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境调查员》 第1章 旋转木马 战前的“东郊游乐场”是远东的国际自由港“幻海市”最热闹的去处之一。澄江还记得小时候妈妈带他去那里骑过电动的旋转木马,坐过国际饭店那样高的摩天轮,都是当年游乐场老板从海外重金引进的最新型的娱乐设备。 如今已经是战后第十五年,澄江的妈妈离开人世的第十个年头,也是东郊游乐场倒闭的第五个年头——战后第十年,这里发生了一次严重的异常事件。游乐场老板因为那件事破产跑路,幻海市的当局关停了游乐场,从此废置,成为野猫们的栖身地。 而战后第十五年的澄江已经是一个清秀斯文的二十五岁男子。白天他经营着一桩波澜不惊、安稳普通的生意,可他真正谋生的活计,却是接受各路主顾解决异常事件的委托。 ——这种解决异常事件的职业称为“调查员”。 在战后,世界各地的恶性异常事件层出不穷,仿佛是战争持续性创伤的化身。而“调查员”这个行当也开始兴盛起来:单是澄江的主顾里,就有本城的大资本家、当局的警长、帮派的头子……那些异常事件也没有饶过这些权势人物;凭自己家传的技艺、胆子、还有必不可少的运气,澄江替他们解决了上述不便让公众知晓的麻烦,也拿到了和自己的冒险相称的报酬。 这些主顾里,有一个组织的任务赏金最丰厚,也最危险。不过,澄江之所以愿意接那个组织的委托,并不只是为了赏金,他还期待着那个组织超出赏金之外的东西。 这年九月底的一个深夜,十点时分,澄江搭夜班的公交巴士114路在“乐园路”下站,摸进车站附近废弃已久的东郊游乐场。 ——三天前的电话里,澄江挑了东郊游乐场,和代表那个组织的委托人,也是他的单线联系人接头。澄江要在这个流浪汉也不敢留宿的隐秘地方,向那个委托人移交一册稀奇又古怪的古书抄本,书名《录鬼簿》,那个组织所谓的“A级收容物”。 这本都市传说之中邪乎其邪的《录鬼簿》现在老老实实地封入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里,档案袋则装进一个双肩书包里,挂在一匹旋转木马的长脖子上。而澄江就坐在这匹没电的、脱漆的旋转木马背上,怀里还捂着一条黑色野猫当热水袋取暖。 澄江腕上手表的指针指向十一点的时候,他捂着的黑猫忽然醒了过来,跳出澄江的怀抱,上到木马转盘的顶棚,眨巴起金色的猫眼,仿佛舞台的聚光灯,集中到闯入它的地盘的人身上。 沿着野猫的视线,澄江的眼睛瞥到,自己坐的旋转木马尾巴后面的第二匹木马上——那匹木马的背上已经多了一团人影,马背上的人点起了一枝香烟,不自然地笑道, “没想到一个业余的调查员也有这样的警觉。” 香烟的火光隐约映出那个人的脸,是一张褐发蓝眼、高鼻深目的泰西男人面孔,三十五岁左右,身着洋行职员的西服,携带着一个公文包。澄江想,这个人从游乐场外一直走到旋转木马,自己的黑猫才发觉,显然是一个“游侠”系的调查员,这种人也往往擅长暗杀。 澄江不理睬那个泰西男人的假笑,而是朝他念了一句诗,“万物生而有翼,你因何匍匐,形同蝼蚁?” 那个泰西男人的笑容敛去,郑重地回道,“每一物,每一人,都是一瓶充满愉悦的美酒。当个收藏家,谨慎地品尝。” 这的确是只有澄江和委托人两人知道的接头暗语。但澄江却微微皱眉——他过去从来没见过眼前这个人! 澄江问道,“平常都是你们组织的‘两头蛇’和我交接,三天前我刚和他约了这个地方,为什么换成了你?” 依照澄江对“两头蛇”的了解,哪怕出现极端意外的情况,“两头蛇”也会尽一切可能给自己留下通知、暗示或者线索,怎么可能毫无征兆地换成别人却不提醒自己? ——难道,他和“两头蛇”撸那个组织羊毛的事情被他们发现了?! 澄江的面色仍然很平静,他的心情却开始有点阴郁了。 “称呼我‘卡尼斯’吧,这是我们组织正常的人事调动,昨天是‘两头蛇’从‘调查员’的职位退休的日子,‘两头蛇’彻底放手,把后续的工作完全转交给了我。” 那个泰西男人紧紧注视着澄江道, “以后就是我们两人之间的单线联系。澄江先生,现在,请把那个A级收容物交给我!” 澄江撕开双肩包的拉链,拿出封了《录鬼簿》的档案袋,在卡尼斯眼前晃了晃,却不急着给他,戳了一句道, “然而,这本古书已经从你们组织的收容所里丢过了一次,落到邪恶之徒的手里,在一周之内造成幻海市二十七个无辜市民死亡。我还能相信你们的保管能力吗?” 卡尼斯淡定道, “组织或许会大意一次,但没人有第二次耍弄组织的机会,你清楚那个偷书人的悲惨可怜的下场。澄江先生,你只是比别人多了一点运气;即便没有你,这个抄本迟早落到我们组织的其他调查员手上。这个战后的世界没有人可以挑战我们的组织——我们的调查员无穷无尽,我们的能力没有止境。” 澄江叹了一口气。虽然不情愿,现在的确还不是招惹卡尼斯背后组织的时候,自己辛苦到手的《录鬼簿》是不得不交出去了。 “先交钱,后给货。‘两头蛇’走之前也给你交代了我的报价吧。”澄江直接道。 “当然,组织从来都遵守契约。” 卡尼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支票夹,给澄江掷过去——支票是澄江指名的银行,支票上的银元数目还比他和“两头蛇”谈的价码提高了百分之二十。 ——一万二千银元,相当于一个顶级洋行经理二年的收入,还是很香的。 澄江的心情稍微晴朗点,把支票收进书包,把档案袋掷给了另一头木马上的卡尼斯。 接过档案袋的卡尼斯,小心翼翼地取出里面那本凶名四播的《录鬼簿》。 ——对,就是那一本夺人性命在指掌之间的A级收容物! 和组织的记录一模一样,这是一本在“旧唐国”的地下社团辗转流传的手抄本。书的封皮是那个入魔的古代制书匠活剥下一个江南名妓的皮肤,用秘药所制。剥皮时名妓渗出的鲜血,被制书匠点染成封皮上美艳的桃花图。时隔数百年人皮不腐,还有美女体香萦绕。 “没事的话,我们就此别过。我要赶零点最末一班的夜宵车回城区。”澄江望着卡尼斯检查这本魔书的着迷样子,心里嫌恶。 却听到对面的木马上卡尼斯道, “澄江先生,请你稍微留步。组织的验收还差最后一步,你的配合必不可少。” “嗯?”澄江疑问。 那个卡尼斯正死死盯着陆澄的面孔,同时,他把那本《录鬼簿》打了开来,从随身公文包里取出一枚钢笔。 ——《录鬼簿》的书页上没有其他文字,只有一排排不同年代、墨色新旧不一的人名,活脱一个账本。在《录鬼簿》有字的最末一页,赫然是最近一段时间在幻海市横死的二十七个无辜市民的名字! 现在,卡尼斯的钢笔接着那二十七个死者的名字,续上了“澄江”两个字。 “验收完成!澄江,你对组织已经没有价值了。”卡尼斯的面孔终于浮现出得意之色。 《录鬼簿》,A级收容物。以旧唐国古老手抄本形式存在,书衣为桃花图案,用人皮制作。 一、书写名字之人,为实现该抄本之真实效果,需直面意欲录入名字者,于该抄本之上登记该人之专有指向性称呼(如出生姓名、笔名、艺名等工作名)。 二、于这个抄本之上被录入名字之人,将在四十秒之内死亡。如不特别注明死因,被录入名字之人将死于心脏麻痹。 澄江坐的旋转木马上响起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 然而,卡尼斯的整张脸却皱了起来! ——掉在地上的只是澄江的双肩包。澄江的人还好好骑在那匹旋转木马上面,一点没有心脏麻痹征兆。 这一次澄江再不必客套了,他的语气冰冷道,“既然翻脸了,我也要开始正当的自卫。”现在,澄江的手上多了一张泛黄的书页。 那是澄江从双肩包里取出的东西,然后澄江把包扔到了地上。卡尼斯方才的一通操作毫无意义。 ——怎么可能!这个世上怎么会有《录鬼簿》录入名字而不死之人!那是实验了多少人命才得出的不容置疑的结论! 卡尼斯忽然想到了什么,慌忙翻到《录鬼簿》自己录入澄江之名的后续几页,有一面书页被整张撕了下来! 卡尼斯猛地抬头,再确认了一遍澄江手上的那页书纸——艹,这个澄江居然从《录鬼簿》上提前撕去了一页!艹,自己是轻视这个民间调查员了!自己本来应该记在心上,每次委托这个民间调查员都会从组织这边雁过拔毛! “对每一个任务进行细致深入的调查,是调查员的基本素质。每一次任务我都深入到最危险的第一线,直面最恐怖和残酷的真相、魔物、魔人。所以我对每一件收容物的理解,都远远超过你们这些坐享其成的正式员工。我能告诉你的知识,十倍于你们的《调查员手册》和《收容物指南》。” 澄江指着手上的那页书纸,在那页书纸上赫然也写着“澄江”两个字!不过,不同于《录鬼簿》的其他人名,这书页的“澄江”两字之上却覆盖了一个鲜红的大叉! “《录鬼簿》的录入对象,以最先登记的名字为准。我预先在这页抄本的纸头上填写好自己的名字,别人之后的填写就完全无效了。另外,名字录入《录鬼簿》的人,会在四十秒之内死亡;但如果在四十秒之内将濒死对象的名字打叉,打叉名字指称的那个人,就永远不会被这本《录鬼簿》杀死!” 澄江眨眨眼睛道, “或者,你也可以先在一页《录鬼簿》的纸头上打一个大叉,然后在叉覆盖的地方填上自己的名字,那样,你也永远不会被这本《录鬼簿》杀死。我对自己采用的是后一种方法。当然,卡尼斯先生,对你这个意图谋杀我的人,我根本不会让你有那样的机会。” 从自己西装的内侧口袋,澄江取出一枚铅笔,直面着卡尼斯惊恐扭曲的脸庞,在自己手上那页《录鬼簿》的纸头上刷刷写上了“卡尼斯”的名字,然后低眼看手表上的秒针走动。 “不!我是正式的游侠系调查员,不会束手待毙!还有四十秒,我还有四十秒的时间夺回自己的命!” 卡尼斯咆哮起来。他的整个人从对过的旋转木马原地弹跳起来,活像一头飞纵的豹子,猛扑向另一头旋转木马上稳稳坐着的澄江!他要在四十秒内夺回澄江手上的那张纸,然后再用自己的手撕裂澄江! 澄江轻轻一哼。 那只缩在顶棚上、虎视眈眈的黑猫飘了下来,猫爪子搭在卡尼斯的一对眼珠子上。 从进入游乐场直到自己的死亡倒计时,卡尼斯竟然一直看不见这只猫,哪怕到了濒死的现在,这只黑猫对他而言仍然是一只隐形的幽灵! 随即,卡尼斯惨叫不绝!他整个人跌落在旋转木马的转盘外面,一对眼珠子被那只黑猫生生挖了出来。 接着,卡尼斯听到了此起彼伏的野猫叫声,他失去了视力,但他看到了眼睛不能看见的景象: 本来空旷的游乐场里,如今有潮水似的野猫们践踏着他的身体,一只领头的黑猫正在嚼吃一对白里带蓝的眼珠子,那是自己的眼珠子!其他的肮脏野猫也一只接一只,爬上他的身体,撕扯血肉,掏出里面的内脏。 “‘两头蛇’果然欺骗了组织,隐瞒了你的危险级别——你也是A级危险程度的收容物!澄江,别得意,组织不会放过你的!” 这是卡尼斯在人世的最后一句话。 四十秒走完。调查员卡尼斯死亡。死因:录鬼簿登名。 “我只是一个和真正的魔物战斗、保护幻海市民、顺带赚点外快的调查员,可不想被你的组织排除异己,被诬陷成魔物清理掉。” 澄江从卡尼斯一片狼藉的尸体上回收了那本《录鬼簿》,塞进自己的双肩包,向还在抹嘴的黑猫道, “夜宵吃饱了吗?我们要开始逃了。嗯,还有调查。” 第2章 夜宵车 战后的世界,大规模的恶性异常事件层出不穷,已经远远超出了战前旧时代的零星调查员所能应付的极限。各国政府和民间社会,都亟需能解决问题的专业团体。那个组织应运而生,在战后世界列强的全力支持下,成为战后世界最强大有力的调查员社团和保藏收容物的机构。 不过,远东地区是那个组织力量的末端。即便是在国际自由港幻海市,那个组织也不能完全掌控地下世界,不得不和本土的唐人调查员合作。 澄江的妈妈,也是他唯一的亲人,就是与那个组织合作的本土调查员之一,也是她传授了澄江入门的调查员技艺。 十年之前,她在进行那个组织委托的一个任务时横死。那年起,失去了唯一亲人的少年澄江,反而接过了她的衣钵,继续与那个组织合作。 除了对祖传职业的荣誉感,对那些异常事件的好奇心,对幻海市民的责任心,澄江还想调查清楚——母亲到底是死在那些魔物和魔人之手,还是那个组织的倾轧? 真相一旦查明,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而“两头蛇”就是他在那个组织里发展的内线。这十年里,澄江清理魔人,追缴魔物,然后把功劳让给“两头蛇”,换取那个组织往年的秘密档案。如今,他离真相只有一步之遥。 但现在,既然反杀了那个组织的正式调查员,澄江的计划不得不变更——他一时确认不了: 一、卡尼斯对自己下手是因为自己即将触摸到母亲之死的真相? 二、还是仅仅发觉了自己把那个组织作为调查对象的正常反击? 三、又或者是卡尼斯那一派人物接管“两头蛇”的势力之后,假借那个组织之名做的清理工作。 敌人的动机不同,自己的应对不同。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先回到幻海市区,到过去和“两头蛇”约定的安全屋,确认“两头蛇”的生死和自己真实信息的泄露情况,再做计划。 反正那些法医只能从卡尼斯尸体得出心脏麻痹猝死,然后被游乐场的野猫啃食的结论。在那个组织发现卡尼斯的死亡和致死的真相之前,自己还有活动的时间。 深夜零点,114路的末班夜宵车如期而至。 在幻海市,小轿车是富豪才有的代步工具,澄江要保持闷声发财的低调,也心疼油钱,绝对是不会买的;而靠两条腿从游乐场走回市区,得花上一个通宵;在争分夺秒的现在,即便不情愿,搭114路回城是唯一的选择。 澄江拎起双肩包走进114路,他的黑猫紧跟着钻进车厢。0点这个时段,除了司机,这辆114路再没有别人,就澄江和他的猫,位置随便坐。 澄江往车票箱丢了零钱,向驾驶座上的那个司机打了一个招呼, “嗨,美女,怎么称呼?过去没见过你,今晚上和114路的老师傅调班了吗?” 今晚的驾驶座上是一个高挑的女司机,一头大波浪卷的乌发,胸部丰满,目测E,小麦色的皮肤,长手长脚。她侧过脸,是一张美艳又英气、三十岁不到的脸。 澄江的心里一荡,虽然从没有见过这个女人,自己却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觉。 “大波浪”没有答理澄江,长腿的皮靴一踩油门,114路开了出去。 澄江扁扁嘴。他的那只幽灵般的黑猫随即跳到驾驶座后面的那个座位上,张牙舞爪,正对着女司机的后脖颈。 福无双降,祸不单行,这个草木皆兵的时候,每一张陌生的面孔都可能是那个组织的又一个调查员。 “美女,这个时段虽然没什么乘客,你也不能为了早点下班,跳过站点,超速飙车吧。” 万籁俱寂的都市,万花筒般的街景疾速变换,114路一站也不停靠,径直上了跨海大桥,大巴的车速陡然飙升,简直赶得上棒球击球的球速! 澄江的语气漫不经心,眼睛却瞄了下自己的黑猫,那黑猫悄悄地贴到“大波浪”女司机的脖子上,像一块围脖那样挂在上面,猫爪往“大波浪”的咽喉粘上去;同时澄江的手拉开双肩包的拉链,摸索里面的东西。 “大波浪”道, “这个时段大桥上没有别人,如果你要对我动粗,也波及不了幻海市民。现在,我们谈谈吧,就我们两个。” 接着,澄江的心里一揪! ——“大波浪”一反手探到自己的脖子后,猝然揪起缠在她脖子上的黑猫!还没等那黑猫反应过来,她的手已经提着那黑猫的后脖颈,放到澄江的眼睛前面,晃了两下。“大波浪”的指甲深深掐进猫毛皮下的肉,那猫这才觉得痛到心里,喵呜求救。 “大波浪”提猫的手伸到车窗之外,就像扔掉一袋垃圾,把这只黑猫扔了出去。澄江只听到黑暗的车窗之外短促、密集、刺疼心灵的翻滚、摩擦、撞击、重物落水的声响。那只黑猫彻底消失了。 “澄江,单单这个幻海市就不只你一个人拥有‘缚灵’,也不只你一个人能看到‘缚灵’。就凭现在的你,要和组织对抗,是自寻死路。” 她冷冷道。 澄江一哼,他的手从双肩包里伸出来。现在他的手上拿着一把从黑市购买的柯尔特手枪,指着“大波浪”的心口。 在澄江这十年遭遇的各种情况里,那些千奇百怪的收容物和异能并非无往而不利。比如现在的情况,眼前的女人有一对看穿“缚灵”的眼睛,废了自己的黑猫;又套不出她的名字,让自己手头的《录鬼簿》没有用武之地。所以,澄江始终随身备着手枪这种简单粗暴的热兵器,应付不了那些怪物,但足够对付血肉之躯的人类。 他问“大波浪”道, “你是卡尼斯的上峰吧。“两头蛇”是生是死?你的组织对我有什么意见?我们之间可以补救,还是不可以补救?” 看来,卡尼斯显然提前知会了这个女人和澄江的会面,否则那个组织绝不能那么快觉察到自己反杀得手。 “大波浪”对澄江的那把手枪毫无慌张之色,她道, “我是组织派遣到幻海市的审判官。B级调查员卡尼斯向我秘密报告了你通过‘两头蛇’窃取组织情报的行为。评估了整个幻海站官方调查员的能力之后,我不认为任何一员有百分之五十以上拘捕你的把握。卡尼斯无视我的提醒,质疑我的判断,他也得到了自己要的结果。你,只能是我的猎物。” 澄江暗想:原来,现在只有死透的卡尼斯和这个女人知道自己对组织做的调查。如果能干净地处理掉她,那么自己仍然可以继续调查母亲的死因。 他遗憾道, “A级调查员是这个世界上最精英的调查员,在幻海市你们的组织也只有三个A级。如果连他们都只有百分之五十不到胜过我的希望,美女,你又有多少把握呢?” 在“两头蛇”过去提交给组织的记录里,掩盖了澄江一切的作为和实力,把澄江的工作成果全部归到自己头上,成为“两头蛇”在组织升迁的资本。这个女人不知道是如何从“两头蛇”的那堆胡七八扯的记录里,推测出自己真实的水平。 澄江不禁有知音之感,又为这个女人惋惜——她从哪里来的自信,能应付站在整个幻海调查员之巅的自己? “百分之百。”“大波浪”淡然道,“我是‘猎人’,也是‘收藏家’。” 澄江一震!他喃喃自语——“当个收藏家,谨慎地品尝。” “砰!”澄江朝女人扣下了手枪的扳机。 “大波浪”的双手也瞬时一晃大巴的方向盘。 整个夜宵车激烈地摇摆、打转,就像惊风骇浪之中的小船。那颗澄江发射的子弹没有给那个女人开成窟窿,早不知道飘哪里去了。 这辆棒球球速的巴士已经没有了司机。 澄江翻滚在狂乱旋转的巴士里,晕眩、呕吐、精神无法集中,肉体身不由己。他想,这大概就是出入怒海之间的经验,身为一个幻海小市民,他只远远眺望过海岸,可从来没有去过真正的大海,现在,终于轮到自己受一样的罪了。 而那个女人却在这怒海般的状况出入自由。她的身影自如,和这巴士癫狂的摇摆韵律和谐一致,她的人已经离开了方向盘,挥开长腿,一脚接一脚往澄江的身体上暴踢,踹掉澄江的手枪,踢碎澄江的关节,踩烂澄江的手掌。 ——千乘万骑,搜山检海。感知猎物,屠杀猎物。她是“猎人”,这是调查员里最纯粹最原始的暴力职业。 现在,澄江终于理解为什么这个女人能觉察到自己的缚灵,为什么能在这辆死亡巴士里从容地殴打自己!自己的黑猫对她只是普通不过的兽魂;对别人而言的死亡巴士,是她始终听话的骑乘。 而他只是一个“商人”,调查员里一个靠头脑和话术安身立命的职业,在正面的肉搏里怎么能对抗这个至少A+级的猎人调查员! 唯一的希望,只能寄托在自己积攒的A级收容物身上。现在这局面,通过各路门道交易来的永远未知的神秘商品,才是一个“商人”翻盘的本钱。 “喀嚓”一声。澄江的身体又响起一根骨头断裂的声音,随即像死鱼一般平躺。“大波浪”的膝盖顶在澄江的后背,死死压住他的反弹。 那辆死亡巴士神奇地没有倾覆,或者滚到海里,而是在打了不知多少圈后,安静稳当地停在了跨海大桥的中央,死一般沉寂下来。 “你的生命力很强嘛,像一只蟑螂。一般人这时候已经被我打死。”这个时候,她的声音里反而燃起了某种热情。 现在澄江还有一只手掌可用,鲜血流淌,但机能完好,埋在西装的内侧口袋,那里不只一枚铅笔,还有一样东西。 “你要拿我怎么样?”澄江发出虚弱至极的声音。 女人道, “你听说过一个泰西的神话吗?神给了他的孩子两个选择:过一种幸福却平静的人生,或者走上凶险但奇妙的历程。现在,你也要从这两个选择里挑一个。” 澄江的手摸上内侧口袋的那样东西,忽然停住了。 他听过这个故事。那是很小的时候,他妈妈给自己讲过的故事。很久之前,在他妈妈横死的时候,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他会一直把这条调查员的道路走到底。 那个女人的建议,完全不予考虑。 “我喘过气了。我们的战斗还没完。”澄江道。 澄江埋在西装内侧口袋的那只手,已经用自己的鲜血浸透了紧握的那个东西——仿佛他全部的魂魄、剩下的所有生命能量都在流向那件东西——然后他的手掌旋转那件东西,就像旋转钥匙去打开一扇本来并不存在的门。 ——那是一枚祖传的青铜古钱,这枚古钱可以被一只手掌完全握住。钱的上半部分和唐国的普通古钱区别不大,外圆内方;但钱的下半部分却伸展出来,犹如一口长方体的钥匙。此钱名曰,“天宝金匮”。 “门已经启动,即便你现在杀了我也无济于事。即便去那里,我也要带走一个组织的审判官。” 澄江的声音忽然疲弱之感尽去,反而给那个女人一种回光返照的感觉。 有东西从澄江的身子下面漫出来!是一团像活物那样蠕动的浓重黑影,像涌泉那样迅速地扩大。 澄江艰难地侧过自己脸,凝视压制着自己的那个女人。 女人的脸庞流露出忧虑、伤痛,甚至有一点自责。 那蠕动的黑暗已经扩大到完全笼罩两个人的范围。有无数奇怪的眼球在黑暗之中睁开,就像孔雀开屏那样,也像澄江那样凝视着那个女人;还有什么东西的低语从隧道般的黑暗深处回响上来,呼唤着他们。 被那无数的眼球凝视,女人仿佛瞬时电击一般,一下僵直!她怒喝一声,勉力挣动两根还能动的手指,也从她的上衣的口袋里夹出一样东西。 澄江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睁圆了:女人的手上,也有一枚和自己的“天宝金匮”一模一样的钥匙状古钱! 这绝不可能! 整个世界只有两枚“天宝金匮”,全部落到了他们这个“商人”传承的家族之手。这个女人怎么可能有这枚钱! 啊! 澄江忽然头痛欲裂。是呀,他的母亲是有两枚“天宝金匮”,一枚给了自己,那,还有一枚给了谁?! 自己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记忆,以至于到了现在才回想起来。澄江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一开始见到这个女人,自己会有一种莫名的亲切之感。离开人世的妈妈,并不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 “你是?”他用剩下不多的力气问。 “傻瓜!没有走到这一步的必要,让我把门关上!”她道。 那蠕动的黑暗已经扩散满整个巴士,车厢这个六面体到处都是诡异的眼球。 但那枚古钱在手,女人的一条手臂反而能动了。她把自己的那枚钥匙般的“天宝金匮”猛地插进一只黑暗里的眼球,急旋钥匙柄,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一抽搐,立刻开始收缩! “我离调查她的死因真相只差一步之遥。为什么要阻止我?——还是,你已经知道了真相?” 澄江问那个女人。 “你不是收藏家。对这个战后世界,对那个组织,对组织后面的力量,你是自寻死路。你不该走那条路,你应该拥有幸福和宁静。” 女人注视着澄江,不容置疑道, “所以,我替你做了选择。” 那蠕动的黑暗已经从整个车厢回缩到澄江的身下,她把那枚关门的“天宝金匮”从缩小殆尽的黑暗里抽了出来,扎向澄江的一只眼睛,像旋转钥匙那样拧动。 然后,澄江陷入了意识的完全虚无,有一扇门对他彻底关闭了。 第3章 凌波咖啡馆 在远东的国际自由港幻海市,城市的西区,有一家从战前的旧唐国时代起就存在的“凌波咖啡馆”,二层独栋洋楼,立在街口,一楼是营业区,二楼是店主的自宅,店招牌上有一只黑猫,还有一只白猫。 战后第十五年的12月24日夜晚,又是一个平安夜,这是从泰西传入幻海的节日,情侣们约会的甜蜜夜,在过去十年,也是凌波咖啡馆生意最好的时候。 但今年的平安夜,凌波咖啡馆的生意却实在不能再糟了——咖啡馆的唱片机依然播放着欢快温馨的洋节歌曲集,壁炉的炭火殷殷,可店里的台面上没有一个客人,吧台也没有任何咖啡师和女招待!咖啡馆的玻璃外墙到处贴着花花绿绿图案的平安夜装饰彩条,仔细看,其实是经过美化的胶带,掩盖着外墙到处都是的玻璃裂痕。 无人问津的咖啡馆外面,支起了一个梯子——这家咖啡店的老板陆澄爬在梯子上,他的双手捧在“凌波咖啡馆”的双猫招牌上面,还在做最后的心理斗争——要不要从此摘下这个招牌,彻底关掉这家从他父母传下来的咖啡店! 二十五岁的陆澄是一个清秀斯文的青年,四季如常清清爽爽的西服西裤。在父亲和母亲相继去世之后,他接下了家里的事业,支撑着“凌波咖啡馆”直到现在。虽不能在幻海大富大贵,但也养家有余,积攒下一笔不小的闲钱。 可今年九月底的时候,天降横祸,他出了一次超级严重的交通事故,在医院躺到十二月中才出来,天价医药费和手术费一下子耗光了他这几年开咖啡店的积蓄,还倒欠了一屁股的债,手下的员工另寻出路,全跑干净了。 这半个月,陆澄试遍了拯救祖传咖啡店的方法,都没有希望。银行不可能贷款给他;过去接触过的那几个借高利贷的朋友也不知所踪;前一周,倒有一个掮客找到凌波咖啡馆,游说陆澄加盟一个叫“美人鱼”的国际连锁咖啡店;还有一个地产经理,很殷切地找陆澄商量购买他这栋祖宅。然而,无论这两个人开出的条件多么诱惑,陆澄一律坚定地回绝了。 ——连母亲也离世之后,陆澄是陆家最后一个人了。“凌波咖啡馆”、这栋楼,乃至这块地,是父母从旧唐国的内地来到幻海市,闯荡了一辈子的心血,这里有着陆澄整个二十五年人生的回忆,是父母存在过的唯一纪念品。他不会把咖啡店、这栋楼、这块地卖给任何人。 所以呢,就在三天前的深夜,陆澄在自己家二层楼熟睡的时候,有蒙面团伙用撬棒砸碎“凌波咖啡馆”玻璃,还冲到店里破坏,弄得一片狼藉。等陆澄翻出家里的防身手枪,那群蒙面人早呼啸而去,不知所踪了。 报警毫无结果。这是幻海市民都有的社会常识:那些蒙面团体属于统治幻海地下社会的帮派,他们必定接受了觊觎陆澄家产业的那些家伙委托。无论哪一个,幻海市的那班警察谁都不愿得罪。 这就是幻海市,远东的国际自由港,由唯利是图的资本家和帮派的流氓统治的罪恶之地。冒险家的乐园,打工人的地狱。 他只是一个力量微弱、没有背景的幻海小市民,怎么能对抗那些强大的资本和他们的打手和走狗。 梯子上的陆澄不甘心地凝视着他家祖传的双猫招牌:难道,我真的要把父母交过我的东西交出去吗!领着出卖我父母一生心血换来的赏钱滚出这里吗! 不,一定还有办法。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嗯,这是谁说的? 陆澄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头开始疼。三个月前的那次交通事故,不但给他的身体造成了严重的创伤,好像还对他的头脑产生了后遗症。陆澄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在那次事故之后,遗忘了许多重要的东西。 ——比如,自己遗忘了什么救急的资金账户?在凌波咖啡馆这么多年的经营里,真的就再没有什么可以搭一把手的有力量的熟客了吗? 他的心里忐忑。一会儿觉得自己是陷到绝境里产生了妄想,一会儿又莫名觉得或许还真有什么门路没有走过。 “我要把这么多年咖啡店的经营记录、账本、日记……全部的资料都彻底检查一遍,万一真有什么脱困的线索呢?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能放弃!” 这个时候,他看到,在夜深人静的街头,一个少女踩着自行车向“凌波咖啡馆”这边骑过来。 ——那是一个披着格子呢大衣的娇美姑娘,大衣里面是那种很贵的私立中学的浅灰色女生小西服。女孩戴着兔绒秋帽和保暖手套,背着双肩书包,修颀的长腿套着黑色毛线长袜,蹬着嵌红色蝴蝶结的小皮鞋。 陆澄对她有点面熟的感觉。她是“凌波咖啡馆”常来的那种客人:文艺青年、家境中上的女学生,付得起3角银元一杯的咖啡,也有的是无聊的时间在他店里消磨。 在陆澄出交通事故之前,凡是来过“凌波咖啡馆”二次以上的客人,他都烂熟于心,要是三个月前,他早该看出这女孩子的来历。遗憾的是,如今他竟然不知道如何称呼这女孩子。一切都要重头来过。 那个娇美的少女在“凌波咖啡馆”的玻璃门前停下自行车,她仰望着梯子上面的陆澄,眼神里流露出某种期盼。 陆澄给了她一个温柔的笑容,向少女道,“看起来,你是我们店今晚最后一个客人了。小姐姐,这个平安夜我们店的咖啡和甜点全部免费,随意点。这么美好的平安夜,没和其他同学一道出门玩吗?也可以招呼他们来。” 少女的声音也很甜美,但是语气却含着一种不安,还有一点迷惑, “澄江先生,您不记得我了吗?我是那个‘婷婷’,张筠亭。三个月前我们还通过信件。虽然很冒昧,明知道你才康复不久,但是现在我只有来请求你的帮助——那个事情的状况比三个月前还要糟糕,再那样下去,一定会出人命的!这个幻海市,我只知道,只有你能帮助我们呢!” “澄江?” 当那个叫“婷婷”的少女念出这个称呼,陆澄整个人犹如被电击了一下。 他怎么忘记了这么重要的事! ——自己自幼嗜好鬼怪传奇,又饱读三教九流的文章。在幻海市的大报《魔都评论》的副刊,他有一个叫《新聊斋》的连载专栏,用“澄江”这个笔名胡编乱造灵异故事,每千字值3个银元。 怎么能忘了!怎么能忘了!——他要重新联系那个副刊的编辑,继续把《新聊斋》胡编下去。他要给那家副刊的编辑打电话,要求预支一半明年的稿费,来偿还咖啡店现在的债务! “嗯……出过事故后,我有点失忆……原来婷婷小姐是读过《魔都评论》的《新聊斋》,给我写过信的热心读者吗?你说的‘那件事’是怎么回事?” 陆澄请婷婷到凌波咖啡馆里面,给她煮一杯热卡布奇诺,加一份提拉米苏,询问道。 她道, “我是南英女中的高三学生,女中的怪谈社的社长。澄江先生是我仰慕的作家,你的每期作品我都读过。我们的怪谈社如果发现什么都市传说的线索,也会写信给你做素材。就在三个月前,我们的南英女中发生了一件离奇的怪事,当时先生写信提醒我们,那件事或许有‘异常事件’的苗头,如果真有问题,就来这家‘凌波咖啡馆’找你。” 婷婷的俏丽脸庞这时候浮现出了阴云般的哀伤, “谁知之后先生就出了意外。那件事也在几个月里急剧恶化。到了现在,几乎是我们整个南英女中的噩梦,不断有同学因为那件事精神出了状况。校长装聋作哑,警察不理不睬,我们只有自己想办法——澄江先生,在幻海市你是我知道的唯一的调查员。只有你能帮助我们!” 陆澄的心里更加迷惑。 什么是调查员?是做出轨调查的私家侦探吗?是交易情报的包打听?还是追踪老赖的讨债人? 一个幻海市民的谋生真不容易呀!除了开咖啡店,除了在《魔都评论》写怪谈,自己居然还有第三份赚钱的职业?! 不过,提到“异常事件”,陆澄却想了起来——那都是都市传说里诡异无比、用科学无法解释的离奇案子。每一个异常事件的当事人不是死了,就是疯了,真相都被当局掩盖起来,永远无法探究,一般市民也是避而远之,当做没有,或者是胡扯。反正,陆澄这辈子是从来没有遇到过异常事件,他也宁可一辈子也不要碰到,他可不想让他们陆家绝后。 陆澄沉默了一会,目光注视婷婷真挚恳切的眼神。 这女孩子是认真的吧?但是现在的自己连“调查员”是什么玩意,该有多少本领都不知道——看起来,这女孩子是要自己解决一件千真万确的超自然事件!怎么好答应她!这不是写小说全靠编,要对她负责任的呀! “咚”地一声,婷婷从她的书包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纸袋,砸在咖啡桌上, “对不起,澄江先生,是我的疏忽。解决困扰南英女中的‘异常事件’总归是无比危险的事情,这是我们怪谈社社友的心意,不成敬意。这点委托的酬劳怕不入先生的眼睛,但真的是我能拿出来的全部了。” 纸袋里是一叠叠亮闪闪的银元,陆澄的眼睛一下变得晶晶亮——毕竟是南英女中这样幻海有钱人家女儿读书的学校,连零花钱都那么多。目测一千银元,是自己咖啡店高峰时一个月的营收了! 陆澄的手捂在这堆银元上,泰然自若道, “婷婷小姐,不必着急的,平稳你的心绪,理顺你的思路,把你们南英女中的那个‘异常事件’一点点从头说起。如果那件事已经恶化了那么久,我们反而不该仓促出手,而是做足准备再行动。放心,作为一个调查员,我会圆满解决你们的问题。” 这笔钱能让凌波咖啡店多喘一口气!进了他们陆家的门,这一千银元就不要想出去了。同样一个人,既然失忆前的自己能做“调查员”,失忆后的自己凭什么就不能做“调查员”了呢! 婷婷摘下毛绒手套,捂着暖和的马克杯,小口喝着陆澄亲手做的奶咖,安定下来——不愧是澄江先生,这样气定神闲,对她来说如此严重、如此诡异的事件,对澄江先生肯定不过是享用下午茶那样的消遣活动。嗯,说起来,先生煮的奶咖真香,提拉米苏也很棒。 第4章 南英女中 南英女中是幻海开辟为国际自由港之后,一家泰西教会背景的女子中学。到现在,这家幻海第一的女子中学也有五十年以上的历史,以培养女性精英(主要是高官和富豪的太太)闻名,推行彻底的西化教育和寄宿制教育,学费超贵,而且需要势力人物的推荐才能入学。 南英女中的功课虽然要求严格,社团生活也很丰富多彩,张筠亭就是怪谈社的社长。指导她们社团研究唐土民间传说的老师,竟然还是一所泰西知名大学的人类学博士。而且,这些上高三的女孩子们对本土怪谈研究报告的写作反而比低年级的社员还要上心。 ——那个人类学博士建议,她们毕业后如果要上泰西的知名大学念书,除了分数,学术性研究报告也是极其重要的推荐加分项。如今了解唐语唐文的泰西学者太少,不妨利用她们身为唐人的优势,研究唐国本土的文化,一定能写出理想的研究报告。 陆澄微微一笑,心里哀叹——现在有钱人的小孩层次真不一样。自己只知道从旧唐国的迷信故事里找小说连载的素材;这群唐人小孩,居然发明了倒卖旧唐国的迷信故事考泰西的大学! 张筠亭的小脸上有些腼腆,“……我觉得我们社员的研究,还是有价值的。” 她抬头望着陆澄道, “您知道吗,南英女中现在的校址,在三百年前就是泰西的真光教会在旧唐国的修道院,只是后来旧唐国的皇帝禁止真光教会之后才被废弃。女中的小礼拜堂就建在修道院长‘殉道者托波尔’埋骨的墓穴之上。我的研究课题就是那个三百年前的‘殉道者托波尔’的事迹。我想弄清楚:这位殉道者在唐国做了什么,又是为什么殉道的。这方面没有泰西方面的记录,只能从唐国的资料找突破。而突破的第一步,就是从女中那位“殉道者”的墓穴实体入手。” “很好的想法。” 这倒真是陆澄从来不知道的事情,他也是头一次听说“殉道者托波尔”。三百年前的唐人是不把泰西人放在眼里的,所以古代唐国的文献也绝少有泰西人的踪迹。 “澄江先生,你也觉得我的计划不错吧——可直到后来我才察觉,这是后来一切噩梦的开始。” 婷婷的眼神随即又黯淡了下来, “九月初的下午,我和程诗语,我的研究伙伴,凭怪谈社指导老师的信,向校工借了钥匙,打开通往女中小礼拜堂地下的铁门,调查‘殉道者托波尔’的墓室。我们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虽然女中的学生和老师都听过那个殉道者之名,从来没有人愿意去那么阴暗潮湿的地下欣赏死人骨头,我和诗语是第一次见到‘殉道者托波尔’的遗容。出乎我们的意料,殉道者不是像一般泰西的圣徒那样躺在石棺之类的地方里,而是……而是就像我们旧唐国的那些庙宇里的神像那样,盘腿笔直地坐在黑暗里。 ——那个殉道者只剩下一个骷髅架子了。在骷髅的骨头上到处是烧穿的孔洞,头骨上刻着一个P字,其他每块稍微大点的骨头都刻写着奇奇怪怪的符号,像是旧唐国道士的符箓。三条铁索从地下室的顶部垂下,贯穿过了殉道者的整个骨架,和安放殉道者的基座连接在一起。而殉道者的脊柱已经和铁索融为一体,不知道在生前经历了多么残酷的烙刑,再也无法分开了。 在基座上面还镶嵌着一个三圈层的唐国式样的铁八卦盘,又刻着唐人古代的蝌蚪文字,是这么写的——” 婷婷在咖啡桌上画了二十四个古奥的文字。 陆澄一眼就读了出来,“唐本无魔,魔自西来。毁魔门易,灭魔种难——白帝行走封魔于此。”他毕竟是写旧唐国神魔怪谈的,对这些唐国的古文字再熟不过了。 “嗯。先生真厉害,后来我在图书馆查了好几本古代唐文辞典,才知道写的什么。”她道。 的确很有意思,陆澄想——一个被唐人用烧红的铁索穿琵琶骨、死后骨头被刻写各种诅咒符文的教士。至于那个“封魔”的“白帝行走”,陆澄看过许多旧唐国的怪谈,竟全然不知道来历。但为什么唐人会用这样令人发指的手段处死这个教士?这远远超出了对待人类的范畴,已经像是处置一种魔物了! 陆澄暂时收拾起自己的揣测,问女孩子道,“你的那位同学诗语,她现在怎么样了,难道说……” “嗯,现在诗语的状况很不好。” 婷婷点点头——那个陪婷婷一道下墓穴的闺蜜,如果现在状况还好,一定会和她一道来这里求助的。 “看到那个殉道者的骨架之后就不好了吗?”陆澄道。 “不是。那个下午之后,我和诗语就商量停止调查墓穴,而是去图书馆查阅更多有关殉道者的本土资料再行动。之后第三个晚上最初的噩梦才开始——” 婷婷道, “——第三个晚上,早过了十点的宿舍就寝时间,我躺在床上睡不着,还在计划研究报告的事情。忽然听到了墙壁里面有吱吱的叫声。是老鼠的声音。不只一只,有很多,而且越来越多。我们的宿舍楼是改建古代修道院的一部分,墙壁夹层空间很大,那些老鼠就像一只军队那样在整个宿舍的墙壁里不停地移动。 接着,我又看到脚下的地毯也像活物那样在蠕动,下面就是修道院地下,那个地下墓穴的一部分。是那群军队一样庞大的老鼠又移动到了地下。 我的室友们睡得很死,怎么都喊不醒。我只好跑出宿舍去找诗语。没有人阻止我,连舍监都睡死了。诗语在宿舍外面的门廊下,满脸的惊恐,和我一样,我们都经历了相同的事件。但我们确认不了:那是我们两个人独有的幻觉?或者是别人还没有到经历的时候? 这种看不见的老鼠对我们的折磨持续了二个星期。有时候我和诗语会发现新买的果酱和零食失踪,又在某一个角落出现被食用的残渣;有时候在床沿或者窗台发现老鼠的足迹和尾痕,等召唤其他同学来,那些踪迹又像风吹过的尘埃,无影无踪。” “所以,那时候起你给我写读者来信了吗?”陆澄问。只是那样情况的话,她们需要的不是调查员,而是心理医生,那时的自己怎么好意思接下这种委托的。 婷婷道,“本来,我和诗语已经准备默默忍受这种小小的异常。但之后,一件真正的大事落到我和诗语身上。我才给先生写信的。” 陆澄示意她说下去,果然失忆前的自己还是有点良心的。 “忍受了二个星期的折磨,我和诗语已经习惯了那些老鼠的存在。然而那个晚上,老鼠的响动忽然全部消失,反而从宿舍楼的外面响起了西洋笛子的声音。 我好奇地寻找笛声的位置,情不自禁地走出宿舍,又一次没有人阻止我。我穿过女中的大草坪,走进小礼拜堂。笛子声音是从小礼拜堂的地下传出,那扇往常紧闭的殉道者墓穴的铁门竟然打开着。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打着手电筒往里面走了进去,铁链贯穿的殉道者骨骸依然矗立在那里。但我看到了新的东西——那个安放殉道者的石头基座居然打开了,出现一条看不到尽头的旋转阶梯,通往更深的、整个南英女中从来没有人知道的地下空间。 那是一个泛着微光的洞穴,我朝着光亮就钻进去,走到一个非常高的地方向下看。我看见一个留着老鼠那样长尾、通体披满毛发的尖嘴东西站在脏臭的洞穴里,吹着笛子,驱赶着一群身上覆盖着蘑菇的肥胖牲畜。笛子的声音忽然停止,是那个放牧的鼠人停下来打盹了。接着,一大群的老鼠像是暴雨般纷纷落下,从无数地孔洞掉进大洞穴,吃掉了所有的牲畜和放牧的鼠人。 突然,在那些被吃的牲畜里,我看到了诗语被老鼠啃噬的千疮百孔的脸!我觉得既恶心又害怕,然后,我又听到了老鼠的响动朝我这边过来,老鼠们在地下世界的无数隐秘孔洞里的响动。我连忙从阶梯往上逃,什么也管不上了……” 现在张筠亭的眼神里依然闪烁着当时那种惊魂的悸动, “我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到过殉道者墓穴更深的地方,还是经历了一场离奇的梦游。我清醒的时候人在宿舍房间,没有损伤。但是——” 说到这里,婷婷眼神里的悸动全变成了泪光, “——另一个宿舍的诗语在我梦游的同一个晚上从此陷入精神的异常,一直到今天也没有恢复的迹象。是在诗语出状况之后,我给澄江先生您写的信。” 陆澄的神情凝重起来,要是自己真的是婷婷信赖的那个调查员,因为那场事故的耽误,自己怕是已经错过了阻止那个“异常事件”的最佳时期,很多东西挽回不了了。自己该道歉的。 “那之后的事情又如何恶化了?”他问。 “这三个月,我们南英女中陆续有学生出现精神状况,和当初的我和诗语那样,她们也先听到了墙壁中老鼠的声音,然后在二三个星期里的某一个时候,突然就进入了与别人无法沟通的状态,或者是彻底昏迷,或者是自言自语的癔症、或者是形同木偶的自闭。到现在,已经有十四个同学失了魂。” 算了,还是闷声不道歉了,现在的自己赔不起呀。 突然,陆澄想起了什么,向张筠亭道, “婷婷小姐,你真是得到上天的宠爱呀,虽然经历了噩梦,但却挺了过来。”已经有十四个女生倒霉,偏偏最先发现问题的张筠亭运气爆表,没有一道变成脑残,还精神奕奕。 婷婷内疚道,“所以,我觉得自己要尽我的能力帮助大家,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明明应该受苦受难的是我,不是她们。不过,我觉得并不是自己的运气好,而是澄江先生你救了我。” 陆澄一讶。 从大衣口袋里她取出一枚黯淡的青铜古钱,放在咖啡桌上——这枚钱乍看平平无奇,是那种外圆内方的传统唐钱式样。但古钱上以顺时针之序刻着四个篆字,读作:“天泉通宝”,以陆澄饱读唐书的积累,居然认不出是哪一个朝代的钱!有点门道。 婷婷对陆澄感激道,“当时澄江先生给我的回信里附带了这枚唐国古代的古钱,叮嘱我在异常事件解除前一直随身带着,不要离身。是你的宝钱保佑了我!现在,我把钱还给澄江先生——我已经不需要这枚钱的保佑,澄江先生能保护我们所有人!” 陆澄瞪了那枚古钱一会,倏地收进自己的西装内口袋。 ——看来,这枚“天泉通宝”的确是过去身为调查员的自己使用的驱邪宝物。 不过,有谁能告诉我,这枚钱到底该怎么用呢? 第5章 墙中鼠 到了现在,陆澄总算弄清楚,所谓“调查员”是一种解决“异常事件”的职业。既然异常事件不在幻海警察的能力范围,只好由龙蛇混杂的各路民间人士来从事这种工作,满足幻海市民的迫切需求。 那么,身为怪谈作家,自己本来就接触了无数神怪灵异的素材和线索,从某个契机进入了“调查员”那个行业捞金,也就可以解释了。 异常事件又往往是客户难以启齿、公众不能理解的私密,所以解决问题的调查员也要保持守口如瓶、闷声大财的低调作风,没有招惹上事情的幻海市民一般是不知道“调查员”存在的。 从自己的那枚古钱就能保佑女孩子来看,至少失忆前的自己是一个真货调查员。如果不是吃定能解决这个“墙中鼠”的案子,失忆前的自己怎么会向她透露“调查员”的那层身份,伸出服务顾客的援手?! ——还是我最了解我自己。 只是,现在的陆澄实在难以揣测失忆前自己在“调查员”这个行业的水平和解决异常事件的套路,婷婷的这个案子对现在的自己就是一团迷雾。从婷婷的叙述,陆澄一时也想不出这个异常事件的真实根源和消除的方法。 陆澄只好不动声色地向张筠亭瞎指示, “那种‘墙中鼠’既然看不见,我们没法直接调查。可那一个诡异的殉道者一直在你们女中的地下墓穴,就从它入手吧。事不宜迟,明天我们就去女中调查。婷婷小姐,你们女中方便吗?” 幻海市民都知道南英女中的校规十分严格,一般雄性生物是不得入内的。张筠亭有什么办法吗? 婷婷想了想道,“平常情况外人没有理由进我们女中。不过,现在出了‘墙中鼠’的事情,人心惶惶,不少家长来女中探望孩子,或者接孩子回家,校方也只好许可。澄江先生可以做我爸爸派过来探望我的代表。反正他永远在外地忙家里的生意,把我送到女中寄宿后,除了每月按时汇钱,就不管我了。” 真是一个好爸爸,陆澄心里道。 婷婷很快写好了一份委托探望书,熟练地签了她爸爸名字,交给陆澄,自信道,“没问题的,我模仿的签名和爸爸的一模一样,我都这样干了六年了。” 这种事陆澄一样干过。 他又问, “程诗语同学现在哪里,她是你最亲密的伙伴,也是最早接触异常事件的受害者,我也要看看她的状况。” “诗语在幻海本来就有独住的公寓房。她出事后,她家派人接回公寓,现在有一个女仆照顾。我每周都去看她,有公寓的钥匙。” 张筠亭写了那个公寓的地址,是幻海西区知名的“旗舰公寓”,离凌波咖啡馆就十分钟脚程,比南英女中近。 “那明天我们先去探望程诗语,再去南英女中。现在夜已经很深。婷婷小姐,你得赶回女中去了,不然得挨你们舍监的处罚了。” “我才不回女中呢,就去旗舰公寓陪诗语,等澄江先生明早来。反正,明天我要向女中的人说你是爸爸派来的人,带我在外面过夜,那些舍监敢说什么。” 这个女孩子露出久违的笑容,向陆澄告辞再会,不见不散。 这是三个月来她最舒心的一天,澄江先生终于接下了案子,无论诗语还是南英女中的同学都有了脱困的希望。虽然婷婷恨不得现在就带澄江先生去看诗语,但是先生肯定有其他的写作项目和调查委托要进行。对她们来说天大的紧急事情,对澄江先生却是不值得打破日常安排的小事情。 她一点都不知道,现在的陆澄连一根毛的底气和头绪都没有。拜张筠亭之赐,陆澄才刚刚知道调查员是什么。 彻底无人的咖啡馆,陆澄给自己煮一杯三倍浓度的奶咖。 如果他真是一个调查员,他马上就要去旗舰公寓和南英女中解决问题!而且他不会只问张筠亭要一千银元——还有十四个女学生受害,那就是还有十四个付得出酬劳的有钱家庭——他得收够一万四千银元,还清咖啡店的债务才罢手! 然而,现在的陆澄什么都不会。今夜他没空睡觉,而是要绞尽脑汁,从自己的家里挖掘出一切和调查员有关的东西 ——正如自己为了写作怪谈,积累了无数唐国神话传说的文献和素材,如今都存在自宅的书房,既然曾经是调查员,总要留下调查的资料、记录,还有解决问题的道具,为什么却从来没有看见过? 唯一的一枚不明所以的古钱,还是一个女高中生还给自己的。 陆澄从一楼的咖啡店营业区,走回二楼自宅的书房: 这里有从他父母时代起积攒到现在的文书图录。咖啡店的事业有闲钱之后,父母开始购买旧唐国的古书,自幼深受熏陶的陆澄也继承了他们的嗜好。今时的幻海,人们只追逐泰西的舶来货,却对本国的古书没有兴趣,任凭古代宫廷与世家的宝贵古籍流失海外,陆澄总能以低价购入其中的珍品和孤本,继续添增家族的藏品,达到千种以上。这些都是他饿死也不会脱手的非卖品。 陆澄抽出自己制作的藏书目录,按照目录的指引,从书橱的深处寻出一本唐国古人写的《历代钱谱》刻本,比照起张筠亭还给自己的那枚“天泉宝钱”。这枚钱是自己所知的,和过去调查员生涯仅有的联系,而家族的藏品里恰好有这一册记录唐国钱币的志录,是母亲留下的遗物。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陆澄却没仔细读过《历代钱谱》,里面会有线索吗? 陆澄忽然停在《历代钱谱》记叙二千年前唐国某朝古钱的部分——书页上并没有他手头这枚“天泉宝钱”的记录,但是有人在这页书的空白处增添了图文说明,墨色宛然如新,是熟悉的毛笔字。 陆澄不禁看了一眼书桌上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英气美人还是三十岁的光景,一身白色衬衫,打着领带,双手插在黑西裤的口袋里,一个裹在老棉袄里的小娃娃在她前面傻乐地牵着元宵兔子灯走——是他的妈妈凌波和幼时陆澄的合影。 凌波在这页《历代钱谱》画的正是“天泉古钱”的式样和篆文,并且煞有其事地写道, ——“古人以为,镇压邪魔之厌胜钱并非真能易物之通货,不当入于《钱谱》。殊不知,不能易实境之物者,反能易虚境之货。这枚钱是商人的入门物品,你得靠它完成虚境的第一笔生意。只有灵光之物,才能让它闪耀光华!” 陆澄双手齐按书桌,一下站起来!在今晚上之前,他不能想像自己还是一个异常事件的调查员;但今晚上之后,他不但发现自己是那一行里面的人,连去世的母亲都接触过奇奇怪怪的东西!——我们陆家下海捞钱的,就只有我一个人吗? 如果不是因为这枚女高中生带来的古钱,陆澄一辈子都不会想到去翻找这本熟视无睹的母亲遗物。陆家还有多少奇奇怪怪的东西,是自己睁着眼也没有看到的呢,那个调查员的自己在家里还藏着什么道具?! “只有灵光之物,才能让它闪耀光华。” 默念着这句话,陆澄的手捏着那枚黯淡的天泉古钱,一个格子接一个格子搜索自宅的每一个角落——书橱、衣柜、床底、收音机、留声机、吧台的酒柜,甚至厕所的抽水马桶水箱、后厨的垃圾桶、壁炉和烟囱……。 不过,直到天明,这枚古钱黯淡如初,始终没有发出什么光芒。 “算了,或许这枚天泉古钱只是凌波当年入手的古董,不知来历,胡写一笔。就像我在报纸上瞎编小说那样。” 坐在书房的木地板上,陆澄看着晨曦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房间,却毫无所得。 “一个调查员,还是带那个东西靠谱。” 陆澄把那枚天泉古钱塞回自己的白衬衣口袋,从书桌的抽屉拿出一把防身的柯尔特手枪,装上六发子弹的弹夹,放入西装的内口袋。 一枚古钱和一把手枪,这就是调查员澄江重新开始的第一次任务的所有装备了。 第6章 初次调查 七层的旗舰公寓像一艘大轮船,屹立在幻海西区三条大道的交叉处,地段便利,环境优雅,服务到位,治安良好,是幻海中产人士奋斗一生、梦寐以求的酒店式公寓。 早上十点整,穿戴整齐西服西裤的陆澄走进旗舰公寓,告知底楼门房昨晚的预约,电话另一头确认后,陆澄坐铁栅栏门电梯到三楼,程诗语那个公寓套间的房门半掩,张筠亭已经等候他多时,把陆澄领入病人的卧室。 冬天的阳光可爱温暖,透过明亮的落地玻璃窗洒在床榻上的少女程诗语身上。虽然卧病在床,少女依然得到了很好的照料。没有苍白的病容,没有消瘦的身体,没有任何伤痕淤青,也没有任何哀喜之色,安静地睁着一对涣散的大眼睛向着高耸的天花板,就像一个精致美丽的洋娃娃。 陆澄摸出那枚天泉古钱,放在程诗语的额头。凌波说过:只有灵光之物,才能让古钱闪耀光华。果然,程诗语也不能让天泉古钱有什么反应,就像昨晚上他用古钱检查过的家里那些无生命的家具家电一样。从她身上调查不出什么。 ——嗯,现在的程诗语就是一个失去心灵的人偶,无法交流,好像处在和外人完全隔绝的另一个世界。 “我的古钱还是有力所不及的地方呀。”陆澄淡淡道。 婷婷的眼眶有些湿润,不忍心再看诗语的样子。 陆澄问, “婷婷,能带我去诗语的书房吗,或许那里有那个诡异殉道者的线索?” 一切调查都要尽可能搜罗资料,自己写怪谈就是这样,希望她们之前做的研究功课,能给自己提供些调查的思路。 婷婷点头,“我们宿舍的空间有限,之前我和诗语研究殉道者的资料都放在她的书房里!” 程诗语的书柜里有一本泰西真光教会出版的烫金书皮的《殉道者托波尔小传》,书下面还压着两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子。陆澄翻了下《殉道者传》的泰西文字,基本不识,只认出了出版日期——也是战前二百年的泰西古书了,这里可不是泰西的古老大学,在远东的幻海实在是稀罕东西。 他望了张筠亭一眼,“南英女中的学生泰西文都很好,上面写了什么?” 张筠亭道, “这本泰西古书是社团的指导老师穆罗岱带给我们的,我们研究的起步资料。书是用真光教会的泰西古文写的,我们也不识,是穆罗岱老师翻译成泰西的现代文字,然后我和诗语译成唐文。” 她打开书本下面第一个牛皮纸袋子,里面就是婷婷和诗语的译稿。陆澄翻览了下译稿: 这个托波尔在泰西的人生几乎没有波澜,在旧唐国的经历也循规蹈矩,稍微有点看头的就是他的死亡结局,可却是语焉不详——传记只简单说托波尔是被盲目排外的唐人暴民污蔑成魔人残酷杀害,真光教会的高层于是封赐为“殉道者”,纪念托波尔扞卫真神,英勇不屈的受难云云。 陆澄又打开另一个牛皮纸袋子,却是一叠令人毛骨悚然的黑白照片,都是有关一个铁链捆缚的骷髅的,那就是婷婷说的“殉道者”吧。 “这是我和诗语当时悄悄拍摄的殉道者的相片。虽然对殉道者有点不恭敬,但是我们不愿多搅扰墓穴,索性一次把它全拍下来了。三条铁索、骨头上的每道鬼画符、基座上的铁八卦,都在里面了。”张筠亭道。 她们记录得十分细致,就是陆澄来做也不能更好。要进一步挖掘这种天书般的符箓和当时唐人方面对这个殉道者的记录,在幻海只有一个地方可去了。 “这就是我和诗语的全部研究成果了。”婷婷道。 “全部吗?” 陆澄的目光瞥到诗语书房里唯一一个上锁的柜子,这是他最后一处没有检查到的地方。 “婷婷,能不能打开这个柜子,现在的你应该掌握了诗语所有的钥匙了。”他道。 “澄江先生……”这一次,婷婷却为难道,“这个是诗语存她的日记的柜子,是她的私密,我答应过永远不偷看的。” 陆澄想,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障碍。 他换了一个话题问张筠亭,“离开那个诡异的殉道者之后,你们的研究有新的进展吗?” 婷婷摇头,“再没有。越到后来,怪事越多,我们的心思越乱,研究已经搁置很久了——其实,澄江先生,我已经不想研究了。” “嗯?为什么?”陆澄道。 “我们这种家庭的女孩子,如果不能在泰西的大学获得学位,有自己独立的地位,就要接受家族的安排,为了家族的事业去联姻,过家族替你选择的生活,没有其他的出路。我和诗语做这些研究,就是为了上泰西的大学。但是现在,我觉得为了自己、为了自己的好奇心,已经害了诗语,害了十四个同学。给您的一千银元酬金,是我爸爸给我上大学前的所有钱,我全交给了澄江先生来弥补我的过错。这件事结束之后,我会接受家里的安排的,不再考泰西的大学了,这是我的赎罪。” 她道。 房间里寂静了会。 却听陆澄缓缓道,“婷婷小姐,好奇心没有任何错,而且我不觉得你的好奇心会死掉,也不相信你会最后接受命运的安排。比如,你本来完全可以置身事外,把责任推给大人们。可现在,反而是大人们畏畏缩缩,只有你一个女孩子来找我,来拯救自己的朋友。不只是好奇心,你还有勇气!” “澄江先生……”婷婷的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被尊重的感觉和信任感。 却听到陆澄紧接着指着那柜子道,“现在,诗语已经在最危险的时候了,我们为了拯救她,不得不挖掘出诗语最隐秘的东西,哪怕再细微的线索也能带来希望。如果诗语能好起来,哪怕她会痛恨你,哪怕她一时误解你背叛了她,你也是情愿的吧,这才是弥补过错的真正方法。那么,能不能把开柜子的钥匙交给我了?” “嗯。只要能救诗语,我什么都愿意!”张筠亭把一枚小钥匙郑重交给陆澄。 他打开了诗语书房唯一上锁的柜子,婷婷顿时浮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书柜里不只是诗语秘藏的六大本日记,还有一本她从来没听诗语谈起过的唐国古书! 陆澄取出柜子里的这本唐国古书,此书名曰《白帝行走伏魔录》。从书的序言看,这是一百五十年前的手稿,那时候旧唐国还没有覆灭,泰西人也没有开辟幻海市。在书页里盖着“卿云大学图书馆”的藏书章——这座幻海知名的图书馆汇聚了旧唐国江南藏书世家最丰富和精华的藏品,是天下一切读唐国古书之人都知道的地方。果然,程诗语是去卿云大学图书馆,寻找殉道者事迹的进一步线索! ——此书叙述古时江南一处“白帝观”的历代门人斩妖伏魔的掌故,通篇都是荒诞离奇之事。这座道观早就湮灭无闻不知所在,这本书的作者也是一个不知来历的无名氏。但翻到此书三百年前的记载,赫然有一篇《荡鼠魔记》!安放那个殉道者的基座上,不正是铭刻着“白帝行走封魔于此”吗! 婷婷喃喃道,“为什么诗语会瞒着我私自去卿云图书馆……这一定是她和我离开殉道者墓穴后的事情,之前她不可能知道‘白帝行走’这个称谓!” 她们当初约好一道写作研究报告,一道去泰西念大学,为什么诗语会把自己撇在一边,装作没事地过了好一阵? “我想,你的好闺蜜藏了不只一件事情。” 陆澄把程诗语最近的那本日记递给婷婷,现在的婷婷已经毫无阻止他的意图,反而帮陆澄分析起诗语日记的内容。 这个时候,有新的脚步声靠近程诗语的公寓套间,接着是钥匙插入程诗语套间房门的声音。 婷婷和陆澄都停了下来。她悄声说:“不是诗语家女佣的脚步。” 陆澄从西装口袋取出柯尔特手枪,负在背后,藏到套间的房门后面。门打了开来,一个男人走进了程诗语的房间,正撞上张筠亭直视的眼神!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褐发泰西男子,身材矮小,相貌很平常。他怀里捧着一大捆鲜花,遇到张筠亭也是诧异莫名,两人都立刻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穆罗岱老师,你怎么来这里了?!”婷婷道。 这个泰西男人就是她们怪谈社的指导老师,人类学博士,交给婷婷和诗语那本泰西古文殉道者传的穆罗岱。 陆澄收起手枪,从门后笃悠悠走出来,从后面拍了下穆罗岱的肩膀。那个穆罗岱吓了一跳,跌进客厅的沙发上,那捧花也落在地毯上,洒了一地。一枚银坠子从花束里掉出来。那是一枚P字形的银坠,很有些年头,陆澄拾起来,凝视了一会儿,放在茶几之上。 ——这个P字银坠像极了殉道者头骨上刻的那个P字的字体。 “您是?”那个穆罗岱问陆澄。作为泰西人,他的唐语一般,能够交流,但腔调怪异。 “我叫澄江,是婷婷爸爸派来的探望人。你是她们老师吧,最近贵校出了些事情,老爷子不太放心。你这位先生能带我去贵校看看吗?”陆澄流露出咖啡店老板招呼客人的职业笑容。 “应该应该。”穆罗岱道,“这些问题我们学校也是一筹莫展呀。传说社会上有一种‘调查员’的职业,专门解决异常事件,可惜我们这些教师没有渠道联络。我能做的,也只有给自己的学生送花安慰了。” 穆罗岱指着茶几上那个P字形的银吊坠道,“诗语是我的学生,我不知道如何让她康复。思来想去,便决定把我们家传承的这个银吊坠赠送给诗语——我们家族的传说,这个P字吊坠能保佑人远离魔鬼。” 婷婷望了一眼陆澄。 他感慨道,“我们一定会把这枚P字吊坠佩戴在诗语小姐的身上,把你的心意传递过去,我们一道为她祈祷吧。” “好的,好的。我不善于辞令,最近学校的事情又多。那么,澄江先生,我们下午在南英女中见。”穆罗岱脸红耳赤地告辞而出,只留下婷婷和陆澄。 陆澄侧过脸,微笑着问婷婷, “你说,为什么穆罗岱会有诗语套间的钥匙,见到我们又那么尴尬?” 婷婷哼了一句, “我们才看了诗语的日记——她竟然对穆罗岱有好感。枉我是诗语的闺蜜,她居然从不告诉我他们的关系。” “婷婷,再问你一个我真不知道的问题:穆罗岱的唐文水平如何?”陆澄道。 张筠亭不假思索道,“穆罗岱老师只会唐人的口语,不会写唐文,看不懂唐书,更不要说唐国古书了。不过,南英女中的外籍教师里,老师算是很努力学唐语的了。对泰西人,唐语究竟是太难了。” “那样,一切都解释通了。” 陆澄从口袋里取出天泉古钱,和穆罗岱带来的那枚P字吊坠并排在一起。他的眼神之中迸发出兴奋至极的光芒,全身都升腾起了一种强烈无比、陌生但又熟悉的热情。 现在他的眼中,那枚黯淡的天泉古钱真的闪耀出幽蓝的光芒!显然,这是对穆罗岱的那枚P字吊坠的反应。 ——只有灵光之物,才能让古钱闪耀光华。凌波说的没错! “婷婷,你看见没有?”陆澄道。 张筠亭一愣,她只是看到陆澄把P字吊坠和那枚黯淡的铜钱并放在一道,“看见什么?” 看来,只有这枚天泉古钱的所有者才看到反应的光华,这真的是我的古钱。我真的是调查员。陆澄想。 他可根本不会把这枚异常的P字坠子给程诗语佩上,而是把天泉古钱和P字吊坠都收进自己的口袋,道,“婷婷,照顾好诗语,我回来之前绝不许离开这个套间。这个下午我会解决问题的。” “澄江先生……” 陆澄走出了旗舰公寓,去南英女中和穆罗岱会面。这是调查员的事情,无关的市民必须排除在外。 第7章 殉道者墓穴 等陆澄获准参观南英中学的殉道者地下墓穴,已经是这天下午的四点时分。还是女中老师穆罗岱为陆澄和女中的校长协商的结果。 那些在女生之间传言的“墙中鼠”,对局外人毕竟是无法见到的事情。作为婷婷家长的委托人,陆澄于是坚持要求查看女中小礼拜堂的地下墓穴 ——因为婷婷父亲在女儿的通信里知道礼拜堂地下那个死人骷髅的事情,十分嫌晦气,在唐国这种怪异的骷髅是要挫骨扬灰的,至少要挪出学校,否则他就让陆澄带女儿转学!作为教会背景的校方,不愿得罪有钱的家长,可也不肯迁动教会钦定的殉道者。扯皮半天,最后校长命令穆罗岱带陆澄亲眼确认,那只是根本无害的古代贤者遗体。 幻海十二月的四点时分,天色已经变得很暗沉,南英女中的气氛也很消沉,女生们下课后便匆匆回了宿舍,大草坪上都没有什么亮丽的风景可看,小礼拜堂里也没有人向教会那个天聋地哑、救不了苦难的神做祷告。 只有穆罗岱领着陆澄走进来,用铁棍粗的钥匙打开紧锁的地下墓穴铁门,打着手电,走下通往黑暗的台阶。 “澄江先生,你可是三个月来第一个进墓穴的人呀。这是教会都宁可尘封的历史,你一个唐人,好奇心居然那么旺盛。”穆罗岱感慨道。 陆澄不置可否,他看到了婷婷说的那个“殉道者托波尔”的骨骸。他吸了一口冷气。果然像婷婷的照片里那样:殉道者的骨骸完全和唐人铁链的融铸在了一起。如果要拆除铁链,那殉道者的骨骸也得拆光。教会可不敢动殉道者的骨骸,也只好一并保留了铁链。 陆澄毫不迟疑地走近去,取出口袋里的天泉古钱,贴着托波尔的遗骨检查起来。 那枚天泉古钱又一次闪耀出光芒!这一次古钱闪出的幽蓝光芒更加的浓烈!陆澄想,这又是古钱对灵光之物反应!——尽管他吃不准古钱这反应到底是针对捆缚骨骸的锁链,还是骨头上刻的符文,两种光色的区别又在哪里,但他已经确认,处死托波尔的那些唐人,绝不盲目,他们动用的是真正的驱魔手段! “澄江先生,你对殉道者的骨骸摇晃这枚唐国古钱,是有什么深意?”这个穆罗岱也看不到陆澄古钱的变化。 “我们唐人的小迷信罢了。”陆澄道。 穆罗岱轻轻喔了一声,忽然道,“其实,澄江先生,你真实的身份是一个调查员吧?” “嗯?”陆澄意味深长地望了穆罗岱一眼。昨天起陆澄才刚知道自己是调查员。 穆罗岱淡淡道,“南英女中的师生可没人要到这个鬼地方来。下到这里的人,也没有一个不被这骨骸吓呆住。可澄江先生看待这骨骸的神色,就像考古学家对待一块化石、一块恐龙骨头。这样的人,我想,只有传说里那种专门解决异常事件的调查员。我已经嗅到了你的调查员味道。” 其实是陆澄早听过婷婷对骨骸的描述,浏览了她们拍摄的照片,有了二次心理建设,才在真见了殉道者的骨骸之后心境波澜不大。 不过,陆澄肯定道,“的确,我是婷婷家长派来的‘调查员’,替婷婷和你们女中解决这个异常事件。我认为这个地下墓穴隐藏着女生们‘墙中鼠’传言的真相。” 穆罗岱的眼珠转动,道,“太好了。太好了。传说,异常事件的调查员都是有着直面恐怖的强大心灵的人。澄江先生,有一个秘密我只有你可以告诉——在婷婷和诗语调查了殉道者骨骸之后,诗语还研究出打开殉道者基座的方法:在这层墓穴之下,其实还有另一层空间。” 陆澄盯着穆罗岱的面孔,道,“我已经知道您和诗语的密切关系。穆罗岱老师,你一定也从诗语那里知道了打开这个基座的方法,能带我下去看看吗?我想,我们离真相,已经很近很近了。” 穆罗岱看了下手表,指针指向下午4点51分日落的时候,他笑道,“可以。只有你这样有趣的灵魂,才可以走进那里。” 陆澄仔细看着穆罗岱按照一种特定的顺序,转动起基座上那个三个圈层的铁八卦。就像打开银行金库的一扇保险门,那高耸的基座轰然一响,显出幽邃的下降之路。穆罗岱向陆澄摆了一个请的手势。 陆澄跟着他走下去。 那是一个泛着微光的洞穴,这微光是生长在岩壁上的蘑菇发出。陆澄走到一个非常高的地方向下看。洞穴的底部堆满了显然是人类的骨骼,垒成了一个祭坛的形状,洞穴的四壁到处都是蜂巢般的孔洞。这就是婷婷说过的噩梦里的那个地方。 穆罗岱从衣服里取出一枚小小的笛子,试了几个音。恍然之间,就像噩梦之中的那个放牧的鼠人。然后,穆罗岱的双唇再次触碰上那支牧笛。 “砰”地一声,随即是穆罗岱一声惨叫,他从陆澄的贴面前滚翻下七八个台阶。还来不及吹奏,笛子已经脱离了手,跌到更远的洞穴下面。 是陆澄猛掏出柯尔特手枪,朝着穆罗岱的左腿就是一发直接命中! 这是陆澄在失忆之后第一次使用手枪,本以为会招呼在那些擅闯咖啡店的暴徒之上,没想到却是赏给了这位泰西人类学博士。 枪声响起之时,陆澄的大脑不禁有久违的熟悉感。他本以为自己一个小市民不谙射击,特意贴近穆罗岱开枪。谁想开枪时刻却是一气呵成,就像使用吃饭的筷子那样娴熟流利。发枪的自己只是身形微晃,子弹结实准确地打碎了穆罗岱的腿骨,好像陆澄是不知道爆过多少目标的老鸟似的。 穆罗岱的叫声连连,骂道,“你在做什么!混蛋!你是在杀人!在女子中学杀人!你知道世界上有警察吗!” 又是“砰”地一声, 陆澄发射了第二枪,这次是在七米的距离外,直接命中了穆罗岱的另一条右腿,他的手开始顺起来。陆澄想,失忆前自己的枪法看来是专业级的,不知道花了多少钱在幻海射击俱乐部练过。 “我知道世界上有警察这回事,而且我就是想把你揪送给警察!如果他们也关押异常事件的嫌疑人的话!” 穆罗岱的双腿暂废,僵在洞穴的阶梯之下,满脸豆大汗水,嚷道,“我不知道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嗷嗷嗷!