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蒙山的星河辰曦》 楔子 晚上九点,帝都高级法院。 法院办公大楼在夜色中静静矗立着,此刻,只有零星的窗户还亮着灯。 十二层的一间办公室里,整面落地窗将帝都的繁华夜景框成流动的画卷。窗外,霓虹闪烁,车水马龙;而窗内,城市的喧嚣仿若被厚重的玻璃阻隔,除了偶尔响起的纸张翻动声,只余一室静谧。 柔和的顶灯从天花板洒下,宽大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个身着黑色审判制服的年轻男子,制服肩章上,天平徽记在灯光下泛着哑光,与他周身沉静的气质浑然一体。 这个男人长相英俊,气质卓然。既有司法人员的沉稳,又隐隐透着一种超脱凡俗的清冷。此刻,他正在专注地看着面前厚厚的案卷,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纸页上,整个人透着沉静且冷峻的气场。 突然,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倏地亮起,一条短信提示的图标在屏幕上闪烁了几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年轻男子只是微微扫了一眼手机屏幕,随即又把目光落回到案卷上,并未在意短信的内容。 过了一会,一团柔和的蓝光在办公桌前方的空地上骤然亮起。光芒之中,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模样的小孩凭空出现。他穿着一身缀满星辰图案的蓝色斗篷,眼睛里闪烁着狡黠又灵动的光芒。 “小神北斗星使,拜见司法天神。”那小孩收起顽劣之态,对着办公桌后的男子深深一揖,动作虽带着孩童的稚嫩,却透着一股古老的礼仪规范。 要是普通人看到这场面,八成会直接吓出问题来。但年轻男子只是平静的抬起头,然后将手中的钢笔放在了桌面上。 他目光落在小孩身上,淡淡地说:“我现在是凡人,你不必朝我行礼。”声音低沉悦耳,却抚慰人心。 “小神不敢。”北斗星使直起身,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了两颗可爱的小虎牙,“上神还是跟以前一样敬业啊,都这么晚了,还在这凡间的衙门里加班审阅案卷,真是辛苦了!” 他适时地拍起了马屁,眼睛却打量了起办公室里的陈设,对桌上的电子台历尤其感兴趣。 年轻男子对于他的恭维不置可否。只见他薄唇轻启,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你找我什么事?” 他现在,显然没功夫跟北斗星使插科打诨。 “哦,是这样的,”北斗星使收起玩闹的神色,小脸上露出几分正经,“主神让我来通知上神,归位之期已近,还望您早些准备。” 年轻男子沉默了片刻,随后合上了面前的卷宗。 这一天,终究是要来了。 他下意识地拿起桌角的手机,指尖划过屏幕,目光落在刚刚那条未读短信上。 “乌蒙山……” 主神,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缓缓放下手机,年轻男子重新看向北斗星使:“她会来吗?” “那是自然,”北斗星使说:“上神归位,她是必须在场的。” 年轻男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略微沉吟了一下说:“我会尽快做好准备,但是眼下,我手里有个棘手的案子……” 北斗星使却不以为意地打了个哈欠:“知道上神您日理万机,心系苍生。可凡间的工作是忙不完的,您啊,就当是出去散散心,回乌蒙山走一趟,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呢。” “难道案犯……”年轻男子何等敏锐,瞬间就抓住了北斗星使话里的重要信息。 “上神,您现在还是凡人之躯,受天道规则限制,我不能跟您泄露太多天机呢。”北斗星使玩儿着手指头。 “行,我知道了。”年轻男子点了点头,不再难为他。 天规森严,他比谁都清楚——毕竟,那一直是他掌管的。 “那小神告退。”小孩又恭恭敬敬地对着年轻男子作了一揖,周身再次泛起了蓝光。 就在蓝光即将将他完全包裹的瞬间,却听年轻男子再次问道:“现在的她,叫什么名字?” “乔曦。”北斗星使的声音从蓝光中传来。随后,他便连同那片蓝光一起,彻底消失在了办公室里。 第1章 旅行社短信 云州市经济服务中心的一间办公室里,一个女孩正在把刚刚整理的请示材料塞进档案盒,然后放入墙边的铁皮柜中。 她长发齐肩,袖口利落挽起。素面朝天却面容清丽,专注工作的眼神中透着一股干练与静气。 只见她一边关上铁皮柜,一边朝着办公室另一边的一个工位喊到:“廖姐,你那边的报表发我下吧,我汇总后一起发给刘科。” “好的,麻烦你了乔曦!”廖姐应了一声。 乔曦以最快的速度汇总好了报表,然后发给了她们科长。待一切工作都完成后,她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来到窗户边向远处眺望。 远处,公园里的湖水在夕阳下泛着粼粼波光,几只绿头鸭掠过水面,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自从一年前来到这座城市后,这样的时刻总能让她感到难得的惬意。 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五点半,此时,办公室里只剩零星几个同事还在忙碌,大多数人都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 乔曦走回了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起包包。 “叮——” 手机提示音划破了办公室的寂静。 乔曦疑惑地划开锁屏,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跃入眼帘。 只见那彩信图片里,晨雾缭绕的苗寨吊脚楼在瀑布旁边若隐若现,宛如仙境,远处则是绵延起伏的群山。在水墨丹青般的广告图片下,“乌蒙山深处——探寻梦的秘境”几个艺术字泛着鎏金光泽。 不得不说,现在的旅行团营销短信做的是越来越精美了。 “哇塞,乔大美女这是要去度假?”同事王小麦不知何时已经溜到了乔曦身后,眼睛正盯着她的手机看。 “不是啦,只是收到一条旅游推介广告而已。”乔曦语气十分淡定,并未被后方突然传来的声音惊吓到,显然已对王小麦时不时的“偷窥”习以为常。 她又低头仔细看了看手机上的信息:这是个徒步旅行团,游览的景点包含苗寨、丹霞瀑布、河滩、山林和高山草甸,遍布在乌蒙山里。 一路景色瑰丽壮美自不必说,而且最重要的是——零团费。 “不会吧!”王小麦吃惊地叫起来,“居然是零团费,不会要把你拉去深山老林然后卖掉吧?我听说有些大山里的偏僻村落会买媳妇儿!” 乔曦揉了揉王小麦的脑袋:“王小麦同志,您这脑洞不去写小说可真是屈才了。” 她把手机拿到王小麦的脸前:“这是正规旅行社的踩线团,就是让有经验的游客帮忙测试新路线,相当于免费请人去玩,他们收集意见改进路线。” 王小麦歪着头想了想,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你要是决定去了可一定带上我啊!咱们有福同享,有羊毛一起薅!” “行啊,”乔曦最后把自己的手机塞进包包里,拉上了拉锁,“只要你能说服你妈放你出去玩儿,而不是逼你去相亲。” 王小麦瞬间蔫了,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乔曦你可真会戳我痛处。”她撇撇嘴,“我妈上周又给我安排了两个相亲对象,真是烦死了!” 乔曦笑着拍拍她的肩:“加油,看好你!”说完,就拎包走出办公室。 刚迈出单位大门,天空就下起了绵绵细雨,乔曦撑开伞,向雨幕中的公交车站走去。 …… 乔曦,帝都大学的高材生,老家在一个胶东的一个县城。 考虑家里没矿,又不想在帝都卷生卷死当牛马,在工作的第三年,她毅然辞掉了帝都跨国公司的高薪工作,考到了三线城市云州的一个事业单位,从一个帝都金领华丽转身变成了一个小科员,过起了朝九晚五的躺平生活。 父母和亲戚对她这种佛系选择多有不解。当年她以“县状元”的身份考入帝都大学,对整个家族而言都是光宗耀祖的事,这让她的亲友们都风光了好几年。可这份荣耀却在她25岁那年选择离开帝都的时候,戛然而止。 乔父乔母时不时打来电话旁敲侧击:“小曦,你要不要再找机会回帝都……”可每当说到这里,乔曦总是找各种借口转移话题。 久而久之,乔父乔母也就收起“渡女”之心,随她去了。毕竟,家里这位“文曲星”从小就不是个对父母唯命是从的孩子。 而到了逢年过节,乔曦跟一大家子亲戚其乐融融团聚在一起时,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就会围上来对乔曦例行说教,而乔曦就直接以一句“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堵了他们的嘴。 ----------------- 乔曦在云州的房子是一套60平米的小公寓,虽然不大,但被她布置得温馨舒适:浅色的布艺沙发,原木色的书架,阳台上几盆绿植生机勃勃。 回到家后,乔曦挂上包,踢掉鞋子,换上了粉嘟嘟的棉拖。她穿过客厅,去到阳台关上窗户,阻止了雨水的进入。 就在她打算去舒舒服服洗个澡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接起电话,对面传来表弟陈宇舟的嚎叫:“救命啊姐——” 声音大得让她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些。 “怎么了?”乔曦拿着电话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柠水。 “我马上就大学毕业了,到现在一份工作offer都没有。” 陈宇舟是乔曦姑姑家的孩子,也是她这一辈唯一的男孩。姑姑和姑父对这个儿子颇为重视,从小到大都好吃好喝供着,还请来名师给他补课,把他送去省城的高中读书。 陈宇舟也不负众望,在高考的时候考到了帝都一所211大学的法学院,现在大四即将毕业,姑姑一家人都在为陈宇舟工作的事情努力着,他们全家的目标是留在帝都、扎根帝都。 毕竟,帝都是胶东人民心中的耶路撒冷。 “我能帮你啥?”乔曦干脆开了免提,一边听电话一边换上家居服,柔软的棉质t恤贴在皮肤上,十分舒适。 “姐,你可是帝大的精英,能不能靠着你在帝都的人脉,帮我联系个公司?可以先实习……”陈宇舟的声音里带着讨好。 乔曦一阵无语。 前几天,架不住姑姑的软磨硬泡,乔曦还确实拉下面子跟帝都的前同事们联系,看看能不能给陈宇舟找个律所或者公司法务的岗位。 可乔曦以前所在的跨国公司录取的应届生都是全国top10的名校,竞争相当激烈。合作的律所倒是有一些岗位,但是乔曦已离职不在帝都,人微言轻,对方也只是客套一下,然后就没了后文。 眼下,乔曦决定让她这个表弟认清现实:“小舟同学,你不知道什么叫人走茶凉吗,我都离开帝都一年了,哪还有什么人脉?再说了,我记得你的梦想是去法院工作……” “别提了!”陈宇舟恼火地抱怨开来,“之前的国考我报了帝都前海区法院的法官助理岗,居然连面试都进不了,最后那个岗位录取的是个帝都大学法学院的精英,这让我还怎么卷?” 乔曦扶额,深表同情:“那竞争确实挺激烈的,帝大法学院全国第一,高考要700多分才能进,里面是一帮让我都望尘莫及的学神。你的失败,可以理解!” “我简直了,”陈宇舟咬着牙说,“你说那些帝大法学院的人尖,为啥不去卷中院、高院?偏要来跟我们这些普通法学毕业生抢基层法院的岗?” 乔曦耐心教育道:“现在就业形势这么严峻,我这帝大材料学院的还考了三线城市的事业编呢,排在我后面的人难道也像你一样骂娘?” 挂断电话后,乔曦一边感叹起现在找工作的艰辛,一边将冰柠水捧在手中,坐进阳台前面的懒人沙发里。 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窗外的城市灯火在雨幕中晕染开来,朦胧而温暖。 她望着夜景正出神,忽然间想起了什么,重新拿起了手机。 指尖轻触屏幕,下班时收到的那条彩信再次展开——暮色中的远山若隐若现,飞瀑如练,仿佛在向她发出遥远的召唤。 犹豫了片刻,乔曦拨通了彩信上的咨询电话。 “您好,这里是西南山水旅行社,很高兴为您服务!”一阵甜美的女声从电话那头传来。 “你好,我今天收到你们发的推介短信,想咨询下你们这个‘乌蒙秘境’旅行团的详细信息。”乔曦说。 “好的,这个旅行团是我们为拓展新旅游线路而推出的专属徒步体验团,”客服小姐的声音热情而专业,“全程零团费,旅行社食宿全包,仅向有一定旅行经验的特定客户推出,期待您的加入哦!” “有一定旅行经验的特定客户?”乔曦想了想,大概是她去年从帝都离职后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游山玩水,在此期间在各大旅游网站注册了账号,这次才“有幸”被旅行社的大数据选中。 不过,这个徒步旅行团的待遇非常优厚,她不想错过这次出去玩的机会。 “我可以带朋友和我一起去吗?”乔曦想起了王小麦。 “抱歉女士,这款产品仅限于受邀客户本人报名参加哦~”客服拒绝得温柔而果断。 挂断电话后,乔曦轻轻叹了口气,王小麦知道自己不能去后肯定会很失望,回头她还得安抚下小麦受伤的心灵。 思考再三,乔曦还是按照短信提示完成了报名。 不一会儿,她又收到了一个短信,点开一看,里面是详细的行程安排:旅客需要自行前往集合地点奢香古镇,在那里与旅行社签订合同,所有旅客成功会合后,乘坐旅行社大巴到西林苗寨山口,然后徒步进入乌蒙山深处。 乔曦仔细地盯着手机屏幕,不知不觉咬住了下嘴唇。她还从来没在深山徒步过,虽然心里有些忐忑,还是多了些许隐隐的期待。 ----------------- 接下来的两天,乔曦几乎是忙得脚不沾地。 她在网上查阅了大量攻略,跑遍了云州城的户外用品店:登山杖、防滑靴、专业背包、便携帐篷……一件件装备被她搬回家,整齐地码放在客厅地板上。 最让她头疼的是选购睡袋,各种材质、温标的专业术语看得她眼花缭乱。 “这个适合零下五度到零上十五度使用……”店员热情地介绍着,乔曦却听得一头雾水。 “乌蒙山这个季节晚上大概多少度?”她问。 “那要看海拔了,高一点的地方晚上可能只有几度。”店员回答,“建议您选这个舒适温标的,保险一点。” 就这样,户外徒步经验还停留在学校春游活动的乔曦,总算是置备齐了所有的徒步旅行用品。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开始以最快的速度写假单、订机票。 乔曦的领导成光明是个年近五十、很开明的胖子,圆圆的脸上总是挂着和善的笑容,看到乔曦的请假单后,大手一挥直接就给批了。 “年轻人是该多出去走走,我年轻时也爱旅游,现在嘛,就只能在家门口转转了。”成光明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乔曦感激涕零:“谢谢主任!” “客气啥,你也该出去放松放松了,旅行的时候也留意一下有没有合适的男青年,赶紧把自己终身大事解决了。” 果然,中年领导和父母最大的共同点,就是一有机会就催婚。 “知道了主任!”她赶紧接过批好的假条,逃也似地离开了主任办公室。 一天后,王小麦捧着乔曦给她买的奶茶,哭丧着脸看着乔曦收拾东西。 “乔曦啊,为啥你就能这么幸运!”王小麦夸张地哀嚎着,引来其他同事好奇的目光,“我也想去乌蒙山啊啊啊!” 乔曦哭笑不得地把一叠文件交给她:“这些是我休假期间需要跟进的工作,拜托你了。”她拍了拍王小麦的肩膀,“乖小麦,好好上班,等我回来给你带乌蒙特产。” “这还差不多!”王小麦破涕为笑,“记得给我打电话,我会想你的……” “好,放心吧!”乔曦又安慰了一下小麦,然后就像风一般撤出了单位。 出发时,云州城难得地放晴了,阳光照在她浅蓝色的衬衫上,显得她的皮肤格外白皙。 打车软件上预约好的网约车缓缓驶来,乔曦放好背包后钻入车内,一个半小时后,顺利登上了去往西南A市的飞机。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即将起飞,请系好安全带……”空乘温柔的声音在机舱内响起。 第2章 远山的呼唤 飞机上,乔曦望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 她并不常坐飞机,偏偏这趟去往西南的航线又异常颠簸,她只得全程系着安全带,片刻不敢解开。 然而,周围的乘客却非常淡定。 “咱们先去织金洞,把织金大峡谷给走完,再启程去兴义……” 旁边座位的两个女孩在激烈地讨论着她们的行程,看样子应该是一起出来玩儿的闺蜜。乔曦见状,也便放松了身心,静静地靠在座椅上。 此刻,她仍觉得整个过程都相当梦幻。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这种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也成了一个大山深处的徒步背包客。 两个小时后。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即将降落在A市花海国际机场……” 广播里响起空乘温柔的声音。 窗外的云层逐渐稀薄,城市的轮廓在视野中清晰起来。不一会儿,飞机轻微颠簸着接触跑道,引擎声震耳欲聋,最终,平安落地。 A市是西南地区最大的城市,当乔曦背着巨大的登山包走出飞机时,潮湿的热浪立刻将她包裹,她掏出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看了眼手机——下午3点15分。距离去务川县的火车还有三个多小时,她决定先在机场航站楼解决午餐。 航站楼里的餐厅冷气很足,因为不是饭点,整个餐厅没几个人在用餐。乔曦选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服务员很快端来茶水,递上了菜单。 琳琅满目的本地小吃让她一时难以抉择,最终在服务员不解的目光下,她点了一份兰州拉面。倒不是因为她不喜欢西南美食的酸辣,而是对于航站楼内厨艺未知的餐厅,这是一个相对保险的选择。 拉面很快就被端了上来。骨汤汤底上飘着翠绿的香菜,几片薄薄的牛肉整齐地码在面条上,热气裹挟着香气扑面而来。 卖相看上去,倒是超出预期。 乔曦拿起筷子,开始享受自己的午餐。却在这时,隔壁桌一对年轻男女的对话传入耳朵: “今晚六点半的火车?太早了吧!我还想去逛逛A市的青田大集呢……”女孩抱怨着,用吸管戳着奶茶里的珍珠。 “按照行程表上的安排,我们明天一早就得到达务川县,”男伴耐心地解释道,温和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这样才能赶在明晚之前赶到奢香古镇集合,时间确实很紧张。” 乔曦吃面的动作停下。 明晚,奢香古镇……难道他们也是去乌蒙山徒步旅行的? 她悄悄瞥了一眼邻桌,女孩长相甜美,扎着两条俏皮的麻花辫,穿着粉色雪纺露肩衫和白色牛仔短裤,看起来二十出头;男孩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清秀,红色polo衫上印着“此生必驾318”的字样,整个人阳光活力,眼神中透着一股桀骜不驯。 “嗡——嗡——”乔曦的手机在这时突然响了起来。 她看了眼手机屏幕,“王小麦”三个字大大方方地映入眼帘。 乔曦按下接听键。 “乔小曦,你到了没?怎么样怎么样,乌蒙山那边好玩儿吗?”对面传来王小麦急切的声音。 “小麦,我才刚在A市下飞机,离乌蒙山还老远呢!”乔曦吸溜了一口面,无奈地回应着。 “还没到啊……”对面失望了一下,紧接着又急切地说:“到了给我拍照片,还有别忘了我的苗疆特产!” “放心,一定一定!” 乔曦挂了电话,又扒拉了几口面,然后结账付款。 然而就在她背上包准备离开餐厅时,邻桌那个女孩却朝她走了过来。 “你好啊!”女孩露出灿烂的笑容,“刚才不小心听到你讲电话,你也报名参加了‘乌蒙秘境’旅行团吗?” 乔曦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嗯,你们也是?” “对啊,太巧了!我叫唐佳佳,是个旅行博主。”她转身指向自己的同伴,年轻男子朝这边挥了下手,“他叫覃一帆,滇南理工大学的研究生,我们也要去奢香古镇集合,要不要一起走啊?” 乔曦犹豫了下,随后答应下来:“好的。我叫乔曦,很高兴认识!” 她原本是计划独自前往集合点的,但既然在机场碰到了同一个旅行团的队友,便欣然同行。 …… 接下来,乔曦随着两位队友准时到A市火车站乘坐火车,睡了一夜的卧铺,第二天一早到达务川县。他们又马不停蹄地打车来到务川县长途汽车站,最终在开车前两分钟,完成了安检、检票,登上了开往奢香古镇的大巴车。 上车后,唐佳佳拉着覃一帆坐在了左侧靠窗的位置,两人一边喝着路上买的奶茶,一边讨论起手机上查到的当地民俗。乔曦则坐在他们前排,她的旁边是一位身着传统苗族服饰的中年大叔。 这个年代,已经很少有人会在日常生活中穿民族服装了。乔曦猜想,这位苗族大叔应该是山中寨子里的人。 司机师傅提醒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带后,就坐回驾驶位上,发动了车子。乔曦想系安全带,却发现自己安全带的插头,被旁边的苗族大叔拿去,插在了他的锁扣上。 “大叔,那个……您的安全带插头在那边。”乔曦委婉提醒。 “哦,对不起,对不起……”苗族大叔赶忙把安全带解开,把插头还给了乔曦。 大巴车缓缓开出了汽车站,穿过熙熙攘攘的务川县,向着远方的群山驶去。乔曦拉开窗户向外望去,早晨的阳光将连绵起伏的群山镀上一层银色,空气中愈发浓郁的花草香气让人神清气爽。 城市,已离他们越来越远; 山,却离他们越来越近。 “姑娘,你是来乌蒙山里旅游的?”身旁的苗族大叔开口问道,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 乔曦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向大叔,礼貌地点了点头:“我们准备从西林苗寨进山。大叔,您是住在乌蒙山里的吗?” “我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乌蒙山里,”大叔黝黑的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我们的寨子离西林苗寨不远,翻过两个山头就到。” 就在此时,坐在后排的唐佳佳突然探过头来:“大叔,这深山老林里安全吗?我听说西南的深山经常有毒蛇猛兽什么的。” “安全得很!”大叔爽朗地笑起来,“我们世世代代在这里生活,乌蒙山就像母亲一样养育着我们。山里面的确是有些熊啦野猪什么的,但一般我们都是一群人进山,手里带着家伙事儿,也没出过事情。” “那就好,我们就怕有什么未知的危险。”唐佳佳唏嘘道。 “要说危险,那都是一千年前的事了,”大叔压低声音,神秘地说:“传说那时候山里还有个禁地,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后来有位天神在那里陨落,从那以后禁地就消失了,我们当地人管那边的山叫‘落神岭’。”他顿了顿,“我的太爷爷还在那附近发现过乌蒙宝石呢!” “乌蒙宝石?”唐佳佳眼睛一亮,转头跟覃一帆对视了一下,后者也满脸好奇。 “您的太爷爷没把乌蒙宝石带回家吗?”覃一帆问。 “这可不行!”大叔连连摆手,神色突然变得严肃,“那些宝石是天神的东西,是保佑我们乌蒙山的圣物。要是贪心拿走,天神就不护佑我们了,到时候整座山都要遭殃。”他说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乌蒙宝石的事儿在我们寨子里那都是保密的,今天看你们是外乡人才多聊几句,可不兴到处说啊。” 乔曦他们几个忙点了点头,表示不会到处乱说。 大巴车继续在群山环抱的公路上行驶,窗外的景色也越来越美,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峰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近处郁郁葱葱的树林间偶尔闪过几处村落。 乔曦望着这如画的风景,深深地陶醉其中,而唐佳佳和覃一帆则在后面小声讨论着刚才听到的神秘传说。 苗族大叔见他们这么感兴趣,就又讲起了乌蒙山的一些传说。他说落神岭附近有个山洞,一到晚上洞里就会泛起银光,星星点点的,好看极了;还说有个采药人进山后莫名其妙地迷路,过几天人又完好无损地回来,却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几个小时后,大巴车终于拐进了一条小路,速度也慢慢降了下来。 唐佳佳打开窗户,把脑袋探出窗外,然后兴奋地喊道:“到了到了,我看到奢香古镇的牌坊了!” 第3章 奢香古镇(一) 大巴车在镇前广场停稳后,乔曦他们告别了苗族大叔,带上行李下了车。 古镇入口是座巨大的门楼,“奢香古镇”四个大字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沧桑。青石板路被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天边的晚霞,街道并不宽阔,两侧是依着地势起伏建造的仿古楼阁。 三人沿着古镇里的街道前行,最终在一座古色古香的楼房前停下。 “这里就是谭家民宿了。”覃一帆又核对了一遍行程单。 谭家民宿,就是他们旅行团的集合点。 三人跨过门槛,迎面是一个种满花草的幽静庭院,几株山茶花开得正艳,中间摆着几张藤编的休闲椅。大门左侧是一个小巧的木质吧台,一位中年妇女正坐在里面刷着手机。 “您好,我们是乌蒙山徒步旅行团的,请问是在这里登记入住吗?”乔曦走上前问。 中年妇女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她的手机屏幕上,一个男网红正在冲着镜头比心。 看到乔曦他们三个,中年妇女操起了当地的方言:“是旅游团勒嘛?是在这点登记勒,身份证出示一哈咯。” 办完入住手续后,中年妇女又指了指庭院里面:“噢,那还有两个也是参勒你们这个团勒,可以过去认识哈嘛。” 乔曦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庭院里葡萄架旁边的藤椅上,坐着一对年轻男女。 女的看上去约莫二十六七岁,穿着淡黄色短袖针织衫和黑色牛仔裤,正优雅地端起茶杯,她的妆容素雅精致,发髻绾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透着都市女白领的气质。 她旁边的男人留着寸头,看起来三十出头,五官分明,棕色polo衫下隐约可见健硕的肌肉线条。此刻,他正专注地听着女伴说话,并未注意到乔曦他们。 “哈喽!”唐佳佳很自来熟地挥手打招呼,“你们也是参加徒步旅行团的吧?我是唐佳佳,这位是覃一帆,这位是乔曦。我和一帆是从昆市过来的,乔曦是云州来的。” “嗨,你们好!”乔曦微笑着向他们点头致意。 “你们好!”年轻女子放下茶杯,脸上也挂上了笑容:“我叫孟涵之,从帝都来的。” “左晟。”她旁边的男子简短地自我介绍,“滇南来的,珠宝鉴定师。” …… 简单的寒暄过后,乔曦他们三人拿着行李走上了楼梯。 乔曦的房间就在二楼楼梯口,打开门走进去,推开雕花木窗,刚好能看到楼下庭院里的花草和灌木。 她放下背包,走到床头给手机充上了电,然后就坐在窗边的竹凳上,打算休息一会儿后去古镇逛逛,顺道儿拍几张照片给王小麦发过去。 “嗡嗡——”手机突然传来震动声。 乔曦打开手机,看到是唐佳佳发来的微信消息:“收拾好了没?我叫上了涵之,咱们一起去逛古镇。” 乔曦轻叹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还是回复了一个“好”字,便拿起手机下了楼。 ----------------- 三个刚认识且性格迥异的女孩一起逛街,免不了有一句没一句地尬聊。 此时,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古镇的街道上,街道两侧,错落有致地分布着餐馆、银器店、纪念品店、旅拍店…… 唐佳佳似乎是个八卦圣体,一路上嘴不闲着,且总会问出让人尴尬的问题。 “涵之,你有男朋友吗?”唐佳佳问。 “没有。”孟涵之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乔曦你呢?”唐佳佳转向乔曦。 乔曦尬笑着摇了摇头,她同时看向街道两侧的店面,似乎在寻找能把她从这个话题中解救出来的办法。 “哎,果然,来参加徒步旅行的女生都是没有男人的……”唐佳佳感叹道。 “那边有个银饰店,咱们进去看看吧!”乔曦似乎被前面的一家银饰店所吸引,招呼起了孟涵之和唐佳佳。 唐佳佳不得不中断话头,跟随乔曦她们走进店里。 店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彝族银饰,从项链到手镯,在柜台的灯光下闪闪发光。乔曦随手拿起来一根银制发簪,看了看价格——350元。 于是,她又悄悄放了回去。 唐佳佳和孟涵之在店里逛了一圈,也没买什么,三人很快走出店门,又回到了街上。 “这店里的东西怎么这么贵啊?”唐佳佳终于换了聊天话题。 “景区里都这样吧。”孟涵之敷衍着回答。 “景区的东西都不能买,我曾经在琼海的翡翠谷景区买过一套钻石项链,结果回去一鉴定,居然是假货,两千块钱白扔了!”唐佳佳似乎陷入了不愉快的回忆。 就在她们路过一家牛角制品店时,里面突然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这牛角梳怎么卖?” 三人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乔曦转过头,向店内看去,只见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他体型微胖,看起来四十出头,头发整整齐齐地偏分着,穿着一身黑白相间的运动装。 此刻,他正站在一个柜台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别致的牛角梳。 “一把30元。”店主回答。 “50块钱两把嘛!”男人开始砍价,声音里带着常见的市侩。 店主是个朴实的彝族小伙,闻言头摇得像拨浪鼓,坚决不卖。 唐佳佳凑到乔曦耳边,压低声音说:“这人可真抠,像这样的牛角梳放在外面卖一把都上百,人家这里卖30块钱一把,他还砍价。” 最终,中年男人妥协,花了60块钱买下了两把梳子。他把梳子小心地装进了背包,走出了店门,迎面碰到乔曦她们三个。 中年男人的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美女你们好,请问你们知道谭家民宿怎么走吗?” “你要去谭家民宿?”唐佳佳狐疑地问道。 “是,我报名参加了一个乌蒙山的徒步旅行团,就在谭家民宿集合。”中年男人解释道,脸上仍挂着微笑。 孟涵之指了指前方:“就在那个街口左拐,走5分钟左右就到了。我们也住那里,大家应该是一个旅行团的。” “那太好了!”中年男人开心极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我叫吴良水,初次见面,各位驴友多多指教哈!” 唐佳佳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假装咳嗽掩饰。乔曦和孟涵之默契地忽略了唐佳佳的失礼行为,主动为吴良水带路。 第4章 奢香古镇(二) 刚走进民宿,乔曦就看到覃一帆和左晟都在庭院里的藤椅上坐着,一个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衣和黑西裤,身材微胖的男人站在他们旁边。 “她们回来了!”覃一帆指着乔曦她们,对旁边的白衬衣男人说。 “女士们好,我是西南山水旅行社的业务经理,我叫韩山,”白衬衣男人朝他们打招呼,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我今天过来跟大家签订合同和保险单,顺便叮嘱一些注意事项,咱们已经登记入住了5个人了是吧?” “我刚来,正要去登记。”吴良水忙举手示意。 “好。”韩山点点头,从人造革公文包里掏出了一沓文件,边分发文件边说:“这是大家的合同和保险单,大家都看看,没啥意见就签上字。咱们今晚就安心在这住下,明天旅行社会派大巴把大家送到西林苗寨徒步起点,然后从那里进山。” “韩经理,咱们的徒步线路有地图吗?”孟涵之问道。 “有的,大家加我微信,地图我会发给各位,上面标注了路线和打卡点。”韩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给众人添加,“现在还差一位旅客,我打电话问问他大概什么时候到,大家可以先在古镇里放松放松。” 覃一帆和左晟也对地图上的几个点位提出了疑问,韩山都一一解答。待众人都没什么意见,各自签署了合同和保险单后,韩山收起大家的资料,离开了民宿。 众人又闲聊一阵,随着天色渐渐暗下,民宿门口的“谭”字灯笼亮了起来。 旅行社为他们提前备好了团餐。民宿老板是个手脚麻利的中年人,正指挥着服务员将大堂里那张厚重的长桌搬到庭院中央。 “酸汤火锅来喽!”随着老板的一声吆喝,两个冒着热气的黄铜火锅被稳稳搁在长桌两端。配菜架上码着翠绿的豆芽、雪白的饵块粑和本地特产的折耳根,都是些寻常食材,却在这山野民宿里透出别样的鲜美。 众人围着长桌落座,起初还有几分拘谨。吴良水主动把一次性碗筷分发给大家,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始自我介绍:“我叫吴良水,J省来的,在物业公司做主管。看这桌上的年纪,我该是老大哥了,大家喊我老吴就行。”吴良水抿了口茶,继续说道:“我经常参加各种徒步旅行团,有时候也会带着全家一起去露营,不是我自夸,我的烤鱼手艺可是相当不错。” 坐在对面的覃一帆笑着问:“老吴,咱们这次徒步能不能露一手?” “没问题!”吴良水满口答应,目光转向坐在他旁边的左晟和孟涵之,“听口音,你俩是从一个地方来的?” 左晟点了点头说:“我俩都是L省人,今天下午前后脚到,见面聊了几句才知道是老乡,之前我们也不认识。” “我是在帝都工作的,”孟涵之轻抿一口茶水,“其实我户外经验也不多,就去年休年假去了趟稻城亚丁,还是跟的保姆级旅行团。这次能被选中参加踩线团,可能是大数据捕捉到我总在搜索徒步攻略吧?” “我倒觉得不一定非得是专业驴友。”左晟开了瓶刺柠吉,呷了一口:“我也没什么户外经验,就两年前常跟朋友出门跑生意,来乌蒙山玩儿过一次。最近一年倒是很少出来了。” 覃一帆一边夹起一块煮得软烂的牛腩,一边说:“我倒是常混户外,昆市的户外圈子我最熟。不过今年得忙毕业论文、找实习,出去的也不多,不过这次既然收到短信,也就过来了。” “我嘛,既然做旅行博主,就得多在外面走,”旁边的唐佳佳嘴里嚼着东西,接过了话茬:“我跟一帆是在两年前大雪山徒步时认识的,后来就经常一起参加本地的户外俱乐部活动。没想到,这次我跟他都收到了邀请短信。” …… 晚饭后,吴良水回房间给家人打视频,唐佳佳上楼去敷面膜,其他人则坐在大堂里。 左晟去隔壁找了家打印店,把手机上地图打印出来,摊在茶几上,仔细查看。 “还研究地图呢?”覃一帆在左晟旁边坐下,“以我多年的徒步经验来看,计划赶不上变化,事先研究多少遍,到时候还是得随机应变。” 乔曦在大堂没待多久,也回到房间。西南山区昼夜温差大,她打算穿一件外套去逛逛古镇的夜市。 因为是旅行淡季,客栈的客人并不多,乔曦穿好外套走出房间时,正好看到一家三口刚刚办完入住,拖着行李箱从楼梯走上来。小男孩儿对一切都很新奇,在走廊上乱跑乱跳,正好撞到了敷完面膜、正要下楼的唐佳佳。 “哎呦,谁家小孩儿,也不看着点儿?”唐佳佳不满地叫了起来。 “对不起!”孩子母亲赶紧小跑过来把孩子抱走。 “妈妈,那个阿姨好凶……”走得远些后,小孩子委屈地说。 乔曦走下楼梯,向大堂门口走去。就在此时,挂在墙上的电视突然插播了一条晚间新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警方通报:2023年1月13日,帝都九龙区茂林金店发生一起抢劫案件,致三人死亡。经侦查,犯罪嫌疑人作案后已潜逃。为尽快抓获嫌疑人,现向全社会征集线索。凡提供重要线索协助破案者,公安机关将给予最高20万元奖励,并对线索提供者信息严格保密……” “帝都金店抢劫案……这不是年初的事吗?”孟涵之眉头紧锁,“当时有新闻报道说罪犯已经被抓住了,怎么现在又说在逃?” “这很正常,”覃一帆不以为意,“就帝都那群官老爷的办事效率,估计明年能结案都算早了。我记得好像是死了一个保安和两个店员是吧?现场画面是真惨。” “对对,我还收藏了那个案发现场的监控视频呢!”唐佳佳立刻拿出了手机,“我发到群里,你们看看啊。” 乔曦记得这个监控视频在案发后曾一度流传于网络,因为其画面过于血腥,引起了大众的不适与恐慌,所以当天就被网管下架了,没想到唐佳佳居然把视频下载下来了。 很快,手机微信出现新消息提示,唐佳佳已经把视频发到了他们几个人下午刚刚组建的群里。 乔曦犹豫一下,最终还是点开了。 监控画面中,一个男子始终背对着摄像头,他的右手握着一把短刀,藏在身后。 当他缓步靠近柜台时,藏在身后的手猛地挥出,一道冰冷的寒光闪过,他前面的店员甚至没来得及反应,颈部动脉已经被割开,鲜血瞬间喷射出来。旁边的另一名店员被吓得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歹徒一个箭步上前,刀光再次闪过…… 凶手身手很厉害,整个行凶过程利落而冷酷,从第一个受害者倒地到第二个店员停止挣扎,监控时间只过去了一分钟。 乔曦赶紧关掉视频,感觉胃里一阵翻腾,她环顾四周,发现其他人的脸色也都很难看。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中,韩山从民宿门口走了进来。 “打扰大家了,”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很抱歉通知各位,咱们旅行团还有一位旅客因工作原因耽搁了行程,得明晚才能到,所以还需要大家在这里再呆一天。” “这人谁啊,这么大架子?”左晟不满地皱起眉头,“让我们一群人在这儿等他一天?” “是啊,太忙没时间就不要报名嘛!”唐佳佳也瘪了瘪嘴。 韩山赔着笑脸:“实在是抱歉,江先生早就报名参加了,但他在帝都工作,比较忙。我给他打个电话,看看他能不能早点到。” 韩山说着便拿起手机,走到庭院里打起了电话。 十几分钟后,韩山走了回来:“刚刚跟江先生通了电话,他那边无法提前到。这样吧,我明天安排大巴送大家去地下龙宫和赤水天瀑玩一圈,晚上再把大家送到西林苗寨,在那住一夜,各位看怎么样?” 虽然徒步行程的时间还是得推迟,但能免费多玩一个景点,大家也算勉强接受了这个安排,各自回房间休息了。 第5章 地下龙宫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房间,乔曦从睡梦中自然醒来。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发现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声,与城市里的喧嚣截然不同。乔曦走到窗前,轻轻拉开窗帘,让更多的阳光照进来。 简单洗漱一番,她换上一件淡蓝色的t恤和牛仔裤,收拾好行李,神清气爽地走下楼吃早饭。 半小时后,覃一帆在群里发消息:“大家收拾好东西后在大堂门口集合。” 乔曦办完了手续,走到民宿门口,看到大家都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还差谁?”覃一帆大声问道。 孟涵之环顾四周:“吴良水好像还没来。” “怎么这么慢啊?”唐佳佳不满地嘟哝道。她今天扎着两个俏皮的丸子头,有一种“哪吒”的既视感。 “他应该已经收拾好了,”左晟说,“我路过他房间的时候,听到他在里面打视频。” 覃一帆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拿出手机,在他们几个人的群里@了一下吴良水:“大哥,全队就等你了!” 五分钟过去,楼梯上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吴良水匆匆跑下来,头发还有些凌乱,他满脸堆笑,双手合十不停地道歉:“抱歉抱歉,让大家久等了,咱们这就出发吧!” 众人来到镇口,陆续登上了已经等在那里的旅行社大巴车。 大巴车司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戴着墨镜,穿着一件灰色短袖,麻利地帮众人归置好行李后,回到驾驶位上发动了引擎。 大巴缓缓开出了奢香古镇,沿着山路行驶。 “大家好,我是负责今日游览的司机,”扩音器里传出司机小王青涩的嗓音,“我姓王,大家叫我小王就可以了。下面我大概给大家介绍下今天的行程。咱们今天要去的两个景点,地下龙宫和赤水天瀑,是连在一起的,我现在送大家去地下龙宫那边,下车的地方距离龙宫入口有一段距离,需要走一段山路,龙宫的出口就是瀑布后面的水帘洞,大家一路顺着走就可以了。” “啊?还要走山路啊,不能把我们送到入口吗?”唐佳佳率先抱怨起来。 “不好意思啊,地下龙宫入口前面是土路,大巴车是进不去的,只能走着过去。”小王耐心解释道。 “行吧行吧,”覃一帆安慰说,“反正咱们来这里,不就是为了徒步的嘛?” 山路颠簸得人昏昏欲睡。一路上,除了偶尔的一两句交谈声,大部分时间,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车轮碾过山路的声响伴随着众人。 三个多小时后,大巴车在一个山间土路的路口停住了。 “大家都醒醒,地下龙宫到了,各位游客可以准备下车了。”司机小王嘹亮的声音响起,他指着前方蜿蜒的小径说道:“前面就是去往地下龙宫的路,大家沿着这条土路再走个二十几分钟,就是龙宫入口的山洞,大家进入山洞后一直往前走,在里面要走半小时左右,就可以从天瀑后面出来了。我到瀑布前面去等大家。请大家带好随身物品,注意脚下安全。祝各位玩得愉快!” 大家将沉重的背包留在座位上,只带上轻便的相机、水壶和随身挎包,便陆续走下车,沿着蜿蜒的山径向远处进发。 此时正值午后,太阳高照,路边的草地里,不知名的虫子从黄色的泥地上爬到草上,太阳炙烤着众人,没走多久,大家都走得有点累了。 “我说,咱们以前谁来过这个地方?那个龙宫,还有多远啊?”吴良水晒得满头是汗,不停地用遮阳帽扇着风。 “不知道,这里可没有地图。”左晟摘下了墨镜,用纸巾擦了擦汗,“不过既然是地下龙宫,肯定得钻进山体。” “可我怎么看,前面都不像有山的样子啊!”孟涵之累得干脆蹲了下来。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首《异客》突然传来:“那远山,呼唤我,曾千百次路过……” “谁啊?这时候了还放歌?”覃一帆不耐烦地嚷道。 “湉湉!”只见吴良水从包里摸出手机,一边接通了微信视频,一边往远处走去。 “从早打到晚……”覃一帆看着他的背影嘟囔了句。 乔曦往四周望了望,突然她注意到右前方的河边,有一个戴着斗笠、穿着传统苗族服饰的老伯,正坐在那里。旁边不远处,几头水牛正悠闲地啃食着岸边的青草,甩着尾巴驱赶着蚊虫,一派宁静祥和的田园景象。 乔曦忙走了过去,礼貌地问道:“老乡您好,请问您知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地下龙宫’?” 那位苗族老伯抬起头,看到他们这群风尘仆仆的年轻人,淳朴地笑了起来,操着本地方言回答:“有嘞有嘞,你们走错咯嘛,”那个苗族老伯抬手指了指,“那边有个岔路口,你们朝右边拐过去,就是龙宫那座山咯嘛。” 乔曦抬头望去,才想起下车没走多远的时候,好像确实有个很不起眼的岔路口,当时他们都自然而然地沿着主路走,没注意那条布满杂草的小路。 于是,乔曦谢过了老乡,招呼大家调头往岔路口走去。 又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他们终于来到了一座山脚下,前面的山体,有一道两米宽的裂缝,旁边的山岩上,刻着“地下龙宫”四个巨大的红字。 “大家都跟上啊,洞里面可能很黑,把手电筒都给打开。”覃一帆吆喝了一声,第一个走进洞里。其他人也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一踏入洞中,他们便发现这里的景象与想象中的截然不同。地面上,石笋错落有致地分布着,部分石笋与洞顶的钟乳石相接,形成了圆柱形的石柱。洞内并非一片漆黑,而是设有黄色和蓝色的人工光源,这些光源巧妙地照射在主要的钟乳石群和石幔表面,但阴影处仍较昏暗。 他们继续前行,大约走了十几分钟,便隐约听到了雷鸣般的轰隆声。随着他们不断接近,那水声愈发震耳欲聋。“大家快跟上,咱们应该快到天瀑后面的水帘洞了。”覃一帆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激动。 乔曦和唐佳佳没拿登山杖,因害怕摔倒,一直都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听到前面的喊声后,乔曦下意识想加快脚步,却被旁边的唐佳佳踩到了鞋带。 “哎呀,不好意思啊乔曦。”唐佳佳的娇滴滴地道歉。 “没关系。”乔曦说着,然后蹲下身来系鞋带。待她起身继续往前走时,却感觉到身后的唐佳佳在拉她的挎包。 “佳佳,怎么了?”乔曦头也没回地问道。 “乔曦你说啥?”唐佳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乔曦一愣,脚步停在了在那里。 唐佳佳在前面,那她后面的,是谁? 第6章 赤水天瀑 此时,抓着她挎包的力量仍在持续,乔曦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后面这个,不是人。”这是乔曦第一反应。 原因很简单,如果是人的话,肯定会直接对她动手或者捂住她的嘴,而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直拉着她的挎包。 “不是人的话……那就好办了。” 乔曦深吸口气,然后突然转身,用手机自带手电筒向后照去。那突如其来的光亮似乎让后面的东西吓了一跳,立马松开包带后退。 乔曦借着光亮,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那是一只相貌奇特的猴子,蹲在那里,一只爪子在眼前挥舞着,试图挡住那刺眼的光芒。 这只猴子长得异常丑陋,皱巴巴的脸像极了苍老的怪物,瘦骨嶙峋的身体上覆盖着稀疏的毛发,让乔曦想到了《山海经》插画本里的山魈。 “糟了,一定是闻到包里零食的味道了。”乔曦暗叫不好。 而那猴子的反应也很快——它猛地窜了过来,再次抓住乔曦肩上的挎包。 只听“哗啦”一声,包里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巧克力棒、矿泉水瓶、防晒霜和纸巾……散落得到处都是。 那猴子瞥见地上花花绿绿的包装袋,立刻兴奋地腾出一只爪子去抓。乔曦敏锐地抓住这个机会,猛地向后扯挎包带,顺势夺回了自己的包,赶紧退到几步开外。 而这一举动也彻底激怒了猴子。只见它龇牙咧嘴地发出刺耳的尖叫,弓起背做出攻击姿态,眼中闪烁着凶光。 “别动!”此时,乔曦听到后方传来一个男声。她转头一看,是左晟。 只见他眼疾手快,从地上抄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精准地砸中了猴子的脑袋,这一击力道十足,猴子发出凄厉的惨叫,连滚带爬地逃到了石头后面的阴影处。 乔曦站在原地,惊魂未定。 “这些畜生就这样,你越怕它,它越嚣张。”左晟说,语气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左晟你真厉害!”唐佳佳的声音远远传来。刚刚的人猴大战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大家都在前方停住脚步,默默地站在那里观战。 乔曦平息了下情绪,向左晟道谢:“谢谢你,左先生。”然后迅速捡起了包里掉落的物品,跟上队伍继续前行。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洞里的环境突然变得潮湿起来。水珠从头顶的石头上滴下来,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前面出现了几处缺口,正对着外面的瀑布。从缺口看出去,水流像一大片很厚的水帘子从崖上垂下来,又宽又急,砸在下面的潭里溅起很高的水花—— 他们总算来到了天瀑后面的水帘洞。 从洞里出来后,他们站在半山腰上,头顶上方是遮天蔽日的古树,瀑布就在旁边,如一道银白色的水帘从百米高的丹霞绝壁上倾泻而下。 大家纷纷驻足,拿出手机拍摄这难得一见的美景。 “咱们先下去吧,瀑布脚下视野应该更好。”孟涵之提议道。 大家都一致同意,于是继续向山下走去。 …… 二十多分钟后,他们站在瀑布脚下,仰望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乔曦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象,只见那瀑布飞流直下,撞击在底部的岩石上,激起漫天水雾,在夕阳的映照下,形成一道绚丽的七色彩虹,横跨两岸赤红的山岩。 “家人们快看!这就是藏在乌蒙山深处的赤水天瀑!”唐佳佳立刻掏出自拍杆,熟练地打开直播软件,对着镜头兴奋地解说:“这里全是典型的丹霞地貌,红色的岩壁配上白色瀑布,绝绝子!” 其他人也被这壮观的景象所感染,纷纷拿出手机或拍照,或给家人打视频,想要将这份震撼和美丽永远地定格在这一刻。 没过多久,太阳已渐渐西斜,天边泛起了一抹绚烂的晚霞。由于接下来他们还要赶去西林苗寨,大家都迅速地整理了下行装,打算沿着瀑布前面的小路离开这里,找他们的大巴车。 “等等,等下!”吴良水紧张的声音传来,“我的玉牌不见了,你们谁见过我的玉牌?”他脸色煞白,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口的位置。 众人面面相觑。 “你还戴了玉牌?什么样的?”孟涵之问道。 “是一块满绿的无事牌。”吴良水焦急地解释,“我怕磕碰,一直贴身戴在衣服里面。那是我三年前在缅甸买的,花了八九万呢!” “这么贵重,为什么出来旅游还带着?”覃一帆忍不住问。 “我老婆说玉能挡灾,”吴良水说,“每次我出远门,她都非要我戴上不可。” “那咱们都帮忙找找吧。”左晟建议道。 “还记得在哪儿丢的吗?”乔曦一边问,一边看向半山腰的水帘洞口。 “我记得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我好像还摸到了它,应该是在瀑布下面掉的。”吴良水听到大家要帮他找,语气轻松很多。 乔曦松了口气。天色已经渐暗,她是真的不想再回那个洞里。 大家纷纷开始帮吴良水找玉牌。此时太阳已经被挡在山后,茂密的草丛让搜寻工作变得困难起来。 乔曦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一块翠绿色的玉牌,在天光已暗的环境下确实很难发现。但如果用强光照射,玉石的折光率与植物完全不同…… 灵光闪过,乔曦立刻冲覃一帆喊道:“一帆,你刚刚在洞里用的探照灯借我用一下。” 覃一帆不明所以,但还是把探照灯递给了她。 乔曦打开探照灯,把光线调到最亮,然后用炽烈光束快速扫过每一处颜色较深的草丛。突然,一簇草丛中闪过一道莹润的绿光。 她忙走过去,拨开高过脚踝的草丛,捡起了一块触感冰凉的玉牌。 “找到了!”乔曦冲着吴良水的方向喊。 吴良水忙踩着草地和碎石路奔来,激动地接过了乔曦手中的玉牌。 “就是它!就是它!”他高兴得语无伦次,“乔小姐,真是太感谢你了,你真是好人!” 乔曦被他的样子逗笑了:“举手之劳,不用客气!” 众人离开天瀑,又走了十分钟后,终于在土路的尽头看到了大巴车。他们纷纷上车坐好,大巴车缓缓开出,在暮色中向着西林苗寨驶去。 ----------------- 帝都高级法院。 民一庭庭长方成钰踏着白色大理石走廊向尽头走去。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他轻叩两声,旋即推门而入。 宽敞的办公室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办公桌后面那巨大的落地窗,此时已是晚上八点,窗外,灯火璀璨的都市夜景一览无余。 方成钰扫了一眼实木办公桌后空空如也的真皮座椅,紧接着视线就落在会客区沙发上的两个人身上。只见刑一庭副庭长谢商远,正随意地斜倚在沙发边沿,指间转着支黑色水笔,而在他旁边,审判部长助理李潇墨正埋首在档案盒中。 “商远啊,这么晚还在这儿坐着干嘛?他人又不在。”方成钰走到茶几旁,目光扫过那一摞摞卷宗档案,封皮上“绝密”二字的红色印章在光线下格外醒目。 谢商远停止转笔,笔帽“咔嗒”一声扣回笔杆:“方庭这是刚从‘家长里短调解现场’回来?”他笑着站起身,给方成钰倒了杯水。 方成钰坐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接过水杯一饮而尽:“说真的,你们刑事审判部工作量是真不饱和啊,这么个棘手案子还没完,部长就休假去了。哎,这法西斯不在,你们都轻松不少吧?” “方庭,这话可不兴说啊!”谢商远连忙摆手,“我们刑判部三个庭都快忙疯了,你看潇墨,忙一整天了,这个点儿才能腾出手来理卷宗。” “啧啧,天要下雨,领导要休假,谁也没办法的事。难为你了啊潇墨!”方成钰转头看向李潇墨,嘴角露出同情的笑意。 李潇墨这时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他推了推眼镜,脸上挤出个笑容:“方庭好!您说笑了,这个节骨眼儿上,我们领导哪儿敢休假呀,他是去西南办案子了。” “案子发生在帝都,他去西南办案?”方成钰疑惑。 谢商远收起脸上的笑意:“方庭,咱们打个比方。如果你是个抢劫杀人的罪犯,在不确定警方掌握了自己多少信息的情况下,现在最可能怎么做?” “躲起来啊。不过现在的追捕技术,能躲的地儿也不多了,也就是山里,”方成钰突然醒悟过来,“你是说,劫匪会去西南?” “有线索显示,劫匪很有可能藏在西南山里。”李潇墨说。 “刺激啊,主审法官跟犯罪嫌疑人提前打遭遇战。”方成钰说,“公安那边是吃干饭的?他们不出人吗?” “公安那边秦总队会亲自盯着,”谢徵商从烟盒里抽出支烟,想起这里是办公室,又塞了回去,“现在最关键的不是抓人,是找到证据。否则,劫匪就是站在咱们面前,咱也拿他没辙。”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他会不会遇到危险?”方成钰眉头微微皱起。 李潇墨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有些无奈:“我也提醒过我们部长,他亲自去,这要是有个闪失可咋办?可人家根本就不在意,说了句‘咱们刑庭出来的,哪次面对的不是穷凶极恶的罪犯’,就把我给打发了。” 第7章 西林苗寨 乌蒙山里,夜色苍茫。 大巴车在山里行驶了两个多小时,穿过一段长长的隧道后,一片灯火通明的山坳突然闯入视野,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明亮。 “西林苗寨要到了!”司机小王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大家先收拾好个人物品,停稳后我带你们去落脚的客栈。” 乔曦摘下耳机,揉了揉眼睛向外望去。随着海拔逐渐降低,窗外的景致从嶙峋山岩化作连片梯田,最终定格在赤水河谷地带黄彤彤的光亮处——那是依山而建的吊脚楼群,在夜色中层层叠叠,赤水河泛着粼粼波光从寨前淌过,灯火从木窗中漫溢而出。 车子在铺满鹅卵石的晒谷场停稳,引擎熄灭的瞬间,山野的寂静便涌了上来。大家陆续下车,好奇地四处张望。 “大家都跟紧我啊!”小王拿起手电,在前面带路。 他们踩着湿润的石板路前行,寨子里见不到刺眼的霓虹招牌,只有零星几盏马灯悬在各个路口,保留着原汁原味的苗族风情。两侧吊脚楼的雕花栏杆上晾晒着土布,夜风拂过,远处可听到隐约传来的芦笙调子。 转过第三个弯时,一栋三层小楼出现在石阶尽头。整座建筑由几十根雕花木柱支撑,廊檐下悬挂的玉米串与红辣椒串随风轻摆,门楣的木牌上刻着“云苗客栈”四个大字。 一位五十岁左右的苗族妇人坐在门廊的竹椅上,她的百褶裙铺散在周围,发髻上插着银质的簪子。看到他们一群人过来,妇人立刻起身相迎,她热情地比划着,嘴里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苗语。 “这位是客栈的老板娘妮彩。”小王笑着走过来翻译,“她说女士安排在三楼的房间,男士住二楼,一楼是吃饭的地方。” 乔曦踏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来到三楼。只见走廊上铺着防滑的竹篾席,拐角房间门楣上挂着束干枯的艾草——整个楼层都透着一股原汁原味。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房间中央是张带着树瘤的实木床,上面铺着浆洗得发白的粗麻布。窗边摆放着一张竹制桌子,掀开印花粗布窗帘,窗外就是苗寨的夜景。 “哇塞,这也太原生态了吧!”隔壁房间传来唐佳佳的惊叹,接着是手机拍照的咔嚓声,“不过通电通网,设施还不错。” 乔曦放下背包,走到窗前。 这里地势较高,可以俯瞰整个寨子,月光下的屋顶泛着青灰色的光,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起伏,一阵凉风拂过,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赶紧从背包里翻出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穿上。 “各位旅客放好行李就抓紧时间下楼,”小王那热情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晚上寨子里有长桌宴,千万别错过哦!” 乔曦将洗漱用品在脸盆架上摆好,抓起手机塞进开衫口袋,就匆匆往楼下走去。 经过二楼转角时,她看见小王站在楼下堂屋中央,手里攥着写满字的便签纸,正和老板娘妮彩比划着什么,妮彩不时点头应着“唔呀”。 交代完事情后,小王转身看见楼梯口的乔曦,他笑着挥挥手,然后三步并作两步消失在夜色里。 乔曦也朝他挥了挥手告别。这位年轻司机的日夜兼程,让她想到了两年前,那个午夜十二点还在跟英国总部开电话会议的自己。 没过一会儿,其他人也陆续走下了楼,此时,大家都换上了稍微厚一点的外套。 老板娘妮彩点了下人数,然后用手势招呼着众人跟着她走,一行人就朝着寨子中心的方向前行。 此刻,虽然大家又累又饿,但是这古朴苗寨所带来的新奇感还是占了上风,一路上,几人还时不时点评着寨子里极具特色的民族风情。 寨子中心的广场上,已经摆开几十米长的酸枝木桌,穿红着绿的寨民们端着菜肴穿梭其间,酸汤鱼的酸辣香气与糯米酒的酒香在空气中弥漫。 乔曦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发现长桌两侧已坐着一些寨民和游客,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两只银杯,分别盛着米酒和蜂蜜水。 “这是我们苗家待客的最高礼遇,”邻座一位戴银冠的苗族姑娘笑着起来给大家倒酒,她的百褶裙上那精致的苗绣在火把照耀下熠熠生辉,“贵客们慢用,待会儿还有踩堂舞和对歌呢。” 乔曦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火塘,望向广场中央渐渐聚拢的芦笙队。七位身着靛蓝对襟衣的苗族汉子正调试着手中的乐器,竹制的芦笙在火光下泛着光泽。 她拢了拢被山风吹乱的碎发,忽然觉得这场因意外滞留带来的苗寨之夜,或许会比想象中更加值得。 此时,长桌上已经摆满了苗家宴席的精髓。只见酸汤鲈鲤在土陶锅里翻滚,苗家鼓藏肉切成薄片,腊肉香肠油光发亮…… 乔曦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酸汤鱼,鲜嫩的鱼肉裹着酸辣适中的汤汁在嘴里融化,味道好到了极致。其他人似乎也对这场苗家迎宾宴相当满意,一个个都坐在桌旁大快朵颐起来。 苗族姑娘们端着酒壶穿梭席间,银饰碰撞声响清脆悦耳,她们唱着听不懂的敬酒歌,曲调婉转。 酒过三巡,长桌宴的人们渐渐疏散开,广场中央的篝火突然“轰”地一声窜起半米高的火苗,火星飞向墨蓝色的夜空。寨老敲响了铜鼓,浑厚的鼓声在山谷间回荡,七位芦笙手同时吹响乐器,高亢清亮的旋律瞬间点燃了整个村寨的热情。 “走啊一帆!”唐佳佳一把拽起身边的覃一帆,手机已经架在自拍杆上开启了直播,“家人们快看苗寨篝火晚会!这个氛围感绝了!” 她朝着镜头说完,便踩着芦笙的节奏蹦跳着融入人群,红色的冲锋衣在舞动的人群中像一团燃烧的火,极为醒目。 孟涵之与左晟坐在不远处的碾盘上,一边欣赏着舞蹈一边聊天,而吴良水则搬了个小马扎,凑在几位抽着旱烟的苗族老人身边,比手画脚地聊着什么。 乔曦坐在一个椿木凳上,静静地看着人们围着篝火跳起踩堂舞。此时,苗族姑娘们的百褶裙在飞扬旋转,绽放成一朵朵绚丽的花。 “那远山,呼唤我,曾千百次路过……”一阵熟悉的手机铃声传来,还是那首《异客》。 不远处的吴良水掏出手机,脸上立刻浮现出温柔的笑容:“喂,老婆……对,已经到了……嗯,这里很漂亮,湉湉睡了吗……” 人在远方,心却永远无法割舍家庭的羁绊。想来,吴良水就是这类人吧。 ----------------- 夜色渐深,随着跳舞的人群逐渐散去,乔曦他们也向客栈走去。 虽已时近午夜,整个苗寨却仍旧灯火通明,木质吊脚楼的窗棂间透出温暖的光,将潮湿青石板路映照得光亮如镜。远处横跨赤水河的风雨桥上,几盏马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星星点点倒映在桥下的河面上。 回到客栈后,唐佳佳或许是想抓住今晚最后的热闹机会,提议在二楼的平台玩狼人杀。 孟涵之打着哈欠:“你们玩,我得回房睡觉了。”然后,她就揉着太阳穴上楼回了房间。 乔曦本来也想回房休息,连日的舟车劳顿让她只想瘫倒在床上,可现在,唐佳佳硬拉着她凑人数:“乔曦,帮个忙嘛,你走了人就不够了……” 于是,乔曦只好留下。 二楼的平台十分宽敞,边缘围着齐腰高的美人靠。凭栏远眺,正好可以看到远处街道的景致。时值五月,城里早已是初夏的燥热,山间却仍带着清冽的寒意,穿堂风呼啸着穿过平台,大家都不由得裹紧了外套。 “我去楼下取个炭火盆。”吴良水说着便转身下楼。 几分钟后,楼梯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众人正凑在一起分发卡牌,谁都没留意到吴良水正端着炭火盆艰难上楼。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瞬间打破了二楼的宁静。 “小心!”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乔曦猛地回头,只见吴良水正狼狈地趴在二楼最后一级台阶上,一只烧得正旺的炭火盆从他手中飞出,越过二楼平台外侧的围栏,带着火星直坠而下。 众人惊呼一片,几乎同时冲到围栏边,纷纷探头向下张望,只见那火盆不偏不倚,正朝着一个苗族小男孩的头顶砸过去。 完了!这个孩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小男孩身后,紧接着,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在火盆即将砸下的前一秒,结结实实地接住了那个滚烫的火盆。几块烧红的木炭散落在地,溅起零星火花,然后很快熄灭在微凉的空气中。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几乎反应不过来,平台上的惊呼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楼下,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几秒钟后,大家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然后齐刷刷看向那个救人者。 那是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子,他身穿一件深蓝色的休闲夹克,内搭简单的白色t恤,黑色的双肩包随意地搭在右肩上——看样子应该是刚下车,恰好来到这里。 他刚刚接住火盆的动作干净利落,即便是在那样惊险万分的时刻,也是敏捷而从容不迫,仿佛只是随手接住了一个掉落的苹果,而非一个烧得正旺的炭火盆。 “阿笙!” 一个苗族少妇从街道对面的一间屋子里冲了出来,一把抱住呆立在原地的小男孩。 她上下检查着自己的孩子,声音因为极度的后怕而颤抖不已。确认孩子安然无恙后,又转向年轻男子,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连声道谢。 年轻男子点头回应,带着一种平和的礼貌。只见他从容地将手中的炭火盆放在一旁的石桌上,随后抬起头望向二楼平台,那双如寒潭般的眼睛淡淡地扫过趴在美人靠上的众人。 乔曦在目光对上那双眼睛的刹那,心跳漏跳了半拍。 这并不是因为他长得英俊——尽管他确实很英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简直就是惊为天人——但让乔曦感到异样的,并非这些流于表面的东西。 她总觉得,在某个被遗忘的瞬间,她曾经见过这双眼睛,感受过这种独特的气质。 第8章 最后一名队友 就在乔曦他们愣神之际,那个年轻男子已沿着楼梯走了上来。 他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沉稳的韵律感,每一步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弦上。 “哎呀!这位先生,实在是太感激您了!”吴良水刚刚摔得不轻,但他此时已顾不上这些,率先迎上前去,“都怪我,刚才脚下一滑,差点酿成大祸!您……您的手没事吧?”他看着对方刚才接火盆的那只手,紧张地问道。 此时离得近些,乔曦才发现,这个男人不止长相俊美,更是有一种霁月清风般的独特气质——他的出现,仿佛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因为他身上那无形的“高级磁场”而显得有些局促。 “我没事。”年轻男子开口,声音如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清冷的磁性,“倒是那孩子,差点儿就受伤了,还请以后小心一些。”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透着股淡淡的疏离感。 “是是是!一定一定!”吴良水连连点头,连忙保证道:“今天真是多亏了您……咱们交个朋友吧!我叫吴良水,不知您如何称呼?” “江澈。”年轻男子言简意赅地说出两个字。 “江先生……”站在一旁的覃一帆推了推眼镜,略一思索,接着恍然大悟地说道:“你就是我们旅行团的最后一名队友吧?终于等到你了!你好,我叫覃一帆,滇南理工大学的研究生。” “我叫唐佳佳!”唐佳佳迫不及待地挤上前来,她化了精致的妆容,眼尾的亮片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光。此时,她故作俏皮地晃了晃扎着两个丸子的脑袋:“我是个旅行博主,微博账号名是‘Shining糖糖’,帅哥你要是玩儿微博的话,我们可以互关一下哦!我可以给你推荐好吃好玩儿的地方!” 唐佳佳声音刚落,一旁的左晟自我介绍说:“我叫左晟,L省人。” 江澈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了站在角落的乔曦身上。 乔曦莫名有些紧张,她连忙自我介绍说:“你好,江先生。我叫乔曦,在云州工作。” “你好,乔小姐。”江澈礼貌回应,声音依旧清冷。 “对了帅哥!”唐佳佳或许是见江澈对自己不冷不热,却跟乔曦打了招呼,心有不甘,于是她再次开口邀请道:“我们正准备一起玩儿几局狼人杀呢,人多才热闹,你要不要过来一起玩儿?”她晃了晃手里的卡牌。 听到这话,乔曦心里不由得感到一阵尴尬。 这位大小姐还真是不分情况场合,人家江先生这么晚才到,刚刚还救了人,现在肯定很累,怎么可能有心情陪她玩儿什么狼人杀? “哎,唐小姐,”吴良水毕竟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察言观色的能力还是有的,这时候赶紧出来打圆场,“江先生刚到,肯定很累,咱们就别打扰江先生休息了,等明天大家都缓过来了,再一起活动也不迟嘛!” 唐佳佳闻言,生气地瞪了吴良水一眼,却也没再说什么。 “失陪了。”江澈对众人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向客房走去。 直到江澈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二楼走廊上,他们几人才松了一口气,大家重新坐回到垫子上。 “呼……这位江先生,气场可真强啊。”覃一帆推了推眼镜,小声嘀咕道。 此刻,凛冽的山风掠过飞翘的檐角,众人还都沉浸在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中。原本计划要玩儿的狼人杀游戏,已悄然变成了关于新队友的专题讨论会。 “是啊,又帅又酷!”唐佳佳双手交叠贴在胸口,眼睛里闪着光,“而且刚刚在楼下的时候,他反应可真快啊,单手直接就把那个火盆给接住了,也不怕烫着自己!” 左晟在旁听着,闻言只是不置可否地说了句:“他长得倒是挺白净,看不出居然是练家子出身。” “那火盆装满炭火后可不轻呐,”吴良水一边捋着刚刚被火星烫出焦痕的袖口,一边说道:“我都得两只手才能抬上楼。你们注意到没有?江先生接住的时候,手腕连晃都没晃一下!这力道,我看特种兵都未必能做到。” “幸亏他的手腕没晃,”乔曦接过吴良水的话头,裹紧了身上的外套,“要不那孩子就真完了……” 吴良水又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此时仍然心有余悸:“幸好有他,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的后怕可以理解,毕竟如果因为他的一时失手,给那个孩子的脑袋开了瓢,那么不仅旅程废了,他还要摊上各种麻烦。 “感觉他真像电视剧里的那种美强惨男主啊!”唐佳佳双手捧着发烫的脸颊说。 “只有美和强,人家可不惨吧。”覃一帆说,“虽然他没穿什么顶奢,但那一身绝不是普通人的行头,他那件外套是挪威国宝级户外品牌,国内根本没有专柜。” 乔曦想起自己在帝都cbd见过的那些精英们,那些人就算是穿着始祖鸟,也总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感。而江澈身上却没有半点班味,反而有种清逸出尘的气质……真是让人羡慕不来。 夜风骤然转紧,檐角的铜铃被吹得叮当作响,清越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荡开。 众人互道晚安后各自散去,乔曦也回到三楼卧室。简单洗漱完毕,她换好睡衣躺在床上,眼睛却盯着天花板上摇曳的树影,毫无睡意。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可为什么会有种奇怪的熟悉感? 列夫·托尔斯泰的名言突然撞进脑海:“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那么同理可证……”乔曦忽然自嘲地弯了弯唇角,在黑暗中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好看的人都是相似的……” 她试图用这个荒诞的逻辑驱散心头的异样,也许真的是那张脸恰好长在了审美点上,才让她产生了似曾相识的错觉。 窗外的风势渐歇。 乔曦依旧维持着平躺的姿势,呼吸渐渐匀净,在混沌的思绪中沉沉睡去。 ----------------- 第二天清晨,乔曦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下楼吃早餐。 一楼大堂摆放着一张厚重的木质长桌,桌面上布满细密的木纹,看得出有些年头了。此时,吴良水和孟涵之已经坐在了桌旁。 吴良水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而孟涵之只是安静地小口啜饮着油茶,偶尔象征性地点头应和。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粉色的速干上衣,头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尽显优雅与干练。 “早。”乔曦打过招呼,便在长木桌旁坐下。 老板娘妮彩端上一碗冒着热气的油茶,金黄色的油花在茶汤的表面打着转,散发出浓郁的芝麻和花生香气。旁边是金黄酥脆的粑粑还有一碟清炒山野菜,看上去让人食指大动。 然而,她刚拿起筷子,就听见楼梯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噔噔噔”地由远及近。 乔曦抬起头,看到唐佳佳像只花蝴蝶一样飘了下来。 她今天穿了件贴身的碎花连衣裙,淡粉色的裙布上点缀着细小的白色花朵,收腰的设计完美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头发也精心卷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径直走到乔曦旁边坐了下来,身上飘来一阵甜腻的香水味。 “昨晚在你回房之后,咱们最后一位队友来了,哇塞简直帅得逆天!”唐佳佳看向孟涵之,涂着粉色唇彩的嘴唇兴奋地嘟起。 是啊,旅途中有这么个优质的异性相伴,谁能不心花怒放呢? “我们刚才见过了,他已经回房间了。”孟涵之拿起了筐里的粑粑,缓缓地撕下一小块放入口中。 “啊?他昨天夜里才到,今天就起这么早!”唐佳佳咬了下嘴唇,显然在为没能一大早见到帅哥而遗憾。 不过,她随即说了句:“你们都别跟我抢哈,我打算这两天就拿下他。” 乔曦吃惊地看向她:“拿下他?那……覃一帆怎么办?” “什么啦,”唐佳佳翻了个白眼,仿佛乔曦刚问了个幼稚的问题,“我和一帆只是普通朋友加户外搭子,他又不是我男朋友!”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包里拿出小镜子,对着镜子欣赏起了自己的容貌,“再说了,出来玩儿嘛,遇到合眼缘的人很正常,你思想怎么这么保守。” 乔曦没说什么,自顾自地喝了口油茶压压惊。 她本来以为,一起出来旅行,喝同一杯奶茶甚至亲密地合照,多少是有点暧昧情愫在的,却没想到…… “他这样的男人可不是你能肖想的。”孟涵之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她的话虽说得扎心,可语气却十分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你什么意思?”唐佳佳有点愠怒,涂着口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没什么意思,友情提醒而已。”孟涵之回答,继续优雅地转动汤勺,金属勺子在瓷碗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吴良水识趣地低头猛扒碗里的食物,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乔曦则适时引开话题,指着放在长桌一头的一摞空包问:“这些包是哪儿来的?” 那是几个崭新的防水背包,米白色的面料上印着“西南山水”四个字。 孟涵之说:“是旅行社给我们的防水包。昨天司机小王送我们到这儿之后,不小心忘了这事儿。等他想起后返回的时候,正巧在苗寨口碰到了江先生,就拜托他帮忙把包带给我们了。” “哦。”乔曦点了点头,就没再管那些包,她起身去盛第二碗油茶,继续享用起自己的早餐。 此时孟涵之也吃完了,她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而从容,然后她起身拿了一个防水背包,向楼上走去。 第9章 乌蒙磅礴(一) 上午9点,大家准时来到楼下集合。 此时山间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给苗寨披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吊脚楼下的石板路上,几只鸡悠闲地踱步,时不时低头啄食。 乔曦下楼后,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榕树下的江澈。 他今天换上了一件浅灰色运动装,修长的身形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不同于其他队员大包小包的装备,他只背了一个简约的专业登山包,却给人一种随时能应对任何状况的从容感。 很显然,帅哥的到来让团队内“雌竞”形势更加严峻:唐佳佳依然是早饭时的“花蝴蝶”装扮,孟涵之则换了一身紫色V领衫和高腰阔腿裤,淡紫色的面料轻盈飘逸,走动时裙摆随风轻舞,仙气十足。 虽然,这些装束都不太适合徒步。 “人都到齐了,咱们出发吧。”吴良水招呼着大家,圆润的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容。 他们此次徒步旅行的起点,就在西林苗寨的最西头。一条宽阔的土路自此处向山林深处延伸,道路两旁,层层叠叠的梯田顺着山势铺展,田中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微光,静谧而富有生机。 穿过连片的梯田区域后,他们抵达了第一个打卡点——十里杜鹃。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得绚烂起来,杜鹃花海沿着起伏的山势肆意铺展,粉的娇嫩、红的热烈、紫的典雅,与周围苍翠的林木相映成趣。花海上方,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如同绿色的天幕,一路向上延伸,视野开阔而深远。 在开始的时候,山林间还能见到几位苗族农民的身影,他们或在田间辛勤劳作,或肩扛农具在山路上行走,偶尔还会与队伍热情地打招呼。但随着队伍逐渐深入山林,脚下的山路开始变得曲折蜿蜒,人烟也愈发稀少,到后来,常常几里路都难觅人迹。 不过,在乌蒙山里徒步,确实会比乘车游览有更多新奇的发现。 吴良水今天特意把单反摄像机挂在了脖子上,一路上对着各种各样的花草进行拍摄,当乔曦看到他在拍一株长着椭圆形叶子、模样甚是好看的草时,不禁心生好奇。 “这是什么?”乔曦问。 “绿花杓兰,乌蒙山特有的物种,相当珍贵。”吴良水的神色认真而专注。 乔曦恍然,痛心自己来之前没做好功课,就算是旅途中遇到什么难得一遇的物种“大咖”,也认不出来。 就在乔曦忙不迭地掏出手机,也开始对着绿花杓兰一顿拍时,唐佳佳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江澈身边。 乔曦转过身,想看个究竟,却发现孟涵之、左晟和覃一帆也都放慢了脚步,朝着唐佳佳和江澈这边看了过去。 果然,帅哥的“瓜”,大家都忍不住想吃。 “江先生,你是做什么的呀?”唐佳佳开口问道,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 “自由职业。”江澈回答。 “哇,那咱们都一样呢!”唐佳佳面露喜色,“那加个微信呗?我把你拉进我们旅行团的群里。” 然而,江澈却脚步未停,只说了六个字:“不必了,不方便。” 干脆利落,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他甚至没有找什么“手机没电了”或者“平时不用微信”之类的借口……虽然这些借口跟直接拒绝也没什么两样。 唐佳佳的笑容消失,脸上挂着失落与不甘。其他人或低头憋笑,或假装看风景,左晟甚至夸张地咳嗽了两声,转过身去肩膀微微抖动。 乔曦开始有点同情唐佳佳了,毕竟她也是个漂亮的女孩,居然被这么“残忍”地拒绝了,心里一定不是个滋味。 不过,唐佳佳却似乎并没有气馁。 途中休息时,乔曦坐在一块干净的树桩上,掏出手机查看消息,他们旅行团的微信群也在此时热闹了起来。 【唐佳佳】:江大帅哥不进群,咋办?[皱眉][皱眉][皱眉] 【左晟】:唐大小姐,你就别管他了!我看他那孤傲冷峻的样子,都不像来旅游的,倒像是来灭门的。 【覃一帆】:要不咱们选个队长吧,这样好有人组织后面的行程,咱们一切行动都听他指挥。 【吴良水】:各位,我年龄比大家大,又有团队管理经验,自荐当这个队长。[握手][握手] 【唐佳佳】:凭什么选你啊?队长不止得有经验,也需要有脑子好不好?要选队长也是选一帆,他学历最高经验也丰富! 【孟涵之】:虽然我也是硕士研究生毕业,但是我没什么经验,就不争队长之位了。 【唐佳佳】:既然孟小姐不想当队长,那不还是选一帆? 【孟涵之】:除了我之外,大家应该多少都是有点户外经验的,要是按学历选队长的话我也没意见,不过是不是也应该问问江先生和乔小姐? 看到这里,乔曦连忙打出下面的文字:我是本科毕业,也没有徒步旅行经验,就不参与队长竞选了。 【孟涵之】:那江先生呢,谁去问下他? 【覃一帆】:我觉得不用去问,长成这样的人一般也不会好好上学,他能本科毕业就不错了。 【孟涵之】:……你是不是有点太武断了? 【左晟】:不是,学历最高的当队长,这是哪里来的逻辑?我就不同意。再说了,这学历高就能说明脑子好使吗? 【吴良水】:这话说得没错,学历也不能说明智商和能力。 【孟涵之】:要不咱们投票吧。一人一票,票数多的人当队长。 最终投票的结果是,覃一帆、左晟和吴良水把票都投给了自己,唐佳佳投给了覃一帆,孟涵之投给了江澈,乔曦弃权…… 【唐佳佳】:结果已经出来了,只有一帆是两票! 【吴良水】:江先生还没投呢吧?如果让个没毕业的当队长,那我改投江先生。 乔曦很少见到吴良水如此强硬的姿态。转念一想,这也合乎情理:他在单位毕竟也是个小领导,手下管着不少人,如今要他听从覃一帆这个在读研究生的安排,心里自然是不情愿的。 最终,关于队长的人选,大家也没定出来。 乔曦默默关掉了手机屏幕,抬头望向远处的山峦。只见那层层叠叠的绿色,在阳光下呈现出不同的色调,映着天光,甚是好看。 第10章 乌蒙磅礴(二) 下午的徒步旅程逐渐变得艰难起来。 乔曦沿着蜿蜒的山路缓慢前行,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打湿了鬓角的碎发。才翻过两个山头,乔曦就感到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此刻,她才明白自己严重高估了长年996压榨下的身体状况。 队伍里的其他两位女士同样举步维艰。唐佳佳有一半的路都需要覃一帆扶着走,她早上精心搭配的高跟鞋早已换成了运动鞋,却依然走得踉踉跄跄。 乔曦不禁有些怀疑,她作为一名旅行博主,去过的那些地方,是不是也是靠别人把她带过去的。 相比之下,孟涵之虽然体力更差,却始终保持着优雅的姿态。这位精致的都市丽人总能恰到好处地展现自己的柔弱,一个蹙眉就会引来男士们关切的目光。一路上,不断有人主动帮她背包,或是体贴地搀扶她走过难行的路段。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对孟涵之大献殷勤——江澈就是个例外。 他翻山越岭时,始终保持着均匀的呼吸节奏,稳健的步伐显示出极佳的体能。可他,却始终走在队伍的最后面——那感觉,就像一头静待狩猎的猎豹,在保证所有人都在他的视野中。 其实,孟涵之先天容貌只能算是中等偏上,跟天生丽质的乔曦比起来还是有差距的。只不过,乔曦一贯保持自力更生的作风,因此在异性缘方面自然不及精致且柔弱的孟涵之。 当然了,乔曦对这些并不在意。她此行的目的纯粹是亲近自然、放松身心,对旅途中的暧昧情愫,毫无兴趣。 “来!” 乔曦再一次停下来休息时,一只手向她伸了过来。 她抬头一看,是左晟。 “不用,我可以走的。”乔曦笑着拒绝了他的好意,她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来,动作有些仓促,差点儿被自己的登山杖绊倒。 左晟收回手,没再说什么,也跟着继续向前走去。 然而又走了没一会儿,乔曦就发现,她还是把乌蒙山的徒步旅行想得太简单了。 只见前方的山路突然变得十分陡峭,近乎垂直的土坡上只有几处凸起的石头可供攀爬。大家都收起了登山杖,仔细寻找可以着力的点,慢慢地依次向上爬。 唐佳佳一边尖叫着,一边被覃一帆像布袋一样拽了上去,到坡上后,覃一帆已然累得瘫在了地上;孟涵之则是被左晟扶着腰托了上去,虽然左晟一直以来体力还算不错,但是也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乔曦咬了咬牙,也跟着手脚并用向着陡坡上面爬去。她的手指深深陷入松软的泥土中,尽量让自己多点支撑。体型微胖的吴良水在她旁边,也是以很不优雅的姿势爬着,他的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速度也跟乔曦一样缓慢。 然而,就在即将到达坡顶时,乔曦的右脚突然打滑,登山鞋在潮湿的泥土上瞬间失去了抓地力,整个人向后仰去。 而旁边的吴良水则比较不幸,在乔曦下落的过程中被她不小心扯到了背包带,一时失去平衡,也跟着摔了下去。 一时间,乔曦看到蓝天和树梢在眼前急速旋转,耳边只有自己加速的心跳声和来自四面八方的惊呼声。 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这下完了,会不会骨折?会不会摔死?爸妈知道了该怎么办…… 就在乔曦觉得自己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她的腰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捞住,下一秒,她就撞在了一个坚实胸膛上,而离她不远的吴良水也几乎是在同时被拉住了胳膊,停止了坠落。 乔曦转过头来,发现自己的身体紧贴着江澈,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新的气息,连他平稳的呼吸都能真切感知。 好厉害…… 瞬间双杀,哦不对,是瞬间双救啊! 江澈低头看着怀里的乔曦,始终没有说话。他的手臂,此时仍然稳稳地支撑着她的重量。 乔曦虽然大脑仍处于宕机状态,但身体几乎是立即反应了过来,她手忙脚乱地趴回坡上,再次一步步地向上爬去。吴良水也重新把手支撑在了坡面上,开始继续上爬,嘴里还不停地向江澈道谢。 爬到坡顶后,乔曦坐在背包上,心脏依然在急剧跳动——尽管她也不知,这是因为刚刚的意外坠落,还是因为跟那位大帅哥的意外接触。 “老吴,刚刚对不起,你没伤着吧?”吴良水爬上来后,乔曦赶紧走过去向他道歉。 此时的吴良水,已然是满头大汗,带着一种死里逃生的狼狈。 “我没事,你也不是故意的,多亏了江先生出手相救。”吴良水喘着粗气原谅了乔曦,同时望向不远处的江澈,目光中除了感激,还有一丝敬佩。 “他也太厉害了吧,居然能同时救下两个人,关键是老吴看上去可不轻啊!”覃一帆小声跟左晟嘀咕着,后者则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向江澈。 “涵之,你看人家乔曦多厉害啊,直接就撞进人家帅哥的怀里去了。”唐佳佳在旁边阴阳怪气道,眼睛酸溜溜地斜睨着乔曦。 乔曦一万点无语:她刚刚险些丧命,而唐佳佳不仅不表示安慰,还在这儿说风凉话,让人误会她是故意摔的。她以前只当唐佳佳是任性,现在才发现她是真的心性凉薄。 于是,乔曦也不再惯着,直接回怼:“要不你也摔一个,江先生肯定会救你的!” 唐佳佳悻悻地白了乔曦一眼,不说话了。毕竟,她可不敢去摔。 而这时,乔曦感觉到江澈似乎朝她们这儿看了一眼,顿时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江澈刚刚可是救了她一命,按理说她过去给人家磕一个都不为过,现在可倒好,怼人还连他一起带上…… 不过,他应该并不在意这些吧? 第11章 赤水畔的营地 赤水河某条支流的西岸,赭红色的丹霞岩壁在落日的余晖里燃烧成一片流动的火海。亿万年的风化雕琢出层叠的山岩,从山顶处的炽烈橘红,再到山脚的深沉褐紫,层次分明地倒映在澄澈的河面上。 乔曦此刻就站在临河的一块玄武岩上,微风裹挟着河谷特有的湿润气息掠过发梢,将几缕发丝吹拂到她光洁的脸颊上。 不得不说,旅行社设计的这条徒步线路,真是独具慧眼:从早晨刚出发时绚烂的十里花海,到正午时分穿行其间的原始山林,再到此刻眼前这片被晚霞点燃的激流峭壁,每一处景观都是美不胜收,让人叹为观止。 而现在,他们已经来到了第一个露营点,也是地图上的一处打卡点——“静影沉璧”。 营地选址在悬崖下方的一片冲积滩涂上,距离河岸大约五十米。绛红色的岩壁如同一堵天然的屏风,将营地环抱其中,既能挡风,又具有极佳的观景效果。 乔曦从岩石上轻巧地跳下,登山靴踩在细沙上发出轻响,她下意识地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尽管这不过是徒劳,这一天下来,她那条原本浅卡其色的户外裤早已被尘土和草汁染成了迷彩。 营地已经热闹了起来。大家各自选定了扎营位置。男士们的帐篷集中在靠近山崖的北侧,女士们则搭建在更靠近河水的南侧,两排帐篷之间隔着约莫十米的距离,形成一个圆形活动区。 乔曦选了块相对平整的沙地,从背包里取出帐篷,蹲下身开始研究说明书。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徒步露营,临行前在网上恶补了两小时教程,此刻面对一堆铝合金支架,还是有点应对吃力。 “这该死的快扣……”就在乔曦与一根顽固的支架较劲时,斜对面的左晟正对着自己的帐篷抓狂。他把帐篷杆弯成了巨大的角度,帐底朝上地倒扣在地上。 “我说左晟,你这帐篷怎么搭得跟叙利亚难民营似的?”覃一帆正抱着双臂站在一旁,毫不留情地嘲笑道。 左晟抬起头,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闭嘴吧你!有本事你来搭个联合国总部给我看看。” 覃一帆推了推眼镜:“至少我不会把碳纤维杆弄得支楞八叉的。”说完便转过身去整理自己的背包,显然没有帮忙的意思。 而那两位女生的状态却耐人寻味:唐佳佳一反常态地放弃了给粉丝直播美景的机会,她的帐篷在覃一帆的帮助下已搭建完成,此刻,她的目光正黏在对面的那个身影上;孟涵之已经初步把帐篷骨架穿好,却迟迟没有固定地钉,此时正优雅地整理着自己的露营装备,也时不时用余光瞄向对面的方向。 而她们目光聚焦的中心——江澈,几乎是秒速完成了帐篷的搭建,动作干净利落得令人惊叹。随后他起身,独自一人走到了营地边缘,修长的身影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就在这时,孟涵之也站起身来,在众人“吃瓜”的目光中,款款向江澈走了过去。 “江先生,能麻烦您帮我打下地钉吗?”孟涵之的声音温柔似水。 乔曦清晰地听到唐佳佳嘴里发出了“切~”的声音。自打江澈加入队伍后,她们俩明里暗里的较劲,已经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然而,天不遂人愿:孟涵之话音未落,江澈的手机却突然响了。 那是一阵极其简短的和弦铃声,不同于时下流行的任何歌曲,倒像是某种定制的特别来电铃声。江澈看了眼来电显示,随即对孟涵之歉意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向河滩走去,留下孟涵之在风中惆怅。 “接个电话还避开我们,你说,他到底是做什么的?”左晟凑到了吴良水身边,他压低声音,眼睛却追随着江澈远去的背影。 吴良水边翻弄着自己的帐篷一边说:“江先生不是说他是自由职业吗?” “自由职业也分好多种吧!不过,他看上去是真心不差钱啊……”左晟说。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了?”唐佳佳也凑了过来,眼审里充满了好奇。 “他今天手上戴的那块百达翡丽的手表,至少六位数。”左晟压低声音,右手比了个“六”的手势。 唐佳佳吃惊地捂了捂嘴。 “帝都来的精英嘛,收入肯定不一般。”吴良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我一个亲戚在帝都的软科园上班,他说他们那里,年薪百万的程序员不少见。” “帝都也不是人均高收入,”覃一帆也加入了讨论,“我看他八成不是什么正经工作,说不定是……” “说不定是什么?”唐佳佳好奇地问。 左晟立刻心领神会:“我懂我懂!这么年轻又这么有钱,要么是继承了家产,要么就是……”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干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你们别瞎说了,”孟涵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此刻正优雅地用吸管喝着瓶装水,“江先生有正经工作的。” “你对他这么了解?”覃一帆挑眉。 孟涵之脸颊微红,却依旧保持着镇定:“从气质就能看出来。他身上有种……嗯,很干净的精英感。” “那是能装出来的好吧?这年头出门在外,身份那都是自己给的。”左晟冷笑着说,“我敢打赌他是靠皮相吃饭的,要么是会所男模,要么是被富婆包养的小白脸……” 乔曦没再继续往下听,她并不喜欢参与背后议论别人的场合。 尽管……她也觉得,江澈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 ----------------- 李潇墨站在院长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前,指尖在门板上轻轻叩响。他从帝大法学院毕业进入高院工作已有两年,可面对上级时还是有种莫名的紧张。 “进来。”门内传来帝都高院院长常嵘的声音。 推开门后,李潇墨看见院长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旁看案卷,傍晚的霞光透过落地窗,温和地洒在他那银灰色短发上。 “常院,刑事审判部的这些件,麻烦您签批。”李潇墨将文件双手递上。 就在这时,李潇墨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他像被烫到似从口袋里拿起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拇指在挂断键上方徘徊两秒,终还是咬咬牙按下。 可紧接着,对方却不死心地又打了过来。 “快接吧,”常嵘低头签着文件,“要不待会儿他又该骂你了。” 李潇墨点了点头,按下接听键,语气热情且小心:“喂,部长,在常院办公室呢。” 然而,对方却丝毫不在意:“你怎么回事,工作保密条例没看过吗?调查阶段,跟案情有关的事情怎么能透露给被害人家属?”语气沉稳且严厉。 李潇墨瘪了瘪嘴:“领导,我这也没办法啊!他们不停地给我打电话询问案子进展,又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知道您不在单位,非要我给个说法。其实我也没说什么,就说您是去西南办案子的……” “我都还没收到投诉,你上赶着去灭什么火?如果因为你泄露案情,造成调查功亏一篑,你打算怎么跟被害人家属交代?” …… 十几分钟后,李潇墨苦着脸挂断了电话。 “挨骂了?”此时,院长常嵘已经签完了文件,和蔼地看着李潇墨。 这个干练的年轻人,他一直都很看好,也有意把李潇墨放在那个人身边历练,想的就是有朝一日,他能够在那人的手底下,成长为一名担当尽责的好法官。 “没事儿,”李潇墨摇了摇头,“我就全当他早更了。” “哈哈哈……”常嵘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左右只比你大五岁,你这才刚入职场没两年呢,他就早更了?” “我开玩笑的。”李潇墨挠了挠头,院长的笑也让他感觉到了放松。 “他是顶着帝都司法系统、受害者家属甚至全国人民的压力,驳回一审判决,重新启动调查的。二审刚结束的时候,网络平台上骂他的帖子铺天盖地……” “院长,这我知道的。”毕竟,身为他的助理,李潇墨也是一切的见证者。 “他这次面对的压力很大,你得理解他。”常嵘微笑着开导说。 “院长您放心,等我们部长回来,我好好跟他道个歉。”李潇墨笑了笑。 第12章 篝火晚会 夜幕从天际线开始缓缓下沉,远处连绵的青山逐渐模糊。山谷里的风掠过,卷得篝火噼啪作响,跳跃的橘红色火焰舔舐着木柴,将周围人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乔曦安静地坐在靠近篝火的一块岩石上,膝盖上摊着一张油纸,里面放着压缩饼干和能量棒。她小口咬着饼干,粉末簌簌落在油纸边缘——这东西口感并不好,但在户外,乔曦已不在意食物的味道。 团队里的其他人也围坐在篝火旁。此时,塑料饭盒碰撞的脆响、撕开真空包装袋的声音,混着他们的谈笑声,一同在河滩响彻。 “我说各位,”吴良水突然抹了把嘴,把吃完的自热米饭盒往旁边一放,“咱们这趟出来也算缘分,光吃饭多没意思?要不咱们也搞个篝火晚会,每人来段才艺表演怎么样?” 他的提议很快得到了大家的支持。 “好啊好啊!”唐佳佳第一个响应,她立刻放下手里的半块面包,从背包里翻找起来,“我带了小型音响和麦克风!” 孟涵之也站起身,默默走向自己的帐篷。她的帐篷扎在离篝火稍远的地方,片刻后,她从帐篷里出来,换上了一件黄色雪纺上衣和一条浅绿色长裙,她安静地坐回原来的位置,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 覃一帆则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擦得锃亮的口琴,黄铜琴身在火光下反射出金属的光泽。 乔曦看着这一幕,悄悄把最后一口能量棒塞进嘴里,又灌了口矿泉水。 作为一名从小县城一路拼杀进帝都大学的“小镇做题家”,她的人生履历里只有“物理竞赛省一等奖”“英语四六级600+”“GpA3.9”这样的词条,才艺栏永远是空白——或者说,她最拿手的“才艺”,可能就是徒手画傅里叶变换图像了。 乔曦自嘲地弯了弯嘴角,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岩石缝里的枯草。 就在这时,才艺表演已然拉开序幕。 吴良水自告奋勇第一个上场。只见他站在篝火中央,从唐佳佳手里接过麦克,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啊~牡丹,百花丛中最鲜艳……” 当第一个音符炸响在山间,乔曦感觉自己的耳膜像是被砂纸狠狠蹭了一下。吴良水本身的嗓音虽算不上难听,却没有一个音唱在调上。 乔曦悄然环顾四周,发现其他人也面露苦涩:孟涵之的嘴唇紧紧地抿着,覃一帆的眼镜片后是一双充满痛苦的眼睛,唐佳佳的脸快皱成了包子…… 当最后一个音符终于落下时,所有人都长出了口气,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其说是喝彩,不如说是如释重负的庆祝。 吴良水显然对自己的表演也十分满意,他得意地鞠躬谢幕,然后向大家抱拳致谢。 接下来是覃一帆的口琴独奏。他吹奏的是《天空之城》,他的手指灵活地在音孔上移动,悠扬的旋律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整个人都沉浸在了音乐中。 一曲结束,余音绕梁。这次,大家的掌声是真心实意的,孟涵之露出了柔和的笑容,吴良水和唐佳佳更是不吝赞美。 接下来,左晟的表演则更具视觉冲击力——他用一个利落的后空翻,引来一片惊呼和喝彩。 此时,篝火旁的气氛已经彻底热络起来。吴良水、左晟和覃一帆三位男士都表演完毕,他们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投向了剩下的三个女生——孟涵之、唐佳佳,还有乔曦。 然而,无论是已经换好衣服等在那里的孟涵之,还是重新补了妆的唐佳佳,此刻都没有上场的意思。 “唐小姐,”吴良水热情地邀请道,“你刚才不是说要唱歌吗?快给咱们来一首!” 唐佳佳撩了撩微卷的长发,嘟着嘴说道:“可是江先生还没回来呢。既然是整个团队的篝火晚会,总不能落下他吧?” 果然,女生们的才艺表演,是要留给特定的人看的。 乔曦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江澈去河边打电话,到现在还没回来。 时间,都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 “要不乔曦,你来表演个吧?”吴良水显然不想冷场,目光转向了沉默的乔曦。 乔曦的心猛地一沉,尴尬得脚趾都快在鞋里抠出三室一厅了。她刚想说我不会,却听到一个天籁般的声音。 “我来吧。” 说话的是孟涵之。只见她站起身,脱了避寒用的外套,露出里面那件宽袖窄腰的雪纺上衣,然后姿态优美地走到了篝火中央。 乔曦刚要向这位“救命恩人”投去感激的目光,却瞥见在离篝火稍远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江澈,回来了。 他坐在帐篷附近的一块石头上,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好整以暇地看着这边,仿佛只是个置身事外的观众。 乔曦:“……” 弄了半天,孟涵之选择在这个时候上场,根本不是为了给她解围啊…… 只见孟涵之深吸一口气,对吴良水说:“能放一下《彩云追月》吗?” 音乐响起,是悠扬的古筝版《彩云追月》。 孟涵之随着旋律缓缓抬手,她的舞姿确实专业——手臂柔软如柳,指尖却带着力量,旋转时宽袖飞扬,像月下展开的蝶翼;跳跃时足尖轻点地面,仿佛踏在云端……当她完成最后一个高难度的下腰动作时,长发垂落,美得令人屏息。 “好!”左晟第一个喝彩,吴良水和覃一帆也跟着鼓起掌来。 唐佳佳紧跟着上场。吴良水帮她用手机连接了小型音响,她拿着麦克风,迈着轻快的步伐来到在篝火中央,演唱了一首《可能》。 她的声音甜美,虽然算不上专业,但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倒也别有一番风味。一番表演完毕,大家也都鼓起掌来。 乔曦安静地坐在一旁,暗自庆幸没人注意到自己。 然而,这个念头才刚起,左晟的声音就打破了她的幻想:“乔小姐,该你了!有什么才艺也让我们开开眼界啊?” “对啊乔曦,别害羞嘛。”唐佳佳立刻附和,甜美的笑容里藏着显而易见的挑衅。 乔曦感到一阵窘迫。 “我……不会。”她说。 不会是一回事,不想是另外一回事。 “不会吧……作为女生,你真的一点才艺都不会啊?”唐佳佳装作很吃惊的样子,语气中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只能说,这种看似无心实则有意的贬低,唐佳佳玩得炉火纯青。 就在她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回应时,一个清冷的男声突然插入:“国标舞,会跳吧?” 乔曦猛地抬头。 说话的人,居然是江澈。此时,所有人都转过头,齐齐地看向他。 国标舞?她当然会跳! 那是帝都大学的文体必修课。作为全国顶尖学府,帝大一直致力于培养各行各业的精英。学校认为,未来的精英必须懂得在各种社交场合游刃有余,因此,学校将国标舞列为每个学生的必修课,确保他们毕业后,能够从容出入各种高端社交场合。 只是,江澈怎么知道她会跳? 或者说,难道江澈知道她是帝大的? …… “我会。”乔曦听见自己说。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乔曦身上。 唐佳佳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孟涵之也猛地抬起头,原本平静的脸上写满了“不相信”。覃一帆和左晟也交换了一下吃惊的目光,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女生,居然会国标舞这种“高雅”的才艺。 “可是……”乔曦面露难色。 国标舞是双人舞,讲究配合与默契,她一个人怎么跳?总不能对着空气跳吧? “我可以跟你搭。” 江澈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无波,却像一滴投入滚油的水,瞬间燃起了全场的情绪。 乔曦彻底懵了。 这什么情况?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这位从加入团队起就自带“生人勿近”气场、连唐佳佳和孟涵之的示好都视若无睹的大帅哥,居然主动提出要跟她跳舞? 而其他人的反应也极为丰富: 唐佳佳先是震惊地看了看江澈,紧接着愤恨地看向乔曦;孟涵之则是目光复杂地看着江澈,眼神带着惊讶、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覃一帆一动不动,左晟手里的可乐瓶直接掉在了地上…… 吴良水则是吃惊地张了张嘴。 他社会经验丰富,早就看出这位如光风霁月般的江先生,和他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甚至没敢指望江澈会参与“篝火晚会”这种娱乐活动,更别提主动邀请女生跳舞了。 在众人错愕之际,江澈已经潇洒地起身,走到离篝火不远的地方,目光落在乔曦身上:“《多瑙河之波》,怎样?” 乔曦点了点头,也跟着站起身来。 《多瑙河之波》是帝都大学国标舞课的期末考试舞曲,基本上每个帝大毕业生都会跳。 吴良水立刻在手机上搜索起来,很快就找到了《多瑙河之波》的纯音乐版本,连接上了唐佳佳的音响。 音乐响起的瞬间,江澈向乔曦伸出了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十分好看。 乔曦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将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江澈的手温暖而有力,轻轻握住她的手时,并没有握得很紧,却传递来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因为太久没跳过舞,起初乔曦的身体还有些僵硬。当第一个旋转的动作来临时,她的脚踝微微一绊,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倾斜了一下。她心里“咯噔”一下,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刚想道歉,手腕却被一股温柔而稳定的力量轻轻一带,身体便自然而然地回到了平衡的位置。 “放松。”江澈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他的引导堪称完美,每一个手势、每一次转身都恰到好处,既给予明确的指引,又不会显得强势。 乔曦惊讶地发现,自己几乎不需要思考,身体就能自然而然地跟上他的节奏。那些沉睡在肌肉记忆里的舞步,仿佛被这优美的旋律和他稳定的引导唤醒了…… 她渐渐放松下来,开始逐渐享受跳舞的过程。 篝火的光芒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身后赤红色的岩壁上,形成两道交叠的、优雅的剪影。周围的虫鸣声、流水声、篝火的噼啪声,似乎都成了这曲《多瑙河之波》的伴奏,二人舞姿蹁跹,让周围的观赏者都心旷神怡。 一曲终了。 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段优美的舞蹈中,连呼吸都放轻了。几秒钟后,吴良水率先反应过来,他用力鼓起掌来,声音洪亮:“太完美了!跳得太好了!” 他的掌声像是点燃了导火索,其他人也纷纷回过神来,热烈的掌声瞬间响彻整个营地,甚至惊飞了远处树梢上栖息的几只夜鸟。左晟更是嗷嗷叫“好”,惹得覃一帆无奈地瞪了他一眼。 “从专业角度看,这确实是高水平的表演。”孟涵之也跟着鼓起掌来,她的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江澈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专业人士的挑剔,却又不得不承认,“舞步精准,配合默契,情感表达也很到位。” 面对众人的赞扬,江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松开了握着乔曦的手,动作自然地收回,然后转身回到自己刚才的位置坐下,拿起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他喝水的动作很随意,神情淡然,仿佛刚才那段惊艳全场的舞与他无关。 乔曦站在原地,努力压下心头的的情绪,她转过身对着众人露出一个谦逊的笑容:“谢谢大家!其实我很久没跳了,好多动作都生疏了,全靠江先生带得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下意识地越过篝火,再次看向江澈。 这一次,她正好对上了他的视线。 乔曦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连忙移开目光,不敢再与他对视,脸颊却比刚才跳舞时还要烫。 第13章 月夜星河 夜凉如水,乔曦躺在帐篷里辗转反侧——这,还是她第一次睡进“大自然”里。 临睡前,她把自己的冲锋衣叠成舒服的形状,放在防潮垫上当作枕头,然后穿着宽松的长袖和休闲裤,钻进了睡袋。 都市生活让她的身体习惯了柔软的床垫,因此始终无法适应防潮垫的坚硬触感。与此同时,远处山林里不时传来的不知名野生动物的啼叫,也让她有些无法平静。 她翻了个身,把睡袋向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睁着,脑海里不断闪回傍晚时与江澈共舞的画面——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腰间,步伐从容潇洒…… 他为什么主动跟她搭档跳国标舞呢? 像江澈这样的人,应该是不屑于参加这种旅行团集体活动才对……他从一开始,就对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礼貌而疏离。 又或许,他只是比较有正义感,因为看不惯唐佳佳他们对自己的嘲笑,才站出来帮她解围罢了。 真是个大好人啊! 乔曦在心里默默地给江澈下了个定义,然后又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停止这些无谓的猜测,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然而,越是想要睡觉,却越睡不着。 帐篷外,山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远处,动物的啼叫声暂歇,除了山风穿林而过的声音,天地间只剩下潺潺的流水声和夜晚的虫鸣。 “咔嗒——” 一声轻微而突兀的脆响从帐篷外传来,像是树枝断裂的声音。 乔曦睁开了眼睛,睡意如潮水般退去。 虽然周围的帐篷里还有旅行团的其他人,但睡在这荒郊野外本就让她心里发毛,此时,任何异常的声响都足以让她神经紧绷,她下意识攥紧了睡袋。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帐篷外,再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乔曦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伸手摸向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的蓝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23:45。 睡意全无的她决定出去透口气,也许,夜风能吹散这些没来由的紧张。 乔曦拉开了睡袋拉链,摸索着披上外套。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拉开帐篷,刚刚探出半个身子,山间特有的清冽空气便扑面而来。乔曦小心翼翼地钻出帐篷,生怕惊扰到其他熟睡的同伴。 营地里面一片寂静。中央的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灰烬偶尔闪烁。 乔曦悄悄踮起脚尖,沿着营地边缘向河滩方向挪动。 走出营地一段距离后,乔曦终于放松下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哈欠。 夜风拂过她的面颊,乔曦抬头望向夜空,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夜晚的乌蒙山,可真是美啊! 夜幕低垂,深邃的天幕上缀满了无数星斗,闪烁着清冷的光辉。一道皎洁的银河横亘天际,如一条流淌的光带,从夜空中央缓缓延展,直至消失在远山的天际,仿佛九天之上的星河在此处倾泻而下。山林在苍茫夜色里随风摇摆,奇峰异石在夜色中勾勒出壮美的轮廓,就像是天地间的一场盛大的律动。 乔曦边走边欣赏着,彻底折服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到了河滩,景观则更是让乔曦觉得不虚此行。 只见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如同千万颗碎银洒落水中。河岸上几块巨大的石头错落有致,倒映着水光,栩栩如生。 “浮光跃金,静影沉璧”——这个打卡点的名字应该就是这么得来的吧。 乔曦站在河岸边,任凭夜风拂乱她额前的碎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内心涌动着说不出的惬意。她不由自主地沿着河岸向上游走去,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而就在她沉浸在这如画的夜景中,目光不经意看向前方时,却顿时呆立在原地——这大半夜出来转悠的,似乎并不只有她一个人。 前面约莫三四十米开外,赫然立着两道身影。 从身形轮廓判断,应该是一男一女。 “不会吧,这才认识了几天就发展到这种程度?”乔曦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旅行的路上,饮食男女再正常不过……大家都熟悉这种速食爱情的游戏规则。 怀着八卦的心情,乔曦在脑海中迅速筛选可能的组合。 女方不会是唐佳佳。唐佳佳的帐篷就在乔曦的旁边,乔曦刚刚出来的时候,还听到她在帐篷里做直播,里面传来“谢谢宝宝们的火箭”的甜腻嗓音。 因此,女的只有可能是孟涵之。 至于男方,首先可以排除吴良水。以他的年龄和外形,这种事情不太可能会发生在他身上;覃一帆应该也不是,他身材瘦削,肩膀也不宽,和孟涵之这种气质美女站在一起,身影没这么……养眼。 那么,男的就只剩下左晟和江澈了。 她更倾向于是左晟。 毕竟,这一路上他对孟涵之十分殷勤,大家都看得出来;而江澈这个神秘的高冷帅哥,应该不是能这么轻易拿下的。 不过,为了避免待会儿看到更为尴尬的场面,乔曦决定非礼勿视,赶紧离开。 她一步步地往后退,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回营地。 然而,天不遂人愿——就在她缓慢后退时,一不小心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她踉跄一下,勉强稳住了身形,而石块滚落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刺耳。 与此同时,她感觉河边的那两个人似乎都看向了她这边。 顾不上多想,乔曦转身就往回跑。 跌跌撞撞地跑回到营地时,她的目光快速地掠过大家的帐篷。 不出所料,孟涵之的帐篷拉开了一个洞,夜色下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可除了孟涵之和她的帐篷之外,其他所有人的帐篷,都是紧闭的。 乔曦来不及细想,迅速钻进自己的帐篷,手指微微发颤地拉上拉链。帐篷内狭小的空间隔绝了外界,终于给了她些许安全感。她慢慢平复着胸腔里急促的心跳,而后脱掉沾着夜露的外套,钻进了睡袋。 躺在睡袋里,乔曦的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精神高度集中。 “只是撞见别人约会而已,紧张什么……”乔曦自嘲地想,心里却仍然涌出莫名的不安。 帐篷外,风声依旧。 不多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后是旁边帐篷拉链被拉开的声音—— 孟涵之回来了。 可是,怎么只有她一个人回来? 乔曦皱起眉头,那股不安的感觉仍然萦绕心头。 不过,身体和精神的疲惫很快占据了上风,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意识已经有些模糊。 就在她即将坠入梦乡的瞬间,又一个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逐渐变得清晰——乔曦几乎是瞬间惊醒。 这次的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却像是踩在她的神经上,应该就是那个男人。 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竟在她的帐篷外,戛然而止! 乔曦咬住下唇,屏住了呼吸,仿佛这样就能让对方以为帐篷里没人。 此时,一个荒谬而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他,不会要杀人灭口吧? 乔曦一动也不敢动,她甚至不敢伸手去摸枕边的手机。在这荒郊野外的露营地,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报警都来不及。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终于再次响起,然后渐行渐远。 乔曦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肌肉得以放松。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再也无力抵抗,终于沉沉睡去。 第14章 梦中之人 乔曦在黑暗中行走。周围,似乎是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睡在帐篷里吗?此时,她的前方和身后,除了树林,就只有望不到尽头的黑暗。可冥冥中总有股力量在牵引着她向前走,仿佛前方有什么重要的人或事,在等她。 “有人在吗?”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密林中荡开,然后逐渐消失。 乔曦裹紧了身上的衣服,仿佛这样能给自己前行的力量。现在的情况是,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只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片诡异的森林里,孤立无援。 就在这时,前方树冠的缝隙间,一点微弱的银光如寒星般亮起。 那光芒与周围的黑暗格格不入,它不似火光般温暖,而是一种清冷、纯净的辉光,如同熔融的月光,隔着层层叠叠的枝叶,直直地透了过来。 乔曦的心脏漏跳了半拍。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那光芒曾在她漫长的人生岁月里出现过一样。她几乎是本能地朝着光源奔去,完全忘了思考这光是否危险。 林间的灌木枝像要拦住她一样,勾住她的衣摆,划破她的手臂。刺痛感传来,乔曦却浑然不觉,此刻她只想穿越这片无尽的黑暗,向银色的光辉走去。 随着距离缩短,光芒越来越盛,渐渐地不再是微弱的光点,而是一片朦胧的银色光晕,将前方的林地映照得如同白昼。终于,她拨开最后一丛半人高的灌木,闯入了一片林中空地。 眼前的景象让乔曦瞬间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滞了半拍。空地中央,一柄长剑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正是那银光的源头。 它通体流转着奇异而冰冷的银辉,仿佛将天上的寒月熔铸其中,剑身似乎并非实体,更像是由流动的水银凝聚而成,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锋利。 这确不是人间该有的武器,它太美,太……神圣。 而在剑的旁边,站着一个身穿银色铠甲的男子。 他的长发如瀑,垂落腰际,几缕发丝拂过他完美的侧脸——那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眉目如画……让人有些移不开眼睛。 乔曦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男子。他的眼神深邃得像千万年的星辰,既有睥睨凡尘的高傲,又有俯瞰众生的慈悲。他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强大气场,宛如自神话中走出的神只,尊贵,强大,遥不可及。 然而,现在可不是乔曦犯花痴的时候。 因为她看到,男子的对面,瘫坐着一个身穿奇装异服的老人。他身上的衣服缀满兽骨、羽毛等古怪的装饰,花纹繁复得令人眼花缭乱。 而此刻,老人枯瘦的身体在剧烈颤抖着,双眼死死地盯着悬浮的银剑,眼神中充满了绝望。 这是要干嘛?欺负老人? 乔曦皱起眉头。这么帅的男人,看上去也不像个的凶徒啊…… 于是,她没多想就冲上去挡在老人身前,试图讲道理、拉架。 可就在这时,男子手腕轻转,那柄悬浮的银剑便如同有生命般落入他手中,紧接着,剑在空中就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那弧线流畅、优雅,一道凝练的银色剑芒,穿过空气,像闪电般朝着乔曦他们疾射而来。 “啊——!” 乔曦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视野就被一片纯粹的银白色淹没。 顿时,一种可怕、深入骨髓的痛楚瞬间席卷全身,她感觉身体正在被一股无形的、锋锐的力量强行撕裂。 这痛苦没持续太久,乔曦就感觉自己意识开始涣散。 这是,要死了吗? …… 乔曦猛地从防潮垫上坐起,胸腔剧烈起伏着,她抬手按在胸口,清晰地感受到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帐篷外透进的天光已足够明亮,光线穿透帐篷布料,投射在她的手背上。她垂眸盯着自己的指尖,目光凝滞了半晌—— 这个梦,实在是太真实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锁骨下方,那里皮肤光滑,没有任何伤口,只有心脏在胸腔里坚守职责般跳动着,提醒她那只是一场梦。 最终,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种死里逃生的庆幸。 只是,那个穿着银色铠甲的男子是谁? 为什么她会梦到他? 乔曦轻轻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脑海中那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 她穿上外套,拉开帐篷的拉链,清晨的阳光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空气,骤然涌了进来。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显出青色的轮廓,乔曦环顾四周,发现大家都已经起来,在各自收拾着东西。 她突然想起昨晚河边的事情,于是转身向孟涵之的帐篷望去。 只见她坐在帐篷前的草地上,正仔细地整理着自己的化妆包。她头上戴着顶褐色鸭舌帽,身上是中性的朋克风格装扮,似乎有种说不出的魅力——而左晟,则蹲在她旁边,默默地帮她拆卸着地钉。 一切,看上去都那么正常。 “乔曦,快些收拾,咱们该启程了!”覃一帆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乔曦只得收回目光,忙乱得开始打包行李、收起帐篷。 经过昨天认真的研究后,乔曦最终摸索出门道,成功搭起了自己的帐篷。因此,她今天收帐篷的过程也就轻松很多。 不一会儿,所有人都收拾妥当,然后拔营启程。 “昨晚我做了个梦,”覃一帆背上了登山背包,跟左晟走在一起,“我梦到我回家了,睡在我的席梦思床垫上,结果翻个身就翻下了防潮垫,直接被石头给硌醒了。” “再忍几天吧,在山里露营就是睡得不好,”左晟揉了揉眼睛说,“我昨晚醒了好几次,不过听到老吴的呼噜声倒是挺大。” “有吗?哈哈!”吴良水在前面走着,闻言爽朗地笑了笑。 此时,阳光透过河上的薄雾洒在河面上,泛起金灿灿的光。大家也在早晨的阳光里,开始了新一天的旅程。 第15章 学霸乔曦 第二天的行程确实比前一日轻松许多。 队伍沿着蜿蜒的河岸行进,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细碎的鹅卵石,偶尔还能看见几株顽强的野花从石缝中探出头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河水清澈见底,偶尔能看见几尾小鱼在水草间穿梭,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在这样的环境中,大家的气氛也渐渐放松,一路上倒是谈笑风生了起来。 而在这看似和谐的氛围里,暗流仍在涌动:孟涵之仍走在队伍中间,当她偶尔看向乔曦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涂着豆沙色唇膏的嘴微抿;而唐佳佳则一路上不是对乔曦翻白眼,就是从鼻子里发出轻蔑的哼声。 只能说,经过了昨晚的“惊艳一舞”,乔曦算是正式成为了“众矢之的”。 “大山的子孙哟,爱太阳哟,太阳那个爱着哟,山里的人喽……” 淳朴的手机铃声突然在静谧的山谷中响起,整个队伍都为之一静。然后大家就看到乔曦不慌不忙地掏出手机,接起了电话。 更换成这个铃声其实是王小麦同志的建议。 昨晚她打来电话,要听乔曦旅途中的见闻,乔曦就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连同乌蒙山的美景一起描述给她。 “这不是明摆着嫉妒吗?乔大美女,给我打扮起来,比美方面咱没输过!”这是王小麦的第一反应。 “我谢谢你啊,”乔曦无语道,“出门在外,争奇斗艳真心是没什么意思,平平安安地走完旅程才是真!” “那就……”王小麦想了想,“把你手机铃声换成性缩力满满,又十分应景的歌曲,她们大概就不会对你感兴趣了。” 乔曦听从了王小麦的建议。 “喂,妈?”此时她接起电话,娴熟地操起胶东方言,“路上挺好的,景色特别美……” “小曦啊,现在女孩子出去玩儿出事的可多了,你可得当心别遇到坏人。”对面传来乔母担忧的声音。 “不会的妈,就算遇到坏人,这里天大地大,我还不会跑吗?当年我可是校运动会女子1500米的第二名呢!”乔曦自豪地说。 “你是第二名,那坏人要是第一名可咋办?”对面传来洗豆角的声音,显然是乔母开了免提。 乔曦满脸黑线:老妈想象力还挺丰富。 挂断电话后,乔曦抬起头,正好对上了不远处,唐佳佳和孟涵之的目光。前者正用手指掩着嘴偷笑,后者则挑起眉毛,眼中满是居高临下的怜悯。 不管怎样,两位姑娘对她的敌意似乎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优越感的宽容——而这个结果,正是乔曦想要的。 “下一个打卡点‘瑞光湾’在穿山洞里,大家把防水包套上吧!”覃一帆在前面提醒着。 乔曦赶紧掏出旅行社发的防水包,把自己的背包装了进去,然后继续跟着队伍走着。 前方河道骤然分叉,左侧支流穿入宽约三米的天然洞口,隐入山体。众人循溪流深入,洞内岩壁密布着乳白色钟乳石,洞顶偶有天光倾泻而下,与水面倒影交织成晃动的光网,河水拍打石头溅起水雾,在洞中光线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整体看上去,就像是水面升起了巨幅的投影。 这里,应该就是“瑞光湾”了。 大家拿出手机和相机,对准了面前这个“巨幅投影”,一顿拍摄。 “我记得前两年我带着女儿去过帝都的一个大商场,好像叫世贸商场,那里有巨大的全息投影,就跟这个特别像。”吴良水一边收起手机,一边看向江澈和孟涵之,“两位都是帝都来的,应该见到过吧。” 孟涵之立刻点点头:“是的,我和闺蜜偶尔会去那个商场逛街,逢年过节的时候那个全息投影就会开,特别热闹!江先生应该也知道吧?”说着,她看向了江澈。 而江澈却只是淡淡地回应道:“我平时不常去那边,不是特别清楚。”他今日身着一身简约的白色休闲装,干净而洒脱。 说起来,乔曦倒是去过那个商场的。那个商场坐落在帝都最为繁华的市中心地段,向来都是帝都的上班族以及众多大学生们热衷去逛街购物的好去处。 确实,不像是江澈这样的人喜欢去的地方。 从洞里穿出后,队伍继续沿河岸前行。 而两小时后,大家逐渐发现了不对劲,陆续停下了脚步。 他们最初计划沿着河行进,这样尽量避开不好走的山林,然后从河边走最短的路线到达目的地莽原坪。 现在,莽原坪就位于左侧那巨大、陡峭的青色崖壁上面的山上。可随着队伍的深入,河谷的地貌发生了急剧的变化:那原本看似可以靠近的崖壁底部,正随着河谷的收窄而不断抬升,脚下的平坦河岸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陡峭、湿滑、布满乱石的河滩。原本宽阔的河谷,此刻变成了一个狭窄陡峭的“V”字峡谷。 气氛跌至冰点。 覃一帆建议大家先想办法过河,他指着崖底一处看似有抓手的地方:“我们有攀岩的经验的可以从这里先上去,然后用登山绳和悬索,架绳梯拉其他人。” “不能去崖底,”江澈言辞冷静且坚决,他的目光投向左侧那高耸险峻的山崖,“靠登山绳上不去,现在返回白石坡,从那里绕到崖顶。” “绕回白石坡,咱们怕是要多走六七个小时的路吧?我目测了一下应该能爬上去。”吴良水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说。 江澈说:“这是你的视线错觉,这崖壁高度在80米以上。” 他话音刚落,其他人也抬头看了一下,只见崖壁上光影交织,又层层叠叠地生长着种类不同的树,的确很容易造成视线错觉。 左晟仍然是怀疑的态度,语气带有挑衅地问道:“80米?你的判断依据是什么?我看这山崖顶天也就50米!” “这很简单呀!”一个清亮的女声突兀地插了进来。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乔曦。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米色t恤和棕色直筒裤,头发随意地绾起,看起来清爽又自然。此时,她就站在靠近河滩的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上,手里还拿着一块棱角分明的小石头。 只听她清晰地说道:“我身高一米七,现在是下午两点左右,基本算是比较好的测影时段。大家看,我现在站直了,地上影子的长度大约是2.8米。”她用小石头在影子的末端做了个标记。 “1.7比 2.8约等于 0.607。也就是说,在这个时间点的太阳照射下,物体的高度大约是影子长度的0.6倍。” “接下来,咱们要测出悬崖影子的长度。但这影子有一部分落在水面上,直接量很困难。所以,我们需要先知道河面的宽度。”她将目光投向水面,“刚才在河边走的时候,我对着崖壁喊了一声,同时用手机秒表功能记录了回声的时间,大约是0.53秒。声速大约是340米每秒。所以单程距离应该是声速乘以回声时间再除以2,带入数值大概是90.1米。” “现在回头看崖壁的影子。”她用小石头指向悬崖在水面投下的巨大阴影,“从我们站的这边河岸线到影子尽头的距离,大约有50米左右。河宽是90米,总影长大概是90加50等于140米。” “知道了影子长度,悬崖的高度就可算出是 0.6乘以140,大概是85米,远超60米的登山绳长度。而且,考虑到攀登过程中的绳结损耗、保护点设置、以及需要预留的余量,我们的绳子根本不够用。” 左晟和唐佳佳完全听愣住了,他俩嘴巴微微张着,眼神里满是茫然,就好像乔曦刚才说的压根不是中文似的。 覃一帆、吴良水和孟涵之也是面面相觑,眼神复杂地交换着信息,那表情仿佛在无声地说:“这……很简单吗?” 半晌,覃一帆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乔曦,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呀?”这问题虽然有些突兀,可却实实在在地反映出了他内心的强烈震撼。 乔曦这会儿也有些语塞。她刚才纯粹是被大家的争论给激发出了“学霸”血脉,本能地秀了一把逻辑推导和基础数理知识,完全没预料到这一波即兴发挥会带来如此“震惊四座”的效果。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摆出谦逊的笑容:“呃……我就是平常对数学比较感兴趣,私下里就喜欢琢磨这些东西罢了。”说完,就心虚地低下头,生怕别人看出她在说谎。 她的确说谎了。 她对数学压根就没什么兴趣。当年读高中的时候,面对着那堆积如山的数学习题,她是无比抗拒的。可她知道,数学是一把拿下高考的钥匙,而高考是让她这个县城女孩逆天改命的关键一跃……也正因如此,最后她在高考考场上背水一战,硬生生地把自己不擅长的数学考到了142分。 此时此刻,就在这荒野河谷边上,乔曦利用身高、影子、回声时间这几个看似简简单单的元素,下意识地就把悬崖的高度给计算出来了。这敏捷的思维和缜密的逻辑,更多是源于她当年书山题海时的肌肉记忆。 然而乔曦知道,更厉害的人其实是江澈。 他几乎是在瞬间,仅仅凭借着对空间的感知以及心算能力,就准确无误地判断出这悬崖的高度超过了80米——他甚至都不需要用手机去计时,不需要蹲下来量影子,也不需要借助任何辅助工具…… 最终,众人还是选择了原路返回,并且在天黑之前,顺利到达白石坡底。 此时,夕阳的余晖轻柔地洒在每个人的脸上,仿佛是在为他们这一天的所有经历,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第16章 白石坡 白石坡是个平缓的小山坡,因坡上盛产像玉一样的白色的石头而得名。坡上面是郁郁葱葱的山林,坡脚则是一片开阔绿地,离河边并不远。 “你说这石头,不会就是类似汉白玉的那种,能用来装饰的?”覃一帆拉着左晟围起一块石头,认真研究了起来。 “还真有可能,我一个兄弟曾带我去过帝都的一个会所,那边的栏杆和柱子,好像就是用的这种石头。”左晟说,“哎对了,帝都的会所,江先生应该熟吧?” 乔曦、孟涵之和吴良水正整理着东西,闻言都停下手中的动作向这边看过来;唐佳佳也立刻停下了正要开始的直播,偏着头侧耳倾听。 乔曦蹙了蹙眉:左晟这样说话,敌意也是很明显了。 毕竟,谁家好人会对会所熟悉? 这不是明摆着是在暗示,江澈不是什么正经职业吗? 不过这句话也有其他理解方式。如果江澈因此发作,他大可以说“江先生是帝都人,还以为去玩儿过”之类的话来搪塞过去,到时候反而显得是江澈过于敏感,误会别人。 “你说的是哪个会所?”江澈听他这么说,却是直接问道,“我可能会有印象。” 这下,包含左晟在内的在场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不是,他……还真对会所熟悉啊? “京……京华丽宫,”左晟被江澈的“坦诚”吓了一跳,但还不忘借机嘲讽一句,“江先生这是工作需要,常去会所?” 江澈唇角微勾:“算是工作需要吧。” 覃一帆和左晟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心中都有了一丝了然,两人很默契地没再追问些什么。 至于乔曦,她相信江澈绝对不是“那种”职业,但是他的笑,让她很在意。 因为,那并不是尴尬或掩饰性的笑——那分明是,发自内心的笑。 …… 由于今日大家走了一整天,都浑身是汗,搭好帐篷后,就陆续去河边洗漱。 吴良水表示要给大家改善一下伙食,只见他拉开背包,然后水灵灵地从里面取出了折叠钓竿、鱼线和浮漂。 “你出来旅游,钓鱼装备还带这么齐全?”乔曦站在一旁,惊讶地看着吴良水麻利地组装钓具。 吴良水腼腆地挠挠头:“平时工作生活压力大,我一般借着钓鱼放松一下。”说着,就往河边走去。 乔曦脸上被太阳烤得发热,身上也沾了些泥土,正打算去河边洗洗,便主动跟着吴良水一起往河边走去。 此时,夕阳已经逐渐地开始向西边的群山沉落,但为了钓到大鱼,吴良水和乔曦特地往上游多走了一段距离。 “就在这儿吧。”吴良水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处水面颜色明显变深的河段。这里的水流确实缓了许多,看水色,水底少说也有两米深。 然后,吴良水熟练地打窝、调漂、抛竿,动作一气呵成。 乔曦走到河边,踩在一块结实的石头上,蹲下身洗去洗了把脸。河水清凉,让她被晒得发热的脸颊感到一阵舒适。 “你小心点,河边的石头很滑。”吴良水头也不抬地提醒道。 乔曦应了一声,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一天的徒步让她疲惫不堪,此刻,困意如潮水般袭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抬眼间,看到河滩上那些被阳光晒得热乎乎的鹅卵石,她没多想,便顺势躺了过去。 潺潺的流水声像一首催眠曲。乔曦想着,吴良水在旁边钓鱼,走的时候会叫醒自己,便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 “大山的子孙哟,爱太阳呦……” 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惊醒了乔曦。 乔曦猛地睁开眼,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她摸索着掏出手机,刺眼的屏幕光让她不得不眯起眼睛。 来电显示是个来自帝都的陌生号码,可她刚按下接听键,对方就挂断了。 谁打的?帝都的前同事? 然而,此时的乔曦并没有去纠结这个问题。 因为她这才发现,四周已一片漆黑。 乔曦猛地坐起身,一阵凉风袭来,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河边的温度比白天低了许多,她的手臂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老吴?”她试探着喊道,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显得格外微弱。 没有回应,只有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乔曦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微弱的光线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路。 河滩上早已不见吴良水的踪影,他的钓具也已然随之不见。 恐惧和无助的感觉涌上心头。乔曦顾不上多想,抓起外套就往营地的方向跑去。 黑暗中,她几次被石头和杂草绊到,差点摔倒。 此时,她耳边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可她却总感觉,身后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追赶着她,她不敢回头,只能咬紧牙关加快脚步。 然而没跑多远,前方赫然出现一点橘红色的光亮,就像是……有人在那里抽烟。 乔曦如同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拼命向着光亮奔去。 随着距离拉近,月光下那个修长的身影逐渐清晰—— 是江澈。 他站在河边的碎石滩,指尖夹着的香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注视着乔曦一步步朝着自己跑过来。 “江先生,你也在这儿啊?”乔曦在他面前停下,气喘吁吁地挤出一个笑容,试着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就像一场轻松的偶遇。 江澈掐灭烟蒂,看着她说:“这乌蒙山深处常有猛兽出没,乔小姐大晚上跑来这里,胆子是真大呀。”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乔曦却听得出,这平静的语气下面,似乎藏着责备的意味。不过,这怎么可能呢?旅行结束后,他应该都不会再记得她是谁。 乔曦抿了抿嘴唇,她想反驳,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总不能说,她是和吴良水一起出来的,结果她睡着了,吴良水丢下她走了吧? 毕竟,这样多少会有点“告状”的意味。 她还真不习惯跟一个才认识没几天的人“告状”。且不说这位冷傲的帅哥会不会觉得她过于“自来熟”,但既然是玩户外,她就应该心里有数,热心而可靠的旅伴遇到是幸运,遇不到才是常态。 两人朝营地的方向走着。 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沉默,乔曦忍不住找起了话题:“江先生,您昨天舞跳得真好。” 话刚出口,乔曦又隐隐觉得不对,上来就夸一个男人舞跳得好,怎么都感觉怪怪的。 “谢谢,你也跳得不错。”江澈言简意赅地说,似乎根本就不在意乔曦话里的内容。 “江先生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呢?”月光醉人,乔曦也是借着“醉意”,问出了大家都想知道的问题。 当然,也是她想知道的问题。 “乔小姐觉得,我是做什么的?”江澈反问,脚步未停。 还不错,没有直接拒绝回答。 乔曦看向他英俊的侧脸,脑子开始思考:他究竟,是什么人呢? 他就像羁旅世间的异客,内核稳定且充实,身上永远散发着自由、洒脱的气场……而且,身手还这么好。 “您看上去,像个探险家或者户外领队。”乔曦回答。 江澈笑了笑:“不错的职业建议。” “我刚刚是说,您只是看上去像。”乔曦澄清道。 江澈看着乔曦:“那实际上呢?” “实际上……您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乔曦说。 “谁?”江澈放慢了脚步。 “汤姆·里德尔。”月光照在乔曦清丽的脸上,她看着江澈,很认真地解释:“又称,神秘人。” 江澈其实不用她解释—— 毕竟,他也不是没被人背地里这么叫过。 …… 二十分钟后,营地的篝火,终于出现在了视野中。 走进营地时,乔曦发现大家都在各忙各的:或聚在一起闲聊的,或躲在帐篷里刷手机,总之,没人注意到他们才刚回来。 吴良水正满头大汗地翻烤着鱼。火光映照下,他的额头泛着油光,却掩不住脸上的兴奋:临时搭起的烤架上,是他今天钓上来的六条鱼,算是收获满满。 乔曦直接走到吴良水面前,语气平静地问道:“老吴,你从河边回来的时候,为什么不叫醒我?” 江澈本来已走到自己的帐篷前面,闻言转过身来,看向乔曦;离吴良水最近的左晟和覃一帆也停止了聊天,往他们这儿看过来。 吴良水抬起头来,看到乔曦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又挂上了标志性的微笑:“乔小姐你回来啦……你说咱们也才认识几天,我叫醒你的话,不是怕你生气嘛!” 乔曦点点头,的确是“无懈可击”的理由。 她笑了笑,说了句:“没关系。” 然后,径自走向自己的帐篷。 …… 鱼烤好后,吴良水先取走了最大的两条,然后径直走向江澈。 “江先生,感谢您的救命之恩!”吴良水奉上其中一条烤鱼,语气十分诚恳。 “谢谢。”江澈点头接过,没有推辞。 吴良水随即招呼众人来享用他的劳动成果。唐佳佳一个箭步冲上前,眼疾手快地挑走了两条,然后把其中一条塞给了覃一帆。 剩下的两条鱼孤零零地躺在烤架上,乔曦、左晟和孟涵之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尴尬。 二桃杀三士啊。 “那个,我就不吃……”乔曦主动缓解这尴尬局面。 “我的分你一半吧。”江澈突然出声打断。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江澈。 乔曦的大脑再次宕机,然后她看见唐佳佳的眉头恨恨地皱了一下。 “其实我胃口小,不如让乔小姐和左先生各拿一条,我可以和江先生分……”孟涵之立刻说道,一副慷慨的姿态。 乔曦暗自苦笑:果然,只要事关帅哥,女生们的胜负欲就会瞬间点燃。 “这条给乔曦吧,我一个大老爷们,让两位美女让也不好意思。”左晟说着,目光在孟涵之和江澈之间快速扫过。 乔曦继续默。 左晟这时候站出来谦让,显然是不想看到孟涵之和江澈分食一条鱼。 她悄悄看了下江澈,只见江澈嘴角微勾,似乎是接受了左晟的提议,只见他直接拿起烤鱼,慢慢吃了起来。 乔曦向左晟笑了笑,算是表达了谢意,然后走过去拿起了一条烤鱼。 孟涵之方才说了食量小,此时也不好意思吃下整条鱼,于是便主动邀请左晟跟她分吃剩下的那一条。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众人各异的神色。 乔曦一边咬着烤鱼,一边偷偷环视四周:唐佳佳正夸张地称赞烤鱼美味,余光却不时瞥向江澈;孟涵之小口咀嚼着鱼肉,却始终稍稍蹙着眉;而左晟和覃一帆也似乎都吃得心不在焉…… 若是乔曦真的跟江澈吃一条鱼,明天怕是要被两位女生的眼刀给凌迟吧。 不过,她也后知后觉地发现,江澈似乎总能在自己受到“不公”对待的时候,出手相助。 第17章 山间十日谈 晚饭后,吴良水提议大家来一场情感交流活动,增进相互之间的了解。 只听他说道:“咱们就别玩真心话、大冒险那类游戏了,大家都讲讲自己的事儿,或者说说心里想说的话,”他微停顿了一下,“还是我先来吧。”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讲了起来:“去年夏天的时候,我带着家人去滇南旅游。我们入住了一家雨林里面的民宿,我记得那房间在二楼最靠边的位置,里面的老式吊扇一转起来,就嘎吱嘎吱地响个不停。” 说到这儿他咋了咂嘴,似乎在为后面的高能打铺垫,“突然,我闺女指着天花板尖叫起来,我赶忙抬头一看,好家伙,一条银环蛇正从扇叶上垂下来呢,还吐着信子,那蛇离我的脑袋都不到三十公分……” “后来怎么样了?”唐佳佳迫不及待地追问。 “后来我赶紧打了119,还好消防人员很快赶到,把蛇给逮走了。这真是把我们一家人都吓得不轻,打那以后都不敢再住雨林民宿了。”吴良水心有余悸地说道。 “要说惊心动魄,我这经历那才算得上九死一生呢。”覃一帆接过话茬说道,“大概一年前吧,我跟着车队自驾去藏地,走的318国道。当我们的车开到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时,越野车突然就熄火了。这倒是没什么,关键是就在我们下车查看的时候,远处两只藏马熊,正朝着我们这边跑过来……” “听说那熊还会招手,学人的样子?”孟涵之惊恐地问。 “那可不,起初我们根本没发现,还以为是俩人,走近了才意识到是熊。”覃一帆心有余悸。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熊的体型,在场众人的心也都跟着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不过,好在我们队长有经验,立刻提醒。大家上车把门窗一关,熊也拿我们没办法。后来熊就走了,我们也等来了救援。” 接下来轮到孟涵之分享了。 她讲起了自己在帝都打拼的那段日子,语气里透着委屈:“刚参加工作那会儿,为了省钱,我和其他人合租在帝都郊区的一个地下室,每天通勤的时间快三个小时了。我第一份工作是在一个规模很小的私企,当时有个同事和我一起负责一个项目,结果项目搞砸了,那人立刻就甩锅给我。经理把我狠狠地批了一顿,我当时都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 孟涵之聊到这段不堪回首的经历时,眼神闪过一丝酸楚。但乔曦却觉得,现在的孟涵之,才是最真实的。 虽然——她的真实应该是展示给那个人看的。 乔曦下意识就往那边看去。彼时,江澈正低头看手机,许是察觉到了乔曦的注视,他抬起头来,正好跟她对视。 乔曦立刻收回目光。 怎么回事? 唐佳佳的目光都快焊在他身上了,也没见他看唐佳佳,怎么她一看向江澈,他就能立刻感觉到? 轮到了唐佳佳了。她讲起了自己的一次网暴遭遇:“两年前,我和几个户外搭子一起去徒步大雪山,没想到竟然遭遇了山难。我们好不容易才从山上撤下来,当时我怕粉丝们担心,就立刻开了直播。” 说着,她愤愤地把手机往背包上一扣,“结果有个叫‘往事随风’的人,一进直播间就不停地刷屏骂我‘冷血自私’之类的话,我当时心里别提多委屈了……” 然后是左晟。 只见他挠了挠头说:“我平时经常去外地学习、见客户,就是最近,帝都有两个委托人找我,说是要鉴定古玉。结果拿出来一看,直接给我整不会了……” “古玉是假的?”吴良水问。 “是真的。”左晟说,“可关键是,那玩意儿也不是现在的东西啊,那玉一看就有年头了,上面还带着土呢,在地底下少说也埋了上千年了……” 众人此时已心下了然:这八成,是遇见盗墓贼了。 “然后呢,你给鉴定了?”孟涵之问。 “我给他说这玉我鉴定不了,让他去找别家。”左晟说,“毕竟,这违法乱纪的事儿咱可不能干。那俩人气坏了,跟我理论几句,就骂骂咧咧地走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江澈突然问道。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大概四五个月前吧。”左晟回答。 “那你还是挺幸运的。”江澈笑了笑。 “江先生,这话怎么说?”问的人是吴良水。 “如果我是那伙人,不会放你活到现在。”江澈看着左晟,眼神带着冰冷。 左晟被江澈说得有点发毛,他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接下来是乔曦。她想着让大家笑一笑,就讲起了自己在学校发生的趣事。结果也是不出意外引起了全场大笑,气氛也达到了一个小高潮…… 最后,轮到江澈了。 就在大家以为,这位高冷帅哥会直接来一句“没什么可说的”,结束这场“故事会”时,却听他说道: “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吧。” 六道惊讶的目光,向江澈这边看了过来。 乔曦微微睁大了眼睛,她原以为这位惜字如金的帅哥这次会依然高冷,没想到他竟提出讲故事。 是讲他自己的故事吗? 跟陌生人分享自己的故事,这不像他的风格啊! 她不知怎么,脑海中突然想起薄伽丘的巨着《十日谈》。在这荒山野岭中,每个人轮流讲述自己的故事,他们似乎也在进行着一场深山里的十日谈。 气氛变得宁静,连篝火噼啪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江澈身上,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有两个女孩子,”江澈讲了起来,声音依旧清冷、有磁性,“一个叫方凝,一个叫陆可妍,她们都在帝都的一家金店打工。”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轻轻扫过众人。 许是感觉到了山间夜晚的寒意,吴良水往篝火里添了根柴。 “店主给她们在城中村租了一间房子,两个女孩平时就一起上下班,关系还不错。方凝的丈夫是个海员,一年里有几个月都不在家,她怀孕后,就靠着网络和丈夫保持联系,跟他分享生活中的点滴。” 乔曦的心突然揪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在帝都时,经常遇到的那些背景离乡的人们,他们只身来帝都闯荡,每天跟家人的视频通话,似乎成了这冰冷生活的唯一慰藉。 “陆可妍还没有结婚,她来自甘南的一个小山村。父亲早逝,母亲得了心衰,常年卧病在床。她来帝都上班的目的,就是赚更多钱给母亲治病。”江澈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夜风变得有些凉,乔曦不自觉地拢了拢外套。她发现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没有一人出声打断或询问些什么。 “有一天,她们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人。那人在店门口徘徊,却始终没有进去,连续几天都是这样,两个女孩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方凝把这件事告诉了她的丈夫。她丈夫提醒她要小心,说那可能是来踩点的劫匪。陆可妍也把这个情况反映给了店长,店长答应会尽快修好店门口的监控,并让保安多留意。”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四溅,把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忽明忽暗。 “有一天晚上,大概是9点左右,那个人又出现在店门口。方凝再次发消息告诉她的丈夫,她丈夫劝她立即报警。”江澈此时的声音有些低沉。 唐佳佳突然倒吸一口冷气,孟涵之看了下她,似乎能理解她的感受。 “可就在这时,店里突然进来了一个顾客,她们打算先接待店里的顾客,再看看情况,决定是不是要报警。”江澈继续说,“在那之后,方凝的丈夫给她发的消息,就再没收到任何回复了。” “她们被害了?“覃一帆终于忍不住插嘴,“是那个奇怪的人干的?” 江澈沉默了片刻,说道:“她们确实死了。而且,方凝还是一尸两命。” 一阵夜风吹过,篝火剧烈摇晃,乔曦感觉自己的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重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攥紧手中的水瓶,声音有些发颤:“江先生,这个故事……是真实的吗?” 乔曦其实已经猜到答案,却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江澈的目光扫过她,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似乎暗藏了些许莫名的情绪。 “是。”他简短地回答。 这个回答在乔曦意料之中,但她还是很希望这个故事是假的,而不是真实发生过的悲剧。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水瓶,瓶子已经被她因紧张而捏得变了形。 夜色逐渐变浓。 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十一点,众人陆续开始洗漱和整理寝具,为就寝做准备。今晚的气氛明显不同以往,没有人像往常那样说笑,连彼此道晚安的声音都轻了许多。 乔曦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心头依然萦绕着江澈讲的故事。她打开了手机,在浏览器里搜索“方凝陆可妍”两个名字。 山中信号不好,页面加载得异常缓慢,她盯着那个旋转的加载图标,心跳随之加速。 终于,页面刷了出来。 乔曦瞪大眼睛,盯着第一条显示: 帝都九龙区金店劫案死者。 第18章 第二梦 夜晚的山风拂面。乔曦站在营地边沿,望着眼前的景象,脖子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营地中央,那堆原本噼啪作响的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焦黑的木炭,好像已经熄灭了一个世纪。 而所有的帐篷,此时都敞开着,里面却空无一人。帐篷门帘被夜风掀起又落下,露出里面或凌乱或整齐的景象。 乔曦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强迫自己迈开脚步,走向大家的帐篷挨个查看:左晟和吴良水的帐篷里,睡袋随意地摊开在防潮垫上,仿佛主人马上就会回来;孟涵之的帐篷收拾得整整齐齐,个人物品都不见了……最令她不安的是江澈的帐篷——里面干净得像从未有人住过。 人都去哪了? 为什么没人通知她拔营? 突如其来的孤独和恐惧感让她脊背发凉。月光下的帐篷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不过这次,乔曦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试图去呼唤自己的队友。 她无论在梦中、还是在白石坡的河滩上,都有过类似的经历。因此她比谁都清楚,在无人的荒野中,隐藏自己,反而更安全。 “离开片诡异的营地。” 这几乎是乔曦立即便做出的决定。 于是,她拔腿就向河边跑去——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如果她已经被抛弃在荒野之中,那么顺着河流往上游走,回到赤水河干流,就是回去的路线。 然而,就在快要达到河边的时候,乔曦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只见皎洁的月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河岸边的碎石滩上—— 那个穿着银色铠甲的男子,此时就背对着她,静静地望着潺潺流淌的河水。月光映照在他的铠甲上,反射出银亮的光芒。 这本该是一幅绝美图景,乔曦却全然无暇欣赏。此刻,她甚至能感觉到肾上腺素已加速分泌。 不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乔曦转身就往回跑:如果她记得没错的话,这哥们儿是会杀人的。 虽然他现在,手里并没有拿着那把致命的剑。 “别追过来,求求了……”她在心里疯狂默念,脚下却不敢有丝毫停顿,几乎是凭着本能向山林的方向跑去。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感觉肺都要炸了,她才敢回头往后看。发现身后无人,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也许,这次她反应比较快,那个人还没发现她吧。 …… 然而,当乔曦拐过一棵粗壮的古树后,脚步却再次僵住了。 那人,又赫然出现在了前方! 这次他是面对着乔曦站在那里,距离不过十米远。月光恰好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完美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乔曦明明能看清他的脸,却诡异得怎么也无法在脑海中形成具体的印象——就像雾里看花,能感受到整体的美,却抓不住任何细节。 只知道他很帅。 不像凡人的那种帅。 可惜这帅哥长着最美的脸,却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 乔曦的求生欲瞬间压过了短暂的惊艳,她当机立断,头也不回地转身向幽暗的森林深处跑去。 毕竟,她没得选。跟眼前这个动不动就杀人的蛇蝎美男比起来,林子里就算真有什么毒蛇猛兽,那也显得可爱多了。 而绝望再次来袭——这次她没跑几步,就被那个男子挡住了去路。 他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她前方三米远的地方,就像个可以瞬间转移的鬼。 一股莫名的愤怒突然压过了恐惧。乔曦干脆不跑了,心里憋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火气,大步走上前,声音有些颤抖地质问:“大哥,差不多行了,你还要杀我几次啊?” 银色铠甲男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乔曦。他的眼神很深,像蕴藏着星辰大海的夜空。乔曦本以为会看到冷漠的杀意,却意外地从那双眸子里,看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那是一种仿佛跨越了千年的哀痛,沉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不是,他咋还委屈上了? 她也没说啥呀! 乔曦愣在原地,感觉自己的愤怒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打又打不过,跑也跑不掉,对方还突然开始“伤情”,这剧情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那个,”乔曦干咳了一声,“我的意思是……我改了,我真的改了!上次是我不对,我不该多管闲事阻止你杀人……”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男人的表情,“您大人有大量,不跟我一般见识,放过我好不好?咱俩从此井水不犯河水,行不?” 她思路清晰地跟他商量起来,语气诚恳得像个认错的小学生,心里却在疯狂吐槽:这都什么事啊!跟一个杀人魔讨价还价。 男人依然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她,落在某个遥远的地方,那里面,包含着太多的情绪——悲伤、怀念、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温柔? 不知为何,他的眼神,竟让乔曦有种莫名的心疼。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知道对方很危险,明明自己还处于恐惧中,可看着他那双哀伤的眼睛,她的心却酸酸涩涩的。 不知不觉,她竟然也生出一阵悲凉,鼻子开始发痒,眼眶也有些湿润。 “你别哭啊……”乔曦有些手足无措,她最看不得别人伤心,“你别伤心了行不?我不会哄人啊!”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试图驱散这令人窒息的悲伤。 男人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目光中的哀伤似乎淡了一些。 二人就这样诡异地对峙着,一个语无伦次地试图安慰,一个沉默地静静注视。 直到乔曦听见,耳畔传来了几声欢快的鸟鸣…… ----------------- 乔曦从梦中醒了过来。 她揉了揉发胀的脑袋,拉开睡袋坐了起来。定了定神后,她终于发现自己还在帐篷里,身边没有那个身穿银色铠甲的男人,也没有黑暗的森林和空无一人的营地。 帐篷外,鸟鸣声此起彼伏,宣告着黎明的到来。 乔曦穿好外套,拉开帐篷。外面,已是晨光熹微,不远处林子里弥漫着清新的雾气。她起身走出帐篷,清晨的空气带着山林里特有的清香,把噩梦带来的恐惧和焦虑稍稍驱散了些。 此时,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其他队友的帐篷上。吴良水的帐篷里依旧是鼾声如雷,而孟涵之的帐篷里则传出轻微的动静,看样子她也醒了。 最让乔曦感到惊讶的,还是左晟。 显然,今天他起得最早,此刻已经坐在篝火旁,热起了罐头。 听到这边传来动静,左晟缓缓抬起头来,眼神中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朦胧,朝着乔曦轻轻扬了扬手:“早。” “早。”乔曦也回应了一声,因为刚睡醒的缘故,她的嗓音显得有些干涩。 她转身回到帐篷里取出了自己的早餐罐头,在左晟对面坐下,也把罐头放在盛满沸水的折叠锅中热了起来。 这时,左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乔曦这才留意到他眼底的黑眼圈。 原来昨晚没睡好的,不止她一个人。 随着太阳升高,其他人也陆续起床。只见覃一帆顶着像飞机一样的乱发,睡眼惺忪地拿着洗漱用品路过他们。 “咋了,你也没睡好?”左晟跟他打招呼。 “别提了,”覃一帆打着哈欠,“昨晚12点了都,我导师给我发消息,非要我改毕业论文,我用手机弄到了两点。真是绝了……” 第19章 四川山鹧鸪 徒步的第三天,队伍的行进路线又回到了山林里。旅程已经过半,大家沿着蜿蜒崎岖的山路缓慢前行,疲惫感清晰地写在每一张脸上。 唐佳佳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小声抱怨道:“这山路怎么比昨天还难走啊……”她的话音未落,走在最前面的覃一帆突然兴奋地叫起来:“嘿,嘿!快看那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在远处的一棵毛竹上,站着一只褐羽黑纹的鸟。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它身上,映照出它灵动的白色眉纹和长尾上精致的斑纹。它正歪着头打量着远处这群不速之客,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叫声,在静谧的山林中格外动听。 “好漂亮的鸟!”唐佳佳忍不住惊呼。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一双双眼睛都注视着那只鸟。 吴良水眼神发亮:“不知能不能抓,我女儿湉湉一直想让我在乌蒙山抓只动物回去养,”他搓了搓手,“这鸟看着就稀罕,带回去肯定能让她高兴。” 乔曦闻言皱起眉头,下意识地看向那只鸟。它此刻根本就没察觉到危险,依然放松自在地停留在原地。 “有什么不能抓的?”覃一帆满不在乎,“这荒山野岭的,抓了也没人知道。左晟,一起吗?”他看向左晟。 左晟看着远处的鸟,摇了摇头:“我够呛,那个距离,我扔石头过去也打不准,得想别的办法。” “我这儿有弓弩,”覃一帆说着就去翻背包,“就是不能保证抓到活的……” 乔曦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的大脑开始飞快转动,思考着怎样劝阻这些人。 而就在此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我试试吧。” 乔曦错愕一下,循声看向站在她对面的江澈。只见他正看着覃一帆他们,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冷得像冰。 乔曦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帅哥看上去也不像是个法外狂徒啊! “嗯,行!”覃一帆欣然同意。他们都见识过江澈在陡坡上救人的身手,对他是充满了信心。 只见江澈随手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在手中轻轻掂了掂,紧接着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以迅雷之势向鸟的方向掷去。 石头以惊人的速度飞出,却在即将命中目标时,直接越过那只鸟,击中了旁边的竹枝。 鸟儿受惊,振翅高飞,很快就消失在林间。 乔曦长舒一口气,但随即又感到困惑——那么细的竹枝,按理说应该比那胖乎乎的鸟更难击中才对。 “抱歉,我失手了。”江澈淡淡地说,眼神里却看不出丝毫歉意。 “江澈……你故意的!”覃一帆暴怒地吼道,从包里掏出登山锤,就朝江澈招呼过去。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太快,乔曦几乎没看清江澈的动作。只见他一个利落的闪身,覃一帆就重重摔在了地上。江澈单膝压住他的腹部,一只手制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江先生,冷静一下,有话好好说!”吴良水慌忙上前劝阻,声音都变了调。 唐佳佳吓得脸色煞白:“江先生,一帆只是一时冲动……”她声音里带着哭腔,生怕江澈一使劲儿要了覃一帆的小命。 覃一帆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咯咯”声。江澈俯视着他,手上的力道丝毫未减,声音像淬了冰:“你应该感谢我才对。要是那只鸟真被你打下来,这辈子,你就不用毕业了。” 覃一帆艰难地点着头,眼中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江澈猛地松开手,覃一帆蜷缩成一团,剧烈地咳嗽起来。唐佳佳赶紧上前扶住他,其他人则目瞪口呆地僵立在那,大气都不敢出。 “我们……继续走吧?”片刻之后,左晟打破了沉默。乔曦听得出,他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镇定一些。 队伍重新启程时,每个人都变得噤若寒蝉。这更加崎岖的山路,也没有人再去抱怨。 乔曦走着走着,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拿出手机,把刚刚拍下的鸟的照片上传网页,点击搜索。这一查不要紧,乔曦差点儿没把手机掉在地上: 四川山鹧鸪,乌蒙山特有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这要是被打下来,覃一帆是真的该吃不了兜着走了。 ----------------- 当夕阳的余晖染红这片漫山的林层时,他们总算是到达了登顶前的最后一个打卡点——吊桥。 持续十几个小时的负重前行让每个人都筋疲力尽,覃一帆直接瘫坐在苔藓覆盖的倒木上,登山杖从指间滑落在地。唐佳佳歪在他旁边,她脱下登山鞋,开始不停地按摩自己的腿。 “看,莽原坪!”左晟突然扬起水壶,冲着远方的山喊道。 乔曦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了他们即将攀登的至高点——莽原坪。暮色中,莽原坪正被白色的山雾缠绕,宛如漂浮在云海中的孤岛。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本次旅行将要结束。 乔曦坐在草地里的石头上,此时她的内心,既有兴奋,也有惆怅。兴奋的是,她马上可以告别这风餐露宿的日子,启程回家了;惆怅的则是,休假结束后,她又要回归到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活中。 根据行程安排,团队将于明日正式向莽原坪发起登顶。按计划,他们将在莽原坪露营一晚,次日清晨观赏日出盛景,随后从山的另一侧开始下撤返程,再徒步一日后,最终抵达此次徒步之旅的终点洞天峡谷。旅行社的大巴会在那里等他们,将大家统一送返务川县,届时旅行团也会正式解散。 一想到旅行就要结束,乔曦下意识向江澈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虚脱地瘫坐在地,而是独自站在一块青灰色的岩石旁。夕阳的金辉为他周身镀上一圈柔和的光晕。 他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瘫坐在地,而是站在一块青石旁边,随意地把背包放在青石上,从包里取出矿泉水,然后拧开喝了起来。 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乔曦却看得有些失神,直到她感觉一道视线从她对面射过来。乔曦猛地回神,下意识转头,正撞进孟涵之火辣的眼眸里。 那眼神锐利而充满占有欲,仿佛乔曦在觊觎她的男神。 乔曦本能地想移开视线,却又一想,江澈又不是谁的私人物品,她有什么好回避的?这般想着,她迎着对方的目光看了过去,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丝毫退缩。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最终还是孟涵之先败下阵来,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啪——”吴良水将沉重的登山包砸在地上,拉开拉链准备搭帐篷。而就在他弯腰取地钉的时候,动作却突然僵住。 “那是什么?”他的声音带着疑惑,眯起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密林。此时,一阵沉闷的、类似树枝断裂的声音从林深处传来,原本整理行装的众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循着吴良水的视线望去—— 下一秒,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第20章 熊出山林 二十米开外,一头棕熊正从斑驳的树影中走出,棕色的毛在林间的阳光里油光锃亮。 “啊——”唐佳佳吓得尖叫着跳了起来。 “遇到熊后,千万不可大声尖叫,会惹怒它……”之前在车上苗族大叔教过的,唐佳佳完全忘了。 只见棕熊被瞬间惊动,它的耳朵猛地竖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跑!”不知谁高喊了一声,队伍瞬间散开:乔曦拖着登山包就向左侧的羊肠小道冲去,她的前方,覃一帆、吴良水和唐佳佳在拼命奔逃;左晟拉起吓得腿软的孟涵之,踉跄着奔向右侧的岔路。 也许是因为危险就在后面,大家都跑得特别快,约莫五分钟不到,乔曦就发现前面的人影都不见了。 四下无人,求生的本能却压过了恐惧。此时,乔曦机械地往前跑,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她已完全感觉不到累。前方,小路突然急转直下,通往深不见底的河谷。她刚想减速,右侧的草丛里突然传来微弱的呻吟。 “乔曦!” 乔曦猛地刹住脚步,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半人高的草丛中,唐佳佳狼狈地趴在那里,她身上的红色冲锋衣沾满了泥土,脸上也划出了血痕。 “她不是跟着覃一帆他们跑在前面吗,怎么会趴在这里?”这么想着,乔曦脚下却没有迟疑,她快步过去,拉起唐佳佳的胳膊就继续跑。 “怎么回事,覃一帆他们呢?”乔曦边跑边问。 “这帮男人,没一个靠谱的,”唐佳佳的抽泣着,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泥土,“我踩滑摔倒了,一抬头,他们就跑没影儿了。” 乔曦没再接话——前方,小路突然断了,她们此时已来到崖边。河谷在脚下八十多米处奔腾咆哮,崖边的树枝桠横生、一片苍翠。 “快!”乔曦甩开背包,掏出里面的登山绳和悬索套件。她将主绳牢牢系在一棵古松上,测试性地拽了拽。 “抓紧绳子,我们从这里下去。”乔曦说。 唐佳佳的脸色非常难看,但还是颤抖着系好了安全扣。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崖壁缓缓下降。 …… “快看!”下降到一半的高度时,唐佳佳突然指向左上方。 乔曦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见横跨峡谷的吊桥在风中剧烈摇晃,左晟和孟涵之正在上面拼命往对岸跑。恐怖的是,他们身后就跟着那头棕熊,且离他们越来越近。 “熊去追他们了!”唐佳佳喊道,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乔曦紧张地盯着吊桥,有些隐隐为他们担心。 “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类似鞭炮的声音。左晟在吊桥上一个趔趄,之后又继续往前跑。 “左晟怎么了?是被鞭炮声吓到了吗?”唐佳佳疑惑地问。 乔曦没有回答。 那声音……不像鞭炮。 “砰——”第二声响接踵而至。 紧接着,那头棕熊突然像被什么击中似的,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顿,然后如一座小山般轰然倒下,重重砸在吊桥的桥面。年久失修的木板再无法承受这样的重量,“轰隆”一声巨响,吊桥从中间断裂开来,熊的身体裹挟着断木,坠入河谷,激起数几米高的水花。 好在此时,左晟和孟涵之都已经跑过了吊桥。 “那不是鞭炮声,”乔曦喃喃说,“是枪声。” 大一军训的时候,他们所有新生都被拉到靶场,观摩战士们练枪。虽然已过去多年,但这个声音,她仍记忆犹新。 刚刚,是谁在开枪? 乔曦往周围的山林里张望。此时山林一片寂静,除了河谷的风声、水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 “是有人在帮我们吗?”唐佳佳心有余悸地问。 乔曦紧锁眉头。是不是在帮他们姑且不论,那人手里拿的,可是国家禁止持有的枪啊。 她第一反应是山间的猎户,可紧接着又觉得不像,熊是向前栽倒的,子弹必然来自后方。可后面正是他们来的方向,除了他们旅行团的七个人,她从未见过其他人影。 “乔曦?乔曦!”唐佳佳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绳子……绳子好像到头了!” 乔曦赶紧低头查看,却见登山绳的已经到末端,而她们距离谷底却还有至少二十米。她们刚刚是靠着悬索下降的,这边的崖壁极为陡峭,谁也没有这个体力再爬上去。 “解开安全扣!”她当机立断,“咱们攀岩下去!” “啊?”