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戏入侵后,濒死的我成了规则》 第一章 天意(一) 这是第几次晕倒了,第三次?还是第四次? 从粘稠的黑暗中挣扎醒来,叶觉玦只能感到四肢冰冷,手麻木无力,胸腔里,那颗本不属于她的心脏,正越跳越慢,越来越微弱。 听觉却异常清晰,病房外,几位远亲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传进来。 “半年前就该死的人,硬是拖到现在,王主任已经说了,就今晚的事,赶紧让她把遗嘱签了,别给我们活着的人留麻烦。” “真是个丧门星,克死妹妹,逼走父母还不够,如果不是为了那栋老房子,谁乐意粘上这种晦气!” 一阵滑轮滚动的声音打断了对话。接着响起的,是她主治医生那惯有平静的语气。 “你们是叶觉玦的家属吧,虽然令人痛心,但确实要做好准备了,病人年轻也非常配合治疗,但术后的排异反应,这也是我们无法预料的,她能坚持到现在,本身已经是个奇迹。” “我们明白,我们都明白的,是这孩子命不好,走了好,还少受点罪。” 受罪?叶觉玦闭上眼,一阵强烈的不甘几乎将她淹没。 自她有记忆起,收获最多的便是旁人的同情,先天性心脏病早早选中了她,好不容易认命,父母又不告而别,再无声息,留在身边的,只剩下年幼的妹妹,半年前,命运再次不打招呼夺走这唯一的亲人,却又告诉她。 你或许不用死了,有心脏可以移植了。 可这或许,换来的不过是堪堪半年的苟延残喘,与一个被宣判的今晚。 命运带走了她身边的一切,如今,终于也要带走她了吗? 远亲推门进来,脸上挂着不加掩饰的直白,不耐烦道:“叶觉玦,遗嘱你就赶紧签了,毕竟你也不想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吧?” 叶觉玦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微微示意,让对方从枕下摸出一把通体漆黑的锁,底部镌刻“洺垸”二字,这是妹妹留下的唯一遗物。 握住冰凉的锁身,叶觉玦思绪飘远,脑海中只空余一个画面。 半年前,妹妹离奇自杀的死讯与心脏配型成功的消息一同传来时,她在想什么? 是悲伤吗?还是终于可以活下来了,这一丝可耻的庆幸。 “不甘心吗?” 就在这一瞬,那个声音,她内心最深的执念,竟从胸腔里那颗即将停止跳动的心脏中响起。 心脏猛地一阵刺痛,叶觉玦想开口,剧痛却扼住了她的呼吸。 周围响起慌乱的呼喊,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屏幕上的数字急剧下跌,意识正被抽离,唯有那个声音持续传来,带着冰冷的诱惑: “你能接受这个结局?” 不接受,当然是不接受。 叶觉玦死死攥住那把锁,耳边是嘈杂的呼喊,仪器上拉成直线的滴声,正渐渐模糊远去。 但那个声音还在,她还有再一次活下来的机会。 “来天意,我能给你第二条命。”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用尽生命最后的回光,叶觉玦,点了点头。 “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痛苦如潮水退去,一扇由扭曲光线构成的门凭空出现,浓雾弥散,一个甜腻却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响起: 【确认连接……正在载入场景……欢迎您来到天意……】 没有犹豫,力气回归身体那刻,叶觉玦触摸浓雾。 再睁眼时,她站在一个破旧的站台上,身边还有四个人,几乎在她看清环境的同一刻,走调哭喊的曲子突兀奏响,随后是平静的播报: 【警告,你已进入“天意”管辖区域。】 【新手试炼关卡:试胆大会,正式开始。】 【事件一:不想等红灯。】 【红色是我最讨厌的颜色,那么由它制定的规则,我为什么一定要遵守和听从呢?】 【要求:穿越前方车流,到达对面站台。】 【通过顺序:甘凌云,何冕,唐悦可,叶觉玦,林时泽。】 雾气散开,眼前是川流不息的车道,车辆呼啸而过,几乎没有间隙,刺耳的鸣笛几乎占据了耳膜。 规则念出的那刻,位于首位的甘凌云,恐慌瞬间布满了他的脸庞,他双手抱住头部,口中不断喃喃着:“为什么会是这句话,怎么可能是这句话……” 叶觉玦视线扫视着其余几人。 何冕年纪稍长,表情看似从容,手却不自觉握紧。 唐悦可身材娇小,正忧心忡忡地望着路面。 最后是林时泽,系统提示响起的同时,他的目光也正好投来,那眼神混杂着诧异与审视,很快又化为深深的嘲弄。 叶觉玦没有理会,而是握住胸前悬挂的黑锁。 “开玩笑吧,这么多车。”唐悦可忍不住低呼。 “不过去难道在这等死?”林时泽此时开口,话语直白,脸上带着近乎嚣张的笑,“虽然是新手关,但你们不会告诉我,来之前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吧?” “当然知道。”唐悦可语气不满。 “年轻人,新手关就这么高调?”何冕沉稳地劝了一句。 “大叔,你这个年纪还来参加游戏,该不会是失业被家里赶出来了吧?”林时泽上下打量他,语带讥讽,“为了钱来这儿,你可真是最低级的那类人,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话?” 这话一出,顿时无人接话。林时泽却毫不在意,只是嫌弃地看向仍呆立原地的甘凌云:“说你呢,第一名磨磨蹭蹭干什么?还不快点走,让我们这么多人都等着你。” “甘凌云你怎么了?感觉不太对劲啊。”离他最近的唐悦可察觉到异常。 “大哥,你也太夸张了吧,不就是第一个走吗?又没说一定会死。”林时泽撇嘴,语气已是不耐。 “会死的,一定会死的!”仿佛被触到某个开关,甘凌云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我看到了,我怎么会是第一个?我已经够倒霉了,我只想活下去,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啊。” “你看到了什么?”林时泽突然收敛笑容,变得认真。 第二章 天意(二) “对,我看见了,我会死在这的。”甘凌云揪着头发,声音哽咽,“我明明只是想让日子好过一点,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对我……” “万一只是一种心理恐吓呢?”唐悦可试着安慰,“你现在放弃就真的没希望了,试试看,说不定还有机会。” “你说得对,我不能放弃。”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甘凌云勉强站直身体,眼中恢复了一丝微弱的光芒,可当他迈步时,众人才注意到,他的腿竟是跛的。 让这样一个人,穿越几乎不间断的车流,他真的能活下来吗? “赶紧走呀,你们几个在磨蹭什么?”林时泽不耐烦催促,看着又有些许无奈,对剩下几人喊道:“不会真以为要等他走完才能走下一个吧,实在害怕走在他后面不就行了。” 这话一出,本处于观望的何冕也行动起来,接着是迟疑的唐悦可,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叶觉玦内心升起,从林时泽最初的表现看,他并不属于好心那一类,她总觉得这个说法有哪里不对。 而那句在规则之间的话语,一定才是这个事件关键的解题。 不过,毕竟是难得的存活机会,叶觉玦还是保守地跟在了队伍末尾,一行人组成长列,以甘凌云为首,步履蹒跚地在奔腾车流中挪动。 虽然他步伐很慢,但没有人去想要超过他,仿佛跟在身后,第一个人就能帮所有人规避风险。 “各位加油啊。”眼看着就要到达对面,唐悦可低声鼓励着。 甘凌云走得很慢,几乎是趁一辆车刚快速掠过,就跌撞着向前几步,距离在不断缩短,终点仅剩几步之遥。 那么近,却又那么远,死亡的画面再次浮现,他将在最后两步丧生,那如果慢一点,是不是还能多活几秒? 恍惚中,在奔腾车流中,他看到,儿时的他在路边呼唤着弟弟的名字,犹如独自飘零的小船,寻找不到方向,最后,一声急刹,沉重的撞击声。 腿脚完全失去力气,甘凌云无力的跪在地上,“都是我的错,是我活该,这都是报应啊!” “甘凌云你干什么?就差这最后两步了!”何冕不免急躁起来,但仍是不敢越过向前。 这突然出现的插曲,让不安席卷了叶觉玦,也让她更加快速的去思考。 “红色是我最讨厌的颜色……我为什么一定要遵守和听从呢?” 讨厌红色,但更讨厌的是等待和遵守? 那我们现在的行为,排队等待,遵从顺序,不就是正在完美贯彻规则吗? “不能等,快走。”意识到这一点的那刻,叶觉玦立即出声。 仿佛是为了验证她的话,下一秒,一辆逆向行驶的白色小车突然出现,它不紧不慢地朝甘凌云驶去,与此同时,他身后一辆黑色轿车猛然冲出。 “大家快躲开!”唐悦可失声惊呼。 众人来不及看清甘凌云的反应,一辆大货车猛然侧翻,混乱如多米诺骨牌般蔓延,数辆失控的汽车朝他们方向冲来! 天旋地转间,叶觉玦迅速躲过第一波冲击,看清一个转瞬即逝的缺口,用尽全部力气冲了过去,同时道:“不要按顺序。” 何冕尚存最后一丝理智,拉起摔倒在地的唐悦可,林时泽深以为然看了叶觉玦一眼,才不紧不慢的跟上。 站台被吞没在冲天大火中。 【甘凌云,失败。】声音依旧甜腻,毫无情感。 前往新地点的路上,叶觉玦反复回忆甘凌云死亡的场景,她确信那不是意外,两辆车出现的时机过于巧合,更像是触发了某种条件后的必然处决。 就在这时,一声轻笑在她心底响起,一道红色微光闪过,叶觉玦清晰地看到了空中的文字: 【规则判定条件一:主动违背。】 【执行处决。】 〖这是你活到现在的奖励。〗 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叶觉玦知道,说话的就是锁中的存在,那个将她带来这里,给予她活下来许可的。 “所以我的推测是正确的?“她在心中发问。 没有回应。 “刚才真是感谢何大哥和……”唐悦可缓过神,面露感激,“如果不是你的提醒,我肯定走不到这里。” 林时泽站在一旁,目光灼灼,兴趣盎然地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面对两人的询问,叶觉玦却像是没有听见,保持着沉默。 眼看着场面冷却,何冕接过话,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我也是看到了就帮一把,都挺不容易的。” 这次响起的来自林时泽的嗤笑。 甜腻的电子音适时出现,拉回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事件二:跳跃】 【短暂停留在空中的那刻,我感受到了自由与活着。】 【要求:依次从目前所站位置跳下,沿用第一次顺序。】 【当前第一顺位:何冕。】 笼罩几人的雾气散去,露出了所处的环境,一座废弃高桥,距离地面约二三十米,桥下,巨大的混凝土块与钢筋裸露,从这个高度跳下去,生还希望几乎渺茫。 寒风吹打着脸,让何冕更加脸色惨白了,他的身形显得极摇摇欲坠,只能是抓住残缺的栏杆,而目光则是盯着下方,僵硬不动。 甘凌云惨死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放。 “大叔,这次轮到你了。“林时泽扶着栏杆,语气轻松得不像话。 “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啊,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开始新生活,我还没赚到钱,我不能死。”他瘫倒在地,失控地痛哭:“天意,求求您放过我吧,我不能死。” 犹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突然朝着空无一物的天空磕头,“天意,求求您放过我吧,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 唐悦可别过脸,眼圈泛红。 【何冕,免试本次事件。】 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出乎意料的宽容,甚至是戏谑。 何冕的求饶戛然而止,怔在原地,仿佛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赦免。 “太好了。“唐悦可松了口气。 叶觉玦摇摇头,天意会如此仁慈?免试真的是嘉奖? 而何冕的自欺欺人,主动放弃,她更无法理解,这次的规则比上一个更加直白,短暂停留,感受活着? 这不过是来自能掌控自己生命之人的高高在上,坠落等于解脱,等于自由? 我要的是,属于自己真正的活着。 怀抱这个想法,叶觉玦已毫不犹豫地跃下,几乎同时,身后传来桥梁断裂的声响,桥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碎石与钢筋如雨落般往下掉。 时间紧迫到不容思考,林时泽反应极快,紧随其后跳下,而靠近桥边的唐悦可甚至还来不及动作,便被崩塌的余波狠狠抛向空中。 是年幼女儿的哀求,还是妻子哭泣的喊叫?画面闪回,年轻的他抱着孩子,身体依靠着墙体,然后是重重的落下。 “果然,命运不会再次眷顾我……”何冕的叹息被彻底吞没,与整座断桥一同埋葬。 第三章 天意(三) 不知过了多久,天地间的轰鸣渐渐消失,系统提示音再度响起,标注出新地点,叶觉玦却仍在原地,直到听见唐悦可痛苦的呻吟后才从掩体后走出。 外面已尘埃落定,她看见林时泽龇牙咧嘴地从一堆杂物中爬出,唐悦可摔落在不远处,腿部被一块巨石压住。 红色微光又一次闪过。 【规则判定条件二:主动放弃。】 【执行处决。】 这次,锁中的声音没有再响起。 叶觉玦走到唐悦可身边,帮她挪开腿上的石块,检查伤势。 “还能走吗?“ “好像是动不了了。“唐悦可脸色苍白如纸,声音颤抖。 叶觉玦看向林时泽,后者正活动着肩膀,感受到她的目光,他带着怀疑看了过来。 “怎么,你不会是想让我背她吧?“林时泽的笑容有些玩味,“少一个竞争对手不是更好吗?“ “况且,你要是真想帮她,刚才怎么不像之前那样提醒?”林时泽目光有稍许看不起在其中。 “你已经完全掌握规则了?“叶觉玦没有回答而是认真反问。 林时泽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果然和我一样在思考,不过,多一个活口好像也不是坏事,更何况她都这样了。“ 这次事件的中心是一处废弃屋舍。 “这次,总不会又塌了吧?“唐悦可强撑着开玩笑,声音很是无力。 “说不定呢?“林时泽接话。 系统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事件三:疼痛】 【有人说,比疼痛更可怕的,是不知道何时会降临的意外。】 【也有人说,比疼痛更可怕的,是死亡。】 【要求:抽取纸条,按要求完成,只进行一轮,顺序同前。】 叶觉玦是最后走进屋内的,漆黑的墙壁,完全封闭的门窗让她略感到不安,唯有高处小窗透进的微光勉强照明,房间正中央的圆桌上,摆放着三把匕首和一只木质抽签盒。 无人催促,唐悦可颤抖地将手伸向盒子,险些将其碰倒,叶觉玦及时在旁扶住,这个动作却让她的脸色更加发白了。 深吸一口气后,唐悦可终于抽出一张纸条,费力地展开。 读完内容后,她竟低低笑了出来。 “怪不得,他们都会崩溃,原来是这样。” “写了什么?”林时泽侧目问。 “……比疼痛更可怕的是死亡,请达成死亡。”唐悦可断续念出,艰难的像是在进行凌迟一般。 “可通过杀死其他人完成。” 空气瞬间凝固。 林时泽后撤一步,却仍摆出一副饶有趣味的姿态盯着她。 “这跟让我自杀有什么区别啊。“唐悦可终于崩溃,伏在臂弯里痛哭,“我现在这样,怎么可能对付别人?“ 她抬起头,眼中出现最后希望的光芒,哀声向叶觉玦恳求:“如果我求你,可以吗?“ 话刚出口,莫名的记忆袭来,曾经的她也这样恳求过一个人,可那人只是冷冷回应:“我都已经愿意为你活着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唐悦可眼中的光彩寂灭。 她抬起泪眼,在叶觉玦眼中看到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近乎失望的冰冷,那一瞬间,她仿佛明白了什么,叶觉玦将匕首递了过来,缓慢而坚定地摇头: “不行。” “好。”唐悦可眼中的光彻底消失,泪水无声滑落,“但我还是选你。” 五分钟后,叶觉玦合上唐悦可的双眼,重新拿起一把新匕首,林时泽死死盯着她,语气有了变化: “别告诉我,这是你第一次杀人?” 【规则判定条件三:被动放弃。】 叶觉玦无心回应,只将手伸入签盒。 “捅自己一刀,位置不限。” 她面无表情地刺下不深不浅的一刀,仿佛早有预料,现在她已经完全确认了规律,每个事件都针对一个必死顺位,其余人不过是被卷入的陪衬。 “你很生气,为什么?”林时泽追问,兴趣更加昂然,“可别告诉我,是因为杀了她,你刚才下手时可没留情。” “我确实生气。”叶觉玦回望他,眼神中是疑惑,是不解,“明明有真正的活路,为什么一定要选我?” “反应真快。”林时泽赞叹了一句,语气带着理所当然,“但她明显不是聪明那一类的,当然你也不逞多让,知道方法却不告诉她,现在倒是……” 叶觉玦打断了接下来的话,“规则说了,未知的意外比死亡更可怕,能打破死亡的只有意外,她自己放弃了寻找生路的可能,又凭什么来剥夺我活下来的权利?” 话语落下,林时泽缓慢点头,目光仍锁在叶觉玦身上。 “真可惜。”他忽然开口,抚摸着匕首,“你一定发现了,最初的顺序,就是我们遭遇死局的顺序,现在必死的人都死了,我这一签大概率会像你那样轻松,或者稍难一些,但无论如何,你我都不会死在这一局了。” 他低头似在挣扎,再抬眼时,目光冰冷: “那你肯定知道新手关的隐藏规则吗?” 不等叶觉玦回答,他又自顾自地低笑: “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我都不敢想这种秘密一旦公开,谁还会来送死?所以。”他眼神沉了下去,杀意显露,“下一个事件是你的死局,无论如何,我都会让你死在那里。” “能活下去的,只能是我。” “所以你是非常确信,下一个事件是我的死局。”叶觉玦主动挑起话题,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依据是什么,就凭你认为只能活一个的规则?” 林时泽讽刺一笑,“不然呢?规则就是铁律,甘凌云、何冕、唐悦可,他们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他们死于系统确立的规则。”叶觉玦的目光扫过地上唐悦可尚未冰冷的尸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只能活一个这条规则,不是由系统公开宣布,而是被你偶然得知?” 林时泽眼神不易察觉地变化了。 叶觉玦继续冷静地说道:“他们的死都源于自身,精准对应了规则中那些仿佛自述的语句。” “我不知道他们经历过什么,但我知道这些事件他们一定曾经遇到过,并且活了下来,这才成为了天意考验我们的关卡。” 她向前一步,与林时泽距离不足一米。 “所以你凭什么认为,知晓规则本质的我,不会在这次事件中活下去?你又能百分之百确定,你能在我的死局中幸存吗?” 第四章 天意(四) “什么?”林时泽面容终于有了变化,“难道你能猜到自己会遇到什么事件?怎么可能?” 叶觉玦没有回答,仍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来自死亡无时无刻的威胁,也没有人能让我再死一次。” “你到底在说什么?”林时泽语气竟有些慌乱,随即才恢复正常,“那我也告诉你,叶觉玦,无论我是否有意针对你,你也不可能在这次事件中活下去。” 他的眼神变得疯狂而坚定。 “规则是唯一真理,无法违背。” “那我也告诉你,生命凌驾于一切。” 叶觉玦目光更为坚定。 【事件四:点燃。】 【火焰能带来光明,也能结束痛苦,不是吗?】 【要求:依次擦亮火柴,失败者离开,顺序如前。】 甜腻的电子音再次响起,如同最后的审判。 轻微的声音在房间中出现,与叶觉玦记忆中的某个声音重合,她却表现得异常坦然,内心只有隐约的失望和庆幸,真正的死亡她早已经历,又怎么会害怕曾经的记忆。 空气变得呛鼻,林时泽的表情并不轻松,他似乎也意识到,即使叶觉玦成功点燃火柴,自己也难逃波及,最多只能短暂苟延残喘。 “从前面的事件来看,顺序其实并不重要,不是吗?”叶觉玦从盒子中取出火柴,顺势递出。 “确实不重要。”林时泽赞同,却没有接过,他冷笑道:“但如果因为我比你先点火,反而让你逃过一劫呢?” “我不敢赌。” 叶觉玦抬头看向上方不足半米的窗口,认真道:“我说我不想牵连你,你信吗?” 林时泽沉默。 “旁观者可从未被赦免,你以为不点火就能安全,但其实你只会和我一起,被我的死局所吞噬。”叶觉玦落下最后一句,拿起火柴。 林时泽脸色一变,他想起唐悦可的遭遇,明明不是当事人,却被波及到险些丧命的程度,即使她能在上一个事件中活下来,得不到良好救治也很难再继续,更何况,天意对旁观者从不仁慈,连环车祸、高桥塌落、自伤……他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安全进入下一个事件? “等一下。”林时泽沉默上前,拿过火柴,感受着越发困难的呼吸,他更加坚定内心的想法。 规则是唯一的真理。 他默念着,手指微颤地拿起一根火柴,向燃火处滑动。 一下,又一下,火焰始终没有出现。 “我说过,这是你的死局。”林时泽将火柴扔在地上,重新扬起笑容,干净利落地走出门外。 谢谢,叶觉玦在心里无声说道。 虽然顺序可以改变,但第一顺位始终未变,她不知道林时泽的举动会带来什么变数,但总归会产生影响,否则规则不会一再强调顺位。 叶觉玦捡起火柴,记忆在眼前复苏。 十年前的一个午后,父亲失踪已八年,母亲从满怀希望的等待,变得自怨自艾,深陷痛苦。 而当年幼的她从睡梦中醒来,看到的是呆坐在黑暗客厅里的母亲,她小心翼翼地走近,却只听到母亲的喃喃自语: “火焰能带来光明,也能结束痛苦,不是吗?” 还有那根指间夹着的火柴。 回头望去,那扇厚重的门与现实重合,门窗紧闭,将她困于无边的黑暗,更像是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棺木中。 叶觉玦能感觉到心脏在剧烈跳动,心理与身体的双重窒息,几乎要将她击垮。 握着火柴的手麻木无力,仿佛不仅是思绪,连她整个人都被带回了那个绝望的时刻。 当然,无论是那时还是现在,她都清楚地知道,母亲在这世上唯一在乎的人,只有父亲。 所以,在她目睹母亲那近乎自毁的行为时,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母亲没有选择独自离开,而是要带上她们一起,这是不是也算一种爱她们的证明呢? 可是,当她按住胸口那颗仍在倒计时的心脏,再慢慢回握住母亲颤抖的手时,她发现,比起与家人去奔赴死亡,她还是更想活下来。 空气中的味道愈发浓烈了,明明室外还是白天,高处那扇仅存的窗,却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灰色。 叶觉玦的脸上,除了难以忍受的痛苦,更多的却是一种异常的平静。 画面仍在推近。 她紧握着母亲的手不愿放开,耳边的哭泣声却将她惊醒,不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阴影边缘,脚下是从里处窗户溢出的最后一小块光亮。 “妈妈,我做了一个噩梦。”妹妹把头靠了过来,用尽全力环抱住她们,“梦里你们一直往前走,我怎么也追不上,不要丢下我好吗?爸爸说过,我们一家人永远不会分开的。” 母亲无望的面容上出现一丝松动,泪水顷刻滑落,“对呀,不分开,也不会丢下我的……” 泪水滴落,打湿了手中的火柴,妹妹仍在哭泣,她能做什么呢? 是悄悄拿走火柴盒,还是去关上那个威胁生命的装置? 而当她真的做完这一切,看到的却是母亲苦笑着,拿出了另一根一直紧握在手心的火柴,向燃火面划去。 “妈妈,我从不后悔做你的女儿。”妹妹揉着眼睛,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母亲的动作微微一顿,接着是更缓慢的划动,但预想中的火星并未出现,只有被泪水浸透的火柴,失去了它唯一的作用。 “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们……”再也无法抑制情绪,母亲紧紧抱住两人,发出悔恨的哀嚎。 明明置身于温暖的怀抱,她却只觉得冰冷刺骨,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真好,我又活下来了。 此刻,叶觉玦倚着墙壁,身形已十分勉强,周身浸染着无味的气息,她却依然在笑。 按照那时的生存剧本,她此时应该哭泣,应该让泪水流下,打湿那根决定命运的火柴。 但她没有。 叶觉玦完全站起身,手握着那根火柴,目光平静,毫无畏惧。 “用我的记忆来审判我?” 她宣告着,声音清晰而坚定。 “你忘了,我才是这段记忆的主人,我,才是规则本身。” 叶觉玦轻轻丢下火柴。 “那时的我,没有选择点燃,所以,你的规则,从一开始便不成立。” 寂静无声。 唯有身后的木门发出嘎吱轻响,生路,在她身后开启。 第五章 天意(五) “你怎么真活下来了?” 抵达下一个事件点,比扑面而来的寒冷更先来到的,是林时泽毫不掩饰的不爽。 “让你失望了。”叶觉玦随口敷衍着,她停在门口,没有选择再向前。 “我比你待的时间还久,你在担心什么?”林时泽扫她一眼,反问。 叶觉玦没有立即回答,她目光扫过巨大的钢板门和同样材质的密闭空间,刺骨的低温不知恒定为多少,但她们正置身于巨大冷库,这一点是不变的。 确认环境后,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担心你死不了。” “放心,那我也会拉你一起死。”林时泽语气极为冰冷。 【事件五:温暖。】 【我想要的,是真心给予,而不是源于愧疚。】 【是找到我。】 【要求:停留当前场景,直至有人淘汰。】 【注意:规则已定,不可更改。】 较之前相比,这次甜腻的电子音来得有些迟缓,甚至额外附加了一条新说明。 “看来你的隐藏规则是对的,”叶觉玦想起什么,“确实只能活一个。” “你做了什么?”林时泽眼神充满怀疑,却带着一丝笑意,“前面的事件可没有这项注意。” “因为我看透了规则。”叶觉玦毫不掩饰。 林时泽表情一怔,直到出口被轰然关闭,才低下头,默默找了个角落蜷缩起来。 叶觉玦则选择靠门而立,与林时泽保持着最远的距离,她握紧胸前的黑锁,那触感比周遭的寒冷更加刺骨。 活下来的,只能是我,她在心中默念。 “咳,咳咳咳……” 不足十分钟,林时泽的咳嗽声打破寂静,他的发梢凝结成霜,整个人仿佛融入雾气中,远看如同一尊了无生机的冰雕。 叶觉玦站直身体,冷冷旁观。 寒气稍散,林时泽强撑着扶墙站起,脸色是死灰般的苍白,“你。” 才刚吐出一个字,他便大口喘息。 只这一眼,叶觉玦便已判定,这场生死赌局,是她赢了。 但林时泽接下来的话,却超出了她的预料。 “叶聆珏,你认识吗?” 叶觉玦目光一闪,无法理解为何会在此时此刻,从对方口中再次听到这个名字。 “你见过她?”她迟疑地问道。 “哈。”林时泽低笑起来,呼出一阵热气,“当然见过,那封天意的邀请函,还是我给她的。” 此话一出,叶觉玦几乎无法克制,她上前几步,疑问脱口而出:“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林时泽倚墙坐下,仿佛在恢复体力,脸转向一旁,许久才开口:“你们是姐妹吧,感情真深,我猜,你就是为了查清妹妹死因才进来的?可惜啊可惜,人死了,查清又有什么用呢。” 回应他的,只有长久的沉默。 林时泽仍在继续:“我没记错,她才刚成年对吧?真年轻,但有人想让她死,我也没办法。” “是谁想让她死?”叶觉玦来到他面前,语气急切。 林时泽笑着,话锋突然一转:“是,是我想让你死!” 他举起藏在袖口处匕首,直刺叶觉玦心口。 时间太短,距离太近,即使叶觉玦早有防备,但被心中迫切想知道答案的情绪干扰,动作还是慢了半拍。 但这对于林时泽,已经足够了。 预想中的鲜血并未涌出,匕首停滞在衣物边缘,无法再前进分毫。 “什么?”林时泽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唯一的反击机会,竟然会这样失效? 他来不及细想,相同的攻击已至面前,叶觉玦的反击快而精确,匕首毫无阻碍地刺破皮肤,没入内脏,然后停住。 “你不会,真的想知道是谁吧?”临近死亡边缘,林时泽竟还在笑,“我告诉你,除非你自杀,否则我死了,也不会说的。” 他的笑容里尽是嚣张。 烦躁感前所未有涌上心头,叶觉玦痛恨自己明明清楚对方的品性,也预判了这场偷袭,可当那个名字出现,她还是被彻底扰乱了思考。 若不是正好刺到她胸口的黑锁,此刻倒在地上的人就是她了。 按理说,她应该毫不犹豫,了结了这个刚才企图夺取她性命的人,但想起对方刚才的话,她竟然真的无法下手。 因为她很清楚,林时泽说的是真话,如果妹妹真的与天意无关,她不可能会通过这把锁来到这里,获得第二次生命。 握住匕首的手向下偏移,换来林时泽不变的嘲讽:“杀了我呀,怎么,做不到吗?” “你在说什么?”叶觉玦情绪冷却,毫无笑意,“深陷痛苦的是你,我为什么要大发慈悲帮你解脱?” “我?痛苦?”林时泽放声大笑,“我有什么可痛苦的,只要想着有人是那样……” “因为,我不是那个为了博取父母关注,躲起来差点死掉的人啊。”叶觉玦也笑了。 林时泽嘴唇挪动,仿佛被无形之物掐住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本来你求我,我或许会告诉你怎么过关。”叶觉玦目光轻蔑,“还以为你多聪明,原来和前面那几个,没什么区别。” 林时泽仰头看她,眼中锋芒尽失,只剩下了无生机。 “你比我也好不到哪去,一个企图自杀的人!”他厉声道。 叶觉玦将匕首再度往前送入,回应道:“说你不聪明还真是,如果我是那个会放弃生命的人,现在拿匕首的只会是你。” “猜错了又怎样?”林时泽依旧执着,“我们面对的是同一个命题,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比我们多高尚,多厉害吧?” “你还没看透规则?”叶觉玦松开匕首,抹去手边血迹,她的语气满是质疑,“如果我告诉你,真正的规则只有一条,所有规则都在诠释这两个字呢?” “死局,谁不知道?”林时泽很快回答。 “你还以为规则的真谛是死局?那是天意设立的,真正的含义你到现在都想不通,又有什么活下来的资格。”落下最后一句,叶觉玦转身向门口走去,游戏,该结束了。 “资格?”这两个字仿佛刺痛了林时泽,他第一次激烈地否认:“我比任何人都有资格,我才是第一个,我才是那个应该,应该……” 话语戛然而止,泪水模糊了双眼,也堵住了余下的话。 “应该得到所有关注和爱的人啊!”他发出不甘的低吼。 “你应该想的是,如何活下来。”叶觉玦加重语气,只留下这句话。 身后传来林时泽不变的笑声,而眼前沉重的门带动雾气,缓慢开启。 “许行钥。” 第六章 奇迹 踏出冷库的瞬间,在听到林时泽最后的微弱声音,叶觉玦摇摇头,如同自问: “为什么,都要选择放弃?” 【所有事件均已结束,现在宣布隐藏规则。】 【规则一:正式玩家资格仅限一名,表现优异者为先。】 【规则二:规则由天意?不,由你决定。】 【规则三:缘分不可言,请牢记所有人。】 【正在全局评判中……请稍候……】 【恭喜您,叶觉玦,您成为本次唯一通过新手关卡者,获得正式玩家资格。】 【本场游戏,您共破解五起事件,获得“规则看透者”成就。】 【本场游戏,您共亲手送走两人,获得“好事成双”成就。】 【本场游戏,您成功确立了规则,获得“我即规则”成就。】 【综合以上,您本场游戏评定为:优秀。】 【所有奖励已发放至您的邮箱,请自行查看。】 【鉴于其卓越表现,下一场游戏,您将受到额外关注,请不要辜负我们的期待,相应的,您也将会获得更为丰厚的奖励。】 【我们期待与您的下一次见面。】 信息如潮水般落下,又突然而止。 没等看清所有文字,一股无可抗衡的力量,便将她不打招呼般扔回现实。 视野清晰时,映入眼帘的是那面看腻的白色墙壁,和持续不变消毒水的气味,叶觉玦坐起身,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感几乎遍布全身,它叫做健康,这也是,她过去二十年人生里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 “奇迹,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它来自主治医生程知节。 叶觉玦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凝视着窗外那一成不变的景色,平静地道:“我要出院。” “其实作为医生,我应该再劝你观察几天。”程知节翻动着病历前页,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调侃,“但现在看来,你再不出院,这里恐怕就要被无数记者给包围了。” 他摇着头,继续说道:“他们都说我医术高明,能起死回生,但在我看来,这一切都源于你那惊人的求生欲,心脏停止半小时再跳动……这种情况,我这里工作多年都极为罕见。” “半小时,又是半。”听到熟悉的字眼,叶觉玦低声重复了一句。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所有术后排异反应和后遗症全部消失。”程知节语气带着由衷的惊叹,“只能说,恭喜你,愿望达成,现在的你,是一个完全正常,健康的人。” 他顿了顿,还是微笑着说了一句,“但我更愿意称你为奇迹。” “我要出院。”叶觉玦仿佛没有听见他的感慨,再次清晰地重复。 “没问题。”程知节保持着职业性的礼貌微笑,转身离开了病房。 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病房内重归寂静后,叶觉玦才摊开手心,凝视着那把通体漆黑的锁,低声呼唤: “你在吗?” 回应她的,只有病房里终日不变的回音。 回到屏栏街道这栋老房子时,叶觉玦只觉得恍如隔世,半年前,在手术临行前,她曾以为不会再有机会回来,但谁料世事无常。 走进屋内,装潢和设施都还是老样子,除了缺少生活痕迹外,一切都普通得像是随时可以重新住人。 叶觉玦抬起左臂,手腕脉搏处,正随着心脏跳动浮现出一行文字: 【距离下次进入游戏:两天二十二小时三十四分二十四秒。】 时间看似充裕,但叶觉玦此刻最在意的,是尚未查看的游戏奖励。 她先检查了门口的邮箱,一无所获,最后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客厅那台旧电脑上。 电子邮箱? 她带着几分怀疑登录邮箱,竟真的收到了几封颜色奇特的邮件。 依次点开: 【成就一:规则看透者——虚假在您面前无所遁形,您所见文字皆为真实。】 【成就二:好事成双——实物奖励,可携带至游戏,不占用道具栏。】 【成就三:我即规则——在不与原规则及隐藏规则冲突的前提下,您可确立一条新规则。】 【本场游戏评定:优秀——获得100 80篡改值,可用于商城消费,此项功能将在您d级开启。】 【姓名:叶觉玦】 【等级:E(正式玩家)】 【篡改值:180 (未到达上限)】 【道具栏:0\/1(无物品占用)】 【成就:规则看透者、好事成双、我即规则】 【物品:暂无】 【勋章:暂无】 〖有点……失望啊。〗 没等叶觉玦细看面板,沉寂许久的锁忽然出声,语气中透着不加掩饰的不满。 “我,表现很差?”略作迟疑,叶觉玦反问。 犹如远洋电话,十多秒后,锁才再度出声。 〖嗯……不挡死了。〗 叶觉玦顿住,她当然知道,锁在代指什么,对于这一点她确实无可辩驳。 但她还谨记与锁对话的目的,继续追问。 “你给我生命,是为了什么?” 〖因为……〗 长久的沉寂,犹如命运宣判,叶觉玦等待着最后答案,锁给予了她再生,但受制于人的生存非她所愿,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必须要知道,也必须去完成。 〖……天意里,有我的东西。〗 “知道了。”叶觉玦点头,纵然锁并未说明太清,但总归对她而言,知晓答案也好比蒙在鼓里。 〖你现在等级好低,我有点后悔了。〗 是错觉吗?锁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似嫌弃。 笑容在脸上消失,叶觉玦内心升起一丝被威胁的不适,脸色变得不太好,但她也确认了一点,锁并非广撒网,它的选择是稀有且挑剔的。 “你想换人?”她试探着问,语气平静。 〖……〗 锁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又等待片刻,确认锁不再回应,叶觉玦叹了口气,走向门口邮箱,去寻找那件唯一的实物奖励。 这次,略过大量的白色信件,一个鲜艳的红色包裹静静躺在其中,拆开来看,是两把匕首,一柄呈弯刀状,一柄是直刃。 将匕首收起,叶觉玦没有选择过多琢磨,而是径直打开电脑的聊天界面,选中一个联系人,敲下了一行字: “许行钥,我要这个人的全部信息。” 第七章 最后的晚餐(一) 两天后,叶觉玦在寂静的黑暗中,默数着倒计时,静待下一场游戏的来临。 时间回到前天。 在她向对面仔细说明完所有要求后,锁才仿佛姗姗来迟,慢吞吞地出声。 〖……勉强看,你还可以。〗 叶觉玦没有回应,依旧耐心等待着回复,据她了解,对方的消息来源一向可靠迅速,不出意外,她很快就能得到线索,哪怕只是一个所在城市也足够了。 锁似乎觉察了她此刻的困境,再次出声,语气带着一丝恍然。 〖你想找别的玩家?〗 〖正式玩家有专属的线下防护,你找不到的。〗 〖除非……在天意里,在游戏中。〗 这次,锁的回复异常清晰迅速。 “你既然这么说,就一定是有办法的,对吧?”叶觉玦抬起头,语气笃定。 〖他的等级比你高,快点结束这场游戏,下场我送你去见他。〗 锁的回应里透着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致,连带着最后那句,都让叶觉玦听出了几分不寻常的意味。 “我如果死了,对你来说是好事?”她想到某种可能,不确定地追问。 〖那倒没有。〗 锁的声音轻描淡写。 〖还是会有点小麻烦的。〗 话音未落,一道红色弧线凭空划过,在她眼前绘成一个流泪的笑脸图案。 叶觉玦攥紧黑锁,用手按住了桌沿。 与之相对,锁的声音却愈发愉悦。 〖没有我的帮助,这次你还能活下来吗?〗 〖我很期待。〗 “放,心。”叶觉玦语气加重,脸上出现浅淡冷笑。 仿佛意犹未尽,锁并未立刻沉寂,而是继续道: 〖洺垸,这是我的名字。〗 〖如果有可能,这场游戏结束,呼唤我,我会送你一份礼物。〗 叶觉玦抬起锁,底部“洺垸”二字依旧清晰,她心中暗想,原来让她疑惑许久的字,只是一个称谓,一个名字。 不过,她也确实有些琢磨不透锁的心思了,它一边不断地质疑,挑衅她,一边又施以有限的帮助,此刻竟还许下了奖励的承诺。 最终,叶觉玦还是点了点头,无论如何,无论洺垸是出于无聊的观戏心态,还是认真的交易目的,以她目前的能力,都无与之抗衡的资本。 “好。”她重复着,如同立下誓言,“我会活下来的。” 时间归零瞬间,雾气在身边漂荡,走调哭泣的曲子又一次奏响,甜腻的电子音响起。 【注意,你已进入“天意”管辖区域】 【正在为您播报四级警戒:《最后的晚餐》。】 【妈妈的病越来越重,睡得也越来越久,和昨天一样,今天她也没有吃任何东西……我很担心。 谢谢你的饭菜,妈妈她很喜欢,不过,我不能再离开家了。 你说,会主动送餐?真的太好了,我还有妈妈,都会等着你们来。 ——程时日】 【现在发布主线任务。】 【三日内,结束程时日的订单。】 叶觉玦睁开眼,发现这次竟然有十个人,众人簇拥在狭小后厨,头顶灯光刺眼,使每个人身上的亮色外衣更加惹眼。 “这次是送餐员?有点意思。”乔幽仪身形修长,挑了挑眉,率先评价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听上去比外卖员要好些。”方轻周年纪虽轻,却显露出温和的气质,适时接过话宽慰,“至少我们只需面对一名顾客,不出意外的话。” “确实!”学生气模样的齐密眼睛一亮,附和道,“这样大家还能一起讨论,合作通关。” “为什么我是第一组?”一声哀怨从门口传来,杨方鹤最先看到了张贴的告示,他的名字赫然列在首位。 “这种开路的倒霉事怎么会轮到我?明明有这么多人。”他忍不住哀嚎。 经他这一嚷,众人才意识到,原来还有另外的信息。 叶觉玦扫过名单,发现自己正是与杨方鹤同组,那张纸上除了分组,还标注了送餐时间,一切看似正常,直到末尾那行令人不安的小字: “当前组人员缺失时,后组人员需向前补齐,以免延误送餐,直至订单完成或全部组员死亡。” “会有这么危险?”梁欢颜将内容念了出来,面容布满惶恐,“我们可有十个人,这会不会太夸张了?” “真晦气,”楚林肃读完很是生气,他撇了撇嘴,“游戏一开始就咒我们死。” “说不定这句话只是为了影响我们的心态?”方轻周尝试缓和气氛。 “你又不是第一个去送死的,当然说得轻松。”杨方鹤不满地嘲弄道,方轻周的宽慰在他看来,更像是事不关己的悠然。 方轻周笑了笑,并未在意,而是看向腕表,语气变得关切而诚恳:“还有五分钟六点,上面有说送餐要提前一小时,你们第一组,是不是可以上路了?” “怎么会这么快?”杨方鹤脸色一变,他显然还没做好准备。 “才这个点……外面好像已经完全黑了,而且没看到一个人。”个子稍矮的白篱生,怯生生地提醒道。 “舞台,这是搭好了啊。”乔幽仪望向窗外寂静的街道,若有所思。 叶觉玦没有参与讨论,走到铁柜前,里面整齐摆放着六份外观完全一致的餐盒,她没有去取,目光落向了更上方的三张单据上。 “预制菜?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倒是正好。”乔幽仪来到她身边,评价了一句,利落地取出一份装进送餐包,递了过来,她用力点了点头,“我个人,非常希望你们能活着回来。” 她停了一下,补充道:“毕竟,这说明了这场的难度不是吗?” 没有理会乔幽仪,叶觉玦的注意力全在柜台上摞起的三张单子上。 除了被黑色涂抹的菜名,单子上还有几行突兀的红色字迹,按时间顺序,分别来自今天中午和早上,而第一张则是一份预订点单,份额是三天,但从文字看,这些留言都写于订单完成之后。 1.“谢谢你们的陪伴,饭菜很美味,看到是一个人时,我还不敢开门呢。” 2.“你说,路上有遇到我的邻居?其实,我从未看清过他们,我不敢抬头。” 3.“失踪?我不知道,我们最后一次对话是,我提醒他忘记关门了。” 第八章 最后的晚餐(二) 阅读完毕,叶觉玦将单据推到杨方鹤面前,敲了敲桌面。 杨方鹤诧异地瞥了她一眼,但在看到署名程时日后,立刻压下不满,仔细看了起来。 “好像是很有用的信息。”方轻周走近,目光扫过单子,提出了疑问,“看着像餐后评价,又像是给我们的提示?不知后续送餐还会不会有,不过,有些话似乎前后矛盾呢。” “比如第一句,”他沉吟道,“上面说但我怕生,请一个人来,可我们的送餐小组,由两人组成,而且后面还说看到一个人不敢开门。” 叶觉玦闻言,目光一下落回第一张单子,根本没有我怕生,请一个人来这一句。 方轻周仍在继续:“第二句从未看清过样子,却又说看到邻居一定要打招呼,关键在于,我们如何判断遇到的是不是邻居?如果不是,又该如何应对?” “但也至少为我们判定了第一条,既然不敢抬头,那怕生应该是真的,到时候送餐,你们可以派一个人上前敲门。” 听见此话,杨方鹤全神贯注,连连点头,显然在认真入耳这些分析。 叶觉玦原本对方轻周的见解并不在意,但此刻,她起了关注,他口中感到奇怪的文字,与她亲眼所见的,并不相同,但他不可能会凭空添加,毕竟也无人反驳。 除非,那就是他看到的。 【规则看透者——虚假在您面前无所遁形,您所见文字皆为真实。】 她原以为这成就是映照真相,没想到竟是如此绝对的过滤,所有虚假,无论是篡改还是添加的信息,在她眼中都不存在。 不过,成就的弊端也立刻显现,若她提前不知情,极易在讨论中暴露异常,而且,没有虚假信息作为对比,这份真实的重要性也会大打折扣,虽然现在看来,并非所有人都获得了这个成就。 “至于这第三句,”方轻周摇了摇头,语气带上些许沉重,“有些骇人听闻了,在这里,失踪和死亡恐怕没什么区别吧?我没看出太多信息,似乎只向我们强调了一点,即便成功送餐,危险也不会解除。” 他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意,目光扫过叶觉玦和杨方鹤: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愚见,具体真相如何,还要看你们第一组的实践。” “我相信,你们一定会为我们剩下的人,带回最宝贵的信息。” 叶觉玦迎着他的笑容,眼神冰冷。 方轻周的话,在她听来,只有一句潜台词。 你们,就是我们的探路石。 “你不害怕吗?” 才刚握住冰凉的门把手,叶觉玦就听到了杨方鹤的提问,此时,大门前唯有他们两人,身后厨房的讨论声零零碎碎。 “你在问自己吗?”叶觉玦没有停下动作,确认手电可用后,直接推开了门。 门外,高大的路灯闪烁了几下昏黄的光,便迅速熄灭,风声嘶吼,灌入耳中犹如地狱传来的悲鸣,远近的房屋集体陷入诡异的死寂,仿佛从未有人居住,末日般的荒凉笼罩了一切。 杨方鹤缩了缩脖子,踌躇不前:“这也太奇怪了,明明时间还早,外面怎么一个人都没有,灯也全灭了,要不我们先回去找他们商量一下?” 叶觉玦没有回应,径直朝一个方向走去。 杨方鹤的话戛然而止,他望了望令人不安的四周,又回头看了眼早已紧闭的大门,只能咬牙跟上。 叶觉玦原本还担心该如何寻找长平路9号,但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在内心升起,甚至让她产生凌乱的错觉,这条路,她似乎走过。 “该死,为什么不能像新手关那样,按几下按钮就能通关。”发现叶觉玦根本不在意自己后,杨方鹤忍不住埋怨,“路这么长,能不能走到都是问题,早知道正式游戏这么难,我才不会进这该死的天意。”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街道格外突兀。 叶觉玦回望了他一眼,见其仍是那副自怨自艾的模样,便收回了目光。 步伐加快,内心的预感也愈发强烈,仿佛有个声音在指引,对,就在那里,走上那条路。 但叶觉玦停下了脚步,眼前的景象极不寻常,与之前时而明灭的路灯不同,这条路上的灯散发着稳定的白光,然而地面却没有一丝光亮,只有过于深沉的黑暗,连手电的光都无法穿透。 杨方鹤小跑跟上,仍是喋喋不休,“这路怎么回事,一点光都没有,路灯看着也没坏,怎么只发光不亮……” 他越说越恐惧。 叶觉玦想起单据第二条内容,心中了然,她收起手电,还是提醒了一句,“不想死,就低头走路。” “什么意思?”杨方鹤没听明白,仍处于混乱中,他想追问,但叶觉玦已迈步向前,他根本没这个机会。 担心被独自丢下,杨方鹤还是选择低下头,小心地跟随着。 前路突然变得异常艰难,脚步无比沉重,动作也迟缓起来,仿佛在粘稠的液体中跋涉,穿行。 但叶觉玦仿佛未受影响,即使耗费巨大力气才能迈出一步,她依旧目光低垂,意志坚定地向前。 长时间的低头让杨方鹤脖颈酸痛,他在内心忍不住哀嚎,这什么时候是个头? 无聊与不安中,他试图在地面上看出些什么,看着看着,他还真有了发现。 脚下似乎并非全然漆黑,有些区域的黑暗似乎浅淡一些,而且在流动? 他起初以为是眼花,但紧盯之后,越发确信,这些斑块在动。 他想将这个发现告诉叶觉玦,但长时间的低头让他一时发不出声,就在他想要开口的瞬间,恐惧猛然制住了他的话语。 那些深浅不一的斑块根本就不是地面,而是无数个正在移动的,扭曲拉长的人形影子,它们密密麻麻地交织重叠,融入了地面的阴影中。 什么样的人,会有如此修长扭曲的影子? 念头刚闪过,那些原本缓慢蠕动的影子,突然像被惊动的蚁群,猛地加速窜动起来。 顿时,杨方鹤的双脚如同被凝固般,动弹不得。 “难道,这就是提到的邻居?”惊恐万分下,他想起方轻周的话,抱着最后一丝庆幸,下意识喊道:“你,你们好?” 第九章 最后的晚餐(三) 话音落下,世界如同死寂。 紧接着,无数声音,有男女老少的尖声狂笑,更有痛苦呻吟,绝望的哭泣,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能看见我们?” “他跟我说话了!” “这是我的,是我的,别抢……” 杨方鹤感觉身体被无数无形的手抓住,撕扯,剧痛中,他仿佛看到自己的皮肉被剥开,骨骼被拆分。 意识抹灭前的最后一刻,他脚下的黑暗忽然亮了,他终于看清,不是地上没有光,而是整条路早已被这蠕动着的,无边无际的影子完全覆盖,自然无法透光。 而他们,自始至终,都一直在这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行。 感受到的阻力,是来自这些人影的有意挤压。 叶觉玦对身后的惨剧一无所知,感受着前行的阻力,和先前一样,她仍保持着低头看路,心无旁骛的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走到一处开阔地,一座有着高大围墙的宅院立在不远处,门上挂着一块牌子,是歪斜的9。 叶觉玦抬手叩响门,她没有选择等待,毕竟,从杨方鹤迟迟未跟上来看,结局已不言而喻。 门上一个小窗唰地打开,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警惕地向外窥视,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扫向她身后空荡荡的黑暗。 十几秒后,小窗重重关上,门内再无动静。 叶觉玦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规则应验了,看到是一个人时,我还不敢开门呢。 现在杨方鹤死了,她变成了一个人,这扇门,自然不会为她打开。 除非,动用那个可以干预规则的成就,但值得吗? 在游戏开始就用在此时,况且天意明确提醒过,确立规则时不会提示成功与否,一旦失败,机会便等同使用,也会消耗。 叶觉玦站在原地,高墙耸立,让她无法看清院内的景象。 眼下唯一的出路,似乎是转身,再独自走一遍那条刚刚吞噬了杨方鹤的死亡之路,然后,和另一个人再走回来。 后厨内,讨论仍未停歇。 “你们说,他们能回来吗?”梁欢颜神情不安,忍不住问道。 “虽然我也希望他们平安归来,”方轻周接过话,脸上挂着无奈的笑,“但从这个开局来看,他们更像是天意扔出来的例子,用来向我们展示这场游戏的难度与残酷。” 话音未落,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叶觉玦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方轻周脸上不见丝毫尴尬,反而带头鼓起掌,“恭喜你活……” 叶觉玦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静,“我一个人,门没开,需要有一个人和我再去一次。” 屋内瞬间无声,所有人都愣住了。 “杨方鹤呢?”齐密忍不住问道,“他,他是怎么死的?” 叶觉玦原来并不想回答,但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才简短道:“不知道,现在的关键是,尽快送餐。” 她语气加重。 “不知道?”梁欢颜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连同伴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都不知道,你也太冷血了吧。” 叶觉玦没有解释,她不明白,同样的话说了两遍,这些人为何还抓不住重点,竟然还在执着于,一个已死之人的死因? 她背靠着门,沉默地扫视每一个人,那目光在他人看来,冷静得令人心寒。 “我理解大家的感受,”方轻周适时开口,打破了僵局,“叶觉玦的行为肯定不当,但送餐是我们共同的任务,拖延对谁都没有好处,按名单顺序,下一个是洛善文。” 所有目光转向那个缩在角落,面色苍白的青年,洛善文连连摆手,声音在发抖:“不,我不去,上一个跟,跟她去的人死的不明不白,谁知道我会不会和他一样。” “而且现在时间这么紧,万一路上出什么事,我不要。” 没人开口,也没人替他说话,所有人只是沉默的低下头,似乎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而是独属于叶觉玦一个人的难题。 叶觉玦依旧平静,她看着洛善文,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如果你不去,我会杀了你。” 洛善文猛地抬头,仿佛听到了什么妄言。 “名单上说,组员缺失,后组需补上。”她的目光扫过其他人,语气认真,“杀了你,其他人就能补位。” “你,你竟然真的是在这么想?”齐密骇然。 “不然呢?”叶觉玦反问,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弯月匕首,“无法送餐,所有人都会死,他不去,难道跳过?即使有人愿意替他,我也不会同意。” 她的目光掠过每一张脸,有震惊,有恐惧,更有憎恶。 “没有人能保证,到底能不能跳过,凭什么要因为他一个人,让我承担风险,让我的生命被威胁,你们所有人,都不配。” 她声音冰冷且坚决:“无人反对,我就执行了。” 一片死寂,无人再敢出声。 方轻周起身,走到已经蜷缩在角落洛善文身边,低声劝解:“还是跟她去吧,毕竟,你也不想死,对吧?” 见洛善文没有反应,他俯身凑到耳边,压低声音,“你也看到了,现在没人站在你这边,再拒绝,你会真的会死在这里。” 洛善文面色瞬间惨白,看向叶觉玦手中的匕首,又看了看周围冷漠的目光,绝望地点了点头。 再次回到街道,叶觉玦比之前更加沉默,不过,在临近那条诡异路径时,她还是多嘱咐了一句。 “低头走快点,不要说一个字。” 洛善文本就对叶觉玦充满恐惧,此时自然是不敢有丝毫违背,全程不仅是死死低头,连想法都不敢有,听话的过分。 这一次,两人以更快的速度,顺利地到达了门口。 大门应声而开,门后站着的,竟是一个年纪极小,懵懂天真的小男孩,他扶着门框仰头看着两人,脸上带着笑:“谢谢你们来。” 但叶觉玦却发现,在那一瞬间,一抹复杂显明的情绪,从他眼底一闪而过。 第十章 最后的晚餐(四) 两人跟随他走进院子,粗略看去,这个庭院,似乎十分普通。 但院内的植物却疯长的,到了极为可怕的程度,墙壁与地面更是完全布满了青苔与野草,给人一种颓败的生命力。 来到主屋门前,小男孩搬来凳子垫脚,熟练地用钥匙打开门锁,这个行为,有些惹人注意,毕竟,从庭院到入户门,不过短短几步,竟然也要上锁。 屋内陈设与普通人家无异,甚至还带有几分温馨的色彩,若非空气过于潮湿,光线过于昏暗,竟然是无比正常。 “你们先坐,我去给妈妈送。”小男孩礼貌开口道。 洛善文只想尽快走人,刚打算婉拒,叶觉玦却已将餐盒递了过去,同时提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请求:“我们可以到楼上看看吗?” 小男孩明显愣了一下,眼神微不可见变了,随即才点头:“可以,但妈妈还在生病,避免传染,你们最多只能走到楼梯口。” 叶觉玦点头,没有异议,洛善文却吓得连连摇头,根本不愿意上去,最后,只有叶觉玦跟着小男孩走上楼梯。 二楼是一条长走廊,共有三个房间,外观大致相同,只有最尽头那扇门的上面,沾染着大片不自然的绿色污渍,痕迹从房门一路蔓延,直到楼梯,仿佛是有什么东西曾从那里拖出,移到楼下。 小男孩在走廊中段停下,像是不放心般,他指了指尽头,又嘱咐道:“妈妈就在那间房休息,她很怕人,请一定不要再往前。” 说完,他独自向那扇门走去。 叶觉玦站在原地,看着小男孩的背影,心想,他的举止真沉稳,言语也太周到,完全不像一个幼童,反倒像一个心思缜密的成年人。 不过,那个被反复提醒,安置着他生病母亲的房间,究竟有着什么不可靠近的原因呢? 冲动在叶觉玦心中产生,或许,她该趁此去看一下。 停在这里,只会让她陷入被动,而且上楼的目的之一,不正是为了探查真相,掌握绝对的主动权吗? 洛善文在客厅来回踱步,心中充满悔意,他本以为送完饭就能离开,却没料到叶觉玦会执意跟着小男孩上楼,明知对方是在送死,可真被独自留在楼下,恐惧又重新将他笼罩。 至少叶觉玦在时,身边还有个活人,而现在,他一个人连逃走的勇气都没有。 寒意刺骨,周围阴森得可怕,死寂之中,唯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响起,他蜷在沙发一角,暗暗祈祷时间快些流动,叶觉玦能快点回来。 滴答。 一声微弱的水滴声响起,他猛地抬头,四下张望,却什么也没发现。 滴答,滴答…… 声音并未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让人隐隐不安,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手脚冰凉得几乎失去知觉。 恐惧压跨了他最后的理智,他再也无法忍受独自待着,想起小男孩的话,决定去楼梯口去寻找叶觉玦,至少那里还有人。 他甚至暗自祈祷,希望叶觉玦还活着。 木制楼梯在脚下发出怪响,颜色暗沉,深红,犹如干涸的血迹,而越往上,光线就越暗,黑暗仿佛有了实体,洛善文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继续向上。 这楼梯,是不是太长了? 他心里泛起嘀咕,却又别无选择,从他决定上楼的那一刻起,前行就成了唯一的选项,空间莫名变得狭窄,他不得不紧贴着墙壁,却险些被什么东西绊倒。 幸好,一双手扶住了他。 洛善文瞬间放松,模糊看去,是一个长发的人影。 “叶觉玦?”他试探着叫了一声,没有回应,他有些埋怨地凑近,将手电光打过去:“你为什么不说话,饭送完了没?我们可以走了吧。” 当光线真正照亮眼前的人时,洛善文的瞳孔猛然收缩,那根本不是叶觉玦。 他发出凄厉的叫喊,转身就想向楼下逃去。 但已经太迟了,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抓住他的脚踝,巨大的力量将他向后拖去,最后的求救也被身后的黑暗彻底吞没,没留下一声回音,连同他存在的痕迹,也一并被抹去。 “……我下楼时,他已经不见了,这就是全部。”叶觉玦说完,后厨内陷入一片死寂。 “这次,你还是不打算解释什么吗?”齐密打破沉默,语气带着压抑的质问。 方轻周叹了口气,出面打圆场,但话语中还带着施压,“为了我们接下来的游戏体验,叶小姐,你是不是该说明一下,为什么这次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洛善文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叶觉玦的目光扫过他,回应比之前更加冷漠:“我说了,我不知道。” 她的回答显然无法令人满意。 梁欢颜忍不住开口,语气激动:“叶觉玦,就算像你说的那样,杨方鹤和洛善文的消失你都不清楚原因,可你至少该把经历的所有细节都分享出来吧?这关系到我们剩下每一个人的安全!” “凭什么?”叶觉玦反问,语气没有一丝波动。 “自私自利,不会以为自己无可替代吧?”楚林肃环抱双臂,眼神不屑。 “团队协作,信息共享,这不是最基本的吗?”方轻周的语气也冷了下来,他向后退了一步,仿佛代表了所有人的立场,“如果你真是这样想的,那或许……我们并不是一路人。” 这句话得到了无声的附和,有人开始移动,众人不约而同地聚到了厨房最里面,只有叶觉玦仍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她所能看到,所能感受到的,只有来自对面那一道道充满不信任与厌恶的眼神。 而叶觉玦对此的全部回应,只有一句: “谁告诉你们,这是团队游戏了?” 众人却充耳未闻,默契地以方轻周为中心围成一圈,营造出团结的气氛。 方轻周语气温和,话语更是贴心,如同一位可靠的领导者: “明天的早餐配送,轮到白篱生和齐密你们俩了,虽然目前线索不多,但我们这么多人一起分析,总能理出个头绪,为你们指一条明路,放心。” “这肯定。”齐密接过话,声音响亮,带着毫不掩饰的自信,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叶觉玦的方向,“我们这么多人,集思广益,怎么也比某些人单打独斗,藏着掖着要强得多!” 第十一章 最后的晚餐(五) 第二日清晨。 乔幽仪一脸疲倦,将餐盒打包完毕后,便支着脑袋闭目养神。 方轻周则仍在耐心提醒:“虽然是白天,但也绝不能掉以轻心,务必要牢记我们昨晚讨论的要点,你们平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放心吧。”齐密握拳,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我记性很好,你们就等着我们带回关键消息吧。” 白篱生背着送餐包,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好,那我就放心了。”方轻舟摆摆手,最后嘱托道:“路上小心。” 未等第二组离去,其余几人已经是从冰箱取出面包分食,方轻周拿了两份,将另一份递给了叶觉玦。 叶觉玦没有接,而是自己另拿了几份,又倒了杯水,完全忽略他的存在。 方轻周不以为然,走到她身边,态度依旧温和: “别这样,表面看是大家在孤立你,但事实上,是你在孤立我们所有人,不是吗?”他顿了顿,语气诚恳,“我认可你的能力,希望你能再认真考虑,团队合作,才是通关这个游戏的正途,你一个人只会非常艰难。” 叶觉玦吃着面包,没有回应。 方轻周说完,转身准备回到团体之中,叶觉玦却突然开口,声音平静:“这是你第几场游戏?” 方轻周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主动提问,“第三场。” 他随即又补充道,“如果你参与了我们的讨论,其他人的情况你也会知道。” 叶觉玦没有再说话。 她的脑海中,正清晰地回放着昨日,那个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画面。 在小男孩让她在楼梯口等待时,她曾向走廊深处走了几步,却意外瞥见,在原本应是尽头的地方,赫然多出了一个黑暗的转角。 与昨日不同,齐密和白篱生此刻正置身于一片纯白的浓雾中,伸手不见五指,甚至连彼此的轮廓都难以看清。 白雾带来的隔绝感,与昨日的黑暗相差无几。 牢记着少说话以免触发未知规则的告诫,两人一路沉默,快步前行。 齐密走得更快些,预想中的危险并未出现,这让他心情稍松,眼下,除了白雾茫茫让人视线模糊,呼吸略显艰难外,似乎并无其他危险,他心中不免泛起一丝轻视: 还以为有多难,不过如此。 抵达目的地门口时,想到叶觉玦昨日的经历,他并没有选择贸然上前,而是站在原地,等待着白篱生。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身后却迟迟没有脚步声传来。 难道?不祥的预感在他心中升起。 万一白篱生失踪,他岂不是要像昨日的叶觉玦那样独自返回。 正当他焦虑时,一个模糊的身影终于从雾中出现,看身形应是白篱生。 齐密心中一喜,连忙抬手招呼了一下,虽然清楚白篱生低着头,想必也看不到他的动作,但庆幸之喜,还是让他控制不住般做了这个举动。 但就在抬手的那一瞬间,齐密恍惚了一下,在那片浓厚的,本应空无一物的白雾中。 他好像,真的看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在向他招手? 是盯太久出现幻觉了吧,他甩甩头,将这怪异的想法驱散,待白篱生走近,他也只是说了句: “你来了,把餐盒给我,我们进去吧。” 白篱生有些疲倦,喘息着点了点头,将包递了过去。 “真的很抱歉,不知道为什么,路特别难走。”她弯腰鞠了一躬,面露自责。 “没关系的。”齐密的声音变得异常轻盈,带着一种非人的愉悦,“毕竟,我还要感谢你呢~” “什么?”白篱生察觉到不对,猛地抬头。 在她惊恐的目光中,齐密的脖颈像漏气的气球般不断拉长,皮肤变得惨白透明,带着一种诡异的浮力,向天空飘去,他的脸上更是挂着一种完全陌生的,扭曲的笑容,如同戴上了一张恶魔的面具,用尖锐的嗓音不断重复: “太谢谢你了,谢谢你呀,谢谢,我该怎么感谢你呢?” 话语逐渐扭曲成刺耳的尖笑,白篱生僵在原地,喉咙像是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无聊,真无聊!”一阵哀怨的叹息声响起,仿佛在埋怨她的毫无反应,齐密那已飘到空中的头部开始像发酵般膨胀,变大,随后又缓缓下沉,悬停在她的耳边,发出窃笑: “你送我饭了,这次就放过你,有机会的话,我们下次再见。” 话音未落,如同被无形的针尖戳破,齐密的整个身体嘭地一声炸裂,化作无数零落的碎片,散落在空中,掉落在地面。 白篱生捂住眼睛,浑身颤抖,仍是不愿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们完全是按照昨天讨论的方案执行的,可齐密他……而且饭也被抢走了,我只能回来。”白篱生低着头,声音哽咽。 “天呐,这太可怕了,齐密他到底触犯了什么规则?”梁欢颜脸色惨白,作为下一个候补送餐的人,她已经被完全吓住了。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同一个方向,方轻周托着下巴,沉默不语,似乎也完全想不通缘由。 乔幽仪的表情倒是众人中最为轻松的一个,她走到铁柜前,手指轻轻划过餐盒,“齐密的死确实值得我们探讨,不过,现在首要的问题似乎是饭?毕竟数量是固定的,现在少一份,我们后面要怎么送?” 她语气轻巧,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现做恐怕不行吧?不然也不会提前备好,除非,我们打开别的餐盒,分装凑合一下?”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但见其他人表情凝重,乔幽仪便收了笑,“算了,是我想远了,就算真要这么做,也是后面才要愁的事,现在的问题是,送餐任务还没完成。” 虽沉浸在恐惧中,白篱生也迅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起身向众人深深鞠躬:“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愿意做任何事来弥补。” 无人回应,沉默中,责备与谴责的情绪向她袭来。 良久,还是方轻周神色先缓和,他走到仍在落泪的白篱生面前,拍了拍她的肩,温声道:“别太自责,我们是一个团队,出了问题就一起解决,大家只是太紧张了,要不你先出去休息一下?等我们讨论出结果再叫你。” 第十二章 最后的晚餐(六) 白篱生连忙擦掉眼泪,又鞠了一躬,才推门出去。 与厨房内的喧闹相比,外面寂静而寒冷,在靠门的长椅上坐下,白篱生想起不久前那可怕一幕,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很清楚,自己能活下来,不过是比齐密多了些运气,只差一点,死的就是她。 叶觉玦站在窗前,将手掌贴上冰凉的玻璃。 三秒后,空中飘荡的雾气仿佛被赐予生命,争先恐后地附着上来,凝聚成一团蠕动的黑影。 果然不寻常。 叶觉玦拉上窗帘,将诡异隔绝在外。 大厅的灯是坏的,她借着微弱的光线朝后厨走去,却又在半途停住,黑暗中传来压抑的低声哭泣。 叶觉玦转头,发现一个瘦小的身影缩在长椅上,肩膀耸动,用手背不停地抹着眼泪。 与本能的漠然同时发生的,是一句带着哭腔的低语: “妈妈,我真没用……” 这句话,瞬间将叶觉玦带回遥远的过去。 那时,她因为生病整日把自己锁在房间,妹妹总是不厌其烦地向她描绘外面的世界多么美好,这反而是更加剧了她的烦躁。 “生病的又不是你,你怎么会懂我的痛苦?” 而妹妹的反应总是,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向她道歉,叶觉玦知道妹妹没有错,只是想让她走出去。 可出去之后,她看到的真的会是美好吗? 还是更深的嫉妒与不甘? 明明是一样的年纪,可只有她被病痛纠缠,别说生活,连出门都是奢望,她大半的人生都在医院中度过,在治疗中耗费,她怎么能不恨,不埋怨。 尤其是看到妹妹,她们来自同一对父母,可只有她,被命运选中,困在疾病的牢笼。 但当她某天无意下楼,听见妹妹对母亲哭着说“我真没用,不能让姐姐开心”时,那股恨意又瞬间消散。 这样的妹妹,让她怎么讨厌得起来。 看着眼前人因哭泣而凌乱的发丝和紧抱自己的动作,叶觉玦停下脚步。 “白篱生?”她试探着唤道。 “什么?”白篱生猛然抬头,泪眼朦胧中勉强看清来人,“叶,叶觉玦?” “你怎么了?”叶觉玦犹豫片刻,还是问道,“齐密死了?” 白篱生慢慢点头:“是,而且饭也丢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大家看着很生气。” “你不丢,别人也会丢。”叶觉玦语气平静,“这个游戏不会让我们顺利送完的,别想太多。” 犹豫了一下,她撕下一块面包递过去,“你早上没吃饭就走了,补充点体力。” 白篱生怔了怔,慌忙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才接过:“谢谢,你真好,我明明跟着他们疏远你,你不计较,还安慰我,对不起。” 叶觉玦并不在意,甚至还借用了方轻周之前的话:“是我在孤立你们。” 白篱生刚要解释,厨房传来方轻周的呼喊,她只好歉意地笑了笑,起身走过去,想着没什么事,叶觉玦也跟着走进。 只见方轻周将一个新的送餐包递给白篱生,语气温和:“是这样的,经过我们讨论,你毕竟丢了餐,还是需要将功补过的,所以这次由你一个人去送。” 白篱生困惑地看向梁欢颜,后者扭过头,语气理所当然:“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弄丢的。” 看着白篱生瞬间苍白的脸,方轻周解释道:“不用担心,门不会打不开的,我们推测白天和晚上的规则或许不同,假设真出现不开的情况,你就把餐盒放在门口,这个风险,我们所有人陪你一起承担。” 白篱生眼中涌起感激与愧疚,连声道谢:“谢谢大家还愿意给我机会,送完后我会去那条路再找一遍的,真的非常抱歉……” 梁欢颜不耐地摆手:“那还不快去?” 白篱生接过包,又一次保证道:“好,我一定会尽快送到,不会耽误的。” 叶觉玦站在门口,目送白篱生匆匆离开后,她目光扫过货架,心中出现疑惑,食物的份额并没有减少,白篱生拿走的是什么? 她直接开口问道:“你们给她的是什么?” 方轻周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似乎并不打算隐瞒:“她丢了饭,但餐食数额固定,没人能替她补这个缺,在团体里,做不出贡献还犯下大错,这样的安排已经算仁慈了。” 一直沉默的宋承羽也帮腔道:“我们也是不得已,如果直说,她肯定不会去,但错是她犯的,除了她,还有谁能替她弥补?” 叶觉玦扫过所有人的脸,发现他们竟然真是这样认为时,她几乎要笑出来,自己怎么会和这样一群蠢人在同一场游戏里? “主线任务,是我们所有人的。”叶觉玦强调着,语气加重,“你们让她带着空包裹去送饭,就没想过这可能导致整个任务失败吗?” 她冷静地看向这群仍不以为意的人:“你们只想着把餐食留到后面,却从没想过,我们也要有命活到那个时候。” “而且你们真以为,游戏会让我们安安稳稳送完所有订单?说不定送完六餐,还会有新的订单出现,到那时,餐食又从哪来?” 说完,她不再理会沉默的众人,径直走到柜前开始打包一份新的餐食。 离得最近的乔幽仪略显犹豫,似乎想阻拦,方轻周抬手制止,语带讽刺地看向叶觉玦:“你昨天还坚决反对换人,怕触犯规则,今天怎么主动替别人去送死?还没轮到你,你不怕出意外?” 叶觉玦打包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平静扫过每一张脸,语气更加坚决: “因为我明白,除了我,你们没有一个人会去。” “所以,只能我去。” 这一次,白篱生选择将背包挂在胸前,然后再用双臂环住,重走这条路,说不害怕是假的,毕竟,直到现在,她仍是无法忘记齐密惨死的画面,但白篱生只能在心中不断着安慰自己,欺骗自己。 她的脚步比之前更快,近乎是小跑,终于又一次来到门前。 第十三章 最后的晚餐(七)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门上的小窗应声而开,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但只是打量着她,却没有开门。 虽然方轻周说过,如果没开门,就放下饭盒,但对白篱生来说,如果再因为自己的问题,而导致送餐失败,她还有什么颜面再回去。 于是,虽然害怕,她还是坚持敲了下去。 门内依旧毫无反应,绝望在内心升起,她几乎带着哭腔哀求道:“我是来送饭的,求求你开一下门,可以吗?” 这时,小窗后传来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你,是来拜访的吗?” 白篱生一愣,连忙举起餐包,重复道:“我是来送饭的,请开下门。” 那声音沉默片刻,而后小窗竟有要关闭之势,白篱生瞬间急了,脱口而出:“是,我是来拜访的!” 门内传来一阵低沉而愉悦的笑声,似乎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大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 门后站着一个黑影,身披着厚重的黑色斗篷,面容和身体被完全遮盖,不见一处皮肤,对方冲她摆了摆手,示意跟上,便自顾自的朝房屋走去。 看着那未知的方向,白篱生强压恐惧,带着赎罪的念头,咬牙跟了上去。 进入屋内,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白篱生发现整间屋子异常潮湿,墙角甚至长满了发黑的蘑菇,抬头看,天花板更是遍布黑绿色的霉斑,连墙壁都难以幸免。 白篱生紧张地贴着大门,下意识将门留了一条缝隙,心想要是出现什么状况,她还有机会逃走。 斗篷人忽然停下脚步,虽没回头,却发出了嘶哑的询问:“你为什么不关门?” 白篱生愣住了,这是发生了什么。 “你为什么不关门?”斗篷人第二次发问,声音一下升高,充满了焦躁与怒意。 白篱生背靠着门,脸上写满了绝望,她知道自己肯定犯了大错,属于她的死亡就要来临了,而她根本不可能逃脱。 悔恨与恐惧争先涌上心头,可她连逃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是呆呆地看着斗篷人,发出那一声声愈发尖锐的逼问,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结束并未到来,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四周陷入死寂。 “我是已经死了吗?”白篱生心想。 这时,她脚下突然一滑,险些摔倒,却被一只温暖的手稳稳扶住,她猛然抬头,只见叶觉玦不知何时出现,正静静地看着她。 “因为我还没到。”叶觉玦的声音很是平静。 白篱生呆呆地顺着她的目光向前望去,哪里还有什么恐怖的斗篷人,眼前只有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男孩,正冲她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应该不介意我们跟上去吧?”将餐盒递到小男孩手中,叶觉玦提出了与昨日相同的请求。 白篱生紧张地站在她身后,尽管不清楚斗篷人为何突然消失,她对眼前的小男孩仍充满警惕,尤其是当叶觉玦说完话后,小男孩便陷入诡异的沉默,而后才僵硬地点头应允。 “我们,真的要跟上去吗?”眼看小男孩快步走在前面,白篱生终于找到机会低声问道。 “跟着我。”叶觉玦的语气依旧冰冷。 走到楼梯口,小男孩突然停步,比起昨日的周到与贴心,今日的他显得异常冷漠,只甩下一句:“站在这里就可以了,不要往前。”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向中央的房间。 叶觉玦的目光再次落向不远处,在走廊尽头,几株青绿色的枝芽正不合常理地破地而出,它们相互缠绕,诡异地向上生长。 “你在看什么?”注意到叶觉玦专注的视线,白篱生忍不住问道。 叶觉玦转过头,观察着对方茫然的眼神,一个猜测在心中升起,她反问道:“你看到的前面,有什么?” “走廊啊,”白篱生紧盯着前方,语气肯定,“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走廊。” 回到后厨,方轻周第一个迎上前,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正说着你们该回来了,果然就到了。” 梁欢颜也跟着上来拉住白篱生的手,语气带着歉意:“对不起,我刚才太害怕了,后来想想,再怎么也不该让你一个人去的,幸好你平安回来了。” 白篱生摇摇头,目光看向叶觉玦:“我犯错在先,这也是我应得的,要不是叶觉玦,我可能已经死了。” “……抱歉。”梁欢颜最终只能尴尬地道。 白篱生没再多言,却带着疑惑看向众人,问出了心中最在意的问题:“不过,我还是不明白,叶觉玦为什么会突然过来,我问她,她也不说,你们知道原因吗?” 闻言,梁欢颜一下子松开了手,其他人也陷入沉默,白篱生不再追问,将手中的餐包递给乔幽仪。 “可能,是担心我会再弄丢?”她为自己找了一个借口,勉强笑了笑,“但我还是完成了,这份多出来的,正好你们中午用。” 乔幽仪没有接,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道:“你真想知道原因?” 白篱生没有说话,最后还是梁欢颜接过餐包,道了声谢。 为了储存体力,也为了方便后续送餐的人,几人也是提前准备了午饭,白篱生端着两份饭菜走到叶觉玦身旁,递出一份,语气有些紧张:“尝尝看,听说味道还行。” 叶觉玦没有拒绝,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谢谢。” 白篱生瞬间露出笑容,有些不好意思,“你愿意吃就好,有机会的话,晚上我来下厨,我手艺还算不错。” 但这次,叶觉玦只是默默吃着米饭,没有再进行回应。 厨房另一角。 梁欢颜不安地看着那边:“她们应该没说什么吧,白篱生会把消息如实告诉我们的,对吧?” 楚林肃看着毫不在意,“不然呢,她敢不说吗?” “放心。”方轻周的笑给人一种信服,他低声道:“没有人会想被集体抛弃,也没有人能承担起这个代价。” 简单午饭后,第三组出发的时间到了。 第十四章 最后的晚餐(八) 与之前不同,梁欢颜和楚林肃的样子简直称得上是怪异,送餐包被用一种连接的方式绑在两人中间,而这一切都源于刚才讨论时的一个推论,也许拥有餐包的人会受到特殊庇护。 至于这个看似荒谬的猜想,则是由叶觉玦突然提出的,不过当众人向其追问原因时,她并没有进行解释。 当然这句话的出现,还是让梁欢颜与楚林肃陷入了互不相让的争吵,他们一致认为这是真的,没办法,最后只能是让两人共同持有。 比起清晨齐密与白篱生出发时的平静,此刻的两人显得惴惴不安,楚林肃尤其烦躁,送行时众人也没再好多言,只能是沉默地看着他们离开。 等到两人彻底离去,方轻周突然带着几分玩笑般开口:“你们觉得,他们两个谁能回来?” 没等白篱生想明白话中含义,宋承羽已了然接过话:“出发前就吵成这样,恐怕一个都回不来,晚上的讨论,我们可以不用等他们了。” 乔幽仪喝了口水,也非常赞同,“我也同意,一想到晚上要去送饭,还真有点不安,明明才送了两餐,就已经死了一个,两个……五个人了?” 方轻周摆了摆手,似真似假地笑道:“我也就随口一说,大家别当真。” 白篱生听着所有人的发言,下意识看向叶觉玦,心想,其实结果如何,还是要看遇到的人怎么样。 路上,争吵仍在继续,餐包也从两人共同持有变成了由楚林肃一人独占,而这,是他凭借武力强行夺过去的。 “你太过分了,不怕其他人知道吗?”梁欢颜气愤地质问。 “如果你能活着回去,当然可以告状。”楚林肃毫不在意,他抱紧餐包自顾自走在前面,“反正,只要我能活下来就行,道德谴责?我才不在乎。” 梁欢颜站在原地,气愤又绝望地盯着他的背影,心中暗自发誓,等着好了,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让你后悔! 楚林肃心情却格外好,在他看来,送餐难度必然会递增,梁欢颜几乎不可能活着回去,就算她真的走运活下来,他也不会给她开口的机会。 也许是梁欢颜运气确实不错,两人最终还是一同进入了院内。 与先前不同,花园里的植物呈现一片腐败枯萎,散发着生命颓败的压抑感,但第一次来的两人都很难察觉到异样。 梁欢颜虽然因为楚林肃的行为感到气愤,但面对这诡异环境和前方始终沉默的小男孩时,还是感到了不安,但想到任务,她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楚林肃也察觉到几分异常,但想着送完就能离开,便咬牙坚持,好不容易走到屋内,他正准备递出餐包,楼上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重物摔落。 几乎同时,小男孩脸色一变,二话不说就冲上了楼。 二人愣在原地,一时无措,只能选择最保守的做法,原地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楼上却再无声响,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人,即使没有钟表,他们也感觉等待了太久。 “不如,我们上去看看?”楚林肃烦躁地提议,他意识到不能再这样干等下去。 梁欢颜本想拒绝,她还记得白篱生的告诫,小男孩说过不许靠近走廊,但当她看到楚林肃仍紧握餐包的手,话到嘴边却改了主意:“可以啊,毕竟这么久过去了,看一眼应该没事。” 她补充道:“既然是你提议的,你走前面,没问题吧?” 她心里想的却是,你刚才那么对我,真该死,就算同归于尽,我也要拉上你,只要我够谨慎,让你走前面,危险肯定先找上你。 “没问题,应该的。”楚林肃面上连连点头。 内心的算盘却也类似,我有餐包,走前面又怎么样,真遇到危险,先死的肯定是你。 两人小心翼翼地向楼梯靠近,面对浓墨般的黑暗,他们试探性地踏上一级台阶,随即又不约而同地停下。 “要不然,还是先别上去了,在这儿喊一声试试?”尽管心里那么想,真靠近时,楚林肃还是怕了,决定稳妥一点。 “好。”梁欢颜也有些后悔,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再讨厌对方,也不该拿自己的安全冒险,眼看楚林肃提出更保险的方案,她立刻同意。 楚林肃依旧谨慎:“我们俩一起喊。” 梁欢颜没再僵持,点了点头。 “有人在吗?” “有人吗?” 两人的呼喊在空荡的房屋内回荡,楼上却仍死寂一片,唯有风声如哭泣般,在耳边低语。 恐慌顷刻布满了两人的脸庞。 “我们还是先回去吧。”楚林肃打起了退堂鼓,后退一步走下楼梯,他决定把饭放在这儿,成不成功不重要,活着就好。 这也正是梁欢颜的想法,她连连点头:“好!” 两人同时转身奔向大门,用力一拉,却发现门沉重无比,根本无法打开,楚林肃使劲拉着门把手,扭头厉声质问:“你锁门干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梁欢颜不停回望身后,眼看门迟迟不开,也着急了:“我没锁,我只是带上了,我怎么可能会锁门!” 楚林肃根本不信,大门的纹丝不动又进一步加剧了他的恐惧,转而化为更大的怒气:“没用的东西,帮不上忙还锁门,你活着有什么用?” 话越说越难听,梁欢颜也怒了,拽过他的手臂:“你够了,我说了不是我锁的,我有什么理由这么做?我还没怪你抢走餐包,把我丢在路上呢,你倒怪起我来了!” 楚林肃放弃开门,转身讥讽道:“你没锁,难道门是自己锁上的?把餐包给你,你配活下来吗?” 梁欢颜怔住,一脸震惊,难以置信他会说出这么恶毒的话。 正要反驳时,她却发现楚林肃的表情突然变了,布满了惊恐与不可思议。 梁欢颜僵硬地回过头。 与此同时,一个十分温和,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别怪她,是我关的门。” 这句话响起的瞬间,梁欢颜与楚林肃心中只剩下同一个念头。 我不想死! 而这,只能是成为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意识。 不知过去多久,屋内重归死寂,陈设如常,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唯有房屋角落,在黑暗的沙发底下,悄然生长出了几株闪烁着诡异光芒的长条植物。 第十五章 最后的晚餐(九) 天边浓雾渐渐散开,白天离去,又重新来到夜晚,方轻周拉上帘子,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没想到,真被我们说中了,竟然真的一个人也没回来。” 宋承羽面色凝重,环视屋内所剩无几的人,声音低落:“现在,只剩下我们五个了。” 乔幽仪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接话:“照这个折损速度,订单还没结束,我们恐怕就先结束了。” “什么?”白篱生被这话一惊,犹豫着劝道,“我知道是玩笑,但已经这样了,还是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了吧。” “行啊。”乔幽仪轻巧地点头,并不在意。 “你们不觉得,我们现在的行为,就像排着队去送死吗?”方轻周却没有停下,见众人看来,他神色认真起来,“我是说真的,天意扔下几句玄乎的话让我们猜,代价却是要拿命去验证,结果呢?人越死越多,虽说到现在为止,前两个人的死都和某个人有关。” 他说着,目光转向叶觉玦,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都到这地步了,你还是不愿意合作吗?” 白篱生在一旁看得着急,想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我只知道,你们浪费了我太多时间。”叶觉玦的语气依旧平静。 “送餐不是我们的主线任务吗?”乔幽仪梳理着长发,眼角带笑地接过话,“花时间讨论,不是很正常?” “送餐不会正常结束的。”叶觉玦直接断言道,“讨论这个,只是浪费时间。” “你这话什么意思?”宋承羽终于听不下去,语气冲了起来,“我忍你很久了,你不就是送过两次饭还活下来了吗,有必要这么傲?” 他的话语是显见的生气,“说话从来只说一半,白天也是,莫名其妙来一句拿餐盒的人会受到优待,我们原本的计划就全乱了,人吵起来你倒不管了,事情难道不是你惹出来的?” “别说了。”白篱生起身,想拦住几乎要冲到叶觉玦面前的宋承羽。 而叶觉玦只是抬起头,眼中竟闪过近似愉悦的光彩。 “我倒是很期待,”她轻声说,“你今晚能不能活着回来。” “你!”宋承羽瞬间听懂了话中的含义,更加愤怒了,但他已经没有机会再发作,其余几人一拥而上,死死将他按住,生怕这场冲突演变成无法挽回的下场。 最终,这场以幸存者为名的讨论会,就在这片混乱中,不欢而散。 两小时后,第四次送餐即将到来。 这次方轻周有些不太放心,拉着乔幽仪和宋承羽又进行着嘱托,但两人却都没在听。 乔幽仪看似在认真听,不时点头,但目光一直在游离,至于宋承羽的注意力,则始终紧紧锁在角落里的叶觉玦身上。 “我肯定会回来的。”临行前,宋承羽终究还是走到叶觉玦面前,语气十分肯定。 叶觉玦却像没听见,头也没抬,一旁的白篱生见状,担心再起冲突,连忙上前接话:“好,会等你回来的。” 宋承羽仍站在原地不动,似乎非要等叶觉玦一个回应。 眼看时间被耽误,乔幽仪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的点破了原因:“她不搭理你,原因很简单,就像她之前说的,她根本不认为你能活着回来,你还是等回来再说这句话吧。” 宋承羽猛地转头,脸上写满震惊,但当他扫过其他人的表情时,连白篱生都对这个说法默默点头时,他终于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怒气冲冲地独自摔门而出。 “喂,两个人一起走才安全!”乔幽仪略带无奈地冲剩下几人摊手,“你们说,带着这样的队友,我应该能回来吧?” 话音未落,她也跟着走了出去,仿佛根本不在意众人的反应。 “呃。”看着相继离去的两人,白篱生有些犹豫地开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像白天那样继续干等?”方轻周说着,走到两人身边坐下,“不过,根据刚才的讨论,叶觉玦,应该是有不同想法吧。” 叶觉玦看向两人,难得回应:“没多少时间了。” “确实。”方轻周表示赞同,“少了一份餐,明天只能送两顿,但订单又是三天份额,我们必须在明晚之前结束掉。” “抱歉。”白篱生脸色发白,小心观察着两人神色,才继续说道:“但我还是不太懂,订单能否结束,不是取决于下单的人吗?我们好像也做不了什么,除非对方主动结束。” “恐怕,我们要做的,正是让对方主动结束订单。”方轻周道出真实意图,“指望送完餐游戏就能通关?天意不会让我们这么轻松的。” 白篱生用手捂住脸,缓了片刻才抬头:“那明天送餐,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单靠两个人,怎么可能让对方取消订单?” “这个嘛。”方轻周婉拒了这个提议,话锋一转,“我倒是另有一个想法,明天可以试试,不过,可能需要你和我一起去。” “我?”白篱生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什么,点了点头,“没问题,我会努力不拖累你。” “听我的就好。”方轻周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转而看向叶觉玦:“你应该没意见吧?正好,趁这个时间,你也可以去做想做的事,比如,去附近看看?” “什么,这太危险了!”白篱生一下抓住叶觉玦的手臂,紧张地摇头,“我们对附近一无所知,你一个人出去万一遇到了什么,不行,我不同意!” 叶觉玦看了一眼被抓住的手臂,见对方没有松开的意思,目光转向方轻周,才开口道:“他们两个,会和我一起出去。” “那就好。”白篱生闻言松开了手,但瞬间又想到什么,小心翼翼地求证:“他们应该能平安回来吧?不过,觉玦,你刚才不是说宋承羽回不来吗?” “他太烦人了。”叶觉玦随口解释,语气平淡,“说句话,让他快点闭嘴。” “原来是这样。”白篱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很好,明日的计划就这么定了。”方轻周轻轻拍了拍手,满意地说道,随即下意识地笑了:“看来,有时开会,也并不需要所有人都到场。” “还是希望他们一切顺利。”白篱生双手合十,轻声祈祷着。 第十六章 最后的晚餐(十) 此时,在众人担忧的另一边,送餐过程却出奇地顺利。 虽然宋承羽情绪看着是不太稳定,但进行任务时,他反而是异常稳重和谨慎的。 在楼梯口看到小男孩出来后,乔幽仪没有急于离开,而是面带微笑,问了一个问题: “是这样的,我们白天送餐时不小心打翻了一份饭,出餐的师傅要过几天才能回来,所以明晚的餐可能会没有,不知道您是否介意,后天给补上呢?” 这是几人讨论出的试探方法之一,表面是询问饭餐丢失的问题,实则是为了确认,订单是否会在明天结束。 小男孩几乎没有思考,便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没关系,晚上的餐你们可以不送。” “那后天早上的那份您需要吗?”乔幽仪立刻跟进试探。 “都可以的。”小男孩表情淡然,只是一味重复:“都可以。” 听闻此话,乔幽仪收起了继续追问的心思,向宋承羽使了个眼色,向后退了一步。 宋承羽会意,顺势点头:“那我们先告辞了。” 两人赔着笑,慢慢向后退去,小男孩站在原地,脸上仍挂着那个笑。 “应该没问题吧?”来到门口,宋承羽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乔幽仪原本在沉思,闻言换上笑容,摆手道:“看我们能不能平安回去,不就知道了?” 宋承羽一愣,没再说话。 几乎在两人离开的同时,整栋房屋内部如同生机勃发的温室,无论潮湿的地板,还是家具,墙壁,每一处都迅速覆盖上了一层郁郁葱葱的细小幼苗。 直到触摸到扶手上新生的枝叶,小男孩才如梦初醒般,脸上浮现出迷茫,仿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好在,在他转头望向屋内深处时,瞬间记起了什么。 他的脸上绽放出幸福的笑容,像收到什么指令一样,慢慢走了过去。 比起走廊,这里的空间更为开阔,却宛如一个怪异的种植园,目之所及,长满了各色奇形怪状的植物,有的如人眼般不断寻觅光亮,有的如手臂般摇摇晃晃,似要摔倒,唯一的窗户也被彻底封死,上面层层叠叠长满了叶片。 而在房间最中央,一处被所有植物刻意避开的空白地带,唯有一株植物高高屹立。 它通体呈白玉色,修长挺拔,与周围的杂乱怪异截然不同,独立得近乎圣洁,枝叶也仅寥寥数片。 而小男孩的目光在触到这株植物时,瞬间变了,只剩下一种复杂的情绪,看似是浓浓的怀恋,细看之下,却又是化不开的悲伤。 他缓缓向那株白玉植物走去,还未靠近,周围的植物突然发出激烈的嘶吼,枝条如地狱伸出的触手般向他挥去,像怀着深深怨恨与不甘似的。 他却犹如未看见一样,目光依旧锁定着中央,径直向前走。 然而,等他真的走近时,那株白玉植物自身也有了动静,枝叶向他直接伸了过来。 他没有去躲开,没有紧张,没有害怕,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等待着什么。 而他的脸上则呈现出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表情,那是巨大的绝望与悲痛,在枝叶终于触碰他的那一刻,才终于开口,反复低语着同一句话: “我会让你活下来的,我发誓……” “我回来了!”宋承羽一进门便直接冲到叶觉玦面前,一脸自豪。 叶觉玦平淡的扫了他一眼,轻描淡写:“我知道了。” “你就这个反应?”宋承羽大失所望,自从被叶觉玦看轻后,他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想要向其证明自己,可当真归来,换来的却是如此平淡的反应,顿时泄了气。 “她都活着回来两次了。”乔幽仪把宋承羽拽到一边,心里埋怨他不抓重点,面上还是安慰道:“你要真想证明自己,就想办法结束订单,那才是正事。” “你们走后,我们也讨论了这点。”方轻周接过话,道出商议结果,“目前打算是,明天第一餐由我和白篱生去送,你们可以去跟着叶觉玦,在附近调查。” 乔幽仪愣了一下,才点头道:“可以,确实需要探查一下,到现在我们对下单人还一无所知,他却似乎对我们十分了解。” “看来你们有所发现?正好一起说说,不过,希望这次的讨论能心平气和一些。”方轻周说着,目光在叶觉玦和宋承羽来回扫过。 “我可没吵过。”叶觉玦不认同这个说法。 “我不说话就是了。”宋承羽把头转向一边。 “呃,我倒不是这个意思。”方轻周本想解释,见两人都是如此,只好作罢:“那既然都没问题,我们就开始吧。” “那我先说了。”乔幽仪进入状态,开始讲述:“首先,我们路上……” “觉玦,那我们先走了。”清晨临行前,白篱生还是选择跟叶觉玦进行了道别。 在得到简短的回应后,她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略带担忧地看向正在做准备的宋承羽和乔幽仪,他们正用布条仔细缠绕着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 方轻周在一旁静静看着,见白篱生迟迟没有动作,才上前说道:“准备好,我们就出发吧。” 白篱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方轻周朝众人摆了摆手:“我们先行一步,大家一切顺利。” 宋承羽点点头,三人也开始最后整理,除了防身武器和必需品,每人还带了燃烧瓶,这是叶觉玦的提议,虽然依旧没有是解释,但众人还是选择了听从。 加上找到的简易口罩,最终方案是,在减少皮肤暴露的情况下,三人一组行动,以二十分钟为限,时间一到必须返回,中途不得分散,即使是发现线索。 “紧张得像是要上战场。”抱着缓和气氛的想法,乔幽仪打趣了一句。 “什么时候走?”宋承羽神色认真,说完,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叶觉玦身上。 叶觉玦看了眼时钟。 “现在。”她说。 首次探查的目标,以摸清周边地形与环境为主。 几人来到外面,发现白雾比预想还要浓烈,想着进一步观察,宋承羽贴近路边的广告牌,才发现这雾气如活物般正缠绕包裹着金属牌面,甚至给他一种怪异的错觉。 这广告牌正在被吞噬,一点点变小。 如果,人被这样包裹会怎样?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后怕,连忙是离远了一些。 第十七章 最后的晚餐(十一) 大雾布满了整条街道,站在叶觉玦身旁,乔幽仪敛去了笑,认真问道:“这看着四通八达的,我们先往哪走?” 叶觉玦随意看了看,反问:“你最不想去哪边?” 乔幽仪仔细望去,很快答道:“右前方,那雾最浓,等等,你该不会是想……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 “我觉得这很不安全。”她表示拒绝。 “我们是来调查的。”叶觉玦话语里的意思也很清楚,说完,她直接朝那个方向走去。 乔幽仪脸上写满了无奈与抗拒,但只能是跟了上去,不远处的宋承羽见状,也连忙追了过来。 这里雾浓厚得几乎令人窒息,但越往深处走,叶觉玦就越发确信,她来对了。 耳边时而传来悠长的叹息,时而又是哀怨的哭泣,身体也愈发沉重起来。 但更诡异的是,这条看着荒芜的街道,竟显现出生活的痕迹,散落的瓜果皮,倒地的立式招牌,以及逐渐变得清晰的街景,都在预示着这里的异常。 呼吸也变得困难,仿佛不是在雾中穿行,而是在深海里挣扎。 宋承羽和乔幽仪的状态更糟,从最初的落后几步,到现在已经是难以跟上,不是不愿,而是不能,自从转向来到这里后,他们的双腿就难以抬起,每步路都艰难无比。 叶觉玦没有减慢速度,她知道线索一定在前方,即使这次出行可能会折损人员,她也要往前。 她心里很清楚,如果今晚订单还没有结束,那么,所有人都会迎来死亡。 “感觉……快走不动了。”乔幽仪艰难开口,不过嘴上是这样说,她的脚步并没有停下。 宋承羽没有说话,但他看上去比乔幽仪还要疲惫的多,连衣物都被汗水浸湿,恐怕开口都极为困难。 两人不约而同地都望向叶觉玦,眼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叶觉玦毫无情绪的看着他们,平静的道:“你们可以休息。” 说完这句话后,她又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了。 空气在进一步的稀薄,犹如在攀登无法测量的高山,又好像置身于不可呼吸的深海,到最后,一切全凭借意志力坚持。 浓雾散开,出现在眼前的,是相比较淡的雾气,叶觉玦知道,终点就要到了。 如海市蜃楼般,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逐渐显现出来,而当叶觉玦真正看清它的模样时,始终没有停下的脚步,一下停止了。 “幸好,差点以为赶不上了。”乔幽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喘息,继而又戛然而止,她也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我们周围竟然一直是这样的吗?”她难掩震惊。 眼前并非是繁华的街道,而是一片被大火焚烧过的黑色废墟,无法去判断曾经有多热闹,只知道,目之所及处,皆是房屋高楼,便能让人想象着,这里曾是何等热闹的居民区。 “这得死多少人啊。”沉默良久,宋承羽不忍道。 与此同时,一直萦绕在他们身边的雾气忽然消散了,微风拂过,带来焦糊与一丝怪异的气味,废墟上跳跃着红色的光点。 雾又起了? 不,那是烟。 直到此刻,叶觉玦才猛然惊觉,这从来就不是雾,而是吞噬一切大火所产生的浓烟,即使火焰早已被熄灭,但烟却久久不散,仍滞留在这片土地,而现在。 它们复燃了。 “快走!”乔幽仪一把拉住叶觉玦的手就要逃离,但叶觉玦的目光却死死锁定在一处。 在废墟中,一处幸存之地,高大电线杆上,张贴着一张突兀却干净的报纸。 “放手。”叶觉玦用力一挣,却发现毫无作用,她目光变冷,“线索在那里,我们来就是为了这个。” “什么线索都比不上命重要,那绝对是诱饵,我不可能让你去的。”乔幽仪态度更加坚决,毫无放手的意思,拉着她就要继续走。 谁也没想到,在两人争执时,默不作声的宋承羽竟冲了过去,他一边小心撕扯报纸,一边警惕渐起的火焰,高喊:“我来拿,马上就好!” 闻声,争执的两人顿时住手,乔幽仪眼见无法阻拦,气道:“都说是陷阱了,你们一个个都疯了吗?” 叶觉玦也很生气,但乔幽仪仍没有松开她,她只能是站在原地紧盯宋承羽。 “很快就好……不会有问题。”宋承羽依旧在撕扯着,前面都很顺利,来到最后一角时却突然异常牢固。 他心急如焚,想只取上半部分,却发现,明明是寻常的纸,此刻却坚硬无比,不用想他都知道有问题,但只差这最后一点,他真的不甘心,又改用携带的刀具去刮。 “还不走,你真不要命?”眼看烟雾由白转变为黑,乔幽仪看着这两个,一个要往前冲,一个不肯走,绝望又崩溃,却也做不到独自逃离,只能是干着急。 在叶觉玦视线里,新出的黑烟并未去四散,而是仿佛有目标地齐齐飘向了宋承羽。 “放下,它没你的命重要。”叶觉玦终于说道。 宋承羽本来已经有了想走的意思,在听到这话后,反而是被激起了决绝。 我一定要拿到! 被黑烟笼罩前一刻,宋承羽终于扯下报纸,顾不上喜悦,他转身跑过来:“快走,我拿到了!” 这句话如同信号,身后沉寂的废墟猛然亮起,大火如同地狱烈焰般瞬间扑来,三人脑中只剩下了逃离的念头。 好在逃跑时,并没再遇到先前的阻力,眼见他们头也不回跑了许久,预想中的灼热却并没有到来。 回头看,只见整条街道如同垂死巨兽,在火焰中无力喘息着。。 “怎么说也算平安归来了。”回到大厅,乔幽仪勉强笑了笑。 叶觉玦沉默着,她看向了宋承羽。 与出发时的沉稳不同,他额头布满了汗,脸色更是苍白如纸:“我好像,不太对劲……” 他举起抓着报纸的右手,那只手已变为了如同雾的白色,细看之下仿佛有活物在皮肤下蠕动着,连带手的样子都在发生变化。 宋承羽扔下报纸,痛苦几乎是遍布了他的全身,什么话也再说不出了。 叶觉玦走近一步,抽出匕首:“这只手要不了了。” 宋承羽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有,他痛苦的蜷缩在地,只是在无助地点头。 叶觉玦并没有动手,她目光低垂,似乎是在想什么。 “让我来吧。”乔幽仪将手搭在叶觉玦肩膀,拿过匕首,然后走到宋承羽面前,语气哀叹:“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第十八章 最后的晚餐(十二) 一声叹息后,乔幽仪很是动作干脆,抹去刀上血迹后,将匕首扔回给了叶觉玦,然后又用原本包裹皮肤的布条为宋承羽包扎止血,手法娴熟的夸张。 “这里没有医院,我只能简单处理了。”乔幽仪将宋承羽扶起靠墙,解释了一句。 “嗯……”宋承羽紧握手肘,他的头歪向一边,人近乎昏厥过去。。 乔幽仪没再说什么,而是走到叶觉玦身边,指向地上那张报纸,提议道道:“虽然这纸看着是没什么异常,但鉴于前车之鉴,我们还是晚点再看吧。” 叶觉玦没有回应。 乔幽仪叹了口气,看了看才走了半圈的表,心中想着,出去一趟,拿到了线索,代价却是一只手,也不知道他还能撑到游戏结束吗? 至于另一个本就沉默的人,现在更不说话了,方轻周和白篱生你们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一个人,真的应付不来这种局面。 此刻,她格外怀念那两位相比之下更好相处,更显正常的同伴。 “不用送了,我们晚上还会过来的。”方轻周制止了小男孩出门的动作,脸上带着惯常的笑。 “再见。”小男孩没有坚持,他站在房屋里,昏暗的光线模糊了界限,竟给人一种他才是置身于外部世界的错觉。 来到门外,白篱生回头确认门已关好,才按捺不住问道:“方大哥,你给的那张纸条上究竟写了什么?” “其实没什么。”方轻周没有去正面回答,而是摇了摇头,“有没有用,还要看今晚。” 白篱生犹豫了下,还是鼓起勇气道:“可我还是觉得,不管结果怎么样,都应该告诉大家,这样就算出了问题,大家也能一起想办法。” 她顿了顿,担心被误会,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我也只是建议,毕竟你说过,我们是一个团队。” 方轻周闻言愣了一下,才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会告诉大家的。” 白篱生如释重负,带着几分雀跃,“那我们赶紧回去吧,不知道他们那边怎么样了,感觉比我们要危险的多。” 方轻周望向来时的道路,脸上露出轻松的笑:“说不定比我们要顺利的多。” “嗯?”白篱生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发现了异常,来时还浓得不像话的雾,竟然消散了。 “他们完成得似乎比我们好很多。”看着毫无遮挡的路面,方轻周评价道。 白篱生的表情却更加紧张了,她双手紧握:“大家都会平安回来吧?” “回去看看就知道了。”方轻周神色依旧是放松的,但还是嘱咐道,“不过,我们也要像出发时一样谨慎。” 乔幽仪慢慢地往宋承羽口中送水,但失败了,喂进去的水很快从他嘴角流出,她重重叹气,只能是把杯子放下。 宋承羽的脸此时已近乎灰白,眼窝完全深陷,在他身上看不到一点生命的迹象,如果不是还时不时发出几声模糊的话,会让觉得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方轻周与白篱生回来,看到的正是这样的景象。 “这……”白篱生话还未出口,就见宋承羽痛苦地挣扎起来,连忙是上前帮忙按住。 方轻周审视完一切,脸上才重新挂起笑容,语气微妙:“怎么感觉你们收获又多又少的?” 乔幽仪头也没抬,在再次警告宋承羽别乱动后,语气不善:“问我?那我只能说,毫无收获。” 方轻周看了看状态堪忧的宋承羽,又瞥了眼始终置身事外的叶觉玦,发现自己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引导:“我们回来的路上,发现雾散了,而且周围像起过一场大火,唯独我们所处的这家餐厅完好无损,也不知是侥幸躲过了大火,还是后天重建的,又或者说是天意的力量。” 他分享着发现,但却无人接话。 沉默片刻,他的笑容有些僵硬,无奈道:“不管怎么说,我和白篱生总有权利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这次,乔幽仪终于是将经过简要叙述了一遍。 “第一次探查就拿到了线索?”方轻周一时语塞,“效率很高,但这似乎不是我们商定的计划吧?说好先观察,再深入,这次未免太冲动了。” 他的评价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乔幽仪叹了口气,懒得争辩。 “听描述,感觉装备也带错了,感觉换成水瓶更合适?”方轻周继续说着,在意识到什么后,又找补道:“当然,事先我们也想不到会是这种情况,这也不能责怪。” “没办法,谁能想到雾其实是烟呢?”乔幽仪满是无奈,看着陷入昏迷的宋承羽,她语气严肃,“我们必须加快动作了,否则他可能撑不到订单自然结束。” 方轻周没有立即回话,眼中带笑,神情忽然变得认真:“听你描述,他现在的状况,与外伤无关,关键在雾本身……” 他的目光变得奇异,“你们说,他这样像不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白篱生一愣,试图从方轻周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但她失败了,毫无疑问,他是认真的,并且是在提出一个隐秘的提案,看向宋承羽痛苦的脸,她不自觉地抓紧他的手臂,心中充满恐惧与绝望。 不要让我做这种事。 乔幽仪疑惑地确认了一下方轻周的认真程度,才抬头道:“把他丢出去?” “我不建议这么做。”她摇头反驳,“我相信因果,如果今天开了把同伴丢出去的先例,难保将来自己不会成为被丢出去的那个。” “没有人能保证,不参与丢弃,就不会被丢弃。”方轻周突然道。 “你说得很有道理。”乔幽仪站起身,重新打量着方轻周,脸上又挂起那熟悉的笑,“但至少,如果我没做,被丢的时候还能咒骂他们,因为我不是那样的人,如果我做了,连咒骂的资格都没有,因为这就是我的报应。” 她最后盯着方轻周,问道:“我相信,你不会是那种人,对吗?” “没有,我当然没那个想法。”方轻周摇头否认,又转而提议,“但单独隔开来,还是有必要的,这点你们应该赞成吧?” “他现在这样,一个人真的可以吗?”白篱生鼓起勇气反对,语气不忍,“方大哥,还是算了吧。” “四比一。”乔幽仪比了个手势,笑容灿烂,“我这个人比较合群,相信你也是。” “当然。”方轻周点点头,这次脸上没有笑容。 第十九章 最后的晚餐(十三) 乔幽仪说完话后,就回过了头,因为她发现,宋承羽似乎短暂恢复了意识。 “报纸……”他声音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重新陷入昏迷,却执着地重复着。 “这个?”白篱生从远处取来报纸,放在他手中,“放心,它还在。” 用仅存的手握住报纸,宋承羽的动作带着颤抖,良久,他艰难地举起:“这是线索,你们看。” “我们会看的,你保持清醒就可以了。”乔幽仪接过报纸,不太高兴地打断。 “叶觉玦呢?”宋承羽却又问。 乔幽仪刚想替叶觉玦解释,身前却投来一片阴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叶觉玦已经走了过来,眼神毫无情绪。 “我拿到了,我比你厉害。”说这话时,宋承羽脸上竟恢复了几分光彩,语气带着骄傲。 “你做的这一切,就只是为了说这句话?”叶觉玦语气一冷,反问道。 白篱生见状很是着急,连忙是拉住叶觉玦的手臂,又向乔幽仪使着眼色,她根本不会应付这种场面。 乔幽仪也很崩溃,试图缓和:“报纸是重要线索,我们先看完讨论一下吧,毕竟晚上……” “我不怪你。”宋承羽仍虚弱地说,他勉强笑了笑,“我是自愿的,能帮到你们就好,只是接下来对不起,我成累赘了。” 别说了,乔幽仪闭上眼,不敢看叶觉玦的表情,以她对对方的了解,这话是绝不可能换来平静的。 果然,话音未落,叶觉玦就已经是转身,看上去她是往要门口走。 “觉玦,你去哪?”白篱生站起身,不知所措。 “她不会是打算?”乔幽仪想到某种可能,又立刻否定,毕竟那无异于去送死。 “我去看看。”方轻周示意两人留下,自己跟了上去。 叶觉玦拿起清晨的背包,检查完毕后,便握住了门把手。 “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现在去毫无理由,等晚上大家一起行动更安全。”方轻周抢先一步按住门,劝说道。 叶觉玦沉默着,也不知道是不想解释,还是无言以对,直到身后又传来宋承羽一声虚弱的叹息: “真的,不需要自责。” “自责?”叶觉玦冷笑一声,情绪变得激动,她回头反问,“我为什么要自责,是我让你去的吗?你弄成这样,难道全怪我?” “没有全身而退的能力,为什么要靠近危险,现在变成这样,却好像全是我的责任?” 她的脸上满是疑惑与不解,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我明明说了可以停下,也说了放手,可现在呢,口口声声不怪我,但你们哪个眼神里不是怨我的?” 沉默,几人心里清楚,叶觉玦最后的话没错,当时她是明确说过自己可以一个人前往,是他们自己选择了跟上。 然而在心底,或多或少,他们却都对叶觉玦抱有埋怨,怨她将大家带入险境,怨她不按计划行事。 “让开。”叶觉玦不再多言。 方轻周挡在门口,仍在犹豫。 叶觉玦看向窗外,不知何时,雾气已再次飘散开来,光线也变得昏暗,天竟然又要黑了,她冷声道: “他快要死了。” 这句话让方轻周无法反驳,最终只能是侧身让开了出口。 看着叶觉玦头也不回地走入渐渐浓厚的雾中,一个疑问在方轻周心中升起,为了一个近乎陌生的人,做到这个地步,值得吗? 叶觉玦,你究竟在想什么? 上次白篱生也是,明明我们都选择了放弃,你为什么偏要救她回来? 他无法理解,即便试图去代入,也找不到合理的动机,最后方轻周只能是摇摇头,甩开这些思绪,回到众人身边。 “等一下,觉玦怎么没回来?”白篱生焦急地问。 “你真让她一个人去了?”乔幽仪难以置信。 方轻周摊手,脸上没了笑容,目光直定定地落在处于梦魇的宋承羽身上: “她说了一个我无法反驳的理由。” “什么理由?” “她说,”方轻周的声音低沉,“他快要死了。” “承认自己是累赘的人,才是累赘。” 与几人的想法不同,叶觉玦心中回想到,唯有宋承羽所有话语中的,那最后两个字,将脑海中不快记忆压下,她告诉自己,要专注于方才报纸上看见的信息。 与此同时,其余几人正围坐着,试图解读报纸上有限的内容。 “意外起火,无一人生还,恐怕真相并非如此。”方轻周指着几个关键词,摇了摇头,“至少目前看来,下单人程时日更像是一位幸存者。”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而且,像是那种不愿离去的幸存者。” “这个结论是不是过于武断了?”乔幽仪表示异议,“按距离推算,火势应该只局限这条街道,根本波及不到送餐点。” “除非。”她推测道,“大火燃起时,他恰好就在这里,并且没有离开,如果真是这样,或许与他那位卧病在床的母亲有关,也许事发时,他正巧来这里取药?” “看来我们的猜测不谋而合。”方轻周满意地点点头,“或许,这只是一个孩子无法接受母亲离开的故事?” “等一下,”白篱生提出疑问,她目光低垂,轻声道:“可如果真相真是如此,那个斗篷人又该如何解释,而且他还禁止我们靠近二楼。” “或许程时日认为童年最幸福,所以平日里维持孩童模样,遭遇变故时,便化为大人形态?”方轻周顺着逻辑猜测。 解答第二个问题时,他开了一个小玩笑,“至于二楼,恐怕需要我们真的看上一眼之后,才会知道原因吧。” “这么说来,他依然很危险。”白篱生脸色发白,失落道,“感觉分析半天,只得到些无关紧要的信息,宋承羽的牺牲像白费了一样。” “应该不至于。”乔幽仪陷入沉思,“当时的情形虽然像陷阱,但既然给了我们线索,不可能毫无价值。”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报纸下方划过,忽然停住,接着脸色变得严肃。 方轻周和白篱生已察觉到异常,但只静静待,因为他们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 “我想到一个可能被我们忽略的细节。”乔幽仪目光发亮,“这份报纸是从废墟中带出的,那如果经历焚烧,会不会……有隐藏的字迹?” 第二十章 最后的晚餐(十四) “有道理,我们快试试!”白篱生着急地取来打火机,小心翼翼地在纸张下方来回烘烤。 方轻周也上前协助,因为必须确保纸张完好,所以白篱生的动作极为谨慎,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久到方轻周感觉手持纸张的手指都被高温灼得刺痛,他想劝白篱生放弃,但看向她时,却发现她眼中是前所未见的坚定,只能继续咬牙坚持。 “用水试试呢?”墙角传来宋承羽虚弱的声音。 白篱生闻言,立刻熄灭打火机,转身快步走向厨房,看着是要将整张纸浸入水中的打算。 方轻周揉着发痛的手指,没有跟去,而是对乔幽仪感叹:“她什么这么着急?” “或许是担心吧。”乔幽仪望向厨房方向,显然是看出了什么,但没有多说,而是提议道,“这次应该会有发现,我们也跟着去看看吧。” 方轻周没有拒绝,两人一同走向厨房,来到门口,却发现白篱生怔怔地站在水池前,一动不动。 “有发现吗?”方轻周走近,低头向池中望去,浸湿的报纸上,竟真的浮现出若隐若现的新字迹。 字迹模糊,却依稀可辨,它们共同组成了这样一句话: 这是惩罚,也是仁慈。 大火埋葬了我们的家,不散的烟化作了雾,将我们永远囚禁于此。 我们日夜祈祷能够离开,直到。 你们来到了这里。 换我们离开。 一股不祥的预感在方轻周心中升起,他刚想开口,却被白篱生激烈的反应打断。 “觉玦,她还不知道这些,她有危险!”白篱生话音未落,人已急不可耐地要冲出去。 乔幽仪一把拉住她,眼角带笑,语气却不容置疑:“小妹妹,再着急,你现在一个人去不也是送死吗?听话,我们商量好对策,再一起行动。” 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白篱生,她的动作一下停住,最终点了点头。 “我来分析,不行,我一时也有些理不清头绪。”方轻周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快速回应。 “其实,我们只需要弄清一个问题。”乔幽仪语气转为严肃,“既然要换他们离开,那会用什么方式来实现这个换?” 方轻周内心不祥的预感更甚,犹豫道:“不可能是简单的死亡,否则没必要让我们送餐拖三天,除非……” “是大火。”乔幽仪道破了那个残酷的真相,“三天订单期满,当我们在这厨房里静静等待,以为明天就能平安回归时,也许就在睡梦中,大火会悄无声息地燃起,将我们吞噬。” 