谁来救救我!” 虽然如此说,这个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洞穴又有谁会答理他。穆罗岱只好蠕动着自己矮小的身躯向洞穴更下面爬去,去捞那个掉下去的牧笛。 “砰”地又一声枪响,这次陆澄的子弹贴着穆罗岱的脸打在他正前面的台阶上。 “不要乱动,我的枪法有多准,穆罗岱你已经领教充分了吧。”陆澄道。 穆罗岱顿住不动,也不再叫嚷,双目晃动起狠毒的光芒,紧盯着陆澄,“你怎么知道是我筹划了女中的异常事件?!” 看来,穆罗岱也不想遮掩了。 陆澄道, “简单来说:首先,假定地下墓穴和‘墙中鼠’以及之后致人精神异常的噩梦有因果关系。作为那个骨骸的第一接触者,婷婷和诗语其实是在接触几天后才出现‘墙中鼠’的幻象,这之间其实有一段空白的时间,她们并没有做任何事。 于是,我怀疑那几天空白时间有第三个人的介入。自然,作为怪谈社的指导老师,穆罗岱你就有了充分的嫌疑:仔细想,整个殉道者墓穴的调查都是你在引导她们进行——是你提供了殉道者的泰西记录,是你指示一个女孩去幻海的图书馆查阅你根本读不懂的唐文资料,而那个女孩又向你全盘托出了她的研究,让你破解了唐人的机关,让你打开了唐人封印的洞穴!这才有之后几个月的噩梦!” 当然,能让陆澄真正确认穆罗岱嫌疑的,是婷婷还给他的那枚古钱指示出的穆罗岱给诗语那枚吊坠的邪异灵光。这一点,陆澄就没必要向嫌疑人多嘴。 穆罗岱一面疼痛,一面狂笑,又疼又笑,“没想到你这个调查员是这么的莽撞!你这不是推理,只凭猜测,就敢对我开枪行凶!哈哈哈!哈哈哈!” 穆罗岱的目光一凛道,“澄江,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把我抓进捕房,幻海的法庭凭什么定我的罪?你能拿出任何证明我犯罪的证据吗?这是异常事件!是常识无法解释,普通人无法理解的!” 陆澄的眉毛微皱。他的确疏忽了这一点: 自己只是凭着怪谈作家的预感,要在这个穆罗岱举行某种邪恶仪式之前,用最暴力简单的方法废掉此人,让穆罗岱有再大的妖都做不出来(当然,现在的自己除了暴力的枪械也不会其他别的)。但是自己只顾着和这人皮的恶魔争分夺秒,完全没有考虑怎么进行事后的收尾!处理这种善后问题,调查员业内必然有行之有效的行规,才从来没有惊扰到幻海社会,可自己全忘了过去的调查员生涯,这一刻竟然没有一点头绪。 “哈哈哈!哈哈哈!” 穆罗岱的手指向自己眉心,嘲讽着陆澄, “来呀!神枪手,为什么不直接打穿这里!快杀了我呀,然后被公正的幻海市法庭判成杀人犯!法官可不会把你看成拯救幻海的英雄——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我筹划了异常事件,那些少女的失神与我能有什么关系——而你就是一个谋杀女中教师的杀人犯!快朝这里开枪呀,你不是站在正义这边的调查员吗!?” 为了狗屁的正义,我就是为了张筠亭一千银元的酬金! 陆澄睁圆了眼睛,这一枪他可绝不能往穆罗岱的眉心打,现在杀穆罗岱是易如反掌,但是陆澄绝不愿意为了拿一千银元去坐牢。毕竟,在普通人的眼里,他就是在一个地洞里打残打死了一个中学老师。该怎么办?为了拯救幻海市民,去做二十年以上的牢吗?混蛋呀! “吱吱吱。吱吱吱。”穆罗岱洋洋得意地撮起口哨,模仿起老鼠的叫声,“澄江先生,你还不知道我在筹备什么伟大的仪式吧——其实,‘它’只是需要一些解馋的东西,一些有趣美味的灵魂。本来我选择了可爱的诗语做‘它’的主菜,其他女孩的魂魄做甜点,但是你既然代替诗语拿来了食物的标记,那个P字的吊坠,我就为‘它’挑你喽!” 陆澄侧耳倾听,隐然有吱吱的响声从无数的孔洞传出来,回应着穆罗岱的鬼叫。那是女中传闻里墙中鼠们的声音。它们像一只军队那样在移动,起初离陆澄很远,琢磨不定,一下子离陆澄很近,就像火车经过了站台。轰隆轰隆!轰隆轰隆! 又如暴雨倾注,无数的老鼠从洞穴的孔洞里哗地涌了出来,喷在陆澄的身体上面,淹没掉他整个人!每一只老鼠都散发着泔脚和阴沟里的恶臭,半腐不腐的身体流淌着肮脏的脓水,每一对鼠眼都晃动着残暴嗜血的赤红光芒。它们一粘上陆澄的皮肤,尖利的牙齿就咬进陆澄的血肉,就像几百个钻头同时打进墙壁。 陆澄一面痛叫,一面翻滚,四肢猛烈地挥动摆脱啃食他的老鼠,一发、一发又一发子弹朝着遮蔽他视线、到处都是的鼠群打出去! 射死、压死、踩死了几十只老鼠后,陆澄从鼠群里爬出来,竟然看不到回到上面墓穴的路!阶梯已经乱成看不出终点和起点的线圈形状,哪里都不是出口,哪条都不是出路。他也不见穆罗岱的踪迹,只有穆罗岱的嘲笑在地洞里回荡,“放弃吧,这里是‘它’的‘虚境’,你无路可逃。吱吱吱。吱吱吱。” 陆澄从口袋里猛地掏出自己的那枚天泉古钱,那天泉古钱闪耀起蓝光!在洞穴线圈般路径的某处也闪耀起呼应的蓝光!陆澄不禁泪水流淌,发狂般地往那个洞穴的光亮处奔跑! 他的子弹全部打光,枪已经没有用处。那个好死不死的穆罗岱还在后面学着鼠叫,在陆澄的西装后背还爬着十几只老鼠,啃穿了西服和衬衣,啃进他的肌肉和血管里。陆澄的脚步后面,响动着火车般的巨响,是几千只还是几万只老鼠在追踪他! “截住他!吃掉他!”穆罗岱尖叫! 那些被陆澄踩瘪的老鼠,被他子弹洞穿的老鼠,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拖着残破的鼠躯,重新汇入鼠群。陆澄想了起来,把口袋里那个P字吊坠远远扔到洞穴深处,甩掉这个该死的猎物标记。但已经粘身的几十只老鼠不依不饶,从他的后背又爬到陆澄的脖子,咬那里的动脉。 陆澄的身躯到处漫血,分不出是自己身体的还是老鼠的哪块肉哪块皮。陆澄捏住一只上脖子的老鼠,扔脚下踩死。接着第二只老鼠又爬了上来,扔掉一只又接上一只。 陆澄“啊”地大叫一声,一只老鼠咬开了陆澄的颈动脉,血从里面飚射出来。陆澄咕咚一声栽倒下来 ——他的身体软塌在殉道者的基座之前,手碰了“白帝行走”的基座铭文一下,无力滑落。 他看到了光明,可再不能多走一步。鼠群从陆澄的身体像潮水退去。一枚手电筒的光束照射在陆澄毫无血色的脸庞上面: 他看到张筠亭惊恐惶急的脸庞,看不清她的嘴唇是在哭泣,还是呼唤救援。陆澄垂下了眼皮。 调查员陆澄死亡。死因:鼠祸。 第8章 阴魂 昏暗的凌波咖啡馆里面,陆澄坐在一张咖啡桌边,桌上有一盏摇曳不定的白蜡烛,还摆着那枚天泉古钱,他所拥有的唯一的灵光之物。桌对面是一个英气的美人,还是她三十岁时候的光景,一身白色衬衫,打着领带。 这大概是陆澄人生的最后一场梦,幸而是一个团圆的梦。 陆澄把那枚天泉古钱推给女人,问道,“能教我怎么用这枚钱吗?”第一次调查半途而废,但哪怕已经迈入了鬼门关,他依然不甘心。 “我的小傻瓜,曾经,我给过你两个选择:过一种幸福却平静的人生,或者走上凶险但奇妙的历程。你选了让我伤心的那一个。” 女人把陆澄脸颊上的泪抹掉,展颜一笑, “还是那两个选择:你决定好了吗,真的要做一个调查员吗?” 陆澄认真地注视她道,“抱歉,让你再伤心一次了,我还是要做一个调查员。我收了别人的钱,还没办成别人的事。” 那枚蜡烛“叵”一声吹灭,陆澄没有看见凌波的表情。等再有光亮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淡然的神色——她从黑西裤的口袋掏出一个打火机,重新点起那枚白蜡烛。 凌波喝了一口陆澄的咖啡,两个手指夹起桌上那枚“天泉古钱”,平静地伸进了白蜡烛的火焰之中,竖着在焰芯放稳,再把自己的手指松开古钱,从烛火里慢慢地抽出来。 “这样不烫吗?”陆澄问。 “调查员需要习惯伤痛。”凌波道。 天泉古钱留在烛火之中,竟然始终没有掉下来,反而一直立在焰芯的上面。古钱像月食时候的月亮那样一点一点亏缺下去,从圆满的样子亏缺到月牙儿一样,直到在火焰之中完全消失。 凌波伸了一个懒腰,“我要走了。小傻瓜,先从这处虚境走回去,算是对你这个最差劲的E级调查员的一次小测验。” ——难道说,我还有回去的希望? 陆澄猛地伸出手臂,去抓那个女人。他的手扑了一个空,眼前的凌波一下子被戳破开来,像千千万万五彩缤纷的肥皂泡那样飘散四逸。 这时,本来平稳燃烧的蜡烛火焰开始剧烈地颤动。 陆澄的耳朵里开始钻入猫儿们死样怪气的合唱——从这座咖啡馆的楼顶上面、墙壁里面、地板下面,乃至咖啡店四条边的墙角传过来,好像全幻海所有的猫都挤进了凌波咖啡馆。 只是这个咖啡馆并没有见到其他猫的踪迹,倒是烛火之颤动渐如水波轻晃,最后像一面平稳的镜子那样,映现出了一只黄猫的形象。 黄猫戴着唐国旧戏里武将的珠盔,脖子的项圈上系着一枚小铜铃,金眼安静地凝视着陆澄。 “你已经死了,澄江。” 烛火里的黄猫朝陆澄说话,用的是唐人的语言。黄猫一扬猫掌,猫掌里是凌波投进烛火的那枚天泉古钱。 陆澄的心如止水,没有再坏的情况了。 “但白帝行走的传承者享受不到真正的死亡的安宁。” 黄猫道, “依照你们和主上的契约,从实境掉下来后,会去主上的虚境永远服务。猫是‘太岁’,跟太岁走一趟吧。” “白帝行走?”陆澄一讶,这是卿云图书馆那本古书《伏魔录》里面的称谓,连“白帝行走”最后的记叙者都是一百五十年前的古人,自己是怎么和他们攀上关系的?——不,绝对有联系,只是他在那场事故忘记了太多。 如果他能从这个怪奇的梦出去,不但要解决南英女中的事情,还要调查自己的过去,包括自己家族的历史。 陆澄看着黄猫从烛火里悠悠走出来,好像穿过一扇门那样走到咖啡桌上,然后跳到马赛克地板,直起猫身把咖啡馆的门把手旋开来,迈出咖啡馆的铁门槛,钻到外面去。陆澄跟出了咖啡馆的门。 他所熟悉的一切建筑和街道在像走马灯那样变换,忽而是霓虹灯闪耀的高楼大厦,忽而是小桥流水、蜿蜒曲折的狭街小巷。黄猫的身形在缭乱变换的场景里神出鬼没,好几次陆澄差点跟丢,都是靠猫项圈的铃声才重新追上了猫的尾巴。 黄猫领着陆澄穿过一座白雾弥漫的石桥,走进一座旧唐国道观的木构殿堂。 殿堂的雕梁画栋、四壁藻井都是形形色色的猫儿的壁画雕刻,不知经历了多少年月,漆色暗沉,影深光敛。陆澄的脚步走到哪里,那些殿堂壁画雕刻的猫儿眼珠也跟着转动到哪里,仿佛仍然活着一般。 殿堂深处的香案供桌之后有三个神龛: 中间的神龛四面挂起了厚重的帷幕,看不到里面的东西。 领陆澄进来的黄猫“太岁”蹿到左首的神龛里面,向陆澄回转过身子,恍然间变成了一个黄猫木雕,圆睁金眼呆视虚空; 右首的神龛之中是一只灰猫木雕,戴着一顶文官翅帽,眉心的毛纹是月牙形状。灰猫木雕之身恍然一动,已是有血有肉之躯。猫掌一敲神龛木案上的惊堂木,向陆澄肃然道, “这里是白帝行走的候判所,猫是‘判官’。小娃娃,禀上你的称呼!判官好分配你在主人刹土的去处!” 澄江一愣。自己从没想过人生吃的头一次官司,是被一只猫审判。 “啪!”灰猫判官又敲了一下惊堂木,“拖延什么!老实禀上称呼!” 左首的黄猫木雕向陆澄瞪了下。 “澄江。”陆澄马上老实道。 灰猫判官凝视陆澄的面孔,金眼一闪,猫爪刮风似地翻览起木案上的一叠文书,忽然停在了一页纸头上,喵起来, “怪哉!是什么人从《录鬼簿》上销去了这个‘澄江’的名字!” 陆澄的心里一动。以他写过和读过的旧唐国怪谈,现在这个情境俨然是这只猫在断他生死,却发现生死账本上他的名字已经被勾销了! “判官大人,这是什么意思?”陆澄的脸上满是迷惑道。 勾去那账本上致命的名字,最大的受益人显然是自己!——如果像这些猫说的,白帝行走的传承者得不到真正死亡,自己的名字又从猫的那个户口本上勾销,自己就可以走出这个梦,回到真实的世界了! 但越是这样时刻,陆澄越是要装稀里糊涂,免得横生枝节。他隐约觉得《录鬼簿》销名的事情和失忆前的自己有极大的关系——搞不好,就是自己弄的? 灰猫判官挠了下猫脸道, “不知何故,你的名字已经在《录鬼簿》上勾销,猫等必须把你遣回实境!不过,你要支付返回实境的‘过桥钱’。” 陆澄瞟了一眼领他过来的黄猫太岁,它那边还有陆家的一枚铜钱。可那黄猫像木雕那样装聋作哑,当看不见他。 陆澄心里叹息,在这个怪梦里漂流的自己再没有其他东西可以付了。 他只好回应道,“判官大人,现在我一无所用,但作为白帝行走的传承者,我可以赊账吗?我是一个讲信用的商人。” 灰猫判官翻检着另一叠文书,道,“你需要完成主上的一个任务。” 陆澄屏住气息,就看灰猫判官的条件喽。 灰猫判官一敲惊堂木, “——明年今日以前,从实境找到勾销你名字的那册《录鬼簿》的副本,还给猫等,清了欠账。这是判官的裁断。” “册子到手,我怎么交还给猫大人?”陆澄问道,茫茫的真实世界,要找灰猫口中的那册《录鬼簿》谈何容易,先蒙混过去再说。 “猫等总能找到主上的行走。如果完不成猫等的任务,你的下场会比真正的死亡凄惨万倍。”灰猫判官道。 走着瞧。一旦走出去,自己可是要想方设法躲开这个怪梦。一年后的事情,有的是变数。陆澄心想。 “咚”一声,左首神龛的黄猫把陆家的那枚天泉宝钱投还陆澄,“过桥的时候,听到呼唤,就把这枚钱交出去。” 陆澄把自己的钱拿了起来,退出殿堂,一脚踩上过来时的石桥。 这时候,石桥的桥洞之下响起水声,低语道,“过桥钱。” 几条长满眼珠的章鱼触手从白雾里陡然升腾起来,拦住了去路,每一条触手都有殿堂的柱子那样粗大。陆澄的天泉古钱闪耀起刺目的黄色光芒,给他心头的压迫感远远超过在南英女中地下墓穴的那堆殉道者骨头! 陆澄把天泉钱向前头的拦路触手劈头一扔。那触手一吸,接住古钱。陆澄已经从触手让出的一线缝隙,竭尽全力狂跑过去,绝不敢再回头看哪怕一眼。 他过了石桥,双手按着颤抖的小腿,艰难地呼吸。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直起腰环视周围的环境。 ——从那离奇的猫的殿堂,陆澄又回到了凌波咖啡馆里面,仿佛根本没有出过咖啡馆的门。咖啡桌上那枚白蜡烛依旧烧着,不过快烧到了底。 但是,这依然不是真实的世界,不是那个让陆澄受尽毒打和伤害、还有仇怨未报的世界。 “咚咚咚,咚咚咚。”他身后的咖啡店大门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澄江先生,你是我知道的唯一的调查员,只有你能解决我们女中的异常事件——” 陆澄的心中泛起一股暖流,他把咖啡馆的门缓缓打了开来,向着门外那个熟悉的少女,温和道, “让你久等,我醒了。” 第9章 重装上阵 陆澄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漫长又辛苦的梦。 和他过去那些转瞬就忘的幻梦不同,方才的梦一点一滴都铭刻在他的心里,就像树上的年轮那样清晰。他看到了自己死去的妈妈,还坠落到一群会讲人话的猫统治的地盘。在猫的殿堂,陆澄为了回来,失去了他唯一的灵光之物,家里的那枚天泉古钱。 猝然一惊,陆澄猛地睁开双眼,手摸索自己的衣服口袋,里面空空荡荡。他发现,自己已经换了一身病服,躺在一间窗户明亮、阳光温暖的单人病室之内。 这里是幻海知名的慈心医院。 他回来了。 在病床头站在一个穿高中校服的娇美少女,满脸的惊喜,是他的委托人张筠亭; 婷婷的边上,另外坐着一个身着职业教师服装的六十岁银发女人,一张刻板冷淡的泰西人的面孔,脖颈上戴着一枚泰西教会的十字架吊坠。 “澄江先生,你醒过来了!我这就去叫医生!”婷婷道,她喜悦地抹去眼泪,“你昏迷了整整三天,医生一直说没希望了。是奇迹!真的是奇迹!” 她跑出病房的门外叫医生,才迈出门又转回来,向陆澄道, “澄江先生,忘了介绍:这是我们南英女中的校长莲琪生女士,我把我们调查墙中鼠,还有穆罗岱老师的事情都告诉了她……莲校长是一个好人,也是我们女中能信赖的人,可以把一切都告诉她。”说完,婷婷又跑出去叫医生来诊视陆澄的状况。 “我是科学主义者,不相信任何超自然现象。在泰西我就听说过你们这种‘调查员’,现在我还以为,那是利用无知群众的迷信进行欺诈的可耻职业。” 那个女校长莲琪生的语气傲慢,她的唐语倒意外地不错, “不过,这几个月我的学校的确出现了难以解释的现象。我眼睁睁看着我的好女孩子一个接一个陷入丢魂的状态,看着我的学校的声誉一点点被摧毁,没有头绪、无能为力,倒是婷婷和你这个外人行动起来。你是为帮助我们南英女中经历了生命危险,我感谢你,十分感谢——慈心医院的医疗费我已经代你支付了。” 陆澄舒了一口气。手术费是他醒来后想到的第一件事。张筠亭支付他的那一千银元酬劳要偿还三个月前那场事故后续的债务,他刚才还愁这次任务意外的工伤去哪里报销。 钱能到位,说明眼前这个校长的确有诚意。 陆澄回想起自己在地洞和穆罗岱对峙的情形。如果当时他能得到社会力量的善后支援,就可以没有顾虑地处置穆罗岱,那个魔人就不会有任何反击的机会。现在,这位女中校长莲琪生既然表示出了诚意,陆澄务必要把她拉到自己这一边。 既然穆罗岱杀不死自己,陆澄一定会十倍奉还! 他注视着泰西老太婆的眼睛道, “莲琪生校长,我想婷婷已经告诉了你,我们搜集的有关异常事件的一切线索。您愿意相信穆罗岱是异常事件的筹划者,愿意协助我阻止他的邪恶计划,保护你的可爱的学生们,拯救你最重视的南英女中吗?” “你们提供的那些巫术的线索,法庭和警察完全不会采信——不过,我的确无法信任穆罗岱——你昏迷的这三天里,穆罗岱公开了他的身份:他是我们南英女中的校董,托波尔家族的继承人。然后,穆罗岱说服校董会通过了一项决议——鉴于社会上关于女中的不利流言,现在的校址由穆罗岱本人全资购买。在找到新校址之前,女中将无限期停课。” 莲校长的眼神蕴含着怒火, “无限期停课反而会坐实流言,女中的社会声誉会一败涂地,学校会没有生源,因此解散。不能让穆罗岱·托波尔得逞!不能让他毁了我的学校!昨天校董会已经宣布提前结束本学期,三天后就是女中无限期停课开始的日子——如果,你的确有调查员那行传说里的那种能力,我会尽我所有的力量协助你阻止一些事、隐瞒另一些事。” 果然,那个穆罗岱与徒有虚名的殉道者托波尔有那样的渊源!在自己昏迷的三天,穆罗岱离那个邪恶的计划又近了一步——他是要完全控制那个堆满人骨的鼠穴,像他的邪恶祖先那样占为巢穴,召唤那个“它”吗?如果让穆罗岱得逞,幻海市会发生多么恐怖的事情!? 陆澄思忖了一会道, “成交。校长,首先,不要向任何外人透露我康复的情况,假装我仍然昏迷在医院。有其他需要我会再联系你。” “哼。穆罗岱怕是早把你当做死人,忘了个干净,他或者他的人根本没来过这家医院。不过,我会照你说的做,在事成之后我还会支付你酬金。但是,记牢,从现在算起,你只有三天时间了。三天之后,我什么都不会承认,也从来没有认识你这个人过。” 莲琪生冷淡地和陆澄握了一手,留了她的私宅电话,告辞离去。 婷婷带着慈心医院的医生护士跑入陆澄的病房,确认陆澄这个医学奇迹。花了好一会时间,陆澄才应付完毕他们。 “我已经和莲琪生校长谈妥,她会帮助我们。”只剩下婷婷的病房,陆澄道。 “太好了。我能帮澄江先生做些什么?”婷婷小声道。她其实知道凭现在的自己并不能做些什么,反而会成为陆澄的拖累。但是她不想自己只做一个观众,眼睁睁看着陆澄刚从死亡线回来,又一次去出生入死。 而陆澄甚至连自己还能做些什么都没有谱,又怎么能指示婷婷做什么呢。 最初他的方案,是出其不意地用手枪制伏穆罗岱,拷打出穆罗岱的供词,把一切危险在开始前彻底消除。如今的穆罗岱肯定提高了戒备,而且在他彻底掌控那个地洞的现在,又会获得什么新的诡异的邪恶力量呢? 真不敢想象,几天前的自己还以为异常事件是与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事情;现在的自己没条件也要硬着头皮上——不解决穆罗岱,万一哪天这个魔头忽然惦记起自己来呢?——可只靠手枪还够吗? “婷婷,我的那把枪,还有那枚古钱,你放哪里去了?”陆澄问。婷婷是他逃出那个恐怖地穴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应该是婷婷送陆澄去的医院,处理了陆澄的随身衣物。 “那个下午我想通了先生对穆罗岱的暗示,又等不到先生回来,就赶去了女中。然后我看到垂危的先生,看到你的手枪打空了子弹,一定发生过什么战斗。我怕那把枪成为对先生不利的证据,就把枪藏在一个隐秘地方;那枚古钱,我就一直挂在先生的脖子上,希望这枚钱能像保佑我那样,保佑先生平安——咦,那枚钱怎么不见了!去哪里了?” 张筠亭没看到陆澄脖子上的古钱,又在陆澄病房的衣物柜里翻找了会,也没有结果。 “不用了。我已经知道钱的去处了。”陆澄心想,那枚古钱的确保佑了自己。它去了另一个地方,充当了陆澄回来的过桥钱。无论是藏枪,还是给自己挂保命钱,婷婷做的都很好! 陆澄想了一下,向婷婷微笑道,“一时想不到你要做的事情。就给我去带点生煎和粉丝汤吧。几天没吃东西,饿了。” “嗯!” 婷婷前脚一走,陆澄便拔掉输液的管子,从病床上一跃而起。他脱了病服,在衣冠镜子前舒展僵木的四肢,检查自己的身体情况 ——在脖子下面都是那个地穴老鼠啃噬的创口和伤疤。大大小小二十处,全部结疤愈合;脖子上缝了三道针。一处大动脉本来被老鼠完全咬断,现在看居然毫无损伤;脸上万幸没有一点伤痕,毕竟他是开咖啡店搞服务业的,不能长一副吓人的鬼样接待客人。 陆澄在病房的衣物柜里找自己的其他物品: 婷婷把《白帝行走伏魔录》和殉道者的照片都留在这里。陆澄原来的西服衬衫都被那些老鼠报销了,柜子里却有一套和自己体型相当的旧西服,里面有张便条,写着婷婷的字:“莲校长侄子的衣服,留先生用。” 陆澄穿起那套旧西服,给婷婷留了字条:“我突然有一件事要做。陪夜辛苦,生煎粉丝汤你自用。晚上九点咖啡馆见,带枪来”。他把《伏魔录》和殉道者照片装进一个袋子,悄悄走出病房。 陆澄四下走廊一瞧,似乎是没有什么穆罗岱方面可疑的眼线,真是当自己进了垃圾箱——穆罗岱会后悔的。 于是陆澄转到医院的公用电话处。 他是想起了一件事。 现在剩下的记忆里,自己有两个银行账户,一个是咖啡店的公用账户,一个是自己的私人账户(当然都是空空如也),可哪一个账户都没有自己作为怪谈小说家的那项稿费收支。也就是说,自己应该彻底忘记了一个重要的银行账户,而且那个账户的户名应该用了别的名字,所以自家的信箱里也没有其他银行寄来的对账单。 陆澄直接用公用电话拨了《魔都评论》副刊那个负责自己连载的编辑的电话,询问那个寄稿费的账户。 “澄江先生,好久不见。您这三个月是去唐国的江南采风,刚刚回幻海吗?”电话那头的编辑热络问候。 去个鬼江南,刚出鬼门关。陆澄笑道,“我是刚回来,过了新年就给你们发新稿子。再报一遍你们发我稿费的账户,另外给我一笔明年连载的预付费:预计百万字,先付我二千银元如何?” 电话那头的编辑恭维了一番,应允下来,然后报了陆澄的稿费账户。 ——账户果然用了“凌波”的名字,而且,居然是“泰豊银行”的顶级VIP账户!那是幻海信誉最好、历史最久、资本最雄厚的泰西银行,从幻海市开辟为国际自由港以来就存在。 按照陆澄的知识,泰豊银行的顶级VIP账户不仅提供一般金融业务,还为客户保管珍贵的藏品,那里的安保条件是远东最森严安全的,号称连军队都无法攻克。 现在陆澄就去泰豊银行!不仅是为那个VIP账户上的稿费,更重要的是——他想知道,陆家和自己真正奇异的藏品是否存在了那里?失忆前自己作为调查员的收入是否也在那里? 他越来越相信过去的自己,还有去世的妈妈并不是表面上的普通人。在凌波咖啡馆,自己对家族藏品的检查一无所得,现在还有泰豊银行一个目标! 那里,会有对付穆罗岱的道具吗? 第10章 灵光物 泰豊银行的幻海分行位于幻海最繁华的东区滨江,是一座泰西古典风格、庄严气派的巍峨大楼。正门口是一对威武干净的西洋看门铜狮子。走进大堂,高耸的穹顶上装饰着巨幅西洋油画。 陆澄走到营业大楼的前台,向一身职业装的前台小姐问询“凌波”的账户。前台小姐不露声色地瞥了一眼陆澄旧西服磨损殆尽的袖口,给客户经理打过去电话。客户经理确认之后,她随即流露出职业性的温柔笑颜,请陆澄稍候。 陆澄靠在大堂沙发上,凝视着穹顶上巨幅油画——泰西水手们在狂怒的风暴和漫天的骇浪之间猎杀巨大白鲸的图景。他不禁想,这是一个象征:白鲸是要从风险中搏命求来的泼天财富。是泰西人在自我标榜,是他们五百年来出入生死,沾满鲜血,开辟和垄断了贯通世界的航路,于是拥有了统治世界的财富和力量,连创造过无比灿烂文明的唐人也要屈服于他们。 他听到了一声叹息,陆澄回头——一个油头粉面、西装革履的泰西人经理伺候在旁边。这个经理三十岁出头,样貌标致,斯文地戴一副眼镜,身子骨倒很单薄,和油画上那些孔武有力、蛮子相貌的粗胚是一天一地。 “陆澄先生,我是夏洛克,您的客户经理。叫我小夏好了,有什么可以为你服务的?”夏洛克彬彬有礼道。此人的唐语完美无瑕,和唐人无二。 “小夏。我是你们这的熟客。”虽然完全不记得这个小夏,陆澄依然老着脸皮道,“我要查询下这个户头的存款。” 夏洛克查询到,陆澄在这个户头还有一千银元的存款,都是《魔都评论》那边寄过来的稿费,并没有陆澄猜想中的调查员那份工作的酬金。 陆澄皱眉。难道过去自己调查员的活计都是现金收支,那钱去哪里了?家里的砖缝自己都查过,并没有。 “从收支记录看,您在这个户头的存款全部用来支付每年这里的保险箱费用,真的要全部提取吗?”夏洛克问陆澄道。 果然,在这家泰豊银行,自己的确有保险箱! “先不用。带我去看看保险箱的东西。”陆澄克制着自己的兴奋,语气尽量平静道。保险箱的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经理小夏领陆澄过了两道铁门,下到幻海分行的地窖,取出一个对应编号的金属箱子。然后他带陆澄到处理箱子物品的小房间。依照章程,核对了陆澄的指纹、笔迹之后,夏洛克插入银行的开锁钥匙,打开外层的箱子,请陆澄道, “陆先生,保险箱。里层的箱子还需要您的那把开锁钥匙。” 但陆澄心里咯噔一下,他不知道那把钥匙的去向,只好装作无事道,“我的钥匙丢了。你们有补救措施吗?” 小夏淡淡笑道,“没事,我们银行会为您补一把。但要支付一百银元的工本费。” “那就从我的账户里扣费用吧。”陆澄道。 “好的。”小夏离开一会儿,带来备用钥匙,插入箱子的里层。 最后需要陆澄输入保险箱的八位开锁密码。 陆澄想了下,输入母亲凌波的生辰。夏洛克转动钥匙,金属箱子打开了。然后,他把开箱子里层的钥匙交给陆澄。 “陆澄先生,恭喜。”夏洛克淡淡道,到小房间外面回避。 独处的陆澄把箱子里的东西全部掏了出来,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两个不起眼的铁皮糖罐和一本硬封皮包装的书籍! 陆澄掀开糖罐的铁皮盖子,糖罐里存的竟然是和自己那枚付掉的天泉古钱一模一样的旧唐铜钱!足足有三十枚整!他打开另一个糖罐,同样也是三十枚整的天泉古钱。 陆澄一时喘不过气来。一枚天泉古钱就保住了自己性命,那六十枚古钱的价值更无法估量——当然,他不是想再被穆罗岱杀死六十次,这批灵光物一定有更巧妙、更有效率的使用方法。 这无疑是过去调查员的自己留在泰豊银行的藏品! 他平复下自己的情绪,去检查那本硬装书。手沾到书皮,陆澄迟疑了一下——在梦里那些猫说过的,流失人间的《录鬼簿》会不会就是这本? 他的心稍微忐忑了下,终究还是鼓起勇气瞄了一眼硬装书,原来并不是什么《录鬼簿》。 这本硬皮书有辞典那么厚,封面无字,反而画着一只白猫,还有一只黑猫,有点像凌波咖啡馆的招牌。陆澄翻开书页,首页写着是自己的毛笔楷书——《及时雨菜谱》。 菜谱?我不会脑抽到把一本菜谱存到租金如此昂贵的泰豊银行。 他翻览硬皮书的前面几页,记录着各色饮品、甜点和点心,和自己凌波咖啡馆卖的菜品毫无差别。唯一的不同,是每个菜品后面都有几个价目。这个陆澄当然懂,是成本价、友情价和斩客价。 他把书翻到后面,眼睛忽然呆住,菜谱记录的东西开始变得奇怪 ——菜谱的第二部分总名“灵光物”,分成三个子项:“缚灵”、“宝物”、“咒术”。 “缚灵”者,虚境之异常生物,依照契约服侍御者。只能在御者自身一定范围活动,如同捆缚在御者之身。 “宝物”者,虚境之灵光物品,会引发不可思议的灾祸力量。 “咒术”者,虚境之异术符咒。即刻施发,制造超出凡人理性常识的现象。 这不就是我吃饭赚钱的怪谈里胡诌的那些东西吗?难道是真有的?陆澄倒抽一口冷气! 陆澄忙翻查起这三个大项下面的内容,几乎都是空空荡荡的白纸,只有三个条目的字,倒都是自己的钢笔小楷字。 “缚灵”一项,有条目曰:“索魂黑猫,D级,每只十五泉。偷窥者、施虐者、暗杀者。成长性高,须喂食、须调教。” “宝物”一项,有条目曰:“天泉古钱,D级,每枚一泉。商人职业宝物。基本兑换单位、灵光物初级鉴定道具、金钱镖、门票。” “咒术”一项,有条目曰:“D级家宅保镖文疏,每道十五泉。一次性消耗品。蟑螂、老鼠、小偷、抢劫犯,统统给我滚出去。附:不要心疼你家的肉食储备。” 然后,没了。这本《及时雨菜谱》再没有其他东西。哦,硬装书的末尾还有一行字,“商人澄江的菜单,记得交易时用天平称量”。 陆澄迷惑。糖罐里的古钱的确值得上泰豊银行的保管费。但他参不透这一本文字寥寥的菜谱的用处。除了天泉古钱,其他两个条目的东西,陆澄完全没有印象。 “陆澄先生,你没有事吧?”小房间外面传来经理夏洛克委婉的催促。 “刚才有点头晕。”不管三七二十一,陆澄把两个糖罐和菜谱全部装进了自己的袋子,彻底清空保险箱,故意晃晃悠悠地走出地窖。 “理解。普通人得到非凡的财富,总是这样。” 夏洛克道, “以前我炒过一只很有前途股票,第一个月的时候赚得钱不敢想象,一旦走到人多的地方,我就会头晕心虚,觉得自己要去看精神病医生了。” “后来呢?”陆澄道。 “到了第二个月,那只股票暴跌到底,我赔光了所有的钱——于是,我的病就立刻好了。”夏洛克微笑着注视陆澄。 陆澄白了夏洛克一眼。夏洛克亲自送陆澄到泰豊银行的看门铜狮子边上,把名片递给陆澄, “陆先生,以后请多关照,有理财业务可以找我。我也是普通人,不过,是为非凡的客人服务的普通人。” 第11章 开门 从滨江的泰豊银行回来,陆澄就在自己的咖啡馆闭门不出。他把从泰豊银行带回的藏品暂时搁置一边,给自己做了阳春面加蛋汁大排补充元气,整个一下午都在书房研究《白帝行走伏魔录》。这本书记录了一百五十年以前一群叫“白帝行走”的唐人除魔的掌故,又疑似和他家族的历史有关,陆澄再不敢视为荒诞不经。不过穆罗岱的阴影迫在眉睫,陆澄来不及全书精读,重点全放在“白帝行走”当年清除穆罗岱的祖宗托波尔的记录上。 这是他被穆罗岱杀死,付出了一次生命的代价之后学来的教训:在清除目标之前,调查员尽可能完成周密扎实的研究。陆澄要从《伏魔录》里面挖掘白帝行走当年消灭穆罗岱祖宗的隐秘,古为今用。 然而这篇《荡鼠魔记》实在过于简略,作者是用记流水账的方式轻描淡写道: 三百年前,曾经有过一个叫托波尔的洋和尚在江南一带以开善堂为名诱拐弱女弃婴,用妖术摄人魂魄祭祀鼠妖。白帝行走查知该人之魔行,遂用仙术毁去该人形骸,关闭门户,永镇江南。 没了。 陆澄想知道托波尔的“妖术”是什么?有什么破绽?白帝行走消灭托波尔的“仙术”又是什么?如今的穆罗岱到底有当年托波尔的几分本领?自己又可以从哪里学到当年白帝行走的伏魔“仙术”? 但看了一下午,陆澄和第一次看到这本《伏魔录》时一样抓瞎,压根提取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这是白帝行走和现在的菜鸡调查员的差距吗?就像陆澄给咖啡馆的客人做一次咖啡那样简单的例行公事。完全不需要做什么特意的讲解。 不。旧唐国的古人文字精简,一定有自己读书不细的地方。 陆澄放慢了自己的节奏,又一遍从头一个字挨一个字读下来,这次在“关闭门户”四个字这里停下来。他回想到放托波尔石头基座的铭文:“毁魔门易,灭魔种难”——既然当年的白帝行走觉得毁掉那个通往神秘洞穴的门户并不是难事,为什么只是“关闭门户”,还留给后来的坏人进入的机会? 在《荡鼠魔记》后面的附录里,原书作者还把旋转基座上那个铁八卦盘开门的方法写得清清楚楚,反而那些仙术妖术都像是无足轻重的事情,只有开门这件事要不出差错地传之后人,唯恐有心的坏人不知道似的。 嗯,的确,陆澄亲眼见到过,穆罗岱开门的方式和《伏魔录》的记载一模一样,一定是程诗语同学研究了这本书之后透露给穆罗岱的。 陆澄锤了锤自己的头,托波尔是如假包换的恶人,清除掉它的白帝行走留下开门的记载,绝不可能是为了后来恶人的方便。他们留下这扇门的目的是什么,莫非,这扇通往神秘洞穴的门那群白帝行走要自己用? 陆澄眼睛一亮! 他在濒死的幻梦里去过一群猫的国度,那些猫声称,白帝行走都是它们的契约者。如果真是那样,白帝行走就得到了一座可以无限召唤老鼠的洞穴,不就给他们的猫盟友找到了一个取之不尽的食源地、一个巨大无比的捕鼠陷阱! 但也不对。 陆澄又想,白帝行走在江南活跃了不知多少岁月,怎么可能在三百年前托波尔来唐土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遗漏了如此巨大的宝地;更何况,消灭托波尔之后,白帝行走完全可以在那个地下洞穴进出自如,何必画蛇添足地给自己的徒子徒孙加一道锁。 难道说? 陆澄走到自家的电话前,拨了南英女中校长的私宅电话号码。 “莲琪生校长,您知道吗?我调查时发现,在殉道者墓穴之下,还有一座巨大的天然地下溶洞。”他问询道。 电话那头却是莲琪生校长不以为然的声音,“不可能。没有人比我更懂女中的营造情况和地质条件。你们幻海是典型的冲积入海口,地质疏松,根本不可能有天然的溶洞。一定是你的幻觉。我建议你以后多读科普书籍,不要陷入无知盲众的妄想。” 电话挂断。 “果然是并不存在于现实世界的东西。” 陆澄却一点也不恼怒,他忽然想通了。 那个无数老鼠出没的地下溶洞是一个“虚境”!和他在幻梦里漂流的那些地方没有区别。除了特别的门,没有其他方法可以进到里面。进门的方法陆澄早就知道,但他一直搞错了门的位置。门并不在基座下面,而是托波尔的骨骸本身! 那些白帝行走是在消灭了邪恶的托波尔之后,把这个恶人的骨骸做成了通往群鼠出没之地的门。 “这扇门真的很脆弱。” 虽然陆澄没有找到清除穆罗岱的“仙术”,但他已经知道如何立于不败之地、 陆澄合上了《白帝行走伏魔录》,收进书橱。书上面已经没有可以指点他灭鼠的信息,往后只有靠自己的摸索了。 太阳已经完全沉落,余霞散尽,长夜降临。陆澄拉起窗帘,把房间的书桌推到墙边,在书房里清理出一大块空地。 他伏下身,检查原来书桌腿位置的地板。果然,地板上出现了陈年的滴蜡痕迹。出院以来自己竟然熟视无睹到现在。 ——原来的我已经玩过这么多次了?! 陆澄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微笑。他关掉房门,关掉房间的所有电灯,从橱柜取出一盏碗口大的白蜡烛,放到滴蜡痕迹的位置上。人坐下地板,把泰豊银行带回来的糖罐和那本《及时雨菜谱》放在身边,用打火机点起那枚白蜡烛。 他回想起那个濒死的梦里和妈妈凌波最后的晚餐,这次要自己实验一次。 陆澄打开糖罐盖子,两个手指从里面夹出一枚“天泉古钱”,平静地伸进了白蜡烛的火焰之中,竖着在焰芯放稳,再把自己的手指松开古钱,从烛火里慢慢地抽出来。 很烫。但是调查员要习惯伤痛。 天泉古钱留在烛火之中,始终没有掉下来,反而一直立在焰芯的上面。古钱像月食时候的月亮那样一点一点亏缺下去,从圆满的样子亏缺到月牙儿一样,直到在火焰之中完全消失。 安静地等待一分钟之后,本来平稳燃烧的蜡烛火焰开始剧烈地颤动。 又一次,陆澄的耳朵里开始钻入猫儿们死样怪气的合唱——从这座咖啡馆的楼顶上面、墙壁里面、地板下面,乃至咖啡店四条边的墙角传过来,好像全幻海所有的猫都挤进了凌波咖啡馆。 这一次的异象不是发生在陆澄的梦里,而是真实的凌波咖啡馆。 这个咖啡馆并没有见到其他猫的踪迹,烛火之颤动渐如水波轻晃,最后像一面平稳的镜子那样,映现出了一只猫的形象。 ——却不是先前梦里那只戴着珠盔的黄猫太岁来讨债。 烛火里是一只长得珠圆玉润、满脸堆笑的白猫。在白猫的头上戴着一顶又高又尖的纸帽子,上面写着四个毛笔字“见者发财”。猫趴在一张方桌上,桌上有一枚“天泉古钱”,是陆澄刚才送过去的。猫捡起那枚古钱,叮当一声投进那边的一个玻璃缸,玻璃缸里已经堆满了无数类似的铜钱。 这是一只陆澄从来没见过的怪猫,或者说,又是一只陆澄已经彻底忘记的猫。 烛火里面,那只白猫开口道,“长久不见,这一次,你又有什么灵光物要和猫交易?”也是一只会说纯正唐语的怪猫。 这只猫绝对认识自己! 当陆澄确认这是一个有效的开门仪式而不是做梦时,脸上几乎要憋不住狂喜之色——自己不只是真实世界的咖啡馆老板,也是一个和虚境那边交易的商人。这只猫,百分之百就是过去自己的交易伙伴。 那么,《及时雨菜谱》应该是和这猫交易时候用的! 但随即陆澄又陷入了犹豫,他不知道该如何答复白猫:现在的自己完全失去了调查员的记忆,怎么冒充得和过去的自己一样?否则,自己和白猫的交易会陷入相当弱势的地位,俗话说无奸不商,要是被看出了底,自己不就被这猫随便讹诈了吗? 场面尴尬了一分钟。那只白猫却替陆澄解决了问题。 隔着烛火,白猫的眼珠子盯着陆澄努力平静的脸看了会,又扫过陆澄书房的布置,眯了起来,笑着向陆澄道, “是猫认错人了。重新介绍一下,叫猫‘财主’就是。财主是一个自由自在的虚境商人,今晚上有幸见到一位友好的新朋友。朋友怎么称呼?——有什么灵光物是要和财主交易的吗?或者,要从财主这里交易什么灵光物?——只要你付得起价钱,想要什么灵光物就告诉猫。” 陆澄想不明白,自己在哪一个地方被这白猫瞧出了失忆。但反正开局已经不能再坏了,算加法不要算减法喽,那就开始交易吧。 第12章 交易 陆澄观察烛火里的场景,那白猫好像是窝在一顶游乐场的马戏团帐篷里,里面堆满了奇奇怪怪的杂物:扎满针的布偶娃娃、泡药罐里还在游的金鱼、插满管子的密闭玻璃缸里的一团脑子……诸如此类。而趴在桌上的白猫似乎是对着一枚镜子那样的东西和自己说话。 “财主,你好。我是一个完全的新人小白,叫我‘澄江’就是。本来我只是照着家里古书上的仪式玩玩解闷,没想到出现了一个奇妙的新世界。能不能先为我解答下:虚境是什么?是你住的地方吗?” 陆澄凝视着白猫,像好奇的白痴一般问道。既然不能冒充无所不知,那就干脆装成一无所知。 “你们人类觉得自己的世界才是真实的世界。既然这样,猫等就管你们住的地方叫‘实境’,猫等住的就是‘虚境’喽——凡人不承认他们不能理解的存在,但你却能找到‘虚境’的入口——澄江,你是一个非凡的人哟。财主喜欢和非凡的人做生意,你们总有有趣的东西。” 白猫笑眯眯道。 这和陆澄这几天的经历符合,他的确去了现实世界之外的地方,绝不是自己一个人的妄想。 陆澄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又问白猫,“付得起价钱,就能从猫这里拿到我要的灵光物,是真的吗?” 白猫忙不迭地点头,“等价交换,童叟无欺。” 陆澄眨眨眼。胖猫咪这话不老实,世界上可绝没有一个商人能包尽世间的百货,他也不相信虚境的一只猫能办到。 不过他心里知道就是,暂且不在口头上计较,便问猫道, “我想先要看看D级家宅保镖文疏,猫这里有吗?” ——我也不求你这猫应有尽用,只求有我要的D级品。 在《及时雨菜谱》上面,就只有三件灵光物标明了价格和功用: 天泉古钱、家宅保镖文疏和索魂黑猫。 也只有交易这三样自己记录清楚的东西,陆澄才不会被讹诈。 现在的陆澄有的是天泉古钱,但看不出怎么用才能和穆罗岱正面对抗。那就只剩下其他两项。他准备各换一样: 索魂黑猫是一定要的,听起来就像是克制魔鼠的东西。 先问家宅保镖文疏——如果失忆前自己没有在《及时雨菜谱》上胡涂乱抹,那么如此厚的书上保留的唯三条目,一定都是非常关键和基础的灵光物。即便这次没有用处,换来也不亏。 白猫从桌底下的箱子里翻出一本辞典厚的硬皮书,刮风般地翻检了一通——和陆澄那本空空荡荡的《及时雨菜谱》不一样,白猫这本菜谱到处写满了文字、数字和图画——猫停在一页,喵道, “有的有的——D级家宅保镖文疏,一次性消耗品。老鼠、雀子、小偷、抢劫犯,统统给财主滚出去。价格是——” 白猫面不改色心不跳道,“三十五泉。” 陆澄微微叹息,他从身后抽出自己的那本《及时雨菜谱》,翻到“D级家宅保镖文疏”,对着烛火里的猫念出来, “D级家宅保镖文疏,一次性消耗品。蟑螂、老鼠、小偷、抢劫犯,统统给我滚出去。附:不要心疼你家的肉食储备。——价格是,十五泉。” 你有一本账,我也有一本账。多赚我二十泉,当我聋哑的吗?! 猫咳嗽了下,道,“涨价了。财主不知道你从哪里找来的过期的价目表。” 真是不要脸面。陆澄想。他翻到自己《及时雨菜谱》的末尾,过去的自己记着,“记得交易时用天平称量”。 陆澄向白猫冷笑道,“我们各执一词,永远不会争出一个结果。我不知道你们虚境有没有法官,但是做银钱生意总有天平的。把天平拿出来称,不然,这笔生意我宁可不做的。猫不诚信。” 白猫本来还要说的话一时噎住,良久道: “看来,澄江兄也没有记忆全失。得了,财主不欺负你了。看样子,你又做回了调查员的老本行,继续从那些异常事件收获战利品,那往后财主和你的生意还要做下去的。” 白猫承认认识澄江。陆澄想,终于恢复了人与猫之间的基本信任。 他道,“财主兄,我的确重头开始调查员的生意。但忘记了不少,那么,看在我们过去交情——我想,我们的关系并不浅——你能告诉我过去的事情吗?” 如果能从白猫这里获得更多自己过去的线索,是交易之外更加宝贵的财富。 白猫正色起来道,“过去,除了交易,财主不知道澄江兄之外的事情;交易之中,财主从不过问你从哪里得手你的灵光物,你也从不过问财主从哪里得手财主的灵光物。所以,对恢复你记忆的事情,财主爱莫能助。而且,财主想,你和财主往后的交易最好遵守过去的规矩,不要过问互相的事情。” “那支付多少天泉古钱,财主会告诉我过去的事情?” 陆澄问。 “要是你支付财主——” 白猫说了一半,忙捂住自己,讪讪道, “财主真不知道太多。而且,凭你现在的穷样,也买不起财主知道的你的情报。呵呵。对财主,什么规矩都是屁,天泉钱就是规矩,可是你没有规矩。就是这样十罐子天泉古钱,也买不了财主开口的。” 陆澄看了下自己的糖罐,二个罐子整整六十枚天泉钱,居然买不起白猫的情报。过去的自己,身价有多高? 白猫如石头佛像那样沉默。 算了,此路暂时不通。还是回到“家宅保镖文疏”吧。 陆澄道,“那么,把天平拿出来,我给你十五泉,交易D级家宅保镖文疏。” 白猫果然从那张桌子底下的箱子翻出一座纯金的天平,摆上桌面。 白猫嘀咕道,“这天平是虚境称量灵光的宝物,灵光总量相当的物品会让天平守恒。每次你都弄得这么认真,一定要天平称过,猫送你友情价都不要。” 陆澄不理会猫的碎话,继续问,“我们怎么交换灵光物?你不能从烛火里出来?或者我过去吗?” 白猫道,“每一座虚境之门的开启方式不同,门的大小也不同。这扇门的大小,猫过不来你这边,你也过不来猫这边。不过,财主和你传递灵光物不成问题——以白烛火为角,你需要画一个五芒星……” 照着白猫的指示,以白蜡烛为起点,陆澄用粉笔在书桌的空地板上画了一个五芒星。白蜡烛在一个五芒星的一个角上。另外两个碟子各放一角,陆澄从糖罐里取十五枚天泉古钱放满一个碟子,另一个空着。还有两个角没东西。陆澄站到了五芒星外。 他立刻明白,为什么起初白猫一眼就看穿自己失去了记忆:五芒星的法阵是每一次交易仪式必不可少的东西,而失忆后的自己却不知道画。 “开始!”猫喵了一下。蜡烛的火苗跳跃起来,猛地凌空一蹿,变幻成一只火焰凝聚的小手,沿着五芒星的粉笔轨迹,掠上瓷碟子的十五枚古钱,把它们全部卷进了烛火里。 叮叮当当的钱声响动。眨眼之间,陆澄的十五枚古钱全部堆在了白猫财主那边的桌上。 白猫把十五枚古钱堆在金天平的一端,天平的那一端下沉到底。然后从桌底的箱子里翻出一张写满蝇头小楷、折子式样的黄纸文疏,递到另一端。天平一端上升,一端下降,两边的灵光总量相等,最终平衡。 ——D级家宅保镖文疏等于十五泉 陆澄心道,自己的《及时雨菜谱》没有任何差错。 白猫道:“澄江兄,别忘了,另外付猫一泉的交易佣金。这笔交易的灵光再小不过,一泉是最起码的佣金数目。” 陆澄点头,这倒是做生意应该有的。他便把一枚天泉古钱直接扔进了烛火。 白猫财主在那一边接住钱,把D级家宅保镖的文疏向陆澄这一边递了过来,文疏稳稳地落在五芒星法阵的另一个空碟子里面。 陆澄拾起那个折子式样的文疏,没有丝毫过了蜡烛,烟熏火燎的痕迹。他翻开文疏的折子,里面画满了各色的猫儿,粗点下来,至少百来只。不知怎么,陆澄想起在那个濒死的梦里,他去过的那一座雕梁画栋皆是怪猫的殿堂。陆澄检查这文疏的时间一长,耳朵里又响起死样怪气的猫叫。 “用的时候,烧了文疏就是。”白猫财主道。 陆澄把这个文疏折起来,夹到那本《及时雨菜谱》里面。 可那个文疏一入菜谱,忽然没了踪影。陆澄稍微吃惊,怀疑白猫又使了什么诈。他又在菜谱翻找了一下,却发现菜谱“咒术”之下“D级家宅保镖”的条目加亮起来,发出蓝色的灵光;而且条目之下,多了无数千姿百态的猫儿图画,赫然就是文疏的全部内容! 白猫财主嫌弃道,“猫和你的菜谱都有收纳符文形式咒术的功能。你不会连这个都忘了吧。” 陆澄一听,便把《及时雨菜谱》“家宅保镖文疏”的那几页全撕下来,果然依旧是白猫递来时候的折子形态! 他把“D级家宅保镖文疏”重新收纳进《及时雨菜谱》,文疏再度成为菜谱的一部分。 陆澄向白猫道,“最后,我还要交易一只D级的黑猫。” “索魂黑猫一只,D级,十五泉。偷窥者、施虐者、暗杀者。成长性高,须喂食、须调教。” 陆澄和财主同时翻到了各自菜谱的那一个条目。陆澄又把十五泉古钱加另一泉佣金扔进烛火那一边。清空了一个糖罐。他还剩下二十七枚天泉古钱。 白猫道,“这个倒简单。”它跳下方桌,在马戏团帐篷里一转,从角落的一块毛毯里面捞出一样小东西——是一只柴火般细、成人手掌就可以捂住的瘦弱小黑猫,不住地瑟瑟啁啾。如此小的黑猫也在头上戴了一顶又高又尖的纸帽子,上面用毛笔字写着“一生太平”。 陆澄纳闷,这么弱小的猫儿怕是熬不过幻海的冬天,真是值得上自己古钱的D级缚灵吗?能用来应付穆罗岱的老鼠?白猫财主的生意有保险索赔吗? 财主把小黑猫抱到天平的一端,揉安静下来,黑猫的那端上升,和十五枚天泉钱的那端持平。 “这可是你相信的天平说的哟。”白猫道,“这只黑猫叫‘太平’,刚刚出生。要是完全体,你根本买不起。” 这个猫的名字,陆澄有点命运轮回、似曾相识的感觉。 陆澄只好认了,“它不是刻咒术的文契,也不是宝物,怎么过来?这扇门不是有点小吗?” 白猫道,“和财主不一样,缚灵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大,把你的手伸过来,牵‘太平’过去就是。” 白猫举起黑猫太平的小猫爪伸过去。陆澄的手也伸进蜡烛的火。跨越两个世界,他的二个手掌和黑猫太平的小爪搭在一起。这小猫冷得差不多像一块冰。 刹那间,陆澄觉得心里有东西流向了那只黑猫太平,他猛地哆嗦了一下,脸色一白,体温骤然下降。而那本来冰冷的黑猫的躯壳却涌出了前所未有的热量,就像结冰的水融化。 陆澄一下子把那黑猫从烛火那边抱到了自己的书房的这边,捂在怀里,当热水袋那样取暖。那黑猫太平也舒服地叫起来。 交易完成。 “所谓缚灵,是捆缚在御者之身的灵体。你们已经魂魄相融,从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白猫道。 的确,陆澄现在的感觉,自己的身体多压了一只黑猫的重量,自己的行动也比之前略有迟缓。 交易仪式的白蜡烛已经快烧到了底。 陆澄道,“我想,我们之间很快会有第二次的交易——今夜是周三。不如往后就在每周三太阳彻底沉落之后开始交易,每次时长以白蜡烛烧尽为限。有急事再议。” 白猫赞同道,“还有一点:往后,在五芒星法阵的空角再放置一份供奉财主的饮食——这是财主一眼看穿你失忆的缘故,澄江永远不会遗漏这点。你知道过去的澄江为什么要那么做吗?” 陆澄思索道,“增进我和猫之间的友谊。” “太对了。”白猫财主笑了。蜡烛燃尽,白猫和它的那个帐篷整个儿消失了。只有那只黑猫太平留在了陆澄的怀里,证明方才的一切曾经有过。 什么友谊,蹭我吃喝罢了。陆澄心里骂道。 第13章 备战 陆澄捂着缚灵黑猫太平,直到人和猫都暖和才起身。 通过和虚境那个白猫商人的交易,现在的他多了一只索魂黑猫和一份家宅保镖文疏。他不确定这些东西的效力,但要和穆罗岱掰手腕,至少还差一样东西。 陆澄把自己的黑猫从怀里放下来,打开书房的门,上到阁楼。他翻找出一把家里干杂活用的电锯,对着一个陈旧的小木凳子稍微测试了一下,电池没干,电锯运作良好。 等陆澄扛着电锯下来,却不见书房里那只黑猫的踪迹。二楼其他房间的门也关着,不是那小猫的身高和力气能打开的。他只好下到一楼,却看到那只小黑猫已经钻到了吧台里面,倾倒一个了牛奶瓶子,撕开封口,咕噜咕噜地往自己肚子里灌牛奶。 被陆澄发现了,这猫也不怕。一瓶牛奶喝个干净,猫又从橱柜里拖出一袋子咖啡豆,向陆澄咪咪地叫。 ——这猫是头一次来,对我这吃喝的地方倒是熟门熟路。 陆澄便把那袋豆子倒进磨豆机磨起来。他记起自己在《及时雨菜谱》写过的话:“索魂黑猫,成长性高,须喂食、须调教。”反正,这个晚上自己也要熬通宵,一样得吃一顿饱的。不就是多一张吃饭的嘴,就当投资吧。 晚上九点。陆澄刚煮了咖啡,煎了猪排,正喂食猫和自己的时候,张筠亭准时到了凌波咖啡馆。她在陆澄和猫吃饭的咖啡桌对过坐下,从书包里取出一个纸袋子,里面是莲琪生校长托她转交的出入女中和殉道者墓穴的钥匙备份,还有陆澄那把柯尔特手枪,都交了过去。 陆澄放下筷子,给枪重新上了子弹,和莲琪生给的钥匙一并放到自己的书包里,里面还有殉道者的照片、《及时雨菜谱》和他剩下的全部二十七枚天泉古钱。 “澄江先生,今早刚出院,你今夜就要行动了吗?不再准备些什么吗?” 张筠亭有些疑惑,更多是担忧。尽管她不清楚陆澄这个调查员现在的斤两,但从和穆罗岱第一次交锋的结果来看,陆澄显然是较弱的一方。凭澄江刚恢复的状态,是不是勉强了? “时间不等人。而且我吃过他的亏又没有死,也长了心眼。”陆澄道。婷婷不会知道从死到生的这十几个小时里自己的收获。 婷婷的眼睛却停在了咖啡桌上的几个餐盘。明明陆澄在和她谈话,手根本没有动碗筷,但是餐盘里的食物却在一点点消失,而且一点声响也没有,好像在澄江的边上还有一个看不见的幽灵在进食那样。 “澄江先生,你这边餐盘怎么没缘没故的……”婷婷把声音压得若有似无,眼神瞄着陆澄,指了指那个正吃得风卷残云的小黑猫。 陆澄一愣,张筠亭一进门不就该看见自己多了一只黑猫吗? 难道说? “你看不见吗?是我的缚灵。这是御者操纵的拥有异能的虚境灵体。上次小瞧了穆罗岱,没有带过去。这次不会了。”陆澄淡淡道。 “缚灵?我能看看吗?不,还是先不要告诉我,这一定是先生的秘密武器。保密要紧。” 婷婷道。 陆澄想,这大概就是《及时雨菜谱》注解“索魂黑猫”是“偷窥者”的缘故,这是一只唯有御者能看到的隐形的猫,而且身体灵便,能往来人类不能进入的缝隙和死角。 “这只黑猫叫太平。”陆澄抬起小黑猫的猫掌挨近婷婷的指尖碰了碰。 接触的一刹那,她立刻感受到了这只小猫的温度和柔软的皮毛;一脱离接触,这只猫仿佛又消失在空气之中。张筠亭眼神里顿时多了几分欣喜和对陆澄的崇拜——这一次,认真起来的澄江先生一定能解决女中的异常事件! 这时候陆澄咖啡馆里的电话忽然响起来。陆澄接起电话,本以为是女中的莲琪生校长要再给他什么叮嘱,却是程诗语那个公寓的女佣——张筠亭嘱咐过女佣,有急事就拨这个电话号码给她。 陆澄把电话转给张筠亭,一通电话打完,婷婷的脸上都是忧惧。她道:“诗语不见了!女佣说,她打盹醒来时,发现诗语不见了!自从我们怀疑穆罗岱起,我把旗舰公寓套房的锁都全部换了,她是怎么出去的?!” 却听陆澄道,“不论诗语怎么出去的,反正,她只能去一个地方。” ——那一个神秘的地下洞穴。 看来,注定是今夜和穆罗岱决战,穆罗岱的邪恶仪式一定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必须让程诗语在场。 陆澄背上满载道具的书包,向小黑猫吹了一个口哨,指了指自己的领口,那只猫果然很有灵性地跳进陆澄的领口,像围脖那样挂在他脖颈上。 他对张筠亭道,“婷婷,你问过我能帮上什么忙。这一次倒是真有一个忙非你不可!放心,我绝不会让你陷入危险。只是解决我无法分身的问题。” “澄江先生,只要能出上力,我不怕的。”婷婷毫不迟疑道。 于是,陆澄把阁楼翻出的那个电锯交给了眼神迷惑起来的婷婷,道。 “到时按照我说的做。现在,我们就去南英女中吧!” 晚上十点。陆澄和张筠亭没有障碍地进入了南英女中。门卫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之前女中的校董会宣布本学期提前结束,绝大多数的孩子早被自己的家长接走,离这个鬼地方越远越好。只有几个女生由于各自的原因,还留在宿舍准备过寒假。她们还不知道马上要来到的无限期停课——如果陆澄没法阻止穆罗岱的话。 这个钟点的南英女中像死一样寂静。所有的宿舍和教师楼都灭了灯。 空旷的大草坪上,回荡着牧笛的声音。小黑猫太平从陆澄的西装口袋探出头,警觉地竖起耳朵。 张筠亭道,“这就是我给先生说过的噩梦里,那个放牧鼠人的笛子。” 放牧的笛子,是催眠选中的目标的吗? 这大概就是陆澄和穆罗岱第一次交手时候他本来准备吹的鬼东西,那时候被陆澄用手枪强行打断了。 “你也会吹笛子吗?”陆澄随口问道。 “嗯。三岁的时候家里人就督促我学乐器了。所以我对那旋律记得牢。”张筠亭道。 他们两人走进小礼拜堂,陆澄用莲琪生给的备份钥匙打开通完殉道者墓穴的铁门。果然,牧笛的声音是从下面传出来。不过,殉道者墓穴里除了那一个可怕的托波尔骨骸,既没有穆罗岱,也没有程诗语的踪迹。陆澄在石头基座前蹲下身,按照《白帝行走伏魔录》的记载,旋转铁八卦盘开启通往神秘地下洞穴的门。 同时,他叮嘱张筠亭道,“如果我下去十五分钟还没回来,你就用电锯把殉道者的骨头全部锯断。能锯多碎就多碎。” 张筠亭睁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 她压低声音道,“澄江先生,这是教会的圣物,破坏是亵渎和大罪呀!” “你们校长会遮掩我们的行为。而且这不是圣物,是一扇门。”陆澄认真地注视婷婷道,“请相信我。为了女中和诗语,出了事我承担一切。答应我,不打任何折扣地执行我的命令。这是一个调查员的判断。” 张筠亭欲言又止,最终郑重地点下了头。 陆澄的手最后一转铁八卦盘。就像打开银行金库的一扇保险门,那高耸的基座轰然一响,显出幽邃的下降之路! 这俨然就是张筠亭噩梦里的那条诡异之路,真切无比地出现在她眼睛里。 陆澄把一枚自己的天泉古钱交给婷婷, “这是我送给婷婷小姐的纪念品,愿这古钱保佑婷婷小姐以后也平平安安——无论之后发生什么情况,你都不许走进这个洞穴来。把托波尔的骨头锯碎之后,就马上离开这里,回去等结果。”这是陆澄对她最后的留言。 “澄江先生……” 陆澄带着自己的猫走入那个神秘洞穴,把张筠亭留在外面。 第14章 关门 这次的地下洞穴比过去拥挤了不少。陆澄看到里面居然有四十个南英女中的学生,简直赶得上一个合唱团的数量,她们梦游似地走向地洞中心的祭坛。 人骨头垒成的祭坛中央,像木偶那样安静地站立着中邪的程诗语,她的脖颈上终于戴上了穆罗岱的那枚P字吊坠。 穆罗岱在祭坛边上吹着牧笛,他忽然抬头,看到了陆澄的身影。 “砰!”陆澄用手枪向穆罗岱发射了一枚子弹。这一次的射击结果当然无比糟糕。他和穆罗岱之间的距离远远超出手枪的射程,与其说是伤害,不如说是提醒穆罗岱自己来了。 穆罗岱停了笛子,先是稍微吃惊,随即轻蔑地向陆澄笑起来, “是你!你是?……算了,我已经忘记你的名字了。我的老鼠居然没有啃死你,你又了跑过来。难道你是怕我会灭口,特意来这里提前自卫的?——遗憾呐,我差不多连你这个人都忘记了,这个世界没一个人会相信你指控我的疯话。要是捡了命后,你肯装聋作哑,远走高飞,我根本不会计较。可你既然又来这里,我是不会再放你走了。” 穆罗岱的喉咙里发出吱吱的响声,从一路过来的人骨头钻出十来只赤眼大老鼠,窜向陆澄。 “砰”,陆澄又开一枪,打死一只最大的赤眼老鼠。 他一摸自己的围脖,那只小黑猫太平会意,浑无声息落下地,扑到一只老鼠的脖子上一咬,随即又跳到第二只上面咬断脖子。猫来回跳纵十来次,每一击都杀死一只老鼠。它是隐形之物,又轻盈敏捷至极,生来便通猎杀食物的技艺。左冲右突,无鼠能见,无鼠可挡。眨眼就把十数只老鼠悉数杀尽。 穆罗岱的眼里,却是无缘无故,那些攻击陆澄的老鼠一个接一个歪倒在地,咽喉上血流如注,接着是被无形之物悠闲嚼吃的景象! “那个谁,你倒有点新东西。”穆罗岱微微皱眉。 陆澄离穆罗岱又近了一点,他走进了那些梦游女中学生的队列,手指轻触这些女孩子的身躯,像捕捉风那样穿透出去——她们不是本人的肉身到场,都是魂魄那样的状态。除了诗语。 陆澄向穆罗岱道,“我调查过那本《白帝行走伏魔录》,你的祖先托波尔也像你一样用妖术害人,被唐人的行走消灭,鞭尸示众三百年。你到幻海来继续他的邪恶勾当,是以为唐人再不能保护他们的民众和家乡了吗!那你可就大错特错了!我不会让你害任何一个人!” 穆罗岱冷哼, “我的祖先虽然是教士,但他对真光教会标榜的那个全知全能的唯一神早已绝望。他毕生在寻找一个真正的神,并且让真神行走在人间。在泰西,他已经找到了那个神,但是在教会统治的那个世界并没有让真神降临的地方。于是,他远渡重洋,终于在神秘富饶的东方找到了真神降临需要的灵脉——就是幻海这带土地! 可恨,你们唐人的行走破坏了他的计划。只好由我来完成家族的使命。如今,你们的旧唐国已经彻底衰落。你们的那些行走全部死得干干净净了!再没有人可以阻挡我!实验了四个月,我已经完全掌握开启门和操纵牲畜的方法。从开始的一个,到十四个,到现在的四十个,我凑够了祭品,离召唤它的使者只差最后一步。你以为自己有本事吗,哼,不过多一个祭品罢了!” 穆罗岱的喉咙里发出了更加复杂的吱吱叫声。 这一次,从洞穴遍地的人骨蹿出几百只嗜血的赤眼老鼠来! 黑猫太平忙缩回陆澄的领口,它可挡不住这么多! 陆澄已经从书包取出了《及时雨菜谱》,他撕下“D级家宅保镖文疏”,用打火机点燃文疏,眨眼便燃烧殆尽。 咒术“D级家宅保镖”发动!老鼠、雀子、小偷、劫匪,统统给澄江滚出去! 合唱团般死样怪气的猫叫在这个巨大的地下鼠穴回荡起来,有似小儿啼哭,恶鬼夜泣,那百来只文疏上的灵猫精魄跃出,手舞足蹈。 穆罗岱的神色一变,他看到:有无数猫的影子从陆澄的裤脚蹿出来、从他的衣领钻出来,从他的鞋底浮上来。一瞬之间,在陆澄周身十米直径的圆圈内,毫无征兆地出现密密麻麻的猫的剪影,陆澄本人遮蔽在深不可测的阴影里。 群猫的阴影朝澄江之外扩散,洋洋几百只老鼠的阵仗一触即溃,形势转为一边倒的屠杀。 群猫簇拥的陆澄冲着穆罗岱加速奔跑过来!他所经过的地方,立刻倒下一大片又一大片死伤枕籍的老鼠。 “它的眷族如同沙、如同星辰,是无限,是永恒。永远不会灭绝,哪怕宇宙寂灭,哪怕轮回重启!” 穆罗岱又发出了吱吱声,这一次,他的叫声已经完全超出了人类高音的极限。陆澄的耳朵顿时溢血。 从地下洞穴蜂巢似的孔洞,隐然有吱吱的响声从无数的孔洞传出来,回应着穆罗岱的鬼叫。那些墙中鼠的声音,就像火车经过了站台。轰隆轰隆!轰隆轰隆!无数的孔洞闪烁起无数的赤眼。不只是上万只老鼠会进到这个世界,可能是十万、可能是百万…… “哪怕你能召唤古往今来、全部宇宙、死的活的一切老鼠,它们也到不了这里!”陆澄暴喝,“你祖宗的骨头门太脆弱了!” 从进入地下洞穴到现在,陆澄的手表走过了十五分钟。 同一个时刻,在外面的殉道者墓穴,张筠亭爬上了石头基座,向着那个虚假和邪恶的殉道者的骷髅头挥上了电锯!那个P字刻痕的头骨被电锯一刀斩断!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蜂巢似的孔洞那无数饥渴发狂的赤眼一下子熄灭了一小半。墙中鼠的轰响在急剧减弱。 穆罗岱整张脸都扭曲起来, “不!不!那个谁,你疯了吗!你是在毁掉门!你们唐人行走都不舍得毁掉的门!门毁了,无论我们谁胜谁负,都要永远困在这里再也不能出去了!不,你这个凡人会活活饿死的——我们暂时休战!快让外面的人停下来!” 果然,陆澄的判断不错。托波尔的骨骸本身才是进出地下洞穴真正的门。 陆澄冷笑道,“怎么会停!从我踏进这个地下开始,我就立于不败之地。” 只要门一毁掉,无论陆澄的胜败,反正穆罗岱都会永远困在地下洞穴,再也无法在现实世界展开他的邪恶计划了。 殉道者墓穴之中,托波尔的骨骸被张筠亭用电锯一块接一块切断,纷纷坠落四散。起初她还对毁坏圣物有些犹豫,可一旦锯顺了手,就停不下来。不一会,只剩下和铁链熔铸在一道的脊椎骨还连在基座上。婷婷用电锯试着砸了下那块还维持的脊椎骨,骨头上立时出现了无数的裂纹。三百年的岁月侵蚀,无论是铁和骨头都到极限了。 婷婷一咬牙,开动电锯,砍向最后托波尔一块骨头! 维系铁链和石头基座的脊椎骨豁地一声彻底断裂!婷婷脚下的石头基座立时像豆腐块那样垮塌下来!猝不及防,她整个人摔翻在骨头堆和碎砾之中。 婷婷满脸灰尘仆仆,爬起身,幸好摔得痛而不伤。她环视周围的环境,眼睛一呆: 三条连接的铁链崩坏,那道石头基座残存的通往地下洞穴的门,也像人的瞳孔那般陡然一缩,往里面塌陷进去! ——这扇门户在急速地消失!那陆澄不就是没有出来的门了吗! 婷婷把陆澄每一个字的交代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要她锯碎殉道者的骨头之后就远离是非之地——可是,陆澄到底哪里来的把握从里面走出去? ——不是,是陆澄有穆罗岱同归于尽的打算!无论结果如何,无论谁善谁恶,没有人能走出那个神秘的地下洞穴。 一个可怕的念头猛地跳到婷婷的心头。她看着那个残余的洞口缩到烟囱口那么窄小,不知道哪里犯了什么魔怔,往这没有回头路的口子也跳了进去! “嘶”地一声。婷婷的身子往那口子一没,那个洞口立时消失,仿佛从未存在,残余的石头基座彻底崩解。 地下洞穴蜂巢似的孔洞,那无数饥渴发狂的赤眼全部熄灭,再没有墙中鼠的轰响。 “门全部关上了。你剩下的老鼠怕是不够我的猫吃的。” 陆澄一步一步稳稳地走过去。现在他距离穆罗岱只有三十米了。再近点,目标就在手枪的射程里了。 无穷无尽的墙中鼠被切断了往来的通道。只剩下百来只活的老鼠游荡在洞穴,都是给陆澄的家宅保镖送菜,那些猫从陆澄的圆圈撒开,肆意地捕杀和戏耍那些小点心。 穆罗岱满头汗水,不知所措。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有一根催眠“它”的牲畜的牧笛,不管有没有用,拿起来对陆澄吹奏。 陆澄哼了一声。穆罗岱立刻痛叫,本来拿笛子的手一撒,手里的牧笛落了下来。原来,那无形的小黑猫太平已经按照陆澄的心意,悄悄欺近穆罗岱的脚跟,发威一蹿,把穆罗岱拿笛子的手连皮带肉撕下一块! 穆罗岱去捡那根笛子,黑猫太平就缠着他抓挠,尽是往脆弱的要害处狠辣下手。穆罗岱觉得自己在和一只看不见的小鬼较量,他身体矮胖,腿伤未愈,行动不灵,虽然护住自己的眼珠子和咽喉没事,也保不住自己浑身血痕,根本无暇去找回笛子。 陆澄走到了祭坛边穆罗岱五米之内,双手端起柯尔特手枪,瞄准穆罗岱的大额头。穆罗岱完全清楚了,现在眼前这个调查员只有杀意。 “澄江先生!”他的身后传来熟悉的少女的声音。 陆澄稍稍诧异。告诉过婷婷不要来,她怎么不听话!陪自己在这个没了出口的地洞,一点也不好玩的! “给我站远点,不许靠近!”陆澄直视着穆罗岱恐惧的双眼,头也不回地命令婷婷。 张筠亭看到了那些幽灵般的女中同学,看到了人柱那样呆立在祭坛中央的诗语,还看到了浑身浴血、满脸惊骇的穆罗岱。 “我是担心不过诗语才跳进洞来的。”婷婷嘴上大声说道。她的身体还是听了陆澄的话,远远地站在洞穴上层,怕真坏了陆澄的行动。 穆罗岱仿佛见到了救星,狂叫,“张筠亭同学,快劝劝这个疯子。他在杀死一个泰西人,一个教师!他杀死我要坐牢、要枪毙的!” 张筠亭冷漠地注视这个曾经的老师,现在的恶魔,一声不应。 穆罗岱只好又叫道,“张筠亭,你不想想诗语吗?不想想怎么把诗语带出去?别让那个人杀死我,我了解这里!我和你们一道想出去的办法!” 张筠亭的心头一动,她固然情愿和陆澄历险,但诗语可是无辜的。她做的一切,起初不就是为了诗语吗? “澄江先生,诗语——”婷婷不得不叫住陆澄。 穆罗岱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喜色,他见到陆澄的眼神一闪——是被少女的柔情说动了吗?自己又赢来一线生机。再拖一会儿,等“它”降临。一切都会有转机。 “砰!”陆澄扣下了手枪的扳机。 张筠亭“啊”了半声,忙捂住自己的嘴。 子弹打入穆罗岱的脑颅。穆罗岱倒地。血喷到祭坛上程诗语的脚下。 魔人穆罗岱死亡。死因:近距离手枪射击脑颅。 这一次,陆澄再不会考虑幻海的警察和法庭——对恶魔怜悯,就是判自己死刑! 这是他付出了一条命的代价学来的教训。他不想再去那群猫的殿堂第二次。一切的一切,杀死穆罗岱再善后。 第15章 祭品 “婷婷,你过来吧。”陆澄把枪收进西装口袋,捡起穆罗岱掉在地上的牧笛,召唤张筠亭。他用皮鞋踩了几遍穆罗岱尸体的脸,把脸踩得扁扁的,确认他死透了。 