唐佳佳皱起眉头。 “不想在这里等死,就快!”乔曦冷静地催促。 唐佳佳咬了咬牙,然后学着乔曦的样子,解开身上的绳子,徒手攀住岩壁。 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她们只能踩着崖壁上的树和一些凸起的石头,寻找支撑点,慢慢地往下爬。人的潜能在绝境中被无限激发,二十多分钟后,连乔曦自己都不敢相信,她们居然平安地踩在了谷底的鹅卵石上。 “我们……活下来了……”唐佳佳瘫坐在一旁,哽咽着说。 乔曦刚想说些什么,却看到前方,覃一帆和吴良水正站在河边,背对着她们,似乎在讨论着什么。而几乎在同时,唐佳佳猛地站起来,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覃一帆!你这个混蛋!” 覃一帆和吴良水同时回过头。 看到唐佳佳和乔曦,覃一帆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装镇定地迎上来:“你们没事?太好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唐佳佳的拳头已经向他招呼过来。乔曦看到这架势,也不再清理身上的泥土,赶忙跑过去拉架。 “佳佳,你听我说……”覃一帆闪身躲开唐佳佳的拳头,“我当时真没注意你没跟上来,我是到崖边才发现你不见了的,这不先想着下到崖底等你吗?” 此时,乔曦已拉住了唐佳佳的胳膊,吴良水也在旁劝道:“是啊,唐小姐,我们真没注意。” “你们没注意我摔倒,那我叫你们,你们也听不到吗?怎么人家乔曦就能听到?”唐佳佳收回拳头,红着眼睛说道。 覃一帆和吴良水相视一眼,都不再说话了。 “我们先想办法上去吧。”乔曦及时打破了沉默。她注意到,天空不知何时已布满了乌云,黑压压的云层翻滚着,一场暴雨似乎随时都会降临。 “我刚刚在崖上观察过了,”覃一帆立刻转移话题,接着话头说,“前面三百米处水流相对平缓,咱们可以从那里蹚过去……对面的崖壁坡度比较大,相对好爬,而且高度也没这么高。”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得抓紧时间,看天色可能要下雨了。” 于是,四人不再多言,立刻向上游走去。 没走多远,唐佳佳突然停住脚步,看向河边:“那是……熊吗?” 乔曦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见河滩上,那头棕熊的尸体被水流拍打在岸边,此时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真狠啊!”覃一帆看着熊的尸体,啧了啧嘴。子弹是从熊的后脑贯入的,又从熊的眼睛里射出,这射击技术,的确称得上是又准又狠。 刚刚熊在吊桥上追人的一幕,他们几个都看到了。从这也看得出,枪手应该是想救人的——如果只是把熊打伤,而不能一击毙命,待熊因伤痛发狂后,后果将不堪设想。 此时,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下来,瞬间连成一片雨幕。四人加快脚步,赶到了覃一帆所说的河滩。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的心沉到了谷底——所谓“水流平缓的河滩”,早已被上涨的河水淹没,浑浊的激流中夹杂着断木和石块,水位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怎么会这样?”唐佳佳的声音带着哭腔。 “是山洪!”乔曦马上反应过来,“上游肯定下了更大的雨,导致水位暴涨。” 覃一帆脸色铁青:“这是咱们唯一的生路了……”此时,雨越下越大,河水已经快淹没他们站立的地方。 乔曦用袖子擦了擦睫毛上的雨水,大脑飞速运转:“用绳子。我会游泳,我可以先游过去,把绳子固定在对岸的树上,不会游泳的人可以扶着绳子过来。” “那快点吧,没时间了!”覃一帆立刻说,然后转向吴良水,“你会游泳吗?” 吴良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会一点……但水性不太好。” “那你和佳佳一起,扶着绳子过河。我和乔曦直接游过去。”覃一帆从背包里掏出绳索,将一端牢牢系在自己的腰上,另一端递给唐佳佳,然后脱下湿透的登山服,走进河水中。乔曦也脱下了外套,塞进防水包,冰冷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但她顾不得许多,也跟着进入水中。 乔曦小时候常去外婆家后山的小河里抓鱼,水性也算是娃娃功了。此时,河水冰冷刺骨,激流不断地拍打她的身体。乔曦强迫自己冷静,稳扎稳打地往前游,当她终于摸到对岸的片麻岩壁时,感觉已耗尽了所有气力。 她坐在岸边的礁石上大口喘气,紧接着,覃一帆的脑袋也从浑浊的河面冒出来,他呛了好几口水,此时正趴在岸边的岩石上吐水。 乔曦立刻找了棵相对粗一点的树,接过覃一帆手里的登山绳,将绳子在树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同时,对岸的唐佳佳也把绳子的另一端,系在岸边一块稳固的岩石上。 一切妥当后,唐佳佳和吴良水便扶着绳子,一前一后进入到河里。水位上涨的速度异常地快,还没走几步,河水已经漫过唐佳佳的腰际,冲锋衣的浮力使她像个浮标,只能勉强地让脚站住河底。 而就在他们走到河中间时,河水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小漩涡,把体重较轻的唐佳佳直接掀翻。唐佳佳惊呼一声,身体也失去平衡漂了起来,惊慌之余竟松开了一只手。 “老吴,帮帮我!”她的声音尖利,松开的手拼命地朝吴良水伸去。 乔曦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见吴良水回头了,目光看向唐佳佳,那只手离他不过半米,只要他伸手就能抓住。可就在那一秒,吴良水却猛地侧身,躲开了唐佳佳的手。 “吴良水,你拉一下她啊!”乔曦站着对岸,拼命向吴良水喊道。 可是吴良水依然无动于衷。他的双手紧紧抓住绳子,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唐佳佳遇险的地方。一个浪头打来,唐佳佳终于支撑不住,她的手松开了绳子,那抹红色的身影在浑浊的河水中时隐时现,最终消失在远处的浪花中。 乔曦站在岸边,震惊地看着这一切。她旁边,覃一帆也站了起来,大声呼喊着唐佳佳的名字……河水混合着雨水从乔曦脸上滑落,这一刻,她仿佛能体会到唐佳佳的绝望。 吴良水终于爬上了岸。他瘫坐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足足五分钟,他才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夜色已悄悄地笼罩河谷,雨势渐渐变小,谷中的寒意却更加凛冽。乔曦站在岸边,浑身抖得厉害,不仅仅是因为冷,也是因为深深的震惊和愤怒。 “我们得去找她!”她突然开口,转身就要往下游走。 覃一帆一把拉住她:“你疯了吗?现在水流这么急,天又黑了,在这里再呆下去就是送死!” 乔曦甩开他的手,眼眶发红:“送死?那唐佳佳呢?我们就看着她被冲走?她是我们的队友啊!” 吴良水站在一旁,低声道:“现在下去也没用,她可能已经……” “已经什么?”乔曦转向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老吴,你刚才为什么不拉她一把?” 她当时在岸边看得真切,如果当时吴良水拉住她,让她双手重新抓住绳子,唐佳佳是可以得救的。而且唐佳佳这么轻,拉她一把根本不会给把吴良水置于险境。 吴良水避开她的目光,嘴唇嗫嚅道:“我也不太会游泳啊,那种情况下,我只能先保证我自己安全……” 又是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其实,乔曦在白石坡时就已经感觉到,吴良水只是一个表面热情的人。可她没想到,在生死大事上,他还是那么麻木不仁、明哲保身。 河谷里冷风呼啸,仿佛在提示他们,尽快离开这个地方。最终,覃一帆叹了口气:“咱们先想办法上去吧,等天亮再说,万一佳佳在下游得救了呢?眼下咱们得先确保自身安全,然后再报警找人。” 第21章 雨夜河谷 覃一帆有一点没错,那就是现在河水在上涨,不一会儿整个峡谷都会被洪水淹没,再在这里等下去,那就是在送死。 他们,得先想办法爬上去。 不幸中的万幸,这边的崖壁比对岸平缓很多,山体上甚至隐约可见被猎户和采药人踩出来的小径。只是,那小径的危险程度不亚于华山的长空栈道,为保险起见,他们借助岩石塞,一个接一个往上爬。 当三人终于爬上崖顶时,天色已经完全暗透。崖顶同样湿滑难行,一边是深渊,一边是茂密的原始森林。此时,雨势又变大了起来。之前他们在渡河的时候,衣服就已经完全湿透,倒不怕这一路风吹雨淋。 不过,倒是真冷啊。 乔曦冻得直打哆嗦,她抱紧了双臂,一言不发地小心前行。 “咱们要不要往里面走走?”吴良水指着山林,“这要是万一不小心掉下去了……” “不行。”覃一帆立刻打断他,“崖边视野开阔,方便找左晟他们。再说了,就这鬼地方,你想摸黑往原始森林里钻?” 他说得没错,山林里的树木遮天蔽日,视野被阻挡得厉害,而崖边地势稍高,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方便他们找其他人——毕竟,在荒野中落单,是件极为恐怖的事。 又继续艰难前行了半个多小时,他们看到几百米外的一个土坡上,出现了亮光。那灯光昏黄,穿透力却还可以,至少让他们几个隔着雨幕,都能远远看到。 “是露营灯……一定是左晟他们,快过去!”覃一帆兴奋地喊道,同时招呼着加快脚步。 随着他们靠近,前方的营地也逐渐清晰:只见露营灯挂在树上,树下则并排支着两顶帐篷,其中一顶帐篷是打开的,左晟和孟涵之都坐在里面。 三人走到左晟他们的帐篷前面,覃一帆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喘着粗气问道:“怎么只有你们俩在这儿?江澈呢?” “江先生没跟我们在一起,”孟涵之的声音有些发抖,“大家都跑散了,我们实在是太倒霉了,那熊怎么就去追我们……唐佳佳呢,她没跟着你们吗?” 乔曦心里一阵苦涩。 覃一帆艰难地说:“佳佳过河的时候被洪水冲走了,现在生死不明。” 一阵悲伤的沉默。 大家都心知肚明,唐佳佳大概率已经凶多吉少。 所有人都不愿讨论她的意外,对于经常户外徒步的人来讲,队友的意外身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大家本就萍水相逢,在无法施救的情况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淡化一切,继续自己的旅程——虽然,乔曦始终无法说服自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左晟,你的手怎么了?”吴良水惊恐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乔曦这才注意到,左晟右臂上缠着白色纱布,此时已经被鲜血浸透,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触目惊心。刚刚他们看到左晟手臂上的纱布,只当他是在哪里摔倒,擦破了手臂,可现在来看,这明显不是擦伤。 “左晟的胳膊被枪打中了,你们当时没听见吗?”孟涵之难以置信地问。 乔曦的心跳漏跳了半拍。 第一声枪响后,她清楚记得看到左晟踉跄了一下,当时她还以为是因为桥面太滑……没想到,那第一枪居然是打的左晟。 “怎么会这样,谁干的?”覃一帆惊恐地问。 “我们没看清楚是谁,但是枪法又狠又准,开枪的是个行家。”左晟说,冷汗顺着他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 “这……这也太吓人了吧,这山里怎么还有人用枪打人?”吴良水盯着那被血染红的纱布,五官都吓得有些扭曲了。 覃一帆似乎反应过来什么,只听他冷笑一声说:“我想起来了,枪响的时候我和老吴在一起,乔曦和佳佳在一起,只有江澈……他是最有可能开枪的!” “肯定是他!”左晟恨恨地说。 “不是,等一下,”乔曦打断道,“你们怎么就能确定,山里只有我们几个人?” 孟涵之附和道:“是啊,万一有猎人之类的……” “你们女人就是容易被他那张脸迷惑,”左晟不耐烦地打断,“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你们看他像是来旅游的吗?一路上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而且我有一种感觉,”左晟平复了下情绪说,“他要想弄死咱们所有人,也是分分钟的事儿。” 乔曦皱眉道:“别这么说,一切弄清楚之前,大家不要妄下结论,平白无故误会别人。” “是啊,”吴良水也开口说,“旅行刚开始的时候,他不是还救过我和乔曦吗?” “会不会是误伤?”孟涵之小心翼翼地问,“也许他本来想打熊,结果打了左晟?” “误伤?”覃一帆无语地瞪着她,“你去看看那头熊的尸体!这么远的距离一枪毙命,这种枪法连特种兵都不一定做得到。我敢打赌,他那枪就是冲着人打的!” “这确实,”吴良水表示赞同,“去年我老家那边有野狼伤人,一群警察上山打狼,最后把狼堵在洞里,几个人打了三四枪才把那狼打死。那熊可比狼更难打多了……” 乔曦看了一眼吴良水。自打唐佳佳出事后,乔曦就不想再跟他打交道,但此刻,他的话却让她觉得不对味儿:如果她记得没错,他刚刚还说江澈救过他们的。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雨水拍打树叶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仿佛在提醒他们处境的危险。 不管开枪的人是谁,他们显然是遭到了一个危险人物的袭击,在这荒无人烟的山林里,这无疑是一件很要命的事情——毕竟,人家手里有枪。 此时,最明智的选择就是中断徒步,立刻报警,然后等警察来处理这一切。 所有人都想到了这一点,不约而同地掏出手机——然而,没有一台手机,此时还显示信号。 “没信号,现在可怎么办啊?”孟涵之问道,嗓音已有些不自然。 第22章 林中的杀机 所有人都陷入深深的恐惧之中。 他们因为被熊追赶,已经严重偏离了预定路线,现在都身处一座完全陌生的山里。更糟的是,湍急的山洪从上游奔涌而下,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断枝碎石,此刻已灌满了河谷,算是将他们唯一的退路阻断了。 此刻与外界失去联系,意味着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吴良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说道:“我建议哈,左晟也受伤了,咱们就先在这休息一晚,等明早起来再看看情况,实在不行就原地等救援。旅行社在徒步终点没等到咱们,肯定会报警的。” 孟涵之立刻说:“我赞同。晚上在深山里行走,一不小心就可能坠入峡谷,实在太危险了。更何况,那个神秘的枪手不管是谁,他既然打死了熊,应该是想救人的,不会这就冲着咱们来吧?” 左晟不置可否,但他也确实走不动了。 大家最终决定在此扎营。出于安全考虑,大家扎营时把帐篷紧紧地挨在一起,围城了一个圆形的防御圈。 雨势渐渐收缓。 乔曦在帐篷里换好衣服,整理好装备后,拉开帐门钻了出来。 此时,夜空变得清明,空气里混合着潮湿的草木和泥土气息。她看着远处的河谷,试图整理自己纷乱的思绪。 那个神秘的枪手是谁,他为什么对左晟开枪? 江澈又在哪里,他怎么还不来会合? 乔曦听着河谷中奔腾震天的水声,心里不禁升起隐隐的担忧:这个时候还没出现,江澈会不会遇到了什么危险? 不过紧接着,乔曦就否认了自己的想法:江澈的身手这么厉害,应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也许,他还在河谷的另一边,已经开始返程了;也许,他也在找他们,只是雨天的山路湿滑难走,需要花些时间。 乔曦转过身,正要走回去,却无意间瞥向左晟的帐篷。此刻,他的帐门敞开,人并不在里面,露营灯的灯光映照在帐篷内的手机屏幕上…… 乔曦突然僵立在原地。随即,心头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震惊和酸涩——左晟离开帐篷时,并没有拉上帐门的习惯。 …… 入夜,雨丝渐密,由淅沥再次转为倾盆。 乔曦在帐篷里睡得并不安稳。她渡河的时候身上湿透了,又淋了雨,虽然扎营后立刻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但仍有些着凉。此时,她在睡袋里蜷缩着,只感觉周身冰冷刺骨。 半梦半醒间,帐篷外似有什么人在走动。 下一刻,伴随着地动山摇般的摇晃,乔曦的意识被强行唤醒。 “醒醒,快醒醒!” 她费力地睁开双眼,看到自己的帐篷已被拉开,露营灯昏黄的光从帐门照射进来,让她一瞬间没反应过来是白天还是晚上。 乔曦扭头看向旁边,覃一帆正蹲在她睡袋旁边,头发上、眼镜片上都是雨水,脸色惨白如纸。 “覃一帆……出什么事了?”她揉着眼睛问,喉咙干涩得隐隐作痛。 覃一帆咽了口吐沫,声音低沉却清晰:“吴良水……他……他死了……” 乔曦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睡意完全消散。 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一遍:“吴良水……怎么了?” “他死了!”覃一帆嘴唇颤抖着重复道。 ----------------- 帝都高级法院。 1217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这里刚刚结束了一场冗长的会议,此时与会者陆续走出,李潇墨和白梓欣则落在最后面。 “梓欣姐,帮我拿一下。”李潇墨将手中的笔记本电脑递给白梓欣,然后转身关上了会议室的门。 白梓欣捧着笔记本电脑,下意识看了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大门:“咱们部长,走了有几天了吧?” “咋了,你想他了?”李潇墨一边从她手里接过电脑,一边揶揄道。 白梓欣无语地撇了撇嘴:“我说我想他了,你信吗?” 李潇墨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不信,估计咱们全院上下,连门口站岗的法警都不会信。” 这话倒是不假。 四年前,白梓欣刚刚大学毕业,带着满腔的热情和憧憬踏入了帝都高级法院。 入职第三天,她跟着带教法官去观摩一场庭审。 随着书记员一声洪亮的“全体起立!”,审判席侧门被推开,所有人齐刷刷站起身来,迎接合议庭入场。 白梓欣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审判席正中间的那个男人。他身着法袍,带着一种清冷的威严,只是轻轻扫视全场,整个法庭便陷入寂静。 这位审判长好年轻……好帅…… 白梓欣眼睛都直了。 “法警,准备不公开审理。”他薄唇轻启,声音沉稳而清晰。 顿时,法庭的四扇大门全部关闭,只剩提审通道的红色警示灯在闪烁。 “徐法官,为什么不公开审理啊?”白梓欣压低声音,好奇地询问旁边的法官。 “因为被害人,未成年。” 闻言,白梓欣全身僵住——因为回答她的声音,是从审判席上传来的。 她下意识抬起头,正对上审判席正中间那道冷峻的目光——她紧张地眨了眨眼,已是一身冷汗…… 回去之后,她被带教法官罚抄了三遍《刑事诉讼法》的第一审程序章。 白梓欣原以为,那日庭审过后,她与那位审判长的“孽缘”已画上了句点。却未曾想造化弄人,两年后,他晋升为刑事审判部长,而她竟被调至他身边,担任了两年的审判部长助理,直至三个月前,她自己也入额成为一名法官。 有一天,她与几位同事在单位食堂就餐。正谈笑间,一位相熟的女法官突然打趣道:“小白,你跟咱们部长共事这么久,他在你心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白梓欣闻言,放下筷子思索片刻,随即回答:“英俊如汤姆·里德尔,强大如神秘人,冷酷如伏地魔!” 话音刚落,大家先是一愣,随即爆发一阵哄笑。 “哈哈哈,这不还是同一个人嘛!”旁边的男同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连邻桌的书记员都忍不住看向这边。 那日之后,白梓欣对刑事审判部长的“神评”,在帝都高院悄然传开。 …… 晚上10点,李潇墨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掏出手机,看着通讯录上的那个号码,紧张地清了清嗓子,最终下定决心,按下呼叫键—— 这两天部里的情况、手头案子的进展还有院长的最新指示,还是要跟部长大人汇报一下的。 然而,短暂的寂静后,电话里响起的,却不是他清冷的声音,而是一遍遍重复的、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第23章 深山大逃杀(一) 山林里,雨声依旧,但此刻听起来,却更像死亡的序曲。 “出了什么事?他是怎么死的。”乔曦紧紧地盯着覃一帆,试图让自己找回些理智。 覃一帆一屁股坐在帐篷底的帆布面上,他抚住胸口,平复了下情绪,才慢慢道:“刚才,我在帐篷里,听到外面有声响,就问了声是谁,结果没人搭理我……我觉得不对劲儿,怕有什么情况,就起来看看。结果,刚出来就看见吴良水的帐篷门开着……” 他停顿了下,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他就躺在帐篷门口,脖子上全是血……是被人割断了喉咙。你们别去看,真的很惨。我已经叫醒了左晟,他去叫孟涵之了。这里不能再呆了,咱们快走!” 乔曦点了点头,现在她就是再懵也知道了发生什么事。冷风带着雨雾从外面吹进来,灌入她的脖子,可她却浑然不觉。她机械地起身收拾起行李,手指因为发抖而变得很不灵便。 当她弯腰钻出帐篷时,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在那一瞬间的光亮中,她清楚地看到几米之外,吴良水的尸体一动不动地躺在他的帐篷前。 乔曦不敢走过去看。但她能想象得到,他喉咙被割开,流了那么多血……他死的时候,一定很疼吧。 乔曦鼻子一酸,她想起吴良水还有家人,还有个年幼的女儿,而她们却还不知道,他现在已经死在这荒郊野岭。 五分钟后,所有人都收拾好了行李,大家再次拔营,向山林深处走去。 这一天之内,发生了太多的意外,他们这个原本七人的团队,现在只剩下四个人了。恐惧和绝望此时已然在他们每个人心中蔓延,大家都神经紧绷,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孟涵之的状态比其他人更糟糕。不同于平日里的精致和优雅,此刻的她披头散发,防水外套上沾满了泥水。她机械地跟着队伍前进,时不时地捂着脸,发出沉闷的抽泣声。 “我们就这样不管老吴吗?”启程不久后,乔曦还是于心不忍地问道。 “怎么管,我们一起把他埋起来?怕是坑还没挖好,江澈就杀过来了!”左晟紧锁双眉道。 “我不相信是他。”孟涵之边走边抽泣着说。 左晟转头看向孟涵之,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滴下来:“咱们一起进的山,现在出了事,只有他连个人影都见不到,你还觉得他没问题?” “没错!”覃一帆接话道,“你们女的没这个身手,左晟的手也受伤了,除了江澈,谁还能把吴良水叫出帐篷杀了?” “可他为什么要杀吴良水?没有理由啊……”孟涵之仍不愿相信。 乔曦默默注视着他们。不知为何,她总是感觉,整件事都有点儿不对劲。而眼下除了恐惧和疑惑,还有一件事像刺一样扎在她心里,她必须要弄清楚。 乔曦看向孟涵之,语气平静地问:“孟小姐,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们?” 她看到孟涵之转头看向她,又继续说道:“咱们进入乌蒙山露营的第一晚,你和江澈单独在河畔见过面,对吗?” 这句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她的话音刚落,左晟和覃一帆同时停下脚步,诧异地看向孟涵之。孟涵之则站在原地,震惊地看着乔曦:“那天晚上,在河滩上的人是你?” “是我。”乔曦坦然承认。 自打第一夜撞见河畔上那两道身影后,乔曦就猜出来其中一个人是孟涵之,另一个人是左晟或江澈。而就在昨晚,乔曦看到左晟离开营地,帐门却没有拉上,她就知道那天跟孟涵之在河边的男人,是江澈。 因为那晚,除了她和孟涵之,其他人都是拉上了帐门的……包括另外一个离开营地的人。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她一直觉得,江澈是那种冷静睿智、超脱世俗的男人。这样的人,哪怕是在旅行中遇到,也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这样的男人,又怎会被旅途中,这些聚散随缘的暧昧所迷惑? 思及此,乔曦不禁自嘲地笑了笑:这都什么时候了,她居然还在纠结这种事情。 “啥……不是,你还跟江澈在河边幽会过?”只听左晟不可思议地问道,他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 而旁边的覃一帆,反应则更夸张,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眉毛不自然地皱在了一起。 在野外探照灯的光芒下,孟涵之的脸颊泛起红晕,只见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 “那你可不可以,把你知道的关于江澈的事情告诉我们?”乔曦耐心地问道。 “其实……”孟涵之深吸一口气,“江先生的真实身份,是帝都高级法院的法官。” 这个信息,像炸弹一样在他们几人之间炸开。 左晟和覃一帆几乎是立刻“石化”在当场,嘴巴不约而同地张成了o型。 乔曦却神色如常,此刻,她的内心还算是平静。江澈身上那种清雅疏离的气质,让她早就有一种直觉,他的身份,并不简单。 “你是怎么知道的?”覃一帆最先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的父亲是两年前一个大案的受害者……不知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海丰矿难?” 乔曦、覃一帆和左晟都点了点头。毕竟,这个震惊全国的大案,当年可谓是家喻户晓。当时,海丰矿厂的矿主贪图利益,草菅人命,直接导致二十几个工人在矿井下丧生。乔曦记得最终这个矿主被判了死刑,已经于去年执行了。 “江先生就是海丰矿难案的主审法官。”孟涵之似乎没注意到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其实在西林苗寨的那天早上,我就认出了他,我之所以没透露他是谁,也是他让我替他保密的。” 覃一帆甩了甩脑袋,努力缕清思绪:“帝都高级法院的主审法官?这也太扯了,电视剧不带这么拍的,他八成是冒充的吧!你看他戴的六位数的手表,有半点儿像体制内的人?” 第24章 深山大逃杀(二) 左晟此时也反应了过来,接住覃一帆的话头道:“对啊,这年头冒充公检法很常见,网上不到处都是杀猪盘被骗的小姑娘嘛!我更倾向于,他是帝都哪个富婆包养的小白脸……” “不是……是真的!当年庭审的时候我是见过江法官的,是他本人没错!”孟涵之的声音有些哽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还记得庭审那天,她扶着悲痛欲绝的母亲,和其他几十位受害者家属一起坐在听审席。而那时,江澈作为主审法官,高高在上地坐在审判长席位上。或许,他对她已然没什么印象,但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在她人生的至暗时刻,扞卫人间正义的身影。 左晟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要是他什么问题也没有,为什么要求你对他的身份保密呢?” “我猜是不太方便吧,”话说到这里,乔曦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了,“好歹人家是帝都高级法院的法官,出门在外,这个身份怕是会带来很多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就算他是法官,谁又能保证他就不会杀人?你们看过英剧《无人生还》吗?那部剧里凶手就是个法官,里面的受害者,就是在与世隔绝的荒岛上被一个个杀了的。”覃一帆说。 一道闪电划过,乔曦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覃一帆的话虽然没有任何依据,可他们现在的处境,似乎跟那个电影一样,险象环生却孤立无援。 眼下,有一点她无比确定,那就是他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她下意识地再次看了眼手机,屏幕右上角依然是“无信号”三个字。现在,来时的路已经封断,经过短暂的商议,他们几个一致决定:先向密林深处转移,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再设法联系外界求援。 “我记起来了!”走着走着,左晟突然兴奋地喊道,“我曾经来过这里,前面那座长满滇青冈的山坳后面,住着一户人家,主人叫杨诺朗,是个苗族老乡,为人热情好客。” “苗族老乡?”乔曦声音里带着疑惑。 左晟将背包往上提了提,点点头说:“是的,我之前在乌蒙山旅游的时候,曾在这附近迷路,那天雾特别大,我在林子里转了一天都没走出去。后来还是杨哥发现了我,不仅留我住了一晚,第二天还亲自把我送到山口。”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右前方一条隐约可见的小路,“就是那条路,顺着走,翻过山坳就能走到他家,你们看那小路的旁边有棵珙桐,很好认的。” 乔曦看过去,前面是一棵高约二十多米的树,树皮呈灰褐色鳞片状,枝头垂挂的两片硕大、洁白的苞片,在雨中形如白鸽展翅,轻盈飘逸……那应该就是珙桐了,它的外形这么特别,左晟应该不会记错。 她想起在奢香古镇聚餐时,左晟确实提起过在乌蒙山深处迷路的经历,只是当时他没说具体地点,大家也就没在意。想不到,左晟居然就是在这附近迷路获救,还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那咱们这就过去。”覃一帆一边说,一边重新拎起登山杖。于是,大家沿着左晟指的方向,继续向前走去。 这场始于几天前的深山徒步,现已变成一场艰难的求生之旅。此时,每个人的体力都接近极限。覃一帆喘着粗气走在最前面开路,左晟胳膊上的枪伤疼得他时不时就需要停下休息,孟涵之和乔曦走得也比之前更慢了……现在,所有人都全靠一口气在撑着。 “左晟,还有多远?”走了一会儿,覃一帆疲惫地转头问道。一阵山风突然袭来,他被风灌入喉咙,咳嗽了好几声。 左晟抬头看了看:“快了,翻过这个坡应该就能看到。”他顿了顿又补充说:“杨哥家后面有片竹林,特别显眼。” 又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当三人最终艰难地爬上坡顶时,总算看到了左晟所说的那户人家。 只见一个农家小院静静地卧在山前的空地上。主屋是一座典型的木质平房,外面有一圈木头栅栏围着。院门口有个小棚屋,院子里还有个带烟囱的石头屋子,应该是做饭的厨房。屋后的山坡上,一片茂密的竹林顺着山势生长,竹枝在风雨中摇曳着。 乔曦忽然觉得眼眶发热,这深山中的生活气息,在他们经历了这段时间的荒野求生后,此时显得弥足珍贵。 “杨哥家到了!”左晟如释重负地高呼。 此时,孟涵之已是喜极而泣,覃一帆也兴奋地朝天空呐喊一声,算是一种情绪上的释放。 大家当即加快了脚步,用了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就走下了山坡,来到农家院门口。 左晟率先上前一步,拍打起院门:“杨哥!杨哥在吗?我是左晟。” 几秒钟后,主屋的灯亮了起来。紧接着,一个身影从主屋门口走出,那人披着一件深绿色的防水斗篷,快步穿过院子,走到院门处的棚屋,伸手从里面拉开了门闩。 院门打开的瞬间,乔曦这才看清,这个叫做杨诺朗的苗族老乡是个精壮的汉子,他的皮肤黝黑,浓浓的眉毛下是一双明亮的眼睛,斗篷下面露出靛蓝色的对襟布衣,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粗布带。 见到门口的左晟,杨诺朗咧嘴一笑,热情地打起招呼:“是阿晟啊!咋又跑这深山老林里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种亲切。 左晟赶紧握住杨诺朗的手掌:“杨哥,我们在这山里徒步,路上遇到点麻烦,想在你这儿借住一晚。这几位都是我的朋友,大家都不是外人。”左晟侧了侧身,让杨诺朗看到身后的乔曦他们。 乔曦、覃一帆和孟涵之赶忙站直了身子,挤出一丝温良无害的微笑,生怕主人家不接待他们似的。 杨诺朗的目光扫过狼狈的三人,却并未显露出嫌弃。只见他依旧笑着,立刻招呼起他们:“快,先进屋说。” 第25章 苗家小屋 山中,已然是暴雨如注,黑黢黢的山林在雨幕中,变得模糊而可怕。 乔曦虽然穿着防水衣,可雨水依然浸湿了她的裤腿,灌满了她的登山鞋,并顺着她的发梢不断滴落——狼狈的样子,堪比一只落汤鸡。而此时,她一直紧绷的神经却是松弛了下来,她转头看向覃一帆和孟涵之,此时他们也仿若得到了救赎一般,开心地笑了起来。 杨诺朗愿意收留他们,算是这次不幸旅程中,唯一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他们几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踏进了主屋的门槛。屋内,扑面而来的温暖气息让乔曦感受到了久违的温馨。 主屋比想象中要小,地面是普通的泥地,有些坑坑洼洼,屋子被一块巨大的木板分隔成两个房间,左边是客厅,右边应该是卧室。屋子陈设很简单,客厅里仅放了一张陈旧的木桌、几把竹凳,角落里还有一个看似年代久远的五斗橱,客厅中央有一个火塘,此时火塘已经接近熄灭,只剩下一些零乱的火星。 “都坐,先烤烤火。”杨诺朗指了指火塘边的矮凳。紧接着就去门后拿了几块柴火,添置到火塘里面。 几人谢过主人家的热情招待,便陆续脱下防水外套,搭在火塘边的架子上,然后各自找了一个凳子,围坐在火塘周围,把湿了的裤腿伸向火塘边沿。 覃一帆刚一坐下,便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这些矮凳坐上去并不舒服,可愣是被筋疲力尽的众人坐出了真皮沙发的感觉。 杨诺朗目光在他们每个人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左晟的手臂上,此时,他的血又一次把纱布染透了。 “阿晟,你的胳膊受伤了?” 左晟还没回答,覃一帆就抢先说道:“别提了杨哥,我们这一路上可遭了不少罪……你这里有没有衣服毯子之类的,我咋感觉我快失温了呢……” 杨诺朗点了点头,忙站起身,从五斗橱里拿了几条毛巾和毯子,走过来递给他们:“你们先披上吧,待会儿柴火烧热了,屋子就暖和些了。” 然后,他又走到桌边倒了几杯热茶,依次端给他们:“这是山里的草药茶,驱寒的。你们先喝点暖暖身子。” 大家接过茶碗,又是一阵道谢。热气氤氲中,乔曦闻到一股淡淡的青草香气。她轻轻地抿了一口,感觉到全身都暖和了起来。 “你们这是从哪儿过来的?咋搞成了这样?”杨诺朗去卧室拿了把椅子,在他们旁边坐下,关切地问道。 左晟叹了口气,把他们的经历一一道来:“我们在吊桥那边遇见了熊,逃命的时候,我被人用枪打伤了,结果吊桥也毁了,回不去了……”他喝了口茶,继续说:“这还不算,过了河之后,我们本想就地扎营,想着先过了今晚再说。可半夜我们一个队友就被人给杀了,我们这才连夜拔营,跑到了这里。” 杨诺朗听完,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大概是他们的经历过于离奇和恐怖,让这位大山里的苗族老乡,有点接受不了吧。 只见他摇了摇头,缓缓开口:“这季节雨水多,山路也不好走,你们运气也真不好,这档口儿遇到这么个硬茬,这跑都不好跑。” “杨哥,您觉得袭击我们的是什么人呢?是这山里劫道的吗?”孟涵之把茶碗放在旁边问道。 “劫道的?”杨诺朗愣了下,随即摇了摇头笑道:“你可太看得起那些劫道的了,现在国家管控这么严格,他们去哪儿弄枪?就算是能弄到把枪,这不去城里抢银行,偏来这山里劫这零星半点儿的游客,这不脑子有病吗?” 众人沉默了。 杨诺朗说的有道理。那个凶手身上带着把枪,打伤左晟,又杀害吴良水……犯下这些血案,的确不像是单纯的抢劫——倒更像是,他们这个旅行团,已经被人给盯上了。 虽然那人还大发慈悲,替他们打死了一头熊。 就在此时,覃一帆的嘴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可他终究是没开口,将话咽回肚子里。 乔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看着覃一帆艰难犹豫的样子,瞬间明白了他未说出口的话:他是想说,他们已经怀疑凶手就是他们旅行团的一员,但也许怕这话说出来,会引起杨诺朗对他们的顾虑和猜忌,所以最终没说。 “杨哥,”乔曦打破沉默,“这附近除了您家,还有其他住户吗?” 杨诺朗添柴的动作一顿,紧接着摇了摇头:“以前啊,这前后几座山还有一些猎户,后来政府禁了猎,大家就都搬到寨子里去了。我是嫌麻烦,也懒得动,就继续住这里了,反正我也没什么家人,住这里正好清净。” 说完,他便起身走到墙角的五斗橱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陶罐,然后用勺子挖出一块药膏,用油纸包好递给左晟:“这是我平时用来治伤的苗药,效果还不错,你晚上敷在伤口那里,明早就能好些。” “好的好的,谢谢杨哥。”左晟感激地道谢。此时,他的伤口已不再渗出血来,但依旧是疼痛难忍。虽然大家纷纷把自己带的消炎药支援给他,可终究是无法消除他那钻心的疼痛。 不过好在,到了杨诺朗这里,一切情况似乎都在好转。 …… 夜深了。 杨诺朗将客厅让给他们休息。大家先是陆续到隔壁的卧室换好干净的衣服,然后回到客厅,铺好防潮垫,摊开睡袋钻了进去。 按照男女分列的原则,乔曦和孟涵之睡在火塘的左侧,左晟和覃一帆则睡在火塘右侧。小屋外面,风声和雨声逐渐变小,耳畔只剩下同伴们深沉的呼吸声。乔曦躺在睡袋里面,感觉一阵疲惫的困意袭来。 她深吸一口气,最终闭上了眼睛,任意识陷入混沌…… 第26章 惊梦 乔曦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黑暗的山林里。 此刻,暴雨打在身上,周身依旧是冰冷刺骨。 怎么回事,她不是睡在杨诺朗的小屋里吗?怎么又跑到林子里了? 她独自一人在林子里匆匆穿行着,她想找到其他队友,却不敢呼喊——因为在这漆黑的森林中,这样做可能引来意想不到的人,或者什么东西。 突然,前方树林间透过来一抹光亮,那光是昏黄的,但穿透力极强—— 是露营灯! 乔曦心中一阵欣喜,她胸中燃起希望,立刻向着光亮的方向跑了起来。 然而,就在她逐渐接近灯光,拨开最后一棵阻碍视线的灌木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如坠冰窖。 那露营灯挂在树梢上,灯下只有一顶孤零零的帐篷……帐篷旁边,她看到了吴良水。 她记得,吴良水已经死了。 不过,眼前的吴良水,确实已经死了。只见他被几个冰棱一样的东西钉在了一棵树上,浑身是血,身体就那么诡异地“立”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死不瞑目。 乔曦吓得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这辈子,她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惨的死状——此刻她才发现,震撼到极致,她竟然连喊都喊不出来。 “乔曦……”黑暗中,乔曦听到了一个声音,在呼唤她的名字。 谁,谁在叫她? “乔曦,快醒醒。” 声音又一次传来。 乔曦定了定神,向四周看去,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 就在她挣扎着站起身,看向后面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只见一道银白色的光芒穿透雨幕,把周围的环境照亮如白昼。光芒中,一个身穿银色铠甲的男人,正缓缓向她走来。 “熟人啊……”乔曦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难道,吴良水是他杀的吗? 不对,这不科学…… 有那么一瞬间,乔曦有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眼见那个男人越走越近,乔曦很想拔腿就逃,却发现双脚就像生了根一样,一动也动不了。 “快醒醒,乔曦。” 这次,声音似乎是从她脑海中响起。 而此时,男人走得更近了,近到她可以很清晰地感受到他铠甲上寒冷的气息。他在她面前停下,她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这张脸,俊美异常,可她却怎么也形容不出他的样子。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那里,而这漫天的雨帘,则仿佛有思想般避开了他的铠甲,落在地面上。 然后,男人慢慢地抬起手来,修长的手指伸向了乔曦。 乔曦依然是动不了。她像傻子一样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她的脸颊。 一瞬间,乔曦感到一股电流从男人触碰的地方爆发,并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的神经,都已经酥麻…… “啊——”乔曦尖叫一声,猛地坐了起来。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心脏狂跳不止。 她慌乱地环顾四周,微弱的火光照耀下,她感觉一个黑影迅速从眼前窜了过去。 “谁啊这是?大半夜的没事儿吧?”覃一帆恼怒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乔曦这才确定了自己身在何处,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刚刚的梦境太过真实,她惊魂未定地摸出手机,打开了手电功能。 刺眼的白光下,孟涵之正揉着眼睛坐起来,左晟则不知何时已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目光警惕地看着她。 “刚刚有没有人跑出去?”乔曦喘息着问道。 “哪儿有人跑出去。我们都在啊,你睡迷糊了吧?”左晟皱眉道。手机光线下,他的表情格外严肃。 乔曦的目光扫过房间每个角落,最后停留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 “可能……是我看错了。”乔曦低声说道,试图平复紧张的情绪,“刚刚做了个噩梦,抱歉吵到大家了。” 毕竟,她总不能给他们说,她刚刚是被梦中的男人给电醒的吧…… 之前的梦里,她从来没有离那个穿银色铠甲的男人那么近过,更没触碰过他。此时,她的脸颊还留着他指尖冰凉的触感,身上也酥酥麻麻的——就像刚被电流穿过。 这电估计得有十万伏特吧……那男的是皮卡丘吗? 乔曦揉了揉眼睛,看向卧室的门,见那木板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动静,终于是松了口气。 他们是来借宿的,吵到主人家就不太好了。 折腾一番后,大家又都重新躺下睡觉。乔曦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但此时,她的意识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没过多久,黎明的第一缕光线透过窗户,照进屋内—— 这一夜,总算是过去了。 ----------------- 清早,乔曦打着哈欠起床,走到主屋门前的屋檐下。 她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昨晚的噩梦直接剥夺了她的睡眠,她现在已是疲惫不堪。 雨依然在下。乔曦抬头看了看天,只见黑云翻墨、白雨跳珠,能见度很低。暗沉沉的雨幕吞噬了整片山林,偶有几道闪电出现在云层间,给这片天地带来瞬间的亮光。 院子里的石屋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显然,杨诺朗已经起来,此时正在厨房里面忙活着。 这位苗族老乡从昨天他们狼狈地敲开他家门的那一刻起,就展现出山里人特有的淳朴和善良,让乔曦虽然远在深山,却能感受到家乡的温暖。 “乔小姐,起来了啊?”杨诺朗在石屋门口看到站在屋檐下的乔曦,热情地打起招呼。 乔曦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我觉浅,睡不着了。杨哥,您起得真早!” “山里人习惯啦!”杨诺朗爽朗的笑声传了过来,“给你们做点热乎的,这鬼天气,不吃点暖和的怎么行?” 就在此时,覃一帆伸着懒腰,站到了乔曦旁边。 “早啊!”乔曦微笑打招呼。 “早。”覃一帆无精打采地回应着。 乔曦看得出,经过昨晚这么一闹,覃一帆应该也没再睡着,不禁感到有些抱歉。 屋内传来声响,他们回头看了看,只见左晟已经挣扎着坐起。 昨晚临睡前,他胳膊上的伤口发炎,疼得直哼哼。不过用过杨诺朗的药后,现在看上去已有所好转——这算得上是唯一的好消息了。 第27章 血色清晨 昨天晚上,左晟提议大家先在杨诺朗家住下,等峡谷里的洪水退去,再想办法渡河撤离。 所有人都没有异议,杨诺朗自然也是欣然同意。从昨天起,大家就遭遇各种突发变故,已是措手不及。今早,他们总算可以不用疲于奔命,获得难得的放松。 乔曦和覃一帆此时也是闲适地站在屋檐下,欣赏着山中的雨景。 “你说,要是他杀过来,可怎么办?”覃一帆看着雨幕喃喃道。 乔曦看向覃一帆的侧脸。很明显,这个“他”,指的就是那个追杀他们的人。 可“他”又是谁呢? ——这恐怕,就不得而知了。 乔曦转过头,继续看着雨幕说道:“应该不会,他又不是神仙,怎么会知道咱们在这里?而且就算是运气不好,偏在这儿遇见他,咱们这么多人,他应该不会轻举妄动。” “可他有枪啊。”覃一帆提醒道。 这回,乔曦也沉默了。 是啊,她看过新闻里报道的m国的枪击案,一个枪手闯进人群密集的地方,杀死几十个人都如砍瓜切菜般简单。 很难想象,他们几个如果跟他正面对抗,能有什么活着的机会? 只是,如果真到那个地步,杨诺朗怕是要被他们牵连了。 思及此,乔曦不禁有点于心不忍。 “乔小姐,覃先生,你们先过来吃饭吧!”杨诺朗的声音打断了乔曦的思绪。 只见他挂着淳朴的笑意,端着一盘金黄色的玉米饼从厨房出来。他一边走,一边用一只手拿起斗篷的一角,小心罩在那盘玉米饼的上空,防止雨水落在饼上。 院子里,有一个用塑料布和竹竿临时搭建起的雨棚,杨诺朗把玉米饼放在雨棚里面的石台上,又转身走出,冲他们招呼道:“你们先吃,我去端汤。” 乔曦和覃一帆感激地跟杨诺朗道过谢,便也不再客气,从屋里搬出俩凳子,围坐在雨棚里的石台边上,拿起玉米饼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他们已经快一天没能好好吃东西了。 雨水敲打在塑料布上,棚布里面,热气氤氲。乔曦咬了一口玉米饼,香味在口中扩散——虽然是农家最寻常的食物,但此刻对于他们来说,却是格外美味。 她下意识抬起头向厨房方向看过去,却见杨诺朗还在里面忙活。她想着待会儿他再过来的时候,叫他来和他们一起吃。 没过一会儿,杨诺朗又走了出来。这次,他一只手里端着个汤锅。雨水顺着他的斗篷不停地流下,他走得颤颤巍巍,步子有些不稳。 乔曦不禁鼻子一酸:雨下这么大,他却依然起了个大早,饿着肚子给他们这些陌生人准备早饭——在人心浮躁的现代社会中,这确是极大的善意。 “杨哥,小心看路,很滑的!”乔曦的声音穿过雨幕提醒道。 杨诺朗朝她这边笑了笑,回了句“没事儿”。 意外,发生在他即将走进雨棚的时候。 “砰——” 一声震耳欲聋却无比熟悉的枪响,撕裂了雨幕。 乔曦看到,杨诺朗的头猛地一仰,太阳穴的位置突然炸开一团血雾,一部分鲜血甚至溅到了离他最近的覃一帆的脸上。 紧接着,杨诺朗的身体就如断了线的木偶一般,重重地倒在了地上。鲜血立刻与雨水混合,形成一片不断扩散的红色溪流。 一切都发生地这么快,没有任何预兆。 时间仿佛突然凝固了。 乔曦的大脑一阵天旋地转,这种爆头场面,她以前只在动作电影里见过。现在她感觉,这不是一般的视觉冲击——杨诺朗躺在地上,两只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灰暗的天空。 那子弹,应该是快得让他都感觉不到疼…… “啊——!” 覃一帆歇斯底里的叫声把乔曦拉回现实。他苍白的脸上还沾着杨诺朗飞溅出来的鲜血,表情扭曲得几乎认不出面容。 乔曦愣了一秒钟,似乎再次确认一遍眼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紧接着,她立刻起身,跟覃一帆一起拔腿就往屋内跑。 “杀人了!又杀人了!”覃一帆边跑边冲着屋内喊,声音已经变了调。 他们冲进屋门,迎面遇到正要出门查看情况的孟涵之和左晟。因为刚睡醒,孟涵之的长发还凌乱地披散着,而左晟的脸色则更加苍白,显然也被刚刚的枪声所震惊。 “是那个凶手……又出现了吗?”孟涵之问道,声音颤抖。 “别……别去院子,赶紧去收拾东西,离开这!”覃一帆语无伦次地说,一边用手背擦着脸上的血迹。 左晟的表情变得异常凝重,他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在思考着当前的状况。 “看清……是谁了吗?”左晟突然问道,声音因恐惧而喑哑。 “雨太大了,我……我们没看清。”覃一帆边收拾东西边说。 乔曦感到一阵寒意涌上心头,不由得后怕起来。 杨诺朗倒下去的瞬间,他们在雨棚里坐着,视线受阻。可子弹击中的是杨诺朗的太阳穴——那个角度,应该刚好是从门口射出的。 当时,她不敢环顾周围,因为她心里清楚,如果那个时候她跟凶手对视,那一定是她看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眼。 说到底,身边的伙伴一个个惨死,可她除了不停地逃命,想办法活着出山,为他们报警之外,又有什么办法呢? 她的力量,终究是太小了。 “卧室里有扇窗子,外面就是后山,咱们从那走。”左晟缓过神来,赶紧提醒众人。 几秒钟后,大家背着匆忙收拾好的行装,从卧室里的窗户翻出,冲进了屋后的竹林。 乔曦的背包只装了一半的物品,但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她边跑边拉背包的拉链,任凭豆大的雨滴打湿今早刚换的毛绒外套,也没有放慢脚步。 ——这才不到一晚上的时间,他们几人又重新回到了逃杀的状态。 第28章 再逃亡 大雨笼罩了整片后山竹林。 乔曦的登山鞋昨夜被雨水浸透,今早换上了休闲鞋,结果在爬坡的时候滑了好几跤。此时她的双腿满是泥泞,但仍旧紧紧地跟在队伍后面——倒不是大家停下来等她,而且现在他们伤的伤、累的累,所有人的奔跑速度都不快。 “砰——” 又一声枪响从他们身后传来。 所有人的心如坠冰窖。 左晟随即发出一声闷哼,往前踉跄了一下,重重摔倒在铺满竹叶的地上,倒地刹那间,小腿往外喷出一股鲜血。 “左晟!”乔曦和孟涵之同时喊道,下意识地回头去扶他。覃一帆不敢独自跑在前面,也停下帮忙。 左晟已疼得说不出话来,五官紧紧地皱在一起。他的身体此时一点也使不上劲儿,大家好不容易把他生拽起来,又跌了回去。 乔曦不禁有些着急,却也不得不接受现实:左晟应该是走不了了。 她下意识抬起了头,却在此时透过密集的雨帘,看到二十多米外,那个熟悉的身影向他们走来。 ——正是那个,已经消失了一天的人。 只见江澈穿着一件黑色的防水冲锋衣,右手握着一把手枪,他的表情依然平静,眼底却似蕴含着寒霜。他从容不迫地向这边走来,就像在森林里散步一样。在乔曦看向他时,他的目光也隔着雨幕,远远地跟她对视。 那一刻,乔曦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别管了,快走!”覃一帆最先反应过来,拉着乔曦和孟涵之,快步往前面的树丛跑去。 乔曦跟着覃一帆慌不择路地向前跑去,脑海里除了震惊和恐惧,还现出无尽的困惑。 为什么? 江澈为什么要把他们一个个都杀了? 难道他真的像美剧里的恶魔法官那样,因为见识了太多的人间罪恶,导致了人性扭曲,用杀人来排解压力? 此时,恐惧让乔曦的精神紧张到极致,她的体力被最大程度地调动起来,双腿一刻不停地奔跑,却始终感觉,死亡的气息正从背后逼近。 …… 看着其他队友在前面跑远,趴在地上的左晟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他此时在泥水中艰难地向前爬行,小腿涌出的鲜血,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路。 身后,传来“死神”一般的脚步声。 即便是透过雨声,那脚步声依然清晰,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左晟的神经上。 但他依然不停地向前爬,哪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许,他已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他想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一点留在这个世上的时间。 紧接着,一双黑色的登山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左晟咽了口唾沫,他慢慢抬起头,雨水混杂着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他要记住这个人的样子,他死后就是变成厉鬼,也要找他报仇。 之后,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最后的时刻。 ----------------- 暴雨如注。 乔曦、覃一帆和孟涵之在雨中拼了命地狂奔,天空中电闪雷鸣、狂风大作,竹林的哗啦声混杂着风声、雨声、雷电声,似乎能淹没他们身后的一切声响。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石林,他们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跑着跑着,覃一帆指着不远处,一块足有两层楼高的巨型岩石:“躲那石头后面!” 三人跌跌撞撞地绕到岩石背风处,因为这巨大石头上宽狭窄,底部刚好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空间,雨水顺着岩顶的边缘不停地滴落,却未能沾湿底部的区域。 “追……追过来了吗?”他们刚躲过去,孟涵之就惊恐未定地问。 “没有。”乔曦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这片卧在白芒茫的风雨中的石林。 此时,他们三人都已浑身湿透,喘得像随时会断气一般。覃一帆坐在地上,眼镜歪到了一边,一只手哆嗦着从背包里摸出水壶。 “那……那什么,你们手里都有啥趁手的武器?咱们把家伙都在手里拿着,防止被江澈突然袭击。”覃一帆喝了口水,同时,用另一只手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炭素合金做的十字弓。 乔曦吃惊地望着他:“你带这个东西做什么?又不是来打猎的。” 她想起一开始,覃一帆是打算用它打四川山鹧鸪来着,当时她就有点奇怪为什么他徒步旅行要带弓弩。 覃一帆回答说:“这荒山野岭的,要是出现豺狼野兽之类的,好歹有个应对吧。你们把能当武器的东西都拿出来,要是他来了,大家就一起上。” 乔曦觉得如果真的遇到江澈,就算是他们拿着武器恐怕也无济于事。不过,她仍然很配合地从背包里掏出了一把折叠水果刀,眼下,这是唯一可作为“武器”的东西了。很多东西连同她的帐篷,都被落在了杨诺朗的小屋。 孟涵之也从背包里拿出了一把登山锤。 覃一帆瘪了瘪嘴:“你们这不行啊,他手里可是有枪的,你们这些可没啥用诶。”他毫不掩饰地嫌弃。 “遇到枪的话,你这个好像也没啥用吧。”乔曦理智地指出,“左晟身手也挺好的,你看他在江澈面前,有还手之力吗?” “左晟,”孟涵之突然捂住嘴,眼泪瞬间涌出,“他是不是已经……” 气氛安静了下来,一阵悲伤涌上他们的心头。 左晟和他们的交集虽不多,但这一路上也算一起同甘共苦过,而他现在,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而杨诺朗是当着他们的面被杀的,他可能直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 是他们这些人,把这个淳朴的苗族汉子推向了死亡。乔曦此时内心已是无比崩溃和自责:如果当时能早点提醒他,如果能在一开始就告诉他,他们几个正在被自己的队友追杀,如果…… 然而这个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 她当时,不也对江澈还残留着一丝信任吗? 可是,这究竟是为什么呀? 乔曦双手抱紧肩膀坐在那里,看着面前从石头边沿滴下的雨帘,泪水簌簌地滑落下来。 “现在看来,我们之前所有的猜测都是对的,”覃一帆用袖子抹去了脸上的雨水和残留的血迹,“是江澈杀了吴良水、杨诺朗……还有左晟。”说到这,他也哽咽地说不下去了。短短的时间,死了太多的人,他此时也在崩溃的边缘。 第29章 劫后余生 “孟小姐,你跟江澈私下还有点交情,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杀人?” 平静了一会儿后,覃一帆突然问孟涵之。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他们此时迫切要知道的。他们一定要弄明白,他们在不在江澈的“杀人名单”上,如果在,那原因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孟涵之绝望地摇了摇头,已泣不成声,“我只是加了他的微信,还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仅此而已……” “你还加了他微信?”覃一帆不可思议地问。 乔曦也觉得有点儿天方夜谭。 一直以来,江澈都有一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当初唐佳佳要加他微信时,就被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根本就不屑于跟他们有任何深入的关系。 “我还当他有多高冷,没想到居然加了孟大美女的微信……还真是表里不一啊。”覃一帆冷哼一声道。 “你们都聊过些什么?”乔曦急切地问。 她并不是八卦,而是他们的聊天内容,极有可能含有杀人的线索。 孟涵之颤抖着掏出手机,点开微信软件,乔曦和覃一帆凑近了些,仔细地看着聊天界面。 对方的昵称是“喋血天下”,头像是一片完全的黑色。孟涵之没有给他改备注,而是在他的昵称后面加了“江澈法官”四个字。 乔曦还注意到,添加好友的时间是周五晚十一点半,也就是两天前,他们坐在一起讲故事的晚上。 只见聊天记录如下: 【孟涵之】: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睡呀?[可爱] 【喋血天下】:荒郊野外,有些寂寞,睡不着! 【孟涵之】:[害羞][害羞] 【孟涵之】:真希望尽快回帝都,我还想跟您请教一些法律方面的问题呢! 【喋血天下】:不早了,快睡吧美女! 【孟涵之】:好的,晚安啦~ 聊天记录到此为止。 覃一帆嗤笑一声:“‘荒郊野外,有些寂寞’?他还真是刷新了我对帝都大法官的认知啊。” 乔曦感觉,这个聊天记录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这个聊天记录不对劲。”只听她说,“从这个‘喋血天下’说的第一句话来看,他应该是比较想接近孟小姐的。可为什么,当孟小姐提出想回帝都继续约,理由还是探讨他领域内的话题的时候,他却立刻中断了聊天呢?” 孟涵之擦去眼泪,倔强地反驳说:“江法官这一路上都很高冷的,第一次加我微信聊天,话不多很正常吧!” “要我说就是重度精神分裂,”覃一帆不屑地撇了撇嘴,“白天装高冷、晚上现原形,他就是这种人。” 乔曦还是觉得不对,那个“喋血天下”的谈吐很庸俗,虽然只是寥寥数语,但和她所了解的江澈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思及此,乔曦又不禁自嘲地笑笑:是啊,她又何曾真正了解过江澈呢? 眼下,他们从孟涵之这边也没获得什么有用的信息,事情似乎再次陷入了僵局。 “现在要怎么办,难道要不停地逃下去?”覃一帆沮丧地问。 乔曦看着洞口滴下的雨帘,陷入了沉思。很多细节和线索,在她脑海中不断涌现—— 一切,都是从过了桥开始的。 “我不明白,”乔曦开口道,“为什么江澈过了桥才开始杀人?” 覃一帆冷笑一声说道:“因为过了桥就没信号了呀,咱们几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里不就成了他的狩猎场?” “可刚刚在林子里的时候,他明明可以连开四枪,把我们都杀死,可为什么只打左晟,打的还是腿?”乔曦接着问道。她很清楚,当时江澈是有这个时间,杀死他们所有人的。 “打左晟的腿可能只是打偏了,至于为啥没杀我们,”覃一帆略微思索一下,看向孟涵之,“不会是对你余情未了吧……” “那他怎么不杀咱俩?”乔曦无语地问道。 “那估计……就跟国外的追逃杀人游戏似的,就是一些变态杀手,喜欢先让被害人逃跑,然后再一个个追杀,玩儿得就是个刺激。”覃一帆笃定地说。 “你之前不是也说,江澈的枪法非常准吗?”乔曦再次提出疑问,“江澈杀其他人都是一击毙命,就像个训练有素的职业杀手,唯独对左晟,要么打胳膊要么打腿,总是打偏,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或者是他想折磨左晟?”孟涵之提供了另一个思路,“毕竟左晟一路上都对我挺照顾的……” “对啊,”覃一帆一拍大腿,“就是这样,孟小姐这一路上跟左晟也走得挺近的,就是因为男人间的嫉妒,所以江澈才打算让左晟多受点罪。再加上,我记得左晟曾经当面嘲讽他是会所男模……” “其实,我也想跟江法官走得近一些,”孟涵之小声解释说,“可他总是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之外。” “也许他以为男人冷酷一点,更能俘获女人的芳心,结果弄巧成拙了。”覃一帆越说越起劲儿,“他看到你和左晟亲近,因为嫉妒而心理变态、大开杀戒。他第一次开枪不就是在你和左晟一起逃难的时候,那就全对上了!” 乔曦在旁边听着,别的不说,光想象力覃一帆就跟王小麦有一拼。 覃一帆的解释虽然逻辑能说得过去,可乔曦觉得,这不像一个高级别法官会干出来的事儿。 只能说,覃一帆对那些上位者们的了解,实在太浅薄了。 乔曦叹了口气,打算用正常点儿的思路说服他们:“孟小姐,江澈是海丰矿难案的主审法官这一点,你确定吗?” “我确定,我不可能认错爸爸案子的主审法官的。”孟涵之笃定地说。 “那好,”乔曦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们刚刚猜的情况,基本上没有可能。” 覃一帆和孟涵之都看着她,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海丰矿难是当年全国瞩目的大案。案子发生在L省,却是直接提级到帝都高院审理的。这种案子,主审法官至少是刑一庭庭长,甚至是刑事审判部长……也就是说,他的级别可能到副厅级。”体制内的职级规则,乔曦还是信手拈来的。 覃一帆和孟涵之都不说话了。他们就是再执迷于自嗨,此刻也恢复了些理智。换句话说,以江澈的身份地位,犯得着为了个孟涵之去杀人甚至虐杀吗? “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在玩儿杀人游戏。”覃一帆说,“这么一个牛逼人物跑到荒郊野岭来杀人,估计就是闲着没事儿,想体验把杀人的快感……” 乔曦依然不置可否,她继续说:“有件事,之前我没当回事,但现在想想还是有些让人在意的。你们还记不记得两天前的晚上,左晟讲完了故事后,江澈说了什么?” 覃一帆紧锁双眉,努力回忆道:“我记得他当时好像说了句,如果他是那帮人,不会让左晟活到现在什么的……” “没错!”乔曦点了点头。 “你是想说,从这句话可以看出,江法官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孟涵之犹豫着问。 乔曦摇了摇头:“优秀的法官都有一个职业习惯,他们会把自己代入罪犯,来揣摩他们犯罪时的动机和心态。如果说,当时江澈是把自己代入‘那伙人’而说出的这话,那从另一个方面刚好说明,左晟讲的故事,是假的。” 覃一帆和孟涵之都愣住了。 “盗挖千年前的古墓,这是重罪,”乔曦继续说,“试想,一伙丧心病狂的盗墓贼,在左晟发现了他们的秘密后,怎么可能还让他活着?” “乔曦,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孟涵之疑惑地问。 乔曦听得出,孟涵之是在问为什么她对法官的事情这么了解。 “我表弟是政法大学的,我曾带他去蹭过我们学校法学院的公开课,所以知道一些这方面的知识。”乔曦坦诚地解释。 “就算是这样,可这跟江澈追杀咱们有什么关系啊?”覃一帆重新整理了下思绪,“总不至于左晟讲了个假故事,然后就得死啊?” “还有一个点,帝都金店劫案。”乔曦提醒道。 “什么?这又是哪儿跟哪儿?”覃一帆和孟涵之感觉脑细胞有点不够用了。 “一开始,我也没觉得袭击事件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但是,你们记不记得江澈跟咱们讲的那个故事?” “那两个死去女孩的故事?”孟涵之问。 “没错。确切来讲,是帝都金店劫案受害者的故事。”乔曦说。 覃一帆若有所思地揉了揉太阳穴:“其实那天他讲完那个故事后,我也用手机查了查,那两个女孩确实是帝都金店劫案的死者,所以你觉得……” “我有种感觉,我们之所以会遭遇追杀,跟帝都金店劫案有关。”乔曦一字一句地说,“咱们先想办法到有信号的地方报警,然后通过孟小姐的微信账号联系江澈,跟他沟通一下,这其间很可能有什么误会。” “报警我同意,但为什么要联系江澈?等他过来杀咱们吗?”覃一帆挑眉问。 乔曦无语:“他总不可能,顺着网络过来杀咱们吧?” 话音刚落,乔曦突然发现他们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 江澈,到底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要说昨天夜里,大家扎营的山坡比较显眼,被他找到还可以理解。可是今天早上呢? 乔曦蹙眉,转头看向了孟涵之。 第30章 地缝遇险 雨势渐渐收敛,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远处的山峦在雨后的薄雾中隐现,近处的石林里,浓重的湿气氤氲开来,让这乌蒙山深处的天地间,宛若仙境。 “雨变小了,我们得抓紧时间走。”覃一帆拍了拍屁股,站起身来。 乔曦和孟涵之也赶紧起身,重新背上背包,踏上了逃命之旅。 要想报警获救,现在也得先想办法活下来才行。 覃一帆走在最前面,他的衣服已经湿透,此时紧贴在身上,愈发显得他的肩膀单薄。他一边走,一边时不时往后看,满眼充斥着劫后余生的惊恐和不安。 孟涵之走在中间,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她始终紧紧地跟在覃一帆身后,仿佛这样能给她带来更多安全感。 乔曦则走在最后,此时,那件吸满雨水的毛绒外套已被她扔掉,身上穿着的是件黄色的防水外套。雨后的山风带来了湿漉漉的寒冷,昨夜几乎未眠带来的疲惫感,此时如潮水般涌上来,让她本就沉重的步伐更加缓慢。 …… 按照路线规划,他们要想返回吊桥那边的河谷那里,需要不停地向东走。可如果那样的话,难保他们不会再遇到江澈。为此,他们决定干脆先往北走,再找合适的位置折返向东。 翻越了一个山坳后,山势陡然往下,乔曦现在已经有了经验:这种路况,前面八成要出现断崖或峡谷了。 果不其然,往前没多远,他们就看到了一段向下延伸的石头阶梯。 “怎么还有石头台阶,这里以前,是个景区吗?”乔曦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不太清楚,听说这附近有个什么‘会泽大地缝’,还挺有名的,不知道这个是不是。”覃一帆说道。 虽感觉在这个人迹罕至、连信号都没有的地方建景区很奇怪,但他们眼下除了继续往前走,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 他们顺着台阶拾级而下,没走多久,就隐隐听到了“哗哗”的水声。几经峰回路转,他们进入了一处极窄的峡谷,两侧高耸的岩壁对峙着,抬头仰望,只能看到天空变成一道狭窄的缝隙,宽度大约只有十几米。 峡谷里面光线格外昏暗,而他们脚下的小路就位于“地缝”一侧的岩壁腰部,一侧是绝壁,另一侧就是几十米深的谷底。河水湍急,在谷底流淌,轰隆隆的水声响彻整个“地缝”。 “这里……好美!”孟涵之边走边惊叹道。 乔曦抬起头向周围看了看,只见岩壁上布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在头顶上泻下来的天光里,显得格外翠绿,偶有几滴水珠从岩壁的缝隙中滴落,砸落在他们的身上,带来岩石深处的凉意——整个“地缝”,就像是一处洞天仙府,神秘,且梦幻。 “诶?这是什么?”最前面的覃一帆突然停下脚步,打开手电筒朝右侧的岩壁照去。 乔曦和孟涵之跟了上来,看到覃一帆照的地方有一条石头通道,光线在几米远的地方消失,里面则是漆黑一片。 “咱们进去看看,说不定里面有路,能尽快离开这地方。”覃一帆招呼着,接着就探头探脑地往里走。 乔曦还没来及说什么,却见覃一帆和孟涵之已经钻了进去,无奈之下,只得跟着往里面走。 通道口很狭小,仅容他们依次弯着腰通过,但等往里走了十几米后,前方的空间突然变大,手电筒的光束也散射了开来:这是一个宽敞的岩洞,足有三四十平米大小,洞的周围是白色的岩壁,中央是一处两米多高的黑色坐像。 乔曦看了看那个坐像,不禁有些寒毛直竖:那不是人的坐像,更像是某种长相狰狞的动物。细看之下,她越发觉得像他们在地下龙宫遇到的那个丑陋的猴子。 “这……是神像吗?”孟涵之问。 “我可没听说过哪个宗教信奉这么丑的神。”覃一帆嫌弃地摇了摇头。 他们用手电筒照了照周围,只见洞中白色的岩壁上,有几处巨大的裂缝,手电光照之下,里面一片漆黑,却不知是通往何处。洞内的空气潮湿而沉闷,在漆黑的环境里,让人多了些压抑的感觉。 “咱们出去吧。”乔曦说,不知为何,她莫名感到些许不安。 覃一帆和孟涵之赞同地点了点头,三人一起从洞中退了出去。 回到洞外,他们继续向前。前方的小路越来越窄,随时都有跌落的可能,乔曦始终紧贴着岩壁行进,时刻注意着脚下。 不得不承认,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在这乌蒙山深处体现得淋漓尽致。“地缝”的地势有些复杂,时而狭窄得如一线洞天,时而又豁然开朗,若不是还处在逃亡的阶段,乔曦真想坐下来好好鉴赏一下这壮美的喀斯特奇观。 “咱们最好快点通过这里。”覃一帆在前方说。他有徒步经验,一般这种地貌的峡谷,地质条件往往很不稳定,是地质活动的高发地。 乔曦自然而然地加快了脚步。 而随着他们的继续深入,小路的地势也越来越低,周围光线更加晦暗,温度也开始下降,周围岩壁上的水珠闪烁着苍白而冷冽的光。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隆声,那声音如波涛一般,翻滚着向这边袭来。 “我觉得我们应该……”乔曦感觉有些不对劲。然而她刚一开口,他们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崖壁上,大大小小的石块像雨点般滚落,噼里啪啦地砸在他们脚下的路面上,他们不得不来回纵跃,躲闪着那些石头。 “啊!”孟涵之被一块石头砸中了背包,她吓得尖叫一声,立刻抱头蹲下。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擦着乔曦的耳朵飞过,她本能地向旁边闪避,可就在这一瞬间,她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乔曦一个不稳,直接往崖边摔去。 “乔曦!”覃一帆他们的喊声在耳边炸开。 乔曦感到天地一阵摇晃。下一秒,她感觉脚下突然踩空,整个人极速向下坠去。 电光火石间,她用右手本能地抓住了悬崖边沿,最终停止了坠落,身体也悬挂在半空中。 第31章 江法官,好巧 “怎么办,咱们要不要救她!” 孟涵之颤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起来却那么遥远。 乔曦抬头往上看去。 她没看到孟涵之,却看到了崖边的覃一帆,他的眼神局促地闪烁着,眉头紧紧皱起,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我撑不住了……”乔曦现在全身的重量都挂在右手上,她感到手指已经开始麻木,每坚持一秒钟都是在煎熬。 “怎么办呀!”孟涵之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覃一帆咬了咬牙:“我试试。” 他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伸出了手。 可就在他即将碰到乔曦的手时,“地缝”里又是一阵轻微的地动山摇。 “不行!太危险了!”覃一帆猛地缩回手,往后退了退,“我救不了她,我们都会掉下去的!” 乔曦感到一阵绝望。 她的手指已经开始打滑,身体也开始缓慢下坠,她看着覃一帆,后者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惋惜——她知道,他应该不会再冒险救她了。 一种被抛弃的凄凉感从心底蔓延开来,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算了,放弃吧。 这个想法涌上心头的同时,她的体力也来到了极限。 “爸爸妈妈,再见!” 乔曦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进了衣领。与此同时,她抓着崖边的手,松开了。 然而,就在那失重感袭来的瞬间,一只坚实有力的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乔曦的身体猛地停在了半空,她不敢相信地睁开了眼睛——居然,有人拉住了她? 是覃一帆吗? 她想抬头看清楚上方,却因为眼里噙满的泪水什么也看不清。她只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拉着自己的身体缓缓上升,让她重新燃气了生的希望。 很快,乔曦都还没怎么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被拉到了悬崖的地平面之上。悬崖边沿的石头刮擦着她的身体,但此时她的内心充斥着获救的狂喜,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当她的上半身被拉上来时,乔曦用另一只胳膊支撑住崖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够上来双腿。终于爬上来后,抓着她的那只手也松开了,她用双手支撑着地面,不停地喘着气。 她抬起头来,打算好好跟救命恩人道个谢,可就在她看清面前的是谁时,话到嘴边的“谢谢”,立刻噎在了喉咙里。 江澈就坐在离她不过一米远的地方。他那双眼睛依旧清如寒潭,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是江澈救的她? 乔曦感觉周身的血液都有些凝固。此时,她既惊恐又难以相信,虽然这不是江澈第一次救她,可是现在的他已经和“杀人魔”画上了等号,怎么可能还会出手相救? 她下意识向周围看去,最终在来时方向百米开外的地方,看到了奔跑中的覃一帆和孟涵之。他们显然是比她更早看到了江澈,所以才能先行逃跑。 只见他们逃得干脆而决绝,都不回头看一眼,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山路的拐角处。 也是,他们脑子有病才会留下来跟乔曦一起面对这位“死神”。 乔曦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恢复些理智,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接下来的对策。 她不要像吴良水、杨诺朗和左晟那样,死得那么悲惨、那么凄凉。或许,吴良水和左晟在临死前还会求江澈放过自己,不过显然,他们没能改变死亡的结局。 士可杀,不可辱。 乔曦心里想着,要是江澈敢轻举妄动,她就立刻跳下去。如果今天她注定要赴死,那么她要体面地离开这个世界,不让这个“杀人魔”从她的死亡中,获得任何快感和刺激。 死亡,她要自己选择。 当年,很多战争前辈能做到的,她乔曦也能做到。 这样想着,她又不动声色地往崖边挪了挪。 “你对这悬崖,就这么感兴趣吗?”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却有磁性的声音响起。 乔曦立刻停下动作,抬起头来,跟江澈四目相对。却听他继续道:“没人逼你英勇就义,就别在这儿学五壮士了。” 乔曦愣在当场:他看出来她想干嘛了?! 也是,就她那视死如归的眼神,因恐惧而动作僵硬的身体,他猜不出她想干什么才不正常吧! 明察秋毫、洞若观火……可都是一名优秀法官的看家本事啊。 乔曦迅速对眼前的情况作出了反应。 “江法官,好巧!”她将脸部表情调整为外交式笑容,搬出一套体制内常用话术:“您怎么也在这儿啊,您刚说的什么来着?不会不会,这完全是误会,误会!” 然而这次江澈却没再搭理她,他低下头,清俊的脸上冒出冷汗,同时一只手按住侧腰。 乔曦犹如被泼了一桶冷水:怎么,这拙劣的“演技”,也被他看出来了? 她打量起眼前的江澈,却见他的一只手紧紧按在自己的腰间——之前乔曦并没在意这个姿势,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指缝竟然渗出了鲜血。 他受伤了! 他穿着黑色的冲锋衣,渗出的鲜血被完美隐藏,再加上“地缝”中环境光线昏暗,乔曦才一直没发现江澈受了这么重的伤。 谁这么厉害,伤得了江澈? 她首先想到覃一帆,可紧接着又否决了自己的想法。江澈从出现到拉她上来前后不过一分钟的时间,这么短的时间,只够覃一帆在这障碍重重的小路上完成百米跑。 难道是左晟?可那也不对,在树林里的时候,左晟已经被江澈用枪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临死前的反击虽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可她觉得以江澈的敏锐,中招的可能性并不大。 伤口还在流血,说明是刚刚受的伤。 乔曦再次往周围看去,她的目光扫过身旁的地面,却看到几截断裂的石笋散落在那里。其中一个石笋的尖端,还沾着暗红的血迹。 她瞬间反应了过来。 应该是刚刚江澈救她的时候,被一块从崖壁上方震落的石笋刺伤了侧腰。 思及此,她的心里猛地一揪—— 即便伤成这样,刚刚他都没松手吗? 第32章 生死同行(一) 地缝内,之前剧烈的震动已经彻底停止。头顶上方,不知何处的山体被震裂,有一块巨大的山石从上落下,刚好卡在地缝的两侧崖壁间,形成了一座天生桥。天生桥下方,遮天蔽日,地缝内原本如绿野仙踪般的景观,此刻却愈显阴森。 乔曦手忙脚乱地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了一个药包,递给江澈:“江法官,我这里有白药包,您快些敷上,止血效果很好的。” 她的想法非常单纯直接:人家冒着生命危险救了她一命,还为此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这个人情,她欠大了。于情于理,她都该尽力为他做点什么。 江澈点了点头,然后一言不发地接过药包。此刻,他的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似乎已疼得说不出话来。 乔曦释然地舒了一口气,她刚刚甚至有些担心,江澈会拒绝她的药包。 她开始仔细思索起现在的处境:经过刚才的那阵地动山摇,来时的路已经被震开了一条裂缝。那裂缝一开始不大,可现在已经扩展到接近三米。显然,他们已经没法往回走了。 不过好在,前方的路除了落满了碎石外,还是能继续走的。眼下,他们需要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如果可以的话。 乔曦再次看向江澈,如果他愿意让她离开,那她就可以快速地逃离这个地缝,然后想办法出山…… 可江澈有这么傻吗? 放一个目击他杀人的证人跑出去,这跟自掘坟墓有什么区别? 不过……他好像也受伤了吧。 乔曦的目光落在了江澈的腰间,心里盘算着江澈因顾及腰伤,而放弃追杀她的可能性。 她试着站起身——只要他不阻止,那她就能立刻逃出生天。 “别动!”江澈沉声道。 乔曦停止了动作。 好汉不吃眼前亏,她懂的。 可就在此时,她突然听到头顶上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抬头看向上面的岩壁,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好像看到一片黑色的波涛,在向着他们涌来。 乔曦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她大气不敢出,缓缓蹲下,却下意识向江澈的方向挨了过来。 这个时候,总得找个人类抱团吧…… 江澈静静地看着她靠过来,什么也没说。 在天生桥投下的巨大阴影里,乔曦根本看不清上面的是什么。她看江澈一直无动于衷,终于忍不住问道:“江法官,上面那些……是山里的野兽吗?能……用枪轰走吗?” 江澈唇角稍弯,摇了摇头说道:“枪声可能会再次引发地震。更何况,要把这么多数量的野兽轰走,除非用AK47。” 乔曦心如死灰:她没掉崖摔死,没被江澈用枪打死,却要被野兽给咬死吗? 然而,那群鬼魅般的野兽似乎并不想靠近这边,它们在上方的岩壁徘徊一阵后,便又如潮水般退去。 倒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野兽为什么不下来攻击他们? 乔曦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心有余悸地看向江澈,后者却径自站起身,冷静地说道:“要是不想死,从现在起别离开我半步,我们去找剩下的人。” 乔曦当然不会蠢到无视这句生命威胁。 虽然她一时也没明白,“找剩下的人”是为什么,找到之后又怎样。 当然了,她既不知道,也不敢问。 ----------------- 覃一帆和孟涵之此时正在黑暗的山洞里绝望地走着。 二十分钟前,他们站在晃动的崖边,恐惧而遗憾地看着乔曦命悬一线地挂在那里。他们自知没有能力救她,也不愿留在那见证她坠崖,便打算先行离开。 然而,当他们转身的时候,却赫然发现江澈就站在他们身后。 二人的第一反应是:死定了。 可江澈只是看了他们一眼,随即迅速奔向崖边,在乔曦坠落的一瞬间抓住了她。 覃一帆和孟涵之交换了下震惊的眼神,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这对他们来说,这是个逃跑的好机会。 做出决定的瞬间,他们拔腿就往回跑。在逃跑途中,他们为了躲避江澈的追杀,钻进了来时经过的那个岩洞,又在岩洞中那个诡异座像的后面,找到个裂缝钻了进去。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们进了岩洞,倒是躲开了那群可怕的野兽。 “咱们这样走,会不会迷路?”此刻,孟涵之气喘吁吁地问道。 “没有别的办法了,被江澈抓到,咱们只会死得更惨。”覃一帆依旧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裂缝里的道路比较狭窄,有些地方只能侧身通过,因为复杂的路况,他们行进的速度已经逐渐降了下来。 “我们……就这样不管乔曦了吗?”孟涵之犹豫着问。毕竟,有乔曦在,似乎能解决他们遇到的很多难题。 “咱们管不了她了,她估计就算没掉下去摔死,也会被江澈给杀了吧……”覃一帆猜测着。 孟涵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此时的她,已经快走不动了:“我们能不能歇会儿,江澈一时半会儿应该找不到这里的。” “咱们可都看到了他杀人,他不会放过我们的。”覃一帆笃定地说。 他敢发誓,江澈现在一定在千方百计地追杀他们。 岩洞和地缝的走向是垂直的,也就是说,他们很快就会离开地缝所在的那座山。此时,他们在洞里越走越深,周围空间狭窄,令人窒息。孟涵之几次受不了想原路返回,都被覃一帆阻止。 “洞里有风,”他说,“这个洞一定是联通外面的。” 果然,又过了一个多小时,他们眼前豁然开朗——并不是他们走到了外面,而是他们进入到了一个更大的山洞。而在这个洞里,竟然还有一条地下暗河。 河水汩汩流淌,声音在这片黑暗死寂的山洞里,宛如天籁。 覃一帆拿着手电筒照了照,观察暗河的流向,然后对孟涵之说:“这条暗河应该会流到山体外面。咱们沿着河走,一定能走出去。” 孟涵之点了点头。随即二人加快了步伐,顺着暗河往下游走去。 第33章 生死同行(二) 朝晖夕阴,气象万千。这句话用来形容地缝的情形,再恰当不过。此时,他们已经走出了被天生桥遮蔽的地带,却看到头顶的光线,已由炽烈转为阴晦。 乔曦想着江澈受了严重的腰伤,走起路来一定会很疼,心里有些不落忍。她试探着说:“江法官,您把胳膊搭在我肩膀上借力吧,这样能少用腰部的力量,走路也轻松点。” 话刚说出口,乔曦就有点后悔了。 这位可是旅行团女生们爱而不得的大帅哥啊,她这么“主动”,他不会要误会她动机不纯吧? 江澈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乔曦会提出这样的建议。而紧接着,却见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就将胳膊搭在了乔曦的肩膀上。 江澈的胳膊搭上后,乔曦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姿势有多暧昧——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小太妹,被一个黑帮大佬揽在怀里。 这位生人勿近的大帅哥,居然就这么大方地让她“占便宜”…… 为了缓解这尴尬的气氛,乔曦决定试着和江澈聊天。 她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问:“江法官是帝都大学毕业的吧?” 江澈脚步未停,淡淡地反问:“看过我的简历?” 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澜,似乎对乔曦知道他的身份,以及猜出他的毕业学校并不觉得意外。 乔曦赶忙解释:“没有……我只是听说您是帝都高院的法官,再加上会跳国标舞,推测您十有八九是帝大毕业的。” 江澈轻轻颔首,承认道:“嗯,07级帝大法学院。” 乔曦一听顿时来了精神:“真巧,我也是帝大……”然而,话还没说完,她就震惊地停住了话头。 07级? 16年前上的大学? 乔曦记得之前孟涵之说过,她曾在海丰矿难案开庭之前上网搜过主审法官的简历,江澈今年好像没到三十岁吧? ……少年天才啊! 江澈似乎并未察觉她此时的心理活动,继续说道:“是很巧,在这深山里徒步旅行,都能遇到校友。” 乔曦暗自腹诽:她敢打赌,江澈一定不是现在才知道她是帝大毕业的。 表面上,乔曦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开展“套近乎”战略:“那您可是我师兄啊!您平时工作这么忙,能抽出空来参加这次徒步旅行,也挺不容易的哈?” 言外之意,他一个日理万机的法官,留在帝都高院审案子多好,干嘛要千里迢迢跑到这山里来大开杀戒呢? 江澈说道:“是很忙,乔小姐对我们法院的工作,倒是有一定了解。” 乔曦立刻挂起了笑容:“当然了解。我表弟也是学法律的,晚上十点的时候,还替他导师去法院送过材料呢……不过您这么晚才过来,是被什么案子给耽搁了?” “九龙区金店抢劫案。”江澈回答着,一边跟乔曦一起躲开了一块突然掉落的小石头。 乔曦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江澈主动说起这个案子,是她没想到的。而他“直击要害”式的回答,也着实打乱了她的节奏。 这是要摊牌吗?直接告诉她他为什么来,为什么杀人,甚至告知她的死期? 此刻,乔曦在心里不停地祈祷:他现在可千万别“图穷匕首见”,演都不演了啊。 察觉到她的异样,江澈转头看着乔曦问:“怎么了?” 此时,他的胳膊依然搭在乔曦的肩膀上,乔曦能感觉他身上那淡雅而清新的气息,他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这些无疑加快了她的心跳。 她现在真想抽自己一巴掌,都什么时候了,还能被男色迷得五荤三素的? 或许是因为此时的江澈,让她怎么也感觉不到“杀人魔”的气场吧。 乔曦定了定心神。对她而言,相较于恐惧,好奇心终究还是占了上风。 只听她忍不住问道:“前两天我看到新闻,好像这个案子的罪犯还在逃,年初抓到的那个人不是吗?” “警方提交的证据链不够完整,无法形成有效指控,”江澈淡淡地解释,“我打回去重新调查了。” 乔曦的大脑飞快地思考,却没注意脚下的一块布满青苔的石头,只见她一脚踩在石头上,一个踉跄,直直地往前扑去。 好在江澈反应够快,瞬间拉住了她的衣领,这才没摔个狗啃泥。 “谢谢。”乔曦一边整理衣领,一边不好意思地说。 “不客气。”江澈唇角微勾。 “对了江法官,这案子还没结,您怎么就……” “乔小姐,”江澈打断了乔曦,轻声说道,“一般情况下,都是我来引导谈话的。” 声音在耳畔,却是如雷贯耳。乔曦这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眼前这位,可是高级别法官啊! 一直以来,江澈给人留下的都是神秘、高冷的印象,让大家都产生一种错觉,觉得他惜字如金、不善言辞……她竟忘了,对方作为法官,最擅长的就是引导和掌控谈话方向—— ——看似是他在被她套话,实际上,这些都是他自愿透露给她的,而他不想说的,她问了也没用。 思及此,乔曦明智地闭上了嘴。她很清楚,自己还没到能跟江澈这样的人玩心理战的段位。 …… 又走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乔曦的双腿酸痛异常,膝盖也开始打颤。 “江法官,反正您也受伤了,要不咱们先歇会儿……”乔曦鼓起勇气跟江澈说道,声音里带着一起乞求。 “不行,”江澈断然拒绝。他抬起头来,看了看两边陡峭的岩壁,“天黑之前离开这里,否则,咱们不一定能活到明天早上。” 乔曦不言,只是低头走路。 她知道江澈说的一定是对的,她并不打算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事关生死,她拎得清。 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当最后一缕光线即将从地缝的上空消失时,两侧的岩壁开始逐渐分开,紧接着,地缝开始变宽,深度也越来越浅,直至彻底消失—— 他们终于走了出来。 乔曦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如获新生地看着眼前豁然开朗的世界: 这是一片开阔的高山草甸,此时,晚霞将整片天空染成绚丽的橘红色,几只漂亮的鸟在他们头顶上舒展着翅膀,掠过了天际。 第34章 噩梦 夜深了。 乔曦站在河边,看着前面不远处的营地。 那里,篝火璀璨,他们几个人的帐篷分列篝火两侧,形成了一个圆形活动场地。场地中央,喧闹声此起彼伏。 乔曦向着营地走去,营地的篝火,照亮了旁边的河水,也照亮了她脚下的路。 接近营地的那一刻,乔曦猛然意识到——这是在她的梦中。 因为,她看到了吴良水、唐佳佳和左晟。 乔曦清晰地记得他们已经死了。 死得还这么惨。 可是,此刻在梦里看到他们,乔曦的心里却异常地平静,没有不安,也没有恐惧。 她就像一个局外人一样,走到离篝火最近的一根木桩上坐了下来,默默地看着他们。 唐佳佳依然没用正眼瞧她,她正举着手机,看起来又是在直播。 左晟则坐在一块石头上,沉默不语地玩着手机。不知为何,他的全身都是黑色的,看上去像刚在煤堆里打了个滚。 “乔小姐,快过来吃鱼!”吴良水热情地举起了手中的鱼,大声招呼着。 乔曦下意识走了过去。 她也确实饿了。明知道这是在梦里,却依然从吴良水手中接过鱼,往嘴里送。 可那鱼虽然看起来色香味俱全,却味同嚼蜡。乔曦只咬了一口,就放到了一边,没有再吃。 此时的她不知为何,心里莫名涌起了一阵悲伤。几天前,大家还一起说说笑笑,而现在,这些人却已经不在了。 “乔小姐,快吃鱼啊!” 吴良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乔曦的异样,仍然一遍遍地、机械地催促乔曦吃鱼。 此时,覃一帆从篝火后面走了过来。 乔曦抬头看向他,却发现面前的覃一帆,并不像以前那样光鲜自信。他现在全身都是灰尘,头发凌乱、眼色无光,就像已经在这座山里,游荡了几十年。 …… 乔曦终于察觉出来不对劲了。 她站起身,一步步向后退去:“那个,我还有点事情……我去那边看看。” 话音刚落,却见唐佳佳、左晟、和吴良水全都放下了手头的事情,也跟着一起向她走过来。 “乔曦,你告诉我,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乌蒙山?”只见覃一帆眼镜歪斜,表情诡异地看着她说。 “乔曦,水里面好冷,你能把你的衣服借给我穿吗?”唐佳佳脸上挂着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她全身都湿漉漉的,身上正好穿着遇难时的那件红色冲锋衣。 “老天,别玩儿我啊!”乔曦没想到,自己的噩梦居然能这么恐怖。 “乔曦,”全身黢黑的左晟越过篝火走了过来。他的身体,似乎比平时小了一圈,“我好疼,我浑身都疼……你可不可以帮我求求他,放过我,好不好?” “求谁?”乔曦颤抖着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此时只想先稳住这些“人”。 左晟却没有说话,眼睛向乔曦的身后看去。 乔曦转过头—— 江澈,此时就站在她的身后。 只见他静默地伫立在那里,如寒星般的眼睛正凝望着她。 如果在现实中,乔曦肯定立刻远离这个孤傲、高冷的“杀人魔”。 可这是在梦里。 “江法官!” 乔曦立刻朝着江澈跑了过去。 三观跟着五官走,她乔曦还不至于。 可是从旅行开始到现在,江澈的每次出现对乔曦来讲,似乎就意味着希望:在她摔下陡坡时是这样,在她被吴良水“抛弃”河畔时是这样,在她地缝遇险时还是这样。 此时,她向梦中的江澈跑过去,也是因为直觉告诉她,只有在他身旁,那些死去的“队友”才不会过来伤害她。 不管他都杀了谁,杀了多少人。如果梦能反映一个人的潜意识,那么在乔曦的潜意识里,最信任的人,竟然还是江澈。 江澈啊,江澈……乔曦跑到江澈面前,眼泪却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反正面前的是她梦里的江澈,在他面前哭,又有什么关系呢? 眼泪簌簌滴落,似乎在发泄这段时间的委屈和恐惧——说到底,她终究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却在短短的几天,经历了太多的变故,也承担了太大的压力。 紧接着,却见江澈温柔地伸出一只手,帮她拭去了脸上的泪。 “别怕,我在。”她听到他说。 乔曦停止了哭泣,她的大脑有点懵圈:这是噩梦变春梦了? 乔曦抬起头来,却看到眼前的景色突然发生了变化:营地已经消失,周围变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竹林。林间有一块空地,一座带院落的竹屋,赫然出现在了那里。 乔曦的目光被眼前的奇幻景象吸引力住了。 这座竹屋透着一种古色古香的韵味,幽静而典雅,像是被什么人遗忘在了这片山里。 “跟我来。”江澈对乔曦说。随后,他便走进了院子。 乔曦跟着江澈穿过篱笆墙围成的院子,来到屋前。她本以为江澈会推门进去,却见他只是来到屋子的廊下,坐在了一把竹椅上。 见状,乔曦也走了过去,在他身旁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月华如练,穿过层层的林叶,皎洁地洒下来。 乔曦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跟梦中的江澈一起欣赏着山里的月亮,全程一言不发。 而江澈,似乎也完全没有说话的意思。他的视线宁静而悠远,似乎已穿越时空,投射到几千年前的月华跟星辰。 …… 就这么坐了一会儿后,乔曦突然有种毛骨悚然的、被凝视的感觉。 她下意识收回目光往门外看,却被外面的景象吓得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只见吴良水、唐佳佳、覃一帆、左晟、甚至还有杨诺朗,此刻都站在院门外面。他们站成一排,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院中的乔曦。 “不用管,”耳畔传来江澈清冷的声音,“他们进不来。” 乔曦低下头,看向旁边的江澈。他似乎完全不在意院子外面的“人”们,仍然静静地赏月。 院门又没关,江澈怎么知道他们进不来呢? 不过,这是在她的梦里,有什么说不通的都很正常。 思及此,乔曦又重新坐了下来,继续欣赏梦中的月夜。 第35章 如果我杀死过你 阳光明媚的山野间,一只松鼠正蹦蹦跳跳地寻觅食物。它轻盈地从一棵树上跃下,落在一个背包旁边。 此时,背包的主人正躺在防潮垫上熟睡,背包就搁在她脑袋边上。 许是听见了耳畔窸窣的动静,乔曦翻了个身,一条胳膊搭上背包,险些扫到小松鼠。 松鼠受惊,“吱”地一声跑开了,却正好惊醒了睡梦中的乔曦。只见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从防潮垫上坐起身来。 昨天傍晚,她和江澈终于走出地缝后,早已筋疲力尽,便随意在一棵大树下面休息。没想到一躺下去再睁眼,竟已到第二天中午。 不远处,江澈正靠坐在石头旁。他察觉到这边的动静,目光朝乔曦这边看了过来。 “早啊,江法官!”乔曦摆出一副良好市民的微笑。 “早。”江澈简单回应。 果然,现实中的江澈,依旧高冷。 “我弄点吃的。”乔曦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走向了她的背包。 江澈侧腰受伤,考虑要体恤“伤员”,乔曦决定主动承包一切体力劳动。 此时,她把背包里里外外翻找了一遍,却发现只剩下一只速食汉堡。 乔曦神色复杂地看着汉堡。 从前天晚上起,她就只顾逃杀了,除了几根能量棒和杨诺朗做的玉米饼外,基本都没怎么吃东西,早已饿得饥肠辘辘。 可是,汉堡就只有一个,而江澈……应该也饿了吧。 毕竟,她忙着逃杀的这段时间,他不也忙着追杀他们吗? 最主要的是,江澈是为了救她才伤成这样的,要不是他在“地缝”里出手相救,她此刻哪还有命在这里,对着一只汉堡犹豫不决? 眼看江澈的脸色已经因为失血而有些苍白,她现在要是只顾自己,那她还是人吗? 乔曦心一横,将手中的汉堡给江澈递了过去。 江澈没有伸手去接,却玩味地看着她:“既然怕我怕成这样,怎么还舍得给我?” 乔曦脸颊一热——她以为自己装得足够放松和淡定,却原来早已被他看穿。 只见她郑重其事地说:“从人道主义角度看,您是伤者,比我更需要补充体力;从个人情感角度看,您救了我的命,我报答您是应该的……做人总得讲点良心。” 江澈闻言笑了笑:“你吃吧,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我们有纪律。”语气里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 乔曦对这套体制内话术很不感冒,想也没想就怼了回去:“少来!” 紧接着,她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背包里抽出了折叠水果刀。 江澈目光微滞,看着她手起刀落,将那个汉堡一切为二,然后拿起一半递到他面前。 “给!”乔曦目光坚决,不容拒绝。 江澈眨了下眼睛,从善如流地没再拒绝,默默地接过了那半块汉堡。 …… 吃过饭后,两人再次启程。 一夜过去,江澈的腰伤似乎没那么疼了,他现在已不需要乔曦的搀扶,可以正常地行走,只是步伐还不能太快。 好在,这边是大面积的高山草甸,路途好走了不少。临近傍晚,两人终于穿过草甸,行至林边一处山涧。水声叮咚入耳,清越如天籁。 放下背包后,乔曦欣喜地小跑去河边,不一会儿又折返回来:“江法官,能借您的打火机用一下吗?” 她打算在这里生个篝火,把背包里的衣服给洗净烤干。 江澈点了点头:“在背包最外面那层。” “好的。” 知道他因腰伤不便劳动,乔曦便主动拿过他的背包,自行翻找。 不过,她所理解的“最外面”,显然与江澈所指的,不尽相同。 只见她拉开主包拉链,手径直探入最靠外的夹层,然后摸出了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身份证。证件上还带着血迹,姓名栏赫然印着“杨诺朗”三字。 乔曦把证物袋拿在手里,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江澈此时也看清了她手中的东西,却见他微微蹙眉,轻声道:“乔曦,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乔曦立刻反应过来——他是在为杀人作解释。 她同时也注意到,江澈已经不再客气地称呼她“乔小姐”了。 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乔曦默默地把物证袋重新放了回去,然后坐在他对面的草地上,她现在心里憋着很多问题,却并不敢问。 她怕知道越多,死得越快。 江澈看着她的样子,心中不由得有所触动。 只听他忽然开口问道:“如果我杀死过你,你会原谅我吗?”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了乔曦全身。她抬起头看着江澈,嗓音发紧:“江法官……您在判一个人死刑时,都会这样问吗?” 难道江澈留她到现在,不过是时机未到?待时机成熟,她就会像一只待宰的年猪,在一声“抱歉”中坦然赴死? 那她的原谅与否,又有什么意义? 莫非因这一路相伴,他会待她会稍有不同,下手时多一分愧疚? 而就在乔曦深陷恐惧与内耗之时,江澈却唇角微扬,仿佛刚听了个有趣的笑话。 随后,他问了个对乔曦来说是废话,却一针见血的问题:“你为什么坚定不移地认为,我会杀你?” 乔曦委屈地咬了下嘴唇:“我们都亲眼看见你杀人了,你怎么会让我们活着……而且你连孟涵之都不放过,更何况是我?” 听到“你连孟涵之都不放过”这句,江澈眉心微蹙,似乎十分在意。 只听他说:“你仅凭看见我和孟涵之同时出现在河滩,就断定我们有关系?乔小姐的想象力,倒是丰富。” 乔曦窘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他真的……太敏锐了。 短短一句话,不仅听出她误会了他与孟涵之的关系,还推断出这误会源于河滩那夜。 “您……知道那晚是我?”这下好了,她在江澈这里的“罪状”又添一桩。 江澈轻叹一声道:“我当然知道是你。” 见乔曦心虚地垂下头,他平静地解释:“那晚我在河边打电话,孟涵之走过来对我说,她知道我的身份,然后我请她代为保密。我们谈话的内容,仅此而已。” “哦。”虽不明白他为何特意解释,乔曦的心底,还是泛起一丝莫名的慰藉。 第36章 河畔的对话 四天前,深夜的河边。 江澈独自一人站在河滩上,身姿挺拔而清逸。此时,他正跟人通着电话,河水在他的脚下汩汩流淌。 电话那头,对方的声音透着焦急和不甘:“江部长,您确定旅行团里没有他?” “我确定。”江澈看着面前波光粼粼的河面,声音沉稳而坚定。 那个作为证物的监控视频他反复看过多遍,他们要找的那个人,根本就不在这个旅行团里。 对方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难掩失落:“既然您都这么说了,看样子是真不在了。” “不过,”江澈话锋一转,“这些人里,可能有他的同伙。” 对面立刻来了精神:“您是指监控没拍到的那个人?” “是的。”江澈说。 “江部长,那个同伙是谁……您现在心里有数吗?”对方迟疑地问。 “大概能猜到。我会陆续把我掌握的关于他的情况发给您。不过,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江澈转过身,目光投向远方的营地,“我打算……” 而就在对方凝神等待听江澈的下一步计划时,电话里却传来了挂线的声音。 怎么回事? 他没有回拨。江澈突然挂断电话,一定是那边出了什么状况。 …… 这边,江澈看到孟涵之从远处向他走来。 “江先生……晚上好。”孟涵之款款地走近,温柔的声音随着晚风飘来。 “孟小姐,找我有事?”江澈礼貌微笑,语气直接了当。 “我想跟您确认一件事,”孟涵之鼓起勇气,问出了心里的话,“您是不是……海丰矿难的主审法官?” 江澈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一时间没有说话。 怎么会这么巧? 这个旅行团里,居然有人认得他? “我父亲……就是在那起矿难中遇难的。”只听孟涵之伤感地说。 又是一阵沉默。 “我很抱歉。”江澈平静地说。 “不,您不必道歉。您惩治了那个凶手,为我们主持了公道,我感激您还来不及。”孟涵之说着,闪烁的泪光在夜色中滚落。 夜凉如水,却愈显宁静。孟涵之此时已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换作是这个旅行团的其他任何一个男人,此时恐怕都会忍不住过去抱住她,为她擦拭泪水。 可江澈却只是站在那里,略带同情地看着她。既没过去给她一个暂时依靠的肩膀,也没有出声安慰。 “哗啦——” 远处的河滩传来石头碰撞声音,打破了此时悲伤的氛围。 江澈和孟涵之同时向远处望去,却看到一个仓皇的身影,在迅速向营地的方向跑去。 那熟悉的身影、慌乱的步伐——江澈只看一眼,就知道是谁了。 “那是谁?”孟涵之惊慌地问。 “孟小姐,你先回去吧。”江澈收回目光,对孟涵之说,“另外,关于我的身份,能否请你暂时保密?” “放心吧,我会的。”孟涵之点头答应,眼底闪过淡淡的失落。 她本来还想借着这层特殊渊源拉近跟江澈的距离,最好能交换联系方式,可江澈却始终保持着礼貌的疏离,亲近不了一点。 待孟涵之离开后,江澈立即回拨了刚才挂断的电话。 电话响一声就被对方接起。 江澈简洁明了地说:“秦队,我之前发给您的名单,请务必在明晚之前,把他们的背景资料和近期活动情况发给我。” “明晚之前?”对方诧异,“江部长,咱们之前不是说好,我这边两天之内查实给到您吗?” “得抓紧了,”江澈的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营地,“我怕会出现意外。”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谨慎地问道:“江部长,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江澈轻叹一声,平静回答:“这个旅行团里面,有海丰矿难的遇难者家属。” …… 回到营地后,江澈并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帐篷,而是先走向另外一顶帐篷——刚刚在河边,她看到了他和孟涵之站在一起,难保不会产生误会。 他想跟她解释清楚。 可就在靠近她帐篷的瞬间,他停住了脚步。 帐篷中寂静无声,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几步的距离,隔着帐篷,江澈却几乎能感受到里面的人屏住呼吸、高度紧张的状态。 他无奈地笑了笑,最终还是压制住了解释的冲动,转身向自己的帐篷走去。 ----------------- 乌蒙山里的溶洞系统错综复杂,一个山洞往往可以贯穿数座山。此时,覃一帆和孟涵之早已迷失了方向,不知自己究竟走到了哪座山体里面。 他们在黑暗中不知摸索着走了多久,就在他们开始怀疑最初的选择是不是正确时,远处洞道的转折处,忽然出现了一道亮光。 那是来自外界的天光。 覃一帆和孟涵之欣喜若狂,他们顾不上疲惫,加快速度向着亮光奔去。 十几分钟后,他们顺着河道转过一个弯,一个宽敞的洞口豁然展现在了面前。 此处,地下暗河陡然变宽,流速也降了下来。借着外面投进洞内的天光,他们看到河边的碎石滩上,矗立着许多大大小小的钟乳石柱。它们有高有矮、有粗有细,远远望去就像一支白衣卫队。 “太棒了,我们终于走出来了!”覃一帆长舒一口气,心里有种死里逃生的庆幸。 “一帆,你看那边好像有人!”孟涵之突然拉住覃一帆袖子,手指向左前方。 覃一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到前方的一根高大的钟乳石旁边,隐约坐着一个人。他们急忙走过去,却在看清那人的面容时万分震惊。 “左晟!”他们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只见左晟被人用登山绳牢牢捆在了一根钟乳石上,他腿上的伤口包扎着白色的止血带,显然是有人给他处理过伤势。 他原本因伤痛和虚弱而陷入了昏睡,却被他们这一声惊呼猛然惊醒,此时他倏地睁开双眼,警惕而迷茫地看向来人。 “小覃、涵之,是你们……快,快帮我解开绳子!”认清来人是谁后,左晟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嘶声喊道。 覃一帆和孟涵之连忙上前为他解开绳子,一左一右搀扶着他从地上站起。 “没想到你还活着,”覃一帆一边扶他站直,一边急切地问,“可是你怎么会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别问了,快走!”左晟声音颤抖,满脸恐惧地催促他们,“那个江澈……很邪门。” 第37章 无人生还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了远方的山峦。 暮色四合,乔曦自告奋勇去山涧边的林子里捡些枯枝,准备生火用。 而在她拾柴的间隙,江澈则靠坐在溪边的岩石旁,目光不时看向林子,似乎在确保她未离开他的视线。 “至于吗……”乔曦暗自嘀咕,她也不敢跑呀,她跑得再快也没有枪快呀! 篝火生起时,乔曦早已饥肠辘辘。她下意识看向山涧,又转头看了看林子。溪水的水流太浅,连条大一点的鱼都没有,而林子里太暗,否则她还能去采些野果什么的。 偏偏此时,她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起来——那半个速食汉堡能撑到现在,已是仁至义尽了。 “我背包里还有瓶能量水。”江澈忽然开口。 显然,她肚子发出的抗议声被他听到了。 乔曦点头。本着尽量少劳动伤员的原则,她自觉地从他的背包里取出水瓶,递了过去。 江澈看了看她,接过水瓶,拇指轻轻一抵,瓶盖应声弹开。 乔曦看得目瞪口呆。这瓶水要是由她来开,少不得要用起子。可江澈却在右侧腰部受伤,右手不便使力的情况下,竟用左手单手就轻松开瓶。 接着,他又把瓶子递回给她。 乔曦愣在了原地。他该不会以为,她把瓶子递给他,是为了让受伤的他帮她打开吧? 在他心里,她就这么不懂事,这么“周扒皮”的么? 而且,他怎么这么好脾气啊,让干啥干啥…… “江法官,您受伤这么严重,还是您喝吧。”乔曦推辞着,也借机澄清误会。 江澈却坚持:“你要是饿虚脱了,以我现在的情况,可没法把你带出山。” 乔曦闻言,心下一暖:这是,又不打算杀她了? 乔曦略一思索,接过水瓶,将一半的能量水倒进自己的水杯,又把剩下的半瓶递回江澈面前。 江澈失笑,看着她那“你不喝我也不喝”的眼神,接过了那半瓶水。 不得不说,厉害的人带的东西也厉害。半瓶能量水下肚,乔曦竟真不觉得饿了,仿佛刚吃下一桌山珍海味。 还是帝都人民的生活水平高啊,这都什么先进科技? 乔曦往前探了下身子,想往篝火中添些柴,却突然感到口袋里有东西硌着。摸出来一看,是江澈的打火机。 她顺手递还给他——显然已忘了,这个打火机最初是她从他的背包里拿的。 江澈看着她递过来的打火机,却没立即接过,而是先取出一根烟衔在唇间,才接过打火机,单手打火点烟。 乔曦静静地看着他,始终没有作声。一直以来,她都觉得他身上有种内敛的优雅,一种温柔的叛逆。此时,这份气质格外凸显。 她回过头,看着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起几天前的晚上,他们几个人还好好的围坐在一起讲故事。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继续那个山间的“十日谈”。 “江法官,我给您讲个故事吧。”乔曦开口。 “好。”江澈应道,看起来颇有兴致。 乔曦清了清嗓子,说道:“有十个人被邀请到一座孤岛上度假,到了荒岛别墅,他们发现屋里挂着一首古老童谣《十个小士兵》,歌词描述的正是十名士兵离奇的死亡方式。而桌上,也正好摆着十个小士兵的瓷像。后来,宾客们接连被杀,房间里的十个小瓷像也随着宾客的死亡,逐一消失……” “你讲的是英剧《无人生还》吧?”江澈打断她,“这部剧我看过。” 乔曦一时语塞,有种被人看穿心思的感觉。 只听江澈继续道:“我那晚试探你们是为了调查,怎么,你还打算对我反试探?” 试探……是指讲帝都金店劫案死者的故事? “那您……试探出什么了吗?”乔曦问。 “其他人要么感伤、要么愤慨,只有那个人,表现得格外不安。”江澈平静地说道。 微风拂过,远处溪水的声音因为夜晚的宁静而显得愈发清晰。 乔曦脑子飞快转动,她艰难地问:“江法官,我们当中有人跟帝都金店劫案有关,是吗?” “金店劫案尚在调查阶段,原则上,我不能透露太多。”这次,江澈直接拒绝回答。 但是,以乔曦的智商,怎会猜不出那个嫌疑人是谁呢? 那晚表现异常,这几天又首当其冲被袭击的,只有左晟。 可是,吴良水和杨诺朗又是怎么回事,陪死的? 还是说,江澈真的像《无人生还》里的那个凶手一样,要惩罚所有有罪之人? 如果说吴良水最大的“罪”就是过河的时候没救唐佳佳,那杨诺朗又做错了什么?收留他们吗? 不管他们都做过什么,此时此刻,乔曦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说句话。 只听她说:“江法官,我敢对天发誓,我这辈子没干过啥亏心事。” 江澈愣了一下,显然是对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感到莫名其妙,但随即还是温和地应道:“我知道。” ----------------- 夜里,乔曦躺在防潮垫上辗转难眠。 她索性拉开睡袋起身,重新披上外套,走到篝火旁坐下,目光落在对面的江澈身上。 有点不对劲—— 她折腾出这么大动静,以江澈的警觉性,早该醒了才对。 “江法官?”她轻声唤着,小心翼翼地挪近。 对方依然毫无反应。 乔曦轻轻地走到江澈身侧,试探地将手覆上他的额头。 好烫! 他发烧了。 乔曦立刻回去翻找背包,终于在包的底部又翻出一包外用消炎药。 这是最后一包了。 她二话没说,拿着药走回江澈身边,拉开他的外套,伸手去解他衬衣的扣子,准备敷药。 解着解着,乔曦察觉到了不对。 江澈的外套里面,穿的并非徒步者常穿的紧身衣或速干服,而是一件做工考究的衬衫。 这景象硬控了乔曦几秒钟。 她不禁心中感慨:不愧是高冷帅哥,不管什么时候都要保持“翩翩君子,仪态万千”的风度。 先前左晟评价江澈“不像是来旅游的,像来灭门的”显然有失准确,乔曦觉得,他更像是来……办公的。 撩开衬衫,乔曦一边专注地为伤口上药,一边暗自赞叹:这身材,是真好啊! 就在这时,江澈忽然出声:“阿澜依……”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乔曦耳中。 她吓了一跳,慌忙看向他,却发现他的眼睛依然闭着。 乔曦松了口气,随即对他梦中唤出的这个名字产生了好奇。 是他的女朋友吗? 第38章 乌蒙海市 然而,此刻的乔曦根本无暇纠结“阿澜依”究竟是谁,因为她发现,一个绝佳的逃跑机会就摆在眼前。 要不要跑? 如果不跑的话,她可能放弃了摆脱“死神”、回归自由的唯一机会。 可她若走了,江澈怎么办?看到他此刻仍昏迷不醒地躺在那里,一种愧疚与不忍的情绪涌上乔曦心头。 然而理智和求生欲最终战胜了一切。自己留在这里,对江澈的伤势也毫无助益。背包里的消炎药和止血药早已用完,此时,她也没有任何办法。 所以,还是先逃命吧。 只见乔曦悄然后退,迅速回去收拾好背包,一把背在了肩上。 她最后望了一眼躺在篝火对面的男人:“江法官,我真的尽力了,也算对得住你了。”这话不知是在对江澈说,还是在说服她自己。 说完,她毅然转身,离开了温暖的篝火周围,一头扎入黑漆漆的林中。 林子里的地面铺满了残枝败叶,踩上去松松软软,发出很小的声响。乔曦打开了手电筒,谨慎而坚定地向前行走。她掏出指南针,同时仰头寻找北斗七星,确认方位。 还好,这里的磁场正常,指南针还是有效的。 然而,还没走出二十分钟,她便来到了这片林子的尽头。此时,一条河横在眼前,河面宽阔,水流平静,倒映着漫天星光。 赤水河? 可他们不是已经离赤水河很远了吗? 乔曦顺着河流向前望去,下一秒,她就震惊地僵立在那里。 只见不远处,一个灯火通明的寨子赫然矗立在那里。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以为自己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西林苗寨。 可细看之下,这个寨子却与西林苗寨截然不同。它没有苗寨的风雨廊桥和层层梯田,建筑样式也比较古拙,里面的吊脚楼更加低矮、粗犷。俨然一座遗落在深山的古老村寨。那通明的灯火,也并非电灯,倒更像是无数的油灯照出的光海。 怀着强烈的好奇心,乔曦沿着河岸慢慢向寨子走去。 寨子的入口,是一座木质牌坊。牌坊上方一块斑驳的木匾上,刻着三个她勉强能认出的古体文字——“赤坎寨”。 不知为何,一种熟悉却悲凉的感觉在心中弥漫。 乔曦平定了下心绪,迈步走了进去。 寨内景象更是奇特。一条宽阔的青石板主街贯穿东西,街道两旁是层层叠叠、形态各异的古老吊脚楼。 虽是深夜,寨子里却依然熙熙攘攘。只见三三两两的寨民在街头漫步,他们身着乔曦从未见过、纹饰繁复的少数民族服饰,说着一种她完全听不懂的方言。 “您好,请问这是什么地方?”乔曦鼓起勇气,试图拦住一位路过的妇人。可那妇人却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 “您好,请问这里……”乔曦又转向旁边一位拿着浣洗盆的少女。 而少女同样没有搭理她,依旧和同伴说说笑笑。 她又尝试了几次,结果毫无二致:所有的人,都对她视若无睹,听若不闻。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出现在她的脑海:这寨子里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而寨子里的人,也根本看不见她! 为了验证这个可怕的想法,她伸出手,试图去触摸身旁一栋吊脚楼前摆放的石磨。不出所料,她的手竟然直直地穿了过去,仿佛触摸的是一个全息投影。 乔曦顿时心跳如擂。 只见她收回手,然后用力掐了下自己的手背——一阵尖锐的剧痛袭来。 不是梦。 这次,一些都是现实发生的。 乔曦将手轻轻按在胸口,试图压制住狂跳的心脏。她再次仔细地观察了下眼前的寨子:吊脚楼前的空地上篝火熊熊,来来往往的寨民说说笑笑,一派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海市蜃楼——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解释。 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不对:海市蜃楼需要大气折射形成,可这漆黑的深夜,哪来的有效光源? 更何况,从未听说有人能走进海市蜃楼之中…… 她的思绪飞转:“或许……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侧现海市’?” 毕竟,乌蒙山深处地形复杂,或许在特定的气候、温湿度条件下,可形成这种奇异的蜃景。 这个念头让她警醒——侧现海市的出现,意味着附近必有悬崖。而在蜃景干扰下,她根本无从判断悬崖的确切位置。 恐惧再次来袭。 这次,她不敢再往前走,而是缓缓退至寨门,打算先原路返回,再寻找别的路线。 可就在她刚踏出寨门不过几米远,即将再次钻入黑暗的森林中时,却借着“寨子”里透出的、虚假的光,突然看到周围的树林深处,亮起了无数点幽幽的绿光。 毛骨悚然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 乔曦立刻打开手电筒向树林深处照去,光柱所及之处,让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是猴子,她在地下龙宫里遭遇过的那种猴子! 它们数量惊人,一只只面目狰狞。黑暗中,它们的眼睛泛着贪婪的绿光,如黑色的潮水般,渐渐聚拢在寨子四周,却始终不敢上前。 如果她猜的没错的话,她和江澈在地缝中看到的,应该也是它们。而此时它们不敢靠近,想必是忌惮这个“寨子”。 但她也不能一直守在寨门口。且不说海市蜃楼随时可能消散,这个寨子本身也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未必就是安全处所。 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回到篝火那边,去找江澈。他枪法这么厉害,应该会让这些野兽有所顾忌——更何况,她需要立刻提醒江澈林子里有这种可怕的猴子,有他这么一个强大的队友一起应对,总好过她一个人孤军奋战。 她快速估算着距离。现在的位置离篝火大约两公里,不算太远。全力奔跑的话,十分钟应该就能赶到。 十分钟,她需要保持全速奔跑,还得想办法拖慢那些猴子的速度…… 大致盘算一番后,她将手电调到最强光档,然后猛地射向猴群。 突如其来的强光引起一阵骚动,猴群纷纷退避,竟让出了一条通道。 机会来了! 乔曦沿着光路拔腿狂奔。 猴子们反应过来,如潮水般一拥而上、紧追不舍。乔曦则边跑边将手电筒不时向身后扫去。刺眼的白光和黑暗交织,让猴子们的眼睛疲于适应,每一次照射都为她争取到宝贵的几秒钟。 然而,这些猴子比她想象的聪明。几只身手敏捷的猴子从头顶的树冠间来回跳跃,完全避开了手电光的照射区域。乔曦只听到头顶传来簌簌的枝叶晃动声,下一秒,一个毛茸茸的重物就落在了她的背包上。 而乔曦的反应也极快。 只见她头也不回,从背包的最外侧掏出了折叠水果刀,直接扎到背后毛肉肉的物体上。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背上的重量骤然消失。乔曦不敢停下查看,只将水果刀握在手里,继续向前狂奔。 大约七、八分钟后,前方的树林逐渐变得稀疏,山涧旁边的篝火的光芒跃入眼帘。 “再快一点!”乔曦不断催促自己。 她加快了脚下的速度,只抱着一个信念:即便被江澈一枪毙了,也好过被这群野兽撕碎。 就这样,乔曦一路冲到篝火旁。她气喘吁吁地扑到江澈身边,正要拼命摇醒江澈,却突然发现猴群在距他们十几米的地方停住了,不再靠近,只用无数绿眼在暗处窥视。 乔曦愣在那里,一时间不明所以:究竟是什么,让它们这么忌惮?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无论是在地缝中,还是此刻的山涧旁,不变的共同点就只有…… 她的目光缓缓看向身边的江澈——似乎,只有呆在他的身边,才不会被那群野兽袭击。 原来,他之前那句“要是不想死,从现在开始就别离开我半步”,竟是这个意思。 第39章 摊牌 第二天清晨。 山涧的溪水叮咚悦耳,几只鸟儿在溪边水青树的枝头跳跃啁啾,清脆的鸣叫声唤醒了这片沉睡的山林。 江澈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个拉开的睡袋。 他掀开睡袋,缓缓坐起了身。虽然此时他已烧退,但身体仍有些虚弱,只是简单的动作,侧腰便传来一阵钝痛,顿时又冒出了些冷汗。 感觉到从右前方投来的视线,他抬起头,看到七八米外,乔曦环抱双膝坐在的一棵大树下,心虚地看着他。 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他立刻摸向腰间,然后微蹙了下眉,随即看向一言不发的乔曦。 “把枪给我。”江澈平静地说。 乔曦摇了摇头,不为所动。 “那是法官执行公务配枪,”江澈试图对她晓之以理,“你拿就是抢夺枪支罪,至少判三年。” “我宁愿坐牢,也不想被杀。”乔曦苦着脸说,声音带着股鱼死网破的倔强。 不得不说,“真理”在手,多日来萦绕在她心头的死亡恐惧确实消散了许多。 “乔曦,你知不知道,即便我现在受伤了,从你手里夺枪也很容易?”江澈严肃地说,这次他没开玩笑。 乔曦想了想,紧接着说:“你不能夺,你要是夺了,我就……” “你就什么?”江澈淡淡追问。 “我回去后就打123xx,投诉你!”乔曦急中生智地说。 怎么拿捏体制内的人,她乔曦还不清楚吗? 果然,江澈明显怔住了。紧接着竟轻笑出声,带着几分无奈和玩味:“你可真会找要害。” 乔曦不再说话,只是把背包抱得更紧了些。 一阵沉默过后,江澈似乎妥协了。只听他说:“你有什么想问我的,我可以尽量解释。” “您杀左晟是因为帝都金店劫案对吗?可您为什么要杀吴良水和杨诺朗?吴良水是没救唐佳佳,可他罪不至死啊!” 江澈神色复杂地看着乔曦,紧接着,他怒极反笑:“罪不至死……你倒是比我这个法官,还懂量刑啊。不过你这几顶帽子要是都扣在我头上,我的职业生涯怕是就要结束了。” 乔曦这才意识到自己言辞的冒失,她低下头,小声嘟哝:“是你让我问的。” “左晟没死,”江澈收敛了笑意,声音恢复了平静,“我只是限制了他的自由。杨诺朗还有那个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是我杀的,其他人的死跟我没关系。” 乔曦猛然反应了过来:对了,还有熊! 她怎么忘了这茬?是江澈在吊桥那里打死了熊,这很明显是为了救人啊! “杨诺朗也有问题,是吗?”乔曦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几分小心。 江澈轻叹一声,说:“你们太大意了,山里的苗人都是聚居,杨诺朗一个人住在大山深处,你们居然一点警惕性都没有。” 其言谆谆,乔曦恍惚回到了儿时在法制课堂,被警察蜀黍耐心教育的时候。 其实,她不是没发现异常。 现在想想,当夜他们在客厅闹腾出那么大动静,杨诺朗都没反应;还有自己惊醒后隐约看到的那个身影……不合理的点,实在是太多了。 但当时,他们出于对左晟的信任,完全忽略了这些。说到底,谁会怀疑一个被人开枪袭击的“受害者”呢? “自己看吧。”江澈说着,修长的手指伸入外套内侧口袋,取出一个黑色盒子递给乔曦。 “这是?”乔曦小心翼翼走过去,伸手接过盒子。 “执法记录仪。”江澈回答。 乔曦呆立在原地。 这是什么情况? 他们这群人以为被“恶魔法官”盯上,拼了命地奔逃,魂都快吓飞了,结果人家只是在执行公务? 回到树下后,乔曦拿出手机连接数据线导入视频,发现里面一共有三段视频文件。 她平复了下紧张的心情,点开了第一段视频。 视频刚开始播放,乔曦就看到一只体型硕大的棕熊出现在距镜头十米左右的位置。镜头有些晃动,但能清楚地看到其他人都在往远处逃去,唯独江澈在一步步后退,方向与众人相反——显然,他是想独自引开那头熊。 熊继续逼近,江澈果断地掏出手枪、上膛。可就在熊听到枪上膛的声音后,却立刻调转方向,朝右侧小路上的左晟和孟涵之追去。 看样子,这是一只“见过世面”的熊,知道上膛声意味着危险。 虽事发突然,但江澈在原地仅停留一秒,便向熊的方向追去。崖边灌木丛茂密,熊的身影在前方若隐若现。 不过,左晟他们很快就跑上了吊桥,因吊桥地势较低,镜头范围内,熊和人都变得清晰可见。 视频中,江澈举枪瞄准了熊。 可就在这时,跑在前面的左晟突然放慢脚步,落后孟涵之一个身位。然后他以极快的速度抽出背包里的登山锤,就要向孟涵之后脑砸去! 而江澈的反应更快,原本瞄准熊的枪口立刻转向左晟的手臂。“砰——”一声枪响,左晟捂住手臂,登山锤坠入深谷。 紧接着,江澈又重新瞄准了熊。随着第二声枪响,熊头部中弹,从吊桥坠落谷底。 第一段视频结束。 乔曦不由得心中感慨:“旅途中的暧昧可真不靠谱,前一秒还大献殷勤,生死关头就拉来垫背。” 紧接着,她又点开了第二段视频。 这段视频的拍摄时间是5月27日凌晨一点——是吴良水遇害,他们连夜拔营的那天晚上。 视频中,大雨磅礴。夜雨下的山林阴森可怖,乔曦此时仿佛又感受到了那晚的惊恐。 透过镜头,她看到前面一百米左右的地方,闪着黄色的亮光。 随着镜头拉近,乔曦终于理解江澈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打开执法记录仪了:漆黑的夜雨中,露营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一顶同样孤零零的帐篷……一切都显得格外诡异。 而灯下的那顶,就是吴良水的帐篷。 乔曦记得,当时吴良水遇害之后,他们匆忙收拾行李,连夜撤离,把吴良水的尸体和他的帐篷留在了雨夜的山林里。 镜头继续向前靠近,乔曦看到了帐篷前的尸体——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一具尸体。只见吴良水的皮肤惨白,他的血已流尽,大雨将他尸体上的血迹全部冲刷掉,只留下脖子上一道狰狞的伤口。 第40章 执法记录 乔曦透过镜头凝视着吴良水苍白的尸体,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她强压下不适,继续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 镜头里,江澈快步走上前,只见他先是利落地戴上手套,仔细检查吴良水的伤口和随身物品,紧接着又走进了吴良水的帐篷,翻查他的遗物,最终从吴良水的背包里找到了他的手机。 锁屏界面在黑暗中亮起,是吴良水设置了锁屏密码。 就在乔曦以为江澈会放弃查看时,却见他用另一只手拿出了自己的手机,调出一份资料文件,然后对照着文件,试着输入几组数字。 就在他试到第二组数字时,屏幕竟应声解锁! “这怎么可能……”乔曦瞪大眼睛,不由得惊叹出声。 这男人,智商这么高的吗? 对照着吴良水的资料,猜测他设的密码,并按概率一个个试,居然第二个就给试了出来。 一般情况下,密码试错三次就会自动锁机的…… 她叹了口气,决定先不去研究江澈——毕竟,他也不是第一次刷新她的认知。 乔曦继续把注意力放在视频上。镜头中,她看到江澈在迅速翻看吴良水手机里的相册,突然间,他的指尖在某张照片上停住了——那是吴良水的一张自拍,背景是赤水天瀑,照片里,吴良水胸前挂着的翠色玉牌,在周围手电筒的光照下熠熠生辉。 乔曦心头一震,陷入了几天前的回忆。当时在赤水天瀑,吴良水把玉牌弄丢了,还是她帮他找到的。显然,失而复得的喜悦让吴良水情难自抑,在瀑布前面留下了这张自拍。 镜头跟随着江澈接下来的动作:他将手机封入证物袋,然后走出帐篷,再次检查尸体的领口——那里,却什么也没有。 那个玉牌,不见了。 乔曦的大脑此时也跟上了节奏,整个案件的脉络瞬间清晰:这是一起劫杀案。 原来,吴良水竟死于劫财…… 到此,第二段视频结束。 她再次在心里对江澈顶礼膜拜:能敏锐地捕捉到关键细节,进而推断出被害原因,靠的是超乎常人的逻辑推理能力和极高的专业素养。 “江法官,不愧是你!”乔曦忍不住对江澈说道。 她这不是在拍马屁,而是发自内心的、由衷的赞叹。 而江澈只是笑了笑:“第三段视频比较惨烈,你还要看吗?” 乔曦想了想:“是杨诺朗的?” 她大概能猜到,第三段视频应该是记录下了击毙杨诺朗的全过程。 “是。”江澈回答。 “那我还是别看了,毕竟我在现场都看过了。”乔曦尬笑着推辞。 她着实不想重温杨诺朗中枪时那血腥的一幕——但她相信,杨诺朗应该死得不冤。 此时,她觉得自己就像个笑话,居然会受到坏人的影响,跟着他们一起去怀疑一个优秀的法官。 乔曦赶紧从背包里拿出了配枪,连同执法记录仪一起递给了江澈。 接着她想起来一个关键问题,便继续问道:“江法官,我们遇到熊的那天晚上,您为什么那么晚才到营地?” 如果那天江澈早一点赶到,可能就不会有后续的误会了。 “那天我打死了熊之后,就从崖壁下去找你们。”江澈回答说,“结果在下降的过程中,我看到了河里的唐佳佳。” 乔曦眼光一闪,不自觉地攥紧了背包的包带。 “我下到谷底后,就先去下游找她。”江澈继续说道,声音平静而低沉。 “您想去救她?”乔曦忍不住打断,“那她是否还……” 江澈摇了摇头:“已经死了。” 乔曦心沉了下来。虽然已经料到是这么个结果,但情感上还是难以接受。毕竟,她才二十三岁呀。 “我在崖壁上看到她时,她被一块石头拦住,那种漂浮状态,基本可以确定已经死亡。只是,我需要弄清楚,是意外死亡还是他杀。”江澈继续说道,“我去找她耽搁了些时间,只是我没想到,吴良水就在这期间遇害了……这是我的判断失误。” 乔曦连忙安慰道:“江法官您别这么说,吴良水戴着贵重玉牌这件事,您事先并不知情。” 吴良水在赤水天瀑丢玉牌的时候,江澈还没有加入旅行团,自然是不知道的。因此,他更不可能事先预判出,这个玉牌会引来左晟他们的觊觎,进而导致了吴良水的遇害。 山风渐起,乔曦心中的迷雾也消散得差不多了。此时,她抱着背包坐在那里,抚平被山风吹乱的碎发,犹豫着问道:“那我们接下来……继续找他们?” “是。”江澈回答的干脆利落,“左晟现在和另外两个人在一起,我不能不管。” 乔曦猛地抬头,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您是怎么知道的?” “旅程刚开始的时候,我在你们的防水包里,放了定位器。”江澈淡淡地解释。 乔曦恍然想起:旅行社发的防水包,当时是江澈拿给他们的。 难怪江澈总是能找到他们。她之前甚至怀疑过是孟涵之用什么特殊的方式跟他通风报信,结果弄了半天,原来是他们每个人都在被实时追踪。 思及此,乔曦不禁有点牙疼—— 还好江澈不是坏人,否则,他该有多可怕? ----------------- 帝都公安局。 刑侦总队队长秦铮站在窗前,玻璃倒映出他紧锁双眉的面容。窗外,灰暗的天空似乎蕴含着一场巨大的暴风雨,一如他此时的心境——他已经,跟江澈失联三天了。 不过好在,他电脑的监控屏幕上,那个代表江澈的红色光点仍在乌蒙山某处移动,这说明他一直是安全的。 秦铮反复看着手机上,江澈三天前给他发出的最后一条讯息: 「旅行团偏离预定路线,正前往未标注区域。72小时无新讯息,立即采取行动。」 作为司法系统最年轻的审判部长,江澈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正是这种特质让秦铮感到莫名信任,并始终按照他们的既定计划行事。 可眼下,三天的时间就快到了。 秦铮揉了揉眉心,脑海不自觉地陷入了半个月前的回忆。 第41章 案情的转折 半个月前,帝都公安局。 “你说什么?”秦铮猛地抬头,手中的钢笔在文件上印出墨渍。 “三中院的任肖明法官说,一审判决被驳回了,案子现在已经转到了高院。”汇报的民警察觉到秦铮的情绪不对,语气变得格外谨慎。 秦铮沉郁地闭了闭眼睛。 这个案子耗费了他和整个帝都刑侦总队一个多月的心血。他们辗转多地侦查,最终在火车站将犯罪嫌疑人胡成钢抓获。本以为能顺利结案,没想到二审竟被高院驳回。 “驳回理由是什么?需要我们补充证据吗?”秦铮强压着心头的不安,补充证据还可以接受,但若是办错了案…… 民警摇头:“任法官说案子已经被高院提级办理,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内了,具体情况他也不是很清楚。” 秦铮揉了揉太阳穴,那里传来一阵刺痛:“马上去问清楚,现在这个案子归高院哪位法官负责。” 不到十分钟,民警快步回来:“问清楚了,案子现在由高院刑事审判部江部长亲自负责。” “江澈!”秦铮心头一紧,“这案子之前不是交给刑一庭复核的吗?” “因为金店劫案影响较大,好像是江部长亲自复核的。二审驳回原判后,案子就直接提级到他那里了。”民警解释道。 秦铮跟江澈打过几次交道。他还记得几年前第一次见到江澈时,对方还是帝都高院刑一庭庭长,年轻、冷静、睿智,办案手段成熟老练,这是江澈留给他的最初印象。 后来江澈升任刑事审判部长,两人就很少碰面了。毕竟除了难度较大的大案要案,一般案件根本无需他亲自出面。 如今,这个九龙区金店劫案竟惊动江澈亲自接手,很可能意味着,案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折。 “先联系杨检说下这个事儿,”秦铮揉着眉心说,“晚些再打给帝都高院,问下他们江部长什么时候方便,我和检察院第三分院的杨文旭检察长一起去拜访他。” …… 第二天上午,帝都高级法院。 秦铮和杨文旭各自带着一名下属,一行四人来到了帝都高级法院一楼大厅。 按照之前的约定,他们即将前往702会议室,与江澈开展案情讨论。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七楼,一个戴着金框眼镜、气质斯文的年轻人迎上前来:“秦总队、杨检好,我是法官助理李潇墨,江部长让我来迎接各位,这边请!” 他们跟着李潇墨来到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会议室。落座后,李潇墨安排会服人员上茶,随即说道:“几位稍等,我去请江部长。”便掩门离去。 “杨检,帝都金店劫案可能比我们想的复杂。我听说江部长是推掉了最高法的例行会议,专程在这儿等我们的。”坐在杨文旭旁边的检察官助理樊倩低声说。 “你听谁说的?”秦铮在旁边追问。 “秦总队,刚刚那个李潇墨,是我大学同学。”樊倩调皮地笑了笑。 而秦铮和杨文旭却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里同时一沉:这个案子,恐怕真的出了问题。 这时会议室门被推开——江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李潇墨和另一位法官助理。 秦铮、杨文旭等人立即起身。 “几位请坐。”江澈礼貌示意。众人重新落座,江澈和两位助理在他们对面坐下。 李潇墨将卷宗和一沓资料整齐地放在江澈面前。 这是樊倩以及秦铮身边的民警第一次见到江澈。他们觉得,这位年轻的刑事审判部长举止从容,目光却锐利而沉稳。 “江部长,二审的结果我们看了。对于高院庭审意见里面‘证据不足,尚有嫌疑人未到案’这一点,我和杨检有些疑问。这次叨扰,也是希望就案件信息不对等之处进行沟通。”秦铮尽量让自己保持语气平和。 他的不解情有可原。抓获胡成钢是帝都警方奋战一个月的成果,一审已作出死刑判决,二审却出现一百八十度转弯。心血被否定,任谁心里都是有些情绪在的。 江澈微微一笑,修长的手指翻开面前的卷宗:“你们认定胡成钢是‘1.13’金店抢劫案的案犯,主要依据是他背包中搜出的凶器,对吗?” “是的。”秦铮说,“法医鉴定确认,从他背包里搜出的短刀就是作案工具。刀上有保安和两名店员的血迹,以及胡成钢的指纹。” “但是刑讯记录显示,他始终未承认犯罪事实,他的辩解是什么?”江澈问。 “他一直声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从没杀过人……他犯了抢劫杀人案,不认罪很正常。但是证据确凿,我们申请了零口供定罪。”秦铮说。 江澈未立即回应,转而看向杨文旭:“杨检也认为,可以零口供定罪?” “虽然证据链稍显单薄,但凶器是铁证。胡成钢抢劫杀人罪应该可以成立。”杨文旭说着,额角却不知为何渗出了细汗。 江澈轻抿一口茶,然后放下茶杯:“二位可知道,如果我就这样判了,他会面临什么刑罚?” “抢劫杀人,应该是死刑立即执行。”杨文旭回答。 “人死不能复生。”江澈声音沉了下来,“在嫌疑人始终拒绝认罪的情况下,每一个死刑判决都必须慎之又慎……说到底,如果我二审维持死刑原判,恐怕会造成冤杀了。” 秦铮有些不服气,当初抓获胡成钢,他们全局庆祝了三天。难不成,他们辛苦了那么久,抓住的却不是犯人? “恕我直言,江部长认为,调查过程哪里不合理?”秦铮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案子很特殊,”江澈合上了面前的卷宗,看向众人,“案发时间是晚上九点,现场没有目击证人,而嫌疑人却把足以给他定罪的凶器随身携带,这本身就有问题。” “对啊!”杨文旭旁边的樊倩接着说道,“如果我是犯罪嫌疑人,我会找机会把凶器丢掉,绝不可能都案发这么久了,还把凶器带在身上。” 杨文旭和秦铮都不说话了,李潇墨则被樊倩这“倒戈”举动逗得差点儿笑出声。 “除此之外,你们还没抓到另一个嫌疑人。”江澈继续说。 “还有一个?”秦铮和杨文旭异口同声。 “是。”江澈说,“劫匪是两个人。” 秦铮和杨文旭对视一眼,前者又看向江澈:“江部长这个判断的依据是?” “很简单,两个店员是在9点07分左右被杀的,整个过程都被监控拍下,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保安又是什么时候遇害的?”江澈反问。 “应该是在劫匪杀死店员之前?”秦铮旁边的民警下意识回答,“保安所在的店门口是监控盲区,监控没有拍下他遇害的过程。但他的尸体就倒在店门口,地上也没有拖拽或移动痕迹。如果店员遇害时他还活着,这显然不可能。” “没错,”秦铮补充说,“罪犯行凶时,一名店员曾大声的呼救,保安发现店员出事,可能会进店阻止,当然也有可能逃跑。但无论是哪种情况,他都不可能站在店门口一动不动。” 江澈点头笑了笑,随即看向旁边的另一位法官助理。那名助理会意,从档案袋里抽出了几张照片,然后起身送到秦铮和杨文旭面前。 “案发现场我去看过,”江澈说,“从两名店员遇害的位置看向保安所在的店门口,不存在任何视线遮挡。你们注意看监控截图,店员遇害之前,表情自然、毫无惊恐之色……”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杨文旭就恍然大悟,“这说明店员遇害的时候,保安还活着。也就是说,他们只有可能是——” “同时遇害。”江澈接过话。 此刻所有人都明白了问题所在:如果保安和两名店员同时遇害,而凶器上只有胡成钢一人的指纹,恰恰证明他不可能是真凶。 “可是江部长,凶器上为什么能检测出三位受害者的dNA呢?”秦铮旁边的民警问道。 江澈笑了笑:“凶手有两名,凶器也是两把相同的短刀。要让其中一把短刀沾上三名受害者的血,只需店内的凶犯走到店门口,在保安的尸体上补一刀就可以了。证据就是,”他打开一份尸检报告,让助理拿给秦铮他们,“保安身上的十六处刀伤中,有一处的捅刺角度与其他的不同。” 会议室陷入了一阵沉默。 秦铮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他二十多年的刑侦经验,在江澈这位年轻的刑事审判部长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杨文旭脸色也很差,他们那个建议死刑立即执行的公诉状,差点儿就铸成大错。 “我们这就回去重新部署侦查。”秦铮起身,声音有些发涩。 江澈合上卷宗,语气温和:“秦总队不必自责,这个案子大家压力都很大,你们也辛苦了。我建议你们从被害人家属入手,重新排查案发前后几天的线索,争取早日破案。” 第42章 逆水行舟 帝都公安局。 公安局长张立军坐在皮质办公椅中,看着办公桌前站着的刑警总队队长秦铮,眉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秦铮!”他突然一拍桌子,“你现在是越来越长本事了!高院常嵘院长的电话都打到我家里了我才知道,江澈失联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上报?” 秦铮的警服领口微微汗湿,却仍保持着笔挺的站姿:“张局,江部长明确说过需要三天等待期,他人在现场,我们一切行动以他的讯息为准。目前他随身带着的卫星定位器仍在乌蒙山一带移动,人应该没事。” “歹徒和人质在一起?”张立军神色稍缓,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是。根据江部长最后传回的讯息,已基本确定这个‘左晟’就是歹徒之一,但另一名歹徒截至他发讯时还没有现身。关于歹徒身份的确定,目前尚缺乏有力证据。”秦铮边说边迅速递过一份文件,上面是左晟的详细信息。 “关于另一名歹徒,现在有怀疑对象吗?”张立军接过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 “有。这是‘京华丽宫’会所的监控截图,左晟在案发后第十天去过那个会所,我们怀疑左晟旁边的这个人,就是另一名歹徒。”秦铮指着文件里的一张照片说。 张立军看着照片,眯起了眼睛。画质虽然模糊,但是左晟身边的那个男人,五官却清晰可见。 “西南刑侦总队现在谁在值班?”张立军猛地将照片拍在桌上,抬头看向秦铮。 “西南方面我们已经取得联系,是总队长庄岩磊亲自坐镇。”秦铮迅速回应。 “好!立刻申请跨省协查令,调派特警队直升机——我亲自带队进山!”张立军斩钉截铁地下达指令。 ----------------- 覃一帆和孟涵之一左一右架着左晟的胳膊,三人踉跄着向洞口走去。头顶的岩壁上,时不时有水珠砸落在他们身上,带着地下深处的阴冷。 不远处,暗河散作七八条小溪,蜿蜒着汇入前方的河里——连日来的暴雨,已经让洞口原本小腿肚深的溪流,变成了一条浑浊而开阔的河。 “看流向,这条河最终应该会汇入赤水。”覃一帆用衣角擦了擦眼镜,然后卸下了背包,“我带了充气船,咱们可以顺着河道漂到赤水干流,到赤水河就能找到回去的路了。这样既能避开江澈的追踪,又不用让左晟再耗体力走路。”他说着拉开了防水背包,掏出一团橙红色的橡胶制品。 左晟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连声应道:“这样好,这样好!”他受伤的腿因为走路,又洇出了暗红色血迹,痛得他不自觉地咬紧了后槽牙。 三人分工协作,孟涵之去林子里寻找合适的树枝当船桨,覃一帆和左晟则轮流鼓着腮帮给船吹气。很快,一条充气船就吹起了。当它终于在河面荡开涟漪时,笼罩在众人心中多日的死亡阴影,总算是消散了一半。 “对了左晟,”覃一帆突然打破沉默,现在船顺着水流往下游飘去,不需要他们划桨,“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江澈为什么非要置我们于死地,他给你说什么了吗?” 左晟沉默地望着河中央的漩涡,他的瞳孔紧缩起来,陷入了回忆。 两天前。 左晟趴在暴雨中的泥水里,认命地闭上眼睛,等待着枪响。 然而,预想中的终结并未降临——他的一只胳膊直接被江澈拽起,整个人也跟着被拉了起来。 “这是要换个地方杀我吗?”左晟暗自恐惧,但是眼下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踉跄地被江澈拖着走,直到他们来到一处岩洞。 左晟环顾四周,只见这个天然洞穴入口相当开阔,周围布满了形态各异的钟乳石,他朝洞穴深处望去,只见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暗,似乎一直延伸到山体最深处。 江澈拉着左晟走到一根钟乳石旁边。然后他突然松手,左晟重重摔在石面上,地上粗糙的碎石硌得他生疼。 “别动,”江澈居高临下地说,“我给你处理伤口。” 随后,他先用登山绳将左晟捆在石柱上,才利落地收枪蹲下,从包里取出外伤急救用品。 “你到底是谁,”左晟紧张地盯着对方沾血的手套,“你是……她们的家人?” “谁们?”江澈上药动作未停,语气似随意。 “就那俩女的,不是你自己讲的她们的事儿吗?”左晟的额头已冒出了冷汗,不知是痛的,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江澈笑了笑,继续为左晟包扎止血:“她们是怎么死的?” “我哪知道,谁杀的她们你问谁去啊!”左晟目光游移,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那……”此刻江澈已处理好了伤口,他停下动作看着左晟,“我该问谁啊?” 岩洞陷入了死寂。 左晟紧张地低下眼眸,不敢看他,也不敢再说什么——这个男人,实在太可怕了。 江澈却也没再追问,只见他站起身,边利落地摘下乳胶手套边道:“在这儿呆着,哪儿也别去。” 说着,便转身走出洞外…… 这就是左晟在遇到覃一帆他们前,最后的记忆。 现在,左晟自然不会对覃一帆他们多说什么。他只推说因剧痛昏迷,什么也不知道,便搪塞了过去。而在摇晃的充气船上,三人也完全没有了交谈的兴致,连日的身心疲惫让他们再难抵抗,陆续进入了梦乡。 …… “好冷……”孟涵之的睫毛微微颤动,从混沌的梦境中挣扎着醒来。刺骨的寒意让她瞬间清醒,她一睁开眼,就被眼前的景象吓慌了神。 “水,怎么会有水?”她惊恐地发现充气船已经半瘪,船身卡在一块石缝里面,冰冷的水正不断渗入船里。而此刻,她的半个身子,都已浸泡在水里。 她下意识伸手摸索四周,手指触到的是潮湿冰冷的岩石。周围伸手不见五指,她慌忙拧亮手电筒,光束划破黑暗的瞬间,照出旁边覃一帆和左晟苍白的脸。 “一帆、左晟!快点醒醒,情况不对!”孟涵之的声音带着哭腔,发疯似的摇晃着同伴。 左晟和覃一帆悠悠转醒,待睁开眼时也吓得险些惊叫出来。只见他们正身处一个漆黑的山洞里,手电筒的光圈扫过洞顶时,照出倒悬的钟乳石。 “这怎么回事,咱们又漂回去了!?”左晟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子,从快要被水淹没的充气船里艰难地爬到了岸边的岩石上。 覃一帆抓起背包迅速上岸,随后接过孟涵之手里的手电筒,照了照四周:“不,这不是之前那个这个山洞,这个洞比之前那个大很多。”他的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 此时,他的手电筒突然照到河面上:那地下暗河的水流,正沿着河道向远处汩汩流淌,而他们这条船…… “这船没有顺着水流向下游走,”覃一帆满脸恐惧,艰难地发出声音,“它逆流而上了!” 第43章 砚辰,好久不见 乔曦跟江澈顺着蜿蜒的山涧往下行走,此时,湿润的雾气在脚下升腾,乔曦的登山靴小心翼翼地踩在布满青苔的岩石上,严防着脚下打滑。 没走一会儿,她抬头望向两侧高耸的山壁,丹霞地貌在阳光下呈现出绚丽的红褐色,层层叠叠的岩层宛若被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真美啊……”乔曦不禁轻声感叹。话音在山谷间悠悠回荡,惊起几只栖息在岩缝的山雀。 江澈驻足,望向一旁出神的乔曦:“以前来过这儿吗?” “没有。”乔曦摇头,略带不解地看向他。她又不是徒步发烧友,怎会踏足这人迹罕至的地方? “千年前,这里叫‘清溪’。”江澈语气淡然。 “这名字起得真好!”乔曦脱口接过话,随即又觉不对,“江法官怎么知道的?” “我来过这里。”江澈答道。 乔曦皱眉思索了下,然后艰难地问:“千年前吗?” 江澈微微一笑:“开玩笑的。” “江法官还挺幽默。”乔曦松了口气。 两人继续往前走。山壁上,几缕细小的飞瀑如银链般垂落,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这景象让她想起赤水天瀑的壮阔,也记起这段旅程最初的起点。 赤水天瀑——吴良水曾在那里丢过玉牌,恐怕也正是在那时,他被歹徒盯上的吧? 不过—— “江法官,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乔曦快步追上江澈。 “你说。” 乔曦深吸一口气:“也许帝都的收入水平比较高,但正常的公职人员,真的不敢戴六位数的百达翡丽。” 出来旅行还戴着这么名贵的表,实在是太过招摇了。 江澈看着乔曦:“你们就是因为这块表,怀疑我是坏人?” 乔曦一时语塞,她低头用脚尖轻轻踢着地上的小石子,石子滚落进溪水中,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我戴这块表,是为了成为他们的目标。”江澈语气平和地解释。 乔曦猛地抬起头:“您是在引左晟他们主动出手?” “是的。”江澈点点头,目光渐深,“而且我刻意与大家保持距离,既是为了观察整个旅行团,也是为了方便他们行动。” 乔曦恍然大悟,难怪他早已怀疑左晟,却始终不动声色。 “吴良水遇害的那天夜里,雨势太大,河里水位暴涨,”江澈继续说,“我费了些功夫才到对岸。本以为他们会在那儿等我,没想到他们直接选择对吴良水下毒手,随后拔营撤离。” 乔曦思索片刻,试着推测:“也许您之前用枪击伤左晟时,他们就对您起了戒心。权衡之后,觉得对您下手风险太高,于是放弃夺您那块表,转而趁您不在先劫杀吴良水。” 江澈唇角勾起浅淡的微笑,她的聪颖倒让他暗自欣慰。 恰在此时,瀑布旁边迸溅出一滴水珠,不偏不倚地落在乔曦的鼻尖。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思绪却飘得更远——等江澈找到左晟他们,这场惊心动魄的旅程,或许就要画上句号了吧。 他们沿山涧一直走到午后。乔曦感到肚子又开始咕咕作响。尽管食物依然紧缺,但此刻她并不慌张——这段河水较深,站在岸边就能望见游鱼穿梭。 只能说,乌蒙山终究饿不死人。 山涧附近常能见到山鸡、野兔的踪迹,河中也从不缺鱼。 “江法官,您在这儿等着,我去抓鱼。”乔曦两眼放光地看着河里,已经跃跃欲试。 她在树下寻到一根粗长的树枝,从背包里摸出折叠水果刀,略显生疏地削了起来。不多时,树枝末端就被她削出尖利的分叉,制成一柄简易的鱼叉。 随后她卷起衣袖和裤腿,手持鱼叉走向河边。 “小心些。”江澈忍不住出声。 乔曦回过头来,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放心吧江法官,小时候在我爷爷奶奶的那个村里,我可是有名的‘河霸’呢!” 话音刚落,她便小心翼翼地踏入河水中,冰凉的河水冻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很快便适应下来。 乔曦不由得睁大双眼,屏息凝神望向河面—— 清澈见底的河水中,数十尾银色的鱼正悠然穿梭。它们仿佛悬浮在水中,时不时躲进翠绿的水草里,停不多时,便倏然摆尾,在铺满鹅卵石的河床上投下灵动的影子。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 古人诚不欺她啊,原来真有如此景象啊! 江澈静立岸边,目光始终追随乔曦的身影。只见她的姿势颇为专业:身体微向前倾,鱼叉举在胸前,全神贯注,静静等待。 阳光透过水面,在乔曦周身投下了摇曳的光斑。人动就会影动,她知道任何细微的动作都会惊走机敏的鱼儿,于是她专注地站在那里,岿然不动。 约莫一刻钟后,乔曦举着的鱼叉猛然刺入水中——“哗啦”一声,水花四溅。待她重新直起身子,叉尖上已然钉着一条拼命挣扎的鱼,银亮的鳞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江法官,快看!”乔曦兴奋地冲岸边喊道。她高高举起自己的“战利品”,脸上洋溢着孩子般的笑容。 江澈也不禁莞尔。 这个笑容仿佛给了乔曦莫大的鼓舞。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她又接连插起三条鱼,嘴角的笑意再也未曾收起。 …… 江澈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始终牢牢锁定着乔曦。彼时,她似乎觉得所捕的鱼已足够,便从远处的河水中轻盈上岸,朝着岸边那几株野果树走去,打算采些初熟的野樱桃与刺莓。 他看着她渐渐走远,正想举步跟上,却在下一秒,一道紫光倏然掠过,光影闪现后即消失,然后一个身着流光紫衣的男子出现在他面前。 那男子眉宇间透着几分漫不经心,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周身笼罩着一股神秘而高贵的气息,紫色衣袍光华潋滟,衣袂翻飞处流光溢彩——那是来自九天之上的神辉。 “砚辰,好久不见!”紫衣男子笑着打招呼。 第44章 别之将至 “咱们怎么就是走不出去啊!”孟涵之几乎崩溃地喊道。 他们又一次选择沿着暗河的流向前行,却绝望地发现,绕来绕去,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 难道这洞中的地下暗河,也是循环的不成? 覃一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再这样走下去了。我们是乘船进来的,可这条船不仅没有顺流汇入赤水河,反而逆流而上进了这个山洞——这本身就不合常理,这个暗河有问题。” “那你说该怎么办?”左晟语气烦躁。他腿上的伤口有些发炎,眼下最迫切的就是尽快出山就医。 “不能再按常规方法顺着河走了,我们得试试别的出路。”覃一帆提议。 “一帆,你看那是什么?”孟涵之忽然抬起头,望见头顶上方闪烁着点点晶光。 “乌蒙宝石……”覃一帆低声道,“来的时候,一个苗族大叔跟我提过乌蒙宝石的事,我当时还查了查手机,没想到传说居然是真的……这里,很可能就是落神岭!” “落神岭?”孟涵之和左晟几乎同时出声。 “我查过资料,传说这地方邪门得很,根本不像那位苗族大叔说的那样。很多人进来,就再也没能走出去。”覃一帆咽了咽口水,“最近的一起是三年前,一个外地游客听说这里有乌蒙宝石,跑来寻宝,结果……” “结果怎么样?”孟涵之艰难地问。 “结果就再也没出来!”覃一帆继续说道,“后来他的家人和附近苗寨的村民来找,发现他活活饿死在洞口。最诡异的是,他离洞口只有几步之遥,明明看得见出口,却始终没能走出去。” 左晟脸色铁青:“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难道也要被困死在这儿?” 覃一帆抬头环顾四周大大小小的岩洞,孤注一掷地说:“实在不行,我们就随便选一个洞进去,走到哪儿算哪儿。” “要走你自己走!”左晟怒道,“我的腿伤成这样,根本动不了!” 孟涵之也有气无力地附和:“我也走不动了,要不咱们先在这儿想想办法?我们既然是坐船进来的,按理说能进来就能出去……” “等等,”覃一帆忽然想起什么,“我还看到过一个说法,据说被困在洞里的人,是因为天神不许他们离开……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求天神,放咱们一条生路。” ----------------- 乔曦仍在山涧中忙得热火朝天。 回到岸边后,她生起篝火,用树枝串起鱼来烤。鱼油滴进火堆,发出“滋滋”的轻响,诱人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 “我爷爷奶奶家就在农村,”乔曦一边翻动烤鱼,一边对江澈说,“小时候每到暑假,他们总会带我去河边叉鱼。那时候我爷爷可神了,一叉一个准。后来我也慢慢学会了这本事,再去乡下时,就能自己叉鱼吃了。不过这手艺好久没练了,没想到居然还没丢。” “辛苦了。”江澈望着她说。 “不辛苦呀江法官,只是叉几条鱼而已。”乔曦爽朗一笑。 鱼烤好后,她拿起两条递给江澈。 江澈接过咬了一口。鱼肉外焦里嫩,带着淡淡的烟熏香气,味道比他预想中还要好。 吃完鱼,江澈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乔曦,因为你目睹了我开枪击毙杨诺朗的全过程……” “所以呢?”乔曦打断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等出了乌蒙山,记得来帝都高院做一次心理干预。” “我心理很健康,”乔曦松了口气,随即表现出明显的抗拒,“这几天吃得好睡得好……” “极端心理创伤造成的影响不会立刻显现。”江澈语重心长地说。 乔曦小声嘟囔:“您这开枪的都不用干预,我一个围观吃瓜的干预什么呀……” 江澈一时语塞,片刻后才缓缓道:“我不是第一次。” 这句话让乔曦心头一震。 难怪他开枪时那么果断精准……原来与罪犯交锋的情形,他早已不是第一次经历。 “那……江法官,”乔曦鼓起勇气问,“去帝都高院的话,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话音刚落,她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整理背包带。 其实她明白,等这一切结束,他们就会回到各自的生活轨迹。她和江澈,或许就像两条平行线,此生再无交集。 想到这里,她心中泛起一阵感伤:这几日的相处,让她对江澈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情愫。 人海浮沉,人与人之间最渴望的,不过是一份踏实的善意,一次真切的温暖。这趟旅程能遇见江澈,就像在薄凉世间点亮了一盏灯。 而这么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终究要用余生来怀念了。 江澈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仿佛她说了什么有趣的事。 “一般人遇见我,往往没什么好事,”他答道,眼中掠过一丝乔曦读不懂的情绪,“怎么,你还想再见到我?” 乔曦本有些窘迫,被他这么一笑,索性也半开玩笑地回嘴:“是啊,江法官难道不知道自己有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姿吗?多看几眼,养眼又养心嘛。” 她不会像孟涵之那样扭捏,编造个“探讨法律问题”的理由。她宁愿表现得“肤浅”一点——若他有心,自然会懂。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江澈收起笑意,望着她说。 乔曦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个“和以前一样”,从何说起? 而此时,江澈却站起身:“我们该走了。” “今晚不在这里扎营吗?”乔曦问。 “不了,”他望向远方的山谷,“他们离这儿不远。” 乔曦于是背起背包,随他继续向前。 又走了两三个小时,他们已离开最初的山涧,沿着一处峡谷越走越深。 乔曦有些不解:左晟他们怎么会走到峡谷这么深的地方? 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了峡谷的尽头。峡谷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山洞,洞口宽达百米,谷中的溪流正不断汇入洞中。 乔曦被这壮观的景象震撼了——原来乌蒙山中最大的洞穴,并非织金洞。 夕阳西沉,外面的天色渐渐灰蒙。 “跟紧我,进洞后别乱走。”江澈提醒。 乔曦点头应下。 他们往洞中走了数百米,乔曦惊讶发现洞中岩壁上嵌着亮晶晶的宝石,将黑暗的洞穴映照得一片通明。 她睁大眼睛,下意识伸手想摸最近的那颗。 “别碰!”江澈出声制止。 乔曦缩回手,疑惑地望向他。 第45章 遭遇 “江法官,为什么不能碰?”乔曦好奇地问。 “这深山里的矿石成分不明,万一含有放射性物质怎么办?”江澈不便说那是“镜剑”碎片,凡人不可触碰,只能换个方式提醒。 乔曦点了点头,从善如流地没再试着去摸那亮晶晶的石头。 她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却突然惊恐地发现,山洞不知何时已化作一座巨大的迷宫。岩壁上的宝石依然闪烁着幽光,四周出现了许多岔路和岩洞,每一条洞道都仿佛通向未知的黑暗。 “江法官,这儿不太对劲,我们要不要先想办法出去?”乔曦紧张地提议说。 江澈也看了看四周:“在找到他们之前,我们出不去了。” “不会的,”乔曦强作镇定,“我沿途都做了标记……” 说着,她下意识指向刚刚他们走过那个的岔路口,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乔曦咽了口唾沫。 这回,即便她再聪明,也无法解释眼前的一切。 “江法官,有件事您可能不知道,”乔曦声音微颤,望向幽深的洞穴。 “什么事?”江澈看着她,语气依然平静。 “我上网查过乌蒙山的传说,这附近有个地方叫落神岭,人走进去就会迷路。”乔曦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些,“据说千年前有位天神在此陨落,从此便将过路的旅人……都留下来陪他。” 江澈失笑:“他是神,又不是妖魔,怎么会把旅人留下来陪他?” 真不知,他究竟要被人们误会到几时。 就这样,二人边说边走,在前方又拐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让他们不约而同的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片稍微开阔些的场地,覃一帆、左晟和孟涵之他们三人正围在一起。他们双目紧闭,双手合十,像是在进行着一场绝望的祷告。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地下河在黑暗中潺潺流淌。而此时,江澈和乔曦的脚步声也同时惊动了三人。只见三人的动作骤然停下,随即齐刷刷地转过身来,几人目光交错,然后乔曦就看到他们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绝望。 “江澈,你到底想怎么样?求你放了我们好不好?”覃一帆率先绝望地冲他们大喊。 “其实江法官他……” 乔曦刚要解释,却被江澈轻声打断:“别帮我说话,他身边有人质,我没时间自证。” 乔曦会意地点了点头。 江澈望向三人,淡淡一笑:“把左晟留下,你们现在可以离开。”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左晟身上。 “他是想分化我们,逐个灭口!你们要相信我!”左晟急喊,仿佛即将被送上刑场一般。 “左晟和杨诺朗是一伙的,他们抢劫金店,干了伤天害理的事。江法官是看不下去了才出手惩奸。他只想杀他们两个人,咱们根本不用陪着他一起死。”乔曦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瞎编道。 江澈默默地瞥了她一眼。把他塑造成冷血的“恶魔法官”,她倒是很在行。 “你傻吗?”覃一帆反驳,“他杀人的时候我们都看见了,他怎么可能放我们活着离开?” “可我现在不是好好活着吗?除了赌一把、相信江法官,咱们还有得选吗?”乔曦反问。 “那他杀吴良水怎么说?”覃一帆追问。 “吴良水是杨诺朗杀的。”乔曦言之凿凿,如同亲眼所见,“那天,左晟帮杨诺朗把吴良水叫了出来,然后就把他杀了。” 江澈唇角微勾:这也是他基于线索推测出的真相——没想到聪明如她,竟也猜了出来。他现在已经把场子交给了乔曦,任其发挥。 覃一帆与孟涵之再度看向左晟。 “我没有!”左晟慌张地辩解,“我还受着伤呢,吴良水是江澈杀的……” “才不是呢!”乔曦立即反驳,“江法官明明有枪,何必用刀这么麻烦?” 这一通逻辑分析,无懈可击。 覃一帆也被说得动摇起来,神色犹豫。 “总之,咱们先撤出去,别陪着左晟送死。”乔曦耐心劝说,她深知如何拿捏覃一帆这类人的心理。 覃一帆似乎终于下定决心,他给孟涵之使了个眼色,然后悄然从左晟身边挪开,慢慢朝乔曦和江澈的方向靠拢。 左晟也反应过来,正要往孟涵之那边挨近,却猛地撞上江澈冰冷的目光,顿时僵在原地——他毫不怀疑,自己再动一下,就会像杨诺朗那样被当场爆头。 为把戏做足,乔曦也在覃一帆等人经过时,顺势向外撤离。 然而,就在她走到江澈身后那一刻,覃一帆突然从包中掏出一把十字弓,对准江澈扣动发射开关! 覃一帆的算盘打得很简单:趁江澈视线被挡,攻其不备。 不过,那十字弓虽然性能不错,可是覃一帆的技术却不怎么样。只见那弓箭射出,却是正冲着乔曦飞来! 千钧一发之际,江澈虽身上带伤,仍凭借过人的反应力一把推开了乔曦。而他自己则左侧肋下中箭,应声倒地——那短短的一瞬间,就只够他推开乔曦而已。 “江法官!”乔曦惊叫着想冲回去,却被覃一帆拽住手腕往后拖。 “左晟,快逃啊!”他同时冲着左晟大喊。 乔曦眼睁睁看着左晟一瘸一拐地朝他们跑来。 可就在左晟经过江澈身旁时,意外却发生了:他突然被一只手抓住了小腿,狠狠摔在地上。 只见电光石火间,江澈一个翻身将他制住,右手拔出肋下的弩箭,死死抵住了他的后颈,左手同时举枪对准欲要动作的覃一帆。 覃一帆吓得立刻抱头,十字弓应声落地。他心里清楚,这玩意儿在枪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往后退。”江澈的声音镇定却不容置疑。 覃一帆连忙抱着头后退,乔曦和孟涵之也跟着退入后方的一个通道口。 就在这时,江澈抬手对着前方洞顶的石笋“砰砰”连开两枪,巨大的石笋应声断裂,轰然砸落,正好封住了他们前方的路。 第46章 第三段视频 覃一帆被枪声吓丢了魂,立刻抱头蹲下。直到确认自己并未中弹,他才如蒙大赦般长舒一口气。 “还好还好,果然是我命不该绝!”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 乔曦咬着嘴唇看着他,眼中充满了鄙夷:明明是江法官放过了他,他却只当是自己命大。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乔曦没好气地质问。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吧?”覃一帆反唇相讥,“我真想知道,你为了活命,究竟向他出卖了什么?肉体吗?” “你的思想还能不能再龌龊一点……”乔曦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此刻她终于确信,当初江澈倒下时他把她拉到身边,根本不是为了保护,而是想拿她当人质。 “他大开杀戒,为什么偏偏你能活到现在?刚刚见到你们时,你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你根本就不怕他,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江法官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而且他受伤了……”乔曦忍不住反驳。 “乱世先杀圣母,说的就是你这种人。他受伤你去帮他,就是在害死我们所有人!”覃一帆疯狂地吼道。 乔曦知道此刻任何解释都是徒劳,毕竟,人们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对江澈本能的嫉妒,在实力碾压下的恐惧,早已扭曲了他的心态。她毫不怀疑,若是弓弩还在他手中,他必定会再来一箭射向她。 “杀人游戏,玩过吧?”乔曦冷静下来问道。 “玩儿过啊,他不正在玩儿吗?”覃一帆往石笋对面努了努嘴。 “那我问你们,如果一群人里面,有一个坏人,他想杀死所有人;也有一个法官,他想救下所有人。你们说,那个法官该怎么做?” “让大家信任他,然后一起对付坏人?”孟涵之想了想说。 “怎么让大家信任?坏人不是傻子,他会杀害其他人,然后编造谎言让大家相信法官才是凶手。” “那就……想办法控制住坏人?”孟涵之犹豫着说。 “这样也有问题,大家并不知道被针对的其实是坏人,他们会把法官当成坏人。况且,在坏人没行凶的时候,法官不能主动伤害坏人。” “那怎么办啊?”孟涵之有些急了。 “只有一个办法,”乔曦往石笋那看了看说,“他只能将错就错,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坏人。这样大家会因为恐惧而听话,进而远离真正的坏人。” 覃一帆和孟涵之对视一眼,终于明白了乔曦的言外之意。 “你这么说有什么证据?”覃一帆质疑道。 乔曦打开了手机的一个文件夹,里面有三段从江澈的执法记录仪导出的视频,她直接点开了最后一段视频: 大雨滂沱,镜头有些模糊,但仍可以看出来,镜头在朝着杨诺朗的院子靠近,并最终停在了院门口。 此时,杨诺朗正端着汤从厨房里出来,朝院中的雨棚走去。塑料雨棚内,隐约可以看到覃一帆和乔曦模糊的身影。 只见杨诺朗单手端着汤,冒雨前行。就在即将进入雨棚的时候,却见他突然稍微侧身,斗篷下赫然露出一把明晃晃的短刀。 电光火石间,江澈拔枪、上膛、瞄准、击发,动作一气呵成。 杨诺朗应声倒地。 “好险,你们差点儿就没命了!”看到这里,孟涵之在旁边唏嘘道。 乔曦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段视频,杨诺朗背后藏刀的一幕,让她瞬间想起帝都金店劫案的监控录像——凶犯在割喉两名店员之前,正是这样背后手握短刀靠近,待距离足够近时突然侧身出刀。 她抬头与覃一帆交换了下目光。当初他们对杨诺朗单手端汤的怪异举止并未深想,却险些因此送命。 此刻,乔曦心中充满了对江澈的感激,是他精准的判断和果决的行动救下了他们。虽然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他从死神手中夺回。 视频里面覃一帆的惊叫声将他们的注意力重新拉回:镜头中,杨诺朗倒地后,乔曦和覃一帆慌乱逃回屋内。 而江澈并没有追过去,他走向血泊中的杨诺郎,确认死亡后收枪蹲下,戴上手套开始搜查。随后,杨诺朗的身份证、驾驶证、无线对讲机以及一块翠绿的玉牌就被翻了出来。 吴良水被害的真相,此刻在覃一帆等人面前彻底揭开。 江澈拿出透明证物袋,将杨诺朗的证件、短刀以及吴良水的玉牌一并装入,起身时却见乔曦他们已从后窗翻出,仓惶地向山上逃去。 江澈立刻追了上去。镜头前方,他们几人正在山坡上跑着,江澈再次开枪,击中了左晟的腿。 后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众人抛下左晟逃走,而他最终落入江澈手中。 “卧槽,”覃一帆看完视频心有余悸地说,“左晟也太不是东西了,亏我把他当哥们儿,他居然和杨诺朗合谋害我们?” 乔曦收起了手机,对孟涵之说道:“孟小姐,就算所有人都怀疑江法官,你也应该相信他,毕竟他还了你父亲公道。” 孟涵之沉默不语,脸上掠过愧疚的神色。 “还有,”乔曦觉得有些事,她有必要替江澈澄清,“孟小姐,我方便问下,你是怎么加的江法官微信吗?” “我是通过‘附近的人’功能加的。”说到这里,孟涵之显得有些局促。 “你怎么确定加的人就是江法官呢?”乔曦追问。 她看过他们的聊天记录,如果她记得没错的话,那个“喋血天下”从来没做过自我介绍。 “这还用问?”覃一帆插嘴,“5月25日晚上十一点咱们在白石坡扎营,那附近除了我们几个就没别人,这个‘喋血天下’不在咱们的旅行团群里,不是江澈还能是谁?” 乔曦摇了摇头:“没加群的,不止江法官一个人。” “还有谁?”孟涵之咬着嘴唇问道。 乔曦轻叹一声:“孟小姐,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你加的不是江法官,而是死去的杨诺朗。” 第47章 最后的审判 乔曦凝视着身后深不见底的洞道,心中盘桓着两个迫在眉睫的问题:江澈伤势严重,必须尽快用药,可她要如何把药送到他手中?即便送过去了,他们又该如何从这个地方离开? 她背包里携带的药品在山涧时就已经用完。覃一帆那个弓弩性能十足,她可以想见眼下江澈伤得有多重,如果不能及时止血,情况将十分危险。 即便能够紧急止血、消炎,他们也得尽快出山就医,可此时的山洞如同鬼打墙般将他们困在里面,无疑让眼下糟糕的情况雪上加霜。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覃一帆却开口道:“总之我们快走吧。不管他们谁有问题,这都是刑事案件,不是咱们该管的——说白了,这些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乔曦难以置信地看向他:“覃一帆,什么叫‘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既然和你无关,那你刚才为什么要袭击江法官?江法官是被你射伤的,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足够你牢底坐穿!” 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仅靠伤害他人就可以成全自己的“个人英雄主义”,谁都可以做,但并不代表谁都会这么做。 “那我能怎么办?”覃一帆挑眉辩解说,“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又不是专业医生,留在这里也帮不了他啊!” 好一番强词夺理。 她不禁为江澈感到心寒。 江澈被覃一帆伤成这样,方才举枪时却压根没想报复,只想着将他们与罪犯隔离开。比起有些人“你若伤我一分,我便诛你满门”那套所谓“英雄、血性”的价值观,其人格魅力,高下立见: 有些人活着,为了自己的得失,可以牺牲任何人; 而有些人活着,为了更多人的利益,可以牺牲自己。 乔曦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毕竟,现在救江澈才是最重要的。她深吸一口气,向他们问道:“你们还有止血药和消炎药吗?” 覃一帆抢先回答:“基本上都给左晟用了,剩下的我得自己留着。出山这一路这么艰险,还指不定再碰上什么意外呢!” 乔曦没有理他。她此时已对覃一帆彻底不抱希望,转而看向孟涵之:“孟小姐,你呢?” 孟涵之翻动自己的背包,摸索片刻,取出了两包药递给乔曦:“我带的药大部分也给左晟了,这两包是我给自己留的,都给江法官用吧。” “谢谢你。”乔曦朝她微微一笑。 “不用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孟涵之朝石笋那边望了一眼,“否则,我怕我死去的父亲不会原谅我。” 乔曦点了点头,将药收进背包。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挡在她面前的石笋。 此刻,洞道已被堵得水泄不通,要到另一边,只能从石笋上方攀爬过去。石笋砸落时的剧烈震动震下不少碎石,此时倒是成了可供攀爬的垫脚石。 乔曦下定决心:她要徒手爬过去。 她小心翼翼地踩上碎石,两手紧紧抓住石笋上的凸起。石笋表面异常光滑,稍有不慎就可能跌落,而她包里仅剩的几枚岩塞,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 …… 此刻,石笋的另一边。 左晟的双手被绳子反绑在身后,瘫坐在潮湿的泥地上。他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眼中混杂着恐惧与绝望。在他对面,江澈坐在一块青黑色的岩石上。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江澈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是帝都高级法院刑事审判部长江澈,也是帝都九龙区金店抢劫案的主审法官。” 左晟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烈收缩,脸上写满了惊骇与不信。 江澈从衣领处取出执法记录仪,将它置于一旁的石头上,镜头正对两人。他继续说道:“我来之前已经向院里申请了对你的独任审判,过程会全程录像。” 帝都金店抢劫案是影响很大的刑案,按理说不适用于独任审判。但具备一定级别的人在特殊情况下可打破规制——比如,在这荒野之中的临时法庭,又比如,主审法官是高院的刑事审判部长…… “法官大人,求您饶了我吧!”左晟突然崩溃地哭喊起来,声音嘶哑,“吴良水是杨诺朗杀的,不是我,我是冤枉的啊!” “先不谈吴良水的事,”江澈从外套内袋中取出手机,“几天前,帝都警方已调取你案发前后的出行记录、通话记录与银行流水。”江澈拿起手机,给左晟看了一眼,“你在案发后第八天乘火车从帝都前往丹阳,在当地黄金黑市与一个叫王碌的人进行转账交易。那人现已被警方控制,你出手的黄金也已收缴。鉴定那是否属于九龙金店劫案的失物,只是时间问题。”他的语气沉稳,丝毫看不出已身受重伤。 “我只是负责交易,人都是杨诺朗杀的……” “那名保安是你杀的吧?”江澈径直打断他。 左晟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他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我当时站在门口……看到那个保安要去按报警器,我就……就把那保安捅了。” “捅了几刀?”江澈声音平静,却步步紧逼。 “我记不清了……”左晟的眼泪混着鼻涕流下,“可能有十几刀……当时我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是我第一次杀人。”他泪流满面,仿佛自己才是被命运捉弄的无辜者。 江澈依旧不动声色:“法医报告显示,你一共捅了他十五刀,其中十三刀集中在颈部和心脏。”他凝视着左晟,继续道,“你根本没打算让他活。” 左晟沉默了。他无言以对,也不知该如何辩驳。显然在江澈面前,一切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 ----------------- 吊桥对面的空地上,数架警用直升机静静停驻。红蓝警灯无声旋转,交错闪烁的光芒映得机身警徽若隐若现。 帝都治安局局长张立军伫立在那里,眉头深锁地望向眼前连绵不断的莽莽群山。 临行前的电话里,高级法院院长常嵘的话语犹在耳畔回响:“老张,江澈不能再出事了。和平年代,一个家庭,不能出两位烈士啊!” 第48章 青山有幸 山洞中,“乌蒙宝石”依旧在岩壁上幽幽闪烁,凛冽的山风从四面八方的洞道中吹进来,风啸声在洞穴中回旋不绝。 “再说说吴良水的案子吧,他是怎么死的?”江澈语气平静地问道。 “吴良水真的是杨诺朗杀的!那天夜里在吊桥对面,我只负责把他从帐篷里叫出来,动手的是杨诺朗。”左晟紧张到语气有些急促,像是在急于撇清一件跟他不相干的命案。 “嗯。”江澈微微颔首。 “您相信我?”左晟反而有些难以相信。 “吴良水是被人右手持利器割断颈动脉,失血过多而死。我打伤了你的右臂,所以不可能是你。”江澈解释完后,继续追问:“你们为什么选择在那晚动手?” “我们一开始是打算到莽原坪再动手的。但是那天我的手受伤了,杨诺朗担心夜长梦多,就决定趁你不在,先把吴良水给劫了。”左晟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主要是……我们摸不清你的底细,不太敢劫你,也不敢在你面前动手……” “你们杀害吴良水之后,为什么还想把其他人也带到杨诺朗那边灭口?” “因为那晚孟涵之告诉我们,你是个法官。”左晟眼神闪烁道。此时的他已是问什么答什么,不作任何隐瞒:“我们在一个法官的眼皮子底下杀了人,一旦追查起来,迟早会查到我们头上。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让所有人都死在乌蒙山里,这样就死无对证了。” 他们算盘打得精明——乌蒙山山深林密,他们随便找个地方处理尸体,再隐姓埋名,就此“消失”,便能逃脱法网。 “孟涵之告诉你我是法官,但你并未完全相信?”江澈的语气依然平淡。那天他和左晟在山洞里的对话,他还记忆犹新。 “是……当时我想着孟涵之可能蒙我们呢,因为你看起来不像法官,你知道金店那俩店员的事,很可能是她们的家人。”左晟嗫嚅着,声音越来越小,“那天落到你手里,我才想着问清你是谁,如果你真是法官,总不会随便杀人……” 他起初不愿相信江澈是法官,但为了以防万一,仍决定将其他人带到杨诺朗那边,一并杀掉。直到杨诺朗被江澈开枪击毙,他自己也落到江澈手里,却反而希望对方真的是一名法官。 毕竟,被害者家属可能会来寻仇,但法官绝不会滥杀。正如他和杨诺朗被枪击,也都是在他们企图伤害无辜者之时…… 洞穴里的风突然变得凛冽,吹得地上的碎石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场山野间的审判作见证——审到这里,一切案情似乎都已水落石出。 而此时,乔曦也终于爬到了石笋顶端。 她趴在石笋上一个稍微平整点的地方,向下望去。只见江澈靠坐在岩石旁,脸色苍白,左晟则被反绑着坐在地上,就像是即将押赴刑场的罪犯。 刚刚的审判,她也听见了。她意识到,这是江澈在重伤之下,依然坚持完成的使命——为那两起人间悲剧,主持正义。 乔曦鼻子一酸,眼眶瞬间湿润。 “江法官,你还好吗?我带了药来。”乔曦用手背抹去眼泪,朝下方喊道。她很担心他——尽管没看清弩箭射中的位置和深度,但她明白,江澈的状况已十分危急。 江澈闻声抬头,立刻出声阻止:“乔曦,别过来,这里危险!” 然而乔曦并未退缩。她小心翼翼地沿石笋向下攀爬,尖锐的石棱划破了登山裤,她却浑然不觉,一心只想尽快下去。 江澈看不下去了,正要强撑起身去接她,乔曦却急忙喊道:“江法官你别动,我自己能行。”她仔细观察石面,选了一处最缓的坡度,顺势滑了下来。 见她安全落地,江澈才终于松了口气。而乔曦一下来就径直冲向他,轻车熟路地扒拉起他的衣服,准备为他上药。 可她忘了——和那晚不同,此刻的江澈是清醒的。 只见乔曦的手立刻被江澈按住,他勉强扯出一丝微笑,轻声道:“现在对我这么不见外了?” 乔曦脸颊一热:都这种时候了,他竟还有心思开玩笑。 她哽咽着想挣脱他的手:“江法官,你让我看看你的伤,我帮你上药……” “不用了,”江澈柔声道,“别浪费药了。” “可是……”乔曦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 “乔曦你听着,警方已经开始大规模搜山,一天之内就会找到这里。我的背包里有执法记录仪和重要物证,出山之后,你打我手机通讯录里的第一个号码,联系帝都高院,”江澈继续说,“他们会派人来接应你,到时候把我的背包交给他们。” “我不……江法官,你自己去给他们。”乔曦泪眼朦胧,却语气执拗。 仿佛只要她不答应,那个承诺就无法成立。他就不会放心,也不会……离开。 “答应我,好吗?”江澈声音微弱,语气带着一丝恳求。 “我不要!你自己去……”乔曦倔强地摇头,泪水随之滚落。 江澈勉强笑了笑,目光中满是不舍:“乔曦,我可能……走不出这里了。” “不会的……江法官,你不能死在这里,你不该死在这里……”乔曦边哭边看向坐在地上,一脸茫然的左晟。 凭什么? 凭什么这些作恶多端、自私自利的人可以苟活,而江澈这样一心为公、不计个人得失的好法官,却要葬身在这荒山野岭? “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此刻闪入她脑海的这句话,显得如此锥心。 “乔曦,”江澈抬起另一只手,轻抚她的脸颊,“这辈子来不及了……下辈子,记得早点来找我。” “我会的,”乔曦泣不成声,一边拼命地点头,“江法官……等你平安回到帝都高院,我就听你的话去做心理干预……我去那儿找你……” 江澈笑了笑,没再说话。而此刻,他抚在她颊边的手,缓缓地垂落了下去。 (第一卷完) 完结感言(第一卷) 随着第一卷的结束,乌蒙山旅行团的故事也就告一段落了。 (但大家先别忙着休息,第二卷开头有高能……) 本书热的慢,更的也慢,能坚持追读到这里的读者实属不易,湾在此表示感激。 第二卷的内容主要是司法天神归位以及千年前的故事,会有古言的内容。但本书还是一本现代言情作品,天神和小曦终究还是会回到现代生活的,大家可以放心。也希望不爱看古言的读者们耐心看几章,湾敢保证不比第一卷难看。。。 总而言之,想看千年前乌蒙版《东宫》的读者们,请移步第二卷;想看霸气法官和小娇妻日常的读者们,请移步第三卷(尽管还没写)。不管怎样,都请大家别割裂:你澈神还是你澈神,你曦……呃,虽然她没有前世的记忆,但她还是小曦。 因为湾平日工作比较忙,有时想请假,但看到有读者在追更,就立刻满血码字。湾保证只要有读者追更,就不会断更。你们爱看这本书,就是对湾最大的鼓励。 希望各位读者们能够继续跟湾一起,进入下一段精彩。 第49章 北斗星使 人生中最大的痛苦是什么? 是少年丧父,中年丧子?还是遭遇背叛,理想破灭? 在此之前,乔曦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她父母康健,生活美满,工作顺遂,她以为自己早已活出真实的自我,余生只剩岁月静好、平安喜乐。 可人生至痛,究竟是什么? 乔曦想,爱人的逝去,大概也算其中之一吧。 但奇怪的是——她明明没有爱人啊。 她没有恋爱,没有结婚,为何会先一步尝到这种撕心裂肺的痛楚? 乔曦望着躺在石头上气息微弱的江澈,只觉得心脏一阵绞痛,痛得她满眼是泪,却连哭都哭不出来…… “乔曦?”一个试探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乔曦循声看向地上的左晟。 “反正他也活不成了,咱们好歹相识一场,你能不能先放开我?出山的时候彼此也有个照应。”左晟坐在地上,用乞求的眼神看着她。 “我不会离开这儿的,你也别想。”乔曦冷冷地说。 左晟不再作声。但在乔曦看不见的地方,他已悄悄从口袋摸出折叠刀,一点一点割着绳子。 这是他被绑之后长的心眼:上次在岩洞被覃一帆他们救出来之后,他就在裤袋里藏了这把刀,以防万一。 没想到,这就用上了。 左晟心头暗喜:即便带伤,对付这么个小丫头他还是有把握的。只要拿到江澈那把枪,他一定能离开这儿,重获新生。 而此时的乔曦,根本无暇顾他。 她颤抖着解开了江澈的衣服,左肋处一道极深的伤口映入眼帘。鲜血仍在汩汩外涌,却被他黑色的防风衣遮蔽,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江澈不让她上药,是知道自己伤得太重,怕吓到她吧? 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没为自己考虑过…… ——啪嗒! 是手枪上膛的声音。 乔曦之所以能瞬间辨认出来,是因为这个声音,她已听过好几遍。 她惊愕转身,就见左晟站在面前,手中握着江澈的那把枪——那是江澈原本收在包里,让她一并交还帝都高院的。 “你拿江法官的配枪做什么?”乔曦盯着他问。 她真是太大意了,刚刚左晟割开绳子,悄悄走过来开包取枪,她竟浑然未觉。 “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珍惜的,可别怪我。”没等乔曦反应,左晟已经举起了枪,瞄准她的脑袋。 乔曦往后退了退,紧紧地挨着昏迷的江澈。 左晟凶狠地扣下了扳机。 ——然而,枪声并未响起。 “怎么回事?”左晟把枪举到眼前,难以置信地反复端详。他从未碰过真枪,仅凭过去玩仿真枪的记忆才知道如何上膛、扣动扳机。预期的枪响没有传来,让他的冷汗瞬间浸湿了脊背。 “有没有可能,是枪里根本没有子弹?”乔曦诚实地提醒。 “你怎么知道?”左晟忍不住问。 “因为……”乔曦望向静静躺着的江澈。 她并不想告诉他,江澈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取出枪中最后两发子弹,在刚刚按住她的手时,将子弹放进了她的手里。 乔曦摊开手掌,让左晟看清那两发子弹,随后一扬手,把它们扔进旁边湍急的地下河中。 左晟张着嘴,震惊地看着她完成这一切。 “我杀了你!”左晟发疯般扑了过来。 乔曦却反应极快,三步并两步便退到几米之外。 左晟腿上有伤,哪追得上她?他想冲过去,却根本无法忍受迈步时腿上的剧痛。 只见他狠狠瞪着乔曦,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落回躺在旁边的江澈身上。 “既然这样,那就让他再死透一点吧!”话音未落,他再次拿出了折叠刀。 “不好!”乔曦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想冲过去阻拦,却已然来不及——只见左晟举起刀,就要朝江澈的胸口狠狠扎下!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蓝光迸现。而左晟还没看清是什么,就被蓝光击中昏迷过去,刀也掉落在地上。 蓝光消散,一个身披蓝色斗篷的小男孩出现在乔曦面前。 “见过不要命的,还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连司法天神都敢伤。”小男孩撇着嘴说。 乔曦目瞪口呆,她揉了揉眼睛,确定眼前的不是幻觉。 “小朋友,你是谁?”乔曦声音微颤。 “你叫我什么?!”小男孩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小……朋友?” “什么小朋友,我都几万岁了!我是北斗星使,是个神仙,专门负责保护旅人的。”小男孩一本正经地介绍。 额…… 若在以往,乔曦一定觉得自己疯了。 但现在,她却有点信了。 自打进这乌蒙山,她遇到的怪事就不止这一桩:先是连续几次梦见同一个男人,被那个男人从梦里“电”醒,然后是那诡异的海市蜃楼,再就是这个会变幻的山洞……这一件件,都让乔曦不得不怀疑,这山里有股超自然力量。 乔曦强迫自己恢复理智,此时的她觉得,自己的心理承受力已强得可怕。 遇见神仙,该怎么办呢? 当然是向神仙求救了! 毕竟,他都说了他是保护旅人的…… 乔曦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虔诚:“你好,神仙!那个……如果你真是神仙,能不能救救他?”乔曦指着躺在石头上的江澈。 小男孩挤了挤眉毛:“说实话哈,他不需要我救。” 乔曦蹙着眉,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的真身是昆仑十二天神之一的司法天神,不死不灭,比我可厉害多了。”小男孩语气酸酸地解释,“不过这‘落神岭’还真是名不虚传,砚辰居然每次都栽在这里。” “什么?!”乔曦又看向江澈,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疯了。 他是天神? 这怎么可能! 虽然他确实厉害、英俊、气质超凡……可她没觉得他和人类有区别啊? 还有……这里还真是传说中的“落神岭”! “你回想一下,这一路走来,是不是山里的野兽都不敢攻击他?”北斗继续说。 乔曦仔细一想:是啊,野兽从不袭击他,可人却敢……有时候,动物确实比人更有灵性。 “我之前还以为,他带了什么驱兽的特效药。”乔曦老实说。 北斗摆摆手:“别提你们凡人发明的那些玩意儿了,我用过几次,差点儿没被坑死。” 乔曦抱歉地看着他,问:“那他现在……” “哦,他肉体受伤太严重,要先归位,重新获得神力,才能醒过来。” “什么是归位?” “用你们人类的话说,就是回到他司法天神的岗位上。”北斗说。 “那该怎么做才能归位?”乔曦顺着他的话问。 “很简单,他现在归位就只差最后一步——你的原谅。”北斗挠了挠头,“我问你一句话,如果他曾经杀死过你,你会不会原谅他?” 第50章 归位 好熟悉的一句话。 这话,江澈也曾问过她,然后把她吓了个半死。 此时,乔曦无语道:“首先,我活得好好的……” “是上辈子的事儿。”北斗打断她。 “我上辈子……是被司法天神杀死的?”乔曦难以置信。 “没错。”北斗点头。 “为什么……我的意思是,我到底做了什么?”乔曦无法理解。她自认这辈子积极向上、问心无愧,难道上辈子竟犯下过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行? “你什么坏事也没做,你是唯一死在司法天神手中的无辜之人。正因如此,他若要归位,必须先得到你的原谅。”北斗挠了挠鼻子。 信息量太大,乔曦聪明如闪电般的脑子此刻也有点宕机。 看着她那副茫然又懵懂的模样,北斗自顾自感叹:“说实话,我也挺怕他的,以前见到他都恨不得绕道走。身为司法天神,他对别人狠也就罢了,没想到对自己更狠——镜剑穿心,神魂俱灭啊……” “我原谅他。”乔曦毫不犹豫地说,打断了北斗的碎碎念。 “这么肯定?你都不问问他为何杀你?”这回换成北斗震惊了。 “就算是他上辈子是非不分杀了我,这辈子他救过我这么多次,我救他一次又怎样?”乔曦语气坚决,“做人还是要有良心的。” 北斗震惊:还是头一次有人用“是非不分”来形容司法天神…… 他又忍不住想笑,也不知砚辰醒来后会作何感想。 “真是三观极正的姑娘,不枉砚辰用自己的神识救你。” “砚……辰?” “就是司法天神的名字。那夜你们一群人直接住进了贼窝,杨诺朗他们本来打算那晚就对你们下手——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醒的?” “一个身穿银色铠甲的男人,把我电醒的……” “他就是司法天神砚辰留在你体内的一缕神识。”北斗继续解释,“千年前你被‘镜剑’所杀,魂飞魄散,砚辰死后,用自己的一缕神识缚住你的魂魄,才让你有机会转世。” 乔曦听得一愣一愣的,但有些事情她听懂了:原来那晚她从杨诺朗的小屋醒来,瞥见的那道跑出去的身影并非幻觉,而是逃走的杨诺朗。事实上,那天他们所有人都险些命丧其刀下。 而那个反复在她梦中出现,身穿银色铠甲,在关键时刻电醒她的男子,竟然就是司法天神砚辰。 “既然你原谅他了,那咱们就开始吧。”北斗星使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圆球,“把手放上来。” “这是?” “归元石,只要你真心原谅他,将手放上一会儿,他自会苏醒。”北斗耐心解释。 “真的?”乔曦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江法官……要醒来了吗? “骗你干嘛?”北斗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乔曦立刻将手贴上白玉球。刹那间光芒四射,将整个岩洞照得亮如白昼。 也就在这一刻,乔曦耳边骤然响起凄厉的尖叫与哭喊。 “阿澜依!”她听见有人喊这个名字。 阿澜依是谁? 乔曦想起,江澈——确切来说砚辰——在高烧昏迷时,也曾唤过这个名字。 此刻,男女老少的哭嚎声如地狱冤魂的狂啸,在她耳边回荡,吵得她头痛欲裂。 她努力睁开双眼,在刺目的光芒中,竟看到许多身着异族服饰、身形半透明的“人”,如幽灵般出现在她周围。其中一名裹着暗灰色头巾的男子和一名头戴银饰的中年妇女离她最近。 “阿澜,快松手!别唤醒那个恶魔!”男子朝她喊道。 “你是谁?”乔曦问。 “我是你三哥呼思迈,”男子答道,又指向身旁的妇女,“这是你阿妈。” 中年妇女眼神凄楚地望着乔曦,哀声乞求:“别……别唤醒他,求你了,阿澜。” “为什么?”乔曦皱眉。 “他是邪神!他杀了我们所有人,灭了我们全族!”妇女声音凄厉。 “他不是神仙吗?”乔曦被搞糊涂了。 “别相信他们,他是邪神,是杀人魔!”中年妇女歇斯底里地喊道。 乔曦看向对面的北斗,他神情如常——显然既看不见这些人,也听不见他们说话。 她又茫然望向石头上静静躺着的江澈。 为什么他还不醒来,告诉她真相? 她该怎么办?该相信谁? 尽管心中充满困惑,乔曦放在归元石上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她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些人,却真真切切地认识江澈。 若不救他,这世上就再也没有那位扞卫人间公义的江法官了。 如果所谓的“邪神”都像他这般,那这世间,多几个这样的“邪神”,也未尝不可。 “我不是阿澜依。”最终,她坚定地说道。 光芒骤散,周遭的喧嚣也随之消失。 ……结束了吗? 乔曦揉了揉双眼,环顾四周。却在此时,一道银光乍现,一个身着银色铠甲的男子出现在她面前。 乔曦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这位,应当就是司法天神砚辰了吧…… 明明是和江澈一模一样的脸,却透出一种神圣而凛冽的气质。在梦中,她始终无法辨认、无法记住他的样貌——想来,应是受了神力的干扰。 不过,别人是网友奔现,她这算“梦友见面”吗? 她梦见他这么多次,他知道吗? “你还好吗?”砚辰静静地看着乔曦,轻声问道。这句话,他在西林苗寨初遇她那刻,便想亲口问她。 “我……很好。”乔曦不自觉地结巴起来。 砚辰却在这时抬手,指尖轻触她的脸颊,为她拂去未干的泪痕。 “方才,吓到你了吧?”他的声音温柔似水,眼中满是心疼。 乔曦一时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眼前这位……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江法官吗? 他从未这般温柔,更不曾这样……主动地亲近。 “江法官……哦不对,天神,”她思绪纷乱,说话有些语无伦次,“我在梦里……见过你。” 这些天她倒是一直见着他呢,只不过,这还是第一次看到穿着银色铠甲、周身神光流转的他。 砚辰收回手,唇角泛起清浅的笑意:“我知道。” “咳咳——”一旁的北斗星使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天神,若是没有其他事情……” “你先回去吧,顺便禀告主神,砚辰已归位,稍后回去复命。”砚辰语气平静地吩咐。 北斗星使如释重负地应了声“是”,躬身行礼,随即化作一道蓝光消失在原地。 第51章 司法天神 阵阵山风从四面八方的洞口灌入,此时,寂静的洞中只剩下风声回荡。 北斗星使离开后,施加在左晟身上的神力也随之消散。他悠悠转醒,先是惊愕地望向眼前的砚辰和乔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脸上掠过一丝茫然。 但很快,逃生的欲望压过了困惑。只见他挣扎着站起来,拖着一条受伤的腿,竟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拼命冲向离他最近的一个洞口。 乔曦看得心头一紧,目光在左晟与砚辰之间来回移动——可砚辰却只是站在那里,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洞口近在眼前,左晟心中燃起希望:现在,江澈已没有子弹,不会再射杀他了,只要钻进这四通八达的洞道,就算是神仙也不会找到他。 十米,八米,五米……眼看左晟已经离洞口越来越近…… 而砚辰依旧站在那里,丝毫没有过去阻拦的意思。 “天神,那人是个杀人犯……”乔曦忍不住提醒。她甚至开始怀疑,归位后的他是否失去了部分记忆——毕竟眼前逃跑的人,曾是江法官拼死也要审判的对象。 却在这时,砚辰轻轻吐出两个字: “雷刑。” 话音未落,一道天雷轰然劈下,正中左晟。 “啊——”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化作一具焦黑的尸体。 乔曦看得目瞪口呆。 天神出手,竟毫无预兆,瞬息之间,一击毙命。 虽说左晟死有余辜,可这死状实在是惨不忍睹:他的尸体蜷缩在那里,几乎辨不出人形,比生前缩小了一圈。 乔曦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下意识想要后退。不料双腿早已发软,一个踉跄,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砚辰瞬间伸手扶住了她,却在她站稳后,低头吻了上去。 一股奇异的感觉如电流般窜遍全身,乔曦轻轻一颤,顺从地接受了这个吻。 她敢动吗? 自然是不敢的……她孩怕呀! 可她的身体却比心要诚实——她的手,已不自觉环上了砚辰的腰际…… 直到乔曦被吻得气息紊乱,砚辰才缓缓放开了她。 方才历经生死,重归神位,他一时情难自禁,却忘了这一世的乔曦,与他相识不过数日。 “抱歉……”他低声说,唇已分离,手依然轻轻地揽着她。 “没……没什么。”乔曦强作镇定,大方地回应。 她还能说什么? 她此时真怕天神杀意未消,像上一世那样连她也一起送走。毕竟,眼前这位可是刚归位便杀人的主啊…… 再说了,人家天神帅成这样,她倒也不觉得自己吃亏。 此时,他们还近在咫尺,她唇齿间,甚至还萦绕着天神清冽的气息……气氛暧昧难言。 各自平复心绪后,砚辰的手松开了乔曦,他需要给她时间适应。 乔曦也顺势收回搂在他腰间的手……尽管指尖仍眷恋那份触感。 “我并不想你看到我杀人的样子。”砚辰看着乔曦说。 她机械地点了点头,在心中暗忖: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该看的不该看的她都看到了。 “对了,天神,”乔曦打算转移话题,从暧昧的气氛中抽离出来,“我刚才碰到归元石的时候,突然出现了很多幽灵一样的人,他们……是不是跟您有什么深仇大恨?”她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些惨叫和哀嚎。 “哦,他们都说了些什么?”砚辰问,语气依旧淡然。 “也没说什么,就说您是恶魔,灭了他们全族。”乔曦老实“告状”。 砚辰闻言一怔,随即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这还叫没说什么?” “嗯……”乔曦有些不安地低下头。 砚辰轻叹一声:“罢了,这事说来话长,等下我再与你细说。” “好,”乔曦干脆地答应,“那天神,咱们先想办法离开这儿吧?” “不急,”砚辰说,“事情还没办完。” 话音刚落,他打了一个响指,然后覃一帆就凭空出现在二人面前的空地上。 只见他满脸惊惶,显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原本在石笋封堵的洞穴中摸索,期盼能跟上次一样找到出路,然而事与愿违,无论他怎么走,前面都是一片无尽的黑暗:没有空气流动的感觉、没有水声……直到一道银光闪过,他便回到了此处。 与先前的左晟如出一辙,他困惑地环顾四周,最终目光落在砚辰与乔曦身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覃一帆声音发颤。 “之前你们几个不还虔诚地拜天神吗?怎么现在见到本尊,却不拜了?”乔曦站在砚辰身侧,莫名生出几分“狐假虎威”的底气。 先前她以为江澈被这个愚蠢自私的人射死了的时候,真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如今砚辰没忘了他这茬,她只觉得老天有眼—— 哦不,是天神有眼。 “你说什么?”覃一帆看疯子似的瞪着乔曦。 “你刚才用弩箭射伤了天神,现在磕头求他老人家饶你不死,说不定还来得及。” 砚辰忍俊不禁地瞥向乔曦——这丫头,又玩心大起了。 “天神?”覃一帆指着砚辰。 “没错!”乔曦欢快应道,“不然你以为自己怎么突然回到这儿?天神刚处决了左晟,手还热着呢,我劝你别惹怒他。” 覃一帆四下张望,目光最终定格在那具焦尸上。他揉了揉眼睛细看,顿时浑身发冷——即便认不出那是左晟,他也看得出那是被烧焦的人形。 他吓得跳了起来,指着砚辰嘶声尖叫:“他……他干的?他是妖怪!不,是恶魔啊!” “覃一帆,你可还记得刘宁?”砚辰淡淡开口,暂止了乔曦的玩闹。 覃一帆愣住,仿佛被这句话拉回到某个回忆中。 只听砚辰继续道:“两年前,你与唐佳佳、刘宁非法穿越大雪山。途中,刘宁为救坠入冰窟的唐佳佳,被冰锥刺伤腿骨。他因伤重体力不支,恳求你们下山报警,你们是如何做的?” 覃一帆骇然:“你……你怎么会知道?” 砚辰唇角微微扬起:“我是司法天神,岂会不知?” 第52章 落神之岭 覃一帆震惊地声音发紧:“我们当时太害怕了……怕报警之后,警察因为我们非法穿越大雪山,把我们抓起来,我们不是故意不报警救他的……” 乔曦没想到覃一帆竟还藏着这样一段过往,顿时没了逗他的兴致,心头已然涌起一阵愤慨:“可他救了唐佳佳啊!救命恩人的命,难道还不值得你们交点罚款吗?” 她想起唐佳佳曾讲述自己遭遇网暴的经历,再想到她非但没有反省愧疚,反而把自己受的那点委屈拿出来倾诉,不禁一阵心寒。 人,竟可以自私冷血到这种地步。 “是……我们是没救他,可他不是我杀的啊!我罪不至死,对不对?” 乔曦在一旁听着,几乎要被他这套强盗逻辑气笑。在海拔四千米的雪山上遇险,将全部希望寄托于队友,队友却不报警施救——这和亲手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而砚辰并未与他争论,只冷然开口:“那乔曦呢?” 乔曦看向砚辰。 “乔曦?”覃一帆不安地思索着。 “你用十字弓对准我的时候,乔曦就站在我面前。你看到她站在那里,却还是射出那一箭,差一点就要了她的命。按凡间的法律,这叫故意杀人未遂。” 覃一帆一时无言以对。之前他确实没顾乔曦的死活,满脑子只想着射中他们其中一个,以弥补这几天来他所承受的精神重压。 “而且,”砚辰继续说,目光轻淡地落在覃一帆脸上,“凡间的法律确实不审判道德,但我,并不受人间规则的约束。” 言外之意,他是司法天神,只需顺应天道行事,根本不受凡间的法律限制。所以,即便覃一帆“罪不至死”,砚辰却依然可以让他从这个世上消失。 覃一帆脸上瞬间失了血色,仿佛所有希望都在这一刻彻底破灭。 只听他恍惚地问:“你要怎样?” “罚你此生留在乌蒙山中,直到救下一千名旅人的性命,方可离开。”砚辰看着他,沉声道。 覃一帆声音颤抖:“可我父母怎么办?我还有家人,我的学业还没完成……” “别人的父母家人,你可曾想过?”砚辰反问。 覃一帆再次陷入沉默——他终究是,无法逃脱罪责了。 紧接着,一道银光笼罩了他,转眼之间,他已消失不见。 乔曦在一旁看得暗暗咋舌:这天神切了大号,还真是酷炫炸裂啊。 不过,她此刻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对劲:她想起了他们刚出地缝的第一个晚上,她做的那个噩梦。 “天……天神,”乔曦艰难开口,“您的神识留在我体内,是不是还给了我什么能力?比如……预知未来?” “应该没有,”砚辰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预知未来,连我都做不到。” 确实,预知未来并非他司法天神的能力,而是宿命神与时空之神所掌控的领域。 “可我在梦里见过左晟和覃一帆的结局,就是他们被您……神罚以后的样子。”乔曦坦诚道,“还有当时已经死去的唐佳佳、吴良水、杨诺朗……” “这与我的神识无关,”砚辰温柔地笑了笑,“他们的魂灵被人通过时空通道送入你的梦境,所以你才会在梦里看到。” 乔曦内心顿时奔过十万头羊驼:“谁……这么缺德啊?” 居然把已死去还有未来死去的魂灵,往她梦里塞? 砚辰抱歉地看着她:“是时空之神璇枢。他与我同为昆仑十二天神,我这次归位,他也来凑热闹,就……顺道跟你开了个玩笑。” “您们管这叫玩笑?”乔曦简直无语,这很吓人的好吧? 砚辰温和劝慰:“你的梦里,我不是也在吗?” 乔曦想想觉得也是:梦里那位江法官,确实“挽救”了她。 “不止是你的梦,”砚辰继续道,“你应该还看到过一个奇怪的‘海市蜃楼’吧?” 乔曦只觉得脑子里“轰”地一声。 只听砚辰继续道:“璇枢托我跟你道个歉。那晚他把千年前的‘赤坎寨’送到你面前,是为了不让你离开我太远,因为那样的话……” “我会被林子里那群猴子撕碎。”乔曦很聪明,立刻明白了原因。 此刻,她只觉羞愧难当:原来江澈……哦不对,是砚辰,一直都知道她那晚逃跑过。 “那个,对……对不起,我那晚不该抛下你逃走……”乔曦低下头,声音细弱蚊蝇。 “没事的。”砚辰温和地笑了笑。他的思绪,回到了昨日的清溪之畔—— 那时,他正欲向乔曦走去,一道紫光流转,时空之神璇枢便出现在他面前。 他下意识望向远处的乔曦——尽管他清楚,这个人,乔曦看不见;他们的对话,她也听不见。 “砚辰,好久不见!”璇枢笑着打招呼。 “你怎么来了?”他淡淡地问。 “都一千年没见了,你怎么还是这般不冷不热……同为昆仑十二天神,你归位我怎能不来看看?”璇枢唇角微扬,转头望向远处正采摘野樱桃的乔曦,“不过,她倒还跟以前一样机灵啊……” “你对她做了什么?”他敏锐地捕捉到话中深意,声音透出几分紧张。 “也没做什么,就是送了些人到她眼前罢了。”璇枢不以为意。 “你别吓着她。”他语气中带着警告。 “啧啧,都过去一千年了,还这么宠她?”璇枢啧了啧嘴。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砚辰声音清冷。 …… 之后,二人并未再多说什么。 临走时,璇枢说道:“对了,那三个人,我给你送到落神岭了。” 砚辰蹙眉:“你应该清楚,我归位不能受神力干预。” “放轻松,”璇枢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那些个罪大恶极的,连主神都看不下去了——都等着你赶紧将他们正法呢!” 说完,璇枢便消失在了一道紫光之中。 ----------------- 此时,洞内的景象已悄然改变。 那块掉落下来的巨大石笋不知何时已然消失,洞口赫然出现在几十米外的地方。洞外星河低垂,月光流淌在洞口的河面上,泛起点点银辉。 而那些原本密布洞中的“乌蒙宝石”,此刻已无影无踪。 “天神,这洞好像恢复正常了,”乔曦惊叹道,“那些‘乌蒙宝石’也不见了。” “那并非什么乌蒙宝石,而是镜剑的碎片,”砚辰解释道,声音一如既往地有磁性,“这座山洞是被镜剑碎片封印的结界。镜剑能感知罪孽,左晟他们进入山洞时触发了结界,将他们困在其中。若是普通人误入,并不会迷失方向。” 乔曦点了点头。她清楚地记得,他们也是在接近左晟三人后,周围的环境才开始变得诡异。 “那如果普通人刚好和坏人同行,也会被困住吗?”乔曦问。 “不会。他们会在洞中走散,最终只有普通人能安然走出。” “原来如此……”乔曦若有所思。 能辨善恶,这个“镜剑”,应该就是司法天神的兵器吧? 不过,这么厉害的兵器,怎么就碎了呢? 第53章 往生如梦 “……这里,真的就是落神岭吗?”乔曦轻声问道。 话一出口,她又有些犹豫。她已从北斗那里得知,砚辰就是千年前在此陨落的天神。可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砚辰平静地说,“只是一千年沧海桑田,落神岭早已深埋在这山体之中。” “那怎么会……” “千年前的事,我稍后与你细说。”砚辰轻声打断,眼神始终温柔地落在乔曦身上。 月光下,身穿银色铠甲的他周身泛着朦胧的神泽,比梦中更添几分清逸出尘…… 乔曦一时竟看得有些痴了。 回想起方才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她不禁暗恼自己像猪八戒吃人参果,光顾着紧张害怕,竟未来得及细细品味。 而此时,砚辰却仿若看穿了她的心思,忍俊不禁地笑了笑:“别急,往后有的是机会。” 乔曦一怔,慌乱地抬眼看他。 只听他缓声道:“乔曦,我的神识尚在你体内。” 这话意味着,自他归位之后,她所有的心思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不……天神,这不公平……这侵犯了我的隐私!”乔曦的脸颊顿时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羞得几乎要找地缝钻进去。 砚辰低声笑笑,随即伸出手,一缕银光自乔曦心口浮出,悄然融入他的指尖。 “神识已经抽离了。”他轻声说。 乔曦松了口气,却发现气氛似乎又变得暧昧了起来,于是忙找个话题转移:“天神,您的伤没事吧?” 她知道这是句废话,他毕竟是个神仙…… “没事,”砚辰语气温和,“归位之后,肉身的伤自会愈合。现在还有时间,我带你去个地方。 乔曦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山洞深处走去。 “天神,您之前在梦里为什么要杀我?”乔曦边走边问,语气轻松地像在闲聊。 砚辰的脚步停住了。 乔曦也随之停下。 “你大概是在梦中看到了前世的记忆。”砚辰解释了句,随即问道:“说说看,你都梦到了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一个特别英俊的男人——也就是您,然后是一道银光,有点像‘阿瓦达索命咒’那种……然后我就死了,然后就醒了。”乔曦感觉,自从见到归位之后的砚辰,自己的语言表达能力就直线下降。 “疼吗?”砚辰眸色微暗。 “特别疼好不好,”乔曦终于找到倾诉对象似的,“天神您试试看,就像身体被活活撕开一样……” 砚辰的唇角牵起一丝苦涩的笑:“我试过。” 乔曦顿时噤声。她这才想起——前世,她若是这样死去,那砚辰又是如何陨落的? 砚辰垂下眼帘:“我的神识是在彻底觉醒后,才主动入你梦中……” 原来,自乔曦踏入乌蒙山起,砚辰的那一缕神识便已苏醒。 第一夜,神识感知到乔曦在梦中看到阿澜依临终前的记忆——那是她最绝望的片段,让乔曦再度经历了那份痛苦与恐惧。可那时神识才刚刚觉醒,尚不能入梦,只能默默与她一同承受。 第二夜,乔曦梦见所有队友消失,只剩她一人在空荡的营地中。神识感知到她的恐惧,立刻入梦相伴。可他刚现身,就被乔曦视作洪水猛兽,惊慌躲避。那时神识尚未掌握在梦中说话的能力,只能默默跟随,却让她愈发害怕。 直到乔曦说出那句:“大哥,差不多行了,你还要杀我几次啊?”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即便她今生已将他遗忘,可她不是向来喜欢好看的男子吗?为何没有像前世那样,与他并肩漫步林间? 第三夜,现实中的凶案与前世的记忆碎片交织,出现了更加恐怖的梦境。神识闷气未消,这次本不想理会,反正他的出现只会让她更害怕。 可没过多久,他便察觉到现实中的杀气正向乔曦逼近。于是他立刻现身梦中,呼唤她的名字,可她见到他依旧只有恐惧。不得已,他以定身术稳住梦中的乔曦,再用指尖电流将她电醒。 就这样,乔曦的惊叫吓退了现实中持刀而来的杨诺朗。 第四夜,乔曦在梦中回到河边营地,见到了那些被璇枢送入她梦中的魂灵。他知道,连日来的生死危机令她心力交瘁。神识决定再次入梦,但这次,他换了一身装束,化作江澈的模样来到她面前。 他邀乔曦来到林中小屋,那是他的“神域”,在那里,乔曦不必面对那些亡魂。 …… 听完砚辰的讲述,乔曦轻叹一声道:“天神,其实不必这么麻烦的。梦中出现的事情,您白天直接跟我说清楚不就好了?害得我一直以为您是什么索命邪神。” “那时我尚未归位,无法感应你体内的神识。你在梦中所经历的一切,我确实不知。”砚辰轻声解释。 乔曦想了想也觉得确实如此:一缕神识所经历的,当时的江澈又如何得知? 不过,“梦中邪神”的误会总算真相大白,乔曦心中也轻松了几分。 ———————————— 两人沿着山洞继续向前,最终,在一面宛若琉璃的巨岩前停下。 “这是什么?”乔曦睁大眼睛,望着眼前这面巨大的“穿衣镜”。 “这是往生镜。北斗将它带来,本是为了让你进入镜中看到前尘往事,再决定是否原谅我。不过,”砚辰露出一丝苦笑,“你倒是省去了这一步……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你知道前世发生的一切。” 这姑娘仅凭一颗正直的心,就替前世的自己原谅了他。砚辰虽早已料到这个结果,却仍觉心疼——他不愿她永远蒙在鼓里,他想让她知道,他们之间曾发生过什么。 乔曦好奇地走近石镜。就在她靠近的刹那,巨石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刺得她不由眯起眼睛。待光芒渐弱,她震惊地发现镜中映出一个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 只见那少女身着纹饰繁复的衣服,身上的银饰闪闪发光。她静静地站在镜中,眼神与乔曦如出一辙——温柔,却坚定。 乔曦轻轻吸了口气,转向砚辰:“她是?” “她就是阿澜依。” “是……我的前世?”这个名字她已听过数次,心中已隐约猜到对方的身份。 砚辰微微颔首。 乔曦的目光又看向镜中的少女,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悲戚。 砚辰方才说过,她进山后的第一个梦境,实为阿澜依临终前的记忆。也就是说,她的前世正是如梦中那般,死于砚辰之手。 “待你进入镜中,便会看到前世发生的一切,”砚辰语声平静,“或许……你会难以承受。” “放心吧天神,我现在内心强大得很!”乔曦自信满满地夸口。 其实她只是想安慰砚辰——她能想见,千年前定是发生了极其悲痛的事,才会让阿澜依跟她的族人惨死,司法天神陨落。 砚辰静静看着她,鼓励般地向她笑了笑。银光流转,刹那间,乔曦被万丈光芒温柔包裹。 接着,她仿佛坠入一个遥远的梦境。 第54章 九月飞雪 时值九月,序属三秋。 乌蒙山深处,大雪已纷纷扬扬地飘洒了三天。赤水河畔的赤坎寨,早已银装素裹。 于一片冰天雪地间,招服族长老巫其谷的宅邸,巍然矗立于寨子中央。三进院落,数十间房舍,无声昭示着主人在族中的尊崇地位。 昨夜已讶衾枕冷,今晨却见窗户明。阿澜依推开二楼的雕花窗子,一股寒气便扑面而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放眼望去,四野皆白,而寨子里的烟火气,却早已升腾起来。 “他们中原人说,六月飞雪必有惊天的冤情。咱们这儿也奇怪,才九月就大雪封山,莫非也有什么冤屈不成?哈哈哈……”三哥呼思迈粗粝的嗓音自楼下传来,带着惯有的戏谑。 “我呸!大清早的净说些晦气话!”正在清扫门廊的希彩阿婶啐了一口,手中竹扫帚挥得虎虎生风,显然对呼思迈的口无遮拦很不耐烦。 这时,希彩阿婶眼风一扫,瞥见阿澜依穿着一件略显单薄的淡粉色罗裙,正从木楼梯上款款走下。 她神色一变,赶忙扔下扫帚迎了上去,语气带着急切:“哎哟我的蓉主!这天才刚晴,寒气正重着呢,您怎么穿成这样就下来了?仔细点儿冻着!” 希彩阿婶待阿澜依总是格外小心。 长老巫其谷的五位子女中,只有长子寒姜与幺女阿澜依是正室禾秀夫人所出。次女乌图雅、三子呼思迈与四女秀娜皆是私生子女,在这规矩森严的寨子里,算不得正经的“代朗”、“蓉主”,处境尴尬。 但阿澜依不同,她是他们招服族金尊玉贵的“蓉主”,更是那首的心头肉…… 想到那位杀伐果断、治下严苛的那首,希彩阿婶心头便是一紧,莫名生出几分畏惧。 “没事儿的希彩阿婶,我不冷。”阿澜依微微一笑,声音清亮。她自小便野惯了,身子骨一直不错,这点寒冷确实不放在眼里。 正在此时,门廊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她们转头,却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晨光走了进来,狼皮大氅裹着一身的寒气。 来人正是他们招服族的那首、阿澜依的大哥寒姜。他身量高大,狼皮大氅下墨蓝劲装凸显出挺拔身姿。他的面容轮廓深刻,银耳环在晨光中闪烁,眉宇间凝着积威而成的冷峻。 进门后,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只着罗裙的妹妹身上,眉头立刻蹙起,转向希彩阿婶,声音透着寒意:“希彩,蓉主衣衫单薄,怎就让她下楼?” 希彩阿婶吓得一哆嗦,立在一旁不敢言。 阿澜依见状,忙上前轻轻拉住寒姜冰冷坚硬的袖口:“阿兄,不怪阿婶,是我自己觉得不冷。” 寒姜反手握住阿澜依的手,确认她手心温热,冷硬的神色才稍稍和缓。 “这般时候了,秀娜还没起吗?”寒姜环视院落,眉宇间露出不悦。 “回那首,秀娜小姐昨夜受了些风寒,今日就在床上歇着了。”希彩在一旁道。 秀娜是阿澜依的四姐,平日里寒姜回来,她少不得要过来迎接,接过他的短刀和大氅。今日不见秀娜过来服侍,寒姜自然是不满的。 他未再多言,只反手退下大氅给阿澜依披上:“陪我用早饭。” 兄妹二人一同走到暖阁中用餐。精致的糯米糕、热腾腾的油茶、香味四溢的酸鱼早已摆了上来。 “三哥同来用饭吧?”阿澜依招呼起呼思迈。 呼思迈抬眸看了眼寒姜,忙道:“我还不饿,你陪阿兄先吃吧。”说着,头也不回地去到后院了。 寒姜不在的时候,他和秀娜确实都是同阿澜依一起用餐的。但寒姜在场时,从不容旁人打扰兄妹独处,他自是没这个胆子过来吃。 “阿兄可是有心事?”用餐间,阿澜依察觉到寒姜眉宇间似有隐忧。 寒姜说道:“晚间会有几位哀牢山的茶商来寨子,同咱们交易‘赤坎醉’。原本我该亲自接待,但九洄洞那边,大祭司和长老们还要找我商议祭祀的事,我打算让呼思迈和羿松替我……” “有山外货商来是好事,阿兄是怕三哥他们招呼不周?”阿澜依问。 “倒也不是。但今日听说,他们寨主可能会亲自过来,若是怠慢了……” 阿澜依放下竹筷,眼眸微亮:“阿兄事务繁忙,不如让我代为相迎?好歹我是蓉主,不至让人觉得咱们招服失了礼数。” 寒姜沉吟片刻,看着妹妹沉静从容的面庞,点了点头:“也好。你行事稳妥,我自是放心。只是那些茶商免不了粗陋,你稍作接待,把他们引至家门便可,其他的等我回来再说。” 阿澜依心下疑惑,茶商……应该不至于粗陋吧? 但她随即莞尔应道:“我晓得的,阿兄放心。” 用罢早饭,寒姜匆匆离去,前往招服族权力核心所在地——九洄洞。阿澜依站在廊下,望着兄长高大的背影消失在白雪覆盖的石板路尽头。 “今日总该出去走走了。”这么想着,她便回房换上鹿皮靴,背起竹篓,走出了自家的宅子。 “阿澜依!” 没走多远,阿澜依忽闻身后有人唤她。回头一看,是一个名叫杜鹃的姑娘从后面追来,腕间细碎的银镯声由远及近。 尽管她贵为族里的蓉主,但同龄人常在一起玩闹,平日里都是直呼她的名字。 “杜鹃,何事?”她停住了脚步。 “那首今日可回家了?”杜鹃跑到她面前,眼睛闪亮着问道。 果然,十之八九来找阿澜依的姑娘,都是为打听她的兄长。 阿澜依叹了口气:“杜鹃,我阿兄他已经成亲了!” “可听说你们贵族的男子……都能纳偏房,孕育子嗣?”杜鹃狡黠地眨着大眼睛。 他们招服族的族规,每户只能有一位女主人。祭司、长老家族的贵人虽可在外延嗣,但私生子女必须交由主母抚养,生母若敢相认,便会被拉去九洄洞接受重罚,然后逐出族中。 至于重罚究竟是什么,阿澜依素来不知,阿爸和阿兄也未曾告诉过她。她只知道,进去九洄洞领罚的人,就再没见到过。 此时,阿澜依心头有些烦闷:这些姑娘们到底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都甘心做暗室之花,宁愿一辈子骨肉不能相认,也要睡到阿兄的枕侧? “杜鹃,”阿澜依正色道:“你若真有此心,便亲自去问他。往后,不必再来找我了。” 第55章 哀牢茶商 雪后初霁,寨子里愈发清寒。青瓦木楼的檐角垂着冰凌,在稀薄的日头下泛着冷光,寒风卷着地上的雪沫掠过寨口的老树,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砸到了青石板路上。 阿澜依穿着淡粉色罗裙,身上仍披着寒姜的狼皮大氅。她今日梳着精巧的辔头,脸蛋美丽而精致,穿行在这雪后的寨子里,俨然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刚路过寨口的酒坊,老板娘桑娅正搬着酒坛出来晾晒,见了她便笑着招呼:“阿澜蓉主,这大冷天的还往外跑?这要是给那首看见,该心疼坏了。” “桑娅阿婶早,”阿澜依停下脚步,眉眼弯弯,“我想去南萝岭看看天麻,前几日采的快用完了。” “可别去了,”老板娘放下酒坛,捶了捶发酸的腰,“这些天雪下得邪乎,山路滑得很,两天前寨西的瓦突那去那边砍竹子,差点摔进山谷里。你还是等天暖些再说吧。” 阿澜依望向远山,见那白芒一片的山尖在云层里若隐若现—— 还是,过几天再进山吧。 正想回家,却突然想起她晚上要代阿兄接待客人,似乎也需要做些准备才是。 思来想去,她决定去找羿松了解下情况,哀牢茶商的事,他该比她更清楚——刚刚走过板凳桥的时候,她好像远远瞥见羿松在码头忙活…… 赤坎寨的码头建在赤水河南岸,十几条木船泊在岸边,几个强壮的大汉正忙着往船上搬酒坛。这雪虽大,赤水河却尚未冰封,河面上仍冒着白汽。羿松正站在码头的石阶上,穿着身墨绿色劲装,腰间别着把弯刀,指挥着几个汉子拉船绳。 羿松是招服族安保队的团领,也是寒姜的左膀右臂,寒姜此次正是让他一同去迎接客商。 “蓉主怎么来了?”羿松老远就看见阿澜依,赶忙一路小跑着过来,“这河畔风大,您仔细点儿别冻着。” “没事的,”阿澜依裹紧了狼皮大氅,“阿兄让我今晚代他迎接哀牢山的茶商,我来问问情况。羿松团领在这儿做什么?” “给茶商备船,”羿松指了指身后的麻秧船,“他们要带茶叶来换酒,我想着水路快,就备了两条船等着,也不知他们要多少……等他们来了,都给装好船一并运出山。” 阿澜依往船上瞥了眼,十几个酒坛堆得像小山,锃亮的坛体上印着“赤坎醉”三个烫金大字。 这酒是他们招服的镇族之宝,是用赤水河的水和乌蒙特有的糯高粱酿的,入口绵柔,后劲却足,别说百里外的哀牢山,连中原的州府都有人不远千里专门来买。 阿澜依想起方才桑娅阿婶的话,忍不住问道:“他们走水路来的?” “走陆路,”羿松说,“方才派去探路的兄弟回报,说他们带着好几车茶叶,走的是翻山的那条道。” “陆路?”阿澜依秀眉微蹙,“大雪封山,山路并不好走,稍有不慎就会跌进道旁的万丈深渊。他们怎么不坐船?” “他们人多,还带着好几辆马车,几条猪槽船哪装得下?好在他们有些本事,虽说雪天路滑,带马行车的却也不在话下。” 阿澜依心中愈发疑惑:只是交易一些茶叶,要来这么多人吗? “阿澜!”此时,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阿澜依回头,看到好友丹芳正从板凳桥上跑过来。她穿着件水绿色的棉裙袄,背上的竹篓里面露出几株天麻。丹芳是莫戈桑长老的嫡女,两人从小就一起下河摸鱼,进山采药。 “慢点跑!”阿澜依迎上去,帮她扶了扶竹篓,“又去采药了?” “这冰天雪地的,不知持续到什么时候,再不去采,真担心天麻都给冻死了。诶,阿澜你不去吗?” “本来想去的,”阿澜依指了指羿松的方向,“我阿兄让我今晚代他迎接哀牢来的茶商,正跟羿松团领问事儿呢。” “哦……哀牢山客商的事我也听说了,据说他们的寨主可能要来,那首怎不亲自去接?”丹芳的眼睛亮了亮。 “阿兄被大祭司叫去九洄洞了,”阿澜依说,“说是跟大祭司和长老们商量事情,今晚未必能赶回来。” “商量事情?”丹芳压低了声音,“可是因为前几天的祭祀?” 阿澜依心中疑惑:“祭祀怎么了?” “你不知道?”丹芳眼底闪过惊讶,拉着她往码头边的避风处走了几步,“寨子里都传遍了,说是那晚的祭祀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阿澜依神情变得认真。 “我阿兄告诉我的,那晚大家都听到了魔音,”丹芳说,“声音也不知从哪传来的,很奇怪,好像是说要对咱们招服族降下神罚什么的。” 阿澜依的心跳漏了半拍。招服族世代居住在赤水河畔,信奉真神,每月都会举行祭祀,用猎来的野生动物献祭,祈求风调雨顺,之前从未听说出过什么事情。 她蹙眉追问:“那祭祀中断了?” “没有,”丹芳摇摇头,“大祭司说那是妖邪的魔音,让大家别被干扰,硬是把祭祀主持完了。后来也没再听到什么,可我总觉得不对劲……阿澜,你说咱们是不是受到了什么诅咒?” “别瞎说,我回去问问阿兄,”阿澜依握了握丹芳的手,似在安慰,“你也别胡思乱想,说不定就是场误会。” 她坐得直行得正,诅咒什么的,她才不信呢! 丹芳点点头,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丹芳要回家给阿妈送天麻,便先走了。阿澜依站在码头,望着赤水河上的白汽,心里有种不安的感觉。 “蓉主,风大,要不先回吧?”羿松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旁,“茶商晚上才到,我会盯着的,您放心。” 阿澜依点点头:“那辛苦羿松团领了。” …… 回到家,刚进院门,却见四姐秀娜坐在堂屋火塘边的矮凳上,穿着件藕荷色的夹袄,正同三哥呼思迈说笑。 “四姐起来了?”阿澜依放下竹篓,语气带着许关切,“身子可好些?” “好些了,”秀娜一边啃着刺梨,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听闻阿兄让你今晚去接哀牢山的客商?” 阿澜依微怔,随即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呼思迈。后者挑眉回瞪,那神情仿若在说:我就是给秀娜说了,你能怎么着? “呵,”秀娜冷笑一声,酸道:“这种出风头的事,阿兄倒是次次想着你。” 阿澜依这位庶出的姐姐,从小就跟她不对付,她平日里自觉低人一等,却见不得阿澜依受宠,总想着事事同阿澜依一较高下。 “阿兄有事走不开,我这也是为他分忧,四姐勿要多想。”阿澜依走进堂屋,将寒姜的大氅挂了起来。 “为他分忧?”秀娜声音突然拔高,“你当我傻吗?寨子里谁不知道,寒姜最疼你,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给你留着,这次接贵客也是让你去——我可听说了,哀牢的周綦周寨主这次可能会来!那可是跺跺脚整个哀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你倒好,平白得了这个机会,怕是早就盘算起怎么攀附了吧?” ……这些,阿澜依还真不知道。 彼时,阿兄为迎接客商的事分身乏术,她只想帮他分担些事务,不曾想过其他。 如今,秀娜这般说辞,肯定又是嫉恨起她来……本来她也不在意去迎接谁,此刻更不想与秀娜再争辩。 只见阿澜依叹了口气,走到秀娜面前轻声说:“若四姐想去,不妨今晚同我们一起去吧?” 这话一出,不仅秀娜愣住了,连一旁看戏的呼思迈都瞪大了眼睛——按他的预想,两人此刻该吵得不可开交了才对。 秀娜回过神来,随即又装作不屑的样子:“去就去,谁怕谁?你跟呼思迈都去,总不能落下我。” 第56章 风雪夜归人 暮色降临,赤坎寨前的晒谷场在跳动的火把映照下明明灭灭。阿澜依与呼思迈和秀娜行至寨口时,羿松已带着几名族中好手静候在那里。众人手持火把,神情肃然。 阿澜依身着象征“蓉主”身份的绣云纹饰的百褶裙,在人群中自带一番沉静气场。她身侧,呼思迈虽仍带着惯常的骄矜,此时却不发一语,与平日高谈阔论的模样判若两人。 秀娜则按捺不住兴奋,频频踮脚张望,眼中闪烁着莫名的期待。 “三哥可是有些紧张?”阿澜依轻声问道。 接待客商自有她和羿松主导,呼思迈又何需如此? “就是嘛,”秀娜闻言带着几分鄙夷打趣道,“那些客商听闻都是豪杰,就算你失了礼数,想必也不会向阿兄告状的。” “都是豪杰?”阿澜依转向秀娜,却见她只是别过脸去,露出一副神秘自得的表情,不肯再多言。 就在这时,一阵闷如滚雷的马车声混杂“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山中夜晚的静谧。几骑快马倏然冲入火光明照的晒谷场,然后骤然勒停。 只见几名眼神彪悍、腰间别着兵刃的大汉从马上翻身下来。紧随而至的是四辆马车,马车被厚重的油布篷严实覆盖,但在颠簸晃动间,篷布边缘掀起一角,阿澜依隐约瞥见篷布下面竟是木制的笼栏。 她心中疑惑:装运茶叶,还需要用笼子? 领头的是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男人,五官硬朗,头戴狐皮帽,身穿一件的鹿皮袄,颇有几分粗犷豪情。他胯下那匹红枣马神骏异常,却不安分地刨着蹄子,喷着粗重的鼻息。 不待作为蓉主的阿澜依开口,秀娜竟抢先一步,脸上堆起自认妩媚的笑容:“这位便是周寨主吧?欢迎来我们赤坎寨!” 然而领头的男人目光只在她脸上一掠而过,并未把她当回事。他径直看向一旁沉稳的羿松,朗声道:“几位便是招服来接我们的?” 羿松抱拳,神态自若地笑了笑:“正是。贵客一路辛苦!”随即侧身,郑重地向对方介绍:“这位是我族巫其谷长老之女,阿澜蓉主,奉那首之托,特来迎接各位。” 秀娜脸上的笑容凝固,狠狠瞪了羿松一眼,却碍于身份不敢发作。毕竟,她是庶出的私生女,在这种场合是没有资格被引见给客人的。 而此刻本应代表家族男丁出面寒暄的呼思迈,竟显得手足无措。他显然被这群人身上的悍气所慑,只是干巴巴地站在一旁,连句客套话都说不利索。 阿澜依上前一步,双手奉上早已备好的迎客酒:“贵客一路辛苦,请饮此酒,速至家中歇息吧!” 孙平虎接过酒碗,目光在阿澜依姣好的面容上转了一圈,随即哈哈笑道:“蓉主客气!我叫孙平虎,是寨子里的管事。我们大当家还没到,我且先同你们回寨!” 被冷落一旁的秀娜急切问道:“周寨主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吗?” 羿松也顺势开口:“正是,孙管事,不知周大当家何时能到?” 孙平虎将碗中酒一饮而尽,满不在乎地用袖子一抹嘴:“我们大当家带着二十几个弟兄,路上顺道‘洗了个窑’,脚程慢了些,随后就到!”话语中带着炫耀般的得意。 “洗窑”? 阿澜依心中疑惑,转头看向羿松,却见他面色不变,只沉稳接话:“周大当家真是辛苦……” …… 回到家中,阿澜依和秀娜辞了客人,上楼回房。呼思迈引着孙平虎他们往西厢偏厦那边走去,车马则停在后院柴房旁边。 “还以为他是大当家呢,弄了半天就是个管事的!”秀娜甫一上楼,就忿忿地朝阿澜依囔道。 “四姐仔细些说话,别开罪了客人!”阿澜依急忙劝阻。秀娜的声音不算小,刚刚她分明看到了一个大汉回头往这边狠狠地瞪了一眼。 “怕什么,他们就是再凶悍,左右还有个大当家管着,我就是在这里说了,他们还能砸了咱们寨子不成?” 阿澜依抿了下嘴唇:“四姐,你告诉我,他们到底是谁?这帮人怎么看都不像茶商,你连他们大当家是谁都知道,呼思迈是不是已经告诉你他们的底细?” 秀娜一脸不屑:“呼思迈告诉我,我就得告诉你么?” 阿澜依深吸一口气:“你不说我也知道,看呼思迈那胆怯的样子,他们绝对不是茶商,怕不是哀牢山的什么厉害人物?赶明儿我直接去问阿兄,就说是你们给我说的……” “你血口喷人!”秀娜愤怒地瞪着阿澜依,却硬是憋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半晌,她没好气地说:“罢了,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也翻不出花来——他们是哀牢山厪水寨的。” “厪水寨?”阿澜依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 入夜,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与人语声从楼下传来。 阿澜依从睡梦中悠悠转醒,披衣走出房门,沿着二楼廊道来到门口的骑楼前。推开木窗,但见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大雪,凛冽的寒风裹着雪花,迎面吹到她的脸颊上。 阿澜依顾不上寒冷,低头向楼下望去,只见屋门口火光跃动,竟有数十匹骏马在那。族中众人整齐侍立两旁,当中还有呼思迈和羿松。 而她的阿兄寒姜,此刻赫然立在人群中央,他肩头还落着未化的积雪,显然是一路疾驰而归。 究竟是何等贵客,竟让身为本寨那首的阿兄在这大雪之夜亲自相迎? 正当此时,却见门口不远处一道挺拔的身影利落下马。那人相貌清俊,身披暗紫色云锦披风,玄色立领长袍的袖口用银线绣着繁复图案,长发垂到腰际,唯有两簇发辫自耳侧垂落胸前,平添几分潇洒俊逸。 他周围二十余名劲装汉子也随之下马,紧随其后往这边走来。 寒姜快步上前,语气带着明显的恭敬:“周大当家一路辛苦!寒姜今日与大祭司商讨要事,有失远迎,还请大当家见谅。” 这便是那位周綦周大当家? 阿澜依迎着凛冽的风雪,极力睁大双眸,想要看清楚些。 “那首亲自相迎,礼数已是周全,不必如此客气。”只听那周綦的声音沉静清冷,自带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承蒙大当家海涵,外间风雪急,快请入内叙话!”寒姜说着,侧身让出通路。 周綦略一颔首,便与寒姜一同步入大门。 第57章 厪水寨 次日清晨,雪已停歇。 阿澜依踩着木楼梯缓步走下楼,来到堂屋。今日,她穿着一件鹅黄色夹袄,愈发显得清新灵动。 家中昨晚新迎了那么多客人,今晨却已恢复如常,四下静悄悄的。 希彩阿婶正站在门口的过堂处,一边翻看这几日采买的账目,一边低声念叨:“二十八个人……厨房的猪肉怕是不够用了……” 阿澜依走到火塘边坐下,往里添了些木柴,抬头时,瞥见堂屋中央的八仙桌上,还留着昨夜迎客的痕迹——一只执壶,两只牛角杯。 她忽想起一事,向一旁的希彩问道:“希彩阿婶,你听说过哀牢山厪水寨吗?” 希彩一愣,像是刚从繁复的账目里回过神:“蓉主你说什么?” “哀牢山厪水寨,”阿澜依重复了一遍,“阿婶可曾听过?” “听过呀!”希彩连忙放下账本,走到她身边,“蓉主你忘了?约莫七八年前,有个云南来的酒商住在寨口桑娅家,给大伙儿讲古,我还带你去听来着。有次就说起这‘厪水寨’,据说是一帮彪悍嗜血的獠寇,杀人越货,无恶不作,哀牢山十里八寨都被他们洗劫过,连那边的土司都拿他们没办法……” 昨夜来的客人正是厪水寨的人,希彩自然毫不知情。眼见她还要滔滔不绝说下去,阿澜依连忙打断:“好了阿婶,不必多说,我想起来了。” “蓉主真记起来了?”希彩似有些不信,那时她还没到十岁呢。 “嗯。”阿澜依轻轻点头。 她心中波澜暗涌,面上却强作平静。厪水寨的事情是个秘密,她不便对希彩说。可也不能任她口若悬河地说下去——万一被西厢那些人听见…… “秀娜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 此时秀娜从楼上下来,正要往屋后去,却被希彩阿婶叫住。 “听说周綦周大当家昨夜来了,我去看看客人有什么需要。”秀娜语气带着娇蛮。 “那首有吩咐,”希彩阿婶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秀娜面前,“西厢偏厦已给哀牢山的客人住下,女眷不好过去打扰。呼思迈已经在那边招呼了。” 秀娜轻哼一声:“无妨,我就在这儿等着,反正客人们总要过来用早饭的。” “不好了!不好了!”一声惊慌失措的呼喊突然从屋后传来,打断了秀娜的话。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呼思迈连滚带爬地冲进堂屋,几乎没停稳:“客……客人都不见了!” “出什么事了?”阿澜依忙问。 “我刚才去西厢偏厦,推开门一看……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阿澜依的心沉了下去:昨夜周綦他们入寨时,浩浩荡荡好些人马,怎这一夜之间…… “快去禀告阿兄!”此事蹊跷,阿澜依当机立断。 呼思迈却突然往后退了退,眼神闪烁:“我……我不敢去。你知道阿兄的规矩——他的房门一旦关上,除了阿爸阿妈和你,谁去打扰就是要死的……” “那我去。” 阿澜依一路小跑上了二楼,敲响寒姜的房门,随即推门而入。 寒姜平日多在九洄洞居住,嫂嫂香格也一直留在洞中居所,不在寨里。阿澜依倒不必担心撞见什么不便的情形。 此时寒姜才刚从床上坐起。昨夜迎接客人折腾得太晚,他统共也没睡几个时辰,就被阿澜依唤醒。阿澜依进去时,他正要走过去开门。 “怎么了,”见是妹妹,寒姜神色缓和下来,“一大早就来叫阿兄?” 他起身走向窗前,从衣架上取下一件鹿皮袄穿上。早起清寒,那件绉绣晨衣终究太过单薄。 “三哥刚才来说,偏厦的客人全不见了,阿兄可知是怎么回事?”阿澜依问道。 寒姜动作一顿,随即问道:“东厢的客人呢?” 阿澜依一怔:东厢还住着客人? 家中客房分东西两厢,西厢偏厦向来住普通客人,东厢则是离正房最近的几间上房,用来接待极重要的贵客。 “东厢那边还不清楚。”阿澜依道。 寒姜未再多说什么,推门便匆匆往楼下走去,阿澜依连忙跟上。 堂屋里,呼思迈见二人下来,也忙追上去随行。秀娜也想跟去,却被希彩阿婶再次拦住,只得站在原地,恨恨地瞪着希彩。 几人正要步入东厢门廊,却见一个身影迎面走来。 那人穿着玄色锦袍,腰间挂着一把金柄弯刀,晨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精致的薄唇——正是昨夜入寨的周綦。 离得近了阿澜依才看清:这位周大当家,当真是俊美得惊心动魄…… 寒姜见是他,松了口气:“大当家起身了?何不多歇息片刻,可是昨夜歇得不安稳?” “那首客气了,一切安排都很周到,是我一向少眠。”周綦浅笑回应,目光不经意间掠过站在一旁的阿澜依。 她连忙上前一步,敛衽为礼:“阿澜依见过周大当家。” 却见他微微点了下头:“蓉主有礼了。” 阿澜依心中微讶:他竟能猜出她是寨中蓉主,想来是个极敏锐的人。 寒姜继续道:“敢问大当家,方才我家兄弟去西厢偏厦问安,见屋里空无一人……不知是何缘故?” “昨夜雪下得太大,我怕出什么闪失,就命他们连夜将货运往九洄洞。况且我那二十几个兄弟在此多有不便,只留了孙管事和几个得力的人手照应,其余的都已安排进山。晚些时候我也过去,看他们安置得如何。”周綦淡淡答道。 “原来是这样……”周綦的雷厉风行令寒姜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但他很快恢复如常,“既如此,大当家不妨随我先去用些早膳。寨子里新酿的‘赤坎醉’,最能驱寒。” 他随即侧身让路,吩咐着呼思迈去查看菜肴是否已备置妥当,又让阿澜依去西厢请孙管事。 西厢的走廊比东厢窄了许多。这边阿澜依走到拐角处,正要绕过那镂空的白墙,却听到墙后传来两个人的对话声。她不由得停下脚步,透过镂空的花格向内望去。 “二当家,昨夜大当家让那些个弟兄连夜把货送进九洄洞,又让他们安置在山里,怎这么着急?”说话的是个年轻汉子,他旁边的正是那管事孙平虎。 “丛刈,我跟你说多少次了,‘二当家’三字万万不能在大当家面前提起!”孙平虎压低声音,急忙纠正,“我也是蒙大当家抬举,才提为管事。若以‘二当家’自居,只怕惹他不悦。” “我明白,”丛刈一脸了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咱们大当家虽以凶忍残暴闻名,却也多疑。您能在他身边服侍这么久,我等自是佩服的。” 阿澜依静静听着:这番话将大当家描绘得只知杀戮猜忌,同时奉承起孙管事的左右逢源……这分明是在站队了。 这记马屁拍得孙平虎十分舒坦,只见他得意地笑了笑,拍了拍丛刈的肩头。此时二人绕过拐角,正瞧见站在那儿的阿澜依。 阿澜依微微欠身:“孙管事,阿兄已在暖阁备好早餐,请您一同前去。” “嗯,好!”孙平虎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片刻,饶有兴致地哈哈一笑,抬脚离去。 阿澜依没有跟上。 她下意识地,不愿与他们同行。 “昨晚天黑没瞧清,他们这小蓉主,生得可真俊……”她听见孙平虎的声音远远传来。 阿澜依站在那里,秀眉微蹙,随即又舒展开:成日面对他们周大当家的惊世容貌,竟还能觉得旁人俊俏? 第58章 早膳 暖阁内炭火正旺,中央的紫檀木桌上,摆着比平日更丰富的菜肴:泛着油光的酸汤鱼、腊肉拼盘、血豆腐炖野菌…… 贵客临门,陪席的场面自然不宜太过单薄。寒姜将周綦引至木桌左侧主位,自己则带着阿澜依、呼思迈与秀娜坐在对面,孙平虎与丛刈则分坐周綦两旁。 席间,孙平虎如数家珍般说起往事,口沫横飞:“咱们大当家在哀牢,外号‘人屠修罗’!当年他单枪匹马就把永平郡外一个寨子屠了个干净,啧啧,连五六岁的娃子都给斩了首……” “够了!”周綦冷声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此时的阿澜依垂眸静静喝汤,后背却已沁出一层冷汗。 而一旁的秀娜却截然不同,只见她听得认真,崇拜之情溢于言表:“大当家果然是人中龙凤,这般霹雳手段实在令人叹服……阿澜依你踩我做什么!” 她正说得激动,冷不防被阿澜依在桌下重重一踩,顿时怒目而视。 不过秀娜这一声惊呼,引得全桌目光都落在了阿澜依身上。阿澜依只得尴尬一笑,显然也没料到秀娜会当场发作。 “敢情大当家屠的不是四姐,四姐自然听得爽快!”只听阿澜依回呛道。 “阿澜依你怎么说话呢!”呼思迈听不下去了,难得端起了三哥的架势。 阿澜依此话确实说得难听了些,怕是已得罪了这桌上一半的人。可她并不在意。厪水寨再势大,招服族也非任人拿捏,有阿兄在背后撑腰,她又有何惧? 而在这阵寂静之中,她却无意中瞥见,周綦的唇角竟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那笑意转瞬即逝,却似含着几分玩味、几分包容……甚至,还有一丝赞许? ……阿澜依不禁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都少说两句,一个两个的也不怕客人笑话!”寒姜愠怒斥责,而后又向周綦道:“弟弟妹妹们不懂事,让大当家见笑了。” “蓉主说得倒是没错,那首不必谦责。”周綦沉声说道,语气听不出半分不悦。 这话让秀娜顿时无地自容,阿澜依没错,难道错的是她?她可是在称赞他啊! 一旁的孙平虎也跟着道:“哎呀那首,我们大当家就算看在您的面子上,也不会跟个黄毛丫头计较!” 寒姜还没来及说什么,却听阿澜依又开口了:“孙管事说得在理,只是有一处却说错了!” “我哪里错了?”孙平虎不明所以,语气粗直。 只听阿澜依说道:“方才在西厢廊前,孙管事打量阿澜片刻,便向旁人夸赞阿澜长相俊俏。可若论容貌,阿澜却不及大当家半分。孙管事这般谬赞,可不是错了?” 此言一出,席间空气骤然凝滞。 寒姜心中大震:当众品评闺阁女子容貌已近羞辱,可阿澜依不回避也就罢了,怎还当众说出,反过来调侃起他们大当家? 那周綦是何等人物?这丫头莫不是在招惹祸端? 他心下一紧,悄悄瞥向周綦,却见对方只是慢条斯理地品着茶,面上虽波澜不惊,眼底却似凝结了冰霜。 “阿澜蓉主受扰了。”周綦放下茶盏,“是本寨御下不严,当代孙管事向蓉主赔罪。” 阿澜依微怔:这位周大当家,脾气未免太好了些? “不敢当。”她旋即展颜一笑,从容欠身,“方才阿澜言语亦有唐突,还望大当家海涵。” 既已致歉,她便见好就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周綦却于此时轻笑一声。 “蓉主大度。”他话音温和,眼底却无甚笑意,“但孙管事入门为客却失了礼数,终是本寨之过。该如何发落,但凭蓉主一言。” 语气平淡,字句间却透着刺骨寒意。在座诸人心知肚明,孙平虎今日,怕是不得善终了。 只见孙平虎扑通跪地,声音发颤:“大当家饶命!” 阿澜依也有些慌了。她本只想借机让周綦与阿兄知晓此事,教训一下那孙平虎,岂料竟演变成要处置,谁不知道这周大当家手段狠厉,这要是把事情闹大了…… 看着抖如筛糠的孙平虎,她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说出个“罚”字,周綦立时就能要了他的命。 “不……不必如此!”她急忙转圜,“贵客临门原是喜事,何必为此生隙?方才阿澜也失言冒犯了大当家,莫非也要受罚不成?” “蓉主言重了,”周綦的声音依旧冰冷,“本寨清理门户自会带去别处,不会在这儿污了诸位眼目。况且,蓉主并未冒犯于我。毕竟在容貌上,男子夸赞女子,与女子夸赞男子,意味本就是不同的。” 阿澜依霎时臊红了脸。她只顾逞一时口舌之快,竟忘了这层——男子当众夸闺阁女子的容貌,那是轻浮冒犯;可未出阁的姑娘夸男子的容貌,那便是芳心暗许了…… 此刻,寒姜也适时求情:“许是孙管事粗疏,并非存心冒犯。舍妹也未放在心上,大当家不妨就饶他这次?” 寒姜开了口,脸颊红晕未散的阿澜依也忙附和:“阿澜确实不曾介意。若因此伤了孙管事性命,倒显得我们招服苛责小气,求大当家网开一面吧?” 她说这话是真心,总不能因一句话,要了一个人的命。 言尽于此,周綦也放过了孙平虎,只听他冷声吩咐道:“还不谢过蓉主?” 孙平虎连连称是,忙不迭转向阿澜依叩首:“是我该死!冒犯了阿澜蓉主,谢蓉主大人大量……” 阿澜依低眉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份请罪。目光却不经意落在了周綦轻放茶盏的手上—— 那双手修长如玉,指节分明,实在不像取过性命的样子…… ----------------- 早膳过后,孙平虎便领着几人前去码头查看装船。暖阁内,寒姜正与周綦茶叙,一名狩猎队汉子忽而入内通报——长老巫其谷的车驾即刻便到。 未几,门外响起辘辘车轮声。寒姜立即命呼思迈出门迎候,自己则陪同周綦移步堂屋。阿澜依素来不喜这等应酬场面,索性留在暖阁,与希彩阿婶和秀娜一同收拾碗盏——自然,秀娜是被希彩强留下来的。 不多时,楼下过堂便传来巫其谷热络的寒暄:“大当家亲临,未能远迎,实在失敬……” …… 阿澜依收拾完下楼时,远远望见阿爸巫其谷与周綦于堂屋落座,似相谈甚欢。恰逢呼思迈从旁经过,便悄声拦下他问道:“咱们招服,何时与哀牢的厪水寨有了牵扯?” “寨子间的正经买卖罢了,‘赤坎醉’可是紧俏货,总不能把上门的生意推出去。”呼思迈无意多谈,摆摆手便到门外透气去了。 阿澜依独自站在原地,眉头紧锁:獠寇来易“赤坎醉”,所用的也是茶叶吗? 第59章 婚事 长老巫其谷在堂屋陪客,阿澜依自然也不愿在家里呆着,便转身回房取了竹篓,打算找丹芳一同到河边叉鱼。 此时赤水河还未上冻,正是鳜鱼最肥美的时候。往年这时,她总会到河边随手捡根树枝,三两下削尖了头便当作鱼叉使,一天叉上来的鱼,能够让全家吃好几天。 “阿澜依,你站住。”阿澜依刚出房门,身后便传来秀娜的声音。 阿澜依驻足回头:“四姐有事?” 秀娜往前走了几步:“你来我房里说。” 阿澜依跟着她进了屋。 秀娜的房间虽不及阿澜依的宽敞,却也被她布置地素雅而不失精致。窗明几净,一踏进便有一缕幽微的清香袭来。 秀娜走到镜前坐下,嘴角挂着一抹胜利者的微笑:“巴勇昨日又去找阿爸了。方才阿妈身边的阿米来传话,说婚事已定在下月初五——阿妈也让我劝你几句。” 阿澜依在窗边的茶椅坐下,眉眼未动:“谁的婚事?” “你的呀!”秀娜像看傻子似的看她。阿澜依尚未出世便与朵雄长老的嫡子巴勇订下了娃娃亲,此事在族中无人不晓。 “哦……我还以为是四姐的呢。”阿澜依语气淡淡,似不在意。 “你一个大姑娘,胡说些什么!”秀娜蹙眉。 “我的婚事,为何无人问我一声?看来也不是诚心要我出嫁。”阿澜依正色道,“不如四姐代我嫁了好了,巴勇再如何,总归是个代朗。” “谁要嫁给巴勇那个蠢货!” 秀娜虽是庶出,却心比天高。她自认容貌不差,除了没投胎到禾秀夫人肚子里,哪一点比不上阿澜依? 自从看到二姐乌图雅嫁给侉印长老的庶子诺牙川后,她就更加坚定:不仅要嫁给出身高贵的代朗,更要嫁一个品貌出众、文武兼备的好儿郎。 像巴勇那般鲁莽平庸的莽夫,自然入不了她的眼。 “四姐自然是要去攀龙附凤的,”阿澜依理了理竹篓,“可族中算上阿兄,就只有四位代朗。除了巴勇,其他都已成家,四姐是想嫁给谁呢?” 秀娜脸颊一红:阿澜依素来伶牙俐齿,她是说不过的。 “少在这儿东拉西扯,说你的事,你倒攀扯起我来了?”只听秀娜怒道。 “四姐年长我一岁,尚不急着议亲,我的婚事又急什么?”阿澜依不紧不慢地反问。 “我就问你,除了巴勇,你还想嫁谁?”秀娜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我知道你更中意务那,可你也该明白,阿爸绝不会同意你嫁他。更何况,就算你爱他,他爱你吗?他半年前就娶了银赛!” 阿澜依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年来,她与务那之间所谓的“苦情之恋”,被族人传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他们真是一对被家族阻隔的痴情儿女。 她的兄长寒姜与莫戈桑长老之子务那,确实是族中最出色的青年才俊。寒姜智勇双全,行事果决,年纪轻轻便因功被大祭司册封为“那首”,地位仅次于大祭司与四位长老。务那虽略年轻几岁,却也勇猛善谋,在年轻一代中声望极高,追随者众多。 因此,寒姜与务那皆被视为下任大祭司的热门人选,备受族人推崇、长老器重。族中女子更是将他们视作良婿,挤破头想嫁给他们,以换取更高地位与荣耀。 只可惜,阿澜依这族中最有灵气的姑娘,却注定与这两位出色的男子无缘。寒姜是她一母同胞的兄长,无法逾越血缘这层鸿沟;而务那是寒姜最有力的竞争对手,为了兄长前程与家族利益,她也不能嫁。 不过论才情、地位与勇猛,务那无疑比巴勇更配阿澜依。因此秀娜等人理所当然地认为,阿澜依不愿嫁巴勇,定是心中放不下务那。 “巴勇我不想嫁,务那我也不想嫁!”阿澜依再次澄清。 她多希望秀娜能明白,女子的价值不必非靠婚嫁实现。若遇不到令她心动、与她灵魂相契之人,她宁愿终身不嫁,用有限的生命游历山河,体验更广阔的人生。 “我的话你可以不听,明天阿妈会来,到时候有你受的!”秀娜冷道。 阿澜依也不再跟她多言,只甜甜一笑,转身便出了房门。 秀娜望着她那抹纤柔且倔强的背影,心中是又气又堵。阿爸巫其谷向来不管家事,她真想去阿兄寒姜面前告状,让他管管这个幺妹。 可转念一想,去找寒姜告状,只怕他反倒会一味偏袒阿澜依。 寒姜是家族的骄傲。他凭实力在族中树立威望,执掌赤坎寨,驭下恩威并施、行事果决利落。可唯独面对阿澜依这个幺妹,始终是毫无原则的疼惜与宠溺。 宠到什么地步呢? 阿澜依十岁那年的初春,在山涧边嬉戏时,撞见一只长相极丑的猴子——那是被全族奉若“真神”的山魈。 她自幼不信这些怪物,可山魈是吃肉的,它们饿了一个冬天,看到粉团一般的小女孩儿,眼睛都泛起了绿光。眼见它就要扑上来,阿澜依情急之下,捡起溪边的石头便朝山魈的脑袋砸了过去。 那山魈吃痛,尖叫着跑来。可谁知这一幕,正好被一位路过的虔诚族人看到。亵渎真神,在招服族是滔天大罪,愤怒的族人当即押着“罪魁祸首”阿澜依,送到寒姜面前,要求他秉公处置。 众目睽睽之下,寒姜身为“那首”,不便徇私,于是下令将阿澜依关入水牢惩戒三日。 招服族的水牢之刑极为严酷,水牢多设于吊脚楼下河水涨潮时淹没之处,阴暗潮湿。像阿澜依这般娇养的小姑娘,关在那三天三夜,纵是不死,也难免落下终身病根。 就这样,阿澜依双手被捆着,在凄厉的哭喊声中被推进阴冷的水牢。河水没过她的腰际,黑暗里弥漫着水藻的腥臭,她在里面扒拉着牢门,吓得大哭大闹。 然而,仅仅一个时辰后,寒姜再也压不住心疼与不忍,不顾族人的劝阻,也跟着踏入了那湿冷的水牢。在那黑暗和冰冷中,他紧紧地抱着阿澜依,就这样在里面呆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两人走出水牢。阿澜依因兄长庇护,几乎毫发无伤;寒姜的双腿却因长时间浸泡冷水,受了严重湿寒,十几天无法下床。幸而他体魄强健,又得族医的精心调治,两三个月后才渐愈。 这事当年在族中掀起不小波澜,也让所有人见识了寒姜对阿澜依那近乎偏执的宠爱。 第60章 水畔浊流 阿澜依下楼时,远远瞥见堂屋的门已关上,不由得心里嘀咕:弄得还挺神秘。 此时,希彩阿婶正在楼下忙碌,看到阿澜依背着竹篓下楼,忙迎上前:“蓉主这是要到哪儿去?” “希彩阿婶,我想找丹芳一起去河边叉些鳜鱼。” “方才阿米从九洄洞过来,说丹芳蓉主正在洞中帮她阿妈捣药呢,今日可不在寨中。”希彩道。 “哦……无妨,我自己去便是。阿婶,您帮我跟阿爸说一声,中午我不回来吃饭了。” 她竹篓里备了些粑粑,再去河边捕两条鱼,午饭便绰绰有余。 …… 河边,阿澜依捡了根青冈栎的树枝,正蹲在树底下削制鱼叉。彼时,阳光明媚,流水潺潺,她削得专注,却突然听到两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二当家,大当家今天当真要为个小丫头片子对您下狠手?”说话的是丛刈。 “跟了他这么些年,他是不是真要杀人,你还看不出来?”是孙平虎。 “这不让弟兄们寒心吗?您追随他风里来雨里去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说杀就杀?”丛刈语气愤然,显然在为孙平虎鸣不平。 “他从前也不是这样,八成是被那丫头迷了心窍。”孙平虎声音低沉,“那丫头也不是个吃素的,今早我瞧她像是从东厢过来的,怕是昨夜……主动去爬了床。” “这……不会吧?我瞧着那小丫头挺纯净的呀?”丛刈有些不相信。 “老话说人不可貌相。碣岭村那档子事儿你忘了?那耆老家的大闺女,看着也清纯,结果大当家一进门,跪得那叫个利索,直接往裤裆下面钻。那又怎样了?大当家痛快完,最后还不是一刀给劈了!” “哼!”丛刈冷笑一声,“从前他玩儿过的女人,哪回不是随手丢给弟兄们?这回倒好,刚来就悄没声儿地睡了个丫头,都没让咱们知道!” “他凭什么让咱知道?”孙平虎悠悠道,“这儿可是赤坎寨,那丫头自己凑上去的,他用过了,难不成还要招呼你去用?” “不管怎样,弟兄们可都站在您这边呢。只要您一句话,我们誓死相随!”丛刈压低了些声音,话里的意思已是明显,“这回来乌蒙山的都是咱们青龙队的老人,大当家再厉害,终究也只是一个人。” “再说吧,”孙平虎似有些犹豫,“这儿毕竟是招服的地盘,咱们不好做什么。” 树影之下,阿澜依仍蹲在原地。他们的谈话如针刺般扎在她心上,此刻胸中已是怒火翻涌——可她心里清楚,再往前走几步,他们必定会发现她。而刚才那番话,绝不是她该听的。 心念一转,她便猫起了腰,借着树木的遮挡悄悄向后挪。直到拉开一段距离,退至开阔的河滩,她才直起身,装作刚刚走来的模样。 孙平虎与丛刈迎面撞见她,交谈也戛然而止。 阿澜依无意与他们周旋,只作刚发现他们,然后转身,便要离开。 “小蓉主?”孙平虎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阿澜依脚下一停,又转过身去,迎上了他的目光。 只见他冷然一笑:“你别以为得了我们大当家青眼,就真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他睡过的女人没有上千也有数百,不会真把你放在心上。” 阿澜依看着他那得意之色,心底一阵厌恶。 却见她忽地轻笑出声,孙平虎与丛刈皆是一愣。 “大当家……果然大方。”她语带讥讽,“如此绝色,竟便宜了成百上千名女子。阿澜自幼不喜给人添麻烦,就不分一杯羹了。” 说罢,潇洒地转身离去,唯留二人神色复杂地怔在原地。 “她这是什么口吻?”待她走远,从刈不敢置信地对孙平虎道:“咱大当家又不是勾栏里卖的!” ----------------- 傍晚,赤坎寨笼罩在一片忙碌的炊烟与人声里。阿澜依背着满载的竹篓正要过板凳桥,却骤然望见桥下火光点点,数十人围在那里,粗嘎的哄笑声夹带着女子的哭泣声隐隐传来。 她快步奔过桥面,借着摇曳的火光,总算看清了桥下情形。只见河边打水的木架上,一个少女被麻绳倒吊着脚踝,悬在浑浊的河水上方——再一细看,竟是杜鹃! 此时,一名大汉上前啐了一口,骂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也配打那首的主意?” 旁边两名狩猎队的汉子嬉笑着拉动绳索,一次次将杜鹃的头浸入冰冷的河水中。每提起一次,她的呛咳与挣扎便微弱一分。 狩猎队向来由阿兄直接统辖,怎会在此滥用私刑? “住手!”阿澜依高声喊道,“你们在干什么?快放了她!” 她快步跑到桥下,穿过围观的人群,来到木架旁。 领头的汉子名叫布莫,是狩猎队的团领。他闻声转身,见是阿澜依,立刻堆起恭谨的笑:“阿澜蓉主,是您啊?这是伊芙姑娘的命令。这贱婢也不看看自己是谁,竟敢跑到九洄洞口去堵那首。幸亏伊芙姑娘发现得早……” 阿澜依心头一沉。 昨天早上,确实是她告诉杜鹃,若想攀附阿兄,就亲自去找他。可她说的是气话,这傻姑娘怎还当真了? 她定下心神,正色对布莫说:“此事有误会。你先放她下来,我会去找阿兄解释。” 布莫面露难色,压低嗓音道:“蓉主,您就别为难我们了。伊芙姑娘吩咐了,要把这贱婢折磨死……她手段狠辣,我们实在开罪不起啊!” 他们这些人,哪个不盼着在那首面前露脸?可伊芙是那首眼前的红人,若真惹她不快,只消她递几句话,一切就完了——虽然布莫心里清楚,那首心底最在意的只有阿澜依。可这位蓉主心性纯良,从不屑于在那首面前搬弄是非,因而即便此刻违逆她的意思,布莫心头也并不十分惶恐。 阿澜依秀眉紧蹙:“你们狩猎队,何时改听伊芙调遣了?” 那伊芙不过是普通族人出身,连长老之女都不是,全因对寒姜极度忠诚和崇拜,才被提拔到身边任用。平日里,阿澜依极少见到她——寒姜身为那首,一向把家人与属下分得清楚,除非是要事,由专人入宅禀报,其余人等一概不得上门打扰。 “蓉主,瞧您说的……伊芙姑娘奈何不了您,还奈何不了我们吗?” 第61章 杜鹃 “布莫,你给我听清楚,”阿澜依这次是真的动了怒,“若今日杜鹃有任何闪失,伊芙的账我要算,你的账我也要算!” 布莫此时才意识到事情比他想象得严重。这位阿澜蓉主,今日竟是铁了心要护住那杜鹃,可一想到伊芙那不容违抗的“铁令”,他顿时进退两难。 “哎哟喂,”就在气氛胶着之际,一声讥诮的声音响起:“是谁惹得阿澜蓉主发这么大的火呀?” 阿澜依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杏子黄裙裳的女子正款款走下河滩。她云鬓高绾,银饰灿然,正是长老侉印的嫡女、香格嫂嫂的妹妹——银赛。当然,也是她那位传言中的“情郎”务那新娶的夫人。 只见她扭着腰走下河滩,语带挑衅道:“听说你下月就要出嫁了,怎么还在这儿借着兄长的势,为难布莫团领呢?” 阿澜依咬了咬唇——定是秀娜把她与巴勇订婚的事透露给了银赛。 她那四姐,向来热衷攀附寨中其余几位蓉主。香格是自家嫂嫂,与兄长一般偏疼她;丹芳是她的挚友,从不将秀娜的奉承放在眼里……唯独这位银赛蓉主,算是与秀娜脾性相投、沆瀣一气。 阿澜依却不急着辩驳,只淡淡问一旁的布莫:“布莫团领,我方才可曾为难你?” “没有!绝对没有!”布莫可不傻,若是让寒姜知道自己帮着外人对付他妹妹,他绝没好果子吃。 “布莫团领都说没有,银赛蓉主又何必在这儿搬弄是非?”阿澜依转而质问银赛。 “你……”银赛被这一句噎得火冒三丈。 族中谁不知道,容貌更盛、更聪慧可人的阿澜依,才是与务那最般配的人。虽然最终是她银赛成了务那的妻子,可那“阿澜依与务那才是一对”的闲言碎语,仍如芒刺般扎在她心上,让她对阿澜依妒恨难消。 此刻见阿澜依竟为一个卑贱丫头强出头,银赛那股优越感又涌了上来:“要我说,伊芙姑娘做得没错。有些人生来下贱,若还不懂分寸,死了也是活该。不像阿澜你,胎投的好,就是夫婿差了点……”她上前走近,压低了些声音说:“族里最优秀威猛的务那,已经是我银赛的丈夫了,你轮不上了!往后就守着那蠢货巴勇,窝窝囊囊地过日子吧!”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响彻河滩。 银赛捂着脸颊,难以置信地瞪着阿澜依。 “阿澜依,你竟敢打我?!” 当众掌掴蓉主,这在寨中是前所未有的。 “我就敢。”阿澜依毫不退让。 银赛想还手,可阿澜依是个从小在山里野惯了的,论力气、论反应,她哪里是她的对手? 她气得脸色青白:“别以为有寒姜宠你,你就能在族里横行……你给我等着,迟早有一天,务那会杀了你们兄妹!” “好啊,我等着。”阿澜依浑不在意,“你一个女儿家,成天把打打杀杀挂在嘴边,像什么样子?”她还不忘“教导”一句。 此刻阿澜依也并未与银赛多作纠缠,她注意到,吊在半空的杜鹃,似乎已没了声息。 心里一紧,她就要下水去救,可刚近到水边,就被两名大汉拦住。 “让开!”阿澜依冲他们嚷道。 “不能让!”银赛高声开口,“布莫,你今天要是放了那贱婢,就是纵容寨中女子都去勾引那首和其他代朗!到时候惹得各位夫人不快,仔细你的脑袋!” 阿澜依猛一回头,眼锋锐利,却只见银赛一脸得意,俨然胜券在握。 “阿澜蓉主……求您别为难咱们了!”布莫似也狠下了心,沉声说道。 阿澜依势单力孤,眼见杜鹃气息渐无,心中万分焦急,却终究无计可施。 怎么办?回家去找阿兄? 可杜鹃这副样子,怕是根本撑不了多久…… 阿澜依环顾四周,却见围观的族人个个面容冷漠,并无意站出来阻拦。仿佛一条人命的消逝,在他们眼前不过是一场闹剧。 眼看那两个大汉再次把已无任何挣扎的杜鹃浸入水里,阿澜依心如刀绞。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破空之响。 紧接着,一道寒光倏然掠过—— “啊!” “啊!” 两名拉着绳子的汉子捂着手腕惨叫后退,他们的指缝间,鲜血不断涌出。与此同时,杜鹃应声坠入河中。岸边水浅,阿澜依见状立刻涉水上前,一把将她拖回岸上。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待众人回过神,只见一柄染血的短刀已“笃”地一声钉在木架上,刀身犹在震颤。 远处,一道玄色身影利落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随从,继而踏着沉稳的步伐,走入这片火光之中。 来人身形挺拔,一袭玄色暗纹劲装外罩墨绒大氅,火光映照下,那张面容俊美而清冷,通身散发着凛冽的气场——正是那厪水寨大当家,周綦。 布莫此刻也认出了来人,刹那间面如死灰,冷汗淋漓。方才那一刀是“一击双杀”,那可怕的力道与准头,已让他清晰地意识到,他们几个就是加起来,也绝非是此人的对手。 银赛早已吓得噤声。周綦初到寨中时,她便听务那说起过这位大当家,知道他在西南一带凶名赫赫,屠村灭族不过信手之事。即便生就这般绝世容颜,也只会让人退避三舍。 “杜鹃,杜鹃你醒醒,快醒醒……”一片死寂中,阿澜依的声音格外突兀。 救下杜鹃后,她慌忙去探她的鼻息,却已感觉不到任何气息。 阿澜依自幼熟悉水性,略懂几分救人之法。她立即将杜鹃放平,双手交叠,不断按压其胸口。 “杜鹃,求求你,一定要醒过来……”她的声音已带了哭腔。若杜鹃今日当真死在这里,她这一生,都无法原谅自己。 就在此时,一道银光突然在眼前闪过—— 下一瞬,杜鹃猛地呛出一大口水,剧烈咳嗽起来,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眼神惊恐,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下意识地往阿澜依怀里缩。 “太好了……你醒了!”阿澜依喜极而泣,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总算放下心来。 此时,周綦平静地转向布莫,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这位团领,可否给本寨一个面子,放过这位姑娘?” 布莫喉结滚动了下,艰难道:“周……周大当家请便……我们绝无二话!” 他当然没有二话。如若不然,今晚他们几人只怕都会横尸于此。 周綦略一颔首,又淡淡地扫了一眼地上的阿澜依,随即转身离开,消失在了夜色中。 ? ?最新章节会经常发红包,请大家追更。 ? 不建议大家跳订哈,本书故事情节环环相扣,伏笔和剧情穿插,越过一些章节的话会极大降低阅读体验! ? 一句话:湾不写无用的章节,不写无用的剧情。 第62章 山神支格 深秋的河畔氤氲着湿冷,夜风裹挟着秋寒,刺入肌骨。阿澜依方才为救杜鹃踏入河中,双腿被河水浸透,寒意此时已传遍全身。而她身旁的杜鹃也已浑身湿透,整个人都在发抖,像头受惊的小鹿一般紧紧拽住阿澜依。 阿澜依叹了口气,决定先送她回家。 方才喧闹的人群已散去,布莫他们几个忙着向伊芙复命,无暇顾及她们。阿澜依便搀扶着杜鹃,踏着寨子主街上被融雪浸润的青石板路,一步步朝杜鹃的家中走去。 未走多久,阿澜依便远远望见寒姜往这边赶来,旁边还跟着羿松。 寒姜一眼便看见阿澜依狼狈的模样,当即解下身上的皮裘,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肩上。 “穿得这样单薄出门也就罢了,竟还踏进河里,”寒姜语气中带着难掩的心疼与责备,“河边的事我已听说了。布莫团领那边,我自会处理。” “劳阿兄挂心,我不冷。”阿澜依浅浅一笑,试图宽慰兄长,却见他的脸色犹如万年寒冰,怎么都化不开。 一旁的杜鹃望着寒姜,心中是既惧又盼,可寒姜的目光,终究未曾在她身上停留半分。 一旁的羿松看在眼里,适时开口:“杜鹃姑娘,我送你回去吧。” …… 回到宅邸,阿澜依径直上楼回了房间。当羿松返回时,正见寒姜独自立于楼下过堂,脸色冰冷。 只听他沉声吩咐:“传令下去,今后无论是狩猎队还是安保队,谁敢违抗阿澜蓉主之命,视同违抗我的命令!” ----------------- 夜色中,砚辰静立于深山竹林,一身银色铠甲流转着清冷的神辉,映得四周幽暗的竹木莹然生光。 四周群山如障,将这片山与外界隔绝开来,确是一处易守难攻之地。 他闭上眼睛,感受山中弥漫的怨气,不禁微微蹙眉——难怪主神震怒,这次竟派他亲自来处理。 睁开眼,指尖银光流转,无数青竹拔地而起,藤蔓自动编织成门帘,不过眨眼功夫,一座雅致竹屋已悄然伫立在他面前。 砚辰走过去推门而入,茶香袅袅扑面而来。厅中紫砂茶座上,青瓷壶中云雾茶正氤氲着热气。 他过去坐下,斟茶浅尝一口,目光透过窗户落向远山层峦……似乎,在等候着什么人。 下一瞬,地上突然升起一阵青雾。 雾散去,一个裹着赭石色头巾的瘦小身影正屈膝跪伏在地。 “乌蒙山山神支格,拜见司法天神!”他额间沁满冷汗——眼前这位司法天神,难说不是来向他问罪的。 其实,支格早已感知到天神降临,只是有凡人在侧,不便现身参拜。待凡人散去,他才匆忙赶来。 “支格,”砚辰执杯的手指微微一顿,却并未让他起身,“你身为守山之神,可知乌蒙山的怨气为何经久而不散?” 支格立即叩首:“上神明鉴!乌蒙山在流血,小神也无能为力啊!小神数次想阻断招服族行祭,却被他们大祭司以上古禁术反制。无奈之下,只得设法劝阻旅人入山,可……收效甚微。” “哪儿来的上古禁术?”砚辰语气看似随意,茶盏轻磕桌面的响声却令支格一颤。 “是……是刻于那祭鼎之上,以无辜者鲜血浸染的……带有伽罗印的符文……” “取次伽罗印咒,神级达自然神便可破。你既破不了,为何不上报昆仑?”砚辰声音平静,却透出几分凌厉。 此刻,支格的山纹神袍已被冷汗浸透。他本是乌蒙山灵气所化,受昆仑册封才得此神位,神级不过泛神,想面见昆仑那些执掌万物的天神,谈何容易? 他低声解释:“小神神级低微……几次想上昆仑面见诸位上神,皆……不得山门而入。” 砚辰轻叹一声。待回到昆仑,他是该与门神镇岳好好谈谈“守门之责”的真义了。 “罢了。”他站起身,“先起来吧,将你所知尽数道来。” 支格如蒙大赦,连忙站起,自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卷双手奉上:“此乃小神偶然所得的招服族秘卷,记载其族过往,请上神过目。” 砚辰接过,目光落在卷首族徽上——那是一只张口欲噬的山魈,双目嵌着两枚猩红宝石。 世代居于乌蒙山深处的招服族,等级制度极为森严。大祭司高居九层祭台之巅,其下分设四位长老。大祭司与长老皆居于九洄洞中,执掌全族祭祀与刑罚,是族中至高无上的统治者。他们的家族亦因此凌驾于众族之上,被尊为“贵族”。 其余族人经过挑选,被编入安保、狩猎、农事等队伍,听凭贵族差遣。其中能力出众者,可被擢升重用,随贵族一同协理九洄洞祭仪。而贵族子女在成家之后,亦须迁入九洄洞居住。 砚辰的指尖掠过记载族规的文字,眉头微蹙。招服族虽行凶戾之事,族规却透出一种诡异的秩序。贵族与普通族众平日同在寨中起居,可一到祭祀大典,那些普通的族众,却可能沦为献给真神的祭品。 羊皮卷末页记载着贵族谱系: 巫其谷——寒姜(嫡长子),乌图雅(庶次女),呼思迈(庶三子),秀娜(庶四女),阿澜依(嫡幺女) 莫戈桑——务那(嫡长子)、杏黛(庶次女)、丹芳(嫡幺女) 朵雄——岩蒙(嫡长子)、巴勇(嫡次子) 侉印——香格(嫡长女)、诺牙川(庶次子)、胡努赛(庶三子)、银赛(嫡幺女) 见砚辰看到此处,支格忙在一旁补充:“大祭司并无子嗣,招服族的贵族皆出自各长老家族的分支。贵族通常不与平民通婚,各族之间世代联姻,以巩固权位。譬如长老侉印的长女香格,便嫁给了长老巫其谷的长子寒姜;而巫其谷的幺女阿澜依,也将许配给长老朵雄的次子巴勇。” 砚辰的手微微一顿:“巴勇此人,品性如何?” 支格回道:“他是族中的猎手,虽加入了狩猎队,却是个有勇无谋的。上月的祭祀,有三名外乡人都是由他亲手献祭。” 砚辰复又端起茶盏,面容静如寒潭:“明晚,我去看看他们的祭台。” 支格拭了拭汗:“小神这就去安排。”说罢便躬身欲退。 “等下,”砚辰唤住他,“我这边无需你安排。来时我已在乌蒙山四周设下结界,凡人无法再进出。你并无识辨罪行之能,只需将山中滞留的旅人安然送离即可。至于招服族人,暂勿惊动。” “小神明白!” 第63章 争执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一个精致的踏步床上留下斑驳的光影。阿澜依睁开眼,慢吞吞地坐起身。 昨晚她下水受了些风寒,今早只觉头脑昏沉、有些乏力,于是披衣下床,想着下楼给自己泡杯药茶驱驱寒气。 刚推开房门,却见希彩阿婶早已候在门外。见她开门,忙迎上来道:“蓉主起了?夫人今早回来了,正在暖阁用早饭,嘱咐您醒了就过去。” 阿澜依心头一沉,该来的终究是躲不过去了。 简单梳洗完后,她回房换了件晴水绿的裙袄,便匆匆穿过回廊,来到二楼的暖阁。 暖阁里,早膳早已摆上。四姐秀娜和三哥呼思迈分坐在两侧。阿妈禾秀坐在正中,头戴一顶做工繁复的银冠,身着一件暗紫色绣着蝴蝶花的百褶裙,外面罩着一件无领的绉绣坎肩。腕间一对银镯随着她执箸的动作轻击桌面,折射出威严的光彩。 四姐秀娜坐在她旁边,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不用猜阿澜依也知道,她肯定是又告状了。 “阿妈来了!”阿澜依打了个招呼,随即默默地在禾秀的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就要吃饭。 “放下!”禾秀将竹筷拍在桌子上,头上的银饰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 阿澜依闻言,也放下了筷子,然后坐直身子看着禾秀。似乎对禾秀突然的发难,早做好了准备。 只听禾秀开口道:“阿澜,侉印长老和你阿爸已经敲定了你和巴勇的婚期,你四姐劝不动你,那我便亲自来问。你嫁,还是不嫁?” 暖阁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些。呼思迈低头默默喝着粥,秀娜则拿起茶壶,姿态优雅地为禾秀添茶,嘴角却含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阿澜依深吸一口气,迎上了禾秀的目光:“阿妈,我不喜欢巴勇,不嫁就是不嫁。阿妈就是把我绑了,送到巴勇面前,这堂我也是不拜的!” “混账!”禾秀骤然站起,把旁边的呼思迈吓了一跳,“你个不孝的东西,我白养你了。早知你是这般叛逆的魔王,当初就不该生你!” “我何来不孝?”阿澜依也激动了起来,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从小到大,阿爸阿妈就很少来寨子里,阿澜倒是像被阿兄拉扯大的。可即便如此,若哪天阿妈年老需要照料,我也愿侍奉榻前。我不嫁巴勇是我的事,家族也不缺我绵延血脉,我有自己的活法,碍不着别人什么事,阿妈又何苦逼我?” “你……你还说得出口!”禾秀气得脸都红了,“你的婚事,岂容你按性子来?务那已经娶了侉印的幺女银赛,往后争夺大祭司之位,侉印未必会站在你阿兄这边。若不抓住朵雄长老这边的支持,你让你阿兄今后如何是好?” “呵呵,”阿澜依苦笑,“阿妈终于是承认了,您根本不是为阿澜的终身幸福考虑,让我嫁给巴勇,自始至终都是为了阿兄的前程!” 禾秀气得吼道:“你这没良心的死丫头!你阿兄只年长你十岁,却是又当爹又当妈把你拉扯大,你为他考虑些,难道不应该吗?” “若阿兄确实有求于我,就是赴汤蹈火,我也是愿意的。可阿妈可曾问过阿兄,他是否愿意牺牲胞妹的幸福,来成全他的大祭司之位?阿兄自己都从没开过这个口,怎得阿妈却急着将女儿往火坑里推?”阿澜依呛声道。 “你说巴勇是火坑?他是族里最年轻的代朗,跟你是门当户对。你嫁过去就是锦衣玉食的供着,你有什么不满意的?”禾秀反问道。 “在阿妈眼里,阿澜就是匹马吗?给些好吃好喝的就能打发?”阿澜依攥紧了手指,“前些时日,巴勇在山中遇到木瓦阿叔家的桂芬,便拖到山洞里凌辱了。这样一个人,阿妈也忍心让我嫁?” “贵族家的代郎哪个没有几位陪房的姑娘,这些都不是打紧的……再说了,事后朵雄长老不也给了木瓦一头牛,算作补偿了……” 然而不等禾秀把话说完,阿澜依就直接起身,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暖阁。 “反了……都反了!”禾秀看着阿澜依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气得眉毛都竖了起来。 秀娜连忙上前轻抚禾秀的后背,一边不忘添油加醋道:“她就是给阿兄惯成这样的,全家老少都不放在眼里,阿妈以后可得劝劝阿兄,万不能再这么宠她……” 禾秀却长叹了一声,缓缓坐下。她那个优秀的长子,自小就把这个妹妹捧在手心,又岂是她劝得动的? 想起往事,禾秀心口一阵发紧。阿澜依本是族中最聪慧美丽的姑娘,巫其谷原打算在她及笄后,就把她送入九洄洞熟悉族中要务,日后好成为寒姜的助力。可谁想这孩子柔顺外表下,却藏着让全家都头疼的叛逆。 身为族中的高层,巫其谷和寒姜也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比如,阿澜依对族人的“真神”,是见一次砸一次。 “阿爸,我不信真神,它们就是一群长得丑而且还吃人的猴子,我讨厌它们。” 记得那时阿澜依仰着小脸,说得理直气壮。她曾被山魈袭击,自此对这些猴子可以说是深恶痛绝。 “混账!”巫其谷气得当场摔碎了茶盏。 寒姜急忙过去捂住了妹妹的嘴:“阿澜,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以后不可再说了!要是给外人听到了,我和阿爸都保不了你!” “我不会说的!”阿澜依倔强地说着。 她只是叛逆,她又不傻。 “你……你这个不孝的东西,看我不打死你!”禾秀在一旁尖叫着,拿起木棍就要往阿澜依身上招呼。 她是个毫无保留信奉“真神”的人,虔诚地让大祭司都称赞。可为何她生的女儿,就一身反骨? 而此时,寒姜立刻护在了阿澜依前面:“阿妈,阿澜依还小,要打就打我吧!” 望着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长子,禾秀终究没能落下棍棒。自那日后,巫其谷再不提让阿澜依进九洄洞,只盼在她出嫁之后,再慢慢让她知道洞里祭祀的事。 第64章 空山雪后 “蓉主,”希彩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编着箩筐,见阿澜依出来,连忙起身,“您这是要出去?” “嗯。”阿澜依应道。 “您稍等会儿,昨夜那首临走前特意吩咐,今早您起身后要给您泡一碗药茶。茶还没泡好,您在这儿坐一会儿,喝过再走吧。” 知道阿兄的命令不容违逆,希彩也做不得主,阿澜依便点了点头,在门口坐下等候。 不多时,却见呼思迈也从屋里踱了出来。 “哟,在这儿坐着呢?”他语气阴阳怪气。 阿澜依懒得搭理他。 “阿妹如今可真是了不得,昨日对着哀牢山的客人发难,周大当家晚上离寨进山,阿爸怎么都留不住;今儿又闹拒婚,跟阿妈吵得不可开交……再这么下去,怕是大罗神仙也镇不住你了吧?” 阿澜依闻言起身:“三哥可真会说笑,周大当家何等人物,岂是我三言两语就能气走的?倒是三哥你……是不是又在阿爸面前说了些有的没的?” “我也没说什么,不过把你早饭时怎么呛周大当家、怎么为难孙管事的事如实说了。阿爸听完气得不行,要不是九洄洞有要事处理,非得等你回来罚你一顿不可!”呼思迈得意地说。 “三哥什么时候也变得跟四姐一样,爱搬弄是非、唯恐天下不乱了?”阿澜依皱眉问道。 她这三哥向来欺软怕硬,对普通族人颐指气使,摆足长老之子的架子,可面对她阿爸、阿兄这些族中掌权之人,却唯唯诺诺,极尽奉承。平时,他跟喜欢挑唆是非的秀娜,还是不一样的。 “阿妹做得出来,还怕人说?”呼思迈反唇相讥。 平日寒姜在场,他倒也不敢乱嚼舌根。昨日午饭后寒姜出去了一会儿,他才逮着机会向巫其谷数落阿澜依的不是。 这时希彩端来了药碗,阿澜依不再理会他,接过药茶一饮而尽,随即转身出门。 行至山口处,一阵山风吹过,阿澜依抬眸,望见不远处立着一个身着玫红色袄裙的熟悉身影。她一身少妇装扮,青丝妥帖地绾成发髻,正是她的长嫂香格。 “香格嫂嫂……这是又去地缝了?”阿澜依瞧见她背篓里装着无枝萝——那是地缝特有的药草。 “阿爸头风又犯了,我来采些无枝萝给他熬药。”香格浅浅一笑。 “嫂嫂需要无枝萝,跟我说一声便是,何必亲自挺着肚子去地缝?”阿澜依望着她已近六个月的孕肚,蹙眉道。 “我没事的,也不能总闷在洞里,正好出来走走。阿澜,你这是要去哪儿?”香格问道。 “我去山里……逛逛。”阿澜依这才意识到自己今天没背竹篓,“阿兄可回九洄洞了?” “他昨夜就回来了,连夜发落了布莫团领。”香格道。 “发落?”阿澜依一怔。昨夜她隐约听见寒姜提起要处置谁,那时她又冷又倦,并未深思。 “鞭笞三十,革去团领之职……你阿兄本来是要把他逐出寨子的,阿爸在旁好说歹说,才劝住。”香格轻声解释。 阿澜依微微一愣。阿兄在家从不谈论族中事务,她也素来不知寒姜的手段,本觉得罚得重了——可转念一想,阿兄或许自有他的道理。毕竟,多年下属竟为他身边的伊芙效力,这是任谁都无法容忍的。 “嫂嫂身子越来越重了,等哀牢山的客人走后,就别让阿兄两头奔波了,留在洞里多陪陪你吧。”阿澜依轻声道。 “你阿兄放心不下你,三天两头还是要回寨里看看的。”香格温言道。 阿澜依无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香格却轻笑出声:“你几时又不是小孩子了?阿欢是你的大侄子,如今都5岁大了,我看着倒是比你省心!” 阿澜依脸上微微一热。是啊,如今香格已怀上阿兄的第三个孩子了,可阿兄对侄子和嫂嫂加起来的操心,怕还不及对她一个人多。 “我先送嫂嫂回洞吧。”阿澜依说道。 “不必送我。你玩够了也早些回家,别让家里人惦记。”香格语声温柔。 阿澜依点头应下,别过香格,便朝着清溪之畔走去。 ----------------- 深秋的乌蒙山深处,比寨子里寒意更浓。大雪覆盖连绵的山峦,将秋色的层林尽染悄然掩藏,只留下分明的素净。雪后的空气凛冽而清新,阳光在雪地上折射出金色的光。未完全封冻的清溪蜿蜒流淌,潺潺水声在静谧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阿澜依踩着新雪,踏过覆着薄冰的枯草来到溪旁。她本想借这山涧的清冷来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却远远望见,溪边已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是周綦。 他独自站在水边,身穿一身黛蓝色直缀外罩玄色大氅,静静地望着流淌的溪水。寒风拂动他垂落的墨发与衣袂,山水掩映间,宛若谪仙临世。 不知道的,怕是还以为是哪家的王孙公子在此赏雪。 可阿澜依知道,这些都只是表象。獠寇向来杀人越货,桀骜不驯,这人手上沾的血,怕是比阿兄猎的野兽还多…… 昨日孙管事的话犹在耳畔,她心下一紧,下意识转过身悄悄向后走去,只想无声无息地离开。 “阿澜蓉主。” 一个清越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阿澜依身形一僵,只得缓缓转身,与他四目相接。此刻天地清净,仿佛这片山野只剩他们二人。 阿澜依看着他,努力挤出一个待客时矜持的微笑:“大当家今日得空儿,来这清溪散步呢?” 她的声音平稳,藏在斗篷里的手却紧张地微微攥紧。 荒蛮山野,若是他想对她做什么……她恐怕真没得逃。 周綦缓步走近,唇角含着一抹极淡的笑意,从容举止间自带一股翩翩君子之风:“可是本寨惊扰了蓉主的雅兴?” 阿澜依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半拍。 “没……没有。”阿澜依微微垂眼,慌乱避开他的注视,“只是随意走走,不想在此巧遇大当家……大当家今日好兴致。” “雪后山光尤甚,这清溪未冻,别有一番风景。”周綦目光掠过潺潺流水,复又看向她,“若蓉主不弃,不妨同行片刻?” 阿澜依倏然抬眸,难掩惊诧。相视间,她不得不承认他实在俊美得清逸出尘——纵使孙管事说他有过成百上千个女人,可他的眼神却清冽明澈,不见半分狎昵之意。 若这位谪仙般的周大当家当真要对自己做什么……吃亏的是谁,恐怕还两说吧? 这念头刚闪过,阿澜依的嘴已快过思绪,她轻轻说出一个字:“好。” 第65章 阡陌暖春 两人沿着溪边,踏着积雪缓缓而行。起初只是沉默,周遭唯有脚下积雪的“咯吱”声和溪水的泠泠声响。 阿澜依本该害怕才对——身边这人,可是传闻中杀伐决绝的“人屠修罗”。可不知为何,走在他身侧,她竟觉出一种莫名的心安。 “今年冬日来得早,蓉主久居寨中,可会觉得寂寥?”周綦先打破了沉默,如同友人闲聊般让人如沐春风。 阿澜依斟酌着词句:“习惯了倒也还好。四季轮转,各有景致。冬日的山中,倒也还算有趣。” 她与他说话时,不自觉地带了几分小心,倒不是怕被他手起刀落给砍瓜切菜,而是怕自己厉言俗语,唐突了这般清贵人物。 “确是如此,”周綦颔首,目光望向被雪覆盖的远山,“山中有大美而不言。只是今日见蓉主似有隐忧,可是为了婚事?” “大当家也知晓了?”话一出口,她便已明了。自己的婚事怕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阿爸和阿兄接待他时,定然也向他透露过一二。 “看得出,蓉主似乎并不情愿?”他温和开口,不带探究,只有适度的关切。 “所嫁非人,阿澜宁肯终身不嫁。只是家中父母却难以交代……” 周綦轻声道:“婚姻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蓉主若真愿遵从本心,终会得偿所愿。” 这话中似有深意。那一刻,阿澜依觉得他仿佛已活过百年,明明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人屠修罗”,明明还这般年轻,却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从容。 “幸得识君桃花面,从此阡陌有暖春。”这句话,此刻却毫无预兆地浮上心头。 阿澜依的心弦莫明被触动,此刻心竟砰砰急跳了起来。回想起自己昨天的轻佻唐突,真是太不应该了…… 思绪流转间,她停下脚步,正色道:“大当家请受阿澜一拜。” 说着就要躬身行拜礼,却被周綦伸手扶住胳膊:“蓉主这是为何?” “昨日阿澜任性,出言轻狂,承蒙大当家宽宥,还为我主持公道,此其一;”她抬眼看他,目光清澈,“之后在河边,大当家不计前嫌,救人于危难,此其二。如上种种,阿澜理当拜谢。” 周綦静静看着她。恰逢阳光穿过山间垭口,洒在阿澜依身上,将少女纤细的身影包裹在一片柔和金光中——这个招服族的姑娘,竟比许多世人更懂情义。 “蓉主太客气了,”他薄唇轻启,扶住她胳膊的手悄然放下,“不过是举手之劳,不用挂怀。” 二人继续前行,阿澜依忽然想起一事,神色凝滞:“对了大当家,您身边之人……还望多加小心。” 周綦眸光微黯,脚步却未停:“蓉主可是听闻了什么?” “我……”阿澜依不知该如何开口。她沉吟片刻,反问道:“若您手下有人心存异志,大当家知道了会如何处置?” “自然是杀了。”这般残忍的话,他说得却轻描淡写。 “若……不能确定具体是谁呢?”阿澜依追问。 不明确告诉他那人是谁,是不是就不会徒造杀孽? “那就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周綦沉声道。 阿澜依默然片刻,缓缓道:“大当家对待旁人与自家部下,倒是截然不同的。” 他对自己的属下,是真狠啊。 周綦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说了半天,蓉主可是想告诉我,我带过来的这些人里,有人要叛变?” 阿澜依一时语塞。 她心中挣扎——若如实相告,无异于亲手断送孙平虎和丛刈的性命。纵然他们是獠寇,可要他们因自己一句话而死……她终究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狠不下这个心。 周綦看着她的样子,唇角微勾,终决定不再逗她。只听他道:“蓉主说的人我已知是谁,我们厪水寨的事情我自会妥善处置,蓉主不必为他们烦心。” “大当家当真会杀了他们吗?”阿澜依忍不住问。 却听周綦平静地答道:“蓉主,这世事纷纭,并非每个人都值得同情。” ----------------- 时近正午,他们开始往山口走去。 “周大当家不如随我回寨用膳吧,”阿澜依开口道,“若是见着了大当家却没请回去,阿爸和阿兄定要责怪我不懂礼数。” 周綦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一来,他并不需要用膳;二来,他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与他们相伴。 却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们前方的小径上。那是一只面目极其丑陋的猴子,它龇着牙,一双闪烁着凶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 是山魈。 这种诡异的生物,周綦深知其底细。当年冥河倒灌,无数恶鬼趁机逃窜,其中便有专食生灵心窍的鬼猴。历经千年演化,这些孽畜褪去了鬼气,却将凶性刻入骨髓,他们成群结队居住在山野,尤爱捕杀落单的人。 周綦当机立断,反手掣出短刀。以他的身手,只消瞬息便可取其性命。 可此时,身侧突然掠过一道纤细身影,挡在了他的身前。 “大当家退后,我来。”阿澜依道。 周綦微微一怔:他何时竟需被一个姑娘护在身后? 却见阿澜依不知何时已抄起块拳头大的青石,向着山魈丢了过去。只听“砰”的一声闷响,石块精准砸中山魈肩胛。 山魈吃痛,最终夹着尾巴窜进密林。 “打跑了!”阿澜依拍了拍手上的土。 周綦收刀轻笑:“谢蓉主出手相救。” “不打紧!”阿澜依忙道,“该谢我的是那山魈,若是要大当家出手,它今日只怕没命回去了。” 她倒是看得明白。 “招服把山魈奉若真神,你怎还敢砸它?”周綦问道。 阿澜依却不以为意:“我向来不信这些山野精怪。我们所拥有的一切,皆凭自己双手挣来,跟这些吃人的猴子没关系。所以没有族人不在时,我对它们都是见一次打一次。”说到此处她狡黠一笑:“不过这事还请大当家替我保密。要是被大祭司知道,准会把我绑起来重罚。” 周綦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蓉主方才为何不让本寨杀了它?” “死一只山魈,还得找地儿把它埋了,否则被族人发现,会有一堆麻烦,还是打跑为好……”她顿了顿,又忙补上一句:“我可不是同情那猴子。” 周綦笑了笑,知道她已会意。 第66章 风波再起 在山口与周綦分别后,阿澜依独自沿着寨中的青石板路,往家里走去。 才进院门,希彩阿婶就迎了上来:“蓉主回来了!” “阿婶,怎么就您一个人在?”阿澜依环视着空荡荡的院子,只看到几只野山雀在晾晒的稻谷旁跳跃。 “夫人一早就带着秀娜去侉印长老家串门了,呼思迈也被狩猎队叫去帮忙,不知晌午能不能赶回来。” 既然家中没什么人,午饭便打算简单些。阿澜依想起昨日在河边捕来的鱼,便与希彩阿婶一同在火塘边忙活起来。柴火噼啪作响,铁锅架起,鱼汤的香气逐渐飘荡满屋。 而就在此时,呼思迈满头大汗地闯进院子:“希彩阿婶,饭可做好了?”他一边嚷着,一边大步跨进堂屋。 “三哥就这么饿?”阿澜依抢先接过话头,“忙活这大半日,可猎着什么好东西了?” 呼思迈看到阿澜依,脸上不由红一阵白一阵:“这天寒地冻的,山里什么也没有,你叫我猎那熊瞎子吗?” 阿澜依不再理他。她方才与周綦在山间漫步时,分明见到不少野兔和山鸡的踪迹。 午饭时,兄妹二人对坐用饭,席间一片寂静。 “三哥,孙管事他们去哪儿了?”阿澜依打破了沉默。她记得周綦明明吩咐孙管事留下照看“赤坎醉”的装船事宜,今日却不见人影,不免心生疑惑。 “孙管事去九洄洞了。”呼思迈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答道。 “去九洄洞?”阿澜依追问道。 “昨儿个大祭司让阿爸来邀请周大当家入洞做客,可人家推说事务繁忙,就让孙管事代为前往。昨夜就随阿爸动身了,想来就在那边安置了吧。”呼思迈说着,嘴里塞满了鱼肉。 阿澜依点了点头,又忽觉有趣,那位连大祭司都难见一面的周大当家,方才却随她在山中溪畔漫步,谈笑风生。 “三哥可知道,厪水寨用什么来跟咱们交易‘赤坎醉’?”阿澜依又问道。难得其他人都不在,她不愿放弃这么个打听消息的好时机。 “我当然是知道的。”呼思迈脸上立刻浮现出几分得意,“不过,你别指望我会告诉你,阿兄可是下了死命令的,这事儿半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阿澜依面上不露声色,只轻轻“哦”了一声,心中却已有了盘算:“你不说,我难道就没办法了?” 他们已经把那些笼车运到了九洄洞,此刻多半还停在半山岭的前洞里,那是往来物资的临时堆放处。明日她只消寻个由头过去看看,一切便真相大白。 ----------------- 侉印长老的宅邸坐落在寨子东边,白色的院墙爬满了苍翠的藤蔓。主屋内,缕缕茶香从檀木桌上的紫砂壶中飘散开来。 禾秀与侉印的夫人篱姗对坐在铺着暗棕色土布的茶座两侧,秀娜则侍立在禾秀身后,手不自觉地抚着发辫。 “禾秀啊,”篱姗轻抿一口茶,将杯子轻轻地放回桌面,“昨日阿澜依当众打了银赛,如今全寨都传遍了。要我说,这分明是嫉妒银赛嫁给了务那,新仇旧恨一并发作呢!”她话音轻柔,语气却锐利。 “篱姗,你莫往心里去。”禾秀温声劝道,“那丫头从小野惯了,没个规矩方圆。这般性子,别说务那了,哪个代朗敢要?也就是巴勇那般的了。” “我哪里会动气呢。”篱姗嘴角似笑非笑,“昨日银赛哭着跑回来,我也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听说寒姜只罚了布莫团领,这偏袒得是不是太明显了?银赛到底是他小姨子……”她刻意提高了音调,目光往禾秀脸上扫去。 “篱姗阿婶有所不知,”秀娜适时插话,声音里带着刻意装出的委屈,“我阿兄从小就把她捧在手心,但凡涉及她的事,连是非对错都不分了,这才纵得她越来越无法无天。” 她说得“情真意切”,仿佛这些年来,受尽了阿澜依的欺压。 篱姗轻笑一声,目光落在秀娜身上:“禾秀,不是我多嘴,秀娜这孩子的性子,倒更像你亲生的女儿。” 秀娜闻言,眼底顿时绽放出欣喜的光彩。 禾秀勉强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气氤氲中,她的思绪有些恍惚。有时她确实希望秀娜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至少不会像阿澜依那样,处处让她难堪。 “虽说我们银赛,模样才智都不及阿澜依,”篱姗悠悠地说道,“但阿澜依行事粗莽,哪有半点蓉主的样子?务那选了银赛而没要阿澜依,想来也是顾着些体面。” 这话让禾秀多少有些不悦。阿澜依再淘气,终究是她的亲生女儿,说阿澜依失体面,岂不是在说她? 只见禾秀正色道:“阿澜是无状,却并非没有体面。若非务那与寒姜争夺大祭司之位,他夫人的位置,也未必就轮到银赛……” “噗嗤——”篱姗突然笑出声来,“禾秀,你该不会真以为务那不娶阿澜依是因为寒姜吧?是他压根儿就看不上你家阿澜依。这话可不是我编的,是他前段时间在洞里亲口说的呢!” 禾秀攥紧了手中的丝帕。她本是带着诚意来致歉的,没想到反遭这般奚落。更可气的是务那——无论阿澜依自己,还是她和巫其谷,从未表露过要与务那结亲的意思,他又何必这般羞辱人? 秀娜则在一旁听得眉梢带笑,适时添油加醋:“篱姗阿婶说得在理。阿澜依何止是没体面,最近更是学会了勾搭人。如今可不只寒姜阿兄护着她了,连那厪水寨的周寨主似乎也对她也格外上心呢!” “这话从何说起?”禾秀猛地转头看向她。 秀娜连忙凑近些道:“阿妈还不知道吧?昨儿个可热闹了!早上,周大当家差点为了阿澜依,发落了他最得力的孙管事;晚上又为了她,从布莫团领手里救下那个纠缠阿兄的姑娘。听说当时刀都飞出去了,连伤了两个人,布莫团领也险些遭了毒手……” “银赛也提起过这事,”篱姗慢条斯理地接话,“昨夜周大当家出手救人,我们还纳闷是为了什么。听秀娜这么一说,敢情都是为了阿澜依那丫头。” “这丫头是要反了天不成?”禾秀气得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杯盏哐当作响,“那周綦是什么人物,也是她能招惹的?” “阿妈息怒,”秀娜假意劝慰,眼角却藏不住幸灾乐祸,“不如您先跟阿爸商量个对策……” 第67章 寒姜 午饭后,阿澜依因风寒尚未痊愈,身上还有些倦怠,便回房睡下了。 一觉醒来,暮色已沉。寨中的炊烟早已散尽,几声鸡鸣犬吠,反倒衬得四下里愈发静谧。不多时,楼下传来一阵嘈杂,隐约可听到四姐吩咐希彩的声音——看来,是阿妈她们回来了。 没过一会儿,希彩在门外轻轻叩门:“蓉主可是起了?晚饭已备好,要去吃些吗?” 阿澜依实在不愿再去面对阿妈,便推说身子不爽利,晚饭便不吃了。 没过多久,就听见禾秀的声音从暖阁那边传来:“她不吃便不吃!闯出这等祸事,饿死也罢,省得拖累一家人!” 阿澜依懒得理会,只悄悄点亮屋里的油灯,在床前的桌边坐下,从最底下的抽屉中取出一本《格物志》,静静翻看起来。 那是两年前一个外地货郎给她的。那人曾在家里借住三日,留给她不少新奇玩意儿——虽然大多被秀娜顺走了,但这本书一直还留在身边。 “阿澜蓉主,明年我从西域回来,还会经过乌蒙山,到时给你带更好看的书、更好玩儿的东西。”这是他临走前给她说的话。 之后,阿兄便送他出山。那时的阿澜依还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满心期待着第二年他带回新物事。 可一晃两年过去了,他却再没有回来…… 楼下这边,禾秀已与秀娜、呼思迈一同用过晚饭,移步至堂屋。 就在这时,院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寒姜将手里的野兔和山鸡随手搁在地上,往这边走来时,屋檐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曳,映得他耳上的银环熠熠生辉。 “阿妈,我回来了。”寒姜朝屋里的禾秀打招呼,“今天在黑山口打了几只野味,正好给你们补补。” 每次从九洄洞回来,路过山林时,寒姜总会顺手猎些野味,带回寨子给家人尝鲜。 “阿兄回来啦!”秀娜立刻迎上前,殷勤地接过他的短刀挂到墙上。 “阿澜呢?”寒姜没见到阿澜依,关切地问出来。 “寒姜,你快劝劝你那倔脾气的妹妹。”母亲眉头紧锁,把他拉到楼梯口,“巴勇家不停地催我们给个准信,阿澜依死活不肯嫁。这还不算,听说她昨儿还招惹了周大当家……” “阿妈别听他们胡说。”寒姜道,“和周大当家那场误会,我当时也在场,确实是那孙平虎无礼在先。大当家也只是让他给阿澜道个歉,并未真的处置。” “周大当家还为阿澜救了杜鹃呢,这又怎么说?”秀娜插嘴道。 禾秀也接话:“是啊,周綦凶名在外,咱们都只听说过他杀人,什么时候听说过他救人?” 寒姜顿了顿。这事确实不寻常,不过周綦行事向来难以常理揣测。今天杀人,明天救人,也不是不可能。 当下,他并未多言,只是抬头望向二楼阿澜依紧闭的房门,随即沉默地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梯,走到门口,轻轻叩响木门。 “别敲了,我歇下了。”阿澜依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你不见阿妈,连阿兄也不见了吗?”寒姜语气温柔。 门“吱呀”一声开了。阿澜依一见是他,脸上露出了欣喜:“阿兄回来啦?” 家里最懂她,也是最支持她的,也就寒姜了。 寒姜宠溺地揉了揉阿澜依的头发,走进房间,随手带上门。“来,跟阿兄说说,咱们的小阿澜是怎么惹阿妈不高兴的?”他领着阿澜依在床边坐下。 “阿兄,我不想嫁给巴勇,你是知道的。”阿澜依委屈道,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 不得不说,对阿澜依而言,向寒姜撒娇诉苦早已成为信手拈来的本事。 “真不想嫁?”寒姜注视着她,语气柔和。 “不想。”阿澜依摇头,眼神坚定,“巴勇也是狩猎队的,他什么德行,阿兄比我更清楚。阿兄真觉得,阿澜嫁过去能过得好吗?” 一阵沉默。 “有一点你得想清楚,”寒姜看着她,“你若执意不嫁,阿爸就得去跟朵雄长老退婚,我们两家就算撕破脸了。现在长老家族中已没适婚男子配你,普通族人也不敢冒着得罪朵雄一族的风险娶你。到那时,你恐怕再难婚配。一生没有夫家庇护,你真愿意吗?” 阿澜依想了想答道:“阿兄,我知道阿爸阿妈生养我不易,也知道你向来最疼我。可是,若要我嫁给巴勇,我宁愿一辈子不嫁人。若到晚年孤苦无依,我就驾一叶小舟,顺着赤水河漂下去,漂到哪儿算哪儿。” “阿兄怎会让你孤苦无依?”寒姜说着,一把将阿澜依揽入怀中,心疼地闭上双眼。 他从小看着阿澜依长大,怎会不知巴勇那莽夫根本配不上他灵气十足的妹妹。阿澜依值得这世间最出色的男子。 有时他甚至怨恨造化弄人——明明他才是最能让阿澜依幸福的男人,可他们偏偏是兄妹。不过这样也好,既然阿澜依决心此生不嫁,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照顾她一生一世,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既然你已下定决心,退婚的事,我去跟阿爸阿妈说。”阿澜依听见寒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真的?”她立刻直起身,清澈的眸子里写满难以置信。 大哥向来最重家族利益,这次竟愿站在她这边? 寒姜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又揉了揉她的发顶:“自然是真的。你是我一母同胞的阿妹,我怎么会骗你?” …… 寒姜从阿澜依房里出来时,禾秀他们已在外面等了半晌。 “怎么样?”禾秀快步上前,脸上满是期待。 寒姜脱下绣着图腾的织锦外袍,随手递给一旁的呼思迈:“阿澜依既不愿嫁,那就不嫁吧。大祭司之位,我们可以另想办法,未必非靠朵雄长老支持。” “你说什么?!”禾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寒姜,我知道你向来偏宠阿澜依,可也不能惯到这般地步!难道你连家族都不顾了?”她气得胸口起伏,可见儿子冷硬的侧脸,却也无可奈何。 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除了丈夫巫其谷,就连她这个阿妈,也得听长子的。 “阿妈不必再说。她就算终生不嫁,跟着我这个阿兄也未尝不可。难道我还养不起自己的妹妹不成?”寒姜的语气不容置疑。 ? ?湾尽量保证日更,如某天更不了第二天会双更补上,追更的读者们可进粉丝群询问更新时间。 第68章 活人生祭 九洄洞的洞口极为开阔,宽逾百米。每当夜幕降临,整片山洞似乎都无法被月光照到,连同四周的山林,沉入一片深邃的寂静之中。 洞外的门石上,站岗的那个汉子已经打起了瞌睡,丝毫没察觉身后已悄然多出一道身影。 砚辰并未理会他,而是径自步下石阶,向洞穴深处走去。洞内湿气弥漫,寒意森森,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沿着钟乳石缓缓滑落,在洞的底部挖出一个个小小的坑洼,滴水在空旷中敲出的回响,让整个山洞更显幽邃。 前行约三百米,一座巨大的石砌祭台赫然呈现。祭台占地几十平米,台面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仿佛被无数鲜血浸染过。中央矗立着一尊硕大的青铜祭鼎,四角各安放一具黑石坐像,面容竟是极为丑陋的山魈。祭台外围环绕一道石砌水槽,槽缘雕有八个栩栩如生的猴头石像,大张着的嘴透着诡异的阴森之气。 祭台后方,一道石梯向上延伸,有数丈之高,顶端设有一张宽大石椅,椅子上铺着虎皮坐垫,椅背刻满繁复纹路——九洄祭台之巅,应当就是招服族大祭司的宝座。 砚辰在祭台前倏然止步,衣袍下摆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弥漫开来。霎时间,祭鼎周身符文骤亮,泛起刺目红光,一道古老咒术被瞬间激发,直扑砚辰而来。 然而,他却只随意抬手,指尖银光划过虚空,那红光便倏然黯淡,繁复的符文也随之消散无踪。一切重归死寂,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取次伽罗印咒已破,可砚辰的心情却愈发沉重:这门古老的咒术凶邪诡异,不仅可以咒杀凡间生灵,甚至低阶的神仙都会被其所伤。此咒虽威力强大,却需要靠活人的鲜血不断加固——招服族这些年,究竟生祭了多少人? 他闭目凝神,再度睁眼时,眼前的景象已彻底变换——原本幽暗寂静的九洄洞,此刻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狂热气息。 这是他身为司法天神所特有的神力——罪显。只要目睹过跟罪行有关的一切,便能清晰重现过往罪业。 只见祭台后方的石座之上,大祭司端坐其中,面容苍桑而严肃,一双异光闪烁的眼睛透着狠戾。四位须发皆白的长老分立两侧,肃穆的神情中透出扭曲的虔诚。 “轰隆隆”的木轮声由远及近,几名上身赤裸的壮汉推着笼车缓缓驶上祭台,停在祭鼎旁。车上的铁笼中蜷缩着十几个面黄肌瘦的男女,眼神空洞,只剩绝望。而祭台之下,还停着两辆这样的笼车。 祭台周围,一群头戴银冠的贵族女眷半闭双眼,虔诚地跪在那里。她们的朱唇开合间,低沉的吟诵声在洞穴中交织回荡。 “祭祀开始!”大祭司沙哑的声音响彻洞窟。 一名领祭者昂首走出。他头插一根鲜艳雉羽,耳戴银环,腰系七色织带。他从腰间抽出一柄寒光凛冽的青铜短刀,大步走向铁笼。 笼门开启的刹那,一个瘦弱青年本能地向后瑟缩,试图将自己藏匿于同伴身后。然而,领祭者那只铁钳般的手已迅捷地探入,一把将他拽出,掼在冰冷的祭台上。 “不……不要……”青年拼命哀求着。而领祭者却以膝盖重重顶向其腹,青年痛苦蜷身,再无反抗之力,最终被死死地按在祭鼎旁。 “以汝之血肉,献祭伟大的真神!”领祭者高喊一声,随后手起刀落,锋利的刀刃瞬间剖开青年的胸膛。青年痛苦地在地上抽搐了一阵后,便一动不动。他的血沿着祭台,不断流入周围的水槽,又从猴头石像的嘴里流出。 然后,领祭者提着那青年的尸体,丢入了祭鼎,完成了第一个祭祀。 “吼——!”洞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翻涌不断——这个以暴力为尊的族群,将凶狠视为男性勇气与力量的象征。 砚辰静静地注视这一切,并没有上前阻止。因为他清楚,眼前种种不过是七日前祭祀场景的再现——一切都已经发生,因果无法改变。 可他终究还是感觉心痛难忍。身为象征着正义的司法天神,全程目睹无辜者在眼前被虐杀,这让他如何能冷静? “住手。”只见砚辰薄唇轻启,“否则,你们必遭严酷的神罚。” 话音不大,却在每个人脑海中轰然炸响。 欢呼声戛然而止,洞内瞬间陷入死寂。所有人都疑惑地向周围张望,大祭司猛地自石座上站起,四位长老也跟着站了起来,面面相觑。 每个人都听见了——那如魔咒般的神谕。 众人相顾失色,脸上写满惊惧。 “不要受干扰,此乃祭品借邪术所发的魔音,继续完成祭祀!”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蓦然响起。 砚辰抬眸望去,却见说话的正是大祭司。此刻他重新端坐在高台之上,面容沉静肃穆,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砚辰眼中霎时凝结千年寒冰——那是杀意将至的预兆。下一刻,他手中银光乍现,一柄寒芒流转的镜剑已然在手,剑锋所及,空气都仿佛被割裂。 他正欲提步上前,一道耀眼的紫光如惊鸿乍现在他面前,接着一名身着流光紫衣的男子从光芒中现身。 男子眉目间带着几分慵懒,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正是那时空之神,璇枢。 璇枢的目光先是掠过洞中那血腥祭台的幻影,随即落在砚辰手中那柄蕴含着无尽杀伐之气的镜剑上,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他微微蹙眉,用眼神示意对方将这件神器收起——毕竟,这把剑是连神仙都可以斩杀的。 可砚辰却纹丝不动,修长的手指依然紧握着镜剑的剑柄,那镜面般光滑的剑身上,倒映着他冷峻的侧脸。 璇枢无奈叹了口气:“砚辰你差不多行了啊……擅自动用神力干涉过去、扭转因果,若是被主神知晓,你我都要遭受天谴的。时空通道我已经关了,你不能再用了!” 第69章 招服邪族 砚辰陷入沉默。 通过“罪显”,他依然能清晰地看到几天前那场祭祀的景象,却再也无法将自己的声音与神罚穿透时空,去警示那些罪人。 最终,他手腕轻转,镜剑消失。 “时空通道归你掌管,自然是你说了算。”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 璇枢点了点头,算是放下心来,他随即走到砚辰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同样投向那血腥的祭台。 “还不走吗?”砚辰问。 “我也想看看,这些凡人究竟有多大本事,竟能让堂堂司法天神不惜动用镜剑来杀。”璇枢道。 祭台之上,在领祭者的带领之下,一群壮汉陆续走向牢笼。笼中人瑟缩成团,啜泣声此起彼伏。壮汉们粗暴地将他们一个个拖到祭台之上,锋利的弯刀举起,毫不犹豫地剖开他们胸膛…… 鲜血顺着祭台四周的水槽,从那几尊狰狞的猴头石像口中奔涌而出。围坐祭台的女人们仰头接饮鲜血,脸上浮现出病态的迷醉。 就在此时,一个壮汉从牢笼中拽出了一个瘦小的孩童,孩子拼命哭喊着,声音撕心裂肺。旁边的一个女人——应该是他的母亲——突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挣脱束缚扑向壮汉,死死咬住对方的手臂。 壮汉吃痛松手,孩子趁机挣脱,跌跌撞撞地跑下祭台。暴怒的壮汉无暇追赶逃走的孩子,却转身举起弯刀狠狠劈向女人。 “再给我开一次时空通道。”砚辰的声音有些喑哑。 璇枢也感到胸口一阵滞闷,而他却缓缓摇了摇头:“冥神那边的魂灵是有数的,你救不了他们。” 弯刀落下,女人的胸膛在利刃下化作血肉模糊的一团,很快便没了气息。此时,璇枢悄悄瞥向砚辰,却见这位司法天神的眼中,竟也掠过一丝悲凉。 璇枢心中莫名触动:三界皆言砚辰铁石心肠,但他知道,这位司法天神,才是众神中最具人情味的那一个。 毕竟,唯有心怀慈悲,才能真正明辨是非,执掌天律。 待牢笼中的人尽数殒命,尸体一个个被丢入祭鼎之后,一群黑压压的山魈自岩壁蜂拥而下,争相啃食祭鼎中的尸身。 “我去找那个孩子,把他送出山。”砚辰开口道。他来之后,神域之中尚未感知到新的罪孽,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砚辰……”璇枢的声音低沉得几乎难以听清,“那孩子……已经死了。” 砚辰倏然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我方才循时空通道而来,神域受到干扰,不慎在前方山中迷了路。”璇枢指向洞外隐约可见的山峦,“然后就发现了一具尸体,看身形与衣着,应该就是那孩子。” “你的神域……被干扰了?”砚辰难以置信地问。 究竟是何等强大的力量,竟能让最不可能迷路的时空之神迷失方向? “若我猜得不错,你的神域应当也受到了影响。”璇枢不自然地摸了摸鼻梁,“那孩子刚死去不久,应该是在你来乌蒙山之后遇害的,事情就发生在你眼皮子底下,你却毫无察觉……” 砚辰再次陷入了沉默。 璇枢说得没错。身为司法天神,他的神域本该覆盖整片乌蒙山,对神域中发生的罪孽,拥有着强大的感知力。 然而此刻,他却仿佛被蒙住了双眼,对近在咫尺的惨剧竟浑然不觉。 “带我去看看。”良久,砚辰终于开口。 ----------------- 砚辰和璇枢站在一具孩童的尸体前。 孩子的眼睛仍惊恐地圆睁着,而他那小小的身躯,早已被剖开了胸膛,脏腑已然不知所踪。 这正是他们方才在九洄洞祭台上见过的孩子。 “支格何在?”砚辰清冷的声音划破了山林的寂静。 话音方落,一片灰蒙蒙的雾霭骤然升起,紧接着,从薄雾中步出一道瘦小的身影。 山神支格现身后,一见来人,慌忙伏地叩首:“小神支格,拜见二位天神。” “起身吧。”砚辰淡淡命道,“此地灵气滞涩,连我二人的神域都受到压制,你可知原因何在?” 支格依言起身,恭敬答道:“回禀上神,是这乌蒙山深处怨气积重,以致侵扰了二位上神的神域。” “竟有这等事?”璇枢眼中难掩震惊,“要多少怨魂集聚,能压制天神的神域?” “回上神,死于招服族祭祀的十一万冤魂,因怨气无法化解,死后未入轮回,就被困在这山里,百年来,积聚成滔天怨念。” “十一万?”璇枢倒抽一口凉气,倏地转向砚辰,“当年你与北渊蚩魔一战,他所释放的地狱怨灵,也不过如此吧。” 砚辰沉默了。 他们身为天神,法力无边,本是天地间至强的存在,世间能压制神域之物寥寥无几。然而那亡者之怨积聚至某种程度,却足以撼动天地法则。 砚辰眼睫轻颤,瞬息间已启动“罪显”,孩童遇害时的景象,顿时在他们眼前重现——紧接着,他们便目睹一个头插鲜艳稚羽的男子,挥刀剖开了孩子的胸膛…… “是他……”砚辰低声道。 璇枢挑眉:“这人不就是刚刚的领祭吗?你认识?” “他是长老巫其谷的长子。”砚辰语气平静。 言毕,砚辰转身默然走向身后的草甸,寒风吹拂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向来不是心软之辈,杀伐决断早已刻入本能,可眼前这般景象,竟让他也感到胸中发闷,不忍再多看一眼。 璇枢快步跟了上去:“除了给你打开时空通道,你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砚辰抬头看向天上的残月,清冷的月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璇枢站到他身侧:“你下凡已有几日了,还不开始清剿吗?” 砚辰平静反问:“在你眼里,我便是那见人就杀的屠夫么?” 璇枢笑了笑道:“没有……没有的事儿,我岂敢这么想您司法天神啊!” “我需要时间容支格将滞留的旅人送出山。此外,我这边也须逐一确认他们的罪状——未染罪行者就送出山外;有罪的人,有些直接劈死,有些……就得用镜剑了。” 璇枢自然明白动用镜剑意味着什么。 那镜剑,连神都能斩杀。凡人若死在镜剑之下,就要魂飞魄散,连转生的机会都没有。 璇枢挑眉道:“提醒你一下,你的神域受到压制了。这些人你恐怕得一个一个解决,你……杀得完吗?”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会妥善处置。”砚辰答道。 第70章 山雨欲来 寒姜一早就被叫了起来。 他匆匆赶到堂屋,却见阿爸巫其谷正端坐于堂上。他身着绣着云纹的深绿色典服,衣服上缀满兽骨、羽毛等装饰,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阿爸,昨夜我没回去,您这一大早过来,可是洞里出什么事了?”寒姜见他神色凝重,心下不由一紧。 巫其谷沉沉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疲惫:“大祭司今早召集四大长老议事——咱们守族的神咒,昨夜被破了。” “什么?”寒姜大骇,心底瞬间窜起一股凉意。 那尊祭鼎上的神咒,乃是大祭司当年得真神相助所成。百年来,它不仅抵御外敌,更让族人不敢违逆贵族权威。为了维系这道咒术,他们每月都要以活人祭祀,用数十条性命献祭真神,借其逸散的浊气滋养咒文。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人有这般通天本事?”寒姜继续问道,声音已透着些许慌乱。 巫其谷缓缓摇头,眼中尽是忧色:“不知。但此人能无声无息破去此咒,道行只怕远在大祭司之上。此事关乎我族存亡,绝不可泄露半分。我赶来,一是与你商议对策,二是看能否再请周大当家入洞一叙。” 寒姜闻言略显迟疑:“阿爸为何定要叫上周大当家?现如今神咒既破,我族根基不稳,他们厪水寨凶名在外,若是借此机会发难……” “周綦没这么短视。”巫其谷摆手打断,“况且,他们已被云南土司盯上许久。此次前来,除了交易‘赤坎醉’外,另一要事便是借我族的咒术,助他们在哀牢稳固地位。” 寒姜立刻会意。厪水寨虽雄踞哀牢山,但灭村屠族的恶行早已引起多方忌惮。双方既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招服族出事,周綦于情于理都该出手相助。 “眼下如何联系周大当家,你可有法子?”巫其谷问。 寒姜点了点头:“周大当家已留两位团领在寨中照看‘赤坎醉’装船事宜。他临走前交代过,若有要事,告知丛刈团领即可,他自有办法传信。” “那便好,”巫其谷神色稍松,“眼下丛团领尚在寨中,稍后你便去找他,请他务必给大当家传信,就说我招服有要事相商。” 寒姜领命,却又欲言又止:“阿爸,还有一事……” 巫其谷抬眼望去,很少见长子这般吞吐。 ----------------- 秀娜隐在楼梯后面的角落里,眼见丛刈与另一名厪水寨团领自偏厦步出,正要往大门去,她忙理了理衣裙,快步迎上。 “丛团领!”她扬声唤道,“团领,今日大当家还不回吗?” 丛刈驻足,见是秀娜,粗黑的眉毛挑起:“你找我们大当家何事?” 秀娜颊边飞起一抹红晕,扭捏着低声道:“我想着,大当家连日辛苦,不如回寨里住,我也好……就近伺候。” 丛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又是个送上门的。” 这话说得秀娜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羞愤难当。 丛刈说得虽刻薄,却戳破了她那点心思。那周大当家丰神俊朗、英武不凡,气度远胜族中儿郎,即便只得一夜露水姻缘,若能怀上他的骨血,无论在招服还是厪水寨,都再无人敢轻看了她——纵是给那般人物做妾,也比阿澜依嫁给巴勇那蠢货体面得多。 她强压下心头屈辱,挤出一个温婉笑容:“团领误会了。我们招服向来好客,贵客流落在外,总觉有失待客之道。况且大当家此次未带女眷,总需个贴心人照料……” 丛刈咧咧嘴,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贴身照料?姑娘来迟一步。你家阿妹在大当家初来时便已爬了床,将我们大当家伺候得妥帖,眼下怕是没闲心理会旁人。” “丛团领何处听来的胡话?污蔑我也就罢了,难道连自家大当家也要编排?”一个清凌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正是阿澜依。她立在晨光里,眉梢带着薄怒。 “是不是污蔑,阿妹心里没数么?”呼思迈不知何时也踱步过来,语带嘲讽,“阿妹动作倒是快,怎也不先知会家里一声?” 院中的争执声惊动了堂屋内之人。巫其谷与寒姜推门而出,便见过堂处已聚着一堆人,气氛也是剑拔弩张。 “呼思迈!休要在客人面前胡言乱语,污蔑自家妹妹!”寒姜厉声喝止。 “阿兄,这次我可没冤枉她!”呼思迈急声辩白,“狩猎队有人亲眼所见,昨日晌午,周大当家与她一同从清溪方向回来,还亲自将她送至山口呢!” 秀娜在一旁阴阳怪气道:“我说怎得阿妹一直不愿松口嫁给巴勇,原是眼高于顶,攀上了周大当家那棵大树!想来周大当家素来冷酷无情,倒能与阿妹情投意合,真是奇事。” 她心里自是不忿,自己无论怎么做,都不曾让周綦多看她一眼,而阿澜依怎能一上来就得他关注? “你胡说些什么!”阿澜依猛地转向秀娜,只觉她此刻还在吃飞醋,实在愚蠢。 寒姜眉头紧锁。若阿澜依真对周綦动了心,该如何是好? 那周綦若无意还好说,若也有心,要将她带回哀牢山,招服岂能阻拦?那可是雄踞西南的霸主,绝不会将任何部族放在眼里的。 他担忧地看向父亲,却见巫其谷面容肃穆,看不出喜怒。方才寒姜已将阿澜依欲退婚之事向巫其谷禀明,他正待发作便被外间的吵闹引了出来。此刻,那些风言风语显然已一字不落地传入了巫其谷耳中。 “阿澜依,你给我进来!”巫其谷沉声发话,目光如炬,“呼思迈,去请你阿妈过来。” 阿澜依咬了下嘴唇,依言走入堂屋,其余人则各自散去。 堂屋内,阿澜依独自站在中央,上首坐着面色沉郁的父母,侧座则是长兄寒姜。这三个她最亲的人,此刻投来的目光却让她如芒在背。 “阿澜,”巫其谷率先开口,声音低沉且威严,“你执意要与巴勇退婚,可是因为周綦?” “不是!”阿澜依斩钉截铁。就是天王老子来,这婚她都要退,跟周綦有什么关系? “那你老实说,可曾上过周綦的床?”母亲禾秀的语气尖锐而露骨。 阿澜依胸口一堵,一股委屈直冲上来:“阿妈为何不信女儿?难道在您心里,阿澜就是那般不知廉耻、自荐枕席之人吗?”招服民风虽不似中原严谨,但阿澜依自幼重礼自持,绝未行过苟且之事。 寒姜见状,立刻从旁劝解:“阿妈,阿澜素来稳重恬静,莫要因外人闲话便误会了自家女儿。” 巫其谷磕了磕烟袋,悠悠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楚周綦的态度。”他目光转向幺女,“阿澜,若周大当家心悦于你,欲带你回哀牢山,你待如何?” “此事万万不可!”寒姜急声反对,“阿爸,周綦凶名在外,多少女子被他玩弄后随手赏予下属。您万不能将阿澜推入火坑!” “我自有分寸。”巫其谷语气不容置疑。若周綦真对阿澜依有意,那么此次请他出手相助,筹码便多了几分。 阿澜依在一旁听着,心底渐渐发凉。巫其谷话中深意,她如何听不出? 看样子,阿爸非但不排斥她与周綦在一起,反倒是乐见其成——的确,对于巫其谷而言,若能借此与厪水寨有了姻亲,攀上周綦这棵大树,于家族自是百利。 可她与周綦,分明是清清白白。这误会该如何收场,难道要等父亲当面去问周綦? 届时周大当家断然否认的话,她一个姑娘家的颜面该置于何地? “我看你们无需多虑。”禾秀冷然开口,“连务那都嫌这丫头野性难驯,不愿娶她。周大当家乃西南枭雄,岂会看得上她这等不服管的丫头?” 这话虽刺耳,此刻在阿澜依听来却如同救命稻草。 “阿妈说得是。”只听她连忙附和,“我不过是个野惯了的丫头,入不得周大当家的眼。阿爸、阿兄切莫误会。” 巫其谷沉默片刻,终于挥了挥手:“好了,此事暂且不说。巴勇那边的婚事,也先搁下吧。” 既与周綦有了这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他自然不会轻易再将女儿许给巴勇。 阴差阳错,阿澜依竟因此得以暂脱嫁给巴勇的命运,也算是因祸得福。 第71章 探寻 阿澜依踏出家门时,已经过了晌午。 从寨子到九洄洞,若是骑马,一个时辰便能抵达;可若是步行,却要走上整整三个时辰。平日里族中长辈从不允许她独自前往九洄洞,这次她特意避人耳目,便没有选择骑马,而是步行进山。 山野里凝着深秋的清寂。前几日下的雪已经融化了大半,露出了湿润的泥土。溪水从山涧潺潺流过,几只岩羊和毛冠鹿正在远处的山坡上悠闲地啃食着残存的草根,偶尔抬头警惕地张望。这般景致,倒是让独行的路途多了几分意趣。 和所有贵族子女一样,阿澜依出生在九洄洞中。只是自她记事起,就被带回了寨子,与呼思迈和秀娜一同长大。 九洄洞分为两片区域。主洞是大祭司和长老们议事以及举行祭祀的场所。主洞侧壁连接着数条洞道,每条洞道内又分布着多个洞室。长老巫其谷家族拥有其中两条洞道:一条属于巫其谷夫妇,另一条则归寒姜夫妇。 在寒姜的那条洞道深处,专门为阿澜依留出了一间洞室,算是她在九洄洞的居所。至于秀娜和呼思迈的洞室,则位于巫其谷夫妇那条洞道的里面。 贮存物资的前洞与主洞仅一条洞道相连。前洞的洞口开在山背面,悬于半山之上,除了运送货物之外,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 阿澜依很少前往九洄洞。记忆中,每年只有少数几次重大的日子,才会踏入那个地方。她本就不喜欢那里——每次去九洄洞的居所,都必须经过那座猩红色的祭台。阿兄曾说,那是祭祀时牲畜的鲜血浸染而成,可那刺目的红色总让她不寒而栗。 …… 化雪后的山路格外泥泞难行。山野中,树木被染成层层叠叠的赤红和金黄,阿澜依在其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翻过两座山头之后,她才终于停下来,坐在一块白色石头上歇息。 九洄洞,已经远远在望。 “阿澜蓉主,这是要去九洄洞?”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林间传来。 阿澜依愣了一下,抬眼便看见安保队团领、寒姜的得力膀臂羿松,正牵着马从林中走出。 阿澜依心虚地站了起来——遇见羿松,几乎就等同于被阿兄知晓行踪了。 “羿松团领怎么在这里?”阿澜依问。 “那首命我将寨中的安保队都调来九洄洞附近,说是要加强守备……”羿松恭敬地上前行礼。 “好端端的,为何突然要加强九洄洞的守备?”阿澜依疑惑。 “这我就不清楚了。”他没有隐瞒,寒姜确实没告诉他原因,“对了,蓉主怎么这个时候独自去九洄洞?那首与长老刚刚才回洞里,您怎么没与他们同行?” 阿澜依心思急转:绝不能告诉羿松,她是为了查探厪水寨送来的货物才特意去的九洄洞。 “哦……早上同阿爸阿妈争执了几句,不想与他们一道。”她垂下眼帘,语气中故意带着几分置气的意味。 羿松闻言,了然地笑了笑。这位小蓉主性子倔强,三天两头地气一气长老和夫人,在族中是众所周知的事。 “既然如此,属下护送您过去吧?”羿松提议道。 “不……不用,”阿澜依忙道,“香格嫂嫂前些日子嘱咐我采些天麻送去洞里。团领且去忙,我采完药自己过去便是,还得费些工夫呢。” 羿松不再坚持,毕竟这位阿澜蓉主是从小在山野里跑惯了的,一个人在山里也不会有什么事。遂只是叮嘱道:“那属下告退,蓉主一切小心。” 望着羿松远去的背影,阿澜依舒了口气。但她很清楚,不出一炷香的工夫,阿兄必定会得知她前往九洄洞的消息。 阿兄一向疼爱她,自不会说什么。可若是她今晚没有出现在九洄洞中,阿兄定会派人寻她。 必须加快速度了。 阿澜依提起衣摆,匆匆向前洞的方向赶去,一路上再没歇息。 紧赶慢赶,当她抵达前洞附近时,太阳已经落山。 前洞悬于半山腰,她避开了有人驻守的马道,便需要攀爬一段陡峭的山壁。阿澜依少不得手脚并用,拿出自己平日里跋山涉水的本事,几番折腾,约莫一炷香之后,才终于爬到了洞口。 前洞的洞口比较宽敞,洞内燃烧着数支火把。夜晚似乎不是运货的时辰,偌大的洞室内此刻空无一人,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在洞中回响。 阿澜依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西南角的四个巨大笼子上——正是厪水寨那天送来的货物。 此刻,笼子上依然覆盖着厚重的篷布,看来里面的东西还未被搬运出去。 阿澜依轻手轻脚地走近,小心翼翼地掀开其中一个笼子的篷布一角,向内望去。 这一看不打紧,吓得她大惊失色,连连后退数步。 她捂住狂跳的心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笼子里关着的,竟然是活生生的人! 定了定神,她再次上前,重新掀开篷布。 只见这个笼子里大约关了五六个精壮汉子,个个双目紧闭,昏迷不醒。唯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们还活着。 阿澜依又依次掀开其他笼子的篷布,不出所料,每个笼子里都关着几个壮汉。她仔细辨认,却见他们一个个都很面生,自己也从未见过。 “厪水寨用来交易‘赤坎醉’的,居然是人。可是大祭司和长老他们要这些人,究竟是要做什么呢?”心中涌起强烈的疑惑。 “大当家,这边请!” 就在这时,有人声猝然响起。声音清晰,已然不远。 绝不能让人发现她在这里! 阿澜依心下合计着,焦急地四下张望寻找躲藏的地方,终于在离笼子不远处发现了一个木箱。 她毫不犹豫地跑过去掀开箱盖。只见箱子里整齐地摆放着六坛“赤坎醉”,好在箱子没有装满,角落里还有些空隙,刚好够她藏身。 阿澜依敏捷地爬进箱中,用双臂撑住箱盖缓缓合上。许是太过紧张,箱盖并未完全盖严,留下了一道细缝。阿澜依便透过这道缝隙,紧张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烽燧传讯叫我过来,所为何事?”另一个声音响起,清冷悦耳,语气却淡薄。 正是周綦。 在他身边,孙平虎当即躬身,恭敬道:“此事关碍甚大,属下不敢瞒报,恳请大当家亲自过目。” 语毕,他便引着周綦向那覆着篷布的笼子走去…… 第72章 獠寇之死 几支火把插在岩壁上,把洞中的事物映照地忽明忽暗。 孙平虎在周綦身旁隐忧道:“大当家,咱们的弟兄……” 周綦伫立在木笼前,墨色大氅在过堂风中微微拂动。他抬手掀开篷布向内一瞥,随即松手放下,神色却依旧平静。 “虽不确定是不是招服族所为,但此事蹊跷,还请您示下。”孙平虎又道。 “此事,我会彻查。”周綦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 孙平虎似松了口气:“那属下先去寨中,通知丛刈和铁飞。” “慢着。”周綦转身,从笼栏篷布上取下一把长刀,“有件事,现在需告诉你。” “大当家请讲。”孙平虎恭敬道。 “你——”话音未落,周綦骤然回身,手中一道寒光闪过。 孙平虎甚至来不及反应,头颅就已滚落在地。颈间鲜血顿时喷溅数尺之高,洒落在旁边的篷布和地面上,形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不必去了。”周綦望着倒在地上的无头尸身,缓缓说完后半句。 那头颅一路滚动,最终停在了一个木箱旁。 木箱内,阿澜依死死咬住自己的手指,这才勉强压住了喉咙里的惊叫。 她整个人蜷在狭窄的箱子里,冷汗早已浸透了她的衣衫,她的双腿虽早已麻木,此刻却丝毫不敢动。 透过木箱的缝隙,她看见周綦将染血的长刀轻轻放回篷布上,动作优雅从容。他甚至没有多看那具尸体一眼,仿佛那不过是条死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箱内,阿澜依屏息蜷缩;箱外,周綦则静立如松。四下一片死寂,她只盼这尊杀神尽快离去,万万莫要察觉到她的存在。 然而,天不遂人愿。 “原来大当家也在这里!” 洞口忽然传来爽朗的人声,打破了洞内的死寂。阿澜依从缝隙中望去,却见莫戈桑长老的嫡长子务那与侉印长老的庶子诺牙川一前一后走入洞中。务那掌管农事队,负责为厪水寨备办“赤坎醉”,出现在此并不意外;可诺牙川——他明明是阿澜依二姐乌图雅的丈夫,隶属寒姜麾下的安保队,怎会与务那在一起? “大当家,这是……?”务那走近,看见地上孙平虎身首分离的惨状,顿时骇然失色。 一刀斩杀追随多年的属下,这位周大当家,当真是狠辣得可以。 枉他这两日费尽心思拉拢孙平虎,本想借他来攀附周綦,如今可倒好,一切都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手下人不安分,让代朗见笑了。”周綦笑了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语气轻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琐事。 “无妨……无妨。”务那咽了咽唾沫。獠寇内部的恩怨,可不是他们招服能过问的。“大当家清理门户,理所应当的事儿。我们招服,永远站在您这边!” 这话说得如同赌咒立誓,倒像是生怕周綦顺手把他们也一并处置了。 周綦淡淡道:“谢代朗体恤。代朗来此,也是因孙平虎?” 务那忙点了点头:“先前孙管事说这批‘祭品’有问题,让我过来瞧瞧……看样子应是他无中生有的。” “那是自然,”周綦语气平稳,“我们送来的人,没有任何问题。” 阿澜依听到这里,心头剧震:这笼子里关的,竟然是“祭品”? 难道招服族祭祀所用的……是人? 诺牙川在一旁接话:“那我这就去叫人,今晚把他们送去主洞那边养着,喂些吃食,别在下次祭祀前饿死了。” 他是个精壮的汉子,也是族里面的勇士,几拳就可以打死一头牛。即便身为庶出,在族中却比巴勇之类的代朗还要受尊崇,连大祭司与诸位长老都对他青睐有加。当年长老莫戈桑甚至有意将嫡女丹芳蓉主许配给他,可不知为何,最终他却娶了阿澜依的二姐乌图雅。 务那颔首,同意了诺牙川的建议:“就按你说的办。” 诺牙川向周綦行了个族礼,然后转身正要往洞外走,却听务那忽然出声:“诶,怎么这还有一箱‘赤坎醉’没运走?”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齐刷刷投向阿澜依藏身的木箱。 “许是还没装满的,”诺牙川解释道:“装满的箱子,已经都运出山洞,到码头装船了。” “没装满?”务那狐疑,迈步朝木箱走来,似要开箱查看。 阿澜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暗叫不妙。 一旦被发现,她必死无疑——她刚刚亲眼目睹周綦杀人,他绝不会留她活口;而务那是寒姜的对头,被她发现了他和诺牙川的关系,也定不会放过她。 “代朗,”周綦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令务那脚步一顿,“那箱酒是我特意留下,打算赏给弟兄们的,没打算装船。” “原来如此,”务那恍然,随即殷勤道,“可要我叫人给大当家送去?” “不必了,搬酒的弟兄已在路上,稍后就到。”周綦说着,已走至木箱旁,一只手轻轻搭在箱沿,距阿澜依的脑袋不过三寸。 方才就是这只手,毫不犹豫地斩下了孙平虎的头颅。 ——阿澜依此时紧张到大气不敢出,冷汗已滑落额角。 “那好,大当家若有需要,随时吩咐。”务那客套道。 周綦薄唇微勾:“谢代朗体恤。” “既然这样,大当家来都来了,不如随我回洞中一叙?”务那顺势相邀,“我阿爸一直想请您至家中做客,只是一直未寻着契机。” 他们早有意拉拢周綦,奈何大祭司指派了巫其谷一族接待贵客。此刻偶遇,务那自然不肯放过机会。 却见周綦含笑推拒:“长老盛情,本寨心领了。只是孙管事既死,有些事情我需回山里交代下去,今晚不便耽搁。” “既然如此,容我送送大当家。”务那虽有些失望,却依旧殷勤。 “那就有劳了。”周綦的手在木箱上轻轻拍了下,随即便自然收回,转身与务那一同步出山洞。 似有意,也似无意。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阿澜依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箱盖。她立刻从木箱里钻出,落地时双脚发软,险些跪倒在地。 而即便这样,她也不敢多作停留,只见她稳了稳身形,然后头也不回地扎进那条通往主洞的洞道——务那随时可能折返,她必须赶紧离开。 第73章 月色 竹林深处,月色如水。 周綦踏着满地的竹影在林间独行,衣袂随风。他穿过篱笆小院,行至竹屋门前,正欲推门,脚步却蓦地一顿。一个温软的身躯忽然从背后贴了上来,紧接着,一双纤细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身。 “求大当家垂怜!”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些许娇媚。 若在往日,这样的“偷袭”根本近不了他的身。今夜,他却毫无防备地被她从后面抱住,并不想挣脱。 那双不安分的手,在他的腹部轻轻摩挲着,似乎十分迷醉。他甚至能感觉到女孩将脸埋在他如瀑的墨发间,深深地吸嗅着。 他缓缓转身,对上阿澜依含情的眼眸。 此时她的手,还轻轻搭在他的腰际。 月华如练,洒落在两人的身上。竹林里的月光格外温柔,也格外暧昧。 周綦微微情动,抬手轻轻抚上女孩儿的脸颊。指尖触到唇角时,竟被她张口含住。她仰着脸,眼中水光潋滟,带着几分无辜,几分挑逗。 他竟舍不得抽回手指,只任由她轻轻吸吮。 而这无声的默许给了女孩儿勇气。 只见她在他身前蹲下,纤纤玉手抚上他的犀牛皮宽腰带。指尖在银质扣饰上笨拙地摸索,却始终不得要领。女孩儿不禁急得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可越是心急,却越解不开。 就在她慌乱之际,一只温热的手按住了她的手。 “不会解吗?” 他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带着几分清冷,几分随性…… ----------------- 香格推开洞室的木门,洞道里火光摇曳。阿澜依站在门口,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前,衣衫上还沾染了些许尘土,一双眼睛却闪闪发亮。 “我的小祖宗,你这是跑哪儿去了?怎么弄成这副模样?”香格连忙侧身将她让了进来,顺手拍了拍她肩上的尘土。 阿澜依脸上挤出一抹笑容:“就是想来看看嫂嫂和侄儿,在山里跑了一段路,想必是迎着风吹散了头发。”她一边说着,一边抬手胡乱理了理鬓发。 香格心疼地叹了口气,拉着她在竹榻上坐下,又转身去取水盆和布巾,就要给她擦脸。 “嫂嫂我自己来就可以,仔细了你的身子。”阿澜依一边接过布巾,一边担忧地看着香格的孕肚。 香格坐到竹榻的另一边,道:“下午的时候,羿松派人来报,说你一个人往九洄洞这边来,你阿兄一听,立刻亲自去迎你了……” “阿兄还没回来吗?”阿澜依忙问,她方才穿过这条洞道时,确实没有见到寒姜的身影。 “大祭司临时召他议事,他就先回来了,连饭都没顾上吃就赶过去了。”香格无奈道,“你也知道,今日族中事务繁杂,你阿兄也忙得脚不沾地。” 阿澜依用布巾擦了擦脸,蹙眉道:“我从小在山里野惯了,熊来了我能爬树,野猪来了我会躲,阿兄怎还这么不放心我?” “那是从前。”香格神色严肃了几分,“如今这山里驻扎着厪水寨的人,他们毕竟是獠寇,就算有个大当家管着,也难保不出什么意外。你一个姑娘家,让你阿兄如何放心得下?” 提起厪水寨,阿澜依不自觉地想起周綦,不由得心下一紧。 不知为何,她有种强烈的直觉:方才,周綦一定是知道她藏在箱子里。 只是,眼下寒姜又不在,她却也不便对嫂嫂多说什么。但有件事,或许可以旁敲侧击地问一问。 “嫂嫂可知道,我们每月祭祀用的祭品,是从哪儿来的?”阿澜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 香格闻言一愣,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这一切,都被阿澜依敏锐地捕捉了。 只见香格迅速换上温柔的笑,又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轻声说:“自然是狩猎队从山里猎来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阿澜依紧盯着香格的眼睛道:“方才我在主洞遇见厪水寨的孙管事,他说他们寨子送了二十几个人过来,是给我们祭祀用的。” 她扯这个谎时毫不心虚,毕竟,死人是没法开口说话的。 “二十几个?”香格大吃一惊,紧接着脱口而出:“不是四十几个人吗?” 话一出口,香格已自知失言。她慌忙掩住嘴,可对上阿澜依了然的目光,她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嫂嫂知道?”阿澜依的声音很轻,却颇为坚定,“我们的祭品,是厪水寨送来的人?” 香格的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 “阿澜,你听我说,”良久,她才开口道:“这事本也没打算一直瞒着你,等你成亲之后总会知道的。我们族中有神咒庇护,必须用活人祭祀才能维持……” 阿澜依望着香格一张一合的嘴唇,却再也听不进后面的话。 原来,招服族能在乌蒙山中百年不受外族侵扰,贵族能凌驾于普通族人之上,靠的竟是洞中那个“神咒”……而那个咒术,每月竟要用数十条鲜活的人命来维系! “厪水寨是第一次与我们合作,这次人是他们送来的。那以前呢?”阿澜依听见自己在问。 “以前……”香格低下头,几乎不敢看她的眼睛,“以前都是用山外来的商旅,或是犯错了的族人。只是近些年来这边的商旅越来越少,这才和厪水寨合作。以后他们会定期送人来,换取我们的‘赤坎醉’。” 阿澜依只觉得浑身冰凉,眼前的一切都好像不真实。 她不由得想起了那个给她《格物志》的货郎。 他应该,已经变成了某次祭祀的祭品了…… “那么,”阿澜依声音轻得像是在呢喃,“阿兄他……可曾参与过活人祭祀?” “没有,”香格慌忙否认,“狩猎队和安保队事务繁忙,你阿兄只是帮忙筹备祭典,未曾亲自献祭。” 这是一个谎言。 但香格只知道绝不能让阿澜依知道寒姜参与献祭之事,若是丈夫知晓她向阿澜依透露这些,后果她不敢想…… 尽管如此,阿澜依心头仍是一阵剧烈的震颤。 她此刻,只觉得洞中的空气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 这件事,香格知道,想必住在洞中的其他人也都清楚。那些她从小敬重的长辈,那些与她一同长大的伙伴,难道他们都…… 百年来,他们招服族,究竟欠下了多少血债? ? ?本章没有剧情bug哈,这里是埋了一个大大的伏笔…… 第74章 务那 阿澜依一夜未眠。 天光未亮,她便悄然踏入寂静的洞道。阿兄与嫂嫂尚未起身,她也不愿吵醒他们。 山间晨雾未散,草丛里的石板被露水浸湿。阿澜依踩着湿润的石板,心事重重地走向洞口的草场。 她在草场借了一匹马,然后骑着马穿过层林尽染的秋日山野,一路驰回寨子。将马匹拴进家中的马棚后,她片刻未停,径直朝着长老莫戈桑的宅邸走去。 昨日在寨口偶遇丹芳,对方说要给兄长绣个围腰,特地约她今早来看绣样。 她此行并非专为绣样而来。有些事,她想找丹芳问个明白。昨夜,她总觉嫂嫂香格对她有所隐瞒,而丹芳身为她的挚友,常与她分享洞中的事——想来,应当不会对她有所保留。 “丹芳,你在吗?”阿澜依站在厚重的木门前,轻轻叩门。她有些疑惑,往日丹芳约她来家,都是打开院门,坐在过堂里迎接她的。 门内传来脚步声,却并非丹芳那轻快的步子。 “是阿澜依吗?”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 阿澜依心头一震——她认得这是务那的声音。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木门开启,晨光中,务那浓眉下的双眼格外犀利,银耳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身着深棕色右衽上衣,腰间别着一柄精致的短刀,英气凛然——确是能与寒姜一较高下的人物。 “务那,你也在啊?”阿澜依强作镇定,嘴角勉强牵起一丝笑意。族里那些风言风语她不是不知,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本该成亲……正因如此,她一直刻意避嫌,不愿单独见他。 “嗯,”务那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丹芳身子不适,在屋里歇着,我回寨看看她。” 阿澜依微微蹙眉。昨日晌午她还见到丹芳,那时她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 她犹豫了一下,道:“那我改天再来……” “不进去看看她么?”务那语气中带着不容推拒的坚持。 阿澜依咬了咬下唇。按理说,有务那在家,她便没必要再入内探望;可若执意离开,反倒显得心虚。 她终是点了点头:“好,我去看看她。” 务那领她穿过堂屋,步上楼梯,停在丹芳房门前。 “丹芳就在里面。”务那停在门边,抬手示意。 阿澜依推门而入,却见床榻空无一人。她心头警铃大作,猛地转身,却见务那已将门锁上。 “你——”阿澜依连退几步,后背抵上身后的床柱。 务那逼近一步,阴影笼罩住她纤瘦的身躯:“巴勇不过是个四肢发达的莽夫,他配不上你。”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全寨子都知道,我才是最适合你的男人。” 自听说阿澜依下月就要嫁给巴勇,他与父亲莫戈桑便寝食难安。联姻,意味着寒姜将得到朵雄长老的支持。 而恰在此时,他得知阿澜依今早会来,便心生一计,以阿妈身体不适为由将丹芳唤回洞中,自己则回到寨中的家等着阿澜依过来。 阿澜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言劝道:“可你已经娶了银赛……” “那是父母之命!”务那忽然激动起来,“为了阻止侉印支持寒姜,我不得不娶她!”他的眼神炽热,“但我心里始终有你,阿澜依。” 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可是……”阿澜依一边冷静地提醒,一边贴着床柱移动,“你不是也曾说过,我是个野丫头,算不上体面,你是看不上我的吗?” “我那是为了哄篱姗夫人!”务那反口道:“如果不那样说,她怎会替我说服侉印长老支持我!” 务那的话语,更让阿澜依胃里一阵翻涌。 “只要你愿意。”务那的声音忽然放软,如同诱哄一只小猫,“我知道这委屈了你,但我自有办法处置银赛。你只需等我两年,届时,你便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我会好好待你……” 只要今日他与阿澜依修成正果,他便可直接找巫其谷,逼他取消阿澜依与巴勇的婚约,让阿澜依成为自己的秘密情人。如此,既能阻断朵雄长老对寒姜的支持,又可坐拥佳人,一箭双雕。 阿澜依强忍恶心,目光不经意掠过务那腰间的短刀。一个大胆的念头骤然闪现。 “可是……”她垂下眼睫,故作迟疑,“这样对银赛也太不公平了……” 务那见她似有松动,喜出望外,张开双臂就要扑来。阿澜依却灵巧地一矮身,从他臂下钻过,手迅捷地探向他的腰间,抽出了那柄短刀。紧接着,她猛地退至一旁,锋利的刀刃已抵上自己白皙的脖颈。 “别过来,”阿澜依声音微颤,却字字坚定,“务那,你冷静些!我若死在这里,你无法交代!” 务那僵立原地,面色由震惊迅速转为阴沉:“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我?” “我不是在威胁你,”阿澜依持刀的手十分稳定,“只想告诉你,我的命由我不由人。我阿澜依要嫁谁、不嫁谁,自有主张,绝不任人摆布!” 务那一时怔住。是啊,阿澜依今日来找丹芳,家人岂会不知?若她真死在他家里,寒姜定会与他拼命…… “把刀放下,我们好好说。”务那放缓语气,一步步后退,“我不逼你了,真的……” 阿澜依却不敢松懈,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开门!让我走!” 晨光自窗外倾泻进来,照亮了她倔强的面庞。 务那凝视着她,最终,他默然打开房门,退至一旁。阿澜依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莫戈桑的家门,将务那的短刀丢在了门口。 务那缓步走出,拾起短刀,眼中情欲尽褪,只剩一片肃杀冷戾。 ----------------- 寒姜与巫其谷对坐于洞室之中,神情凝重。 昨夜他与大祭司商议要事直至深夜,他便在书房歇下了。清晨起身,本想去看望阿澜依,却发现她早已离去。 他正疑惑妹妹今日为何起得这般早,却从香格处得知,阿澜依已从厪水寨那里听说了他们招服的祭祀之事。 他心中顿时一沉。这丫头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眼里从来容不下半点沙子。如今祭祀的事被她知晓,岂会坦然接受? 事已至此,他唯有找机会亲自安抚阿澜依,只是眼下时机未到,尚不宜将此事禀告阿爸。 恰在此时,羿松前来回报:说丛刈那边传来消息,孙管事因被安排了差事,已先行返回哀牢山;周大当家这两日要务缠身,需待后日方能抽身来寨中一叙。 无奈之下,寒姜只得前往巫其谷的洞室,与阿爸共商对策。 “阿爸,周綦始终不愿入洞与大祭司面谈,是对咱们心存戒备?”寒姜蹙眉问。 巫其谷双眉紧锁,吸了一口烟袋,缓缓道:“周綦并未完全信任我们。他尚不知咱们的神咒已破,此时不愿入洞,或许只是担心我们招服借神咒设局。”他顿了顿,“他有此防备也在情理之中——若连这点警觉都没有,他就不是周綦了。” “那如今该如何应对?”寒姜追问道,“若他只是防着我们招服,倒还好说;孩儿只怕……周綦已被莫戈桑和务那他们拉拢。” 巫其谷面色一沉——寒姜所虑不无可能。务那对大祭司之位觊觎已久,这两年广招人马,在族内培植势力,颇有后来居上之势。若周綦当真成了莫戈桑的座上宾,恐怕大祭司之位,便是务那的囊中之物了。 所幸,阿澜依与周綦似有几分渊源。这步棋,必须尽快落子才是。 第75章 情事 阿澜依一路往家里跑,在半途遇到了羿松。 “蓉主这是打哪儿来呢?”羿松停下脚步,行了个礼,“那首刚刚回寨,没见着蓉主,正吩咐属下来找呢。” “我……”阿澜依不知如何开口。 这样的事,也不是能跟外男说的。 但她必须告诉阿兄,务那狼子野心,不得不防。 “我方才遇到了些事情,阿兄既然回家了,我亲自去同阿兄说吧。”阿澜依道。 羿松点了点头,也不再多问,只道:“属下送您回去。” 羿松将阿澜依送至家门口便躬身告退。阿澜依快步走进堂屋,却不见寒姜身影,只当他又去处理狩猎队或安保队的事务,便转身上楼回房。 她的房间与寒姜的相隔不远。刚走到门口,却听见隔壁传来隐约的动静。 “阿兄回来了?”她心下一动,连忙走过去。 然而越是靠近寒姜的房间,她的脚步便越是迟缓。 一种莫名的、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攫住了她。 空气似乎变得有些暧昧,隐约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她面红耳赤的气息。她来到寒姜的房间门口,却见那扇雕花的木门虚掩着,并没有完全关严。一阵压抑而粗重的喘息声从门缝里传出,紧接着,是女人断断续续的吟哦:“哦……那首……啊……” 阿澜依整个人都僵住了。她那双清澈的、还未沾染太多世事尘埃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惊恐。 出了什么事?里面的女人是谁? 她未经人事,只觉得那声音让她心慌意乱,便猛地一把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失去了思考能力。 只见宽大的床上,两个人正做着某种她从未见过、却又极其羞耻的事情。那个发出喘息的男人,正是她的兄长寒姜,而那个婉转承欢的女人,她也认得,是族里一个名叫伊芙的女子。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阿澜依的头顶,阿澜依脸颊滚烫,猛地背过身去:“阿兄,你……” 寒姜显然也没料到阿澜依会突然闯进来,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却又迅速压下。他立刻从伊芙身上翻下,扯过一条床单草草围在腰间。 “阿澜!”他低喝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拉住正要跑开的妹妹,“阿澜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怎么可以这样?!”阿澜依的声音带着极度的震惊和愤怒,“你怎么可以背叛香格?香格是我的嫂子,我们是一家人啊!” 寒姜试图解释,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和烦躁:“我跟伊芙……不过是为了延续子嗣,也是为了整个家族的未来……” “延续子嗣?”阿澜依猛地挣开寒姜的手,力道之大让寒姜都愣了一下。她愤怒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鄙夷,“你的孩子还不够多吗?香格嫂嫂与你成亲七年,她已经给你生了两个孩子了!现在她还怀有身孕,你却在这里……在这里背着她做这种事情!” 说罢,她再不愿多看他一眼,直接奔出门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转角。 寒姜下意识欲追,脚步却在迈出门槛时顿住。他低头看了看身上仅围的床单,眉头紧锁——光天化日,这般模样追出去,成何体统? 他烦躁地转身回了房间,脸色阴沉。 床上,伊芙早已用锦被裹紧身子,怯生生望着他,眼中满是惊惧。方才阿澜依那番话已吓得她魂不附体,此刻见寒姜面色不善,更是大气不敢出。 待寒姜在床边坐下,她才小心翼翼地凑近,语带谄媚地问道:“那首……阿澜依她……会不会说出去?要是让香格知道了,或者……或者传到长老们的耳朵里,那可怎么办?” 寒姜背对着她,声音冰冷:“她是我妹妹,她绝不会。” 伊芙眼底掠过一丝嫉恨与狠戾。 今日原是她主动寻来。 自上次布莫之事后,寒姜已疏远了她。可她素来是个不认命的,今日得知寒姜独自回寨,家中也没什么人,她便径直上门来堵他。 彼时,寒姜还没有心思同她拉扯,奈何心中烦闷,经她几句温言软语,又主动投怀送抱,说话间便滚到床上。 谁知竟被阿澜依撞破了好事。 伊芙此时算是恨毒了阿澜依:这个小贱人,平日获得那首那么多的疼爱也就算了,可今日偏来坏她好事。若是她把今日之事捅出去,寒姜不会有什么妨碍,可自己就要完了,侉印一族是不会放过她的…… 思及此,一个愚蠢且恶毒的念头在她心中骤然滋生。 “那首,”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试探和阴狠,那双平日惯作无辜的眼中闪过一丝凶光,“要不……我们就把阿澜依……” 她的意思不言而喻。 “啪——”一声巴掌。 伊芙被打得正懵着,一只大手就钳住了她的喉咙。“你想把阿澜依怎样?”寒姜的声音冰冷刺骨,眼睛里翻涌着骇人的杀意,“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动她的心思?!” 伊芙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触了寒姜的逆鳞。她跟了寒姜这么久,自是深知,每当寒姜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就是他要杀人的前兆! 紧接着,寒姜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伊芙感觉自己的脖子都要被掐断了。 “不要……那首……求您……饶恕我……”伊芙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哀求,“我们……我们还有孩子……求您看在孩子的份上……” 提到孩子,寒姜手上的力道稍松,但眼神依旧冰冷。他盯着伊芙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沉默数息,终还是松开了手。 伊芙如断线木偶般跌回床上,捂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刚才那一瞬,她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这次饶你。”