听此,方轻周猛地去推开窗户,窗外街道一片死寂的黑暗,雾气已散得无影无踪,他回过头,看向众人,声音沉重: “原来雾气只在白天出现,是因为夜晚……要起火,所以我们无论如何,都必须让订单在今晚终结,等待明天自然结束?无论是留在这里坐以待毙,还是去外面面对未知的危险,都是死路一条。” “没错。”乔幽仪坦言,道出了最终目标,“让顾客主动结束订单从一开始,这才是我们真正的主线任务。” 咔嚓的轻响在寂静中突然响起,鼻尖嗅去,是属于烟火的气息,乔幽仪脸上失去了笑容,看向其他人的目光变得绝望。 她语气哀叹,努力地牵起微笑,“各位,火好像已经开始了。” 劝说吗?叶觉玦从不认为自己擅长这个,更没那份耐心。 远处火光滔天,大火重新苏醒,比起初次,地面的黑暗变浅,仿佛受惊的族群四散逃开,露出原本土地的色泽,映得天际一片末日般的猩红色。 火光映照下,远处那栋孤零零的房屋更显寂寥,与白日不同,院中原本疯长的植物已不见踪影,像是彻底缩回了地底。 叶觉玦推开木门,比第一次轻松太多,里屋的门同样未锁,顺利得让人觉得反常。 程时日,此刻是成年人的形态,正站在窗边,他面容十分年轻,眼神却疲惫得仿佛从未休息过,望着远处天边的火光,他回过头,语气异常平静:“你来了,也对,这里是唯一不会被火波及的地方。” 他转身看向叶觉玦:“以前也有像你这样聪明的人找到这里,我通常会收留他们一晚,第二天再由他们自己决定去留。” “不过,这次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你的同伴呢,你没告诉他们吗?”他的目光带着审视。 叶觉玦没有回答,她的视线落在客厅那幅画上,画中是一片无尽荒芜的田野。 “你相信复活吗?”她问,声音清晰而冷静,“不是拯救将死之人,而是复活一个已死之人,一个连躯体都不存在于世的人。” 程时日再次看向她,眼底多了些莫名的情绪,沉默片刻,他答道: “我信。” 与此同时,远处街道。 大火已吞噬了整条街,烈焰几乎焚烧了一切,却仍在蔓延,方轻周裹着湿毯在前开路,乔幽仪和白篱生艰难地托着昏迷的宋承羽,在火海中蹒跚前行,灼热的灰烬如雨点般落下,四起的浓烟几乎令人窒息。 “看来,我们还是不如叶觉玦聪明。”望着无边火海,方轻周咳嗽着,语气绝望,“死在这里,也太憋屈了吧。” “她会结束订单的。”白篱生信念坚定,被浓烟呛得也止不住咳嗽。 乔幽仪环顾四周的火海,忧心忡忡:“但我们还能撑多久呢?” “曾经,当然是幸福的。”程时日将叶觉玦带到二楼中央的房间门口,然后止步。 他语气平缓,脸上流露出怀念与悲伤:“直到有一天,我们像被扣进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罐,出不去,外人进不来,最初是恐慌,但后来发现,在这片方寸之地也能自给自足,无论是季节、温度、食物……一切都维持在最好的状态。” “我们就这样活着,直到一场毫无缘由的大火降临,我被浓烟呛昏,再醒来时只剩下我一个人,然后,一个声音出现了,它问我,想要什么。”他的眼神变得空洞。 程时日看向房间中央那株巨大的白玉植物,眼神复杂:“我说,我要所有人都回来,然后,它给了我一本书,一本记载着创造灵魂,塑造生命之法的书。” 第二十一章 最后的晚餐(十五) 他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喜悦:“没想到我竟然成功了,虽然没有人类的身躯,但借助这些生生不息的植物,我把他们的灵魂都召唤了回来,就是你看到的这些。” 叶觉玦的视线扫过屋内,那些奇形怪状,仿佛有生命的植物。 最终,她的目光定格在房间中央,那里是一株巨大的白玉色植物,枝叶微微垂下,如沉睡的美人,而它的根部土壤颜色深得不太正常,甚至隐约可见森森白骨。 “我已经证明了创造灵魂可行,接下来只要解决生命延长的难题……”他像个急于展示成果的孩子。 “你知道吗?经过无数次失败,我发现植物才是最理想的载体,它们不仅能通过枝叶传递情感,而且除了无法自由行动外,几乎完美无缺!” “无法自由行动?”叶觉玦突然问。 仿佛是感受到有人的气息,那些诡异的植物不约而同地躁动起来,枝叶窸窣,如同丛林中的猎手,伺机而动。 “是的,它们依赖枝叶行动,就像瘫痪之人的手,活动范围仅限于这间小屋。”察觉到植物的异常,程时日神情落寞。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它们的记忆很短暂,有时会忘记我……甚至攻击我。” 他继续倾诉,仿佛很久没与人说过话,“我想,这大概是植物的天性吧?我不怪它们,只要这株主体没有变异就好。” 说到这里,他抬头望向那株白玉植物,笑了笑。 “你确定你成功了?”叶觉玦的声音很冷,对她来说,这一切仿佛是在听一场拙劣的自我欺骗,“你确定是召唤了灵魂,而不是把它们变成了供你驱使的怪物?” 她向前一步,从口袋中掏出那株上次在走廊取走的月白色植物,现在,它正剧烈颤动着。 “这本书有没有告诉你,当容器开始排斥灵魂时,会发生什么?你有没有问过他们,是否愿意以这种形态活下去?” 程时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被这句话刺穿,又像是完全无法理解。 房间内所有植物的枝叶开始疯狂舞动,发出沙沙的响声,仿佛在哀嚎,又像是在发出警告。 “会发生什么?”程时日抬起头,脸上很是平静,仿佛真的在思考这个命题。 “你知道皮影戏吗?”叶觉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举了个例子,“制作时,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塑造它,成功后,它的每一个动作也都由你手中的线决定。” “你的意思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程时日的眼神瞬间失去了光彩,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 “我没有这个意思。”叶觉玦摇摇头,忽然向虚空中伸出手,霎时间,周围的植物如嗅到气息的活物,枝叶齐刷刷地袭向她,将手收回,她轻声道: “我只觉得,你一直活在一个自己编织的世界里。” 程时日沉默不语。 “其实,刚才的例子不太恰当。”叶觉玦转而看向完全封闭的阁楼,反问:“我更好奇的是,那场大火之后,你离开过这栋房子吗?” “没有。”这次程时日出声了,语气生硬。 “那就对了。”叶觉玦认真地看向他,忽然问:“你养过鱼吗?” 程时日的表情剧变,他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 “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养鱼的。”叶觉玦没有在意他的反应,继续说了下去,“但我妹妹养鱼时,会买一个巨大的鱼缸,营造一个完美的环境,恒定的水温与充足的食物,可即使照顾得再好,鱼能否活下去,终究要看它自己,如果这一缸鱼最后只剩下一尾……” “那么只要它想活下来,就算需要重新更换鱼缸、环境、食物,甚至水温,都可以,只要它想活下来,几乎就能获得一切,哪怕它想要曾经的同伴,毕竟,重新买鱼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她停了下来,看向他的目光是平静:“我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信。”程时日犹如信仰崩塌,脸上写满了惊恐与不可置信,“你滚开,我有它们就足够了,你这些话都是故意的,是推测,是假的!” 他挥舞着手臂,指向满屋疯狂乱舞的植物,它们仿佛在无声地尖叫。 “刚才关于鱼的部分,确实是我的推测。”叶觉玦坦然承认,话锋随即一转,“那我们聊聊你更确信的事?” 她向前一步,目光清明,直指那株核心的白玉植物:“看着它,你真的能听到他们的声音吗?还是说,你听到的,只是你自己不甘心的声音?” “不甘心只有自己活下来,不甘心亲人的离去?” 她将手中那株月白色的植物举到两人之间,它正以诡异的频率剧烈颤抖,仿佛在挣扎哀鸣。 “容器在排斥灵魂,你所谓的成功,不过是创造了一群被困在植物躯壳里的痛苦意识,这本书给你的不是希望,它只是给了你一个理由,让你能永远停留在这个虚假的家。” 而这时,另一边街道上的火海已进一步蔓延。 方轻周用杂物死死抵住餐厅大门,无力道:“兜兜转转一圈,最后还是被困死在这里。” “说不定在这里还能撑到天亮。”乔幽仪保持着乐观。 白篱生扶着昏迷的宋承羽,望着门外吞噬一切的烈焰,无意识地喃喃:“觉玦……” 程时日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墙壁上,那本黑色手册掉落在地,他眼神涣散,叶觉玦的每一句话都如同重击,击碎了他最后的伪装。 “不,不是这样的,他们需要我!” “是你需要他们。” 叶觉玦语气坚定,她不再仁慈,道出了全部的真相与谜题。 “需要他们,所以你才用这种方式,将他们永恒地囚禁在这不伦不类的躯壳里,而当你回应那个声音时,你就已经成了囚禁他们的……共犯。” 这句话如同最终的审判,程时日彻底崩溃,瘫坐在地,失神地望着那些躁动不安的植物。 世界在他眼前崩塌,溃散。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第二十二章 最后的晚餐(完) 叶觉玦说完,没有再看向他,而是走到窗边,此时窗外街道已成人间炼狱,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不再理会身后几近崩溃的程时日,叶觉玦解下随身背包,那里面从来就不是什么食物,则是几个用布料和酒精自制的简易燃烧瓶,是她早已准备的手段之一。 用火,结束一切。 “你要做什么?”程时日看到她的动作,已经是猜到了什么,但仍是没有上前阻止。 叶觉玦没有回答,她冷静地点燃,目光扫过满屋诡异的植物,最后落在那株白玉的植物上。 “这个囚笼,该结束了。” 话音未落,燃烧瓶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向房间中央。 嘭—— 燃烧瓶撞在白玉植物上,瞬间燃烧开,火焰如压抑已久的怒意般,沿着密密麻麻的植物枝叶疯狂蔓延,热浪扑面而来,整个阁楼顷刻间被火光映照得如同白日。 叶觉玦在火光中最后看了一眼仍蜷缩在地的程时日,以及那些在烈焰中剧烈扭曲,仿佛发出无声哀鸣的植物,直到扫过地面那本黑色手册,她俯身将其拾起。 书页上,只有复活二字最为显眼。 “你的方法失败了,”她合上书,声音平静,“但我会找到真正的复活之法。” 程时日仍禁锢在自己的世界里,静默而呆滞。 叶觉玦转身下楼,良久,身后才传来一声被火焰吞噬的,绝望的悲鸣: “可我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为了……” 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回头望看,那里既是能吞噬一切的火海,也是一个被禁锢在这里人的囚笼。 抑或者鱼缸? 走到大门时,灼热气浪几乎扑面,整栋房屋已被浓烟与火光席卷,木制结构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叶觉玦用湿布捂住口鼻,继续向外。 大厅里,方轻周用水制作了一圈安全区,边避开掉落的碎屑,边提醒其他人保持小口呼吸。 “是我头晕吗?”乔幽仪扶着额头,被热浪打得言语艰难,“火势好像……变小了?” 白篱生正往昏迷的宋承羽身上泼水,闻言,有些犹豫道:“好像是真的,而且,还有点冷?” “难道她真的成功了?”方轻周低声道。 叶觉玦站在院门外,静静凝视着被大火吞噬的房屋,二楼角落,程时日仍蜷缩在那里,呆呆地望着那株巨大的白玉植物在火焰中扭曲,变得焦黑。 是错觉吗? 摇曳的火光中,那白玉般的枝叶轮廓仿佛柔和下来,如人影般,缓缓伸出手,像是一个等待已久的拥抱。 程时日脸上的惊恐与偏执早已消失,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空洞与解脱,他站起身,试图走向那梦中的幻影,口中还在喃喃: “我成功了对吗?你终于愿意回应我了,妈妈,我知道是你,我终于可以……来找你了吗?” 火焰吞没了他最后的低语。 而他永远不会知道,在房屋倒塌的前一瞬,那根断梁砸下之际,那株巨大的植物并非是在拥抱,只是被风与火牵动了枝干,它的影子在火光跳动,恰好形成了类似招手的姿态。 潮湿气味重新萦绕鼻尖,但这一次,是真实的湿润。 叶觉玦伸出手,冰凉的雨滴落在手指,她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真实。 “下雨了。”她说。 就在这时,那甜腻而冰冷的电子音,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同时响起: 【主线任务已完成。】 【恭喜您,叶觉玦,成功通关本场游戏。】 【一百二十秒后,将为您进行游戏总结算,请稍作等待。】 声音落下的瞬间,周围冲天的火海如同被无形的手掐灭,迅速收缩,消失,只余缕缕烟气与一片焦土,唯有冰凉的雨,仍在安静地下着。 白篱生瘫坐在地,看着终于醒来的宋承羽,又看向一脸了然的乔幽仪,泪水忍不住涌出。 乔幽仪疲惫地闭上眼,轻叹:“这次回去,我一定要好好休息。” 方承羽环顾四周,像是无法确定具体情况般,迷惑道:“发生了什么,我们怎么在外面?” 方轻周看着几人,眼神复杂,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叶觉玦仍站在原地。 雨持续落下,打湿了她的长发,火光早已熄灭,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喜悦。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什么也没有做。 倒计时结束,真正的结算也终于来临。 【现在为您宣布《最后的晚餐》隐藏规则。】 【规则一:火是痛苦的起源,也是终结痛苦的方式。】 【规则二:成为养分,或是替换他人,你必须做出选择。】 【规则三:我们无法决定那只无形之手,但可以选择是否揭示答案。】 【正在全局评判中……请稍候……】 【恭喜您,叶觉玦。您已成功通关四级警戒关卡:最后的晚餐,距离晋升下一等级,还需完成两场游戏,请您再接再厉。】 【本场游戏,您共前往送餐点四次,获得“无所畏惧”成就。】 【本场游戏,您与规则主人单独对峙,获得“直面本源”成就。】 【本场游戏,您成功看破隐藏世界观,获得“真相窥探者”成就。】 【本场游戏,您促成顾客主动结束订单,获得“让我对话”成就。】 【综合以上,您本场游戏评定为:优秀。】 【所有奖励已发放至您的邮箱,请自行查看。】 【鉴于其卓越表现,下一场游戏,您将继续受到额外关注,请不要辜负我们的期待,相应的,您也将会获得更为丰厚的奖励。】 【我们期待与您的下一次见面。】 重回现实,叶觉玦睁开眼,感觉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挣脱,又像是,进行了连日不间断的游戏般疲乏。 〖回来得还挺快……〗 洺垸的声音几乎立刻响起,似乎已等候多时。 叶觉玦握紧悬挂的黑锁,心想果然如它所言,不提供任何帮助,甚至整场游戏都保持沉默,如果不是实物在手,她几乎会以为将它遗落在了现实。 〖放心,我会遵守承诺的。〗 洺垸的声音带着一种轻快的,近乎愉悦的语调。 第二十三章 礼物 叶觉玦心中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直接问道:“你说的礼物,到底是什么?” 〖你会喜欢的。〗 洺垸避开了这个问题。 反正终究会拿到,叶觉玦不再纠结,转而问道:“你是有话要说?” 〖有。〗 这次的回答干脆利落。 〖上一场游戏,我全程观看了。〗 它的语气带着惯有的轻蔑。 〖需要提醒你,在面对下一场难度倍增的游戏,我依然认为你会死。〗 还是这种令人厌烦的语气。 叶觉玦起身,顺手拉上窗帘,隔绝了外面的光线,进入游戏时外面还是深夜,回来天已经亮了,她低头看向手腕,下一次的倒计时显示为,七天。 〖你怎么不反驳了?〗 察觉到她的沉默,洺垸追问。 “没什么好反驳的。”叶觉玦语气平淡。 〖你很不高兴?〗 洺垸继续问,声音里竟含着一丝期待? 长时间的静默,叶觉玦不再回应。 这次是洺垸先按捺不住了,它的声音带着一丝控制不住的激动: 〖那你可以去看礼物了。〗 〖它就在二楼书房,快去。〗 “你送我的礼物,在我家里?”叶觉玦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她根本想不明白,洺垸究竟想做什么。 〖因为……以后你会明白的。〗 它再次回避了关键。 洺垸的声音如同狡黠的引路者,充满诱惑与陷阱。 〖推开门,你第一眼就能看到,去打开,你绝对不会后悔的。〗 虽然洺垸的话透着古怪,但叶觉玦还是抱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走上了二楼。 其实她并不喜欢来这里,准确的来说是,除了自己房间外,她哪里都不想去。 推开书房门,窗外投来的日光有些刺眼,叶觉玦下意识抬手遮挡,才走向那个巨大的书架。 记忆中,自从父母双双失踪后,她和妹妹就搬离了原来的家,住进这栋更老旧,更狭小的房子,原因也很简单,她们都想离过去远一点。 抚摸到桌面的灰尘,叶觉玦才想起这是妹妹最喜欢待的地方。 她说,这个书房的摆设和以前的家里很像,待在这里,就好像回到了父亲还在的时候。 叶觉玦的手在桌面上停顿片刻,才将目光投向书架,洺垸说礼物一进门就能看到,可眼前除了层层叠叠的书籍外,就只有一张被莫名摆在正中央的全家福。 照片上的她年纪在五岁,妹妹更小,甚至还站不稳,在目光停在那双半扶着小女孩的臂弯时,叶觉玦的眼神冷了下去,拿下相框,她发现后面藏着一个盒子。 停顿了一下,叶觉玦将全家福扣在桌面上,才拿起盒子。 是类似保险柜的设计,但只设了四位密码锁。 〖想知道密码吗?〗 洺垸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得意在其中。 叶觉玦没有理会。 几乎没有犹豫,她按下四个数字。 0211。 这是妹妹的生日,她的想法很简单,既然盒子来历不明,那主人很可能就是妹妹本人。 盒子没有变化。 〖你猜作为赠送礼物的那一方,我知不知道密码?〗 洺垸犹如在刷存在感般,又说道。 叶觉玦稍作停顿,再次输入。 1123。 记忆复苏,这是母亲离开的日子。 在母亲温柔地抚摸她的脸,她还未来得及记住这种感觉,只听到。 “妈妈要去找你们的爸爸,等我回来,好吗?” 留下这句话后,母亲便离开了,那天,年幼的妹妹抱着叶觉玦哭了整夜。 盒子依旧紧闭。 〖真的不需要我帮忙?〗 洺垸又一次出声,语气听着更像是无聊,而不是真心询问。 叶觉玦没有动,她在想,难道会是那个人离开的日子吗? 时间静默了很久,叶觉玦才慢慢输入另一串数字,按住盒子,发现仍未打开时,不知为何,她心里竟闪过一丝庆幸。 但一时,她也是真的不知道该尝试什么了,除非毁掉或暴力破解,考虑到这是妹妹的遗物,她并不想去这样做。 上空的声音终于给出提示,像疑惑,又像带着恶意: 〖你为什么不试试自己的生日呢?〗 开什么玩笑? 叶觉玦低着头,完全不信。 她和妹妹关系不差,却也谈不上多好,因为生病,她们很少交流,仅有的几次也常因对家人的看法不同而不欢而散,虽然通常是她单方面的冷漠。 唯独一次例外。 她想起半年前,医生告诫她必须住院,不能再独自生活时,她们爆发的那场争吵,也是直到被妹妹质问,叶觉玦才知道,因为她拒绝配合,从小看她长大的医生竟把电话打到了叶聆珏那里。 而她的反应,则一如既往。 “你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够了,这是我一个人的事。” 本打算留下这句话就离开,可当她回头,看见的却是妹妹哭着说: “可姐姐,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要是走了,我该怎么办?” 那一刻,所有准备好的说辞,比如住院又如何,没有合适的心脏也只是等死之类的想法全都消散了。 是仅存的良心吗? 叶觉玦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忽略这句话,她知道,妹妹说得对。 从小到大,她不喜欢任何人,可这个对她而言近乎陌生的妹妹,却总喜欢黏着她,即使面对她的冷言冷语,妹妹也只是擦擦眼泪,然后又跟上来。 而当有人叫叶觉玦克父克母的晦气人时,也是妹妹反应最为激烈,每次都是愤恨地冲上去跟人打架。 但她呢,只是一贯冷冷地表示。 “是,他们说得对,再不离我远点,你也会被我克死。” 然后,一语成谶。 妹妹真的死了,还是莫名其妙的自杀。 从此,再也不会有人来敲她的门,喊她姐姐了。 叶觉玦握住盒子的手微微颤抖,她缓缓地,输入了那几个代表她不幸人生开端的数字。 咔嚓。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有些恍惚地打开盒子,里面干干净净,唯有一份叠放整齐的纸。 〖快看看,这可是我特地为您准备的见面礼。〗 洺垸活跃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叶觉玦也看到了纸上浮现的几个醒目大字: 感谢信。 第二十四章 感谢 感谢什么? 叶觉玦拿起那封信,她发现自己甚至无需打开,封面上的小字已说明了一切。 致人体器官捐献志愿登记者的一封感谢信。 “这是什么?”她向上方发问,尽管内心已隐约有了答案。 〖你是想问,这封信是谁的,还是别的什么问题?〗 洺垸的声音这次异常平静,几乎不带情绪地反问。 “这就是你给我的礼物?” 叶觉玦怀疑自己拿错了,不然只凭借这一封信,是如何能成为礼物的。 这真的符合礼物定义吗? 〖有什么问题吗?〗 洺垸丝毫不觉得有问题,甚至还认为本该如此。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妹妹的消息吗?〗 〖这好歹是她的遗物,你不喜欢?〗 叶觉玦将信件撕得粉碎,纸片纷纷扬扬,在地面落下。 她的语气变得冷硬: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这是给你的礼物。〗 洺垸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平淡口吻。 〖你拿到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沉默,但叶觉玦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颤抖着。 直到洺垸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不就想知道,在你身体里的那颗心脏,和你妹妹有没有关系吗?〗 它的语气忽然变得体贴,犹如施舍。 〖我可以告诉你。〗 那声音贴近耳边,在心脏的跳动声中,一字一句清晰地传来。 〖当然不是了,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洺垸理所当然地答道。 〖怎么可能,你不移植心脏就会死的前两天,与你配型成功的妹妹,就恰好自杀了呢?〗 叶觉玦猛地抬头,像是不可置信,她僵在原地。 〖放心,不会的,就算你妹妹真抱着用自己命换你活的想法,她又怎么保证这颗心脏一定能给你?等着器官救命的人那么多,否则你也不会排了二十年都轮不上。〗 叶觉玦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的目光下意识移向桌上那张被扣住的全家福。 手颤抖着伸向相框,没等触及,洺垸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这次,透着无尽的恶意。 〖对了,刚才那些话,你没信吧?〗 如同在开一个残忍的玩笑,它突然改口。 〖是的,一切都如你想的那般,你妹妹不想你死,所以选择自杀,用她的命换你活。〗 叶觉玦扶住桌子,有些费力的支撑着身体,不知从何时起,心口的剧痛越来越强烈,恍惚中,她仿佛又回到了过去,躺在病床上面对白色墙壁,静静等待死亡的那一天。 洺垸却毫不在意,继续低语。 〖你明明都猜到了,为什么还要问我?〗 〖真是搞不懂你啊……〗 这一次,没等它的话说完,叶觉玦再也支撑不住,拿着那张全家福,倒了下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在意识陷入模糊的那刻,她忽然想起,在那个母亲带她们赴死的夜晚,事情平息后,年幼的妹妹曾看着自己说。 “姐姐,你会活下来的,我会陪着妈妈,我愿意跟他们一起走。” “我们家一直以来,只有你一个人愿意活下去,我真的……好希望生病的那个人是我。” 重新醒来时,已来到了夜晚,白天未关闭的门窗正灌入阵阵冷风,叶觉玦咳了几声,感到寒冷无比,缓了许久,才强撑着坐起身。 费了好大力气摸到楼下,她在黑暗中辨认着厨房的方向,凑到水龙头前,喝了一口水。 冰凉,但也带来几分清醒,望着四周的黑暗,叶觉玦闭上眼,低声唤道:“洺垸。” 〖……你还好吗?〗 这一次,洺垸的声音里竟带着一丝罕见的,小心翼翼的关心。 “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心口的疼痛没有减退,反而还在加剧,但叶觉玦仍强忍着问道。 〖我觉得,这取决于你想知道什么。〗 洺垸的语气高深莫测,仿佛洞悉一切。 “你说,我的心脏……是我妹妹的,是真的吗?”她按住胸口,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要不然呢?〗 洺垸的语气依旧那般,但这次或许是顾及她的身体,又补了一句。 〖当然,你也可以不信。〗 “没有任何依据,我确实可以不信。”叶觉玦倒是直接承认了后一句话。 〖依据?这个我真没有。〗 洺垸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转而说道。 〖毕竟,这是我从天意得到的信息,因为你是我的交易对象。〗 这话脱口而出,带着几分伤人的真实。 叶觉玦猛然意识到什么,急声问道:“她真的进入过天意?你是她从天意带出来给我的?” 〖不。〗 洺垸回避了前一个问题,专注于解释后者。 〖我不是她带出来的。〗 〖之所以选择你,仅仅是因为,我看到了你想活下来的执念。〗 它的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准确地说,是持续了二十年,顽强的求生欲。〗 〖我有什么理由不选你呢?〗 〖至于你妹妹,我不了解她,不过,你也不必着急,下一场游戏,你就能见到那个与她有关联的人了。〗 言尽于此,叶觉玦明白,她只能接受这个解释,因为她执着于与妹妹相关联的事情,洺垸才送出了这件与妹妹相关,她没有发现的礼物,仅此而已。 “你能让我提前进入游戏吗?”叶觉玦转而问道,声音因虚弱而无力。 〖……你现在的状态很不好。〗 洺垸罕见地停顿了一下,语气中透着迟疑。 叶觉玦明白它在顾虑什么,是这具身体,不知为何,那被治愈的疾病,又重新归来,健康也再次离她而去,可此刻她满脑子唯有一个念头,她要见到那个人,她必须知道,妹妹进入天意,究竟是遭人设计,还是自愿。 〖以你现在的状态进去,会死的。〗 洺垸仍未同意,并道出了更残酷的现实。 “见不到许行钥,我才会死。” 叶觉玦将手按在心脏的位置,语气异常坚定,“我发誓,我会活着回来,你与我的交易,绝对不会终止。” 她深吸一口气,话语带上了少有的请求:“洺垸,我知道……你能做到的。” 〖……好。〗 漫长的沉默后,像是终于被她说服,洺垸做出了让步。 “谢谢。” 第二十五章 选择很难吗(一) 【注意,你已进入“天意”管辖区域】 【正在为您播报三级警戒:《选择很难吗》。】 【如果“不选”也是一种选择,那为什么,我没有这个选项。 ——辛瞳真】 【主线任务未触发。】 伴随尾音的落下,叶觉玦适应着刺眼的光亮,才终于看清周围。 密闭,完全封闭的空间,头顶的白炽灯直冲冲的打在每一个人脸上,给人平添了几分可怖。 七个人,叶觉玦将目光落到偏角,一个看不清长相的男子,半倚靠墙,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处于什么地方,低垂着眼,没有把注意力往四周放过一次。 “你好。” 没等她继续看清对方面容,一个温婉女声就突然响起,来人带着亲昵的笑,见叶觉玦看过来,颇有些苦恼道:“看着,我们的运气不太好呢,没有剧情指引,这八成又是一个让我们自相残杀的游戏了。” 虽不能确定话语的含义,但叶觉玦很清楚,面前的人,是这场游戏的专属玩家,而不是她这种跳级者。 〖只有你一个。〗 兴许是猜到她心中所想,往日游戏不常露面的洺垸,也是开口解释道。 但这话,还是让叶觉玦下意识攥紧了胸前到的锁。 不过这动作落在他人眼中,兴许是变成了紧张。 只听楚竹芯宽慰道:“不过,你也不用太紧张,七个人,一般折损只会在三人,运气好一点,想必,是不会在我们中间出现的。” 叶觉玦依旧默然,没有进行回应。 洺垸倒是来了兴致,有些兴致勃勃道。 〖她怎么这么自来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认识。〗 叶觉玦抬起头,算是将注意力完全放在来人身上,直接问道,“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呀。”楚竹芯依旧是笑着的,她眨了眨眼睛,话语带着关怀,“我只是觉得,你第一次进入三级的游戏,可能许多事还不懂,我有必要帮助你一下。” 尾音拉长,带着一番别有意味的含义。 “离我远一点。”而叶觉玦的回应,依旧如她所展现的气质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楚竹芯摆出一副受伤的表情,“真心痛,我明明是好心。” 随后笑意僵在嘴角,带着一番嘲讽的意味,“新人,你可要……努力活下来哦。” 留下这一句,楚竹芯便头也不回向中央汇聚,那里,已自发组织起讨论的队伍了。 而在人群之外,处在外围的只有叶觉玦和许行钥。 目光看过去的那刻,对方竟也看了过来,视线在空中交汇,两人都没有选择收回。 如果说许行钥的视线是审视,探究,那叶觉玦则是毫无感情的凝视。 中央的讨论似乎还未寻找到方向,触摸锁的手指传来一阵冰凉,带回了叶觉玦几分理智,她不再多停留,走到人群边缘。 此时,正值楚竹芯说话。 “确实奇怪,不过,三级游戏不都是这样,各有各的奇怪吗?”她话语轻巧,带着几分不在意。 反而是将话题引到了下一个方向。 “要我说,真正奇怪的是游戏突然提前了一周,我参与这么多场,可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楚竹芯说到这里,带着几分严肃,“你们说,这是不是已经算是一个不好的开始了。” “你说的有道理,提前游戏,对我而言也是第一次。”陆清跃接过话,他左脸的疤痕在灯光下有些狰狞,思索道,“说不定,这次游戏会很难。” “不是吧。”方雨青捂住头似是不愿意接受这个说法,他略有些崩溃,“这场游戏可是我千挑万选决定的,难不成我费了这么一大番功夫,反而选了一个最难的?” “说不定呢。”楚竹芯轻飘飘地说,像是与自己无关般。 【任务已触发。】 【主线任务:在辛瞳真的游戏中获得合格及以上评价。】 方雨青原本正想对楚竹芯的话进行反驳,游戏通知声的落下,也让他陷入几分茫然。 “戏中戏?”楚竹芯看着有几分不满,重重叹了口气,“这里也要获得评价?真难。” 方雨青捕捉到关键之处,“我们现在已经在游戏中了吗?” “应该没开始吧。”顾熙然较为谨慎,她保守的回道:“按理说应该会有一个通知才对。” “刚刚的游戏通知不算吗?”说话的人嗤笑,像是觉得这个想法过于天真。 几人下意识退开一个身位,许行钥来到中间,言语认真,“我劝你们最好话少一点,说不定这也是评判项目之一。” “不说话怎么讨论。”楚竹芯环抱双臂,显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一群傻子。”许行钥自顾摇摇头,像是不愿搭理几人,又走开了。 “比不上你聪明。”楚竹芯话语未见反驳,但其中意味也是十足。 话语落下的同时,许行钥刚才站立的位置,升腾起一块石柱,顶端放置了一个黑盒。 几人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陆清跃上前拿起,缓缓念出。 “热身活动,接下来的游戏我只准备了六人份,本来想随机淘汰一个,但看你们关系这么好,还是把这个权利交给你们吧。” “投票选出一位你认为应该被淘汰的人,不用担心被问责,这是匿名投票。” 〖你说,刚才那个人会不会投你?〗 洺垸也许是想到什么,突然问。 是有这个可能,叶觉玦轻声回应。 “这……”方雨青率先开口了,他直接点出游戏的恶意,“这不是在挑拨我们关系吗?” 夏弄溪是一位气质颇佳的女子,她把拿起笔和纸,分发到每个人手中,指了指上方,“她能看见我们,也能听到。” “你们认真的吗?”方雨青迟迟没有下笔,“游戏刚开局,就这样送同伴去死吗?” 夏弄溪摇了摇头,否定道:“没说一定会死。” “难道没有两全其美的方式吗?”方雨青仍是无法接受,他语气愤然,“我参与这么多场游戏,还没有见过这么轻易将人淘汰的方式,我接受不了。” 第二十六章 选择很难吗(二) 闻听此言,夏弄溪停下了笔,再看向其他人,也都是动作一致,似乎全部认同规则随意且残酷的说法。 叶觉玦在拿到纸时就已经写好,此刻正满是漠然的情绪,看着几人讨论。 “要不然我们试试平票?”沉默片刻,陆清跃提出一个方案。 “等等,你确定这样不会导致我们一起被淘汰吗?”顾熙然不安地问。 “肯定不行。”楚竹芯接过话,却又转而道,“不过我愿意参与,这可是能让所有人生存下来的机会,非常难得。” “……那我们都投自己?”像是接受了提议,顾熙然补充道。 “以防万一,写的时候互相看一下。”夏弄溪考虑得更周全,“上面没说不能互看。” “应该没问题,毕竟这种皆大欢喜的事……”方雨青话未说完,便被许行钥直接打断。 “我先说好,我不会写自己。”许行钥挥了挥手,语气嫌弃,“你们的救人计划,我不参与。” “那你打算写谁可以告诉我们吗?”夏弄溪没有去进行劝说,而是冷静询问,“我们会根据你写的人调整计划。” 〖看来,你这次遇到的人也不错。〗 听着几人的对话,洺垸评价道。 叶觉玦没有回应。 经过简单商议,以写自己名字为优先,顺次过来,也就是会达成每人一票的结果。 “我写完了。”楚竹芯展开手中的纸条,往石柱上放置。 跟着前几人的动作,叶觉玦也将纸条丢入其中。 统计票数的是夏弄溪,而随着她依次展开,进行计票时,也来到了最后一张。 “嗯?”看清上面的名字后,她不禁迷惑了一下,才有些犹豫开口,“楚竹芯……两票。” 楚竹芯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的眼神变冷,几乎是不带情绪的环顾四周,“说好的一人一票,怎么我反而成了得票最高的?” “怎么可能?”方雨青想不明白,又清点了一次票数,发现确实无误后,更加疑惑了,“我们不是都说好的吗,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难不成是有人记错了?” 楚竹芯没有说话,看向每个人的眼神都带着敌意。 “你们没发现吗?”也许是被几人的争吵吸引,许行钥走上前来,将纸条分开摊开。 “我们明明是七个人,这里怎么会有八张纸条。”他的话语带着探究。 “一、二、三……”夏弄溪立刻数了起来,又看向统计的票数,“没错,多了一张,这次投票应该不成立才对。” “那就没事了。”方雨青连连安慰道,“楚竹芯,你别太担心,我们重新投一次就好了。” “不行。”陆清跃摆摆手,提出了全新的看法,“你们难道不在意这张多出来的纸条吗?” “是她。”夏弄溪听出话中的含义,指了指上方。 “这是在变相阻止我们。”方雨青话语有些落寞。 “所以我就成了那个倒霉蛋?”楚竹芯反问,脸上满是质疑。 “难道是因为你是第一个写的人?”方雨青猜测着。 “什么?”楚竹芯很不满意,像是完全无法接受这个理由,“只是因为这个,那……” 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完全消失。 方雨青眼中满是惊骇,其他人也是如此,原因很简单,消失的不是楚竹芯的声音,而是她这个人。 一眨眼,或许更快? 他无从去判断,只知道一个前一刻还在说话的人,瞬间了无痕迹,仿佛在世界上从未存在。 “这就是被淘汰?”方雨青话语带着迟疑,忍不住反问,“可投票不该成立啊,明明多了一张票,这怎么能算数?” 顾熙然眼中有几分后悔,“如果我们检查得仔细一点,或者一开始没选这个方案,会不会不一样?” “至少,被淘汰的人还能知道自己为什么死,而不是……” 如果没有选择这个方案吗? 方雨青也忍不住去想,是的,他们抱着不想淘汰任何人的想法实行计划,结果还是有人被淘汰了,和原本并无区别,那这样的计划,又有什么用? 一声惊叫响起。 方雨青刚想抬头看清发生了什么,却连这个念头,一起归于虚无。 〖有点快啊,只剩你们四个了。〗 洺垸如同看客般轻松评价。 但对叶觉玦而言,气氛就要凝重得多,在刚才那一瞬,顾熙然和方雨青竟然也凭空消失了。 “他们难道是触发了什么?”夏弄溪小心开口,生怕灾祸再次降临,“还是,我们的计划引来了她的不满?” “有意思。”许行钥点点头,语带赞叹,“好久没见到这么快的淘汰速度了。” “我觉得不是被淘汰。”陆清跃摇头,语气肯定,“他们三个一定是触发了某项我们不知道的隐藏规则。” “只能是这样了。”夏弄溪同意了这个说法,“希望他们还活着。” 远处,一处莫名的光亮吸引了叶觉玦的注意,她下意识望去,却发现除了光,什么也没有。 “你是发现了什么吗?”注意到叶觉玦的目光,陆清跃犹豫着开口。 这话一出,叶觉玦动作停下,瞬间意识到什么。 〖他们看不见。〗 洺垸抢先道出她的想法。 〖你难不成忘了上场游戏的奖励?〗 经过提醒,与此发现相关联的说明也出现在面前。 【规则窥探者——因你发现了隐藏世界观,在后续游戏中,你将更容易窥见世界的真相。】 怎么感觉又被算计了? 看完描述,叶觉玦心生几分不悦,成就的自动触发,真的让她无法注意所见,其他人是否也能看见。 好在念头升起时,那光亮处逐渐显现出一扇门的轮廓,光源正是从中透出。 “很敏锐啊。”夏弄溪夸赞了一句,似乎将这归结于叶觉玦的细心。 没等叶觉玦敷衍过去,她便感受到落后一步许行钥投来的目光,那眼神里有着疑惑,更有深深的警惕。 〖哦?他注意到你了,满意吗?〗 洺垸很是关心的问道。 叶觉玦落在人群后面,摇摇头,反问:“我该满意什么?” 第二十七章 选择很难吗(三) 走入其中,一尊巨大的白色塑像占据了所有人的视线,边角处还立着一块牌子,写道:最满意的作品。 “这是要我们堆积木?”许行钥注意到四周散落的零件,疑问道。 夏弄溪捡起一块积木,来到一处桌位前,发现除了为成品预留的空位外,旁边还立着一个画板。 “怎么还要画画?”陆清跃脸色难看,拿起画笔时脸上含有纠结:“对画技应该没要求吧?” “没有游戏说明吗?”夏弄溪向上方望去。 话音落下,如同姗姗来迟,中央的石柱升起,离得最近的许行钥随手拿起纸条,念道: “热身游戏,绘画并搭建自己最满意的作品。” “你真的念完了?”夏弄溪提出疑问,“规则这么简单,有点奇怪。” 许行钥将纸条放回原处,不在意地说:“只提取了关键词,不放心的话,你可以自己再看一遍。” 说完,他不再多言,拿起画笔在画板上勾勒起来。 “……” 夏弄溪犹豫了一下,似乎担心回看的行为会引发同伴信任危机,最终没有再去翻看。 叶觉玦拿起纸条扫视一遍,确认关键信息无误后,也找了个位置开始创作。 坐下时,她注意到邻座许行钥投来的视线。 〖我很好奇,你对“最满意”的定义是什么。〗 笔尚未落下,洺垸的询问便已先到来。 叶觉玦自顾自地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没有进行回应。 夏弄溪静静看着白纸,没有立即动笔,而是沉思着那句话的含义。 最满意的作品。 她看向中央那尊几乎高耸入云的塑像,虽然有些夸张,但游戏设计者似乎已给出了某种暗示。 而对夏弄溪而言,答案要困难得多,若遵循设计者的偏好,她或许该画一幅以人为本的作品,但规则要求是自己,这让她有些犹豫。 思考许久,她仍觉得艰难,可转过头,发现其余三人都已在绘制中,仿佛这并非什么难题。 难道不该考虑得更周全些吗? 夏弄溪想不通他们的做法,内心不免焦躁起来,疯狂在记忆中搜寻,究竟什么才是最满意? 终于,一个画面闪过,是一年前获奖的比赛,那时她确实难得的喜悦,虽然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 但考虑进度相较于他人太慢,她还是选择以奖杯为题。 确定下来后,她开始勾勒草图,并且上色,涂抹间,一段久远的记忆突然出现,其中那句赞许声,犹在耳畔。 夏弄溪停下了笔,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答错了,如果以比赛成就来衡量满意,什么都比不上童年那次因失误止步决赛,第一次品尝失败的经历,毕竟,那次她得到了来自母亲的鼓励与嘉奖。 也是唯一的一次。 想到这,她瞬间不再犹豫,决定更换主题。 挨着边角换上新纸,很快,一张绘有金色奖杯,熠熠生辉的画飘落在地。 而座位上的人,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 叶觉玦自然也注意到了,夏弄溪的情况,但相较于眼前的作品,且这已非第一次发生,她还是继续投入搭建中。 进度遥遥领先,她已进展到积木搭建阶段,手边的画作上,只有一个极为简洁的圆圈。 目睹又一人消失,陆清跃的动作不免迟疑了。 他选择临摹的是中央塑像,除了投机取巧,也带着几分无奈,在创作上,他实在没什么想法。 夏弄溪的消失,他也只能再次归结于莫名的隐藏规则,尽管他已隐约猜到原因。 目光落在地上的画纸,回想夏弄溪消失前的动作,陆清跃有了推断,恐怕与试图更换作品有关。 既然选择了,就该坚定下去,他认为自己的推测没什么问题。 落下最后一笔,画作完成,他拾起周围散落的积木,开始最后一步搭建任务。 比想象中要困难得多,脚下的积木杂乱无章,寻找合适的形状本就不易,匹配颜色更是难上加难。 最终,他只能放弃配色,退而求其次,去寻找形状合适的配件。 即使如此,这也耗费了他一番功夫。 随着一块块积木垒起,塑像初具雏形,陆清跃颇为满意,心想就要成功了,可当他弯腰拾取新配件时,在角落意外瞥见了一块新积木,它的颜色更贴近原塑像。 犹豫许久,考虑到最满意的要求,陆清跃还是决定更换,因为这样更贴切。 他的手搭上桌沿,正准备替换,寒风裹挟着雪花袭来,陆清跃只觉得寒冷刺骨,手中的积木也化为了冷硬的面包。 眼前的景象变得无比熟悉,更是他最不愿回想的记忆。 “清跃……选我好吗?我真的撑不下去了。”一个微弱的女声响起,她的脸上已结满白霜,眼中是无力的绝望。 “让我活下来,求你了……我家里人还在等我。”另一边,年纪相仿的男子状况同样凄惨,言语间尽是恳求。 我在做梦? 陆清跃摇摇头,下意识躲避着两人投来的求助目光,他想掐自己,用疼痛唤醒真实,可手指僵硬无力,甚至还带着血迹。 他后退几步,仍是难以置信,看着正艰难爬来的两人,更加惊恐了。 哭泣与哀求仍在继续,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们的腿脚上,无一例外带着伤,一个伤在腿,一个伤在脚,均无法行动。 而此刻,他们的请求却是一致的: “求求你,选我,选我吧!” 每一句哀求,都将陆清跃拉回了那个可怕的时候。 那时暴风雪肆虐,在雪山辗转多日后,他们终于收到下山即可结束的通知,可事实上,能行动的只剩他一人,而活下来的却有三个。 最终,他只能沉默地向两人宣布,自己只能带一个下去的事实。 谦让?争吵? 具体的细节他已模糊,只记得当他做出选择后,在下山途中又遇暴雪,为了活命,他不得不将选中的人遗弃在路上,独自离去。 可现在,这一切为何重演? 看着两人眼中越来越深的哀怨与仇恨,陆觉清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已被这寒冷冻住,不再流动。 第二十八章 选择很难吗(四) 转眼间,房间内只剩下两人,而在不久前,这支队伍还是七人。 但无论是叶觉玦还是许行钥,都没有停下动作,依旧专注于各自的作品,直至最后一块积木落定。 一时寂然无声,叶觉玦静坐原位,她的面前是一个过于规整的圆。 许行钥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任何变化,随口道:“难不成是淘汰的人太多,连她也没料到会是现在的局面?” 叶觉玦目光扫去,注意到许行钥虽语气随意,眼神却在谨慎观察四周,小心而戒备。 〖现在不是交流的好机会吗?你为什么不搭话。〗 洺垸似乎无法理解叶觉玦的沉默,提出疑问。 叶觉玦看着许行钥的背影,心中的想法却与洺垸截然不同。 但她并不打算说出来,至少不是现在。 “怎么会只剩下两个人呢?看来,我得对下一个游戏做些小小调整了,希望你们……玩得愉快。” 念头闪过的同时,朗悦的女声突兀响起,带着几分特别的意味在其中。 “然后,去体验真正的游戏。” 与之前一致,侧边白光先至,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门悄然出现。 许行钥率先起身,嘴里还念叨着:“晋级游戏,倒是比我想象的要简单得多。” 叶觉玦站在门口向内望去,第三个房间以淡黄为主色调,渲染着古朴与典雅,中央则是一张巨大的棋盘。 “围棋,两人对弈,胜者可跳过一个房间。”许行钥拿起石柱上的纸条,照例念出,接着随意落座,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淡然:“你先下吧。” 叶觉玦取过纸条,视线很快扫过围棋规则条眼,摇了摇头。 她拿起棋子,平静道:“按围棋规则来。” 许行钥偏头看她,眼神倒是没什么变化,“可以。” 猜先结束,结果是许行钥先手。 从他拿取棋子的手势来看,动作很是生疏,落子也很随意,像是随便找个空位一般,叶觉玦则是将棋子落在另一个半区。 几十手过后,局势也变得明朗。 〖优势很大。〗 洺垸在一旁点评起来。 〖照这样下去,不出意外,你会赢。〗 叶觉玦没有给予回应。 许行钥拿起一子,自顾自道:“看来我要输了,没办法,对围棋,我是真的不太在行。” 叶觉玦看着棋盘,心中并不认同他的说法,从几处隐晦的布局来看,许行钥明显是会的,只是她恰好避开了对方可能设下的局。 随着她又一子落下,优势也进一步被扩大。 再次轮到许行钥,他没有着急落子,而是抬起眼,用探究的目光看向叶觉玦,仿佛在思虑什么。 叶觉玦抬起头,四目相对那刻,许行钥眼睛突然一亮,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件事,语气带着惊喜: “你认识叶聆……珏,是这个名字吧,你们长得好像,不会是姐妹吧?” 叶觉玦执棋的手停住,目光闪烁,但仍是没有开口。 “难道我记错了?”许行钥说着,随手又落下一子,继续道,“可不论长相还是名字,你们都像是一家人。” “天底下,还有这么巧的事?”他语气带着感慨,话锋却突然一转,“当然,主要是她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了,不然我也不会记到现在。” “算起来,得有半年多……了吧?”他像是在回忆,带着几分不确定。 “半年前?”叶觉玦终于开口。 “应该是。”许行钥点头,对叶觉玦的回应略感惊讶,语带玩味,“看来之前的话题,你不说话,是不感兴趣?我还以为你不会说话呢。” 叶觉玦无视他话中的嘲讽,确认道:“你说,你见过叶聆珏。”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许行钥放下棋子,饶有兴致地反问,“难道我真猜对了,你们真是一家人?” “……” 许行钥并不在意她的沉默,像是想到什么,眼中兴趣更浓烈了,他身体微微前倾,顺势抛出了一个条件。 “你很想知道她的消息,对吗?只要你主动认输,我就告诉你。” “我怎么确定……” 〖游戏第一,别忘了。〗 〖还是,你知道输掉棋局的人会面临什么?〗 话还未说完,洺垸的提醒或者说警告,已全然占据她的脑海,带着不容置疑。 “怎么,又改变主意了?”许行钥的笑意更浓。 她好像确实没什么自主话语权。 这个想法升起的同时,叶觉玦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坚定。 “你能保证吗?” 她的眼中混杂着期待,试探,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许行钥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笑着点头:“当然,只要你认输。” “我……” 话音未落,视野变得扭曲,模糊。 叶觉玦抬起手,看见的是蓝白色条纹袖口,而眼前,是病房那面终日不变的白色墙壁,空旷的房间被白炽灯照得过于明亮,耳边,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 喜悦的那个声音说。 “恭喜你,刚接到通知,有合适的心脏源了,手术这几天就可以安排。” 悲伤的声音那个声音却言。 “小觉,你妹妹她……自杀了,我们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她什么话都没留下,你这几天能过来吗?怎么说,你也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后事总得你来办。” 叶觉玦抬起头,麻木让她做不出任何表情。 突然被带回那个,既充满希望,又是她这一生中背负最深愧疚的那个时刻。 她什么话也说不出。 可质问仍未停止。 “有什么问题吗?这个机会你等了二十年,错过这次,可能就再也没有了。”医生的语气变得直白而残忍。 “你怎么不说话?来不了吗?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当年你妈走的时候,可是亲手把你妹妹托付给你的,现在连她的葬礼你都不愿意来?”亲戚的话充满愤怒与谴责。 叶觉玦下意识去抓那把悬挂胸口的锁,却空无一物。 她清楚地知道这一切都是幻觉,但更清楚的是,这些话语,与那时几乎没有区别。 不,是一模一样。 第二十九章 选择很难吗(五) 唯一的区别是,那时这两个消息并非是同时来临。 当然,那时的她,在经过挣扎犹豫后,终究做出了那个唯一的选择,或许是连上天都看不下去,给予她的,是手术失败,是严重的后遗症,以及被困在医院这个牢笼中。 叶觉玦忽然想起,正因为如此,在妹妹离世后,她一次都未曾去过墓地,除了生病外,心里更多的,是什么呢? 是愧疚?是逃避? 还是……不敢面对? 叶觉玦看向那个始终在微笑的医生,他的嘴唇在动。 她听到那个声音冰冷的说。 “你可真残忍。” “叶觉玦,你还好吗?” 疼痛从心脏和大脑同时袭来,叶觉玦挣扎着起身,灯光刺眼,缓了好一会儿,她的视野才重归清明。 面前是顾熙然写满关切的脸,而另一边,楚竹芯和陆清跃正站在一扇门前低声讨论,两人皆是眉头紧锁,表情凝重。 “发生了什么?”顾不上其他疑问,叶觉玦询问起现状。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顾熙然摇摇头,“一睁眼就在这里了,这个房间和最初那个很像,只是多了这扇……打不开的门。” “不过楚竹芯和陆清跃已经在想办法了,我们等着就好。”说完,顾熙然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没有理会这话,叶觉玦直接往那扇门走去,靠近时,正好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借助外力也打不开,难办了。”陆清跃面色沉重。 “你能想到的方法我都试过了,”楚竹芯靠在墙上,叹了口气,“除非有新的想法,否则根本没戏。” 所有人都在这里,除了方雨青。 不久前经历的画面仍在脑海中没有褪去,努力避开其带来的纷扰,叶觉玦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无视两人投来的审视目光,去到门前。 粗细不一的锁链将大门紧紧缠绕,不留一丝缝隙,如果不是门框的基本轮廓还在,几乎让人难以辨认,这会是一扇门。 根本不可能打开。 叶觉玦立刻放弃了这个打算,转而问道:“你们见过方雨青吗?” 楚竹芯与陆清跃对视一眼,都没有作声,最终,还是不远处的顾熙然走过来解答道: “他去到门的另一边了。” “这扇门能打开?”叶觉玦立刻追问。 顾熙然没有立刻回答,思索片刻才说:“当时的情况……有点复杂,我看到的是,方雨青发现了这扇门,等我赶到时,他已经打开门进去了。” 叶觉玦环顾四周,发现除了顾熙然,另外两人都时不时用警惕的眼神瞥向她。 这莫名的敌意让她毫无头绪。 “要不,我们干脆就等着吧?”见无人说话,顾熙然开口提议,“说不定等他们闯到最后一关,我们就能一起出去了。” 一时沉默,无人应答。 叶觉玦不再在这里停留,而是独自走到墙角,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洺垸。” 呼唤出口,却只有死寂,没有文字出现,也没有声音回应。 我还活着吗?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出现,诡异感席卷全身,更可怕的是,她暂时还找不出任何脱离这里的方法。 远处,楚竹芯和陆清跃的目光依旧冰冷,顾熙然的笑容则是明媚,天真。 太怪异了。 叶觉玦紧握着锁,思考起对策。 “我们商量了个新方案,”不知过了多久,顾熙然带着笑容过来邀请,“你要不要来试试?” 等待不是她的选择,叶觉玦点了点头。 “好。” “叶觉玦,你还好吗?” 是心口的剧痛,比上一次更为强烈,几乎令人无法忍受,灯光不再刺眼,但叶觉玦仍需要时间适应,才能看清眼前的景象。 关切的神情依旧,只是换成了方雨青的脸,叶觉玦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回忆起最后的画面。 在她同意顾熙然的邀请后,又回到那扇缠满锁链的门前,他们商讨出的方案则是,几人分别拉住一侧锁链,由一人握住门把手尝试打开,前几次一直都没有反应,直到轮到她时,门被打开了。 “等了这么久,总算来人了。”方雨青的语气哀怨,又带着如释重负,“差点以为要一个人困死在这里,现在好,有同伴了。” “这里有什么特别之处吗?”为节省体力,叶觉玦没有急于观察环境,直接发问。 “什么都没有。”方雨青摇头,语气加重,“真的,什么都没有。” 心脏仍在猛烈跳动,叶觉玦没有回话,而是静静等待,直到似乎没那么难受后,才扫视四周,也确实如方雨青所言,空无一物。 “我怎么觉得……你看起来不太舒服?”方雨青略带紧张地询问。 “管好你自己。”丢下这句话,叶觉玦站起身,开始沿着墙壁观察。 墙壁散发着微弱的白光,这很不对劲。 而更奇怪的是每一处都是如此,这光芒带着诡异,仿佛在刻意掩盖着什么,让人无法窥探。 “别找了,我早就转过好几圈了。”方雨青跟上来,语气无奈,“要不是没工具,我真想掘地三尺看看。” 这话提醒了叶觉玦,她伸出手,一柄弯月匕首凭空出现。 没有什么犹豫,她握紧匕首,向散发着白光的墙壁划去。 “有发现吗?”方雨青在一旁焦急地问。 比预想中要顺利,匕首划过,墙壁被割开一道口子,但切口后面并非有什么,而是实质般的黑暗。 叶觉玦认真细看,发现,在那黑暗的尽头,似乎还存在着一些细小的横线? “这是什么?”方雨青问。 叶觉玦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叶觉玦,你还好吗?” 剧烈的痛苦让她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等适应昏暗的灯光,映入眼帘的,是陆清跃带着关切的脸。 强撑着起身,叶觉玦避开与其的距离,带着警惕看去。 陆清跃却像毫无察觉,语气焦急:“顾熙然死了,其他人也联系不上,我们必须赶紧想想办法才行。” 顾熙然死了? 明明不久前还与她对话,那个空间不说安全也是极为平静的,怎么会这么突然? 第三十章 选择很难吗(六) 更何况,其他人呢? “什么情况,你……该不会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陆清跃面露疑惑,见叶觉玦沉默,便了然解释起来:“那我简单说一下,楚竹芯淘汰,你是知道的,顾熙然和方雨青之前一起失踪,等我们进入下一个房间时,他们又突然出现了,据说是因为触犯规则被禁赛了一场。” “后来我们进到一个新房间,游戏内容竟然是和野兽搏斗,顾熙然不幸被抽中,被咬中了动脉,失血过多……没了。”陆清跃的眼神黯淡下去。 “可谁也没想到,关野兽的笼子突然开了,我们只能四散逃命,途中你昏倒了,其他人也不知去向,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他的语气充满不安与急切。 “也不知道我们逃到了哪个房间,还能不能回去……” 叶觉玦没有回应,她的目光始终锁在陆清跃身上,最终停留在他脖颈处。 是记忆出了问题,还是我一直被困在幻觉中? 这个疑问出现的瞬间,叶觉玦已然做出了决定,她从不会坐以待毙,既然提出问题,就必然会去解决。 想到这里,那柄直刃匕首出现在手中。 没有任何犹豫,刀被没入陆清跃的身体。 温热的血液缓缓浸湿了她的手,与此同时,心口的剧痛,竟然开始减弱。 黑暗再次席卷,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她保留了更多清晰的记忆。 一声带着埋怨的嘀咕响起,又飞快消失,但叶觉玦还是清晰地听到了那几个字。 “不好玩。” “叶觉玦?” 终于,不再是那句让人不安的询问,而眼前的许行钥,脸上也不见任何关切。 疼痛褪去,仿佛从未存在,叶觉玦站直身体,对上的是许行钥充满惊异的眼睛,他脸上带着疲惫,衣物也沾着尘土,看上去,分开后,他的处境同样不好。 但不知为何,在他眼中,叶觉玦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不久前,还属于楚竹芯和陆清跃的眼神。 冰冷的敌意。 不安停在心头,叶觉玦收起些许轻松,她原以为即使无法完全脱离幻觉,至少也会遇到一个能一眼辨明的场景。 而实际上,这却让她更加警惕了。 许行钥除了一开始的试探,再无言语,而那只落于暗处,始终看不清意图的手,也在无声提醒着叶觉玦。 危险一触即发。 如果顾熙然是过分的友好,方雨青是普通的疏离,那么楚竹芯三人带给她的,则是一种远超敌意的东西。 他们,更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除了幻觉,叶觉玦想不出其他缘由。 除非。 一个猜想突然出现,如果他们看的,真的是仇人呢? 但在这里,什么能让素不相识的人成为这种关系呢? 答案恐怕只有一个。 叶觉玦直视着许行钥的目光,心想,这还真是引导他们自相残杀的好方法。 不过,为什么,想到即将要与其他玩家厮杀,她心中出现的不是恐惧,而是隐秘的期待呢? “叶觉玦?” 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被人强行推出来一般。 叶觉玦睁开眼,与一张熟悉的脸对上,眼中闪过疑惑。 怎么会是唐悦可? 眼前人眉眼带笑,神情紧张,但这张脸,叶觉玦无法忘记,这是她杀死的第一个人。 “你醒了就好,我在那边发现了一扇打不开的门。”唐悦可叙述着她的发现,提议道,“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别浪费时间了。 产生这个想法的同时,叶觉玦已握紧匕首,直指对方,唐悦可看着几乎要哭出来,眼神里满是惶恐。 叶觉玦凝视着她,没有动。 这么快又要杀她第二次吗,就像当初那样? “嗯?” 察觉她的犹豫,唐悦可竟笑了起来,而随着笑容逐渐加深,她的表情变得狰狞可怖。 然后,她缓缓开口,带着意味深长: “谢谢你。” “叶觉玦?” 最先感知到的,是喉咙灼烧的疼痛,干渴得像连日都未进水,发不出一点声音。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让她不得不半撑起身,根本无法抑制这股难受感。 眼前,是顾熙然明媚的笑脸,不见一点杂糅的其他情绪,唯有全部的喜悦。 环顾四周,不远处是另外五个人,看着神色如常,而环境,似乎是回到了最初的房间。 右手被来人握住,传来过于热的温暖,叶觉玦边调整呼吸,去观察着顾熙然,但自始至终,对方却只是微笑着,专注地看着她。 余光再次扫过远处,叶觉玦才看清,那几个人并非是在思考,而是只能如此,因为他们是一座座人形塑像,持续散发着令人不安的非人气息。 “叶觉玦,你开心吗?” 顾熙然突然开口,歪着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重要吗?” 身体仍是无力,叶觉玦只能艰难回应。 顾熙然眼神闪烁了几下,脸上竟流露出真实的忧伤,泪水在眼眶中涌出,却没有落下。 “为什么不开心?”她继续问。 “因为,”叶觉玦扶住她的肩膀,轻声道: “你没有给我不选的权利。” 匕首无声地没入对方身体,没有鲜血,顾熙然的甚至连身形都没有晃动一下,只是轻轻点头,仿佛终于明白了什么。 “原来是这样。”她说。 犹如游戏读档,顾熙然话音落下的瞬间,眼前景象忽然变化,扭曲,拉长,最终整合成全新的画面。 是陆清跃暴怒的脸。 楚竹芯仇视的目光,还有许行钥异常苍白的脸色。 以及地上,顾熙然早已冰凉的尸体,但这里并不是最初的房间。 没来及观察完环境,新的话语已响起。 “又来了一个,我们应该重新投票!”陆清跃的语气压抑着急躁。 所有目光齐刷刷看向叶觉玦,她平静地回视,沉默片刻后,等来的是楚竹芯不带感情的声音。 “直接投她不就好了?一个新人,本来就该死,我们没必要再争吵。” 捕捉到关键词,叶觉玦看向房间中央,那里没有石柱,目光最终落在顾熙然的尸体上,果然散落着几张纸条。 第三十一章 选择很难吗(七) “方雨青和夏弄溪是前两轮被投出去的。”注意到叶觉玦的视线,许行钥开口解释。 “跟她废话什么?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楚竹芯冷冷道,看叶觉玦的眼神毫无感情。 是现实无疑。 但这现实,怎么比幻觉还想令人逃脱。 扫过几人脸上各异却同样扭曲的表情,叶觉玦明白,他们已被这投票折磨的到了极限。 要论拉帮结派,叶觉玦不和他们相熟,论说服他人,这也绝非她所擅长,尽管他们的联盟并不可靠。 但鉴于先前的经历,她心中也有了一些猜测,即使被投出局,也并不会太担心,相反还能验证自己的猜想。 “规则没更新吗?”叶觉玦问。 陆清跃迟疑了一下,才道:“纸条在那,你可以自己看。” 瞬间了然,叶觉玦走过拿起纸条,将其他投票纸从顾熙然的尸体上取下,放到一旁空地后,才开始阅读。 内容与之前大同小异,只多了一条,被投票出局者,后续丧失投票权。 看到这一条时,她心中几乎可以确信,那个判断是真的。 进入投票环节,叶觉玦很是平静,就连写名字也是,这份反常引起了许行钥全部的注意。 他停下笔,问道:“你不怕被投出去?” 没等叶觉玦回应,楚竹芯眉头紧锁,不满道:“她当然是装的,别管了,这是第三轮投票,结束就能去下一个房间了。” “可我是真不明白,”许行钥收回纸条,目光认真地看向叶觉玦,“你为什么连紧张都没有?” 他顿了顿,“难道你也知道……这是个陷阱?” 这话一出,楚竹芯和陆清跃的动作齐齐停住,皆是震惊地看向许行钥。 而许行钥却没有再继续发言。 “许行钥你什么意思,陷阱,我们不是在遵守规则吗?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楚竹芯无法理解,连连追问。 “我没有解释的义务。”许行钥冷淡回应,毫不在意他们的焦急。 “你……”陆清跃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努力平复情绪,“现在就剩我们几个了,还不能互相帮助吗?” “帮助?”许行钥嗤笑一声,语带讽刺,“刚才投方雨青,难道没有你的一票?” “差我那一票他就不是第一了吗?”陆清跃如被击中,大声反驳。 “该死,你们到底知道什么啊?”楚竹芯抓着头发,已经步入崩溃的边缘。 叶觉玦在一旁观看,她想,很快就要有人消失了。 “冷静就这么难吗?”许行钥面露不解,随即又兴致盎然地提问:“不过,我很好奇,你们谁会先消失呢,还是一起消失?” “你什么意思?”楚竹芯终于听不下去了。 未等陆清跃加入质问,上方突然传来一声轻快的笑,话中带着恶作剧的趣味。 “谁会先消失?有意思,不过竞猜太无趣了,我还是喜欢投票,那就让另外两个人来做决定吧。” 话音落下,陆清跃与楚竹芯面露震惊,叶觉玦的视线与许行钥在空中短暂交汇,眼神里的含义也很明显。 你到底想干什么? 新规则看似在压榨楚竹芯和陆清跃,但叶觉玦很清楚,真正的目标是她和许行钥,他们不可能投同一个人,必然会发生纷争与意外。 “两个人决定?那我直接选了。”许行钥微愣,反应过来后,随手一指,“我选你。” “什么?”陆清跃一时语塞,难以理解。 楚竹芯却暗自松了口气,只要叶觉玦也选陆清跃,投票就能结束,于是她几乎用恳求的目光看向叶觉玦,却看到对方的手指,正指向自己。 “你故意的吧?”许行钥直接点破,毫不留情,“不想得罪人,所以跟我平票?”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但你不用这样,早结束早痛快,拖下去,活下来的人只会更恨我们。” “我本来就想投她。”叶觉玦展开手中的纸条,上面赫然写着楚竹芯的名字。 “你!”纸条几乎怼到脸上,楚竹芯强压怒火,想到投票权在对方手中,只能强行转换语气:“如果是因为我之前的态度问题……我可以道歉。” 叶觉玦点了点头。 真可恶,看着叶觉玦一脸淡然,楚竹芯心中暗骂,却不得不低头,语气诚恳:“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叶觉玦摇了摇头。 “不满意?”许行钥加入点评,“我也觉得少了点真挚,像被逼的。” “怎么会……”楚竹芯脸色发白,苍白辩解着,“我当然是真心的。” “不用了。”叶觉玦终于开口,带着无所谓,“我不会接受你的道歉,我还是会投你。” “你以为你很有原则吗?”楚竹芯彻底失控,“你以为我必须求你?你以为你就不会落到我这步田地吗?” “不会。”叶觉玦回答得干脆,没有任何犹豫。 “果然是新人的无知!”楚竹芯恶狠狠道,“靠运气过了几场游戏,就真以为自己无所畏惧了?” 叶觉玦转过来,认真问道:“你害怕什么?” “我……” “是害怕现在被投出去?还是害怕像之前那样莫名其妙地消失,死得不明不白?”叶觉玦平静地叙述,最后目光落在顾熙然的尸体上。 这位第二个消失的玩家,却成了第一个确定的死者,至今也没人知晓她是如何丧命的。 楚竹芯无法回答,她根本不知道哪种结局更可怕,是被投票出局,还是回到那无法分辨的幻觉? 可当初不正是因为被投出去,我才会落入那里的吗? 她不禁自问。 “厉害。”许行钥鼓了鼓掌,“不过可惜,投票还得继续,你现在只能投另一个了。” 陆清跃完全想不通,看着许行钥和叶觉玦一个比一个平静,他感到格格不入,楚竹芯再次消失了,却无人在意,他们甚至还在讨论下一个该投谁。 为什么这场游戏会这么可怕?我当初为什么要选它? “嗯?”许行钥略显惊讶,只是一个走神,陆清跃竟也消失了。 眼见只剩两人,许行钥收敛笑意,语气认真:“怎么样,现在要不要继续讨论之前那个话题?关于叶聆珏。” 第三十二章 选择很难吗(八) 叶觉玦紧握着锁,从很久以前开始,洺垸就再未发出过任何声音。 她默然走过许行钥身边,不远处正亮起熟悉的光,是一扇通往下一个房间的门。 目送叶觉玦的离去,许行钥从身上取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努力微笑的女孩,看着刚成年,眉眼间却布满苦涩。 他拿起照片,与叶觉玦的背影对比了一下,疑惑地低语: “明明一模一样……怎么现在反而不感兴趣了?” 不感兴趣? 当然是感兴趣的,否则,她也不会再次落入现在的幻觉。 眼前是漫天大雪,视线所及,皆为夺目的白,从能见度来看,她现在正身处雪山深处。 不远处的雪堆上侧卧着两人,都在痛苦地呻吟。 这次又是什么把戏? 抱着这个念头,叶觉玦走到他们面前,目光触及的瞬间,哀求声便已响起,未等第二人开口,她直接指向最先投来目光的那个,干脆道: “我带你走。” 没有理会一旁男人错愕的神情,叶觉玦将女人扶起,发现对方双腿并不能行动后,又改为了背。 “那我呢?” 见叶觉玦真的要走,男人绝望地嘶吼,“你们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等死吗?” 叶觉玦头也没回。 “我只能带一个。” 这句话刺痛了男人,他变得愤怒,强撑着爬近,怒吼道:“你以为被选中就能活吗?我告诉你,你的下场只会和我一样,你会被放弃的,会被丢下……就像现在这样。” 最后的话语化为一阵癫狂的笑声,随着距离拉远,变得微弱,然后被风雪淹没。 虽然是背着一个人,叶觉玦并未感到特别沉重,也不知是因为女人本就虚弱,还是幻觉并没有带来真实的负重。 雪越下越大。 步伐变得异常艰难,也并非是力气被耗尽,而是积雪太厚,地形也陡峭起来,让人不禁怀疑,这是否真的能平安前行。 背上的女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声音,如果不是偶尔还有着微弱的呼吸,叶觉玦几乎以为她早就死去。 前行更困难了。 与之前相比,叶觉玦的步伐慢了许多,不止与积雪有关,更因为一直被无边无际的雪包围,她已分辨不太清方向。 抬头看去,纷飞的大雪遮蔽了一切,仅能勉强让人知道现在是白天。 应该是。 终于,在迈出下一步时,不知深浅的积雪让她猛然摔倒,又刚好位于一处斜坡,等叶觉玦爬起来,已经离最初的地方有一段距离了。 没有再进行调整,叶觉玦挣扎起身,顾不上检查伤势,就一瘸一拐地向上方走去。 没有,哪里都没有。 来到地方,女人的身影消失了,她搜寻了好一会,依旧毫无踪迹。 体温莫名升高,视野也开始模糊,置身在这白茫茫的雪地,别说寻找别人,自身能不能保全都难说。 但叶觉玦没有犹豫,她跪下来,开始徒手在脚下的积雪挖掘,手指很快失去知觉,动作仍是没有停下,直到触到一片衣角。 继续向上挖掘,露出了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看着已死去多时。 叶觉玦没有回避,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倒数,等待着被投入下一个幻觉。 “听我的,我这是为你好,我还能害你不成?” “别听你妈的,必须选这个专业,我打听过了,将来特别赚钱!” 没等适应环境,争吵便不由分说地到来,叶觉玦看着面前竭力劝说的两人,摇了摇头。 真的很无聊,她想。 “没有人能干涉我的选择。” 她只说了这一句,换来的,自然是更激烈的质问与愤怒。 那两张脸开始扭曲,模糊,最终变成了支离破碎的画面 一声轻叹响起,又带着居高临下的点评。 “如果你真的像自己所说的那样坚定……就不会来到这里了。” “这是最后一次。” 叶觉玦说。 再次睁开眼,进入眼中的是过于深沉的黑暗,而唯一的光源,则来自每人手中那支摇摇欲坠的蜡烛,火光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熄灭。 叶觉玦简单扫视了一圈,发现除了已确认死亡的顾熙然外,其余人竟全都聚集在这里。 他们正站在一个岔路口,而前方是数条通往未知黑暗的道路。 大多都显得颇为狼狈,甚至是悲惨,昏暗的光线虽让人无法确定具体细节,但仅凭脸也能看出,他们一定经历了无比艰难的磨砺。 仅从状况看,最糟的是陆清跃,他额头不仅有长条伤口,鲜血都还未干透,手持蜡烛的手臂颤颤巍巍,给人一种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感觉。 精神状态最差的,当属楚竹芯,她蜷缩着,外表看不出有什么损伤,但口中却不停在喃喃自语,也听不清内容是什么,但显然已是被幻觉摧残的,陷入崩溃。 许行钥则是一脸疲倦,严重得甚至不合常理,明明,他本应该是所有人中最轻松的那一个。 至于方雨青和许久未见的夏弄溪,状态却是出人意料很好。 而当叶觉玦的审视的目光,与夏弄溪触及时,这位一直气质都很温和的女子,竟对她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 不对劲。 如果说叶觉玦本来还百分百确定,自己确实已脱离了幻觉,那么这个笑,瞬间让她动摇了。 在如此重压环境下,还有人能笑得出来? 何况从夏弄溪最初表现出的性格来看,她也绝不是能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笑容的人。 除非。 一个猜想在叶觉玦心中产生。 她已经死了。 想法确定的那刻,上方,不,是从四周,又传来了那个声音,这次仿佛来自每个角落,带着不加掩饰的愉悦。 “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迷宫?前面都是脑力游戏,也该轮到体力活动了,就当是散步,友情提示,终点只有一个,所以你们可以一起走。” “每个人只有一根蜡烛?”许行钥紧握手中白蜡,扫视完众人后,语气不满,“照这个燃烧速度,我们根本不可能走到终点。” “我有个主意。”方雨青眼睛一亮,提议道,“不如我们只留一根蜡烛照明,大家一起走,等这根快灭时,再点燃下一根,你们觉得怎么样?” 第三十三章 选择很难吗(九) 听上去完美无缺,但前提是,你能确定其他人也抱着同样一起出去的念头。 尤其是规则还特意强调,你们可以一起走。 乍听之下,是提示,可她真会有这么好心? 从前面的种种来看,绝非如此,更多的时候,她完全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观众。 “听上去不错。”夏弄溪也表示赞同,“而且规则也说了,我们一起走会更好。” 这话并未得到其他人附和,许行钥脸色不善,显然也想到了关键,但眼下却根本没给他们第二种选择。 而状态一直不太好的陆清跃和楚竹芯,仿佛已完全退出游戏,沉浸在自己的不安中,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毫无反应。 许行钥只能将目光投向叶觉玦,带着几分商量的意味在其中:“现在,好像只剩我们还能正常交流了。” 叶觉玦平静看去,看着这个连续两次让她遭遇危险的人,她什么话也没说。 “你……该不会还记恨之前的事吧?”许行钥犹豫了一下,语气无奈,“行行行,第一次是我不对,我道歉,但第二次真不怪我吧?我一回头你人就不见了。” “你和他们没什么区别。”叶觉玦的意思也很明显,她并不信任他。 “那我退一步,”许行钥试图表现诚意,“你可以问我任何问题,而我绝不会隐瞒一个字。” 叶觉玦脸上呈现出疑惑,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仿佛在说: 你又想害我? 许行钥瞬间意识到,他的话语含有歧义,连忙否认:“我没有别的意思。” 不再理会许行钥接下来的话,叶觉玦走到人群中央,向方雨青点了点头:“就按你们说的来。” “什么?”许行钥难掩惊讶,几乎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你确定,他说的可是要我们所有人一起走?” “你看着也不像那种……会因为讨厌别人,就把自己也坑进去的人啊。”最后,他又摇着头评价道。 叶觉玦面不改色,反问:“那你说,该怎么办?” “我……”许行钥一时失言,他本就是因为想不出通关的方法,才想与叶觉玦合作,眼下,这突然让他提出新方案,他压根没什么想法。 而更重要的是,经过这短暂的思量,也让他深切意识到,他们确实别无选择。 脱离团队独自行动? 开什么玩笑,所谓的合作不过是被迫的同盟,真遇到危险,他们必然是各自逃命,不互相坑害,都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到那时,还不如一开始选择单独行动的好。 留在团队中,至少还能观察局势,至少,还能有替死鬼。 想清楚后,许行钥不再多言,顺从地点了点头。 方雨青在旁边已等待许久,见两人达成一致,也是立刻接话:“那先用我的蜡烛吧,我以前玩过几次迷宫,说不定能有些不一样的发现。” “可以。”叶觉玦没有拒绝他的提议。 方雨青脸上露出喜悦,他正打算走到队伍前列,去带领队伍时,叶觉玦却补充了一句: “其他人的蜡烛,不要熄。” “嗯?”方雨青露出困惑的表情,“你不是赞同我的想法吗?再说,我们每人只有一根蜡烛,根本走不到……” 他的话还未说完,叶觉玦已手捧蜡烛向前走去,只淡淡地落下两个字: “走吧。” 许行钥有疑问吗?当然有。 但抱着叶觉玦肯定不会坑她自己的想法,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至于状态本就不好的陆清跃和楚竹芯,更是完全放空大脑,听到指令的话便直接跟上,全然不在意发号施令的人是谁。 方雨青的笑容僵在脸上,但也无可奈何,落后一步后也跟了上去。 叶觉玦沉默地走在最前方,脑海中正回放着,她刚才所观察到的信息,以及心中的判断。 每个人蜡烛的燃烧速度并不相同。 行为怪异的方雨青和夏弄溪,他们的蜡烛燃烧速度快得肉眼可见,而剩余的几人,速度却大致相同,都以一种异常平稳的速度燃烧。 而更诡异的是,在仔细看去时,她发现蜡烛的烛身并没有因燃烧而变短,唯有火光徐徐,仿佛这黑暗中永不会熄灭的光。 结合规则与方雨青的提议,叶觉玦也已然明了,关于蜡烛的真正作用,以及他们的目的。 虽然对于他们来说,迷宫,才刚刚开始。 “这里有岔路口,我们选哪条?”来到道路分叉口,队伍陷入停滞,夏弄溪带着笑,几乎贴在叶觉玦耳边,充满关切问道。 “你想走哪条?”叶觉玦并没有避开,而是回看过去,征询起她的意见。 “我?”夏弄溪指向自己,带着些许不确定,见对方确实没有反对的意思后,才回答道:“选右边这条吧,我好像……听到有风声。” “好。” 又走了一段路,队伍再次停下,眼前出现第二个岔路口。 这次,叶觉玦看向沉默的方雨青,问道:“走哪条?” “啊?”方雨青明显在走神,被问到时也是顺口回答道:“中间这条。” 这一次,叶觉玦什么也没说。 风与人的呼吸声混杂,让人听着有几分烦躁,感受着烛火持续散发的热,叶觉玦偏过头,发现夏弄溪手中的蜡烛已要燃尽。 察觉到她的目光,夏弄溪却毫不在意,眼中依旧带笑,“我的蜡烛快烧完了,接下来的路,可要拜托你了。” 她的语气带有几分恳求。 “跟着我。” 叶觉玦转过头。 “好。”夏弄溪这次的笑容,竟有些温柔。 继续向前,又来到新的路口,没等叶觉玦问,夏弄溪直接开口:“中间。” “嗯。”叶觉玦点点头,将众人引向了右边的路。 “我们走了多久了?”楚竹芯像是终于缓过神,虚弱地问。 “可能……四十分钟了?”夏弄溪语气带着不确定。 “四十七分钟。”落在最后的方雨青突然低声开口,喃喃道,“快到了。” “对呀。”夏弄溪附和着,又贴近叶觉玦,轻声道:“引路人,挺不错的嘛。” 第三十四章 选择很难吗(十) “你的蜡烛烧完了。”叶觉玦指出了更关键的一点。 “对呀。”夏弄溪轻轻点头,随即声音突然加大,“不过,我不是没事吗?” 这话让本就安静的环境更加萧条了。 叶觉玦停下脚步,目光直视前方,仿佛在思考什么。 夏弄溪不明所以,问道:“怎么了?前面没有岔路口呀。” 叶觉玦转过头,神色异常认真:“不,是快到了,你没有什么遗言吗?” 夏弄溪愣住,似乎听不懂这句话,疑问道:“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叶觉玦摇摇头,似乎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又突然想起什么:“我只是在想,死过一次的人,在面对第二次死亡时,没有想说的话吗?” “……” 夏弄溪没有跟上,身后传来打斗争吵声,她发现自己什么也不想做,而在触及那一个个凶狠,且对活着充满执着的眼神时,她明白,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人的求生欲是无限的。 可惜,作为死过一次的人,她的上限好像已经到了。 穿过最后的黑暗,越过门,叶觉玦独自来到了新的房间,视线中,无数各异,奇特的门在四周悬浮,虽然她还暂时看不出游戏的类型,但看着墙上的字。 “你有多想活下去?” 她不认为自己会输。 片刻后,身后才传来脚步声,叶觉玦没有回头,不出意外,应该只剩他们四人了,即便真有人被替换,也与她无关。 用狼狈不堪来形容他们三人绝对没错,当然,用经历了一场恶战来形容则更贴切了。 楚竹芯简直要疯了,她实在想不通自己的运气为什么会这么差,从游戏开始到现在就没好过,就连刚才的混战,也是她和陆清跃承受了大部分的攻击。 或者说,争夺。 如果不是还尚存一些力气,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来到这里,虽然,她也不确定自己还能撑多久。 所有人都已到齐,中央石柱升起,陆清跃率先抢过纸条,不过阅读时,他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念出来,而是面带惶恐地直接伸手去拉那些紧闭的门。 “到底要干什么啊?”楚竹芯本就精神不振,濒临崩溃,体力也近乎耗尽。 本想着听完规则想想办法,最好是个团队游戏,现在也是完全无法理解陆清跃的举动,只能是跟着上前去看纸条。 这次的纸条,上面的字意外地少,只有一句: “打开门,它会告诉你答案。” 开什么玩笑,抽盲盒吗? 楚竹芯惊异,更有些无法接受,她心心念念的团队游戏还是化为了泡影。 但看着旁边叶觉玦和许行钥依旧一脸平静时,又下意识自问,是我太激动了吗? 但规则已给出,也毫无办法,抱着能不能参考别人的想法,楚竹芯站在原地,想着等别人先开门再说,突然,一声巨大的轰鸣直入她的耳中,她一下摔倒在地,脑中出现的那行字在被不断放大,聚焦,又化为更为激烈的挣扎。 “你在犹豫什么?” 我错了,不要再把我送回去了。 可惜,对楚竹芯而言,这也只是在心中发出的无力哀求,别无作用。 不能犹豫,我知道的。 陆清跃不断重复着信条,手依旧不断地尝试,去打开那一扇扇纹丝不动的门,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下,也许是找到正确的那扇门时,也许是永远。 他也当然怀疑游戏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陷入选择中,或许根本就不存在正确的门,好让他被拖入幻觉。 是的,一定是这样。 而此时,另一边。 叶觉玦与许行钥站在同一扇门前,互不相让,自己不开,也不让对方开。 “什么意思?”许行钥先开口了,“这是我先看到的。” 叶觉玦自然不会理会这种没有道理的言论,直接回道:“你不开,就让开。” “谁说我不开?你在这挡着,我怎么开?”许行钥立刻反驳。 “那就一起开。”叶觉玦提出新建议,见许行钥没有动作,她没再等,伸手便要去开门。 许行钥反应迅速,几乎是同时将手也放在门把上,随着嘎吱一声,门竟然真的被打开了。 “等等,这算谁的?”没有为开门而感到欣喜,许行钥意识到了更关键的问题。 叶觉玦犹如没有听到一般,直接走入房间,直看去,内侧正对的墙壁上,赫然显示等待评价四个字。 “通关房间?”许行钥明白其含义,“所以说是答案,恐怕其余的房间还会有陷阱的存在。” 他话音未落,与之前一致,中央又升起那独一无二的黑色石柱,如投影仪般,在两人面前投出几行文字: “胜利者只能有一个,请决一胜负。” 许行钥微微一愣,他本打算是劝说叶觉玦更换房间的,但这条规则一出,似乎只剩下杀死对方这唯一的选项了。 想到这里,他竟然还轻松地笑了,内心的犹豫荡然无存,叹息道:“你有什么想做但还没来得及完成的事吗?或许……以后我有机会的话,可以帮你。” “这是你想拜托我的事?”叶觉玦与他错开一步,先走入了房间中央,语气淡然,“可惜,无论是什么,我都不会帮你。” “有意思。”听到这明显的挑衅的话语后,许行钥没有生气,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那我就把这句话,当成你最后的遗言了。” 叶觉玦拿出那柄弯月匕首。 战斗? 她清楚自己在这方面并没有经验,也早已在幻境中就领教过对方的身手。 但让她放弃? 放弃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生命,她可做不到。 许行钥没有动作,他的目光在叶觉玦手上的匕首停留,笑了笑:“怪不得你这么自信,原来是在之前的游戏里杀过人,但到了我们这个级别的,谁又没杀过几个人呢?” 说着,他也拿出一把匕首,只不过是直刃。 等待,观察。 叶觉玦没有先行的举动,于她而言,只能去抓住来自对手的破绽。 第三十五章 选择很难吗(十一) 许行钥淡淡笑着,用手把玩着匕首,然后在叶觉玦注视中,猛地将匕首刺向自己。 鲜血的涌出,疼痛的袭来,无一不在提醒着叶觉玦,伤口来自于自己,她弯下腰,却仍在努力支撑着自己不往下倒。 “不知道这个成就你有没有?”许行钥的笑变得不怀好意,但仍站在原地,没有向前的意图,“伤害互换,虽然在游戏里帮助并不大,但对付那些……同伴?不,敌人时,实在太好用了。” 伤到内脏了,位置应该是。 叶觉玦并没有去听他的感慨,手仍紧握着匕首,等待属于她的时机到来。 她知道,依许行钥所展现出来的性格,到时,在她生命垂危时,他必然会上前嘲讽,那时,是她唯一的机会,虽然她也不确定自己还是否有力气去反击,但更重要的是,她也没有去放弃的理由。 “其实,我还挺感谢你的。”许行钥话锋一转,脸上是虚伪的笑,“上一关毕竟是你带队领我们出迷宫的,我也没必须杀死你的理由,你说你刚才为什么不听话,去换一扇门呢?” “换门等死吗?” 都已经到这个时候了,叶觉玦竟还有力气反驳,言语更是嘲讽意味十足。 “在这里,太聪明没什么好处。”许行钥像是想起什么,情绪变得低落,边摇头边向自己捅了第二刀。 这一刀,几乎带走了叶觉玦全部的力气,但她还是没有低下头。 许行钥凝视她许久,最后还是在自己身上又补上第三刀,看着叶觉玦总算是倒在地上,他才迈步靠近,语带悲悯:“快要见到你妹妹了,不开心吗?” 叶觉玦什么话也说不出。 许行钥却毫不在意,似乎也不是真的在询问叶觉玦,他犹如自言自语般:“你知道吗,当有人通知我,会长要见我时,我有多激动吗?” “我以为终于要被赏识,能成为那些更顶尖的玩家,甚至……有朝一日跻身管理层。”他的语气变得庄重,随即又变成讽刺的笑,“可谁想到,竟然只是安排我去找一个人,然后就没我的事情了,我只是一个找人的工具……” 他紧紧盯着还在试图起来的叶觉玦,摇了摇头,继续抒发他无望的情绪:“我想不通,凭什么有些人天生就能获得更多关注,更多助力,就连进入天意也是这样,同样起步,为什么有人能被赏识,而我到今天,还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底层玩家?” 叶觉玦在心中默数着心跳,平静地注视着许行钥快要失控的情绪。 “叶觉玦……” 许行钥重复着这个名字,又拿出那张照片,这次他把照片丢在了地上,“我既然调查过你妹妹,当然知道你,你是她唯一的亲人,不是吗?” 他迷惑地看了叶觉玦一眼,“可我记得你不是有严重心脏病吗,现在看着还挺健康的,难不成你是为了活命,才进入天意?” 叶觉玦的余光正好能看见照片的全貌,看着上面的苦涩笑容,她感觉连心脏也变得疼痛了。 “真巧啊,你妹妹似乎也是抱着这个念头来的,还是说……她其实成功了?”许行钥否定了自己的猜想,“不对,她死得那么快,怎么可能治好你。” 叶觉玦抬起头,眼中满是强烈的不甘与仇恨。 “恨我?”许行钥俯下身,扬了扬下巴,“应该的,你可是死在我手上。” “按理说,我应该留你活口,把你的消息告诉那位会长,他那么关注你妹妹,对你肯定也很感兴趣,可惜……没这机会了。”他的语气变得愉悦,几乎就要哼起歌,“一想到你这种能被会长关注的人,要死在我手里,我怎么就这么高兴呢?” “懦弱的人。”叶觉玦艰难地用手撑着地面,她竟然想要起身,“像你这种靠放弃自己生命去夺取他人生命的人,根本就不配活着。” “我不配?”许行钥没有生气,淡淡道,“之前那些人也这么说过,正好,你可以去和他们交流一下心得。” 说着,他再次举起匕首,这次对准的是心脏。 临近,他想在叶觉玦脸上看到求饶的情绪,毕竟以往那些人也都是这样,无论之前是多么高傲,在面对死亡时总是卑微如土。 但他失败了,叶觉玦脸上别说恐惧,连哀求都没有,她只是在静静地看着他,坦然得好像赴死的人是他。 再见,许行钥无声地说了一句。 大量鲜血涌出,匕首落地。 叶觉玦没有动,她的视线中,正缓缓展现着来自系统的字眼。 【恭喜,经规则主人许可,您于本场游戏确立了一条新规则。】 【放弃生命者,无法存活。】 叶觉玦又想起刚才,在她说完那句话后,从她的心底响起了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愉悦,又含有一声轻叹。 “我也觉得。” 【主线任务已完成。】 【恭喜,叶觉玦,您成功通关本场游戏。】 【一百二十秒后,将为您进行游戏总结算,请稍作等待。】 评价结束了? 叶觉玦陷入迷茫,再次环视周围,仍是空无一物,一个决定在她心中产生。 【让我对话——在所有游戏中,您均可获得一次与规则主人独自对话的权利。】 “我要与你对话。”她抬头看向上方,平静宣告。 寂静,甚至过于单调了。 叶觉玦站在原地,没有任何举动,她仍等待着辛瞳真的回应。 “为什么?” 一声哀怨从四面八方响起,接着,面前洁白的墙壁变得扭曲,甚至在与周边的一切在进行着融合与重构。 重新睁眼时,叶觉玦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片颜色之中,是的,虽然这样说令人无法去想象,但也只有这个词能勉强来描述了,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只有在不断流动着的,仿佛有生命的色彩。 而在她的面前,则站立着一个更加难以形容的人,从打扮来看,是一位女性,但当叶觉玦触及视线,想要去描绘她的面容时,却发现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第三十六章 选择很难吗(完) 你能清楚地记住这张脸,却无法用任何言语去描述,更别提向他人述说。 而那双眼睛中蕴含的情感,就更难以形容了,你能感觉到她是在看你,但理智告诉你又不是这样的,她注视的不是你的脸,不是你的眼神,而是更深层的。 她在审视你的灵魂。 “你在想什么?”辛瞳真的声音始终带着淡淡的愉悦感,就连现在也是这样的。 “我有一个问题。” 抛开内心那些念头,叶觉玦回看回去,直接问道。 “可以呀。” 辛瞳真微微歪头,目光更专注了,连眼神都迸发出光彩。 “你不喜欢选择,为何要创造一个让他人不断选择的游戏?” 辛瞳真眨了眨眼,用手撑着下巴,表情变得更认真了。 她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特别的意味,“我真的,越来越喜欢你了。” “不仅仅因为,你是这次唯一的通关者。” 耳边传来系统的倒计时,叶觉玦知道她要回归现实了,对她来说,这次对话除了好奇外,更多的也是为了实验这个成就,所以她选择了看似表现友好的辛瞳真,也不确定未来还是否有这样的机会实验。 “你要走了。”辛瞳真的脸上有稍许遗憾,但她还是笑着的。 叶觉玦点点头,她看到四周那些混沌的色块正在分离,仿佛要重新描绘全新的画面。 “因为,我喜欢选择。” 在画面崩塌的前一刻,辛瞳真的声音清晰传来,带有缓缓的叹息。 “我讨厌的……是没有选择。” 我也一样。 叶觉玦在心中回应。 就在她以为不会再得到回复时,辛瞳真的声音又重新传来,带着那熟悉的愉悦。 “那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 话语落下,让人恍惚的好像做了一场清醒的白日梦。 【现在为您宣布《选择很难吗》隐藏规则。】 【规则一:选择并不艰难,但当你陷入犹豫,你将会重返过往,去抉择那些曾让你迟疑的时刻,你问,这会陷入多久,那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 【规则二:选择没有唯一,当没有选择时,你可提出异议。】 【规则三:我们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但可以向她提出质疑。】 【规则四:放弃生命者,无法存活。】 【正在全局评判中……请稍候……】 【恭喜您,叶觉玦,您已成功通关三级警戒关卡:选择很难吗,距离晋升下一等级,还需完成一场游戏,请您再接再厉。】 【本场游戏,您多次陷入幻觉中,获得“我已习惯”成就。】 【本场游戏,您于迷宫引领队伍到达出口,获得“不被蒙蔽的眼”成就。】 【本场游戏,您在不明世界停留,获得“我来过,我记得”成就。】 【综合以上,您本场游戏评定为:优秀。】 【所有奖励已发放至您的邮箱,请自行查看。】 【鉴于其卓越表现,下一场游戏,您将继续受到额外关注,请不要辜负我们的期待,相应的,您也将会获得更为丰厚的奖励。】 【我们期待与您的下一次见面。】 〖还活着吗?〗 冷,就好像在荒原枯坐了一夜,浸入骨头的寒冷,叶觉玦缓了缓,才对洺垸带着不满的询问,作出回答。 “我活下来了。”她的语调依旧是,那近乎冷淡的隔绝。 〖哦?我还以为你会问我,关于那位会长的事情。〗 洺垸语气有些惊异,很是不敢相信。 “我知道自己还遇不上。”叶觉玦这次的话变得淡然,她平静的道:“我想知道快速提升实力的方法。” 〖多,进,入,游,戏。〗 洺垸话一字一顿,也不知是真的在回答她的问题,还是有心刁难。 “好。”叶觉玦反应很平淡,兴许是早已习惯洺垸的说话风格,倒没什么动作。 她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许久未打开邮箱上,想到上场游戏的经历,不免叹了口气。 〖我都说了,看完奖励再进入游戏,你下次还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洺垸好像也跟着凑近般,这次的声音更大些,也更刺耳。 “这是唯一一次。”叶觉玦点点头,没有在这方面反驳洺垸。 她当然知道自己在上场游戏时,确实过于冲动,虽然是突然知晓让她难以接受的消息,但就算是这样,也不是她毫无准备就进入游戏的理由。 毕竟,她是真的会死。 叶觉玦把手放在心口处,然后打开了邮箱。 率先看到的是一条提醒。 “邮件堆积中,正在为您整合信息。” 稍作等待了一会,这次邮件的颜色变得更为鲜明,界面也有了变化。 【成就一:世界看透者——虚假在您面前无所遁形,您所见文字皆为真实,您将会更容易窥探到隐藏世界观。】 【注意:本成就由“规则看透者”和“真相窥探者”融合而成。】 【成就二:好事成双——实物奖励,为弯月直刃双匕首,可携带至游戏,不占用道具栏。】 【成就三:我即规则——在不与原规则冲突的前提下,您可确立一条新规则。】 【注意:成就已变更。】 【成就四:与我对话——您可在任意时间,任意地点与规则主人进行对话,对方无权拒绝。】 【注意:本规则由“直面本源”和“让我对话”融合而成。】 【成就五:不被蒙蔽的我——面对来自幻觉,黑暗,恐惧和谎言时,您将会更易察觉,且不易被干扰。】 【注意:本规则由“我已习惯”“不被蒙蔽的眼”“无所畏惧”融合而成。】 【规则六:我来过,我记得——此条信息未载入天意,暂无作用。】 【两场游戏评定:优秀——共获得375篡改值,可用于商城消费,此项功能将在您d级开启。】 【恭喜,你获得了来自规则主人“辛瞳真”的祝福。】 【让我来选择——无论面对任何情况,您都拥有额外选择的权利。】 【剩余实物奖励已放至您家门口的邮箱,查看时,将会自动为您说明。】 信息量有点大。 第三十七章 复活 叶觉玦消化着所有奖励,除了那些被融合的成就外,她更对我即规则这一条感兴趣,相比之前,删除了隐藏规则的限制,作用更强大了。 联想至游戏结束时的隐藏规则,叶觉玦心里有了一些判断。 成就会跟随玩家而变化,或者说成长。 不重要的会被整合,而重要的,会变得更加强力。 〖嗯?你难道不应该对那个祝福更感兴趣吗?〗 洺垸似是想不通,它的想法与叶觉玦截然不同。 沉默许久,几乎是压抑着,叶觉玦才开口:“我知道,我在想什么,你很清楚,但我一个人的时候,你也要这样吗?” 〖……〗 停了许久,仍是没有再传来洺垸的声音,叶觉玦感到无奈,只能是接着之前的话道: “我没太明白,为什么她会给我这个祝福。” 〖无聊呗。〗 像是之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洺垸重新开口,不过也是给叶觉玦科普了一番。 〖其实我想告诉你的是,有祝福当然有诅咒,你以后可要小心点。〗 “诅咒?”叶觉玦被引起注意,又再次确认道:“无法通过任何手段消除的那种?” 〖当然。〗 洺垸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所以啊,以后面对规则主人,不说恭恭敬敬,你也要多少注意点。〗 叶觉玦没说话,她感觉自己得知了一个并不怎么想知道的信息。 〖对了,你之前获得的实物奖励,可以让天意回收,会额外补偿的。〗 也没在这个话题多纠结,洺垸提示着。 “哪一个?”叶觉玦瞬间意识到什么,反问道。 〖那本……关于复活的书呀。〗 犹豫了一下,洺垸还是说了出来,语气带着理所当然。 “不可能。” 而叶觉玦的回答更快,没有任何犹豫。 〖为什么?〗 洺垸追问。 叶觉玦没说话。 〖难不成,你是真的想去尝试复活?〗 她抬起头,目光异常坚定:“不可以吗?” 这次洺垸没再回答,耳边只有不远处风吹动树叶的声音,沙沙作响。 叶觉玦垂下目光,像是在下定决心又像缓和情绪,她手握拳停了好一会,才终于起身向门外走。 再进来时,她手中已怀抱着大大不一好几个包裹,叶觉玦拿出匕首,先从小包裹拆起。 入手是一个不足十厘米高的小瓶子,装有暗红色液体,对着光线看还有些浑浊,仔细观察其中,还漂浮着不知明的细线。 【三未知液体——材料未知,制造人未知,作用未知。】 【产地于《最后的晚餐》奖励道具。】 “……” 叶觉玦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好了。 〖这种游戏奖励道具,都是随机给的,有好的也有坏的,看运气。〗 犹如赌气的孩子般,洺垸的语气带着些不情不愿。 “你知道的真多。”带着缓和气氛的想法,她夸奖了一句。 洺垸又再次沉默了。 叶觉玦摇摇头,拆起下一个包裹。 这次是一个精巧的齿轮,她用手拿起,发现外观看着并没什么区别。 【小小齿轮——可与大中小齿轮组合,暂无作用。】 【产地于《选择很难吗》奖励道具。】 怎么一个比一个还没用? 看完奖励道具后,叶觉玦内心的期待减退了不少,她的注意力都落在最后一个包裹上,从形状来看,那是一本书的模样。 轮到它时,她没有再用匕首,而是用手小心地去撕开着包装。 书通体黑色,只有封面上有两个字,叶觉玦抚摸着书皮,想要去翻动,但她失败了,书页犹如被胶水黏住,怎么也无法翻阅。 【复活——神秘,让人追寻的力量,但其是否真的存在,一直是一个未知的答案。】 【产地于《最后的晚餐》规则主人道具。】 【很抱歉,您还未获得使用权限。】 “还需要权限?” 突然收到这个提醒,叶觉玦略感惊讶。 〖为什么不能有,本来就不是你的东西,没给你收走都算好的,你就知足吧。〗 洺垸接上她的话语,没好气的道。 “他同意了。”叶觉玦立刻回应。 〖没拒绝就是同意?〗 洺垸立即反问。 “要不然呢?”叶觉玦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真不知道你拿这本书干什么,一点用也没有。〗 沉默许久,洺垸又说了一句。 叶觉玦凝视着书封的字,没有回应。 〖告诉我,你还记得程时日的下场吗?〗 “那是他的方法不对。” 她紧紧攥着书,语气坚定。 〖你的意思是,你觉得自己能复活你妹妹?〗 洺垸语气多了些悠然,听着并没有把叶觉玦的话有多当真。 “我能复活任何人。” 叶觉玦的回答却换了一个更大的方向, 〖你真以为复活是存在的?〗 洺垸又一次反问着。 “不然呢,你不是成功复活了我吗?” 〖情况能一样吗?〗 “你想说什么?是想说我当时还活着,还是我还并未完全死去?” 叶觉玦拿起书,全然不在乎洺垸还未给出回答,像是单纯抒发自己观点般。 “那我的想法也很简单,既然复活是可以做到的,那更远的复活,更苛刻的复活也是完全可以的。” 〖那……〗 时间长久过去,洺垸却始终再未出声,好像断连一般,无法对此给出它的回应。 这样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无论叶觉玦做什么,洺垸都再未在出声,也不知道是真的不想搭理她,还是单纯没办法回应。 叶觉玦坐在客厅,心里却想着,等待进入游戏的时间,为什么会这么漫长。 比其现实,她更想待在游戏里,否则一旦停下来,就会忍不住去想一些,不太愉快的记忆。 尤其是还待在这栋房子,那些画面也变得更加清晰了。 虽然如今只剩她一个人了,也不知道,这空荡的房子,还能不能称得上是她的家。 “小觉?” 是熟悉的呼唤,由远及近,又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门口。 叶觉玦瞬间想到了什么,她抬头看向那里,甚至还没来得及开门。 第三十八章 闻纷然 门已然被推开,然后露出了一个女孩的脸,那笑容明媚的过分,还带有浅浅的酒窝。 触及到视线那刻,她的眼睛一下亮了,几乎是扑了过来,叶觉玦勉强站稳,才接住了对方。 “小觉,我没在做梦对吧?”她的声音带着些颤抖,还有硬咽,“你知道吗?我今天就突然特别想你,想着来你家看看,见不到人我也满足了,没想到,真的,真的是你……” “纷然。”怀抱着对方,叶觉玦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缓了好一会,像是终于平复好情绪,闻纷然才慢慢松开叶觉玦,她的眼圈已经红了。 “真的太久没见到你了,你回来也不和我说一声。” 叶觉玦愣了一下,才回应道:“不知道怎么说,我也刚好遇到一些事情。” 闻纷然听闻,有些着急的开口,“很难办的话,一定要告诉我,我什么都能帮你,答应我好吗?” 叶觉玦的目光变得温和,她点了点头。 闻纷然拉着她一侧衣角,眼神流露出不舍,“绝对不要像之前那样,好不容易见到你,结果你还跟我说那种话。” 叶觉玦想起半年前,那时她正因为生病而感到痛苦,主动隔绝了身边的一切,她也不知道闻纷然那里来的消息,竟然真的能找到她。 面对好友,本该是愉快的叙旧,可惜,她根本无法做到,最后只能是给对方几句,反正我很快就要死了,你就当做没交过我这个朋友吧这样伤人的话。 而得到的,只是闻纷然流着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的模样,好像还向她许诺了什么,例如,无论用什么方式,我都会让你活下来之类的。 一恍惚,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心脏移植后,她们也有几次见面,但都没说什么,她只能感觉到,闻纷然变得越来越瘦弱,甚至到现在也是。 看着眼前人略显消瘦的脸庞,眼下的乌青,叶觉玦下意识问道:“你这几天都没睡好吗,看起来好疲惫。” “嗯?”闻纷然捏了捏自己的脸,有些困惑,“有吗,同学还说我最近长胖了呢。” “可能是太久没见面了吧。”叶觉玦也没太放在心上。 闻纷然扶着她的肩膀,到沙发上坐下,很是愉悦的提议,“我们真的好久没见了,今晚我留在这里怎么样?” 她的目光看过来,很是期待,让人不忍心拒绝。 叶觉玦想到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道:“不行,但可以吃饭。” “那太好了。”闻纷然也没太伤心,仿佛仅仅是一起吃饭而已,就已经很满足了。 “对了,小觉。”闻纷然转过头,将口袋里的信封递了过来,“我进来时发现这些信都掉落在地上,就顺带帮你拿过来了。” “也不知道邮递员怎么想的,明明邮箱还有很大的空间,怎么净往地上扔。”闻纷然语气略带着埋怨。 接过信封,叶觉玦才发现自己从上次开始,就一直遗漏了它们,顺着看去寄件人的名字,也始终是一个人。 于规渊。 “觉玦?”没得到叶觉玦的回应,闻纷然试探性的叫了一声。 “……可能信件太多了吧。”叶觉玦给出了一个解释。 “确实。”闻纷然也同意了这个说法,不知为何,她的笑容看上去有些轻松,就像是松了一口气,“我粗略的数一下,大概有五六十封?” “他这个人可真奇怪,有事直接留言或者打电话不就好了,为什么要选择寄信呢?”闻纷然边说边摇头,明显是想不通。 “我也不知道。”叶觉玦也跟着点头。 入夜,在结束了一顿久违热闹的晚餐后,经过一番请求,闻纷然还是留在了这里,住进了客卧。 叶觉玦毫无困意,看着窗外不知黑了多久的天,她犹如自言自语道:“洺垸。” 〖怎么了?〗 几乎是下一秒,洺垸出现,带着些迷惑。 “没什么。”叶觉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叫它。 〖我看你今天挺高兴的呀。〗 叶觉玦点点头,没有否认这个说法。 〖不过,以你的性格竟然还有朋友,我还以为你一直是孤家寡人呢。〗 洺垸又开口了,这次回到了熟悉的语气。 “就这一个朋友。”叶觉玦也没生气,她很清楚洺垸说的没错,以她的性格想有一个长久的朋友是真的挺困难的,更别说,闻纷然还是她从小一直到现在的朋友。 〖你们竟然没有因为地理位置,不同环境疏远?〗 洺垸的话带有些迷惑。 “她挺有钱的,也算是跟着我搬过来的。”叶觉玦解释起来。 “环境的话,也确实,虽然我们一直读着同一所学校,但我在学校待的并不久,就算我们还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因为手术,我也休学了。”她的语气颇有些沉重了。 〖那能维持到现在,完全是因为她了。〗 洺垸提出了全新的见解。 “是的。”叶觉玦点点头,“可能是因为童年时我……”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倒是没有再多说,“从那时我们关系就一直很好。” 〖那这个给你寄信的人,不算是朋友?〗 “……” 叶觉玦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准确的说,是初高中同学,我们并不熟。” 〖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写信应该很费时间的,更别提寄信,送信,等你收到信。〗 洺垸似是想不明白。 其实对于这一点,叶觉玦同样不明白。 上学时的同学,大多不说长相,就连名字她都已忘却了,唯独这个人,总时不时在她生活出现,而每次出现的时机,也都刚好在她即将遗忘他的时候。 巧合的令人起疑。 但事实上,他们确实没太多交集。 所以,对于这个问题,叶觉玦也只是再次摇了摇头,重复了那个答案。 “我也不知道。” 第二天,在送别了极不情愿离开的闻纷然后,叶觉玦打开了昨日未看完邮件。 其实也只剩下了一项,她目前的个人面板。 第三十九章 不要回头(一) 【姓名:叶觉玦】 【等级:E(正式玩家)】 【篡改值:555(未到达上限)】 【道具栏:3\/1(已超出上限,进入游戏只可选择携带)】 【成就:世界看透者、好事成双、我即规则、与我对话、不被蒙蔽的我,我来过,我记得。】 【物品:三未知液体,小小齿轮,复活。】 【勋章:暂无】 【祝福:让我来选择。】 〖下一场是你的晋级游戏,成功通关,就可以解锁商城了。〗 洺垸出声提醒着,听着有些期待。 “我现在的钱能买得起什么?”叶觉玦询问着,对即将开启的功能有些好奇。 〖不知道。〗 洺垸的回答冷酷的过分。 叶觉玦只恨自己没有对方那种,在空中画画的能力,否则她一定会画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她明明是接着洺垸的话,进行的问题,但这前后的态度转变…… 好在,洺垸也是道出了原因。 〖你不会是忘了我们的交易吧。〗 交易,叶觉玦当然记得,洺垸给予她生命,而她需要帮洺垸从天意拿一件东西。 “你说的东西在游戏商城里?”叶觉玦很是不可思议的问道。 〖有什么问题吗?〗 洺垸丝毫不在意她的反应,很是平淡。 “也没有。”叶觉玦倒没在此说太多,只是心里未免觉得,洺垸的神秘感又降低了不少。 她原本壮志踌躇,以为取得物品必然会非常艰难,没想到竟然只是在许多玩家都能接触到的商城。 所以,她对此并没什么太多想说的,毕竟这还降低了难度,对她来说是件好事。 清楚她心中在想什么,洺垸也是直接开口。 〖你不会以为很容易兑换吧,首先它的门槛是顶级玩家,其次它非常,非常贵。〗 叶觉玦没说话,对于玩家等级她其实并不是特别了解,因此也不知道这个距离到底有多远。 也就在她想到这里时,洺垸开始科普了。 〖新手,正式,低级,中级,高级,顶级,管理层。〗 〖了解了吗?〗 “我还差四个等级,等下一场结束就差三个了。”叶觉玦表现的还是挺乐观的。 〖越往上越困难,需要的游戏场次也更多,你先有命活到那个时候吧。〗 相反,洺垸很是悲观。 习惯了对方的说话方式,叶觉玦没再纠结,而是换了一个话题,“最后的管理层,是什么意思?” 〖这个啊,字面意思。〗 洺垸的语气变得认真。 〖成为管理层,你就能管理天意,掌控所有玩家的生死存亡。〗 叶觉玦却想到了更关键的一点,她抬起头,眼神专注:“那我现在参加的游戏,也是由管理层在管理吗?” 〖当然。〗 叶觉玦点点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明白了。” “对了,”她又突然想到什么,脸上出现笑,带着点认真的意味,“我真的有点等不下去了,能快点开始我们的下一场游戏吗?” 〖……〗 沉默了片刻,像是想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洺垸最终还是松口了,带着点不情愿。 〖行吧。〗 “谢谢。” 也是和之前一样的感谢。 【注意,你已进入“天意”管辖区域】 【正在为您播报四级警戒:《不要回头》。】 【回头你会看见过去,看见未来,看见想得到的一切,但不回头,你看到的只有现实。 ——匿名】 【主线任务未触发。】 与以往一致的哭泣调子,叶觉玦睁开眼睛,发现她竟然无法动弹,整个身体都被巨大树干紧紧缠绕着。 而在她的四周,大小不一的树干中同样禁锢着数人,唯有她是清醒的,其余人都仿佛陷入长久的沉睡,又仿佛是已经死亡,一动也不动。 我在做梦? 疑问产生的瞬间,眼前的画面犹如被打碎的玻璃,化为无尽的黑暗,但身上的树干依旧还存在着,并且越缠越紧。 直至叶觉玦再次睁眼。 耳边是细碎的交谈声,充斥着不安与埋怨的情绪,听上去是一男一女在交谈。 “我都说了多少遍,让你看好女儿,怎么还能出事?”先响起的是个女声。 “我也没想到……好好的一个人,前一秒还跟我说想休息一会,后一秒就能扯着绳子要上吊。”男人的语气带着为难。 “要我说,还得去拜拜,最好请个大师来看看。”女人的话语变得诚恳。 “你真不觉得,咱女儿的症状很像去年那家吗?”男人压低声音,“一模一样,我特地找人问了。” “不会吧。”女人略有些不安,“我可记得他家儿子死的可惨了,据说把自己的头都硬生生拧掉了,这哪里是人能做到的,关键还说是自杀。” “所以我就怕呀,而且和咱女儿一起去的,有好几个也这样了。”男人语气加重,“我查了他们去的地方,离那个不祥之地很近。” “不会的,我的女儿一定会平安无事的。”女人声音贴近,握紧了叶觉玦的手。 她尝试去动弹,却根本无法做到。 “都是命呀,当时不就有位大师说,那一年出生的孩子人生都会不幸吗?”男人又提起往事,“我看这是言中了,好在咱们还有个儿子,怎么也能替我们养老。” “唉。”女人叹了口气,放下叶觉玦的手,没再留恋,“你说的也对,我们还是要往前看,往现实看。” “没办法,无论怎么样,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男人说完,脚步声远去。 房间又重新归于平静。 良久,叶觉玦动了动手指,慢慢坐起身。 【注意:本场游戏为您的晋级关卡,对比同场玩家,你将会获得额外关注,请努力活下来。】 “我当然会。”叶觉玦从衣服里侧拿出锁,悬挂于胸前后,点了点头。 光线很是昏暗,但时间显示现在还是下午,叶觉玦拉开窗帘,外面正值阴天,乌云堆叠,风卷起灰尘,给人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她拿起手边的记事本,发现上面写了一行字。 “距离愿望实现,还有三天。” 第四十章 不要回头(二) “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叶觉玦犹如自言自语般问了一句。 〖总归不是待在家里。〗 洺垸替她给出了答案,它的声音带着催促。 〖这场游戏,你能进展快一点吗?〗 没有理会这句话,叶觉玦从枕头下拿出手机,屏幕正亮起,不断刷新着群聊消息。 何有千:“你们也做了那个梦?” 陆云成:“如果只是做梦就好了……你们都不知道,我今天差点掐死我妹妹。” 沈新茶:“我也差不多,不过是差点自杀……” 楚形览:“我也是,而且因为闹自杀,现在已经被关精神病院了。” 叶觉玦上下浏览着,发现基本都是围绕着做梦为话题的,而描述的梦内容也与她刚才所做的基本一致。 但每个人异常的行为却都不太相同。 手指停下,叶觉玦发现对话框内凭空出现了一行文字,看样子,是她即将要说的话。 〖珍惜吧,等你越升越高,这样的优待就遇不上了,这是新手期的待遇。〗 “我现在也算新手?”叶觉玦回问了一句,才将信息发出。 也没有在意洺垸是否给出了回应,她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手机上,经过刚才不知谁的提起,此时话题已然变了一个方向。 时回淮:“所以,关于到底是谁提议去那个地方的,我们是讨论不出结果了。” 何有千:“我是真的记不清了,那天回来后就不停做梦,感觉记忆都变差了。” 楚形览:“这很重要吗,反正我是很羡慕你们,除了我,都在自己家。” 唐悦可:“再这样下去,我们会失去自我的。” 叶觉玦停下滑动的动作,然后点进了末尾发言人的资料,发现除了名字外一片空白,她放弃探寻,继续关注对话。 何有千:“要不……我们再去一趟?” 沈新茶:“没开玩笑吧,你还嫌现在的遭遇不够吗,我都差点死了!” 陆云成:“如果你们都去的话,我会去。” 时回淮:“讨论不出结果吗,要不然我们再等一晚好了,今晚要是再继续做梦,好像就没什么不去的理由了。” 跟着在下面打字赞同,叶觉玦放下手机略有些失望,她还以为经过讨论,会触发主线任务,进入正式的游戏中,结果还是要过度剧情。 〖你之前的游戏都没遇到过这种,说不定这次会很难。〗 洺垸的语气颇有些夸张的意味,甚至声音比之前还大了些。 “那让我看看,有多难好了。”叶觉玦没放在心上。 游戏,没进入天意前她也玩过,更别提这种探险类游戏,它们通常都会先有一段开头剧情,用于向玩家简单介绍故事,确立目标,并不会有什么致人死亡的危险。 虽然是为了照顾玩家体验,但也确实说明了一点,不去靠近危险,你也就不会遇到危险。 当然,这一点对于天意而言,并不适用。 叶觉玦拉上窗帘,静候夜晚的到来。 平静,安宁,是久违的幸福感也是孤独感。 叶觉玦睁开眼睛,发现她正躺在床上,眼前什么变化都没有,但那股怪异的不安,却一直笼罩着她。 耳边一直有个声音在轻声说着话,分辨不出性别,也难以去辨认情绪,但无论叶觉玦做什么,即使是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它仍是不放弃般,重复着一句话。 窗外细雨已落下,卧室更是一片黑暗,叶觉玦才发现,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毫无反应。 她感到清醒与理智在离自己而去,无法控制思考,更无法做到去控制行为。 眼睁睁看着,手握在门把手上,去拖拽,去打开,但门纹丝不动,被从外面反锁了。 急躁,心中只有这一种情绪,有个人在呐喊,她必须要打开这个门,必须。 几乎没花费多少力气,叶觉玦发现门被自己轻易打开,顺利的不像话。 “我有必须打开这扇门的理由吗?” 她低声问自己。 得到是四周过于寂静的安宁。 客厅里,只有一处小小光亮,控制不住向那里靠近,被照亮的地方,正站着一个矮小,生长着触手的人形生物,正用巨大触手摆弄着盘子,嘴里发出窸窸窣窣的怪声。 杀了它,它会危急你的生命,你必须这样做! 一个念头,不,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而耳边低语则不是,她应该去听从内心,去做,即使她想不出原因。 它是怪物,这还不够吗? 够,当然够。 叶觉玦拿出直刃匕首,慢慢向其靠近着,她的脚步并不轻,但眼神空洞的吓人。 怪物转头了。 它当然要回头,否则你该怎么杀死它呢? 好像不是这样的,她的内心在反驳。 是什么,你好好听听,你的心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 叶觉玦把手放在心脏处,是还在跳动,富有节奏的心,她仔细去倾听,发现只听到了一句话。 我的心说,它想我活下来。 那这个对我说话的又是什么? 想法出现的瞬间,犹如被关停的时钟,清明与理智回归身体,视线有些模糊,让她有些难以看清现在的情况。 叶觉玦花了好一会才确认现状。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脸上除了泪水就只剩下害怕,被吓得不敢发出任何声。 匕首正抵在他的脖颈处。 哦,原来是这样。 确认完状况,叶觉玦松开对方,将匕首收回,也没有进行什么安慰,因为她知道,在刚才,或许直到现在,其他人也一定在遭遇与她类似的情况。 于是没再犹豫,叶觉玦回到房间,简单整理完背包后,开始等待群聊的消息。 但诡异的是,耳边那个低语,却仍在继续。 难道是想向我传递什么? 叶觉玦产生了一个想法,比起在心里命令她的那个声音,这个相对来说,就显得温和了,除了让人烦躁外,并没有其他的动作。 认真去倾听了一会后,叶觉玦坐在书桌前,也是拿出笔写下了,从她醒来,这个声音一直在重复的话。 不要替代我。 