那四十个梦游的女生在像风那样消散。陆澄召唤的百来只猫儿保镖,也一个接一个如同膨胀到极限的肥皂泡那样叵叵地碎开。只剩下他的缚灵黑猫太平留下来,在洞里遛跶,补刀活着的残余老鼠。 陆澄看了下手表:从他使用“D级家宅保镖”起,用时四十分钟,相当于旧唐国计时的一刻,这是这项咒术的持续时长。 婷婷从洞穴上层小跑过来,经过那些如风似雾的女生,嫌弃地看了一眼穆罗岱尸体,站到陆澄的身边。 她道,“澄江先生,其他的女孩子看上去脱离了危险,那我们怎么让诗语恢复?”她没问陆澄如何离开这个神秘洞穴,陆澄的脸上没显出一点担忧。 “我去把诗语脖颈上那个P字吊坠先摘下来。你还是站远点。”其实陆澄也不清楚。 他登上祭坛,手绕在诗语脖子后面,解开项链的扣子。那扣子一离她脖子,程诗语的眼睛就睁了开来。 远处的张筠亭先是一喜,随即一愣——并不能说诗语醒了过来,她睁开的眼睛不是唐人的点漆之色,而是像那些疯狂的老鼠一样,是一对血红血红的瞳孔,像看待食物那样看着澄江! 诗语的小舌头舔了舔嘴,睁开的眼睛盯着陆澄的面孔,冷森森道,“我饿了。为什么祭品还没有献上来?为什么祭品还没有献上来!” 依然是那一个洋娃娃般可爱的女孩子,但好像有另一个完全陌生的灵魂降临到她身上。 ——是“它”吗? 陆澄攥着那个P字的吊坠,往后急退一步,跌下祭坛。他掏出怀里的一枚天泉古钱,朝着现在的诗语照了一下,手上的古钱闪烁起警报似的红光!不知道“它”比过去那些发蓝光的灵光物高出多少危险程度! 诗语的眼睛依旧盯着陆澄,道,“起来,我的牧人,把我的食物带过来!” “诗语……不要!澄江,后面!” 婷婷的声音颤抖不止。她看到,原来穆罗岱那具死透的尸体开始蠕动起来,而且尸体的形状,无论骨骼和肌肉,也在急剧地发生变化。穆罗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现在,他已经变成了一只留着老鼠那样长尾、通体披满毛发的尖嘴东西,就像自己噩梦里那个放牧鼠人的可憎形象。 “砰!砰!砰!” 陆澄猛地转身,朝那只虽然矮小、但肌肉虬结的鼠人开枪射击。自己的家宅保镖文疏只有一道,再无存货,只有猫和手枪了! 三颗子弹全部打进鼠人的头颅,脑浆四崩,可是只是让鼠人退了几步,晃了几晃。鼠人趴下身子,向陆澄蹿过去。这东西现在显然不是活物,手枪的子弹不够把它物理破坏。 他向自己的黑猫太平吹口哨,小黑猫猛扑到鼠人的厚脖子上乱咬。那鼠人对肉体的伤痛彻底麻木,任由黑猫伤害,不管不顾地压向陆澄。 陆澄扔掉空掉的手枪,摆出格挡鼠人的架势。可他一个开咖啡店的哪会什么唐人的古武术,凡人的力量又不能和这怪物比较,一个照面他就被鼠人扒开了双手,死死抠住陆澄的脖子。 黑猫太平便咬鼠人抠陆澄脖子的毛手。这通人心的小猫咬不伤咬不断鼠人的肢体,只是尽力拖拉鼠人的毛手,给陆澄争取喘息的空隙。 “澄江,其他老鼠也过来了!”婷婷大叫! 那些之前被陆澄的上百只猫咪咬死咬残的死老鼠也一个接一个挺起来。没脑袋的、缺四肢的、剩下半边身体的……密密麻麻有千余只。 它们像一股潮流那样朝张筠亭和陆澄卷过来——现在陆澄可没有一众猫咪保镖了。 “啊啊啊啊啊!”婷婷本能地蜷缩起身体。她又想起了那个噩梦。 诗语的眼睛一闪。 那些老鼠绕过了婷婷,一股脑向陆澄涌过去。 “它”依凭在诗语身上,但它好像无法直接进食,而是让诗语控制死老鼠来代表“它”吃。 惊魂犹悸的婷婷才回过神,却听到陆澄艰难发声道,“吹笛子,那个旋律,快!” 陆澄的面孔被鼠人抠得像猪肝那样彤红,但还有两个手可以动,他向婷婷扔过去了穆罗岱的那根牧笛,另一条手上攥着那个P字项链,往鼠人的脖子上绕过去。 “嗯!” 婷婷家境殷实,自小就受器乐训练,又有点音乐上的天赋。虽然只听过两遍,怎么会忘记这支噩梦般缠绕自己和女中学生的笛曲?! 陆澄终于把P字项链搭在了鼠人的脖子肉上。 同一时刻,婷婷吹起了穆罗岱那只催眠牲畜的牧笛曲子! 黑猫太平跳开。 笛声入耳,那死死压住陆澄的鼠人双眼一迷,抠住陆澄脖子的双手松了劲道。 瞬间,那群死老鼠偏离了陆澄,转而冲向压着陆澄的矮小肥胖鼠人,黑压压地罩住鼠人的身体。 陆澄紧闭双眼,听着他身体上面鼓点般密集的嚼吃鼠人的声音,不断深呼吸按捺着自己的心跳,生恐老鼠们吃得不尽兴,惦记起下面的自己。 张筠亭只见到不断有涌泉般的血水从老鼠堆里喷溅出来。她也不敢看、不敢想那些老鼠会不会殃及陆澄。 “把笛子吹下去。”陆澄的声音从老鼠堆里传出来。 她只能一狠心闭上眼睛,坚持着把笛子吹下去,一遍又一遍重复那个噩梦般的旋律。 “啊——!” 也不知道多少时候过去,诗语露出舒畅的笑颜,身体里的“它”发出了满足的呻吟。那些爬满鼠人的恶鼠一下子全部失去了行动的活性,垃圾那样堆成了一座恶臭的小丘。 诗语合上眼睛,歪倒在祭坛上,“它”离去了。 张筠亭停下了笛子,惴惴不安地走近那座安静的死鼠丘。黑猫太平也喵呜喵呜地朝着死鼠丘里呼唤。 死鼠丘忽然哗啦作响,陆澄从死鼠堆里扒出一个口子,钻了出来。 他的西服上都是血,人浑身散发着恶臭,婷婷却是不介意地跑过去,她那颗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反而是陆澄挥手要婷婷离自己远点。 “我没事的。就是太臭了,我都嫌自己臭。你快去把诗语抱下来,我不想熏着她——不好意思,这次任务弄得太邋遢了。” 陆澄还在身后拖着一具白骨森森、血肉俱无的骨骸。这骨骸本来是一个叫“穆罗岱”的人类的,现在却是一具崭新的扭曲鼠人的骨骼,鼠人的血肉还有魂魄被“它”吃了一个清清爽爽,根本辨识不出曾经是人类的痕迹。 婷婷把程诗语从祭坛抱下来,昏厥的少女诗语发出微弱但稳定的呼吸。陆澄用天泉古钱检查了诗语的身躯,她的眼睛恢复了唐人的乌黑颜色,古钱也没有发出任何不祥的光芒。 陆澄舒了一口气,向婷婷道,“诗语养养就好了。魔人已除,以后她不接近这个洞穴就没事。反正她也不会再来了。” 大概吧,这都是一本正经的胡诌。反正他的任务完成了,银元到手,以后的事情陆澄可不管了。 婷婷欣喜地点头。 “澄江先生,那我们怎么出去呀?”张筠亭问。先生算无遗策,一定成竹在胸。 陆澄把鼠人骨骸放置地上,瘫坐在一边,好像他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似的。他撸着自己的黑猫,指着书包里那叠诗语和婷婷拍摄的殉道者照片,指示道, “你们的记录很清晰、很完整。我书包里有钢笔,你比照你们相片里殉道者骨骸上的唐人符文,在这鼠人的每根骨头上依样画葫芦抄写唐人留下的符文,出去的门就会打开。” 当年的白帝行走能把托波尔做成进出洞穴的门户,显然是托波尔有和“它”联系的特异血脉,他的后裔和传承人穆罗岱也该同样具备这种特质——那么,用同样的符文刻写在穆罗岱的骨骸上,会不会就有同样的“门”的效果? 以上是陆澄的推测,只有百分之五十成功的可能,本来他是准备只身犯险来试验的。现在,就把如此繁琐枯燥的事情交给志愿者吧。当然,这就不必对婷婷说了。 现在的婷婷对陆澄这个调查员的意见是无计不从了的。 她放好诗语,认真地照着她们怪谈社记录的殉道者照片,在鼠人骨骸上刻写起来。瞧张筠亭专注认真、心无旁骛的工作神态,一点没有对方才的怪物和魔人的恐惧和紧张。 ——这个女孩子也有一颗调查员的大心脏。 陆澄忽然想。 等陆澄恢复了些力气,婷婷已经完工,在鼠人骨骸上密密麻麻地复刻了原来殉道者符文。 但是这个鼠人骨骸只是伫立在原地,没有半点动静。 “澄江先生,我抄的和原来符文不差样子,还有什么地方做错了吗?”婷婷怯声道。 陆澄也是心里一慌,但他脸上不动声色,走到鼠人骨骸边上,用天泉古钱检查了下,古钱发出蓝色的光芒,显示这副崭新的鼠人骨头架子的确是一件灵光物。他一思忖,把穆罗岱留下的P字吊坠挂上鼠人的脖子骨。 那鼠人的每块骨头都开始振动,忽地轰然一响,鼠人肋骨围成的胸腔虚空处,投射出一道光芒,打在地上,形成一个光圈。光圈如眼睁开,显出殉道者墓穴的景象! 婷婷心悦诚服,不愧是调查员。 朝着出口,陆澄向婷婷做了一个优雅的邀请手势,“我们分头离开女中,不要告诉任何人这里的事情,包括诗语。莲琪生校长那边我去说——穆罗岱很遗憾地失踪了,我们只看见一个怪异的鼠人。” 他要回家洗一个热水澡,然后拿莲琪生的那笔酬金去。 从头开始的调查员陆澄的第一个任务,“墙中鼠”完成。 小黑猫太平志得意满地晃起小脑袋。 第16章 出货 战后第十六年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三,凌波咖啡馆。 太阳已经完全沉落,余霞散尽,长夜降临。陆澄锁起二楼书房的窗户、拉上窗帘,关上门、关上电灯,在书房中央清理出一块空地。他在柚木地板上点起一盏碗口粗的白蜡烛,以白蜡烛为顶点,用粉笔画出一个五芒星。在白蜡烛之外的三个五芒星角上各摆放了一个空碟子,一碟子奶酪芝士+冰镇橘子水,还有一具上面写满钢笔字的鼠人骨骸,只留一个角空着。 陆澄把一枚天泉古钱送进白蜡烛的焰芯,然后走到五芒星的外面,坐到地板上凝视白蜡烛。他的小黑猫太平有样学样,也坐了下来。 陆澄和那只白猫“财主”的第二次交易开始了。 解决“墙中鼠”事件的第三天,他收到了张筠亭转交的南英女中校长莲琪生的三千银元酬金——毕竟陆澄是孤魂野鬼一样的菜鸟调查员,不敢狮子大开口——三天里,那些失魂的女生陆续恢复,只是稍微失去了些记忆;最严重的程诗语也醒转过来,没疯没傻,办了休学,被家长带回老家养病去了。南英女中将在下学期于现址复课。 至于校董穆罗岱本人突然失踪,校文物殉道者骨骸被毁的事情,就留给那些幻海的警察去费心吧。反正,陆澄今夜要把唯一的证据永远送到另外一个世界去。 猫的合唱完毕,白猫财主在火焰那一边映现出来。 陆澄和白猫财主互道声好。白蜡烛的火焰一卷,把陆澄供奉的奶酪芝士和冰镇橘子水都转移到了白猫的方桌上。它一面啜着橘子水,一面问陆澄道,“这一次,你要交易猫什么灵光物?” “财主方便运过去吗?”陆澄指了指挂着P字吊坠的鼠人骨骸道。 白猫财主疑惑道,“运倒是没问题,但这灵光物有什么用处?”看来,这个虚境商人也有不认识的东西。 “那你先把它放天平上称一下灵光量。”陆澄道,他打开《及时雨菜谱》。 白猫财主则摩挲了下它和陆澄交互的那枚青铜古镜。 立刻,白蜡烛的火焰沿着五芒星的轨迹聚集到鼠人骨骸,骨骸下面形成一个火圈。火圈如眼睁开,开启一个空洞,鼠人骨骸往空洞坠下;同时,那只白猫面前的青铜古镜闪耀起来,向白猫所在帐篷的空地投下一道光圈,那鼠人骨骸从古镜投射的光圈升了出来。 白猫财主把这鼠人骨骸扛到金天平的秤上,然后往另一个空秤堆天泉古钱,足足堆了一百枚古钱,天平的两端才平衡。白猫用一枚天泉古钱照了下鼠人骨骸,古钱发出极浓极深的蓝光。 财主不禁赞叹道,“这不像是唐土的货,但只有‘门’之类的D级灵光物才能有这样的灵光量。猫猜的对吗?” 陆澄想,果然这猫是有经验的虚境商人。他用钢笔在自己的《及时雨菜谱》上随即写道, “宝物·鼠人之门,D级灵光物,一百泉。通往虚境鼠穴之门户。在鼠穴提供适当的祭品就能吸引无限宇宙的老鼠、魔鼠、鼠妖;对猫来说,用一片奶酪芝士,就能随时把老鼠招引来做玩具和点心。只要猫不腻味。” 这个条目之后,陆澄另外附录了《白帝行走伏魔录》上三重铁八卦盘开启装置的制作方式。 不等陆澄传到那边,那白猫财主的菜单上同时浮现出陆澄对“鼠人之门”的说明条目。 “且让猫评估一下。” 照着条目的说明,白猫把鼠人脖子上的P字吊坠搭起来。 那鼠人的每块骨头都开始振动,忽地轰然一响,鼠人肋骨围成的胸腔虚空处,投射出一道光芒,打在马戏团帐篷上面,形成一个光圈。光圈如眼睁开,显出一座广大的地下溶洞! 白猫捡一块奶酪芝士,踱进地下溶洞,淡然地走到骨头祭坛中央,放好飘香的芝士。那里还放了一台留声机和一叠唱片(是陆澄从酬金里出三百银元买的)。白猫财主熟练地把一张标记了“鼠声”的唱片放置在唱机上,按下唱针。猫则钻进骨头堆里埋伏起来。 留声机里“吱吱吱”的鼠叫开始在地下洞穴回荡。蜂巢似的孔洞亮起小鼠们的眼睛,却不是穆罗岱当初召唤的嗜血之鼠,只是一只接一只寻常褐家鼠,好奇地从孔洞里掉下来,有几十之多,蹿向奶酪芝士争抢。 那白猫财主却不贪图这些老鼠的滋味,反而悄悄跑出了洞穴,松开鼠人骨骸脖子上的P字吊坠,关上了门户,然后蹲在方桌上思考起来。 得手鼠人之门后的一周内,陆澄在自己家阁楼上反复试验过,诱骗来各种小老鼠,让自己的小黑猫玩得忘乎所以,却不知道这白猫考虑的是什么。 “虚境和实境不同。每一处虚境都如同一座孤岛,有特定的出入方式,而摸索出入方式也要付出代价。所以,每一扇可以随意出入虚境的‘门’都有价值。这扇门通往一座鼠的祭坛,和够好的灵脉连接,最终怕是能召唤到鼠中之神!猫可以收这扇门,总能找到买家。” 终于,白猫开口道。 陆澄舒了一口气。那样,他就可以赚一百天泉钱! “不过,这扇门十分脆弱、十分粗陋——水洗就化的符文,一锯就坏的门框……猫不知道你从哪里搞来,是哪一个差劲的匠人制作的。猫要雇佣‘匠人’重制这扇鼠人之门,才能卖个好价钱。猫要额外扣除五十泉重制,只能付你五十泉!” 白猫嚷道。 陆澄想,不挑拣出毛病倒不是商人了。他当然知道自己临时加工的鼠人之门有多么豆腐渣,完全不能和那些白帝行走的作品相比较。可他又怎么知道猫报的那个重制数目不是虚账呢? 其实,陆澄已经有一个预案。他道, “我可以只拿五十泉。不过有一个要求——重制门之后,让我的黑猫太平免费租用一年。” 这小黑猫在充分进食了魔鼠之后,比刚来时茁壮了一倍。如果自己的黑猫能使用这扇门一年,不知道会成长到什么程度。五十泉的租金,每周即便只开启鼠人之门一次,费用是一泉也不到。就算是给自己小黑猫的投资——每周和虚境的白猫联络,也要消耗一枚天泉钱。 黑猫太平好像也懂了陆澄的算盘,声声叫唤,求白猫财主的同情。 “成交。”白猫财主笑道。 五十枚天泉钱通过烛火送到陆澄这一边,落在五芒星的空碟子里。 陆澄把五十枚新到的天泉钱塞回糖罐,现在他有七十五枚天泉钱,两个糖罐还放不下。他只好在橱柜里找来第三个糖罐塞钱,不觉精神大振。 白猫又在自己的菜谱上写了一个租赁鼠人之门的文契,按上猫的梅花掌印。 陆澄《及时雨菜谱》的“鼠人之门”条目下面同时显现出了这份租赁文契,显然租赁也是全部契约的一部分。他学着猫的样子,在梅花掌印边上盖了自己的手印。 《及时雨菜谱》上那个“宝物·鼠人之门”的条目也由亮变灰,表示该物品已经售出。 这是陆澄第一次售出的灵光物。 他把从穆罗岱那里缴获的那枚催眠牲畜的牧笛也放到仪式的空碟子,向白猫财主道,“称一下这个宝物的灵光量。” 牧笛传到那一边,白猫放在金天平上一称,相当于十五枚天泉古钱。 陆澄在《及时雨菜谱》记道,“鼠人牧笛,D级,十五泉。引诱和控制鼠中之神的牲畜的魔笛。”条目后面附带了催眠笛曲的五线谱,却是他事后找了一个借口问张筠亭记下来的。 猫问,“虽然价值不高,倒是一个新奇的泰西小玩意,也要交易吗?” 陆澄想了下。如今他的天泉古钱富余,暂时不需要出清存货。虽然自己不通音律,但想起会吹笛子的婷婷,觉得或许这牧笛以后或许能派上用场的。 “暂且退给我吧。” 猫把鼠人牧笛退给了陆澄。在《及时雨菜谱》上那个“鼠人牧笛”的条目就此一直加亮。 彻底解决了火烧眉毛的穆罗岱,陆澄心头一松,开始想一些长远的事情——比如那个濒死梦里怪猫们催促的《录鬼簿》。经历过了异常事件,陆澄再不敢忽视,只希望早日完成怪猫的寻书任务,早日和它们撇清关系。 陆澄故作随意地向白猫问道,“那么,再一个问题,我想知道:《录鬼簿》在灵光物里是什么级别,猫这里有货吗?” 白猫财主嚷道,“我的小铺子里可没有《录鬼簿》!那可是A级灵光物!” 陆澄心里叹息,果然没有那么容易。现在的他到手一件D级品都要拼尽性命,那离A级的距离怕有上西天取经那么远。 他又把一枚天泉古钱扔进蜡烛火里,“这是情报费。猫给我讲讲商人交易的灵光物等级。”对于失忆前的自己,这必定是最基础的内容。但现在只好用钱买。 白猫毫不推让地收下陆澄的古钱,点了猫的菜谱的某页,陆澄的《及时雨菜谱》上又显现出最基本的灵光物常识: “D级灵光物。最低级别,虚境商人的蚊子肉友情交易品。天泉古钱显示各种由浅到深的蓝光。猫只收一泉佣金。 C级灵光物。虚境商人的日常交易品。天泉古钱显示由浅到深的绿光。 B级灵光物。虚境商人的高端交易品。天泉古钱显示由浅到深的黄光。 A级灵光物——财主也想做A级虚境商人。羡慕。嫉妒。恨——天泉古钱显示由浅到深的红光。记得:逃命!” 自己目前接触的所有灵光物都是发蓝光的D级,除了被那个“它”降临的诗语——自己侥幸逃出性命的A级存在。 陆澄不禁抬头望着白猫财主道,“财主,需要多少情报费,才能告诉我虚境商人之途的上升途径?” 白猫财主的笑容敛住,道,“每一个商人都要摸索出属于自己的上升途径,世界上没有成功是能传授的——这是澄江兄曾经传授我的道理。” 陆澄不知道该骂谁,自己被自己打了脸。 白猫再度恢复了笑颜,“一周之后,期盼澄江兄的新货哟!” 白蜡烛快烧到了底。 陆澄想起来最后一件事,忙把三十枚天泉古钱加一泉佣金全推进烛火里。 “财主,我再要二道D级家宅保镖!” 前路漆黑,征途漫漫。防身保镖,时刻少不了。 第17章 任务 远东的国际自由港,幻海市的滨江地带荟聚了灿烂壮丽的万国建筑群,其中矗立着一座二十四层、绿宝石尖顶的摩天大楼,在一切滨江地带的名胜里都堪称“王冠上的明珠”——这是幻海有名的“和平饭店”——凡是来往幻海的名流权贵,能在“和平饭店”混成常客,才算得上在社会有脸面。 自从开业以来,“和平饭店”顶部的七层楼就一直被某个神秘客户租用,哪怕幻海再有势力的客人也无缘登临。战后第十六年的一月某日,“和平饭店”的顶部七层迎来了那个客户派遣的新一任主人。 ——一个一身白衬衫、黑西裤,打着领带的高挑女人站在顶部最高层的办公室里,从阳光照耀、钻石般闪烁的大玻璃幕墙,俯瞰着幻海市的万千风景。 办公桌上的电话响起,是顶层第一楼的保安禀告预约的访客来临。她示意放行。 办公室的门敲了两下,一个魁伟强壮、目光坚毅的四十岁汉子走进她的办公室。这汉子着一身便服,但他的行走虎虎生风、步伐稳健,如同一个军官。 “幻海站行动科长,尚云鹏,向林洋董事报道。”汉子向那个女人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军礼。 俯瞰海景的女人侧过脸,这是一张美艳又英气、三十岁不到的脸。她留着一头大波浪卷的乌发,胸脯饱满,小麦色的皮肤,长手长脚。但她的眼睛却流露出远比表面年龄老辣和有穿透力的目光。 女人受之坦然地坐上办公桌的老板椅,平淡道, “三个月前,组织总部任命我为幻海的审判官,处理前任幻海站长留下的烂摊子。而从今天起,我正式接管幻海站的一切工作,担任幻海站的新任站长,负责处理幻海站管辖区域的一切重大的异常事件。尚先生是幻海站的支柱,寥寥可数的A级调查员。希望你能像过去三个月配合我的清理工作那样,完成组织交付的新任务。” “遵命!” 尚云鹏战战兢兢地又还了一个军礼。在过去三个月,他充分领教了眼前这个小姑娘手段的凶残疯狂,也从各个渠道了解到这个小姑娘在组织高层深不可测的背景。 她是猎人,也是收藏家。只怕是比前任站长还不好应付的主子。 瞧了恭顺的尚科长一眼,林洋打开抽屉,把一份任命书交给他, “战后以来,异常事件在人类世界的出现越来越频繁,危害也越来越大。解决重大的异常事件,不再是个别调查员能够应付过来的,组织需要进一步调遣利用官方的力量。有这一个明面身份,会方便你的行动科之后的行动。” 尚云鹏接过任命书,不禁一愣,随即心中生出无限感佩。 ——手上这一份任命书竟然是幻海市警务处处长的聘书!这个职位是幻海一切巡捕的老大,可以对幻海一切官方的警力和暗探发号施令!任命书上是如假包换、掌控幻海一切政事的“幻海理事会”的联署和官押。 想不到,组织潜藏的力量如此巨大,可以轻易左右一座国际自由港的最重要的官方暴力机构。 也想不到,眼前这个小姑娘对自己三个月鞍前马后的赏赐如此之厚,一任站长便给自己要了可以在幻海横行霸道的官职。 “从今往后,尚某唯林站长马首是瞻!”尚云鹏九十度弯腰,向林洋深深鞠躬。 林洋打开办公桌上的文档,道, “那我们就开始新一任的工作吧。今天有三个事项需要解决。 第一,是新一批调查员的招新和实习。我会改变幻海站的前任优先栽培泰西调查员的方针,转向招募和使用本土的唐人调查员,他们更加熟悉本土的情况,更便于获得本土的情报,作出更符合现场和民情的判断。我希望,行动科以后照顾这些新人,把他们派到最锻炼人的一线去。” “遵命!”尚云鹏道。 所谓最锻炼人的一线,就是死亡率最高的地方。尚云鹏想。反正,唐土最不缺热血、天真又找不到事情做的年轻人。倒是泰西人当惯了老爷,骄狂自大,不通世情,稍微死一个残几个,总部就烦个不停,真不好支使。 “第二,按照总部的情报部门的研判,有一批组织的通缉犯,或者说‘魔人’,在过去三个月躲避组织在泰西的追杀,偷渡到幻海。我就交给行动科处理喽。” 尚云鹏接下林洋交付的通缉犯名单——林林总总十数人,最高的是“B级魔人”——又大声唱了一个喏, “遵命!” 这是向泰西的总部邀功,于自己往后的晋升大大有利,绝不能怠慢。强龙难敌地头蛇,这个远东可不是那些疯子想象的法外之地,到处是幻海站的眼线,这些魔人也只有死路一条。 “最后一个事项:过去三个月,幻海站的重点是清理内部的问题,积压了一些外面的案子。你们行动科抓紧处理完,别拖过旧唐历的春节——比如这个‘墙中鼠’的事件。” 林洋指着文档上小小的一行字道。 ——“‘墙中鼠’,暂定D级异常事件。事发地:南英女中。报案时间:12月中旬。委托人:幻海总商会某董事……” 尚云鹏心里对这个小案子嗤之以鼻。报案的不过一个商会的小董事,为出事的女儿忧心忡忡,也不知道从哪一个势力人物搭上的组织门路。但他面上还是不露声色,也把已经准备好的预案交给眼前的林站长审核, “行动科认真研究之后,决定不委托民间调查员,而是派遣本站直辖的‘C级猎人’调查员柳子越解决‘墙中鼠’事件。小柳是幻海站年轻调查员之中的翘楚,有希望晋升B级。我相信柳调查员能在最短的时间干脆利落地解决问题,提升我们幻海站的影响和声威。” 这是一个尚云鹏要提携的小弟,让他完成新站长的开门第一个任务,好给大领导留下印象。 “那就给他一周时间完成任务。只限一周。” 林洋看了下桌上的台历,在她规定的日期画了一个圈道。 “遵命!” 尚云鹏敬礼、转身、正步走到门口。这时,林洋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她示意尚云鹏留步。 把话筒放在一边,林洋叉掉台历上刚画的圈,向尚云鹏道,“撤销柳子越的行动吧。” 尚云鹏显出错愕之色。 “刚才,幻海站的情报科打来电话,‘墙中鼠’那个委托人撤销了申请——他的宝贝女儿已经没事了,南英女中一切正常。不过,情报科拒绝了委托人返回委托费用的要求。” 林洋道。 尚云鹏的拳头一紧。情报科那群坐办公室的又在胡搞些什么!自己行动科的调查员可不是随他们指挥来指挥去的小狗! 林洋道,“我会批评情报科,也会给那个冒失的委托人一个难忘的教训。那就期待那个柳调查员之后的表现吧。” 她挥了挥手,尚云鹏恢复了恭敬的神色,又道一声“遵命!”,退出办公室。 再无他人的办公室,林洋又拿起电话筒,问电话那一头,“‘两头蛇’,我挽留了你的退休,但我可没想用一个头脑已经糊涂的老头。”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如同饱尝鲜血的刀剑一般凌厉。 “组织的一切委托人都该清楚,他们的每一句委托都不是儿戏;情报科也确认了那个异常事件的真实性——那么,‘墙中鼠’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消失?这一次,谁要受我的惩罚?” 电话的那头,却是一个老者温和又笃定的微笑,“‘墙中鼠’消失的缘故,即便情报科里的人也是很难理解的。不过,只要看过今早恢复更新的《魔都评论》副刊上那个《新聊斋》栏目,小林你马上就会懂了。” 《魔都评论》作为幻海影响力最大的报纸,也是林洋每日必读的功课,但她从来没有读这张报纸文艺副刊的兴趣。这一次林洋翻到老者说的那个《新聊斋》,一篇《墙中鼠》的短篇跳进她的眼帘。 这却是叙述泰西花旗国一家教会女中出了鼠妖的怪谈故事。文笔滑稽,用词土味,根本是披着泰西人皮说唐国事的评书。 但读未及半,林洋的俏脸已经冷如冰霜,她的眼睛盯着那个作者的笔名,“澄江”。 曾经,在三个月前,她解决过一个同样化名的民间调查员。那不属于组织总部的清理工作,而是为了她自己的计划,不得不排除的挂碍。 “这个小混蛋又走回老路了吗?”她拿起电话筒,并没有作出即刻的决断,久久不言语。 “你追求的不也是自由,那又何必妨碍他找回自己的自由?”电话里那个老者笑道,“不如,让我再去拜访下那个小朋友,看看情况——哈哈,他怕是已经彻底忘记我这个老头子了。” “这一次,我就在这里等他,什么也不会帮他;既然他觉得自己有本事,那我就等他长回本事,走到和平饭店这层最高楼的那天。” 林洋挂断了电话。 在她的办公桌抽屉里,安静地放着一本人皮包装的古书手抄本。这本书叫《录鬼簿》,其中有一页写着“澄江”的名字,不过,这是一个已经勾销的名字。 第18章 访书 一月头上,陆澄又收到了《魔都评论》副刊寄来的二千银元稿费,是他今年连载的订金兼自己的新文《墙中鼠》的稿费。如今,加上那个异常事件的四千银元酬劳,他不但还清了欠债,还有重新启动咖啡馆的资金。 无论如何,凌波咖啡馆是始终要开下去的,这是陆澄对过世父母的交代,也是他之所以走上调查员这行最初的由头。 不过,暂时这店还开不了——自己三个月前的事故之后,熟悉业务的老店员走了精光。陆澄得重新招聘一批,他把招聘咖啡师和女招待的告示贴在咖啡店外墙,坐在店里忙着面试应聘者。另外,他还要抽时间去另一个地方忙碌——幻海市的卿云大学图书馆。 调查员这行,陆澄决定做下去。他尝到了高风险高回报的甜头,也发现自己这个菜鸟至少能应付低级的异常事件,有在低端市场翱翔的资本。更何况,现在的自己只是失忆而已,如果自己的记忆恢复了,不知道能解决多少高级的异常事件,捞到多少银元呐! 只是,现在几乎不懂的自己既不知道自己家史上调查员的渊源,也不知道现在调查员市场的行情,找不到可靠的同行求教,只能在一片黑暗里独自摸索——最关键的问题是,他找不到活接,也没有人找他来解决异常事件。像张筠亭那样直接撞上门的生意,是可遇不可求了。 家里和泰豊银行的保险箱都搜遍,再没有新东西可以挖掘。陆澄还想过父母在唐国江南的老家有什么东西,但是父母很年轻时就来幻海打拼,那边应该早断了联系。陆澄也忙着咖啡馆的重新开业,至少清明之前,是没有空暇车舟劳顿,去江南老家跑一趟的。 思来想去,陆澄还是决定,去幻海市的卿云大学图书馆一探。 那里号称江南藏书最富之地。陆澄要去那里找两个线索:一个是古代白帝行走和自家的渊源,另一个是如今幻海的调查员和灵光物的信息或者踪迹,包括怪猫念叨的那本《录鬼簿》。既然经过亲身的经历,确认了异常事件绝对存在,他相信自己能在真真假假的记录里找到蛛丝马迹。卿云图书馆有过《白帝行走伏魔录》,必然还有其他特别的情报。 一月某日,陆澄拜访了卿云大学图书馆。 卿云大学也位于西区,是一所唐人创办和管理的私立大学。图书馆是一座工字形、坚固的混凝土四层大楼,楼顶覆盖着镶嵌琉璃瓦的旧唐式样大屋檐,隐蔽在卿云大学浓郁的小树林里。大楼分成东西两栋,由廊道连接,东楼是图书部,西楼是文物部。 出事之前,陆澄也常来这里借阅旧唐国的怪谈古书。他驾轻熟路地走进东楼的图书部,归还《白帝行走伏魔录》的手稿——原书的内容他已经悉数抄录进《及时雨菜谱》。替程诗语补交了这本古书的逾期费,陆澄径直问图书管理员:这里有和“调查员”相关的书吗? 对面的图书管理员却对“调查员”这个词一脸茫然,是真没概念。 既然没有结果,陆澄只好靠自己在浩瀚无边的书库和卡片堆里大海捞针。 他遛跶了半天,没找到什么资料,倒在空旷的阅览室里又碰上了南英女中的那个美少女张筠亭。 陆澄凑到婷婷的书桌对面,打过招呼,轻声问,“最近过得如何,怎么在这里消遣寒假?” 解决穆罗岱的事件后,陆澄建议婷婷躲自己一阵,避避风头,免得招来巡捕。长久没碰面,没想到在这里重逢了。 婷婷道,“我过了高中会考,提前拿到了毕业证书,校长也建议我下学期不必去女中上课了,专心备考大学。我就每天待在卿云图书馆准备大学考试,考卿云大学的文博系——泰西大学我暂时不去了。” 这个年代,大学不是联考,每一所大学都要分别报名报考。那些互相竞争的名校往往把报考的日期都定在同一天,迫使考生只能选定一家。 陆澄暗自替婷婷算了一下,卿云大学这种唐土私立大学一年学费是三百银元,当然,对她这样人家不成问题。不过,就算拿到卿云大学的文凭,身价毕竟不如泰西大学的女博士,可以在家里对男人指手画脚。这姑娘还得听她老爷子安排,去哪一家权贵门里当小媳妇受气,不过争取了四年缓刑。 “那你现在不住女中宿舍了吧。”陆澄问。他想,莲琪生放婷婷长假,也是存心打发她去避风头,要知道,婷婷可是自己唆使的毁坏殉道者文物的真凶。 “我现住旗舰公寓那间。诗语被家人接回家,公寓套房还剩半年的租期,她就免租金转给了我。” 白住人房子,真是幸福的好事。 陆澄的眼睛这时瞄到张筠亭桌前的一叠读物,也不是什么考大学的正经真题集,反而是泰西恐怖小说、侦探凶杀短篇、唐人狐鬼故事…… “卿云大学也考这个?”陆澄指了指那一堆。 婷婷冲他扮了一个鬼脸,道,“消遣。” 和我小时候怎么一样。陆澄想。 “澄江先生,你一定是来找素材的吧。这次又怎准备破什么案子?写什么志怪?我可读过《魔都评论》那篇《墙中鼠》了。懂的都懂。”她问。 陆澄总不见得对她说:自己接不到案子,也不知道调查员的市场行情,婷婷小姐姐,你能不能告诉我一些情报呀。 “有奇怪的事情记得给我写信。你们同学,或者社会上的朋友,有那种难题都可以来找我。”他终究还是老着脸皮,向张筠亭拉单子。 张筠亭嘻嘻笑道,“先生说笑了,什么怪事逃得出先生的眼睛。不怕没事找你,就怕你还要挑挑拣拣,看不上小案子呐。” 那是过去的自己嫌低端市场的酬劳少,不肯花力气。她怎么知道现在的自己饥不择食的程度。 陆澄谦虚地摆摆手。 “先生是能发现我根本看不出名堂的东西呀:那个P字吊坠,殉道者的骨骸……你的眼睛是比我们普通人厉害呀。” 婷婷感慨道, “其实,我有一个梦想,也想成为一个调查员:能够自由自在地生活,经济上独立,永远在探索未知接触神秘的路上,做一个暗中守护幻海市民的英雄。但我和先生比起来,实在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 她不言语了,定定望着陆澄。 陆澄心里想:你也不普通。第一次面对怪物、面对被怪物附体的闺蜜,还能镇定自若地把那个魔人的魔笛吹完。你可是一件宝物都没有见识过的素人呐;而我能看穿那些灵光物,并不是因为我的眼睛好——那是因为我有鉴宝的古钱,而且会使用它。 忽然,陆澄想到了一件事! 为什么要在这卿云图书馆里大海捞针!自己是一个调查员,要跳出普通人的思维框架。 “每一个调查员在入行时都是素人。不过呢,并不是毫无准备的入行,之前他们已经积累足够了自己职业的知识和技艺。比如,我首先是一个咖啡店老板、怪谈小说家、古书古币的鉴赏家,然后才是调查员。所以,婷婷小姐,先做好你的准备吧。” 陆澄临场编了一句鼓励婷婷的话,不再管被他忽悠的若有所思的婷婷,起身离开。他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天泉古钱,攥在手心里。 ——这是一枚能鉴定灵光物的天泉古钱。只要用这枚古钱照遍卿云大学的每一本古书、每一件文物,不能让这古钱发光的未必没有价值(比如《白帝行走伏魔录》),但凡是能发出光来的,就是陆澄需要的东西! 陆澄走过一排又一排鳞次栉比的书架,他的眼睛压根不看书,只留心着天泉古钱什么时候会从自己拳头里冒出光来。 果然和他的猜测吻合,自己的古钱再度发出淡淡的蓝光。陆澄心头窃喜,脚步在一排书架前立刻停了下来,这是十进制图书分类法编号“130”的书籍,也就是所谓的“宗教和神秘学”分类。靠近书架,他把古钱贴着每一本书逐个扫过,一挨近不是的书本,古钱就蓝光隐退,直到古钱贴在一本洋装硬皮书上,蓝光不缩不涨,保持着稳定的微弱光芒——以陆澄现在积累的经验,这本硬皮书估计就是“D级,一泉灵光量”。 陆澄左右一望,再低头看地板,抬头看天花板,确认周围没有别人在场。往自己的领口一摸,一缕黑色烟雾从陆澄的领口蹿出来,凝聚成一只有血有肉的小黑猫模样,轻盈地蹬到书架顶上,为陆澄放哨。这是别人看不见的陆澄的D级缚灵。 然后,陆澄才不急不缓地把那本硬皮书从书架上抽出来。这是一本其貌不扬的黑皮旧书,书封没有标题没有图案,夹在其他两册花花绿绿的哲学书之间,十分容易错过。书上了年代,磨损得厉害,好几张书页是脱页后用胶水或者玻璃胶重新粘上去。 他轻轻拂去旧书的积灰,翻到内页,里面写着“隔绝接触”四字警示,下面画着四个图案拼成的泰西盾形纹章,有似旧唐国道士的符文。 图案左上:一条缠绕在苹果树上的蛇; 图案右上:二只漆黑的渡鸦; 图案左下:一头跃出水面的白海豚: 图案右下:一条用四个金眼凝视着陆澄脸面的两头蛇! 内页上还留着一行浑如印刷机印出来的钢笔手书:“这是一本虚境调查员的入门手册。” 换了一个方式,他要的东西便如此轻松地到了自己的手。 陆澄翻到书的尾页,这是一本没有出版年代和作者的不明物。但尾页上留着借书袋,借书袋里面的出借记录密密麻麻地忠实记载着十年以来一切借书人的名字和借还日期。 ——总共十二个借书人,没有自己的名字,里面的一切人名他都没有印象。不,他认识最后一个借书人的名字!而且是十分熟悉! “王嘉笙,战后第十三年1月某日借阅,当年2月某日归还。” 这个王嘉笙是自己曾经的店员,二年前起就在凌波咖啡馆做咖啡师,三个月前陆澄出事后,由同事转交辞职信,就此别过。从日期看,这本书是王嘉笙在凌波咖啡馆入职不久后借阅的。 但陆澄却再清楚不过,小王是一读书就要犯困的朋友,他怕是世界上有一座卿云图书馆都不知道。难道,是做老板的自己要求小王来这学习的?——小王不只是咖啡师,也是调查员吗? 忽然,陆澄起初的自鸣得意却消散了,反而生出一种强烈的警惕之心!现在,他觉得找到这本书也太顺利了。在陆澄本来的设想里,自己并不会找到能直接告诉答案的书籍。 他的心念急转。 ——这本书只值一泉。 或许对一周前的自己,这书是稀罕的灵光物。但对现在领过世面的自己,不过尔尔。 不,要反过来想,假如一个完全不懂的菜鸟能在无穷的书海里发现这本书的奥妙,至少反映了自己具备调查员的某些资质;而像自己这样用特别的方式找到这本书,就是直接证明了自己身为调查员的能力。 ——那么,把这本有灵光的书籍放在图书馆的那个人,是故意给找到书的人留下一个测试,还是一个陷阱呢? 向着那硬皮书泰西盾徽上的四眼两头蛇,陆澄不禁回以凝视。他隐约觉得,这图案上的蛇眼后面还有一双眼睛在看着自己。 书架顶上的小黑猫太平叫了一声。有脚步声接近陆澄,在这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那个脚步声格外的明确。 陆澄的手插入西裤的口袋,摸在打火机上,他随时准备好了发动“D级家宅保镖”。 一个银发银须的老头走到陆澄的这排书架。老头西装革履,带着手杖,活脱是一个泰西老绅士,然而,他却长着一副正宗的唐人面孔。 老头向陆澄伸出手,蔼然笑道:“澄江先生,久仰。在下徐述之,主持这家图书馆。” 第19章 两头蛇 “徐述之?” 陆澄心中默念老头三遍名字,想了起来!——眼前这个老头便是卿云大学的创始人,游学过泰西的洋博士,世界上都有名声的唐史学家和古籍专家。年过六十之后,徐述之把学校的管理权悉数交付大学的校董会公议,从此专心担任图书馆长至今,把卿云图书馆办成了江南收藏古籍的重镇。 陆澄放在打火机上的手一松,也从口袋里伸出来,和徐老一握,随即脱离。 ——他盘算,这位徐老是唐人和泰西人里都有头有脸的读书君子。初次见面,再如何,不至于对自己有什么龌龊的事情。 陆澄道, “怎么敢当!来这里的读书人都尊敬您老,我也是里面一份子。倒是我一个在报纸上登消遣文字的写手,透明的名字,怎么入了您的法耳。” 徐老笑道, “澄江先生谦虚了,你在《魔都评论》的连载,徐某是每期必读的,在旧唐的怪谈之外别开生面呀。比如最近那篇《墙中鼠》,讲的虽然是泰西‘调查员’的冒险故事,但哪怕徐某一个唐人也读得如痴如醉,仿佛就是发生在身边的事情,比泰西真正的文豪还要高明。一直听馆员说,你是敝馆的常客。过去徐某没有缘分谋面,今天终于是实现了宿愿。” 陆澄想,那一篇《魔都评论》上的《墙中鼠》既是用来赚吃饭稿费的,也是自己抛出去的一个鱼饵——当事人懂的自然懂。可是,能看出真正名堂的局外人才是陆澄要钓的鱼。 “仿佛发生在身边的事情”——这个徐老怎么会觉得这种外国现代都市里看到不存在的老鼠的事情不是天方夜谭,而是发生在身边的事情?难道徐老在身边见惯了异常事件。 这个徐老是自己要钓的鱼吗?他是一个真正的调查员吗? 陆澄还是扮出一个作家受用了夸赞的满足神情,指着那本他暂且叫《调查员手册》的硬皮书,道, “哈哈。徐老谬赞了。这种故事在泰西比比皆是,我都是借鉴来的。您的图书馆,这就有一本《调查员手册》,我刚想借回家参考呐。” 陆澄盯着徐述之的面孔。 徐老头凑过来,眯着眼睛瞧了陆澄手上那本《调查员手册》一会,道, “这……倒是没有印象。书架上的图书都可以借阅出馆,是馆员自主采购,不属于敝馆的珍藏品。如果这本书能对澄江先生的写作派得上用场,你尽可以慢慢使用。” 能不限期地研读《调查员手册》,正是陆澄求之不得的事情。不过,他并没有从徐老的脸上看出自己真正要的答案——这本书究竟是徐述之投放在这里的吗? 但徐述之既然不阻扰,陆澄便毫不客气地把那本《调查员手册》收下。紧接着,陆澄抛出了第二击,他有些忸怩道, “我们陆家有藏书的癖好,我对卿云图书馆的馆藏早就是高山仰止,如果徐老不嫌我冒昧,看得起我的小小名声,时机也合适的话,能不能允许我拜访下卿云图书馆的非借品书库。嗯,我也会把自家的收藏拿出来给卿云图书馆分享。” 在借阅书架,陆澄的古钱暂时无书可查,下面的目标就是通向更珍贵的东楼地下非借品书库。但是,如果没有特殊的许可,陆澄只能接触到检索卡片,再由馆员转交卡片指向的非借品书库的古书。那样,他的古钱就无法高效地筛选出真正的灵光物。 现在,徐述之既然自己跑了过来,陆澄就要得寸进尺,就在徐老的眼皮底下,把非借品书库的尖货都扫一遍;如果徐老不肯,必有隐情。 却听徐老洒然一笑, “澄江先生愿意赏光,徐某那里当然是蓬荜生辉了。可这个时节稍微有点不巧,那里的专家教授都去过寒假了。等下学期一开学,徐某就派学校最好的古籍专家陪你鉴赏非借书库的东西。” 徐述之从西装取出自己的名片交给陆澄。 这一轮攻防,陆澄并没有得手。寒假是一个婉拒陆澄的好借口,可徐述之又没有断绝陆澄进一步探索的念想。 陆澄故意流露出遗憾的神色。 忽然,徐述之向西楼的文物部指道, “不如徐某带澄江先生去文物部浏览一番。敝馆的文物藏品虽然不如古籍的名声响亮,也有可观之处。” “乐意之至。”陆澄道。 他知道,文物部绝大部分的珍藏也在西楼的地下库房。不过,即便西楼的公开展品数量有限,却也全都是真货。 或许徐述之只是打算转移目标,稍微安抚下失落的陆澄。但在天泉古钱之下,有灵光的文物也无所遁形。 他们两人通过连接双子楼的廊道,走入西楼的文物部。 徐述之平日里显然是平易近人,文物部的馆员也不过向老头点首致敬,并没有战战兢兢的神色,也没有前呼后拥。零星几个游客浑然没注意到这低调的老人就是馆长。 其实,以前陆澄也参观过文物部,但他只有那时候身为普通游客的记忆,固然他知道眼前是珍贵的文物,但凭那时的肉眼凡胎,是看不出有什么灵光的。 “文物部每四个月会轮展一次,寒假前刚布了新展,澄江先生多半是没见过。”徐述之悠然领路。 而这一次,陆澄攥着的古钱骤然亮了起来! 不像过去的经验里,古钱对确定的某件物品发出确定的光芒。这一次陆澄手心古钱却是光华不定!在蓝、绿、黄三色光之间来回变换,光度也是忽浓忽淡! 无论是文物部的青铜器室、瓷器室、雕塑室、还是玉石室,全部光芒璀璨。 陆澄陡然迷失在琳琅满目的旧唐国文物,三百多个熠熠生辉的玻璃柜子之间,无所适从! 那些常人平常视之,满覆历史尘埃的东西,对手持天泉古钱的陆澄却是一道又一道强烈的光柱。 蓝光是D级灵光物,绿色是C级灵光物,黄色是B级灵光物——陆澄默念白猫财主的传授——现在的他竟然在一栋小楼里全部看到了! 他看到雕塑室一尊无头断手石佛像,是闪耀着深海蓝色光芒的D级灵光物,至少在七十泉以上! 他看到玉石室一粒十六个面的朱漆阴文球体印章,是闪耀着碧绿光芒的C级灵光物,他已经不知道用多少泉来估算了!! 他看到青铜器室的一座四足方形雷电纹兽面大鼎,是闪耀着黄澄澄光芒的B级灵光物。天哪,那种体积的压迫感!!!仿佛真的有一只洪荒凶兽在边上打酣,但愿永远不会惦记起自己。 这里有A级灵光物吗?是不是就深藏在卿云图书馆的地下库房?! 他一件文物挨一个文物经过,强迫自己记忆着每一件文物的形状和描述、古钱评估出来的灵光量和级数,再小的细节都要清清楚楚地塞进脑子里。 陆澄头晕目眩,喘不过气来,两行清泪从他的脸颊上流淌下来。 这是被强光刺激的眼泪。 唐国如此物华天宝、人杰地灵,可为什么如今的唐国却如此贫穷和衰弱?唐人要跑到泰西人统治的幻海来讨生活?甚至,为什么唐国江海之汇的幻海要租借给泰西人? “幻海是远东第一大自由港,也是世界上旧唐古物最大的境内走私地和文物贩子的集中地。本国的盗墓贼、古董商、军阀、泰西的探险家、收藏家,在唐国的神州大地上疯狂地盗掘、掠夺、贩卖旧唐的国宝,就像肢解一个死去的东方巨人,挖取巨人的器官。 这座幻海市,也是卿云图书馆和泰西的收藏家争夺旧唐宝物的战场。每一件留存在这里的旧唐文物都有一段牺牲和血泪的历史,都是卿云图书馆的同仁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从那些势力雄厚的泰西收藏家手里争夺下来的。不过,相比流向泰西的珍藏,这座卿云图书馆能留住的唐国古物只有百分之一、千分之一。 只有我们图书馆的古籍,侥幸那些泰西收藏家不通唐国语文,辨别不清古书的价值,多少还有一些积累。” 徐述之的语调如古井无波,他言说的事情却是字字哀沉,馆员和游客都不禁倾听起这老者的话语,个个默然,个有所思。 陆澄的手伸回口袋,把天泉古钱沉埋在深处。没了古钱烛照,本来光芒万丈的各级灵光物重归寂然。 他用手绢抹掉脸颊的两行清泪。 陆澄邂逅到了远超预期、梦寐以求的灵光物,这里有几百、甚至几千件的规模!而且伸手可得。然而,他却只能远观,不敢染指,不敢亵慢。 这是唐国唐人列祖列宗的宝物,不是自己发财的交易品。甚至,陆澄隐约觉得,自己比起周围的人对它们更有守护的责任。因为,大概这里只有自己能认识到它们更加神秘和幽微的价值。 哦,或许,还有另一个人。 陆澄瞥向一脸淡然的徐述之,感慨道,“真是闻者心伤,见者泪落。” 他百分百肯定这个徐老也是调查员,并且开始坚信,起初书架上的那本《调查员手册》就是这个老头抛出的诱饵。 但是,这个徐述之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先是撩起了自己的兴趣,又拒绝了自己探访古籍,之后却把自己领入珠光宝气的文物部,给了自己无限惊喜,然后是无限的失落。 这个徐老分明是在引导自己,但他要引导自己走到哪一条路去呢? 徐述之拍了拍陆澄的肩膀道, “徐某已经老朽,走不远了。以后,唐人的未来是要靠你们年轻人争呀。” 他的目光不只向着陆澄,也向着周围聚起来的馆员和游客。 陆澄的眼睛跟着转遛,他瞧到了人群里张筠亭的脸——这个小姑娘大概是在图书部看怪谈闷了,又遛跶到文物部的展厅来消遣了。他当没有看到婷婷。 “往后还要多向徐老求教学问,以后叫我小陆就是,您是我们凌波咖啡馆永远的贵宾。” 陆澄把自己的凌波咖啡馆的名片递给徐老——暂时和这个老头保持适当距离的接触吧。 忽然,他发现了自己家咖啡馆在赚钱之外的作用,这也是一个巩固关系和交换情报的社交场合。 徐老一笑纳之。 第20章 菜谱 陆澄向卿云图书馆的馆长徐述之告辞离开,其他文物部的馆员和游客逐渐散去。张筠亭本来想跑过去向陆澄打招呼,犹豫了下,终究还是算了。 她心里思量了陆澄的话好久,隐约领悟到一些东西,但她更期盼陆澄更多更明确的指导。可婷婷又念起来,自己和陆澄终究只是萍水相逢,陆澄怎么能轻易地招自己做调查员学徒? “澄江先生说让我先做好自己的准备。他是有心意教我呢?还是只是哄我专心考大学?” 婷婷心不在焉地走出文物部,身后却有人叫住了廊道上的自己。 她回过头,却是德高望重的图书馆长徐老——张筠亭报考的就是卿云大学,当然了解过这位卿云大学创办人。 婷婷向徐老致敬。 徐老道,“最近我来馆里,常看到你这位小姐,就像春日明艳的花儿。你也是旧唐文化的爱好者?馆里的图书程度都很深呀,你年纪轻轻,能有兴趣和学力钻研,很了不起。” “哪里、哪里。我只是一个高中生,来这里感受下大学的气氛。”婷婷红起脸。 徐老微笑道,“高中生更是前途无量。看起来,你也认识那位澄江先生?” 婷婷的脸更红了,自己看陆澄的眼神被徐老发现了。婷婷蚊子般地嗯了一声,“我想跟着澄江先生学习做一个调查员。” 这是她第一次和徐述之谋面。调查员是传闻之中解决异常事件的神秘职业,徐老也未必听说过,更未必会相信。她竟然把自己的幻想说了出来,太傻了。但不知道为什么,婷婷却对徐老有一种油然而生的信任。 “方才的时候,澄江从卿云图书馆借走了一本《虚境调查员手册》。不过,他似乎忘记了过去的事情——其实,他第一次读到那本《调查员手册》,是十年之前,他十五岁的时候了。真是历历如昨。十年之前,他就像今天一样,凭着一枚不起眼的古钱直接在茫茫书海发现了线索,走上了那条道路。那时候,他连高中生都不是,已经为自己选择了将来的道路。” 徐老沉浸在回忆里,流露出长者欣赏孙辈的温馨。 婷婷悠然神往起来。突然,她注视起徐述之——澄江先生是她亲眼确认的了不起的调查员,仅仅五天之内就轻松解决了南英女中的魔人。那么,如此了解陆澄的徐老,难道也是一个前辈调查员? 徐老道, “《调查员手册》会告诉你,怎么从零开始成为一个合格的调查员。如果你真的有当调查员的决心,就去小陆那里,参考《调查员手册》,更重要的是向他学习、跟他行动——小陆再不能像过去那样像一匹狼那样行动,再不能把一切危险全由自己担下。他需要伙伴。” 婷婷不禁道, “徐老,您觉得我真的有调查员的资质吗?” 徐老凝视着婷婷道, “我想起《墙中鼠》那篇怪谈里,协助调查员的那个勇敢、聪明、为同学们着想、又充满好奇心的女高中生。如果是那样的女孩,确定无疑拥有真正调查员的资质。” 婷婷心头一热。徐老看出了澄江先生《墙中鼠》的名堂。他一定是前辈调查员。这个前辈调查员亲口确认了自己的资质。 “我……我会加油的。那么,徐老,下次见!以后要常打扰您了。”张筠亭向徐老深鞠一躬,跑出了卿云图书馆。现在,她激动得不能自已,她要好好安静一会儿——然后,去凌波咖啡馆。 凝望着一路少女小跑的婷婷,徐述之恢复了喜怒不形于色的神态。忽然,他回过头,猛盯向廊道上的玻璃窗。 一只戴着纸帽子的小黑猫,站在玻璃窗沿,睁着一双不怀好意的金眼正窥视着自己和婷婷。 一阵风吹过,几片落叶拂过,那只小黑猫无影无踪,仿佛只是徐述之的老眼昏花。 老头走到空无一物的窗边,用手杖敲了敲窗玻璃,喃喃自语道,“恢复得不错,连缚灵都找到了。” 从卿云图书馆回到凌波咖啡馆不久,陆澄趴在书桌前,咕噜咕噜地给自己灌入高浓度的刺激大脑的咖啡。 他打开了《及时雨菜谱》,钢笔在《菜谱》的纸头上不知疲倦地高速涂画。 陆澄是在压榨自己的大脑,把在卿云图书馆强行记下的三百件灵光物展品全部白描出来,并且默写出它们的一切文字描述! 他没有时间喘息,没有时间考虑其他的事项,要赶在彻底遗忘之前把那三百件灵光物的信息全部留在《及时雨菜谱》上。 作为一个还在摸索之中的虚境商人,他现在最缺乏的是虚境灵光物的谱系知识,也没有人会主动告诉自己情报。通过寻找一件又一件的灵光物积累,就像盲人摸象,随机性过高,毫无系统,根本无法举一反三。 但在荟萃了旧唐精品文物的卿云图书馆,陆澄瞬时间接触到无数前贤辛苦获得的各个级数、无数品种的旧唐灵光物。而且,这些灵光物都被极有条理地分门别类。陆澄获得的不是杂多混乱的知识,而是一个坚实可靠的整体框架,尽管只限于旧唐的灵光物。 这比自己一个人苦苦摸索不知道快了多少倍!但相应的,进入自己头脑的信息量也爆炸了无数倍! “石佛,D级灵光物,七十五泉。疑似某种虚境存在依凭的容器……” “十六面球体符印,中等C级灵光物,疑似旧唐古代道士镇魔之符……” “四足雷电兽面鼎,B级灵光物。疑似唐土上古巫王镇压洪荒凶兽魂魄的装置……” 陆澄一杯接一杯咖啡维持自己的精神活跃,墨水瓶换了一瓶又一瓶,钢笔在《及时雨菜谱》上沙沙响动。从下午到入夜,本来空空落落的《菜谱》“宝物”部分一下子多出了三百多个条目的图画和文字! 每在菜谱留下一个条目,陆澄满载的记忆货车就卸下一点。等到卸完三百多个条目,他重重地吐了一口气,就好像卸完了所有的货。 然而,等写完了最后一个条目,超出陆澄预期的事情发生了: 陆澄手上的钢笔仍然停不下来,他明明已经写无可写,记忆里再没有文物部的灵光物存货。可手上的钢笔却在仍然空白的纸张上自行运动,留下全新的、从来没见过、文辞清晰的灵光物条目! 这不是陆澄一下午疯狂输出导致大脑的错乱,而是好像触发了某种机关,有无穷的知识从某扇本来关闭的门里面涌了进来。 ——在青铜器的灵光物类别之下,陆澄的钢笔留下了更多的铜鼎、古剑、古镜、编钟条目。 在木器漆器的灵光物类别下,陆澄的钢笔留下了更多古琴、灵箫、灵笛的条目。 在玉石的灵光物类别下,陆澄的钢笔留下了更多上古祭祀的灵玉、形形色色的神魔雕刻,千奇百怪的符印的条目。 陆澄的笔永不停歇地在这本辞典厚的《及时雨菜谱》写下去。写到后来,轰然一响,《及时雨菜谱》在陆澄的眼中竟然完全消失,他摸遍写字台不见《菜谱》,只好起身抬头,竟然连凌波咖啡馆都不复存在! 现在,陆澄站在一座隐蔽于树林中、覆盖着旧唐式样大屋檐的混凝土四层大楼之中——赫然是卿云图书馆的文物部! 文物部的每一扇门、每一层楼都对陆澄畅通无阻,无论是四层展厅,还是庞然的地下库房。 而且,不只是白昼陆澄看到的那些玻璃柜子里的展品,即便是地下库房的那些灵光物也都陈列进了展柜。凡是陆澄脚步所至,栩栩如真的物品绵延不绝地散发着灵光物的各色光华。 这是梦吗?这是虚境吗?不,都不是。 骤然间陆澄猛然省悟——整整一座文物部的灵光物,本来就是失忆前的自己全部都知道的! 自己的奋笔默写,触发了那些本来忘记的记忆。那些遗忘的记忆一直锁在他精神的深处,自我压榨的冥思苦想撬动了紧锁的记忆之门,泄露出那些本来刻骨铭心的记忆,重新在陆澄的心里凝固成文物部的形象,形成了一座记忆宫殿。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想象中的文物部在脑海之中渐渐消散。 陆澄依然在凌波咖啡馆里,自己的写字台前的椅子上坐着。书桌上的《及时雨菜谱》打开,翻检一下,算上有意识状态和无意识状态,自己居然在“宝物”部分写出了洋洋上千个灵光物的条目,全都配着器物的白描图画。 现在,无论手指摸上哪个条目,陆澄的眼前便自动浮现出那件灵光物的真实形状。 他重新审视最初在《菜谱》写下的三个文物部的灵光物条目,发现已经被无意识状态下的自己全部修改过了: “石佛,D级灵光物,七十五泉。某个虚境存在依凭的容器。” “十六面球体符印,C级灵光物,五千泉。白帝行走镇魔符印,多途虚境通行证和召唤符。” “四足夔鼎,B级灵光物,十万泉。三千年前的唐土名邦重器,封印着洪荒凶兽魂魄,慎用。” 他又复核其他上千个自己书写下的文物部灵光物条目,几乎囊括了旧唐方方面面的常见宝物类型和功用。往后在与白猫的交易与客户的委托里,一旦遇上了旧唐的宝物,加上古钱的辅助,一定能触类旁通,鉴别出它们的价值。至少再不会被那只白猫讹诈。 这一次卿云图书馆之行,百倍千倍地让自己回忆起商人时的灵光物知识。 只可惜,自己亲眼看到的,还有过去的记忆里,那座文物部并没有一件A级灵光宝物。难道真像徐述之痛陈的,最好的A级品都落到那些混蛋的泰西收藏家手里了吗? 另外,陆澄现在的记忆里还是没有一点卿云图书馆地下书库的消息。他对那个未知地方的兴趣更加的浓厚。《及时雨菜谱》的“宝物”收获很大,“咒术”一栏,还有大量的空白需要填补,而“咒术”往往就是用古籍的形体来保存的。 可惜,探索图书馆的地下书库起码要等这个寒假过完了。 陆澄根本不相信自己有潜入卿云图书馆库房的可能。能保证上千件从D级到B级的灵光宝物绝对安全,并且维持到现在的机构,绝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现在的自己只好静待徐述之的邀请。 陆澄把《及时雨菜谱》推到一边,打开《虚境调查员手册》,瞪着内页的四眼两头蛇。这是卿云图书馆的地下书库向他开放之前,陆澄需要研究的功课。 忽然,陆澄觉得自己眼冒金星,抚摸那本《调查员手册》的手指也变得麻木,乃至整条胳膊都僵硬起来。 他想,又要发生什么怪事呢? 书房的窗帘外响起了清晨的鸟叫。陆澄是明白了,自己不眠不休抄写了一个通宵的《菜谱》,靠着无数咖啡维持的精神和肉体,终于疲乏到了极限,这下总爆发了。 没什么怪事,他眼睛一黑,累晕过去了。 第21章 招聘店员 恢复意识的陆澄睁开眼帘,第一眼便看到一只戴着纸帽子、眼神冷漠的黑猫用毛茸茸的猫掌搓揉着自己的脸面。 他提着的心放了下来。幸好没有过劳死,并不是那群虚境殿堂里的怪猫来勾自己的魂魄,是自己的缚灵黑猫太平。晕倒时自己也就碰得腰肩青肿,没磕出什么大伤。 陆澄从昏倒的地板艰难起身,看了下外面的天色,似乎和昏倒前没有变化,天朗气清得很。可等他打开书房的无线电,听了会新闻广播,不禁锤起了头——自己不是昏了一个小时,而是昏过去一整天! 按照排好的日程,昨天自己这个小老板还约了新人来面试咖啡店员,应该泡汤了。 他走下一楼的营业厅,果然在咖啡店门口捡到了应聘人撕烂的招聘海报,上面还涂写了应聘者咒骂自己这个放了鸽子的老板和凌波咖啡馆的脏话。 嗯,这个应聘者虽然面试女招待,但她不是文盲,写的一手好字,骂人的词汇量十分丰富,在撕烂的海报里填了一共二十个恶心词,没一个重样。还会泰西文,连泰西文问候全家的话都会写。 委屈了一个大才,我这个小庙收不起。陆澄把这张破海报扔进垃圾桶,跑到后厨找了些猪肉,下阳春面、煎培根浇头,喂猫,也喂空虚的自己。 他在咖啡桌子边一面吃面,一面翻阅那本《虚境调查员手册》。内页上那个瞪自己的两头蛇,陆澄看得烦,总疑心有人在蛇眼后面看自己,便直接撕掉了这张纸,看后面的内容。看之前,陆澄再用天泉古钱扫了一下,没了那页有两头蛇的纸,这本书连一点灵光也不剩,彻底普普通通不作妖了。 这本手册其实是一本基础的入门书,和导游招揽头一次出家门的游客一样走马观花,总结起来只有三条。 一、讲述了调查员的分级。 二、讲述了调查员的职业分类。 三、敬请期待后续的姐妹篇《异常事件案例选》和《收容物图鉴》。 毕竟,徐述之抛出这本书只是用做一个辨识调查员种子的诱饵,就值一泉。不可能告诉门外的新人更多的信息。不过,陆澄还是确信,凡在这本《调查员手册》上的内容都是真材实料,否则这诱饵也太没诚意了。 书里讲道:“虚境调查员”是为解决异常事件而诞生的职业。“异常事件”,古代各个文明各自认为是“鬼怪”、“妖魔”、“恶魔”作祟——它们来自的地方,统称为“虚境”。而“调查员”在人类历史各个文明也古已有之,只是名称不同(如此讲,“白帝行走”也可以算是旧唐的调查员了)。 到了当代,泰西人规范了解决异常事件的专业组织,“调查员”成了这行从业人员的统称。 按照那些组织制定的行规,把调查员分成了D级实习调查员、C级普通调查员、B级资深调查员、A级精英调查员四等。 每级调查员有解决相应难度等级的“异常事件”,获取引发那些异常事件的相应等级的“收容物”的能力。 在D级之下,另有一个“E级”,所谓“预备调查员”,是给连训练都没完成的门外汉用的。 ——陆澄想,这大概就是第一次调查“墙中鼠”事件时自己的评级。 A级之上,书里没有任何提及。但到了A级的调查员,都已经是寥寥可数的行业精英,就像A级的收容物那样可遇不可求。 《手册》的第二条谈道: 并没有谁是天生的调查员,任何人都可以成为调查员——就像任何人都可以去学习新知识、去探索新世界那样,这是人类的天赋自由——但一个合格的调查员,得具备决心、好奇心、勇气、还有专业的技艺和知识。 世界上的异常事件层出不穷、诡异万端,而世界上没有全知全能的人,也没有一个调查员能解决所有类型的异常事件,所以,行业也需要拥有各种技能和专业背景的调查员。 人类一切职业的人才,甚至是在社会观念里再低贱和不洁净的行业,都是调查员的种子。根据行业的经验,依据历史上调查员的背景和传承,总结出了九大类的调查员职业。 也就是: 暴力系的 “武人”、 “猎人”、 “游侠”。 制作系的 “匠人”、 “炼金师”、 “刀笔”。 精神系的 “乐师”、 “巫师”。 最后一个职业是, “商人”, 哪一系都擦点边,又哪一系也挨不上。 陆澄的目光停在“商人”之上。这就是自己现在的状况:自己是一个为了赚更多的钱,向着D级目标前进的E级商人。至于以前的自己是什么级别的商人,陆澄无法估量——矮子看起来,长子都一样高。 这本入门书当然也不会讲如何从E级升到更高的级别,你的职业又需要什么知识和技艺。内容到此为止,世界上没有人会在一本入门书里把成功的秘诀告诉别人。 陆澄也不打算轻易地开口去问徐述之。他还没有弄清楚徐述之的底——这个坐拥上千件灵光物的前辈必然是行业内的资深者,甚至是精英。侥幸这个徐老看起来没有显出对自己的恶意,但自己贸然和徐老交易情报必然处于吃亏的地位,天知道他想要陆澄付出什么代价。 ——不过,这一趟卿云图书馆之行后,陆澄却发现还可以从其他人身上获取有关的调查员的情报。 他在《调查员手册》借书袋的借阅者卡片里,发现了十年来借过这本书的所有读者。虽然借阅卡留在了图书馆,这十二个人的名字陆澄全部牢记下来。他们都是和“调查员”有关的人。而且,陆澄并不必每一个都找过来。 他先要找的是第十二个读者。 ——王嘉笙,二年前自己亲自招聘的凌波咖啡馆咖啡师,到今年的话应该是二十三岁。 陆澄还清楚记得王嘉笙辞职信里的说辞,真是一个非常实诚、不给人留脸面的小伙:“亲爱的老板,我是为钱来的。你在医院出不来了,我也觉得在咖啡馆没钱途,所以去另找钱途,我们就此别过。勿念。” 现在既然陆澄已经知道自己是一个调查员,而且是自己指派小王去卿云图书馆学习《调查员手册》,他不得不重新考虑王嘉笙辞职信后面的意思 ——难道王嘉笙嫌弃的不只是咖啡师没有钱途,而是嫌弃失忆的我没法接到更多的调查员生意? 陆澄在咖啡馆的一楼来回走动,重新审视着这家祖传老店——我这个老板是一个调查员。我的咖啡师如果也是调查员,那么店里还有谁不是调查员? 还剩下另一个女招待。 ——陈香雪,今年是二十九岁,母亲当年从老家带来的破落远房亲戚,咖啡店的小师傅。世界上再没有比香雪姐更淳朴、忠厚、善良的女人了。 是香雪姐在母亲过世后,手把手指导了自己如何挑选食材,如何烹饪,如何经营这家咖啡馆,帮助自己从稚嫩变得成熟,度过了咖啡馆最难的时期;也是香雪姐三个月来在医院的悉心照料,帮助自己脱离了那场事故的生命危险。 可在自己的伤情大有好转的时候,香雪姐却决绝地提交了辞职信。不像王嘉笙是托她转交,香雪姐是当着自己的面宣布,她永远不会回凌波咖啡馆,也要求陆澄再不联系她。 现在看,香雪姐的辞职难道别有隐情? 陆澄如梦初醒般地长叹。 即便香雪姐不是调查员,她也了解母亲和自己过去的一切事。情理上,自己不可能不和香雪姐分享秘密,哪怕是调查员的生意——她几乎是陆家的家人,自己的半个姐姐了。自己已经想起了那么多,怎么也都得去向香雪姐问个清楚。 陆澄跑出凌波咖啡馆,把外墙上还剩下的几张招聘新店员的海报全部扯下来。 怎么到今天自己才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一家普通的咖啡馆,过去也不应该有普通的和不可靠的店员! 往后这家店也不该公开招聘新人。那样只会招募到完全不懂的外行,危害他们的性命;或者是招进别有用心的奸细,危害本店的安全。 陆澄决定,改变自己这个月往后的日程安排。 今天的头一项任务,应该去找已经离职三个月的咖啡师王嘉笙,当面劝诱他回来做自己的手下。小王是为没钱离开,而现在自己又有了钱,他就会回来。 陆澄还记着小王家的地址,是幻海市北区的一个钟表铺,那是王嘉笙父母传下的家业。像自己抛不掉凌波咖啡馆一样,小王抛不开那里的。 然后,才是去找香雪姐——香雪姐离开时,拒绝告诉自己她未来的住址和工作,但王嘉笙一定知道:因为香雪姐是小王最念念不忘、死缠烂打的大姐姐类型。 第22章 前咖啡师 这天上午,陆澄便搭电车从西区开过横跨姑苏河的白渡桥,这条姑苏河分隔了幻海市的南北,过了白渡桥,就是幻海的北区。 如果说西区是幻海的高档住宅区,东区是商业金融区,北区则是工厂和小作坊聚集的地方,而王嘉笙家传的钟表铺就是北区一座临江的小仓库。 但陆澄到了王家铺子,却是门户紧锁。他问左右邻居,打听到最近几个月王嘉笙在北区的火车总站一带另外租了一个铺子修钟表,那边市口比较好。 等陆澄找到王嘉笙租的铺子,已经是这天下午了。 这个铺子开在火车总站附近的石库门里,租户南腔北调,都是来幻海讨生活的平民。陆澄推辞了弄堂口几个招揽保健生意、浓妆艳抹的妹子,踱到小王的钟表铺子门口。 铺子上挂着一块“宫廷技师,千年传人”的金字牌匾,各种式样的自鸣钟摆满了铺子,墙上贴满了东西列国女星或风骚或清纯的电影海报。居然还有一台留声机,转着一张泰西女歌手的爵士唱片,性感妩媚的烟嗓,委婉深情的旋律。一个西装挺刮、身形微胖的少年郎,正坐在一堆工具的工作台上聚精会神地用钢笔画什么东西,一面跟着唱片里的洋妞哼哼。 ——这铺子氛围不错,除了没有顾客来照顾生意,。 陆澄径直走进铺子,捡一张椅子坐到那英俊少年的边上,看他画画。 ——那少年画的也不是猎奇的东西,就是把一张泰西的纸币当做艺术上的范本,严肃认真地照着学习临摹罢了。 换成陆澄自己上,仗着母亲自小督促的书法幼功,勉强能模仿几个印章、几张证书,但是像这个少年那样把泰西纸币上每一根线条,每一格子图纹都毫厘不差地复刻一遍,想都没有想过。 陆澄抓起工作台上的一把放大镜,凑近辨别少年画的钞票和泰西人的真纸币,努力要找出什么瑕疵,但终于只好道, “唉,小王,我都不记得你手艺那么好!真应该把你这张钞票交给泰豊银行的经理认认,看看能不能过关。” “我也想去泰豊银行试试。成了的话,以后想印多少钱就有多少钱,还用坐这里喝西北风!” 那少年郎扬起嘴角一笑,抬头看吹捧他的客人。 一对上眯眯微笑的陆澄眼睛,少年的钢笔猛一下划岔,把这张可以点石成金的临摹钞票给画废了! “老板——”少年陡然现出老鼠遇到猫的神情。 但随即他的眼珠子滴溜一转,想起来什么,干咳一声道, “陆澄,我们已经没有合同关系,你不再是我的老板。没有考勤,没有指标。大道如天,我们各走一边。Goodbye,我混得好着呐。” 这二十三岁的少年便是凌波咖啡馆的前咖啡师王嘉笙。 陆澄不以为然道,“那时候批准你辞职,并不是我本人的意思。香雪姐和我出现了一些沟通上的误会。现在我请你回去,薪金涨百分之二十,你接受吗?” 王嘉笙不吭声。 陆澄从皮夹子里取出一张泰豊银行的一千银元支票,摆在王嘉笙的工作台上,道, “小王,我看你维持这个钟表铺也很吃力,这点数目够你撑一阵。什么时候想回来就回来,我的咖啡馆始终有你的位置。” 支票才一上桌,王嘉笙那双手便已经死死捂住这张纸,没有还的意思了。 他盯着陆澄的脸来回看,良久道, “和香雪姐讲的不一样呀。陆……嗯……老板,我那封辞职信上面的话的确不是本人真实的心理活动,是香雪姐教我写的。你这次请我回去,难道香雪姐也回来了?——你心里清楚吗,我要回去的话,领的可不是一个咖啡师的薪酬,而是——一个调查员的薪酬。我图你的不只一千银元,而是好多好多的一千银元。” 和陆澄的推测完全吻合,王嘉笙果然也是一个调查员! 陆澄朝王嘉笙点了点头。 “老板,香雪姐到底回咖啡馆了没有?”王嘉笙又重复问了一遍。 “我来这里也想问你她的去处,重新把人凑起来。”陆澄想了下,自己还是说实话吧。 “当初我为什么辞职,因为香雪姐告诉我,老板你不准备再把调查员干下去了,你已经赚够了钱,要过太平的日子,用特殊的方法把自己一切调查员记忆都删除干净,从此做一个普通人,也不再需要我们了——可在以前,你明明在我爹跟前答应过要手把手教我做一个调查员的。我跟着老板你打了两年的杂,才刚入了门,你就抛弃了自己的小弟。你对我,对我家也太没信用了。” 王嘉笙失望地叹了口气, “现在香雪姐也不肯回来跟你,我也不敢再跟你。” 按照陆家的规矩,一切学徒来咖啡馆都要打两年杂。陆澄想,依照自己的原则,哪怕学徒来自己这里学做调查员,也该是这个规矩——没有表现出起码的可靠和诚意,自己可不敢传授真东西给外人。所以,王嘉笙说自己还让他当了两年的调查员学徒,应该是真的。至于答应过王嘉笙他爹爹的事情,陆澄真是想不起来了。 