是个高手——知道怎么写能让人起疑,又知道怎么写能把自己摘干净。
“陛下,”曾秦放下信,面色平静,“这是诬陷。”
“朕知道。”
皇帝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可朕知道没用。外头的人不知道。朝堂上的人不知道。”
曾秦没有说话。
皇帝看着他,目光复杂:“这信是都察院的人‘截获’的。说是从北漠使团的驿馆里搜出来的。你信吗?”
曾秦摇头:“不信。北漠人没那么蠢,不会把这种信留在驿馆里等人去搜。”
“朕也不信。”
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又放下,“可朕不信,不代表别人不信。这封信,已经在都察院传了个遍。明日早朝,怕是有人要拿这个说事。”
曾秦沉默片刻,才道:“陛下,臣请旨——彻查此事。臣与北漠之间,到底有没有‘私通’,查清楚了,谣言自灭。”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曾秦,你是个聪明人。你知道这信是谁送到都察院的?”
“知道。”
“谁?”
“耶律信。”曾秦的声音很平静,“或者说,是耶律信背后的人。”
皇帝没有追问,只是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暖阁里安静极了,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像什么东西在暗处炸开。
良久,皇帝睁开眼:“曾秦,你想过没有——就算查清楚了,那些想扳倒你的人,还会找别的由头。
今日是私通北漠,明日是贪墨军饷,后日是僭越。你挡得住一个,挡得住十个、一百个吗?”
曾秦沉默了。他当然知道。
陈庭之虽然倒了,可他的门生故旧还在。
那些人像地里的韭菜,割了一茬又长一茬,永远割不完。
只要他还在这个位置上,只要他还握着神机营的兵权,只要他还是皇帝最信任的人,那些人就不会放过他。
“陛下,”他抬起头,看着皇帝,“臣不怕。”
皇帝看着他,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愧疚。
“朕知道你不怕。”他轻声道,“可朕怕。朕怕失去你。”
这话说得太重了。
曾秦跪了下去:“陛下——”
“起来。”皇帝摆摆手,“别动不动就跪。”
曾秦站起身,垂手而立。
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曾秦,你回去吧。”他的声音很轻,“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曾秦拱手告退,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皇帝的声音:“曾秦,无论发生什么,朕信你。”
曾秦脚步一顿,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三月的夜风还带着寒意,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拂动案上那盏孤灯。
黛玉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在等曾秦回来。
紫鹃端了安神汤进来,见她又在发呆,叹了口气:“姑娘,您别等了。公爷从宫里回来,怕是要很晚。”
黛玉摇摇头:“不碍事。我睡不着。”
紫鹃把汤碗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才道:“姑娘,外头的谣言,您听说了吗?”
黛玉点头。
她当然听说了。
京城的大街小巷都在传,说曾秦与北漠私通,说那封密信铁证如山,说陛下已经起了疑心,说曾秦的好日子到头了。
她不信。
一个字都不信。
可她知道,她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信不信,朝堂上那些人信不信。
“紫鹃,”她轻声道,“你说,这世道,为什么总有人见不得别人好?”
紫鹃一怔,不知该怎么回答。
黛玉没有追问,只是望着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
远处,凤藻阁方向还亮着灯,隐隐约约的,像一颗快要燃尽的星。
她想起那日在回廊上,曾秦说——“你是我曾秦要娶的人。”
想起那日在洞房里,他说——“从今往后,你是我的妻子。”
想起这些日子,他陪她散步,陪她看书,陪她说话。
她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平静下去。
可她忘了,他是朝堂上的人,是风口浪尖上的人。
那些风浪,从来就没有停过。
外头传来脚步声。
黛玉放下书,站起身。
门被推开了,曾秦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又重了几分。
黛玉迎上去,替他解下外袍,轻声道:“相公,用过晚膳了吗?”
曾秦摇摇头:“不饿。”
“不饿也得吃。”黛玉拉着他在桌边坐下,吩咐紫鹃去热饭菜。
曾秦看着她忙前忙后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家。
无论他在外面经历了什么,回到这里,就有热饭,有暖茶,有等他归来的人。
饭菜很快端上来了——一碗粳米粥,一碟清炒时蔬,一碟桂花糕,都是清淡的。
黛玉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自己却没有动筷子。
“你怎么不吃?”曾秦问。
“我不饿。”黛玉摇摇头,“相公,今日在宫里,陛下怎么说?”
曾秦放下筷子,沉默片刻,才把御书房里的事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可黛玉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沉重。
“那封信……”她轻声道,“是假的。”
“我知道。陛下也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有些人,不在乎真假。”曾秦看着她,目光平静而疲惫,“他们只在乎能不能扳倒我。”
第374章 贾府的选择
黛玉的心沉了下去。
“相公,”她握住他的手,“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在。”
曾秦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
“我知道。”他轻声道。
————
翌日早朝,太和殿。
龙椅上的皇帝面色如常,可那双眼睛,比平日多了几分倦意。
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黑压压一片,个个面色肃然,可那肃然之下,藏着什么,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曾秦站在武官队列中,穿着绯色官袍,面色平静。
可他的目光,不时扫过那些跃跃欲试的御史——今日这关,怕是不好过。
果然,刚行过礼,便有一个御史出列。
此人姓张名守正,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四十出头,生得瘦削,一双三角眼精光四射。
他是陈庭之的得意门生,陈庭之倒台后,他不但没有被牵连,反而安安稳稳地坐在都察院里,像一条蛰伏的蛇。
“陛下,”他手捧折子,声音洪亮,“臣有本奏。”
皇帝看着他:“讲。”
张守正展开折子,念道:“臣弹劾忠勇公曾秦——私通北漠,里通外国。证据确凿,不容抵赖。”
殿内一片哗然。
曾秦面色不变,只是静静看着他。
张守正从袖中取出那封“密信”,双手呈上:“陛下,此信乃北漠左贤王拓跋烈写给曾秦的密函,是都察院从北漠使团驿馆中搜得。
信中明明白白写着曾秦与北漠‘合作’之事,白纸黑字,不容狡辩。”
夏守忠接过信,呈给皇帝。
皇帝看了一眼,放在御案上,没有说话。
张守正继续道:“陛下,曾秦身为朝廷重臣,掌神机营兵权,却与北漠暗通款曲,出卖军机,罪不可赦。臣请陛下——将曾秦革职查办,交三法司会审!”
“臣附议!”
又一个御史出列。
此人姓李名文华,也是都察院的,生得白白净净,留着一缕山羊胡,看着像个读书人,可那双眼睛里,满是算计。
“陛下,曾秦与北漠使者耶律信往来密切,前后达十余次,每次皆收受重礼。
汗血宝马、东珠、白玉如意——这些皆是北漠王室之物,寻常使者岂敢私赠?若无私交,北漠人为何如此大方?”
“臣也附议!”
第三个御史出列。此
人姓王名志远,生得五大三粗,声音洪亮如钟:“陛下,曾秦府中藏有北漠进献的铠甲、兵器,数量巨大。臣有人证,可当面对质!”
一个接一个,像约好了似的,纷纷出列。
弹劾的折子堆满了御案,每一本都写着“私通北漠”、“里通外国”、“罪不容诛”。
殿内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曾秦站在队列中,面色依旧平静。
可他注意到,有几个人的脸色不太对——兵部尚书王焕眉头紧锁,京营统领赵德柱脸色铁青,南安郡王面无表情,可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没有人站出来替他说话。
不是不想,是不敢。
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替他说话,谁就是“同党”。
皇帝靠在龙椅上,面色依旧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看着御案上那堆折子,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曾秦,你有什么话说?”
曾秦出列,不卑不亢。
“陛下,臣有话说。”
“讲。”
曾秦转过身,看着张守正,目光平静如水。
“张大人,你说这封信是从北漠使团驿馆中搜出来的——我问你,是谁去搜的?什么时候搜的?可有旁证?”
张守正语塞。
“都察院的人去搜的。”他梗着脖子道,“具体是谁,臣不便透露。”
“不便透露?”曾秦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张守正心里发毛,“张大人,你弹劾朝廷重臣,证据却‘不便透露’?这是什么道理?”
张守正的脸涨红了。
“你……你强词夺理!信是白纸黑字,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白纸黑字?”
曾秦拿起那封信,展开,对着殿内众臣,“诸位请看——这封信,没有日期,没有抬头,没有印章。一封三无的信,也能叫证据?”
殿内议论声四起。
张守正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你……”
“张大人,”曾秦打断他,“你说我与耶律信往来密切,收受重礼——我再问你,耶律信每次来,可有避人耳目?可曾走后门?可曾鬼鬼祟祟?”
张守正说不出话。
“他每次来,都是白天,从正门进,有门房登记,有礼单存档。这些,都查得到。这叫‘私通’?”