寒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若再敢对阿澜依起恶念,我必拿你献祭!” “我明白!我知道错了,那首!我再也不敢了!”伊芙连连叩首,哪还有半分娇媚狠辣,只剩劫后余生的战栗。 “滚。”寒姜挥挥手,脸上情欲尽褪,唯余冰冷与厌弃。 伊芙如蒙大赦,手忙脚乱爬下床,抓起散落一地的衣物,也顾不得穿戴整齐,狼狈不堪地冲出门去。 而就在门口,她撞见了归家的秀娜。 “哟~这不是伊芙姐姐吗?怎这般模样?”秀娜故作关切地问。 伊芙恶狠狠瞪她一眼,头也不回地疾步离去。 那眼神中有愤怒、有怨恨,却唯独没有羞惭。 这般眼神,让秀娜心头一凛。 好个厚颜歹毒的女子! 方才秀娜正在过堂做绣工,见寒姜归来,便上前相迎。不料伊芙突然进入院门,称有要事禀报。 秀娜可不是吃素的,岂容她放肆? 她当即将伊芙拦在屋门外——长老家的门槛,岂是什么人都能进的?这伊芙仗着是阿兄跟前的红人,竟不将族内森严的等级规制放在眼里。 “让她进来!”堂屋内传来寒姜的声音。 伊芙讥诮地警她一眼,径自入内。不多时,便见二人一同上了二楼。随后希彩过来传话,说那首命她们去为禾秀采办绸缎。 “我呸!”秀娜暗骂。 她虽是庶出,终究也是长老之女,身份岂是伊芙这等普通族女能比的?如今可好,简直倒反天罡——伊芙这贱人登堂入室,阿兄竟将她这个妹妹支开。 她自然没随希彩去采办,只在家门附近寻了个角落呆着。阿澜依归家时她早已瞧见,却故意没过去提醒。她倒要看看,寒姜最疼的妹妹与小情人狭路相逢,他会护着谁。 ----------------- 屋内重归寂静。寒姜踱至窗边,凝望着阿澜依身影消失的方向,眉心紧锁。 他并不担心阿澜依会将今日之事说出去。 父亲常年忙于族务与祭祀,无暇顾及家中琐碎;母亲多半时日需在九洄洞随侍父亲左右,对儿女的管教亦是有限。寒姜虽只长阿澜依十岁,却是亲手将她带大的人——连阿澜依小时候尿布都是他亲手换的。 对这个自小疼惜、视若明珠的妹妹,寒姜有着十足的把握。她性子虽直,脾气虽倔,却并非不识大体。今日之事,她顶多会生气、会哭闹,但绝不会轻易同外人说,让他这个兄长难堪——顶多,她只会告诉阿爸和阿妈。 然而,为家族开枝散叶、绵延血脉,一直是阿爸阿妈默许的。身为家族未来的掌舵人以及大祭司的候选人,他肩上所负的不仅是个人荣辱,更是整个家族的血脉延续与势力稳固。他必须有足够的子嗣,才能撑起家族的将来。 这些深层的权衡、这些为家族未来所行的“不得已”,如今的阿澜依还太年轻纯粹,根本无法理解。她只看见表面的背叛与不贞,却看不见其下所承载的家族使命。 也罢。寒姜轻叹一声,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只能等日后寻个恰当的时机,再慢慢与她分说了。 第76章 风起竹林 阿澜依独自走在后山的竹林间。前方是波澜万顷的竹海,身后是渐行渐远的寨田。 她本是一时羞怒冲出家门,漫无目的地往山里跑,不知不觉竟已深入后山竹林。此刻四周一片冷清,唯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与脚下枯叶的碎裂声相伴。 就在此时,她察觉到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 阿澜依心下一惊,忙停下脚步,回头凝神细听——那声音,绝非风过竹梢的声音,那声响极轻极缓,似乎是衣料擦过灌木的声音,其间还夹杂着呼吸…… “谁在那里?”她大声问道。 声响戛然而止。 阿澜依心下一沉。她虽不知来人身份,却已笃定对方来者不善——若是相熟的族人,何须这般藏头露尾? 她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向着竹林深处疾奔而去。淡紫色的襦裙扫过低矮的树丛,被树枝刮出一道道划痕。 “太大意了!”她紧咬下唇,心头涌上一阵懊悔。 方才她心神恍惚地从寨子跑进山林,竟丝毫未曾察觉被人尾随! 初入山时,她还能望见寨西的阿叔们在前山砍竹,此刻,她却已置身于无边无际的苍翠竹海,陷入了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绝境。身后紧追不舍的脚步声如影随形,即便不回头,她也知晓那人的目标必然就是自己。 此刻她心下飞快地盘算着:若折返寨子,路途遥远,极易被追上。对方既然敢跟踪至此,必是有所准备,无论是速度还是体力,都远非她能应付。 看这形势,唯有继续往深山里去。 可阿澜依忽又想起,那些哀牢山厪水寨的獠寇,似乎就驻扎在后山深处。 前有獠寇巢穴,后有神秘追兵,该怎么办? 西沉的日头将竹影拉得老长,金红的霞光穿透竹林间隙,为整座山林镀上了一层诡谲的暖色……而此刻的阿澜依,却感觉到自己正面临着致命的危险。 阿澜依深吸一口气,原本凌乱的思绪骤然开明:眼下除了赌一把,已别无选择。 “即便落入獠寇之手,也该是被献给周大当家吧?若是周綦的话,”她想起那个曾在清溪畔与她并肩漫步的男人,“他应该不至于,对我怎么样吧……” 思及此,她咬紧牙关,加快脚步向前奔去。身后的追踪随之变得愈发急促而清晰,这让她更加确信:一旦落入对方手中,后果将不堪设想。 …… 不知奔逃了多久,阿澜依的双腿已如灌铅般沉重,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胸口闷胀。 而此时,她忽然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周围的山势格局不知何时已悄然改变——方才,她明明在山坳之中奔走,可现在,她却置身于一处山坡之上,身旁的竹子遮天蔽日,低矮的灌木尽数消失,仿佛陷入了一座巨大的竹海迷宫。 而身后那如影随形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阿澜依停住脚步,扶着一株粗壮的竹子剧烈喘息。汗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滑入了衣领。 她警惕地回望,但见身后竹海万顷,天地间除了风过竹叶的簌簌声响,再无其他声音。 那个追踪者,如同凭空蒸发了一般…… 她长长舒了口气,正想倚着竹子稍作歇息,却在抬眸的瞬间,望见前方百米开外,一座竹屋赫然伫立在层层叠叠的翠竹深处! ----------------- 诺牙川像一头蛰伏的孤狼,悄无声息地穿行在竹林的阴影里。他此时出现在这片山林里,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杀死阿澜依。 暮霭带着山间的湿气,沉沉笼罩着竹林。诺牙川握紧斧柄,远远缀在阿澜依身后。 作为侉印家族的私生子,他自幼便活在嫡出姊妹的阴影下,却硬是凭着远超常人的狠劲与毅力,挣得了今日族中的一席之地。 寒姜与务那争夺大祭司之位,族人们纷纷站队。但他的父亲侉印却自有盘算:他将长女香格嫁予寒姜,又将幺女银赛许配给务那。无论谁最终胜出,家族荣耀皆可延续。 两年前,诺牙川娶了寒姜的庶妹乌图雅,原以为能借此攀附寒姜,却未料到这位庶出的妹妹,在寒姜眼中并无分量。 论武艺,羿松远非他的对手。可即便他是寒姜的妹夫和妻弟,寒姜也未给予他安保队团领之位,只让他这位备受长老赞誉的勇士屈居羿松之下,其中的不甘与屈辱,唯有自知。 “诺牙川,阿澜依她们就是那庭院里的花,虽然被呵护着,但风一吹就倒。”乌图雅的声音仿佛又在耳畔响起,“可我们不同……我们是石缝中的野草,得靠自己挣命……” 务那的主动拉拢,让他第一次有被重视之感。务那也向他承诺,待其接任大祭司,诺牙川便能真正跻身贵族之列。 方才,他受务那之命,潜伏在巫其谷家门外,等待着阿澜依现身。虽然他不知为何要杀这个妻妹,但既然务那吩咐,他就必须要做。 午后,看到阿澜依从家中出来,他便紧随其后,一路尾随至远离寨子的深山中,打算伺机而动。竹影摇曳间,那抹纤细身影在前方匆匆前行。诺牙川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无声踏过铺满竹叶的山路,逐渐逼近目标。 而阿澜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加快了脚步,诺牙川正欲追上,却猛地僵住—— 少女的身影,在他前面突然凭空消失了。 与此同时,四周的竹林开始旋转,翠绿的竹叶幻化成无数漩涡,将他包围。 “怎么回事……”他踉跄后退,斧头哐当坠地。 待眩晕稍止,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站在一片河畔的林间。 脚下溪水潺潺,远处青山如黛——此处竟是十几里外的清溪! 冷汗瞬间浸湿后背。 诺牙川四下张望,想弄清是怎么回事。却见前方,一道玄色身影静立竹下。 而这个人,他认识。 “周大当家,您怎会在此?”诺牙川强作镇定,拱手一礼。 此人虽凶名赫赫,但眼下他在招服的地盘上做客,总不至于无故发难。 “你呢,来此所为何事?”周綦声淡如水,如闲话般问道:“杀阿澜依的?” 诺牙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周綦信手折下一片竹叶,继续道:“我是来杀你的。” “大当家……说笑了。”诺牙川心头一凛,仍勉强扯动嘴角。 周綦静静注视着他,目光深沉:“你看我,像是在说笑么?” 诺牙川心下一凛,他喉头发紧,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怎么,不知自己为何该死?”周綦唇角微扬,目光轻移。只见那清溪上空,竟浮现出一幅幅流动的画面—— 四年前,诺牙川和其他安保队员巡山时,因山路被落石阻断,与另一族人困于山洞。为争夺最后一袋救命的青稞,他将对方活活打死;三年前的雨季,他将撞破自己与乌图雅私通的族中少女梨花推入赤水;几日前的祭祀大典,他要杀一个孩子时,被孩子的母亲阻拦,盛怒之下,他将那位母亲活活砍死……而这一幕幕罪业,此刻皆映于水面之上。 “不……不可能……”诺牙川惊恐地后退,双腿一软跪倒在溪水边,冰冷的溪水浸湿了他的裤腿,“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诺牙川只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升起,他下意识地想去捡地上的斧头,却发现腿软得已站不起来。 周綦缓步走近。那张俊美无俦的容颜,此刻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严。 “二十四个。”周綦轻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诺牙川知道这个数字的意味——那是他手上欠下的人命。 “死在你手中的人,你未曾给过他们机会,”周綦指尖轻转竹叶,“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我仅以此叶为刃,若你今日能逃脱,我便不再杀你。” 听闻此话,诺牙川所有的恐惧骤然化为狠戾——只要杀了眼前这人,他便能活下去,便能成为贵族,将昔日所有轻蔑与羞辱尽数踩在脚下! 只见他猛地抓起斧头,向周綦扑去。 而就在他动身的刹那,周綦指间竹叶凌空轻划。 一道优雅的弧光在眼前闪过。 然后,诺牙川感到脖子上传来一阵清凉,没有疼痛,只有一种解脱般的麻木。 他茫然垂首,见鲜血自喉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溪水。他想嘶吼,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嗬嗬”声,手中的青铜斧也掉进了水里。 临死之前,他再次抬头,望向周綦原先所立之处。 而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第77章 山居 那竹屋依山而建,青翠的竹篱笆围出一方宽敞院落。几株秋海棠在暮色中静静绽放,淡粉的花瓣在晚风轻抚下微微颤动,宛如世外桃源般宁静祥和。 惊喜瞬间冲散了阿澜依的疲惫与恐惧。她几乎是喜极而泣,顾不得狼狈,迈开脚步便朝着竹屋奋力奔去,到了门前,她用力叩响了木门:“有人吗?开门啊!” 院门被从里面打开,周綦站在门内。此时的他身着一袭素雅玄衣,衣袂在晚风中轻扬,透着一股淡雅卓然的气质。 其实,阿澜依远远望见竹屋时,心中已有几分猜测。此刻见到周綦,她并不惊讶,只是站在原地,与他四目相对。 “阿澜蓉主,何故至此?”周綦淡淡问道,声音一如既往地抚慰人心。 “大当家……您在这儿啊。”阿澜依试图挤出一丝笑意,却终究未能成功,“后头……有人追我。” 周綦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眼神深邃难辨。 她方才奔逃得急促,此刻发丝凌乱,额间布满汗珠,发间还沾着几片竹叶,衣衫也被灌木枝划破数处。感受到周綦的目光,她的脸颊倏地发烫,下意识地偏过头,手忙脚乱地整理着散乱的鬓发,想要遮掩这份狼狈。 “进来说吧。”他侧身让开门口,示意她入内。 “大当家等等!” 周綦驻足回首,只见阿澜依快步返回院门,仔细将门闩落下。 “好了!”她转身看向他,似乎是终于放下心来。 周綦失笑,却并未多言,待她走近后,才同她一起向屋内走去。 “对了大当家,弟兄们呢?”“行至廊下,阿澜依才觉察到这院落似乎有些过分清净——这里,似乎只有周綦一人。 “弟兄们?”周綦脚步微顿,紧接着轻笑出声,“蓉主对一帮獠寇,倒是不见外。” 阿澜依一时语塞。她方才确实说得亲近,可那不全然是看在他的情面上么? 不过,周綦似乎并不打算解答她这个疑问,径自推开了竹门。 踏入竹屋的刹那,阿澜依不由怔住。从外看去平平无奇的竹屋,内里却别有洞天: 四壁皆以青竹搭建,墙上悬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意境悠远、栩栩如生。西侧的窗下设着一方茶席,白瓷茶具晶莹剔透,阿澜依仿若闻到了四溢的茶香。东边的书架上,摆放着满架的古籍和她不认识的物件。北窗下的竹榻旁,竟有一盏水晶琉璃灯,灯影幻化出七彩光晕,将这一方天地映照得如梦似幻。整间屋子仿佛将天地灵气都汇聚于此,处处透着洞天仙府般的雅致。 “坐吧。”周綦的声音将她从怔忡中唤醒。 他们在正堂的梨花木桌旁落座。周綦执起白瓷茶壶为阿澜依斟茶,修长的手指与莹白色的茶具相映。随着茶水注入杯中,热气升腾,氤氲出清雅茶香。阿澜依捧起茶盏,温热的茶汤入喉,方才在林间奔逃的恐惧与疲惫竟奇迹般消散。 “大当家这里,还真如洞天仙府般。”她由衷赞叹。 “第一次来吗?”周綦轻轻放下茶壶。 “是……大当家之前可从未邀我来过。”阿澜依不解其意。 周綦却只是笑笑,并未说什么。 阿澜依啜着茶,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当家,昨日之事……多谢了” 周綦执起茶盏的动作一顿,眼中掠过一丝诧异——这姑娘还真会哪壶不开提哪壶。 “昨日何事?”他轻抿了一口茶汤,神色依旧淡然。 “大当家您忘了?”这次换作阿澜依吃惊了,“昨日我躲在前洞的木箱里,看到大当家一刀就杀了孙管事,后来务那过来,差点儿就发现了我,幸亏大当家帮我把他支开。这不杀之恩连着救命之恩,阿澜自当谢过。” “阿澜依,”周綦放下茶盏,“有些事,你烂在肚子里不好吗?” 他的语气依旧轻缓,却带着一丝冷冽。 但阿澜依知道,周綦既对她直呼其名,就说明他们可以坦诚交谈了。 只见她正色道:“大当家放心,阿澜在此立誓,绝不把昨日所见说出去,更不会拿此事来威胁您……” “无所谓,”周綦收回放在茶盏上的手,“死一个獠寇,不会有人在意。” 晚风吹过窗纱,带来一股秋日的清气。阿澜依鼓足勇气,终于问出心底埋藏许久的问题:“大当家究竟是谁?” 说这话时,阿澜依的目光紧紧盯着周綦。 周綦也转身看向她:“什么意思?” “您可能是任何人,但绝对不会是一个獠寇。”阿澜依语气温和却坚定,“阿澜就是再愚钝也看得出,您同孙平虎、丛刈他们绝非同一类人。” 那对獠寇的厌恶与鄙夷,对无辜生命的珍惜与仁爱,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了的。 周綦收回看向她的目光,起身踱至窗前。月华如水,将他俊美的侧脸镀上一层清辉。 “你来这里,有人知道吗?”他忽然问道。 “没有。”阿澜依如实相告。 周綦闭了下眼睛,流露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下次再回答这个问题时,记得说‘有’。”他沉声道。 “为何?”阿澜依问。 周綦转身,看向她:“若有人这般问你,便已是对你动了杀心。” 阿澜依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此刻她毫不怀疑,这片深山密林里,就只有她和周綦两个人。 没人,可能会来救她。 “可大当家并未对我动杀心啊!”她此时也站起身,迎上了他的目光。 “你怎知我没有?”周綦语气转厉。 他确实没有,但他不介意借此吓唬吓唬她,好让她改掉这轻信于人的毛病。 “我昨夜亲眼见您手刃孙管事,您尚且没有杀我……更何况,若不是心存仁义,大当家又怎会救下素不相识的杜鹃呢?”阿澜依扬起小脸,眼中闪烁着倔强的自信。 记得寨中老人说过,看人不能光用眼睛,要用心去看。从见到这位大当家的第一眼起,她就笃定——他绝非恶人。 周綦轻叹一声:“阿澜依,你很聪明,却不谙世道险恶。若不长些防人之心,今日这般追杀,往后你怕是还会遇上,只是到时候,你未必如今日这般幸运。” 夜风拂过,琉璃灯盏中的烛火微微摇曳。 阿澜依莞尔一笑:“今日是我大意了,被家中琐事扰了心神,才未察觉身后之人。大当家放心,阿澜不是个蠢笨的,绝不会让等闲之流,轻易取了性命。” 第78章 时闻折竹声 夜风骤起,窗下的七彩琉璃灯却在风中愈发明亮,七色光晕流转,如梦、似幻。 阿澜依的目光被那光芒牵引,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周綦负手而立,静静注视着她的身影,并未出声阻拦。 “大当家,这灯好生稀奇。”阿澜依伏在梨花木桌边,脸庞被七彩光华映得透亮,“像是永远不会熄灭。” 周綦唇角微扬。 方才,知道了她不是个自以为是又油盐不进的,他的心也稍宽。 阿澜依轻倚在窗边的竹榻上,她的目光在屋内流转,带着少女特有的好奇——这间竹屋看似朴素,每件器物却都透着不凡。 她毫不见外地这也看看,那也摸摸,却也不忘了“正事”: “我们招服以活人祭祀,”她忽然开口,声音字字清晰,“阿澜人微言轻,无法阻止。大当家可有什么办法?” 周綦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这就把族中秘辛和盘托出了?但见少女眼神清澈坚定,望着他没有丝毫闪躲。他瞬间明白,她是确信他早已知晓招服祭祀的真相。 “蓉主想阻止祭祀?”周綦回到木桌旁落座。 “是。”阿澜依点头,目光却有些游移。 她深知此事艰难,祭祀是招服族延续了数百年的传统,大祭司视之为与真神沟通之路,族人们对此无比信奉和忠诚。可她有一种感觉,若这世间还有一人能阻止这场人间惨剧,想必就是眼前之人了。 “为何要阻止?”周綦继续问,声音平静无波。 “那些被献祭之人都是无辜的性命。”阿澜依语气坚定,眉间却似有隐忧,“况且继续这样祭祀下去,我担心我们招服迟早会遭到报应。” 周綦轻抿一口茶,道:“你怎知我会愿意出手?” “大当家将原本笼车中的人替换成獠寇,定是看不得无辜之人受难的。” 阿澜依回想起昨日在前洞里,他与孙平虎的对话。她推测,周綦昨日会一刀杀了孙平虎,是因为孙平虎发现了笼车中的人有问题。结合当时孙平虎的那句“咱们的弟兄”以及这个空荡荡的后山,不难猜出,困在笼车里的,定是那二十几个被他带过来的厪水寨的獠寇。 这就一切都对上了。 周綦眼中掠过赞许之色,随即执壶为她斟茶:“你多虑了。眼下招服的神咒已破,他们要重新设一个,至少需要一年时间。” “神咒已破?”阿澜依愕然,正要执杯饮茶,手却微微一颤,险些将茶水洒出来。 “正是。”周綦颔首,“否则你们的大祭司也不会如此急切地要见我。” 阿澜依心下一片澄明,原来,这几天洞里人心惶惶,就是为了神咒已破的事情。想到至少一年内不会再有无辜者殒命,她心头重负稍减。 虽然她知,无论是阿爸还是阿兄,此刻定然已是愁云惨雾。 “那大当家来乌蒙山的目的是?”她回到茶座,终于问出压在心中许久的疑惑。 “替天行道。”周綦轻轻放下茶盏答道。 他说的,是字面意思。 可在阿澜依听来,却当他是个路见不平的侠士。 “大当家是因看不惯獠寇肆虐,才对厪水寨出手的?”阿澜依追问。 “算是吧。”周綦语气淡然,“你见到的孙平虎,手上沾染了数百条性命。上月他们洗劫碣岭村,十余名女子皆遭凌辱杀害……” “碣岭村……”阿澜依觉得这个名字十分耳熟。她蹙眉思索,忽然想起了前些日子在清溪边偷听到的对话。 她望向周綦,语气变得有些迟疑:“大当家可记得……碣岭村耆老家的姑娘?” 周綦不明所以:“耆老家的姑娘?” “无事。”见周綦面露疑惑,阿澜依爽朗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周綦却忽然反应了过来——毕竟,他看过那人的“罪显”。 想来,是孙平虎等人曾在她面前提及过碣岭村的事。 难不成她以为那是他…… 他转过头,似乎在遮蔽眼中的尴尬,耳根却已微微泛红。 ----------------- “今晚的月色真美。”阿澜依突然看向窗外。 周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轮银盘似的满月正悬在竹梢,清辉遍洒,将庭院映照得银光遍地。 二人踱步至门前廊下,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下,共同欣赏那一轮皎洁的月。 “大当家,您这儿有酒吗?”阿澜依忽然开口。许是这月色太动人,她竟也想像那中原的文人雅士那样,对月小酌一番。 周綦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只见他略一转身,手边已多出一壶酒与两只白玉杯盏。他将酒具置于桌上,从容斟满。 阿澜依眨了眨眼,不由得有些恍惚:方才走过来时,他身旁分明没有酒壶啊——是她记错了吗?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也许,只是自己未曾留意罢了。 “敬那群山之外的月光。”阿澜依起身,朝着明月举杯,然后仰首轻抿一口。 酒色澄澈,不似“赤坎醉”那般辛辣,反透着醇厚的甘香。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被呛得蹙起眉头。 她确实不善饮酒。幼时在阿兄婚宴上偷尝过几口,那灼喉的烈味至今难忘。本想借此良辰美景潇洒一回,未料到却先露了窘态。 周綦瞧着她这般模样,唇角微扬,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 随后,他指尖银光闪烁,一缕月华如纱垂落,将阿澜依轻轻笼罩其中。紧接着,月色的流光不断地倾泻,光晕在她周身流转,仿佛在回应她方才的敬酒。 少女惊喜地睁大双眼,她欢快地跑到院子中央,淡紫裙裾随转身翩跹飞舞。 “大当家快看!”她张开双臂在月华中旋转,身上的银饰清脆作响。倾泻的月光为她镀上银辉,发丝仿佛被染成了银色的丝线。脸上的笑容比星辰更明亮。 十七岁的少女,就如这月色一般,皎洁而明朗。 周綦也站起身,静立廊下,玄袍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望着月光中起舞的轻盈身影,眸光却渐沉: 阿澜依,若你知晓,我终将会覆灭你全族、手刃你的至亲,你是否还会与我这般毫无芥蒂地亲近? 第79章 宿命 夜已深,四野静寂,唯闻风荡竹海的簌簌声。 周綦护送阿澜依返回寨子。他们沿着蜿蜒的林中小道,缓步向山口走去。月光如水,清凉地洒在两人身上,氤氲出梦幻般的柔和。 “大当家过两日……”阿澜依望向周綦,声音里透着几分小心,“可会来我家?” “蓉主这是替令尊相邀?”周綦反问,语气仍平淡无波。 “不是!”阿澜依忽然停下脚步,仰起脸认真地看向他。 她,并不想让他误会。 如今大祭司与各长老家族皆欲拉拢周綦,渴望得到厪水寨的支持。但这些权势博弈,都与阿澜依无关。那嗜血的神咒,破了才好;至于究竟是阿兄还是务那继任大祭司,她更不在意。 只听她嗫嚅道:“我的家人……怀疑我与大当家有私情。” 周綦顿住身形,转身凝视着她,眼里似含着复杂的情绪。 “蓉主是希望我去出面澄清?”片刻后,他沉声问道。 “不……不是。”阿澜依急忙摇头。她轻咬着下唇,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恰恰相反……大当家可否……先暂时认下此事?” 周綦静静地站在那里,只是深深地看着她。那目光太过洞察与通透,仿佛能看进她心底。 “我知道……这有些委屈大当家了。”阿澜依脸颊泛起红晕,声音渐低,“但唯有如此,阿澜才能摆脱和巴勇的婚约,离开这个寨子。” “你想离开这里?”周綦问道。 “嗯。”阿澜依点了点头,“有生之年,我想去山外走走,去看看传说中的中原。” 招服族活人生祭的背后,定藏着许多她不知道的隐秘。可她已不愿、也不需要再知道。毕竟,这浸透着鲜血的家族羁绊,她不要也罢。 周綦唇角泛起浅淡的笑意:“你的想法没错。天地广阔,确实该多去见识。” 闻言,阿澜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惊喜地望向周綦——能得到他的认同,让她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欢欣。 “那……大当家是答应了?”阿澜依欣喜地问。 毕竟,若是阿爸他们知道她被周綦看中,将要带回哀牢山,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她送出。到那时,她既不必嫁给任何人,也不会有人阻拦她离开乌蒙山。 周綦微微颔首,笑意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和:“我应下便是。” “那就,先行谢过大当家了!”阿澜依欠身行礼。夜风忽然扬起,拂乱了她额前的碎发,衣袂在月华下翩跹,更显出少女的旖旎生动。 …… 行至山口,赤坎寨已近在眼前。阿澜依与周綦作别后,提着裙摆轻盈地跑开几步,却又忽地一个回身,问道: “对了,大当家还未告诉我,您真正的名字呢。” 周綦静静地立在那里,夜风轻轻掀起他玄色的衣角。只见他薄唇轻启,两个字清晰沉落: “砚辰。” ----------------- 阿澜依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不久,一道紫色流光骤然闪过,紧接着,时空之神璇枢便出现在砚辰身侧。 他的目光盯着远方的山寨,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这姑娘的运道,倒是好得出奇。你的神域在乌蒙山被压制得如此厉害,她却恰好就在你神域中遇险,适才被你救下。”他顿了顿,又继续道,“只是,招服族这些人,你打算什么时候清剿?” 砚辰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只见他淡淡开口,却并未回答璇枢的问题:“这是主神派你来监看了?” 璇枢闻言忙摇了摇头:“你这话可真是冤枉我了。我岂是那等唯命是从的耳目?只是长庚仙尊前几日那一道卦象,震动不小。主神座下虽未明言,但他终究是放心不下。” 闻言,砚辰的思绪不由自主地拉回了他临行之前。 昆仑之巅,清寰殿。 此处,亦是司法天神的神殿。 云蒸霞蔚的悯光池畔,水波潋滟,倒映着九天流转的星辉与巍峨的白色殿宇。砚辰缓步而行,身侧是一位满目慈祥的老者。 老者手持一根看似普通的胡桃木手杖,步履沉稳。他正是昆仑十二天神中,司掌宿命之神——长庚仙尊。 “仙尊平日里清静自守,倒是不常驾临我的神殿。”砚辰的声音清冷而平和。 长庚呵呵一笑,带着些许岁月沉淀下的温和:“本尊平时闲云野鹤惯了,确实少来叨扰。听闻天神不日将亲身下界,处理乌蒙山祭祀之事,故而,特来拜别。” 二人行至池边一方白玉雕琢而成的云台旁,台上自然形成云雾缭绕之象。 “请。”砚辰抬手相邀。 “谢天神。”长庚仙尊略一颔首,安然落座。 “酒神前日送来几壶他新制的佳酿,仙尊来得正好,可一同品鉴。”砚辰话音未落,一套雅致的酒具已出现在云台之上。那酒壶似有灵性,自行倾倒,澄澈的仙酿注入两只琉璃盏中,顿时醇香四溢,沁人心脾。 “多谢天神美意。”长庚不再客套,举杯一饮而尽,由衷赞道:“好酒!入口绵柔醇厚,酒神的手艺倒是愈发精进了。” 他随后放下酒杯,表情变得郑重,“其实,本尊此番前来,除探望之外,尚有一事,需向天神言明。” “仙尊请讲。”砚辰也放下酒杯,静静聆听。 长庚伸出手掌,一道灵光闪过,化作一个精巧无比的星盘。星盘之上,流光交织成网,形成了深邃的星图。然而,在这片星图中央,两个猩红的字,却赫然醒目—— “大凶”。 砚辰的目光在二字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继续品着杯中之酒,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上一次为天神推演出如此卦象,”长庚的声音低沉,眼中现出忧虑,“还是天神即将孤身深入冥河,迎战那上古邪神北渊蚩魔之时。” 砚辰将杯中残酒饮尽,空杯轻轻放回云台。 只见他薄唇轻启,语气依旧清淡:“仙尊的警讯,砚辰记下了。也请仙尊不必挂心,说到底,不过是一群凡人罢了。” 楔子 晚上九点,帝都高级法院。 法院办公大楼在夜色中静静矗立着,此刻,只有零星的窗户还亮着灯。 十二层的一间办公室里,整面落地窗将帝都的繁华夜景框成流动的画卷。窗外,霓虹闪烁,车水马龙;而窗内,城市的喧嚣仿若被厚重的玻璃阻隔,除了偶尔响起的纸张翻动声,只余一室静谧。 柔和的顶灯从天花板洒下,宽大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个身着黑色审判制服的年轻男子,制服肩章上,天平徽记在灯光下泛着哑光,与他周身沉静的气质浑然一体。 这个男人长相英俊,气质卓然。既有司法人员的沉稳,又隐隐透着一种超脱凡俗的清冷。此刻,他正在专注地看着面前厚厚的案卷,修长的手指轻轻落在纸页上,整个人透着沉静且冷峻的气场。 突然,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倏地亮起,一条短信提示的图标在屏幕上闪烁了几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年轻男子只是微微扫了一眼手机屏幕,随即又把目光落回到案卷上,并未在意短信的内容。 过了一会,一团柔和的蓝光在办公桌前方的空地上骤然亮起。光芒之中,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模样的小孩凭空出现。他穿着一身缀满星辰图案的蓝色斗篷,眼睛里闪烁着狡黠又灵动的光芒。 “小神北斗星使,拜见司法天神。”那小孩收起顽劣之态,对着办公桌后的男子深深一揖,动作虽带着孩童的稚嫩,却透着一股古老的礼仪规范。 要是普通人看到这场面,八成会直接吓出问题来。但年轻男子只是平静的抬起头,然后将手中的钢笔放在了桌面上。 他目光落在小孩身上,淡淡地说:“我现在是凡人,你不必朝我行礼。”声音低沉悦耳,却抚慰人心。 “小神不敢。”北斗星使直起身,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了两颗可爱的小虎牙,“上神还是跟以前一样敬业啊,都这么晚了,还在这凡间的衙门里加班审阅案卷,真是辛苦了!” 他适时地拍起了马屁,眼睛却打量了起办公室里的陈设,对桌上的电子台历尤其感兴趣。 年轻男子对于他的恭维不置可否。只见他薄唇轻启,语气中带着一丝疲惫:“你找我什么事?” 他现在,显然没功夫跟北斗星使插科打诨。 “哦,是这样的,”北斗星使收起玩闹的神色,小脸上露出几分正经,“主神让我来通知上神,归位之期已近,还望您早些准备。” 年轻男子沉默了片刻,随后合上了面前的卷宗。 这一天,终究是要来了。 他下意识地拿起桌角的手机,指尖划过屏幕,目光落在刚刚那条未读短信上。 “乌蒙山……” 主神,还真是用心良苦啊。 缓缓放下手机,年轻男子重新看向北斗星使:“她会来吗?” “那是自然,”北斗星使说:“上神归位,她是必须在场的。” 年轻男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略微沉吟了一下说:“我会尽快做好准备,但是眼下,我手里有个棘手的案子……” 北斗星使却不以为意地打了个哈欠:“知道上神您日理万机,心系苍生。可凡间的工作是忙不完的,您啊,就当是出去散散心,回乌蒙山走一趟,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呢。” “难道案犯……”年轻男子何等敏锐,瞬间就抓住了北斗星使话里的重要信息。 “上神,您现在还是凡人之躯,受天道规则限制,我不能跟您泄露太多天机呢。”北斗星使玩儿着手指头。 “行,我知道了。”年轻男子点了点头,不再难为他。 天规森严,他比谁都清楚——毕竟,那一直是他掌管的。 “那小神告退。”小孩又恭恭敬敬地对着年轻男子作了一揖,周身再次泛起了蓝光。 就在蓝光即将将他完全包裹的瞬间,却听年轻男子再次问道:“现在的她,叫什么名字?” “乔曦。”北斗星使的声音从蓝光中传来。随后,他便连同那片蓝光一起,彻底消失在了办公室里。 第1章 旅行社短信 云州市经济服务中心的一间办公室里,一个女孩正在把刚刚整理的请示材料塞进档案盒,然后放入墙边的铁皮柜中。 她长发齐肩,袖口利落挽起。素面朝天却面容清丽,专注工作的眼神中透着一股干练与静气。 只见她一边关上铁皮柜,一边朝着办公室另一边的一个工位喊到:“廖姐,你那边的报表发我下吧,我汇总后一起发给刘科。” “好的,麻烦你了乔曦!”廖姐应了一声。 乔曦以最快的速度汇总好了报表,然后发给了她们科长。待一切工作都完成后,她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来到窗户边向远处眺望。 远处,公园里的湖水在夕阳下泛着粼粼波光,几只绿头鸭掠过水面,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自从一年前来到这座城市后,这样的时刻总能让她感到难得的惬意。 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五点半,此时,办公室里只剩零星几个同事还在忙碌,大多数人都已经收拾好东西准备下班。 乔曦走回了自己的工位,开始收拾起包包。 “叮——” 手机提示音划破了办公室的寂静。 乔曦疑惑地划开锁屏,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跃入眼帘。 只见那彩信图片里,晨雾缭绕的苗寨吊脚楼在瀑布旁边若隐若现,宛如仙境,远处则是绵延起伏的群山。在水墨丹青般的广告图片下,“乌蒙山深处——探寻梦的秘境”几个艺术字泛着鎏金光泽。 不得不说,现在的旅行团营销短信做的是越来越精美了。 “哇塞,乔大美女这是要去度假?”同事王小麦不知何时已经溜到了乔曦身后,眼睛正盯着她的手机看。 “不是啦,只是收到一条旅游推介广告而已。”乔曦语气十分淡定,并未被后方突然传来的声音惊吓到,显然已对王小麦时不时的“偷窥”习以为常。 她又低头仔细看了看手机上的信息:这是个徒步旅行团,游览的景点包含苗寨、丹霞瀑布、河滩、山林和高山草甸,遍布在乌蒙山里。 一路景色瑰丽壮美自不必说,而且最重要的是——零团费。 “不会吧!”王小麦吃惊地叫起来,“居然是零团费,不会要把你拉去深山老林然后卖掉吧?我听说有些大山里的偏僻村落会买媳妇儿!” 乔曦揉了揉王小麦的脑袋:“王小麦同志,您这脑洞不去写小说可真是屈才了。” 她把手机拿到王小麦的脸前:“这是正规旅行社的踩线团,就是让有经验的游客帮忙测试新路线,相当于免费请人去玩,他们收集意见改进路线。” 王小麦歪着头想了想,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你要是决定去了可一定带上我啊!咱们有福同享,有羊毛一起薅!” “行啊,”乔曦最后把自己的手机塞进包包里,拉上了拉锁,“只要你能说服你妈放你出去玩儿,而不是逼你去相亲。” 王小麦瞬间蔫了,像只泄了气的皮球:“……乔曦你可真会戳我痛处。”她撇撇嘴,“我妈上周又给我安排了两个相亲对象,真是烦死了!” 乔曦笑着拍拍她的肩:“加油,看好你!”说完,就拎包走出办公室。 刚迈出单位大门,天空就下起了绵绵细雨,乔曦撑开伞,向雨幕中的公交车站走去。 …… 乔曦,帝都大学的高材生,老家在一个胶东的一个县城。 考虑家里没矿,又不想在帝都卷生卷死当牛马,在工作的第三年,她毅然辞掉了帝都跨国公司的高薪工作,考到了三线城市云州的一个事业单位,从一个帝都金领华丽转身变成了一个小科员,过起了朝九晚五的躺平生活。 父母和亲戚对她这种佛系选择多有不解。当年她以“县状元”的身份考入帝都大学,对整个家族而言都是光宗耀祖的事,这让她的亲友们都风光了好几年。可这份荣耀却在她25岁那年选择离开帝都的时候,戛然而止。 乔父乔母时不时打来电话旁敲侧击:“小曦,你要不要再找机会回帝都……”可每当说到这里,乔曦总是找各种借口转移话题。 久而久之,乔父乔母也就收起“渡女”之心,随她去了。毕竟,家里这位“文曲星”从小就不是个对父母唯命是从的孩子。 而到了逢年过节,乔曦跟一大家子亲戚其乐融融团聚在一起时,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就会围上来对乔曦例行说教,而乔曦就直接以一句“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堵了他们的嘴。 ----------------- 乔曦在云州的房子是一套60平米的小公寓,虽然不大,但被她布置得温馨舒适:浅色的布艺沙发,原木色的书架,阳台上几盆绿植生机勃勃。 回到家后,乔曦挂上包,踢掉鞋子,换上了粉嘟嘟的棉拖。她穿过客厅,去到阳台关上窗户,阻止了雨水的进入。 就在她打算去舒舒服服洗个澡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接起电话,对面传来表弟陈宇舟的嚎叫:“救命啊姐——” 声音大得让她不得不把手机拿远了些。 “怎么了?”乔曦拿着电话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柠水。 “我马上就大学毕业了,到现在一份工作offer都没有。” 陈宇舟是乔曦姑姑家的孩子,也是她这一辈唯一的男孩。姑姑和姑父对这个儿子颇为重视,从小到大都好吃好喝供着,还请来名师给他补课,把他送去省城的高中读书。 陈宇舟也不负众望,在高考的时候考到了帝都一所211大学的法学院,现在大四即将毕业,姑姑一家人都在为陈宇舟工作的事情努力着,他们全家的目标是留在帝都、扎根帝都。 毕竟,帝都是胶东人民心中的耶路撒冷。 “我能帮你啥?”乔曦干脆开了免提,一边听电话一边换上家居服,柔软的棉质t恤贴在皮肤上,十分舒适。 “姐,你可是帝大的精英,能不能靠着你在帝都的人脉,帮我联系个公司?可以先实习……”陈宇舟的声音里带着讨好。 乔曦一阵无语。 前几天,架不住姑姑的软磨硬泡,乔曦还确实拉下面子跟帝都的前同事们联系,看看能不能给陈宇舟找个律所或者公司法务的岗位。 可乔曦以前所在的跨国公司录取的应届生都是全国top10的名校,竞争相当激烈。合作的律所倒是有一些岗位,但是乔曦已离职不在帝都,人微言轻,对方也只是客套一下,然后就没了后文。 眼下,乔曦决定让她这个表弟认清现实:“小舟同学,你不知道什么叫人走茶凉吗,我都离开帝都一年了,哪还有什么人脉?再说了,我记得你的梦想是去法院工作……” “别提了!”陈宇舟恼火地抱怨开来,“之前的国考我报了帝都前海区法院的法官助理岗,居然连面试都进不了,最后那个岗位录取的是个帝都大学法学院的精英,这让我还怎么卷?” 乔曦扶额,深表同情:“那竞争确实挺激烈的,帝大法学院全国第一,高考要700多分才能进,里面是一帮让我都望尘莫及的学神。你的失败,可以理解!” “我简直了,”陈宇舟咬着牙说,“你说那些帝大法学院的人尖,为啥不去卷中院、高院?偏要来跟我们这些普通法学毕业生抢基层法院的岗?” 乔曦耐心教育道:“现在就业形势这么严峻,我这帝大材料学院的还考了三线城市的事业编呢,排在我后面的人难道也像你一样骂娘?” 挂断电话后,乔曦一边感叹起现在找工作的艰辛,一边将冰柠水捧在手中,坐进阳台前面的懒人沙发里。 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流淌,窗外的城市灯火在雨幕中晕染开来,朦胧而温暖。 她望着夜景正出神,忽然间想起了什么,重新拿起了手机。 指尖轻触屏幕,下班时收到的那条彩信再次展开——暮色中的远山若隐若现,飞瀑如练,仿佛在向她发出遥远的召唤。 犹豫了片刻,乔曦拨通了彩信上的咨询电话。 “您好,这里是西南山水旅行社,很高兴为您服务!”一阵甜美的女声从电话那头传来。 “你好,我今天收到你们发的推介短信,想咨询下你们这个‘乌蒙秘境’旅行团的详细信息。”乔曦说。 “好的,这个旅行团是我们为拓展新旅游线路而推出的专属徒步体验团,”客服小姐的声音热情而专业,“全程零团费,旅行社食宿全包,仅向有一定旅行经验的特定客户推出,期待您的加入哦!” “有一定旅行经验的特定客户?”乔曦想了想,大概是她去年从帝都离职后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游山玩水,在此期间在各大旅游网站注册了账号,这次才“有幸”被旅行社的大数据选中。 不过,这个徒步旅行团的待遇非常优厚,她不想错过这次出去玩的机会。 “我可以带朋友和我一起去吗?”乔曦想起了王小麦。 “抱歉女士,这款产品仅限于受邀客户本人报名参加哦~”客服拒绝得温柔而果断。 挂断电话后,乔曦轻轻叹了口气,王小麦知道自己不能去后肯定会很失望,回头她还得安抚下小麦受伤的心灵。 思考再三,乔曦还是按照短信提示完成了报名。 不一会儿,她又收到了一个短信,点开一看,里面是详细的行程安排:旅客需要自行前往集合地点奢香古镇,在那里与旅行社签订合同,所有旅客成功会合后,乘坐旅行社大巴到西林苗寨山口,然后徒步进入乌蒙山深处。 乔曦仔细地盯着手机屏幕,不知不觉咬住了下嘴唇。她还从来没在深山徒步过,虽然心里有些忐忑,还是多了些许隐隐的期待。 ----------------- 接下来的两天,乔曦几乎是忙得脚不沾地。 她在网上查阅了大量攻略,跑遍了云州城的户外用品店:登山杖、防滑靴、专业背包、便携帐篷……一件件装备被她搬回家,整齐地码放在客厅地板上。 最让她头疼的是选购睡袋,各种材质、温标的专业术语看得她眼花缭乱。 “这个适合零下五度到零上十五度使用……”店员热情地介绍着,乔曦却听得一头雾水。 “乌蒙山这个季节晚上大概多少度?”她问。 “那要看海拔了,高一点的地方晚上可能只有几度。”店员回答,“建议您选这个舒适温标的,保险一点。” 就这样,户外徒步经验还停留在学校春游活动的乔曦,总算是置备齐了所有的徒步旅行用品。 接下来的时间里,她开始以最快的速度写假单、订机票。 乔曦的领导成光明是个年近五十、很开明的胖子,圆圆的脸上总是挂着和善的笑容,看到乔曦的请假单后,大手一挥直接就给批了。 “年轻人是该多出去走走,我年轻时也爱旅游,现在嘛,就只能在家门口转转了。”成光明的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乔曦感激涕零:“谢谢主任!” “客气啥,你也该出去放松放松了,旅行的时候也留意一下有没有合适的男青年,赶紧把自己终身大事解决了。” 果然,中年领导和父母最大的共同点,就是一有机会就催婚。 “知道了主任!”她赶紧接过批好的假条,逃也似地离开了主任办公室。 一天后,王小麦捧着乔曦给她买的奶茶,哭丧着脸看着乔曦收拾东西。 “乔曦啊,为啥你就能这么幸运!”王小麦夸张地哀嚎着,引来其他同事好奇的目光,“我也想去乌蒙山啊啊啊!” 乔曦哭笑不得地把一叠文件交给她:“这些是我休假期间需要跟进的工作,拜托你了。”她拍了拍王小麦的肩膀,“乖小麦,好好上班,等我回来给你带乌蒙特产。” “这还差不多!”王小麦破涕为笑,“记得给我打电话,我会想你的……” “好,放心吧!”乔曦又安慰了一下小麦,然后就像风一般撤出了单位。 出发时,云州城难得地放晴了,阳光照在她浅蓝色的衬衫上,显得她的皮肤格外白皙。 打车软件上预约好的网约车缓缓驶来,乔曦放好背包后钻入车内,一个半小时后,顺利登上了去往西南A市的飞机。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即将起飞,请系好安全带……”空乘温柔的声音在机舱内响起。 第2章 远山的呼唤 飞机上,乔曦望着舷窗外翻滚的云海。 她并不常坐飞机,偏偏这趟去往西南的航线又异常颠簸,她只得全程系着安全带,片刻不敢解开。 然而,周围的乘客却非常淡定。 “咱们先去织金洞,把织金大峡谷给走完,再启程去兴义……” 旁边座位的两个女孩在激烈地讨论着她们的行程,看样子应该是一起出来玩儿的闺蜜。乔曦见状,也便放松了身心,静静地靠在座椅上。 此刻,她仍觉得整个过程都相当梦幻。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这种朝九晚五的上班族,也成了一个大山深处的徒步背包客。 两个小时后。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即将降落在A市花海国际机场……” 广播里响起空乘温柔的声音。 窗外的云层逐渐稀薄,城市的轮廓在视野中清晰起来。不一会儿,飞机轻微颠簸着接触跑道,引擎声震耳欲聋,最终,平安落地。 A市是西南地区最大的城市,当乔曦背着巨大的登山包走出飞机时,潮湿的热浪立刻将她包裹,她掏出纸巾,擦了擦额头的汗珠。 看了眼手机——下午3点15分。距离去务川县的火车还有三个多小时,她决定先在机场航站楼解决午餐。 航站楼里的餐厅冷气很足,因为不是饭点,整个餐厅没几个人在用餐。乔曦选了个窗边的位置坐下,服务员很快端来茶水,递上了菜单。 琳琅满目的本地小吃让她一时难以抉择,最终在服务员不解的目光下,她点了一份兰州拉面。倒不是因为她不喜欢西南美食的酸辣,而是对于航站楼内厨艺未知的餐厅,这是一个相对保险的选择。 拉面很快就被端了上来。骨汤汤底上飘着翠绿的香菜,几片薄薄的牛肉整齐地码在面条上,热气裹挟着香气扑面而来。 卖相看上去,倒是超出预期。 乔曦拿起筷子,开始享受自己的午餐。却在这时,隔壁桌一对年轻男女的对话传入耳朵: “今晚六点半的火车?太早了吧!我还想去逛逛A市的青田大集呢……”女孩抱怨着,用吸管戳着奶茶里的珍珠。 “按照行程表上的安排,我们明天一早就得到达务川县,”男伴耐心地解释道,温和的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这样才能赶在明晚之前赶到奢香古镇集合,时间确实很紧张。” 乔曦吃面的动作停下。 明晚,奢香古镇……难道他们也是去乌蒙山徒步旅行的? 她悄悄瞥了一眼邻桌,女孩长相甜美,扎着两条俏皮的麻花辫,穿着粉色雪纺露肩衫和白色牛仔短裤,看起来二十出头;男孩戴着黑框眼镜,面容清秀,红色polo衫上印着“此生必驾318”的字样,整个人阳光活力,眼神中透着一股桀骜不驯。 “嗡——嗡——”乔曦的手机在这时突然响了起来。 她看了眼手机屏幕,“王小麦”三个字大大方方地映入眼帘。 乔曦按下接听键。 “乔小曦,你到了没?怎么样怎么样,乌蒙山那边好玩儿吗?”对面传来王小麦急切的声音。 “小麦,我才刚在A市下飞机,离乌蒙山还老远呢!”乔曦吸溜了一口面,无奈地回应着。 “还没到啊……”对面失望了一下,紧接着又急切地说:“到了给我拍照片,还有别忘了我的苗疆特产!” “放心,一定一定!” 乔曦挂了电话,又扒拉了几口面,然后结账付款。 然而就在她背上包准备离开餐厅时,邻桌那个女孩却朝她走了过来。 “你好啊!”女孩露出灿烂的笑容,“刚才不小心听到你讲电话,你也报名参加了‘乌蒙秘境’旅行团吗?” 乔曦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嗯,你们也是?” “对啊,太巧了!我叫唐佳佳,是个旅行博主。”她转身指向自己的同伴,年轻男子朝这边挥了下手,“他叫覃一帆,滇南理工大学的研究生,我们也要去奢香古镇集合,要不要一起走啊?” 乔曦犹豫了下,随后答应下来:“好的。我叫乔曦,很高兴认识!” 她原本是计划独自前往集合点的,但既然在机场碰到了同一个旅行团的队友,便欣然同行。 …… 接下来,乔曦随着两位队友准时到A市火车站乘坐火车,睡了一夜的卧铺,第二天一早到达务川县。他们又马不停蹄地打车来到务川县长途汽车站,最终在开车前两分钟,完成了安检、检票,登上了开往奢香古镇的大巴车。 上车后,唐佳佳拉着覃一帆坐在了左侧靠窗的位置,两人一边喝着路上买的奶茶,一边讨论起手机上查到的当地民俗。乔曦则坐在他们前排,她的旁边是一位身着传统苗族服饰的中年大叔。 这个年代,已经很少有人会在日常生活中穿民族服装了。乔曦猜想,这位苗族大叔应该是山中寨子里的人。 司机师傅提醒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带后,就坐回驾驶位上,发动了车子。乔曦想系安全带,却发现自己安全带的插头,被旁边的苗族大叔拿去,插在了他的锁扣上。 “大叔,那个……您的安全带插头在那边。”乔曦委婉提醒。 “哦,对不起,对不起……”苗族大叔赶忙把安全带解开,把插头还给了乔曦。 大巴车缓缓开出了汽车站,穿过熙熙攘攘的务川县,向着远方的群山驶去。乔曦拉开窗户向外望去,早晨的阳光将连绵起伏的群山镀上一层银色,空气中愈发浓郁的花草香气让人神清气爽。 城市,已离他们越来越远; 山,却离他们越来越近。 “姑娘,你是来乌蒙山里旅游的?”身旁的苗族大叔开口问道,普通话带着浓重的口音。 乔曦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看向大叔,礼貌地点了点头:“我们准备从西林苗寨进山。大叔,您是住在乌蒙山里的吗?” “我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乌蒙山里,”大叔黝黑的脸上露出自豪的笑容,“我们的寨子离西林苗寨不远,翻过两个山头就到。” 就在此时,坐在后排的唐佳佳突然探过头来:“大叔,这深山老林里安全吗?我听说西南的深山经常有毒蛇猛兽什么的。” “安全得很!”大叔爽朗地笑起来,“我们世世代代在这里生活,乌蒙山就像母亲一样养育着我们。山里面的确是有些熊啦野猪什么的,但一般我们都是一群人进山,手里带着家伙事儿,也没出过事情。” “那就好,我们就怕有什么未知的危险。”唐佳佳唏嘘道。 “要说危险,那都是一千年前的事了,”大叔压低声音,神秘地说:“传说那时候山里还有个禁地,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后来有位天神在那里陨落,从那以后禁地就消失了,我们当地人管那边的山叫‘落神岭’。”他顿了顿,“我的太爷爷还在那附近发现过乌蒙宝石呢!” “乌蒙宝石?”唐佳佳眼睛一亮,转头跟覃一帆对视了一下,后者也满脸好奇。 “您的太爷爷没把乌蒙宝石带回家吗?”覃一帆问。 “这可不行!”大叔连连摆手,神色突然变得严肃,“那些宝石是天神的东西,是保佑我们乌蒙山的圣物。要是贪心拿走,天神就不护佑我们了,到时候整座山都要遭殃。”他说着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这乌蒙宝石的事儿在我们寨子里那都是保密的,今天看你们是外乡人才多聊几句,可不兴到处说啊。” 乔曦他们几个忙点了点头,表示不会到处乱说。 大巴车继续在群山环抱的公路上行驶,窗外的景色也越来越美,远处层峦叠嶂的山峰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近处郁郁葱葱的树林间偶尔闪过几处村落。 乔曦望着这如画的风景,深深地陶醉其中,而唐佳佳和覃一帆则在后面小声讨论着刚才听到的神秘传说。 苗族大叔见他们这么感兴趣,就又讲起了乌蒙山的一些传说。他说落神岭附近有个山洞,一到晚上洞里就会泛起银光,星星点点的,好看极了;还说有个采药人进山后莫名其妙地迷路,过几天人又完好无损地回来,却完全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几个小时后,大巴车终于拐进了一条小路,速度也慢慢降了下来。 唐佳佳打开窗户,把脑袋探出窗外,然后兴奋地喊道:“到了到了,我看到奢香古镇的牌坊了!” 第3章 奢香古镇(一) 大巴车在镇前广场停稳后,乔曦他们告别了苗族大叔,带上行李下了车。 古镇入口是座巨大的门楼,“奢香古镇”四个大字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沧桑。青石板路被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天边的晚霞,街道并不宽阔,两侧是依着地势起伏建造的仿古楼阁。 三人沿着古镇里的街道前行,最终在一座古色古香的楼房前停下。 “这里就是谭家民宿了。”覃一帆又核对了一遍行程单。 谭家民宿,就是他们旅行团的集合点。 三人跨过门槛,迎面是一个种满花草的幽静庭院,几株山茶花开得正艳,中间摆着几张藤编的休闲椅。大门左侧是一个小巧的木质吧台,一位中年妇女正坐在里面刷着手机。 “您好,我们是乌蒙山徒步旅行团的,请问是在这里登记入住吗?”乔曦走上前问。 中年妇女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她的手机屏幕上,一个男网红正在冲着镜头比心。 看到乔曦他们三个,中年妇女操起了当地的方言:“是旅游团勒嘛?是在这点登记勒,身份证出示一哈咯。” 办完入住手续后,中年妇女又指了指庭院里面:“噢,那还有两个也是参勒你们这个团勒,可以过去认识哈嘛。” 乔曦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庭院里葡萄架旁边的藤椅上,坐着一对年轻男女。 女的看上去约莫二十六七岁,穿着淡黄色短袖针织衫和黑色牛仔裤,正优雅地端起茶杯,她的妆容素雅精致,发髻绾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透着都市女白领的气质。 她旁边的男人留着寸头,看起来三十出头,五官分明,棕色polo衫下隐约可见健硕的肌肉线条。此刻,他正专注地听着女伴说话,并未注意到乔曦他们。 “哈喽!”唐佳佳很自来熟地挥手打招呼,“你们也是参加徒步旅行团的吧?我是唐佳佳,这位是覃一帆,这位是乔曦。我和一帆是从昆市过来的,乔曦是云州来的。” “嗨,你们好!”乔曦微笑着向他们点头致意。 “你们好!”年轻女子放下茶杯,脸上也挂上了笑容:“我叫孟涵之,从帝都来的。” “左晟。”她旁边的男子简短地自我介绍,“滇南来的,珠宝鉴定师。” …… 简单的寒暄过后,乔曦他们三人拿着行李走上了楼梯。 乔曦的房间就在二楼楼梯口,打开门走进去,推开雕花木窗,刚好能看到楼下庭院里的花草和灌木。 她放下背包,走到床头给手机充上了电,然后就坐在窗边的竹凳上,打算休息一会儿后去古镇逛逛,顺道儿拍几张照片给王小麦发过去。 “嗡嗡——”手机突然传来震动声。 乔曦打开手机,看到是唐佳佳发来的微信消息:“收拾好了没?我叫上了涵之,咱们一起去逛古镇。” 乔曦轻叹一口气,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还是回复了一个“好”字,便拿起手机下了楼。 ----------------- 三个刚认识且性格迥异的女孩一起逛街,免不了有一句没一句地尬聊。 此时,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古镇的街道上,街道两侧,错落有致地分布着餐馆、银器店、纪念品店、旅拍店…… 唐佳佳似乎是个八卦圣体,一路上嘴不闲着,且总会问出让人尴尬的问题。 “涵之,你有男朋友吗?”唐佳佳问。 “没有。”孟涵之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乔曦你呢?”唐佳佳转向乔曦。 乔曦尬笑着摇了摇头,她同时看向街道两侧的店面,似乎在寻找能把她从这个话题中解救出来的办法。 “哎,果然,来参加徒步旅行的女生都是没有男人的……”唐佳佳感叹道。 “那边有个银饰店,咱们进去看看吧!”乔曦似乎被前面的一家银饰店所吸引,招呼起了孟涵之和唐佳佳。 唐佳佳不得不中断话头,跟随乔曦她们走进店里。 店里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彝族银饰,从项链到手镯,在柜台的灯光下闪闪发光。乔曦随手拿起来一根银制发簪,看了看价格——350元。 于是,她又悄悄放了回去。 唐佳佳和孟涵之在店里逛了一圈,也没买什么,三人很快走出店门,又回到了街上。 “这店里的东西怎么这么贵啊?”唐佳佳终于换了聊天话题。 “景区里都这样吧。”孟涵之敷衍着回答。 “景区的东西都不能买,我曾经在琼海的翡翠谷景区买过一套钻石项链,结果回去一鉴定,居然是假货,两千块钱白扔了!”唐佳佳似乎陷入了不愉快的回忆。 就在她们路过一家牛角制品店时,里面突然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这牛角梳怎么卖?” 三人下意识停住了脚步。 乔曦转过头,向店内看去,只见说话的是个中年男人。他体型微胖,看起来四十出头,头发整整齐齐地偏分着,穿着一身黑白相间的运动装。 此刻,他正站在一个柜台前面,手里拿着一把别致的牛角梳。 “一把30元。”店主回答。 “50块钱两把嘛!”男人开始砍价,声音里带着常见的市侩。 店主是个朴实的彝族小伙,闻言头摇得像拨浪鼓,坚决不卖。 唐佳佳凑到乔曦耳边,压低声音说:“这人可真抠,像这样的牛角梳放在外面卖一把都上百,人家这里卖30块钱一把,他还砍价。” 最终,中年男人妥协,花了60块钱买下了两把梳子。他把梳子小心地装进了背包,走出了店门,迎面碰到乔曦她们三个。 中年男人的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美女你们好,请问你们知道谭家民宿怎么走吗?” “你要去谭家民宿?”唐佳佳狐疑地问道。 “是,我报名参加了一个乌蒙山的徒步旅行团,就在谭家民宿集合。”中年男人解释道,脸上仍挂着微笑。 孟涵之指了指前方:“就在那个街口左拐,走5分钟左右就到了。我们也住那里,大家应该是一个旅行团的。” “那太好了!”中年男人开心极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来,“我叫吴良水,初次见面,各位驴友多多指教哈!” 唐佳佳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即又假装咳嗽掩饰。乔曦和孟涵之默契地忽略了唐佳佳的失礼行为,主动为吴良水带路。 第4章 奢香古镇(二) 刚走进民宿,乔曦就看到覃一帆和左晟都在庭院里的藤椅上坐着,一个戴着眼镜,穿着白衬衣和黑西裤,身材微胖的男人站在他们旁边。 “她们回来了!”覃一帆指着乔曦她们,对旁边的白衬衣男人说。 “女士们好,我是西南山水旅行社的业务经理,我叫韩山,”白衬衣男人朝他们打招呼,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我今天过来跟大家签订合同和保险单,顺便叮嘱一些注意事项,咱们已经登记入住了5个人了是吧?” “我刚来,正要去登记。”吴良水忙举手示意。 “好。”韩山点点头,从人造革公文包里掏出了一沓文件,边分发文件边说:“这是大家的合同和保险单,大家都看看,没啥意见就签上字。咱们今晚就安心在这住下,明天旅行社会派大巴把大家送到西林苗寨徒步起点,然后从那里进山。” “韩经理,咱们的徒步线路有地图吗?”孟涵之问道。 “有的,大家加我微信,地图我会发给各位,上面标注了路线和打卡点。”韩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二维码,给众人添加,“现在还差一位旅客,我打电话问问他大概什么时候到,大家可以先在古镇里放松放松。” 覃一帆和左晟也对地图上的几个点位提出了疑问,韩山都一一解答。待众人都没什么意见,各自签署了合同和保险单后,韩山收起大家的资料,离开了民宿。 众人又闲聊一阵,随着天色渐渐暗下,民宿门口的“谭”字灯笼亮了起来。 旅行社为他们提前备好了团餐。民宿老板是个手脚麻利的中年人,正指挥着服务员将大堂里那张厚重的长桌搬到庭院中央。 “酸汤火锅来喽!”随着老板的一声吆喝,两个冒着热气的黄铜火锅被稳稳搁在长桌两端。配菜架上码着翠绿的豆芽、雪白的饵块粑和本地特产的折耳根,都是些寻常食材,却在这山野民宿里透出别样的鲜美。 众人围着长桌落座,起初还有几分拘谨。吴良水主动把一次性碗筷分发给大家,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始自我介绍:“我叫吴良水,J省来的,在物业公司做主管。看这桌上的年纪,我该是老大哥了,大家喊我老吴就行。”吴良水抿了口茶,继续说道:“我经常参加各种徒步旅行团,有时候也会带着全家一起去露营,不是我自夸,我的烤鱼手艺可是相当不错。” 坐在对面的覃一帆笑着问:“老吴,咱们这次徒步能不能露一手?” “没问题!”吴良水满口答应,目光转向坐在他旁边的左晟和孟涵之,“听口音,你俩是从一个地方来的?” 左晟点了点头说:“我俩都是L省人,今天下午前后脚到,见面聊了几句才知道是老乡,之前我们也不认识。” “我是在帝都工作的,”孟涵之轻抿一口茶水,“其实我户外经验也不多,就去年休年假去了趟稻城亚丁,还是跟的保姆级旅行团。这次能被选中参加踩线团,可能是大数据捕捉到我总在搜索徒步攻略吧?” “我倒觉得不一定非得是专业驴友。”左晟开了瓶刺柠吉,呷了一口:“我也没什么户外经验,就两年前常跟朋友出门跑生意,来乌蒙山玩儿过一次。最近一年倒是很少出来了。” 覃一帆一边夹起一块煮得软烂的牛腩,一边说:“我倒是常混户外,昆市的户外圈子我最熟。不过今年得忙毕业论文、找实习,出去的也不多,不过这次既然收到短信,也就过来了。” “我嘛,既然做旅行博主,就得多在外面走,”旁边的唐佳佳嘴里嚼着东西,接过了话茬:“我跟一帆是在两年前大雪山徒步时认识的,后来就经常一起参加本地的户外俱乐部活动。没想到,这次我跟他都收到了邀请短信。” …… 晚饭后,吴良水回房间给家人打视频,唐佳佳上楼去敷面膜,其他人则坐在大堂里。 左晟去隔壁找了家打印店,把手机上地图打印出来,摊在茶几上,仔细查看。 “还研究地图呢?”覃一帆在左晟旁边坐下,“以我多年的徒步经验来看,计划赶不上变化,事先研究多少遍,到时候还是得随机应变。” 乔曦在大堂没待多久,也回到房间。西南山区昼夜温差大,她打算穿一件外套去逛逛古镇的夜市。 因为是旅行淡季,客栈的客人并不多,乔曦穿好外套走出房间时,正好看到一家三口刚刚办完入住,拖着行李箱从楼梯走上来。小男孩儿对一切都很新奇,在走廊上乱跑乱跳,正好撞到了敷完面膜、正要下楼的唐佳佳。 “哎呦,谁家小孩儿,也不看着点儿?”唐佳佳不满地叫了起来。 “对不起!”孩子母亲赶紧小跑过来把孩子抱走。 “妈妈,那个阿姨好凶……”走得远些后,小孩子委屈地说。 乔曦走下楼梯,向大堂门口走去。就在此时,挂在墙上的电视突然插播了一条晚间新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警方通报:2023年1月13日,帝都九龙区茂林金店发生一起抢劫案件,致三人死亡。经侦查,犯罪嫌疑人作案后已潜逃。为尽快抓获嫌疑人,现向全社会征集线索。凡提供重要线索协助破案者,公安机关将给予最高20万元奖励,并对线索提供者信息严格保密……” “帝都金店抢劫案……这不是年初的事吗?”孟涵之眉头紧锁,“当时有新闻报道说罪犯已经被抓住了,怎么现在又说在逃?” “这很正常,”覃一帆不以为意,“就帝都那群官老爷的办事效率,估计明年能结案都算早了。我记得好像是死了一个保安和两个店员是吧?现场画面是真惨。” “对对,我还收藏了那个案发现场的监控视频呢!”唐佳佳立刻拿出了手机,“我发到群里,你们看看啊。” 乔曦记得这个监控视频在案发后曾一度流传于网络,因为其画面过于血腥,引起了大众的不适与恐慌,所以当天就被网管下架了,没想到唐佳佳居然把视频下载下来了。 很快,手机微信出现新消息提示,唐佳佳已经把视频发到了他们几个人下午刚刚组建的群里。 乔曦犹豫一下,最终还是点开了。 监控画面中,一个男子始终背对着摄像头,他的右手握着一把短刀,藏在身后。 当他缓步靠近柜台时,藏在身后的手猛地挥出,一道冰冷的寒光闪过,他前面的店员甚至没来得及反应,颈部动脉已经被割开,鲜血瞬间喷射出来。旁边的另一名店员被吓得双腿发软,跌坐在地上,歹徒一个箭步上前,刀光再次闪过…… 凶手身手很厉害,整个行凶过程利落而冷酷,从第一个受害者倒地到第二个店员停止挣扎,监控时间只过去了一分钟。 乔曦赶紧关掉视频,感觉胃里一阵翻腾,她环顾四周,发现其他人的脸色也都很难看。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中,韩山从民宿门口走了进来。 “打扰大家了,”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很抱歉通知各位,咱们旅行团还有一位旅客因工作原因耽搁了行程,得明晚才能到,所以还需要大家在这里再呆一天。” “这人谁啊,这么大架子?”左晟不满地皱起眉头,“让我们一群人在这儿等他一天?” “是啊,太忙没时间就不要报名嘛!”唐佳佳也瘪了瘪嘴。 韩山赔着笑脸:“实在是抱歉,江先生早就报名参加了,但他在帝都工作,比较忙。我给他打个电话,看看他能不能早点到。” 韩山说着便拿起手机,走到庭院里打起了电话。 十几分钟后,韩山走了回来:“刚刚跟江先生通了电话,他那边无法提前到。这样吧,我明天安排大巴送大家去地下龙宫和赤水天瀑玩一圈,晚上再把大家送到西林苗寨,在那住一夜,各位看怎么样?” 虽然徒步行程的时间还是得推迟,但能免费多玩一个景点,大家也算勉强接受了这个安排,各自回房间休息了。 第5章 地下龙宫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房间,乔曦从睡梦中自然醒来。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发现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声,与城市里的喧嚣截然不同。乔曦走到窗前,轻轻拉开窗帘,让更多的阳光照进来。 简单洗漱一番,她换上一件淡蓝色的t恤和牛仔裤,收拾好行李,神清气爽地走下楼吃早饭。 半小时后,覃一帆在群里发消息:“大家收拾好东西后在大堂门口集合。” 乔曦办完了手续,走到民宿门口,看到大家都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还差谁?”覃一帆大声问道。 孟涵之环顾四周:“吴良水好像还没来。” “怎么这么慢啊?”唐佳佳不满地嘟哝道。她今天扎着两个俏皮的丸子头,有一种“哪吒”的既视感。 “他应该已经收拾好了,”左晟说,“我路过他房间的时候,听到他在里面打视频。” 覃一帆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拿出手机,在他们几个人的群里@了一下吴良水:“大哥,全队就等你了!” 五分钟过去,楼梯上终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吴良水匆匆跑下来,头发还有些凌乱,他满脸堆笑,双手合十不停地道歉:“抱歉抱歉,让大家久等了,咱们这就出发吧!” 众人来到镇口,陆续登上了已经等在那里的旅行社大巴车。 大巴车司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戴着墨镜,穿着一件灰色短袖,麻利地帮众人归置好行李后,回到驾驶位上发动了引擎。 大巴缓缓开出了奢香古镇,沿着山路行驶。 “大家好,我是负责今日游览的司机,”扩音器里传出司机小王青涩的嗓音,“我姓王,大家叫我小王就可以了。下面我大概给大家介绍下今天的行程。咱们今天要去的两个景点,地下龙宫和赤水天瀑,是连在一起的,我现在送大家去地下龙宫那边,下车的地方距离龙宫入口有一段距离,需要走一段山路,龙宫的出口就是瀑布后面的水帘洞,大家一路顺着走就可以了。” “啊?还要走山路啊,不能把我们送到入口吗?”唐佳佳率先抱怨起来。 “不好意思啊,地下龙宫入口前面是土路,大巴车是进不去的,只能走着过去。”小王耐心解释道。 “行吧行吧,”覃一帆安慰说,“反正咱们来这里,不就是为了徒步的嘛?” 山路颠簸得人昏昏欲睡。一路上,除了偶尔的一两句交谈声,大部分时间,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车轮碾过山路的声响伴随着众人。 三个多小时后,大巴车在一个山间土路的路口停住了。 “大家都醒醒,地下龙宫到了,各位游客可以准备下车了。”司机小王嘹亮的声音响起,他指着前方蜿蜒的小径说道:“前面就是去往地下龙宫的路,大家沿着这条土路再走个二十几分钟,就是龙宫入口的山洞,大家进入山洞后一直往前走,在里面要走半小时左右,就可以从天瀑后面出来了。我到瀑布前面去等大家。请大家带好随身物品,注意脚下安全。祝各位玩得愉快!” 大家将沉重的背包留在座位上,只带上轻便的相机、水壶和随身挎包,便陆续走下车,沿着蜿蜒的山径向远处进发。 此时正值午后,太阳高照,路边的草地里,不知名的虫子从黄色的泥地上爬到草上,太阳炙烤着众人,没走多久,大家都走得有点累了。 “我说,咱们以前谁来过这个地方?那个龙宫,还有多远啊?”吴良水晒得满头是汗,不停地用遮阳帽扇着风。 “不知道,这里可没有地图。”左晟摘下了墨镜,用纸巾擦了擦汗,“不过既然是地下龙宫,肯定得钻进山体。” “可我怎么看,前面都不像有山的样子啊!”孟涵之累得干脆蹲了下来。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首《异客》突然传来:“那远山,呼唤我,曾千百次路过……” “谁啊?这时候了还放歌?”覃一帆不耐烦地嚷道。 “湉湉!”只见吴良水从包里摸出手机,一边接通了微信视频,一边往远处走去。 “从早打到晚……”覃一帆看着他的背影嘟囔了句。 乔曦往四周望了望,突然她注意到右前方的河边,有一个戴着斗笠、穿着传统苗族服饰的老伯,正坐在那里。旁边不远处,几头水牛正悠闲地啃食着岸边的青草,甩着尾巴驱赶着蚊虫,一派宁静祥和的田园景象。 乔曦忙走了过去,礼貌地问道:“老乡您好,请问您知不知道这附近有没有一个‘地下龙宫’?” 那位苗族老伯抬起头,看到他们这群风尘仆仆的年轻人,淳朴地笑了起来,操着本地方言回答:“有嘞有嘞,你们走错咯嘛,”那个苗族老伯抬手指了指,“那边有个岔路口,你们朝右边拐过去,就是龙宫那座山咯嘛。” 乔曦抬头望去,才想起下车没走多远的时候,好像确实有个很不起眼的岔路口,当时他们都自然而然地沿着主路走,没注意那条布满杂草的小路。 于是,乔曦谢过了老乡,招呼大家调头往岔路口走去。 又走了大概半个多小时,他们终于来到了一座山脚下,前面的山体,有一道两米宽的裂缝,旁边的山岩上,刻着“地下龙宫”四个巨大的红字。 “大家都跟上啊,洞里面可能很黑,把手电筒都给打开。”覃一帆吆喝了一声,第一个走进洞里。其他人也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一踏入洞中,他们便发现这里的景象与想象中的截然不同。地面上,石笋错落有致地分布着,部分石笋与洞顶的钟乳石相接,形成了圆柱形的石柱。洞内并非一片漆黑,而是设有黄色和蓝色的人工光源,这些光源巧妙地照射在主要的钟乳石群和石幔表面,但阴影处仍较昏暗。 他们继续前行,大约走了十几分钟,便隐约听到了雷鸣般的轰隆声。随着他们不断接近,那水声愈发震耳欲聋。“大家快跟上,咱们应该快到天瀑后面的水帘洞了。”覃一帆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一丝激动。 乔曦和唐佳佳没拿登山杖,因害怕摔倒,一直都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听到前面的喊声后,乔曦下意识想加快脚步,却被旁边的唐佳佳踩到了鞋带。 “哎呀,不好意思啊乔曦。”唐佳佳的娇滴滴地道歉。 “没关系。”乔曦说着,然后蹲下身来系鞋带。待她起身继续往前走时,却感觉到身后的唐佳佳在拉她的挎包。 “佳佳,怎么了?”乔曦头也没回地问道。 “乔曦你说啥?”唐佳佳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乔曦一愣,脚步停在了在那里。 唐佳佳在前面,那她后面的,是谁? 第6章 赤水天瀑 此时,抓着她挎包的力量仍在持续,乔曦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 “后面这个,不是人。”这是乔曦第一反应。 原因很简单,如果是人的话,肯定会直接对她动手或者捂住她的嘴,而不会像现在这样,一直拉着她的挎包。 “不是人的话……那就好办了。” 乔曦深吸口气,然后突然转身,用手机自带手电筒向后照去。那突如其来的光亮似乎让后面的东西吓了一跳,立马松开包带后退。 乔曦借着光亮,终于看清了眼前的景象——那是一只相貌奇特的猴子,蹲在那里,一只爪子在眼前挥舞着,试图挡住那刺眼的光芒。 这只猴子长得异常丑陋,皱巴巴的脸像极了苍老的怪物,瘦骨嶙峋的身体上覆盖着稀疏的毛发,让乔曦想到了《山海经》插画本里的山魈。 “糟了,一定是闻到包里零食的味道了。”乔曦暗叫不好。 而那猴子的反应也很快——它猛地窜了过来,再次抓住乔曦肩上的挎包。 只听“哗啦”一声,包里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巧克力棒、矿泉水瓶、防晒霜和纸巾……散落得到处都是。 那猴子瞥见地上花花绿绿的包装袋,立刻兴奋地腾出一只爪子去抓。乔曦敏锐地抓住这个机会,猛地向后扯挎包带,顺势夺回了自己的包,赶紧退到几步开外。 而这一举动也彻底激怒了猴子。只见它龇牙咧嘴地发出刺耳的尖叫,弓起背做出攻击姿态,眼中闪烁着凶光。 “别动!”此时,乔曦听到后方传来一个男声。她转头一看,是左晟。 只见他眼疾手快,从地上抄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精准地砸中了猴子的脑袋,这一击力道十足,猴子发出凄厉的惨叫,连滚带爬地逃到了石头后面的阴影处。 乔曦站在原地,惊魂未定。 “这些畜生就这样,你越怕它,它越嚣张。”左晟说,语气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左晟你真厉害!”唐佳佳的声音远远传来。刚刚的人猴大战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大家都在前方停住脚步,默默地站在那里观战。 乔曦平息了下情绪,向左晟道谢:“谢谢你,左先生。”然后迅速捡起了包里掉落的物品,跟上队伍继续前行。 又走了大概十分钟,洞里的环境突然变得潮湿起来。水珠从头顶的石头上滴下来,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前面出现了几处缺口,正对着外面的瀑布。从缺口看出去,水流像一大片很厚的水帘子从崖上垂下来,又宽又急,砸在下面的潭里溅起很高的水花—— 他们总算来到了天瀑后面的水帘洞。 从洞里出来后,他们站在半山腰上,头顶上方是遮天蔽日的古树,瀑布就在旁边,如一道银白色的水帘从百米高的丹霞绝壁上倾泻而下。 大家纷纷驻足,拿出手机拍摄这难得一见的美景。 “咱们先下去吧,瀑布脚下视野应该更好。”孟涵之提议道。 大家都一致同意,于是继续向山下走去。 …… 二十多分钟后,他们站在瀑布脚下,仰望着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乔曦从未见过如此壮观的景象,只见那瀑布飞流直下,撞击在底部的岩石上,激起漫天水雾,在夕阳的映照下,形成一道绚丽的七色彩虹,横跨两岸赤红的山岩。 “家人们快看!这就是藏在乌蒙山深处的赤水天瀑!”唐佳佳立刻掏出自拍杆,熟练地打开直播软件,对着镜头兴奋地解说:“这里全是典型的丹霞地貌,红色的岩壁配上白色瀑布,绝绝子!” 其他人也被这壮观的景象所感染,纷纷拿出手机或拍照,或给家人打视频,想要将这份震撼和美丽永远地定格在这一刻。 没过多久,太阳已渐渐西斜,天边泛起了一抹绚烂的晚霞。由于接下来他们还要赶去西林苗寨,大家都迅速地整理了下行装,打算沿着瀑布前面的小路离开这里,找他们的大巴车。 “等等,等下!”吴良水紧张的声音传来,“我的玉牌不见了,你们谁见过我的玉牌?”他脸色煞白,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口的位置。 众人面面相觑。 “你还戴了玉牌?什么样的?”孟涵之问道。 “是一块满绿的无事牌。”吴良水焦急地解释,“我怕磕碰,一直贴身戴在衣服里面。那是我三年前在缅甸买的,花了八九万呢!” “这么贵重,为什么出来旅游还带着?”覃一帆忍不住问。 “我老婆说玉能挡灾,”吴良水说,“每次我出远门,她都非要我戴上不可。” “那咱们都帮忙找找吧。”左晟建议道。 “还记得在哪儿丢的吗?”乔曦一边问,一边看向半山腰的水帘洞口。 “我记得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我好像还摸到了它,应该是在瀑布下面掉的。”吴良水听到大家要帮他找,语气轻松很多。 乔曦松了口气。天色已经渐暗,她是真的不想再回那个洞里。 大家纷纷开始帮吴良水找玉牌。此时太阳已经被挡在山后,茂密的草丛让搜寻工作变得困难起来。 乔曦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一块翠绿色的玉牌,在天光已暗的环境下确实很难发现。但如果用强光照射,玉石的折光率与植物完全不同…… 灵光闪过,乔曦立刻冲覃一帆喊道:“一帆,你刚刚在洞里用的探照灯借我用一下。” 覃一帆不明所以,但还是把探照灯递给了她。 乔曦打开探照灯,把光线调到最亮,然后用炽烈光束快速扫过每一处颜色较深的草丛。突然,一簇草丛中闪过一道莹润的绿光。 她忙走过去,拨开高过脚踝的草丛,捡起了一块触感冰凉的玉牌。 “找到了!”乔曦冲着吴良水的方向喊。 吴良水忙踩着草地和碎石路奔来,激动地接过了乔曦手中的玉牌。 “就是它!就是它!”他高兴得语无伦次,“乔小姐,真是太感谢你了,你真是好人!” 乔曦被他的样子逗笑了:“举手之劳,不用客气!” 众人离开天瀑,又走了十分钟后,终于在土路的尽头看到了大巴车。他们纷纷上车坐好,大巴车缓缓开出,在暮色中向着西林苗寨驶去。 ----------------- 帝都高级法院。 民一庭庭长方成钰踏着白色大理石走廊向尽头走去。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他轻叩两声,旋即推门而入。 宽敞的办公室内,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办公桌后面那巨大的落地窗,此时已是晚上八点,窗外,灯火璀璨的都市夜景一览无余。 方成钰扫了一眼实木办公桌后空空如也的真皮座椅,紧接着视线就落在会客区沙发上的两个人身上。只见刑一庭副庭长谢商远,正随意地斜倚在沙发边沿,指间转着支黑色水笔,而在他旁边,审判部长助理李潇墨正埋首在档案盒中。 “商远啊,这么晚还在这儿坐着干嘛?他人又不在。”方成钰走到茶几旁,目光扫过那一摞摞卷宗档案,封皮上“绝密”二字的红色印章在光线下格外醒目。 谢商远停止转笔,笔帽“咔嗒”一声扣回笔杆:“方庭这是刚从‘家长里短调解现场’回来?”他笑着站起身,给方成钰倒了杯水。 方成钰坐到一旁的单人沙发上,接过水杯一饮而尽:“说真的,你们刑事审判部工作量是真不饱和啊,这么个棘手案子还没完,部长就休假去了。哎,这法西斯不在,你们都轻松不少吧?” “方庭,这话可不兴说啊!”谢商远连忙摆手,“我们刑判部三个庭都快忙疯了,你看潇墨,忙一整天了,这个点儿才能腾出手来理卷宗。” “啧啧,天要下雨,领导要休假,谁也没办法的事。难为你了啊潇墨!”方成钰转头看向李潇墨,嘴角露出同情的笑意。 李潇墨这时才如梦初醒般抬起头,他推了推眼镜,脸上挤出个笑容:“方庭好!您说笑了,这个节骨眼儿上,我们领导哪儿敢休假呀,他是去西南办案子了。” “案子发生在帝都,他去西南办案?”方成钰疑惑。 谢商远收起脸上的笑意:“方庭,咱们打个比方。如果你是个抢劫杀人的罪犯,在不确定警方掌握了自己多少信息的情况下,现在最可能怎么做?” “躲起来啊。不过现在的追捕技术,能躲的地儿也不多了,也就是山里,”方成钰突然醒悟过来,“你是说,劫匪会去西南?” “有线索显示,劫匪很有可能藏在西南山里。”李潇墨说。 “刺激啊,主审法官跟犯罪嫌疑人提前打遭遇战。”方成钰说,“公安那边是吃干饭的?他们不出人吗?” “公安那边秦总队会亲自盯着,”谢徵商从烟盒里抽出支烟,想起这里是办公室,又塞了回去,“现在最关键的不是抓人,是找到证据。否则,劫匪就是站在咱们面前,咱也拿他没辙。” “话是这么说没错……不过,他会不会遇到危险?”方成钰眉头微微皱起。 李潇墨沉默了一会儿,语气有些无奈:“我也提醒过我们部长,他亲自去,这要是有个闪失可咋办?可人家根本就不在意,说了句‘咱们刑庭出来的,哪次面对的不是穷凶极恶的罪犯’,就把我给打发了。” 第7章 西林苗寨 乌蒙山里,夜色苍茫。 大巴车在山里行驶了两个多小时,穿过一段长长的隧道后,一片灯火通明的山坳突然闯入视野,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温暖明亮。 “西林苗寨要到了!”司机小王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大家先收拾好个人物品,停稳后我带你们去落脚的客栈。” 乔曦摘下耳机,揉了揉眼睛向外望去。随着海拔逐渐降低,窗外的景致从嶙峋山岩化作连片梯田,最终定格在赤水河谷地带黄彤彤的光亮处——那是依山而建的吊脚楼群,在夜色中层层叠叠,赤水河泛着粼粼波光从寨前淌过,灯火从木窗中漫溢而出。 车子在铺满鹅卵石的晒谷场停稳,引擎熄灭的瞬间,山野的寂静便涌了上来。大家陆续下车,好奇地四处张望。 “大家都跟紧我啊!”小王拿起手电,在前面带路。 他们踩着湿润的石板路前行,寨子里见不到刺眼的霓虹招牌,只有零星几盏马灯悬在各个路口,保留着原汁原味的苗族风情。两侧吊脚楼的雕花栏杆上晾晒着土布,夜风拂过,远处可听到隐约传来的芦笙调子。 转过第三个弯时,一栋三层小楼出现在石阶尽头。整座建筑由几十根雕花木柱支撑,廊檐下悬挂的玉米串与红辣椒串随风轻摆,门楣的木牌上刻着“云苗客栈”四个大字。 一位五十岁左右的苗族妇人坐在门廊的竹椅上,她的百褶裙铺散在周围,发髻上插着银质的簪子。看到他们一群人过来,妇人立刻起身相迎,她热情地比划着,嘴里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苗语。 “这位是客栈的老板娘妮彩。”小王笑着走过来翻译,“她说女士安排在三楼的房间,男士住二楼,一楼是吃饭的地方。” 乔曦踏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来到三楼。只见走廊上铺着防滑的竹篾席,拐角房间门楣上挂着束干枯的艾草——整个楼层都透着一股原汁原味。 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房间中央是张带着树瘤的实木床,上面铺着浆洗得发白的粗麻布。窗边摆放着一张竹制桌子,掀开印花粗布窗帘,窗外就是苗寨的夜景。 “哇塞,这也太原生态了吧!”隔壁房间传来唐佳佳的惊叹,接着是手机拍照的咔嚓声,“不过通电通网,设施还不错。” 乔曦放下背包,走到窗前。 这里地势较高,可以俯瞰整个寨子,月光下的屋顶泛着青灰色的光,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起伏,一阵凉风拂过,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赶紧从背包里翻出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穿上。 “各位旅客放好行李就抓紧时间下楼,”小王那热情的声音从楼下传来,“晚上寨子里有长桌宴,千万别错过哦!” 乔曦将洗漱用品在脸盆架上摆好,抓起手机塞进开衫口袋,就匆匆往楼下走去。 经过二楼转角时,她看见小王站在楼下堂屋中央,手里攥着写满字的便签纸,正和老板娘妮彩比划着什么,妮彩不时点头应着“唔呀”。 交代完事情后,小王转身看见楼梯口的乔曦,他笑着挥挥手,然后三步并作两步消失在夜色里。 乔曦也朝他挥了挥手告别。这位年轻司机的日夜兼程,让她想到了两年前,那个午夜十二点还在跟英国总部开电话会议的自己。 没过一会儿,其他人也陆续走下了楼,此时,大家都换上了稍微厚一点的外套。 老板娘妮彩点了下人数,然后用手势招呼着众人跟着她走,一行人就朝着寨子中心的方向前行。 此刻,虽然大家又累又饿,但是这古朴苗寨所带来的新奇感还是占了上风,一路上,几人还时不时点评着寨子里极具特色的民族风情。 寨子中心的广场上,已经摆开几十米长的酸枝木桌,穿红着绿的寨民们端着菜肴穿梭其间,酸汤鱼的酸辣香气与糯米酒的酒香在空气中弥漫。 乔曦找了一个位置坐下,发现长桌两侧已坐着一些寨民和游客,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两只银杯,分别盛着米酒和蜂蜜水。 “这是我们苗家待客的最高礼遇,”邻座一位戴银冠的苗族姑娘笑着起来给大家倒酒,她的百褶裙上那精致的苗绣在火把照耀下熠熠生辉,“贵客们慢用,待会儿还有踩堂舞和对歌呢。” 乔曦的目光越过跳动的火塘,望向广场中央渐渐聚拢的芦笙队。七位身着靛蓝对襟衣的苗族汉子正调试着手中的乐器,竹制的芦笙在火光下泛着光泽。 她拢了拢被山风吹乱的碎发,忽然觉得这场因意外滞留带来的苗寨之夜,或许会比想象中更加值得。 此时,长桌上已经摆满了苗家宴席的精髓。只见酸汤鲈鲤在土陶锅里翻滚,苗家鼓藏肉切成薄片,腊肉香肠油光发亮…… 乔曦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酸汤鱼,鲜嫩的鱼肉裹着酸辣适中的汤汁在嘴里融化,味道好到了极致。其他人似乎也对这场苗家迎宾宴相当满意,一个个都坐在桌旁大快朵颐起来。 苗族姑娘们端着酒壶穿梭席间,银饰碰撞声响清脆悦耳,她们唱着听不懂的敬酒歌,曲调婉转。 酒过三巡,长桌宴的人们渐渐疏散开,广场中央的篝火突然“轰”地一声窜起半米高的火苗,火星飞向墨蓝色的夜空。寨老敲响了铜鼓,浑厚的鼓声在山谷间回荡,七位芦笙手同时吹响乐器,高亢清亮的旋律瞬间点燃了整个村寨的热情。 “走啊一帆!”唐佳佳一把拽起身边的覃一帆,手机已经架在自拍杆上开启了直播,“家人们快看苗寨篝火晚会!这个氛围感绝了!” 她朝着镜头说完,便踩着芦笙的节奏蹦跳着融入人群,红色的冲锋衣在舞动的人群中像一团燃烧的火,极为醒目。 孟涵之与左晟坐在不远处的碾盘上,一边欣赏着舞蹈一边聊天,而吴良水则搬了个小马扎,凑在几位抽着旱烟的苗族老人身边,比手画脚地聊着什么。 乔曦坐在一个椿木凳上,静静地看着人们围着篝火跳起踩堂舞。此时,苗族姑娘们的百褶裙在飞扬旋转,绽放成一朵朵绚丽的花。 “那远山,呼唤我,曾千百次路过……”一阵熟悉的手机铃声传来,还是那首《异客》。 不远处的吴良水掏出手机,脸上立刻浮现出温柔的笑容:“喂,老婆……对,已经到了……嗯,这里很漂亮,湉湉睡了吗……” 人在远方,心却永远无法割舍家庭的羁绊。想来,吴良水就是这类人吧。 ----------------- 夜色渐深,随着跳舞的人群逐渐散去,乔曦他们也向客栈走去。 虽已时近午夜,整个苗寨却仍旧灯火通明,木质吊脚楼的窗棂间透出温暖的光,将潮湿青石板路映照得光亮如镜。远处横跨赤水河的风雨桥上,几盏马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星星点点倒映在桥下的河面上。 回到客栈后,唐佳佳或许是想抓住今晚最后的热闹机会,提议在二楼的平台玩狼人杀。 孟涵之打着哈欠:“你们玩,我得回房睡觉了。”然后,她就揉着太阳穴上楼回了房间。 乔曦本来也想回房休息,连日的舟车劳顿让她只想瘫倒在床上,可现在,唐佳佳硬拉着她凑人数:“乔曦,帮个忙嘛,你走了人就不够了……” 于是,乔曦只好留下。 二楼的平台十分宽敞,边缘围着齐腰高的美人靠。凭栏远眺,正好可以看到远处街道的景致。时值五月,城里早已是初夏的燥热,山间却仍带着清冽的寒意,穿堂风呼啸着穿过平台,大家都不由得裹紧了外套。 “我去楼下取个炭火盆。”吴良水说着便转身下楼。 几分钟后,楼梯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众人正凑在一起分发卡牌,谁都没留意到吴良水正端着炭火盆艰难上楼。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瞬间打破了二楼的宁静。 “小心!”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乔曦猛地回头,只见吴良水正狼狈地趴在二楼最后一级台阶上,一只烧得正旺的炭火盆从他手中飞出,越过二楼平台外侧的围栏,带着火星直坠而下。 众人惊呼一片,几乎同时冲到围栏边,纷纷探头向下张望,只见那火盆不偏不倚,正朝着一个苗族小男孩的头顶砸过去。 完了!这个孩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小男孩身后,紧接着,一只修长有力的手,在火盆即将砸下的前一秒,结结实实地接住了那个滚烫的火盆。几块烧红的木炭散落在地,溅起零星火花,然后很快熄灭在微凉的空气中。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几乎反应不过来,平台上的惊呼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楼下,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几秒钟后,大家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然后齐刷刷看向那个救人者。 那是一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子,他身穿一件深蓝色的休闲夹克,内搭简单的白色t恤,黑色的双肩包随意地搭在右肩上——看样子应该是刚下车,恰好来到这里。 他刚刚接住火盆的动作干净利落,即便是在那样惊险万分的时刻,也是敏捷而从容不迫,仿佛只是随手接住了一个掉落的苹果,而非一个烧得正旺的炭火盆。 “阿笙!” 一个苗族少妇从街道对面的一间屋子里冲了出来,一把抱住呆立在原地的小男孩。 她上下检查着自己的孩子,声音因为极度的后怕而颤抖不已。确认孩子安然无恙后,又转向年轻男子,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连声道谢。 年轻男子点头回应,带着一种平和的礼貌。只见他从容地将手中的炭火盆放在一旁的石桌上,随后抬起头望向二楼平台,那双如寒潭般的眼睛淡淡地扫过趴在美人靠上的众人。 乔曦在目光对上那双眼睛的刹那,心跳漏跳了半拍。 这并不是因为他长得英俊——尽管他确实很英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简直就是惊为天人——但让乔曦感到异样的,并非这些流于表面的东西。 她总觉得,在某个被遗忘的瞬间,她曾经见过这双眼睛,感受过这种独特的气质。 第8章 最后一名队友 就在乔曦他们愣神之际,那个年轻男子已沿着楼梯走了上来。 他的步伐不快,却带着一种沉稳的韵律感,每一步像是踩在众人的心弦上。 “哎呀!这位先生,实在是太感激您了!”吴良水刚刚摔得不轻,但他此时已顾不上这些,率先迎上前去,“都怪我,刚才脚下一滑,差点酿成大祸!您……您的手没事吧?”他看着对方刚才接火盆的那只手,紧张地问道。 此时离得近些,乔曦才发现,这个男人不止长相俊美,更是有一种霁月清风般的独特气质——他的出现,仿佛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因为他身上那无形的“高级磁场”而显得有些局促。 “我没事。”年轻男子开口,声音如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清冷的磁性,“倒是那孩子,差点儿就受伤了,还请以后小心一些。”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但透着股淡淡的疏离感。 “是是是!一定一定!”吴良水连连点头,连忙保证道:“今天真是多亏了您……咱们交个朋友吧!我叫吴良水,不知您如何称呼?” “江澈。”年轻男子言简意赅地说出两个字。 “江先生……”站在一旁的覃一帆推了推眼镜,略一思索,接着恍然大悟地说道:“你就是我们旅行团的最后一名队友吧?终于等到你了!你好,我叫覃一帆,滇南理工大学的研究生。” “我叫唐佳佳!”唐佳佳迫不及待地挤上前来,她化了精致的妆容,眼尾的亮片在昏黄的灯光下闪闪发光。此时,她故作俏皮地晃了晃扎着两个丸子的脑袋:“我是个旅行博主,微博账号名是‘Shining糖糖’,帅哥你要是玩儿微博的话,我们可以互关一下哦!我可以给你推荐好吃好玩儿的地方!” 唐佳佳声音刚落,一旁的左晟自我介绍说:“我叫左晟,L省人。” 江澈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他的目光扫过众人,落在了站在角落的乔曦身上。 乔曦莫名有些紧张,她连忙自我介绍说:“你好,江先生。我叫乔曦,在云州工作。” “你好,乔小姐。”江澈礼貌回应,声音依旧清冷。 “对了帅哥!”唐佳佳或许是见江澈对自己不冷不热,却跟乔曦打了招呼,心有不甘,于是她再次开口邀请道:“我们正准备一起玩儿几局狼人杀呢,人多才热闹,你要不要过来一起玩儿?”她晃了晃手里的卡牌。 听到这话,乔曦心里不由得感到一阵尴尬。 这位大小姐还真是不分情况场合,人家江先生这么晚才到,刚刚还救了人,现在肯定很累,怎么可能有心情陪她玩儿什么狼人杀? “哎,唐小姐,”吴良水毕竟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多年,察言观色的能力还是有的,这时候赶紧出来打圆场,“江先生刚到,肯定很累,咱们就别打扰江先生休息了,等明天大家都缓过来了,再一起活动也不迟嘛!” 唐佳佳闻言,生气地瞪了吴良水一眼,却也没再说什么。 “失陪了。”江澈对众人说了一句,然后转身向客房走去。 直到江澈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二楼走廊上,他们几人才松了一口气,大家重新坐回到垫子上。 “呼……这位江先生,气场可真强啊。”覃一帆推了推眼镜,小声嘀咕道。 此刻,凛冽的山风掠过飞翘的檐角,众人还都沉浸在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中。原本计划要玩儿的狼人杀游戏,已悄然变成了关于新队友的专题讨论会。 “是啊,又帅又酷!”唐佳佳双手交叠贴在胸口,眼睛里闪着光,“而且刚刚在楼下的时候,他反应可真快啊,单手直接就把那个火盆给接住了,也不怕烫着自己!” 左晟在旁听着,闻言只是不置可否地说了句:“他长得倒是挺白净,看不出居然是练家子出身。” “那火盆装满炭火后可不轻呐,”吴良水一边捋着刚刚被火星烫出焦痕的袖口,一边说道:“我都得两只手才能抬上楼。你们注意到没有?江先生接住的时候,手腕连晃都没晃一下!这力道,我看特种兵都未必能做到。” “幸亏他的手腕没晃,”乔曦接过吴良水的话头,裹紧了身上的外套,“要不那孩子就真完了……” 吴良水又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此时仍然心有余悸:“幸好有他,否则后果不堪设想。”他的后怕可以理解,毕竟如果因为他的一时失手,给那个孩子的脑袋开了瓢,那么不仅旅程废了,他还要摊上各种麻烦。 “感觉他真像电视剧里的那种美强惨男主啊!”唐佳佳双手捧着发烫的脸颊说。 “只有美和强,人家可不惨吧。”覃一帆说,“虽然他没穿什么顶奢,但那一身绝不是普通人的行头,他那件外套是挪威国宝级户外品牌,国内根本没有专柜。” 乔曦想起自己在帝都cbd见过的那些精英们,那些人就算是穿着始祖鸟,也总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感。而江澈身上却没有半点班味,反而有种清逸出尘的气质……真是让人羡慕不来。 夜风骤然转紧,檐角的铜铃被吹得叮当作响,清越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荡开。 众人互道晚安后各自散去,乔曦也回到三楼卧室。简单洗漱完毕,她换好睡衣躺在床上,眼睛却盯着天花板上摇曳的树影,毫无睡意。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可为什么会有种奇怪的熟悉感? 列夫·托尔斯泰的名言突然撞进脑海:“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那么同理可证……”乔曦忽然自嘲地弯了弯唇角,在黑暗中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好看的人都是相似的……” 她试图用这个荒诞的逻辑驱散心头的异样,也许真的是那张脸恰好长在了审美点上,才让她产生了似曾相识的错觉。 窗外的风势渐歇。 乔曦依旧维持着平躺的姿势,呼吸渐渐匀净,在混沌的思绪中沉沉睡去。 ----------------- 第二天清晨,乔曦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下楼吃早餐。 一楼大堂摆放着一张厚重的木质长桌,桌面上布满细密的木纹,看得出有些年头了。此时,吴良水和孟涵之已经坐在了桌旁。 吴良水正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而孟涵之只是安静地小口啜饮着油茶,偶尔象征性地点头应和。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粉色的速干上衣,头发扎成了利落的马尾,尽显优雅与干练。 “早。”乔曦打过招呼,便在长木桌旁坐下。 老板娘妮彩端上一碗冒着热气的油茶,金黄色的油花在茶汤的表面打着转,散发出浓郁的芝麻和花生香气。旁边是金黄酥脆的粑粑还有一碟清炒山野菜,看上去让人食指大动。 然而,她刚拿起筷子,就听见楼梯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噔噔噔”地由远及近。 乔曦抬起头,看到唐佳佳像只花蝴蝶一样飘了下来。 她今天穿了件贴身的碎花连衣裙,淡粉色的裙布上点缀着细小的白色花朵,收腰的设计完美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头发也精心卷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径直走到乔曦旁边坐了下来,身上飘来一阵甜腻的香水味。 “昨晚在你回房之后,咱们最后一位队友来了,哇塞简直帅得逆天!”唐佳佳看向孟涵之,涂着粉色唇彩的嘴唇兴奋地嘟起。 是啊,旅途中有这么个优质的异性相伴,谁能不心花怒放呢? “我们刚才见过了,他已经回房间了。”孟涵之拿起了筐里的粑粑,缓缓地撕下一小块放入口中。 “啊?他昨天夜里才到,今天就起这么早!”唐佳佳咬了下嘴唇,显然在为没能一大早见到帅哥而遗憾。 不过,她随即说了句:“你们都别跟我抢哈,我打算这两天就拿下他。” 乔曦吃惊地看向她:“拿下他?那……覃一帆怎么办?” “什么啦,”唐佳佳翻了个白眼,仿佛乔曦刚问了个幼稚的问题,“我和一帆只是普通朋友加户外搭子,他又不是我男朋友!”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包里拿出小镜子,对着镜子欣赏起了自己的容貌,“再说了,出来玩儿嘛,遇到合眼缘的人很正常,你思想怎么这么保守。” 乔曦没说什么,自顾自地喝了口油茶压压惊。 她本来以为,一起出来旅行,喝同一杯奶茶甚至亲密地合照,多少是有点暧昧情愫在的,却没想到…… “他这样的男人可不是你能肖想的。”孟涵之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她的话虽说得扎心,可语气却十分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 “你什么意思?”唐佳佳有点愠怒,涂着口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没什么意思,友情提醒而已。”孟涵之回答,继续优雅地转动汤勺,金属勺子在瓷碗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吴良水识趣地低头猛扒碗里的食物,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乔曦则适时引开话题,指着放在长桌一头的一摞空包问:“这些包是哪儿来的?” 那是几个崭新的防水背包,米白色的面料上印着“西南山水”四个字。 孟涵之说:“是旅行社给我们的防水包。昨天司机小王送我们到这儿之后,不小心忘了这事儿。等他想起后返回的时候,正巧在苗寨口碰到了江先生,就拜托他帮忙把包带给我们了。” “哦。”乔曦点了点头,就没再管那些包,她起身去盛第二碗油茶,继续享用起自己的早餐。 此时孟涵之也吃完了,她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而从容,然后她起身拿了一个防水背包,向楼上走去。 第9章 乌蒙磅礴(一) 上午9点,大家准时来到楼下集合。 此时山间的雾气还未完全散去,给苗寨披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吊脚楼下的石板路上,几只鸡悠闲地踱步,时不时低头啄食。 乔曦下楼后,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榕树下的江澈。 他今天换上了一件浅灰色运动装,修长的身形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不同于其他队员大包小包的装备,他只背了一个简约的专业登山包,却给人一种随时能应对任何状况的从容感。 很显然,帅哥的到来让团队内“雌竞”形势更加严峻:唐佳佳依然是早饭时的“花蝴蝶”装扮,孟涵之则换了一身紫色V领衫和高腰阔腿裤,淡紫色的面料轻盈飘逸,走动时裙摆随风轻舞,仙气十足。 虽然,这些装束都不太适合徒步。 “人都到齐了,咱们出发吧。”吴良水招呼着大家,圆润的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容。 他们此次徒步旅行的起点,就在西林苗寨的最西头。一条宽阔的土路自此处向山林深处延伸,道路两旁,层层叠叠的梯田顺着山势铺展,田中的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微光,静谧而富有生机。 穿过连片的梯田区域后,他们抵达了第一个打卡点——十里杜鹃。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得绚烂起来,杜鹃花海沿着起伏的山势肆意铺展,粉的娇嫩、红的热烈、紫的典雅,与周围苍翠的林木相映成趣。花海上方,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如同绿色的天幕,一路向上延伸,视野开阔而深远。 在开始的时候,山林间还能见到几位苗族农民的身影,他们或在田间辛勤劳作,或肩扛农具在山路上行走,偶尔还会与队伍热情地打招呼。但随着队伍逐渐深入山林,脚下的山路开始变得曲折蜿蜒,人烟也愈发稀少,到后来,常常几里路都难觅人迹。 不过,在乌蒙山里徒步,确实会比乘车游览有更多新奇的发现。 吴良水今天特意把单反摄像机挂在了脖子上,一路上对着各种各样的花草进行拍摄,当乔曦看到他在拍一株长着椭圆形叶子、模样甚是好看的草时,不禁心生好奇。 “这是什么?”乔曦问。 “绿花杓兰,乌蒙山特有的物种,相当珍贵。”吴良水的神色认真而专注。 乔曦恍然,痛心自己来之前没做好功课,就算是旅途中遇到什么难得一遇的物种“大咖”,也认不出来。 就在乔曦忙不迭地掏出手机,也开始对着绿花杓兰一顿拍时,唐佳佳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江澈身边。 乔曦转过身,想看个究竟,却发现孟涵之、左晟和覃一帆也都放慢了脚步,朝着唐佳佳和江澈这边看了过去。 果然,帅哥的“瓜”,大家都忍不住想吃。 “江先生,你是做什么的呀?”唐佳佳开口问道,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 “自由职业。”江澈回答。 “哇,那咱们都一样呢!”唐佳佳面露喜色,“那加个微信呗?我把你拉进我们旅行团的群里。” 然而,江澈却脚步未停,只说了六个字:“不必了,不方便。” 干脆利落,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 他甚至没有找什么“手机没电了”或者“平时不用微信”之类的借口……虽然这些借口跟直接拒绝也没什么两样。 唐佳佳的笑容消失,脸上挂着失落与不甘。其他人或低头憋笑,或假装看风景,左晟甚至夸张地咳嗽了两声,转过身去肩膀微微抖动。 乔曦开始有点同情唐佳佳了,毕竟她也是个漂亮的女孩,居然被这么“残忍”地拒绝了,心里一定不是个滋味。 不过,唐佳佳却似乎并没有气馁。 途中休息时,乔曦坐在一块干净的树桩上,掏出手机查看消息,他们旅行团的微信群也在此时热闹了起来。 【唐佳佳】:江大帅哥不进群,咋办?[皱眉][皱眉][皱眉] 【左晟】:唐大小姐,你就别管他了!我看他那孤傲冷峻的样子,都不像来旅游的,倒像是来灭门的。 【覃一帆】:要不咱们选个队长吧,这样好有人组织后面的行程,咱们一切行动都听他指挥。 【吴良水】:各位,我年龄比大家大,又有团队管理经验,自荐当这个队长。[握手][握手] 【唐佳佳】:凭什么选你啊?队长不止得有经验,也需要有脑子好不好?要选队长也是选一帆,他学历最高经验也丰富! 【孟涵之】:虽然我也是硕士研究生毕业,但是我没什么经验,就不争队长之位了。 【唐佳佳】:既然孟小姐不想当队长,那不还是选一帆? 【孟涵之】:除了我之外,大家应该多少都是有点户外经验的,要是按学历选队长的话我也没意见,不过是不是也应该问问江先生和乔小姐? 看到这里,乔曦连忙打出下面的文字:我是本科毕业,也没有徒步旅行经验,就不参与队长竞选了。 【孟涵之】:那江先生呢,谁去问下他? 【覃一帆】:我觉得不用去问,长成这样的人一般也不会好好上学,他能本科毕业就不错了。 【孟涵之】:……你是不是有点太武断了? 【左晟】:不是,学历最高的当队长,这是哪里来的逻辑?我就不同意。再说了,这学历高就能说明脑子好使吗? 【吴良水】:这话说得没错,学历也不能说明智商和能力。 【孟涵之】:要不咱们投票吧。一人一票,票数多的人当队长。 最终投票的结果是,覃一帆、左晟和吴良水把票都投给了自己,唐佳佳投给了覃一帆,孟涵之投给了江澈,乔曦弃权…… 【唐佳佳】:结果已经出来了,只有一帆是两票! 【吴良水】:江先生还没投呢吧?如果让个没毕业的当队长,那我改投江先生。 乔曦很少见到吴良水如此强硬的姿态。转念一想,这也合乎情理:他在单位毕竟也是个小领导,手下管着不少人,如今要他听从覃一帆这个在读研究生的安排,心里自然是不情愿的。 最终,关于队长的人选,大家也没定出来。 乔曦默默关掉了手机屏幕,抬头望向远处的山峦。只见那层层叠叠的绿色,在阳光下呈现出不同的色调,映着天光,甚是好看。 第10章 乌蒙磅礴(二) 下午的徒步旅程逐渐变得艰难起来。 乔曦沿着蜿蜒的山路缓慢前行,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打湿了鬓角的碎发。才翻过两个山头,乔曦就感到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此刻,她才明白自己严重高估了长年996压榨下的身体状况。 队伍里的其他两位女士同样举步维艰。唐佳佳有一半的路都需要覃一帆扶着走,她早上精心搭配的高跟鞋早已换成了运动鞋,却依然走得踉踉跄跄。 乔曦不禁有些怀疑,她作为一名旅行博主,去过的那些地方,是不是也是靠别人把她带过去的。 相比之下,孟涵之虽然体力更差,却始终保持着优雅的姿态。这位精致的都市丽人总能恰到好处地展现自己的柔弱,一个蹙眉就会引来男士们关切的目光。一路上,不断有人主动帮她背包,或是体贴地搀扶她走过难行的路段。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对孟涵之大献殷勤——江澈就是个例外。 他翻山越岭时,始终保持着均匀的呼吸节奏,稳健的步伐显示出极佳的体能。可他,却始终走在队伍的最后面——那感觉,就像一头静待狩猎的猎豹,在保证所有人都在他的视野中。 其实,孟涵之先天容貌只能算是中等偏上,跟天生丽质的乔曦比起来还是有差距的。只不过,乔曦一贯保持自力更生的作风,因此在异性缘方面自然不及精致且柔弱的孟涵之。 当然了,乔曦对这些并不在意。她此行的目的纯粹是亲近自然、放松身心,对旅途中的暧昧情愫,毫无兴趣。 “来!” 乔曦再一次停下来休息时,一只手向她伸了过来。 她抬头一看,是左晟。 “不用,我可以走的。”乔曦笑着拒绝了他的好意,她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来,动作有些仓促,差点儿被自己的登山杖绊倒。 左晟收回手,没再说什么,也跟着继续向前走去。 然而又走了没一会儿,乔曦就发现,她还是把乌蒙山的徒步旅行想得太简单了。 只见前方的山路突然变得十分陡峭,近乎垂直的土坡上只有几处凸起的石头可供攀爬。大家都收起了登山杖,仔细寻找可以着力的点,慢慢地依次向上爬。 唐佳佳一边尖叫着,一边被覃一帆像布袋一样拽了上去,到坡上后,覃一帆已然累得瘫在了地上;孟涵之则是被左晟扶着腰托了上去,虽然左晟一直以来体力还算不错,但是也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乔曦咬了咬牙,也跟着手脚并用向着陡坡上面爬去。她的手指深深陷入松软的泥土中,尽量让自己多点支撑。体型微胖的吴良水在她旁边,也是以很不优雅的姿势爬着,他的呼吸声粗重得像拉风箱,速度也跟乔曦一样缓慢。 然而,就在即将到达坡顶时,乔曦的右脚突然打滑,登山鞋在潮湿的泥土上瞬间失去了抓地力,整个人向后仰去。 而旁边的吴良水则比较不幸,在乔曦下落的过程中被她不小心扯到了背包带,一时失去平衡,也跟着摔了下去。 一时间,乔曦看到蓝天和树梢在眼前急速旋转,耳边只有自己加速的心跳声和来自四面八方的惊呼声。 她的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这下完了,会不会骨折?会不会摔死?爸妈知道了该怎么办…… 就在乔曦觉得自己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她的腰突然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捞住,下一秒,她就撞在了一个坚实胸膛上,而离她不远的吴良水也几乎是在同时被拉住了胳膊,停止了坠落。 乔曦转过头来,发现自己的身体紧贴着江澈,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新的气息,连他平稳的呼吸都能真切感知。 好厉害…… 瞬间双杀,哦不对,是瞬间双救啊! 江澈低头看着怀里的乔曦,始终没有说话。他的手臂,此时仍然稳稳地支撑着她的重量。 乔曦虽然大脑仍处于宕机状态,但身体几乎是立即反应了过来,她手忙脚乱地趴回坡上,再次一步步地向上爬去。吴良水也重新把手支撑在了坡面上,开始继续上爬,嘴里还不停地向江澈道谢。 爬到坡顶后,乔曦坐在背包上,心脏依然在急剧跳动——尽管她也不知,这是因为刚刚的意外坠落,还是因为跟那位大帅哥的意外接触。 “老吴,刚刚对不起,你没伤着吧?”吴良水爬上来后,乔曦赶紧走过去向他道歉。 此时的吴良水,已然是满头大汗,带着一种死里逃生的狼狈。 “我没事,你也不是故意的,多亏了江先生出手相救。”吴良水喘着粗气原谅了乔曦,同时望向不远处的江澈,目光中除了感激,还有一丝敬佩。 “他也太厉害了吧,居然能同时救下两个人,关键是老吴看上去可不轻啊!”覃一帆小声跟左晟嘀咕着,后者则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向江澈。 “涵之,你看人家乔曦多厉害啊,直接就撞进人家帅哥的怀里去了。”唐佳佳在旁边阴阳怪气道,眼睛酸溜溜地斜睨着乔曦。 乔曦一万点无语:她刚刚险些丧命,而唐佳佳不仅不表示安慰,还在这儿说风凉话,让人误会她是故意摔的。她以前只当唐佳佳是任性,现在才发现她是真的心性凉薄。 于是,乔曦也不再惯着,直接回怼:“要不你也摔一个,江先生肯定会救你的!” 唐佳佳悻悻地白了乔曦一眼,不说话了。毕竟,她可不敢去摔。 而这时,乔曦感觉到江澈似乎朝她们这儿看了一眼,顿时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江澈刚刚可是救了她一命,按理说她过去给人家磕一个都不为过,现在可倒好,怼人还连他一起带上…… 不过,他应该并不在意这些吧? 第11章 赤水畔的营地 赤水河某条支流的西岸,赭红色的丹霞岩壁在落日的余晖里燃烧成一片流动的火海。亿万年的风化雕琢出层叠的山岩,从山顶处的炽烈橘红,再到山脚的深沉褐紫,层次分明地倒映在澄澈的河面上。 乔曦此刻就站在临河的一块玄武岩上,微风裹挟着河谷特有的湿润气息掠过发梢,将几缕发丝吹拂到她光洁的脸颊上。 不得不说,旅行社设计的这条徒步线路,真是独具慧眼:从早晨刚出发时绚烂的十里花海,到正午时分穿行其间的原始山林,再到此刻眼前这片被晚霞点燃的激流峭壁,每一处景观都是美不胜收,让人叹为观止。 而现在,他们已经来到了第一个露营点,也是地图上的一处打卡点——“静影沉璧”。 营地选址在悬崖下方的一片冲积滩涂上,距离河岸大约五十米。绛红色的岩壁如同一堵天然的屏风,将营地环抱其中,既能挡风,又具有极佳的观景效果。 乔曦从岩石上轻巧地跳下,登山靴踩在细沙上发出轻响,她下意识地拍了拍裤腿上的尘土——尽管这不过是徒劳,这一天下来,她那条原本浅卡其色的户外裤早已被尘土和草汁染成了迷彩。 营地已经热闹了起来。大家各自选定了扎营位置。男士们的帐篷集中在靠近山崖的北侧,女士们则搭建在更靠近河水的南侧,两排帐篷之间隔着约莫十米的距离,形成一个圆形活动区。 乔曦选了块相对平整的沙地,从背包里取出帐篷,蹲下身开始研究说明书。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徒步露营,临行前在网上恶补了两小时教程,此刻面对一堆铝合金支架,还是有点应对吃力。 “这该死的快扣……”就在乔曦与一根顽固的支架较劲时,斜对面的左晟正对着自己的帐篷抓狂。他把帐篷杆弯成了巨大的角度,帐底朝上地倒扣在地上。 “我说左晟,你这帐篷怎么搭得跟叙利亚难民营似的?”覃一帆正抱着双臂站在一旁,毫不留情地嘲笑道。 左晟抬起头,额角青筋突突直跳:“闭嘴吧你!有本事你来搭个联合国总部给我看看。” 覃一帆推了推眼镜:“至少我不会把碳纤维杆弄得支楞八叉的。”说完便转过身去整理自己的背包,显然没有帮忙的意思。 而那两位女生的状态却耐人寻味:唐佳佳一反常态地放弃了给粉丝直播美景的机会,她的帐篷在覃一帆的帮助下已搭建完成,此刻,她的目光正黏在对面的那个身影上;孟涵之已经初步把帐篷骨架穿好,却迟迟没有固定地钉,此时正优雅地整理着自己的露营装备,也时不时用余光瞄向对面的方向。 而她们目光聚焦的中心——江澈,几乎是秒速完成了帐篷的搭建,动作干净利落得令人惊叹。随后他起身,独自一人走到了营地边缘,修长的身影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就在这时,孟涵之也站起身来,在众人“吃瓜”的目光中,款款向江澈走了过去。 “江先生,能麻烦您帮我打下地钉吗?”孟涵之的声音温柔似水。 乔曦清晰地听到唐佳佳嘴里发出了“切~”的声音。自打江澈加入队伍后,她们俩明里暗里的较劲,已经成了大家心照不宣的秘密。 然而,天不遂人愿:孟涵之话音未落,江澈的手机却突然响了。 那是一阵极其简短的和弦铃声,不同于时下流行的任何歌曲,倒像是某种定制的特别来电铃声。江澈看了眼来电显示,随即对孟涵之歉意地点了下头,然后转身向河滩走去,留下孟涵之在风中惆怅。 “接个电话还避开我们,你说,他到底是做什么的?”左晟凑到了吴良水身边,他压低声音,眼睛却追随着江澈远去的背影。 吴良水边翻弄着自己的帐篷一边说:“江先生不是说他是自由职业吗?” “自由职业也分好多种吧!不过,他看上去是真心不差钱啊……”左晟说。 “怎么连你也这么说了?”唐佳佳也凑了过来,眼审里充满了好奇。 “他今天手上戴的那块百达翡丽的手表,至少六位数。”左晟压低声音,右手比了个“六”的手势。 唐佳佳吃惊地捂了捂嘴。 “帝都来的精英嘛,收入肯定不一般。”吴良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我一个亲戚在帝都的软科园上班,他说他们那里,年薪百万的程序员不少见。” “帝都也不是人均高收入,”覃一帆也加入了讨论,“我看他八成不是什么正经工作,说不定是……” “说不定是什么?”唐佳佳好奇地问。 左晟立刻心领神会:“我懂我懂!这么年轻又这么有钱,要么是继承了家产,要么就是……”他故意停顿了一下,“干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你们别瞎说了,”孟涵之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此刻正优雅地用吸管喝着瓶装水,“江先生有正经工作的。” “你对他这么了解?”覃一帆挑眉。 孟涵之脸颊微红,却依旧保持着镇定:“从气质就能看出来。他身上有种……嗯,很干净的精英感。” “那是能装出来的好吧?这年头出门在外,身份那都是自己给的。”左晟冷笑着说,“我敢打赌他是靠皮相吃饭的,要么是会所男模,要么是被富婆包养的小白脸……” 乔曦没再继续往下听,她并不喜欢参与背后议论别人的场合。 尽管……她也觉得,江澈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感。 ----------------- 李潇墨站在院长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前,指尖在门板上轻轻叩响。他从帝大法学院毕业进入高院工作已有两年,可面对上级时还是有种莫名的紧张。 “进来。”门内传来帝都高院院长常嵘的声音。 推开门后,李潇墨看见院长正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旁看案卷,傍晚的霞光透过落地窗,温和地洒在他那银灰色短发上。 “常院,刑事审判部的这些件,麻烦您签批。”李潇墨将文件双手递上。 就在这时,李潇墨衣袋里的手机却突然震动起来。他像被烫到似从口袋里拿起手机,看了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变,拇指在挂断键上方徘徊两秒,终还是咬咬牙按下。 可紧接着,对方却不死心地又打了过来。 “快接吧,”常嵘低头签着文件,“要不待会儿他又该骂你了。” 李潇墨点了点头,按下接听键,语气热情且小心:“喂,部长,在常院办公室呢。” 然而,对方却丝毫不在意:“你怎么回事,工作保密条例没看过吗?调查阶段,跟案情有关的事情怎么能透露给被害人家属?”语气沉稳且严厉。 李潇墨瘪了瘪嘴:“领导,我这也没办法啊!他们不停地给我打电话询问案子进展,又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知道您不在单位,非要我给个说法。其实我也没说什么,就说您是去西南办案子的……” “我都还没收到投诉,你上赶着去灭什么火?如果因为你泄露案情,造成调查功亏一篑,你打算怎么跟被害人家属交代?” …… 十几分钟后,李潇墨苦着脸挂断了电话。 “挨骂了?”此时,院长常嵘已经签完了文件,和蔼地看着李潇墨。 这个干练的年轻人,他一直都很看好,也有意把李潇墨放在那个人身边历练,想的就是有朝一日,他能够在那人的手底下,成长为一名担当尽责的好法官。 “没事儿,”李潇墨摇了摇头,“我就全当他早更了。” “哈哈哈……”常嵘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左右只比你大五岁,你这才刚入职场没两年呢,他就早更了?” “我开玩笑的。”李潇墨挠了挠头,院长的笑也让他感觉到了放松。 “他是顶着帝都司法系统、受害者家属甚至全国人民的压力,驳回一审判决,重新启动调查的。二审刚结束的时候,网络平台上骂他的帖子铺天盖地……” “院长,这我知道的。”毕竟,身为他的助理,李潇墨也是一切的见证者。 “他这次面对的压力很大,你得理解他。”常嵘微笑着开导说。 “院长您放心,等我们部长回来,我好好跟他道个歉。”李潇墨笑了笑。 第12章 篝火晚会 夜幕从天际线开始缓缓下沉,远处连绵的青山逐渐模糊。山谷里的风掠过,卷得篝火噼啪作响,跳跃的橘红色火焰舔舐着木柴,将周围人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乔曦安静地坐在靠近篝火的一块岩石上,膝盖上摊着一张油纸,里面放着压缩饼干和能量棒。她小口咬着饼干,粉末簌簌落在油纸边缘——这东西口感并不好,但在户外,乔曦已不在意食物的味道。 团队里的其他人也围坐在篝火旁。此时,塑料饭盒碰撞的脆响、撕开真空包装袋的声音,混着他们的谈笑声,一同在河滩响彻。 “我说各位,”吴良水突然抹了把嘴,把吃完的自热米饭盒往旁边一放,“咱们这趟出来也算缘分,光吃饭多没意思?要不咱们也搞个篝火晚会,每人来段才艺表演怎么样?” 他的提议很快得到了大家的支持。 “好啊好啊!”唐佳佳第一个响应,她立刻放下手里的半块面包,从背包里翻找起来,“我带了小型音响和麦克风!” 孟涵之也站起身,默默走向自己的帐篷。她的帐篷扎在离篝火稍远的地方,片刻后,她从帐篷里出来,换上了一件黄色雪纺上衣和一条浅绿色长裙,她安静地坐回原来的位置,长发松松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 覃一帆则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擦得锃亮的口琴,黄铜琴身在火光下反射出金属的光泽。 乔曦看着这一幕,悄悄把最后一口能量棒塞进嘴里,又灌了口矿泉水。 作为一名从小县城一路拼杀进帝都大学的“小镇做题家”,她的人生履历里只有“物理竞赛省一等奖”“英语四六级600+”“GpA3.9”这样的词条,才艺栏永远是空白——或者说,她最拿手的“才艺”,可能就是徒手画傅里叶变换图像了。 乔曦自嘲地弯了弯嘴角,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岩石缝里的枯草。 就在这时,才艺表演已然拉开序幕。 吴良水自告奋勇第一个上场。只见他站在篝火中央,从唐佳佳手里接过麦克,清了清嗓子唱了起来:“啊~牡丹,百花丛中最鲜艳……” 当第一个音符炸响在山间,乔曦感觉自己的耳膜像是被砂纸狠狠蹭了一下。吴良水本身的嗓音虽算不上难听,却没有一个音唱在调上。 乔曦悄然环顾四周,发现其他人也面露苦涩:孟涵之的嘴唇紧紧地抿着,覃一帆的眼镜片后是一双充满痛苦的眼睛,唐佳佳的脸快皱成了包子…… 当最后一个音符终于落下时,所有人都长出了口气,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其说是喝彩,不如说是如释重负的庆祝。 吴良水显然对自己的表演也十分满意,他得意地鞠躬谢幕,然后向大家抱拳致谢。 接下来是覃一帆的口琴独奏。他吹奏的是《天空之城》,他的手指灵活地在音孔上移动,悠扬的旋律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整个人都沉浸在了音乐中。 一曲结束,余音绕梁。这次,大家的掌声是真心实意的,孟涵之露出了柔和的笑容,吴良水和唐佳佳更是不吝赞美。 接下来,左晟的表演则更具视觉冲击力——他用一个利落的后空翻,引来一片惊呼和喝彩。 此时,篝火旁的气氛已经彻底热络起来。吴良水、左晟和覃一帆三位男士都表演完毕,他们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投向了剩下的三个女生——孟涵之、唐佳佳,还有乔曦。 然而,无论是已经换好衣服等在那里的孟涵之,还是重新补了妆的唐佳佳,此刻都没有上场的意思。 “唐小姐,”吴良水热情地邀请道,“你刚才不是说要唱歌吗?快给咱们来一首!” 唐佳佳撩了撩微卷的长发,嘟着嘴说道:“可是江先生还没回来呢。既然是整个团队的篝火晚会,总不能落下他吧?” 果然,女生们的才艺表演,是要留给特定的人看的。 乔曦此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江澈去河边打电话,到现在还没回来。 时间,都已经过去一个多小时了。 “要不乔曦,你来表演个吧?”吴良水显然不想冷场,目光转向了沉默的乔曦。 乔曦的心猛地一沉,尴尬得脚趾都快在鞋里抠出三室一厅了。她刚想说我不会,却听到一个天籁般的声音。 “我来吧。” 说话的是孟涵之。只见她站起身,脱了避寒用的外套,露出里面那件宽袖窄腰的雪纺上衣,然后姿态优美地走到了篝火中央。 乔曦刚要向这位“救命恩人”投去感激的目光,却瞥见在离篝火稍远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江澈,回来了。 他坐在帐篷附近的一块石头上,修长的双腿随意交叠,好整以暇地看着这边,仿佛只是个置身事外的观众。 乔曦:“……” 弄了半天,孟涵之选择在这个时候上场,根本不是为了给她解围啊…… 只见孟涵之深吸一口气,对吴良水说:“能放一下《彩云追月》吗?” 音乐响起,是悠扬的古筝版《彩云追月》。 孟涵之随着旋律缓缓抬手,她的舞姿确实专业——手臂柔软如柳,指尖却带着力量,旋转时宽袖飞扬,像月下展开的蝶翼;跳跃时足尖轻点地面,仿佛踏在云端……当她完成最后一个高难度的下腰动作时,长发垂落,美得令人屏息。 “好!”左晟第一个喝彩,吴良水和覃一帆也跟着鼓起掌来。 唐佳佳紧跟着上场。吴良水帮她用手机连接了小型音响,她拿着麦克风,迈着轻快的步伐来到在篝火中央,演唱了一首《可能》。 她的声音甜美,虽然算不上专业,但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倒也别有一番风味。一番表演完毕,大家也都鼓起掌来。 乔曦安静地坐在一旁,暗自庆幸没人注意到自己。 然而,这个念头才刚起,左晟的声音就打破了她的幻想:“乔小姐,该你了!有什么才艺也让我们开开眼界啊?” “对啊乔曦,别害羞嘛。”唐佳佳立刻附和,甜美的笑容里藏着显而易见的挑衅。 乔曦感到一阵窘迫。 “我……不会。”她说。 不会是一回事,不想是另外一回事。 “不会吧……作为女生,你真的一点才艺都不会啊?”唐佳佳装作很吃惊的样子,语气中的优越感几乎要溢出来。 只能说,这种看似无心实则有意的贬低,唐佳佳玩得炉火纯青。 就在她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回应时,一个清冷的男声突然插入:“国标舞,会跳吧?” 乔曦猛地抬头。 说话的人,居然是江澈。此时,所有人都转过头,齐齐地看向他。 国标舞?她当然会跳! 那是帝都大学的文体必修课。作为全国顶尖学府,帝大一直致力于培养各行各业的精英。学校认为,未来的精英必须懂得在各种社交场合游刃有余,因此,学校将国标舞列为每个学生的必修课,确保他们毕业后,能够从容出入各种高端社交场合。 只是,江澈怎么知道她会跳? 或者说,难道江澈知道她是帝大的? …… “我会。”乔曦听见自己说。 这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乔曦身上。 唐佳佳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孟涵之也猛地抬起头,原本平静的脸上写满了“不相信”。覃一帆和左晟也交换了一下吃惊的目光,显然没料到这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女生,居然会国标舞这种“高雅”的才艺。 “可是……”乔曦面露难色。 国标舞是双人舞,讲究配合与默契,她一个人怎么跳?总不能对着空气跳吧? “我可以跟你搭。” 江澈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静无波,却像一滴投入滚油的水,瞬间燃起了全场的情绪。 乔曦彻底懵了。 这什么情况? 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了幻听。这位从加入团队起就自带“生人勿近”气场、连唐佳佳和孟涵之的示好都视若无睹的大帅哥,居然主动提出要跟她跳舞? 而其他人的反应也极为丰富: 唐佳佳先是震惊地看了看江澈,紧接着愤恨地看向乔曦;孟涵之则是目光复杂地看着江澈,眼神带着惊讶、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覃一帆一动不动,左晟手里的可乐瓶直接掉在了地上…… 吴良水则是吃惊地张了张嘴。 他社会经验丰富,早就看出这位如光风霁月般的江先生,和他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甚至没敢指望江澈会参与“篝火晚会”这种娱乐活动,更别提主动邀请女生跳舞了。 在众人错愕之际,江澈已经潇洒地起身,走到离篝火不远的地方,目光落在乔曦身上:“《多瑙河之波》,怎样?” 乔曦点了点头,也跟着站起身来。 《多瑙河之波》是帝都大学国标舞课的期末考试舞曲,基本上每个帝大毕业生都会跳。 吴良水立刻在手机上搜索起来,很快就找到了《多瑙河之波》的纯音乐版本,连接上了唐佳佳的音响。 音乐响起的瞬间,江澈向乔曦伸出了手。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十分好看。 乔曦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将自己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江澈的手温暖而有力,轻轻握住她的手时,并没有握得很紧,却传递来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因为太久没跳过舞,起初乔曦的身体还有些僵硬。当第一个旋转的动作来临时,她的脚踝微微一绊,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旁边倾斜了一下。她心里“咯噔”一下,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刚想道歉,手腕却被一股温柔而稳定的力量轻轻一带,身体便自然而然地回到了平衡的位置。 “放松。”江澈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他的引导堪称完美,每一个手势、每一次转身都恰到好处,既给予明确的指引,又不会显得强势。 乔曦惊讶地发现,自己几乎不需要思考,身体就能自然而然地跟上他的节奏。那些沉睡在肌肉记忆里的舞步,仿佛被这优美的旋律和他稳定的引导唤醒了…… 她渐渐放松下来,开始逐渐享受跳舞的过程。 篝火的光芒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身后赤红色的岩壁上,形成两道交叠的、优雅的剪影。周围的虫鸣声、流水声、篝火的噼啪声,似乎都成了这曲《多瑙河之波》的伴奏,二人舞姿蹁跹,让周围的观赏者都心旷神怡。 一曲终了。 周围一片寂静,所有人都还沉浸在刚才那段优美的舞蹈中,连呼吸都放轻了。几秒钟后,吴良水率先反应过来,他用力鼓起掌来,声音洪亮:“太完美了!跳得太好了!” 他的掌声像是点燃了导火索,其他人也纷纷回过神来,热烈的掌声瞬间响彻整个营地,甚至惊飞了远处树梢上栖息的几只夜鸟。左晟更是嗷嗷叫“好”,惹得覃一帆无奈地瞪了他一眼。 “从专业角度看,这确实是高水平的表演。”孟涵之也跟着鼓起掌来,她的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江澈身上,语气里带着几分专业人士的挑剔,却又不得不承认,“舞步精准,配合默契,情感表达也很到位。” 面对众人的赞扬,江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松开了握着乔曦的手,动作自然地收回,然后转身回到自己刚才的位置坐下,拿起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他喝水的动作很随意,神情淡然,仿佛刚才那段惊艳全场的舞与他无关。 乔曦站在原地,努力压下心头的的情绪,她转过身对着众人露出一个谦逊的笑容:“谢谢大家!其实我很久没跳了,好多动作都生疏了,全靠江先生带得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下意识地越过篝火,再次看向江澈。 这一次,她正好对上了他的视线。 乔曦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连忙移开目光,不敢再与他对视,脸颊却比刚才跳舞时还要烫。 第13章 月夜星河 夜凉如水,乔曦躺在帐篷里辗转反侧——这,还是她第一次睡进“大自然”里。 临睡前,她把自己的冲锋衣叠成舒服的形状,放在防潮垫上当作枕头,然后穿着宽松的长袖和休闲裤,钻进了睡袋。 都市生活让她的身体习惯了柔软的床垫,因此始终无法适应防潮垫的坚硬触感。与此同时,远处山林里不时传来的不知名野生动物的啼叫,也让她有些无法平静。 她翻了个身,把睡袋向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睁着,脑海里不断闪回傍晚时与江澈共舞的画面——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腰间,步伐从容潇洒…… 他为什么主动跟她搭档跳国标舞呢? 像江澈这样的人,应该是不屑于参加这种旅行团集体活动才对……他从一开始,就对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礼貌而疏离。 又或许,他只是比较有正义感,因为看不惯唐佳佳他们对自己的嘲笑,才站出来帮她解围罢了。 真是个大好人啊! 乔曦在心里默默地给江澈下了个定义,然后又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停止这些无谓的猜测,闭上眼睛试图入睡。 然而,越是想要睡觉,却越睡不着。 帐篷外,山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远处,动物的啼叫声暂歇,除了山风穿林而过的声音,天地间只剩下潺潺的流水声和夜晚的虫鸣。 “咔嗒——” 一声轻微而突兀的脆响从帐篷外传来,像是树枝断裂的声音。 乔曦睁开了眼睛,睡意如潮水般退去。 虽然周围的帐篷里还有旅行团的其他人,但睡在这荒郊野外本就让她心里发毛,此时,任何异常的声响都足以让她神经紧绷,她下意识攥紧了睡袋。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聆听。帐篷外,再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乔曦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伸手摸向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的蓝光在黑暗中格外刺眼——23:45。 睡意全无的她决定出去透口气,也许,夜风能吹散这些没来由的紧张。 乔曦拉开了睡袋拉链,摸索着披上外套。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拉开帐篷,刚刚探出半个身子,山间特有的清冽空气便扑面而来。乔曦小心翼翼地钻出帐篷,生怕惊扰到其他熟睡的同伴。 营地里面一片寂静。中央的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灰烬偶尔闪烁。 乔曦悄悄踮起脚尖,沿着营地边缘向河滩方向挪动。 走出营地一段距离后,乔曦终于放松下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哈欠。 夜风拂过她的面颊,乔曦抬头望向夜空,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夜晚的乌蒙山,可真是美啊! 夜幕低垂,深邃的天幕上缀满了无数星斗,闪烁着清冷的光辉。一道皎洁的银河横亘天际,如一条流淌的光带,从夜空中央缓缓延展,直至消失在远山的天际,仿佛九天之上的星河在此处倾泻而下。山林在苍茫夜色里随风摇摆,奇峰异石在夜色中勾勒出壮美的轮廓,就像是天地间的一场盛大的律动。 乔曦边走边欣赏着,彻底折服于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到了河滩,景观则更是让乔曦觉得不虚此行。 只见月光洒在河面上,波光粼粼,如同千万颗碎银洒落水中。河岸上几块巨大的石头错落有致,倒映着水光,栩栩如生。 “浮光跃金,静影沉璧”——这个打卡点的名字应该就是这么得来的吧。 乔曦站在河岸边,任凭夜风拂乱她额前的碎发。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内心涌动着说不出的惬意。她不由自主地沿着河岸向上游走去,脚步轻缓,生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宁静。 而就在她沉浸在这如画的夜景中,目光不经意看向前方时,却顿时呆立在原地——这大半夜出来转悠的,似乎并不只有她一个人。 前面约莫三四十米开外,赫然立着两道身影。 从身形轮廓判断,应该是一男一女。 “不会吧,这才认识了几天就发展到这种程度?”乔曦脑子里刚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旅行的路上,饮食男女再正常不过……大家都熟悉这种速食爱情的游戏规则。 怀着八卦的心情,乔曦在脑海中迅速筛选可能的组合。 女方不会是唐佳佳。唐佳佳的帐篷就在乔曦的旁边,乔曦刚刚出来的时候,还听到她在帐篷里做直播,里面传来“谢谢宝宝们的火箭”的甜腻嗓音。 因此,女的只有可能是孟涵之。 至于男方,首先可以排除吴良水。以他的年龄和外形,这种事情不太可能会发生在他身上;覃一帆应该也不是,他身材瘦削,肩膀也不宽,和孟涵之这种气质美女站在一起,身影没这么……养眼。 那么,男的就只剩下左晟和江澈了。 她更倾向于是左晟。 毕竟,这一路上他对孟涵之十分殷勤,大家都看得出来;而江澈这个神秘的高冷帅哥,应该不是能这么轻易拿下的。 不过,为了避免待会儿看到更为尴尬的场面,乔曦决定非礼勿视,赶紧离开。 她一步步地往后退,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回营地。 然而,天不遂人愿——就在她缓慢后退时,一不小心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她踉跄一下,勉强稳住了身形,而石块滚落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刺耳。 与此同时,她感觉河边的那两个人似乎都看向了她这边。 顾不上多想,乔曦转身就往回跑。 跌跌撞撞地跑回到营地时,她的目光快速地掠过大家的帐篷。 不出所料,孟涵之的帐篷拉开了一个洞,夜色下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可除了孟涵之和她的帐篷之外,其他所有人的帐篷,都是紧闭的。 乔曦来不及细想,迅速钻进自己的帐篷,手指微微发颤地拉上拉链。帐篷内狭小的空间隔绝了外界,终于给了她些许安全感。她慢慢平复着胸腔里急促的心跳,而后脱掉沾着夜露的外套,钻进了睡袋。 躺在睡袋里,乔曦的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精神高度集中。 “只是撞见别人约会而已,紧张什么……”乔曦自嘲地想,心里却仍然涌出莫名的不安。 帐篷外,风声依旧。 不多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后是旁边帐篷拉链被拉开的声音—— 孟涵之回来了。 可是,怎么只有她一个人回来? 乔曦皱起眉头,那股不安的感觉仍然萦绕心头。 不过,身体和精神的疲惫很快占据了上风,随着时间的推移,她意识已经有些模糊。 就在她即将坠入梦乡的瞬间,又一个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逐渐变得清晰——乔曦几乎是瞬间惊醒。 这次的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却像是踩在她的神经上,应该就是那个男人。 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竟在她的帐篷外,戛然而止! 乔曦咬住下唇,屏住了呼吸,仿佛这样就能让对方以为帐篷里没人。 此时,一个荒谬而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他,不会要杀人灭口吧? 乔曦一动也不敢动,她甚至不敢伸手去摸枕边的手机。在这荒郊野外的露营地,就算真的发生了什么,报警都来不及。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终于再次响起,然后渐行渐远。 乔曦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肌肉得以放松。她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 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她再也无力抵抗,终于沉沉睡去。 第14章 梦中之人 乔曦在黑暗中行走。周围,似乎是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睡在帐篷里吗?此时,她的前方和身后,除了树林,就只有望不到尽头的黑暗。可冥冥中总有股力量在牵引着她向前走,仿佛前方有什么重要的人或事,在等她。 “有人在吗?”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在密林中荡开,然后逐渐消失。 乔曦裹紧了身上的衣服,仿佛这样能给自己前行的力量。现在的情况是,她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只知道自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这片诡异的森林里,孤立无援。 就在这时,前方树冠的缝隙间,一点微弱的银光如寒星般亮起。 那光芒与周围的黑暗格格不入,它不似火光般温暖,而是一种清冷、纯净的辉光,如同熔融的月光,隔着层层叠叠的枝叶,直直地透了过来。 乔曦的心脏漏跳了半拍。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那光芒曾在她漫长的人生岁月里出现过一样。她几乎是本能地朝着光源奔去,完全忘了思考这光是否危险。 林间的灌木枝像要拦住她一样,勾住她的衣摆,划破她的手臂。刺痛感传来,乔曦却浑然不觉,此刻她只想穿越这片无尽的黑暗,向银色的光辉走去。 随着距离缩短,光芒越来越盛,渐渐地不再是微弱的光点,而是一片朦胧的银色光晕,将前方的林地映照得如同白昼。终于,她拨开最后一丛半人高的灌木,闯入了一片林中空地。 眼前的景象让乔曦瞬间屏住了呼吸,连心跳都仿佛停滞了半拍。空地中央,一柄长剑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正是那银光的源头。 它通体流转着奇异而冰冷的银辉,仿佛将天上的寒月熔铸其中,剑身似乎并非实体,更像是由流动的水银凝聚而成,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锋利。 这确不是人间该有的武器,它太美,太……神圣。 而在剑的旁边,站着一个身穿银色铠甲的男子。 他的长发如瀑,垂落腰际,几缕发丝拂过他完美的侧脸——那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人,眉目如画……让人有些移不开眼睛。 乔曦从未见过如此俊美的男子。他的眼神深邃得像千万年的星辰,既有睥睨凡尘的高傲,又有俯瞰众生的慈悲。他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强大气场,宛如自神话中走出的神只,尊贵,强大,遥不可及。 然而,现在可不是乔曦犯花痴的时候。 因为她看到,男子的对面,瘫坐着一个身穿奇装异服的老人。他身上的衣服缀满兽骨、羽毛等古怪的装饰,花纹繁复得令人眼花缭乱。 而此刻,老人枯瘦的身体在剧烈颤抖着,双眼死死地盯着悬浮的银剑,眼神中充满了绝望。 这是要干嘛?欺负老人? 乔曦皱起眉头。这么帅的男人,看上去也不像个的凶徒啊…… 于是,她没多想就冲上去挡在老人身前,试图讲道理、拉架。 可就在这时,男子手腕轻转,那柄悬浮的银剑便如同有生命般落入他手中,紧接着,剑在空中就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那弧线流畅、优雅,一道凝练的银色剑芒,穿过空气,像闪电般朝着乔曦他们疾射而来。 “啊——!” 乔曦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视野就被一片纯粹的银白色淹没。 顿时,一种可怕、深入骨髓的痛楚瞬间席卷全身,她感觉身体正在被一股无形的、锋锐的力量强行撕裂。 这痛苦没持续太久,乔曦就感觉自己意识开始涣散。 这是,要死了吗? …… 乔曦猛地从防潮垫上坐起,胸腔剧烈起伏着,她抬手按在胸口,清晰地感受到了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帐篷外透进的天光已足够明亮,光线穿透帐篷布料,投射在她的手背上。她垂眸盯着自己的指尖,目光凝滞了半晌—— 这个梦,实在是太真实了。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锁骨下方,那里皮肤光滑,没有任何伤口,只有心脏在胸腔里坚守职责般跳动着,提醒她那只是一场梦。 最终,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有种死里逃生的庆幸。 只是,那个穿着银色铠甲的男子是谁? 为什么她会梦到他? 乔曦轻轻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脑海中那光怪陆离的梦境碎片。 她穿上外套,拉开帐篷的拉链,清晨的阳光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空气,骤然涌了进来。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显出青色的轮廓,乔曦环顾四周,发现大家都已经起来,在各自收拾着东西。 她突然想起昨晚河边的事情,于是转身向孟涵之的帐篷望去。 只见她坐在帐篷前的草地上,正仔细地整理着自己的化妆包。她头上戴着顶褐色鸭舌帽,身上是中性的朋克风格装扮,似乎有种说不出的魅力——而左晟,则蹲在她旁边,默默地帮她拆卸着地钉。 一切,看上去都那么正常。 “乔曦,快些收拾,咱们该启程了!”覃一帆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乔曦只得收回目光,忙乱得开始打包行李、收起帐篷。 经过昨天认真的研究后,乔曦最终摸索出门道,成功搭起了自己的帐篷。因此,她今天收帐篷的过程也就轻松很多。 不一会儿,所有人都收拾妥当,然后拔营启程。 “昨晚我做了个梦,”覃一帆背上了登山背包,跟左晟走在一起,“我梦到我回家了,睡在我的席梦思床垫上,结果翻个身就翻下了防潮垫,直接被石头给硌醒了。” “再忍几天吧,在山里露营就是睡得不好,”左晟揉了揉眼睛说,“我昨晚醒了好几次,不过听到老吴的呼噜声倒是挺大。” “有吗?哈哈!”吴良水在前面走着,闻言爽朗地笑了笑。 此时,阳光透过河上的薄雾洒在河面上,泛起金灿灿的光。大家也在早晨的阳光里,开始了新一天的旅程。 第15章 学霸乔曦 第二天的行程确实比前一日轻松许多。 队伍沿着蜿蜒的河岸行进,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细碎的鹅卵石,偶尔还能看见几株顽强的野花从石缝中探出头来,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河水清澈见底,偶尔能看见几尾小鱼在水草间穿梭,激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在这样的环境中,大家的气氛也渐渐放松,一路上倒是谈笑风生了起来。 而在这看似和谐的氛围里,暗流仍在涌动:孟涵之仍走在队伍中间,当她偶尔看向乔曦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涂着豆沙色唇膏的嘴微抿;而唐佳佳则一路上不是对乔曦翻白眼,就是从鼻子里发出轻蔑的哼声。 只能说,经过了昨晚的“惊艳一舞”,乔曦算是正式成为了“众矢之的”。 “大山的子孙哟,爱太阳哟,太阳那个爱着哟,山里的人喽……” 淳朴的手机铃声突然在静谧的山谷中响起,整个队伍都为之一静。然后大家就看到乔曦不慌不忙地掏出手机,接起了电话。 更换成这个铃声其实是王小麦同志的建议。 昨晚她打来电话,要听乔曦旅途中的见闻,乔曦就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连同乌蒙山的美景一起描述给她。 “这不是明摆着嫉妒吗?乔大美女,给我打扮起来,比美方面咱没输过!”这是王小麦的第一反应。 “我谢谢你啊,”乔曦无语道,“出门在外,争奇斗艳真心是没什么意思,平平安安地走完旅程才是真!” “那就……”王小麦想了想,“把你手机铃声换成性缩力满满,又十分应景的歌曲,她们大概就不会对你感兴趣了。” 乔曦听从了王小麦的建议。 “喂,妈?”此时她接起电话,娴熟地操起胶东方言,“路上挺好的,景色特别美……” “小曦啊,现在女孩子出去玩儿出事的可多了,你可得当心别遇到坏人。”对面传来乔母担忧的声音。 “不会的妈,就算遇到坏人,这里天大地大,我还不会跑吗?当年我可是校运动会女子1500米的第二名呢!”乔曦自豪地说。 “你是第二名,那坏人要是第一名可咋办?”对面传来洗豆角的声音,显然是乔母开了免提。 乔曦满脸黑线:老妈想象力还挺丰富。 挂断电话后,乔曦抬起头,正好对上了不远处,唐佳佳和孟涵之的目光。前者正用手指掩着嘴偷笑,后者则挑起眉毛,眼中满是居高临下的怜悯。 不管怎样,两位姑娘对她的敌意似乎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优越感的宽容——而这个结果,正是乔曦想要的。 “下一个打卡点‘瑞光湾’在穿山洞里,大家把防水包套上吧!”覃一帆在前面提醒着。 乔曦赶紧掏出旅行社发的防水包,把自己的背包装了进去,然后继续跟着队伍走着。 前方河道骤然分叉,左侧支流穿入宽约三米的天然洞口,隐入山体。众人循溪流深入,洞内岩壁密布着乳白色钟乳石,洞顶偶有天光倾泻而下,与水面倒影交织成晃动的光网,河水拍打石头溅起水雾,在洞中光线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整体看上去,就像是水面升起了巨幅的投影。 这里,应该就是“瑞光湾”了。 大家拿出手机和相机,对准了面前这个“巨幅投影”,一顿拍摄。 “我记得前两年我带着女儿去过帝都的一个大商场,好像叫世贸商场,那里有巨大的全息投影,就跟这个特别像。”吴良水一边收起手机,一边看向江澈和孟涵之,“两位都是帝都来的,应该见到过吧。” 孟涵之立刻点点头:“是的,我和闺蜜偶尔会去那个商场逛街,逢年过节的时候那个全息投影就会开,特别热闹!江先生应该也知道吧?”说着,她看向了江澈。 而江澈却只是淡淡地回应道:“我平时不常去那边,不是特别清楚。”他今日身着一身简约的白色休闲装,干净而洒脱。 说起来,乔曦倒是去过那个商场的。那个商场坐落在帝都最为繁华的市中心地段,向来都是帝都的上班族以及众多大学生们热衷去逛街购物的好去处。 确实,不像是江澈这样的人喜欢去的地方。 从洞里穿出后,队伍继续沿河岸前行。 而两小时后,大家逐渐发现了不对劲,陆续停下了脚步。 他们最初计划沿着河行进,这样尽量避开不好走的山林,然后从河边走最短的路线到达目的地莽原坪。 现在,莽原坪就位于左侧那巨大、陡峭的青色崖壁上面的山上。可随着队伍的深入,河谷的地貌发生了急剧的变化:那原本看似可以靠近的崖壁底部,正随着河谷的收窄而不断抬升,脚下的平坦河岸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陡峭、湿滑、布满乱石的河滩。原本宽阔的河谷,此刻变成了一个狭窄陡峭的“V”字峡谷。 气氛跌至冰点。 覃一帆建议大家先想办法过河,他指着崖底一处看似有抓手的地方:“我们有攀岩的经验的可以从这里先上去,然后用登山绳和悬索,架绳梯拉其他人。” “不能去崖底,”江澈言辞冷静且坚决,他的目光投向左侧那高耸险峻的山崖,“靠登山绳上不去,现在返回白石坡,从那里绕到崖顶。” “绕回白石坡,咱们怕是要多走六七个小时的路吧?我目测了一下应该能爬上去。”吴良水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说。 江澈说:“这是你的视线错觉,这崖壁高度在80米以上。” 他话音刚落,其他人也抬头看了一下,只见崖壁上光影交织,又层层叠叠地生长着种类不同的树,的确很容易造成视线错觉。 左晟仍然是怀疑的态度,语气带有挑衅地问道:“80米?你的判断依据是什么?我看这山崖顶天也就50米!” “这很简单呀!”一个清亮的女声突兀地插了进来。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乔曦。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米色t恤和棕色直筒裤,头发随意地绾起,看起来清爽又自然。此时,她就站在靠近河滩的一块相对平坦的空地上,手里还拿着一块棱角分明的小石头。 只听她清晰地说道:“我身高一米七,现在是下午两点左右,基本算是比较好的测影时段。大家看,我现在站直了,地上影子的长度大约是2.8米。”她用小石头在影子的末端做了个标记。 “1.7比 2.8约等于 0.607。也就是说,在这个时间点的太阳照射下,物体的高度大约是影子长度的0.6倍。” “接下来,咱们要测出悬崖影子的长度。但这影子有一部分落在水面上,直接量很困难。所以,我们需要先知道河面的宽度。”她将目光投向水面,“刚才在河边走的时候,我对着崖壁喊了一声,同时用手机秒表功能记录了回声的时间,大约是0.53秒。声速大约是340米每秒。所以单程距离应该是声速乘以回声时间再除以2,带入数值大概是90.1米。” “现在回头看崖壁的影子。”她用小石头指向悬崖在水面投下的巨大阴影,“从我们站的这边河岸线到影子尽头的距离,大约有50米左右。河宽是90米,总影长大概是90加50等于140米。” “知道了影子长度,悬崖的高度就可算出是 0.6乘以140,大概是85米,远超60米的登山绳长度。而且,考虑到攀登过程中的绳结损耗、保护点设置、以及需要预留的余量,我们的绳子根本不够用。” 左晟和唐佳佳完全听愣住了,他俩嘴巴微微张着,眼神里满是茫然,就好像乔曦刚才说的压根不是中文似的。 覃一帆、吴良水和孟涵之也是面面相觑,眼神复杂地交换着信息,那表情仿佛在无声地说:“这……很简单吗?” 半晌,覃一帆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乔曦,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呀?”这问题虽然有些突兀,可却实实在在地反映出了他内心的强烈震撼。 乔曦这会儿也有些语塞。她刚才纯粹是被大家的争论给激发出了“学霸”血脉,本能地秀了一把逻辑推导和基础数理知识,完全没预料到这一波即兴发挥会带来如此“震惊四座”的效果。 她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摆出谦逊的笑容:“呃……我就是平常对数学比较感兴趣,私下里就喜欢琢磨这些东西罢了。”说完,就心虚地低下头,生怕别人看出她在说谎。 她的确说谎了。 她对数学压根就没什么兴趣。当年读高中的时候,面对着那堆积如山的数学习题,她是无比抗拒的。可她知道,数学是一把拿下高考的钥匙,而高考是让她这个县城女孩逆天改命的关键一跃……也正因如此,最后她在高考考场上背水一战,硬生生地把自己不擅长的数学考到了142分。 此时此刻,就在这荒野河谷边上,乔曦利用身高、影子、回声时间这几个看似简简单单的元素,下意识地就把悬崖的高度给计算出来了。这敏捷的思维和缜密的逻辑,更多是源于她当年书山题海时的肌肉记忆。 然而乔曦知道,更厉害的人其实是江澈。 他几乎是在瞬间,仅仅凭借着对空间的感知以及心算能力,就准确无误地判断出这悬崖的高度超过了80米——他甚至都不需要用手机去计时,不需要蹲下来量影子,也不需要借助任何辅助工具…… 最终,众人还是选择了原路返回,并且在天黑之前,顺利到达白石坡底。 此时,夕阳的余晖轻柔地洒在每个人的脸上,仿佛是在为他们这一天的所有经历,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第16章 白石坡 白石坡是个平缓的小山坡,因坡上盛产像玉一样的白色的石头而得名。坡上面是郁郁葱葱的山林,坡脚则是一片开阔绿地,离河边并不远。 “你说这石头,不会就是类似汉白玉的那种,能用来装饰的?”覃一帆拉着左晟围起一块石头,认真研究了起来。 “还真有可能,我一个兄弟曾带我去过帝都的一个会所,那边的栏杆和柱子,好像就是用的这种石头。”左晟说,“哎对了,帝都的会所,江先生应该熟吧?” 乔曦、孟涵之和吴良水正整理着东西,闻言都停下手中的动作向这边看过来;唐佳佳也立刻停下了正要开始的直播,偏着头侧耳倾听。 乔曦蹙了蹙眉:左晟这样说话,敌意也是很明显了。 毕竟,谁家好人会对会所熟悉? 这不是明摆着是在暗示,江澈不是什么正经职业吗? 不过这句话也有其他理解方式。如果江澈因此发作,他大可以说“江先生是帝都人,还以为去玩儿过”之类的话来搪塞过去,到时候反而显得是江澈过于敏感,误会别人。 “你说的是哪个会所?”江澈听他这么说,却是直接问道,“我可能会有印象。” 这下,包含左晟在内的在场所有人都惊掉了下巴: 不是,他……还真对会所熟悉啊? “京……京华丽宫,”左晟被江澈的“坦诚”吓了一跳,但还不忘借机嘲讽一句,“江先生这是工作需要,常去会所?” 江澈唇角微勾:“算是工作需要吧。” 覃一帆和左晟交换了一下眼神,似乎心中都有了一丝了然,两人很默契地没再追问些什么。 至于乔曦,她相信江澈绝对不是“那种”职业,但是他的笑,让她很在意。 因为,那并不是尴尬或掩饰性的笑——那分明是,发自内心的笑。 …… 由于今日大家走了一整天,都浑身是汗,搭好帐篷后,就陆续去河边洗漱。 吴良水表示要给大家改善一下伙食,只见他拉开背包,然后水灵灵地从里面取出了折叠钓竿、鱼线和浮漂。 “你出来旅游,钓鱼装备还带这么齐全?”乔曦站在一旁,惊讶地看着吴良水麻利地组装钓具。 吴良水腼腆地挠挠头:“平时工作生活压力大,我一般借着钓鱼放松一下。”说着,就往河边走去。 乔曦脸上被太阳烤得发热,身上也沾了些泥土,正打算去河边洗洗,便主动跟着吴良水一起往河边走去。 此时,夕阳已经逐渐地开始向西边的群山沉落,但为了钓到大鱼,吴良水和乔曦特地往上游多走了一段距离。 “就在这儿吧。”吴良水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处水面颜色明显变深的河段。这里的水流确实缓了许多,看水色,水底少说也有两米深。 然后,吴良水熟练地打窝、调漂、抛竿,动作一气呵成。 乔曦走到河边,踩在一块结实的石头上,蹲下身洗去洗了把脸。河水清凉,让她被晒得发热的脸颊感到一阵舒适。 “你小心点,河边的石头很滑。”吴良水头也不抬地提醒道。 乔曦应了一声,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一天的徒步让她疲惫不堪,此刻,困意如潮水般袭来,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抬眼间,看到河滩上那些被阳光晒得热乎乎的鹅卵石,她没多想,便顺势躺了过去。 潺潺的流水声像一首催眠曲。乔曦想着,吴良水在旁边钓鱼,走的时候会叫醒自己,便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 “大山的子孙哟,爱太阳呦……” 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惊醒了乔曦。 乔曦猛地睁开眼,一时分不清自己身在何处。她摸索着掏出手机,刺眼的屏幕光让她不得不眯起眼睛。 来电显示是个来自帝都的陌生号码,可她刚按下接听键,对方就挂断了。 谁打的?帝都的前同事? 然而,此时的乔曦并没有去纠结这个问题。 因为她这才发现,四周已一片漆黑。 乔曦猛地坐起身,一阵凉风袭来,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河边的温度比白天低了许多,她的手臂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老吴?”她试探着喊道,声音在空旷的河滩上显得格外微弱。 没有回应,只有河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乔曦的心跳骤然加速,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微弱的光线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路。 河滩上早已不见吴良水的踪影,他的钓具也已然随之不见。 恐惧和无助的感觉涌上心头。乔曦顾不上多想,抓起外套就往营地的方向跑去。 黑暗中,她几次被石头和杂草绊到,差点摔倒。 此时,她耳边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可她却总感觉,身后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追赶着她,她不敢回头,只能咬紧牙关加快脚步。 然而没跑多远,前方赫然出现一点橘红色的光亮,就像是……有人在那里抽烟。 乔曦如同溺水者抓住救命稻草,拼命向着光亮奔去。 随着距离拉近,月光下那个修长的身影逐渐清晰—— 是江澈。 他站在河边的碎石滩,指尖夹着的香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目光注视着乔曦一步步朝着自己跑过来。 “江先生,你也在这儿啊?”乔曦在他面前停下,气喘吁吁地挤出一个笑容,试着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就像一场轻松的偶遇。 江澈掐灭烟蒂,看着她说:“这乌蒙山深处常有猛兽出没,乔小姐大晚上跑来这里,胆子是真大呀。”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乔曦却听得出,这平静的语气下面,似乎藏着责备的意味。不过,这怎么可能呢?旅行结束后,他应该都不会再记得她是谁。 乔曦抿了抿嘴唇,她想反驳,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总不能说,她是和吴良水一起出来的,结果她睡着了,吴良水丢下她走了吧? 毕竟,这样多少会有点“告状”的意味。 她还真不习惯跟一个才认识没几天的人“告状”。且不说这位冷傲的帅哥会不会觉得她过于“自来熟”,但既然是玩户外,她就应该心里有数,热心而可靠的旅伴遇到是幸运,遇不到才是常态。 两人朝营地的方向走着。 为了打破这尴尬的沉默,乔曦忍不住找起了话题:“江先生,您昨天舞跳得真好。” 话刚出口,乔曦又隐隐觉得不对,上来就夸一个男人舞跳得好,怎么都感觉怪怪的。 “谢谢,你也跳得不错。”江澈言简意赅地说,似乎根本就不在意乔曦话里的内容。 “江先生具体是做什么工作的呢?”月光醉人,乔曦也是借着“醉意”,问出了大家都想知道的问题。 当然,也是她想知道的问题。 “乔小姐觉得,我是做什么的?”江澈反问,脚步未停。 还不错,没有直接拒绝回答。 乔曦看向他英俊的侧脸,脑子开始思考:他究竟,是什么人呢? 他就像羁旅世间的异客,内核稳定且充实,身上永远散发着自由、洒脱的气场……而且,身手还这么好。 “您看上去,像个探险家或者户外领队。”乔曦回答。 江澈笑了笑:“不错的职业建议。” “我刚刚是说,您只是看上去像。”乔曦澄清道。 江澈看着乔曦:“那实际上呢?” “实际上……您让我想起了一个人。”乔曦说。 “谁?”江澈放慢了脚步。 “汤姆·里德尔。”月光照在乔曦清丽的脸上,她看着江澈,很认真地解释:“又称,神秘人。” 江澈其实不用她解释—— 毕竟,他也不是没被人背地里这么叫过。 …… 二十分钟后,营地的篝火,终于出现在了视野中。 走进营地时,乔曦发现大家都在各忙各的:或聚在一起闲聊的,或躲在帐篷里刷手机,总之,没人注意到他们才刚回来。 吴良水正满头大汗地翻烤着鱼。火光映照下,他的额头泛着油光,却掩不住脸上的兴奋:临时搭起的烤架上,是他今天钓上来的六条鱼,算是收获满满。 乔曦直接走到吴良水面前,语气平静地问道:“老吴,你从河边回来的时候,为什么不叫醒我?” 江澈本来已走到自己的帐篷前面,闻言转过身来,看向乔曦;离吴良水最近的左晟和覃一帆也停止了聊天,往他们这儿看过来。 吴良水抬起头来,看到乔曦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又挂上了标志性的微笑:“乔小姐你回来啦……你说咱们也才认识几天,我叫醒你的话,不是怕你生气嘛!” 乔曦点点头,的确是“无懈可击”的理由。 她笑了笑,说了句:“没关系。” 然后,径自走向自己的帐篷。 …… 鱼烤好后,吴良水先取走了最大的两条,然后径直走向江澈。 “江先生,感谢您的救命之恩!”吴良水奉上其中一条烤鱼,语气十分诚恳。 “谢谢。”江澈点头接过,没有推辞。 吴良水随即招呼众人来享用他的劳动成果。唐佳佳一个箭步冲上前,眼疾手快地挑走了两条,然后把其中一条塞给了覃一帆。 剩下的两条鱼孤零零地躺在烤架上,乔曦、左晟和孟涵之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尴尬。 二桃杀三士啊。 “那个,我就不吃……”乔曦主动缓解这尴尬局面。 “我的分你一半吧。”江澈突然出声打断。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江澈。 乔曦的大脑再次宕机,然后她看见唐佳佳的眉头恨恨地皱了一下。 “其实我胃口小,不如让乔小姐和左先生各拿一条,我可以和江先生分……”孟涵之立刻说道,一副慷慨的姿态。 乔曦暗自苦笑:果然,只要事关帅哥,女生们的胜负欲就会瞬间点燃。 “这条给乔曦吧,我一个大老爷们,让两位美女让也不好意思。”左晟说着,目光在孟涵之和江澈之间快速扫过。 乔曦继续默。 左晟这时候站出来谦让,显然是不想看到孟涵之和江澈分食一条鱼。 她悄悄看了下江澈,只见江澈嘴角微勾,似乎是接受了左晟的提议,只见他直接拿起烤鱼,慢慢吃了起来。 乔曦向左晟笑了笑,算是表达了谢意,然后走过去拿起了一条烤鱼。 孟涵之方才说了食量小,此时也不好意思吃下整条鱼,于是便主动邀请左晟跟她分吃剩下的那一条。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众人各异的神色。 乔曦一边咬着烤鱼,一边偷偷环视四周:唐佳佳正夸张地称赞烤鱼美味,余光却不时瞥向江澈;孟涵之小口咀嚼着鱼肉,却始终稍稍蹙着眉;而左晟和覃一帆也似乎都吃得心不在焉…… 若是乔曦真的跟江澈吃一条鱼,明天怕是要被两位女生的眼刀给凌迟吧。 不过,她也后知后觉地发现,江澈似乎总能在自己受到“不公”对待的时候,出手相助。 第17章 山间十日谈 晚饭后,吴良水提议大家来一场情感交流活动,增进相互之间的了解。 只听他说道:“咱们就别玩真心话、大冒险那类游戏了,大家都讲讲自己的事儿,或者说说心里想说的话,”他微停顿了一下,“还是我先来吧。” 他清了清嗓子,缓缓讲了起来:“去年夏天的时候,我带着家人去滇南旅游。我们入住了一家雨林里面的民宿,我记得那房间在二楼最靠边的位置,里面的老式吊扇一转起来,就嘎吱嘎吱地响个不停。” 说到这儿他咋了咂嘴,似乎在为后面的高能打铺垫,“突然,我闺女指着天花板尖叫起来,我赶忙抬头一看,好家伙,一条银环蛇正从扇叶上垂下来呢,还吐着信子,那蛇离我的脑袋都不到三十公分……” “后来怎么样了?”唐佳佳迫不及待地追问。 “后来我赶紧打了119,还好消防人员很快赶到,把蛇给逮走了。这真是把我们一家人都吓得不轻,打那以后都不敢再住雨林民宿了。”吴良水心有余悸地说道。 “要说惊心动魄,我这经历那才算得上九死一生呢。”覃一帆接过话茬说道,“大概一年前吧,我跟着车队自驾去藏地,走的318国道。当我们的车开到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时,越野车突然就熄火了。这倒是没什么,关键是就在我们下车查看的时候,远处两只藏马熊,正朝着我们这边跑过来……” “听说那熊还会招手,学人的样子?”孟涵之惊恐地问。 “那可不,起初我们根本没发现,还以为是俩人,走近了才意识到是熊。”覃一帆心有余悸。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熊的体型,在场众人的心也都跟着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不过,好在我们队长有经验,立刻提醒。大家上车把门窗一关,熊也拿我们没办法。后来熊就走了,我们也等来了救援。” 接下来轮到孟涵之分享了。 她讲起了自己在帝都打拼的那段日子,语气里透着委屈:“刚参加工作那会儿,为了省钱,我和其他人合租在帝都郊区的一个地下室,每天通勤的时间快三个小时了。我第一份工作是在一个规模很小的私企,当时有个同事和我一起负责一个项目,结果项目搞砸了,那人立刻就甩锅给我。经理把我狠狠地批了一顿,我当时都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 孟涵之聊到这段不堪回首的经历时,眼神闪过一丝酸楚。但乔曦却觉得,现在的孟涵之,才是最真实的。 虽然——她的真实应该是展示给那个人看的。 乔曦下意识就往那边看去。彼时,江澈正低头看手机,许是察觉到了乔曦的注视,他抬起头来,正好跟她对视。 乔曦立刻收回目光。 怎么回事? 唐佳佳的目光都快焊在他身上了,也没见他看唐佳佳,怎么她一看向江澈,他就能立刻感觉到? 轮到了唐佳佳了。她讲起了自己的一次网暴遭遇:“两年前,我和几个户外搭子一起去徒步大雪山,没想到竟然遭遇了山难。我们好不容易才从山上撤下来,当时我怕粉丝们担心,就立刻开了直播。” 说着,她愤愤地把手机往背包上一扣,“结果有个叫‘往事随风’的人,一进直播间就不停地刷屏骂我‘冷血自私’之类的话,我当时心里别提多委屈了……” 然后是左晟。 只见他挠了挠头说:“我平时经常去外地学习、见客户,就是最近,帝都有两个委托人找我,说是要鉴定古玉。结果拿出来一看,直接给我整不会了……” “古玉是假的?”吴良水问。 “是真的。”左晟说,“可关键是,那玩意儿也不是现在的东西啊,那玉一看就有年头了,上面还带着土呢,在地底下少说也埋了上千年了……” 众人此时已心下了然:这八成,是遇见盗墓贼了。 “然后呢,你给鉴定了?”孟涵之问。 “我给他说这玉我鉴定不了,让他去找别家。”左晟说,“毕竟,这违法乱纪的事儿咱可不能干。那俩人气坏了,跟我理论几句,就骂骂咧咧地走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江澈突然问道。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大概四五个月前吧。”左晟回答。 “那你还是挺幸运的。”江澈笑了笑。 “江先生,这话怎么说?”问的人是吴良水。 “如果我是那伙人,不会放你活到现在。”江澈看着左晟,眼神带着冰冷。 左晟被江澈说得有点发毛,他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 接下来是乔曦。她想着让大家笑一笑,就讲起了自己在学校发生的趣事。结果也是不出意外引起了全场大笑,气氛也达到了一个小高潮…… 最后,轮到江澈了。 就在大家以为,这位高冷帅哥会直接来一句“没什么可说的”,结束这场“故事会”时,却听他说道: “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吧。” 六道惊讶的目光,向江澈这边看了过来。 乔曦微微睁大了眼睛,她原以为这位惜字如金的帅哥这次会依然高冷,没想到他竟提出讲故事。 是讲他自己的故事吗? 跟陌生人分享自己的故事,这不像他的风格啊! 她不知怎么,脑海中突然想起薄伽丘的巨着《十日谈》。在这荒山野岭中,每个人轮流讲述自己的故事,他们似乎也在进行着一场深山里的十日谈。 气氛变得宁静,连篝火噼啪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江澈身上,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有两个女孩子,”江澈讲了起来,声音依旧清冷、有磁性,“一个叫方凝,一个叫陆可妍,她们都在帝都的一家金店打工。”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轻轻扫过众人。 许是感觉到了山间夜晚的寒意,吴良水往篝火里添了根柴。 “店主给她们在城中村租了一间房子,两个女孩平时就一起上下班,关系还不错。方凝的丈夫是个海员,一年里有几个月都不在家,她怀孕后,就靠着网络和丈夫保持联系,跟他分享生活中的点滴。” 乔曦的心突然揪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在帝都时,经常遇到的那些背景离乡的人们,他们只身来帝都闯荡,每天跟家人的视频通话,似乎成了这冰冷生活的唯一慰藉。 “陆可妍还没有结婚,她来自甘南的一个小山村。父亲早逝,母亲得了心衰,常年卧病在床。她来帝都上班的目的,就是赚更多钱给母亲治病。”江澈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 夜风变得有些凉,乔曦不自觉地拢了拢外套。她发现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没有一人出声打断或询问些什么。 “有一天,她们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人。那人在店门口徘徊,却始终没有进去,连续几天都是这样,两个女孩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方凝把这件事告诉了她的丈夫。她丈夫提醒她要小心,说那可能是来踩点的劫匪。陆可妍也把这个情况反映给了店长,店长答应会尽快修好店门口的监控,并让保安多留意。”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四溅,把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忽明忽暗。 “有一天晚上,大概是9点左右,那个人又出现在店门口。方凝再次发消息告诉她的丈夫,她丈夫劝她立即报警。”江澈此时的声音有些低沉。 唐佳佳突然倒吸一口冷气,孟涵之看了下她,似乎能理解她的感受。 “可就在这时,店里突然进来了一个顾客,她们打算先接待店里的顾客,再看看情况,决定是不是要报警。”江澈继续说,“在那之后,方凝的丈夫给她发的消息,就再没收到任何回复了。” “她们被害了?“覃一帆终于忍不住插嘴,“是那个奇怪的人干的?” 江澈沉默了片刻,说道:“她们确实死了。而且,方凝还是一尸两命。” 一阵夜风吹过,篝火剧烈摇晃,乔曦感觉自己的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重得几乎无法呼吸。 她攥紧手中的水瓶,声音有些发颤:“江先生,这个故事……是真实的吗?” 乔曦其实已经猜到答案,却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江澈的目光扫过她,那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似乎暗藏了些许莫名的情绪。 “是。”他简短地回答。 这个回答在乔曦意料之中,但她还是很希望这个故事是假的,而不是真实发生过的悲剧。她低头看着手中的水瓶,瓶子已经被她因紧张而捏得变了形。 夜色逐渐变浓。 时间已经来到了晚上十一点,众人陆续开始洗漱和整理寝具,为就寝做准备。今晚的气氛明显不同以往,没有人像往常那样说笑,连彼此道晚安的声音都轻了许多。 乔曦回到自己的帐篷里,心头依然萦绕着江澈讲的故事。她打开了手机,在浏览器里搜索“方凝陆可妍”两个名字。 山中信号不好,页面加载得异常缓慢,她盯着那个旋转的加载图标,心跳随之加速。 终于,页面刷了出来。 乔曦瞪大眼睛,盯着第一条显示: 帝都九龙区金店劫案死者。 第18章 第二梦 夜晚的山风拂面。