第四十一章 不要回头(三) 替代? 叶觉玦圈住这两个字,试图结合游戏信息去进行解读,却发现根本无法将其关联。 她记下内容,没去太过深究,手机屏幕又再次亮起,看来其他人都醒了。 何有千:“有人醒了吗?不能再耽误了,我们现在就得去。” 沈新茶:“同意,再拖下去,我怀疑明天的我可能不是我了。” 时回淮:“你们也听到有人跟你们说话?” 陆云成:“在哪见面?保险起见,我们还是一起行动的好。” 唐悦声:“来我家,我叔叔可以送我们。” 看到消息后,叶觉玦拿起背包,记下位置便向外走去。 经过客厅时,她瞥见那对父母正紧抱着他们的儿子,惊恐地望着她。 如同在看一个闯入者。 叶觉玦毫不在意,顺手带上门,头也不回地走向楼道,楼层并不低,但出于谨慎,她没有去选择电梯。 到达集合地点时,已有不少人在等候,没等靠近,焦灼的催促声已传入耳中。 “别等了,没到的人说不定是已经死了,这样等下去有什么意义?”陆云成一脸急躁,若非钥匙不在他手上,恐怕是已经直接出发。 “就这一会,不碍事的。”驾驶位的男人试图缓和气氛,他保证道:“放心,肯定会把你们送到地方的。” “人还没到齐。”唐悦声面无表情的拒绝着。 “好像只差楚形览了。”时回淮清点完人数道。 “他不是在精神病院吗?”何有千想起什么,亮出手机信息,“看他这情况肯定出不来,我们还是先走吧。” “好像是没什么等下去的意义。”沈新茶摊手,也是附和道。 “上车吧。”唐悦声没再坚持,也是同意了下来。 几人坐好后,车子也是步入行驶中,然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气氛始终是静默的,仿佛群聊的热闹,都只是假象一般。 唐叔叔似乎看不下去,疑惑道:“悦声,我记得你说你们是高中同学,怎么感觉像陌生人?” 沉默片刻,唐悦声平淡答道:“很久没见了。” “叔叔,是这样的,我们现在都不在一个大学。”时回淮接过话,也是为其解释起来,“时间久了,关系也就没以前要好了。” “这样啊……”唐叔叔点了点头,语气还有些遗憾,“真可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那个时候关系特别好,好像还一起创办了一个社团,是吧?” 一阵沉默,叶觉玦也在旁观之中,希望能听到一些信息,面前却出现了一行文字,看上去是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是的,我们九个人。” “那算上没来的,好像还少一个?”唐叔叔粗略计算后发现了什么。 “少的那个人,六年前去世了。”陆云成突然答道。 “不会是你们高三那年吧,我好像有印象,还上了新闻。”唐叔叔也回忆起了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叶觉玦突然感到有些喘不过来气,摇下车窗,在玻璃的反光中,她看到其他人脸色同样难看,甚至还带着凝重。 聊天还在继续。 “对,您记性真好,因为那事还封了一条路。”何有千也加入对话。 “好像是个女孩,挺可怜的……不过原因我想不起来了,你们还记得吗?” 怪异。 如果只是聊天,那当然没问题,但就在这句话出口时,唐叔叔竟然完全转过头来,脸上带笑,死死盯着他们,全然不顾车辆还正在行驶。 “为什么不说话?”他的笑容变得诡异,眼角拉长到后脑勺,嘴巴更是完全裂开。 是持续不断的问话。 “你们不知道原因吗?” “你们难道忘了她?”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她会很伤心,非常难过的。”他的话语带上哭腔,更是大滴大滴掉落着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跳车,我们快跳车!”陆云成再也无法忍受,几乎是崩溃着喊道。 “不要……不要离开我。” 像被触发了什么,陆云成的话引起了他更疯狂的动作,他厉声尖笑着,犹如鬼魅般,向他们扑来。 车内顿时陷入混乱,但并没有持续,下一秒,在几人挣扎逃离的动作下,这辆无人控制的汽车在道路上急速窜行,不知何时速度也已然飙升,在彻底失控中,夹杂着刺耳摩擦声,车身猛然侧翻,火花四溅。 疼痛不知从何处袭来,没发去顾及破碎的玻璃,叶觉玦用尽力气从车窗爬出,而其他人也在做同样的事。 唐悦声几乎要喊出声,又强忍下去。 她的情况很糟,腿部被牢牢卡住,无论怎么去拖拽都没法脱身,眼看众人都陆陆续续逃脱,只剩下自己,她越是焦急,却发现越是无力。 叶觉玦确认着伤势,发现右手腕无法活动后,走了过去,然后伸出了左手。 面对主动帮助,唐悦声没有拒绝的理由,她紧握对方的手,却发现凭借两人的力气仍是无法挣脱出来。 “你拖着她上半身。”一个人影也加了进来,是时回淮,他瘦削的脸颊还带着点血迹,嘱咐完后,也一同使力。 沈新茶点点头,表情看着有些痛苦,从腿上的伤口来看,此刻她也不太好受。 终于在车辆爆炸的前一秒,唐悦声被救了出来,幸运的是,除了因受困的而带来恐惧外,她几乎没受任何伤。 但其余几人,就没这份幸运了,都伤在不同的部位。 至于那在半途产生异变的叔叔,在车子翻滚停下后,就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 “这么多人,应该没问题吧……”时回淮在手机上操作着,犹如自言自语,再次抬头时,脸上已恢复至平静。 “各位,我们步行过去吧。”他提议道。 “有多远?”沈新茶扯下衣服布条包扎着伤口,抬头问道。 时回淮却摆了摆手,似乎并不打算把这个答案说出来,“还是直接跟着我走吧,说出来,我就怕你们不敢走了。” 此言一出,几人的脸色都不太好,荒郊野外,又是晚上,更别提都还受着伤,不过也只能是这样想着,也无人敢去拒绝。 第四十二章 不要回头(四) 游戏可都在指引他们方向了,要是,这还去主动退缩,可就真成了自己放弃生命。 沉默之后,所有人也是依照分配,组成三角队形,在这没有人烟的道路上前行。 叶觉玦握着手腕,有些犹豫,对于正骨她确实有听闻,但此刻实操下来,却始终抓不住要点。 〖好心提醒你,这场游戏通关后,你就可以兑换治疗型道具,这样的烦恼也就不会有了。〗 “什么病都能治?”叶觉玦直接反问了一句。 听出她话语的意思,洺垸又消失了。 “刚才,谢谢你。”唐悦声靠近了些距离,低声道谢。 奇怪的是,明明这句话是对叶觉玦说的,她的眼睛却始终看着地面。 放在往常,对于这种话,叶觉玦是不会去理会的,但看着唐悦声的侧脸,在夜色中,越看越让叶觉玦觉得,像一个人。 就连名字也是。 “怎么了?”久久没有得到叶觉玦的回应,唐悦声眼神向上,视线相对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却是无比冰冷。 “你应该去关心她。”叶觉玦最终还是没直接问,而是示意对方往不远处看,腿部受伤的沈新茶,此时正以比旁人更艰难的方式,行走着。 “……” 唐悦声愣住,似乎是没料到会收获这样的回答,可又没办法反驳,只能是脸色难看的点点头,“……我知道了。” 收回注意力,叶觉玦打开手机,发现安静的群聊弹出了一条消息,接着又是好几条,都没有显示署名。 而人数也从原本的七变成了八。 叶觉玦顿时想到了什么。 打开对话框,她发现如先前一般,里面同样出现了要发送的文字,看向其他人,也都是相同的动作,手指放在发送键上,等待着自己的出场,而每一张脸上都是不安与慌乱。 楚形览已将群聊名称更改为“有志者事竟成”。 楚形览:“我从医院逃出来了,你们在哪?我去找你们。” 何有千:“可以啊,不过没交通工具你也过不来吧?我们都快到了。” 楚形览:“有车,发个地址给我,我马上到。” 时回淮:“地址发了,谢谢,我们路上车坏了。” 楚形览:“放心,我很快就到。” “为什么会多出一个人?”陆云成的脸色严肃,强调着事情的严重性,“我数了好几遍,群聊里只有我们七个人的名字。” 时回淮按灭手机,抬头时眼中闪过一丝迷茫,转而又化为清明,他没有回答陆云成的问题,反而是突然跑了起来。 “快走,天亮前必须到达目的地!” 什么? 这样的疑问充斥着每一个人的心中。 但以往的经验告诉着他们,如果你发现,与你一起进行游戏的玩家突然跑了起来,那不要犹豫,即使你心中有迷惑,也先跑起来,因为路上你还可以慢慢去想答案。 但命只有一条。 “是楚形览有问题,对吗?”陆云成焦急地确认,“你把地址给他了?” 时回淮脸色凝重,叹了口气:“我只知道,我刚收到的消息是……他提醒我,别忘了参加他的葬礼。” 话音未落,众人的手机屏幕齐齐亮起,而界面中央,是楚形览失去半张脸的遗照。 “我的葬礼……你们一定会来的,对吗?” 好熟悉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叶觉玦出现了这样的感受,似乎在很久以前,也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你们会来的……会来的,对吗?” 是语音消息,无法控制地自动播放,不同声线相互混杂着,仿佛有无数人同时在耳边低语。 更可怕的是,那些声音正逐渐变得像他们自己。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何有千想不明白,拿着手机对他而言,更像是在握一个定时炸弹,如果不是觉得还有用,他绝对会将手机丢出。 “我受不了,这到底想干什么?”陆云成忍不下去了,没有理会几人的劝告,他重重将手机摔在地上,屏幕被砸的稀碎,连机身都折叠起来,但那个声音没有消失。 他还在执着的追问。 “一定会来的……对吗?” 鲜血淋漓的脸占据了整个屏幕,楚形览竟发来了视频通话,他残缺的脸上挂着惨烈的笑,眼睛死死盯着镜头。 叶觉玦握紧手机,说不烦躁是假的,但也正因为过于厌烦,让她感到了不对劲。 来自言语的折磨,的确会让人不舒服,但也不至于会如此失控。 眼看陆云成情绪激动,叶觉玦目光变冷,心想,恐怕真正的攻击要来了。 “别这样对我……” 视频中的楚形览笑容扭曲到夸张的程度,鲜血滴答,甚至可见裸露在外的大脑组织。 可他依旧在笑,愈发灿烂。 “你们的葬礼……我都去了,我的……你们怎么能不来呢?” 不远处沈新茶骂了一句,像是被冒犯到,已经受不了了。 “你们不能把声音关了吗?”陆云成捂着耳朵崩溃大喊,他发现即使自己将手机丢掉,也不行,他掌握不了其他人行为,明明每个人都离他很远,但声音却越来越大。 “你也太夸张了……”沈新茶撇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句。 陆云成转头,发现除了他之外,即使是最初抱怨的何有千,也只是忍耐着不满,仿佛手机上只是在放映一部过于真实的电影,除心理不适外,并没有造成更多的影响。 是我的问题吗? 陆云成停下脚步,忍不住自问,他的异常并未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或者说,他的生死本就与他人无关。 太过分了…… 不,陆云成猛地摇头。 我没有这样想,我没有! 我为什么要成为被放弃的那一个? 不对,不是这样的。陆云成在心里反驳。 我得不到他们的任何关注…… 是的,就是这样,他们只在乎自己,每个人都把自己看得比他人重要得多,我什么也不是。 不应该这样。 对,不应该。 他们该死。 当然,只有我才配活下来。 那让我们一起,好吗? 好。 犹如被鬼魅附身,陆云成的眼神只剩一片空洞。 第四十三章 不要回头(五) “我好像没必要管。” 唐悦声这样告诉着自己,却仍不由自主地望向身后,陆云成始终没有跟上来。 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吧?她有些不安。 “这是你的第一场游戏吗?”沈新茶突然靠近,低声问道。 “我……”唐悦声有些犹豫,与她对视后,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别的意思。”沈新茶试图露出一个略显和善的笑,但好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呈现出来的效果是勉强的笑。 “只想告诉你,关心别人没什么不好,但前提是你有这个能力。” 可你刚才不也帮了我吗?那时你也受了伤啊。 这些话在唐悦声嘴里打转,最终没有说出口。 沈新茶却像看穿了什么,又贴近几步,几乎贴着耳朵缓缓说道:“如果刚才我不帮你……你现在又怎么可能来帮我呢?” 什么? 唐悦声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眼,脸色难看,下意识拉开了距离。 沈新茶像是不在意,摆摆手,快步朝前走去,牵动了伤口时她皱了眉,却并没让她的脚步有所减慢。 唐悦声的目光在叶觉玦和沈新茶身上来回打量,始终是想不通,这两个主动向她伸出援手的人,性格怎么会一个比一个奇怪。 叶觉玦自然不知道唐悦声的想法,她仍在为楚形览的莫名消失感到奇怪,陆云成的落后她也注意到了,但几分钟后楚形览也再无消息,这就显得古怪了。 虽然她不认为,陆云成仅仅会因为落后而死亡,但楚形览更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就离开。 所以也只能是,将这暂时归结于,楚形览可能是去找陆云成了,所以才会放过他们。 不过,关于那句话,叶觉玦就想不到,是在什么时候听到的了。 她的记忆力一向很好,除非,是与游戏相关。 与之前不同,这次的游戏是给出了明确剧情背景的,却仍是没有触及关键。 从路上的对话能推断,关键很可能与六年前那个自杀的女孩有关,她曾是他们共同的朋友。 可信息还是太少。 更奇怪的是,主线任务至今未触发,这让叶觉玦不禁去想,难不成这次是解谜游戏? 但也不像,从聊天看,几人都在极力回避当年的事,说不知道显然是不可能。 结合游戏名不要回头,就更让人想不通了。 “前面有亮光。”不知前行了多久,时回淮走在最前方,也是远远看见了灯光。 “我们应该能找到住宿的地方吧。”沈新茶跟在后面,顺势停下将布条缠绕的紧了一些,伤口因为这下动作,显得有些可怖。 唐悦声在旁边看着,想说些什么,又不好开口。 “我们没有选择。”时回淮回头冲几人笑了笑,又是率先走了过去。 他话语正确的过分,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反驳,几人跟着走近,也是发现路牌上正标注着,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眠去路。 “前面就是我们上次住的旅馆了。”时回淮将歪斜的牌子扶正,示意众人继续往前。 唐悦声走在人群中央,没来由地感到了恐惧,路旁灯光晦暗不明,冷清的道上不时传来几声猫叫,她始终是低着头。 与之相隔的左手边,是融入夜晚,没有任何光亮的古朴村落,仅能看见的路也是泥泞难以行走的,更像是就没有人行走过一样。 唐悦声很清楚,这是真的。 在上个月,他们去往这个村子时,也得知了这个消息,村子里的人自从住入那里就没有离开过,更特别的是,他们都是外来人,主动住进去的,因为他们坚信,这能实现任何愿望。 事实上,也真的有人实现了。 唐悦声知道,她也许了愿望,但她不能说,因为这也是仪式的一部分。 越靠近,她越控制不住地害怕,遥远记忆里,是那些失明老人啃咬自己皮肤的画面。 我不要……我不要去那里! “我们能不能回去?”她抓住沈新茶的手臂,带着恳求。 “开什么玩笑?”何有千忍不住走过来指着她,“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花费了多大力气才来到这里的吗?” 时回淮过来打圆场,他宽慰道:“可能是误会了,现在太晚,我们肯定先去旅店的,明天怎么样要看情况的。” “那就……那就好。”唐悦声喃喃自语,没有理会其他人反应,直冲冲往前走着。 沈新茶眼中带着疑虑,几人相互对视了一眼,都感到了不安。 算上最开始的楚形览,他们还没触发主线任务,就已经有三个人不正常了。 不过,也没人说些什么,从游戏开始到现在,都是没休息过的,到现在都已经是感到劳累,默契地选择了静观其变。 旅店竟还亮着灯的,登记时老板认出了他们,疑惑道:“你们不是上个月来过吗?没隔几天怎么又来了,上次探险有发现?” “没探险。”时回淮摇摇头,接过钥匙转身就走,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 “安全吗?”沈新茶晃着钥匙,眼中透着不信任,“居然还用这种老式锁。” “不放心的话……”时回淮略显犹豫。 “和别人一起住?”猜到他要说什么,沈新茶接了下句,随意笑了笑,“前提是有人愿意和你一间。” 说完,她拿着钥匙转身上楼,刚才的担心仿佛只是一个玩笑。 而剩下人的动作也差不多,旅店的冷清,此时也正适合他们。 路过仍呆立原地的唐悦声,叶觉玦拿着钥匙,发现她的房间正位于走廊尽头。 〖我可听说,末尾的房间,在你们人类的说法是不吉利的。〗 没等叶觉玦将门打开,洺垸已是开口了。 “你懂的还挺多。” 打开灯,房间内的设施极为简单,只有一张床铺。 但较为奇怪的是,床是斜着放置的,与里面的空间呈现出了一个夹角,刚好能站下一个人的身位。 叶觉玦没太在意这点,因为她发现,走到床头,视线抬起与之对应的,是没有帘子遮挡的窗户,看去,对面的村落犹如藏匿于暗色中的生物,正积蓄着力量,休养生息,等待着发动最后一击。 第四十四章 不要回头(六) 没有窗帘不奇怪,但连玻璃都没有,就不对劲了吧。 比划了一下,叶觉玦发现窗户的大小,是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身体,带着这个想法,她背靠墙,再看向那张斜着的床时,又多了些不一样的看法。 如果在深夜,一个人从梦中醒来,被方向所误导下,也许会以为门是通向这边的,而当他向这里走来,触摸的只会是虚空,然后在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情况下坠落。 不过,比起这个,更可能的,恐怕是让住进这里的人,能更好看清对面的村子。 又或者,是让村子能看清他们。 叶觉玦扶着墙,感到那沉睡于夜的生物,似乎真的活了过来,在黑暗中对她眨了眨眼。 先前的遭遇给予她不少警示,于是叶觉玦也没去选择床,而是靠着墙,打算稍微休息一下,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不会有好好休息的机会。 〖不能休息的感觉怎么样?〗 洺垸神出鬼没,这是又冷不丁出声了。 〖友情提醒,商城里会有类似的道具,能让你保持长久的清醒哦。〗 口吻如同一个推销员。 “……” 压下心中的不安,叶觉玦认真问道:“你很无聊吗?” 〖……〗 同样的沉默也出现了。 〖我这是在帮你。〗 撂下这句话后,如同赌气,洺垸又重归平静了。 帮我什么? 叶觉玦探究着话中的深意。 以洺垸平日里的风格,除了在阴阳怪气嫌弃她等级太低外,她倒是没听出太多什么。 总不会是大发慈悲的,跟她说话,让她保持清醒吧。 联想到这里,叶觉玦站起身,这一刻,她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既然睡梦对她们的影响越来越大,那面对这更诡异的房间,单靠勉强保持清醒,就真的能平安无事吗? 不行。 叶觉玦摇摇头,她不知道其他人会不会发现这点,但她清楚的是,主线任务还没开始,人员折损程度就已经越来越高了,如果再等今晚,那明天究竟还有多少人都是一个问题。 她握住门把手,心中有了决定。 没有房号,只有钥匙,如何去确认其他人的方向呢? 在短暂的记忆中,叶觉玦快速思考,很快,一个瘦小胆怯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是唐悦声。 看着几人都是各自回房后,唐悦声低下头,内心涌起些别样的情绪,明明每个人只关注自己,不对他人作任何理会,也是她所希望的,甚至以前的她就是这样做的。 但真的遇到同样冷漠的人时,唐悦声发现,姐姐说的没错。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家人和朋友外,没有人会去关心你,你的生死存亡与他们无关。 更何况她这种既想得到帮助,又不愿付出的人,没有家人在身边,早晚要吃苦头。 是的,她确实尝到苦果了。 所以姐姐……你是因为我,才选择自杀的吗? 唐悦声靠着墙壁,慢慢蹲了下来。 脑海中不受控制的回忆着,姐姐还在时的画面。 那时父母因车祸双亡,她遭受巨大打击,几乎是不想活下去。 是姐姐夺过她手中的刀,划伤自己的手,对她说,只要还有一个家人活着,她就不许放弃生命。 可是姐姐……我一直活到了现在。 你为什么要去自杀呢? 唐悦声环抱双臂,泪水早已浸湿脸颊,她始终是想不通,一向乐观开朗的姐姐,为何会去莫名自尽。 所以在葬礼上,当姐姐的朋友低声问她,能接受姐姐去世吗,想不想让她回来时。 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然后,她触碰了那张黑金色卡片,写下名字,来到了这里。 唐悦声擦拭着眼泪,她知道,比起复活姐姐这虚无缥缈的愿望,更可能的是她会先一步死去,与姐姐团聚。 从刚才起,在这栋旅馆楼下,她就感觉到一道视线,以及怪异的阴冷感始终包围着她。 耳边更有一个声音在低语: “你终于来了……我好想你……” 犹如被控制般,唐悦声发现自己直直站起,而前进的方向,正是前面那个毫无遮挡的窗。 什么? 她想不明白。 直到身体抵达边缘,冷风吹入带来片刻清醒,唐悦声才下意识用手扶住窗框,但这动作更像是本能,而并非发自内心。 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那个声音问道,带着循循善诱。 我……我在想? 唐悦声感到恍惚,明明觉得有哪里不对,却抓不住头绪,只能是惯性地摇头。 我不知道。 “但你知道,比起痛苦地活着,你更想去与家人团聚……” “对吗?” 太对了。 泪水再次涌出,唐悦声用力点头,这次的话直戳中了她深埋已久的念头。 “那你还在等什么呢?” 声音变得高昂,带着催促。 “你要知道,现在耽误的每一秒,在你家人眼中,都是你犹豫不决的证明。” 那声音如同实质,饱含情感,甚至还带着一丝熟悉的语调。 是的,我让他们等太久了……我也想念他们太久了。 唐悦声哽咽着,情绪彻底失控,她不再僵硬麻木,而是陷入更深的绝望中。 “他们在等你,跳下去,你就还是他们的家人。” 声音不再激昂,仿佛担心惊扰什么,归于平静。 “你说得对……就算他们怪我,又怎么样呢?我主动去找,他们没法阻止我。” 她大半个身体探出窗外,仿佛那里是生路,而并非坠亡的深渊。 “爸妈,姐姐……我好想你们呀。” 闭上眼,张开怀抱,她仿佛回到最幸福的日子。 其实不过是过往最平常的一天,家人齐聚餐桌,但每个人的笑脸,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你还真想自杀?” “嗯?” 惊讶的女声将她带回现实,直到被重重摔在地上,唐悦声仍处于迷茫中。 发生了什么? 沈新茶和叶觉玦为什么会在这里? 视线触及二人,她们都没在看她。 沈新茶挨着叶觉玦埋怨:“你知道吗?她刚才差点把我也带出去。” “我手受伤了。”叶觉玦亮出扭伤的手腕,显得无辜。 第四十五章 不要回头(七) 沈新茶叹了口气,像是无话可说,转向怔愣的唐悦声时,语气复杂:“谢谢就不用说了,我也不知道救一个主动自杀的人,究竟对不对。” 叶觉玦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不通这话的用意。 沈新茶也察觉失言,敲了敲头,自言自语着:“我又在说什么……沈新茶,你这样小心影响别人的判断。” “可以走了吗?”见对方没什么要说的,叶觉玦提醒,“时间差不多了。” 唐悦声坐在地上,仍是搞不清状况:“发生了什么?你们为什么都过来?” “要听我解释吗?”沈新茶没等她回答,直接指向了叶觉玦,“我本来还在想这破地方该怎么睡,她就来了,说你要自杀,让我一起来看看。” “其他情况我也不知道……我大概是倒数第二个被通知的?”沈新茶语气不确定,摊了摊手。 “到楼下你们就明白了。”叶觉玦没多作解释,走到门口见无人行动时,只好补了句,“边下楼边说。” “行。”沈新茶重重点头。 唐悦声看着两人达成一致,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刚才的举动和被救的经过,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与方才一样的是,她现在仍是想死,不过是另一个层面的。 她的情绪没引起另外两人的注意,因为她的迟迟不动,两人竟然是在门口聊了起来。 表情重新变得冷漠,经过她们身边时,唐悦声心里有些埋怨,既然能帮我,为什么不早点来?非等到我只差一步就死的时候,是想让我记住恩情吗? 她知道这样想不对,但多年来对陌生人抱以最恶劣的猜想,已成习惯,难以去控制。 怀着复杂的思绪,唐悦声最终沉默地经过两人,独自下楼。 目睹她离去,沈新茶若有所思:“怎么办呀,感觉她就像我说的那种人。” “这是游戏,不是现实。” 也不知叶觉玦是在回答,还是在单纯抒发,说完这句意味不明的话,她也走出房间。 “进入游戏,性格都会变奇怪吗?” 突然被留到最后,沈新茶发出了感慨。 “到齐了。” 时回淮站在正门口,目光一直落在楼梯,见到有人下楼后,也是提醒着坐在一旁的何有千起身。 “就没见过折腾这么久还触发不了主线的。”何有千脸色不太好,倒不是来源于休息不足,更像是对游戏的不满。 “说不定去到对面,我们就知道主线任务是什么了。”时回淮接过话,比起在场人的疲惫与不安,他反而是轻松平常的样子。 “去对面?”唐悦声走近几步质疑道:“现在还是晚上,做这样的决定,不需要经过所有人的同意吗?” “你可以不去。” 没等时回淮对此解释,一声冰冷的回应,已是先一步到来。 唐悦声脸色难看,意识到是谁说的后,根本不敢抬头,这一刻,她也才惊觉,在这个根本没有团体而言的整体中,个人的话语权是根本不存在的。 时回淮的视线在叶觉玦和唐悦声来回扫过,见好像确实无人提出异议后,也是没再进行解释,而是道:“幸运的话,我们应该能平安到达。” “毕竟从游戏开始到现在,好像还没真正的死过一个人。” 这话一出,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与不赞同,但也确实没法进行反驳。 到现在为止,无论是一直没见过的楚形览,还是失踪的陆云成,他们确实没有亲眼所见其死亡,都只是猜测。 “我知道你想缓和气氛。”沈新茶接过话,摇了摇头,“但这种不擅长的事情还是别做了,显然大家反而是更紧张了。” “这……”时回淮有些尴尬,也验证了他刚才的话,竟然是真的如沈新茶所言那样,“确实不太擅长,这种下次不做了。” 外面比想象的还要亮,月亮极为硕大,给人一种在临近的错觉,何有千用手比划了一下,发现这好像是真的。 “月亮这种容易引发诡异的东西,还是别一直盯着看了。”沈新茶观察到他的行为后,犹豫着开口。 何有撇撇嘴,有些不满,他感觉自己被指挥了,明明他们之间并无等级之分。 人,难道没有等级之分吗? 空灵的声音响起,似从山谷传来,可当话音落下,你又发现它其实来自心底。 何有千脸色一变,又担心被他人察觉异常,只能是强作镇定,而耳边的声音仍在追问。 你比我更清楚。 也许是因为何有千的过于排斥,那个声音终究是没有说太多,只留下一句话,便又像是从未出现般消失了。 何有千握紧拳头,感觉心脏正在猛烈跳动,恐惧无法褪去,让他的思考都变慢了。 但无人注意他的异常,几人正在讨论着此行的开始。 “你的意思是,就因为她一个人觉得今晚会出事,我们就必须去对面?”唐悦声压抑着不满,试图让问题显得客观,但问出口时却仍带着情绪。 “应该说是赞同。”时回淮纠正道,“要知道,我们本就是被梦境控制才会来到这里的。” “规则从没说过,主线任务触发前玩家不会死亡。”时回淮语气认真,“谨慎点,没坏处。” 闻言,唐悦声内心一阵失望。 一群胆小鬼,却说着冠冕堂皇的话? 唐悦声站在原地,脸色发白,仿佛在确认自己究竟有没有听错。 “我不是这样想的……不是的。” “你还好吗?”时回淮站在几步远的位置,带着点试探。 唐悦声捂住耳朵,那个声音再没有传来,但她却陷入了无法控制的害怕中。 沈新茶也停下脚步,目光则是审视,又带着悲悯。 在她看来,唐悦声的状况岌岌可危,是不可能到达目的地了。 幸好,不是我。 看着几人的眼神,何有千内心很是庆幸,他很清楚,在游戏中,人人自危,同伴是不确定的词语,更多的则是抱团取暖,一旦你和他人不同,即使是发现线索,也会因为不同而遭到怀疑,驱逐,害怕。 第四十六章 不要回头(八) 对何有千而言,这种错误他不会犯第二次。 有些事,经历一次就够了。 想到这里,何有千的眼睛变得狠厉。 “真的够了……不要再折磨我了。”唐悦声的声音颤抖,捂着脑袋,用力的几乎要将脸压扁。 犹如被安置在舞台中央,她所处的位置被默契的围成了中心,四周几人的视线,都带着不同寻常的意味。 这时,叶觉玦动了。 在惊异无法理解的注视下,她走到陷入发狂状态的唐悦声面前,伸手探向了对方的脖颈处。 杀了她。 对,这才是最好的做法。 何有千在心里疯狂赞同,甚至去畅想,去期待那一刻的到来。 唐悦声虽然陷入错乱中,但有人靠近,她还是能感受到的,与叶觉玦目光相对,她竟然还无力的笑了。 不知为何,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对方总给她一种异样的感觉,既想要去靠近又不敢。 眼眶湿润,她心想,你是来杀我的吗? 如果是死在你的手上,我愿意。 唐悦声闭上眼睛。 可那手越来越近,却只在她颈后轻轻一敲。 可惜。 何有千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想。 托起唐悦声的身体,四周终于恢复了安静,这是属于夜晚的安宁。 “打晕确实是眼下最合适的方法。”时回淮走过去,主动道:“我伤得不重,我来背吧。” 叶觉玦没拒绝,手腕处的疼痛没有锐减过,她也不希望因为这方面,而被影响状态。 “我刚才差点以为你要杀了他。”沈新茶也跟着走过来,但她的话语就要夸张的多。 我很像杀人狂吗? 叶觉玦淡淡撇了她一眼,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要不然怪别人?〗 每当这种适合嘲讽的时刻,洺垸是从不缺席的。 〖绝对是你的问题,要我说除了你,其他人肯定都是这样想的。〗 “……” 除了沉默叶觉玦还能说什么,去解释这种本就无关她原因的事,没必要,这一切当然要归结于别人异样的眼神了。 怎么可能怪她? 树的影子为地面裹上了一层黑,月光投下的光更是冷而微弱的,手电筒的光从每个人手中,向四面八方照射着,但即使是这样,临近村落时,还是迟迟没有人率先踏出。 沈新茶扔了一个石头,见没什么异常,她拍拍手,“应该是没问题,但我的伤刚好在腿,假设真遇到危险会很难逃掉的,还是另派一个人吧。” 叶觉玦站在后面,没有向前的打算,虽然她并不觉得会有什么问题,但这赤裸裸去当探路石的行为,她并不愿意去做。 何有千想法八成也类似,不然也不会迟迟不动。 〖喂,你们难道要等到天亮?〗 没想到先看不下去的是洺垸,它作为旁观者倒是着急的很。 “那你给我一个准确答案?”深知对方一向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叶觉玦也是直接回道。 不过话语落下,她就收到了另外几人投来的目光。 〖其实你可以在心里想的。〗 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罪魁祸首洺垸默默补刀。 “……” 察觉到自己下意识出声后,叶觉玦承受着所有人的目光,有的只是坦然。 沈新茶却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你说得对,不然我们等到明天早上好了。” 随意得像开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 这样的说法换来的只能是沉默,每个人都知道沈新茶绝不是在乱说,但当一群以自身利益优先的人组成团队,在没有人愿意主动牺牲,去承担未知风险时,获得的结局只能是这样。 “不要回头?” 思绪万千时,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呼唤,几人齐齐抬头,这下也是验证了,这是每个人都能听到的话。 声音听着有些陌生,并不是失踪的陆云成,听来源,更像是从前面那未知村落来的,还含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也没等待太久,在紧张的气氛中,一个高大男子提灯出现,视线对上那刻,他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 “太好了,终于见到你们了。”他的语气带着如释重负,更是快步走了过来,“我是最后一位玩家,高羽玄,系统通知我,今晚可以等到你们来。” 高羽玄的解释简单明了,虽然天意并未明确本场的游戏人数,但结合先前信息,除了多年前离世的女孩外,他们确实应该有八位玩家。 话虽如此,几人仍是警惕地打量他,一时无人接话。 “是……发生什么了吗?”高羽玄有些迟疑,眼神还带着小心,“难道已经有人死了?怎么感觉你们都这么紧张?” “没有。”时回淮接过话,打断他的联想,顺势问道:“你住在这个村子?我们现在需要找个地方安置。” 高羽玄点点头,没什么犹豫道:“跟我来,那里有给我们安排的住处。” “什么?”沈新茶很是惊讶,又确认道:“专门给我们安排的?” “有什么问题吗?”高羽玄看不懂众人的异样,表情更加迷惑,“你们到底知道些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边走边说吧。” 何有千等不下去了,终于临近村子后,他发现耳边不仅连怪声,就连杂声都消失不见了,听力还变得透彻清晰,而这一切在他看来,都是因为离村子越来越近。 他需要去验证这猜想究竟对不对,更需要快点进入村子,这更来源于内心的渴望。 何有千当然知道这很有问题,但终究是要进村子的,既然是无法规避,那早晚都一样,为什么不去选择早一点? “都没意见吧?” 高羽玄不确定的看了看其他人,虽然接触的时间很短,他也意识到这次一同进行游戏的玩家,在决策上,更接近个人而非群体,所以在待人上,他也要调整,以尊重大多人意见为主。 “走吧。”时回淮缓和的笑了笑,脸色倒是依旧凝重。 沈新茶的表情也差不多,她同样也感受到了内心那强烈的渴望,只是站在路口,已是控制不住的想往前,也更是这样,她才觉得可怕。 第四十七章 不要回头(九) 她抬头看向那如连绵山脉的村落,忍不住想,那里究竟是有什么,才能让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透着向往。 这恐怕是连世外桃源都没有的能力吧。 沈新茶摇了摇头,无力席卷了她的内心,只能道:“好。” 一直到最后的叶觉玦也点头后,高羽玄才重新举着提灯,带领着众人往村落走去。 “我一醒来就在这里,村里的人……我说不上来,等你们到了就知道了。”高羽玄面露为难,努力回想仍是找不到合适词汇。 “这个点,还有人没休息?”沈新茶疑惑道。 “呃……”高羽玄更犹豫了,似乎这问题比之前更难描述,“你们到了就知道了。” 最终,他也只说了这一句。 真正临近时,几人才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以及那份犹豫从何而来。 从外部看,村子是毫无光亮的,完全藏匿于夜色中,但只是走到村口,如白昼的光骤然照亮他们,几乎要遮着眼睛,才能勉强继续走。 四周林林总总不少人,衣着各异,颜色统一鲜亮,但都比不过街道正中燃起的巨大火堆,如同庞然大物,火焰窜起,仿佛能吞噬整个村落。 房屋墙壁更是绑着火把,地上还插满一根根蜡烛,令人难以前行。 “我不知道踩到蜡烛会怎样,但应该不是好事。”想到什么,高羽玄低声提醒。 沈新茶有些头疼,各处光芒不仅晃眼,还带着炙热,眼看还要去避开蜡烛,她真的生出一丝到底还要被折磨多久的绝望感。 “所以碰倒了会怎样?”时回淮突然对此产生兴趣,在高羽玄紧张的目光中向他靠近了几步。 “这……”高羽玄小心避开与其的距离,没办法,蜡烛间隔本就狭小,挨得太近反而是容易碰倒。 “好像要被关起来,但具体是哪,我不太清楚。”他解释道。 “这样。”时回淮点点头,示意高羽玄停下,在众人迷惑的注视中,他将昏迷的唐悦声移交对方,俯身拾起一根蜡烛,像丢垃圾般随意扔开。 没人敢说话,除了不可置信,只剩如梦般的晕眩感。 时回淮抬头望天,明明是黑夜,此处却没有一点灰暗,他指向自己的头,语气异常认真: “有个声音告诉我,不要触碰蜡烛,要敬畏,我觉得很奇怪。” 就在他诉说时,四周行人同时停下脚步,目标明确地望来,随后一同慢慢走近。 时回淮继续道:“我心里很难有确定的想法,通常需要别人告诉我这件事一定要做才行,这声音竟来自我自己……太奇怪了。” “只能是我出问题了。”他语气带着惋惜,“不过这游戏像是解谜类,说不定去别处我能有不一样的发现,各位加油呀。” 说完,他被披上一件白衣,如同囚犯被押赴刑场般禁锢,带往未知的方向。 “我们不认识的!”聚集的人群仍未散去,如被定住般直盯着几人,高羽慌忙摆手,企图是撇清关系。 沈新茶试探性地动了动,发现并无任何异常,仔细看去,近处的人眼睛一动不动,连胸膛都没有呼吸起伏。 “我们还是先走吧。”她压低声音,语气谨慎。 高羽玄飞快点头,等待这句话已多时,团队行动,他实在是不敢先行动,总担心万一出事,其他人会怪罪自己。 就在几人重新行动,继续前行时,那些静止的人眼睛微微转动,身体关节发出一阵声响,手脚并用,仿佛忘了如何行走般僵硬。 直至融入新的人群,再看去,已经是无法分辨刚才那个不会走路的人去了哪里。 他就这样融入了人中。 而头顶的夜色,也在不知不觉中变淡了,唯有火堆越燃越旺,就像有人在不断添柴,生怕它熄灭一般。 “你应该不是什么鱼饵吧?”又走了一段路,像是闲得无聊,沈新茶打量着高羽玄说道。 高羽玄勉强笑了笑:“我们同为玩家,这怎么可能呢?” “你越这么说,越有可能了。”何有千在一旁嗤笑。 “……” 高羽玄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像自言自语:“你们到底是经历了什么呀……” 又前行了一段,高羽玄提灯在一处房屋外停下,房子外观与村里其他房子一模一样。 房门上挂着锁。 沈新茶上前看了看,伸出手:“只有一把钥匙吗?” “不是。”高羽玄从内侧口袋掏出一把钥匙,外观普通,直接递了过去。 “村长说钥匙每人一把,你们的需要自己去取。” “是吗?”沈新茶点点头,随手打开门,屋内透出的光亮像是烛火。 推门进去,几人互相看了一眼,都露出诧异的神色。 无他,房屋正中不是蜡烛,而是一堆火,高羽玄甚至还往里面添了一些柴。 “这是什么意思?”何有千握拳站在门口,似乎不愿进来。 “这里的规矩。”高羽玄表现得很平常,没觉得这有什么要紧。 “至少看来,这肯定不是用来取暖的。”沈新茶在旁边评价道。 “呃……”见搪塞不住,高羽玄只能坦言:“我知道,你们可能觉得我很奇怪,但我一个人在这什么也不清楚,只能他们说什么我做什么。” “关于这个火堆,”他说着又向里面加了点燃料,很是上心,“他们跟我说,这火不能灭。” “没给原因?”叶觉玦突然问。 “是的。”高羽玄点点头,说话时观察着其他人的表情,但可惜除了凝重外,什么也没有。 “我真的不清楚,主要我也不太敢问……”他欲言又止,脸上带着为难。 “所以其实你也什么都不知道。”何有千脸色很不好看,语气冷漠。 “……我们进入游戏的时间应该都差不多的。”高羽玄低声说了一句,听不出有没有不满。 没等有人回应,唐悦声从昏迷中醒来,但奇怪的是,她始终没有出声,眼睛更是白茫茫一片,看不到瞳孔。 “不是,你们怎么还带着一个这样的。”高羽玄被她的样子吓到,后退了好几步,看其他人的眼神都带着小心。 第四十八章 不要回头(十) “唐悦声?”沈新茶走近几步,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早说了,就应该……” “应该什么?” 何有千压抑着的不耐烦还没说完,就被叶觉玦硬生生打断,可对上她的目光时,他又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 沈新茶试探性地用手摸了摸唐悦声的脸,没有任何异常,但她的脸色却更加严肃了。 转身想与其他人商量,但环视一圈,她发现自己没有选择。 而叶觉玦此时正对着高羽玄,认真询问:“你刚才说的村长在哪?” “在……往北走第二个路口左转,最特殊的一间。” 高羽玄脸色很不好,心情也是,本来好不容易能与同伴汇合,是件好事,却没想到现在一个主动被抓,一个又出现异常。 唉,他真想叹气。 眼看这个问题一出,他也预感到又要走两个人,便挨着墙角坐下,想着今晚只能一个人度过了。 “你在休息什么?”何有千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催促道:“还不快跟过来?” 什么? 高羽玄不可置信,但还是站起身,发现除了他,另外三人都已走到门口,不远处,唐悦声静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是……你们这是都要去?”高羽玄慌忙走来,也意识到如果自己不去,就得和状态异常的唐悦声待在一起。 “带路没问题吧?”沈新茶只是随口问道。 “……应该没有。”被忽略让高羽玄无奈,没办法,这几个人一个比一个无视他,点头后,几人什么也没说就往外走。 “这条路为什么这么暗?” 走在路上,一阵沉默中,沈新茶注意到了不对劲,比起前面道路的过度明亮,这里几乎是一片黑暗,在巨大树影下,连月亮都看不见。 “整个村子只有这条路是黑的。”注意到几人的不安,高羽玄贴心解释。 “村长是个怎么样的人?”沈新茶点点头,算是知道了,又笑着问道。 “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吧。”高羽玄的回答和之前差不多,但想了想又补充:“非要说的话,挺年轻的算吗?” “多年轻?”何有千问了一句。 “和我们差不多?”高羽玄想了半天,选了个最贴切的形容。 “听着好像不是什么好事。”沈新茶敲敲头,算是替所有人做了回答。 由远及近,好在路上没出什么问题,几人顺利到达目的地,和高羽玄说的一样,那房子确实显眼,独立。 另一座坐落在荒野中的火堆。 是的,荒野。 除了零落的树木和荒芜的杂草,只剩下面前数人高的火焰,旁边坐着一个人,看着孤寂而悲伤。 脚步临近,高羽玄刚想打招呼,对方就已转过身,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像是等待他们已久。 “又有新人来了。” 看着他们,村长如此说道。 “是的,我们刚来,很多规矩还不懂,能简单介绍一下吗?”沈新茶开门见山。 “这是应该的。”村长点了点头,示意众人跟他往前走,互相看了一眼,几人还是跟了上去。 前面竟然是一处断崖,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巨大的深坑,但里面空无一物。 仿佛是天外来物曾短暂停留在这里,又重新离去。 “有感受到什么吗?”村长的眼神略带深意,像是想从中看出他期待的情绪。 “要不然你先告诉我,我们想要的?”沈新茶大胆反问。 听到这句话,村长像是放弃了,面向前方道:“你们要在这里待两天。” “那,那我……”想到自己的情况,高羽玄急忙开口。 “你们不是一起的吗?”村长却反问,他看向手心,若有所思道:“虽然还差几个人,但算起来这几天他们也能到。” “那这样的话时间该怎么计算?”何有千立刻问。 “不用在意。”村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的笑变得轻松,“你们是一起进行的仪式,自然也会在同一时间内结束。” “仪式?”沈新茶忍不住质疑,再次确认着,“这是我们主动的行为,对吗?” 村长的表情有些不悦,像是看出了他们的抗拒,但还是道:“我们不会去强迫任何人,但机会也只有一次。” “如果仪式完成,我们会怎么样,要留在这里吗?”何有千脸色难看,想到了更重要的事情。 “这很难。”村长云淡风轻,并不觉得这是问题,相反是一件很难达成的情况。 “也许,我们很不寻常,不用两天就完成了呢。”看出他的轻视后,沈新茶紧接着说道,话语带着自信。 村长却低头笑了笑,带给人一种年长的错觉,话中带着深意:“仪式很难,要抵挡住诱惑,更要抵挡他人的声音。” “听到有人在耳边说话,也是仪式的一部分?”联想到最近的遭遇,何有千赶紧问道。 “许下愿望,不能离开村子,除非仪式结束。”村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举例说明,“从许愿的那一刻起,仪式就已经开始了。” 风灌入耳中,让人听不清接下来的话语,然后一段犹如被强加进来的声音,占据了他们每个人的大脑: 【任务已触发。】 【主线任务:在眠去村停留两日。】 【距离结束还剩:47小时59分45秒。】 期待已久的任务终于出现,但每个人的表情却都变得不安与紧张。 游戏很贴心地给出了倒计时,但这让人不禁去想,究竟是什么样的游戏,才需要精确到分秒的计时,难道一分一秒都关系到生命的安全? “怎么,难不成你们后悔了?”眼看迟迟没有回应,村长主动开口,但他的笑却带着几分不同寻常,仿佛蕴含着陷阱。 “不,我们期待着仪式。”得到主线任务后,沈新茶难得开朗了些,笑容都变得真挚。 这样的回答显然出乎他的预料。 愣了一会,村长才接着道:“明天早上会有人带领你们去完成仪式,结束后你们可自行选择留不留在这里。” 第四十九章 不要回头(十一) 说辞与刚才有些不同,但沈新茶也没多在意,见对方心情似乎不错,便问道:“我们同行的朋友眼睛变白,我们唤她也没有反应,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类似的情况?” “不碍事的,在仪式未完成前离开村子,会受到一些相应的惩罚。”无视几人的惊讶,村长摆了摆手,“明天早上她就会相安无事了。” “你们可以走了。”最后他说了一句。 “明明什么关键消息都没说……”何有千嘟囔着,带着不满,但最终在同伴的示意下还是跟了上去。 等到几人完全离开,脚步声远去。 这位看似年轻的村长,眼神却带着深深的惆怅,对着无人之处,面前的巨大深坑自言自语道: “你等到你的朋友了,那可以放我离开了吗?” 静默无声。 唯有落叶在地上沙沙作响。 然后是一声重重的叹息。 “其实收获也蛮大的。”走在回程的路上,沈诺茶评价了一句。 “确实。”高羽玄表示赞同,脸上带着喜悦,“至少主线任务终于触发了,真困难。” “这场游戏肯定会非常难。”何有千脸上没有笑容,语气冷淡,“倒计时……我们究竟要面对什么,才会需要这么精确的设置?” “也不能这么说吧。”沈新茶表示不认同,“任务本身就以时间为限,给个倒计时很正常。” “对呀,不然我们怎么掌握具体时间呢?”高羽玄附和道,但听起来更像是在打圆场。 “你们是在用自己过去的经验来判断这场游戏吗?”何有千反问。 “那我也可以说,我经历过没有倒计时的游戏,因为危险并不集中在最后时刻。”他加重了语气。 沈新茶鼓了鼓掌,样子像是赞同,表情却并非如此,“那真是太感谢你的分享了,我会记住的。” 何有千立刻回敬:“我也会牢牢记住你的高见。” “荣幸之至。” “彼此彼此。” 无声的交锋在两人之间四起,争论的起因仅仅是对游戏看法不同,但气氛却紧绷得如同有不共戴天之仇。 “……我们先走呢?”高羽玄看不下去,或者说等不下去了,争论中队伍停了太久,四周越发黑暗,他实在有些害怕。 “当然。”沈新茶率先点头。 何有千本来也打算同意,但见沈新茶已经抢先动作,便硬生生收住,只化为向前走的动作。 “你们说,明天举行仪式的话,时回淮应该也能回来吧?”为了缓和气氛,高羽玄主动换了个话题。 “我不知道。”沈新茶只是摇摇头,不见之前的轻松。 何有千更是连声都没吱一下。 最后,高羽玄无奈,只好将目光投向一直没参与讨论的叶觉玦。 “他能回来,但明天的仪式会死人。”叶觉玦接过话题,提出了一个不同的看法。 “你……”何有千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神情像是把叶觉玦和沈新茶归为了一类人。 “我很认同你的看法。”沈新茶显然察觉了这一点,但她的赞同并非真心,更像是出于对何有千的不满而唱反调。 〖我懂你的意思。〗 洺垸的声音带着了然与愉悦。 〖他们太过安逸,缺乏危机感,确实需要提醒一下。〗 “我是真的这么认为。”不知是在回应洺垸,还是在回答众人,叶觉玦的语气很认真。 “依据呢?”何有千语带不满,显然根本没把她的话当回事。 叶觉玦没有回应,解释,向来不是她风格。 “其实叶觉玦的意思,应该是想提醒我们小心一点。”眼看新一轮争论又要爆发,高羽玄试图劝和。 “小心?”何有千飞快地摇头,看他们的眼神带着轻视,“我怎么觉得这更像是胆小,是害怕?” “话也不用说得这么难听吧。”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高羽玄也流露出些许不满。 “那你证明给我看啊?证明明天一定会死人?”何有千提高了音量,情绪激动起来。 “等明天结果出来,不就知道了吗?”沈新茶扶着额头插话,“这有什么可争的。” “如果没有人死……你自杀?”何有千的脸阴沉下来,眼中却迸发出光彩,那里面是期待。 他似乎很希望叶觉玦这样回答。 叶觉玦像是也来了兴趣,紧接着反问:“那如果情况相反,死人了,你就会自杀?” “嗯?” 听着两人的对话,沈新茶察觉出不对劲,刚才还只是寻常争论,怎么突然就变成了你死我活,她觉得有必要插手了,以免情况变得更糟。 “只是讨论而已,你们有必要这样吗?” 但她的话显然没起到任何作用。 “可以。”何有千果然无视了她,只是点点头,语带挑衅,“只要你信守承诺,那我也会信守。” “不是,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高羽玄也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但比起劝架,他想了想,还是决定采取不得罪任何人的方式。 静观其变。 叶觉玦回看过去,但她的视线却扫向更高处,并没有真正在看何有千。 “可惜,没这个必要。”她轻轻摇头,语气里竟带着一丝惋惜,“你早晚都会死的,拿我的命和你赌……” “你想说什么?”这次换何有千抢先打断了她,他气势汹汹,一副质问的口吻。 叶觉玦丝毫没有理会的意思,只是自顾自朝前走去,仿佛刚才那话只是陌生人的自言自语,与她无关。 “真的太晚了。”沈新茶伸着懒腰从何有千身边走过,打了个哈欠,“今晚应该能休息好吧,明天感觉会挺精彩。” 接着是高羽玄的叹息。 “终于能走了……怎么感觉还不如我之前一个人待着……” 他们都该死。 曾经的话语再次出现,但这次不再是陌生的声音,而是真切地来自何有千自己的内心。 望着几人先后离去的背影,何有千目光灰暗,不知在心中盘算着什么。 “悦声。” 很快回到休息处,和离开时一样,唐悦声仍旧一动不动,连姿势都没有丝毫变化。 第五十章 不要回头(十二) 沈新茶坐在一旁,也没管水壶里的水是否安全,边喝着边像摆弄布娃娃般观察唐悦声,不时为她整理衣服或束起头发。 〖你没跟他赌真是仁慈,我也有预感,明天会死不少人。〗 寂静中,洺垸对先前的情况作出评价。 叶觉玦正想开口,看了看不大的房间和满屋子的人,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知道吗?那我好心给你解释一下吧。〗 洺垸的自说自话,引来叶觉玦抬眼一瞥,带着不耐。 这神情落在沈新茶眼里,就成了对环境的不满。 “说是给我们八个人准备的,但怎么看都只够一个人住。”她指指点点地评价道。 叶觉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点了点头,狭小的房屋,窗户只有巴掌大,几乎没有任何家具,大量空间都用来堆放木柴,以维持中央火堆的燃烧。 沈新茶靠近火堆,伸手取暖,但还是吐槽:“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活在远古时代。” 〖你想知道原因?我可以告诉你。〗 洺垸把叶觉玦刚才的行为当成了求知欲,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叶觉玦不太高兴。 但这次轮到洺垸不予理会了,它像个教书先生,循循诱导: 〖原因很简单,其实就藏在村长对你们说的话里,你好好想想。〗 “……” 〖算了,我突然觉得没必要说,反正明天很快到,你马上会知道。〗 叶觉玦看向窗外,从光线无法判断时间,虽一天未眠,她依然精神,屋里其他人也是如此,目前无人休息,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除了高羽玄。 他的心思全在火堆上,看着生怕火势不旺或熄灭。 被洺垸这一搅和,叶觉玦比之前更清醒,但此刻除了等待,别无他事可做。 她的注意力又转到唐悦声身上,与之前不同,唐悦声已闭上眼睛,如同沉睡,脸上也恢复了活人的气息。 沈新茶捧着脸静静看着,言语忽然带上悲凉:“如果救一个人时,就已经预感到她会死,那还有必要救吗?” 这问题或许是在问叶觉玦,毕竟一眼望去,只有她们离得最近,可惜等了许久,始终没有回应。 沈新茶揉了揉眼睛,伏向一旁:“也不知道还能睡多久……” 再看去,连何有千也靠墙闭了眼,而守着火堆的高羽玄强打精神,也不时陷入睡眠。 叶觉玦往火里添了些柴,她依然毫无困意。 〖刚才的问题挺有趣,你怎么不回答?〗 洺垸冷不丁出声,提起那个未答的问题。 回想片刻,压下遥远记忆,叶觉玦抬起头,似乎想不带感情地,更客观地回答。 隔了许久。 “我不知道。”她轻声道。 几人被猛烈的敲门声惊醒,被火烘烤一夜后,都有些燥热,但值得一提的是,困扰他们许久的噩梦这次并未出现,也算是停留在此地的一点好处。 “跟我来。”门外是女人的哑声。 叶觉玦开门,见来人披着宽大的白衣,打扮类似昨日被带走的时回淮,但她包裹得更严实,且一直低着头。 “不能迟到。”高羽玄想起什么,挣扎起身。 唐悦声不知经历了什么,外表虽恢复正常,抬眼时却满是担忧与惊恐,仿佛见到了可怕的存在,更奇怪的是,这恐惧似乎源于他们几人。 沈新茶没理会她的抗拒,已搭上她的肩,嘴里嘟囔:“我就说休息不好,果然……” 何有千抱着双臂,站得离众人很远,目光带着审视。 “我们还有位同伴,怎么没见他?” 跟在女子身后,沈新茶按捺不住,像套近乎般询问。 “仪式上所有人都会在。” 简短回答后,女子仍低着头径直前行,毫不耽搁。 “我知道了,谢谢。”沈新茶也不在意,笑着点头。 视野随行走逐渐开阔,直至一条长形队伍出现,细看是由人组成的,沿街道向前延伸,望不到头。 与领路女子一样,入眼尽是白色,人人手捧蜡烛的动作,给人一种祭奠的错觉。 当然,更深疑虑也随之出现,若真是送葬,这庞大的队伍,究竟是为谁而行? 过于寂静,诡异氛围中,几人沉默行走,视线不敢偏移,几乎是屏住呼吸。 好像缺了点什么? 叶觉玦望向高处,那里是燃烧殆尽的火把,可洁净的白墙上竟未沾染一点灰烬。 而昨夜占据街道中央的巨型火堆,已被完全遮盖,不见踪影。 手背被突然触碰,叶觉玦皱眉看去,却是见沈新茶靠拢过来,低声道:“很不对劲,注意点,感觉要出事。” 出事是必然,叶觉玦也已察觉,但此刻收到沈新茶的提醒,她确实有些迷惑。 〖别人关心你,你怎么还警惕上了?〗 洺垸似看不下去,出声反问。 人多眼杂,不方便回应,忍着想要回复洺垸话语的冲动,叶觉玦继续低头前行。 队伍愈发庞大,前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何有千原本小心观察四周,行走时却感觉阻碍,低头看去,一只毫无血色的手正抓住他的脚踝。 周围人很多,他一时也没觉害怕,反在心里生出几分期待,这种独特经历,让他觉得或许能获得比别人更隐秘的信息。 脚步顿住,何有千站定,想等对方先开口,但静待几秒后,还是无声无息。 他忍不住问道:“有什么事吗?” 寂静,仍是寂静。 不,这次连身边的声响也消失了。 诡异的死寂彻底笼罩了他。 何有千心里一下升起不安与惶恐,是啊,在这莫名的长队中被不明的人抓住,他怎么会下意识认为这是幸运? 依旧没有回应,也无法挣脱。 他一直落在队伍末尾,这原本是主动的选择,但现在,看着前面的人无视他的异常,距离越来越远时。 他发现自己是真的被遗忘了。 慌乱,不满。 但何有千更清楚的是,他们没必要这样做,这没有任何收益。 你怎么知道没有? 表情彻底凝固,听着那声音的低语,他知道危险已真正降临,且无法逃脱。 第五十一章 不要回头(十二) 从刚才起,从那只手抓住他时,一双满怀怨恨的眼睛就始终在盯着他,这是何有千感觉到的,也是他万分确定的。 而那双眼睛的来源。 何有千几乎僵硬地低下头,眼睛的主人早已等待多时,在他的目光真正触及那张脸时,他几乎失控地大叫: “怎……怎么可能会是你!” “嗯?” 沉默的人群如同寻到目标,齐齐站起,步调一致地向何有千走去。 何有千早已脱离队伍,脸上布满惊恐,仿佛身边一切都充满威胁,挥舞着手拒绝任何的触碰。 “仪式难不成已经开始了?”高羽玄对何有千的状态并不在意,看着四散的人群,发出疑问。 “没有。” 沉默良久的女子出声了,她用略带警告的眼神扫过几人:“路上要保持安静,否则会受到惩罚。” “什么样的惩罚呢?”沈新茶不管不顾,直接追问:“如果你告诉我们,或许我们能更好地遵守。” 女子抬起头,视线落向远处,那里烟雾缭绕,任谁都难以去看清,但她却像看到了什么,目光变得恳切,近乎喃喃自语: “不是惩罚,是恩赐,即使是死亡,也是我们应该做的,只要信奉,她会宽恕我们,不……我们已经被宽恕了。” 见此情景,唐悦声拉住沈新茶的衣袖,用眼神示意她别再问了。 我也只问了一句啊。 沈新茶有些烦躁,一点信息没得到,路上又疯一个,只能是赔着笑脸。 丢下被人群淹没的何有千,几人跟着女子继续前行,道路从平坦变得崎岖,更像是从来就不是路。 踩过青绿苔藓,望着四周残破景象,叶觉玦越发觉得,他们正穿行于一片荒凉废弃的屋区。 仪式地点与想象中并不同。 终于行至视野开阔处,一座白色高耸阁楼出现在眼前,无法估量它的高度,因为抬头望去,顶部竟是虚实流动,甚至扭曲的,让人不禁怀疑它是否真实存在。 阁楼外,几人下意识对视一眼,但都没有其他动作。 走入其中,与街道相似的是这里也聚着不少人,但不同的是他们着装各异,行为举止也不同,甚至有人眼中带泪。 女子引领他们到一处空位,又简单留下一句。 “这是你们以后的位置。” 目送女子快步离开,沈新茶疑惑道:“看来我们和旁人没什么区别,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感觉挺好的。”高羽玄找了个位置坐下,见无人注意,小声应和。 “时回淮,怎么没见他?”唐悦声提出另一个问题。 沈新茶摇摇头,看着无所谓:“实验是他自己提出的,出事也该由他自己负责,我们担心什么?” “……” 唐悦声无话可说了。 人群似有举动,中央原本空荡处,有几人紧跟着上前,如献祭品般抬上一个架子,而上面竟然是一个人的轮廓。 “不会是我们认识的人吧?” 模糊得让人看不清,离得最近的高羽玄也无法太确认,忍不住说道。 这话引起了沈新茶的兴趣,她试图凑近,却引来前方人的不满,只得退回,疑惑道:“位置还真是划好的?明明什么标记都没有。” “不是人。” 唐悦声离得并不近,却犹如站在最前,字句清楚,“是木偶。” 话音落下的瞬间,是来自记忆的闪回。 长发挽在一侧,笑语盈盈的脸转过来,她手拿一块木头,不时篆刻几下,抬头问道: “你来了?我马上就做好,下一个就轮到你。” 叶觉玦感到视线一阵模糊,又化为清晰。 中央景象一览无余,几个白衣人将一瓶浑浊液体倾倒而下,白烟腾起,烟雾中火焰升腾。 如同信号,原本杂乱的人群纷纷向中央汇聚,祈祷着,恳求着。 留在原地的几人,如鹤立鸡群般突兀。 高羽玄没多犹豫,或许想着保命要紧,直接加入了人群。 沈新茶若有所思,权衡片刻后也走入其中。 至于唐悦声,从一开始就已站在中央位置。 他们在说什么? 叶觉玦没有仿照他人,她站在原地,能听见零星自语,更多的则是哀告: “我错了,求您放过我,放过我们一家吧……” “我有罪,我是罪人……” 应该还有其他声音。 叶觉玦走动起来,人群拥挤,她却通行无阻,且越靠近中央,声音就越大。 也有些不同。 “我好想念你们啊——” “……” “你在往前走什么?”沈新茶的声音拉回叶觉玦的思绪,不知何时,她已站起身。 四周是空荡的,不见任何人影。 “我……” 叶觉玦想开口又迟疑了,一些画面在脑海中组合出现,让她说不出任何话。 “有什么问题吗?”沈新茶笑容明媚,不见一点凝重。 她说着,主动拉起叶觉玦的手,语气温和: “他们都先走了,我不放心,一直等着你。” “他们都走了,但没关系,我会一直等着你。” 相似的话语在耳边重叠,眼前沈新茶的脸模糊重影,连声音都渐渐贴合另一个人。 一个在记忆中早就存在的人。 一样的是,她还是笑盈盈的。 寒风还是雨水,一股莫名的冰冷降临身体,感受着指尖的寥落,一个疑问全然占据心头。 看着面前的人,仿佛在静静等待什么,有什么话盘旋在嘴边,叶觉玦终于开口: “你是谁?” 对方如同强撑般摇摇欲坠,她牵起嘴角,很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叶觉玦却只是摇头,甚至推开了她,再次追问: “你到底是谁?” 眩晕袭来,意识消逝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她狰狞的面目,以及不甘的话语: “你怎么会忘记我……你怎么能忘记我?” “你醒了?” 睁开眼,是唐悦声试探性的询问。 叶觉玦强撑着起身,发现不仅浑身无力,连右手腕的旧伤也更严重了,表面看去甚至有些扭曲。 扫视环境,是昨夜的房子,火焰冉冉升起,给空间镀上一层明黄。 “发生了什么?” 第五十二章 不要回头(十三) 确认完环境,叶觉玦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昏迷前的最后记忆,还停留在走向中央,试图去听清那个声音,而非躺在这里。 “你昏倒了,然后错过了一场大戏。”解释的是沈新茶,她添着柴火道:“仪式上有人被处刑了。” “处刑?” “你不应该早有预料吗?”这声质疑来自何有千,失散多时的他站在角落,脸色很差。 叶觉玦没有回应的意思。 “人很多,罪名各式各样,其中还有我们认识的人。”沈新茶说着,卖了个关子。 “交流信息,不用像讲故事那样吧。”一个声音响起,竟是许久未见的时回淮,回来的他外表看不出异常,只是独自坐在一边。 “我只是想看看大家惊讶的表情。”沈新茶摊手,接着道:“是陆云成。” “我还以为他一个人摸不到这里,不过看样子他也很迷茫,说不定是被抓来的。” “我记得他的罪名好像是……”沈新茶陷入思考。 “逃离。”唐悦声抬起头,语气认真。 “没错。”沈新茶点头,继续道:“过程其实我不太想细说,难免带上个人感觉。非要说的话就是……” “你们见过杀鱼吗?”她突然认真问。 “……” 没亲眼看见的几人都是一怔,叶觉玦也明白为何高羽玄和唐悦声都是低着头,不愿与任何人交流。 “然后再像焚烧垃圾……总之,我们只要知道,在仪式未完成前,离开村子也会被抓回来的。”没得到回应,沈新茶也不在意,依旧说道:“也不知道,对他而言,这样的死法能不能接受。” “当然不能。” 何有千语气加重,带着愤怒。 虽然没有真正看见,但看着沈新茶漠然的表情,他还是忍不住开口。 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面前,即使不怀有难过,难道连一丝怜悯都没有? 这是他想说却不会说出口的话。 “你怎么好像挺生气?”沈新茶像是没察觉他的愤怒,或者根本不当回事。 回应她的是何有千的沉默。 沈新茶感到无趣,终于道出缘由:“我只是想起昨天你信誓旦旦地说,怎么敢保证不会有人死,现在人死了,你履行承诺吗?” “你们还赌这个?”时回淮听不懂两人对话,疑惑不解。 何有千脸色难看,这次不是沉默,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不是随便说说的吗?”高羽玄看不下去,规劝道:“而且已经少了两个人了,我们没必要起争执。” “到底在争些什么……”唐悦言语带着不满。 “随便猜很难吗?”何有千反驳起来,“照这样,我也可以说明天肯定会死人。” “明天当然会死人。”沈新茶立刻回应,“别忘了倒计时,明天可是主线任务结束的时间。” “听上去还挺快的。”时回淮接过话,显得颇为乐观,“再熬一阵子,游戏就结束了。” “怎么可能会这么简单……”角落里的何有千低声嘟囔。 “你们回来时,没接到其他通知吗?”叶觉玦突然问。 “嗯……有的。”沈新茶点点头,想起什么,“中午要去集体用餐,地点和早上不一样。” “喂?”何有千闻言不满,叶觉玦无视的态度让他感到被轻视。 “刚才你怎么不说话?现在又打听什么?”他质问道。 叶觉玦回看过去,眼神里唯有平静与漠然。 她没有理会的意思,继续问:“这也是仪式的一部分?” “我感觉是的。” 面对两人的冲突,沈新茶像看戏般觉得有趣,但还是及时回答了。 一而再再而三被无视,何有千反倒奇异地冷静下来,他独自望向那扇巴掌大的窗户,沉默不语。 沈新茶见状摇摇头,把话题引向另一个人: “离午餐还有一会儿,要不你讲讲被抓走之后的经历?” 这话在说谁,不言而喻,时回淮也没拒绝,顺势接话:“没问题,我也正想告诉你们。” “不过,”他刚开口,话锋却一转,脸上流露出迷茫,像是有什么想不通,“我的经历可能和你们想的不太一样。” 没人打断他,尽管同样的疑问在每个人心中出现。 你说不一样,可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想什么? 在几人目光注视下,时回淮开始讲述: “说来也奇怪,路上并没被蒙眼,我一直是能看见的,但就是记不住路线,只记得一直在往前走,没拐过弯,好像还进了一片林子?” 说到这里他语气不确定,似乎想努力回忆清楚,但紧锁的眉头表示着他失败了。 “应该是树林……不然我没法解释那些高大的黑影是什么,最后我被扔进一间屋子,黑色的,完全漆黑的屋子。” “外观还是其他的什么?”沈新茶追问。 “我也想知道。”时回淮苦笑,烦恼极了,“但那种黑暗真的很难描述,就像,就像置身于……” “人的胃里。” 一阵沉默,几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说出答案的唐悦声,包括正在讲述的时回淮。 而唐悦声脸上布满阴霾,眼神更是如同暴雨落下,忧伤而无力。 沈新茶想说点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该离远些,她也真的这么做了,随着她起身,其他人也不动声色地挪开。 “然后呢?” 寂静中,叶觉玦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可她看上去浑然不觉,像听故事听到一半的孩子,眼中满是执着与好奇: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是机会……不是每个人都有重活一次的机会。”唐悦声的语调仿佛变了个人,她叹息着,语气悲哀。 最后,她望向屋里的每一个人。 无视那些警惕与敌意,她轻声说: “我一直在给你们机会,我的朋友。” “不要回头……” 她最后的话语带着哀伤,如同劝诫。 看着唐悦声眼神恢复清明,沈新茶依旧没有上前。 直到对方头一歪,控制不住地倒下,或许是怕她撞到头,听到那声轻响后,沈新茶才小心地将唐悦声扶起,让她靠墙坐好。 第五十三章 不要回头(十四) “应该没摔着。” 做完这一切,她说道。 “……那我继续?”时回淮略显犹豫,不确定地问。 “你疯了吗,都这样了还说?”已退到门外的何有千不解,更想不明白。 时回淮表情未变,只多了些迷惑:“那我就不说了。” 叶觉玦扶着头,太阳穴的疼痛如同铁钉嵌入大脑,一阵阵袭来,让她难以思考,更无法保持理智。 看着两人的状态,何有千语气变得惊异,甚至夸张:“你们说,她俩像不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像。” 这句话得到了高羽玄的赞同,他从门后探身,小声道:“其实我昨天就想说了,但没人提,我也不好第一个开口。” 时回淮的看法不太一样:“这场游戏的基本规则还没完全显……” “所以你的意思是再观察?”何有千质疑道。 “主要我们也不确定这是否属于附身这种负面状态。”时回淮摊手,平静回应。 “还能是什么?”何有千语带鄙夷,“难道你们没参加过类似游戏?” “还是说……你们压根没经历过几场?” “有可能。”时回淮不卑不亢,很是坦然。 “你们在讨论什么?”好不容易安置好唐悦声,沈新茶走了过来。 “他们在商量要不要把叶觉玦和唐悦声隔离出去。”时回淮顺口解释。 “我没这个意思!” 高羽玄几乎跳起来反驳,对上几人目光后,声音弱了下去:“我跟随大家意见……不用管我,你们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嗯?”沈新茶理清来龙去脉,却更疑惑了,“投票?没意义啊,本人不同意,我们也做不到。” “这是为所有人好。”何有千立刻接话,语气不容置疑,“她们有什么理由抗拒?” “这是你的态度。” 沈新茶确认着,带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转向已稍缓过来的叶觉玦,体贴地问:“你应该也听到了吧?请问你怎么看?” “与我无关的看法。” 虽未完全恢复,叶觉玦也听清了最后几句对话,和之前一样,她保持着自己的说话风格。 “你以为我只在说唐悦声一个人?”何有千眼神认真,如同通知,带着几分残忍,“这其中当然也包括自以为是的你。” 叶觉玦只是重复: “你想做什么,与我无关。” “……” 看着沉默的何有千,沈新茶没放过机会,遗憾道:“比起少数服从多数,我更在意能否达成一致,看来你们是达不成了。” “我也差不多。”时回淮加入进来。 “我,我当然和大家一样。”高羽玄依旧附和。 “好,等你们死的那天可别后悔今天的决定。” 撂下这句话,何有千再也忍受不了,头也不回地向外走。 叶觉玦按住额头,却发觉一只修长的手已先一步落在上面,轻轻揉着。 “你这是做什么?”无力去拒绝,忍着剧痛,叶觉玦问起对方的意图。 “好心呀。” 沈新茶理直气壮,仿佛叶觉玦的问题才莫名其妙。 “不用。” “你右手不是受伤了吗?”虽然被拒绝,但沈新茶仍未放手,反而认真问起她的伤势。 “……” 叶觉玦轻轻转动手腕,发现轻微动作造成的痛楚并不亚于额头,看着沈新茶确实不像有恶意,只能是默许。 “其实你想谢我也简单。”沈新茶自言自语,“我腿伤了,后面要逃跑的话,拉我一把就行。” “……” “不说话?那我当你默认了。” 又过了一阵,唐悦声从昏迷中苏醒,她环顾四周,开口第一句就惊住了几人: “洛黎怎么不在?” “你现在清醒吗?”时回淮上前问。 “我……我很清醒。”唐悦声眉目紧锁,抬头时目光慌乱而焦急,“我们来这里,不就是为了找她吗?她为什么不在,是不愿意见我们吗?“ “为什么会不愿意见?” 这声疑问来自叶觉玦,疼痛并未完全消退,但她仍起身发问。 “我们失约了。”唐悦声眼中满是痛苦,声音更是颤抖着,“我们是有罪的……该和那些人一起下地狱!” “什么?” 时回淮还没来得及细问,就见唐悦声猛地朝墙壁冲了去,一切发生得太快,尽管他反应已极快,但距离太远,还是难以阻止。 不行,她会死的! 不甘与执念在时回淮心中出现,那句过往的话再次浮现: “我真的不想……再看到有玩家死在我面前了。” 如同幻影般,与话音同时出现的,是时回淮莫名向前向前的数个身位,在一把拉住唐悦声后,他的力气也随之消失。 “你这是怎么做到的?”高羽玄满脸惊异,目睹全程的他,无法理解时回淮是如何凭空出现,并且拉住唐悦声的。 沈新茶上前接过唐悦声,没有任何耽搁,找出一捆绳子将她绑住,又来到叶觉玦面前,贴心询问:“需要帮你也绑上吗?” “……不用。”叶觉玦扶着头回道。 时回淮像刚进行完百米冲刺,气喘吁吁地解释:“是我获得的一个成就,能向前瞬移几步,每场游戏只能用一次。” “太奢侈了。“沈新茶评价道,摇了摇头,她手抚过墙上的白灰,“但说实话,就算你不用这成就,她撞上这墙也死不了,距离很近,而且墙并不硬。” “就怕万一。”时回淮也不觉得可惜,只是说道。 〖我怎么感觉,他的成就比你的有用的多?〗 “例如?”叶觉玦也不在乎是否会被其他人听见,直接反问。 〖假设你们被怪物追击,有这个成就不就能晚点死?〗 〖又或者,万一怪物只吃一个人,这岂不是也能保命?〗 洺垸解释得头头是道,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洋洋得意。 我就不该搭理你。 叶觉玦心想。 “嗯,万一有人存心要她死,让她多撞几次,我也拦不住。”时回淮把叶觉玦的话当成了提问,顺着解释道。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可就完了。”沈新茶神色严肃,她的手在耳朵打转,“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附身,但有一点我很清楚,从游戏开始,就一直有个声音在我耳边说话。” 第五十四章 不要回头(十五) “像苍蝇,更像蚊子,时不时咬你一口,就像她这样。”沈新茶先指向唐悦声,随后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你们应该也都听到了,不过从之前的情况看,也许她一次只能针对一个人。” 沈新茶的话点到了关键,也引来了其他人的思索。 “陆云成。”时回淮举出例子。 “是,还有现在的唐悦声。”沈新茶点点头,转而望向叶觉玦,无奈地笑了笑,“虽然叶觉玦也有些不对劲,但我感觉她纯粹是因为不听话,当时老老实实跟着我们一起参拜,不就没事了?” “所有人都是目标。”突然被点名,叶觉玦却像早有准备似的,回应道,“在影响主要对象的同时,其他人也会被波及。” “真的吗?”沈新茶半信半疑,又追问,“是事实如此,还是你不乐意我说你不听话?” “我的推测说完了。”叶觉玦只留下这一句,便再度陷入沉默。 “其实我也认同。”时回淮开口了,语气有些犹豫,“我有些经历……你们是知道的,好像不能说,但根据那些经历,我赞成这个说法。” “那现在的关键,是不是该搞清楚,什么时候我们会成为主要目标?”沈新茶被说服,继续推进话题。 “不,从一开始我们就是。”说到这儿,时回淮语气肯定,“你们还记得唐悦声提过的洛黎吗?” “白洛黎。” 沈新茶竟把全名给补上了,话一出口,她自己都一惊,这名字明明是第一次听说。 “对,白洛黎,六年前去世的那个女孩,而这里眠去村是她的家乡。” “不对,六年前我们来过这,和现在完全不一样。”高羽玄摇头否认,脸上混杂着困惑与痛苦。 “是因为什么来着?”沈新茶也隐约想起什么。 一些记忆在脑海中复苏,可画面模糊不清,唯有声音清晰可辨: “我的家乡眠去村,一直有个古老的传统,据说只要完成仪式,就能实现任何愿望。” “你问我这是不是真的?其实我也不清楚,虽然我父母是仪式的主持,但在我看来,这只是吸引外乡人的手段。” “是啊,我们村子没什么可看的,但要想留住村子,就需要很多人,很多愿意帮助我们的人。” “其实我不想跟你说这些的……这总让我觉得是在祈求别人的怜悯,我讨厌祈求,更讨厌祈这个字,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白来的,可那些人,却总以为神明会庇佑他们,灵验时,他们激动,称赞神伟大,不灵时,就怪我父母不诚心,把罪责全推到他们身上。” 话音渐渐激进,眼前景象突然变换。 空旷的教室,黑板上还留着未擦尽的粉笔字,长发挽在一侧的女孩站在面前,情绪激动地诉说: “你能告诉我,我的父母到底做错了什么吗?” 女孩声音颤抖,带着哽咽。 “好疼啊……真的好疼……” 她抬起一直藏在身后的手,那手竟是焦黑如炭,缓缓递了过来。 “你不是说会来看我,会来找我吗?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你怎么现在才来?” 音调拉长,不,是她的脸在扭曲。 热,温度攀升,明明没有火焰,只有一片明黄,为何却令人无法喘息? “白洛黎?” 叶觉玦艰难发声,画面随之波动,女孩的脸缺了一块,难以去辨清缘由。 可她仍在说话: “你终于想起我了……可是太晚了……” 一块黑色碎屑落下,画面溃散,叶觉玦感到掌心灼烫,双眼更是刺痛无比。 再睁眼,如白日做梦,依旧是这间房屋,依旧是这些人。 但似乎,又多了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想起画面崩塌的刹那,叶觉玦摊开手掌,一块黑灰印在手心,下一秒却干干净净,仿佛只是错觉。 “我好像做了个梦……但内容记不清了。”沈新茶仿佛陷入混沌,拍着脑袋,却什么也抓不住。 “是角色的记忆吗?”沉思片刻,时回淮提出不同看法。 “还是游戏给我们的提示?”他继续道。 “不管是什么,总该让我们记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高羽玄的想法截然不同。 画面依旧清晰,而通过几句简短交流,叶觉玦确认了一件事,除她之外,其他人都失去了刚才的记忆。 但不应该,他们明明身处同一处境。 除非。 想到这,叶觉玦起身走到唐悦声面前,不顾对方尚未完全清醒,双手按住她的肩膀问道: “告诉我,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看到……一个人跟我说话。”唐悦声怔怔答道,神思恍惚间也来不及多想,听话回应着。 叶觉玦没有动,仍紧抓她的肩膀,等待下文。 “她说一直在等我,问我为什么现在才来。” “这句话我也听到了!” 唐悦声的叙述唤起了沈新茶的记忆,她接过话道:“还说……要感谢上天,否则我们也不会来。” 这句话叶觉玦并没有听到。 “我怎么记得是说,她一直在等这一天,因为我们约定过今年一定会来。”高羽玄的记忆果然也不同。 说到这里,时回淮显然也有了不一样的印象,他说出了自己听到的内容: “后面还有一句,说今年的仪式是专门为我们准备的,因为以前我们说过很想亲身体验一次。” “她为什么能有这样的权利?”沈新茶提出疑问。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犹豫一会,见没人接话,高羽玄只好硬着头皮开口: “这……也许是游戏的安排吧。” “那我更好奇了,天意为什么会选中她呢?这其中的原因……” “原因不是我们能揣测的。” 没等沈新茶说完,时回淮就强硬地打断了她,直接终结了这个话题。 “我只是想探究游戏背后的设计逻辑。”沈新茶摊手,但也没再继续。 时回淮的脸色却不太好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低头轻声道: “关于规则主人本身,我们还是别谈论太多为好。” 第五十五章 不要回头(十六) 〖你们聊得还行,这还不足以触发规则主人的诅咒,再接再厉。〗 洺垸随口一句,换来的是叶觉玦一贯的沉默。 此刻她的注意力全在刚刚完全苏醒的唐悦声身上,只是对方状态很差,甚至可以说很糟糕。 唐悦声死死抵着墙,身体蜷缩成自我保护姿态,双手捂着耳朵,嘴里不停念叨: “别这样对我,我还在梦里吗?到底哪里才是真的。” “姐姐,我好害怕,你怎么又消失了……” “她还好吗?”沈新茶半蹲在一旁,眼里流露出关切。 “还活着。”这一点,叶觉玦给了肯定答复。 “你这……”沈新茶摊开手,显然想指责叶觉玦的敷衍,但身后门的响动让她停了下来。 高羽玄最先拉开门,和门外人简单交谈几句后,回头时表情轻松: “是通知我们去吃饭的。” “确实耽搁太久,我也饿了,不知道准备了什么吃的?”沈新茶闻言起身,边走边说。 “希望真是食物。”高羽玄不太乐观。 时回淮也跟着站起来,提醒道:“我了解过,这里每天只供一餐,所以只要不是不能入口的东西,我们恐怕都得吃一点,否则很难熬过去。” “也不一定吧?我们来的时候都带了食物,总不会有禁止外食的规矩?”沈新茶想法不同。 这句话让几人陷入诡异的沉默,他们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个可能性很大,甚至很可能成真。 沈新茶拍了拍自己的嘴,小声念叨: “我可别成了乌鸦嘴……千万别是真的。” “话说她这样该怎么办?”高羽玄一脸纠结,“和之前一样不管她吗?” “这顿饭能不去吗?”沈新茶认真问道。 “不清楚。”高羽玄摇了摇头,没法给出肯定答案。 事情似乎陷入停滞,几人面面相觑,都想不出什么办法,最后还是叶觉玦起身走到门口,打破了僵局,看上去她似乎打算直接离开。 “你这是什么意思……”高羽玄有些不满,大家都在为唐悦声发愁,叶觉玦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没等他说完,沈新茶却眼睛一亮,凑到叶觉玦身边兴致勃勃地问:“所以你想到解决办法了?” 叶觉玦的回应简短平淡。 “没人说必须去。” “确实没有。” 时回淮也跟着开口,见众人看来,他解释道:“至少我们知道依唐悦声的状态是没法去的,更何况,连这进餐到底是不是真的吃饭,我们都无法确定。” “好像还真有几分道理。”高羽玄也被说服了。 眼看问题解决,沈新茶挥了挥手催促:“谁知道有没有份额限制,已经耽误很久了,我们得快点。” 出门后,不久前刚走过的路,比起清晨却多了些突兀的色彩。 地上铺着各色砖块,红砖青石,路边的每一扇门窗都被黑布蒙住,远远望去,像空洞的眼眶。 但最扎眼的,是道路两旁竖立的红色路牌,各式标识如同贴心的向导,为众人指明方向,可他们却根本无从确认,那是否真的是该去的地方。 本该是更为喧闹的白天,街上却不见人烟,在错落有致的房屋间穿行,几人心里越发不安,连对话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尽管谁也不知道会惊扰什么。 〖他们好像挺紧张的,那你呢,害怕吗?〗 也许是无聊,洺垸没话找话。 “快到了。”叶觉玦不予理会,她的注意力落在最远处的路牌上,那里标着此行的目的地。 叶觉玦的话惊醒了其他人,不知为何,明明还是白天,他们的脸色却比夜晚更疲倦,眼睛几乎是睁不开,就连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这异常让叶觉玦心生警惕,走向新路的同时,她发觉地势也在变化,在降低,他们在往下走。 不对。 叶觉玦停步,静静望向不远处本该到达的地方,明明相隔不过十几步,可走了许久,距离不仅没在缩短,反而越来越远,甚至让人怀疑它是否真实存在。 “回去,走错了。” 说完这句,叶觉玦转身就走,提醒的目的已达到,而听不听是别人的事。 “可是。” 脚步声停住,身后传来沈新茶略带迷茫的声音: “明明就是这条路,我们都走过好几次了……会不会是你记错了?” 叶觉玦回头看她,眼中带着审视与探究,她原以为路上的怪异顶多让人思维迟钝,行动迟缓,可现在看来,它竟然还能改变人的认知。 本想着不管,但顾及沈新茶先前的话,叶觉玦还是直接拽住她,肯定道:“是你记错了。” “我记错什么了,你怎么突然这么问,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回应意外地生动,眼前沈新茶已恢复平日笑容,表情写满困惑。 嗯? 叶觉玦松开手,连她也搞不清了,刚才发生的究竟是现实,还是她又陷入了某种记忆,可不对,这次没有那个女孩。 高羽玄和时回淮站在几步外,似乎不明白她们为何突然停下。 “你说叶觉玦这样,会不会变得和唐悦声一样?”见没人注意,高羽玄小声嘀咕。 时回淮却坚定摇头:“不会。” “这么问可能有点冒犯……但我还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又看到什么了?”犹豫片刻,沈新茶轻声问道,目光带着关切。 叶觉玦脸色不好,几人的视线让她触及某些不好的回忆,那些夹杂着关切恐惧与厌恶的目光,与过去一一重叠。 “没有。”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你也知道,这游戏常让我们看到一些记忆,它们往往会和游戏关联,很可能是天意给出的提示,之前我们不也见过类似画面吗?还多亏你和唐悦声提醒呢。” 相比她的简短,沈新茶这次话多了不少,她神情罕见地复杂,考虑得也比平时更细。 而叶觉玦这次,直接选择了沉默。 可那是你们的事。 她在心里说。 “边走边说怎么样?” 两人僵持不下,还是时回淮看不下去,走近打起圆场来。 第五十六章 不要回头(十七) “可惜,她好像不想跟我交流了。”沈新茶摊手,一脸遗憾,却也没再多说什么,率先朝前走去。 叶觉玦没作声,只是环顾四周,确认道路并无异常后,也重新前行。 插曲过后,几人顺着长路来到一间巨大的低矮房屋前,从外看去,整栋建筑像一只龟壳,严丝合缝,连门都低矮得需要弯腰才能挤入。 费力钻进去后,时回淮发现内部空间比外面看上去大得多,放眼望去全是移动的人头,所有人都做着同一件事,手捧瓷碗,大口喝着碗里乳白色的浓汤。 汤的来源是中央排起的长队,那里正在分发食物。 靠近刚领到食物的人,时回淮注意到有人在喝前会默念感谢神的恩赐,也有人一言不发,急切得如同饿了好几天。 “我们要排队吗?” 大致看了一圈后,高羽玄主动征求几人意见。 “好像没理由不排。”时回淮没多说,先站到了队尾。 “不知道味道怎么样,能不能喝?”沈新茶似乎也没多想,更关心什么时候能拿到。 万一喝了有问题怎么办? 这句话高羽玄没说出口,眼看两人都已选择排队,他习惯性地打算跟上,却突然意识到什么。 扫视一圈,他发觉少了一个人。 “叶觉玦好像不在。”他试探着问。 “她呀,别担心,就算我们出事她也不会出事。”沈新茶语气随意。 时回淮看了看,指了个方向:“她可能有发现,等我们排完,她应该就回来了。” “那好吧。” 见两人都不在意,高羽玄也沉默了。 诉心草。 进入这里后,那个久违的声音又出现了,轻微却持续重复着这三个字。 〖想不通的话,是不是可以向人打听一下?〗 见叶觉玦脱离队伍后迟迟没有动作,洺垸开口道。 “你在提醒我?”叶觉玦反问。 〖真是提醒的话,你以为你能听见?〗 洺垸这话透出些不寻常的信息。 想到上场游戏后期它的消失,叶觉玦下意识问:“你之前提醒过我?” 一片沉寂,洺垸又消失了。 叶觉玦早已习惯,大致走了一圈后,她决定按它先前的建议,主动问问。 但走到一片区域时,她察觉这里有些不同,更开阔,人也更萎靡,几乎都半瘫在地,其中不乏才十几岁年纪的。 “他们是将死之人,来这祈求神的灵验。” 或许是停留太久,一位头发花白,眼神浑浊的老人拄拐走近。 “为什么要用祈求?” 叶觉玦没回头,仍盯着那些倒下的人,语带困惑。 “因为这是神的要求。” 记忆里那句话再次浮现,讨厌祈求,可人们提到神的第一反应仍是这两个字,甚至说这是神的要求。 抬头望去,进来时叶觉玦就注意到了,在高空悬着一处未点燃的篝火,无人知晓它为何在那里,但只要意识到它的存在,一种没来由的恐慌便涌上心头。 他们要烧死我—— 这念头并非来自内心,叶觉玦知道,她只是突然这么想。 原以为他们信奉的神是那位规则主人,但根据记忆和经历,规则主人似乎也被困在了全村对神的信仰里。 可这如何成立? 神并不存在。 “连你也无法反抗不存在的神吗?” 问出这话的同时,叶觉玦转过身,四周空荡,没有什么老人,只有望不到头的长队。 “我好像明白你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了。” 验证了推测后,叶觉玦心中的迷雾散开,取而代之的是明朗,她很清楚规则主人想做什么,以及这个游戏的目的。 另一边。 眼看前面的人越来越少,终于轮到自己时,高羽玄小心接过碗,却听到一句提醒: “不要喝。” 汤差点洒出,高羽玄脸色发白,仍强装镇定,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但一回到沈新茶和时回淮面前,他立刻失了镇定,着急道:“我听到有个声音说不能喝!” 沈新茶原本也没想喝,只是觉得既然来了得看看食物是什么样,但这话让她起了别的心思。 “你没听错?没头没尾来这么一句,我可不知道该不该信。” “是不要喝,对,就是这句。”高羽玄回忆完纠正。 “我没记错的话,耳边的声音每人都有,但通常是些蛊惑的话语,这突然的提醒……”时回淮犹豫着,难以去下结论。 “问问好了。”沈新茶想法很简单,说完就要去找人问。 “等等,这不行吧?”高羽玄急喊,却没能让她停下。 “还是问问吧,万一有新线索呢?”时回淮显得乐观。 眼看拦不住,且自己想法又与大家不同,高羽玄只能闭嘴,心里泛起一丝异样。 早知道就不说了,谁知道这事能不能声张。 “您好,想问您个问题,我和朋友聊起这汤很好喝,担心万一仪式失败以后喝不到了,您知道这是什么材料做的吗?” 沈新茶向外几步,走到一位面相和善的妇人面前,见她身旁放着见底的碗,便上前问道。 “仪式失败这种不吉利的话可不能乱说。”妇人先纠正了她,才答,“汤都是统一熬的,我可没这个资格知道材料是什么。” 果然不知道。 虽没抱太大希望,听到回答时,沈新茶还是有点失落。 “好,打扰了。” 说完她便要离开,转身时却发现袖口被拽住。 回过头,对上妇人的眼睛,她才发觉自己刚才根本没看清对方的脸,否则绝不会来问。 眼窝深陷,青紫发黑,脸颊瘦得脱相,妇人颤巍巍伸出手,递来那个空碗。 “我好饿呀,你有吃的吗?什么都行,我只要一点点……” 沈新茶不禁后退几步,目光下移,看到的是对方残缺的双腿,森森白骨裸露在外。 “我好饿啊……” 妇人哭泣着,双手捂脸,发出无助的哀嚎。 来时沈新茶也是端着碗过来的,见此,她心里起了探究的想法,于是没作犹豫,将碗放于妇人身前。 尽量是用大方的口吻道:“我的给你喝,你别难过了。” 第五十七章 不要回头(十八) 再回来时,沈新茶脸色凝重,似乎是陷入沉思,过了好一会,她再抬起头时,提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要求: “可以把你们的汤给我尝一下吗?” “你怎么突然这么想?”时回淮虽这么问,还是把自己的碗递了过去,很是尊重她的想法。 接过碗,沈新茶目光停在浓汤上,又想起刚才的遭遇。 她把汤递给那妇人后,对方眼里仿佛就只剩下那碗汤,一饮而尽不说,更是连碗都舔的一滴不剩。 看着妇人喝汤的样子,沈新茶忍不住靠近了些,不只是在观察,她更像被完全吸引住了。 她好奇,甚至渴望知道,这汤究竟是什么滋味的,怎么能只喝一口,就让人欣喜若狂得像尝遍了世间的美味? 她心里甚至没由来生起一股恨意,自己好心好意分汤,可对方竟连一口都没剩下。 凝视着妇人满足的脸,沈新茶竟然是想冲上去掐住她的脖子,质问她凭什么这么做。 不,她已经在做了。 妇人开始呼吸困难,脸色更是发青发紫,直到像被重锤猛击了大脑,沈新茶才猛地清醒过来。 慌乱地松开手后,她神情恍惚地起身,直到再看到那碗汤,舔了舔嘴唇,勉强的挤出一个笑: “能给我尝一口吗?” “她为什么端着碗笑却不喝啊?”高羽玄说着退后几步,显得很小心谨慎,沈新茶的异常让人发毛。 时回淮一时没回答。 他面色沉重地看了沈新茶好一会,仍没开口。 高羽玄在旁边着急,忍不住问:“时回淮,你只是不知道说什么,而不是也中了什么邪吧?” “没有。”时回淮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似乎有了打算,“你去找叶觉玦,沈新茶这样,我们不能再继续待了,得回去。” “呃……”高羽玄有些犹豫,还是问道:“那你呢?当然,我也只是随便问问。” 时回淮没在意,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装出的轻松: “她一直端着碗,我总得让她放下吧。” 沈新茶还是那副古怪的样子,高羽玄被说服了,不敢反驳,听话地去找叶觉玦了。 等高羽玄走远,时回淮收起了笑容,他试探着碰了碰沈新茶手中的碗,没有阻碍,但再想拿开的话,就没这容易了,纹丝不动不说,怎么沈新茶还生出了几分敌意。 观察到这,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真奇怪,这场游戏怎么会这么奇怪。” “事情就是这样,总之沈新茶也出问题了,形势真的很严重。”本想着简单说明,可真见到叶觉玦后,高羽玄还是没忍住带上了情绪。 “主线任务是时限要求。”叶觉玦并不觉得这值得在意。 进入这个村子,不被影响才让人奇怪,这里的人和事物都诡异非常,更别说耳边时刻萦绕的声音,以及那不知何时会冒出来的陌生记忆。 这一切都和时间有关,待得越久,影响就越深。 而巧合的是,主线任务偏偏要求在这里待满两天,这是否也在说明,停留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 虽然于他们别无选择,但只要还活着,哪怕是失去自我,撑到时限结束的那天,也能回归现实。 “你说得是有道理,但她俩也得有命活到那个时候。”和之前不同,一向不愿得罪人的高羽玄想法变了,不再一味附和,有了自己的主见。 叶觉玦没再接话。 回到汇合点,碗已经从沈新茶手里拿开了,但看时回淮的样子,就能想象这过程绝不轻松。 “路上恐怕得麻烦你照看一下她了。”时回淮嘱托着,对象不言而喻。 “我会拉着她。”叶觉玦还记着之前的承诺,应了下来。 “都行,别丢下她就好。” “这些汤我们要带回去吗?”安排妥当后,高羽玄的注意力回到了一切的罪魁祸首身上。 “应该不能外带吧。”时回淮说得很委婉。 叶觉玦也跟着点头,没说话。 万一有用呢? 高羽玄落在后面,盯着那碗浓汤,心思越来越显露,他们不想拿,但我想拿,那凭什么听他们的,我偏要拿走看看。 来到外面,天色意外地阴沉,不仅是翻涌的乌云,还有一阵阵刮来的大风,而这都在说明。 暴雨将至。 “我们得快点回去。”时回淮没多评论这怪天气,他语气急切,像是在担心会出什么事。 风卷着落叶吹过,叶觉玦伸手抓住一片,随手递给身旁处于恍惚的沈新茶。 对方依旧呆呆的,没有反应,叶觉玦只好把树叶放在她身上,继续牵着她,在即将大雨落下的路上往前走。 终于,在雨行至前,几人回到了住处。 火光摇曳,屋里温暖如春,火堆烧得正旺,只见唐悦声拘谨地坐在一旁添柴。 “你们回来了。” 看到正常的唐悦声,几人都有些意外,不免多看了几眼。 唐悦声有些尴尬,虽然记忆丢了大半,但她依稀记得发生了什么,现在被他们这么一看,更确定了当时的猜测。 “你恢复了就好。”看出她的不自在,时回淮接过话,把身后的沈新茶露了出来,“不过沈新茶却变得和你之前差不多,你昏迷时她没少照顾你,现在麻烦你了。” “沈新茶她也……”唐悦声怔怔地扶住沈新茶,难以置信。 “不谨慎的后果。” 把人交出去后,叶觉玦评价了一句。 〖你是在报复她之前说你不听话吗?〗 没等其他人回应,洺垸就迫不及待地插话,急得像它说的就是真相。 但事实上,这一点叶觉玦不会去明说,虽然,她其实已经说出来了。 “我倒觉得是你之前的推论应验了。”时回淮的看法截然不同,“还记得吗,你说会有主要目标之分,现在唐悦声恢复,沈新茶中招了,两人的情况相反,但依旧保持着固有一个对象影响最重。” “听上去有道理。” 对于自己先前的推断,叶觉玦却没作出完全肯定。 但时回淮明显是想探究游戏的,他把话题延伸了下去: “明天这个时候主线任务就结束了,但从昨天的经历看,我不知道到时候能有几个人完成主线任务的。”他的话带着落寞。 第五十八章 不要回头(十九) “怎么突然说这么晦气的话?” 屋外大雨滂沱,高羽玄不知为何竟把门留了条缝,他半倚着门,手边是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 “我没别的意思。” 发现自己的话似乎被误解,时回淮解释道: “只是这游戏谜题太多,不讨论清楚的话,万一拖到明天最后一刻,才发现中途犯了无法挽回的错误就太可惜了。” “我也赞成讨论。” 没想到性格冷淡的唐悦声竟率先应声,支持起时回淮。 “你说的确实有道理。”没来由的不安悬上心头,高羽玄也收起之前的不满情绪,附和起来。 见两人肯定,时回淮恢复至往常的笑容:“那我就继续说了。” “关于游戏的关键,我最想和大家讨论的其实是,已经死去的楚形览和陆云成。”与预想不同,时回淮提出了许久未听闻的名字。 “他们两个的死因,我一直觉得值得深究,也许能为我们揭示些什么。” 话题没有继续深入,而是转向另一个方向,而这竟是由发起人主动引导的。 一时间,连最先附和的唐悦声也摸不透时回淮的想法。 可惜时回淮没再说下去,像是在等待,等下一个人说出自己的看法。 难耐的静默中,叶觉玦坐在一旁,凌乱的雨声持续不断,融入环境,让人习以为常,反倒是偶尔的人声成了扰人的杂音。 但若你已习惯这些声音,突然的安静反而会令人不适。 “是耽搁。” 说完这句,叶觉玦如同从未开过口,只往火堆添着柴,原本负责这事的唐悦声要照看沈新茶,已没法再顾及。 “看来我们不谋而合。”这次时回淮没再沉默,而是接过话进一步说明: “按楚形览自己的说法,他被关在医院出不来,错过了与我们同行,陆云成则是半路失踪,但根据白天的情况,他显然一直活着。” “所以耽搁是指……他们没有及时跟上我们,赶到这?”唐悦声似有感悟,主动接话。 “对,但用第一时间可能更准确。”时回淮赞许地点头,也为有人加入讨论而高兴。 “不过我刚才又思考了下,可能还要加一条,不脱离队伍。” 闻言,高羽玄顿时紧张,瞬间想到什么: “那何有千岂不是很危险?” “不,这条规则恐怕只适用于进入村子前。”时回淮示意他冷静,犹豫了下又道:“……现在应该已经变了。” “以防万一,大家还是在一起更安全。”高羽玄却像没听见,语气强调。 “如果我们当时有人没能跟上,也会步他们的后尘了。”唐悦声低头,若有所思地喃喃:“但那个时候谁又能知道不能离队呢?” “根据车上聊的内容来看,恐怕正是因为我们是被一个人邀请来的,但实际上那份邀请从一开始就是针对团体的。” 时回淮的话为几人指明了新方向,也得到一致赞同。 “所以个人脱离会被视为反抗?”唐悦声立刻明了。 “不出意外,这就是他们死亡的真相了。”时回淮点头,为这个话题作了终结。 “你刚说他们的死藏着游戏的关键,可我怎么没听出来?”高羽玄想起最初的话,追问。 “至少告诉了我们一点,我们是被儿时的伙伴邀请来的。”时回淮语气加重,仿佛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你确定不是威胁?”高羽玄想不通,他虽然一直待在村里,但也听说几人来此前的遭遇,这显然与邀请不符,用胁迫更贴切。 “至少第一次是邀请。” 时回淮拍手引回众人注意,接着说:“你们应该还有印象,这次其实是我们第二次来,我们出现异常,也是因为之前来过,回去后才开始不对劲的。” “说起来,这也是我一直在想的事,除了我,你们竟然都选择了回去,太奇怪了。” 唐悦声跟着点头,这点不光高羽玄觉得怪,他们心里也在想,对方究竟有何不同,竟会一个人留在这古怪的村子? 但她还没机会深究,就听高羽玄说道: “你们难道忘了仪式?不想实现许下的愿望了吗?” 语气不光是惊讶,还带着不解与诧异。 可高羽玄一脸平静,仿佛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何不妥,说完便自顾自坐下,表情期待,似乎很想听几人接下来的发言。 无论之前是否恍惚过,看高羽玄此刻的样子,唐悦声也能看出他不对劲。 明白这点后,她忍不住望向目前唯一还算平静的叶觉玦,目光带着求助。 时行淮也差不多,眉头紧锁,似乎在犹豫该不该继续聊下去。 “可我们对白洛黎一无所知。” 叶觉玦突然出声,提到的名字让几人都是一愣。 她没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道:“她却对我们非常了解。” 〖你在吸引仇恨吗?〗 没等旁人回应,洺垸先反问了。 叶觉玦不置可否。 几道目光袭来,其中蕴含最多的是感兴趣,来自高羽玄和突然转醒的沈新茶。 此刻两人如同被同一个灵魂占据,齐刷刷用同样的眼神紧盯着她。 “我也同意。” 静默片刻,时行淮重新接过话,赞同了这个说法。 “我们对她的了解确实很浅,甚至如你所说,一无所知。” “虽然不时有些记忆和画面浮现,但始终像局外人一样在观看。”唐悦声也鼓起勇气加入对话。 看上去该轮到叶觉玦了,但看她样子,似乎不打算再说下去。 风雨交加,无人再言语。 狭小仅凭火光照亮的房间里,只能看见几人互相望着彼此,机警而不安。 “你又想知道什么呢?” 沈新茶麻木的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像是极力装出来的,并非发自内心。 她的视线始终落在叶觉玦身上,对方坐着添柴,却毫无回应之意。 良久,久到唐悦声在旁边看得几乎喘不过气。 叶觉玦才像刚反应过来,瞥了眼仍盯着自己的沈新茶,不紧不慢道: “我们不是在了解你了吗?” “这不正是你期望的?” 第五十九章 不要回头(二十) “你们后来又遇到什么事了吗?”何有千手插在口袋里,略带不情愿地开口问道。 “是发生了一些事。”时回淮的状态稍微恢复了一些,为何有千简单概述了之前的经过。 在听到沈新茶与唐悦声状态交换、陷入异常时,何有千也没什么反应,他好像至始至终只对一件事感兴趣。 “告诉你不让喝,但你又带了一份回来?”何有千眼神里满是质疑,似乎想不通这一点,“竟然没受到阻拦,怎么我想带出来的时候,却有人提醒我不能带出来呢?” “带出来要做什么?”唐悦声闻听此言,直接问道。 “确实没人拦我。”突然被这样问,高羽玄也不太明白,但还是老实回答。 没有理会唐悦声的发问,何有千端起了那碗汤,奇异的是,明明时间过去了很久,连温度都下降了,但它却还是飘着热气,给人一种刚出锅的感觉。 距离拉近,除了能看到那通透的白色外,什么食材也看不见。 在几人的注视下,以及高羽玄恶狠狠的眼神中,何有千端着碗,竟然是尝了一口。 观看全程的唐悦声,还没等她问出那句你是不是疯了的质问,比她行动更快的是突然暴起的高羽玄。 拳头扬起,接着是碗掉落在地,汤大半都撒在了地上。 而高羽玄却毫不在意,他跪在地上犹如陷入了某种疯魔状态,一边去抓着那些潮湿的土,一边又捧着破碗哈哈大笑:“你们都不配,背信弃义的人!只有我,才配拥有这神圣的食物,这是神赏赐给我的!” “这……这是发生了什么?”唐悦声在旁边已经不敢轻易上前。 且不说至始至终状态不太正常的高羽玄,此时就连刚回来的何有千竟然也是怪异非常,明明被打了一拳,他却露出了一个夸张的笑,低着头,一言不发。 沈新茶依旧处于昏睡,想象的置换并未完全应验,而看着这一切,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时回淮顿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抱歉,我也不知道。”他低声道。 无人动作后,叶觉玦从燃烧的火堆里取出一块焦黑发红的木头,也没作什么犹豫,她随手将木头朝着何有千与高羽玄丢了过去。 木块经过燃烧很是发烫,但打在厚重的衣服上,照理也造不成什么伤害,更别提剧痛了。 但无论是何有千还是高羽玄,却都是犹如被岩浆浇灌一般,像是遭受了巨大痛苦,捂住心口和耳朵倒在地上。 数分钟后,挣扎消失,二人都紧闭双眼,平静得如同死去一般。 犹豫片刻,唐悦声还是走近,跟着时回淮先后去探了探他们的呼吸,长舒一口气,得到的答案让她庆幸:“还好……还活着。” “你是怎么想到用这个方法的?”将两人连同沈新茶都妥善安置并捆住后,时回淮走过来问叶觉玦。 “白洛黎前面提到过。”叶觉玦专心看护着火堆,头也没抬。 “我也有印象。”唐悦声也跟着走过来,补充道,“她说她讨厌火。” 这句叶觉玦没听到的话,也更加确认了她之前的推测,每个人的记忆并不完全相同。 见两人都看过来,唐悦声还以为是在质疑她为什么危急时没想起来,低下头怀着歉意道:“我刚才没反应过来……抱歉。” 这句道歉来得太快,时回淮赶忙摆摆手:“我们……我没这个意思,只是想,或许像你和沈新茶这种陷入昏睡的人,获得的线索可能会比我们这些清醒的人还要多。” “是吗?但可惜我的记忆总是模糊不清,没办法向你们完全诉说,只能是在我刚好想起来的时候说出来了。”唐悦声看着并没完全相信时回淮的说辞,轻声解释道。 “我们现在该做什么?”想了想,时回淮也没继续解释,而是看向叶觉玦。 “等他们醒。”叶觉玦的回应很简单。 第一个醒来的是沈新茶。 苏醒时能看出,她还是不太适应光线,想要去揉眼睛,但察觉到手无法抬起时,又放弃了这个动作,缓了好一会儿,她才道:“看上去,我应该也是中了招,对吧?” “你现在确认自己完全清醒吗?”时回淮也没接她的话,而是转而问道。 “不清醒。”沈新茶却用力摇了摇头,“头脑发胀,很多事情都回忆不起来,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又好像没做。” “这样啊……”边说着这句话,时回淮也没再询问,转而动手解开了绑着她的绳子。 “哎?我还以为你们会继续绑着我呢。”沈新茶有些惊讶。 时回淮跟着点了点头,解释道:“一开始的想法确实是这样的,但叶觉玦说,如果你们醒来后强烈要求松开,那就继续绑着,如果没要求松开,反而可以解开。” “有意思。”听了这话,沈新茶犹如被点醒,连精神都恢复了些,她来到叶觉玦面前,调侃道:“没想到我不在的这一会儿,你都成为我们的领导者了。” “他们不知道做什么。”叶觉玦随口解释着。 问完这句话,沈新茶又来到同样被绑着的何有千和高羽玄面前,产生了疑惑:“他们两个……也是像我那样?” “情况都不太一样。”时回淮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详细解释的时机,只能简短地说道。 “看来我们三个都昏倒的时候,真是太麻烦你们了。”沈新茶的声音变轻,带着些许歉意。 这话一时之间让时回淮不知道该怎么接,总不能说其实你们昏倒时比较安静,反而省心。 “他们好像是一起醒了?”距离最近的沈新茶观察到了动静,呼唤起旁边的几人。 “这……这是什么意思?”虽然不是最先醒来的,但要论发问,何有千当仁不让,几乎是睁开眼,就意识到自己是被绑着的,他没好气地问道。 “要不然麻烦你自己好好想想,”沈新茶也不客气,直接回问,“得是出了什么样的事情,才会让我们决定把你绑起来呢?” 第六十章 不要回头(二十一) 何有千顿时陷入了沉默,显然也是想明白了原因,但他却只是一味沉默,什么话都没有再继续说。 “无聊,我回去坐着了。”沈新茶深感无趣,自顾自转身打算离开。 可再回头时,她发现何有千竟然已经被解下了绳子,正完好无损地拍打着衣服上的灰尘。 “哎?不是说只有不要求被松开,才能被解绳子吗?”沈新茶不解地看向时回淮。 对此,时回淮的回答是。 “根据每个人的性格不同,设立的评判标准也不一样。” “好吧……你这么说,倒也有几分道理。”沈新茶被这个说法说服了,只能接受这个安排。 “这一点,你们倒是挺严谨的。”何有千整理着袖口,发现上面有些灰尘,又重重地擦了几下。 “我不能被解开吗?” 一声幽叹从身后响起,高羽玄的眼神显得阴郁,如同屋外大雨冰冷无比。 “看他这个样子没什么被解开的必要了。”何有千摆摆手,面向众人下了决定。 “还是等今晚过去吧。”时回淮也赞成这个想法。 高羽玄后续没有再说些什么,几人也没再理会,眼看夜色将至,都是又回到昨晚的位置。 而沈新茶在落座之后,也是突然自言自语道:“你们说能度过一个安静的夜晚吗?” 这话的目标不言而喻,唐悦声倒也没犹豫,也是回答道:“比起今晚,我其实都希望明天能平静。” “你这个愿望比我的还奢侈。”沈新茶搂上对方,忍不住道。 而叶觉玦倒没说些什么,比起去希望,她更想去做的,是等待,这样无论面临什么都是命运的一环。 第二天清晨,从睡梦中醒来的几人也是出奇的发现,久燃不灭的火堆熄灭了,并且高羽玄也从房间消失。 “我是该庆幸,虽然他人消失了,但我们却没什么事吗?”沈新茶揉了揉眼睛,看上去很是疲惫。 “或许不是消失,而是被动离开。”时回淮蹲下身,在发现地面的挣扎痕迹后,脸色凝重。 时回淮的话让房间陷入安静。 被动离开,这轻飘飘的字样,却意味着最坏的可能性在他们毫无知觉时已然发生,昨夜在他们沉睡中,或许高羽玄曾有过挣扎,但他们竟无一人察觉到。 “会不会是……村民?”唐悦声的声音带着迟疑,打破了沉默,这是最直接也最合理的猜测。 “是有这个可能。”时回淮肯定了她的想法,但眉头紧锁,目光还扫着房间的每一处,仿佛在评估着另一种更不安的可能。 就在这时,叶觉玦的声音从门那边传来,她握着门把的手微微用力:“门被锁了。” 众人一惊,纷纷聚集于那扇唯一的出口,而在尝试拧转推拉,甚至何有千还用力撞了过去,在沉闷的响声后,门依旧纹丝不动,牢固得可怕。 他们的动作很大,门外有人的低声交谈隐约传来,听不真切,却明确昭示着外面是有人。 沈新茶深吸一口气,将不安压住,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朝门外道:“有人吗?我们的门锁好像坏了,打不开,能帮我们一下吗?” 门外安静了一瞬,那低语声停了,但无人应答。 何有千的脸色阴沉下来,没好气道:“语气这么好做什么?我看我们就是被他们关起来的!” “谁不知道?”沈新茶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笑容消失了,扭头瞪他,“但你求人家帮忙,能像你这么说吗?” 眼看两人之间又要吵起来,时回淮适时接过话头,继续道:“那可以告诉我们,为什么要把我们关起来吗?” 这一次,门外没有再是沉默,一个苍老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这也是仪式的一部分。” “什么都是仪式的一部分!”何有千的耐心耗尽了,提高声音,“那你们怎么在外面?我看你们就是在胡说八道!” 沈新茶不赞同地瞥了他一眼,抿紧嘴唇。 门外的人却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令人不适的漠然:“你们和我们……自然是不同的,毕竟这场仪式,就是为你们准备的。” “为什么?”何有千追问,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我们有什么不同?” “很不同。”那苍老的声音吐出这三个字,便不再多言,片刻后,只留下一句仿佛最终宣判的话,随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传进来: “你们就安心度过今天,等待着仪式结束吧。” 脚步声彻底消失了,门外重归寂静,但这寂静比任何喧闹都更令人不安。 “所以,难道我们真的要在这里待到今天晚上?”何有千的声音听着有些烦躁。 “好像只能这样。”沈新茶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叹了口气。 “我更担心的是,”唐悦声双手相握,声音里透着不安,“你们说,等到了今天晚上,仪式真的会结束吗?” “放心,”时回淮的目光扫过紧闭的门,肯定道:“主线任务是不会出错的。” 话虽如此,但这突然的插曲还是打乱了所有的计划,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几人在焦灼的等待同时,也搜寻了房间每一处可能藏有线索的地方,讨论了所有已知线索,最终不得不承认,在规则或力量允许之前,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时间在难耐中流逝,从太阳初升到替换月亮,再到黑暗完全出现,终于,在一种近乎时间静止的等待中,门外再次响起了声音。 不再是零星的交谈,而是杂乱的密集的脚步声,像是有很多人聚集而来,紧接着,是清晰的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何有千眼神一亮,几乎是立刻站起身,然而下一秒,他的动作瞬间停下,脸上的急切也变成一种骇然。 门外,并非是预想中的出口或村民,而是一条由无数手持火把,身披白斗篷的人组成的长队。 晃动的火焰下是兜帽里模糊不清的脸,也拉长了他们静立不动的影子,没有交谈,没有张望,只有火把燃烧的噼里啪啦声,和一种无法形容沉重无比的注视。 第六十一章 不要回头(二十二) 这景象太过诡异,让屋内的所有人都一时失语,被这突如其来近乎非现实的场面震慑住。 这时,从白袍队列的前方,走上来一个人,正是之前见过的那位村长。 他手中没有火把,明明才时隔一天,他却看起来更苍老了些,在摇曳的火光下,甚至能看到脸上的皱纹,看向房间内的五人,他用一种高亢清晰,仿佛吟唱般的语调说道: “时间已到,这是仪式的最后一环,从这门口出发,跟着队伍一直向前走,记住中途不要回头,等仪式完成,你们的事也就结束了。” 唐悦声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低声道:“仪式结束,游戏也会结束吧……” 话里是如释重负的期待。 会有这么简单吗? 叶觉玦看着门外那条被火光照亮的通向未知方向的道路,心里却莫名产生了不安的心理。 “村长,”时回淮上前一步,目光直视着对方,“我们的同伴是你们带走的吗?” 村长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近乎慈悲的微笑:“你们不用担心他,他进程比你们快,已经在终点……等着你们了。” 说完这句话,村长不再多言,接过旁人递来的一件白斗篷披上,但他并未融入两侧的长队,他走到队伍的最前方,从最近一人手中接过一支燃烧最旺的火把高高举起,然后转身,迈开了第一步,像是在为他们指引方向。 “我们跟上吧。”时回淮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没有多余的疑问或反驳,或许他也清楚地意识到,从门被锁上的那一刻起,这就已是无法抗拒必须走完的一环。 不能回头这算什么难事? 沈新茶跟在队伍中段,心里不解,仅仅是走路不回头,竟是这诡异仪式最后一环的唯一规则。 行走在由火把和白袍人组成堪称明亮的队伍里,道路外却是被火光衬得更显深暗,仿佛是能容纳一切的未知。 她心里那股不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越来越重。 她总觉得,自己正主动走向某种庞大未知的存在,游戏进行到现在,有太多谜题尚未揭晓,消失的高羽玄,熄灭的火堆,村民讳莫如深的不同,还有这诡异的队列和不能回头的告诫,可一切似乎就要仓促地结束了。 甚至,她粗略估算,如果这最后一环顺利走完,主线任务很可能就宣告完成了。 怎么会这么巧?这么顺利? 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正悄然产生,她看着前方村长手中那燃烧的火把,看着两侧如鬼魅般静默移动的白袍人,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感觉到。 他们不是在走向结束。 而是在被仪式,引导走向它真正的面目。 叶觉玦走在队伍前列,目光扫过那些白斗篷下的面孔,火把的光在夜晚中,将那些人的表情照得晦暗不明,但无一例外,他们都直视前方,脚步整齐得诡异。 “不能回头……”沈新茶在她身边低声重复着规则,“这规则到底是为了防止我们看见什么?” “或许不是防止,”时回淮的声音从身旁传来,“而是确保我们能看见前方特定的东西。” 何有千啧了一声,终究是没忍住,用只有附近几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那个村长说高羽玄在终点,你们信吗?” 没人回答。 火把燃烧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以及某种很轻仿佛吟唱的祷告声,正在富有节奏的传来。 路似乎没有尽头,除去被火光照射外的黑暗,只有眼前这条由白斗篷和火焰组成的道路在向前延伸。 唐悦声忽然轻轻唤了一声,抓住了身旁沈新茶的胳膊。 “怎么了?”沈新茶立刻问。 “我……我好像听到高羽玄的声音了,”唐悦声的声音颤抖,“在身后叫我。” “别回头。”时回淮连忙提醒。 “是幻觉,”何有千语气肯定,“或者说,是这仪式的一部分,它在测试我们会不会遵守规则。” 叶觉玦没有参与讨论,她的注意力被脚下的路吸引了,起初是坚实的泥土路,不知何时,变成了细碎的石子,踩上去会有些杂声,而现在,石子路的边缘,开始出现一些散落的东西,颜色发深的布条,断裂的绳结,甚至是一只沾满泥土的鞋。 她认得那只鞋,高羽玄穿过。 “叶觉玦。”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清晰得仿佛说话人就贴着她的耳朵,是高羽玄的声音。 “……叶觉玦!”声音里带着急促的喘息,还有被抛下的责怪,“你们怎么走了,为什么不等我,我好不容易才……等等我,我马上就过来。” 语气焦急而真实,甚至能想象出他正从后面追赶上来,脸上带着汗水和迫切,任何一个心系同伴的人,都可能在这一刻心神动摇,下意识地想回头确认,或者至少脚步迟疑。 但叶觉玦没有。 她甚至连眼神都没变化一下,脚步未停,目光平稳地落在前方村长拿着的火把上,仿佛那声呼唤只是风带来的错觉。 “叶觉玦,你听不到吗?是我啊!”声音更近了,近得几乎能感觉到到说话人的呼吸,“拉我一把,我快跟不上了……” 紧接着,叶觉玦甚至感觉到,有一只无形的手似乎就要搭上她的肩膀。 她依旧没有回头。 没有加快,没有停顿,只保持着一贯的步伐。 “……” 身后的声音停了一瞬,那伪装的焦急飞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怨恨,钻进她的耳朵。 “好,好……你就这么往前走,头也不回的,你会后悔的,你们都会永远留在这条路上……” 恶毒的诅咒在身后响起,然后,如同它出现时的突兀,渐渐微弱,最终被前进的脚步和火焰燃烧声彻底掩盖。 叶觉玦心下明了。 原来是这样,所谓的不能回头,测试是,是否会被熟悉的人,复杂的情感,甚至是对同伴的愧疚所动摇,用你最在意的人的声音,在你最不确定的时刻呼唤你,引诱你破坏规则。 第六十二章 不要回头(二十三) 只是这种程度的测试吗? 她心里甚至掠过淡淡的失望念头。 未免也太简单了,这也并非是傲慢,而是基于前面,得出的更深的见解,如果仪式的最后一环仅仅是这种直白的幻听干扰,那之前各种诡异的铺垫,似乎有些不太匹配,太过流于表面了。 她知道,此刻走在这条路上的其他人,必然也在经历着相似的干扰。 高羽玄的呼唤生硬简单,在他们身后响起时,几人因为早有预料,都是保持着从容,无人去回头。 但他们也心知肚明,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既然是仪式的最后一环,幻觉的侵袭,必然会层层递进,直指每个人心底最脆弱最不愿触及的地方。 “悦声。” 一个过于熟悉,参杂着惊喜的声音,轻轻响起,唐悦声的脚步不受控制地慢了,她知道第二轮,或者说,针对她的考验开始了。 “悦声,你还在怪我吗?” 声音里的情绪,与之前高羽玄的呼唤截然不同,小心翼翼中还有着悲痛,甚至是过于真实,仿佛说话的人并非是幻觉,而是跨越了生死的界限,又重新回到人世在她身后说话。 我应该继续走,不去理会。唐悦声在心里命令自己。 可她的身体背叛了自己,不仅没有变快,反而是去莫名放慢了,虽然在发觉后,她捂住了自己的嘴,但这个动作与其说是在抗拒,倒不如说是为了防止自己哭出声。 甚至她还在听,在更专注,更贪婪地倾听。 “悦声,现在你真的做到了一个人也好好的生活,我好开心。” 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欣慰,甚至是如释重负。 姐姐。 唐悦声在心中无声呼喊,泪水瞬间溢出,这句话她听过,在很久以前,在一切她的生活尚未天翻地覆时。 姐姐抚摸她的头发,曾笑着这样说过,可惜那时的她还不能完全理解这句话里含着的担忧。 “我的愿望……就是悦声能好好生活,即使我们都不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现在,她真的一个人好好生活了,按照姐姐的愿望,挣扎在这诡异莫测的游戏里努力求生。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感觉不到应有的开心,只有无尽的绝望将她吞没。 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从来都不是。 “悦声,不用害怕,我们一直都在你的身后。”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们在看着我,唐悦声心中的求生欲在减弱。 她突然感到一种深入内心的虚无,即使她闯过这场游戏,回到那个所谓的现实,又能怎么样,家人就能回来吗,那个空洞,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家,就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吗? 不,不会的,游戏结束回到现实,她面对的,不过是另一重地狱,一个名为孤独的永恒地狱。 既然身陷无法逃脱的沼泽,为什么还要挣扎呢? 为什么不去放弃,去和家人们在一起,不再分离呢? “悦声,来吧,来我们这里,我们一直在等你。” 游戏最初那句的话语,在此刻无比清晰地回放。 “回头会看见一切,而不回头,看见的只有现实。” 是啊,就是这样,游戏成功,看见现实,而游戏失败,却能与家人团聚。 这还需要选择吗,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最后一丝挣扎的念头也消失,唐悦声停住脚步,缓慢无比坚定地,转过了身。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那张朝思暮想,温柔亲切的脸庞。 然而,映入她眼帘的,并非亲人的容颜。 那是一张由无数蠕动的,扭曲不属于任何人的五官勉强拼凑出的脸,它张开着黑洞般的嘴,发出的声音是无数人声的混合,它们重叠在一起。 “悦声,你终于来了。” 沈新茶的位置不靠前也不靠后,但她一直能感知到身后唐悦声那轻微而有节奏的脚步声,然而,从某一刻起,那脚步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突兀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出事了,这个念头停留在她的心里,不过她并不确定,这究竟是幻觉的一环,还是如同高羽玄一样,唐悦声也遭遇了不测? 一股想回头确认的冲动升了起来,却又被她更用力地压了下去,她悲哀地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在这条不能回头的路上,她连确认同伴安危的能力都没有。 或许,本来就不该做什么。 她想起曾对某个人做过的承诺,不再插手那些对生命已无留恋人的死亡,可当事情又真的发生在眼前,哪怕只是可能发生时,那种无力感和想要做点什么的下意识,依旧让她很是不安。 唉,她在心中无声地叹气。 “沈姐姐……”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仓促和明显的虚弱感,是唐悦声。 “我,我刚才不小心扭伤了脚,现在才勉强赶上来,你能……扶我一下吗?” 什么?沈新茶一愣。 怎么会这么巧? 是这次的幻觉模仿得过于真实,还是唐悦声真的在黑暗中不慎受伤,此刻才追上。 她需要去判断,需要在这关乎规则和同伴的选择中,做出一个可能决定生死的抉择。 两种可能性似乎都有道理,幻觉会很真实,是确定的,但唐悦声真的扭伤,也并非绝无可能,然而,结合不要回头的规则,沈新茶陷入了沉默的僵持中。 “是……不方便吗?”身后的声音变得低落,有着歉意和些许失望,“对不起,我不应该因为之前帮过你,就觉得现在你也应该来帮我。” 假的。 沈新茶几乎立刻下了判断,虽然与唐悦声相识不久,但之前的相处足以让她了解,那女孩身上笼罩着一种近乎认命,对生死都漠然的气质,还有那无法去改变的自毁倾向。 这样的唐悦声,是绝不可能在此刻,说出这种道德绑架试图利用他人愧疚心来求助的话。 但同时,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产生了,幻觉不会凭空捏造毫无关联的场景,它往往基于某种现实,身后这个虚假的唐悦声,是否正暗示着真正的唐悦声,已经遭遇不测? 第六十三章 不要回头(二十四) 需要同伴的帮助呢? 而她却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自己的命运,也都落在这条无法回头的路上。 幻觉会变得越来越真实,越来越难以分辨的。 现在,她还能凭借对同伴性格的了解做出判断,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当幻觉直击她内心最深的恐惧和渴望时,她还能保持这份清醒吗? 她没有这个信心。 “小觉。” 一声呼唤响起,声音平静,无悲无喜,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这个我知道,是你母亲的声音。〗 洺垸抢先解答,语气里带着沾沾自喜。 叶觉玦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小觉。” 那声音又唤了一次,莫名的固执。 叶觉玦依旧沉默,仿佛声音只是经过耳边的风。 〖这么冷酷无情,一点反应都没有?〗 洺垸按捺不住,再次开口,带了些不合时宜的调侃 什么东西?叶觉玦皱眉,不明白洺垸此时出来说这些话意欲何为。 “小觉!” 呼唤第三次响起,但这一次,声音被猛地拉长扭曲再变调,从一个温和的女声,尖锐地切换成一个属于男性的声音。 “闭嘴。” 与前几次的漠然不同,叶觉玦猛地出声。 声音并不大,却带着无法否决的强硬,她甚至还用手捂住了耳朵,手也因为用力而轻轻颤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与她一贯的冷静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在火把的燃烧声与纷乱的脚步中。 然后,那声音又来了。 这一次,它重新变回了最初那个温和的女声,甚至带上了刻意的柔和: “小觉。” 叶觉玦放下了捂住耳朵的手,脸上的表情消失,又重新恢复到了往日的平静,仿佛刚才的反应都只是一场幻觉。 这次的游戏,究竟是难还是简单? 莫名走到这所谓的最后进程,这个问题的答案,时回淮依旧是想不明白。 不要回头的守则,对心志坚定者似乎并不难,可谁又能说自己又是绝对理智的呢? 而更令他感到最怪异的是,从游戏名称,到开始介绍,再到如今这仪式的最后一环,所有线索都无比强烈地指向,并强调着四个字。 不要回头。 可为什么? 如果仅仅是为了考验意志,方式有很多,如此不遗余力,贯穿始终地强调不要回头,背后是否隐藏着更深的,与这个仪式本质相关的逻辑。 依照游戏进行到现在的情况看,他们之前似乎并未因为任何回头的动作而直接受到惩罚,当然,也可能他们已经触犯了某种隐性的规则还不知。 可眼下这场最终的仪式,其规则却似乎透着一种诡异的宽恕意味,仿佛在说,无论之前如何,只要在这最后一环,你们能做到不要回头,便能完成仪式,达成目标。 天底下,会有这么好的事? 时回淮的目光,越过前方村长的背影,投向那即使被火光映照,仍是模糊一团的远方,他们真的能平安走到那里,真的能所有人一起,抵达那个所谓的终点吗? 他不敢,也不愿去细想那可能的答案。 游戏古怪并且诡异。 这是何有千十分确定的事情,但他也毫无办法,明知眼下走的这最后一环大有问题,他却不能也不敢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 跟着队伍走,至少暂时还能维持一种表面的平静,一种暂时不会有事的自欺欺人。 可如果他去尝试脱离队伍,开辟新的道路,做出不同的选择时,结局恐怕又会走向另一个方向。 毕竟,对他而言,进入这个诡异的游戏,最初也不过是想让现实生活,能变得稍微好那么一点。 虽然进来后就后悔了,但既然已经无法离开,那么随着游戏,努力让自己存活下来,也并非是什么难以完成的事。 至于其他多余的事情,什么探寻真相拯救同伴破解谜题之类的,他一点也不想,也不愿去做。 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其他的,都是活着之后才需要考虑的。 他将目光紧紧锁定在前方同伴的背上,也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去保持专注这件事。 外界的所有可能干扰他的杂音,也都被屏蔽在外。 活下去,走到终点,就是他唯一的念头。 对我而言,最渴望的会是什么呢? 沈新茶在心里问自己。 她必须思考这个问题,在她看来,下一次幻觉必定会聚焦于此,有所准备,才能为自己创造机会。 难道是,离开这个诡异的游戏? 想到这里,她失笑着摇头,笑容里带着自嘲。 不,当然不是,其实在游戏里待了这么久,她早已习惯了这种在刀尖上行走的生活,每一次危险,每一次绝境,每一次挣扎着从死神那里逃生,这种极致体验和紧随其后的劫后余生,带来的满足感,早已让她上瘾。 于她,仿佛每一次活下来,都是一次新生,她痴迷于这种将生命当成筹码,又凭借自己将其赢回来的挑战感,这种感觉,比现实中的生活要鲜活,要生动。 也更平等。 所以,她渴望的,自然不可能是离开游戏,或许换成死后也能停留在这里还更贴切。 “你真是个疯子。”她仿佛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无奈和担忧,“沈新茶,你这想法才是真的奇怪,我看你啊,天生就该是天意的玩家。” …… 沈新茶愣住了。 乐渟。 这个名字毫无征兆清晰地出现在她的脑中,她怎么会想到这个名字,明明早就下定决心忘记,要将关于这个名字的一切都忘记,况且那个人大概,也不会希望她再想起。 毕竟,那个人说过。 说过什么来着? 沈新茶的身体僵住了,她努力回想,那句话仿佛就在嘴边,下一秒就能触及,只要时间流逝,可没有,时间消失了,记忆也消失了,唯有那个名字念念不忘。 大脑像罢工般,无论她怎么去努力,都无法抓住任何字,只有一片空白,和紧随其后的茫然。 乐渟是谁? 我为什么会一直念叨着这个名字? 第六十四章 不要回头(二十五) 深深的疑惑席卷了她,这个明明应该被不能记住的名字,为何会在她思考自己渴望为何时,如此强硬的占据她的内心。 这个名字和她未知的渴望,有什么关联? 她从自己的思考中抬头,下意识地看向前方,想要从同伴那里获得几分清醒。 但眼前,只有空洞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一直环绕在周围由白袍人组成的长队,消失了。 脚步声,火把的燃烧声,全都消失了。 她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孤零零地站在所有黑暗的中央,无论怎么望去都是不到尽头的黑,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然而,在这孤独和恐惧中,沈新茶的第一个反应,竟然不是慌乱。 是眼泪。 不打招呼的掉落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只觉得心脏处在疼痛,无法承受的失落感将她围绕。 “乐渟……” 她哽咽着,失控喊出了这个名字,仿佛在寻找什么,但更像又是在等待着什么。 她控制不住地弯下腰,身体微微颤抖。 理智告诉她,应该停下这莫名的崩溃,另一边,来自灵魂的声音,却又让她沉溺在这深不见底的悲痛和呼唤中,无法逃离。 “乐渟,乐渟……” 她一声声地呼唤,声音逐渐变大,让人不忍去忽略。 没有回应,仿佛永远都不会有回应。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温柔地将她吞没,而那声执着的呼唤也伴随着减弱,消失。 在更遥远,沈新茶没有到达的前方,被火把照亮的道路上,沈新茶所处的位置,已经不见她的身影,但无论是谁都没有注意她的消失。 她独自停留在了,由她自己内心渴望所构建的世界里。 而她甚至还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停留。 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得甚至是异常。 明明刚才还能隐约听到微弱的呼吸,衣物摩擦声,但现在,除了火把燃烧和自己的脚步声,身后似乎过于寂静了。 少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想放慢脚步,甚至想偏头去确认一下。 但这个念头刚有,就被他自己狠狠地掐灭了,他迅速摇了摇头,像是在甩掉什么脏东西,同时反问自己。 为什么突然会有这种想法,即使真的发生了什么,她们是死是活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深吸一口气,将杂乱的思绪按下,又将注意力收回,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迟疑从未发生过。 前方,随着他们的前进,在火光照射下已经能隐约可见景物的轮廓,虽然还让人看不太清,但已经越来越近了,那才是他该关注的地方。 唐悦声和沈新茶不见了。 时回淮敏锐的感知到了这一点。 这个判断,他没花费太多时间就确认了,以他们为中心,在高羽玄消失后,本该是剩下五人,但现在,他能明确确认的,就只有前方的叶觉玦和何有千。 他稍微放慢了一点步伐,再次去细听,而身后,原本该有的属于沈新茶和唐悦声的脚步声,消失了。 甚至连她们存在的痕迹,也可能荡然无存。 否则,怎么会是一片虚无的寂静呢? 两个人同时落后,这可能性微乎其微,尤其是在这条诡异莫测的路上,但若说两人是同时遭遇不测,这个想法让时回淮的心沉了下去。 他很确认,在高羽玄幻觉干扰出现时,她们至少是还有人在队伍中的。 但现在却是齐齐消失,无声无息,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只能是触发了规则,那条看似简单的不能回头。 仅仅是回头这个动作,就足以把人从这条路上彻底抹去吗? 时回淮的眉头紧锁,这个惩罚机制,似乎过于绝对,也过于快速了,到像是为了某种目的而设定的一环。 又或许,她们的消失,并不仅仅只是因为回头这个动作本身呢? 时回淮的目光,缓缓扫过身边那些沉默如雕像,手持火把的白袍人,火光下在他们低垂着脸,看不清长相和表情。 他们只是在走着,聚集着,沉默着。 看守。 这个词汇闯入了时回淮的大脑,他们不像引路者,更像是一群押送囚犯的狱卒,用自身构建成围墙,确保祭品能沿着既定的路线,走向既定的终点。 毕竟,真要引路,村长一人足矣,何须如此兴师动众,组成这密不透风的人墙。 一个更可怕,却能解释所有违和的猜想突然出现,让时回淮感到一阵后怕,甚至闪过名为恐慌的情绪。 如果,如果这才是真相呢? 那么,他们自进入游戏以来所做的一切,例如参与仪式,又例如现在坚定地不回头,这些所有的努力,岂不都是在一步步,主动地走向那个被精心安排的结局。 一个他们自以为的通关,或许恰恰是仪式最终所需的献祭。 游戏开场莫名的角色记忆,这环环相扣,却始终无法知晓目的的仪式,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幻觉和干扰,一切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了这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时回淮知道,他不能再被动等待,不能再盲目遵守这个可能是通向灭亡的的规则了,他必须主动做些什么,哪怕意味着触犯规则。 “时回淮。”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那声音平平无奇,听不出情绪,甚至难以分辨男女,像是最拙劣的模仿,好像只是为了完成呼唤而出现的。 属于我的幻觉,终于来了吗? 时回淮心中很清醒,甚至有些讽刺地想,可惜,你来得有点晚。 他不需要这幻觉的诱惑,也早已下定了决心。 只剩下两个人了。 叶觉玦的目光扫过,何有千加快步伐的身影,又瞥向身后那被火光照亮却空无一人的道路。 她没有去顾忌那条不能回头的告诫,而是微微偏过头,向后看去。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瞬间的吞噬,没有恐怖的景象,身后只有沉默行进的白袍队伍,更没有时回淮,沈新茶和唐悦声。 “恭喜两位,”村长停下脚步,转过身,他露出了一个笑,话语的情绪却有些不同,“终点,就在眼前了,只要你们能应对……这最后一次的呼唤。” 第六十五章 不要回头(二十六) 他顿了顿,眼睛在叶觉玦和何有千之间扫过,再次说出了那句话:“请牢记不要回头。” “太好了……”何有千下意识低语着,目光紧盯着前方,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地方,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又加快了些,仿佛想要立刻结束这一切。 叶觉玦没什么反应,终点即将到达,但她心中的警惕没变化过,不仅是因为同伴接连消失,还更因为一个致命的发现。 游戏结束的倒计时,在变慢。 并非是什么错觉,她对自己感知时间能力绝对自信,最初正常的倒计时流速,在进入这最后一环后,就悄然开始发生了变化。 现实中的一分钟,需要倒计时走两分钟甚至更久才能到达,而且,这种变慢的趋势,随着他们靠近终点,还在逐渐加剧。 代表游戏结束的时间,为何会无缘无故地延缓。 而唯一的解释,恐怕这延缓本身就是仪式的一部分,是最后一环的特性,它不是在给予玩家一个明确,结束游戏的标识,而更像是在延长什么,或者说,是在为一个进程争取时间。 以及那句被念叨了无数次的不要回头。 它既是这场诡异游戏的名字,也是那个偶尔出现在记忆中,名叫白洛黎的女孩,对她说过的话。 可是,为什么? 但从那些断断续续,需要被动触发且带着明显疏离感的记忆来看,叶觉玦并不认为,白洛黎与他们有着多么亲密的关系。 无论是路上对此事的闭口不谈,还是需要特定刺激才能想起的记忆,或许,从一开始,这场所谓的仪式,就是一场精心布置,针对他们的鸿门宴。 目的,可能就是要把他们“留在这里。 如果这个前提成立,那么,白洛黎那句不要回头的提醒背后,真的是怀着好意的吗? 这个一心要留下他们的游戏,会这么好心地,给出真正的生路提示? 或许,规则的真谛,恰恰相反。 真正的生路,是要回头。 正因为想将玩家永远留下,所以才要千方百计,用幻觉,用惩罚和同伴的消失作为威慑,不断强调不要回头,将回头塑造成一条必死之路,从而将玩家牢牢禁锢在,这条通往留下的路上。 这也能解释,为何不要回头会被如此不遗余力,从各个方面去强调和固化。 可惜,这一切目前都只是叶觉玦一厢情愿的猜想,在无人主动去验证前,她无法肯定。 毕竟贸然尝试,很可能是无法挽回的死亡。 虽然再不尝试,可能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但可惜,叶觉玦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步伐都没什么变化。 〖怎么就突然剩你们两个了,这淘汰速度,啧啧,还挺快的。〗 洺垸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事不关己,悠闲自在的点评。 叶觉玦没理会。 可洺垸像是突然来了劲,滔滔不绝。 〖看上去游戏真的要结束了,怎么样,要不要我提前为你透露一下,晋升之后的奖励清单,让你提前心动一下。〗 “……” 〖还是说,你更想知道,以你目前积攒的钱,可以在商店兑换哪些强力道具?〗 “等等。”叶觉玦终于开口,打断了它。 洺垸似乎期待着她的提问。 但她接下来说的却是:“你先别说话。” 接着,在何有千惊异的目光中,叶觉玦做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停下了走向终点的脚步。 然后,转过身,开始向着来时的路走去。 起初只是几步,随着步伐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在逆向奔跑,冲向她身后相比前路的黑暗方向。 〖……你在找什么?〗 洺垸的声音没了之前的调侃,带着些无法确认的情绪。 “你没听到吗?”叶觉玦的声音因为跑动,带着喘息,脸上久违的出现了某种执着而无畏的神情,“有一个声音,她在说话。” 〖说什么?〗 洺垸追问。 “她说……” 叶觉玦的脸上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悲伤,但很快又被迅速取代,变成了坚定。 而就在这时,那个原本只存在于她耳边,仿佛幻听般微弱的声音,随着距离拉近,竟然真的变得清晰起来。 穿透了遥远的时间,一字一句,响在她的心里。 那是一个女孩的声音,清亮带着些疲惫,和无法去言明的情感。 “姐姐,我是叶聆珏,虽然我不确定,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会不会打开看,但我还是有话想对你说……” 声音的源头,似乎就在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又似乎根本不存在,因为等了很久,始终没有下文再传来。 叶觉玦奔跑的脚步却丝毫没有变慢,仿佛当那个声音出现时,在她的世界就只剩下了。 那个声音。 我刚刚为什么要回头? 后怕的念头占据何有千的大脑,带来一阵恐慌,他握紧拳头,仍是想不通刚才自己的所作所为。 不,那是不可能的。 想起刚才回头看到画面,何有千摇头,叶觉玦那向后去奔跑的身影,一定,一定是幻觉。 是这该死仪式,在这最后关头对他施加的干扰。 他狠狠地在心中怒骂自己,痛恨自己刚才,为何要去多此一举地回头,明明终点就在眼前,明明胜利已经在望,为什么要让一个突如其来不合逻辑的幻象扰乱心神。 毕竟怎么可能呢? 在这即将到达终点的时刻,在历经了其他同伴的死亡和考验后,怎么会有人选择往回走。 不是疯了,就是被某种幻觉彻底蛊惑,看到了根本不存在的景象。 叶觉玦一定是被幻觉吞噬了,何有千近乎固执地确信这一点。 这也能解释,她的举动为何那么突兀,不是因为他回头,而是她早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触犯了回头的规则,被抹去了。 他刚才回头看到的,不过是幻觉,是仪式刻意制造,用来动摇他这最后一位合格者的陷阱。 对,一定是这样。 他强迫自己,将这个意外从脑海中驱逐出,也将所有的注意力和期待,牢牢地放在前方。 毕竟,终点越来越近了。 第六十六章 不要回头(二十七) 在行程中始终是显得模糊的景象,终于在只剩何有千一人时,逐渐显露它的模样。 高而扭曲奇异的塑像,率先占据了他的视线,是由粗糙的灰白巨石垒砌而成,表面还篆刻着繁琐的纹路,在周围无数篝火的映照下,给人一种肃杀的气息。 中央,站着一个背对的身影,披着一件与周围白袍人款式类似,但质料看上去更特殊的斗篷,静静地停在那里,仿佛已等待了很久很久。 村长停下脚步,他没有再向前,而是用那双凹陷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何有千。 周围的白袍人,也如同接到指令,动作一致的地停下,将手中的火把高举,然后形成了一个何有千为中心的人墙。 一时间,仿佛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声,和他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去吧。”村长的声音响起,能明显听出是有气无力的,“走过去仪式就完成了,你的同伴也在等你。” 何有千深吸一口气,将心中叶觉玦回头的画面抛开,他抬步,踏上了塑像最后一段的阶梯。 一步,两步。 塑像周围很空旷,除了那个背影外,空无一物。 他离那个背影只剩下最后几步,甚至已经能看清斗篷上的纹路,能闻到混合着尘土和青草的气味。 怪异而令人不安。 “高羽玄?”他试探着,语气带着紧张,“是你吗,我们,我来了。” 那个背影,纹丝不动。 何有千的心提了上去,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中出现,但想着已经走到了这里,也没什么别的退路了。 他咬咬牙,伸出手,抱着最后一丝庆幸的想法,打算拍向那背影的肩膀。 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时 那个背影动了。 他没有像何有千预想的那样,回应或者转身。 而是。 以一种人类完全无法做到的行为,头猛地反了过来,正对着何有千。 兜帽向下滑落。 露出的不是高羽玄的脸。 也不是任何一张他认识的,属于人类的脸。 那是一个由不断蠕动虫卵组成,勉强维持着人脸的东西。 没有五官,没有皮肤,只有深不见底的空洞,和一道裂开至脖颈的微笑。 “何有千。” 它开口了,声音不知是从何处传来,但何有千听到的却异常清楚。 是熟悉和陌生声音的叠加,里面夹杂着高羽玄唐悦声等人,甚至何有千自己的声音,最终结合成一种非人却充满欢愉的声音。 “恭喜你啊。” “终于来到了仪式的最后。” “快来,走过来……让我们融为一体吧。” 何有千感觉血液倒灌,明明应该是逃才对,可他连一点动作都做不出来,恐惧和绝望笼罩了他。 他终于明白,叶觉玦的回头或许不是疯了,而是发现了真正的生机,而他坚定不移走向的终点,才是那个真正的深渊。 逃跑还是求救什么都可以,只要能让他重新操控身体,可惜,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席卷,他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东西向他走过来。 原来,一直在耳边的呼唤,是在呼唤他融入呀。 意识彻底消散前,何有千想。 另一边,叶觉玦的奔跑已经停下,视线扫过所有后,停在了一处被火光照亮的墙角。 那里,在墙壁的狭小地方,静静地坐着一个人。 那身影看起来是个女孩,年纪并不大,可能才刚成年,她抱着膝盖,将脸低下,像是在哭泣。 叶觉玦深深看去,也没理会洺垸在耳边的不满,慢慢的去靠近。 她确认,那个引领她来到这里的声音,就来自这个人。 “叶……聆珏?”她轻声问,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心翼翼。 闻声,那身影顿时僵住了,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手边的蜡烛照亮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与叶觉玦记忆完全重合的脸,却更苍白,更哀伤,她脸上的眼泪还没完全落下,目光中则是悲伤与恐惧,以及在看到叶觉玦时闪过的复杂情感。 她看着叶觉玦,嘴唇翕动,那个引领叶觉玦来到这里的声音,又再次地响起,带着哽咽和绝望。 “姐姐快走,不要再往前了。” “终点是它的嘴。” “回头才是唯一的……” 她的话没能说完。 就在抬手指向远方的瞬间,她的身体,连同手边的蜡烛,都变得扭曲起来。 身上的颜色也随之黯淡,如同在被抹去的画。 “姐姐。” 她的声音很轻,在身体逐渐消散的过程中,这声呼唤却比之前的更生动,也更真实。 仿佛在诉说她并非虚假的幻觉,而是拥有真实情感与记忆的那个人。 叶觉玦的眼神有迟疑和探究,还有难以置信,但最终还是变成了平静。 她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再呼唤那个名字。 而这个举动的背后,究竟是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真实,还是内心在恐惧着,一旦确认,就会得到她潜意识里抗拒的那个答案。 连叶觉玦自己,都无法真正确认。 “姐姐。” 她的身体已消散大半,几乎只剩下一个轮廓和那双眼睛,她依然是固执地唤着。 好像并不在意叶觉玦是否会相信,是否会回应,只是尽职尽责,履行着一个幻象的使命。 叶觉玦依旧沉默,定定地看着的她,几秒后,她竟然是转过身,似乎打算直接离开,不再等待幻影的消散,也不再探究内心那个想要知晓的答案。 而就在她转身背对时。 “姐姐……” 这即将消亡的幻影,又说出了那句话,带着未竟的遗憾,却受制于只能说一句话的现实。 “我的愿望是……” “你活下来。” 叶觉玦想要离开的动作停下了。 她僵硬地重新转身,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茫然的情绪,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愣了好几秒,直到那幻影真正消散,她才如梦初醒。 “……果然是你。” 她低声说。 伸出手臂,她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姿势,原本以为感受到只会是虚无,但真正抱上去时,她又发现不是的。 温暖而真实,就像真正在拥抱她妹妹时。 第六十七章 不要回头(二十八) “你醒了?” 一个带着试探的声音响起。 叶觉玦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沈新茶担忧的脸,和怀中昏迷不醒,眼角带泪的唐悦声。 她们三人正身处于一个诡异的空间,黑雾在身边飘动,遮蔽了一切景象,脚下是一块悬浮的灰白色石台,边缘不规则,往下看去,只有令人心悸的虚空。 石台并不算大,除了她们,还矗立着几尊的塑像,形态扭曲怪异,不像人也不像动物,立于黑雾之中,散发着一种古怪的气息。 “现在的形势很严峻。”沈新茶见叶觉玦在观察环境后,立刻说道,表情是少有的严肃,“主线任务结束的倒计时停了。” 这话一出,叶觉玦理智才算是彻底回归,在感知到脑海中那个跳动的倒计时静止后。 她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数字被定格在最后一分钟,不再流逝,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而这代表着什么呢? 代表着主线任务完成即可离开,这个基本的游戏规则,失效了。 代表,他们可能真的死定了。 “没见过其他人吗?”她问。 沈新茶摇了摇头,脸色很难看,“我醒来时,就只有我们三个在这里,唐悦声一直都没醒,你也是刚刚才有反应。” 她叹了口气,又补充道:“我也去试过,石台边缘好像有看不见的屏障,出不去,而那些雾也被隔绝在外了,塑像应该是死的。” 闻言,叶觉玦走到石台边缘,伸出手。 果然,在距离边缘约一尺的距离,碰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至于黑雾则在外流动,偶尔会贴近,但始终无法穿透进来。 她抬头,看向那些高大的塑像,无边的黑雾中,让人难以去辨清,但还是会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怎么样,有打算了吗?”沈新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 她已经检查过石台边缘,也想去探究黑雾,却碍于无法接触而告终,也确认了昏迷的唐悦声并无生命危险,能做的一切都已做过。 现在,所有的希望似乎都落在了叶觉玦身上,她期待着对方能给出些不一样的看法。 叶觉玦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又扫过这片被黑雾包围的石台,掠过那些形态扭曲的高大塑像,最后落回脚下粗灰白石面。 她的眼神专注,仿佛并非在看眼前的景象,而是试图穿透这层层的黑雾与,去看清这个空间的本质。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黑雾隔绝了一切,连时间都被禁锢,倒计时的静止就已经说明了这一点。 沈新茶在旁边等待着,不免紧张起来,看着叶觉玦的侧脸,心里祈祷着,希望她想出打破僵局的办法。 叶觉玦终于收回了视线,她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但沈新茶却从她垂下的眼中,捕捉到了无可奈何的情绪。 你也无计可施了吗? 绝望笼罩在沈新茶的心头,无法驱散。 叶觉玦却忽然开口了,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种郑重,仿佛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说话。 “我要与你对话。” 这句话没头没尾,既不像是对沈新茶说,也不可能是对昏迷的唐悦声说的。 沈新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偌大的空间里依旧是她们三个。 好像有了什么变化,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沈新茶在心里琢磨着,是特殊成就还是某种她不知道,叶觉玦独有的道具效果。 在天意,任何看似莫名其妙的话语和行为,都可能暗藏玄机。 抱着这个想法,她耐着性子等待,一秒,两秒过去了,石台上依旧安静。 没有新的人出现,更没有其他事物出现,一切如常,仿佛叶觉玦刚才只是在自言自语。 按捺不住心中的疑问,沈新茶忍不住问道,语气尽量显得委婉:“你……难道是要和我说话?” 她猜测,叶觉玦的成就或道具可能是失效了,对方应该会有些尴尬,自己得给个台阶下。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什么需要商量的,可以直接说。” “要等一会。”叶觉玦的回答却依旧简短,目光却望向不远处,而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却似乎在专注地倾听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回应。 沈新茶闭上了嘴,心里的疑惑却更深了。 等……等什么? 叶觉玦的内心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在她说完我要与你对话之后,眼前呈现出了一行小字。 【让我考虑考虑。】 考虑。 不是顺利的答应,也不是直接的拒绝。 而是考虑。 这意味着,她可能赌对了。 在这个空间里,那位捉摸不透的规则主人,仍然是可以触及的。 考虑,说明对方能回应,并且在权衡犹豫什么,而这本身就意味着一种转机。 看似山重水复疑无路的绝境,反而是隐藏着一条极深的小径,危险未知,但又给人希望。 沈新茶看着叶觉玦,虽然是不明所以,但也下意识地跟着安静下来,边警惕注意着附近的动静,又时不时查看唐悦声的状况。 时间在等待中似乎变得漫长了。 而这时,意料之外的情况出现了,唐悦声醒了。 与两人的冷静不同,唐悦声简直是固执,她偏执的认为自己已经死了,不断询问着,父母与姐姐去哪了,明明说好会等着她。 看到她这副样子,沈新茶竟然有些不知所措,站在旁边既想要规劝,又不知道该不该直接说明。 “你当然可以认为自己已经死了。” 叶觉玦态度冷漠的过分,她随意瞥了唐悦声一眼,认真道: “但不该带上我,和她。” 唐悦声放下捂住脸的手,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视着,似乎是在惊讶于她们的冷漠。 她哭泣着,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 “姐姐……你不在我身边后,他们都欺负我一个人,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你说,她姐姐究竟是不是你碰见的那个?〗 虽然洺垸前面说过,短时间内是不会再搭理叶觉玦了,但还是失言了。 眼看着唐悦声如此的举动,爱凑热闹的它也是抢先道。 第六十八章 不要回头(二十九) “唐悦可,是你姐姐吗?” 叶觉玦的声音响起,仿佛只是在打发时间的随口一问,完全无视了洺垸那满怀恶意的话语。 “什么?” 唐悦声猛地抬起头,脸上是呆滞和不可置信。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还在幻觉中,否则,怎么可能会从一个素未谋面,甚至刚刚还觉得冷漠的同伴口中,如此清晰地再听到那个名字呢。 “是不是?”叶觉玦只是重复着,语气里没有安慰和同情,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执着。 “是,唐悦可,是我的姐姐……”唐悦声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声音微微颤抖。 确认了这个事实后,某种期待几乎涌了上来。 她半跪在地上,用一种近乎爬行,卑微又急切的姿态,向叶觉玦靠近,一只手还按住胸口,仿佛是抓住了什么最后的希望。 “你……你见过她,她在哪里,她还好吗,她有说了什么吗?”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叶觉玦,眼泪止不住的掉落,混合了痛苦绝望以及不敢去想的奢望。 沈新茶在一旁看得紧张,她不明白叶觉玦为何会突然说这些,也被唐悦声这反应弄得手足无措。 只能是小心看着,不敢发出别的声音,生怕再造成什么状况出来。 叶觉玦静静看着唐悦声,看着她泪流满面,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个问题的模样,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才开口道:“见过。” 唐悦声呼吸急促,如同溺水的人抓住绳索,不愿放开,紧接着是问。 “她……说什么?” “她希望,即使只剩下一个人,你也能好好的生活。”叶觉玦道。 话语落下。 唐悦声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即她又大声痛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不像是之前那崩溃的呜咽,而是巨大的悲伤下,长久被压抑情绪的释放。 她哭得全身发抖,几乎喘不过气,仿佛要将进入游戏以来,不,是姐姐离世以来积攒的所有,都通过这场痛哭释放出来。 沈新茶见状,松了一口气,悄悄挪到叶觉玦身边,由衷赞叹,甚至还带着点后怕:“你这个安慰方式也……真有你的,虽然是突然了点,但看来是戳中要害了,没想到还能这样……” 叶觉玦低着头,没有回应沈新茶的夸奖。 此刻,她的心里除了些说不透的想法外,就只剩下洺垸单方面的输出。 〖嗯?我还以为,按照你的性格,你会直接告诉她,没错,我见过你姐姐,而且,我就是那个杀害她的人呢。〗 〖为什么不这么说?〗 洺垸的声音充满了探究和失望。 〖不会是……你心软了吧?觉得她可能承受不住,还是你内心深处,其实也不想被憎恨,也害怕成为别人心中复仇的目标?〗 〖明明那样说,效果会更好啊。〗 洺垸用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继续道。 〖想想看,比起一个虚无缥缈希望你好的遗愿,还有什么比血海深仇,更能激发一个人的求生意志。她会为了向你这个凶手复仇而活着的,哪怕这游戏再绝望,她也会咬牙挺住,瞧,这是多完美的人生动力。〗 〖一念之差啊,叶觉玦。〗 洺垸缓缓叹息。 〖你选择了一种更温和的方式,不会是因为叶聆珏那句话吧,可你忘记了吗,那是幻觉不是现实。〗 〖你让我很失望。〗 洺垸最后说道。 叶觉玦没有回应,她很清楚,在很多时候虽然洺垸的话才是正确的,但她还是会作出自己的决定。 这时,唐悦声的哭声停了下来,变成了抽噎,她抬起微红的眼睛,看向叶觉玦。 虽然依旧是悲伤的,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了一些生机,她哑着嗓子,很轻地问:“叶姐姐,我姐姐她……还说了别的吗?我该怎么做……才能不辜负她这个愿望?” 沈新茶也略好奇地看着叶觉玦,想着她会再编些什么话。 叶觉玦摇了摇头:“她留下的就只有这个。” 唐悦声的反应比预想的平静,仿佛早有预想,她双手相握,如同在进行自我的一场仪式。 “姐姐,我会听你的话,好好活着的。从前是我不敢面对你离开的现实,一次也没去看过你……等这次游戏结束,我就搬到墓园旁边,每天都去陪着你。”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机会……”沈新茶低声叹息。 “你就放心好了,”唐悦声转过头,眼中里少有的坚定,“我……找到了活下去的目标,我会活着的。” 说这话时,她的下意识带着寻求认可的想法,看向了叶觉玦。 然而,谁也没想到,叶觉玦此刻的心思,却完全被唐悦声无意间说出的墓园二字困住了。 墓园。 是的,与唐悦声一样,明明她离世的妹妹也在那里静静躺着,可她却从未去看过,一次也没有。 是不敢还是无法面对吗? 不,都不是。 叶觉玦抬起头,目光不定地望向那聚集的黑雾,在心里对自己说, 同时,那个沉寂已久的念头,也在固执地重复着。 没必要去看。 她会醒过来的。 她只是睡着了。 这个看似偏执的想法,却是一直以为她真正所认为,并且再向其努力前行的目标。 “有点意思啊。” 一声极轻带着玩味的叹息,仿佛贴着耳边响起,又像是从四面八方而来。 叶觉玦猛地转头,试图去锁定声音的来源。 在沈新茶的惊愕,和唐悦声尚未反应过来的茫然中,叶觉玦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没有任何预兆或者提醒,就那么凭空不见,就连她原本站立的位置,都是空荡荡的,连衣片都没留下。 “叶觉玦!”沈新茶的反应最快,她几乎是扑了过去,手向其抓握,却只能触到虚无的空气。 “不可能,怎么可能呢……”唐悦声像是被抽去了力气,瘫坐在地,喃喃自语着。 沈新茶强迫自己冷静,想起叶觉玦消失前的举动,一个推测在她心中产生,对,一定是刚才那个没有触发的,叶觉玦某个成就或者道具的效果。 第六十九章 不要回头(三十) 一定是这样,不然无法解释这种突如其来的消失,沈新茶用力握拳,试图用积极的想法安抚自己,也希望能安稳到唐悦声。 “悦声,别着急。”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叶觉玦可能是触发了什么成就或者道具效果,我们可以先找找线索。” 唐悦声抬起头,她的眼泪还没有干透,但沈新茶的话还是起了些作用,她慢慢点头。 失重感。 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又像是失去了所有重量,在天际中缓缓飘落。 叶觉玦发现自己无法动弹,五感仿佛都被剥夺,只有听觉还能工作,能听到些到下方传来的嘈杂声。 是人声鼎沸,上百的说话声交杂在一起,但奇怪的是,这些声音传到她耳中时,绝大多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几个特定的声音被放大。 “今天我作为眠去村的村长,就要代表全体村民,对你们二人作出惩戒!”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中气十足,还掺杂着些刻意表演出的痛心。 画面从漆黑无物变得显影,然后逐渐清晰。 她认出了这个地方,是那个巨大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坑边缘。 周围密密麻麻站满了人,都是村民,他们身披统一的白色斗篷,手中高举着火把,而他们脸上的表情却是凶狠的,眼神更是集体性的狂热和暴戾。 被他们围在中央,如同待宰羔羊的,是一对相互搀扶的夫妻。 男人身形瘦削,女人面色很苍白,但两人眼神都很坚定,穿着与村民格格不入的旧衣,脸上除了惶恐外,就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绝望。 “神是虚假的,不存在的,神谕也只是村长用来欺骗大家,控制这里的方式啊,各位。”男人拔高了声音,试图做最后的劝说,语气里充满了急切与无奈。 “离开这里,我们大家也能得到更好的生活,离开了所谓的神,我们也能活下来,你们好好想想,我们信奉了神这么久,大家相处这么多年,我们又有什么骗大家的理由?”女人也加入了劝说,声音恳切,目光也在扫过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人群起了骚动,有窃窃私语,有疑惑,但很快,就被前排几个眼神凶悍的村民用目光压制了下去。 村长摇着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路应巍,詹瑛瑶……我这么久以来,对你们也不薄吧?念在你们因为女儿治病,生活艰难,特地让你们做了最接近神明的供奉人……可你们呢,不仅带头违反规定,签什么拆房让地的鬼条款,现在还要把脏水泼到我身上,真是太让我失望,太让神明失望了!” 路应巍苦笑起来,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确实……该感谢你,但如果我早知道,我女儿为什么会生那场怪病,是因为她不小心撞破了你的秘密……我真恨不得怒骂那时的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天真,那么轻易就信了你的恩惠!” “秘密?”周围的骚动声更大了些。 村长却是一脸受伤,仿佛听到了妄言:“路应巍,死到临头了,就别再说这些诬陷我的话了,我虽然不计较,但你未免也太过分,我劝你,可要好好想想你不在了,你那可怜的女儿……又会交给谁照顾呢?” 詹瑛瑶脸色一变,身体晃了晃,被丈夫用力扶住,夫妻俩对视一眼,眼中最后一点挣扎也消失了,只剩下沉默与接受。 他们不再争辩,只是紧紧握着彼此的手,等待着最后的判决。 村长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仁慈,他转向众人,高声道:“念在,此二人终究是我村中之人……将他们投入天坑,再以火诛灭其身上的罪孽吧,愿他们的灵魂,能在火焰中得到净化。” “投入天坑。” 村民们齐声呐喊。 路应巍和詹瑛瑶闭上了眼睛,泪水无声滑落,他们没有反抗,也没有求饶,仿佛早就知道这是唯一的结局。 就在这狂热的气氛达到顶点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了: “爷爷,可是这样做,他们不会死掉吗?太,太残忍了。” 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小男孩,他躲在人群里,脸被火光映的通红,眼睛里满是害怕和不解。 村长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有孩子在场,他脸上的威严减退,走过去蹲下,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乖孩子,这是大人的事情,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说完,他立刻板起脸,冲着身后厉声喊道:“怎么让孩子过来了,你们一个个眼睛都长哪儿去了,赶紧带走,别让他看这些!” 小男孩被一个匆忙赶来的妇人拉着手带离,他却仍是回着头,看向那对即将被推入深坑的夫妻,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有一个声音在他心底说,这是最后一次见到他们了。 回去的路上,他遇到了一个神色焦急,比他大好几岁的女孩。 那女孩拦住了拉走他的妇人,着急问道:“李阿姨,你有见过我父母吗,为什么我回来后到处都找不到他们?” 李阿姨偏过头,好像不敢与女孩对视一样,只是摆着手:“没见过没见过,要不然……你再找找呢,是不是去别的地方了,比如供奉的地方?” “可那里我也找过了,没有!”女孩摇摇头。 “那……那是不是已经回去了,你回家看看呢?”李阿姨有些慌乱的道。 “这样吗,好像确实有可能。”女孩脸上露出希冀,感激地点点头,转身就准备往家的方向跑。 这时,那个心底的声音再次响起了,比刚才更清晰更强烈。 不告诉她,你以后会后悔的。 小男孩顿时不知那里来的勇气,脱口而出:“没有,他们在那个大坑那,所有人都在那里!” “什么?”女孩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等一下洛黎,别去!” 李阿姨慌了,她一把抓住女孩的胳膊,带上了恳求,“你去了又能改变什么呢?你知道的,在这个村子里,我们大家都要遵守规则,你父母他们犯了错,必须受到惩罚。” 第七十章 不要回头(三十一) “别去,别回头,往前走,回家吧……”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怜悯恐惧还有无奈。 “不!” 白洛黎疯狂摇头,挣脱开李阿姨的手,“我要去找我父母回来!” 她不管不顾,朝着深坑的方向跑去。 可是,一切都晚了。 当她气喘吁吁冲到那里时,只看到人群沉默地散去,脸上带着完成任务后的轻松,他们手中的火把已经不见了。 而最后的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名离开的村民,将手中那即将熄灭的火把,随手抛入那深坑。 微弱的火光,旋转,下坠,又迅速被黑暗吞噬。 她怔愣地站在原地,好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什么,缓了许久,才猛地扑到坑边,不顾一切地向下望去。 这个深坑,从她记事起就存在于村里,没有人知道它到底有多深,只知道不知从何时起,它成了惩罚叛徒,执行神罚的地方。 她的父母就在下面。 这个认知让白洛黎意识到,一切都完了,她来迟了,这个高度她父母是不可能存活下来的。 万念俱灰,她慢慢地站起身,眼神空洞,泪水顺着脸落在潮湿的土地上。 她就这样一步一步,向着深坑走去。 “你们都不在了,我活着……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抱着最后的念头,她纵身一跃。 坠落。 永无止境的坠落。 风声在耳边凌厉,却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时间在被拉长,长得甚至让她生出了绝望与后悔。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 在这漫长几乎让人发疯的坠落中,白洛黎发现眼前的黑暗突然产生了变化。 再睁眼时,她发现自己竟然又站在了深坑边缘,脚下依旧是那块地面,头顶依旧是那昏暗的天空。 犹如做了一场噩梦。 白洛黎茫然地环顾四周,刚才那直入心脏的绝望和坠落,难道只是自己的幻觉? 父母其实没事? 这个念头让她欣喜,可很快就被更大的困惑席卷,她下意识地朝着深坑靠近,想要确认。 可还没等她行动。 深坑下方,一只手臂,缓缓地从黑暗中伸了出来,搭在了坑的边沿。 白洛黎的心一跳,难道父母并没有掉下去,而是被什么东西挂住了。 这份仅存的希望在她看清那手臂的时,彻底消失。 那只手没再动,接着,是它的另一只手出现了,然后是头的轮廓,肩膀,躯干。 它正从坑底,一点点地爬上来。 随着它更多的部分暴露出来,借助手电筒的光,白洛黎终于看清。 那不是一只手。 不,那不是人类的手臂。 是由无数细小不停蠕动的黑虫,聚集的手的形状,就连那搭的动作,都是需借助虫群整体的。 它们移动着,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却维持着一个只有外表趋于人类的形态。 白洛黎惊恐地后退,完全想不通这是什么怪物。 但它并没有攻击她,站在坑边,似乎有些困惑,歪了歪那勉强算是头的部分,仿佛在观察什么,然后,它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由虫子组成的躯体,又转向白洛黎的方向。 它仿佛在对比什么,确认并且思考着两人之间的不同。 片刻后,它像是终于想到了什么,再次将目光投向白洛黎,然后,缓缓地,伸出了那只由虫群组成的手。 那不是攻击的姿态,而更像是一种索求。 白洛黎浑身僵硬,强烈的害怕差点让她昏倒,但她依旧强忍着,内心总有一种感觉,一个声音在向她传递。 这东西并没有恶意,至少现在没有。 依照它手势的暗示,白洛黎看向了地上散落的白袍。 一个荒谬的念头生起,它难不成是想要衣服? 它觉得不对,是因为没有像人一样穿着衣服。 求生的本能趋势着白洛黎,去捡起脚边一件还算干净的白袍,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虫人的方向抛了过去。 虫人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地接住了斗篷。 粗糙的白色斗篷被穿在了它的身上,虫群虽在斗篷下爬动,但外表看来,除了略微有些臃肿外,它已经勉强有了一个披着斗篷村民的轮廓了。 但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只是由虫子组成的脸,开始发生变化,虫群在调整位置,渐渐地,一个属于人类的五官,竟然真的显现出来虽然仍是由黑虫构成的,但它确实有了人的眼睛,鼻子。 “沙……沙沙……” 一阵密集如落叶的声响,从深坑之下传来。 白洛黎僵硬的转过头,又看向那里。 一只又一只虫手,攀住了坑的边沿。 密密麻麻。 一个个它正在向上爬,它们外表并不一样,但动作都带着那种初生般的笨拙,而在它们爬上坑沿后,却都不约而同地,朝着白洛黎的方向,伸出了手。 虫群集体都发出一种低沉的鸣叫,落在白洛黎耳中,竟勉强组合成了她能听懂的话语,虽然断断续续,但她却从中听出了两个她无比熟悉的声音。 “洛黎。” “洛黎!” “不要怕。” “爸爸妈妈,在这里……” 紧接着,最前排的它们,张开它们由虫子组成的手臂,朝着她做出了一个意图再明显不过的动作。 一个拥抱。 它们在说,过来,孩子到我们这里来。 白洛黎站在原地,恐惧叫嚣着让她快逃,理智尖叫着让她不要回应,可内心深处那份对父母的渴求,还是使她牢牢站在了原地。 为什么它们的声音会和父母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它们是什么。 又或许,她根本就不想去探究。 她只知道,她想要父母回来,哪怕只是一个虚假的幻象,那都不再重要。 她只要父母回来。 叶觉玦的意识仍漂浮着,在这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中,她尽职尽责地扮演着旁观者,看着白洛黎崩溃坠落与家人重逢。 画面轰然崩塌。 她发现自己回到了记忆中那间教室,和之前一样,白洛黎坐在前桌的位置,正转过身来,脸上洋溢着喜悦,兴趣盎然地分享着些什么。 但叶觉玦的反应就很平淡了。 第七十一章 不要回头(三十二) 确定了对话的核心并不重要后,她便彻底忽略,反而是对先前目睹的记忆进行着分析。 天坑,由虫构成的人……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这段重现的记忆,那个与她长相相同的女孩,也做出了与她一致的举动,表面在听,实际却专注地落在自己课桌的素描本上,手中的铅笔正勾勒着什么。 画面再次推进,切换到一间更大的教室。 包括白洛黎在内,一共九个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本该是轻松愉快的,可谈到即将到来的别离,又多了沉重,轮到白洛黎分享未来的理想时,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强烈的悲伤。 “我……不能和大家一起走下去了。” 没等惊愕的同伴们出声安慰,她却又转换了表情,扬起一个灿烂甚至诡异的笑脸:“不过没关系,在我家乡有一个古老灵验的仪式,只要人诚心就能实现任何愿望。” 她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语气变得热切:“所以,如果以后大家的愿望实现了,或者万一没能实现的话,都可以来找我,我帮你们主持仪式。” 几人面面相觑,细看下都有些尴尬,这话听着像祝福,却又给人一种不太吉利的感觉。 对此,他们只能含糊地点头,应付道:“好……好的。” 白洛黎的笑容却更深了,眼底的情绪化为偏执:“这可是你们答应我的,我知道大家都有远大的理想,我理解,所以等以后,不管理想是否实现还是破灭,都一定要来找我。” 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 “这是我们的约定。” “约定?” 叶觉玦下意识重复着这个词。 所以,正是因为这个多年前,带着天真的约定,才有了如今这场针对他们这些同学的仪式? 村长和村民反复强调的话,根源在这里。 “是为你们准备的仪式。” 白洛黎的声音从身边响起,叶觉玦转过头,看见她从教室外走了进来,令人奇怪的是,她的外貌与记忆中一模一样,仿佛时间在她身上不曾流逝。 看出叶觉玦眼中的疑惑,白洛黎摸了摸自己的脸,平淡地解释道:“好奇我为什么还是这副模样吗?你忘记了……我已经死了。” 话语落下,记忆闪过,在那个说完约定的午后,白洛黎确实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从教室窗户一跃而下。 “你看着活得很好。”叶觉玦看向对方,语气平静,但也让人听不出这是叙述还是质疑。 “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个性格。” 明明是句近乎冒犯的话,白洛黎却并不在意,反而像在与久别重逢的故友叙旧,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与怀念。 她走到窗边,与记忆中那些惊恐探头的同学们站在一起,共同望向楼下那个已然坠落过去的自己。 “但如果……没有那个意外,我早就应该掉进那个深坑,和我的父母一样了……”她的手按住窗沿,说着,她又转过头看着叶觉玦,脸上是抹复杂的笑:“那里还有和你们告别的机会……更别提像现在这样,和你们再见。” 叶觉玦没有说话。 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白洛黎显然是将她当成了好友,在延续曾经的情谊与约定。 但叶觉玦很清楚,自己是玩家,继承的只是一段背景记忆,并非是那个人。 她必须打破这种与对方的错位。 “我不会留在这里的。”叶觉玦对上着白洛黎的眼睛,声音坚定。 白洛黎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初,甚至更温柔了些,仿佛在看一个闹别扭的孩子:“没关系,这不重要,我会让你愿意留下的。” 能沟通,至少证明对方并非完全不可理喻。 叶觉玦抓住机会,继续提问,试图理清些什么:“你给我看了你的记忆,那么我有个问题,之后你做了什么?” “你说这个村子信奉神,你也痛恨神,但在我看来,之后……你似乎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存在。” 白洛黎的眼神变了,那里面出现了些复杂的情绪,她点了点头,承认得干脆:“是,但这是他们应得的。” “那可以告诉我,”叶觉玦追问,“这个村子里,现在究竟还有多少……是人吗?” “它们都是人。”白洛黎回答的很快,带着一种不能言说的维护感,眼神幽远,“都是我的家人。” “那我也属于这一类吗?”觉察到对方用词的犹豫,她直接反问。 白洛黎的目光瞬间变得柔和,甚至是一种认真的偏执:“是,但只有你必须留下来。” 我到底有没有选择权? 问题绕回原点,叶觉玦依旧没有得到一个清晰的答案,对方的逻辑自成一体,让她无法从中得出绝对的答案。 “觉玦,我们关系一直很好不是吗?”白洛黎走近一步,试图抓住叶觉玦的手,语气带着哄骗,“我当时提出那个建议,你也是第一个点头答应的……你没有拒绝我的理由,对吧?” 她的手冰凉,用力到让人无法去挣脱。 “那其他人呢?”叶觉玦没有直接抽离,而是问道。 “一样的。”白洛黎理所当然地答道,“都要留下来履行约定。” “可……”叶觉玦猛地用力,挣脱了白洛黎的手,并且后退一步,拉开了与其的距离,“你还没有问过我现在的意见。” 白洛黎的脸色一变,伪装的柔和全然不见,露出了眼中的困惑和压抑不住的怒意:“你不是早就答应了吗?” “可人的想法,是会改变的。” 叶觉玦走到窗边,指向记忆中那个学生的自己,与其他探头望惊恐的同学不同,那时的她只是僵硬地低着头,紧紧抓着帘子,仿佛在抗拒着什么。 “你也许不知道,”叶觉玦的声音很平静,“你当年的举动,确实对我们都造成了影响,不,是对我们之间的关系造成了影响。” 白洛黎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叶觉玦,没有说话,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第七十二章 不要回头(三十三) 叶觉玦继续说着,平淡而直白:“在之后很长的日子里,我感到恐惧,常常会想起那一幕,并对你怀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害怕。” “你……害怕我?”白洛黎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击中,她向前几步用力抓住叶觉玦的肩膀,声音激动,带着难以置信:“我对你不好吗,我让你活着,我什么都愿意告诉你,你竟然……害怕我?” 她的情绪彻底失控,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出来这么久了,我何曾真正伤害过你们?我只是提醒,催促你们履行约定,我给了你们很多次机会,如果我真的想让你们死,你们以为自己能活到现在吗?” “我只是想让你们留下来,留在我身边,这很难吗?” 白洛黎的眼睛红了,泪水在眼里打转,那里面混杂着被背叛的痛苦和委屈,以及无法掩盖的愤怒。 那楚形览是怎么回事?叶觉玦在心里问。 这个最开始消失的玩家,他们甚至连面都没见过。 “那是他自己蠢!”白洛黎仿佛能洞察她的想法,厉声反驳,“为了逃跑从窗户掉下去了,我是能制造幻觉,但我没推他,这是他自己选的。” 她大声喘着气,像是要证明什么:“我说了,我只是想让你们留下来……成为我的家人……” “那那些村民呢?” 叶觉玦想起深坑边那些狂热的面孔,他们难道没有穿上白袍,成为虫群的一部分存在吗。 “我说了,是他们活该!”白洛黎松开叶觉玦的肩膀,后退半步,紧握的拳在发抖,脸上出现憎恨和扭曲的神情,“他们不是信奉神明吗?不是喜欢遵守那些规则吗?那我就让他们信奉我,遵守我给他们制定的规则,死,那太便宜他们了,我要让他们……成为它的一部分,永远留在这里,成为家园的基石。” 她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叶觉玦,那眼神里充满了偏执的占有欲:“还是说……你也想得到这样的下场?” 叶觉玦摇了摇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不。” 下一秒。 场景如同舞台被拉起的帷幕,瞬间切换。 阴冷,潮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空气沉闷,混合着泥土和腐烂的气息,往上看,只有一处极其狭窄的天空,如同深井的井口。 手边是冰冷的石块和松软的泥土。 这里是深坑底部? 叶觉玦的心一沉,不会有虫吧? 她绷紧神经,迅速环顾四周,好在目之所及,并未看到那些蠕动的小东西,但也许它们只是藏匿在更深的阴暗角落里,又或者,已经与这黑暗融为了一体。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中央的景象吸引,那是一棵异常高大的树。树干和枝叶并非寻常的青绿,而透着不自然的淡紫荧光,树上开着奇异的花朵,中央是螺旋状,周围环绕着的黑色尖刺。 空气中散发着一股熟悉的气味,甜腻中带着腐朽,正是那碗曾见过的浓汤。 更古怪的是,当叶觉玦的目光落在这棵树上时,一种奇异的向往产生了,难以抗拒的冲动从心底升起,仿佛那里有着她必须触碰的东西。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朝着那散发诱人紫光的树伸去。 就在即将触及时。 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白洛黎再次出现,就站在她身侧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力气很大,她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激动和愤怒,只剩下一种深切的悲伤,和执拗到疯狂的求知欲望。 “告诉我,我最要好的朋友……” 她的声音轻得像低语,却带着不容规避的力量。 “你……害怕我吗?” 求饶?示弱? 叶觉玦瞬间否决。 在这由对方主宰的空间里,单纯的妥协不可能换来生路,更别提对方本就无意杀她,只是想将她留下。 她需要的是打破对方的逻辑,或者,找到规则的生路,隐藏规则。 “离我远一点。”叶觉玦没有看向对方,依旧维持着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话语落下,虚弱感毫无征兆袭来瞬间包裹全身,某种支撑她的力量似乎被抽离,天旋地转间,眼前发黑,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便倒在了冰冷潮湿的地上。 力气被剥夺,视野也变得模糊不清,她只能半伏在地,看着白洛黎走近,对方的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神情。 她伸出手,轻而易举地摘下了那朵螺旋状带刺的怪花。 “在我失去父母……最绝望的那段日子里,”白洛黎把玩着那朵发光的怪花,目光游离,像是在对叶觉玦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知道……它给了我多大的帮助和支撑吗?” 叶觉玦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身体完全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 绝望如同潮湿浸入心里,但一种更深的不甘,在她心中如篝火燃烧不会熄灭。 就这样结束? 成为她家园的一部分? 不。 “我不会杀你的。”白洛黎低下头,看着她,声音温和却冰冷,“但仪式失败的你……也不配活着离开,你就和它们一起永远陪着我吧。” “那……其他人呢?”叶觉玦用尽仅存的力气,发出疑问,她需要信息,哪怕是多一点点线索。 “失败的和你一样。”白洛黎嘴角勾起一抹笑,“成功的……则会成为我最忠诚的信徒,永远活在这片属于我的家园。” “你还真把自己……当神了。”叶觉玦虚弱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说什么痛恨神,原来,你痛恨的只是自己……不是神啊。” 这句话,像尖锐的针刺入了白洛黎内心深处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你!”白洛黎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那伪装的怀念消失无踪,唯有被戳穿后的暴怒,她不再试图维持任何温情。 她俯身,将那朵怪花的黑色尖刺,狠狠对准叶觉玦裸露的手臂,用力嵌了进去。 难以形容的痛苦席卷而来。 不是单纯的皮肉痛楚,更像是被滚烫的岩浆浇灌,身体的本能让她蜷缩,却无法缓解分毫。 第七十三章 不要回头(三十四) 她失去了反抗和思考的力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唯有那紫色带着腐朽香甜的花在视线中不断旋转。 看到叶觉玦痛苦挣扎却无法反抗的模样,白洛黎脸上的愤怒平息了,一种掌控一切的满意出现在脸上。 她蹲下身,也许是怕惊扰了什么,声音很轻。 “你知道吗,觉玦。” “它让人回想的……” “一直……都是最痛苦的记忆。” 痛苦,叶觉玦在心中默念。 那对我而言,最痛苦的究竟是什么呢? 是死亡……还是被替代? 记忆涌来,她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她还对命运的残酷一无所知,更不知这颗脆弱的心脏将成为困死她的牢笼,面对父母和医生一遍遍会找到合适供体,手术做完就好了的安慰,她竟真的听进去,甚至相信了。 直到她怀着这份希望,一天天数着日子,看着身体的负担越来越重,连呼吸都变成了艰难时,她才渐渐明白那都是谎言。 不仅合适的心脏遥不可及,就连她的身体状况,也无法承担大型手术的风险,所谓的等你好了,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用来蒙蔽她的假象。 绝望如藤蔓般缠绕心脏,难以喘气,她却愈加麻木,直到那天,她无意中听见远房亲戚对母亲的低声宽慰。 “还是你有先见之明,那时候大家都觉得能治好,谁能想到真就……幸好当时把妹妹留下了,也算是有个指望,将来……” 后面的话,她没有再听,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果然如此。 自己的存活不仅是苟延残喘,更是多余的,是有备选的第一方案,自己果然是个可以被随时丢弃的累赘。 那些病床前的守候,深夜的眼泪,原来都只是一时虚假的温情,更何况,她其实早就隐隐察觉,母亲心里真正疼爱的,从来就不是她。 至于父亲……她所能忆起的唯有厌恶。痛恨他的毫无责任感,只沉迷于自己的世界,将家庭重担全数抛给母亲,而从她有记忆起,那人甚至未曾来看过她一次,第一次正式见面时,他眼中闪过的竟然是震惊,仿佛在诧异她居然还活着。 果然,他不仅对这个家漠不关心,更是对家里每一个人都毫不在乎。 她讨厌他,讨厌母亲,讨厌妹妹,讨厌每一个沾亲带故的远亲,他们每个人,都让她感到厌恶与仇视。 不知不觉间,叶觉玦竟恢复了些许力气,她半撑起身子,眼泪在无声掉落。 痛苦的记忆席卷着她,却也同时撕开了被怨恨和自厌长久掩埋的,一些不一样的画面。 她看见母亲跪在寺庙佛前,求来一道又一道平安符,看见她深夜伏桌,一字一句抄写祈福经文,眉眼疲惫。 她看见妹妹终日守在自己房门外,踮着脚偷偷看她,变着花样送来歪斜的画攒下的糖果,无论得了什么新鲜东西,总第一个跑来与她分享。日日三餐,总是小心翼翼将饭菜端到她面前,亮晶晶地望着她,仿佛她吃下一口便是天大的事。 就连那个她所讨厌的父亲,也会在她病发难受时,沉默地守在走廊,或是捎来些稀奇的小玩意,又或是隔着门板,笨拙地问一句。 “今天……有没有想去哪里看看?” 叶觉玦抬手捂住眼睛,试图阻挡更多涌出的泪水。 这反常的动静引来了白洛黎的注意,她俯身靠近,语带惊疑:“你哭什么?难道你想起了什么美好的记忆?不可能……你亲口告诉过我的,你父母从不重视你,怨你不是男孩,甚至几年后真的添了个儿子,你怎么可能会他们流泪?” 那些温暖被她刻意遗忘的画面,却在眼前越发清晰起来,叶觉玦努力想要站起,在这恍惚的瞬间,她忽然惊觉。 原来这么久过去了,她心底深处,依然是如此想念着他们。 纵然父母最终抛下她们离去。 即使妹妹…… 触及此处,情绪再一次失控,对父母,她怀有复杂的怨恨和思念,唯有对妹妹,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真正去厌恶。 她比谁都清楚,在妹妹的世界里,家人就是一切。 “如果你看到的记忆只有痛苦,”叶觉玦放下手,抬眼迎上白洛黎骇然的目光,轻声道,“那会不会说明……你的生活本身,就只剩下痛苦了呢?” “你……我要杀了你!”白洛黎浑身颤抖,仿佛被这句话戳穿了伪装,愤怒让她的呼吸都变得不稳。 “你做不到的。”叶觉玦却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你以为我留着你……就……” “不,”叶觉玦打断她,道出真正的原因,“是有人……给了我选择的权利。” 【让我来选择——无论面对任何情况,您都拥有额外选择的权利。】 白洛黎僵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束缚,思想显然也陷入了混乱,否则不会在转向叶觉玦时,眼中的杀意瞬间化为乌有,毕竟就在前一秒,还是真的想要她的命。 此刻那脸上出现的并非是笑容,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痛苦挣扎,以及被看穿后的无措。 “死……或者……”她嘴唇挪动,似乎想说出那个原本预想的答案,但最后几个字,却像受到了什么阻碍,久久未能说出口。 想来也是,原本摆在叶觉玦面前的只有留下这一选项,可在她说出那番话后,这个选项也发生了些新变化。 “我可以让你走,”白洛黎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古怪,像是抓住了某个漏洞,带着扭曲的得意,“让你离开村子,回到所谓的现实。” “然后再一次次把我请回来吗?”叶觉玦平静反问,戳穿了这虚假的让步。 不过,她没有立刻做出选择,而是话锋一转:“在我做决定之前,我还有一个猜想,想说给你听。” 她目光落在白洛黎身上,带着一种探究和审视,“不要回头是你奉行的信条,甚至成了这个游戏的名字,但通过这么久的接触,我猜……对你而言,它并非字面意义那么简单吧?” 叶觉玦注视着她,缓缓说出自己的推测。 第七十四章 不要回头(完) “它更像是一种对自我的反复告诫,一种洗脑般的心理暗示,告诉自己过去已无法改变,告诉自己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且必要的,一旦决定了,便永不回头。” “不要回头去审视自己初衷是否违背,不要回头去面对内心……是这样吗?” “这重要吗?”白洛黎反问,却带着一种被看穿后的勉强。 “很重要。”叶觉玦点头。 “因为在我看来,不要回头的真谛应在于向前走,他的重点应该是行动,而不是反复强调不要,这恰恰暴露了内心的动摇,当一句话需要被不断重复才能让自己相信时。往往意味着说话的人在自己内心也并不完全相信。” “正因为连自己都怀疑那是错的,路可能走偏了,执着也已经变质,所以你才会如此一遍又一遍,对自己和身边的人念叨着不要回头。” “但其实真正要听这句话是你,你也一直是在对自己说这句话。” 白洛黎彻底沉默了,她低下头,仿佛被拽入了某种思想漩涡,良久,才慢慢点了点头。 “……是。” 【恭喜,经规则主人许可,你于本场游戏确立了一条新规则。】 【不要回头的真谛是往前走。】 “谢谢。”叶觉玦语气平静,仿佛早有预料,又像终于卸下重担松了一口气。 被定格,仅余下一分钟的倒计时重新开始流逝,是正常稳定的速度。 接下来,她似乎只需要等待时间归零,只要,没有新的意外产生。 想到这里,她再次看向白洛黎,这位刚刚认可了她的规则主人,对方此刻正站在那棵紫树下,摘下树上的花,身影孤寂而寥落。 “你说,为什么……”白洛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孩童般的困惑,与她刚才的偏执判若两人,“杀死那些村民,对我来说好像还不够,可一旦牵涉到其他人……像你这样的人,我就会像变了一个人呢?” 不会是想让我夸你心软吧? 手臂的伤口仍隐隐作痛,时刻提醒着她对方方才的行为,她可做不到违心去夸奖。 “你需要旁人的评价?”她轻声反问。 “……你说得对。”白洛黎低垂着眼,脸上是深切的怅惘与忧伤,“我可能只是……太久没和真正的人说话了。” “如果你真的走了……我会很舍不得你。”她抬起头,望向叶觉玦,目光复杂,有不舍也有释然。 话语落下,倒计时也仅剩最后十几秒,叶觉玦发现脚下的泥土变得松动,无数细密的黑虫,头皮发麻的鸣叫,从黑压压一片从四面八方,朝着叶觉玦包围涌来。 而白洛黎却笑了,那笑容天真如孩童,眼底却藏着令人疑惑的执念。 “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 叶觉玦感到无力般的疲惫,与对方周旋这么久,好不容易临近终点胜利在望,最后竟然还要来上这么一出。 可惜,她好像真没什么应对或反击的手段了。 “希望有机会……我们还能再见。” 好在,这声低语的同时,耳边终于响起了那久违,来自天意的提示音。 叶觉玦闭上眼,第一次觉得,这冰冷的系统提示音竟是如此悦耳,令人怀念。 【主线任务已完成。】 【恭喜,叶觉玦,您成功通关本场游戏。】 【现在为您宣布《不要回头》隐藏规则。】 【规则一:当幻觉频繁到日常可见,或许它正是现实,在竭力向你展现真正的面目。】 【规则二:沉溺于痛苦,便是允许过去将自己的思想和灵魂都牢牢困住。】 【规则三:不要回头的真谛是往前走。】 【正在全局评判中……请稍候……】 【恭喜您,叶觉玦,您已成功通关三级警戒关卡:不要回头,晋升低级玩家,今后你将会接触更多全新内容,我们期待你的表现。】 【本场游戏,您选择直面幻觉,成就不被蒙蔽的眼将获得一次强化。】 【本场游戏,您引导并说服规则主人,让核心规则转为你的诠释,获得“规则制定者-初级”成就。】 【本场游戏,您遭受蚀仪紫华影响时,凭借自身意志脱离,获得“清醒的沉溺者”成就。】 【综合以上,您本场游戏评定为:优秀。】 【所有奖励已发放至您的邮箱,请自行查看。】 【鉴于其卓越表现,下一场游戏,您将继续受到额外关注,请不要辜负我们的期待,相应的,您也将会获得更为丰厚的奖励。】 【我们期待与您的下一次见面。】 〖啧啧……二十二亿,这也太贵了吧?〗 未等睁开眼,叶觉玦就听到来自洺垸的叹息。 而在听清对方话语的含义后,叶觉玦也是立刻问:“你说的是我需要兑换的那件东西?” 〖有什么问题吗?〗 洺垸一改前面的态度,突然变得强硬起来。 〖这可是我们交易的一部分。〗 洺垸提醒着。 想起与对方初次见面的情形,叶觉玦忍不住纠正道:“这好像是我们唯一的交易吧。” 〖是吗?签过的交易太多,我都记不清了。〗 叶觉玦摇摇头,不再发言。 她走到电脑前,准备查看洺垸口中那个晋升后才能解锁的功能,以及新获得成就的具体说明。 【成就五:不被蒙蔽的我——面对来自幻觉黑暗,恐惧和谎言时,您将会更易察觉,且不易被干扰。】 【注意:对“幻觉”类影响抵抗,已获得额外提升。】 【成就七:规则制定者·初级——在不利于自身规则生效时,有极低概率可对其作出一次全新诠释,扭转效果。】 【成就八:清醒的沉溺者——对精神控制类道具与技能的抵抗性增强,或在陷入类似状态时,有更高概率保留清醒。】 【游戏评定:优秀——获得95篡改值,可用于商城消费,此项功能已开启。】 翻阅完毕,叶觉玦将手臂放在桌上,仿佛陷入了某种沉思。 〖是不满意吗?〗 洺垸好奇地问。 第七十五章 叶秩杜 “没有。”叶觉玦摇头,停顿片刻,才又低声道:“我只是突然觉得……” 话到此处,却没了下文。 〖什么话这么难说出口,纠结半天讲不出来?〗 洺垸不解。 〖心里也没在想什么事啊……真搞不懂你们人类。〗 果然,你只能感知到那些最直白的念头。 叶觉玦这样想着,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点开了另一封邮件,是封祝贺信。 【致叶觉玦:恭喜。 不足七日即晋升为低级玩家,在同批次玩家中,你的进度遥遥领先。我相信中级,高级乃至顶级对你而言都不会是难题,我期待你的成长,更期待你加入我们。 ——由管理层人员匿名发送】 “这是……” 本以为只是普通的系统祝贺,可目光落在末尾的署名时,叶觉玦微微一怔。 〖你不会以为是单独发给你的吧?大发慈悲告诉你,每个有点潜力的人都会收到这种邮件,广撒网,懂吗?〗 洺垸跳出来解释。 “管理层还需要做这种事?”叶觉玦问。 〖很正常。管理层听着厉害,里面也有派系之争,人人观点不同,但想让人信服……提前拉拢再正常不过。〗 “等等,”叶觉玦察觉到什么,“你了解得是不是太清楚了?” 〖……〗 洺垸沉默了,不知是被问住,还是在想如何回答。 最后,它又摆出那副惯用的腔调。 〖我好心为你解答,你还质疑我?走了。〗 叶觉玦早已习惯它这般作态,也不在意,只打算看完个人面板便去休息,这场游戏虽只进行了短短几天,精神上的消耗却让她倍感疲惫,急需要去休整缓缓。 可当她关闭当前邮件,红点提示却显示还有附件未读。 叶觉玦点开。 【忘了说明,晋升虽会附有奖励,但在我看来实在廉价,对你毫无帮助,我将其替换成了更合适的,希望你喜欢。 ——叶秩杜】 条目随即在后展开。 【原篡改值:200变更为 800】 【原道具“第一疗程”升级为“全能疗程”】 【原道具“规避”升级为“请规避”】 【特别赠送道具:“破灭”】 〖这么大方?〗 洺垸去而复返,看清所有内容后连连惊叹。 “前后的差距有多大?”叶觉玦对这些物品的价值并无概念,无法去判断这份礼物的轻重,只好向它询问。 没想到听了她的问题,洺垸又换上一副不以为然的口气。 〖也没多珍贵,我惊讶,只是没想到而已,如今拉拢低级玩家的手笔都这般夸张了……完全不值当。〗 没得到确切的答案,叶觉玦有些无奈,可面对洺垸这凭心情回话的性格,她也没什么办法,只能摇摇头,起身朝楼上走去。 〖道具效果,个人面板,你都不看了?〗 见她要走,洺垸连忙追问。 “太累了。”叶觉玦坦言。 〖真难得,一点也不像前几次,那个游戏一结束就吵着要进下一场的你。〗 洺垸调侃道。 叶觉玦握紧楼梯扶手,回头反问:“怎么我不着急,你反倒不习惯,开始催我了?” 〖谁催你了?是现在你有了游戏选择权,得从两个里挑一个,你现在不选,要怎么安排你的下一场?〗 洺垸反驳。 叶觉玦脸上是掩不住的疲倦,连她自己都能发觉,并感到身体状况很差,只能随口敷衍:“那你替我选吧。” 〖嗯?〗 洺垸一愣,没料到她会这样决定,但见叶觉玦已经是不再停留,继续朝楼上走去,才意识到她是认真的。 〖让我选……那你可别后悔。〗 它低声嘟囔着,自言自语。 下坠。 熟悉的失重感,风声呼啸,叶觉玦感觉自己又被带到了那个时刻,就像旁观白洛黎人生的那时。 是永无止境,没有尽头的坠落,无数杂乱的低语在耳边嗡鸣吵闹,唤起人内心的深深烦躁。 “叶觉玦……” 他们在呼唤她的名字。 “快过来……” 可她听不懂这呼唤背后的含义,声音模糊不清,没有如何意义,只是在不断拉扯着她的思想,企图将她带入更深的黑暗。 “来……快来……”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更深处时,思维一下清明,叶觉玦猛地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仍悬浮在半空。 我在做梦。 认知到这一点后,强烈的不安席卷了她的内心。 可是,为什么? 明明已经逃离了那里,回归现实,又为何还会做这样的梦?叶觉玦想不通。 谁又能给她一个答案? “也许自始至终……你就属于这里。” 是白洛黎的声音,轻飘飘的,但在此时此刻响起,却并不是一个什么好的征兆。 叶觉玦内心一沉。 恍惚间,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深坑底部,脚下不再是潮湿的泥泞,而是柔软的草地,与中央那棵散发着淡紫荧光的树。 和记忆里相比,它更加茂盛了,枝叶浓密,向上攀岩着,站在树下,垂落的枝条几乎能将人完全淹没。 “觉玦,过来。” 白洛黎就站在那里,又一次向她伸出手,手托着那朵螺旋状的花,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声音温和得像在进行什么哄骗。 视线触及花朵的瞬间,一阵强烈,无法抵挡的剧痛袭来。 叶觉玦感到头痛欲裂,而另一股更真实尖锐的疼痛同时从手臂传来,她吃力地低头看去,只见小臂偏下方,一处皮肤正隐隐透出不正常的淡紫荧光,微微凸起,疼痛正是从此处蔓延开来的。 她想抬手触碰,手臂却沉重得无法抬起反而是,那只手不受控制地向前伸去,接住了白洛黎递来的花。 “你会喜欢的。”白洛黎扬起笑容,满意地点头,仿佛在欣赏什么。 不,不对。 叶觉玦拼尽全力想要甩开那诡异的花,可它如同长在了手上,无论如何也挣脱不掉。 而四周,那些她曾见过身穿白斗篷的人,无声无息的出现,形成了一个围困的圆圈。 他们齐齐摘下兜帽,露出底下的人脸,其中有死去的楚形览,有陆云成可他们伸出的手,却是由蠕动的虫群构成的,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朵同样的花,齐声喊道: “来吧……加入我们吧……” 第七十六章 蚀仪游 那些声音还在扭曲,变幻,逐渐化作母亲父亲,甚至妹妹的声音。 叶觉玦拼命摇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狰狞的痛恨,她执拗地几番用力试图甩开那花,在白洛黎摇头的叹息中。 “砰!” 花没有被甩掉,她却重重摔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竟然有人睡觉还能从床上掉下来的?〗 洺垸竟刚好在,察觉到动静,它疑惑出声。 地板冰凉入骨,叶觉玦试图借借助什么站起站起,却被寒意惊得微微颤抖,她大口喘息,刚从梦魇中挣脱,她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醒来了,只能继续挣扎着起身。 〖你好像……不太对呢?〗 洺垸语气迟疑,显然发觉到了异常。 叶觉玦没有任何回话的力气,她仿佛仍陷在那个混乱的世界里,踉跄扶着桌边站起,手胡乱的摸索,直到触到冰凉的镜面。 她好像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没有犹豫,将镜子狠狠摔在地上。 碎裂声响起。她半跪下来,不管不顾地抓起一片较大的碎片,捋起衣袖,露出一节小臂,颤抖摸索着记忆里疼痛的位置,随即,便毫不犹豫地将镜片尖锐一处刺入皮肉。 鲜血立刻涌出,顺着小臂滴落在地板,聚集成一小片红色区块。 但叶觉玦却好像感受不到疼痛,又或许这种真实的尖锐,反而是让她确认了什么,她没有停,反而更用力地向深处进,仿佛非要从中挖出什么。 终于,在伤口深的可触骨头,鲜血浸染整条手臂后,一点淡紫色的荧光,在昏暗的视线中亮明,微弱却清晰。 叶觉玦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某种孤注一掷解脱的笑,她咬紧牙关,用手指一点点捏住那发光的东西,向外拉扯。 疼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丝毫不去顾及,反而是摸索着拖拽。 很疼,但她清楚,这不能停。 花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它血淋淋的躺在手中,像有生命般微微颤动,还试图朝她席来,再一次向皮肉钻去。 撕扯不烂,这东西牢固得令人害怕。 窗户玻璃被风吹打得哐哐作响,仿佛在嘲弄她的徒劳无功,叶觉玦却忽然抬起头,像是被那声响点醒,她一把拉开窗帘。 外面风雨交加,借着不时而过的闪电,她看到落叶在狂风中飘零坠落,然后消失。 一个念头在心中升起。 叶觉玦拿起那朵花,像意识到什么朝楼下走。没有拿伞或者外套什么的,她冲进雨中,在前院的泥地里跪下来,用尚且完好的那只手挖掘,雨水混着泥土淋湿全身,直到挖出一个足够深的坑,她才将那朵花狠狠扔了进去。 被雨水打湿的花似乎失去了活力,花瓣合拢,荧光暗淡,一动不动地躺在坑底,任由泥土将它掩埋。 直到那个土坑被彻底填平,恢复至原来的样子,叶觉玦才慢慢起身,慢慢走回到客厅。 鲜血和泥土,以及雨水在衣服上黏连,手臂上的更是伤口狰狞可怖,但她却像感觉不到疼那样,怔怔地站着,眼神空洞,仿佛灵魂仍被困在那个深坑的梦里,还没有回来。 客厅没有开灯,叶觉玦摸索着坐下,等了许久,她像是才反应过来轻声问: “洺垸,你说我现在,是在做梦还是已经回到了现实?” 〖你的意思是……你梦见那朵花长在你手臂里,而你现在为了确认,想再挖开一次看看?〗 洺垸的语气充满惊讶,仿佛在谨慎确定叶觉玦的精神状态是否还正常。 叶觉玦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手臂,那里的皮肤光滑完整,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昨夜梦中的刺痛,那淡紫荧光从皮肉透出的画面,仍清晰地映在脑海里,让她无法真正安心。 〖……你可能不清楚,一旦回到现实,游戏内遭受的一切伤害与异常状态都会自动清除,这是保障玩家存活的基础规则。〗 见叶觉玦仍没放下这个念头,洺垸想了想,出声解释道。 “可我确实做了……两个梦。” 叶觉玦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此时阳光正明媚,别说大雨,连一阵微风都没有,昨夜那场淋湿她的暴雨,泥泞的前院,仿佛全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境。 她想不明白。 〖别多想了,兴许只是蚀仪游的残留影响还在作祟罢了。〗 洺垸又给出一种可能。 “在梦里我醒来时,听到了你的声音。”叶觉玦并不完全认同这个说法,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而且你刚才说蚀仪游,这是那朵花的名字?” 〖对,而且商城里还有卖呢。〗 洺垸换上了一副高深莫测的口吻。 叶觉玦闻言,立刻来了兴趣,正好也可以看看这传说中的商城究竟是什么样子。 商城入口就在个人面板的侧边,而上场游戏结束后,面板也确实更新了。 【姓名:叶觉玦】 【等级:d(低级玩家)】 【技能:暂无(此项将在下一级开启)】 【篡改值:1450(未达上限)】 【道具栏:7\/2(已超出上限,进入游戏只可选择携带)】 【成就:世界看透者、好事成双、我即规则、与我对话、不被蒙蔽的我、我来过,我记得、规则制定者·初级、清醒的沉溺者】 【物品:三未知液体、小小齿轮、复活、全能疗程、规避、破灭】 【勋章:暂无】 【祝福:让我来选择】 叶觉玦压下心中疑虑,点击了姓名旁那闪闪发光的商城二字。 奇怪的是,页面完全空白,并没有想象中琳琅满目的道具陈列。 〖它比较……呆板。〗 洺垸解释。 〖你必须提出具体需求,它才会为你展示相应物品。〗 “蚀仪游?”叶觉玦试探性地念道。 页面果然有了反应。首先出现的是一张图片,精准描绘出那螺旋状带刺的幽紫花朵,下方还附有简短的介绍与价格。 【蚀仪游——痛苦不堪的罪魁祸首,却经久流传。来源何处尚不可知,其脚步已遍布各处。】 【作用:唤起人或生物最深的痛苦,效果可持续至目标生命尽头。】 第七十七章 好友 【价格:暂未开售】 【注意:不建议用于玩家自己或他人身上。】 “可持续至生命尽头?”叶觉玦不可置信地重复,“那我岂不是死定了?” 〖也没说一定会让人死啊。〗 洺垸倒是很乐观。 “那我该怎么休息?”叶觉玦反问。 〖嗯……应该有能让人好好睡觉的道具吧?〗 洺垸不确定地猜测。 “……” 沉默之中。叶觉玦发现眼下确实毫无他法,只能是妥协,提出新的搜索要求。 为防万一,她决定先查询是否有应对或解除影响的方法。 “搜索能解除和应对,蚀仪游效果类的道具。” 页面开始加载,随后出现了大量图片,但叶觉玦快速浏览下来,发现其中绝大多数都是预防或抵御类道具,真正涉及解除的寥寥无几。 几乎滑到页面底部,她才终于看到一个或许能中和影响的道具。 【梦里飘零几生——体验百般人生,梦境的不受控成为过去,你就是梦的主人。】 【作用:操控、改造、制作梦境。】 【价格:篡改值】 【注意:优惠划算,欢迎购买,第二人生,向你招手。】 “这条备注的语气怎么和前面的不太一样?”叶觉玦疑惑。 〖大概是把你识别为目标客户了,所以在努力推销。〗 洺垸解释道。 “它知道推销,却不知道我根本买不起?” 叶觉玦摇摇头,重新提出要求,这次加上了明确的限制。 “搜索能暂时缓解症状,且价格在我承受范围内的道具。” 这次页面加载了更长时间,最终定格,只显示两件物品。 【眠去来——睡眠来去自如,时间也将更加充沛,在另一种层面,生命也得以延长。】 【作用:可连续清醒七十二小时,期间无需任何睡眠,时效结束后,自身将陷入深度疲惫,且需补充双倍睡眠。】 【价格:300篡改值】 【注意:最低价了,快加紧购入吧。】 “这个……还行。”叶觉玦看完说明,觉得在游戏内保持清醒还是挺有用的。 【聊以慰藉——欺骗、幻觉、虚假又如何?只要相信所见为真,那也未尝不是一种现实。】 【作用:梦境内容将在幸福、平静、悲伤三种模式中随机切换,效果可持续一周。】 【价格:500篡改值】 【注意:已打五折!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我看这个挺适合你现在的状况。〗 洺垸似乎看中了第二件。 “从性价比来看,确实如此。”叶觉玦点点头,算是同意了它的看法。 〖钱赚来不就是花的吗?你省什么?〗 洺垸对她的犹豫表示不解。 “大概是在为你那二十二亿的未来目标攒钱。”叶觉玦悠悠答道,同时注意到商城界面侧边似乎多了一项新功能。 〖以你现在的资金,根本没必要省这点小钱,抓紧提升等级才是关键。〗 洺垸不以为然。 〖你不知道,玩家等级每提升一级,每场游戏的基础奖励也会翻倍,到后面,根本不用为钱发愁。〗 “不用为钱发愁……那后面的游戏,恐怕也会更难了吧。” 叶觉玦一边点开新出现的功能标签,一边这样问道。 〖……没关系的,我相信你。〗 洺垸却忽然转变了话风,用一副鼓励的口吻说道。 〖二十二亿对你来说,肯定只是一个小小的目标啦。〗 “……” 叶觉玦没接话,目光已落在新展开的界面上,那是一个简洁的社交功能区域,此刻正安静躺着几条好友申请。 【“乔幽仪”申请成为你的好友。】 【“方轻周”申请成为你的好友。】 【“时回淮”申请成为你的好友。】 回想最近几场游戏里打过照面的人,数目似乎对不上,或许是有人不想加,也或许还有人没达到解锁此功能的等级,叶觉玦没多犹豫,将三条申请全部通过了。 几乎在通过的瞬间,乔幽仪的名字旁就亮起了在线状态。 消息紧随其至。 【乔幽仪:等了有一万年吧,你可算同意了,该不会是发现没拒绝按钮,才点的同意吧?】 叶觉玦摇摇头,回复得简单直接。 【没有拒绝功能吗?我没注意。】 【乔幽仪:别人这么说我可能觉得是在开玩笑,但你……我信你是真没注意。】 【乔幽仪:对了对了,上场游戏结束我就想跟你说了,要想活久一点,低调些呀。】 【嗯?】 【乔幽仪:你还疑问上了。】 【乔幽仪:你不知道表现得太突出,是会被特别关照的吗?】 【也有特殊奖励,不是吗?】 这一点,叶觉玦觉得并没什么不妥。 【乔幽仪:命最重要。】 【乔幽仪:小朋友,听我一句劝,那点奖励和可能遇上的危险比起来,划不来。】 【乔幽仪:这么说吧,等你有机会碰到二级警戒的游戏,就明白我话里的意思了。】 “会有什么不一样?” 叶觉玦心中闪过这个疑问,却没有再进行回复,屏幕那头,乔幽仪似乎也说完了想说的,留下一句有机会再见后,状态便暗了下去。 “二级警戒……会有多难?”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转而问向了那位看似无所不知的存在。 〖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以你现在的等级,想遇到都难。〗 洺垸语气随意。 “那乔幽仪为什么遇到过?”叶觉玦显然不太理解其中的匹配逻辑。 〖游戏里,玩家之间相差两个等级被匹配到同一场,都属于正常情况。〗 洺垸不以为意。 〖往后,这样的场面你会遇到更多。〗 看到这条消息,也不管对方此刻是否在线,叶觉玦在对话框里输入。 【你现在等级多高?】 状态栏离线的灰色仿佛只是个假象,消息刚发出,对面几乎秒回。 【乔幽仪:快到中级了,你应该也差不多吧?】 【乔幽仪:说起来,下一场就是我的晋升游戏了。】 【乔幽仪:我还有点紧张呢。】 叶觉玦读完所有消息,停顿片刻后,又继续打字道。 【没有,那,祝你好运。】 【乔幽仪: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 第七十八章 限时游戏 【乔幽仪:听说到了中级会解锁很多新功能,踏入一个全新的阶段,等我摸清楚,正好可以给你推销一下。】 【推销什么?我肯定会继续往上升的。】 叶觉玦有些不解。 【乔幽仪:那就好。主要是以前遇到过一些不想升级的人……我有点担心,再遇到那种类型的。】 【比如,详细讲讲呢?】 叶觉玦来了兴致。 【乔幽仪:这个嘛……有点难说清楚。】 【乔幽仪:等我回来再告诉你吧。这么一想,有人在期待的等着我,还挺有动力的。】 叶觉玦没再回复。 那头却传来了略显着急的追问。 【乔幽仪:开个玩笑,人呢?】 【乔幽仪:主要是情况有点复杂……好吧,其实我手头还有点事要处理。】 【知道了,等你方便。】 【乔幽仪:回见!】 叶觉玦合上电脑,没在意其他人是否还有消息,转而问道:“我下一场游戏,你帮我选好了吗?” 〖这个啊……我都忘记了,那是不可能的。〗 洺垸似乎想开个玩笑,话到一半又转了个弯。 〖时间在三天后……不,准确说,还有两天。〗 “时间这么紧?”叶觉玦心生疑惑。 〖你在说什么?我这可是完全按照你的要求来的。〗 沉默片刻,叶觉玦意识到对方说的确实也没错,只能道:“好,两天也够。” 〖你这两天有什么要紧事要做吗?〗 洺垸语气带着好奇。 叶觉玦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轻叩着,良久,才点了点头:“有。” 〖什么事?〗 洺垸继续追问。 这一次,叶觉玦没有再回答。 距离上次走出这扇门,还是被送往医院的时候,好在不出意外的话,往后的日子,她应该不必再去了。 虽然目的地从未到往过,但仿佛已在脑海中走过千百遍,没费太多周折,叶觉玦来到了那个墓园。 萧瑟,或许是这里独有的气息。叶觉玦没有像往来的行人那样捧着花束,只是两手空空,踏入墓园后,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然后,停在了一块相较周围显得崭新的墓碑前。 看着碑上的字迹,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因为唐悦声那些话,让你觉得至少该来看一眼?〗 洺垸猜出了她的心思,语气却随意得多。 〖可这没什么必要吧?来或不来,难道不应该是因为你自己想,而不是因为别人的提醒,或是觉得自己应该来一趟?〗 洺垸的话直白得残忍。 “你说得很有道理。” 叶觉玦说完,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回程的路上,纷杂的念头在心里四涌,可令人烦躁的是,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那些究竟是什么。 〖我的话……伤到你了?〗 洺垸问。 “不。”叶觉玦摇头,“你说的,不就是事实吗?” 她面容平静,看上去坦然。 夜晚,叶觉玦又一次梦见了过去。 年幼的女孩坐在桌前,似乎在摆弄手中的布玩偶,那玩偶做工精致,细节生动,仿佛是以某个真实人物为原型缝制的。 梦中的她不受控制地走上前,想要搭话,可真等走近,她才看清玩偶的脸,是她自己的模样。 语气冰冷,是那副惯常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我不是说了,不要再来打扰我吗?” 从梦中惊醒,叶觉玦扶着头坐起,心里却想着,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望向窗外,离天亮还有一阵子,左右也无事,她起身下楼,打算在商城里再找找有没有什么应对的道具,最好简单一点的。 “有不让人做梦的道具吗?” 随着这句询问,页面跳出一件物品,似乎已自动筛选出符合她存款范围的选项。 【迷雾重重——是不会消散、能存在于任意地方的雾。好在,它只是雾。】 【作用:可在现实空间及人的梦境中扩散占据。】 【价格:1000篡改值】 【注意:一旦使用,不会消失。】 “听起来像被诅咒了一样。”叶觉玦自言自语。 【方轻周:同意了呀,我都快忘记还有这回事了。】 消息毫无预兆地弹在界面上方。 叶觉玦这才反应过来,心想这消息推送的优先级未免太高了些,不过,她也没什么想回复的,便打算先晾着。 【方轻周:不过说起来,以我们的等级,以后遇到的机会应该不少。】 【方轻周:特别是……下个月的限时游戏。】 【限时游戏?】 突然接触到从未听过的字眼,叶觉玦立刻追问。 【方轻周:你没收到通知吗?】 对方的回复显得颇为疑惑。 【方轻周:这种消息还能漏发?】 〖我来告诉你吧,因为你不是中级玩家,所以收不到这类专属通知。〗 洺垸的语气带着几分大发慈悲的意味。 “中级?”叶觉玦陷入思索,随即疑惑道:“他们的等级怎么都升得这么快?” 〖也许人家有什么诀窍呢?你问问?〗 洺垸提议。 还是算了。叶觉玦在心里摇头。 【我还没到中级。】 她回复道。 【方轻周:那太可惜了。据说这次的限时游戏奖励很不一般,是今年独有的。】 字里行间透出的遗憾,让叶觉玦多了几分好奇。 【多独有?】 【方轻周:无评别道具,你说珍不珍贵?】 对方却将问题抛了回来。 “这是什么意思?”不想再问太多暴露信息,叶觉玦决定转向洺垸。 〖就是……无法评定级别的意思,好像是最厉害的那一档。〗 洺垸有些含糊地解释。 还是没完全理解其价值,叶觉玦叹了口气,只能继续问方轻周。 【具体指什么?我不太了解。】 对方展现了十足的耐心。 【方轻周:如果我说,这类道具……拥有自我意识呢?】 叶觉玦心头猛地一沉。 【方轻周:不知道这样的解释,你是否能明白。】 几乎不用细想,身边不就有一个现成的例子吗? 手握上胸前悬挂的黑锁,叶觉玦沉默片刻,还是开口问道:“洺垸,他说的……和你很像。” 安静了许久,久到仿佛对方根本没听见似的。 第七十九章 地久天长(一) 洺垸不紧不慢的声音才传来: 〖是像。但我和它们肯定不一样,我可是能让你起死回生的存在,它们能做到吗?〗 倒也有几分道理。 叶觉玦转回电脑前,可不知为何,心头那股不安依旧挥之不去,就好像……其实她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担心什么。 另一边,方轻周的消息还在继续。 【方轻周:当然,它们还拥有各类别的力量,各不相同,但都是其他道具无法企及的。】 【方轻周:而且据我了解,这类道具一共只有六件,其中四件已经出现并被玩家获取。在这个前提下,这次的限时游戏……真的很难得。】 【谢谢。】 对方解释得很详细,尽管在游戏里两人并不熟络,该有的感谢,叶觉玦还是补上了。 【方轻周:不用谢,以后遇到能互相拉一把就行。】 【方轻周:休息了。】 叶觉玦陷入沉思,而后低声道:“照他这么说,这次的限时游戏,我似乎必须参加不可了。”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洺垸不理解。 〖你知道会有多少玩家参加吗?你怎么能确定自己就一定能拿到那件道具?〗 〖我劝你好好想想,这会非常危险。〗 洺垸语气加重,如同苦口婆心的长辈。 叶觉玦眼神微动,感到几分诧异,很少见洺垸这般态度。按照往常,它就算不主动催促,也该出言激励才对,怎么如今…… 想到此处,她再次回想起先前的问题:“你确定,你真的和那些无评别道具没有关系?” 原本她已相信了洺垸的说辞,可对方的反应,却又让她生疑。 〖……〗 〖有没有可能,我只是想维持眼下的清净?〗 洺垸反而理直气壮起来,一副全然为她着想的模样。 〖难道你会觉得,新来的道具能是个安安静静的性子?〗 “这谁说得准?”叶觉玦对洺垸这个说法感到无奈。 〖肯定有这种可能啊。你既然做好了拿道具的准备,那也得承担相应的后果。〗 洺垸倒是很坦然。 “不合适就丢掉好了。”截然相反,叶觉玦想得很简单。 〖呃……好吧。〗 洺垸被说服了。 “不过你前面说的有一点,确实很有道理。”叶觉玦想到什么,神色凝重起来,“这个消息一定很多玩家都知道,竞争势必会非常激烈。” “我得抓紧变强才行。” 〖这一点你倒是很有觉悟嘛。〗 洺垸听起来颇为满意。 “因为我是真的觉得……”叶觉玦又看向手臂,那曾被蚀仪游进入的皮肤,如今虽看不出任何异样,却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影响。 “自己还太弱了。” 【注意,你已进入“天意”管辖区域。】 【正在为你播报三级警戒:《地久天长》。】 【什么才是长久的? 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是不为所动的信念, 是无法操控的时间, 还是……人?】 【主线任务未触发。】 【注意:本场游戏禁止提及“天意”及相关一切,违规将按比例扣除游戏奖励。】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叶觉玦适应着周围的黑暗,令人奇怪的是,即便睁开眼,所见仍是一片漆黑。 “谁能开个灯?” 一道柔和的女声从身侧响起,估算着隔了约两个身位的距离。 话语落下,周遭瞬间明亮。叶觉玦率先注意到的,是站在开关旁的那名女子,她长发微卷,面带浅笑,见众人目光投来,坦然解释道: “这里的布局和我家还挺像的,所以很快找到了开关。” “不如趁这个机会,大家简单认识一下?”她提议道,语气温和。 无人应声,似乎都在顾及着什么,目光都带着警惕与审视。 “那……我先来吧。”女子似乎并不介意这般冷场,继续道,“我叫林尔余。” “许青戴。”最先接话的女生跟着答道。 有人开了头,接下来的流程便顺利的多,陆续又有几人报出姓名,可轮到包括叶觉玦在内的最后三人时,气氛又再一次凝固。 “互相认识一下,应该还是有必要的吧。”林伏沉尝试打圆场。 〖显然对你们三位来说,并没有这个必要。〗 洺垸在一旁慢悠悠地点评。 离叶觉玦最近的女子容貌姣好,浑身却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与厌烦。她扫了眼那些已做过自我介绍的人,才冷淡开口: “还不知道能相处几天呢?这么着急互通姓名,有什么意义?” 冷冷撂下这句,她便不再理会众人,径直转身上楼。 “原来是这么想的吗……”林尔余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剩下的是一位年轻男子。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说出来的话也与方才离去的女子相差无几: “也没规定必须自我介绍吧?我看……就算了吧。” “是心虚吗?”安方画看不惯他这番姿态,站出来反问。 “这好像和你没关系吧?”男人语带轻蔑,甚至没拿正眼看她。 “一个个在那自以为是什么啊?”安方画却也呛了回去。 “没必要,大家别这样……”林尔余看不下去,紧张地劝解。 许青戴扶着额头,显然也想不通一次简单的自我介绍竟能引发出争吵,无奈道: “各位是不是忘了……我们来这是做什么的?” 没忘,也不敢忘。 按照系统的设定剧情,他们是各自收到一封匿名邀请函,才汇聚于此的,停留时间将持续一周。 至于原因嘛,这栋别墅的主人,竟然只是为了邀请他们来此处游玩的,而更诡异的是,他们都无一例外地答应了。 而今天,是他们抵达的第一天。 “重要的事不是还没显现吗?”顾及游戏那条额外的禁令,男人说得含蓄,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其中的含义。 主线任务尚未触发,你们在急什么? “难道不正是因此,才更应该着急吗?”许青戴毫不退让,将问题抛了回去。 “行,你说得确实有道理。”男人点了点头,似乎被说服,他停下原本打算上楼的脚步,转而道: “程正然,我的名字。” 第八十章 地久天长(二) “这里的布局大家还不太清楚,不如我们一起四处逛逛熟悉一下环境?”林尔余紧接着提议。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看着地方挺大的,要不分组行动?”安方画环视一圈,跟着说道。 程正然随意在楼梯口坐下,见没人应声,似乎更觉得有趣了。 “感觉各位都是警惕心很强的类型啊,我看,还是自己探索更自在些。” “这样啊……那倒也没什么问题。”提议被否决,安方画看起来也不怎么在意,仿佛她自己也认同这个说法。 “真要这样吗?” 见几人真的准备各自散开,林尔余却露出一副状况之外的表情,犹豫道: “会不会不太安全?毕竟我们对这里一点都不了解。” “那就要看各位的运气了。”程正然丢下这句,便径直朝门口走去,看样子是打算先探探外面的情况。 没留意剩下几人如何打算,叶觉玦也走向门口,对她而言,确认周边环境更为重要。 空旷且杂乱,这是外部带给她的第一印象。 高大的树木聚集在一侧,但稍远些便是枯黄的草地,依稀望去,他们似乎置身于一座矮山之中,山坡并不高,可散落的泥土与石块,却隐隐透出一种不安的气息。 〖这里的旅游业很发达吗?〗 洺垸的画风突然一变。 〖不然怎么会有人把房子建在这种地方?〗 “你说得有道理。”叶觉玦表示认同。 另一头,程正然从前面走了回来,看来他为了有所发现,特意往远处又走了一段。 看到叶觉玦,他抬手挥了挥,主动分享道:“前面有一片湖泊,不过挺奇怪的,水很清澈,明明周围这么……” 他停顿了一下,才找到合适的词:“荒凉。” 湖泊? 叶觉玦环顾四周,并不觉得在这样的环境下会天然存在一片清澈的湖泊,想到这里,她决定亲自去看看。 “喂,你不会真打算去看看吧?可好像要下雨了。”程正然见她的动作,摇了摇头,他指向天空,此时乌云翻涌,风也凌厉起来。 会这么快就下吗? 估算对方往返的时间,叶觉玦并不认为接下来的时间不够她走个来回。 “说不定呢。” 程正然仿佛猜中她心中所想,丢下这么一句,便转身往屋内走去,到了门口,见叶觉玦还没动,又招呼道: “真的太晚了,想去的话,还是明天早上再去看吧。” 确实不必着急,叶觉玦抬头望了望天色,只觉得有些过于巧合,明明刚出来时还不见乌云,怎么一提要去看湖,天就变了。 雨滴已经落下。 叶觉玦伸手接住微凉的雨,心中飘过一丝异样,却没再停留,转身回了别墅。 进门时,她正好看见何墨远在玄关处和程正然低声说着什么,见她进来,何墨远点头打了招呼,话也停了。 “好像有人发现这里的布局有点特别。”程正然好心解释,“有地下室。” “不过被锁住了。”何墨远补充,“目前大家一致决定先观察,感兴趣的话,你可以去看看。” 叶觉玦摇摇头,打算先回房间,道具的使用需要提前安排,她需要一个单独的空间。 临上楼,程正然的声音再次传来,这回带上了几分关切的意味: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尽管说。” 为什么突然这么客气? 对方此刻的表现,与最初展现的性格并不一致,叶觉玦重新看去。 程正然却一脸坦然,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想来想去,最后还是选了“聊以慰藉”啊。〗 走上楼梯,洺垸幽幽叹息。 “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叶觉玦反应平淡。 关于购买哪种道具,她确实斟酌过,对她而言,能支撑过游戏里的时间便好,洺垸却倾向于那种一劳永逸的方案。 问题在于,她买不起最合适的那一个,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了性价比相对高的。 对此,洺垸只想说: 〖归根结底,还是你等级太低,我知道不止一种能快速攒钱的游戏,可惜,它们的最低门槛都是中级。〗 “别念了。”叶觉玦忍不住开口。 自从认识洺垸,她从对方口中听得最多的话就是“你等级太低”,翻来覆去地讲,对方不烦,她却真的不想再听了。 〖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 洺垸反而来劲了。 〖想让我不说?等你升到管理层,我就再也不提了。〗 理直气壮,让人无法反驳。 “……知道了。”叶觉玦微微点头,不知在想什么。 〖你这样直接回话,不怕被人看见,说你自言自语吗?〗 洺垸又换了话题。 “哪里有人?”她随意扫了一眼,长廊空荡,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在你之前,不是有人先上来了吗?〗 〖看这房子的装修,隔音一定不怎么样,说不定那人正躲在屋里,悄悄纳闷呢。〗 叶觉玦停下脚步,这一点,她自然也察觉到了,这房子用的材料轻薄,恐怕稍微挪动椅子都会发出不小的声响。 可最初上来的那名女子,已经停留了不短的时间,这么长的时间里,始终没有半点声音传来。 脑海中浮现对方房间的位置,没作什么犹豫,叶觉玦走到走廊尽头,握住门把手,奇怪的是,门竟被轻易推开了。 屋内依旧寂静,房间不大,恐怕也没有能藏人的地方,目光扫过,最终又落回正中的床上。 是在休息吗? 叶觉玦缓缓走近,手搭在洁白的被上,轻轻向下一拉。 可空无一人。 还能去哪呢? 〖还有个地方也很显眼,你还没去看。〗 洺垸适时出声。 “你是说……阳台?”叶觉玦回应着,视线投向那边。 正值天色渐深时,窗帘是紧闭的,从外面看,的确难以判断其中是否有人。 〖要不要叫其他人来看看?〗 眼看着叶觉玦一步步靠近,洺垸突然这样提议。 “洺垸你是在提醒我。” “如果我不去,是会发生什么吗?”对于洺垸的关心,叶觉玦却陷入更深的疑惑之中,前进的动作也停下了,仿佛势要问出个清白。 第八十一章 地久天长(三) 没有回应。 洺垸如同凭空消失般安静。 叶觉玦再度握住锁,默数了几秒后,感受到理智回归,又告诫了自己一遍,直接是转身离开。 刚来到门口,就与何墨远遇上,对方手悬在半空中,似乎是打算敲门。 见开门的是叶觉玦后,疑惑非常,“我记得,你并不住在这间房。” 语气是这样,但看他的表情,已经将叶觉玦此时的行为归于有问题的那一方,再次看向阳台,窗户似乎被打开了,风吹动窗帘,在地上抚弄,节奏平稳的像是在借助人力。 叶觉玦摇摇头,也不顾何墨远的劝阻,径直了走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锁上门,自心里的那股紧张感始终是没有离去,按住胸口,停了许久,仍是没有减轻的意思。 叶觉玦伸手拿出件物品,是块环形玉佩,三色环绕,乍看下私有锦鲤跃动,仿佛能吸食人的灵魂。 紧紧握住,她感觉心里平静了不少,想了想还是去往窗户边,拉开一角,观察着。 云拥挤着,犹如被刻意聚集,不见光亮,心里那股窒息感又一次袭来,叶觉玦捂住胸口,意识到眼前有什么光亮时,支撑着自己站住,如幻影觉悟,鱼的鳞片闪闪发光,往前看去,是片澄清透明的湖水,倒映着洁白的皎月,可往上看,天上明明没有月亮。 “你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吗?”是白洛黎的脸,她站在那片湖畔,招手。 什么时候进入的梦里? 叶觉玦发现胸口的锁被换成了那块玉佩,而她想去回忆异常时,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思维能力被困住了,唯有当前不受限制。 “觉玦,不想来看看月亮吗?”白洛黎又一次喊道。 说这话时,她的手在湖中撩起水花。 叶觉玦看了一会,走了下去。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宏伟的场景。”站在她身边后,白洛黎反而不再看过来,入神办仰望着,逐渐越来越显明,离她们越靠越近的月亮。 “你是她吗?” 叶觉玦审视许久,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重要吗,你所担心不是,自己能不能好好休息吗?”她扭头露出个明媚的笑。 叶觉玦扶着额头,这下她可以确认面前是本人无疑,思索到这里,也没管会不会再遭遇报复类的。 她直接是问道:“你没有事情要做吗?” “有啊。”白洛黎点点头,“只是顺便来看看你。” 叶觉玦忍住想叹气的心情,“你没有考虑过,这样我很可能会死吗?” “我可以去接你。”没承想,白洛黎笑容更深了,甚至还主动牵起叶觉玦的手,犹如承诺什么的,“放心,我是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叶觉玦哑然。 抽回手,不理会白洛黎略带伤心的神情,她继续问道:“去哪接我。” 原本以为对方只是在应付,随意编出的话语,可真等回答时,叶觉玦发现她表情很认真。 “灵息之海。” “那是什么地方?” “灵魂聚集的地方。”