曾秦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张大人,你弹劾我私通北漠,就凭一封三无的信,和几句捕风捉影的话?”
张守正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殿内安静极了。
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皇帝靠在龙椅上,面色依旧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张守正,”他缓缓开口,“你还有别的证据吗?”
张守正跪下了:“陛下,臣……臣也是为国分忧,不敢有私心。那封信,确实是都察院从北漠使团驿馆中搜出来的。臣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皇帝的声音依旧平静。
张守正额头贴地,不敢抬头。
“曾秦,”皇帝看向曾秦,“你怎么说?”
曾秦拱手:“陛下,臣请求——彻查此事。臣与北漠之间,到底有没有私通,查清楚了,谣言自灭。若查出来臣有罪,臣甘愿受罚。若查出来是有人诬陷——”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张守正、李文华、王志远,一字一句道:“诬陷朝廷重臣,该当何罪?”
张守正的身子微微一颤。
李文华的脸色白了。
王志远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殿内一片寂静。
皇帝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很久。
“好,”他终于开口,“那就查。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会审。曾秦,你暂闭门思过,待查清真相,再行定夺。”
曾秦跪下:“臣,遵旨。”
————
消息传到荣国府时,是午后。
贾母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听王熙凤禀报朝堂上的事,面色平静,可那捻佛珠的手指比平日快了许多。
“老太太,”王熙凤的声音压得很低,“朝堂上十几个御史弹劾曾公爷,说他私通北漠。陛下已经下旨,让三法司会审。曾公爷……被勒令闭门思过。”
贾母捻佛珠的手顿了顿,随即恢复了平静。
“知道了。”她淡淡道。
王熙凤看着她,欲言又止。
“还有事?”贾母问。
王熙凤犹豫了一下,才道:“老太太,咱们……要不要去公府看看?林妹妹那边,怕是不好过。”
贾母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不去。”
王熙凤一怔:“老太太——”
“凤丫头,”贾母打断她,“你听我说。这个时候,谁去公府,谁就是‘同党’。咱们贾家,经不起这个风浪。”
王熙凤的心沉了下去。
她知道老太太说的是实话。
贾家已经败了,没有兵权,没有实权,只有一个空壳子。
若再被扣上“同党”的帽子,怕是连这个空壳子都保不住。
可林妹妹呢?
她是老太太的外孙女,是老太太一手养大的。
如今她出了事,老太太却……
“凤丫头,”贾母看着她,目光疲惫,“你以为我不心疼林丫头?我心疼。可心疼归心疼,我不能拿整个贾家去赌。”
王熙凤低下头,没有说话。
“你去告诉政儿媳妇,”贾母的声音很轻,“让她也稳着些。别往公府跑,别让人抓住把柄。”
王熙凤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贾母一眼。
老太太闭着眼,捻着佛珠,面色平静,可那眼角的皱纹,似乎又深了几分。
第375章 邢夫人的算计
王熙凤从荣禧堂出来,脚步比来时沉了许多。
廊下的灯笼还没点,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整座荣国府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暗影里。
她站在台阶上,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心中像压了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林妹妹她们那边出了事,老太太却不让去探望。
她理解老太太的难处——贾家已经经不起风浪了,这个时候,自保才是上策。
可理解归理解,心里那道坎,过不去。
“二奶奶。”周瑞家的从垂花门那边走过来,满脸堆笑,“太太请您过去说话。”
王熙凤回过神,整了整衣襟,往王夫人院里走去。
王夫人坐在炕上,手里捻着佛珠,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
她的脸色不太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显然也没睡好。
“凤丫头,坐。”她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王熙凤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抿了一口。
“老太太那边怎么说?”王夫人问,声音有些沙哑。
王熙凤把贾母的话转述了一遍。
王夫人听完,沉默了很久,手里的佛珠捻得飞快,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太太,”王熙凤轻声道,“您也别太担心。曾公爷不是一般人,他一定能逢凶化吉的。”
王夫人摇摇头,叹了口气:“我不是担心曾公爷。我是担心林丫头。那孩子身子弱,经不起折腾。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她听了不知要多难过。”
王熙凤没有说话。
她知道王夫人说的是实话——黛玉的心思重,什么事都往心里去,又不肯说出来。
如今夫君被弹劾,阖府上下人心惶惶,她心里不知该有多苦。
“太太,要不……”王熙凤试探着开口,“我偷偷去看看林妹妹?不让外人知道。”
王夫人想了想,摇了摇头:“算了。老太太说得对,这个时候,不能让人抓住把柄。你去了,万一被人看见,又是一桩麻烦。”
王熙凤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小丫鬟掀帘进来,福了一礼:“太太,大太太来了。”
王夫人和王熙凤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疑惑——邢夫人平日不怎么往这边来,今儿怎么忽然来了?
“请进来。”王夫人道。
帘子掀开,邢夫人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宝蓝色织金褙子,头上珠翠满头,通身富贵逼人,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谁都能看出来。
“太太。”邢夫人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抿了一口,慢悠悠道,“外头的事,听说了吗?”
王夫人点头:“听说了。”
“啧啧啧,”邢夫人放下茶盏,摇了摇头,“这可怎么好?曾公爷被弹劾,三法司会审,弄不好可是要杀头的。咱们贾家与他是姻亲,万一牵连进来……”
“大太太,”王熙凤打断她,“事情还没到那一步。陛下只是让三法司会审,又没有定罪。您别自己吓自己。”
邢夫人看了她一眼,笑了笑:“凤丫头,你年轻,不懂。这朝堂上的事,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简单。
曾公爷得罪了多少人?陈庭之虽然倒了,可他的门生故旧还在。那些人,恨不得把曾公爷生吞活剥了。如今有了由头,还能放过他?”
王熙凤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夫人捻着佛珠,面色平静,可那手指,比方才更快了。
“太太,”邢夫人转向王夫人,压低声音,“我今儿来,是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什么事?”
邢夫人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外人在场,才道:“我娘家那边,有个远房侄子,叫邢德全,在刑部当差。
他昨儿跟我说,这次弹劾曾公爷,背后不止是陈庭之的门生,还有更大的来头。”
王夫人的手一顿:“更大的来头?谁?”
邢夫人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忠顺王府。”
王熙凤的脸色微微一变。
忠顺王府——那可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位高权重,连阁老们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大太太,您这话可当真?”王熙凤的声音有些发紧。
“千真万确。”
邢夫人一脸笃定,“我那侄子亲口说的。忠顺王早就看曾公爷不顺眼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如今借着北漠使者的事,正好发作。”
王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了。
她靠在引枕上,闭着眼,面色平静,可那微微颤抖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太太,”邢夫人看着她,“您想想,忠顺王要扳倒的人,还能翻身吗?
咱们贾家与曾公爷是姻亲,若不早做打算,到时候牵连进来,怕是……”
她没有说下去,但谁都听得懂。
王熙凤的脸色沉了下来:“大太太,您这话是什么意思?早做打算?做什么打算?难不成要跟曾公爷划清界限?”
邢夫人笑了笑:“凤丫头,你别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咱们得留个后手。万一曾公爷真的倒了,咱们贾家不能跟着陪葬。”
“怎么留后手?”王熙凤追问。
邢夫人看着她,目光闪烁:“比如……把元春,探春她们接回来。她们是咱们贾家的女儿,万一曾公爷出了事,她留在公府,怕是要受牵连。”
王熙凤倒吸一口凉气。
接探春她们回来?那是要跟曾秦撇清关系!
“大太太,您这话太过分了!”
王熙凤站起身,声音都变了调,“探春她们是曾公爷明媒正娶的妻子,怎么能说接回来就接回来?您让外人怎么看?让曾公爷怎么看?”
“外人怎么看重要吗?”
邢夫人的声音也提高了,“重要的是咱们贾家能不能保住!凤丫头,你想想,曾公爷若真倒了,忠顺王掌了权,咱们贾家还有好日子过吗?”
“那也不能落井下石!”
王熙凤气得脸都红了,“曾公爷待咱们贾家不薄!元春、探春、迎春都嫁过去了,香菱、宝钗也是咱们家的亲戚!这个时候撇清关系,传出去,咱们贾家成什么了?”
“够了。”王夫人的声音不大,却让两人都安静了。
王夫人睁开眼,看着邢夫人,目光平静如水。
“大嫂,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先回去吧,这事容我想想。”
邢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见王夫人已经闭上了眼,只好讪讪地站起身,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王夫人和王熙凤。
“太太,”王熙凤压低声音,“您不会真的……”
“不会。”王夫人睁开眼,看着她,“凤丫头,你放心。我不是那种落井下石的人。曾公爷待咱们贾家不薄,这个恩情,我记着。”
王熙凤松了口气。
“大夫人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
王夫人叹了口气,“忠顺王若真出手,曾公爷怕是凶多吉少。咱们贾家,得有个准备。”
“什么准备?”