乔曦站在营地边沿,望着眼前的景象,脖子后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营地中央,那堆原本噼啪作响的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焦黑的木炭,好像已经熄灭了一个世纪。 而所有的帐篷,此时都敞开着,里面却空无一人。帐篷门帘被夜风掀起又落下,露出里面或凌乱或整齐的景象。 乔曦的心跳骤然加速,她强迫自己迈开脚步,走向大家的帐篷挨个查看:左晟和吴良水的帐篷里,睡袋随意地摊开在防潮垫上,仿佛主人马上就会回来;孟涵之的帐篷收拾得整整齐齐,个人物品都不见了……最令她不安的是江澈的帐篷——里面干净得像从未有人住过。 人都去哪了? 为什么没人通知她拔营? 突如其来的孤独和恐惧感让她脊背发凉。月光下的帐篷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不过这次,乔曦没有惊慌失措,也没有试图去呼唤自己的队友。 她无论在梦中、还是在白石坡的河滩上,都有过类似的经历。因此她比谁都清楚,在无人的荒野中,隐藏自己,反而更安全。 “离开片诡异的营地。” 这几乎是乔曦立即便做出的决定。 于是,她拔腿就向河边跑去——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如果她已经被抛弃在荒野之中,那么顺着河流往上游走,回到赤水河干流,就是回去的路线。 然而,就在快要达到河边的时候,乔曦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 只见皎洁的月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河岸边的碎石滩上—— 那个穿着银色铠甲的男子,此时就背对着她,静静地望着潺潺流淌的河水。月光映照在他的铠甲上,反射出银亮的光芒。 这本该是一幅绝美图景,乔曦却全然无暇欣赏。此刻,她甚至能感觉到肾上腺素已加速分泌。 不再管什么三七二十一,乔曦转身就往回跑:如果她记得没错的话,这哥们儿是会杀人的。 虽然他现在,手里并没有拿着那把致命的剑。 “别追过来,求求了……”她在心里疯狂默念,脚下却不敢有丝毫停顿,几乎是凭着本能向山林的方向跑去。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感觉肺都要炸了,她才敢回头往后看。发现身后无人,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也许,这次她反应比较快,那个人还没发现她吧。 …… 然而,当乔曦拐过一棵粗壮的古树后,脚步却再次僵住了。 那人,又赫然出现在了前方! 这次他是面对着乔曦站在那里,距离不过十米远。月光恰好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完美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乔曦明明能看清他的脸,却诡异得怎么也无法在脑海中形成具体的印象——就像雾里看花,能感受到整体的美,却抓不住任何细节。 只知道他很帅。 不像凡人的那种帅。 可惜这帅哥长着最美的脸,却是个心狠手辣的主儿…… 乔曦的求生欲瞬间压过了短暂的惊艳,她当机立断,头也不回地转身向幽暗的森林深处跑去。 毕竟,她没得选。跟眼前这个动不动就杀人的蛇蝎美男比起来,林子里就算真有什么毒蛇猛兽,那也显得可爱多了。 而绝望再次来袭——这次她没跑几步,就被那个男子挡住了去路。 他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她前方三米远的地方,就像个可以瞬间转移的鬼。 一股莫名的愤怒突然压过了恐惧。乔曦干脆不跑了,心里憋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火气,大步走上前,声音有些颤抖地质问:“大哥,差不多行了,你还要杀我几次啊?” 银色铠甲男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乔曦。他的眼神很深,像蕴藏着星辰大海的夜空。乔曦本以为会看到冷漠的杀意,却意外地从那双眸子里,看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那是一种仿佛跨越了千年的哀痛,沉重得几乎让人窒息。 不是,他咋还委屈上了? 她也没说啥呀! 乔曦愣在原地,感觉自己的愤怒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 打又打不过,跑也跑不掉,对方还突然开始“伤情”,这剧情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 “那个,”乔曦干咳了一声,“我的意思是……我改了,我真的改了!上次是我不对,我不该多管闲事阻止你杀人……”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男人的表情,“您大人有大量,不跟我一般见识,放过我好不好?咱俩从此井水不犯河水,行不?” 她思路清晰地跟他商量起来,语气诚恳得像个认错的小学生,心里却在疯狂吐槽:这都什么事啊!跟一个杀人魔讨价还价。 男人依然不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她,落在某个遥远的地方,那里面,包含着太多的情绪——悲伤、怀念、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温柔? 不知为何,他的眼神,竟让乔曦有种莫名的心疼。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明明知道对方很危险,明明自己还处于恐惧中,可看着他那双哀伤的眼睛,她的心却酸酸涩涩的。 不知不觉,她竟然也生出一阵悲凉,鼻子开始发痒,眼眶也有些湿润。 “你别哭啊……”乔曦有些手足无措,她最看不得别人伤心,“你别伤心了行不?我不会哄人啊!”她语无伦次地说着,试图驱散这令人窒息的悲伤。 男人还是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目光中的哀伤似乎淡了一些。 二人就这样诡异地对峙着,一个语无伦次地试图安慰,一个沉默地静静注视。 直到乔曦听见,耳畔传来了几声欢快的鸟鸣…… ----------------- 乔曦从梦中醒了过来。 她揉了揉发胀的脑袋,拉开睡袋坐了起来。定了定神后,她终于发现自己还在帐篷里,身边没有那个身穿银色铠甲的男人,也没有黑暗的森林和空无一人的营地。 帐篷外,鸟鸣声此起彼伏,宣告着黎明的到来。 乔曦穿好外套,拉开帐篷。外面,已是晨光熹微,不远处林子里弥漫着清新的雾气。她起身走出帐篷,清晨的空气带着山林里特有的清香,把噩梦带来的恐惧和焦虑稍稍驱散了些。 此时,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其他队友的帐篷上。吴良水的帐篷里依旧是鼾声如雷,而孟涵之的帐篷里则传出轻微的动静,看样子她也醒了。 最让乔曦感到惊讶的,还是左晟。 显然,今天他起得最早,此刻已经坐在篝火旁,热起了罐头。 听到这边传来动静,左晟缓缓抬起头来,眼神中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朦胧,朝着乔曦轻轻扬了扬手:“早。” “早。”乔曦也回应了一声,因为刚睡醒的缘故,她的嗓音显得有些干涩。 她转身回到帐篷里取出了自己的早餐罐头,在左晟对面坐下,也把罐头放在盛满沸水的折叠锅中热了起来。 这时,左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乔曦这才留意到他眼底的黑眼圈。 原来昨晚没睡好的,不止她一个人。 随着太阳升高,其他人也陆续起床。只见覃一帆顶着像飞机一样的乱发,睡眼惺忪地拿着洗漱用品路过他们。 “咋了,你也没睡好?”左晟跟他打招呼。 “别提了,”覃一帆打着哈欠,“昨晚12点了都,我导师给我发消息,非要我改毕业论文,我用手机弄到了两点。真是绝了……” 第19章 四川山鹧鸪 徒步的第三天,队伍的行进路线又回到了山林里。旅程已经过半,大家沿着蜿蜒崎岖的山路缓慢前行,疲惫感清晰地写在每一张脸上。 唐佳佳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小声抱怨道:“这山路怎么比昨天还难走啊……”她的话音未落,走在最前面的覃一帆突然兴奋地叫起来:“嘿,嘿!快看那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在远处的一棵毛竹上,站着一只褐羽黑纹的鸟。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它身上,映照出它灵动的白色眉纹和长尾上精致的斑纹。它正歪着头打量着远处这群不速之客,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叫声,在静谧的山林中格外动听。 “好漂亮的鸟!”唐佳佳忍不住惊呼。 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一双双眼睛都注视着那只鸟。 吴良水眼神发亮:“不知能不能抓,我女儿湉湉一直想让我在乌蒙山抓只动物回去养,”他搓了搓手,“这鸟看着就稀罕,带回去肯定能让她高兴。” 乔曦闻言皱起眉头,下意识地看向那只鸟。它此刻根本就没察觉到危险,依然放松自在地停留在原地。 “有什么不能抓的?”覃一帆满不在乎,“这荒山野岭的,抓了也没人知道。左晟,一起吗?”他看向左晟。 左晟看着远处的鸟,摇了摇头:“我够呛,那个距离,我扔石头过去也打不准,得想别的办法。” “我这儿有弓弩,”覃一帆说着就去翻背包,“就是不能保证抓到活的……” 乔曦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她的大脑开始飞快转动,思考着怎样劝阻这些人。 而就在此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我试试吧。” 乔曦错愕一下,循声看向站在她对面的江澈。只见他正看着覃一帆他们,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却冷得像冰。 乔曦难以置信地看着他:这帅哥看上去也不像是个法外狂徒啊! “嗯,行!”覃一帆欣然同意。他们都见识过江澈在陡坡上救人的身手,对他是充满了信心。 只见江澈随手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头,在手中轻轻掂了掂,紧接着在众人紧张的注视下,以迅雷之势向鸟的方向掷去。 石头以惊人的速度飞出,却在即将命中目标时,直接越过那只鸟,击中了旁边的竹枝。 鸟儿受惊,振翅高飞,很快就消失在林间。 乔曦长舒一口气,但随即又感到困惑——那么细的竹枝,按理说应该比那胖乎乎的鸟更难击中才对。 “抱歉,我失手了。”江澈淡淡地说,眼神里却看不出丝毫歉意。 “江澈……你故意的!”覃一帆暴怒地吼道,从包里掏出登山锤,就朝江澈招呼过去。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太快,乔曦几乎没看清江澈的动作。只见他一个利落的闪身,覃一帆就重重摔在了地上。江澈单膝压住他的腹部,一只手制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扼住了他的咽喉。 “江先生,冷静一下,有话好好说!”吴良水慌忙上前劝阻,声音都变了调。 唐佳佳吓得脸色煞白:“江先生,一帆只是一时冲动……”她声音里带着哭腔,生怕江澈一使劲儿要了覃一帆的小命。 覃一帆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咯咯”声。江澈俯视着他,手上的力道丝毫未减,声音像淬了冰:“你应该感谢我才对。要是那只鸟真被你打下来,这辈子,你就不用毕业了。” 覃一帆艰难地点着头,眼中流露出恐惧的神色。 江澈猛地松开手,覃一帆蜷缩成一团,剧烈地咳嗽起来。唐佳佳赶紧上前扶住他,其他人则目瞪口呆地僵立在那,大气都不敢出。 “我们……继续走吧?”片刻之后,左晟打破了沉默。乔曦听得出,他在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镇定一些。 队伍重新启程时,每个人都变得噤若寒蝉。这更加崎岖的山路,也没有人再去抱怨。 乔曦走着走着,突然想到了什么。她拿出手机,把刚刚拍下的鸟的照片上传网页,点击搜索。这一查不要紧,乔曦差点儿没把手机掉在地上: 四川山鹧鸪,乌蒙山特有的国家一级保护动物。 ——这要是被打下来,覃一帆是真的该吃不了兜着走了。 ----------------- 当夕阳的余晖染红这片漫山的林层时,他们总算是到达了登顶前的最后一个打卡点——吊桥。 持续十几个小时的负重前行让每个人都筋疲力尽,覃一帆直接瘫坐在苔藓覆盖的倒木上,登山杖从指间滑落在地。唐佳佳歪在他旁边,她脱下登山鞋,开始不停地按摩自己的腿。 “看,莽原坪!”左晟突然扬起水壶,冲着远方的山喊道。 乔曦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了他们即将攀登的至高点——莽原坪。暮色中,莽原坪正被白色的山雾缠绕,宛如漂浮在云海中的孤岛。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本次旅行将要结束。 乔曦坐在草地里的石头上,此时她的内心,既有兴奋,也有惆怅。兴奋的是,她马上可以告别这风餐露宿的日子,启程回家了;惆怅的则是,休假结束后,她又要回归到朝九晚五的上班族生活中。 根据行程安排,团队将于明日正式向莽原坪发起登顶。按计划,他们将在莽原坪露营一晚,次日清晨观赏日出盛景,随后从山的另一侧开始下撤返程,再徒步一日后,最终抵达此次徒步之旅的终点洞天峡谷。旅行社的大巴会在那里等他们,将大家统一送返务川县,届时旅行团也会正式解散。 一想到旅行就要结束,乔曦下意识向江澈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虚脱地瘫坐在地,而是独自站在一块青灰色的岩石旁。夕阳的金辉为他周身镀上一圈柔和的光晕。 他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瘫坐在地,而是站在一块青石旁边,随意地把背包放在青石上,从包里取出矿泉水,然后拧开喝了起来。 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动作,乔曦却看得有些失神,直到她感觉一道视线从她对面射过来。乔曦猛地回神,下意识转头,正撞进孟涵之火辣的眼眸里。 那眼神锐利而充满占有欲,仿佛乔曦在觊觎她的男神。 乔曦本能地想移开视线,却又一想,江澈又不是谁的私人物品,她有什么好回避的?这般想着,她迎着对方的目光看了过去,清澈的眼眸里没有丝毫退缩。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最终还是孟涵之先败下阵来,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啪——”吴良水将沉重的登山包砸在地上,拉开拉链准备搭帐篷。而就在他弯腰取地钉的时候,动作却突然僵住。 “那是什么?”他的声音带着疑惑,眯起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密林。此时,一阵沉闷的、类似树枝断裂的声音从林深处传来,原本整理行装的众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循着吴良水的视线望去—— 下一秒,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第20章 熊出山林 二十米开外,一头棕熊正从斑驳的树影中走出,棕色的毛在林间的阳光里油光锃亮。 “啊——”唐佳佳吓得尖叫着跳了起来。 “遇到熊后,千万不可大声尖叫,会惹怒它……”之前在车上苗族大叔教过的,唐佳佳完全忘了。 只见棕熊被瞬间惊动,它的耳朵猛地竖起,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跑!”不知谁高喊了一声,队伍瞬间散开:乔曦拖着登山包就向左侧的羊肠小道冲去,她的前方,覃一帆、吴良水和唐佳佳在拼命奔逃;左晟拉起吓得腿软的孟涵之,踉跄着奔向右侧的岔路。 也许是因为危险就在后面,大家都跑得特别快,约莫五分钟不到,乔曦就发现前面的人影都不见了。 四下无人,求生的本能却压过了恐惧。此时,乔曦机械地往前跑,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她已完全感觉不到累。前方,小路突然急转直下,通往深不见底的河谷。她刚想减速,右侧的草丛里突然传来微弱的呻吟。 “乔曦!” 乔曦猛地刹住脚步,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半人高的草丛中,唐佳佳狼狈地趴在那里,她身上的红色冲锋衣沾满了泥土,脸上也划出了血痕。 “她不是跟着覃一帆他们跑在前面吗,怎么会趴在这里?”这么想着,乔曦脚下却没有迟疑,她快步过去,拉起唐佳佳的胳膊就继续跑。 “怎么回事,覃一帆他们呢?”乔曦边跑边问。 “这帮男人,没一个靠谱的,”唐佳佳的抽泣着,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泥土,“我踩滑摔倒了,一抬头,他们就跑没影儿了。” 乔曦没再接话——前方,小路突然断了,她们此时已来到崖边。河谷在脚下八十多米处奔腾咆哮,崖边的树枝桠横生、一片苍翠。 “快!”乔曦甩开背包,掏出里面的登山绳和悬索套件。她将主绳牢牢系在一棵古松上,测试性地拽了拽。 “抓紧绳子,我们从这里下去。”乔曦说。 唐佳佳的脸色非常难看,但还是颤抖着系好了安全扣。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崖壁缓缓下降。 …… “快看!”下降到一半的高度时,唐佳佳突然指向左上方。 乔曦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见横跨峡谷的吊桥在风中剧烈摇晃,左晟和孟涵之正在上面拼命往对岸跑。恐怖的是,他们身后就跟着那头棕熊,且离他们越来越近。 “熊去追他们了!”唐佳佳喊道,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乔曦紧张地盯着吊桥,有些隐隐为他们担心。 “砰——”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类似鞭炮的声音。左晟在吊桥上一个趔趄,之后又继续往前跑。 “左晟怎么了?是被鞭炮声吓到了吗?”唐佳佳疑惑地问。 乔曦没有回答。 那声音……不像鞭炮。 “砰——”第二声响接踵而至。 紧接着,那头棕熊突然像被什么击中似的,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顿,然后如一座小山般轰然倒下,重重砸在吊桥的桥面。年久失修的木板再无法承受这样的重量,“轰隆”一声巨响,吊桥从中间断裂开来,熊的身体裹挟着断木,坠入河谷,激起数几米高的水花。 好在此时,左晟和孟涵之都已经跑过了吊桥。 “那不是鞭炮声,”乔曦喃喃说,“是枪声。” 大一军训的时候,他们所有新生都被拉到靶场,观摩战士们练枪。虽然已过去多年,但这个声音,她仍记忆犹新。 刚刚,是谁在开枪? 乔曦往周围的山林里张望。此时山林一片寂静,除了河谷的风声、水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 “是有人在帮我们吗?”唐佳佳心有余悸地问。 乔曦紧锁眉头。是不是在帮他们姑且不论,那人手里拿的,可是国家禁止持有的枪啊。 她第一反应是山间的猎户,可紧接着又觉得不像,熊是向前栽倒的,子弹必然来自后方。可后面正是他们来的方向,除了他们旅行团的七个人,她从未见过其他人影。 “乔曦?乔曦!”唐佳佳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绳子……绳子好像到头了!” 乔曦赶紧低头查看,却见登山绳的已经到末端,而她们距离谷底却还有至少二十米。她们刚刚是靠着悬索下降的,这边的崖壁极为陡峭,谁也没有这个体力再爬上去。 “解开安全扣!”她当机立断,“咱们攀岩下去!” “啊?”唐佳佳皱起眉头。 “不想在这里等死,就快!”乔曦冷静地催促。 唐佳佳咬了咬牙,然后学着乔曦的样子,解开身上的绳子,徒手攀住岩壁。 没有任何防护措施,她们只能踩着崖壁上的树和一些凸起的石头,寻找支撑点,慢慢地往下爬。人的潜能在绝境中被无限激发,二十多分钟后,连乔曦自己都不敢相信,她们居然平安地踩在了谷底的鹅卵石上。 “我们……活下来了……”唐佳佳瘫坐在一旁,哽咽着说。 乔曦刚想说些什么,却看到前方,覃一帆和吴良水正站在河边,背对着她们,似乎在讨论着什么。而几乎在同时,唐佳佳猛地站起来,也顾不上身上的疼痛,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覃一帆!你这个混蛋!” 覃一帆和吴良水同时回过头。 看到唐佳佳和乔曦,覃一帆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装镇定地迎上来:“你们没事?太好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唐佳佳的拳头已经向他招呼过来。乔曦看到这架势,也不再清理身上的泥土,赶忙跑过去拉架。 “佳佳,你听我说……”覃一帆闪身躲开唐佳佳的拳头,“我当时真没注意你没跟上来,我是到崖边才发现你不见了的,这不先想着下到崖底等你吗?” 此时,乔曦已拉住了唐佳佳的胳膊,吴良水也在旁劝道:“是啊,唐小姐,我们真没注意。” “你们没注意我摔倒,那我叫你们,你们也听不到吗?怎么人家乔曦就能听到?”唐佳佳收回拳头,红着眼睛说道。 覃一帆和吴良水相视一眼,都不再说话了。 “我们先想办法上去吧。”乔曦及时打破了沉默。她注意到,天空不知何时已布满了乌云,黑压压的云层翻滚着,一场暴雨似乎随时都会降临。 “我刚刚在崖上观察过了,”覃一帆立刻转移话题,接着话头说,“前面三百米处水流相对平缓,咱们可以从那里蹚过去……对面的崖壁坡度比较大,相对好爬,而且高度也没这么高。”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得抓紧时间,看天色可能要下雨了。” 于是,四人不再多言,立刻向上游走去。 没走多远,唐佳佳突然停住脚步,看向河边:“那是……熊吗?” 乔曦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见河滩上,那头棕熊的尸体被水流拍打在岸边,此时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真狠啊!”覃一帆看着熊的尸体,啧了啧嘴。子弹是从熊的后脑贯入的,又从熊的眼睛里射出,这射击技术,的确称得上是又准又狠。 刚刚熊在吊桥上追人的一幕,他们几个都看到了。从这也看得出,枪手应该是想救人的——如果只是把熊打伤,而不能一击毙命,待熊因伤痛发狂后,后果将不堪设想。 此时,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下来,瞬间连成一片雨幕。四人加快脚步,赶到了覃一帆所说的河滩。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们的心沉到了谷底——所谓“水流平缓的河滩”,早已被上涨的河水淹没,浑浊的激流中夹杂着断木和石块,水位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怎么会这样?”唐佳佳的声音带着哭腔。 “是山洪!”乔曦马上反应过来,“上游肯定下了更大的雨,导致水位暴涨。” 覃一帆脸色铁青:“这是咱们唯一的生路了……”此时,雨越下越大,河水已经快淹没他们站立的地方。 乔曦用袖子擦了擦睫毛上的雨水,大脑飞速运转:“用绳子。我会游泳,我可以先游过去,把绳子固定在对岸的树上,不会游泳的人可以扶着绳子过来。” “那快点吧,没时间了!”覃一帆立刻说,然后转向吴良水,“你会游泳吗?” 吴良水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会一点……但水性不太好。” “那你和佳佳一起,扶着绳子过河。我和乔曦直接游过去。”覃一帆从背包里掏出绳索,将一端牢牢系在自己的腰上,另一端递给唐佳佳,然后脱下湿透的登山服,走进河水中。乔曦也脱下了外套,塞进防水包,冰冷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寒颤,但她顾不得许多,也跟着进入水中。 乔曦小时候常去外婆家后山的小河里抓鱼,水性也算是娃娃功了。此时,河水冰冷刺骨,激流不断地拍打她的身体。乔曦强迫自己冷静,稳扎稳打地往前游,当她终于摸到对岸的片麻岩壁时,感觉已耗尽了所有气力。 她坐在岸边的礁石上大口喘气,紧接着,覃一帆的脑袋也从浑浊的河面冒出来,他呛了好几口水,此时正趴在岸边的岩石上吐水。 乔曦立刻找了棵相对粗一点的树,接过覃一帆手里的登山绳,将绳子在树上绕了两圈,打了个结。同时,对岸的唐佳佳也把绳子的另一端,系在岸边一块稳固的岩石上。 一切妥当后,唐佳佳和吴良水便扶着绳子,一前一后进入到河里。水位上涨的速度异常地快,还没走几步,河水已经漫过唐佳佳的腰际,冲锋衣的浮力使她像个浮标,只能勉强地让脚站住河底。 而就在他们走到河中间时,河水中突然出现了一个小漩涡,把体重较轻的唐佳佳直接掀翻。唐佳佳惊呼一声,身体也失去平衡漂了起来,惊慌之余竟松开了一只手。 “老吴,帮帮我!”她的声音尖利,松开的手拼命地朝吴良水伸去。 乔曦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见吴良水回头了,目光看向唐佳佳,那只手离他不过半米,只要他伸手就能抓住。可就在那一秒,吴良水却猛地侧身,躲开了唐佳佳的手。 “吴良水,你拉一下她啊!”乔曦站着对岸,拼命向吴良水喊道。 可是吴良水依然无动于衷。他的双手紧紧抓住绳子,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唐佳佳遇险的地方。一个浪头打来,唐佳佳终于支撑不住,她的手松开了绳子,那抹红色的身影在浑浊的河水中时隐时现,最终消失在远处的浪花中。 乔曦站在岸边,震惊地看着这一切。她旁边,覃一帆也站了起来,大声呼喊着唐佳佳的名字……河水混合着雨水从乔曦脸上滑落,这一刻,她仿佛能体会到唐佳佳的绝望。 吴良水终于爬上了岸。他瘫坐在泥地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过了足足五分钟,他才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 夜色已悄悄地笼罩河谷,雨势渐渐变小,谷中的寒意却更加凛冽。乔曦站在岸边,浑身抖得厉害,不仅仅是因为冷,也是因为深深的震惊和愤怒。 “我们得去找她!”她突然开口,转身就要往下游走。 覃一帆一把拉住她:“你疯了吗?现在水流这么急,天又黑了,在这里再呆下去就是送死!” 乔曦甩开他的手,眼眶发红:“送死?那唐佳佳呢?我们就看着她被冲走?她是我们的队友啊!” 吴良水站在一旁,低声道:“现在下去也没用,她可能已经……” “已经什么?”乔曦转向他,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老吴,你刚才为什么不拉她一把?” 她当时在岸边看得真切,如果当时吴良水拉住她,让她双手重新抓住绳子,唐佳佳是可以得救的。而且唐佳佳这么轻,拉她一把根本不会给把吴良水置于险境。 吴良水避开她的目光,嘴唇嗫嚅道:“我也不太会游泳啊,那种情况下,我只能先保证我自己安全……” 又是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其实,乔曦在白石坡时就已经感觉到,吴良水只是一个表面热情的人。可她没想到,在生死大事上,他还是那么麻木不仁、明哲保身。 河谷里冷风呼啸,仿佛在提示他们,尽快离开这个地方。最终,覃一帆叹了口气:“咱们先想办法上去吧,等天亮再说,万一佳佳在下游得救了呢?眼下咱们得先确保自身安全,然后再报警找人。” 第21章 雨夜河谷 覃一帆有一点没错,那就是现在河水在上涨,不一会儿整个峡谷都会被洪水淹没,再在这里等下去,那就是在送死。 他们,得先想办法爬上去。 不幸中的万幸,这边的崖壁比对岸平缓很多,山体上甚至隐约可见被猎户和采药人踩出来的小径。只是,那小径的危险程度不亚于华山的长空栈道,为保险起见,他们借助岩石塞,一个接一个往上爬。 当三人终于爬上崖顶时,天色已经完全暗透。崖顶同样湿滑难行,一边是深渊,一边是茂密的原始森林。此时,雨势又变大了起来。之前他们在渡河的时候,衣服就已经完全湿透,倒不怕这一路风吹雨淋。 不过,倒是真冷啊。 乔曦冻得直打哆嗦,她抱紧了双臂,一言不发地小心前行。 “咱们要不要往里面走走?”吴良水指着山林,“这要是万一不小心掉下去了……” “不行。”覃一帆立刻打断他,“崖边视野开阔,方便找左晟他们。再说了,就这鬼地方,你想摸黑往原始森林里钻?” 他说得没错,山林里的树木遮天蔽日,视野被阻挡得厉害,而崖边地势稍高,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方便他们找其他人——毕竟,在荒野中落单,是件极为恐怖的事。 又继续艰难前行了半个多小时,他们看到几百米外的一个土坡上,出现了亮光。那灯光昏黄,穿透力却还可以,至少让他们几个隔着雨幕,都能远远看到。 “是露营灯……一定是左晟他们,快过去!”覃一帆兴奋地喊道,同时招呼着加快脚步。 随着他们靠近,前方的营地也逐渐清晰:只见露营灯挂在树上,树下则并排支着两顶帐篷,其中一顶帐篷是打开的,左晟和孟涵之都坐在里面。 三人走到左晟他们的帐篷前面,覃一帆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喘着粗气问道:“怎么只有你们俩在这儿?江澈呢?” “江先生没跟我们在一起,”孟涵之的声音有些发抖,“大家都跑散了,我们实在是太倒霉了,那熊怎么就去追我们……唐佳佳呢,她没跟着你们吗?” 乔曦心里一阵苦涩。 覃一帆艰难地说:“佳佳过河的时候被洪水冲走了,现在生死不明。” 一阵悲伤的沉默。 大家都心知肚明,唐佳佳大概率已经凶多吉少。 所有人都不愿讨论她的意外,对于经常户外徒步的人来讲,队友的意外身故,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大家本就萍水相逢,在无法施救的情况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淡化一切,继续自己的旅程——虽然,乔曦始终无法说服自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左晟,你的手怎么了?”吴良水惊恐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乔曦这才注意到,左晟右臂上缠着白色纱布,此时已经被鲜血浸透,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触目惊心。刚刚他们看到左晟手臂上的纱布,只当他是在哪里摔倒,擦破了手臂,可现在来看,这明显不是擦伤。 “左晟的胳膊被枪打中了,你们当时没听见吗?”孟涵之难以置信地问。 乔曦的心跳漏跳了半拍。 第一声枪响后,她清楚记得看到左晟踉跄了一下,当时她还以为是因为桥面太滑……没想到,那第一枪居然是打的左晟。 “怎么会这样,谁干的?”覃一帆惊恐地问。 “我们没看清楚是谁,但是枪法又狠又准,开枪的是个行家。”左晟说,冷汗顺着他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 “这……这也太吓人了吧,这山里怎么还有人用枪打人?”吴良水盯着那被血染红的纱布,五官都吓得有些扭曲了。 覃一帆似乎反应过来什么,只听他冷笑一声说:“我想起来了,枪响的时候我和老吴在一起,乔曦和佳佳在一起,只有江澈……他是最有可能开枪的!” “肯定是他!”左晟恨恨地说。 “不是,等一下,”乔曦打断道,“你们怎么就能确定,山里只有我们几个人?” 孟涵之附和道:“是啊,万一有猎人之类的……” “你们女人就是容易被他那张脸迷惑,”左晟不耐烦地打断,“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你们看他像是来旅游的吗?一路上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而且我有一种感觉,”左晟平复了下情绪说,“他要想弄死咱们所有人,也是分分钟的事儿。” 乔曦皱眉道:“别这么说,一切弄清楚之前,大家不要妄下结论,平白无故误会别人。” “是啊,”吴良水也开口说,“旅行刚开始的时候,他不是还救过我和乔曦吗?” “会不会是误伤?”孟涵之小心翼翼地问,“也许他本来想打熊,结果打了左晟?” “误伤?”覃一帆无语地瞪着她,“你去看看那头熊的尸体!这么远的距离一枪毙命,这种枪法连特种兵都不一定做得到。我敢打赌,他那枪就是冲着人打的!” “这确实,”吴良水表示赞同,“去年我老家那边有野狼伤人,一群警察上山打狼,最后把狼堵在洞里,几个人打了三四枪才把那狼打死。那熊可比狼更难打多了……” 乔曦看了一眼吴良水。自打唐佳佳出事后,乔曦就不想再跟他打交道,但此刻,他的话却让她觉得不对味儿:如果她记得没错,他刚刚还说江澈救过他们的。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雨水拍打树叶的声音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仿佛在提醒他们处境的危险。 不管开枪的人是谁,他们显然是遭到了一个危险人物的袭击,在这荒无人烟的山林里,这无疑是一件很要命的事情——毕竟,人家手里有枪。 此时,最明智的选择就是中断徒步,立刻报警,然后等警察来处理这一切。 所有人都想到了这一点,不约而同地掏出手机——然而,没有一台手机,此时还显示信号。 “没信号,现在可怎么办啊?”孟涵之问道,嗓音已有些不自然。 第22章 林中的杀机 所有人都陷入深深的恐惧之中。 他们因为被熊追赶,已经严重偏离了预定路线,现在都身处一座完全陌生的山里。更糟的是,湍急的山洪从上游奔涌而下,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断枝碎石,此刻已灌满了河谷,算是将他们唯一的退路阻断了。 此刻与外界失去联系,意味着什么,大家都心知肚明。 吴良水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说道:“我建议哈,左晟也受伤了,咱们就先在这休息一晚,等明早起来再看看情况,实在不行就原地等救援。旅行社在徒步终点没等到咱们,肯定会报警的。” 孟涵之立刻说:“我赞同。晚上在深山里行走,一不小心就可能坠入峡谷,实在太危险了。更何况,那个神秘的枪手不管是谁,他既然打死了熊,应该是想救人的,不会这就冲着咱们来吧?” 左晟不置可否,但他也确实走不动了。 大家最终决定在此扎营。出于安全考虑,大家扎营时把帐篷紧紧地挨在一起,围城了一个圆形的防御圈。 雨势渐渐收缓。 乔曦在帐篷里换好衣服,整理好装备后,拉开帐门钻了出来。 此时,夜空变得清明,空气里混合着潮湿的草木和泥土气息。她看着远处的河谷,试图整理自己纷乱的思绪。 那个神秘的枪手是谁,他为什么对左晟开枪? 江澈又在哪里,他怎么还不来会合? 乔曦听着河谷中奔腾震天的水声,心里不禁升起隐隐的担忧:这个时候还没出现,江澈会不会遇到了什么危险? 不过紧接着,乔曦就否认了自己的想法:江澈的身手这么厉害,应该不会遇到什么危险。也许,他还在河谷的另一边,已经开始返程了;也许,他也在找他们,只是雨天的山路湿滑难走,需要花些时间。 乔曦转过身,正要走回去,却无意间瞥向左晟的帐篷。此刻,他的帐门敞开,人并不在里面,露营灯的灯光映照在帐篷内的手机屏幕上…… 乔曦突然僵立在原地。随即,心头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震惊和酸涩——左晟离开帐篷时,并没有拉上帐门的习惯。 …… 入夜,雨丝渐密,由淅沥再次转为倾盆。 乔曦在帐篷里睡得并不安稳。她渡河的时候身上湿透了,又淋了雨,虽然扎营后立刻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但仍有些着凉。此时,她在睡袋里蜷缩着,只感觉周身冰冷刺骨。 半梦半醒间,帐篷外似有什么人在走动。 下一刻,伴随着地动山摇般的摇晃,乔曦的意识被强行唤醒。 “醒醒,快醒醒!” 她费力地睁开双眼,看到自己的帐篷已被拉开,露营灯昏黄的光从帐门照射进来,让她一瞬间没反应过来是白天还是晚上。 乔曦扭头看向旁边,覃一帆正蹲在她睡袋旁边,头发上、眼镜片上都是雨水,脸色惨白如纸。 “覃一帆……出什么事了?”她揉着眼睛问,喉咙干涩得隐隐作痛。 覃一帆咽了口吐沫,声音低沉却清晰:“吴良水……他……他死了……” 乔曦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睡意完全消散。 她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又问了一遍:“吴良水……怎么了?” “他死了!”覃一帆嘴唇颤抖着重复道。 ----------------- 帝都高级法院。 1217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这里刚刚结束了一场冗长的会议,此时与会者陆续走出,李潇墨和白梓欣则落在最后面。 “梓欣姐,帮我拿一下。”李潇墨将手中的笔记本电脑递给白梓欣,然后转身关上了会议室的门。 白梓欣捧着笔记本电脑,下意识看了眼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大门:“咱们部长,走了有几天了吧?” “咋了,你想他了?”李潇墨一边从她手里接过电脑,一边揶揄道。 白梓欣无语地撇了撇嘴:“我说我想他了,你信吗?” 李潇墨忍不住笑了起来:“我不信,估计咱们全院上下,连门口站岗的法警都不会信。” 这话倒是不假。 四年前,白梓欣刚刚大学毕业,带着满腔的热情和憧憬踏入了帝都高级法院。 入职第三天,她跟着带教法官去观摩一场庭审。 随着书记员一声洪亮的“全体起立!”,审判席侧门被推开,所有人齐刷刷站起身来,迎接合议庭入场。 白梓欣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审判席正中间的那个男人。他身着法袍,带着一种清冷的威严,只是轻轻扫视全场,整个法庭便陷入寂静。 这位审判长好年轻……好帅…… 白梓欣眼睛都直了。 “法警,准备不公开审理。”他薄唇轻启,声音沉稳而清晰。 顿时,法庭的四扇大门全部关闭,只剩提审通道的红色警示灯在闪烁。 “徐法官,为什么不公开审理啊?”白梓欣压低声音,好奇地询问旁边的法官。 “因为被害人,未成年。” 闻言,白梓欣全身僵住——因为回答她的声音,是从审判席上传来的。 她下意识抬起头,正对上审判席正中间那道冷峻的目光——她紧张地眨了眨眼,已是一身冷汗…… 回去之后,她被带教法官罚抄了三遍《刑事诉讼法》的第一审程序章。 白梓欣原以为,那日庭审过后,她与那位审判长的“孽缘”已画上了句点。却未曾想造化弄人,两年后,他晋升为刑事审判部长,而她竟被调至他身边,担任了两年的审判部长助理,直至三个月前,她自己也入额成为一名法官。 有一天,她与几位同事在单位食堂就餐。正谈笑间,一位相熟的女法官突然打趣道:“小白,你跟咱们部长共事这么久,他在你心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白梓欣闻言,放下筷子思索片刻,随即回答:“英俊如汤姆·里德尔,强大如神秘人,冷酷如伏地魔!” 话音刚落,大家先是一愣,随即爆发一阵哄笑。 “哈哈哈,这不还是同一个人嘛!”旁边的男同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连邻桌的书记员都忍不住看向这边。 那日之后,白梓欣对刑事审判部长的“神评”,在帝都高院悄然传开。 …… 晚上10点,李潇墨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掏出手机,看着通讯录上的那个号码,紧张地清了清嗓子,最终下定决心,按下呼叫键—— 这两天部里的情况、手头案子的进展还有院长的最新指示,还是要跟部长大人汇报一下的。 然而,短暂的寂静后,电话里响起的,却不是他清冷的声音,而是一遍遍重复的、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第23章 深山大逃杀(一) 山林里,雨声依旧,但此刻听起来,却更像死亡的序曲。 “出了什么事?他是怎么死的。”乔曦紧紧地盯着覃一帆,试图让自己找回些理智。 覃一帆一屁股坐在帐篷底的帆布面上,他抚住胸口,平复了下情绪,才慢慢道:“刚才,我在帐篷里,听到外面有声响,就问了声是谁,结果没人搭理我……我觉得不对劲儿,怕有什么情况,就起来看看。结果,刚出来就看见吴良水的帐篷门开着……” 他停顿了下,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他就躺在帐篷门口,脖子上全是血……是被人割断了喉咙。你们别去看,真的很惨。我已经叫醒了左晟,他去叫孟涵之了。这里不能再呆了,咱们快走!” 乔曦点了点头,现在她就是再懵也知道了发生什么事。冷风带着雨雾从外面吹进来,灌入她的脖子,可她却浑然不觉。她机械地起身收拾起行李,手指因为发抖而变得很不灵便。 当她弯腰钻出帐篷时,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在那一瞬间的光亮中,她清楚地看到几米之外,吴良水的尸体一动不动地躺在他的帐篷前。 乔曦不敢走过去看。但她能想象得到,他喉咙被割开,流了那么多血……他死的时候,一定很疼吧。 乔曦鼻子一酸,她想起吴良水还有家人,还有个年幼的女儿,而她们却还不知道,他现在已经死在这荒郊野岭。 五分钟后,所有人都收拾好了行李,大家再次拔营,向山林深处走去。 这一天之内,发生了太多的意外,他们这个原本七人的团队,现在只剩下四个人了。恐惧和绝望此时已然在他们每个人心中蔓延,大家都神经紧绷,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孟涵之的状态比其他人更糟糕。不同于平日里的精致和优雅,此刻的她披头散发,防水外套上沾满了泥水。她机械地跟着队伍前进,时不时地捂着脸,发出沉闷的抽泣声。 “我们就这样不管老吴吗?”启程不久后,乔曦还是于心不忍地问道。 “怎么管,我们一起把他埋起来?怕是坑还没挖好,江澈就杀过来了!”左晟紧锁双眉道。 “我不相信是他。”孟涵之边走边抽泣着说。 左晟转头看向孟涵之,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滴下来:“咱们一起进的山,现在出了事,只有他连个人影都见不到,你还觉得他没问题?” “没错!”覃一帆接话道,“你们女的没这个身手,左晟的手也受伤了,除了江澈,谁还能把吴良水叫出帐篷杀了?” “可他为什么要杀吴良水?没有理由啊……”孟涵之仍不愿相信。 乔曦默默注视着他们。不知为何,她总是感觉,整件事都有点儿不对劲。而眼下除了恐惧和疑惑,还有一件事像刺一样扎在她心里,她必须要弄清楚。 乔曦看向孟涵之,语气平静地问:“孟小姐,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们?” 她看到孟涵之转头看向她,又继续说道:“咱们进入乌蒙山露营的第一晚,你和江澈单独在河畔见过面,对吗?” 这句话如同平地一声惊雷,她的话音刚落,左晟和覃一帆同时停下脚步,诧异地看向孟涵之。孟涵之则站在原地,震惊地看着乔曦:“那天晚上,在河滩上的人是你?” “是我。”乔曦坦然承认。 自打第一夜撞见河畔上那两道身影后,乔曦就猜出来其中一个人是孟涵之,另一个人是左晟或江澈。而就在昨晚,乔曦看到左晟离开营地,帐门却没有拉上,她就知道那天跟孟涵之在河边的男人,是江澈。 因为那晚,除了她和孟涵之,其他人都是拉上了帐门的……包括另外一个离开营地的人。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 她一直觉得,江澈是那种冷静睿智、超脱世俗的男人。这样的人,哪怕是在旅行中遇到,也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这样的男人,又怎会被旅途中,这些聚散随缘的暧昧所迷惑? 思及此,乔曦不禁自嘲地笑了笑:这都什么时候了,她居然还在纠结这种事情。 “啥……不是,你还跟江澈在河边幽会过?”只听左晟不可思议地问道,他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 而旁边的覃一帆,反应则更夸张,他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眉毛不自然地皱在了一起。 在野外探照灯的光芒下,孟涵之的脸颊泛起红晕,只见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 “那你可不可以,把你知道的关于江澈的事情告诉我们?”乔曦耐心地问道。 “其实……”孟涵之深吸一口气,“江先生的真实身份,是帝都高级法院的法官。” 这个信息,像炸弹一样在他们几人之间炸开。 左晟和覃一帆几乎是立刻“石化”在当场,嘴巴不约而同地张成了o型。 乔曦却神色如常,此刻,她的内心还算是平静。江澈身上那种清雅疏离的气质,让她早就有一种直觉,他的身份,并不简单。 “你是怎么知道的?”覃一帆最先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的父亲是两年前一个大案的受害者……不知你们有没有听说过,海丰矿难?” 乔曦、覃一帆和左晟都点了点头。毕竟,这个震惊全国的大案,当年可谓是家喻户晓。当时,海丰矿厂的矿主贪图利益,草菅人命,直接导致二十几个工人在矿井下丧生。乔曦记得最终这个矿主被判了死刑,已经于去年执行了。 “江先生就是海丰矿难案的主审法官。”孟涵之似乎没注意到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其实在西林苗寨的那天早上,我就认出了他,我之所以没透露他是谁,也是他让我替他保密的。” 覃一帆甩了甩脑袋,努力缕清思绪:“帝都高级法院的主审法官?这也太扯了,电视剧不带这么拍的,他八成是冒充的吧!你看他戴的六位数的手表,有半点儿像体制内的人?” 第24章 深山大逃杀(二) 左晟此时也反应了过来,接住覃一帆的话头道:“对啊,这年头冒充公检法很常见,网上不到处都是杀猪盘被骗的小姑娘嘛!我更倾向于,他是帝都哪个富婆包养的小白脸……” “不是……是真的!当年庭审的时候我是见过江法官的,是他本人没错!”孟涵之的声音有些哽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还记得庭审那天,她扶着悲痛欲绝的母亲,和其他几十位受害者家属一起坐在听审席。而那时,江澈作为主审法官,高高在上地坐在审判长席位上。或许,他对她已然没什么印象,但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个在她人生的至暗时刻,扞卫人间正义的身影。 左晟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要是他什么问题也没有,为什么要求你对他的身份保密呢?” “我猜是不太方便吧,”话说到这里,乔曦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了,“好歹人家是帝都高级法院的法官,出门在外,这个身份怕是会带来很多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 “就算他是法官,谁又能保证他就不会杀人?你们看过英剧《无人生还》吗?那部剧里凶手就是个法官,里面的受害者,就是在与世隔绝的荒岛上被一个个杀了的。”覃一帆说。 一道闪电划过,乔曦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战。覃一帆的话虽然没有任何依据,可他们现在的处境,似乎跟那个电影一样,险象环生却孤立无援。 眼下,有一点她无比确定,那就是他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她下意识地再次看了眼手机,屏幕右上角依然是“无信号”三个字。现在,来时的路已经封断,经过短暂的商议,他们几个一致决定:先向密林深处转移,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再设法联系外界求援。 “我记起来了!”走着走着,左晟突然兴奋地喊道,“我曾经来过这里,前面那座长满滇青冈的山坳后面,住着一户人家,主人叫杨诺朗,是个苗族老乡,为人热情好客。” “苗族老乡?”乔曦声音里带着疑惑。 左晟将背包往上提了提,点点头说:“是的,我之前在乌蒙山旅游的时候,曾在这附近迷路,那天雾特别大,我在林子里转了一天都没走出去。后来还是杨哥发现了我,不仅留我住了一晚,第二天还亲自把我送到山口。”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右前方一条隐约可见的小路,“就是那条路,顺着走,翻过山坳就能走到他家,你们看那小路的旁边有棵珙桐,很好认的。” 乔曦看过去,前面是一棵高约二十多米的树,树皮呈灰褐色鳞片状,枝头垂挂的两片硕大、洁白的苞片,在雨中形如白鸽展翅,轻盈飘逸……那应该就是珙桐了,它的外形这么特别,左晟应该不会记错。 她想起在奢香古镇聚餐时,左晟确实提起过在乌蒙山深处迷路的经历,只是当时他没说具体地点,大家也就没在意。想不到,左晟居然就是在这附近迷路获救,还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那咱们这就过去。”覃一帆一边说,一边重新拎起登山杖。于是,大家沿着左晟指的方向,继续向前走去。 这场始于几天前的深山徒步,现已变成一场艰难的求生之旅。此时,每个人的体力都接近极限。覃一帆喘着粗气走在最前面开路,左晟胳膊上的枪伤疼得他时不时就需要停下休息,孟涵之和乔曦走得也比之前更慢了……现在,所有人都全靠一口气在撑着。 “左晟,还有多远?”走了一会儿,覃一帆疲惫地转头问道。一阵山风突然袭来,他被风灌入喉咙,咳嗽了好几声。 左晟抬头看了看:“快了,翻过这个坡应该就能看到。”他顿了顿又补充说:“杨哥家后面有片竹林,特别显眼。” 又过了大概半个多小时,当三人最终艰难地爬上坡顶时,总算看到了左晟所说的那户人家。 只见一个农家小院静静地卧在山前的空地上。主屋是一座典型的木质平房,外面有一圈木头栅栏围着。院门口有个小棚屋,院子里还有个带烟囱的石头屋子,应该是做饭的厨房。屋后的山坡上,一片茂密的竹林顺着山势生长,竹枝在风雨中摇曳着。 乔曦忽然觉得眼眶发热,这深山中的生活气息,在他们经历了这段时间的荒野求生后,此时显得弥足珍贵。 “杨哥家到了!”左晟如释重负地高呼。 此时,孟涵之已是喜极而泣,覃一帆也兴奋地朝天空呐喊一声,算是一种情绪上的释放。 大家当即加快了脚步,用了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就走下了山坡,来到农家院门口。 左晟率先上前一步,拍打起院门:“杨哥!杨哥在吗?我是左晟。” 几秒钟后,主屋的灯亮了起来。紧接着,一个身影从主屋门口走出,那人披着一件深绿色的防水斗篷,快步穿过院子,走到院门处的棚屋,伸手从里面拉开了门闩。 院门打开的瞬间,乔曦这才看清,这个叫做杨诺朗的苗族老乡是个精壮的汉子,他的皮肤黝黑,浓浓的眉毛下是一双明亮的眼睛,斗篷下面露出靛蓝色的对襟布衣,腰间系着一条白色的粗布带。 见到门口的左晟,杨诺朗咧嘴一笑,热情地打起招呼:“是阿晟啊!咋又跑这深山老林里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种亲切。 左晟赶紧握住杨诺朗的手掌:“杨哥,我们在这山里徒步,路上遇到点麻烦,想在你这儿借住一晚。这几位都是我的朋友,大家都不是外人。”左晟侧了侧身,让杨诺朗看到身后的乔曦他们。 乔曦、覃一帆和孟涵之赶忙站直了身子,挤出一丝温良无害的微笑,生怕主人家不接待他们似的。 杨诺朗的目光扫过狼狈的三人,却并未显露出嫌弃。只见他依旧笑着,立刻招呼起他们:“快,先进屋说。” 第25章 苗家小屋 山中,已然是暴雨如注,黑黢黢的山林在雨幕中,变得模糊而可怕。 乔曦虽然穿着防水衣,可雨水依然浸湿了她的裤腿,灌满了她的登山鞋,并顺着她的发梢不断滴落——狼狈的样子,堪比一只落汤鸡。而此时,她一直紧绷的神经却是松弛了下来,她转头看向覃一帆和孟涵之,此时他们也仿若得到了救赎一般,开心地笑了起来。 杨诺朗愿意收留他们,算是这次不幸旅程中,唯一一件值得庆幸的事。 他们几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踏进了主屋的门槛。屋内,扑面而来的温暖气息让乔曦感受到了久违的温馨。 主屋比想象中要小,地面是普通的泥地,有些坑坑洼洼,屋子被一块巨大的木板分隔成两个房间,左边是客厅,右边应该是卧室。屋子陈设很简单,客厅里仅放了一张陈旧的木桌、几把竹凳,角落里还有一个看似年代久远的五斗橱,客厅中央有一个火塘,此时火塘已经接近熄灭,只剩下一些零乱的火星。 “都坐,先烤烤火。”杨诺朗指了指火塘边的矮凳。紧接着就去门后拿了几块柴火,添置到火塘里面。 几人谢过主人家的热情招待,便陆续脱下防水外套,搭在火塘边的架子上,然后各自找了一个凳子,围坐在火塘周围,把湿了的裤腿伸向火塘边沿。 覃一帆刚一坐下,便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这些矮凳坐上去并不舒服,可愣是被筋疲力尽的众人坐出了真皮沙发的感觉。 杨诺朗目光在他们每个人身上扫过,最后停留在左晟的手臂上,此时,他的血又一次把纱布染透了。 “阿晟,你的胳膊受伤了?” 左晟还没回答,覃一帆就抢先说道:“别提了杨哥,我们这一路上可遭了不少罪……你这里有没有衣服毯子之类的,我咋感觉我快失温了呢……” 杨诺朗点了点头,忙站起身,从五斗橱里拿了几条毛巾和毯子,走过来递给他们:“你们先披上吧,待会儿柴火烧热了,屋子就暖和些了。” 然后,他又走到桌边倒了几杯热茶,依次端给他们:“这是山里的草药茶,驱寒的。你们先喝点暖暖身子。” 大家接过茶碗,又是一阵道谢。热气氤氲中,乔曦闻到一股淡淡的青草香气。她轻轻地抿了一口,感觉到全身都暖和了起来。 “你们这是从哪儿过来的?咋搞成了这样?”杨诺朗去卧室拿了把椅子,在他们旁边坐下,关切地问道。 左晟叹了口气,把他们的经历一一道来:“我们在吊桥那边遇见了熊,逃命的时候,我被人用枪打伤了,结果吊桥也毁了,回不去了……”他喝了口茶,继续说:“这还不算,过了河之后,我们本想就地扎营,想着先过了今晚再说。可半夜我们一个队友就被人给杀了,我们这才连夜拔营,跑到了这里。” 杨诺朗听完,深深地皱起了眉头——大概是他们的经历过于离奇和恐怖,让这位大山里的苗族老乡,有点接受不了吧。 只见他摇了摇头,缓缓开口:“这季节雨水多,山路也不好走,你们运气也真不好,这档口儿遇到这么个硬茬,这跑都不好跑。” “杨哥,您觉得袭击我们的是什么人呢?是这山里劫道的吗?”孟涵之把茶碗放在旁边问道。 “劫道的?”杨诺朗愣了下,随即摇了摇头笑道:“你可太看得起那些劫道的了,现在国家管控这么严格,他们去哪儿弄枪?就算是能弄到把枪,这不去城里抢银行,偏来这山里劫这零星半点儿的游客,这不脑子有病吗?” 众人沉默了。 杨诺朗说的有道理。那个凶手身上带着把枪,打伤左晟,又杀害吴良水……犯下这些血案,的确不像是单纯的抢劫——倒更像是,他们这个旅行团,已经被人给盯上了。 虽然那人还大发慈悲,替他们打死了一头熊。 就在此时,覃一帆的嘴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可他终究是没开口,将话咽回肚子里。 乔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看着覃一帆艰难犹豫的样子,瞬间明白了他未说出口的话:他是想说,他们已经怀疑凶手就是他们旅行团的一员,但也许怕这话说出来,会引起杨诺朗对他们的顾虑和猜忌,所以最终没说。 “杨哥,”乔曦打破沉默,“这附近除了您家,还有其他住户吗?” 杨诺朗添柴的动作一顿,紧接着摇了摇头:“以前啊,这前后几座山还有一些猎户,后来政府禁了猎,大家就都搬到寨子里去了。我是嫌麻烦,也懒得动,就继续住这里了,反正我也没什么家人,住这里正好清净。” 说完,他便起身走到墙角的五斗橱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陶罐,然后用勺子挖出一块药膏,用油纸包好递给左晟:“这是我平时用来治伤的苗药,效果还不错,你晚上敷在伤口那里,明早就能好些。” “好的好的,谢谢杨哥。”左晟感激地道谢。此时,他的伤口已不再渗出血来,但依旧是疼痛难忍。虽然大家纷纷把自己带的消炎药支援给他,可终究是无法消除他那钻心的疼痛。 不过好在,到了杨诺朗这里,一切情况似乎都在好转。 …… 夜深了。 杨诺朗将客厅让给他们休息。大家先是陆续到隔壁的卧室换好干净的衣服,然后回到客厅,铺好防潮垫,摊开睡袋钻了进去。 按照男女分列的原则,乔曦和孟涵之睡在火塘的左侧,左晟和覃一帆则睡在火塘右侧。小屋外面,风声和雨声逐渐变小,耳畔只剩下同伴们深沉的呼吸声。乔曦躺在睡袋里面,感觉一阵疲惫的困意袭来。 她深吸一口气,最终闭上了眼睛,任意识陷入混沌…… 第26章 惊梦 乔曦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黑暗的山林里。 此刻,暴雨打在身上,周身依旧是冰冷刺骨。 怎么回事,她不是睡在杨诺朗的小屋里吗?怎么又跑到林子里了? 她独自一人在林子里匆匆穿行着,她想找到其他队友,却不敢呼喊——因为在这漆黑的森林中,这样做可能引来意想不到的人,或者什么东西。 突然,前方树林间透过来一抹光亮,那光是昏黄的,但穿透力极强—— 是露营灯! 乔曦心中一阵欣喜,她胸中燃起希望,立刻向着光亮的方向跑了起来。 然而,就在她逐渐接近灯光,拨开最后一棵阻碍视线的灌木时,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如坠冰窖。 那露营灯挂在树梢上,灯下只有一顶孤零零的帐篷……帐篷旁边,她看到了吴良水。 她记得,吴良水已经死了。 不过,眼前的吴良水,确实已经死了。只见他被几个冰棱一样的东西钉在了一棵树上,浑身是血,身体就那么诡异地“立”在那里,脸色惨白如纸,死不瞑目。 乔曦吓得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这辈子,她还从来没见过这么惨的死状——此刻她才发现,震撼到极致,她竟然连喊都喊不出来。 “乔曦……”黑暗中,乔曦听到了一个声音,在呼唤她的名字。 谁,谁在叫她? “乔曦,快醒醒。” 声音又一次传来。 乔曦定了定神,向四周看去,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 就在她挣扎着站起身,看向后面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只见一道银白色的光芒穿透雨幕,把周围的环境照亮如白昼。光芒中,一个身穿银色铠甲的男人,正缓缓向她走来。 “熟人啊……”乔曦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难道,吴良水是他杀的吗? 不对,这不科学…… 有那么一瞬间,乔曦有点分不清梦境和现实了。 眼见那个男人越走越近,乔曦很想拔腿就逃,却发现双脚就像生了根一样,一动也动不了。 “快醒醒,乔曦。” 这次,声音似乎是从她脑海中响起。 而此时,男人走得更近了,近到她可以很清晰地感受到他铠甲上寒冷的气息。他在她面前停下,她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这张脸,俊美异常,可她却怎么也形容不出他的样子。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那里,而这漫天的雨帘,则仿佛有思想般避开了他的铠甲,落在地面上。 然后,男人慢慢地抬起手来,修长的手指伸向了乔曦。 乔曦依然是动不了。她像傻子一样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男人冰凉的指尖,轻轻触碰到她的脸颊。 一瞬间,乔曦感到一股电流从男人触碰的地方爆发,并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的神经,都已经酥麻…… “啊——”乔曦尖叫一声,猛地坐了起来。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心脏狂跳不止。 她慌乱地环顾四周,微弱的火光照耀下,她感觉一个黑影迅速从眼前窜了过去。 “谁啊这是?大半夜的没事儿吧?”覃一帆恼怒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乔曦这才确定了自己身在何处,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刚刚的梦境太过真实,她惊魂未定地摸出手机,打开了手电功能。 刺眼的白光下,孟涵之正揉着眼睛坐起来,左晟则不知何时已坐在一旁的凳子上,目光警惕地看着她。 “刚刚有没有人跑出去?”乔曦喘息着问道。 “哪儿有人跑出去。我们都在啊,你睡迷糊了吧?”左晟皱眉道。手机光线下,他的表情格外严肃。 乔曦的目光扫过房间每个角落,最后停留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 “可能……是我看错了。”乔曦低声说道,试图平复紧张的情绪,“刚刚做了个噩梦,抱歉吵到大家了。” 毕竟,她总不能给他们说,她刚刚是被梦中的男人给电醒的吧…… 之前的梦里,她从来没有离那个穿银色铠甲的男人那么近过,更没触碰过他。此时,她的脸颊还留着他指尖冰凉的触感,身上也酥酥麻麻的——就像刚被电流穿过。 这电估计得有十万伏特吧……那男的是皮卡丘吗? 乔曦揉了揉眼睛,看向卧室的门,见那木板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任何动静,终于是松了口气。 他们是来借宿的,吵到主人家就不太好了。 折腾一番后,大家又都重新躺下睡觉。乔曦强迫自己闭上眼睛,但此时,她的意识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没过多久,黎明的第一缕光线透过窗户,照进屋内—— 这一夜,总算是过去了。 ----------------- 清早,乔曦打着哈欠起床,走到主屋门前的屋檐下。 她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昨晚的噩梦直接剥夺了她的睡眠,她现在已是疲惫不堪。 雨依然在下。乔曦抬头看了看天,只见黑云翻墨、白雨跳珠,能见度很低。暗沉沉的雨幕吞噬了整片山林,偶有几道闪电出现在云层间,给这片天地带来瞬间的亮光。 院子里的石屋传来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显然,杨诺朗已经起来,此时正在厨房里面忙活着。 这位苗族老乡从昨天他们狼狈地敲开他家门的那一刻起,就展现出山里人特有的淳朴和善良,让乔曦虽然远在深山,却能感受到家乡的温暖。 “乔小姐,起来了啊?”杨诺朗在石屋门口看到站在屋檐下的乔曦,热情地打起招呼。 乔曦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我觉浅,睡不着了。杨哥,您起得真早!” “山里人习惯啦!”杨诺朗爽朗的笑声传了过来,“给你们做点热乎的,这鬼天气,不吃点暖和的怎么行?” 就在此时,覃一帆伸着懒腰,站到了乔曦旁边。 “早啊!”乔曦微笑打招呼。 “早。”覃一帆无精打采地回应着。 乔曦看得出,经过昨晚这么一闹,覃一帆应该也没再睡着,不禁感到有些抱歉。 屋内传来声响,他们回头看了看,只见左晟已经挣扎着坐起。 昨晚临睡前,他胳膊上的伤口发炎,疼得直哼哼。不过用过杨诺朗的药后,现在看上去已有所好转——这算得上是唯一的好消息了。 第27章 血色清晨 昨天晚上,左晟提议大家先在杨诺朗家住下,等峡谷里的洪水退去,再想办法渡河撤离。 所有人都没有异议,杨诺朗自然也是欣然同意。从昨天起,大家就遭遇各种突发变故,已是措手不及。今早,他们总算可以不用疲于奔命,获得难得的放松。 乔曦和覃一帆此时也是闲适地站在屋檐下,欣赏着山中的雨景。 “你说,要是他杀过来,可怎么办?”覃一帆看着雨幕喃喃道。 乔曦看向覃一帆的侧脸。很明显,这个“他”,指的就是那个追杀他们的人。 可“他”又是谁呢? ——这恐怕,就不得而知了。 乔曦转过头,继续看着雨幕说道:“应该不会,他又不是神仙,怎么会知道咱们在这里?而且就算是运气不好,偏在这儿遇见他,咱们这么多人,他应该不会轻举妄动。” “可他有枪啊。”覃一帆提醒道。 这回,乔曦也沉默了。 是啊,她看过新闻里报道的m国的枪击案,一个枪手闯进人群密集的地方,杀死几十个人都如砍瓜切菜般简单。 很难想象,他们几个如果跟他正面对抗,能有什么活着的机会? 只是,如果真到那个地步,杨诺朗怕是要被他们牵连了。 思及此,乔曦不禁有点于心不忍。 “乔小姐,覃先生,你们先过来吃饭吧!”杨诺朗的声音打断了乔曦的思绪。 只见他挂着淳朴的笑意,端着一盘金黄色的玉米饼从厨房出来。他一边走,一边用一只手拿起斗篷的一角,小心罩在那盘玉米饼的上空,防止雨水落在饼上。 院子里,有一个用塑料布和竹竿临时搭建起的雨棚,杨诺朗把玉米饼放在雨棚里面的石台上,又转身走出,冲他们招呼道:“你们先吃,我去端汤。” 乔曦和覃一帆感激地跟杨诺朗道过谢,便也不再客气,从屋里搬出俩凳子,围坐在雨棚里的石台边上,拿起玉米饼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他们已经快一天没能好好吃东西了。 雨水敲打在塑料布上,棚布里面,热气氤氲。乔曦咬了一口玉米饼,香味在口中扩散——虽然是农家最寻常的食物,但此刻对于他们来说,却是格外美味。 她下意识抬起头向厨房方向看过去,却见杨诺朗还在里面忙活。她想着待会儿他再过来的时候,叫他来和他们一起吃。 没过一会儿,杨诺朗又走了出来。这次,他一只手里端着个汤锅。雨水顺着他的斗篷不停地流下,他走得颤颤巍巍,步子有些不稳。 乔曦不禁鼻子一酸:雨下这么大,他却依然起了个大早,饿着肚子给他们这些陌生人准备早饭——在人心浮躁的现代社会中,这确是极大的善意。 “杨哥,小心看路,很滑的!”乔曦的声音穿过雨幕提醒道。 杨诺朗朝她这边笑了笑,回了句“没事儿”。 意外,发生在他即将走进雨棚的时候。 “砰——” 一声震耳欲聋却无比熟悉的枪响,撕裂了雨幕。 乔曦看到,杨诺朗的头猛地一仰,太阳穴的位置突然炸开一团血雾,一部分鲜血甚至溅到了离他最近的覃一帆的脸上。 紧接着,杨诺朗的身体就如断了线的木偶一般,重重地倒在了地上。鲜血立刻与雨水混合,形成一片不断扩散的红色溪流。 一切都发生地这么快,没有任何预兆。 时间仿佛突然凝固了。 乔曦的大脑一阵天旋地转,这种爆头场面,她以前只在动作电影里见过。现在她感觉,这不是一般的视觉冲击——杨诺朗躺在地上,两只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灰暗的天空。 那子弹,应该是快得让他都感觉不到疼…… “啊——!” 覃一帆歇斯底里的叫声把乔曦拉回现实。他苍白的脸上还沾着杨诺朗飞溅出来的鲜血,表情扭曲得几乎认不出面容。 乔曦愣了一秒钟,似乎再次确认一遍眼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紧接着,她立刻起身,跟覃一帆一起拔腿就往屋内跑。 “杀人了!又杀人了!”覃一帆边跑边冲着屋内喊,声音已经变了调。 他们冲进屋门,迎面遇到正要出门查看情况的孟涵之和左晟。因为刚睡醒,孟涵之的长发还凌乱地披散着,而左晟的脸色则更加苍白,显然也被刚刚的枪声所震惊。 “是那个凶手……又出现了吗?”孟涵之问道,声音颤抖。 “别……别去院子,赶紧去收拾东西,离开这!”覃一帆语无伦次地说,一边用手背擦着脸上的血迹。 左晟的表情变得异常凝重,他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在思考着当前的状况。 “看清……是谁了吗?”左晟突然问道,声音因恐惧而喑哑。 “雨太大了,我……我们没看清。”覃一帆边收拾东西边说。 乔曦感到一阵寒意涌上心头,不由得后怕起来。 杨诺朗倒下去的瞬间,他们在雨棚里坐着,视线受阻。可子弹击中的是杨诺朗的太阳穴——那个角度,应该刚好是从门口射出的。 当时,她不敢环顾周围,因为她心里清楚,如果那个时候她跟凶手对视,那一定是她看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眼。 说到底,身边的伙伴一个个惨死,可她除了不停地逃命,想办法活着出山,为他们报警之外,又有什么办法呢? 她的力量,终究是太小了。 “卧室里有扇窗子,外面就是后山,咱们从那走。”左晟缓过神来,赶紧提醒众人。 几秒钟后,大家背着匆忙收拾好的行装,从卧室里的窗户翻出,冲进了屋后的竹林。 乔曦的背包只装了一半的物品,但她已经顾不上这些了。她边跑边拉背包的拉链,任凭豆大的雨滴打湿今早刚换的毛绒外套,也没有放慢脚步。 ——这才不到一晚上的时间,他们几人又重新回到了逃杀的状态。 第28章 再逃亡 大雨笼罩了整片后山竹林。 乔曦的登山鞋昨夜被雨水浸透,今早换上了休闲鞋,结果在爬坡的时候滑了好几跤。此时她的双腿满是泥泞,但仍旧紧紧地跟在队伍后面——倒不是大家停下来等她,而且现在他们伤的伤、累的累,所有人的奔跑速度都不快。 “砰——” 又一声枪响从他们身后传来。 所有人的心如坠冰窖。 左晟随即发出一声闷哼,往前踉跄了一下,重重摔倒在铺满竹叶的地上,倒地刹那间,小腿往外喷出一股鲜血。 “左晟!”乔曦和孟涵之同时喊道,下意识地回头去扶他。覃一帆不敢独自跑在前面,也停下帮忙。 左晟已疼得说不出话来,五官紧紧地皱在一起。他的身体此时一点也使不上劲儿,大家好不容易把他生拽起来,又跌了回去。 乔曦不禁有些着急,却也不得不接受现实:左晟应该是走不了了。 她下意识抬起了头,却在此时透过密集的雨帘,看到二十多米外,那个熟悉的身影向他们走来。 ——正是那个,已经消失了一天的人。 只见江澈穿着一件黑色的防水冲锋衣,右手握着一把手枪,他的表情依然平静,眼底却似蕴含着寒霜。他从容不迫地向这边走来,就像在森林里散步一样。在乔曦看向他时,他的目光也隔着雨幕,远远地跟她对视。 那一刻,乔曦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别管了,快走!”覃一帆最先反应过来,拉着乔曦和孟涵之,快步往前面的树丛跑去。 乔曦跟着覃一帆慌不择路地向前跑去,脑海里除了震惊和恐惧,还现出无尽的困惑。 为什么? 江澈为什么要把他们一个个都杀了? 难道他真的像美剧里的恶魔法官那样,因为见识了太多的人间罪恶,导致了人性扭曲,用杀人来排解压力? 此时,恐惧让乔曦的精神紧张到极致,她的体力被最大程度地调动起来,双腿一刻不停地奔跑,却始终感觉,死亡的气息正从背后逼近。 …… 看着其他队友在前面跑远,趴在地上的左晟陷入了深深的绝望。 他此时在泥水中艰难地向前爬行,小腿涌出的鲜血,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路。 身后,传来“死神”一般的脚步声。 即便是透过雨声,那脚步声依然清晰,一步一步,像是踩在左晟的神经上。 但他依然不停地向前爬,哪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许,他已知道自己大限将至,他想给自己争取一点时间,一点留在这个世上的时间。 紧接着,一双黑色的登山靴,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左晟咽了口唾沫,他慢慢抬起头,雨水混杂着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他要记住这个人的样子,他死后就是变成厉鬼,也要找他报仇。 之后,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等待最后的时刻。 ----------------- 暴雨如注。 乔曦、覃一帆和孟涵之在雨中拼了命地狂奔,天空中电闪雷鸣、狂风大作,竹林的哗啦声混杂着风声、雨声、雷电声,似乎能淹没他们身后的一切声响。 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石林,他们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跑着跑着,覃一帆指着不远处,一块足有两层楼高的巨型岩石:“躲那石头后面!” 三人跌跌撞撞地绕到岩石背风处,因为这巨大石头上宽狭窄,底部刚好形成了一个三角形的空间,雨水顺着岩顶的边缘不停地滴落,却未能沾湿底部的区域。 “追……追过来了吗?”他们刚躲过去,孟涵之就惊恐未定地问。 “没有。”乔曦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有这片卧在白芒茫的风雨中的石林。 此时,他们三人都已浑身湿透,喘得像随时会断气一般。覃一帆坐在地上,眼镜歪到了一边,一只手哆嗦着从背包里摸出水壶。 “那……那什么,你们手里都有啥趁手的武器?咱们把家伙都在手里拿着,防止被江澈突然袭击。”覃一帆喝了口水,同时,用另一只手从背包里掏出了一个炭素合金做的十字弓。 乔曦吃惊地望着他:“你带这个东西做什么?又不是来打猎的。” 她想起一开始,覃一帆是打算用它打四川山鹧鸪来着,当时她就有点奇怪为什么他徒步旅行要带弓弩。 覃一帆回答说:“这荒山野岭的,要是出现豺狼野兽之类的,好歹有个应对吧。你们把能当武器的东西都拿出来,要是他来了,大家就一起上。” 乔曦觉得如果真的遇到江澈,就算是他们拿着武器恐怕也无济于事。不过,她仍然很配合地从背包里掏出了一把折叠水果刀,眼下,这是唯一可作为“武器”的东西了。很多东西连同她的帐篷,都被落在了杨诺朗的小屋。 孟涵之也从背包里拿出了一把登山锤。 覃一帆瘪了瘪嘴:“你们这不行啊,他手里可是有枪的,你们这些可没啥用诶。”他毫不掩饰地嫌弃。 “遇到枪的话,你这个好像也没啥用吧。”乔曦理智地指出,“左晟身手也挺好的,你看他在江澈面前,有还手之力吗?” “左晟,”孟涵之突然捂住嘴,眼泪瞬间涌出,“他是不是已经……” 气氛安静了下来,一阵悲伤涌上他们的心头。 左晟和他们的交集虽不多,但这一路上也算一起同甘共苦过,而他现在,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而杨诺朗是当着他们的面被杀的,他可能直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死。 是他们这些人,把这个淳朴的苗族汉子推向了死亡。乔曦此时内心已是无比崩溃和自责:如果当时能早点提醒他,如果能在一开始就告诉他,他们几个正在被自己的队友追杀,如果…… 然而这个世上,没有那么多“如果”。 她当时,不也对江澈还残留着一丝信任吗? 可是,这究竟是为什么呀? 乔曦双手抱紧肩膀坐在那里,看着面前从石头边沿滴下的雨帘,泪水簌簌地滑落下来。 “现在看来,我们之前所有的猜测都是对的,”覃一帆用袖子抹去了脸上的雨水和残留的血迹,“是江澈杀了吴良水、杨诺朗……还有左晟。”说到这,他也哽咽地说不下去了。短短的时间,死了太多的人,他此时也在崩溃的边缘。 第29章 劫后余生 “孟小姐,你跟江澈私下还有点交情,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杀人?” 平静了一会儿后,覃一帆突然问孟涵之。 这个问题的答案,是他们此时迫切要知道的。他们一定要弄明白,他们在不在江澈的“杀人名单”上,如果在,那原因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孟涵之绝望地摇了摇头,已泣不成声,“我只是加了他的微信,还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仅此而已……” “你还加了他微信?”覃一帆不可思议地问。 乔曦也觉得有点儿天方夜谭。 一直以来,江澈都有一种生人勿近的压迫感,当初唐佳佳要加他微信时,就被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就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根本就不屑于跟他们有任何深入的关系。 “我还当他有多高冷,没想到居然加了孟大美女的微信……还真是表里不一啊。”覃一帆冷哼一声道。 “你们都聊过些什么?”乔曦急切地问。 她并不是八卦,而是他们的聊天内容,极有可能含有杀人的线索。 孟涵之颤抖着掏出手机,点开微信软件,乔曦和覃一帆凑近了些,仔细地看着聊天界面。 对方的昵称是“喋血天下”,头像是一片完全的黑色。孟涵之没有给他改备注,而是在他的昵称后面加了“江澈法官”四个字。 乔曦还注意到,添加好友的时间是周五晚十一点半,也就是两天前,他们坐在一起讲故事的晚上。 只见聊天记录如下: 【孟涵之】:这么晚了,您怎么还不睡呀?[可爱] 【喋血天下】:荒郊野外,有些寂寞,睡不着! 【孟涵之】:[害羞][害羞] 【孟涵之】:真希望尽快回帝都,我还想跟您请教一些法律方面的问题呢! 【喋血天下】:不早了,快睡吧美女! 【孟涵之】:好的,晚安啦~ 聊天记录到此为止。 覃一帆嗤笑一声:“‘荒郊野外,有些寂寞’?他还真是刷新了我对帝都大法官的认知啊。” 乔曦感觉,这个聊天记录有种说不出的奇怪。 “这个聊天记录不对劲。”只听她说,“从这个‘喋血天下’说的第一句话来看,他应该是比较想接近孟小姐的。可为什么,当孟小姐提出想回帝都继续约,理由还是探讨他领域内的话题的时候,他却立刻中断了聊天呢?” 孟涵之擦去眼泪,倔强地反驳说:“江法官这一路上都很高冷的,第一次加我微信聊天,话不多很正常吧!” “要我说就是重度精神分裂,”覃一帆不屑地撇了撇嘴,“白天装高冷、晚上现原形,他就是这种人。” 乔曦还是觉得不对,那个“喋血天下”的谈吐很庸俗,虽然只是寥寥数语,但和她所了解的江澈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思及此,乔曦又不禁自嘲地笑笑:是啊,她又何曾真正了解过江澈呢? 眼下,他们从孟涵之这边也没获得什么有用的信息,事情似乎再次陷入了僵局。 “现在要怎么办,难道要不停地逃下去?”覃一帆沮丧地问。 乔曦看着洞口滴下的雨帘,陷入了沉思。很多细节和线索,在她脑海中不断涌现—— 一切,都是从过了桥开始的。 “我不明白,”乔曦开口道,“为什么江澈过了桥才开始杀人?” 覃一帆冷笑一声说道:“因为过了桥就没信号了呀,咱们几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这里不就成了他的狩猎场?” “可刚刚在林子里的时候,他明明可以连开四枪,把我们都杀死,可为什么只打左晟,打的还是腿?”乔曦接着问道。她很清楚,当时江澈是有这个时间,杀死他们所有人的。 “打左晟的腿可能只是打偏了,至于为啥没杀我们,”覃一帆略微思索一下,看向孟涵之,“不会是对你余情未了吧……” “那他怎么不杀咱俩?”乔曦无语地问道。 “那估计……就跟国外的追逃杀人游戏似的,就是一些变态杀手,喜欢先让被害人逃跑,然后再一个个追杀,玩儿得就是个刺激。”覃一帆笃定地说。 “你之前不是也说,江澈的枪法非常准吗?”乔曦再次提出疑问,“江澈杀其他人都是一击毙命,就像个训练有素的职业杀手,唯独对左晟,要么打胳膊要么打腿,总是打偏,这不是前后矛盾吗?” “或者是他想折磨左晟?”孟涵之提供了另一个思路,“毕竟左晟一路上都对我挺照顾的……” “对啊,”覃一帆一拍大腿,“就是这样,孟小姐这一路上跟左晟也走得挺近的,就是因为男人间的嫉妒,所以江澈才打算让左晟多受点罪。再加上,我记得左晟曾经当面嘲讽他是会所男模……” “其实,我也想跟江法官走得近一些,”孟涵之小声解释说,“可他总是冷冰冰的,拒人千里之外。” “也许他以为男人冷酷一点,更能俘获女人的芳心,结果弄巧成拙了。”覃一帆越说越起劲儿,“他看到你和左晟亲近,因为嫉妒而心理变态、大开杀戒。他第一次开枪不就是在你和左晟一起逃难的时候,那就全对上了!” 乔曦在旁边听着,别的不说,光想象力覃一帆就跟王小麦有一拼。 覃一帆的解释虽然逻辑能说得过去,可乔曦觉得,这不像一个高级别法官会干出来的事儿。 只能说,覃一帆对那些上位者们的了解,实在太浅薄了。 乔曦叹了口气,打算用正常点儿的思路说服他们:“孟小姐,江澈是海丰矿难案的主审法官这一点,你确定吗?” “我确定,我不可能认错爸爸案子的主审法官的。”孟涵之笃定地说。 “那好,”乔曦深吸了一口气,“如果是这样的话,你们刚刚猜的情况,基本上没有可能。” 覃一帆和孟涵之都看着她,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海丰矿难是当年全国瞩目的大案。案子发生在L省,却是直接提级到帝都高院审理的。这种案子,主审法官至少是刑一庭庭长,甚至是刑事审判部长……也就是说,他的级别可能到副厅级。”体制内的职级规则,乔曦还是信手拈来的。 覃一帆和孟涵之都不说话了。他们就是再执迷于自嗨,此刻也恢复了些理智。换句话说,以江澈的身份地位,犯得着为了个孟涵之去杀人甚至虐杀吗? “那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在玩儿杀人游戏。”覃一帆说,“这么一个牛逼人物跑到荒郊野岭来杀人,估计就是闲着没事儿,想体验把杀人的快感……” 乔曦依然不置可否,她继续说:“有件事,之前我没当回事,但现在想想还是有些让人在意的。你们还记不记得两天前的晚上,左晟讲完了故事后,江澈说了什么?” 覃一帆紧锁双眉,努力回忆道:“我记得他当时好像说了句,如果他是那帮人,不会让左晟活到现在什么的……” “没错!”乔曦点了点头。 “你是想说,从这句话可以看出,江法官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孟涵之犹豫着问。 乔曦摇了摇头:“优秀的法官都有一个职业习惯,他们会把自己代入罪犯,来揣摩他们犯罪时的动机和心态。如果说,当时江澈是把自己代入‘那伙人’而说出的这话,那从另一个方面刚好说明,左晟讲的故事,是假的。” 覃一帆和孟涵之都愣住了。 “盗挖千年前的古墓,这是重罪,”乔曦继续说,“试想,一伙丧心病狂的盗墓贼,在左晟发现了他们的秘密后,怎么可能还让他活着?” “乔曦,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孟涵之疑惑地问。 乔曦听得出,孟涵之是在问为什么她对法官的事情这么了解。 “我表弟是政法大学的,我曾带他去蹭过我们学校法学院的公开课,所以知道一些这方面的知识。”乔曦坦诚地解释。 “就算是这样,可这跟江澈追杀咱们有什么关系啊?”覃一帆重新整理了下思绪,“总不至于左晟讲了个假故事,然后就得死啊?” “还有一个点,帝都金店劫案。”乔曦提醒道。 “什么?这又是哪儿跟哪儿?”覃一帆和孟涵之感觉脑细胞有点不够用了。 “一开始,我也没觉得袭击事件跟这个案子有什么关系。但是,你们记不记得江澈跟咱们讲的那个故事?” “那两个死去女孩的故事?”孟涵之问。 “没错。确切来讲,是帝都金店劫案受害者的故事。”乔曦说。 覃一帆若有所思地揉了揉太阳穴:“其实那天他讲完那个故事后,我也用手机查了查,那两个女孩确实是帝都金店劫案的死者,所以你觉得……” “我有种感觉,我们之所以会遭遇追杀,跟帝都金店劫案有关。”乔曦一字一句地说,“咱们先想办法到有信号的地方报警,然后通过孟小姐的微信账号联系江澈,跟他沟通一下,这其间很可能有什么误会。” “报警我同意,但为什么要联系江澈?等他过来杀咱们吗?”覃一帆挑眉问。 乔曦无语:“他总不可能,顺着网络过来杀咱们吧?” 话音刚落,乔曦突然发现他们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 江澈,到底是怎么找到他们的? 要说昨天夜里,大家扎营的山坡比较显眼,被他找到还可以理解。可是今天早上呢? 乔曦蹙眉,转头看向了孟涵之。 第30章 地缝遇险 雨势渐渐收敛,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远处的山峦在雨后的薄雾中隐现,近处的石林里,浓重的湿气氤氲开来,让这乌蒙山深处的天地间,宛若仙境。 “雨变小了,我们得抓紧时间走。”覃一帆拍了拍屁股,站起身来。 乔曦和孟涵之也赶紧起身,重新背上背包,踏上了逃命之旅。 要想报警获救,现在也得先想办法活下来才行。 覃一帆走在最前面,他的衣服已经湿透,此时紧贴在身上,愈发显得他的肩膀单薄。他一边走,一边时不时往后看,满眼充斥着劫后余生的惊恐和不安。 孟涵之走在中间,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她始终紧紧地跟在覃一帆身后,仿佛这样能给她带来更多安全感。 乔曦则走在最后,此时,那件吸满雨水的毛绒外套已被她扔掉,身上穿着的是件黄色的防水外套。雨后的山风带来了湿漉漉的寒冷,昨夜几乎未眠带来的疲惫感,此时如潮水般涌上来,让她本就沉重的步伐更加缓慢。 …… 按照路线规划,他们要想返回吊桥那边的河谷那里,需要不停地向东走。可如果那样的话,难保他们不会再遇到江澈。为此,他们决定干脆先往北走,再找合适的位置折返向东。 翻越了一个山坳后,山势陡然往下,乔曦现在已经有了经验:这种路况,前面八成要出现断崖或峡谷了。 果不其然,往前没多远,他们就看到了一段向下延伸的石头阶梯。 “怎么还有石头台阶,这里以前,是个景区吗?”乔曦说出了心中的疑问。 “不太清楚,听说这附近有个什么‘会泽大地缝’,还挺有名的,不知道这个是不是。”覃一帆说道。 虽感觉在这个人迹罕至、连信号都没有的地方建景区很奇怪,但他们眼下除了继续往前走,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 他们顺着台阶拾级而下,没走多久,就隐隐听到了“哗哗”的水声。几经峰回路转,他们进入了一处极窄的峡谷,两侧高耸的岩壁对峙着,抬头仰望,只能看到天空变成一道狭窄的缝隙,宽度大约只有十几米。 峡谷里面光线格外昏暗,而他们脚下的小路就位于“地缝”一侧的岩壁腰部,一侧是绝壁,另一侧就是几十米深的谷底。河水湍急,在谷底流淌,轰隆隆的水声响彻整个“地缝”。 “这里……好美!”孟涵之边走边惊叹道。 乔曦抬起头向周围看了看,只见岩壁上布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在头顶上泻下来的天光里,显得格外翠绿,偶有几滴水珠从岩壁的缝隙中滴落,砸落在他们的身上,带来岩石深处的凉意——整个“地缝”,就像是一处洞天仙府,神秘,且梦幻。 “诶?这是什么?”最前面的覃一帆突然停下脚步,打开手电筒朝右侧的岩壁照去。 乔曦和孟涵之跟了上来,看到覃一帆照的地方有一条石头通道,光线在几米远的地方消失,里面则是漆黑一片。 “咱们进去看看,说不定里面有路,能尽快离开这地方。”覃一帆招呼着,接着就探头探脑地往里走。 乔曦还没来及说什么,却见覃一帆和孟涵之已经钻了进去,无奈之下,只得跟着往里面走。 通道口很狭小,仅容他们依次弯着腰通过,但等往里走了十几米后,前方的空间突然变大,手电筒的光束也散射了开来:这是一个宽敞的岩洞,足有三四十平米大小,洞的周围是白色的岩壁,中央是一处两米多高的黑色坐像。 乔曦看了看那个坐像,不禁有些寒毛直竖:那不是人的坐像,更像是某种长相狰狞的动物。细看之下,她越发觉得像他们在地下龙宫遇到的那个丑陋的猴子。 “这……是神像吗?”孟涵之问。 “我可没听说过哪个宗教信奉这么丑的神。”覃一帆嫌弃地摇了摇头。 他们用手电筒照了照周围,只见洞中白色的岩壁上,有几处巨大的裂缝,手电光照之下,里面一片漆黑,却不知是通往何处。洞内的空气潮湿而沉闷,在漆黑的环境里,让人多了些压抑的感觉。 “咱们出去吧。”乔曦说,不知为何,她莫名感到些许不安。 覃一帆和孟涵之赞同地点了点头,三人一起从洞中退了出去。 回到洞外,他们继续向前。前方的小路越来越窄,随时都有跌落的可能,乔曦始终紧贴着岩壁行进,时刻注意着脚下。 不得不承认,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在这乌蒙山深处体现得淋漓尽致。“地缝”的地势有些复杂,时而狭窄得如一线洞天,时而又豁然开朗,若不是还处在逃亡的阶段,乔曦真想坐下来好好鉴赏一下这壮美的喀斯特奇观。 “咱们最好快点通过这里。”覃一帆在前方说。他有徒步经验,一般这种地貌的峡谷,地质条件往往很不稳定,是地质活动的高发地。 乔曦自然而然地加快了脚步。 而随着他们的继续深入,小路的地势也越来越低,周围光线更加晦暗,温度也开始下降,周围岩壁上的水珠闪烁着苍白而冷冽的光。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隆声,那声音如波涛一般,翻滚着向这边袭来。 “我觉得我们应该……”乔曦感觉有些不对劲。然而她刚一开口,他们脚下的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 崖壁上,大大小小的石块像雨点般滚落,噼里啪啦地砸在他们脚下的路面上,他们不得不来回纵跃,躲闪着那些石头。 “啊!”孟涵之被一块石头砸中了背包,她吓得尖叫一声,立刻抱头蹲下。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擦着乔曦的耳朵飞过,她本能地向旁边闪避,可就在这一瞬间,她脚下的地面突然塌陷,乔曦一个不稳,直接往崖边摔去。 “乔曦!”覃一帆他们的喊声在耳边炸开。 乔曦感到天地一阵摇晃。下一秒,她感觉脚下突然踩空,整个人极速向下坠去。 电光火石间,她用右手本能地抓住了悬崖边沿,最终停止了坠落,身体也悬挂在半空中。 第31章 江法官,好巧 “怎么办,咱们要不要救她!” 孟涵之颤抖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听起来却那么遥远。 乔曦抬头往上看去。 她没看到孟涵之,却看到了崖边的覃一帆,他的眼神局促地闪烁着,眉头紧紧皱起,显然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我撑不住了……”乔曦现在全身的重量都挂在右手上,她感到手指已经开始麻木,每坚持一秒钟都是在煎熬。 “怎么办呀!”孟涵之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覃一帆咬了咬牙:“我试试。” 他小心翼翼地蹲下身,伸出了手。 可就在他即将碰到乔曦的手时,“地缝”里又是一阵轻微的地动山摇。 “不行!太危险了!”覃一帆猛地缩回手,往后退了退,“我救不了她,我们都会掉下去的!” 乔曦感到一阵绝望。 她的手指已经开始打滑,身体也开始缓慢下坠,她看着覃一帆,后者的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惋惜——她知道,他应该不会再冒险救她了。 一种被抛弃的凄凉感从心底蔓延开来,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算了,放弃吧。 这个想法涌上心头的同时,她的体力也来到了极限。 “爸爸妈妈,再见!” 乔曦闭上了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进了衣领。与此同时,她抓着崖边的手,松开了。 然而,就在那失重感袭来的瞬间,一只坚实有力的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乔曦的身体猛地停在了半空,她不敢相信地睁开了眼睛——居然,有人拉住了她? 是覃一帆吗? 她想抬头看清楚上方,却因为眼里噙满的泪水什么也看不清。她只能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力量拉着自己的身体缓缓上升,让她重新燃气了生的希望。 很快,乔曦都还没怎么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被拉到了悬崖的地平面之上。悬崖边沿的石头刮擦着她的身体,但此时她的内心充斥着获救的狂喜,已经感觉不到疼痛。 当她的上半身被拉上来时,乔曦用另一只胳膊支撑住崖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够上来双腿。终于爬上来后,抓着她的那只手也松开了,她用双手支撑着地面,不停地喘着气。 她抬起头来,打算好好跟救命恩人道个谢,可就在她看清面前的是谁时,话到嘴边的“谢谢”,立刻噎在了喉咙里。 江澈就坐在离她不过一米远的地方。他那双眼睛依旧清如寒潭,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波澜。 是江澈救的她? 乔曦感觉周身的血液都有些凝固。此时,她既惊恐又难以相信,虽然这不是江澈第一次救她,可是现在的他已经和“杀人魔”画上了等号,怎么可能还会出手相救? 她下意识向周围看去,最终在来时方向百米开外的地方,看到了奔跑中的覃一帆和孟涵之。他们显然是比她更早看到了江澈,所以才能先行逃跑。 只见他们逃得干脆而决绝,都不回头看一眼,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山路的拐角处。 也是,他们脑子有病才会留下来跟乔曦一起面对这位“死神”。 乔曦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恢复些理智,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接下来的对策。 她不要像吴良水、杨诺朗和左晟那样,死得那么悲惨、那么凄凉。或许,吴良水和左晟在临死前还会求江澈放过自己,不过显然,他们没能改变死亡的结局。 士可杀,不可辱。 乔曦心里想着,要是江澈敢轻举妄动,她就立刻跳下去。如果今天她注定要赴死,那么她要体面地离开这个世界,不让这个“杀人魔”从她的死亡中,获得任何快感和刺激。 死亡,她要自己选择。 当年,很多战争前辈能做到的,她乔曦也能做到。 这样想着,她又不动声色地往崖边挪了挪。 “你对这悬崖,就这么感兴趣吗?”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却有磁性的声音响起。 乔曦立刻停下动作,抬起头来,跟江澈四目相对。却听他继续道:“没人逼你英勇就义,就别在这儿学五壮士了。” 乔曦愣在当场:他看出来她想干嘛了?! 也是,就她那视死如归的眼神,因恐惧而动作僵硬的身体,他猜不出她想干什么才不正常吧! 明察秋毫、洞若观火……可都是一名优秀法官的看家本事啊。 乔曦迅速对眼前的情况作出了反应。 “江法官,好巧!”她将脸部表情调整为外交式笑容,搬出一套体制内常用话术:“您怎么也在这儿啊,您刚说的什么来着?不会不会,这完全是误会,误会!” 然而这次江澈却没再搭理她,他低下头,清俊的脸上冒出冷汗,同时一只手按住侧腰。 乔曦犹如被泼了一桶冷水:怎么,这拙劣的“演技”,也被他看出来了? 她打量起眼前的江澈,却见他的一只手紧紧按在自己的腰间——之前乔曦并没在意这个姿势,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的指缝竟然渗出了鲜血。 他受伤了! 他穿着黑色的冲锋衣,渗出的鲜血被完美隐藏,再加上“地缝”中环境光线昏暗,乔曦才一直没发现江澈受了这么重的伤。 谁这么厉害,伤得了江澈? 她首先想到覃一帆,可紧接着又否决了自己的想法。江澈从出现到拉她上来前后不过一分钟的时间,这么短的时间,只够覃一帆在这障碍重重的小路上完成百米跑。 难道是左晟?可那也不对,在树林里的时候,左晟已经被江澈用枪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临死前的反击虽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可她觉得以江澈的敏锐,中招的可能性并不大。 伤口还在流血,说明是刚刚受的伤。 乔曦再次往周围看去,她的目光扫过身旁的地面,却看到几截断裂的石笋散落在那里。其中一个石笋的尖端,还沾着暗红的血迹。 她瞬间反应了过来。 应该是刚刚江澈救她的时候,被一块从崖壁上方震落的石笋刺伤了侧腰。 思及此,她的心里猛地一揪—— 即便伤成这样,刚刚他都没松手吗? 第32章 生死同行(一) 地缝内,之前剧烈的震动已经彻底停止。头顶上方,不知何处的山体被震裂,有一块巨大的山石从上落下,刚好卡在地缝的两侧崖壁间,形成了一座天生桥。天生桥下方,遮天蔽日,地缝内原本如绿野仙踪般的景观,此刻却愈显阴森。 乔曦手忙脚乱地从自己的背包里翻出了一个药包,递给江澈:“江法官,我这里有白药包,您快些敷上,止血效果很好的。” 她的想法非常单纯直接:人家冒着生命危险救了她一命,还为此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这个人情,她欠大了。于情于理,她都该尽力为他做点什么。 江澈点了点头,然后一言不发地接过药包。此刻,他的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似乎已疼得说不出话来。 乔曦释然地舒了一口气,她刚刚甚至有些担心,江澈会拒绝她的药包。 她开始仔细思索起现在的处境:经过刚才的那阵地动山摇,来时的路已经被震开了一条裂缝。那裂缝一开始不大,可现在已经扩展到接近三米。显然,他们已经没法往回走了。 不过好在,前方的路除了落满了碎石外,还是能继续走的。眼下,他们需要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如果可以的话。 乔曦再次看向江澈,如果他愿意让她离开,那她就可以快速地逃离这个地缝,然后想办法出山…… 可江澈有这么傻吗? 放一个目击他杀人的证人跑出去,这跟自掘坟墓有什么区别? 不过……他好像也受伤了吧。 乔曦的目光落在了江澈的腰间,心里盘算着江澈因顾及腰伤,而放弃追杀她的可能性。 她试着站起身——只要他不阻止,那她就能立刻逃出生天。 “别动!”江澈沉声道。 乔曦停止了动作。 好汉不吃眼前亏,她懂的。 可就在此时,她突然听到头顶上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抬头看向上面的岩壁,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好像看到一片黑色的波涛,在向着他们涌来。 乔曦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她大气不敢出,缓缓蹲下,却下意识向江澈的方向挨了过来。 这个时候,总得找个人类抱团吧…… 江澈静静地看着她靠过来,什么也没说。 在天生桥投下的巨大阴影里,乔曦根本看不清上面的是什么。她看江澈一直无动于衷,终于忍不住问道:“江法官,上面那些……是山里的野兽吗?能……用枪轰走吗?” 江澈唇角稍弯,摇了摇头说道:“枪声可能会再次引发地震。更何况,要把这么多数量的野兽轰走,除非用AK47。” 乔曦心如死灰:她没掉崖摔死,没被江澈用枪打死,却要被野兽给咬死吗? 然而,那群鬼魅般的野兽似乎并不想靠近这边,它们在上方的岩壁徘徊一阵后,便又如潮水般退去。 倒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过,野兽为什么不下来攻击他们? 乔曦有些摸不着头脑。她心有余悸地看向江澈,后者却径自站起身,冷静地说道:“要是不想死,从现在起别离开我半步,我们去找剩下的人。” 乔曦当然不会蠢到无视这句生命威胁。 虽然她一时也没明白,“找剩下的人”是为什么,找到之后又怎样。 当然了,她既不知道,也不敢问。 ----------------- 覃一帆和孟涵之此时正在黑暗的山洞里绝望地走着。 二十分钟前,他们站在晃动的崖边,恐惧而遗憾地看着乔曦命悬一线地挂在那里。他们自知没有能力救她,也不愿留在那见证她坠崖,便打算先行离开。 然而,当他们转身的时候,却赫然发现江澈就站在他们身后。 二人的第一反应是:死定了。 可江澈只是看了他们一眼,随即迅速奔向崖边,在乔曦坠落的一瞬间抓住了她。 覃一帆和孟涵之交换了下震惊的眼神,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这对他们来说,这是个逃跑的好机会。 做出决定的瞬间,他们拔腿就往回跑。在逃跑途中,他们为了躲避江澈的追杀,钻进了来时经过的那个岩洞,又在岩洞中那个诡异座像的后面,找到个裂缝钻了进去。 不过,也正是因为他们进了岩洞,倒是躲开了那群可怕的野兽。 “咱们这样走,会不会迷路?”此刻,孟涵之气喘吁吁地问道。 “没有别的办法了,被江澈抓到,咱们只会死得更惨。”覃一帆依旧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裂缝里的道路比较狭窄,有些地方只能侧身通过,因为复杂的路况,他们行进的速度已经逐渐降了下来。 “我们……就这样不管乔曦了吗?”孟涵之犹豫着问。毕竟,有乔曦在,似乎能解决他们遇到的很多难题。 “咱们管不了她了,她估计就算没掉下去摔死,也会被江澈给杀了吧……”覃一帆猜测着。 孟涵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此时的她,已经快走不动了:“我们能不能歇会儿,江澈一时半会儿应该找不到这里的。” “咱们可都看到了他杀人,他不会放过我们的。”覃一帆笃定地说。 他敢发誓,江澈现在一定在千方百计地追杀他们。 岩洞和地缝的走向是垂直的,也就是说,他们很快就会离开地缝所在的那座山。此时,他们在洞里越走越深,周围空间狭窄,令人窒息。孟涵之几次受不了想原路返回,都被覃一帆阻止。 “洞里有风,”他说,“这个洞一定是联通外面的。” 果然,又过了一个多小时,他们眼前豁然开朗——并不是他们走到了外面,而是他们进入到了一个更大的山洞。而在这个洞里,竟然还有一条地下暗河。 河水汩汩流淌,声音在这片黑暗死寂的山洞里,宛如天籁。 覃一帆拿着手电筒照了照,观察暗河的流向,然后对孟涵之说:“这条暗河应该会流到山体外面。咱们沿着河走,一定能走出去。” 孟涵之点了点头。随即二人加快了步伐,顺着暗河往下游走去。 第33章 生死同行(二) 朝晖夕阴,气象万千。这句话用来形容地缝的情形,再恰当不过。此时,他们已经走出了被天生桥遮蔽的地带,却看到头顶的光线,已由炽烈转为阴晦。 乔曦想着江澈受了严重的腰伤,走起路来一定会很疼,心里有些不落忍。她试探着说:“江法官,您把胳膊搭在我肩膀上借力吧,这样能少用腰部的力量,走路也轻松点。” 话刚说出口,乔曦就有点后悔了。 这位可是旅行团女生们爱而不得的大帅哥啊,她这么“主动”,他不会要误会她动机不纯吧? 江澈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乔曦会提出这样的建议。而紧接着,却见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然后就将胳膊搭在了乔曦的肩膀上。 江澈的胳膊搭上后,乔曦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姿势有多暧昧——她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小太妹,被一个黑帮大佬揽在怀里。 这位生人勿近的大帅哥,居然就这么大方地让她“占便宜”…… 为了缓解这尴尬的气氛,乔曦决定试着和江澈聊天。 她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问:“江法官是帝都大学毕业的吧?” 江澈脚步未停,淡淡地反问:“看过我的简历?” 声音依旧平静无波澜,似乎对乔曦知道他的身份,以及猜出他的毕业学校并不觉得意外。 乔曦赶忙解释:“没有……我只是听说您是帝都高院的法官,再加上会跳国标舞,推测您十有八九是帝大毕业的。” 江澈轻轻颔首,承认道:“嗯,07级帝大法学院。” 乔曦一听顿时来了精神:“真巧,我也是帝大……”然而,话还没说完,她就震惊地停住了话头。 07级? 16年前上的大学? 乔曦记得之前孟涵之说过,她曾在海丰矿难案开庭之前上网搜过主审法官的简历,江澈今年好像没到三十岁吧? ……少年天才啊! 江澈似乎并未察觉她此时的心理活动,继续说道:“是很巧,在这深山里徒步旅行,都能遇到校友。” 乔曦暗自腹诽:她敢打赌,江澈一定不是现在才知道她是帝大毕业的。 表面上,乔曦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开展“套近乎”战略:“那您可是我师兄啊!您平时工作这么忙,能抽出空来参加这次徒步旅行,也挺不容易的哈?” 言外之意,他一个日理万机的法官,留在帝都高院审案子多好,干嘛要千里迢迢跑到这山里来大开杀戒呢? 江澈说道:“是很忙,乔小姐对我们法院的工作,倒是有一定了解。” 乔曦立刻挂起了笑容:“当然了解。我表弟也是学法律的,晚上十点的时候,还替他导师去法院送过材料呢……不过您这么晚才过来,是被什么案子给耽搁了?” “九龙区金店抢劫案。”江澈回答着,一边跟乔曦一起躲开了一块突然掉落的小石头。 乔曦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江澈主动说起这个案子,是她没想到的。而他“直击要害”式的回答,也着实打乱了她的节奏。 这是要摊牌吗?直接告诉她他为什么来,为什么杀人,甚至告知她的死期? 此刻,乔曦在心里不停地祈祷:他现在可千万别“图穷匕首见”,演都不演了啊。 察觉到她的异样,江澈转头看着乔曦问:“怎么了?” 此时,他的胳膊依然搭在乔曦的肩膀上,乔曦能感觉他身上那淡雅而清新的气息,他的声音就在耳畔响起,这些无疑加快了她的心跳。 她现在真想抽自己一巴掌,都什么时候了,还能被男色迷得五荤三素的? 或许是因为此时的江澈,让她怎么也感觉不到“杀人魔”的气场吧。 乔曦定了定心神。对她而言,相较于恐惧,好奇心终究还是占了上风。 只听她忍不住问道:“前两天我看到新闻,好像这个案子的罪犯还在逃,年初抓到的那个人不是吗?” “警方提交的证据链不够完整,无法形成有效指控,”江澈淡淡地解释,“我打回去重新调查了。” 乔曦的大脑飞快地思考,却没注意脚下的一块布满青苔的石头,只见她一脚踩在石头上,一个踉跄,直直地往前扑去。 好在江澈反应够快,瞬间拉住了她的衣领,这才没摔个狗啃泥。 “谢谢。”乔曦一边整理衣领,一边不好意思地说。 “不客气。”江澈唇角微勾。 “对了江法官,这案子还没结,您怎么就……” “乔小姐,”江澈打断了乔曦,轻声说道,“一般情况下,都是我来引导谈话的。” 声音在耳畔,却是如雷贯耳。乔曦这才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什么:眼前这位,可是高级别法官啊! 一直以来,江澈给人留下的都是神秘、高冷的印象,让大家都产生一种错觉,觉得他惜字如金、不善言辞……她竟忘了,对方作为法官,最擅长的就是引导和掌控谈话方向—— ——看似是他在被她套话,实际上,这些都是他自愿透露给她的,而他不想说的,她问了也没用。 思及此,乔曦明智地闭上了嘴。她很清楚,自己还没到能跟江澈这样的人玩心理战的段位。 …… 又走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乔曦的双腿酸痛异常,膝盖也开始打颤。 “江法官,反正您也受伤了,要不咱们先歇会儿……”乔曦鼓起勇气跟江澈说道,声音里带着一起乞求。 “不行,”江澈断然拒绝。他抬起头来,看了看两边陡峭的岩壁,“天黑之前离开这里,否则,咱们不一定能活到明天早上。” 乔曦不言,只是低头走路。 她知道江澈说的一定是对的,她并不打算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事关生死,她拎得清。 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当最后一缕光线即将从地缝的上空消失时,两侧的岩壁开始逐渐分开,紧接着,地缝开始变宽,深度也越来越浅,直至彻底消失—— 他们终于走了出来。 乔曦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如获新生地看着眼前豁然开朗的世界: 这是一片开阔的高山草甸,此时,晚霞将整片天空染成绚丽的橘红色,几只漂亮的鸟在他们头顶上舒展着翅膀,掠过了天际。 第34章 噩梦 夜深了。 乔曦站在河边,看着前面不远处的营地。 那里,篝火璀璨,他们几个人的帐篷分列篝火两侧,形成了一个圆形活动场地。场地中央,喧闹声此起彼伏。 乔曦向着营地走去,营地的篝火,照亮了旁边的河水,也照亮了她脚下的路。 接近营地的那一刻,乔曦猛然意识到——这是在她的梦中。 因为,她看到了吴良水、唐佳佳和左晟。 乔曦清晰地记得他们已经死了。 死得还这么惨。 可是,此刻在梦里看到他们,乔曦的心里却异常地平静,没有不安,也没有恐惧。 她就像一个局外人一样,走到离篝火最近的一根木桩上坐了下来,默默地看着他们。 唐佳佳依然没用正眼瞧她,她正举着手机,看起来又是在直播。 左晟则坐在一块石头上,沉默不语地玩着手机。不知为何,他的全身都是黑色的,看上去像刚在煤堆里打了个滚。 “乔小姐,快过来吃鱼!”吴良水热情地举起了手中的鱼,大声招呼着。 乔曦下意识走了过去。 她也确实饿了。明知道这是在梦里,却依然从吴良水手中接过鱼,往嘴里送。 可那鱼虽然看起来色香味俱全,却味同嚼蜡。乔曦只咬了一口,就放到了一边,没有再吃。 此时的她不知为何,心里莫名涌起了一阵悲伤。几天前,大家还一起说说笑笑,而现在,这些人却已经不在了。 “乔小姐,快吃鱼啊!” 吴良水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乔曦的异样,仍然一遍遍地、机械地催促乔曦吃鱼。 此时,覃一帆从篝火后面走了过来。 乔曦抬头看向他,却发现面前的覃一帆,并不像以前那样光鲜自信。他现在全身都是灰尘,头发凌乱、眼色无光,就像已经在这座山里,游荡了几十年。 …… 乔曦终于察觉出来不对劲了。 她站起身,一步步向后退去:“那个,我还有点事情……我去那边看看。” 话音刚落,却见唐佳佳、左晟、和吴良水全都放下了手头的事情,也跟着一起向她走过来。 “乔曦,你告诉我,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乌蒙山?”只见覃一帆眼镜歪斜,表情诡异地看着她说。 “乔曦,水里面好冷,你能把你的衣服借给我穿吗?”唐佳佳脸上挂着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她全身都湿漉漉的,身上正好穿着遇难时的那件红色冲锋衣。 “老天,别玩儿我啊!”乔曦没想到,自己的噩梦居然能这么恐怖。 “乔曦,”全身黢黑的左晟越过篝火走了过来。他的身体,似乎比平时小了一圈,“我好疼,我浑身都疼……你可不可以帮我求求他,放过我,好不好?” “求谁?”乔曦颤抖着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此时只想先稳住这些“人”。 左晟却没有说话,眼睛向乔曦的身后看去。 乔曦转过头—— 江澈,此时就站在她的身后。 只见他静默地伫立在那里,如寒星般的眼睛正凝望着她。 如果在现实中,乔曦肯定立刻远离这个孤傲、高冷的“杀人魔”。 可这是在梦里。 “江法官!” 乔曦立刻朝着江澈跑了过去。 三观跟着五官走,她乔曦还不至于。 可是从旅行开始到现在,江澈的每次出现对乔曦来讲,似乎就意味着希望:在她摔下陡坡时是这样,在她被吴良水“抛弃”河畔时是这样,在她地缝遇险时还是这样。 此时,她向梦中的江澈跑过去,也是因为直觉告诉她,只有在他身旁,那些死去的“队友”才不会过来伤害她。 不管他都杀了谁,杀了多少人。如果梦能反映一个人的潜意识,那么在乔曦的潜意识里,最信任的人,竟然还是江澈。 江澈啊,江澈……乔曦跑到江澈面前,眼泪却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反正面前的是她梦里的江澈,在他面前哭,又有什么关系呢? 眼泪簌簌滴落,似乎在发泄这段时间的委屈和恐惧——说到底,她终究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却在短短的几天,经历了太多的变故,也承担了太大的压力。 紧接着,却见江澈温柔地伸出一只手,帮她拭去了脸上的泪。 “别怕,我在。”她听到他说。 乔曦停止了哭泣,她的大脑有点懵圈:这是噩梦变春梦了? 乔曦抬起头来,却看到眼前的景色突然发生了变化:营地已经消失,周围变成了一片遮天蔽日的竹林。林间有一块空地,一座带院落的竹屋,赫然出现在了那里。 乔曦的目光被眼前的奇幻景象吸引力住了。 这座竹屋透着一种古色古香的韵味,幽静而典雅,像是被什么人遗忘在了这片山里。 “跟我来。”江澈对乔曦说。随后,他便走进了院子。 乔曦跟着江澈穿过篱笆墙围成的院子,来到屋前。她本以为江澈会推门进去,却见他只是来到屋子的廊下,坐在了一把竹椅上。 见状,乔曦也走了过去,在他身旁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月华如练,穿过层层的林叶,皎洁地洒下来。 乔曦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跟梦中的江澈一起欣赏着山里的月亮,全程一言不发。 而江澈,似乎也完全没有说话的意思。他的视线宁静而悠远,似乎已穿越时空,投射到几千年前的月华跟星辰。 …… 就这么坐了一会儿后,乔曦突然有种毛骨悚然的、被凝视的感觉。 她下意识收回目光往门外看,却被外面的景象吓得一个激灵站了起来。 只见吴良水、唐佳佳、覃一帆、左晟、甚至还有杨诺朗,此刻都站在院门外面。他们站成一排,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院中的乔曦。 “不用管,”耳畔传来江澈清冷的声音,“他们进不来。” 乔曦低下头,看向旁边的江澈。他似乎完全不在意院子外面的“人”们,仍然静静地赏月。 院门又没关,江澈怎么知道他们进不来呢? 不过,这是在她的梦里,有什么说不通的都很正常。 思及此,乔曦又重新坐了下来,继续欣赏梦中的月夜。 第35章 如果我杀死过你 阳光明媚的山野间,一只松鼠正蹦蹦跳跳地寻觅食物。它轻盈地从一棵树上跃下,落在一个背包旁边。 此时,背包的主人正躺在防潮垫上熟睡,背包就搁在她脑袋边上。 许是听见了耳畔窸窣的动静,乔曦翻了个身,一条胳膊搭上背包,险些扫到小松鼠。 松鼠受惊,“吱”地一声跑开了,却正好惊醒了睡梦中的乔曦。只见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从防潮垫上坐起身来。 昨天傍晚,她和江澈终于走出地缝后,早已筋疲力尽,便随意在一棵大树下面休息。没想到一躺下去再睁眼,竟已到第二天中午。 不远处,江澈正靠坐在石头旁。他察觉到这边的动静,目光朝乔曦这边看了过来。 “早啊,江法官!”乔曦摆出一副良好市民的微笑。 “早。”江澈简单回应。 果然,现实中的江澈,依旧高冷。 “我弄点吃的。”乔曦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走向了她的背包。 江澈侧腰受伤,考虑要体恤“伤员”,乔曦决定主动承包一切体力劳动。 此时,她把背包里里外外翻找了一遍,却发现只剩下一只速食汉堡。 乔曦神色复杂地看着汉堡。 从前天晚上起,她就只顾逃杀了,除了几根能量棒和杨诺朗做的玉米饼外,基本都没怎么吃东西,早已饿得饥肠辘辘。 可是,汉堡就只有一个,而江澈……应该也饿了吧。 毕竟,她忙着逃杀的这段时间,他不也忙着追杀他们吗? 最主要的是,江澈是为了救她才伤成这样的,要不是他在“地缝”里出手相救,她此刻哪还有命在这里,对着一只汉堡犹豫不决? 眼看江澈的脸色已经因为失血而有些苍白,她现在要是只顾自己,那她还是人吗? 乔曦心一横,将手中的汉堡给江澈递了过去。 江澈没有伸手去接,却玩味地看着她:“既然怕我怕成这样,怎么还舍得给我?” 乔曦脸颊一热——她以为自己装得足够放松和淡定,却原来早已被他看穿。 只见她郑重其事地说:“从人道主义角度看,您是伤者,比我更需要补充体力;从个人情感角度看,您救了我的命,我报答您是应该的……做人总得讲点良心。” 江澈闻言笑了笑:“你吃吧,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我们有纪律。”语气里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意味。 乔曦对这套体制内话术很不感冒,想也没想就怼了回去:“少来!” 紧接着,她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背包里抽出了折叠水果刀。 江澈目光微滞,看着她手起刀落,将那个汉堡一切为二,然后拿起一半递到他面前。 “给!”乔曦目光坚决,不容拒绝。 江澈眨了下眼睛,从善如流地没再拒绝,默默地接过了那半块汉堡。 …… 吃过饭后,两人再次启程。 一夜过去,江澈的腰伤似乎没那么疼了,他现在已不需要乔曦的搀扶,可以正常地行走,只是步伐还不能太快。 好在,这边是大面积的高山草甸,路途好走了不少。临近傍晚,两人终于穿过草甸,行至林边一处山涧。水声叮咚入耳,清越如天籁。 放下背包后,乔曦欣喜地小跑去河边,不一会儿又折返回来:“江法官,能借您的打火机用一下吗?” 她打算在这里生个篝火,把背包里的衣服给洗净烤干。 江澈点了点头:“在背包最外面那层。” “好的。” 知道他因腰伤不便劳动,乔曦便主动拿过他的背包,自行翻找。 不过,她所理解的“最外面”,显然与江澈所指的,不尽相同。 只见她拉开主包拉链,手径直探入最靠外的夹层,然后摸出了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身份证。证件上还带着血迹,姓名栏赫然印着“杨诺朗”三字。 乔曦把证物袋拿在手里,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江澈此时也看清了她手中的东西,却见他微微蹙眉,轻声道:“乔曦,我有不得已的苦衷。” 乔曦立刻反应过来——他是在为杀人作解释。 她同时也注意到,江澈已经不再客气地称呼她“乔小姐”了。 不知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乔曦默默地把物证袋重新放了回去,然后坐在他对面的草地上,她现在心里憋着很多问题,却并不敢问。 她怕知道越多,死得越快。 江澈看着她的样子,心中不由得有所触动。 只听他忽然开口问道:“如果我杀死过你,你会原谅我吗?”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了乔曦全身。她抬起头看着江澈,嗓音发紧:“江法官……您在判一个人死刑时,都会这样问吗?” 难道江澈留她到现在,不过是时机未到?待时机成熟,她就会像一只待宰的年猪,在一声“抱歉”中坦然赴死? 那她的原谅与否,又有什么意义? 莫非因这一路相伴,他会待她会稍有不同,下手时多一分愧疚? 而就在乔曦深陷恐惧与内耗之时,江澈却唇角微扬,仿佛刚听了个有趣的笑话。 随后,他问了个对乔曦来说是废话,却一针见血的问题:“你为什么坚定不移地认为,我会杀你?” 乔曦委屈地咬了下嘴唇:“我们都亲眼看见你杀人了,你怎么会让我们活着……而且你连孟涵之都不放过,更何况是我?” 听到“你连孟涵之都不放过”这句,江澈眉心微蹙,似乎十分在意。 只听他说:“你仅凭看见我和孟涵之同时出现在河滩,就断定我们有关系?乔小姐的想象力,倒是丰富。” 乔曦窘得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他真的……太敏锐了。 短短一句话,不仅听出她误会了他与孟涵之的关系,还推断出这误会源于河滩那夜。 “您……知道那晚是我?”这下好了,她在江澈这里的“罪状”又添一桩。 江澈轻叹一声道:“我当然知道是你。” 见乔曦心虚地垂下头,他平静地解释:“那晚我在河边打电话,孟涵之走过来对我说,她知道我的身份,然后我请她代为保密。我们谈话的内容,仅此而已。” “哦。”虽不明白他为何特意解释,乔曦的心底,还是泛起一丝莫名的慰藉。 第36章 河畔的对话 四天前,深夜的河边。 江澈独自一人站在河滩上,身姿挺拔而清逸。此时,他正跟人通着电话,河水在他的脚下汩汩流淌。 电话那头,对方的声音透着焦急和不甘:“江部长,您确定旅行团里没有他?” “我确定。”江澈看着面前波光粼粼的河面,声音沉稳而坚定。 那个作为证物的监控视频他反复看过多遍,他们要找的那个人,根本就不在这个旅行团里。 对方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难掩失落:“既然您都这么说了,看样子是真不在了。” “不过,”江澈话锋一转,“这些人里,可能有他的同伙。” 对面立刻来了精神:“您是指监控没拍到的那个人?” “是的。”江澈说。 “江部长,那个同伙是谁……您现在心里有数吗?”对方迟疑地问。 “大概能猜到。我会陆续把我掌握的关于他的情况发给您。不过,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我们什么也做不了。”江澈转过身,目光投向远方的营地,“我打算……” 而就在对方凝神等待听江澈的下一步计划时,电话里却传来了挂线的声音。 怎么回事? 他没有回拨。江澈突然挂断电话,一定是那边出了什么状况。 …… 这边,江澈看到孟涵之从远处向他走来。 “江先生……晚上好。”孟涵之款款地走近,温柔的声音随着晚风飘来。 “孟小姐,找我有事?”江澈礼貌微笑,语气直接了当。 “我想跟您确认一件事,”孟涵之鼓起勇气,问出了心里的话,“您是不是……海丰矿难的主审法官?” 江澈有些诧异地看着她,一时间没有说话。 怎么会这么巧? 这个旅行团里,居然有人认得他? “我父亲……就是在那起矿难中遇难的。”只听孟涵之伤感地说。 又是一阵沉默。 “我很抱歉。”江澈平静地说。 “不,您不必道歉。您惩治了那个凶手,为我们主持了公道,我感激您还来不及。”孟涵之说着,闪烁的泪光在夜色中滚落。 夜凉如水,却愈显宁静。孟涵之此时已哭得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换作是这个旅行团的其他任何一个男人,此时恐怕都会忍不住过去抱住她,为她擦拭泪水。 可江澈却只是站在那里,略带同情地看着她。既没过去给她一个暂时依靠的肩膀,也没有出声安慰。 “哗啦——” 远处的河滩传来石头碰撞声音,打破了此时悲伤的氛围。 江澈和孟涵之同时向远处望去,却看到一个仓皇的身影,在迅速向营地的方向跑去。 那熟悉的身影、慌乱的步伐——江澈只看一眼,就知道是谁了。 “那是谁?”孟涵之惊慌地问。 “孟小姐,你先回去吧。”江澈收回目光,对孟涵之说,“另外,关于我的身份,能否请你暂时保密?” “放心吧,我会的。”孟涵之点头答应,眼底闪过淡淡的失落。 她本来还想借着这层特殊渊源拉近跟江澈的距离,最好能交换联系方式,可江澈却始终保持着礼貌的疏离,亲近不了一点。 待孟涵之离开后,江澈立即回拨了刚才挂断的电话。 电话响一声就被对方接起。 江澈简洁明了地说:“秦队,我之前发给您的名单,请务必在明晚之前,把他们的背景资料和近期活动情况发给我。” “明晚之前?”对方诧异,“江部长,咱们之前不是说好,我这边两天之内查实给到您吗?” “得抓紧了,”江澈的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营地,“我怕会出现意外。”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谨慎地问道:“江部长,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江澈轻叹一声,平静回答:“这个旅行团里面,有海丰矿难的遇难者家属。” …… 回到营地后,江澈并没有立刻回自己的帐篷,而是先走向另外一顶帐篷——刚刚在河边,她看到了他和孟涵之站在一起,难保不会产生误会。 他想跟她解释清楚。 可就在靠近她帐篷的瞬间,他停住了脚步。 帐篷中寂静无声,甚至连呼吸声都没有。 几步的距离,隔着帐篷,江澈却几乎能感受到里面的人屏住呼吸、高度紧张的状态。 他无奈地笑了笑,最终还是压制住了解释的冲动,转身向自己的帐篷走去。 ----------------- 乌蒙山里的溶洞系统错综复杂,一个山洞往往可以贯穿数座山。此时,覃一帆和孟涵之早已迷失了方向,不知自己究竟走到了哪座山体里面。 他们在黑暗中不知摸索着走了多久,就在他们开始怀疑最初的选择是不是正确时,远处洞道的转折处,忽然出现了一道亮光。 那是来自外界的天光。 覃一帆和孟涵之欣喜若狂,他们顾不上疲惫,加快速度向着亮光奔去。 十几分钟后,他们顺着河道转过一个弯,一个宽敞的洞口豁然展现在了面前。 此处,地下暗河陡然变宽,流速也降了下来。借着外面投进洞内的天光,他们看到河边的碎石滩上,矗立着许多大大小小的钟乳石柱。它们有高有矮、有粗有细,远远望去就像一支白衣卫队。 “太棒了,我们终于走出来了!”覃一帆长舒一口气,心里有种死里逃生的庆幸。 “一帆,你看那边好像有人!”孟涵之突然拉住覃一帆袖子,手指向左前方。 覃一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到前方的一根高大的钟乳石旁边,隐约坐着一个人。他们急忙走过去,却在看清那人的面容时万分震惊。 “左晟!”他们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 只见左晟被人用登山绳牢牢捆在了一根钟乳石上,他腿上的伤口包扎着白色的止血带,显然是有人给他处理过伤势。 他原本因伤痛和虚弱而陷入了昏睡,却被他们这一声惊呼猛然惊醒,此时他倏地睁开双眼,警惕而迷茫地看向来人。 “小覃、涵之,是你们……快,快帮我解开绳子!”认清来人是谁后,左晟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嘶声喊道。 覃一帆和孟涵之连忙上前为他解开绳子,一左一右搀扶着他从地上站起。 “没想到你还活着,”覃一帆一边扶他站直,一边急切地问,“可是你怎么会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别问了,快走!”左晟声音颤抖,满脸恐惧地催促他们,“那个江澈……很邪门。” 第37章 无人生还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沉入了远方的山峦。 暮色四合,乔曦自告奋勇去山涧边的林子里捡些枯枝,准备生火用。 而在她拾柴的间隙,江澈则靠坐在溪边的岩石旁,目光不时看向林子,似乎在确保她未离开他的视线。 “至于吗……”乔曦暗自嘀咕,她也不敢跑呀,她跑得再快也没有枪快呀! 篝火生起时,乔曦早已饥肠辘辘。她下意识看向山涧,又转头看了看林子。溪水的水流太浅,连条大一点的鱼都没有,而林子里太暗,否则她还能去采些野果什么的。 偏偏此时,她的肚子却不争气地叫了起来——那半个速食汉堡能撑到现在,已是仁至义尽了。 “我背包里还有瓶能量水。”江澈忽然开口。 显然,她肚子发出的抗议声被他听到了。 乔曦点头。本着尽量少劳动伤员的原则,她自觉地从他的背包里取出水瓶,递了过去。 江澈看了看她,接过水瓶,拇指轻轻一抵,瓶盖应声弹开。 乔曦看得目瞪口呆。这瓶水要是由她来开,少不得要用起子。可江澈却在右侧腰部受伤,右手不便使力的情况下,竟用左手单手就轻松开瓶。 接着,他又把瓶子递回给她。 乔曦愣在了原地。他该不会以为,她把瓶子递给他,是为了让受伤的他帮她打开吧? 在他心里,她就这么不懂事,这么“周扒皮”的么? 而且,他怎么这么好脾气啊,让干啥干啥…… “江法官,您受伤这么严重,还是您喝吧。”乔曦推辞着,也借机澄清误会。 江澈却坚持:“你要是饿虚脱了,以我现在的情况,可没法把你带出山。” 乔曦闻言,心下一暖:这是,又不打算杀她了? 乔曦略一思索,接过水瓶,将一半的能量水倒进自己的水杯,又把剩下的半瓶递回江澈面前。 江澈失笑,看着她那“你不喝我也不喝”的眼神,接过了那半瓶水。 不得不说,厉害的人带的东西也厉害。半瓶能量水下肚,乔曦竟真不觉得饿了,仿佛刚吃下一桌山珍海味。 还是帝都人民的生活水平高啊,这都什么先进科技? 乔曦往前探了下身子,想往篝火中添些柴,却突然感到口袋里有东西硌着。摸出来一看,是江澈的打火机。 她顺手递还给他——显然已忘了,这个打火机最初是她从他的背包里拿的。 江澈看着她递过来的打火机,却没立即接过,而是先取出一根烟衔在唇间,才接过打火机,单手打火点烟。 乔曦静静地看着他,始终没有作声。一直以来,她都觉得他身上有种内敛的优雅,一种温柔的叛逆。此时,这份气质格外凸显。 她回过头,看着跳动的火苗,忽然想起几天前的晚上,他们几个人还好好的围坐在一起讲故事。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继续那个山间的“十日谈”。 “江法官,我给您讲个故事吧。”乔曦开口。 “好。”江澈应道,看起来颇有兴致。 乔曦清了清嗓子,说道:“有十个人被邀请到一座孤岛上度假,到了荒岛别墅,他们发现屋里挂着一首古老童谣《十个小士兵》,歌词描述的正是十名士兵离奇的死亡方式。而桌上,也正好摆着十个小士兵的瓷像。后来,宾客们接连被杀,房间里的十个小瓷像也随着宾客的死亡,逐一消失……” “你讲的是英剧《无人生还》吧?”江澈打断她,“这部剧我看过。” 乔曦一时语塞,有种被人看穿心思的感觉。 只听江澈继续道:“我那晚试探你们是为了调查,怎么,你还打算对我反试探?” 试探……是指讲帝都金店劫案死者的故事? “那您……试探出什么了吗?”乔曦问。 “其他人要么感伤、要么愤慨,只有那个人,表现得格外不安。”江澈平静地说道。 微风拂过,远处溪水的声音因为夜晚的宁静而显得愈发清晰。 乔曦脑子飞快转动,她艰难地问:“江法官,我们当中有人跟帝都金店劫案有关,是吗?” “金店劫案尚在调查阶段,原则上,我不能透露太多。”这次,江澈直接拒绝回答。 但是,以乔曦的智商,怎会猜不出那个嫌疑人是谁呢? 那晚表现异常,这几天又首当其冲被袭击的,只有左晟。 可是,吴良水和杨诺朗又是怎么回事,陪死的? 还是说,江澈真的像《无人生还》里的那个凶手一样,要惩罚所有有罪之人? 如果说吴良水最大的“罪”就是过河的时候没救唐佳佳,那杨诺朗又做错了什么?收留他们吗? 不管他们都做过什么,此时此刻,乔曦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说句话。 只听她说:“江法官,我敢对天发誓,我这辈子没干过啥亏心事。” 江澈愣了一下,显然是对她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感到莫名其妙,但随即还是温和地应道:“我知道。” ----------------- 夜里,乔曦躺在防潮垫上辗转难眠。 她索性拉开睡袋起身,重新披上外套,走到篝火旁坐下,目光落在对面的江澈身上。 有点不对劲—— 她折腾出这么大动静,以江澈的警觉性,早该醒了才对。 “江法官?”她轻声唤着,小心翼翼地挪近。 对方依然毫无反应。 乔曦轻轻地走到江澈身侧,试探地将手覆上他的额头。 好烫! 他发烧了。 乔曦立刻回去翻找背包,终于在包的底部又翻出一包外用消炎药。 这是最后一包了。 她二话没说,拿着药走回江澈身边,拉开他的外套,伸手去解他衬衣的扣子,准备敷药。 解着解着,乔曦察觉到了不对。 江澈的外套里面,穿的并非徒步者常穿的紧身衣或速干服,而是一件做工考究的衬衫。 这景象硬控了乔曦几秒钟。 她不禁心中感慨:不愧是高冷帅哥,不管什么时候都要保持“翩翩君子,仪态万千”的风度。 先前左晟评价江澈“不像是来旅游的,像来灭门的”显然有失准确,乔曦觉得,他更像是来……办公的。 撩开衬衫,乔曦一边专注地为伤口上药,一边暗自赞叹:这身材,是真好啊! 就在这时,江澈忽然出声:“阿澜依……”声音很轻,却清晰传入乔曦耳中。 她吓了一跳,慌忙看向他,却发现他的眼睛依然闭着。 乔曦松了口气,随即对他梦中唤出的这个名字产生了好奇。 是他的女朋友吗? 第38章 乌蒙海市 然而,此刻的乔曦根本无暇纠结“阿澜依”究竟是谁,因为她发现,一个绝佳的逃跑机会就摆在眼前。 要不要跑? 如果不跑的话,她可能放弃了摆脱“死神”、回归自由的唯一机会。 可她若走了,江澈怎么办?看到他此刻仍昏迷不醒地躺在那里,一种愧疚与不忍的情绪涌上乔曦心头。 然而理智和求生欲最终战胜了一切。自己留在这里,对江澈的伤势也毫无助益。背包里的消炎药和止血药早已用完,此时,她也没有任何办法。 所以,还是先逃命吧。 只见乔曦悄然后退,迅速回去收拾好背包,一把背在了肩上。 她最后望了一眼躺在篝火对面的男人:“江法官,我真的尽力了,也算对得住你了。”这话不知是在对江澈说,还是在说服她自己。 说完,她毅然转身,离开了温暖的篝火周围,一头扎入黑漆漆的林中。 林子里的地面铺满了残枝败叶,踩上去松松软软,发出很小的声响。乔曦打开了手电筒,谨慎而坚定地向前行走。她掏出指南针,同时仰头寻找北斗七星,确认方位。 还好,这里的磁场正常,指南针还是有效的。 然而,还没走出二十分钟,她便来到了这片林子的尽头。此时,一条河横在眼前,河面宽阔,水流平静,倒映着漫天星光。 赤水河? 可他们不是已经离赤水河很远了吗? 乔曦顺着河流向前望去,下一秒,她就震惊地僵立在那里。 只见不远处,一个灯火通明的寨子赫然矗立在那里。 有那么一瞬,她甚至以为自己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西林苗寨。 可细看之下,这个寨子却与西林苗寨截然不同。它没有苗寨的风雨廊桥和层层梯田,建筑样式也比较古拙,里面的吊脚楼更加低矮、粗犷。俨然一座遗落在深山的古老村寨。那通明的灯火,也并非电灯,倒更像是无数的油灯照出的光海。 怀着强烈的好奇心,乔曦沿着河岸慢慢向寨子走去。 寨子的入口,是一座木质牌坊。牌坊上方一块斑驳的木匾上,刻着三个她勉强能认出的古体文字——“赤坎寨”。 不知为何,一种熟悉却悲凉的感觉在心中弥漫。 乔曦平定了下心绪,迈步走了进去。 寨内景象更是奇特。一条宽阔的青石板主街贯穿东西,街道两旁是层层叠叠、形态各异的古老吊脚楼。 虽是深夜,寨子里却依然熙熙攘攘。只见三三两两的寨民在街头漫步,他们身着乔曦从未见过、纹饰繁复的少数民族服饰,说着一种她完全听不懂的方言。 “您好,请问这是什么地方?”乔曦鼓起勇气,试图拦住一位路过的妇人。可那妇人却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 “您好,请问这里……”乔曦又转向旁边一位拿着浣洗盆的少女。 而少女同样没有搭理她,依旧和同伴说说笑笑。 她又尝试了几次,结果毫无二致:所有的人,都对她视若无睹,听若不闻。 一个匪夷所思的念头出现在她的脑海:这寨子里的一切都不是真实的,而寨子里的人,也根本看不见她! 为了验证这个可怕的想法,她伸出手,试图去触摸身旁一栋吊脚楼前摆放的石磨。不出所料,她的手竟然直直地穿了过去,仿佛触摸的是一个全息投影。 乔曦顿时心跳如擂。 只见她收回手,然后用力掐了下自己的手背——一阵尖锐的剧痛袭来。 不是梦。 这次,一些都是现实发生的。 乔曦将手轻轻按在胸口,试图压制住狂跳的心脏。她再次仔细地观察了下眼前的寨子:吊脚楼前的空地上篝火熊熊,来来往往的寨民说说笑笑,一派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海市蜃楼——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解释。 可转念一想,她又觉得不对:海市蜃楼需要大气折射形成,可这漆黑的深夜,哪来的有效光源? 更何况,从未听说有人能走进海市蜃楼之中…… 她的思绪飞转:“或许……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侧现海市’?” 毕竟,乌蒙山深处地形复杂,或许在特定的气候、温湿度条件下,可形成这种奇异的蜃景。 这个念头让她警醒——侧现海市的出现,意味着附近必有悬崖。而在蜃景干扰下,她根本无从判断悬崖的确切位置。 恐惧再次来袭。 这次,她不敢再往前走,而是缓缓退至寨门,打算先原路返回,再寻找别的路线。 可就在她刚踏出寨门不过几米远,即将再次钻入黑暗的森林中时,却借着“寨子”里透出的、虚假的光,突然看到周围的树林深处,亮起了无数点幽幽的绿光。 毛骨悚然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 乔曦立刻打开手电筒向树林深处照去,光柱所及之处,让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是猴子,她在地下龙宫里遭遇过的那种猴子! 它们数量惊人,一只只面目狰狞。黑暗中,它们的眼睛泛着贪婪的绿光,如黑色的潮水般,渐渐聚拢在寨子四周,却始终不敢上前。 如果她猜的没错的话,她和江澈在地缝中看到的,应该也是它们。而此时它们不敢靠近,想必是忌惮这个“寨子”。 但她也不能一直守在寨门口。且不说海市蜃楼随时可能消散,这个寨子本身也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未必就是安全处所。 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回到篝火那边,去找江澈。他枪法这么厉害,应该会让这些野兽有所顾忌——更何况,她需要立刻提醒江澈林子里有这种可怕的猴子,有他这么一个强大的队友一起应对,总好过她一个人孤军奋战。 她快速估算着距离。现在的位置离篝火大约两公里,不算太远。全力奔跑的话,十分钟应该就能赶到。 十分钟,她需要保持全速奔跑,还得想办法拖慢那些猴子的速度…… 大致盘算一番后,她将手电调到最强光档,然后猛地射向猴群。 突如其来的强光引起一阵骚动,猴群纷纷退避,竟让出了一条通道。 机会来了! 乔曦沿着光路拔腿狂奔。 猴子们反应过来,如潮水般一拥而上、紧追不舍。乔曦则边跑边将手电筒不时向身后扫去。刺眼的白光和黑暗交织,让猴子们的眼睛疲于适应,每一次照射都为她争取到宝贵的几秒钟。 然而,这些猴子比她想象的聪明。几只身手敏捷的猴子从头顶的树冠间来回跳跃,完全避开了手电光的照射区域。乔曦只听到头顶传来簌簌的枝叶晃动声,下一秒,一个毛茸茸的重物就落在了她的背包上。 而乔曦的反应也极快。 只见她头也不回,从背包的最外侧掏出了折叠水果刀,直接扎到背后毛肉肉的物体上。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背上的重量骤然消失。乔曦不敢停下查看,只将水果刀握在手里,继续向前狂奔。 大约七、八分钟后,前方的树林逐渐变得稀疏,山涧旁边的篝火的光芒跃入眼帘。 “再快一点!”乔曦不断催促自己。 她加快了脚下的速度,只抱着一个信念:即便被江澈一枪毙了,也好过被这群野兽撕碎。 就这样,乔曦一路冲到篝火旁。她气喘吁吁地扑到江澈身边,正要拼命摇醒江澈,却突然发现猴群在距他们十几米的地方停住了,不再靠近,只用无数绿眼在暗处窥视。 乔曦愣在那里,一时间不明所以:究竟是什么,让它们这么忌惮?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无论是在地缝中,还是此刻的山涧旁,不变的共同点就只有…… 她的目光缓缓看向身边的江澈——似乎,只有呆在他的身边,才不会被那群野兽袭击。 原来,他之前那句“要是不想死,从现在开始就别离开我半步”,竟是这个意思。 第39章 摊牌 第二天清晨。 山涧的溪水叮咚悦耳,几只鸟儿在溪边水青树的枝头跳跃啁啾,清脆的鸣叫声唤醒了这片沉睡的山林。 江澈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个拉开的睡袋。 他掀开睡袋,缓缓坐起了身。虽然此时他已烧退,但身体仍有些虚弱,只是简单的动作,侧腰便传来一阵钝痛,顿时又冒出了些冷汗。 感觉到从右前方投来的视线,他抬起头,看到七八米外,乔曦环抱双膝坐在的一棵大树下,心虚地看着他。 直觉告诉他不对劲。 他立刻摸向腰间,然后微蹙了下眉,随即看向一言不发的乔曦。 “把枪给我。”江澈平静地说。 乔曦摇了摇头,不为所动。 “那是法官执行公务配枪,”江澈试图对她晓之以理,“你拿就是抢夺枪支罪,至少判三年。” “我宁愿坐牢,也不想被杀。”乔曦苦着脸说,声音带着股鱼死网破的倔强。 不得不说,“真理”在手,多日来萦绕在她心头的死亡恐惧确实消散了许多。 “乔曦,你知不知道,即便我现在受伤了,从你手里夺枪也很容易?”江澈严肃地说,这次他没开玩笑。 乔曦想了想,紧接着说:“你不能夺,你要是夺了,我就……” “你就什么?”江澈淡淡追问。 “我回去后就打123xx,投诉你!”乔曦急中生智地说。 怎么拿捏体制内的人,她乔曦还不清楚吗? 果然,江澈明显怔住了。紧接着竟轻笑出声,带着几分无奈和玩味:“你可真会找要害。” 乔曦不再说话,只是把背包抱得更紧了些。 一阵沉默过后,江澈似乎妥协了。只听他说:“你有什么想问我的,我可以尽量解释。” “您杀左晟是因为帝都金店劫案对吗?可您为什么要杀吴良水和杨诺朗?吴良水是没救唐佳佳,可他罪不至死啊!” 江澈神色复杂地看着乔曦,紧接着,他怒极反笑:“罪不至死……你倒是比我这个法官,还懂量刑啊。不过你这几顶帽子要是都扣在我头上,我的职业生涯怕是就要结束了。” 乔曦这才意识到自己言辞的冒失,她低下头,小声嘟哝:“是你让我问的。” “左晟没死,”江澈收敛了笑意,声音恢复了平静,“我只是限制了他的自由。杨诺朗还有那个国家二级保护动物是我杀的,其他人的死跟我没关系。” 乔曦猛然反应了过来:对了,还有熊! 她怎么忘了这茬?是江澈在吊桥那里打死了熊,这很明显是为了救人啊! “杨诺朗也有问题,是吗?”乔曦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带着几分小心。 江澈轻叹一声,说:“你们太大意了,山里的苗人都是聚居,杨诺朗一个人住在大山深处,你们居然一点警惕性都没有。” 其言谆谆,乔曦恍惚回到了儿时在法制课堂,被警察蜀黍耐心教育的时候。 其实,她不是没发现异常。 现在想想,当夜他们在客厅闹腾出那么大动静,杨诺朗都没反应;还有自己惊醒后隐约看到的那个身影……不合理的点,实在是太多了。 但当时,他们出于对左晟的信任,完全忽略了这些。说到底,谁会怀疑一个被人开枪袭击的“受害者”呢? “自己看吧。”江澈说着,修长的手指伸入外套内侧口袋,取出一个黑色盒子递给乔曦。 “这是?”乔曦小心翼翼走过去,伸手接过盒子。 “执法记录仪。”江澈回答。 乔曦呆立在原地。 这是什么情况? 他们这群人以为被“恶魔法官”盯上,拼了命地奔逃,魂都快吓飞了,结果人家只是在执行公务? 回到树下后,乔曦拿出手机连接数据线导入视频,发现里面一共有三段视频文件。 她平复了下紧张的心情,点开了第一段视频。 视频刚开始播放,乔曦就看到一只体型硕大的棕熊出现在距镜头十米左右的位置。镜头有些晃动,但能清楚地看到其他人都在往远处逃去,唯独江澈在一步步后退,方向与众人相反——显然,他是想独自引开那头熊。 熊继续逼近,江澈果断地掏出手枪、上膛。可就在熊听到枪上膛的声音后,却立刻调转方向,朝右侧小路上的左晟和孟涵之追去。 看样子,这是一只“见过世面”的熊,知道上膛声意味着危险。 虽事发突然,但江澈在原地仅停留一秒,便向熊的方向追去。崖边灌木丛茂密,熊的身影在前方若隐若现。 不过,左晟他们很快就跑上了吊桥,因吊桥地势较低,镜头范围内,熊和人都变得清晰可见。 视频中,江澈举枪瞄准了熊。 可就在这时,跑在前面的左晟突然放慢脚步,落后孟涵之一个身位。然后他以极快的速度抽出背包里的登山锤,就要向孟涵之后脑砸去! 而江澈的反应更快,原本瞄准熊的枪口立刻转向左晟的手臂。“砰——”一声枪响,左晟捂住手臂,登山锤坠入深谷。 紧接着,江澈又重新瞄准了熊。随着第二声枪响,熊头部中弹,从吊桥坠落谷底。 第一段视频结束。 乔曦不由得心中感慨:“旅途中的暧昧可真不靠谱,前一秒还大献殷勤,生死关头就拉来垫背。” 紧接着,她又点开了第二段视频。 这段视频的拍摄时间是5月27日凌晨一点——是吴良水遇害,他们连夜拔营的那天晚上。 视频中,大雨磅礴。夜雨下的山林阴森可怖,乔曦此时仿佛又感受到了那晚的惊恐。 透过镜头,她看到前面一百米左右的地方,闪着黄色的亮光。 随着镜头拉近,乔曦终于理解江澈为什么在这个时候打开执法记录仪了:漆黑的夜雨中,露营灯孤零零地亮着,照着一顶同样孤零零的帐篷……一切都显得格外诡异。 而灯下的那顶,就是吴良水的帐篷。 乔曦记得,当时吴良水遇害之后,他们匆忙收拾行李,连夜撤离,把吴良水的尸体和他的帐篷留在了雨夜的山林里。 镜头继续向前靠近,乔曦看到了帐篷前的尸体——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一具尸体。只见吴良水的皮肤惨白,他的血已流尽,大雨将他尸体上的血迹全部冲刷掉,只留下脖子上一道狰狞的伤口。 第40章 执法记录 乔曦透过镜头凝视着吴良水苍白的尸体,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她强压下不适,继续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 镜头里,江澈快步走上前,只见他先是利落地戴上手套,仔细检查吴良水的伤口和随身物品,紧接着又走进了吴良水的帐篷,翻查他的遗物,最终从吴良水的背包里找到了他的手机。 锁屏界面在黑暗中亮起,是吴良水设置了锁屏密码。 就在乔曦以为江澈会放弃查看时,却见他用另一只手拿出了自己的手机,调出一份资料文件,然后对照着文件,试着输入几组数字。 就在他试到第二组数字时,屏幕竟应声解锁! “这怎么可能……”乔曦瞪大眼睛,不由得惊叹出声。 这男人,智商这么高的吗? 对照着吴良水的资料,猜测他设的密码,并按概率一个个试,居然第二个就给试了出来。 一般情况下,密码试错三次就会自动锁机的…… 她叹了口气,决定先不去研究江澈——毕竟,他也不是第一次刷新她的认知。 乔曦继续把注意力放在视频上。镜头中,她看到江澈在迅速翻看吴良水手机里的相册,突然间,他的指尖在某张照片上停住了——那是吴良水的一张自拍,背景是赤水天瀑,照片里,吴良水胸前挂着的翠色玉牌,在周围手电筒的光照下熠熠生辉。 乔曦心头一震,陷入了几天前的回忆。当时在赤水天瀑,吴良水把玉牌弄丢了,还是她帮他找到的。显然,失而复得的喜悦让吴良水情难自抑,在瀑布前面留下了这张自拍。 镜头跟随着江澈接下来的动作:他将手机封入证物袋,然后走出帐篷,再次检查尸体的领口——那里,却什么也没有。 那个玉牌,不见了。 乔曦的大脑此时也跟上了节奏,整个案件的脉络瞬间清晰:这是一起劫杀案。 原来,吴良水竟死于劫财…… 到此,第二段视频结束。 她再次在心里对江澈顶礼膜拜:能敏锐地捕捉到关键细节,进而推断出被害原因,靠的是超乎常人的逻辑推理能力和极高的专业素养。 “江法官,不愧是你!”乔曦忍不住对江澈说道。 她这不是在拍马屁,而是发自内心的、由衷的赞叹。 而江澈只是笑了笑:“第三段视频比较惨烈,你还要看吗?” 乔曦想了想:“是杨诺朗的?” 她大概能猜到,第三段视频应该是记录下了击毙杨诺朗的全过程。 “是。”江澈回答。 “那我还是别看了,毕竟我在现场都看过了。”乔曦尬笑着推辞。 她着实不想重温杨诺朗中枪时那血腥的一幕——但她相信,杨诺朗应该死得不冤。 此时,她觉得自己就像个笑话,居然会受到坏人的影响,跟着他们一起去怀疑一个优秀的法官。 乔曦赶紧从背包里拿出了配枪,连同执法记录仪一起递给了江澈。 接着她想起来一个关键问题,便继续问道:“江法官,我们遇到熊的那天晚上,您为什么那么晚才到营地?” 如果那天江澈早一点赶到,可能就不会有后续的误会了。 “那天我打死了熊之后,就从崖壁下去找你们。”江澈回答说,“结果在下降的过程中,我看到了河里的唐佳佳。” 乔曦眼光一闪,不自觉地攥紧了背包的包带。 “我下到谷底后,就先去下游找她。”江澈继续说道,声音平静而低沉。 “您想去救她?”乔曦忍不住打断,“那她是否还……” 江澈摇了摇头:“已经死了。” 乔曦心沉了下来。虽然已经料到是这么个结果,但情感上还是难以接受。毕竟,她才二十三岁呀。 “我在崖壁上看到她时,她被一块石头拦住,那种漂浮状态,基本可以确定已经死亡。只是,我需要弄清楚,是意外死亡还是他杀。”江澈继续说道,“我去找她耽搁了些时间,只是我没想到,吴良水就在这期间遇害了……这是我的判断失误。” 乔曦连忙安慰道:“江法官您别这么说,吴良水戴着贵重玉牌这件事,您事先并不知情。” 吴良水在赤水天瀑丢玉牌的时候,江澈还没有加入旅行团,自然是不知道的。因此,他更不可能事先预判出,这个玉牌会引来左晟他们的觊觎,进而导致了吴良水的遇害。 山风渐起,乔曦心中的迷雾也消散得差不多了。此时,她抱着背包坐在那里,抚平被山风吹乱的碎发,犹豫着问道:“那我们接下来……继续找他们?” “是。”江澈回答的干脆利落,“左晟现在和另外两个人在一起,我不能不管。” 乔曦猛地抬头,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您是怎么知道的?” “旅程刚开始的时候,我在你们的防水包里,放了定位器。”江澈淡淡地解释。 乔曦恍然想起:旅行社发的防水包,当时是江澈拿给他们的。 难怪江澈总是能找到他们。她之前甚至怀疑过是孟涵之用什么特殊的方式跟他通风报信,结果弄了半天,原来是他们每个人都在被实时追踪。 思及此,乔曦不禁有点牙疼—— 还好江澈不是坏人,否则,他该有多可怕? ----------------- 帝都公安局。 刑侦总队队长秦铮站在窗前,玻璃倒映出他紧锁双眉的面容。窗外,灰暗的天空似乎蕴含着一场巨大的暴风雨,一如他此时的心境——他已经,跟江澈失联三天了。 不过好在,他电脑的监控屏幕上,那个代表江澈的红色光点仍在乌蒙山某处移动,这说明他一直是安全的。 秦铮反复看着手机上,江澈三天前给他发出的最后一条讯息: 「旅行团偏离预定路线,正前往未标注区域。72小时无新讯息,立即采取行动。」 作为司法系统最年轻的审判部长,江澈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正是这种特质让秦铮感到莫名信任,并始终按照他们的既定计划行事。 可眼下,三天的时间就快到了。 秦铮揉了揉眉心,脑海不自觉地陷入了半个月前的回忆。 第41章 案情的转折 半个月前,帝都公安局。 “你说什么?”秦铮猛地抬头,手中的钢笔在文件上印出墨渍。 “三中院的任肖明法官说,一审判决被驳回了,案子现在已经转到了高院。”汇报的民警察觉到秦铮的情绪不对,语气变得格外谨慎。 秦铮沉郁地闭了闭眼睛。 这个案子耗费了他和整个帝都刑侦总队一个多月的心血。他们辗转多地侦查,最终在火车站将犯罪嫌疑人胡成钢抓获。本以为能顺利结案,没想到二审竟被高院驳回。 “驳回理由是什么?需要我们补充证据吗?”秦铮强压着心头的不安,补充证据还可以接受,但若是办错了案…… 民警摇头:“任法官说案子已经被高院提级办理,不在他的管辖范围内了,具体情况他也不是很清楚。” 秦铮揉了揉太阳穴,那里传来一阵刺痛:“马上去问清楚,现在这个案子归高院哪位法官负责。” 不到十分钟,民警快步回来:“问清楚了,案子现在由高院刑事审判部江部长亲自负责。” “江澈!”秦铮心头一紧,“这案子之前不是交给刑一庭复核的吗?” “因为金店劫案影响较大,好像是江部长亲自复核的。二审驳回原判后,案子就直接提级到他那里了。”民警解释道。 秦铮跟江澈打过几次交道。他还记得几年前第一次见到江澈时,对方还是帝都高院刑一庭庭长,年轻、冷静、睿智,办案手段成熟老练,这是江澈留给他的最初印象。 后来江澈升任刑事审判部长,两人就很少碰面了。毕竟除了难度较大的大案要案,一般案件根本无需他亲自出面。 如今,这个九龙区金店劫案竟惊动江澈亲自接手,很可能意味着,案件出现了意想不到的转折。 “先联系杨检说下这个事儿,”秦铮揉着眉心说,“晚些再打给帝都高院,问下他们江部长什么时候方便,我和检察院第三分院的杨文旭检察长一起去拜访他。” …… 第二天上午,帝都高级法院。 秦铮和杨文旭各自带着一名下属,一行四人来到了帝都高级法院一楼大厅。 按照之前的约定,他们即将前往702会议室,与江澈开展案情讨论。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七楼,一个戴着金框眼镜、气质斯文的年轻人迎上前来:“秦总队、杨检好,我是法官助理李潇墨,江部长让我来迎接各位,这边请!” 他们跟着李潇墨来到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会议室。落座后,李潇墨安排会服人员上茶,随即说道:“几位稍等,我去请江部长。”便掩门离去。 “杨检,帝都金店劫案可能比我们想的复杂。我听说江部长是推掉了最高法的例行会议,专程在这儿等我们的。”坐在杨文旭旁边的检察官助理樊倩低声说。 “你听谁说的?”秦铮在旁边追问。 “秦总队,刚刚那个李潇墨,是我大学同学。”樊倩调皮地笑了笑。 而秦铮和杨文旭却交换了一下眼神,心里同时一沉:这个案子,恐怕真的出了问题。 这时会议室门被推开——江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李潇墨和另一位法官助理。 秦铮、杨文旭等人立即起身。 “几位请坐。”江澈礼貌示意。众人重新落座,江澈和两位助理在他们对面坐下。 李潇墨将卷宗和一沓资料整齐地放在江澈面前。 这是樊倩以及秦铮身边的民警第一次见到江澈。他们觉得,这位年轻的刑事审判部长举止从容,目光却锐利而沉稳。 “江部长,二审的结果我们看了。对于高院庭审意见里面‘证据不足,尚有嫌疑人未到案’这一点,我和杨检有些疑问。这次叨扰,也是希望就案件信息不对等之处进行沟通。”秦铮尽量让自己保持语气平和。 他的不解情有可原。抓获胡成钢是帝都警方奋战一个月的成果,一审已作出死刑判决,二审却出现一百八十度转弯。心血被否定,任谁心里都是有些情绪在的。 江澈微微一笑,修长的手指翻开面前的卷宗:“你们认定胡成钢是‘1.13’金店抢劫案的案犯,主要依据是他背包中搜出的凶器,对吗?” “是的。”秦铮说,“法医鉴定确认,从他背包里搜出的短刀就是作案工具。刀上有保安和两名店员的血迹,以及胡成钢的指纹。” “但是刑讯记录显示,他始终未承认犯罪事实,他的辩解是什么?”江澈问。 “他一直声称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从没杀过人……他犯了抢劫杀人案,不认罪很正常。但是证据确凿,我们申请了零口供定罪。”秦铮说。 江澈未立即回应,转而看向杨文旭:“杨检也认为,可以零口供定罪?” “虽然证据链稍显单薄,但凶器是铁证。胡成钢抢劫杀人罪应该可以成立。”杨文旭说着,额角却不知为何渗出了细汗。 江澈轻抿一口茶,然后放下茶杯:“二位可知道,如果我就这样判了,他会面临什么刑罚?” “抢劫杀人,应该是死刑立即执行。”杨文旭回答。 “人死不能复生。”江澈声音沉了下来,“在嫌疑人始终拒绝认罪的情况下,每一个死刑判决都必须慎之又慎……说到底,如果我二审维持死刑原判,恐怕会造成冤杀了。” 秦铮有些不服气,当初抓获胡成钢,他们全局庆祝了三天。难不成,他们辛苦了那么久,抓住的却不是犯人? “恕我直言,江部长认为,调查过程哪里不合理?”秦铮身体微微前倾。 “这个案子很特殊,”江澈合上了面前的卷宗,看向众人,“案发时间是晚上九点,现场没有目击证人,而嫌疑人却把足以给他定罪的凶器随身携带,这本身就有问题。” “对啊!”杨文旭旁边的樊倩接着说道,“如果我是犯罪嫌疑人,我会找机会把凶器丢掉,绝不可能都案发这么久了,还把凶器带在身上。” 杨文旭和秦铮都不说话了,李潇墨则被樊倩这“倒戈”举动逗得差点儿笑出声。 “除此之外,你们还没抓到另一个嫌疑人。”江澈继续说。 “还有一个?”秦铮和杨文旭异口同声。 “是。”江澈说,“劫匪是两个人。” 秦铮和杨文旭对视一眼,前者又看向江澈:“江部长这个判断的依据是?” “很简单,两个店员是在9点07分左右被杀的,整个过程都被监控拍下,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保安又是什么时候遇害的?”江澈反问。 “应该是在劫匪杀死店员之前?”秦铮旁边的民警下意识回答,“保安所在的店门口是监控盲区,监控没有拍下他遇害的过程。但他的尸体就倒在店门口,地上也没有拖拽或移动痕迹。如果店员遇害时他还活着,这显然不可能。” “没错,”秦铮补充说,“罪犯行凶时,一名店员曾大声的呼救,保安发现店员出事,可能会进店阻止,当然也有可能逃跑。但无论是哪种情况,他都不可能站在店门口一动不动。” 江澈点头笑了笑,随即看向旁边的另一位法官助理。那名助理会意,从档案袋里抽出了几张照片,然后起身送到秦铮和杨文旭面前。 “案发现场我去看过,”江澈说,“从两名店员遇害的位置看向保安所在的店门口,不存在任何视线遮挡。你们注意看监控截图,店员遇害之前,表情自然、毫无惊恐之色……”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杨文旭就恍然大悟,“这说明店员遇害的时候,保安还活着。也就是说,他们只有可能是——” “同时遇害。”江澈接过话。 此刻所有人都明白了问题所在:如果保安和两名店员同时遇害,而凶器上只有胡成钢一人的指纹,恰恰证明他不可能是真凶。 “可是江部长,凶器上为什么能检测出三位受害者的dNA呢?”秦铮旁边的民警问道。 江澈笑了笑:“凶手有两名,凶器也是两把相同的短刀。要让其中一把短刀沾上三名受害者的血,只需店内的凶犯走到店门口,在保安的尸体上补一刀就可以了。证据就是,”他打开一份尸检报告,让助理拿给秦铮他们,“保安身上的十六处刀伤中,有一处的捅刺角度与其他的不同。” 会议室陷入了一阵沉默。 秦铮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湿透,他二十多年的刑侦经验,在江澈这位年轻的刑事审判部长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杨文旭脸色也很差,他们那个建议死刑立即执行的公诉状,差点儿就铸成大错。 “我们这就回去重新部署侦查。”秦铮起身,声音有些发涩。 江澈合上卷宗,语气温和:“秦总队不必自责,这个案子大家压力都很大,你们也辛苦了。我建议你们从被害人家属入手,重新排查案发前后几天的线索,争取早日破案。” 第42章 逆水行舟 帝都公安局。 公安局长张立军坐在皮质办公椅中,看着办公桌前站着的刑警总队队长秦铮,眉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秦铮!”他突然一拍桌子,“你现在是越来越长本事了!高院常嵘院长的电话都打到我家里了我才知道,江澈失联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上报?” 秦铮的警服领口微微汗湿,却仍保持着笔挺的站姿:“张局,江部长明确说过需要三天等待期,他人在现场,我们一切行动以他的讯息为准。目前他随身带着的卫星定位器仍在乌蒙山一带移动,人应该没事。” “歹徒和人质在一起?”张立军神色稍缓,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是。根据江部长最后传回的讯息,已基本确定这个‘左晟’就是歹徒之一,但另一名歹徒截至他发讯时还没有现身。关于歹徒身份的确定,目前尚缺乏有力证据。”秦铮边说边迅速递过一份文件,上面是左晟的详细信息。 “关于另一名歹徒,现在有怀疑对象吗?”张立军接过文件,一页一页地翻看。 “有。这是‘京华丽宫’会所的监控截图,左晟在案发后第十天去过那个会所,我们怀疑左晟旁边的这个人,就是另一名歹徒。”秦铮指着文件里的一张照片说。 张立军看着照片,眯起了眼睛。画质虽然模糊,但是左晟身边的那个男人,五官却清晰可见。 “西南刑侦总队现在谁在值班?”张立军猛地将照片拍在桌上,抬头看向秦铮。 “西南方面我们已经取得联系,是总队长庄岩磊亲自坐镇。”秦铮迅速回应。 “好!立刻申请跨省协查令,调派特警队直升机——我亲自带队进山!”张立军斩钉截铁地下达指令。 ----------------- 覃一帆和孟涵之一左一右架着左晟的胳膊,三人踉跄着向洞口走去。头顶的岩壁上,时不时有水珠砸落在他们身上,带着地下深处的阴冷。 不远处,暗河散作七八条小溪,蜿蜒着汇入前方的河里——连日来的暴雨,已经让洞口原本小腿肚深的溪流,变成了一条浑浊而开阔的河。 “看流向,这条河最终应该会汇入赤水。”覃一帆用衣角擦了擦眼镜,然后卸下了背包,“我带了充气船,咱们可以顺着河道漂到赤水干流,到赤水河就能找到回去的路了。这样既能避开江澈的追踪,又不用让左晟再耗体力走路。”他说着拉开了防水背包,掏出一团橙红色的橡胶制品。 左晟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连声应道:“这样好,这样好!”他受伤的腿因为走路,又洇出了暗红色血迹,痛得他不自觉地咬紧了后槽牙。 三人分工协作,孟涵之去林子里寻找合适的树枝当船桨,覃一帆和左晟则轮流鼓着腮帮给船吹气。很快,一条充气船就吹起了。当它终于在河面荡开涟漪时,笼罩在众人心中多日的死亡阴影,总算是消散了一半。 “对了左晟,”覃一帆突然打破沉默,现在船顺着水流往下游飘去,不需要他们划桨,“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江澈为什么非要置我们于死地,他给你说什么了吗?” 左晟沉默地望着河中央的漩涡,他的瞳孔紧缩起来,陷入了回忆。 两天前。 左晟趴在暴雨中的泥水里,认命地闭上眼睛,等待着枪响。 然而,预想中的终结并未降临——他的一只胳膊直接被江澈拽起,整个人也跟着被拉了起来。 “这是要换个地方杀我吗?”左晟暗自恐惧,但是眼下他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踉跄地被江澈拖着走,直到他们来到一处岩洞。 左晟环顾四周,只见这个天然洞穴入口相当开阔,周围布满了形态各异的钟乳石,他朝洞穴深处望去,只见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暗,似乎一直延伸到山体最深处。 江澈拉着左晟走到一根钟乳石旁边。然后他突然松手,左晟重重摔在石面上,地上粗糙的碎石硌得他生疼。 “别动,”江澈居高临下地说,“我给你处理伤口。” 随后,他先用登山绳将左晟捆在石柱上,才利落地收枪蹲下,从包里取出外伤急救用品。 “你到底是谁,”左晟紧张地盯着对方沾血的手套,“你是……她们的家人?” “谁们?”江澈上药动作未停,语气似随意。 “就那俩女的,不是你自己讲的她们的事儿吗?”左晟的额头已冒出了冷汗,不知是痛的,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江澈笑了笑,继续为左晟包扎止血:“她们是怎么死的?” “我哪知道,谁杀的她们你问谁去啊!”左晟目光游移,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那……”此刻江澈已处理好了伤口,他停下动作看着左晟,“我该问谁啊?” 岩洞陷入了死寂。 左晟紧张地低下眼眸,不敢看他,也不敢再说什么——这个男人,实在太可怕了。 江澈却也没再追问,只见他站起身,边利落地摘下乳胶手套边道:“在这儿呆着,哪儿也别去。” 说着,便转身走出洞外…… 这就是左晟在遇到覃一帆他们前,最后的记忆。 现在,左晟自然不会对覃一帆他们多说什么。他只推说因剧痛昏迷,什么也不知道,便搪塞了过去。而在摇晃的充气船上,三人也完全没有了交谈的兴致,连日的身心疲惫让他们再难抵抗,陆续进入了梦乡。 …… “好冷……”孟涵之的睫毛微微颤动,从混沌的梦境中挣扎着醒来。刺骨的寒意让她瞬间清醒,她一睁开眼,就被眼前的景象吓慌了神。 “水,怎么会有水?”她惊恐地发现充气船已经半瘪,船身卡在一块石缝里面,冰冷的水正不断渗入船里。而此刻,她的半个身子,都已浸泡在水里。 她下意识伸手摸索四周,手指触到的是潮湿冰冷的岩石。周围伸手不见五指,她慌忙拧亮手电筒,光束划破黑暗的瞬间,照出旁边覃一帆和左晟苍白的脸。 “一帆、左晟!快点醒醒,情况不对!”孟涵之的声音带着哭腔,发疯似的摇晃着同伴。 左晟和覃一帆悠悠转醒,待睁开眼时也吓得险些惊叫出来。只见他们正身处一个漆黑的山洞里,手电筒的光圈扫过洞顶时,照出倒悬的钟乳石。 “这怎么回事,咱们又漂回去了!?”左晟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子,从快要被水淹没的充气船里艰难地爬到了岸边的岩石上。 覃一帆抓起背包迅速上岸,随后接过孟涵之手里的手电筒,照了照四周:“不,这不是之前那个这个山洞,这个洞比之前那个大很多。”他的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 此时,他的手电筒突然照到河面上:那地下暗河的水流,正沿着河道向远处汩汩流淌,而他们这条船…… “这船没有顺着水流向下游走,”覃一帆满脸恐惧,艰难地发出声音,“它逆流而上了!” 第43章 砚辰,好久不见 乔曦跟江澈顺着蜿蜒的山涧往下行走,此时,湿润的雾气在脚下升腾,乔曦的登山靴小心翼翼地踩在布满青苔的岩石上,严防着脚下打滑。 没走一会儿,她抬头望向两侧高耸的山壁,丹霞地貌在阳光下呈现出绚丽的红褐色,层层叠叠的岩层宛若被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真美啊……”乔曦不禁轻声感叹。话音在山谷间悠悠回荡,惊起几只栖息在岩缝的山雀。 江澈驻足,望向一旁出神的乔曦:“以前来过这儿吗?” “没有。”乔曦摇头,略带不解地看向他。她又不是徒步发烧友,怎会踏足这人迹罕至的地方? “千年前,这里叫‘清溪’。”江澈语气淡然。 “这名字起得真好!”乔曦脱口接过话,随即又觉不对,“江法官怎么知道的?” “我来过这里。”江澈答道。 乔曦皱眉思索了下,然后艰难地问:“千年前吗?” 江澈微微一笑:“开玩笑的。” “江法官还挺幽默。”乔曦松了口气。 两人继续往前走。山壁上,几缕细小的飞瀑如银链般垂落,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这景象让她想起赤水天瀑的壮阔,也记起这段旅程最初的起点。 赤水天瀑——吴良水曾在那里丢过玉牌,恐怕也正是在那时,他被歹徒盯上的吧? 不过—— “江法官,有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乔曦快步追上江澈。 “你说。” 乔曦深吸一口气:“也许帝都的收入水平比较高,但正常的公职人员,真的不敢戴六位数的百达翡丽。” 出来旅行还戴着这么名贵的表,实在是太过招摇了。 江澈看着乔曦:“你们就是因为这块表,怀疑我是坏人?” 乔曦一时语塞,她低头用脚尖轻轻踢着地上的小石子,石子滚落进溪水中,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我戴这块表,是为了成为他们的目标。”江澈语气平和地解释。 乔曦猛地抬起头:“您是在引左晟他们主动出手?” “是的。”江澈点点头,目光渐深,“而且我刻意与大家保持距离,既是为了观察整个旅行团,也是为了方便他们行动。” 乔曦恍然大悟,难怪他早已怀疑左晟,却始终不动声色。 “吴良水遇害的那天夜里,雨势太大,河里水位暴涨,”江澈继续说,“我费了些功夫才到对岸。本以为他们会在那儿等我,没想到他们直接选择对吴良水下毒手,随后拔营撤离。” 乔曦思索片刻,试着推测:“也许您之前用枪击伤左晟时,他们就对您起了戒心。权衡之后,觉得对您下手风险太高,于是放弃夺您那块表,转而趁您不在先劫杀吴良水。” 江澈唇角勾起浅淡的微笑,她的聪颖倒让他暗自欣慰。 恰在此时,瀑布旁边迸溅出一滴水珠,不偏不倚地落在乔曦的鼻尖。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思绪却飘得更远——等江澈找到左晟他们,这场惊心动魄的旅程,或许就要画上句号了吧。 他们沿山涧一直走到午后。乔曦感到肚子又开始咕咕作响。尽管食物依然紧缺,但此刻她并不慌张——这段河水较深,站在岸边就能望见游鱼穿梭。 只能说,乌蒙山终究饿不死人。 山涧附近常能见到山鸡、野兔的踪迹,河中也从不缺鱼。 “江法官,您在这儿等着,我去抓鱼。”乔曦两眼放光地看着河里,已经跃跃欲试。 她在树下寻到一根粗长的树枝,从背包里摸出折叠水果刀,略显生疏地削了起来。不多时,树枝末端就被她削出尖利的分叉,制成一柄简易的鱼叉。 随后她卷起衣袖和裤腿,手持鱼叉走向河边。 “小心些。”江澈忍不住出声。 乔曦回过头来,脸上绽放出明媚的笑容:“放心吧江法官,小时候在我爷爷奶奶的那个村里,我可是有名的‘河霸’呢!” 话音刚落,她便小心翼翼地踏入河水中,冰凉的河水冻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很快便适应下来。 乔曦不由得睁大双眼,屏息凝神望向河面—— 清澈见底的河水中,数十尾银色的鱼正悠然穿梭。它们仿佛悬浮在水中,时不时躲进翠绿的水草里,停不多时,便倏然摆尾,在铺满鹅卵石的河床上投下灵动的影子。 “潭中鱼可百许头,皆若空游无所依。日光下澈,影布石上……” 古人诚不欺她啊,原来真有如此景象啊! 江澈静立岸边,目光始终追随乔曦的身影。只见她的姿势颇为专业:身体微向前倾,鱼叉举在胸前,全神贯注,静静等待。 阳光透过水面,在乔曦周身投下了摇曳的光斑。人动就会影动,她知道任何细微的动作都会惊走机敏的鱼儿,于是她专注地站在那里,岿然不动。 约莫一刻钟后,乔曦举着的鱼叉猛然刺入水中——“哗啦”一声,水花四溅。待她重新直起身子,叉尖上已然钉着一条拼命挣扎的鱼,银亮的鳞片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江法官,快看!”乔曦兴奋地冲岸边喊道。她高高举起自己的“战利品”,脸上洋溢着孩子般的笑容。 江澈也不禁莞尔。 这个笑容仿佛给了乔曦莫大的鼓舞。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她又接连插起三条鱼,嘴角的笑意再也未曾收起。 …… 江澈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始终牢牢锁定着乔曦。彼时,她似乎觉得所捕的鱼已足够,便从远处的河水中轻盈上岸,朝着岸边那几株野果树走去,打算采些初熟的野樱桃与刺莓。 他看着她渐渐走远,正想举步跟上,却在下一秒,一道紫光倏然掠过,光影闪现后即消失,然后一个身着流光紫衣的男子出现在他面前。 那男子眉宇间透着几分漫不经心,唇角微扬、似笑非笑。周身笼罩着一股神秘而高贵的气息,紫色衣袍光华潋滟,衣袂翻飞处流光溢彩——那是来自九天之上的神辉。 “砚辰,好久不见!”紫衣男子笑着打招呼。 第44章 别之将至 “咱们怎么就是走不出去啊!”孟涵之几乎崩溃地喊道。 他们又一次选择沿着暗河的流向前行,却绝望地发现,绕来绕去,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 难道这洞中的地下暗河,也是循环的不成? 覃一帆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再这样走下去了。我们是乘船进来的,可这条船不仅没有顺流汇入赤水河,反而逆流而上进了这个山洞——这本身就不合常理,这个暗河有问题。” “那你说该怎么办?”左晟语气烦躁。他腿上的伤口有些发炎,眼下最迫切的就是尽快出山就医。 “不能再按常规方法顺着河走了,我们得试试别的出路。”覃一帆提议。 “一帆,你看那是什么?”孟涵之忽然抬起头,望见头顶上方闪烁着点点晶光。 “乌蒙宝石……”覃一帆低声道,“来的时候,一个苗族大叔跟我提过乌蒙宝石的事,我当时还查了查手机,没想到传说居然是真的……这里,很可能就是落神岭!” “落神岭?”孟涵之和左晟几乎同时出声。 “我查过资料,传说这地方邪门得很,根本不像那位苗族大叔说的那样。很多人进来,就再也没能走出去。”覃一帆咽了咽口水,“最近的一起是三年前,一个外地游客听说这里有乌蒙宝石,跑来寻宝,结果……” “结果怎么样?”孟涵之艰难地问。 “结果就再也没出来!”覃一帆继续说道,“后来他的家人和附近苗寨的村民来找,发现他活活饿死在洞口。最诡异的是,他离洞口只有几步之遥,明明看得见出口,却始终没能走出去。” 左晟脸色铁青:“那我们现在怎么办?难道也要被困死在这儿?” 覃一帆抬头环顾四周大大小小的岩洞,孤注一掷地说:“实在不行,我们就随便选一个洞进去,走到哪儿算哪儿。” “要走你自己走!”左晟怒道,“我的腿伤成这样,根本动不了!” 孟涵之也有气无力地附和:“我也走不动了,要不咱们先在这儿想想办法?我们既然是坐船进来的,按理说能进来就能出去……” “等等,”覃一帆忽然想起什么,“我还看到过一个说法,据说被困在洞里的人,是因为天神不许他们离开……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求天神,放咱们一条生路。” ----------------- 乔曦仍在山涧中忙得热火朝天。 回到岸边后,她生起篝火,用树枝串起鱼来烤。鱼油滴进火堆,发出“滋滋”的轻响,诱人的香气很快弥漫开来。 “我爷爷奶奶家就在农村,”乔曦一边翻动烤鱼,一边对江澈说,“小时候每到暑假,他们总会带我去河边叉鱼。那时候我爷爷可神了,一叉一个准。后来我也慢慢学会了这本事,再去乡下时,就能自己叉鱼吃了。不过这手艺好久没练了,没想到居然还没丢。” “辛苦了。”江澈望着她说。 “不辛苦呀江法官,只是叉几条鱼而已。”乔曦爽朗一笑。 鱼烤好后,她拿起两条递给江澈。 江澈接过咬了一口。鱼肉外焦里嫩,带着淡淡的烟熏香气,味道比他预想中还要好。 吃完鱼,江澈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乔曦,因为你目睹了我开枪击毙杨诺朗的全过程……” “所以呢?”乔曦打断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等出了乌蒙山,记得来帝都高院做一次心理干预。” “我心理很健康,”乔曦松了口气,随即表现出明显的抗拒,“这几天吃得好睡得好……” “极端心理创伤造成的影响不会立刻显现。”江澈语重心长地说。 乔曦小声嘟囔:“您这开枪的都不用干预,我一个围观吃瓜的干预什么呀……” 江澈一时语塞,片刻后才缓缓道:“我不是第一次。” 这句话让乔曦心头一震。 难怪他开枪时那么果断精准……原来与罪犯交锋的情形,他早已不是第一次经历。 “那……江法官,”乔曦鼓起勇气问,“去帝都高院的话,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话音刚落,她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整理背包带。 其实她明白,等这一切结束,他们就会回到各自的生活轨迹。她和江澈,或许就像两条平行线,此生再无交集。 想到这里,她心中泛起一阵感伤:这几日的相处,让她对江澈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情愫。 人海浮沉,人与人之间最渴望的,不过是一份踏实的善意,一次真切的温暖。这趟旅程能遇见江澈,就像在薄凉世间点亮了一盏灯。 而这么一个出类拔萃的人,终究要用余生来怀念了。 江澈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仿佛她说了什么有趣的事。 “一般人遇见我,往往没什么好事,”他答道,眼中掠过一丝乔曦读不懂的情绪,“怎么,你还想再见到我?” 乔曦本有些窘迫,被他这么一笑,索性也半开玩笑地回嘴:“是啊,江法官难道不知道自己有闭月羞花之貌、沉鱼落雁之姿吗?多看几眼,养眼又养心嘛。” 她不会像孟涵之那样扭捏,编造个“探讨法律问题”的理由。她宁愿表现得“肤浅”一点——若他有心,自然会懂。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江澈收起笑意,望着她说。 乔曦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个“和以前一样”,从何说起? 而此时,江澈却站起身:“我们该走了。” “今晚不在这里扎营吗?”乔曦问。 “不了,”他望向远方的山谷,“他们离这儿不远。” 乔曦于是背起背包,随他继续向前。 又走了两三个小时,他们已离开最初的山涧,沿着一处峡谷越走越深。 乔曦有些不解:左晟他们怎么会走到峡谷这么深的地方? 此时,他们已经来到了峡谷的尽头。峡谷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山洞,洞口宽达百米,谷中的溪流正不断汇入洞中。 乔曦被这壮观的景象震撼了——原来乌蒙山中最大的洞穴,并非织金洞。 夕阳西沉,外面的天色渐渐灰蒙。 “跟紧我,进洞后别乱走。”江澈提醒。 乔曦点头应下。 他们往洞中走了数百米,乔曦惊讶发现洞中岩壁上嵌着亮晶晶的宝石,将黑暗的洞穴映照得一片通明。 她睁大眼睛,下意识伸手想摸最近的那颗。 “别碰!”江澈出声制止。 乔曦缩回手,疑惑地望向他。 第45章 遭遇 “江法官,为什么不能碰?”乔曦好奇地问。 “这深山里的矿石成分不明,万一含有放射性物质怎么办?”江澈不便说那是“镜剑”碎片,凡人不可触碰,只能换个方式提醒。 乔曦点了点头,从善如流地没再试着去摸那亮晶晶的石头。 她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却突然惊恐地发现,山洞不知何时已化作一座巨大的迷宫。岩壁上的宝石依然闪烁着幽光,四周出现了许多岔路和岩洞,每一条洞道都仿佛通向未知的黑暗。 “江法官,这儿不太对劲,我们要不要先想办法出去?”乔曦紧张地提议说。 