白洛黎向前伸出手,巨大的月亮在两人面前停下,她才继续道:“感兴趣的话,留在这里我可以慢慢向你讲述。” 没这个必要。 叶觉玦再次抽回手。 “那真可惜,不过,也没关系。”她的声音变得幽长,“我会等着你的。” 月亮砸下,然后是头痛欲裂,叶觉玦捂住耳朵,轰鸣无法制止,缓了许久,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躺在了床上。 但在她失去意识时,无论哪一环节,自己都没有来床上的记忆。 “洺垸。” 想到这里,她呼唤出声。 〖我想更改你召唤我的条件了。〗 洺垸幽幽叹气,带着几分不满。 〖每次都这样随意,感觉你地位要比我高呢?〗 被对方一打岔,叶觉玦一时也忘记自己要问什么了,只能是道:“那个道具怎么回事?” 〖不管用吗,不可能呀。〗 “不管用。”叶觉玦正色道:“我还是能看到白洛黎。” 〖能不能请你想一想,这个道具多少钱?〗 感受到对方的话语的意思,叶觉玦发现没办法再问了。 好在,她又重新想起什么。 “道具生效不应该是在我休息时吗,为什么……” 〖忘记提醒你了,蚀仪游的发作没有规律,之前在现实你每到夜晚才发作,是因为天意会帮你短暂压制,但进入游戏就没有这个好处了,需要你硬抗。〗 〖而聊以慰藉它的生效在于梦,所以它会自动替换你的梦的内容,并不是说能决定事仪游是否发作。〗 与以往不同,洺垸这次解释的很清楚。 “你的意思随时都可能发作?”叶觉玦认真了些,再次求证。 〖唉……当然了,其实也正常,她当时用在你身上,不就是抱着折磨你,让你死去的想法吗?〗 叶觉玦又看向手腕处,摇了摇头,沉声道:“可我不想死。” 〖这,该说我都说了。〗 洺垸话语简短。 “我有个问题。”叶觉玦抬起头,像是恢复了些力气,“蚀仪游珍贵吗?” 〖非常珍贵。〗 洺垸加重语气。 〖你别看白洛黎拥有一整棵,可那是不可再生资源,取下一朵树就会枯萎些,连带着其他的花生命也会减少,她那颗保存的挺完整,我没记错的话,她应该只取下了两朵。〗 〖某种层面上,她对你挺看重的。〗 没什么意义的话。 叶觉玦尝试放松心情,但洺垸的话又在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因为蚀仪游的不定期发作,她更容易死去了,现在还好,是游戏平稳期,可后面呢? 万一遇到生死存亡的逃命时刻。 蚀仪游又一次发作了,她又该怎么办? 而最关键的是,即使是看似无所不能的天意,在那什么都有的商城,也没有真正去除蚀仪游的办法。 〖喂,你不会心生绝望了吧。〗 久久没得到叶觉玦的回复,洺垸不免担忧起来。 〖其实也没那么可怕了。〗 它试图安慰。 〖你现在已经发作了一次,那下一次肯定会有一定间隔的,不然,这蚀仪游的效果就太夸张了。〗 第一章 天意(一) 这是第几次晕倒了,第三次?还是第四次? 从粘稠的黑暗中挣扎醒来,叶觉玦只能感到四肢冰冷,手麻木无力,胸腔里,那颗本不属于她的心脏,正越跳越慢,越来越微弱。 听觉却异常清晰,病房外,几位远亲刻意压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传进来。 “半年前就该死的人,硬是拖到现在,王主任已经说了,就今晚的事,赶紧让她把遗嘱签了,别给我们活着的人留麻烦。” “真是个丧门星,克死妹妹,逼走父母还不够,如果不是为了那栋老房子,谁乐意粘上这种晦气!” 一阵滑轮滚动的声音打断了对话。接着响起的,是她主治医生那惯有平静的语气。 “你们是叶觉玦的家属吧,虽然令人痛心,但确实要做好准备了,病人年轻也非常配合治疗,但术后的排异反应,这也是我们无法预料的,她能坚持到现在,本身已经是个奇迹。” “我们明白,我们都明白的,是这孩子命不好,走了好,还少受点罪。” 受罪?叶觉玦闭上眼,一阵强烈的不甘几乎将她淹没。 自她有记忆起,收获最多的便是旁人的同情,先天性心脏病早早选中了她,好不容易认命,父母又不告而别,再无声息,留在身边的,只剩下年幼的妹妹,半年前,命运再次不打招呼夺走这唯一的亲人,却又告诉她。 你或许不用死了,有心脏可以移植了。 可这或许,换来的不过是堪堪半年的苟延残喘,与一个被宣判的今晚。 命运带走了她身边的一切,如今,终于也要带走她了吗? 远亲推门进来,脸上挂着不加掩饰的直白,不耐烦道:“叶觉玦,遗嘱你就赶紧签了,毕竟你也不想死了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吧?” 叶觉玦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微微示意,让对方从枕下摸出一把通体漆黑的锁,底部镌刻“洺垸”二字,这是妹妹留下的唯一遗物。 握住冰凉的锁身,叶觉玦思绪飘远,脑海中只空余一个画面。 半年前,妹妹离奇自杀的死讯与心脏配型成功的消息一同传来时,她在想什么? 是悲伤吗?还是终于可以活下来了,这一丝可耻的庆幸。 “不甘心吗?” 就在这一瞬,那个声音,她内心最深的执念,竟从胸腔里那颗即将停止跳动的心脏中响起。 心脏猛地一阵刺痛,叶觉玦想开口,剧痛却扼住了她的呼吸。 周围响起慌乱的呼喊,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屏幕上的数字急剧下跌,意识正被抽离,唯有那个声音持续传来,带着冰冷的诱惑: “你能接受这个结局?” 不接受,当然是不接受。 叶觉玦死死攥住那把锁,耳边是嘈杂的呼喊,仪器上拉成直线的滴声,正渐渐模糊远去。 但那个声音还在,她还有再一次活下来的机会。 “来天意,我能给你第二条命。”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用尽生命最后的回光,叶觉玦,点了点头。 “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痛苦如潮水退去,一扇由扭曲光线构成的门凭空出现,浓雾弥散,一个甜腻却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响起: 【确认连接……正在载入场景……欢迎您来到天意……】 没有犹豫,力气回归身体那刻,叶觉玦触摸浓雾。 再睁眼时,她站在一个破旧的站台上,身边还有四个人,几乎在她看清环境的同一刻,走调哭喊的曲子突兀奏响,随后是平静的播报: 【警告,你已进入“天意”管辖区域。】 【新手试炼关卡:试胆大会,正式开始。】 【事件一:不想等红灯。】 【红色是我最讨厌的颜色,那么由它制定的规则,我为什么一定要遵守和听从呢?】 【要求:穿越前方车流,到达对面站台。】 【通过顺序:甘凌云,何冕,唐悦可,叶觉玦,林时泽。】 雾气散开,眼前是川流不息的车道,车辆呼啸而过,几乎没有间隙,刺耳的鸣笛几乎占据了耳膜。 规则念出的那刻,位于首位的甘凌云,恐慌瞬间布满了他的脸庞,他双手抱住头部,口中不断喃喃着:“为什么会是这句话,怎么可能是这句话……” 叶觉玦视线扫视着其余几人。 何冕年纪稍长,表情看似从容,手却不自觉握紧。 唐悦可身材娇小,正忧心忡忡地望着路面。 最后是林时泽,系统提示响起的同时,他的目光也正好投来,那眼神混杂着诧异与审视,很快又化为深深的嘲弄。 叶觉玦没有理会,而是握住胸前悬挂的黑锁。 “开玩笑吧,这么多车。”唐悦可忍不住低呼。 “不过去难道在这等死?”林时泽此时开口,话语直白,脸上带着近乎嚣张的笑,“虽然是新手关,但你们不会告诉我,来之前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吧?” “当然知道。”唐悦可语气不满。 “年轻人,新手关就这么高调?”何冕沉稳地劝了一句。 “大叔,你这个年纪还来参加游戏,该不会是失业被家里赶出来了吧?”林时泽上下打量他,语带讥讽,“为了钱来这儿,你可真是最低级的那类人,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话?” 这话一出,顿时无人接话。林时泽却毫不在意,只是嫌弃地看向仍呆立原地的甘凌云:“说你呢,第一名磨磨蹭蹭干什么?还不快点走,让我们这么多人都等着你。” “甘凌云你怎么了?感觉不太对劲啊。”离他最近的唐悦可察觉到异常。 “大哥,你也太夸张了吧,不就是第一个走吗?又没说一定会死。”林时泽撇嘴,语气已是不耐。 “会死的,一定会死的!”仿佛被触到某个开关,甘凌云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与绝望,“我看到了,我怎么会是第一个?我已经够倒霉了,我只想活下去,我只想过平静的生活啊。” “你看到了什么?”林时泽突然收敛笑容,变得认真。 第二章 天意(二) “对,我看见了,我会死在这的。”甘凌云揪着头发,声音哽咽,“我明明只是想让日子好过一点,为什么一定要这样对我……” “万一只是一种心理恐吓呢?”唐悦可试着安慰,“你现在放弃就真的没希望了,试试看,说不定还有机会。” “你说得对,我不能放弃。”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甘凌云勉强站直身体,眼中恢复了一丝微弱的光芒,可当他迈步时,众人才注意到,他的腿竟是跛的。 让这样一个人,穿越几乎不间断的车流,他真的能活下来吗? “赶紧走呀,你们几个在磨蹭什么?”林时泽不耐烦催促,看着又有些许无奈,对剩下几人喊道:“不会真以为要等他走完才能走下一个吧,实在害怕走在他后面不就行了。” 这话一出,本处于观望的何冕也行动起来,接着是迟疑的唐悦可,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叶觉玦内心升起,从林时泽最初的表现看,他并不属于好心那一类,她总觉得这个说法有哪里不对。 而那句在规则之间的话语,一定才是这个事件关键的解题。 不过,毕竟是难得的存活机会,叶觉玦还是保守地跟在了队伍末尾,一行人组成长列,以甘凌云为首,步履蹒跚地在奔腾车流中挪动。 虽然他步伐很慢,但没有人去想要超过他,仿佛跟在身后,第一个人就能帮所有人规避风险。 “各位加油啊。”眼看着就要到达对面,唐悦可低声鼓励着。 甘凌云走得很慢,几乎是趁一辆车刚快速掠过,就跌撞着向前几步,距离在不断缩短,终点仅剩几步之遥。 那么近,却又那么远,死亡的画面再次浮现,他将在最后两步丧生,那如果慢一点,是不是还能多活几秒? 恍惚中,在奔腾车流中,他看到,儿时的他在路边呼唤着弟弟的名字,犹如独自飘零的小船,寻找不到方向,最后,一声急刹,沉重的撞击声。 腿脚完全失去力气,甘凌云无力的跪在地上,“都是我的错,是我活该,这都是报应啊!” “甘凌云你干什么?就差这最后两步了!”何冕不免急躁起来,但仍是不敢越过向前。 这突然出现的插曲,让不安席卷了叶觉玦,也让她更加快速的去思考。 “红色是我最讨厌的颜色……我为什么一定要遵守和听从呢?” 讨厌红色,但更讨厌的是等待和遵守? 那我们现在的行为,排队等待,遵从顺序,不就是正在完美贯彻规则吗? “不能等,快走。”意识到这一点的那刻,叶觉玦立即出声。 仿佛是为了验证她的话,下一秒,一辆逆向行驶的白色小车突然出现,它不紧不慢地朝甘凌云驶去,与此同时,他身后一辆黑色轿车猛然冲出。 “大家快躲开!”唐悦可失声惊呼。 众人来不及看清甘凌云的反应,一辆大货车猛然侧翻,混乱如多米诺骨牌般蔓延,数辆失控的汽车朝他们方向冲来! 天旋地转间,叶觉玦迅速躲过第一波冲击,看清一个转瞬即逝的缺口,用尽全部力气冲了过去,同时道:“不要按顺序。” 何冕尚存最后一丝理智,拉起摔倒在地的唐悦可,林时泽深以为然看了叶觉玦一眼,才不紧不慢的跟上。 站台被吞没在冲天大火中。 【甘凌云,失败。】声音依旧甜腻,毫无情感。 前往新地点的路上,叶觉玦反复回忆甘凌云死亡的场景,她确信那不是意外,两辆车出现的时机过于巧合,更像是触发了某种条件后的必然处决。 就在这时,一声轻笑在她心底响起,一道红色微光闪过,叶觉玦清晰地看到了空中的文字: 【规则判定条件一:主动违背。】 【执行处决。】 〖这是你活到现在的奖励。〗 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叶觉玦知道,说话的就是锁中的存在,那个将她带来这里,给予她活下来许可的。 “所以我的推测是正确的?“她在心中发问。 没有回应。 “刚才真是感谢何大哥和……”唐悦可缓过神,面露感激,“如果不是你的提醒,我肯定走不到这里。” 林时泽站在一旁,目光灼灼,兴趣盎然地问,“你是怎么发现的?” 面对两人的询问,叶觉玦却像是没有听见,保持着沉默。 眼看着场面冷却,何冕接过话,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我也是看到了就帮一把,都挺不容易的。” 这次响起的来自林时泽的嗤笑。 甜腻的电子音适时出现,拉回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事件二:跳跃】 【短暂停留在空中的那刻,我感受到了自由与活着。】 【要求:依次从目前所站位置跳下,沿用第一次顺序。】 【当前第一顺位:何冕。】 笼罩几人的雾气散去,露出了所处的环境,一座废弃高桥,距离地面约二三十米,桥下,巨大的混凝土块与钢筋裸露,从这个高度跳下去,生还希望几乎渺茫。 寒风吹打着脸,让何冕更加脸色惨白了,他的身形显得极摇摇欲坠,只能是抓住残缺的栏杆,而目光则是盯着下方,僵硬不动。 甘凌云惨死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不断回放。 “大叔,这次轮到你了。“林时泽扶着栏杆,语气轻松得不像话。 “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啊,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开始新生活,我还没赚到钱,我不能死。”他瘫倒在地,失控地痛哭:“天意,求求您放过我吧,我不能死。” 犹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突然朝着空无一物的天空磕头,“天意,求求您放过我吧,我什么都愿意做,什么都愿意。“ 唐悦可别过脸,眼圈泛红。 【何冕,免试本次事件。】 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出乎意料的宽容,甚至是戏谑。 何冕的求饶戛然而止,怔在原地,仿佛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赦免。 “太好了。“唐悦可松了口气。 叶觉玦摇摇头,天意会如此仁慈?免试真的是嘉奖? 而何冕的自欺欺人,主动放弃,她更无法理解,这次的规则比上一个更加直白,短暂停留,感受活着? 这不过是来自能掌控自己生命之人的高高在上,坠落等于解脱,等于自由? 我要的是,属于自己真正的活着。 怀抱这个想法,叶觉玦已毫不犹豫地跃下,几乎同时,身后传来桥梁断裂的声响,桥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碎石与钢筋如雨落般往下掉。 时间紧迫到不容思考,林时泽反应极快,紧随其后跳下,而靠近桥边的唐悦可甚至还来不及动作,便被崩塌的余波狠狠抛向空中。 是年幼女儿的哀求,还是妻子哭泣的喊叫?画面闪回,年轻的他抱着孩子,身体依靠着墙体,然后是重重的落下。 “果然,命运不会再次眷顾我……”何冕的叹息被彻底吞没,与整座断桥一同埋葬。 第三章 天意(三) 不知过了多久,天地间的轰鸣渐渐消失,系统提示音再度响起,标注出新地点,叶觉玦却仍在原地,直到听见唐悦可痛苦的呻吟后才从掩体后走出。 外面已尘埃落定,她看见林时泽龇牙咧嘴地从一堆杂物中爬出,唐悦可摔落在不远处,腿部被一块巨石压住。 红色微光又一次闪过。 【规则判定条件二:主动放弃。】 【执行处决。】 这次,锁中的声音没有再响起。 叶觉玦走到唐悦可身边,帮她挪开腿上的石块,检查伤势。 “还能走吗?“ “好像是动不了了。“唐悦可脸色苍白如纸,声音颤抖。 叶觉玦看向林时泽,后者正活动着肩膀,感受到她的目光,他带着怀疑看了过来。 “怎么,你不会是想让我背她吧?“林时泽的笑容有些玩味,“少一个竞争对手不是更好吗?“ “况且,你要是真想帮她,刚才怎么不像之前那样提醒?”林时泽目光有稍许看不起在其中。 “你已经完全掌握规则了?“叶觉玦没有回答而是认真反问。 林时泽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果然和我一样在思考,不过,多一个活口好像也不是坏事,更何况她都这样了。“ 这次事件的中心是一处废弃屋舍。 “这次,总不会又塌了吧?“唐悦可强撑着开玩笑,声音很是无力。 “说不定呢?“林时泽接话。 系统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事件三:疼痛】 【有人说,比疼痛更可怕的,是不知道何时会降临的意外。】 【也有人说,比疼痛更可怕的,是死亡。】 【要求:抽取纸条,按要求完成,只进行一轮,顺序同前。】 叶觉玦是最后走进屋内的,漆黑的墙壁,完全封闭的门窗让她略感到不安,唯有高处小窗透进的微光勉强照明,房间正中央的圆桌上,摆放着三把匕首和一只木质抽签盒。 无人催促,唐悦可颤抖地将手伸向盒子,险些将其碰倒,叶觉玦及时在旁扶住,这个动作却让她的脸色更加发白了。 深吸一口气后,唐悦可终于抽出一张纸条,费力地展开。 读完内容后,她竟低低笑了出来。 “怪不得,他们都会崩溃,原来是这样。” “写了什么?”林时泽侧目问。 “……比疼痛更可怕的是死亡,请达成死亡。”唐悦可断续念出,艰难的像是在进行凌迟一般。 “可通过杀死其他人完成。” 空气瞬间凝固。 林时泽后撤一步,却仍摆出一副饶有趣味的姿态盯着她。 “这跟让我自杀有什么区别啊。“唐悦可终于崩溃,伏在臂弯里痛哭,“我现在这样,怎么可能对付别人?“ 她抬起头,眼中出现最后希望的光芒,哀声向叶觉玦恳求:“如果我求你,可以吗?“ 话刚出口,莫名的记忆袭来,曾经的她也这样恳求过一个人,可那人只是冷冷回应:“我都已经愿意为你活着了,你还要我怎么样?“ 唐悦可眼中的光彩寂灭。 她抬起泪眼,在叶觉玦眼中看到不是同情,而是一种近乎失望的冰冷,那一瞬间,她仿佛明白了什么,叶觉玦将匕首递了过来,缓慢而坚定地摇头: “不行。” “好。”唐悦可眼中的光彻底消失,泪水无声滑落,“但我还是选你。” 五分钟后,叶觉玦合上唐悦可的双眼,重新拿起一把新匕首,林时泽死死盯着她,语气有了变化: “别告诉我,这是你第一次杀人?” 【规则判定条件三:被动放弃。】 叶觉玦无心回应,只将手伸入签盒。 “捅自己一刀,位置不限。” 她面无表情地刺下不深不浅的一刀,仿佛早有预料,现在她已经完全确认了规律,每个事件都针对一个必死顺位,其余人不过是被卷入的陪衬。 “你很生气,为什么?”林时泽追问,兴趣更加昂然,“可别告诉我,是因为杀了她,你刚才下手时可没留情。” “我确实生气。”叶觉玦回望他,眼神中是疑惑,是不解,“明明有真正的活路,为什么一定要选我?” “反应真快。”林时泽赞叹了一句,语气带着理所当然,“但她明显不是聪明那一类的,当然你也不逞多让,知道方法却不告诉她,现在倒是……” 叶觉玦打断了接下来的话,“规则说了,未知的意外比死亡更可怕,能打破死亡的只有意外,她自己放弃了寻找生路的可能,又凭什么来剥夺我活下来的权利?” 话语落下,林时泽缓慢点头,目光仍锁在叶觉玦身上。 “真可惜。”他忽然开口,抚摸着匕首,“你一定发现了,最初的顺序,就是我们遭遇死局的顺序,现在必死的人都死了,我这一签大概率会像你那样轻松,或者稍难一些,但无论如何,你我都不会死在这一局了。” 他低头似在挣扎,再抬眼时,目光冰冷: “那你肯定知道新手关的隐藏规则吗?” 不等叶觉玦回答,他又自顾自地低笑: “只有一个人能活下来,我都不敢想这种秘密一旦公开,谁还会来送死?所以。”他眼神沉了下去,杀意显露,“下一个事件是你的死局,无论如何,我都会让你死在那里。” “能活下去的,只能是我。” “所以你是非常确信,下一个事件是我的死局。”叶觉玦主动挑起话题,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依据是什么,就凭你认为只能活一个的规则?” 林时泽讽刺一笑,“不然呢?规则就是铁律,甘凌云、何冕、唐悦可,他们就是最好的证明。” “但他们死于系统确立的规则。”叶觉玦的目光扫过地上唐悦可尚未冰冷的尸体,“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只能活一个这条规则,不是由系统公开宣布,而是被你偶然得知?” 林时泽眼神不易察觉地变化了。 叶觉玦继续冷静地说道:“他们的死都源于自身,精准对应了规则中那些仿佛自述的语句。” “我不知道他们经历过什么,但我知道这些事件他们一定曾经遇到过,并且活了下来,这才成为了天意考验我们的关卡。” 她向前一步,与林时泽距离不足一米。 “所以你凭什么认为,知晓规则本质的我,不会在这次事件中活下去?你又能百分之百确定,你能在我的死局中幸存吗?” 第四章 天意(四) “什么?”林时泽面容终于有了变化,“难道你能猜到自己会遇到什么事件?怎么可能?” 叶觉玦没有回答,仍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来自死亡无时无刻的威胁,也没有人能让我再死一次。” “你到底在说什么?”林时泽语气竟有些慌乱,随即才恢复正常,“那我也告诉你,叶觉玦,无论我是否有意针对你,你也不可能在这次事件中活下去。” 他的眼神变得疯狂而坚定。 “规则是唯一真理,无法违背。” “那我也告诉你,生命凌驾于一切。” 叶觉玦目光更为坚定。 【事件四:点燃。】 【火焰能带来光明,也能结束痛苦,不是吗?】 【要求:依次擦亮火柴,失败者离开,顺序如前。】 甜腻的电子音再次响起,如同最后的审判。 轻微的声音在房间中出现,与叶觉玦记忆中的某个声音重合,她却表现得异常坦然,内心只有隐约的失望和庆幸,真正的死亡她早已经历,又怎么会害怕曾经的记忆。 空气变得呛鼻,林时泽的表情并不轻松,他似乎也意识到,即使叶觉玦成功点燃火柴,自己也难逃波及,最多只能短暂苟延残喘。 “从前面的事件来看,顺序其实并不重要,不是吗?”叶觉玦从盒子中取出火柴,顺势递出。 “确实不重要。”林时泽赞同,却没有接过,他冷笑道:“但如果因为我比你先点火,反而让你逃过一劫呢?” “我不敢赌。” 叶觉玦抬头看向上方不足半米的窗口,认真道:“我说我不想牵连你,你信吗?” 林时泽沉默。 “旁观者可从未被赦免,你以为不点火就能安全,但其实你只会和我一起,被我的死局所吞噬。”叶觉玦落下最后一句,拿起火柴。 林时泽脸色一变,他想起唐悦可的遭遇,明明不是当事人,却被波及到险些丧命的程度,即使她能在上一个事件中活下来,得不到良好救治也很难再继续,更何况,天意对旁观者从不仁慈,连环车祸、高桥塌落、自伤……他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安全进入下一个事件? “等一下。”林时泽沉默上前,拿过火柴,感受着越发困难的呼吸,他更加坚定内心的想法。 规则是唯一的真理。 他默念着,手指微颤地拿起一根火柴,向燃火处滑动。 一下,又一下,火焰始终没有出现。 “我说过,这是你的死局。”林时泽将火柴扔在地上,重新扬起笑容,干净利落地走出门外。 谢谢,叶觉玦在心里无声说道。 虽然顺序可以改变,但第一顺位始终未变,她不知道林时泽的举动会带来什么变数,但总归会产生影响,否则规则不会一再强调顺位。 叶觉玦捡起火柴,记忆在眼前复苏。 十年前的一个午后,父亲失踪已八年,母亲从满怀希望的等待,变得自怨自艾,深陷痛苦。 而当年幼的她从睡梦中醒来,看到的是呆坐在黑暗客厅里的母亲,她小心翼翼地走近,却只听到母亲的喃喃自语: “火焰能带来光明,也能结束痛苦,不是吗?” 还有那根指间夹着的火柴。 回头望去,那扇厚重的门与现实重合,门窗紧闭,将她困于无边的黑暗,更像是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棺木中。 叶觉玦能感觉到心脏在剧烈跳动,心理与身体的双重窒息,几乎要将她击垮。 握着火柴的手麻木无力,仿佛不仅是思绪,连她整个人都被带回了那个绝望的时刻。 当然,无论是那时还是现在,她都清楚地知道,母亲在这世上唯一在乎的人,只有父亲。 所以,在她目睹母亲那近乎自毁的行为时,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母亲没有选择独自离开,而是要带上她们一起,这是不是也算一种爱她们的证明呢? 可是,当她按住胸口那颗仍在倒计时的心脏,再慢慢回握住母亲颤抖的手时,她发现,比起与家人去奔赴死亡,她还是更想活下来。 空气中的味道愈发浓烈了,明明室外还是白天,高处那扇仅存的窗,却仿佛被蒙上了一层灰色。 叶觉玦的脸上,除了难以忍受的痛苦,更多的却是一种异常的平静。 画面仍在推近。 她紧握着母亲的手不愿放开,耳边的哭泣声却将她惊醒,不远处,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阴影边缘,脚下是从里处窗户溢出的最后一小块光亮。 “妈妈,我做了一个噩梦。”妹妹把头靠了过来,用尽全力环抱住她们,“梦里你们一直往前走,我怎么也追不上,不要丢下我好吗?爸爸说过,我们一家人永远不会分开的。” 母亲无望的面容上出现一丝松动,泪水顷刻滑落,“对呀,不分开,也不会丢下我的……” 泪水滴落,打湿了手中的火柴,妹妹仍在哭泣,她能做什么呢? 是悄悄拿走火柴盒,还是去关上那个威胁生命的装置? 而当她真的做完这一切,看到的却是母亲苦笑着,拿出了另一根一直紧握在手心的火柴,向燃火面划去。 “妈妈,我从不后悔做你的女儿。”妹妹揉着眼睛,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母亲的动作微微一顿,接着是更缓慢的划动,但预想中的火星并未出现,只有被泪水浸透的火柴,失去了它唯一的作用。 “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们……”再也无法抑制情绪,母亲紧紧抱住两人,发出悔恨的哀嚎。 明明置身于温暖的怀抱,她却只觉得冰冷刺骨,脑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真好,我又活下来了。 此刻,叶觉玦倚着墙壁,身形已十分勉强,周身浸染着无味的气息,她却依然在笑。 按照那时的生存剧本,她此时应该哭泣,应该让泪水流下,打湿那根决定命运的火柴。 但她没有。 叶觉玦完全站起身,手握着那根火柴,目光平静,毫无畏惧。 “用我的记忆来审判我?” 她宣告着,声音清晰而坚定。 “你忘了,我才是这段记忆的主人,我,才是规则本身。” 叶觉玦轻轻丢下火柴。 “那时的我,没有选择点燃,所以,你的规则,从一开始便不成立。” 寂静无声。 唯有身后的木门发出嘎吱轻响,生路,在她身后开启。 第五章 天意(五) “你怎么真活下来了?” 抵达下一个事件点,比扑面而来的寒冷更先来到的,是林时泽毫不掩饰的不爽。 “让你失望了。”叶觉玦随口敷衍着,她停在门口,没有选择再向前。 “我比你待的时间还久,你在担心什么?”林时泽扫她一眼,反问。 叶觉玦没有立即回答,她目光扫过巨大的钢板门和同样材质的密闭空间,刺骨的低温不知恒定为多少,但她们正置身于巨大冷库,这一点是不变的。 确认环境后,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担心你死不了。” “放心,那我也会拉你一起死。”林时泽语气极为冰冷。 【事件五:温暖。】 【我想要的,是真心给予,而不是源于愧疚。】 【是找到我。】 【要求:停留当前场景,直至有人淘汰。】 【注意:规则已定,不可更改。】 较之前相比,这次甜腻的电子音来得有些迟缓,甚至额外附加了一条新说明。 “看来你的隐藏规则是对的,”叶觉玦想起什么,“确实只能活一个。” “你做了什么?”林时泽眼神充满怀疑,却带着一丝笑意,“前面的事件可没有这项注意。” “因为我看透了规则。”叶觉玦毫不掩饰。 林时泽表情一怔,直到出口被轰然关闭,才低下头,默默找了个角落蜷缩起来。 叶觉玦则选择靠门而立,与林时泽保持着最远的距离,她握紧胸前的黑锁,那触感比周遭的寒冷更加刺骨。 活下来的,只能是我,她在心中默念。 “咳,咳咳咳……” 不足十分钟,林时泽的咳嗽声打破寂静,他的发梢凝结成霜,整个人仿佛融入雾气中,远看如同一尊了无生机的冰雕。 叶觉玦站直身体,冷冷旁观。 寒气稍散,林时泽强撑着扶墙站起,脸色是死灰般的苍白,“你。” 才刚吐出一个字,他便大口喘息。 只这一眼,叶觉玦便已判定,这场生死赌局,是她赢了。 但林时泽接下来的话,却超出了她的预料。 “叶聆珏,你认识吗?” 叶觉玦目光一闪,无法理解为何会在此时此刻,从对方口中再次听到这个名字。 “你见过她?”她迟疑地问道。 “哈。”林时泽低笑起来,呼出一阵热气,“当然见过,那封天意的邀请函,还是我给她的。” 此话一出,叶觉玦几乎无法克制,她上前几步,疑问脱口而出:“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林时泽倚墙坐下,仿佛在恢复体力,脸转向一旁,许久才开口:“你们是姐妹吧,感情真深,我猜,你就是为了查清妹妹死因才进来的?可惜啊可惜,人死了,查清又有什么用呢。” 回应他的,只有长久的沉默。 林时泽仍在继续:“我没记错,她才刚成年对吧?真年轻,但有人想让她死,我也没办法。” “是谁想让她死?”叶觉玦来到他面前,语气急切。 林时泽笑着,话锋突然一转:“是,是我想让你死!” 他举起藏在袖口处匕首,直刺叶觉玦心口。 时间太短,距离太近,即使叶觉玦早有防备,但被心中迫切想知道答案的情绪干扰,动作还是慢了半拍。 但这对于林时泽,已经足够了。 预想中的鲜血并未涌出,匕首停滞在衣物边缘,无法再前进分毫。 “什么?”林时泽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唯一的反击机会,竟然会这样失效? 他来不及细想,相同的攻击已至面前,叶觉玦的反击快而精确,匕首毫无阻碍地刺破皮肤,没入内脏,然后停住。 “你不会,真的想知道是谁吧?”临近死亡边缘,林时泽竟还在笑,“我告诉你,除非你自杀,否则我死了,也不会说的。” 他的笑容里尽是嚣张。 烦躁感前所未有涌上心头,叶觉玦痛恨自己明明清楚对方的品性,也预判了这场偷袭,可当那个名字出现,她还是被彻底扰乱了思考。 若不是正好刺到她胸口的黑锁,此刻倒在地上的人就是她了。 按理说,她应该毫不犹豫,了结了这个刚才企图夺取她性命的人,但想起对方刚才的话,她竟然真的无法下手。 因为她很清楚,林时泽说的是真话,如果妹妹真的与天意无关,她不可能会通过这把锁来到这里,获得第二次生命。 握住匕首的手向下偏移,换来林时泽不变的嘲讽:“杀了我呀,怎么,做不到吗?” “你在说什么?”叶觉玦情绪冷却,毫无笑意,“深陷痛苦的是你,我为什么要大发慈悲帮你解脱?” “我?痛苦?”林时泽放声大笑,“我有什么可痛苦的,只要想着有人是那样……” “因为,我不是那个为了博取父母关注,躲起来差点死掉的人啊。”叶觉玦也笑了。 林时泽嘴唇挪动,仿佛被无形之物掐住喉咙,发不出任何声音。 “本来你求我,我或许会告诉你怎么过关。”叶觉玦目光轻蔑,“还以为你多聪明,原来和前面那几个,没什么区别。” 林时泽仰头看她,眼中锋芒尽失,只剩下了无生机。 “你比我也好不到哪去,一个企图自杀的人!”他厉声道。 叶觉玦将匕首再度往前送入,回应道:“说你不聪明还真是,如果我是那个会放弃生命的人,现在拿匕首的只会是你。” “猜错了又怎样?”林时泽依旧执着,“我们面对的是同一个命题,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比我们多高尚,多厉害吧?” “你还没看透规则?”叶觉玦松开匕首,抹去手边血迹,她的语气满是质疑,“如果我告诉你,真正的规则只有一条,所有规则都在诠释这两个字呢?” “死局,谁不知道?”林时泽很快回答。 “你还以为规则的真谛是死局?那是天意设立的,真正的含义你到现在都想不通,又有什么活下来的资格。”落下最后一句,叶觉玦转身向门口走去,游戏,该结束了。 “资格?”这两个字仿佛刺痛了林时泽,他第一次激烈地否认:“我比任何人都有资格,我才是第一个,我才是那个应该,应该……” 话语戛然而止,泪水模糊了双眼,也堵住了余下的话。 “应该得到所有关注和爱的人啊!”他发出不甘的低吼。 “你应该想的是,如何活下来。”叶觉玦加重语气,只留下这句话。 身后传来林时泽不变的笑声,而眼前沉重的门带动雾气,缓慢开启。 “许行钥。” 第六章 奇迹 踏出冷库的瞬间,在听到林时泽最后的微弱声音,叶觉玦摇摇头,如同自问: “为什么,都要选择放弃?” 【所有事件均已结束,现在宣布隐藏规则。】 【规则一:正式玩家资格仅限一名,表现优异者为先。】 【规则二:规则由天意?不,由你决定。】 【规则三:缘分不可言,请牢记所有人。】 【正在全局评判中……请稍候……】 【恭喜您,叶觉玦,您成为本次唯一通过新手关卡者,获得正式玩家资格。】 【本场游戏,您共破解五起事件,获得“规则看透者”成就。】 【本场游戏,您共亲手送走两人,获得“好事成双”成就。】 【本场游戏,您成功确立了规则,获得“我即规则”成就。】 【综合以上,您本场游戏评定为:优秀。】 【所有奖励已发放至您的邮箱,请自行查看。】 【鉴于其卓越表现,下一场游戏,您将受到额外关注,请不要辜负我们的期待,相应的,您也将会获得更为丰厚的奖励。】 【我们期待与您的下一次见面。】 信息如潮水般落下,又突然而止。 没等看清所有文字,一股无可抗衡的力量,便将她不打招呼般扔回现实。 视野清晰时,映入眼帘的是那面看腻的白色墙壁,和持续不变消毒水的气味,叶觉玦坐起身,一种从未有过的轻松感几乎遍布全身,它叫做健康,这也是,她过去二十年人生里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 “奇迹,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传来,它来自主治医生程知节。 叶觉玦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凝视着窗外那一成不变的景色,平静地道:“我要出院。” “其实作为医生,我应该再劝你观察几天。”程知节翻动着病历前页,语气带着一丝无奈的调侃,“但现在看来,你再不出院,这里恐怕就要被无数记者给包围了。” 他摇着头,继续说道:“他们都说我医术高明,能起死回生,但在我看来,这一切都源于你那惊人的求生欲,心脏停止半小时再跳动……这种情况,我这里工作多年都极为罕见。” “半小时,又是半。”听到熟悉的字眼,叶觉玦低声重复了一句。 “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所有术后排异反应和后遗症全部消失。”程知节语气带着由衷的惊叹,“只能说,恭喜你,愿望达成,现在的你,是一个完全正常,健康的人。” 他顿了顿,还是微笑着说了一句,“但我更愿意称你为奇迹。” “我要出院。”叶觉玦仿佛没有听见他的感慨,再次清晰地重复。 “没问题。”程知节保持着职业性的礼貌微笑,转身离开了病房。 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病房内重归寂静后,叶觉玦才摊开手心,凝视着那把通体漆黑的锁,低声呼唤: “你在吗?” 回应她的,只有病房里终日不变的回音。 回到屏栏街道这栋老房子时,叶觉玦只觉得恍如隔世,半年前,在手术临行前,她曾以为不会再有机会回来,但谁料世事无常。 走进屋内,装潢和设施都还是老样子,除了缺少生活痕迹外,一切都普通得像是随时可以重新住人。 叶觉玦抬起左臂,手腕脉搏处,正随着心脏跳动浮现出一行文字: 【距离下次进入游戏:两天二十二小时三十四分二十四秒。】 时间看似充裕,但叶觉玦此刻最在意的,是尚未查看的游戏奖励。 她先检查了门口的邮箱,一无所获,最后只能将希望寄托在客厅那台旧电脑上。 电子邮箱? 她带着几分怀疑登录邮箱,竟真的收到了几封颜色奇特的邮件。 依次点开: 【成就一:规则看透者——虚假在您面前无所遁形,您所见文字皆为真实。】 【成就二:好事成双——实物奖励,可携带至游戏,不占用道具栏。】 【成就三:我即规则——在不与原规则及隐藏规则冲突的前提下,您可确立一条新规则。】 【本场游戏评定:优秀——获得100 80篡改值,可用于商城消费,此项功能将在您d级开启。】 【姓名:叶觉玦】 【等级:E(正式玩家)】 【篡改值:180 (未到达上限)】 【道具栏:0\/1(无物品占用)】 【成就:规则看透者、好事成双、我即规则】 【物品:暂无】 【勋章:暂无】 〖有点……失望啊。〗 没等叶觉玦细看面板,沉寂许久的锁忽然出声,语气中透着不加掩饰的不满。 “我,表现很差?”略作迟疑,叶觉玦反问。 犹如远洋电话,十多秒后,锁才再度出声。 〖嗯……不挡死了。〗 叶觉玦顿住,她当然知道,锁在代指什么,对于这一点她确实无可辩驳。 但她还谨记与锁对话的目的,继续追问。 “你给我生命,是为了什么?” 〖因为……〗 长久的沉寂,犹如命运宣判,叶觉玦等待着最后答案,锁给予了她再生,但受制于人的生存非她所愿,这个问题的答案,她必须要知道,也必须去完成。 〖……天意里,有我的东西。〗 “知道了。”叶觉玦点头,纵然锁并未说明太清,但总归对她而言,知晓答案也好比蒙在鼓里。 〖你现在等级好低,我有点后悔了。〗 是错觉吗?锁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似嫌弃。 笑容在脸上消失,叶觉玦内心升起一丝被威胁的不适,脸色变得不太好,但她也确认了一点,锁并非广撒网,它的选择是稀有且挑剔的。 “你想换人?”她试探着问,语气平静。 〖……〗 锁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又等待片刻,确认锁不再回应,叶觉玦叹了口气,走向门口邮箱,去寻找那件唯一的实物奖励。 这次,略过大量的白色信件,一个鲜艳的红色包裹静静躺在其中,拆开来看,是两把匕首,一柄呈弯刀状,一柄是直刃。 将匕首收起,叶觉玦没有选择过多琢磨,而是径直打开电脑的聊天界面,选中一个联系人,敲下了一行字: “许行钥,我要这个人的全部信息。” 第七章 最后的晚餐(一) 两天后,叶觉玦在寂静的黑暗中,默数着倒计时,静待下一场游戏的来临。 时间回到前天。 在她向对面仔细说明完所有要求后,锁才仿佛姗姗来迟,慢吞吞地出声。 〖……勉强看,你还可以。〗 叶觉玦没有回应,依旧耐心等待着回复,据她了解,对方的消息来源一向可靠迅速,不出意外,她很快就能得到线索,哪怕只是一个所在城市也足够了。 锁似乎觉察了她此刻的困境,再次出声,语气带着一丝恍然。 〖你想找别的玩家?〗 〖正式玩家有专属的线下防护,你找不到的。〗 〖除非……在天意里,在游戏中。〗 这次,锁的回复异常清晰迅速。 “你既然这么说,就一定是有办法的,对吧?”叶觉玦抬起头,语气笃定。 〖他的等级比你高,快点结束这场游戏,下场我送你去见他。〗 锁的回应里透着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致,连带着最后那句,都让叶觉玦听出了几分不寻常的意味。 “我如果死了,对你来说是好事?”她想到某种可能,不确定地追问。 〖那倒没有。〗 锁的声音轻描淡写。 〖还是会有点小麻烦的。〗 话音未落,一道红色弧线凭空划过,在她眼前绘成一个流泪的笑脸图案。 叶觉玦攥紧黑锁,用手按住了桌沿。 与之相对,锁的声音却愈发愉悦。 〖没有我的帮助,这次你还能活下来吗?〗 〖我很期待。〗 “放,心。”叶觉玦语气加重,脸上出现浅淡冷笑。 仿佛意犹未尽,锁并未立刻沉寂,而是继续道: 〖洺垸,这是我的名字。〗 〖如果有可能,这场游戏结束,呼唤我,我会送你一份礼物。〗 叶觉玦抬起锁,底部“洺垸”二字依旧清晰,她心中暗想,原来让她疑惑许久的字,只是一个称谓,一个名字。 不过,她也确实有些琢磨不透锁的心思了,它一边不断地质疑,挑衅她,一边又施以有限的帮助,此刻竟还许下了奖励的承诺。 最终,叶觉玦还是点了点头,无论如何,无论洺垸是出于无聊的观戏心态,还是认真的交易目的,以她目前的能力,都无与之抗衡的资本。 “好。”她重复着,如同立下誓言,“我会活下来的。” 时间归零瞬间,雾气在身边漂荡,走调哭泣的曲子又一次奏响,甜腻的电子音响起。 【注意,你已进入“天意”管辖区域】 【正在为您播报四级警戒:《最后的晚餐》。】 【妈妈的病越来越重,睡得也越来越久,和昨天一样,今天她也没有吃任何东西……我很担心。 谢谢你的饭菜,妈妈她很喜欢,不过,我不能再离开家了。 你说,会主动送餐?真的太好了,我还有妈妈,都会等着你们来。 ——程时日】 【现在发布主线任务。】 【三日内,结束程时日的订单。】 叶觉玦睁开眼,发现这次竟然有十个人,众人簇拥在狭小后厨,头顶灯光刺眼,使每个人身上的亮色外衣更加惹眼。 “这次是送餐员?有点意思。”乔幽仪身形修长,挑了挑眉,率先评价道,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 “听上去比外卖员要好些。”方轻周年纪虽轻,却显露出温和的气质,适时接过话宽慰,“至少我们只需面对一名顾客,不出意外的话。” “确实!”学生气模样的齐密眼睛一亮,附和道,“这样大家还能一起讨论,合作通关。” “为什么我是第一组?”一声哀怨从门口传来,杨方鹤最先看到了张贴的告示,他的名字赫然列在首位。 “这种开路的倒霉事怎么会轮到我?明明有这么多人。”他忍不住哀嚎。 经他这一嚷,众人才意识到,原来还有另外的信息。 叶觉玦扫过名单,发现自己正是与杨方鹤同组,那张纸上除了分组,还标注了送餐时间,一切看似正常,直到末尾那行令人不安的小字: “当前组人员缺失时,后组人员需向前补齐,以免延误送餐,直至订单完成或全部组员死亡。” “会有这么危险?”梁欢颜将内容念了出来,面容布满惶恐,“我们可有十个人,这会不会太夸张了?” “真晦气,”楚林肃读完很是生气,他撇了撇嘴,“游戏一开始就咒我们死。” “说不定这句话只是为了影响我们的心态?”方轻周尝试缓和气氛。 “你又不是第一个去送死的,当然说得轻松。”杨方鹤不满地嘲弄道,方轻周的宽慰在他看来,更像是事不关己的悠然。 方轻周笑了笑,并未在意,而是看向腕表,语气变得关切而诚恳:“还有五分钟六点,上面有说送餐要提前一小时,你们第一组,是不是可以上路了?” “怎么会这么快?”杨方鹤脸色一变,他显然还没做好准备。 “才这个点……外面好像已经完全黑了,而且没看到一个人。”个子稍矮的白篱生,怯生生地提醒道。 “舞台,这是搭好了啊。”乔幽仪望向窗外寂静的街道,若有所思。 叶觉玦没有参与讨论,走到铁柜前,里面整齐摆放着六份外观完全一致的餐盒,她没有去取,目光落向了更上方的三张单据上。 “预制菜?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倒是正好。”乔幽仪来到她身边,评价了一句,利落地取出一份装进送餐包,递了过来,她用力点了点头,“我个人,非常希望你们能活着回来。” 她停了一下,补充道:“毕竟,这说明了这场的难度不是吗?” 没有理会乔幽仪,叶觉玦的注意力全在柜台上摞起的三张单子上。 除了被黑色涂抹的菜名,单子上还有几行突兀的红色字迹,按时间顺序,分别来自今天中午和早上,而第一张则是一份预订点单,份额是三天,但从文字看,这些留言都写于订单完成之后。 1.“谢谢你们的陪伴,饭菜很美味,看到是一个人时,我还不敢开门呢。” 2.“你说,路上有遇到我的邻居?其实,我从未看清过他们,我不敢抬头。” 3.“失踪?我不知道,我们最后一次对话是,我提醒他忘记关门了。” 第八章 最后的晚餐(二) 阅读完毕,叶觉玦将单据推到杨方鹤面前,敲了敲桌面。 杨方鹤诧异地瞥了她一眼,但在看到署名程时日后,立刻压下不满,仔细看了起来。 “好像是很有用的信息。”方轻周走近,目光扫过单子,提出了疑问,“看着像餐后评价,又像是给我们的提示?不知后续送餐还会不会有,不过,有些话似乎前后矛盾呢。” “比如第一句,”他沉吟道,“上面说但我怕生,请一个人来,可我们的送餐小组,由两人组成,而且后面还说看到一个人不敢开门。” 叶觉玦闻言,目光一下落回第一张单子,根本没有我怕生,请一个人来这一句。 方轻周仍在继续:“第二句从未看清过样子,却又说看到邻居一定要打招呼,关键在于,我们如何判断遇到的是不是邻居?如果不是,又该如何应对?” “但也至少为我们判定了第一条,既然不敢抬头,那怕生应该是真的,到时候送餐,你们可以派一个人上前敲门。” 听见此话,杨方鹤全神贯注,连连点头,显然在认真入耳这些分析。 叶觉玦原本对方轻周的见解并不在意,但此刻,她起了关注,他口中感到奇怪的文字,与她亲眼所见的,并不相同,但他不可能会凭空添加,毕竟也无人反驳。 除非,那就是他看到的。 【规则看透者——虚假在您面前无所遁形,您所见文字皆为真实。】 她原以为这成就是映照真相,没想到竟是如此绝对的过滤,所有虚假,无论是篡改还是添加的信息,在她眼中都不存在。 不过,成就的弊端也立刻显现,若她提前不知情,极易在讨论中暴露异常,而且,没有虚假信息作为对比,这份真实的重要性也会大打折扣,虽然现在看来,并非所有人都获得了这个成就。 “至于这第三句,”方轻周摇了摇头,语气带上些许沉重,“有些骇人听闻了,在这里,失踪和死亡恐怕没什么区别吧?我没看出太多信息,似乎只向我们强调了一点,即便成功送餐,危险也不会解除。” 他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温和的笑意,目光扫过叶觉玦和杨方鹤: “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愚见,具体真相如何,还要看你们第一组的实践。” “我相信,你们一定会为我们剩下的人,带回最宝贵的信息。” 叶觉玦迎着他的笑容,眼神冰冷。 方轻周的话,在她听来,只有一句潜台词。 你们,就是我们的探路石。 “你不害怕吗?” 才刚握住冰凉的门把手,叶觉玦就听到了杨方鹤的提问,此时,大门前唯有他们两人,身后厨房的讨论声零零碎碎。 “你在问自己吗?”叶觉玦没有停下动作,确认手电可用后,直接推开了门。 门外,高大的路灯闪烁了几下昏黄的光,便迅速熄灭,风声嘶吼,灌入耳中犹如地狱传来的悲鸣,远近的房屋集体陷入诡异的死寂,仿佛从未有人居住,末日般的荒凉笼罩了一切。 杨方鹤缩了缩脖子,踌躇不前:“这也太奇怪了,明明时间还早,外面怎么一个人都没有,灯也全灭了,要不我们先回去找他们商量一下?” 叶觉玦没有回应,径直朝一个方向走去。 杨方鹤的话戛然而止,他望了望令人不安的四周,又回头看了眼早已紧闭的大门,只能咬牙跟上。 叶觉玦原本还担心该如何寻找长平路9号,但一种奇怪的熟悉感在内心升起,甚至让她产生凌乱的错觉,这条路,她似乎走过。 “该死,为什么不能像新手关那样,按几下按钮就能通关。”发现叶觉玦根本不在意自己后,杨方鹤忍不住埋怨,“路这么长,能不能走到都是问题,早知道正式游戏这么难,我才不会进这该死的天意。”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街道格外突兀。 叶觉玦回望了他一眼,见其仍是那副自怨自艾的模样,便收回了目光。 步伐加快,内心的预感也愈发强烈,仿佛有个声音在指引,对,就在那里,走上那条路。 但叶觉玦停下了脚步,眼前的景象极不寻常,与之前时而明灭的路灯不同,这条路上的灯散发着稳定的白光,然而地面却没有一丝光亮,只有过于深沉的黑暗,连手电的光都无法穿透。 杨方鹤小跑跟上,仍是喋喋不休,“这路怎么回事,一点光都没有,路灯看着也没坏,怎么只发光不亮……” 他越说越恐惧。 叶觉玦想起单据第二条内容,心中了然,她收起手电,还是提醒了一句,“不想死,就低头走路。” “什么意思?”杨方鹤没听明白,仍处于混乱中,他想追问,但叶觉玦已迈步向前,他根本没这个机会。 担心被独自丢下,杨方鹤还是选择低下头,小心地跟随着。 前路突然变得异常艰难,脚步无比沉重,动作也迟缓起来,仿佛在粘稠的液体中跋涉,穿行。 但叶觉玦仿佛未受影响,即使耗费巨大力气才能迈出一步,她依旧目光低垂,意志坚定地向前。 长时间的低头让杨方鹤脖颈酸痛,他在内心忍不住哀嚎,这什么时候是个头? 无聊与不安中,他试图在地面上看出些什么,看着看着,他还真有了发现。 脚下似乎并非全然漆黑,有些区域的黑暗似乎浅淡一些,而且在流动? 他起初以为是眼花,但紧盯之后,越发确信,这些斑块在动。 他想将这个发现告诉叶觉玦,但长时间的低头让他一时发不出声,就在他想要开口的瞬间,恐惧猛然制住了他的话语。 那些深浅不一的斑块根本就不是地面,而是无数个正在移动的,扭曲拉长的人形影子,它们密密麻麻地交织重叠,融入了地面的阴影中。 什么样的人,会有如此修长扭曲的影子? 念头刚闪过,那些原本缓慢蠕动的影子,突然像被惊动的蚁群,猛地加速窜动起来。 顿时,杨方鹤的双脚如同被凝固般,动弹不得。 “难道,这就是提到的邻居?”惊恐万分下,他想起方轻周的话,抱着最后一丝庆幸,下意识喊道:“你,你们好?” 第九章 最后的晚餐(三) 话音落下,世界如同死寂。 紧接着,无数声音,有男女老少的尖声狂笑,更有痛苦呻吟,绝望的哭泣,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能看见我们?” “他跟我说话了!” “这是我的,是我的,别抢……” 杨方鹤感觉身体被无数无形的手抓住,撕扯,剧痛中,他仿佛看到自己的皮肉被剥开,骨骼被拆分。 意识抹灭前的最后一刻,他脚下的黑暗忽然亮了,他终于看清,不是地上没有光,而是整条路早已被这蠕动着的,无边无际的影子完全覆盖,自然无法透光。 而他们,自始至终,都一直在这熙熙攘攘的人流中穿行。 感受到的阻力,是来自这些人影的有意挤压。 叶觉玦对身后的惨剧一无所知,感受着前行的阻力,和先前一样,她仍保持着低头看路,心无旁骛的状态。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走到一处开阔地,一座有着高大围墙的宅院立在不远处,门上挂着一块牌子,是歪斜的9。 叶觉玦抬手叩响门,她没有选择等待,毕竟,从杨方鹤迟迟未跟上来看,结局已不言而喻。 门上一个小窗唰地打开,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警惕地向外窥视,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扫向她身后空荡荡的黑暗。 十几秒后,小窗重重关上,门内再无动静。 叶觉玦立刻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规则应验了,看到是一个人时,我还不敢开门呢。 现在杨方鹤死了,她变成了一个人,这扇门,自然不会为她打开。 除非,动用那个可以干预规则的成就,但值得吗? 在游戏开始就用在此时,况且天意明确提醒过,确立规则时不会提示成功与否,一旦失败,机会便等同使用,也会消耗。 叶觉玦站在原地,高墙耸立,让她无法看清院内的景象。 眼下唯一的出路,似乎是转身,再独自走一遍那条刚刚吞噬了杨方鹤的死亡之路,然后,和另一个人再走回来。 后厨内,讨论仍未停歇。 “你们说,他们能回来吗?”梁欢颜神情不安,忍不住问道。 “虽然我也希望他们平安归来,”方轻周接过话,脸上挂着无奈的笑,“但从这个开局来看,他们更像是天意扔出来的例子,用来向我们展示这场游戏的难度与残酷。” 话音未落,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叶觉玦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方轻周脸上不见丝毫尴尬,反而带头鼓起掌,“恭喜你活……” 叶觉玦直接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静,“我一个人,门没开,需要有一个人和我再去一次。” 屋内瞬间无声,所有人都愣住了。 “杨方鹤呢?”齐密忍不住问道,“他,他是怎么死的?” 叶觉玦原来并不想回答,但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才简短道:“不知道,现在的关键是,尽快送餐。” 她语气加重。 “不知道?”梁欢颜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疑,“连同伴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死的都不知道,你也太冷血了吧。” 叶觉玦没有解释,她不明白,同样的话说了两遍,这些人为何还抓不住重点,竟然还在执着于,一个已死之人的死因? 她背靠着门,沉默地扫视每一个人,那目光在他人看来,冷静得令人心寒。 “我理解大家的感受,”方轻周适时开口,打破了僵局,“叶觉玦的行为肯定不当,但送餐是我们共同的任务,拖延对谁都没有好处,按名单顺序,下一个是洛善文。” 所有目光转向那个缩在角落,面色苍白的青年,洛善文连连摆手,声音在发抖:“不,我不去,上一个跟,跟她去的人死的不明不白,谁知道我会不会和他一样。” “而且现在时间这么紧,万一路上出什么事,我不要。” 没人开口,也没人替他说话,所有人只是沉默的低下头,似乎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而是独属于叶觉玦一个人的难题。 叶觉玦依旧平静,她看着洛善文,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如果你不去,我会杀了你。” 洛善文猛地抬头,仿佛听到了什么妄言。 “名单上说,组员缺失,后组需补上。”她的目光扫过其他人,语气认真,“杀了你,其他人就能补位。” “你,你竟然真的是在这么想?”齐密骇然。 “不然呢?”叶觉玦反问,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弯月匕首,“无法送餐,所有人都会死,他不去,难道跳过?即使有人愿意替他,我也不会同意。” 她的目光掠过每一张脸,有震惊,有恐惧,更有憎恶。 “没有人能保证,到底能不能跳过,凭什么要因为他一个人,让我承担风险,让我的生命被威胁,你们所有人,都不配。” 她声音冰冷且坚决:“无人反对,我就执行了。” 一片死寂,无人再敢出声。 方轻周起身,走到已经蜷缩在角落洛善文身边,低声劝解:“还是跟她去吧,毕竟,你也不想死,对吧?” 见洛善文没有反应,他俯身凑到耳边,压低声音,“你也看到了,现在没人站在你这边,再拒绝,你会真的会死在这里。” 洛善文面色瞬间惨白,看向叶觉玦手中的匕首,又看了看周围冷漠的目光,绝望地点了点头。 再次回到街道,叶觉玦比之前更加沉默,不过,在临近那条诡异路径时,她还是多嘱咐了一句。 “低头走快点,不要说一个字。” 洛善文本就对叶觉玦充满恐惧,此时自然是不敢有丝毫违背,全程不仅是死死低头,连想法都不敢有,听话的过分。 这一次,两人以更快的速度,顺利地到达了门口。 大门应声而开,门后站着的,竟是一个年纪极小,懵懂天真的小男孩,他扶着门框仰头看着两人,脸上带着笑:“谢谢你们来。” 但叶觉玦却发现,在那一瞬间,一抹复杂显明的情绪,从他眼底一闪而过。 第十章 最后的晚餐(四) 两人跟随他走进院子,粗略看去,这个庭院,似乎十分普通。 但院内的植物却疯长的,到了极为可怕的程度,墙壁与地面更是完全布满了青苔与野草,给人一种颓败的生命力。 来到主屋门前,小男孩搬来凳子垫脚,熟练地用钥匙打开门锁,这个行为,有些惹人注意,毕竟,从庭院到入户门,不过短短几步,竟然也要上锁。 屋内陈设与普通人家无异,甚至还带有几分温馨的色彩,若非空气过于潮湿,光线过于昏暗,竟然是无比正常。 “你们先坐,我去给妈妈送。”小男孩礼貌开口道。 洛善文只想尽快走人,刚打算婉拒,叶觉玦却已将餐盒递了过去,同时提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请求:“我们可以到楼上看看吗?” 小男孩明显愣了一下,眼神微不可见变了,随即才点头:“可以,但妈妈还在生病,避免传染,你们最多只能走到楼梯口。” 叶觉玦点头,没有异议,洛善文却吓得连连摇头,根本不愿意上去,最后,只有叶觉玦跟着小男孩走上楼梯。 二楼是一条长走廊,共有三个房间,外观大致相同,只有最尽头那扇门的上面,沾染着大片不自然的绿色污渍,痕迹从房门一路蔓延,直到楼梯,仿佛是有什么东西曾从那里拖出,移到楼下。 小男孩在走廊中段停下,像是不放心般,他指了指尽头,又嘱咐道:“妈妈就在那间房休息,她很怕人,请一定不要再往前。” 说完,他独自向那扇门走去。 叶觉玦站在原地,看着小男孩的背影,心想,他的举止真沉稳,言语也太周到,完全不像一个幼童,反倒像一个心思缜密的成年人。 不过,那个被反复提醒,安置着他生病母亲的房间,究竟有着什么不可靠近的原因呢? 冲动在叶觉玦心中产生,或许,她该趁此去看一下。 停在这里,只会让她陷入被动,而且上楼的目的之一,不正是为了探查真相,掌握绝对的主动权吗? 洛善文在客厅来回踱步,心中充满悔意,他本以为送完饭就能离开,却没料到叶觉玦会执意跟着小男孩上楼,明知对方是在送死,可真被独自留在楼下,恐惧又重新将他笼罩。 至少叶觉玦在时,身边还有个活人,而现在,他一个人连逃走的勇气都没有。 寒意刺骨,周围阴森得可怕,死寂之中,唯有他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响起,他蜷在沙发一角,暗暗祈祷时间快些流动,叶觉玦能快点回来。 滴答。 一声微弱的水滴声响起,他猛地抬头,四下张望,却什么也没发现。 滴答,滴答…… 声音并未消失,反而越来越清晰,让人隐隐不安,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手脚冰凉得几乎失去知觉。 恐惧压跨了他最后的理智,他再也无法忍受独自待着,想起小男孩的话,决定去楼梯口去寻找叶觉玦,至少那里还有人。 他甚至暗自祈祷,希望叶觉玦还活着。 木制楼梯在脚下发出怪响,颜色暗沉,深红,犹如干涸的血迹,而越往上,光线就越暗,黑暗仿佛有了实体,洛善文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继续向上。 这楼梯,是不是太长了? 他心里泛起嘀咕,却又别无选择,从他决定上楼的那一刻起,前行就成了唯一的选项,空间莫名变得狭窄,他不得不紧贴着墙壁,却险些被什么东西绊倒。 幸好,一双手扶住了他。 洛善文瞬间放松,模糊看去,是一个长发的人影。 “叶觉玦?”他试探着叫了一声,没有回应,他有些埋怨地凑近,将手电光打过去:“你为什么不说话,饭送完了没?我们可以走了吧。” 当光线真正照亮眼前的人时,洛善文的瞳孔猛然收缩,那根本不是叶觉玦。 他发出凄厉的叫喊,转身就想向楼下逃去。 但已经太迟了,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抓住他的脚踝,巨大的力量将他向后拖去,最后的求救也被身后的黑暗彻底吞没,没留下一声回音,连同他存在的痕迹,也一并被抹去。 “……我下楼时,他已经不见了,这就是全部。”叶觉玦说完,后厨内陷入一片死寂。 “这次,你还是不打算解释什么吗?”齐密打破沉默,语气带着压抑的质问。 方轻周叹了口气,出面打圆场,但话语中还带着施压,“为了我们接下来的游戏体验,叶小姐,你是不是该说明一下,为什么这次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洛善文他到底遭遇了什么?” 叶觉玦的目光扫过他,回应比之前更加冷漠:“我说了,我不知道。” 她的回答显然无法令人满意。 梁欢颜忍不住开口,语气激动:“叶觉玦,就算像你说的那样,杨方鹤和洛善文的消失你都不清楚原因,可你至少该把经历的所有细节都分享出来吧?这关系到我们剩下每一个人的安全!” “凭什么?”叶觉玦反问,语气没有一丝波动。 “自私自利,不会以为自己无可替代吧?”楚林肃环抱双臂,眼神不屑。 “团队协作,信息共享,这不是最基本的吗?”方轻周的语气也冷了下来,他向后退了一步,仿佛代表了所有人的立场,“如果你真是这样想的,那或许……我们并不是一路人。” 这句话得到了无声的附和,有人开始移动,众人不约而同地聚到了厨房最里面,只有叶觉玦仍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她所能看到,所能感受到的,只有来自对面那一道道充满不信任与厌恶的眼神。 而叶觉玦对此的全部回应,只有一句: “谁告诉你们,这是团队游戏了?” 众人却充耳未闻,默契地以方轻周为中心围成一圈,营造出团结的气氛。 方轻周语气温和,话语更是贴心,如同一位可靠的领导者: “明天的早餐配送,轮到白篱生和齐密你们俩了,虽然目前线索不多,但我们这么多人一起分析,总能理出个头绪,为你们指一条明路,放心。” “这肯定。”齐密接过话,声音响亮,带着毫不掩饰的自信,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叶觉玦的方向,“我们这么多人,集思广益,怎么也比某些人单打独斗,藏着掖着要强得多!” 第十一章 最后的晚餐(五) 第二日清晨。 乔幽仪一脸疲倦,将餐盒打包完毕后,便支着脑袋闭目养神。 方轻周则仍在耐心提醒:“虽然是白天,但也绝不能掉以轻心,务必要牢记我们昨晚讨论的要点,你们平安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放心吧。”齐密握拳,一副无所畏惧的样子,“我记性很好,你们就等着我们带回关键消息吧。” 白篱生背着送餐包,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 “好,那我就放心了。”方轻舟摆摆手,最后嘱托道:“路上小心。” 未等第二组离去,其余几人已经是从冰箱取出面包分食,方轻周拿了两份,将另一份递给了叶觉玦。 叶觉玦没有接,而是自己另拿了几份,又倒了杯水,完全忽略他的存在。 方轻周不以为然,走到她身边,态度依旧温和: “别这样,表面看是大家在孤立你,但事实上,是你在孤立我们所有人,不是吗?”他顿了顿,语气诚恳,“我认可你的能力,希望你能再认真考虑,团队合作,才是通关这个游戏的正途,你一个人只会非常艰难。” 叶觉玦吃着面包,没有回应。 方轻周说完,转身准备回到团体之中,叶觉玦却突然开口,声音平静:“这是你第几场游戏?” 方轻周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主动提问,“第三场。” 他随即又补充道,“如果你参与了我们的讨论,其他人的情况你也会知道。” 叶觉玦没有再说话。 她的脑海中,正清晰地回放着昨日,那个令她百思不得其解的画面。 在小男孩让她在楼梯口等待时,她曾向走廊深处走了几步,却意外瞥见,在原本应是尽头的地方,赫然多出了一个黑暗的转角。 与昨日不同,齐密和白篱生此刻正置身于一片纯白的浓雾中,伸手不见五指,甚至连彼此的轮廓都难以看清。 白雾带来的隔绝感,与昨日的黑暗相差无几。 牢记着少说话以免触发未知规则的告诫,两人一路沉默,快步前行。 齐密走得更快些,预想中的危险并未出现,这让他心情稍松,眼下,除了白雾茫茫让人视线模糊,呼吸略显艰难外,似乎并无其他危险,他心中不免泛起一丝轻视: 还以为有多难,不过如此。 抵达目的地门口时,想到叶觉玦昨日的经历,他并没有选择贸然上前,而是站在原地,等待着白篱生。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身后却迟迟没有脚步声传来。 难道?不祥的预感在他心中升起。 万一白篱生失踪,他岂不是要像昨日的叶觉玦那样独自返回。 正当他焦虑时,一个模糊的身影终于从雾中出现,看身形应是白篱生。 齐密心中一喜,连忙抬手招呼了一下,虽然清楚白篱生低着头,想必也看不到他的动作,但庆幸之喜,还是让他控制不住般做了这个举动。 但就在抬手的那一瞬间,齐密恍惚了一下,在那片浓厚的,本应空无一物的白雾中。 他好像,真的看到了一个白色的人影,在向他招手? 是盯太久出现幻觉了吧,他甩甩头,将这怪异的想法驱散,待白篱生走近,他也只是说了句: “你来了,把餐盒给我,我们进去吧。” 白篱生有些疲倦,喘息着点了点头,将包递了过去。 “真的很抱歉,不知道为什么,路特别难走。”她弯腰鞠了一躬,面露自责。 “没关系的。”齐密的声音变得异常轻盈,带着一种非人的愉悦,“毕竟,我还要感谢你呢~” “什么?”白篱生察觉到不对,猛地抬头。 在她惊恐的目光中,齐密的脖颈像漏气的气球般不断拉长,皮肤变得惨白透明,带着一种诡异的浮力,向天空飘去,他的脸上更是挂着一种完全陌生的,扭曲的笑容,如同戴上了一张恶魔的面具,用尖锐的嗓音不断重复: “太谢谢你了,谢谢你呀,谢谢,我该怎么感谢你呢?” 话语逐渐扭曲成刺耳的尖笑,白篱生僵在原地,喉咙像是被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无聊,真无聊!”一阵哀怨的叹息声响起,仿佛在埋怨她的毫无反应,齐密那已飘到空中的头部开始像发酵般膨胀,变大,随后又缓缓下沉,悬停在她的耳边,发出窃笑: “你送我饭了,这次就放过你,有机会的话,我们下次再见。” 话音未落,如同被无形的针尖戳破,齐密的整个身体嘭地一声炸裂,化作无数零落的碎片,散落在空中,掉落在地面。 白篱生捂住眼睛,浑身颤抖,仍是不愿相信刚才发生的一切。 “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们完全是按照昨天讨论的方案执行的,可齐密他……而且饭也被抢走了,我只能回来。”白篱生低着头,声音哽咽。 “天呐,这太可怕了,齐密他到底触犯了什么规则?”梁欢颜脸色惨白,作为下一个候补送餐的人,她已经被完全吓住了。 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同一个方向,方轻周托着下巴,沉默不语,似乎也完全想不通缘由。 乔幽仪的表情倒是众人中最为轻松的一个,她走到铁柜前,手指轻轻划过餐盒,“齐密的死确实值得我们探讨,不过,现在首要的问题似乎是饭?毕竟数量是固定的,现在少一份,我们后面要怎么送?” 她语气轻巧,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现做恐怕不行吧?不然也不会提前备好,除非,我们打开别的餐盒,分装凑合一下?”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但见其他人表情凝重,乔幽仪便收了笑,“算了,是我想远了,就算真要这么做,也是后面才要愁的事,现在的问题是,送餐任务还没完成。” 虽沉浸在恐惧中,白篱生也迅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她起身向众人深深鞠躬:“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愿意做任何事来弥补。” 无人回应,沉默中,责备与谴责的情绪向她袭来。 良久,还是方轻周神色先缓和,他走到仍在落泪的白篱生面前,拍了拍她的肩,温声道:“别太自责,我们是一个团队,出了问题就一起解决,大家只是太紧张了,要不你先出去休息一下?等我们讨论出结果再叫你。” 第十二章 最后的晚餐(六) 白篱生连忙擦掉眼泪,又鞠了一躬,才推门出去。 与厨房内的喧闹相比,外面寂静而寒冷,在靠门的长椅上坐下,白篱生想起不久前那可怕一幕,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很清楚,自己能活下来,不过是比齐密多了些运气,只差一点,死的就是她。 叶觉玦站在窗前,将手掌贴上冰凉的玻璃。 三秒后,空中飘荡的雾气仿佛被赐予生命,争先恐后地附着上来,凝聚成一团蠕动的黑影。 果然不寻常。 叶觉玦拉上窗帘,将诡异隔绝在外。 大厅的灯是坏的,她借着微弱的光线朝后厨走去,却又在半途停住,黑暗中传来压抑的低声哭泣。 叶觉玦转头,发现一个瘦小的身影缩在长椅上,肩膀耸动,用手背不停地抹着眼泪。 与本能的漠然同时发生的,是一句带着哭腔的低语: “妈妈,我真没用……” 这句话,瞬间将叶觉玦带回遥远的过去。 那时,她因为生病整日把自己锁在房间,妹妹总是不厌其烦地向她描绘外面的世界多么美好,这反而是更加剧了她的烦躁。 “生病的又不是你,你怎么会懂我的痛苦?” 而妹妹的反应总是,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向她道歉,叶觉玦知道妹妹没有错,只是想让她走出去。 可出去之后,她看到的真的会是美好吗? 还是更深的嫉妒与不甘? 明明是一样的年纪,可只有她被病痛纠缠,别说生活,连出门都是奢望,她大半的人生都在医院中度过,在治疗中耗费,她怎么能不恨,不埋怨。 尤其是看到妹妹,她们来自同一对父母,可只有她,被命运选中,困在疾病的牢笼。 但当她某天无意下楼,听见妹妹对母亲哭着说“我真没用,不能让姐姐开心”时,那股恨意又瞬间消散。 这样的妹妹,让她怎么讨厌得起来。 看着眼前人因哭泣而凌乱的发丝和紧抱自己的动作,叶觉玦停下脚步。 “白篱生?”她试探着唤道。 “什么?”白篱生猛然抬头,泪眼朦胧中勉强看清来人,“叶,叶觉玦?” “你怎么了?”叶觉玦犹豫片刻,还是问道,“齐密死了?” 白篱生慢慢点头:“是,而且饭也丢了,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大家看着很生气。” “你不丢,别人也会丢。”叶觉玦语气平静,“这个游戏不会让我们顺利送完的,别想太多。” 犹豫了一下,她撕下一块面包递过去,“你早上没吃饭就走了,补充点体力。” 白篱生怔了怔,慌忙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才接过:“谢谢,你真好,我明明跟着他们疏远你,你不计较,还安慰我,对不起。” 叶觉玦并不在意,甚至还借用了方轻周之前的话:“是我在孤立你们。” 白篱生刚要解释,厨房传来方轻周的呼喊,她只好歉意地笑了笑,起身走过去,想着没什么事,叶觉玦也跟着走进。 只见方轻周将一个新的送餐包递给白篱生,语气温和:“是这样的,经过我们讨论,你毕竟丢了餐,还是需要将功补过的,所以这次由你一个人去送。” 白篱生困惑地看向梁欢颜,后者扭过头,语气理所当然:“看我干什么?又不是我弄丢的。” 看着白篱生瞬间苍白的脸,方轻周解释道:“不用担心,门不会打不开的,我们推测白天和晚上的规则或许不同,假设真出现不开的情况,你就把餐盒放在门口,这个风险,我们所有人陪你一起承担。” 白篱生眼中涌起感激与愧疚,连声道谢:“谢谢大家还愿意给我机会,送完后我会去那条路再找一遍的,真的非常抱歉……” 梁欢颜不耐地摆手:“那还不快去?” 白篱生接过包,又一次保证道:“好,我一定会尽快送到,不会耽误的。” 叶觉玦站在门口,目送白篱生匆匆离开后,她目光扫过货架,心中出现疑惑,食物的份额并没有减少,白篱生拿走的是什么? 她直接开口问道:“你们给她的是什么?” 方轻周叹了口气,无奈地笑了笑,似乎并不打算隐瞒:“她丢了饭,但餐食数额固定,没人能替她补这个缺,在团体里,做不出贡献还犯下大错,这样的安排已经算仁慈了。” 一直沉默的宋承羽也帮腔道:“我们也是不得已,如果直说,她肯定不会去,但错是她犯的,除了她,还有谁能替她弥补?” 叶觉玦扫过所有人的脸,发现他们竟然真是这样认为时,她几乎要笑出来,自己怎么会和这样一群蠢人在同一场游戏里? “主线任务,是我们所有人的。”叶觉玦强调着,语气加重,“你们让她带着空包裹去送饭,就没想过这可能导致整个任务失败吗?” 她冷静地看向这群仍不以为意的人:“你们只想着把餐食留到后面,却从没想过,我们也要有命活到那个时候。” “而且你们真以为,游戏会让我们安安稳稳送完所有订单?说不定送完六餐,还会有新的订单出现,到那时,餐食又从哪来?” 说完,她不再理会沉默的众人,径直走到柜前开始打包一份新的餐食。 离得最近的乔幽仪略显犹豫,似乎想阻拦,方轻周抬手制止,语带讽刺地看向叶觉玦:“你昨天还坚决反对换人,怕触犯规则,今天怎么主动替别人去送死?还没轮到你,你不怕出意外?” 叶觉玦打包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平静扫过每一张脸,语气更加坚决: “因为我明白,除了我,你们没有一个人会去。” “所以,只能我去。” 这一次,白篱生选择将背包挂在胸前,然后再用双臂环住,重走这条路,说不害怕是假的,毕竟,直到现在,她仍是无法忘记齐密惨死的画面,但白篱生只能在心中不断着安慰自己,欺骗自己。 她的脚步比之前更快,近乎是小跑,终于又一次来到门前。 第十三章 最后的晚餐(七)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门上的小窗应声而开,露出一只浑浊的眼睛,但只是打量着她,却没有开门。 虽然方轻周说过,如果没开门,就放下饭盒,但对白篱生来说,如果再因为自己的问题,而导致送餐失败,她还有什么颜面再回去。 于是,虽然害怕,她还是坚持敲了下去。 门内依旧毫无反应,绝望在内心升起,她几乎带着哭腔哀求道:“我是来送饭的,求求你开一下门,可以吗?” 这时,小窗后传来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你,是来拜访的吗?” 白篱生一愣,连忙举起餐包,重复道:“我是来送饭的,请开下门。” 那声音沉默片刻,而后小窗竟有要关闭之势,白篱生瞬间急了,脱口而出:“是,我是来拜访的!” 门内传来一阵低沉而愉悦的笑声,似乎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大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 门后站着一个黑影,身披着厚重的黑色斗篷,面容和身体被完全遮盖,不见一处皮肤,对方冲她摆了摆手,示意跟上,便自顾自的朝房屋走去。 看着那未知的方向,白篱生强压恐惧,带着赎罪的念头,咬牙跟了上去。 进入屋内,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白篱生发现整间屋子异常潮湿,墙角甚至长满了发黑的蘑菇,抬头看,天花板更是遍布黑绿色的霉斑,连墙壁都难以幸免。 白篱生紧张地贴着大门,下意识将门留了一条缝隙,心想要是出现什么状况,她还有机会逃走。 斗篷人忽然停下脚步,虽没回头,却发出了嘶哑的询问:“你为什么不关门?” 白篱生愣住了,这是发生了什么。 “你为什么不关门?”斗篷人第二次发问,声音一下升高,充满了焦躁与怒意。 白篱生背靠着门,脸上写满了绝望,她知道自己肯定犯了大错,属于她的死亡就要来临了,而她根本不可能逃脱。 悔恨与恐惧争先涌上心头,可她连逃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是呆呆地看着斗篷人,发出那一声声愈发尖锐的逼问,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结束并未到来,所有声音戛然而止,四周陷入死寂。 “我是已经死了吗?”白篱生心想。 这时,她脚下突然一滑,险些摔倒,却被一只温暖的手稳稳扶住,她猛然抬头,只见叶觉玦不知何时出现,正静静地看着她。 “因为我还没到。”叶觉玦的声音很是平静。 白篱生呆呆地顺着她的目光向前望去,哪里还有什么恐怖的斗篷人,眼前只有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男孩,正冲她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应该不介意我们跟上去吧?”将餐盒递到小男孩手中,叶觉玦提出了与昨日相同的请求。 白篱生紧张地站在她身后,尽管不清楚斗篷人为何突然消失,她对眼前的小男孩仍充满警惕,尤其是当叶觉玦说完话后,小男孩便陷入诡异的沉默,而后才僵硬地点头应允。 “我们,真的要跟上去吗?”眼看小男孩快步走在前面,白篱生终于找到机会低声问道。 “跟着我。”叶觉玦的语气依旧冰冷。 走到楼梯口,小男孩突然停步,比起昨日的周到与贴心,今日的他显得异常冷漠,只甩下一句:“站在这里就可以了,不要往前。”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向中央的房间。 叶觉玦的目光再次落向不远处,在走廊尽头,几株青绿色的枝芽正不合常理地破地而出,它们相互缠绕,诡异地向上生长。 “你在看什么?”注意到叶觉玦专注的视线,白篱生忍不住问道。 叶觉玦转过头,观察着对方茫然的眼神,一个猜测在心中升起,她反问道:“你看到的前面,有什么?” “走廊啊,”白篱生紧盯着前方,语气肯定,“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走廊。” 回到后厨,方轻周第一个迎上前,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正说着你们该回来了,果然就到了。” 梁欢颜也跟着上来拉住白篱生的手,语气带着歉意:“对不起,我刚才太害怕了,后来想想,再怎么也不该让你一个人去的,幸好你平安回来了。” 白篱生摇摇头,目光看向叶觉玦:“我犯错在先,这也是我应得的,要不是叶觉玦,我可能已经死了。” “……抱歉。”梁欢颜最终只能尴尬地道。 白篱生没再多言,却带着疑惑看向众人,问出了心中最在意的问题:“不过,我还是不明白,叶觉玦为什么会突然过来,我问她,她也不说,你们知道原因吗?” 闻言,梁欢颜一下子松开了手,其他人也陷入沉默,白篱生不再追问,将手中的餐包递给乔幽仪。 “可能,是担心我会再弄丢?”她为自己找了一个借口,勉强笑了笑,“但我还是完成了,这份多出来的,正好你们中午用。” 乔幽仪没有接,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她道:“你真想知道原因?” 白篱生没有说话,最后还是梁欢颜接过餐包,道了声谢。 为了储存体力,也为了方便后续送餐的人,几人也是提前准备了午饭,白篱生端着两份饭菜走到叶觉玦身旁,递出一份,语气有些紧张:“尝尝看,听说味道还行。” 叶觉玦没有拒绝,尝了一口,点了点头。 “谢谢。” 白篱生瞬间露出笑容,有些不好意思,“你愿意吃就好,有机会的话,晚上我来下厨,我手艺还算不错。” 但这次,叶觉玦只是默默吃着米饭,没有再进行回应。 厨房另一角。 梁欢颜不安地看着那边:“她们应该没说什么吧,白篱生会把消息如实告诉我们的,对吧?” 楚林肃看着毫不在意,“不然呢,她敢不说吗?” “放心。”方轻周的笑给人一种信服,他低声道:“没有人会想被集体抛弃,也没有人能承担起这个代价。” 简单午饭后,第三组出发的时间到了。 第十四章 最后的晚餐(八) 与之前不同,梁欢颜和楚林肃的样子简直称得上是怪异,送餐包被用一种连接的方式绑在两人中间,而这一切都源于刚才讨论时的一个推论,也许拥有餐包的人会受到特殊庇护。 至于这个看似荒谬的猜想,则是由叶觉玦突然提出的,不过当众人向其追问原因时,她并没有进行解释。 当然这句话的出现,还是让梁欢颜与楚林肃陷入了互不相让的争吵,他们一致认为这是真的,没办法,最后只能是让两人共同持有。 比起清晨齐密与白篱生出发时的平静,此刻的两人显得惴惴不安,楚林肃尤其烦躁,送行时众人也没再好多言,只能是沉默地看着他们离开。 等到两人彻底离去,方轻周突然带着几分玩笑般开口:“你们觉得,他们两个谁能回来?” 没等白篱生想明白话中含义,宋承羽已了然接过话:“出发前就吵成这样,恐怕一个都回不来,晚上的讨论,我们可以不用等他们了。” 乔幽仪喝了口水,也非常赞同,“我也同意,一想到晚上要去送饭,还真有点不安,明明才送了两餐,就已经死了一个,两个……五个人了?” 方轻周摆了摆手,似真似假地笑道:“我也就随口一说,大家别当真。” 白篱生听着所有人的发言,下意识看向叶觉玦,心想,其实结果如何,还是要看遇到的人怎么样。 路上,争吵仍在继续,餐包也从两人共同持有变成了由楚林肃一人独占,而这,是他凭借武力强行夺过去的。 “你太过分了,不怕其他人知道吗?”梁欢颜气愤地质问。 “如果你能活着回去,当然可以告状。”楚林肃毫不在意,他抱紧餐包自顾自走在前面,“反正,只要我能活下来就行,道德谴责?我才不在乎。” 梁欢颜站在原地,气愤又绝望地盯着他的背影,心中暗自发誓,等着好了,只要有机会,我一定会让你后悔! 楚林肃心情却格外好,在他看来,送餐难度必然会递增,梁欢颜几乎不可能活着回去,就算她真的走运活下来,他也不会给她开口的机会。 也许是梁欢颜运气确实不错,两人最终还是一同进入了院内。 与先前不同,花园里的植物呈现一片腐败枯萎,散发着生命颓败的压抑感,但第一次来的两人都很难察觉到异样。 梁欢颜虽然因为楚林肃的行为感到气愤,但面对这诡异环境和前方始终沉默的小男孩时,还是感到了不安,但想到任务,她只能硬着头皮跟上。 楚林肃也察觉到几分异常,但想着送完就能离开,便咬牙坚持,好不容易走到屋内,他正准备递出餐包,楼上却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仿佛有什么重物摔落。 几乎同时,小男孩脸色一变,二话不说就冲上了楼。 二人愣在原地,一时无措,只能选择最保守的做法,原地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楼上却再无声响,客厅里只有他们两人,即使没有钟表,他们也感觉等待了太久。 “不如,我们上去看看?”楚林肃烦躁地提议,他意识到不能再这样干等下去。 梁欢颜本想拒绝,她还记得白篱生的告诫,小男孩说过不许靠近走廊,但当她看到楚林肃仍紧握餐包的手,话到嘴边却改了主意:“可以啊,毕竟这么久过去了,看一眼应该没事。” 她补充道:“既然是你提议的,你走前面,没问题吧?” 她心里想的却是,你刚才那么对我,真该死,就算同归于尽,我也要拉上你,只要我够谨慎,让你走前面,危险肯定先找上你。 “没问题,应该的。”楚林肃面上连连点头。 内心的算盘却也类似,我有餐包,走前面又怎么样,真遇到危险,先死的肯定是你。 两人小心翼翼地向楼梯靠近,面对浓墨般的黑暗,他们试探性地踏上一级台阶,随即又不约而同地停下。 “要不然,还是先别上去了,在这儿喊一声试试?”尽管心里那么想,真靠近时,楚林肃还是怕了,决定稳妥一点。 “好。”梁欢颜也有些后悔,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再讨厌对方,也不该拿自己的安全冒险,眼看楚林肃提出更保险的方案,她立刻同意。 楚林肃依旧谨慎:“我们俩一起喊。” 梁欢颜没再僵持,点了点头。 “有人在吗?” “有人吗?” 两人的呼喊在空荡的房屋内回荡,楼上却仍死寂一片,唯有风声如哭泣般,在耳边低语。 恐慌顷刻布满了两人的脸庞。 “我们还是先回去吧。”楚林肃打起了退堂鼓,后退一步走下楼梯,他决定把饭放在这儿,成不成功不重要,活着就好。 这也正是梁欢颜的想法,她连连点头:“好!” 两人同时转身奔向大门,用力一拉,却发现门沉重无比,根本无法打开,楚林肃使劲拉着门把手,扭头厉声质问:“你锁门干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梁欢颜不停回望身后,眼看门迟迟不开,也着急了:“我没锁,我只是带上了,我怎么可能会锁门!” 楚林肃根本不信,大门的纹丝不动又进一步加剧了他的恐惧,转而化为更大的怒气:“没用的东西,帮不上忙还锁门,你活着有什么用?” 话越说越难听,梁欢颜也怒了,拽过他的手臂:“你够了,我说了不是我锁的,我有什么理由这么做?我还没怪你抢走餐包,把我丢在路上呢,你倒怪起我来了!” 楚林肃放弃开门,转身讥讽道:“你没锁,难道门是自己锁上的?把餐包给你,你配活下来吗?” 梁欢颜怔住,一脸震惊,难以置信他会说出这么恶毒的话。 正要反驳时,她却发现楚林肃的表情突然变了,布满了惊恐与不可思议。 梁欢颜僵硬地回过头。 与此同时,一个十分温和,却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别怪她,是我关的门。” 这句话响起的瞬间,梁欢颜与楚林肃心中只剩下同一个念头。 我不想死! 而这,只能是成为他们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意识。 不知过去多久,屋内重归死寂,陈设如常,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唯有房屋角落,在黑暗的沙发底下,悄然生长出了几株闪烁着诡异光芒的长条植物。 第十五章 最后的晚餐(九) 天边浓雾渐渐散开,白天离去,又重新来到夜晚,方轻周拉上帘子,语气带着几分惋惜: “没想到,真被我们说中了,竟然真的一个人也没回来。” 宋承羽面色凝重,环视屋内所剩无几的人,声音低落:“现在,只剩下我们五个了。” 乔幽仪撑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接话:“照这个折损速度,订单还没结束,我们恐怕就先结束了。” “什么?”白篱生被这话一惊,犹豫着劝道,“我知道是玩笑,但已经这样了,还是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了吧。” “行啊。”乔幽仪轻巧地点头,并不在意。 “你们不觉得,我们现在的行为,就像排着队去送死吗?”方轻周却没有停下,见众人看来,他神色认真起来,“我是说真的,天意扔下几句玄乎的话让我们猜,代价却是要拿命去验证,结果呢?人越死越多,虽说到现在为止,前两个人的死都和某个人有关。” 他说着,目光转向叶觉玦,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都到这地步了,你还是不愿意合作吗?” 白篱生在一旁看得着急,想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我只知道,你们浪费了我太多时间。”叶觉玦的语气依旧平静。 “送餐不是我们的主线任务吗?”乔幽仪梳理着长发,眼角带笑地接过话,“花时间讨论,不是很正常?” “送餐不会正常结束的。”叶觉玦直接断言道,“讨论这个,只是浪费时间。” “你这话什么意思?”宋承羽终于听不下去,语气冲了起来,“我忍你很久了,你不就是送过两次饭还活下来了吗,有必要这么傲?” 他的话语是显见的生气,“说话从来只说一半,白天也是,莫名其妙来一句拿餐盒的人会受到优待,我们原本的计划就全乱了,人吵起来你倒不管了,事情难道不是你惹出来的?” “别说了。”白篱生起身,想拦住几乎要冲到叶觉玦面前的宋承羽。 而叶觉玦只是抬起头,眼中竟闪过近似愉悦的光彩。 “我倒是很期待,”她轻声说,“你今晚能不能活着回来。” “你!”宋承羽瞬间听懂了话中的含义,更加愤怒了,但他已经没有机会再发作,其余几人一拥而上,死死将他按住,生怕这场冲突演变成无法挽回的下场。 最终,这场以幸存者为名的讨论会,就在这片混乱中,不欢而散。 两小时后,第四次送餐即将到来。 这次方轻周有些不太放心,拉着乔幽仪和宋承羽又进行着嘱托,但两人却都没在听。 乔幽仪看似在认真听,不时点头,但目光一直在游离,至于宋承羽的注意力,则始终紧紧锁在角落里的叶觉玦身上。 “我肯定会回来的。”临行前,宋承羽终究还是走到叶觉玦面前,语气十分肯定。 叶觉玦却像没听见,头也没抬,一旁的白篱生见状,担心再起冲突,连忙上前接话:“好,会等你回来的。” 宋承羽仍站在原地不动,似乎非要等叶觉玦一个回应。 眼看时间被耽误,乔幽仪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的点破了原因:“她不搭理你,原因很简单,就像她之前说的,她根本不认为你能活着回来,你还是等回来再说这句话吧。” 宋承羽猛地转头,脸上写满震惊,但当他扫过其他人的表情时,连白篱生都对这个说法默默点头时,他终于接受了这个残酷的事实,怒气冲冲地独自摔门而出。 “喂,两个人一起走才安全!”乔幽仪略带无奈地冲剩下几人摊手,“你们说,带着这样的队友,我应该能回来吧?” 话音未落,她也跟着走了出去,仿佛根本不在意众人的反应。 “呃。”看着相继离去的两人,白篱生有些犹豫地开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像白天那样继续干等?”方轻周说着,走到两人身边坐下,“不过,根据刚才的讨论,叶觉玦,应该是有不同想法吧。” 叶觉玦看向两人,难得回应:“没多少时间了。” “确实。”方轻周表示赞同,“少了一份餐,明天只能送两顿,但订单又是三天份额,我们必须在明晚之前结束掉。” “抱歉。”白篱生脸色发白,小心观察着两人神色,才继续说道:“但我还是不太懂,订单能否结束,不是取决于下单的人吗?我们好像也做不了什么,除非对方主动结束。” “恐怕,我们要做的,正是让对方主动结束订单。”方轻周道出真实意图,“指望送完餐游戏就能通关?天意不会让我们这么轻松的。” 白篱生用手捂住脸,缓了片刻才抬头:“那明天送餐,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单靠两个人,怎么可能让对方取消订单?” “这个嘛。”方轻周婉拒了这个提议,话锋一转,“我倒是另有一个想法,明天可以试试,不过,可能需要你和我一起去。” “我?”白篱生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什么,点了点头,“没问题,我会努力不拖累你。” “听我的就好。”方轻周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转而看向叶觉玦:“你应该没意见吧?正好,趁这个时间,你也可以去做想做的事,比如,去附近看看?” “什么,这太危险了!”白篱生一下抓住叶觉玦的手臂,紧张地摇头,“我们对附近一无所知,你一个人出去万一遇到了什么,不行,我不同意!” 叶觉玦看了一眼被抓住的手臂,见对方没有松开的意思,目光转向方轻周,才开口道:“他们两个,会和我一起出去。” “那就好。”白篱生闻言松开了手,但瞬间又想到什么,小心翼翼地求证:“他们应该能平安回来吧?不过,觉玦,你刚才不是说宋承羽回不来吗?” “他太烦人了。”叶觉玦随口解释,语气平淡,“说句话,让他快点闭嘴。” “原来是这样。”白篱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很好,明日的计划就这么定了。”方轻周轻轻拍了拍手,满意地说道,随即下意识地笑了:“看来,有时开会,也并不需要所有人都到场。” “还是希望他们一切顺利。”白篱生双手合十,轻声祈祷着。 第十六章 最后的晚餐(十) 此时,在众人担忧的另一边,送餐过程却出奇地顺利。 虽然宋承羽情绪看着是不太稳定,但进行任务时,他反而是异常稳重和谨慎的。 在楼梯口看到小男孩出来后,乔幽仪没有急于离开,而是面带微笑,问了一个问题: “是这样的,我们白天送餐时不小心打翻了一份饭,出餐的师傅要过几天才能回来,所以明晚的餐可能会没有,不知道您是否介意,后天给补上呢?” 这是几人讨论出的试探方法之一,表面是询问饭餐丢失的问题,实则是为了确认,订单是否会在明天结束。 小男孩几乎没有思考,便摇了摇头,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没关系,晚上的餐你们可以不送。” “那后天早上的那份您需要吗?”乔幽仪立刻跟进试探。 “都可以的。”小男孩表情淡然,只是一味重复:“都可以。” 听闻此话,乔幽仪收起了继续追问的心思,向宋承羽使了个眼色,向后退了一步。 宋承羽会意,顺势点头:“那我们先告辞了。” 两人赔着笑,慢慢向后退去,小男孩站在原地,脸上仍挂着那个笑。 “应该没问题吧?”来到门口,宋承羽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乔幽仪原本在沉思,闻言换上笑容,摆手道:“看我们能不能平安回去,不就知道了?” 宋承羽一愣,没再说话。 几乎在两人离开的同时,整栋房屋内部如同生机勃发的温室,无论潮湿的地板,还是家具,墙壁,每一处都迅速覆盖上了一层郁郁葱葱的细小幼苗。 直到触摸到扶手上新生的枝叶,小男孩才如梦初醒般,脸上浮现出迷茫,仿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好在,在他转头望向屋内深处时,瞬间记起了什么。 他的脸上绽放出幸福的笑容,像收到什么指令一样,慢慢走了过去。 比起走廊,这里的空间更为开阔,却宛如一个怪异的种植园,目之所及,长满了各色奇形怪状的植物,有的如人眼般不断寻觅光亮,有的如手臂般摇摇晃晃,似要摔倒,唯一的窗户也被彻底封死,上面层层叠叠长满了叶片。 而在房间最中央,一处被所有植物刻意避开的空白地带,唯有一株植物高高屹立。 它通体呈白玉色,修长挺拔,与周围的杂乱怪异截然不同,独立得近乎圣洁,枝叶也仅寥寥数片。 而小男孩的目光在触到这株植物时,瞬间变了,只剩下一种复杂的情绪,看似是浓浓的怀恋,细看之下,却又是化不开的悲伤。 他缓缓向那株白玉植物走去,还未靠近,周围的植物突然发出激烈的嘶吼,枝条如地狱伸出的触手般向他挥去,像怀着深深怨恨与不甘似的。 他却犹如未看见一样,目光依旧锁定着中央,径直向前走。 然而,等他真的走近时,那株白玉植物自身也有了动静,枝叶向他直接伸了过来。 他没有去躲开,没有紧张,没有害怕,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等待着什么。 而他的脸上则呈现出与年龄极不相符的表情,那是巨大的绝望与悲痛,在枝叶终于触碰他的那一刻,才终于开口,反复低语着同一句话: “我会让你活下来的,我发誓……” “我回来了!”宋承羽一进门便直接冲到叶觉玦面前,一脸自豪。 叶觉玦平淡的扫了他一眼,轻描淡写:“我知道了。” “你就这个反应?”宋承羽大失所望,自从被叶觉玦看轻后,他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想要向其证明自己,可当真归来,换来的却是如此平淡的反应,顿时泄了气。 “她都活着回来两次了。”乔幽仪把宋承羽拽到一边,心里埋怨他不抓重点,面上还是安慰道:“你要真想证明自己,就想办法结束订单,那才是正事。” “你们走后,我们也讨论了这点。”方轻周接过话,道出商议结果,“目前打算是,明天第一餐由我和白篱生去送,你们可以去跟着叶觉玦,在附近调查。” 乔幽仪愣了一下,才点头道:“可以,确实需要探查一下,到现在我们对下单人还一无所知,他却似乎对我们十分了解。” “看来你们有所发现?正好一起说说,不过,希望这次的讨论能心平气和一些。”方轻周说着,目光在叶觉玦和宋承羽来回扫过。 “我可没吵过。”叶觉玦不认同这个说法。 “我不说话就是了。”宋承羽把头转向一边。 “呃,我倒不是这个意思。”方轻周本想解释,见两人都是如此,只好作罢:“那既然都没问题,我们就开始吧。” “那我先说了。”乔幽仪进入状态,开始讲述:“首先,我们路上……” “觉玦,那我们先走了。”清晨临行前,白篱生还是选择跟叶觉玦进行了道别。 在得到简短的回应后,她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略带担忧地看向正在做准备的宋承羽和乔幽仪,他们正用布条仔细缠绕着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 方轻周在一旁静静看着,见白篱生迟迟没有动作,才上前说道:“准备好,我们就出发吧。” 白篱生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方轻周朝众人摆了摆手:“我们先行一步,大家一切顺利。” 宋承羽点点头,三人也开始最后整理,除了防身武器和必需品,每人还带了燃烧瓶,这是叶觉玦的提议,虽然依旧没有是解释,但众人还是选择了听从。 加上找到的简易口罩,最终方案是,在减少皮肤暴露的情况下,三人一组行动,以二十分钟为限,时间一到必须返回,中途不得分散,即使是发现线索。 “紧张得像是要上战场。”抱着缓和气氛的想法,乔幽仪打趣了一句。 “什么时候走?”宋承羽神色认真,说完,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叶觉玦身上。 叶觉玦看了眼时钟。 “现在。”她说。 首次探查的目标,以摸清周边地形与环境为主。 几人来到外面,发现白雾比预想还要浓烈,想着进一步观察,宋承羽贴近路边的广告牌,才发现这雾气如活物般正缠绕包裹着金属牌面,甚至给他一种怪异的错觉。 这广告牌正在被吞噬,一点点变小。 如果,人被这样包裹会怎样?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后怕,连忙是离远了一些。 第十七章 最后的晚餐(十一) 大雾布满了整条街道,站在叶觉玦身旁,乔幽仪敛去了笑,认真问道:“这看着四通八达的,我们先往哪走?” 叶觉玦随意看了看,反问:“你最不想去哪边?” 乔幽仪仔细望去,很快答道:“右前方,那雾最浓,等等,你该不会是想……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 “我觉得这很不安全。”她表示拒绝。 “我们是来调查的。”叶觉玦话语里的意思也很清楚,说完,她直接朝那个方向走去。 乔幽仪脸上写满了无奈与抗拒,但只能是跟了上去,不远处的宋承羽见状,也连忙追了过来。 这里雾浓厚得几乎令人窒息,但越往深处走,叶觉玦就越发确信,她来对了。 耳边时而传来悠长的叹息,时而又是哀怨的哭泣,身体也愈发沉重起来。 但更诡异的是,这条看着荒芜的街道,竟显现出生活的痕迹,散落的瓜果皮,倒地的立式招牌,以及逐渐变得清晰的街景,都在预示着这里的异常。 呼吸也变得困难,仿佛不是在雾中穿行,而是在深海里挣扎。 宋承羽和乔幽仪的状态更糟,从最初的落后几步,到现在已经是难以跟上,不是不愿,而是不能,自从转向来到这里后,他们的双腿就难以抬起,每步路都艰难无比。 叶觉玦没有减慢速度,她知道线索一定在前方,即使这次出行可能会折损人员,她也要往前。 她心里很清楚,如果今晚订单还没有结束,那么,所有人都会迎来死亡。 “感觉……快走不动了。”乔幽仪艰难开口,不过嘴上是这样说,她的脚步并没有停下。 宋承羽没有说话,但他看上去比乔幽仪还要疲惫的多,连衣物都被汗水浸湿,恐怕开口都极为困难。 两人不约而同地都望向叶觉玦,眼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叶觉玦毫无情绪的看着他们,平静的道:“你们可以休息。” 说完这句话后,她又头也不回地继续向前走了。 空气在进一步的稀薄,犹如在攀登无法测量的高山,又好像置身于不可呼吸的深海,到最后,一切全凭借意志力坚持。 浓雾散开,出现在眼前的,是相比较淡的雾气,叶觉玦知道,终点就要到了。 如海市蜃楼般,一个庞然大物的轮廓逐渐显现出来,而当叶觉玦真正看清它的模样时,始终没有停下的脚步,一下停止了。 “幸好,差点以为赶不上了。”乔幽仪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喘息,继而又戛然而止,她也看到了眼前的景象。 “我们周围竟然一直是这样的吗?”她难掩震惊。 眼前并非是繁华的街道,而是一片被大火焚烧过的黑色废墟,无法去判断曾经有多热闹,只知道,目之所及处,皆是房屋高楼,便能让人想象着,这里曾是何等热闹的居民区。 “这得死多少人啊。”沉默良久,宋承羽不忍道。 与此同时,一直萦绕在他们身边的雾气忽然消散了,微风拂过,带来焦糊与一丝怪异的气味,废墟上跳跃着红色的光点。 雾又起了? 不,那是烟。 直到此刻,叶觉玦才猛然惊觉,这从来就不是雾,而是吞噬一切大火所产生的浓烟,即使火焰早已被熄灭,但烟却久久不散,仍滞留在这片土地,而现在。 它们复燃了。 “快走!”乔幽仪一把拉住叶觉玦的手就要逃离,但叶觉玦的目光却死死锁定在一处。 在废墟中,一处幸存之地,高大电线杆上,张贴着一张突兀却干净的报纸。 “放手。”叶觉玦用力一挣,却发现毫无作用,她目光变冷,“线索在那里,我们来就是为了这个。” “什么线索都比不上命重要,那绝对是诱饵,我不可能让你去的。”乔幽仪态度更加坚决,毫无放手的意思,拉着她就要继续走。 谁也没想到,在两人争执时,默不作声的宋承羽竟冲了过去,他一边小心撕扯报纸,一边警惕渐起的火焰,高喊:“我来拿,马上就好!” 闻声,争执的两人顿时住手,乔幽仪眼见无法阻拦,气道:“都说是陷阱了,你们一个个都疯了吗?” 叶觉玦也很生气,但乔幽仪仍没有松开她,她只能是站在原地紧盯宋承羽。 “很快就好……不会有问题。”宋承羽依旧在撕扯着,前面都很顺利,来到最后一角时却突然异常牢固。 他心急如焚,想只取上半部分,却发现,明明是寻常的纸,此刻却坚硬无比,不用想他都知道有问题,但只差这最后一点,他真的不甘心,又改用携带的刀具去刮。 “还不走,你真不要命?”眼看烟雾由白转变为黑,乔幽仪看着这两个,一个要往前冲,一个不肯走,绝望又崩溃,却也做不到独自逃离,只能是干着急。 在叶觉玦视线里,新出的黑烟并未去四散,而是仿佛有目标地齐齐飘向了宋承羽。 “放下,它没你的命重要。”叶觉玦终于说道。 宋承羽本来已经有了想走的意思,在听到这话后,反而是被激起了决绝。 我一定要拿到! 被黑烟笼罩前一刻,宋承羽终于扯下报纸,顾不上喜悦,他转身跑过来:“快走,我拿到了!” 这句话如同信号,身后沉寂的废墟猛然亮起,大火如同地狱烈焰般瞬间扑来,三人脑中只剩下了逃离的念头。 好在逃跑时,并没再遇到先前的阻力,眼见他们头也不回跑了许久,预想中的灼热却并没有到来。 回头看,只见整条街道如同垂死巨兽,在火焰中无力喘息着。。 “怎么说也算平安归来了。”回到大厅,乔幽仪勉强笑了笑。 叶觉玦沉默着,她看向了宋承羽。 与出发时的沉稳不同,他额头布满了汗,脸色更是苍白如纸:“我好像,不太对劲……” 他举起抓着报纸的右手,那只手已变为了如同雾的白色,细看之下仿佛有活物在皮肤下蠕动着,连带手的样子都在发生变化。 宋承羽扔下报纸,痛苦几乎是遍布了他的全身,什么话也再说不出了。 叶觉玦走近一步,抽出匕首:“这只手要不了了。” 宋承羽好像听到了又好像没有,他痛苦的蜷缩在地,只是在无助地点头。 叶觉玦并没有动手,她目光低垂,似乎是在想什么。 “让我来吧。”乔幽仪将手搭在叶觉玦肩膀,拿过匕首,然后走到宋承羽面前,语气哀叹:“这就是不听话的下场。” 第十八章 最后的晚餐(十二) 一声叹息后,乔幽仪很是动作干脆,抹去刀上血迹后,将匕首扔回给了叶觉玦,然后又用原本包裹皮肤的布条为宋承羽包扎止血,手法娴熟的夸张。 “这里没有医院,我只能简单处理了。”乔幽仪将宋承羽扶起靠墙,解释了一句。 “嗯……”宋承羽紧握手肘,他的头歪向一边,人近乎昏厥过去。。 乔幽仪没再说什么,而是走到叶觉玦身边,指向地上那张报纸,提议道道:“虽然这纸看着是没什么异常,但鉴于前车之鉴,我们还是晚点再看吧。” 叶觉玦没有回应。 乔幽仪叹了口气,看了看才走了半圈的表,心中想着,出去一趟,拿到了线索,代价却是一只手,也不知道他还能撑到游戏结束吗? 至于另一个本就沉默的人,现在更不说话了,方轻周和白篱生你们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一个人,真的应付不来这种局面。 此刻,她格外怀念那两位相比之下更好相处,更显正常的同伴。 “不用送了,我们晚上还会过来的。”方轻周制止了小男孩出门的动作,脸上带着惯常的笑。 “再见。”小男孩没有坚持,他站在房屋里,昏暗的光线模糊了界限,竟给人一种他才是置身于外部世界的错觉。 来到门外,白篱生回头确认门已关好,才按捺不住问道:“方大哥,你给的那张纸条上究竟写了什么?” “其实没什么。”方轻周没有去正面回答,而是摇了摇头,“有没有用,还要看今晚。” 白篱生犹豫了下,还是鼓起勇气道:“可我还是觉得,不管结果怎么样,都应该告诉大家,这样就算出了问题,大家也能一起想办法。” 她顿了顿,担心被误会,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我也只是建议,毕竟你说过,我们是一个团队。” 方轻周闻言愣了一下,才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会告诉大家的。” 白篱生如释重负,带着几分雀跃,“那我们赶紧回去吧,不知道他们那边怎么样了,感觉比我们要危险的多。” 方轻周望向来时的道路,脸上露出轻松的笑:“说不定比我们要顺利的多。” “嗯?”白篱生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发现了异常,来时还浓得不像话的雾,竟然消散了。 “他们完成得似乎比我们好很多。”看着毫无遮挡的路面,方轻周评价道。 白篱生的表情却更加紧张了,她双手紧握:“大家都会平安回来吧?” “回去看看就知道了。”方轻周神色依旧是放松的,但还是嘱咐道,“不过,我们也要像出发时一样谨慎。” 乔幽仪慢慢地往宋承羽口中送水,但失败了,喂进去的水很快从他嘴角流出,她重重叹气,只能是把杯子放下。 宋承羽的脸此时已近乎灰白,眼窝完全深陷,在他身上看不到一点生命的迹象,如果不是还时不时发出几声模糊的话,会让觉得他是不是已经死了。 方轻周与白篱生回来,看到的正是这样的景象。 “这……”白篱生话还未出口,就见宋承羽痛苦地挣扎起来,连忙是上前帮忙按住。 方轻周审视完一切,脸上才重新挂起笑容,语气微妙:“怎么感觉你们收获又多又少的?” 乔幽仪头也没抬,在再次警告宋承羽别乱动后,语气不善:“问我?那我只能说,毫无收获。” 方轻周看了看状态堪忧的宋承羽,又瞥了眼始终置身事外的叶觉玦,发现自己别无选择,只能继续引导:“我们回来的路上,发现雾散了,而且周围像起过一场大火,唯独我们所处的这家餐厅完好无损,也不知是侥幸躲过了大火,还是后天重建的,又或者说是天意的力量。” 他分享着发现,但却无人接话。 沉默片刻,他的笑容有些僵硬,无奈道:“不管怎么说,我和白篱生总有权利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这次,乔幽仪终于是将经过简要叙述了一遍。 “第一次探查就拿到了线索?”方轻周一时语塞,“效率很高,但这似乎不是我们商定的计划吧?说好先观察,再深入,这次未免太冲动了。” 他的评价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乔幽仪叹了口气,懒得争辩。 “听描述,感觉装备也带错了,感觉换成水瓶更合适?”方轻周继续说着,在意识到什么后,又找补道:“当然,事先我们也想不到会是这种情况,这也不能责怪。” “没办法,谁能想到雾其实是烟呢?”乔幽仪满是无奈,看着陷入昏迷的宋承羽,她语气严肃,“我们必须加快动作了,否则他可能撑不到订单自然结束。” 方轻周没有立即回话,眼中带笑,神情忽然变得认真:“听你描述,他现在的状况,与外伤无关,关键在雾本身……” 他的目光变得奇异,“你们说,他这样像不像,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白篱生一愣,试图从方轻周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但她失败了,毫无疑问,他是认真的,并且是在提出一个隐秘的提案,看向宋承羽痛苦的脸,她不自觉地抓紧他的手臂,心中充满恐惧与绝望。 不要让我做这种事。 乔幽仪疑惑地确认了一下方轻周的认真程度,才抬头道:“把他丢出去?” “我不建议这么做。”她摇头反驳,“我相信因果,如果今天开了把同伴丢出去的先例,难保将来自己不会成为被丢出去的那个。” “没有人能保证,不参与丢弃,就不会被丢弃。”方轻周突然道。 “你说得很有道理。”乔幽仪站起身,重新打量着方轻周,脸上又挂起那熟悉的笑,“但至少,如果我没做,被丢的时候还能咒骂他们,因为我不是那样的人,如果我做了,连咒骂的资格都没有,因为这就是我的报应。” 她最后盯着方轻周,问道:“我相信,你不会是那种人,对吗?” “没有,我当然没那个想法。”方轻周摇头否认,又转而提议,“但单独隔开来,还是有必要的,这点你们应该赞成吧?” “他现在这样,一个人真的可以吗?”白篱生鼓起勇气反对,语气不忍,“方大哥,还是算了吧。” “四比一。”乔幽仪比了个手势,笑容灿烂,“我这个人比较合群,相信你也是。” “当然。”方轻周点点头,这次脸上没有笑容。 第十九章 最后的晚餐(十三) 乔幽仪说完话后,就回过了头,因为她发现,宋承羽似乎短暂恢复了意识。 “报纸……”他声音微弱,仿佛下一秒就会重新陷入昏迷,却执着地重复着。 “这个?”白篱生从远处取来报纸,放在他手中,“放心,它还在。” 用仅存的手握住报纸,宋承羽的动作带着颤抖,良久,他艰难地举起:“这是线索,你们看。” “我们会看的,你保持清醒就可以了。”乔幽仪接过报纸,不太高兴地打断。 “叶觉玦呢?”宋承羽却又问。 乔幽仪刚想替叶觉玦解释,身前却投来一片阴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叶觉玦已经走了过来,眼神毫无情绪。 “我拿到了,我比你厉害。”说这话时,宋承羽脸上竟恢复了几分光彩,语气带着骄傲。 “你做的这一切,就只是为了说这句话?”叶觉玦语气一冷,反问道。 白篱生见状很是着急,连忙是拉住叶觉玦的手臂,又向乔幽仪使着眼色,她根本不会应付这种场面。 乔幽仪也很崩溃,试图缓和:“报纸是重要线索,我们先看完讨论一下吧,毕竟晚上……” “我不怪你。”宋承羽仍虚弱地说,他勉强笑了笑,“我是自愿的,能帮到你们就好,只是接下来对不起,我成累赘了。” 别说了,乔幽仪闭上眼,不敢看叶觉玦的表情,以她对对方的了解,这话是绝不可能换来平静的。 果然,话音未落,叶觉玦就已经是转身,看上去她是往要门口走。 “觉玦,你去哪?”白篱生站起身,不知所措。 “她不会是打算?”乔幽仪想到某种可能,又立刻否定,毕竟那无异于去送死。 “我去看看。”方轻周示意两人留下,自己跟了上去。 叶觉玦拿起清晨的背包,检查完毕后,便握住了门把手。 “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但现在去毫无理由,等晚上大家一起行动更安全。”方轻周抢先一步按住门,劝说道。 叶觉玦沉默着,也不知道是不想解释,还是无言以对,直到身后又传来宋承羽一声虚弱的叹息: “真的,不需要自责。” “自责?”叶觉玦冷笑一声,情绪变得激动,她回头反问,“我为什么要自责,是我让你去的吗?你弄成这样,难道全怪我?” “没有全身而退的能力,为什么要靠近危险,现在变成这样,却好像全是我的责任?” 她的脸上满是疑惑与不解,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我明明说了可以停下,也说了放手,可现在呢,口口声声不怪我,但你们哪个眼神里不是怨我的?” 沉默,几人心里清楚,叶觉玦最后的话没错,当时她是明确说过自己可以一个人前往,是他们自己选择了跟上。 然而在心底,或多或少,他们却都对叶觉玦抱有埋怨,怨她将大家带入险境,怨她不按计划行事。 “让开。”叶觉玦不再多言。 方轻周挡在门口,仍在犹豫。 叶觉玦看向窗外,不知何时,雾气已再次飘散开来,光线也变得昏暗,天竟然又要黑了,她冷声道: “他快要死了。” 这句话让方轻周无法反驳,最终只能是侧身让开了出口。 看着叶觉玦头也不回地走入渐渐浓厚的雾中,一个疑问在方轻周心中升起,为了一个近乎陌生的人,做到这个地步,值得吗? 叶觉玦,你究竟在想什么? 上次白篱生也是,明明我们都选择了放弃,你为什么偏要救她回来? 他无法理解,即便试图去代入,也找不到合理的动机,最后方轻周只能是摇摇头,甩开这些思绪,回到众人身边。 “等一下,觉玦怎么没回来?”白篱生焦急地问。 “你真让她一个人去了?”乔幽仪难以置信。 方轻周摊手,脸上没了笑容,目光直定定地落在处于梦魇的宋承羽身上: “她说了一个我无法反驳的理由。” “什么理由?” “她说,”方轻周的声音低沉,“他快要死了。” “承认自己是累赘的人,才是累赘。” 与几人的想法不同,叶觉玦心中回想到,唯有宋承羽所有话语中的,那最后两个字,将脑海中不快记忆压下,她告诉自己,要专注于方才报纸上看见的信息。 与此同时,其余几人正围坐着,试图解读报纸上有限的内容。 “意外起火,无一人生还,恐怕真相并非如此。”方轻周指着几个关键词,摇了摇头,“至少目前看来,下单人程时日更像是一位幸存者。”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而且,像是那种不愿离去的幸存者。” “这个结论是不是过于武断了?”乔幽仪表示异议,“按距离推算,火势应该只局限这条街道,根本波及不到送餐点。” “除非。”她推测道,“大火燃起时,他恰好就在这里,并且没有离开,如果真是这样,或许与他那位卧病在床的母亲有关,也许事发时,他正巧来这里取药?” “看来我们的猜测不谋而合。”方轻周满意地点点头,“或许,这只是一个孩子无法接受母亲离开的故事?” “等一下,”白篱生提出疑问,她目光低垂,轻声道:“可如果真相真是如此,那个斗篷人又该如何解释,而且他还禁止我们靠近二楼。” “或许程时日认为童年最幸福,所以平日里维持孩童模样,遭遇变故时,便化为大人形态?”方轻周顺着逻辑猜测。 解答第二个问题时,他开了一个小玩笑,“至于二楼,恐怕需要我们真的看上一眼之后,才会知道原因吧。” “这么说来,他依然很危险。”白篱生脸色发白,失落道,“感觉分析半天,只得到些无关紧要的信息,宋承羽的牺牲像白费了一样。” “应该不至于。”乔幽仪陷入沉思,“当时的情形虽然像陷阱,但既然给了我们线索,不可能毫无价值。”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报纸下方划过,忽然停住,接着脸色变得严肃。 方轻周和白篱生已察觉到异常,但只静静待,因为他们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 “我想到一个可能被我们忽略的细节。”乔幽仪目光发亮,“这份报纸是从废墟中带出的,那如果经历焚烧,会不会……有隐藏的字迹?” 第二十章 最后的晚餐(十四) “有道理,我们快试试!”白篱生着急地取来打火机,小心翼翼地在纸张下方来回烘烤。 方轻周也上前协助,因为必须确保纸张完好,所以白篱生的动作极为谨慎,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久到方轻周感觉手持纸张的手指都被高温灼得刺痛,他想劝白篱生放弃,但看向她时,却发现她眼中是前所未见的坚定,只能继续咬牙坚持。 “用水试试呢?”墙角传来宋承羽虚弱的声音。 白篱生闻言,立刻熄灭打火机,转身快步走向厨房,看着是要将整张纸浸入水中的打算。 方轻周揉着发痛的手指,没有跟去,而是对乔幽仪感叹:“她什么这么着急?” “或许是担心吧。”乔幽仪望向厨房方向,显然是看出了什么,但没有多说,而是提议道,“这次应该会有发现,我们也跟着去看看吧。” 方轻周没有拒绝,两人一同走向厨房,来到门口,却发现白篱生怔怔地站在水池前,一动不动。 “有发现吗?”方轻周走近,低头向池中望去,浸湿的报纸上,竟真的浮现出若隐若现的新字迹。 字迹模糊,却依稀可辨,它们共同组成了这样一句话: 这是惩罚,也是仁慈。 大火埋葬了我们的家,不散的烟化作了雾,将我们永远囚禁于此。 我们日夜祈祷能够离开,直到。 你们来到了这里。 换我们离开。 一股不祥的预感在方轻周心中升起,他刚想开口,却被白篱生激烈的反应打断。 “觉玦,她还不知道这些,她有危险!”白篱生话音未落,人已急不可耐地要冲出去。 乔幽仪一把拉住她,眼角带笑,语气却不容置疑:“小妹妹,再着急,你现在一个人去不也是送死吗?听话,我们商量好对策,再一起行动。” 不知是哪句话触动了白篱生,她的动作一下停住,最终点了点头。 “我来分析,不行,我一时也有些理不清头绪。”方轻周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快速回应。 “其实,我们只需要弄清一个问题。”乔幽仪语气转为严肃,“既然要换他们离开,那会用什么方式来实现这个换?” 方轻周内心不祥的预感更甚,犹豫道:“不可能是简单的死亡,否则没必要让我们送餐拖三天,除非……” “是大火。”乔幽仪道破了那个残酷的真相,“三天订单期满,当我们在这厨房里静静等待,以为明天就能平安回归时,也许就在睡梦中,大火会悄无声息地燃起,将我们吞噬。” 听此,方轻周猛地去推开窗户,窗外街道一片死寂的黑暗,雾气已散得无影无踪,他回过头,看向众人,声音沉重: “原来雾气只在白天出现,是因为夜晚……要起火,所以我们无论如何,都必须让订单在今晚终结,等待明天自然结束?无论是留在这里坐以待毙,还是去外面面对未知的危险,都是死路一条。” “没错。”乔幽仪坦言,道出了最终目标,“让顾客主动结束订单从一开始,这才是我们真正的主线任务。” 咔嚓的轻响在寂静中突然响起,鼻尖嗅去,是属于烟火的气息,乔幽仪脸上失去了笑容,看向其他人的目光变得绝望。 她语气哀叹,努力地牵起微笑,“各位,火好像已经开始了。” 劝说吗?叶觉玦从不认为自己擅长这个,更没那份耐心。 远处火光滔天,大火重新苏醒,比起初次,地面的黑暗变浅,仿佛受惊的族群四散逃开,露出原本土地的色泽,映得天际一片末日般的猩红色。 火光映照下,远处那栋孤零零的房屋更显寂寥,与白日不同,院中原本疯长的植物已不见踪影,像是彻底缩回了地底。 叶觉玦推开木门,比第一次轻松太多,里屋的门同样未锁,顺利得让人觉得反常。 程时日,此刻是成年人的形态,正站在窗边,他面容十分年轻,眼神却疲惫得仿佛从未休息过,望着远处天边的火光,他回过头,语气异常平静:“你来了,也对,这里是唯一不会被火波及的地方。” 他转身看向叶觉玦:“以前也有像你这样聪明的人找到这里,我通常会收留他们一晚,第二天再由他们自己决定去留。” “不过,这次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你的同伴呢,你没告诉他们吗?”