王夫人沉默片刻,才道:“让你琏儿去公府看看。别大张旗鼓,悄悄去。看看那边到底什么情况,看看曾公爷有什么打算。”
王熙凤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第376章 落井下石
邢夫人从王夫人院里出来,没有回自己院子,而是径直去了贾赦的住处。
贾赦歪在炕上,正由丫鬟捶腿。
他今年五十出头,保养得宜,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些,可那双眼睛浑浊而浮滑,一看就是酒色过度的人。
“老爷。”邢夫人在炕边坐下,挥退了丫鬟。
贾赦睁开眼,懒洋洋道:“怎么了?”
邢夫人把方才在王夫人那边说的话,又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什么忠顺王要扳倒曾秦,什么三法司会审铁证如山,什么曾秦这次在劫难逃……说得有鼻子有眼,好像她亲眼见过似的。
贾赦听完,沉默了片刻。
“你的意思是……”他慢悠悠开口,“咱们跟曾秦撇清关系?”
“不是撇清关系,”邢夫人压低声音,“是早做打算。老爷您想想,曾秦若真倒了,忠顺王掌了权,咱们贾家若还跟他绑在一起,那不是找死吗?”
贾赦没有说话,只是捻着胡子,目光闪烁。
“老爷,您别忘了,”邢夫人凑近了些,“当年忠顺王府那位琪官的事,宝玉可是得罪过忠顺王的。
虽说后来曾秦摆平了,可忠顺王心里能没疙瘩?如今曾秦要倒了,忠顺王若想起旧账,咱们贾家……”
她没有说下去,但贾赦听懂了。
他的脸色微微一变。
琪官的事,他当然记得。
那时忠顺王府的人找上门来,差点把宝玉抓走。
是曾秦出面,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才把事情压下去。
可正如邢夫人所说,忠顺王心里能没疙瘩?
“老爷,”邢夫人看着他的脸色,知道说动了,“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咱们得趁早表明立场,免得被牵连。”
贾赦沉吟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坐起身,“得早做打算。可怎么做?”
邢夫人笑了,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算计。
“老爷,我有个主意。”
---
次日,贾赦让人备了厚礼,亲自去了忠顺王府。
忠顺王周庭今年四十五岁,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生得高大威猛,面容刚毅,一双眼睛如同鹰隼般锐利。
他早年领兵打过仗,在军中颇有威望,后来虽不再出征,却一直握着京营的一部分兵权,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贾赦在偏厅等了约莫半个时辰,才被请进去。
忠顺王坐在主位上,穿着石青色常服,手里捧着一盏茶,见贾赦进来,也不起身,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贾大人,稀客。”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贾赦连忙拱手行礼:“王爷,下官冒昧来访,打扰了。”
“坐。”忠顺王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贾赦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呈上:“王爷,这是下官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望王爷笑纳。”
忠顺王接过礼单,扫了一眼,放在桌上,没有看第二眼。
“贾大人,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送礼吧?”
贾赦讪讪地笑了笑:“王爷明鉴。下官今日来,是有件事想跟王爷商量。”
“说。”
贾赦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道:“王爷,下官听说,忠勇公曾秦的事,三法司正在审理……”
忠顺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说话。
贾赦见他不接话,只好硬着头皮继续道:“下官与曾秦是姻亲,这事……下官心里很是不安。
若曾秦真有不轨之举,下官不敢包庇。可若他是被冤枉的,下官也不能眼睁睁看着……”
“所以呢?”忠顺王放下茶盏,看着他,目光平静。
贾赦咬了咬牙,道:“所以下官想请王爷指点迷津。曾秦这事,到底……”
他没有说完,但忠顺王听懂了。
“贾大人,”忠顺王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你是在试探本王?”
贾赦连忙摆手:“不敢不敢!下官只是……只是担心。”
忠顺王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贾赦心里发毛。
“贾大人,本王不妨跟你直说——曾秦的事,不小。那封密信,虽不能算铁证,但也不是空穴来风。三法司会审,若查出什么来,曾秦怕是脱不了干系。”
贾赦的脸色微微一变。
“至于你们贾家,”忠顺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与曾秦是姻亲,若想撇清关系,现在表态还来得及。”
贾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没什么意思。”
忠顺王放下茶盏,淡淡道,“贾大人,你自己想清楚。曾秦若倒了,朝中会是什么局面,不用本王教你吧?”
贾赦坐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知道忠顺王的意思——曾秦若倒,忠顺王就是最大的赢家。
到时候,朝中就是忠顺王的天下。
他们贾家若想在朝中立足,就得站对队。
“王爷,”他站起身,拱手道,“下官明白了。下官回去,一定好好想想。”
忠顺王点点头,没有起身送客。
贾赦退出偏厅,走出忠顺王府时,后背已经湿透了。
---
贾赦回到荣国府,直接去了邢夫人院里。
邢夫人正等着他,见他脸色不好,连忙迎上去:“老爷,怎么样?”
贾赦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才道:“忠顺王的意思很明白——曾秦这次,凶多吉少。”
邢夫人的眼睛亮了:“那咱们……”
“得表态。”贾赦放下茶盏,“不能再跟曾秦绑在一起了。”
邢夫人连连点头:“老爷说得对。那探春那边……”
“接回来。”贾赦咬了咬牙,“趁着三法司还没定罪,先把人接回来。免得以后说不清。”
邢夫人喜形于色,连忙道:“我这就去安排。”
“慢着。”贾赦叫住她,“别太急。先跟老太太商量商量。她若不同意,这事不好办。”
邢夫人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第377章 划清界限
忠勇公府的大门紧闭了五日。
自打皇帝下旨令曾秦闭门思过、三法司会审以来,这座昔日车水马龙的府邸,就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门前那条长街空空荡荡,连卖糖葫芦的货郎都绕道走了——谁也不想沾上“私通北漠”的晦气。
可今日,一辆青帷马车停在了府门前。
车帘掀开,贾琏跳了下来。
他今日穿了身半旧的石青色直裰,头上戴了顶毡帽,通身上下朴素得不像个主子。
门房老刘头从侧门探出头来,见是贾琏,愣了一下,连忙迎出来:“琏二爷?您怎么来了?”
贾琏没有回答,只是压低声音道:“老太太让我来看看。公爷在吗?”
老刘头叹了口气,侧身让路:“在。公爷这几日都在书房,哪儿也没去。”
贾琏跟着他往里走,一路穿过前院、回廊、垂花门,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从前他来的时候,府里总是热热闹闹的——丫鬟们端着茶点穿梭往来,婆子们高声指挥着小厮搬东西,廊下挂着的鹦鹉时不时来一句“公爷吉祥”。
如今却安静得像座空庙,连脚步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书房的门虚掩着。
贾琏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曾秦的声音从里头传来,平静如常。
贾琏推门进去。
曾秦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卷书,面前的茶盏冒着细细的热气。
他穿着家常的靛青色直裰,头发用玉簪束着,通身清隽温润,与从前并无不同。
“琏二哥。”曾秦放下书,微微一笑,“坐。”
贾琏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抿了一口,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他今日来,名义上是“看看”,可实际上,是老太太让他来探探口风。
曾秦到底有没有把握脱罪?贾家要不要跟他绑在一起?
这些话,他问不出口。
“公爷,”他斟酌着措辞,“外头的事……您有什么打算?”
曾秦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等。”
“等?”
“等三法司查清楚。”曾秦放下茶盏,“我问心无愧,不怕他们查。”
贾琏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他信曾秦。
可光他信有什么用?
朝堂上那些人,恨不得把曾秦生吞活剥了。
三法司会审,能查出什么来,不是看真相,是看人。
“公爷,”他压低声音,“我听说,这次弹劾您的,不止是陈庭之的门生。背后……还有更大的来头。”
曾秦看着他,目光平静:“忠顺王?”
贾琏一怔,随即点头:“您知道了?”
“猜到了。”
曾秦靠在椅背上,淡淡道,“陈庭之的门生虽然多,可没有这么大的胆子。能调动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方一起动手的,朝中没几个人。”
贾琏的心沉了下去。
忠顺王要扳倒的人,还能翻身吗?
“公爷,”他的声音有些发干,“您……您有几分把握?”
曾秦沉默片刻,才道:“琏二哥,你回去告诉老太太——无论发生什么,我不会牵连贾家。”
贾琏愣住了。
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他想问的是“您能不能保住自己”,可曾秦回答的是“不会牵连贾家”。
这位公爷,是把贾家放在自己前面了。
“公爷,”贾琏站起身,拱手道,“您保重。老太太那边,我会去说。”
曾秦点点头,没有起身送他。
贾琏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曾秦已经拿起了那卷书,烛光映着他的侧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贾琏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
贾琏前脚刚走,后脚贾府就又来人了。
这一次,不是贾琏,是邢夫人亲自带着两个婆子,浩浩荡荡地闯进了忠勇公府。
她今日穿了身宝蓝色织金褙子,头上珠翠满头,通身富贵逼人,可那张脸上的表情,却不怎么好看。
嘴角往下撇着,眉梢往上挑着,活像谁欠了她八百两银子。
“元春呢?探春呢?迎春呢?林丫头呢?”她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让她们出来见我!”