江澈也看了看四周:“在找到他们之前,我们出不去了。” “不会的,”乔曦强作镇定,“我沿途都做了标记……” 说着,她下意识指向刚刚他们走过那个的岔路口,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乔曦咽了口唾沫。 这回,即便她再聪明,也无法解释眼前的一切。 “江法官,有件事您可能不知道,”乔曦声音微颤,望向幽深的洞穴。 “什么事?”江澈看着她,语气依然平静。 “我上网查过乌蒙山的传说,这附近有个地方叫落神岭,人走进去就会迷路。”乔曦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些,“据说千年前有位天神在此陨落,从此便将过路的旅人……都留下来陪他。” 江澈失笑:“他是神,又不是妖魔,怎么会把旅人留下来陪他?” 真不知,他究竟要被人们误会到几时。 就这样,二人边说边走,在前方又拐过一个弯,眼前的景象让他们不约而同的停下了脚步。 前方是片稍微开阔些的场地,覃一帆、左晟和孟涵之他们三人正围在一起。他们双目紧闭,双手合十,像是在进行着一场绝望的祷告。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地下河在黑暗中潺潺流淌。而此时,江澈和乔曦的脚步声也同时惊动了三人。只见三人的动作骤然停下,随即齐刷刷地转过身来,几人目光交错,然后乔曦就看到他们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脸上写满了恐惧和绝望。 “江澈,你到底想怎么样?求你放了我们好不好?”覃一帆率先绝望地冲他们大喊。 “其实江法官他……” 乔曦刚要解释,却被江澈轻声打断:“别帮我说话,他身边有人质,我没时间自证。” 乔曦会意地点了点头。 江澈望向三人,淡淡一笑:“把左晟留下,你们现在可以离开。”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左晟身上。 “他是想分化我们,逐个灭口!你们要相信我!”左晟急喊,仿佛即将被送上刑场一般。 “左晟和杨诺朗是一伙的,他们抢劫金店,干了伤天害理的事。江法官是看不下去了才出手惩奸。他只想杀他们两个人,咱们根本不用陪着他一起死。”乔曦面不改色心不跳地瞎编道。 江澈默默地瞥了她一眼。把他塑造成冷血的“恶魔法官”,她倒是很在行。 “你傻吗?”覃一帆反驳,“他杀人的时候我们都看见了,他怎么可能放我们活着离开?” “可我现在不是好好活着吗?除了赌一把、相信江法官,咱们还有得选吗?”乔曦反问。 “那他杀吴良水怎么说?”覃一帆追问。 “吴良水是杨诺朗杀的。”乔曦言之凿凿,如同亲眼所见,“那天,左晟帮杨诺朗把吴良水叫了出来,然后就把他杀了。” 江澈唇角微勾:这也是他基于线索推测出的真相——没想到聪明如她,竟也猜了出来。他现在已经把场子交给了乔曦,任其发挥。 覃一帆与孟涵之再度看向左晟。 “我没有!”左晟慌张地辩解,“我还受着伤呢,吴良水是江澈杀的……” “才不是呢!”乔曦立即反驳,“江法官明明有枪,何必用刀这么麻烦?” 这一通逻辑分析,无懈可击。 覃一帆也被说得动摇起来,神色犹豫。 “总之,咱们先撤出去,别陪着左晟送死。”乔曦耐心劝说,她深知如何拿捏覃一帆这类人的心理。 覃一帆似乎终于下定决心,他给孟涵之使了个眼色,然后悄然从左晟身边挪开,慢慢朝乔曦和江澈的方向靠拢。 左晟也反应过来,正要往孟涵之那边挨近,却猛地撞上江澈冰冷的目光,顿时僵在原地——他毫不怀疑,自己再动一下,就会像杨诺朗那样被当场爆头。 为把戏做足,乔曦也在覃一帆等人经过时,顺势向外撤离。 然而,就在她走到江澈身后那一刻,覃一帆突然从包中掏出一把十字弓,对准江澈扣动发射开关! 覃一帆的算盘打得很简单:趁江澈视线被挡,攻其不备。 不过,那十字弓虽然性能不错,可是覃一帆的技术却不怎么样。只见那弓箭射出,却是正冲着乔曦飞来! 千钧一发之际,江澈虽身上带伤,仍凭借过人的反应力一把推开了乔曦。而他自己则左侧肋下中箭,应声倒地——那短短的一瞬间,就只够他推开乔曦而已。 “江法官!”乔曦惊叫着想冲回去,却被覃一帆拽住手腕往后拖。 “左晟,快逃啊!”他同时冲着左晟大喊。 乔曦眼睁睁看着左晟一瘸一拐地朝他们跑来。 可就在左晟经过江澈身旁时,意外却发生了:他突然被一只手抓住了小腿,狠狠摔在地上。 只见电光石火间,江澈一个翻身将他制住,右手拔出肋下的弩箭,死死抵住了他的后颈,左手同时举枪对准欲要动作的覃一帆。 覃一帆吓得立刻抱头,十字弓应声落地。他心里清楚,这玩意儿在枪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往后退。”江澈的声音镇定却不容置疑。 覃一帆连忙抱着头后退,乔曦和孟涵之也跟着退入后方的一个通道口。 就在这时,江澈抬手对着前方洞顶的石笋“砰砰”连开两枪,巨大的石笋应声断裂,轰然砸落,正好封住了他们前方的路。 第46章 第三段视频 覃一帆被枪声吓丢了魂,立刻抱头蹲下。直到确认自己并未中弹,他才如蒙大赦般长舒一口气。 “还好还好,果然是我命不该绝!”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心有余悸地抚了抚胸口。 乔曦咬着嘴唇看着他,眼中充满了鄙夷:明明是江法官放过了他,他却只当是自己命大。 “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乔曦没好气地质问。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吧?”覃一帆反唇相讥,“我真想知道,你为了活命,究竟向他出卖了什么?肉体吗?” “你的思想还能不能再龌龊一点……”乔曦不可思议地摇了摇头。此刻她终于确信,当初江澈倒下时他把她拉到身边,根本不是为了保护,而是想拿她当人质。 “他大开杀戒,为什么偏偏你能活到现在?刚刚见到你们时,你看他的眼神都不对劲,你根本就不怕他,你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江法官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而且他受伤了……”乔曦忍不住反驳。 “乱世先杀圣母,说的就是你这种人。他受伤你去帮他,就是在害死我们所有人!”覃一帆疯狂地吼道。 乔曦知道此刻任何解释都是徒劳,毕竟,人们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对江澈本能的嫉妒,在实力碾压下的恐惧,早已扭曲了他的心态。她毫不怀疑,若是弓弩还在他手中,他必定会再来一箭射向她。 “杀人游戏,玩过吧?”乔曦冷静下来问道。 “玩儿过啊,他不正在玩儿吗?”覃一帆往石笋对面努了努嘴。 “那我问你们,如果一群人里面,有一个坏人,他想杀死所有人;也有一个法官,他想救下所有人。你们说,那个法官该怎么做?” “让大家信任他,然后一起对付坏人?”孟涵之想了想说。 “怎么让大家信任?坏人不是傻子,他会杀害其他人,然后编造谎言让大家相信法官才是凶手。” “那就……想办法控制住坏人?”孟涵之犹豫着说。 “这样也有问题,大家并不知道被针对的其实是坏人,他们会把法官当成坏人。况且,在坏人没行凶的时候,法官不能主动伤害坏人。” “那怎么办啊?”孟涵之有些急了。 “只有一个办法,”乔曦往石笋那看了看说,“他只能将错就错,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坏人。这样大家会因为恐惧而听话,进而远离真正的坏人。” 覃一帆和孟涵之对视一眼,终于明白了乔曦的言外之意。 “你这么说有什么证据?”覃一帆质疑道。 乔曦打开了手机的一个文件夹,里面有三段从江澈的执法记录仪导出的视频,她直接点开了最后一段视频: 大雨滂沱,镜头有些模糊,但仍可以看出来,镜头在朝着杨诺朗的院子靠近,并最终停在了院门口。 此时,杨诺朗正端着汤从厨房里出来,朝院中的雨棚走去。塑料雨棚内,隐约可以看到覃一帆和乔曦模糊的身影。 只见杨诺朗单手端着汤,冒雨前行。就在即将进入雨棚的时候,却见他突然稍微侧身,斗篷下赫然露出一把明晃晃的短刀。 电光火石间,江澈拔枪、上膛、瞄准、击发,动作一气呵成。 杨诺朗应声倒地。 “好险,你们差点儿就没命了!”看到这里,孟涵之在旁边唏嘘道。 乔曦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段视频,杨诺朗背后藏刀的一幕,让她瞬间想起帝都金店劫案的监控录像——凶犯在割喉两名店员之前,正是这样背后手握短刀靠近,待距离足够近时突然侧身出刀。 她抬头与覃一帆交换了下目光。当初他们对杨诺朗单手端汤的怪异举止并未深想,却险些因此送命。 此刻,乔曦心中充满了对江澈的感激,是他精准的判断和果决的行动救下了他们。虽然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他从死神手中夺回。 视频里面覃一帆的惊叫声将他们的注意力重新拉回:镜头中,杨诺朗倒地后,乔曦和覃一帆慌乱逃回屋内。 而江澈并没有追过去,他走向血泊中的杨诺郎,确认死亡后收枪蹲下,戴上手套开始搜查。随后,杨诺朗的身份证、驾驶证、无线对讲机以及一块翠绿的玉牌就被翻了出来。 吴良水被害的真相,此刻在覃一帆等人面前彻底揭开。 江澈拿出透明证物袋,将杨诺朗的证件、短刀以及吴良水的玉牌一并装入,起身时却见乔曦他们已从后窗翻出,仓惶地向山上逃去。 江澈立刻追了上去。镜头前方,他们几人正在山坡上跑着,江澈再次开枪,击中了左晟的腿。 后面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众人抛下左晟逃走,而他最终落入江澈手中。 “卧槽,”覃一帆看完视频心有余悸地说,“左晟也太不是东西了,亏我把他当哥们儿,他居然和杨诺朗合谋害我们?” 乔曦收起了手机,对孟涵之说道:“孟小姐,就算所有人都怀疑江法官,你也应该相信他,毕竟他还了你父亲公道。” 孟涵之沉默不语,脸上掠过愧疚的神色。 “还有,”乔曦觉得有些事,她有必要替江澈澄清,“孟小姐,我方便问下,你是怎么加的江法官微信吗?” “我是通过‘附近的人’功能加的。”说到这里,孟涵之显得有些局促。 “你怎么确定加的人就是江法官呢?”乔曦追问。 她看过他们的聊天记录,如果她记得没错的话,那个“喋血天下”从来没做过自我介绍。 “这还用问?”覃一帆插嘴,“5月25日晚上十一点咱们在白石坡扎营,那附近除了我们几个就没别人,这个‘喋血天下’不在咱们的旅行团群里,不是江澈还能是谁?” 乔曦摇了摇头:“没加群的,不止江法官一个人。” “还有谁?”孟涵之咬着嘴唇问道。 乔曦轻叹一声:“孟小姐,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你加的不是江法官,而是死去的杨诺朗。” 第47章 最后的审判 乔曦凝视着身后深不见底的洞道,心中盘桓着两个迫在眉睫的问题:江澈伤势严重,必须尽快用药,可她要如何把药送到他手中?即便送过去了,他们又该如何从这个地方离开? 她背包里携带的药品在山涧时就已经用完。覃一帆那个弓弩性能十足,她可以想见眼下江澈伤得有多重,如果不能及时止血,情况将十分危险。 即便能够紧急止血、消炎,他们也得尽快出山就医,可此时的山洞如同鬼打墙般将他们困在里面,无疑让眼下糟糕的情况雪上加霜。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覃一帆却开口道:“总之我们快走吧。不管他们谁有问题,这都是刑事案件,不是咱们该管的——说白了,这些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乔曦难以置信地看向他:“覃一帆,什么叫‘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既然和你无关,那你刚才为什么要袭击江法官?江法官是被你射伤的,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足够你牢底坐穿!” 不用付出任何代价,仅靠伤害他人就可以成全自己的“个人英雄主义”,谁都可以做,但并不代表谁都会这么做。 “那我能怎么办?”覃一帆挑眉辩解说,“事情已经发生了,我又不是专业医生,留在这里也帮不了他啊!” 好一番强词夺理。 她不禁为江澈感到心寒。 江澈被覃一帆伤成这样,方才举枪时却压根没想报复,只想着将他们与罪犯隔离开。比起有些人“你若伤我一分,我便诛你满门”那套所谓“英雄、血性”的价值观,其人格魅力,高下立见: 有些人活着,为了自己的得失,可以牺牲任何人; 而有些人活着,为了更多人的利益,可以牺牲自己。 乔曦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毕竟,现在救江澈才是最重要的。她深吸一口气,向他们问道:“你们还有止血药和消炎药吗?” 覃一帆抢先回答:“基本上都给左晟用了,剩下的我得自己留着。出山这一路这么艰险,还指不定再碰上什么意外呢!” 乔曦没有理他。她此时已对覃一帆彻底不抱希望,转而看向孟涵之:“孟小姐,你呢?” 孟涵之翻动自己的背包,摸索片刻,取出了两包药递给乔曦:“我带的药大部分也给左晟了,这两包是我给自己留的,都给江法官用吧。” “谢谢你。”乔曦朝她微微一笑。 “不用谢我,这是我应该做的,”孟涵之朝石笋那边望了一眼,“否则,我怕我死去的父亲不会原谅我。” 乔曦点了点头,将药收进背包。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挡在她面前的石笋。 此刻,洞道已被堵得水泄不通,要到另一边,只能从石笋上方攀爬过去。石笋砸落时的剧烈震动震下不少碎石,此时倒是成了可供攀爬的垫脚石。 乔曦下定决心:她要徒手爬过去。 她小心翼翼地踩上碎石,两手紧紧抓住石笋上的凸起。石笋表面异常光滑,稍有不慎就可能跌落,而她包里仅剩的几枚岩塞,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 …… 此刻,石笋的另一边。 左晟的双手被绳子反绑在身后,瘫坐在潮湿的泥地上。他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眼中混杂着恐惧与绝望。在他对面,江澈坐在一块青黑色的岩石上。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江澈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我是帝都高级法院刑事审判部长江澈,也是帝都九龙区金店抢劫案的主审法官。” 左晟猛地抬起头,瞳孔剧烈收缩,脸上写满了惊骇与不信。 江澈从衣领处取出执法记录仪,将它置于一旁的石头上,镜头正对两人。他继续说道:“我来之前已经向院里申请了对你的独任审判,过程会全程录像。” 帝都金店抢劫案是影响很大的刑案,按理说不适用于独任审判。但具备一定级别的人在特殊情况下可打破规制——比如,在这荒野之中的临时法庭,又比如,主审法官是高院的刑事审判部长…… “法官大人,求您饶了我吧!”左晟突然崩溃地哭喊起来,声音嘶哑,“吴良水是杨诺朗杀的,不是我,我是冤枉的啊!” “先不谈吴良水的事,”江澈从外套内袋中取出手机,“几天前,帝都警方已调取你案发前后的出行记录、通话记录与银行流水。”江澈拿起手机,给左晟看了一眼,“你在案发后第八天乘火车从帝都前往丹阳,在当地黄金黑市与一个叫王碌的人进行转账交易。那人现已被警方控制,你出手的黄金也已收缴。鉴定那是否属于九龙金店劫案的失物,只是时间问题。”他的语气沉稳,丝毫看不出已身受重伤。 “我只是负责交易,人都是杨诺朗杀的……” “那名保安是你杀的吧?”江澈径直打断他。 左晟浑身剧烈颤抖起来,他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我当时站在门口……看到那个保安要去按报警器,我就……就把那保安捅了。” “捅了几刀?”江澈声音平静,却步步紧逼。 “我记不清了……”左晟的眼泪混着鼻涕流下,“可能有十几刀……当时我脑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那是我第一次杀人。”他泪流满面,仿佛自己才是被命运捉弄的无辜者。 江澈依旧不动声色:“法医报告显示,你一共捅了他十五刀,其中十三刀集中在颈部和心脏。”他凝视着左晟,继续道,“你根本没打算让他活。” 左晟沉默了。他无言以对,也不知该如何辩驳。显然在江澈面前,一切狡辩都显得苍白无力。 ----------------- 吊桥对面的空地上,数架警用直升机静静停驻。红蓝警灯无声旋转,交错闪烁的光芒映得机身警徽若隐若现。 帝都治安局局长张立军伫立在那里,眉头深锁地望向眼前连绵不断的莽莽群山。 临行前的电话里,高级法院院长常嵘的话语犹在耳畔回响:“老张,江澈不能再出事了。和平年代,一个家庭,不能出两位烈士啊!” 第48章 青山有幸 山洞中,“乌蒙宝石”依旧在岩壁上幽幽闪烁,凛冽的山风从四面八方的洞道中吹进来,风啸声在洞穴中回旋不绝。 “再说说吴良水的案子吧,他是怎么死的?”江澈语气平静地问道。 “吴良水真的是杨诺朗杀的!那天夜里在吊桥对面,我只负责把他从帐篷里叫出来,动手的是杨诺朗。”左晟紧张到语气有些急促,像是在急于撇清一件跟他不相干的命案。 “嗯。”江澈微微颔首。 “您相信我?”左晟反而有些难以相信。 “吴良水是被人右手持利器割断颈动脉,失血过多而死。我打伤了你的右臂,所以不可能是你。”江澈解释完后,继续追问:“你们为什么选择在那晚动手?” “我们一开始是打算到莽原坪再动手的。但是那天我的手受伤了,杨诺朗担心夜长梦多,就决定趁你不在,先把吴良水给劫了。”左晟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主要是……我们摸不清你的底细,不太敢劫你,也不敢在你面前动手……” “你们杀害吴良水之后,为什么还想把其他人也带到杨诺朗那边灭口?” “因为那晚孟涵之告诉我们,你是个法官。”左晟眼神闪烁道。此时的他已是问什么答什么,不作任何隐瞒:“我们在一个法官的眼皮子底下杀了人,一旦追查起来,迟早会查到我们头上。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让所有人都死在乌蒙山里,这样就死无对证了。” 他们算盘打得精明——乌蒙山山深林密,他们随便找个地方处理尸体,再隐姓埋名,就此“消失”,便能逃脱法网。 “孟涵之告诉你我是法官,但你并未完全相信?”江澈的语气依然平淡。那天他和左晟在山洞里的对话,他还记忆犹新。 “是……当时我想着孟涵之可能蒙我们呢,因为你看起来不像法官,你知道金店那俩店员的事,很可能是她们的家人。”左晟嗫嚅着,声音越来越小,“那天落到你手里,我才想着问清你是谁,如果你真是法官,总不会随便杀人……” 他起初不愿相信江澈是法官,但为了以防万一,仍决定将其他人带到杨诺朗那边,一并杀掉。直到杨诺朗被江澈开枪击毙,他自己也落到江澈手里,却反而希望对方真的是一名法官。 毕竟,被害者家属可能会来寻仇,但法官绝不会滥杀。正如他和杨诺朗被枪击,也都是在他们企图伤害无辜者之时…… 洞穴里的风突然变得凛冽,吹得地上的碎石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场山野间的审判作见证——审到这里,一切案情似乎都已水落石出。 而此时,乔曦也终于爬到了石笋顶端。 她趴在石笋上一个稍微平整点的地方,向下望去。只见江澈靠坐在岩石旁,脸色苍白,左晟则被反绑着坐在地上,就像是即将押赴刑场的罪犯。 刚刚的审判,她也听见了。她意识到,这是江澈在重伤之下,依然坚持完成的使命——为那两起人间悲剧,主持正义。 乔曦鼻子一酸,眼眶瞬间湿润。 “江法官,你还好吗?我带了药来。”乔曦用手背抹去眼泪,朝下方喊道。她很担心他——尽管没看清弩箭射中的位置和深度,但她明白,江澈的状况已十分危急。 江澈闻声抬头,立刻出声阻止:“乔曦,别过来,这里危险!” 然而乔曦并未退缩。她小心翼翼地沿石笋向下攀爬,尖锐的石棱划破了登山裤,她却浑然不觉,一心只想尽快下去。 江澈看不下去了,正要强撑起身去接她,乔曦却急忙喊道:“江法官你别动,我自己能行。”她仔细观察石面,选了一处最缓的坡度,顺势滑了下来。 见她安全落地,江澈才终于松了口气。而乔曦一下来就径直冲向他,轻车熟路地扒拉起他的衣服,准备为他上药。 可她忘了——和那晚不同,此刻的江澈是清醒的。 只见乔曦的手立刻被江澈按住,他勉强扯出一丝微笑,轻声道:“现在对我这么不见外了?” 乔曦脸颊一热:都这种时候了,他竟还有心思开玩笑。 她哽咽着想挣脱他的手:“江法官,你让我看看你的伤,我帮你上药……” “不用了,”江澈柔声道,“别浪费药了。” “可是……”乔曦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般滚落。 “乔曦你听着,警方已经开始大规模搜山,一天之内就会找到这里。我的背包里有执法记录仪和重要物证,出山之后,你打我手机通讯录里的第一个号码,联系帝都高院,”江澈继续说,“他们会派人来接应你,到时候把我的背包交给他们。” “我不……江法官,你自己去给他们。”乔曦泪眼朦胧,却语气执拗。 仿佛只要她不答应,那个承诺就无法成立。他就不会放心,也不会……离开。 “答应我,好吗?”江澈声音微弱,语气带着一丝恳求。 “我不要!你自己去……”乔曦倔强地摇头,泪水随之滚落。 江澈勉强笑了笑,目光中满是不舍:“乔曦,我可能……走不出这里了。” “不会的……江法官,你不能死在这里,你不该死在这里……”乔曦边哭边看向坐在地上,一脸茫然的左晟。 凭什么? 凭什么这些作恶多端、自私自利的人可以苟活,而江澈这样一心为公、不计个人得失的好法官,却要葬身在这荒山野岭? “青山有幸埋忠骨,白铁无辜铸佞臣。”此刻闪入她脑海的这句话,显得如此锥心。 “乔曦,”江澈抬起另一只手,轻抚她的脸颊,“这辈子来不及了……下辈子,记得早点来找我。” “我会的,”乔曦泣不成声,一边拼命地点头,“江法官……等你平安回到帝都高院,我就听你的话去做心理干预……我去那儿找你……” 江澈笑了笑,没再说话。而此刻,他抚在她颊边的手,缓缓地垂落了下去。 (第一卷完) 完结感言(第一卷) 随着第一卷的结束,乌蒙山旅行团的故事也就告一段落了。 (但大家先别忙着休息,第二卷开头有高能……) 本书热的慢,更的也慢,能坚持追读到这里的读者实属不易,湾在此表示感激。 第二卷的内容主要是司法天神归位以及千年前的故事,会有古言的内容。但本书还是一本现代言情作品,天神和小曦终究还是会回到现代生活的,大家可以放心。也希望不爱看古言的读者们耐心看几章,湾敢保证不比第一卷难看。。。 总而言之,想看千年前乌蒙版《东宫》的读者们,请移步第二卷;想看霸气法官和小娇妻日常的读者们,请移步第三卷(尽管还没写)。不管怎样,都请大家别割裂:你澈神还是你澈神,你曦……呃,虽然她没有前世的记忆,但她还是小曦。 因为湾平日工作比较忙,有时想请假,但看到有读者在追更,就立刻满血码字。湾保证只要有读者追更,就不会断更。你们爱看这本书,就是对湾最大的鼓励。 希望各位读者们能够继续跟湾一起,进入下一段精彩。 第49章 北斗星使 人生中最大的痛苦是什么? 是少年丧父,中年丧子?还是遭遇背叛,理想破灭? 在此之前,乔曦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她父母康健,生活美满,工作顺遂,她以为自己早已活出真实的自我,余生只剩岁月静好、平安喜乐。 可人生至痛,究竟是什么? 乔曦想,爱人的逝去,大概也算其中之一吧。 但奇怪的是——她明明没有爱人啊。 她没有恋爱,没有结婚,为何会先一步尝到这种撕心裂肺的痛楚? 乔曦望着躺在石头上气息微弱的江澈,只觉得心脏一阵绞痛,痛得她满眼是泪,却连哭都哭不出来…… “乔曦?”一个试探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乔曦循声看向地上的左晟。 “反正他也活不成了,咱们好歹相识一场,你能不能先放开我?出山的时候彼此也有个照应。”左晟坐在地上,用乞求的眼神看着她。 “我不会离开这儿的,你也别想。”乔曦冷冷地说。 左晟不再作声。但在乔曦看不见的地方,他已悄悄从口袋摸出折叠刀,一点一点割着绳子。 这是他被绑之后长的心眼:上次在岩洞被覃一帆他们救出来之后,他就在裤袋里藏了这把刀,以防万一。 没想到,这就用上了。 左晟心头暗喜:即便带伤,对付这么个小丫头他还是有把握的。只要拿到江澈那把枪,他一定能离开这儿,重获新生。 而此时的乔曦,根本无暇顾他。 她颤抖着解开了江澈的衣服,左肋处一道极深的伤口映入眼帘。鲜血仍在汩汩外涌,却被他黑色的防风衣遮蔽,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泪水再次夺眶而出——江澈不让她上药,是知道自己伤得太重,怕吓到她吧? 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没为自己考虑过…… ——啪嗒! 是手枪上膛的声音。 乔曦之所以能瞬间辨认出来,是因为这个声音,她已听过好几遍。 她惊愕转身,就见左晟站在面前,手中握着江澈的那把枪——那是江澈原本收在包里,让她一并交还帝都高院的。 “你拿江法官的配枪做什么?”乔曦盯着他问。 她真是太大意了,刚刚左晟割开绳子,悄悄走过来开包取枪,她竟浑然未觉。 “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珍惜的,可别怪我。”没等乔曦反应,左晟已经举起了枪,瞄准她的脑袋。 乔曦往后退了退,紧紧地挨着昏迷的江澈。 左晟凶狠地扣下了扳机。 ——然而,枪声并未响起。 “怎么回事?”左晟把枪举到眼前,难以置信地反复端详。他从未碰过真枪,仅凭过去玩仿真枪的记忆才知道如何上膛、扣动扳机。预期的枪响没有传来,让他的冷汗瞬间浸湿了脊背。 “有没有可能,是枪里根本没有子弹?”乔曦诚实地提醒。 “你怎么知道?”左晟忍不住问。 “因为……”乔曦望向静静躺着的江澈。 她并不想告诉他,江澈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取出枪中最后两发子弹,在刚刚按住她的手时,将子弹放进了她的手里。 乔曦摊开手掌,让左晟看清那两发子弹,随后一扬手,把它们扔进旁边湍急的地下河中。 左晟张着嘴,震惊地看着她完成这一切。 “我杀了你!”左晟发疯般扑了过来。 乔曦却反应极快,三步并两步便退到几米之外。 左晟腿上有伤,哪追得上她?他想冲过去,却根本无法忍受迈步时腿上的剧痛。 只见他狠狠瞪着乔曦,随即,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目光落回躺在旁边的江澈身上。 “既然这样,那就让他再死透一点吧!”话音未落,他再次拿出了折叠刀。 “不好!”乔曦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想冲过去阻拦,却已然来不及——只见左晟举起刀,就要朝江澈的胸口狠狠扎下!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蓝光迸现。而左晟还没看清是什么,就被蓝光击中昏迷过去,刀也掉落在地上。 蓝光消散,一个身披蓝色斗篷的小男孩出现在乔曦面前。 “见过不要命的,还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连司法天神都敢伤。”小男孩撇着嘴说。 乔曦目瞪口呆,她揉了揉眼睛,确定眼前的不是幻觉。 “小朋友,你是谁?”乔曦声音微颤。 “你叫我什么?!”小男孩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了。 “小……朋友?” “什么小朋友,我都几万岁了!我是北斗星使,是个神仙,专门负责保护旅人的。”小男孩一本正经地介绍。 额…… 若在以往,乔曦一定觉得自己疯了。 但现在,她却有点信了。 自打进这乌蒙山,她遇到的怪事就不止这一桩:先是连续几次梦见同一个男人,被那个男人从梦里“电”醒,然后是那诡异的海市蜃楼,再就是这个会变幻的山洞……这一件件,都让乔曦不得不怀疑,这山里有股超自然力量。 乔曦强迫自己恢复理智,此时的她觉得,自己的心理承受力已强得可怕。 遇见神仙,该怎么办呢? 当然是向神仙求救了! 毕竟,他都说了他是保护旅人的…… 乔曦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虔诚:“你好,神仙!那个……如果你真是神仙,能不能救救他?”乔曦指着躺在石头上的江澈。 小男孩挤了挤眉毛:“说实话哈,他不需要我救。” 乔曦蹙着眉,没明白他的意思。 “他的真身是昆仑十二天神之一的司法天神,不死不灭,比我可厉害多了。”小男孩语气酸酸地解释,“不过这‘落神岭’还真是名不虚传,砚辰居然每次都栽在这里。” “什么?!”乔曦又看向江澈,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疯了。 他是天神? 这怎么可能! 虽然他确实厉害、英俊、气质超凡……可她没觉得他和人类有区别啊? 还有……这里还真是传说中的“落神岭”! “你回想一下,这一路走来,是不是山里的野兽都不敢攻击他?”北斗继续说。 乔曦仔细一想:是啊,野兽从不袭击他,可人却敢……有时候,动物确实比人更有灵性。 “我之前还以为,他带了什么驱兽的特效药。”乔曦老实说。 北斗摆摆手:“别提你们凡人发明的那些玩意儿了,我用过几次,差点儿没被坑死。” 乔曦抱歉地看着他,问:“那他现在……” “哦,他肉体受伤太严重,要先归位,重新获得神力,才能醒过来。” “什么是归位?” “用你们人类的话说,就是回到他司法天神的岗位上。”北斗说。 “那该怎么做才能归位?”乔曦顺着他的话问。 “很简单,他现在归位就只差最后一步——你的原谅。”北斗挠了挠头,“我问你一句话,如果他曾经杀死过你,你会不会原谅他?” 第50章 归位 好熟悉的一句话。 这话,江澈也曾问过她,然后把她吓了个半死。 此时,乔曦无语道:“首先,我活得好好的……” “是上辈子的事儿。”北斗打断她。 “我上辈子……是被司法天神杀死的?”乔曦难以置信。 “没错。”北斗点头。 “为什么……我的意思是,我到底做了什么?”乔曦无法理解。她自认这辈子积极向上、问心无愧,难道上辈子竟犯下过什么十恶不赦的罪行? “你什么坏事也没做,你是唯一死在司法天神手中的无辜之人。正因如此,他若要归位,必须先得到你的原谅。”北斗挠了挠鼻子。 信息量太大,乔曦聪明如闪电般的脑子此刻也有点宕机。 看着她那副茫然又懵懂的模样,北斗自顾自感叹:“说实话,我也挺怕他的,以前见到他都恨不得绕道走。身为司法天神,他对别人狠也就罢了,没想到对自己更狠——镜剑穿心,神魂俱灭啊……” “我原谅他。”乔曦毫不犹豫地说,打断了北斗的碎碎念。 “这么肯定?你都不问问他为何杀你?”这回换成北斗震惊了。 “就算是他上辈子是非不分杀了我,这辈子他救过我这么多次,我救他一次又怎样?”乔曦语气坚决,“做人还是要有良心的。” 北斗震惊:还是头一次有人用“是非不分”来形容司法天神…… 他又忍不住想笑,也不知砚辰醒来后会作何感想。 “真是三观极正的姑娘,不枉砚辰用自己的神识救你。” “砚……辰?” “就是司法天神的名字。那夜你们一群人直接住进了贼窝,杨诺朗他们本来打算那晚就对你们下手——你还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醒的?” “一个身穿银色铠甲的男人,把我电醒的……” “他就是司法天神砚辰留在你体内的一缕神识。”北斗继续解释,“千年前你被‘镜剑’所杀,魂飞魄散,砚辰死后,用自己的一缕神识缚住你的魂魄,才让你有机会转世。” 乔曦听得一愣一愣的,但有些事情她听懂了:原来那晚她从杨诺朗的小屋醒来,瞥见的那道跑出去的身影并非幻觉,而是逃走的杨诺朗。事实上,那天他们所有人都险些命丧其刀下。 而那个反复在她梦中出现,身穿银色铠甲,在关键时刻电醒她的男子,竟然就是司法天神砚辰。 “既然你原谅他了,那咱们就开始吧。”北斗星使从袖中取出一枚白玉圆球,“把手放上来。” “这是?” “归元石,只要你真心原谅他,将手放上一会儿,他自会苏醒。”北斗耐心解释。 “真的?”乔曦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江法官……要醒来了吗? “骗你干嘛?”北斗不服气地哼了一声。 乔曦立刻将手贴上白玉球。刹那间光芒四射,将整个岩洞照得亮如白昼。 也就在这一刻,乔曦耳边骤然响起凄厉的尖叫与哭喊。 “阿澜依!”她听见有人喊这个名字。 阿澜依是谁? 乔曦想起,江澈——确切来说砚辰——在高烧昏迷时,也曾唤过这个名字。 此刻,男女老少的哭嚎声如地狱冤魂的狂啸,在她耳边回荡,吵得她头痛欲裂。 她努力睁开双眼,在刺目的光芒中,竟看到许多身着异族服饰、身形半透明的“人”,如幽灵般出现在她周围。其中一名裹着暗灰色头巾的男子和一名头戴银饰的中年妇女离她最近。 “阿澜,快松手!别唤醒那个恶魔!”男子朝她喊道。 “你是谁?”乔曦问。 “我是你三哥呼思迈,”男子答道,又指向身旁的妇女,“这是你阿妈。” 中年妇女眼神凄楚地望着乔曦,哀声乞求:“别……别唤醒他,求你了,阿澜。” “为什么?”乔曦皱眉。 “他是邪神!他杀了我们所有人,灭了我们全族!”妇女声音凄厉。 “他不是神仙吗?”乔曦被搞糊涂了。 “别相信他们,他是邪神,是杀人魔!”中年妇女歇斯底里地喊道。 乔曦看向对面的北斗,他神情如常——显然既看不见这些人,也听不见他们说话。 她又茫然望向石头上静静躺着的江澈。 为什么他还不醒来,告诉她真相? 她该怎么办?该相信谁? 尽管心中充满困惑,乔曦放在归元石上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她根本不认识眼前这些人,却真真切切地认识江澈。 若不救他,这世上就再也没有那位扞卫人间公义的江法官了。 如果所谓的“邪神”都像他这般,那这世间,多几个这样的“邪神”,也未尝不可。 “我不是阿澜依。”最终,她坚定地说道。 光芒骤散,周遭的喧嚣也随之消失。 ……结束了吗? 乔曦揉了揉双眼,环顾四周。却在此时,一道银光乍现,一个身着银色铠甲的男子出现在她面前。 乔曦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这位,应当就是司法天神砚辰了吧…… 明明是和江澈一模一样的脸,却透出一种神圣而凛冽的气质。在梦中,她始终无法辨认、无法记住他的样貌——想来,应是受了神力的干扰。 不过,别人是网友奔现,她这算“梦友见面”吗? 她梦见他这么多次,他知道吗? “你还好吗?”砚辰静静地看着乔曦,轻声问道。这句话,他在西林苗寨初遇她那刻,便想亲口问她。 “我……很好。”乔曦不自觉地结巴起来。 砚辰却在这时抬手,指尖轻触她的脸颊,为她拂去未干的泪痕。 “方才,吓到你了吧?”他的声音温柔似水,眼中满是心疼。 乔曦一时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眼前这位……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江法官吗? 他从未这般温柔,更不曾这样……主动地亲近。 “江法官……哦不对,天神,”她思绪纷乱,说话有些语无伦次,“我在梦里……见过你。” 这些天她倒是一直见着他呢,只不过,这还是第一次看到穿着银色铠甲、周身神光流转的他。 砚辰收回手,唇角泛起清浅的笑意:“我知道。” “咳咳——”一旁的北斗星使打断了他们的对话,“天神,若是没有其他事情……” “你先回去吧,顺便禀告主神,砚辰已归位,稍后回去复命。”砚辰语气平静地吩咐。 北斗星使如释重负地应了声“是”,躬身行礼,随即化作一道蓝光消失在原地。 第51章 司法天神 阵阵山风从四面八方的洞口灌入,此时,寂静的洞中只剩下风声回荡。 北斗星使离开后,施加在左晟身上的神力也随之消散。他悠悠转醒,先是惊愕地望向眼前的砚辰和乔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脸上掠过一丝茫然。 但很快,逃生的欲望压过了困惑。只见他挣扎着站起来,拖着一条受伤的腿,竟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拼命冲向离他最近的一个洞口。 乔曦看得心头一紧,目光在左晟与砚辰之间来回移动——可砚辰却只是站在那里,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洞口近在眼前,左晟心中燃起希望:现在,江澈已没有子弹,不会再射杀他了,只要钻进这四通八达的洞道,就算是神仙也不会找到他。 十米,八米,五米……眼看左晟已经离洞口越来越近…… 而砚辰依旧站在那里,丝毫没有过去阻拦的意思。 “天神,那人是个杀人犯……”乔曦忍不住提醒。她甚至开始怀疑,归位后的他是否失去了部分记忆——毕竟眼前逃跑的人,曾是江法官拼死也要审判的对象。 却在这时,砚辰轻轻吐出两个字: “雷刑。” 话音未落,一道天雷轰然劈下,正中左晟。 “啊——”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便化作一具焦黑的尸体。 乔曦看得目瞪口呆。 天神出手,竟毫无预兆,瞬息之间,一击毙命。 虽说左晟死有余辜,可这死状实在是惨不忍睹:他的尸体蜷缩在那里,几乎辨不出人形,比生前缩小了一圈。 乔曦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下意识想要后退。不料双腿早已发软,一个踉跄,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砚辰瞬间伸手扶住了她,却在她站稳后,低头吻了上去。 一股奇异的感觉如电流般窜遍全身,乔曦轻轻一颤,顺从地接受了这个吻。 她敢动吗? 自然是不敢的……她孩怕呀! 可她的身体却比心要诚实——她的手,已不自觉环上了砚辰的腰际…… 直到乔曦被吻得气息紊乱,砚辰才缓缓放开了她。 方才历经生死,重归神位,他一时情难自禁,却忘了这一世的乔曦,与他相识不过数日。 “抱歉……”他低声说,唇已分离,手依然轻轻地揽着她。 “没……没什么。”乔曦强作镇定,大方地回应。 她还能说什么? 她此时真怕天神杀意未消,像上一世那样连她也一起送走。毕竟,眼前这位可是刚归位便杀人的主啊…… 再说了,人家天神帅成这样,她倒也不觉得自己吃亏。 此时,他们还近在咫尺,她唇齿间,甚至还萦绕着天神清冽的气息……气氛暧昧难言。 各自平复心绪后,砚辰的手松开了乔曦,他需要给她时间适应。 乔曦也顺势收回搂在他腰间的手……尽管指尖仍眷恋那份触感。 “我并不想你看到我杀人的样子。”砚辰看着乔曦说。 她机械地点了点头,在心中暗忖: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该看的不该看的她都看到了。 “对了,天神,”乔曦打算转移话题,从暧昧的气氛中抽离出来,“我刚才碰到归元石的时候,突然出现了很多幽灵一样的人,他们……是不是跟您有什么深仇大恨?”她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些惨叫和哀嚎。 “哦,他们都说了些什么?”砚辰问,语气依旧淡然。 “也没说什么,就说您是恶魔,灭了他们全族。”乔曦老实“告状”。 砚辰闻言一怔,随即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这还叫没说什么?” “嗯……”乔曦有些不安地低下头。 砚辰轻叹一声:“罢了,这事说来话长,等下我再与你细说。” “好,”乔曦干脆地答应,“那天神,咱们先想办法离开这儿吧?” “不急,”砚辰说,“事情还没办完。” 话音刚落,他打了一个响指,然后覃一帆就凭空出现在二人面前的空地上。 只见他满脸惊惶,显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他原本在石笋封堵的洞穴中摸索,期盼能跟上次一样找到出路,然而事与愿违,无论他怎么走,前面都是一片无尽的黑暗:没有空气流动的感觉、没有水声……直到一道银光闪过,他便回到了此处。 与先前的左晟如出一辙,他困惑地环顾四周,最终目光落在砚辰与乔曦身上。 “这……这是怎么回事?”覃一帆声音发颤。 “之前你们几个不还虔诚地拜天神吗?怎么现在见到本尊,却不拜了?”乔曦站在砚辰身侧,莫名生出几分“狐假虎威”的底气。 先前她以为江澈被这个愚蠢自私的人射死了的时候,真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如今砚辰没忘了他这茬,她只觉得老天有眼—— 哦不,是天神有眼。 “你说什么?”覃一帆看疯子似的瞪着乔曦。 “你刚才用弩箭射伤了天神,现在磕头求他老人家饶你不死,说不定还来得及。” 砚辰忍俊不禁地瞥向乔曦——这丫头,又玩心大起了。 “天神?”覃一帆指着砚辰。 “没错!”乔曦欢快应道,“不然你以为自己怎么突然回到这儿?天神刚处决了左晟,手还热着呢,我劝你别惹怒他。” 覃一帆四下张望,目光最终定格在那具焦尸上。他揉了揉眼睛细看,顿时浑身发冷——即便认不出那是左晟,他也看得出那是被烧焦的人形。 他吓得跳了起来,指着砚辰嘶声尖叫:“他……他干的?他是妖怪!不,是恶魔啊!” “覃一帆,你可还记得刘宁?”砚辰淡淡开口,暂止了乔曦的玩闹。 覃一帆愣住,仿佛被这句话拉回到某个回忆中。 只听砚辰继续道:“两年前,你与唐佳佳、刘宁非法穿越大雪山。途中,刘宁为救坠入冰窟的唐佳佳,被冰锥刺伤腿骨。他因伤重体力不支,恳求你们下山报警,你们是如何做的?” 覃一帆骇然:“你……你怎么会知道?” 砚辰唇角微微扬起:“我是司法天神,岂会不知?” 第52章 落神之岭 覃一帆震惊地声音发紧:“我们当时太害怕了……怕报警之后,警察因为我们非法穿越大雪山,把我们抓起来,我们不是故意不报警救他的……” 乔曦没想到覃一帆竟还藏着这样一段过往,顿时没了逗他的兴致,心头已然涌起一阵愤慨:“可他救了唐佳佳啊!救命恩人的命,难道还不值得你们交点罚款吗?” 她想起唐佳佳曾讲述自己遭遇网暴的经历,再想到她非但没有反省愧疚,反而把自己受的那点委屈拿出来倾诉,不禁一阵心寒。 人,竟可以自私冷血到这种地步。 “是……我们是没救他,可他不是我杀的啊!我罪不至死,对不对?” 乔曦在一旁听着,几乎要被他这套强盗逻辑气笑。在海拔四千米的雪山上遇险,将全部希望寄托于队友,队友却不报警施救——这和亲手杀了他有什么区别? 而砚辰并未与他争论,只冷然开口:“那乔曦呢?” 乔曦看向砚辰。 “乔曦?”覃一帆不安地思索着。 “你用十字弓对准我的时候,乔曦就站在我面前。你看到她站在那里,却还是射出那一箭,差一点就要了她的命。按凡间的法律,这叫故意杀人未遂。” 覃一帆一时无言以对。之前他确实没顾乔曦的死活,满脑子只想着射中他们其中一个,以弥补这几天来他所承受的精神重压。 “而且,”砚辰继续说,目光轻淡地落在覃一帆脸上,“凡间的法律确实不审判道德,但我,并不受人间规则的约束。” 言外之意,他是司法天神,只需顺应天道行事,根本不受凡间的法律限制。所以,即便覃一帆“罪不至死”,砚辰却依然可以让他从这个世上消失。 覃一帆脸上瞬间失了血色,仿佛所有希望都在这一刻彻底破灭。 只听他恍惚地问:“你要怎样?” “罚你此生留在乌蒙山中,直到救下一千名旅人的性命,方可离开。”砚辰看着他,沉声道。 覃一帆声音颤抖:“可我父母怎么办?我还有家人,我的学业还没完成……” “别人的父母家人,你可曾想过?”砚辰反问。 覃一帆再次陷入沉默——他终究是,无法逃脱罪责了。 紧接着,一道银光笼罩了他,转眼之间,他已消失不见。 乔曦在一旁看得暗暗咋舌:这天神切了大号,还真是酷炫炸裂啊。 不过,她此刻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对劲:她想起了他们刚出地缝的第一个晚上,她做的那个噩梦。 “天……天神,”乔曦艰难开口,“您的神识留在我体内,是不是还给了我什么能力?比如……预知未来?” “应该没有,”砚辰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预知未来,连我都做不到。” 确实,预知未来并非他司法天神的能力,而是宿命神与时空之神所掌控的领域。 “可我在梦里见过左晟和覃一帆的结局,就是他们被您……神罚以后的样子。”乔曦坦诚道,“还有当时已经死去的唐佳佳、吴良水、杨诺朗……” “这与我的神识无关,”砚辰温柔地笑了笑,“他们的魂灵被人通过时空通道送入你的梦境,所以你才会在梦里看到。” 乔曦内心顿时奔过十万头羊驼:“谁……这么缺德啊?” 居然把已死去还有未来死去的魂灵,往她梦里塞? 砚辰抱歉地看着她:“是时空之神璇枢。他与我同为昆仑十二天神,我这次归位,他也来凑热闹,就……顺道跟你开了个玩笑。” “您们管这叫玩笑?”乔曦简直无语,这很吓人的好吧? 砚辰温和劝慰:“你的梦里,我不是也在吗?” 乔曦想想觉得也是:梦里那位江法官,确实“挽救”了她。 “不止是你的梦,”砚辰继续道,“你应该还看到过一个奇怪的‘海市蜃楼’吧?” 乔曦只觉得脑子里“轰”地一声。 只听砚辰继续道:“璇枢托我跟你道个歉。那晚他把千年前的‘赤坎寨’送到你面前,是为了不让你离开我太远,因为那样的话……” “我会被林子里那群猴子撕碎。”乔曦很聪明,立刻明白了原因。 此刻,她只觉羞愧难当:原来江澈……哦不对,是砚辰,一直都知道她那晚逃跑过。 “那个,对……对不起,我那晚不该抛下你逃走……”乔曦低下头,声音细弱蚊蝇。 “没事的。”砚辰温和地笑了笑。他的思绪,回到了昨日的清溪之畔—— 那时,他正欲向乔曦走去,一道紫光流转,时空之神璇枢便出现在他面前。 他下意识望向远处的乔曦——尽管他清楚,这个人,乔曦看不见;他们的对话,她也听不见。 “砚辰,好久不见!”璇枢笑着打招呼。 “你怎么来了?”他淡淡地问。 “都一千年没见了,你怎么还是这般不冷不热……同为昆仑十二天神,你归位我怎能不来看看?”璇枢唇角微扬,转头望向远处正采摘野樱桃的乔曦,“不过,她倒还跟以前一样机灵啊……” “你对她做了什么?”他敏锐地捕捉到话中深意,声音透出几分紧张。 “也没做什么,就是送了些人到她眼前罢了。”璇枢不以为意。 “你别吓着她。”他语气中带着警告。 “啧啧,都过去一千年了,还这么宠她?”璇枢啧了啧嘴。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砚辰声音清冷。 …… 之后,二人并未再多说什么。 临走时,璇枢说道:“对了,那三个人,我给你送到落神岭了。” 砚辰蹙眉:“你应该清楚,我归位不能受神力干预。” “放轻松,”璇枢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那些个罪大恶极的,连主神都看不下去了——都等着你赶紧将他们正法呢!” 说完,璇枢便消失在了一道紫光之中。 ----------------- 此时,洞内的景象已悄然改变。 那块掉落下来的巨大石笋不知何时已然消失,洞口赫然出现在几十米外的地方。洞外星河低垂,月光流淌在洞口的河面上,泛起点点银辉。 而那些原本密布洞中的“乌蒙宝石”,此刻已无影无踪。 “天神,这洞好像恢复正常了,”乔曦惊叹道,“那些‘乌蒙宝石’也不见了。” “那并非什么乌蒙宝石,而是镜剑的碎片,”砚辰解释道,声音一如既往地有磁性,“这座山洞是被镜剑碎片封印的结界。镜剑能感知罪孽,左晟他们进入山洞时触发了结界,将他们困在其中。若是普通人误入,并不会迷失方向。” 乔曦点了点头。她清楚地记得,他们也是在接近左晟三人后,周围的环境才开始变得诡异。 “那如果普通人刚好和坏人同行,也会被困住吗?”乔曦问。 “不会。他们会在洞中走散,最终只有普通人能安然走出。” “原来如此……”乔曦若有所思。 能辨善恶,这个“镜剑”,应该就是司法天神的兵器吧? 不过,这么厉害的兵器,怎么就碎了呢? 第53章 往生如梦 “……这里,真的就是落神岭吗?”乔曦轻声问道。 话一出口,她又有些犹豫。她已从北斗那里得知,砚辰就是千年前在此陨落的天神。可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砚辰平静地说,“只是一千年沧海桑田,落神岭早已深埋在这山体之中。” “那怎么会……” “千年前的事,我稍后与你细说。”砚辰轻声打断,眼神始终温柔地落在乔曦身上。 月光下,身穿银色铠甲的他周身泛着朦胧的神泽,比梦中更添几分清逸出尘…… 乔曦一时竟看得有些痴了。 回想起方才那个突如其来的吻,她不禁暗恼自己像猪八戒吃人参果,光顾着紧张害怕,竟未来得及细细品味。 而此时,砚辰却仿若看穿了她的心思,忍俊不禁地笑了笑:“别急,往后有的是机会。” 乔曦一怔,慌乱地抬眼看他。 只听他缓声道:“乔曦,我的神识尚在你体内。” 这话意味着,自他归位之后,她所有的心思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不……天神,这不公平……这侵犯了我的隐私!”乔曦的脸颊顿时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羞得几乎要找地缝钻进去。 砚辰低声笑笑,随即伸出手,一缕银光自乔曦心口浮出,悄然融入他的指尖。 “神识已经抽离了。”他轻声说。 乔曦松了口气,却发现气氛似乎又变得暧昧了起来,于是忙找个话题转移:“天神,您的伤没事吧?” 她知道这是句废话,他毕竟是个神仙…… “没事,”砚辰语气温和,“归位之后,肉身的伤自会愈合。现在还有时间,我带你去个地方。 乔曦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山洞深处走去。 “天神,您之前在梦里为什么要杀我?”乔曦边走边问,语气轻松地像在闲聊。 砚辰的脚步停住了。 乔曦也随之停下。 “你大概是在梦中看到了前世的记忆。”砚辰解释了句,随即问道:“说说看,你都梦到了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一个特别英俊的男人——也就是您,然后是一道银光,有点像‘阿瓦达索命咒’那种……然后我就死了,然后就醒了。”乔曦感觉,自从见到归位之后的砚辰,自己的语言表达能力就直线下降。 “疼吗?”砚辰眸色微暗。 “特别疼好不好,”乔曦终于找到倾诉对象似的,“天神您试试看,就像身体被活活撕开一样……” 砚辰的唇角牵起一丝苦涩的笑:“我试过。” 乔曦顿时噤声。她这才想起——前世,她若是这样死去,那砚辰又是如何陨落的? 砚辰垂下眼帘:“我的神识是在彻底觉醒后,才主动入你梦中……” 原来,自乔曦踏入乌蒙山起,砚辰的那一缕神识便已苏醒。 第一夜,神识感知到乔曦在梦中看到阿澜依临终前的记忆——那是她最绝望的片段,让乔曦再度经历了那份痛苦与恐惧。可那时神识才刚刚觉醒,尚不能入梦,只能默默与她一同承受。 第二夜,乔曦梦见所有队友消失,只剩她一人在空荡的营地中。神识感知到她的恐惧,立刻入梦相伴。可他刚现身,就被乔曦视作洪水猛兽,惊慌躲避。那时神识尚未掌握在梦中说话的能力,只能默默跟随,却让她愈发害怕。 直到乔曦说出那句:“大哥,差不多行了,你还要杀我几次啊?” ——这话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即便她今生已将他遗忘,可她不是向来喜欢好看的男子吗?为何没有像前世那样,与他并肩漫步林间? 第三夜,现实中的凶案与前世的记忆碎片交织,出现了更加恐怖的梦境。神识闷气未消,这次本不想理会,反正他的出现只会让她更害怕。 可没过多久,他便察觉到现实中的杀气正向乔曦逼近。于是他立刻现身梦中,呼唤她的名字,可她见到他依旧只有恐惧。不得已,他以定身术稳住梦中的乔曦,再用指尖电流将她电醒。 就这样,乔曦的惊叫吓退了现实中持刀而来的杨诺朗。 第四夜,乔曦在梦中回到河边营地,见到了那些被璇枢送入她梦中的魂灵。他知道,连日来的生死危机令她心力交瘁。神识决定再次入梦,但这次,他换了一身装束,化作江澈的模样来到她面前。 他邀乔曦来到林中小屋,那是他的“神域”,在那里,乔曦不必面对那些亡魂。 …… 听完砚辰的讲述,乔曦轻叹一声道:“天神,其实不必这么麻烦的。梦中出现的事情,您白天直接跟我说清楚不就好了?害得我一直以为您是什么索命邪神。” “那时我尚未归位,无法感应你体内的神识。你在梦中所经历的一切,我确实不知。”砚辰轻声解释。 乔曦想了想也觉得确实如此:一缕神识所经历的,当时的江澈又如何得知? 不过,“梦中邪神”的误会总算真相大白,乔曦心中也轻松了几分。 ———————————— 两人沿着山洞继续向前,最终,在一面宛若琉璃的巨岩前停下。 “这是什么?”乔曦睁大眼睛,望着眼前这面巨大的“穿衣镜”。 “这是往生镜。北斗将它带来,本是为了让你进入镜中看到前尘往事,再决定是否原谅我。不过,”砚辰露出一丝苦笑,“你倒是省去了这一步……尽管如此,我还是希望你知道前世发生的一切。” 这姑娘仅凭一颗正直的心,就替前世的自己原谅了他。砚辰虽早已料到这个结果,却仍觉心疼——他不愿她永远蒙在鼓里,他想让她知道,他们之间曾发生过什么。 乔曦好奇地走近石镜。就在她靠近的刹那,巨石迸发出耀眼的光芒,刺得她不由眯起眼睛。待光芒渐弱,她震惊地发现镜中映出一个与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少女。 只见那少女身着纹饰繁复的衣服,身上的银饰闪闪发光。她静静地站在镜中,眼神与乔曦如出一辙——温柔,却坚定。 乔曦轻轻吸了口气,转向砚辰:“她是?” “她就是阿澜依。” “是……我的前世?”这个名字她已听过数次,心中已隐约猜到对方的身份。 砚辰微微颔首。 乔曦的目光又看向镜中的少女,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悲戚。 砚辰方才说过,她进山后的第一个梦境,实为阿澜依临终前的记忆。也就是说,她的前世正是如梦中那般,死于砚辰之手。 “待你进入镜中,便会看到前世发生的一切,”砚辰语声平静,“或许……你会难以承受。” “放心吧天神,我现在内心强大得很!”乔曦自信满满地夸口。 其实她只是想安慰砚辰——她能想见,千年前定是发生了极其悲痛的事,才会让阿澜依跟她的族人惨死,司法天神陨落。 砚辰静静看着她,鼓励般地向她笑了笑。银光流转,刹那间,乔曦被万丈光芒温柔包裹。 接着,她仿佛坠入一个遥远的梦境。 第54章 九月飞雪 时值九月,序属三秋。 乌蒙山深处,大雪已纷纷扬扬地飘洒了三天。赤水河畔的赤坎寨,早已银装素裹。 于一片冰天雪地间,招服族长老巫其谷的宅邸,巍然矗立于寨子中央。三进院落,数十间房舍,无声昭示着主人在族中的尊崇地位。 昨夜已讶衾枕冷,今晨却见窗户明。阿澜依推开二楼的雕花窗子,一股寒气便扑面而来,冻得她打了个哆嗦。放眼望去,四野皆白,而寨子里的烟火气,却早已升腾起来。 “他们中原人说,六月飞雪必有惊天的冤情。咱们这儿也奇怪,才九月就大雪封山,莫非也有什么冤屈不成?哈哈哈……”三哥呼思迈粗粝的嗓音自楼下传来,带着惯有的戏谑。 “我呸!大清早的净说些晦气话!”正在清扫门廊的希彩阿婶啐了一口,手中竹扫帚挥得虎虎生风,显然对呼思迈的口无遮拦很不耐烦。 这时,希彩阿婶眼风一扫,瞥见阿澜依穿着一件略显单薄的淡粉色罗裙,正从木楼梯上款款走下。 她神色一变,赶忙扔下扫帚迎了上去,语气带着急切:“哎哟我的蓉主!这天才刚晴,寒气正重着呢,您怎么穿成这样就下来了?仔细点儿冻着!” 希彩阿婶待阿澜依总是格外小心。 长老巫其谷的五位子女中,只有长子寒姜与幺女阿澜依是正室禾秀夫人所出。次女乌图雅、三子呼思迈与四女秀娜皆是私生子女,在这规矩森严的寨子里,算不得正经的“代朗”、“蓉主”,处境尴尬。 但阿澜依不同,她是他们招服族金尊玉贵的“蓉主”,更是那首的心头肉…… 想到那位杀伐果断、治下严苛的那首,希彩阿婶心头便是一紧,莫名生出几分畏惧。 “没事儿的希彩阿婶,我不冷。”阿澜依微微一笑,声音清亮。她自小便野惯了,身子骨一直不错,这点寒冷确实不放在眼里。 正在此时,门廊处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她们转头,却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晨光走了进来,狼皮大氅裹着一身的寒气。 来人正是他们招服族的那首、阿澜依的大哥寒姜。他身量高大,狼皮大氅下墨蓝劲装凸显出挺拔身姿。他的面容轮廓深刻,银耳环在晨光中闪烁,眉宇间凝着积威而成的冷峻。 进门后,他的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了只着罗裙的妹妹身上,眉头立刻蹙起,转向希彩阿婶,声音透着寒意:“希彩,蓉主衣衫单薄,怎就让她下楼?” 希彩阿婶吓得一哆嗦,立在一旁不敢言。 阿澜依见状,忙上前轻轻拉住寒姜冰冷坚硬的袖口:“阿兄,不怪阿婶,是我自己觉得不冷。” 寒姜反手握住阿澜依的手,确认她手心温热,冷硬的神色才稍稍和缓。 “这般时候了,秀娜还没起吗?”寒姜环视院落,眉宇间露出不悦。 “回那首,秀娜小姐昨夜受了些风寒,今日就在床上歇着了。”希彩在一旁道。 秀娜是阿澜依的四姐,平日里寒姜回来,她少不得要过来迎接,接过他的短刀和大氅。今日不见秀娜过来服侍,寒姜自然是不满的。 他未再多言,只反手退下大氅给阿澜依披上:“陪我用早饭。” 兄妹二人一同走到暖阁中用餐。精致的糯米糕、热腾腾的油茶、香味四溢的酸鱼早已摆了上来。 “三哥同来用饭吧?”阿澜依招呼起呼思迈。 呼思迈抬眸看了眼寒姜,忙道:“我还不饿,你陪阿兄先吃吧。”说着,头也不回地去到后院了。 寒姜不在的时候,他和秀娜确实都是同阿澜依一起用餐的。但寒姜在场时,从不容旁人打扰兄妹独处,他自是没这个胆子过来吃。 “阿兄可是有心事?”用餐间,阿澜依察觉到寒姜眉宇间似有隐忧。 寒姜说道:“晚间会有几位哀牢山的茶商来寨子,同咱们交易‘赤坎醉’。原本我该亲自接待,但九洄洞那边,大祭司和长老们还要找我商议祭祀的事,我打算让呼思迈和羿松替我……” “有山外货商来是好事,阿兄是怕三哥他们招呼不周?”阿澜依问。 “倒也不是。但今日听说,他们寨主可能会亲自过来,若是怠慢了……” 阿澜依放下竹筷,眼眸微亮:“阿兄事务繁忙,不如让我代为相迎?好歹我是蓉主,不至让人觉得咱们招服失了礼数。” 寒姜沉吟片刻,看着妹妹沉静从容的面庞,点了点头:“也好。你行事稳妥,我自是放心。只是那些茶商免不了粗陋,你稍作接待,把他们引至家门便可,其他的等我回来再说。” 阿澜依心下疑惑,茶商……应该不至于粗陋吧? 但她随即莞尔应道:“我晓得的,阿兄放心。” 用罢早饭,寒姜匆匆离去,前往招服族权力核心所在地——九洄洞。阿澜依站在廊下,望着兄长高大的背影消失在白雪覆盖的石板路尽头。 “今日总该出去走走了。”这么想着,她便回房换上鹿皮靴,背起竹篓,走出了自家的宅子。 “阿澜依!” 没走多远,阿澜依忽闻身后有人唤她。回头一看,是一个名叫杜鹃的姑娘从后面追来,腕间细碎的银镯声由远及近。 尽管她贵为族里的蓉主,但同龄人常在一起玩闹,平日里都是直呼她的名字。 “杜鹃,何事?”她停住了脚步。 “那首今日可回家了?”杜鹃跑到她面前,眼睛闪亮着问道。 果然,十之八九来找阿澜依的姑娘,都是为打听她的兄长。 阿澜依叹了口气:“杜鹃,我阿兄他已经成亲了!” “可听说你们贵族的男子……都能纳偏房,孕育子嗣?”杜鹃狡黠地眨着大眼睛。 他们招服族的族规,每户只能有一位女主人。祭司、长老家族的贵人虽可在外延嗣,但私生子女必须交由主母抚养,生母若敢相认,便会被拉去九洄洞接受重罚,然后逐出族中。 至于重罚究竟是什么,阿澜依素来不知,阿爸和阿兄也未曾告诉过她。她只知道,进去九洄洞领罚的人,就再没见到过。 此时,阿澜依心头有些烦闷:这些姑娘们到底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都甘心做暗室之花,宁愿一辈子骨肉不能相认,也要睡到阿兄的枕侧? “杜鹃,”阿澜依正色道:“你若真有此心,便亲自去问他。往后,不必再来找我了。” 第55章 哀牢茶商 雪后初霁,寨子里愈发清寒。青瓦木楼的檐角垂着冰凌,在稀薄的日头下泛着冷光,寒风卷着地上的雪沫掠过寨口的老树,积雪从枝头簌簌落下,砸到了青石板路上。 阿澜依穿着淡粉色罗裙,身上仍披着寒姜的狼皮大氅。她今日梳着精巧的辔头,脸蛋美丽而精致,穿行在这雪后的寨子里,俨然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刚路过寨口的酒坊,老板娘桑娅正搬着酒坛出来晾晒,见了她便笑着招呼:“阿澜蓉主,这大冷天的还往外跑?这要是给那首看见,该心疼坏了。” “桑娅阿婶早,”阿澜依停下脚步,眉眼弯弯,“我想去南萝岭看看天麻,前几日采的快用完了。” “可别去了,”老板娘放下酒坛,捶了捶发酸的腰,“这些天雪下得邪乎,山路滑得很,两天前寨西的瓦突那去那边砍竹子,差点摔进山谷里。你还是等天暖些再说吧。” 阿澜依望向远山,见那白芒一片的山尖在云层里若隐若现—— 还是,过几天再进山吧。 正想回家,却突然想起她晚上要代阿兄接待客人,似乎也需要做些准备才是。 思来想去,她决定去找羿松了解下情况,哀牢茶商的事,他该比她更清楚——刚刚走过板凳桥的时候,她好像远远瞥见羿松在码头忙活…… 赤坎寨的码头建在赤水河南岸,十几条木船泊在岸边,几个强壮的大汉正忙着往船上搬酒坛。这雪虽大,赤水河却尚未冰封,河面上仍冒着白汽。羿松正站在码头的石阶上,穿着身墨绿色劲装,腰间别着把弯刀,指挥着几个汉子拉船绳。 羿松是招服族安保队的团领,也是寒姜的左膀右臂,寒姜此次正是让他一同去迎接客商。 “蓉主怎么来了?”羿松老远就看见阿澜依,赶忙一路小跑着过来,“这河畔风大,您仔细点儿别冻着。” “没事的,”阿澜依裹紧了狼皮大氅,“阿兄让我今晚代他迎接哀牢山的茶商,我来问问情况。羿松团领在这儿做什么?” “给茶商备船,”羿松指了指身后的麻秧船,“他们要带茶叶来换酒,我想着水路快,就备了两条船等着,也不知他们要多少……等他们来了,都给装好船一并运出山。” 阿澜依往船上瞥了眼,十几个酒坛堆得像小山,锃亮的坛体上印着“赤坎醉”三个烫金大字。 这酒是他们招服的镇族之宝,是用赤水河的水和乌蒙特有的糯高粱酿的,入口绵柔,后劲却足,别说百里外的哀牢山,连中原的州府都有人不远千里专门来买。 阿澜依想起方才桑娅阿婶的话,忍不住问道:“他们走水路来的?” “走陆路,”羿松说,“方才派去探路的兄弟回报,说他们带着好几车茶叶,走的是翻山的那条道。” “陆路?”阿澜依秀眉微蹙,“大雪封山,山路并不好走,稍有不慎就会跌进道旁的万丈深渊。他们怎么不坐船?” “他们人多,还带着好几辆马车,几条猪槽船哪装得下?好在他们有些本事,虽说雪天路滑,带马行车的却也不在话下。” 阿澜依心中愈发疑惑:只是交易一些茶叶,要来这么多人吗? “阿澜!”此时,一个清脆的女声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阿澜依回头,看到好友丹芳正从板凳桥上跑过来。她穿着件水绿色的棉裙袄,背上的竹篓里面露出几株天麻。丹芳是莫戈桑长老的嫡女,两人从小就一起下河摸鱼,进山采药。 “慢点跑!”阿澜依迎上去,帮她扶了扶竹篓,“又去采药了?” “这冰天雪地的,不知持续到什么时候,再不去采,真担心天麻都给冻死了。诶,阿澜你不去吗?” “本来想去的,”阿澜依指了指羿松的方向,“我阿兄让我今晚代他迎接哀牢来的茶商,正跟羿松团领问事儿呢。” “哦……哀牢山客商的事我也听说了,据说他们的寨主可能要来,那首怎不亲自去接?”丹芳的眼睛亮了亮。 “阿兄被大祭司叫去九洄洞了,”阿澜依说,“说是跟大祭司和长老们商量事情,今晚未必能赶回来。” “商量事情?”丹芳压低了声音,“可是因为前几天的祭祀?” 阿澜依心中疑惑:“祭祀怎么了?” “你不知道?”丹芳眼底闪过惊讶,拉着她往码头边的避风处走了几步,“寨子里都传遍了,说是那晚的祭祀出事了。” “出了什么事?”阿澜依神情变得认真。 “我阿兄告诉我的,那晚大家都听到了魔音,”丹芳说,“声音也不知从哪传来的,很奇怪,好像是说要对咱们招服族降下神罚什么的。” 阿澜依的心跳漏了半拍。招服族世代居住在赤水河畔,信奉真神,每月都会举行祭祀,用猎来的野生动物献祭,祈求风调雨顺,之前从未听说出过什么事情。 她蹙眉追问:“那祭祀中断了?” “没有,”丹芳摇摇头,“大祭司说那是妖邪的魔音,让大家别被干扰,硬是把祭祀主持完了。后来也没再听到什么,可我总觉得不对劲……阿澜,你说咱们是不是受到了什么诅咒?” “别瞎说,我回去问问阿兄,”阿澜依握了握丹芳的手,似在安慰,“你也别胡思乱想,说不定就是场误会。” 她坐得直行得正,诅咒什么的,她才不信呢! 丹芳点点头,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丹芳要回家给阿妈送天麻,便先走了。阿澜依站在码头,望着赤水河上的白汽,心里有种不安的感觉。 “蓉主,风大,要不先回吧?”羿松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旁,“茶商晚上才到,我会盯着的,您放心。” 阿澜依点点头:“那辛苦羿松团领了。” …… 回到家,刚进院门,却见四姐秀娜坐在堂屋火塘边的矮凳上,穿着件藕荷色的夹袄,正同三哥呼思迈说笑。 “四姐起来了?”阿澜依放下竹篓,语气带着许关切,“身子可好些?” “好些了,”秀娜一边啃着刺梨,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听闻阿兄让你今晚去接哀牢山的客商?” 阿澜依微怔,随即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呼思迈。后者挑眉回瞪,那神情仿若在说:我就是给秀娜说了,你能怎么着? “呵,”秀娜冷笑一声,酸道:“这种出风头的事,阿兄倒是次次想着你。” 阿澜依这位庶出的姐姐,从小就跟她不对付,她平日里自觉低人一等,却见不得阿澜依受宠,总想着事事同阿澜依一较高下。 “阿兄有事走不开,我这也是为他分忧,四姐勿要多想。”阿澜依走进堂屋,将寒姜的大氅挂了起来。 “为他分忧?”秀娜声音突然拔高,“你当我傻吗?寨子里谁不知道,寒姜最疼你,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给你留着,这次接贵客也是让你去——我可听说了,哀牢的周綦周寨主这次可能会来!那可是跺跺脚整个哀牢都要抖三抖的人物,你倒好,平白得了这个机会,怕是早就盘算起怎么攀附了吧?” ……这些,阿澜依还真不知道。 彼时,阿兄为迎接客商的事分身乏术,她只想帮他分担些事务,不曾想过其他。 如今,秀娜这般说辞,肯定又是嫉恨起她来……本来她也不在意去迎接谁,此刻更不想与秀娜再争辩。 只见阿澜依叹了口气,走到秀娜面前轻声说:“若四姐想去,不妨今晚同我们一起去吧?” 这话一出,不仅秀娜愣住了,连一旁看戏的呼思迈都瞪大了眼睛——按他的预想,两人此刻该吵得不可开交了才对。 秀娜回过神来,随即又装作不屑的样子:“去就去,谁怕谁?你跟呼思迈都去,总不能落下我。” 第56章 风雪夜归人 暮色降临,赤坎寨前的晒谷场在跳动的火把映照下明明灭灭。阿澜依与呼思迈和秀娜行至寨口时,羿松已带着几名族中好手静候在那里。众人手持火把,神情肃然。 阿澜依身着象征“蓉主”身份的绣云纹饰的百褶裙,在人群中自带一番沉静气场。她身侧,呼思迈虽仍带着惯常的骄矜,此时却不发一语,与平日高谈阔论的模样判若两人。 秀娜则按捺不住兴奋,频频踮脚张望,眼中闪烁着莫名的期待。 “三哥可是有些紧张?”阿澜依轻声问道。 接待客商自有她和羿松主导,呼思迈又何需如此? “就是嘛,”秀娜闻言带着几分鄙夷打趣道,“那些客商听闻都是豪杰,就算你失了礼数,想必也不会向阿兄告状的。” “都是豪杰?”阿澜依转向秀娜,却见她只是别过脸去,露出一副神秘自得的表情,不肯再多言。 就在这时,一阵闷如滚雷的马车声混杂“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山中夜晚的静谧。几骑快马倏然冲入火光明照的晒谷场,然后骤然勒停。 只见几名眼神彪悍、腰间别着兵刃的大汉从马上翻身下来。紧随而至的是四辆马车,马车被厚重的油布篷严实覆盖,但在颠簸晃动间,篷布边缘掀起一角,阿澜依隐约瞥见篷布下面竟是木制的笼栏。 她心中疑惑:装运茶叶,还需要用笼子? 领头的是个约莫三十来岁的男人,五官硬朗,头戴狐皮帽,身穿一件的鹿皮袄,颇有几分粗犷豪情。他胯下那匹红枣马神骏异常,却不安分地刨着蹄子,喷着粗重的鼻息。 不待作为蓉主的阿澜依开口,秀娜竟抢先一步,脸上堆起自认妩媚的笑容:“这位便是周寨主吧?欢迎来我们赤坎寨!” 然而领头的男人目光只在她脸上一掠而过,并未把她当回事。他径直看向一旁沉稳的羿松,朗声道:“几位便是招服来接我们的?” 羿松抱拳,神态自若地笑了笑:“正是。贵客一路辛苦!”随即侧身,郑重地向对方介绍:“这位是我族巫其谷长老之女,阿澜蓉主,奉那首之托,特来迎接各位。” 秀娜脸上的笑容凝固,狠狠瞪了羿松一眼,却碍于身份不敢发作。毕竟,她是庶出的私生女,在这种场合是没有资格被引见给客人的。 而此刻本应代表家族男丁出面寒暄的呼思迈,竟显得手足无措。他显然被这群人身上的悍气所慑,只是干巴巴地站在一旁,连句客套话都说不利索。 阿澜依上前一步,双手奉上早已备好的迎客酒:“贵客一路辛苦,请饮此酒,速至家中歇息吧!” 孙平虎接过酒碗,目光在阿澜依姣好的面容上转了一圈,随即哈哈笑道:“蓉主客气!我叫孙平虎,是寨子里的管事。我们大当家还没到,我且先同你们回寨!” 被冷落一旁的秀娜急切问道:“周寨主是有什么事耽搁了吗?” 羿松也顺势开口:“正是,孙管事,不知周大当家何时能到?” 孙平虎将碗中酒一饮而尽,满不在乎地用袖子一抹嘴:“我们大当家带着二十几个弟兄,路上顺道‘洗了个窑’,脚程慢了些,随后就到!”话语中带着炫耀般的得意。 “洗窑”? 阿澜依心中疑惑,转头看向羿松,却见他面色不变,只沉稳接话:“周大当家真是辛苦……” …… 回到家中,阿澜依和秀娜辞了客人,上楼回房。呼思迈引着孙平虎他们往西厢偏厦那边走去,车马则停在后院柴房旁边。 “还以为他是大当家呢,弄了半天就是个管事的!”秀娜甫一上楼,就忿忿地朝阿澜依囔道。 “四姐仔细些说话,别开罪了客人!”阿澜依急忙劝阻。秀娜的声音不算小,刚刚她分明看到了一个大汉回头往这边狠狠地瞪了一眼。 “怕什么,他们就是再凶悍,左右还有个大当家管着,我就是在这里说了,他们还能砸了咱们寨子不成?” 阿澜依抿了下嘴唇:“四姐,你告诉我,他们到底是谁?这帮人怎么看都不像茶商,你连他们大当家是谁都知道,呼思迈是不是已经告诉你他们的底细?” 秀娜一脸不屑:“呼思迈告诉我,我就得告诉你么?” 阿澜依深吸一口气:“你不说我也知道,看呼思迈那胆怯的样子,他们绝对不是茶商,怕不是哀牢山的什么厉害人物?赶明儿我直接去问阿兄,就说是你们给我说的……” “你血口喷人!”秀娜愤怒地瞪着阿澜依,却硬是憋的一句话也说不出。 半晌,她没好气地说:“罢了,告诉你也无妨,反正你也翻不出花来——他们是哀牢山厪水寨的。” “厪水寨?”阿澜依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 入夜,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与人语声从楼下传来。 阿澜依从睡梦中悠悠转醒,披衣走出房门,沿着二楼廊道来到门口的骑楼前。推开木窗,但见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大雪,凛冽的寒风裹着雪花,迎面吹到她的脸颊上。 阿澜依顾不上寒冷,低头向楼下望去,只见屋门口火光跃动,竟有数十匹骏马在那。族中众人整齐侍立两旁,当中还有呼思迈和羿松。 而她的阿兄寒姜,此刻赫然立在人群中央,他肩头还落着未化的积雪,显然是一路疾驰而归。 究竟是何等贵客,竟让身为本寨那首的阿兄在这大雪之夜亲自相迎? 正当此时,却见门口不远处一道挺拔的身影利落下马。那人相貌清俊,身披暗紫色云锦披风,玄色立领长袍的袖口用银线绣着繁复图案,长发垂到腰际,唯有两簇发辫自耳侧垂落胸前,平添几分潇洒俊逸。 他周围二十余名劲装汉子也随之下马,紧随其后往这边走来。 寒姜快步上前,语气带着明显的恭敬:“周大当家一路辛苦!寒姜今日与大祭司商讨要事,有失远迎,还请大当家见谅。” 这便是那位周綦周大当家? 阿澜依迎着凛冽的风雪,极力睁大双眸,想要看清楚些。 “那首亲自相迎,礼数已是周全,不必如此客气。”只听那周綦的声音沉静清冷,自带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承蒙大当家海涵,外间风雪急,快请入内叙话!”寒姜说着,侧身让出通路。 周綦略一颔首,便与寒姜一同步入大门。 第57章 厪水寨 次日清晨,雪已停歇。 阿澜依踩着木楼梯缓步走下楼,来到堂屋。今日,她穿着一件鹅黄色夹袄,愈发显得清新灵动。 家中昨晚新迎了那么多客人,今晨却已恢复如常,四下静悄悄的。 希彩阿婶正站在门口的过堂处,一边翻看这几日采买的账目,一边低声念叨:“二十八个人……厨房的猪肉怕是不够用了……” 阿澜依走到火塘边坐下,往里添了些木柴,抬头时,瞥见堂屋中央的八仙桌上,还留着昨夜迎客的痕迹——一只执壶,两只牛角杯。 她忽想起一事,向一旁的希彩问道:“希彩阿婶,你听说过哀牢山厪水寨吗?” 希彩一愣,像是刚从繁复的账目里回过神:“蓉主你说什么?” “哀牢山厪水寨,”阿澜依重复了一遍,“阿婶可曾听过?” “听过呀!”希彩连忙放下账本,走到她身边,“蓉主你忘了?约莫七八年前,有个云南来的酒商住在寨口桑娅家,给大伙儿讲古,我还带你去听来着。有次就说起这‘厪水寨’,据说是一帮彪悍嗜血的獠寇,杀人越货,无恶不作,哀牢山十里八寨都被他们洗劫过,连那边的土司都拿他们没办法……” 昨夜来的客人正是厪水寨的人,希彩自然毫不知情。眼见她还要滔滔不绝说下去,阿澜依连忙打断:“好了阿婶,不必多说,我想起来了。” “蓉主真记起来了?”希彩似有些不信,那时她还没到十岁呢。 “嗯。”阿澜依轻轻点头。 她心中波澜暗涌,面上却强作平静。厪水寨的事情是个秘密,她不便对希彩说。可也不能任她口若悬河地说下去——万一被西厢那些人听见…… “秀娜小姐,您这是要去哪儿?” 此时秀娜从楼上下来,正要往屋后去,却被希彩阿婶叫住。 “听说周綦周大当家昨夜来了,我去看看客人有什么需要。”秀娜语气带着娇蛮。 “那首有吩咐,”希彩阿婶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秀娜面前,“西厢偏厦已给哀牢山的客人住下,女眷不好过去打扰。呼思迈已经在那边招呼了。” 秀娜轻哼一声:“无妨,我就在这儿等着,反正客人们总要过来用早饭的。” “不好了!不好了!”一声惊慌失措的呼喊突然从屋后传来,打断了秀娜的话。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呼思迈连滚带爬地冲进堂屋,几乎没停稳:“客……客人都不见了!” “出什么事了?”阿澜依忙问。 “我刚才去西厢偏厦,推开门一看……里面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阿澜依的心沉了下去:昨夜周綦他们入寨时,浩浩荡荡好些人马,怎这一夜之间…… “快去禀告阿兄!”此事蹊跷,阿澜依当机立断。 呼思迈却突然往后退了退,眼神闪烁:“我……我不敢去。你知道阿兄的规矩——他的房门一旦关上,除了阿爸阿妈和你,谁去打扰就是要死的……” “那我去。” 阿澜依一路小跑上了二楼,敲响寒姜的房门,随即推门而入。 寒姜平日多在九洄洞居住,嫂嫂香格也一直留在洞中居所,不在寨里。阿澜依倒不必担心撞见什么不便的情形。 此时寒姜才刚从床上坐起。昨夜迎接客人折腾得太晚,他统共也没睡几个时辰,就被阿澜依唤醒。阿澜依进去时,他正要走过去开门。 “怎么了,”见是妹妹,寒姜神色缓和下来,“一大早就来叫阿兄?” 他起身走向窗前,从衣架上取下一件鹿皮袄穿上。早起清寒,那件绉绣晨衣终究太过单薄。 “三哥刚才来说,偏厦的客人全不见了,阿兄可知是怎么回事?”阿澜依问道。 寒姜动作一顿,随即问道:“东厢的客人呢?” 阿澜依一怔:东厢还住着客人? 家中客房分东西两厢,西厢偏厦向来住普通客人,东厢则是离正房最近的几间上房,用来接待极重要的贵客。 “东厢那边还不清楚。”阿澜依道。 寒姜未再多说什么,推门便匆匆往楼下走去,阿澜依连忙跟上。 堂屋里,呼思迈见二人下来,也忙追上去随行。秀娜也想跟去,却被希彩阿婶再次拦住,只得站在原地,恨恨地瞪着希彩。 几人正要步入东厢门廊,却见一个身影迎面走来。 那人穿着玄色锦袍,腰间挂着一把金柄弯刀,晨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精致的薄唇——正是昨夜入寨的周綦。 离得近了阿澜依才看清:这位周大当家,当真是俊美得惊心动魄…… 寒姜见是他,松了口气:“大当家起身了?何不多歇息片刻,可是昨夜歇得不安稳?” “那首客气了,一切安排都很周到,是我一向少眠。”周綦浅笑回应,目光不经意间掠过站在一旁的阿澜依。 她连忙上前一步,敛衽为礼:“阿澜依见过周大当家。” 却见他微微点了下头:“蓉主有礼了。” 阿澜依心中微讶:他竟能猜出她是寨中蓉主,想来是个极敏锐的人。 寒姜继续道:“敢问大当家,方才我家兄弟去西厢偏厦问安,见屋里空无一人……不知是何缘故?” “昨夜雪下得太大,我怕出什么闪失,就命他们连夜将货运往九洄洞。况且我那二十几个兄弟在此多有不便,只留了孙管事和几个得力的人手照应,其余的都已安排进山。晚些时候我也过去,看他们安置得如何。”周綦淡淡答道。 “原来是这样……”周綦的雷厉风行令寒姜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但他很快恢复如常,“既如此,大当家不妨随我先去用些早膳。寨子里新酿的‘赤坎醉’,最能驱寒。” 他随即侧身让路,吩咐着呼思迈去查看菜肴是否已备置妥当,又让阿澜依去西厢请孙管事。 西厢的走廊比东厢窄了许多。这边阿澜依走到拐角处,正要绕过那镂空的白墙,却听到墙后传来两个人的对话声。她不由得停下脚步,透过镂空的花格向内望去。 “二当家,昨夜大当家让那些个弟兄连夜把货送进九洄洞,又让他们安置在山里,怎这么着急?”说话的是个年轻汉子,他旁边的正是那管事孙平虎。 “丛刈,我跟你说多少次了,‘二当家’三字万万不能在大当家面前提起!”孙平虎压低声音,急忙纠正,“我也是蒙大当家抬举,才提为管事。若以‘二当家’自居,只怕惹他不悦。” “我明白,”丛刈一脸了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咱们大当家虽以凶忍残暴闻名,却也多疑。您能在他身边服侍这么久,我等自是佩服的。” 阿澜依静静听着:这番话将大当家描绘得只知杀戮猜忌,同时奉承起孙管事的左右逢源……这分明是在站队了。 这记马屁拍得孙平虎十分舒坦,只见他得意地笑了笑,拍了拍丛刈的肩头。此时二人绕过拐角,正瞧见站在那儿的阿澜依。 阿澜依微微欠身:“孙管事,阿兄已在暖阁备好早餐,请您一同前去。” “嗯,好!”孙平虎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片刻,饶有兴致地哈哈一笑,抬脚离去。 阿澜依没有跟上。 她下意识地,不愿与他们同行。 “昨晚天黑没瞧清,他们这小蓉主,生得可真俊……”她听见孙平虎的声音远远传来。 阿澜依站在那里,秀眉微蹙,随即又舒展开:成日面对他们周大当家的惊世容貌,竟还能觉得旁人俊俏? 第58章 早膳 暖阁内炭火正旺,中央的紫檀木桌上,摆着比平日更丰富的菜肴:泛着油光的酸汤鱼、腊肉拼盘、血豆腐炖野菌…… 贵客临门,陪席的场面自然不宜太过单薄。寒姜将周綦引至木桌左侧主位,自己则带着阿澜依、呼思迈与秀娜坐在对面,孙平虎与丛刈则分坐周綦两旁。 席间,孙平虎如数家珍般说起往事,口沫横飞:“咱们大当家在哀牢,外号‘人屠修罗’!当年他单枪匹马就把永平郡外一个寨子屠了个干净,啧啧,连五六岁的娃子都给斩了首……” “够了!”周綦冷声制止他继续说下去。 此时的阿澜依垂眸静静喝汤,后背却已沁出一层冷汗。 而一旁的秀娜却截然不同,只见她听得认真,崇拜之情溢于言表:“大当家果然是人中龙凤,这般霹雳手段实在令人叹服……阿澜依你踩我做什么!” 她正说得激动,冷不防被阿澜依在桌下重重一踩,顿时怒目而视。 不过秀娜这一声惊呼,引得全桌目光都落在了阿澜依身上。阿澜依只得尴尬一笑,显然也没料到秀娜会当场发作。 “敢情大当家屠的不是四姐,四姐自然听得爽快!”只听阿澜依回呛道。 “阿澜依你怎么说话呢!”呼思迈听不下去了,难得端起了三哥的架势。 阿澜依此话确实说得难听了些,怕是已得罪了这桌上一半的人。可她并不在意。厪水寨再势大,招服族也非任人拿捏,有阿兄在背后撑腰,她又有何惧? 而在这阵寂静之中,她却无意中瞥见,周綦的唇角竟掠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那笑意转瞬即逝,却似含着几分玩味、几分包容……甚至,还有一丝赞许? ……阿澜依不禁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都少说两句,一个两个的也不怕客人笑话!”寒姜愠怒斥责,而后又向周綦道:“弟弟妹妹们不懂事,让大当家见笑了。” “蓉主说得倒是没错,那首不必谦责。”周綦沉声说道,语气听不出半分不悦。 这话让秀娜顿时无地自容,阿澜依没错,难道错的是她?她可是在称赞他啊! 一旁的孙平虎也跟着道:“哎呀那首,我们大当家就算看在您的面子上,也不会跟个黄毛丫头计较!” 寒姜还没来及说什么,却听阿澜依又开口了:“孙管事说得在理,只是有一处却说错了!” “我哪里错了?”孙平虎不明所以,语气粗直。 只听阿澜依说道:“方才在西厢廊前,孙管事打量阿澜片刻,便向旁人夸赞阿澜长相俊俏。可若论容貌,阿澜却不及大当家半分。孙管事这般谬赞,可不是错了?” 此言一出,席间空气骤然凝滞。 寒姜心中大震:当众品评闺阁女子容貌已近羞辱,可阿澜依不回避也就罢了,怎还当众说出,反过来调侃起他们大当家? 那周綦是何等人物?这丫头莫不是在招惹祸端? 他心下一紧,悄悄瞥向周綦,却见对方只是慢条斯理地品着茶,面上虽波澜不惊,眼底却似凝结了冰霜。 “阿澜蓉主受扰了。”周綦放下茶盏,“是本寨御下不严,当代孙管事向蓉主赔罪。” 阿澜依微怔:这位周大当家,脾气未免太好了些? “不敢当。”她旋即展颜一笑,从容欠身,“方才阿澜言语亦有唐突,还望大当家海涵。” 既已致歉,她便见好就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周綦却于此时轻笑一声。 “蓉主大度。”他话音温和,眼底却无甚笑意,“但孙管事入门为客却失了礼数,终是本寨之过。该如何发落,但凭蓉主一言。” 语气平淡,字句间却透着刺骨寒意。在座诸人心知肚明,孙平虎今日,怕是不得善终了。 只见孙平虎扑通跪地,声音发颤:“大当家饶命!” 阿澜依也有些慌了。她本只想借机让周綦与阿兄知晓此事,教训一下那孙平虎,岂料竟演变成要处置,谁不知道这周大当家手段狠厉,这要是把事情闹大了…… 看着抖如筛糠的孙平虎,她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说出个“罚”字,周綦立时就能要了他的命。 “不……不必如此!”她急忙转圜,“贵客临门原是喜事,何必为此生隙?方才阿澜也失言冒犯了大当家,莫非也要受罚不成?” “蓉主言重了,”周綦的声音依旧冰冷,“本寨清理门户自会带去别处,不会在这儿污了诸位眼目。况且,蓉主并未冒犯于我。毕竟在容貌上,男子夸赞女子,与女子夸赞男子,意味本就是不同的。” 阿澜依霎时臊红了脸。她只顾逞一时口舌之快,竟忘了这层——男子当众夸闺阁女子的容貌,那是轻浮冒犯;可未出阁的姑娘夸男子的容貌,那便是芳心暗许了…… 此刻,寒姜也适时求情:“许是孙管事粗疏,并非存心冒犯。舍妹也未放在心上,大当家不妨就饶他这次?” 寒姜开了口,脸颊红晕未散的阿澜依也忙附和:“阿澜确实不曾介意。若因此伤了孙管事性命,倒显得我们招服苛责小气,求大当家网开一面吧?” 她说这话是真心,总不能因一句话,要了一个人的命。 言尽于此,周綦也放过了孙平虎,只听他冷声吩咐道:“还不谢过蓉主?” 孙平虎连连称是,忙不迭转向阿澜依叩首:“是我该死!冒犯了阿澜蓉主,谢蓉主大人大量……” 阿澜依低眉颔首,算是接受了这份请罪。目光却不经意落在了周綦轻放茶盏的手上—— 那双手修长如玉,指节分明,实在不像取过性命的样子…… ----------------- 早膳过后,孙平虎便领着几人前去码头查看装船。暖阁内,寒姜正与周綦茶叙,一名狩猎队汉子忽而入内通报——长老巫其谷的车驾即刻便到。 未几,门外响起辘辘车轮声。寒姜立即命呼思迈出门迎候,自己则陪同周綦移步堂屋。阿澜依素来不喜这等应酬场面,索性留在暖阁,与希彩阿婶和秀娜一同收拾碗盏——自然,秀娜是被希彩强留下来的。 不多时,楼下过堂便传来巫其谷热络的寒暄:“大当家亲临,未能远迎,实在失敬……” …… 阿澜依收拾完下楼时,远远望见阿爸巫其谷与周綦于堂屋落座,似相谈甚欢。恰逢呼思迈从旁经过,便悄声拦下他问道:“咱们招服,何时与哀牢的厪水寨有了牵扯?” “寨子间的正经买卖罢了,‘赤坎醉’可是紧俏货,总不能把上门的生意推出去。”呼思迈无意多谈,摆摆手便到门外透气去了。 阿澜依独自站在原地,眉头紧锁:獠寇来易“赤坎醉”,所用的也是茶叶吗? 第59章 婚事 长老巫其谷在堂屋陪客,阿澜依自然也不愿在家里呆着,便转身回房取了竹篓,打算找丹芳一同到河边叉鱼。 此时赤水河还未上冻,正是鳜鱼最肥美的时候。往年这时,她总会到河边随手捡根树枝,三两下削尖了头便当作鱼叉使,一天叉上来的鱼,能够让全家吃好几天。 “阿澜依,你站住。”阿澜依刚出房门,身后便传来秀娜的声音。 阿澜依驻足回头:“四姐有事?” 秀娜往前走了几步:“你来我房里说。” 阿澜依跟着她进了屋。 秀娜的房间虽不及阿澜依的宽敞,却也被她布置地素雅而不失精致。窗明几净,一踏进便有一缕幽微的清香袭来。 秀娜走到镜前坐下,嘴角挂着一抹胜利者的微笑:“巴勇昨日又去找阿爸了。方才阿妈身边的阿米来传话,说婚事已定在下月初五——阿妈也让我劝你几句。” 阿澜依在窗边的茶椅坐下,眉眼未动:“谁的婚事?” “你的呀!”秀娜像看傻子似的看她。阿澜依尚未出世便与朵雄长老的嫡子巴勇订下了娃娃亲,此事在族中无人不晓。 “哦……我还以为是四姐的呢。”阿澜依语气淡淡,似不在意。 “你一个大姑娘,胡说些什么!”秀娜蹙眉。 “我的婚事,为何无人问我一声?看来也不是诚心要我出嫁。”阿澜依正色道,“不如四姐代我嫁了好了,巴勇再如何,总归是个代朗。” “谁要嫁给巴勇那个蠢货!” 秀娜虽是庶出,却心比天高。她自认容貌不差,除了没投胎到禾秀夫人肚子里,哪一点比不上阿澜依? 自从看到二姐乌图雅嫁给侉印长老的庶子诺牙川后,她就更加坚定:不仅要嫁给出身高贵的代朗,更要嫁一个品貌出众、文武兼备的好儿郎。 像巴勇那般鲁莽平庸的莽夫,自然入不了她的眼。 “四姐自然是要去攀龙附凤的,”阿澜依理了理竹篓,“可族中算上阿兄,就只有四位代朗。除了巴勇,其他都已成家,四姐是想嫁给谁呢?” 秀娜脸颊一红:阿澜依素来伶牙俐齿,她是说不过的。 “少在这儿东拉西扯,说你的事,你倒攀扯起我来了?”只听秀娜怒道。 “四姐年长我一岁,尚不急着议亲,我的婚事又急什么?”阿澜依不紧不慢地反问。 “我就问你,除了巴勇,你还想嫁谁?”秀娜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我知道你更中意务那,可你也该明白,阿爸绝不会同意你嫁他。更何况,就算你爱他,他爱你吗?他半年前就娶了银赛!” 阿澜依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年来,她与务那之间所谓的“苦情之恋”,被族人传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他们真是一对被家族阻隔的痴情儿女。 她的兄长寒姜与莫戈桑长老之子务那,确实是族中最出色的青年才俊。寒姜智勇双全,行事果决,年纪轻轻便因功被大祭司册封为“那首”,地位仅次于大祭司与四位长老。务那虽略年轻几岁,却也勇猛善谋,在年轻一代中声望极高,追随者众多。 因此,寒姜与务那皆被视为下任大祭司的热门人选,备受族人推崇、长老器重。族中女子更是将他们视作良婿,挤破头想嫁给他们,以换取更高地位与荣耀。 只可惜,阿澜依这族中最有灵气的姑娘,却注定与这两位出色的男子无缘。寒姜是她一母同胞的兄长,无法逾越血缘这层鸿沟;而务那是寒姜最有力的竞争对手,为了兄长前程与家族利益,她也不能嫁。 不过论才情、地位与勇猛,务那无疑比巴勇更配阿澜依。因此秀娜等人理所当然地认为,阿澜依不愿嫁巴勇,定是心中放不下务那。 “巴勇我不想嫁,务那我也不想嫁!”阿澜依再次澄清。 她多希望秀娜能明白,女子的价值不必非靠婚嫁实现。若遇不到令她心动、与她灵魂相契之人,她宁愿终身不嫁,用有限的生命游历山河,体验更广阔的人生。 “我的话你可以不听,明天阿妈会来,到时候有你受的!”秀娜冷道。 阿澜依也不再跟她多言,只甜甜一笑,转身便出了房门。 秀娜望着她那抹纤柔且倔强的背影,心中是又气又堵。阿爸巫其谷向来不管家事,她真想去阿兄寒姜面前告状,让他管管这个幺妹。 可转念一想,去找寒姜告状,只怕他反倒会一味偏袒阿澜依。 寒姜是家族的骄傲。他凭实力在族中树立威望,执掌赤坎寨,驭下恩威并施、行事果决利落。可唯独面对阿澜依这个幺妹,始终是毫无原则的疼惜与宠溺。 宠到什么地步呢? 阿澜依十岁那年的初春,在山涧边嬉戏时,撞见一只长相极丑的猴子——那是被全族奉若“真神”的山魈。 她自幼不信这些怪物,可山魈是吃肉的,它们饿了一个冬天,看到粉团一般的小女孩儿,眼睛都泛起了绿光。眼见它就要扑上来,阿澜依情急之下,捡起溪边的石头便朝山魈的脑袋砸了过去。 那山魈吃痛,尖叫着跑来。可谁知这一幕,正好被一位路过的虔诚族人看到。亵渎真神,在招服族是滔天大罪,愤怒的族人当即押着“罪魁祸首”阿澜依,送到寒姜面前,要求他秉公处置。 众目睽睽之下,寒姜身为“那首”,不便徇私,于是下令将阿澜依关入水牢惩戒三日。 招服族的水牢之刑极为严酷,水牢多设于吊脚楼下河水涨潮时淹没之处,阴暗潮湿。像阿澜依这般娇养的小姑娘,关在那三天三夜,纵是不死,也难免落下终身病根。 就这样,阿澜依双手被捆着,在凄厉的哭喊声中被推进阴冷的水牢。河水没过她的腰际,黑暗里弥漫着水藻的腥臭,她在里面扒拉着牢门,吓得大哭大闹。 然而,仅仅一个时辰后,寒姜再也压不住心疼与不忍,不顾族人的劝阻,也跟着踏入了那湿冷的水牢。在那黑暗和冰冷中,他紧紧地抱着阿澜依,就这样在里面呆了整整三天。 三天后,两人走出水牢。阿澜依因兄长庇护,几乎毫发无伤;寒姜的双腿却因长时间浸泡冷水,受了严重湿寒,十几天无法下床。幸而他体魄强健,又得族医的精心调治,两三个月后才渐愈。 这事当年在族中掀起不小波澜,也让所有人见识了寒姜对阿澜依那近乎偏执的宠爱。 第60章 水畔浊流 阿澜依下楼时,远远瞥见堂屋的门已关上,不由得心里嘀咕:弄得还挺神秘。 此时,希彩阿婶正在楼下忙碌,看到阿澜依背着竹篓下楼,忙迎上前:“蓉主这是要到哪儿去?” “希彩阿婶,我想找丹芳一起去河边叉些鳜鱼。” “方才阿米从九洄洞过来,说丹芳蓉主正在洞中帮她阿妈捣药呢,今日可不在寨中。”希彩道。 “哦……无妨,我自己去便是。阿婶,您帮我跟阿爸说一声,中午我不回来吃饭了。” 她竹篓里备了些粑粑,再去河边捕两条鱼,午饭便绰绰有余。 …… 河边,阿澜依捡了根青冈栎的树枝,正蹲在树底下削制鱼叉。彼时,阳光明媚,流水潺潺,她削得专注,却突然听到两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二当家,大当家今天当真要为个小丫头片子对您下狠手?”说话的是丛刈。 “跟了他这么些年,他是不是真要杀人,你还看不出来?”是孙平虎。 “这不让弟兄们寒心吗?您追随他风里来雨里去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说杀就杀?”丛刈语气愤然,显然在为孙平虎鸣不平。 “他从前也不是这样,八成是被那丫头迷了心窍。”孙平虎声音低沉,“那丫头也不是个吃素的,今早我瞧她像是从东厢过来的,怕是昨夜……主动去爬了床。” “这……不会吧?我瞧着那小丫头挺纯净的呀?”丛刈有些不相信。 “老话说人不可貌相。碣岭村那档子事儿你忘了?那耆老家的大闺女,看着也清纯,结果大当家一进门,跪得那叫个利索,直接往裤裆下面钻。那又怎样了?大当家痛快完,最后还不是一刀给劈了!” “哼!”丛刈冷笑一声,“从前他玩儿过的女人,哪回不是随手丢给弟兄们?这回倒好,刚来就悄没声儿地睡了个丫头,都没让咱们知道!” “他凭什么让咱知道?”孙平虎悠悠道,“这儿可是赤坎寨,那丫头自己凑上去的,他用过了,难不成还要招呼你去用?” “不管怎样,弟兄们可都站在您这边呢。只要您一句话,我们誓死相随!”丛刈压低了些声音,话里的意思已是明显,“这回来乌蒙山的都是咱们青龙队的老人,大当家再厉害,终究也只是一个人。” “再说吧,”孙平虎似有些犹豫,“这儿毕竟是招服的地盘,咱们不好做什么。” 树影之下,阿澜依仍蹲在原地。他们的谈话如针刺般扎在她心上,此刻胸中已是怒火翻涌——可她心里清楚,再往前走几步,他们必定会发现她。而刚才那番话,绝不是她该听的。 心念一转,她便猫起了腰,借着树木的遮挡悄悄向后挪。直到拉开一段距离,退至开阔的河滩,她才直起身,装作刚刚走来的模样。 孙平虎与丛刈迎面撞见她,交谈也戛然而止。 阿澜依无意与他们周旋,只作刚发现他们,然后转身,便要离开。 “小蓉主?”孙平虎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阿澜依脚下一停,又转过身去,迎上了他的目光。 只见他冷然一笑:“你别以为得了我们大当家青眼,就真能飞上枝头变凤凰。他睡过的女人没有上千也有数百,不会真把你放在心上。” 阿澜依看着他那得意之色,心底一阵厌恶。 却见她忽地轻笑出声,孙平虎与丛刈皆是一愣。 “大当家……果然大方。”她语带讥讽,“如此绝色,竟便宜了成百上千名女子。阿澜自幼不喜给人添麻烦,就不分一杯羹了。” 说罢,潇洒地转身离去,唯留二人神色复杂地怔在原地。 “她这是什么口吻?”待她走远,从刈不敢置信地对孙平虎道:“咱大当家又不是勾栏里卖的!” ----------------- 傍晚,赤坎寨笼罩在一片忙碌的炊烟与人声里。阿澜依背着满载的竹篓正要过板凳桥,却骤然望见桥下火光点点,数十人围在那里,粗嘎的哄笑声夹带着女子的哭泣声隐隐传来。 她快步奔过桥面,借着摇曳的火光,总算看清了桥下情形。只见河边打水的木架上,一个少女被麻绳倒吊着脚踝,悬在浑浊的河水上方——再一细看,竟是杜鹃! 此时,一名大汉上前啐了一口,骂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也配打那首的主意?” 旁边两名狩猎队的汉子嬉笑着拉动绳索,一次次将杜鹃的头浸入冰冷的河水中。每提起一次,她的呛咳与挣扎便微弱一分。 狩猎队向来由阿兄直接统辖,怎会在此滥用私刑? “住手!”阿澜依高声喊道,“你们在干什么?快放了她!” 她快步跑到桥下,穿过围观的人群,来到木架旁。 领头的汉子名叫布莫,是狩猎队的团领。他闻声转身,见是阿澜依,立刻堆起恭谨的笑:“阿澜蓉主,是您啊?这是伊芙姑娘的命令。这贱婢也不看看自己是谁,竟敢跑到九洄洞口去堵那首。幸亏伊芙姑娘发现得早……” 阿澜依心头一沉。 昨天早上,确实是她告诉杜鹃,若想攀附阿兄,就亲自去找他。可她说的是气话,这傻姑娘怎还当真了? 她定下心神,正色对布莫说:“此事有误会。你先放她下来,我会去找阿兄解释。” 布莫面露难色,压低嗓音道:“蓉主,您就别为难我们了。伊芙姑娘吩咐了,要把这贱婢折磨死……她手段狠辣,我们实在开罪不起啊!” 他们这些人,哪个不盼着在那首面前露脸?可伊芙是那首眼前的红人,若真惹她不快,只消她递几句话,一切就完了——虽然布莫心里清楚,那首心底最在意的只有阿澜依。可这位蓉主心性纯良,从不屑于在那首面前搬弄是非,因而即便此刻违逆她的意思,布莫心头也并不十分惶恐。 阿澜依秀眉紧蹙:“你们狩猎队,何时改听伊芙调遣了?” 那伊芙不过是普通族人出身,连长老之女都不是,全因对寒姜极度忠诚和崇拜,才被提拔到身边任用。平日里,阿澜依极少见到她——寒姜身为那首,一向把家人与属下分得清楚,除非是要事,由专人入宅禀报,其余人等一概不得上门打扰。 “蓉主,瞧您说的……伊芙姑娘奈何不了您,还奈何不了我们吗?” 第61章 杜鹃 “布莫,你给我听清楚,”阿澜依这次是真的动了怒,“若今日杜鹃有任何闪失,伊芙的账我要算,你的账我也要算!” 布莫此时才意识到事情比他想象得严重。这位阿澜蓉主,今日竟是铁了心要护住那杜鹃,可一想到伊芙那不容违抗的“铁令”,他顿时进退两难。 “哎哟喂,”就在气氛胶着之际,一声讥诮的声音响起:“是谁惹得阿澜蓉主发这么大的火呀?” 阿澜依抬眼望去,只见一位身着杏子黄裙裳的女子正款款走下河滩。她云鬓高绾,银饰灿然,正是长老侉印的嫡女、香格嫂嫂的妹妹——银赛。当然,也是她那位传言中的“情郎”务那新娶的夫人。 只见她扭着腰走下河滩,语带挑衅道:“听说你下月就要出嫁了,怎么还在这儿借着兄长的势,为难布莫团领呢?” 阿澜依咬了咬唇——定是秀娜把她与巴勇订婚的事透露给了银赛。 她那四姐,向来热衷攀附寨中其余几位蓉主。香格是自家嫂嫂,与兄长一般偏疼她;丹芳是她的挚友,从不将秀娜的奉承放在眼里……唯独这位银赛蓉主,算是与秀娜脾性相投、沆瀣一气。 阿澜依却不急着辩驳,只淡淡问一旁的布莫:“布莫团领,我方才可曾为难你?” “没有!绝对没有!”布莫可不傻,若是让寒姜知道自己帮着外人对付他妹妹,他绝没好果子吃。 “布莫团领都说没有,银赛蓉主又何必在这儿搬弄是非?”阿澜依转而质问银赛。 “你……”银赛被这一句噎得火冒三丈。 族中谁不知道,容貌更盛、更聪慧可人的阿澜依,才是与务那最般配的人。虽然最终是她银赛成了务那的妻子,可那“阿澜依与务那才是一对”的闲言碎语,仍如芒刺般扎在她心上,让她对阿澜依妒恨难消。 此刻见阿澜依竟为一个卑贱丫头强出头,银赛那股优越感又涌了上来:“要我说,伊芙姑娘做得没错。有些人生来下贱,若还不懂分寸,死了也是活该。不像阿澜你,胎投的好,就是夫婿差了点……”她上前走近,压低了些声音说:“族里最优秀威猛的务那,已经是我银赛的丈夫了,你轮不上了!往后就守着那蠢货巴勇,窝窝囊囊地过日子吧!”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响彻河滩。 银赛捂着脸颊,难以置信地瞪着阿澜依。 “阿澜依,你竟敢打我?!” 当众掌掴蓉主,这在寨中是前所未有的。 “我就敢。”阿澜依毫不退让。 银赛想还手,可阿澜依是个从小在山里野惯了的,论力气、论反应,她哪里是她的对手? 她气得脸色青白:“别以为有寒姜宠你,你就能在族里横行……你给我等着,迟早有一天,务那会杀了你们兄妹!” “好啊,我等着。”阿澜依浑不在意,“你一个女儿家,成天把打打杀杀挂在嘴边,像什么样子?”她还不忘“教导”一句。 此刻阿澜依也并未与银赛多作纠缠,她注意到,吊在半空的杜鹃,似乎已没了声息。 心里一紧,她就要下水去救,可刚近到水边,就被两名大汉拦住。 “让开!”阿澜依冲他们嚷道。 “不能让!”银赛高声开口,“布莫,你今天要是放了那贱婢,就是纵容寨中女子都去勾引那首和其他代朗!到时候惹得各位夫人不快,仔细你的脑袋!” 阿澜依猛一回头,眼锋锐利,却只见银赛一脸得意,俨然胜券在握。 “阿澜蓉主……求您别为难咱们了!”布莫似也狠下了心,沉声说道。 阿澜依势单力孤,眼见杜鹃气息渐无,心中万分焦急,却终究无计可施。 怎么办?回家去找阿兄? 可杜鹃这副样子,怕是根本撑不了多久…… 阿澜依环顾四周,却见围观的族人个个面容冷漠,并无意站出来阻拦。仿佛一条人命的消逝,在他们眼前不过是一场闹剧。 眼看那两个大汉再次把已无任何挣扎的杜鹃浸入水里,阿澜依心如刀绞。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黑暗中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破空之响。 紧接着,一道寒光倏然掠过—— “啊!” “啊!” 两名拉着绳子的汉子捂着手腕惨叫后退,他们的指缝间,鲜血不断涌出。与此同时,杜鹃应声坠入河中。岸边水浅,阿澜依见状立刻涉水上前,一把将她拖回岸上。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待众人回过神,只见一柄染血的短刀已“笃”地一声钉在木架上,刀身犹在震颤。 远处,一道玄色身影利落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随从,继而踏着沉稳的步伐,走入这片火光之中。 来人身形挺拔,一袭玄色暗纹劲装外罩墨绒大氅,火光映照下,那张面容俊美而清冷,通身散发着凛冽的气场——正是那厪水寨大当家,周綦。 布莫此刻也认出了来人,刹那间面如死灰,冷汗淋漓。方才那一刀是“一击双杀”,那可怕的力道与准头,已让他清晰地意识到,他们几个就是加起来,也绝非是此人的对手。 银赛早已吓得噤声。周綦初到寨中时,她便听务那说起过这位大当家,知道他在西南一带凶名赫赫,屠村灭族不过信手之事。即便生就这般绝世容颜,也只会让人退避三舍。 “杜鹃,杜鹃你醒醒,快醒醒……”一片死寂中,阿澜依的声音格外突兀。 救下杜鹃后,她慌忙去探她的鼻息,却已感觉不到任何气息。 阿澜依自幼熟悉水性,略懂几分救人之法。她立即将杜鹃放平,双手交叠,不断按压其胸口。 “杜鹃,求求你,一定要醒过来……”她的声音已带了哭腔。若杜鹃今日当真死在这里,她这一生,都无法原谅自己。 就在此时,一道银光突然在眼前闪过—— 下一瞬,杜鹃猛地呛出一大口水,剧烈咳嗽起来,缓缓睁开了双眼。 她眼神惊恐,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下意识地往阿澜依怀里缩。 “太好了……你醒了!”阿澜依喜极而泣,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总算放下心来。 此时,周綦平静地转向布莫,语气淡然却不容置疑:“这位团领,可否给本寨一个面子,放过这位姑娘?” 布莫喉结滚动了下,艰难道:“周……周大当家请便……我们绝无二话!” 他当然没有二话。如若不然,今晚他们几人只怕都会横尸于此。 周綦略一颔首,又淡淡地扫了一眼地上的阿澜依,随即转身离开,消失在了夜色中。 ? ?最新章节会经常发红包,请大家追更。 ? 不建议大家跳订哈,本书故事情节环环相扣,伏笔和剧情穿插,越过一些章节的话会极大降低阅读体验! ? 一句话:湾不写无用的章节,不写无用的剧情。 第62章 山神支格 深秋的河畔氤氲着湿冷,夜风裹挟着秋寒,刺入肌骨。阿澜依方才为救杜鹃踏入河中,双腿被河水浸透,寒意此时已传遍全身。而她身旁的杜鹃也已浑身湿透,整个人都在发抖,像头受惊的小鹿一般紧紧拽住阿澜依。 阿澜依叹了口气,决定先送她回家。 方才喧闹的人群已散去,布莫他们几个忙着向伊芙复命,无暇顾及她们。阿澜依便搀扶着杜鹃,踏着寨子主街上被融雪浸润的青石板路,一步步朝杜鹃的家中走去。 未走多久,阿澜依便远远望见寒姜往这边赶来,旁边还跟着羿松。 寒姜一眼便看见阿澜依狼狈的模样,当即解下身上的皮裘,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肩上。 “穿得这样单薄出门也就罢了,竟还踏进河里,”寒姜语气中带着难掩的心疼与责备,“河边的事我已听说了。布莫团领那边,我自会处理。” “劳阿兄挂心,我不冷。”阿澜依浅浅一笑,试图宽慰兄长,却见他的脸色犹如万年寒冰,怎么都化不开。 一旁的杜鹃望着寒姜,心中是既惧又盼,可寒姜的目光,终究未曾在她身上停留半分。 一旁的羿松看在眼里,适时开口:“杜鹃姑娘,我送你回去吧。” …… 回到宅邸,阿澜依径直上楼回了房间。当羿松返回时,正见寒姜独自立于楼下过堂,脸色冰冷。 只听他沉声吩咐:“传令下去,今后无论是狩猎队还是安保队,谁敢违抗阿澜蓉主之命,视同违抗我的命令!” ----------------- 夜色中,砚辰静立于深山竹林,一身银色铠甲流转着清冷的神辉,映得四周幽暗的竹木莹然生光。 四周群山如障,将这片山与外界隔绝开来,确是一处易守难攻之地。 他闭上眼睛,感受山中弥漫的怨气,不禁微微蹙眉——难怪主神震怒,这次竟派他亲自来处理。 睁开眼,指尖银光流转,无数青竹拔地而起,藤蔓自动编织成门帘,不过眨眼功夫,一座雅致竹屋已悄然伫立在他面前。 砚辰走过去推门而入,茶香袅袅扑面而来。厅中紫砂茶座上,青瓷壶中云雾茶正氤氲着热气。 他过去坐下,斟茶浅尝一口,目光透过窗户落向远山层峦……似乎,在等候着什么人。 下一瞬,地上突然升起一阵青雾。 雾散去,一个裹着赭石色头巾的瘦小身影正屈膝跪伏在地。 “乌蒙山山神支格,拜见司法天神!”他额间沁满冷汗——眼前这位司法天神,难说不是来向他问罪的。 其实,支格早已感知到天神降临,只是有凡人在侧,不便现身参拜。待凡人散去,他才匆忙赶来。 “支格,”砚辰执杯的手指微微一顿,却并未让他起身,“你身为守山之神,可知乌蒙山的怨气为何经久而不散?” 支格立即叩首:“上神明鉴!乌蒙山在流血,小神也无能为力啊!小神数次想阻断招服族行祭,却被他们大祭司以上古禁术反制。无奈之下,只得设法劝阻旅人入山,可……收效甚微。” “哪儿来的上古禁术?”砚辰语气看似随意,茶盏轻磕桌面的响声却令支格一颤。 “是……是刻于那祭鼎之上,以无辜者鲜血浸染的……带有伽罗印的符文……” “取次伽罗印咒,神级达自然神便可破。你既破不了,为何不上报昆仑?”砚辰声音平静,却透出几分凌厉。 此刻,支格的山纹神袍已被冷汗浸透。他本是乌蒙山灵气所化,受昆仑册封才得此神位,神级不过泛神,想面见昆仑那些执掌万物的天神,谈何容易? 他低声解释:“小神神级低微……几次想上昆仑面见诸位上神,皆……不得山门而入。” 砚辰轻叹一声。待回到昆仑,他是该与门神镇岳好好谈谈“守门之责”的真义了。 “罢了。”他站起身,“先起来吧,将你所知尽数道来。” 支格如蒙大赦,连忙站起,自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卷双手奉上:“此乃小神偶然所得的招服族秘卷,记载其族过往,请上神过目。” 砚辰接过,目光落在卷首族徽上——那是一只张口欲噬的山魈,双目嵌着两枚猩红宝石。 世代居于乌蒙山深处的招服族,等级制度极为森严。大祭司高居九层祭台之巅,其下分设四位长老。大祭司与长老皆居于九洄洞中,执掌全族祭祀与刑罚,是族中至高无上的统治者。他们的家族亦因此凌驾于众族之上,被尊为“贵族”。 其余族人经过挑选,被编入安保、狩猎、农事等队伍,听凭贵族差遣。其中能力出众者,可被擢升重用,随贵族一同协理九洄洞祭仪。而贵族子女在成家之后,亦须迁入九洄洞居住。 砚辰的指尖掠过记载族规的文字,眉头微蹙。招服族虽行凶戾之事,族规却透出一种诡异的秩序。贵族与普通族众平日同在寨中起居,可一到祭祀大典,那些普通的族众,却可能沦为献给真神的祭品。 羊皮卷末页记载着贵族谱系: 巫其谷——寒姜(嫡长子),乌图雅(庶次女),呼思迈(庶三子),秀娜(庶四女),阿澜依(嫡幺女) 莫戈桑——务那(嫡长子)、杏黛(庶次女)、丹芳(嫡幺女) 朵雄——岩蒙(嫡长子)、巴勇(嫡次子) 侉印——香格(嫡长女)、诺牙川(庶次子)、胡努赛(庶三子)、银赛(嫡幺女) 见砚辰看到此处,支格忙在一旁补充:“大祭司并无子嗣,招服族的贵族皆出自各长老家族的分支。贵族通常不与平民通婚,各族之间世代联姻,以巩固权位。譬如长老侉印的长女香格,便嫁给了长老巫其谷的长子寒姜;而巫其谷的幺女阿澜依,也将许配给长老朵雄的次子巴勇。” 砚辰的手微微一顿:“巴勇此人,品性如何?” 支格回道:“他是族中的猎手,虽加入了狩猎队,却是个有勇无谋的。上月的祭祀,有三名外乡人都是由他亲手献祭。” 砚辰复又端起茶盏,面容静如寒潭:“明晚,我去看看他们的祭台。” 支格拭了拭汗:“小神这就去安排。”说罢便躬身欲退。 “等下,”砚辰唤住他,“我这边无需你安排。来时我已在乌蒙山四周设下结界,凡人无法再进出。你并无识辨罪行之能,只需将山中滞留的旅人安然送离即可。至于招服族人,暂勿惊动。” “小神明白!” 第63章 争执 清晨的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一个精致的踏步床上留下斑驳的光影。阿澜依睁开眼,慢吞吞地坐起身。 昨晚她下水受了些风寒,今早只觉头脑昏沉、有些乏力,于是披衣下床,想着下楼给自己泡杯药茶驱驱寒气。 刚推开房门,却见希彩阿婶早已候在门外。见她开门,忙迎上来道:“蓉主起了?夫人今早回来了,正在暖阁用早饭,嘱咐您醒了就过去。” 阿澜依心头一沉,该来的终究是躲不过去了。 简单梳洗完后,她回房换了件晴水绿的裙袄,便匆匆穿过回廊,来到二楼的暖阁。 暖阁里,早膳早已摆上。四姐秀娜和三哥呼思迈分坐在两侧。阿妈禾秀坐在正中,头戴一顶做工繁复的银冠,身着一件暗紫色绣着蝴蝶花的百褶裙,外面罩着一件无领的绉绣坎肩。腕间一对银镯随着她执箸的动作轻击桌面,折射出威严的光彩。 四姐秀娜坐在她旁边,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不用猜阿澜依也知道,她肯定是又告状了。 “阿妈来了!”阿澜依打了个招呼,随即默默地在禾秀的对面坐下,拿起筷子就要吃饭。 “放下!”禾秀将竹筷拍在桌子上,头上的银饰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 阿澜依闻言,也放下了筷子,然后坐直身子看着禾秀。似乎对禾秀突然的发难,早做好了准备。 只听禾秀开口道:“阿澜,侉印长老和你阿爸已经敲定了你和巴勇的婚期,你四姐劝不动你,那我便亲自来问。你嫁,还是不嫁?” 暖阁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些。呼思迈低头默默喝着粥,秀娜则拿起茶壶,姿态优雅地为禾秀添茶,嘴角却含着一丝嘲讽的笑意。 阿澜依深吸一口气,迎上了禾秀的目光:“阿妈,我不喜欢巴勇,不嫁就是不嫁。阿妈就是把我绑了,送到巴勇面前,这堂我也是不拜的!” “混账!”禾秀骤然站起,把旁边的呼思迈吓了一跳,“你个不孝的东西,我白养你了。早知你是这般叛逆的魔王,当初就不该生你!” “我何来不孝?”阿澜依也激动了起来,眼眶微微有些泛红,“从小到大,阿爸阿妈就很少来寨子里,阿澜倒是像被阿兄拉扯大的。可即便如此,若哪天阿妈年老需要照料,我也愿侍奉榻前。我不嫁巴勇是我的事,家族也不缺我绵延血脉,我有自己的活法,碍不着别人什么事,阿妈又何苦逼我?” “你……你还说得出口!”禾秀气得脸都红了,“你的婚事,岂容你按性子来?务那已经娶了侉印的幺女银赛,往后争夺大祭司之位,侉印未必会站在你阿兄这边。若不抓住朵雄长老这边的支持,你让你阿兄今后如何是好?” “呵呵,”阿澜依苦笑,“阿妈终于是承认了,您根本不是为阿澜的终身幸福考虑,让我嫁给巴勇,自始至终都是为了阿兄的前程!” 禾秀气得吼道:“你这没良心的死丫头!你阿兄只年长你十岁,却是又当爹又当妈把你拉扯大,你为他考虑些,难道不应该吗?” “若阿兄确实有求于我,就是赴汤蹈火,我也是愿意的。可阿妈可曾问过阿兄,他是否愿意牺牲胞妹的幸福,来成全他的大祭司之位?阿兄自己都从没开过这个口,怎得阿妈却急着将女儿往火坑里推?”阿澜依呛声道。 “你说巴勇是火坑?他是族里最年轻的代朗,跟你是门当户对。你嫁过去就是锦衣玉食的供着,你有什么不满意的?”禾秀反问道。 “在阿妈眼里,阿澜就是匹马吗?给些好吃好喝的就能打发?”阿澜依攥紧了手指,“前些时日,巴勇在山中遇到木瓦阿叔家的桂芬,便拖到山洞里凌辱了。这样一个人,阿妈也忍心让我嫁?” “贵族家的代郎哪个没有几位陪房的姑娘,这些都不是打紧的……再说了,事后朵雄长老不也给了木瓦一头牛,算作补偿了……” 然而不等禾秀把话说完,阿澜依就直接起身,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暖阁。 “反了……都反了!”禾秀看着阿澜依的身影消失在门口,气得眉毛都竖了起来。 秀娜连忙上前轻抚禾秀的后背,一边不忘添油加醋道:“她就是给阿兄惯成这样的,全家老少都不放在眼里,阿妈以后可得劝劝阿兄,万不能再这么宠她……” 禾秀却长叹了一声,缓缓坐下。她那个优秀的长子,自小就把这个妹妹捧在手心,又岂是她劝得动的? 想起往事,禾秀心口一阵发紧。阿澜依本是族中最聪慧美丽的姑娘,巫其谷原打算在她及笄后,就把她送入九洄洞熟悉族中要务,日后好成为寒姜的助力。可谁想这孩子柔顺外表下,却藏着让全家都头疼的叛逆。 身为族中的高层,巫其谷和寒姜也有很多无可奈何的事——比如,阿澜依对族人的“真神”,是见一次砸一次。 “阿爸,我不信真神,它们就是一群长得丑而且还吃人的猴子,我讨厌它们。” 记得那时阿澜依仰着小脸,说得理直气壮。她曾被山魈袭击,自此对这些猴子可以说是深恶痛绝。 “混账!”巫其谷气得当场摔碎了茶盏。 寒姜急忙过去捂住了妹妹的嘴:“阿澜,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以后不可再说了!要是给外人听到了,我和阿爸都保不了你!” “我不会说的!”阿澜依倔强地说着。 她只是叛逆,她又不傻。 “你……你这个不孝的东西,看我不打死你!”禾秀在一旁尖叫着,拿起木棍就要往阿澜依身上招呼。 她是个毫无保留信奉“真神”的人,虔诚地让大祭司都称赞。可为何她生的女儿,就一身反骨? 而此时,寒姜立刻护在了阿澜依前面:“阿妈,阿澜依还小,要打就打我吧!” 望着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长子,禾秀终究没能落下棍棒。自那日后,巫其谷再不提让阿澜依进九洄洞,只盼在她出嫁之后,再慢慢让她知道洞里祭祀的事。 第64章 空山雪后 “蓉主,”希彩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编着箩筐,见阿澜依出来,连忙起身,“您这是要出去?” “嗯。”阿澜依应道。 “您稍等会儿,昨夜那首临走前特意吩咐,今早您起身后要给您泡一碗药茶。茶还没泡好,您在这儿坐一会儿,喝过再走吧。” 知道阿兄的命令不容违逆,希彩也做不得主,阿澜依便点了点头,在门口坐下等候。 不多时,却见呼思迈也从屋里踱了出来。 “哟,在这儿坐着呢?”他语气阴阳怪气。 阿澜依懒得搭理他。 “阿妹如今可真是了不得,昨日对着哀牢山的客人发难,周大当家晚上离寨进山,阿爸怎么都留不住;今儿又闹拒婚,跟阿妈吵得不可开交……再这么下去,怕是大罗神仙也镇不住你了吧?” 阿澜依闻言起身:“三哥可真会说笑,周大当家何等人物,岂是我三言两语就能气走的?倒是三哥你……是不是又在阿爸面前说了些有的没的?” “我也没说什么,不过把你早饭时怎么呛周大当家、怎么为难孙管事的事如实说了。阿爸听完气得不行,要不是九洄洞有要事处理,非得等你回来罚你一顿不可!”呼思迈得意地说。 “三哥什么时候也变得跟四姐一样,爱搬弄是非、唯恐天下不乱了?”阿澜依皱眉问道。 她这三哥向来欺软怕硬,对普通族人颐指气使,摆足长老之子的架子,可面对她阿爸、阿兄这些族中掌权之人,却唯唯诺诺,极尽奉承。平时,他跟喜欢挑唆是非的秀娜,还是不一样的。 “阿妹做得出来,还怕人说?”呼思迈反唇相讥。 平日寒姜在场,他倒也不敢乱嚼舌根。昨日午饭后寒姜出去了一会儿,他才逮着机会向巫其谷数落阿澜依的不是。 这时希彩端来了药碗,阿澜依不再理会他,接过药茶一饮而尽,随即转身出门。 行至山口处,一阵山风吹过,阿澜依抬眸,望见不远处立着一个身着玫红色袄裙的熟悉身影。她一身少妇装扮,青丝妥帖地绾成发髻,正是她的长嫂香格。 “香格嫂嫂……这是又去地缝了?”阿澜依瞧见她背篓里装着无枝萝——那是地缝特有的药草。 “阿爸头风又犯了,我来采些无枝萝给他熬药。”香格浅浅一笑。 “嫂嫂需要无枝萝,跟我说一声便是,何必亲自挺着肚子去地缝?”阿澜依望着她已近六个月的孕肚,蹙眉道。 “我没事的,也不能总闷在洞里,正好出来走走。阿澜,你这是要去哪儿?”香格问道。 “我去山里……逛逛。”阿澜依这才意识到自己今天没背竹篓,“阿兄可回九洄洞了?” “他昨夜就回来了,连夜发落了布莫团领。”香格道。 “发落?”阿澜依一怔。昨夜她隐约听见寒姜提起要处置谁,那时她又冷又倦,并未深思。 “鞭笞三十,革去团领之职……你阿兄本来是要把他逐出寨子的,阿爸在旁好说歹说,才劝住。”香格轻声解释。 阿澜依微微一愣。阿兄在家从不谈论族中事务,她也素来不知寒姜的手段,本觉得罚得重了——可转念一想,阿兄或许自有他的道理。毕竟,多年下属竟为他身边的伊芙效力,这是任谁都无法容忍的。 “嫂嫂身子越来越重了,等哀牢山的客人走后,就别让阿兄两头奔波了,留在洞里多陪陪你吧。”阿澜依轻声道。 “你阿兄放心不下你,三天两头还是要回寨里看看的。”香格温言道。 阿澜依无奈:“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香格却轻笑出声:“你几时又不是小孩子了?阿欢是你的大侄子,如今都5岁大了,我看着倒是比你省心!” 阿澜依脸上微微一热。是啊,如今香格已怀上阿兄的第三个孩子了,可阿兄对侄子和嫂嫂加起来的操心,怕还不及对她一个人多。 “我先送嫂嫂回洞吧。”阿澜依说道。 “不必送我。你玩够了也早些回家,别让家里人惦记。”香格语声温柔。 阿澜依点头应下,别过香格,便朝着清溪之畔走去。 ----------------- 深秋的乌蒙山深处,比寨子里寒意更浓。大雪覆盖连绵的山峦,将秋色的层林尽染悄然掩藏,只留下分明的素净。雪后的空气凛冽而清新,阳光在雪地上折射出金色的光。未完全封冻的清溪蜿蜒流淌,潺潺水声在静谧的山谷中格外清晰。 阿澜依踩着新雪,踏过覆着薄冰的枯草来到溪旁。她本想借这山涧的清冷来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却远远望见,溪边已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 ……是周綦。 他独自站在水边,身穿一身黛蓝色直缀外罩玄色大氅,静静地望着流淌的溪水。寒风拂动他垂落的墨发与衣袂,山水掩映间,宛若谪仙临世。 不知道的,怕是还以为是哪家的王孙公子在此赏雪。 可阿澜依知道,这些都只是表象。獠寇向来杀人越货,桀骜不驯,这人手上沾的血,怕是比阿兄猎的野兽还多…… 昨日孙管事的话犹在耳畔,她心下一紧,下意识转过身悄悄向后走去,只想无声无息地离开。 “阿澜蓉主。” 一个清越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阿澜依身形一僵,只得缓缓转身,与他四目相接。此刻天地清净,仿佛这片山野只剩他们二人。 阿澜依看着他,努力挤出一个待客时矜持的微笑:“大当家今日得空儿,来这清溪散步呢?” 她的声音平稳,藏在斗篷里的手却紧张地微微攥紧。 荒蛮山野,若是他想对她做什么……她恐怕真没得逃。 周綦缓步走近,唇角含着一抹极淡的笑意,从容举止间自带一股翩翩君子之风:“可是本寨惊扰了蓉主的雅兴?” 阿澜依的心没来由地漏跳了半拍。 “没……没有。”阿澜依微微垂眼,慌乱避开他的注视,“只是随意走走,不想在此巧遇大当家……大当家今日好兴致。” “雪后山光尤甚,这清溪未冻,别有一番风景。”周綦目光掠过潺潺流水,复又看向她,“若蓉主不弃,不妨同行片刻?” 阿澜依倏然抬眸,难掩惊诧。相视间,她不得不承认他实在俊美得清逸出尘——纵使孙管事说他有过成百上千个女人,可他的眼神却清冽明澈,不见半分狎昵之意。 若这位谪仙般的周大当家当真要对自己做什么……吃亏的是谁,恐怕还两说吧? 这念头刚闪过,阿澜依的嘴已快过思绪,她轻轻说出一个字:“好。” 第65章 阡陌暖春 两人沿着溪边,踏着积雪缓缓而行。起初只是沉默,周遭唯有脚下积雪的“咯吱”声和溪水的泠泠声响。 阿澜依本该害怕才对——身边这人,可是传闻中杀伐决绝的“人屠修罗”。可不知为何,走在他身侧,她竟觉出一种莫名的心安。 “今年冬日来得早,蓉主久居寨中,可会觉得寂寥?”周綦先打破了沉默,如同友人闲聊般让人如沐春风。 阿澜依斟酌着词句:“习惯了倒也还好。四季轮转,各有景致。冬日的山中,倒也还算有趣。” 她与他说话时,不自觉地带了几分小心,倒不是怕被他手起刀落给砍瓜切菜,而是怕自己厉言俗语,唐突了这般清贵人物。 “确是如此,”周綦颔首,目光望向被雪覆盖的远山,“山中有大美而不言。只是今日见蓉主似有隐忧,可是为了婚事?” “大当家也知晓了?”话一出口,她便已明了。自己的婚事怕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阿爸和阿兄接待他时,定然也向他透露过一二。 “看得出,蓉主似乎并不情愿?”他温和开口,不带探究,只有适度的关切。 “所嫁非人,阿澜宁肯终身不嫁。只是家中父母却难以交代……” 周綦轻声道:“婚姻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蓉主若真愿遵从本心,终会得偿所愿。” 这话中似有深意。那一刻,阿澜依觉得他仿佛已活过百年,明明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人屠修罗”,明明还这般年轻,却自有一种看透世情的从容。 “幸得识君桃花面,从此阡陌有暖春。”这句话,此刻却毫无预兆地浮上心头。 阿澜依的心弦莫明被触动,此刻心竟砰砰急跳了起来。回想起自己昨天的轻佻唐突,真是太不应该了…… 思绪流转间,她停下脚步,正色道:“大当家请受阿澜一拜。” 说着就要躬身行拜礼,却被周綦伸手扶住胳膊:“蓉主这是为何?” “昨日阿澜任性,出言轻狂,承蒙大当家宽宥,还为我主持公道,此其一;”她抬眼看他,目光清澈,“之后在河边,大当家不计前嫌,救人于危难,此其二。如上种种,阿澜理当拜谢。” 周綦静静看着她。恰逢阳光穿过山间垭口,洒在阿澜依身上,将少女纤细的身影包裹在一片柔和金光中——这个招服族的姑娘,竟比许多世人更懂情义。 “蓉主太客气了,”他薄唇轻启,扶住她胳膊的手悄然放下,“不过是举手之劳,不用挂怀。” 二人继续前行,阿澜依忽然想起一事,神色凝滞:“对了大当家,您身边之人……还望多加小心。” 周綦眸光微黯,脚步却未停:“蓉主可是听闻了什么?” “我……”阿澜依不知该如何开口。她沉吟片刻,反问道:“若您手下有人心存异志,大当家知道了会如何处置?” “自然是杀了。”这般残忍的话,他说得却轻描淡写。 “若……不能确定具体是谁呢?”阿澜依追问。 不明确告诉他那人是谁,是不是就不会徒造杀孽? “那就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周綦沉声道。 阿澜依默然片刻,缓缓道:“大当家对待旁人与自家部下,倒是截然不同的。” 他对自己的属下,是真狠啊。 周綦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说了半天,蓉主可是想告诉我,我带过来的这些人里,有人要叛变?” 阿澜依一时语塞。 她心中挣扎——若如实相告,无异于亲手断送孙平虎和丛刈的性命。纵然他们是獠寇,可要他们因自己一句话而死……她终究还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女,狠不下这个心。 周綦看着她的样子,唇角微勾,终决定不再逗她。只听他道:“蓉主说的人我已知是谁,我们厪水寨的事情我自会妥善处置,蓉主不必为他们烦心。” “大当家当真会杀了他们吗?”阿澜依忍不住问。 却听周綦平静地答道:“蓉主,这世事纷纭,并非每个人都值得同情。” ----------------- 时近正午,他们开始往山口走去。 “周大当家不如随我回寨用膳吧,”阿澜依开口道,“若是见着了大当家却没请回去,阿爸和阿兄定要责怪我不懂礼数。” 周綦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一来,他并不需要用膳;二来,他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与他们相伴。 却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们前方的小径上。那是一只面目极其丑陋的猴子,它龇着牙,一双闪烁着凶光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 是山魈。 这种诡异的生物,周綦深知其底细。当年冥河倒灌,无数恶鬼趁机逃窜,其中便有专食生灵心窍的鬼猴。历经千年演化,这些孽畜褪去了鬼气,却将凶性刻入骨髓,他们成群结队居住在山野,尤爱捕杀落单的人。 周綦当机立断,反手掣出短刀。以他的身手,只消瞬息便可取其性命。 可此时,身侧突然掠过一道纤细身影,挡在了他的身前。 “大当家退后,我来。”阿澜依道。 周綦微微一怔:他何时竟需被一个姑娘护在身后? 却见阿澜依不知何时已抄起块拳头大的青石,向着山魈丢了过去。只听“砰”的一声闷响,石块精准砸中山魈肩胛。 山魈吃痛,最终夹着尾巴窜进密林。 “打跑了!”阿澜依拍了拍手上的土。 周綦收刀轻笑:“谢蓉主出手相救。” “不打紧!”阿澜依忙道,“该谢我的是那山魈,若是要大当家出手,它今日只怕没命回去了。” 她倒是看得明白。 “招服把山魈奉若真神,你怎还敢砸它?”周綦问道。 阿澜依却不以为意:“我向来不信这些山野精怪。我们所拥有的一切,皆凭自己双手挣来,跟这些吃人的猴子没关系。所以没有族人不在时,我对它们都是见一次打一次。”说到此处她狡黠一笑:“不过这事还请大当家替我保密。要是被大祭司知道,准会把我绑起来重罚。” 周綦点了点头:“既然如此,蓉主方才为何不让本寨杀了它?” “死一只山魈,还得找地儿把它埋了,否则被族人发现,会有一堆麻烦,还是打跑为好……”她顿了顿,又忙补上一句:“我可不是同情那猴子。” 周綦笑了笑,知道她已会意。 第66章 风波再起 在山口与周綦分别后,阿澜依独自沿着寨中的青石板路,往家里走去。 才进院门,希彩阿婶就迎了上来:“蓉主回来了!” “阿婶,怎么就您一个人在?”阿澜依环视着空荡荡的院子,只看到几只野山雀在晾晒的稻谷旁跳跃。 “夫人一早就带着秀娜去侉印长老家串门了,呼思迈也被狩猎队叫去帮忙,不知晌午能不能赶回来。” 既然家中没什么人,午饭便打算简单些。阿澜依想起昨日在河边捕来的鱼,便与希彩阿婶一同在火塘边忙活起来。柴火噼啪作响,铁锅架起,鱼汤的香气逐渐飘荡满屋。 而就在此时,呼思迈满头大汗地闯进院子:“希彩阿婶,饭可做好了?”他一边嚷着,一边大步跨进堂屋。 “三哥就这么饿?”阿澜依抢先接过话头,“忙活这大半日,可猎着什么好东西了?” 呼思迈看到阿澜依,脸上不由红一阵白一阵:“这天寒地冻的,山里什么也没有,你叫我猎那熊瞎子吗?” 阿澜依不再理他。她方才与周綦在山间漫步时,分明见到不少野兔和山鸡的踪迹。 午饭时,兄妹二人对坐用饭,席间一片寂静。 “三哥,孙管事他们去哪儿了?”阿澜依打破了沉默。她记得周綦明明吩咐孙管事留下照看“赤坎醉”的装船事宜,今日却不见人影,不免心生疑惑。 “孙管事去九洄洞了。”呼思迈头也不抬,漫不经心地答道。 “去九洄洞?”阿澜依追问道。 “昨儿个大祭司让阿爸来邀请周大当家入洞做客,可人家推说事务繁忙,就让孙管事代为前往。昨夜就随阿爸动身了,想来就在那边安置了吧。”呼思迈说着,嘴里塞满了鱼肉。 阿澜依点了点头,又忽觉有趣,那位连大祭司都难见一面的周大当家,方才却随她在山中溪畔漫步,谈笑风生。 “三哥可知道,厪水寨用什么来跟咱们交易‘赤坎醉’?”阿澜依又问道。难得其他人都不在,她不愿放弃这么个打听消息的好时机。 “我当然是知道的。”呼思迈脸上立刻浮现出几分得意,“不过,你别指望我会告诉你,阿兄可是下了死命令的,这事儿半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阿澜依面上不露声色,只轻轻“哦”了一声,心中却已有了盘算:“你不说,我难道就没办法了?” 他们已经把那些笼车运到了九洄洞,此刻多半还停在半山岭的前洞里,那是往来物资的临时堆放处。明日她只消寻个由头过去看看,一切便真相大白。 ----------------- 侉印长老的宅邸坐落在寨子东边,白色的院墙爬满了苍翠的藤蔓。主屋内,缕缕茶香从檀木桌上的紫砂壶中飘散开来。 禾秀与侉印的夫人篱姗对坐在铺着暗棕色土布的茶座两侧,秀娜则侍立在禾秀身后,手不自觉地抚着发辫。 “禾秀啊,”篱姗轻抿一口茶,将杯子轻轻地放回桌面,“昨日阿澜依当众打了银赛,如今全寨都传遍了。要我说,这分明是嫉妒银赛嫁给了务那,新仇旧恨一并发作呢!”她话音轻柔,语气却锐利。 “篱姗,你莫往心里去。”禾秀温声劝道,“那丫头从小野惯了,没个规矩方圆。这般性子,别说务那了,哪个代朗敢要?也就是巴勇那般的了。” “我哪里会动气呢。”篱姗嘴角似笑非笑,“昨日银赛哭着跑回来,我也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听说寒姜只罚了布莫团领,这偏袒得是不是太明显了?银赛到底是他小姨子……”她刻意提高了音调,目光往禾秀脸上扫去。 “篱姗阿婶有所不知,”秀娜适时插话,声音里带着刻意装出的委屈,“我阿兄从小就把她捧在手心,但凡涉及她的事,连是非对错都不分了,这才纵得她越来越无法无天。” 她说得“情真意切”,仿佛这些年来,受尽了阿澜依的欺压。 篱姗轻笑一声,目光落在秀娜身上:“禾秀,不是我多嘴,秀娜这孩子的性子,倒更像你亲生的女儿。” 秀娜闻言,眼底顿时绽放出欣喜的光彩。 禾秀勉强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气氤氲中,她的思绪有些恍惚。有时她确实希望秀娜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至少不会像阿澜依那样,处处让她难堪。 “虽说我们银赛,模样才智都不及阿澜依,”篱姗悠悠地说道,“但阿澜依行事粗莽,哪有半点蓉主的样子?务那选了银赛而没要阿澜依,想来也是顾着些体面。” 这话让禾秀多少有些不悦。阿澜依再淘气,终究是她的亲生女儿,说阿澜依失体面,岂不是在说她? 只见禾秀正色道:“阿澜是无状,却并非没有体面。若非务那与寒姜争夺大祭司之位,他夫人的位置,也未必就轮到银赛……” “噗嗤——”篱姗突然笑出声来,“禾秀,你该不会真以为务那不娶阿澜依是因为寒姜吧?是他压根儿就看不上你家阿澜依。这话可不是我编的,是他前段时间在洞里亲口说的呢!” 禾秀攥紧了手中的丝帕。她本是带着诚意来致歉的,没想到反遭这般奚落。更可气的是务那——无论阿澜依自己,还是她和巫其谷,从未表露过要与务那结亲的意思,他又何必这般羞辱人? 秀娜则在一旁听得眉梢带笑,适时添油加醋:“篱姗阿婶说得在理。阿澜依何止是没体面,最近更是学会了勾搭人。如今可不只寒姜阿兄护着她了,连那厪水寨的周寨主似乎也对她也格外上心呢!” “这话从何说起?”禾秀猛地转头看向她。 秀娜连忙凑近些道:“阿妈还不知道吧?昨儿个可热闹了!早上,周大当家差点为了阿澜依,发落了他最得力的孙管事;晚上又为了她,从布莫团领手里救下那个纠缠阿兄的姑娘。听说当时刀都飞出去了,连伤了两个人,布莫团领也险些遭了毒手……” “银赛也提起过这事,”篱姗慢条斯理地接话,“昨夜周大当家出手救人,我们还纳闷是为了什么。听秀娜这么一说,敢情都是为了阿澜依那丫头。” “这丫头是要反了天不成?”禾秀气得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杯盏哐当作响,“那周綦是什么人物,也是她能招惹的?” “阿妈息怒,”秀娜假意劝慰,眼角却藏不住幸灾乐祸,“不如您先跟阿爸商量个对策……” 第67章 寒姜 午饭后,阿澜依因风寒尚未痊愈,身上还有些倦怠,便回房睡下了。 一觉醒来,暮色已沉。寨中的炊烟早已散尽,几声鸡鸣犬吠,反倒衬得四下里愈发静谧。不多时,楼下传来一阵嘈杂,隐约可听到四姐吩咐希彩的声音——看来,是阿妈她们回来了。 没过一会儿,希彩在门外轻轻叩门:“蓉主可是起了?晚饭已备好,要去吃些吗?” 阿澜依实在不愿再去面对阿妈,便推说身子不爽利,晚饭便不吃了。 没过多久,就听见禾秀的声音从暖阁那边传来:“她不吃便不吃!闯出这等祸事,饿死也罢,省得拖累一家人!” 阿澜依懒得理会,只悄悄点亮屋里的油灯,在床前的桌边坐下,从最底下的抽屉中取出一本《格物志》,静静翻看起来。 那是两年前一个外地货郎给她的。那人曾在家里借住三日,留给她不少新奇玩意儿——虽然大多被秀娜顺走了,但这本书一直还留在身边。 “阿澜蓉主,明年我从西域回来,还会经过乌蒙山,到时给你带更好看的书、更好玩儿的东西。”这是他临走前给她说的话。 之后,阿兄便送他出山。那时的阿澜依还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满心期待着第二年他带回新物事。 可一晃两年过去了,他却再没有回来…… 楼下这边,禾秀已与秀娜、呼思迈一同用过晚饭,移步至堂屋。 就在这时,院门“吱嘎”一声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寒姜将手里的野兔和山鸡随手搁在地上,往这边走来时,屋檐下的灯笼被夜风吹得摇曳,映得他耳上的银环熠熠生辉。 “阿妈,我回来了。”寒姜朝屋里的禾秀打招呼,“今天在黑山口打了几只野味,正好给你们补补。” 每次从九洄洞回来,路过山林时,寒姜总会顺手猎些野味,带回寨子给家人尝鲜。 “阿兄回来啦!”秀娜立刻迎上前,殷勤地接过他的短刀挂到墙上。 “阿澜呢?”寒姜没见到阿澜依,关切地问出来。 “寒姜,你快劝劝你那倔脾气的妹妹。”母亲眉头紧锁,把他拉到楼梯口,“巴勇家不停地催我们给个准信,阿澜依死活不肯嫁。这还不算,听说她昨儿还招惹了周大当家……” “阿妈别听他们胡说。”寒姜道,“和周大当家那场误会,我当时也在场,确实是那孙平虎无礼在先。大当家也只是让他给阿澜道个歉,并未真的处置。” “周大当家还为阿澜救了杜鹃呢,这又怎么说?”秀娜插嘴道。 禾秀也接话:“是啊,周綦凶名在外,咱们都只听说过他杀人,什么时候听说过他救人?” 寒姜顿了顿。这事确实不寻常,不过周綦行事向来难以常理揣测。今天杀人,明天救人,也不是不可能。 当下,他并未多言,只是抬头望向二楼阿澜依紧闭的房门,随即沉默地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梯,走到门口,轻轻叩响木门。 “别敲了,我歇下了。”阿澜依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你不见阿妈,连阿兄也不见了吗?”寒姜语气温柔。 门“吱呀”一声开了。阿澜依一见是他,脸上露出了欣喜:“阿兄回来啦?” 家里最懂她,也是最支持她的,也就寒姜了。 寒姜宠溺地揉了揉阿澜依的头发,走进房间,随手带上门。“来,跟阿兄说说,咱们的小阿澜是怎么惹阿妈不高兴的?”他领着阿澜依在床边坐下。 “阿兄,我不想嫁给巴勇,你是知道的。”阿澜依委屈道,声音几乎带上了哭腔。 不得不说,对阿澜依而言,向寒姜撒娇诉苦早已成为信手拈来的本事。 “真不想嫁?”寒姜注视着她,语气柔和。 “不想。”阿澜依摇头,眼神坚定,“巴勇也是狩猎队的,他什么德行,阿兄比我更清楚。阿兄真觉得,阿澜嫁过去能过得好吗?” 一阵沉默。 “有一点你得想清楚,”寒姜看着她,“你若执意不嫁,阿爸就得去跟朵雄长老退婚,我们两家就算撕破脸了。现在长老家族中已没适婚男子配你,普通族人也不敢冒着得罪朵雄一族的风险娶你。到那时,你恐怕再难婚配。一生没有夫家庇护,你真愿意吗?” 阿澜依想了想答道:“阿兄,我知道阿爸阿妈生养我不易,也知道你向来最疼我。可是,若要我嫁给巴勇,我宁愿一辈子不嫁人。若到晚年孤苦无依,我就驾一叶小舟,顺着赤水河漂下去,漂到哪儿算哪儿。” “阿兄怎会让你孤苦无依?”寒姜说着,一把将阿澜依揽入怀中,心疼地闭上双眼。 他从小看着阿澜依长大,怎会不知巴勇那莽夫根本配不上他灵气十足的妹妹。阿澜依值得这世间最出色的男子。 有时他甚至怨恨造化弄人——明明他才是最能让阿澜依幸福的男人,可他们偏偏是兄妹。不过这样也好,既然阿澜依决心此生不嫁,他就能名正言顺地照顾她一生一世,将她护在自己的羽翼之下。 “既然你已下定决心,退婚的事,我去跟阿爸阿妈说。”阿澜依听见寒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真的?”她立刻直起身,清澈的眸子里写满难以置信。 大哥向来最重家族利益,这次竟愿站在她这边? 寒姜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又揉了揉她的发顶:“自然是真的。你是我一母同胞的阿妹,我怎么会骗你?” …… 寒姜从阿澜依房里出来时,禾秀他们已在外面等了半晌。 “怎么样?”禾秀快步上前,脸上满是期待。 寒姜脱下绣着图腾的织锦外袍,随手递给一旁的呼思迈:“阿澜依既不愿嫁,那就不嫁吧。大祭司之位,我们可以另想办法,未必非靠朵雄长老支持。” “你说什么?!”禾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寒姜,我知道你向来偏宠阿澜依,可也不能惯到这般地步!难道你连家族都不顾了?”她气得胸口起伏,可见儿子冷硬的侧脸,却也无可奈何。 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除了丈夫巫其谷,就连她这个阿妈,也得听长子的。 “阿妈不必再说。她就算终生不嫁,跟着我这个阿兄也未尝不可。难道我还养不起自己的妹妹不成?”寒姜的语气不容置疑。 ? ?湾尽量保证日更,如某天更不了第二天会双更补上,追更的读者们可进粉丝群询问更新时间。 第68章 活人生祭 九洄洞的洞口极为开阔,宽逾百米。每当夜幕降临,整片山洞似乎都无法被月光照到,连同四周的山林,沉入一片深邃的寂静之中。 洞外的门石上,站岗的那个汉子已经打起了瞌睡,丝毫没察觉身后已悄然多出一道身影。 砚辰并未理会他,而是径自步下石阶,向洞穴深处走去。洞内湿气弥漫,寒意森森,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沿着钟乳石缓缓滑落,在洞的底部挖出一个个小小的坑洼,滴水在空旷中敲出的回响,让整个山洞更显幽邃。 前行约三百米,一座巨大的石砌祭台赫然呈现。祭台占地几十平米,台面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仿佛被无数鲜血浸染过。中央矗立着一尊硕大的青铜祭鼎,四角各安放一具黑石坐像,面容竟是极为丑陋的山魈。祭台外围环绕一道石砌水槽,槽缘雕有八个栩栩如生的猴头石像,大张着的嘴透着诡异的阴森之气。 祭台后方,一道石梯向上延伸,有数丈之高,顶端设有一张宽大石椅,椅子上铺着虎皮坐垫,椅背刻满繁复纹路——九洄祭台之巅,应当就是招服族大祭司的宝座。 砚辰在祭台前倏然止步,衣袍下摆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弥漫开来。霎时间,祭鼎周身符文骤亮,泛起刺目红光,一道古老咒术被瞬间激发,直扑砚辰而来。 然而,他却只随意抬手,指尖银光划过虚空,那红光便倏然黯淡,繁复的符文也随之消散无踪。一切重归死寂,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取次伽罗印咒已破,可砚辰的心情却愈发沉重:这门古老的咒术凶邪诡异,不仅可以咒杀凡间生灵,甚至低阶的神仙都会被其所伤。此咒虽威力强大,却需要靠活人的鲜血不断加固——招服族这些年,究竟生祭了多少人? 他闭目凝神,再度睁眼时,眼前的景象已彻底变换——原本幽暗寂静的九洄洞,此刻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狂热气息。 这是他身为司法天神所特有的神力——罪显。只要目睹过跟罪行有关的一切,便能清晰重现过往罪业。 只见祭台后方的石座之上,大祭司端坐其中,面容苍桑而严肃,一双异光闪烁的眼睛透着狠戾。四位须发皆白的长老分立两侧,肃穆的神情中透出扭曲的虔诚。 “轰隆隆”的木轮声由远及近,几名上身赤裸的壮汉推着笼车缓缓驶上祭台,停在祭鼎旁。车上的铁笼中蜷缩着十几个面黄肌瘦的男女,眼神空洞,只剩绝望。而祭台之下,还停着两辆这样的笼车。 祭台周围,一群头戴银冠的贵族女眷半闭双眼,虔诚地跪在那里。她们的朱唇开合间,低沉的吟诵声在洞穴中交织回荡。 “祭祀开始!”大祭司沙哑的声音响彻洞窟。 一名领祭者昂首走出。他头插一根鲜艳雉羽,耳戴银环,腰系七色织带。他从腰间抽出一柄寒光凛冽的青铜短刀,大步走向铁笼。 笼门开启的刹那,一个瘦弱青年本能地向后瑟缩,试图将自己藏匿于同伴身后。然而,领祭者那只铁钳般的手已迅捷地探入,一把将他拽出,掼在冰冷的祭台上。 “不……不要……”青年拼命哀求着。而领祭者却以膝盖重重顶向其腹,青年痛苦蜷身,再无反抗之力,最终被死死地按在祭鼎旁。 “以汝之血肉,献祭伟大的真神!”领祭者高喊一声,随后手起刀落,锋利的刀刃瞬间剖开青年的胸膛。青年痛苦地在地上抽搐了一阵后,便一动不动。他的血沿着祭台,不断流入周围的水槽,又从猴头石像的嘴里流出。 然后,领祭者提着那青年的尸体,丢入了祭鼎,完成了第一个祭祀。 “吼——!”洞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浪翻涌不断——这个以暴力为尊的族群,将凶狠视为男性勇气与力量的象征。 砚辰静静地注视这一切,并没有上前阻止。因为他清楚,眼前种种不过是七日前祭祀场景的再现——一切都已经发生,因果无法改变。 可他终究还是感觉心痛难忍。身为象征着正义的司法天神,全程目睹无辜者在眼前被虐杀,这让他如何能冷静? “住手。”只见砚辰薄唇轻启,“否则,你们必遭严酷的神罚。” 话音不大,却在每个人脑海中轰然炸响。 欢呼声戛然而止,洞内瞬间陷入死寂。所有人都疑惑地向周围张望,大祭司猛地自石座上站起,四位长老也跟着站了起来,面面相觑。 每个人都听见了——那如魔咒般的神谕。 众人相顾失色,脸上写满惊惧。 “不要受干扰,此乃祭品借邪术所发的魔音,继续完成祭祀!”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蓦然响起。 砚辰抬眸望去,却见说话的正是大祭司。此刻他重新端坐在高台之上,面容沉静肃穆,周身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砚辰眼中霎时凝结千年寒冰——那是杀意将至的预兆。下一刻,他手中银光乍现,一柄寒芒流转的镜剑已然在手,剑锋所及,空气都仿佛被割裂。 他正欲提步上前,一道耀眼的紫光如惊鸿乍现在他面前,接着一名身着流光紫衣的男子从光芒中现身。 男子眉目间带着几分慵懒,唇角微扬,似笑非笑—— 正是那时空之神,璇枢。 璇枢的目光先是掠过洞中那血腥祭台的幻影,随即落在砚辰手中那柄蕴含着无尽杀伐之气的镜剑上,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他微微蹙眉,用眼神示意对方将这件神器收起——毕竟,这把剑是连神仙都可以斩杀的。 可砚辰却纹丝不动,修长的手指依然紧握着镜剑的剑柄,那镜面般光滑的剑身上,倒映着他冷峻的侧脸。 璇枢无奈叹了口气:“砚辰你差不多行了啊……擅自动用神力干涉过去、扭转因果,若是被主神知晓,你我都要遭受天谴的。时空通道我已经关了,你不能再用了!” 第69章 招服邪族 砚辰陷入沉默。 通过“罪显”,他依然能清晰地看到几天前那场祭祀的景象,却再也无法将自己的声音与神罚穿透时空,去警示那些罪人。 最终,他手腕轻转,镜剑消失。 “时空通道归你掌管,自然是你说了算。”他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 璇枢点了点头,算是放下心来,他随即走到砚辰身边,与他并肩而立,目光同样投向那血腥的祭台。 “还不走吗?”砚辰问。 “我也想看看,这些凡人究竟有多大本事,竟能让堂堂司法天神不惜动用镜剑来杀。”璇枢道。 祭台之上,在领祭者的带领之下,一群壮汉陆续走向牢笼。笼中人瑟缩成团,啜泣声此起彼伏。壮汉们粗暴地将他们一个个拖到祭台之上,锋利的弯刀举起,毫不犹豫地剖开他们胸膛…… 鲜血顺着祭台四周的水槽,从那几尊狰狞的猴头石像口中奔涌而出。围坐祭台的女人们仰头接饮鲜血,脸上浮现出病态的迷醉。 就在此时,一个壮汉从牢笼中拽出了一个瘦小的孩童,孩子拼命哭喊着,声音撕心裂肺。旁边的一个女人——应该是他的母亲——突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挣脱束缚扑向壮汉,死死咬住对方的手臂。 壮汉吃痛松手,孩子趁机挣脱,跌跌撞撞地跑下祭台。暴怒的壮汉无暇追赶逃走的孩子,却转身举起弯刀狠狠劈向女人。 “再给我开一次时空通道。”砚辰的声音有些喑哑。 璇枢也感到胸口一阵滞闷,而他却缓缓摇了摇头:“冥神那边的魂灵是有数的,你救不了他们。” 弯刀落下,女人的胸膛在利刃下化作血肉模糊的一团,很快便没了气息。此时,璇枢悄悄瞥向砚辰,却见这位司法天神的眼中,竟也掠过一丝悲凉。 璇枢心中莫名触动:三界皆言砚辰铁石心肠,但他知道,这位司法天神,才是众神中最具人情味的那一个。 毕竟,唯有心怀慈悲,才能真正明辨是非,执掌天律。 待牢笼中的人尽数殒命,尸体一个个被丢入祭鼎之后,一群黑压压的山魈自岩壁蜂拥而下,争相啃食祭鼎中的尸身。 “我去找那个孩子,把他送出山。”砚辰开口道。他来之后,神域之中尚未感知到新的罪孽,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砚辰……”璇枢的声音低沉得几乎难以听清,“那孩子……已经死了。” 砚辰倏然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我方才循时空通道而来,神域受到干扰,不慎在前方山中迷了路。”璇枢指向洞外隐约可见的山峦,“然后就发现了一具尸体,看身形与衣着,应该就是那孩子。” “你的神域……被干扰了?”砚辰难以置信地问。 究竟是何等强大的力量,竟能让最不可能迷路的时空之神迷失方向? “若我猜得不错,你的神域应当也受到了影响。”璇枢不自然地摸了摸鼻梁,“那孩子刚死去不久,应该是在你来乌蒙山之后遇害的,事情就发生在你眼皮子底下,你却毫无察觉……” 砚辰再次陷入了沉默。 璇枢说得没错。身为司法天神,他的神域本该覆盖整片乌蒙山,对神域中发生的罪孽,拥有着强大的感知力。 然而此刻,他却仿佛被蒙住了双眼,对近在咫尺的惨剧竟浑然不觉。 “带我去看看。”良久,砚辰终于开口。 ----------------- 砚辰和璇枢站在一具孩童的尸体前。 孩子的眼睛仍惊恐地圆睁着,而他那小小的身躯,早已被剖开了胸膛,脏腑已然不知所踪。 这正是他们方才在九洄洞祭台上见过的孩子。 “支格何在?”砚辰清冷的声音划破了山林的寂静。 话音方落,一片灰蒙蒙的雾霭骤然升起,紧接着,从薄雾中步出一道瘦小的身影。 山神支格现身后,一见来人,慌忙伏地叩首:“小神支格,拜见二位天神。” “起身吧。”砚辰淡淡命道,“此地灵气滞涩,连我二人的神域都受到压制,你可知原因何在?” 支格依言起身,恭敬答道:“回禀上神,是这乌蒙山深处怨气积重,以致侵扰了二位上神的神域。” “竟有这等事?”璇枢眼中难掩震惊,“要多少怨魂集聚,能压制天神的神域?” “回上神,死于招服族祭祀的十一万冤魂,因怨气无法化解,死后未入轮回,就被困在这山里,百年来,积聚成滔天怨念。” “十一万?”璇枢倒抽一口凉气,倏地转向砚辰,“当年你与北渊蚩魔一战,他所释放的地狱怨灵,也不过如此吧。” 砚辰沉默了。 他们身为天神,法力无边,本是天地间至强的存在,世间能压制神域之物寥寥无几。然而那亡者之怨积聚至某种程度,却足以撼动天地法则。 砚辰眼睫轻颤,瞬息间已启动“罪显”,孩童遇害时的景象,顿时在他们眼前重现——紧接着,他们便目睹一个头插鲜艳稚羽的男子,挥刀剖开了孩子的胸膛…… “是他……”砚辰低声道。 璇枢挑眉:“这人不就是刚刚的领祭吗?你认识?” “他是长老巫其谷的长子。”砚辰语气平静。 言毕,砚辰转身默然走向身后的草甸,寒风吹拂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向来不是心软之辈,杀伐决断早已刻入本能,可眼前这般景象,竟让他也感到胸中发闷,不忍再多看一眼。 璇枢快步跟了上去:“除了给你打开时空通道,你需要我做什么吗?” “不用。”砚辰抬头看向天上的残月,清冷的月光洒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 璇枢站到他身侧:“你下凡已有几日了,还不开始清剿吗?” 砚辰平静反问:“在你眼里,我便是那见人就杀的屠夫么?” 璇枢笑了笑道:“没有……没有的事儿,我岂敢这么想您司法天神啊!” “我需要时间容支格将滞留的旅人送出山。此外,我这边也须逐一确认他们的罪状——未染罪行者就送出山外;有罪的人,有些直接劈死,有些……就得用镜剑了。” 璇枢自然明白动用镜剑意味着什么。 那镜剑,连神都能斩杀。凡人若死在镜剑之下,就要魂飞魄散,连转生的机会都没有。 璇枢挑眉道:“提醒你一下,你的神域受到压制了。这些人你恐怕得一个一个解决,你……杀得完吗?” “这个你不用担心,我会妥善处置。”砚辰答道。 第70章 山雨欲来 寒姜一早就被叫了起来。 他匆匆赶到堂屋,却见阿爸巫其谷正端坐于堂上。他身着绣着云纹的深绿色典服,衣服上缀满兽骨、羽毛等装饰,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阿爸,昨夜我没回去,您这一大早过来,可是洞里出什么事了?”寒姜见他神色凝重,心下不由一紧。 巫其谷沉沉吐出一口气,声音带着疲惫:“大祭司今早召集四大长老议事——咱们守族的神咒,昨夜被破了。” “什么?”寒姜大骇,心底瞬间窜起一股凉意。 那尊祭鼎上的神咒,乃是大祭司当年得真神相助所成。百年来,它不仅抵御外敌,更让族人不敢违逆贵族权威。为了维系这道咒术,他们每月都要以活人祭祀,用数十条性命献祭真神,借其逸散的浊气滋养咒文。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人有这般通天本事?”寒姜继续问道,声音已透着些许慌乱。 巫其谷缓缓摇头,眼中尽是忧色:“不知。但此人能无声无息破去此咒,道行只怕远在大祭司之上。此事关乎我族存亡,绝不可泄露半分。我赶来,一是与你商议对策,二是看能否再请周大当家入洞一叙。” 寒姜闻言略显迟疑:“阿爸为何定要叫上周大当家?现如今神咒既破,我族根基不稳,他们厪水寨凶名在外,若是借此机会发难……” “周綦没这么短视。”巫其谷摆手打断,“况且,他们已被云南土司盯上许久。此次前来,除了交易‘赤坎醉’外,另一要事便是借我族的咒术,助他们在哀牢稳固地位。” 寒姜立刻会意。厪水寨虽雄踞哀牢山,但灭村屠族的恶行早已引起多方忌惮。双方既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招服族出事,周綦于情于理都该出手相助。 “眼下如何联系周大当家,你可有法子?”巫其谷问。 寒姜点了点头:“周大当家已留两位团领在寨中照看‘赤坎醉’装船事宜。他临走前交代过,若有要事,告知丛刈团领即可,他自有办法传信。” “那便好,”巫其谷神色稍松,“眼下丛团领尚在寨中,稍后你便去找他,请他务必给大当家传信,就说我招服有要事相商。” 寒姜领命,却又欲言又止:“阿爸,还有一事……” 巫其谷抬眼望去,很少见长子这般吞吐。 ----------------- 秀娜隐在楼梯后面的角落里,眼见丛刈与另一名厪水寨团领自偏厦步出,正要往大门去,她忙理了理衣裙,快步迎上。 “丛团领!”她扬声唤道,“团领,今日大当家还不回吗?” 丛刈驻足,见是秀娜,粗黑的眉毛挑起:“你找我们大当家何事?” 秀娜颊边飞起一抹红晕,扭捏着低声道:“我想着,大当家连日辛苦,不如回寨里住,我也好……就近伺候。” 丛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又是个送上门的。” 这话说得秀娜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羞愤难当。 丛刈说得虽刻薄,却戳破了她那点心思。那周大当家丰神俊朗、英武不凡,气度远胜族中儿郎,即便只得一夜露水姻缘,若能怀上他的骨血,无论在招服还是厪水寨,都再无人敢轻看了她——纵是给那般人物做妾,也比阿澜依嫁给巴勇那蠢货体面得多。 她强压下心头屈辱,挤出一个温婉笑容:“团领误会了。我们招服向来好客,贵客流落在外,总觉有失待客之道。况且大当家此次未带女眷,总需个贴心人照料……” 丛刈咧咧嘴,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贴身照料?姑娘来迟一步。你家阿妹在大当家初来时便已爬了床,将我们大当家伺候得妥帖,眼下怕是没闲心理会旁人。” “丛团领何处听来的胡话?污蔑我也就罢了,难道连自家大当家也要编排?”一个清凌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正是阿澜依。她立在晨光里,眉梢带着薄怒。 “是不是污蔑,阿妹心里没数么?”呼思迈不知何时也踱步过来,语带嘲讽,“阿妹动作倒是快,怎也不先知会家里一声?” 院中的争执声惊动了堂屋内之人。巫其谷与寒姜推门而出,便见过堂处已聚着一堆人,气氛也是剑拔弩张。 “呼思迈!休要在客人面前胡言乱语,污蔑自家妹妹!”寒姜厉声喝止。 “阿兄,这次我可没冤枉她!”呼思迈急声辩白,“狩猎队有人亲眼所见,昨日晌午,周大当家与她一同从清溪方向回来,还亲自将她送至山口呢!” 秀娜在一旁阴阳怪气道:“我说怎得阿妹一直不愿松口嫁给巴勇,原是眼高于顶,攀上了周大当家那棵大树!想来周大当家素来冷酷无情,倒能与阿妹情投意合,真是奇事。” 她心里自是不忿,自己无论怎么做,都不曾让周綦多看她一眼,而阿澜依怎能一上来就得他关注? “你胡说些什么!”阿澜依猛地转向秀娜,只觉她此刻还在吃飞醋,实在愚蠢。 寒姜眉头紧锁。若阿澜依真对周綦动了心,该如何是好? 那周綦若无意还好说,若也有心,要将她带回哀牢山,招服岂能阻拦?那可是雄踞西南的霸主,绝不会将任何部族放在眼里的。 他担忧地看向父亲,却见巫其谷面容肃穆,看不出喜怒。方才寒姜已将阿澜依欲退婚之事向巫其谷禀明,他正待发作便被外间的吵闹引了出来。此刻,那些风言风语显然已一字不落地传入了巫其谷耳中。 “阿澜依,你给我进来!”巫其谷沉声发话,目光如炬,“呼思迈,去请你阿妈过来。” 阿澜依咬了下嘴唇,依言走入堂屋,其余人则各自散去。 堂屋内,阿澜依独自站在中央,上首坐着面色沉郁的父母,侧座则是长兄寒姜。这三个她最亲的人,此刻投来的目光却让她如芒在背。 “阿澜,”巫其谷率先开口,声音低沉且威严,“你执意要与巴勇退婚,可是因为周綦?” “不是!”阿澜依斩钉截铁。就是天王老子来,这婚她都要退,跟周綦有什么关系? “那你老实说,可曾上过周綦的床?”母亲禾秀的语气尖锐而露骨。 阿澜依胸口一堵,一股委屈直冲上来:“阿妈为何不信女儿?难道在您心里,阿澜就是那般不知廉耻、自荐枕席之人吗?”招服民风虽不似中原严谨,但阿澜依自幼重礼自持,绝未行过苟且之事。 寒姜见状,立刻从旁劝解:“阿妈,阿澜素来稳重恬静,莫要因外人闲话便误会了自家女儿。” 巫其谷磕了磕烟袋,悠悠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弄清楚周綦的态度。”他目光转向幺女,“阿澜,若周大当家心悦于你,欲带你回哀牢山,你待如何?” “此事万万不可!”寒姜急声反对,“阿爸,周綦凶名在外,多少女子被他玩弄后随手赏予下属。您万不能将阿澜推入火坑!” “我自有分寸。”巫其谷语气不容置疑。若周綦真对阿澜依有意,那么此次请他出手相助,筹码便多了几分。 阿澜依在一旁听着,心底渐渐发凉。巫其谷话中深意,她如何听不出? 看样子,阿爸非但不排斥她与周綦在一起,反倒是乐见其成——的确,对于巫其谷而言,若能借此与厪水寨有了姻亲,攀上周綦这棵大树,于家族自是百利。 可她与周綦,分明是清清白白。这误会该如何收场,难道要等父亲当面去问周綦? 届时周大当家断然否认的话,她一个姑娘家的颜面该置于何地? “我看你们无需多虑。”禾秀冷然开口,“连务那都嫌这丫头野性难驯,不愿娶她。周大当家乃西南枭雄,岂会看得上她这等不服管的丫头?” 这话虽刺耳,此刻在阿澜依听来却如同救命稻草。 “阿妈说得是。”只听她连忙附和,“我不过是个野惯了的丫头,入不得周大当家的眼。阿爸、阿兄切莫误会。” 巫其谷沉默片刻,终于挥了挥手:“好了,此事暂且不说。巴勇那边的婚事,也先搁下吧。” 既与周綦有了这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他自然不会轻易再将女儿许给巴勇。 阴差阳错,阿澜依竟因此得以暂脱嫁给巴勇的命运,也算是因祸得福。 第71章 探寻 阿澜依踏出家门时,已经过了晌午。 从寨子到九洄洞,若是骑马,一个时辰便能抵达;可若是步行,却要走上整整三个时辰。平日里族中长辈从不允许她独自前往九洄洞,这次她特意避人耳目,便没有选择骑马,而是步行进山。 山野里凝着深秋的清寂。前几日下的雪已经融化了大半,露出了湿润的泥土。溪水从山涧潺潺流过,几只岩羊和毛冠鹿正在远处的山坡上悠闲地啃食着残存的草根,偶尔抬头警惕地张望。这般景致,倒是让独行的路途多了几分意趣。 和所有贵族子女一样,阿澜依出生在九洄洞中。只是自她记事起,就被带回了寨子,与呼思迈和秀娜一同长大。 九洄洞分为两片区域。主洞是大祭司和长老们议事以及举行祭祀的场所。主洞侧壁连接着数条洞道,每条洞道内又分布着多个洞室。长老巫其谷家族拥有其中两条洞道:一条属于巫其谷夫妇,另一条则归寒姜夫妇。 在寒姜的那条洞道深处,专门为阿澜依留出了一间洞室,算是她在九洄洞的居所。至于秀娜和呼思迈的洞室,则位于巫其谷夫妇那条洞道的里面。 贮存物资的前洞与主洞仅一条洞道相连。前洞的洞口开在山背面,悬于半山之上,除了运送货物之外,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 阿澜依很少前往九洄洞。记忆中,每年只有少数几次重大的日子,才会踏入那个地方。她本就不喜欢那里——每次去九洄洞的居所,都必须经过那座猩红色的祭台。阿兄曾说,那是祭祀时牲畜的鲜血浸染而成,可那刺目的红色总让她不寒而栗。 …… 化雪后的山路格外泥泞难行。山野中,树木被染成层层叠叠的赤红和金黄,阿澜依在其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翻过两座山头之后,她才终于停下来,坐在一块白色石头上歇息。 九洄洞,已经远远在望。 “阿澜蓉主,这是要去九洄洞?”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林间传来。 阿澜依愣了一下,抬眼便看见安保队团领、寒姜的得力膀臂羿松,正牵着马从林中走出。 阿澜依心虚地站了起来——遇见羿松,几乎就等同于被阿兄知晓行踪了。 “羿松团领怎么在这里?”阿澜依问。 “那首命我将寨中的安保队都调来九洄洞附近,说是要加强守备……”羿松恭敬地上前行礼。 “好端端的,为何突然要加强九洄洞的守备?”阿澜依疑惑。 “这我就不清楚了。”他没有隐瞒,寒姜确实没告诉他原因,“对了,蓉主怎么这个时候独自去九洄洞?那首与长老刚刚才回洞里,您怎么没与他们同行?” 阿澜依心思急转:绝不能告诉羿松,她是为了查探厪水寨送来的货物才特意去的九洄洞。 “哦……早上同阿爸阿妈争执了几句,不想与他们一道。”她垂下眼帘,语气中故意带着几分置气的意味。 羿松闻言,了然地笑了笑。这位小蓉主性子倔强,三天两头地气一气长老和夫人,在族中是众所周知的事。 “既然如此,属下护送您过去吧?”羿松提议道。 “不……不用,”阿澜依忙道,“香格嫂嫂前些日子嘱咐我采些天麻送去洞里。团领且去忙,我采完药自己过去便是,还得费些工夫呢。” 羿松不再坚持,毕竟这位阿澜蓉主是从小在山野里跑惯了的,一个人在山里也不会有什么事。遂只是叮嘱道:“那属下告退,蓉主一切小心。” 望着羿松远去的背影,阿澜依舒了口气。但她很清楚,不出一炷香的工夫,阿兄必定会得知她前往九洄洞的消息。 阿兄一向疼爱她,自不会说什么。可若是她今晚没有出现在九洄洞中,阿兄定会派人寻她。 必须加快速度了。 阿澜依提起衣摆,匆匆向前洞的方向赶去,一路上再没歇息。 紧赶慢赶,当她抵达前洞附近时,太阳已经落山。 前洞悬于半山腰,她避开了有人驻守的马道,便需要攀爬一段陡峭的山壁。阿澜依少不得手脚并用,拿出自己平日里跋山涉水的本事,几番折腾,约莫一炷香之后,才终于爬到了洞口。 前洞的洞口比较宽敞,洞内燃烧着数支火把。夜晚似乎不是运货的时辰,偌大的洞室内此刻空无一人,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在洞中回响。 阿澜依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西南角的四个巨大笼子上——正是厪水寨那天送来的货物。 此刻,笼子上依然覆盖着厚重的篷布,看来里面的东西还未被搬运出去。 阿澜依轻手轻脚地走近,小心翼翼地掀开其中一个笼子的篷布一角,向内望去。 这一看不打紧,吓得她大惊失色,连连后退数步。 她捂住狂跳的心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那笼子里关着的,竟然是活生生的人! 定了定神,她再次上前,重新掀开篷布。 只见这个笼子里大约关了五六个精壮汉子,个个双目紧闭,昏迷不醒。唯有那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们还活着。 阿澜依又依次掀开其他笼子的篷布,不出所料,每个笼子里都关着几个壮汉。她仔细辨认,却见他们一个个都很面生,自己也从未见过。 “厪水寨用来交易‘赤坎醉’的,居然是人。可是大祭司和长老他们要这些人,究竟是要做什么呢?”心中涌起强烈的疑惑。 “大当家,这边请!” 就在这时,有人声猝然响起。声音清晰,已然不远。 绝不能让人发现她在这里! 阿澜依心下合计着,焦急地四下张望寻找躲藏的地方,终于在离笼子不远处发现了一个木箱。 她毫不犹豫地跑过去掀开箱盖。只见箱子里整齐地摆放着六坛“赤坎醉”,好在箱子没有装满,角落里还有些空隙,刚好够她藏身。 阿澜依敏捷地爬进箱中,用双臂撑住箱盖缓缓合上。许是太过紧张,箱盖并未完全盖严,留下了一道细缝。阿澜依便透过这道缝隙,紧张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烽燧传讯叫我过来,所为何事?”另一个声音响起,清冷悦耳,语气却淡薄。 正是周綦。 在他身边,孙平虎当即躬身,恭敬道:“此事关碍甚大,属下不敢瞒报,恳请大当家亲自过目。” 语毕,他便引着周綦向那覆着篷布的笼子走去…… 第72章 獠寇之死 几支火把插在岩壁上,把洞中的事物映照地忽明忽暗。 孙平虎在周綦身旁隐忧道:“大当家,咱们的弟兄……” 周綦伫立在木笼前,墨色大氅在过堂风中微微拂动。他抬手掀开篷布向内一瞥,随即松手放下,神色却依旧平静。 “虽不确定是不是招服族所为,但此事蹊跷,还请您示下。”孙平虎又道。 “此事,我会彻查。”周綦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情绪。 孙平虎似松了口气:“那属下先去寨中,通知丛刈和铁飞。” “慢着。”周綦转身,从笼栏篷布上取下一把长刀,“有件事,现在需告诉你。” “大当家请讲。”孙平虎恭敬道。 “你——”话音未落,周綦骤然回身,手中一道寒光闪过。 孙平虎甚至来不及反应,头颅就已滚落在地。颈间鲜血顿时喷溅数尺之高,洒落在旁边的篷布和地面上,形成一片刺目的猩红。 “不必去了。”周綦望着倒在地上的无头尸身,缓缓说完后半句。 那头颅一路滚动,最终停在了一个木箱旁。 木箱内,阿澜依死死咬住自己的手指,这才勉强压住了喉咙里的惊叫。 她整个人蜷在狭窄的箱子里,冷汗早已浸透了她的衣衫,她的双腿虽早已麻木,此刻却丝毫不敢动。 透过木箱的缝隙,她看见周綦将染血的长刀轻轻放回篷布上,动作优雅从容。他甚至没有多看那具尸体一眼,仿佛那不过是条死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箱内,阿澜依屏息蜷缩;箱外,周綦则静立如松。四下一片死寂,她只盼这尊杀神尽快离去,万万莫要察觉到她的存在。 然而,天不遂人愿。 “原来大当家也在这里!” 洞口忽然传来爽朗的人声,打破了洞内的死寂。阿澜依从缝隙中望去,却见莫戈桑长老的嫡长子务那与侉印长老的庶子诺牙川一前一后走入洞中。务那掌管农事队,负责为厪水寨备办“赤坎醉”,出现在此并不意外;可诺牙川——他明明是阿澜依二姐乌图雅的丈夫,隶属寒姜麾下的安保队,怎会与务那在一起? “大当家,这是……?”务那走近,看见地上孙平虎身首分离的惨状,顿时骇然失色。 一刀斩杀追随多年的属下,这位周大当家,当真是狠辣得可以。 枉他这两日费尽心思拉拢孙平虎,本想借他来攀附周綦,如今可倒好,一切都成了竹篮打水一场空。 “手下人不安分,让代朗见笑了。”周綦笑了笑,眼中却无半分笑意,语气轻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琐事。 “无妨……无妨。”务那咽了咽唾沫。獠寇内部的恩怨,可不是他们招服能过问的。“大当家清理门户,理所应当的事儿。我们招服,永远站在您这边!” 这话说得如同赌咒立誓,倒像是生怕周綦顺手把他们也一并处置了。 周綦淡淡道:“谢代朗体恤。代朗来此,也是因孙平虎?” 务那忙点了点头:“先前孙管事说这批‘祭品’有问题,让我过来瞧瞧……看样子应是他无中生有的。” “那是自然,”周綦语气平稳,“我们送来的人,没有任何问题。” 阿澜依听到这里,心头剧震:这笼子里关的,竟然是“祭品”? 难道招服族祭祀所用的……是人? 诺牙川在一旁接话:“那我这就去叫人,今晚把他们送去主洞那边养着,喂些吃食,别在下次祭祀前饿死了。” 他是个精壮的汉子,也是族里面的勇士,几拳就可以打死一头牛。即便身为庶出,在族中却比巴勇之类的代朗还要受尊崇,连大祭司与诸位长老都对他青睐有加。当年长老莫戈桑甚至有意将嫡女丹芳蓉主许配给他,可不知为何,最终他却娶了阿澜依的二姐乌图雅。 务那颔首,同意了诺牙川的建议:“就按你说的办。” 诺牙川向周綦行了个族礼,然后转身正要往洞外走,却听务那忽然出声:“诶,怎么这还有一箱‘赤坎醉’没运走?” 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齐刷刷投向阿澜依藏身的木箱。 “许是还没装满的,”诺牙川解释道:“装满的箱子,已经都运出山洞,到码头装船了。” “没装满?”务那狐疑,迈步朝木箱走来,似要开箱查看。 阿澜依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暗叫不妙。 一旦被发现,她必死无疑——她刚刚亲眼目睹周綦杀人,他绝不会留她活口;而务那是寒姜的对头,被她发现了他和诺牙川的关系,也定不会放过她。 “代朗,”周綦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令务那脚步一顿,“那箱酒是我特意留下,打算赏给弟兄们的,没打算装船。” “原来如此,”务那恍然,随即殷勤道,“可要我叫人给大当家送去?” “不必了,搬酒的弟兄已在路上,稍后就到。”周綦说着,已走至木箱旁,一只手轻轻搭在箱沿,距阿澜依的脑袋不过三寸。 方才就是这只手,毫不犹豫地斩下了孙平虎的头颅。 ——阿澜依此时紧张到大气不敢出,冷汗已滑落额角。 “那好,大当家若有需要,随时吩咐。”务那客套道。 周綦薄唇微勾:“谢代朗体恤。” “既然这样,大当家来都来了,不如随我回洞中一叙?”务那顺势相邀,“我阿爸一直想请您至家中做客,只是一直未寻着契机。” 他们早有意拉拢周綦,奈何大祭司指派了巫其谷一族接待贵客。此刻偶遇,务那自然不肯放过机会。 却见周綦含笑推拒:“长老盛情,本寨心领了。只是孙管事既死,有些事情我需回山里交代下去,今晚不便耽搁。” “既然如此,容我送送大当家。”务那虽有些失望,却依旧殷勤。 “那就有劳了。”周綦的手在木箱上轻轻拍了下,随即便自然收回,转身与务那一同步出山洞。 似有意,也似无意。 待脚步声彻底远去,阿澜依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箱盖。她立刻从木箱里钻出,落地时双脚发软,险些跪倒在地。 而即便这样,她也不敢多作停留,只见她稳了稳身形,然后头也不回地扎进那条通往主洞的洞道——务那随时可能折返,她必须赶紧离开。 第73章 月色 竹林深处,月色如水。 周綦踏着满地的竹影在林间独行,衣袂随风。他穿过篱笆小院,行至竹屋门前,正欲推门,脚步却蓦地一顿。一个温软的身躯忽然从背后贴了上来,紧接着,一双纤细的手臂环住了他的腰身。 “求大当家垂怜!” 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些许娇媚。 若在往日,这样的“偷袭”根本近不了他的身。今夜,他却毫无防备地被她从后面抱住,并不想挣脱。 那双不安分的手,在他的腹部轻轻摩挲着,似乎十分迷醉。他甚至能感觉到女孩将脸埋在他如瀑的墨发间,深深地吸嗅着。 他缓缓转身,对上阿澜依含情的眼眸。 此时她的手,还轻轻搭在他的腰际。 月华如练,洒落在两人的身上。竹林里的月光格外温柔,也格外暧昧。 周綦微微情动,抬手轻轻抚上女孩儿的脸颊。指尖触到唇角时,竟被她张口含住。她仰着脸,眼中水光潋滟,带着几分无辜,几分挑逗。 他竟舍不得抽回手指,只任由她轻轻吸吮。 而这无声的默许给了女孩儿勇气。 只见她在他身前蹲下,纤纤玉手抚上他的犀牛皮宽腰带。指尖在银质扣饰上笨拙地摸索,却始终不得要领。女孩儿不禁急得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可越是心急,却越解不开。 就在她慌乱之际,一只温热的手按住了她的手。 “不会解吗?” 他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带着几分清冷,几分随性…… ----------------- 香格推开洞室的木门,洞道里火光摇曳。阿澜依站在门口,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前,衣衫上还沾染了些许尘土,一双眼睛却闪闪发亮。 “我的小祖宗,你这是跑哪儿去了?怎么弄成这副模样?”香格连忙侧身将她让了进来,顺手拍了拍她肩上的尘土。 阿澜依脸上挤出一抹笑容:“就是想来看看嫂嫂和侄儿,在山里跑了一段路,想必是迎着风吹散了头发。”她一边说着,一边抬手胡乱理了理鬓发。 香格心疼地叹了口气,拉着她在竹榻上坐下,又转身去取水盆和布巾,就要给她擦脸。 “嫂嫂我自己来就可以,仔细了你的身子。”阿澜依一边接过布巾,一边担忧地看着香格的孕肚。 香格坐到竹榻的另一边,道:“下午的时候,羿松派人来报,说你一个人往九洄洞这边来,你阿兄一听,立刻亲自去迎你了……” “阿兄还没回来吗?”阿澜依忙问,她方才穿过这条洞道时,确实没有见到寒姜的身影。 “大祭司临时召他议事,他就先回来了,连饭都没顾上吃就赶过去了。”香格无奈道,“你也知道,今日族中事务繁杂,你阿兄也忙得脚不沾地。” 阿澜依用布巾擦了擦脸,蹙眉道:“我从小在山里野惯了,熊来了我能爬树,野猪来了我会躲,阿兄怎还这么不放心我?” “那是从前。”香格神色严肃了几分,“如今这山里驻扎着厪水寨的人,他们毕竟是獠寇,就算有个大当家管着,也难保不出什么意外。你一个姑娘家,让你阿兄如何放心得下?” 提起厪水寨,阿澜依不自觉地想起周綦,不由得心下一紧。 不知为何,她有种强烈的直觉:方才,周綦一定是知道她藏在箱子里。 只是,眼下寒姜又不在,她却也不便对嫂嫂多说什么。但有件事,或许可以旁敲侧击地问一问。 “嫂嫂可知道,我们每月祭祀用的祭品,是从哪儿来的?”阿澜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 香格闻言一愣,脸上掠过一丝慌乱,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这一切,都被阿澜依敏锐地捕捉了。 只见香格迅速换上温柔的笑,又将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轻声说:“自然是狩猎队从山里猎来的。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阿澜依紧盯着香格的眼睛道:“方才我在主洞遇见厪水寨的孙管事,他说他们寨子送了二十几个人过来,是给我们祭祀用的。” 她扯这个谎时毫不心虚,毕竟,死人是没法开口说话的。 “二十几个?”香格大吃一惊,紧接着脱口而出:“不是四十几个人吗?” 话一出口,香格已自知失言。她慌忙掩住嘴,可对上阿澜依了然的目光,她知道已经来不及了。 “嫂嫂知道?”阿澜依的声音很轻,却颇为坚定,“我们的祭品,是厪水寨送来的人?” 香格的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 “阿澜,你听我说,”良久,她才开口道:“这事本也没打算一直瞒着你,等你成亲之后总会知道的。我们族中有神咒庇护,必须用活人祭祀才能维持……” 阿澜依望着香格一张一合的嘴唇,却再也听不进后面的话。 原来,招服族能在乌蒙山中百年不受外族侵扰,贵族能凌驾于普通族人之上,靠的竟是洞中那个“神咒”……而那个咒术,每月竟要用数十条鲜活的人命来维系! “厪水寨是第一次与我们合作,这次人是他们送来的。那以前呢?”阿澜依听见自己在问。 “以前……”香格低下头,几乎不敢看她的眼睛,“以前都是用山外来的商旅,或是犯错了的族人。只是近些年来这边的商旅越来越少,这才和厪水寨合作。以后他们会定期送人来,换取我们的‘赤坎醉’。” 阿澜依只觉得浑身冰凉,眼前的一切都好像不真实。 她不由得想起了那个给她《格物志》的货郎。 他应该,已经变成了某次祭祀的祭品了…… “那么,”阿澜依声音轻得像是在呢喃,“阿兄他……可曾参与过活人祭祀?” “没有,”香格慌忙否认,“狩猎队和安保队事务繁忙,你阿兄只是帮忙筹备祭典,未曾亲自献祭。” 这是一个谎言。 但香格只知道绝不能让阿澜依知道寒姜参与献祭之事,若是丈夫知晓她向阿澜依透露这些,后果她不敢想…… 尽管如此,阿澜依心头仍是一阵剧烈的震颤。 她此刻,只觉得洞中的空气都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 这件事,香格知道,想必住在洞中的其他人也都清楚。那些她从小敬重的长辈,那些与她一同长大的伙伴,难道他们都…… 百年来,他们招服族,究竟欠下了多少血债? ? ?本章没有剧情bug哈,这里是埋了一个大大的伏笔…… 第74章 务那 阿澜依一夜未眠。 天光未亮,她便悄然踏入寂静的洞道。阿兄与嫂嫂尚未起身,她也不愿吵醒他们。 山间晨雾未散,草丛里的石板被露水浸湿。阿澜依踩着湿润的石板,心事重重地走向洞口的草场。 她在草场借了一匹马,然后骑着马穿过层林尽染的秋日山野,一路驰回寨子。将马匹拴进家中的马棚后,她片刻未停,径直朝着长老莫戈桑的宅邸走去。 昨日在寨口偶遇丹芳,对方说要给兄长绣个围腰,特地约她今早来看绣样。 她此行并非专为绣样而来。有些事,她想找丹芳问个明白。昨夜,她总觉嫂嫂香格对她有所隐瞒,而丹芳身为她的挚友,常与她分享洞中的事——想来,应当不会对她有所保留。 “丹芳,你在吗?”阿澜依站在厚重的木门前,轻轻叩门。她有些疑惑,往日丹芳约她来家,都是打开院门,坐在过堂里迎接她的。 门内传来脚步声,却并非丹芳那轻快的步子。 “是阿澜依吗?”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 阿澜依心头一震——她认得这是务那的声音。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木门开启,晨光中,务那浓眉下的双眼格外犀利,银耳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身着深棕色右衽上衣,腰间别着一柄精致的短刀,英气凛然——确是能与寒姜一较高下的人物。 “务那,你也在啊?”阿澜依强作镇定,嘴角勉强牵起一丝笑意。族里那些风言风语她不是不知,都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本该成亲……正因如此,她一直刻意避嫌,不愿单独见他。 “嗯,”务那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丹芳身子不适,在屋里歇着,我回寨看看她。” 阿澜依微微蹙眉。昨日晌午她还见到丹芳,那时她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病了? 她犹豫了一下,道:“那我改天再来……” “不进去看看她么?”务那语气中带着不容推拒的坚持。 阿澜依咬了咬下唇。按理说,有务那在家,她便没必要再入内探望;可若执意离开,反倒显得心虚。 她终是点了点头:“好,我去看看她。” 务那领她穿过堂屋,步上楼梯,停在丹芳房门前。 “丹芳就在里面。”务那停在门边,抬手示意。 阿澜依推门而入,却见床榻空无一人。她心头警铃大作,猛地转身,却见务那已将门锁上。 “你——”阿澜依连退几步,后背抵上身后的床柱。 务那逼近一步,阴影笼罩住她纤瘦的身躯:“巴勇不过是个四肢发达的莽夫,他配不上你。”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全寨子都知道,我才是最适合你的男人。” 自听说阿澜依下月就要嫁给巴勇,他与父亲莫戈桑便寝食难安。联姻,意味着寒姜将得到朵雄长老的支持。 而恰在此时,他得知阿澜依今早会来,便心生一计,以阿妈身体不适为由将丹芳唤回洞中,自己则回到寨中的家等着阿澜依过来。 阿澜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好言劝道:“可你已经娶了银赛……” “那是父母之命!”务那忽然激动起来,“为了阻止侉印支持寒姜,我不得不娶她!”他的眼神炽热,“但我心里始终有你,阿澜依。” 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可是……”阿澜依一边冷静地提醒,一边贴着床柱移动,“你不是也曾说过,我是个野丫头,算不上体面,你是看不上我的吗?” “我那是为了哄篱姗夫人!”务那反口道:“如果不那样说,她怎会替我说服侉印长老支持我!” 务那的话语,更让阿澜依胃里一阵翻涌。 “只要你愿意。”务那的声音忽然放软,如同诱哄一只小猫,“我知道这委屈了你,但我自有办法处置银赛。你只需等我两年,届时,你便是我名正言顺的妻子,我会好好待你……” 只要今日他与阿澜依修成正果,他便可直接找巫其谷,逼他取消阿澜依与巴勇的婚约,让阿澜依成为自己的秘密情人。如此,既能阻断朵雄长老对寒姜的支持,又可坐拥佳人,一箭双雕。 阿澜依强忍恶心,目光不经意掠过务那腰间的短刀。一个大胆的念头骤然闪现。 “可是……”她垂下眼睫,故作迟疑,“这样对银赛也太不公平了……” 务那见她似有松动,喜出望外,张开双臂就要扑来。阿澜依却灵巧地一矮身,从他臂下钻过,手迅捷地探向他的腰间,抽出了那柄短刀。紧接着,她猛地退至一旁,锋利的刀刃已抵上自己白皙的脖颈。 “别过来,”阿澜依声音微颤,却字字坚定,“务那,你冷静些!我若死在这里,你无法交代!” 务那僵立原地,面色由震惊迅速转为阴沉:“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我?” “我不是在威胁你,”阿澜依持刀的手十分稳定,“只想告诉你,我的命由我不由人。我阿澜依要嫁谁、不嫁谁,自有主张,绝不任人摆布!” 务那一时怔住。是啊,阿澜依今日来找丹芳,家人岂会不知?若她真死在他家里,寒姜定会与他拼命…… “把刀放下,我们好好说。”务那放缓语气,一步步后退,“我不逼你了,真的……” 阿澜依却不敢松懈,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开门!让我走!” 晨光自窗外倾泻进来,照亮了她倔强的面庞。 务那凝视着她,最终,他默然打开房门,退至一旁。阿澜依以最快的速度冲出了莫戈桑的家门,将务那的短刀丢在了门口。 务那缓步走出,拾起短刀,眼中情欲尽褪,只剩一片肃杀冷戾。 ----------------- 寒姜与巫其谷对坐于洞室之中,神情凝重。 昨夜他与大祭司商议要事直至深夜,他便在书房歇下了。清晨起身,本想去看望阿澜依,却发现她早已离去。 他正疑惑妹妹今日为何起得这般早,却从香格处得知,阿澜依已从厪水寨那里听说了他们招服的祭祀之事。 他心中顿时一沉。这丫头的性子他再清楚不过——眼里从来容不下半点沙子。