三个月前的自己到底是脑子哪里出了问题?为什么要放弃调查员的事业?而且不论自己出了什么情况,至少要在退出前给自己的小弟安排好前途。要是我有王嘉笙吹的那些钱,还放他在这里受穷? 陆澄不禁怀疑起香雪姐来——是她对王嘉笙胡说八道吗?可她为什么要胡说八道?香雪姐是最不会对不起自己的人呀。 他向王嘉笙真诚道, “你可以带我去找她,我们一道向她问个清楚。不过,王嘉笙,你先回来——我可以在这里向你担保,永远不会放弃调查员的事业,也永远不会抛弃跟随自己的手下。这是我对我妈妈,也是上任老板娘发过的最郑重的誓言。” 其实陆澄也彻底忘了过去对妈妈发过什么誓言。但是,最近在濒死的梦里,他倒是又对妈妈发了一个誓言——要把调查员这条路走到底。那个梦里的誓言还热着呐。 王嘉笙哼了一声, “那就谈现实的问题吧——在你躺医院的时候,我确认过:陆澄,你完全忘记了身为调查员的一切,失去了一切调查员的技艺、知识、宝物、缚灵、咒术……你既然来找我干老本行,是想起了多少过去的记忆呢?现在的你,到底是什么级别的商人?你又知道,我是什么级别的调查员吗?——现在的你还能领导我?” 陆澄的面色无波,心跳突突。 他绝不能向王嘉笙承认,自己还是一个向D级前进的E级商人。 根据陆澄的揣测,经过自己二年训练的王嘉笙绝对超过了什么都不懂的E级,至少在D级的实习调查员之列。 现在这种情况,反了天了!哪里是老板面试员工,而是一个员工在面试自己这个老板! 他这个当老板的可不能比自己的小弟还矮上一截。这可是到底谁领导谁,谁剥削谁的核心问题! “现在我的情况比较玄妙,不是ABCD的级数能定义的。你只要坚决服从我的领导就是。我始终能看得比你远一点,应付问题比你强一点。” 陆澄斟酌字句,答复道。 王嘉笙冷笑起来。他从一堆文档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子扔给陆澄,又从工作台下面抽出一把柯尔特手枪。对于手枪,现在的陆澄倒没什么吃惊,这是幻海市小业主常见的防身利器,何况王嘉笙是自己亲手培训的调查员。 陆澄打开牛皮纸袋子,里面居然是那本卿云图书馆《调查员手册》的油印本。和《调查员手册》的原件不同,这个油印本上补充了大量的说明,不是陆澄的字迹,就是小王的学习心得。 他翻到《手册》油印本的“调查员职业分类”部分,那里还有一张三个月前没失忆的自己亲手写的对王嘉笙的评估表: “王嘉笙,D级匠人调查员。 技艺:度量D。 知识:机械维修、枪械、赝品制作。 灵光物:无。” 王嘉笙是陆澄恢复记忆来见到的第一个“匠人调查员”,一个包涵了手工、雕塑、机械、电气、工程等等专业知识的制作系职业。 陆澄想:王嘉笙在灵光物上是三无,身为商人的自己无疑有压倒性的优势;那个机械维修的知识是自己根本不具备的,招小王这个匠人进来可以填补空缺;只剩下“技艺”那栏的“度量”,是现在的陆澄看不懂的。 《手册》说过,“缚灵”、“咒术”、“宝物”是在调查之中获得的战利品,而“技艺”和“知识”才是调查员必要的本职东西。 “知识”顾名思义,就是每一个职业包含的虚境知识和现实世界的专业知识; 而“技艺”却是每一个调查员从知识和调查的经历提炼出来的、可以即刻运用的不凡能力。 但陆澄看不懂“度量D”的意思。 他思索的时候,王嘉笙已经给柯尔特手枪上了一个六发子弹的弹夹,打开手枪的保险,瞄向陆澄的脑袋。 陆澄抬头,淡淡道,“小王,你想怎么玩?” 这点胆子和镇定陆澄还是有的。毕竟不到二个星期之前,他可刚把一个鼠人做成了宝物卖掉。 王嘉笙道,“火车站这个地段一月份还就有苍蝇飞来飞去。现在,我的店里就有三只苍蝇在飞。” 是吗?那王嘉笙的眼睛也太好了点。陆澄只听到苍蝇的嗡嗡声,数不清几只,也看不到在哪里。 “砰!砰!” 王嘉笙的枪管陡然冒出二团火花。 二发子弹从陆澄的面皮边缘擦过, 真有一只苍蝇掉在他和王嘉笙面前的工作台上。 这一只弱小的苍蝇依然活着。陆澄抄起放大镜瞧了一下,这才发现——这只苍蝇被子弹打掉了两边的翅膀。这大概就是王嘉笙两发子弹的目标! 王嘉笙神乎其神的枪技,即便陆澄的专业级射击技术也是望尘莫及! “所谓‘度量’,是匠人的入门技艺。一方面是匠人对外在物体的尺度、空间的位置、时间的流速,超常精准的把握;另一方面,是匠人对内在自我的绝对把握,从眼睛、到手、到整个肢体。配合‘机械维修’和‘枪械知识’,一把枪在我手里,在它的极限之内,想打什么就是什么。” 王嘉笙把手上的柯尔特手枪推到陆澄这边,坏笑起来, “现在,我就期待老板你的表演啦——你说过,永远比我高明一点,永远比我强一点。那么,我只敢打掉一只苍蝇的两边翅膀;手枪里还有四发子弹,剩下两只苍蝇的翅膀都交过你啦。一旦老板证明了你还是那个老板,我当然还是你的小弟。” 这是员工给老板出的面试题。 而陆澄只听到另外两只苍蝇的嗡嗡叫,连在哪里都不知道,他怎么可能把它们打下来呢? “我只是一个商人,不可能比你这个匠人更精通枪械。这也是我需要你的原因,你有我做不到的长处。” 陆澄老着脸皮道。 王嘉笙寸步不让道, “但我们匠人就是认死理的性格——老板,现在的你不会只是E级商人吧!要知道,出事之前,你可是万能的商人,用你的古钱可以买到想要的一切东西。如果还是以前那个你,没有什么事情是你做不到的。哪怕你只有以前的百分之一的实力,这一点小事根本不是问题。” ——如果连D级匠人都驾驭不了,以后自己怎么把这个老板做下去? 陆澄没有接过王嘉笙递来的手枪,却取出那本辞典厚的《及时雨菜谱》。 王嘉笙的眉毛耸动起来。他认得这个东西!——这是过去老板每一次解决问题的必杀神器,那里有一切问题的答案。陆澄还有那个《菜谱》,他还是过去那一个无往不利的顶尖调查员吗! 陆澄故作轻松地翻览《及时雨菜谱》,上千灵光物的信息在他脑海里如同流光映现。脑中轰然一响,那座文物部的记忆宫殿再度出现在陆澄的心中。 望着陆澄审视虚空的自信眼神,指点菜谱的有力手势,听着他念叨那一件又一件不明觉厉的灵光物的坚定声音,王嘉笙想到了过去老板在他想象的藏品宝库畅游,挑选一击必杀的最优答案的情景。他冒出冷汗。 “稍微找一下,我就找到了十件可以解决苍蝇问题的D级灵光物。”陆澄笃定道。 “老板……”王嘉笙尴尬起来。 其实,今天才是星期二,陆澄和白猫财主的每周例行交易排在明晚,现在他既没有带足够数量的天泉古钱,也根本交易不到可以救场的灵光物。 啪地一声,陆澄却合上了《及时雨菜谱》,脑海中的记忆宫殿隐去。他一动指头,把工作台上折翅的苍蝇弹开。 “还是算了吧。做这样加减乘除般的简单运算,真是有失我的身份。要是我真和你计较,做了你出的题目才是犯蠢。小王,我来者不拒,去者不追。请你回去,是我给你的一个机会。除了香雪姐现在的住址,我还真不求你什么。” 陆澄道,眼睛注视着王嘉笙的神情变化。 王嘉笙的嘴唇蠕动,脸皮颤动。王嘉笙想说:老板,我错了,我这就跟你回去;但他又不想这么掉价,要找一个有面子的台阶下。 ——只差一点点时间了。陆澄想。王嘉笙再多脑补一会,就是跟定了自己的命。 这时候,却听到弄堂口响起了喧嚣之声,十几条汉子大呼小叫地闯进石库门。 领头的男人在外面嚷叫,“王嘉笙,你个小瘪三帮我死出来!我们祝先生叫你做的钞票穿帮了!今朝,你给不出祝先生一个交代,就把你的两只手切下来赔给他!” 王嘉笙的脸色倏地发寒,整个人哆嗦起来。 陆澄心里诧异,王嘉笙好歹也是一个调查员,有这么怕吗?这小瘪三是招了多大的事情? “救我,老板。只要我逃出这条命,从今往后跟定你。”终于,王嘉笙开口求起陆澄来。 第23章 钟表铺 那些点名“王嘉笙”的汉子全部黑衣黑袍,每个人的脖子上都纹着一个“蓝灯笼”图样的刺青。汉子们经过的弄堂人家都紧闭起门窗,表示远离是非,什么都不知道。 钟表铺里,陆澄问王嘉笙,“怎么回事?” 王嘉笙急道,“老板你还看不出来?!我离开咖啡店之后也要恰饭的。我就是给‘洪盛’的堂主祝老三做点烧给他祖宗的钞票,谁想到这个老流氓倒给活人用了,结果反而怪到我头上——他们说砍手,是真的会砍手的,巡捕不敢管的。我一个匠人要是没了手,你还养我吗?” 陆澄想起来,幻海市民都知道,“洪盛社”是盘踞在幻海的两大帮派之一,“洪盛”的势力集中在幻海的北区,经营各路灰色和黑色的生意,专门对这一带的底层百姓作威作福。只要不招惹上幻海的权贵,幻海市的巡捕对“洪盛”是睁眼闭眼的。所谓“堂口”,就是帮派对“分部”的称呼,大概祝老三这个堂主就是火车站一带的地头蛇。 陆澄叹了口气,把王嘉笙递过来的那把柯尔特手枪推还给他,静静道,“小王,手枪里不是还有四发子弹吗?流氓都是欺软怕硬。你出去,把领头流氓的二边耳朵打掉,吓走他们就是——目标那么大,比苍蝇好打多了。” 这一回王嘉笙倒畏缩起来,“陆澄——你疯了吗?!祝老三的背后是洪盛呀。我手上要是沾了他们的血,往后有的是麻烦啦。我帮你讲,我这双手,只对魔人和魔物开过枪,从来没有对人,尤其是得罪不起的人开过枪。我们家从前朝到唐国,从宫里到幻海,向来都是良民、顺民呐!” 陆澄苦笑起来。一个流氓头子终究只是一个人,对一个调查员竟然比把人当点心吃的魔人和魔物还要可怕。 “咚”地一声,钟表铺外面响起那块“宫廷技师,千年传人”招牌砸地上的声音,紧接着又是一只皮鞋踩在“技师”两个金字上,把那招牌踩成两截。 王嘉笙刚要骂,一瞧进来的人,忙把骂字吞咽回喉咙里。 ——那是一个高头大马、满脸凶神恶煞的洪盛流氓,一个人就像一堵墙那样封死了钟表铺的出口。这人从黑袍里掏出一把明晃晃的斧头,往王嘉笙的工作台上就是一插。 后面十二个小流氓也都亮出了斧头。 王嘉笙忙瞧陆澄,眼神里都是乞求,“这个是祝老三的头号打手,‘棒头’小马。” 陆澄的笑容敛去,他把自己的一张名片留在那把斧头边上,不疾不徐地向那凶恶的流氓,棒头小马道, “朋友买我一个面子。我是西区那边的,敝姓陆。王嘉笙是我的手下,年轻不懂事,和你们出了些误会。请你回去和祝老三说一句——我请他来凌波咖啡馆喝一杯咖啡,小王的那件事就算了吧。” 西区是幻海的富人区,也是巡捕最不敢怠慢的地方。陆澄量那祝老三也不敢来滋事。 棒头小马瞧了瞧那张名片,又瞪着陆澄的脸看了一小会,道, “册那,一个卖咖啡的小瘪三,充什么胖子,敢和我们祝老大称兄道弟!你少管闲事,今天我们来这里是切王嘉笙手的。你要么滚,要么看着他手被切掉。” 陆澄的嘴角微翘。 他的手摸上了那把还有四发子弹的柯尔特手枪。 这次,却是王嘉笙先压低声音道,“老板,你别冲动。千万不要,真心不要。辩护杀人的律师费很贵的。”他猛然想到过去每一个敢打陆澄脸的人下场。 幸好,陆澄只是脸皮发青,把那口柯尔特手枪上过保险,终究是收进了包里。 棒头小马轻蔑一笑,老鹰捉小鸡那样,铁箍般抓住王嘉笙两只手,把工作台上的那斧头拔出来,瞄准了小王的手腕处。 “陆澄,我叫你别朝他们开枪,不是说看着我手被砍,是要你想别的不是我们亲自动手的方法啊啊啊!”王嘉笙的音调拔高八度,大声哭喊! 棒头小马扇了王嘉笙一个响亮的耳光,五个手指清清楚楚印在小王脸皮上面。小马喝道,“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一报还一报,这世界没人能救你。” “我知道。” 陆澄平静地望着王嘉笙的泪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小王的哭声陡然止住,然后又哗啦哭了出来,这一次却是绝处逢生的欣喜泪水。他已经知道,老板下面要玩的是什么了。 棒头小马的眼神却迷惑起来,“小瘪三,你是要给我敬烟吗?我不吃这套。” 眼里这个安静斯文的陌生青年从西装的内口袋取出一本有砖头那么厚的书,轻撕下其中一张纸头,用打火机点起来。在棒头小马眼里那张画满了猫咪的纸头化为了一缕烟,袅袅地散开来,弥漫了钟表铺子,飘逸到弄堂外面。 “天黑下来了,是妖魔鬼怪出没的时候,别怪我约束不了。”陆澄望了一眼棒头小马。 有剪影般的猫懒懒叫着,从陆澄的衬衣领口里钻出来,从陆澄的西装裤脚蹿出来,从陆澄的皮鞋底下浮上来,缠绕在陆澄身上,他全身到处闪烁着这些猫儿贪馋的金眼和碧眼。 ——铛、铛、铛、铛、铛、铛。钟表铺的无数自鸣钟齐响了六下。一条又一条剪影般的猫从自鸣钟后面爬出来。 是老板的咒术“D级家宅保镖”发动了!老鼠、雀子、小偷、劫匪,统统给老板滚出去!——王嘉笙心里道。 棒头小马只见到无数道呼啸着婴儿般哭啼的黑气不知从何处而生,一股脑扑向他来! 那团团黑气一粘到小马的身上,立刻凝聚成猫的模样。十来只不怀好意的猫已经扑在棒头小马身上,往他四处要害下嘴。 棒头小马的斧子跌落在地,整个人在钟表铺里到处翻滚,惨叫不止,溅起血花。 棒头小马一倒,王嘉笙看到钟表铺外面的天地,弄堂里无星无月、一团漆黑,只有无数幢幢鬼影般晃动着金眼碧眼的猫影子,从墙根和屋檐翻涌出来,在其他十二个小流氓上面密密麻麻地蹿来蹿去。 出弄堂的路已经畅通无阻。 王嘉笙小心翼翼地问陆澄道,“闹不出人命吧。” 陆澄道,“他们欺负你多少,我就还多少。破些皮,流些血,不会真的吃掉什么要紧东西,连手指头都不会。” 毕竟目标不是魔人。这是失忆后的陆澄头一次和普通人交手,现在,陆澄算是比较清楚地意识到:即便自己只是E级商人,已经和普通流氓有了力量差距。灵光物应当谨慎地使用,但为了向王嘉笙证明自己的实力,只好付出一道十五泉咒术的代价。 “好极了,我跟你撤。” 王嘉笙朝瘫倒的棒头小马脸上踩出一个清晰的皮鞋印子,把资料、工具、唱片和女星的海报一股脑儿塞进书包,向着带不走的钟表和留声机叹口气,跟着陆澄拔腿就跑。王嘉笙也知道,D级家宅保镖的持续时间只有四十分钟。 两人出了弄堂,混入附近到处是人的火车总站,就像二滴水融入了大海,再无可追踪。 王嘉笙问陆澄道,“老板,回我家的仓库吧。洪盛的人不知道我住那里,在火车站租铺子的时候我就没给房东交过底。” 陆澄却问王嘉笙,“香雪姐现住哪里?” 王嘉笙道,“香雪姐现在住幻海市的南城。她说,要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她要在南城开一个裁缝铺。不过,我长久不去南城看她,要忙自己铺子的生意。人家也不想我——老板,你最近认识什么长得灵的小姑娘吗?” 他又跟定了陆澄,自然言无不尽,往后还得多蹭陆澄的便宜。 ——南城是幻海市开辟之前就存在的旧唐国老县城;开辟之后,渐渐衰败,如今主要是唐人聚集的地带,还是旧唐时代的风貌。不过南城的房租远比幻海其他地区便宜,布料货源又多又好。凭香雪姐坚韧勤劳的性格和裁缝手艺,真能在那里立足——过去,陆澄的西服就都是她做的。 陆澄没有兄弟姐妹,香雪姐几乎可以算是他父母都过世后仅剩下的半个姐姐。就算香雪姐不肯回咖啡店,陆澄也要维持住他们的情谊。当然,他先得问清楚香雪姐离开的真实原因。现在,已经知道自己是调查员的陆澄,再不觉得香雪姐的离开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陆澄想了会陈香雪的事情,向王嘉笙道, “我们先不去你家仓库,还是要避一阵洪盛的风头。今晚我们直接去南城找香雪姐,在那里吃晚饭。” 但他不信,如今的香雪姐会连一双筷子都不肯给自己。 第24章 前女招待 在火车站附近,陆澄和王嘉笙搭上去南城的电车,往姑苏河上的白渡桥折返。 入了夜的幻海,街面陆续亮起电气路灯。北区的路灯还比较稀落。等车过了白渡桥,进入泰西人的东区地界,夜晚陡然变得灿烂明亮起来,到处都是五花八门的霓虹灯招牌。 陆澄却坐在有轨电车角落一个背光的位置,和王嘉笙小声搭话。电车上的乘客各怀各家的心思,也没人留意这两个普通的青年。 “嘉笙,你爹把你托付我,是怎么回事?不好意思,我失忆后想不起来了。”陆澄问。他的原则是不亏欠别人,不赖掉自己应该付的责任。 “不知道你还记得吗——我家祖上是前朝宫廷里的钟表匠,后来搬到开辟的幻海。过去,我爹就跟着咖啡店的前任老板和老板娘,就是你爸妈做生意,调查员的生意。前任老板娘过世不久,我爹也走了。你在我爹跟前答应带我。然后,你带了我二年,把我带到了D级匠人。再然后,就是现在这样。” 王嘉笙一面说,一面审美着车窗外的夜景和街面上的各色的旗袍熟女和洋装少女。 陆澄想,自己家族的调查员生涯真是渊远流长,还有世交的朋友要照顾。 “那你可知道,之前我们每笔调查员生意的收支存在哪个银行?我搜过我们咖啡馆的公私账户、还有泰豊银行的户头,我只知道你们作为咖啡店员的薪酬支付情况,没有发现你们作为调查员的薪酬支付情况。” 目前陆澄查到了三个银行户头。前两个户头普普通通,第三个户头主要存他身为作者的稿费。那个户头的保险箱的确存了灵光物,但现在看来,只是失忆前自己留下的应急的备份。 所以,陆澄坚信,应该还存在第四个专门用于调查员生意收支的户头。 事关自己的薪酬,王嘉笙转过了脑袋,没好气地望着陆澄, “老板,你也……唉……我也不想说你什么了,连我们的钱和你的其他灵光物存哪里都忘了!——别看我,我也不知道,我就是给你打杂的——每次你都是叫香雪姐去一个地方存取,我只收她带回来的现款。反正我们找到香雪姐一问就是,她又不会赖你的钱和东西。” 果然存在第四个账户,应该也是最重要的账户! 陆澄有点热血沸腾。一旦找到香雪姐,就能拿回自己的东西!这一次的回报一定比卿云图书馆更加丰盛,无论是在金钱,灵光物,还是调查员的情报上。真想知道,过去的自己到底赚了多少! 他又要开口问王嘉笙最后一个问题——怎么从E级调查员升到D级调查员? 过去的自己大概的确把王嘉笙栽培入门;如今,让王嘉笙教回自己,也是合情合理。 但陆澄望着王嘉笙对自己忘记第四账户异常失望的表情,赶忙把嘴边的最后一个问题给咽了回去。 自己方才牺牲了身边仅有的二道咒术之一,打退流氓,才重建了王嘉笙心目中的老板威信。要是开口承认现在的自己真的是一个E级,这不是把自己刚赢来的威信又给败光了吗? ——不能急,以后再慢慢兜圈子套王嘉笙的话。 “老板,你又想说什么?”王嘉笙问道。 “我们到终点站了。”陆澄恢复了淡然的神情。 有轨电车在残破的老城厢墙头停了下来。幻海的夜空再度变得昏黑。 夜里七点半,他们进入了缺乏现代基建设施的南城。老城厢的光照暗弱,只有住户家里的煤油灯或者蜡烛的些微亮光。一条条狭窄的巷子里回荡着打更人的敲铃声、无线电里唱的旧戏、给人家看门的狗吠。这里仿佛还停留在过去,战前的旧唐国。 南城的天上又下起雨夹雪来,又湿又冻。 “要是我,既不会来这里住,也不来这里做生意。还是我们凌波咖啡店的西区好:上厕所有抽水马桶,洗澡有热水有浴缸,取暖有壁炉。路灯明亮,马路干净。有巡捕,没帮派。”王嘉笙道。 “论吃苦耐劳,我们都比不上香雪姐。”陆澄道。也只有香雪姐会来这里重头创业。 “我们当调查员赚大钱,不就是为了不吃苦耐劳吗?何必活回去呢!”王嘉笙摇摇头。 陆澄和王嘉笙小心踩着滑溜生苔的石板路,踱到南城袜子巷里一户二层小楼的人家门前——这里就是陈香雪租的住处,王嘉笙曾经来过。才夜里八点,陆澄却没有看到小楼里有一丝光亮,他在冷雨里高喊了几声,也没有香雪姐的答应。 倒是对面的人家还亮着煤油灯,听着无线电里的越剧。陆澄示意王嘉笙去问问陈香雪的邻居。 王嘉笙敲邻居的门,对面的门口半开,探出一个老阿婆的脸。王嘉笙彬彬有礼道:“汤阿婆,我是过去一直来的小王。小陈,就是来这里开裁缝铺的那个姑娘,还住这里吗?” 老阿婆警惕地瞧了一会王嘉笙的脸,终于恍然道, “小伙子,我认得你。我当然晓得小陈,这样一个规规矩矩、又勤快又俊俏的小姑娘,怎么会不晓得!你过去一直像牛皮糖一样粘着小陈,小陈烦死了你,用棒头把你轰了出去。你好一阵没来,怎么今天想起她来了?小伙子,菩萨讲过:命中有时终须有,命里里无时莫强求呀。” 王嘉笙尴尬起来。 轮到陆澄凑过来,向老阿婆张口就来道,“阿婆,我是小陈的表弟,现在在西区开咖啡店。我和表姐失散多年,终于知道她下落了,今天小王带我来探亲。我想问下阿婆,我表姐一般什么回这里来?” 那老阿婆瞧陆澄眼神诚挚、举止斯文、衣着得体,于是信了几分,便向陆澄叹息道, “有半个月没见过小陈回来了——小陈讲自己在南城文庙街的‘萧记裁缝铺’做帮手,取经学生意。之前她是天天回来过夜的;就是这半个月,一点人影子也没看到。毕竟她是外面来南城的人,我们邻居不知道她的根底,也只敢猜猜,不好多管闲事。” 等汤阿婆关上门,王嘉笙和陆澄面面相觑。 王嘉笙向陆澄悄声道,“老板,你说香雪姐是不是有了男人,住她男人那里去了?香雪姐虽然快三十岁了,还是很美的,有人追求也不奇怪。就是不知道南城哪一只癞蛤蟆吃了她的天鹅肉。可恨。” 说到伤心处,王嘉笙发了会呆。 “为什么你不觉得香雪姐是出了什么事故?”陆澄却忧虑道。 “香雪姐可是一个调查员呀!”小王不以为然道。 “你是调查员,不也在一群普通流氓前面一怂到底了吗?”陆澄道。 “我不过是D级,而且是人畜无害、躲在后排的匠人;可香雪姐却是——‘武人’调查员呀!她是有着十二年经验的武人,你说过,她比你入行还要早呢!”王嘉笙道。 《调查员手册》道:“武人”调查员是三大暴力系职业之首,可以用神秘传承中的武技和武器正面对抗魔人和魔物。 陆澄心里一动。 出院以后,他从来没意识到香雪姐这个咖啡馆的俊俏女招待竟然是一个厉害的武者! 自己的印象里只知道,香雪姐坚韧健美,仿佛有着比男人还要强大的体力和永不疲倦的精力,永远端稳的餐盘和举止如风的步伐,比钟表还要规律的作息——还有每天坚持晨昏子午四个钟点各打一套拳,无论风雨寒暑困倦病累,从未中断。 真不知道过去的自己是怎么彻底剥离走调查员的记忆的?啊呀,失忆后的自己只以为——这是香雪姐乡下山民的野蛮体格和山民传下来的花拳绣腿。 但是,哪怕自己当初是再厉害的调查员,不一样出了事故?香雪姐即便是再勇悍的武人,也有不能避开的危险。《手册》说过,没有一个单独的调查员能够解决世界上一切类型的麻烦。 “如果香雪姐没出事故,那是再好不过。不过,我们不能大意。先调查她的租屋吧。”陆澄道。 他向王嘉笙示意。王嘉笙看了下左右无人,从工具箱里拿出一把万能钥匙,驾轻就熟地打开了租屋的门锁。 陆澄想,这就是有一个匠人小弟的好处。瞧王嘉笙的熟练度,过去二年给自己打杂时不知道开过多少扇门了。 他们进了陈香雪的租屋,开手电筒:香雪姐的租屋不乱,但这大半是因为香雪姐的生活本来就很有条理,各种布料都摆得井然有序、整整齐齐。但依然留下了没有收拾的痕迹——缝纫机下面摊着裁剪了一半的旗袍,灶头间里还有馊了的饭菜和剩下大半的米桶。以香雪姐的节俭性格,去别人家住之前这些杂事都会处理干净的。 陆澄的脸色不好起来。王嘉笙也急道,“我们上阁楼检查下。” 阁楼是陈香雪的卧室。床头柜上搁着一张家庭合照,陆澄拿起来看了一下:是三十五岁时候的妈妈、十岁时候的自己、和十四岁的香雪姐——但是,陆澄意外地发现在三个人的合照边缘,竟然还有一个人的半边身子。 这是一张剪过的照片,那个人的脸也一道被剪掉了。肯定不是陆澄的父亲,父亲在自己记事前就过世了;而且那个人留在照片的衣服分明是和香雪姐相似的女装。 ——那个被剪掉的“她”是谁?为什么陆澄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过呢? 王嘉笙自然更不认得那个“她”,他是二年前才进凌波咖啡馆的。 陆澄想了下,把这张香雪姐藏的合照收进自己的西装口袋。这时候,他却看到自己西装口袋里的天泉古钱发出了有灵光物反应的墨绿色光芒,指示这屋里有一件C级灵光物! 陆澄用古钱查到陈香雪的衣柜,打开来。 他看到衣柜里竟然有一把静静藏在剑鞘里的古剑! 苍古的剑鞘上了红黑大漆,密布缭绕的云气纹和雄健的飞虎纹。陆澄小心拔开剑鞘,一股肃杀之气立刻涌出,剑刃之光把小阁楼照得通明,好像划过一道闪电。 陆澄的脖子处响起一声黑猫太平受惊的尖叫。那只缚灵小猫一下子从陆澄的领口逃窜到陈香雪的床底,缩在墙根不敢出来。 霜华的剑刃上铸了三个古篆:“飞将军”。 陆澄的脑海中轰地一响,跳出一个清晰的灵光物条目: “汉剑‘飞将军’,C级灵光物,九千泉。登名《白帝刀剑录》,乃炼赤珠山铁而成。千年以来,流转于唐国勇将、豪侠、白帝行走之手,斩杀过一万名武魂、妖怪、鬼魅。对缚灵有高额暴击伤害。凌波赠送给学徒香雪的纪念品。” 这把汉剑飞将军的信息铭刻在陆澄的调查员记忆深处,现在的他一旦接触便想了起来。 墨绿色的灵光,九千泉的灵光量,是接近C级品的极限了。 王嘉笙心里波浪翻涌道,“这是前任老板娘送给香雪姐的最珍贵的纪念品。无论香雪姐去哪里,哪怕是跟了别的男人,也不会抛掉这口剑呀——香雪姐真的出事了?!” 陆澄把“飞将军”插回了剑鞘,整个屋子又好像灭了灯,重新陷入彻底的黑暗。 他问王嘉笙,“我对香雪姐的实力评估是什么?” 王嘉笙不假思索道: “陈香雪,B级武人调查员。 技艺:南拳B。 知识:旧唐古武术、人体理解、烹饪、裁缝。 灵光物:汉剑飞将军。” 能让一个B级武人调查员失踪的敌人,究竟有多么强劲的实力?! 但是,哪怕她毫无身手,陆澄也绝不能放弃陈香雪——香雪姐知道自己的过去、知道自己的第四个账户。一旦失去了她,不但自己永远找不回自己的东西,还会让别有用心的人得到! “我们现在就去‘萧记裁缝铺’调查,谨慎地调查。” 陆澄道。 第25章 萧记裁缝铺 陆澄和王嘉笙又敲开了陈香雪对面邻居汤阿婆的门,问询“萧记裁缝铺”的情况。 王嘉笙学着陆澄,向汤阿婆张开就来道,“阿婆,小陈还是记着我的好的,留给我一份备用钥匙,有急事可以直接找她。刚才我和陆先生进到她屋子里,小陈真好像失踪了一样。我们想问问萧记裁缝铺的具体地址,还有那里的老板为人和生意如何?” 但王嘉笙脸上的惶急却是发自内心,千真万确。 汤阿婆给他们说了萧记裁缝铺的具体地址,道:“萧裁缝不是本地人,十五年前搬到南城文庙街开裁缝铺的,现在上六十岁了,独身一人。来南城之后,老萧没有什么不好的传闻。他的手艺很好,就是又吝啬又势利;他的裁缝铺子倒是开得很大,不过只伺候有钱有势的老爷太太。我们穷人是进不了他的门的。” 汤阿婆又想了下道,“小陈刚来南城,没有名气,她的裁缝生意做不出来。正好之前一个月,老萧有一个徒弟和他闹翻走掉了,小陈就拜在老萧的门下借他的光。” 陆澄从包里取出一摞十枚银元,这抵得上幻海纺织厂里熟练女工小半个月的工资。他向汤阿婆道,“这是我对阿婆过去照顾小陈的一点心意。如果以后小陈回来,或者有她的消息,阿婆记得告诉我们。” 这其实是给汤阿婆情报的酬劳。汤阿婆推辞了几下,把陆澄的银元收了,算是答应做陆澄的耳目。 夜里九点,陆澄和王嘉笙打着汤阿婆送的两把油纸伞,冒着更大的风雪,寻到文庙街的萧记裁缝铺——这铺子前店后宅,萧裁缝就住在里面。南城人的作息比幻海其他城区早得多,这个钟点南城全部都黑灯瞎火了。这家萧记裁缝铺也不例外,高墙森严,门户紧闭,死一般寂静。 陆澄先是取出自己的天泉古钱,贴着萧家铺子的门墙走了一圈,古钱没有灵光物的反应。当然,这未必证明萧宅没有妖异,也可能是过深的距离和高墙的障碍妨碍了古钱检测到里面的灵光。 陆澄只好回到萧宅的正门,猛敲了一阵门,但里面没有人理睬他。 倒是有睡得朦胧的邻居从自己墙里面骂陆澄——“吵什么!老萧关铺子之后,从不理睬外头的人。就是索命的鬼上门,他也不会开门的!” 陆澄恨不得把萧宅的门立刻砸开,但是不能够。 这家铺子是有主人的地方,王嘉笙就是能开锁也不便开;萧宅的围墙也高,陆澄和王嘉笙连三脚猫都不如的身手爬不上去,也不好爬进去——那是非法闯入私宅的刑事罪了,要判吃三年牢饭。 王嘉笙向陆澄道,“老板,你那只缚灵索魂黑猫还在吗?它是‘偷窥者’,放你的猫进去看一下呗——凡是那猫能看到和听到的,你这个御者都能同时看到和听到。” ——D级索魂黑猫太平,完全体为“偷窥者”加“施虐者”加“暗杀者”。 原来王嘉笙也记得自己有这样一只缚灵,原来“偷窥者”是这个意思。 现在的黑猫太平就缩在陆澄的衣领里。可惜,如今自己的小黑猫过于弱小,还没有成长到“偷窥者”的程度——太平猫的所见所闻,只是太平猫的所见所闻,不是陆澄的。 但陆澄不好承认自己的缚灵真这么弱,他嘴上道,“我的古钱探不明里面的情况,贸然放我的缚灵进去,陷在里面怎么办?你的提议太莽撞、太不成熟了!” 王嘉笙扁扁嘴,陆澄说的也有道理,但是他忍不住道, “那香雪姐怎么办?我们来了这萧家铺子,就眼睁睁看着,什么也不做?!” 陆澄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拿起天泉古钱,贴着萧宅的墙根巡视第二遍。这一次,他在萧宅一处不起眼的墙根蹲下身,王嘉笙也凑过来看。 ——萧宅的那处墙根趴出一个不显眼的洞口,小孩也进不去,大概只有狗能够出入。这不是宅邸年深日久之后难免的破败,因为陆澄的古钱对着这只狗洞发出了灵光——是无限接近透明的蓝色光芒。 陆澄喃喃道,“无限接近透明的蓝,和天泉古钱相当的灵光量,才一泉。险些错过了。” “老板你说,这一泉灵光的狗洞能有什么用处?”王嘉笙也好奇起来,把手伸进狗洞又伸回来——萧家铺子的人为什么不走自己的门,他们谁能钻这个狗洞? “等一会就知道。” 两人靠在这个狗洞口两边,在雨雪里等了二十分钟。 忽然,有一只细腰细腿、矫捷黑毛猎犬从这个不显眼的狗洞里钻出来。猎犬戴着项圈、头上还有一顶知了巾,两只知了那样的帽耳朵不住晃动,知了巾还写着“贪狼”两个毛笔字。它嗅了陆澄和王嘉笙两下,再不理他们,向文庙街尽头跑去。 陆澄的天泉古钱闪出更深的淡蓝光芒,指示这头黑毛细犬是十五泉的缚灵。这是他见过的第二种缚灵,但不像自己的猫会隐形。 他回望萧宅墙根的狗洞,古钱指示的那一泉灵光消散无踪,狗洞也眼睁睁不见了。原来的位置只留下一个粉笔画的小狗撒尿图案,那里的墙砖完好坚固,没有丝毫破损。 “咒术:狗洞,D级,一泉。大概能够让小生物通过墙体阻碍,持续时间也不明,至少二十分钟吧。” 陆澄总结道。卿云图书馆之行他收获了丰富的宝物知识,但对咒术和缚灵的了解还浅。 他望了王嘉笙一眼,两人忙去追黑毛细犬,那只戴帽子的怪狗快跑到文庙街尽头的。 幸好有天泉古钱在手,陆澄没有跟丢那缚灵。他和王嘉笙转进一条又长又窄的漆黑巷子,巷子底正站着那戴知了巾的黑毛细犬,冲着两人汪汪地吠叫。 巷子两边的高墙上忽然涌出更多的黑毛猎犬,都系着项圈,伏在墙上盯着陆澄和王嘉笙,张开嘴巴,流淌着口水。 王嘉笙回头,不知道什么地方又蹿出几只戴项圈的黑毛猎犬,把两人进入巷子的路堵死。 王嘉笙抹着冷汗数道,“总共四十九只恶犬缚灵,有七只戴了帽子。老板,我只是打过二年杂的制作系新人,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我们要是被怪狗咬死,幻海的巡捕也不管的呀!” 陆澄用天泉古钱照了一圈,评估道,“缚灵:C级狗队,估值七百五十泉。” 他的天泉古钱发出鹅黄色的光芒,这是对狗队的整体评估。这是失忆后陆澄第一次遭遇的C级缚灵,却是本应是D级的缚灵的集群出动——显然这些狗聚在一起,应该远超单打独斗的威力。 陆澄也没见过这阵仗。不过,他在南英女中领教过无可估量的墙中鼠,现在心理的压力竟没有那时大。也不知道是自己的胆子练得更大了,还是这群狗队的威势不足。 他把还有四发子弹的手枪扔还王嘉笙;又摸了下自己的领口,黑猫太平钻出来,俯视着这群猎犬。 “汪、汪、汪。” 七只黑犬缚灵为一队,由一只戴帽子的狗率领,先向陆澄和王嘉笙正面扑上来!这是试探性攻击。 “那就接阵吧!我看好你——小王,你不在乎对魔物开枪吧。”陆澄拍了拍王嘉笙。 “砰”、“砰”、“砰”! 王嘉笙的手枪口冒出三团火花。 三发子弹立刻精确无误地洞穿了三只黑毛猎犬的脑颅。然而,就像石头扔进了水里——中弹之即,三只黑犬的血肉骨骼忽然变得像水波那样,子弹从黑犬的头颅打入,便从它们的身躯穿出。三只狗仆倒在地,晃了下身体,每只狗的两个透明窟窿一下子就愈合了,仍然站起身来。 “老板,普通子弹没用呀。只有灵光物能对付缚灵,它们是灵体!” 王嘉笙留着最后一颗子弹不浪费了。 “我知道了。” 却听到陆澄头顶上一声猎犬的惨叫——狗队的一只猎犬从墙头跳下来空袭陆澄,被隐形的黑猫太平逮了一个正着,叼上咽喉,一下咬断。那狗歪倒在巷子地上,像烧着的纸钱那样滚滚冒烟散去。 第一只狗队的戴帽狗看到损失了一个同伴,呜呜地叫着。狗队的其他狗不再试探,很有纪律地退了下去。 然后,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狗队随即从前后两头和两侧的墙头包夹,把陆澄两人围个水泄不通,四个狗队的戴帽头狗吠叫起来,好像报丧似的——“啵啵啵”,这些灵体的狗的肌肉和身躯以肉眼可见的注水速度鼓胀起来,猛涨到牛犊那样夸张的强壮体格,窄小的三尺巷子一下子显得拥挤起来。 “老板,你还有几道D级家宅保镖?这个时候不用,我们往后也没命用了。”王嘉笙愁道。 陆澄只剩下一道D级家宅保镖,他要留着救命。而现在的情况,陆澄倒也没觉得山穷水尽。 眼前的狗队虽然身躯变大,行动却也不再灵便,一头挨一头,排队似地挤在三尺巷子里,只能进不能退,挪都挪不了地。 陆澄把香雪姐遗留的纪念品拔出了剑鞘——C级灵光物的极品,汉剑“飞将军”! 犹如一道闪电破空,整条巷子瞬时被照得通明,宝剑出鞘的清响久久回荡,陆澄的黑猫赶忙滑溜进他脖子下面不敢出来。围困陆王二人的恶犬缚灵,嗡地一声,所有狗头里顿时出现了持续十秒的集体思维空白。 陆澄压根不通剑术,就像是挥一根发光的打狗棒那样,向眼前一头牛犊般大的猎犬缚灵抡过去! 他的当头一剑,眼前的大狗闪都没地方闪,双眼发怔,看着陆澄的飞将军劈到头上,然后像裁一张纸那样被豁得裁开——大狗从头到屁股,被陆澄整整齐齐地劈成了两个部分。一刀两断! 陆澄自己都吓了一跳,小时候跟着香雪姐学杀鸡,都没有现在那么容易! 缚灵狗的两片半边身体也冒出烧纸钱那样的浓烟,却没有四散,而是嗖一下被这口汉剑统统吸摄进去了,剑刃之中回荡起狗的哀鸣。 “斩狗尤酷如斩草,十千首级犹嫌少!” 陆澄念了一句诗。围困他和王嘉笙的四十几只狗都哑巴那样地沉默下蹲,再不敢叫了。 不愧是九千灵光量的宝物,缚灵专杀! “老板,把这些傻狗都屠了!” 王嘉笙嘚瑟起来道。 陆澄却收了飞将军回鞘,这口汉剑已经起到了威慑的作用。 他在这满是怪狗的巷子里喊道,“狗队缚灵的御者!我们来这里找一个叫陈香雪的朋友,没有冒犯的意思。如果你对她的下落知情,我们可以商量;要是她的失踪和你有关,那就对不起了——我们是很有经验的异常事件的调查员,绝不会罢休的。” 凡有缚灵,必有御者。虽然看不到那个御者的人影,但他一定就在附近。现在,陆澄已经立于不败之地,可以交涉一番了。否则,他们永远只是捕风捉影,够不到真正的指挥人。 狗队的御者不现身、不答应、不肯定、不否定。狗队的体格却在缩小,缩回了本来的中型犬体形,然后分成七队,各跟各队,向七个方向疾速地散去,消失在雪夜里。 陆澄和王嘉笙解了围。陆澄用古钱再检查一遍他们受伏的巷子,没有任何灵光残留,没有任何踪迹可寻。 陆澄叹息道,“小王,你饿吗?” 王嘉笙点头,“从下午忙到夜里十点了,我一口汤水都没沾上。” 陆澄也是这样。 “回凌波咖啡馆吧。我们等明天白昼萧记裁缝铺开张,再来南城探访香雪姐。” 团队的精神和体力都到了极限,陆澄不得不暂时中止调查,他也要回去好好理理思路。 第26章 陆门立雪 与陆澄和王嘉笙离去的位置隔了两条巷子,有一座不起眼的旧唐式样小院子。这么晚的钟点,里面唯一的租客还没有睡觉。 这是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平头男青年,路人相貌、衣着平凡。他叼着香烟,在厢房里的圆台面上迅速涂写着铅笔素描,赫然是陆澄和王嘉笙的相貌! 戴着项圈的黑色细犬一头接一头,从厢房半掩的门缝里遛进平头男青年的屋子,钻进他的裤脚,好像掉进了无底洞,再不出来。 总共四十七只小狗走进厢房,现在厢房里只剩下七只戴知了巾的猎犬,围着平头男青年乖巧蹲下,正是伏击陆澄两人的七只狗队的头狗。 这是平头男青年的C级缚灵,“戌宫猎队”。凡是戌宫猎队见到的、听到的,还有嗅到的,作为御者的他也一样能见到、听到和嗅到。通过这些猎犬,他在安全的区域一直观察着陆澄两人。 “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民间调查员,坏了我的两条狗,一条要重新召唤,一条无法回收!只差一步,我就要摸到组织榜上的那个通缉魔人,被他们搅了。” 点完狗数,青年忿忿把香烟头踩灭。 他是幻海市最大的调查员组织的一名正式雇员,入职以来一直深受上峰器重。本来年初,上峰要委派他解决某个贵族女校的女高中生遇到的麻烦,让他在大老板面前露脸,结果那个任务被莫名其妙地取消。现在他的精力只好全扑在手头这个追查通缉魔人的任务,这是他往上晋升的重要履历,这一次他不许任何人来抢他的功劳! “那两个民间调查员问我找‘陈香雪’,这又是哪一个被魔人残害的市民呢?” 平头青年思索着陆澄留下的话语,转身看厢房的四壁 ——厢房的四壁贴满了报纸的剪报和照片,是最近幻海市神秘失踪市民的报案和他搜查到的线索。然而并没有“陈香雪”这个名字——又是一个幻海的巡捕和暗探没有记录的倒霉人吗? 于是平头男青年在厢房墙头贴上了陆澄和王嘉笙的素描,并且添上了“陈香雪”的名字加一个问号。 他的眼光又盯回陆澄两人的头像,自言自语道, “不过,这两个民间调查员,我倒是头一次见到的,是没有被组织登记过的新人吗?尤其是那个人的那把宝剑,竟然是一件克制缚灵的‘收容物’——落在这些业余的手上,真是可惜了。” 平头青年的眼中掠过一丝贪婪之色。他唤过一头戴知了巾的狗,向狗扔了一块小排骨道,“贪狼,那两个人的气味你还记得吧。去,把他们从幻海城里找出来!我用的上他们的灵光物。” 名叫“贪狼”的狗连骨头都嚼吃得一干二净,发出欢畅的叫声,然后钻进了院子外的大风雪里。 而在大风雪里,陆澄和王嘉笙搭乘的从南城往西区的电车中途抛了锚,他们不得不和其他乘客一道下去。夜又深又冷,连黄包车都招不到,两人只好不情不愿地再在雪里用脚走四公里路。 雪里,王嘉笙问陆澄道,“老板你说,那群怪狗的御者和香雪姐的失踪有关系吗?” 这个问题陆澄一直在回来的电车上思考。 “难讲。虽然那条怪狗是从萧宅出来的,但狗群的主人好像也没有把我们当做一定要拔掉的眼中钉,我在他的很多狗里只砍了一条意思下,他也识趣收兵了。当我说出香雪姐的名字,他也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应该说,是毫无反应;不过,狗主人也没有向我们凑近的姿态,像是不愿搭理我们。” 陆澄问王嘉笙道,“失忆前我肯定是一个厉害的调查员,但是我在业内的名气响吗?” 王嘉笙道,“你常教导我,闷声发大财。我们做民间调查员,最好不要透露自己的客源,也不要抢夺同行的客源。大家都是散户,内斗伤和气,也会出人命,不划算——最好的调查员,是悄悄地把委托完成了,好像异常事情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陆澄想——那失忆前的我肯定会尽量低调,除了碰上事来找我的人,幻海该没几个人知道我的调查员身份。只留名声不见人,甚至可能连名声都没有。不过,没有名声的坏处就是会被没眼力的人看不起。 “民间调查员?那就是说——幻海还存在着官方调查员?”陆澄突然道。 王嘉笙嗯了一声,“你对我说过:幻海市有那么一个不公开的官方调查员组织暗地里主持大局,我们接的大单都从那里来。但我从来没接触过那组织,你也从来只和那个组织的接头人做单线联系,不和他们接触过深。” 陆澄叹息,如果是现在的自己也会那么做——再牛的散户也是很容易被庄家吃掉的。 也不知为什么,他的脑海不禁回想起徐述之的面容——那样档次的幻海名人,坐拥着上千的灵光物,那个组织一定不会放过接触的吧? 或许,那个徐述之,已经是那个组织的一部分了? 陆澄回过神。他的心忽然轻松了一点。 现在他知道了,妖魔出没的幻海黑夜里,不是他一个人在摸索、在战斗。有那么一个远比自己强大的官方组织守护着幻海的夜空。 对还是普通市民的自己来说,幻海好像从来没发生过什么异常的事情,这大概就是那个组织工作的成果。 ——尽管真正高端的调查员市场可能已经被那个官方组织垄断,包括过去的自己在内的民间调查员只能吃那个组织留下的冷饭剩饭。 但对现在弱小的陆澄,却是一个安慰——如果香雪姐遇到的敌人是现在的自己根本无法应付的,世界上还有他可以求助的人和希望。 当然,最好自己能独立解决香雪姐的事情,永远不要欠下那个组织的人情。陆澄忽然想到了自己最穷困的时候,那些劝诱他和威胁他放弃凌波咖啡馆的人的嘴脸。 陆澄向王嘉笙道,“或许那个群狗缚灵的主人也是一个调查员,因为别的事情盯上了萧宅,却意外和我们撞上——但无论如何,萧宅一定是一个有问题的地方。等萧家裁缝铺明天开业,我们合情合理地扮成顾客去里面搜查。放心,没有什么灵光物逃得出天泉古钱;光天化日,也没有什么魔人敢在幻海嚣张招摇。” 至少,陆澄没有在幻海的报纸上读到过魔人公开作怪的事情。他碰过的唯一那个魔人穆罗岱,也只敢在日落之后做邪恶勾当。 王嘉笙点点头。的确,战后十五年来,还没有魔人敢在白昼的幻海市现身,那是公开挑战那个组织的底线了——这是老板告诉他,也是香雪姐告诉他的。 夜到了零点,陆澄和王嘉笙才从南城走到了西区的凌波咖啡馆。 王嘉笙的眼睛比陆澄尖,他先喊起来,“谁这么有闲心,在我们咖啡店门口堆了那么一个玩意!” 在西区柔和的路灯下,陆澄看到凌波咖啡馆的门口堆着一个胖乎乎的笑脸雪人,另外站着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她收着一把长柄直伞,躲在凌波咖啡馆的屋檐下,一面搓着手一面眺望着街头。雪沾到少女的脸上,冻得她的俏脸像一颗小苹果。 和陆澄的视线对上,少女的嘴角露出了得偿所愿的甜美微笑。 王嘉笙的眼睛一直,疲惫了半天的精神一振,对陆澄道,“好灵的妹子!老板,这是你最近新招的女招待吗?我干活更有动力了!——不过,这个妹子貌似家里很有钱呀,她脚上那双蝴蝶结皮鞋怕就抵我当咖啡师一个月的工资了。” 王嘉笙已经从张筠亭的脸看到她的长腿和脚趾了。 陆澄咳嗽了下,“不要乱讲乱看。” 他过去开凌波咖啡馆的门,一面请张筠亭进屋,一面给她和王嘉笙互相介绍, “这位张筠亭,婷婷小姐曾经是我的主顾,南英女中的高材生;这位王嘉笙先生,是我店里的咖啡师,刚过完年假回来工作——那么晚,张小姐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效劳呢?” 陆澄说的事情,当然是异常事件。张小姐冒大风雪深夜造访,必定是送他新的委托,也就是银元和灵光物来的了。 他向王嘉笙做了一个给壁炉生活、给客人端咖啡的眼色。香雪姐的事情要管,张小姐的委托也要接。往后接香雪姐回来过日子的开销,还不都靠这些倒霉事情又多又不吝啬钱的主顾吗? 却听婷婷道,“澄江先生,其实我——”她又瞥了眼王嘉笙。 王嘉笙道,“我也是调查员,我们店的其他员工都是调查员,从古至今,这家店的所有人都是调查员——不过,我们老板才是幻海最厉害的调查员,从来没有他解决不了的异常事件。” 王嘉笙把陆澄的轿子抬得如此之高,陆澄好不容易才克服了做人最基本的诚实,此乃商人之家必要的自我宣传。他淡然自若地向婷婷道, “我的店员老爱说实话,给我添了很多辛苦。不过,婷婷小姐,任何时候我总是乐意帮助你的,我永远不忍心看到你忧愁的样子。” 婷婷的眼神里尽是对陆澄的崇拜,她对王嘉笙的眼神也从客套的应酬变得热情起来, “澄江先生,上次的事情之后,我考虑了很久,终于做了一个郑重的决定——这一次我来凌波咖啡馆,是想请求您接受我,做您的学徒——我想成为一个调查员。可以吗,老板?” 陆澄跃跃欲试的表情陡然凝住——这小姑娘没救了。我有多少斤两我还不清楚吗? 王嘉笙把热咖啡端到桌上。本来这杯咖啡该给客户的,既然婷婷再不是客户,这一杯他就端起来自己用了。 王嘉笙向婷婷道,“太好了,我们正缺人。你叫‘婷婷’是吧,店里自古的规矩:要做老板的调查员学徒,先从咖啡店员开始。从现在起,你就是店里的女招待喽——来,婷婷,第一件功课,给我们老板做一杯热摩卡。” 张筠亭尴尬起来。她这位富家小姐连饭都不会做,哪会烧咖啡呀。她可从来就是家里靠佣人,在校有食堂,出门吃西餐的。 “我不会烧咖啡……不过,王先生,你教我做,好吗?从今以后,你是我的小师傅了。”她眨着眼睛,定定地看王嘉笙,娇声道。 王嘉笙一怔,好可爱。他嗯了嗯。 陆澄敲了下王嘉笙,他向张筠亭,“你的这个事情,我还要考虑的。” 这次倒是王嘉笙急了,“老板,别呀。多一个人,也多一个找香雪姐的帮手。” ——我这就有调查任务做了吗?婷婷有点小兴奋起来。 在凌波咖啡馆之外,有一只被白皑皑的雪完全覆盖了原来毛色的小狗,躲在那笑呵呵的雪人后面,望着明亮温暖的小店里的三个人,还有热腾腾的咖啡,流出了口水。 第27章 新女招待 也不知道婷婷是没听到,还是装没听到陆澄要推脱她入职咖啡店的话。王嘉笙走到吧台,张筠亭也跟到吧台。王嘉笙找出一件香雪姐的女招待围裙,她也接过来穿上去。接下来王嘉笙就开始教婷婷怎么调巧克力糖浆、奶油、牛奶和浓缩咖啡的比例了。 ——我招的店员都是什么人呀?怎么像泰西奇幻故事里那种人偶,会自己动的啦?还听不听我这个老板的指挥了? 陆澄正在想怎么借着骂王嘉笙让张筠亭听懂他要赶人的意思,婷婷却跟王嘉笙做好了摩卡,一杯奉上陆澄,一杯奉给王嘉笙,道,“徒弟孝敬师傅和小师傅的。这是我人生做的第一杯咖啡,还望海涵。” 王嘉笙尝了口,问婷婷,“劳动光荣吧。” 婷婷道,“嗯。自食其力,不看人脸色。” 陆澄也尝了一口婷婷的摩卡,想:第一次做,倒能喝下去。不过,他心里仍在想:你的资本家老爹绝对不会欢迎他的宝贝女儿成为一个劳动人民的。 “婷婷,你应该再冷静一个月。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上班打工都是人生大事——而且调查员的风险很大。就算我,也有失手的时候。”陆澄真心劝道。 “所以,老板再不能一个人担下所有的危险,你需要伙伴,我要努力成为老板合格的伙伴。”婷婷道,“是卿云图书馆的徐老鼓励我来您这里的。他说,你一定会给我看《调查员手册》的。” 听到徐述之的名字,王嘉笙捧杯子的手微微抖了下,他望了眼陆澄。 陆澄没有言语,心里却计算起来: ——没想到,徐述之的手不但伸向自己,还伸向了婷婷。既然如此,这不再是简单的婷婷自己人生的问题了。这个天真的少女不知觉之中,成了徐述之明目张胆安插在自己店里的眼线。 现在陆澄倒是不能够轻易地回绝婷婷了——赶走了婷婷,不知道那个徐述之又会派遣什么更难缠更难懂的人物来窥探自己。或许曾经的自己根本不怵徐述之,但是现在的自己还没恢复到对抗老前辈的实力。与其如此,真不如把她留下来。 而且,能被徐述之那样的前辈推荐,也就是说——婷婷真的有调查员的资质吗? ——在“墙中鼠”的事件里,陆澄当然充分了解了这姑娘的胆子、镇定,还有那份难得的担当。可是,他自己都没弄明白怎么做一个调查员,一点也不自信自己有选拔调查员的眼力。现在,徐老说婷婷行,陆澄就姑且以为她行吧。 “婷婷,我听你说过,要在半年之后报考卿云大学。如果不耽误你的考学,我可以给你半年的试用期——你的工资是每个月十五银元,咖啡店实习女招待的行业标准。半年之内,调查任务的酬劳抵做你的学徒费。” 陆澄道。正好半年之后,她玩腻了走人,而这家店赚了一个打半年白工的。 “我接受。” 婷婷认真道。其实,她对每个月十五银元如何在万物皆贵的幻海市活下去毫无概念,这是搬砖级别,躺马桶间过日子的收入。反正,富家女在幻海的一切生活用度都有家里人汇款支持。 王嘉笙似笑非笑地为婷婷鼓掌,心里嘀咕:调查员做到月收入只有十五银元,婷婷还不如下海去呢——不过,他才不管呢,香雪姐虽然不睬他,每天有那么漂亮的准女大学生调戏,好像也是不错的福利呢。 这小师傅的鼓励让张筠亭不好意思起来。 陆澄从楼上的书房拿下卿云图书馆来的《调查员手册》,推到张筠亭这边。 王嘉笙在二年前就被老板催着背完这本书,早厌了;而第一次见到这本宝典的婷婷却是爱不释手。 陆澄向张筠亭道, “婷婷,这本《手册》是调查员的入门书,你要记得滚瓜烂熟。先抄二遍,一本自用,一本给我检查。不过,眼前你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给自己选一个职业——你看到了书里这么写了吧:调查员有九大类,你这个学徒是E级。可尽管只有E级,你还是要在最初就从九大类里确定属于自己的那一个职业,往后就要走上那个职业的途径了。” 看着《手册》上茫茫的表单,张筠亭的眼神迷惘起来。 这正在陆澄预料之中。凭着婷婷带给他的古钱,陆澄找回了自己过去的起点,直接确认自己就是E级商人。但是婷婷她还没有走上起跑线呢,陆澄压根不知道给婷婷选哪一个。 ——不过,陆澄毫不担心。还有被过去的自己熏陶了二年的王嘉笙,就让这个如假包换的D级调查员指导E级吧。 “小王,你一直是这个店里最小的,既要服我管,也要服香雪姐管。现在,你终于也当上婷婷的小师傅了,往后有的是你关心新人的时候。不过现在,你这个小师傅就要给婷婷解决第一个问题了——她到底选什么职业好呢?你的责任很重大呀。” 陆澄注视王嘉笙道。 陆澄虽然才想起王嘉笙身为调查员的实力,但他一直清楚王嘉笙的脾性。不用猜,他就洞察了小王的想法:无非是想泡妹子,然后是做小领导。 陆澄已经输入了指令,下面就是陆澄需要的答案。 ——王嘉笙真给张筠亭想起职业规划来。他再没有任何嬉笑,反而像描一张真钞票时那样认真专注,他耐心地问道, “婷婷,你会什么?一切拿的出手的才艺都可以。讲不出口的,也请不怕害羞地说出来。《手册》说过,调查员需要人类一切职业的人才。” 婷婷尴尬道,“……我就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没有什么特别的才艺。” 王嘉笙道,“你会打架、会用枪、会赌博,会偷东西,有养过狗吗?” “都不会。”她道。 王嘉笙把暴力系的三个职业“武人”、“猎人”、“游侠”全部叉掉。 “手工如何?会做菜做饮料吗?——算了。你人生做的第一杯咖啡,还是我教你的。”他又把“匠人”和“炼金师”叉掉,然后问,“你的语文程度呢?” “我爱读悬疑鬼怪小说,泰西现代语文不错,但是唐国语文一般,古文更差劲,和老板这样的作家没法比。”她道。 王嘉笙把“刀笔”叉掉,又自言自语一句,“也是一个对金钱没概念的姑娘。”他再把“商人”叉掉。 只剩下“巫师”和“乐师”了。 “你能直接见到那个缚灵吗?”王嘉笙指了指陆澄脖子上隐形的黑猫。自然,匠人的王嘉笙也是看不到瞎指,他只是知道那只黑猫缚灵的存在而已。 婷婷摇摇头,“看不到。不是老板让我摸过,我还不知道我们店有那么一个小可爱。” “经过排除,只剩下最后一项了。”王嘉笙没有表情地叉掉“巫师”。 婷婷不禁紧张地看陆澄,如果最后一个职业她也不行,是不是要被陆澄赶回去了? 陆澄脸上是温柔的微笑,“婷婷,你一定可以的。”但他心里道:徐老不会看花了眼吧?她不会真的是FIVE吧? “有家里人督促,我从三岁半开始学钢琴到今天,中间还学过长笛,在学校里也登台演奏过。还学过一阵芭蕾。不过,我可没有成为演奏大师的天赋。” 婷婷的声音越说越低,她忽然对陆澄道,“澄江先生,或许我只是一厢情愿……我看到《手册》上列举了那么多专业的能力,我的距离真的好遥远。只有一腔热情真的不行吗?” 陆澄想对婷婷说,你不过十八岁,还小得很,有的是时间学习知识、磨炼技艺;但他却说不出来,如果婷婷真的没有能力却强行成为调查员,耽误的可是她的生命。陆澄要愧疚一辈子的。 这时候,王嘉笙却离开了座位。他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从钟表铺带出来的一摞唱片,挑了一张,放到陆澄家的留声机上转起来,却是一首轻松快乐的歌。 “音乐,快乐,都是乐。世界上一切能够逗人开心、让人迷醉的人,帅哥、美女、歌手、演员、小丑、唱戏的、变戏法的……都是‘乐师’。婷婷小姐姐是那么可爱漂亮、又会打扮又会弹琴的小姐姐。是老天的赏赐,还有家里人堆了那么多钞票才栽培出来的甜美的果实。” 王嘉笙道,“其实,我第一眼就觉得,你就是乐师——看到婷婷小姐的第一眼,我就对你心砰砰跳啦。E级乐师调查员,婷婷小姐——老板,就这么决定吧!” 张筠亭真想扇王嘉笙这个小色胚一个耳光,但是她也不好对刚才还一口一声的“小师傅”翻脸——她又羞又恼地向陆澄求助。 陆澄却若有所思——香雪姐已经是暴力系的“武人”、而王嘉笙是制作系的“匠人”,如果婷婷真是精神系的“乐师”,那这里就是三系齐全,加上自己这个什么都懂一点的商人兜底补漏,这家店不就能应付大多数的低端异常事件了吗?徐老的推荐绝不是随意为之的。 “婷婷,王嘉笙看得不错。其实,徐老也已经评估到你会是乐师,才推荐你来我这里——你会是我们凌波咖啡馆不可缺少的一员。” 陆澄道, “其实,你那天在洞穴吹响牧人之笛的时候,我的心里就完全清楚你的职业了。不过你的乐师之途会异常辛苦,我不愿意一开始就让你冷了心。”这一句就纯粹是陆澄扯了。 “嗯!只要我能做调查员,我会把乐师之途走到底的。”婷婷又振作起来。她不信王嘉笙,但是她相信陆澄。徐老是长者,陆澄是君子,他们绝不会骗自己的。 “我真的很认真,还是老板懂我。婷婷,不要怀疑你小师傅的职业态度,也不要怀疑我鉴定美女的水平。”王嘉笙得意起来,他根本没想到E级的陆澄会彻底窃取了D级的自己的评估成果。 婷婷仍然嫌弃地白了王嘉笙一眼。 “那么,小王,你再给婷婷讲讲——像她这样的E级调查员,该怎么晋升到D级?毕竟,当一个人回顾自己的人生,总能直觉到自己能干什么,不难意识到自己会是什么E级职业。但是上升到D级,就需要方法了——就像你当初那样,没有我的指点,你怕是要在E级摸索很久。” 陆澄不着痕迹地问道。 他看上去是代婷婷问,其实是自己要问——我这个E级调查员怎么能到D级? 其实,他当翻不到《手册》里的上升途径,就意识到这是需要师徒心传口授,绝不是自己能闭门造车的事情。王嘉笙能升到D级,必然有过去自己的助力。 本来,陆澄是打算绕开王嘉笙,找和自己最亲的香雪姐问的,但那是暂时没法实现的事情了;现在,陆澄就使用婷婷套出王嘉笙的话来,而不必暴露出自己的弱鸡本质。 “小师傅?”婷婷凝神屏气问王嘉笙,这也是她之所想。 王嘉笙见婷婷又对自己热络起来,便教道, “老板教过我,当一个E级调查员积累了足够的职业知识和调查员的经历,终于有一天,你会凝聚出一门‘技艺’——那时你立刻就会领悟到,就是那个东西,那个东西就是你职业的本质!一旦你得到了那个‘技艺’,你就是一个D级调查员了——当我领悟到‘度量’时,我就是D级匠人了。” 王嘉笙道,“做个示范吧,我的眼睛已经度量过这家凌波咖啡馆的空间。现在,哪怕我闭上眼睛,也知道这里任何物体的坐标。我是万物的尺度,殿堂就在我的心中。” 他真的闭上眼睛,昂首阔步走向墙头,在几乎要撞上墙壁时恰好止步,把留声机的唱片换了。仍然闭着眼睛走到吧台,给自己添了一盏咖啡,坐回来喝一口,这才重新睁眼。 张筠亭怔住——没想到这个小色胚有这样的超凡能力!老板最小的一个手下就这样,那老板该多么深藏不露呀。墙中鼠事件里面,澄江先生显露的恐怕只是他真实实力的百分之一。 陆澄却记下了——当调查员获得第一个“技艺”,他就从E级上升为D级实习调查员。 陆澄看到《手册》附录了一个九大职业的常规技艺列表,每个职业都是六项,入门技艺三项,进阶技艺三项: 王嘉笙他们“匠人”的入门技艺是“度量”、“巧手”、“赝作”三项。 而“商人”的入门技艺是“交易”、“鉴宝”、“话术”三项。 这三个词,陆澄都认得字面的意思,他一直也在交易、鉴宝和忽悠人,但要到什么时候,自己才会像王嘉笙那样晋升呢? ——所谓的“领悟”,太缥缈玄虚了,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婷婷也在对着“乐师”的技艺列表默默思索: “乐师”的三项入门技艺是:“歌吟”、“魅惑”、“扮演”。 陆澄向她道, “慢慢摸索吧,嘉笙可花了整整二年——明天白天,我和他要出门找一个失踪的伙伴,调查员陈香雪。婷婷,你愿意的话也来吧。” 白昼的幻海还是很安全的,婷婷也能离危险尽量远一点。她现在可没有任何超凡的能力。 “嗯!”张筠亭喜道。她终于被陆澄接纳了。往后,她就要走上晋升D级实习乐师的途径。她可不怕危险——真出了事,还有澄江先生保护自己呐! 王嘉笙也道,“等找到香雪姐之后,我们店的阵容就比以前还要整齐了。” 第28章 活要见人 按照陆澄的计划,明天三人先是在凌波咖啡馆汇合,然后去南城文庙街的萧记裁缝铺。咖啡店二楼本来就有一间房给王嘉笙包吃包住,他准备了两把柯尔特手枪,六个弹夹,和陆澄各分一把,美美睡到第二日天明。 二楼另有一个房间原来是给香雪姐的,他也不必租婷婷:步行十分钟距离,婷婷在旗舰公寓就有自己的套间。而且,陆澄要婷婷回公寓换一套漂亮旗袍,戴一套首饰——明天她得扮成去裁缝铺挑衣服的女客,混在客人里搜集情报。既然做了“乐师”,演个戏也是理所当然。这么好玩的事情,婷婷当然应允下来。 次日是周三,雪过天晴。午后一点,三个人到了文庙街,萧家裁缝铺正常开着。既然如此,陆澄命王嘉笙和婷婷先进店;自己随后进店,三人装作互相不认识。 本来以为开在南城的裁缝铺是比较传统的,进来后陆澄才知道除了旗袍,这家店居然也做西服和西洋女裙。铺子店面敞亮宽阔,大镜子、模特衣架、试衣间一应俱全。铺子里有二个男店员和一个女店员招呼客人,可没见到老板老萧的人。 那唯一的女店员,只是一个脸色蜡黄的四十岁妇女,乌黑的眼睛倒很明亮,但绝不是香雪姐。 陆澄听香雪姐的邻居汤阿婆说过,这家店是南城有钱人家的太太小姐常光顾的,能有钱买这里东西的人本来也不多。这时候,算上陆澄三个,也就五个客人,其他二个都是穿戴很好的女客。 王嘉笙在铺子里到处转,眼睛贼兮兮地瞄三个年轻女客,哦,是度量这个铺子的空间; 而婷婷这小姑娘一到了衣服店就忘记自己是来干什么的,她订了三件泰西歌德萝莉裙,用家里的钱买了单,凑到另外一位小姐和一位太太那里,和她们聊起来。 女人们素不相识,但讨论起衣裳,就好像自小一块儿长大的闺蜜似的。 穿洋装的甲小姐道:“这家萧记裁缝铺的洋装意外地好,比起东区四大百货公司的那些卖舞女的货色高级多了。” 婷婷无缝加入:“我是听人介绍第一次来文庙街,真想不到这唐人老裁缝的手艺不下于泰西的家传高级订制店了——重要的不是手艺,是做泰西衣服的风格和品味。我爸爸每年生日送我的衣服,就这个味道。” 穿旗袍的乙太太道:“这家店本来只做旗袍,从我还没出嫁的时候到去年,一直是很老派的。不过一年之前,老萧招了一个新徒弟,据说是在泰西高卢国的黎城学过生意的,才有了现在的新面貌。” 婷婷小小好奇道:“一个黎城的小裁缝流浪到幻海市来,也是挺传奇了。” 乙太太不以为然:“世界上的人都晓得,幻海是冒险家的乐园。泰西的小瘪三在幻海混成大富翁的,不要太多呀。” 甲小姐起劲道:“不如叫黎城小裁缝出来,看看他有没有发达的相貌。” 乙太太叹了口气:“一个月前,小黎城和老板老萧吵翻了天,一气跑了,现在人都不知道去哪里了。” 甲小姐感伤起来:“幸好这家店的洋装还是这样好,裁缝老萧六十岁的人,倒是学得进小黎城的东西。” 倒是乙太太抱怨:“取了西洋的经,忘记了唐国的本!这家的洋装是好了,旗袍倒不如过去了。不是手艺材料不好,是味道不对。袖子往里面缩,腿上的叉开那么高。穿出去,像妖精似的。” 婷婷若有所思地望向陆澄。她算是想起自己来这里要干什么了。 陆澄把女人们的话全听了进去。他也凑近那一个四十岁的中年妇女店员,问道, “有一个朋友介绍我过来的,他有一个表姐也在这里当店员,叫:陈香雪。你知道吗?” 中年妇女店员摇头道,“大概她前脚走,我后脚来的。没见过她。” 另外两个男店员对“陈香雪”这个名字也没有反应。 “算了。敝姓陆,是交响乐队的提琴手。我看过,你们铺子的洋装真心不错,我要订做一件演出用的燕尾服。带我去见你们老板老萧,我一定要他亲手做。其他人我不放心,钱不是问题。” 陆澄拍了拍自己背的提琴盒,这是他来南城之前问婷婷要的,那把C级汉剑飞将军就藏里面。 “您稍等,我这去禀报老板。他上了年纪,这个钟点还在午睡。”女店员道。她推开厢房后排的门,进铺子后面的大院里去了。 王嘉笙踱到陆澄这边,故意背靠背陆澄,小声道,“有发现什么怪异吗?” “太多了。” 陆澄展开手握着的天泉古钱,古钱果然发出了蔚蓝色的灵光物反应,指向着远去的女店员和呆立在店里的二个男店员。 “三个人身上都有灵光物反应。都是D级,六十泉。用途不明。” 王嘉笙皱了下眉头, “这三个店员都很普通呀。根本比不了洪盛的流氓。” 陆澄想,除了提琴盒的宝剑,这三个店员的灵光量超过自己的一切家当。 “你既然觉得轻松,那婷婷就交给你保护好了。”陆澄道。 远去女店员的脚步又重新走近。 王嘉笙和陆澄立刻分开,他竟没有异议。 女店员向陆澄请道,“陆先生,萧老板在里面等你。” 陆澄只好独自一个人,跟着那个仍然散发着灵光反应的女店员,走进铺子后面的大院。 不曾想到,萧记裁缝铺后面竟然还藏了一座具体而微的江南小园林,陆澄心算了下造价,真怀疑单凭十五年的正经裁缝生意,老萧怎么能做到如此富豪。 他跟着女店员走过跨越池塘的长廊,转出假山,来到一处寂静的小院子,铺子那边的人绝对听不到这里的声响。 打开厢房门,里面坐着一个中等身材、穿马褂的干瘦唐人老头,抬眼看陆澄。 萧老裁缝道,“陆先生的手真是十分干净,练琴多年,一点茧子也没有。”他说话的腔调十分奇怪,喉咙好像也受过伤,暗哑难听。 陆澄看了自己的手,笑道,“大概,我是一个很懒惰的提琴手吧。”他也没想到,这个旧派的唐人老头对于西洋音乐也有了解,自己胡扯的“交响乐队提琴手”是彻底穿帮了。 圆台面上早放了两盏茶。萧老也笑起来,请陆澄用茶。 这碗茶陆澄当然是绝对不会喝的。 他手握的天泉古钱发出了连绵不绝的蓝光。萧老头那边的茶正常,可递到陆澄门口的这碗茶是一泉灵光的D级品,不知道里面有什么特别的毒药或者迷药。 此外,在这间厢房的屏风之后、大箱子里面还有三件灵光物的反应!二件都在D级,五十泉。而第三件,也就是一块独立的屏风之后藏着的灵光物,竟然达到了惊人的一百泉,是D级品的极限! 而萧老头本身则只散发着十泉的灵光,古钱指示之下,整张脸透着诡异的蓝色。 陆澄凝视萧老头——他到底是魔人?还是一个沦入邪道的调查员?马上陆澄就会揭开答案了。 “其实,我通常喝咖啡,不喝茶。这次来也不是做燕尾服。开门见山吧——我问萧老板要一个人——一个月前,来你这里学生意的陈香雪小姐。但愿,你不要让我失望。” 陆澄看了下手表,下午二点。他从西装口袋自然而然地掏出上过子弹的柯尔特手枪,指着萧老的眉心——光天化日,大好人间,就算你是魔人,还敢还手吗? 萧老的喉咙咽了咽。他不敢答应,不敢还手。 “口渴发不出声吗?那喝一杯茶吧,喝我这杯。”陆澄把那盏一泉灵光的D级品推到萧老跟前。 萧老苦笑,“这碗茶里有秘制的蒙汗药,我喝了,就不能告诉你要的答案了——陆先生,你是一个调查员吧。你的调查方法很粗暴啊。是谁委托你来调查的?——据我所知,陈香雪并没有任何亲友。” ——果然是常和我们打交道的吗? 陆澄道,“请你下蹲、举手、抱头。” 在陆澄的枪口下,萧老照做。然后,陆澄从屋里找绳子把抱头的萧老双手双脚都结实地捆起来,把他和这屋子里的其他三大D级灵光物隔绝接触——不能使用灵光物,即使王嘉笙那种程度的调查员,也要对流氓下跪求饶。 陆澄搜了下老头的身,也没找出他身上的十泉灵光D级品。陆澄怀疑是刻蚀在萧老肌肤上的某种咒术,那暂且算了,陆澄不急着剥老头衣服了——要是十泉灵光咒术能派上用处,这萧老早就用出来反击了。 “陈香雪在哪里?!” 陆澄一脚踏在萧老头的下体,厉声问道。 “在屏风后面,就在屏风后面。我说的是百分百的实话!啊——痛啊!” 陆澄走近屏风,他一进屋就知道那个屏风后是一件百泉灵光的极限D级品。但他根本想不到,这屏风后怎么会藏了一个人? 不是说屏风后的空间不够。如果香雪姐是被捆绑起来,至少在陆澄进屋后,应该有起码暗示的挣扎响动;如果香雪姐是被秘制蒙汗药迷倒了,至少也应该有呼吸的声音。 但是,如今,陆澄与千辛万苦寻觅的她只隔着一张屏风,却感觉不到屏风的后面有丝毫活人的反应。 难道香雪姐真的已经——陆澄的心几乎要沉到了底。 他回过头,眼睛像杀猪的屠刀那样盯了萧老一会。萧老打了个寒战道,“她活的,她活的。” 陆澄把屏风轰地推倒! 他看到——一个长手长脚、身着高叉旗袍的美女就坐在一张椅子上,是香雪姐的颜,是香雪姐的身。分别了三个多月,好像仍然在昨天那样。可是,香雪姐的坐姿过于安静,简直如同一个木雕,一具蜡像。陆澄摇摆她,她纹丝不动。 陆澄探察香雪的鼻子,没有呼吸;触摸香雪的肌肤,没有温度;他凝视香雪姐的眼睛——呀,是什么时候,她的眼睛全变了样子!本来唐人的黑眼睛,却变成了紫水晶那样的颜色!这双紫水晶般的眼睛却茫然呆滞,陆澄向她投射的千忧万虑仿佛都投入了无底的空洞。 ——是什么特别的迷药?是什么勾魂的咒术? “你对香雪姐到底做了什么!” 陆澄向萧裁缝拔枪就射,直接打碎他的一条腿关节。陆澄强忍住没有一枪爆头,因为他要从萧裁缝这边拷打出香雪姐恢复的方法。 “自动人偶玖玖六,指令:杀死这个调查员!”萧老呻吟道! 就像棺材被斧头劈开,厢房外墙的一块门板被整个儿扒了下来,那个脸色蜡黄的四十岁女店员跳进了屋子! 这个女店员本身,便是D级灵光物——自动人偶玖玖六,六十泉! 