丫鬟们面面相觑,不敢拦,也不敢应。
宝钗正好从账房出来,迎面撞上邢夫人,微微一怔,随即福了一礼:“大太太来了。请正厅坐,我让人去请她们。”
邢夫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停了停,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宝丫头,你倒是个有福气的。可惜啊,有些人就没你这么好运了。”
宝钗面色不变,侧身引路:“大太太请。”
正厅里,人很快到齐了。
元春、探春、迎春、黛玉、湘云、薛宝琴——一个个走进来,面色都不太好。
这几日外头的风言风语,她们都听说了,谁也没睡好觉。
邢夫人坐在主位上,手里捧着一盏茶,目光从她们脸上一个一个扫过去,像在打量什么货物。
“元春,”她开口,声音又尖又细,“你可知我今日来做什么?”
元春面色平静:“不知。请大太太明示。”
邢夫人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扔在桌上。
“这是大老爷的信。你自己看。”
元春拿起信,展开细看。
信是贾赦写的,字迹潦草,语气急切。
大意是:曾秦犯了大罪,三法司会审,凶多吉少。贾家不能跟他一起陪葬。让元春、探春、迎春、黛玉即刻收拾东西,回荣国府,与曾秦划清界限。
元春看完信,面色依旧平静,可那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白。
“大太太,”她放下信,看着邢夫人,“这是大老爷的意思,还是老太太的意思?”
邢夫人一怔,随即道:“当然是大老爷的意思。老太太……老太太也同意了。”
元春没有说话。
探春走上前,拿起那封信,也看了一遍。
她的脸色比元春差得多——不是怕,是气。气得脸都白了,嘴唇在发抖。
“大太太,”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大老爷让我们回去,与相公划清界限——我问您,相公犯了什么罪?”
邢夫人被问住了。
“他……他私通北漠!朝堂上十几个御史弹劾他,还有密信为证!这还不算罪?”
“密信?”探春冷笑一声,“一封三无的信,连日期印章都没有,也能叫证据?大太太,您信吗?”
邢夫人的脸涨红了:“你……你这是在质问我?”
“我不是质问您。”
探春看着她,目光坦然,“我只是想问——相公待我们贾家如何?待元春姐姐如何?待我如何?待迎春姐姐如何?他替贾家做了多少事,您心里没数吗?”
邢夫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如今他出了事,您不说帮忙,反倒让我们跟他划清界限?”
探春的声音微微发颤,“大太太,您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放肆!”
邢夫人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指着探春的鼻子,“你……你一个庶出的丫头,敢这么跟我说话?你忘了你是谁家的女儿?你姓贾!不是姓曾!”
第378章 我们不回去
探春面色不变,只是静静看着她。
“大太太,我记得我姓贾。可我也记得,我是曾秦的妻子。”
她一字一句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相公若有罪,我跟他一起扛。相公若无罪,谁也别想让我离开他。”
邢夫人气得浑身发抖,转向元春:“元春,你说!你也要跟这个庶出的丫头一样,不知好歹?”
元春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
“大太太,”她轻声道,“探春说得对。相公待我们不薄。他落难的时候,我们不能走。”
邢夫人的脸白了。
她又看向迎春:“迎春,你最听话。你说,你跟不跟我回去?”
迎春站在角落里,低着头,手里攥着帕子,身子在微微发抖。
她怕。
她从小就怕。
怕父亲,怕继母,怕得罪人,怕说错话。
可此刻,她抬起头,看着邢夫人,轻声道:“大太太,我不回去。”
邢夫人愣住了。
她没想到,连最懦弱的迎春,都敢违抗她的命令。
“你……你们……”她的声音都变了调,“你们这是要造反?”
“大太太,”黛玉的声音从角落里响起,很轻,却很清晰,“您别为难她们了。她们不回去,我也不回去。”
邢夫人转头看向她。
黛玉坐在最远的角落,手里捧着一盏茶,面色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倔强,是一种……决绝。
“林丫头,”邢夫人的声音软了些,“你是老太太的外孙女,老太太最疼你。你听话,跟我回去。你留在公府,万一曾秦出了事,你怎么办?”
黛玉放下茶盏,看着她。
“大太太,相公不会出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是曾秦。”黛玉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他答应过我,会一辈子对我好。他不会食言。”
邢夫人彻底没话说了。
她站在那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母鸡。
“好,好。”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们不识好歹,那就别怪贾家不管你们。从今往后,你们的事,与贾家无关!”
她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女子站在正厅里,没有一个动,没有一个回头。
邢夫人咬了咬牙,大步走了出去。
身后,正厅的门,在风里“砰”地关上了。
————
邢夫人走后,正厅里安静了很久。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
她们只是站在那里,像几棵被风吹弯了腰的竹子,虽然弯了,却没有折断。
终于,湘云开口了。
她的声音有些哑,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走就走。谁稀罕。”
话虽如此,可她的眼眶红了。
宝钗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元春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封信,信纸已经被揉皱了。
她低头看着那些潦草的字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元春姐姐。”探春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别难过。咱们有相公,有彼此。够了。”
元春抬起头,看着她,眼泪终于涌了上来。
“探春,”她哽咽道,“你不怕吗?”
探春摇摇头,又点点头。
“怕。”她轻声道,“可我不能因为怕,就丢下相公不管。他是我的夫君,是我孩子的父亲。他若有事,我也不活了。”
这话说得太重了。
众人都沉默了。
黛玉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翠竹,轻声道:“他不会有事。我相信他。”
————
曾秦在书房里,已经坐了一整天。
外头的事,他都听说了。
贾赦派人来接,邢夫人亲自来闹,元春、探春、迎春、黛玉都不肯走。
贾府那边,已经开始跟忠顺王走动,准备跟他划清界限。
朝堂上,弹劾他的折子一天比一天多,罪名一天比一天重——私通北漠、贪墨军饷、僭越、结党营私……什么都有。
他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书案后,翻着那几本佛经,一页一页,慢慢地看着。
他不是信佛。
他只是想让自己静下来。
可他的心,怎么也静不下来。
不是怕。是不甘。
他为大周做了多少事?
守城、出征、治病、练兵——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拿命换来的?
可那些人,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几封密信、几句谣言,就要把他打倒在地,永世不得翻身。
忠顺王。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早年领兵打过仗,在军中颇有威望。
这些年在朝中韬光养晦,不显山不露水,可谁都看得出来,他在等——等一个机会。
如今,机会来了。
扳倒曾秦,夺了神机营的兵权,下一步,就是那把龙椅。
曾秦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了皇帝。
那个老人,在御书房里对他说:“曾秦,无论发生什么,朕信你。”
他信。可光信有什么用?
忠顺王势大,朝中一半以上的官员都是他的人。
皇帝虽是天子,可孤家寡人,能有多少力量?
这一仗,他赢不了。
不是他不够强,是敌人太强。
“相公。”门被推开了,黛玉端着茶盏走了进来。
曾秦睁开眼,看着她。
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褙子,发间簪着那支白玉兰花簪,面色平静,可那双眼睛,红红的,一看就知道哭过。
“怎么哭了?”他温声道。
黛玉摇摇头,把茶盏放在桌上,在他身边坐下。
“相公,”她轻声道,“贾家的事,你听说了?”
曾秦点头。
“你……你怪她们吗?”
“怪谁?”
“大太太。还有……老爷。”
曾秦沉默片刻,才道:“不怪。他们有自己的难处。”
黛玉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
“相公,你总是替别人着想。可你自己呢?你受了多少委屈,你从来不说。”
曾秦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有你们在,我不觉得委屈。”
黛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相公,”她哽咽道,“你辞官吧。”
曾秦一怔。
“辞官?”他重复道。
黛玉点头,握紧他的手。
“相公,我知道你不怕他们。可我不想看你跟他们斗了。你斗不过他们的。他们有忠顺王撑腰,有半个朝堂的人帮忙,你一个人,怎么斗?”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辞官吧。咱们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江南也好,蜀中也罢,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哪里都好。”
曾秦看着她,看了很久。
“黛玉,”他轻声道,“你舍得吗?你在京城住了这么多年,你的朋友,你的亲人,都在这里。”
黛玉摇摇头。
“有你在,我什么都舍得。”
曾秦的眼泪涌了上来。
他没有哭,只是眼眶红了。
“好。”他哑声道,“我辞官。”
第379章 曾秦辞官
荣国府。
贾赦正歪在炕上,由丫鬟捶腿。
见邢夫人进来,他懒洋洋道:“怎么?人没接回来?”