如今祭祀的事被她知晓,岂会坦然接受? 事已至此,他唯有找机会亲自安抚阿澜依,只是眼下时机未到,尚不宜将此事禀告阿爸。 恰在此时,羿松前来回报:说丛刈那边传来消息,孙管事因被安排了差事,已先行返回哀牢山;周大当家这两日要务缠身,需待后日方能抽身来寨中一叙。 无奈之下,寒姜只得前往巫其谷的洞室,与阿爸共商对策。 “阿爸,周綦始终不愿入洞与大祭司面谈,是对咱们心存戒备?”寒姜蹙眉问。 巫其谷双眉紧锁,吸了一口烟袋,缓缓道:“周綦并未完全信任我们。他尚不知咱们的神咒已破,此时不愿入洞,或许只是担心我们招服借神咒设局。”他顿了顿,“他有此防备也在情理之中——若连这点警觉都没有,他就不是周綦了。” “那如今该如何应对?”寒姜追问道,“若他只是防着我们招服,倒还好说;孩儿只怕……周綦已被莫戈桑和务那他们拉拢。” 巫其谷面色一沉——寒姜所虑不无可能。务那对大祭司之位觊觎已久,这两年广招人马,在族内培植势力,颇有后来居上之势。若周綦当真成了莫戈桑的座上宾,恐怕大祭司之位,便是务那的囊中之物了。 所幸,阿澜依与周綦似有几分渊源。这步棋,必须尽快落子才是。 第75章 情事 阿澜依一路往家里跑,在半途遇到了羿松。 “蓉主这是打哪儿来呢?”羿松停下脚步,行了个礼,“那首刚刚回寨,没见着蓉主,正吩咐属下来找呢。” “我……”阿澜依不知如何开口。 这样的事,也不是能跟外男说的。 但她必须告诉阿兄,务那狼子野心,不得不防。 “我方才遇到了些事情,阿兄既然回家了,我亲自去同阿兄说吧。”阿澜依道。 羿松点了点头,也不再多问,只道:“属下送您回去。” 羿松将阿澜依送至家门口便躬身告退。阿澜依快步走进堂屋,却不见寒姜身影,只当他又去处理狩猎队或安保队的事务,便转身上楼回房。 她的房间与寒姜的相隔不远。刚走到门口,却听见隔壁传来隐约的动静。 “阿兄回来了?”她心下一动,连忙走过去。 然而越是靠近寒姜的房间,她的脚步便越是迟缓。 一种莫名的、从未有过的异样感觉攫住了她。 空气似乎变得有些暧昧,隐约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让她面红耳赤的气息。她来到寒姜的房间门口,却见那扇雕花的木门虚掩着,并没有完全关严。一阵压抑而粗重的喘息声从门缝里传出,紧接着,是女人断断续续的吟哦:“哦……那首……啊……” 阿澜依整个人都僵住了。她那双清澈的、还未沾染太多世事尘埃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惊恐。 出了什么事?里面的女人是谁? 她未经人事,只觉得那声音让她心慌意乱,便猛地一把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失去了思考能力。 只见宽大的床上,两个人正做着某种她从未见过、却又极其羞耻的事情。那个发出喘息的男人,正是她的兄长寒姜,而那个婉转承欢的女人,她也认得,是族里一个名叫伊芙的女子。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阿澜依的头顶,阿澜依脸颊滚烫,猛地背过身去:“阿兄,你……” 寒姜显然也没料到阿澜依会突然闯进来,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却又迅速压下。他立刻从伊芙身上翻下,扯过一条床单草草围在腰间。 “阿澜!”他低喝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拉住正要跑开的妹妹,“阿澜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怎么可以这样?!”阿澜依的声音带着极度的震惊和愤怒,“你怎么可以背叛香格?香格是我的嫂子,我们是一家人啊!” 寒姜试图解释,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和烦躁:“我跟伊芙……不过是为了延续子嗣,也是为了整个家族的未来……” “延续子嗣?”阿澜依猛地挣开寒姜的手,力道之大让寒姜都愣了一下。她愤怒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鄙夷,“你的孩子还不够多吗?香格嫂嫂与你成亲七年,她已经给你生了两个孩子了!现在她还怀有身孕,你却在这里……在这里背着她做这种事情!” 说罢,她再不愿多看他一眼,直接奔出门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道转角。 寒姜下意识欲追,脚步却在迈出门槛时顿住。他低头看了看身上仅围的床单,眉头紧锁——光天化日,这般模样追出去,成何体统? 他烦躁地转身回了房间,脸色阴沉。 床上,伊芙早已用锦被裹紧身子,怯生生望着他,眼中满是惊惧。方才阿澜依那番话已吓得她魂不附体,此刻见寒姜面色不善,更是大气不敢出。 待寒姜在床边坐下,她才小心翼翼地凑近,语带谄媚地问道:“那首……阿澜依她……会不会说出去?要是让香格知道了,或者……或者传到长老们的耳朵里,那可怎么办?” 寒姜背对着她,声音冰冷:“她是我妹妹,她绝不会。” 伊芙眼底掠过一丝嫉恨与狠戾。 今日原是她主动寻来。 自上次布莫之事后,寒姜已疏远了她。可她素来是个不认命的,今日得知寒姜独自回寨,家中也没什么人,她便径直上门来堵他。 彼时,寒姜还没有心思同她拉扯,奈何心中烦闷,经她几句温言软语,又主动投怀送抱,说话间便滚到床上。 谁知竟被阿澜依撞破了好事。 伊芙此时算是恨毒了阿澜依:这个小贱人,平日获得那首那么多的疼爱也就算了,可今日偏来坏她好事。若是她把今日之事捅出去,寒姜不会有什么妨碍,可自己就要完了,侉印一族是不会放过她的…… 思及此,一个愚蠢且恶毒的念头在她心中骤然滋生。 “那首,”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试探和阴狠,那双平日惯作无辜的眼中闪过一丝凶光,“要不……我们就把阿澜依……” 她的意思不言而喻。 “啪——”一声巴掌。 伊芙被打得正懵着,一只大手就钳住了她的喉咙。“你想把阿澜依怎样?”寒姜的声音冰冷刺骨,眼睛里翻涌着骇人的杀意,“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动她的心思?!” 伊芙立刻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触了寒姜的逆鳞。她跟了寒姜这么久,自是深知,每当寒姜露出这种表情的时候,就是他要杀人的前兆! 紧接着,寒姜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伊芙感觉自己的脖子都要被掐断了。 “不要……那首……求您……饶恕我……”伊芙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和哀求,“我们……我们还有孩子……求您看在孩子的份上……” 提到孩子,寒姜手上的力道稍松,但眼神依旧冰冷。他盯着伊芙因痛苦而扭曲的脸,沉默数息,终还是松开了手。 伊芙如断线木偶般跌回床上,捂着自己的脖子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刚才那一瞬,她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这次饶你。”寒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声音里没有任何温度,“若再敢对阿澜依起恶念,我必拿你献祭!” “我明白!我知道错了,那首!我再也不敢了!”伊芙连连叩首,哪还有半分娇媚狠辣,只剩劫后余生的战栗。 “滚。”寒姜挥挥手,脸上情欲尽褪,唯余冰冷与厌弃。 伊芙如蒙大赦,手忙脚乱爬下床,抓起散落一地的衣物,也顾不得穿戴整齐,狼狈不堪地冲出门去。 而就在门口,她撞见了归家的秀娜。 “哟~这不是伊芙姐姐吗?怎这般模样?”秀娜故作关切地问。 伊芙恶狠狠瞪她一眼,头也不回地疾步离去。 那眼神中有愤怒、有怨恨,却唯独没有羞惭。 这般眼神,让秀娜心头一凛。 好个厚颜歹毒的女子! 方才秀娜正在过堂做绣工,见寒姜归来,便上前相迎。不料伊芙突然进入院门,称有要事禀报。 秀娜可不是吃素的,岂容她放肆? 她当即将伊芙拦在屋门外——长老家的门槛,岂是什么人都能进的?这伊芙仗着是阿兄跟前的红人,竟不将族内森严的等级规制放在眼里。 “让她进来!”堂屋内传来寒姜的声音。 伊芙讥诮地警她一眼,径自入内。不多时,便见二人一同上了二楼。随后希彩过来传话,说那首命她们去为禾秀采办绸缎。 “我呸!”秀娜暗骂。 她虽是庶出,终究也是长老之女,身份岂是伊芙这等普通族女能比的?如今可好,简直倒反天罡——伊芙这贱人登堂入室,阿兄竟将她这个妹妹支开。 她自然没随希彩去采办,只在家门附近寻了个角落呆着。阿澜依归家时她早已瞧见,却故意没过去提醒。她倒要看看,寒姜最疼的妹妹与小情人狭路相逢,他会护着谁。 ----------------- 屋内重归寂静。寒姜踱至窗边,凝望着阿澜依身影消失的方向,眉心紧锁。 他并不担心阿澜依会将今日之事说出去。 父亲常年忙于族务与祭祀,无暇顾及家中琐碎;母亲多半时日需在九洄洞随侍父亲左右,对儿女的管教亦是有限。寒姜虽只长阿澜依十岁,却是亲手将她带大的人——连阿澜依小时候尿布都是他亲手换的。 对这个自小疼惜、视若明珠的妹妹,寒姜有着十足的把握。她性子虽直,脾气虽倔,却并非不识大体。今日之事,她顶多会生气、会哭闹,但绝不会轻易同外人说,让他这个兄长难堪——顶多,她只会告诉阿爸和阿妈。 然而,为家族开枝散叶、绵延血脉,一直是阿爸阿妈默许的。身为家族未来的掌舵人以及大祭司的候选人,他肩上所负的不仅是个人荣辱,更是整个家族的血脉延续与势力稳固。他必须有足够的子嗣,才能撑起家族的将来。 这些深层的权衡、这些为家族未来所行的“不得已”,如今的阿澜依还太年轻纯粹,根本无法理解。她只看见表面的背叛与不贞,却看不见其下所承载的家族使命。 也罢。寒姜轻叹一声,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只能等日后寻个恰当的时机,再慢慢与她分说了。 第76章 风起竹林 阿澜依独自走在后山的竹林间。前方是波澜万顷的竹海,身后是渐行渐远的寨田。 她本是一时羞怒冲出家门,漫无目的地往山里跑,不知不觉竟已深入后山竹林。此刻四周一片冷清,唯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与脚下枯叶的碎裂声相伴。 就在此时,她察觉到身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动静。 阿澜依心下一惊,忙停下脚步,回头凝神细听——那声音,绝非风过竹梢的声音,那声响极轻极缓,似乎是衣料擦过灌木的声音,其间还夹杂着呼吸…… “谁在那里?”她大声问道。 声响戛然而止。 阿澜依心下一沉。她虽不知来人身份,却已笃定对方来者不善——若是相熟的族人,何须这般藏头露尾? 她几乎是本能地转身,向着竹林深处疾奔而去。淡紫色的襦裙扫过低矮的树丛,被树枝刮出一道道划痕。 “太大意了!”她紧咬下唇,心头涌上一阵懊悔。 方才她心神恍惚地从寨子跑进山林,竟丝毫未曾察觉被人尾随! 初入山时,她还能望见寨西的阿叔们在前山砍竹,此刻,她却已置身于无边无际的苍翠竹海,陷入了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绝境。身后紧追不舍的脚步声如影随形,即便不回头,她也知晓那人的目标必然就是自己。 此刻她心下飞快地盘算着:若折返寨子,路途遥远,极易被追上。对方既然敢跟踪至此,必是有所准备,无论是速度还是体力,都远非她能应付。 看这形势,唯有继续往深山里去。 可阿澜依忽又想起,那些哀牢山厪水寨的獠寇,似乎就驻扎在后山深处。 前有獠寇巢穴,后有神秘追兵,该怎么办? 西沉的日头将竹影拉得老长,金红的霞光穿透竹林间隙,为整座山林镀上了一层诡谲的暖色……而此刻的阿澜依,却感觉到自己正面临着致命的危险。 阿澜依深吸一口气,原本凌乱的思绪骤然开明:眼下除了赌一把,已别无选择。 “即便落入獠寇之手,也该是被献给周大当家吧?若是周綦的话,”她想起那个曾在清溪畔与她并肩漫步的男人,“他应该不至于,对我怎么样吧……” 思及此,她咬紧牙关,加快脚步向前奔去。身后的追踪随之变得愈发急促而清晰,这让她更加确信:一旦落入对方手中,后果将不堪设想。 …… 不知奔逃了多久,阿澜依的双腿已如灌铅般沉重,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胸口闷胀。 而此时,她忽然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周围的山势格局不知何时已悄然改变——方才,她明明在山坳之中奔走,可现在,她却置身于一处山坡之上,身旁的竹子遮天蔽日,低矮的灌木尽数消失,仿佛陷入了一座巨大的竹海迷宫。 而身后那如影随形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阿澜依停住脚步,扶着一株粗壮的竹子剧烈喘息。汗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滑入了衣领。 她警惕地回望,但见身后竹海万顷,天地间除了风过竹叶的簌簌声响,再无其他声音。 那个追踪者,如同凭空蒸发了一般…… 她长长舒了口气,正想倚着竹子稍作歇息,却在抬眸的瞬间,望见前方百米开外,一座竹屋赫然伫立在层层叠叠的翠竹深处! ----------------- 诺牙川像一头蛰伏的孤狼,悄无声息地穿行在竹林的阴影里。他此时出现在这片山林里,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杀死阿澜依。 暮霭带着山间的湿气,沉沉笼罩着竹林。诺牙川握紧斧柄,远远缀在阿澜依身后。 作为侉印家族的私生子,他自幼便活在嫡出姊妹的阴影下,却硬是凭着远超常人的狠劲与毅力,挣得了今日族中的一席之地。 寒姜与务那争夺大祭司之位,族人们纷纷站队。但他的父亲侉印却自有盘算:他将长女香格嫁予寒姜,又将幺女银赛许配给务那。无论谁最终胜出,家族荣耀皆可延续。 两年前,诺牙川娶了寒姜的庶妹乌图雅,原以为能借此攀附寒姜,却未料到这位庶出的妹妹,在寒姜眼中并无分量。 论武艺,羿松远非他的对手。可即便他是寒姜的妹夫和妻弟,寒姜也未给予他安保队团领之位,只让他这位备受长老赞誉的勇士屈居羿松之下,其中的不甘与屈辱,唯有自知。 “诺牙川,阿澜依她们就是那庭院里的花,虽然被呵护着,但风一吹就倒。”乌图雅的声音仿佛又在耳畔响起,“可我们不同……我们是石缝中的野草,得靠自己挣命……” 务那的主动拉拢,让他第一次有被重视之感。务那也向他承诺,待其接任大祭司,诺牙川便能真正跻身贵族之列。 方才,他受务那之命,潜伏在巫其谷家门外,等待着阿澜依现身。虽然他不知为何要杀这个妻妹,但既然务那吩咐,他就必须要做。 午后,看到阿澜依从家中出来,他便紧随其后,一路尾随至远离寨子的深山中,打算伺机而动。竹影摇曳间,那抹纤细身影在前方匆匆前行。诺牙川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无声踏过铺满竹叶的山路,逐渐逼近目标。 而阿澜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加快了脚步,诺牙川正欲追上,却猛地僵住—— 少女的身影,在他前面突然凭空消失了。 与此同时,四周的竹林开始旋转,翠绿的竹叶幻化成无数漩涡,将他包围。 “怎么回事……”他踉跄后退,斧头哐当坠地。 待眩晕稍止,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站在一片河畔的林间。 脚下溪水潺潺,远处青山如黛——此处竟是十几里外的清溪! 冷汗瞬间浸湿后背。 诺牙川四下张望,想弄清是怎么回事。却见前方,一道玄色身影静立竹下。 而这个人,他认识。 “周大当家,您怎会在此?”诺牙川强作镇定,拱手一礼。 此人虽凶名赫赫,但眼下他在招服的地盘上做客,总不至于无故发难。 “你呢,来此所为何事?”周綦声淡如水,如闲话般问道:“杀阿澜依的?” 诺牙川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周綦信手折下一片竹叶,继续道:“我是来杀你的。” “大当家……说笑了。”诺牙川心头一凛,仍勉强扯动嘴角。 周綦静静注视着他,目光深沉:“你看我,像是在说笑么?” 诺牙川心下一凛,他喉头发紧,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怎么,不知自己为何该死?”周綦唇角微扬,目光轻移。只见那清溪上空,竟浮现出一幅幅流动的画面—— 四年前,诺牙川和其他安保队员巡山时,因山路被落石阻断,与另一族人困于山洞。为争夺最后一袋救命的青稞,他将对方活活打死;三年前的雨季,他将撞破自己与乌图雅私通的族中少女梨花推入赤水;几日前的祭祀大典,他要杀一个孩子时,被孩子的母亲阻拦,盛怒之下,他将那位母亲活活砍死……而这一幕幕罪业,此刻皆映于水面之上。 “不……不可能……”诺牙川惊恐地后退,双腿一软跪倒在溪水边,冰冷的溪水浸湿了他的裤腿,“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诺牙川只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从脚底升起,他下意识地想去捡地上的斧头,却发现腿软得已站不起来。 周綦缓步走近。那张俊美无俦的容颜,此刻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威严。 “二十四个。”周綦轻声说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诺牙川知道这个数字的意味——那是他手上欠下的人命。 “死在你手中的人,你未曾给过他们机会,”周綦指尖轻转竹叶,“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我仅以此叶为刃,若你今日能逃脱,我便不再杀你。” 听闻此话,诺牙川所有的恐惧骤然化为狠戾——只要杀了眼前这人,他便能活下去,便能成为贵族,将昔日所有轻蔑与羞辱尽数踩在脚下! 只见他猛地抓起斧头,向周綦扑去。 而就在他动身的刹那,周綦指间竹叶凌空轻划。 一道优雅的弧光在眼前闪过。 然后,诺牙川感到脖子上传来一阵清凉,没有疼痛,只有一种解脱般的麻木。 他茫然垂首,见鲜血自喉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溪水。他想嘶吼,却只能发出破碎的“嗬嗬”声,手中的青铜斧也掉进了水里。 临死之前,他再次抬头,望向周綦原先所立之处。 而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第77章 山居 那竹屋依山而建,青翠的竹篱笆围出一方宽敞院落。几株秋海棠在暮色中静静绽放,淡粉的花瓣在晚风轻抚下微微颤动,宛如世外桃源般宁静祥和。 惊喜瞬间冲散了阿澜依的疲惫与恐惧。她几乎是喜极而泣,顾不得狼狈,迈开脚步便朝着竹屋奋力奔去,到了门前,她用力叩响了木门:“有人吗?开门啊!” 院门被从里面打开,周綦站在门内。此时的他身着一袭素雅玄衣,衣袂在晚风中轻扬,透着一股淡雅卓然的气质。 其实,阿澜依远远望见竹屋时,心中已有几分猜测。此刻见到周綦,她并不惊讶,只是站在原地,与他四目相对。 “阿澜蓉主,何故至此?”周綦淡淡问道,声音一如既往地抚慰人心。 “大当家……您在这儿啊。”阿澜依试图挤出一丝笑意,却终究未能成功,“后头……有人追我。” 周綦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眼神深邃难辨。 她方才奔逃得急促,此刻发丝凌乱,额间布满汗珠,发间还沾着几片竹叶,衣衫也被灌木枝划破数处。感受到周綦的目光,她的脸颊倏地发烫,下意识地偏过头,手忙脚乱地整理着散乱的鬓发,想要遮掩这份狼狈。 “进来说吧。”他侧身让开门口,示意她入内。 “大当家等等!” 周綦驻足回首,只见阿澜依快步返回院门,仔细将门闩落下。 “好了!”她转身看向他,似乎是终于放下心来。 周綦失笑,却并未多言,待她走近后,才同她一起向屋内走去。 “对了大当家,弟兄们呢?”“行至廊下,阿澜依才觉察到这院落似乎有些过分清净——这里,似乎只有周綦一人。 “弟兄们?”周綦脚步微顿,紧接着轻笑出声,“蓉主对一帮獠寇,倒是不见外。” 阿澜依一时语塞。她方才确实说得亲近,可那不全然是看在他的情面上么? 不过,周綦似乎并不打算解答她这个疑问,径自推开了竹门。 踏入竹屋的刹那,阿澜依不由怔住。从外看去平平无奇的竹屋,内里却别有洞天: 四壁皆以青竹搭建,墙上悬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画,意境悠远、栩栩如生。西侧的窗下设着一方茶席,白瓷茶具晶莹剔透,阿澜依仿若闻到了四溢的茶香。东边的书架上,摆放着满架的古籍和她不认识的物件。北窗下的竹榻旁,竟有一盏水晶琉璃灯,灯影幻化出七彩光晕,将这一方天地映照得如梦似幻。整间屋子仿佛将天地灵气都汇聚于此,处处透着洞天仙府般的雅致。 “坐吧。”周綦的声音将她从怔忡中唤醒。 他们在正堂的梨花木桌旁落座。周綦执起白瓷茶壶为阿澜依斟茶,修长的手指与莹白色的茶具相映。随着茶水注入杯中,热气升腾,氤氲出清雅茶香。阿澜依捧起茶盏,温热的茶汤入喉,方才在林间奔逃的恐惧与疲惫竟奇迹般消散。 “大当家这里,还真如洞天仙府般。”她由衷赞叹。 “第一次来吗?”周綦轻轻放下茶壶。 “是……大当家之前可从未邀我来过。”阿澜依不解其意。 周綦却只是笑笑,并未说什么。 阿澜依啜着茶,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大当家,昨日之事……多谢了” 周綦执起茶盏的动作一顿,眼中掠过一丝诧异——这姑娘还真会哪壶不开提哪壶。 “昨日何事?”他轻抿了一口茶汤,神色依旧淡然。 “大当家您忘了?”这次换作阿澜依吃惊了,“昨日我躲在前洞的木箱里,看到大当家一刀就杀了孙管事,后来务那过来,差点儿就发现了我,幸亏大当家帮我把他支开。这不杀之恩连着救命之恩,阿澜自当谢过。” “阿澜依,”周綦放下茶盏,“有些事,你烂在肚子里不好吗?” 他的语气依旧轻缓,却带着一丝冷冽。 但阿澜依知道,周綦既对她直呼其名,就说明他们可以坦诚交谈了。 只见她正色道:“大当家放心,阿澜在此立誓,绝不把昨日所见说出去,更不会拿此事来威胁您……” “无所谓,”周綦收回放在茶盏上的手,“死一个獠寇,不会有人在意。” 晚风吹过窗纱,带来一股秋日的清气。阿澜依鼓足勇气,终于问出心底埋藏许久的问题:“大当家究竟是谁?” 说这话时,阿澜依的目光紧紧盯着周綦。 周綦也转身看向她:“什么意思?” “您可能是任何人,但绝对不会是一个獠寇。”阿澜依语气温和却坚定,“阿澜就是再愚钝也看得出,您同孙平虎、丛刈他们绝非同一类人。” 那对獠寇的厌恶与鄙夷,对无辜生命的珍惜与仁爱,是无论如何也掩饰不了的。 周綦收回看向她的目光,起身踱至窗前。月华如水,将他俊美的侧脸镀上一层清辉。 “你来这里,有人知道吗?”他忽然问道。 “没有。”阿澜依如实相告。 周綦闭了下眼睛,流露出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下次再回答这个问题时,记得说‘有’。”他沉声道。 “为何?”阿澜依问。 周綦转身,看向她:“若有人这般问你,便已是对你动了杀心。” 阿澜依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此刻她毫不怀疑,这片深山密林里,就只有她和周綦两个人。 没人,可能会来救她。 “可大当家并未对我动杀心啊!”她此时也站起身,迎上了他的目光。 “你怎知我没有?”周綦语气转厉。 他确实没有,但他不介意借此吓唬吓唬她,好让她改掉这轻信于人的毛病。 “我昨夜亲眼见您手刃孙管事,您尚且没有杀我……更何况,若不是心存仁义,大当家又怎会救下素不相识的杜鹃呢?”阿澜依扬起小脸,眼中闪烁着倔强的自信。 记得寨中老人说过,看人不能光用眼睛,要用心去看。从见到这位大当家的第一眼起,她就笃定——他绝非恶人。 周綦轻叹一声:“阿澜依,你很聪明,却不谙世道险恶。若不长些防人之心,今日这般追杀,往后你怕是还会遇上,只是到时候,你未必如今日这般幸运。” 夜风拂过,琉璃灯盏中的烛火微微摇曳。 阿澜依莞尔一笑:“今日是我大意了,被家中琐事扰了心神,才未察觉身后之人。大当家放心,阿澜不是个蠢笨的,绝不会让等闲之流,轻易取了性命。” 第78章 时闻折竹声 夜风骤起,窗下的七彩琉璃灯却在风中愈发明亮,七色光晕流转,如梦、似幻。 阿澜依的目光被那光芒牵引,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 周綦负手而立,静静注视着她的身影,并未出声阻拦。 “大当家,这灯好生稀奇。”阿澜依伏在梨花木桌边,脸庞被七彩光华映得透亮,“像是永远不会熄灭。” 周綦唇角微扬。 方才,知道了她不是个自以为是又油盐不进的,他的心也稍宽。 阿澜依轻倚在窗边的竹榻上,她的目光在屋内流转,带着少女特有的好奇——这间竹屋看似朴素,每件器物却都透着不凡。 她毫不见外地这也看看,那也摸摸,却也不忘了“正事”: “我们招服以活人祭祀,”她忽然开口,“阿澜人微言轻,无法阻止。大当家可有什么办法?” 周綦眼底闪过一丝意外——这就把族中秘辛和盘托出了?但见少女眼神清澈坚定,望着他没有丝毫闪躲。他瞬间明白,她是确信他早已知晓招服祭祀的真相。 “蓉主想阻止祭祀?”周綦回到木桌旁落座。 “是。”阿澜依点头,目光却有些游移。 她深知此事艰难,祭祀是招服族延续了数百年的传统,大祭司视之为与真神沟通之路,族人们对此无比信奉和忠诚。可她有一种感觉,若这世间还有一人能阻止这场人间惨剧,想必就是眼前之人了。 “为何要阻止?”周綦继续问。 “那些被献祭之人都是无辜的性命。”阿澜依语气坚定,眉间却似有隐忧,“况且继续这样祭祀下去,我担心我们招服迟早会遭到报应。” 周綦轻抿一口茶,道:“你怎知我会愿意出手?” “大当家将原本笼车中的人替换成獠寇,定是看不得无辜之人受难的。” 阿澜依回想起昨日在前洞里,他与孙平虎的对话。她推测,周綦昨日会一刀杀了孙平虎,是因为孙平虎发现了笼车中的人有问题。结合当时孙平虎的那句“咱们的弟兄”以及这个空荡荡的后山,不难猜出,困在笼车里的,定是那二十几个被他带过来的厪水寨的獠寇。 这就一切都对上了。 周綦眼中掠过赞许之色,却只静静地执壶为她斟茶:“你多虑了。眼下招服的神咒已破,他们要重新设一个,至少需要一年时间。” “神咒已破?”阿澜依愕然,正要执杯饮茶,手却微微一颤,险些将茶水洒出来。 “正是。”周綦颔首,“否则你们的大祭司也不会如此急切地要见我。” 阿澜依心下一片澄明,原来,这几天洞里人心惶惶,就是为了神咒已破的事情。想到至少一年内不会再有无辜者殒命,她心头重负稍减。 虽然她知,无论是阿爸还是阿兄,此刻定然已是愁云惨雾。 “那大当家来乌蒙山的目的是?”她回到茶座,终于问出压在心中许久的疑惑。 “替天行道。”周綦轻轻放下茶盏,答道。 他说的,是字面意思。 可在阿澜依听来,却当他是个路见不平的侠士。 “大当家是因看不惯獠寇肆虐,才对厪水寨出手的?”阿澜依追问。 “算是吧。”周綦语气淡然,“你见到的孙平虎,手上沾染了数百条性命。上月他们洗劫碣岭村,十余名女子皆遭凌辱杀害……” “碣岭村……”阿澜依觉得这个名字十分耳熟。她蹙眉思索,忽然想起了前些日子在清溪边偷听到的对话。 她望向周綦,语气变得有些迟疑:“大当家可记得……碣岭村耆老家的姑娘?” 周綦不明所以:“耆老家的姑娘?” “无事。”见周綦面露疑惑,阿澜依爽朗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周綦却忽然反应了过来——毕竟,他看过那人的“罪显”。 想来,是孙平虎等人曾在她面前提及过碣岭村的事。 难不成她以为那是他…… 他转过头,似乎在遮蔽眼中的尴尬,耳根却已微微泛红。 ----------------- 月升中天。 “今晚的月色真美。”阿澜依看向窗外,被那抹月华吸引。 周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轮银盘似的满月正悬在竹梢,清辉遍洒,将庭院映照得银光遍地。 二人踱步至门前廊下,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下,共同欣赏那一轮皎洁的月。 “大当家,您这儿有酒吗?”阿澜依忽然开口。许是这月色太动人,她竟也想像那中原的文人雅士那样,对月小酌一番。 周綦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只见他略一转身,手边已多出一壶酒与两只白玉杯盏。他将酒具置于桌上,从容斟满。 阿澜依眨了眨眼,不由得有些恍惚:方才走过来时,他身旁分明没有酒壶啊——是她记错了吗?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也许,只是自己未曾留意罢了。 “敬那群山之外的月光。”阿澜依起身,朝着明月举杯,然后仰首轻抿一口。 酒色澄澈,不似“赤坎醉”那般辛辣,反透着醇厚的甘香。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被呛得蹙起眉头。 她确实不善饮酒。幼时在阿兄婚宴上偷尝过几口,那灼喉的烈味至今难忘。本想借此良辰美景潇洒一回,未料到却先露了窘态。 周綦瞧着她这般模样,唇角微扬,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紧接着,却见他指尖银光闪烁,一缕月华如纱般垂落,将阿澜依轻轻笼罩其中。紧接着,月色的流光不断地倾泻,光晕在她周身流转,仿佛在回应她方才的敬酒。 少女惊喜地睁大双眼,她欢快地跑到院子中央,淡紫裙裾随转身翩跹飞舞。 “大当家快看!”她张开双臂在月华中旋转,身上的银饰清脆作响。倾泻的月光为她镀上银辉,发丝仿佛被染成了银色的丝线。脸上的笑容比星辰更明亮。 十七岁的少女,就如这月色一般,皎洁而明朗。 周綦也站起身,静立廊下,玄袍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望着月光中起舞的轻盈身影,眸光却渐沉: 阿澜依,若你知晓,我终将会覆灭你全族、手刃你的至亲,你是否还会与我这般毫无芥蒂地亲近? 第79章 宿命 夜已深,四野静寂,唯闻风荡竹海的簌簌声。 周綦护送阿澜依返回寨子。他们沿着蜿蜒的林中小道,缓步向山口走去。月光如水,清凉地洒在两人身上,氤氲出梦幻般的柔和。 “大当家过两日……”阿澜依望向周綦,声音里透着几分小心,“可会来我家?” “蓉主这是替令尊相邀?”周綦反问,语气仍平淡无波。 “不是!”阿澜依忽然停下脚步,仰起脸认真地看向他。 她,并不想让他误会。 如今大祭司与各长老家族皆欲拉拢周綦,渴望得到厪水寨的支持。但这些权势博弈,都与阿澜依无关。那嗜血的神咒,破了才好;至于究竟是阿兄还是务那继任大祭司,她更不在意。 只听她嗫嚅道:“我的家人……怀疑我与大当家有私情。” 周綦顿住身形,转身凝视着她,眼里似含着复杂的情绪。 “蓉主是希望我去出面澄清?”片刻后,他沉声问道。 “不……不是。”阿澜依急忙摇头。她轻咬着下唇,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恰恰相反……大当家可否……先暂时认下此事?” 周綦静静地站在那里,只是深深地看着她。那目光太过洞察与通透,仿佛能看进她心底。 “我知道……这有些委屈大当家了。”阿澜依脸颊泛起红晕,声音渐低,“但唯有如此,阿澜才能摆脱和巴勇的婚约,离开这个寨子。” “你想离开这里?”周綦问道。 “嗯。”阿澜依点了点头,“有生之年,我想去山外走走,去看看传说中的中原。” 招服族活人生祭的背后,定藏着许多她不知道的隐秘。可她已不愿、也不需要再知道。毕竟,这浸透着鲜血的家族羁绊,她不要也罢。 周綦唇角泛起浅淡的笑意:“你的想法没错。天地广阔,确实该多去见识。” 闻言,阿澜依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惊喜地望向周綦——能得到他的认同,让她心中涌起难以言喻的欢欣。 “那……大当家是答应了?”阿澜依欣喜地问。 毕竟,若是阿爸他们知道她被周綦看中,将要带回哀牢山,定会毫不犹豫地将她送出。到那时,她既不必嫁给任何人,也不会有人阻拦她离开乌蒙山。 周綦微微颔首,笑意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温和:“我应下便是。” “那就,先行谢过大当家了!”阿澜依欠身行礼。夜风忽然扬起,拂乱了她额前的碎发,衣袂在月华下翩跹,更显出少女的旖旎生动。 …… 行至山口,赤坎寨已近在眼前。阿澜依与周綦作别后,提着裙摆轻盈地跑开几步,却又忽地一个回身,问道: “对了,大当家还未告诉我,您真正的名字呢。” 周綦静静地立在那里,夜风轻轻掀起他玄色的衣角。只见他薄唇轻启,两个字清晰沉落: “砚辰。” ----------------- 阿澜依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不久,一道紫色流光骤然闪过,紧接着,时空之神璇枢便出现在砚辰身侧。 他的目光盯着远方的山寨,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这姑娘的运道,倒是好得出奇。你的神域在乌蒙山被压制得如此厉害,她却恰好就在你神域中遇险,适才被你救下。”他顿了顿,又继续道,“只是,招服族这些人,你打算什么时候清剿?” 砚辰的目光依旧看着前方,只见他淡淡开口,却并未回答璇枢的问题:“这是主神派你来监看了?” 璇枢闻言忙摇了摇头:“你这话可真是冤枉我了。我岂是那等唯命是从的耳目?只是长庚仙尊前几日那一道卦象,震动不小。主神座下虽未明言,但他终究是放心不下。” 闻言,砚辰的思绪不由自主地拉回了他临行之前。 昆仑之巅,清寰殿。 此处,亦是司法天神的神殿。 云蒸霞蔚的悯光池畔,水波潋滟,倒映着九天流转的星辉与巍峨的白色殿宇。砚辰缓步而行,身侧是一位满目慈祥的老者。 老者手持一根看似普通的胡桃木手杖,步履沉稳。他正是昆仑十二天神中,司掌宿命之神——长庚仙尊。 “仙尊平日里清静自守,倒是不常驾临我的神殿。”砚辰的声音清冷而平和。 长庚呵呵一笑,带着些许岁月沉淀下的温和:“本尊平时闲云野鹤惯了,确实少来叨扰。听闻天神不日将亲身下界,处理乌蒙山祭祀之事,故而,特来拜别。” 二人行至池边一方白玉雕琢而成的云台旁,台上自然形成云雾缭绕之象。 “请。”砚辰抬手相邀。 “谢天神。”长庚仙尊略一颔首,安然落座。 “酒神前日送来几壶他新制的佳酿,仙尊来得正好,可一同品鉴。”砚辰话音未落,一套雅致的酒具已出现在云台之上。那酒壶似有灵性,自行倾倒,澄澈的仙酿注入两只琉璃盏中,顿时醇香四溢,沁人心脾。 “多谢天神美意。”长庚不再客套,举杯一饮而尽,由衷赞道:“好酒!入口绵柔醇厚,酒神的手艺倒是愈发精进了。” 他随后放下酒杯,表情变得郑重,“其实,本尊此番前来,除探望之外,尚有一事,需向天神言明。” “仙尊请讲。”砚辰也放下酒杯,静静聆听。 长庚伸出手掌,一道灵光闪过,化作一个精巧无比的星盘。星盘之上,流光交织成网,形成了深邃的星图。然而,在这片星图中央,两个猩红的字,却赫然醒目—— “大凶”。 砚辰的目光在二字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继续品着杯中之酒,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上一次为天神推演出如此卦象,”长庚的声音低沉,眼中现出忧虑,“还是天神即将孤身深入冥河,迎战那上古邪神北渊蚩魔之时。” 砚辰将杯中残酒饮尽,空杯轻轻放回云台。 只见他薄唇轻启,语气依旧清淡:“仙尊的警讯,砚辰记下了。也请仙尊不必挂心,说到底,不过是一群凡人罢了。” 第80章 丧事 阿澜依踏着月色回到寨中,可刚走过寨口,就察觉到了异样。 此时虽已夜深,赤坎寨却静得反常。要知招服族人的夜晚向来热闹,往常这个时辰,总有族中汉子三三两两围坐在哪家火塘边,就着烤鱼喝着“赤坎醉”,谈笑声能传出老远。可今夜,两旁吊脚楼的木窗紧闭,青石板路上不见半个人影,整个寨子都有些过分地安静。 她转过第三个弯,喧闹声突然涌来——是从长老侉印家方向传来的。 他们家门口的空地上,此刻乌泱泱挤满了人,门庭和廊下挂满了灯笼,光芒把这一方天地照亮得如同白昼。 今日不是祭祀的日子,也不是播种节、丰收节等重大节日。这般阵仗,阿澜依还是头一遭见。 这怕是……出事了。 她挤过人群,来到门前的廊下,踮起脚往人群里望,突然在人群的前排看见了阿妈禾秀。母亲身旁站着侉印家的几位女眷,个个面容悲恸,不时发出一阵阵抽泣。 “阿妈!”阿澜依三步并作两步挤到前面去,拉住禾秀的胳膊,“出什么事了?您怎么会在这里?” 禾秀被惊得微微一颤,转过头来,发现竟是阿澜依,神情缓和了些许。她随即垂下眼帘,低声说道:“诺牙川……诺牙川他被人杀了。” 阿澜依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 诺牙川是招服族数一数二的勇士,族里没几个男子能打得过他,更别说取他性命了。 这样的人,怎么会被人给杀了? 她抬头望向堂屋,只见二姐乌图雅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侉印的夫人篱姗陪在一旁,不时拭去眼角的泪,另一只手轻抚着她的后背,低声劝慰着什么。 院门口的人群乱糟糟的,大多不过是来看个热闹。阿澜依听到他们三三两两地讨论着什么,间或还爆出一两声压抑的低笑。甚至连侉印的一个堂侄,在无人注意的廊柱的阴影里,脸上竟也露出幸灾乐祸的神色。 天空被厚厚的云层覆盖,仅有几缕清冷的月光从云隙间漏下,恰好照在院子中央。 那里,横放着一块临时找来的木板,诺牙川就躺在上面。 他上身穿着一件鹿皮坎肩,前襟已被暗红的血浸透。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脖子,那里有道整齐的切口,伤口极深,鲜血已然流尽,无不展现出这一击的狠厉。一柄青铜斧静静躺在他的身侧,斧刃洁净如新——显然,他还未来得及挥动兵刃,就被对方杀害了。 阿澜依只看了一眼就胃里一阵翻腾,赶紧别过头去。 “诺牙川是被极细的利刃杀死的,伤口极深,喉管已完全切断。”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前方传来。 阿澜依循声望去,见阿兄寒姜就站在尸体的前面,而他旁边站着的则是双眼泛红、紧锁眉头的长老侉印。 “大姐夫,支格阿姐呢?好歹是自家弟弟,她不来送最后一程吗?”寒姜身旁一名男子出声问道。阿澜依认得此人,他是侉印的另一位庶子、诺牙川的同胞兄弟胡努赛。 他和诺牙川关系极好,不同于诺牙川暗中投靠务那,他本身就在农事队,听命于务那乃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香格身怀有孕,我未让她前来,免得伤心过度,动了胎气。”寒姜语气如冰。 阿澜依立刻听出了这话里的深意——香格已经是他寒姜的妻子,一个庶弟的死,还不值得让怀有身孕的香格回家吊唁。 阿兄这是把对侉印一族的不满,明明白白摆在了台面上。 也是,今早,务那话里话外已表明侉印暗中投向了他。以阿兄之敏锐,又怎会毫无察觉? “那首说的极细利刃,我觉得不对。”务那站在侉印另一侧开口,“我比对过,没有任何利器能留下如此细薄的伤口。” 这话他说得笃定,铁了心要在老丈人面前出风头,让寒姜难堪。 “务那,你这是何意?不是利器所伤,那你说是用什么杀的?”呼思迈忍不住反驳。 寒姜抬手制止呼思迈,神色依旧平静:“这个,我也考虑过。既然没有利器能留下这般伤口,那我们怕是遇到鬼神了。” “什么意思?”侉印长老惊问。 “长老,”寒姜继续道,“发现诺牙川尸身的地方,找到一片染血的竹叶。虽然匪夷所思,但诺牙川确有可能是被这片竹叶所杀。凶手应当未带凶器,只是随手折了片竹叶——这等手法,我自认整个招服无人办得到。” 诺牙川随身带着把青铜斧,却被人用竹叶杀害。寒姜既是招服最勇武之人,若他都做不到,族中便再无人能做到了。 “随手折叶……”胡努赛低声重复,声音里满是惊恐。 月光突然被乌云遮蔽,院子骤然暗下。阿澜依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窜。 究竟是何等人物,能这般轻松写意,就划开一个人的脖颈? …… 夜风微凉,寒姜和务那陪同侉印家族的人将诺牙川的尸身送回九洄洞。禾秀也随长子同去——她代表巫其谷出面,已是给足亲家颜面。这边的情况,她也少不得要回去向巫其谷细细传报。 阿澜依则被母亲嘱咐留在侉印家陪伴二姐。 如今侉印家的女眷全都留在寨中。乌图雅丧夫,哭得梨花带雨,几度险些背过气去。阿澜依守在一旁,既要柔声安慰,又要代她应对往来吊唁的族人,忙得脚不点地。 但是看着二姐这般模样,阿澜依心中还是有些发紧。 诺牙川是私生子出身,自幼在家中不受重视,连嫂嫂香格私下都曾说他功利心太重,让家人忌惮。如今他身死,真心为他悲痛的,恐怕也只有乌图雅一人。 待前来吊唁的族人渐渐散去,阿澜依搀扶着二姐缓步走进里屋,她要去替乌图雅整理床铺,却听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阿澜依,你老实告诉我,诺牙川究竟是怎么死的?” 阿澜依怔住,转身疑惑地看向二姐。 “二姐此话何意?” “务那说,他今日让诺牙川去找你,结果他却死在了山里!” 这话如惊雷炸响,阿澜依僵在原地。 去找她? 诺牙川今日何时去找过她? 她只记得自己在深山竹林里被一个神秘之人尾随,险些遭到毒手。 阿澜依看着乌图雅,满脸不敢置信:“二姐,在林子里追杀我的人,是二姐夫?” 乌图雅也愣住了。 务那只告诉她派诺牙川去找阿澜依,却未说明缘由。 难不成…… 乌图雅顿觉寒意彻骨。她倒不是为妹妹担心,而是此事若被寒姜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阿澜依,看在姐妹情分上,别告诉阿兄。”她脱口而出。 阿澜依喉间一哽,竟说不出话来,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漫开。 她这个二姐自幼与其他兄弟姐妹不甚亲近,凡事总先为自己谋划。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她最先想到的仍是明哲保身。 说到底,自己的死活,乌图雅何曾真正放在心上? 阿澜依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愤懑与失望,说道:“二姐,我可以不告诉阿兄,但请你告诉我,诺牙川为何要杀我?” 她毫不怀疑诺牙川是去取她性命的。那一路上始终不露真容,只有诡异的追踪……而他随身还带着的青铜斧,想来,就是为她准备的吧。 “我不知道。”乌图雅摇头,“我只知是务那让他去找你的。其他的,我一概不知。” 她并没有说谎,可阿澜依只觉心寒彻骨。 “务那叫他杀我,他便来杀么?”阿澜依质问道,“他就算不顾及阿爸与阿兄,可我也是他的妻妹,他竟有这般冷血,说杀便可杀了?” 乌图雅沉默不语。 其实她理解,诺牙川对阿澜依毫无怜悯之心——毕竟,她对阿澜依,也未曾有过。 作为巫其谷家的庶女,她与诺牙川一样,自幼不得家族重视。她心思比其他弟妹都重,却始终不得父母欢心。 阿妈更偏爱快人快语、善于讨好的秀娜。 这本也无妨。秀娜会讨好母亲,她便去亲近阿兄寒姜。她深知寒姜是人中龙凤,是族中最出色的男子。 可无论她如何努力,寒姜待她始终与旁人无异。 但他对阿澜依,就不同了。 寒姜有多疼爱这个幺妹,全族皆知。乌图雅对阿澜依,早就嫉妒得发狂。 直到某日,她听说族中另一个儿郎诺牙川崭露头角。虽不及寒姜,却也是难得的才俊。 为寻求庇护,也为出人头地,乌图雅开始有意接近诺牙川。 然而侉印家族对诺牙川却另有安排。 他虽非代朗,却是族中数一数二的勇士,除寒姜外几无对手。长老莫戈桑对他颇为赏识,有意招揽,遂向侉印提议,待嫡女丹芳蓉主年满十六,便许配给诺牙川。 侉印夫妇欣然同意。 诺牙川本人对能娶蓉主为妻,也是心向往之的。 可他终究未能克制住男人的欲望。 一次播种节篝火会上,诺牙川表演徒手毙牛,赢得满堂喝彩。乌图雅趁机送上汗巾与赤坎醉,诺牙川一杯下肚便情难自禁,与她有了肌肤之亲。 偏生这一幕被族中少女梨花撞见。 在乌图雅怂恿下,诺牙川亲手将撞破秘密的梨花推入了汹涌的赤水。毕竟,此事若被长老们知晓,她就全完了。 后来二人又私会数次,直到乌图雅身怀六甲,日渐显怀,诺牙川才不得不禀明父母,正式向巫其谷家提亲。 ——这门婚事,算是乌图雅从丹芳蓉主那里抢来的。 虽然手段下作了些,可她却毫不在意。在她看来,成王败寇,只要最终得益的是自己,旁人如何评说,又算得了什么。 往事如烟,尽散风中。而今诺牙川已死,从今往后,乌图雅只能靠自己。 ----------------- 时近午夜,阿澜依没有遵照母亲嘱咐,继续留在侉印家陪伴二姐。 人各有命数,她隐约猜到,若诺牙川不死,今日死的就是她。 她不可能对一个欲取她性命的恶人心生哀悯。 可诺牙川,究竟是怎么死的? 谁又有这么大的本事,能用一片竹叶便杀了他? 他们招服的人不可能,那招服之外的呢? 阿澜依脑中骤然清醒:那个人,能杀了真正的周大当家、手刃孙平虎、将厪水寨二十余人囚入笼中……想必,用一片竹叶杀死诺牙川,也不是难事吧? 她心头发颤,不知不觉地走回了家里。 进了过堂,她看到四姐秀娜一个人坐在堂屋的火塘边,便信步走过去,兀自给自己倒了杯油茶。 “你运气真好,”秀娜忽然开口,“诺牙川被人杀了,震动全族。你的婚事,阿爸已向朵雄长老提出暂缓了。” 阿澜依一杯油茶下肚,温热的茶汤温暖了脏腑。 “你不去看望一下二姐吗?”她淡淡地问道。 “去看她?”秀娜嗤笑,“阿澜依,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她从小时起,哪点儿像是咱们的姊妹?从小到大,她处处算计,踩着兄弟姐妹们往上爬……还不说她和诺牙川干的那些破事儿,简直是罄竹难书。” 阿澜依自嘲地笑了笑:想不到,秀娜竟比她看得明白。 “四姐,”阿澜依将茶碗轻轻放在了桌上,“若今日死的人是我,你会难过吗?” 她真的有些好奇,如果她今日就这么被诺牙川杀死了,这个家里除了阿兄,还有谁会真正伤心? 阿爸有心把她献给周綦,未曾考虑过她的死活;至于阿妈,逼她嫁给巴勇,就为了替阿兄争取朵雄的支持,又何尝将她放在心上? 今日,若不是那个人,她恐怕已如诺牙川一般躺在院中,承受着族人那虚伪的“悲恸”。 秀娜也被她说得一愣,随即缓过神来,不屑地说道:“你若是死了,阿兄怕是会拆了整个寨子。到时候哪儿轮得着我们伤心,我们合该担心自己才是。” 阿澜依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她这个四姐,从小与她吵吵闹闹一同长大,处处攀比,最爱看她笑话。 可终究,从未真正害过她。 第81章 伊芙 次日清晨,九洄洞。 洞内充斥着化雪时特有的阴湿寒气,岩壁上凝结的水珠不时滴落,愈发显得静谧。 侉印长老的洞道深处,一间精心布置的洞室内,篱姗夫人与女儿银赛正围坐在熊熊燃烧的火塘边,各自做着绣工。 昨夜在寨中,她们不得不在族亲面前装出悲恸模样。今日一早,便将新寡的乌图雅独自留在寨中守丧,母女二人早早便回了九洄洞。 “真没想到,阿澜依竟这般命大!”银赛穿针引线,话语带着嘲讽和不甘,“昨日二哥本是去取她性命,谁知反倒葬送了自己。” 她对诺牙川这个庶兄素无感情,此刻言语间也不见悲伤,只有对阿澜依侥幸逃脱的愤恨。 “我的小祖宗,你可小声些!”篱姗急忙制止,警惕地望向洞室外面。 所幸清晨的洞道里没有人来串门子,她们这番话不至于被听了去。毕竟,这等刺杀之事是不能往外说的,诺牙川虽是庶出,表面功夫总还要做足的。 “诺牙川的死,当真不是寒姜所为?”篱姗压低声音问女儿。 “不是。”银赛利落地缠着丝线,“阿姐昨夜就传了消息,寒姜对此事一无所知。” “你可对香格多说了什么?”篱姗顿时紧张起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万不能让香格知道务那派诺牙川去杀阿澜依的事。香格若知晓,寒姜必然也会知道,那样他们就麻烦了。 “自然没有。”银赛不以为意,“阿妈,我何时这般蠢过?” 篱姗这才松了口气。 “务那为何要派诺牙川去杀阿澜依,他可与你说了?”篱姗继续追问。 “说了。”银赛唇边泛起甜蜜的笑意,“他之所以要杀阿澜依,一个是为了破坏巫其谷与朵雄阿叔的联姻,二来……也是要让我安心。” 族中皆传务那与阿澜依才是良配,这传言早已让银赛如坐针毡。此番务那对阿澜依出手,在她看来,正是为了向她和侉印一族表明心迹。 篱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但眉宇间仍带着忧虑:“这次没被寒姜发觉已是万幸,你定要劝务那,日后不可再行此险招。” 此次只是折了个庶子,下次若真被寒姜发现,只怕他们一族都会被连累。 “阿妈放心,我都嘱咐过了。”银赛莞尔一笑,将绣好的帕子展开细看,“寒姜便是要查,一时也查不到务那头上。毕竟……想要阿澜依性命的人,可不止他一个。” 篱姗诧异地看向她:“还有谁?” 阿澜依是寒姜的心头肉,全族皆知。平日里族里族亲的,又不是有什么天大的冤仇,谁敢去打阿澜依的主意,触寒姜的霉头? 银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她放下绣活,凑到母亲耳边:“昨日秀娜告诉我说,那个叫伊芙的女子去了他们家,接着寒姜就把秀娜她们给支了出来。” “我呸!光天化日之下,简直是不知廉耻!”篱姗震惊地骂道。 她对伊芙早有耳闻。不过是个普通族女,因得寒姜青睐,如今在寨中地位几乎与蓉主比肩。 “阿妈且听我说,”银赛幸灾乐祸地继续道,“后来阿澜依回来,正撞见寒姜与伊芙在一处。阿澜依当即跑了出去,之后那伊芙也衣衫不整地出去了……” “区区贱婢,也敢爬那首的床!”篱姗勃然变色,“你阿姐可知此事?” 她的香格身为正妻,却要忍受这等羞辱。她不由得为香格感到愤慨。 “阿姐从未提及,我也是刚刚知晓,想必她也是不知的。”银赛劝慰道,“不过阿妈,我们眼下也不便发作。先不说寒姜是族中那首,有几个陪房倒也是常事。那伊芙如今正得宠,不是我们能轻易动得了的。” 篱姗强压怒火。她何尝不知,那伊芙如今连寒姜手下的团领都要讨好几分。他们侉印一族便是再心疼女儿香格,此刻也只能隐忍。 “你方才说还有人要取阿澜依性命,指的就是她?”她回过神来。 “正是。”银赛点头,“阿妈有所不知,伊芙离去时又羞又怒。她这两年风头正盛,何曾受过这等羞辱?况且她又是个心肠歹毒的,眼下只怕恨不能将阿澜依千刀万剐了。” 篱姗闻言冷笑:“不知死活的东西!阿澜依好歹是个蓉主,若被她一个普通族女害了性命,按族规,此等以下犯上,必被拉去献祭!就算寒姜再宠她,也护不住她。” “阿妈只管静观其变。”银赛嫣然一笑,重新拿起绣活,“那伊芙若不动阿澜依便罢,若真敢动手,长老们定会将她千刀万剐。到时,也算是替阿姐除去一个祸患。” ----------------- 伊芙的母亲原本是朵雄长老家的仆从,因手脚勤快、为人谨慎,颇得主家信任。 十二岁那年,伊芙去九洄洞寻母亲时,正好撞见了一场祭祀大典。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他身姿挺拔,作为族中的那首和领祭,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所有人的目光。他的周围,祭祀的火焰在熊熊燃烧,将他俊朗的面容映照得如同神只。 那一刻,少女的心便被彻底俘获。她躲在族人身后,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暗暗立誓:有朝一日,一定要成为他的女人。 此后,伊芙开始专门打听关于这位年轻那首的一切信息。她知道,寒姜平日里光明磊落,处事公允,他素来赏识勇敢能干之人,对下属也是赏罚分明。 于是十四岁时,她以女子之身毅然加入狩猎队,不为别的,只为能离心上人更近一步。 在队中,她虽不及男子强壮,却凭着温婉无害的模样和过人的机警,很快发挥了自己的作用。她最擅长诱骗那些山中的商旅,用天真无邪的外表降低他们的戒心,再协助队友将他们擒作祭品。 时光飞逝,转眼伊芙已十六岁。 那日黄昏,她领着一位迷路的中原妇人,在崎岖山径上前行。那妇人身着粉色素罗襦裙,发间斜插一支金簪,腕上戴着玉镯,一看便是家境殷实的商贾内眷。 “小姑娘,还有多远啊?这山洞……怎地如此深?”妇人惴惴不安地问道。 “不远啦。”伊芙声音甜美,“你丈夫就在前面等着呢,他说在洞里迷了路,特意让我来接你。” 她仰起小脸,一双杏眼含笑,而眼中却不见半分少女应有的纯真。 妇人稍稍安心,继续跟着她向前走。而就在前方的岔路口,两名彪形大汉站在路中央,腰间都别着把弯刀。 而此时,妇人看到那两张凶悍的脸,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她转身欲逃,可惜为时已晚——一名大汉迅速扑出,铁钳般的大手攥住她的后领,狠狠将她掼在地上。 “救命啊!”妇人凄厉地尖叫,挣扎着想爬起来。 而此时,另一名大汉迅速上前,利落地用麻绳将她捆得结实。 “伊芙,祭品是你带来的,你来献祭吧!”先出手的大汉拍了拍她的肩,语气刻意放得温和。 “不嘛。”伊芙嘟嘴后退,“我要留着她参加祭祀大典,跟其他祭品一起献祭呢。” “不成。”另一人直接打断,“这次大典的祭品已够数,这是额外的,需要单独献祭。”话音未落,他已解下腰间弯刀,塞进了伊芙手中。 伊芙看向脚下瑟瑟发抖的妇人。对方眼中满是哀求:“姑娘……不要,求求你……” 然而,她的哀求并未换来丝毫怜悯。 伊芙双手握紧刀柄,眼神冷酷地朝妇人走过去,紧接着就学着当初那个男人的样子,将弯刀捅入了妇人的胸膛。 她毕竟不常杀人,力气又小,第一刀只划破了妇人的衣衫。 可她并没有放弃,而是不管不顾地在妇人颈间、胸前胡乱刺了十几下,直到那妇人终于断了气,才罢手。 “呼……”伊芙看着地上一动不动的尸体,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紧接着嫌弃地甩了甩沾满血污的手:“弄得一身是血,阿妈见了又要骂我了。” “怎么会?”一个大汉笑道,“你献祭有功,她只会夸你懂事能干。” “我才不要别人夸。”伊芙扬起小脸,眼中满是执拗,“我只要那首夸我!” “放心。”大汉哈哈大笑,揉了揉她的头发,“我这就回去告诉我阿兄,说我们伊芙又立了功。他定会重重赏你。” 这个大汉正是长老巫其谷的三子,呼思迈。 伊芙这才露出笑容,将染血的弯刀递还给他,蹦跳着离开了。 …… 正因这次“勇敢”的表现,她终于获得机会,在狩猎队的篝火大会上为寒姜献舞。 那夜的篝火熊熊燃起,伊芙身着特意准备的百褶裙,在火光中翩跹起舞。她的每一个舞姿都经过精心设计,既要衬出少女的柔美,又要展现出狩猎队员的英气。 舞至酣处,她大胆地接近坐在主位的寒姜,优雅地倒上一碗“赤坎醉”,递到了寒姜唇边。在众人起哄声中,寒姜将她一把揽入了怀里。 那一夜,她成了寒姜的女人。 十七岁生辰刚过,伊芙便在九洄洞中诞下一个男婴,成为普通族人里最尊贵的母亲。 因有孕后一直居于九天洞中,寨中除了她父母,无人知晓她已为人母。族人仍当她是个未出阁的姑娘。 按理说,未婚先孕本是家族之耻。可当她的父母得知孩子的父亲是那首后,这份耻辱竟化作了无上的荣光。 ----------------- 晨起,伊芙猛地从梦中惊醒,冷汗早已将内衫浸得湿透。 刚刚,她做了一个梦。梦中,她看到自己被拉到了祭台上,而寒姜手里则拿着一把弯刀,一刀一刀地捅入她的身体…… 伊芙跌跌撞撞地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庞,不由得她用手抚上了自己的眼眉。 族人都说她的眉眼与阿澜依有几分相似,却不知,她和阿澜依最大的区别,就是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风流与狠戾。 寒姜并非重欲之人,想来她十六岁那年的篝火会上,寒姜之所以会对她动情,或许正是因为她那双与阿澜依相似的眉眼。 想到这里,伊芙突然暴怒,一把将铜镜扫落在地。 竹编摇篮中的婴儿被镜子落地的声音惊醒,放声大哭起来。 伊芙的母亲妍香闻声赶忙跑了进来,心疼地抱起外孙轻声哄着。 这是寒姜的血脉,再过几年便要送回那首府中抚养,可万不能有所闪失。 “伊芙啊,你这是又怎么了?”妍香看着自己的女儿,无奈地问道。 “凭什么,”伊芙看着地上的镜子,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寨中最好的儿郎都心仪阿澜依?我对寒姜忠心耿耿,我死心塌地地爱着他……他却为那贱人,险些要了我的命!” 昨日,她从巫其谷家中出来后,就回了家。沉积了一夜的怒火,此刻终于爆发。 “你既要讨好寒姜,怎能与阿澜依作对?全族的人都知道,寒姜疼这个妹妹,更胜过疼爱自己的妻儿。”妍彩一边哄着婴儿,一边低声劝道。 而此话无疑让伊芙更为恼怒。 昨日,阿澜依回家,正好撞见了她和寒姜偷情。以她那个大小姐性子,肯定会告诉巫其谷夫妇,还有寒姜的正妻香格,到时候侉印长老也会知道此事。 而侉印一族为了自己的女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对她下手。到那时,别说陪侍在寒姜身边一辈子,便是能不能活下去,都还说不定。 想到这里,伊芙下定了决心。 不止是为了泄愤,就是为了她自己,她也必须除掉阿澜依。 “我不管!”伊芙猛然转身,眼中闪着疯狂的光,“我定要那贱人生不如死!” “这可使不得!寒姜若知道了,会杀了我们全家的!”妍香满脸惊惶,生怕女儿一时糊涂酿下大祸。 “阿妈放心,”伊芙平静下来,恨恨一笑,“我不会亲自动手。但我自有办法,让她死得凄惨无比。” 妍香看着女儿,心中升起了不祥的预感。她隐约意识到,她这个曾经天真烂漫的少女,早已在爱情与欲望的漩涡中,变成了一个连她都感到陌生的女人。 第82章 兄妹之殇 时近黄昏。 阿澜依背着竹篓,走在寨中的青石板路上。她此刻刚从山里回来,竹篓里装着的,便是她今日上山采来的草药与山珍。 她现在,已开始为几日后的启程做准备。毕竟,她离开了乌蒙山,总要谋个生计,而开一间山货铺,再合适不过。 “阿澜依!”不远处,有人唤她。 阿澜依循声望去,看到晒谷场边立着一个杏黄色的身影—— 是伊芙。 夕阳漫天洒落,在伊芙缀满银饰的身上镀了一层刺眼的金色。她今日穿着一件杏黄色的丝裙,领口绣着唯有贵族女眷才可使用的族纹—— 这个姑娘,总以各种方式提醒着族人自己在寒姜身边的特殊地位。 阿澜依的眉头不由得地蹙起。 她向来不喜欢伊芙,尤其在经历了昨日那件事之后。伊芙虽非长老之女,却凭着近乎疯狂的虔诚,深得寒姜的信赖,留她在身边协助打理族中诸多琐务。而如今,她更是靠着与寒姜的亲密关系,俨然已成为狩猎队里一人之下的存在。 “听说你要嫁给巴勇了,我想送你一件贺礼。”伊芙走近,向阿澜依伸出手,掌心放着一枚香囊。 她的针线在族中是出了名的好。香囊上,“龙凤呈祥”的图案栩栩如生,那金银丝线交错,龙头凤尾绣得极为精细,每一针都透着用心。 阿澜依并未伸手去接,只淡淡道:“伊芙姑娘莫非忘了,我身为寨子里的蓉主,婚嫁之礼自有规制。平日往来的姐妹相赠些小玩意儿也就罢了,我与姑娘并不相熟,这礼,我不能收。” 这一声“伊芙姑娘”,令对方神色一僵。 自她跟了寒姜,族中谁不对她奉承有加,大家俨然已将她视作寒姜的平妻。即便是长老家的庶女,见了她也唤一声“伊芙姐姐”以示亲近。阿澜依这声疏离的“姑娘”,显然是未将她放在眼里。 伊芙脸上掠过一丝青白之色,但很快又恢复了得体的微笑,显然是在强压着怒意。 只听她柔声道:“阿澜依,你阿兄素来疼你,如今你要出嫁,我若不送你一件贺礼,你阿兄知道了,怕是会怪我失礼呢!” 这话说得婉转,却字字带着挑衅。 阿澜依心头怒火骤起。 她虽知寒姜对伊芙颇为宠信,但阿兄的为人她再了解不过。阿兄素来将家人和下属分得明白,断不会允许伊芙在她面前以“长嫂”自居,以成婚为理由向她赠礼。 更何况,她和阿兄之间的关系,几时轮得到伊芙在她跟前说道? “伊芙,你给我听着,”阿澜依语气转冷。这回,她是真生气了:“今日便是我阿兄亲自过来,也不敢要我收下你的礼……” 伊芙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这位蓉主,在那首面前竟有如此底气? 要知道,寒姜在族里一直是翻云覆雨,在寨子中,更是无人敢违抗他的意志。 她好歹是个做妹妹的,难不成在那首面前,她也敢放肆? 阿澜依继续道:“我不管你和我阿兄是什么关系,只要他一日未将你娶进门,在我这儿,你就什么都不是。有本事,你便将这话原样儿告诉他,看他会不会为了你,停妻再娶,责难胞妹?”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语毕,阿澜依转身便要离开。 “阿澜依!”伊芙急声唤住她,语气里突然透出几分恳求,“我送你礼物,只为一事……昨日之事,求你莫要对旁人提起,好吗?” 阿澜依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却见伊芙眼中浮现出的恐惧与哀怜,不似装出来的。 看到阿澜依转过身来,伊芙走了过去,低声道:“我与你阿兄……已有了一个孩子。你若说出去,长老侉印一家绝不会放过我。我死不足惜,可孩子是无辜的。” 阿澜依闻言一震,随即恢复平静。 是了,阿兄与她在一起,本就是为了绵延家族血脉。如今她生下子嗣,也并不意外。 思及此,她有些替香格嫂嫂惋惜:不知她现在是否已知,她的丈夫已经跟别的女人,有了孩子? 不过这番话,终究在阿澜依心中激起一丝涟漪:总归,孩子是无辜的。 “东西我就不收了,你和阿兄的事,我也不会说出去。”阿澜依道,语气稍微和缓。 “不,你定要收下!”伊芙执意拿着香囊,就要往阿澜依手中塞,“你若不肯收,教我如何信你不会说出去?” “除了信我,你还有别的选择么?”阿澜依反唇相讥。 想威胁她阿澜依?伊芙打错了算盘。 不管阿兄如何宠爱这女子,招服族等级森严,最忌以下犯上。她身为蓉主,断没有被她拿捏了去的道理。 伊芙闻言,默然垂首,那姿态楚楚可怜,仿佛人畜无害。 最终,阿澜依叹了口气。 她就要离开招服了,此时与她为难,除了给阿兄添烦恼,给自己招来祸患,确实没有其他好处。 于是,她接过了香囊。 伊芙见她收了,也未再多言,悄然转身离开。 然而就在伊芙走出不远,阿澜依便将那香囊丢进了背后的竹篓。 虽说刚刚伊芙也是用手拿着香囊,阿澜依却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并不敢将那香囊拿在手里。 那女子的狠辣手段,她早在救下杜鹃时,便已经领教。此番既已撞破伊芙与阿兄的私情,以伊芙的为人,极有可能为了保全自身而对她伺机下手,这点,阿澜依心知肚明。 昨日,砚辰嘱咐她要多些防人之心,她是听进去了的。 尤其在经历了诺牙川那件事之后。 ----------------- 阿澜依走进家门,一阵清雅的花香便扑面而来。院中那几株晚开的万寿菊在暮色中静静地盛放,为这沉郁的黄昏院落平添了几分生机。 然而,她的目光很快就定在了堂屋中——只见寒姜坐在屋子正中的椅子上,显然已等候多时。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从窗棂缝隙透进的几缕夕照,在他脸上投下光影。此刻,他的神情严肃,那双锐利的眼睛紧盯着阿澜依,宛如一头猎豹。 “阿兄回来了。”她淡淡地打了声招呼,脚步未停,背着竹篓径直朝楼梯走去。 经历了这许多事,她此刻最不愿的就是与寒姜独处。 “阿澜。”寒姜的声音从堂屋里传来,带着些不容拒绝的意味,“过来坐,陪阿兄说说话。” 阿澜依的右脚刚踏上第一级台阶,闻言顿住了脚步。 她收回脚,转身面向堂屋,语气带着疏离:“阿澜今日累了,想回房歇息。不过,阿兄若是以那首的身份命令我,阿澜也自当遵命。” 这话像一双无形的手,瞬间将兄妹之间的距离拉开。 寒姜搭在扶手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除了这个被他从小宠到大的妹妹,在这个寨子里,有谁敢用这种语气同他说话? “既然如此,那便去你房里说。” 寒姜起身,大步走向阿澜依。不等她反应,他已抓住她的手腕,不容分说地将她带上楼。进屋后,反手便锁上了房门。 “阿兄,你弄疼我了。”阿澜依蹙眉揉着发红的手腕。 却见寒姜并没管她,而是径自走到她床边坐下。阿澜依见状,也只得放下竹篓,就近坐在梳妆台前,刻意离寒姜八丈远。 寒姜见她这个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小到大,这丫头何曾与他如此生分过?他记得她四岁时跌倒了,趴在地上要他抱;八岁时被雷电吓得睡不着,一定要挤在他床上睡;十二岁第一次来月事,她却以为自己快死了,哭着往他怀里钻……那些记忆还历历在目,可现在,她却不愿意坐到他身边,不愿意同他多说一句话。 “你这个样子,可是因为伊芙?”寒姜开门见山。 “伊芙的事,阿兄该去问香格嫂嫂才对。”阿澜依别过脸去。 寒姜却恍若未闻:“你若介意,阿兄寻个机会将她打发了,可好?” “阿兄要如何打发?”阿澜依挑眉问道,“阿兄这般地位,今日走了一个伊芙,明日还会再来别的。这种事,连香格嫂嫂都管不了,阿澜又如何能对兄长的事说三道四?” 寒姜却温柔地笑了。那笑里带着几分妥协,几分纵容:“你若希望我今后只有香格一个女人,我答应你就是。别人管不了,你有什么管不了的?” 他这般低声下气,反倒让阿澜依不知所措了。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咄咄逼人,毕竟,有些人的账,她总不至于都算给阿兄。 可一想到活人祭祀那些被献祭的无辜生命,她的神情又冷漠了起来。 只见她定了定神,目光坚定地问道:“阿兄,族中祭祀的事,你可曾亲身参与过?” 寒姜微微一怔,却又有些释然。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他的阿澜依已经长大,以她的聪慧,有些事注定瞒不住。 “我每次都会参与。”寒姜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不止是我,所有的贵族男子,包括你三哥、诺牙川、巴勇……都会参与,并且是亲手献祭。” 阿澜依猛地站起,因动作太大直接带倒了椅子。 寒姜也随之起身,一步步向她走近,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影子中。 “阿澜却不知阿兄竟如此冷血冷心,”阿澜依的声音带着颤抖,“我不知阿兄是如何下得去手,他们都是一条条无辜的性命啊!” “冷血?”寒姜扶住她的肩膀,试图让她冷静,“阿澜,你听着,招服族能兴盛百年,全凭真神和神咒庇佑。我们只管祭祀真神,护卫族群,其他人的性命,与我们何干?” 阿澜依用一种陌生的目光看着他,只觉得他已无可救药。 夏虫不可语冰。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她会把这句话用在阿兄身上。 “可你们这么做,就不怕遭到报应吗?”阿澜依绝望地问道。 却见寒姜冷冷一笑:“若天道真有报应,招服一族早就该从这世间抹去了。退一万步说,即便真有那么一天——”他话音顿了顿,目光深沉,“也自有阿兄一肩担下,轮不到你来忧心。阿兄就算舍弃这世间一切,也定会护你周全。” 阿澜依闭上了眼睛,泪水已从眼眶中涌出。她从不怀疑寒姜对她的回护之心,可正是这深沉的爱护,此刻却将她的心割得生疼。 她深吸一口气,将满腹的酸楚与失望尽数咽下。既然她改变不了寒姜,也改变不了这个族群—— 那便离开吧。 远走高飞,至少还能守住心底最后一片净土。 “我去帮希彩阿婶准备晚饭。”她擦了擦眼泪,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往门口走去。 而在刚走到门口时,却无意中瞥见了竹篓中的香囊。 “对了阿兄,”阿澜依从竹篓里取出香囊,递给寒姜,“这是伊芙送我的香囊,她的东西我不想要,你收着吧。” 将伊芙用心做的香囊交给她最爱的男人,这本就是阿澜依一开始的打算。 若这香囊没问题,她这也算是“成人之美”;若这香囊有问题,那么接下来,阿兄自然知道该如何处置。 寒姜疑惑地接过香囊,问道:“她送你香囊做什么?” 在他心里,并不希望伊芙接触他的家人,尤其是这个被他疼入骨子里的妹妹。 “她给我说是因为昨天那事,”阿澜依照实说道,“她不想让我说出去,我答应了她。全当是为了她跟阿兄的孩子。” 寒姜闻言一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淡淡道:“那孩子再过两年,我会让人接走,交给香格抚养。伊芙心思不纯,往后她再送什么,你一律不必收。” “知道了。”阿澜依低声应下,不再多言,转身推门离去。 待阿澜依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寒姜的目光落回手中的香囊。他拈起那枚绣工精巧的香囊,置于鼻端轻轻一嗅—— 刹那间,他的眼神变得凌厉如冰。 这个香气,阿澜依或许不识,但他执掌狩猎队多年,再熟悉不过。 这是引兽香。 狩猎队常在猎取不到猎物时使用此香,引诱山中野兽主动出击,再设伏围捕。 如今山中积雪,野兽正饥肠辘辘。阿澜依素来喜欢在山里溜达,伊芙将此香送给她,其用心之歹毒,不言自明。 若阿澜依戴着这个香囊进山,只怕顷刻间就会被闻香而来的野兽撕成碎片。 第83章 临祭 九洄洞深处。 幽暗的火把光芒照亮了漆黑的岩壁。大祭司双目微阖,跪坐在祭台中央,赤色祭袍铺展在他的周围,在微弱的光中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在他身后,整齐跪坐着神情肃穆的四位长老—— 以及务那。 “真神佑我招服!”大祭司高举双臂,仰面向天,声音在九洄洞中回荡。 紧接着,一阵窸窣声响从四面八方传来,数百只山魈自岩壁上爬下,争先恐后地爬进祭鼎,啃食着里面那些刚刚宰杀的尸体——那正是二十余名厪水寨獠寇的尸身。 这不是常规的祭祀,而是招服族连生变故后,为求神明指引而设的临时祭典。这场祭祀,寒姜并未到场,一切皆由务那操持。 待猴群分食完毕,其中一只体型硕大、头顶一撮白毛的山魈,将前掌按在祭鼎边缘,紧接着,一个模糊的伽罗印缓缓浮现。 只是若要此印完全清晰,发挥神咒效力,尚需一年的时间。 祭祀礼成,务那快步上前搀扶大祭司起身,其余长老也纷纷站起。大家缓步登上石梯,回到九层祭台之巅就座。 “寒姜为何不来?”大祭司转向巫其谷问道,苍老的脸上已浮现不悦。 “寒姜他……”巫其谷目光游移,语气迟疑,“阿澜依与他闹了些别扭,他回寨中安抚去了。” 对这个过分疼爱妹妹的长子,巫其谷也颇感无奈。 “荒唐!”大祭司声音陡然转厉,“往日阿澜依年幼也就罢了,如今即将出阁,他怎还如此偏宠……” “大祭司有所不知,”朵雄忽然插话,语气中带着埋怨与讥讽,“巫其谷长老如今,怕是不愿将阿澜依许配给我家了。” “竟有此事?”大祭司看向巫其谷。 “这……”巫其谷额角沁汗,强笑道:“朵雄长老言重了。阿澜依能嫁入贵府是她的福分,只是次女新寡,此时出嫁幺女,实在不合礼数。” “巫其谷长老多虑了,”侉印长老在旁帮腔,“诺牙川这个庶子虽有些本事,但既已身亡,连我家都不甚在意,你这岳父又何必挂怀。” 巫其谷看着侉印,虽早知他在大祭司人选上立场已有所摇摆,却未料他竟公然这般表态……若三位长老皆支持务那,后果不堪设想。 当务之急,必须尽快与周綦会面。好在这三位长老除了一个农事队,手上都是无兵无权,只要他们取得厪水寨支持,大祭司之位仍唾手可得。 “巫其谷,”大祭司缓缓开口,“你不想嫁女,到底是为何?莫非是阿澜依那丫头心仪务那?” “我……”巫其谷有些语塞。若真如那丛刈所言,阿澜依已与周綦有了肌肤之亲,他又能将女儿许配给谁呢? “大祭司,”却见务那在一旁开口道,“阿澜虽一向对我有意,但我心中唯有银赛。”说着,他望向侉印长老,得到后者一个赞许的眼神,“若她再不知分寸,这般厚颜,扰了银赛清静,我日后也再不留情面……在此,先跟巫其谷长老打个招呼。” 这番话既表露出对银赛的忠贞,又暗指阿澜依的纠缠不休,同时又离间了巫其谷与朵雄两族。 要知道,眼下大家都以为,阿澜依是看不上朵雄家的巴勇,硬是要贴已经成婚的务那。 如他所愿,巫其谷与朵雄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至极。 “要说厚颜,你都不认,我阿妹自是不敢领!” 一个嘹亮的声音自远处传来。众人抬头,只见寒姜高大的身影自洞口渐近。他行至祭台前,向大祭司躬身施礼:“寒姜来迟,请大祭司恕罪。” “寒姜,为何此时才到?”大祭司表面责备,眼中却闪过欣慰。这是他亲封的那首,也是他属意的继承人。 寒姜微微一笑:“舍妹在家使性子,少不得多哄了片刻。” 众长老心照不宣,侉印却道:“你自幼疼爱阿澜依,如今她都这么大了,怎还让你这般操心?” “侉印长老,我与阿澜一母同胞,爱她护她自是应当。只是总有宵小之辈纠缠不休,实在令人厌烦。” 长老们面面相觑,大祭司沉声问道:“你说的是谁?” “方才哪个无耻之徒污蔑舍妹对他有意,我说的便是谁。” 众人目光齐聚焦在务那身上。务那猛地起身:“寒姜,你此话何意?我何时纠缠过你妹妹?” “昨日之事,这么快就忘了?”寒姜挑眉,眼中寒光乍现,“你昨日将阿澜诱至家中,欲行不轨。幸而她抵死不从,才未让你得逞。今日在此,你倒有脸自称忠贞,反诬她纠缠?” “务那,可有此事?”务那的父亲莫戈桑厉声质问。 他这个儿子一向声称对阿澜依无意,怎会做出这等蠢事? 务那面色忽青忽白:“你空口无凭!阿澜依亲口告诉你的?”他绝不信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会将这等丑事告知兄长。 “怎么,你想让我把安保队叫过来,将他们查到的事情细细说与你听?”寒姜冷笑,“务那,这次我姑且作罢。若你以后再敢骚扰阿澜,便是莫戈桑长老的面子,我也不会给!” 昨日阿澜依跑出家门时,他只当她去山中散心。直至入夜未归,他才惊觉有异,立即派人四处寻找。 而四下打听方知,阿澜依早间去莫戈桑的宅邸寻丹芳,家里却只有务那一个人。 之后她便仓皇返家,撞见了他与伊芙…… 其间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盛怒之下,寒姜提刀便要去找务那算账,他即便舍弃那首之位,也绝不容妹妹受此羞辱。 幸得羿松劝阻:“蓉主并未受损。据说她逃离时衣衫齐整,手中还握着刀,当时想必是脱身了。” 寒姜这才稍息怒火。恰在此时传来诺牙川死讯,他只得命狩猎队与安保队继续搜寻阿澜依,自己赶去了侉印的宅邸。 …… “既然她并非痴恋务那,又为何不愿嫁我儿?”这时,朵雄质问道。 “阿澜依自幼依赖我这个兄长,不愿这么早就离了我,还请朵雄长老见谅。”寒姜此言,说明了妹妹只是孩子心性,并非看不上巴勇,也稍稍平息了朵雄的怒气。 毕竟全族皆知寒姜疼爱妹妹,那么,妹妹依恋兄长,也是情理之中。 “确实如此,”巫其谷连忙附和,“寒姜就是成婚之后,也有一多半的时间在寨子里陪他妹妹,阿澜依这孩子,从小就没离开过兄长。” “侉印长老,”寒姜转向面色阴沉的侉印,“伊芙之事是我糊涂。如今我已将她处置,再不会有人影响我与香格的夫妻之情,还请您海涵。” 说着,寒姜便躬身行礼。 之前,他确实未将侉印一族的支持放在眼里,一味宠幸伊芙。如今,既已处置了伊芙,也撕破了务那的面具,那么修复与侉印的关系,才是当务之急。 第84章 香陨 “咚咚咚——” 夜晚,阵阵敲门声在寨中回荡。 伊芙匆匆下楼打开门,却见羿松神情肃然地站在门外。 她微微一怔,脱口道:“羿松团领怎么来了?” 话一出口,不知为何,心头竟掠过一丝不安。 羿松并未回答,只沉声问道:“姑娘,那首的孩子呢?” “在屋里。”伊芙松了口气,只当是寒姜思念孩子,派羿松前来探望,便引他走向内室。 羿松带着一名安保队的汉子走进卧室,随即递了个眼色。那汉子二话不说,抱起孩子便往外走。 “等等!你们要把孩子带去哪儿?”伊芙这才察觉不对,正要上前阻拦,却被羿松伸手拦住。 “姑娘,孩子会交给香格夫人抚养,自会得到妥善照顾,您大可放心。”羿松语气平静,却毫无温度。 “香格……”伊芙喃喃重复,随即失控地喊道:“为什么要交给香格?这是我的孩子,凭什么给她?” “姑娘此言差矣,”羿松冷冷道,“这是那首的孩子,理应由正妻香格夫人抚养。从今往后,这孩子与您再无任何关系。” “不!”伊芙嘶声喊道,“那首答应过我,孩子可以在我身边养到两岁,日后即便不相认,也允许我见他……为何……为何突然……” “那首确实答应过您,”羿松眼中掠过一丝残忍,“可那也得有‘日后’才行。而姑娘您,已经没有日后了。” 伊芙僵在原地,顿时明白了——今日,便是她的死期。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拽住羿松的衣袖:“我要见那首!”她几近疯狂地喊道,“他妹妹阿澜依对他出言不逊……我要去告诉他!” “姑娘,请别让我为难。”羿松一把将她推开,“那首他,不会再见您了。” 陷入爱情的女子,总对心爱之人怀有莫名的信心——她相信,只要不是亲手杀了阿澜依,寒姜绝不会取她性命。 毕竟妹妹终究要出嫁,随了夫家的;而她这个红颜知己,却能陪伴他一辈子。 可她终究,想错了。 从她把那只香囊送给阿澜依的那一刻起,便已触及了寒姜的底线。 伊芙跌坐在地,绝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神智自然恍惚,只喃喃道:“他不能……他不能这么对我……” “请姑娘上路吧,”羿松注视着她因恐惧和悲痛而神情呆滞的脸,“您的孩子,那首会让香格夫人好生教养。” 话音未落,羿松手起刀落,伊芙的血溅上窗棂…… 不远处的屋顶上,静静立着两道身影。 “上神,这……不管吗?”支格犹豫着问道。 “现在救下,过两日还是要杀。”砚辰语气清冷。 这女子心性歹毒,身上背着数条无辜性命,即便今夜寒姜不动手,来日他也会亲自处置。 支格不再言语。毕竟对这位司法天神而言,杀人或诛神,都是如吃饭饮水般的寻常之事。 “你来找我,可是有事?”砚辰的声音打断了沉默。 “是……是有事……”支格这才想起,自己光顾着跟砚辰一起看这场面,却忘了正事,连忙回道:“上神,那些滞留在乌蒙山中的旅人,我已全部送至会泽山口。” “我不是让你直接送出山外么?”砚辰目光扫来,似对他只完成一半的差事隐有不满。 “上神……这乌蒙山四周被您布下结界,小神神力低微,实在无力突破啊!”支格慌忙解释。 砚辰闻言一怔,这才想起自己只顾吩咐他送人出山,却忘了他神力低微,不能像璇枢那样在自己的结界中自由来去。语气不由稍缓:“去竹屋取七彩琉璃灯,持灯便可穿过结界。” “小神领命!”支格应声,随即在砚辰面前消失。 ----------------- 次日清晨。 阿澜依睡眼惺忪地走下楼,发现秀娜和希彩早已在堂屋里忙碌。 “阿澜依!”秀娜一见她便喊住,“今天可别往外跑,阿妈传话来说,今日所有人都得待在家里。” “发生什么事了?”阿澜依问道。 “阿爸邀请周大当家来家中议事。你别闲着,快过来帮忙,要收拾的东西多着呢。”秀娜不耐烦地说道。 阿澜依心跳漏掉半拍。 那个人,终于要来了么? 虽然知道他早晚会来,可即将要再见到他,阿澜依心里不由得一阵忐忑。 “我先去梳洗一下。”阿澜依说着就要转身上楼。 “哎!”秀娜站在那里扬声道,“往日家里来客,也没见你这么讲究。怎么,是想获得周大当家青眼?” 阿澜依停在楼梯上,回头嫣然一笑,反问道:“怎么,四姐不想吗?” 秀娜顿时语塞。 她今早一得到消息,天还没亮便起身梳洗打扮。她特意换上了今年丰收节新做的水绿色襦裙,唇脂明艳,脂粉匀净,连平日舍不得戴的银饰也都全套戴上,就是为了在周大当家面前展现最美的风姿。 这番心思,显然已被阿澜依看穿。 “周大当家是来谈正事的,”秀娜羞恼成怒地反驳道,“你身为蓉主,打扮得太花枝招展反而显得轻浮。” 阿澜依打量着她的一身锦绣,眉梢轻挑:“四姐放心,阿澜只是稍作整理,绝不会抢了你的风头!” 说罢,她翩然上楼。 …… 早饭后不久,一辆马车停在门前。巫其谷和禾秀相偕下车,秀娜连忙迎上:“阿爸阿妈回来了,怎么不见阿兄?” 禾秀道:“你阿兄带着呼思迈和丛刈他们去寨口迎接周大当家了。我们先去屋里等着。” 说着,几人穿过庭院往堂屋走去。 这时阿澜依刚在堂屋生好火塘,见父母进来连忙起身:“阿爸,阿妈!” 禾秀打量着她,微微蹙眉:“周大当家要来,你怎么还这般素净。希彩,带她到我房里重新梳妆,把我那几套珠翠银钗都给她试试!” 希彩应声,领着阿澜依退下。 一旁的秀娜暗自撇嘴。平日她与阿澜依争风,母亲素来是偏袒她的,今日却嫌阿澜依打扮得太素,莫非真要让她艳压自己? 而此时,她也恍然意识到了什么:难不成,阿妈这是打算把阿澜依送给周大当家? 想到这里,她攥紧了手中的绢帕。平日她里对禾秀百般讨好,就是指望出嫁时能得一门好亲事。如今禾秀竟要让阿澜依去博取周綦青睐,这将她置于何地? 阿澜依明明已经许给巴勇了,为何还要来攀附周綦? 秀娜心有不甘,却依旧柔声说道:“阿妈,女儿的妆饰也有些简朴,怕失了礼数,不如女儿也跟她们一道去补个妆吧?” “你就不必去了。”禾秀神色淡漠,“阿澜是蓉主,自该妆饰得体,方不堕我族颜面。至于你——”她眼风掠过秀娜精心描画的妆容,“客人不会在意,也不必白费心思。” 值此家族存亡之际,她绝不会容许这个庶女坏了大事。 周綦若要了阿澜依,那便是他们全族的荣耀,招服部族脱困、寒姜问鼎大祭司之位,便有了指望;可庶女向来不得家族厚待,秀娜若随了周綦,难保不存异心,为谋自己的私利,为难于母族。乌图雅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秀娜毕竟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她始终信不过。 这一点,她向来是拎得清的。 第85章 客至 门外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随后,几匹骏马踏风而至。 一匹青骢马蹄声飞扬,马背上那个披着墨蓝色披风的身影尚未勒缰,巫其谷与禾秀已带着阿澜、秀娜从过堂里步出,快步迎了出来。 周綦在大门前勒住马,他的身旁是寒姜,后面则跟着呼思迈。 “盼了这些时日,总算把大当家盼来了!”巫其谷快步上前接过马鞭,交给旁边的秀娜。只见周綦翻身下马,披风翻飞间,腰间弯刀微露,刀鞘闪着凛凛寒光。 “近来俗务缠身,让长老久等了。”周綦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目光却已越过巫其谷,落在他身后的那抹娉婷身影上。 阿澜依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厉害。明明才一日未见,却仿佛隔了数月之久。此刻见他那俊美无俦的面容,挺拔卓然的身姿……竟感觉自己的耳根莫名有些发烫。 禾秀悄悄推了把怔怔出神的幺女。阿澜依这才回神,手捧着迎宾酒,缓步上前盈盈一礼:“大当家安好。” 今日希彩阿婶特意给她梳了招服女子待客时的发髻,除了一身尊贵的银饰,发间还簪了一支玉荷花簪,更衬得她明艳照人。 “蓉主多礼了。”周綦接过酒盏,指尖不经意掠过她的手指。阿澜依只觉一阵酥麻自指尖窜遍全身,险些端不稳酒盏。 周綦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再将酒盏交于她时,却见她的脸颊已红得通透。 “大当家请!”紧接着,巫其谷引着周綦,一行人穿过过堂和前院。 待众人在堂屋中落座,阿澜依和秀娜行礼欲退,却在此时被巫其谷叫住:“阿澜依留下,左右大当家今日过来,你在这儿端个茶的也方便。” 秀娜愤愤地瞥了阿澜依一眼,眼神中满是嫉妒与不甘,却也只能悻悻退下。 阿澜依顺从地坐在离周綦最近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虽前日已与他商议妥当,知他待会儿会应下父母结亲的提议,可此刻她仍紧张得额间沁出了细汗。 堂屋的门被轻轻合上,室内顿时安静下来,只余火塘里燃着的柴火劈啪作响。 巫其谷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道:“大当家,我们招服如今神咒既破,一年内恐难再得庇佑,大当家可知该如何是好?” 周綦唇角微扬,看着巫其谷道:“招服百年来神咒震慑四方,现神咒虽已消失,但余威仍在。短期内外族应不敢来犯,只要尽快修复,应当无虞。” 寒姜适时接话:“大当家所言极是,只是我族要修复神咒,需要一年的时间,这期间还需要继续祭祀,可这献祭的祭品……” “那首不必忧心,”周綦截断他的话,“祭品方面,自有我厪水寨供应。” 阿澜依心头一紧,不由得看向周綦。他前日分明说过在神咒修复之前,招服不会再有祭祀,为何今日又说会为招服供应祭品? 难道他是在哄她? 闻言,巫其谷和寒姜却明显松了口气,相视而笑。 只见巫其谷抚着花白的胡须道:“如此这般,我招服感激不尽。只是我族大祭司一直想面见大当家,亲自致谢,却不知大当家何时有空,可否赏光?” 这个邀请,巫其谷已经转达多次,每次都被周綦以各种理由推拒。此刻,众人也都屏息等待着他的答复。 周綦轻轻放下茶盏,淡然道:“大祭司跟长老都客气了,招服跟厪水寨本就同气连枝,相互扶持也是理所应当。既然大祭司诚意相邀,晚些我去一趟九洄洞便是。” “如此,甚好。”巫其谷朗声一笑,立即命呼思迈去九洄洞通报,让那边做些准备。 待呼思迈离去后,火塘上煮着的药茶已然滚沸,阿澜依忙走过去,将锅里的沸水倒进茶壶。 “大当家快尝尝我招服的特质药茶,入口甘醇,提神醒脑。”巫其谷热情相邀。 阿澜依上前为周綦斟茶,却因一时紧张,手指不慎触到紫砂壶身,当即被烫了一下,茶壶脱手坠落—— 却在半空被周綦稳稳接住。 “蓉主当心烫着。”周綦将紫砂壶放回桌上,轻声道。 “对……对不住,大当家。”阿澜依觉得自己今日有些不对劲儿。 “无妨。”周綦声音温和。 待阿澜依再次执壶欲给周綦斟茶,手却被他轻轻按住。他的指尖微凉,似无意般拂过阿澜依手上的烫伤之处。 紧接着,那灼痛竟奇迹般消散。 阿澜依讶异地看着他,却见他神色淡然:“蓉主受累了,本寨自己来吧。” 她抬头看向父母,得到默许后,便松开了执壶的手,退回了座位。 而此时,方才二人这细微互动,尽数落在巫其谷夫妇眼中。见时机正好,巫其谷顺势开口:“我听说,我家幺女阿澜,跟大当家很是投机。若大当家不嫌弃,便让她随您回哀牢山。不敢高攀正室之位,能做个姨太太,已然是她的造化。” 话音未落,却见寒姜猛地抬头,眼中迸发出愤怒的光。 “不可!”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内显得格外突兀,“阿妹乃我招服的蓉主,怎可让厪水寨糟践?“ “当着大当家的面,休得胡言!”巫其谷震怒,手掌重重拍在案几上。 寒姜毫不退让,目光如炬地看向巫其谷:“阿爸,厪水寨的所作所为您不是不知。周大当家这些年经手过的女人足足上千之众,却没有一个留在身边。那些女子服侍过周大当家后,都是被随手赏给手下,最后折磨致死,没一个善终。阿爸将阿妹送过去,对我族无益,反倒白白害了嫡女!” 这番当众揭露,丝毫不给周綦留情面。巫其谷冷汗涔涔,偷眼去瞧周綦,却见他依然气定神闲,仿佛寒姜所说之事与他毫无干系。 “那首此言差矣,”只见周綦慢条斯理地道,“那数百名女子我虽赏给了兄弟,也非全都丧命。有些被发卖到勾栏,也算谋了条生路。“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禾秀手中的茶盏险些掉落在地,她蹙眉看向巫其谷,眼神仿佛在说:这位周大当家,当真狠辣。 唯独阿澜依急忙开口:“无妨。大当家英明神武,我倾慕已久。只要能伴大当家左右,即便为奴为婢也心甘情愿。我相信大当家待我不同,定不会将我转赠他人。纵使日后厌弃,容我在厪水寨做个杂役也好。” 她这通谎言说得信誓旦旦、面不改色,因为她心知肚明——眼前之人并非是那位凶狠残忍的周大当家,而是砚辰。 阿澜依话音甫落,寒姜便猛地侧目而视,眼神里满是惊怒与不解,仿佛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周綦瞧着她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反倒低笑出声。这一声轻笑,霎时打破了满室凝滞的气氛。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禾秀,她连忙打圆场:“是了是了,阿澜对大当家痴心一片,若能随大当家回厪水寨,也是她自愿。大当家且把她收到房里,赏她一口饭吃就行。若日后厌了,打发回招服就好,只求莫赏给兄弟。” 周綦看着禾秀,神色复杂。 方才那番话,本是他有意试探。不料阿澜依的父母竟真的不顾女儿死活,执意要将她送入厪水寨,不由为阿澜依心寒。 他又看向阿澜依,却见这丫头神色如常,似是早已习惯。 周綦无奈一笑,这才正色对巫其谷夫妇道:“长老、夫人,我与蓉主早已情投意合。若蓉主随我回哀牢,寨主夫人的位置自是给她留着,我又岂会把她交给手下兄弟,平白自戴绿巾?” 这番话让在场众人再次愣住。 阿澜依虽然知道这不过是权宜之计,是砚辰说来糊弄她父母的,可是心头还是泛起阵阵涟漪。 巫其谷和禾秀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显然没料到幺女在周綦心中有如此分量。 厪水寨寨主夫人——这是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荣耀! 寒姜不可置信地看着周綦,半晌才道:“大当家……此话当真?” “本寨向来一言九鼎。”周綦语气斩钉截铁。 禾秀顿时喜形于色:“那太好了!我女儿自幼伶俐,今后有了大当家的调教,定能讨大当家欢心。大当家眼光就是好!” 巫其谷也忙不迭附和:“是的是的,我们阿澜是招服第一美人,聪明惹人疼。做了寨主夫人,操持家务、教养子女,都是不在话下的。” 唯寒姜面沉如水,默不作声。 阿澜依在一旁浅笑不语——这或许是她这辈子,受到父母夸赞最多的一次了。 ----------------- 时近晌午,周綦起身告辞,婉拒了留饭的邀请。 巫其谷夫妇虽有些失望,但一想到家族即将获得无上荣光,这点细枝末节便不值一提了。 “没眼力见儿的丫头,还不快去送送周大当家?”禾秀忙推了阿澜依一把,让她代替兄长将贵客送至寨口。 …… 阿澜依与砚辰并肩走在寨中的街道上,羿松牵马远远跟随。所经之处,族人们纷纷侧目,交头接耳之声不绝。 她毫不怀疑,不出半日,自己和周綦的事就会传遍全寨——这显然正是她父母所求之不得的。 “砚辰,真正的周大当家不是已经……”阿澜依压低声音,瞥了眼路旁正晾晒药材、却不时偷瞄他们的妇人,“你日后要如何向招服供应当祭品的人?” 砚辰脚步微滞,披风不经意掠过她的手臂。却听他道:“阿澜依,我承诺招服不再有祭祀,绝非虚言。” “你有办法阻止大祭司?”阿澜依仰首望着他。 “嗯。”砚辰轻轻颔首。 阿澜依心头一松——对他,她总怀着一份莫名的信任。 “那你是打算……解决祭祀之事后便离开?”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虽明知身后的羿松听不见,可提及离开之事,阿澜依的心中仍泛起忐忑。 “是。”砚辰目光投向远山,“就这两日。” “哦。”阿澜依低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 这意味着她很快就能随他离开——只要走出这片磅礴的乌蒙,便是天地广阔。 “我想去中原。”她忽然说道。 “我会送你到中原。”砚辰应道。 “那你呢?日后要去何处?”阿澜依好奇问道。 砚辰停下脚步。此刻,山口溪流的潺潺声忽然清晰起来,伴随着林间鸟儿的啼鸣,与秋日山风的凛冽。 “去昆仑。”他终究不忍相瞒。 “昆仑……”阿澜依凝神回想,“我听山外商旅说,昆仑山是仙家之地,你……去那里做什么?” “我……”砚辰一时语塞。紧接着,他将一盏水晶琉璃灯递给阿澜依。因是白天,这盏灯并不亮,但在阳光下依旧光彩夺目。“我住在昆仑山慕士塔格峰的清寰殿。若你想寻我,便带着这盏灯到昆仑山脚,它会带你穿过结界。” 阿澜依怔怔接过灯盏,触手生凉,却让她的心莫名安定。 这灯……方才是一直藏于他袖中么? 未及细想,砚辰已向羿松示意。马蹄声渐近,他翻身上马的动作行云流水,墨蓝色披风在风中轻摆。 “后日见。”他最后看她一眼,策马驰向山道,身影很快隐入葱郁林间。 阿澜依独自站在原地,满心皆是疑惑。 …… 转瞬之间,砚辰已立于九洄洞外。洞口上方,一个巨大的山魈石雕在明媚阳光下,反而显得格外阴森,仿佛时时刻刻都在窥探着来访者。 他方才,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疯狂的事,却并不后悔。 “提醒你一句,这姑娘的未来,我无法探知。” 这是一天前,璇枢离去时留下的话。 当一个凡人的未来连时空之神都无法触达时,便唯有一种可能:她未来的命运,已与某位天神深深羁绊。 ——若这终究是他的宿命,那么此刻,他只需遵从本心便是了。 心念至此,砚辰便不再过度思量。他看着九洄洞口,意念流转间,一身墨蓝色劲装瞬间化为凛冽的银色铠甲。 随后,他便径自向九洄洞深处走去…… 第86章 惊醒 阿澜依与砚辰分别后,并未直接回家,而是沿着赤水河漫无目的地走着。 深秋的河畔,水声低缓,四下里透着清寒与寂寥。 阿澜依一边走,一边不时拿出砚辰赠的琉璃灯,细细端详,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码头边。 码头上,丛刈仍在指挥船工装载最后一船“赤坎醉”;另一个名叫铁飞的团领则坐在码头边的一个棚子里休息。几艘已经满载“赤坎醉”的木船静静泊在岸边,随水波轻轻摇晃。 厪水寨此次对“赤坎醉”需求极大,连日来“赤坎醉”一车一车地从寨子里和九洄洞运至码头,直至今日,才凑足了整整十船。丛刈与铁飞一直借住在阿澜依家中,他们轮番督工,不时前来查看装运进展并查验货品。如今,这最后一船也终于要装妥了。 而阿澜依心中却清楚,丛刈与铁飞,恐怕是厪水寨仅存的两个活人了。 “丛团领!”她忽然出声唤道。 “蓉主有何吩咐?”丛刈见是阿澜依,忙停下了手中的活,过来应答。 先前铁飞在码头监工,丛刈则去巫其谷家中迎接周綦,刚刚才折返码头。此刻,他心知眼前这女子即将成为寨主夫人,言语中不由多了几分恭敬。 “丛团领,周大当家……他一直是这样的吗?”阿澜依问道。 她心中一直存着一个疑问,那便是,砚辰究竟是什么时候取代了真正的周綦。上个月洗劫碣岭村的“周綦”显然不是砚辰,也就是说,替换之事应是不久前才发生的。 可为何厪水寨的这些部属们,对此竟毫无察觉? 倒像是,没有一个人记得他们的大当家长什么样子。 “蓉主为何这样问?”丛刈略显不解。 “不过是闲来无事,随口问问罢了。”阿澜依微微一笑,“毕竟我即将嫁与大当家,总该多了解他的性情为人,日后也好方便相处。” 丛刈听在耳里,心头却掠过一丝不屑。在他眼中,这位未来的寨主夫人不过是个十几岁的黄毛丫头,哪懂得他们那位在刀尖上行走的大当家?即便她嫁入寨中,说到底也不过是伴在枕席之间的人罢了。 只见他不以为意地答道:“大当家向来豪迈,半生喋血,不拘小节。平日里带着咱们洗窑、杀人、抢姑娘……” 话至此处,他却忽然顿住。 在阿澜依认真的注视下,丛刈不禁皱起了眉头,似乎终于意识到了有什么不对。 见丛刈神色间已浮现困惑,阿澜依适时开口,语气随意却意有所指:“可我认识的大当家,却是位翩翩君子,如芝兰玉树,风姿卓绝。丛团领这般说他,莫非是心中对他有所不满?” “我……我没有,”丛刈闻言,连忙解释:“属下只是据实以答,绝无冒犯大当家之意,还请蓉主莫要误会。许是这几日大当家来寨中做客,所以比以往更重礼数,倒像是……变了一个人。” 阿澜依眉梢轻挑,故作不解:“哦?若真如丛团领所说,大当家该是十足的山大王做派。可别的暂且不论,他既生得如此俊美,又何须去抢姑娘?莫非是你们云南的姑娘们瞧不上他不成?啧啧,真真儿是瞎了眼……” 语毕,她不再多言,转身翩然离去,只余丛刈独自立在码头萧瑟的风中,心头疑云渐浓。 他记忆中的大当家,一向粗犷豪放、残忍嗜血,却从不与弟兄们见外。究竟是从何时起,他变得如此矜贵自持、清冷疏离?再说,以大当家这般相貌,本该是十里八乡姑娘们心仪的对象,为何从前却要抢夺女子来寨中陪侍…… 一切的转变,似乎都发生在几天之前。 那时他们正从哀牢赶来此地,途中经过一个村落。随后,大当家便命孙管事等人先行前往乌蒙山,自己则带人前去“洗窑”。 再后来…… “不……不对!”丛刈脑中灵光一闪,急忙冲进码头边的棚子里,摇醒正在午睡的铁飞:“铁飞,醒醒,快醒醒!” “怎么了?”铁飞睡眼惺忪,面露不耐。 “铁飞,不对劲,大当家有问题。”丛刈惊慌地说道。 “什么问题?”铁飞似乎终于完全醒了过来。 “你仔细想想,咱们大当家……是一直长这样的吗?” 铁飞一脸茫然,只觉得丛刈莫名其妙:“他一直就是这样的啊。” “不对!”丛刈几乎吼了出来,“以前的大当家,可曾让你觉得他相貌英俊?” 铁飞眼珠转了转,他自十五岁起便跟随周綦,记忆中那位大当家虽不丑陋,却始终是孔武粗放之貌,与“俊美”二字毫不沾边。 究竟是从何时起,他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铁飞望向丛刈,冷汗不知不觉爬满了额头。 “铁飞,有……有鬼……”丛刈喃喃低语,手脚已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咱们……怕是撞见鬼了!” ? ?今日事忙,更的少了些,为大家献上一章“乌蒙版恐怖片”吧! 第87章 一石千浪 九洄洞内,侉印家的洞室幽深昏暗,在洞道外面,却可听到里面的哭声。 篱姗望着此刻正趴在虎皮榻上泣不成声的女儿,无奈摇着头叹息。 银赛的哭声呜呜咽咽,显然是裹挟了满腹的不甘和委屈。从昨夜听说了务那曾试图非礼过阿澜依起,她便跑回娘家哭了整整一天一夜。 今早好不容易劝着用了些餐食,谁知午后又传来消息,说阿澜依即将嫁给周綦做寨主夫人。当即又气得摔了银碗,跑来父母卧室嚎啕大哭。 “傻丫头,”篱姗抚着她脖子上的银压领,劝慰道,“周大当家不过是一时兴起带她回寨。山外来的贵人见多了莺莺燕燕,等新鲜劲儿过了,迟早要弃了。” “凭什么!”银赛猛地撑起身子,脸上的脂粉都已经哭花了,“那贱人前日还勾搭务那,今日就能攀上周綦?这口气女儿咽不下,我定要撕烂了她的脸!” “少说那些孩子气的话,你现在一时半会儿也不能怎么着!”篱姗嗔怒道,显然在嫌女儿短视,“眼下,最要紧的是与务那重归于好。等他日他荣登大祭司之位,你就是大祭司夫人,到时候,莫说一个阿澜依,便是整个巫其谷一族都会被咱们踩在脚底下。” 被母亲这么一点化,银赛当下也平静了下来,她坐起了身,委屈地扑到母亲怀里。 “阿妈,你说我怎就这么命苦啊!” 篱姗摸了摸自己的女儿,缓声道:“虽不知那丫头使了什么邪术攀上的高枝,可运气终有尽时。咱们不急于一时,等务那做了大祭司,以后咱们有的是机会跟她清算。” …… 而此刻,朵雄长老的一间洞室里,此刻也已人仰马翻。 “好个巫其谷!”朵雄挥落案几上的紫砂茶盏,满地都是飞溅的瓷片,“说什么舍不得兄长才拖延婚期,原来早存了攀附周綦的心思!他以为他家那个阿澜依是个什么东西?天仙吗?他们还真当我朵雄是那任人戏耍的猢狲不成!” 巴勇暴喝一声抽出长刀,显然早已义愤填膺:“阿爸!阿澜依这水性杨花的贱人,既已许配于我,竟敢再去勾引周綦!此辱不雪,咱们家颜面何存?我这就去砍了她!” 话音未落,他已提刀冲向门口,那架势,活像是遭遇背叛的丈夫要去手刃不贞的妻子。 “你给我站住!”朵雄一声断喝,叫住了这个有勇无谋的儿子。 他一生只娶了一个妻子,不似其他长老那样暗通族女,子嗣遍布。妻子五年前病逝,留下的两个儿子,便成了他余生全部的寄托。三年前,长子岩蒙娶了赤水下游那个白溪寨寨主的女儿,了却他的一桩心事;而小儿子巴勇的婚事,却始终是他心里的一块石头。 如今,巴勇这桩自幼订下的娃娃亲彻底告吹。朵雄胸中怒火翻涌,却不得不强压下去——他比谁都清楚,此刻绝不能意气用事。 毕竟那阿澜依不仅有寒姜护着,现在又多了一个周綦。 而厪水寨,可不是他们能惹得起的。 巴勇脚步一顿,僵在原地。却听朵雄厉声质问:“你现在冲过去,能杀得了谁?寒姜你打得过吗?周綦你动得了吗?阿澜依如今是厪水寨未来的寨主夫人,你今天若敢动她一根头发,明天我们全族的头颅,就得齐齐挂上厪水寨的旗杆!” 巴勇似被一盆冰水浇醒,满腔愤懑无处发泄,只能将长刀狠狠掼在地上。 他两米高的身躯颓然蹲下,个头硕大的他,此刻像一座小山。巴勇凭借一身蛮力成为族中顶尖的勇士,却也养成了遇事不动脑的习惯。正因如此,尽管他与阿澜依指腹为婚,且在寒姜统管的狩猎队,寒姜却始终与他并不亲近,只把他当作普通族人看待。 “巴勇兄弟,何故跟这地面洞石过不去?”一个带笑的声音自洞口传来。只见务那信步走入,洞中火把上的光在他银质耳钉上闪烁着。 “务那,你还有脸来?!”巴勇一见来人,顿时提刀暴起,却被朵雄用手势制止。 务那从容上前行礼:“朵雄长老安好。” 朵雄别过脸去,声音冷硬:“你来做什么?” 他并未忘记务那曾欲对阿澜依意图不轨。 “自然是谈合作。”务那语气平稳。 “我与你有什么可谈?” “长老此言差矣。从前我们是对家,如今阿澜依要嫁周綦,你我便站在了同一战线,有什么不能谈的?”务那道。 朵雄眉头微蹙,心念转动:不错,阿澜依既已不是自家儿媳,务那与她之间的龃龉,又与他们何干? 他语气稍缓:“说吧,怎么个合作法?” 务那当即单膝跪地,神色郑重:“请长老助我登上大祭司之位。” 朵雄闻言一怔,显然没料到他如此开门见山:“我凭什么支持你?” “如今阿澜依既已许嫁周綦,咱们之间恩怨便该了结。可巫其谷一族对您的羞辱,难道您就甘心这样一笔勾销?莫非真要眼睁睁看着寒姜坐上大祭司之位,让他日日凌驾于您之上,拿今日退婚之耻反复对您作践?”务那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朵雄神色骤然一凛。大祭司年事已高,有资格争夺此位的,不过寒姜与务那二人。如今与巫其谷一族的婚约已断,只剩仇怨。若真让寒姜得势……他心头一沉,不愿再想下去。 “好,”朵雄沉声道,“我朵雄支持你。” “谢长老!”务那喜出望外,显然也没料到此事竟如此顺利。 紧接着,他转向一旁发愣的巴勇,笑道:“巴勇兄弟也莫急。阿澜依既不愿嫁你,我家丹芳,倒是可许配给你。” 丹芳原是要许给诺牙川的,奈何诺牙川被巫其谷家的乌图雅迷了心窍,只得婚事作罢。如今丹芳年满十七,尚待字闺中;而巴勇刚遭退婚,正是空窗。以此联姻,既拉拢了朵雄一族,又给妹妹寻了个体面的归宿,对务那而言实为一举两得。 “当真?你可别骗我!”巴勇眼中顿时迸出光亮。 “我岂会如巫其谷一族那般背信弃义?今日我和阿爸已经商定,只要朵雄长老同意,十日后便可成婚!” 巴勇虽是族中的代朗,却性情暴戾、有勇无谋,寻常族女尚且不愿许配给他,何况丹芳这般身份的“蓉主”? 务那与父亲莫戈桑出此下策,无疑是为了结盟朵雄一族,赌上了重注。 第88章 祭司之死 (一) 大祭司去世时,寒姜还在寨中的家里。 送走周綦之后,巫其谷夫妇没有留在寨中吃饭,直接返回了九洄洞。 但寒姜却不愿随父母一同回去。 他独自坐在堂屋之中,神情恍惚,只等着阿澜依出现。等待间,他心烦意乱,一口接一口地饮茶,希彩阿婶则不停为他添水。 “那首,”希彩阿婶在一旁提醒道,“夫人刚刚交代,香格夫人近来身子愈发重了,要您也多去洞里陪伴。” 眼下香格临盆在即,寒姜却因族中事务与妹妹之事迟迟不归,这难免让禾秀心生不快。 毕竟伊芙都已经死了,他本应有更多时间来陪伴香格才对。 “嗯,”寒姜又灌下一口茶,显然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既然香格不方便,就让秀娜先去陪着吧,秀娜总比我更会照顾人。” 希彩叹了口气,点头应了声“是”,便转身去了后院。 寒姜心中纷乱如麻,此刻只盼尽快见到阿澜依。 他想问她,是不是真的厌倦了安稳日子,为何要如此急切地离开乌蒙山,为何要嫁给那个茹毛饮血的周大当家? 他要告诉她,所谓的寨主夫人不过是镜花水月——那周綦虽权势滔天、相貌出众,却终究喜怒无常、心狠手辣,迟早会害了她。 然而他左等右等,没等来阿澜依,却等来了务那。 日头渐西时,只见务那领着三名农事队的壮汉,气势汹汹地闯入寒姜家中,一路穿过过堂与院落,脚步未有半分迟疑。 寒姜见状忙起身走到门口,将务那等人拦在了堂屋之外。 “务那,你来做什么?” 寒姜语气平静,目光却锐利地扫过务那身后的每一个人。这些人他都很面熟,全是务那的亲信,尤其是务那身后那个农事队团领尤莫,一向对务那唯命是从。 “寒姜,大祭司已死,我奉长老之命,前来收回安保队和狩猎队的管辖职权。速把令牌交给我。”务那说着,嘴角却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全然不见悲伤之色。 寒姜大惊失色,几乎本能地后退了半步,险些撞到身后的门框:“你说什么?大祭司怎么了?” 大祭司——那个看着他长大、对他颇为赏识的长辈,那个全族最至高无上的神使,怎么会突然死去? “大祭司刚刚被人所害。长老们已一致推举我为新的大祭司。”务那说着,取出一张羊皮纸,只见那纸上墨迹犹新,明文写着推举务那为新任大祭司的手令,下方不仅盖有部族徽记,更赫然烙着莫戈桑、朵雄与侉印三位长老的印鉴。 按照族规,在大祭司突然暴毙的情况下,长老确实有权决定继任者。如今四位长老中有三位推举务那,他自然成为新大祭司的不二人选。 寒姜强压内心的震惊,沉声问道:“长老们为什么推举你?”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务那,似乎要把他看透。 他虽知如今阿澜依要嫁给周綦,他们算是已跟朵雄一族彻底决裂,却仍难以相信,务那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说服朵雄与侉印。 “因为你父母,正是杀害大祭司的嫌犯。”务那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守卫称,今日午后唯有巫其谷夫妇进入过大祭司的洞道。除此之外,再无他人。你说,若不是他们,还能是谁?” 说来务那确实运气不错——刚与朵雄达成合作,便传来大祭司的死讯。 大祭司年过百岁,突然离世本不令人意外,但谁也没想到他竟是死于非命。而最先发现尸身的,又恰是巫其谷夫妇。 于是务那便与莫戈桑、朵雄联手,顺水推舟地将弑杀大祭司的罪名安在了巫其谷夫妇头上。 寒姜双眉紧锁,神色凛然:“不,绝无可能!我阿爸阿妈去见大祭司,是为禀报今早与周大当家商议的结果,他们怎会在那时行刺大祭司!” “这话你留着回九洄洞,向各位长老解释吧!”务那语带讥讽,“若他们还有耐心听你辩解。不过现在,你必须先交出令牌。否则,我不能保证巫其谷夫妇过了今日还能安然无恙。” 寒姜猛地盯住他,不自觉地攥紧双拳:“你们将我阿爸阿妈如何了?” “没如何,不过暂押洞室之中。”务那轻描淡写,“你且放心,只要你不轻举妄动,他们便平安无事。不过……”他故意拖长语调,凶狠的目光逼视寒姜,“若你不肯配合,那就难说了。” 说罢,务那一挥手,身后的农事队员立刻围拢,形成半包围之势。 寒姜环视务那与其手下,忽然笑了:“务那,你以为拿到令牌,就真能掌控安保队与狩猎队么?” 务那脸色一沉:“你此话何意?” “我的意思是,”寒姜缓缓后退一步,右手悄然探向腰间,“狩猎队与安保队效忠的是我寒姜本人,而非一块铁令。即便你拿到令牌,没有我的命令,他们也绝不会听你调遣。” 寒姜一向赏罚分明、不徇私情,更是族中第一勇士,麾下队伍对他唯命是从。 务那冷笑一声:“看来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尤莫,拿下!” 身后那高大汉子应声而出,作势就要上前。寒姜同时自腰间抽出短刀,刀尖直指前方,尤莫顿时一动也不敢动。 务那见状,怒骂道:“尤莫,你这个废物,还不上前!” 他边说边往前迈步,欲推尤莫,却听寒姜忽然道:“务那,你不就是想要那两块令牌吗?既然你这么想要,我给你就是。” 说着,他便自腰间扯下两枚铁牌,向前掷去。 务那见他乖乖交出令牌,大喜过望,忙上前两步欲接,却在这电光石火间,寒姜手腕一翻,短刀已架上务那颈项。 “寒姜,你干什么!”务那吼道。 “该问这话的是我吧?”寒姜冷声道,“你伪造长老印鉴,带人闯我家中,威胁我这个那首。我现在便杀了你,给全族一个交代。” 务那手中的羊皮纸终究只是一个物件,寒姜只需杀了他,再将羊皮纸毁去,便是死无对证。即便到长老面前理论,他也占理。 “你……”务那眼中终于显现出恐惧,“寒姜,你不敢!” 寒姜身为族中那首,做事向来光明磊落,如果为了大祭司之位而刺杀对手务那,会有损族中声誉。 “你都要杀我妹妹了,我还有什么不敢的?”寒姜轻声道。话音未落,手中短刀已精准划开了务那的喉咙。 鲜血喷涌而出,务那瞪大双眼,似乎不敢相信这一切,随后缓缓倒地。 尤莫见此情景,当即大喝一声,提刀就向寒姜冲来。 此时寒姜杀意正盛,见尤莫冲来,当即再度挥动短刀,直接刺入尤莫心口。 尤莫顿时口吐鲜血,倒在了务那旁边。 说到底,他一介农事队团领,怎可能是招服第一勇士寒姜的对手? 旁边的两个汉子惊骇地愣在那里,却在寒姜转身看向他们时,其中一人慌忙跪地:“农事队唯那首马首是瞻!” 另外一个汉子见状也跪了下去:“属下誓死效忠那首!” “起来吧!” 寒姜拭去脸上血迹,神色依旧冷峻。这两人还算识时务,他暂且留他们一命。 就在此时,他忽见门口人影一闪,顿时警觉方才一幕可能被人窥见,急忙追出门去,却只望见阿澜依远去的背影。 第89章 祭司之死(二) 大祭司的遗体被安放在灵柩之中,灵柩则静置于祭台之上。 莫戈桑、侪印与朵雄三位长老肃立在灵柩周围,面容凝重如霜。 他们并非因大祭司之死而悲伤。大祭司过世,他们的心里甚至还有几分暗喜。毕竟这样一来,务那便有望继任大祭司之位了——只需要,除掉寒姜。 至少,这是莫戈桑长老内心最真实的期盼。 此时令他们心神不宁的,是大祭司的死状。 只见大祭司被人从胸口横斩一刀,身躯断为两截,更骇人的是,他整个身体仿佛承受了某种巨大冲击,如软泥般瘫散开来。 那一刀,似乎不止夺去了他的性命,更似将他的灵魂也一并斩灭。 “你们说,大祭司究竟死于何人之手?”侉印沉声问道。他绝不相信巫其谷有这般能耐,能让通晓天术的大祭司死得如此凄惨。 “我猜不出,”莫戈桑摇头,“但说咱们招服近来确实怪事连连,先是诺牙川,再是大祭司,都是这般无缘无故地离奇丧命。” 朵雄接话道:“我先前还怀疑过你儿子务那。当时他刚从我那儿离开,大祭司的死讯就传来了。我原以为是他得了我的支持后,便迫不及待要除去大祭司,然后取而代之,还顺势帮他将杀人的罪名推给了巫其谷。可如今看来……” “朵雄长老未免太高看犬子了。”莫戈桑急忙打断,“别说务那,就算是寒姜,也绝无这等本事。别的不说,有一点我可以确信,那就是凶手绝非我们招服之人。” “我同意莫戈桑的话,”侉印肃然道,“无论凶手是谁,此人手段凶残,实力深不可测,足以威胁我们整个招服。此事,必须彻查。” 朵雄瞥了侉印一眼:“若不是招服之人所为,难不成是鬼怪作祟?大祭司洞道前的守卫每两个时辰换一班,可谁都未曾见到除了巫其谷夫妇外,还有什么人进出过洞道!” 莫戈桑沉吟片刻,缓声道:“咱们始终未曾怀疑过厪水寨那边。听闻那位周大当家手段狠厉,已将哀牢山一带的寨子尽数荡平。若真是他们在我们招服生事……” “周綦?”朵雄闻言,连忙连连摆手,“且不说他如何能潜入洞中而不被发现,即便真是他所为,如今我们失去神咒护佑,也惹不起那厪水寨啊!” 话音刚落,三人皆陷入了沉默。 厪水寨,莫说是他们几个,就算大祭司在世时,也不敢轻易招惹。 几日前,招服与厪水寨交易,约定以四十三人换取十船“赤坎醉”。可当笼车运至九洄洞,他们清点人数时,却发现其中仅有二十余人,且个个昏迷不醒。 他们心生疑虑,私下询问了厪水寨一个名叫铁飞的团领,却得到对方粗声粗气的回应:“我们运来乌蒙山时笼车里明明有四十几人,怎么到了你们招服,就只剩二十几个了?” 双方各执一词,争执不下。眼看冲突将起,大祭司主动让步称:“许是我招服看管不力,走失了一些人,怪不得厪水寨。”这才将风波压下。 如今大祭司横死,他们更不敢去找厪水寨的麻烦。 “长……长老!” 就在这时,一名汉子慌慌张张地从洞口奔入,他跑得气喘吁吁,显然有急事禀报。 三人一眼就认出,那汉子就是农事队的副团领。 “何事如此慌张?”莫戈桑沉声问道。 “长老,属下今日黄昏随务那代朗前往巫其谷长老家中,要向寒姜收回安保队与狩猎队的管辖权。谁知那寒姜非但不交人,反而……反而将代朗杀了!”那个副团领捶胸顿足地回禀道。 此言一出,莫戈桑顿觉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 ----------------- 阿澜依独自穿行在暮色笼罩的山间。 方才归家时,她刚到门口便看见务那带着几人站在她家的院子里。 她没有贸然进去,只悄无声息地隐在门边,将院中情形看得一清二楚。眼见阿兄处境不妙,她心头一紧,正打算去找羿松,不料寒姜已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结果了务那——显然,杀伐果断的寒姜,用不着她担心。 于是她一言不发,转身奔向深山。 务那死有余辜,她并未感到多少不忍。只是,这还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阿兄杀人。 心里要说毫无波澜,也是不可能的。 然而此刻的当务之急,是进山找到砚辰。 如今大祭司与务那皆已殒命,招服族大祭司之位,无论从资历还是实力看,都非阿兄莫属。值此权力交接之际,为防离开乌蒙山的计划横生枝节,她必须尽早与砚辰商议。但无论如何,在离开之前,她定要亲眼看到父母安然脱困,才能了无牵挂。 此行,她正是要去恳求砚辰出手,助她救出父母,再带她远走山外。 她绕过清溪,从一处略为平缓的山坳摸进了后山。一路上,山间的空气清冽寒冷,她不由得瑟缩了一下肩头,却仍抱紧了胳膊,继续默默前行。 “啊——啊——” 山谷中传来几声野鸟惊飞的啼鸣,更显得这山林空寂,四野清冷。 刚入后山不久,天边那最后一抹霞光便彻底熄灭。今夜不见明月皎洁,唯有浓云密布,将天光遮得一丝不露,黑暗也逐渐从四面八方涌来。 上一回进山时,阿澜依一路上心神恍惚,未曾留意周遭;此刻走在这夜路上,却觉暗处树影如鬼似魅。阿澜依不禁懊悔,实在不该在如此深夜独闯山林。 若有一盏灯,该多好。 等等—— 灯? 她蓦地想起了什么,急忙从怀中取出那盏七彩琉璃灯。 灯未经点燃,却自行亮起。在这深浓的山夜中,漾开一圈七彩斑斓的光晕。 “真美啊……” 阿澜依凝望着手中的琉璃灯,方才盘踞心头的恐惧与不安,仿佛瞬间被这灯光拂去。它如同磅礴乌蒙中一颗耀眼的启明星,照亮了她脚下崎岖的山路。 而这一刻,她心中也愈发笃定:此灯非世间所有,而砚辰,亦绝非俗世中人。 第90章 七彩琉璃灯 阿澜依手中拿着七彩琉璃灯,继续在山里踽踽独行。 琉璃灯散发着温暖的光晕,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宁,仿佛所有黑暗与危险皆被隔绝在外。 然而,她的心底仍隐隐察觉到一丝异样。 回头望向身后漆黑的山路,她忽然发觉,方才走过的地方,竟与记忆中有所不同——凡被这盏灯照亮之处,景象似乎都与别处迥异。 为验证这猜测,她特意将琉璃灯藏进腰兜了。 刹那间,黑暗自四面八方重新合拢,山风掠过林间,更添几分阴森。 阿澜依凝神四顾,仔细辨认周遭景物的变化。终于,她的目光落在前方一棵大树上。 后山多生毛竹、响叶杨与各类槭树,极少见到这般巨大的樟树。 她走上前,伸手触摸树干,触感真实,确是一棵樟树无疑。 可当她再度取出琉璃灯,朝前照去时,眼前一幕令她呼吸一滞—— 那棵树,消失了。 她咽了口唾沫,强自镇定,又一次将灯塞回腰包。 而那棵樟树,竟再度出现在眼前。 阿澜依只觉冷汗涔涔,连日来的遭遇一次次颠覆着她固有的认知,此刻,她只觉得天地间都荡涤着不真实。 但她并未吓得惊慌逃窜——这盏灯是砚辰所赠,而砚辰,没有理由害她。 就在这时,前方的黑暗中隐约有两道黑影在晃动。 阿澜依心头一紧,几日前在山里被追杀的阴影令她不由得草木皆兵。 她再次从腰兜中掏出了琉璃灯,灯光流转间,她看清了那两人——竟是丛刈与铁飞。 当然,灯光的照耀下,他们也发现了她。 “阿澜蓉主?”丛刈看着她,试探地出声问道。 阿澜依愣在原地,显然也未料会在此地遇见他们。她定了定神,开口道:“丛团领,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此刻,她不紧张是不可能的——眼前这两人,终究是厪水寨的獠寇。 丛刈和铁飞稍稍走近了些,踏入灯光所及的范围,目光紧紧锁住阿澜依手中那盏奇异的灯。 “阿澜蓉主,这是何物?”丛刈指着琉璃灯,脸上写满惊愕。 “一盏琉璃灯,”阿澜依平静答道,“是你们大当家赠予我的。” “大当家”三字一出,丛刈与铁飞顿时面露惧色,只听丛刈声音说道:“他……他不是我们的大当家!” 阿澜依望着他们,故作惊讶:“你们如何知道的?” 一旁铁飞急忙接话:“那……那个带我们来赤坎寨的人,根本不是大当家!他在我们来乌蒙山时,就替换了我们真正的周大当家。我们不知道他用了什么邪术,篡改我等记忆,令我们浑然不觉。总之,他肯定是鬼怪,是妖物,我二人正是因为发现这个,才连夜逃走的。” 阿澜依静静地听着,虽早有准备,却仍禁不住浑身冒冷汗。 砚辰是鬼怪、是妖物? 她不信。毕竟他从未做过任何伤天害理之事,他杀的人,也没有无辜的。 倒是眼前这两人…… 阿澜依看着他们,不禁陷入了思考:厪水寨恶贯满盈,砚辰会这么轻易放他们走吗? 正思索间,丛刈忽然开口:“阿澜蓉主,这么晚了,你怎么独自进山啊?” 说这话时,他脸上掠过一丝狎昵的邪气。 阿澜依心头警铃大作,面上却迅速反应,淡然答道:“我夜晚进山,自是去侍奉你们大当家的。” 这话说得自然,仿若真的是去陪侍一般。 她此刻已顾不得女儿家的名誉,满心只想着:周綦的女人,他们总不敢碰吧? “那他为何不来接你,反让你独行这夜路?”铁飞在一旁追问,贼溜溜的鼠目直勾勾地盯着阿澜依:也难怪那位“大当家”被她迷得神魂颠倒,这小蓉主确实生得极美……想来这几天,这丫头定是将那人伺候得舒舒服服吧! 阿澜依心中慌乱,却知此刻绝不能露怯。一旦示弱,只会让这两个亡命之徒更加猖狂——于他们而言,在逃亡路上凌辱杀害一个女子,再寻常不过了。 “他就在附近。”她只得信口说道。 “你撒谎!”丛刈厉声喝道,“我们兄弟在此被困两个多时辰了,你来之前根本没见到半个人影!” “困在这里?”阿澜依此刻虽然恐惧,却也生出几分疑惑。 此处山坳虽然偏僻难走,但也四通八达,沿一个方向走,总不至于迷路。 却听铁飞一声断喝:“把你手里的灯交出来!” 此刻,他们已打定主意,要先夺阿澜依手中那盏琉璃灯。 在阿澜依出现时,他们就察觉出了此灯非同寻常。灯光照处,景象竟随之变幻,一条之前不存在的蜿蜒小径赫然浮现,向着山外延伸而去——有这盏灯在手,他们兴许就能逃出生天。 不过按理说,遇獠寇打劫,交出财物是最为稳妥的做法。 可阿澜依并未照做。 即便交出灯去,他们也未必会放过她。而这盏灯……她低头凝视手中流光溢彩的琉璃灯。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在她心中悄然浮现—— 此灯有灵,会护她周全。 见阿澜依迟迟不愿交出手中的琉璃灯,丛刈与铁飞对视一眼,默契地一左一右抽出腰间弯刀,就要朝她扑来。 千钧一发之际,琉璃灯骤然迸发出夺目光华,七彩流转,最终凝成一束凛冽的银光。 光芒乍现,丛刈与铁飞被刺得睁不开眼,踉跄跌坐在地。随后,强光散去,他们重新看向阿澜依的方向,瞬间如坠冰窖。 而同时,阿澜依刚刚也被强光刺得遮住了眼,再睁开时,只见丛刈和铁飞坐在地上,两眼死死盯着她身后,仿佛见了什么可怖之物。 她急忙转身,在琉璃灯的柔光中,看见砚辰静立在那儿。 他依旧如芝兰玉树般,风姿清绝,俊美得令人屏息。 “砚……砚辰,你怎么会在这儿?”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自己问得多余。 砚辰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径直越过她,走向了丛刈与铁飞。 那二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连连磕头求饶:“大、大当家饶命!求您放我们一条生路……” “看样子,你们已知道了。”砚辰嘴角微扬,话音却如寒冰一般。 阿澜依静立一旁,一句话也没说,仿佛预见到了他们的结局。 铁飞颤声道:“我们不会说的,我们绝不会说出去的……” 砚辰却淡淡吩咐:“阿澜依,闭上眼睛。” 她微微一怔,随即领会了他的用意,轻声道:“无妨……我也不是头一回,见你取人性命了。” 如今,她还不至于连两个血债累累的獠寇伏诛都不敢看。 而她的话音刚落,丛刈二人更是面如死灰。 砚辰看她一眼,未再坚持。下一刻,他手腕轻转,无数冰锥突然凭空凝现,如疾雨般射向跪在地上的二人—— 冰锥透体而过,瞬间将他们刺成了筛子。 两人颓然倒地,再无声息。 …… 即便是在黑夜,借琉璃灯之光,阿澜依仍清楚看到了两人死去的惨状,身体不自觉地有些发抖。 “走吧。”砚辰淡淡说道,转身朝前走去。 阿澜依急忙跟上。 她心潮起伏,终是忍不住轻声问道:“砚辰,你是妖怪吗?” 砚辰脚步一顿,随即回身凝视着她:“你……说我是什么?” 阿澜依意识到自己或许说错了话。 她只知他并非凡人,可非人者,未必便是妖怪……吧? 第91章 烟波江上 “你就没想过,我或许是神仙吗?”砚辰望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神仙?”阿澜依眨了眨眼,面露困惑,“神仙……不都是保佑我们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么?神仙……怎么会杀人呢?” 砚辰闻言,只淡淡一笑,未再多言,转而道:“现在你倒知道起疑了。只是我那日千叮万嘱,叫你不要孤身夜行,你竟全当了耳旁风。” 他心下不免庆幸,幸好今早将这盏七彩琉璃灯交给了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方才,她撞见困于结界中的那两个獠寇,对方欲下毒手之际,全凭琉璃灯感应到罪念,他才得以及时赶到。 “我……我是特地来找你的。”阿澜依急忙辩解。她并非不知轻重,此番敢独自进山,也是因务那已死,自觉不再有人加害于她。可此刻,她真切地感觉到,砚辰似乎是在——担心她? “找我何事?”砚辰问。 “大祭司被人所害,我父母被诬陷成凶手,关了起来。阿兄的狩猎队和安保队的管领之权,不日也会被长老们收走。”她声音有些焦急,“你能不能……帮我救救他们?” 砚辰凝视着她的眼睛:“你想我怎么救?” “我父母被指杀害大祭司,这是重罪,必会被关进九洄洞的穹牢。那牢笼悬于九洄洞口的峭壁之上,四周就是山魈的巢穴。我们去穹牢,把他们救出来……” 阿澜依说到最后,声音细若蚊吟。 穹牢她从未去过,也不知族人如何将人关入其中,只知那是险绝之地,常人定然无能为力。 但像砚辰这般深不可测的人,或许……就未必了。 “救出来之后呢?”砚辰声音平稳,“罪名未洗,招服全族仍会追杀他们。难不成,你要带他们离开招服?” “我……”阿澜依一时语塞。她确实未曾想得那么远。但她知道父母是招服贵族,绝无可能背井离乡。 砚辰轻叹一声:“罢了。我稍后还要见一个人,你且先随我来。” 阿澜依虽疑惑,仍点了点头。只见砚辰指尖轻抬,打了个响指。 阿澜依只觉一阵恍惚,再睁眼时,已置身于一间雅致的舱室之中。 这是一间布置得极为考究的船舱。四壁以沉水香木为饰,雕着细密的云水纹。壁上悬挂典雅宫灯,灯影摇曳,将满室映得温暖而朦胧。临窗设着一张紫檀书案,案上摊开一本书。角落的青铜香炉中,一缕清雅的冷香袅袅升起,与窗外湿润的江风交织。 她惊愕转身,望向舱门外——但见一片浩渺江水,墨色群山环抱,远处山涧飞瀑如练。更远处,赤坎寨的灯火星星点点,在夜色中氤氲出烟火之气。 他们,竟在赤水之上! 阿澜依怔怔走出舱外。夜风拂过她的发丝,她望着四周沉寂的群山、江上零星的渔火,只觉如梦似幻。 此刻,船正泊在赤水上游的一处野渡。江水阵阵,轻拍岸石。 她回到舱内,见砚辰已在书案前坐下。 她环顾四周,看着那精致的香炉、茶具与满架书卷,心中暗叹船舱的华美。 正当她想问些什么,舱外却忽然传来脚步声与低语: “羿松,你在外等候,我独自进去。” 是阿兄的声音! 阿澜依大惊失色,望向砚辰,压低声音道:“你要见的人……是我阿兄?” 砚辰微微颔首。 阿澜依心下慌张起来:绝不能让阿兄发现她在此处!否则,他定会将她带回去,逼问她为何与周綦纠缠。 情急之下,她不及多想,弯腰便钻入书案之下。 桌下空间逼仄,她不得不将头轻靠在砚辰膝上,为稳住身子,双手只得环抱住他的腿。长这么大,她还是头一遭与家人之外的男子如此亲近,不禁脸颊微热,却一动不敢动。 砚辰垂眸瞥了一眼膝间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唇角几不可察地一勾,并未阻拦。 今日黄昏,寒姜飞鸽传书,言明大祭司突然被害、族内局势生变,请求一见。砚辰应下,并将见面之地定于这赤水河上的楼船。 此刻,只见寒姜步入舱内,抱拳一礼:“周大当家,这么晚前来叨扰,实属冒昧!” “那首不必多礼。”砚辰语气平淡,示意寒姜落座,“那首此次紧急约见,可是为应对族中变故?” “正是。”寒姜道,“实不相瞒,务那使诈,勾结莫戈桑、朵雄和侉印三位长老,构陷我父母杀害大祭司。如今他们罪名已定,被关入九洄洞穹牢。眼下,唯有继任大祭司,我才能为他们洗刷冤屈,救他们出生天!” “那首希望我如何相助?”砚辰的声音依旧平静。 “请大当家替我——除掉朵雄与莫戈桑!” 书案下,阿澜依的心猛地一沉,抓着砚辰的手也不自觉地猛然揪紧。砚辰面上不动声色,只将一只手轻轻覆在阿澜依的头顶,带着安抚之意。 寒姜对此暗涌一无所察,继续道:“大当家,招服不能一日无主。我刚获密报,明晚他们就要将我父母献祭真神,并在族中推举新的大祭司……我的时间不多了。” “那首既掌狩猎队与安保队,何不自立起事?”砚辰收回手,继续问道。 “大当家明鉴,狩猎队与安保队皆是普通族众,平日听我调遣尚可,若要他们弑杀长老,造反起事,那是万万不敢的。”寒姜言辞恳切,“今日我能在家中击杀务那,已是侥幸。” 砚辰点了点头,似已理解,随即问道:“不顺道除去侉印吗?” 寒姜道:“内子香格临盆在即,此时若动侉印,他们父女骨肉至亲,恐惊扰她心神。” “既然如此,那首所托之事,本寨自会尽力。”砚辰道。 寒姜目光闪过一丝欣喜,再度抱拳:“那便有劳大当家了。” 说罢,转身离去。 …… 待走出楼船,羿松忙迎了上来,他后面还跟着两个安保队的大汉,几人骑上了马,一同向寨子里走去。 “那首,”羿松问道,“周大当家可是答应帮您了?” “嗯,”寒姜答道,“他说他会尽力。” 他们都知道,周綦虽然是有名的心狠手辣,但是却是个重诺之人,也正因如此,他才能成为西南第一扛把子。 “那太好了,”羿松道,“周大当家答应,就定然是能做到。却真没想到他竟然答应的这么爽快,想来,定是看在了阿澜蓉主的面子上。” 说道阿澜依,寒姜的心里微微一痛。 他怎可能没察觉,自己的妹妹刚刚就藏在方才周綦所在的那张书案之下? 阿澜依虽一向机灵,却终究难改粗疏性子,躲藏间裙裾竟露出一角在外——从寒姜所坐的茶席角度望去,恰好能看见。那衣裙的花色,他自然再熟悉不过。 可他只能装作浑然未觉。若当场发作,不仅会令场面难堪,更可能触怒周綦——他心知自己绝非那人的对手。 阿澜依……他心中暗痛,我平日那般疼你宠你,你竟如此迫不及待,今夜就与他共度良宵了么? ----------------- 寒姜走后,阿澜依急忙从书案下面爬了出来。 “砚辰,你真的打算帮我阿兄去杀朵雄长老和莫戈桑长老?”她问道。 砚辰看着她,语气淡然:“阿澜依,你阿兄的计策,比你的更稳妥些。” 阿澜依不说话了。 她不是不知道,寒姜的计策确实更可行。毕竟,阿兄作为族中那首,比她更熟悉九洄洞的事务,也更清楚穹牢的虚实。 可她从未想过要取朵雄与莫戈桑的性命。在她看来,尽管他们串通务那谋夺大祭司之位,终究罪不至死。 “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阿澜依问。 见她神色纠结,砚辰耐心解释道:“九洄洞的穹牢有山魈守护。你们招服与山魈缔有盟约,若无大祭司执杖,擅入者必遭袭击。寒姜需先继任大祭司,才能为你父母平反,将他们从九洄洞中救出,这一步并未走错。” “可是,那两位长老……”阿澜依也不忍看着这些从小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们就这么白白送了性命。 “阿澜依,他们,并不无辜。”砚辰道。 阿澜依点了点头,似呼已被说服。可她心底,仍隐隐觉得不安——她有种感觉,砚辰,似乎是乐于助阿兄杀人夺位的。 第92章 最后的黄昏 寒姜离去后,楼船便独自漂荡在赤水河的粼粼波光之上,直到远方赤坎寨码头的灯火在夜色中渐次浮现,船身才轻轻一震,缓缓靠向岸边,最终在木栈桥旁泊稳。 船刚泊定,阿澜依便推开舱门,走了出来。河风裹挟着湿润水汽与山林的清寒迎面吹过。她抬眼,一眼便望见静立在码头上的希彩阿婶。 阿澜依足尖在船舷上一点,轻盈地跃上码头的栈道。尚未站稳,希彩已匆匆迎上前:“蓉主,您可算回来了。那首吩咐我在这儿接您,快回家去吧。” 话音未落,阿澜依瞥见砚辰那修长挺拔的身影自船舱中稳步而出。 “我家里人来接了,大当家请留步。”阿澜依转向砚辰道。 砚辰并未多言,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在她面上短暂停留一瞬,随即转身回到船舱之中。 阿澜依不再停留,与希彩阿婶一同踏上了寨中的青石板路。因大祭司猝然离世,整个招服族似乎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沉寂里。 “阿婶,我阿兄可回家了?”阿澜依问希彩。 “那首已经在家了。”希彩点了点头,“他与呼思迈及几位团领正在堂屋议事,抽不开身来接您。”她言语恭谨,只当是眼前这位年轻的小蓉主在使性子,嗔怪那首未能亲自来接。 阿澜依默然。她与希彩回到宅院时,已是后半夜。院门内外立着安保队的人,手持着兵刃肃然守卫。 院子里,务那与尤莫的尸体早已不见踪影,地上的血迹也已被清理干净。 一切,就像从未发生过一般。 堂屋中灯火通明,从外面可看到数个人影。她驻足片刻,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声音,最终还是没有推门进去,而是转身回了房间。 今日发生太多惊天动地之事,家族正值存亡危急之秋。今夜,乃至明日,恐怕还有更大的变故。阿兄身为长子,此刻必承受着难以想象的重压。 她深知自己此刻不该去打扰,更不宜再去与他争论那些已然无法改变的对错是非。 …… 次日,她一直沉睡到接近正午时分,才被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惊醒。 阿澜依穿戴整齐走下楼,正撞见丛刈穿过过堂,径直走向堂屋 她心头一紧,一阵寒意蔓延全身,随即立刻跟了上去——因为她知道,此刻在这里,她不该看到丛刈。 堂屋的门被人从内拉开,显然是也听到了动静。 只见寒姜坐于主位,面色沉凝,茶座与火塘边还围坐着六七人。寒姜一见丛刈,立刻从座位上起身,快步迎上前问道:“丛团领,大当家那边,情况如何?” 丛刈上前一礼,回禀:“大当家命我通知那首,事情已办妥,请您放心。” 寒姜顿时喜形于色,周围众人也纷纷露出释然的微笑。只听寒姜朗声道:“太好了!大当家果真是一代枭雄,办事竟如此利落。请丛团领务必代我向他致谢!” “那首客气了,”丛刈依旧保持着恭敬,“您所求之事,便是我厪水寨分内之事。如今话已带到,请那首自去安排,在下先行告退。” “丛团领请!”寒姜亲自将丛刈送至门外。 阿澜依静观这一切,秀眉微蹙。待寒姜送客返回,她快步上前道:“阿兄,那位丛团领……未必可信。” 寒姜望向阿澜依。他早已知晓昨夜她躲在周綦书案下,因此并不意外她会知情。此刻,他只想尽量不让她卷入太深,于是不以为意地问道:“为何丛团领不可信?” “因为……”阿澜依一时语塞。 难道要直接告诉兄长,真正的丛刈早已命丧黄泉?寒姜绝不会相信这等匪夷所思之事,只会认为她是在胡言乱语。砚辰的手段,她是亲眼所见,但寒姜他们,却从未见识过——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了一个人,说出来又有谁会信? 寒姜见她语塞,只当是她多余的担忧,也不再多问,转而精神振奋地招呼手下:“兄弟们,准备一下,我们即刻出发,去九洄洞!” 阿澜依见劝说无果,只得低声叮嘱:“阿兄,一切小心。” 寒姜朝她点了点头,随即带人消失在了门口。 …… 另一边,丛刈拐进一座吊脚楼后,面容已悄然变换—— 正是山神支格。 支格回头望了一眼,长舒一口气。他并无砚辰那可篡改凡人记忆的浩瀚神力,方才全凭变身之术模仿丛刈的形貌举止,所幸过程顺利,未曾露出破绽,算是完成了天神交代的任务。 不敢多有停留,他身形一晃,便原地消失。下一刻,他已现身于一座山岭之巅。他前方,砚辰正负手而立,俯瞰着脚下的群山及隐约可见的赤坎寨,显然已在此等待多时。 “告诉他了?”砚辰薄唇轻启。 “回天神,已悉数传达。如今寒姜已带人前往九洄洞。他们今晚应会如期举行大祭司选举。”支格恭敬回禀。 砚辰微微颔首。随即轻轻抬手,一张羊皮纸便出现在他指间,递向了支格:“按这个名单寻人。” 支格双手接过羊皮纸,目光落在纸上那串长长的名单上,眼睛渐渐睁大—— 羊皮纸上写满了名字,每个名字之后,还缀着一个红色的数字,有的数千,有的数十…… 支格心中涌起巨大的疑惑,抬头看向砚辰:“这些人……是要我送走的吗?” 却听砚辰答道:“除了这名单上的,其余皆是你需送走之人。” 支格惊得后退几步。这名单上有将近万人,而招服族总共也不过一万余人啊! 却听砚辰继续道:“找到他们后,先全部聚集在会泽山口,待我来将他们统一送离。” 支格立即应道:“小神……遵命。”随即消失于原地。 --- 寒姜走后,阿澜依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关上房门,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细细思量起眼前的形势。 方才那个“丛刈”,无论由谁假扮,想必皆出自砚辰的安排。那么他口中的“事情办妥”,应该就是说,朵雄长老与莫戈桑长老已遭杀害了。 九洄洞与赤坎寨之间,素来阶层分明。除大祭司、长老家族之人,以及狩猎队、农事队与安保队中的团领亲信,普通族人很少会去九洄洞。 如今大祭司暴毙的消息想必已传遍家家户户。不久,族人也将得知两位长老遇害,今夜将举行新任大祭司选举。 招服族,即将变天。 然而,寻常族众之中,又有几人,真正在意? 不知不觉,窗外日头西斜,金辉洒入室内。整个赤坎寨依旧如昨日一般死寂。 ——这分明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一整日,阿澜依总觉心神不宁,却又说不出缘由。 “阿澜依,他们,并不无辜。” 砚辰的话语,此刻回荡在她的脑海。 她的阿兄,也并不无辜; 她的父母,又岂会无辜? 砚辰没放过獠寇,也没放过诺牙川和两位长老——那么,他又有什么理由,放过她的阿兄与父母? 她心头一震,蓦然惊觉—— 砚辰……是要杀了所有人! ? ?麻烦大家这两天多追更哈,第二卷已接近尾声了,小曦要回去了哦! 第93章 夺位 夜暮,逐渐笼罩了整片乌蒙群山。 九洄洞中,万千火把噼啪燃烧,祭台上,深褐色的血垢层层堆积,在火把的照耀下更显得可怖。祭台下,族人依照严格的等级森然静立。最前方是身着华美族纹礼服的贵族们,男女皆面色肃穆。其后是狩猎队、农事队和安保队的成员。 而最后方,挤挤挨挨地站着寨子里最普通的族众,他们的脸上没有期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敬畏。 大祭司的人选,向来只由高高在上的长老会定夺。普通族人没有干预的资格,唯有在结果揭晓时,俯首叩拜。今夜,这将决定谁是新任大祭司,谁将执掌与“真神”沟通的独有权力,主宰整个寨子的祭祀与生杀。 祭台后方,凿石而成的阶梯通往祭台之巅,那里摆放着五把象征着至高权柄的石椅。此刻,却只坐着侉印长老一个人。 最高处那把属于大祭司的椅子空着,而他身旁另外三把,也空着。 侉印身披绣满繁复族纹的长袍,正眉宇紧锁。昨日,因莫戈桑长老新丧爱子,沉浸在悲痛之中,他们并未深入商议族务。只得约定,今夜在此召集全族,于这祭台之巅,共同议定继任者。 族中的代朗,除寒姜之外,只剩朵雄家的岩蒙与巴勇。 自侉印开始支持务那,便与寒姜势同水火。对他而言,只要不是寒姜,谁做大祭司都已不再重要。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朵雄与莫戈桑的身影始终未现。祭台之巅的侉印渐显焦躁,不安的骚动也在台下的人群中蔓延。 就在这片骚动之中,寒姜自人群中走出。他一身紧束的青色劲装,勾勒出精悍的身形,独自拾级而上,最终来到侉印面前。 “侉印长老,”寒姜率先开口,声音不带情绪,“时辰已到,不知朵雄长老与莫戈桑长老,是否不过来了?” “你问我?”侉印怒喝,“寒姜!你违抗族命,杀害同族代朗,已犯下不可饶恕之大忌,此刻竟还敢出现在此?” “长老说笑了,”寒姜语气依旧淡然,“务那持刃闯入我家,威胁我家人性命,我反抗自保,何罪之有?至于您所说的‘族命’,我并未见到。” 那张盖有长老印鉴的羊皮纸早已被他销毁。死无对证,侉印也难以将这“违令”之名扣在他头上。 “你!”侉印猛地起身,袍上兽骨饰物簌簌作响,“你是否见过族令暂且不论,但你一个残杀同族之人,也配觊觎大祭司之位?也配引领我招服一族?” “务那窃位在先,带人威逼在后,我杀他只为自保,未违族规。”寒姜冷然回应,“而我父母是否杀害大祭司,长老们应该心知肚明。招服向来以强者为尊,如今为了族群兴盛,由我继任大祭司,再合适不过。” “强者为尊?呵!”侉印发出一声凄厉的冷笑,“寒姜,你听好了,继任大祭司,须得多数长老支持。若无长老支持,你就是叛乱!在招服,叛乱者人人得而诛之。你问问族人,可容你这样的叛逆登上祭司之位?” 人群骤然寂静。底下的族人虽无法左右长老的选择,但篡位即是叛乱,是全族公认的死敌,这是他们从小就被灌输的铁则。 此刻,寒姜背脊依旧挺直,袖中双手却已悄然握紧。 侉印说得没错。若无长老支持,即便强登祭司之位,也难服众心,更无法与真神立约。没有这份契约,他不仅无法真正号令全族,更遑论救出被囚禁的父母。 现如今,朵雄和莫戈桑已死,这本是他计划的一部分,可若侉印铁了心拒绝支持他登位,恐怕事情就难办了…… 就在此刻—— 嗒……嗒…… 缓慢而清晰的脚步声,突然响彻寂静的九洄洞。 火把的光焰仿佛被无形之力压制,骤然黯淡。祭台下方的阴影中,一道身影缓步踱出—— 是周綦。 他身着一身玄色衣袍,如夜色凝就。身形挺拔如孤松,步伐沉稳,每一步都似踏在众人的心弦上。 待他走得近了些,侉印等人才能看清,他的右手随意地拎着一个用白布包裹的物事,那白布正一滴滴地往下渗落着鲜血。 全场死寂,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族人看着他一步步走近,那迫人的气场,让他们本能地向后退缩,虽知他是外族,却无人敢阻挡其分毫。 周綦完全无视所有投射过来的惊骇和探究的目光,径直走上祭台之巅。 “周大当家。”寒姜依循族礼,微微躬身致意,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得以稍稍放松。 周綦略一颔首,算是回应。然后目光掠过侉印惨白的脸,将手中的东西随手掷在地上—— “噗通!” 那白布包裹松散开来,彻底露出了其中的物事——赫然是朵雄与莫戈桑两位长老的头颅! 此刻,这两颗头颅不偏不倚,正好滚到侉印的脚下,死不瞑目的双眼正直直对着他。 侉印浑身剧震,踉跄后退,跌坐椅中。 周綦则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声音清淡如冰:“现在,只剩下您一位长老了。”他略作停顿,“关于大祭司继任者,您是否……再考虑一番?” 死亡的威胁,赤裸而直接。 侉印虽然早已预料到周綦可能会介入,可能会站在寒姜一边,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对方的手段竟是如此酷烈,如此不留余地! 侉印挣扎许久,终于用尽残存的力气,从椅上滑跪而下,将手中由自己代为掌执的、那柄象征大祭司权威的权杖,高高举过头顶:“我侉印……以招服族长老之名,认可寒姜……为我招服族……新任大祭司。” 声音嘶哑微弱,却如一个信号。 黑压压的族人如麦浪般一片接一片跪伏下去,向着祭台之巅的寒姜,献上敬畏与臣服。 此刻的寒姜,脚下是长老的头颅,眼前是跪拜的族人。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血腥的快感冲上头顶。 -——他终于,登上了这梦寐以求的权力巅峰!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翻腾的心绪。随即没再犹豫,从侉印手中接过大祭司权杖,随即转身递向紧随其侧的羿松:“快去救出巫其谷夫妇。” ? ?今日两更,大家记得追更! 第94章 九洄炼狱 阿澜依冲向门口,却被门口一名狩猎队的守卫横臂拦下。 “蓉主,那首有令,您不能出去。”守卫语气坚决,不容商量。 “我可以不去九洄洞,但请你速去通报那首——周綦会杀他,可能还会杀死我阿爸阿妈,让他一定当心!”阿澜依心急如焚,声音里带着颤抖。 守卫见她神色惊惶,不似作伪,虽觉困惑却也不敢怠慢,当即应道:“蓉主在此稍候,我这就去通报。” 他随即唤来另一人接替守门,自己翻身上马,朝着九洄洞方向疾驰而去。 阿澜依望着那人远去的身影,心中依旧惴惴难安。她试图跟上,却被接替的守卫拦住去路。 而这一位,她恰好认得。 “胡力,你难道不去看看吗?”阿澜依急声道,“周綦可能要杀尽我们所有人——其中也包括你大哥啊!” 若她没记错,这位名叫胡力的狩猎队成员,他的大哥刚好也在狩猎队里。今夜大祭司选举,此刻定然身在九洄洞中。 胡力闻言神色一紧,显然被说动了。他当即点头:“我这就去!” 语毕,他亦策马扬鞭,匆匆离去。 阿澜依立于门前,直至确认两人的马蹄声彻底远去。她不再犹豫,迅速奔向树下,牵过一匹闲置的骏马,利落地跃上马背,旋即也隐入了沉沉的夜幕之中。 ----------------- “谢过周大当家!”寒姜转向周綦,郑重地行了一个族礼。 周綦却只淡淡一笑,道:“那首不必言谢。如今你既登大祭司之位,有些事,也该了结了。” 这话说得极轻,却让寒姜心头一凛。他抬眼望去,只见周綦眼中并无半分温度,唯有一种俯视蝼蚁般的淡漠,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 “大当家此话何意?”寒姜不解地问道。此刻,他并未慌乱,周綦再厉害,此刻也不过是一个人,而这九洄洞中,尚有数千招服族人听命于己。 周綦唇角微扬,目光落向祭台下方那里,招服族人还都跪在那里,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 他轻轻抬起手,霎时间,数道天雷自空中劈落,精准地劈在跪在最前列的几位贵族身上。惨叫声连连,那几人连挣扎都来不及,顷刻化作焦黑的尸体。 “啊——!”台下顿时乱作一团。人们惊慌失措地起身,互相推挤着,却无人敢贸然上前,犹未明白发生了何事。 这一切,寒姜与侉印皆清清楚楚看在眼中。 侉印到底是族中最为年长的长老,见识广博。他当即颤巍巍地起身,指着周綦嘶声道:“邪、邪术!你……你不是周大当家,你究竟是谁?” 寒姜浑身僵冷,一股寒意自后背直冲头顶,而此刻,他却强逼自己镇定下来,沉声道:“周大当家,您这是何意?有话好说,莫伤了和气。” “那首误会了。”周綦转向他,那双眼却深如寒潭,“我与你们,从无和气可言。不过是替你清除最后的绊脚石,让你,和你的所有族人,一个不落地……聚集于此罢了。” 他的目光如冰,似能直视灵魂深处。 “为……为何?”寒姜面上终于露出惊惧。 “那首竟不知为何?”周綦讥诮一笑,随即淡淡说道,“也罢,就让你们死个明白。我并非周綦,我乃执掌天规律法、巡狩三界的司法天神。你们招服族以活人祭祀,致怨气冲天,秽染天地。今日,我便是来亲手终结这一切,为那十一万冤魂,讨回公道。” 话音方落,天地骤变! 此时九洄洞中火光尽灭,唯余朦胧月光照入。洞窟上空骤然撕裂出万千银电,游走如龙! “逃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下面的人群立即疯狂地向出口涌去。可越是慌乱,就越是寸步难行。推搡、踩踏、哭嚎……绝望在空气中弥漫。 “你们以无辜者祭神,”此刻,砚辰的声音如最终的审判,在每个人耳畔响起,“今日,我便以你们祭天!” “不——”寒姜目眦欲裂,所有的野心,在这一刻化为泡影和极致的愤怒与不甘。只见他拔出腰间弯刀,猛地朝砚辰扑去。 然而在那浩瀚神力面前,他那点力量,渺小得如以卵击石。 就在此时,砚辰手中镜剑倏现,一道耀眼的银光,向着寒姜轰然劈落,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他的胸膛! 寒姜的动作戛然而止。 银光劈来的刹那,他的气息已绝。眼中神采也彻底黯淡,身躯如断线木偶般向后倒下,重重砸落在地。 这位加冕不过片刻的“大祭司”,就此陨落。 “神罚!是神罚啊!”侉印长老厉声尖叫,状若疯魔,“我们错了……我们都错了……求天神饶命,天神饶命啊……” 然而,他话音未落,又一道银光劈下,瞬间将他斩为两半。 审判,仍在无情地继续。 数百道天雷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精准地劈向那些身上业力深重、参与过活祭的族人。九洄洞里,雷光闪耀不止,惨叫声、哭嚎声、求饶声与雷霆的轰鸣交织在一起,构成阿鼻地狱般的景象。 在这九层祭台之上,司法天神砚辰的身影已被炽烈的银辉笼罩。待光芒渐散,站着那里的已然是一位身披流光银甲、头戴束发神冠、面容俊朗的天神。 下一刻,他手持凛冽的镜剑,站在了祭台下的场地中央。 偶有未被雷击、试图反抗的壮汉嘶吼冲来,砚辰手腕轻转,镜剑便在他周身挥出耀眼的剑光,那剑光过处,人皆如朽木般倒下,魂魄随之湮灭。 这是一场清洗,一场对延续百年罪孽的终极审判。 不知过了多久,雷霆渐息。祭台之下,一片死寂,只余下零星的电弧在焦黑尸体间跳跃。 砚辰穿过满地的尸体,缓步走向洞口。银色铠甲在月光的映照下,冰冷而威严。 方才,有三百多名有罪者,趁乱逃出了九洄洞。 紧接着,他未再停留,瞬间化作一道银光,倏然消失。 第95章 真神?邪神? 阿澜依独自骑着马,穿行于山间。林间光线幽暗,她从腰兜里再次取出了那盏七彩琉璃灯,拿在手上。 山路蜿蜒向上,两旁树木茂密,枝桠交错间已然遮天蔽日。阿澜依抬头,透过枝叶缝隙,隐约可见远处九洄洞方向,似有电闪雷鸣。 她心下一紧,不由得夹紧马腹,催促骏马加快脚步。 只需穿过这片茂密的山林,便能到达九洄洞了。 就在这时,她身侧的树丛旁,传来一声阴沉的呼唤: “阿澜依!” 阿澜依猛地勒住缰绳。马儿发出一声不安的嘶鸣,前蹄在地上刨动。她循声望去,只见一株高大的响叶杨后,隐约立着一道人影。 月光恰在此时穿破云隙,照在了那人身上,阿澜依看清了那熟悉的衣着与面容,分明是她的阿爸巫其谷! 阿澜依心头一紧,几乎是立刻从马背上下来。 “阿爸!”她失声喊道,便跌撞着向前奔去,“您怎么在这里……阿兄把您救出来了?” “别过来!”巫其谷喝道,声音陡然尖锐。 阿澜依猛地止步,距离那道身影不过十余步。她此刻虽疑惑,却并未再继续上前。 “阿爸,您怎么了?”她问道。 巫其谷依旧站在树影里,语气似乎恢复了正常:“我刚从九洄洞脱身,却被困在结界之中,根本就无法走出去。” “结界?”阿澜依心中一动。 砚辰似乎也曾提起过“结界”。这个“结界”,似乎是防止人进出的一个东西,可是阿爸怎么被困于结界之中? 难不成,这附近就有结界? 阿澜依下意识将灯往旁边照了照,目光迅速扫视四周。灯光所及之处,景物并无异样。 “整座乌蒙山已被邪神布下结界,我们都出不去了。”巫其谷的声音低沉地传来。 阿澜依心中一紧:“邪神是什么?” “就是那个假扮周綦之人。他是邪神,要把我们困死在此,全都杀害!” 阿澜依只觉得全身冰凉。 砚辰……是邪神? 她一直以为,他是个路见不平、正气凛然的山中精怪,却没想到,他竟是邪神? 那他岂不是要屠戮生灵、毁天灭地? “阿澜依,”巫其谷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语气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柔和,“如今唯一的办法,便是将你手中的灯摔碎。只有如此,我们才能得救。” 阿澜依愕然看向琉璃灯——此刻,它依旧流转着如梦似幻的七彩光晕。 “为何要摔碎它?” “此乃结界灯,是邪神用来维持结界的法器。”巫其谷耐心解释,声音带着些许蛊惑,“唯有将其毁去,邪神的结界才会消散,我们方能出山。” 阿澜依心底陡然生寒。 这不对。 砚辰明明告诉她:持此灯便可穿越结界。 是拿着它,而不是摔碎它。 而且,她也亲身验证过——昨夜,那两个獠寇应该就是困在了结界之中,而她拿着灯,却可以在山中畅通无阻。 所以,砚辰不曾骗她。尽管有些事情他有所隐瞒,可他所言却皆为真实。 思及此,她再度望向树后的巫其谷。一种异样的感觉浮上心头: 他为何,始终不过来? 为何一直站在灯光照不到的树影里? 仿佛……在畏惧这盏灯。 可这盏灯,对常人并无伤害。昨日就连那两个獠寇也敢立于光中,甚至还试图抢夺它…… “阿爸!”她忽然开口,同时举灯向前,“我先送您回寨子吧。无论如何,离开这里再说。” “把灯拿开!”巫其谷突然怒吼,那声音不再是人类的声音,而是某种尖利、扭曲的怪响,“拿开!” 阿澜依并未退却。 这个“阿爸”,有问题! 他说他被困在结界之中,可这附近并没有结界,那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就好像是,特意在此等她…… 此刻,她反而加快了脚步,双手紧握灯盏,将它举在身前,让琉璃灯的光芒直直照向前面那道身影—— 灯光照射过去时,阿澜依吓得几乎失手将灯摔落。 她看见了。 那根本不是阿爸。 在琉璃灯七彩光芒的照耀下,眼前的“巫其谷”身形急速萎缩,最终化为一头黝黑丑陋的山魈。 这只山魈,却与她往日所见完全不同。 它足有成人高,四肢奇长,指爪如钩,浑身覆盖着黝黑的刚毛,唯独头顶有一撮白毛,如王冠般竖立。 在琉璃灯的照耀下,山魈痛苦万分。它用那双长臂挡住面部,但灯光仿佛能穿透它的遮挡,灼烧着它的躯体。 它企图扑向阿澜依,但在距离她还有几步之遥时,却再无法前行。灯光在它身前形成了一道七彩流转的屏障,每一次它试图突破,都会被灼烧得更加凄惨。 它转而想逃,但刚跑出几步,就因剧痛蜷缩在地,愤怒地挣扎。 阿澜依冷冷注视着它,并未移开灯光。倘若她方才信了它的那番话,摔碎此灯……此刻她恐怕早已被它撕碎。 终于,山魈倒在了地上,再无动静。 阿澜依这才缓缓放下手臂,未再上前查看,而是拿着灯,转身上马。 这盏灯,对常人凡兽并无损害,却能令这诡异可怖的山魈顷刻毙命。 此魈能幻化人形,模仿阿爸的声音、样貌乃至记忆,道行定然深厚。 想来,九洄洞中与大祭司缔盟、为招服族设下“神咒”、每月享用活祭的所谓“真神”,便是它罢。 而这所谓的“真神”,竟在这盏七彩琉璃灯下一照即亡。 阿澜依垂眸看向手中的琉璃灯盏,神光流转潋滟,映在她眼底,却让她的心一路沉落。 砚辰……你究竟是谁? ----------------- 巫其谷夫妇在羿松与呼思迈的陪同下,正穿过林间,却突然看到前方九洄洞方向,传来阵阵雷鸣电闪,其间夹杂着阵阵惨叫声。 “不好,出事了。”羿松心下一沉。 巫其谷望向洞口,眉头紧锁:“洞里怎会有雷电?寒姜此刻还在里面?” “回长老,属下也不清楚,”羿松应道,“我这就前去查看。” “我与你同去!”禾秀却转向羿松,语气坚决,“呼思迈,你护送你阿爸回去,我得去找寒姜。” 巫其谷知道妻子向来偏疼长子,此刻定然拦她不住,只得默许。 毕竟,他们在穹笼中被关了一天一夜,滴水未进,此时身体虚乏,即便跟去也难帮上忙,若真遭遇变故,反而可能拖累寒姜。 “夫人务必小心,若有情况,随时让羿松传讯于我。”巫其谷说罢,便由呼思迈搀扶着,朝寨子方向行去。 ? ?这两章用一句话概括就是:真神仙没干“人事”,假神仙蛊惑人心。 第96章 尸海逃生 阿澜依站在九洄洞的洞口,夜风穿过幽深的山洞,此刻发出呜呜的声响。 她一路策马疾奔,此刻尚未进洞,恐惧却已先一步蔓延全身。洞内本该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但此刻洞内所有的火把都已经熄灭,静得可怕——她打了个寒颤,已经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起初,她什么也看不清,只觉洞内是黑压压的一片,仿佛堆满了杂物。阴寒的气息夹杂着一股焦糊味,从洞的深处阵阵飘来。 她不敢贸然踏入洞中,而是爬上洞口一块巨大的门石,朝洞里张望。 月光此刻勉强铺展到祭台前方的空地上。然而,就是这片被月光照亮的区域,让阿澜依顿时浑身冰冷。 那不是杂物。 是尸体。 密密麻麻的近万具尸体,大多已烧成焦黑,面目难辨,横七竖八地堆在祭台下的空地上,宛如人间地狱。 阿澜依的脑子“嗡”的一声,变得一片空白。她只是呆呆地站着,极致的惨烈超越了她承受的极限,反而带来一种麻木。 “邪神……” 她喃喃道。 她几乎是机械地从巨石上爬下来,脚下一软,险些跌倒。但她不管不顾,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前方那片尸海冲去。 越靠近,那股气味便越是刺鼻。 阿澜依胃里一阵翻腾,她死死捂住口鼻,始终向前方走去。地上散落的肢体不时绊住她的脚,她踉跄了好几次,膝盖都已经跌破,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她在找人,找她的父母、她的阿兄、她的家人。 可她根本不知从何找起……所有尸身都已焦黑,容貌尽毁。 就在她又一次被一具焦尸绊倒,重重摔在地上时,她已不知不觉来到了靠近祭台前沿的位置。她趴在地上,急促地喘息着,目光落在正前方的一具尸体上。 那是个女子,显然是被极其猛烈的雷火直接击中,但身形尚且保全。吸引阿澜依目光的,是她发髻间的一枚金花簪——金饰,是只有族中蓉主才可佩戴的。 她的视线向下移动,落在女子平坦的小腹上——不是怀孕的香格; 而丹芳,也从来没有这般样式的花簪。 所以——她是银赛! 紧接着,她看到了银赛身旁那具异常魁梧的男尸。体型如山,不必猜也知道,定是巴勇。 阿澜依跪倒在旁,浑身发冷。 他们,是被雷电活活劈死的。 这样直接而暴烈的“天诛”,好精准,也好……残忍。 一股彻骨的绝望淹没上来。她下意识抬起头,望向祭台之上——只见白色石阶延伸的九层祭台顶端,似乎也躺着什么。 没有任何犹豫,阿澜依挣扎着爬起身,冲向祭台侧方的石阶,登上祭台,又沿着台阶直奔祭台之巅。 在那里,她停住了。 祭台之巅,有两具尸体。 一具从腰部被利落地斩成两段,正是长老侉印。 而另一具…… 阿澜依的呼吸停止了。 那身影她太熟悉了。他此刻仰面躺着,胸口一个巨大贯穿伤夺走了所有生机,英俊的脸庞苍白如纸,染满血污…… “阿……兄?” 她踉跄着走过去,双膝一软,直直跪倒在他身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悬在他冰凉的脸颊上方,却不敢触碰。 “阿兄……” 泪水瞬间决堤。 她捂住脸,放声大哭:“为什么……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阿澜依!” 此刻,一个急促而熟悉的声音,从祭台下方传来。 阿澜依哭声一滞,愕然抬头,泪眼朦胧地向下望去。只见祭台之下,母亲禾秀正站在那里,脸上同样毫无血色,满是惊惶与悲痛。她身边,则站着满脸惊骇的羿松。 “阿妈!”阿澜依脱口而出,心中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此刻不知该喜该悲——喜的是禾秀还活着,悲的是阿兄已永远离去。 禾秀快步走上祭台,她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过阿澜依,随即便牢牢钉在了地上寒姜的尸体上。 她的脚步顿住了,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 “寒姜——!” 她撕心裂肺,凄厉地喊叫着,紧接着扑到儿子身边,手颤抖着抚摸他冰冷的脸颊,紧接着崩溃地伏倒在他身上痛哭起来。 羿松也默然走了上来,此刻眼眶通红。他单膝重重跪在寒姜尸身旁,低下头,脸上也滑下了泪珠。 阿澜依看着母亲痛不欲生的模样,刚刚稍止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从小到大,她都以倔强和主见闻名寨中,摔得头破血流也不轻易掉泪。 可此刻,她只觉得窒息般的哀痛——毕竟这是从小带大她、比父母更疼爱她的阿兄啊! “我去给那首报仇!” 羿松猛地站起身,攥紧刀柄就要冲下祭台。 “羿松团领。”阿澜依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让羿松生生顿住了脚步。 羿松回头。只见阿澜依直视着他,认真说道:“羿松团领,那个人,他能杀死这里所有人……你孤身一人,打算如何报仇?”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羿松汹涌的悲怒。是啊,能造成这般景象的人,岂是他凭一腔血气就能抗衡的? 他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下来:“蓉主恕罪,是属下……冲动了。” 阿澜依缓缓点了点头。沉默片刻,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阿爸……他可安好?” “长老无恙,”羿松立刻答道,“呼思迈已护着长老回寨子里了。” 阿澜依点了点头,悄然松了口气。 “周綦……他怎么……怎么会这么狠啊……”一旁,禾秀的痛哭转为断续的泣诉,“他到底……到底是要做什么?!” “阿妈,”阿澜依转向母亲,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冰冷,“他……不是周綦。” 禾秀的哭声戛然而止。 “真正的周綦,恐怕早已被他杀了。”阿澜依迎上母亲骤然投来的视线说道,“现在那个周大当家,是砚辰。” 禾秀猛地扭过头,难以置信地死死盯住女儿:“你……你怎会知道?难道你早知他要害你阿兄?!” “我也是刚刚才想明白。”阿澜依摇了摇头,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而且阿妈……他要杀的,不止是阿兄。”她顿了顿,“他可能是要杀光……你们所有人。” “你们?”禾秀目光陡然变得骇人,死死盯住阿澜依,“为什么是我们?他为何不杀你?!” 禾秀的声音嘶厉刺耳,仿佛将长子的死全然归咎于阿澜依。 “因为,”阿澜依望着母亲,知道接下来的话只会让她更怒,却还是说了出来,“他大概……不会杀无辜之人。”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阿澜依脸上。 “你是在指责我们,指责你的父母和兄长吗?”禾秀怒目圆睁,眼神狠厉,“我们即便手染鲜血,也是为了家族!何时轮到你来指摘?!你这个……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夫人息怒!”羿松见状,急忙上前一步,挡在母女之间劝道,“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那个……那个人,他很有可能再回来!此地万分凶险,咱们、咱们还是速速离开这里为妙啊!” 阿澜依满心委屈,也只能顺着劝:“是啊阿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先离开这儿,想办法逃出去。从前洞走应该不易被发现,那里有运货的板车,我骑马过来的,正好可以拉车,我们一起走。” 禾秀冷静了些许,理智终究占据了上风。她不再发作,但脸上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坚硬。她移开目光,不再看阿澜依,只冷冷地吐出几个字:“带上我儿子。” 于是,阿澜依随禾秀步下石阶,羿松则背着寒姜的尸体走在最后。 就在他们抵达祭台后方,正要踏入通往前洞的洞道时,一个带着哭腔的、急促的女声猛地从侧后方传来: “阿妈!” 回头看去,只见一道黑影朝这边奔来,跑到近前,阿澜依才认出,这是她的二姐,乌图雅。 乌图雅跑到跟前,看也不看阿澜依和羿松,径直扑到禾秀脚边,噗通跪倒:“阿妈!求求您,带我一起走吧!” 不得不说,乌图雅是幸运的。 此前因巫其谷被诬杀害大祭司,乌图雅也受牵连,未被允许参加新任大祭司的选举大典。 直到刚刚,她听到主洞这里传来凄厉的惨叫,便顺着侉印家的洞道往外走,却见主洞里一片电闪雷鸣。 她当下不敢再走,立刻跑回自己的洞室,锁上了门。待到外面的惨叫声彻底消失,才敢重新从洞室走出,来到了洞道口,却只看到尸横遍野。 所有人都死了,而她,却逃过了一劫…… 虽说乌图雅并不是禾秀所生,但她刚失爱子,见到家中还有人活着,也愿能带则带。于是,禾秀极其疲惫地挥了下手: “那就走吧。” 一行人默默转入洞道。洞道曲折幽深,潮湿寂静。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略显杂乱的山洞。这里堆放着许多杂物,正是寨子用于囤积和转运物资的前洞。 阿澜依很快在靠近洞壁的角落里发现了目标——三辆结实的木质板车,还都整齐地码放着好几坛密封的“赤坎醉”。 “二姐,”阿澜依压下心中的种种情绪,对惊魂未定的乌图雅说,“你和羿松团领,先把这些酒坛搬下来。我去主洞那边把马骑过来。” 乌图雅连忙点头。大难临头,她不敢有半点怠慢。 阿澜依转身快步离开,向主洞外面跑去。 一炷香的时间后,当阿澜依把马骑过来时,却发现了问题。 这板车为了载货,造得格外敦实沉重。可他们只有这一匹马。若让羿松在前骑马,车上载禾秀、乌图雅与寒姜的尸体,便已经是极限了。马匹拉动起来会非常吃力,绝不可能再增加一个人的重量。 气氛一时凝滞。 羿松松开马缰,走到阿澜依面前,低声道:“蓉主,要不……我留下,您来骑马驾车。” 阿澜依立刻摇头,语气肯定:“不行。我的马术自己骑乘尚可,驾驭拉车的马匹,尤其是在这种山路夜间行走,我根本做不到,反而容易出事。” 羿松也明白她说的是实情。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已经默默坐在板车上的乌图雅。 乌图雅是庶出,又是已嫁之女,论亲疏、论尊卑,都该她下车。 羿松走到车边,语气尽量委婉,却不容置疑:“乌图雅小姐,眼下情势危急,马匹负重有限。您看……能否请您……”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很明显。 乌图雅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刚才的顺从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和自私取代。只见她尖声道:“不……我不下车!凭什么让我下车?我也是阿爸的女儿,我也是这个家族的,凭什么要我留下来等死?!” 羿松面露难色,看向了禾秀。眼下能做决定的,只有这位当家主母了。 禾秀一直抱着寒姜冰冷的身体,让他靠在自己怀里,用手指慢慢梳理他额前散落的头发。她的表情是一种空洞的慈爱,对周围的争执仿佛充耳不闻。 直到羿松的目光投来,她才缓缓抬起头,声音毫无波澜道:“快些走吧。阿澜,你若是能把你二姐从车上拉下来,你便上来。你若拉不下来,你就让乌图雅在车上吧。左右别再耽搁。” 她不关心谁活谁留,她只关心能带着儿子的尸体尽快离开。 “好妹妹!”乌图雅立刻转向阿澜依,哀切地祈求,“二姐求求你!二姐以前有不对的地方,我给你赔罪!你看在咱们姐妹一场的份上,让二姐上车,好不好?求你!” 她一边求,一边却更加用力地抱紧了车栏,身体微微后倾,眼神里充满了算计。 阿澜依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二姐那张脸庞。 她心知这位二姐对家人从无真情,危急时刻永远只顾自己。若在以往,她断不会答应——她虽心善,绝不会牺牲自己去救。 可这一次,她却只轻声问道: “二姐,你杀过人吗?” 第97章 出山 “二姐,你杀过人吗?”阿澜依直视着乌图雅。 乌图雅慌忙摇头:“我没——” “说实话,二姐!”阿澜依打断她。 “我……”乌图雅望着阿澜依凛然的神色,只得低声承认,“我……杀过。” 阿澜依深深吸了口气,眼中只剩下无奈:“既然如此,那你上车吧。” 她随即转向禾秀:“阿妈,你们先回寨子,和阿爸他们会合,然后等我回来,千万别擅自往山外走——这片山四周布满结界,只有我能带你们离开。” “你如何能离开?”禾秀声音里带着狐疑。 阿澜依稳声道:“我这里有一盏灯,是……那个人给的,我曾经试过,带着它就可以通过结界。” 禾秀顿时犹豫起来。如果阿澜依能够穿过结界,那么让谁走、让谁留,就变成了一个需要重新权衡的问题。毕竟,她绝不能为一个庶女拖累全家撤离。 于是她下定决心:“乌图雅,你下车!阿澜依,你跟我们一起走!” “什么?”乌图雅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惶恐,“阿妈,我不下去!既然阿澜依有灯,让她把灯给我们不就行了?为什么一定要我下车?” 阿澜依闻言冷笑:“二姐,这灯可是那个屠灭咱们全族的人给的。我敢给,你敢要么?” “啪——”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落在了乌图雅脸上。 却见禾秀指着她厉声骂道:“下贱东西!我女儿留下,换你生路,已是仁至义尽。你却不知好歹,还想断她的活路、断我们全家的活路不成?还不快下车!” 她一边呵斥,一边冷眼看向羿松。羿松会意,上前就要将乌图雅拉下车。 “不……我不下!”乌图雅死死抓住车栏,“禾秀阿妈,我喊你一声阿妈是敬你,但你心里清楚——你欠我阿妈一条命。今天不还,早晚也得还!” 这话猛然点醒了禾秀。 乌图雅的生母野丽,还有呼思迈与秀娜的生母云阿朵,都是她亲自下令处死的。她瞬间想起那夜,野丽被拖走前望着她的眼神——那恐惧、怨恨以及悲哀的眼神,仿佛来世要将她碎尸万段。 “原来……你都知道?”禾秀盯着乌图雅,嘴唇气得发颤。 庶子女本不该与生母相认,这是族规,可野丽竟私下认了女儿。难怪这丫头从小就如此冷漠自私! 听到这里,阿澜依也明白了大概。可此时,她也没工夫追问这些了。 “阿妈,让二姐上车吧。”她开口道,“左右也差不了多少时候,我会尽快赶回寨子。” 乌图雅大喜,连声道谢:“谢谢阿妹!谢谢阿妹!” 禾秀见阿澜依坚持,也不再反对—— 毕竟,她也自觉理亏。阿澜依也不是白养的,母债,就由女儿来还吧。 “羿松,快走吧。”她催促道,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权威。 羿松领命,驾着马拉车离开。车轮碾过山林里的小路,很快消失在林子深处。 阿澜依目送他们远去,接着从腰兜里取出了那盏七彩琉璃灯。七彩光芒霎时散开,驱散了四周的黑暗。 她持灯向前走去,心中却思绪翻涌: 持此灯可穿越结界,可若摔碎它,又会如何? 那山魈鬼猴,显然是盼着她打碎灯盏的。可这又是为什么? 总不会只为吃她一个人吧?这鬼猴虽以人肉为食,但为了一顿餐食如此大费周章,显然不合常理。 它应该是在洞中屠杀时逃出来的——那么它的目的,应当只是逃离此地。 也就是说,想逃出去,就需要打碎这盏灯…… 阿澜依忽然止步,垂眸看向手中的灯。此灯有灵,能穿过结界,能感应邪意,亦能保护她…… 这时,前方蓦然升起一片烟雾。 雾中逐渐显出一个裹着赭石色头巾的男人。他看起来四十多岁,面容沧桑,双眼却炯炯有神。 阿澜依立刻举灯戒备。 然而灯光照射过去,那男人却无躲避之意,反而一脸疑惑地步入灯光之中——这灯光,对他毫无影响。 “你是什么妖物?”阿澜依惊慌地问道。 “什么妖物?”男人笑了,笑声无奈却温和,“我乃乌蒙山山神。你这灯……从何得来?” 山神? 阿澜依心中一震。 乌蒙山确实有山神的传说,但从未有人真正见过,也无人在意。毕竟,那些号称“真神”的山魈,可比他的名头要大得多。 “是……邪神给的。”阿澜依照实回答。 那山神的表情瞬间变得复杂。他先是愕然,随即了然道:“呸!药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这普天之下敢称他‘邪神’的,你怕是头一个!此灯乃昆仑圣物,能辨善恶、引迷途,你务必小心持守!” “你……认识砚辰?”阿澜依闻言问道。 “自然认识。只不过……”山神话语一顿,终究咽了回去,“罢了,你既已得此灯,便等他来寻你吧。其余之事,我不便多言。” 说着,青雾再起,他似乎又要离开。 “等等!”阿澜依急忙叫道,“这灯若是摔碎了会怎样?结界会消失吗?山里困着的人会逃出去吗?” 山神的身形已重新融入青雾之中,声音从雾中响起:“姑娘,这灯你打不碎的……” 说罢,烟雾散去,一切都消散无踪。 ----------------- 会泽山口。 此地已聚集了七八百人,大多是妇孺。 秀娜和希彩搀着临产的香格,寻了块略平的石头坐下。 “大嫂,咱们怎么一眨眼就到这儿了?不会是碰到了什么邪祟吧?”秀娜忧心问道。 香格蹙了蹙眉,轻轻摇了摇头。 傍晚时分,她与秀娜一同待在九洄洞中,正为未出世的孩子缝制一件衣服。忽然间,一阵淡青色的薄雾在眼前漫起,不过一瞬的恍惚,再定神时,她们就来到了这片暮色笼罩的陌生山口。 更令她心惊的是,她很快便在人群中看到了自己的两个孩子——不止他们,族中好些熟面孔竟也都在这里。 “呸呸呸——”说话的是希彩阿婶,“仔细惊了香格夫人和腹中的孩子!” 秀娜只好讪讪地住了口。 “丹芳阿姑,我还要玩!再玩一次嘛!”不远处,香格的两个儿子正缠着丹芳玩抓石子的游戏。 “丹芳,真是个好姑娘。”香格望着他们的身影,轻声叹道。 寒姜杀了她的兄长务那,这本是血仇,可丹芳这姑娘,却未对她们流露出半分怨恨,还帮她照料两个幼子。 “嫂嫂,务那死了,丹芳心里只怕并不难过呢!”秀娜在一旁酸溜溜地说。 香格不解地看向她:“这话怎么说?” 只听秀娜低声道:“我之前听银赛说的,务那为了得到朵雄长老的支持,打算把丹芳嫁给巴勇!” “当真?”香格倒抽一口冷气,也为丹芳感到惋惜。 巴勇是个什么样的人,全族上下谁人不知?性情暴戾,有勇无谋,前头与他定下娃娃亲的阿澜依,不知被多少人背后惋惜。 “自然是真的。”秀娜语气肯定,“我若是丹芳,有这样一个凉薄寡情的哥哥,他死了……心底说不定反觉得快意。” 香格叹了口气。 是啊,像寒姜那样,将妹妹阿澜依捧在手心、真心疼爱的兄长,族里能有几个呢? 倒是那种将至亲视为踏脚石的人,一抓一大把。 此时,人群中突然传来高声叫喊:“把咱们都弄到这儿来,到底是想做什么?我的酒还晒在外面,今天都没收呢!” 说话的是寨口酒坊的老板娘桑娅。 众人的视线随着她的指向望去,这才注意到,不远处一方白石上,不知何时竟站了一个人。 那人身形瘦小,裹着赭石色的头巾,正俯视着躁动的人群。让人心底发毛的是,竟无人看见他是如何出现的。 不过,桑娅的话引起了大家的共鸣,人群里顿时响起一阵骚动。 “大家安静。”支格缓缓开口,颇有些息事宁人的意味,“天神即刻就到,他自会告知缘由,并送你们出山。” “出山?凭什么要我们离开?”一个半大少年从人群里挤出来,梗着脖子喊道,“我不走,我就要回寨子,那是我的家!” “对,我们要回家!”立刻有人附和。 就在此刻—— 一道清冷的银光,倏然在巨石上亮起! 紧接着,支格身旁出现了一个身穿银色铠甲的人。他面容极为俊朗,周身缭绕着一层朦胧的神光,凡目光触及者,无不心生敬畏,本能地知晓——此人绝非凡俗。 然而,人群中却有一人,在最初的震撼过后,猛地脱口惊呼: “周大当家?!” 是秀娜。 此刻,她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而这一嗓子,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去。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只是普通族众,只听说过周大当家的名头,却从未有幸得见真容。 只听那人淡然开口道:“我是司法天神,砚辰。” 四下顿时鸦雀无声。 无人怀疑他的话。能在一瞬间将众人聚集于此,又凭空现身在巨石之上,这绝非人力所能及——唯有真正的“神”,方能如此。 “上神,”一旁的支格见砚辰现身,立刻恭敬无比,“人已全部在此聚集。” 砚辰的目光再次扫过人群。片刻,他淡淡问道: “确定……都齐了?” 支格眼神微闪:“还有一个叫阿澜依的姑娘……我看见她手中拿着七彩琉璃灯,想来是您……” “知道了。”砚辰出声打断,语气无波无澜。 他转而看向鸦雀无声的众人,清晰地说道:“你们的族人犯下重罪,须受神罚。你们所居之地,连同这整片山域,也将被封印。” 话音落处,如寒霜骤降。惊愕、茫然,以及极度的恐惧,骤然浮现在每一张脸上。几个妇人双膝发软,几乎要瘫跪在地,嘴唇哆嗦着哀求: “不……不可啊……” “天神开恩……求您恕罪……” 而就在这压抑与恐慌弥漫开来的时候,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惊慌的呼喊: “大嫂!大嫂你怎么了?!” 是秀娜的声音。 只见方才还坐着的香格,此刻竟瘫软倒地。她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沁出豆大的冷汗,呼吸急促而紊乱,一只手紧紧捂着自己的腹部。 “血……有血!”希彩阿婶低头一看,失声惊叫。 香格白色的裙裾下摆,赫然已晕开了一片暗红,竟有了早产的迹象。 剧痛袭来,香格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了过去。其他人都围了过来,却都不知该怎么帮忙。 就在这混乱之际,银光微闪。 下一秒,砚辰已无声地出现在了香格身旁。他低头看向地上的香格,没有多言,右手已凝出银色的神光,紧接着,那光芒便笼罩在香格全身。 奇迹般地,香格感到剧痛迅速退去,苍白的面颊恢复了血色,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平缓下来。 “控制住心绪,”砚辰收回手,声音依旧平淡,“就当是为了你们的孩子。” 香格虚脱地靠在秀娜怀中,仰头望着近在咫尺的砚辰。她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是点了点头,在秀娜和希彩的搀扶下,重新坐了起来。 这一幕,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一阵寂静之后,突然有人用充满激动的声音高喊: “天神……这是真的天神!救命的天神啊!” 这一声呼喊,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虔诚。只见人群齐刷刷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 “天神保佑!” “谢天神之恩!” 山呼之声,回荡在夜晚的山口。 砚辰转过身,面对着匍匐在地的众人。他静默了片刻,方才开口: “神罚不累及无辜,我会送你们出山。此后,你们当另觅安居之地,自力更生,好自为之。” 人群中有低低的啜泣响起。离开自己的家人和家园固然痛苦,但比起全族一起灭于神罚,这已是天大的恩典。 就在这时,一个纤细的身影,从跪伏的人群中站了起来。 是丹芳。 她先是对着砚辰深深行了一礼,然后抬起头,怯生生地说道: “天神,阿澜依……阿澜依她从没伤害过任何人。求您……开恩,也放过她吧!” 砚辰的目光落在丹芳脸上。他记得这个女孩,是阿澜依的朋友。 “放心。”他打断了丹芳的话,语气却安抚人心,“我会去找她。” 话音落下,磅礴的银光再次涌现,光芒盛大而温柔,将跪伏的七八百人尽数包裹。 转瞬之间,银光收敛,所有人消失在原地。 第98章 寂静之岭 阿澜依踏入寨子之前,深深的恐惧已萦绕在她心里。 寨中,白日里本应铺满谷物的竹匾七零八落,吊脚楼无声地矗立,凛冽的风穿过空荡荡的巷道……整座寨子仿佛被抽走了灵魂,散发着比夜更沉的死寂。 她一只手紧握琉璃灯,仿佛这七彩的光芒,就是唯一能对抗死亡的光——此时的她,已经全然忘却这灯是谁人相赠。 阿澜依走得极快,临近码头时,她倚在板凳桥栏杆上,试图歇息一会儿。此刻,膝盖处传来阵阵疼痛——那是洞中摔倒时留下的伤。 就在她抬眼的瞬间,几缕穿透云层的月光,冷冷地洒在桥面上。 也照亮了倒在桥上的人。 那是一个男人,仰面躺着,双臂摊开。他穿着寨子里常见的靛蓝色粗布短褂,此刻前襟已被鲜红的血浸透。他应该刚死去没多久,脖颈几乎被利刃割断,鲜血正从桥面木板的缝隙间渗出,一滴一滴,流入桥下方的河水。 阿澜依胃里一阵翻搅。她不敢细看那张死不瞑目的面孔,只踉跄着绕开那滩仍在蔓延的血,逃也似的朝寨子里走去。 可寨中的景象,却是另一个地狱。 道路两旁,族人以各种姿态倒伏在地。有的向前爬行,有的蜷缩成一团,更有人仰面朝天……一具具尸体,倒在鲜血之中,染红了寨子里的青石板路。 他们应该都是刚刚从洞中拼死逃回来的吧?想着要回来带上家人,一起离开这片恐怖之地。可是却都没来及赶回家,就已经被那个人给杀死了。 阿澜依用手紧紧捂住嘴,右手紧握的琉璃灯颤抖得厉害,七彩光影乱晃了起来。这些尸体凝固了他们死前最后的绝望,比洞中的更为可怖。她不敢看,又不能不看——毕竟,她要在他们之中,寻觅自己的家人。 “是我错了……”此刻,阿澜依压抑的哭泣声从指缝传出——她不该让阿妈她们回寨子里的。 …… 又走了几百米,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冲到了自家院门前。而院门却虚掩着,里面没有灯火,没有任何声响。 “阿爸?阿妈?”她唤道,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 无人应答。 连希彩,也不见踪影。 阿澜依挪步进入堂屋,琉璃灯的光芒驱开一片黑暗。火塘里的柴火尚有一些温热,桌上放着两只碗,一碗里是盛了一半的药茶——是突然间的离开。 阿澜依站在屋子中央,琉璃灯的光芒在她手中剧烈晃动,她没敢再往里走。 对死亡的恐惧,此刻已经袭上她的心头:之前她觉得,砚辰应该不会杀她,可现在,她也说不准了。 她猛地转身,疯了一般冲出院子,朝着寨子另一端的山口狂奔。 寨中的尸体里没有她的家人——这意味着,或许他们还活着,在山里正想办法出去。 ----------------- 天上乌云翻墨,狂风尖啸着,在青树岭中卷出一个个枯叶漩涡。阿澜依就在这片黑暗与寂静中拼命奔跑,此刻她感觉,这世界上好像就只剩下自己一个活人。 “阿爸!阿妈!”她的呼喊刚一出口,便被狂风吞没。她不敢停下,这就像是一场追猎,而她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找到家人,一起逃离这绝望的围场。 就在她仓皇拐过一株老青树时,脚步突然僵住:只见那青树后面的石头下面,蜷缩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人紧紧抱着双膝,脑袋深深埋进臂弯,在狂风中瑟瑟发抖。深蓝色的衣裙,被树枝刮破了好几处。长发凌乱地披散着,沾满了枯叶和泥土。 “二……姐?”阿澜依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 那人影猛地一震,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确是乌图雅。 此刻,她那张明媚的脸庞上,眼眸里只剩无边的恐惧。 “二姐!”阿澜依赶忙扑过去,双手颤抖着扶住乌图雅的肩膀,“二姐,阿妈呢?阿妈他们在哪儿?” “阿妈……”乌图雅抬起头,看着阿澜依,随即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阿妈她死了!” 那哭声里没有悲伤,只有纯粹的、极致的恐惧。 阿澜依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都停止了,冰冷的感觉从头顶瞬间蔓延到脚底。她踉跄着向后跌去,竟连一滴泪也流不出。 