第29章 只见人偶 那个中年女店员,也就是自动人偶玖玖六,挡在萧裁缝的身前,整个儿盖住发令者。陆澄心里仍然有些疑虑,生恐坏了一条活人的性命,手上的柯尔特手枪避开她的头和心口,向她的肩关节射击。 子弹打在女店员的肩胛骨上,迸出火星来!女人的衣服和衣服下的皮都烧出焦洞,焦洞里露出的不是白森森的骨头,而是金属光泽的机械零件,万向节轴承!凭手枪子弹的火药量根本打不穿打不坏! 陆澄再向自动人偶玖玖六的小腿骨上打了一枪,这一次手枪子弹给它的腿骨穿了一个小窟窿——原来自动人偶并不是所有部分都用了金属零件,她的四肢还是木头材料。然而,对于自动人偶,陆澄这一枪又不能打断它的腿,它也不知疼痛,毫不妨碍行动,压根无关紧要! 自动人偶玖玖六双足一顿,原地起跳,几乎就碰到了厢房的屋顶。它挥开两条手臂,斧子那样径直朝陆澄的头劈下来! 这一下鞭手是可以把门板劈开的!陆澄的头骨哪有这么铁!他忙把背上的提琴盒拎到自己脸前面——迟一秒钟也不行,自动人偶的鞭手正好劈到陆澄挡脸的提琴盒上! “咔”地一声,陆澄挡脸的提琴盒从中线被自动人偶玖玖六的鞭手劈成两半。 提琴盒里的那把九千泉的C级宝物汉剑飞将军掉了出来! 陆澄一吹口哨,他的缚灵黑猫太平从陆澄脖子后面扑向自动人偶玖玖六的脸。黑猫太平像一块毛巾那样挂在自动人偶玖玖六的脸上,遮住自动人偶的眼睛,然后,在玖玖六的脸皮上一通疯狂乱抓,竟把那张女店员的脸皮给撕扯下来! 自动人偶玖玖六的感知似乎都靠眼珠子,猫遮了眼睛,她就找不到近在眼前的陆澄人了。 陆澄爬到地上,捡起汉剑飞将军。他又把被猫撕地上的女店员的脸摸进口袋,除了没温度,这张皮的手感和一张真脸一模一样。 却听喵呜一声惨叫。玖玖六的手揪住黑猫太平的脖子肉,把它从自己的脸上扔开,重重地砸在地上。 陆澄看到了自动人偶的真面目,一个骷髅形状的金属箱盒,箱盒上一对乌檀木那样的眼珠子镜头死死盯着陆澄。玖玖六再一次向陆澄劈脸挥出鞭手。 陆澄拔出了剑鞘里的飞将军,双手紧握,迎上玖玖六的鞭手。飞将军和自动人偶砸下来的双臂撞在一起。自动人偶玖玖六的双臂当即和它的身体分离,飞了出去,只剩下两截断手;而陆澄整个人也被反冲的巨力撞翻,人弹到墙壁上,他的手发抖,两只手也拿不住剑,飞将军又落在地上。 现在,陆澄的双臂震得僵木。他可不是“武人”,不懂得什么是接化发,什么是蝴蝶穿花、避实捣虚。要是这把剑在香雪姐手里,凭武人的技艺或许早就把这个自动人偶大卸八块了;而他只会像用撬棒那样抡起汉剑硬砸,但陆澄怎么可能砸过一个铁疙瘩!汉剑飞将军的确是很锋利的宝物,但对付另一个自动人偶宝物,并没有对付缚灵时的秒杀效果。 陆澄看了一眼仍然坐在椅子上纹丝不动的香雪姐,她仿佛彻底迷失在另一个世界,这里再生死攸关的激斗也无法拉她回来。 陆澄把手伸进了西裤口袋,摸上打火机。要是自动人偶再冲锋一次,只好用上最后一道保命的D级家宅保镖了! “指令:弗韦泰!”这时,萧裁缝的牙齿里迸出了一句纯正的泰西话! 自动人偶玖玖六垂下断手,然后像芭蕾舞演员那样疾速地转圈,整个人偶越转越急,十秒之后,便转得像陀螺那样。 陆澄的心里狂跳,再不犹豫,一按打火机,燃起了D级家宅保镖!咒术发动:幢幢的猫影从陆澄的衣袖裤脚像滚滚的风尘那样翻涌出来。 陀螺般的自动人偶的一条长腿扬出,像一枚炮弹那样踢向黑影笼罩的陆澄!长腿擦过香雪姐的鬓发,香雪姐依然安坐不动,腿扬起的劲风把她连椅子一道带倒。 香雪姐整个人砸倒在地板,依然睁着紫水晶般的双眼,也没有血从她撞在地上的脑壳流出来。 玖玖六的长腿穿透笼罩陆澄的黑影,砸进了墙里,直接给厢房开出一个可供一个成人进出的透明大墙洞! 陆澄歪在地板上。他的脸上都是惊魂犹悸的冷汗,侥幸身体没有被自动人偶开洞。 玖玖六那么快的踢腿,陆澄的大脑反应只有一片空白,原来是避不开。可是他及时召唤的群猫替自己挡了一挡。他才想起来仆倒。 现在,阴风散尽,密密麻麻的群猫爬满了玖玖六的身体,到处撕扯这个自动人偶,把这个急转的陀螺停了下来,把它包裹全身的衣服和皮都撕了开来——这具自动人偶的四肢和躯干是木头材料,只有头部、关节和胸腔是金属材质。玖玖六在和上百只又阴又狠的猫灵缠斗,再顾不上陆澄。 “玖玖七、玖玖八,也上去。指令:杀死这个调查员。”还倒在地上的萧裁缝又喝道! 厢房的两个大木箱子各响起一声猛烈的撞击。两具自动人偶用手指凿开了各自贮存的箱子,它们都没有衣服和皮肤裹体,也没有上漆,是最原始的形态——自动人偶,D级五十泉乘二具。 “诸位猫友,这里就靠你们了!随意!” 陆澄滚起身,一手抱住木木然的香雪姐,一手重新捡起汉剑飞将军,从自动人偶在墙上新开的大窟窿钻出厢房,撒腿就跑。 汉剑飞将军在自己这个E级商人手里根本发挥不出极限C级品的力量。现在这情势,他再没法活捉有三具自动人偶护驾的萧裁缝。 上百只咒术召唤的家宅保镖分成三拨,缠绕三具自动人偶。它们是灵体,自动人偶的物理机能再强大也无法驱散;而上百只猫灵也不过是真猫的力气和凶狠,吃不了这三具没有血肉的人偶。但是,厢房里本体弱小的葛裁缝可需要三具人偶保护他不落入那些再没人管束的猫灵之口,根本不敢派它们出屋追击陆澄。 于是,陆澄没有阻挡地带着香雪姐向外面的铺子跑去。夺回香雪姐是他的首要目标,杀死魔人在其次。 只要踏上了外面的文庙街,陆澄就会打街上报警亭的电话叫巡捕,他就不相信魔人有暴露在幻海市民眼里的胆子。而且,今晚星期三是他和那只白猫财主交易的日子,实在从萧裁缝那里套不出复原方法,陆澄还可以问那只猫讨教让香雪姐恢复的方法。 “玖玖四、玖玖五,指令:堵住裁缝铺的门,杀光店里的一切活人!” 陆澄背后的深院里传来萧裁缝声嘶力竭的高叫,这是呼唤裁缝铺里那两个男店员。陆澄心里暗叫不好,也向裁缝铺暴喝,“王嘉笙,小心!” “砰、砰、砰……”裁缝铺随即响起鞭炮一般、手枪子弹连发的炸裂之声。然后是一群女客的尖叫! 陆澄从后院冲回了裁缝铺子!他看到,王嘉笙早拔出了手枪,已经射空了六发子弹,退出了空弹夹。 那两个男店员各中了三枪。也是每个自动人偶的肩胛骨上各一枪试探,但随后的四枪却是直接打穿了两个自动人偶的四个眼睛——不愧是匠人的“度量”技艺,这样的射击精度,是陆澄做梦也办不到的。 现在,这两个什么目标也看不到的自动人偶像无头苍蝇那样在裁缝铺子里乱转,没有任何痛苦的呻吟。三个女客缩在裁缝铺的墙角又叫又哭。婷婷也混在里面陪着哭叫,不知道她是真吓着,还是装吓着——婷婷的泪眼瞥了下陆澄怀里的那个呆若木鸡的美女,用手绢擦了下鼻涕。 王嘉笙贴着墙向陆澄靠过来,他见到陆澄怀里的香雪姐先是一喜,随后脸色也沉下来——香雪姐怎么变成一块木头那样? “老板,难道你把魔人直接弄死在里面了?没拷打出弄醒香雪姐的方法?”王嘉笙紧张地低声问。 “先出裁缝铺再说。”陆澄只好道。他不能承认自己已经底牌出尽了。 王嘉笙向女客们走过去,拉下脸训道,“我们是幻海市警务处的暗探,在抓一个逃犯。不管你们的事——出了门就忘记这里的事,乱说的后果你们懂的!” 婷婷忙不迭点头,拉着甲小姐和乙太太的手赶紧往裁缝铺外面走。 她们三个刚迈出裁缝铺的门槛,却听到萧家裁缝铺外面又传来一声呵斥, “不许乱动,都给我回铺子里去!我们是幻海市警务处的巡捕,来这里查案,铺子里的都是嫌疑人!” 第30章 追击人偶 巡捕?陆澄的心头一动。 ——“幻海市警务处”是统治本城的“幻海理事会”下辖的最高治安机构,掌握着幻海市的一切巡捕和暗探。自己还没打报警亭的电话,巡捕就来了?这辈子,自己是头一次盼到巡捕来主持正义了——就是不知道,这伙巡捕要不要自己这个民间调查员来保护。 三个男人走进萧记裁缝铺。二个男人穿戴着巡捕的黑皮警服和圆筒帽子,各架着一杆拉栓步枪进裁缝铺;后面一个男人却是一身便服,不紧不慢地走着。这是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平头男青年,路人相貌、衣着平凡。 平头男青年的脚后跟还跟着一头黑色细毛警犬,狗头上奇异地戴着知了巾,这帽子还写着“廉贞”两个毛笔字。 陆澄和王嘉笙的眼睛一尖:昨夜,他们遭遇的神秘调查员会不会就是这个警探?——那条熟悉的猎犬缚灵跟牢着这个主人。 平头青年扫了陆澄两人一眼,“给我贴两边墙站,没命令不准动。” 随后,他命令手下两个巡捕向那两个老早丢失目标的自动人偶射击。 “砰!砰!”这两具自动人偶的头颅被步枪洞穿,血飙了出来。平头青年的怪狗先扑过去,嗅了一通,然后向主人汪汪叫。 平头青年像撕面具那样,从自动人偶脸上扯下两个男店员的脸皮,确认道,“果然用的是近期失踪的两个市民的面孔。” 他指使怪狗挨向三个女客。那三个女客看到巡捕们进屋就是一通射击,打死二个店员,早就吓呆了。她们没有抗拒地由着怪狗挨个嗅过。怪狗还站起来用狗爪揉捏女人们的皮肤,轻咬女人们的手,然后向平头青年拨浪鼓那样晃脑袋。 平头青年道,“你们三个出了门就忘记这里的事,乱说的后果你们懂的!” 三个女客小鸡啄米般点头。婷婷趁机向平头青年后面的陆澄眨了下眼,陆澄也向她眨了一下。她们都出去了。 平头青年走向陆澄和王嘉笙道,“轮到你们三个,我要验明身份——那个逃犯有特异的伪装本领。” 陆澄道,“我们是遵纪守法的幻海市民,自然愿意配合巡捕的执法工作。只是,请巡捕在执法之前先出示您的巡捕证。” 陆澄掏出自己的名片。 平头青年瞄了眼陆澄的名片,也不接,倒是冷冷一笑,大大方方地亮出自己兜里的巡捕证,赫然写着,“幻海市警务处探长,柳子越。警号:三六九。” 王嘉笙小声向陆澄道,“看起来是真的。至少我做不出来那么像。” 陆澄想,看来和自己一样,这个平头青年在隐秘的身份之外还有一个明面的身份——他暗地里是调查员,明面上真是幻海市的一个探长。 那个叫“柳子越”的探长呸了一下,指挥他的怪狗咬向痴呆着的陈香雪。陆澄不愿意巡捕碰香雪姐,把汉剑飞将军拦在狗和香雪姐之间。这口宝剑并未出鞘,那只缚灵狗已经很警觉地缩回柳子越探长的身后——昨夜上,这口剑可是活生生地摄走了它的同伴的灵体。 柳子越喝道,“陆澄是吧。你拿着一口开锋的剑在幻海市里走,猖狂得很呀。给我交出来,我们巡捕要没收这个危险的凶器!” “这是我家祖传的工艺品。带工艺品出门,我不知道违反了哪条幻海市的法律。柳探长如果硬要没收我这把家传宝剑,我们大可以去法庭打官司,我还是请得起辩护律师的。” 陆澄摩挲了下香雪姐的宝剑,冷冷道,“而现在,柳探长你要抓捕的真正逃犯,还在铺子后面的大院里呐——你就不怕他走了吗?” 陆澄在昨夜领教过这个神秘调查员的实力。如果这个柳子越现在愿意和自己一道抓那个萧裁缝,那恢复香雪姐的方法就马上有了着落。 但是,陆澄首先得提醒柳子越——不要以为自己披了层巡捕的皮,就好欺负市民了。 柳子越冷笑起来,“我只是不想漏掉从犯,那个主犯我当然已经把他困在铜墙铁壁里了。” 柳子越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后面的庭院。 另外两个巡捕举着步枪堵在门口,是不许陆澄两人走脱的意思。陆澄让王嘉笙驮着香雪姐,和自己一道跟柳子越返回庭院。柳子越也没有阻拦两人跟随。 三个人回到了萧裁缝的江南小园林里面。 这时候,陆澄听到了络绎不绝的狗叫声,环绕着他逃出来的那个厢房。 这些狗都是昨夜他和王嘉笙在附近巷子里遭遇的缚灵猎犬队,它们这次在园子里从容展开了阵列,从厢房四面到屋顶,到处都是狗队。萧裁缝和他的自动人偶插翅也难飞。 陆澄从萧裁缝厢房逃出来的时候,还没有这些缚灵的踪迹。好像陆澄前脚走,它们后脚就跟过来一样。 不,世界上没有那么巧的事情——陆澄想到,这些狗可以从咒术狗洞里隐秘地进出这个园林。怕是昨晚上这个调查员柳探长已经摸清了里面的状况,随时可以收网。 或许,今天陆澄进到这个厢房里来时,柳子越已经在外面用缚灵狗观察局势很久。而陆澄方才的行动,无意间替柳子越试探完了萧裁缝的实力,所以,柳子越才如此放心地出来彻底包围嫌犯。 陆澄看了下手表,四十分钟过去,他的那张D级家宅保镖过了咒术持续的时间。厢房里的猫叫止歇下来。这些猫肯定弄不死萧裁缝,但也为柳子越拖住了逃犯。这个魔人铁定完蛋了——柳子越这个桃子捡得好便宜。 柳探长向厢房里面喊道, “C级通缉犯,人偶师葛佩寥,限你在五分钟之内出屋投降。否则,别怪我们巡捕把你当场处决。” 然后他才缓缓向陆澄道,“你们是民间调查员吧,那也听说过危害人类安全的魔人喽?——民间调查员,我是官方专门对付魔人的巡捕,有征用你们效劳的权力,无论是你们本人还是——你们的灵光物。” 陆澄想——原来的萧裁缝应该已经死了,想必女客们议论的那个小黎城,就是这个受通缉的C级“人偶师”葛佩寥,顶着萧裁缝的脸冒充到现在。 不过,无论柳探长扯多么大的旗号,陆澄也不会向这个外人交出自己的灵光物。 陆澄向柳子越彬彬有礼道, “柳探长,我们的确是民间调查员。但不是为了客户委托,而是为搭救一个朋友来这里的,没想到竟然遇到了魔人。我们当然愿意协助官方惩治罪恶——不过,我们对付不了那个魔人,还要向您学习。如果您能让我们领教制服那个人偶师葛佩寥的手段,我们这些民间的,往后唯您马首是瞻,随您调遣!” 那他就先旁观柳子越和那个C级通缉犯的战斗,掂量下这个披着巡捕皮的调查员的成色吧。 柳探长侧过脸,板着面孔训斥陆澄道,“你们这些民间的,就是满脑子私心。非要见识官方的强大实力,才知道自己的差距——那就跟我学习下吧!” 等通缉犯投降的五分钟过去,葛佩寥不上当出屋。 那柳子越就吹起狗哨。 陆澄的天泉古钱检测到,“不知名狗哨,D级宝物,二十泉。召唤和指挥缚灵狗队。” 就像昨夜和陆澄的遭遇战那样,七只包围狗队里的六只狗队像充进了气体的气球,肌肉和身躯鼓胀到牛犊子的程度。 其中一只狗队开始撞厢房的门。门板吱吱作响,不出一分钟,这扇门就会破了。 这时,厢房里响起轰地一声!那扇门自己先碎了开来。三只自动人偶从里面跳出来反击,都是五十泉灵光量,那个女店员的伪装人皮已经被陆澄的群猫撕光了。 “这三个自动人偶就是那个人偶师的底牌。”陆澄提醒了柳子越下。 他没有给柳子越提附在香雪姐上面的那一百泉灵光物。这是陆澄的家事,无论是外面的巡捕还是调查员,都不许碰香雪姐。 “哼,垂死挣扎。戌宫猎队,全力攻击!”柳子越喝道。 这群七百五十泉的猎狗毕竟是C级缚灵,远比自己那些只知道撒泼的任性猫群有纪律和力量! 每具自动人偶都有远超人类之躯的物理机能,但是这些猎犬也仿佛有人类军队那样的组织度。每两只狗队压制一个自动人偶,一队从屋檐上跳下来空袭,一队从地面冲撞。 狗都紧贴着人偶挨上去,不让人偶有任何机动的空间。好像无数柔道选手那样,它们用牛犊的力量把三具人偶挤压、拉扯在地面。然后狗再拥上去,撕咬人偶的金属关节,金属关节咬不断,就咬关节下面的木头材料。 三具人偶全部倒在地上起不来,随后是接连不断“咔嚓咔嚓”的咀嚼声,不断有木手木脚从狗群里面飞出来。 过了好一会,柳子越一吹狗哨。众狗散去,像漏气的气球那样恢复了本来的小巧体型。 而留在地上的那三具人偶,关节下面的手脚都被咬断,变成了三个无法动弹的人棍衣架。 柳子越得意洋洋地望着陆澄,向厢房里道, “人偶师葛佩寥,你从窗缝里看到没有?你的所有人偶都被我摧毁了。你本人的血肉之躯绝没有你的人偶坚固——再不投降,你也会被我的缚灵撕烂吃掉。对你这样欠着几十个人命、恶贯满盈的魔人,官方是不必讲什么人道主义的。” 这次陆澄倒是替人偶师葛佩寥担心起来,要是葛佩寥真的被柳子越的狗吃了,陆澄得费好大周折让香雪姐康复呐。 却听到厢房里传来了人偶师葛佩寥本人的清亮声音,他再不必伪装萧老的嗓音了, “我并不想启动自动人偶玖玖玖的。她是我这一生最杰出的作品,远远没有调试完毕。没办法了,你们都给我去死吧!——自动人偶玖玖玖,指令:杀死这里所有的调查员!” 陆澄和王嘉笙全都神色大变! 柳子越向厢房哼道,“人偶师,就算你还有一个备份人偶,也不过是D级品。我的缚灵可是C级呐!” 香雪姐紫水晶般的眼睛忽然之间光芒闪烁,从她那冰冷身躯的深处散发出蒸汽机械启动般的巨大热量。王嘉笙的背上一烫,仿佛被水蒸气淋过一般,他驮香雪姐的手痛得松开。陈香雪已经猛地从王嘉笙背上跃起,如同鬼魅一般,嗖一下便立到柳子越跟前。 陆澄叫道,“快躲!” 陈香雪那双紫水晶眼睛一盯,柳子越整张人皮都发麻起来。没等他反应,陈香雪的手以肉眼不可捕捉的速度倏忽抓向柳子越的脖子。紧跟着柳子越的猎犬“廉贞”立刻蹦起来,挡在柳子越前面。 “我要死了!”柳子越僵尸般地直挺挺后仰跌地,咚!他昏厥过去了。 陈香雪的出手没有抓到柳子越的脖子,只扼住了那挡上来的猎犬脖子。“咔嚓”一声,这头缚灵狗的脖子便拧断了。陈香雪的另一个手掌在缚灵的狗头上拍打了一下,狗头像一个转盘那样从狗肚子这边转到狗背那边去了。 陈香雪把这只断头狗扔到双目紧闭的柳子越脸上,死狗在柳子越的脸上像烧着的纸钱那样散去。 她——自动人偶玖玖玖——回过头,紫瞳盯着陆澄。 ——虽然并没有突破百泉的D级灵光物极限,但香雪姐本人可是犯规的B级武人调查员呀! 第31章 香雪 不等陆澄反应过来,王嘉笙便霍地掏出手枪,指着一步一步向陆澄走过来的香雪姐的头颅。他们之间的距离在十米之内,如果香雪姐是一个普通的目标,王嘉笙一按下扳机,她就会被打爆头。 但是,香雪姐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人,陆澄甚至不知道她还有多少人的成分——那人偶般规则的步伐、高速运动时从身体蒸发出的白色水雾——眼前的她现在分明是和那些自动人偶差不多的东西。家人的情谊无法唤醒她,敌人的指令才能驱动她。 “香雪姐,你如果走进老板三步之内,就别怪我了。”王嘉笙喝道,他握枪的手依然和打掉两边苍蝇翅膀时一样稳。 可陆澄想,无论王嘉笙的枪握得再稳,他的子弹还是射不出来的。 “小王,你的枪卡壳了吧。”陆澄道,他的眼睛始终注视着香雪姐。 “糟糕!怎么会!”王嘉笙叫道。 香雪姐走进了陆澄三步之内。 王嘉笙的子弹终究是没有发出来。 陈香雪的五指像爪子那样张开,然后,像风那样掠过陆澄。 陆澄没有任何避让动作,也没有拔出剑鞘之中的飞将军。 陆澄清楚,香雪姐和其他自动人偶有层次上的差距,在B级武人的移动速度前,自己和一个木桩没有区别。他只是一个什么拳脚刀马都不会的商人,甚至连调查员柳子越那样的僵尸摔也做不到。 避不了,也来不及拔剑的。 陆澄想到了虚境里那座怪猫的殿堂,在《录鬼簿》上早销去了自己名字。如果香雪姐只是拧断自己的脖子,他还能从猫殿回来吗? ——但如果香雪姐没有对自己下手,那么是否还有一丝拯救她的可能? “咣”地一声!香雪姐在他视野之中整个儿消失了。 陆澄小心翼翼地摸了下自己的脖子——他的头还在。 王嘉笙也长舒一口气,向陆澄道,“老板,下次我会记得认真检查枪支。” 陆澄低头看飞将军的剑鞘,那剑鞘却已空,那把汉剑被取走了。 他再度看到陈香雪的身影——她手执汉剑飞将军,脚踩住柳子越的胸口、将剑高举,像刽子手那样瞄准了柳子越的脖子。斜阳照耀宝剑。 “汪、汪、汪”的狗叫声此起彼伏!柳子越昏死过去,但他的狗队没有消失,它们是始终和御者连接的缚灵,御者的生命优先一切,也优先于那个组织围剿魔人的任务——七只狗队撤了对葛佩寥那间厢房的包围,前仆后继地冲向举剑的陈香雪。 陈香雪,也就是自动人偶玖玖玖道,“泰西的调查员也没有抓到我,幻海这种世界边缘的唐人调查员就能够吗?——我会杀光你的缚灵,让你一无所有,再杀死你。” 她的声音还是香雪姐的声音,但她的神色和腔调却是控制她的人偶师葛佩寥的。 自动人偶玖玖玖一个箭步冲入狗群,挥舞起九千泉的灵光物飞将军。剑就像劈波斩浪一般划过一条又一条狗的身体,狗头纷飞、狗身化烟。 狗队一瞧势头不妙,留下正面三只狗队和人偶玖玖玖纠缠;其余四只狗队散成两翼,蹿入小园林错综复杂的假山,又从假山曲曲歪歪的其他洞口出现,朝她后面扑过来。 又一只戴帽子的怪狗被自动人偶玖玖玖斩杀,从她的汉剑飞将军上抖下来。眨眼间,玖玖玖在正面已经扫清了二只半狗队和三只领头狗,只剩下稀稀落落没了首领的十来只不敢上来。 这时候,她脖子旋转,头颅诡异地转过180°,在背前面看着扑到自己背上来众狗,嘴角咧出嘲讽的微笑。 玖玖玖的脚尖轻点,那些狗眼睁睁看着她嗖地一声,像上天的爆竹那样,蹿到了假山上面,居高临下!狗全扑了空。 她的喉咙里又响起葛佩寥的自我赞叹,“太棒了!比我在泰西制造的所有木偶机能都棒,古老的唐国真是遍地的优质材料!” 陆澄捏紧了拳头。这可不是那个C级魔人的制作水平进步,而是香雪姐保留了B级武人的战斗技艺。在这个木偶的身躯里,香雪姐还活着。 ——等他从魔人葛佩寥榨取出拯救香雪姐的方法,他会把魔人对香雪姐做的事情加倍奉还给魔人葛佩寥。但是,现在这个局面,他又该如何对抗自动人偶玖玖玖? 又是三头狗的惨叫!从假山的顶上,玖玖玖如同鹰隼扑兔,三纵二跃,又收割下三只戴帽子的狗头。现在,戌宫猎队已经没有头领,剩下的二十来只狗章法全乱。玖玖玖比世上再敏捷的猴子还要灵巧,身形在假山、小桥、长廊之间从容地荡来荡去,剑过狗断——十分钟不到,那个调查员柳子越的狗队就被杀了个一干二净。 不,她还是漏掉一只缚灵狗。 最后一条缚灵狗,不知什么时候快跑到了最外面的裁缝铺,它是去呼唤守在外面的两个拿春田步枪的巡捕?还是去找更多、更多派得上用场的官方调查员呢? 玖玖玖的紫眼睛一闪,从假山上噗通跳到池塘走直线追。木偶的腿踩在水上,没有沉下去,反而像飘一样踩在水的表面上急追那狗。 陆澄看着眼睛愣住,倒是王嘉笙一脸平静,想来他习惯了香雪姐这样的表现。 “砰”地从园子里传出一声枪响,打在玖玖玖脚踩过的水面。 子弹没有擦到玖玖玖的躯壳,她的身形只微晃了一下。狗就要蹿进裁缝铺。她从水面上猛地投出了汉剑,就像投掷出一杆标枪!飞将军穿过狗头,钉在裁缝铺后门的门柱上。缚灵狗无声息趴了下来,变成轻烟袅袅地钻入了剑中。 趁着她投掷汉剑时的身形一滞,“砰”地又有一发子弹向玖玖玖打过来。 香雪姐的上臂被子弹擦开一块人皮,露出里面木偶的材质。 她的紫眼回眸,两发子弹都是从园子的假山之间发射。 ——是那个昏厥了半天的官方调查员柳子越探长。是他藏着假山的山洞里向人偶玖玖玖开枪。他的枪法也很专业,但人偶玖玖玖也不是普通的靶子。 王嘉笙向陆澄道,“原来他没昏过去呀。” 陆澄想,或许,柳探长从开头就装死到现在。即便柳探长闭着眼,那些缚灵狗队也和他共享了感知。不过,现在柳探长的C级缚灵狗队全完蛋了,只好用自己的眼睛了。 玖玖玖没有追击向她开枪的柳子越,而是踩过池塘水面,像猫那样无声无息地贴在裁缝铺进院子的门口。没有呼吸,没有温度,和真正的木偶那样,让门后的人根本无法察觉。 “砰!” 她和柳子越的距离超出了手枪的射程,隔着池塘又无法靠近,柳子越又朝天鸣了一枪,大叫,“别进来!” 他不是催促守在铺子的那两个巡捕带步枪进门,而是在喝退他们! 那两个巡捕听到了柳子越一前一后两下枪声,还有汉剑飞进后门门柱的声响,先有了警觉。但等两个人赶忙闯进庭院,已经来不及对柳子越的警示有反应。 “咔、咔”两声。那两个巡捕刚把头探进后院,躲在后门的玖玖玖一下便扭断了这两个巡捕的脖子。 假山之后,官方调查员柳子越面无人色,全身发抖,他喃喃道,“全完了。叫不到外援、我的缚灵全灭、手下死了。” 现在,这三个调查员才是魔人的瓮中之鳖。一张能用的底牌也没有了。 陆澄问王嘉笙道,“香雪姐懂开步枪吗?” 王嘉笙道,“不会……但匠人可能懂,我是说操控他的那个葛佩寥——因为我这个匠人就懂开步枪。” 不等王嘉笙的话说完,陆澄已经从假山后跑了出去,他跑进曲折的长廊,向挡在裁缝铺后门的香雪姐猛冲过去。 “老板!”王嘉笙焦急道。 那柳子越的眼中却生出一丝绝境之人的希望和侥幸。从昨夜的遭遇战到现在,他这个官方的完全没有看懂眼前这个叫“陆澄”的民间调查员忽高忽低的实力,甚至无法判断出这个调查员的职业。 但他知道,这个叫“陈香雪”的人偶似乎对陆澄有手下留情。如果陆澄能够拦住它,或许他们还有一线绝处逢生的希望,乃至…… 香雪姐的双手按在步枪上,陆澄不管不顾地跑上去。 他不知道如果自己的身体被步枪射穿,那个神秘殿堂的怪猫还能不能把自己完好地带回来。陆澄现在赌的只是香雪姐不会向自己开枪——就像她拔出了陆澄剑鞘的汉剑,却没有用那把剑斩杀自己那样。 “玖玖玖,指令:杀死你眼睛里这个民间调查员。” 香雪姐的喉咙里又传来葛佩寥的话语。她的紫眼闪烁,但她的身形却没有任何移动,人偶的瞳孔里陆澄的身影越来越大。 “扑”地一声,陆澄紧紧抱住了陈香雪的整个身子。这具木偶依然冰冷,但里面住的,是真的香雪姐。 “还等什么,我缠住了她,快去抓葛佩寥!”陆澄回头,向躲在池塘对过、假山后面的柳子越和王嘉笙大叫起来——现在,这两人和葛佩寥之间没有任何障碍了。 柳子越的眼神里晃动起异彩——哈哈哈,天不绝他柳子越!现在这个民间调查员缠住了人偶玖玖玖,人偶师葛佩寥再没有灵光物了。他要直接一枪崩了那个C级通缉犯,拿魔人尸体回组织领赏升迁去! “玖玖玖,指令:杀死你眼睛里这个民间调查员。” 陈香雪的喉咙里又响起葛佩寥有些焦躁的话语。香雪姐木偶般的身体又开始蒸腾起白色的水蒸汽,就像有锅炉在她里面烧。 但陆澄紧紧贴着她不放手。就像陆澄无数次把拿着古钱的手指伸进蜡烛芯子里那样,调查员需要习惯伤痛。 ——等王嘉笙和柳子越抓到葛佩寥,一切都会结束。 两人各持手枪,柳子越在前,王嘉笙在后,冲向只剩下葛佩寥一人的厢房。 却听也跑向那边的王嘉笙向柳子越喝道,“听见没有!老板要你活捉葛佩寥,你敢打死葛佩寥,别怪我的子弹不长眼!” 王嘉笙掏出的手枪先指着柳子越的后脑勺。 “好。你们拷打完葛佩寥,掏光你们要的东西,再让我击毙他。”柳子越眼睛一眨,道。 忽然,假山之间有响动之声接连不断,好像银行的保险箱门陆续打开的声音。然后是五颜六色的烟雾从假山的洞里钻出来。在葛佩寥的厢房前面,也有同样五颜六色的烟雾从井盖的孔洞里蹿出来。 在池塘对过,抱住香雪姐的陆澄远远望见假山之间升起的彩色烟雾,不明所以——这烟雾是什么妖蛾子,他在这园子来回走了两趟,自己的天泉古钱为什么没有反应? “这烟有毒!是葛佩寥这个匠人用机关开启的毒烟!”却听到烟雾里王嘉笙的高喊。 陆澄的脸沉下来。这不是天泉古钱能探测的东西。 王嘉笙和柳子越两人又仓惶地从假山之间的彩烟里跑了回来。 “自动人偶玖玖玖,指令:带我,你的主人葛佩寥离开这里。”陈香雪的喉咙里传来人偶师葛佩寥的无奈叹息。 陈香雪猛地挣开陆澄怀抱! 陆澄摔在墙上。他自然没有武人和人偶的超常力量,如果香雪姐的心又被夺走,他是无法阻止她来去的。 陈香雪拔出插在门柱上的汉剑飞将军,没有指向陆澄,而是朝着自己的脖子下的皮肤划了一剑。这一剑把包覆自动人偶玖玖玖的人皮连旗袍,从胸腹处彻底划开一个大口子。 就像从被套里取出被芯,自动人偶从陈香雪的人皮里迈出两只人偶的木腿。她又给自己的手臂和肩膀的交接处划了两剑,两条人皮手臂像裁剪下的两条衣服袖管那样落地。最后,自动人偶玖玖玖把香雪姐的脸连头发,像一个头套那样揪下来,把香雪姐的脸皮和汉剑飞将军全扔到了陆澄的脚下。 “再见。”她说。 现在陆澄的眼前,是一个完全彻底的自动木头人偶,头部是金属骷髅,闪动着一对紫水晶制作的眼睛。 没有生命的自动人偶蹿入了弥漫着毒烟的园林深处,和操控它的人偶师葛佩寥一道消失了。 第32章 画皮 等萧记裁缝铺园子里那些化工品毒烟散去,已经过了一个小时,园子里的花草基本枯死,天也从白昼变成了黄昏。萧记裁缝铺里里外外都是巡捕,这是柳子越探长打报警亭电话召集来的,全是他这个探长身份下面的小弟,负责清理两个死难兄弟的遗体和打扫现场。 陆澄两人和柳探长重新回到葛佩寥原来待的厢房,有一堵墙打开一半,里面是各种齿轮转动的装置,和假山山洞的毒烟机关有管道连接;厢房地板还有一块青石地砖敞开着,显露出一条地道。 他们钻进地道,从另外一头的屋子出来,是附近一条羊肠小巷,开遍了肉铺。地道的出口扔着萧裁缝整个人的人皮,陆澄用天泉古钱测了下,正好值十灵光。 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东西可搜了,这间出口屋子贮存的要紧东西都被提走了。过了那么长时间,葛佩寥带着人偶玖玖玖早就逃远了。 可以想象,那个葛佩寥会用另外一张脸混入幻海市的人群。不过,有相当一段时间,无论葛佩寥用哪张脸,他还是有明显异样的特征——初次见面,陆澄的手枪可是打碎了那魔人一条腿的关节,没那么快好的。 “柳探长。”陆澄道,“你还能召唤那些缚灵狗吗?我想这里还残留着葛佩寥的气味,虽然很淡了,但要是你的狗——” 柳子越嗅了嗅这条肉铺巷子一言难尽的混合味道,却是一脸黯淡低下了头, “没戏了,它们是缚灵,都被你那口汉剑杀光了。一条都不剩了。没有更好的狗可以嗅气味了。” 他瞧了一眼陆澄手握的汉剑飞将军,这一次却再没有兴趣了。 ——那么好的宝剑,柳子越倒也不是真的释然,然而,他有远远严重的事情要焦虑:这一次抓捕完全偏离了预期,现在的他损失了绝大多数的灵光物,几乎只剩下作为一个调查员的技艺本身,他毫无信心单凭自己的力量去捉拿那个葛佩寥。 “柳探长,你还认得其他的调查员吗?我想,区区一个C级通缉犯,经不起幻海市调查员的集体追捕,一天不行,一周总可以再找到那魔人!” 陆澄道。现在夺回和恢复香雪姐现在是他心心念念的事情。 忽然,王嘉笙踩了一下陆澄的皮鞋。 陆澄愣了一下,王嘉笙是暗示自己这句话不应该讲出来吗? 却见柳子越探长猛地抬起头,盯着陆澄的脸道, “陆先生,抓捕魔人葛佩寥是本人的任务,他人插手不太方便吧——另外,我提醒你,我看得出你们和那个自动人偶的关系,但可以当做没有;可如果其他别有用心的人介入,她就是‘收容物’了——那你恐怕就再也见不到那个‘陈香雪’了。” ——这个抓捕魔人葛佩寥的任务,是栽培柳子越的上峰郑重交给他的。上峰从不给人第二次机会,寻求其他官方调查员的协助,就是柳子越承认自己的失败。就算别的官方调查员抓到那个魔人又怎么样,他不但再没有晋升的希望,而且会失去眼前这个呼风唤雨、油水丰厚的警务处探长职位。 “收容物?”陆澄的眼睛几乎要冒出火来。 ——情急之中,他差点失言了! 他才想到,如果引来别有用心的调查员,香雪姐现在这样怪异的存在能有什么好下场!幸好,柳子越想的首先是垄断这单生意。 “你说的太对了。我们这样的民间调查员,没有靠山,不领世面。”陆澄恢复了平常的神态,歉然道,“往后,我想就挂在柳探长的名下,只听从您一个人的调遣——还不知道,你会不会嫌弃我的驽钝。” 他把自己凌波咖啡馆的名片交给柳子越。这一次柳子越收下了陆澄的名片。 柳子越想,这个陆澄倒机灵,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这个人,我用的上。”柳子越向陆澄道,“我会联系你的。” 现在陆澄这伙民间的,是柳子越手头唯一的好牌了——至少,只有这个人能让那个人偶不动弹。可是他还得重新去凑其他的牌。 柳子越从葛佩寥失踪的羊肠小巷走回了地道另一头。留下陆澄和王嘉笙两个。 旁边的王嘉笙也长长舒了口气,虽然忘记了过去的调查员记忆,陆澄还是反应过来里面的门道。 “老板,我们现在怎么办?” 王嘉笙道。 陆澄看了下手表,问王嘉笙道,“那些坏掉人偶的机芯收好了吗?香雪姐留下的那张画皮也收好了吗?” “嗯。”王嘉笙道,香雪姐的皮囊对他比一切宝物都重要。 “现在,我要回咖啡馆做一次交易。”陆澄道。太阳沉落,长夜降临,已经是每周三的晚上了,失忆后他和白猫财主第三次交易的时间。 “是例行的每周交易吧。”王嘉笙的眼中重新燃起了热烈的希望。跟过陆澄二年,他懂是什么交易。 “打起精神,回去做点好吃的,给我们,也给那一边。”陆澄命令王嘉笙道。 “一定!”王嘉笙道。 傍晚六点,两人回到凌波咖啡馆。婷婷早换掉了女客的旗袍首饰,换上了女招待的裙装,在店里满怀期待地等着他们。 她没有看到下午陆澄从萧宅抢回来的那个魔怔的香雪姐姐。老板的这次行动似乎遇到了挫折。 “老板……”婷婷试探地问道。 陆澄淡淡道,“和上次的墙中鼠调查一样,开头失败了。不过,吸取了教训,后面就不会了。” 婷婷点点头。 老板和王嘉笙的情绪都看不出明显的消沉。他们果然是经验丰富、胜不骄败不馁的调查员。 “有事情,我会叫你们的。不要擅自进到我的书房来。” 陆澄走上了去二楼的楼梯。然后是书房关门、电灯关灯。 “小师傅,下午又发生了什么?香雪姐又出什么事情了吗?”张筠亭忙问王嘉笙。 “婷婷,有时候调查员来不及做心理建设,就要面对恐怖的东西,是没得选的。你知道吗?”王嘉笙道。 她点头。 王嘉笙从书包里取出一个裁缝店里裹布料的包袱,放在咖啡桌上,打了开来。 张筠亭及时捂住了自己的嘴,不让自己的高音尖叫钻出来。 她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她看到了一张人皮,一张像唐人聊斋小说里的那种可以穿在身上的画皮。 那是前咖啡馆女招待陈香雪的脸。一张被活剥下来、保存得栩栩如生、活色活香的陈香雪的皮囊。 在陈香雪被剥皮的时候,她要经历多么惨烈残酷的事情。 那头虐杀香雪姐的恶魔又到底是谁! “香雪姐破损的皮肤要补,撕开的口子要重新缝纫起来。婷婷,给我和老板做两杯咖啡,再跟着我学做点小炒。在之前,你去我房间拿一台缝纫机下来。” 王嘉笙道。 “香雪姐到底怎么了?!”婷婷这个善良小姑娘的整张俏脸也愤怒起来。 “你是调查员,去给我拿缝纫机,这是你的工作——这是现在的你能做的,报复那头恶魔的唯一的、微小的工作——等把香雪姐接回来,我要重新给她穿上这一件衣服。” 王嘉笙道。 他忽然别过头,不让自己的眼泪滴在香雪姐的画皮上弄湿了她的身子。婷婷把自己的手绢递给王嘉笙,他用手绢按住自己的脸,但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在二楼黑暗的书房里也传来啜泣的声音。 过了一小会,二楼书房的啜泣声彻底停止,书房里亮起了白蜡烛温柔的光。 张筠亭听到上面的书房传下来陆澄的声音, “那个把香雪姐变成那样的魔人会掉进最惨的命运,他连死亡的安宁都不会获得。” 陆澄的声音安宁沉稳,就像审判日来临时天使吹响的号角那样。 第33章 第三次交易 在缝纫机下面,王嘉笙已经补好了柳子越的子弹在香雪姐画皮上擦破的洞,缝好了整张画皮,把两臂与肩、脖子下面与脸都拼接起来,还在腰线上做了一条拉链。 然后,他又教张筠亭煎了份蛋汁大排。婷婷终究也把心绪平复下来。 从二楼的书房又传来陆澄的命令,“婷婷,先把小王和你准备的供品送到书房来。” 王嘉笙向婷婷点了点头,她把蛋汁大排和咖啡端进陆澄的书房。 婷婷看到陆澄书房的中央留出一块空地,木地板上点着一盏碗口粗的白蜡烛,以白蜡烛为顶点,用粉笔画出了五芒星。陆澄手指夹着一枚天泉古钱,放进了白蜡烛的焰芯。 然后,他站到五芒星的外面,示意婷婷把供品放到五芒星的一个角上。 老板仿佛在举行一个神秘的仪式。 “再把香雪姐的画皮带上来。”陆澄道。 婷婷下到一楼,接过王嘉笙像一件贵重衣服那样叠得一丝不苟的画皮,走回书房。忽然,整个凌波咖啡馆响起猫儿们死样怪气的合唱 ——从这座咖啡馆的楼顶上面、墙壁里面、地板下面,乃至咖啡店四条边的墙角传过来,好像这座咖啡馆的每一块砖头里都寄宿着猫的灵魂。 楼梯上,婷婷求助似地回望了下王嘉笙。 “这是老板家仪式的传统。古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强大的商人有和虚境那边的存在交易的能力。”王嘉笙一脸见怪不怪。 婷婷走进书房,陆澄示意她把叠好的画皮放到五芒星的另一个角,退到门边,等待老板的下一个指示。 在白蜡烛的火焰之中映现出一只戴着纸帽子的白肥猫。蜡烛的火苗在五芒星的法阵之内乱窜,吞噬席卷着方才的供品。 那只白肥猫唇齿挪动,仿佛在和老板说话。但婷婷一点也听不到那猫在说什么,只听到陆澄对猫说的话。 白猫财主摸着饱食之后圆鼓鼓的肚皮,向陆澄道,“这一次你要交易什么?” 陆澄道,“我先要购买一份情报:这张画皮的完整用途。” ——香雪姐的画皮不是用来交易的。 白猫不动声色地眯了一眼香雪姐的画皮,道:“情报的价值可不是能用天平估量的——猫要二十泉,和这张皮的灵光量相等,这是友情价。要是对另一个完全不懂这灵光物的人,猫本来会要更多。” 没有二话,陆澄从钱罐里取出二十泉古钱给白猫。上次交易他赚来了四十多泉古钱,这一下少了近一半。但是,为了这张至关重要的皮,他愿意出相当于再买一张画皮的价格买猫一句话。 白猫道,“上等画皮,D级宝物,二十泉。永远青春不老的皮囊,精湛的剥皮手艺和防腐秘药的结晶。像衣服那样穿上画皮,你就变成了她。可以干洗,也可以湿洗。不过,小心火烛,会烧坏她的。” 陆澄在《及时雨菜谱》里增添了这个条目。然后,他把香雪姐的画皮递给婷婷,道,“婷婷,如果你能克服自己的害怕,就去香雪姐的房间,穿上这个画皮,回来给我看。” 婷婷定了定神,抱着画皮到对面香雪姐的那个房间换衣服,五分钟后穿着女招待的衣裙又回到书房。 婷婷的身形犹如完美的模特衣架,仿佛一个活的香雪姐又站在了陆澄的身边。如果不是香雪姐画皮上那些缝纫的线,没有一个普通人会注意到这个女孩子的异样。 白猫朝婷婷看了会,补充道,“画皮上的切口也会缓慢愈合,过几天你就可以把皮肤上缝的线拆——某种意义上,画皮还活着,残留着原主一部分的魂魄。” 陆澄心念一动——那么说,这张画皮和自动人偶玖玖玖里寄宿的香雪姐现在还存在着某种联系。 他向婷婷道,“可以把香雪姐的画皮脱下来了,你再叫王嘉笙带人偶的机芯过来。” 王嘉笙和婷婷拎着三个人偶的机芯进到陆澄的书房。 下午的调查,他们和柳探长一共摧毁了魔人葛佩寥的五个人偶。坏掉的人偶的金属头部里竟然是有血有肉的活人脑子,全烂成了脑浆。外面的躯壳则是平常的机械,但胸腔里的机芯独特,是刻蚀着泰西符文、犹如心脏的蒸汽泵装置——是这古怪的符文蒸汽泵,驱动人偶发挥出远超凡人的物理机能。 有三具人偶的机芯还是完好的。柳探长当做无事发生,由陆澄和王嘉笙从人偶的胸腔里取出三个机芯,顺回凌波咖啡馆。 陆澄把一个人偶机芯摆在五芒星的角上,向白猫财主道,“这是我要交易的灵光物。” 机芯从五芒星法阵传到白猫财主那边,白猫在天平上称过道, “人偶机芯,D级宝物,四十泉。泰西货,原理不明。” 一个没画皮的人偶总共五十泉灵光,机芯就占去了绝大部分。除了催眠活人脑子的方法,这是泰西人偶最核心的技术。 “那我这次只卖一个。”陆澄向白猫道。 他在《及时雨菜谱》上添了这个条目,又向王嘉笙道,“剩下两个人偶机芯留给你拆试。琢磨透这件C级魔人的灵光物,是你这个D级匠人往后的功课,以后维修香雪姐用的上。” 王嘉笙点头。 新的四十枚天泉古钱叮咚作响,落在陆澄这边的钱罐里。现在,他有六十枚天泉古钱了。 陆澄问白猫道, “上一次交易时我卖给猫的鼠人之门重制完毕了吗?我租用一年,从现在开始。” 白猫财主从烛火那边的桌子下面掏出一个白瓷般的鼠人头骨,这头骨的额头上刻着一个P字。 白猫道“鼠人的身躯是猫用的门,鼠人的头骨是给你用的门。摸P字七下开门,三下关门。” 白猫把鼠人头骨从对话的青铜古镜递过去,陆澄从蜡烛的火焰里接过浮现出来的鼠人骷髅。 婷婷倒吸了一口冷气,这就是那个魔人穆罗岱最后的下场。 陆澄用天泉古钱扫了下,这头骨的确是百泉灵光的真货。他照白猫财主说的,把白瓷鼠人骷髅头摆在书橱顶上,连摸骷髅额头上的P字七下。虚无的骷髅眼洞陡地蹿出两道射线般红光,就像投影那样打在书房对面的墙上。 书房的墙上仿佛打开了一扇小门,有吱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陆澄领口里的黑猫太平闻到了食物的味道,兴奋地跳出陆澄的脖子,钻进那投影出来的小门里面去了——然后是小门后面无数老鼠的惨叫之声。 对于鼠人之门后面血腥的掠食宴席,陆澄听之任之,他开始问白猫财主最后一个问题, “像你帐篷里的那个玻璃缸,要多少泉?” 从第一次交易时,陆澄就观察到,在白猫财主的帐篷里,有一个脑子贮存在一个插满管子的密闭玻璃缸里。 白猫望了一眼自己的玻璃缸,笑道,“那是猫的制作系顾问,现在的你买不起。” 玻璃缸里也传来复读的回声,“那是猫的制作系顾问,现在的你买不起。” 陆澄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但他仍然道, “我只需要那样一个装活脑子的玻璃缸,还有把活脑子装进玻璃缸的手艺人——活的脑子我会另外带来。” 婷婷变了颜色。她知道,陆澄准备带的活脑子是谁,一定是那个残害香雪姐的恶魔。但是老板这样的手段,和恶魔有什么区别呢? 王嘉笙却是不以为然,当然要用最残酷的手法报复伤害香雪姐的仇人,老板没想杀光那魔人的泰西亲戚算好的喽。 白猫财主淡淡道,“缸中之脑,D级宝物,百泉。智慧的力量无可估量,装载智慧的容器却有价值。在玻璃缸的保质期之内或者砸坏之前,里面的脑子会一直好用,只要你别打开玻璃缸往里面撒盐。” 这缸中之脑和鼠人之门一样,是D级品的极限,然而,现在陆澄的古钱有六十泉,但还是不够数目。家里其他每一样灵光物都有用处,他也没法支付给白猫。 “老板,要不就算了?”婷婷劝道。她希望陆澄永远是洁净的。 陆澄绞起眉毛,还有什么可以支付给白猫财主的呢? 这时候,凌波咖啡馆外面却响起了敲门声,“陆澄在吗?我是柳探长!”调查员柳子越来联络他了;或者说,是来向陆澄求助了。 陆澄的眉毛舒展开来,向白猫财主道,“猫稍候。我先和别人做一笔交易。” 然后他转向王嘉笙和婷婷道,“这不是我的第一个委托,倒是我们咖啡馆重新开张之后深夜服务的第一笔生意,帮我接待新来的客人去吧!” “是,老板!” 他的咖啡师王嘉笙和女招待婷婷齐声应道。 第34章 深夜服务 一部警用汽车停在咖啡馆门口。 柳子越凝视了凌波咖啡馆的双猫招牌一会,走了进来。这次他孤身前来,没穿警服,灰帽子灰风衣。 柳探长把遮脸的软毡帽和大衣交给漂亮水灵的女招待婷婷,坐到咖啡桌前。咖啡师王嘉笙给柳探长奉上咖啡。咖啡店的老板,那个民间调查员陆澄在桌子对过等着他,一脸安然。 柳子越从灰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黑皮执照。 执照的内侧第一页是一个四格的泰西盾徽: 图案左上:一条缠绕在苹果树上的蛇; 图案右上:二只漆黑的渡鸦; 图案左下:一头跃出水面的白海豚: 图案右下:是一艘波浪间的泰西大帆船和篆文的“幻海”两字。 前三个图案陆澄在卿云图书馆的《调查员手册》上见过,有区别的是第四个图案。陆澄的古钱指示,这个执照有一泉灵光量,应该就是这页盾徽,用来防伪的。 执照的内侧第二页是柳子越的姓名、小两寸的头像照和头衔: ——“柳子越,调查员协会幻海站C级猎人调查员。” 陆澄从王嘉笙那里知道幻海市存在官方的调查员组织,当他看到这个巡捕亮出真实的身份,反而毫无波澜。 柳子越是陆澄失忆以来见过的第一个C级官方调查员和第一个“猎人”。本来陆澄或许要仰望柳子越一下,但是亲眼目睹这个C级调查员被自己的前女招待B级武人陈香雪彻底摧毁了他的灵光物之后,陆澄的心态调整得十分健康了——现在的柳探长跌到了和自己差距不太大的水平。 以陆澄的人生经验,很多大机构的外围往往自己并没有多少斤两,却爱扯着大旗狐假虎威掩饰本身的低能。柳探长应该只是那个组织的非核心成员,并没有《调查员手册》里那些高级调查员的实力。 婷婷见陆澄和王嘉笙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也想:老板不愧是幻海最厉害的调查员,即便是C级官方调查员,也不在他眼里。 “一般情况下官方调查员不必随身携带调查员执照。陆老板,下午的遭遇事出突然。现在你见过我特意带来的执照,可以确信我官方调查员的身份了。” 柳子越道, “‘调查员协会’,是世界上最权威的调查员组织,专门解决重大异常事件。协会总部在泰西,为了公众秩序考虑,保持秘密运作状态。 我就职的‘幻海站’是协会在远东最重要的三大子站之一,与幻海理事会和唐国南方的实力派系保持密切的合作,负责解决辖区内的重大异常事件。 在幻海站,组织的C级正式调查员只有几十人,我是其中之一,有征调民间调查员的权力。我认可你的实力,来这里是正式提出我们之间的合作请求——我得到功劳,而你得到赏金。” 柳子越向陆澄伸出了手。比起下午,柳子越的态度更加的郑重与谦和了。 ——这个柳探长是遇到了上峰多大的压力、同事多恶劣的竞争,要走投无路准备跳海了吗?陆澄想。 陆澄安定地握住了柳子越的手,“往后,我就和柳探长保持单线联系,不让别人分掉油水。但愿我们的合作愉快。” 他要香雪姐的事情到柳子越为止,再没有其他人知道。 “嗯。不让别人分掉油水。”柳子越咬牙道。 两人握着的手分开,柳子越问陆澄道, “陆老板,坦白说,现在我手头的牌不多了。而你我都不愿意那个魔人、那个魔人的人偶玖玖玖落到其他任何人手里,我们得分享互相的资源——你,还有你的手下,是什么实力?什么职业?灵光物收藏如何?” “我的新女招待婷婷,学徒,E级乐师。我的咖啡师王嘉笙,D级匠人,技艺‘度量D’。我要寻找的是我休假的女招待陈香雪,那个魔人的受害者。而我,是一个很普通的商人——柳探长,你的牌呢?” 陆澄道。 柳子越的心里不禁翻涌起来:捡到宝了!竟然招募到一只阵容齐全、各系职业都有的民间队伍——乐师是精神系、匠人是制作系。而“商人”这个职业更是凤毛麟角,他也只在《调查员手册》看过记载、听过传闻而已! ——这个万事通职业可以轻易辨识各种灵光物,还能和虚境的存在沟通谈判,但成长的过程之中需要涉猎其他三系的技艺、掌握海量的灵光物知识,培养成本远比其他八个职业要高。在幻海站的所有官方调查员里也只有一位“商人”! 要是把陆澄这伙民间的攥在自己这个暴力系的“猎人”手上,纳为己用,往后不但是晋升B级调查员,就是A级调查员、乃至竞争幻海站的站长都有希望! 柳子越热情地拍着陆澄的肩膀,道, “陆澄,你们跟着我会有大好前途的。我,柳子越,C级猎人调查员。灵光物是C级缚灵戌宫猎队。你看到过,四十九只灵体的狗。只要魔人留下再小的气味,也逃不出它们的追踪;一旦追踪到魔人,狗队就是最有纪律的围猎队和处刑队——今天下午,要不是你的前手下捣乱,魔人的问题早就解决了。哈哈。哈哈。” 笑到后来,柳子越有点苦。他曾经有一只狗队,但是现在没有了。现在的自己是幻海站实力最低的C级调查员了。恐怕个别灵光物收藏丰厚的D级调查员都能挑战自己。 “柳探长,灵光物可遇不可求,那你的猎人技艺是什么?这是每个职业的立身之本。”陆澄问道。 “追踪C,猎人入门技艺‘追踪D’的升级版。不是直接对抗魔人的技艺。之前我通过葛佩寥在幻海残杀的七个受害人遗留的痕迹,锁定了萧记裁缝铺。可线索已经用完,我又失去了葛佩寥的踪迹,无迹可追了。”柳子越叹息。 《调查员手册》写过,猎人是猎杀怪物、驯服异兽、探索绝域的职业。这个职业的三大入门技艺便是:“猎兽”、“驯服”和“追踪”。 柳子越的正式职业是在茫茫的城市森林里追踪罪犯的巡捕头头,难怪会在“追踪”上领悟不凡的能力。戌宫猎队配合技艺“追踪”,相得益彰,可惜柳子越现在失去了全部的爪牙,楚楚可怜。 陆澄却沉吟道,“我手头有一张受害人陈香雪的上等画皮。在人偶玖玖玖里面陈香雪还活着,她的活生生的脑子就在自动人偶玖玖玖的头部里。柳探长,你能闻到她的味道吗?” 他让婷婷把叠好的画皮交给柳子越。陆澄想到,当时香雪姐把这张画皮扔给自己的时候,或许就藏着这个意思——她说“再会”,是期待陆澄凭着这张画皮再次追踪到自己。人偶玖玖玖无法反抗它的发令者,香雪姐只好等待陆澄领悟。 柳子越猛地嗅了一下那张画皮,脸皮一颤,他的“追踪C”发动了。 柳子越道,“果然,这画皮不简单,我闻到了味道,一种特别玄妙的味道。要是我能在茫茫人海里遇到那个自动人偶玖玖玖,无论她是什么伪装,我能马上认出她来!而那个葛佩寥必定在自动人偶玖玖玖的身边!——可惜,要是我的狗队还在就好了。那些缚灵狗能和我互通感知,把我的追踪能力十倍百倍地扩大。四十九条狗,就是四十九双我的眼睛、耳朵、鼻子,把它们布置在幻海的火车站、渡口、要道,那个魔人一定逃不了的……可惜呐。” 忽然,柳子越凝视起陆澄来, “陆老板,你说自己是一个商人。那你是一个能和虚境那边存在交易的商人吗?——我失去了我的狗队,它们是我从虚境获得的,你能从虚境为我再购买一伙狗队吗?” ——如果他是一个可靠的商人,柳子越就能恢复自己损失的所有灵光物,重新巩固在C级官方调查员之中的地位! 陆澄终于等来了柳子越的交易请求,他的嘴角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当然。”陆澄道。 柳子越轻声道,“我听说,商人只能从虚境交易不高于自己等级的灵光物。我的戌宫猎队是C级缚灵——你也能够交易吗?” 陆澄脸色平静道, “当然。请稍等。小王、婷婷,给柳探长再上一杯咖啡。” 陆澄从咖啡桌上起身,走向二楼的书房,那只白猫财主还在书房的蜡烛里等着。 柳子越翘首以盼,望着这个商人消失在二楼书房的身影,默默思索——这个陆澄说能交易C级缚灵,那么,他是C级商人调查员,还是……更高的B级调查员呢! 第35章 奇迹 陆澄背靠着书房关上的门舒了口气。 他只是一个E级商人,根本不知道怎么交易C级灵光物,而且现在他手头的天泉古钱连自己想要的D级灵光物都买不起——但不要紧。这次的交易可不是自己支付。 陆澄向白猫财主道,“刚才我有一个朋友,想购买一种缚灵。猫能找到卖主吗?” 陆澄在《及时雨菜谱》写道,“戌宫猎队,C级缚灵,七百五十泉。追踪和围猎的好帮手,四十九条乖狗狗。” 那白猫财主贼兮兮地笑起来,“陆澄,你可连一百泉都付不出,购买C级品对现在的你太遥远了吧。” “你能找到戌宫猎队的卖主吗?”陆澄不以为意,重复问了白猫财主一遍。 白猫郑重起来道,“能。” ——它好奇,陆澄准备用什么来支付那个卖主呢? 陆澄想到了开启鼠人之门的穆罗岱。或许那个魔人什么职业都不是,但是他依然和那个“它”顺利沟通了。穆罗岱没有什么天泉古钱,但他掌握了一种仪式、进入了鼠人之门的虚境,准备了祭品。 柳子越告诉陆澄,他是从虚境获得的戌宫猎队。可那时的柳子越绝没有天泉古钱,他一定也是用其他陆澄不知道的东西做得支付。 陆澄向白猫财主道,“我那个猎人朋友购买得起戌宫猎队——他可以再次向卖主支付一遍最初得到戌宫猎队时的代价。” 现在,柳子越只是找不到和卖主联系的途径,而陆澄通过白猫财主就能找到那个卖主,商人嘛,不过是起牵线搭桥的作用。 白猫财主的金眼晃动,“那一定是更加粗暴和残酷的代价——那么,陆澄,让你的朋友在你的《及时雨菜谱》签下交易的契约。我就和那个卖狗的存在沟通。” 猫从箱子里翻出了另一面青铜古镜,古镜的背面遍是狗的纹样。 陆澄却道, “不过,那样我们只是中介,赚不了多少佣金。” 白猫笑了,“贪婪的商人,你又想怎么样?” “灵魂磨刀石,D级品,四十泉。C级宝剑的养护用品。我要购买一块。” 陆澄拔出了汉剑剑鞘的飞将军,向白猫财主道。 虽然不通剑技,但陆澄的记忆里太了解这把香雪姐的剑本身。 ——柳子越的那些损失的缚灵狗并没有去其他地方,而是被禁锢在这口C级汉剑之中。在漫长的岁月里,成千上万被这宝剑斩杀的魂魄逐渐磨灭,融为这宝物森森杀气的一部分。但是三天之内那些摄入剑中的缚灵还新鲜着。 在《及时雨菜谱》里,陆澄检索到“灵魂磨刀石”的条目,这是他在卿云大学文物部见到和想起用途的一种宝物。他要用灵魂磨刀石把那四十几条狗的缚灵从剑的外缘刮下来。 ——也就是说,其实只需用四十泉的本钱,就可以恢复柳子越的四十几条狗! 白猫眨起眼睛,“我明白了——你想要那个人付出七百五十泉的代价,而你用四十泉的成本把剑里的那些狗还给他——老实说,从灵魂磨刀石恢复的那些缚灵狗,魂魄必定大伤,灵光量也会从七百五十泉降到二三百泉,是垫底的C级品了。” 陆澄道,“不过,仍然是C级品,数目也没有差呀。而我们可以赚七百多泉的差价——猫可以从我赚来的七百泉里分二百泉。这是你联络卖主的跑腿钱。” 白猫财主白了一眼陆澄,“猫要三百泉,你拿三百泉。还有一百泉是你从猫这里订做缸中之脑的费用,一周之后来取。” ——缸中之脑,D级宝物,百泉,搞定! 只要这个三方交易成功,陆澄还会得到前所未有的三百泉!即便C级品——虽然是最低档的C级品——也能够得着了。 陆澄在《及时雨菜谱》记下这份订货契约,又道,“财主,再附赠我二道D级家宅保镖吧。” “成交。”猫道。 蜡烛里,白猫财主敲打那面遍是狗纹样的古镜,开始和卖主联络。 陆澄打开书房的门,招呼王嘉笙上来。 陆澄的手头出现一块细腻至极、明澈如镜、仿佛能照见人心的磨刀石。这是他刚才白猫财主那边交易来的D级宝物。 王嘉笙的眼睛一亮,道,“老板,你交易做了一半,怎么想起要提高飞将军的锋利度吗?——对我们这样的剑道外行不太实用呀,太锋利的剑伤起自己也狠。而且,磨砺会损失飞将军新吞噬的魂魄,减少剑的杀气。” 陆澄道,“看来,平常香雪姐这把剑的养护也是你做的。” 王嘉笙得意道,“我是匠人,这是我过去二年在咖啡馆打杂的日常工作。” 陆澄把飞将军和灵魂磨刀石一并交给王嘉笙,看了下手表,“给你二十分钟,把飞将军磨好。” 王嘉笙把C级汉剑飞将军放置在D级灵魂磨刀石上磨起来。剑刃和磨刀石交错,有一滴又一滴血那样的东西从飞将军的锋刃滴落。血滴落下,像烟雾那样蒸腾,然后逐渐凝聚成猎犬的形状,隐隐有吠叫传出。 陆澄走下一楼的营业厅,柳子越急切地问道,“陆先生,你和那边的交易谈得这么样了?” 陆澄脸上流露出哀愁的神色, “柳探长,我尽了全力。那边已经答应和你交易戌宫猎队了。只是——” “只是什么?”柳子越催道。 陆澄叹息道,“那边宁可采取最原始的支付方式,也不接受文明的货币交换——卖主坚持,你必须支付第一次购买戌宫猎队时候的代价。我很惭愧,没有说服卖主改变心意,这次的佣金你就不必给我了吧。” 柳子越哆嗦了一下。 他想到自己少年时候的事情——那还是战前的苦日子,他在幻海像野狗那样流浪,穷、饿、没有希望,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他拥有了非凡的嗅觉,能从垃圾里寻找到食物;他拥有了坚韧的体质,即便喝满是细菌和粪便的脏水也病不死;他拥有了超凡的人脸记忆力,对每一张施舍过他和欺侮过他的人的脸都过目不忘。 然后,他遇到了人生的第一个师傅,那个猎人调查员领他进门,教会他怎么狩猎魔人,把他领进了调查员协会,甚至在临死前把自己的C级缚灵戌宫狗队全部托付给了柳子越,让他有本钱晋升C级官方调查员。 命运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现在,是柳子越像他的师傅那样支付代价,补交戌宫猎队费用的时候了。 陆澄轻轻道,“柳探长,你做好决定了吗?” 他打开了《及时雨菜谱》,指着一张空白页道, “如果柳探长你考虑好了,就在这里签字,填上你情愿支付的代价,只要填代价就可以了。那边卖主知道你要的东西。” 这是《及时雨菜谱》在“饮食”和“灵光物”之外,全新的第三部分:“契约”。 柳子越凝视着这个二十五岁左右的年轻人——这个时候的陆澄,一点也不像他的同龄人,他是活生生的邪神的代理人。 “柳探长,我只是一个商人,一个你和卖主之间的中介而已。绝大部分的事情,我是改变不了的。”陆澄道。 柳子越拿起钢笔,在《及时雨菜谱》的白纸上写了第一个笔画。这不是《菜谱》,而是恶魔的契约书。 ——但既然已经落笔,又何必反悔。这个乱世要出人头地,谁不要付出代价!比起那些死得连草都不如的人命,这些代价真是魔恩浩荡了! 柳子越惨然一笑,写道,“我,柳子越情愿支付自己的七根指头,献给戌宫之主:左右脚各二根脚趾,左手三根手指。”然后在《菜谱》里盖上自己的手印。 下笔无悔! 陆澄心里替柳子越颤抖了下。果然,如同白猫财主所说,是更加粗暴和残酷的代价。 “柳探长,马上你就会见到奇迹了。”陆澄压抑着心里的波动,带着《及时雨菜谱》上柳子越签下的契约回到书房。 那边,蜡烛里的白猫财主已经那个狗纹样镜子里的卖主谈好了,猫的《菜谱》里也多了一个契约, “如果戌宫之主得到C级猎人柳子越的七根指头,那么它会将一只全新的成年戌宫猎队给予虚境商人白猫财主。”契约下面是白猫财主的掌印和一只狗爪印。 陆澄把《及时雨菜谱》那页柳子越的签名交给白猫财主。 白猫财主转交入狗纹样的镜子里面,然后,猫向陆澄道, “这大概是你失忆后和人做的第一次交易,而且是一次天平毫无用处的交易。其实,绝大多数的交易是不存在等价交换的。” 陆澄嗯了一声。 忽然之间,他开始理解商人的技艺了,一条通向D级,充满着欺诈和算计的道路。 凌波咖啡馆的一楼营业厅响起了柳子越的惨叫。 ——三方交易完成了。 一条又一条神俊的黑色猎犬出现,在白猫财主的马戏团帐篷里,围绕着它们新的猫咪主人又舔又叫。白猫财主笑得合不拢嘴, “这些狗棒极了!猫很快能找到新的买家,猫会用二千泉以上的价格卖出这只狗队!” 猫把三百天泉古钱,还有二道D级家宅保镖交给了陆澄。 现在,陆澄有三百六十泉了。 下面的咖啡厅,女招待婷婷看到那位柳探长忽然汗如雨下,他左手上的三根手指就像遇到了月食,凭空消失了! 这位探长的手指要是从此残缺,往后他的左手怎么能握枪惩治凶徒、消灭魔人呢? “柳探长,我……我能帮你点什么?”婷婷这天已经见惯了画皮,对柳子越失去手指的怪事倒不再害怕,反而是厌恶自己什么都帮不上。 ——刚才老板和柳探长签的契约到底是什么东西呢? 柳子越不理睬她,却向着二楼陆澄的书房叫喊, “陆澄,我已经付出了我要付出的,你承诺的东西又在哪里呢?!” 二楼的书房,陆澄吹灭了和白猫财主交易的蜡烛底,向磨好汉剑飞将军的王嘉笙道, “把柳子越的狗放回去吧。” 王嘉笙打开了书房的门,一只又一只用灵魂磨刀石从汉剑飞将军释放出来的小狗缚灵奔跑出来,扑向它们的主人柳子越又舔又叫。 柳子越看得出来,这些小狗的精神十分萎靡,奔跑起来也很虚弱。但是——它们都是他的小狗,是陪伴了他近十年人生的猎队。每一张狗的面孔都不差分毫!每一条狗都开始和柳子越的精神恢复联系,共享感知。 柳子越浑然忘记了失去七根指头的痛苦,欣喜癫狂地向着走书房缓缓走出来的陆澄夸赞道, “太棒了,陆先生,你创造了奇迹!一头也不差!” 婷婷看着手舞足蹈的柳探长傻了眼。 陆澄神色淡然地点了点头。 柳子越想,这个商人真是深不可测。不过,他的狗队回来了,调查员协会美好的晋升前程又再度向自己微笑。 他意气风发地向陆澄道, “陆先生,我们和魔人得分秒必争!我记着人偶玖玖玖的味道,我的所有狗也记着人偶玖玖玖的味道。魔人逃走之后,我就联系了‘洪盛’的帮派分子和车行的黄包车夫,在幻海市的各个交通要道打探魔人行踪。现在,你和我一道行动,带着狗队去抓那个葛佩寥,还有人偶玖玖玖。这是我以个人名义对你的调查委托,如何!” 没有陆澄压阵,柳子越也没有其他制服人偶玖玖玖的方法。他不想自己的狗队被玖玖玖再杀一遍,再付出自己的七根手指找陆澄买回来。 陆澄道, “求之不得。不过,那个魔人和人偶玖玖玖落网之后,请柳探长先交给我处理。” “一言为定。”柳子越给自己残缺了三个手指的左手套上黑手套道——他再不敢怠慢陆澄,这个人至少是B级调查员的实力。 第36章 追踪 柳子越掏出自己的二十泉灵光宝物狗哨,吹了起来。 一条又一条从汉剑飞将军里释放出来的黑色猎犬奔出凌波咖啡馆。它们和探长柳子越共享着陈香雪的味道,跑向幻海市的各个交通要道。 柳子越确信,魔人葛佩寥一定在离开幻海的各个交通枢纽附近。之前萧记裁缝铺差点得手的搜捕,足够提醒那个C级魔人幻海市也不是久留之地——葛佩寥在幻海只待了一年,没有同党可以投靠,只可能往唐国辽阔无边的内地逃遁。而对于这个人地两生的泰西通缉犯,根本无法靠两条腿在异域跋涉,不得不依赖现代的交通线。 之前唯一的问题是,柳子越认不出葛佩寥使用哪张脸。但现在从陈香雪的画皮,他记住了人偶玖玖玖的味道,那个C级魔人绝不可能丢弃这件保命的灵光物。 “陆先生,麻烦借用下您这里的电话。” 柳子越道。 “请便。”陆澄道。 从咖啡馆的电话里,柳子越给他的巡捕小弟和帮派的人忙不迭地发命令, “我是警务处的柳探长。我已经派出专门训练的警犬,你们看到我的狗紧盯的人和箱子,跟紧、围死。任何车和船都不许让嫌犯登入。我会马上支援。” 又过了半个小时,有一个电话打到咖啡馆,柳子越接听后向陆澄道, “我的狗在火车总站发现了有陈香雪那张画皮味道的大箱子,是三人结伙——一个人拎箱子,一个人陪护着领头的。三张脸,都是那些受害者的人脸,一定是葛佩寥给披的画皮。我的便衣和洪盛的人已经围堵住了他们。我的其他狗也在向目标移动。” 陆澄道, “柳探长说过,你知道的幻海市有七个葛佩寥的受害者。我们摧毁了五个自动人偶。自动人偶玖玖玖在大箱子里。三个人里一定有两个是没被毁掉的自动人偶——三人里如果有人有条腿明显瘸了,那就是葛佩寥了。” 在萧记裁缝铺,陆澄亲自用手枪打断了葛佩寥的膝盖,那魔人不可能好那么快。 然而柳子越却摇了摇头, “我通过戌宫猎队看到,三人里每一个人的腿脚都很正常。” 陆澄沉思起来,但他一时想不出里面的蹊跷。 “陆先生,有点小误差很正常,我们还是直接出发去火车站吧。反正自动人偶玖玖玖肯定在那里!外面有我的警车,二十分钟就可以到!” 柳子越转向电话另一头道, “在火车站附近布置一个死巷,把那三个人驱赶到里面,和平民隔离。不要交火,等我来。” ——也是,香雪姐才是自己的首要目标。 陆澄向柳子越道,“柳探长,我要带上店员王嘉笙。他的枪法准,能帮上忙。” 柳子越点头。他见过被王嘉笙的子弹精确射穿眼睛的两个自动人偶,认可这个D级匠人的“度量D”技艺。 陆澄又向女招待婷婷道,“婷婷,你就守店里的电话边上。我们是去和C级魔人做最后的对决,现场对E级的你太危险了。” 婷婷本来正想报名去现场感受气氛,却被陆澄提前堵了回去。 她不太情愿地噢了一声。 二十分钟后,警车停在北区的交通枢纽火车站的广场上。 这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了。这个钟点,火车站真正的旅客并不多,从黄包车夫到检票员,小半是带枪的便衣,大半是洪盛帮派分子装扮的,衣服和包里都藏着斧头。另外有一队又一队穿制服、扛春田步枪的巡捕来回巡逻。 这里编外编内的武装人员将近三百人,C级魔人凭借那二个歪瓜裂枣的自动人偶根本没有突破的可能——除非动用人偶玖玖玖。可即便动用了自动人偶玖玖玖,又有哪一辆火车容得他上去?就算夺下火车的机车,那个魔人葛佩寥他哪里会开呢? 柳子越打开警车门,手下的巡捕和洪盛那边领头的立即前来汇报。 洪盛领头的向柳探长毕恭毕敬道,“柳探长,那三个怪人被我的几百条兄弟堵得上天无路,下地无门,逃进我们布置的死巷子里去了。” 看上去是一个穿长衫的斯文中年人,戴一副没度数的平光眼镜,在他脖子上隐隐有一个“白折扇”的刺青。 王嘉笙和洪盛那个领头的对了一眼,转向陆澄轻声道,“就是洪盛在火车站的堂主祝老三。” ——哦,就是雇王嘉笙临摹泰西钞票的那位,被陆澄在钟表铺暴打的棒头小马的大哥。 “是祝三哥给我这个小弟面子。”柳子越道。 那祝老三笑道,“这是谢柳探长平常的照顾。” 柳子越指着陆澄向祝老三道,“这是小弟请的顾问,陆澄陆先生,有降妖伏魔的真本领。三哥也不必担心那伙妖人打搅了你这块地盘的太平。” 祝老三和颜悦色地和陆澄握了下手,“久仰风采。” 陆澄道,“过去我家王嘉笙和您的误会就算过去了。” 祝老三一笑,“区区小事,何足挂齿。陆先生要是能保境安民,祝某还要重谢。” 王嘉笙暗自舒了一口气,陆澄让祝老三这个流氓头子在柳探长面前放下了话,他再不必担心洪盛的人找到自己北区的家宅来骚扰了。 顺着祝老三的指引,陆澄他们穿过火车站附近一条又一条巷子,止步在一条死巷子前面——之前的巷子到处是荷枪实弹的巡捕和帮众,只有这条黑咕隆咚的巷子看上去是一个疏漏。 “三个怪人都困在里面了。外面三层都是我的人。”祝老三道。 陆澄他们三人一进去,柳子越戌宫猎队的三只狗队从巷口两边清空的民房钻出来,堵住出口。另外四只狗队分从二拨,从二边民房的老虎窗跳出来,黑影幢幢,爬满巷子两边的屋顶。 陆澄向柳子越道,“自动人偶玖玖玖只有我能制服,我去直面魔人葛佩寥。王嘉笙你带狙击春田步枪,和柳探长上屋顶蹲守。你有‘度量D’的技艺,等我的指示,再把保护魔人葛佩寥的另外两个自动人偶爆头。” 他们检测过那些被毁掉的自动人偶的头骨坚硬程度,狙击春田步枪还是足够开洞的。 但那个葛佩寥被陆澄打断的腿脚奇迹般地痊愈,柳子越的狗又分辨不出三个怪人哪一个是魔人本人,陆澄只好亲自靠近,用天泉古钱直接鉴别。 现在,陆澄的身上还带着一把柯尔特手枪、新购买的二道D级家宅保镖、缩在他衣服里的黑猫小太平,以及用灵魂磨刀石磨砺过的C级汉剑飞将军,还是可以预防意外的。 “陆先生,保重。”柳子越道。他从手下巡捕那里接过两把装瞄准镜的春田步枪,和王嘉笙一人一把,分别上了各一边的屋顶。 陆澄打起手电筒,不紧不慢地走进黑咕隆咚的巷子深处。陆澄想起来,这条巷子就是王嘉笙开钟表铺的地方,洪盛控制的杂货街。 手电筒光芒的尽头那里站在三个怪人,顶着三个唐人蜡黄无神的脸皮凝视着陆澄。怪人的身后是一个大箱子。 陆澄手中的天泉古钱检测到,那个大箱子有百泉灵光,是柳子越狗队确认的自动人偶玖玖玖,香雪姐的魂魄寄宿在里面。大箱子寂然无声,玖玖玖没有被唤醒。而一旦看到了陆澄,按照裁缝铺的交手,那一个魔人葛佩寥怕是再不敢唤醒玖玖玖了。 ——但是。这三张画皮之后,又有哪一个是葛佩寥本人呢? 陆澄的天泉古钱指示,这三张脸皮下面,每一个怪人都是五十泉灵光的D级品! 