邢夫人添油加醋跟他说了一遍。
贾赦听完,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腊月的寒风。
“好,好一个‘生是曾家的人,死是曾家的鬼’。”
他坐起身,挥退了丫鬟,“既然她们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老爷,您打算怎么办?”
贾赦捻着胡子,目光闪烁:“忠顺王那边,正愁没有更多把柄。咱们贾家是曾秦的姻亲,若我们出面举证,说他私通北漠,你猜朝堂上那些人会怎么想?”
邢夫人的眼睛亮了:“老爷的意思是……”
“写折子。”
贾赦站起身,“弹劾曾秦。就说我们贾家与他联姻,是受他蒙骗。如今看清了他的真面目,大义灭亲。”
邢夫人连连点头:“老爷英明!这样一来,忠顺王那边咱们也算有了交代。曾秦若倒了,咱们贾家不但不受牵连,还能落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
贾赦哼了一声,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
邢夫人站在一旁,替他研墨,心中得意极了——那几个丫头不识抬举,那就别怪她心狠。
曾秦若倒了,她们就是罪臣家眷,到时候求着回来,她还不一定要呢。
折子写好了。贾赦吹干墨迹,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明日一早,送到都察院去。”
他把折子递给邢夫人,“让张守正他们看看,贾家是站在哪边的。”
————
次日早朝,太和殿。
贾赦的折子送到都察院时,张守正正在与几个御史密谈。
他看完折子,眼睛亮了。
“好!好一个贾赦!”
他一拍桌子,“有了这份折子,曾秦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李文华接过折子,看完,也笑了:“贾家是曾秦的姻亲,连他们都出来举证,外人还能说什么?”
王志远捻着胡须,沉吟道:“不过,贾赦毕竟是曾秦的岳父,他的证词,会不会有人质疑?”
“质疑什么?”
张守正冷笑,“岳父亲自举证女婿,这说明什么?说明曾秦确实有问题,连他岳父都看不下去了。这是大义灭亲,是忠义之举。”
三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早朝时,张守正第一个出列,手捧折子,声音洪亮:“陛下,臣有本奏——荣国府贾赦,上折子弹劾其女婿忠勇公曾秦,私通北漠,里通外国。贾赦愿出庭作证,指认曾秦罪行。”
殿内一片哗然。
“贾赦?那不是曾秦的岳父吗?”
“连岳父都出来指证了,曾秦这事,怕是真有问题。”
“啧啧啧,这曾秦,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议论声四起,像一群苍蝇,嗡嗡嗡的,让人心烦。
曾秦站在队列中,面色平静。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贾赦那人,趋炎附势,见风使舵,靠不住的。
只是没想到,他翻脸翻得这么快。
皇帝靠在龙椅上,面色依旧平静,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他看着张守正,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贾赦的折子,朕看过了。三法司会审,照常进行。”
“陛下,”又一个御史出列,“臣要弹劾忠勇公曾秦——纵容家眷,僭越礼制。
其妻林氏,出行仪仗逾越品级,其妾香菱、宝钗等,皆穿正红,有违妾室礼制。”
“臣也要弹劾——曾秦在城外别庄,私藏甲胄、兵器,数量巨大。臣有人证,可当面对质。”
“臣也要弹劾——曾秦克扣军饷,中饱私囊。神机营将士的赏银,至今未发齐。”
一个接一个,像约好了似的,纷纷出列。
弹劾的折子堆满了御案,每一本都写着“私通北漠”、“里通外国”、“僭越礼制”、“贪墨军饷”……罪名越来越多,越来越重。
曾秦站在队列中,面色依旧平静。
可他知道,今日这一关,不好过。
不是因为那些人说的有道理,是因为——他们人多。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一个人说你是贼,你不信;
十个人说你是贼,你开始怀疑;
一百个人说你是贼,你就是贼。
这就是朝堂。
皇帝看着御案上那堆折子,沉默了很久。
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不是愤怒,是疲惫。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怎么歇都歇不过来的疲惫。
“曾秦,”他终于开口,“你还有什么话说?”
曾秦出列,不卑不亢:“陛下,臣无话可说。”
殿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
曾秦抬起头,看着皇帝,一字一句道:“臣该说的,都已经说过了。臣与北漠没有私通,臣没有僭越礼制,臣没有私藏甲胄,臣没有克扣军饷。这些,臣都说过。可没有人信。”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陛下若信臣,臣不需要辩解。陛下若不信臣,臣辩解也无用。所以,臣无话可说。”
殿内更安静了。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愧疚。
“退朝。”皇帝站起身,转身走了。
殿内众臣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曾秦站在原地,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陛下信他吗?信。
可信有什么用?
朝堂上那些人,不会因为陛下信他,就放过他。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太和殿。
阳光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汉白玉台阶上,一片刺目的白。
他眯起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公爷。”身后传来石头的声音,带着哭腔。
曾秦转过身。
石头站在台阶下,满脸是泪:“公爷,那些……那些人也太过分了!他们怎么能这样?您为大周立了那么多功,他们……”
“石头。”曾秦打断他。
石头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曾秦拍了拍他的肩,淡淡道:“走,回去。”
————
三法司会审了七日。
七日里,曾秦被传唤了三次。
每次去,都是那几个人——张守正、李文华、王志远,还有刑部、大理寺的几个官员。
他们问来问去,翻来覆去,都是那几件事——私通北漠、僭越礼制、私藏甲胄、克扣军饷。
曾秦一一作答,不卑不亢。
可他知道,他们不在乎答案。
他们在乎的,是能不能把他定罪。
第七日,曾秦从三法司回来,直接去了书房。
他坐在书案前,提笔在手,沉默了很久。
窗外,暮色四合,灯笼次第亮起,将院子照得一片通红。
远处传来曾安的哭声,还有香菱哄孩子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一首摇篮曲。
曾秦听着那声音,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些人,这个家,是他要守护的一切。
可如今,他连自己都护不住了,还怎么护她们?
他低下头,提笔写字。
“臣曾秦,谨奏陛下……”
他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稳。
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像他这个人。
写了很久,终于写完了。
他放下笔,吹干墨迹,将折子折好,放进信封里。
“石头。”他唤道。
石头推门进来:“公爷?”
曾秦将信封递给他:“明日一早,送到通政司去。”
石头接过,低头一看,信封上写着四个字——“辞官表章”。
他的手猛地一抖,信封差点掉在地上。
“公……公爷?”石头的声音都变了调,“您……您要辞官?”
曾秦点点头:“去吧。”
石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眼泪哗哗往下流。
“公爷,您不能辞官啊!您为大周立了那么多功,您……”
“石头。”曾秦打断他,声音很轻,“去。”
石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捧着那封信,转身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曾秦一眼。
曾秦坐在书案后,烛光映着他的脸,瘦削,苍白,却平静。
石头擦了一把眼泪,大步走了。
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公府。
湘云第一个冲进书房,一进门就喊:“相公!你要辞官?你疯了吗?”
曾秦抬起头,看着她,微微一笑:“没有疯。想清楚了。”
湘云急得直跺脚:“想清楚什么?那些人就是故意整你!你辞了官,不就正中他们下怀了吗?”
“正中下怀又如何?”
曾秦站起身,走到窗前,“云儿,你告诉我,我若不辞官,他们会怎样?”
湘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们会继续弹劾,继续诬陷,继续折腾。”
曾秦的声音很平静,“今天弹劾我私通北漠,明天弹劾我僭越礼制,后天弹劾我贪墨军饷。没完没了,永无止境。”
他转过身,看着湘云:“我不怕他们。可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
曾秦笑了:“陪你,陪香菱,陪宝钗,陪迎春,陪琴儿,陪探春,陪元春,陪……黛玉。”
湘云的眼泪掉了下来:“相公……”
“别哭了。”
曾秦走过去,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辞了官,我就不是忠勇公了。你还愿意跟着我吗?”
湘云用力点头,泣不成声:“愿意!我……我跟着你,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曾秦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门口,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香菱抱着曾安,泪流满面。
宝钗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却没有哭。
迎春靠在薛宝琴肩上,无声地流泪。
薛宝琴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探春站在最后面,面色平静,可那双眼睛,红得厉害。
元春站在探春旁边,手里攥着帕子,指节发白。
黛玉站在最远的角落,手里捧着那盏凉透了的茶,一动不动。
她的脸色苍白,嘴唇紧抿,可那双眼睛,没有泪。
曾秦看着她们,目光温柔。
“都别哭了。”他轻声道,“辞了官,我们还是我们。家还是这个家。”
第380章 携美下江南
辞官的折子送到通政司时,已经是第八日的早晨。
通政司的官员一看是曾秦的折子,不敢耽搁,立刻呈了上去。
皇帝正在御书房批阅奏折,夏守忠捧着折子进来,轻声道:“陛下,忠勇公的折子。”
皇帝头也不抬:“放下。”
夏守忠将折子放在御案上,却没有退下,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皇帝抬起头:“还有事?”