他的目光带着审视。 叶觉玦没有回答,她的视线落在客厅那幅画上,画中是一片无尽荒芜的田野。 “你相信复活吗?”她问,声音清晰而冷静,“不是拯救将死之人,而是复活一个已死之人,一个连躯体都不存在于世的人。” 程时日再次看向她,眼底多了些莫名的情绪,沉默片刻,他答道: “我信。” 与此同时,远处街道。 大火已吞噬了整条街,烈焰几乎焚烧了一切,却仍在蔓延,方轻周裹着湿毯在前开路,乔幽仪和白篱生艰难地托着昏迷的宋承羽,在火海中蹒跚前行,灼热的灰烬如雨点般落下,四起的浓烟几乎令人窒息。 “看来,我们还是不如叶觉玦聪明。”望着无边火海,方轻周咳嗽着,语气绝望,“死在这里,也太憋屈了吧。” “她会结束订单的。”白篱生信念坚定,被浓烟呛得也止不住咳嗽。 乔幽仪环顾四周的火海,忧心忡忡:“但我们还能撑多久呢?” “曾经,当然是幸福的。”程时日将叶觉玦带到二楼中央的房间门口,然后止步。 他语气平缓,脸上流露出怀念与悲伤:“直到有一天,我们像被扣进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罐,出不去,外人进不来,最初是恐慌,但后来发现,在这片方寸之地也能自给自足,无论是季节、温度、食物……一切都维持在最好的状态。” “我们就这样活着,直到一场毫无缘由的大火降临,我被浓烟呛昏,再醒来时只剩下我一个人,然后,一个声音出现了,它问我,想要什么。”他的眼神变得空洞。 程时日看向房间中央那株巨大的白玉植物,眼神复杂:“我说,我要所有人都回来,然后,它给了我一本书,一本记载着创造灵魂,塑造生命之法的书。” 第二十一章 最后的晚餐(十五) 他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喜悦:“没想到我竟然成功了,虽然没有人类的身躯,但借助这些生生不息的植物,我把他们的灵魂都召唤了回来,就是你看到的这些。” 叶觉玦的视线扫过屋内,那些奇形怪状,仿佛有生命的植物。 最终,她的目光定格在房间中央,那里是一株巨大的白玉色植物,枝叶微微垂下,如沉睡的美人,而它的根部土壤颜色深得不太正常,甚至隐约可见森森白骨。 “我已经证明了创造灵魂可行,接下来只要解决生命延长的难题……”他像个急于展示成果的孩子。 “你知道吗?经过无数次失败,我发现植物才是最理想的载体,它们不仅能通过枝叶传递情感,而且除了无法自由行动外,几乎完美无缺!” “无法自由行动?”叶觉玦突然问。 仿佛是感受到有人的气息,那些诡异的植物不约而同地躁动起来,枝叶窸窣,如同丛林中的猎手,伺机而动。 “是的,它们依赖枝叶行动,就像瘫痪之人的手,活动范围仅限于这间小屋。”察觉到植物的异常,程时日神情落寞。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它们的记忆很短暂,有时会忘记我……甚至攻击我。” 他继续倾诉,仿佛很久没与人说过话,“我想,这大概是植物的天性吧?我不怪它们,只要这株主体没有变异就好。” 说到这里,他抬头望向那株白玉植物,笑了笑。 “你确定你成功了?”叶觉玦的声音很冷,对她来说,这一切仿佛是在听一场拙劣的自我欺骗,“你确定是召唤了灵魂,而不是把它们变成了供你驱使的怪物?” 她向前一步,从口袋中掏出那株上次在走廊取走的月白色植物,现在,它正剧烈颤动着。 “这本书有没有告诉你,当容器开始排斥灵魂时,会发生什么?你有没有问过他们,是否愿意以这种形态活下去?” 程时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像是被这句话刺穿,又像是完全无法理解。 房间内所有植物的枝叶开始疯狂舞动,发出沙沙的响声,仿佛在哀嚎,又像是在发出警告。 “会发生什么?”程时日抬起头,脸上很是平静,仿佛真的在思考这个命题。 “你知道皮影戏吗?”叶觉玦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举了个例子,“制作时,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塑造它,成功后,它的每一个动作也都由你手中的线决定。” “你的意思是……我一直在自欺欺人?”程时日的眼神瞬间失去了光彩,声音带着轻微的颤抖。 “我没有这个意思。”叶觉玦摇摇头,忽然向虚空中伸出手,霎时间,周围的植物如嗅到气息的活物,枝叶齐刷刷地袭向她,将手收回,她轻声道: “我只觉得,你一直活在一个自己编织的世界里。” 程时日沉默不语。 “其实,刚才的例子不太恰当。”叶觉玦转而看向完全封闭的阁楼,反问:“我更好奇的是,那场大火之后,你离开过这栋房子吗?” “没有。”这次程时日出声了,语气生硬。 “那就对了。”叶觉玦认真地看向他,忽然问:“你养过鱼吗?” 程时日的表情剧变,他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 “我不知道别人是怎么养鱼的。”叶觉玦没有在意他的反应,继续说了下去,“但我妹妹养鱼时,会买一个巨大的鱼缸,营造一个完美的环境,恒定的水温与充足的食物,可即使照顾得再好,鱼能否活下去,终究要看它自己,如果这一缸鱼最后只剩下一尾……” “那么只要它想活下来,就算需要重新更换鱼缸、环境、食物,甚至水温,都可以,只要它想活下来,几乎就能获得一切,哪怕它想要曾经的同伴,毕竟,重新买鱼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她停了下来,看向他的目光是平静:“我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信。”程时日犹如信仰崩塌,脸上写满了惊恐与不可置信,“你滚开,我有它们就足够了,你这些话都是故意的,是推测,是假的!” 他挥舞着手臂,指向满屋疯狂乱舞的植物,它们仿佛在无声地尖叫。 “刚才关于鱼的部分,确实是我的推测。”叶觉玦坦然承认,话锋随即一转,“那我们聊聊你更确信的事?” 她向前一步,目光清明,直指那株核心的白玉植物:“看着它,你真的能听到他们的声音吗?还是说,你听到的,只是你自己不甘心的声音?” “不甘心只有自己活下来,不甘心亲人的离去?” 她将手中那株月白色的植物举到两人之间,它正以诡异的频率剧烈颤抖,仿佛在挣扎哀鸣。 “容器在排斥灵魂,你所谓的成功,不过是创造了一群被困在植物躯壳里的痛苦意识,这本书给你的不是希望,它只是给了你一个理由,让你能永远停留在这个虚假的家。” 而这时,另一边街道上的火海已进一步蔓延。 方轻周用杂物死死抵住餐厅大门,无力道:“兜兜转转一圈,最后还是被困死在这里。” “说不定在这里还能撑到天亮。”乔幽仪保持着乐观。 白篱生扶着昏迷的宋承羽,望着门外吞噬一切的烈焰,无意识地喃喃:“觉玦……” 程时日踉跄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墙壁上,那本黑色手册掉落在地,他眼神涣散,叶觉玦的每一句话都如同重击,击碎了他最后的伪装。 “不,不是这样的,他们需要我!” “是你需要他们。” 叶觉玦语气坚定,她不再仁慈,道出了全部的真相与谜题。 “需要他们,所以你才用这种方式,将他们永恒地囚禁在这不伦不类的躯壳里,而当你回应那个声音时,你就已经成了囚禁他们的……共犯。” 这句话如同最终的审判,程时日彻底崩溃,瘫坐在地,失神地望着那些躁动不安的植物。 世界在他眼前崩塌,溃散。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第二十二章 最后的晚餐(完) 叶觉玦说完,没有再看向他,而是走到窗边,此时窗外街道已成人间炼狱,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不再理会身后几近崩溃的程时日,叶觉玦解下随身背包,那里面从来就不是什么食物,则是几个用布料和酒精自制的简易燃烧瓶,是她早已准备的手段之一。 用火,结束一切。 “你要做什么?”程时日看到她的动作,已经是猜到了什么,但仍是没有上前阻止。 叶觉玦没有回答,她冷静地点燃,目光扫过满屋诡异的植物,最后落在那株白玉的植物上。 “这个囚笼,该结束了。” 话音未落,燃烧瓶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向房间中央。 嘭—— 燃烧瓶撞在白玉植物上,瞬间燃烧开,火焰如压抑已久的怒意般,沿着密密麻麻的植物枝叶疯狂蔓延,热浪扑面而来,整个阁楼顷刻间被火光映照得如同白日。 叶觉玦在火光中最后看了一眼仍蜷缩在地的程时日,以及那些在烈焰中剧烈扭曲,仿佛发出无声哀鸣的植物,直到扫过地面那本黑色手册,她俯身将其拾起。 书页上,只有复活二字最为显眼。 “你的方法失败了,”她合上书,声音平静,“但我会找到真正的复活之法。” 程时日仍禁锢在自己的世界里,静默而呆滞。 叶觉玦转身下楼,良久,身后才传来一声被火焰吞噬的,绝望的悲鸣: “可我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为了……” 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回头望看,那里既是能吞噬一切的火海,也是一个被禁锢在这里人的囚笼。 抑或者鱼缸? 走到大门时,灼热气浪几乎扑面,整栋房屋已被浓烟与火光席卷,木制结构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叶觉玦用湿布捂住口鼻,继续向外。 大厅里,方轻周用水制作了一圈安全区,边避开掉落的碎屑,边提醒其他人保持小口呼吸。 “是我头晕吗?”乔幽仪扶着额头,被热浪打得言语艰难,“火势好像……变小了?” 白篱生正往昏迷的宋承羽身上泼水,闻言,有些犹豫道:“好像是真的,而且,还有点冷?” “难道她真的成功了?”方轻周低声道。 叶觉玦站在院门外,静静凝视着被大火吞噬的房屋,二楼角落,程时日仍蜷缩在那里,呆呆地望着那株巨大的白玉植物在火焰中扭曲,变得焦黑。 是错觉吗? 摇曳的火光中,那白玉般的枝叶轮廓仿佛柔和下来,如人影般,缓缓伸出手,像是一个等待已久的拥抱。 程时日脸上的惊恐与偏执早已消失,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空洞与解脱,他站起身,试图走向那梦中的幻影,口中还在喃喃: “我成功了对吗?你终于愿意回应我了,妈妈,我知道是你,我终于可以……来找你了吗?” 火焰吞没了他最后的低语。 而他永远不会知道,在房屋倒塌的前一瞬,那根断梁砸下之际,那株巨大的植物并非是在拥抱,只是被风与火牵动了枝干,它的影子在火光跳动,恰好形成了类似招手的姿态。 潮湿气味重新萦绕鼻尖,但这一次,是真实的湿润。 叶觉玦伸出手,冰凉的雨滴落在手指,她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真实。 “下雨了。”她说。 就在这时,那甜腻而冰冷的电子音,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同时响起: 【主线任务已完成。】 【恭喜您,叶觉玦,成功通关本场游戏。】 【一百二十秒后,将为您进行游戏总结算,请稍作等待。】 声音落下的瞬间,周围冲天的火海如同被无形的手掐灭,迅速收缩,消失,只余缕缕烟气与一片焦土,唯有冰凉的雨,仍在安静地下着。 白篱生瘫坐在地,看着终于醒来的宋承羽,又看向一脸了然的乔幽仪,泪水忍不住涌出。 乔幽仪疲惫地闭上眼,轻叹:“这次回去,我一定要好好休息。” 方承羽环顾四周,像是无法确定具体情况般,迷惑道:“发生了什么,我们怎么在外面?” 方轻周看着几人,眼神复杂,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 叶觉玦仍站在原地。 雨持续落下,打湿了她的长发,火光早已熄灭,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喜悦。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什么也没有做。 倒计时结束,真正的结算也终于来临。 【现在为您宣布《最后的晚餐》隐藏规则。】 【规则一:火是痛苦的起源,也是终结痛苦的方式。】 【规则二:成为养分,或是替换他人,你必须做出选择。】 【规则三:我们无法决定那只无形之手,但可以选择是否揭示答案。】 【正在全局评判中……请稍候……】 【恭喜您,叶觉玦。您已成功通关四级警戒关卡:最后的晚餐,距离晋升下一等级,还需完成两场游戏,请您再接再厉。】 【本场游戏,您共前往送餐点四次,获得“无所畏惧”成就。】 【本场游戏,您与规则主人单独对峙,获得“直面本源”成就。】 【本场游戏,您成功看破隐藏世界观,获得“真相窥探者”成就。】 【本场游戏,您促成顾客主动结束订单,获得“让我对话”成就。】 【综合以上,您本场游戏评定为:优秀。】 【所有奖励已发放至您的邮箱,请自行查看。】 【鉴于其卓越表现,下一场游戏,您将继续受到额外关注,请不要辜负我们的期待,相应的,您也将会获得更为丰厚的奖励。】 【我们期待与您的下一次见面。】 重回现实,叶觉玦睁开眼,感觉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挣脱,又像是,进行了连日不间断的游戏般疲乏。 〖回来得还挺快……〗 洺垸的声音几乎立刻响起,似乎已等候多时。 叶觉玦握紧悬挂的黑锁,心想果然如它所言,不提供任何帮助,甚至整场游戏都保持沉默,如果不是实物在手,她几乎会以为将它遗落在了现实。 〖放心,我会遵守承诺的。〗 洺垸的声音带着一种轻快的,近乎愉悦的语调。 第二十三章 礼物 叶觉玦心中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直接问道:“你说的礼物,到底是什么?” 〖你会喜欢的。〗 洺垸避开了这个问题。 反正终究会拿到,叶觉玦不再纠结,转而问道:“你是有话要说?” 〖有。〗 这次的回答干脆利落。 〖上一场游戏,我全程观看了。〗 它的语气带着惯有的轻蔑。 〖需要提醒你,在面对下一场难度倍增的游戏,我依然认为你会死。〗 还是这种令人厌烦的语气。 叶觉玦起身,顺手拉上窗帘,隔绝了外面的光线,进入游戏时外面还是深夜,回来天已经亮了,她低头看向手腕,下一次的倒计时显示为,七天。 〖你怎么不反驳了?〗 察觉到她的沉默,洺垸追问。 “没什么好反驳的。”叶觉玦语气平淡。 〖你很不高兴?〗 洺垸继续问,声音里竟含着一丝期待? 长时间的静默,叶觉玦不再回应。 这次是洺垸先按捺不住了,它的声音带着一丝控制不住的激动: 〖那你可以去看礼物了。〗 〖它就在二楼书房,快去。〗 “你送我的礼物,在我家里?”叶觉玦语气带着难以置信,她根本想不明白,洺垸究竟想做什么。 〖因为……以后你会明白的。〗 它再次回避了关键。 洺垸的声音如同狡黠的引路者,充满诱惑与陷阱。 〖推开门,你第一眼就能看到,去打开,你绝对不会后悔的。〗 虽然洺垸的话透着古怪,但叶觉玦还是抱着一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走上了二楼。 其实她并不喜欢来这里,准确的来说是,除了自己房间外,她哪里都不想去。 推开书房门,窗外投来的日光有些刺眼,叶觉玦下意识抬手遮挡,才走向那个巨大的书架。 记忆中,自从父母双双失踪后,她和妹妹就搬离了原来的家,住进这栋更老旧,更狭小的房子,原因也很简单,她们都想离过去远一点。 抚摸到桌面的灰尘,叶觉玦才想起这是妹妹最喜欢待的地方。 她说,这个书房的摆设和以前的家里很像,待在这里,就好像回到了父亲还在的时候。 叶觉玦的手在桌面上停顿片刻,才将目光投向书架,洺垸说礼物一进门就能看到,可眼前除了层层叠叠的书籍外,就只有一张被莫名摆在正中央的全家福。 照片上的她年纪在五岁,妹妹更小,甚至还站不稳,在目光停在那双半扶着小女孩的臂弯时,叶觉玦的眼神冷了下去,拿下相框,她发现后面藏着一个盒子。 停顿了一下,叶觉玦将全家福扣在桌面上,才拿起盒子。 是类似保险柜的设计,但只设了四位密码锁。 〖想知道密码吗?〗 洺垸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得意在其中。 叶觉玦没有理会。 几乎没有犹豫,她按下四个数字。 0211。 这是妹妹的生日,她的想法很简单,既然盒子来历不明,那主人很可能就是妹妹本人。 盒子没有变化。 〖你猜作为赠送礼物的那一方,我知不知道密码?〗 洺垸犹如在刷存在感般,又说道。 叶觉玦稍作停顿,再次输入。 1123。 记忆复苏,这是母亲离开的日子。 在母亲温柔地抚摸她的脸,她还未来得及记住这种感觉,只听到。 “妈妈要去找你们的爸爸,等我回来,好吗?” 留下这句话后,母亲便离开了,那天,年幼的妹妹抱着叶觉玦哭了整夜。 盒子依旧紧闭。 〖真的不需要我帮忙?〗 洺垸又一次出声,语气听着更像是无聊,而不是真心询问。 叶觉玦没有动,她在想,难道会是那个人离开的日子吗? 时间静默了很久,叶觉玦才慢慢输入另一串数字,按住盒子,发现仍未打开时,不知为何,她心里竟闪过一丝庆幸。 但一时,她也是真的不知道该尝试什么了,除非毁掉或暴力破解,考虑到这是妹妹的遗物,她并不想去这样做。 上空的声音终于给出提示,像疑惑,又像带着恶意: 〖你为什么不试试自己的生日呢?〗 开什么玩笑? 叶觉玦低着头,完全不信。 她和妹妹关系不差,却也谈不上多好,因为生病,她们很少交流,仅有的几次也常因对家人的看法不同而不欢而散,虽然通常是她单方面的冷漠。 唯独一次例外。 她想起半年前,医生告诫她必须住院,不能再独自生活时,她们爆发的那场争吵,也是直到被妹妹质问,叶觉玦才知道,因为她拒绝配合,从小看她长大的医生竟把电话打到了叶聆珏那里。 而她的反应,则一如既往。 “你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够了,这是我一个人的事。” 本打算留下这句话就离开,可当她回头,看见的却是妹妹哭着说: “可姐姐,我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要是走了,我该怎么办?” 那一刻,所有准备好的说辞,比如住院又如何,没有合适的心脏也只是等死之类的想法全都消散了。 是仅存的良心吗? 叶觉玦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忽略这句话,她知道,妹妹说得对。 从小到大,她不喜欢任何人,可这个对她而言近乎陌生的妹妹,却总喜欢黏着她,即使面对她的冷言冷语,妹妹也只是擦擦眼泪,然后又跟上来。 而当有人叫叶觉玦克父克母的晦气人时,也是妹妹反应最为激烈,每次都是愤恨地冲上去跟人打架。 但她呢,只是一贯冷冷地表示。 “是,他们说得对,再不离我远点,你也会被我克死。” 然后,一语成谶。 妹妹真的死了,还是莫名其妙的自杀。 从此,再也不会有人来敲她的门,喊她姐姐了。 叶觉玦握住盒子的手微微颤抖,她缓缓地,输入了那几个代表她不幸人生开端的数字。 咔嚓。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有些恍惚地打开盒子,里面干干净净,唯有一份叠放整齐的纸。 〖快看看,这可是我特地为您准备的见面礼。〗 洺垸活跃的声音响起的同时,叶觉玦也看到了纸上浮现的几个醒目大字: 感谢信。 第二十四章 感谢 感谢什么? 叶觉玦拿起那封信,她发现自己甚至无需打开,封面上的小字已说明了一切。 致人体器官捐献志愿登记者的一封感谢信。 “这是什么?”她向上方发问,尽管内心已隐约有了答案。 〖你是想问,这封信是谁的,还是别的什么问题?〗 洺垸的声音这次异常平静,几乎不带情绪地反问。 “这就是你给我的礼物?” 叶觉玦怀疑自己拿错了,不然只凭借这一封信,是如何能成为礼物的。 这真的符合礼物定义吗? 〖有什么问题吗?〗 洺垸丝毫不觉得有问题,甚至还认为本该如此。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妹妹的消息吗?〗 〖这好歹是她的遗物,你不喜欢?〗 叶觉玦将信件撕得粉碎,纸片纷纷扬扬,在地面落下。 她的语气变得冷硬: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了,这是给你的礼物。〗 洺垸仍是一副事不关己的平淡口吻。 〖你拿到了,我还有什么可说的?〗 沉默,但叶觉玦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颤抖着。 直到洺垸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不就想知道,在你身体里的那颗心脏,和你妹妹有没有关系吗?〗 它的语气忽然变得体贴,犹如施舍。 〖我可以告诉你。〗 那声音贴近耳边,在心脏的跳动声中,一字一句清晰地传来。 〖当然不是了,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洺垸理所当然地答道。 〖怎么可能,你不移植心脏就会死的前两天,与你配型成功的妹妹,就恰好自杀了呢?〗 叶觉玦猛地抬头,像是不可置信,她僵在原地。 〖放心,不会的,就算你妹妹真抱着用自己命换你活的想法,她又怎么保证这颗心脏一定能给你?等着器官救命的人那么多,否则你也不会排了二十年都轮不上。〗 叶觉玦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的目光下意识移向桌上那张被扣住的全家福。 手颤抖着伸向相框,没等触及,洺垸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这次,透着无尽的恶意。 〖对了,刚才那些话,你没信吧?〗 如同在开一个残忍的玩笑,它突然改口。 〖是的,一切都如你想的那般,你妹妹不想你死,所以选择自杀,用她的命换你活。〗 叶觉玦扶住桌子,有些费力的支撑着身体,不知从何时起,心口的剧痛越来越强烈,恍惚中,她仿佛又回到了过去,躺在病床上面对白色墙壁,静静等待死亡的那一天。 洺垸却毫不在意,继续低语。 〖你明明都猜到了,为什么还要问我?〗 〖真是搞不懂你啊……〗 这一次,没等它的话说完,叶觉玦再也支撑不住,拿着那张全家福,倒了下去。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在意识陷入模糊的那刻,她忽然想起,在那个母亲带她们赴死的夜晚,事情平息后,年幼的妹妹曾看着自己说。 “姐姐,你会活下来的,我会陪着妈妈,我愿意跟他们一起走。” “我们家一直以来,只有你一个人愿意活下去,我真的……好希望生病的那个人是我。” 重新醒来时,已来到了夜晚,白天未关闭的门窗正灌入阵阵冷风,叶觉玦咳了几声,感到寒冷无比,缓了许久,才强撑着坐起身。 费了好大力气摸到楼下,她在黑暗中辨认着厨房的方向,凑到水龙头前,喝了一口水。 冰凉,但也带来几分清醒,望着四周的黑暗,叶觉玦闭上眼,低声唤道:“洺垸。” 〖……你还好吗?〗 这一次,洺垸的声音里竟带着一丝罕见的,小心翼翼的关心。 “你还有什么没告诉我?”心口的疼痛没有减退,反而还在加剧,但叶觉玦仍强忍着问道。 〖我觉得,这取决于你想知道什么。〗 洺垸的语气高深莫测,仿佛洞悉一切。 “你说,我的心脏……是我妹妹的,是真的吗?”她按住胸口,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 〖……要不然呢?〗 洺垸的语气依旧那般,但这次或许是顾及她的身体,又补了一句。 〖当然,你也可以不信。〗 “没有任何依据,我确实可以不信。”叶觉玦倒是直接承认了后一句话。 〖依据?这个我真没有。〗 洺垸似乎认真思考了一下,转而说道。 〖毕竟,这是我从天意得到的信息,因为你是我的交易对象。〗 这话脱口而出,带着几分伤人的真实。 叶觉玦猛然意识到什么,急声问道:“她真的进入过天意?你是她从天意带出来给我的?” 〖不。〗 洺垸回避了前一个问题,专注于解释后者。 〖我不是她带出来的。〗 〖之所以选择你,仅仅是因为,我看到了你想活下来的执念。〗 它的语气漫不经心,仿佛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准确地说,是持续了二十年,顽强的求生欲。〗 〖我有什么理由不选你呢?〗 〖至于你妹妹,我不了解她,不过,你也不必着急,下一场游戏,你就能见到那个与她有关联的人了。〗 言尽于此,叶觉玦明白,她只能接受这个解释,因为她执着于与妹妹相关联的事情,洺垸才送出了这件与妹妹相关,她没有发现的礼物,仅此而已。 “你能让我提前进入游戏吗?”叶觉玦转而问道,声音因虚弱而无力。 〖……你现在的状态很不好。〗 洺垸罕见地停顿了一下,语气中透着迟疑。 叶觉玦明白它在顾虑什么,是这具身体,不知为何,那被治愈的疾病,又重新归来,健康也再次离她而去,可此刻她满脑子唯有一个念头,她要见到那个人,她必须知道,妹妹进入天意,究竟是遭人设计,还是自愿。 〖以你现在的状态进去,会死的。〗 洺垸仍未同意,并道出了更残酷的现实。 “见不到许行钥,我才会死。” 叶觉玦将手按在心脏的位置,语气异常坚定,“我发誓,我会活着回来,你与我的交易,绝对不会终止。” 她深吸一口气,话语带上了少有的请求:“洺垸,我知道……你能做到的。” 〖……好。〗 漫长的沉默后,像是终于被她说服,洺垸做出了让步。 “谢谢。” 第二十五章 选择很难吗(一) 【注意,你已进入“天意”管辖区域】 【正在为您播报三级警戒:《选择很难吗》。】 【如果“不选”也是一种选择,那为什么,我没有这个选项。 ——辛瞳真】 【主线任务未触发。】 伴随尾音的落下,叶觉玦适应着刺眼的光亮,才终于看清周围。 密闭,完全封闭的空间,头顶的白炽灯直冲冲的打在每一个人脸上,给人平添了几分可怖。 七个人,叶觉玦将目光落到偏角,一个看不清长相的男子,半倚靠墙,似乎根本不在意自己处于什么地方,低垂着眼,没有把注意力往四周放过一次。 “你好。” 没等她继续看清对方面容,一个温婉女声就突然响起,来人带着亲昵的笑,见叶觉玦看过来,颇有些苦恼道:“看着,我们的运气不太好呢,没有剧情指引,这八成又是一个让我们自相残杀的游戏了。” 虽不能确定话语的含义,但叶觉玦很清楚,面前的人,是这场游戏的专属玩家,而不是她这种跳级者。 〖只有你一个。〗 兴许是猜到她心中所想,往日游戏不常露面的洺垸,也是开口解释道。 但这话,还是让叶觉玦下意识攥紧了胸前到的锁。 不过这动作落在他人眼中,兴许是变成了紧张。 只听楚竹芯宽慰道:“不过,你也不用太紧张,七个人,一般折损只会在三人,运气好一点,想必,是不会在我们中间出现的。” 叶觉玦依旧默然,没有进行回应。 洺垸倒是来了兴致,有些兴致勃勃道。 〖她怎么这么自来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认识。〗 叶觉玦抬起头,算是将注意力完全放在来人身上,直接问道,“你想做什么?” “不做什么呀。”楚竹芯依旧是笑着的,她眨了眨眼睛,话语带着关怀,“我只是觉得,你第一次进入三级的游戏,可能许多事还不懂,我有必要帮助你一下。” 尾音拉长,带着一番别有意味的含义。 “离我远一点。”而叶觉玦的回应,依旧如她所展现的气质那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楚竹芯摆出一副受伤的表情,“真心痛,我明明是好心。” 随后笑意僵在嘴角,带着一番嘲讽的意味,“新人,你可要……努力活下来哦。” 留下这一句,楚竹芯便头也不回向中央汇聚,那里,已自发组织起讨论的队伍了。 而在人群之外,处在外围的只有叶觉玦和许行钥。 目光看过去的那刻,对方竟也看了过来,视线在空中交汇,两人都没有选择收回。 如果说许行钥的视线是审视,探究,那叶觉玦则是毫无感情的凝视。 中央的讨论似乎还未寻找到方向,触摸锁的手指传来一阵冰凉,带回了叶觉玦几分理智,她不再多停留,走到人群边缘。 此时,正值楚竹芯说话。 “确实奇怪,不过,三级游戏不都是这样,各有各的奇怪吗?”她话语轻巧,带着几分不在意。 反而是将话题引到了下一个方向。 “要我说,真正奇怪的是游戏突然提前了一周,我参与这么多场,可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楚竹芯说到这里,带着几分严肃,“你们说,这是不是已经算是一个不好的开始了。” “你说的有道理,提前游戏,对我而言也是第一次。”陆清跃接过话,他左脸的疤痕在灯光下有些狰狞,思索道,“说不定,这次游戏会很难。” “不是吧。”方雨青捂住头似是不愿意接受这个说法,他略有些崩溃,“这场游戏可是我千挑万选决定的,难不成我费了这么一大番功夫,反而选了一个最难的?” “说不定呢。”楚竹芯轻飘飘地说,像是与自己无关般。 【任务已触发。】 【主线任务:在辛瞳真的游戏中获得合格及以上评价。】 方雨青原本正想对楚竹芯的话进行反驳,游戏通知声的落下,也让他陷入几分茫然。 “戏中戏?”楚竹芯看着有几分不满,重重叹了口气,“这里也要获得评价?真难。” 方雨青捕捉到关键之处,“我们现在已经在游戏中了吗?” “应该没开始吧。”顾熙然较为谨慎,她保守的回道:“按理说应该会有一个通知才对。” “刚刚的游戏通知不算吗?”说话的人嗤笑,像是觉得这个想法过于天真。 几人下意识退开一个身位,许行钥来到中间,言语认真,“我劝你们最好话少一点,说不定这也是评判项目之一。” “不说话怎么讨论。”楚竹芯环抱双臂,显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一群傻子。”许行钥自顾摇摇头,像是不愿搭理几人,又走开了。 “比不上你聪明。”楚竹芯话语未见反驳,但其中意味也是十足。 话语落下的同时,许行钥刚才站立的位置,升腾起一块石柱,顶端放置了一个黑盒。 几人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陆清跃上前拿起,缓缓念出。 “热身活动,接下来的游戏我只准备了六人份,本来想随机淘汰一个,但看你们关系这么好,还是把这个权利交给你们吧。” “投票选出一位你认为应该被淘汰的人,不用担心被问责,这是匿名投票。” 〖你说,刚才那个人会不会投你?〗 洺垸也许是想到什么,突然问。 是有这个可能,叶觉玦轻声回应。 “这……”方雨青率先开口了,他直接点出游戏的恶意,“这不是在挑拨我们关系吗?” 夏弄溪是一位气质颇佳的女子,她把拿起笔和纸,分发到每个人手中,指了指上方,“她能看见我们,也能听到。” “你们认真的吗?”方雨青迟迟没有下笔,“游戏刚开局,就这样送同伴去死吗?” 夏弄溪摇了摇头,否定道:“没说一定会死。” “难道没有两全其美的方式吗?”方雨青仍是无法接受,他语气愤然,“我参与这么多场游戏,还没有见过这么轻易将人淘汰的方式,我接受不了。” 第二十六章 选择很难吗(二) 闻听此言,夏弄溪停下了笔,再看向其他人,也都是动作一致,似乎全部认同规则随意且残酷的说法。 叶觉玦在拿到纸时就已经写好,此刻正满是漠然的情绪,看着几人讨论。 “要不然我们试试平票?”沉默片刻,陆清跃提出一个方案。 “等等,你确定这样不会导致我们一起被淘汰吗?”顾熙然不安地问。 “肯定不行。”楚竹芯接过话,却又转而道,“不过我愿意参与,这可是能让所有人生存下来的机会,非常难得。” “……那我们都投自己?”像是接受了提议,顾熙然补充道。 “以防万一,写的时候互相看一下。”夏弄溪考虑得更周全,“上面没说不能互看。” “应该没问题,毕竟这种皆大欢喜的事……”方雨青话未说完,便被许行钥直接打断。 “我先说好,我不会写自己。”许行钥挥了挥手,语气嫌弃,“你们的救人计划,我不参与。” “那你打算写谁可以告诉我们吗?”夏弄溪没有去进行劝说,而是冷静询问,“我们会根据你写的人调整计划。” 〖看来,你这次遇到的人也不错。〗 听着几人的对话,洺垸评价道。 叶觉玦没有回应。 经过简单商议,以写自己名字为优先,顺次过来,也就是会达成每人一票的结果。 “我写完了。”楚竹芯展开手中的纸条,往石柱上放置。 跟着前几人的动作,叶觉玦也将纸条丢入其中。 统计票数的是夏弄溪,而随着她依次展开,进行计票时,也来到了最后一张。 “嗯?”看清上面的名字后,她不禁迷惑了一下,才有些犹豫开口,“楚竹芯……两票。” 楚竹芯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她的眼神变冷,几乎是不带情绪的环顾四周,“说好的一人一票,怎么我反而成了得票最高的?” “怎么可能?”方雨青想不明白,又清点了一次票数,发现确实无误后,更加疑惑了,“我们不是都说好的吗,怎么会出现这种情况,难不成是有人记错了?” 楚竹芯没有说话,看向每个人的眼神都带着敌意。 “你们没发现吗?”也许是被几人的争吵吸引,许行钥走上前来,将纸条分开摊开。 “我们明明是七个人,这里怎么会有八张纸条。”他的话语带着探究。 “一、二、三……”夏弄溪立刻数了起来,又看向统计的票数,“没错,多了一张,这次投票应该不成立才对。” “那就没事了。”方雨青连连安慰道,“楚竹芯,你别太担心,我们重新投一次就好了。” “不行。”陆清跃摆摆手,提出了全新的看法,“你们难道不在意这张多出来的纸条吗?” “是她。”夏弄溪听出话中的含义,指了指上方。 “这是在变相阻止我们。”方雨青话语有些落寞。 “所以我就成了那个倒霉蛋?”楚竹芯反问,脸上满是质疑。 “难道是因为你是第一个写的人?”方雨青猜测着。 “什么?”楚竹芯很不满意,像是完全无法接受这个理由,“只是因为这个,那……” 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完全消失。 方雨青眼中满是惊骇,其他人也是如此,原因很简单,消失的不是楚竹芯的声音,而是她这个人。 一眨眼,或许更快? 他无从去判断,只知道一个前一刻还在说话的人,瞬间了无痕迹,仿佛在世界上从未存在。 “这就是被淘汰?”方雨青话语带着迟疑,忍不住反问,“可投票不该成立啊,明明多了一张票,这怎么能算数?” 顾熙然眼中有几分后悔,“如果我们检查得仔细一点,或者一开始没选这个方案,会不会不一样?” “至少,被淘汰的人还能知道自己为什么死,而不是……” 如果没有选择这个方案吗? 方雨青也忍不住去想,是的,他们抱着不想淘汰任何人的想法实行计划,结果还是有人被淘汰了,和原本并无区别,那这样的计划,又有什么用? 一声惊叫响起。 方雨青刚想抬头看清发生了什么,却连这个念头,一起归于虚无。 〖有点快啊,只剩你们四个了。〗 洺垸如同看客般轻松评价。 但对叶觉玦而言,气氛就要凝重得多,在刚才那一瞬,顾熙然和方雨青竟然也凭空消失了。 “他们难道是触发了什么?”夏弄溪小心开口,生怕灾祸再次降临,“还是,我们的计划引来了她的不满?” “有意思。”许行钥点点头,语带赞叹,“好久没见到这么快的淘汰速度了。” “我觉得不是被淘汰。”陆清跃摇头,语气肯定,“他们三个一定是触发了某项我们不知道的隐藏规则。” “只能是这样了。”夏弄溪同意了这个说法,“希望他们还活着。” 远处,一处莫名的光亮吸引了叶觉玦的注意,她下意识望去,却发现除了光,什么也没有。 “你是发现了什么吗?”注意到叶觉玦的目光,陆清跃犹豫着开口。 这话一出,叶觉玦动作停下,瞬间意识到什么。 〖他们看不见。〗 洺垸抢先道出她的想法。 〖你难不成忘了上场游戏的奖励?〗 经过提醒,与此发现相关联的说明也出现在面前。 【规则窥探者——因你发现了隐藏世界观,在后续游戏中,你将更容易窥见世界的真相。】 怎么感觉又被算计了? 看完描述,叶觉玦心生几分不悦,成就的自动触发,真的让她无法注意所见,其他人是否也能看见。 好在念头升起时,那光亮处逐渐显现出一扇门的轮廓,光源正是从中透出。 “很敏锐啊。”夏弄溪夸赞了一句,似乎将这归结于叶觉玦的细心。 没等叶觉玦敷衍过去,她便感受到落后一步许行钥投来的目光,那眼神里有着疑惑,更有深深的警惕。 〖哦?他注意到你了,满意吗?〗 洺垸很是关心的问道。 叶觉玦落在人群后面,摇摇头,反问:“我该满意什么?” 第二十七章 选择很难吗(三) 走入其中,一尊巨大的白色塑像占据了所有人的视线,边角处还立着一块牌子,写道:最满意的作品。 “这是要我们堆积木?”许行钥注意到四周散落的零件,疑问道。 夏弄溪捡起一块积木,来到一处桌位前,发现除了为成品预留的空位外,旁边还立着一个画板。 “怎么还要画画?”陆清跃脸色难看,拿起画笔时脸上含有纠结:“对画技应该没要求吧?” “没有游戏说明吗?”夏弄溪向上方望去。 话音落下,如同姗姗来迟,中央的石柱升起,离得最近的许行钥随手拿起纸条,念道: “热身游戏,绘画并搭建自己最满意的作品。” “你真的念完了?”夏弄溪提出疑问,“规则这么简单,有点奇怪。” 许行钥将纸条放回原处,不在意地说:“只提取了关键词,不放心的话,你可以自己再看一遍。” 说完,他不再多言,拿起画笔在画板上勾勒起来。 “……” 夏弄溪犹豫了一下,似乎担心回看的行为会引发同伴信任危机,最终没有再去翻看。 叶觉玦拿起纸条扫视一遍,确认关键信息无误后,也找了个位置开始创作。 坐下时,她注意到邻座许行钥投来的视线。 〖我很好奇,你对“最满意”的定义是什么。〗 笔尚未落下,洺垸的询问便已先到来。 叶觉玦自顾自地在纸上画了一个圈,没有进行回应。 夏弄溪静静看着白纸,没有立即动笔,而是沉思着那句话的含义。 最满意的作品。 她看向中央那尊几乎高耸入云的塑像,虽然有些夸张,但游戏设计者似乎已给出了某种暗示。 而对夏弄溪而言,答案要困难得多,若遵循设计者的偏好,她或许该画一幅以人为本的作品,但规则要求是自己,这让她有些犹豫。 思考许久,她仍觉得艰难,可转过头,发现其余三人都已在绘制中,仿佛这并非什么难题。 难道不该考虑得更周全些吗? 夏弄溪想不通他们的做法,内心不免焦躁起来,疯狂在记忆中搜寻,究竟什么才是最满意? 终于,一个画面闪过,是一年前获奖的比赛,那时她确实难得的喜悦,虽然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 但考虑进度相较于他人太慢,她还是选择以奖杯为题。 确定下来后,她开始勾勒草图,并且上色,涂抹间,一段久远的记忆突然出现,其中那句赞许声,犹在耳畔。 夏弄溪停下了笔,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可能答错了,如果以比赛成就来衡量满意,什么都比不上童年那次因失误止步决赛,第一次品尝失败的经历,毕竟,那次她得到了来自母亲的鼓励与嘉奖。 也是唯一的一次。 想到这,她瞬间不再犹豫,决定更换主题。 挨着边角换上新纸,很快,一张绘有金色奖杯,熠熠生辉的画飘落在地。 而座位上的人,不知何时已消失无踪。 叶觉玦自然也注意到了,夏弄溪的情况,但相较于眼前的作品,且这已非第一次发生,她还是继续投入搭建中。 进度遥遥领先,她已进展到积木搭建阶段,手边的画作上,只有一个极为简洁的圆圈。 目睹又一人消失,陆清跃的动作不免迟疑了。 他选择临摹的是中央塑像,除了投机取巧,也带着几分无奈,在创作上,他实在没什么想法。 夏弄溪的消失,他也只能再次归结于莫名的隐藏规则,尽管他已隐约猜到原因。 目光落在地上的画纸,回想夏弄溪消失前的动作,陆清跃有了推断,恐怕与试图更换作品有关。 既然选择了,就该坚定下去,他认为自己的推测没什么问题。 落下最后一笔,画作完成,他拾起周围散落的积木,开始最后一步搭建任务。 比想象中要困难得多,脚下的积木杂乱无章,寻找合适的形状本就不易,匹配颜色更是难上加难。 最终,他只能放弃配色,退而求其次,去寻找形状合适的配件。 即使如此,这也耗费了他一番功夫。 随着一块块积木垒起,塑像初具雏形,陆清跃颇为满意,心想就要成功了,可当他弯腰拾取新配件时,在角落意外瞥见了一块新积木,它的颜色更贴近原塑像。 犹豫许久,考虑到最满意的要求,陆清跃还是决定更换,因为这样更贴切。 他的手搭上桌沿,正准备替换,寒风裹挟着雪花袭来,陆清跃只觉得寒冷刺骨,手中的积木也化为了冷硬的面包。 眼前的景象变得无比熟悉,更是他最不愿回想的记忆。 “清跃……选我好吗?我真的撑不下去了。”一个微弱的女声响起,她的脸上已结满白霜,眼中是无力的绝望。 “让我活下来,求你了……我家里人还在等我。”另一边,年纪相仿的男子状况同样凄惨,言语间尽是恳求。 我在做梦? 陆清跃摇摇头,下意识躲避着两人投来的求助目光,他想掐自己,用疼痛唤醒真实,可手指僵硬无力,甚至还带着血迹。 他后退几步,仍是难以置信,看着正艰难爬来的两人,更加惊恐了。 哭泣与哀求仍在继续,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们的腿脚上,无一例外带着伤,一个伤在腿,一个伤在脚,均无法行动。 而此刻,他们的请求却是一致的: “求求你,选我,选我吧!” 每一句哀求,都将陆清跃拉回了那个可怕的时候。 那时暴风雪肆虐,在雪山辗转多日后,他们终于收到下山即可结束的通知,可事实上,能行动的只剩他一人,而活下来的却有三个。 最终,他只能沉默地向两人宣布,自己只能带一个下去的事实。 谦让?争吵? 具体的细节他已模糊,只记得当他做出选择后,在下山途中又遇暴雪,为了活命,他不得不将选中的人遗弃在路上,独自离去。 可现在,这一切为何重演? 看着两人眼中越来越深的哀怨与仇恨,陆觉清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已被这寒冷冻住,不再流动。 第二十八章 选择很难吗(四) 转眼间,房间内只剩下两人,而在不久前,这支队伍还是七人。 但无论是叶觉玦还是许行钥,都没有停下动作,依旧专注于各自的作品,直至最后一块积木落定。 一时寂然无声,叶觉玦静坐原位,她的面前是一个过于规整的圆。 许行钥环顾四周,发现没有任何变化,随口道:“难不成是淘汰的人太多,连她也没料到会是现在的局面?” 叶觉玦目光扫去,注意到许行钥虽语气随意,眼神却在谨慎观察四周,小心而戒备。 〖现在不是交流的好机会吗?你为什么不搭话。〗 洺垸似乎无法理解叶觉玦的沉默,提出疑问。 叶觉玦看着许行钥的背影,心中的想法却与洺垸截然不同。 但她并不打算说出来,至少不是现在。 “怎么会只剩下两个人呢?看来,我得对下一个游戏做些小小调整了,希望你们……玩得愉快。” 念头闪过的同时,朗悦的女声突兀响起,带着几分特别的意味在其中。 “然后,去体验真正的游戏。” 与之前一致,侧边白光先至,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门悄然出现。 许行钥率先起身,嘴里还念叨着:“晋级游戏,倒是比我想象的要简单得多。” 叶觉玦站在门口向内望去,第三个房间以淡黄为主色调,渲染着古朴与典雅,中央则是一张巨大的棋盘。 “围棋,两人对弈,胜者可跳过一个房间。”许行钥拿起石柱上的纸条,照例念出,接着随意落座,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淡然:“你先下吧。” 叶觉玦取过纸条,视线很快扫过围棋规则条眼,摇了摇头。 她拿起棋子,平静道:“按围棋规则来。” 许行钥偏头看她,眼神倒是没什么变化,“可以。” 猜先结束,结果是许行钥先手。 从他拿取棋子的手势来看,动作很是生疏,落子也很随意,像是随便找个空位一般,叶觉玦则是将棋子落在另一个半区。 几十手过后,局势也变得明朗。 〖优势很大。〗 洺垸在一旁点评起来。 〖照这样下去,不出意外,你会赢。〗 叶觉玦没有给予回应。 许行钥拿起一子,自顾自道:“看来我要输了,没办法,对围棋,我是真的不太在行。” 叶觉玦看着棋盘,心中并不认同他的说法,从几处隐晦的布局来看,许行钥明显是会的,只是她恰好避开了对方可能设下的局。 随着她又一子落下,优势也进一步被扩大。 再次轮到许行钥,他没有着急落子,而是抬起眼,用探究的目光看向叶觉玦,仿佛在思虑什么。 叶觉玦抬起头,四目相对那刻,许行钥眼睛突然一亮,像是终于确认了某件事,语气带着惊喜: “你认识叶聆……珏,是这个名字吧,你们长得好像,不会是姐妹吧?” 叶觉玦执棋的手停住,目光闪烁,但仍是没有开口。 “难道我记错了?”许行钥说着,随手又落下一子,继续道,“可不论长相还是名字,你们都像是一家人。” “天底下,还有这么巧的事?”他语气带着感慨,话锋却突然一转,“当然,主要是她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了,不然我也不会记到现在。” “算起来,得有半年多……了吧?”他像是在回忆,带着几分不确定。 “半年前?”叶觉玦终于开口。 “应该是。”许行钥点头,对叶觉玦的回应略感惊讶,语带玩味,“看来之前的话题,你不说话,是不感兴趣?我还以为你不会说话呢。” 叶觉玦无视他话中的嘲讽,确认道:“你说,你见过叶聆珏。” “对啊,有什么问题吗?”许行钥放下棋子,饶有兴致地反问,“难道我真猜对了,你们真是一家人?” “……” 许行钥并不在意她的沉默,像是想到什么,眼中兴趣更浓烈了,他身体微微前倾,顺势抛出了一个条件。 “你很想知道她的消息,对吗?只要你主动认输,我就告诉你。” “我怎么确定……” 〖游戏第一,别忘了。〗 〖还是,你知道输掉棋局的人会面临什么?〗 话还未说完,洺垸的提醒或者说警告,已全然占据她的脑海,带着不容置疑。 “怎么,又改变主意了?”许行钥的笑意更浓。 她好像确实没什么自主话语权。 这个想法升起的同时,叶觉玦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坚定。 “你能保证吗?” 她的眼中混杂着期待,试探,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认真。 许行钥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笑着点头:“当然,只要你认输。” “我……” 话音未落,视野变得扭曲,模糊。 叶觉玦抬起手,看见的是蓝白色条纹袖口,而眼前,是病房那面终日不变的白色墙壁,空旷的房间被白炽灯照得过于明亮,耳边,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 喜悦的那个声音说。 “恭喜你,刚接到通知,有合适的心脏源了,手术这几天就可以安排。” 悲伤的声音那个声音却言。 “小觉,你妹妹她……自杀了,我们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她什么话都没留下,你这几天能过来吗?怎么说,你也是她唯一的亲人了,后事总得你来办。” 叶觉玦抬起头,麻木让她做不出任何表情。 突然被带回那个,既充满希望,又是她这一生中背负最深愧疚的那个时刻。 她什么话也说不出。 可质问仍未停止。 “有什么问题吗?这个机会你等了二十年,错过这次,可能就再也没有了。”医生的语气变得直白而残忍。 “你怎么不说话?来不了吗?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当年你妈走的时候,可是亲手把你妹妹托付给你的,现在连她的葬礼你都不愿意来?”亲戚的话充满愤怒与谴责。 叶觉玦下意识去抓那把悬挂胸口的锁,却空无一物。 她清楚地知道这一切都是幻觉,但更清楚的是,这些话语,与那时几乎没有区别。 不,是一模一样。 第二十九章 选择很难吗(五) 唯一的区别是,那时这两个消息并非是同时来临。 当然,那时的她,在经过挣扎犹豫后,终究做出了那个唯一的选择,或许是连上天都看不下去,给予她的,是手术失败,是严重的后遗症,以及被困在医院这个牢笼中。 叶觉玦忽然想起,正因为如此,在妹妹离世后,她一次都未曾去过墓地,除了生病外,心里更多的,是什么呢? 是愧疚?是逃避? 还是……不敢面对? 叶觉玦看向那个始终在微笑的医生,他的嘴唇在动。 她听到那个声音冰冷的说。 “你可真残忍。” “叶觉玦,你还好吗?” 疼痛从心脏和大脑同时袭来,叶觉玦挣扎着起身,灯光刺眼,缓了好一会儿,她的视野才重归清明。 面前是顾熙然写满关切的脸,而另一边,楚竹芯和陆清跃正站在一扇门前低声讨论,两人皆是眉头紧锁,表情凝重。 “发生了什么?”顾不上其他疑问,叶觉玦询问起现状。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顾熙然摇摇头,“一睁眼就在这里了,这个房间和最初那个很像,只是多了这扇……打不开的门。” “不过楚竹芯和陆清跃已经在想办法了,我们等着就好。”说完,顾熙然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 没有理会这话,叶觉玦直接往那扇门走去,靠近时,正好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借助外力也打不开,难办了。”陆清跃面色沉重。 “你能想到的方法我都试过了,”楚竹芯靠在墙上,叹了口气,“除非有新的想法,否则根本没戏。” 所有人都在这里,除了方雨青。 不久前经历的画面仍在脑海中没有褪去,努力避开其带来的纷扰,叶觉玦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无视两人投来的审视目光,去到门前。 粗细不一的锁链将大门紧紧缠绕,不留一丝缝隙,如果不是门框的基本轮廓还在,几乎让人难以辨认,这会是一扇门。 根本不可能打开。 叶觉玦立刻放弃了这个打算,转而问道:“你们见过方雨青吗?” 楚竹芯与陆清跃对视一眼,都没有作声,最终,还是不远处的顾熙然走过来解答道: “他去到门的另一边了。” “这扇门能打开?”叶觉玦立刻追问。 顾熙然没有立刻回答,思索片刻才说:“当时的情况……有点复杂,我看到的是,方雨青发现了这扇门,等我赶到时,他已经打开门进去了。” 叶觉玦环顾四周,发现除了顾熙然,另外两人都时不时用警惕的眼神瞥向她。 这莫名的敌意让她毫无头绪。 “要不,我们干脆就等着吧?”见无人说话,顾熙然开口提议,“说不定等他们闯到最后一关,我们就能一起出去了。” 一时沉默,无人应答。 叶觉玦不再在这里停留,而是独自走到墙角,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洺垸。” 呼唤出口,却只有死寂,没有文字出现,也没有声音回应。 我还活着吗?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出现,诡异感席卷全身,更可怕的是,她暂时还找不出任何脱离这里的方法。 远处,楚竹芯和陆清跃的目光依旧冰冷,顾熙然的笑容则是明媚,天真。 太怪异了。 叶觉玦紧握着锁,思考起对策。 “我们商量了个新方案,”不知过了多久,顾熙然带着笑容过来邀请,“你要不要来试试?” 等待不是她的选择,叶觉玦点了点头。 “好。” “叶觉玦,你还好吗?” 是心口的剧痛,比上一次更为强烈,几乎令人无法忍受,灯光不再刺眼,但叶觉玦仍需要时间适应,才能看清眼前的景象。 关切的神情依旧,只是换成了方雨青的脸,叶觉玦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回忆起最后的画面。 在她同意顾熙然的邀请后,又回到那扇缠满锁链的门前,他们商讨出的方案则是,几人分别拉住一侧锁链,由一人握住门把手尝试打开,前几次一直都没有反应,直到轮到她时,门被打开了。 “等了这么久,总算来人了。”方雨青的语气哀怨,又带着如释重负,“差点以为要一个人困死在这里,现在好,有同伴了。” “这里有什么特别之处吗?”为节省体力,叶觉玦没有急于观察环境,直接发问。 “什么都没有。”方雨青摇头,语气加重,“真的,什么都没有。” 心脏仍在猛烈跳动,叶觉玦没有回话,而是静静等待,直到似乎没那么难受后,才扫视四周,也确实如方雨青所言,空无一物。 “我怎么觉得……你看起来不太舒服?”方雨青略带紧张地询问。 “管好你自己。”丢下这句话,叶觉玦站起身,开始沿着墙壁观察。 墙壁散发着微弱的白光,这很不对劲。 而更奇怪的是每一处都是如此,这光芒带着诡异,仿佛在刻意掩盖着什么,让人无法窥探。 “别找了,我早就转过好几圈了。”方雨青跟上来,语气无奈,“要不是没工具,我真想掘地三尺看看。” 这话提醒了叶觉玦,她伸出手,一柄弯月匕首凭空出现。 没有什么犹豫,她握紧匕首,向散发着白光的墙壁划去。 “有发现吗?”方雨青在一旁焦急地问。 比预想中要顺利,匕首划过,墙壁被割开一道口子,但切口后面并非有什么,而是实质般的黑暗。 叶觉玦认真细看,发现,在那黑暗的尽头,似乎还存在着一些细小的横线? “这是什么?”方雨青问。 叶觉玦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叶觉玦,你还好吗?” 剧烈的痛苦让她控制不住地咳嗽起来,等适应昏暗的灯光,映入眼帘的,是陆清跃带着关切的脸。 强撑着起身,叶觉玦避开与其的距离,带着警惕看去。 陆清跃却像毫无察觉,语气焦急:“顾熙然死了,其他人也联系不上,我们必须赶紧想想办法才行。” 顾熙然死了? 明明不久前还与她对话,那个空间不说安全也是极为平静的,怎么会这么突然? 第三十章 选择很难吗(六) 更何况,其他人呢? “什么情况,你……该不会什么都不记得了吧?” 陆清跃面露疑惑,见叶觉玦沉默,便了然解释起来:“那我简单说一下,楚竹芯淘汰,你是知道的,顾熙然和方雨青之前一起失踪,等我们进入下一个房间时,他们又突然出现了,据说是因为触犯规则被禁赛了一场。” “后来我们进到一个新房间,游戏内容竟然是和野兽搏斗,顾熙然不幸被抽中,被咬中了动脉,失血过多……没了。”陆清跃的眼神黯淡下去。 “可谁也没想到,关野兽的笼子突然开了,我们只能四散逃命,途中你昏倒了,其他人也不知去向,现在只剩我们两个。”他的语气充满不安与急切。 “也不知道我们逃到了哪个房间,还能不能回去……” 叶觉玦没有回应,她的目光始终锁在陆清跃身上,最终停留在他脖颈处。 是记忆出了问题,还是我一直被困在幻觉中? 这个疑问出现的瞬间,叶觉玦已然做出了决定,她从不会坐以待毙,既然提出问题,就必然会去解决。 想到这里,那柄直刃匕首出现在手中。 没有任何犹豫,刀被没入陆清跃的身体。 温热的血液缓缓浸湿了她的手,与此同时,心口的剧痛,竟然开始减弱。 黑暗再次席卷,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次她保留了更多清晰的记忆。 一声带着埋怨的嘀咕响起,又飞快消失,但叶觉玦还是清晰地听到了那几个字。 “不好玩。” “叶觉玦?” 终于,不再是那句让人不安的询问,而眼前的许行钥,脸上也不见任何关切。 疼痛褪去,仿佛从未存在,叶觉玦站直身体,对上的是许行钥充满惊异的眼睛,他脸上带着疲惫,衣物也沾着尘土,看上去,分开后,他的处境同样不好。 但不知为何,在他眼中,叶觉玦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不久前,还属于楚竹芯和陆清跃的眼神。 冰冷的敌意。 不安停在心头,叶觉玦收起些许轻松,她原以为即使无法完全脱离幻觉,至少也会遇到一个能一眼辨明的场景。 而实际上,这却让她更加警惕了。 许行钥除了一开始的试探,再无言语,而那只落于暗处,始终看不清意图的手,也在无声提醒着叶觉玦。 危险一触即发。 如果顾熙然是过分的友好,方雨青是普通的疏离,那么楚竹芯三人带给她的,则是一种远超敌意的东西。 他们,更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除了幻觉,叶觉玦想不出其他缘由。 除非。 一个猜想突然出现,如果他们看的,真的是仇人呢? 但在这里,什么能让素不相识的人成为这种关系呢? 答案恐怕只有一个。 叶觉玦直视着许行钥的目光,心想,这还真是引导他们自相残杀的好方法。 不过,为什么,想到即将要与其他玩家厮杀,她心中出现的不是恐惧,而是隐秘的期待呢? “叶觉玦?” 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像是被人强行推出来一般。 叶觉玦睁开眼,与一张熟悉的脸对上,眼中闪过疑惑。 怎么会是唐悦可? 眼前人眉眼带笑,神情紧张,但这张脸,叶觉玦无法忘记,这是她杀死的第一个人。 “你醒了就好,我在那边发现了一扇打不开的门。”唐悦可叙述着她的发现,提议道,“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别浪费时间了。 产生这个想法的同时,叶觉玦已握紧匕首,直指对方,唐悦可看着几乎要哭出来,眼神里满是惶恐。 叶觉玦凝视着她,没有动。 这么快又要杀她第二次吗,就像当初那样? “嗯?” 察觉她的犹豫,唐悦可竟笑了起来,而随着笑容逐渐加深,她的表情变得狰狞可怖。 然后,她缓缓开口,带着意味深长: “谢谢你。” “叶觉玦?” 最先感知到的,是喉咙灼烧的疼痛,干渴得像连日都未进水,发不出一点声音。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让她不得不半撑起身,根本无法抑制这股难受感。 眼前,是顾熙然明媚的笑脸,不见一点杂糅的其他情绪,唯有全部的喜悦。 环顾四周,不远处是另外五个人,看着神色如常,而环境,似乎是回到了最初的房间。 右手被来人握住,传来过于热的温暖,叶觉玦边调整呼吸,去观察着顾熙然,但自始至终,对方却只是微笑着,专注地看着她。 余光再次扫过远处,叶觉玦才看清,那几个人并非是在思考,而是只能如此,因为他们是一座座人形塑像,持续散发着令人不安的非人气息。 “叶觉玦,你开心吗?” 顾熙然突然开口,歪着头,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重要吗?” 身体仍是无力,叶觉玦只能艰难回应。 顾熙然眼神闪烁了几下,脸上竟流露出真实的忧伤,泪水在眼眶中涌出,却没有落下。 “为什么不开心?”她继续问。 “因为,”叶觉玦扶住她的肩膀,轻声道: “你没有给我不选的权利。” 匕首无声地没入对方身体,没有鲜血,顾熙然的甚至连身形都没有晃动一下,只是轻轻点头,仿佛终于明白了什么。 “原来是这样。”她说。 犹如游戏读档,顾熙然话音落下的瞬间,眼前景象忽然变化,扭曲,拉长,最终整合成全新的画面。 是陆清跃暴怒的脸。 楚竹芯仇视的目光,还有许行钥异常苍白的脸色。 以及地上,顾熙然早已冰凉的尸体,但这里并不是最初的房间。 没来及观察完环境,新的话语已响起。 “又来了一个,我们应该重新投票!”陆清跃的语气压抑着急躁。 所有目光齐刷刷看向叶觉玦,她平静地回视,沉默片刻后,等来的是楚竹芯不带感情的声音。 “直接投她不就好了?一个新人,本来就该死,我们没必要再争吵。” 捕捉到关键词,叶觉玦看向房间中央,那里没有石柱,目光最终落在顾熙然的尸体上,果然散落着几张纸条。 第三十一章 选择很难吗(七) “方雨青和夏弄溪是前两轮被投出去的。”注意到叶觉玦的视线,许行钥开口解释。 “跟她废话什么?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楚竹芯冷冷道,看叶觉玦的眼神毫无感情。 是现实无疑。 但这现实,怎么比幻觉还想令人逃脱。 扫过几人脸上各异却同样扭曲的表情,叶觉玦明白,他们已被这投票折磨的到了极限。 要论拉帮结派,叶觉玦不和他们相熟,论说服他人,这也绝非她所擅长,尽管他们的联盟并不可靠。 但鉴于先前的经历,她心中也有了一些猜测,即使被投出局,也并不会太担心,相反还能验证自己的猜想。 “规则没更新吗?”叶觉玦问。 陆清跃迟疑了一下,才道:“纸条在那,你可以自己看。” 瞬间了然,叶觉玦走过拿起纸条,将其他投票纸从顾熙然的尸体上取下,放到一旁空地后,才开始阅读。 内容与之前大同小异,只多了一条,被投票出局者,后续丧失投票权。 看到这一条时,她心中几乎可以确信,那个判断是真的。 进入投票环节,叶觉玦很是平静,就连写名字也是,这份反常引起了许行钥全部的注意。 他停下笔,问道:“你不怕被投出去?” 没等叶觉玦回应,楚竹芯眉头紧锁,不满道:“她当然是装的,别管了,这是第三轮投票,结束就能去下一个房间了。” “可我是真不明白,”许行钥收回纸条,目光认真地看向叶觉玦,“你为什么连紧张都没有?” 他顿了顿,“难道你也知道……这是个陷阱?” 这话一出,楚竹芯和陆清跃的动作齐齐停住,皆是震惊地看向许行钥。 而许行钥却没有再继续发言。 “许行钥你什么意思,陷阱,我们不是在遵守规则吗?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楚竹芯无法理解,连连追问。 “我没有解释的义务。”许行钥冷淡回应,毫不在意他们的焦急。 “你……”陆清跃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努力平复情绪,“现在就剩我们几个了,还不能互相帮助吗?” “帮助?”许行钥嗤笑一声,语带讽刺,“刚才投方雨青,难道没有你的一票?” “差我那一票他就不是第一了吗?”陆清跃如被击中,大声反驳。 “该死,你们到底知道什么啊?”楚竹芯抓着头发,已经步入崩溃的边缘。 叶觉玦在一旁观看,她想,很快就要有人消失了。 “冷静就这么难吗?”许行钥面露不解,随即又兴致盎然地提问:“不过,我很好奇,你们谁会先消失呢,还是一起消失?” “你什么意思?”楚竹芯终于听不下去了。 未等陆清跃加入质问,上方突然传来一声轻快的笑,话中带着恶作剧的趣味。 “谁会先消失?有意思,不过竞猜太无趣了,我还是喜欢投票,那就让另外两个人来做决定吧。” 话音落下,陆清跃与楚竹芯面露震惊,叶觉玦的视线与许行钥在空中短暂交汇,眼神里的含义也很明显。 你到底想干什么? 新规则看似在压榨楚竹芯和陆清跃,但叶觉玦很清楚,真正的目标是她和许行钥,他们不可能投同一个人,必然会发生纷争与意外。 “两个人决定?那我直接选了。”许行钥微愣,反应过来后,随手一指,“我选你。” “什么?”陆清跃一时语塞,难以理解。 楚竹芯却暗自松了口气,只要叶觉玦也选陆清跃,投票就能结束,于是她几乎用恳求的目光看向叶觉玦,却看到对方的手指,正指向自己。 “你故意的吧?”许行钥直接点破,毫不留情,“不想得罪人,所以跟我平票?”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但你不用这样,早结束早痛快,拖下去,活下来的人只会更恨我们。” “我本来就想投她。”叶觉玦展开手中的纸条,上面赫然写着楚竹芯的名字。 “你!”纸条几乎怼到脸上,楚竹芯强压怒火,想到投票权在对方手中,只能强行转换语气:“如果是因为我之前的态度问题……我可以道歉。” 叶觉玦点了点头。 真可恶,看着叶觉玦一脸淡然,楚竹芯心中暗骂,却不得不低头,语气诚恳:“对不起,请你原谅我。” 叶觉玦摇了摇头。 “不满意?”许行钥加入点评,“我也觉得少了点真挚,像被逼的。” “怎么会……”楚竹芯脸色发白,苍白辩解着,“我当然是真心的。” “不用了。”叶觉玦终于开口,带着无所谓,“我不会接受你的道歉,我还是会投你。” “你以为你很有原则吗?”楚竹芯彻底失控,“你以为我必须求你?你以为你就不会落到我这步田地吗?” “不会。”叶觉玦回答得干脆,没有任何犹豫。 “果然是新人的无知!”楚竹芯恶狠狠道,“靠运气过了几场游戏,就真以为自己无所畏惧了?” 叶觉玦转过来,认真问道:“你害怕什么?” “我……” “是害怕现在被投出去?还是害怕像之前那样莫名其妙地消失,死得不明不白?”叶觉玦平静地叙述,最后目光落在顾熙然的尸体上。 这位第二个消失的玩家,却成了第一个确定的死者,至今也没人知晓她是如何丧命的。 楚竹芯无法回答,她根本不知道哪种结局更可怕,是被投票出局,还是回到那无法分辨的幻觉? 可当初不正是因为被投出去,我才会落入那里的吗? 她不禁自问。 “厉害。”许行钥鼓了鼓掌,“不过可惜,投票还得继续,你现在只能投另一个了。” 陆清跃完全想不通,看着许行钥和叶觉玦一个比一个平静,他感到格格不入,楚竹芯再次消失了,却无人在意,他们甚至还在讨论下一个该投谁。 为什么这场游戏会这么可怕?我当初为什么要选它? “嗯?”许行钥略显惊讶,只是一个走神,陆清跃竟也消失了。 眼见只剩两人,许行钥收敛笑意,语气认真:“怎么样,现在要不要继续讨论之前那个话题?关于叶聆珏。” 第三十二章 选择很难吗(八) 叶觉玦紧握着锁,从很久以前开始,洺垸就再未发出过任何声音。 她默然走过许行钥身边,不远处正亮起熟悉的光,是一扇通往下一个房间的门。 目送叶觉玦的离去,许行钥从身上取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努力微笑的女孩,看着刚成年,眉眼间却布满苦涩。 他拿起照片,与叶觉玦的背影对比了一下,疑惑地低语: “明明一模一样……怎么现在反而不感兴趣了?” 不感兴趣? 当然是感兴趣的,否则,她也不会再次落入现在的幻觉。 眼前是漫天大雪,视线所及,皆为夺目的白,从能见度来看,她现在正身处雪山深处。 不远处的雪堆上侧卧着两人,都在痛苦地呻吟。 这次又是什么把戏? 抱着这个念头,叶觉玦走到他们面前,目光触及的瞬间,哀求声便已响起,未等第二人开口,她直接指向最先投来目光的那个,干脆道: “我带你走。” 没有理会一旁男人错愕的神情,叶觉玦将女人扶起,发现对方双腿并不能行动后,又改为了背。 “那我呢?” 见叶觉玦真的要走,男人绝望地嘶吼,“你们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等死吗?” 叶觉玦头也没回。 “我只能带一个。” 这句话刺痛了男人,他变得愤怒,强撑着爬近,怒吼道:“你以为被选中就能活吗?我告诉你,你的下场只会和我一样,你会被放弃的,会被丢下……就像现在这样。” 最后的话语化为一阵癫狂的笑声,随着距离拉远,变得微弱,然后被风雪淹没。 虽然是背着一个人,叶觉玦并未感到特别沉重,也不知是因为女人本就虚弱,还是幻觉并没有带来真实的负重。 雪越下越大。 步伐变得异常艰难,也并非是力气被耗尽,而是积雪太厚,地形也陡峭起来,让人不禁怀疑,这是否真的能平安前行。 背上的女人自始至终都没有声音,如果不是偶尔还有着微弱的呼吸,叶觉玦几乎以为她早就死去。 前行更困难了。 与之前相比,叶觉玦的步伐慢了许多,不止与积雪有关,更因为一直被无边无际的雪包围,她已分辨不太清方向。 抬头看去,纷飞的大雪遮蔽了一切,仅能勉强让人知道现在是白天。 应该是。 终于,在迈出下一步时,不知深浅的积雪让她猛然摔倒,又刚好位于一处斜坡,等叶觉玦爬起来,已经离最初的地方有一段距离了。 没有再进行调整,叶觉玦挣扎起身,顾不上检查伤势,就一瘸一拐地向上方走去。 没有,哪里都没有。 来到地方,女人的身影消失了,她搜寻了好一会,依旧毫无踪迹。 体温莫名升高,视野也开始模糊,置身在这白茫茫的雪地,别说寻找别人,自身能不能保全都难说。 但叶觉玦没有犹豫,她跪下来,开始徒手在脚下的积雪挖掘,手指很快失去知觉,动作仍是没有停下,直到触到一片衣角。 继续向上挖掘,露出了一张毫无血色的脸,看着已死去多时。 叶觉玦没有回避,她只是在心里默默倒数,等待着被投入下一个幻觉。 “听我的,我这是为你好,我还能害你不成?” “别听你妈的,必须选这个专业,我打听过了,将来特别赚钱!” 没等适应环境,争吵便不由分说地到来,叶觉玦看着面前竭力劝说的两人,摇了摇头。 真的很无聊,她想。 “没有人能干涉我的选择。” 她只说了这一句,换来的,自然是更激烈的质问与愤怒。 那两张脸开始扭曲,模糊,最终变成了支离破碎的画面 一声轻叹响起,又带着居高临下的点评。 “如果你真的像自己所说的那样坚定……就不会来到这里了。” “这是最后一次。” 叶觉玦说。 再次睁开眼,进入眼中的是过于深沉的黑暗,而唯一的光源,则来自每人手中那支摇摇欲坠的蜡烛,火光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熄灭。 叶觉玦简单扫视了一圈,发现除了已确认死亡的顾熙然外,其余人竟全都聚集在这里。 他们正站在一个岔路口,而前方是数条通往未知黑暗的道路。 大多都显得颇为狼狈,甚至是悲惨,昏暗的光线虽让人无法确定具体细节,但仅凭脸也能看出,他们一定经历了无比艰难的磨砺。 仅从状况看,最糟的是陆清跃,他额头不仅有长条伤口,鲜血都还未干透,手持蜡烛的手臂颤颤巍巍,给人一种仿佛随时都会倒下的感觉。 精神状态最差的,当属楚竹芯,她蜷缩着,外表看不出有什么损伤,但口中却不停在喃喃自语,也听不清内容是什么,但显然已是被幻觉摧残的,陷入崩溃。 许行钥则是一脸疲倦,严重得甚至不合常理,明明,他本应该是所有人中最轻松的那一个。 至于方雨青和许久未见的夏弄溪,状态却是出人意料很好。 而当叶觉玦的审视的目光,与夏弄溪触及时,这位一直气质都很温和的女子,竟对她露出了一个浅淡的微笑。 不对劲。 如果说叶觉玦本来还百分百确定,自己确实已脱离了幻觉,那么这个笑,瞬间让她动摇了。 在如此重压环境下,还有人能笑得出来? 何况从夏弄溪最初表现出的性格来看,她也绝不是能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笑容的人。 除非。 一个猜想在叶觉玦心中产生。 她已经死了。 想法确定的那刻,上方,不,是从四周,又传来了那个声音,这次仿佛来自每个角落,带着不加掩饰的愉悦。 “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迷宫?前面都是脑力游戏,也该轮到体力活动了,就当是散步,友情提示,终点只有一个,所以你们可以一起走。” “每个人只有一根蜡烛?”许行钥紧握手中白蜡,扫视完众人后,语气不满,“照这个燃烧速度,我们根本不可能走到终点。” “我有个主意。”方雨青眼睛一亮,提议道,“不如我们只留一根蜡烛照明,大家一起走,等这根快灭时,再点燃下一根,你们觉得怎么样?” 第三十三章 选择很难吗(九) 听上去完美无缺,但前提是,你能确定其他人也抱着同样一起出去的念头。 尤其是规则还特意强调,你们可以一起走。 乍听之下,是提示,可她真会有这么好心? 从前面的种种来看,绝非如此,更多的时候,她完全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观众。 “听上去不错。”夏弄溪也表示赞同,“而且规则也说了,我们一起走会更好。” 这话并未得到其他人附和,许行钥脸色不善,显然也想到了关键,但眼下却根本没给他们第二种选择。 而状态一直不太好的陆清跃和楚竹芯,仿佛已完全退出游戏,沉浸在自己的不安中,对周围发生的一切毫无反应。 许行钥只能将目光投向叶觉玦,带着几分商量的意味在其中:“现在,好像只剩我们还能正常交流了。” 叶觉玦平静看去,看着这个连续两次让她遭遇危险的人,她什么话也没说。 “你……该不会还记恨之前的事吧?”许行钥犹豫了一下,语气无奈,“行行行,第一次是我不对,我道歉,但第二次真不怪我吧?我一回头你人就不见了。” “你和他们没什么区别。”叶觉玦的意思也很明显,她并不信任他。 “那我退一步,”许行钥试图表现诚意,“你可以问我任何问题,而我绝不会隐瞒一个字。” 叶觉玦脸上呈现出疑惑,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仿佛在说: 你又想害我? 许行钥瞬间意识到,他的话语含有歧义,连忙否认:“我没有别的意思。” 不再理会许行钥接下来的话,叶觉玦走到人群中央,向方雨青点了点头:“就按你们说的来。” “什么?”许行钥难掩惊讶,几乎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你确定,他说的可是要我们所有人一起走?” “你看着也不像那种……会因为讨厌别人,就把自己也坑进去的人啊。”最后,他又摇着头评价道。 叶觉玦面不改色,反问:“那你说,该怎么办?” “我……”许行钥一时失言,他本就是因为想不出通关的方法,才想与叶觉玦合作,眼下,这突然让他提出新方案,他压根没什么想法。 而更重要的是,经过这短暂的思量,也让他深切意识到,他们确实别无选择。 脱离团队独自行动? 开什么玩笑,所谓的合作不过是被迫的同盟,真遇到危险,他们必然是各自逃命,不互相坑害,都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到那时,还不如一开始选择单独行动的好。 留在团队中,至少还能观察局势,至少,还能有替死鬼。 想清楚后,许行钥不再多言,顺从地点了点头。 方雨青在旁边已等待许久,见两人达成一致,也是立刻接话:“那先用我的蜡烛吧,我以前玩过几次迷宫,说不定能有些不一样的发现。” “可以。”叶觉玦没有拒绝他的提议。 方雨青脸上露出喜悦,他正打算走到队伍前列,去带领队伍时,叶觉玦却补充了一句: “其他人的蜡烛,不要熄。” “嗯?”方雨青露出困惑的表情,“你不是赞同我的想法吗?再说,我们每人只有一根蜡烛,根本走不到……” 他的话还未说完,叶觉玦已手捧蜡烛向前走去,只淡淡地落下两个字: “走吧。” 许行钥有疑问吗?当然有。 但抱着叶觉玦肯定不会坑她自己的想法,他还是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至于状态本就不好的陆清跃和楚竹芯,更是完全放空大脑,听到指令的话便直接跟上,全然不在意发号施令的人是谁。 方雨青的笑容僵在脸上,但也无可奈何,落后一步后也跟了上去。 叶觉玦沉默地走在最前方,脑海中正回放着,她刚才所观察到的信息,以及心中的判断。 每个人蜡烛的燃烧速度并不相同。 行为怪异的方雨青和夏弄溪,他们的蜡烛燃烧速度快得肉眼可见,而剩余的几人,速度却大致相同,都以一种异常平稳的速度燃烧。 而更诡异的是,在仔细看去时,她发现蜡烛的烛身并没有因燃烧而变短,唯有火光徐徐,仿佛这黑暗中永不会熄灭的光。 结合规则与方雨青的提议,叶觉玦也已然明了,关于蜡烛的真正作用,以及他们的目的。 虽然对于他们来说,迷宫,才刚刚开始。 “这里有岔路口,我们选哪条?”来到道路分叉口,队伍陷入停滞,夏弄溪带着笑,几乎贴在叶觉玦耳边,充满关切问道。 “你想走哪条?”叶觉玦并没有避开,而是回看过去,征询起她的意见。 “我?”夏弄溪指向自己,带着些许不确定,见对方确实没有反对的意思后,才回答道:“选右边这条吧,我好像……听到有风声。” “好。” 又走了一段路,队伍再次停下,眼前出现第二个岔路口。 这次,叶觉玦看向沉默的方雨青,问道:“走哪条?” “啊?”方雨青明显在走神,被问到时也是顺口回答道:“中间这条。” 这一次,叶觉玦什么也没说。 风与人的呼吸声混杂,让人听着有几分烦躁,感受着烛火持续散发的热,叶觉玦偏过头,发现夏弄溪手中的蜡烛已要燃尽。 察觉到她的目光,夏弄溪却毫不在意,眼中依旧带笑,“我的蜡烛快烧完了,接下来的路,可要拜托你了。” 她的语气带有几分恳求。 “跟着我。” 叶觉玦转过头。 “好。”夏弄溪这次的笑容,竟有些温柔。 继续向前,又来到新的路口,没等叶觉玦问,夏弄溪直接开口:“中间。” “嗯。”叶觉玦点点头,将众人引向了右边的路。 “我们走了多久了?”楚竹芯像是终于缓过神,虚弱地问。 “可能……四十分钟了?”夏弄溪语气带着不确定。 “四十七分钟。”落在最后的方雨青突然低声开口,喃喃道,“快到了。” “对呀。”夏弄溪附和着,又贴近叶觉玦,轻声道:“引路人,挺不错的嘛。” 第三十四章 选择很难吗(十) “你的蜡烛烧完了。”叶觉玦指出了更关键的一点。 “对呀。”夏弄溪轻轻点头,随即声音突然加大,“不过,我不是没事吗?” 这话让本就安静的环境更加萧条了。 叶觉玦停下脚步,目光直视前方,仿佛在思考什么。 夏弄溪不明所以,问道:“怎么了?前面没有岔路口呀。” 叶觉玦转过头,神色异常认真:“不,是快到了,你没有什么遗言吗?” 夏弄溪愣住,似乎听不懂这句话,疑问道:“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叶觉玦摇摇头,似乎这只是一个小插曲,又突然想起什么:“我只是在想,死过一次的人,在面对第二次死亡时,没有想说的话吗?” “……” 夏弄溪没有跟上,身后传来打斗争吵声,她发现自己什么也不想做,而在触及那一个个凶狠,且对活着充满执着的眼神时,她明白,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人的求生欲是无限的。 可惜,作为死过一次的人,她的上限好像已经到了。 穿过最后的黑暗,越过门,叶觉玦独自来到了新的房间,视线中,无数各异,奇特的门在四周悬浮,虽然她还暂时看不出游戏的类型,但看着墙上的字。 “你有多想活下去?” 她不认为自己会输。 片刻后,身后才传来脚步声,叶觉玦没有回头,不出意外,应该只剩他们四人了,即便真有人被替换,也与她无关。 用狼狈不堪来形容他们三人绝对没错,当然,用经历了一场恶战来形容则更贴切了。 楚竹芯简直要疯了,她实在想不通自己的运气为什么会这么差,从游戏开始到现在就没好过,就连刚才的混战,也是她和陆清跃承受了大部分的攻击。 或者说,争夺。 如果不是还尚存一些力气,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来到这里,虽然,她也不确定自己还能撑多久。 所有人都已到齐,中央石柱升起,陆清跃率先抢过纸条,不过阅读时,他并没有像之前那样念出来,而是面带惶恐地直接伸手去拉那些紧闭的门。 “到底要干什么啊?”楚竹芯本就精神不振,濒临崩溃,体力也近乎耗尽。 本想着听完规则想想办法,最好是个团队游戏,现在也是完全无法理解陆清跃的举动,只能是跟着上前去看纸条。 这次的纸条,上面的字意外地少,只有一句: “打开门,它会告诉你答案。” 开什么玩笑,抽盲盒吗? 楚竹芯惊异,更有些无法接受,她心心念念的团队游戏还是化为了泡影。 但看着旁边叶觉玦和许行钥依旧一脸平静时,又下意识自问,是我太激动了吗? 但规则已给出,也毫无办法,抱着能不能参考别人的想法,楚竹芯站在原地,想着等别人先开门再说,突然,一声巨大的轰鸣直入她的耳中,她一下摔倒在地,脑中出现的那行字在被不断放大,聚焦,又化为更为激烈的挣扎。 “你在犹豫什么?” 我错了,不要再把我送回去了。 可惜,对楚竹芯而言,这也只是在心中发出的无力哀求,别无作用。 不能犹豫,我知道的。 陆清跃不断重复着信条,手依旧不断地尝试,去打开那一扇扇纹丝不动的门,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下,也许是找到正确的那扇门时,也许是永远。 他也当然怀疑游戏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陷入选择中,或许根本就不存在正确的门,好让他被拖入幻觉。 是的,一定是这样。 而此时,另一边。 叶觉玦与许行钥站在同一扇门前,互不相让,自己不开,也不让对方开。 “什么意思?”许行钥先开口了,“这是我先看到的。” 叶觉玦自然不会理会这种没有道理的言论,直接回道:“你不开,就让开。” “谁说我不开?你在这挡着,我怎么开?”许行钥立刻反驳。 “那就一起开。”叶觉玦提出新建议,见许行钥没有动作,她没再等,伸手便要去开门。 许行钥反应迅速,几乎是同时将手也放在门把上,随着嘎吱一声,门竟然真的被打开了。 “等等,这算谁的?”没有为开门而感到欣喜,许行钥意识到了更关键的问题。 叶觉玦犹如没有听到一般,直接走入房间,直看去,内侧正对的墙壁上,赫然显示等待评价四个字。 “通关房间?”许行钥明白其含义,“所以说是答案,恐怕其余的房间还会有陷阱的存在。” 他话音未落,与之前一致,中央又升起那独一无二的黑色石柱,如投影仪般,在两人面前投出几行文字: “胜利者只能有一个,请决一胜负。” 许行钥微微一愣,他本打算是劝说叶觉玦更换房间的,但这条规则一出,似乎只剩下杀死对方这唯一的选项了。 想到这里,他竟然还轻松地笑了,内心的犹豫荡然无存,叹息道:“你有什么想做但还没来得及完成的事吗?或许……以后我有机会的话,可以帮你。” “这是你想拜托我的事?”叶觉玦与他错开一步,先走入了房间中央,语气淡然,“可惜,无论是什么,我都不会帮你。” “有意思。”听到这明显的挑衅的话语后,许行钥没有生气,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那我就把这句话,当成你最后的遗言了。” 叶觉玦拿出那柄弯月匕首。 战斗? 她清楚自己在这方面并没有经验,也早已在幻境中就领教过对方的身手。 但让她放弃? 放弃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生命,她可做不到。 许行钥没有动作,他的目光在叶觉玦手上的匕首停留,笑了笑:“怪不得你这么自信,原来是在之前的游戏里杀过人,但到了我们这个级别的,谁又没杀过几个人呢?” 说着,他也拿出一把匕首,只不过是直刃。 等待,观察。 叶觉玦没有先行的举动,于她而言,只能去抓住来自对手的破绽。 第三十五章 选择很难吗(十一) 许行钥淡淡笑着,用手把玩着匕首,然后在叶觉玦注视中,猛地将匕首刺向自己。 鲜血的涌出,疼痛的袭来,无一不在提醒着叶觉玦,伤口来自于自己,她弯下腰,却仍在努力支撑着自己不往下倒。 “不知道这个成就你有没有?”许行钥的笑变得不怀好意,但仍站在原地,没有向前的意图,“伤害互换,虽然在游戏里帮助并不大,但对付那些……同伴?不,敌人时,实在太好用了。” 伤到内脏了,位置应该是。 叶觉玦并没有去听他的感慨,手仍紧握着匕首,等待属于她的时机到来。 她知道,依许行钥所展现出来的性格,到时,在她生命垂危时,他必然会上前嘲讽,那时,是她唯一的机会,虽然她也不确定自己还是否有力气去反击,但更重要的是,她也没有去放弃的理由。 “其实,我还挺感谢你的。”许行钥话锋一转,脸上是虚伪的笑,“上一关毕竟是你带队领我们出迷宫的,我也没必须杀死你的理由,你说你刚才为什么不听话,去换一扇门呢?” “换门等死吗?” 都已经到这个时候了,叶觉玦竟还有力气反驳,言语更是嘲讽意味十足。 “在这里,太聪明没什么好处。”许行钥像是想起什么,情绪变得低落,边摇头边向自己捅了第二刀。 这一刀,几乎带走了叶觉玦全部的力气,但她还是没有低下头。 许行钥凝视她许久,最后还是在自己身上又补上第三刀,看着叶觉玦总算是倒在地上,他才迈步靠近,语带悲悯:“快要见到你妹妹了,不开心吗?” 叶觉玦什么话也说不出。 许行钥却毫不在意,似乎也不是真的在询问叶觉玦,他犹如自言自语般:“你知道吗,当有人通知我,会长要见我时,我有多激动吗?” “我以为终于要被赏识,能成为那些更顶尖的玩家,甚至……有朝一日跻身管理层。”他的语气变得庄重,随即又变成讽刺的笑,“可谁想到,竟然只是安排我去找一个人,然后就没我的事情了,我只是一个找人的工具……” 他紧紧盯着还在试图起来的叶觉玦,摇了摇头,继续抒发他无望的情绪:“我想不通,凭什么有些人天生就能获得更多关注,更多助力,就连进入天意也是这样,同样起步,为什么有人能被赏识,而我到今天,还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底层玩家?” 叶觉玦在心中默数着心跳,平静地注视着许行钥快要失控的情绪。 “叶觉玦……” 许行钥重复着这个名字,又拿出那张照片,这次他把照片丢在了地上,“我既然调查过你妹妹,当然知道你,你是她唯一的亲人,不是吗?” 他迷惑地看了叶觉玦一眼,“可我记得你不是有严重心脏病吗,现在看着还挺健康的,难不成你是为了活命,才进入天意?” 叶觉玦的余光正好能看见照片的全貌,看着上面的苦涩笑容,她感觉连心脏也变得疼痛了。 “真巧啊,你妹妹似乎也是抱着这个念头来的,还是说……她其实成功了?”许行钥否定了自己的猜想,“不对,她死得那么快,怎么可能治好你。” 叶觉玦抬起头,眼中满是强烈的不甘与仇恨。 “恨我?”许行钥俯下身,扬了扬下巴,“应该的,你可是死在我手上。” “按理说,我应该留你活口,把你的消息告诉那位会长,他那么关注你妹妹,对你肯定也很感兴趣,可惜……没这机会了。”他的语气变得愉悦,几乎就要哼起歌,“一想到你这种能被会长关注的人,要死在我手里,我怎么就这么高兴呢?” “懦弱的人。”叶觉玦艰难地用手撑着地面,她竟然想要起身,“像你这种靠放弃自己生命去夺取他人生命的人,根本就不配活着。” “我不配?”许行钥没有生气,淡淡道,“之前那些人也这么说过,正好,你可以去和他们交流一下心得。” 说着,他再次举起匕首,这次对准的是心脏。 临近,他想在叶觉玦脸上看到求饶的情绪,毕竟以往那些人也都是这样,无论之前是多么高傲,在面对死亡时总是卑微如土。 但他失败了,叶觉玦脸上别说恐惧,连哀求都没有,她只是在静静地看着他,坦然得好像赴死的人是他。 再见,许行钥无声地说了一句。 大量鲜血涌出,匕首落地。 叶觉玦没有动,她的视线中,正缓缓展现着来自系统的字眼。 【恭喜,经规则主人许可,您于本场游戏确立了一条新规则。】 【放弃生命者,无法存活。】 叶觉玦又想起刚才,在她说完那句话后,从她的心底响起了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愉悦,又含有一声轻叹。 “我也觉得。” 【主线任务已完成。】 【恭喜,叶觉玦,您成功通关本场游戏。】 【一百二十秒后,将为您进行游戏总结算,请稍作等待。】 评价结束了? 叶觉玦陷入迷茫,再次环视周围,仍是空无一物,一个决定在她心中产生。 【让我对话——在所有游戏中,您均可获得一次与规则主人独自对话的权利。】 “我要与你对话。”她抬头看向上方,平静宣告。 寂静,甚至过于单调了。 叶觉玦站在原地,没有任何举动,她仍等待着辛瞳真的回应。 “为什么?” 一声哀怨从四面八方响起,接着,面前洁白的墙壁变得扭曲,甚至在与周边的一切在进行着融合与重构。 重新睁眼时,叶觉玦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片颜色之中,是的,虽然这样说令人无法去想象,但也只有这个词能勉强来描述了,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只有在不断流动着的,仿佛有生命的色彩。 而在她的面前,则站立着一个更加难以形容的人,从打扮来看,是一位女性,但当叶觉玦触及视线,想要去描绘她的面容时,却发现这是根本不可能的。 第三十六章 选择很难吗(完) 你能清楚地记住这张脸,却无法用任何言语去描述,更别提向他人述说。 而那双眼睛中蕴含的情感,就更难以形容了,你能感觉到她是在看你,但理智告诉你又不是这样的,她注视的不是你的脸,不是你的眼神,而是更深层的。 她在审视你的灵魂。 “你在想什么?”辛瞳真的声音始终带着淡淡的愉悦感,就连现在也是这样的。 “我有一个问题。” 抛开内心那些念头,叶觉玦回看回去,直接问道。 “可以呀。” 辛瞳真微微歪头,目光更专注了,连眼神都迸发出光彩。 “你不喜欢选择,为何要创造一个让他人不断选择的游戏?” 辛瞳真眨了眨眼,用手撑着下巴,表情变得更认真了。 她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特别的意味,“我真的,越来越喜欢你了。” “不仅仅因为,你是这次唯一的通关者。” 耳边传来系统的倒计时,叶觉玦知道她要回归现实了,对她来说,这次对话除了好奇外,更多的也是为了实验这个成就,所以她选择了看似表现友好的辛瞳真,也不确定未来还是否有这样的机会实验。 “你要走了。”辛瞳真的脸上有稍许遗憾,但她还是笑着的。 叶觉玦点点头,她看到四周那些混沌的色块正在分离,仿佛要重新描绘全新的画面。 “因为,我喜欢选择。” 在画面崩塌的前一刻,辛瞳真的声音清晰传来,带有缓缓的叹息。 “我讨厌的……是没有选择。” 我也一样。 叶觉玦在心中回应。 就在她以为不会再得到回复时,辛瞳真的声音又重新传来,带着那熟悉的愉悦。 “那我可以给你一个选择。” 话语落下,让人恍惚的好像做了一场清醒的白日梦。 【现在为您宣布《选择很难吗》隐藏规则。】 【规则一:选择并不艰难,但当你陷入犹豫,你将会重返过往,去抉择那些曾让你迟疑的时刻,你问,这会陷入多久,那这个问题我没办法回答。】 【规则二:选择没有唯一,当没有选择时,你可提出异议。】 【规则三:我们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但可以向她提出质疑。】 【规则四:放弃生命者,无法存活。】 【正在全局评判中……请稍候……】 【恭喜您,叶觉玦,您已成功通关三级警戒关卡:选择很难吗,距离晋升下一等级,还需完成一场游戏,请您再接再厉。】 【本场游戏,您多次陷入幻觉中,获得“我已习惯”成就。】 【本场游戏,您于迷宫引领队伍到达出口,获得“不被蒙蔽的眼”成就。】 【本场游戏,您在不明世界停留,获得“我来过,我记得”成就。】 【综合以上,您本场游戏评定为:优秀。】 【所有奖励已发放至您的邮箱,请自行查看。】 【鉴于其卓越表现,下一场游戏,您将继续受到额外关注,请不要辜负我们的期待,相应的,您也将会获得更为丰厚的奖励。】 【我们期待与您的下一次见面。】 〖还活着吗?〗 冷,就好像在荒原枯坐了一夜,浸入骨头的寒冷,叶觉玦缓了缓,才对洺垸带着不满的询问,作出回答。 “我活下来了。”她的语调依旧是,那近乎冷淡的隔绝。 〖哦?我还以为你会问我,关于那位会长的事情。〗 洺垸语气有些惊异,很是不敢相信。 “我知道自己还遇不上。”叶觉玦这次的话变得淡然,她平静的道:“我想知道快速提升实力的方法。” 〖多,进,入,游,戏。〗 洺垸话一字一顿,也不知是真的在回答她的问题,还是有心刁难。 “好。”叶觉玦反应很平淡,兴许是早已习惯洺垸的说话风格,倒没什么动作。 她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了许久未打开邮箱上,想到上场游戏的经历,不免叹了口气。 〖我都说了,看完奖励再进入游戏,你下次还会有这么好的运气?〗 洺垸好像也跟着凑近般,这次的声音更大些,也更刺耳。 “这是唯一一次。”叶觉玦点点头,没有在这方面反驳洺垸。 她当然知道自己在上场游戏时,确实过于冲动,虽然是突然知晓让她难以接受的消息,但就算是这样,也不是她毫无准备就进入游戏的理由。 毕竟,她是真的会死。 叶觉玦把手放在心口处,然后打开了邮箱。 率先看到的是一条提醒。 “邮件堆积中,正在为您整合信息。” 稍作等待了一会,这次邮件的颜色变得更为鲜明,界面也有了变化。 【成就一:世界看透者——虚假在您面前无所遁形,您所见文字皆为真实,您将会更容易窥探到隐藏世界观。】 【注意:本成就由“规则看透者”和“真相窥探者”融合而成。】 【成就二:好事成双——实物奖励,为弯月直刃双匕首,可携带至游戏,不占用道具栏。】 【成就三:我即规则——在不与原规则冲突的前提下,您可确立一条新规则。】 【注意:成就已变更。】 【成就四:与我对话——您可在任意时间,任意地点与规则主人进行对话,对方无权拒绝。】 【注意:本规则由“直面本源”和“让我对话”融合而成。】 【成就五:不被蒙蔽的我——面对来自幻觉,黑暗,恐惧和谎言时,您将会更易察觉,且不易被干扰。】 【注意:本规则由“我已习惯”“不被蒙蔽的眼”“无所畏惧”融合而成。】 【规则六:我来过,我记得——此条信息未载入天意,暂无作用。】 【两场游戏评定:优秀——共获得375篡改值,可用于商城消费,此项功能将在您d级开启。】 【恭喜,你获得了来自规则主人“辛瞳真”的祝福。】 【让我来选择——无论面对任何情况,您都拥有额外选择的权利。】 【剩余实物奖励已放至您家门口的邮箱,查看时,将会自动为您说明。】 信息量有点大。 第三十七章 复活 叶觉玦消化着所有奖励,除了那些被融合的成就外,她更对我即规则这一条感兴趣,相比之前,删除了隐藏规则的限制,作用更强大了。 联想至游戏结束时的隐藏规则,叶觉玦心里有了一些判断。 成就会跟随玩家而变化,或者说成长。 不重要的会被整合,而重要的,会变得更加强力。 〖嗯?你难道不应该对那个祝福更感兴趣吗?〗 洺垸似是想不通,它的想法与叶觉玦截然不同。 沉默许久,几乎是压抑着,叶觉玦才开口:“我知道,我在想什么,你很清楚,但我一个人的时候,你也要这样吗?” 〖……〗 停了许久,仍是没有再传来洺垸的声音,叶觉玦感到无奈,只能是接着之前的话道: “我没太明白,为什么她会给我这个祝福。” 〖无聊呗。〗 像是之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洺垸重新开口,不过也是给叶觉玦科普了一番。 〖其实我想告诉你的是,有祝福当然有诅咒,你以后可要小心点。〗 “诅咒?”叶觉玦被引起注意,又再次确认道:“无法通过任何手段消除的那种?” 〖当然。〗 洺垸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所以啊,以后面对规则主人,不说恭恭敬敬,你也要多少注意点。〗 叶觉玦没说话,她感觉自己得知了一个并不怎么想知道的信息。 〖对了,你之前获得的实物奖励,可以让天意回收,会额外补偿的。〗 也没在这个话题多纠结,洺垸提示着。 “哪一个?”叶觉玦瞬间意识到什么,反问道。 〖那本……关于复活的书呀。〗 犹豫了一下,洺垸还是说了出来,语气带着理所当然。 “不可能。” 而叶觉玦的回答更快,没有任何犹豫。 〖为什么?〗 洺垸追问。 叶觉玦没说话。 〖难不成,你是真的想去尝试复活?〗 她抬起头,目光异常坚定:“不可以吗?” 这次洺垸没再回答,耳边只有不远处风吹动树叶的声音,沙沙作响。 叶觉玦垂下目光,像是在下定决心又像缓和情绪,她手握拳停了好一会,才终于起身向门外走。 再进来时,她手中已怀抱着大大不一好几个包裹,叶觉玦拿出匕首,先从小包裹拆起。 入手是一个不足十厘米高的小瓶子,装有暗红色液体,对着光线看还有些浑浊,仔细观察其中,还漂浮着不知明的细线。 【三未知液体——材料未知,制造人未知,作用未知。】 【产地于《最后的晚餐》奖励道具。】 “……” 叶觉玦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好了。 〖这种游戏奖励道具,都是随机给的,有好的也有坏的,看运气。〗 犹如赌气的孩子般,洺垸的语气带着些不情不愿。 “你知道的真多。”带着缓和气氛的想法,她夸奖了一句。 洺垸又再次沉默了。 叶觉玦摇摇头,拆起下一个包裹。 这次是一个精巧的齿轮,她用手拿起,发现外观看着并没什么区别。 【小小齿轮——可与大中小齿轮组合,暂无作用。】 【产地于《选择很难吗》奖励道具。】 怎么一个比一个还没用? 看完奖励道具后,叶觉玦内心的期待减退了不少,她的注意力都落在最后一个包裹上,从形状来看,那是一本书的模样。 轮到它时,她没有再用匕首,而是用手小心地去撕开着包装。 书通体黑色,只有封面上有两个字,叶觉玦抚摸着书皮,想要去翻动,但她失败了,书页犹如被胶水黏住,怎么也无法翻阅。 【复活——神秘,让人追寻的力量,但其是否真的存在,一直是一个未知的答案。】 【产地于《最后的晚餐》规则主人道具。】 【很抱歉,您还未获得使用权限。】 “还需要权限?” 突然收到这个提醒,叶觉玦略感惊讶。 〖为什么不能有,本来就不是你的东西,没给你收走都算好的,你就知足吧。〗 洺垸接上她的话语,没好气的道。 “他同意了。”叶觉玦立刻回应。 〖没拒绝就是同意?〗 洺垸立即反问。 “要不然呢?”叶觉玦丝毫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真不知道你拿这本书干什么,一点用也没有。〗 沉默许久,洺垸又说了一句。 叶觉玦凝视着书封的字,没有回应。 〖告诉我,你还记得程时日的下场吗?〗 “那是他的方法不对。” 她紧紧攥着书,语气坚定。 〖你的意思是,你觉得自己能复活你妹妹?〗 洺垸语气多了些悠然,听着并没有把叶觉玦的话有多当真。 “我能复活任何人。” 叶觉玦的回答却换了一个更大的方向, 〖你真以为复活是存在的?〗 洺垸又一次反问着。 “不然呢,你不是成功复活了我吗?” 〖情况能一样吗?〗 “你想说什么?是想说我当时还活着,还是我还并未完全死去?” 叶觉玦拿起书,全然不在乎洺垸还未给出回答,像是单纯抒发自己观点般。 “那我的想法也很简单,既然复活是可以做到的,那更远的复活,更苛刻的复活也是完全可以的。” 〖那……〗 时间长久过去,洺垸却始终再未出声,好像断连一般,无法对此给出它的回应。 这样的沉默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无论叶觉玦做什么,洺垸都再未在出声,也不知道是真的不想搭理她,还是单纯没办法回应。 叶觉玦坐在客厅,心里却想着,等待进入游戏的时间,为什么会这么漫长。 比其现实,她更想待在游戏里,否则一旦停下来,就会忍不住去想一些,不太愉快的记忆。 尤其是还待在这栋房子,那些画面也变得更加清晰了。 虽然如今只剩她一个人了,也不知道,这空荡的房子,还能不能称得上是她的家。 “小觉?” 是熟悉的呼唤,由远及近,又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门口。 叶觉玦瞬间想到了什么,她抬头看向那里,甚至还没来得及开门。 第三十八章 闻纷然 门已然被推开,然后露出了一个女孩的脸,那笑容明媚的过分,还带有浅浅的酒窝。 触及到视线那刻,她的眼睛一下亮了,几乎是扑了过来,叶觉玦勉强站稳,才接住了对方。 “小觉,我没在做梦对吧?”她的声音带着些颤抖,还有硬咽,“你知道吗?我今天就突然特别想你,想着来你家看看,见不到人我也满足了,没想到,真的,真的是你……” “纷然。”怀抱着对方,叶觉玦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缓了好一会,像是终于平复好情绪,闻纷然才慢慢松开叶觉玦,她的眼圈已经红了。 “真的太久没见到你了,你回来也不和我说一声。” 叶觉玦愣了一下,才回应道:“不知道怎么说,我也刚好遇到一些事情。” 闻纷然听闻,有些着急的开口,“很难办的话,一定要告诉我,我什么都能帮你,答应我好吗?” 叶觉玦的目光变得温和,她点了点头。 闻纷然拉着她一侧衣角,眼神流露出不舍,“绝对不要像之前那样,好不容易见到你,结果你还跟我说那种话。” 叶觉玦想起半年前,那时她正因为生病而感到痛苦,主动隔绝了身边的一切,她也不知道闻纷然那里来的消息,竟然真的能找到她。 面对好友,本该是愉快的叙旧,可惜,她根本无法做到,最后只能是给对方几句,反正我很快就要死了,你就当做没交过我这个朋友吧这样伤人的话。 而得到的,只是闻纷然流着眼泪,一句话也说不出的模样,好像还向她许诺了什么,例如,无论用什么方式,我都会让你活下来之类的。 一恍惚,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心脏移植后,她们也有几次见面,但都没说什么,她只能感觉到,闻纷然变得越来越瘦弱,甚至到现在也是。 看着眼前人略显消瘦的脸庞,眼下的乌青,叶觉玦下意识问道:“你这几天都没睡好吗,看起来好疲惫。” “嗯?”闻纷然捏了捏自己的脸,有些困惑,“有吗,同学还说我最近长胖了呢。” “可能是太久没见面了吧。”叶觉玦也没太放在心上。 闻纷然扶着她的肩膀,到沙发上坐下,很是愉悦的提议,“我们真的好久没见了,今晚我留在这里怎么样?” 她的目光看过来,很是期待,让人不忍心拒绝。 叶觉玦想到什么,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道:“不行,但可以吃饭。” “那太好了。”闻纷然也没太伤心,仿佛仅仅是一起吃饭而已,就已经很满足了。 “对了,小觉。”闻纷然转过头,将口袋里的信封递了过来,“我进来时发现这些信都掉落在地上,就顺带帮你拿过来了。” “也不知道邮递员怎么想的,明明邮箱还有很大的空间,怎么净往地上扔。”闻纷然语气略带着埋怨。 接过信封,叶觉玦才发现自己从上次开始,就一直遗漏了它们,顺着看去寄件人的名字,也始终是一个人。 于规渊。 “觉玦?”没得到叶觉玦的回应,闻纷然试探性的叫了一声。 “……可能信件太多了吧。”叶觉玦给出了一个解释。 “确实。”闻纷然也同意了这个说法,不知为何,她的笑容看上去有些轻松,就像是松了一口气,“我粗略的数一下,大概有五六十封?” “他这个人可真奇怪,有事直接留言或者打电话不就好了,为什么要选择寄信呢?”闻纷然边说边摇头,明显是想不通。 “我也不知道。”叶觉玦也跟着点头。 入夜,在结束了一顿久违热闹的晚餐后,经过一番请求,闻纷然还是留在了这里,住进了客卧。 叶觉玦毫无困意,看着窗外不知黑了多久的天,她犹如自言自语道:“洺垸。” 〖怎么了?〗 几乎是下一秒,洺垸出现,带着些迷惑。 “没什么。”叶觉玦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想叫它。 〖我看你今天挺高兴的呀。〗 叶觉玦点点头,没有否认这个说法。 〖不过,以你的性格竟然还有朋友,我还以为你一直是孤家寡人呢。〗 洺垸又开口了,这次回到了熟悉的语气。 “就这一个朋友。”叶觉玦也没生气,她很清楚洺垸说的没错,以她的性格想有一个长久的朋友是真的挺困难的,更别说,闻纷然还是她从小一直到现在的朋友。 〖你们竟然没有因为地理位置,不同环境疏远?〗 洺垸的话带有些迷惑。 “她挺有钱的,也算是跟着我搬过来的。”叶觉玦解释起来。 “环境的话,也确实,虽然我们一直读着同一所学校,但我在学校待的并不久,就算我们还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因为手术,我也休学了。”她的语气颇有些沉重了。 〖那能维持到现在,完全是因为她了。〗 洺垸提出了全新的见解。 “是的。”叶觉玦点点头,“可能是因为童年时我……”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倒是没有再多说,“从那时我们关系就一直很好。” 〖那这个给你寄信的人,不算是朋友?〗 “……” 叶觉玦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准确的说,是初高中同学,我们并不熟。” 〖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写信应该很费时间的,更别提寄信,送信,等你收到信。〗 洺垸似是想不明白。 其实对于这一点,叶觉玦同样不明白。 上学时的同学,大多不说长相,就连名字她都已忘却了,唯独这个人,总时不时在她生活出现,而每次出现的时机,也都刚好在她即将遗忘他的时候。 巧合的令人起疑。 但事实上,他们确实没太多交集。 所以,对于这个问题,叶觉玦也只是再次摇了摇头,重复了那个答案。 “我也不知道。” 第二天,在送别了极不情愿离开的闻纷然后,叶觉玦打开了昨日未看完邮件。 其实也只剩下了一项,她目前的个人面板。 第三十九章 不要回头(一) 【姓名:叶觉玦】 【等级:E(正式玩家)】 【篡改值:555(未到达上限)】 【道具栏:3\/1(已超出上限,进入游戏只可选择携带)】 【成就:世界看透者、好事成双、我即规则、与我对话、不被蒙蔽的我,我来过,我记得。】 【物品:三未知液体,小小齿轮,复活。】 【勋章:暂无】 【祝福:让我来选择。】 〖下一场是你的晋级游戏,成功通关,就可以解锁商城了。〗 洺垸出声提醒着,听着有些期待。 “我现在的钱能买得起什么?”叶觉玦询问着,对即将开启的功能有些好奇。 〖不知道。〗 洺垸的回答冷酷的过分。 叶觉玦只恨自己没有对方那种,在空中画画的能力,否则她一定会画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她明明是接着洺垸的话,进行的问题,但这前后的态度转变…… 好在,洺垸也是道出了原因。 〖你不会是忘了我们的交易吧。〗 交易,叶觉玦当然记得,洺垸给予她生命,而她需要帮洺垸从天意拿一件东西。 “你说的东西在游戏商城里?”叶觉玦很是不可思议的问道。 〖有什么问题吗?〗 洺垸丝毫不在意她的反应,很是平淡。 “也没有。”叶觉玦倒没在此说太多,只是心里未免觉得,洺垸的神秘感又降低了不少。 她原本壮志踌躇,以为取得物品必然会非常艰难,没想到竟然只是在许多玩家都能接触到的商城。 所以,她对此并没什么太多想说的,毕竟这还降低了难度,对她来说是件好事。 清楚她心中在想什么,洺垸也是直接开口。 〖你不会以为很容易兑换吧,首先它的门槛是顶级玩家,其次它非常,非常贵。〗 叶觉玦没说话,对于玩家等级她其实并不是特别了解,因此也不知道这个距离到底有多远。 也就在她想到这里时,洺垸开始科普了。 〖新手,正式,低级,中级,高级,顶级,管理层。〗 〖了解了吗?〗 “我还差四个等级,等下一场结束就差三个了。”叶觉玦表现的还是挺乐观的。 〖越往上越困难,需要的游戏场次也更多,你先有命活到那个时候吧。〗 相反,洺垸很是悲观。 习惯了对方的说话方式,叶觉玦没再纠结,而是换了一个话题,“最后的管理层,是什么意思?” 〖这个啊,字面意思。〗 洺垸的语气变得认真。 〖成为管理层,你就能管理天意,掌控所有玩家的生死存亡。〗 叶觉玦却想到了更关键的一点,她抬起头,眼神专注:“那我现在参加的游戏,也是由管理层在管理吗?” 〖当然。〗 叶觉玦点点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明白了。” “对了,”她又突然想到什么,脸上出现笑,带着点认真的意味,“我真的有点等不下去了,能快点开始我们的下一场游戏吗?” 〖……〗 沉默了片刻,像是想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洺垸最终还是松口了,带着点不情愿。 〖行吧。〗 “谢谢。” 也是和之前一样的感谢。 【注意,你已进入“天意”管辖区域】 【正在为您播报四级警戒:《不要回头》。】 【回头你会看见过去,看见未来,看见想得到的一切,但不回头,你看到的只有现实。 ——匿名】 【主线任务未触发。】 与以往一致的哭泣调子,叶觉玦睁开眼睛,发现她竟然无法动弹,整个身体都被巨大树干紧紧缠绕着。 而在她的四周,大小不一的树干中同样禁锢着数人,唯有她是清醒的,其余人都仿佛陷入长久的沉睡,又仿佛是已经死亡,一动也不动。 我在做梦? 疑问产生的瞬间,眼前的画面犹如被打碎的玻璃,化为无尽的黑暗,但身上的树干依旧还存在着,并且越缠越紧。 直至叶觉玦再次睁眼。 耳边是细碎的交谈声,充斥着不安与埋怨的情绪,听上去是一男一女在交谈。 “我都说了多少遍,让你看好女儿,怎么还能出事?”先响起的是个女声。 “我也没想到……好好的一个人,前一秒还跟我说想休息一会,后一秒就能扯着绳子要上吊。”男人的语气带着为难。 “要我说,还得去拜拜,最好请个大师来看看。”女人的话语变得诚恳。 “你真不觉得,咱女儿的症状很像去年那家吗?”男人压低声音,“一模一样,我特地找人问了。” “不会吧。”女人略有些不安,“我可记得他家儿子死的可惨了,据说把自己的头都硬生生拧掉了,这哪里是人能做到的,关键还说是自杀。” “所以我就怕呀,而且和咱女儿一起去的,有好几个也这样了。”男人语气加重,“我查了他们去的地方,离那个不祥之地很近。” “不会的,我的女儿一定会平安无事的。”女人声音贴近,握紧了叶觉玦的手。 她尝试去动弹,却根本无法做到。 “都是命呀,当时不就有位大师说,那一年出生的孩子人生都会不幸吗?”男人又提起往事,“我看这是言中了,好在咱们还有个儿子,怎么也能替我们养老。” “唉。”女人叹了口气,放下叶觉玦的手,没再留恋,“你说的也对,我们还是要往前看,往现实看。” “没办法,无论怎么样,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男人说完,脚步声远去。 房间又重新归于平静。 良久,叶觉玦动了动手指,慢慢坐起身。 【注意:本场游戏为您的晋级关卡,对比同场玩家,你将会获得额外关注,请努力活下来。】 “我当然会。”叶觉玦从衣服里侧拿出锁,悬挂于胸前后,点了点头。 光线很是昏暗,但时间显示现在还是下午,叶觉玦拉开窗帘,外面正值阴天,乌云堆叠,风卷起灰尘,给人一种山雨欲来的感觉。 她拿起手边的记事本,发现上面写了一行字。 “距离愿望实现,还有三天。” 第四十章 不要回头(二) “你的愿望是什么呢?” 叶觉玦犹如自言自语般问了一句。 〖总归不是待在家里。〗 洺垸替她给出了答案,它的声音带着催促。 〖这场游戏,你能进展快一点吗?〗 没有理会这句话,叶觉玦从枕头下拿出手机,屏幕正亮起,不断刷新着群聊消息。 何有千:“你们也做了那个梦?” 陆云成:“如果只是做梦就好了……你们都不知道,我今天差点掐死我妹妹。” 沈新茶:“我也差不多,不过是差点自杀……” 楚形览:“我也是,而且因为闹自杀,现在已经被关精神病院了。” 叶觉玦上下浏览着,发现基本都是围绕着做梦为话题的,而描述的梦内容也与她刚才所做的基本一致。 但每个人异常的行为却都不太相同。 手指停下,叶觉玦发现对话框内凭空出现了一行文字,看样子,是她即将要说的话。 〖珍惜吧,等你越升越高,这样的优待就遇不上了,这是新手期的待遇。〗 “我现在也算新手?”叶觉玦回问了一句,才将信息发出。 也没有在意洺垸是否给出了回应,她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手机上,经过刚才不知谁的提起,此时话题已然变了一个方向。 时回淮:“所以,关于到底是谁提议去那个地方的,我们是讨论不出结果了。” 何有千:“我是真的记不清了,那天回来后就不停做梦,感觉记忆都变差了。” 楚形览:“这很重要吗,反正我是很羡慕你们,除了我,都在自己家。” 唐悦可:“再这样下去,我们会失去自我的。” 叶觉玦停下滑动的动作,然后点进了末尾发言人的资料,发现除了名字外一片空白,她放弃探寻,继续关注对话。 何有千:“要不……我们再去一趟?” 沈新茶:“没开玩笑吧,你还嫌现在的遭遇不够吗,我都差点死了!” 陆云成:“如果你们都去的话,我会去。” 时回淮:“讨论不出结果吗,要不然我们再等一晚好了,今晚要是再继续做梦,好像就没什么不去的理由了。” 跟着在下面打字赞同,叶觉玦放下手机略有些失望,她还以为经过讨论,会触发主线任务,进入正式的游戏中,结果还是要过度剧情。 〖你之前的游戏都没遇到过这种,说不定这次会很难。〗 洺垸的语气颇有些夸张的意味,甚至声音比之前还大了些。 “那让我看看,有多难好了。”叶觉玦没放在心上。 游戏,没进入天意前她也玩过,更别提这种探险类游戏,它们通常都会先有一段开头剧情,用于向玩家简单介绍故事,确立目标,并不会有什么致人死亡的危险。 虽然是为了照顾玩家体验,但也确实说明了一点,不去靠近危险,你也就不会遇到危险。 当然,这一点对于天意而言,并不适用。 叶觉玦拉上窗帘,静候夜晚的到来。 平静,安宁,是久违的幸福感也是孤独感。 叶觉玦睁开眼睛,发现她正躺在床上,眼前什么变化都没有,但那股怪异的不安,却一直笼罩着她。 耳边一直有个声音在轻声说着话,分辨不出性别,也难以去辨认情绪,但无论叶觉玦做什么,即使是捂住耳朵,闭上眼睛,它仍是不放弃般,重复着一句话。 窗外细雨已落下,卧室更是一片黑暗,叶觉玦才发现,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坏了,毫无反应。 她感到清醒与理智在离自己而去,无法控制思考,更无法做到去控制行为。 眼睁睁看着,手握在门把手上,去拖拽,去打开,但门纹丝不动,被从外面反锁了。 急躁,心中只有这一种情绪,有个人在呐喊,她必须要打开这个门,必须。 几乎没花费多少力气,叶觉玦发现门被自己轻易打开,顺利的不像话。 “我有必须打开这扇门的理由吗?” 她低声问自己。 得到是四周过于寂静的安宁。 客厅里,只有一处小小光亮,控制不住向那里靠近,被照亮的地方,正站着一个矮小,生长着触手的人形生物,正用巨大触手摆弄着盘子,嘴里发出窸窸窣窣的怪声。 杀了它,它会危急你的生命,你必须这样做! 一个念头,不,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而耳边低语则不是,她应该去听从内心,去做,即使她想不出原因。 它是怪物,这还不够吗? 够,当然够。 叶觉玦拿出直刃匕首,慢慢向其靠近着,她的脚步并不轻,但眼神空洞的吓人。 怪物转头了。 它当然要回头,否则你该怎么杀死它呢? 好像不是这样的,她的内心在反驳。 是什么,你好好听听,你的心到底在想什么? 我在想…… 叶觉玦把手放在心脏处,是还在跳动,富有节奏的心,她仔细去倾听,发现只听到了一句话。 我的心说,它想我活下来。 那这个对我说话的又是什么? 想法出现的瞬间,犹如被关停的时钟,清明与理智回归身体,视线有些模糊,让她有些难以看清现在的情况。 叶觉玦花了好一会才确认现状。 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脸上除了泪水就只剩下害怕,被吓得不敢发出任何声。 匕首正抵在他的脖颈处。 哦,原来是这样。 确认完状况,叶觉玦松开对方,将匕首收回,也没有进行什么安慰,因为她知道,在刚才,或许直到现在,其他人也一定在遭遇与她类似的情况。 于是没再犹豫,叶觉玦回到房间,简单整理完背包后,开始等待群聊的消息。 但诡异的是,耳边那个低语,却仍在继续。 难道是想向我传递什么? 叶觉玦产生了一个想法,比起在心里命令她的那个声音,这个相对来说,就显得温和了,除了让人烦躁外,并没有其他的动作。 认真去倾听了一会后,叶觉玦坐在书桌前,也是拿出笔写下了,从她醒来,这个声音一直在重复的话。 不要替代我。 第四十一章 不要回头(三) 替代? 叶觉玦圈住这两个字,试图结合游戏信息去进行解读,却发现根本无法将其关联。 她记下内容,没去太过深究,手机屏幕又再次亮起,看来其他人都醒了。 何有千:“有人醒了吗?不能再耽误了,我们现在就得去。” 沈新茶:“同意,再拖下去,我怀疑明天的我可能不是我了。” 时回淮:“你们也听到有人跟你们说话?” 陆云成:“在哪见面?保险起见,我们还是一起行动的好。” 唐悦声:“来我家,我叔叔可以送我们。” 看到消息后,叶觉玦拿起背包,记下位置便向外走去。 经过客厅时,她瞥见那对父母正紧抱着他们的儿子,惊恐地望着她。 如同在看一个闯入者。 叶觉玦毫不在意,顺手带上门,头也不回地走向楼道,楼层并不低,但出于谨慎,她没有去选择电梯。 到达集合地点时,已有不少人在等候,没等靠近,焦灼的催促声已传入耳中。 “别等了,没到的人说不定是已经死了,这样等下去有什么意义?”陆云成一脸急躁,若非钥匙不在他手上,恐怕是已经直接出发。 “就这一会,不碍事的。”驾驶位的男人试图缓和气氛,他保证道:“放心,肯定会把你们送到地方的。” “人还没到齐。”唐悦声面无表情的拒绝着。 “好像只差楚形览了。”时回淮清点完人数道。 “他不是在精神病院吗?”何有千想起什么,亮出手机信息,“看他这情况肯定出不来,我们还是先走吧。” “好像是没什么等下去的意义。”沈新茶摊手,也是附和道。 “上车吧。”唐悦声没再坚持,也是同意了下来。 几人坐好后,车子也是步入行驶中,然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气氛始终是静默的,仿佛群聊的热闹,都只是假象一般。 唐叔叔似乎看不下去,疑惑道:“悦声,我记得你说你们是高中同学,怎么感觉像陌生人?” 沉默片刻,唐悦声平淡答道:“很久没见了。” “叔叔,是这样的,我们现在都不在一个大学。”时回淮接过话,也是为其解释起来,“时间久了,关系也就没以前要好了。” “这样啊……”唐叔叔点了点头,语气还有些遗憾,“真可惜,我没记错的话,你们那个时候关系特别好,好像还一起创办了一个社团,是吧?” 一阵沉默,叶觉玦也在旁观之中,希望能听到一些信息,面前却出现了一行文字,看上去是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是的,我们九个人。” “那算上没来的,好像还少一个?”唐叔叔粗略计算后发现了什么。 “少的那个人,六年前去世了。”陆云成突然答道。 “不会是你们高三那年吧,我好像有印象,还上了新闻。”唐叔叔也回忆起了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叶觉玦突然感到有些喘不过来气,摇下车窗,在玻璃的反光中,她看到其他人脸色同样难看,甚至还带着凝重。 聊天还在继续。 “对,您记性真好,因为那事还封了一条路。”何有千也加入对话。 “好像是个女孩,挺可怜的……不过原因我想不起来了,你们还记得吗?” 怪异。 如果只是聊天,那当然没问题,但就在这句话出口时,唐叔叔竟然完全转过头来,脸上带笑,死死盯着他们,全然不顾车辆还正在行驶。 “为什么不说话?”他的笑容变得诡异,眼角拉长到后脑勺,嘴巴更是完全裂开。 是持续不断的问话。 “你们不知道原因吗?” “你们难道忘了她?”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她会很伤心,非常难过的。”他的话语带上哭腔,更是大滴大滴掉落着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跳车,我们快跳车!”陆云成再也无法忍受,几乎是崩溃着喊道。 “不要……不要离开我。” 像被触发了什么,陆云成的话引起了他更疯狂的动作,他厉声尖笑着,犹如鬼魅般,向他们扑来。 车内顿时陷入混乱,但并没有持续,下一秒,在几人挣扎逃离的动作下,这辆无人控制的汽车在道路上急速窜行,不知何时速度也已然飙升,在彻底失控中,夹杂着刺耳摩擦声,车身猛然侧翻,火花四溅。 疼痛不知从何处袭来,没发去顾及破碎的玻璃,叶觉玦用尽力气从车窗爬出,而其他人也在做同样的事。 唐悦声几乎要喊出声,又强忍下去。 她的情况很糟,腿部被牢牢卡住,无论怎么去拖拽都没法脱身,眼看众人都陆陆续续逃脱,只剩下自己,她越是焦急,却发现越是无力。 叶觉玦确认着伤势,发现右手腕无法活动后,走了过去,然后伸出了左手。 面对主动帮助,唐悦声没有拒绝的理由,她紧握对方的手,却发现凭借两人的力气仍是无法挣脱出来。 “你拖着她上半身。”一个人影也加了进来,是时回淮,他瘦削的脸颊还带着点血迹,嘱咐完后,也一同使力。 沈新茶点点头,表情看着有些痛苦,从腿上的伤口来看,此刻她也不太好受。 终于在车辆爆炸的前一秒,唐悦声被救了出来,幸运的是,除了因受困的而带来恐惧外,她几乎没受任何伤。 但其余几人,就没这份幸运了,都伤在不同的部位。 至于那在半途产生异变的叔叔,在车子翻滚停下后,就消失了,仿佛从来没有出现。 “这么多人,应该没问题吧……”时回淮在手机上操作着,犹如自言自语,再次抬头时,脸上已恢复至平静。 “各位,我们步行过去吧。”他提议道。 “有多远?”沈新茶扯下衣服布条包扎着伤口,抬头问道。 时回淮却摆了摆手,似乎并不打算把这个答案说出来,“还是直接跟着我走吧,说出来,我就怕你们不敢走了。” 