陆澄的脸皮微微皱了一下,下午他遇到的葛佩寥明明是一个毫无灵光反应的大活人,怎么会是现在这个情况!这三人里没有一个瘸了腿,这几个小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幻海的唐人调查员,看起来我们彼此都陷入了僵局。”一个怪人道。 “我知道,自己出不去了,我小瞧了你们唐人调查员的实力——你们的人力无穷无尽,你们的技艺和灵光物别有传承。但幸好,你不敢杀我——你是想从我这里掏出复原那个陈香雪的方法吧?否则,无论我在哪个里面,你们本来可以直接射击这里的。” 第二个怪人指着自己的脑袋道。 “只要你保我离开幻海,我可以告诉你复原陈香雪的方法——从落入这个陷阱起,我就一直在这里等你,等待着我们最后的交易。”第三个怪人道。 三个怪人齐声笑起来了,都是那个葛佩寥的声音。自动人偶和御者之间分享感知,这次陆澄也无从辨别究竟谁是真魔人。 现在陆澄只要喊一声,屋顶上的王嘉笙能用狙击春田步枪直接爆开三个怪人的头。但是如果爆错了头,没人问话,恢复香雪姐就难上加难了。 “如果你有愿意合作的诚意,请坐到里面去。”怪人指着贴旁边一个开着的铺子,是王嘉笙人去楼空后的那个钟表铺。 “葛佩寥,我可以表示诚意。”带着汉剑飞将军,陆澄走进了前钟表铺。 柳子越愣住,这样陆澄岂非反而成了魔人的人质! 王嘉笙没有表情,为了香雪姐,如果他站在那个位置,也会如同陆澄那样做。 看王嘉笙无动于衷。柳子越暗思,陆澄深不可测,或许有他反制的手段,也只好忍耐不动。 三个怪人里走出来一个,把放人偶玖玖玖的大箱子留在外面,也跟进钟表铺,然后拉上了铺子的卷帘门。 进钟表铺的怪人撕开那张唐人的画皮脸,露出自己的真面目——这是一张才过三十岁的脸,泰西人的面孔、浅蓝色的眼睛。 “陆澄——你是这个称呼吧——我就是葛佩寥本人。现在你叫唤那些狙击手把外面的自动人偶爆头也没有用了;在这个射击死角的钟表铺里面,我可以立刻杀死你;在这里,你也没法影响我对玖玖玖的控制——她虽然不能杀光外面的巡捕,至少能带走一百个。” “别废话,说交易吧。”陆澄冷冷道。 葛佩寥像揭一张纸头那样,把自己手臂上的皮撕了开来,露出一条全金属的钢之臂膀。 陆澄吸了一口冷气,向这个魔人道,“那么快,你的四肢也都换成了钢之四肢吗?!” 他想,这就是葛佩寥那条被自己手枪断碎的腿痊愈的原因。 “不错,这几个小时,我做了一场手术才逃亡——我对自己脆弱的凡人躯壳做了一些应急的改造。陆澄,你知道吗——我的技艺,是匠人的进阶技艺‘机关C·人偶’,我最精通制作的机关就是‘人偶’。” 葛佩寥道, “把活人改造成完美的、永恒的人偶是我毕生的梦想,也是我们百年葛佩寥家族传承的梦想!——当把第一千个活人改成人偶之时,我就会走到家族研究的终点,领悟终极的人偶之道:‘一千零一’。可恨,我的那些泰西同伴不理解我,取缔了我的调查员资格,摧毁了我在泰西的所有人偶,把我当做魔人审判,我只好来远东寻求知音和改造的素材。 你的那个陈香雪是我们家族改造的第玖玖玖个人偶,也是最接近完美的那一个。那么完美的武人,竟然顺利地被蒙汗药麻醉,送到了我的手术台上,这真是神的馈赠。可惜,玖玖玖唯一的瑕疵,就是自我意志过于强烈,我无法用催眠术真正使用她,但她服从你的意志,只有你可以真正使用她。陆澄,和我合作吧——一道控制玖玖玖、完善玖玖玖,向‘一千零一’迈进。” 陆澄道, “你不能把陈香雪复原吗?” 葛佩寥奇怪地望着陆澄, “为什么要复原?!除了大脑,她已经摆脱了一切无用的血肉,成为了如此强大、青春、持久的机体。为什么还要退化成劣质的生命!我们葛佩寥家族从来没想过怎么复原人偶,我们是在向历史正确的方向迈进。可能一百年,可能二百年,我们葛佩寥家族的主张一定会得到全世界的认可。” 陆澄道,“我再问一遍,你能复原陈香雪吗?” 葛佩寥冷笑道,“世界上没有人能做到。” 陆澄叹息道,“我也有另外一个交易要提:我为你准备了一个‘缸中之脑’,请你住进去,然后交出你的一切人偶知识。我可以保证你会一直活着,而调查员协会那边会认为你死了,再不搜捕你。” ——如果这个魔人真的不能复原香雪姐,陆澄便要榨取这个魔人一切人偶的知识维护香雪姐的躯壳,以免她滑入更坏的状况,直到陆澄自己找到救回她的方法。 葛佩寥的脸扭曲起来,“你和他们一样贪婪!把我的脑子摘出去,成为你们获取我们家族知识的工具吗?不!制造完美人偶的荣誉绝不交给其他人!” 葛佩寥猛地把台子劈成三块,从它的金属手臂里弹出两把利刃。 ——陆澄急退,心里一讶:为什么这个魔人的精神陡然变得如此狂躁! 却见那魔人豁地把自己的那张脸也整个儿扯下来,连葛佩寥这张脸也不过是一张画皮! 现在陆澄的眼前,赫然是一个全金属武装人偶!陆澄拔出了C级宝物汉剑飞将军。 却听这人偶葛佩寥厉声尖叫道,“自动人偶玖玖玖,指令:杀光你见到的一切活物!” 陆澄也向卷帘门外面高喊,“开枪!” 第37章 壹仟 “嗖”地一声,王嘉笙扣动春田步枪,黑暗里子弹直接洞穿了守在钟表铺外面的一具自动人偶的大脑。自动人偶扑倒,脑死亡。 还没等王嘉笙换上第二发狙击枪的子弹,又响起“嗖”地一声,另外一把狙击春田步枪发射,黑暗里子弹同样精确无误地洞穿了守在钟表铺外面的第二具自动人偶的大脑。人偶扑倒,脑死亡。 钟表铺外面的两具自动人偶全清。 ——这一发狙击春田步枪却是王嘉笙对过屋顶的柳探长射出。 王嘉笙暗道:这个人的射击技术原来不逊于自己!是“猎兽”!除了“追踪”的猎人技艺,柳子越还掌握了“猎兽”的技艺!这个C级猎人果然还藏着牌?! “度量”是对空间和在空间之中运动物体的精确把握;而“猎兽”是对有生命力的目标的绝对专注。有枪在手,两个技艺能实现类似的效果。 轰地一声,钟表铺外面那个大箱子整个儿碎裂,自动人偶玖玖玖手指上的寸劲穿透了箱子,跳了出来!这个没有任何人皮伪装的自动人偶用那对紫水晶眼睛透过巷子之上黑暗的天空,盯上了那两个屋顶上的狙击手。 王嘉笙的子弹已经装进了狙击春田步枪,但是他不能向自动人偶玖玖玖发射,他知道,在玖玖玖的金属头骨里可是香雪姐的脑子呀! 这时,柳子越也把第二发子弹装进了狙击春田步枪,却向着玖玖玖头骨里陈香雪的脑子直接发射过去! “猎兽”发动! “砰”地一声子弹打在巷子的地上溅出火星——自动人偶玖玖玖一个轻巧的下腰,头后仰一沉,间不容发地让过了柳子越的子弹。 柳子越嗟叹,这个自动人偶里一定寄宿着一个C级以上武人的魂魄!才能用高阶的“武技”来趋避自己对活物百发百中的子弹! “混蛋!柳子越!你忘记对我家老板的承诺了吗——要等他来处理人偶玖玖玖!” 王嘉笙的狙击春田步枪反而指向了柳子越的脑袋。 柳子越心里骂:要等陆澄从那个钟表铺出来,我们早被这个犯规的自动人偶玖玖玖杀了! 但在王嘉笙这个匠人的狙击春田步枪枪口下,柳子越只好道歉,“是我太害怕她了!小王兄弟,我下不为例。” 然后,柳子越吹起了狗哨,他的戌宫猎队开始行动,围捕自动人偶玖玖玖。 那人偶玖玖玖也踩上墙头,三步跳纵到了柳子越那边的屋顶,冲进了蔽护柳子越的缚灵狗队里面。 柳子越的心头又开始滴血,他本来有四十九条缚灵狗,陆澄还给他的狗其实还差二只。那两只狗不是被宝剑,而是被赤手空拳格杀的,看来陆澄也有不能做到的事情——柳子越计较的不是过去,而是现在——这个自动人偶玖玖玖要用拳脚对付自己的狗队,陆澄怕是没法帮自己恢复了。 ——说到陆澄,只有陆澄可以让这个玖玖玖不动!他为什么还不从钟表铺里出来? 钟表铺里,已经改造成人偶的葛佩寥,向陆澄接二连三地挥开刀刃。陆澄来不及拔手枪和烧符咒,只好用汉剑飞将军硬接硬挡人偶的双刃! 一个是匠人,一个是商人,武术都一样菜鸡。陆澄用灵魂磨刀石磨砺过的汉剑比人偶葛佩寥的进口钢材还锋利;可全金属人偶有机芯驱动,出力更猛。他们用各自的冷兵器结实地磕了三下,葛佩寥的双刃彻底卷了报废;陆澄还拿着完好无损的汉剑,但手臂骨头疼得几乎要断了,一下也挥不动了——和之前在裁缝铺对决其他D级人偶结果类似,相持下去陆澄必败。 陆澄本来是想趁拼刀的时候冲出卷帘门,抢到人偶玖玖玖,汇合外面的巡捕;可葛佩寥终究是堵住了卷帘门,陆澄只好往钟表铺更里面退,他用肩膀把铺子里的落地钟一台接一台撞翻,拦住葛佩寥上前。 眼前的金属人偶双刃不能用,便用钢腿一块又一块踢裂拦道的落地钟,显出像老鼠那样躲藏的陆澄。 “陆澄,你会比我先死。我们是钢铁和血肉的差距。”葛佩寥道。 陆澄摇了摇头。他颤抖不止的手拿出了打火机,虽然开不了枪,挥不动剑,但他有了烧符咒的喘息时间。 “D级家宅保镖,发动!诸位猫君,一切别管,冲!冲垮卷帘门!”陆澄燃起《及时雨菜谱》里的符咒。 瞬时,上百只猫儿从陆澄的衣袖裤脚钻出来,阴风滚滚,潮水似地涌向葛佩寥。 “陆澄,我看透你这招了。”葛佩寥道。 他胸腔里的机芯嗡嗡作响,报废的卷刃脱落,自动人偶的两只金属手臂拉得笔直,像两叶金属风扇那样呼啸转动,就像在卷帘门前架起了一道钢铁绞肉机。 那些符咒召唤的猫儿却是奋不顾身,往这道金属风扇绞肉机一个接一个的砸过去,血肉横飞,溅射的整个钟表铺到处都是。 但葛佩寥转动手臂的速度也迟缓下来,他的金属躯壳上挂满了僵住不动的死猫肉饼,躯壳上到处都是残破的缺口。金属材质会损耗,人偶机芯的能量有限度。 “你出不去的。”葛佩寥道。 陆澄告诫自己,现在是不得不铁石心肠的时刻。那些猫从虚境来,不过是返回虚境去了。 “D级家宅保镖,再次发动!” 他还有第二张符咒!又是上百只猫儿从陆澄的衣袖裤脚钻出来,阴风滚滚,潮水似地涌向葛佩寥。 葛佩寥长叹道,“你的灵光物太多了!” 自动人偶那风扇般的金属臂膀停止了转动、栽倒在地,第二波猫的潮水冲垮了挡道的葛佩寥,在卷帘门上撞出一个又一个凹凸不平的疙瘩。 轰然一响,卷帘门被陆澄的猫儿们砸了开来。 陆澄的手臂也彻底恢复了知觉,他捡起汉剑飞将军,走近翻倒的葛佩寥,截断这人偶的四肢,皮鞋踩在他的胸腔,而锋锐的飞将军贴在自动人偶的脖子上。 外面的月光照射进没了卷帘门的钟表铺。把汉剑横在葛佩寥脖子上的陆澄看到,自动人偶玖玖玖站在对过的屋顶之上,一只手捏住了探长柳子越的脖子,像拎幼儿园小朋友那样把柳探长悬空提起。 陆澄道,“葛佩寥,让自动人偶玖玖玖放人。” 柳探长的脸被玖玖玖的手箍得如同猪肝。他的狗队被自动人偶玖玖玖踢打得七零八落,狗仰狗翻。缩在另一边屋顶的王嘉笙手中虽然有枪,一颗子弹也不敢向香雪姐招呼。 玖玖玖没有汉剑飞将军,并不能割草一般清除缚灵,柳子越的缚灵狗基本没损失。但是陆澄偷工减料还给柳子越的缚灵狗也都是元气大伤,不比过去。凭柳子越屋顶上的两只弱小的狗队根本挡不住她的一次冲锋,狗阵一露出缺口,玖玖玖就闪到柳子越跟前,将这个C级猎人生擒了。 陆澄汉剑下的葛佩寥咬牙切齿,“你得不到我的脑子,我还要带走一个官方调查员。” 柳子越面无人色。 陆澄不能让玖玖玖杀了柳子越。这个人是陆澄选定的和调查员协会联系的单线渠道。而且柳子越的死,一定会让那个组织的目光全部聚集到陆澄和香雪姐身上。 “香雪姐,放了柳子越。”陆澄向人偶玖玖玖道。 玖玖玖没有反应。看来,只有裁缝铺时候陆澄和她的那种近距离接触才能影响玖玖玖。但现在的陆澄来不及走过去。 葛佩寥阴森森地笑起来,“陆澄,放我走吧。我放那个官方调查员。” 玖玖玖稍微松了松箍住柳子越的手,柳子越也艰难地呼唤道,“陆澄,放了葛佩寥……”——当然要放,否则柳子越自己小命就没了。 陆澄的汉剑却不动。要是自己撤了剑,葛佩寥一样可以随时命令玖玖玖杀死柳子越,那只会更坏。 这时候,另一边屋顶上,王嘉笙却叫了起来,“香雪姐,你怎么来了?!——不可能!”他满脸的不可思议! 陆澄的目光瞥向了钟表铺外面 ——他看到,另外一个香雪姐走近了这条死巷子,还是美女时候的样子。 她就像没出事前的香雪姐生得一模一样,倔强的神情、女招待的围裙、有力修长的腿。但是,这个香雪姐什么武器都没有带。 葛佩寥的眼神也是无比愕然,像撞到了鬼一样! 只是这个香雪姐的脖颈上还缝着针线,陆澄立刻知道她是谁了。 陆澄简直想破口咒骂这个内心有一头小野马的女孩子,为什么要到这个随时都会死人的地方来玩心跳。 但是,在这个时刻,陆澄也只有当她是最后一枝挽救局势的箭,发射出去了。 乐师调查员的三项入门技艺之中,有一项是“扮演”,只好让E级乐师婷婷勉强试试。 陆澄向玖玖玖道,“香雪姐,看着你的镜子——你不是别人,你是她,你是你!” 陆澄向披上陈香雪画皮的张筠亭使了一个眼色。 打扮成陈香雪样子的婷婷跳过地上两具脑浆涂地的自动人偶,立到自动人偶玖玖玖站的屋顶下面,定定望着玖玖玖,望着玖玖玖的躯壳里寄宿的香雪姐的魂魄。 自动人偶玖玖玖的眼神和婷婷扮演的陈香雪眼神相触。 玖玖玖紫水晶的瞳孔一闪,人偶的喉咙里发出一阵如梦初醒的破空啸声。她看到了那面“镜子”里自己的魂魄。 柳子越被玖玖玖,现在是陈香雪,重重地扔回屋顶。 香雪像燕子那样轻灵滑落到巷子里。 “玖玖玖,听我的指令!听我的指令呀!” 对葛佩寥的任何指令都无动于衷,香雪却抱了抱面前的婷婷。 “谢谢。”香雪姐的喉咙里发出了自己的声音,倦鸟归家的疲惫,伴着金属管子的异样回响。 然后,香雪向陆澄眨了下紫眼。 王嘉笙心里嘟哝:香雪姐,我也出过力的呀。 葛佩寥的眼神黯然下来,陆澄破了自己对玖玖玖的催眠!他竟然完全失去了对自动人偶的控制,这是从来没有的事情! “现在,我要把你里面的脑子装进‘缸中之脑’。”陆澄向葛佩寥道。 “你夺不走我们家族的知识!”葛佩寥挣扎地叫喊了最后一声。 陆澄的汉剑飞将军切下魔人葛佩寥的金属首级,就像用厨房的菜刀剁下一只活鸡的头。 C级魔人葛佩寥死亡。死因:C级宝剑斩首。 对面屋顶上的柳子越探长如释重负,只要这个魔人死了,他就可以对幻海站交差了——至于这个民间调查员另外要对这个魔人的尸体做什么,他睁眼闭眼。 陆澄俯身去拾葛佩寥的脑子。忽然,在葛佩寥的金属首级里响起了“嘟嘟嘟”的蜂鸣警报声!有白烟从魔人的金属骷髅里冒出来。 远处,王嘉笙紧张地喊起来,“陆澄快走!这是定时炸弹的声音!这个魔人的脑子里埋了定时炸弹!是他死了才启动的那种!” 陆澄的嘴角一瘪,他的天泉古钱也测不出定时炸弹。 人偶之身的香雪姐胸腔里机芯疯狂驱动,在地上印出一道深刻的足印。她的身形宛如游龙,倏忽飘入钟表铺之中,揽住陆澄的腰身卷向铺子外面。 王嘉笙的话音未落,以葛佩寥的头颅为爆点,整座钟表铺里面升起来一道火柱,照亮了整条街。 香雪的身形落在钟表铺对过的屋顶,把婷婷和陆澄轻轻放下来。 陆澄和婷婷都没被爆炸波及。 只是,从此之后陆澄只能自己摸索复原香雪姐的方法了,葛佩寥的脑子炸成灰灰了。 柳子越探长简单恭喜了陆澄,忙着命令手下喊消防队去了。这杂货街是洪盛的地盘,火势要蔓延到其他商铺让洪盛赔本,他往后就不好开口问洪盛要钱要人了。 王嘉笙从另一边屋顶跑了过来,香雪别过头。 “姐,别。以后你还用的着我。得我给你上机油、缝皮肤的。”王嘉笙死皮赖脸道。 “谢谢。”陆澄向张筠亭道,“——但是,张小姐,为什么你会来?没听进我这个老板的话吗?你应该守在咖啡馆的电话边上的——你不为自己想,也为你爸爸妈妈想一下好吗,你连一件武器也不会用呀。” 婷婷低下头道,“当老板你命令我披上香雪姐画皮,我仿佛和香雪姐重叠在了一起,好像听到了她的呼唤。我总觉得应该为香雪姐做些什么,有一种遏制不了的冲动。于是,你们一走,我也叫了出租车跟到火车站来。我说是你的手下,柳探长的人就放我进这个包围圈了。” 她抬起头,注视着陆澄,“不过,老板,我向你发誓——在我学好调查员本领之前,再不乱来了。嗯,香雪姐也会指教我长本领的,是吧?” 婷婷挽起陈香雪人偶的手。香雪姐摸了摸婷婷的头,表示同意。 那陆澄只好原谅婷婷了。 “这次柳探长委托调查的佣金,我分手下的部分,你和王嘉笙各拿一半。还有,你这个E级乐师适合研习‘扮演’的技艺,往后多琢磨那方面的知识吧。” 陆澄向婷婷道。 ——那笔钱是婷婷唤回香雪姐的魂魄该得的奖励。至于这条乐师的“扮演”之路适不适合婷婷,陆澄压根不知道,他只知道对香雪姐用的上——婷婷至少能做一面让香雪姐不再迷失的好镜子。 “谢谢老板。谢谢老板的指点!”婷婷甜甜道。老板这样厉害调查员的指点一定是没错的!不到二十四小时,老板可又解决了一个官方调查员也应付不了的C级魔人呐! 第38章 第四账户 战后第十六年的一月下旬,又一个星期三的夜晚,凌波咖啡馆。 距离C级魔人葛佩寥死亡已经过了一周。现在,咖啡师王嘉笙和新女招待张筠亭在一楼的营业区做最后的打扫工作——店里的人手终于齐全,明早开始,凌波咖啡馆会恢复正式的营业;而老板陆澄则留女招待陈香雪在书房单独谈话。 这是经过王嘉笙一周维护后的香雪:除了香雪的大脑以及和大脑连接的一小段脊柱,其他的身体部分都被魔人葛佩寥用义体替代。驱动她的是胸腔里面的机芯,有错综复杂的管线与义体和神经中枢连接。其他肢体的材料可以找到替代品,但机芯独一无二,至少D级匠人无法重制,王嘉笙拆了另外两个人偶的机芯也没有吃透原理。 另外,人偶机芯的能量似乎每日每夜都在流逝,回来之后香雪的精神也一天比一天萎靡。王嘉笙分析道:香雪姐仍然有五感,但是无法进食,无法从饮食获得基本生命活动的能量。人偶机芯里本来燃烧着特殊的灵石,是自动人偶的能量来源。但现在里面的灵石残余不多,恐怕……这几天里香雪姐就要停止活动。 ——这或许也是葛佩寥平常不启动人偶玖玖玖的原因:除了担心香雪姐摆脱控制,葛佩寥也要节约珍稀的燃料。 但陆澄绝不能像葛佩寥那样把香雪姐当木偶一样扔在自己家的阁楼——她是咖啡馆活生生的一员,应该像所有正常人那样生活,每时每刻陆澄都让王嘉笙保持人偶机芯的运转,像活人的心脏那样跳动,绝不让香雪姐再次沉入黑暗长夜。那么,现有燃料的消耗殆尽是不可避免的了。 所以,在本周和白猫财主的交易里,无论付出多大的代价,陆澄都要购买大批人偶机芯的替代燃料。 但在猫的交易之前,陆澄支开了王嘉笙和婷婷,他得问香雪姐几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雪姐,为什么要对王嘉笙撒谎,为什么要擅自解散我的团队?我不会放弃父母留下的凌波咖啡馆,同样也不会放弃调查员的生涯——这都是父母传到我手里的事业。” 陆澄道。现在的他已经没有怨怪,他相信香雪姐有她不得不如此的理由。 “小澄,老板娘给过你两个选择:过一种幸福却平静的人生,或者走上凶险但奇妙的历程。那时候,你选了后面一条路,十年里走得很险很难。但那次事故是命运给你的第二次机会,让你彻底失去了调查员的记忆,于是我替你选择了第一种。替你做完选择之后,我也同样放弃了调查员生涯——本来以为,我们相忘于江湖之后,你会成为一个幸福的普通人。” 香雪姐平静道。 “在幻海市,成为一个普通人也不会获得幸福和平静。恶棍和流氓会找上这家咖啡馆,吃掉我父母一辈子的心血;只想做一个好裁缝的你也被魔人暗算了 ——最后的最后,我们又回到了调查员的老路上,如果有命运,这就是我的命运,我们的命运。我根本不期待幸福和平静,只想狠狠地打胆敢欺负我们的人和魔人的脸,我不会放弃调查员的力量,就像猫不会放弃牙齿和爪子——往后再不要替我选择了。” 陆澄道。 香雪姐沉默。 “雪姐,我的第四个账户是什么?”陆澄问。 按照陆澄的推测,第四个账户是最重要的一个,里面必定存着失忆前调查员的自己的绝大部分收藏,包括千倍于现在数目的古钱、各种职业门类齐全可以武装整个咖啡馆团队的灵光物——还有天文数字的银元。 “我忘记了。” 香雪姐很干脆道。 “那从E级商人晋升到D级,掌握入门技艺的具体方法呢?”陆澄又问。 “我也忘记了。” 香雪姐又道。 陆澄撅了撅嘴。也只有在从小看自己到大的雪姐面前,他才能把脾气发出来。要是在王嘉笙和婷婷前面,挨了这样沉重的打击,陆澄可能还要掉了牙齿和血吞,云淡风轻地安抚人心。 “如果我还记得,魔人会比你先一步得到我头脑里的东西。那样,情况会更糟。”香雪又道,“有关你和咖啡馆的情报,我也尽量强迫自己忘了——我不想牵连到那时已经是普通人的你。” 亲身经历了那么多惨绝人寰的事情,她的精神还保持着稳定和坚韧,还为自己的安全着想。 “对不起。”陆澄道歉,他没有考虑到这点。 看来,只好等自己恢复过去记忆的那一天来到,如果有那一天的话——这大概是世界上最折磨人的事情之一,明知道自己有一个存了海量财富的账户,却不知道怎么把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那么,除了葛佩寥,雪姐还记得伤害你的还有哪些魔人吗?” 他不相信,单凭葛佩寥,一个C级调查员水平的魔人真能制伏B级武人的雪姐——哪怕当时的雪姐失去了调查员的自觉和戒心。 “他们里面至少有一个‘巫师’。所有人偶的大脑,包括我的,都被那个‘巫师’深度催眠过,失去了受害的记忆,也更容易被葛佩寥的指令摆布。” 香雪姐道, “还应该有一个‘炼金师’——让武人不能反抗的秘制蒙汗药,还有我的这张画皮,并不是泰西的灵光物,是那些旧唐魔人传承里的灵光物。 葛佩寥绝不该是一个人,他和潜藏在幻海市的本土邪恶势力一定有勾结。但不知道为什么,最后的关头葛佩寥似乎被抛弃了,只能孤身潜逃。” 陆澄回想起那个裁缝铺,还有葛佩寥消失几小时之中的自我改造——是呀,那个神秘园林之中遍布的毒烟机关绝不是葛佩寥来唐国一年之中就可以布置的;那么大规模的人体改造手术,还有颅内安装的那个自杀用定时炸弹,凭葛佩寥一个人怎么可能在几小时之内完成?这不是切阑尾炎。 但是,随着葛佩寥的粉身碎骨,那个和他勾结的邪恶团伙又沉入了黑暗之中,无法捉摸。 现在的陆澄只好把这条断了的线索牢牢存在心头。 “小澄,从明天起我训练你如何使用汉剑飞将军,从南拳最基本的剑技开始。” 香雪打断了陆澄的思索,认真道, “我是B级武人,我的技艺是‘武技B?南拳’。但现在我失去了血肉,受限于D级机体,只会一天比一天退步,甚至有一天会彻底失去自我意识,成为空心的人偶、咖啡馆的累赘;我要在彻底不行的那一天来之前,让你具备暴力系职业的基本战斗素质。” 《调查员手册》曰:武人的三大入门技艺是“武技”、“决斗”、“保镖”。 世界各地的武人调查员的“武技”来自不同的武术传承,陈香雪的“武技”传承自唐国古武术里“南拳”,硬桥硬马、灵巧迅猛。 “别胡扯了。” 陆澄紧张起来, “第一,我会用一切办法让雪姐复原,不要说你会不行的丧气话;第二,失忆前我什么武技也不会,照样是幻海市最厉害的调查员,我为什么现在要学?我已经二十五岁了,筋骨僵得不行,练不了功了。” 他可以想象得到,武人的训练,哪怕是业余武人的训练,会是什么多么活地狱般的痛苦磨砺。他不是三岁小孩,可以哄骗了。 “正因为你不再是A级商人,又失去了第四个账户,再没有灵光物层出不穷的菜谱,才有武术训练的必要。现在的你才是E级商人,本体过于弱小了。” 香雪姐这个武人随意一扣陆澄的手腕,陆澄这个武术菜鸡便不能挣扎。 他心里想——怕是等了十年,轮到我这个商人跌到E级,你才好随便揉捏我。 陆澄正要琢磨反抗的计谋,香雪姐的紫水晶瞳孔忽然黯淡下来,她扣住的手自行松开——是人偶机芯的燃料严重不足了。 陆澄忙把紧急休眠的香雪姐扶到书房的一张安乐椅坐稳,然后点起交易仪式的白蜡烛。 第39章 团圆 一周一度的交易再次来到。现在陆澄的手头有三百六十泉可用。 他叫楼下打扫的王嘉笙和婷婷带供品上楼。 白猫财主吃过王嘉笙炒的猪肝,向陆澄道, “你要的缸中之脑到货。把要装里面的脑子带过来吧,死活都可以——不过,死脑子要加钱,要加很多泉。” 陆澄道,“我退订缸脑。要装里面的脑子炸成灰了。” 白猫财主道,“可以退货,但猫不接受退钱,一泉也不能赔你。” 葛佩寥脑子里的那颗定时炸弹让陆澄的一百泉全打了水漂。 陆澄只好认了,但他道,“猫赠送我一个情报吧——猫能找到让人偶复原成活人的匠人吗?” 既然临死的葛佩寥说,世界上没有人能把香雪姐复原;那陆澄就要问询白猫财主,虚境里有谁可以做到——即便一时买不起虚境里复原雪姐的服务,陆澄也可以在以后的调查员生涯里积攒够天泉古钱。 白猫财主却拨浪鼓似地摇头,念叨道,“生死化形、万物流变是宇宙定数。你要顺其自然,不可逆天。猫不提供逆天服务,猫也不打听逆天服务,泄露天机和逆天而行都是要遭天谴的。等人偶朽坏,魂魄自会有其去处,你且宽心吧——这个情报是免费赠送你的。” 陆澄想,那么说,虚境里的确存在让香雪姐复原的逆天服务?! 那么,陆澄会耐心等待白猫愿意泄露天机,或者自己可以打探天机的那天。在那天来到之前,他会尽力维持香雪姐的人偶之身。 “那我要购买一批天智玉。” 陆澄翻开了《及时雨菜谱》,指着“宝物”栏的一种古玉道。 “天智玉,D级,每枚十泉。上古唐土巫王祭祀用玉,贮存了与魂魄连接的神秘虚境能量。” 在卿云图书馆文物部的游览里,陆澄在玉器室陈列的无数礼器之中见过这种灵玉——宝剑的玉饰、王者的冠冕、传国的符玺、祭神的玉琮和玉璜……勾起了他调查员时的记忆。 他不能上卿云图书馆要,但可以问虚境的商人买——或许,这种泛用的天智玉能代替驱动机芯的未知泰西灵石。 “我先要一枚试试。”陆澄交出十泉。 “古代唐土的君王的确向虚境里的存在奉献了无数天智玉。” 白猫财主把一枚天智玉传过来。 这是一枚鸽子蛋大小、晶莹温润的白玉,握在手心,陆澄觉得自己所有涌动的杂乱心绪仿佛都洗涤一空。 他把天智玉给婷婷体验下。 婷婷把灵玉捧在手心里,闭眼深呼吸,良久,赞叹道,“好温暖、好安宁。”每一次老板都能像变魔术那样把世界上最奇妙的东西变出来。她不禁也想早日晋升D级乐师,那时候老板一定会把乐师的灵光物交给她体验的。 “但愿香雪姐也能觉得温暖和安宁。”陆澄让婷婷把这枚天智玉交给王嘉笙,装填进玖玖玖的人偶机芯。 王嘉笙拉开休眠的香雪姐画皮腰部的拉链,显出玖玖玖本来的机体,打开胸腔里的人偶机芯。往原来泰西灵石的入口装进天智玉。 约莫三分钟之后,休眠的香雪姐缓缓睁开双目,她的紫眼从幽暗无光陡然变得晶莹明澈之至,仿佛连幽微之物都能洞彻, 香雪姐咦了一声,“老板,我能看到缩在你脖子后面的黑猫太平了。本来我只能凭借武人对气的感知,察觉盘踞在你身上的猫形黑气。但现在我能直接看穿隐形的它!” 陆澄脖子上的黑猫太平瑟瑟发抖。 雪姐的手确切无误地摸到小猫的毛皮,撸了起来。 ——天智玉和紫水晶结合,雪姐拥有了看穿隐形缚灵之眼! 陆澄问道,“雪姐,这枚天智玉可以让你持续行动多久?” 香雪姐摆了一套南拳的“十八罗汉”套路架势,自我评估道,“日常活动一周,但战斗消耗翻倍,恶斗消耗更多。” 陆澄向白猫财主道,“我再要十一枚天智玉,这一百一十泉给猫。” 灵光相等的交换,陆澄总共便得到了十二枚天智玉,足够雪姐自由自在,像正常人那样活动三个月。 “三个月之后,我再要十二枚天智玉,算第二期订货。”陆澄向财主道。 “先付给猫六十泉,三个月后猫交货,你再付剩下的六十泉。”财主道。 为了雪姐,陆澄二话不说地支付出去。他一口气付了一百八十泉,积攒的古钱还剩下一百八十泉。 “再补D级家宅保镖三道。四十五泉。”他道。 随即,陆澄得到了三道D级家宅保镖。不知道他下一个遇到的魔人,能不能招架这三道家宅保镖的连发。 他手头的古钱还剩下一百三十多泉,这次和猫的交易告一段落。从柳子越身上赚来的古钱又花去了大半,不知道下一个大单能不能补回来。往后,陆澄还要把供养香雪姐人偶身的天智玉给赚出来。 书房里只剩下陆澄和他的店员。 他让王嘉笙跟着自己先下一楼咖啡厅,而婷婷整理好香雪姐的画皮和衣物再下来。 等两个女孩子都下来,陆澄先向婷婷道, “婷婷,托你一件事情:往后夜里你能不能多陪伴香雪姐在她的房间过夜?我把你的实习工资从十五银元提升到三十银元,算是夜班费——我、小王师傅和雪姐男女有别,洗涤她的画皮衣物要依靠你。” 陆澄还想,雪姐在无法入睡的漫漫长夜里有婷婷这样一个可爱活泼的少女温暖她冰冷的木偶之身和心灵。 “嗯!明天我就把旗舰公寓的钢琴、书,还有衣服搬过来。”婷婷道——她自然情愿,那样她就有了三个师傅:有一点厉害的小王师傅、超厉害的雪姐,还有想不出有多少厉害的老板。 王嘉笙倒是有些鼻酸。往后就不容易摸雪姐的肌肤,闻雪姐的味道了。 陆澄把二张五百银元支票分别交给小王和婷婷,“你们的分成。” 这周,陆澄收到了柳子越探长转来的五千银元狩猎葛佩寥的酬金,存在陆澄泰豊银行的账户。他拿出一千给小弟,其他四千养店,以及做未来的行动费。 婷婷鼓起掌来,“多谢老板,这是我人生赚来的第一份劳动的钱!” 王嘉笙心想富人家的女儿就是傻白甜,陆澄黑的绝对更多。不过,他还是把五百银元收进口袋——毕竟也是一个泰西银行精英经理,标准的中产阶级一个月的薪水了。花了二天力气就赚到这个数目,他十分期待下一个幻海市的魔人快点前来送死。 陆澄向三个店员道, “明早开始就是我们凌波咖啡馆恢复营业的日子了。 早上十点到晚上六点是常规营业时间,你们照往常模式来就是——不在于卖出多少杯咖啡、赚了多少钱,重点是打听客人交流里异常事件的蛛丝马迹,挖掘需要帮助的客户; 晚上六点之后,是我们的深夜服务,接受我们真正生意的委托。 只要跟定我,你们能赚到钱,学到本事——没有问题,就散了吧。” 店员们鼓掌欢呼,各回各房。陈香雪还想督促陆澄练习防身的剑术,但她不便在其他小店员面前戳穿陆澄这个老板的真实实力,也没有多话。 陆澄留在咖啡桌上,抚摸着怀里的黑猫太平,默默沉思: 现在他的手头有了一个被限制在D级人偶身躯的暴力系的B级武人、一个掌握“度量”技艺的制作系的D级匠人,还有一个愿意钻研“扮演”的精神系的E级乐师。他有了一只前途远大的齐整团队。 这是比他的灵光物还要宝贵的财富和伙伴。 在三个晋升D级商人的入门技艺里,他一定要尽快摸索出“交易”的技艺——那样,自己这个商人也能够为这个团队提供全面的灵光物和虚境知识支撑。 往后,陆澄要狩猎更大的魔人、那些残害雪姐的魔人,还有赚更多更多的钱,足够复原香雪姐的钱。 不过,今天自己是能做一个好梦了。 第40章 偷窥 二月头上,凌波咖啡馆重新开业一周之后,寂静的子夜,其他的店员都已经熟睡。 在陆澄书房的橱顶上摆放着一枚额头上刻着P字的白瓷鼠人骷髅。现在,虚无的骷髅眼洞蹿出两道射线般红光,就像投影那样打在书房对面的墙上,书房的墙上仿佛打开了一扇小门。 陆澄的那只缚灵黑猫太平从投影之门的另外一侧蹦了出来,黑猫的嘴里叼着一只有成年长毛兔那么大小的死老鼠,这只肥大的死老鼠头顶上还嵌着一顶用啤酒瓶的玻璃渣做成的王冠。 黑猫旋开陆澄书房的门把手,把戴玻璃王冠的死鼠拖下一楼的咖啡厅。然后,猫熟练地遛进一楼的后厨,扒来酱料涂抹在死鼠躯壳上,咔吧咔吧地嚼吃起来。 陆澄坐在营业区黑暗的角落,另一张咖啡桌子边,看着自己的猫进食。 ——那只戴玻璃王冠的死鼠是值五十灵光的D级品。 他的古钱指示,缚灵黑猫太平的灵光量从最初交易时的十五灵光,涨到了中等D级缚灵的五十灵光;小太平的身躯也再不是刚来时火柴般细瘦,已经长得彪悍健实,好像填满馅的肉包子。 本来陆澄也和其他店员睡得一样沉,但脑壳里忽然一阵疼痛,有牙疼那么厉害,等他痛醒过来,已经发现自己的猫来楼下偷吃。 而这时候,黑猫已经把死鼠王吃到只剩骨头和玻璃王冠,猫抬起头,舔着猫掌,金眼灼灼,注视着自己的御者陆澄。 陆澄的脑壳又来了一阵疼痛,他直觉这种疼痛并不是自己有什么毛病,而是和小太平的成长息息相关。 马上,他的视觉模糊起来。 然后,陆澄听到猫喵了一声,视觉恢复了清晰,头也不再疼痛,然而他的眼里出现了两个场景的叠影。 在咖啡店的场景之外,陆澄竟然还看到了他自己——不是照镜子,眼睛里自己手脚的方向和镜子里是相反的——好像魂魄出窍,他在从另外一个位置看自己的躯壳;而且,在那个位置观看自身的自己正在不受控制地接近自身,揉捏自己光滑的脸,那种感觉毛绒绒的。 陆澄觉悟,现在他的第二个视角是黑猫太平的视角,是黑猫太平在揉自己的脸。 他想起王嘉笙说的,当索魂黑猫成长为“偷窥者”,凡是猫能看到和听到的,他这个御者都能同时看到和听到。 ——自己达到了那个C级猎人柳探长和他的缚灵狗那样的精神链接程度! 陆澄摸出口袋里的天泉古钱,放到黑猫和自己脸之间,他眼里的叠影消失,又回到了本人的视角:指示着黑猫太平的古钱从淡蓝色转变为更深的蔚蓝色光芒! “索魂黑猫太平,D级五十泉,成长为‘偷窥者’。”陆澄鉴定道。这是索魂黑猫近一个月在鼠人之门内摄食的成果。 那黑猫逛腻了咖啡馆的后厨,直起身子,旋开陆澄书房的门把手,自顾自跑到外面浪去了。真是孩子大了,老父亲都管不住。 陆澄本也想出门追猫,忽然发现自己的双腿绵软,肚子里涌来潮水般的饥饿感和难堪的鸣叫——哦,是了,所谓“缚灵”,和用咒术召唤的那些猫儿原理迥然不同:D级家宅保镖只是开启了一个虚境和实境之间的临时通道,召唤的猫从虚境来,回虚境去,并不消耗陆澄的精神;而缚灵持续存在于实境,也持续消耗着御者的精神。 D级缚灵黑猫太平越成长,对自己这个御者的精神负担更大。反应到陆澄身体上,就是更加容易饿肚皮,自己身上也好像背负起更重的物体。 黑猫方才的突破一下子抽走了陆澄大量的元气。现在陆澄亟需满足自己肚皮的需求,否则腿都迈不动。 ——反正所谓“缚灵”,总是束缚于御者为圆点的有限半径之内,自己的黑猫太平也走不远走不丢。 于是,陆澄从后厨里笃悠悠找食材做三明治和色拉喂自己;另一方面,他分出心思跟随黑猫太平的视角,尝试着习惯自己借用到的第二双眼睛,就像柳探长能坐在凌波咖啡馆里跟随他放出去追踪的缚灵狗那样。 黑猫太平不在眼前,陆澄眼里都是咖啡店的东西。他合上眼睛,只有一片漆黑;于是又睁开眼,这次他数着羊,把头脑都放空,见到什么咖啡店的东西都不去想。 忽然之间,咖啡馆外面场景涌入头脑,映现在咖啡馆里面陆澄的眼中: 夜风吹拂脸面,他似乎站在咖啡馆的楼顶边缘,俯瞰着下面鳞次栉比红红绿绿的泰西式屋顶、梧桐掩映的静谧的西区街道。马路两边的上街沿整齐排列着煤气路灯,泛着晕黄朦胧的光泽。 ——是黑猫太平在看,陆澄重新跟上了猫的视角。他不但能见猫之所见,还能感猫之所感。 然后,黑猫从凌波咖啡馆的楼顶边缘几跳蹿下,钻到附近人家的楼房里去了! 对陆澄在内的人类来说,别人家的房子是界限分明、非请莫入的私有产权;但对黑猫来说,这种界限并不存在。黑猫随意地从敞开的窗洞、烟囱、阳台、围栏进入附近人家的房子——餐馆、店铺、公寓、别墅——翻捡别人家的食品储备,恶作剧地抓挠别人家的家具。 就这样,猫陆续游荡过旗舰公寓、南英女中、慈心医院、卿云大学…… 这一回,与缚灵猫精神链接的陆澄反而像附在猫身上的幽灵,凡是黑猫进入的地方,他也跟着猫进了去。每一个夜晚,每一户人家都在上演不同的戏码,凡是猫能进入的人家,没有一个人的隐私能逃出陆澄的眼睛! 而且,世界上本来就没有多少人能看破黑猫太平的隐形,那么,和黑猫太平链接的陆澄几乎可以永远躲在暗处监视他想监视的绝大多数的目标。 ——是谓“偷窥者”。 在这方面,这个D级五十泉黑猫缚灵的能耐,超过了绝大多数幻海市警务处的暗探。 陆澄咳嗽了一声。 他不知道失忆前自己是怎么使用索魂黑猫的偷窥能力,现在的他想,最好把这种能力的运用限制在有嫌疑的魔人目标上面。虽是无心,撞到普通市民、街坊邻居的隐私实属尴尬。毕竟,他是一个正派的“商人”,道德底线总要比“贼”高一点吧。 那黑猫太平也紧张地一弓身,来回探看,过了半晌,才省悟到那声凭空而来的咳嗽是陆澄发出来的。 猫乖巧地向与它链接精神的御者陆澄咪了咪,却没有走的意思。 现在是深夜三点,月色皎洁,黑猫太平留在一座美轮美奂的东瀛式庭院里:庭院有幽寂的竹林、修剪清爽的灌木、还有一条蜿蜒清澈的小河穿过林间。 虽然没有来过,但陆澄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地名曰“海女花园”,离凌波咖啡馆有三站电车的车程,是本城一位朱姓富豪的宅邸。那位富豪曾经留学邻国东瀛,沉醉东瀛之美,于是在寸土寸金的幻海市西区建造了如此独特的一座东瀛式庭院。 这些八卦消息都见于《魔都评论》娱乐版。陆澄这种小业主和那种富豪根本不是一个朋友圈的,绝不会受到他家登门游览的邀请——除非,是朱家遇到了异常事件。 不过,既然自己的猫转悠到了“海女花园”,陆澄倒也不想捂住自己眼睛不瞧。机会难得,好楼台看看就看看呗,又没人知道。黑猫有昏暗视觉,夜中视物如白昼,分享了黑猫感知的陆澄同样如是。 “别进人家起居的洋楼,只逛逛大花园就是。” 陆澄向黑猫道。 黑猫钻进竹林,在竹林深处的尽头,陆澄看到一座奇怪的神龛 ——那神龛供奉着一位潜水捞珍珠的海女的木雕,从海女的肚脐眼上像盛开一朵莲花那样,贴着一只头颅奇大的八爪章鱼,八条触手像藤蔓那样缠绕着海女的肢体,与她密不可分。 陆澄深吸一口气,在唐国的志怪里没有这种东西,不知道里面供的是东瀛哪路的神怪? 出于调查员的职业本能,他想直接用天泉古钱去估测那个神龛里的海女木雕的灵光量。可惜,他本人和古钱仍然在咖啡馆,虽然通过缚灵猫能感知到三站电车外的目标,但目标却远远超出了天泉古钱的灵光检测距离。 天泉古钱没有任何反应。 陆澄把古钱收起来——自责道,何必如此疑神疑鬼。别人家爱供什么,是别人家的自由。自己的小弟王嘉笙在陆澄借他住的房间贴那些风骚暴露的女星海报,陆澄这个当老板的也没说什么嘛。 这个时候,黑猫的猫耳忽然转动,猫身缩进暗影里的草丛。 通过黑猫太平,陆澄听到有密集的脚步声从竹林外面接近神龛,还有开路的铃铛声、尺八声和念经的吟唱声。 又通过黑猫的眼睛,他看到了那群人——他们都穿戴着整齐的黑色罩袍,蒙住头只露出眼洞的连衣尖帽,手上紧攥着珊瑚念珠,脖颈上都挂着相似的项链——不是泰西教会的十字架,而是一种“卍”字架,好像张牙舞爪的章鱼。 他们一共八个人,手拉手绕着海女神龛围成一个圈,朝逆时针方向旋转,口中哼起陌生的旋律。旋律也不复杂,就像摇篮边的儿歌,又像平缓安宁的海浪反复拍打在堤岸上。 忽然,歌的节奏加急,就像海面起了风波。歌者的声音变得恍惚,变得朦胧,像是浓雾悄悄笼罩了海岸,等人们发觉的时候,已经身在雾中,分辨不清踪影和方向。 陆澄也发觉,竹林里不知道何时起也弥漫着奶白色的雾。那八个歌者的身影全部消失在浓雾里。 黑猫太平从草丛里钻出来,向原来海女神龛的位置跑过去。陆澄没有阻止猫,此刻,他的好奇心和那猫一样澎湃。 从白雾里重新探出头,黑猫出现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再没有什么东瀛式的庭院,黑猫立在一个没有任何水鸟和爬蟹的荒凉沙洲上,围绕沙洲的湍急水流里旋转着大大小小六团漩涡,在沙洲的外围是八道砌得十分粗糙的石柱围成的环。黑猫无声无息地缩到一根石柱的阴影下窥视环内——陆澄看到,在沙洲的中央,仍然立着原来海女花园里那座神龛。 但是那本来沉寂的神龛里这时候却传出魔性的鼓点,像是狂乱的心跳,又像是胎儿在母亲腹中任性的踢腿。 同时,神龛里传出陌生女人的呻吟,她的声音迷狂、粗野,仿佛用最本能的叫喊在歌颂什么东西!而每叫喊一次,都有一个不知何处的声音在回应她。“它”的回应根本不是人类的语言,那声音绝不是人的发声器官能够实现的。 围绕着海女神龛的八个歌者都摘下了他们的连衣尖帽,五体投地的向那个神龛膜拜。 陆澄从黑猫眼里惊愕地瞥见那八个膜拜者的面目,除了还保留人类的眼睛,他们的脸上已经长满了鱿鱼卷须——以唐人志怪里的看法,这些家伙都蜕变为了异物! 第41章 迷途 “灵脉与祭品,吾等弟子业已备妥;技艺与灵光物,吾等弟子修炼功成——还待何时,还有何求?吾神才能赐吾等弟子晋升?” 八个膜拜者里那一位吹尺八者向神龛恭敬地问道。 “更好的祭品,更好的灵脉,众眷属,吾主将于凌波之境期待汝等之献祭,并赏赐汝等之慧命。” 神龛里的女人一面喘息,一面应道。 八个膜拜者呢喃起如释重负的赞美之声。 “晋升?凌波之境?”陆澄的嘴里也重复起这个词。晋升D级商人是缠绕他的调查员职业前途的迫切问题,一听到“晋升”这个词,他的耳朵就格外尖起来。而当听到“凌波之境”,他就更加关切,这和自己家的“凌波咖啡馆”会有什么关系? 忽然,八个膜拜者里又有一个持铃铛者向神龛道, “那么,在拜访凌波之境,弟子可否另献一个稍有灵光的祭品,向吾神聊表无以复加的崇拜之情?” 神龛里传来咯咯的笑声。 那持铃铛的鱿鱼脸膜拜者豁地转过身!他那双还是人类的乌黑眼睛晶晶发亮,注视着缩在石柱阴影里偷窥的黑猫太平! 另外七个鱿鱼脸膜拜者也齐刷刷地转过身,一道往持铃铛者凝视的方向注视。除了另外一个持尺八者,其余六位的眼神也是迷惑不解。 陆澄的黑猫太平也左顾右盼。 陆澄猛地想到了天智玉加持后的香雪姐,既然她就能看穿隐形自己的黑猫,那么,世界上未必没有其他人也能看穿隐形的黑猫! “小太平,快逃!” 咖啡店里,陆澄不禁叫出了声。 那个鱿鱼脸摇着铃铛,向黑猫太平走过来。铜铃声如骤雨洒落,黑猫太平的四条腿也随着急骤的铃声像秋叶那样抖动不止,仿佛在石柱边生了根,怎么都拔不出来。 虽然无法用天泉古钱检测,但这铃铛显然是灵光宝物。 那摇铃铛的鱿鱼脸已走到黑猫太平五步之内,喃喃念咒,随即一喝,“钉子!” 凌波咖啡店里,陆澄的手心忽然一痛,手跟着一抖,把手里一杯咖啡倾翻在地板;同时,那陷在凶境里的黑猫太平也惨叫起来——有四枚钉子无中生有,从沙地里陡然钻出,径直扎进黑猫太平的四个猫掌心里!猫血流注! 那鱿鱼脸伸手去揪麻痹的黑猫太平,猫的眼里尽是溺水般的无助。 陆澄也喝道, “小太平,把伤痛和诅咒全部转移给我!” 一刹那,陆澄的眼神仿佛和黑猫太平重合在一起,陆澄忿恨的眼神与那摇铃铛的鱿鱼脸势在必得的眼神一对线。 咖啡店里,陆澄闷哼着从椅子上咚地侧翻在地,黑猫的伤痛和诅咒全部转移在他一个人身上。他的四肢一时完全麻痹,脚心和手心仿佛也被无形的四根钉子扎透,袜子缓缓染成鲜红,手心汨汨流血。陆澄的脸上满是豆大的冷汗。 然而,黑猫太平却已能挪腿走动。黑猫一闪身,让过鱿鱼脸抓它的手,然后一张口,一咬牙,从鱿鱼脸的手臂撕下一块皮肉,边嚼吃边跑出石柱环外。 一个鱿鱼脸看护住负伤的持铃铛者,其他六个鱿鱼脸狼狈地紧追飞跑的黑猫。 猫停在沙洲的水岸边无法离岸,沙洲外到处是湍急的水流和大大小小七团漩涡,远处是浓重的白雾,看不到其他陆地。而追赶的六个鱿鱼脸越来越迫近,其中一个已经把尺八抵在了嘴边。 陆澄猜,那尺八也是一件灵光物。 “往漩涡里跳,随便跳!”陆澄下令——去哪里都比留在这个沙洲好! “咚!”黑猫太平蹦进了湍急水流里一处漩涡,炸出一朵水花。 黑猫身后,那些鱿鱼脸的扼腕叹息之声越来越小。 “咚!”同时,陆澄的脑子也响起一声炸响,好像脑子又挨了一记重锤。 …… 陆澄再次苏醒的时候,人被放在自己的卧室床上,他头一个看到的是坐在床头的凳子上削苹果的香雪姐。 陆澄的手掌和脚掌都包扎了绷带,四个诡异钉子造成的出血已经凝固。他看了下床头柜的时钟,清晨六点。又舒展四肢,伸手摸了下领口,黑猫太平不在,整个房间也没有黑猫的踪迹——一晚上的夜游绝不是幻觉! “现在我的状况,昼与夜都没有区别,夜里我是不会睡着的。晚上听到你的响动,我就过来了,发现你的两手两脚伤了,我没找到刺穿你手脚的硬物,只好先清洗了你的创口。你没破伤风,一周之内就会好的——晚上你发生什么了?” 陈香雪问陆澄道。她是“武人”,有充分的人体理解知识,不难处理陆澄的简单外伤。 陆澄难以答复,他也正在理解之中。 “那两个店员还没醒吧?”他反问雪姐。 “咖啡店要十点开业,一个是娇小姐,一个是一向摸鱼的店员,现在还睡得死沉——你要我做什么?” 雪姐毕竟是从他母亲时代起就出生入死的调查员,仿佛陆澄现在遭遇的事故,是她早司空见惯的工伤,神色镇定,语气平淡。陆澄既然不答,她也不多问,只问自己能做什么。 “稍等。”陆澄道。 在深夜三点的诡异噩梦里,陆澄的缚灵黑猫太平不得不从那个供奉东瀛神怪的沙洲跳跃入湍急的漩涡逃生,它到底去了哪里? 无论如何,陆澄和小太平的束缚还在。因为在陆澄的身上依然压着一头茁壮黑猫的重量,小太平一定还活着。 陆澄数着羊,放空自己的头脑。一分钟之后,新的场景涌入头脑,映现在陆澄的眼里 ——黑猫太平瘫在某处花坛里,落汤鸡那样湿漉漉,和陆澄一样疲惫和伤痛。幸好,它的绝大部分伤痛都转移给了御者,四只猫掌也都结起了疤。 缚灵还在御者陆澄的感知范围里。 陆澄呼唤起黑猫太平,黑猫遵从陆澄的意志探出花坛。清晨和煦的阳光照耀,黑猫在光照下抖落毛皮的水珠。 陆澄看到,这里到处是如同列兵排队的林荫、西洋式小亭子、可以划船的小湖,还有保养鲜花的玻璃温室……在附近就只有一个地方对的上号——西区的知名公园“金羊毛公园”,幻海当局向全市市民开放的公共绿地,离凌波咖啡馆二站电车的距离。 ——为什么从那个神秘的沙洲逃离之后,黑猫竟然出现在“金羊毛公园”? “雪姐,我手脚伤了,帮我去‘金羊毛公园’把黑猫带回来,尽快,你的紫眼睛看得见它——还有,留意那里有没有盯梢的可疑人;要是遇到,别做纠缠,一切回咖啡馆再说。” 陆澄道。他的两脚在深夜被钉子穿透,现在走路实在费劲。 香雪把插了牙签的苹果丁放碟子里摆到陆澄的床头柜,道,“你也动不了手,用手指夹牙签吃吧;手脚全好之前,你也不用练习南拳剑术了——还有,不许在伤病没好时擅自调查异常事件。” 不用练拳,这是不幸之中的万幸。陆澄想。 等陈香雪一出发,陆澄扶着墙壁,拖着伤脚,踱进了书房。书房的一面墙上挂着一张大比例尺的幻海市地图。 他的两根手指夹起一只铅笔,在“金羊毛公园”的地方画了一个圈。 陆澄的目光投向距离公园两站电车的那个“海女花园”,也画上了一个圈。 在“金羊毛公园”和“海女花园”之间他连上了一条直线。 ——黑猫跃入的漩涡只是湍急水流中六团之一,如果当时黑猫跃入其他的漩涡,又会在哪里出现呢? 陆澄不禁沉思起来: 谁知道在幻海市每一栋门户里,会隐藏着什么样不可思议的秘密——萧记裁缝铺里有,陆澄的凌波咖啡馆里有,朱家的海女花园里也有。 朱家的那座“海女花园”到底在发生什么事情?他格外想知道那里诡异仪式的真实内涵,虽然一时看不出那个仪式对幻海市民有什么危害 ——所谓的献祭,还很难断言:有像穆罗岱那样向鼠神邪恶地献祭少女,也有陆澄这样只需供应肥猫好吃好喝。 自己的猫是偷窥了邻居家的隐私,才遭到了不怀好意的驱逐。可既然看都看见了,陆澄非要把朱家的秘密先一步彻底挖掘出来不可——那八个膜拜者也觉察到了自己缚灵黑猫的存在,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寻找缚灵黑猫的御者? ——如果他们真是邪恶之徒,怎么能允许一位计划之外的不速之客带走偷窥来的秘密呢! 陆澄但愿他们不是,可他得有所防备。 第42章 开业 离上次黑猫偷窥海女花园又过了一周,旧唐历的新春已近。 这一周陆澄对“海女花园”的秘密调查进展不大。 那天清晨香雪姐顺利地从“金羊毛公园”捡回了黑猫太平,而且没有发现跟踪过来的可疑人物。此周,陆澄和黑猫都在养伤,他把黑猫暂时锁在咖啡馆,生怕黑猫再遇到那些鱿鱼脸膜拜者。 香雪姐提出过让她凭借武人的身手夜探“海女花园”,陆澄毫不犹豫地否决了——现在自己这个E级商人并不能给武人足够的支援,他怎么能放雪姐一个人去海女花园应付八个实力莫测的人皮下的怪物呢? 何况,雪姐已经是时刻需要维护、容不得闪失的人偶之身。他再不愿意雪姐去冒险,只肯安排雪姐在咖啡店看家等级的任务。 这一周陆澄只做了三件小事,在做好亲自探索海女花园的准备之前,先曲线侦察: 其一、他给泰豊银行那位和自己有业务往来的客户经理夏洛克通了电话,通过夏洛克在财界的人脉,查询朱家在幻海的具体生意。为此,陆澄向夏洛克出血支付了一千银元的情报费——可是凌波咖啡馆一整月的正常营收。 其二、陆澄和幻海市的那位柳探长通了电话,查询西区最近一段时期的凶案或者异常事件。柳子越表示最近幻海市风平浪静;至于异常事件,他无可奉告。不过,柳子越也在进行他的新任务,有请得上陆澄的地方,柳探长自会登门求教。 ——也就是说,西区暂时还没有浮出水面的异常事件。 其三、陆澄把卿云图书馆那本《调查员手册》背得滚瓜烂熟。 他额外关注了九个职业里的“巫师”那条: “巫师”是人类最古老的职业之一。迄今为止,在某些国家还保留了古老形态的巫师:比如,女巫、德鲁伊、萨满、和尚、道士……而作为巫师的现代形态,各种流派的占卜家、风水师、催眠师、精神病医生和街头煽动家,依然活跃在主流社会里。 “巫师”的三个入门技艺是,“占卜”、“催眠”、“诅咒”。 那四枚无中生有出现,刺伤了黑猫连带自己的钉子,不就是一种“诅咒”的技艺吗?对面至少有一个“巫师”!一个能洞察缚灵,拥有“诅咒”技艺的D级以上“巫师”! ——可惜,现在的凌波咖啡馆里还没有得力的精神系队友与之对抗,婷婷还是嗷嗷待哺的小鹰呐。 如果下次遇到那个鱿鱼脸的巫师真要对咖啡店的伙伴行凶,陆澄只好再度暴力破解:现在他的店里,既有枪法准的,也有拳头硬的,还有会咬人的。 到了这一个白昼,已经是旧唐历的除夕。 凌波咖啡馆恢复营业了二周,并没有从出现什么异常的动静和神秘的来客。咖啡馆明面的生意不咸不淡,反正这就是一家不求上进、小富即安的社区咖啡店。 而暗地的生意那简直是糟糕透了,陆澄好不容易结果了两个魔人,拼凑出一套整齐的草台班子,现在居然连着二周也没有一个客户上门,连着二周陆澄也没有什么灵光物可以和白猫财主交易。 ——幻海市民的生活是不是太幸福点了呢?反正陆澄是幸福得想哭:没单子可接,他从哪里倒卖灵光物和赚取银元呢?有一家子人等着他吃喝呐! 除夕的白班是婷婷和王嘉笙值班。香雪姐刚更换完人偶机芯的天智玉,处在神智恍惚的状态。 婷婷今年向家里人借口备考卿云大学,赖在陆澄店里过年,要多学些生意;王嘉笙也没有长辈家人了,就留在店里负责雪姐日常保养,趁机有便宜占就占一点。 这两个小年轻一点不知道一周前发生在陆澄和黑猫太平的事情。也是陆澄叮嘱雪姐守口如瓶,陆澄猜测中的危险还没有影子,不必把两个小店员弄得神经紧绷。 除夕下午这个点的咖啡厅里没有客人,幸福的人各有他们的家人团圆。 E级乐师婷婷坐在吧台里认真读书,她读的是《演员的自我修养》,花花绿绿地在书里夹满标签贴纸;而D级匠人王嘉笙则在一张咖啡桌边上读一本医科的《解剖学》,照着教科书的例图画画。 E级商人,他们的老板陆澄找一张靠玻璃窗有太阳的咖啡桌坐下,一面无聊地看着自己的黑猫舔冰激凌,一面看着自己两个那么努力的店员 ——王嘉笙一定是为了尽快掌握匠人“机关C·人偶”的进阶技艺,维护好雪姐的木偶身躯,有目标的努力;婷婷是被自己忽悠着向一个不知道能否晋升的方向努力。 反而是自己这个做老板的,怎么也看不到晋升D级的曙光,不知道从何努力 ——交易、鉴宝、话术,这三个入门技艺该有的知识自己全都有了,但王嘉笙信誓旦旦的“领悟”晋升的那刻怎么也来不了。 陆澄觉得自己再不能被动的等下去,真的会有“领悟”的那一刻吗?那可是失忆前的自己传授王嘉笙的呀! 忽然,陆澄一皱眉 ——难道失忆前的自己没有向王嘉笙坦诚晋升的所有关键?反而是在有所隐瞒的情况下把控了小王的晋升,好把这种有发展潜力的小弟永远捆绑在自己的团队? ——我真有那么阴险吗? ——嗯,好像有点,否则,王嘉笙这个匠人怎么会一件灵光物也没有? ——因为这样的话,一旦离开自己这个掌握了所有灵光物供应的商人,小王就什么也不能做,帮派分子就可以把他打死。 想到这里,陆澄好像漫不经心地问他的咖啡师王嘉笙, “店里的生意很清闲呀。小王,你晋升D级匠人前,我有派遣你做过什么其他任务吗?你有接待过什么发委托的客人吗?” “我就是一个店里蹲,修修家电,打打杂活,练练枪法而已,老板你说还轮不到我上一线——哦,去年春天,你派我负责装修过一次凌波咖啡馆,布置成猫咪的主题,这算任务吗?” 陆澄想起,是有这么一回事。他抠门省钱,不包给外面的小工装潢,全扔给略懂木匠手艺的王嘉笙了。 不过咖啡店里王嘉笙装潢的那些猫主题的壁画和装饰已经荡然无存 ——去年十二月陆澄刚出院时,凌波咖啡馆被暴徒深夜闯入过一次,都砸光砸烂了。 “那装潢的施工图纸是我交给你的吗?”陆澄又问王嘉笙。 王嘉笙点头。 陆澄暗想,在自己的书房里并没有任何猫咪主题的施工图纸,难道这张图纸是存回了陆澄彻底遗忘的第四个账户的保险箱?——那张图纸不简单呀! “小王,把你还记得的图纸画出来——我看这春节也不太会有什么人拜访咖啡馆了——你涂三天油漆,重新把这座咖啡店全粉上猫——这样比较吸引客人。” 陆澄给王嘉笙加派新活道。 ——他隐约觉得当初的自己让王嘉笙装潢凌波咖啡馆另有深意。既然找不到原图纸,就让王嘉笙复现一遍,看看会有什么特别的效果。 舔冰激凌的黑猫和婷婷都起哄似地鼓起掌来。 王嘉笙嘟着嘴,手指点着陆澄,不情不愿道,“加班费、加班费……” 陆澄毫不妥协道,“钱不成问题,你吃完年夜饭就开工吧。” 王嘉笙还要想推脱的借口,这时候凌波咖啡馆外面却有了新动静。 ——一辆雪铁龙轿车停在凌波咖啡馆的门口,两位新客人从轿车里出来。 一位是看起来二十五左右的俊美唐人青年,双手随意地插在西裤口袋里,走进凌波咖啡馆, 那年轻少爷身边还跟着一位人高马大一米九,西装下都是结实肌肉的光头墨镜男,显然是这位少爷的司机兼保镖。 “老板,我们先不提重新装潢的事情了吧——喂,婷婷,有新客人了。你这个女招待发什么呆呀。” 王嘉笙催道。 陆澄也奇怪起来 ——婷婷的神情并不是对那位富贵公子的着迷,而是有些嫌恶,又有些畏缩。她不听咖啡师王嘉笙的指挥,反而从吧台往后厨躲。 却听那位青年叫住婷婷, “张世妹果然在这家咖啡馆体验小市民的生活。张世伯知道你备考卿云大学,不能回甬城老家过年,托我过来照看你。” “张家的事,何劳您费心。” 婷婷从牙缝里向那青年挤出几个字。 陆澄走过去,拦在张筠亭前面,向那青年伸出手,道, “我是凌波咖啡馆的老板陆澄,张筠亭小姐在我的咖啡馆过得很好,是一个优秀的店员。如果您没有其他的事情,请不要再打搅婷婷了。” 那青年也懒得和陆澄握手,径直坐在一张咖啡桌边上,差遣陆澄道, “咖啡师,来两杯卡布奇诺。我是朱瑞人,就是那个朱瑞人。张小姐的父亲把她托付给了我,她不是你们这种地方的人。我和她之间的事情,你这种身份的人是没有资格插话的。” 陆澄的心头一动。 幻海市的确只有一个报纸上有名声的“朱瑞人”——唐国江南丝绸业世家浔城朱家在幻海的负责人,留学东瀛的高材生,那个诡异的“海女花园”的年轻主人! 第43章 邀请 幻海第一大报《魔都评论》的每一个版面,哪怕是报纸中缝的启事和广告,陆澄都不会遗漏。 他记得《娱乐版》上朱瑞人的花边:此君风流多金,女朋友多多,什么舞女、伶人、女影星、交际花,还有什么高尔夫的、网球的,乱七八糟的。 张筠亭的爸爸到底眼睛哪里瞎了?此君固然有一张好皮囊,固然有钱有势,但怎么能把自己女儿托付给这种人? ——更何况,朱瑞人就是那座“海女花园”的主人 谁知道那八个鱿鱼脸膜拜者和朱瑞人有什么关系!那座花园的谜团还没有彻底解开,陆澄怎么能放心让朱瑞人和婷婷接触! 陆澄坐到朱瑞人桌子对过,眼睛注视着这个年轻的富豪道, “很遗憾,婷婷小姐是我的店员,现在是她在我的咖啡馆的上班时间——没有我这个老板的许可,她不能和任何客人私自接触。这是本店营业的规矩,也是对咖啡店女招待的保护。如果你是来这里和张小姐谈私事,恕我不允许。一切都必须通过我转达。” 婷婷也向那年轻富豪道,“朱瑞人,我们没有话可以谈,你要说和我老板说去。” 抛下这句话,婷婷便上了楼梯,砰地一声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 王嘉笙也把朱瑞人点的那两杯卡布奇诺就搁在吧台上,向那朱瑞人冷冷道,“长了腿的话,就自己来拿。都除夕了,不伺候。” 朱瑞人自然不会亲自去拿咖啡,他的那个凶悍的保镖只好灰溜溜到吧台前面把咖啡端给主人。 朱瑞人取出一份文件,却是张筠亭父亲货真价实的亲笔信,可不是当初张筠亭伪造的假书信假签名。他旁若无人地念起婷婷爸爸的信,自言自语道, “婷婷,你爸爸到现在恐怕还以为你住在旗舰公寓,是南英女中的乖乖女,不知道你已经和一群社会上不知底细的男性朋友厮混在一道。我不知道是不是要如实禀告他,把你带回甬城去 ——好,我们先不说其他的——信里面你爸爸念起你十八岁的生日就在这个春节,他又抽不出身来幻海给你过成年礼,所以委托我给你办一个在我们这个层次里最体面的庆典——年初三下午三点,海女花园,我等你——你会是那晚宴会最美丽高贵的公主。” 忽然,朱瑞人长叹起来, “——或许,你会觉得我是蜜蜂那样流连在花丛的男人,又滥情又不可靠,就像那些无良的报纸上丑化的那样,可这个迷途的少年一切放纵的根源是什么呢? ——是一位像图兰朵那样铁石心肠的公主在十六岁的时候拒绝了少年的订婚戒指,把他推到了深渊里。现在,他从深渊爬了出来——给我一个机会,就一个,好吗?” 朱瑞人的面色平静如水,一滴痴情的眼泪坠下俊美的脸颊。 二楼的女店员房间里,没有任何婷婷的回音。 陆澄看得有点傻了——这个富几代的空场表演是给谁看呢? 这时候,朱瑞人的眼睛终于瞧上了陆澄。 他向陆澄道,“你出一个价钱吧。” “嗯?” 陆澄的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朱瑞人淡淡道, “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婷婷的狐朋狗友是用什么办法把她迷得神魂颠倒的,连高中也不去念了,居然在一个社区咖啡店玩角色扮演游戏当女仆,我懒得计较了。 不过,想想也知道,你们图她的无非是色和钱——婷婷绝不是随便的女人,就算她抽烟酗酒,你们也摸不到她;那就只剩下钱咯 ——那么,我会把这家凌波咖啡馆买下来,你们往后是我的雇员,就负责陪她玩。她开心,我开心——还有,随时向我汇报婷婷的动态。” 朱瑞人站起身,审视着凌波咖啡馆的面积和空间,计算道, “这里的地价,这样的房型——五十万银元到一百万银元之间,陆澄,你报一个数目吧。” 陆澄有点尴尬。 百万银元呐!失忆以来,他从没有梦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赚这么多钱!!! 那要陆澄冒着生命危险解决二百个以上墙中鼠等级的异常事件,或者开一百年以上咖啡店才能赚来的数目! 哪怕去年陆澄落难时候上门的地产商,也不过报价二十万银元。 陆澄的心动了一下。 倒是陆澄的咖啡师王嘉笙丝毫不为朱瑞人的报价所动地冷笑。 于是,陆澄的心动了一下之后再也不动——恐怕自己的小弟王嘉笙见过的世面比失忆后的自己还多,在自己的第四个账户里也许也存了百万以上的银元! “朱瑞人,恕我拒绝。” 陆澄平静道。他自我催眠——我也有很多百万银元,虽然暂时我拿不到。但我可不能在这个富几代前面丢了气势! “张筠亭小姐是我们咖啡店的伙伴,她是自由的。而我们也绝不会出卖自己的伙伴。” 朱瑞人咬着嘴唇,向陆澄道, “那么说,你做好承担拒绝我的后果了吗?” 陆澄不知道朱瑞人会用什么手段来报复这家凌波咖啡馆,但他可不怕承担。 没有能力的时候陆澄都熬了过去,现在他已经长回了翅膀,还怕什么——虽然他的翅膀还没有长硬。 不过,在真的遭到报复前,陆澄得抓紧先伤害一下朱瑞人, “虽然我只是一个开咖啡店的,骨气还是有的,不像有些人,虽然已经是幻海知名的富豪了,别人骂他一句话,连黑脸都不敢拉下来。 我在《魔都评论》的财经版读到过——我们城有过一位开纺织厂的富豪,是唐人这行里的人物。可是东瀛人一看上他的厂,那富豪立刻献了出去,把他祖宗几辈子心血的唐人企业全并进了东瀛人在幻海的纺织厂。 朱先生,比起那个富翁,‘拒绝’这两个字我还是说得出口的,而且一旦说了,就不会收回去。” 瞬时,朱瑞人这张脸扭曲起来! 陆澄说的事情的确是散见于《魔都评论》经济版上有关浔城朱家的行业新闻,那个把朱家的心血出售给东瀛人的正是朱瑞人本人。不过,把那些经济信息整合起来的不是陆澄,而是陆澄委托调查朱家生意的银行经理夏洛克。 无论如何,陆澄的这发嘴炮总把朱瑞人打疼了! 朱瑞人没有言语,他身边的保镖却是勃然大怒,“敢侮辱我们少爷,没长眼睛?!” 陆澄立刻领教到了第一波的报复。 朝着陆澄那张欠扁的脸,朱瑞人的那个保镖挥出了拳头。 刹那间,陆澄使唤不上自己的身体!他的手指根本来不及扣下点燃“D级家宅保镖”的打火机,更不要说作出任何躯体上的回避。 吧台边的小弟王嘉笙只来得及瞪眼。 连盘在陆澄头颈上的缚灵黑猫都来不及反应出给猫的御者挡脸的动作! 这个保镖的拳头有真材实料,起码有“D级武人”的水平! ——不。 陆澄想,我不只是一个人了。我是咖啡店的老板,有一批优秀忠诚的手下。打我的脸,就是打他们的脸,哪怕还剩一个店员,他们也会护住我的脸! 他依然睁着眼睛,真诚地装腔作势,要敢于直面打脸的拳头! “咣当!” 朱瑞人保镖的拳头偏开了陆澄的脸,保镖巨大的身躯轰地倾翻在地。那只本来要打陆澄脸的拳头砸在营业区的马赛克瓷砖上,把一块地砖砸得四分五裂。保镖的脸也撞在地砖上,鲜血四溢,鼻梁骨也被撞得粉碎了。 一个俊俏健实的女招待微伸长腿一勾,绊倒了敢打陆澄脸的一米九朱瑞人保镖。 不知道什么时候,香雪姐已经陪着婷婷下了楼,雪姐把餐盘里的一盏咖啡递给面色如常的陆澄, “老板,压压惊。” 然后,香雪姐走回吧台,走时她的高跟鞋又不小心踩到那朱瑞人保镖的腰子上,那保镖惨呼起杀猪似的高叫。雪姐毫无诚意的道歉道,“抱歉,我的手脚太笨。” 王嘉笙吹起了欢快的口哨。 朱瑞人满脸阴郁。他的这个司机兼保镖也是世代侍奉朱家的武术高手,怎么会被一个社区咖啡馆的矮小女招待给轻描淡写地踩踏! ——毕竟是自己手头的B级武人。 陆澄喝了一口香雪姐新烧的咖啡,向朱瑞人道,“没事的话,你请便,小店就不送了,我们还有其他的客人。” ——一个银发银须,唐人面孔的老头走进陆澄的凌波咖啡馆。 第44章 客来 老头西装革履,戴着礼帽,携着手杖,一副泰西老绅士的做派。 女招待婷婷已经走过去,拾掇这位客人的衣物, “徐老,您好。” 婷婷道。 ——这位老者正是卿云图书馆的老馆长徐述之。 半个月前陆澄在图书馆给徐述之发过名片,没想到徐老会选择旧年的最后一日拜访自己的小庙。 陆澄暂时也不管徐述之上他这趟门的意图,他要借徐老的金面赶走滋事的朱瑞人,让朱瑞人再不敢有报复的行动。 陆澄也走过去,和徐述之的手紧紧地握在一起, “长久不见,您老又来赏光了!是拿铁,还是摩卡?” 好像陆澄是与徐老这个幻海名流认识了好几百年一样。 那位徐老好像也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妥,也温和地轻抚陆澄的肩膀, “小陆,拿铁好了。” 朱瑞人的保镖从地上爬起来,挥着拳头,还要找陆澄这个沙袋。 却听到婷婷呵斥道, “朱瑞人,别再让你的人在咖啡馆撒野了!你不知道徐老吗,卿云大学的徐老?你那个东瀛大学的导师还要向他请教学问呐!” 朱瑞人立刻训斥自己的保镖道,“徐老面前,不得无礼!” 一米九保镖用手帕捂着血脸,退到朱瑞人边上。 朱瑞人的神情变幻不定 ——徐述之的名声,幻海市的上流社会无人不知。徐述之当然没有朱家那样煊赫的财势,可这个老头是连掌握整座城市的幻海理事会都要重视的国际学者,就算东瀛也没几个学者可与他比肩,他在理事会那边的分量可比朱家重多了。 徐述之的目光终于落到了朱瑞人的身上,点了几句道, “原来这位就是浔城的朱公子。凌波咖啡馆的小陆是我的忘年交,也是《魔都评论》着名的专栏小说家,他的为人向来是谦虚诚恳。听闻你脾气不好,可不要欺负良善,辱没朱家的家声呀。” ——谁知道幻海市的每一户家门之后隐藏着什么背景和靠山 朱瑞人一面想着,一面堆笑道, “我和陆老板只是一点小误会:我们都是为了保护张筠亭小姐起的口角,起先我以为张世妹交错了朋友,而陆老板也似乎对我有一些偏见——不过,我们护花的心思是一样的。 哈哈,徐老既然担保陆先生是一个君子,那我是一百个放心了。 ——那么,张世妹,年初三下午三点,海女花园见——那是你爸爸定的。” 这个富豪公子再不多话,和挂彩的保镖一米九从凌波咖啡馆悻悻而退,钻进咖啡馆外面停着的雪铁龙轿车,狂按车喇叭,呼啸而去。 在朱瑞人原来入座的咖啡桌上,只留下张筠亭爸爸交付朱瑞人的委托书,还有一张给张筠亭参加海女花园宴会的邀请信。 除了徐述之,这家咖啡馆再没有外人。 而张筠亭似乎又格外崇敬和信赖这个徐老,并没有把卿云大学的图书馆长当做外人。 王嘉笙和陈香雪给徐老奉上拿铁之后,对陆澄和店里的其他人,婷婷讲述起自己和朱瑞人的纠葛 ——浔城朱家是从旧唐国向泰西列强开放国门起,经营了百多年丝绸生意的业内巨头,供应着国际市场上最高端的丝绸;而甬城张家本来只是藏书世家,纺织厂生意是从战后才开始,因为婷婷的爸爸满心都是“实业兴国”,要建立行业顶尖的唐人纺织厂。 张父很渴望朱家那样强大的上游供应商和自己这种新生的本土企业结成稳固的联盟,于是热衷撮合张筠亭与朱瑞人的婚姻。张父可是觉得自己为婷婷找到了一个好未婚夫:朱瑞人是一个聪明、英俊、有情趣的男人。至于朱瑞人的那些数不过来的女友们,和婷婷结婚后都会是浮云的。 然而,婷婷对朱瑞人毫无感觉,她更不是会服从命运的女孩子,婷婷从来没有戴上过朱瑞人的订婚戒指。 ——但是,朱瑞人还是拿着爸爸的令箭找上门来了。 “老板、徐老,能不能帮帮我。”婷婷央求起来,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不好意思,这不是异常事件,只是一个女孩子的家庭事务——我想过自己的人生,不想过被安排的人生。” 陆澄考虑了一会道, “我想,最大的问题并不是朱瑞人的纠缠,而是你爸爸的意志。不过,这个问题对徐老是举手之劳。” 他向徐述之道, “婷婷爸爸既然是藏书世家的后人,一定会尊重您的意见。