夏守忠犹豫了一下,才道:“陛下,是……是辞官表章。”
皇帝的手一顿。
他放下手中的朱笔,拿起那封折子,打开,一页一页地看。
曾秦的字写得很好,一笔一划,端端正正。
可此刻,那些端正的字,在皇帝眼里,像一把把刀子,扎在他心上。
“臣曾秦,谨奏陛下:臣本布衣,蒙陛下不弃,擢为家丁,赐进士,封侯爵,晋公爵,恩宠之隆,古今罕见。臣感激涕零,誓以死报……”
皇帝看着这些字,手在微微发抖。
“……然臣才疏学浅,不堪重任。自入朝以来,屡遭弹劾,谤满天下。臣虽问心无愧,然人言可畏,不得不避。臣请辞去忠勇公爵位、太子太保衔、神机营统帅之职,乞归林下,以终余年……”
皇帝看到这里,将折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暖阁里安静极了,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陛下,”夏守忠小心翼翼道,“您……您准还是不准?”
皇帝没有回答。
他只是闭着眼,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一下,一下,像在丈量着什么。
良久,他睁开眼。
“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夏守忠愣住了:“陛下,这……”
“朕说,准。”皇帝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夏守忠不敢再说什么,跪下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皇帝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坐了很久。
————
消息传遍京城时,已经是午后。
“听说了吗?忠勇公辞官了!”
“真的假的?陛下准了?”
“准了!听说折子递上去不到一个时辰,陛下就批了!”
“啧啧啧,曾公爷这是……被逼走了啊。”
“可不是!那些御史,一个接一个地弹劾,谁能受得了?”
“可惜了。曾公爷那样的人物,就这样被逼走了。”
“可惜什么?他私通北漠,被逼走是活该!”
“你信?你信曾公爷私通北漠?”
“我……我也不知道。可外头都这么传。”
“外头传的你也信?那些人什么心思,你还不知道?”
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有人惋惜,有人庆幸,有人冷眼旁观,有人幸灾乐祸。
忠顺王府里,忠顺王周庭听完禀报,靠在椅背上,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几分得意。
“好。”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曾秦辞了官,神机营的兵权就空出来了。兵权,该收回来了。”
贾府里,贾赦听完消息,也笑了。
他坐在炕上,翘着二郎腿,得意洋洋。
“老爷英明!”邢夫人满脸堆笑,“幸亏咱们早做了打算,不然现在就被牵连了。”
贾赦哼了一声:“那几个丫头,不识抬举。如今曾秦倒了,看她们怎么办。”
邢夫人笑道:“她们若想回来,也得看老爷愿不愿意。”
贾赦没有说话,只是捻着胡子,目光闪烁。
忠勇公府里,却是一片沉默。
正厅里,所有人都聚齐了。
曾秦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静。
他看着眼前这些女子——香菱、宝钗、元春、湘云、迎春、薛宝琴、探春、黛玉——一个个眼眶红红的,却没有一个人哭出声。
“都知道了?”他问。
众人点头。
“怕不怕?”他又问。
众人摇头。
曾秦笑了:“那好。从今往后,我不是忠勇公了,只是一个普通百姓。你们跟着我,可能会吃苦。”
“不怕。”香菱第一个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笃定,“相公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我也是。”宝钗道,“吃苦不怕,只要一家人在一起。”
元春点头:“我在宫里待了七年,什么苦没吃过?跟着相公,再苦也是甜的。”
湘云抹了把眼泪,破涕为笑:“就是!大不了少吃几顿肉,我又不是没穷过。”
迎春轻声道:“我……我也不怕。”
薛宝琴道:“相公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探春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相公辞了官,我们就跟着过百姓的日子。”
黛玉最后开口,声音很轻:“曾大哥,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曾秦看着她。
“你说,你是我曾秦要娶的人。”
黛玉微微一笑,“我嫁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官。你有官,我是你的妻子;你没官,我还是你的妻子。这有什么分别?”
曾秦看着她们,看着这些女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家。
无论他是什么身份,无论他有没有官,这些人,都会陪着他。
“好。”他站起身,“那我们就不怕了。”
————
辞官后的日子,比想象中平静。
曾秦不再上朝,不再去兵部,不再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公文。
他每日睡到自然醒,陪香菱逗曾安,陪宝钗散步,陪元春对账,陪湘云说笑,陪迎春赏花,陪薛宝琴读书,陪探春下棋,陪黛玉吟诗。
日子过得悠闲,像一潭死水,不起波澜。
可他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他不能一辈子窝在家里。
他还有事要做,还有路要走。
这日,曾秦在书房里看舆图。
他看的是江南的舆图——扬州、苏州、杭州、金陵……一条条河流,一座座城池,在他眼中像活的,有血有肉。
黛玉端了茶进来,见他看舆图,轻声道:“相公想去江南?”
曾秦抬起头,看着她:“想带你们去江南走走。散散心,也看看外面的世界。”
黛玉在他对面坐下,捧着茶盏,沉默了片刻。
“江南……”
她轻声道,声音有些发颤,“我小时候,跟父亲去过一次扬州。那时我还小,什么都不懂,只记得瘦西湖的垂柳,还有……还有母亲的笑。”
曾秦握住她的手:“那我们就去扬州。去你小时候去过的地方,看看那些垂柳还在不在。”
黛玉的眼泪涌了上来。
“曾大哥,”她哽咽道,“你……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曾秦看着她,目光温柔:“因为你是我的妻子。”
黛玉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掉。
她低下头,用帕子捂住嘴,肩膀剧烈地颤抖。
曾秦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将她揽入怀中。
“别哭了。”他轻声道,“去江南是好事,该高兴才是。”
黛玉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她哭的不是伤心,是感动。
她从小没了父母,寄人篱下,看人脸色,连哭都要躲着哭。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这样了——孤零零的,像潇湘馆那些竹子,看着热闹,其实每一棵都是独自站着。
可曾秦来了。
他把她从荣国府接出来,替她治病,让她住在自己家里。
他当着老太太的面,说要娶她。
他让她穿正红的嫁衣,坐八抬的花轿,风风光光地嫁进公府。
如今,他辞了官,还要带她去江南,去她小时候去过的地方。
她何德何能,能遇到这样的人?
“曾大哥,”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我……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见你。”
曾秦低头,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我也是。”
第381章 北漠又有异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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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启程南下
消息传到忠勇公府时,已是午后。
天有些阴,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厚厚的棉被盖在头顶,闷得人喘不过气。
宝钗正在账房对账,元春坐在她旁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姐姐,你听说了吗?”薛宝钗放下手里的账册,“贾大人升了工部右侍郎。”
元春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继续拨算盘:“听说了。”
“你心里……”薛宝钗看着她,斟酌着措辞,“怎么想?”
元春没有回答,只是将最后一行账对完,才抬起头,微微一笑:“贾大人是贾大人,我们是我们。他升他的官,我们过我们的日子。有什么相干?”
薛宝钗看着她,心中暗暗佩服。
元春就是这样的人,什么事都看得明白,什么事都放得下。
“太太那边,怕是高兴坏了。”薛宝钗轻声道,“盼了这么多年,终于盼到了。”
元春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当然知道王夫人盼了多少年——从元春进宫那天起,从宝玉出生那天起,从贾政补了工部员外郎那天起,王夫人就盼着这一日。
盼了将近二十年,终于盼到了。
可她心里,却有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嫉妒,不是酸涩,是一种……隔了一层的感觉。
那是她的母亲,可那也是贾府的太太。
她嫁了人,是曾家的人,是忠勇公府的人,是曾秦的妻子。
贾府的荣辱,与她有关,却也不是全部了。
“姐姐,”薛宝钗握住她的手,“你没事吧?”