此言一出,几人的脸色都不太好,荒郊野外,又是晚上,更别提都还受着伤,不过也只能是这样想着,也无人敢去拒绝。 第四十二章 不要回头(四) 游戏可都在指引他们方向了,要是,这还去主动退缩,可就真成了自己放弃生命。 沉默之后,所有人也是依照分配,组成三角队形,在这没有人烟的道路上前行。 叶觉玦握着手腕,有些犹豫,对于正骨她确实有听闻,但此刻实操下来,却始终抓不住要点。 〖好心提醒你,这场游戏通关后,你就可以兑换治疗型道具,这样的烦恼也就不会有了。〗 “什么病都能治?”叶觉玦直接反问了一句。 听出她话语的意思,洺垸又消失了。 “刚才,谢谢你。”唐悦声靠近了些距离,低声道谢。 奇怪的是,明明这句话是对叶觉玦说的,她的眼睛却始终看着地面。 放在往常,对于这种话,叶觉玦是不会去理会的,但看着唐悦声的侧脸,在夜色中,越看越让叶觉玦觉得,像一个人。 就连名字也是。 “怎么了?”久久没有得到叶觉玦的回应,唐悦声眼神向上,视线相对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神却是无比冰冷。 “你应该去关心她。”叶觉玦最终还是没直接问,而是示意对方往不远处看,腿部受伤的沈新茶,此时正以比旁人更艰难的方式,行走着。 “……” 唐悦声愣住,似乎是没料到会收获这样的回答,可又没办法反驳,只能是脸色难看的点点头,“……我知道了。” 收回注意力,叶觉玦打开手机,发现安静的群聊弹出了一条消息,接着又是好几条,都没有显示署名。 而人数也从原本的七变成了八。 叶觉玦顿时想到了什么。 打开对话框,她发现如先前一般,里面同样出现了要发送的文字,看向其他人,也都是相同的动作,手指放在发送键上,等待着自己的出场,而每一张脸上都是不安与慌乱。 楚形览已将群聊名称更改为“有志者事竟成”。 楚形览:“我从医院逃出来了,你们在哪?我去找你们。” 何有千:“可以啊,不过没交通工具你也过不来吧?我们都快到了。” 楚形览:“有车,发个地址给我,我马上到。” 时回淮:“地址发了,谢谢,我们路上车坏了。” 楚形览:“放心,我很快就到。” “为什么会多出一个人?”陆云成的脸色严肃,强调着事情的严重性,“我数了好几遍,群聊里只有我们七个人的名字。” 时回淮按灭手机,抬头时眼中闪过一丝迷茫,转而又化为清明,他没有回答陆云成的问题,反而是突然跑了起来。 “快走,天亮前必须到达目的地!” 什么? 这样的疑问充斥着每一个人的心中。 但以往的经验告诉着他们,如果你发现,与你一起进行游戏的玩家突然跑了起来,那不要犹豫,即使你心中有迷惑,也先跑起来,因为路上你还可以慢慢去想答案。 但命只有一条。 “是楚形览有问题,对吗?”陆云成焦急地确认,“你把地址给他了?” 时回淮脸色凝重,叹了口气:“我只知道,我刚收到的消息是……他提醒我,别忘了参加他的葬礼。” 话音未落,众人的手机屏幕齐齐亮起,而界面中央,是楚形览失去半张脸的遗照。 “我的葬礼……你们一定会来的,对吗?” 好熟悉的话。 不知道为什么,叶觉玦出现了这样的感受,似乎在很久以前,也有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 “你们会来的……会来的,对吗?” 是语音消息,无法控制地自动播放,不同声线相互混杂着,仿佛有无数人同时在耳边低语。 更可怕的是,那些声音正逐渐变得像他们自己。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何有千想不明白,拿着手机对他而言,更像是在握一个定时炸弹,如果不是觉得还有用,他绝对会将手机丢出。 “我受不了,这到底想干什么?”陆云成忍不下去了,没有理会几人的劝告,他重重将手机摔在地上,屏幕被砸的稀碎,连机身都折叠起来,但那个声音没有消失。 他还在执着的追问。 “一定会来的……对吗?” 鲜血淋漓的脸占据了整个屏幕,楚形览竟发来了视频通话,他残缺的脸上挂着惨烈的笑,眼睛死死盯着镜头。 叶觉玦握紧手机,说不烦躁是假的,但也正因为过于厌烦,让她感到了不对劲。 来自言语的折磨,的确会让人不舒服,但也不至于会如此失控。 眼看陆云成情绪激动,叶觉玦目光变冷,心想,恐怕真正的攻击要来了。 “别这样对我……” 视频中的楚形览笑容扭曲到夸张的程度,鲜血滴答,甚至可见裸露在外的大脑组织。 可他依旧在笑,愈发灿烂。 “你们的葬礼……我都去了,我的……你们怎么能不来呢?” 不远处沈新茶骂了一句,像是被冒犯到,已经受不了了。 “你们不能把声音关了吗?”陆云成捂着耳朵崩溃大喊,他发现即使自己将手机丢掉,也不行,他掌握不了其他人行为,明明每个人都离他很远,但声音却越来越大。 “你也太夸张了……”沈新茶撇了他一眼,嘀咕了一句。 陆云成转头,发现除了他之外,即使是最初抱怨的何有千,也只是忍耐着不满,仿佛手机上只是在放映一部过于真实的电影,除心理不适外,并没有造成更多的影响。 是我的问题吗? 陆云成停下脚步,忍不住自问,他的异常并未引起其他人的注意,或者说,他的生死本就与他人无关。 太过分了…… 不,陆云成猛地摇头。 我没有这样想,我没有! 我为什么要成为被放弃的那一个? 不对,不是这样的。陆云成在心里反驳。 我得不到他们的任何关注…… 是的,就是这样,他们只在乎自己,每个人都把自己看得比他人重要得多,我什么也不是。 不应该这样。 对,不应该。 他们该死。 当然,只有我才配活下来。 那让我们一起,好吗? 好。 犹如被鬼魅附身,陆云成的眼神只剩一片空洞。 第四十三章 不要回头(五) “我好像没必要管。” 唐悦声这样告诉着自己,却仍不由自主地望向身后,陆云成始终没有跟上来。 不会出什么意外了吧?她有些不安。 “这是你的第一场游戏吗?”沈新茶突然靠近,低声问道。 “我……”唐悦声有些犹豫,与她对视后,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别的意思。”沈新茶试图露出一个略显和善的笑,但好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做,呈现出来的效果是勉强的笑。 “只想告诉你,关心别人没什么不好,但前提是你有这个能力。” 可你刚才不也帮了我吗?那时你也受了伤啊。 这些话在唐悦声嘴里打转,最终没有说出口。 沈新茶却像看穿了什么,又贴近几步,几乎贴着耳朵缓缓说道:“如果刚才我不帮你……你现在又怎么可能来帮我呢?” 什么? 唐悦声不可置信地看了她一眼,脸色难看,下意识拉开了距离。 沈新茶像是不在意,摆摆手,快步朝前走去,牵动了伤口时她皱了眉,却并没让她的脚步有所减慢。 唐悦声的目光在叶觉玦和沈新茶身上来回打量,始终是想不通,这两个主动向她伸出援手的人,性格怎么会一个比一个奇怪。 叶觉玦自然不知道唐悦声的想法,她仍在为楚形览的莫名消失感到奇怪,陆云成的落后她也注意到了,但几分钟后楚形览也再无消息,这就显得古怪了。 虽然她不认为,陆云成仅仅会因为落后而死亡,但楚形览更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就离开。 所以也只能是,将这暂时归结于,楚形览可能是去找陆云成了,所以才会放过他们。 不过,关于那句话,叶觉玦就想不到,是在什么时候听到的了。 她的记忆力一向很好,除非,是与游戏相关。 与之前不同,这次的游戏是给出了明确剧情背景的,却仍是没有触及关键。 从路上的对话能推断,关键很可能与六年前那个自杀的女孩有关,她曾是他们共同的朋友。 可信息还是太少。 更奇怪的是,主线任务至今未触发,这让叶觉玦不禁去想,难不成这次是解谜游戏? 但也不像,从聊天看,几人都在极力回避当年的事,说不知道显然是不可能。 结合游戏名不要回头,就更让人想不通了。 “前面有亮光。”不知前行了多久,时回淮走在最前方,也是远远看见了灯光。 “我们应该能找到住宿的地方吧。”沈新茶跟在后面,顺势停下将布条缠绕的紧了一些,伤口因为这下动作,显得有些可怖。 唐悦声在旁边看着,想说些什么,又不好开口。 “我们没有选择。”时回淮回头冲几人笑了笑,又是率先走了过去。 他话语正确的过分,没有得到任何人的反驳,几人跟着走近,也是发现路牌上正标注着,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眠去路。 “前面就是我们上次住的旅馆了。”时回淮将歪斜的牌子扶正,示意众人继续往前。 唐悦声走在人群中央,没来由地感到了恐惧,路旁灯光晦暗不明,冷清的道上不时传来几声猫叫,她始终是低着头。 与之相隔的左手边,是融入夜晚,没有任何光亮的古朴村落,仅能看见的路也是泥泞难以行走的,更像是就没有人行走过一样。 唐悦声很清楚,这是真的。 在上个月,他们去往这个村子时,也得知了这个消息,村子里的人自从住入那里就没有离开过,更特别的是,他们都是外来人,主动住进去的,因为他们坚信,这能实现任何愿望。 事实上,也真的有人实现了。 唐悦声知道,她也许了愿望,但她不能说,因为这也是仪式的一部分。 越靠近,她越控制不住地害怕,遥远记忆里,是那些失明老人啃咬自己皮肤的画面。 我不要……我不要去那里! “我们能不能回去?”她抓住沈新茶的手臂,带着恳求。 “开什么玩笑?”何有千忍不住走过来指着她,“你难道不知道,我们花费了多大力气才来到这里的吗?” 时回淮过来打圆场,他宽慰道:“可能是误会了,现在太晚,我们肯定先去旅店的,明天怎么样要看情况的。” “那就……那就好。”唐悦声喃喃自语,没有理会其他人反应,直冲冲往前走着。 沈新茶眼中带着疑虑,几人相互对视了一眼,都感到了不安。 算上最开始的楚形览,他们还没触发主线任务,就已经有三个人不正常了。 不过,也没人说些什么,从游戏开始到现在,都是没休息过的,到现在都已经是感到劳累,默契地选择了静观其变。 旅店竟还亮着灯的,登记时老板认出了他们,疑惑道:“你们不是上个月来过吗?没隔几天怎么又来了,上次探险有发现?” “没探险。”时回淮摇摇头,接过钥匙转身就走,一副不愿多谈的样子。 “安全吗?”沈新茶晃着钥匙,眼中透着不信任,“居然还用这种老式锁。” “不放心的话……”时回淮略显犹豫。 “和别人一起住?”猜到他要说什么,沈新茶接了下句,随意笑了笑,“前提是有人愿意和你一间。” 说完,她拿着钥匙转身上楼,刚才的担心仿佛只是一个玩笑。 而剩下人的动作也差不多,旅店的冷清,此时也正适合他们。 路过仍呆立原地的唐悦声,叶觉玦拿着钥匙,发现她的房间正位于走廊尽头。 〖我可听说,末尾的房间,在你们人类的说法是不吉利的。〗 没等叶觉玦将门打开,洺垸已是开口了。 “你懂的还挺多。” 打开灯,房间内的设施极为简单,只有一张床铺。 但较为奇怪的是,床是斜着放置的,与里面的空间呈现出了一个夹角,刚好能站下一个人的身位。 叶觉玦没太在意这点,因为她发现,走到床头,视线抬起与之对应的,是没有帘子遮挡的窗户,看去,对面的村落犹如藏匿于暗色中的生物,正积蓄着力量,休养生息,等待着发动最后一击。 第四十四章 不要回头(六) 没有窗帘不奇怪,但连玻璃都没有,就不对劲了吧。 比划了一下,叶觉玦发现窗户的大小,是足以容纳一个成年人身体,带着这个想法,她背靠墙,再看向那张斜着的床时,又多了些不一样的看法。 如果在深夜,一个人从梦中醒来,被方向所误导下,也许会以为门是通向这边的,而当他向这里走来,触摸的只会是虚空,然后在没有任何保护措施的情况下坠落。 不过,比起这个,更可能的,恐怕是让住进这里的人,能更好看清对面的村子。 又或者,是让村子能看清他们。 叶觉玦扶着墙,感到那沉睡于夜的生物,似乎真的活了过来,在黑暗中对她眨了眨眼。 先前的遭遇给予她不少警示,于是叶觉玦也没去选择床,而是靠着墙,打算稍微休息一下,不知为什么,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们不会有好好休息的机会。 〖不能休息的感觉怎么样?〗 洺垸神出鬼没,这是又冷不丁出声了。 〖友情提醒,商城里会有类似的道具,能让你保持长久的清醒哦。〗 口吻如同一个推销员。 “……” 压下心中的不安,叶觉玦认真问道:“你很无聊吗?” 〖……〗 同样的沉默也出现了。 〖我这是在帮你。〗 撂下这句话后,如同赌气,洺垸又重归平静了。 帮我什么? 叶觉玦探究着话中的深意。 以洺垸平日里的风格,除了在阴阳怪气嫌弃她等级太低外,她倒是没听出太多什么。 总不会是大发慈悲的,跟她说话,让她保持清醒吧。 联想到这里,叶觉玦站起身,这一刻,她猛然意识到了什么。 既然睡梦对她们的影响越来越大,那面对这更诡异的房间,单靠勉强保持清醒,就真的能平安无事吗? 不行。 叶觉玦摇摇头,她不知道其他人会不会发现这点,但她清楚的是,主线任务还没开始,人员折损程度就已经越来越高了,如果再等今晚,那明天究竟还有多少人都是一个问题。 她握住门把手,心中有了决定。 没有房号,只有钥匙,如何去确认其他人的方向呢? 在短暂的记忆中,叶觉玦快速思考,很快,一个瘦小胆怯的身影,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是唐悦声。 看着几人都是各自回房后,唐悦声低下头,内心涌起些别样的情绪,明明每个人只关注自己,不对他人作任何理会,也是她所希望的,甚至以前的她就是这样做的。 但真的遇到同样冷漠的人时,唐悦声发现,姐姐说的没错。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家人和朋友外,没有人会去关心你,你的生死存亡与他们无关。 更何况她这种既想得到帮助,又不愿付出的人,没有家人在身边,早晚要吃苦头。 是的,她确实尝到苦果了。 所以姐姐……你是因为我,才选择自杀的吗? 唐悦声靠着墙壁,慢慢蹲了下来。 脑海中不受控制的回忆着,姐姐还在时的画面。 那时父母因车祸双亡,她遭受巨大打击,几乎是不想活下去。 是姐姐夺过她手中的刀,划伤自己的手,对她说,只要还有一个家人活着,她就不许放弃生命。 可是姐姐……我一直活到了现在。 你为什么要去自杀呢? 唐悦声环抱双臂,泪水早已浸湿脸颊,她始终是想不通,一向乐观开朗的姐姐,为何会去莫名自尽。 所以在葬礼上,当姐姐的朋友低声问她,能接受姐姐去世吗,想不想让她回来时。 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然后,她触碰了那张黑金色卡片,写下名字,来到了这里。 唐悦声擦拭着眼泪,她知道,比起复活姐姐这虚无缥缈的愿望,更可能的是她会先一步死去,与姐姐团聚。 从刚才起,在这栋旅馆楼下,她就感觉到一道视线,以及怪异的阴冷感始终包围着她。 耳边更有一个声音在低语: “你终于来了……我好想你……” 犹如被控制般,唐悦声发现自己直直站起,而前进的方向,正是前面那个毫无遮挡的窗。 什么? 她想不明白。 直到身体抵达边缘,冷风吹入带来片刻清醒,唐悦声才下意识用手扶住窗框,但这动作更像是本能,而并非发自内心。 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那个声音问道,带着循循善诱。 我……我在想? 唐悦声感到恍惚,明明觉得有哪里不对,却抓不住头绪,只能是惯性地摇头。 我不知道。 “但你知道,比起痛苦地活着,你更想去与家人团聚……” “对吗?” 太对了。 泪水再次涌出,唐悦声用力点头,这次的话直戳中了她深埋已久的念头。 “那你还在等什么呢?” 声音变得高昂,带着催促。 “你要知道,现在耽误的每一秒,在你家人眼中,都是你犹豫不决的证明。” 那声音如同实质,饱含情感,甚至还带着一丝熟悉的语调。 是的,我让他们等太久了……我也想念他们太久了。 唐悦声哽咽着,情绪彻底失控,她不再僵硬麻木,而是陷入更深的绝望中。 “他们在等你,跳下去,你就还是他们的家人。” 声音不再激昂,仿佛担心惊扰什么,归于平静。 “你说得对……就算他们怪我,又怎么样呢?我主动去找,他们没法阻止我。” 她大半个身体探出窗外,仿佛那里是生路,而并非坠亡的深渊。 “爸妈,姐姐……我好想你们呀。” 闭上眼,张开怀抱,她仿佛回到最幸福的日子。 其实不过是过往最平常的一天,家人齐聚餐桌,但每个人的笑脸,比任何时候都清晰。 “你还真想自杀?” “嗯?” 惊讶的女声将她带回现实,直到被重重摔在地上,唐悦声仍处于迷茫中。 发生了什么? 沈新茶和叶觉玦为什么会在这里? 视线触及二人,她们都没在看她。 沈新茶挨着叶觉玦埋怨:“你知道吗?她刚才差点把我也带出去。” “我手受伤了。”叶觉玦亮出扭伤的手腕,显得无辜。 第四十五章 不要回头(七) 沈新茶叹了口气,像是无话可说,转向怔愣的唐悦声时,语气复杂:“谢谢就不用说了,我也不知道救一个主动自杀的人,究竟对不对。” 叶觉玦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不通这话的用意。 沈新茶也察觉失言,敲了敲头,自言自语着:“我又在说什么……沈新茶,你这样小心影响别人的判断。” “可以走了吗?”见对方没什么要说的,叶觉玦提醒,“时间差不多了。” 唐悦声坐在地上,仍是搞不清状况:“发生了什么?你们为什么都过来?” “要听我解释吗?”沈新茶没等她回答,直接指向了叶觉玦,“我本来还在想这破地方该怎么睡,她就来了,说你要自杀,让我一起来看看。” “其他情况我也不知道……我大概是倒数第二个被通知的?”沈新茶语气不确定,摊了摊手。 “到楼下你们就明白了。”叶觉玦没多作解释,走到门口见无人行动时,只好补了句,“边下楼边说。” “行。”沈新茶重重点头。 唐悦声看着两人达成一致,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刚才的举动和被救的经过,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与方才一样的是,她现在仍是想死,不过是另一个层面的。 她的情绪没引起另外两人的注意,因为她的迟迟不动,两人竟然是在门口聊了起来。 表情重新变得冷漠,经过她们身边时,唐悦声心里有些埋怨,既然能帮我,为什么不早点来?非等到我只差一步就死的时候,是想让我记住恩情吗? 她知道这样想不对,但多年来对陌生人抱以最恶劣的猜想,已成习惯,难以去控制。 怀着复杂的思绪,唐悦声最终沉默地经过两人,独自下楼。 目睹她离去,沈新茶若有所思:“怎么办呀,感觉她就像我说的那种人。” “这是游戏,不是现实。” 也不知叶觉玦是在回答,还是在单纯抒发,说完这句意味不明的话,她也走出房间。 “进入游戏,性格都会变奇怪吗?” 突然被留到最后,沈新茶发出了感慨。 “到齐了。” 时回淮站在正门口,目光一直落在楼梯,见到有人下楼后,也是提醒着坐在一旁的何有千起身。 “就没见过折腾这么久还触发不了主线的。”何有千脸色不太好,倒不是来源于休息不足,更像是对游戏的不满。 “说不定去到对面,我们就知道主线任务是什么了。”时回淮接过话,比起在场人的疲惫与不安,他反而是轻松平常的样子。 “去对面?”唐悦声走近几步质疑道:“现在还是晚上,做这样的决定,不需要经过所有人的同意吗?” “你可以不去。” 没等时回淮对此解释,一声冰冷的回应,已是先一步到来。 唐悦声脸色难看,意识到是谁说的后,根本不敢抬头,这一刻,她也才惊觉,在这个根本没有团体而言的整体中,个人的话语权是根本不存在的。 时回淮的视线在叶觉玦和唐悦声来回扫过,见好像确实无人提出异议后,也是没再进行解释,而是道:“幸运的话,我们应该能平安到达。” “毕竟从游戏开始到现在,好像还没真正的死过一个人。” 这话一出,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与不赞同,但也确实没法进行反驳。 到现在为止,无论是一直没见过的楚形览,还是失踪的陆云成,他们确实没有亲眼所见其死亡,都只是猜测。 “我知道你想缓和气氛。”沈新茶接过话,摇了摇头,“但这种不擅长的事情还是别做了,显然大家反而是更紧张了。” “这……”时回淮有些尴尬,也验证了他刚才的话,竟然是真的如沈新茶所言那样,“确实不太擅长,这种下次不做了。” 外面比想象的还要亮,月亮极为硕大,给人一种在临近的错觉,何有千用手比划了一下,发现这好像是真的。 “月亮这种容易引发诡异的东西,还是别一直盯着看了。”沈新茶观察到他的行为后,犹豫着开口。 何有撇撇嘴,有些不满,他感觉自己被指挥了,明明他们之间并无等级之分。 人,难道没有等级之分吗? 空灵的声音响起,似从山谷传来,可当话音落下,你又发现它其实来自心底。 何有千脸色一变,又担心被他人察觉异常,只能是强作镇定,而耳边的声音仍在追问。 你比我更清楚。 也许是因为何有千的过于排斥,那个声音终究是没有说太多,只留下一句话,便又像是从未出现般消失了。 何有千握紧拳头,感觉心脏正在猛烈跳动,恐惧无法褪去,让他的思考都变慢了。 但无人注意他的异常,几人正在讨论着此行的开始。 “你的意思是,就因为她一个人觉得今晚会出事,我们就必须去对面?”唐悦声压抑着不满,试图让问题显得客观,但问出口时却仍带着情绪。 “应该说是赞同。”时回淮纠正道,“要知道,我们本就是被梦境控制才会来到这里的。” “规则从没说过,主线任务触发前玩家不会死亡。”时回淮语气认真,“谨慎点,没坏处。” 闻言,唐悦声内心一阵失望。 一群胆小鬼,却说着冠冕堂皇的话? 唐悦声站在原地,脸色发白,仿佛在确认自己究竟有没有听错。 “我不是这样想的……不是的。” “你还好吗?”时回淮站在几步远的位置,带着点试探。 唐悦声捂住耳朵,那个声音再没有传来,但她却陷入了无法控制的害怕中。 沈新茶也停下脚步,目光则是审视,又带着悲悯。 在她看来,唐悦声的状况岌岌可危,是不可能到达目的地了。 幸好,不是我。 看着几人的眼神,何有千内心很是庆幸,他很清楚,在游戏中,人人自危,同伴是不确定的词语,更多的则是抱团取暖,一旦你和他人不同,即使是发现线索,也会因为不同而遭到怀疑,驱逐,害怕。 第四十六章 不要回头(八) 对何有千而言,这种错误他不会犯第二次。 有些事,经历一次就够了。 想到这里,何有千的眼睛变得狠厉。 “真的够了……不要再折磨我了。”唐悦声的声音颤抖,捂着脑袋,用力的几乎要将脸压扁。 犹如被安置在舞台中央,她所处的位置被默契的围成了中心,四周几人的视线,都带着不同寻常的意味。 这时,叶觉玦动了。 在惊异无法理解的注视下,她走到陷入发狂状态的唐悦声面前,伸手探向了对方的脖颈处。 杀了她。 对,这才是最好的做法。 何有千在心里疯狂赞同,甚至去畅想,去期待那一刻的到来。 唐悦声虽然陷入错乱中,但有人靠近,她还是能感受到的,与叶觉玦目光相对,她竟然还无力的笑了。 不知为何,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对方总给她一种异样的感觉,既想要去靠近又不敢。 眼眶湿润,她心想,你是来杀我的吗? 如果是死在你的手上,我愿意。 唐悦声闭上眼睛。 可那手越来越近,却只在她颈后轻轻一敲。 可惜。 何有千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想。 托起唐悦声的身体,四周终于恢复了安静,这是属于夜晚的安宁。 “打晕确实是眼下最合适的方法。”时回淮走过去,主动道:“我伤得不重,我来背吧。” 叶觉玦没拒绝,手腕处的疼痛没有锐减过,她也不希望因为这方面,而被影响状态。 “我刚才差点以为你要杀了他。”沈新茶也跟着走过来,但她的话语就要夸张的多。 我很像杀人狂吗? 叶觉玦淡淡撇了她一眼,并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要不然怪别人?〗 每当这种适合嘲讽的时刻,洺垸是从不缺席的。 〖绝对是你的问题,要我说除了你,其他人肯定都是这样想的。〗 “……” 除了沉默叶觉玦还能说什么,去解释这种本就无关她原因的事,没必要,这一切当然要归结于别人异样的眼神了。 怎么可能怪她? 树的影子为地面裹上了一层黑,月光投下的光更是冷而微弱的,手电筒的光从每个人手中,向四面八方照射着,但即使是这样,临近村落时,还是迟迟没有人率先踏出。 沈新茶扔了一个石头,见没什么异常,她拍拍手,“应该是没问题,但我的伤刚好在腿,假设真遇到危险会很难逃掉的,还是另派一个人吧。” 叶觉玦站在后面,没有向前的打算,虽然她并不觉得会有什么问题,但这赤裸裸去当探路石的行为,她并不愿意去做。 何有千想法八成也类似,不然也不会迟迟不动。 〖喂,你们难道要等到天亮?〗 没想到先看不下去的是洺垸,它作为旁观者倒是着急的很。 “那你给我一个准确答案?”深知对方一向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叶觉玦也是直接回道。 不过话语落下,她就收到了另外几人投来的目光。 〖其实你可以在心里想的。〗 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罪魁祸首洺垸默默补刀。 “……” 察觉到自己下意识出声后,叶觉玦承受着所有人的目光,有的只是坦然。 沈新茶却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你说得对,不然我们等到明天早上好了。” 随意得像开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 这样的说法换来的只能是沉默,每个人都知道沈新茶绝不是在乱说,但当一群以自身利益优先的人组成团队,在没有人愿意主动牺牲,去承担未知风险时,获得的结局只能是这样。 “不要回头?” 思绪万千时,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呼唤,几人齐齐抬头,这下也是验证了,这是每个人都能听到的话。 声音听着有些陌生,并不是失踪的陆云成,听来源,更像是从前面那未知村落来的,还含着几分试探的意味。 也没等待太久,在紧张的气氛中,一个高大男子提灯出现,视线对上那刻,他露出了一个爽朗的笑容。 “太好了,终于见到你们了。”他的语气带着如释重负,更是快步走了过来,“我是最后一位玩家,高羽玄,系统通知我,今晚可以等到你们来。” 高羽玄的解释简单明了,虽然天意并未明确本场的游戏人数,但结合先前信息,除了多年前离世的女孩外,他们确实应该有八位玩家。 话虽如此,几人仍是警惕地打量他,一时无人接话。 “是……发生什么了吗?”高羽玄有些迟疑,眼神还带着小心,“难道已经有人死了?怎么感觉你们都这么紧张?” “没有。”时回淮接过话,打断他的联想,顺势问道:“你住在这个村子?我们现在需要找个地方安置。” 高羽玄点点头,没什么犹豫道:“跟我来,那里有给我们安排的住处。” “什么?”沈新茶很是惊讶,又确认道:“专门给我们安排的?” “有什么问题吗?”高羽玄看不懂众人的异样,表情更加迷惑,“你们到底知道些什么我不知道的事?” “边走边说吧。” 何有千等不下去了,终于临近村子后,他发现耳边不仅连怪声,就连杂声都消失不见了,听力还变得透彻清晰,而这一切在他看来,都是因为离村子越来越近。 他需要去验证这猜想究竟对不对,更需要快点进入村子,这更来源于内心的渴望。 何有千当然知道这很有问题,但终究是要进村子的,既然是无法规避,那早晚都一样,为什么不去选择早一点? “都没意见吧?” 高羽玄不确定的看了看其他人,虽然接触的时间很短,他也意识到这次一同进行游戏的玩家,在决策上,更接近个人而非群体,所以在待人上,他也要调整,以尊重大多人意见为主。 “走吧。”时回淮缓和的笑了笑,脸色倒是依旧凝重。 沈新茶的表情也差不多,她同样也感受到了内心那强烈的渴望,只是站在路口,已是控制不住的想往前,也更是这样,她才觉得可怕。 第四十七章 不要回头(九) 她抬头看向那如连绵山脉的村落,忍不住想,那里究竟是有什么,才能让他们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透着向往。 这恐怕是连世外桃源都没有的能力吧。 沈新茶摇了摇头,无力席卷了她的内心,只能道:“好。” 一直到最后的叶觉玦也点头后,高羽玄才重新举着提灯,带领着众人往村落走去。 “我一醒来就在这里,村里的人……我说不上来,等你们到了就知道了。”高羽玄面露为难,努力回想仍是找不到合适词汇。 “这个点,还有人没休息?”沈新茶疑惑道。 “呃……”高羽玄更犹豫了,似乎这问题比之前更难描述,“你们到了就知道了。” 最终,他也只说了这一句。 真正临近时,几人才明白他的言外之意,以及那份犹豫从何而来。 从外部看,村子是毫无光亮的,完全藏匿于夜色中,但只是走到村口,如白昼的光骤然照亮他们,几乎要遮着眼睛,才能勉强继续走。 四周林林总总不少人,衣着各异,颜色统一鲜亮,但都比不过街道正中燃起的巨大火堆,如同庞然大物,火焰窜起,仿佛能吞噬整个村落。 房屋墙壁更是绑着火把,地上还插满一根根蜡烛,令人难以前行。 “我不知道踩到蜡烛会怎样,但应该不是好事。”想到什么,高羽玄低声提醒。 沈新茶有些头疼,各处光芒不仅晃眼,还带着炙热,眼看还要去避开蜡烛,她真的生出一丝到底还要被折磨多久的绝望感。 “所以碰倒了会怎样?”时回淮突然对此产生兴趣,在高羽玄紧张的目光中向他靠近了几步。 “这……”高羽玄小心避开与其的距离,没办法,蜡烛间隔本就狭小,挨得太近反而是容易碰倒。 “好像要被关起来,但具体是哪,我不太清楚。”他解释道。 “这样。”时回淮点点头,示意高羽玄停下,在众人迷惑的注视中,他将昏迷的唐悦声移交对方,俯身拾起一根蜡烛,像丢垃圾般随意扔开。 没人敢说话,除了不可置信,只剩如梦般的晕眩感。 时回淮抬头望天,明明是黑夜,此处却没有一点灰暗,他指向自己的头,语气异常认真: “有个声音告诉我,不要触碰蜡烛,要敬畏,我觉得很奇怪。” 就在他诉说时,四周行人同时停下脚步,目标明确地望来,随后一同慢慢走近。 时回淮继续道:“我心里很难有确定的想法,通常需要别人告诉我这件事一定要做才行,这声音竟来自我自己……太奇怪了。” “只能是我出问题了。”他语气带着惋惜,“不过这游戏像是解谜类,说不定去别处我能有不一样的发现,各位加油呀。” 说完,他被披上一件白衣,如同囚犯被押赴刑场般禁锢,带往未知的方向。 “我们不认识的!”聚集的人群仍未散去,如被定住般直盯着几人,高羽慌忙摆手,企图是撇清关系。 沈新茶试探性地动了动,发现并无任何异常,仔细看去,近处的人眼睛一动不动,连胸膛都没有呼吸起伏。 “我们还是先走吧。”她压低声音,语气谨慎。 高羽玄飞快点头,等待这句话已多时,团队行动,他实在是不敢先行动,总担心万一出事,其他人会怪罪自己。 就在几人重新行动,继续前行时,那些静止的人眼睛微微转动,身体关节发出一阵声响,手脚并用,仿佛忘了如何行走般僵硬。 直至融入新的人群,再看去,已经是无法分辨刚才那个不会走路的人去了哪里。 他就这样融入了人中。 而头顶的夜色,也在不知不觉中变淡了,唯有火堆越燃越旺,就像有人在不断添柴,生怕它熄灭一般。 “你应该不是什么鱼饵吧?”又走了一段路,像是闲得无聊,沈新茶打量着高羽玄说道。 高羽玄勉强笑了笑:“我们同为玩家,这怎么可能呢?” “你越这么说,越有可能了。”何有千在一旁嗤笑。 “……” 高羽玄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像自言自语:“你们到底是经历了什么呀……” 又前行了一段,高羽玄提灯在一处房屋外停下,房子外观与村里其他房子一模一样。 房门上挂着锁。 沈新茶上前看了看,伸出手:“只有一把钥匙吗?” “不是。”高羽玄从内侧口袋掏出一把钥匙,外观普通,直接递了过去。 “村长说钥匙每人一把,你们的需要自己去取。” “是吗?”沈新茶点点头,随手打开门,屋内透出的光亮像是烛火。 推门进去,几人互相看了一眼,都露出诧异的神色。 无他,房屋正中不是蜡烛,而是一堆火,高羽玄甚至还往里面添了一些柴。 “这是什么意思?”何有千握拳站在门口,似乎不愿进来。 “这里的规矩。”高羽玄表现得很平常,没觉得这有什么要紧。 “至少看来,这肯定不是用来取暖的。”沈新茶在旁边评价道。 “呃……”见搪塞不住,高羽玄只能坦言:“我知道,你们可能觉得我很奇怪,但我一个人在这什么也不清楚,只能他们说什么我做什么。” “关于这个火堆,”他说着又向里面加了点燃料,很是上心,“他们跟我说,这火不能灭。” “没给原因?”叶觉玦突然问。 “是的。”高羽玄点点头,说话时观察着其他人的表情,但可惜除了凝重外,什么也没有。 “我真的不清楚,主要我也不太敢问……”他欲言又止,脸上带着为难。 “所以其实你也什么都不知道。”何有千脸色很不好看,语气冷漠。 “……我们进入游戏的时间应该都差不多的。”高羽玄低声说了一句,听不出有没有不满。 没等有人回应,唐悦声从昏迷中醒来,但奇怪的是,她始终没有出声,眼睛更是白茫茫一片,看不到瞳孔。 “不是,你们怎么还带着一个这样的。”高羽玄被她的样子吓到,后退了好几步,看其他人的眼神都带着小心。 第四十八章 不要回头(十) “唐悦声?”沈新茶走近几步,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早说了,就应该……” “应该什么?” 何有千压抑着的不耐烦还没说完,就被叶觉玦硬生生打断,可对上她的目光时,他又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 沈新茶试探性地用手摸了摸唐悦声的脸,没有任何异常,但她的脸色却更加严肃了。 转身想与其他人商量,但环视一圈,她发现自己没有选择。 而叶觉玦此时正对着高羽玄,认真询问:“你刚才说的村长在哪?” “在……往北走第二个路口左转,最特殊的一间。” 高羽玄脸色很不好,心情也是,本来好不容易能与同伴汇合,是件好事,却没想到现在一个主动被抓,一个又出现异常。 唉,他真想叹气。 眼看这个问题一出,他也预感到又要走两个人,便挨着墙角坐下,想着今晚只能一个人度过了。 “你在休息什么?”何有千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催促道:“还不快跟过来?” 什么? 高羽玄不可置信,但还是站起身,发现除了他,另外三人都已走到门口,不远处,唐悦声静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是……你们这是都要去?”高羽玄慌忙走来,也意识到如果自己不去,就得和状态异常的唐悦声待在一起。 “带路没问题吧?”沈新茶只是随口问道。 “……应该没有。”被忽略让高羽玄无奈,没办法,这几个人一个比一个无视他,点头后,几人什么也没说就往外走。 “这条路为什么这么暗?” 走在路上,一阵沉默中,沈新茶注意到了不对劲,比起前面道路的过度明亮,这里几乎是一片黑暗,在巨大树影下,连月亮都看不见。 “整个村子只有这条路是黑的。”注意到几人的不安,高羽玄贴心解释。 “村长是个怎么样的人?”沈新茶点点头,算是知道了,又笑着问道。 “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吧。”高羽玄的回答和之前差不多,但想了想又补充:“非要说的话,挺年轻的算吗?” “多年轻?”何有千问了一句。 “和我们差不多?”高羽玄想了半天,选了个最贴切的形容。 “听着好像不是什么好事。”沈新茶敲敲头,算是替所有人做了回答。 由远及近,好在路上没出什么问题,几人顺利到达目的地,和高羽玄说的一样,那房子确实显眼,独立。 另一座坐落在荒野中的火堆。 是的,荒野。 除了零落的树木和荒芜的杂草,只剩下面前数人高的火焰,旁边坐着一个人,看着孤寂而悲伤。 脚步临近,高羽玄刚想打招呼,对方就已转过身,露出了一个了然的笑容,像是等待他们已久。 “又有新人来了。” 看着他们,村长如此说道。 “是的,我们刚来,很多规矩还不懂,能简单介绍一下吗?”沈新茶开门见山。 “这是应该的。”村长点了点头,示意众人跟他往前走,互相看了一眼,几人还是跟了上去。 前面竟然是一处断崖,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巨大的深坑,但里面空无一物。 仿佛是天外来物曾短暂停留在这里,又重新离去。 “有感受到什么吗?”村长的眼神略带深意,像是想从中看出他期待的情绪。 “要不然你先告诉我,我们想要的?”沈新茶大胆反问。 听到这句话,村长像是放弃了,面向前方道:“你们要在这里待两天。” “那,那我……”想到自己的情况,高羽玄急忙开口。 “你们不是一起的吗?”村长却反问,他看向手心,若有所思道:“虽然还差几个人,但算起来这几天他们也能到。” “那这样的话时间该怎么计算?”何有千立刻问。 “不用在意。”村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的笑变得轻松,“你们是一起进行的仪式,自然也会在同一时间内结束。” “仪式?”沈新茶忍不住质疑,再次确认着,“这是我们主动的行为,对吗?” 村长的表情有些不悦,像是看出了他们的抗拒,但还是道:“我们不会去强迫任何人,但机会也只有一次。” “如果仪式完成,我们会怎么样,要留在这里吗?”何有千脸色难看,想到了更重要的事情。 “这很难。”村长云淡风轻,并不觉得这是问题,相反是一件很难达成的情况。 “也许,我们很不寻常,不用两天就完成了呢。”看出他的轻视后,沈新茶紧接着说道,话语带着自信。 村长却低头笑了笑,带给人一种年长的错觉,话中带着深意:“仪式很难,要抵挡住诱惑,更要抵挡他人的声音。” “听到有人在耳边说话,也是仪式的一部分?”联想到最近的遭遇,何有千赶紧问道。 “许下愿望,不能离开村子,除非仪式结束。”村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举例说明,“从许愿的那一刻起,仪式就已经开始了。” 风灌入耳中,让人听不清接下来的话语,然后一段犹如被强加进来的声音,占据了他们每个人的大脑: 【任务已触发。】 【主线任务:在眠去村停留两日。】 【距离结束还剩:47小时59分45秒。】 期待已久的任务终于出现,但每个人的表情却都变得不安与紧张。 游戏很贴心地给出了倒计时,但这让人不禁去想,究竟是什么样的游戏,才需要精确到分秒的计时,难道一分一秒都关系到生命的安全? “怎么,难不成你们后悔了?”眼看迟迟没有回应,村长主动开口,但他的笑却带着几分不同寻常,仿佛蕴含着陷阱。 “不,我们期待着仪式。”得到主线任务后,沈新茶难得开朗了些,笑容都变得真挚。 这样的回答显然出乎他的预料。 愣了一会,村长才接着道:“明天早上会有人带领你们去完成仪式,结束后你们可自行选择留不留在这里。” 第四十九章 不要回头(十一) 说辞与刚才有些不同,但沈新茶也没多在意,见对方心情似乎不错,便问道:“我们同行的朋友眼睛变白,我们唤她也没有反应,不知道你有没有见过类似的情况?” “不碍事的,在仪式未完成前离开村子,会受到一些相应的惩罚。”无视几人的惊讶,村长摆了摆手,“明天早上她就会相安无事了。” “你们可以走了。”最后他说了一句。 “明明什么关键消息都没说……”何有千嘟囔着,带着不满,但最终在同伴的示意下还是跟了上去。 等到几人完全离开,脚步声远去。 这位看似年轻的村长,眼神却带着深深的惆怅,对着无人之处,面前的巨大深坑自言自语道: “你等到你的朋友了,那可以放我离开了吗?” 静默无声。 唯有落叶在地上沙沙作响。 然后是一声重重的叹息。 “其实收获也蛮大的。”走在回程的路上,沈诺茶评价了一句。 “确实。”高羽玄表示赞同,脸上带着喜悦,“至少主线任务终于触发了,真困难。” “这场游戏肯定会非常难。”何有千脸上没有笑容,语气冷淡,“倒计时……我们究竟要面对什么,才会需要这么精确的设置?” “也不能这么说吧。”沈新茶表示不认同,“任务本身就以时间为限,给个倒计时很正常。” “对呀,不然我们怎么掌握具体时间呢?”高羽玄附和道,但听起来更像是在打圆场。 “你们是在用自己过去的经验来判断这场游戏吗?”何有千反问。 “那我也可以说,我经历过没有倒计时的游戏,因为危险并不集中在最后时刻。”他加重了语气。 沈新茶鼓了鼓掌,样子像是赞同,表情却并非如此,“那真是太感谢你的分享了,我会记住的。” 何有千立刻回敬:“我也会牢牢记住你的高见。” “荣幸之至。” “彼此彼此。” 无声的交锋在两人之间四起,争论的起因仅仅是对游戏看法不同,但气氛却紧绷得如同有不共戴天之仇。 “……我们先走呢?”高羽玄看不下去,或者说等不下去了,争论中队伍停了太久,四周越发黑暗,他实在有些害怕。 “当然。”沈新茶率先点头。 何有千本来也打算同意,但见沈新茶已经抢先动作,便硬生生收住,只化为向前走的动作。 “你们说,明天举行仪式的话,时回淮应该也能回来吧?”为了缓和气氛,高羽玄主动换了个话题。 “我不知道。”沈新茶只是摇摇头,不见之前的轻松。 何有千更是连声都没吱一下。 最后,高羽玄无奈,只好将目光投向一直没参与讨论的叶觉玦。 “他能回来,但明天的仪式会死人。”叶觉玦接过话题,提出了一个不同的看法。 “你……”何有千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那神情像是把叶觉玦和沈新茶归为了一类人。 “我很认同你的看法。”沈新茶显然察觉了这一点,但她的赞同并非真心,更像是出于对何有千的不满而唱反调。 〖我懂你的意思。〗 洺垸的声音带着了然与愉悦。 〖他们太过安逸,缺乏危机感,确实需要提醒一下。〗 “我是真的这么认为。”不知是在回应洺垸,还是在回答众人,叶觉玦的语气很认真。 “依据呢?”何有千语带不满,显然根本没把她的话当回事。 叶觉玦没有回应,解释,向来不是她风格。 “其实叶觉玦的意思,应该是想提醒我们小心一点。”眼看新一轮争论又要爆发,高羽玄试图劝和。 “小心?”何有千飞快地摇头,看他们的眼神带着轻视,“我怎么觉得这更像是胆小,是害怕?” “话也不用说得这么难听吧。”像是被戳中了什么,高羽玄也流露出些许不满。 “那你证明给我看啊?证明明天一定会死人?”何有千提高了音量,情绪激动起来。 “等明天结果出来,不就知道了吗?”沈新茶扶着额头插话,“这有什么可争的。” “如果没有人死……你自杀?”何有千的脸阴沉下来,眼中却迸发出光彩,那里面是期待。 他似乎很希望叶觉玦这样回答。 叶觉玦像是也来了兴趣,紧接着反问:“那如果情况相反,死人了,你就会自杀?” “嗯?” 听着两人的对话,沈新茶察觉出不对劲,刚才还只是寻常争论,怎么突然就变成了你死我活,她觉得有必要插手了,以免情况变得更糟。 “只是讨论而已,你们有必要这样吗?” 但她的话显然没起到任何作用。 “可以。”何有千果然无视了她,只是点点头,语带挑衅,“只要你信守承诺,那我也会信守。” “不是,怎么突然就变成这样了?”高羽玄也想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但比起劝架,他想了想,还是决定采取不得罪任何人的方式。 静观其变。 叶觉玦回看过去,但她的视线却扫向更高处,并没有真正在看何有千。 “可惜,没这个必要。”她轻轻摇头,语气里竟带着一丝惋惜,“你早晚都会死的,拿我的命和你赌……” “你想说什么?”这次换何有千抢先打断了她,他气势汹汹,一副质问的口吻。 叶觉玦丝毫没有理会的意思,只是自顾自朝前走去,仿佛刚才那话只是陌生人的自言自语,与她无关。 “真的太晚了。”沈新茶伸着懒腰从何有千身边走过,打了个哈欠,“今晚应该能休息好吧,明天感觉会挺精彩。” 接着是高羽玄的叹息。 “终于能走了……怎么感觉还不如我之前一个人待着……” 他们都该死。 曾经的话语再次出现,但这次不再是陌生的声音,而是真切地来自何有千自己的内心。 望着几人先后离去的背影,何有千目光灰暗,不知在心中盘算着什么。 “悦声。” 很快回到休息处,和离开时一样,唐悦声仍旧一动不动,连姿势都没有丝毫变化。 第五十章 不要回头(十二) 沈新茶坐在一旁,也没管水壶里的水是否安全,边喝着边像摆弄布娃娃般观察唐悦声,不时为她整理衣服或束起头发。 〖你没跟他赌真是仁慈,我也有预感,明天会死不少人。〗 寂静中,洺垸对先前的情况作出评价。 叶觉玦正想开口,看了看不大的房间和满屋子的人,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知道吗?那我好心给你解释一下吧。〗 洺垸的自说自话,引来叶觉玦抬眼一瞥,带着不耐。 这神情落在沈新茶眼里,就成了对环境的不满。 “说是给我们八个人准备的,但怎么看都只够一个人住。”她指指点点地评价道。 叶觉玦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点了点头,狭小的房屋,窗户只有巴掌大,几乎没有任何家具,大量空间都用来堆放木柴,以维持中央火堆的燃烧。 沈新茶靠近火堆,伸手取暖,但还是吐槽:“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活在远古时代。” 〖你想知道原因?我可以告诉你。〗 洺垸把叶觉玦刚才的行为当成了求知欲,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叶觉玦不太高兴。 但这次轮到洺垸不予理会了,它像个教书先生,循循诱导: 〖原因很简单,其实就藏在村长对你们说的话里,你好好想想。〗 “……” 〖算了,我突然觉得没必要说,反正明天很快到,你马上会知道。〗 叶觉玦看向窗外,从光线无法判断时间,虽一天未眠,她依然精神,屋里其他人也是如此,目前无人休息,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除了高羽玄。 他的心思全在火堆上,看着生怕火势不旺或熄灭。 被洺垸这一搅和,叶觉玦比之前更清醒,但此刻除了等待,别无他事可做。 她的注意力又转到唐悦声身上,与之前不同,唐悦声已闭上眼睛,如同沉睡,脸上也恢复了活人的气息。 沈新茶捧着脸静静看着,言语忽然带上悲凉:“如果救一个人时,就已经预感到她会死,那还有必要救吗?” 这问题或许是在问叶觉玦,毕竟一眼望去,只有她们离得最近,可惜等了许久,始终没有回应。 沈新茶揉了揉眼睛,伏向一旁:“也不知道还能睡多久……” 再看去,连何有千也靠墙闭了眼,而守着火堆的高羽玄强打精神,也不时陷入睡眠。 叶觉玦往火里添了些柴,她依然毫无困意。 〖刚才的问题挺有趣,你怎么不回答?〗 洺垸冷不丁出声,提起那个未答的问题。 回想片刻,压下遥远记忆,叶觉玦抬起头,似乎想不带感情地,更客观地回答。 隔了许久。 “我不知道。”她轻声道。 几人被猛烈的敲门声惊醒,被火烘烤一夜后,都有些燥热,但值得一提的是,困扰他们许久的噩梦这次并未出现,也算是停留在此地的一点好处。 “跟我来。”门外是女人的哑声。 叶觉玦开门,见来人披着宽大的白衣,打扮类似昨日被带走的时回淮,但她包裹得更严实,且一直低着头。 “不能迟到。”高羽玄想起什么,挣扎起身。 唐悦声不知经历了什么,外表虽恢复正常,抬眼时却满是担忧与惊恐,仿佛见到了可怕的存在,更奇怪的是,这恐惧似乎源于他们几人。 沈新茶没理会她的抗拒,已搭上她的肩,嘴里嘟囔:“我就说休息不好,果然……” 何有千抱着双臂,站得离众人很远,目光带着审视。 “我们还有位同伴,怎么没见他?” 跟在女子身后,沈新茶按捺不住,像套近乎般询问。 “仪式上所有人都会在。” 简短回答后,女子仍低着头径直前行,毫不耽搁。 “我知道了,谢谢。”沈新茶也不在意,笑着点头。 视野随行走逐渐开阔,直至一条长形队伍出现,细看是由人组成的,沿街道向前延伸,望不到头。 与领路女子一样,入眼尽是白色,人人手捧蜡烛的动作,给人一种祭奠的错觉。 当然,更深疑虑也随之出现,若真是送葬,这庞大的队伍,究竟是为谁而行? 过于寂静,诡异氛围中,几人沉默行走,视线不敢偏移,几乎是屏住呼吸。 好像缺了点什么? 叶觉玦望向高处,那里是燃烧殆尽的火把,可洁净的白墙上竟未沾染一点灰烬。 而昨夜占据街道中央的巨型火堆,已被完全遮盖,不见踪影。 手背被突然触碰,叶觉玦皱眉看去,却是见沈新茶靠拢过来,低声道:“很不对劲,注意点,感觉要出事。” 出事是必然,叶觉玦也已察觉,但此刻收到沈新茶的提醒,她确实有些迷惑。 〖别人关心你,你怎么还警惕上了?〗 洺垸似看不下去,出声反问。 人多眼杂,不方便回应,忍着想要回复洺垸话语的冲动,叶觉玦继续低头前行。 队伍愈发庞大,前方聚集的人越来越多。 何有千原本小心观察四周,行走时却感觉阻碍,低头看去,一只毫无血色的手正抓住他的脚踝。 周围人很多,他一时也没觉害怕,反在心里生出几分期待,这种独特经历,让他觉得或许能获得比别人更隐秘的信息。 脚步顿住,何有千站定,想等对方先开口,但静待几秒后,还是无声无息。 他忍不住问道:“有什么事吗?” 寂静,仍是寂静。 不,这次连身边的声响也消失了。 诡异的死寂彻底笼罩了他。 何有千心里一下升起不安与惶恐,是啊,在这莫名的长队中被不明的人抓住,他怎么会下意识认为这是幸运? 依旧没有回应,也无法挣脱。 他一直落在队伍末尾,这原本是主动的选择,但现在,看着前面的人无视他的异常,距离越来越远时。 他发现自己是真的被遗忘了。 慌乱,不满。 但何有千更清楚的是,他们没必要这样做,这没有任何收益。 你怎么知道没有? 表情彻底凝固,听着那声音的低语,他知道危险已真正降临,且无法逃脱。 第五十一章 不要回头(十二) 从刚才起,从那只手抓住他时,一双满怀怨恨的眼睛就始终在盯着他,这是何有千感觉到的,也是他万分确定的。 而那双眼睛的来源。 何有千几乎僵硬地低下头,眼睛的主人早已等待多时,在他的目光真正触及那张脸时,他几乎失控地大叫: “怎……怎么可能会是你!” “嗯?” 沉默的人群如同寻到目标,齐齐站起,步调一致地向何有千走去。 何有千早已脱离队伍,脸上布满惊恐,仿佛身边一切都充满威胁,挥舞着手拒绝任何的触碰。 “仪式难不成已经开始了?”高羽玄对何有千的状态并不在意,看着四散的人群,发出疑问。 “没有。” 沉默良久的女子出声了,她用略带警告的眼神扫过几人:“路上要保持安静,否则会受到惩罚。” “什么样的惩罚呢?”沈新茶不管不顾,直接追问:“如果你告诉我们,或许我们能更好地遵守。” 女子抬起头,视线落向远处,那里烟雾缭绕,任谁都难以去看清,但她却像看到了什么,目光变得恳切,近乎喃喃自语: “不是惩罚,是恩赐,即使是死亡,也是我们应该做的,只要信奉,她会宽恕我们,不……我们已经被宽恕了。” 见此情景,唐悦声拉住沈新茶的衣袖,用眼神示意她别再问了。 我也只问了一句啊。 沈新茶有些烦躁,一点信息没得到,路上又疯一个,只能是赔着笑脸。 丢下被人群淹没的何有千,几人跟着女子继续前行,道路从平坦变得崎岖,更像是从来就不是路。 踩过青绿苔藓,望着四周残破景象,叶觉玦越发觉得,他们正穿行于一片荒凉废弃的屋区。 仪式地点与想象中并不同。 终于行至视野开阔处,一座白色高耸阁楼出现在眼前,无法估量它的高度,因为抬头望去,顶部竟是虚实流动,甚至扭曲的,让人不禁怀疑它是否真实存在。 阁楼外,几人下意识对视一眼,但都没有其他动作。 走入其中,与街道相似的是这里也聚着不少人,但不同的是他们着装各异,行为举止也不同,甚至有人眼中带泪。 女子引领他们到一处空位,又简单留下一句。 “这是你们以后的位置。” 目送女子快步离开,沈新茶疑惑道:“看来我们和旁人没什么区别,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感觉挺好的。”高羽玄找了个位置坐下,见无人注意,小声应和。 “时回淮,怎么没见他?”唐悦声提出另一个问题。 沈新茶摇摇头,看着无所谓:“实验是他自己提出的,出事也该由他自己负责,我们担心什么?” “……” 唐悦声无话可说了。 人群似有举动,中央原本空荡处,有几人紧跟着上前,如献祭品般抬上一个架子,而上面竟然是一个人的轮廓。 “不会是我们认识的人吧?” 模糊得让人看不清,离得最近的高羽玄也无法太确认,忍不住说道。 这话引起了沈新茶的兴趣,她试图凑近,却引来前方人的不满,只得退回,疑惑道:“位置还真是划好的?明明什么标记都没有。” “不是人。” 唐悦声离得并不近,却犹如站在最前,字句清楚,“是木偶。” 话音落下的瞬间,是来自记忆的闪回。 长发挽在一侧,笑语盈盈的脸转过来,她手拿一块木头,不时篆刻几下,抬头问道: “你来了?我马上就做好,下一个就轮到你。” 叶觉玦感到视线一阵模糊,又化为清晰。 中央景象一览无余,几个白衣人将一瓶浑浊液体倾倒而下,白烟腾起,烟雾中火焰升腾。 如同信号,原本杂乱的人群纷纷向中央汇聚,祈祷着,恳求着。 留在原地的几人,如鹤立鸡群般突兀。 高羽玄没多犹豫,或许想着保命要紧,直接加入了人群。 沈新茶若有所思,权衡片刻后也走入其中。 至于唐悦声,从一开始就已站在中央位置。 他们在说什么? 叶觉玦没有仿照他人,她站在原地,能听见零星自语,更多的则是哀告: “我错了,求您放过我,放过我们一家吧……” “我有罪,我是罪人……” 应该还有其他声音。 叶觉玦走动起来,人群拥挤,她却通行无阻,且越靠近中央,声音就越大。 也有些不同。 “我好想念你们啊——” “……” “你在往前走什么?”沈新茶的声音拉回叶觉玦的思绪,不知何时,她已站起身。 四周是空荡的,不见任何人影。 “我……” 叶觉玦想开口又迟疑了,一些画面在脑海中组合出现,让她说不出任何话。 “有什么问题吗?”沈新茶笑容明媚,不见一点凝重。 她说着,主动拉起叶觉玦的手,语气温和: “他们都先走了,我不放心,一直等着你。” “他们都走了,但没关系,我会一直等着你。” 相似的话语在耳边重叠,眼前沈新茶的脸模糊重影,连声音都渐渐贴合另一个人。 一个在记忆中早就存在的人。 一样的是,她还是笑盈盈的。 寒风还是雨水,一股莫名的冰冷降临身体,感受着指尖的寥落,一个疑问全然占据心头。 看着面前的人,仿佛在静静等待什么,有什么话盘旋在嘴边,叶觉玦终于开口: “你是谁?” 对方如同强撑般摇摇欲坠,她牵起嘴角,很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叶觉玦却只是摇头,甚至推开了她,再次追问: “你到底是谁?” 眩晕袭来,意识消逝的瞬间,映入眼帘的是她狰狞的面目,以及不甘的话语: “你怎么会忘记我……你怎么能忘记我?” “你醒了?” 睁开眼,是唐悦声试探性的询问。 叶觉玦强撑着起身,发现不仅浑身无力,连右手腕的旧伤也更严重了,表面看去甚至有些扭曲。 扫视环境,是昨夜的房子,火焰冉冉升起,给空间镀上一层明黄。 “发生了什么?” 第五十二章 不要回头(十三) 确认完环境,叶觉玦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昏迷前的最后记忆,还停留在走向中央,试图去听清那个声音,而非躺在这里。 “你昏倒了,然后错过了一场大戏。”解释的是沈新茶,她添着柴火道:“仪式上有人被处刑了。” “处刑?” “你不应该早有预料吗?”这声质疑来自何有千,失散多时的他站在角落,脸色很差。 叶觉玦没有回应的意思。 “人很多,罪名各式各样,其中还有我们认识的人。”沈新茶说着,卖了个关子。 “交流信息,不用像讲故事那样吧。”一个声音响起,竟是许久未见的时回淮,回来的他外表看不出异常,只是独自坐在一边。 “我只是想看看大家惊讶的表情。”沈新茶摊手,接着道:“是陆云成。” “我还以为他一个人摸不到这里,不过看样子他也很迷茫,说不定是被抓来的。” “我记得他的罪名好像是……”沈新茶陷入思考。 “逃离。”唐悦声抬起头,语气认真。 “没错。”沈新茶点头,继续道:“过程其实我不太想细说,难免带上个人感觉。非要说的话就是……” “你们见过杀鱼吗?”她突然认真问。 “……” 没亲眼看见的几人都是一怔,叶觉玦也明白为何高羽玄和唐悦声都是低着头,不愿与任何人交流。 “然后再像焚烧垃圾……总之,我们只要知道,在仪式未完成前,离开村子也会被抓回来的。”没得到回应,沈新茶也不在意,依旧说道:“也不知道,对他而言,这样的死法能不能接受。” “当然不能。” 何有千语气加重,带着愤怒。 虽然没有真正看见,但看着沈新茶漠然的表情,他还是忍不住开口。 一个活生生的人死在面前,即使不怀有难过,难道连一丝怜悯都没有? 这是他想说却不会说出口的话。 “你怎么好像挺生气?”沈新茶像是没察觉他的愤怒,或者根本不当回事。 回应她的是何有千的沉默。 沈新茶感到无趣,终于道出缘由:“我只是想起昨天你信誓旦旦地说,怎么敢保证不会有人死,现在人死了,你履行承诺吗?” “你们还赌这个?”时回淮听不懂两人对话,疑惑不解。 何有千脸色难看,这次不是沉默,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不是随便说说的吗?”高羽玄看不下去,规劝道:“而且已经少了两个人了,我们没必要起争执。” “到底在争些什么……”唐悦言语带着不满。 “随便猜很难吗?”何有千反驳起来,“照这样,我也可以说明天肯定会死人。” “明天当然会死人。”沈新茶立刻回应,“别忘了倒计时,明天可是主线任务结束的时间。” “听上去还挺快的。”时回淮接过话,显得颇为乐观,“再熬一阵子,游戏就结束了。” “怎么可能会这么简单……”角落里的何有千低声嘟囔。 “你们回来时,没接到其他通知吗?”叶觉玦突然问。 “嗯……有的。”沈新茶点点头,想起什么,“中午要去集体用餐,地点和早上不一样。” “喂?”何有千闻言不满,叶觉玦无视的态度让他感到被轻视。 “刚才你怎么不说话?现在又打听什么?”他质问道。 叶觉玦回看过去,眼神里唯有平静与漠然。 她没有理会的意思,继续问:“这也是仪式的一部分?” “我感觉是的。” 面对两人的冲突,沈新茶像看戏般觉得有趣,但还是及时回答了。 一而再再而三被无视,何有千反倒奇异地冷静下来,他独自望向那扇巴掌大的窗户,沉默不语。 沈新茶见状摇摇头,把话题引向另一个人: “离午餐还有一会儿,要不你讲讲被抓走之后的经历?” 这话在说谁,不言而喻,时回淮也没拒绝,顺势接话:“没问题,我也正想告诉你们。” “不过,”他刚开口,话锋却一转,脸上流露出迷茫,像是有什么想不通,“我的经历可能和你们想的不太一样。” 没人打断他,尽管同样的疑问在每个人心中出现。 你说不一样,可你怎么知道我们在想什么? 在几人目光注视下,时回淮开始讲述: “说来也奇怪,路上并没被蒙眼,我一直是能看见的,但就是记不住路线,只记得一直在往前走,没拐过弯,好像还进了一片林子?” 说到这里他语气不确定,似乎想努力回忆清楚,但紧锁的眉头表示着他失败了。 “应该是树林……不然我没法解释那些高大的黑影是什么,最后我被扔进一间屋子,黑色的,完全漆黑的屋子。” “外观还是其他的什么?”沈新茶追问。 “我也想知道。”时回淮苦笑,烦恼极了,“但那种黑暗真的很难描述,就像,就像置身于……” “人的胃里。” 一阵沉默,几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说出答案的唐悦声,包括正在讲述的时回淮。 而唐悦声脸上布满阴霾,眼神更是如同暴雨落下,忧伤而无力。 沈新茶想说点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该离远些,她也真的这么做了,随着她起身,其他人也不动声色地挪开。 “然后呢?” 寂静中,叶觉玦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可她看上去浑然不觉,像听故事听到一半的孩子,眼中满是执着与好奇: “接下来发生了什么?” “是机会……不是每个人都有重活一次的机会。”唐悦声的语调仿佛变了个人,她叹息着,语气悲哀。 最后,她望向屋里的每一个人。 无视那些警惕与敌意,她轻声说: “我一直在给你们机会,我的朋友。” “不要回头……” 她最后的话语带着哀伤,如同劝诫。 看着唐悦声眼神恢复清明,沈新茶依旧没有上前。 直到对方头一歪,控制不住地倒下,或许是怕她撞到头,听到那声轻响后,沈新茶才小心地将唐悦声扶起,让她靠墙坐好。 第五十三章 不要回头(十四) “应该没摔着。” 做完这一切,她说道。 “……那我继续?”时回淮略显犹豫,不确定地问。 “你疯了吗,都这样了还说?”已退到门外的何有千不解,更想不明白。 时回淮表情未变,只多了些迷惑:“那我就不说了。” 叶觉玦扶着头,太阳穴的疼痛如同铁钉嵌入大脑,一阵阵袭来,让她难以思考,更无法保持理智。 看着两人的状态,何有千语气变得惊异,甚至夸张:“你们说,她俩像不像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 “像。” 这句话得到了高羽玄的赞同,他从门后探身,小声道:“其实我昨天就想说了,但没人提,我也不好第一个开口。” 时回淮的看法不太一样:“这场游戏的基本规则还没完全显……” “所以你的意思是再观察?”何有千质疑道。 “主要我们也不确定这是否属于附身这种负面状态。”时回淮摊手,平静回应。 “还能是什么?”何有千语带鄙夷,“难道你们没参加过类似游戏?” “还是说……你们压根没经历过几场?” “有可能。”时回淮不卑不亢,很是坦然。 “你们在讨论什么?”好不容易安置好唐悦声,沈新茶走了过来。 “他们在商量要不要把叶觉玦和唐悦声隔离出去。”时回淮顺口解释。 “我没这个意思!” 高羽玄几乎跳起来反驳,对上几人目光后,声音弱了下去:“我跟随大家意见……不用管我,你们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嗯?”沈新茶理清来龙去脉,却更疑惑了,“投票?没意义啊,本人不同意,我们也做不到。” “这是为所有人好。”何有千立刻接话,语气不容置疑,“她们有什么理由抗拒?” “这是你的态度。” 沈新茶确认着,带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转向已稍缓过来的叶觉玦,体贴地问:“你应该也听到了吧?请问你怎么看?” “与我无关的看法。” 虽未完全恢复,叶觉玦也听清了最后几句对话,和之前一样,她保持着自己的说话风格。 “你以为我只在说唐悦声一个人?”何有千眼神认真,如同通知,带着几分残忍,“这其中当然也包括自以为是的你。” 叶觉玦只是重复: “你想做什么,与我无关。” “……” 看着沉默的何有千,沈新茶没放过机会,遗憾道:“比起少数服从多数,我更在意能否达成一致,看来你们是达不成了。” “我也差不多。”时回淮加入进来。 “我,我当然和大家一样。”高羽玄依旧附和。 “好,等你们死的那天可别后悔今天的决定。” 撂下这句话,何有千再也忍受不了,头也不回地向外走。 叶觉玦按住额头,却发觉一只修长的手已先一步落在上面,轻轻揉着。 “你这是做什么?”无力去拒绝,忍着剧痛,叶觉玦问起对方的意图。 “好心呀。” 沈新茶理直气壮,仿佛叶觉玦的问题才莫名其妙。 “不用。” “你右手不是受伤了吗?”虽然被拒绝,但沈新茶仍未放手,反而认真问起她的伤势。 “……” 叶觉玦轻轻转动手腕,发现轻微动作造成的痛楚并不亚于额头,看着沈新茶确实不像有恶意,只能是默许。 “其实你想谢我也简单。”沈新茶自言自语,“我腿伤了,后面要逃跑的话,拉我一把就行。” “……” “不说话?那我当你默认了。” 又过了一阵,唐悦声从昏迷中苏醒,她环顾四周,开口第一句就惊住了几人: “洛黎怎么不在?” “你现在清醒吗?”时回淮上前问。 “我……我很清醒。”唐悦声眉目紧锁,抬头时目光慌乱而焦急,“我们来这里,不就是为了找她吗?她为什么不在,是不愿意见我们吗?“ “为什么会不愿意见?” 这声疑问来自叶觉玦,疼痛并未完全消退,但她仍起身发问。 “我们失约了。”唐悦声眼中满是痛苦,声音更是颤抖着,“我们是有罪的……该和那些人一起下地狱!” “什么?” 时回淮还没来得及细问,就见唐悦声猛地朝墙壁冲了去,一切发生得太快,尽管他反应已极快,但距离太远,还是难以阻止。 不行,她会死的! 不甘与执念在时回淮心中出现,那句过往的话再次浮现: “我真的不想……再看到有玩家死在我面前了。” 如同幻影般,与话音同时出现的,是时回淮莫名向前向前的数个身位,在一把拉住唐悦声后,他的力气也随之消失。 “你这是怎么做到的?”高羽玄满脸惊异,目睹全程的他,无法理解时回淮是如何凭空出现,并且拉住唐悦声的。 沈新茶上前接过唐悦声,没有任何耽搁,找出一捆绳子将她绑住,又来到叶觉玦面前,贴心询问:“需要帮你也绑上吗?” “……不用。”叶觉玦扶着头回道。 时回淮像刚进行完百米冲刺,气喘吁吁地解释:“是我获得的一个成就,能向前瞬移几步,每场游戏只能用一次。” “太奢侈了。“沈新茶评价道,摇了摇头,她手抚过墙上的白灰,“但说实话,就算你不用这成就,她撞上这墙也死不了,距离很近,而且墙并不硬。” “就怕万一。”时回淮也不觉得可惜,只是说道。 〖我怎么感觉,他的成就比你的有用的多?〗 “例如?”叶觉玦也不在乎是否会被其他人听见,直接反问。 〖假设你们被怪物追击,有这个成就不就能晚点死?〗 〖又或者,万一怪物只吃一个人,这岂不是也能保命?〗 洺垸解释得头头是道,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洋洋得意。 我就不该搭理你。 叶觉玦心想。 “嗯,万一有人存心要她死,让她多撞几次,我也拦不住。”时回淮把叶觉玦的话当成了提问,顺着解释道。 “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可就完了。”沈新茶神色严肃,她的手在耳朵打转,“我不知道这算不算附身,但有一点我很清楚,从游戏开始,就一直有个声音在我耳边说话。” 第五十四章 不要回头(十五) “像苍蝇,更像蚊子,时不时咬你一口,就像她这样。”沈新茶先指向唐悦声,随后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你们应该也都听到了,不过从之前的情况看,也许她一次只能针对一个人。” 沈新茶的话点到了关键,也引来了其他人的思索。 “陆云成。”时回淮举出例子。 “是,还有现在的唐悦声。”沈新茶点点头,转而望向叶觉玦,无奈地笑了笑,“虽然叶觉玦也有些不对劲,但我感觉她纯粹是因为不听话,当时老老实实跟着我们一起参拜,不就没事了?” “所有人都是目标。”突然被点名,叶觉玦却像早有准备似的,回应道,“在影响主要对象的同时,其他人也会被波及。” “真的吗?”沈新茶半信半疑,又追问,“是事实如此,还是你不乐意我说你不听话?” “我的推测说完了。”叶觉玦只留下这一句,便再度陷入沉默。 “其实我也认同。”时回淮开口了,语气有些犹豫,“我有些经历……你们是知道的,好像不能说,但根据那些经历,我赞成这个说法。” “那现在的关键,是不是该搞清楚,什么时候我们会成为主要目标?”沈新茶被说服,继续推进话题。 “不,从一开始我们就是。”说到这儿,时回淮语气肯定,“你们还记得唐悦声提过的洛黎吗?” “白洛黎。” 沈新茶竟把全名给补上了,话一出口,她自己都一惊,这名字明明是第一次听说。 “对,白洛黎,六年前去世的那个女孩,而这里眠去村是她的家乡。” “不对,六年前我们来过这,和现在完全不一样。”高羽玄摇头否认,脸上混杂着困惑与痛苦。 “是因为什么来着?”沈新茶也隐约想起什么。 一些记忆在脑海中复苏,可画面模糊不清,唯有声音清晰可辨: “我的家乡眠去村,一直有个古老的传统,据说只要完成仪式,就能实现任何愿望。” “你问我这是不是真的?其实我也不清楚,虽然我父母是仪式的主持,但在我看来,这只是吸引外乡人的手段。” “是啊,我们村子没什么可看的,但要想留住村子,就需要很多人,很多愿意帮助我们的人。” “其实我不想跟你说这些的……这总让我觉得是在祈求别人的怜悯,我讨厌祈求,更讨厌祈这个字,这世上没有什么是白来的,可那些人,却总以为神明会庇佑他们,灵验时,他们激动,称赞神伟大,不灵时,就怪我父母不诚心,把罪责全推到他们身上。” 话音渐渐激进,眼前景象突然变换。 空旷的教室,黑板上还留着未擦尽的粉笔字,长发挽在一侧的女孩站在面前,情绪激动地诉说: “你能告诉我,我的父母到底做错了什么吗?” 女孩声音颤抖,带着哽咽。 “好疼啊……真的好疼……” 她抬起一直藏在身后的手,那手竟是焦黑如炭,缓缓递了过来。 “你不是说会来看我,会来找我吗?我等了你好久好久……你怎么现在才来?” 音调拉长,不,是她的脸在扭曲。 热,温度攀升,明明没有火焰,只有一片明黄,为何却令人无法喘息? “白洛黎?” 叶觉玦艰难发声,画面随之波动,女孩的脸缺了一块,难以去辨清缘由。 可她仍在说话: “你终于想起我了……可是太晚了……” 一块黑色碎屑落下,画面溃散,叶觉玦感到掌心灼烫,双眼更是刺痛无比。 再睁眼,如白日做梦,依旧是这间房屋,依旧是这些人。 但似乎,又多了些什么不一样的东西。 想起画面崩塌的刹那,叶觉玦摊开手掌,一块黑灰印在手心,下一秒却干干净净,仿佛只是错觉。 “我好像做了个梦……但内容记不清了。”沈新茶仿佛陷入混沌,拍着脑袋,却什么也抓不住。 “是角色的记忆吗?”沉思片刻,时回淮提出不同看法。 “还是游戏给我们的提示?”他继续道。 “不管是什么,总该让我们记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高羽玄的想法截然不同。 画面依旧清晰,而通过几句简短交流,叶觉玦确认了一件事,除她之外,其他人都失去了刚才的记忆。 但不应该,他们明明身处同一处境。 除非。 想到这,叶觉玦起身走到唐悦声面前,不顾对方尚未完全清醒,双手按住她的肩膀问道: “告诉我,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看到……一个人跟我说话。”唐悦声怔怔答道,神思恍惚间也来不及多想,听话回应着。 叶觉玦没有动,仍紧抓她的肩膀,等待下文。 “她说一直在等我,问我为什么现在才来。” “这句话我也听到了!” 唐悦声的叙述唤起了沈新茶的记忆,她接过话道:“还说……要感谢上天,否则我们也不会来。” 这句话叶觉玦并没有听到。 “我怎么记得是说,她一直在等这一天,因为我们约定过今年一定会来。”高羽玄的记忆果然也不同。 说到这里,时回淮显然也有了不一样的印象,他说出了自己听到的内容: “后面还有一句,说今年的仪式是专门为我们准备的,因为以前我们说过很想亲身体验一次。” “她为什么能有这样的权利?”沈新茶提出疑问。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犹豫一会,见没人接话,高羽玄只好硬着头皮开口: “这……也许是游戏的安排吧。” “那我更好奇了,天意为什么会选中她呢?这其中的原因……” “原因不是我们能揣测的。” 没等沈新茶说完,时回淮就强硬地打断了她,直接终结了这个话题。 “我只是想探究游戏背后的设计逻辑。”沈新茶摊手,但也没再继续。 时回淮的脸色却不太好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回忆,低头轻声道: “关于规则主人本身,我们还是别谈论太多为好。” 第五十五章 不要回头(十六) 〖你们聊得还行,这还不足以触发规则主人的诅咒,再接再厉。〗 洺垸随口一句,换来的是叶觉玦一贯的沉默。 此刻她的注意力全在刚刚完全苏醒的唐悦声身上,只是对方状态很差,甚至可以说很糟糕。 唐悦声死死抵着墙,身体蜷缩成自我保护姿态,双手捂着耳朵,嘴里不停念叨: “别这样对我,我还在梦里吗?到底哪里才是真的。” “姐姐,我好害怕,你怎么又消失了……” “她还好吗?”沈新茶半蹲在一旁,眼里流露出关切。 “还活着。”这一点,叶觉玦给了肯定答复。 “你这……”沈新茶摊开手,显然想指责叶觉玦的敷衍,但身后门的响动让她停了下来。 高羽玄最先拉开门,和门外人简单交谈几句后,回头时表情轻松: “是通知我们去吃饭的。” “确实耽搁太久,我也饿了,不知道准备了什么吃的?”沈新茶闻言起身,边走边说。 “希望真是食物。”高羽玄不太乐观。 时回淮也跟着站起来,提醒道:“我了解过,这里每天只供一餐,所以只要不是不能入口的东西,我们恐怕都得吃一点,否则很难熬过去。” “也不一定吧?我们来的时候都带了食物,总不会有禁止外食的规矩?”沈新茶想法不同。 这句话让几人陷入诡异的沉默,他们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个可能性很大,甚至很可能成真。 沈新茶拍了拍自己的嘴,小声念叨: “我可别成了乌鸦嘴……千万别是真的。” “话说她这样该怎么办?”高羽玄一脸纠结,“和之前一样不管她吗?” “这顿饭能不去吗?”沈新茶认真问道。 “不清楚。”高羽玄摇了摇头,没法给出肯定答案。 事情似乎陷入停滞,几人面面相觑,都想不出什么办法,最后还是叶觉玦起身走到门口,打破了僵局,看上去她似乎打算直接离开。 “你这是什么意思……”高羽玄有些不满,大家都在为唐悦声发愁,叶觉玦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实在让人看不下去。 没等他说完,沈新茶却眼睛一亮,凑到叶觉玦身边兴致勃勃地问:“所以你想到解决办法了?” 叶觉玦的回应简短平淡。 “没人说必须去。” “确实没有。” 时回淮也跟着开口,见众人看来,他解释道:“至少我们知道依唐悦声的状态是没法去的,更何况,连这进餐到底是不是真的吃饭,我们都无法确定。” “好像还真有几分道理。”高羽玄也被说服了。 眼看问题解决,沈新茶挥了挥手催促:“谁知道有没有份额限制,已经耽误很久了,我们得快点。” 出门后,不久前刚走过的路,比起清晨却多了些突兀的色彩。 地上铺着各色砖块,红砖青石,路边的每一扇门窗都被黑布蒙住,远远望去,像空洞的眼眶。 但最扎眼的,是道路两旁竖立的红色路牌,各式标识如同贴心的向导,为众人指明方向,可他们却根本无从确认,那是否真的是该去的地方。 本该是更为喧闹的白天,街上却不见人烟,在错落有致的房屋间穿行,几人心里越发不安,连对话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尽管谁也不知道会惊扰什么。 〖他们好像挺紧张的,那你呢,害怕吗?〗 也许是无聊,洺垸没话找话。 “快到了。”叶觉玦不予理会,她的注意力落在最远处的路牌上,那里标着此行的目的地。 叶觉玦的话惊醒了其他人,不知为何,明明还是白天,他们的脸色却比夜晚更疲倦,眼睛几乎是睁不开,就连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这异常让叶觉玦心生警惕,走向新路的同时,她发觉地势也在变化,在降低,他们在往下走。 不对。 叶觉玦停步,静静望向不远处本该到达的地方,明明相隔不过十几步,可走了许久,距离不仅没在缩短,反而越来越远,甚至让人怀疑它是否真实存在。 “回去,走错了。” 说完这句,叶觉玦转身就走,提醒的目的已达到,而听不听是别人的事。 “可是。” 脚步声停住,身后传来沈新茶略带迷茫的声音: “明明就是这条路,我们都走过好几次了……会不会是你记错了?” 叶觉玦回头看她,眼中带着审视与探究,她原以为路上的怪异顶多让人思维迟钝,行动迟缓,可现在看来,它竟然还能改变人的认知。 本想着不管,但顾及沈新茶先前的话,叶觉玦还是直接拽住她,肯定道:“是你记错了。” “我记错什么了,你怎么突然这么问,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回应意外地生动,眼前沈新茶已恢复平日笑容,表情写满困惑。 嗯? 叶觉玦松开手,连她也搞不清了,刚才发生的究竟是现实,还是她又陷入了某种记忆,可不对,这次没有那个女孩。 高羽玄和时回淮站在几步外,似乎不明白她们为何突然停下。 “你说叶觉玦这样,会不会变得和唐悦声一样?”见没人注意,高羽玄小声嘀咕。 时回淮却坚定摇头:“不会。” “这么问可能有点冒犯……但我还是想知道,你是不是又看到什么了?”犹豫片刻,沈新茶轻声问道,目光带着关切。 叶觉玦脸色不好,几人的视线让她触及某些不好的回忆,那些夹杂着关切恐惧与厌恶的目光,与过去一一重叠。 “没有。”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你也知道,这游戏常让我们看到一些记忆,它们往往会和游戏关联,很可能是天意给出的提示,之前我们不也见过类似画面吗?还多亏你和唐悦声提醒呢。” 相比她的简短,沈新茶这次话多了不少,她神情罕见地复杂,考虑得也比平时更细。 而叶觉玦这次,直接选择了沉默。 可那是你们的事。 她在心里说。 “边走边说怎么样?” 两人僵持不下,还是时回淮看不下去,走近打起圆场来。 第五十六章 不要回头(十七) “可惜,她好像不想跟我交流了。”沈新茶摊手,一脸遗憾,却也没再多说什么,率先朝前走去。 叶觉玦没作声,只是环顾四周,确认道路并无异常后,也重新前行。 插曲过后,几人顺着长路来到一间巨大的低矮房屋前,从外看去,整栋建筑像一只龟壳,严丝合缝,连门都低矮得需要弯腰才能挤入。 费力钻进去后,时回淮发现内部空间比外面看上去大得多,放眼望去全是移动的人头,所有人都做着同一件事,手捧瓷碗,大口喝着碗里乳白色的浓汤。 汤的来源是中央排起的长队,那里正在分发食物。 靠近刚领到食物的人,时回淮注意到有人在喝前会默念感谢神的恩赐,也有人一言不发,急切得如同饿了好几天。 “我们要排队吗?” 大致看了一圈后,高羽玄主动征求几人意见。 “好像没理由不排。”时回淮没多说,先站到了队尾。 “不知道味道怎么样,能不能喝?”沈新茶似乎也没多想,更关心什么时候能拿到。 万一喝了有问题怎么办? 这句话高羽玄没说出口,眼看两人都已选择排队,他习惯性地打算跟上,却突然意识到什么。 扫视一圈,他发觉少了一个人。 “叶觉玦好像不在。”他试探着问。 “她呀,别担心,就算我们出事她也不会出事。”沈新茶语气随意。 时回淮看了看,指了个方向:“她可能有发现,等我们排完,她应该就回来了。” “那好吧。” 见两人都不在意,高羽玄也沉默了。 诉心草。 进入这里后,那个久违的声音又出现了,轻微却持续重复着这三个字。 〖想不通的话,是不是可以向人打听一下?〗 见叶觉玦脱离队伍后迟迟没有动作,洺垸开口道。 “你在提醒我?”叶觉玦反问。 〖真是提醒的话,你以为你能听见?〗 洺垸这话透出些不寻常的信息。 想到上场游戏后期它的消失,叶觉玦下意识问:“你之前提醒过我?” 一片沉寂,洺垸又消失了。 叶觉玦早已习惯,大致走了一圈后,她决定按它先前的建议,主动问问。 但走到一片区域时,她察觉这里有些不同,更开阔,人也更萎靡,几乎都半瘫在地,其中不乏才十几岁年纪的。 “他们是将死之人,来这祈求神的灵验。” 或许是停留太久,一位头发花白,眼神浑浊的老人拄拐走近。 “为什么要用祈求?” 叶觉玦没回头,仍盯着那些倒下的人,语带困惑。 “因为这是神的要求。” 记忆里那句话再次浮现,讨厌祈求,可人们提到神的第一反应仍是这两个字,甚至说这是神的要求。 抬头望去,进来时叶觉玦就注意到了,在高空悬着一处未点燃的篝火,无人知晓它为何在那里,但只要意识到它的存在,一种没来由的恐慌便涌上心头。 他们要烧死我—— 这念头并非来自内心,叶觉玦知道,她只是突然这么想。 原以为他们信奉的神是那位规则主人,但根据记忆和经历,规则主人似乎也被困在了全村对神的信仰里。 可这如何成立? 神并不存在。 “连你也无法反抗不存在的神吗?” 问出这话的同时,叶觉玦转过身,四周空荡,没有什么老人,只有望不到头的长队。 “我好像明白你为什么要说那句话了。” 验证了推测后,叶觉玦心中的迷雾散开,取而代之的是明朗,她很清楚规则主人想做什么,以及这个游戏的目的。 另一边。 眼看前面的人越来越少,终于轮到自己时,高羽玄小心接过碗,却听到一句提醒: “不要喝。” 汤差点洒出,高羽玄脸色发白,仍强装镇定,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但一回到沈新茶和时回淮面前,他立刻失了镇定,着急道:“我听到有个声音说不能喝!” 沈新茶原本也没想喝,只是觉得既然来了得看看食物是什么样,但这话让她起了别的心思。 “你没听错?没头没尾来这么一句,我可不知道该不该信。” “是不要喝,对,就是这句。”高羽玄回忆完纠正。 “我没记错的话,耳边的声音每人都有,但通常是些蛊惑的话语,这突然的提醒……”时回淮犹豫着,难以去下结论。 “问问好了。”沈新茶想法很简单,说完就要去找人问。 “等等,这不行吧?”高羽玄急喊,却没能让她停下。 “还是问问吧,万一有新线索呢?”时回淮显得乐观。 眼看拦不住,且自己想法又与大家不同,高羽玄只能闭嘴,心里泛起一丝异样。 早知道就不说了,谁知道这事能不能声张。 “您好,想问您个问题,我和朋友聊起这汤很好喝,担心万一仪式失败以后喝不到了,您知道这是什么材料做的吗?” 沈新茶向外几步,走到一位面相和善的妇人面前,见她身旁放着见底的碗,便上前问道。 “仪式失败这种不吉利的话可不能乱说。”妇人先纠正了她,才答,“汤都是统一熬的,我可没这个资格知道材料是什么。” 果然不知道。 虽没抱太大希望,听到回答时,沈新茶还是有点失落。 “好,打扰了。” 说完她便要离开,转身时却发现袖口被拽住。 回过头,对上妇人的眼睛,她才发觉自己刚才根本没看清对方的脸,否则绝不会来问。 眼窝深陷,青紫发黑,脸颊瘦得脱相,妇人颤巍巍伸出手,递来那个空碗。 “我好饿呀,你有吃的吗?什么都行,我只要一点点……” 沈新茶不禁后退几步,目光下移,看到的是对方残缺的双腿,森森白骨裸露在外。 “我好饿啊……” 妇人哭泣着,双手捂脸,发出无助的哀嚎。 来时沈新茶也是端着碗过来的,见此,她心里起了探究的想法,于是没作犹豫,将碗放于妇人身前。 尽量是用大方的口吻道:“我的给你喝,你别难过了。” 第五十七章 不要回头(十八) 再回来时,沈新茶脸色凝重,似乎是陷入沉思,过了好一会,她再抬起头时,提出了一个令人意外的要求: “可以把你们的汤给我尝一下吗?” “你怎么突然这么想?”时回淮虽这么问,还是把自己的碗递了过去,很是尊重她的想法。 接过碗,沈新茶目光停在浓汤上,又想起刚才的遭遇。 她把汤递给那妇人后,对方眼里仿佛就只剩下那碗汤,一饮而尽不说,更是连碗都舔的一滴不剩。 看着妇人喝汤的样子,沈新茶忍不住靠近了些,不只是在观察,她更像被完全吸引住了。 她好奇,甚至渴望知道,这汤究竟是什么滋味的,怎么能只喝一口,就让人欣喜若狂得像尝遍了世间的美味? 她心里甚至没由来生起一股恨意,自己好心好意分汤,可对方竟连一口都没剩下。 凝视着妇人满足的脸,沈新茶竟然是想冲上去掐住她的脖子,质问她凭什么这么做。 不,她已经在做了。 妇人开始呼吸困难,脸色更是发青发紫,直到像被重锤猛击了大脑,沈新茶才猛地清醒过来。 慌乱地松开手后,她神情恍惚地起身,直到再看到那碗汤,舔了舔嘴唇,勉强的挤出一个笑: “能给我尝一口吗?” “她为什么端着碗笑却不喝啊?”高羽玄说着退后几步,显得很小心谨慎,沈新茶的异常让人发毛。 时回淮一时没回答。 他面色沉重地看了沈新茶好一会,仍没开口。 高羽玄在旁边着急,忍不住问:“时回淮,你只是不知道说什么,而不是也中了什么邪吧?” “没有。”时回淮露出一个让人安心的笑,似乎有了打算,“你去找叶觉玦,沈新茶这样,我们不能再继续待了,得回去。” “呃……”高羽玄有些犹豫,还是问道:“那你呢?当然,我也只是随便问问。” 时回淮没在意,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装出的轻松: “她一直端着碗,我总得让她放下吧。” 沈新茶还是那副古怪的样子,高羽玄被说服了,不敢反驳,听话地去找叶觉玦了。 等高羽玄走远,时回淮收起了笑容,他试探着碰了碰沈新茶手中的碗,没有阻碍,但再想拿开的话,就没这容易了,纹丝不动不说,怎么沈新茶还生出了几分敌意。 观察到这,他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真奇怪,这场游戏怎么会这么奇怪。” “事情就是这样,总之沈新茶也出问题了,形势真的很严重。”本想着简单说明,可真见到叶觉玦后,高羽玄还是没忍住带上了情绪。 “主线任务是时限要求。”叶觉玦并不觉得这值得在意。 进入这个村子,不被影响才让人奇怪,这里的人和事物都诡异非常,更别说耳边时刻萦绕的声音,以及那不知何时会冒出来的陌生记忆。 这一切都和时间有关,待得越久,影响就越深。 而巧合的是,主线任务偏偏要求在这里待满两天,这是否也在说明,停留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 虽然于他们别无选择,但只要还活着,哪怕是失去自我,撑到时限结束的那天,也能回归现实。 “你说得是有道理,但她俩也得有命活到那个时候。”和之前不同,一向不愿得罪人的高羽玄想法变了,不再一味附和,有了自己的主见。 叶觉玦没再接话。 回到汇合点,碗已经从沈新茶手里拿开了,但看时回淮的样子,就能想象这过程绝不轻松。 “路上恐怕得麻烦你照看一下她了。”时回淮嘱托着,对象不言而喻。 “我会拉着她。”叶觉玦还记着之前的承诺,应了下来。 “都行,别丢下她就好。” “这些汤我们要带回去吗?”安排妥当后,高羽玄的注意力回到了一切的罪魁祸首身上。 “应该不能外带吧。”时回淮说得很委婉。 叶觉玦也跟着点头,没说话。 万一有用呢? 高羽玄落在后面,盯着那碗浓汤,心思越来越显露,他们不想拿,但我想拿,那凭什么听他们的,我偏要拿走看看。 来到外面,天色意外地阴沉,不仅是翻涌的乌云,还有一阵阵刮来的大风,而这都在说明。 暴雨将至。 “我们得快点回去。”时回淮没多评论这怪天气,他语气急切,像是在担心会出什么事。 风卷着落叶吹过,叶觉玦伸手抓住一片,随手递给身旁处于恍惚的沈新茶。 对方依旧呆呆的,没有反应,叶觉玦只好把树叶放在她身上,继续牵着她,在即将大雨落下的路上往前走。 终于,在雨行至前,几人回到了住处。 火光摇曳,屋里温暖如春,火堆烧得正旺,只见唐悦声拘谨地坐在一旁添柴。 “你们回来了。” 看到正常的唐悦声,几人都有些意外,不免多看了几眼。 唐悦声有些尴尬,虽然记忆丢了大半,但她依稀记得发生了什么,现在被他们这么一看,更确定了当时的猜测。 “你恢复了就好。”看出她的不自在,时回淮接过话,把身后的沈新茶露了出来,“不过沈新茶却变得和你之前差不多,你昏迷时她没少照顾你,现在麻烦你了。” “沈新茶她也……”唐悦声怔怔地扶住沈新茶,难以置信。 “不谨慎的后果。” 把人交出去后,叶觉玦评价了一句。 〖你是在报复她之前说你不听话吗?〗 没等其他人回应,洺垸就迫不及待地插话,急得像它说的就是真相。 但事实上,这一点叶觉玦不会去明说,虽然,她其实已经说出来了。 “我倒觉得是你之前的推论应验了。”时回淮的看法截然不同,“还记得吗,你说会有主要目标之分,现在唐悦声恢复,沈新茶中招了,两人的情况相反,但依旧保持着固有一个对象影响最重。” “听上去有道理。” 对于自己先前的推断,叶觉玦却没作出完全肯定。 但时回淮明显是想探究游戏的,他把话题延伸了下去: “明天这个时候主线任务就结束了,但从昨天的经历看,我不知道到时候能有几个人完成主线任务的。”他的话带着落寞。 第五十八章 不要回头(十九) “怎么突然说这么晦气的话?” 屋外大雨滂沱,高羽玄不知为何竟把门留了条缝,他半倚着门,手边是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 “我没别的意思。” 发现自己的话似乎被误解,时回淮解释道: “只是这游戏谜题太多,不讨论清楚的话,万一拖到明天最后一刻,才发现中途犯了无法挽回的错误就太可惜了。” “我也赞成讨论。” 没想到性格冷淡的唐悦声竟率先应声,支持起时回淮。 “你说的确实有道理。”没来由的不安悬上心头,高羽玄也收起之前的不满情绪,附和起来。 见两人肯定,时回淮恢复至往常的笑容:“那我就继续说了。” “关于游戏的关键,我最想和大家讨论的其实是,已经死去的楚形览和陆云成。”与预想不同,时回淮提出了许久未听闻的名字。 “他们两个的死因,我一直觉得值得深究,也许能为我们揭示些什么。” 话题没有继续深入,而是转向另一个方向,而这竟是由发起人主动引导的。 一时间,连最先附和的唐悦声也摸不透时回淮的想法。 可惜时回淮没再说下去,像是在等待,等下一个人说出自己的看法。 难耐的静默中,叶觉玦坐在一旁,凌乱的雨声持续不断,融入环境,让人习以为常,反倒是偶尔的人声成了扰人的杂音。 但若你已习惯这些声音,突然的安静反而会令人不适。 “是耽搁。” 说完这句,叶觉玦如同从未开过口,只往火堆添着柴,原本负责这事的唐悦声要照看沈新茶,已没法再顾及。 “看来我们不谋而合。”这次时回淮没再沉默,而是接过话进一步说明: “按楚形览自己的说法,他被关在医院出不来,错过了与我们同行,陆云成则是半路失踪,但根据白天的情况,他显然一直活着。” “所以耽搁是指……他们没有及时跟上我们,赶到这?”唐悦声似有感悟,主动接话。 “对,但用第一时间可能更准确。”时回淮赞许地点头,也为有人加入讨论而高兴。 “不过我刚才又思考了下,可能还要加一条,不脱离队伍。” 闻言,高羽玄顿时紧张,瞬间想到什么: “那何有千岂不是很危险?” “不,这条规则恐怕只适用于进入村子前。”时回淮示意他冷静,犹豫了下又道:“……现在应该已经变了。” “以防万一,大家还是在一起更安全。”高羽玄却像没听见,语气强调。 “如果我们当时有人没能跟上,也会步他们的后尘了。”唐悦声低头,若有所思地喃喃:“但那个时候谁又能知道不能离队呢?” “根据车上聊的内容来看,恐怕正是因为我们是被一个人邀请来的,但实际上那份邀请从一开始就是针对团体的。” 时回淮的话为几人指明了新方向,也得到一致赞同。 “所以个人脱离会被视为反抗?”唐悦声立刻明了。 “不出意外,这就是他们死亡的真相了。”时回淮点头,为这个话题作了终结。 “你刚说他们的死藏着游戏的关键,可我怎么没听出来?”高羽玄想起最初的话,追问。 “至少告诉了我们一点,我们是被儿时的伙伴邀请来的。”时回淮语气加重,仿佛这是件值得高兴的事。 “你确定不是威胁?”高羽玄想不通,他虽然一直待在村里,但也听说几人来此前的遭遇,这显然与邀请不符,用胁迫更贴切。 “至少第一次是邀请。” 时回淮拍手引回众人注意,接着说:“你们应该还有印象,这次其实是我们第二次来,我们出现异常,也是因为之前来过,回去后才开始不对劲的。” “说起来,这也是我一直在想的事,除了我,你们竟然都选择了回去,太奇怪了。” 唐悦声跟着点头,这点不光高羽玄觉得怪,他们心里也在想,对方究竟有何不同,竟会一个人留在这古怪的村子? 但她还没机会深究,就听高羽玄说道: “你们难道忘了仪式?不想实现许下的愿望了吗?” 语气不光是惊讶,还带着不解与诧异。 可高羽玄一脸平静,仿佛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何不妥,说完便自顾自坐下,表情期待,似乎很想听几人接下来的发言。 无论之前是否恍惚过,看高羽玄此刻的样子,唐悦声也能看出他不对劲。 明白这点后,她忍不住望向目前唯一还算平静的叶觉玦,目光带着求助。 时行淮也差不多,眉头紧锁,似乎在犹豫该不该继续聊下去。 “可我们对白洛黎一无所知。” 叶觉玦突然出声,提到的名字让几人都是一愣。 她没理会众人的反应,继续道:“她却对我们非常了解。” 〖你在吸引仇恨吗?〗 没等旁人回应,洺垸先反问了。 叶觉玦不置可否。 几道目光袭来,其中蕴含最多的是感兴趣,来自高羽玄和突然转醒的沈新茶。 此刻两人如同被同一个灵魂占据,齐刷刷用同样的眼神紧盯着她。 “我也同意。” 静默片刻,时行淮重新接过话,赞同了这个说法。 “我们对她的了解确实很浅,甚至如你所说,一无所知。” “虽然不时有些记忆和画面浮现,但始终像局外人一样在观看。”唐悦声也鼓起勇气加入对话。 看上去该轮到叶觉玦了,但看她样子,似乎不打算再说下去。 风雨交加,无人再言语。 狭小仅凭火光照亮的房间里,只能看见几人互相望着彼此,机警而不安。 “你又想知道什么呢?” 沈新茶麻木的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像是极力装出来的,并非发自内心。 她的视线始终落在叶觉玦身上,对方坐着添柴,却毫无回应之意。 良久,久到唐悦声在旁边看得几乎喘不过气。 叶觉玦才像刚反应过来,瞥了眼仍盯着自己的沈新茶,不紧不慢道: “我们不是在了解你了吗?” “这不正是你期望的?” 第五十九章 不要回头(二十) “你们后来又遇到什么事了吗?”何有千手插在口袋里,略带不情愿地开口问道。 “是发生了一些事。”时回淮的状态稍微恢复了一些,为何有千简单概述了之前的经过。 在听到沈新茶与唐悦声状态交换、陷入异常时,何有千也没什么反应,他好像至始至终只对一件事感兴趣。 “告诉你不让喝,但你又带了一份回来?”何有千眼神里满是质疑,似乎想不通这一点,“竟然没受到阻拦,怎么我想带出来的时候,却有人提醒我不能带出来呢?” “带出来要做什么?”唐悦声闻听此言,直接问道。 “确实没人拦我。”突然被这样问,高羽玄也不太明白,但还是老实回答。 没有理会唐悦声的发问,何有千端起了那碗汤,奇异的是,明明时间过去了很久,连温度都下降了,但它却还是飘着热气,给人一种刚出锅的感觉。 距离拉近,除了能看到那通透的白色外,什么食材也看不见。 在几人的注视下,以及高羽玄恶狠狠的眼神中,何有千端着碗,竟然是尝了一口。 观看全程的唐悦声,还没等她问出那句你是不是疯了的质问,比她行动更快的是突然暴起的高羽玄。 拳头扬起,接着是碗掉落在地,汤大半都撒在了地上。 而高羽玄却毫不在意,他跪在地上犹如陷入了某种疯魔状态,一边去抓着那些潮湿的土,一边又捧着破碗哈哈大笑:“你们都不配,背信弃义的人!只有我,才配拥有这神圣的食物,这是神赏赐给我的!” “这……这是发生了什么?”唐悦声在旁边已经不敢轻易上前。 且不说至始至终状态不太正常的高羽玄,此时就连刚回来的何有千竟然也是怪异非常,明明被打了一拳,他却露出了一个夸张的笑,低着头,一言不发。 沈新茶依旧处于昏睡,想象的置换并未完全应验,而看着这一切,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时回淮顿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 “抱歉,我也不知道。”他低声道。 无人动作后,叶觉玦从燃烧的火堆里取出一块焦黑发红的木头,也没作什么犹豫,她随手将木头朝着何有千与高羽玄丢了过去。 木块经过燃烧很是发烫,但打在厚重的衣服上,照理也造不成什么伤害,更别提剧痛了。 但无论是何有千还是高羽玄,却都是犹如被岩浆浇灌一般,像是遭受了巨大痛苦,捂住心口和耳朵倒在地上。 数分钟后,挣扎消失,二人都紧闭双眼,平静得如同死去一般。 犹豫片刻,唐悦声还是走近,跟着时回淮先后去探了探他们的呼吸,长舒一口气,得到的答案让她庆幸:“还好……还活着。” “你是怎么想到用这个方法的?”将两人连同沈新茶都妥善安置并捆住后,时回淮走过来问叶觉玦。 “白洛黎前面提到过。”叶觉玦专心看护着火堆,头也没抬。 “我也有印象。”唐悦声也跟着走过来,补充道,“她说她讨厌火。” 这句叶觉玦没听到的话,也更加确认了她之前的推测,每个人的记忆并不完全相同。 见两人都看过来,唐悦声还以为是在质疑她为什么危急时没想起来,低下头怀着歉意道:“我刚才没反应过来……抱歉。” 这句道歉来得太快,时回淮赶忙摆摆手:“我们……我没这个意思,只是想,或许像你和沈新茶这种陷入昏睡的人,获得的线索可能会比我们这些清醒的人还要多。” “是吗?但可惜我的记忆总是模糊不清,没办法向你们完全诉说,只能是在我刚好想起来的时候说出来了。”唐悦声看着并没完全相信时回淮的说辞,轻声解释道。 “我们现在该做什么?”想了想,时回淮也没继续解释,而是看向叶觉玦。 “等他们醒。”叶觉玦的回应很简单。 第一个醒来的是沈新茶。 苏醒时能看出,她还是不太适应光线,想要去揉眼睛,但察觉到手无法抬起时,又放弃了这个动作,缓了好一会儿,她才道:“看上去,我应该也是中了招,对吧?” “你现在确认自己完全清醒吗?”时回淮也没接她的话,而是转而问道。 “不清醒。”沈新茶却用力摇了摇头,“头脑发胀,很多事情都回忆不起来,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又好像没做。” “这样啊……”边说着这句话,时回淮也没再询问,转而动手解开了绑着她的绳子。 “哎?我还以为你们会继续绑着我呢。”沈新茶有些惊讶。 时回淮跟着点了点头,解释道:“一开始的想法确实是这样的,但叶觉玦说,如果你们醒来后强烈要求松开,那就继续绑着,如果没要求松开,反而可以解开。” “有意思。”听了这话,沈新茶犹如被点醒,连精神都恢复了些,她来到叶觉玦面前,调侃道:“没想到我不在的这一会儿,你都成为我们的领导者了。” “他们不知道做什么。”叶觉玦随口解释着。 问完这句话,沈新茶又来到同样被绑着的何有千和高羽玄面前,产生了疑惑:“他们两个……也是像我那样?” “情况都不太一样。”时回淮也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详细解释的时机,只能简短地说道。 “看来我们三个都昏倒的时候,真是太麻烦你们了。”沈新茶的声音变轻,带着些许歉意。 这话一时之间让时回淮不知道该怎么接,总不能说其实你们昏倒时比较安静,反而省心。 “他们好像是一起醒了?”距离最近的沈新茶观察到了动静,呼唤起旁边的几人。 “这……这是什么意思?”虽然不是最先醒来的,但要论发问,何有千当仁不让,几乎是睁开眼,就意识到自己是被绑着的,他没好气地问道。 “要不然麻烦你自己好好想想,”沈新茶也不客气,直接回问,“得是出了什么样的事情,才会让我们决定把你绑起来呢?” 第六十章 不要回头(二十一) 何有千顿时陷入了沉默,显然也是想明白了原因,但他却只是一味沉默,什么话都没有再继续说。 “无聊,我回去坐着了。”沈新茶深感无趣,自顾自转身打算离开。 可再回头时,她发现何有千竟然已经被解下了绳子,正完好无损地拍打着衣服上的灰尘。 “哎?不是说只有不要求被松开,才能被解绳子吗?”沈新茶不解地看向时回淮。 对此,时回淮的回答是。 “根据每个人的性格不同,设立的评判标准也不一样。” “好吧……你这么说,倒也有几分道理。”沈新茶被这个说法说服了,只能接受这个安排。 “这一点,你们倒是挺严谨的。”何有千整理着袖口,发现上面有些灰尘,又重重地擦了几下。 “我不能被解开吗?” 一声幽叹从身后响起,高羽玄的眼神显得阴郁,如同屋外大雨冰冷无比。 “看他这个样子没什么被解开的必要了。”何有千摆摆手,面向众人下了决定。 “还是等今晚过去吧。”时回淮也赞成这个想法。 高羽玄后续没有再说些什么,几人也没再理会,眼看夜色将至,都是又回到昨晚的位置。 而沈新茶在落座之后,也是突然自言自语道:“你们说能度过一个安静的夜晚吗?” 这话的目标不言而喻,唐悦声倒也没犹豫,也是回答道:“比起今晚,我其实都希望明天能平静。” “你这个愿望比我的还奢侈。”沈新茶搂上对方,忍不住道。 而叶觉玦倒没说些什么,比起去希望,她更想去做的,是等待,这样无论面临什么都是命运的一环。 第二天清晨,从睡梦中醒来的几人也是出奇的发现,久燃不灭的火堆熄灭了,并且高羽玄也从房间消失。 “我是该庆幸,虽然他人消失了,但我们却没什么事吗?”沈新茶揉了揉眼睛,看上去很是疲惫。 “或许不是消失,而是被动离开。”时回淮蹲下身,在发现地面的挣扎痕迹后,脸色凝重。 时回淮的话让房间陷入安静。 被动离开,这轻飘飘的字样,却意味着最坏的可能性在他们毫无知觉时已然发生,昨夜在他们沉睡中,或许高羽玄曾有过挣扎,但他们竟无一人察觉到。 “会不会是……村民?”唐悦声的声音带着迟疑,打破了沉默,这是最直接也最合理的猜测。 “是有这个可能。”时回淮肯定了她的想法,但眉头紧锁,目光还扫着房间的每一处,仿佛在评估着另一种更不安的可能。 就在这时,叶觉玦的声音从门那边传来,她握着门把的手微微用力:“门被锁了。” 众人一惊,纷纷聚集于那扇唯一的出口,而在尝试拧转推拉,甚至何有千还用力撞了过去,在沉闷的响声后,门依旧纹丝不动,牢固得可怕。 他们的动作很大,门外有人的低声交谈隐约传来,听不真切,却明确昭示着外面是有人。 沈新茶深吸一口气,将不安压住,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朝门外道:“有人吗?我们的门锁好像坏了,打不开,能帮我们一下吗?” 门外安静了一瞬,那低语声停了,但无人应答。 何有千的脸色阴沉下来,没好气道:“语气这么好做什么?我看我们就是被他们关起来的!” “谁不知道?”沈新茶脸上那点刻意维持的笑容消失了,扭头瞪他,“但你求人家帮忙,能像你这么说吗?” 眼看两人之间又要吵起来,时回淮适时接过话头,继续道:“那可以告诉我们,为什么要把我们关起来吗?” 这一次,门外没有再是沉默,一个苍老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这也是仪式的一部分。” “什么都是仪式的一部分!”何有千的耐心耗尽了,提高声音,“那你们怎么在外面?我看你们就是在胡说八道!” 沈新茶不赞同地瞥了他一眼,抿紧嘴唇。 门外的人却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令人不适的漠然:“你们和我们……自然是不同的,毕竟这场仪式,就是为你们准备的。” “为什么?”何有千追问,拳头不自觉地握紧,“我们有什么不同?” “很不同。”那苍老的声音吐出这三个字,便不再多言,片刻后,只留下一句仿佛最终宣判的话,随着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传进来: “你们就安心度过今天,等待着仪式结束吧。” 脚步声彻底消失了,门外重归寂静,但这寂静比任何喧闹都更令人不安。 “所以,难道我们真的要在这里待到今天晚上?”何有千的声音听着有些烦躁。 “好像只能这样。”沈新茶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叹了口气。 “我更担心的是,”唐悦声双手相握,声音里透着不安,“你们说,等到了今天晚上,仪式真的会结束吗?” “放心,”时回淮的目光扫过紧闭的门,肯定道:“主线任务是不会出错的。” 话虽如此,但这突然的插曲还是打乱了所有的计划,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几人在焦灼的等待同时,也搜寻了房间每一处可能藏有线索的地方,讨论了所有已知线索,最终不得不承认,在规则或力量允许之前,他们什么也做不了。 时间在难耐中流逝,从太阳初升到替换月亮,再到黑暗完全出现,终于,在一种近乎时间静止的等待中,门外再次响起了声音。 不再是零星的交谈,而是杂乱的密集的脚步声,像是有很多人聚集而来,紧接着,是清晰的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何有千眼神一亮,几乎是立刻站起身,然而下一秒,他的动作瞬间停下,脸上的急切也变成一种骇然。 门外,并非是预想中的出口或村民,而是一条由无数手持火把,身披白斗篷的人组成的长队。 晃动的火焰下是兜帽里模糊不清的脸,也拉长了他们静立不动的影子,没有交谈,没有张望,只有火把燃烧的噼里啪啦声,和一种无法形容沉重无比的注视。 第六十一章 不要回头(二十二) 这景象太过诡异,让屋内的所有人都一时失语,被这突如其来近乎非现实的场面震慑住。 这时,从白袍队列的前方,走上来一个人,正是之前见过的那位村长。 他手中没有火把,明明才时隔一天,他却看起来更苍老了些,在摇曳的火光下,甚至能看到脸上的皱纹,看向房间内的五人,他用一种高亢清晰,仿佛吟唱般的语调说道: “时间已到,这是仪式的最后一环,从这门口出发,跟着队伍一直向前走,记住中途不要回头,等仪式完成,你们的事也就结束了。” 唐悦声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低声道:“仪式结束,游戏也会结束吧……” 话里是如释重负的期待。 会有这么简单吗? 叶觉玦看着门外那条被火光照亮的通向未知方向的道路,心里却莫名产生了不安的心理。 “村长,”时回淮上前一步,目光直视着对方,“我们的同伴是你们带走的吗?” 村长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近乎慈悲的微笑:“你们不用担心他,他进程比你们快,已经在终点……等着你们了。” 说完这句话,村长不再多言,接过旁人递来的一件白斗篷披上,但他并未融入两侧的长队,他走到队伍的最前方,从最近一人手中接过一支燃烧最旺的火把高高举起,然后转身,迈开了第一步,像是在为他们指引方向。 “我们跟上吧。”时回淮收回目光,语气平静,没有多余的疑问或反驳,或许他也清楚地意识到,从门被锁上的那一刻起,这就已是无法抗拒必须走完的一环。 不能回头这算什么难事? 沈新茶跟在队伍中段,心里不解,仅仅是走路不回头,竟是这诡异仪式最后一环的唯一规则。 行走在由火把和白袍人组成堪称明亮的队伍里,道路外却是被火光衬得更显深暗,仿佛是能容纳一切的未知。 她心里那股不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越来越重。 她总觉得,自己正主动走向某种庞大未知的存在,游戏进行到现在,有太多谜题尚未揭晓,消失的高羽玄,熄灭的火堆,村民讳莫如深的不同,还有这诡异的队列和不能回头的告诫,可一切似乎就要仓促地结束了。 甚至,她粗略估算,如果这最后一环顺利走完,主线任务很可能就宣告完成了。 怎么会这么巧?这么顺利? 一种难以言喻的预感,正悄然产生,她看着前方村长手中那燃烧的火把,看着两侧如鬼魅般静默移动的白袍人,第一次无比清晰地感觉到。 他们不是在走向结束。 而是在被仪式,引导走向它真正的面目。 叶觉玦走在队伍前列,目光扫过那些白斗篷下的面孔,火把的光在夜晚中,将那些人的表情照得晦暗不明,但无一例外,他们都直视前方,脚步整齐得诡异。 “不能回头……”沈新茶在她身边低声重复着规则,“这规则到底是为了防止我们看见什么?” “或许不是防止,”时回淮的声音从身旁传来,“而是确保我们能看见前方特定的东西。” 何有千啧了一声,终究是没忍住,用只有附近几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那个村长说高羽玄在终点,你们信吗?” 没人回答。 火把燃烧声,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以及某种很轻仿佛吟唱的祷告声,正在富有节奏的传来。 路似乎没有尽头,除去被火光照射外的黑暗,只有眼前这条由白斗篷和火焰组成的道路在向前延伸。 唐悦声忽然轻轻唤了一声,抓住了身旁沈新茶的胳膊。 “怎么了?”沈新茶立刻问。 “我……我好像听到高羽玄的声音了,”唐悦声的声音颤抖,“在身后叫我。” “别回头。”时回淮连忙提醒。 “是幻觉,”何有千语气肯定,“或者说,是这仪式的一部分,它在测试我们会不会遵守规则。” 叶觉玦没有参与讨论,她的注意力被脚下的路吸引了,起初是坚实的泥土路,不知何时,变成了细碎的石子,踩上去会有些杂声,而现在,石子路的边缘,开始出现一些散落的东西,颜色发深的布条,断裂的绳结,甚至是一只沾满泥土的鞋。 她认得那只鞋,高羽玄穿过。 “叶觉玦。” 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清晰得仿佛说话人就贴着她的耳朵,是高羽玄的声音。 “……叶觉玦!”声音里带着急促的喘息,还有被抛下的责怪,“你们怎么走了,为什么不等我,我好不容易才……等等我,我马上就过来。” 语气焦急而真实,甚至能想象出他正从后面追赶上来,脸上带着汗水和迫切,任何一个心系同伴的人,都可能在这一刻心神动摇,下意识地想回头确认,或者至少脚步迟疑。 但叶觉玦没有。 她甚至连眼神都没变化一下,脚步未停,目光平稳地落在前方村长拿着的火把上,仿佛那声呼唤只是风带来的错觉。 “叶觉玦,你听不到吗?是我啊!”声音更近了,近得几乎能感觉到到说话人的呼吸,“拉我一把,我快跟不上了……” 紧接着,叶觉玦甚至感觉到,有一只无形的手似乎就要搭上她的肩膀。 她依旧没有回头。 没有加快,没有停顿,只保持着一贯的步伐。 “……” 身后的声音停了一瞬,那伪装的焦急飞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怨恨,钻进她的耳朵。 “好,好……你就这么往前走,头也不回的,你会后悔的,你们都会永远留在这条路上……” 恶毒的诅咒在身后响起,然后,如同它出现时的突兀,渐渐微弱,最终被前进的脚步和火焰燃烧声彻底掩盖。 叶觉玦心下明了。 原来是这样,所谓的不能回头,测试是,是否会被熟悉的人,复杂的情感,甚至是对同伴的愧疚所动摇,用你最在意的人的声音,在你最不确定的时刻呼唤你,引诱你破坏规则。 第六十二章 不要回头(二十三) 只是这种程度的测试吗? 她心里甚至掠过淡淡的失望念头。 未免也太简单了,这也并非是傲慢,而是基于前面,得出的更深的见解,如果仪式的最后一环仅仅是这种直白的幻听干扰,那之前各种诡异的铺垫,似乎有些不太匹配,太过流于表面了。 她知道,此刻走在这条路上的其他人,必然也在经历着相似的干扰。 高羽玄的呼唤生硬简单,在他们身后响起时,几人因为早有预料,都是保持着从容,无人去回头。 但他们也心知肚明,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既然是仪式的最后一环,幻觉的侵袭,必然会层层递进,直指每个人心底最脆弱最不愿触及的地方。 “悦声。” 一个过于熟悉,参杂着惊喜的声音,轻轻响起,唐悦声的脚步不受控制地慢了,她知道第二轮,或者说,针对她的考验开始了。 “悦声,你还在怪我吗?” 声音里的情绪,与之前高羽玄的呼唤截然不同,小心翼翼中还有着悲痛,甚至是过于真实,仿佛说话的人并非是幻觉,而是跨越了生死的界限,又重新回到人世在她身后说话。 我应该继续走,不去理会。唐悦声在心里命令自己。 可她的身体背叛了自己,不仅没有变快,反而是去莫名放慢了,虽然在发觉后,她捂住了自己的嘴,但这个动作与其说是在抗拒,倒不如说是为了防止自己哭出声。 甚至她还在听,在更专注,更贪婪地倾听。 “悦声,现在你真的做到了一个人也好好的生活,我好开心。” 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欣慰,甚至是如释重负。 姐姐。 唐悦声在心中无声呼喊,泪水瞬间溢出,这句话她听过,在很久以前,在一切她的生活尚未天翻地覆时。 姐姐抚摸她的头发,曾笑着这样说过,可惜那时的她还不能完全理解这句话里含着的担忧。 “我的愿望……就是悦声能好好生活,即使我们都不在,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现在,她真的一个人好好生活了,按照姐姐的愿望,挣扎在这诡异莫测的游戏里努力求生。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她感觉不到应有的开心,只有无尽的绝望将她吞没。 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从来都不是。 “悦声,不用害怕,我们一直都在你的身后。”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们在看着我,唐悦声心中的求生欲在减弱。 她突然感到一种深入内心的虚无,即使她闯过这场游戏,回到那个所谓的现实,又能怎么样,家人就能回来吗,那个空洞,只剩下她一个人的家,就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吗? 不,不会的,游戏结束回到现实,她面对的,不过是另一重地狱,一个名为孤独的永恒地狱。 既然身陷无法逃脱的沼泽,为什么还要挣扎呢? 为什么不去放弃,去和家人们在一起,不再分离呢? “悦声,来吧,来我们这里,我们一直在等你。” 游戏最初那句的话语,在此刻无比清晰地回放。 “回头会看见一切,而不回头,看见的只有现实。” 是啊,就是这样,游戏成功,看见现实,而游戏失败,却能与家人团聚。 这还需要选择吗,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最后一丝挣扎的念头也消失,唐悦声停住脚步,缓慢无比坚定地,转过了身。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那张朝思暮想,温柔亲切的脸庞。 然而,映入她眼帘的,并非亲人的容颜。 那是一张由无数蠕动的,扭曲不属于任何人的五官勉强拼凑出的脸,它张开着黑洞般的嘴,发出的声音是无数人声的混合,它们重叠在一起。 “悦声,你终于来了。” 沈新茶的位置不靠前也不靠后,但她一直能感知到身后唐悦声那轻微而有节奏的脚步声,然而,从某一刻起,那脚步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突兀的,令人不安的寂静。 出事了,这个念头停留在她的心里,不过她并不确定,这究竟是幻觉的一环,还是如同高羽玄一样,唐悦声也遭遇了不测? 一股想回头确认的冲动升了起来,却又被她更用力地压了下去,她悲哀地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在这条不能回头的路上,她连确认同伴安危的能力都没有。 或许,本来就不该做什么。 她想起曾对某个人做过的承诺,不再插手那些对生命已无留恋人的死亡,可当事情又真的发生在眼前,哪怕只是可能发生时,那种无力感和想要做点什么的下意识,依旧让她很是不安。 唉,她在心中无声地叹气。 “沈姐姐……”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仓促和明显的虚弱感,是唐悦声。 “我,我刚才不小心扭伤了脚,现在才勉强赶上来,你能……扶我一下吗?” 什么?沈新茶一愣。 怎么会这么巧? 是这次的幻觉模仿得过于真实,还是唐悦声真的在黑暗中不慎受伤,此刻才追上。 她需要去判断,需要在这关乎规则和同伴的选择中,做出一个可能决定生死的抉择。 两种可能性似乎都有道理,幻觉会很真实,是确定的,但唐悦声真的扭伤,也并非绝无可能,然而,结合不要回头的规则,沈新茶陷入了沉默的僵持中。 “是……不方便吗?”身后的声音变得低落,有着歉意和些许失望,“对不起,我不应该因为之前帮过你,就觉得现在你也应该来帮我。” 假的。 沈新茶几乎立刻下了判断,虽然与唐悦声相识不久,但之前的相处足以让她了解,那女孩身上笼罩着一种近乎认命,对生死都漠然的气质,还有那无法去改变的自毁倾向。 这样的唐悦声,是绝不可能在此刻,说出这种道德绑架试图利用他人愧疚心来求助的话。 但同时,一个更可怕的念头产生了,幻觉不会凭空捏造毫无关联的场景,它往往基于某种现实,身后这个虚假的唐悦声,是否正暗示着真正的唐悦声,已经遭遇不测? 第六十三章 不要回头(二十四) 需要同伴的帮助呢? 而她却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自己的命运,也都落在这条无法回头的路上。 幻觉会变得越来越真实,越来越难以分辨的。 现在,她还能凭借对同伴性格的了解做出判断,那下一次呢,下下次呢,当幻觉直击她内心最深的恐惧和渴望时,她还能保持这份清醒吗? 她没有这个信心。 “小觉。” 一声呼唤响起,声音平静,无悲无喜,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这个我知道,是你母亲的声音。〗 洺垸抢先解答,语气里带着沾沾自喜。 叶觉玦对此没有任何反应。 “小觉。” 那声音又唤了一次,莫名的固执。 叶觉玦依旧沉默,仿佛声音只是经过耳边的风。 〖这么冷酷无情,一点反应都没有?〗 洺垸按捺不住,再次开口,带了些不合时宜的调侃 什么东西?叶觉玦皱眉,不明白洺垸此时出来说这些话意欲何为。 “小觉!” 呼唤第三次响起,但这一次,声音被猛地拉长扭曲再变调,从一个温和的女声,尖锐地切换成一个属于男性的声音。 “闭嘴。” 与前几次的漠然不同,叶觉玦猛地出声。 声音并不大,却带着无法否决的强硬,她甚至还用手捂住了耳朵,手也因为用力而轻轻颤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与她一贯的冷静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在火把的燃烧声与纷乱的脚步中。 然后,那声音又来了。 这一次,它重新变回了最初那个温和的女声,甚至带上了刻意的柔和: “小觉。” 叶觉玦放下了捂住耳朵的手,脸上的表情消失,又重新恢复到了往日的平静,仿佛刚才的反应都只是一场幻觉。 这次的游戏,究竟是难还是简单? 莫名走到这所谓的最后进程,这个问题的答案,时回淮依旧是想不明白。 不要回头的守则,对心志坚定者似乎并不难,可谁又能说自己又是绝对理智的呢? 而更令他感到最怪异的是,从游戏名称,到开始介绍,再到如今这仪式的最后一环,所有线索都无比强烈地指向,并强调着四个字。 不要回头。 可为什么? 如果仅仅是为了考验意志,方式有很多,如此不遗余力,贯穿始终地强调不要回头,背后是否隐藏着更深的,与这个仪式本质相关的逻辑。 依照游戏进行到现在的情况看,他们之前似乎并未因为任何回头的动作而直接受到惩罚,当然,也可能他们已经触犯了某种隐性的规则还不知。 可眼下这场最终的仪式,其规则却似乎透着一种诡异的宽恕意味,仿佛在说,无论之前如何,只要在这最后一环,你们能做到不要回头,便能完成仪式,达成目标。 天底下,会有这么好的事? 时回淮的目光,越过前方村长的背影,投向那即使被火光映照,仍是模糊一团的远方,他们真的能平安走到那里,真的能所有人一起,抵达那个所谓的终点吗? 他不敢,也不愿去细想那可能的答案。 游戏古怪并且诡异。 这是何有千十分确定的事情,但他也毫无办法,明知眼下走的这最后一环大有问题,他却不能也不敢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 跟着队伍走,至少暂时还能维持一种表面的平静,一种暂时不会有事的自欺欺人。 可如果他去尝试脱离队伍,开辟新的道路,做出不同的选择时,结局恐怕又会走向另一个方向。 毕竟,对他而言,进入这个诡异的游戏,最初也不过是想让现实生活,能变得稍微好那么一点。 虽然进来后就后悔了,但既然已经无法离开,那么随着游戏,努力让自己存活下来,也并非是什么难以完成的事。 至于其他多余的事情,什么探寻真相拯救同伴破解谜题之类的,他一点也不想,也不愿去做。 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至于其他的,都是活着之后才需要考虑的。 他将目光紧紧锁定在前方同伴的背上,也将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去保持专注这件事。 外界的所有可能干扰他的杂音,也都被屏蔽在外。 活下去,走到终点,就是他唯一的念头。 对我而言,最渴望的会是什么呢? 沈新茶在心里问自己。 