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问:“……怎么回事?” “我们逃回寨子……到处都是尸体……我们不敢留在那儿,就又往山里跑……”乌图雅语无伦次,浑身都在不住地颤抖,“可那邪神,他突然就出现了!羿松为了保护阿妈,就要去跟他拼命,然后一道银光闪过,一块巨大的石头滚下来,羿松和阿妈……都被压在了下面……我、我是跳车才能逃命……” 就在这时,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死死盯住阿澜依的身后,颤抖地抬起一只手,指向阿澜依身后的黑暗:“阿……阿澜依,后、后面……” 阿澜依的心猛地一沉。 她一点点,转过了头。 一道身影正从幽暗的林间缓步走出。那银色铠甲上,折射出刺骨的寒光,墨色长发如瀑,那张清俊的容颜,此刻美得令人心惊,也冷得让人绝望。 阿澜依扶着青树的树干,一点一点,艰难地站起身。然后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曾经那个熟悉的身影,一步步走近。 “砚辰……”阿澜依听到自己的声音唤道。 他是砚辰吗? 是她认识的……那个砚辰吗? 明明是一模一样的容颜,可她为何感觉,他不像。 他既像一个从天而降的神祗,又像一个手染鲜血的修罗,可就是,不像砚辰。 砚辰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轻声唤道:“阿澜依……” 声音依旧是那低沉悦耳的嗓音。 “我的族人,”阿澜依再次开口,泪水终于滚落,“都是你杀的?” 沉默。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终于,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是我。”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似在陈述着一个寻常事实,“但是——” “别说了!”阿澜依尖声后退,“砚辰……我好后悔,认识你!” 原来,所有看似美好的相遇,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所有让她心动的温情,都是别有用心的伪装……她像个可悲的傻瓜,竟还觉得他是翩翩君子,竟还沉溺于对他虚幻的眷恋之中。 砚辰静静地看着她崩溃哭泣,看着她眼中的恐惧与憎恨。而那平静如水的心,却依旧是没有任何波澜。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沉稳:“阿澜依,让开。” 阿澜依浑身剧烈一颤。 她知道他要做什么。那平静语气下的杀意,她再熟悉不过。 而此刻,她的身后,传来乌图雅因恐惧和绝望而颤抖的声音:“阿澜依,救救我……求求他,放过我吧……我真的不想死啊……” 阿澜依回过头。 她身后,乌图雅死死抓住她的胳膊,力度大得几乎要把它掐断。她凌乱的发丝被泪水黏在脸上,一双曾经充满算计的眼睛红肿不堪,写满了对生命的最后渴望。 阿澜依咬牙,转过头,将颤抖的二姐护在身后。 尽管,她自己内心也恐惧到极致。 “砚辰……”她声音发颤,“我二姐,她没做过什么……求你,放过她……放过我们,好不好?” 她在哀求。 向这个她曾动过懵懂真情的人哀求。 向这个血洗了她全族的人哀求。 多么可悲、可怜,多么……令人绝望。 砚辰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似乎终于掠过了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波动。 是怜悯,还是嘲讽?抑或是其他什么她无法理解的情绪?阿澜依却分辨不出。 她只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冰冷、锐利,直抵灵魂深处,将她最后一点尊严和希望都碾碎。 然后,他动了。 没有继续上前,只是极其随意地,抬起了右手。 那只手修长白净,骨节分明——有一瞬间,阿澜依甚至觉得他会抚上她的脸。 噗嗤—— 一声闷响。 声音并不大,但在阿澜依耳中,却无异于一声可怕的惊雷——那是利刃穿透血肉时,特有的声音。 阿澜依僵硬地转过身。 目之所及的,是从乌图雅胸前穿透而出的、一截青翠的竹片。 它从乌图雅的后背刺入,从前胸心脏的位置精准地穿出,然后—— “嗒。” 一滴血落下,砸在阿澜依脚边的一片枯叶上。 “嗒。” 又一滴。 乌图雅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随后,那只一直死死抓着阿澜依胳膊的手,力道一点点松懈了……所有生气瞬间抽离,她也随之倒向了地面。 阿澜依震惊地看着地上的乌图雅——她终究……没能护住她。 二姐,死在了她面前。 阿澜依本能地后退,脚踝却被地上的树枝绊住,向后跌去。就在即将摔倒之际,眼前银光一闪,一只有力的手已稳稳扶住她瘫软的身体。 动作算得上轻柔,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道。 阿澜依被迫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砚辰。 “不……不要碰我!”阿澜依拼了命地想挣脱他。 砚辰的手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松开了她,后退半步。 “阿澜依,”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疲惫,“听我解释,好吗?” “你要解释什么?你接近我,就是为了杀我的族人是吗?”阿澜依撕心裂肺地哭喊道,“我真傻,我真的好后悔认识你!” 砚辰目光闪过一丝伤痛:“在你心里,我就是这样的人?” 阿澜依缄默了,只是用盈满泪水的、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现在在她心里,究竟砚辰是什么样的人,她自己也不知道了。 “既然你杀了我的家人和族人,为什么不连我一起杀了……为什么?”她紧紧地抓住砚辰的手臂,声音近乎歇斯底里,“留着我这个孤女,是想看我痛不欲生的样子吗?!” 良久的沉默。 砚辰终于轻声道:“我是昆仑十二天神之一的司法天神,职责是掌天规,司刑罚。” 阿澜依愣住了,眼中满是好奇与震惊。昆仑十二天神——那是传说中至高无上的存在,她以前只听过路的旅人提起过,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与这样的存在产生交集。 “招服族族众屠灭生灵,已为天地所不容。”砚辰的声音继续响起,恢复了沉静,“我本不想让你亲眼看到这些,但是我的神域在这里受到压制,对这些罪人,只能一个个清理。” 阿澜依闭上了眼睛,不忍再去细想她的族人和至亲,可能做过的事。 可终究,不管他们做过什么,那都是她的骨肉至亲啊。 “砚辰……”她忽然双膝一软,跪倒在满是枯叶的地上,紧紧抓住砚辰的手,“别杀了……求求你,别再杀我的家人了……好吗?我可以……我可以带他们走,让他们永远都不再害人!你放过他们……好不好?” 砚辰缓缓地叹了口气。他蹲下身,修长的手指轻轻托起阿澜依满是泪痕的脸。她的右侧脸颊上,有一道被树枝刮破的伤口。他的指尖泛起柔和的微光,轻轻抚过那道伤痕。 伤口在神力作用下悄然愈合,皮肤恢复光滑,仿佛从未受伤。 “你的四姐,”砚辰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温和,“她手中未曾沾染无辜者的血,我不会动她。但其他人……阿澜依,对不起,我不能答应你。” 阿澜依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她偏头躲开了他的手,眼睛盈满泪水,泣不成声:“可他们是我的至亲啊!” 砚辰看着女孩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像被万千根针刺入。可他是司法天神,是天地秩序的守护者,岂能因一己私情而徇私枉法? “你只知道他们是你的至亲,”他的声音再度变得沉静而冰冷,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可被你的至亲屠戮的那些人,他们又是谁的丈夫,谁的妻子,谁的儿女?阿澜依,你可曾……替他们想过?” 第99章 葬灯 阿澜依瘫坐在地,仿佛被抽去了最后一丝力气。 砚辰的话字字诛心,令她哑口无言;她想辩驳,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她有什么资格,在司法天神面前,为她那些手染无辜鲜血的家人们求情呢? 砚辰缓缓站起身,夜风吹过,银色铠甲随风微振。他垂眸看向阿澜依,轻声道:“在这里等我,哪儿都别去。” 银光乍现,他倏然消失于她眼前。 阿澜依怔怔望向前方,许久才重新找回呼吸。夜风寒寂,无声吹过她的周身,也一点点唤回她的清醒。 便在此刻,砚辰的那句“只能一个个清理”突然掠过心头。 这意味着……他或许尚未来得及杀尽所有人,也就是说她的阿爸,也许还活着! 这念头如一簇微弱星火,蓦地点亮了她心底最后一丝光亮。 是啊,她必须振作起来,因为她的阿爸和三哥,可能还在世上,还在等着她来救他们。 她立刻起身,望向沉寂的远山。 阿爸他们若还活着,此刻会在哪里? 正思忖间,转身时,却觉腰兜沉甸甸的。 她随即想起什么,伸手从兜中取出那盏七彩琉璃灯。 这灯…… 琉璃灯流转着淡淡七彩光晕,阿澜依凝视着它,陷入沉思。 砚辰叮嘱过,要她留在原地,不得离开。 可若她真的走了,他又该如何知晓? 既然当初他能从那两个獠寇手中救下自己,想必能感知到她的位置。 难道……就是靠这盏灯? 这盏灯能救命,却也让他随时都能找到她…… 刹那间,阿澜依眸光一沉,当下做出了决断。 她找来一截粗实的树枝,奋力掘开泥土,将那盏七彩琉璃灯深深埋入坑中,再仔细掩上土壤。 灯被掩埋,砚辰便无从知晓她的离去。 至于找到阿爸后该如何走出这片山野……就留到那时候再想办法吧。 心念至此,她不再犹豫,转身便踏入了苍茫幽深的山林之间。 ----------------- 天空暗沉如墨,乌云压顶,寒风呼啸着刮过山间,迎面吹来,几乎令人窒息。 呼思迈领着巫其谷已在山中跋涉多时。 山路蜿蜒,时而向上,又时而向下,仿佛没有尽头。四下里,唯有风声与他们自己窸窣的脚步声,再听不见半点活物的动静。没有呼喊,没有哭泣,连林间鸟兽的鸣叫也彻底消失——整座山,仿佛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此刻,纵然是巫其谷这样见惯了活人生祭的招服族长老,也不由得脊背发凉。 招服……究竟还有几人活着? 他们这一族血脉,还残存多少? 巫其谷不敢细想。 方才进入赤坎寨时,那阵阵凄厉的哀嚎声,仍在他耳畔回荡。九洄洞出事了,赤坎寨显然也出事了。 他们不得不改变计划,跟呼思迈一起绕行后山,翻过垭口,向着山外逃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管发生了什么,不管死的是谁,他巫其谷必须活下来。只要他还活着,招服族就还有希望。 “阿爸。”一旁呼思迈的声音,将巫其谷拽回现实,“这地方……我们刚才走过!” 他的话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巫其谷心头一紧:“你确定?” “确定。”呼思迈转身,重重颔首,面庞上混杂着困惑与恐惧,“整个南萝岭只有这一棵珙桐——我们之前经过这里,我不会认错。” 呼思迈说着,一边指着前面的一棵高约二十多米,枝头垂挂洁白的苞片的树。 巫其谷望向那棵珙桐,心直往下沉。 没错,他们一直在绕圈,根本走不出这座山。 “往回走,先退回后山。”巫其谷当即决断。 这山是出不去了,至少今夜出不去。他们必须回到相对安全之处——如果山里还存在所谓“安全”的地方的话。 呼思迈点了点头,他转身正要搀扶父亲沿来路折返,却在扭头的刹那,整个人僵在原地。 “周大当家……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巫其谷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去——只见身后约几丈处,一道身影不知何时悄然立于那里。那人身着银色铠甲,泛着神光。山风吹动他战袍的下摆,身姿笔挺如松。 正是砚辰。 可这一次,巫其谷没有如往常般招呼,也没有堆起那套客套的笑容。 周綦此刻出现在此,处处透着反常。巫其谷不是愚钝之人,自然也察觉到了异样。 据羿松所言,周綦今夜该在九洄洞出席大祭司推举。如今九洄洞生变,赤坎寨亦遭屠戮,而有能力在一夜之间灭他们全族、又始终深不可测令人无从防备的——唯有这位周大当家。 巫其谷紧盯着砚辰,眼中布满戒备。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你究竟……是谁?” 呼思迈愕然看向父亲,又扭头看看砚辰,脸上写满困惑:“阿爸,您说什么?这是周大当家啊。” 砚辰唇角微扬:“倒是比你儿子聪敏些……可惜,明白得太迟了。”话音未落,他手中银光泛起,镜剑已然在握。 “我招服与你无冤无仇,为何下此杀手?”巫其谷吼道。 “无需冤仇……替天行道而已。”砚辰语声平淡。 话音落下,巫其谷骤然明了他话中之意。 而直到此时,呼思迈才彻底醒悟——眼前这位周大当家,便是今夜这场屠杀的源头。 “阿爸快走!” 呼思迈猛地朝砚辰冲去,试图以血肉之躯为父亲争取一线生机。同一瞬间,巫其谷疾步后撤,闪入一旁深草丛中—— 那里藏着一处山洞,内连山体,岔道纵横,一旦潜入,便难再寻踪影。 砚辰看着呼思迈冲来,眸色微微一沉,终究是按下了动用镜剑的冲动。 罢了……且给他留下转世的机会吧。 随即,砚辰左手轻抬,五指在空中虚握。霎时间,周遭空气的温度骤降,无数冰锥在他身前凭空凝成,泛着森冷的寒光。他手腕一振,冰锥破空而出,铺天盖地朝呼思迈袭去…… 巫其谷半个身子已钻入洞中,闻声回头,正看见冰锥已将儿子笼罩,顿时满是皱纹的脸上,留下了两行清泪。 第100章 千年一剑 “阿爸……求求你,一定要等着我……”阿澜依咬紧嘴唇,在绝望中踽踽独行。 突然间,她停下脚步,茫然环视四周漆黑的群山。下意识地,她伸手摸了摸膝盖——那里原本因摔倒而磕破,疼得几乎无法行走,可现在却肌肤完好,没有丝毫伤痕。不仅如此,先前长途跋涉的疲惫与饥饿感,此刻也荡然无存。 居然只是被砚辰随手一触,伤势痊愈,疲乏尽消。 “他果然是神仙……”阿澜依喃喃自语。 正当她准备继续前行时,余光忽然瞥见前方草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月下泛着黯淡的微光。 阿澜依心头一紧,立即冲上前去。拨开到及小腿肚的杂草,却见一根刻着族辉的手杖静卧在泥土中。 大祭司权杖! 当初,该是羿松持权杖去救阿爸和阿妈,之后他与阿妈同往九洄洞,权杖却并未随身带着—— 那么,定是羿松将权杖交给了阿爸! “阿爸……他们来过这里!”阿澜依声音发颤,不可置信地将权杖拿在了手里。 权杖旁边的泥地里,有一串凌乱的脚印蜿蜒向前,朝向南边的山岭。 南萝岭! 阿澜依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个地方。 从赤坎寨,有四个岭口可以出山。其中,南萝岭山高林密,洞穴遍布,是绝佳的藏身之所。小时候,她常和阿兄阿姐在那边捉迷藏、采野果,对那里再熟悉不过。 所以,阿爸和呼思迈一定躲进去了! 思及此,阿澜依再次燃起了希望,立刻向南萝岭奔去。 越近南萝岭,林木越是阴森蔽日。参天古木枝桠交错,将天色遮得严丝合缝。只有零星光月光穿透叶隙,在落叶覆满的地面投下斑驳碎影。 阿澜依放轻脚步,屏息穿行其间。 赶在砚辰之前找到阿爸他们——这是她此刻唯一的信念。 就在她穿过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时,突然瞥见前方不远处的树影下,隐隐约约站着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身形,好熟悉…… 阿澜依的心脏骤然加速,虽然隔着一段距离,但她越看越觉得像她的三哥呼思迈! “三哥?”阿澜依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一边朝着那个方向轻声呼唤,一边迫不及待地往那边跑去。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阿澜依心下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当下,她加快了脚步,直向那个人影跑去。 就在仅剩几步之遥时,天上乌云忽被风掀开一角,泠泠月光照落,清晰映出那“站立”之人的模样。 阿澜依的血液瞬间凝固—— 那的确是她的三哥,只不过他已经不是活人了。 他被几根晶莹剔透的冰棱钉在一棵古树上,身体就那么诡异地“立”在那里,冰棱穿透了他的脖子、胸口、腹部……他浑身是血,脸色惨白如纸,死不瞑目。 “不……不……”阿澜依踉跄着后退,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无声地抽泣:“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 而她并没有允许自己伤心太久。就用袖子狠狠擦去了眼泪—— 现在还不是崩溃的时候,她的阿爸巫其谷可能还活着,他还在等着她,她不能倒下,她得赶紧去找他! 当下,她强迫自己站起来,继续向前方的树林走去。 …… 穿过这片令人窒息的树林,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片不大不小的开阔地。 阿澜依刚要从林中踏出去,突然看到一道银光闪过。 她本能地躲在一棵树后,贴着冰冷的树干,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朝着空地上望去。 最先吸引住她的,是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那把剑悬浮在半空中,仿佛由最纯净的月光铸造而成,流转着奇异而冰冷的银辉。 而在剑旁,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砚辰。 依旧清俊绝伦,依旧冷酷如霜。 而在那柄悬浮的银剑正前方不远处,她看到了那个她苦苦追寻之人——她的阿爸,巫其谷! 此刻,巫其谷枯瘦的身体在剧烈颤抖着,眼睛紧盯着那柄悬浮的银剑。 而砚辰,则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平静无波,却又如此让人感到胆寒恐惧。 巫其谷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因为过度的惊恐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刚刚明明在洞里穿行,可走着走着,却突然察觉眼前一片清晰明亮。 ——是月光! 他居然来到了外面!而那个身穿银色铠甲的人,就站在他的面前,就像是一直在这里等着他一样。 绝望瞬间淹没了他——他终究,未能逃出这个人的掌心。 …… 在阿澜依的注视下,砚辰的手腕轻轻一转。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 但阿澜依的心却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无比笃定,那柄悬浮的银剑,下一秒就会毫不留情地贯穿阿爸的身体! “阿爸!” 几乎是在砚辰动手的同一瞬间,阿澜依从树后冲了出去,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巫其谷的前面。 而却在此时,那柄悬浮的利剑在空中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一道凝练的银色剑芒,仿佛能撕裂天地,朝着阿澜依和她身后的巫其谷疾射而来! 下一刻,一种深入骨髓、仿佛要将灵魂都撕裂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她的全身,她感觉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蛮横地撕裂了她的身体,鲜血如同喷泉般从她的胸口涌出……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变得轻飘飘的,意识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 而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一幕幕的场景如同走马灯般在她混乱的脑海中飞速涌现: 她仿佛又看到了山林里温暖的篝火,阿兄阿姐们围坐在一起,她在他们中间蹦蹦跳跳,无忧无虑地笑着; 她仿佛又闻到了丰收节时,希彩阿婶亲手做的粑粑散发出的香味,一家人围坐在竹屋的火塘边,其乐融融;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清冷的月夜,在林间的竹屋里,她和砚辰一起对月畅饮,那时,他的笑容清雅而温和,眼中仿若映着星辰大海…… ……这些都是她短暂的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第101章 敬来路 敬高山 砚辰望着倒在地上的阿澜依,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从未想过,她会出现在这里。 整座山皆在他的神域笼罩之下,身为司法天神,神域之内一切罪愆与罪人,皆逃不过他的感知。 然而,寻常凡人却不在他的觉察之中。 正因如此,他才将七彩琉璃灯交予她——唯有凭那盏灯,他才能感知她的所在。 可为何此时琉璃灯尚留在他们分别之处,而她,却已来到了这里?又为何如此义无反顾,挡在那十恶不赦的罪人面前? 刚才那电光石火间,他强行逆转了手中神力,硬生生收住那足以开山裂海的一剑。而与此同时,逆冲的神力反噬自身,喉间瞬时涌上腥甜…… 可惜,终究还是迟了。 镜剑乃天地刑器,其威力岂是凡胎肉体所能承受?即便刚刚剑身并未触及阿澜依,但那凛冽的剑气,已然瞬间穿透了她的身体,也穿透了她身后的巫其谷。 阿澜依就这样轻飘飘地倒在地上,鲜血迅速在她的衣衫上洇开,触目惊心……她睁着眼,瞳孔里的光迅速涣散。而她身后一同倒下的巫其谷,同样已生机断绝。 砚辰依旧站在原地,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几步之外的躺着的人,没有上前,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此时的阿澜依,已经死了。 镜剑之下,神魔尚且陨灭,何况区区凡人之躯。 没有侥幸,没有万一。 无尽的悲凉与无力席卷而来,瞬间将他的心化为一片荒芜死寂的冰原。 他轻轻闭上双眼,泪水顺着那清俊的脸颊,无声滑落。 此时,结界开始缓缓消散——周遭茂密的林木隐去,这里,却是南萝岭主峰! 视野再无遮蔽,夜风拂过,山风凛冽彻骨。 砚辰再度睁眼,目光投向远山。山外,星空璀璨,浩瀚无垠。他的思绪不由飘回数日之前——在来乌蒙山的前夕,宿命神前来见他的那一幕。 “原来,这就是我的劫数。” 砚辰低头看着手中的镜剑,嘴角浮起一丝苦笑,眼中却只剩下近乎平静的决绝。 他望向夜空中的北斗七星。 随即手持镜剑,剑锋闪烁着清冽银光。剑尖点地移转,光华所过之处,地面浮现出一行行铭文: “奏陈主神: 乌蒙山招服祭祀一事,业已办结。然臣身为司法之神,执律而枉法,守正而失察,以致殃及无辜,铸下无可挽回之错。今臣罪责深重,愧对三界,唯愿伏诛于此,以谢天地。伏惟主神垂鉴,宽宥臣罪。 砚辰谨呈” 书尽的刹那,所有字迹齐齐辉耀,继而化作一缕皎洁的光,如逆行流星般投向北斗星辰。 随后,他松开了手。 镜剑应势而起,凌空倒转,在他自身法力的牵引下,径直贯穿了他的胸膛—— 砚辰倒在了南萝岭绝顶之上。 身体倒下后便化作星尘,随风消散于天地。 而镜剑亦迸裂为万千碎片,纷纷扬扬,洒向层峦之间。 紧接着—— 山崩地裂! 仿佛天神陨落引动了天地共震,整片山域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岩层崩毁,滚滚乱石吞没了近处阿澜依静静躺卧的身影,将这场悲剧,连同一切罪业与遗憾,彻底埋葬在了群山深处。 ----------------- 几乎就在同一时刻。 遥远至高的昆仑之巅,无尽云海之上,北方十二主星之中,一颗熠熠生辉的星辰,急剧黯淡。 随即,星光寂灭。 几乎同时,端坐于至高神座上的主神,蓦然抬头,目光穿透重重云霭,精准地落向那片骤然空缺的星位。 随即,巨大的震愕掠过他的面容—— 司法天神砚辰的元星,熄灭了。 “不过是剿灭一群违逆天道的凡人,怎么会……”主神不可置信。 砚辰是他亲点的司法天神,执掌天地刑律,神力卓绝、心性坚冷。一次本该是寻常肃清的任务,又怎会导致一位天神陨落? 这其中,必有惊天变故。 未容主神深究,神殿外云阶蓝光闪耀,一个小男孩的身影显现,接着仓惶进入殿中——北斗星使此刻面白如纸,手中紧握着一卷萦绕着微弱灵韵的帛书。 他疾行至主神座下,深深跪伏,双臂高举过头顶,声音微颤:“启奏主神,此乃……此乃司法天神陨落前,以本命神力刻于乌蒙山巅,经由北斗星路急传而至的……绝笔。请主审亲启!” 侍立在侧的神侍降阶取过那卷帛书,恭敬呈至主神面前。帛书触手微凉,上面残留的神力正在飞速逸散。 主神展开帛书,却见其上熟悉的字迹,每一笔都透着决绝的沉重…… …… 司法天神陨落的消息,顷刻间传遍昆仑十二神殿,激起滔天波澜。 时空之神璇枢的反应最为迅速,未等主神诏令,便已开启时空之镜。镜中景象飞速回溯,最终,一切都定格在了乌蒙山的南萝岭。 可璇枢也只能看看,什么也做不了——与天神因果交织的时空脉络,蕴含着天地至高的法则,纵使是他,也无力强行扭转或介入。 在压抑的静默之中,璇枢转过身,看向不远处同样注视着镜面、神色复杂难明的宿命神——长庚仙尊。 璇枢看着他,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了然:“仙尊,你算得……可真准。” 长庚仙尊仿佛被这句话刺中。他收回目光,脸上惯常的淡然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痛惜与懊恼。 “糊涂啊!”长庚仙尊痛心疾首,长叹不止,“即便他误杀凡人,其中是非后果,自有主神明察……最不济,也不过是削神籍、入轮回,总有一线转圜之机。何至于……何至于如此决绝,当场便自毁神格、形神俱灭?!” 面对长庚仙尊的激烈言辞,璇枢却显得异常平静。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远方,那里云海苍茫,与人间山峦相接。 他眼神深邃,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看见了那场悲剧之下炽热的真相。 “仙尊,你错了。他那绝非仅仅谢罪……”璇枢顿了顿,一字一句说道,“分明是殉情——” “——亦是为她,争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 ?呃呃呃,要回去了,小曦要回来了……惶恐中 第102章 归去来兮 滴答。 滴答。 落神岭的洞穴里,水珠沿着钟乳石缓缓凝聚、坠落,敲打在岩面上,发出清寂而空远的响声。而在这片响声之中,却清晰地夹杂着女孩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啜泣。 砚辰闻声,缓缓转过身。 乔曦正蹲在“往生镜”前。她双臂紧紧环住膝盖,身子微微发抖,正低垂着头轻声哭泣。方才镜中那场惨烈的前世光影犹在眼前——现实也就只过了一个小时,而她在镜中却已历经了生死离散的好几天。 他默默走近,修长的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方素白手帕,静静递到她眼前。 乔曦没有抬头,只伸手接了过去,胡乱在脸上擦了擦,拭去了眼泪。手帕冰凉,带着丝滑的手感,她略微回神,这才恍惚地抬起眼,对上了砚辰那双沉静的眼眸。 意识到自己的狼狈,她慌忙想要站起,可双腿虚软得不像自己的,身子一晃便向前倾倒。幸亏砚辰及时伸出手,稳稳扶住了她的手臂。 “小心。”他的声音依旧清淡。 乔曦仰着脸,望着他。 前世今生的记忆与情绪在此刻翻江倒海,堵在她的胸口。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就着被他扶住的姿势,顺势抱住了他的腰,将仍带着泪痕的脸颊,埋在他的胸前。 闷闷的声音,从砚辰的胸口悠悠传出:“天神,我觉得……你好惨啊……明明只是……只是去执行公务,结果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声音哽咽,再说不下去,唯有温热的泪水,无声地蹭在那银色的铠甲上。 砚辰垂眸,看着怀中微微颤抖的人儿,心底深处掠过一丝涟漪。他没有言语,只是抬起手臂,轻轻回抱住她。 乔曦在他怀里深深吸了口气,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而沁人心脾的气息。她悄悄抬头,目光掠过他紧致的下颌线——他就在这里,毫发无损。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的负疚感轻了一些:还好,她最终助他回归了神位,否则,这份跨越千年的亏欠,恐怕再也难还了。 许是察觉到怀里的目光,砚辰低下头,刚好跟她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他的眼眸深不见底,眼神中翻涌着极为浓烈的情绪,有失而复得的珍视,还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炽热。 下一秒,他的吻落了下来。 乔曦彻底懵了,大脑一片空白。 幸福……来得太过突然。 渐渐的,那最初的震惊过去,某种源自内心深处的悸动悄然苏醒——乔曦于是开始尝试着,笨拙地、试探般地回应。 这一回应,仿佛点燃了什么。 砚辰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她更深地嵌入怀中。吻势陡然加深,已不知天地为何物。两人不自觉地相拥着移动了几步,直到乔曦的后背轻轻抵在了往生镜上。 乔曦意乱情迷间,一丝残存的理智还在思忖: 他……不是高高在上、清心寡欲的司法天神吗? 这……这令人几乎溺毙其中的亲吻技巧,到底是从哪里修来的? …… 不知过了多久,砚辰才缓缓松开她的唇。他低沉的声音带着微喘,一字一句响在她耳边:“乔曦……千年前没给你的,我都会给你。” 乔曦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给……什么? 她脸颊绯红,气息微乱,却还试图劝说对方:“天、天神……这……这可是荒山野岭……” 毕竟,虽说眼前的天神秀色可餐,她还没做好“飙车”的准备啊! 似乎看穿了她的胡思乱想,砚辰浓烈的情绪稍稍平复,嘴角浮起无奈的笑意: “但不是现在。”他补充道,声音恢复了些许清冷,却依旧温柔。 乔曦不再作声。 她忙不迭地松开了环在他腰间的手,稍稍向后挪了半步,试图摆出一副“端庄矜持、良家少女”的模样。 毕竟,这要是让天神误会,就不好了。 待脸上炽热稍退,心绪略平,乔曦忽然想起一些疑惑,正好也借此移转注意。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天神……既然终究要收拾招服族那些恶徒,为何不早些出手,非要等他们为祸多年?” 砚辰低头看着她,耐心解释:“天规有界。人间的纷争,除非已严重到动摇天地根基,否则神明不得干涉。” 乔曦若有所思,小声嘀咕道:“不过阿澜依也是……即便是她的至亲犯错,可她的族人谁不是手染鲜血、罪孽深重?她何苦非要挡在前面……” “乔曦,”砚辰温和地打断了她,“一千年前人们的法理观念与亲情羁绊,与你如今所处的时代截然不同。更何况,”他目光落在她脸上,眼中透出包容,“你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帝大高材生,眼界开阔,明辨是非。而阿澜依,她一生都未曾走出过那座深山。” 乔曦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哦”了一声,眼睫颤了颤:“其实……我也觉得阿澜依挺可怜的。好好的一个姑娘,什么坏事也没做,却直接成了族群罪恶的牺牲品……真是造化弄人。” 语气里充满了对那个前世自己的同情与惋惜。 见她能体察自己前世的境遇,砚辰唇角微微弯起,低声道:“我或许该感谢宿命神,让你转世在一千年之后。有些事,与如今的你言说,显然要容易许多。” 这话仿佛一缕微风,扫开了乔曦心头的沉郁。她扬起下巴,眼中重新漾起那抹灵动的光,带着些许小小的得意:“那是自然!我可是有理想、有文化、有道德的新时代女性!” ----------------- 二人走出山洞,重见天光。 洞外月明千里,星河浅淡,四野被照得一片澄净通明,恍若他们在竹屋共度的那晚。 “天神……您是不是,要回昆仑山了?”乔曦轻声问道。 他既已归位,大约总是要回去的。想到此后漫长一生或许再难相见,一阵蚀骨的悲伤便漫上心头。 可她仍勉力维持着表面的轻松。 她心里清楚,她一介凡人,能与天神相伴这些时日,已是天大的幸运——足够用往后余生,去怀念。 “看过千年前的过往,还愿意原谅我么?”砚辰却未回答她,只是淡淡开口问道。 “我愿意。”乔曦用力点头,“而且天神,一千年前的阿澜依……她也原谅你了。” 砚辰眸光微动,看向她。 “人在临终前,会看见一生中最珍贵的片段。”乔曦试着解释,“我在她死前的‘走马灯’里……看见了你,还有你们在一起的时光。” 她忽然止住话音。 因为此刻,砚辰眼中已闪烁出泪光。他轻轻别过脸去,似乎在掩饰内心的痛。 “好,”静默片刻,砚辰清冷的声音响起,却比往日低沉了几分,“那我便留在人间,陪你走完这几十年。” “真的吗?”乔曦的眼睛亮了,满眼都是不敢置信的欣喜。她激动道:“那、那……天神,我在家中为您设一座神龛可好?你平时就住在我家神龛里面,我会保守秘密,只要不上班,我就在家陪着你!” 砚辰眼中隐含的泪意,在这一刻凝止了。 “乔曦,”他看向她,像在看一个犯傻的孩子,“我在人间有身份,也有去处……无需你为我立像设龛。” 乔曦的脸“唰”地红了——这次是因着自己方才那番傻气的话。 是啊,人家堂堂帝都高级法院的法官,怎会呆在神龛里面? 只见她垂下眼睫,乖巧道:“江法官……我不是那个意思。” 砚辰唇角微扬,转而望向远处沉静无边的夜色,缓缓说道:“我生来便是为了护持天地清宁,留在人间——或许我能做的,反而更多。” 第103章 酒神神殿 “天神,那咱们现在回去吗?”乔曦仰头问道,山风拂起她额前的碎发。 砚辰静立在那里,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远处层峦叠嶂的无尽峰海。片刻,他才开口道:“不着急。趁我还可以动用神力,我带你看看乌蒙山。” 乔曦愣住了。 看乌蒙山? 怎么看? 用脚步丈量这横亘千里的山脉?还是如传说中神仙那般,腾云驾雾,一日看尽群山色? 她尚未理清思绪,周遭却突然出现变化。只见一层闪烁着虹彩的透明膜壁突然出现,将她和砚辰包裹其中。紧接着,他们飘浮了起来,恰好与最近处的树冠平齐。 乔曦惊呼一声,本能地抓住了身旁砚辰的衣袖。她低头,看见自己双脚悬空,下方是树冠和山石,正随着“气泡”的移动距离她越来越远。 “这……这是什么?”乔曦难掩惊愕,指尖颤抖着去摸那层膜壁,只觉触感微凉,似水非水。 砚辰微微侧头,眼中掠过一丝温和:“一种便于穿行的法术。你想叫它什么,便叫什么吧。” 最初的惊慌迅速被好奇取代。乔曦看着这个将他们悬浮起来的透明球体,脱口而出:“那就叫它‘泡泡’吧!” 名字稚气,却很贴切。它载着他们,当真像一个巨大的、会飞的泡泡。 砚辰几不可见地笑了笑,未置可否。心意微动,“泡泡”已悄无声息地漂浮了数里。 他们穿行于树冠之上。速度并不快,恰恰能让乔曦看清沿途的一切。 泡泡掠过树木的枝干,枝叶自动分开,又轻柔地合拢。她甚至能透过泡泡,闻到外面清冽的草木香气,能听到受惊的鸟雀扑棱棱飞起,啾鸣声遥远而空灵。 乔曦渐渐松开紧抓的手,趴在膜壁上,看着下方迅速变换的景致:潺潺的溪流在月光下,像银亮的缎带;一小群毛冠鹿好奇地抬头,黑亮的眼睛盯着这个缓缓飘过的奇异光球——这是一种神奇的体验,仿佛自己也化作了这山间的一部分。她回头看向砚辰,他依旧静立着,银色铠甲胜雪,让人看了移不开眼…… 泡泡载着他们,掠过最后一片长满响叶杨的山坳,前方赫然是一面垂直的丹霞崖壁。眼看就要撞上,乔曦下意识地闭眼。 然而,猛烈的撞击并未到来,只有一声极轻微的“啵”一声。 她睁开眼,惊愕地发现泡泡已毫无阻碍地融进了岩壁——确切来说,是岩壁在他们面前敞开了通道。紧接着,在短暂的昏暗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进入了一条隐匿在山体内部的巨大峡谷。两侧是高耸入云的峭壁,抬头只能看见一线布满星斗的狭长夜空。峭壁上布满了厚厚的的藤蔓和小型灌木,星星点点、五彩缤纷的花朵点缀其中。峡谷中央,一条宽阔的鹅卵石铺就的道路蜿蜒向前,道路两旁是清澈溪水,水声泠泠作响,在寂静的峡谷中格外悦耳。 而道路的尽头,依着陡峭的山势,矗立着一片……建筑。 与其说那是人造的宫殿,不如说是自然与神力共同雕琢的奇观。巨大的天然石头稍加修整,便成了殿宇的石柱;整片的崖壁被巧妙地凿出宽广的露台、门户和蜿蜒的廊道奇花异草、飞瀑片岩穿插其中,一切浑然天成,透着原始野性的力量。 “这里是……?”乔曦瞪大了双眼。眼前的一切,超乎了她的认知。 “酒神杜蘅的神殿。”砚辰回答。 “你是说,酒神的神殿……在乌蒙山?”乔曦难以置信。 “没错。”砚辰点了点头,脚下的泡泡此时正沿着鹅卵石路向前飘去,“杜蘅很久之前就想在乌蒙山辟府酿酒。千年前,我帮他‘清场’后,此地浊气消散,又是凡人难入的封印之域,他觉得这等好地方,空着也是空着,便占了。” 乔曦听得目瞪口呆:“那……山神支格同意了?”她想起自己在镜中看到的那位乌蒙山山神。 砚辰笑了笑,倒不好奇她还记得“支格”这个名字。“支格的神级在杜蘅之下,无所谓同意与否。不过杜蘅也算识趣,只占了乌蒙山灵气最盛的东麓这一片峡谷,将广袤的西面山地留给了支格。千年来,倒也相安无事。” 谈话间,他们已飘至宫殿的正门前。那是两扇高逾十丈、由青玉雕琢而成的巨大山门。 泡泡停在了门前。紧接着,那沉重的青玉山门便向内打开。 门开的瞬间,一股奇异的香气扑面而来,那是一种醇厚的气息,隐约带着谷物发酵、百果交融的芬芳。 乔曦随着砚辰走入山门,里面果然是别有洞天。 门内是一个开阔的巨大空间。顶部并非岩石,而是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穹顶,脚下依旧是光滑的鹅卵石小径,蜿蜒深入。小径两侧,是从山壁的孔隙中涌出的清泉,在五彩斑斓的鹅卵石河床上流淌着。 乔曦被这仙境般的景象吸引,忍不住蹲下身,伸出手,试探着触碰那清澈见底的溪水。溪水微凉,水质看起来纯净无比。她好奇地掬起一捧,凑到鼻尖。 那是一股醇美的酒香!仅仅闻了一下,竟让乔曦有种微醺的舒畅感。 “天神,这溪水里流的……是酒?”她惊讶地抬头。 “嗯。”砚辰颔首,“这是杜蘅的酒泉。” 他们正说着,前方一个身着淡青色宽袍、头戴小冠的年轻男子匆匆沿小径迎来,在砚辰身前三步外恭敬站定,躬身长揖:“小仙侍罗庆,参见上神。我家主人两日前受蓬莱仙君之邀,往东海赴会去了。现已接到传讯,正在赶回的路上,万望上神恕我家主人怠慢之罪。” “无妨。”砚辰语气依旧平淡,“我也是顺道来此。你且带路,我们随意看看便是。” “谨遵上神法旨。”罗庆再次躬身,然后侧身在前引路。 他们沿着酒香四溢的鹅卵石小径缓缓前行。两侧山壁上,亭台楼阁、飞檐绝壁,还能看到一条条飞瀑,无疑,那瀑布里定然也是浓郁的酒水。 约莫一刻钟的功夫,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哎呀呀!砚辰上神!小神不知您今日归位,没能远迎,罪过!真是天大的罪过!” 只见一个身材圆润的中年男子(或者说是中年男神)快步迎来。他穿着绣有稻穗纹样的琥珀色锦袍,腰间挂着一连串各式的小玉壶,随着他的动作叮当作响。 他脸上堆满了热切的笑容,对着砚辰便是深深一揖,那姿态,让乔曦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他们的成主任——殷勤亲和是表象,骨子里的小心翼翼,才是精髓。 砚辰只微微抬手:“酒神不必多礼。我不过偶然兴起,带人来此地走走,倒难为你大老远从东海赶过来。” “上神您这话可折煞小神了!您能驾临我这小小的神殿,那是千载难逢的幸事,小神便是赴汤蹈火也得赶回来啊!请务必让小神略尽地主之谊。”说着,他的目光便落在了砚辰身后、满眼好奇打量着四周的乔曦身上,“这位……想必就是那位转世的招服族姑娘吧?来来来,既是上神带来的贵客,那更是怠慢不得。我这儿刚新酿了些‘乌蒙霜魄’,姑娘也尝尝,看与你们招服族当年的‘赤坎醉’,可有几分异同?” 他一边说着,一边跟罗庆引着他们走向一处半嵌在岩壁里、以天然白玉铸造而成的雅致凉亭,拂石凳,展云席,凭空取出杯盏玉壶,动作行云流水。 而乔曦,却被杜蘅话语中的信息量惊得微微一怔,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砚辰,目光里充满了无声的疑问:我在你们神界……已经这么“有名”了吗? 砚辰仿佛能看透她心中所想,只见他轻轻一笑,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能让司法天神陨落的凡间女子,本就足以引起所有神只的好奇。故事么,总是一传十,十传百……” 乔曦闻言,脸上顿时腾起一片红晕,心里又是尴尬,又有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紧接着,她随着砚辰在白玉凉亭落座。彼时,杜蘅已殷勤地将一盏隐有霜雪之气的酒推至她面前——乔曦端起这杯“乌蒙霜魄”,浅啜一口,酒水初入口时冰凉如雪,旋即化为一道温润的暖流,驱散了山夜的寒意…… 第104章 重回苗寨 清晨的八九点钟的阳光,透过木格窗棂,斜斜地照进房间。 窗外的鸟鸣此起彼伏,清脆而热闹。阳光从敞开的窗户照射进来,先是在一张竹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而后悄然蔓延,缓缓爬上木床的边缘,最终温柔地照在床上沉睡之人的脸上。 乔曦睫毛微颤,在一片暖意中醒来。 她抬手遮了遮有些刺眼的光线,慢慢从床上坐起,意识也逐渐清晰。她环顾四周——熟悉的竹木墙壁,苗绣挂毯,空气中隐约的艾草清香…… 这里是西林苗寨的云苗客栈。 而且,就是她原先住的那间房。 她身上穿着昨天的衣服,背包正安然地靠在床头柜旁,屋内的一切摆放,就好像她从未离开。 乔曦关于昨晚最后的记忆,就是在酒神的神殿中。 她记得她当时品了一杯酒,酒香醉人,让人通体舒畅,只觉一阵仙云缥缈,然后……她似乎就睡着了。 再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起身下床,走到了窗边。 窗外,是已然苏醒的苗寨。青石板铺就的街巷渐渐热闹起来,早起的摊贩正在整理货架,三两游客闲散漫步,穿着五颜六色苗族传统服装的农民们扛着锄头、背着竹篓从街上走过……一切都格外平和,充满了人间烟火的踏实感。 仿佛过去几天惊心动魄的历险,真的只是一场逼真的梦。 有那么一瞬间,一个荒唐的想法闯进乔曦的脑海:会不会,一切真的就只是她的一场梦呢? 江澈……或者说砚辰,会不会,会不会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而且,还有一种更可怕的可能,那就是江澈确实真的存在,但他已经死在了那个幽暗的山洞里。后面那位拥有无边神力的司法天神砚辰,只是她悲痛之下幻想出来的慰藉…… 乔曦心口顿时传来空落落的钝痛——她,不敢深想。 她拉开房门,想去走廊透透气。然而,门外的景象让她脚步一顿。 吊脚楼的回廊上,站着一个几天未见的人——旅行社的经理韩山。他还是穿着那身白衬衫黑西裤,戴着眼镜,但脸上早已没了出发前的轻松从容,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疲惫与焦虑。他身旁还站着一位画着浓妆、表情严肃的女人,正打量着乔曦。 “韩经理……”乔曦喃喃道,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乔小姐,您可算醒了!”韩山一见她,立刻快步迎上,双手在身前绞在一起,脸上挤出歉意的笑容,“真是……真是太对不住您了,我们完全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 他旁边的女人也走了过来,目光在乔曦身上仔细扫过,带着职业性的审视与防备。 韩山快速地解释道:“前几天在终点洞天峡谷没等到你们,电话也联系不上,我们就赶紧报了警。昨天接到警方通知,说山里出了事,让我们去配合调查。我们刚录完口供,今天就赶过来了,想第一时间看看您和孟小姐的情况……” 乔曦点点头,侧身将他们让进房间。待两人在竹椅上坐下,她问道:“韩经理,我是怎么到这里的?” 韩山脸上露出一丝困惑:“您自己不知道吗?是昨天傍晚,客栈老板娘打扫房间时,发现您已经躺在床上了。也没人看见是谁送您来的。” 乔曦点了点头,心中却已了然。 应该……是砚辰吧。对于能瞬息千里的司法天神而言,将她送回客栈,不过是一个意念的事。 “山里出了这么大的意外,我们真的非常痛心和抱歉。关于后续的……补偿事宜,由我们公司的宋经理专门负责和您对接。”韩山“痛心”地说着,同时指了指身旁那位画着浓妆的女人。 宋经理闻言,立刻对乔曦露出一个标准的的职业微笑,笑容里带着清晰的疏离和公事公办的谨慎,显然是经常应对旅客的公关问题,深谙处理此类纠纷的门道。 乔曦的目光重新落回韩山身上,并不在意他刚刚的话,而是继续问道:“韩经理,我们这批人,当初到底是怎么被选中的?” 韩山叹了口气,表情愁苦:“唉,我知道您肯定会问这个。其实年初公司策划这个徒步体验项目时,就是从系统里随机抽取曾接受过我们公司或合作商服务的客户。真的是随机抽的!我们哪儿想得到会把……会把杀人犯给抽进来啊!现在闹出三条人命,还有一个失踪,我们面临的赔偿和舆论压力太大了……” “出发前,你们对旅行团成员的具体背景都有了解吗?其间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寻常的事?”乔曦追问。 “我们只掌握报名表上的基础信息。”韩山摇头,“职业、家庭情况这些,都以客人自己填写为准,我们无法逐一核实。唯一一个我们确定身份的,就只有江先生……” 听到“江先生”这三个字,乔曦手指一颤,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韩山以为她是好奇,赶忙解释:“江先生是帝都高院的法官,之前给我们看过证件……出发前,他特意打电话来,详细询问了其他团员的情况,还要求务必等他到了再进山。我们肯定得配合的,毕竟他是官方的人……” 听到此处,乔曦终于鼓起勇气,问出了她想问而不敢问的问题:“江法官……他现在怎么样了?” 她屏住呼吸,生怕听到“因公殉职”之类的字眼。 “江先生已经被帝都警方接回去了,听说还出动了直升机,应该是早就安排好的。”韩山的回答让乔曦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这次生还的还有孟涵之小姐。她是前天晚上突然出现在客栈一楼的椅子上,人昏迷着,把老板娘妮彩吓了一跳,赶紧报了警。医生检查后说她只是受了惊吓,人没事。她昨天早上就醒了,也不记得怎么回来的,然后昨晚已经离开了。” 乔曦悄悄松了一口气,一种温暖的释然漫过心田。 还好。 一切都是真的。 江澈真实存在过。砚辰,也是。 “出了这么大的事,警察没过来找我们吗?”乔曦思考了片刻,继续问。 “这边的警方说,案子已经由帝都方面全面接管,和一个什么金店劫案并案调查,他们不便直接问询您和孟小姐。只来了两位医生为你们做了基本检查,确认没什么事后就离开了。”韩山解释道。 乔曦点了点头,虽然她已做好了被警方盘问的准备。 韩山见她神色放缓,继续道:“乔小姐,你们在山里肯定受了不小的惊吓,需要好好休息。我就不多打扰了,后续的赔偿问题,宋经理会……” “韩经理,”乔曦温和地打断了他,“赔偿就不用了。” 韩山愣住了,眼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旁边的宋经理更是瞬间睁大了眼睛,审视的目光变成了纯粹的愕然,似乎从未遇到过主动放弃索赔的“神仙客户”。 韩山迅速反应过来,脸上堆起感激又释然的笑容:“这……太感谢您的理解了!您和江先生都是通情达理的好人!对了,您打算什么时候返程?机票车票我们全包,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乔曦微笑着摇了摇头:“真的不用了,我自己安排就好。我想明天再走,今天……还想在这里多待一天。” “当然当然!应该的!”韩山连连点头,“那明天一早,我安排车直接送您去火车站!” “谢谢。”乔曦轻声道。 送走千恩万谢的两人,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乔曦回到床头,将口袋里的手机插上了充电线,打开一看,十一个未接来电。 五个是爸妈打的,三个是王小麦,一个是陈宇舟,还有两个是她的堂姐乔雨。 乔曦给这些人一一都回了过去,电话里不方便多说,只说山中信号不好,现在自己已经结束徒步,即将返程。 挂上电话,她此时并不觉得累——神仙的琼浆玉露,效果果然非同凡响。她决定用这多出来的一天,好好逛逛这座苗寨。 这里,是她第一次遇见江澈的地方,也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 在寨中闲逛时,乔曦没忘了王小麦的嘱托,走进一家苗绣店,为她选了一条绣工细致的苗绣披肩。 出来后,她顺着青石板路慢慢走着,却遇见一位穿着传统苗装的阿姐笑着朝她招手:“姑娘,拍套写真吧?当留念。” 乔曦看向她手里那套银光熠熠、绣纹繁复的盛装,不知怎的,竟然点了点头:“好。” 拍照的衣服并非景区里那些质量粗糙的戏服,而是实实在在的手工苗装。等她穿上层层叠叠的百褶裙,戴上繁复的银饰和项圈,站在镜头前时,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怅惘。 照片洗出来,里面的她眉眼沉静,衣裙鲜丽,银饰在日光下泛着光。 那一瞬,乔曦感觉自己仿佛穿越了千年时光,与记忆深处,那个名叫阿澜依的少女,悄然重叠…… 第105章 不死的神罚 务川火车站依旧人声鼎沸,和从前一样。站前广场上,拖着行李的人们匆匆走过,广播声、交谈声、小贩叫卖声嘈杂在一起。 乔曦背着比来时轻了许多的背包,走向候车大厅。她排着队通过安检,走进宽敞的候车室。不过片刻,检票的广播响起,她便跟着人流缓缓通过检票口。 这次是白天出发,当晚就能抵达A市,于是她买了硬座。因为不是旅游旺季,车厢里十分空旷,三三两两的旅客分散坐着。乔曦找到自己靠窗的座位,把身上的背包放在行李架上,然后轻轻坐下,目光透过窗户向外望去。 列车缓缓启动,窗外的山峦与原野渐渐向后退去,就像她这段乌蒙山徒步的经历,也正一步一步离她远去。 乔曦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隐隐有些不舍,也有些空落落的。 天神说过,会在人间陪她几十年——这话应当是真的吧? 可是,他会怎么陪她呢? 在漫长的人间岁月里,他会不会偶尔,忽然想起她这个曾与他共度山中数日的女孩,然后心血来潮般,来看看她? 乔曦不敢细想下去。 她怕想得太真,现实会泼来一盆冷水。毕竟,他是至高无上的天神,也是高居庙堂的高院审判部长——无论哪一重身份,都与她隔着遥远的距离。 可是……等等。帝都高院? 乔曦忽然想起了什么,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进入帝都高级法院的官网,在“机构设置”栏中仔细寻找,很快便找到了江澈的名字和照片。 照片里的男子眉目清俊,身着佩戴法徽的深色西装,带着体制内特有的端正与疏离。乔曦不由得啧了啧嘴——不愧是江法官啊,连证件照都帅得不可方物。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当她点开那份详细简历时,下面一条条信息,仍旧让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江澈 帝都高级法院刑事审判部部长 一级高级法官 - 2007年9月,考入帝都大学法学院(13岁) - 2013年6月,获帝都大学法学博士学位,同年进入帝都高级法院工作 - 2013年6月-2019年5月,历任助理审判员、审判员 - 2019年5月-2021年3月,任帝都高级法院刑事审判第一庭庭长 - 2021年3月至今,任帝都高级法院刑事审判部部长 主要荣誉:……(此处略去若干项国家级、市部级表彰) 乔曦无意识地咬住了自己的手指关节,目光一遍遍扫过那些分量十足的文字。 这份履历,清晰、辉煌,堪称天才中的天才。 可是,天才是人; 而江澈,他是神啊。 …… 车厢轻轻摇晃,发出节奏感十足的“咣当”声。窗外的景色已从险峻的山地变为了平缓的矮丘,偶尔还可看到城镇和村落。 午后的倦意渐渐涌上来。乔曦戴上了耳机,从歌单里挑出一首应景的曲子,按下单曲循环键。 旋律轻柔地响起。不知不觉间,乔曦的视线模糊了,泪水夺眶而出,在脸颊上留下微凉的泪痕。她没有抬手去擦,任由它们静静流淌。 而耳机里,那歌声依然萦绕: “千年之后的你会在哪里,身边有怎样风景?我们的故事并不算美丽,却如此难以忘记……” ----------------- 连绵的乌蒙山深处,林木遮天蔽日。一道孤独的身影,正在密林与岩壑之间踉跄穿行。 覃一帆已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未曾进食了。奇怪的是,他竟然感觉不到饥饿,仿佛身体进入了某种停滞的状态。 起初,他还存着一丝希望。每当遇见进山的村民或零星游客,他都会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冲上前去,告诉对方:“我叫覃一帆,我困在这里好几天了。快帮我报警,快带我出山!” 可人们看到他总是面露惊惶,往往不等他说完,便远远跑开。 直到某日,他踉跄着寻到一条溪涧,俯身想掬一捧水洗把脸,却借着水面倒影看清了自己的模样——面目扭曲,眼神凶戾,竟早已不是从前的样子。 覃一帆惊恐万状,但还是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进山的人身上——毕竟,若是他自己走,总是会迷路,永远也出不了山。 后来,他遇见了进山搜寻的警察。看着那些身穿熟悉制服的警官,那一刻,他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冲到警察面前,语无伦次地说出自己的名字和这几天的遭遇。 一位警官拿出几张照片,上面正是失踪人员覃一帆。警官们认真比对,然后皱起眉摇头:“不太像……不过先跟我们出去吧,到派出所再慢慢核对情况。” 覃一帆喜极而泣,如获新生。 他跟着警察走出密林,踏上了通往山外的土路。坐进警车的那一刻,他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很快,他就在土路的颠簸中沉沉睡去。 然而,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不是派出所的墙壁,而是头顶那熟悉到令人绝望的的墨绿树冠。鸟鸣啁啾,山风穿过林隙,带来泥土和树叶的气息—— 他又回到了乌蒙山深处。 一次又一次,无论他跟随警察、护林员还是好心的徒步者走出多远,只要他陷入睡眠,再度醒来时,必定回到这莽莽群山之中。 …… 最后一次,他跟着一支专业的徒步队走出山口,当再次看到蜿蜒的公路和远处的房屋时,他跌跌撞撞冲下公路,来到路边一间简陋的小卖部。 “有没有公用电话?”他嘶哑地问。 店主正埋头刷着手机短视频,闻言抬起头,然后惊恐地指了指柜台上的一部老式电话机。 他扑过去,抓起听筒,颤抖着拨打了报警电话:“喂?110吗?我……我要举报……” 接警员的声音传来:“您好,请讲。” 覃一帆急切地说道:“帝都高级法院的法官江澈……他、他不是人,他是妖怪!他害我走不出乌蒙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两秒,随即传来公事公办、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的回应:“先生,请您冷静。污蔑、诋毁国家公职人员是需要承担法律责任的。如果您需要帮助,我们可以联系当地派出所……” “我说的都是真的,你听我说!我在乌蒙山……”他急切地想要描述,想要证明,可话在出口的瞬间就变得支离破碎,逻辑全无。 “嘟——嘟——嘟——” 对面忙音响起。 覃一帆缓缓松开手,话筒无力地垂落下来。 他站在原地,望着眼前莽莽苍苍、永远也走不出去的群山,终是放弃了挣扎。 (第二卷完) 第106章 星月兼程 乔曦抵达云州时,已近半夜。 整个街道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家店铺还亮着灯。 饿了大半天,胃里早已咕咕作响。 犹豫不过三秒,她便转身走进公寓楼下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某森便利店。 “欢迎光临。”年轻的男店员打了个哈欠,声音里透着倦意。 乔曦从货架上拿了一袋泡面、一盒酸奶。 “女士,这款酸奶第二杯半价哦。”店员指了指她手中的酸奶。 “不用了。”乔曦摇摇头。家里可没有另一个人,能和她分享那半价的第二杯。 然而到家后,乔曦却觉得不那么饿了。 她把泡面搁在餐桌上,洗了个澡,换上家居服,只带着酸奶进了卧室。 蜷坐在床上,一边小口喝着酸奶,一边漫无目的地刷着手机——不想吃饭,也不想睡去。 那个人总在她心头盘桓,挥之不去。 然而越是惦念,就越忐忑不安。 砚辰……他此刻是否已回到帝都? 他是否会记挂着她? 山洞里那深长的吻,至今仍在她唇边挥之不去——那是她的初吻,是她情窦初开的印记。 可于他呢? 是否不过是一时兴起,转身便已忘记? 她真的,很想见他。 想到这时,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没有砚辰的联系方式。 鬼使神差地,她想起“西南山水”旅行社,接着便拨通了韩山的电话。 韩山接起时语气有些紧张,似乎是担心乔曦反悔、要追讨赔偿。直到听明白对方只是想要江澈预留的电话号码,他才爽快地报了出来。 挂掉电话,乔曦怔了好一会儿。 她还记得,之前唐佳佳也曾向韩山打听江澈的身份,却被礼貌地回绝了。 原来在可能的索赔面前,所谓的“原则”是如此不堪一击。 看着手机上记录的电话号码,乔曦没有给自己丝毫犹豫的时间,立刻按下了拨号键。 这是她少有的冲动,也是她的不顾一切。 抛开所有矜持,她只想抓住和那个人之间的一缕联系。 然而,就在拨号音响起的瞬间,乔曦突然怔住了——如果电话真的接通了,她该说些什么呢? 她没有太多时间思考,铃声只响到第三声,便被接起。 那一瞬间,乔曦几乎落下泪来——他居然,一直都在的。 听筒里传来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声音:“乔曦?” “天神……” 对方温和地打断:“乔曦,以后在人间,我还是江澈。” “嗯……”乔曦稳了稳情绪。她第一次在一个人的声音里,听见令人心动的温柔。她轻轻问:“江法官……您怎么会有我的电话?” “之前有存。刚才我也想打给你,又怕太晚打扰你休息。” 乔曦这才注意到时间已是凌晨一点,慌忙道歉:“这么晚打给您,是不是影响您休息了?” “没有,我在写检查,还没睡。” 乔曦愣住了:原来江大法官也要写检查。 “是因为杨诺朗他们的死吗?”乔曦脱口问出。 “因为吴良水的死。” 乔曦一时无言。 紧接着,江澈的声音平静传来:“我击毙杨诺朗属于正当防卫,不至于写检查。但普通民众在我眼皮底下被杀害,我有一定责任。” “可那个时候,您根本不可能预判出,杨诺朗他们会在那天晚上动手呀?”乔曦忍不住为他辩解。 电话那端似乎传来一丝极淡的笑,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这周末,来帝都找我吧。” “好。”乔曦立刻答应,随即又觉得自己是不是答应得太快。 “帝都高院,地址我发你。” 乔曦顿了顿,小声说:“江法官,我们凡人一般不约在工作场合……”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含糊。 江澈似乎又笑了:“我周末还得加班,不然就过去找你了。” “不着急,下周也……” “我着急。”江澈温和地打断她,接着说,“而且,你也该过来做一次心理干预了。” 乔曦还来不及脸红,就一脸黑线——原来他还记得这件事。 结束通话后,乔曦将江澈的号码存进通讯录。保存完毕,她却忽然瞥见一条5月25日的通话记录。 通话时长:1秒。 他曾打过电话给她? 乔曦迅速回想—— 5月25日,晚上6点27分。 那时她应该在河滩上睡觉吧…… 原来那个被队友“抛弃”的晚上,在河滩遇见江澈,根本就不是偶然——他是特意去找她的。 想到这里,乔曦心里悄然泛起暖意。 这时,微信提示音响起:一个好友申请,没有备注,但乔曦知道是江澈——因为他没有用昵称,直接使用的本名。 是啊,他哪里需要什么昵称。“江澈”这两个字,本就是砚辰在人间的名字啊。 乔曦立刻通过好友申请,随即发去了一个微笑表情。 几乎同时,江澈发来一个定位: 帝都高级法院 紧接着,下一条消息弹出: 到院门口后,说明你是5.26乌蒙山抢劫杀人案的证人,登记进来。 ----------------- 两天前。 凌晨五点半,帝都高级法院。 李潇墨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进法院一楼大厅。今天有个案子进入复审程序,他特意提早到院,打算先把材料理妥,等上班后再去找主审法官商讨。 十二楼的电梯门徐徐打开。李潇墨走出电梯,却没去自己的办公室,而是习惯性地朝走廊尽头那间办公室走去——每日上班前先去那儿整理归置,已成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可这回,他刚走到门口便顿住了脚步。 门虚掩着,里面透出灯光。 李潇墨心头一跳,连门也忘了敲,径直推门而入。 江澈就坐在那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修长的手指正停在一份文件上。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李潇墨脸上。 “部长……您回来了?”李潇墨怔在门口,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 “嗯。”江澈微微颔首,简短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我……我前几天怎么也联系不上您,向院里汇报后没两天,听说公安局的张局长亲自带队进山……”李潇墨话说到一半,忽然哽住了。他快步走到办公桌前,眼圈也红了,“我还以为……以为您出了什么事……” 话没说完,眼泪已簌簌滚了下来。 江澈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可看着平日里干练的助理此刻眼圈通红、语无伦次的模样,眼底终究略过一丝无奈的温和。 他明白,男儿有泪不轻弹,潇墨这是真的伤心了。 他起身抽了几张纸巾,走到李潇墨面前递给他。“放心,”江澈声音平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我不回来坐镇,单靠你们几个,咱们高院刑庭还不乱了套?” 李潇墨接过纸巾擦了擦脸,勉强挤出笑容:“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这就去把这几天部里的案卷和工作报告整理过来,您稍等——” 他一激动,险些把上午要开庭的事给忘了。 倒幸亏江澈淡淡提醒:“我这边不急。九点那个庭,你再去跟徐法官核对一遍证据清单和争议焦点。案卷材料我昨晚已经交代谭珂整理了,你忙完去和他对接。” “是,我明白。”李潇墨连忙点头,心里却想:人还没露面,工作就已经安排得明明白白——果然还得是他们江部长。 “我不在的这些天,你们辛苦了。”江澈轻拍李潇墨的肩膀,话里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李潇墨鼻尖又是一酸,连忙摇头:“不辛苦……只要您能平安回来,我们怎么都值。” 这话他说得发自肺腑。于他而言,江澈不仅是领导,更是亦师亦友的存在。就算平时对他们要求再严,他也甘愿跟在这样的人身边,做他的助理。 江澈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是了,即便已经归位,他心里终究还是放不下帝都高院这一摊事、这一群人。 又怎能,就这么离开? ? ?真怕有读者会说咱们天神偏心:千年前厪水寨的下属杀的一个不剩;千年后帝都高院的下属却宠上天哈哈哈…… 第107章 帝都高级法院(一) 周末清晨,天色将明未明,乔曦已早早起身收拾妥当,搭上了前往帝都的高铁。 虽说是去见江澈,她却只化了淡妆,甚至连口红都是最接近唇色的豆沙调。即便是这样,也依然是透着清新与淡雅的美丽。 一小时后,列车抵达帝都南站。乔曦熟门熟路地来到出租车候车区,打车前往帝都高级法院。 雨,不知何时开始飘洒,细密如雾,天色也变得暗沉,整个帝都都仿佛笼罩着一层轻润的纱幕。 到达帝都高院时,已接近上午十点。法院大门庄严肃穆,即便在周末,门口比平时冷清,却仍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威仪。 乔曦按程序登记、安检,正要往里进时,却突然注意到了岗亭旁的一个人。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约莫三十五岁上下,穿着一套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正与值班警卫争论着什么。乔曦之所以注意到他,是因为他脚边那些与这庄严气氛格格不入的东西:两只被草绳捆住脚的活鸡、一竹篮鸡蛋、一筐青翠欲滴的蔬菜以及一箱用透明胶带仔细缠好的米酒。 “同志,求您了……我就想见见江法官,当面说声谢谢。就五分钟,不,三分钟也行……”他操着浓重的西北口音,低声恳求着。 值班的年轻警卫面露难色:“真不行,我们有严格的纪律,不能收受任何形式的礼物,也不能随意放人进去找领导。您的心意我们理解,但我们要是放您进去了,肯定要挨批评的。” “我知道这不合规矩……”男人急急地解释,“可江法官他……他救了我的命啊。这些东西不值钱,就是自家养的、种的,一点心意……” 乔曦静静站在几步之外,听到了他们所有的对话——这个人,难道是来找江澈的? 她有些心下不忍,拿出手机悄悄拨通了江澈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熟悉的声音传来:“乔曦,到了吗?” “江法官,我已经在法院门口了。不过……”她侧过身,看了看门岗那里,“这边有个人想见您,还带了很多……土特产,警卫把他拦住了。” “他叫什么名字?” 乔曦走向那男人,询问他的姓名。对方抬起湿润的眼睛,愣了一下道:“胡成钢……我叫胡成钢。” “他叫胡成钢。”乔曦对着电话说。 “把电话给警卫。” 乔曦依言将手机递过去。年轻警卫疑惑地看了她一眼:“电话里是……?” “江部长。”乔曦平静地回答。 警卫的神情瞬间变了,立刻接过了手机。 片刻后,他恭敬地递回手机,对胡成钢说:“东西先放这儿,一会儿出来再拿。请跟我到接待室吧。”又转向乔曦,“江部长请您也一起过去。” 接待室在最靠近大门的西配楼一层,陈设简洁而规整,墙上挂着庄严的国徽和“公正司法”几个大字。警卫为他们倒了温水,然后说道:“江部长还有个会议,请二位稍等。” 说完便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安静下来。胡成钢似乎有些局促,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却不知该落在何处。乔曦没有主动攀谈,只是捧着纸杯,一口一口地喝着水。 约莫十五分钟后,门被推开,江澈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审判制服,肩章在室内光线下泛着沉稳的光泽。与他同行的是一位戴眼镜的年轻法官,手里拿着笔记本和文件夹。 这是乔曦自乌蒙山归来后第一次见到江澈,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然而,未等她从这短暂的怔忡中回神,眼前的情形便将她猛地拉回现实——只见胡成钢突然起身,几步跨到江澈面前,未等任何人反应,“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江澈立刻弯腰去扶,他却执意不肯起,挣扎着还要磕头。一旁的年轻法官和乔曦也急忙上前帮忙,这才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 “江法官……”胡成钢被扶着坐回沙发,泪水终于夺眶而出,“谢谢……谢谢您,要不是您,我这辈子就完了!” 江澈在他对面坐下,示意年轻法官递过纸巾。他并未急于开口,而是静静等待胡成钢情绪逐渐平复,才用沉静而温和的语调说道:“胡师傅,金店劫案真凶已经找到,你的清白也恢复了。现在一切都已经过去,要向前看。” 乔曦退回原处,目光却无法从江澈身上移开。 她看着江澈温和地同胡成钢交谈。他询问着胡成钢的近况,语气平常而自然,就像一位久别重逢的旧友,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真挚的关切。 胡成钢渐渐平静下来,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他是陕北人,在帝都郊区一家大型物流中心做装卸工。春节前,他在自己的货车旁发现了一个破旧的蓝色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把用旧报纸裹着的短刀。他当时没多想,只觉得这刀看起来挺结实,或许以后干活能用上,就顺手塞进了行李。就是这个无心的举动,将他拖入了一场劫难——后来,他就被当成杀人犯给抓了,差点儿就被执行了死刑。 “我那阵子……真的想死的心都有了。”胡成钢用袖子抹了把脸,“活了三十多年,没干过一件亏心事,怎么就……怎么就说不清了呢?幸亏有您,幸亏有您啊……” 乔曦静静地在一旁看着他们。眼前的江法官,与乌蒙山旅行时的那个冰山帅哥判若两人。他的内心是火热、有温度的。她觉得,只有这样一位有温度的法官,才会让一位陕北的农民工感到遥远的亲切吧。 …… 送走胡成钢后,接待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江澈转向乔曦。此刻,她仍有些出神,就这么怔怔的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见他穿审判制服。剪裁合体的制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金色徽章与纽扣透出凛冽的庄重。一种糅合了权威与内敛的气息,静静地弥漫开来。 “怎么,不认识了?”江澈的唇角微扬,打破了沉默。 乔曦蓦地回神,耳根隐隐发热,连忙打招呼:“江法官!” (多年后某个闲适的午后,乔曦托着腮问他:“天神,你是怎么把银色铠甲和黑色法袍,都穿得那么……嗯,‘A’的?) 紧接着,江澈对身旁的年轻法官吩咐道:“潇墨,我先去开会,你带乔曦去做证言笔录,之后再带她去我办公室。” “办、办公室?”李潇墨愣了一下,小心提醒,“领导,咱们接待证人一般不在办公室的……” 江澈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她也是我的未婚妻。” 说完,他的目光轻轻掠过乔曦,便转身离开了接待室。 门被无声带上,留下一室寂静。 李潇墨的表情瞬间凝固,目光在接待室的门和乔曦之间切换,仿佛在试图消化这个爆炸性的信息。 乔曦感到脸颊迅速烧了起来。 未婚妻……吗? “嫂……嫂子您好!”李潇墨不愧是能跟在江澈身边的人,迅速调整了表情,换上热情而恭敬的笑容,“我是江部长的助理审判员李潇墨,您叫我潇墨就好。” “你好,潇墨。”乔曦回以微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自然。 “真没想到……”李潇墨一边引着乔曦往外走,一边忍不住感叹,“我们办公室私下里没少猜,究竟得是什么样的姑娘,才能让江部长这座冰山动凡心。今天见到您,我可算明白了——嫂子您这气质,真是……难怪!” 他不好直接说“漂亮”,换了个更含蓄的词,但眼里的惊艳却是藏不住的。 乔曦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只能微笑以对。 穿过安静的走廊,来到外面。李潇墨又按捺不住好奇心,压低声音问:“对了嫂子,方便问一下,您和江首长……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呀?” “嗯……”乔曦被问住了。 婚礼?她连恋爱都还没完全进入状态呢。 “这个……看江法官的安排吧。”她含糊地说,心里却泛起一丝微妙的情绪。 李潇墨显然注意到了她的称呼:“您平时……都叫未婚夫‘江法官’啊?” 乔曦一时语塞。 此时,他们已经走进了法院办公大楼的一楼大厅。 “你们早点结婚也好,”李潇墨按了下电梯按钮,见她不好回答,便体贴地转移了话题,“等我们领导名草有主,那些总往办公室送文件、找各种借口来请教问题的姑娘们,也能彻底死心了。您不知道,这些年来,除了院里安排的白梓欣,他挑助理都只选男的,就怕惹麻烦……” 乔曦闻言,不禁莞尔:“有这么夸张吗?” “哎呀,瞧我这张嘴!”李潇墨“懊恼”地笑道,“第一次见嫂子就说这些,太不合适了。嫂子您别往心里去,江部长心里,肯定只有您一位……” 电梯平稳上升。乔曦望着电梯镜面中自己,脸颊早已染上一层淡淡的绯红。 第108章 帝都高级法院(二) “询问室在办公大楼三层。”电梯门打开,李潇墨伸手挡住门,示意乔曦先走。 周末的帝都高院略显安静。整个法院的走廊以雪白的大理石铺就,透着一股肃穆与圣洁。走在宽敞的走廊上,看着身穿制服的政法精英们步履匆忙地穿梭其间,乔曦竟有些刘姥姥进大观园般的感觉。 “周末也可以录证言吗?”乔曦问道。她本以为法院周末是不办公的。 “九龙区金店劫案,特事特办。”李潇墨边走边说,“说来也是天理昭昭,那两个嫌疑人,一个被我们部长当场击毙,另一个在山里遭了雷击。虽然省去了抓捕的麻烦,但该走的流程一样不能少。江部长一回来就催着我们补卷宗,这几天简直忙得人仰马翻。嫂子,就是这儿。” 说话间,两人已停在一扇深色木门前。门框上方悬着一块标牌:询问室。 李潇墨叩门,里面传来一声浑厚的“请进”。他推开门,侧身让乔曦先进。 询问室宽敞明亮。一位微胖的中年法官坐在桌后,旁边坐着一个年轻人,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应该是他的助理。 乔曦进入房间后站在一旁,李潇墨上前跟中年法官低声交谈了几句,随后转向她:“嫂子,您先在这儿做笔录。结束后给我电话。” 乔曦点了点头,在助理的示意下,坐到了桌子对面。 负责为乔曦录证言的法官姓何,微胖、戴着眼镜,神情温和,确实给人一种值得信赖、可以坦然倾诉的感觉。 整个取证过程,其实就是乔曦将当初从参团到最终脱险的经历复述一遍。她语气平静地叙述了其间发生的事,有意略去了司法天神归位的片段。何法官偶尔会打断,追问一些细节。当乔曦说到覃一帆射出弩箭、江澈为隔开罪犯开枪击落石笋时,何法官显得十分惊讶:“江部长被箭射中了?” “当时……我以为射中了,”乔曦连忙转动思绪,设法把话说圆,“后来我爬过石笋去给他送药,才发现弩箭只是穿透了外衣,并没有伤到身体。” 好在,这段经历的知情者只有她和江澈两人。她怎么说都行——但唯独不能告诉他们,江澈是天神转世,归位之后伤口便会自动愈合。 何法官松了口气,接着问:“那后来你们是怎么脱困的?” “后来我就昏过去了,什么都不知道。醒来时,人已经在西林苗寨了。我猜,应该是警方找到我们后送过去的吧?” 何法官与身旁的助理对视一眼。助理低声推测:“可能是洞里氧气不足,导致了昏迷。” 乔曦绷紧的神经悄然放松——看样子,他们接受了这个说法。 其实她并未说谎,只是省略了部分情节而已。 录完证言,乔曦起身走到询问室门口,门刚打开,却被一位牵着十岁左右女孩的中年妇女抢先一步挤了进去。 何法官身旁的年轻助理急忙起身:“刘女士,刚才不是跟您解释过了吗,您怎么又……” “同志,我就想问一句……我能不能把我们家老吴的遗物带回去?”中年妇女神色凄楚地说。 那个年轻助理面露难色:“您先生的个人物品是重要物证,尤其是那个玉牌,我们是做不了主让您带回的,需要请示上级,但也不一定能批准……” 乔曦知趣地没在门口停留,直到走到电梯那里,才联系了李潇墨。 ----------------- 因为已时近正午,李潇墨提议带乔曦去高院的食堂用午餐。 “江法官呢?”乔曦问道。 “江部长今天一天的会,这边开完还要去最高院开,一时半会儿都回不来的,咱们不用等他。”李潇墨解释道。 “哦……”乔曦点点头,又有些好奇,“你不用跟他一起去吗?” 闻言,李潇墨嘴角一扬,带着几分骄傲:“嫂子,他可不只我一个助理——虽然我是最得力的。” …… 周六的食堂略显冷清,用餐者寥寥无几。然而当李潇墨带着乔曦走进来时,仍吸引了不少目光。 原因再简单不过:谁都知道他是谁的助理。此刻他身边多了一位陌生女孩,这场景实在有些引人注目。 李潇墨向路过的几位法官点头致意,随即领着乔曦走向取餐窗口。到底是帝都高院的食堂,菜肴样样精致:油焖大虾、水煮鱼、扬州炒饭、小炒黄牛肉……都是乔曦爱吃的。 取好餐后,他引着她朝靠窗的座位走去—— 一位年轻的女法官正独自坐在那儿。乌黑的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露出一张清甜的脸,只是此刻她眉心轻蹙,一手拿着筷子,一手滑动着平板电脑的屏幕,显然正边吃边忙着什么。 “梓欣姐,周末还来单位加班啊,不去陪你检察院的男朋友了?”李潇墨笑着问道。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帝都金店劫案的相关工作应该没白梓欣什么事儿。 “别提了,”白梓欣摇着头叹了口气,“‘大魔王’才回来几天?周一就要听我的庭审汇报。我昨天还跟韩庭说这周末不加班了呢,这下好了,周末又泡汤了。” “大魔王”三字一出口,李潇墨急忙向她使眼色。白梓欣却浑然不觉,说完才注意到乔曦,好奇地问道:“这位是?” 李潇墨只得介绍:“这是江部长的未婚妻,咱们未来的嫂子。” 白梓欣一下子愣住了,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掉在桌上。 乔曦脸微微一红,仍礼貌地打招呼:“你好,我是乔曦。” “你好,我叫白梓欣。”白梓欣从震惊中回过神,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好奇。 “她也是我的前任,江部长以前的助理,现在是我们高院最年轻的女法官。”李潇墨在一旁补充道。 白梓欣完全没接他的话,反而一脸崇拜地望向乔曦:“小姐姐你也太厉害了,连他都能搞定啊?” 乔曦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我不厉害,其实……他挺好追的。” 话音刚落,旁边正在喝汤的李潇墨险些呛到。 “你追的他?”李潇墨和白梓欣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乔曦想了想,决定在“那位”的下属面前替他“撑撑场面”,便轻轻点了点头。 接着,在白梓欣的追问下,她把曾讲给李潇墨听的乌蒙山徒步故事又说了一遍——依然略去了关于“司法天神”的那段。 “哇!”白梓欣听得入神,“太刺激了!嫂子你真勇敢!” 乔曦脸更红了:“谢谢……不用叫我嫂子……叫我乔曦就好。” 眼前这位爽朗的女法官让她倍感亲切,可每次被叫“嫂子”,她总忍不住脸红。 “那我叫你小曦好了。”白梓欣眼睛一转。 李潇墨在一旁听不下去了:“小曦?你敢当着部长的面这么叫吗?人家可比你大几个月呢!” 乔曦的身份证信息,他可是看过的。 “那就叫小曦姐。”白梓欣从善如流,又凑近乔曦压低声音,“小曦姐,我刚才说的那些……你可千万别告诉部长啊!” 乔曦立即会意,也轻声问道:“你刚才说的‘大魔王’,是指江法官吧?” 白梓欣重重点头,完全没理会李潇墨再次投来的眼色。 “放心,”乔曦莞尔一笑,“我不会告诉他的。” 第109章 办公室 午饭后,李潇墨带着乔曦来到江澈的办公室。 电梯升至十二楼,门开后,两人沿着纯白色的长廊向前走去。周末的办公大楼,楼下几层尚有些人声,而整个十二层却空荡荡的。乔曦跟着李潇墨穿过长廊,最终在尽头那扇深色的办公室门前停下。 推门而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将外面的天光云影尽数收纳。办公室十分宽敞,陈设是那种低调的高端与简约,每一处都干净利落,整洁之中透着一种无声的肃穆,让人不觉心生敬畏。 这里……就是他日常办公的地方? 乔曦不由得好奇地环顾起来。 进门处是成排的书架,上面整齐放着各类书籍与卷宗。办公桌临窗而设,窗外帝都的景致一览无余。后方墙上悬挂着一枚巨大的天平徽章,其下是一组沙发与茶几,显然是用于会客的区域。 “嫂子您随便坐,别客气。”李潇墨以一副主人般的姿态热情招呼道,一边为乔曦倒了杯温水。 的确,在江澈不在时,他俨然是这间办公室的“临时主人”。 乔曦点点头,在一张真皮沙发上轻轻坐下。 “江法官平时抽烟吗?”她忽然问道。办公室里没有烟灰缸,可她隐约记得,他在乌蒙山那会儿,似乎是抽烟的。 “江部长?他不抽烟。”李潇墨顿了顿,又补充道,“或者说,极少抽——谢商远副庭长跟在他身边最久,也就在海丰矿难现场见他抽过那么一次。” “这样啊……”乔曦轻声应道。 “嫂子您先坐会儿,有事随时叫我。”李潇墨说着,向门口走去。 “好的,谢谢你潇墨。”乔曦冲他道了个谢。 李潇墨退出了房间,体贴地带上了门。 乔曦拘谨地坐在沙发里,几乎不敢随意挪动。整间办公室都有种说不出的严肃与克制,她虽想起身走走、仔细看看,却还是按捺住了好奇心。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入,满室流淌着金色的暖意。暖意醉人,倦意悄然袭来,乔曦的眼皮已开始打架。 于是她蜷进了沙发,渐渐睡去。 朦胧中,似乎听见门被打开,有人走了进来,又有人走了出去,最后,门被关上,一个单独的脚步来到她的身边。随即,她感觉似乎有什么东西盖在了身上。 乔曦想醒来,却沉在梦里,动弹不得。 …… 天边最后一抹晚霞隐去时,乔曦终于睁开了眼。一片静谧的昏暗中,她忽然察觉到了身上盖着的衣服——确切来说,是一件审判制服。 她倏然坐直身子。办公桌后,江澈正坐在台灯洒落的光晕里。他穿着黑色的衬衫,领口松了一颗纽扣,灯光沿着肩颈的弧度向下铺展,在昏暗中勾出一道清隽而潇洒的轮廓。 乔曦不由睁大了眼睛:到底是“天神”,即便忙了一整天,面上依旧不见半分倦色。 似有感应般,江澈就在这时抬眼望了过来。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 “醒了?”江澈薄唇轻启。 乔曦懵懂地点了点头。 江澈随之起身,为她倒了杯热水,修长的手指将水杯轻放在茶几上。 “谢谢。”乔曦礼貌地说。 江澈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旋即神色如常地开口:“这里没有别人,不用跟我这么客气。” “没……没客气……”乔曦刚醒,思绪还未完全清晰。 她下意识地想要归还衣服,他却已走回桌后坐下,重新翻开桌上的文件,同时用闲聊般的语气问道:“难得你能忍住好奇,没到处看看?” 看似随意的一句话,却一下子拉近了距离,乔曦也跟着放松下来,仿佛又见到了山洞里那个熟悉的砚辰。 她连忙摇头,像个急于澄清的孩子:“江法官,我就是再傻也知道,这里放的可是全帝都的重要案卷,万一有什么闪失,瓜田李下的可说不清。” 正因怕“说不清”,她这位学霸兼好奇宝宝,连书架上的书都没敢碰。 江澈抬眸看向她,笑了笑:“不必太拘束,随便看吧。不便外泄的涉密卷宗都存放在档案室,不在这边。” 得到他的允许,乔曦才起身走到书架前。她仔细逡巡了一会儿,最终挑了两本书。 之后的时间,江澈专注处理工作,乔曦则坐回沙发,拧亮旁边的落地灯,安静地读起书来:一本是《刑法原理与判例精要》,书页间留有干净利落的批注,透着一丝不苟的审慎;还有一册英文原版的《犯罪与社会结构》,论述精到,乔曦看得津津有味。 “再等我一个小时,处理完我带你去吃饭。”江澈的声音从桌后传来,随和而有磁性。 “好。”乔曦轻声答应。 于是,一室静谧,只余下书页轻翻与纸笔摩挲的细微声响。 而没过一会儿,乔曦像是从书页间忽然醒神,她抬起头,望向他低垂的侧脸。“那个……”她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这一室的安静,“我今天在询问室,见到吴良水的家属了。她们……想领回他的遗物。我知道那是重要证物,所以想问问……是否可行?” “我签字就可以。”江澈的手翻过一页纸,并未抬头。 “哦。”乔曦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办公室重新恢复了宁静。 ----------------- 时间来到了晚上7点。 落地窗外面,华灯初上,帝都流光溢彩的夜景正徐徐铺展。 江澈合上最后一份卷宗,抬腕看了一眼时间,而后目光落向乔曦:“想吃点什么?” 他的声音在夜晚的静谧中,温和而清晰。 “帝大北门旁边那家湘菜馆……好久没吃了。”乔曦下意识回答。毕竟,大学四年,那是她记忆里最熟悉的味道。 可话刚说出口,乔曦却猛地反应了过来——那种路边寻常的“苍蝇小馆”,怎么看都不像是江澈这样的人会踏足的地方。 江澈却轻轻笑了一下,随即应道:“好。” 他起身取下挂在衣架上的西装外套。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穿在身上,衬得他肩线平直利落,身形挺拔如松,有一种沉静而舒展的俊朗。 乔曦的目光不由地停留了两秒,才恍然醒神,立刻跟着他走向门外。 周末的这个点,整个帝都高院都没什么人了。 两人乘电梯降至地下一层的停车场。 停车场空旷而明亮,一辆黑色轿车静静停在不远处,流线型车身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 乔曦望着它,有些出神:原来天神出门,竟也是要开车的啊…… 江澈走到车旁,见她仍怔怔站着,似乎猜中了她心中所想。“回到人间后,我的神力就被暂时封印了,”他看着她,眼中带着笑意,“所以今天没法带你坐‘泡泡’。” 乔曦耳根一热—— 这点好笑的小念头被当场拆穿,还真有点……难为情。 第110章 晚饭 湘菜馆位于帝都大学北门对面的胡同深处。 江澈将车停放在胡同口的停车场,随后与乔曦一同走进胡同。胡同里停满了自行车,堆着煤球垛,还有流动摊贩占道经营。本就不宽的巷道因此更显拥挤,加之穿梭如风的外卖骑手不时掠过,短短二百多米的路程,竟也走了好一会儿。 不过,这些都是乔曦熟悉的场景,大学四年里,她无数次穿过这条胡同,有时是独自一人,有时是和同学一起,来这家湘菜馆改善伙食。即便毕业后留在帝都工作,她仍会时不时回到这里,寻一口熟悉的味道。 终于,他们来到了饭店门口。店面不大,门脸简单,招牌上写着“湘聚小馆”四个字。门口架着的小黑板上写着特色菜品,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温暖的灯光和人影绰绰。 老板娘正站在吧台后低头算账,听到门上的铃铛响,抬头一见有客人,便立刻换上热情的笑容,用带着湖南口音的普通话招呼起来:“两位吗?里边请,里边有空位!” 这家店的老板是一对湖南夫妻。两人年轻时便来到帝都打拼,靠着地道的湘菜手艺,慢慢撑起了这家小馆。夫妻俩为人热情,菜味正宗,价格也实在,自然成了帝大学生们改善伙食、朋友小聚的热门选择。 乔曦熟门熟路地走向窗边的一个位子。那是她大学时常坐的位置,能看见胡同里来往的人,又相对安静。桌子是简单的木桌,铺着干净的塑料桌布,椅子是常见的金属折叠椅。 直到坐下,乔曦才真切地意识到江澈这一身笔挺的西装与周遭环境的格格不入。 店里装修朴素,周围的食客大多是学生模样,也有少数看起来像是附近居民的中年人,都是穿着随意,吃得满头大汗。而江澈一身高定西装,气质清峻,仿佛是达官贵胄误入市井,自他进门起,便引得诸多目光悄然追随。 “哇,那女生的男朋友,好帅啊。”一句压低声音的赞叹从邻桌飘来,那里坐着三个正在聚餐的女生,看样子也是大学生。 乔曦脸上微热,心底暗暗懊恼:自己怎么就脑子一热,把这尊不食人间烟火的天神领进了这烟火气十足的小馆? “天神”下凡,凡人可不得围观吗? 这时老板娘已经拿着菜单和茶水走了过来。她是个干练的中年妇女,总是微笑迎客,眼角的皱纹里都透着和气。她把菜单放到桌上,目光在乔曦脸上看了几眼,忽然眼睛一亮: “哎呀,小曦!是你啊!好久没见你来了!”她声音里透着熟稔的惊喜,“感觉你得有快一年没来了?” 乔曦没想到老板娘还能认出她来,连忙笑着应道:“阿姨好!” “这次是带男朋友一起来啦?”老板娘一边为他们斟上茶水,一边凑近乔曦,压低嗓音笑道,“男朋友可真是一表人才!气质也好,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乔曦的脸顿时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看看想吃点什么,咱们店的招牌菜你都熟。”老板娘热情地说,“今天有新鲜的刁子鱼,刚从市场拿回来的,给你们做香煎的,怎么样?” “好,谢谢阿姨。”乔曦点了点头。 老板娘又寒暄两句,便转身去忙了。乔曦悄悄抬眼看向江澈。他已将西装外套脱下,随意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黑色衬衫,此刻正微微垂眸,看着手机上院里发过来的消息。卸下外套的他看起来随和了一些,但那种与生俱来的、与这个小店格格不入的气质依然存在。 乔曦便也没出声打扰,只默默盘算着点菜。她想起曾在往生镜中见过的画面——那时他作为“周大当家”在赤坎寨用饭时,酸甜咸辣皆是从容接纳,并无什么忌讳。想来口味上是宽泛的,于是便按着自己的心意,点了几道最熟悉也最觉稳妥的菜。 “江法官,您要不要看看?”点好后,她将菜单轻轻推至江澈面前。 “你决定就好。”江澈的目光并未从手机上移开,语气依旧温和,“我都可以。” 点完菜,她把菜单还给老板娘,刚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手机就响了起来—— “大山的子孙呦,爱太阳呦……” 高亢的民歌铃声瞬间响彻小店。在这人面前,这朴拙热烈的调子竟让乔曦生出一丝难言的尴尬。 江澈闻声,抬眼看向她,温和地笑了笑。 乔曦有点窘迫地接起电话,甚至没来得及看是谁打来的。直到听到那头传来熟悉的大嗓门,她才意识到来电的是表弟陈宇舟。 “姐你没事吧?前几天打你电话不接,也不回我一个,我还以为你被山里的野人拐跑了呢!”刚一接通,陈宇舟的声音就像炸雷一样从听筒里传出来。 他的声音实在洪亮,即使没有开免提,乔曦也知道对面的江澈听得一清二楚——虽然他此时正低头饮茶,神色平静,仿佛全然未察。 乔曦也这才想起,自己在西林苗寨回电话报平安时,好像把陈宇舟落下了。 “陈宇舟同学,你找我能有什么正经事?等我回去再说。”乔曦压低声音,只想赶紧结束通话。 “干嘛呀,和谁在一起呢?这么着急挂我电话……”陈宇舟不但没收敛,反而更加好奇。 “陈宇舟,你又不是我爸,我跟谁在一起你管得着吗?”乔曦终于没好气地打断他,直接挂了电话。 她长舒一口气,抬起头,正对上江澈的目光。他不知何时已放下茶杯,正看着她,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意。 …… 菜陆续上桌,全是乔曦点的特色菜:夫妻肺片、湘西外婆菜、辣椒炒肉、香煎刁子鱼。 于是她以最快的速度吃完了饭,几乎没怎么细细品味菜肴的美味。随后便安静坐在那里假装喝茶,从容等待。 直到江澈放下筷子,她几乎是立刻跟着站了起来。结账之后,没有片刻停留,便转身离开了这间令她坐立难安的湘菜馆。 走出店门,胡同已沉入夜色。夜晚微风拂过,稀疏灯火在巷间投下温暖的光。 车子驶离胡同,汇入夜间的车流。短暂的沉默后,江澈淡淡开口:“有什么个人用品需要买的吗?” 乔曦心里一紧,连忙摇头:“不、不用了,我带了些洗漱用品,拖鞋用酒店里一次性的就好。” “我那里住得下。”江澈语气平静地说,依然看着前方。 言外之意,乔曦今晚是不用去住酒店的。 这句话说得如此自然,却又如此不容置疑。 乔曦登时闭了嘴,没再说话。 ? ?本书进入第三卷了,也进入最后的三分之一了,更新频率会变成1-2天一更,建议大家……养书吧,等完结再回来看。 ? 不更新的时候湾在修文,没有偷懒呜呜呜…… ? 实在想看的读者可以投票或评论催更,湾看到当天会更。 第111章 同…居? 帝都的流光溢彩在乔曦身后渐次远去。 车子驶离了车水马龙的主干道,拐进一条林荫更密、更为静谧的道路。彼时,两旁的建筑变得疏朗而低调。最终,它驶入一处高档小区的地下入口,当车辆稳稳停入一个专属车位时,乔曦下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背包带,像一个被领养的留守儿童。 电梯平稳上行,乔曦盯着电梯门侧不断上升的数字。江澈站在她旁边,身姿笔挺,一如既往的沉默。乔曦的心跳,也在这片寂静里被放大了些许。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门向两侧滑开。 首先涌入感官的,是一种开阔的“空”与“静”。随着乔曦迈步踏入,一个大平层在眼前铺展开来。 乔曦站在入口处,目光可以毫无阻碍地穿越整个公共区域,直达远处一整面墙的落地窗。 窗外,是夜晚中的城市轮廓线,灯火璀璨。室内没有过多隔断,客厅、餐厅、休闲区流畅地衔接,仅通过家具的摆放,微妙地划分着不同功能的场域。天花板采用无主灯设计,柔和的嵌灯将空间渲染得静谧而富有层次。 这里,何止是“住得下”? 乔曦看向了江澈,后者已经脱下外套,换好拖鞋,恰好迎上她投来的目光。 “怎么了?” “江法官,您不住高院家属院吗?”乔曦问得含蓄。 江澈笑了笑,瞬间理解了她的意思:“这套房子登记在肖医生名下,高院家属院的房子,现在是她住。” “肖医生?” “就是我在凡间的母亲。”江澈简单解释。 “哦。”乔曦没再深问,她把包包放在了门口,下意识地去拖鞋架上寻找鞋子,却刚好看到一双女士的拖鞋,便直接换上了。 此时,时间已近晚上九点。室内的宁静让窗外的夜显得更深。 乔曦下意识地满屋子里转了起来,然后又下意识地走进了——主卧。 倒不是她不懂做客之道,这若换作旁人,乔曦自然是会正襟危坐,可对于江澈,她潜意识觉得,她可以不必那么拘束。 江澈倒是对她习以为常。千年前,她刚刚来到竹屋和楼船的时候,也是这样满屋子打量。 “你睡主卧吧。”江澈已经跟了进来,站在主卧的门口对她说道。 声音从她身侧不远处传来,平静无波,却把乔曦却给着实惊了一下,倏然回神。 却见江澈转身就要走出门口,乔曦忙道:“江法官……你住主卧吧。” 江澈转身看向她。 他顿了一秒钟,眼睛闪过一丝负责的光,然后,他开口:“我……”他微微停顿,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怎么说也是个法官。‘非法同居’这种事情,也需要注意影响。” 乔曦愣住,随即脸颊瞬间泛起一层薄红——这已经是她今天第无数次脸红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赶忙解释,“我是说,你这儿房间这么多,我睡次卧更合适。”她努力让自己的措辞听起来更得体。 江澈看着她略显慌乱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没关系。”他说道,声音里含着一丝温和,“就当是……提前适应一下环境。” 说完便转身,背影消失在客厅。 留下乔曦独自站在主卧里,耳畔似乎还回响着他那句意味不明的“提前适应”。 ----------------- 一夜安眠。 清晨,乔曦醒得很早。 睁眼时,先映入眼帘的是主卧考究的陈设。落地窗外晨光熹微,霞光正从远方的城市天际线缓缓浮现。 昨晚,她手足无措地呆在这个房间,只匆匆洗了澡,换上睡衣便蜷进宽大的床里沉沉睡去。此刻静下心来,才真正打量起四周。 室内布置简约,却处处透着格调。床头柜上搁着几本法律书,靠墙是一整面衣柜。落地窗边安放着一张单人沙发和一张小茶几,静沐在渐明的天光里。 乔曦穿好自己的衣服,去卫生间里洗漱了一番,便轻手轻脚走出主卧,朝客厅另一侧的开放式厨房走去。 倒不是饿了,只是她觉得——是时候向天神展示一下厨艺了。毕竟借住在人家屋里,还占了主卧,总该有所表示。 乔曦打开冰箱。 嗯……东西倒是很全,可几乎都没怎么拆过包装。 显然,这些食材像是在买来的时候被人一股脑塞了进来,就再没动过。 乔曦从琳琅满目的食材里挑了几样顺手的,准备大显身手。 她打算先做份开放式三明治。 于是起锅烧油,煎了几片鸡胸肉,又用面包机烤好了欧包。 接着从冰箱取出两只牛油果,剥皮去核,正准备用搅拌机打成泥,却一不留神手滑——牛油果眼看就要落地。 却被另一只手稳稳接住。 乔曦抬眼看向来人,他穿着一件休闲服,一身的清爽,一点也不像刚睡醒的样子。 乔曦咽了口唾沫:“江法官,我是不是吵到你了?” “没有,我一向醒得早。”江澈答道。 是了,这句话,他刚到赤坎寨时就说过。 “需要帮忙吗?”江澈继续问。 “不……不用。”乔曦连忙婉拒。 开玩笑,天神大人在旁边打下手,她这饭还做得出来吗? 江澈笑了笑,没再坚持,转身走到沙发那边看起了报纸。 乔曦定定神,继续手上的动作:将欧包切片,铺上绵密的牛油果泥、莹润的水波蛋与煎得恰到好处的鸡胸,最后点缀几叶新鲜罗勒。两份三明治很快成型。她又顺手榨了两杯橙汁,清甜的香气在晨光中漫开。 早餐就绪。 两人落座用餐。片刻,江澈开口道:“潇墨给你预约了明天上午的心理治疗。”他语气平常,眸光不经意般扫过乔曦的脸,“结束后,我们去把证领了。” 乔曦筷子顿在嘴边,抬头结巴起来:“领、领什么证?” 江澈像给傻瓜解释一样,平静地说:“在你们人间,结婚需要领证。” “结……结婚?”乔曦睁大眼睛。 “一千年前,我说过会让你做我的‘寨主夫人’,这不是虚言。”江澈放下手中的橙汁,望着她。 乔曦愣住了。 千年前,本是阿澜依主动提出要他跟她父母认下这段感情。于她不过是权宜之计,而他却当真了。 一句话,便已注定了一生。 乔曦放下筷子,似乎想让气氛正常轻松一些,“我千年前的父母都死了一千年了,您不必这么在意跟他们的承诺。” 语无伦次,是乔曦受到刺激时的惯常反应。 江澈却看向她:“怎么,不愿意?” “愿意!”乔曦赶紧应声。 哪有把煮熟的鸭子往外推的道理? 可转念一想,用鸭子比喻天神,似乎不太妥当。 可随即,她又清了清嗓子,道出顾虑: “只是……天神,神仙可以和凡人结婚吗?” “不能。”江澈答得干脆。 乔曦眼睛瞪得更圆了:“那你不就违反天规了?我别的都不怕,就怕死……再因为这个被雷劈……” 江澈轻轻笑了:“乔曦,我现在长住人间,没有神力,与凡人无异。更何况,”他神情认真起来,“对凡人使用雷刑是我与主神的专属,其他神明动用不了。” 乔曦一时无言。 不愧是执掌天律的司法天神,连规则的bug都卡得如此精准。 第112章 通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乌蒙山的星河辰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3章 学生时代的记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乌蒙山的星河辰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4章 聚会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乌蒙山的星河辰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5章 你吹过的晚风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乌蒙山的星河辰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6章 白梓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乌蒙山的星河辰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7章 故人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乌蒙山的星河辰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8章 领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乌蒙山的星河辰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9章 婚后小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乌蒙山的星河辰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0章 法律咨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乌蒙山的星河辰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1章 巡回法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乌蒙山的星河辰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2章 家长…里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乌蒙山的星河辰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3章 考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乌蒙山的星河辰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4章 末世基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乌蒙山的星河辰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5章 相遇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乌蒙山的星河辰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6章 废墟咖啡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乌蒙山的星河辰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7章 斯卡布罗集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乌蒙山的星河辰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8章 龙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乌蒙山的星河辰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9章 港城傅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乌蒙山的星河辰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0章 车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乌蒙山的星河辰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1章 基地主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乌蒙山的星河辰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2章 半部刑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乌蒙山的星河辰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3章 最后的道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乌蒙山的星河辰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4章 天星之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乌蒙山的星河辰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5章 云州的周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乌蒙山的星河辰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6章 音乐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乌蒙山的星河辰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7章 记忆的重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乌蒙山的星河辰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8章 陈宇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乌蒙山的星河辰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9章 湖畔烟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乌蒙山的星河辰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0章 见父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乌蒙山的星河辰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1章 平岛 一周的时间,仿佛眨眼间就过去了。 这一周过得还算平静,最大的波澜就是那场沸沸扬扬的音乐节风波。小麦一改平日里的温吞性子,向文旅部门递了投诉材料。调查组动作倒也不慢,几天功夫就把事情查了个水落石出——果然是艺人团队和主办方事先串通好的,用虚假宣传割粉丝的韭菜。最终,主办方橙天娱乐有限公司被处以罚款并责令整改,艺人原哲的个人工作室也在微博上发了一封措辞谨慎的道歉声明。声明底下评论区翻了天,大批粉丝晒出脱粉回踩,那场面堪称“饭圈”大地震。 周五下午,乔曦一下班就踩着点儿冲向了高铁站,拎着一个小行李箱,踏上了开往胶东的列车。她很快找到了动卧车厢,放置好行李箱后,就给父母发去出发信息。江澈周五晚上有会,得等搭乘明天一早的航班去胶东,最快也要中午才到。乔曦便独自打头阵,先去父母那里提前暖场。 凌晨五点半,列车准时到达站点。乔曦揉着惺忪的睡眼下了车,站台上的风裹挟着咸腥的海味扑面而来,让她清醒了很多。 此时天空阴沉沉的,乌云层层叠叠地翻滚着,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大雨将至的潮闷气息。乔曦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决定还是先回家再吃早饭,于是用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车子驶出站前广场,朝着平岛县开去。 平岛是一座三面环海的半岛,只有窄窄的一侧与陆地相连,像一枚伸进大海的贝壳。车子沿着滨海公路行驶,右侧是铅灰色的大海,浪头一下一下拍打着礁石。前排的司机师傅显然还没完全醒透,时不时用手掌揉一把眼睛,又张开嘴打哈欠。 乔曦坐在后排,看着司机那副困倦的样子,自觉生命安全受到了威胁。她果断凑近前排座椅,笑着搭话:“师傅,昨晚没睡好啊?”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几乎是立刻来了谈性:“嗨,我是个‘吃瓜’圣体,最近的瓜接二连三特别多,吃都吃不过来。像我们这些白天跑车的,晚上可不就刷手机嘛,追这些瓜的最新动态,一刷就刷到后半夜去。” “都是些什么瓜呀?”乔曦索性同他聊了起来,想着聊天能提神也好。 司机一听有人愿意听,立刻来了劲:“你是不知道最近啊,有个顶流明星塌房了,好像跟合作商串通起来坑粉丝啥的,具体啥情况我也捋不清楚。可要命的是,他是我女朋友的偶像。他这一塌房啊,我女朋友哭了整整两天,哎呀,别提多闹腾了。” “哦……那您可得好好安慰下她。”乔曦笑着应和。 “我哪儿有工夫安慰她呀?”司机把着方向盘继续说,“咱大老爷们儿管那些事儿?咱们可都是关心家国大事的人!哎,你不知道,最近还有个爆炸性的新闻——”他表情立刻变得严肃起来,“有个二十多年前的抢劫杀人案重新被翻了出来。据说是一个男的,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跑去帝都的一个派出所自首,说自己当年抢劫,还杀了人。可他交代的这个案子二十年前就逮了一个凶犯,当年就给枪毙了。我去,这要是翻案了,那可是建国以来最大的冤假错案啊,你说当年判这个案子的法官,可不是草菅人命么?” ……乔曦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吃瓜”,总是能吃到自己身边来。 …… 网约车停在家门口时,天色愈发暗沉,远处已经传来了隐隐的雷声。乔曦付了车费,心里庆幸总算趁雨落下来之前到了家。 她的家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就坐落在海边。一楼是个不大的书吧,由母亲吴燕芬退休之后经营着。二楼就是一家三口生活的地方,空间不大,甚至有些拥挤,却处处透着温馨,承载了乔曦十八岁之前全部的人生记忆。每次回来,她心里都会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治愈感。 店门口有一处阶梯,爬上楼就是二楼的大门。而她刚一进门,就看见父亲乔建华正站在客厅中央,面对着屋子里堆得满满当当的礼品盒,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 “你说来就来了,还送这么多东西过来。”吴燕芬嘴上嘟囔着,嘴角却早已咧到了耳根子。 “爸、妈,这是怎么回事?”乔曦疑惑地问。 “小曦回来了啊?”乔建华看到女儿,连忙过来接过她的背包和行李箱,嘴里还念叨着:“这都是今儿一大早从帝都寄过来的,我看寄件人是何女士……应该是亲家母吧?你说女婿可真客气,人还没到就寄来这么多东西,我们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乔曦目光扫过客厅里那一堆礼物,好家伙——礼盒几乎占了半张茶几和一片地板。有几盒顶级燕窝虫草,一套帝都顶奢品牌的丝巾,几瓶年份法国红葡萄酒,一大篮进口水果以,一些包装精致的工艺品……乔曦看得满脸黑线,下意识摸出手机想给江澈打电话,告诉他这阵仗太大了,可拨过去却提示无法接通,这才想起他应该在飞机上。 不过,许是感受到了这位素未谋面的女婿的诚意,乔建华做起午饭来干劲儿十足,锅铲翻飞间香气四溢。至于女儿擅自领证结婚这件事,他此刻已经选择性遗忘了,对那位新女婿哪里还有什么怨言,只恨不得立刻见上一面,好好喝上两盅。 乔建华亲自下厨,乔曦在厨房给父亲打起了下手,剥蒜洗菜递盘子。吴燕芬则在客厅归置礼品,一边还盘算着回什么礼才不失体面。 临近中午,菜一盘接一盘地端上桌——红烧带鱼、葱烧海参、清蒸白虾、辣炒蛤蜊……饭菜香飘四溢,却在最后即将炒麻辣蟹的时候,乔建华发现醋瓶子空了。 “醋没了。”他皱了皱眉。 吴燕芬一听,立刻擦了擦手说:“我去买,你们先忙。”说罢拿了把伞就出了门。 雨是在她出门后不久落下来的。起初只是稀稀落落的几滴,转瞬间就变成了中雨,路面上很快积起了水洼。吴燕芬撑着伞,往几百米外的杂货店走去,买完一瓶老陈醋,原路返回。就在离家最近的那个街道拐角处,她脚下一滑摔倒在地,好在她手抓得紧,醋瓶子没有摔碎。她试着站起来,却发现右脚踝已经肿了起来,完全使不上力,费了半天劲儿也只能瘫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她无助地看向街道,雨幕里,街上行人不多,有一对撑伞的情侣远远看见她坐在地上,非但没上前,反而绕了一个大弧线,脚步匆匆地从马路对面走开了。吴燕芬叹了口气,心里涌起一股凉意。 却在这时,一只手朝她伸了过来。 吴燕芬抬起头,先看到那只骨节分明的手,随后视线上移,深色的衬衫袖口,挺拔的肩膀,然后是年轻而英俊的脸。那人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面微微倾斜,将雨丝全挡在了她身外,自己的肩却淋在了雨幕中。 “阿姨,我扶您起来吧。”见吴燕芬愣着没动,年轻人轻声提醒。 吴燕芬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把手伸过去。握住那只手的瞬间,她只觉触感微凉,但握上去却十分有力量。年轻人稳稳地将她拉了起来,等她站定后才松开手。 “谢谢你,谢谢你啊,小伙子。”吴燕芬慌忙地道谢,不忘把自己的伞重新撑起来。 “不用客气。”年轻人回答,目光落在她微微悬起的右脚上,“您伤势如何?需要送您去医院吗?” “我没事儿,就是脚踝扭伤了,都是常有的事儿,回家贴上膏药就好。”吴燕芬婉拒,心中想着还要回家招待女婿。 “哎哎哎,你谁呀?” 就在这时,一个粗犷的声音横插进来,紧接着一个彪形大汉三步并作两步凑上前来。 吴燕芬定睛一看,原来是隔壁老胡家的儿子胡大壮。此刻,他穿着件墨绿色的雨衣,帽子歪歪地扣在头上,手里还拎着一把车锁。 “大壮,你怎么在这儿?”吴燕芬问道。 “哎,燕芬姨,我自行车坏了,刚去修车店换了个内胎。”胡大壮一边说着,一边上下打量对面的年轻人,又看吴燕芬一身的泥水,“姨你咋这一身泥呢?是他把你撞倒的?” “哎呀,不是。”吴燕芬连忙摆手,“是我自己摔倒的,这个年轻人只是碰巧路过,好心把我扶起来。” 胡大壮将信将疑,又把目光投向年轻人:“我看就是你撞倒的我姨!甭废话,赶紧赔医药钱!” 年轻人神色平静地看着他,语气低沉而有磁性:“你应该是弄错了,我并没撞过任何人。” 胡大壮却不依不饶嚷道:“不是你撞的,那你为啥扶呢?” 年轻人怔了一瞬,随即笑了出来,那笑意里带着些许觉得荒唐的无奈:“有意思。” 吴燕芬在旁边赶紧扯住胡大壮的胳膊:“哎呀,我都说了,是这个小伙子把我扶起来的,不是他撞的我,大壮你可别冤枉人家!”紧接着,她又忙不迭地转向年轻人赔礼道歉:“真对不起,这是我邻居家孩子,脾气急了点儿,也不是故意要冤枉你的,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没关系。”年轻人微微颔首,视线又落回胡大壮身上,“既然这样,那就麻烦你把这位阿姨送回去吧。” “这还用你说?”胡大壮抓住吴燕芬的手臂,搀着她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走了几步,他回过头,却看见年轻人还撑着伞站在原地,干脆回头狠狠瞪了对方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搀着吴燕芬走开了。 …… 乔曦听到门铃响,立刻放下手里的盘子跑过去开门。门一打开,却看见胡大壮正扶着母亲站在门口,母亲半边身子都是泥点子,右脚虚虚地点着地。 “妈,你怎么了?”乔曦心里一紧,连忙伸手去扶。 “我没事儿,就是摔了一跤。”吴燕芬摇摇头,把醋瓶子递过去。 “对对对,艳芬姨就是在拐角那儿脚扭了一下,我这不赶紧把姨给扶回来了吗?”胡大壮立刻抢过话头,笑嘻嘻地说。 乔曦把母亲扶进屋,让她在沙发上坐下。乔建华闻声也从厨房赶了出来,手里还举着锅铲,问清楚情况之后,对着胡大壮又是一阵千恩万谢,随手从果盘里抓了几个苹果和香蕉,往胡大壮怀里塞。 “今儿真是谢谢你了啊,大壮。”乔建华感激地说道。 “哎呀,没啥事儿,咱都是老街坊了。”胡大壮挠了挠后脑勺,眼睛却往屋里瞟了一圈,看乔建业和吴燕芬都没有留他坐坐的意思,便自觉地往门口挪了挪,“那没什么事儿我先走了叔!” “行,我送送你。”乔建华立刻引着胡大壮向门口走。平日里,邻居帮了忙又赶上饭点儿,是应该留人吃顿饭的,可今天他们家要招待头一回上门的女婿,实在没工夫管胡大壮。 却见胡大壮连忙摆手:“哎呀,叔,您不用送我,让小曦送送就行。小曦难得回来一次,过两天我请她去吃海鲜烧烤,行吗小曦?”胡大壮这话说着,伸头看向了乔建华身后的乔曦。 乔曦闻言并不作声,算作是无声的婉拒。而乔建华和吴燕芬的表情却齐齐僵住。 其实隔壁家这个傻儿子,打小就对乔曦有点儿意思。他比乔曦大五岁,大专毕业后就跟着他爹打理家里的五金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三十出头了也没个正经对象。近些年,胡大壮的母亲刘婶儿隔三差五就来跟吴燕芬套近乎,话里话外打听乔曦结婚了没,吴燕芬每次都含糊过去——她怎么可能把自己优秀的女儿嫁给胡大壮呢? 而眼下,乔曦已经领证结婚这件事,乔建华和吴燕芬还没来得及往外放风声。倒不是刻意瞒着,只是这婚事来得太突然,他们自己都还没完全消化。也因此,胡大壮仍对乔曦贼心不死。 “铃铃铃——”门铃却在此时又响了。乔建华正尴尬得不知道如何接话,听见门铃声如蒙大赦,立刻三步并作两步过去开门。 门打开,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深色衬衫被雨水洇湿了,手里还拎着一把收拢的伞。他的五官在昏暗的天光下轮廓分明,鼻梁高挺,俊美无铸。吴燕芬立刻就认出来了——这就是刚刚在街角扶她起来的那个人。而跟她一同认出来的,还有胡大壮。 “唉我说你——”胡大壮眼睛一瞪,冲着门口嚷道:“撞了人我们还没去找你麻烦呢,你倒自己找上门来了?想打架是不是?” 吴燕芬显然也没想到年轻人会再次出现,惊诧地张了张嘴。乔建华被胡大壮的话所影响,看向年轻人的眼神瞬间变了,身体下意识地往前一挡,想把妻女护在身后。 ——然而终究没护住。 只见乔曦绕过父亲快步到门口,一把握住年轻男人的手,仰起脸来,眼睛里全是笑意: “老公,你来啦!” 第142章 家庭聚会(一) 乔曦从未见过父母这副模样。 就在刚才,胡大壮一听江澈是谁,脸都绿了,摔门就走。乔建华和吴燕芬倒好,热情得不得了,把江澈迎进门,张罗了一桌子菜。可等真该坐下吃饭了,老两口反倒不会了——两人站在餐桌边上,手攥着围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动。陈宇舟早把江澈的情况交代得明明白白,他们心里跟明镜儿似的,知道这位新女婿是什么分量。 “叔叔、阿姨,你们坐吧。”江澈实在看不过去,语气挺平静地提醒了一句。 “不……你先坐,你先坐!”乔建华和吴燕芬连忙陪笑。他们显然忘了,按规矩,长辈该先入座。 一旁的乔曦打圆场:“你们都不坐,那我可坐了。”说完一屁股坐到餐桌旁。 “看这丫头,真不懂事儿!”乔建华跟吴燕芬笑骂着,只好跟着落座。江澈也在乔曦身边坐了下来。 饭桌上,乔建华和吴燕芬全程正襟危坐,那架势跟接待上级视察似的,一丝不苟。乔曦看在眼里,心里直憋着笑:爸妈这辈子头一回跟比县长级别还高的领导一块儿吃饭,浑身不自在也正常——可这是自家女婿,这么生分也太离谱了吧。 她在桌下用脚尖轻轻踢了踢吴燕芬的腿。 “江澈,你是第一次来胶东吗?”吴燕芬硬着头皮开口。 江澈笑了笑:“胶东我来过,但平岛是第一次来。” “那以后就多来。”乔建华赶紧接话,“平岛靠海,风景好,有十八海滩、贝壳礁、云海庙……海鲜也多,遍地都是好东西。今天有点晚了,明天一早让小曦陪你去赶海,这丫头从小就是抓鱼虾蟹的好手,让她给你露一手……” “爸,您是平岛旅游宣传大使啊?”乔曦笑着打趣。 乔建华也笑了。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终于打开了僵局。乔建华和吴燕芬这才慢慢找回长辈的感觉——眼前的女婿,官再大,终究是晚辈。于是,两人渐渐有了几分岳父岳母的样子。 “来,吃菜。尝尝这个香辣蟹,你叔叔最拿手的,做了十几年了。”吴燕芬热情地招呼。 “好的。”江澈顺从地夹了块蟹肉,用筷子优雅地剔好,然后搁进了乔曦碗里。乔曦甜甜一笑,顺手又给他夹了一只白虾——剥虾蟹、拧瓶盖……可都是她探索出来的天神的附加功能。 乔建华眯着眼笑,跟江澈唠起了家常:“对了江澈,你说你来就来吧,怎么还寄那么大一堆东西?太见外了!那个……还没问过,亲家那边是做什么的?现在咱们是一家人了,等什么时候方便了,我们得过去走动走动才是。” “一点心意,不值什么。”江澈笑了笑,语气平和又坦诚,“我父亲已经过世了。母亲是位医生,在建外医院。” “哦——”乔建华跟吴燕芬对视一眼,都是识趣的人,便很自然地没再往下细问。 乔曦正剥着虾呢,此刻筷子却突然顿在了半空:建外医院……何医生…… 她心头一跳,脱口而出:“你母亲不会是何晓静何主任吧?” “你认识她?”江澈有些意外地看向乔曦。 “何止是认识!”乔建华抢过话头,“前段时间,我大哥乔建业——就是乔曦的伯父,得了罕见的心脏病,四年前去帝都千里求医。就是在建外医院,何主任亲自主刀,真是捡回了一条命。我们全家都感激她。” 江澈微微颔首,神色间多了一丝柔和:“原来是这样。我只知道她工作很忙,常上手术,倒不知道这些事。” “何主任可是建外医院心脏外科主任,全国着名的心脏病专家,建外出名的‘一把刀’……这些,你不会不知道吧?”乔曦好奇地问。 江澈看着她笑了笑:“略有耳闻。可能,还没你多。” 乔曦心中默然,只觉天神大人对自己在人间的母亲,未免有些缺乏了解了。 吴燕芬在一旁听着,想起乔曦打电话时提过江澈和家人并不住在一起,便忙笑着说:“正常正常,你们工作都那么忙,估计平时见面也不多。来,咱们吃菜!” 乔曦重新拿起筷子,可没一会儿又忍不住靠近江澈,不死心地问:“一个是司法界的传奇,一个是医学界的泰斗……你们就这样‘王不见王’啊?” 江澈无奈道:“‘王不见王’……应该不是这样用的。” 乔曦莞尔,想想也觉得合理。毕竟,司法天神转世,又怎会在普通人家? …… 饭后,乔建华热情地端上果盘,吴燕芬在厨房刷碗,索性叫乔曦进去帮她。 一进门,却见母亲好整以暇地站在水池边,碗碟整整齐齐地摞着,压根没有要刷的意思。 “小曦,你给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怀孕了?” “妈,您说什么呢!”乔曦瞪大眼睛,“您就算不信您闺女,还不信人家江领导吗?” “那你给我说实话,你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怎么在一起的……乔曦还真说不清楚。 她能感受到,一千年前那个爱而不得的自己,那份遗憾刻在骨头里。所以江澈说跟她结婚的时候,她连想都没想就点了头。她不敢赌,不敢赌这个失而复得的人会不会再离开——她只知道,不管是一千年前还是现在,她都爱这个男人,很爱很爱。 “就是我跟您说的啊,我们一块儿去徒步,然后他觉得我还不错……” 吴燕芬显然不想听她瞎扯:“你当我傻?你聪明是聪明,漂亮也漂亮,可咱家什么底子你心里没数?他那样的人,咱高攀得上吗?你跟妈说实话,是不是有什么特殊情况?你跟他婚前是不是……” 乔曦又气又笑,恼母亲连这点信任都不给她,索性破罐子破摔,满嘴跑火车:“对对对!我就是跟他睡了。在乌蒙山的时候,我贪图他长得好看,就炖了锅野菌子汤把他迷晕了,然后……那啥了。结果人家道德感太高,事后觉得得对我负责,就答应娶我了……这么说您满意了吧!” 吴燕芬张了张嘴,愣了愣,表情却渐渐松下来:“我以前只当你在感情上是个木头,条件这么好也不知道给自己找个好人家。闹了半天,真遇上条件好又喜欢的,还是会使手段的嘛。行,倒也聪明!” 说完,她气定神闲地走出了厨房。 乔曦:“……” 不是,这她还真信了?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编的这个解释反而让父母更能接受。完了,自己以后在父母眼中的形象……自己以后还有什么形象可言?! 刷完剩下的盘子,乔曦走进客厅,只见爸妈坐在沙发上,却不见江澈的人影。正纳闷呢,乔建华主动说:“他刚才接了个电话,去阳台了。”说着抬手指了指乔曦房间的方向。 阳台就在乔曦卧室里头。她推开门走向阳台,正迎上江澈挂断电话,准备往回走。 “找我呢?”江澈问。 “不……也没什么。”乔曦看了一眼他手里的手机,“是……工作上的事?” “刚刚院里来电话,明天下午有个案情研讨会,我得一早赶回帝都。”江澈看着她,轻声说。 乔曦点点头,忽然问:“是龙彪那桩二十年前的抢劫杀人案?” 江澈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点头:“是,你猜得挺准。” 乔曦说:“很好猜的……这案子现在网上都吵翻天了。” 江澈笑了笑:“抱歉,这次又不能陪你了。” 乔曦大气地摇摇头:“没事儿,知道天神您的责任重大。”这话她本是真心,可说出口倒像句埋怨。 江澈伸手捧住她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明天就要回去了,今天,我好好补偿你。” 雨丝纷纷扬扬,被小小的阳台挡在外头,渐渐变得淅淅沥沥。明明是极其浪漫的画面,可江澈这话一出口,乔曦脸唰地红到耳根——她当然知道天神会怎么“补偿”她。 江澈轻轻抬起她的下巴,凑近,吻住了她的唇。乔曦脑袋嗡的一声,跟跌入了云层中似的。吻了一会儿,她轻轻推开他,喘着气说:“天神,我爸妈还在外头呢……你不会想现在就在这儿‘补偿’我吧?” 江澈稍稍退开一点,笑了笑,在她额头上深深一吻:“晚上再说。” 两人刚走回客厅,乔曦就接到了堂姐乔雨的电话。大致意思是乔雨从陈宇舟那儿听说她结了婚,这次又回了平岛探亲,说什么也要在海边别墅办一场家庭派对。陈宇舟刚答辩完,正闲得发慌,听说乔曦和江澈回了家,也跟着从帝都赶了过来。 乔曦只好先含糊应下,转身把江澈拉进房间,面露难色地开口:“我知道,你也许不习惯这种场合……但我还是得跟你说。在我们凡间,家人们会一起聚会。这次组局的是我堂姐,也是我们这辈里最大的孩子。那个,你愿不愿意……”她心里清楚,以自家天神的性子,多半不爱跟这帮年轻的凡人玩闹。 江澈失笑,揉了揉乔曦的脑袋:“小曦,我在凡间待的时间不比你短……我陪你去吧。” 乔曦愣了愣,随即笑着点了点头——也是,天神在必要的时候,还是能变得挺接地气的。 第143章 家庭聚会(二) 堂姐一家更是格外客气。不光姐夫亲自开车来接乔曦他们,还特意让6岁的小外甥杜浩轩全程作陪,绘声绘色地给江澈讲起平岛的风土人情。 姐夫杜可为是当地的企业家,长相周正,素来温文尔雅,却极有生意头脑。他跟乔雨结婚后,在海边买了一套海景别墅,地方宽敞得很,时不时办个家庭派对,把亲戚朋友都叫过去热闹热闹。 车子沿着海滨公路行驶,天色一直有些昏暗,公路下方则是惊涛拍岸。平岛不算大,车行约半小时后,路边的建筑渐渐稀疏,没多久,一侧变成了苍翠起伏的山峦,另一侧仍是礁石密布的大海。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白色小洋楼下面。 陈宇舟和乔雨已经站在别墅大门口迎接。江澈刚下车,陈宇舟就迎了上来,一口一个“姐夫”,叫得十分热络。 乔雨烫着大波浪,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爽利劲儿。她今天穿着一件酒红色的连体裤,大波浪卷发披散在肩头,妆容精致却不浓重,眉眼间自有一股御姐风范。 然而这股风范在她开口的瞬间就碎了个干净。 “哎哟,我的好妹妹,你可算回来了!”乔雨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先给了乔曦一个大大的拥抱,随即目光就落在江澈身上,“这位就是江法官吧?没想到您真就成了我们家的女婿了!说实在的,帝都金店劫案二审结果出来的时候,我还跟着一群网友在网上发帖骂您来着——没想到居然能见到活的您。” 气氛微妙地停滞了一秒。 江澈倒是面色如常,甚至微微弯了弯嘴角,似乎对这种开场白并不意外。 但乔曦不干了。 “姐,几个月不见咋连话都不会说了?”她佯怒地看着乔雨,“还有,你在网上怎么骂的呀?” 乔雨显然没料到堂妹会这么认真,眨了眨眼,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心虚:“具体怎么骂的……我也忘了,好像就是说,这法官帮着坏人之类的吧。哎呀,这不重要——” “这重要啊,姐。”乔曦寸步不让,双手抱在胸前,“不管怎样,你得跟我老公道歉。” 江澈看了乔曦一眼,心里泛起一丝暖意——她今天这样较真,无非是在“霸气护夫”。 乔雨倒也是个爽快人,被妹妹这么一怼,反而笑了起来:“好好好,那我就给妹夫郑重道个歉。”她转过身面向江澈,收起笑容,认认真真地说,“江法官,实在是对不起啦,您不要介意啊。我当时也就是跟着瞎起哄,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帖子,当不得真的。” 江澈笑了笑:“没关系。当时确实有很多案情的细节没有向公众披露,引起一些误会也正常。” 乔雨一听这话,立刻转头对乔曦说:“你看还是人家妹夫大度,倒显得你计较了。” 乔曦轻哼了一声,但嘴角已经翘了起来。 站在一旁的陈宇舟适时地插了进来,笑着招呼道:“行了行了,都别在门口站着了,进屋说吧。浩轩,过来帮小舅拿东西。” 天公作美。傍晚时分,雨彻底停了,太阳甚至冲破乌云,将金光洒在海面上。 海边的小洋楼装修极为别致,前院里月季和耐冬花开得正盛,院角搁着藤编吊椅。玄关处挂着风景油画和全家旅行照片,客厅落地窗将夕阳引入屋内。二楼卧室正对大海,纱帘轻摆,露台上能望尽海湾。 这期间,乔雨的闺蜜徐浅带着孩子来做客,也被乔雨热情地留了下来。原因是徐浅刚离婚,一个人带孩子——乔雨对这个闺蜜一直是很照顾。 “来来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乔雨笑盈盈地拉着徐浅的手,“这是我的邻居,也是我最好的闺蜜,徐浅。浅,这是我堂妹乔曦,就我常跟你说的那个天才妹妹;这是她老公江澈,帝都的法官。” 乔曦注意到女人那副九阴白骨爪般的美甲,随即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热络地打招呼:“浅姐。” 徐浅敷衍地点了下头,目光随即越过乔曦,落在了江澈身上。她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像是在江澈脸上多停了一瞬。 “哎,这位就是浅姐啊。”陈宇舟笑着凑上前,不紧不慢地正好挡在徐浅和江澈之间,“我经常听我姐提起你呢。” 乔雨顺势引着徐浅走开几步,去旁边招呼孩子。陈宇舟这才侧过身,压低声音在乔曦耳畔说:“姐,你可小心点,我看那个徐浅眼珠子都快焊我姐夫身上了。” 乔曦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拍了拍陈宇舟的肩膀:“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淡定、淡定!” “切~姐你可真大方。”陈宇舟撇了撇嘴,又疑惑地嘟囔起来,“不过雨姐也真是,怎么让这个女人跟咱们聚会?” “她怎么了?”乔曦听出他话里有话,好奇地问。 “也没什么,我就是听说,她老公是因为她跟别的男的乱搞,才跟她离婚的。” 乔曦了然地点了点头,却又反应过来,随即伸手戳了一下陈宇舟的脑袋:“你个小屁孩儿,成天嚼这些舌根!” ----------------- 院子里,炭火终于烧旺了。晚饭是海鲜烧烤,地方选在后院的观景台上。观景台正对着大海,依着礁石而建,右边是大片的柽柳林,林中还修了木质栈道。正值夏天,傍晚的海风比白天温柔了许多,把白日的暑气一点点吹散。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倒映在远处起伏的海面上,美不胜收。 陈宇舟自告奋勇,要当这个烧烤晚会的“主厨”。只见他手法娴熟地往烤架上铺肉串和海鲜,没一会儿,青烟袅袅升起,裹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在暮色中弥漫。乔雨和乔曦姐妹俩则在一旁忙着切水果、调蘸料,大家边干边聊,时不时笑声一片。 忽然,远处传来一阵吵闹声。 乔曦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草地上,徐浅的儿子小阳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只黄色的小猫,正抱在怀里,和杜浩轩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起来。徐浅站在小阳身旁,嘴上试着调和,却没什么效果。 一旁的乔雨见状,忙带着乔曦走过去,一边轻声呵斥自家儿子,一边问徐浅:“浅,怎么回事?” 徐浅嗲声嗲气地答道:“小阳在你们后院那块大礁石下面发现了这只小猫,就抱过来给浩轩看。俩孩子玩了一会儿,小阳说走的时候要带回家,浩轩不让,非说小猫是他的,就这么吵起来了。” 乔曦看了徐浅一眼。她短短几句话,就仿佛自己的儿子是被欺负的一方。那句“非说”,已经明里暗里透出了偏袒。 乔雨其实不怎么喜欢猫,奈何儿子喜欢。她向来明事理,可见闺蜜这样暗暗偏心,心里也有点不痛快。她蹲下身,试着劝杜浩轩:“浩轩乖,咱们把小猫让给小阳好不好?” 话里话外的意思很清楚:小猫本是我们家的,是看在两家情面上,才愿意让出去。 “不好!凭什么?”浩轩小脸涨得通红,“小猫是在咱们家发现的,它就是我们家的猫。” 小阳站在对面,两只小手攥成拳头,腮帮子鼓鼓地反驳:“小猫是我发现的!我先抱起来的,就是我的!” 两个孩子谁也不肯退让。那只小猫倒是不懂人间的纷争,懒洋洋地窝在小阳怀里,尾巴慢悠悠地晃了晃。 眼看这场小猫之争陷入僵局,乔雨无奈地叹了口气。她站起身,看了看自家儿子委屈巴巴的模样,又看了看小阳倔强的表情,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她的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小猫归谁,咱们找个专业的人来评评理,好不好?” 两个孩子仰起脸看着她,眼里都带着不服输的光,但终究没有再吵下去。乔雨一手牵着杜浩轩,又给徐浅递了个眼色。徐浅会意,轻轻揽住小阳的肩膀。一行人穿过院子——在乔曦先是疑惑、继而了然、最后震惊的目光注视下,径直朝江澈走去。 乔曦愣了一瞬,连忙跟了上去。 刚赶到跟前,便听乔雨已经笑盈盈地开了口:“江法官,有个事儿,您来给评评理呗……”那语气半真半假,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认真。 彼时,江澈正闲适地坐在观景台的柚木椅上与杜可为聊着天。他气质清冷沉静,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指节分明而修长,不疾不徐地听乔雨讲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神色未起半分波澜。 乔曦站在一旁,差点笑出声来。她原以为自己当初拿房子漏水、离婚纠纷去咨询江部长已经够夸张了,没想到堂姐更绝——直接让高院刑事审判部长现场办案不说,办的还是两个五六岁的小孩儿争夺一只流浪猫的“案子”。而烤架后面,陈宇舟也悄然放下手中的活,脸上洋溢出和乔曦如出一辙的期待。 然而,正当众人等着看这位部长级法官如何给五六岁的小孩儿普及晦涩的《物权法》时,却见江澈薄唇微启,语气淡然:“那这样吧,把小猫分成两半,你们俩一人一半。” 四周忽然安静了一瞬。 乔雨的嘴巴张成了o型,她看向乔曦,眼神仿佛在说:妹夫他……真的是法官吗? 而乔曦先是一愣,随即反应了过来,嘴角微微抽搐。 “不行!”只见小阳把小猫护在胸前,急得直跺脚,“不能分成两半啊,小猫会死的!” “对,对!”杜浩轩也忘了生气,俨然化身成护猫小卫士,“小姨父,求求你了,不能杀小猫!” “那要不然,你们就共同喂养吧。”江澈适时建议。 两个孩子对视一眼,仿佛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心。小阳犹豫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小心翼翼地把小猫递到杜浩轩面前:“那……那我们可以一起养。你养一天,我养一天。” 陈宇舟手里还握着一把串,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差点没把手中的烤鱿鱼掉地上。他慢慢挪到乔曦身边,压低声音说:“不愧是高法的刑事审判部长,就是厉害。我墙都不扶,就服这判决。” 他以为自己的声音够小,但江澈显然听到了。 “这不是判决。”江澈转过身,淡淡地纠正道,“在法院里,这顶多算诉前调解——面向学龄前儿童的那种。” 杜可为在一旁想笑,又不太好意思笑得太放肆,最后只能竖起一个大拇指,真心实意地说了句:“高,实在是高。” 调解的效果确实很显着。 不远处的草地上,杜浩轩和小阳已经和好如初,正蹲在石头边,一人一口地喂小猫吃小鱼干。小猫吃得欢快,脑袋时不时蹭一蹭两个孩子的手心,惹得他们咯咯直笑。 没多久,陈宇舟把最后一拨烤串端上桌,顺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掌心的汗,往乔雨身边一屁股坐下来。“姐,今晚这顿饭,你请得值。”陈宇舟扭头看着草地上那两个小小的身影,由衷地感慨道,“不仅吃到了海鲜,还亲眼看到了这么牛逼的法官的现场办案,血赚!” 待饭菜全部上桌,众人在宽敞的餐桌旁围坐下来。乔曦端出水果和点心,杜可为开了瓶红酒,挨个给大家斟上,又给两个孩子倒满果汁。海岸观景台渐渐热闹起来,说话声、笑声、杯碟碰撞的叮当声交织在一起,满是温馨的烟火气。 当然,这期间也少不了些许暗涌。徐浅几次想挪到靠近江澈那边坐下,却总被乔雨和陈宇舟不着痕迹地“挡”了回去——陈宇舟时不时地给她递烤串,乔雨则拉着她聊天,硬是将她稳稳地夹在了乔雨和小阳中间。 “这生蚝烤得嫩,浅姐你快尝尝!”陈宇舟把锡箔纸包好的生蚝放在徐浅面前,然后抬屁股坐到小阳的右侧——那里离江澈只隔一个座位,而刚刚,徐浅却是要坐过去的。 而乔曦在烤架那儿挑好了烤串,回到江澈身边坐下,好奇地小声问:“江部长,按法律来讲,猫到底该归谁啊?” 江澈唇角微勾,淡然回答:“流浪猫是无主动物,小阳首先发现并进行了实际控制,按道理,猫应该归他。” “那你还……”乔曦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料到江大法官居然就这样拉了“偏架”。 “所以这个‘案子’才不能判,”江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我这不是诉前调解了吗?” 乔曦语塞,最终无奈地笑笑说:“谢谢啊。” 谢谢江部长基于专业的“应变”,化解了一场潜在的不愉快。 第144章 柽柳林 晚饭后,众人依旧闲坐观景台闲谈,晚风轻拂,满是悠然惬意。 海浪轻轻拍打着堤岸,不远处的柽柳林里,海风穿林而过,送来阵阵清冽凉意。今夜月色温润,却时不时被流云乌云遮掩,却丝毫没能冲淡众人闲谈的兴致。 另一边,乔雨夫妇早已将江澈团团围住。夫妻俩还拉着杜浩轩,满眼倾慕,活脱脱一副现场追星的模样。一会儿追着打听各类案件细节,一会儿又好奇探问部长大人的过往经历,天南地北聊个不停,话题五花八门、包罗万象。徐浅自然也没错过机会,拉着小阳在一边旁听。 而礁石临海的一隅,乔曦独自静坐在那里,望着海面兀自出神,竟没察觉陈宇舟不知何时已在她身旁坐下:“姐,你说我姐夫那样段位极高的人物,怎么偏偏就看上你了?” 乔曦咬牙切齿,没好气地回道:“你姐我本身就很优秀好不好!” “不是那意思,姐。”陈宇舟忙摆手澄清,“主要是你和姐夫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感觉,我们所有人都跟他不是一个世界的。” 江澈日常待人从无架子,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可谁都看得出来,他的段位早已超脱常人,抵达了让人难以企及的高度,是他们只能仰望、永远无法追赶的存在。 乔曦瞧出表弟眼底的郑重,沉吟片刻,敛了玩笑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陈宇舟当即眼睛一亮,立刻来了兴致。 乔曦望着翻涌的海面,悠然开口:“有一伙盘踞山野的黑帮,凶残暴戾,肆意屠戮路人。后来这事传到了联合国,便派出一位世界警察前来清剿他们。” “就一个人,够对付那一伙人吗?”陈宇舟忍不住适时打断。 “他带了AK47,那黑帮还停留在刀耕火种。”乔曦想了想,补充说。 “哦,那倒是够了。”陈宇舟恍然点头,“然后呢?” 乔曦继续往下说:“后来黑帮一位高层的女儿,偏偏爱上了这位世界警察。” 陈宇舟挠了挠头,若有所思道:“这局面根本无解啊。黑帮犯的罪应该覆灭,那姑娘怕是也落不到好下场。” 乔曦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带着几分难言的怅然:“你们学法律的人,思路居然都一模一样。” “我们?还有谁也这么想?”陈宇舟疑惑追问。 “这不重要。”乔曦含糊带过。 “那这故事跟你和我姐夫到底有啥关系?”陈宇舟终于问到了关键处。 “没什么关系,随口讲讲罢了。”乔曦忽然没了倾诉的兴致,随口敛了话音。 就在这时,乔雨端着两杯鲜榨西瓜汁走了过来,笑着开口:“你们俩躲在这儿说什么呢?” “小曦姐正给我讲故事呢。”陈宇舟应声,顺手从乔雨手里接过一杯西瓜汁,又打趣道,“对了雨姐,你怎么过来了?不去跟可为姐夫一块儿‘围攻’江部长了?” 乔雨抬手轻戳了下他的额头,嗔道:“人家是来做客的,我们一窝蜂围着问东问西,多失礼。” “你倒也知道失礼啊。”乔曦忍不住替自家老公抱不平。 乔雨白了她一眼,打趣道:“行了行了,别一副舍不得你家江法官的样子。我就是让你姐夫带着外甥,跟人家取取经学学成功阅历,有什么不妥?说不定以后你外甥也能考上帝大,将来去帝都投奔你们呢。” 陈宇舟在一旁忍不住嗤笑一声:“雨姐,我劝你还是趁早洗洗睡吧。咱们家这么多年,也就出了小曦姐这么一个帝大高材生,前无古人,往后也难有来者了。” “你这乌鸦嘴,净说丧气话!”乔雨笑着伸手去拧他的耳朵,陈宇舟身形灵巧,一下子蹦出老远,跳到了另一块礁石上躲着。 几人笑闹片刻,乔曦忽然想起一事,看向乔雨低声道:“姐,你知道吗,江澈的母亲,就是何晓静何主任。” 乔雨瞬间怔住,满脸难以置信的震惊:“竟有这么巧的事?” 乔曦点了点头。 乔雨当即往后捋了捋已有些蓬乱的头发,神色郑重:“那我非得好好跟他道声谢不可!没想到他竟是我爸救命恩人的儿子。哎?江法官人呢?” 她转头望向观景台,却已不见江澈的身影。 “对啊,我姐夫呢?”陈宇舟也转头看向观景台,“奇怪,那个徐浅怎么也不见了?” 乔曦跟着抬眼望去,观景台上果然空荡了许多,江澈和徐浅浅都没了踪迹。 心底瞬间警铃大作。 她自是清楚江澈绝不会对徐浅浅有半点心思,可若是被那女人刻意借机贴近、占了便宜,终究让人心里膈应得慌。她当即站起身,朝着观景台方向走去。 两人连忙紧随其后,快步赶回观景台。 此刻观景台上只剩杜可为一人坐着,杜浩轩和小阳两个孩子在一旁嬉闹玩耍。 “江法官去哪了?”乔雨开口向杜可为问道。 “他刚收到一条消息,说失陪片刻,便独自往柽柳林去了,想来是找僻静地方回电话。”杜可为望着气势汹汹走来的三人,一脸诧异开口,“徐浅见他进去,也紧跟着跟了上去,到现在两人都没回来。” “你瞧瞧你的好闺蜜!这才多大一会儿,才一转眼的功夫,就追着凑上去勾引我姐夫,也不怕撬了小曦姐的墙角?”陈宇舟忍不住朝乔雨抱怨起来。 乔雨可不愿背这个锅,伸手直接拧住他的耳朵:“江澈身居高位,什么世面没见过,什么样的女人没接触过?是她徐浅随便就能勾搭走的?” “这样吧,小曦,你跟小雨留在这儿照看两个孩子,我和宇舟进林子里找找。”杜可为沉吟着提议。 他对江澈这位妹夫了解不多,只凭男人的直觉暗自思忖:这般优秀惹眼的男人,身处无数诱惑之中,未必能时时刻刻坚守本心。 因此,他这番提议也是一番好意,自己和陈宇舟先去找,就算真撞见什么暧昧场面,也还有转圈缓和的余地;可若是让乔曦撞破,怕是立刻就要闹得无法收场。 “不用,我跟你们一起去。”乔曦已然拢好外套,让杜浩轩帮忙找来了手电筒,就要进柽柳林寻人。 杜可为见劝阻无效,也便作罢。几人拿着手电,走进柽柳林,分头四下搜寻。这片林子沿海岸延伸,面积不算大,一侧挨着海浪,另一侧直通公路边缘。杜可为抬手示意陈宇舟跟自己走。陈宇舟起初满心疑惑,走着走着才发现,两人竟是朝着林子里的公共厕所方向去的。 他一脸无语,压低声音问道:“你该不会怀疑我姐夫跟那女人在厕所里吧?” 光是想想,都觉得离谱又可笑。 “不排除这个可能。”杜可为压低嗓音,一边缓步前行,一边凝神留意周遭动静。 “不是吧,那女人到底怎么想的?”陈宇舟顿时愤愤不平,“这么上赶着主动勾引,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杜可为无奈摇头:“我只是说有这种可能而已。” 二人慢慢靠近公厕,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哗哗的流水声。杜可为朝陈宇舟递了个眼色:“你在外面等着,我进去看看。” 陈宇舟当即不乐意了:“凭什么我等着,我也要进去!” 杜可为轻轻摇头:“万一里面真有什么少儿不宜的场面,你一个小屁孩撞见了,我怎么跟你姐说去?” 陈宇舟还想争辩,杜可为已然迈步走了进去。他连忙唤了声“姐夫”,却见杜可为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只能乖乖站在门外等候。 杜可为踏入公厕的瞬间,里面的流水声骤然停歇,紧接着便传来隔间木门关上的轻响。 他上前几步,找到那扇关上的隔间,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对着隔间门开口:“开门吧,大家都是男人,不用藏着掖着的……” 话音刚落,隔间门骤然被拉开。 下一秒,杜可为双目圆瞪,整个人似乎定格在原地。 ? ?大家扶稳坐好,要上强度啦!! 第145章 弑情 乔曦立在柽柳林外缘的礁石上,望着眼前的一幕,整个人都怔住了。 眼前是茫茫无际的大海,层层浪涛反复拍打着沿岸礁石。恰逢涨潮时分,大半礁石都没入碧波,只零星露出点点顶端。而在两块礁石合围的狭缝间,赫然看见了徐浅的尸体。 几分钟前,乔曦沿着海岸线寻找他们,无意间发现礁石上伏着一个人,定睛一看竟是徐浅。起初她只当徐浅下海玩儿时不慎被礁石卡住脚,当即快步过去想要救她。可她踩着礁石走近,才骤然看清——徐浅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身躯半浮在水面上,已然没了气息。 乔曦强压住喉间翻涌的恶心与反胃,慢慢凑近细看。徐浅周身几乎没有明显外伤,唯有头顶一处肌肤,像是被烈焰灼烧过一般,蔓延着枝杈交错的赤红纹路。 是利希滕贝格图样—— 徐浅,是被雷电劈死的。 乔曦不知所措地呆愣在那里,心中想不明白:那个人,为什么要杀她? 难道只因为徐浅不自量力,痴心妄想高攀? 这般缘由,未免……太过残忍苛刻了。 咸湿的海风卷着细碎的浪花,一下下拍打着岸边礁石。乔曦在微凉的海风中静立片刻,望着远处沉沉的暮色,终究还是转身——她决定先回别墅。 也许,他已经在别墅那里等她,会给她一个解释。 林间发出簌簌声响,是海风穿林扫叶的声音,乔曦在林中栈道上走着,然而走了十几分钟,她便察觉到了异样。 这片柽柳林她再熟悉不过,本就不大,平日里步走片刻就能望见出口,可此刻,眼前的树林却像被暮色吞噬了边界,枝桠交错,一眼望不到头。 心头猛地一紧,她瞬间意识到,这片柽柳林,竟在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一望无际的迷宫。 乔曦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样诡异的局面,她并不陌生——无论是在乌蒙山,还是在那面往生镜里。 她下意识用手电筒照亮四周,光柱扫过之处,右边是黑黢黢的树林,左边是波涛翻涌的礁石海岸。此刻她站在栈道上,四下空寂,仿佛与世隔绝。 乔曦索性停下脚步,不再盲目往前走。 方才为了靠近徐浅,她踩着露出海面的礁石蹚了水,裤腿早已湿了大半,紧紧贴在小腿上。她弯腰将手电筒放在木栈道的木板上,将湿冷的裤脚一圈圈挽到膝盖,露出微凉的小腿——今天她特意穿了米白色薄款镂空针织短袖,配这条高腰亚麻长裤,本是为了来海边图个休闲舒适,此刻却已觉出几分寒意。 她重新捡起手电筒,然而刚直起身站稳,脚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是从栈道后方传过来的。 乔曦浑身一僵,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柱笔直地朝身后射去:“谁?” 她几乎立刻断定,来人绝不是江澈。 那一瞬间,她想过可能是杜可为或陈宇舟。 “小曦,是我。” 一道略显粗哑的男声从光柱尽头传来,人影渐渐走近,被刺眼的手电光逼得抬起一只手挡在眼前。 乔曦仔细一看,竟是今早才打过照面的邻居,胡大壮。 “大壮?”乔曦将手电光束下移,震惊地问,“你怎么会在这儿?” 以前晚上陪父母在自家附近遛弯,她倒也常看到胡大壮,可这里……是她堂姐家呀! “我……”胡大壮放下挡光的手,神色有些局促,眼神却黏在她身上,“我知道你堂姐家在这一片,就顺着路找过来了。” “找我?”乔曦满心疑惑,看着他神色纠结的样子,更觉不对劲,“是我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胡大壮忽然往前凑了两步,像是鼓足了毕生的勇气,声音急促又直白:“不是小曦,其实我……我从小就喜欢你。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敢说,可今天看见你,我实在忍不住了。小曦,我想跟你在一起。” 说的就好像是自己三十年苦情单恋,到头来白月光却嫁与他人那般委屈。 乔曦当场愣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思索着该怎么回应。 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镇定:“大壮,谢谢你的心意,但我已经结婚了。我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好。” 胡大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神却暗了下来:“朋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就只能做朋友吗?可我不甘心!” 乔曦不禁暗自腹诽:这都哪儿跟哪儿啊?她从小就是个典型的小镇做题家,连跟同龄女孩儿都很少出去玩。她和胡大壮不过是住得近些,压根儿就玩不到一块儿去,怎么就成青梅竹马了? 却见胡大壮一步步逼近,语气变得急迫起来:“小曦,你老公对你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我能保证,我会对你好,比他对你好一百倍!” 乔曦警觉地后退,声音沉下来:“大壮,别这样。我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胡大壮却像是没听见,猛地伸手抓住她的手腕。乔曦奋力挣扎,思索着怎么摆脱他。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林子中冲出,一把推开胡大壮,挡在乔曦面前。 “你干什么!”来人正是陈宇舟。他怒视着胡大壮吼道:“我姐说了不愿意,你没听见吗?” 胡大壮被推得踉跄了两步,一脚踩空,小腿恰好被木栈道的栏杆卡住,身子晃了几晃才稳住。 见状,陈宇舟抓住时机,拉起乔曦就跑。两人在林中一路狂奔,陈宇舟边跑边对乔曦说:“姐,出事了,我们快回去报警!” “出什么事了?”乔曦故作镇定地问。 她心里清楚徐浅已经死了,等的就是这个答案。 却没料到陈宇舟开口就说:“咱姐夫杜可为被害了。” 乔曦猛地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看向他。 陈宇舟也停了下来,见乔曦这副神情,赶紧补充道:“刚才我和可为姐夫一起去找你老公,后来听到公共厕所有动静。可为姐夫让我守在外面,他自己进去看看。紧接着我就听到一声巨响,冲进去一看,他倒在地上,头上全是血,一个人影正从公厕的后窗翻出去。” “你确定姐夫死了吗?”乔曦不甘心地追问。 陈宇舟痛苦地皱起眉:“姐,我是学法律的,不会乱说。他已经没有呼吸了,应该是当场死亡。” 乔曦迅速消化着陈宇舟的话。然而,就在两人停下的当口,胡大壮却已经追了上来。 “小曦!”胡大壮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眼神里带着几分痴狂,“你跑什么?我刚才说的都是真心话!” 他说着就伸手去拉乔曦的胳膊。陈宇舟见状立刻上前阻拦,但这次胡大壮早有防备,一拳狠狠砸在陈宇舟腹部。胡大壮人高马大,力气惊人,这一拳下去,陈宇舟疼得弯下了腰。 “宇舟!”乔曦惊呼。 胡大壮顺势又补了一脚,将陈宇舟踹倒在地。乔曦想上前查看他的伤势,却被胡大壮一把拉住手腕。 只见他痴痴地望着乔曦,语气执拗:“小曦,我是真的喜欢你。你就答应我吧。” 眼看情况失控,乔曦强压下恐惧,稳住声音说:“大壮,你……你先别冲动。我答应你。不过,我得先回去跟我老公离婚,然后……然后我们在一起,好吗?” 她这么说,不过是拖延时间。徐浅死于天雷,若她没猜错,自家天神应已恢复了神力。那么,只要他们还在砚辰的神域之中,任何罪恶,他都能感知到。 胡大壮眼睛一亮,却迫不及待地要靠上来:“还要等回去?现在就在一起不行吗?”说着就要伸手去抱她。 乔曦仓皇闪身躲过。胡大壮扑了个空,却不死心,还要再扑。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银光划破夜空,骤然闪现在他们面前。 胡大壮的动作瞬间僵住,怔怔地看着那道光。紧接着,一个身穿银色铠甲、俊美无铸的男人突然出现。 胡大壮虽然见过江澈一面,可司法天神砚辰的形象他却是第一次见,此刻只觉得这人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地上的陈宇舟却认出了来人。他张了张嘴,那声“姐夫”终究是咽下了喉咙。 奇幻诡异的场景,让气氛顿时僵住。 只见砚辰薄唇轻启:“小曦,到我这里来。” “姐,别过去。”此刻,陈宇舟捂着肚子,挣扎着喊道。 乔曦看了一眼地上的陈宇舟,立刻明白了他的担忧——杜可为等于是当他的面被害,作为一个法学生,他会怀疑江澈,是情有可原的。 踌躇的那一刻,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可下一秒,她感觉自己的身体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不由自主地朝砚辰走去。就在她走到砚辰身旁的瞬间,那股力量骤然消散。她还没反应过来,已被砚辰一把拉入怀中,紧接着,不顾一旁胡大壮和陈宇舟震惊的目光,低头吻住了她。 乔曦大脑一片空白,身体却做出了最自然的反应——她回抱住砚辰,默默地回应着。 而这一幕,狠狠刺痛了胡大壮。 “你……你们干什么!”胡大壮怒吼着,咆哮着冲了过去,“你是什么……什么东西,敢碰小曦,老子跟你拼了!” 砚辰却一边继续吻着乔曦,一边腾出一只手,指尖朝向胡大壮。 下一秒,数道天雷自夜空劈落,直直击在胡大壮头顶。 “轰隆隆……” 五雷轰顶,凡人如何承受得住? 只见胡大壮在雷电中甚至来不及喊叫,瞬间化作一具焦黑的尸体,轰然倒地。 乔曦察觉到异样,猛地挣脱砚辰的怀抱,转头看到地上的胡大壮,不由心头巨震。 倒在地上的,与其说是死去的胡大壮,倒不去说是一块焦黑的木炭——乔曦忍不住跑题地想,刚刚砚辰是有多恨,才把这么多道天雷灌入了胡大壮的身体里? 与此同时,砚辰缓缓收回手,动作从容利落,连余光都未曾施舍给地上的尸体分毫。而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杀意,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仿佛一切,再自然不过。 第146章 人间失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乌蒙山的星河辰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7章 星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乌蒙山的星河辰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8章 沧海神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乌蒙山的星河辰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9章 真相 霍澜话音刚落,眼前的一切便尽数消散,乔曦发现自己竟已站在瀛洲的海畔。海上波涛翻涌,激起千堆雪,壮丽得令人屏息。璇枢就立在她对面,一袭紫衣在海风中猎猎翻飞。 “咱们也算认识一千年了,我就不跟你见外,直接叫你小曦好了。”璇枢率先开口,见乔曦爽朗地点头,便继续说,“小曦,方才当着那两位天神的面,我不好多问。却不知,砚辰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到瀛洲来?” “砚辰他……不知道我来。”乔曦连忙低下头,作伤感状,“他昨天就离开了,再没音讯,大概是……抛下我了。” 她故意把自己的境遇说得格外凄惨——说不定璇枢一时心软,愿帮她回到砚辰身边呢? 璇枢那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里露出几分惊诧:“呃……小曦,这话可不兴说啊。” 这摆明了是在控诉司法天神“始乱终弃”,要是传到昆仑,诸神还不得吃上几百年的瓜。 “是我误会他了。”乔曦依旧满脸哀戚,脑子努力翻着小时候跟妈妈一起看《苍天有泪》这类言情剧的剧情,现学现卖地搬出里面的台词,“都是我的错,都怪我……我以为他伤害了我的家人。他一定是被我伤透了心,所以才这么走了。许是被我气得回了昆仑,这辈子都再难见到了……” 璇枢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虽然他觉得自己像在听什么天方夜谭。 最终,他摇了摇头:“不管怎样,他总归是个神仙。虽说对罪犯严苛了些,但他素来仁厚宽和,对寻常人尚且慈悲为怀,更何况是你。只凭几句话就弃你而去,这不像他的风格。要不,你再回去找找看?” “我试过了。”乔曦继续神情黯然,抬手作拭泪状,“他的电话已经打不通了。唉,算了,我自对他情比金坚,之前一个千年也等了,再等一个千年又如何?” 璇枢一时语塞,蹙眉踌躇了一下,紧接从袖中取出一面圆形铜镜,语气郑重了几分:“这样吧,这是时空之镜,只有天神才能驾驭,你戴上这枚戒指踏入镜中,相信它会把你带去砚辰身边。” 乔曦接过镜子看了看,抬头问:“谢谢你,璇枢天神。只是这镜子,我该怎么还你呢?” “不必还了。”璇枢笑意吟吟,“就当是我送你的见面礼吧。” 话音刚落,一道紫色光芒便在她面前闪过。乔曦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再定睛一看,眼前已换了天地。 这是她自己的卧室,阳光依旧洒满屋内,可她隐隐觉得不对劲,忙看向桌上的电子日历——时间竟已过了一天。 她不禁暗自惊奇,自己在瀛洲前后待了不到一个小时,现实中却已经过去了一天。好在因为卷入刑事案件,她又喜提了三天假期,倒不用担心会旷工。 她窝进沙发,细细端详手中的镜子。去昆仑找砚辰吗?她终究鼓不起那个勇气。 正出神间,她猛地想起一件事,连忙从外套里翻出手机查看——只有一个未接来电,却是叶钧打来的。 乔曦估摸着是叶钧想问杜可为案的进展,便回拨了过去。电话接通,叶钧先是寒暄了几句,紧接着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 “小曦,钧哥想麻烦你件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钧哥客气了,你说。”乔曦有些纳闷,想不出叶钧能有什么事求到自己头上。 “能不能帮我给你家先生——就是江部长——道个歉,也替我好好谢谢他的提点。”大约是察觉到乔曦的困惑,叶钧又补充道,“我昨天下午为你姐夫那案子给他打过电话,向他了解了几句情况……” 乔曦心里一动:叶钧昨天打通过江澈的电话,也就是说,那个时候……他还没离开吗? 她稳了稳心神,转念又想,大概是叶钧事后觉得电话问询江澈有些失礼,便问道:“钧哥,你怎么不亲自再给他打一次?” “他气场太强了,我给他打电话怵得慌。”叶钧苦笑着交了底,“就周日那次问询,我都是硬着头皮打的,生怕惹人大佬一个不高兴,一个电话打到我们领导那儿去。小曦,你就帮个忙,回头我请你吃饭。” 乔曦失笑,心里却有了计较,又细细问清了来龙去脉,总算还原了当时的情景。 几天前,叶钧正为杜可为的案子急得两眼冒火。 那片柽柳林并非封闭区域,公路监控显示,当晚进出过那片林子的除了乔曦他们,还有两拨游客。一拨是一家四口,另一拨是一对情侣。根据陈宇舟提供的信息,杜可为遇袭的时间大概在晚上八点四十分左右。而那个时间,监控拍到这两拨游客都已离开了柽柳林,因此他们没有作案嫌疑。 他们这个县城的警局,破案经验和技术力量都很有限,平日里哪碰得到这么大的案子?一圈调查下来仍一无所获,叶钧只得把视线重新落回到乔雨和当晚的客人身上。 之前,叶钧已对案发当晚在海边别墅的其他人依法进行过问询,只剩下江澈没问过。可当民警把江澈的身份信息放到他办公桌上时,叶钧不由得一阵头疼。 江澈的身份很好查,网上就有:帝都高级法院,刑事审判部部长——这官儿比他们市局局长还大。他一个县刑警队队长,怎么好意思去盘问这样的人物。 可破案压力迫在眉睫,他只能硬着头皮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接通,叶钧清了清嗓子,客气到了极点:“江部长您好,我是平岛县刑警队队长叶钧。今天冒昧打扰,是想跟您核实一下昨晚的一些情况。”办案这么多年,他还是头一回这么低声下气。 电话那头听他说明了来意,只云淡风轻地撂下两个字:“稍等。”那声音清冷,叶钧隐约听见电话对面对旁人吩咐:“先拿着资料去会议室等我。” 随即,那声音再度靠近话筒,语气平淡,却自带一股威压:“这案子还没有进展么?” 语气里没有冷漠和不耐,也没有刻意的热络和心虚——只有一种严肃而又透着关切的询问,像极了上级在过问一桩本该早已解决的事情。 “快了快了。”叶钧脸上一热,竟有种向领导汇报工作的局促感,连忙赔笑道,“我们一直在加班加点,这不正想跟您了解些情况嘛。” “我当晚八点左右接到院里的电话,连夜赶回了帝都。通话记录和航班信息你们都可以查。不过,”对面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建议你们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去查查凶器的来源。” “是,是。”叶钧连连应声。 挂断电话后,他才发觉额头竟沁出了一层冷汗。他在这个小县城当了这么些年刑警队长,从来都是他向别人施压,何曾被人寥寥几句话就问得如此狼狈。 杀死杜可为的凶器是一把榔头,是他们忙活了一整夜,在公共厕所附近栈道下的柽柳丛里找到的。上面除了杜可为的血迹,竟连一枚指纹都没能提取到——凶手显然有备而来,作案时戴了手套,或是后来擦拭了凶器。 叶钧他们本以为线索就此断了,经江澈那一句提醒才猛然醒悟:凶器的来源,或许正是破案的关键。 几经辗转,他们终于查明,那把榔头正是出自老居民街上的胡家五金店。 再回头比对案发当晚进入柽柳林的人员,除去几名毫无关联的游客,剩下的就只有别墅的客人,以及——已故的胡大壮。 真凶是谁,已不言自明。 第150章 胡大壮 那天,胡大壮从乔曦家摔门而出,心里堵得慌。 他是家里娇生惯养的独子,从小被父母捧在手心里长大,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他。母亲刘婶早就给他打过包票,说一定让他把邻居家那个漂亮又乖巧的乔曦娶进门。可今天再见面,才发现她已经在外头结婚了。胡大壮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到家便一头摔进沙发里。 母亲刘婶正穿着围裙在厨房忙活,见儿子怒气冲冲地回来,赶紧凑过来问长问短。一问才知,竟是乔曦嫁了人。 “妈,那男的一看就不是个正经人。”胡大壮抱怨道,“穿得衣冠楚楚的,长得还不错,这种男人最招女人喜欢,在帝都指不定跟多少个女的上过床呢!” 刘婶听了,也跟着愤愤不平:“真是的,小曦这孩子也太不让人省心了,这找对象,长得好看能当饭吃吗?能踏踏实实过日子吗?” “就是!”胡大壮气得嘴都歪了,“我是真心喜欢她,又知根知底,哪儿比不上那个小白脸?” 刘婶心里清楚,乔曦的婚事已成定局,只好宽慰儿子:“小曦那孩子看着乖巧,其实一身反骨。当初我就跟你燕芬姨说,这女孩子念书好没什么用处,让她就在家附近念个师范得了,省心。结果那孩子非要跑到帝都上大学,这不,在帝都混得心野了,在外边儿找了男人。儿子,咱不气,这样的女孩子咱也不稀罕。回头妈给你找个更好的。” 胡大壮一脚踹翻了脚边的凳子,吼道:“我就要小曦!要不是为了等她,我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她凭什么不嫁给我?妈,你今晚就找个由头,把她叫到咱家里来吃饭,我当面问问她!” 刘婶轻轻叹了口气。 儿子说的倒也不全是吹牛。胡大壮虽然学习不行,但长得还算周正,身材魁梧,上学那会儿就有好些个女孩子喜欢,后来还把一个女同学弄怀孕了。刘婶知道后,给女方家里赔了点钱,就当是打胎费。反正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两家都没往外说。她私下里也没舍得责怪儿子半分,反倒觉得这是儿子有魅力的证明。后来胡大壮渐渐长大成人,也算收了心,想成个家正经过日子了。乔曦去帝都上学,他本该死心,可在外头谈了一圈,却觉得哪个都比不上乔曦。 眼看拗不过儿子,刘婶只好答应去乔家探探口风。 下午,刘婶去乔曦家串门,刚好赶上乔曦和江澈离开之后。她便同乔母吴燕芬拉起家常,顺带打听女婿的事。吴燕芬本就因女儿结婚没通知左邻右舍而有些理亏,便热情招待了刘婶,这期间还告诉她,乔曦和女婿一起去表姐家聚会,得很晚才能回来。 乔曦的表姐乔雨,刘婶是知道的。那孩子嫁给了本地一个年轻老总,在海边有套别墅。可刘婶只听说过,从没去过,只好回家把消息告诉了儿子。 胡大壮一听,心里顿时有了盘算。 傍晚时分,他跟母亲说了声“去看看小曦”,就回去店里拿了把榔头揣在身上,然后骑上了摩托车,往海边别墅赶去。 可到了那片别墅区,胡大壮却傻了眼。海岸上的独栋别墅有三座,模样还都差不多,他根本分不清是哪一座。他垂头丧气地顺着海岸线往前溜达,却在走到最西侧那栋别墅附近时,远远看见一群人在观景台上又说又笑,热闹得很。正是乔雨一家的家庭聚会。而他日思夜想的乔曦,就站在人群里头,一边跟人说着话,一边笑盈盈地切水果、打果汁。 “到底是皇天不负苦心人。” 胡大壮心里一喜。可他们人多,胡大壮没有走近,而是躲进别墅旁边的柽柳林里,等待着机会。他的计划很简单:单独跟乔曦表明心意,要是她肯跟自己走,那最好;要是不肯——那就别怪他不客气了。等生米煮成熟饭,那个帝都来的男人,恐怕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强龙不压地头蛇,这点儿自信,他胡大壮还是有的。 这么想着,他便在柽柳林里蹲着。可左等右等,别墅那边始终笑闹声不断,宴会丝毫没有散场的意思。胡大壮等得焦躁,又无计可施。恰好一阵尿意上来,便起身往柽柳林里的公共厕所走去。 刚放水到一半,公厕门口忽然传来了动静。其中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似乎在喊另一个人“姐夫”。那声音他认得——是乔曦的表弟陈宇舟,以前没少去乔曦家玩。 胡大壮顿时慌了神,裤子都来不及提上,就连忙躲进了一个隔间,反手把门带上。狼狈之余,脑子却飞快地转了起来:被喊“姐夫”的那个,八成就是乔曦的丈夫。肯定是他们在外头察觉到了什么动静,这才进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隔间外。 “开门吧,大家都是男人,不用藏着掖着。”门外的声音说。 胡大壮本就憋着一肚子“夺妻之恨”,此刻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猛地一把拉开隔间的门。一束刺眼的手电光迎面打来,直直晃在脸上,刺得他根本看不清对方的脸。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顺手抄起榔头,用尽全身力气砸了下去。 “砰——”一声闷响。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胡大壮嘴角扯出一丝笑,心里还嘀咕:“切,这么不经打。本以为还能多挨几下呢。” 外头的陈宇舟听见动静,边往里冲边喊:“姐夫,怎么了?” 胡大壮不敢多留,仓促翻过后窗逃走。出来后,他顺手将榔头上的指纹擦干净,丢进了柽柳丛里。 那时候,胡大壮只顾着自己心里痛快,觉得那一榔头砸得是真解气。可没走出多远,他忽然想起裤子没拉好,低头去整理时,借着月光,看见自己衣摆上溅了两滴血。 “妈的!”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心里觉得自己还挺委屈。 第151章 水镇重逢 乔曦站在一处陌生的街头。 这是哪儿? 她不知道。 她只恼自己——为什么没带手机。 方才,她只是想试试那面“时空之镜”的用法,便将戒指戴上。谁知戴戒指的手刚触到镜面,整个人就被吸了进去。然后,她便落到了这个地方。 细密的雨丝漫天纷飞,如烟如雾,轻柔地洒落石板路面,将凹凸的石面浸润得发亮。石板缝隙间,滋生出茸茸青苔。 乔曦立在街口,任由往来行人从身侧走过。抬眼望去,街巷两侧白墙黛瓦的屋舍高低错落,古意盎然,一派水乡景致。 她随机询问一个路过的穿亚麻衫的女孩:“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女孩被她问得一愣。她见过很多背包客,可还从未见过连自己在哪儿都浑然不知的。微微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些许迟疑:“云北水镇啊。” 云北水镇。乔曦听过这个地方——就在帝都郊区的水云山下,她之前在帝都上大学时爬过水云山,却并没来过这里。 绵绵细雨没有停歇之势,她索性到街边的屋檐下暂避一会儿,看着雨水不断地从瓦檐滴落,打在脚边的石阶上。 “姑娘,要不要来个温泉蛋?山里天然温泉煮的!”一个大婶招呼着,拆下一块门板,瞬间,一股浓郁的香气从店里涌出来。 乔曦笑着摆手。她确实已饥肠辘辘,可她没带手机,什么都没带,别说温泉蛋,此刻她连一瓶最便宜的矿泉水都买不了。 身无分文的窘迫让她下定决心:必须尽快找到砚辰。既然时空之镜把她扔到这里,那砚辰一定就在附近。 正想着,街那头走过来两个男人。其中一个头戴鸭舌帽,肩上扛着一台摄像机,镜头上的红圈沾了雨珠;另一个年轻些,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卡其色亨利衫,快步走到摊位前,冲那中年妇女爽利地喊了一嗓子:“老板,来五个温泉蛋。” “好嘞!”大婶见有客人上门,眉眼笑意盎然。她麻利地抄起勺子,扯过保鲜袋,盛蛋、装袋,一气呵成。 两个男人各自拿起一个蛋,边剥边吃,一抬眼瞅见檐下的乔曦。戴黑框眼镜的那个拎着温热的塑料袋,径直走到她面前:“美女,请你吃。” “不用了,谢谢……”乔曦下意识侧身推辞。 “别客气呀。在这儿旁听庭审熬了一整天,谁都饿了。你这么好看的姑娘,饿着肚子多不值当。”男子笑着把袋子递了过来。 乔曦心头一动,不确定地追问,“……什么庭审啊?” “你不知道?”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黑框眼镜便接过了话头,“我们是《法治晚报》的记者。看你不像本地人,还以为你跟咱一样都是来旁听的呢。就是近期热度很高的那桩旧案——二十年前的冤案今日重审翻案,当庭宣判,凶手被判了死刑。” 乔曦压下心头的激荡,刻意控制了语调:“庭审在哪里举行的?” “就在这条街尽头的高院巡回法庭,不过已经结束了。”男子见她神色急切,抬手指向西侧的街巷。 乔曦连忙道谢,朝着街尽头快步走去。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沿街商铺次第亮起暖黄的灯火,工艺品小店琳琅满目,特色小吃铺香气四溢,整座古镇古色古香、烟火氤氲。可乔曦无心驻足,她快步穿街过巷,行至街区尽头,眼前的视野骤然开阔—— 一方平整的石板小广场在前,广场尽头矗立着一栋三层中式建筑,白墙黛瓦,风骨端正。建筑正面立着六根柱子,撑起一片开阔门廊,门廊正中央悬挂着一枚国徽,沉静庄严。楼宇形制左右对称,通体透着司法机关独有的清正肃穆之气。 正当她站定,望着那幢建筑出神时,门开了。几个人从里面走出来,庄严的制服在雨后微风中轻轻摆动。乔曦的目光越过人群,一眼便锁定了前面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身后半步之遥,跟着臂弯里搭着公文包的李潇墨。 那一瞬,翻涌的情绪冲破了理智。 “砚辰!” 她喊出声,同时冲了过去。 正与身旁一位庭长交谈的江澈循声望来,下一秒,便看见乔曦像离弦的箭一样从远处奔来,一头撞进他怀里,撞得他生生退了半步。 右手的卷宗材料险些脱手,他指尖随意一压,便稳稳扣住。旋即左手自然抬起,轻轻揽住她的后背,将那冲撞的力道悄无声息地卸去。 那气度,仿佛他早已料到、并安然接纳了这个拥抱。 李潇墨愣了一瞬,随即极有眼力见儿地接过江澈手中的材料,清咳一声:“部长,那我们先走了啊。”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给周围人使眼色。 众人本还沉浸在目睹这一幕的震惊中,被这眼色一戳,顿时回过神来,忙不迭地跟审判部长道别,悄无声息地四散开去。 而他们刚走出没多远,刑一庭庭长韩澍终于忍不住了,压低声音问李潇墨:“刚刚那位是?” “韩庭,那是咱们江部长的夫人。”李潇墨凑近些,带着点知情人的坦然。 韩澍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怪不得。我好像在江部长办公室门口见过她,那时候她跟梓欣在一起,我还以为是梓欣的朋友……不过,这——也太粘人了吧?办个案子,都能追到这儿来?” “哎,没办法,”李潇墨叹了口气,用下巴往身后的方向一扬,“他俩异地嘛。” 韩澍正要点头,忽然脚步一顿:“不对。刚才她叫咱们部长啥来着?砚……辰?” “可能是咱们部长的昵称?”李潇墨心里也觉得奇怪,但嘴上打着哈哈,“嗨,两口子之间,叫什么不正常?您听听就得了。” 韩澍已年过四十,本身是过来人,对这些都表示理解,便没再追问。然而,就在他们几人陆续登上考斯特时,他猛地从座椅上回过头来:“对了,江部长不跟咱们一起回市里吗?就这么把他扔下了?” “放心吧韩庭,”李潇墨将公文包放在腿上,凑到韩澍耳边道,“今儿早上,部长让我开他的车过来,应该就是等结案后,他直接开车去见嫂子。” …… 庭前的广场上,江澈静静安抚着怀里的乔曦。微风吹着细雨,温柔飘落,乔曦从他怀里探出头来,泪眼汪汪,满眼委屈。 江澈心里一疼,指腹轻抚过她的脸颊:“你怎么来这儿了?” 乔曦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我昨天给你打电话打不通……我还以为,你丢下我走了,回昆仑了……我被戒指带去了瀛洲……璇枢给我时空之镜,让我找你。” 江澈微微蹙眉——这些碎片化的语言连起来,信息量不小。他何其敏锐,凭乔曦的只言片语,转瞬已大致猜到这两天她都经历了什么。心底涌起一阵疼惜:“我昨天下午有案情研讨会,你忘记了?” 乔曦这才猛然想起,那么重要的案情讨论会,现场肯定有手机屏蔽装置。她居然把这事儿忘得一干二净,结果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对不起,我全忘了。我刚刚……是不是很丢人啊?”后知后觉地发现周围已经没人,她小心翼翼地问,“会不会让你很没面子?” 江澈温和地笑了笑,语气带了几分调侃:“不会。几位法官都是见过世面的。” 呃…… 乔曦赧然,脸颊微微发烫。可就在这当口,胃里传来一阵绞痛,她这才想到,在现实世界里,她已经快一天没吃东西了。 江澈松开她,体贴地说:“咱们去吃饭。” 第152章 半山餐厅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乌蒙山的星河辰曦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