元春回过神,摇摇头:“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那你回去歇歇。”薛宝钗站起身,“账册我来对。”
元春没有推辞,扶着抱琴的手,起身。
走到院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账房的方向。
薛宝钗还坐在那里,低着头对账,身影在窗纸上映出一个安静的剪影。
元春轻轻叹了口气,推门进了院子。
————
四月底的京城,春天已经到了尾声。
桃花谢尽了,杏花也落光了,满城飘着柳絮,一团一团的,像,又像小雪,粘在人的头发上、衣领上,拂了一身还满。
曾秦站在府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门。
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闪着光,门楣上“忠勇公府”四个大字是皇帝亲笔题的,笔力遒劲,虎虎生威。
如今,他不再是忠勇公了。
“相公,该上车了。”香菱站在他身后,怀里抱着曾安,声音很轻。
曾秦转过身,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些女子——宝钗、元春、湘云、迎春、薛宝琴、探春、黛玉。
她们都换了出门的衣裳,素净的素净,鲜亮的鲜亮,站在一起赏心悦目。
曾安被香菱裹在襁褓里,只露出一张白嫩嫩的小脸,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又要睡了。
曾秦点点头,扶着香菱上了第一辆马车。
马车不大,却铺了厚厚的褥子,角落里放着几个靠枕,还有一篮子点心、一壶热茶。
香菱靠在窗边,轻轻拍着曾安,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子,声音柔柔的,像春天的风。
宝钗和元春上了第二辆马车。
宝钗的肚子已经很大了,上车时有些费力,元春扶着她,莺儿在后面托着,三个人折腾了好一会儿才坐稳。
湘云和迎春上了第三辆,薛宝琴和探春上了第四辆,黛玉一个人上了最后一辆。
黛玉坐在车里,靠着车壁,闭着眼。
紫鹃坐在她对面,手里捧着一个手炉,时不时看她一眼。
“姑娘,”紫鹃轻声道,“您不舒服吗?”
黛玉摇摇头,睁开眼,微微一笑:“没有。就是……有些舍不得。”
紫鹃一怔:“舍不得什么?”
黛玉没有回答,只是掀开车帘,望了一眼那座渐渐远去的府邸。
她在这里住了大半年。
从秋到冬,从冬到春,从春到夏。
那些日子,她以为会一直这样过下去——春天看桃花,夏天听竹雨,秋天赏明月,冬天踏雪寻梅。
可她知道,不会的。
这世上,没有什么是“一直”的。
马车辘辘驶过长街,驶出城门,驶上官道。
曾秦骑在马上,走在车队最前面。
他今日没有穿官袍,只穿了一身石青色直裰,外罩半旧的月白披风,头发用玉簪束着,通身清隽温润。
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麦苗的清香,还有远处村庄里隐约的鸡鸣狗吠。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的闷气散了许多。
在京城那些日子,朝堂上的倾轧、御史的弹劾、同僚的冷眼、外人的风言风语——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如今辞了官,那座山忽然就不见了。
不是移走了,是他自己走出来了。
“相公!”
湘云从后面的马车里探出头来,大声喊道,“咱们到了江南,先去哪儿?”
曾秦回头看她,笑道:“你想去哪儿?”
“我想去扬州!听说瘦西湖的垂柳可好看了!”
“好,那就去扬州。”
“太好了!”湘云缩回车里,叽叽喳喳跟迎春说个不停。
曾秦看着她那副兴奋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笑过之后,他转过头,望着前方的路。
路很长,官道笔直地伸向远方,两边是一望无际的麦田,绿油油的,风吹过去,像一片绿色的海。
他想起那日在御书房里,皇帝对他说:“曾秦,你回去吧。明日的事,明日再说。”
那时他以为,皇帝是放弃了。
可后来他才知道,皇帝准他辞官,不是放弃,是保护。
朝堂上那些人,像一群饿狼,盯上了他这只猎物。
他若不走,他们不会罢休。
他走了,他们反而没了目标。
皇帝是在用这种方式,把他从狼群里拉出来。
曾秦想到这里,心中涌起一股酸涩。陛下老了。
那个在城楼上与他并肩而战、在御书房里与他说“朕信你”的陛下,已经心力交瘁,撑不住了。
他走的时候,甚至没有去辞行——不是不想,是不敢。
他怕自己看见陛下那副疲惫的模样,会忍不住说出“臣不走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那团乱麻,策马向前。
第383章 难得清闲
车队走了三日,进入直隶地界。
路边的麦田变成了棉花地,远远近近的村庄多了起来。
午后的阳光有些晒,曾秦让车队在一处河边停下歇息。
湘云第一个跳下车,跑到河边,蹲下身子,捧了一捧水洗脸。“好凉!”
她打了个激灵,却笑得眼睛弯弯的。
迎春跟着下了车,站在河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有些出神。
薛宝琴走到她身边,轻声道:“二姐姐,怎么了?”
迎春摇摇头,微微一笑:“没什么。就是觉得……这水好清。”
曾安醒了,在香菱怀里咿咿呀呀地叫,小手伸着,想去够河边那些野花。
香菱摘了一朵小黄花,放在他手心里。
他攥紧了,花瓣被捏得皱巴巴的,他却笑了,笑得露出粉色的牙龈。
宝钗和元春坐在树荫下,元春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在帕子上。
宝钗拈起一块,慢慢嚼着。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们身上,一片一片的,像碎金。
探春站在一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白花,槐花的香气一阵一阵飘下来,甜丝丝的。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舒坦。
黛玉坐在马车边上,没有下车。
她手里捧着那支白玉兰花簪,指尖轻轻摩挲着簪首那朵半开的玉兰。
“林妹妹!”湘云在河边喊她,“下来玩啊!水可凉了!”
黛玉摇摇头,笑道:“我不去,你们玩。”
湘云也不勉强,转身又去逗迎春了。
曾秦走到黛玉身边,在她旁边坐下。
“怎么不下去走走?”他问。
黛玉将发簪收进袖中,轻声道:“不想动。就想坐着。”
曾秦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被春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看着她那双在阳光下格外清亮的眼睛,心中涌起一股温柔。
“黛玉,”他轻声道,“你小时候来过扬州?”
黛玉点点头:“来过一次。那时我才五六岁,什么都不懂,只记得瘦西湖的垂柳很长很长,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像有人在跳舞。”
曾秦笑了:“那这次回去,你再看看那些垂柳还在不在。”
黛玉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曾大哥,”她轻声道,“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来。”她的声音很轻,“谢谢你……陪着我。”
曾秦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手微凉,指尖纤细,像一截玉。
“以后,”他一字一句道,“你想去哪儿,我都陪着你。”
黛玉的眼泪涌了上来,可她笑了。
那笑容在阳光里,格外好看。
————
第五日,车队到了通州,换船南下。
码头上停着几艘客船,曾秦包了一艘最大的。
船不算新,却收拾得干净,船舱里铺着竹席,摆着矮桌、茶具,窗户上糊着碧纱,透光不透风。
湘云第一个冲上船,在甲板上跑来跑去,看什么都新鲜。
“你们看!那边有座塔!”她指着远处一座砖塔,兴奋得直跳。
“那是燃灯塔。”曾秦走上船,笑道,“通州的地标,有几百年了。”
湘云盯着那座塔看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进舱。
船开了,顺着运河一路向南。
两岸的风景像画卷一样缓缓展开——左边是麦田,右边是村庄,远处有山,近处有水,一草一木都是新鲜的。
曾安头一回坐船,兴奋得不行,在香菱怀里扭来扭去,嘴里咿咿呀呀的,小手伸着,想去够窗外的东西。
香菱被他闹得没办法,只好抱着他到甲板上看风景。
宝钗靠在舱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却看不进去。
她望着窗外流淌的河水,心中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像在做梦。
辞了官,离了京,南下江南——这些事,一个月前她想都不敢想。
可如今,它们就在眼前,真真切切的。
“宝钗。”元春端了一碗绿豆汤进来,“喝点东西,解解暑。”
宝钗接过,抿了一口。
绿豆汤是凉的,加了冰糖,甜丝丝的。
“元春姐姐,”她轻声道,“你说,咱们到了江南,会住多久?”
元春在她对面坐下,想了想,道:“相公没说。大概……住到想回去了吧。”
宝钗点点头,没有追问。
她其实不在乎住多久。
一个月,一年,十年——都行。
只要有他在,有这些姐妹在,有孩子在,住在哪里都一样。
船走了三日,进入安徽地界。
两岸的风景渐渐变了。
北方的平阔被起伏的丘陵取代,远处有青黛色的山影,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水墨画。
运河里的水也清了,不再是北方的浑黄,而是透出浅浅的碧色,能看见水底摇曳的水草。
曾秦这几日心情很好。
早上起来,在甲板上打一套拳,然后回舱洗漱,用过早膳,便带着黛玉、探春她们在舱里读书、下棋、说话。
日子过得悠闲,像运河里的水,不急不慢,稳稳地流。
这日午后,他独自坐在船头,望着远处的风景发呆。
太阳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照着两岸的村庄,炊烟袅袅,一派安宁。
河面上偶尔有渔船经过,船上的渔夫戴着斗笠,唱着听不懂的歌谣,声音粗犷而悠长。
“相公。”身后传来宝钗的声音。
曾秦转过身。宝钗扶着舱门站在那里,腹部隆起,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可眼睛亮亮的。
“怎么出来了?风大。”曾秦站起身,走过去扶她。
“躺了大半日,闷得慌。”
宝钗由他扶着,在船头的椅子上坐下,“出来透透气。”
曾秦在她旁边坐下,两人并肩看着远处的风景。
“宝钗,”他忽然开口,“你后悔吗?”