她必须思考这个问题,在她看来,下一次幻觉必定会聚焦于此,有所准备,才能为自己创造机会。 难道是,离开这个诡异的游戏? 想到这里,她失笑着摇头,笑容里带着自嘲。 不,当然不是,其实在游戏里待了这么久,她早已习惯了这种在刀尖上行走的生活,每一次危险,每一次绝境,每一次挣扎着从死神那里逃生,这种极致体验和紧随其后的劫后余生,带来的满足感,早已让她上瘾。 于她,仿佛每一次活下来,都是一次新生,她痴迷于这种将生命当成筹码,又凭借自己将其赢回来的挑战感,这种感觉,比现实中的生活要鲜活,要生动。 也更平等。 所以,她渴望的,自然不可能是离开游戏,或许换成死后也能停留在这里还更贴切。 “你真是个疯子。”她仿佛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无奈和担忧,“沈新茶,你这想法才是真的奇怪,我看你啊,天生就该是天意的玩家。” …… 沈新茶愣住了。 乐渟。 这个名字毫无征兆清晰地出现在她的脑中,她怎么会想到这个名字,明明早就下定决心忘记,要将关于这个名字的一切都忘记,况且那个人大概,也不会希望她再想起。 毕竟,那个人说过。 说过什么来着? 沈新茶的身体僵住了,她努力回想,那句话仿佛就在嘴边,下一秒就能触及,只要时间流逝,可没有,时间消失了,记忆也消失了,唯有那个名字念念不忘。 大脑像罢工般,无论她怎么去努力,都无法抓住任何字,只有一片空白,和紧随其后的茫然。 乐渟是谁? 我为什么会一直念叨着这个名字? 第六十四章 不要回头(二十五) 深深的疑惑席卷了她,这个明明应该被不能记住的名字,为何会在她思考自己渴望为何时,如此强硬的占据她的内心。 这个名字和她未知的渴望,有什么关联? 她从自己的思考中抬头,下意识地看向前方,想要从同伴那里获得几分清醒。 但眼前,只有空洞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一直环绕在周围由白袍人组成的长队,消失了。 脚步声,火把的燃烧声,全都消失了。 她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孤零零地站在所有黑暗的中央,无论怎么望去都是不到尽头的黑,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然而,在这孤独和恐惧中,沈新茶的第一个反应,竟然不是慌乱。 是眼泪。 不打招呼的掉落下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哭,只觉得心脏处在疼痛,无法承受的失落感将她围绕。 “乐渟……” 她哽咽着,失控喊出了这个名字,仿佛在寻找什么,但更像又是在等待着什么。 她控制不住地弯下腰,身体微微颤抖。 理智告诉她,应该停下这莫名的崩溃,另一边,来自灵魂的声音,却又让她沉溺在这深不见底的悲痛和呼唤中,无法逃离。 “乐渟,乐渟……” 她一声声地呼唤,声音逐渐变大,让人不忍去忽略。 没有回应,仿佛永远都不会有回应。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温柔地将她吞没,而那声执着的呼唤也伴随着减弱,消失。 在更遥远,沈新茶没有到达的前方,被火把照亮的道路上,沈新茶所处的位置,已经不见她的身影,但无论是谁都没有注意她的消失。 她独自停留在了,由她自己内心渴望所构建的世界里。 而她甚至还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停留。 四周太安静了,安静得甚至是异常。 明明刚才还能隐约听到微弱的呼吸,衣物摩擦声,但现在,除了火把燃烧和自己的脚步声,身后似乎过于寂静了。 少了什么。 他下意识地想放慢脚步,甚至想偏头去确认一下。 但这个念头刚有,就被他自己狠狠地掐灭了,他迅速摇了摇头,像是在甩掉什么脏东西,同时反问自己。 为什么突然会有这种想法,即使真的发生了什么,她们是死是活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深吸一口气,将杂乱的思绪按下,又将注意力收回,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迟疑从未发生过。 前方,随着他们的前进,在火光照射下已经能隐约可见景物的轮廓,虽然还让人看不太清,但已经越来越近了,那才是他该关注的地方。 唐悦声和沈新茶不见了。 时回淮敏锐的感知到了这一点。 这个判断,他没花费太多时间就确认了,以他们为中心,在高羽玄消失后,本该是剩下五人,但现在,他能明确确认的,就只有前方的叶觉玦和何有千。 他稍微放慢了一点步伐,再次去细听,而身后,原本该有的属于沈新茶和唐悦声的脚步声,消失了。 甚至连她们存在的痕迹,也可能荡然无存。 否则,怎么会是一片虚无的寂静呢? 两个人同时落后,这可能性微乎其微,尤其是在这条诡异莫测的路上,但若说两人是同时遭遇不测,这个想法让时回淮的心沉了下去。 他很确认,在高羽玄幻觉干扰出现时,她们至少是还有人在队伍中的。 但现在却是齐齐消失,无声无息,连挣扎的痕迹都没有。 只能是触发了规则,那条看似简单的不能回头。 仅仅是回头这个动作,就足以把人从这条路上彻底抹去吗? 时回淮的眉头紧锁,这个惩罚机制,似乎过于绝对,也过于快速了,到像是为了某种目的而设定的一环。 又或许,她们的消失,并不仅仅只是因为回头这个动作本身呢? 时回淮的目光,缓缓扫过身边那些沉默如雕像,手持火把的白袍人,火光下在他们低垂着脸,看不清长相和表情。 他们只是在走着,聚集着,沉默着。 看守。 这个词汇闯入了时回淮的大脑,他们不像引路者,更像是一群押送囚犯的狱卒,用自身构建成围墙,确保祭品能沿着既定的路线,走向既定的终点。 毕竟,真要引路,村长一人足矣,何须如此兴师动众,组成这密不透风的人墙。 一个更可怕,却能解释所有违和的猜想突然出现,让时回淮感到一阵后怕,甚至闪过名为恐慌的情绪。 如果,如果这才是真相呢? 那么,他们自进入游戏以来所做的一切,例如参与仪式,又例如现在坚定地不回头,这些所有的努力,岂不都是在一步步,主动地走向那个被精心安排的结局。 一个他们自以为的通关,或许恰恰是仪式最终所需的献祭。 游戏开场莫名的角色记忆,这环环相扣,却始终无法知晓目的的仪式,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幻觉和干扰,一切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了这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 时回淮知道,他不能再被动等待,不能再盲目遵守这个可能是通向灭亡的的规则了,他必须主动做些什么,哪怕意味着触犯规则。 “时回淮。”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那声音平平无奇,听不出情绪,甚至难以分辨男女,像是最拙劣的模仿,好像只是为了完成呼唤而出现的。 属于我的幻觉,终于来了吗? 时回淮心中很清醒,甚至有些讽刺地想,可惜,你来得有点晚。 他不需要这幻觉的诱惑,也早已下定了决心。 只剩下两个人了。 叶觉玦的目光扫过,何有千加快步伐的身影,又瞥向身后那被火光照亮却空无一人的道路。 她没有去顾忌那条不能回头的告诫,而是微微偏过头,向后看去。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瞬间的吞噬,没有恐怖的景象,身后只有沉默行进的白袍队伍,更没有时回淮,沈新茶和唐悦声。 “恭喜两位,”村长停下脚步,转过身,他露出了一个笑,话语的情绪却有些不同,“终点,就在眼前了,只要你们能应对……这最后一次的呼唤。” 第六十五章 不要回头(二十六) 他顿了顿,眼睛在叶觉玦和何有千之间扫过,再次说出了那句话:“请牢记不要回头。” “太好了……”何有千下意识低语着,目光紧盯着前方,那个越来越清晰的地方,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又加快了些,仿佛想要立刻结束这一切。 叶觉玦没什么反应,终点即将到达,但她心中的警惕没变化过,不仅是因为同伴接连消失,还更因为一个致命的发现。 游戏结束的倒计时,在变慢。 并非是什么错觉,她对自己感知时间能力绝对自信,最初正常的倒计时流速,在进入这最后一环后,就悄然开始发生了变化。 现实中的一分钟,需要倒计时走两分钟甚至更久才能到达,而且,这种变慢的趋势,随着他们靠近终点,还在逐渐加剧。 代表游戏结束的时间,为何会无缘无故地延缓。 而唯一的解释,恐怕这延缓本身就是仪式的一部分,是最后一环的特性,它不是在给予玩家一个明确,结束游戏的标识,而更像是在延长什么,或者说,是在为一个进程争取时间。 以及那句被念叨了无数次的不要回头。 它既是这场诡异游戏的名字,也是那个偶尔出现在记忆中,名叫白洛黎的女孩,对她说过的话。 可是,为什么? 但从那些断断续续,需要被动触发且带着明显疏离感的记忆来看,叶觉玦并不认为,白洛黎与他们有着多么亲密的关系。 无论是路上对此事的闭口不谈,还是需要特定刺激才能想起的记忆,或许,从一开始,这场所谓的仪式,就是一场精心布置,针对他们的鸿门宴。 目的,可能就是要把他们“留在这里。 如果这个前提成立,那么,白洛黎那句不要回头的提醒背后,真的是怀着好意的吗? 这个一心要留下他们的游戏,会这么好心地,给出真正的生路提示? 或许,规则的真谛,恰恰相反。 真正的生路,是要回头。 正因为想将玩家永远留下,所以才要千方百计,用幻觉,用惩罚和同伴的消失作为威慑,不断强调不要回头,将回头塑造成一条必死之路,从而将玩家牢牢禁锢在,这条通往留下的路上。 这也能解释,为何不要回头会被如此不遗余力,从各个方面去强调和固化。 可惜,这一切目前都只是叶觉玦一厢情愿的猜想,在无人主动去验证前,她无法肯定。 毕竟贸然尝试,很可能是无法挽回的死亡。 虽然再不尝试,可能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但可惜,叶觉玦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步伐都没什么变化。 〖怎么就突然剩你们两个了,这淘汰速度,啧啧,还挺快的。〗 洺垸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事不关己,悠闲自在的点评。 叶觉玦没理会。 可洺垸像是突然来了劲,滔滔不绝。 〖看上去游戏真的要结束了,怎么样,要不要我提前为你透露一下,晋升之后的奖励清单,让你提前心动一下。〗 “……” 〖还是说,你更想知道,以你目前积攒的钱,可以在商店兑换哪些强力道具?〗 “等等。”叶觉玦终于开口,打断了它。 洺垸似乎期待着她的提问。 但她接下来说的却是:“你先别说话。” 接着,在何有千惊异的目光中,叶觉玦做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举动。 她停下了走向终点的脚步。 然后,转过身,开始向着来时的路走去。 起初只是几步,随着步伐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在逆向奔跑,冲向她身后相比前路的黑暗方向。 〖……你在找什么?〗 洺垸的声音没了之前的调侃,带着些无法确认的情绪。 “你没听到吗?”叶觉玦的声音因为跑动,带着喘息,脸上久违的出现了某种执着而无畏的神情,“有一个声音,她在说话。” 〖说什么?〗 洺垸追问。 “她说……” 叶觉玦的脸上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悲伤,但很快又被迅速取代,变成了坚定。 而就在这时,那个原本只存在于她耳边,仿佛幻听般微弱的声音,随着距离拉近,竟然真的变得清晰起来。 穿透了遥远的时间,一字一句,响在她的心里。 那是一个女孩的声音,清亮带着些疲惫,和无法去言明的情感。 “姐姐,我是叶聆珏,虽然我不确定,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你会不会打开看,但我还是有话想对你说……” 声音的源头,似乎就在前方不远处的黑暗中,又似乎根本不存在,因为等了很久,始终没有下文再传来。 叶觉玦奔跑的脚步却丝毫没有变慢,仿佛当那个声音出现时,在她的世界就只剩下了。 那个声音。 我刚刚为什么要回头? 后怕的念头占据何有千的大脑,带来一阵恐慌,他握紧拳头,仍是想不通刚才自己的所作所为。 不,那是不可能的。 想起刚才回头看到画面,何有千摇头,叶觉玦那向后去奔跑的身影,一定,一定是幻觉。 是这该死仪式,在这最后关头对他施加的干扰。 他狠狠地在心中怒骂自己,痛恨自己刚才,为何要去多此一举地回头,明明终点就在眼前,明明胜利已经在望,为什么要让一个突如其来不合逻辑的幻象扰乱心神。 毕竟怎么可能呢? 在这即将到达终点的时刻,在历经了其他同伴的死亡和考验后,怎么会有人选择往回走。 不是疯了,就是被某种幻觉彻底蛊惑,看到了根本不存在的景象。 叶觉玦一定是被幻觉吞噬了,何有千近乎固执地确信这一点。 这也能解释,她的举动为何那么突兀,不是因为他回头,而是她早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触犯了回头的规则,被抹去了。 他刚才回头看到的,不过是幻觉,是仪式刻意制造,用来动摇他这最后一位合格者的陷阱。 对,一定是这样。 他强迫自己,将这个意外从脑海中驱逐出,也将所有的注意力和期待,牢牢地放在前方。 毕竟,终点越来越近了。 第六十六章 不要回头(二十七) 在行程中始终是显得模糊的景象,终于在只剩何有千一人时,逐渐显露它的模样。 高而扭曲奇异的塑像,率先占据了他的视线,是由粗糙的灰白巨石垒砌而成,表面还篆刻着繁琐的纹路,在周围无数篝火的映照下,给人一种肃杀的气息。 中央,站着一个背对的身影,披着一件与周围白袍人款式类似,但质料看上去更特殊的斗篷,静静地停在那里,仿佛已等待了很久很久。 村长停下脚步,他没有再向前,而是用那双凹陷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何有千。 周围的白袍人,也如同接到指令,动作一致的地停下,将手中的火把高举,然后形成了一个何有千为中心的人墙。 一时间,仿佛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声,和他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去吧。”村长的声音响起,能明显听出是有气无力的,“走过去仪式就完成了,你的同伴也在等你。” 何有千深吸一口气,将心中叶觉玦回头的画面抛开,他抬步,踏上了塑像最后一段的阶梯。 一步,两步。 塑像周围很空旷,除了那个背影外,空无一物。 他离那个背影只剩下最后几步,甚至已经能看清斗篷上的纹路,能闻到混合着尘土和青草的气味。 怪异而令人不安。 “高羽玄?”他试探着,语气带着紧张,“是你吗,我们,我来了。” 那个背影,纹丝不动。 何有千的心提了上去,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中出现,但想着已经走到了这里,也没什么别的退路了。 他咬咬牙,伸出手,抱着最后一丝庆幸的想法,打算拍向那背影的肩膀。 而就在他即将触碰到时 那个背影动了。 他没有像何有千预想的那样,回应或者转身。 而是。 以一种人类完全无法做到的行为,头猛地反了过来,正对着何有千。 兜帽向下滑落。 露出的不是高羽玄的脸。 也不是任何一张他认识的,属于人类的脸。 那是一个由不断蠕动虫卵组成,勉强维持着人脸的东西。 没有五官,没有皮肤,只有深不见底的空洞,和一道裂开至脖颈的微笑。 “何有千。” 它开口了,声音不知是从何处传来,但何有千听到的却异常清楚。 是熟悉和陌生声音的叠加,里面夹杂着高羽玄唐悦声等人,甚至何有千自己的声音,最终结合成一种非人却充满欢愉的声音。 “恭喜你啊。” “终于来到了仪式的最后。” “快来,走过来……让我们融为一体吧。” 何有千感觉血液倒灌,明明应该是逃才对,可他连一点动作都做不出来,恐惧和绝望笼罩了他。 他终于明白,叶觉玦的回头或许不是疯了,而是发现了真正的生机,而他坚定不移走向的终点,才是那个真正的深渊。 逃跑还是求救什么都可以,只要能让他重新操控身体,可惜,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席卷,他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东西向他走过来。 原来,一直在耳边的呼唤,是在呼唤他融入呀。 意识彻底消散前,何有千想。 另一边,叶觉玦的奔跑已经停下,视线扫过所有后,停在了一处被火光照亮的墙角。 那里,在墙壁的狭小地方,静静地坐着一个人。 那身影看起来是个女孩,年纪并不大,可能才刚成年,她抱着膝盖,将脸低下,像是在哭泣。 叶觉玦深深看去,也没理会洺垸在耳边的不满,慢慢的去靠近。 她确认,那个引领她来到这里的声音,就来自这个人。 “叶……聆珏?”她轻声问,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心翼翼。 闻声,那身影顿时僵住了,然后,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手边的蜡烛照亮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与叶觉玦记忆完全重合的脸,却更苍白,更哀伤,她脸上的眼泪还没完全落下,目光中则是悲伤与恐惧,以及在看到叶觉玦时闪过的复杂情感。 她看着叶觉玦,嘴唇翕动,那个引领叶觉玦来到这里的声音,又再次地响起,带着哽咽和绝望。 “姐姐快走,不要再往前了。” “终点是它的嘴。” “回头才是唯一的……” 她的话没能说完。 就在抬手指向远方的瞬间,她的身体,连同手边的蜡烛,都变得扭曲起来。 身上的颜色也随之黯淡,如同在被抹去的画。 “姐姐。” 她的声音很轻,在身体逐渐消散的过程中,这声呼唤却比之前的更生动,也更真实。 仿佛在诉说她并非虚假的幻觉,而是拥有真实情感与记忆的那个人。 叶觉玦的眼神有迟疑和探究,还有难以置信,但最终还是变成了平静。 她没有回应,甚至没有再呼唤那个名字。 而这个举动的背后,究竟是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真实,还是内心在恐惧着,一旦确认,就会得到她潜意识里抗拒的那个答案。 连叶觉玦自己,都无法真正确认。 “姐姐。” 她的身体已消散大半,几乎只剩下一个轮廓和那双眼睛,她依然是固执地唤着。 好像并不在意叶觉玦是否会相信,是否会回应,只是尽职尽责,履行着一个幻象的使命。 叶觉玦依旧沉默,定定地看着的她,几秒后,她竟然是转过身,似乎打算直接离开,不再等待幻影的消散,也不再探究内心那个想要知晓的答案。 而就在她转身背对时。 “姐姐……” 这即将消亡的幻影,又说出了那句话,带着未竟的遗憾,却受制于只能说一句话的现实。 “我的愿望是……” “你活下来。” 叶觉玦想要离开的动作停下了。 她僵硬地重新转身,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茫然的情绪,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这句话的含义。 愣了好几秒,直到那幻影真正消散,她才如梦初醒。 “……果然是你。” 她低声说。 伸出手臂,她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姿势,原本以为感受到只会是虚无,但真正抱上去时,她又发现不是的。 温暖而真实,就像真正在拥抱她妹妹时。 第六十七章 不要回头(二十八) “你醒了?” 一个带着试探的声音响起。 叶觉玦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沈新茶担忧的脸,和怀中昏迷不醒,眼角带泪的唐悦声。 她们三人正身处于一个诡异的空间,黑雾在身边飘动,遮蔽了一切景象,脚下是一块悬浮的灰白色石台,边缘不规则,往下看去,只有令人心悸的虚空。 石台并不算大,除了她们,还矗立着几尊的塑像,形态扭曲怪异,不像人也不像动物,立于黑雾之中,散发着一种古怪的气息。 “现在的形势很严峻。”沈新茶见叶觉玦在观察环境后,立刻说道,表情是少有的严肃,“主线任务结束的倒计时停了。” 这话一出,叶觉玦理智才算是彻底回归,在感知到脑海中那个跳动的倒计时静止后。 她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数字被定格在最后一分钟,不再流逝,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 而这代表着什么呢? 代表着主线任务完成即可离开,这个基本的游戏规则,失效了。 代表,他们可能真的死定了。 “没见过其他人吗?”她问。 沈新茶摇了摇头,脸色很难看,“我醒来时,就只有我们三个在这里,唐悦声一直都没醒,你也是刚刚才有反应。” 她叹了口气,又补充道:“我也去试过,石台边缘好像有看不见的屏障,出不去,而那些雾也被隔绝在外了,塑像应该是死的。” 闻言,叶觉玦走到石台边缘,伸出手。 果然,在距离边缘约一尺的距离,碰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至于黑雾则在外流动,偶尔会贴近,但始终无法穿透进来。 她抬头,看向那些高大的塑像,无边的黑雾中,让人难以去辨清,但还是会有一种被注视的感觉。 “怎么样,有打算了吗?”沈新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道。 她已经检查过石台边缘,也想去探究黑雾,却碍于无法接触而告终,也确认了昏迷的唐悦声并无生命危险,能做的一切都已做过。 现在,所有的希望似乎都落在了叶觉玦身上,她期待着对方能给出些不一样的看法。 叶觉玦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又扫过这片被黑雾包围的石台,掠过那些形态扭曲的高大塑像,最后落回脚下粗灰白石面。 她的眼神专注,仿佛并非在看眼前的景象,而是试图穿透这层层的黑雾与,去看清这个空间的本质。 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黑雾隔绝了一切,连时间都被禁锢,倒计时的静止就已经说明了这一点。 沈新茶在旁边等待着,不免紧张起来,看着叶觉玦的侧脸,心里祈祷着,希望她想出打破僵局的办法。 叶觉玦终于收回了视线,她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但沈新茶却从她垂下的眼中,捕捉到了无可奈何的情绪。 你也无计可施了吗? 绝望笼罩在沈新茶的心头,无法驱散。 叶觉玦却忽然开口了,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种郑重,仿佛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存在说话。 “我要与你对话。” 这句话没头没尾,既不像是对沈新茶说,也不可能是对昏迷的唐悦声说的。 沈新茶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看偌大的空间里依旧是她们三个。 好像有了什么变化,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沈新茶在心里琢磨着,是特殊成就还是某种她不知道,叶觉玦独有的道具效果。 在天意,任何看似莫名其妙的话语和行为,都可能暗藏玄机。 抱着这个想法,她耐着性子等待,一秒,两秒过去了,石台上依旧安静。 没有新的人出现,更没有其他事物出现,一切如常,仿佛叶觉玦刚才只是在自言自语。 按捺不住心中的疑问,沈新茶忍不住问道,语气尽量显得委婉:“你……难道是要和我说话?” 她猜测,叶觉玦的成就或道具可能是失效了,对方应该会有些尴尬,自己得给个台阶下。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什么需要商量的,可以直接说。” “要等一会。”叶觉玦的回答却依旧简短,目光却望向不远处,而那里什么都没有。 她却似乎在专注地倾听着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回应。 沈新茶闭上了嘴,心里的疑惑却更深了。 等……等什么? 叶觉玦的内心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平静。 在她说完我要与你对话之后,眼前呈现出了一行小字。 【让我考虑考虑。】 考虑。 不是顺利的答应,也不是直接的拒绝。 而是考虑。 这意味着,她可能赌对了。 在这个空间里,那位捉摸不透的规则主人,仍然是可以触及的。 考虑,说明对方能回应,并且在权衡犹豫什么,而这本身就意味着一种转机。 看似山重水复疑无路的绝境,反而是隐藏着一条极深的小径,危险未知,但又给人希望。 沈新茶看着叶觉玦,虽然是不明所以,但也下意识地跟着安静下来,边警惕注意着附近的动静,又时不时查看唐悦声的状况。 时间在等待中似乎变得漫长了。 而这时,意料之外的情况出现了,唐悦声醒了。 与两人的冷静不同,唐悦声简直是固执,她偏执的认为自己已经死了,不断询问着,父母与姐姐去哪了,明明说好会等着她。 看到她这副样子,沈新茶竟然有些不知所措,站在旁边既想要规劝,又不知道该不该直接说明。 “你当然可以认为自己已经死了。” 叶觉玦态度冷漠的过分,她随意瞥了唐悦声一眼,认真道: “但不该带上我,和她。” 唐悦声放下捂住脸的手,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视着,似乎是在惊讶于她们的冷漠。 她哭泣着,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 “姐姐……你不在我身边后,他们都欺负我一个人,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你说,她姐姐究竟是不是你碰见的那个?〗 虽然洺垸前面说过,短时间内是不会再搭理叶觉玦了,但还是失言了。 眼看着唐悦声如此的举动,爱凑热闹的它也是抢先道。 第六十八章 不要回头(二十九) “唐悦可,是你姐姐吗?” 叶觉玦的声音响起,仿佛只是在打发时间的随口一问,完全无视了洺垸那满怀恶意的话语。 “什么?” 唐悦声猛地抬起头,脸上是呆滞和不可置信。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还在幻觉中,否则,怎么可能会从一个素未谋面,甚至刚刚还觉得冷漠的同伴口中,如此清晰地再听到那个名字呢。 “是不是?”叶觉玦只是重复着,语气里没有安慰和同情,只有一种近乎冰冷的执着。 “是,唐悦可,是我的姐姐……”唐悦声几乎是下意识地回答,声音微微颤抖。 确认了这个事实后,某种期待几乎涌了上来。 她半跪在地上,用一种近乎爬行,卑微又急切的姿态,向叶觉玦靠近,一只手还按住胸口,仿佛是抓住了什么最后的希望。 “你……你见过她,她在哪里,她还好吗,她有说了什么吗?” 她的目光紧紧盯着叶觉玦,眼泪止不住的掉落,混合了痛苦绝望以及不敢去想的奢望。 沈新茶在一旁看得紧张,她不明白叶觉玦为何会突然说这些,也被唐悦声这反应弄得手足无措。 只能是小心看着,不敢发出别的声音,生怕再造成什么状况出来。 叶觉玦静静看着唐悦声,看着她泪流满面,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这个问题的模样,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才开口道:“见过。” 唐悦声呼吸急促,如同溺水的人抓住绳索,不愿放开,紧接着是问。 “她……说什么?” “她希望,即使只剩下一个人,你也能好好的生活。”叶觉玦道。 话语落下。 唐悦声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即她又大声痛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不像是之前那崩溃的呜咽,而是巨大的悲伤下,长久被压抑情绪的释放。 她哭得全身发抖,几乎喘不过气,仿佛要将进入游戏以来,不,是姐姐离世以来积攒的所有,都通过这场痛哭释放出来。 沈新茶见状,松了一口气,悄悄挪到叶觉玦身边,由衷赞叹,甚至还带着点后怕:“你这个安慰方式也……真有你的,虽然是突然了点,但看来是戳中要害了,没想到还能这样……” 叶觉玦低着头,没有回应沈新茶的夸奖。 此刻,她的心里除了些说不透的想法外,就只剩下洺垸单方面的输出。 〖嗯?我还以为,按照你的性格,你会直接告诉她,没错,我见过你姐姐,而且,我就是那个杀害她的人呢。〗 〖为什么不这么说?〗 洺垸的声音充满了探究和失望。 〖不会是……你心软了吧?觉得她可能承受不住,还是你内心深处,其实也不想被憎恨,也害怕成为别人心中复仇的目标?〗 〖明明那样说,效果会更好啊。〗 洺垸用一种循循善诱的语气继续道。 〖想想看,比起一个虚无缥缈希望你好的遗愿,还有什么比血海深仇,更能激发一个人的求生意志。她会为了向你这个凶手复仇而活着的,哪怕这游戏再绝望,她也会咬牙挺住,瞧,这是多完美的人生动力。〗 〖一念之差啊,叶觉玦。〗 洺垸缓缓叹息。 〖你选择了一种更温和的方式,不会是因为叶聆珏那句话吧,可你忘记了吗,那是幻觉不是现实。〗 〖你让我很失望。〗 洺垸最后说道。 叶觉玦没有回应,她很清楚,在很多时候虽然洺垸的话才是正确的,但她还是会作出自己的决定。 这时,唐悦声的哭声停了下来,变成了抽噎,她抬起微红的眼睛,看向叶觉玦。 虽然依旧是悲伤的,但那双眼睛里,却有了一些生机,她哑着嗓子,很轻地问:“叶姐姐,我姐姐她……还说了别的吗?我该怎么做……才能不辜负她这个愿望?” 沈新茶也略好奇地看着叶觉玦,想着她会再编些什么话。 叶觉玦摇了摇头:“她留下的就只有这个。” 唐悦声的反应比预想的平静,仿佛早有预想,她双手相握,如同在进行自我的一场仪式。 “姐姐,我会听你的话,好好活着的。从前是我不敢面对你离开的现实,一次也没去看过你……等这次游戏结束,我就搬到墓园旁边,每天都去陪着你。” “也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机会……”沈新茶低声叹息。 “你就放心好了,”唐悦声转过头,眼中里少有的坚定,“我……找到了活下去的目标,我会活着的。” 说这话时,她的下意识带着寻求认可的想法,看向了叶觉玦。 然而,谁也没想到,叶觉玦此刻的心思,却完全被唐悦声无意间说出的墓园二字困住了。 墓园。 是的,与唐悦声一样,明明她离世的妹妹也在那里静静躺着,可她却从未去看过,一次也没有。 是不敢还是无法面对吗? 不,都不是。 叶觉玦抬起头,目光不定地望向那聚集的黑雾,在心里对自己说, 同时,那个沉寂已久的念头,也在固执地重复着。 没必要去看。 她会醒过来的。 她只是睡着了。 这个看似偏执的想法,却是一直以为她真正所认为,并且再向其努力前行的目标。 “有点意思啊。” 一声极轻带着玩味的叹息,仿佛贴着耳边响起,又像是从四面八方而来。 叶觉玦猛地转头,试图去锁定声音的来源。 在沈新茶的惊愕,和唐悦声尚未反应过来的茫然中,叶觉玦的身影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没有任何预兆或者提醒,就那么凭空不见,就连她原本站立的位置,都是空荡荡的,连衣片都没留下。 “叶觉玦!”沈新茶的反应最快,她几乎是扑了过去,手向其抓握,却只能触到虚无的空气。 “不可能,怎么可能呢……”唐悦声像是被抽去了力气,瘫坐在地,喃喃自语着。 沈新茶强迫自己冷静,想起叶觉玦消失前的举动,一个推测在她心中产生,对,一定是刚才那个没有触发的,叶觉玦某个成就或者道具的效果。 第六十九章 不要回头(三十) 一定是这样,不然无法解释这种突如其来的消失,沈新茶用力握拳,试图用积极的想法安抚自己,也希望能安稳到唐悦声。 “悦声,别着急。”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叶觉玦可能是触发了什么成就或者道具效果,我们可以先找找线索。” 唐悦声抬起头,她的眼泪还没有干透,但沈新茶的话还是起了些作用,她慢慢点头。 失重感。 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又像是失去了所有重量,在天际中缓缓飘落。 叶觉玦发现自己无法动弹,五感仿佛都被剥夺,只有听觉还能工作,能听到些到下方传来的嘈杂声。 是人声鼎沸,上百的说话声交杂在一起,但奇怪的是,这些声音传到她耳中时,绝大多数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几个特定的声音被放大。 “今天我作为眠去村的村长,就要代表全体村民,对你们二人作出惩戒!”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中气十足,还掺杂着些刻意表演出的痛心。 画面从漆黑无物变得显影,然后逐渐清晰。 她认出了这个地方,是那个巨大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深坑边缘。 周围密密麻麻站满了人,都是村民,他们身披统一的白色斗篷,手中高举着火把,而他们脸上的表情却是凶狠的,眼神更是集体性的狂热和暴戾。 被他们围在中央,如同待宰羔羊的,是一对相互搀扶的夫妻。 男人身形瘦削,女人面色很苍白,但两人眼神都很坚定,穿着与村民格格不入的旧衣,脸上除了惶恐外,就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绝望。 “神是虚假的,不存在的,神谕也只是村长用来欺骗大家,控制这里的方式啊,各位。”男人拔高了声音,试图做最后的劝说,语气里充满了急切与无奈。 “离开这里,我们大家也能得到更好的生活,离开了所谓的神,我们也能活下来,你们好好想想,我们信奉了神这么久,大家相处这么多年,我们又有什么骗大家的理由?”女人也加入了劝说,声音恳切,目光也在扫过那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 人群起了骚动,有窃窃私语,有疑惑,但很快,就被前排几个眼神凶悍的村民用目光压制了下去。 村长摇着头,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路应巍,詹瑛瑶……我这么久以来,对你们也不薄吧?念在你们因为女儿治病,生活艰难,特地让你们做了最接近神明的供奉人……可你们呢,不仅带头违反规定,签什么拆房让地的鬼条款,现在还要把脏水泼到我身上,真是太让我失望,太让神明失望了!” 路应巍苦笑起来,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确实……该感谢你,但如果我早知道,我女儿为什么会生那场怪病,是因为她不小心撞破了你的秘密……我真恨不得怒骂那时的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天真,那么轻易就信了你的恩惠!” “秘密?”周围的骚动声更大了些。 村长却是一脸受伤,仿佛听到了妄言:“路应巍,死到临头了,就别再说这些诬陷我的话了,我虽然不计较,但你未免也太过分,我劝你,可要好好想想你不在了,你那可怜的女儿……又会交给谁照顾呢?” 詹瑛瑶脸色一变,身体晃了晃,被丈夫用力扶住,夫妻俩对视一眼,眼中最后一点挣扎也消失了,只剩下沉默与接受。 他们不再争辩,只是紧紧握着彼此的手,等待着最后的判决。 村长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仁慈,他转向众人,高声道:“念在,此二人终究是我村中之人……将他们投入天坑,再以火诛灭其身上的罪孽吧,愿他们的灵魂,能在火焰中得到净化。” “投入天坑。” 村民们齐声呐喊。 路应巍和詹瑛瑶闭上了眼睛,泪水无声滑落,他们没有反抗,也没有求饶,仿佛早就知道这是唯一的结局。 就在这狂热的气氛达到顶点时,一个怯生生的声音响了: “爷爷,可是这样做,他们不会死掉吗?太,太残忍了。” 是一个不到十岁的小男孩,他躲在人群里,脸被火光映的通红,眼睛里满是害怕和不解。 村长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有孩子在场,他脸上的威严减退,走过去蹲下,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乖孩子,这是大人的事情,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说完,他立刻板起脸,冲着身后厉声喊道:“怎么让孩子过来了,你们一个个眼睛都长哪儿去了,赶紧带走,别让他看这些!” 小男孩被一个匆忙赶来的妇人拉着手带离,他却仍是回着头,看向那对即将被推入深坑的夫妻,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有一个声音在他心底说,这是最后一次见到他们了。 回去的路上,他遇到了一个神色焦急,比他大好几岁的女孩。 那女孩拦住了拉走他的妇人,着急问道:“李阿姨,你有见过我父母吗,为什么我回来后到处都找不到他们?” 李阿姨偏过头,好像不敢与女孩对视一样,只是摆着手:“没见过没见过,要不然……你再找找呢,是不是去别的地方了,比如供奉的地方?” “可那里我也找过了,没有!”女孩摇摇头。 “那……那是不是已经回去了,你回家看看呢?”李阿姨有些慌乱的道。 “这样吗,好像确实有可能。”女孩脸上露出希冀,感激地点点头,转身就准备往家的方向跑。 这时,那个心底的声音再次响起了,比刚才更清晰更强烈。 不告诉她,你以后会后悔的。 小男孩顿时不知那里来的勇气,脱口而出:“没有,他们在那个大坑那,所有人都在那里!” “什么?”女孩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等一下洛黎,别去!” 李阿姨慌了,她一把抓住女孩的胳膊,带上了恳求,“你去了又能改变什么呢?你知道的,在这个村子里,我们大家都要遵守规则,你父母他们犯了错,必须受到惩罚。” 第七十章 不要回头(三十一) “别去,别回头,往前走,回家吧……” 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怜悯恐惧还有无奈。 “不!” 白洛黎疯狂摇头,挣脱开李阿姨的手,“我要去找我父母回来!” 她不管不顾,朝着深坑的方向跑去。 可是,一切都晚了。 当她气喘吁吁冲到那里时,只看到人群沉默地散去,脸上带着完成任务后的轻松,他们手中的火把已经不见了。 而最后的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名离开的村民,将手中那即将熄灭的火把,随手抛入那深坑。 微弱的火光,旋转,下坠,又迅速被黑暗吞噬。 她怔愣地站在原地,好像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做什么,缓了许久,才猛地扑到坑边,不顾一切地向下望去。 这个深坑,从她记事起就存在于村里,没有人知道它到底有多深,只知道不知从何时起,它成了惩罚叛徒,执行神罚的地方。 她的父母就在下面。 这个认知让白洛黎意识到,一切都完了,她来迟了,这个高度她父母是不可能存活下来的。 万念俱灰,她慢慢地站起身,眼神空洞,泪水顺着脸落在潮湿的土地上。 她就这样一步一步,向着深坑走去。 “你们都不在了,我活着……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抱着最后的念头,她纵身一跃。 坠落。 永无止境的坠落。 风声在耳边凌厉,却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时间在被拉长,长得甚至让她生出了绝望与后悔。 如果,如果能重来一次…… 在这漫长几乎让人发疯的坠落中,白洛黎发现眼前的黑暗突然产生了变化。 再睁眼时,她发现自己竟然又站在了深坑边缘,脚下依旧是那块地面,头顶依旧是那昏暗的天空。 犹如做了一场噩梦。 白洛黎茫然地环顾四周,刚才那直入心脏的绝望和坠落,难道只是自己的幻觉? 父母其实没事? 这个念头让她欣喜,可很快就被更大的困惑席卷,她下意识地朝着深坑靠近,想要确认。 可还没等她行动。 深坑下方,一只手臂,缓缓地从黑暗中伸了出来,搭在了坑的边沿。 白洛黎的心一跳,难道父母并没有掉下去,而是被什么东西挂住了。 这份仅存的希望在她看清那手臂的时,彻底消失。 那只手没再动,接着,是它的另一只手出现了,然后是头的轮廓,肩膀,躯干。 它正从坑底,一点点地爬上来。 随着它更多的部分暴露出来,借助手电筒的光,白洛黎终于看清。 那不是一只手。 不,那不是人类的手臂。 是由无数细小不停蠕动的黑虫,聚集的手的形状,就连那搭的动作,都是需借助虫群整体的。 它们移动着,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窣声,却维持着一个只有外表趋于人类的形态。 白洛黎惊恐地后退,完全想不通这是什么怪物。 但它并没有攻击她,站在坑边,似乎有些困惑,歪了歪那勉强算是头的部分,仿佛在观察什么,然后,它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由虫子组成的躯体,又转向白洛黎的方向。 它仿佛在对比什么,确认并且思考着两人之间的不同。 片刻后,它像是终于想到了什么,再次将目光投向白洛黎,然后,缓缓地,伸出了那只由虫群组成的手。 那不是攻击的姿态,而更像是一种索求。 白洛黎浑身僵硬,强烈的害怕差点让她昏倒,但她依旧强忍着,内心总有一种感觉,一个声音在向她传递。 这东西并没有恶意,至少现在没有。 依照它手势的暗示,白洛黎看向了地上散落的白袍。 一个荒谬的念头生起,它难不成是想要衣服? 它觉得不对,是因为没有像人一样穿着衣服。 求生的本能趋势着白洛黎,去捡起脚边一件还算干净的白袍,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虫人的方向抛了过去。 虫人似乎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地接住了斗篷。 粗糙的白色斗篷被穿在了它的身上,虫群虽在斗篷下爬动,但外表看来,除了略微有些臃肿外,它已经勉强有了一个披着斗篷村民的轮廓了。 但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只是由虫子组成的脸,开始发生变化,虫群在调整位置,渐渐地,一个属于人类的五官,竟然真的显现出来虽然仍是由黑虫构成的,但它确实有了人的眼睛,鼻子。 “沙……沙沙……” 一阵密集如落叶的声响,从深坑之下传来。 白洛黎僵硬的转过头,又看向那里。 一只又一只虫手,攀住了坑的边沿。 密密麻麻。 一个个它正在向上爬,它们外表并不一样,但动作都带着那种初生般的笨拙,而在它们爬上坑沿后,却都不约而同地,朝着白洛黎的方向,伸出了手。 虫群集体都发出一种低沉的鸣叫,落在白洛黎耳中,竟勉强组合成了她能听懂的话语,虽然断断续续,但她却从中听出了两个她无比熟悉的声音。 “洛黎。” “洛黎!” “不要怕。” “爸爸妈妈,在这里……” 紧接着,最前排的它们,张开它们由虫子组成的手臂,朝着她做出了一个意图再明显不过的动作。 一个拥抱。 它们在说,过来,孩子到我们这里来。 白洛黎站在原地,恐惧叫嚣着让她快逃,理智尖叫着让她不要回应,可内心深处那份对父母的渴求,还是使她牢牢站在了原地。 为什么它们的声音会和父母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它们是什么。 又或许,她根本就不想去探究。 她只知道,她想要父母回来,哪怕只是一个虚假的幻象,那都不再重要。 她只要父母回来。 叶觉玦的意识仍漂浮着,在这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中,她尽职尽责地扮演着旁观者,看着白洛黎崩溃坠落与家人重逢。 画面轰然崩塌。 她发现自己回到了记忆中那间教室,和之前一样,白洛黎坐在前桌的位置,正转过身来,脸上洋溢着喜悦,兴趣盎然地分享着些什么。 但叶觉玦的反应就很平淡了。 第七十一章 不要回头(三十二) 确定了对话的核心并不重要后,她便彻底忽略,反而是对先前目睹的记忆进行着分析。 天坑,由虫构成的人……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这段重现的记忆,那个与她长相相同的女孩,也做出了与她一致的举动,表面在听,实际却专注地落在自己课桌的素描本上,手中的铅笔正勾勒着什么。 画面再次推进,切换到一间更大的教室。 包括白洛黎在内,一共九个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本该是轻松愉快的,可谈到即将到来的别离,又多了沉重,轮到白洛黎分享未来的理想时,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强烈的悲伤。 “我……不能和大家一起走下去了。” 没等惊愕的同伴们出声安慰,她却又转换了表情,扬起一个灿烂甚至诡异的笑脸:“不过没关系,在我家乡有一个古老灵验的仪式,只要人诚心就能实现任何愿望。” 她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脸,语气变得热切:“所以,如果以后大家的愿望实现了,或者万一没能实现的话,都可以来找我,我帮你们主持仪式。” 几人面面相觑,细看下都有些尴尬,这话听着像祝福,却又给人一种不太吉利的感觉。 对此,他们只能含糊地点头,应付道:“好……好的。” 白洛黎的笑容却更深了,眼底的情绪化为偏执:“这可是你们答应我的,我知道大家都有远大的理想,我理解,所以等以后,不管理想是否实现还是破灭,都一定要来找我。” 她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 “这是我们的约定。” “约定?” 叶觉玦下意识重复着这个词。 所以,正是因为这个多年前,带着天真的约定,才有了如今这场针对他们这些同学的仪式? 村长和村民反复强调的话,根源在这里。 “是为你们准备的仪式。” 白洛黎的声音从身边响起,叶觉玦转过头,看见她从教室外走了进来,令人奇怪的是,她的外貌与记忆中一模一样,仿佛时间在她身上不曾流逝。 看出叶觉玦眼中的疑惑,白洛黎摸了摸自己的脸,平淡地解释道:“好奇我为什么还是这副模样吗?你忘记了……我已经死了。” 话语落下,记忆闪过,在那个说完约定的午后,白洛黎确实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从教室窗户一跃而下。 “你看着活得很好。”叶觉玦看向对方,语气平静,但也让人听不出这是叙述还是质疑。 “这么多年,你还是这个性格。” 明明是句近乎冒犯的话,白洛黎却并不在意,反而像在与久别重逢的故友叙旧,语气里带着一种熟稔与怀念。 她走到窗边,与记忆中那些惊恐探头的同学们站在一起,共同望向楼下那个已然坠落过去的自己。 “但如果……没有那个意外,我早就应该掉进那个深坑,和我的父母一样了……”她的手按住窗沿,说着,她又转过头看着叶觉玦,脸上是抹复杂的笑:“那里还有和你们告别的机会……更别提像现在这样,和你们再见。” 叶觉玦没有说话。 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白洛黎显然是将她当成了好友,在延续曾经的情谊与约定。 但叶觉玦很清楚,自己是玩家,继承的只是一段背景记忆,并非是那个人。 她必须打破这种与对方的错位。 “我不会留在这里的。”叶觉玦对上着白洛黎的眼睛,声音坚定。 白洛黎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初,甚至更温柔了些,仿佛在看一个闹别扭的孩子:“没关系,这不重要,我会让你愿意留下的。” 能沟通,至少证明对方并非完全不可理喻。 叶觉玦抓住机会,继续提问,试图理清些什么:“你给我看了你的记忆,那么我有个问题,之后你做了什么?” “你说这个村子信奉神,你也痛恨神,但在我看来,之后……你似乎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存在。” 白洛黎的眼神变了,那里面出现了些复杂的情绪,她点了点头,承认得干脆:“是,但这是他们应得的。” “那可以告诉我,”叶觉玦追问,“这个村子里,现在究竟还有多少……是人吗?” “它们都是人。”白洛黎回答的很快,带着一种不能言说的维护感,眼神幽远,“都是我的家人。” “那我也属于这一类吗?”觉察到对方用词的犹豫,她直接反问。 白洛黎的目光瞬间变得柔和,甚至是一种认真的偏执:“是,但只有你必须留下来。” 我到底有没有选择权? 问题绕回原点,叶觉玦依旧没有得到一个清晰的答案,对方的逻辑自成一体,让她无法从中得出绝对的答案。 “觉玦,我们关系一直很好不是吗?”白洛黎走近一步,试图抓住叶觉玦的手,语气带着哄骗,“我当时提出那个建议,你也是第一个点头答应的……你没有拒绝我的理由,对吧?” 她的手冰凉,用力到让人无法去挣脱。 “那其他人呢?”叶觉玦没有直接抽离,而是问道。 “一样的。”白洛黎理所当然地答道,“都要留下来履行约定。” “可……”叶觉玦猛地用力,挣脱了白洛黎的手,并且后退一步,拉开了与其的距离,“你还没有问过我现在的意见。” 白洛黎的脸色一变,伪装的柔和全然不见,露出了眼中的困惑和压抑不住的怒意:“你不是早就答应了吗?” “可人的想法,是会改变的。” 叶觉玦走到窗边,指向记忆中那个学生的自己,与其他探头望惊恐的同学不同,那时的她只是僵硬地低着头,紧紧抓着帘子,仿佛在抗拒着什么。 “你也许不知道,”叶觉玦的声音很平静,“你当年的举动,确实对我们都造成了影响,不,是对我们之间的关系造成了影响。” 白洛黎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叶觉玦,没有说话,仿佛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第七十二章 不要回头(三十三) 叶觉玦继续说着,平淡而直白:“在之后很长的日子里,我感到恐惧,常常会想起那一幕,并对你怀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害怕。” “你……害怕我?”白洛黎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击中,她向前几步用力抓住叶觉玦的肩膀,声音激动,带着难以置信:“我对你不好吗,我让你活着,我什么都愿意告诉你,你竟然……害怕我?” 她的情绪彻底失控,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出来这么久了,我何曾真正伤害过你们?我只是提醒,催促你们履行约定,我给了你们很多次机会,如果我真的想让你们死,你们以为自己能活到现在吗?” “我只是想让你们留下来,留在我身边,这很难吗?” 白洛黎的眼睛红了,泪水在眼里打转,那里面混杂着被背叛的痛苦和委屈,以及无法掩盖的愤怒。 那楚形览是怎么回事?叶觉玦在心里问。 这个最开始消失的玩家,他们甚至连面都没见过。 “那是他自己蠢!”白洛黎仿佛能洞察她的想法,厉声反驳,“为了逃跑从窗户掉下去了,我是能制造幻觉,但我没推他,这是他自己选的。” 她大声喘着气,像是要证明什么:“我说了,我只是想让你们留下来……成为我的家人……” “那那些村民呢?” 叶觉玦想起深坑边那些狂热的面孔,他们难道没有穿上白袍,成为虫群的一部分存在吗。 “我说了,是他们活该!”白洛黎松开叶觉玦的肩膀,后退半步,紧握的拳在发抖,脸上出现憎恨和扭曲的神情,“他们不是信奉神明吗?不是喜欢遵守那些规则吗?那我就让他们信奉我,遵守我给他们制定的规则,死,那太便宜他们了,我要让他们……成为它的一部分,永远留在这里,成为家园的基石。” 她猛地转头,死死盯住叶觉玦,那眼神里充满了偏执的占有欲:“还是说……你也想得到这样的下场?” 叶觉玦摇了摇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不。” 下一秒。 场景如同舞台被拉起的帷幕,瞬间切换。 阴冷,潮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空气沉闷,混合着泥土和腐烂的气息,往上看,只有一处极其狭窄的天空,如同深井的井口。 手边是冰冷的石块和松软的泥土。 这里是深坑底部? 叶觉玦的心一沉,不会有虫吧? 她绷紧神经,迅速环顾四周,好在目之所及,并未看到那些蠕动的小东西,但也许它们只是藏匿在更深的阴暗角落里,又或者,已经与这黑暗融为了一体。 她的注意力很快被中央的景象吸引,那是一棵异常高大的树。树干和枝叶并非寻常的青绿,而透着不自然的淡紫荧光,树上开着奇异的花朵,中央是螺旋状,周围环绕着的黑色尖刺。 空气中散发着一股熟悉的气味,甜腻中带着腐朽,正是那碗曾见过的浓汤。 更古怪的是,当叶觉玦的目光落在这棵树上时,一种奇异的向往产生了,难以抗拒的冲动从心底升起,仿佛那里有着她必须触碰的东西。 她的手不受控制地抬起,朝着那散发诱人紫光的树伸去。 就在即将触及时。 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白洛黎再次出现,就站在她身侧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力气很大,她的脸上没有了刚才的激动和愤怒,只剩下一种深切的悲伤,和执拗到疯狂的求知欲望。 “告诉我,我最要好的朋友……” 她的声音轻得像低语,却带着不容规避的力量。 “你……害怕我吗?” 求饶?示弱? 叶觉玦瞬间否决。 在这由对方主宰的空间里,单纯的妥协不可能换来生路,更别提对方本就无意杀她,只是想将她留下。 她需要的是打破对方的逻辑,或者,找到规则的生路,隐藏规则。 “离我远一点。”叶觉玦没有看向对方,依旧维持着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话语落下,虚弱感毫无征兆袭来瞬间包裹全身,某种支撑她的力量似乎被抽离,天旋地转间,眼前发黑,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动作,便倒在了冰冷潮湿的地上。 力气被剥夺,视野也变得模糊不清,她只能半伏在地,看着白洛黎走近,对方的脸上带着一种扭曲的神情。 她伸出手,轻而易举地摘下了那朵螺旋状带刺的怪花。 “在我失去父母……最绝望的那段日子里,”白洛黎把玩着那朵发光的怪花,目光游离,像是在对叶觉玦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知道……它给了我多大的帮助和支撑吗?” 叶觉玦不知道对方想做什么。身体完全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 绝望如同潮湿浸入心里,但一种更深的不甘,在她心中如篝火燃烧不会熄灭。 就这样结束? 成为她家园的一部分? 不。 “我不会杀你的。”白洛黎低下头,看着她,声音温和却冰冷,“但仪式失败的你……也不配活着离开,你就和它们一起永远陪着我吧。” “那……其他人呢?”叶觉玦用尽仅存的力气,发出疑问,她需要信息,哪怕是多一点点线索。 “失败的和你一样。”白洛黎嘴角勾起一抹笑,“成功的……则会成为我最忠诚的信徒,永远活在这片属于我的家园。” “你还真把自己……当神了。”叶觉玦虚弱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说什么痛恨神,原来,你痛恨的只是自己……不是神啊。” 这句话,像尖锐的针刺入了白洛黎内心深处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你!”白洛黎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那伪装的怀念消失无踪,唯有被戳穿后的暴怒,她不再试图维持任何温情。 她俯身,将那朵怪花的黑色尖刺,狠狠对准叶觉玦裸露的手臂,用力嵌了进去。 难以形容的痛苦席卷而来。 不是单纯的皮肉痛楚,更像是被滚烫的岩浆浇灌,身体的本能让她蜷缩,却无法缓解分毫。 第七十三章 不要回头(三十四) 她失去了反抗和思考的力气,眼前一阵阵发黑,唯有那紫色带着腐朽香甜的花在视线中不断旋转。 看到叶觉玦痛苦挣扎却无法反抗的模样,白洛黎脸上的愤怒平息了,一种掌控一切的满意出现在脸上。 她蹲下身,也许是怕惊扰了什么,声音很轻。 “你知道吗,觉玦。” “它让人回想的……” “一直……都是最痛苦的记忆。” 痛苦,叶觉玦在心中默念。 那对我而言,最痛苦的究竟是什么呢? 是死亡……还是被替代? 记忆涌来,她想起很多年前,那时她还对命运的残酷一无所知,更不知这颗脆弱的心脏将成为困死她的牢笼,面对父母和医生一遍遍会找到合适供体,手术做完就好了的安慰,她竟真的听进去,甚至相信了。 直到她怀着这份希望,一天天数着日子,看着身体的负担越来越重,连呼吸都变成了艰难时,她才渐渐明白那都是谎言。 不仅合适的心脏遥不可及,就连她的身体状况,也无法承担大型手术的风险,所谓的等你好了,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用来蒙蔽她的假象。 绝望如藤蔓般缠绕心脏,难以喘气,她却愈加麻木,直到那天,她无意中听见远房亲戚对母亲的低声宽慰。 “还是你有先见之明,那时候大家都觉得能治好,谁能想到真就……幸好当时把妹妹留下了,也算是有个指望,将来……” 后面的话,她没有再听,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果然如此。 自己的存活不仅是苟延残喘,更是多余的,是有备选的第一方案,自己果然是个可以被随时丢弃的累赘。 那些病床前的守候,深夜的眼泪,原来都只是一时虚假的温情,更何况,她其实早就隐隐察觉,母亲心里真正疼爱的,从来就不是她。 至于父亲……她所能忆起的唯有厌恶。痛恨他的毫无责任感,只沉迷于自己的世界,将家庭重担全数抛给母亲,而从她有记忆起,那人甚至未曾来看过她一次,第一次正式见面时,他眼中闪过的竟然是震惊,仿佛在诧异她居然还活着。 果然,他不仅对这个家漠不关心,更是对家里每一个人都毫不在乎。 她讨厌他,讨厌母亲,讨厌妹妹,讨厌每一个沾亲带故的远亲,他们每个人,都让她感到厌恶与仇视。 不知不觉间,叶觉玦竟恢复了些许力气,她半撑起身子,眼泪在无声掉落。 痛苦的记忆席卷着她,却也同时撕开了被怨恨和自厌长久掩埋的,一些不一样的画面。 她看见母亲跪在寺庙佛前,求来一道又一道平安符,看见她深夜伏桌,一字一句抄写祈福经文,眉眼疲惫。 她看见妹妹终日守在自己房门外,踮着脚偷偷看她,变着花样送来歪斜的画攒下的糖果,无论得了什么新鲜东西,总第一个跑来与她分享。日日三餐,总是小心翼翼将饭菜端到她面前,亮晶晶地望着她,仿佛她吃下一口便是天大的事。 就连那个她所讨厌的父亲,也会在她病发难受时,沉默地守在走廊,或是捎来些稀奇的小玩意,又或是隔着门板,笨拙地问一句。 “今天……有没有想去哪里看看?” 叶觉玦抬手捂住眼睛,试图阻挡更多涌出的泪水。 这反常的动静引来了白洛黎的注意,她俯身靠近,语带惊疑:“你哭什么?难道你想起了什么美好的记忆?不可能……你亲口告诉过我的,你父母从不重视你,怨你不是男孩,甚至几年后真的添了个儿子,你怎么可能会他们流泪?” 那些温暖被她刻意遗忘的画面,却在眼前越发清晰起来,叶觉玦努力想要站起,在这恍惚的瞬间,她忽然惊觉。 原来这么久过去了,她心底深处,依然是如此想念着他们。 纵然父母最终抛下她们离去。 即使妹妹…… 触及此处,情绪再一次失控,对父母,她怀有复杂的怨恨和思念,唯有对妹妹,她无论如何也无法真正去厌恶。 她比谁都清楚,在妹妹的世界里,家人就是一切。 “如果你看到的记忆只有痛苦,”叶觉玦放下手,抬眼迎上白洛黎骇然的目光,轻声道,“那会不会说明……你的生活本身,就只剩下痛苦了呢?” “你……我要杀了你!”白洛黎浑身颤抖,仿佛被这句话戳穿了伪装,愤怒让她的呼吸都变得不稳。 “你做不到的。”叶觉玦却摇了摇头,语气笃定。 “你以为我留着你……就……” “不,”叶觉玦打断她,道出真正的原因,“是有人……给了我选择的权利。” 【让我来选择——无论面对任何情况,您都拥有额外选择的权利。】 白洛黎僵在原地,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束缚,思想显然也陷入了混乱,否则不会在转向叶觉玦时,眼中的杀意瞬间化为乌有,毕竟就在前一秒,还是真的想要她的命。 此刻那脸上出现的并非是笑容,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痛苦挣扎,以及被看穿后的无措。 “死……或者……”她嘴唇挪动,似乎想说出那个原本预想的答案,但最后几个字,却像受到了什么阻碍,久久未能说出口。 想来也是,原本摆在叶觉玦面前的只有留下这一选项,可在她说出那番话后,这个选项也发生了些新变化。 “我可以让你走,”白洛黎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古怪,像是抓住了某个漏洞,带着扭曲的得意,“让你离开村子,回到所谓的现实。” “然后再一次次把我请回来吗?”叶觉玦平静反问,戳穿了这虚假的让步。 不过,她没有立刻做出选择,而是话锋一转:“在我做决定之前,我还有一个猜想,想说给你听。” 她目光落在白洛黎身上,带着一种探究和审视,“不要回头是你奉行的信条,甚至成了这个游戏的名字,但通过这么久的接触,我猜……对你而言,它并非字面意义那么简单吧?” 叶觉玦注视着她,缓缓说出自己的推测。 第七十四章 不要回头(完) “它更像是一种对自我的反复告诫,一种洗脑般的心理暗示,告诉自己过去已无法改变,告诉自己你所做的一切都是正确且必要的,一旦决定了,便永不回头。” “不要回头去审视自己初衷是否违背,不要回头去面对内心……是这样吗?” “这重要吗?”白洛黎反问,却带着一种被看穿后的勉强。 “很重要。”叶觉玦点头。 “因为在我看来,不要回头的真谛应在于向前走,他的重点应该是行动,而不是反复强调不要,这恰恰暴露了内心的动摇,当一句话需要被不断重复才能让自己相信时。往往意味着说话的人在自己内心也并不完全相信。” “正因为连自己都怀疑那是错的,路可能走偏了,执着也已经变质,所以你才会如此一遍又一遍,对自己和身边的人念叨着不要回头。” “但其实真正要听这句话是你,你也一直是在对自己说这句话。” 白洛黎彻底沉默了,她低下头,仿佛被拽入了某种思想漩涡,良久,才慢慢点了点头。 “……是。” 【恭喜,经规则主人许可,你于本场游戏确立了一条新规则。】 【不要回头的真谛是往前走。】 “谢谢。”叶觉玦语气平静,仿佛早有预料,又像终于卸下重担松了一口气。 被定格,仅余下一分钟的倒计时重新开始流逝,是正常稳定的速度。 接下来,她似乎只需要等待时间归零,只要,没有新的意外产生。 想到这里,她再次看向白洛黎,这位刚刚认可了她的规则主人,对方此刻正站在那棵紫树下,摘下树上的花,身影孤寂而寥落。 “你说,为什么……”白洛黎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孩童般的困惑,与她刚才的偏执判若两人,“杀死那些村民,对我来说好像还不够,可一旦牵涉到其他人……像你这样的人,我就会像变了一个人呢?” 不会是想让我夸你心软吧? 手臂的伤口仍隐隐作痛,时刻提醒着她对方方才的行为,她可做不到违心去夸奖。 “你需要旁人的评价?”她轻声反问。 “……你说得对。”白洛黎低垂着眼,脸上是深切的怅惘与忧伤,“我可能只是……太久没和真正的人说话了。” “如果你真的走了……我会很舍不得你。”她抬起头,望向叶觉玦,目光复杂,有不舍也有释然。 话语落下,倒计时也仅剩最后十几秒,叶觉玦发现脚下的泥土变得松动,无数细密的黑虫,头皮发麻的鸣叫,从黑压压一片从四面八方,朝着叶觉玦包围涌来。 而白洛黎却笑了,那笑容天真如孩童,眼底却藏着令人疑惑的执念。 “你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 “……” 叶觉玦感到无力般的疲惫,与对方周旋这么久,好不容易临近终点胜利在望,最后竟然还要来上这么一出。 可惜,她好像真没什么应对或反击的手段了。 “希望有机会……我们还能再见。” 好在,这声低语的同时,耳边终于响起了那久违,来自天意的提示音。 叶觉玦闭上眼,第一次觉得,这冰冷的系统提示音竟是如此悦耳,令人怀念。 【主线任务已完成。】 【恭喜,叶觉玦,您成功通关本场游戏。】 【现在为您宣布《不要回头》隐藏规则。】 【规则一:当幻觉频繁到日常可见,或许它正是现实,在竭力向你展现真正的面目。】 【规则二:沉溺于痛苦,便是允许过去将自己的思想和灵魂都牢牢困住。】 【规则三:不要回头的真谛是往前走。】 【正在全局评判中……请稍候……】 【恭喜您,叶觉玦,您已成功通关三级警戒关卡:不要回头,晋升低级玩家,今后你将会接触更多全新内容,我们期待你的表现。】 【本场游戏,您选择直面幻觉,成就不被蒙蔽的眼将获得一次强化。】 【本场游戏,您引导并说服规则主人,让核心规则转为你的诠释,获得“规则制定者-初级”成就。】 【本场游戏,您遭受蚀仪紫华影响时,凭借自身意志脱离,获得“清醒的沉溺者”成就。】 【综合以上,您本场游戏评定为:优秀。】 【所有奖励已发放至您的邮箱,请自行查看。】 【鉴于其卓越表现,下一场游戏,您将继续受到额外关注,请不要辜负我们的期待,相应的,您也将会获得更为丰厚的奖励。】 【我们期待与您的下一次见面。】 〖啧啧……二十二亿,这也太贵了吧?〗 未等睁开眼,叶觉玦就听到来自洺垸的叹息。 而在听清对方话语的含义后,叶觉玦也是立刻问:“你说的是我需要兑换的那件东西?” 〖有什么问题吗?〗 洺垸一改前面的态度,突然变得强硬起来。 〖这可是我们交易的一部分。〗 洺垸提醒着。 想起与对方初次见面的情形,叶觉玦忍不住纠正道:“这好像是我们唯一的交易吧。” 〖是吗?签过的交易太多,我都记不清了。〗 叶觉玦摇摇头,不再发言。 她走到电脑前,准备查看洺垸口中那个晋升后才能解锁的功能,以及新获得成就的具体说明。 【成就五:不被蒙蔽的我——面对来自幻觉黑暗,恐惧和谎言时,您将会更易察觉,且不易被干扰。】 【注意:对“幻觉”类影响抵抗,已获得额外提升。】 【成就七:规则制定者·初级——在不利于自身规则生效时,有极低概率可对其作出一次全新诠释,扭转效果。】 【成就八:清醒的沉溺者——对精神控制类道具与技能的抵抗性增强,或在陷入类似状态时,有更高概率保留清醒。】 【游戏评定:优秀——获得95篡改值,可用于商城消费,此项功能已开启。】 翻阅完毕,叶觉玦将手臂放在桌上,仿佛陷入了某种沉思。 〖是不满意吗?〗 洺垸好奇地问。 第七十五章 叶秩杜 “没有。”叶觉玦摇头,停顿片刻,才又低声道:“我只是突然觉得……” 话到此处,却没了下文。 〖什么话这么难说出口,纠结半天讲不出来?〗 洺垸不解。 〖心里也没在想什么事啊……真搞不懂你们人类。〗 果然,你只能感知到那些最直白的念头。 叶觉玦这样想着,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点开了另一封邮件,是封祝贺信。 【致叶觉玦:恭喜。 不足七日即晋升为低级玩家,在同批次玩家中,你的进度遥遥领先。我相信中级,高级乃至顶级对你而言都不会是难题,我期待你的成长,更期待你加入我们。 ——由管理层人员匿名发送】 “这是……” 本以为只是普通的系统祝贺,可目光落在末尾的署名时,叶觉玦微微一怔。 〖你不会以为是单独发给你的吧?大发慈悲告诉你,每个有点潜力的人都会收到这种邮件,广撒网,懂吗?〗 洺垸跳出来解释。 “管理层还需要做这种事?”叶觉玦问。 〖很正常。管理层听着厉害,里面也有派系之争,人人观点不同,但想让人信服……提前拉拢再正常不过。〗 “等等,”叶觉玦察觉到什么,“你了解得是不是太清楚了?” 〖……〗 洺垸沉默了,不知是被问住,还是在想如何回答。 最后,它又摆出那副惯用的腔调。 〖我好心为你解答,你还质疑我?走了。〗 叶觉玦早已习惯它这般作态,也不在意,只打算看完个人面板便去休息,这场游戏虽只进行了短短几天,精神上的消耗却让她倍感疲惫,急需要去休整缓缓。 可当她关闭当前邮件,红点提示却显示还有附件未读。 叶觉玦点开。 【忘了说明,晋升虽会附有奖励,但在我看来实在廉价,对你毫无帮助,我将其替换成了更合适的,希望你喜欢。 ——叶秩杜】 条目随即在后展开。 【原篡改值:200变更为 800】 【原道具“第一疗程”升级为“全能疗程”】 【原道具“规避”升级为“请规避”】 【特别赠送道具:“破灭”】 〖这么大方?〗 洺垸去而复返,看清所有内容后连连惊叹。 “前后的差距有多大?”叶觉玦对这些物品的价值并无概念,无法去判断这份礼物的轻重,只好向它询问。 没想到听了她的问题,洺垸又换上一副不以为然的口气。 〖也没多珍贵,我惊讶,只是没想到而已,如今拉拢低级玩家的手笔都这般夸张了……完全不值当。〗 没得到确切的答案,叶觉玦有些无奈,可面对洺垸这凭心情回话的性格,她也没什么办法,只能摇摇头,起身朝楼上走去。 〖道具效果,个人面板,你都不看了?〗 见她要走,洺垸连忙追问。 “太累了。”叶觉玦坦言。 〖真难得,一点也不像前几次,那个游戏一结束就吵着要进下一场的你。〗 洺垸调侃道。 叶觉玦握紧楼梯扶手,回头反问:“怎么我不着急,你反倒不习惯,开始催我了?” 〖谁催你了?是现在你有了游戏选择权,得从两个里挑一个,你现在不选,要怎么安排你的下一场?〗 洺垸反驳。 叶觉玦脸上是掩不住的疲倦,连她自己都能发觉,并感到身体状况很差,只能随口敷衍:“那你替我选吧。” 〖嗯?〗 洺垸一愣,没料到她会这样决定,但见叶觉玦已经是不再停留,继续朝楼上走去,才意识到她是认真的。 〖让我选……那你可别后悔。〗 它低声嘟囔着,自言自语。 下坠。 熟悉的失重感,风声呼啸,叶觉玦感觉自己又被带到了那个时刻,就像旁观白洛黎人生的那时。 是永无止境,没有尽头的坠落,无数杂乱的低语在耳边嗡鸣吵闹,唤起人内心的深深烦躁。 “叶觉玦……” 他们在呼唤她的名字。 “快过来……” 可她听不懂这呼唤背后的含义,声音模糊不清,没有如何意义,只是在不断拉扯着她的思想,企图将她带入更深的黑暗。 “来……快来……”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更深处时,思维一下清明,叶觉玦猛地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仍悬浮在半空。 我在做梦。 认知到这一点后,强烈的不安席卷了她的内心。 可是,为什么? 明明已经逃离了那里,回归现实,又为何还会做这样的梦?叶觉玦想不通。 谁又能给她一个答案? “也许自始至终……你就属于这里。” 是白洛黎的声音,轻飘飘的,但在此时此刻响起,却并不是一个什么好的征兆。 叶觉玦内心一沉。 恍惚间,她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深坑底部,脚下不再是潮湿的泥泞,而是柔软的草地,与中央那棵散发着淡紫荧光的树。 和记忆里相比,它更加茂盛了,枝叶浓密,向上攀岩着,站在树下,垂落的枝条几乎能将人完全淹没。 “觉玦,过来。” 白洛黎就站在那里,又一次向她伸出手,手托着那朵螺旋状的花,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声音温和得像在进行什么哄骗。 视线触及花朵的瞬间,一阵强烈,无法抵挡的剧痛袭来。 叶觉玦感到头痛欲裂,而另一股更真实尖锐的疼痛同时从手臂传来,她吃力地低头看去,只见小臂偏下方,一处皮肤正隐隐透出不正常的淡紫荧光,微微凸起,疼痛正是从此处蔓延开来的。 她想抬手触碰,手臂却沉重得无法抬起反而是,那只手不受控制地向前伸去,接住了白洛黎递来的花。 “你会喜欢的。”白洛黎扬起笑容,满意地点头,仿佛在欣赏什么。 不,不对。 叶觉玦拼尽全力想要甩开那诡异的花,可它如同长在了手上,无论如何也挣脱不掉。 而四周,那些她曾见过身穿白斗篷的人,无声无息的出现,形成了一个围困的圆圈。 他们齐齐摘下兜帽,露出底下的人脸,其中有死去的楚形览,有陆云成可他们伸出的手,却是由蠕动的虫群构成的,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朵同样的花,齐声喊道: “来吧……加入我们吧……” 第七十六章 蚀仪游 那些声音还在扭曲,变幻,逐渐化作母亲父亲,甚至妹妹的声音。 叶觉玦拼命摇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狰狞的痛恨,她执拗地几番用力试图甩开那花,在白洛黎摇头的叹息中。 “砰!” 花没有被甩掉,她却重重摔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竟然有人睡觉还能从床上掉下来的?〗 洺垸竟刚好在,察觉到动静,它疑惑出声。 地板冰凉入骨,叶觉玦试图借借助什么站起站起,却被寒意惊得微微颤抖,她大口喘息,刚从梦魇中挣脱,她甚至无法确定自己是否真的醒来了,只能继续挣扎着起身。 〖你好像……不太对呢?〗 洺垸语气迟疑,显然发觉到了异常。 叶觉玦没有任何回话的力气,她仿佛仍陷在那个混乱的世界里,踉跄扶着桌边站起,手胡乱的摸索,直到触到冰凉的镜面。 她好像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没有犹豫,将镜子狠狠摔在地上。 碎裂声响起。她半跪下来,不管不顾地抓起一片较大的碎片,捋起衣袖,露出一节小臂,颤抖摸索着记忆里疼痛的位置,随即,便毫不犹豫地将镜片尖锐一处刺入皮肉。 鲜血立刻涌出,顺着小臂滴落在地板,聚集成一小片红色区块。 但叶觉玦却好像感受不到疼痛,又或许这种真实的尖锐,反而是让她确认了什么,她没有停,反而更用力地向深处进,仿佛非要从中挖出什么。 终于,在伤口深的可触骨头,鲜血浸染整条手臂后,一点淡紫色的荧光,在昏暗的视线中亮明,微弱却清晰。 叶觉玦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喜悦,只有某种孤注一掷解脱的笑,她咬紧牙关,用手指一点点捏住那发光的东西,向外拉扯。 疼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丝毫不去顾及,反而是摸索着拖拽。 很疼,但她清楚,这不能停。 花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它血淋淋的躺在手中,像有生命般微微颤动,还试图朝她席来,再一次向皮肉钻去。 撕扯不烂,这东西牢固得令人害怕。 窗户玻璃被风吹打得哐哐作响,仿佛在嘲弄她的徒劳无功,叶觉玦却忽然抬起头,像是被那声响点醒,她一把拉开窗帘。 外面风雨交加,借着不时而过的闪电,她看到落叶在狂风中飘零坠落,然后消失。 一个念头在心中升起。 叶觉玦拿起那朵花,像意识到什么朝楼下走。没有拿伞或者外套什么的,她冲进雨中,在前院的泥地里跪下来,用尚且完好的那只手挖掘,雨水混着泥土淋湿全身,直到挖出一个足够深的坑,她才将那朵花狠狠扔了进去。 被雨水打湿的花似乎失去了活力,花瓣合拢,荧光暗淡,一动不动地躺在坑底,任由泥土将它掩埋。 直到那个土坑被彻底填平,恢复至原来的样子,叶觉玦才慢慢起身,慢慢走回到客厅。 鲜血和泥土,以及雨水在衣服上黏连,手臂上的更是伤口狰狞可怖,但她却像感觉不到疼那样,怔怔地站着,眼神空洞,仿佛灵魂仍被困在那个深坑的梦里,还没有回来。 客厅没有开灯,叶觉玦摸索着坐下,等了许久,她像是才反应过来轻声问: “洺垸,你说我现在,是在做梦还是已经回到了现实?” 〖你的意思是……你梦见那朵花长在你手臂里,而你现在为了确认,想再挖开一次看看?〗 洺垸的语气充满惊讶,仿佛在谨慎确定叶觉玦的精神状态是否还正常。 叶觉玦低头凝视着自己的手臂,那里的皮肤光滑完整,看不出任何异常,但昨夜梦中的刺痛,那淡紫荧光从皮肉透出的画面,仍清晰地映在脑海里,让她无法真正安心。 〖……你可能不清楚,一旦回到现实,游戏内遭受的一切伤害与异常状态都会自动清除,这是保障玩家存活的基础规则。〗 见叶觉玦仍没放下这个念头,洺垸想了想,出声解释道。 “可我确实做了……两个梦。” 叶觉玦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此时阳光正明媚,别说大雨,连一阵微风都没有,昨夜那场淋湿她的暴雨,泥泞的前院,仿佛全是一场过于真实的梦境。 她想不明白。 〖别多想了,兴许只是蚀仪游的残留影响还在作祟罢了。〗 洺垸又给出一种可能。 “在梦里我醒来时,听到了你的声音。”叶觉玦并不完全认同这个说法,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而且你刚才说蚀仪游,这是那朵花的名字?” 〖对,而且商城里还有卖呢。〗 洺垸换上了一副高深莫测的口吻。 叶觉玦闻言,立刻来了兴趣,正好也可以看看这传说中的商城究竟是什么样子。 商城入口就在个人面板的侧边,而上场游戏结束后,面板也确实更新了。 【姓名:叶觉玦】 【等级:d(低级玩家)】 【技能:暂无(此项将在下一级开启)】 【篡改值:1450(未达上限)】 【道具栏:7\/2(已超出上限,进入游戏只可选择携带)】 【成就:世界看透者、好事成双、我即规则、与我对话、不被蒙蔽的我、我来过,我记得、规则制定者·初级、清醒的沉溺者】 【物品:三未知液体、小小齿轮、复活、全能疗程、规避、破灭】 【勋章:暂无】 【祝福:让我来选择】 叶觉玦压下心中疑虑,点击了姓名旁那闪闪发光的商城二字。 奇怪的是,页面完全空白,并没有想象中琳琅满目的道具陈列。 〖它比较……呆板。〗 洺垸解释。 〖你必须提出具体需求,它才会为你展示相应物品。〗 “蚀仪游?”叶觉玦试探性地念道。 页面果然有了反应。首先出现的是一张图片,精准描绘出那螺旋状带刺的幽紫花朵,下方还附有简短的介绍与价格。 【蚀仪游——痛苦不堪的罪魁祸首,却经久流传。来源何处尚不可知,其脚步已遍布各处。】 【作用:唤起人或生物最深的痛苦,效果可持续至目标生命尽头。】 第七十七章 好友 【价格:暂未开售】 【注意:不建议用于玩家自己或他人身上。】 “可持续至生命尽头?”叶觉玦不可置信地重复,“那我岂不是死定了?” 〖也没说一定会让人死啊。〗 洺垸倒是很乐观。 “那我该怎么休息?”叶觉玦反问。 〖嗯……应该有能让人好好睡觉的道具吧?〗 洺垸不确定地猜测。 “……” 沉默之中。叶觉玦发现眼下确实毫无他法,只能是妥协,提出新的搜索要求。 为防万一,她决定先查询是否有应对或解除影响的方法。 “搜索能解除和应对,蚀仪游效果类的道具。” 页面开始加载,随后出现了大量图片,但叶觉玦快速浏览下来,发现其中绝大多数都是预防或抵御类道具,真正涉及解除的寥寥无几。 几乎滑到页面底部,她才终于看到一个或许能中和影响的道具。 【梦里飘零几生——体验百般人生,梦境的不受控成为过去,你就是梦的主人。】 【作用:操控、改造、制作梦境。】 【价格:篡改值】 【注意:优惠划算,欢迎购买,第二人生,向你招手。】 “这条备注的语气怎么和前面的不太一样?”叶觉玦疑惑。 〖大概是把你识别为目标客户了,所以在努力推销。〗 洺垸解释道。 “它知道推销,却不知道我根本买不起?” 叶觉玦摇摇头,重新提出要求,这次加上了明确的限制。 “搜索能暂时缓解症状,且价格在我承受范围内的道具。” 这次页面加载了更长时间,最终定格,只显示两件物品。 【眠去来——睡眠来去自如,时间也将更加充沛,在另一种层面,生命也得以延长。】 【作用:可连续清醒七十二小时,期间无需任何睡眠,时效结束后,自身将陷入深度疲惫,且需补充双倍睡眠。】 【价格:300篡改值】 【注意:最低价了,快加紧购入吧。】 “这个……还行。”叶觉玦看完说明,觉得在游戏内保持清醒还是挺有用的。 【聊以慰藉——欺骗、幻觉、虚假又如何?只要相信所见为真,那也未尝不是一种现实。】 【作用:梦境内容将在幸福、平静、悲伤三种模式中随机切换,效果可持续一周。】 【价格:500篡改值】 【注意:已打五折!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我看这个挺适合你现在的状况。〗 洺垸似乎看中了第二件。 “从性价比来看,确实如此。”叶觉玦点点头,算是同意了它的看法。 〖钱赚来不就是花的吗?你省什么?〗 洺垸对她的犹豫表示不解。 “大概是在为你那二十二亿的未来目标攒钱。”叶觉玦悠悠答道,同时注意到商城界面侧边似乎多了一项新功能。 〖以你现在的资金,根本没必要省这点小钱,抓紧提升等级才是关键。〗 洺垸不以为然。 〖你不知道,玩家等级每提升一级,每场游戏的基础奖励也会翻倍,到后面,根本不用为钱发愁。〗 “不用为钱发愁……那后面的游戏,恐怕也会更难了吧。” 叶觉玦一边点开新出现的功能标签,一边这样问道。 〖……没关系的,我相信你。〗 洺垸却忽然转变了话风,用一副鼓励的口吻说道。 〖二十二亿对你来说,肯定只是一个小小的目标啦。〗 “……” 叶觉玦没接话,目光已落在新展开的界面上,那是一个简洁的社交功能区域,此刻正安静躺着几条好友申请。 【“乔幽仪”申请成为你的好友。】 【“方轻周”申请成为你的好友。】 【“时回淮”申请成为你的好友。】 回想最近几场游戏里打过照面的人,数目似乎对不上,或许是有人不想加,也或许还有人没达到解锁此功能的等级,叶觉玦没多犹豫,将三条申请全部通过了。 几乎在通过的瞬间,乔幽仪的名字旁就亮起了在线状态。 消息紧随其至。 【乔幽仪:等了有一万年吧,你可算同意了,该不会是发现没拒绝按钮,才点的同意吧?】 叶觉玦摇摇头,回复得简单直接。 【没有拒绝功能吗?我没注意。】 【乔幽仪:别人这么说我可能觉得是在开玩笑,但你……我信你是真没注意。】 【乔幽仪:对了对了,上场游戏结束我就想跟你说了,要想活久一点,低调些呀。】 【嗯?】 【乔幽仪:你还疑问上了。】 【乔幽仪:你不知道表现得太突出,是会被特别关照的吗?】 【也有特殊奖励,不是吗?】 这一点,叶觉玦觉得并没什么不妥。 【乔幽仪:命最重要。】 【乔幽仪:小朋友,听我一句劝,那点奖励和可能遇上的危险比起来,划不来。】 【乔幽仪:这么说吧,等你有机会碰到二级警戒的游戏,就明白我话里的意思了。】 “会有什么不一样?” 叶觉玦心中闪过这个疑问,却没有再进行回复,屏幕那头,乔幽仪似乎也说完了想说的,留下一句有机会再见后,状态便暗了下去。 “二级警戒……会有多难?”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转而问向了那位看似无所不知的存在。 〖你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个?以你现在的等级,想遇到都难。〗 洺垸语气随意。 “那乔幽仪为什么遇到过?”叶觉玦显然不太理解其中的匹配逻辑。 〖游戏里,玩家之间相差两个等级被匹配到同一场,都属于正常情况。〗 洺垸不以为意。 〖往后,这样的场面你会遇到更多。〗 看到这条消息,也不管对方此刻是否在线,叶觉玦在对话框里输入。 【你现在等级多高?】 状态栏离线的灰色仿佛只是个假象,消息刚发出,对面几乎秒回。 【乔幽仪:快到中级了,你应该也差不多吧?】 【乔幽仪:说起来,下一场就是我的晋升游戏了。】 【乔幽仪:我还有点紧张呢。】 叶觉玦读完所有消息,停顿片刻后,又继续打字道。 【没有,那,祝你好运。】 【乔幽仪:有你这句话就足够了。】 第七十八章 限时游戏 【乔幽仪:听说到了中级会解锁很多新功能,踏入一个全新的阶段,等我摸清楚,正好可以给你推销一下。】 【推销什么?我肯定会继续往上升的。】 叶觉玦有些不解。 【乔幽仪:那就好。主要是以前遇到过一些不想升级的人……我有点担心,再遇到那种类型的。】 【比如,详细讲讲呢?】 叶觉玦来了兴致。 【乔幽仪:这个嘛……有点难说清楚。】 【乔幽仪:等我回来再告诉你吧。这么一想,有人在期待的等着我,还挺有动力的。】 叶觉玦没再回复。 那头却传来了略显着急的追问。 【乔幽仪:开个玩笑,人呢?】 【乔幽仪:主要是情况有点复杂……好吧,其实我手头还有点事要处理。】 【知道了,等你方便。】 【乔幽仪:回见!】 叶觉玦合上电脑,没在意其他人是否还有消息,转而问道:“我下一场游戏,你帮我选好了吗?” 〖这个啊……我都忘记了,那是不可能的。〗 洺垸似乎想开个玩笑,话到一半又转了个弯。 〖时间在三天后……不,准确说,还有两天。〗 “时间这么紧?”叶觉玦心生疑惑。 〖你在说什么?我这可是完全按照你的要求来的。〗 沉默片刻,叶觉玦意识到对方说的确实也没错,只能道:“好,两天也够。” 〖你这两天有什么要紧事要做吗?〗 洺垸语气带着好奇。 叶觉玦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轻叩着,良久,才点了点头:“有。” 〖什么事?〗 洺垸继续追问。 这一次,叶觉玦没有再回答。 距离上次走出这扇门,还是被送往医院的时候,好在不出意外的话,往后的日子,她应该不必再去了。 虽然目的地从未到往过,但仿佛已在脑海中走过千百遍,没费太多周折,叶觉玦来到了那个墓园。 萧瑟,或许是这里独有的气息。叶觉玦没有像往来的行人那样捧着花束,只是两手空空,踏入墓园后,她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然后,停在了一块相较周围显得崭新的墓碑前。 看着碑上的字迹,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因为唐悦声那些话,让你觉得至少该来看一眼?〗 洺垸猜出了她的心思,语气却随意得多。 〖可这没什么必要吧?来或不来,难道不应该是因为你自己想,而不是因为别人的提醒,或是觉得自己应该来一趟?〗 洺垸的话直白得残忍。 “你说得很有道理。” 叶觉玦说完,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回程的路上,纷杂的念头在心里四涌,可令人烦躁的是,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那些究竟是什么。 〖我的话……伤到你了?〗 洺垸问。 “不。”叶觉玦摇头,“你说的,不就是事实吗?” 她面容平静,看上去坦然。 夜晚,叶觉玦又一次梦见了过去。 年幼的女孩坐在桌前,似乎在摆弄手中的布玩偶,那玩偶做工精致,细节生动,仿佛是以某个真实人物为原型缝制的。 梦中的她不受控制地走上前,想要搭话,可真等走近,她才看清玩偶的脸,是她自己的模样。 语气冰冷,是那副惯常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我不是说了,不要再来打扰我吗?” 从梦中惊醒,叶觉玦扶着头坐起,心里却想着,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望向窗外,离天亮还有一阵子,左右也无事,她起身下楼,打算在商城里再找找有没有什么应对的道具,最好简单一点的。 “有不让人做梦的道具吗?” 随着这句询问,页面跳出一件物品,似乎已自动筛选出符合她存款范围的选项。 【迷雾重重——是不会消散、能存在于任意地方的雾。好在,它只是雾。】 【作用:可在现实空间及人的梦境中扩散占据。】 【价格:1000篡改值】 【注意:一旦使用,不会消失。】 “听起来像被诅咒了一样。”叶觉玦自言自语。 【方轻周:同意了呀,我都快忘记还有这回事了。】 消息毫无预兆地弹在界面上方。 叶觉玦这才反应过来,心想这消息推送的优先级未免太高了些,不过,她也没什么想回复的,便打算先晾着。 【方轻周:不过说起来,以我们的等级,以后遇到的机会应该不少。】 【方轻周:特别是……下个月的限时游戏。】 【限时游戏?】 突然接触到从未听过的字眼,叶觉玦立刻追问。 【方轻周:你没收到通知吗?】 对方的回复显得颇为疑惑。 【方轻周:这种消息还能漏发?】 〖我来告诉你吧,因为你不是中级玩家,所以收不到这类专属通知。〗 洺垸的语气带着几分大发慈悲的意味。 “中级?”叶觉玦陷入思索,随即疑惑道:“他们的等级怎么都升得这么快?” 〖也许人家有什么诀窍呢?你问问?〗 洺垸提议。 还是算了。叶觉玦在心里摇头。 【我还没到中级。】 她回复道。 【方轻周:那太可惜了。据说这次的限时游戏奖励很不一般,是今年独有的。】 字里行间透出的遗憾,让叶觉玦多了几分好奇。 【多独有?】 【方轻周:无评别道具,你说珍不珍贵?】 对方却将问题抛了回来。 “这是什么意思?”不想再问太多暴露信息,叶觉玦决定转向洺垸。 〖就是……无法评定级别的意思,好像是最厉害的那一档。〗 洺垸有些含糊地解释。 还是没完全理解其价值,叶觉玦叹了口气,只能继续问方轻周。 【具体指什么?我不太了解。】 对方展现了十足的耐心。 【方轻周:如果我说,这类道具……拥有自我意识呢?】 叶觉玦心头猛地一沉。 【方轻周:不知道这样的解释,你是否能明白。】 几乎不用细想,身边不就有一个现成的例子吗? 手握上胸前悬挂的黑锁,叶觉玦沉默片刻,还是开口问道:“洺垸,他说的……和你很像。” 安静了许久,久到仿佛对方根本没听见似的。 第七十九章 地久天长(一) 洺垸不紧不慢的声音才传来: 〖是像。但我和它们肯定不一样,我可是能让你起死回生的存在,它们能做到吗?〗 倒也有几分道理。 叶觉玦转回电脑前,可不知为何,心头那股不安依旧挥之不去,就好像……其实她也说不清,自己究竟在担心什么。 另一边,方轻周的消息还在继续。 【方轻周:当然,它们还拥有各类别的力量,各不相同,但都是其他道具无法企及的。】 【方轻周:而且据我了解,这类道具一共只有六件,其中四件已经出现并被玩家获取。在这个前提下,这次的限时游戏……真的很难得。】 【谢谢。】 对方解释得很详细,尽管在游戏里两人并不熟络,该有的感谢,叶觉玦还是补上了。 【方轻周:不用谢,以后遇到能互相拉一把就行。】 【方轻周:休息了。】 叶觉玦陷入沉思,而后低声道:“照他这么说,这次的限时游戏,我似乎必须参加不可了。” 〖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洺垸不理解。 〖你知道会有多少玩家参加吗?你怎么能确定自己就一定能拿到那件道具?〗 〖我劝你好好想想,这会非常危险。〗 洺垸语气加重,如同苦口婆心的长辈。 叶觉玦眼神微动,感到几分诧异,很少见洺垸这般态度。按照往常,它就算不主动催促,也该出言激励才对,怎么如今…… 想到此处,她再次回想起先前的问题:“你确定,你真的和那些无评别道具没有关系?” 原本她已相信了洺垸的说辞,可对方的反应,却又让她生疑。 〖……〗 〖有没有可能,我只是想维持眼下的清净?〗 洺垸反而理直气壮起来,一副全然为她着想的模样。 〖难道你会觉得,新来的道具能是个安安静静的性子?〗 “这谁说得准?”叶觉玦对洺垸这个说法感到无奈。 〖肯定有这种可能啊。你既然做好了拿道具的准备,那也得承担相应的后果。〗 洺垸倒是很坦然。 “不合适就丢掉好了。”截然相反,叶觉玦想得很简单。 〖呃……好吧。〗 洺垸被说服了。 “不过你前面说的有一点,确实很有道理。”叶觉玦想到什么,神色凝重起来,“这个消息一定很多玩家都知道,竞争势必会非常激烈。” “我得抓紧变强才行。” 〖这一点你倒是很有觉悟嘛。〗 洺垸听起来颇为满意。 “因为我是真的觉得……”叶觉玦又看向手臂,那曾被蚀仪游进入的皮肤,如今虽看不出任何异样,却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影响。 “自己还太弱了。” 【注意,你已进入“天意”管辖区域。】 【正在为你播报三级警戒:《地久天长》。】 【什么才是长久的? 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是不为所动的信念, 是无法操控的时间, 还是……人?】 【主线任务未触发。】 【注意:本场游戏禁止提及“天意”及相关一切,违规将按比例扣除游戏奖励。】 两天时间转瞬即逝。叶觉玦适应着周围的黑暗,令人奇怪的是,即便睁开眼,所见仍是一片漆黑。 “谁能开个灯?” 一道柔和的女声从身侧响起,估算着隔了约两个身位的距离。 话语落下,周遭瞬间明亮。叶觉玦率先注意到的,是站在开关旁的那名女子,她长发微卷,面带浅笑,见众人目光投来,坦然解释道: “这里的布局和我家还挺像的,所以很快找到了开关。” “不如趁这个机会,大家简单认识一下?”她提议道,语气温和。 无人应声,似乎都在顾及着什么,目光都带着警惕与审视。 “那……我先来吧。”女子似乎并不介意这般冷场,继续道,“我叫林尔余。” “许青戴。”最先接话的女生跟着答道。 有人开了头,接下来的流程便顺利的多,陆续又有几人报出姓名,可轮到包括叶觉玦在内的最后三人时,气氛又再一次凝固。 “互相认识一下,应该还是有必要的吧。”林伏沉尝试打圆场。 〖显然对你们三位来说,并没有这个必要。〗 洺垸在一旁慢悠悠地点评。 离叶觉玦最近的女子容貌姣好,浑身却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与厌烦。她扫了眼那些已做过自我介绍的人,才冷淡开口: “还不知道能相处几天呢?这么着急互通姓名,有什么意义?” 冷冷撂下这句,她便不再理会众人,径直转身上楼。 “原来是这么想的吗……”林尔余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剩下的是一位年轻男子。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说出来的话也与方才离去的女子相差无几: “也没规定必须自我介绍吧?我看……就算了吧。” “是心虚吗?”安方画看不惯他这番姿态,站出来反问。 “这好像和你没关系吧?”男人语带轻蔑,甚至没拿正眼看她。 “一个个在那自以为是什么啊?”安方画却也呛了回去。 “没必要,大家别这样……”林尔余看不下去,紧张地劝解。 许青戴扶着额头,显然也想不通一次简单的自我介绍竟能引发出争吵,无奈道: “各位是不是忘了……我们来这是做什么的?” 没忘,也不敢忘。 按照系统的设定剧情,他们是各自收到一封匿名邀请函,才汇聚于此的,停留时间将持续一周。 至于原因嘛,这栋别墅的主人,竟然只是为了邀请他们来此处游玩的,而更诡异的是,他们都无一例外地答应了。 而今天,是他们抵达的第一天。 “重要的事不是还没显现吗?”顾及游戏那条额外的禁令,男人说得含蓄,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其中的含义。 主线任务尚未触发,你们在急什么? “难道不正是因此,才更应该着急吗?”许青戴毫不退让,将问题抛了回去。 “行,你说得确实有道理。”男人点了点头,似乎被说服,他停下原本打算上楼的脚步,转而道: “程正然,我的名字。” 第八十章 地久天长(二) “这里的布局大家还不太清楚,不如我们一起四处逛逛熟悉一下环境?”林尔余紧接着提议。 “可以倒是可以,不过看着地方挺大的,要不分组行动?”安方画环视一圈,跟着说道。 程正然随意在楼梯口坐下,见没人应声,似乎更觉得有趣了。 “感觉各位都是警惕心很强的类型啊,我看,还是自己探索更自在些。” “这样啊……那倒也没什么问题。”提议被否决,安方画看起来也不怎么在意,仿佛她自己也认同这个说法。 “真要这样吗?” 见几人真的准备各自散开,林尔余却露出一副状况之外的表情,犹豫道: “会不会不太安全?毕竟我们对这里一点都不了解。” “那就要看各位的运气了。”程正然丢下这句,便径直朝门口走去,看样子是打算先探探外面的情况。 没留意剩下几人如何打算,叶觉玦也走向门口,对她而言,确认周边环境更为重要。 空旷且杂乱,这是外部带给她的第一印象。 高大的树木聚集在一侧,但稍远些便是枯黄的草地,依稀望去,他们似乎置身于一座矮山之中,山坡并不高,可散落的泥土与石块,却隐隐透出一种不安的气息。 〖这里的旅游业很发达吗?〗 洺垸的画风突然一变。 〖不然怎么会有人把房子建在这种地方?〗 “你说得有道理。”叶觉玦表示认同。 另一头,程正然从前面走了回来,看来他为了有所发现,特意往远处又走了一段。 看到叶觉玦,他抬手挥了挥,主动分享道:“前面有一片湖泊,不过挺奇怪的,水很清澈,明明周围这么……” 他停顿了一下,才找到合适的词:“荒凉。” 湖泊? 叶觉玦环顾四周,并不觉得在这样的环境下会天然存在一片清澈的湖泊,想到这里,她决定亲自去看看。 “喂,你不会真打算去看看吧?可好像要下雨了。”程正然见她的动作,摇了摇头,他指向天空,此时乌云翻涌,风也凌厉起来。 会这么快就下吗? 估算对方往返的时间,叶觉玦并不认为接下来的时间不够她走个来回。 “说不定呢。” 程正然仿佛猜中她心中所想,丢下这么一句,便转身往屋内走去,到了门口,见叶觉玦还没动,又招呼道: “真的太晚了,想去的话,还是明天早上再去看吧。” 确实不必着急,叶觉玦抬头望了望天色,只觉得有些过于巧合,明明刚出来时还不见乌云,怎么一提要去看湖,天就变了。 雨滴已经落下。 叶觉玦伸手接住微凉的雨,心中飘过一丝异样,却没再停留,转身回了别墅。 进门时,她正好看见何墨远在玄关处和程正然低声说着什么,见她进来,何墨远点头打了招呼,话也停了。 “好像有人发现这里的布局有点特别。”程正然好心解释,“有地下室。” “不过被锁住了。”何墨远补充,“目前大家一致决定先观察,感兴趣的话,你可以去看看。” 叶觉玦摇摇头,打算先回房间,道具的使用需要提前安排,她需要一个单独的空间。 临上楼,程正然的声音再次传来,这回带上了几分关切的意味: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尽管说。” 为什么突然这么客气? 对方此刻的表现,与最初展现的性格并不一致,叶觉玦重新看去。 程正然却一脸坦然,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想来想去,最后还是选了“聊以慰藉”啊。〗 走上楼梯,洺垸幽幽叹息。 “也没有更好的选择。”叶觉玦反应平淡。 关于购买哪种道具,她确实斟酌过,对她而言,能支撑过游戏里的时间便好,洺垸却倾向于那种一劳永逸的方案。 问题在于,她买不起最合适的那一个,只能退而求其次,选了性价比相对高的。 对此,洺垸只想说: 〖归根结底,还是你等级太低,我知道不止一种能快速攒钱的游戏,可惜,它们的最低门槛都是中级。〗 “别念了。”叶觉玦忍不住开口。 自从认识洺垸,她从对方口中听得最多的话就是“你等级太低”,翻来覆去地讲,对方不烦,她却真的不想再听了。 〖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 洺垸反而来劲了。 〖想让我不说?等你升到管理层,我就再也不提了。〗 理直气壮,让人无法反驳。 “……知道了。”叶觉玦微微点头,不知在想什么。 〖你这样直接回话,不怕被人看见,说你自言自语吗?〗 洺垸又换了话题。 “哪里有人?”她随意扫了一眼,长廊空荡,连一点声响都没有。 〖在你之前,不是有人先上来了吗?〗 〖看这房子的装修,隔音一定不怎么样,说不定那人正躲在屋里,悄悄纳闷呢。〗 叶觉玦停下脚步,这一点,她自然也察觉到了,这房子用的材料轻薄,恐怕稍微挪动椅子都会发出不小的声响。 可最初上来的那名女子,已经停留了不短的时间,这么长的时间里,始终没有半点声音传来。 脑海中浮现对方房间的位置,没作什么犹豫,叶觉玦走到走廊尽头,握住门把手,奇怪的是,门竟被轻易推开了。 屋内依旧寂静,房间不大,恐怕也没有能藏人的地方,目光扫过,最终又落回正中的床上。 是在休息吗? 叶觉玦缓缓走近,手搭在洁白的被上,轻轻向下一拉。 可空无一人。 还能去哪呢? 〖还有个地方也很显眼,你还没去看。〗 洺垸适时出声。 “你是说……阳台?”叶觉玦回应着,视线投向那边。 正值天色渐深时,窗帘是紧闭的,从外面看,的确难以判断其中是否有人。 〖要不要叫其他人来看看?〗 眼看着叶觉玦一步步靠近,洺垸突然这样提议。 “洺垸你是在提醒我。” “如果我不去,是会发生什么吗?”对于洺垸的关心,叶觉玦却陷入更深的疑惑之中,前进的动作也停下了,仿佛势要问出个清白。 第八十一章 地久天长(三) 没有回应。 洺垸如同凭空消失般安静。 叶觉玦再度握住锁,默数了几秒后,感受到理智回归,又告诫了自己一遍,直接是转身离开。 刚来到门口,就与何墨远遇上,对方手悬在半空中,似乎是打算敲门。 见开门的是叶觉玦后,疑惑非常,“我记得,你并不住在这间房。” 语气是这样,但看他的表情,已经将叶觉玦此时的行为归于有问题的那一方,再次看向阳台,窗户似乎被打开了,风吹动窗帘,在地上抚弄,节奏平稳的像是在借助人力。 叶觉玦摇摇头,也不顾何墨远的劝阻,径直了走出,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锁上门,自心里的那股紧张感始终是没有离去,按住胸口,停了许久,仍是没有减轻的意思。 叶觉玦伸手拿出件物品,是块环形玉佩,三色环绕,乍看下私有锦鲤跃动,仿佛能吸食人的灵魂。 紧紧握住,她感觉心里平静了不少,想了想还是去往窗户边,拉开一角,观察着。 云拥挤着,犹如被刻意聚集,不见光亮,心里那股窒息感又一次袭来,叶觉玦捂住胸口,意识到眼前有什么光亮时,支撑着自己站住,如幻影觉悟,鱼的鳞片闪闪发光,往前看去,是片澄清透明的湖水,倒映着洁白的皎月,可往上看,天上明明没有月亮。 “你来看看不就知道了吗?”是白洛黎的脸,她站在那片湖畔,招手。 什么时候进入的梦里? 叶觉玦发现胸口的锁被换成了那块玉佩,而她想去回忆异常时,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思维能力被困住了,唯有当前不受限制。 “觉玦,不想来看看月亮吗?”白洛黎又一次喊道。 说这话时,她的手在湖中撩起水花。 叶觉玦看了一会,走了下去。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宏伟的场景。”站在她身边后,白洛黎反而不再看过来,入神办仰望着,逐渐越来越显明,离她们越靠越近的月亮。 “你是她吗?” 叶觉玦审视许久,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重要吗,你所担心不是,自己能不能好好休息吗?”她扭头露出个明媚的笑。 叶觉玦扶着额头,这下她可以确认面前是本人无疑,思索到这里,也没管会不会再遭遇报复类的。 她直接是问道:“你没有事情要做吗?” “有啊。”白洛黎点点头,“只是顺便来看看你。” 叶觉玦忍住想叹气的心情,“你没有考虑过,这样我很可能会死吗?” “我可以去接你。”没承想,白洛黎笑容更深了,甚至还主动牵起叶觉玦的手,犹如承诺什么的,“放心,我是不会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 “……”叶觉玦哑然。 抽回手,不理会白洛黎略带伤心的神情,她继续问道:“去哪接我。” 原本以为对方只是在应付,随意编出的话语,可真等回答时,叶觉玦发现她表情很认真。 “灵息之海。” “那是什么地方?” “灵魂聚集的地方。”白洛黎向前伸出手,巨大的月亮在两人面前停下,她才继续道:“感兴趣的话,留在这里我可以慢慢向你讲述。” 没这个必要。 叶觉玦再次抽回手。 “那真可惜,不过,也没关系。”她的声音变得幽长,“我会等着你的。” 月亮砸下,然后是头痛欲裂,叶觉玦捂住耳朵,轰鸣无法制止,缓了许久,她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躺在了床上。 但在她失去意识时,无论哪一环节,自己都没有来床上的记忆。 “洺垸。” 想到这里,她呼唤出声。 〖我想更改你召唤我的条件了。〗 洺垸幽幽叹气,带着几分不满。 〖每次都这样随意,感觉你地位要比我高呢?〗 被对方一打岔,叶觉玦一时也忘记自己要问什么了,只能是道:“那个道具怎么回事?” 〖不管用吗,不可能呀。〗 “不管用。”叶觉玦正色道:“我还是能看到白洛黎。” 〖能不能请你想一想,这个道具多少钱?〗 感受到对方的话语的意思,叶觉玦发现没办法再问了。 好在,她又重新想起什么。 “道具生效不应该是在我休息时吗,为什么……” 〖忘记提醒你了,蚀仪游的发作没有规律,之前在现实你每到夜晚才发作,是因为天意会帮你短暂压制,但进入游戏就没有这个好处了,需要你硬抗。〗 〖而聊以慰藉它的生效在于梦,所以它会自动替换你的梦的内容,并不是说能决定事仪游是否发作。〗 与以往不同,洺垸这次解释的很清楚。 “你的意思随时都可能发作?”叶觉玦认真了些,再次求证。 〖唉……当然了,其实也正常,她当时用在你身上,不就是抱着折磨你,让你死去的想法吗?〗 叶觉玦又看向手腕处,摇了摇头,沉声道:“可我不想死。” 〖这,该说我都说了。〗 洺垸话语简短。 “我有个问题。”叶觉玦抬起头,像是恢复了些力气,“蚀仪游珍贵吗?” 〖非常珍贵。〗 洺垸加重语气。 〖你别看白洛黎拥有一整棵,可那是不可再生资源,取下一朵树就会枯萎些,连带着其他的花生命也会减少,她那颗保存的挺完整,我没记错的话,她应该只取下了两朵。〗 〖某种层面上,她对你挺看重的。〗 没什么意义的话。 叶觉玦尝试放松心情,但洺垸的话又在时时刻刻提醒着她,因为蚀仪游的不定期发作,她更容易死去了,现在还好,是游戏平稳期,可后面呢? 万一遇到生死存亡的逃命时刻。 蚀仪游又一次发作了,她又该怎么办? 而最关键的是,即使是看似无所不能的天意,在那什么都有的商城,也没有真正去除蚀仪游的办法。 〖喂,你不会心生绝望了吧。〗 久久没得到叶觉玦的回复,洺垸不免担忧起来。 〖其实也没那么可怕了。〗 它试图安慰。 〖你现在已经发作了一次,那下一次肯定会有一定间隔的,不然,这蚀仪游的效果就太夸张了。〗 第八十二章 地久天长(四) 〖你可能不知道,其实它作为攻击类道具,最突出的优点就一条,通过日益绝望的记忆,让宿主自行了断。〗 “什么是攻击类道具?”叶觉玦对这个分类产生了兴趣。 〖……那是高级玩家商城的分类。〗 “……” 〖总之,你还有希望,不要想不开……〗 “我一直都有希望。”叶觉玦打断了它的话。 “准确来说,是执念。” 她像是在暗下什么决心,猛地拉开窗帘,映入眼帘的只有高大的灌木丛,完全遮蔽了她的视野。 “洺垸,你听说过灵息之海吗?” 〖……你是想了解它?〗 “我想知道,既然存在这种能让灵魂聚集的地方,那么终有一天,我也能掌握复活的能力,对吗?” 〖可能……和你想象的并不相同。〗 洺垸沉默了一会,才给出这个回答。 “为什么会不同呢?“叶觉玦想不通,“上次我告诉你我想研究复活时,你也是这样否决了我。” “可更深层的原因,你始终没有告诉过我。” 〖这很难讲述清楚。〗 洺垸的语气显得异常艰难。 “你不是想让我放弃吗?”叶觉玦不解,“那你更应该告诉我真正的原因,不是吗?” 〖我该告诉你什么呢?〗 洺垸像是在自问。 然后,它又消失了。如同往常那样,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选择沉默。 早已习惯对方的消失,叶觉玦平复了一下心绪,握住门把手,朝楼下走去。 刚到楼梯口,就看见最初上楼的那名女子打着哈欠从隔壁房间走出来。对方注意到她的视线,还招了招手: “叶觉玦,你也要下楼?“ “你知道我的名字?“叶觉玦下意识拉开距离。 “有什么问题吗?“女子显然不解,反而对她的反应感到诧异,“来时的邀请函不是附赠了其他人的照片和名字吗?“ “你不会告诉我……你没看吧?“ 经对方提醒,新的记忆浮现。邀请函确实是信封形式,里面夹着每个人的小照片,背面写着名字,而眼前这个人,叫李斐雯。 李斐雯微微偏头,主动问道:“看你的样子,是想起来了?“ “是。“叶觉玦点头。 “那就好。“李斐雯显出几分愉悦,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做饭,好饿啊。“ 真奇怪。 叶觉玦站在原地,看着对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摇头轻叹:“性格变得真快。“ 等真正来到楼下,餐桌前已围坐了不少人。见她下来,林尔余热情招呼: “你醒了?快入座吧,饭菜都要凉了。“ 叶觉玦没理会,径直走到之前有过简单对话的程正然面前,对方正专注地捣鼓着咖啡机。 “距离我们上一次对话时,你还记得过去了多久吗?“ “嗯……“程正然停下动作,抬头回忆,“那不是两小时前的事了吗?“ 叶觉玦点点头,没再多问。但她也没往餐桌去,而是倒了杯水,握在手里,迟迟没有喝下。 “要来杯咖啡吗?“程正然注意到她的状态,主动递过来一杯。 〖我觉得你很需要。毕竟……你也不想再遇见她对吧?〗 洺垸适时提醒。 这话却让叶觉玦脸色一沉。在旁人看来,这成了对咖啡的抗拒,程正然见状,默默收回杯子,回到了自己的角落。 〖你不打算解释一下?〗 洺垸提议。 怎么解释? 叶觉玦不再理会。她正打算趁这个时间把别墅彻底探查一遍,却见林尔余一脸关切地望过来,没多在意,叶觉玦借着夜色,独自走向门外。 浓墨夜色下的别墅外,依旧是荒凉色彩的。 风穿过灌木丛沙沙作响,干枯的草在脚下发出被碾碎的声音,手边是别墅被投下的扭曲影子,像只庞大在蛰伏生存的怪物,空气中有泥土与腐朽的味道,却没有来自雨后的清新。 抬头望去,一轮皎月高悬于空,清冷的光洒在荒凉的地上,丝毫不见先前的乌云密布,仿佛那场突如其来的雨从未存在过。 〖你是打算去湖边探查吗?〗 洺垸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叶觉玦点点头,正打算说些自己的想法。 “啊!“ 一声惊呼从身后的别墅内传来,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脆响。 叶觉玦立刻转身,快步去往屋内。 此时客厅内几人全都围聚一团,脸上都带有不同的情绪,惊慌失措和严肃认真。林尔余正坐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右手和手腕处缠着白纱布,布条上渗出了些许血迹,她脸色苍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 地上,散落着一堆白色的瓷片,从较大的碎片能勉强看出,那原本似乎是一个手的模型,一只做出抓握姿势的陶瓷手工艺品,此刻已经是粉身碎骨。 而在那堆碎片中央,露出了一角泛黄的纸张。 “发生了什么?”大致确定完现场,叶觉玦问。 安方画担任起了解释的职责,定了定神,才道,“林尔余刚才想把这个摆件挪一下位置,结果……结果它好像是自己动了一下,掉在地上摔碎了,林尔余的手也被溅落是碎片划伤了,最重要的是……这里面有东西。” 无一例外每个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张泛黄的纸条。 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眼中皆是好奇与探究,但并没有人选择去拿起。 叶觉玦走过去,蹲下身拨开几片较大的瓷片,将那张被折叠起来边缘破损的字条拿起。 纸的质地粗糙,像是随意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的字迹是用深黑色的墨水写的,笔迹有些潦草,甚至有些难以分辨。 她展开字条,就着并不明亮的灯光,扫了一眼。然后,才将字条递给了程正然:“念一下。” 程正然接过字条,惊讶的指了指自己,似乎在确认这是不是给错人了,但还是将上面的内容读了出来。 第八十三章 地久天长(五) “后来者们,你们好。” “如果你们看到了这张字条,那很不幸,你们也来到了这栋被诅咒的房子。” “再次提醒,这不是警告,而是我的亲身经历。” “这栋房子有自己的规则。其中一条是,自进入之日起,每满二十四小时,即一天结束时,住户中会有一人自动死亡。死因无法预测,无法防备,无法反抗。没有理由,也没有凶手,或者说,房子本身就是凶手。只要时间到达,死亡就会发生。” “我是第七天的幸存者,也是唯一活下来的那个。写下这些文字时,我的精神已濒临崩溃。最令人恐惧的并非即将到来的死亡,而是……我还要在这里,独自度过最后一个夜晚,与你们一样,等待着那个随机死亡降临到我头上。” “别墅的主人要求我们在这里待七天。但让我毛骨悚然的是,我清点过最初的人数,明明是八个人。” “八个人,七天的死亡倒计时。” “这似乎意味着……按照规则,最终只会有一个人,活过第七天。” “我活下来了,但也即将死去。因为今天还没结束,而且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甚至开始迷茫,即便我真的活下来,它就真的会放我离开吗?是更大的诅咒,还是逃离的开始?我不知道。” “希望你们比我幸运,或者……比我更早发现真相。” 程正然念完最后一个字,客厅内的气氛仿佛被凝固了。 只有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提醒着时间并未停止流逝,只是所有人都愣住了。 安方画的声音带着颤抖,语气尽量放得轻缓:“这么巧吗……我们现在,也刚好是八个人。” 八个人,七天,每天死一个。 这意味着,按照这个诅咒或者说规则,他们之中,最终只有一个人能幸存。 但问题是,谁不想成为那个幸存者? 几乎是同时,所有人下意识地互相审视,目光相触的瞬间,又迅速避开。 “其实也没必要这么紧张吧?“ 周霖言不以为然。比起其他人的焦躁不安,他显得格外平静,“一张来路不明的字条,甚至不知道是谁写的,我们就要为此担惊受怕互相猜疑吗?” “我的看法也差不多。”李斐雯微笑着应和,“不如我们先等今天过去?不是说会自动随机让人死去吗?” 她刻意加重了这两个词。 “确定是零点吗?”安方画严谨地追问,“我们来到这里的时间,好像对应不上吧?” 确实对应不上。 叶觉玦在心里赞同。别说二十四小时,连十二小时都没到。 林尔余确认伤口不再流血后,也加入了对话:“准确来说,应该是明天下午六点钟。” “那今晚怎么安排?各位有什么想法吗?”安方画接着问道。 “谨慎一点的话,我建议大家一起等到凌晨。”程正然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林尔余点点头,环视一圈后,还是问了句:“有人有不同意见吗?” 〖不是说要独自调查吗?〗 见叶觉玦没出声,洺垸疑惑地提醒。 听闻,叶觉玦点了点头,拒绝道:“我要单独行动。” 林尔余略显担忧:“可是字条上说……” “字条上说死亡是随机的。”叶觉玦打断她,“如果真如它所说那样,那聚在一起也不会改变什么。” 程正然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打算做什么?” “检查一下别墅的其他地方。“叶觉玦平静道,“既然要在这里待七天,至少该弄清楚环境。” “我跟你一起去。”程正然突然说。 叶觉玦微微皱眉,倒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哎,怎么突然有主动帮忙的了?〗 洺垸在她耳边嘀咕。 “我也去。”安方画站起身,“与其坐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做点实际的。” “那……那我也一起。”李斐雯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起来。 周霖言耸耸肩,质疑道:“喂,你们这么积极是在?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如果字条是真的,分散行动可能更危险。” “那你就留在这里呗。”安方画没好气道。 “我本来就没打算跟着。”周霖言随意坐下,理所当然地说。 “用不着这么多人。”没等安方画继续劝说,叶觉玦直接拒绝,“他一个人就够了。” 她指向程正然。 “为什么?人多点不是更……”安方画疑惑不解。 “你们不是已经探查过一遍了吗?”叶觉玦打断她的话,语气中带着质疑,“怎么现在一个个都要再看一次?” “可能因为那个时候,这张纸条还没出现,所以大家看得比较随意。”林尔余站出来打圆场,“人太多确实会乱,那就麻烦你们两位了。如果有什么发现,回来时分享一下就好。” “应该没问题。”突然被指定同行,程正然也有些诧异,但还是点点头,转向叶觉玦,“那我们先去哪里?” “地下室。”叶觉玦简短回答。 两人离开客厅,沿着走廊向地下室入口走去。程正然走在前面,突然开口:“你刚才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是第一个说的人。”叶觉玦平静回应。 “这么随意?“程正然回头看她一眼,扬起笑容,“我还以为你会说因为你看起来最可靠之类的话。” “可靠的人可不会主动说自己可靠。”叶觉玦平静道,“除非是,需要让人觉得他可靠。” 程正然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道:“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怀疑我。” “不是怀疑。”叶觉玦纠正,“是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