宝钗一怔:“后悔什么?”
“后悔嫁给我。”
曾秦看着远处那座青黛色的山影,声音很轻,“辞了官,没了俸禄,往后日子不会像从前那样宽裕了。你跟了我,吃了不少苦。”
宝钗沉默了片刻,才道:“相公,你记得咱们成亲那日,我对你说的第一句话吗?”
曾秦想了想:“你说——‘相公,往后我替你管家。’”
宝钗笑了:“原来你记得。”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说那句话,不是因为你是什么侯爷、公爷,是因为你是我夫君。你有官,我替你管家;你没官,我还是替你管家。这有什么分别?”
曾秦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很坚定,像她的心——稳,准,不偏不倚。
“宝钗,”他轻声道,“谢谢你。”
宝钗摇摇头,没有说话。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夕阳沉下去,晚霞从西边烧过来,映得整条运河都红了。
“进去吧,”曾秦站起身,“起风了。”
宝钗点点头,由他扶着,慢慢走回舱里。
第384章 扬州美景
五月十二,船到了扬州。
码头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牵驴的,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运河在这里分了岔,一条往南去苏州杭州,一条往东去通扬运河,还有一条弯弯曲曲穿城而过,两岸垂柳依依,正是瘦西湖。
湘云第一个跳上岸,在码头上转了一圈,差点撞上一个挑担子的老汉。
老汉骂了一句“走路不长眼”,湘云也不恼,笑嘻嘻地赔了个不是,又跑回船边喊:“到了到了!你们快下来!”
曾秦安排人搬行李、找客栈。
扬州是繁华地,客栈多的是,可他们要找一家够大、够清静、能住下这么多人的。
寻了半个时辰,终于在瘦西湖边找到一家——名叫“烟雨楼”,是个三进的院子,前院做茶楼,后院住客。
院子很大,种着几株老槐树,还有一丛翠竹、一方小池,池里养着几尾锦鲤,红红白白的,在荷叶间游来游去。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姓周,生得白净,说话慢声细语,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客官,您几位?”她笑盈盈地迎上来。
曾秦说:“九位大人,一个孩子,还有几个丫鬟。”
周掌柜眼睛一亮,连忙安排房间。
后院有七八间客房,刚好够住。
香菱带着曾安住东边第一间,宝钗和元春住隔壁,湘云和迎春住对面,薛宝琴和探春住斜对面,黛玉一个人住最里面那间。
曾秦住在中间,方便照应。
丫鬟们住在厢房,紫鹃、莺儿、侍书她们几个挤一间,倒也热闹。
安顿下来后,湘云就闹着要去瘦西湖。
“好不容易来了,不去看看多可惜!”
她拉着迎春的手,又去拽薛宝琴,“琴妹妹,你去不去?”
薛宝琴笑道:“去去去,你别拽,我自己走。”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出了门。
瘦西湖离客栈不远,走一盏茶的路就到了。
进了园门,湘云就呆住了。
“好美……”她喃喃道。
确实美。
瘦西湖不像北方的园林那样方正规矩,它的美是柔的,是弯的,是曲曲折折的。
湖水碧绿,两岸垂柳依依,柳丝长长地垂到水面上,随风轻摆,像少女的长发。
远处有亭台楼阁,飞檐翘角,掩映在绿树丛中,若隐若现。
湖上有画舫,慢悠悠地漂着,船上的游客在喝茶、听曲,一派悠闲。
近处有石桥,拱形的桥洞映在水里,变成一个圆圆的月亮,风吹过来,碎成一片一片,又慢慢聚拢。
湘云站在湖边,半天没动。
迎春站在她旁边,看着那满湖的碧水和两岸的垂柳,眼眶微微泛红。
“二姐姐,你怎么了?”薛宝琴问。
迎春摇摇头,轻声道:“没什么。就是觉得……这地方真好。像画里一样。”
探春站在一座石桥上,凭栏远眺。
风吹起她的裙角,猎猎作响,她也不管,只是望着远处那座白塔,出神。
元春和宝钗走在一起,慢慢沿着湖边走。
宝钗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走不快,元春扶着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元春姐姐,”宝钗忽然问,“你说,咱们以后就住在江南了?”
元春想了想,道:“相公没说。大概是……看情况吧。若喜欢,就多住些日子。若不喜欢,再去别处。”
宝钗点点头,没有再问。
曾秦一个人走在最后面。
他看着前方那些女子的背影——香菱抱着曾安,一边走一边逗他笑;
湘云跑在最前面,像一只出了笼的鸟;
迎春和薛宝琴并肩而行,低声说着什么;
探春站在桥上,风吹起她的裙角;
元春扶着宝钗,一步一步走得稳稳的;
黛玉一个人走在最前面,离众人稍远些。
他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安宁。
黛玉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转过身,远远地看着他。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吹起她鬓角的碎发,拂过她的脸颊。
曾秦大步走过去,走到她身边。
“怎么一个人走这么快?”他问。
黛玉轻声道:“想一个人走走。这园子太美了,想安安静静地看。”
曾秦点点头,陪她慢慢走着。
两人并肩走在湖边,柳丝拂面,湖水碧绿。
远处传来画舫上的琵琶声,叮叮咚咚的,像珠子落在玉盘里。
“曾大哥,”黛玉忽然开口,“你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
“什么?”
“你说,要陪我去看我小时候去过的地方。”
曾秦笑了:“记得。瘦西湖的垂柳,对不对?”
黛玉点头,望着湖面上那些随风摇曳的柳丝,眼眶微微泛红。
“我小时候来的时候,这些柳树还没这么高。那时我拉着母亲的手,站在湖边,母亲指着那些柳树说——‘黛玉,你看,柳树多好看,风一吹,像在跳舞。’”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后来母亲走了,我再也没来过扬州。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来了。”
曾秦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黛玉低下头,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握着她微凉的手,暖意从掌心一点一点渗进来。
“曾大哥,”她抬起头,看着他,“谢谢你带我来。”
曾秦摇摇头,轻声道:“不是说了吗,以后你想去哪儿,我都陪着你。”
黛玉的眼泪涌了上来,可她笑了。
那笑容在柳丝间,在湖光里,在春风中,格外好看。
————
在扬州住了几日,曾秦带着她们把瘦西湖、大明寺、个园、何园逛了个遍。
湘云每天玩得最疯,早上起来就喊“今天去哪儿”,晚上回来就喊“累死了累死了”,可第二天照样精神抖擞。
迎春喜欢个园里的竹子。
那些竹子品种多,有斑竹、有紫竹、有方竹,高高低低,密密匝匝,风一吹,沙沙作响。
她站在竹林里,闭着眼听那声音,一站就是半天。
薛宝琴喜欢大明寺。
那座寺庙在蜀冈上,远远就能看见栖灵塔高高耸立,塔尖直指蓝天。
她跪在佛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许了一个心愿。
探春问她许了什么愿,她摇摇头,笑而不语。
宝钗的肚子越来越大了,走不了远路,便和元春在客栈里歇着。
元春从书肆里买了几本书——有一本扬州风物志,有一本茶经,还有一本食谱。
两人坐在院子里,喝茶、看书、聊天,日子过得悠闲自在。
香菱带着曾安,哪里也去不了。
她便在客栈附近走走,看看花,看看鸟,买些针线布料,给曾安做小衣裳。
曾安长得快,满月时的小衣裳已经穿不下了,得做新的。
一日傍晚,曾秦从外头回来,手里提着一包东西。
香菱正在院子里哄曾安睡觉,见他进来,轻声道:“相公,买了什么?”
曾秦把纸包放在石桌上,打开。
是一包点心——桂花糕、绿豆糕、枣泥酥、云片糕,都是扬州的特色。
“给你们尝尝。”他笑道。
香菱拈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酥软香甜,桂花的香气弥漫在唇齿间。
“好吃,”她轻声道,“相公也尝尝。”
曾秦摇摇头,走到她身边坐下,低头看着怀里的曾安。
他还没睡,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天上的云,小嘴一张一合,像是在说什么。
“安儿,”曾秦轻声道,“等你再大些,爹带你去瘦西湖坐船。”
曾安眨眨眼,像是在认真听。
香菱看着这父子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她想起几年前,自己还是荣国府里的一个小丫鬟,被人呼来喝去,连顿饱饭都吃不饱。
如今她是曾秦的妻子,是一个母亲,有家有孩子有依靠。这一切,像一场梦。
“香菱,”曾秦忽然开口,“你在想什么?”
香菱回过神,摇摇头,微微一笑:“在想……好日子。”
曾秦看着她,目光温柔。
“以后,”他轻声道,“都是好日子。”
第385章 扬州新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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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带黛玉回老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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