如果您能够抽空给婷婷爸爸写一封亲笔信,证明卿云大学看好她的学业,就能彻底粉碎朱瑞人制造的婷婷和社会流氓厮混的谣言。” ——虽然实际的情况,好像真的是婷婷学也不上,整天在咖啡厅跟着陆澄他们胡混捞金。 “君子成人之美。张小姐在小陆的店里开阔眼界,认识社会的疾苦,对往后的事业学业都很有裨益,这件事我帮得。” 徐老拿过陆澄的钢笔,直接在咖啡桌上不假思索、洋洋洒洒地写起给婷婷爸爸的回信。 婷婷欢喜得几乎又要哭出来。徐老可是和自己爷爷一个辈分的大学者呢,这封信寄出去,她爸爸再不敢烦什么了,估计还要装裱起来当家里的传家宝呢! “徐老,三天之后那个朱瑞人在海女花园办的宴会我真不想去,能不能劝我爸爸取消了?” 看着徐老挥笔,婷婷又问道。 可这次徐老却停了下笔,就像正在行云流水般抚琴的乐师忽然弹崩了一根弦。他道, “年初三海女花园的那次聚会,请张小姐务必参加。” “为什么!”婷婷疑惑道。 而陆澄也奇怪起来,徐述之为什么不把好事做到底呢? 更重要的,他心中还藏着一个没有公布的秘密——在海女花园里他曾经偷窥到八个神秘的鱿鱼脸怪物。再没有调查清楚之前,陆澄怎么能让婷婷去那里冒险呢! 忽然,陆澄的心中一动——徐老到底在想什么阴谋诡计,难道他是知道了什么海女花园的秘密,可偏要把婷婷往海女花园那里推?! 却听徐述之娓娓道来, “张小姐,徐某现在这封信名义上是问候甬城张家的后辈,实际上是代张小姐和你父亲进行的一次关乎你未来的外交谈判。 外交谈判不是战争和赌博,是互相让步的艺术,从来没有百分百的赢家,能达到百分之五十以上的目标,就可以算成功了。 ——你的终极目标是让父亲不再干涉你的人生,在信里我解释成你在卿云大学的学业需要,我想应该足够说服你父亲放手,并且长期搁置你和那位朱瑞人的婚约。 那么,我们的目标应该会实现百分之七十,是可以预见的外交胜利。” 张筠亭眨着眼睛点头,她懂意思。 徐述之道, “——那个海女花园的宴会是朱瑞人操办,但委托人和金主是你的父亲。你在那个宴会赚来的颜面,就是你父亲的颜面,而且你父亲能马上看到他对你十八年付出的回报。 这就是留给你父亲的百分之三十,是为了你那百分之七十的大目标,不得不做出的让步——表示你对你父亲的尊重和孝顺,稍微弥补下他落空的期望——你是想和他做一辈子的父女吧,恐怕比这个纷乱时代一个国家的寿命还要漫长。” 张筠亭没有异议道, “我明白徐老的心意了,年初三那天我会去朱瑞人的海女花园,是为了孝顺我爸爸。这世界上有那么多不幸的人,而我能有今天,虽然有时会小小的不开心,但是真的多亏了他,我是要谢谢爸爸的。” 陆澄还来不及劝阻,张筠亭就答应了徐老的要求。 陆澄居然一时无法反驳徐老的话——让张筠亭稍微牺牲下去海女花园,的确是对张家父女关系的稳定有好处,否则她老子非要到凌波咖啡馆把这丫头押回家不可。 从徐述之的脸上,陆澄也根本看不出徐述之到底有没有嗅到过海女花园的异常,好像真的是出于无心把婷婷推向了那个诡异的地方。 但陆澄又不便向徐老和婷婷道出他对海女花园的怀疑。 方才,陆澄也见过了朱瑞人。无论是朱瑞人本人,还是他的保镖(虽然有点拳脚身手),近在咫尺的陆澄的天泉古钱都没有指示出任何异常。 这种富豪往往结交三教九流,黑白灰都有路道,大豪斯里投靠依附了各种来路不明的人物。朱瑞人这个沉迷女色的纨绔子弟未必会有嫌疑,甚至压根没有嫌疑。 陆澄没有证据,而且目前什么异常事件也没有发生。 那么,陆澄只剩下三天的调查时间了。他需要在婷婷去海女花园赴宴之前,正面出击,扫清海女花园的疑云。 陈香雪给徐述之上了第二杯拿铁。 陆澄忽然想起什么,问徐老道, “我都差点忘了,您是为了什么事情光顾我的小店?” 婷婷也歉然道, “——为了我的事情,耽搁了您那么久。” 徐述之向陆澄道,“小陆你的店离图书馆又不远,一站电车的距离,我走几步过来喝一杯咖啡还不行?人生不就是说走就走的旅行吗?” 陆澄尬笑。他可不相信。 徐述之也笑起来, “我的确就是来凌波咖啡馆散散心,看看你们这些朝气蓬勃的面孔。不过,也是有一件小事 ——是这样,上次小陆你来图书馆没有看成图书部的精品,那里的专家都放寒假了。这几天,图书部的一位专家有了空暇,我介绍给你认识,往后那边领你鉴赏那里的宝贝。” 这对陆澄的确是一件意料之外的好事,徐述之不再用寒假推脱陆澄进入非借品书库,他终于可以用天泉宝钱获取更多的咒术类知识——还有更多调查员的、白帝行走的情报。 也就是说,陆澄在他心目中的评分升高了吗? ——徐述之是读过自己在《魔都评论》连载的新怪谈“柳神探大破人偶师”了吗? “不过小陆,那位专家有一个条件。” 陆澄不禁聚精会神起来 “——你需要免费为那边解决一件异常事件。”徐述之正色道。 “看来,您怕是早知道我是一个调查员了。”陆澄道。 ——徐述之是要捅破那层窗户纸了吗? 咖啡店里的其他三个店员也都屏息倾听 ——这可是凌波咖啡馆重新开业的半个月来,第一个“异常事件”的单子呀。 徐述之道, “哪怕像我这样一个普通的老人,在这个到处是创伤和不幸的世界,活了那么长的岁月,读了那么多的报纸和书刊,总难免碰到一些异常事件,也总会结识一些调查员。之前我不确认小陆你的记忆恢复了没有,只好有所保留——但现在看,你已经能像过去一样解决了问题。” 陆澄还并不能像过去那样解决问题,徐述之也不像交出了所有的底——他并没有提及自己和调查员协会,幻海最大的官方调查员组织的关系。 不过,大家看破不说破。 “徐老,请转达那个客户的委托吧。”陆澄道。 他不得不在调查海女花园之前,再另外插手另一个案子——虽然是免费的委托,但与那个客户的关系影响到陆澄对卿云图书馆最隐秘宝贵的古籍的探索。 “你自己去和那边面谈吧。” 徐述之在咖啡桌上留下了那位客户,古籍专家的亲笔信笺: “除夕晚六点,片爪书屋见——顾易安敬上。” 第45章 片爪书屋 “片爪书屋”离凌波咖啡馆只有一站电车的路程,那是一家卖古董书和二手书的老书店,好像从陆澄童年记事起就在那边了。和凌波咖啡馆一样,那地方也是二层独栋洋楼,下面营业,上面住人。 在去年出事故之前,陆澄经常会去那边淘古书。不过,那家书店的主人做生意十分佛系——何时开门?一周能开几天?全看心情。陆澄也只见过店伙计,从来没见过店主本人。 这一次,陆澄携带了手枪和汉剑飞将军,只身来到片爪书屋。 一户普通市民的委托,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如果顺利,那就直接用这把C级宝物削死可能的魔物,回来向小弟们大肆吹嘘;如果出臭,反正没有店员现场目睹,就说自己大意了,不动摇自己的威信,拉齐队伍再上门围殴嘛。 除夕夜的“片爪书屋”一如既往挂着“休业”的告示。陆澄凝视了会“片爪书屋”的老字号招牌——上面还画着一只赤色狐狸——他深吸一口气,敲了二下门道, “我是陆澄,徐老介绍的调查员陆澄,您方便吗?” “陆先生,门没锁,请进来吧——我是顾易安,片爪书屋的主人,在的。” 书屋深处传来一个年轻女人平静温柔的回应。 陆澄对这个声音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好像是哪张唱片里的柔情女歌手似的,但记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他推门而入,真是名副其实的古董书店——四面都是两脚书橱和梯子,黑压压的旧书几乎要垒到天花板上,岌岌可危。窗外的光线进到书店里面,几乎就不剩下什么光亮了。昏暗的空间里还回荡着唐国旧戏唱片里鬼旦咿咿呀呀的歌声: “马嵬埋玉,朱楼坠粉……” 幸好,陆澄已经和自己的缚灵黑猫共享感知,依靠黑猫太平的昏暗视觉在这个屋子里来去自如。 ——书堆里有一点微弱的台灯光线,陆澄一走近就闻到茶香和浆糊香气。 那个狭小的角落架着一张书案,那个年轻女人就坐在书案对过,一面伴着唱片里的鬼旦哼小曲,一面用浆糊刷子修补一本断裂的蝴蝶装古书。她穿着淡紫色旗袍,外搭一件白色针织衫,手臂上戴了两只蓝色袖套。 陆澄走到女人对过的书案坐下。她抬起头,是一张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的脸,完美匀称,可惜在鼻梁上架了一副大圆框眼镜,遮挡住了眼睛的神采。如果女人愿意把这副老气讨厌的眼镜摘下来,就能把那双妩媚狭长的狐狸眼放出来了。 “我的正式职业是卿云图书馆的馆员,购买古书、修复古书、守护古书。这家书店是我继承自父母的铺子,工作闲余的时候就和爱古书的人互通有无,出售些我再不会用的古书。” 顾易安请陆澄用茶,然后道, “陆先生,现在我的屋子里有一只魔物,今晚就能帮我驱除吗?” 从一进片爪书屋开始,陆澄的天泉古钱就开始检测出灵光物的存在,不是太少,而是太多——每一座古董书橱里都在放射或浓或淡的蓝色光芒。 光是一楼的营业区就有至少二十件D级品,它们的形态有折子、卷轴、蝴蝶装、线装,内容有抄本、刻本和活字印刷本。而顾易安正在修补的那本蝴蝶装古书,也是一件价值百泉的顶尖D级品! ——这些都是灵光物里咒术的储存形态。如果不计入汉剑飞将军,陆澄手头的所有灵光物收藏品还远不如眼前这个女人呢! 陆澄感慨,谁能知道幻海市的每一户家门后都隐藏着什么秘密——但只有调查员的眼睛能发现隐秘。 他对徐述之推荐的这位古籍专家有了足够信心:一个整天沉浸在咒术灵光物里面的人,当然能为陆澄这个E级商人找到他需要的馆藏珍品。 但是,陆澄同时也迷惑起来——对面的女人真的需要自己的帮助吗? “顾小姐,我想,你也是一个调查员,或者具有调查员的资质和知识。那只魔物有哪方面是你力所不及的?”他问道。 “嗯,我是一个E级的‘刀笔’。家族传承给我那么多深奥的唐国古籍,我又读过这里的每本书,当然多少通晓一些虚境的知识,能给需要的人提供我的帮助。 ——不过,那个魔物不是读书多就可以挑战的。我只知道它在片爪书屋,但不知道它在哪里,我看不见它的具体样子。” 顾易安向陆澄伸出她羊脂玉般的手指,在她的手指上贴满了密集的创可贴。 顾易安撕开其中一张创可贴,陆澄看到了小钉子穿透而过的钉痕! ——就像陆澄和陆澄的黑猫在一周前被那个鱿鱼脸巫师用诅咒变出来的钉子穿透的伤痕! “最近一周的晚上,我在自己的片爪书屋入睡的时候,总感觉有东西朝我身体蠕动,我看不见它,但我感觉它好像长满钉子——因为一旦它接触到了我,我的身体就会被扎伤,像你见到的伤口那样。 如果我醒着,凭我的腿脚是能躲开它,用鸡毛掸子也能撵开它;但是人没法一直不睡觉,睡着了那就只能随它蹂躏——钉手指很痛,但不致命,可是如果钉的是太阳穴,或者颈动脉——” 顾易安白皙的脖子上也贴着创可贴,揭开来,也是一个愈合不久的钉痕,离动脉只差半厘米! “我只知道,只要我在片爪书屋,只要我在自己的家里过夜入睡,它总会杀死我。 ——我需要你先找到它,然后彻底杀死它。” 然后,顾易安掩口打了一个哈欠,眼里是淡淡的忧伤, “为了提防它,我已经三天没有睡觉了。” “刀笔”,是九大调查员职业之中的制作系,擅长破译和制作咒术类的灵光物,他们在现代社会的身份通常是文史学者、语言学家、外交官、律师、作家或者编剧。 而刀笔的三大入门“技艺”是“画符”、“辩才”和“多闻”。虽然陆澄没有目睹过刀笔技艺确切的效果,但想想就不是能直接伤害魔物的技艺。 正面对抗魔物,高级别的刀笔都未必有菜刀和枪管用,何况是顾小姐这样还没有掌握技艺的E级刀笔。 陆澄点头,这的确是顾易安需要他这个调查员的合乎情理的理由。 ——弱小的单身女子要守护家族的灵光物,就只好依附于更强大的势力,徐述之的卿云图书馆就是她的背景。现在片爪书屋出了麻烦,她投靠的卿云图书馆就找来了陆澄解决她的麻烦。 “顾小姐,我应该很快就能打扫干净你的屋子了。”陆澄道。 毕竟那魔物的本体顾易安用鸡毛掸子就能挥走,她只是没有看到魔物的眼睛和削死魔物的爪牙。 ——但陆澄有。这票生意稳了! 陆澄的黑猫先一步跳出御者的衣领,满屋子搜索;他则用天泉古钱检测片爪书屋的每个角落。 在一楼的营业区除了顾家收藏的那几十本D级咒术灵光物,并没有其他异常。 于是陆澄上了顾易安起居的二楼,她摘掉工作的蓝袖套,捡起角落一杆鸡毛掸子,也跟了上去。 在顾易安卧室,正对她大床的墙壁上面,天泉古钱发出了蔚蓝色的光芒! “钉子怪,D级缚灵,五十泉。长的像刺猬那样,小狗大小,头上没有任何穴窍,只对特定目标有反应。” 陆澄向顾易安道。 他自己人类的肉眼也看不到那个魔物;但是陆澄借用自己缚灵索魂黑猫的金眼,把墙壁上那个东西瞧得一清二楚。 那个钉子怪用钉子似的爪子攀在卧室的墙壁上,浑身都是大大小小、长长短短的钉子,但魔物的头却没有一个孔洞,好像一团没有成型的面粉,当然这张脸上也到处插着钉子。 黑猫太平跳过去,用猫爪碰了碰那钉子怪的钉子。两边都是差不多的锐利度,不过钉子怪周身根本没有地方容得下黑猫张口咬的。 但黑猫碰钉子怪,钉子怪也没有动静,就像在墙上睡着了似的。 陆澄借过顾易安的鸡毛掸子,狠狠打了钉子怪几下,它也不叫不嚷。陆澄就把掸子还给顾易安,请她朝陆澄指示的方位揍。 轮到顾易安出手,她使鸡毛掸子往挂墙壁的钉子怪敲上去,没等鸡毛掸子落到钉子怪上面。那魔物竟已经有了知觉,迅速地往墙壁上面爬,眨眼就攀跑到了天花板上,倒吊起来。陆澄可够不着了。 “顾小姐,请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就像睡觉时那样。我不叫你睁眼,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别有任何动作。” 陆澄面色平静道。 顾易安道,“陆先生,我能相信你吗?” “我永远值得你相信。”陆澄道。 顾易安淡淡一笑,她的人服从陆澄的指示,把鸡毛掸子放一边,摘下那副老气的眼镜,合上妩媚的狐狸眼,舒展曼妙的身躯,躺倒在卧室的床上,就像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突!” 那钉子怪陡然动了,从天花板上往顾易安的身体坠落,魔物张开嘴巴,从咽喉里伸出一根最长最尖,有撬棒那么粗的钉子,往顾易安的太阳穴刺去! “呔!” 陆澄从剑鞘猛地拔出汉剑飞将军,迎着那杀机毕露的钉子怪,出剑一拦! 那C级九千泉的汉剑就水平地放在顾易安的头上一米高。但钉子怪可看不见陆澄这不讲武德、欺负残疾的一剑! 钉子怪没有碰到顾易安半寸肌肤,栽在了汉剑飞将军上面。陆澄的剑一挑一抖,魔物落在地板上,已经被整整齐齐地切成两半。 一分钟之内,钉子怪的全部残躯化成轻烟袅袅地散去,在片爪书屋一片指爪也不留。 “钉子怪事件”解决。魔物钉子怪死因:被陆澄一剑秒杀。 第46章 风水宝地 等顾易安睁开眼睛,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时钟,已经是除夕夜里八点了。她摸了下自己的身子,身子上加盖了一条羊毛毯子,陆澄并不在卧室,房间里也再没有任何怪异。 顾易安放心起身,在盥洗间稍微清洁了下脸,戴回老土的眼镜,下到一楼的古董书店。陆澄正坐在书案的台灯下浏览自己方才修补好的那册蝴蝶装的祖传咒术书。 顾易安谢道,“抱歉,好几夜没休息,一沾枕头就睡过去了。谢谢你,陆先生,彻底清除了魔物。我的工资有限,给不了太多的调查员酬金,只有以后为你多推荐些古籍精品了。” 陆澄道,“我的确有事要向顾小姐请教,就是现在——不只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 顾易安一愣,她看到陆澄向她展开手掌,手心里也各贴了一块创可贴。陆澄把创可贴揭开来,他的手心也有钉痕,但已经愈合了。 “上周我在工作的时候,受到了和顾小姐类似的伤害。这是一种诅咒,‘巫师’的诅咒。我追查时丢了线索,但凑巧在顾小姐的宅地里又遇到蜘蛛马迹 ——我想请教,最近一周你遇到过什么怪事?那只魔物绝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你家里。我虽然解决了你眼前的问题,但我们还没有解决问题的根源——也就是说,危险随时可能重返片爪书屋。” 陆澄的脑海里不禁浮现起一周前他借索魂黑猫的金眼,在海女花园看到的诡异场景: ——那神龛里的木雕在向八只鱿鱼脸的怪物指示,“更好的祭品,更好的灵脉,众眷属,吾主将于凌波之境期待汝等之献祭,并赏赐汝等之慧命。” 离那群鱿鱼脸怪物的集会已经过去了一周,它们也该开始行动了。 ——顾小姐会是那群怪物选中的目标吗? 陆澄想起墙中鼠的案子里,那个穆罗岱就声称南英女中是他祖宗选定的“灵脉”;那么,这座片爪书屋也是一处让邪恶魔人垂涎的“灵脉”吗? “的确,将近一周之前突然有人找我购买顾家的这栋祖产,报价不错,七十万银元,但我还是拒绝了——那伙人是东瀛的和尚,他们说,想在西区这个地段开一个‘大东瀛佛学俱乐部’——我不拜东瀛人的佛,也不会让他们的佛住进顾家。” 顾易安的脸沉了下来, “陆先生,要是那个缚灵是东瀛人投放的,你还敢追查下去,曝光他们的罪行吗?——哪怕你会遇到比我更大的危险和困难。毕竟,在法律上东瀛人有他们领事的包庇,他们对我使用的又是不露痕迹、无法取证的超自然手段。” 东瀛是唐国的邻国,也是战后在远东冉冉崛起、对周边邻国耀武扬威的军事国家。在幻海的东瀛人也多有依仗他们的国势胡作非为的。 “当然,如果我证实是那伙东瀛人要谋害顾小姐,我会把那些杂碎一个不剩,全部驱除。谁都包庇不了他们!” 陆澄道。他还担心那伙鱿鱼怪找上自己和黑猫呐,当然要先下手为强,斩草除根。 顾易安找出一张名片,交给陆澄,是那伙东瀛人留给她的联系方式——那伙东瀛人在顾易安一口拒绝后,依然期待她能回心转意。 陆澄仔细记下了名片,联系地址和电话都是“海女花园”!丢失的线索又重新续上,果然是鱿鱼脸那伙人! 名片的主人叫“丸山”,是那伙东瀛和尚的领头。顾易安也顺便画出了和尚丸山与丸山另一个同伴的白描,她的记忆力和画工都极好。 “那我的第二个委托就是‘消除魔物的根源’,但我更没有钱可以支付给陆先生了——陆先生,不知道我还能给你什么——” “顾小姐饱读旧唐的古籍,能为我讲下‘灵脉’吗?——我想知道片爪书屋真正的特异之处,好推断那伙东瀛人的下一个目标。他们的目标一定不止你一位。” 陆澄道。 顾易安默然了会,目光移向她刚修复好的D级百泉蝴蝶装咒术书。这本古书名曰:《搜神记》,是保存了八百年的珍稀旧唐刻本,专记神灵怪异之事。 她翻到其中一则“狐仙五铢”,有精美的白描图画,绘着一只三条尾巴的火红狐狸,狐狸的额头上有纹理,像是旧唐的一种“五铢钱”的篆文;赤狐图边配着一段旧唐古文的符咒,每个咒文上面都标着工尺谱。 顾易安不是念,而是照着咒文上的工尺谱,像唱旧戏一样吟唱了出来, “狐狸忽逢大虫时,怎么办?山主便做虎声,狐狸便做怕势。山主呵呵大笑,急急如律令!” 随着她唱完最后一个字,这栋片爪书屋便响起了狐狸连绵不绝的啁啾声。 就像陆澄在咖啡馆每次举行交易仪式时的猫儿合唱那样,另有怪异隐藏在这个书屋无法触及的地方。 陆澄的天泉古钱闪耀出进这个书店以来未曾有过的光芒,他的古钱发出了碧山青色! “C级缚灵,三千泉!这只叫‘五铢’的赤狐好大!”陆澄不禁道! 片爪书屋的四墙分别冒出三条巨大的红霞般赤尾,而从陆澄脚踏的地板下面也浮现出一只酒坛般大小的赤狐脑袋,朝陆澄眨巴着金光灿灿的眼睛,它的额头上果然有五铢钱的纹路。 这只狐狸亦虚亦实,虚时如幻影,也如霞光,和满屋子的古董书叠合在一起;实时狐狸张开巨口舔陆澄的脸,狐狸的口水浸透陆澄,他像被喷头冲淋。 陆澄的索魂黑猫躲在御者的衣服里瑟瑟发抖,没有丝毫出阵解围的胆气,这是C级缚灵对D级缚灵的威压吗? ——顾小姐明明有这么厉害的缚灵,等这时候了才召唤出来!陆澄暗骂。 这时候顾易安把手放在赤狐的大脑袋上,轻道,“陆澄是朋友,不是贼。” 赤狐五铢放过了陆澄,头、身子和三条尾巴缩进书屋这个六面体的墙壁、楼顶和地板,像静默的巨幅壁画那样凝固。陆澄就好像囚禁在这个巨大狐狸的身体之中,随时可以由它处置。 “缚灵各有所缚。但这只赤狐五铢不缚于我,而缚于地,它的使命不是守护我的生命,而是守护这块灵脉。顾家的先人和狐狸五铢达成了契约,它才允许顾家入住,一道守护这里。而我上班或者出行的时候,就会把‘五铢’从下面放上来看店,所以从来没有偷书贼在片爪书屋得手。” 顾易安借陆澄毛巾擦湿漉漉的脸和头发,道, “——从下面放上来?”陆澄迷惑。 “陆先生,我知道你的古钱可以检测灵光物,那你觉得为什么你会遗漏灵光量如此高的赤狐缚灵呢?” 目标超出了天泉古钱的检测距离呗。 “你放出它之前,赤狐在另一个空间。”陆澄道。 顾易安点头道, “‘灵脉’,就是汇聚了宇宙能量的特别风水;像人的经脉穴道那样,一条灵脉也有许多‘灵脉节点’。经过改造的灵脉节点可以成为‘岔口’。通过岔口,能在实境和虚境之间来去。 我的‘片爪书屋’就是一处改造成‘岔口’的灵脉节点,赤狐五铢平常栖身的洞窟是这个岔口连通的虚境,它的灵体可以来去自如;我没有举行过开门的仪式,身体没有去过,但是我能在梦里看到那边。” 陆澄的脑海里逐一浮现起殉道者作妖的南英女中、海女花园、片爪书屋,还有黑猫意外出现的金羊毛公园。 这四个地点都是怪异频生,其实相距也并不遥远,最多不超过三站电车的车距。 难道说,古代时它们都在一条灵脉的范围里? “顾小姐,你能查到八百年前,或者更久的古代,从你的片爪书屋到海女花园,这一大片土地是什么归属吗?” 陆澄问道。 顾易安从古董书橱里挑出一本三百年前的刻本,这本毫无灵光反应的古书名曰《幻海地方志》,是三百年前一位旧唐地志学者考据的古今幻海地理沿革。 她翻到幻海的古地图。千年之前,在现今幻海西区的这个位置上,有一座道观名曰“北斗观”,从片爪书屋到海女花园,都囊括在那座北斗观的范围,不是北斗观的宫殿庙堂,就是北斗观的田产和集镇。 ——连陆澄家的凌波咖啡馆,也在千年前北斗观的范围之内。 “都过去了一千年,北斗观早湮没在历史的长河里。到幻海开辟为国际自由港的时候,这里已经都是普普通通的农田了,不剩一个道士。我们顾家的先人就在那时候购买下这里的田产。后来幻海自由港扩界,这一大片地也被并入了幻海市,顾家也成了城里人。” 顾易安道。 真是沧海桑田,物换星移。当年的道观成为了如今的学校、公园、公寓、别墅…… 但灵脉和岔口不变,还引来了泰西人和东瀛人的觊觎。 陆澄默默念叨,“北斗观、北斗观”,这不是旧唐星象学家所谓司掌寿命的“北斗七星”吗? 他陡然想到,那天黑猫太平从鱿鱼怪那里逃跑时有六团漩涡可以跳,而加上“海女花园”,正好对应七处节点! 是呀,这些灵脉节点本来就是连在一起的,否则黑猫怎么会从“金羊毛公园”那里逃出来?! 他比对着幻海古地图和如今的地图,假设“金羊毛公园”、“片爪书屋”、“南英女中”、“海女花园”四处都是灵脉节点,那应该还有三处节点。 陆澄发现,“卿云图书馆”也在古时北斗观的范围之内。那一座收容了上千灵光物的图书馆不是“节点”才怪,这一定是第五处! 这五个地点已经依稀连成北斗七星的形状!只剩下北斗七星的斗勺二星没有确定,但根据七星的阵型排列,也只有两个地方对的上 ——“旗舰公寓”和“慈心医院”。 “全齐了!谢谢你,顾小姐。” 陆澄的眼睛发亮,不禁叫道。他知道那些鱿鱼怪剩下的目标了。 顾易安稍微吓了吓,但她马上明白了陆澄的意思, “陆先生,恭喜你有眉目了。” 这时候,片爪书屋的电话铃声响了,顾易安接过电话,是凌波咖啡店的店员打过来的。 顾易安招呼陆澄接听——却是香雪姐久等陆澄不回,来问询他驱除魔物的进展,雪姐还代表所有店员催陆澄回去吃年夜火锅。 陆澄向顾小姐微笑道,“我看顾小姐孤单一人,过年也很无聊。我请你一道去我们店里吃火锅吧,吃完还有游戏节目呢!” 他请顾小姐到咖啡店里,是为了在谋害顾小姐的凶徒全部落网前方便照看她,也省得自己分心。只除掉钉子怪,幕后的凶徒是不会对顾小姐死心的。 顾易安想了下,接受了陆澄的邀请,“好的。看陆先生这么开心,我也很开心。” ——因为吃完年夜火锅,狩猎魔人的游戏就要开始了。陆澄只会让魔人过凶年,不会让它们过好年。 第47章 点巡查 顾易安把那只C级狐狸缚灵“五铢”放在片爪书屋看守祖宅。除夕夜九点,陆澄陪她到了凌波咖啡馆。 店里的火锅早就飘香四溢,王嘉笙正站在店门外放鞭炮,噼里啪啦响过一阵,在滚滚的浓烟里他一面呛,一面和陆澄打招呼,“老板,还留着一只八十八响、黄金万两的鞭炮等你点呢。” 小王瞥到陆澄身边那位风姿绰约的顾易安小姐,不禁眼里冒起星星。 他们一道进到咖啡店,店里无外人,就婷婷和雪姐在。这个新春物是人非,同样是雪姐下的厨,她已经吃不进自己做的菜了。不过雪姐却仿佛无事人那样和婷婷扯着闲天,也只有这样心智强韧的武人可以熬住空虚的木偶之身,依旧有活下去的热情。 她们两个女的,看到那顾小姐都是一怔。 陆澄向大家道,“这是晚上请我解决问题的客户顾易安小姐。这个通宵我还要继续她的委托,把谋害顾小姐的幕后黑手揪出来。” 陆澄向店员们交代了片爪书屋的钉子怪事件。不过,他并没有提之前黑猫窥视的异象,只说要深挖投放钉子怪的幕后黑手。 王嘉笙拍胸脯向顾易安担保道,“顾小姐,我是D级调查员王嘉笙,有我守护你大可放心。” 顾易安淡淡一笑。 陆澄却道,“顾小姐,我们的武人调查员陈香雪今晚上会保护你——小王,你这通宵另有任务——外出巡查。” 王嘉笙失落地啊了一声。他本来想说往年都是雪姐这个武人出外勤,但随即想到陆澄的用心是不愿意失去人身的雪姐无谓消耗被陆澄像风筝那样拴住的生命力,不到迫不得已不让她介入异常事件,就再也不甩锅了——他这个男人的稚嫩的肩膀再不情愿,也得扛起雪姐的担子了。 雪姐欲言又止,终究没有反驳陆澄的决定,她道,“易安,我会守护好你的。” “香雪,给你添麻烦了。”顾易安谢道。 婷婷也问陆澄,她的任务是什么? “我分析下来,钉子怪的幕后黑手还可能在南英女中、慈心医院、旗舰公寓、金羊毛公园四个地方发起异常的行动,这四个地方就是我们这个通宵要巡查的目标。” 陆澄道。 有顾易安的帮助,陆澄知道古时北斗观遗留下七个灵脉节点。 ——魔人的疑似老巢“海女花园”要留到最后、“片爪书屋”暂时清除异怪,他又信任“卿云图书馆”的防备,那么就剩下陆澄上面提的四处民间宅地需要巡查。 “婷婷,你先给莲琪生校长通电话,问南英女中最近一周遇到过什么异常的人和事吗?——尤其是东瀛人。” 陆澄指示道。 婷婷就给南英女中的校长打了拜旧唐新年的电话,叽里咕噜一通泰西语之后,回复陆澄道,“那次‘墙中鼠’事件之后,女中再没有碰到什么事情。我们的学校有泰西教会的背景,东瀛人插不进来的。” 的确,在泰西列强前东瀛一向俯首帖耳、收敛爪牙。 “那么,婷婷你带我和小王去旗舰公寓巡查,然后我们再去慈心医院和金羊毛公园。” 陆澄命令道。婷婷还租着旗舰公寓的那个套房,由她带路,省得公寓的门房盘问。 “老板,我就守在咖啡店电话前面。有什么紧急情况,不要冒进,一定叫我。”雪姐道。她也望向小王,“你也是。” 王嘉笙精神一振,现在他有了雪姐的鼓舞、手枪、还有老板那只成长了的黑猫偷窥者,信心翻倍——反正遇到现在的老板也不行的危险,等雪姐救援就是喽。 “陆先生,祝你平安。”顾易安道。 陆澄注视着顾易安,点了点头。这句话如同电台深夜主播的寄语,似曾相识,又格外温馨。 他和王嘉笙、张筠亭开始了行动。 除夕夜十一点,婷婷带陆澄和小王进到旗舰公寓。她也学着这群狐朋狗友张口就来,说他们是她爸爸的朋友,寒假上他们家玩去了。然后她问门房:她不在的时候,比如最近一周,旗舰公寓搬进来什么新房客? “一周前,就只有一位海老鬼之助先生搬进了‘701’,就是最高层那个最大的套房,那个房客很闷呀,一周也不见他出套房,也没见其他客人拜访他。咦——张小姐,你打听这个做什么?”门房乐得和婷婷这个美少女搭讪,不过门房好像最后还是想起来,不得随便透露房客的信息。 “那您就忘记我问过这回事吧。” 婷婷一望她的老板。 ——好巧不巧,这周旗舰公寓真有一个新房客,也是一个东瀛人。 陆澄和王嘉笙深呼吸,他们都进入了战备状态——在升向七楼的栅栏电梯里,两人给各自的手枪加装了王嘉笙制作的简易消声器,子弹都上好膛。 “小王,老规矩:魔人不露行迹,别爆头;露了行迹,绝不留情。”陆澄道。 王嘉笙点头。 “老板,异常事件也终于降临到旗舰公寓了吗?”婷婷无奈地问陆澄。 “我们是要把旗舰公寓的异常事件消除在萌芽状态——婷婷,还是你去敲701的门,赚那个海老鬼之助开门。我们两个男人会制伏他,然后拷问些东西。觉得太血腥的话,你就闭眼。” 陆澄道。 电梯门在七楼打开,婷婷走向套房‘701’。陆澄让王嘉笙持枪蹑手蹑脚跟上婷婷,而陆澄却放出了自己的缚灵黑猫,从楼道打开的窗户钻出去——隐形的黑猫沿着大厦外墙的边缘,稳稳地溜进‘701’外面的露台。 现在的陆澄无比确信“701”必有异常,因为到了同一个楼层的距离,他的天泉古钱已经发出了D级灵光物存在的深蓝色光芒! 婷婷走到‘701’门口,敲了三下门,然后双手靠在背后,裙子飘飘,向着门的猫眼做出一个明媚纯真的笑容,声音里却有些小忧虑, “请问,有人在吗?嗯——我是楼下的房客,我的猫太淘气了,爬上了您这间外面的露台,小淘气不知道怎么下来了——能不能让我进门,把小淘气抱出来?——求你了,不然,我只好打电话叫消防队爬上您这间套房的露台了。” 老板叮嘱她钻研乐师的“扮演”的技艺,现在是她向老板展示成果的时候了。 黑猫太平按照陆澄的心意,在露台上叫唤起来,人类的眼睛看不到它,但是能听到它有意发出的猫叫。 一双阴沉的眼睛在门的猫眼后面凝视了婷婷一会,用生硬的唐语道,“这位美丽的小姐,请进吧。” 门打了开来,是一个穿东瀛传统服饰的男子。 王嘉笙加装了消声器的手枪瞬时顶在那东瀛人的太阳穴上。婷婷退后。 那个东瀛人的相貌并不是顾易安画给陆澄的丸山和丸山同伴。不过不要紧,陆澄与猫曾经偷窥到的鱿鱼脸怪物有八个呢! “你们是绑匪吗?还是仙人跳的诈骗团伙?一切好说。不过,凡事你们要留余地。否则,哪怕我吃了你们的枪子,我也要叫人的。”海老鬼之助道,他还挺沉稳。 陆澄使了个眼色,王嘉笙用手枪逼着海老鬼之助倒退进门;然后,陆澄命令婷婷去搜查套房的其他房间。 陆澄拿着汉剑飞将军也走进“701”,他关上门,向被王嘉笙逼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海老鬼之助道, “我们是调查员,调查员协会的。我们怀疑你是魔人,老实交代你的阴谋,否则我们有权就地处决你。” ——我就敢睁眼说瞎说,拉大旗扯虎皮,欺负你就是一个见不得光的魔人! 海老鬼之助眼神迷惑,咆哮起来, “调查员是什么?调查员协会是什么?你们比幻海市的巡捕还要嚣张吗!幻海是讲法律的!我是东瀛人,我要打东瀛领事馆的电话!” 陆澄叹息,这样的顽抗毫无意义。 婷婷从701的大书房里面喊道,“老板,我看到了怪异的东西了!” 王嘉笙继续用手枪指着海老鬼之助,陆澄走到701的大书房,在大书房的柚木地板用油漆刷出像章鱼触手那样张牙舞爪的“卍”字。在大“卍”字上面,立着一座等身高的木雕,就仿佛是“海女花园”那个妖艳雕像的复制品 ——章鱼和采珠的雪白海女栩栩如生地纠缠在一起。 婷婷面红耳臊地背过身去。 陆澄的天泉古钱检测到,“海女与章鱼怪木雕,D级百泉宝物,疑似门。” 而陆澄另外从大书房的陈列橱里取出一把“卍”字架,“卍字架,D级宝物,十泉灵光。用途不明。” 正是黑猫在“海女花园”偷窥到的那些鱿鱼脸怪物人均佩戴的标志。 陆澄搜出了海老鬼之助的灵光物底牌。 “这不都是证据吗?” 陆澄向海老鬼之助冷笑。 “这把‘卍’字架是我祖传之物;欣赏猎奇人体艺术是我个人爱好。法无禁止即可,你们不要血口喷人!”海老鬼之助继续叫嚷。 陆澄走到701的电话边,拨打起幻海市警务处柳子越探长的私人电话——虽然那边是非核心成员,也毕竟是正牌有照的官方调查员。陆澄一旦打残打死魔人,柳子越也好替他收拾干净,到时候柳子越只管领他的功,陆澄就拿实惠的组织赏金。 “柳探长在吗?我是陆澄,在旗舰公寓。”陆澄向电话那头道。他已经懒得看海老鬼之助,当他和死人无异了。 “八嘎!神明在上,多管闲事的调查员,全去死吧!” 那海老鬼之助终于不再演了。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澄手上的那把“卍”字架,在海老鬼之助的瞳孔里那枚看似平凡的卍字架却像是一团急速旋转的漩涡,漩涡里“它”的低语在呼唤! “喀喇”一声爆裂,海老鬼之助溅出恐怖的血花,好像是他的躯干从里面撕裂开来——一条成人大腿般粗、还沾着腹腔血肉的章鱼般触手从他的宽衣大袍里面陡然穿梭出来!但这大触手的顶端却尖锐如剑刃,疾刺向用枪指着它的王嘉笙。 第48章 海女木雕 陆澄和王嘉笙的手枪同时响起四声闷响,四团火花接连从他们的枪口喷出,把海老鬼之助的手脚四个关节一下全部打碎! 海老鬼之助整个人从血泊似的沙发座上瘫倒下地板,那只异变触手的尖刺也跟着一歪,没把王嘉笙刺穿一个窟窿,倒是透进了王嘉笙边上的墙壁里面,在混凝土上凿出一个小洞。 王嘉笙唬得面无血色,连滚带爬,向露台那边移动。那透入墙壁的触手又猛地拔了出来,抖落墙灰,像长鞭那样在整个701的套房里抡动,到处搜索王嘉笙。那鞭手一抽便打碎一件家具,小王逃还来不及,再没有空暇发射第三枪。 “调查员,神赐给我们眷族慧命,我和你们的生命层次已经迥然不同!”海老鬼之助大喝,一条条鱿鱼般的小触须撑破皮肤,从它脸下面冒出来,像海葵的一排排小足那样晃动。 又是两声“喀喇、喀喇”的爆裂,两条较小的触手从海老鬼之助的背脊后面裂开,拖到地板上——它的人类四肢暂废,那两条小触手代替它的手足蠕动。 “啵、啵、啵、啵!” 陆澄挡在张筠亭前面,一面向鱿鱼脸鬼之助开枪给王嘉笙解围,一面从701的客厅往大书房里退。 陆澄的枪法虽精,仍然不及有“度量D”的王嘉笙,那鱿鱼怪的鞭手舞得呼啸生风、眼花缭乱,陆澄根本找不到空隙把子弹打进鱿鱼怪还保留着的上半个人类脑袋。 他的四发子弹全穿梭进了海老鬼之助飞舞的大触手,嵌在触手肉里,就像给怪物钉了四个耳钉,无关痛痒。 而且,陆澄的天泉古钱根本无法检测到这只鱿鱼怪物的灵光!——它不是自动人偶那样的宝物,也不是黑猫太平或者赤狐五铢那样的缚灵——纯粹是从人蜕变的怪物! ——那何时才是尽头? 不过,他这一轮射击倒转移了海老鬼之助的注意力,把大触手向陆澄这边劈了过来! “我是柳子越,在和巡捕房的兄弟们吃年夜饭。陆先生,你是遇到了什么怪异?——喂,陆先生?陆先生!”那个垂在一边的电话筒里传来柳子越探长找不到通话人的焦急声音。 “轰隆!” 大书房和卧室之间的间隔墙被海老鬼之助的触手打得四分五裂。怪物嘻嘻尖笑,身子底下的两个小触手带着那摆设般的人类四肢,向无处可退的陆澄和婷婷蠕动过来。 陆澄拉着婷婷鸡贼地缩到了大书房的海女木雕背后,那怪物不敢冒犯这尊神像,堪堪刹住要连木雕和陆澄二人一道爆抽的触手。 喘息过来的陆澄扔掉空枪,点燃了一道D级家宅保镖。 刹时间他的衣袖里钻出上百股发出婴儿啼哭、在701到处游蹿的黑气,给他们护驾! 一众凶神恶煞的猫灵四面八风向蜕变的海老鬼之助涌过去。一个照面,那怪物的触手抽飞、卷走十来只猫;但架不住那猫数实在太多,才一眨眼功夫,几十来猫便挂满了触手,像挂满枝头的果子似的,压得怪物触手再不能动。然后众猫顺着触手滑滑梯那样溜下来,叠罗汉似地压在那怪物的上面,便张口在怪物身上到处下嘴! 怪物终于发出了凄惨的嚎叫! 这百来张猫的小嘴吃鱼干般咀嚼,如凌迟般酷烈。 陆澄的手里还夹着第二张D级家宅保镖,要是猫灵不够就再补上。 幢幢的猫影里,怪物探出半张人脸半张鱿鱼脸的脑袋。 “告诉我书房里那座海女木雕的用途,就饶你的命。” 陆澄向海老鬼之助道。 “不,我绝不会透露‘司铎’的计划。我不怕死,我会去主上的刹土蜕变,我已经蜕变为它的眷族,我不怕再蜕变第二次!”这是怪物留下的最后的人类声音,狂热而坚定。 陆澄向王嘉笙使了一个眼色。众猫凌迟般的折磨都无法拷打出怪物的答案,那他只好发善心送这怪物去它主人的刹土了。 爬起来的王嘉笙用手枪对准了海老鬼之助那半个人类头颅,手枪发出一声闷响,子弹打穿了海老鬼之助还是人类的半个脑袋。 怪物蔫了下来。 众猫灵离开怪物的身躯,那怪物已经遍体鳞伤,没有一寸完整的皮肤。房间里到处都是血水和灰尘。 王嘉笙紧握着手枪走近几步检查——那个怪物的脑袋已经不动了,但它的三条大小触手还在抽搐。 陆澄不知道是怪物残留的躯干神经反应,还是僵尸的生物电之类,他拔出汉剑飞将军,大踏步走过去,对着海老鬼之助的脖子就是一剑切下去,像剁猪头那样把怪物的首级切下来。飞将军里回荡起一声古寺晚钟般的哀鸣。 然后,怪物的一切都彻底安静了。至于这个眷族到底去没去成它的主人刹土,陆澄就不得而知了。 雪姐的这口C级宝剑依旧稳健有效。 八只鱿鱼怪之一“海老鬼之助”死亡,死因:猫灵噬体加王嘉笙枪击爆头加陆澄斩首。 陆澄回头看了下婷婷,这姑娘脸色煞白,但依然睁着眼睛看完了陆澄下手,“老板,我会坚持的。” “那好,我们继续工作。” 陆澄让王嘉笙继续观察怪物的尸体,他走回那个海女木雕。 陆澄现在觉得,如果当初顾易安小姐把祖传的片爪书屋出售给丸山那伙和尚,他们也一定会在她的祖宅里安置这么一座诡异的灵光物。 但陆澄暂且不急着摧毁这个灵光物,或者卖给白猫财主——那些鱿鱼怪在到处寻找这一带灵脉节点,他们一定准备了更多这样的木雕——陆澄要先弄明白这个木雕的用途。 这必定是一个仪式道具,就像陆澄在海女花园偷窥到的。那个时候,八个膜拜者围绕着海女木雕逆时针绕圈、唱歌,然后海女花园的白雾弥漫,黑猫太平就进入了异样的世界。 现在,围绕海女木雕绕圈倒是不难,但陆澄唱不出来那首歌,否则倒好哼给E级乐师婷婷听了。 不过,世界上又不止他这样一个音痴,那个鱿鱼怪之神的信徒难道个个都是合唱队出来的? 陆澄的目光重新开始搜索“701”的房间,他的目光忽然落在大书房的一座留声机上。 “你们不觉得奇怪吗?”陆澄向王嘉笙和婷婷道。 “是呀。谁家买留声机只备一张唱片的,像我们咖啡馆的唱片就有几百张!”王嘉笙道。 婷婷也抽出书房唱片架上的唯一的一张唱片察看,她更熟悉音乐行业, “我们幻海市有十几家唱片公司,这张唱片却没有任何一家的标记。我觉得很可能是个人或者团体找唱片厂单独灌制的私人订制业务——不过,也未必是幻海市的唱片厂。老板,那些怪物披着东瀛人的皮,也可以在东瀛的唱片厂灌制好,再带到幻海来。” 他们都觉察到了问题。 “那就听听。” 虽然这张无名唱片连一泉的灵光也没有,但并不说明唱片里保藏的信息没有价值。陆澄把那张无名的唱片放上没被怪物砸烂的留声机,放下唱针。 美妙的女人旋律从留声机流溢而出,就是他在海女花园听到的那一首歌! ——像是摇篮边的儿歌,又像平缓安宁的海浪反复拍打在堤岸上。 陆澄忙把从海老鬼之助房间缴获的卍字架挂上脖子,挽起王嘉笙和婷婷两人的手,回忆着当时海女花园那些膜拜者的步伐,教着他们两人跟他一道围绕着海女木雕,逆时针旋转舞蹈。 忽然,唱片里歌的节奏加急,就像海面起了风波。女人的歌声的声音变得恍惚,变得朦胧,像是浓雾悄悄笼罩了海岸,等人们发觉的时候,已经身在雾中,分辨不清踪影和方向。 在当时黑猫太平的眼里,没有看到奶白色的浓雾从何发生,但这一次,陆澄却看得分明 ——白雾是从那个海女木雕的檀口里源源不断地吐出,往房间里迅速地漫延,很快701像浸满了牛奶似的。 陆澄仍然拉着两个店员的手臂在旋转,但他已经看不到近在咫尺的两个人的脸。 缠着海女的木雕章鱼触手仿佛活了过来,一条接一条离开海女的肢体,像水草那样招展。然后卷向陆澄三个人的腰肢,缠了起来。 “老板——”白雾里,响起王嘉笙合理谨慎的紧张声音。 “耐心,再等会。”陆澄道。 “嗖”地三声,章鱼木雕把陆澄三个人拽进了奇怪白雾的更深处。 他们三个人重新出现在一片陌生的异样空间。陆澄触摸自己的身体,身体血肉丰满,一掐就会疼,擦皮就出血。这不是魂儿飘荡的梦,是他整个人真都进来了。 婷婷和王嘉笙脸上都是按捺不住的惊喜和好奇。 ——白雾的后面是一座石桥,通向一座孤悬在一块礁岩上的旧唐式样木构小殿堂。 陆澄心念一动,旗舰公寓“701”套房的那座海女木雕和仪式的法阵就是顾易安小姐所谓的“岔口”,那伙东瀛人果然把实境和虚境连接在了一起! 但这座虚境里的旧唐小殿,陆澄却看得眼熟——和他濒死怪梦里那座猫的殿堂有点像呀! 第49章 岔口 陆澄不急着领二个店员过石桥,却把隐形的黑猫太平再度放上这座虚境的礁岩,借黑猫的眼睛又仔细侦察了会: 在通往礁岩顶端的坡道上,遍布了一座又一座面目痛苦的各色猫儿石雕,或者雕像倾倒、或者断首断肢。这副惨烈的景象绝不是陆澄梦过的那座肃穆堂皇的猫殿。 坡顶的殿堂匾额写着“天玑殿”的古篆,整座殿堂比起他梦里的猫殿是小上了一号。梦里的猫殿有五间平房大,而眼前的小殿门面只有三间。 黑猫踱进门户洞开的小殿,里面倒和陆澄梦里的猫殿布置类似:殿堂的雕梁画栋、四壁藻井都是形形色色的猫儿的壁画雕刻;不同的是,这天玑殿上壁画雕刻的所有猫儿全部被剜去了眼珠子,死气沉沉地贴在墙上,一动不动。 在小殿深处有一座神龛,原来的位置应该供奉着的是猫的木雕像,现在被又一座崭新的海女木雕代替,神龛的底下是油漆新漆的狰狞“卍”字。 黑猫侦察完毕回到石桥,陆澄才领着王嘉笙和婷婷,走上坡顶小殿。 “老板,这就是东瀛人长租701套房的真正目的吧——这里和南英女中原来那个鼠洞一样是虚境!”婷婷问道。 “嗯。”陆澄道。他想,虚境此殿和古时北斗观的道士躲不了关系,可惜人去殿空,物是人非。 一路经过,他用天泉古钱逐一检测殿里殿外的所有猫儿木雕和画像,没有任何灵光反应,全都像丢了魂的空壳。 婷婷对着那些被毁掉的虚境木雕长吁短叹,哪怕这些木雕没有灵光,也是精美不过的唐国艺术品,那些东瀛人怎么下得去辣手的? “老板,去年时候,你就是要我把凌波咖啡馆装修成这种风格!” 王嘉笙忽然道。 陆澄心里一动——难道说失忆前的我对虚境的猫殿就有了解? “那正好,小王你可以观摩一番这套样板房,回头刷成一个风格的——不开玩笑,真的给我刷成一个风格,这很重要。”他严肃道。 王嘉笙努努嘴,没再抗议。 陆澄绕到小殿的后边,却看到在殿后架着一座梯子。他从那梯子攀上大屋脊,站在屋脊上向礁岩外远眺,他看到——雾虽然笼罩着礁岩外的水面,但在雾里面另有二处不知道远近的地方,发出的醒目的光亮! “海女花园”和“旗舰公园”都无疑是东瀛人插旗了的虚境,那第三处光芒的地方必然是东瀛人插旗的第三处虚境! 这时候,陆澄留在通道石桥上黑猫叫唤起来。 通过黑猫太平的尖耳,陆澄听到:石桥白雾的后面却响起急促猛烈的敲门声,然后是轰地一记踹门! 陆澄和王嘉笙重新给子弹上好了膛——是海老鬼之助的另外七个同伙来了吗? 陆澄忙把黑猫太平派遣回白雾另一边的701偷窥新敌情。 然后,他和王嘉笙从礁岩顶上跑回石桥,各揽一条还在白雾里舞动的海女木雕的章鱼手,荡秋千那样荡回白雾另一边的701。 他们两人的消声手枪口从701套房弥漫的雾里冒出来,701那边也有一杆春田步枪瞄着两人! 却听701那边响起一声熟悉的呵斥声,“是什么怪物!” ——黑猫的眼里:原来是幻海市警务处兼C级官方调查员的柳探长。 陆澄看了一下手表,深夜一点,离他从701打出报警电话过了一个小时,柳子越探长这一趟倒是跑得积极。 “是我,陆澄。”陆澄带着王嘉笙从雾里隐隐约约地走出来。 柳子越嗅了嗅,如释重负地吁了一口气,把手上的春田步枪放下道, “陆先生这样的高人怎么会被区区小怪物所害,是小弟我胡思乱想了!方才从电话局查你通话的地址耽误了些时间,您是有什么用得上小弟的地方?” 701的门是柳子越踹开的。 他的七只缚灵头狗如今盘踞在套间的各处,柳子越也已经验过了那只海老鬼之助蜕变的怪物尸体 ——这只骇人的怪物被陆澄凌迟,爆头和斩首,死得连柳子越都觉得惨。 一脸平静的陆澄找到一张没被鱿鱼怪砸坏的椅子坐下来,王嘉笙和也跟回来的婷婷立在老大两侧。 陆澄向柳子越道, “柳探长,我在做一单生意——一伙会变成鱿鱼脸怪物的东瀛人在筹划某种诡异的仪式,他们为了那个仪式谋害我的客户不成,反而被我揪出了旗舰公寓这个窝点。我突然就想到探长你:或许你的升职需要这点功劳。我们还是老样子如何——你在上司前露脸领功劳,我只要点跑腿的辛苦钱。” 陆澄简单讲述了从东瀛和尚丸山一伙购买片爪书屋不成蓄意引起的谋杀事件,到他从此挖掘出来的大消息。当然,他略过了最早时候黑猫太平偷窥的景象。 柳子越眼睛闪光——能入陆先生这样高人眼的委托,绝不是低级别的异常事件! ——在组织里面个人的实力再硬,没有功绩也无法晋升。解决魔人和魔物的功劳,对他这个行动科调查员越多越好。但没有异常事件的线索,又从哪里获取功劳? 陆澄这个民间的线人给自己提供的线索,比组织的情报科给的还要多;而且陆澄和他的手下还能替自己分担大部分对抗魔物的危险。听说,过去组织里就有调查员从不亲自动手解决任务,全靠私募的民间线人出力,轻松混到了高层——没想到自己祖坟冒烟,也遇到了一样的好事情! 唐国的民间卧虎藏龙,不肯加入组织的大有人在。现在这个民间的大佬又给自己抛过来绣球,自己又不是傻子,怎么会错过! “我们官民合作,当然应该如鱼如水。”柳子越慨然道。 陆澄微笑点头,善后和背锅的人谈妥了。顾易安小姐付不出的酬金,他这不也找到愿意出钱的冤大头了吗。 陆澄指着两人之间的那具海老鬼之助的尸体道,“经过我调查,这样的鱿鱼脸怪物还有七只;701还有一个怪物的仪式场所,我得带你去看看。” 柳探长应下来,和陆澄通过那个诡异海女雕像的触手,从旗舰公寓连通的虚境转了一圈回来。 他兴高采烈地拍起胸脯,“过去我追随组织的老上司破案,也遇到过类似的古怪。为幻海市民除害,我义不容辞呀。那么,陆先生,我们接下来上哪儿逮捕魔人?” 陆澄道, “我研究过,那伙东瀛人还可能在慈心医院和金羊毛公园那两个地方搞鬼——哪个地方有701套房这样的海女木雕,他们就在哪搞鬼。不过,像旗舰公寓一样,他们一定也派人在场把守,我们怕是又要有一番战斗。” 陆澄从在701虚境看到的醒目光柱判断,那伙魔人应该只得手了其中一处灵脉节点。 柳子越摩拳擦掌:陆澄这个商人都摸清楚门道了,比组织情报科的人都明白得多,那还等什么呢——有这样高级别的商人压阵,他们一拥而上,足够把那伙魔人围殴死了。 “区区魔人,不在话下。我现在就派缚灵狗追踪慈心医院和金羊毛公园的海女木雕。” 柳子越吹起他的灵光物狗哨,从柳子越的裤脚管钻出一头接一头黑色猎犬,坐下旗舰公寓的电梯,分头往那两个地方搜索去。 “陆先生,那这些海女木雕和鱿鱼脸怪物,你意下如何?” 吹完狗哨,柳子越问道。 “海女木雕我们暂且不要摧毁,毕竟是连通虚境和实境的岔口,以免打草惊蛇;鱿鱼脸怪物,就全交给柳探长处理了。” 陆澄想,没交易价值的怪物头给柳探长交组织领赏;这些海女木雕自己事后还要卖给白猫财主赚天泉古钱呢。 “好。”柳子越又打了一个电话。 半小时后,陆澄在701的露台上看到:一辆涂着“一条龙”的卡车静悄悄地停在深夜的旗舰公寓外面,一组四个清洁工上到701套间,清理房间和搬运鱿鱼怪的尸体。他们对那头怪物,还有满是血泊和碎砾的房间不惊不诧,仿佛见惯了场面。 陆澄给每位师傅都敬了条烟,他不禁小声问柳探长道,“这些师傅是官方的人,还是柳探长自己招募的手下?” “组织的规矩多,拿编制难。这几位都是我兄弟,算是组织的临时工,签劳务合同,挂‘空职业’的E级,只有间接接触收容物的权限。” 柳探长笑道。 陆澄心里想,好巧,我也是E级。 忽然,柳探长目中场景流转,笑容敛住,语气变得郑重, “陆先生,我的缚灵狗在金羊毛公园发现了一座海女木雕!” 那金羊毛公园就是海女花园之外,鱿鱼怪插旗的最后一个岔口了。 “那我们现在就行动,打魔人一个措手不及,在年初一天亮前解决问题!”陆澄向众人道。 第50章 金羊毛公园 年初一深夜三点,一辆涂着“一条龙”的卡车停在了幻海当局开辟的市民公园,金羊毛公园外面。 柳探长从卡车里拿下两杆春田步枪,把其中一杆连弹药交给陆澄,“这是小弟查黑市走私时候缴获的,赠送给咖啡店里见义勇为的朋友。” 陆澄想,这杆春田步枪其实是柳子越给王嘉笙的。他们两人在猎杀人偶师葛佩寥时候合作过,柳子越认可了王嘉笙的枪法,现在要小王再出把力。 陆澄谢过,把春田步枪交给王嘉笙。陆澄三人和柳子越跳下卡车,跟着向导的缚灵狗赶到金羊毛公园的深处。 ——那里有一座水声喧哗的人工小瀑布,四人和成群结队的缚灵狗快步冲进瀑布里面的人工洞窟,里面果然隐匿着一座和旗舰公寓相似的海女与章鱼的木雕,木雕之下是新砌的混凝土基座,还有卍字形喷漆。 在陆澄的黑猫从海女花园逃遁到金羊毛公园的时候,绝没有这座木雕。 陆澄向婷婷道,“那张无名的唱片旋律你还记得吧。” “嗯。”她道。这个E级乐师在旗舰公寓听过,果然是把那首开门仪式的歌记牢了。他们不便把留声机扛到瀑布里来,就靠婷婷这台人肉点唱机了。 婷婷回想着那张唱片,就像海里的美人鱼那样,轻哼起来那首海水味道浓重的歌。 陆澄又佩上那枚缴获的卍字架,指点着柳子越挽起他和王嘉笙的手,绕着海女木雕逆时针舞蹈。 白雾是从那个海女木雕的檀口里源源不断地吐出,往瀑布洞窟里迅速地漫延,很快洞窟像浸满了牛奶似的。 通往又一处虚境的岔口打开了。 “下面的把守怪物就由我们这些男人解决吧。”陆澄向唱歌的婷婷道。 缠绕在海女躯体上的触手招展,“嗖”的三声,攫抓住转圈的三人拖进岔口里面,柳子越的四十九只缚灵狗也一拥而入。 他们三个男人出现在一座白雾笼罩的石桥上,石桥前方是一座白云环绕的山丘,石桥下方也是雾气浮动,烈风呼啸,不知道浮动的雾下面是深渊还是幽谷。 缚灵狗向上山的坂道涌去。 坂道两边排列着无数断头的猫儿石雕,坂道的当中立着一座π字形的山门,在山门之下,如同石佛那般盘坐着一只八肢鱿鱼脸的怪物! ——怪物腰粗膀圆如狗熊,脖子也佩着卍字架,头上尽是海葵小足般的触须,两腿两手还是人形,但在四肢之外,从怪物的背脊处另外蹿出四只触手! 静如石佛的鱿鱼脸怪物缓缓睁开眼睛,那怪物有三目,如三道冷电般扫过柳子越勇字当先的C级狗队。 它豁得拔出了插在腰间的武士刀,长短统共六把,两手和四个触手各持一把。 拔刀之刻,仿佛同时有六道霹雳响动。 冲在最先的六头缚灵狗瞬时被这六口刀切成十二块,化烟散去。 追在后面的众狗陡然刹住车,如同汽车连环追尾,自家狗撞自家狗,东倒西歪,狗仰狗翻。 那六刀鱿鱼怪也不追击,只守在山门口不动。 柳子越心痛不已,谁想自己倒霉,在这里撞到了硬点子!不过万幸他有了上次被人偶玖玖玖全歼狗队的教训,把七只缚灵头狗留在最后压阵,只折了缚灵狗卒,还能重新用狗哨召唤。 柳子越的众狗连滚带爬分成两翼,如潮水般从前面退下。 柳子越躲在陆澄身后道, “这魔物蜕变之前,一定是一个难缠的武人调查员。除了武人,这年代没有哪一个暴力系职业把冷兵器当宝耍了。” ——武人调查员?陆澄想,那并不是最初他和他的猫在海女花园遭遇的那个巫师。 可惜,他的B级武人调查员雪姐不在,否则何愁不能立斩之! “我们是守护幻海的官方调查员,已经完全洞察了你们这伙鱿鱼怪的阴谋——你们那个丸山在哪,坦白交代,从宽发落。” 陆澄只好替柳子越这个官方的虚张声势,站在坂道下面往上头的山门喊叫。 六刀鱿鱼怪冷哼, “主上的神威之下,你们的组织渺小如尘沙。司铎命令我守卫这个古代的灵脉节点,我非死不退;即便死了,也不过回主上的刹土再次蜕变!” “也是一个死硬派,那就不谈了。” 陆澄用打火机连点二道D级家宅保镖,二百股以上的猫灵黑气蹿向六刀鱿鱼怪。 现在,上次从白猫财主购买的三道D级家宅保镖用尽,他再没有防身咒术了。 鱿鱼脸冷笑,“就这些雕虫小技?” 那怪物就像从祭坛上走下来的魔怪,六只手上六把刀飞进飞出,水泄不通的漫天狂刷。不要说二百股猫灵,就是三百股、五百股,它照样像剁肉那样砍得漫天飞絮。 陆澄虽然知道咒术召唤的猫灵挨上一刀之后还会返回,但架不住心头滴血。他不忍心看猫灵的惨状,面向柳子越道, “这个怪物有六把D级刀,每把二十泉,拢共一百二十泉的灵光量。这就是它的灵光物上限了。在追击魔人葛佩寥时,柳探长已经施展过猎人的‘猎兽’。我绝对相信,柳探长能够干脆地击毙它。 人与人之间的合作,需要回馈彼此的诚意。我们一道闯入了这座虚境直面魔物,就是背靠背的队友。我既然带柳探长来打开这座虚境的门户,为了我们往后长期的友谊,也请柳探长不要吝啬你的实力,把你的底牌全部告知我,我才能做出最符合情势的判断。” 柳子越这个C级猎人不冲锋,他这个E级商人怎么能够对抗一个前武人,今怪物呢?!难道靠E级商人用汉剑飞将军和六把武士刀的魔化武人较量武技? 王嘉笙也是一愣,这个柳探长除了那群屡战屡败、只会尾行的蠢狗,还有什么绝招。 柳子越眼神闪烁,“陆先生,我除了狗哨和缚灵狗,再没有其他了。” “那你西装口袋的雪茄盒里装了什么?我想并不只是烟丝吧。” 却见陆澄展开手心,亮出自己蓝光莹莹的天泉古钱。 柳子越悻悻一笑,只好掏出口袋里的雪茄盒,里面放的果然不是烟丝,而是三枚雕卷草纹的银色子弹。 ——D级宝物,银色子弹,每颗五十泉。一颗子弹抵得上一个自动人偶的机芯! “果然世界上没有什么灵光物逃得过商人的眼睛。这是用B级魔物的骨灰和火药粉混合的‘抑制弹’,对‘蜕变生命体’有暴击效果。我的存货一共才四十九颗,已经用去了十颗。本来觉得用在这无名魔物上浪费了;但不用的话,就要被陆先生看不起了。” 这才是柳探长这个C级猎人真正的杀伤性底牌。 说着,柳子越把雪茄盒里的一颗银色“抑制弹”装填进了春田步枪, “陆先生,你放出二道咒术的猫灵纠缠那六把刀怪物,就是等我的狙击那怪物吧。” 陆澄道,“如果柳探长不自信,不妨让我的店员王嘉笙发射抑制弹。” “那就不烦劳了。”柳子越装填了“抑制弹”的春田步枪瞄准了六把刀的前武人,今魔物。 陆澄释放的几百股咒术猫灵已经差不多被那六把武士刀杀戮殆尽,稀稀拉拉几只挂在触手上面缓缓随风散去;六把刀里也有两把尽是参差不齐的锯口,损耗得不能用了。那怪物扔下二把,只留四把好刀,攥在四条触手里,三目瞥向了柳子越三百米外隐藏的枪口。 “小王,还是你先开枪,为柳探长开路。”陆澄道。 “嗖!”王嘉笙击发了他手里春田步枪的普通子弹,狙击向三百米的目标。“度量D”发动! 鱿鱼怪的四把武士刀如同转动的车轮抡圆起来,一圈一圈旋转。王嘉笙的子弹穿梭过第一圈刀光的空隙,撞上第二圈的刀光,子弹像一粒花生米那样被斩开,但那第二口刀也缺了口,陡然顿住。 紧接着,一颗价值五十泉的“抑制弹”从他的春田步枪击发,柳子越的“猎兽D”发动! “抑制弹”穿梭过第三圈刀光的空隙,堪堪要撞在第四圈刀光上。这刹那,挂在那第四条触手上的濒临消散的猫灵狠狠咬了那触手一口。 第四圈刀光一滞,柳子越的抑制弹掠过空隙,穿梭进了那鱿鱼脸怪物的大脑里,B级魔物的骨灰混合着火药在鱿鱼怪的脑颅内爆炸。 守卫此处虚境山门的六把刀魔物死亡,死因:C级猎人柳子越击发“抑制弹”,猎兽成功。 ——陆澄这边终于可以拔掉东瀛的旗,在金羊毛公园的虚境里插上自己的旗了。还剩下六只东瀛的魔物。 陆澄长舒一口气,向柳子越伸出手,“只剩下那群魔物的老巢了。柳探长,谢谢你的诚意。” 柳子越放下春田步枪,和陆澄的手握起来,“——陆兄,我的底牌也就让你们咖啡店的人晓得;再不要向外人泄露,哪怕是我的同僚,他们可没一个是善类。” “柳子越,2C级猎人调查员 技艺:追踪C、驯服C·驯狗、猎兽D。 知识:(从略。警察和帮派的一切知识,包括饲养和调教警犬。) 缚灵:C级戌宫猎队。 宝物:D级狗哨、D级抑制弹*38颗。 咒术:D级狗洞,随时制作。” 陆澄的知识增长了:原来,同一个级别的调查员,按照他们掌握技艺的多寡,还有从1x到6x的区分。 第51章 两套方案 从六把刀魔物的尸体跨过,陆澄三人登上了小丘的坡顶,那里也有一座被毁坏的猫殿,猫殿里也装进了一座新的海女木雕。站在猫殿的屋脊,可以远眺到另外两处虚境的醒目光柱。 在收网逮捕丸山一伙前,还有保留这个岔口的必要。按照陆澄的建议,柳子越只让手下的E级临时工便衣打扮,盯紧已经控制的金羊毛公园和旗舰公寓的701套房两处的海女木雕。 他们解决了两只鱿鱼脸魔物,而陆澄付出了二道十五泉D级咒术的代价,缴获了三口还完好的D级二十泉武士刀和二枚D级十泉卍字架;两座猫殿的猫木雕都是精美的工艺品,陆澄盘算事情解决以后,都悄悄搬运回咖啡馆做店里的装饰品。 等陆澄他们回到凌波咖啡馆,已经是年初一早晨八点了。他的客户顾易安小姐借香雪姐的房间终于舒服地睡了一觉,精神正好,在只有她一个客人的一楼营业区享用早餐和咖啡。 陆澄给柳子越探长介绍了顾易安委托的情况,不过只字不提片爪书屋的怪异。 顾易安小姐似乎不爱和巡捕扯上关系,只向柳探长道,她的事情都交给了陆澄代办,便另选了一个最冷僻的角落继续早餐去了。 于是,陆澄和柳探长便找了张咖啡桌,抓紧讨论下一轮的作战计划——他们和魔物鏖战了一通宵,靠着咖啡提神,疲倦还不发作;两人也不敢歇息,要在其他魔物反应过来前先下手为强。 柳探长根据过去办案的经验分析:旗舰公寓的魔物是E级,力量几乎全来自蜕变;而金羊毛公园那个魔物剑道精纯,应该原本就是一个东瀛的D级武人,蜕变之后力量更上一个台阶,但没到C级——它们其他同伙的单体危险程度也不会相差太多。 王嘉笙和婷婷两个小店员也围拢咖啡桌,听自己家老板的指示。他们的年纪很轻,熬通宵几乎不觉得累,反而满是要把魔物一网打尽的亢奋。 老员工陈香雪稍微问候了下孤单的客人顾易安,也找了个小板凳坐到陆澄这桌边上。柳探长当然记得这个几乎摧毁了自己职业生涯的活生生噩梦,现在这个B级的噩梦任由陆澄随意驱遣,只要她还在,柳探长在陆澄面前就要毕恭毕敬。 “柳探长,现在证据确实,我们都不用怀疑丸山那伙是不是披着人皮的魔物了。我们在他们来得及做出什么邪恶事情之前,就捣毁了那些魔物的窝点——现在,只差海女花园了。如果你能从警务处拿到那栋朱家别墅的搜查令,带着大队全副武装的巡捕进去,就能轻松逮捕他们全伙。” 陆澄把东瀛和尚丸山留给顾易安的联系名片出示给柳子越,请求道。 名片显示,海女花园就是丸山一伙的落脚巢穴。但除了当局颁发的搜查令,巡捕也不敢明目张胆地闯入朱家这个等级富豪的宅地——这是幻海市富人的特权。 旁边听着的婷婷心里居然有些带着愧疚的小期盼 ——朱瑞人才是真正爱交狐朋狗友的人,把那些魔物当做作客的东瀛和尚接待——虽然有点触朱瑞人的霉头,但在朱瑞人家里逮捕魔物,说不定能搅黄年初三爸爸逼迫自己去的那个海女花园的聚会了。 但柳子越却叹息道, “陆先生,这个A方案有些难处——我们和魔物在争分夺秒,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发现那两个同伙失去了联络;但申请警务处的逮捕令却偏偏要走周期漫长的流程。何况丸山它们的明面身份是东瀛人。要逮捕它们,东瀛的领事必然插手,又要多出外事上的波折。” 陆澄不禁嘲讽道, “原来,调查员协会是那么不方便的官方组织吗?” ——真要进富豪家抓魔物,倒给我讲起了程序正义,还没有我的黑猫随意偷窥那么自由。 柳子越感慨道, “调查员协会只能命令安插在幻海警务处的组织成员,不能直接对警务处本身下令。这是暗处的组织和明处的当局许多年协调下来的默契 ——也就是说,要申请‘海女花园’的搜查令,我必须上报我在组织的直接上级——他的明面身份是警务处的高级警督——然后由那位警督说服不接触异常事件的其他警督,才能得到A方案的搜查令,那样必然需要花时间。 老实话,这趟追查鱿鱼脸魔物,你做得实在太好,那些魔物还没有造成任何恶性影响。但在警督的眼里,恐怕我的申请就是小题大作了。” 柳子越瞧着咖啡店里沉默得可怕的气氛,只好尴尬一笑道, “陆兄,我还是会向我的上级,警务处的警督竭力申请搜查令的。但是,你得再预备一个B方案。” “那柳探长,你有什么B方案的建议?” 陆澄反问。 柳子越转过头,偷偷瞥了一眼咖啡厅角落:顾易安小姐一面在悠闲地吃早餐,一面在读今晨刚到店里的《魔都评论》。 他转回头,压低声音向陆澄道,“不如,请那些魔物到那个女人的片爪书屋去——他们不是对片爪书屋还有企图吗——就让那个女人给丸山打电话,就现在,说她要被书屋那个看不见的脏东西逼疯了,请丸山到片爪书屋当面谈出售房产的事情——” 柳子越做出一个老鹰抓小鸡的手势,不禁得意笑道, “到时我们就来个瓮中捉鳖。小弟我调遣一个小队的武装巡捕加几百号帮派分子,管那六个魔物有多少能耐,直接无接触地打成蜂窝。” “老板。那样顾小姐不就陷入危险了。还有片爪书屋的古董书,还有她的祖宅,不就都遭殃了吗?”婷婷不禁道。 她还记得上次抓捕人偶师葛佩寥时北区那家被炸飞了的钟表铺,她心里觉得很有可能是片爪书屋的惨状。 柳探长一脸无谓。这个B方案丝毫不影响他在警务处的口碑,就是一些小市民受损失,到时赔点小钱意思下——谁让她不上保险公司投保。 其他店员不响,但他们心里和张筠亭一个意思。 陆澄叹息,“要抓魔物,总要有人作出牺牲。真是命运的无奈呀。” 柳子越翘起拇指,给陆澄点了一个赞,“陆老板果然是明白人,懂我!” 不理睬那些各怀心思的店员,陆澄起身,走到顾易安小姐那张桌子,坐在她的对面,温和地微笑道, “顾小姐,我已经和专业的探长讨论完毕,设计了一个方案雏形,能够彻底解决威胁你生命的那些幕后黑手。这个B方案需要你的参与——不过,你不会有任何危险的。” 婷婷心里焦急,老板怎么好这样忽悠顾小姐,分明顾小姐和顾小姐的财产会直接受到魔物的威胁。 “你说吧。”顾易安淡然向陆澄道。 “你要给丸山打电话,就现在,说你要被书屋那个看不见的脏东西逼疯了,请丸山当面来和你谈片爪书屋的出售事宜。” 陆澄看了下手表,道 “时间就订在年初二,也就是明晚六点,会面地点是我的凌波咖啡馆。打完那个电话,你就可以回片爪书屋安心休息了。到年初三的早晨,我会给顾小姐打电话,报告我们彻底解决问题的好消息的。” “好的,辛苦陆老板了。”顾易安道。 婷婷心里舒坦下来,她差点误会了老板——他的心里永远不会忘记守护幻海的普通市民,可比那些披着巡捕皮的家伙高尚一万倍!——况且,以老板幻海第一调查员的实力,一定能轻松收拾送上门的魔物,一点也不会影响我们的咖啡馆。 柳子越一脸无谓。既然陆澄乐意把决战的地点改成了自己的地盘,那就随他了,反正只是B方案的小小修正。 倒是轮到王嘉笙着急了。他可是知道陆澄的实力今非昔比——这一闹,片爪书屋是没有事了;但和魔物决战之后,这座凌波咖啡馆还会存在吗? “老板,你还要再考虑考虑,设计一个C方案吗?”王嘉笙道。 雪姐不响。 陆澄把手指竖在嘴唇上,嘘了王嘉笙一声,示意他安静。 顾易安走到凌波咖啡馆楼梯的转弯处,电话就在那里。她拨了海女花园那边的号码,和丸山通了电话。 通话完毕,顾易安向众人道,“丸山会来的,还带他的徒弟。时间年初二,明晚六点,会面地点是凌波咖啡馆。” 木已成舟,王嘉笙只能跺脚——明晚的决战,只能依靠雪姐了,她要挑起迎战六个魔物的担子。可他这个维护人偶的匠人最清楚,以雪姐的木偶状况其实根本发挥不B级武人的实力。 陆澄不理小王,拍了拍柳子越的肩膀, “子越兄,我还是期望你继续A方案,再没有比直捣海女花园的魔物老巢更有力的手段了。我等你和警务处那边交涉到年初二,也就是明天下午二点。 ——如果到那个时候,你还没有到手海女花园的搜查令,就来我这里布置狙击手,执行B方案。” 柳子越郑重点头,“虽然我不认为A方案会顺利,为了陆兄,我会尽自己的全力——无论成不成,等小弟明天下午二点的电话。” 他立刻告辞而去——要是真能从自己的上司警督那边申请到搜查令,陆澄这样的高人就欠下自己一个宝贵的人情了,以后有的是用场。 等柳子越一走,陆澄才向王嘉笙道,“小王,如果你真担心我们店明晚要遭殃,现在就给我涂上和猫殿一模一样的装饰壁画。” 陆澄的直觉里,一年前没有失忆的自己委派王嘉笙做的事情必定有深刻的用意。昨晚上领教那么多虚境里的猫殿,陆澄越来越相信,把那些猫的图案绘在咖啡馆里会有不可思议的作用——至于到底能有什么用处,总得先在咖啡馆画出来再看吧。 王嘉笙却愁道,“老板,你原来脑子还清醒着——我照你的指示做,不过,时间实在太紧了——完成全部猫壁画的装潢至少需要三天。我们这里大概只有我一个刷漆画画的,紧赶慢赶,明晚六点和丸山决战之前,绝对无法完工。” 武人雪姐和乐师婷婷的确都不会画壁画,她们只好干着急。 “那能画多少是多少,我帮你打下手。” 陆澄也只好道。他找不到第二个匠人。 “让我也来帮小王师傅吧。”忽然,顾易安小姐道。 众人一愣。 她道,“我是E级刀笔,卿云图书馆员,既会修复古书,也会修复古画——陆先生,在你这里我睡得很好,还想在你这里多呆一会儿。丸山的事情因我而起,就让我看着他结束吧。” 调查员的九个职业各有擅长,但他们也会有共享相同知识的情况,而不同原理的技艺有时候也会实现相似的效果。 “太好了。匠人之画,文人之画,都可以是有灵光的画。”陆澄道。 第52章 诱捕 旧唐历年初二,也是周二的黎明,泰西真光教会开在幻海市东区和西区交接处的一座冷冷清清的哥特式教堂“报喜堂”。 幻海市警务处的柳子越探长一身便衣,在一张偏僻的长椅等候他在调查员协会的直属上级,他脚边蹲着一头警惕的缚灵狗。 经过柳探长一天的努力,他的那位上级——明面身份是警务处的高级警督——终于抽出了空暇,约柳探长在这座“报喜堂”接头,商议“搜查海女花园”的事宜。 忽然,长椅上的柳子越听到一声招呼,他的缚灵狗茫然地左右搜索,也在意外哪里来的不速之客。 从教堂内部立柱投下的森长阴影里,走出一个淡金色头发、四十岁左右的瘦削泰西男人。 每一次都是这样,这个泰西男人的出现全无征兆,即便以柳子越缚灵狗的嗅觉都无法发现他的来去。泰西男人仿佛裹在一件遮蔽了一切气味、响声和光线的隐形斗篷里,刚刚才揭开来。 “谢尼耶夫组长,属下能否在今天下午二点前拿到海女花园的搜查令?”柳子越问道。 “谢尼耶夫”是幻海站行动科第三组的组长,B级游侠,幻海站的十来个B级官方调查员之一。三组负责整个幻海市城区异常事件的日常巡查,而柳子越就是三组的正式组员。 “打消这个念头吧。朱瑞人是幻海市的上流人物,警务处不能为了抓捕你臆想中的魔物,侵入他的私宅,损害他的声誉。组织需要礼貌得体地解决问题。”谢尼耶夫板起脸道。 柳子越熟悉谢尼耶夫的性情,不敢反驳,只遗憾道, “好吧,那属下另有B方案执行——不过,属下要向谢尼耶夫组长声明:属下正在抓捕的魔物绝不是臆想。一只E级魔物和一只D级魔物,尸体都已经交付幻海站的‘收容科’解剖、化验、保藏。 一旦属下解决了这个事情,把证据全部上报给我们行动科的尚科长,到那个时候,谢尼耶夫组长可不要对尚科长推卸你失察的责任呀。” 谢尼耶夫的脸彻底虎起来,“柳子越!我跟着前站长出生入死的时候,那时候尚云鹏还不知道在哪里吃灰呢!不要以为你是尚云鹏掺到我的三组的沙子,就可以自行其是! 现在我就通知你——你手头这个案子我已经移交给三组其他C级调查员,没你的事情了。没有什么B方案了。无论是那些当炮灰的巡捕,还是打杂的E级临时工,全给我撤走,别在我眼皮底下耍花样!” 柳子越脸色铁青——谢尼耶夫三组长是前站长留下的泰西旧人,和新站长提拔的唐人尚科长向来有嫌隙。但他没想到两派的明争暗斗偏偏影响到自己手上的案子。 ——tmd,这个谢尼耶夫是要给自己的晋升添堵!……罢了,当面顶撞直接上司不是自己的风格,回头找尚老大叫屈。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你可以走了。”谢尼耶夫向柳子越不耐烦地挥手道。 ——唯一对不起的,只有陆澄了。不顾,柳子越相信陆澄有单独解决问题的实力——陆先生的实力深不可测,缺了自己也不过是少一根腿毛的事情。反正陆澄完事之后,替他善后、弥补他银元就是了。 柳子越面无表情地向谢尼耶夫鞠了一躬,走出了这座教堂。 再没有别人的“报喜堂”,谢尼耶夫走进了教堂的告解室,把自己锁在这间小亭子里,从大衣里取出一枚祷告的道具,那不是真光教会的十字架,而是一枚像章鱼舞动触手的“卍字架”。 谢尼耶夫亲吻着卍字架,向着告解室的铁隔窗低语道, “主教大人,我会去收容科销毁神的眷族的痕迹;丸山司铎那边,能否在今晚清除调查员柳子越的线人?——那个柳子越微不足道,他的线人倒是十分耳聪目明呐。” 铁隔窗另一边的告解室,回响起一个女子咯咯的轻笑,是那张唤醒海女木雕的唱片里的美妙声音, “NIHILEXNIHIL,今晚过后,那些淘气小猫一样的线人都会随风逝去。这或许是他的晋升必须经历的试炼。” 女人整个人蒙在黑罩袍里,脸上也佩着假面舞会里的面罩,只露出起伏迷人的身体轮廓和些许淡金色的秀发。 ——泰西的真光教会并没有女性的神职人员,更不会有女性的主教。她到底是哪一个教团的主教? “赞美主。”告解室的女人道。 “赞美主。”告解室的谢尼耶夫也道。 旧唐历年初二,周二的下午一点,凌波咖啡馆。 离柳子越探长向幻海警务处申请海女花园的搜查令,已经过去了一天半,还是没有柳探长的回复电话。 不过,凌波咖啡馆一楼营业区的猫儿壁画倒是接近完工,从四堵墙到天花板都是猫——四堵墙面是嬉戏打闹、动物那样被本能驱遣的猫儿;到了天花板上,猫儿的神情逐渐呈现出人类那样的喜怒哀乐,有十二只猫儿也穿戴起唐国旧戏里勇字号衣,吹拉弹唱着鼓、笙、笛、锣各种乐器。 有顾易安助力,王嘉笙和陆澄终于赶到了和丸山会面之前。至于弥漫店里新鲜呛鼻的油漆味,那实在管不了了。 顾小姐的猫画是泼墨写意,如同五彩云霓;王嘉笙的猫画是工笔白描,描金错碧。混搭在一起,居然不感觉串戏。 “最后一对猫眼,还是请陆先生勾吧——你是一店之主,应该你来开光。”顾易安道。 天花板的正中央是一只头戴珠盔、脖系铜铃的黄猫,被吹拉弹唱的十二只猫环绕着。猫身上扎着唐国旧戏里的“大靠”,猫背后插了四面威风的靠旗,四旗各写了“太、岁、出、巡”四个毛笔字。顾易安画了黄猫的其他部分,但黄猫的眼珠子仍旧空着。 ——这只黄猫,陆澄好像在濒死的梦里见过,旗舰公寓和金羊毛公园虚境猫殿的藻井上也都有。 他接过顾易安的刷子,爬上梯子,在天花板的黄猫眼眶里飒飒涂了四笔,收工! 黄猫画像的金眼里陡地放出摄人心魄的光华。 整个咖啡厅画上的猫也此起彼伏、呼应着响起死样怪气的合唱。 ——猫叫从这座咖啡馆的楼顶上面、墙壁里面、地板下面,乃至咖啡店四条边的墙角传过来,好像全幻海所有的猫都挤进了凌波咖啡馆。 每一次陆澄打开和怪猫交易的虚境之“门”时总是听到群猫的呼唤,却不知道那些无可捉摸的群猫到底在哪里,而这一次他终于看到咖啡店里那些猫在墙壁和天花板上来回行走——无论是顾易安画的猫,还是王嘉笙画的猫——甚至有淘气的猫从直接从平面的墙体里跳跃出来,如同飘游的幽灵落到咖啡馆的桌凳上。 唯有天花板上的扎靠黄猫和它的猫儿乐队,仍然像神像那样盘踞在天花板的中央,兀然不动。 ——是这些猫灵本来就寄宿在凌波咖啡馆,还是王嘉笙与顾易安的壁画把猫灵从虚境召唤到这里? 陆澄又揉了揉眼睛,那些遍屋都是的猫灵依然安静的凝固在墙上,也再没有任何怪声响动。 陆澄的目光落在自己的缚灵黑猫上面,他的黑猫却依旧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壁画,呲牙咧嘴,猫尾巴在后面甩动,爪子和看不见的东西互抡。 他又切入了黑猫太平的视角,缚灵黑猫的眼里:四面墙上的群猫还是在咖啡店里到处走动。黑猫已经殴打完毕一只挑战它的三花猫,骑在三花猫的肚皮上,向其他猫宣布黑猫的权威,其他认得缚灵黑猫厉害的猫咪一个挨一个蹭过来,恭恭敬敬地由着黑猫太平摸头。 跳出黑猫的视角,陆澄本人的眼睛里,壁画里的群猫沉寂,毫无变化。 咖啡馆里的其他伙伴也没有觉察出,陆澄这栋祖传的小楼已经整个儿不同了。 ——仿佛有两个平行的世界叠合在同一个咖啡馆的空间。 陆澄想着,从梯子上爬下来,又高举天泉古钱,检测了一遍凌波咖啡馆。 ——“咖啡馆猫之壁画,D级极限咒术,一百泉!用途不明。” 古钱持续闪耀着大海腹地那样深沉的蓝色! 这是一年前的自己真正要王嘉笙做的事情吗?! “老板,一年前你要我粉刷咖啡馆时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记得翻倍加钱,我可连着熬了二个通宵了,就像那时候一样困。”王嘉笙道。 陆澄拍拍小王的肩膀,“睡去吧,到时我会叫你——说不定根本不用你出动,我们就能解决丸山一伙。” 婷婷和香雪给辛苦粉刷咖啡馆的三人端茶水、捶腰背。王嘉笙一面打着哈欠一面吞光了三碗小馄饨,实在控制不住眼皮打架,就回房间沾枕头去了,马上鼾声如雷打动。 主将的陆澄可不敢有丝毫的倦意,他一面给自己灌着高浓度的咖啡,一面问顾易安道, “‘画符’和‘赝作’分别是刀笔与匠人的入门技艺之一。我的店员王嘉笙虽然没有领悟到‘赝作’的精髓,还是能照猫画猫地把那些虚境猫殿的壁画临摹下来;顾小姐自称是E级刀笔,但我觉得你画的效果比他的还要好,压阵的那只黄猫就是你操的刀。 ——我可以认为,你们制作的壁画是贮存灵光物里‘咒术’的一种形式吗?” 顾易安道, “陆先生说的是。旧唐的道士创造了和虚境存在沟通的咒术,我们这些后人远不如古人,但还是可以做一个传承旧唐遗产的接力棒选手 ——我们没能力创造咒术,但能复制古人留下的咒术形式,这种工作和修复书画是一样的,我这样疏懒的E级刀笔也能胜任,这称为‘学习画符’,是领悟技艺‘画符D’的前置,只要能运用一般性的专业知识就足够了;小王先生这样优秀的匠人更能够了。” 陆澄明白了:“学习某某技艺”,就是娴熟运用职业的知识,只差领悟晋升的临门一脚。顾易安掌握了“学习画符”,那小王就是“学习赝作”。自己就是“学习交易”、“学习鉴宝”、“学习话术”。 “但是,只是单纯复制古人咒术形式的话,咖啡馆壁画的灵光又从哪里来?” 陆澄不禁道。 ——陆澄曾经命令婷婷在鼠人的躯壳上抄写过打开虚境之门的符文,婷婷也完美复制了白帝行走创造的咒术形式,但那个鼠人之门的灵光却是来自穆罗岱本人的特殊血脉。 这副咖啡馆壁画的灵光肯定别用来源。他的咖啡馆的每一块砖可都是现代工厂机器下的流水线产品,不会有灵光的。 顾易安笑了,“陆先生是存心考我了——你这样了不起的商人,怎么会不知道壁画灵光的来源呢? ——这像你给客人做的每一杯咖啡一样,从咖啡豆到飘香的咖啡,里面不是凝聚着你劳动的价值吗? ——又不是什么天材地宝,从几罐油漆到这副猫之壁画,能有几分灵光,也正是因为里面凝聚了我和小王师傅两个制作系调查员一天半的劳动价值。 ——陆先生,你说,我答的对不对?” 陆澄忽然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这幅猫之壁画里是两个制作系调查员的心血,这就是壁画灵光的来源。 人是一座古钱无法评估,有待开采的灵光矿;唯有人自己通过劳动才把他们的灵光变现出来,和物品结合,成为古钱可以判断的灵光物。 只要付给人很少的工钱,甚至只说一声帮个忙,就能得到价值远超过人本身的灵光物。 ——这个无比黑心的想法,在陆澄肚肠里拐了几个弯,被他自己摁了下去。 他一脸平静地向旁听的婷婷叮嘱道, “你要牢记顾小姐有关灵光物和咒术的教导,这是调查员的基础知识。” “嗯!”婷婷已经记在了笔记里。 “陆先生,请在晚上六点丸山来的时候叫我。我好像真的为壁画投入了太多的心血,魂魄有损,困得不行。” 顾易安以手背遮口,也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向陆澄告辞,继续借楼上雪姐的房间睡去了。 不过,陆澄还有一个问题需要摸索 ——现在王嘉笙和顾易安真的交给陆澄一道D级百泉的极品咒术,但他倒底该如何使用这套壁画咒术?这可是一年前的自己都重视的灵光物呀。 肯定不能像烧D级家宅保镖那样,把好不容易刷上的油漆都洗掉一遍吧。 这时候,咖啡店的电话响了起来。陆澄一看手表,年初二下午两点,和柳子越约定的申请海女花园搜查令的最后时间到了。 他接过电话,果然是柳探长。 “陆先生,我很抱歉。上级驳回了我搜查海女花园的请求。”电话那头,柳子越道。 “不妨事,那我们就开始执行B方案吧——柳探长,把你手下的巡捕、暗探和狙击手都调到咖啡馆周围。人还不够,就再请一些帮派的刀斧手。” 准备了一天半,陆澄这边也充实了力量,堆也能堆死那六个魔物,只是控制损失的问题。 “我和我的手下也会退出今晚六点对魔物的围捕。” 电话那头,柳探长道, “抱歉,上级从我手上拿走了这个案子,现在我的行动也被限制在警局。再不会有巡捕、暗探、狙击手、刀斧手支援你们了。” 陆澄压住心里的翻腾,他既不能在自己的店员面前,也不能在柳探长面前示弱,破坏自己塑造的高大人设。 “你那边看来很辛苦呀。”陆澄道,“但是,把守旗舰公寓和金羊毛公园的人绝不能撤走。” 否则,陆澄手头的人不够分兵。 柳子越压低声音道,“这是我绝不会退让的底线。我的‘一条龙’的心腹兄弟还守在那里。给你守到明天天亮。” 这是不幸之中的万幸。 “明天天亮,我会解决剩下六个魔物的问题。” 陆澄道。他有意无意地望了望雪姐和婷婷两个店员,柳子越一通电话之后,自己就只有这么一点兵了。 “应该只有四个魔物了。”柳子越道。 “嗯?”陆澄疑惑。 “我在幻海市出入境署查了丸山一伙人的行踪:丸山、海老鬼之助、剑四郎……他们一共就只有六个东瀛人,去年十月来幻海,打着开佛学俱乐部的招牌活动,如今都借住在朱瑞人的海女花园。丸山和朱瑞人是东瀛大学里哲学系的同门——” 那边柳子越的电话猝然挂断,仿佛是警觉到有人在监视他。 ——为什么?在海女花园,我的黑猫分明窥视到有八个鱿鱼脸的膜拜者。死了海老鬼之助和剑四郎二个,剩下四个东瀛人,那还有二个魔物去了哪里? 陆澄纠结起来,自己是忽略了什么? 第53章 丸山 陆澄的心头涌起千头方绪,无数可能性在他脑海里浮现。每一种可能性他都想证实一遍,但是现在的他既缺乏证实的时间,也缺乏证实的人手。 比如,丸山会不会已经察觉二个同伙失联,派遣他的党羽重新检查旗舰公寓和金羊毛花园? 又比如,丸山会不会疑心有陷阱,临时缺席今晚咖啡馆的会面? 还有四个小时就是和丸山的会面,来不及拿出成熟的C方案了。 陆澄轻叹一口气,也把话筒放回电话,向雪姐和婷婷平淡道,“柳探长和他的人有事来不了,就我们咖啡馆的人,继续B方案。” “柳探长怎么这么不守信用,下次我不给他煮咖啡了——老板,那我可以做什么?”婷婷道。 陆澄道,“到时候把自己关房间,不叫你别出来。否则,我会为你分心的。”E级乐师在下一个场合派不上用场。 婷婷尴尬地点了点头。 “他们会来几个?”雪姐问陆澄。 陆澄举了四根手指。 “好的。” 陈香雪把自己的C级汉剑飞将军拿到吧台里面。无论情势怎么变幻,她在,陆澄就在。 她会全部抗下四个魔物——现在的自己已经没有希望和其他暴力系的B级抗衡;但是,只要机芯里的天智玉能持续给自己躯壳供应能量,她依然可以正面击杀C级以下的魔人和魔物。 陆澄坐回靠玻璃窗的咖啡桌,之前的杂乱思绪充斥自己头脑,就像满得要漫出瓶子的水;现在,他强迫自己清空头脑,就像倾空瓶子里的一切水。 ——与其想那些有的没的,不如专注眼前我能把握的事情:我要摸索出来如何使用D级极品的猫之壁画。 陆澄定下心来,慢慢回想。他想到濒死梦里母亲教给自己的召唤虚境怪猫的仪式。 照着梦里母亲教的仪式,他果然在二楼的书房打开了和白猫财主沟通的门——书房柚木地板的陈年蜡烛滴痕支持了陆澄的猜测。 或许那个濒死梦里的母亲只是一个幻影,其实是残留在自己潜意识里的开门方式借那个梦中母亲幻影之口重新浮现在自己心里。但无论如何,那个梦无疑很有指导意义。 ——但在当时的梦里,母亲召唤的并不是白猫财主,而是把自己带入更遥远的虚境猫殿的黄猫;当时的梦里,母亲也并不是在二楼的书房演示召唤仪式,恰恰就坐在一楼的咖啡桌上点燃了白蜡烛。 目标和地点有偏差。 如果当时严格按照梦里母亲的仪式,而不是根据书房陈年滴蜡的指引,陆澄就不该在书房,而是就在一楼的咖啡厅,在小王第一次装潢猫之壁画的咖啡厅开启召唤!只是因为一楼咖啡厅的瓷砖地板和桌子每日清洁,不留提示的痕迹,陆澄才去了二楼。 ——难道,同样一家咖啡馆,但在二个不同的楼层,用相同的仪式,可以完成二个不同的召唤? 陆澄心头一跳,问雪姐道, “以前,我有在咖啡厅举行过召唤仪式吗?” “我的头脑里没有你在咖啡厅召唤的场景。不过,老板——商人讲究和气生财,但召唤其他虚境存在的仪式,未必会像召唤白猫财主那样和平——每个虚境存在对召唤者索取的祭品是不一样的。” 雪姐道。 ——就像鼠中之神回应穆罗岱的召唤,但它索取的祭品却是无数烂漫少女的魂魄。 陆澄凝视了会天花板上那尊神游物外的黄猫画像——假设就是濒死梦里母亲召唤的那只黄猫,他可以冒险实验。 陆澄取白蜡烛放在一楼的咖啡桌上,点起来,两根手指捏着一枚天泉古钱往烛芯上立。古钱没有消失在火焰里,反而带着火星从烛芯掉到地板上。 陆澄捏着过了火的手指,踩灭古钱上的火星——召唤仪式无法开启,连失败都谈不上。 他皱着眉头看了下手表,初二下午四点。 ——太阳还没有落山,是不是没到召唤的时辰? 可要等太阳落山,丸山那伙人就已经到了!难道当着丸山那伙人的面在营业厅实验成败未知的黄猫召唤? 这时候,陆澄听到凌波咖啡馆门外礼貌的问询声——一个东瀛和尚装束的光头小僧在店门口点头哈腰,用生硬的唐语问女招待婷婷,这家店今天开吗?有客人约他师父在这里谈事。 ——凌波咖啡馆门上的牌子还挂着“休业”,店里都是刚装潢完毕的油漆味道。 陆澄记得那个光头小僧的脸——顾易安画给他过的——要购买片爪书屋的丸山同伙,和尚“弥乐”。 他这个老板向雪姐摇了摇头,又向婷婷点了点头。 雪姐的手挪开了飞将军的剑鞘,等魔物齐了再血溅咖啡馆。 “易拉塞,顾小姐预订了晚上六点后的包场,我们店新春刚装潢完毕。”婷婷送了东瀛小僧弥乐一张咖啡馆的名片,请他落座。 弥乐色眯眯地打量了婷婷一番,然后踱着小碎步绕着咖啡馆看了一圈猫壁画,喃喃道着环境倒很优雅。接着,弥乐又借咖啡馆的电话向他师父丸山汇报。一通电话之后,他坐到了陆澄前面靠窗的咖啡桌里,一面敲木鱼念经,一面问婷婷叫吃叫喝。 ——这是丸山派来踩点的。丸山一定会来的。陆澄想。 这个小和尚的灵光物反应只有十泉,应该就是僧袍里藏的卍字架。蜕变之后,应该只是一只E级魔物。替他惋惜,小小年纪学什么不好,做了邪教徒呢。 陆澄又望向咖啡馆的窗外——自从弥乐给丸山打过电话之后,窗外开始起雾,白雾,越来越重的白雾。但无线电台里的天气预报说,今天只是一个无风无雨的阴天。 晚上五点,浓重的白雾弥漫和笼罩了凌波咖啡馆周围的马路。看不到来往的行人。只有煤气路灯稍微透出几点晕黄的光亮。 店里已经昏黑不堪,婷婷给每张咖啡桌都点起一盏碗口大的白蜡烛。 “婷婷酱,为什么不开电灯?”弥乐笑道。 “白蜡烛很罗曼蒂克哟。”婷婷微笑道。 ——那是方便陆澄无数次尝试在一楼咖啡厅的召唤仪式。 “妙极,妙极!斯巴拉西!”弥乐鼓起掌来。 浓重的白雾里响起悠扬清彻的铃铛摇动声,透过重重的雾障传递到凌波咖啡馆的里面。立刻,弥乐一改挤眉弄眼的神情,低眉顺眼,恭敬地合十念经。 陆澄的黑猫打了一个激灵。 这铃铛的韵律,陆澄和陆澄的黑猫都记忆犹新。是那夜黑猫太平游荡海女花园之时遭遇的鱿鱼脸“巫师”的铃铛声,那个用钉子诅咒钉伤了陆澄和黑猫的巫师。 咖啡馆四壁的群猫都静了下来,跟着陆澄的黑猫侧耳倾听。 从白雾里浮现出又一个东瀛僧人,他四十岁左右的模样,手持着一枚莲花状的铜铃,像幽灵那样立在凌波咖啡馆的外面,凝视着店招牌上的黑白双猫,合十呢喃。 然后,僧人的目光投射到橱窗边陆澄的面孔,是陆澄那夜看到过的晶亮晶亮的眸子;他的目光又转向了陆澄对面空无一物的椅子,点了点头。 ——其实并非空无一物,只是寻常人类的眼睛无法看到,那里坐着一只戴纸帽子的缚灵黑猫,也盯着这个东瀛和尚。 有的人天生就具备了超凡的第六感,一旦他们有机缘成为“巫师”,眼睛便能看透幽明二途、虚实二境。 最后,僧人的眼睛落到了雪姐的身上,嘴唇抿了抿。 女招待婷婷给客人开门,“是丸山大师吧,请进。顾小姐包好了场。不过,她要六点才到。” 咖啡店里的人都看过顾易安画的丸山和尚,记熟了他的面孔。 小和尚弥乐也到门口迎接师父丸山。 丸山和尚环顾一圈咖啡馆四面的猫之壁画,然后走到咖啡馆里陆澄那边,手里莲花状铃铛摇了二下,陆澄对过的黑猫太平随即四腿一软,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狠狠跌了一跤。四壁的猫儿交头接耳,窃窃私喵。 丸山和尚跨过又一次不能动弹的缚灵黑猫,坐到了陆澄对过,两人四目相对——从那夜的海女花园直到现在,他们终于不必隔着黑猫过招了。 对着和尚丸山,陆澄的天泉古钱闪耀起浅绿色的光芒——除了每一个鱿鱼怪都有的卍字架,丸山和尚手持的铃铛竟然是一件中等C级品! ——“不知名铃铛,C级,三千泉左右,可以发动‘定身’的精神攻击”。 现在陆澄发现,一个商人要发家致富,有三条路可以走: 一是欺诈。就像他从柳探长身上榨取了一只完全狗队的价格,只还给他一队残次品。 二是剥削。比如利用王嘉笙和顾易安这样的制作系,赚取材料和成品之间的差价。 三就是战利品了。比如眼前这位丸山,陆澄肯定要搜走这件东瀛人的灵光宝物卖给白猫财主,赚三千泉的巨款!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不过,怎么评估一个持有C级灵光物的魔人实力呢? 这也不能用古钱测出来,而是每个调查员经验的判断。毕竟,每个调查员都有掩盖自己的暗面的明面,魔人也会用人皮来伪装自己的魔性。出手之前无从掂量,纵然出手也有保留。 持有灵光物的高低多寡,取决于每个人的冒险经历,也取决于每个人的传承,和实力并不挂钩。比如陆澄这个E级就可以继承了A级时自己的灵光物,而雪姐能把低于自己实力的宝剑发挥殆尽。 但是,如果这个魔人的实力配得上这个C级灵光物,那么他就不止是陆澄和柳子越预估的D级巫师了! 陆澄的眉间隐然有些疑虑。 ——罢了,我们彼此都是迷雾。我不知你,你也不知我。 “你滴,是这家咖啡馆的老板吧。请教尊名?”丸山道。 “我叫陆澄。丸山先生约的是顾易安小姐,她大概还在片爪书屋,请您稍候,让我的店员接待您吧——恕我另有要事在忙。”陆澄道。 他向婷婷使了一个上楼躲着的眼色,婷婷只好去二楼把自己关着;陆澄又向雪姐打了一个响指,送丸山一杯断头前的咖啡喝;他自己还要忙着摸索怎么把天花板顶上的黄猫叫出来 ——头顶上的黄猫和十二只奏乐的猫儿依旧岿然不动。天是终于黑了下来,但偏偏丸山也早到了,这东瀛和尚的眼睛就盯在自己攥着古钱的手上。 “我想,陆先生今晚的要事只有一件——在下就在你的面前,陆先生还有何求呢?——这里不就是您为我编织的陷阱吗?” 丸山不碰陈香雪递来的咖啡,开门见山道。 陆澄再不犹豫,二个手指夹着天泉古钱,伸向他和丸山之间正燃烧的那盏白蜡烛。 第54章 召唤 这一次丸山的眼睛直视着陆澄,又摇了摇手里的C级魔铃。陆澄夹着古钱的二指忽然僵直在半空,那枚天泉古钱不由自主地从他指间滑落,在咖啡馆地板滚了一圈。 而他的女招待,武人陈香雪也同时揪住了脑子根本来不及反应的丸山同伙弥乐的脖颈,出鞘的汉剑飞将军横在了弥乐脖子上,稍微抹了一点血,那弥乐早吓得面无人色。 “我们还是先心平气和地谈谈吧。”陆澄道。 他另一个手从西裤口袋里又掏出一枚天泉古钱,不过这次陆澄倒没有放白蜡烛芯的动作,只是把古钱明白地摆在咖啡桌上。 丸山把他的手连C级魔铃都收进僧袍大袖;雪姐也撤了剑,一记手刀把裤裆湿润的弥乐打得人事不省,搜走了弥乐僧袍里的那枚卍字架——她记得陆澄说过,这东西能引导这些东瀛人蜕变成鱿鱼怪。 “嗯,开诚布公地谈谈。” 丸山神色不变道, “陆先生,你实在让我吃惊——你先是派遣你的缚灵随意侵入别人的私宅,然后用盗匪的手段强占我们合法租借的场地。没想到幻海竟然有你这么多管闲事的调查员,你当自己是统治幻海地下世界的主人吗?” “我只知道,你们的目的一旦实现,会有严重的后果。我还觉得自己的动作不够快呢——看过你们蜕变后的面目,每一个幻海市民都会警惕起来。”陆澄道。 “蜕变?呵呵。在你们唐人的道家典籍里,这是‘蝉蜕’、‘尸解’,是转化为更高层次生命的过程。你亲近熟悉的猫灵,恐惧我们陌生的‘蛸形’。但在虚境里,这其实只不过是不同神祗的眷属而已,有什么严重的分别!” 丸山轻笑起来, “至于什么严重的后果,纯粹是你的臆想——我们对这个人类社会没有任何企图,我们全部的渴望就是抵达我们所崇拜的神的刹土。如果你识趣罢手,那付出的代价是再小不过的 ——只要得到顾易安小姐的片爪书屋,我们就此结束在人类社会的活动——她也不会受到任何人身伤害,还有一笔丰厚的补偿金;但你再纠缠下去,之后所有人的不幸都得由你承担。” ——领教过那个钉子怪对顾易安的谋杀,陆澄压根不会相信丸山的说词。但他从丸山的话里知道:片爪书屋是它们势在必得的目标。也就是说,在古代北斗观遗留的七个灵脉节点里,只有控制至少四个,它们才能进行下一步的计划。 陆澄冷冷道, “你的条件,我无法接受;你既然已经知道落入了陷阱,那我就开这边的条件了——丸山,交代你的另外四个同党在哪里,然后立刻滚出幻海,滚出唐国。那么事情也可以和平地解决,我这边可以不开杀戒 ——哦,我要问的那四个同党,不是你这次入境从东瀛带来的四个,那四个里面有二个已经被我解决。我问的是,不在你这次入境名单里的另外二个。” 一共八个鱿鱼脸,还有两个神秘人必须从暗处揪出来。 丸山喝道, “陆澄,不要得寸进尺了。最初你在暗处窥探我们,的确比我们先走一步;可是现在你走到了明处,我们反而后发制人——在除夕那夜你是杀死了我的二个执事,夺取了两个岔口,但你以为我们这边会毫无知觉,白白浪费整整两天时间吗? ——这里只来了我和弥乐。那你觉得,这个时候,我的其他执事会去哪里呢?——你不觉得弥漫你的咖啡馆,弥漫你咖啡馆左邻右舍的白雾奇怪吗?” 陆澄的心里咯噔一下。 柳子越突然撤离之后,他想过最坏的情况:那就是丸山一伙发觉同伙失联,重新突袭旗舰公园和金羊毛公园,拔旗插旗——那两个地方柳子越只留着不多的E级临时工留守,他们怕是不能够抵抗魔物。 陆澄侧过脸,看窗外的浓雾: 是什么时候,雾里竟然浮现出一座接一座浮动的小铁塔!那些东西有东瀛寺庙看门的仁王那样高大,每一只都拖曳着六条缆索似的长手,排着队列在白雾里行进,在大雾里点不清它们的数目。 凌波咖啡馆朦胧的玻璃窗上映出其中一只怪物的嘴脸,怪物脸上是海葵小足似游荡的触须,从头顶到躯壳到六条缆索长手、全包覆着如同盔甲般厚重坚实的几丁质——它们比丸山一伙蜕变的怪物更加的巨大和怪异。它们到底有多少?这些异常生物是从哪里来的? 陆澄的古钱测不出它们的灵光——它们不是缚灵,而是陆澄他们之前击杀的蜕变生命体的同类。但以他的直觉,白雾里每一只怪物都远强于在之前岔口解决的那二只。 陆澄有些懊悔,他该早点意识到,这些白雾就是海女木雕通往的虚境上的白雾。 丸山冷笑起来道, “陆澄,你前功尽弃了。旗舰公寓和金羊毛公园的岔口已经回到了我的手里;而我在这里喝咖啡的时候,其他的执事已经去了片爪书屋,获取我们需要的最后的节点。 你拒绝了我的条件,那就让我给你展示我们的力量吧 ——这是我的技艺‘召唤C’的结果,从三个岔口连接的虚境之海召唤的‘蛸之眷族’。比起其他八个职业,我能召唤出你们召唤不出的东西,召唤的效果和规模也更加理想 ——瞧吧,‘蛸之眷族’从虚境之海升了上来,乘着虚境的潮汐登上了唐土的灵脉。哈哈,现在就算你杀了我,杀了弥乐也没有用,我不再约束它们的原欲。这里的生灵,这座咖啡馆周围的所有人都是它们的血食。我说过,一切的不幸都由你承担!” 《调查员手册》上记载“巫师”有六大技艺。 前三个入门技艺是“占卜D”、“催眠D”、“诅咒D”,掌握其一,就是D级巫师; 而后三个进阶技艺,“召唤C”、“窥梦C”和“通灵C”,掌握其一,就是C级巫师。 那掌握了“召唤C”的丸山,自然是C级巫师! 陆澄不知道失陷的那两个岔口里,柳探长的E级临时工们性命如何,他现在也无力去管。迫在眉睫的问题是——阻止这些蛸之眷族对咖啡馆周围无辜市民的屠杀。 “雪姐,先削了丸山!” 陆澄喝道——除掉领头的最优先。 B级武人陈香雪的人影一飘,从吧台立刻闪到两人的咖啡桌边,飞将军如龙摆尾,横削丸山的头颅,丸山来不及摇动僧袍里的C级魔铃。 “——嗖——嗖——嗖!” 同时,三道缆索似的蛸之眷族长手倏地穿透凌波咖啡馆的玻璃外墙,就像狙击枪的子弹打了进来,目标是陆澄、香雪和丸山。 陈香雪手里的飞将军只好变了一个角度,剑身拦住刺向陆澄头颅的那只缆索;她的另一只手则抓住攻击自己的第二条怪物长手;第三条怪物的长手则缠住丸山的腰,一声玻璃脆响,把还木楞着的丸山一下带出了凌波咖啡馆,潜入外面的白雾里。 “咣!”咖啡馆外墙的玻璃全部碎裂,几块碎玻璃渣扎在陆澄手掌上,伤势不重,稍有流血。 “雪姐,我没事。阻止怪物袭击邻居。”陆澄道。 第一条蛸之眷族缆索般的长手被陈香雪的汉剑飞将军一下荡开,她的人偶之手也同时扭到了肩膀另一侧!在力量上,单只蛸之眷族还凌驾于雪姐的D级人偶之身,那条和汉剑飞将军交锋的长手也没有丝毫破损的痕迹,长手的几丁质居然有媲美兵刃的硬度! 雪姐的木偶手又是一扭,又握着汉剑飞将军旋转回身体的正面。她顺着抓住的第二条蛸之眷族长手,溜上了咖啡馆外面、马路白雾里的那只蛸之眷族,跳在那古尺丈二、今制四米的怪物肩膀。 陈香雪的紫瞳陡然亮得像刺瞎眼睛的探照灯,全身画皮下面一股一股冒出符文泵全力驱动的蒸汽。她双手齐握汉剑飞将军,大喝一声杀! ——C级宝剑飞将军“咔嚓”斩碎怪物左侧头颈的防护铠甲,劈斩进了那只蛸之眷族的脖子肉里面,一口气从怪物的右侧头颅挥出,把酒坛大小的蛸之眷族头颅割了下来! 那只蛸之眷族滚落的头颅发出轮船汽笛那样的长啸,呼唤着其他蛸之眷族。同时,六条高高扬起、箭头般指着雪姐的缆索长手重重地垂了下来,四米高的躯壳轰然倒在雾里——再没有声音从那只蛸之眷族的头颅发出。 一只蛸之眷族死亡,死因:B级武人香雪以D级人偶之身全力劈斩,割断怪物首级。 这一记劈斩之后,陈香雪紫瞳探照灯般强烈的光亮迅速地灰黯下来。 单只蛸之眷族就要现在的雪姐竭尽全力,每只怪物的平均战力该是有C级武人那么强! 白雾里隐隐约约又浮现出二座铁浮屠似的蛸之眷族,十二条缆索从四面八方向香雪抡过来。雪姐拖着飞将军,在十二条铺天盖地的缆索之间从容翻滚闪避。缆索沾不到她的躯壳分寸,但是她也再没有空间上的空隙和时间上的余裕,能够全身心劈斩单只怪物了。 更多铁浮屠似的蛸之眷族向雪姐那边聚集。再这样下去,她是应付不过来了。 ——陆澄记得清楚,天智玉只能维持雪姐日常活动一周,战斗消耗翻倍,恶斗消耗更多。无论雪姐的武技如何出神入化,没了天智玉的充能,也是长久不了的。 陆澄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枚天泉古钱,找一张白蜡烛还点着的咖啡桌,把古钱往蜡烛芯里面塞——他要不惜一切代价启动猫之壁画上黄猫的召唤仪式,救邻居、救咖啡厅,救雪姐。在之前的节点巡查里,陆澄用完了所有的三道D级家宅保镖,不剩什么战斗道具,只能指望壁画上的黄猫了。 偏偏这时候,他又听到那声该死的C级魔铃! 陆澄浑身打了一个冷战,二指一僵,指间的天泉古钱再次滑落到地板上。 丸山重新走进了凌波咖啡馆,脚踩在陆澄掉落的那枚古钱上。现在,陆澄眼前的丸山不再是东瀛僧人的面目,而是显现出蜕变后蛸之眷族的形态 ——这只蛸之眷族和丸山的人类形态差不多高,比和雪姐鏖战的那群怪物小了三圈,全身也没有覆盖盔甲那样的几丁质,只是脸上爬着海葵小足似的触须,四条海草似的触手在它背后招摇。 但陆澄心里知道,蛸之眷族巫师丸山的可怕程度并不逊于外面的单只怪物。 “单只蛸之眷族的古老者都有C级武人的力量,你的武人保镖还能斩下一只的头颅,真了不起呀。可惜喽,现在再没有人保护你——民间调查员陆澄,你本人有多少斤两呢?——是不是我的技艺‘诅咒D·钉子’就可以杀死你呢?” 丸山脸上的海葵小足得意地挥动着。 这个C级巫师的“诅咒D·钉子”发动——他四条海草般的触手上,无中生有变现出四枚撬棒般粗长尖利的钉子。 陆澄和黑猫都领教过——这四枚钉子并不是物理实体,而是丸山的诅咒凝聚成的灵体。刺入目标,能造成和物理实体相当的伤害;一旦刺透目标后,诅咒即刻消散,没有物证,是谋杀的利器。 四条海草般的触手捏着四枚大钉子缓缓移向陆澄的两只眼珠子和两边太阳穴;同时,丸山的人类之手急切地摇动着C级魔铃定住陆澄的身体! 陆澄的身体无法动弹,无法闪躲,不由自主地软倒;他是肉体凡胎,一样会被大钉子杀死。 陆澄整个人歪进了咖啡桌边的安乐椅,眼睁睁看着丸山诅咒的四枚大钉子向自己的要害一点点挪近,时间既短暂又无比漫长。他像一点点溺到水里的人一样,抓不到上岸的东西。 “小澄!”陈香雪无力地狂喝 ——五只C级蛸之眷族围拢了她,她的汉剑飞将军早跌落在浓雾里。 现在陈香雪拔出了马路边上一根四米五高的混凝土路灯杆子,使用着南拳传承的棍法,左突右挡那群怪物没有停歇的密集长手连击。 但她冲不出去——紫瞳逐渐变得恍惚,符文蒸汽泵的运动在减缓,天智玉的能量不足了。 四枚大钉子离无法动弹的陆澄的四处要害只有一寸。 ——离启动召唤仪式就差一步,就差一步。 陆澄瞥向了缩在咖啡厅角落的自己的缚灵黑猫。 “陆澄,你原来不过如此嘛——死吧!”丸山喝道! 第55章 黄猫 遵从老板陆澄的命令,婷婷在东瀛和尚丸山进入咖啡厅之后,就一直把自己关在陆澄二楼自宅的门后面,从门的猫眼里偷窥一楼发生的事情。 眼睁睁看着白雾里冒出来的六只蛸之眷族袭击老板和雪姐,那个丸山和尚的C级魔铃定住了老板,她却没有能力帮他们做什么。贸然下楼,自己反而要成为老板的拖累。她这个E级乐师本职的技艺都没掌握,开枪和拳脚也一概不通。 ——怎么办?怎么办? 婷婷管不了礼貌,猛然踢开二楼小王房间的门,一盆盥洗间盛的冷水全浇到熟睡的小王头上。那小师傅依然睡得死沉,口水流淌,呼吸稳定,但就是不醒! ——本来婷婷要催小师傅起来,用春田步枪直接从门后狙击丸山的头部。但看小师傅的情势,他的熟睡状态仿佛是中了魔法一般,根本不是外力能够唤醒的。 婷婷又跑进雪姐的房间,顾易安小姐也在床上恬然安眠,外面陆澄和魔物的激斗同样无法搅醒她 ——难道说他们一个匠人和一个刀笔,真的把心血倾注到一楼的猫之壁画上面,精神力一时消耗殆尽,这点时间远远不够让他们从沉睡复原? 但是,现在老板根本动都动不了,怎么启动猫之壁画?他们两个人的心血不就是要白白浪费了吗?! 婷婷望向一楼和二楼楼梯之间的电话——如果她现在冲出二楼的门,打电话给卿云图书馆的徐老前辈,他能赶上搭救陆澄的时间吗? 这时候,婷婷看到丸山和尚四条海草般触手捏着钉子一点点靠近陆澄的眼睛和太阳穴 不,来不及了!那四个钉子离陆澄的眼睛和太阳穴只有三厘米了。来不及了。 婷婷躲在门后,不忍心地紧闭起眼睛——如果有一天她这个乐师能成长为像老板那样的A级,一定要给被怪物虐杀的老板报仇。 ——“吱”地一声,陆澄的安乐椅和他整个人忽然向后滑出了五米,椅子靠在了一楼咖啡厅的内墙上。丸山的四枚诅咒钉子一下子全落了空! 陆澄一脸无事发生。 丸山脸上的海葵足慌乱挥舞,心里满是愕然。 陆澄不是不能动弹吗?——怎么他麻痹的两腿突然蹬地,把椅子倒推出去了! 丸山亮晶晶的眼睛瞥到了咖啡厅角落的缚灵黑猫,立刻明白过来——此刻,陆澄的缚灵黑猫软泥似地歪倒在地板上,正像陆澄方才被自己魔铃定住的模样! “哼,原来就是当初的海女花园的那招——和你的缚灵共享感知,转移我的精神伤害。上一次黑猫中的钉子诅咒转移给了你,这一次你把你中的定身效果转移给了黑猫 ——哈哈哈,那么,你们都中我的魔铃定身的话,又能转移到哪里去了!” 丸山再次摇动C级魔铃,他的眼睛忽而注视陆澄,忽而注视陆澄的缚灵黑猫。魔铃之声不断,这C级宝物原来能同时锁定多个目标! 但这一次,不但陆澄没有异样,连那本来瘫倒的缚灵黑猫都站立了起来。 陆澄和黑猫没有事,有事的是这座咖啡馆里的其他猫灵——凌波咖啡馆四面墙壁的猫灵一只接一只从四面墙壁上掉到地板上,肚皮朝天,茫然地望着天花板 ——其实凭丸山和尚的精神力,一进咖啡馆就察觉到四墙壁画的异样——调查员九职业里,巫师也能凭自己超越凡人的精神,直接感受到目标灵光的级数和规模,只是不如商人的鉴宝手段精准到“泉”的单位。 但丸山觉得,这四墙壁画充其量是D级,区区百来只猫灵仿佛是限制在和凌波咖啡馆平行的空间,只能从另一边眺望这边,无法过来;即便能过来,一百来只猫灵加起来,也不够他召唤的六只C级蛸之眷族踩踏 丸山怎么能预料到——此时此刻,陆澄和黑猫居然把C级魔铃的定身效果进一步转移到壁画上的猫灵身上! ——陆澄也是方才尝试出来。 他本人的眼睛只能看到四面墙上的猫画,无法和四墙的猫灵沟通;但陆澄和黑猫共享感知,知道四墙的猫灵都服从黑猫太平做它们的老大——既然如此,陆澄就指示黑猫试着和服从它的猫灵共享感知,把黑猫从陆澄身上承接的魔铃定身效果转移到四墙猫灵。 ——奏效! “不过就百来只猫灵,全部给我定身!看你还能把我的精神伤害转移给谁?”丸山的C级魔铃像骤雨般络绎不绝地响动。这一番,猫灵五只接五只地从墙壁上跌下来。 看来,C级魔铃的最大捕捉目标是五个! “那你请抓紧了!” 陆澄从容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又一枚天泉古钱——之前,女招待婷婷在每一张咖啡桌上都点了一盏白蜡烛,在内墙边的这张咖啡桌上当然也点着蜡烛。 雨幕似落下的猫灵之后,陆澄把天泉古钱放进了墙边咖啡桌的白蜡烛里。 时间是二月中旬,旧唐历年初二晚上六点,太阳完全沉落,一点余光不存,长夜降临。 天泉古钱留在烛火之中,一直立在焰芯的上面,像月食时候的月亮那样一点一点亏缺下去,从圆满的样子亏缺到月牙儿一样,直到在火焰之中完全消失。 烛火平静了一分钟。 通过黑猫太平的眼睛,陆澄看到——四壁的猫灵都坠落在了咖啡厅地板上,就像秋风吹落的梧桐树叶,全被C级魔铃瘫痪。再也没有共享感知的猫灵可以转移C级魔铃的定身效果了。 “定!”丸山死死盯着陆澄。 最后,陆澄和黑猫还是被丸山的C级魔铃统统定住了,身体整个儿僵木,连舌头和脚趾头都动不了。 凌波咖啡馆外面,雪姐本来挥舞得水泄不通的路灯杆子终究是露出了一线空隙,一条蛸之眷族的缆索长手遛了进去,缠住了她的长腿,猛地一拽——雪姐仆倒在浓雾里,紫瞳熄灭,一条接一条缆索长手刺向她失去机动的躯壳。 “幻海的蠢巡捕找不到造成你们咖啡馆全体死亡的物理凶器,最后会是不了了之吧——一个诡秘的雾夜,又是一场异常事件,嚯嚯,嚯嚯。” 丸山冷笑,四条海草般触手捏着诅咒钉子再次扎向挣扎不能的陆澄! “砰!”二楼的门打开,婷婷抄起小王床头柜上的一把柯尔特手枪,双手举着,瞄住蛸之眷族丸山的脑袋, “放了老板和雪姐,否则我开枪了!” 其实枪里根本没子弹,她连装弹夹都不会,纯粹是诈唬丸山。 陆澄心里叹息——叫婷婷不要出来,还是出来了。要抓紧见自己最后一面吗?没那么急吧? ——不过,倒是能拖个几秒。 “嗷。我忘了还有一个女店员,都整整齐齐地去陪你们的老板吧。” 丸山的C级魔铃向婷婷一晃,她歪倒在楼梯上。 但婷婷这一番搅扰,倒是拖完了一分钟的时间,陆澄投入天泉古钱的那枚白蜡烛开始剧烈地颤抖! 凌波咖啡馆里陡然响起死样怪气的猫的合唱,那五只撕扯陈香雪人偶躯壳的蛸之眷族一时停止了对雪姐的攻击! 接着,所有在场的人都看见,四面墙壁上一百单八只猫的画像眼睛,全部发出了捕食者灼灼有神的光芒,几百双猫眼的目光全盯在丸山一个人上面。不知为何,蛸之眷族丸山的肢体竟微微颤动起来。 然后,唐国旧戏里的锣鼓和笙笛从凌波咖啡馆上方响起,嘈杂、吵闹、狗血、煽情,时不时还有刺耳的噪音,与海女唱片的曼妙迷幻的声音犹如两个极端,但对于陆澄则如同甘霖。 在凌波咖啡馆一楼的天花板上,沉寂至今的猫之壁画动了起来——穿戴着勇字号衣的十二只猫儿吹吹打打着各种乐器,“咚咚锵,咚咚锵,咚咚咚咚锵” 丸山救命稻草似地抓紧了他的魔铃,不住地摇晃这件C级三千泉的宝物。但他的魔铃之声,完全被淹没在猫儿乐队喜庆的噪音里了。 ——C级三千泉的宝物魔铃,竟然在凌空咖啡馆区区百泉灵光的壁画之下,失灵了! 陆澄舒展了下四肢,揉了揉膝盖,再也不会被丸山的C级魔铃定住了。陆澄撮了一个口哨,黑猫太平站了起来,一百单八只僵木的猫灵同时都翻身起来。 ——连陆澄本人的眼睛都能看到它们:这一百单八只猫灵跳出了虚境,在实境里显形了! 他又从西裤口袋摸出一枚天泉古钱,测量起四墙壁画上的灵光——四墙壁画上每一只猫灵的灵光都达到了D级二十泉! 每只猫的灵光量都高于他最初交易到手的幼小缚灵黑猫太平,而四墙壁画上的猫灵足足有一百单八只。 古钱指向天花板,从D级的蓝光转变为C级的绿光!——十二只奏乐的勇字猫,每一只都达到了三千灵光量! ——连陆澄本人也都楞住! 原本只有百泉的D级猫之壁画,瞬时飙升了六十倍的灵光量! “威武!肃静!太岁出巡!邪魔回避!” 敲锣开道的头两只勇字猫,喝斥起丸山和那些白雾里蛸之眷族。其余十只勇字猫齐身应和! C级魔铃哑然,丸山和尚咚地匍匐在地板上,八条肢体艰难地向咖啡厅外面爬行 ——事情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他的巫师精神力无比真切地感受到凌波咖啡馆的强烈异变,远远比之前他们八只蛸之眷族发现的西区二座虚境猫殿还要危险。 ——那二座西区的猫殿再没有那个传说中旧唐神灵的行走守护。毁坏猫殿里面的雕刻和画像,就彻底消除了可以打断蛸之眷族计划的怪异;但在这家普普通通的咖啡馆,眼前这个弱小不堪的唐人业主,居然召唤出了那个旧唐神灵的眷族! ——啊呀,他早应该想到,这座咖啡厅的猫之壁画,和他占有的那两座虚境猫殿上的符咒是一脉相承的!啊,这里比他过去占有的所有猫殿还多了一只盘踞顶端的威严黄猫。 “猫殿壁画,D级极限百泉符咒,开启虚境猫殿之门。持续时间,二个小时旧制一个时辰。” 此情此景,陆澄顿时想起来过去自己菜谱的那个咒术条目! 这就是过去的自己不动声色地指导王嘉笙制作过的D级虚境之门,是把凌波咖啡馆改造为“岔口”的装置。 ——当初凌波咖啡馆的选址绝对出自父母的深思熟虑,此处竟然是古代北斗观留下的第八个灵脉节点! 猫之壁画本身的确只有百泉灵光,但是百泉灵光的壁画却汲取了咖啡馆灵脉节点的庞大灵力,把虚境猫殿的存在引导到这个实境世界! 只要建筑和壁画不被物理摧毁,这种壁画形式的咒术可以持续存在到壁画自然老化,稳固结实,近乎无限次的使用。 无数猫殿存在从虚境降临,依凭在猫之壁画上,成为咖啡馆的临时缚灵——一百单八只D级和十二只C级缚灵! 陆澄望向凌波咖啡馆的天花板的正中央,那只头戴珠盔、脖系铜铃的黄猫,扎着旧戏的大靠,插着四面威风的靠旗! 沉寂的黄猫岿然不动,唯有黄猫的那对金目缓缓睁开 ——陆澄的天泉古钱又从C级的绿光转变为B级的黄光!灵光量飙升,突破了万泉,上限不明! ——黄猫是B级缚灵! 威严但熟悉的声音从咖啡厅顶上传下来, “澄江,你躲避白帝行走的业命已经太久了——猫已经护过你一次性命,不会再护你第二次性命,自求多福吧。” “这一次‘太岁爷’护的不是我的性命,而是虚境的猫殿,灵脉节点的所有猫殿。猫难道能容忍邪魔踏足猫的主人的刹土?”陆澄道。 黄猫的金眼陡然闪耀起霹雳怒火。 第56章 太岁出巡 “陆澄,后会有期——你要承担挑战我们的一切后果!” 蛸之眷族丸山艰难爬到了凌波咖啡馆的门槛,喉咙里发出汽笛似的尖啸,叫唤五只C级蛸之眷族古老者的援助。 ——离开这个旧唐神灵眷族寄寓的咖啡馆,离得越远越好,只要脱离了这处灵脉节点的范围,无论多可怕的猫眷也奈何不了自己! 五只“蛸眷古老者”回应了丸山的呼唤,齐齐伸展出缆索长手——一共十五条缆索长手蹿入了墙玻璃荡然无存的咖啡馆,一条长手攫住丸山,一条长手攫住依然昏迷的小和尚弥乐;其他十三条长手同时掩护,如同十三条笔直的长枪攻击陆澄和咖啡馆里的一切猫灵! “——嗖——嗖——嗖!” 陆澄立刻往咖啡馆上面跑,一把搀起腿脚还酥麻的张筠亭,闪到二楼的门后。 猫叫之声此起彼伏。 一百单八只张牙舞爪、呲牙咧嘴的D级猫灵迎上蛸眷古老者的长手。 仿佛十三条长枪穿刺,每条蛸眷古老者的缆索长手上顿时如同烤肉串似地插满了猫灵,咖啡馆里回荡起众猫痛苦的嘶吼。刹那间,四壁的群猫已经被蛸眷古老者清空了一半。 陆澄努了下嘴 ——这伙看起来猫多势众的D级缚灵,也就相当于陆澄每道D级家宅保镖召唤的群猫战力,一个照面就被蛸眷古老者这样专职杀戮的生命体冲垮了。 两条蛸眷长手把丸山和昏迷的弥乐带出了咖啡馆,蛸眷丸山伏在那铁浮屠般怪物的肩膀,终于桀桀怪笑出来, “一走出了你这家有妖气的咖啡馆,我精神上的压力就卸掉了一半。看来,我不必急着走。站在咖啡馆外面就能杀光里面的人了——古老者们,摧毁这座咖啡馆的所有壁画!就像我们在虚境猫殿干的那样!” 十三条缆索长手抖落穿刺的猫灵 ——每一只抖下地板的猫灵,挺得尸体那样僵直,眼珠子不转,舌头像领带那样拉长到嘴巴外面,身上都多了一个透明窟窿,或者是脑袋开洞,或者是肚皮开洞 ——然后蛸眷古老者的十三条长手从坚硬的长枪状态转换为更加灵活的长鞭状态,挥动起来,冲撞咖啡馆内部的四面墙。 陆澄心里沉下——剩下的猫灵能动,但咖啡馆的墙可不会动呀。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怪物的拆楼强度可远不是几个月前袭击自己咖啡馆的暴徒能比的。 他没有言语,凝视起天花板上的黄猫太岁——失忆前的自己在营造岔口时,应该预估到袭击者会采用如此暴力的手段——天花板上的黄猫还有什么守护咖啡馆的手段没使出来。 “武场,锣鼓,破阵乐!” 却听到黄猫太岁念白道。 黄猫座下的勇字猫打起了激烈的鼓点,另外十一只猫跟着打鼓猫的鼓点齐齐敲锣助威! 陆澄的天泉古钱测量到,源源不断的碧绿灵光像千百条线那样,从十二只C级猫乐队的画像流出,顺着墙面传导到四壁的D级猫灵画像,像傀儡线牵着木偶那样,连接起一百单只猫灵。 每只D级猫灵,瞬时从二十泉的灵光量飙升到三十泉! 那残余的五十只缚灵猫的躯壳咕噜咕噜地响动,陡然从血肉形态化成五十股黑绳似的猫形煞气,把蛸眷古老者的十三条舞动的缆索长手缠绕起来。 在地板上千疮百孔、血肉模糊的五十来只缚灵猫也同样咕噜咕噜地响动,化成隐约残有猫形的黑气缠绕住缆索长手。 ——这些长手再也无法碰触咖啡馆的壁画墙面。 “嘟噜。拉大,大台。仓才,才才,台才,才才。仓才,才才,台才。仓才。仓郎,才台。仓郎才台嘟噜。仓郎,才台。仓另。台令。台大。令台。令——台——” 锣鼓加急,所有壁画D级猫灵的灵光量再次飙升,从三十泉翻倍到六十泉!单只缚灵猫的力量已经凌驾于陆澄的黑猫太平! 一百单八团猫形黑气,每一股黑气都游动起金色和碧色的凶残目光,撕开拉链似地打开血口,血口里满是锯齿尖牙,沿着蛸眷古老者的缆索长手,从长手的末端一直啃噬向五只蛸眷古老者的躯壳。 缆索的长手表面霹雳吧啦地响起爆裂,从刮痕,到裂口,到古老蛸眷的金属几丁质粉碎,再到缺口里的血肉飞绽,被猫形黑气狼吞虎咽。 ——丸山和这五只蛸眷古老者是想走也走不了。 陆澄和目瞪口呆的婷婷身后,响起高跟鞋的声音——他们回过头,是贡献了一半壁画的顾易安小姐苏醒了过来,走出沉眠的房间。 “这是歌吟C·锣鼓经——婷婷小姐,C级乐师的技艺很厉害吧,给这些D级缚灵猫贴上了血勇的灵光环哟。”顾易安道。 张筠亭小鸡啄米般点头。 陆澄感慨道,“顾小姐,你真是一个博学多闻的刀笔,把我要给婷婷的解说先说了出来。” ——当然,其实也是陆澄失忆后第一次见识乐师的C级歌吟。 这不是单个C级乐师的奏乐,而是十二个C级乐师的完美合奏——一通锣鼓经就把D级猫灵的集体强化到相当于厉害C级灵光兵刃的战力,六千泉以上的灵光量呐! 顾易安淡淡一笑,看了下手表:六点半。她向陆澄道,“我还是赶上了和丸山和尚的会面。不过好像我和他已经没什么可谈的了。” 她瞥了一眼咖啡馆外放弃了人形的丸山,蛸眷丸山脸上的海葵足焦躁乱舞。 “丸山派他的手下去了片爪书屋搞鬼,顾小姐不担心吗?”陆澄道。 “那里有赤狐五铢。”顾易安的眼睛掠过一道寒光——她对那只看家的C级缚灵狐狸很有信心呀。 “我倒还有事情和丸山谈一谈。” 陆澄大踏步走向咖啡馆的外面,直面丸山和五只蛸眷古老者。 他又开始和缚灵黑猫太平共享感知,缚灵黑猫则和一百单只D级猫灵共享感知——如此,十二只勇字猫乐师的灵光加持到壁画上的所有D级猫灵,便又导流入缚灵黑猫的灵体。 陆澄的缚灵黑猫的灵光也开始飙升,犹如灌满水的瓶子,从五十泉升到D级缚灵和C级缚灵分水线的百泉! 黑猫太平不再隐形,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黑猫显形: 随着灵光的飙升,缚灵黑猫太平也开始发生怪异的变形。黑猫的灵体咕噜咕噜地响动,从有血肉有皮骨的样子,变成软泥那样任意自由的形状,再变成其他壁画D级缚灵那样的猫形黑气。 陆澄自然而然地伸出右手,向猫形黑气的缚灵太平一招手。此情此景,陆澄立刻回想起来,这是过去的他做惯的动作。 缚灵太平的猫形黑气游蹿到陆澄的右手,像一枚猫形臂套那样套在陆澄的右臂上! ——陆澄像套一只布袋木偶那样,把缚灵黑猫太平套在右臂,他的拳头上的缚灵黑猫张开十口明晃晃的锋锐金属爪子。 陆澄能清晰无比的感受到,从十二勇字猫乐队导流的灵光源源不断地集中到他的这条臂膀。现在这条猫灵附着的手有无比强大的力量和速度,逾越了凡人的极限。 陆澄迈出了咖啡馆的门槛,他右手握拳,右臂一挥! 瞬时达到六千泉灵光量的猫形臂套,像一口铁锤那样,“轰”地砸进了当面拦阻的一头蛸眷古老者的胸口! 那能够抵抗C级汉剑普通攻击的蛸眷者几丁质铠甲应声而破! 蛸眷古老者头颅似的巨大心脏,被陆澄套着猫形布偶的右手伸进怪物胸腔里,直接拉扯了出来! “缚灵黑猫太平,D级百泉(临时),偷窥者加暗杀者(临时),可以媲美D级刀剑并且不断再生的爪牙。蛸眷古老者,一个不留,全部消灭!” 此情此景,陆澄想起来了——缚灵索命黑猫达到百泉时候的“暗杀者”的形态! 他右手五指一捏,攥着怪物心脏的太平猫形布偶跟着陆澄的心意,也用十个锋利的爪子一捏怪物心脏, 这只蛸眷古老者的心脏被十口D级刀剑的猫爪捏成肉沫。 陆澄右臂的猫形布偶又如撕开拉链般张开锯齿般的血口,狼吞虎咽,啃咬起怪物残躯——这锯齿之口,也可媲美D级刀剑。 第二只蛸眷古老者死亡。死因:陆澄以拳套“猫形布偶暗杀者”掏心。 然后,陆澄伏下身,眼眶莹莹有泪。 他看到,白雾里,雪姐被古老蛸眷者截断了四条木偶肢体,只剩下躯干和头。她的紫瞳一派灰蒙蒙,是机芯的天智玉濒临耗尽了。 “真觉得我惨,以后就要听话跟我学旧唐武术,好保护你自己。”躯干上的雪姐头颅气息如丝道,“你刚才一拳不错,比的上B级武人。” “都听你。” 陆澄欣慰一笑——万幸,雪姐仍然活着。 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白雾里的蛸眷丸山和其他四只蛸眷古老者——一百单八只百泉猫灵爬满了它们的躯壳,死死纠缠住丸山和其他怪物。 蛸之眷族有一半的缆索长手全部被众猫灵啃碎,现在蛸之眷族用另一半的十二条缆索长手来做抵抗。 ——最后的抵抗。 这一次,陆澄又张开了右手的五指,右臂上那太平猫形布偶也学着陆澄的样子,张开黑猫的十个D级爪子。 除了那个黄猫太岁,这一瞬间,他和咖啡馆的所有缚灵猫精神链接,六千泉灵光集中在右臂的猫形布偶。 ——那十枚猫形布偶的D级爪子再次异变! 十枚猫爪延展成十枚伸缩自如的黑枪,从陆澄的右手上发射,朝十个目标穿刺出去!分别扎向丸山和其他四只蛸眷古老者头颅和心脏。 这一瞬间,十枚黑枪都达到了C级灵光兵刃的强度,而且有咖啡馆里源源不断的灵光支持,好像是真正的B级武人在使用! “霍——霍——” 五个蛸眷的头颅和心脏都被同时刺穿! 四只蛸眷古老者死亡。死因:陆澄以太平猫形布偶之十枚黑枪穿刺而死。 蛸眷丸山也仆倒在白雾里,被陆澄射出的一枚黑枪死死钉在马路上。 穿刺他的时候,陆澄指示黑猫太平稍微偏了下角度,一枪从心口边穿洞,一枪只扎瞎丸山一只眼睛,留出最后问话丸山的时间。 “你的同党叫你‘司铎’,这像是一个秘密团体的序列——有执事、有司铎,那应该还有主教和教主喽?你倒底属于哪个组织?你们的目的是什么——你们这批有八个膜拜者,还有那二个是谁?!” 陆澄注视丸山。 丸山沉默——他的诅咒钉子已经奈何不了与缚灵合体的陆澄,他的C级魔铃也被勇字猫乐队压制。无牌可用。 丸山恨道, “我会在主上的刹土再次蜕变;而你的一切,灵魂、灵光物、灵脉节点,终要归我们的主上所有。旧唐神灵的行走,你们的神灵早已经隐遁了,无论你多么强大,你也只有孤单一身——你对抗不了‘卍字会’。” ——“卍字会”,陆澄闻所未闻。他只知道,这伙人都带了一枚卍字架。 “不送了。”陆澄道,他的左手捡起雪姐丢在雾里的C级汉剑飞将军,向蛸眷丸山一挥。 C级巫师,蛸之眷族丸山死亡。死因:陆澄以汉剑飞将军斩首。 削下丸山的鱿鱼脸脑袋,陆澄喘了一口气——丸山死了,又不是没有人可问了。 ——在白雾里,还畏缩地躲着一个东瀛小和尚:丸山的弟子,刚苏醒过来的弥乐。 第57章 眷族 年初二晚七点,凌波咖啡馆。 袭击凌波咖啡馆的C级巫师蛸眷丸山和六只蛸眷古老者全部死亡,但弥漫凌波咖啡馆周围的白雾依旧没有消散的迹象。 ——方才的白雾遮掩了陆澄和怪物战斗的全过程,或许丸山本来的企图也是借白雾悄无声息地造成咖啡馆成员的全部异常死亡;但现在这白雾反而提供了陆澄清理战场的便利。周围的邻居们什么也看不见,只当是外面马路风雨响动。 陆澄先把袭击者里唯一活着的东瀛和尚弥乐揪回咖啡馆,五花大绑在一张椅子上;然后把只剩躯干和头颅的雪姐抱回咖啡馆里面;铁浮屠似的蛸眷者尸体死沉,凭陆澄的力气是不可能拖动的。 这时候,小弟王嘉笙终于从沉眠里醒过来,紧张地跑出咖啡馆——各画了一半猫之壁画,竟是顾易安小姐比他一个男的还恢复得快,真是弱小的孩子。 王嘉笙先看到劫后余生的雪姐和到处碎玻璃的咖啡馆,脸色煞白,想自己睡觉误了事情;等他的头探出咖啡馆,见陆澄没事般的神情和死得不能再死的怪物,心终于松了下来——现在的老板看上去废物,真遇到事情还是不含糊的。 “老板,让我先维护雪姐的木偶身体吧;这些怪物尸体每只都在一吨以上,有小轿车那么重,我们咖啡馆没装卸工具的——让这群猫灵吃一会,减轻些重量。” 依凭猫之壁画的群猫缚灵还在实境持续活动——它们钻进啃咬出来的蛸眷者躯壳窟窿,钻到蛸眷者身体里面,不客气地嚼吃起来蛸眷者的血肉来。 陆澄摘下右臂的猫形布偶臂套。缚灵黑猫太平又从任意变形的黑气,凝聚回有皮骨血肉的模样。缚灵黑猫太平也跟着其他壁画上下来的D级缚灵,一道去分食蛸眷者血肉大餐了。 “咔吧咔吧。咔吧咔吧。” 陆澄心想,弥漫的白雾一定是丸山一伙人占据西区三处灵脉岔口之后所召唤的异常现象。只有重新夺取失陷的岔口,才能终止白雾。他不去关闭岔口,就不必担心雾会散走。 陆澄点点头,让小王把雪姐带咖啡馆阁楼抢修,阁楼里有小王这阵子制作的人偶肢体备份和给雪姐充能的天智玉。 他则搜出蛸眷丸山的卍字架和三千泉的C级魔铃,都带进咖啡馆,这些灵光物现在改姓陆了。 ——街面上还有一杆雪姐和蛸眷古老者战斗时拔出来的四米高路灯,这属于幻海市政部门的财产,坏了就坏了嘛,异常事件嘛。陆澄就当不知道,他既不认账也不赔偿。 进了店门,陆澄先向天花板上面的黄猫太岁画像合十施礼,谢道, “感谢太岁守护这家咖啡馆的灵脉节点,外面的蛸眷血肉是诸猫的供品。蛸眷的残党还没有全部找到,它们恐怕还会对其他的猫殿有企图——我会重新夺取失陷的虚境猫殿,在猫太岁顾及不到的地方略尽绵薄之力,我也期望猫太岁以后的协助。” ——陆澄摸索出来:和白猫财主打交道,在古钱数目上不含糊就是;而这只黄猫太岁似乎更重视灵脉节点,和守护片爪书屋的赤狐类似。但这黄猫和它的眷属虽然强大,似乎出于某些原因,对入侵其他虚境猫殿的袭击者没有反应。 而正好,陆澄能代替黄猫太岁在过去北斗观的地皮上巡查节点——那么,黄猫太岁会接受陆澄的交易吗?给陆澄什么代理的好处呢? “澄江,老样子——有袭击者入侵这座灵脉节点时,用白蜡烛仪式和猫太岁沟通,猫太守会赐予你把他们驱除出去的力量;否则——不要召唤猫太岁,你不是白帝行走了,猫等没有受你驱遣的道理;得寸进尺的话,这座咖啡馆的所有猫灵都会反噬你。” 黄猫太岁的金眼晃动道。 黄猫太岁只守护这座凌波咖啡馆所在的灵脉节点;但咖啡馆之外,陆澄不是白帝行走,它不提供协助;另外,没有事,不得召唤它。 陆澄的嘴唇蠕动,黄猫再一次提到了“白帝行走”。 他经历过那座猫殿的审判,知道勾销那本谜之《录鬼簿》副本上的名字之后,过去的澄江就不再是“白帝行走”了。 过去的澄江为什么要逃避“白帝行走”的业命——分明可以凭借这个身份,得到黄猫太岁额外的有力协助。 ——陆澄绞起眉头:难道,到了一定阶段,“白帝行走”这个身份给自己的好处会远远小于带来的坏处?——而过去的自己就是到了那个阶段? 陆澄若有所思地回头,眼睛扫过咖啡馆外面那些异形的蛸之眷族。 壁画上的一百单八只D级缚灵猫们从蛸之眷族的躯壳里钻出来,它们像饕餮客吃螃蟹那样把所有蛸眷都吃得清清爽爽,里面的血肉内脏掏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外面完好的七副几丁质空壳。 群猫揉肚皮、打饱嗝、舔嘴巴和打滚。 自己的缚灵黑猫太平最后一只从蛸眷丸山的空壳里钻出来,它吃光了C级巫师丸山的全部血肉。陆澄发现,自己的这只缚灵从五十泉真正涨到了百泉的灵光,站到了D级缚灵的顶端。 他又向黑猫太平一招手,做了指示——黑猫太平立即从血肉皮骨俱全的模样,又咕噜咕噜地化为一团猫形黑气,依旧游蹿到陆澄的右臂,变成一个猫形布偶臂套。陆澄右臂上的猫头眨着金眼,猫掌弹出十口D级灵光兵器强度、可以延展到三尺的爪子——只是不再能延展成伸缩自如的黑枪了。 “缚灵黑猫太平,D级百泉,偷窥者加暗杀者,每昼夜限三次变形布袋猫偶臂套,媲美D级刀剑并且不断再生的爪牙。” 这是黑猫太平在吞噬中成长的结果。依照菜谱的记录,它还有“施虐者”的特性没有呈现,看来要等猫成长为C级缚灵了。 陆澄摘下猫形臂套,黑猫太平变回有血骨肉皮的模样,黑猫的肚子又响起了饥肠辘辘的鸣叫,舔着嘴凑向绑在椅子上的弥乐——陆澄记下,在猫形和布偶形态之间转换,会消耗黑猫大量力气,只该在必要时候使用臂套。 那小和尚弥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怪物师傅被群猫活生生掏空,已经面无人色,看猫朝自己过来,又晕死了过去。 婷婷把咬上弥乐手指的黑猫好不容易扯下来,哄着黑猫去后厨吃火腿香肠去了。 天花板上的黄猫太岁不再搭理陆澄。画像上的黄猫金眼神光潜退,重新沉寂;围绕黄猫的十二只勇字猫也安静凝固;一百单八只D级缚灵猫陆续跑回咖啡馆,心满意足地跳回壁画上面。 ——咒术持续了二个小时,猫之壁画,门户关闭。 王嘉笙从阁楼上下来,报告陆澄:雪姐已经脱离了危险,目前是更换新天智玉之后的恍惚状态。至于装配调试完新的木偶四肢,恢复正常行动,那得是一周之后了。 咖啡馆外面,七只蛸眷虽然只剩下几丁质空壳,依然不是陆澄和王嘉笙能够挪动的。 陆澄拨了柳子越探长留的电话。 ——现在他全灭了咖啡馆的袭击者,都是送给柳探长向上级证明异常事件存在的铁证。他要给柳子越报喜,另外问他再借一批专业清理的E级临时工。 然而,电话那头依旧没有回响。陆澄无从判断柳子越从下午失联到现在的状况。 婷婷抱着黑猫从后厨回来,这黑猫愿意对她显形了。 陆澄把话筒交给婷婷,道,“你给卿云图书馆的徐老打一个电话:报告一番今天晚上我们咖啡馆的遭遇,还有柳探长的情况。” 婷婷问,“老板,你是要求徐老前辈帮我们做些什么吗?——徐老前辈也是调查员协会的成员吗?” ——陆澄觉得徐述之八成是那个组织的成员,而且他隐约觉得这样的名流人物和长者,在那个协会的资历并不会低。但是,越是那样,陆澄越不想和徐老说破——在自己恢复记忆前,时机还不成熟。即便今天咖啡馆遇到危急,他也没想过请徐老帮自己忙。 “婷婷,你只要和徐老说一番你自己这三天在咖啡馆的见闻就是——就像你过去给我的读者来信,纯粹提供怪谈素材那样。不要提我让你打电话的,我也没有任何事要求徐老做。” 陆澄只是想让徐老知道咖啡馆遇到的情况,还有柳探长现在的遭遇。如果徐老真在乎他组织的成员,真在乎威胁幻海市民的异常事件,徐老自己就会替陆澄行动起来——帮柳探长的解围——这是陆澄臂长莫及的事,但徐老或许能帮上柳探长。 就让婷婷,这个徐老怂恿来的女招待,向那边传递陆澄的哑谜吧。 照着陆澄的指示,婷婷给徐述之打过去电话。徐老在电话那边,听完了婷婷的讲述。 给徐老讲完的婷婷挂断电话,报告陆澄道,“徐老就说,他知道了。” ——知道了,那就够了。 陆澄点点头,从阁楼翻出一捆八十八响的鞭炮,走到捆绑在咖啡厅椅子上的小和尚弥乐边上,推醒弥乐,把八十八响的鞭炮挂在弥乐的脖子上。 然后,陆澄温和地问那个恐惧至极的弥乐道, “小和尚,你是想听听八十八响鞭炮给小怪物开花的声音——还是给我讲讲‘卍字会’和你师父丸山的事情呢?” “陆先生,你问什么,我说什么!”弥乐哭道。 第58章 卍字会 弥乐被搜走了和异变成蛸眷有关的卍字架,脖子上还挂着八十八响鞭炮,一下子变得很容易沟通了。 陆澄让婷婷在一旁笔录,开始向弥乐提问: “你们从人形蜕变成鱿鱼怪,要利用那种卍字架,是吗?” “我们是‘卍字会’的执事,都被丸山司铎赏赐了主人,也就是‘蛸神’的‘蜕片’,卍字架可以引导服用下‘蛸之蜕片’的我们蜕变为第二形态,获得更加强大的力量和精神;不过,像丸山司铎这样强大的巫师,不依赖卍字架就可以释放第二形态。”弥乐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道。 ——“卍字会”的“司铎”和“执事”,一看就是模仿泰西教会的阶序名目;既然如此,丸山之上必有“教主”和“主教”;那和丸山平级的“司铎”、下面大大小小的“执事”、更多更多的信徒又有多少呢? “卍字会的具体情况。”陆澄道。 “我只知道是总部在东瀛的教团,其他我也不知道:我们的唯一上级就是我师父丸山司铎——师父不在幻海发展信徒,只为‘卍字会’执行勘察和夺取唐土灵脉节点的任务。所以我们也都跟着学过唐语。”弥乐道。 ——在这个时代,唐土的灵脉节点就像没有上锁、没有看门狗和护院的宅地,随便这些魔人进出。 “丸山率领的这批是八个蛸之眷族吧——你们六个东瀛人之外,还有两个是谁?”陆澄问。 弥乐摇头,“‘卍字会’是侍奉主人,嗯……蛸神的团体,吸纳任何地方的信徒。他们二个执事是从别的司铎那边划归我师父麾下,在海女花园接应师父。我没见过他们斗篷下的脸。” “海女花园的主人朱瑞人竟然从不知道,也不干涉你们的集会吗?”陆澄问。 婷婷笔录到这里,也迷惑起来。 “丸山司铎说,那二个执事已经牢固地控制了海女花园的灵脉节点——朱瑞人也的确从来没觉察到我们的行动,只当师父是他在东瀛大学的学长招待。”弥乐道。 陆澄想不出那二个执事是怎么做到的,他只好换下一个问题, “这一趟丸山袭击我的咖啡馆,是怎么布置的?你们什么时候知道同伙失联,开始行动的?” 弥乐道, “按照约定,剑四郎和鬼之助守卫两处岔口,每日和丸山师父联系一次;丸山师父在今晨发现他们失联后,就开始了行动。 ——我们四个夺回了旗舰公寓和金羊毛公园的灵脉,随后师父在那里的虚境举行了蛸眷古老者的召唤仪式。接着我来这家咖啡馆踩点,师父带着召唤来的蛸眷古老者跟上;其他二个,金平和胜平,去片爪书屋夺取那里的灵脉节点。 控制这一带的四个灵脉节点,是丸山师父举行下一个仪式的最低要求 ——本来师父计划长期隐蔽地控制这里的灵脉。但是你们紧追不舍,他只好改变计划:在今晚解决你们之后,立刻利用四个灵脉节点举行下一个仪式,取得仪式的成果。” 他问道,“如果当时顾易安小姐在片爪书屋,金平和胜平是准备杀死她吗?” 弥乐哆嗦道,“金平和胜平是D级巫师,师父命令,如果顾小姐不愿意合作,就深度催眠她,长期精神控制。我们也希望减少动静——让顾小姐失踪只是最后的方案。” 顾易安微微叹息。 陆澄和顾易安小姐互望了一眼——从陆澄发现这一带的古代灵脉节点,并且联络幻海站的柳探长起,曝光的丸山就注定走向了失败;只是现在丸山失败得更加彻底,命都丢在了幻海。 “那么,如果丸山得手,他会举行的下一个仪式是什么?”陆澄不禁好奇起来。 这次调查最初的起因,就是他的黑猫偷窥到八个蛸之眷族向它们崇拜的神祈求。 弥乐长叹, “唐土的灵脉节点到手,卍字会有的是利用方法。不过,丸山师父会为我们众弟子谋福利,喝头汤——他要举行的第一个仪式是帮我们晋升到更高的蛸眷层次。 蛸眷者必须服用更多的蛸之蜕片,才能向上晋升;但卍字会的存货有限。只有让蛸神降临,哪怕是蛸神的极小部分,才能祈求到新的蛸之蜕片。 可蛸神的生命层次过高,无法进入实境。所以每个蛸眷要晋升,必须在虚境召唤蛸神。 ——像海女花园这样单一个灵脉节点的灵力只够我们抵达最表层的虚境,在那里举行仪式还不够蛸神显形;而丸山师父预测用四个灵脉节点的灵力就能抵达更深的虚境,召唤蛸神显形极小部分——足够我们这样层次的眷族晋升了。 不过,师父已经死了,计划也都成了泡影。” 陆澄心里也叹了口气。他本来还以为是与蛸之眷族的仪式与调查员的晋升有关,其实是怎么变成更加可怕的怪物的仪式。 “最后,你们六个人的实力情况。”陆澄道。 “剑四郎是武技D·六刀流;金平和胜平是D级巫师,技艺都是催眠D;鬼之助和我是E级,巫师学徒。 我们都是丸山师父在东瀛睿山宗时收的弟子,跟着师父加入了卍字会。师父被‘主教’派遣到唐土探寻灵脉,我们也跟着师父来了幻海。 丸山师父是2C级巫师。 技艺:召唤C、占卜C·风水、催眠D、诅咒D·钉子。 灵光物:逝水之铃,C级。定身、引魂。单次捕捉1-5个目标。” 弥乐一口气说完,紧张地问陆澄, “求你们不要杀我——我还小,未成年,没有伤害过人,连女人都没有摸过。呜呜呜,我的身体里真的只有一眯眯‘蛸之蜕片’。没有了卍字架,我不会失控,不会变成鱿鱼脸的,和你们是一样正常的人类呀!” 陆澄堵上了弥乐哭闹的嘴。 ——陆澄会把婷婷抄写的笔录交给官方调查员柳探长;外面的蛸眷者空壳是物证,弥乐也会一并交给柳子越作为人证。弥乐的命运不由陆澄决定,而是调查员协会的官方条例了。 “卍字会”和“蛸之蜕片”,陆澄把这两个词牢记在心。 审问弥乐完毕,已是晚上八点半。 陆澄命令小王和婷婷在咖啡馆看守和八十八响鞭炮捆一起的弥乐。同时,他要小王照顾雪姐;要婷婷继续打柳探长那个电话号码,半小时一次,直到柳探长平安回复。 他则带上手枪、已经百泉的缚灵黑猫和C级汉剑飞将军,护送客户顾易安小姐回片爪书屋,顺便收拾剩下的金平和胜平两个东瀛人。 陈香雪既然亲眼看到陆澄用布袋猫偶臂套瞬杀六只C级蛸眷,便不再啰嗦,放心让老板出门去了。 丸山从虚境召唤的白雾不止笼罩凌波咖啡馆,也蔓延到片爪书屋这边。 陆澄陪着顾易安在白雾里走了一站电车的路,远看到顾易安离家时全黑的片爪书屋竟亮着朦胧的电灯,陆澄把隐形的黑猫太平先派遣过去侦察。 黑猫穿过白雾,在片爪书屋的招牌下面,看到了横躺着两个人类身高、断了头的鱿鱼脸怪物——它们都是东瀛和尚的装束,在衣服里各藏着一枚卍字架。 ——是金平和胜平,卍字会D级巫师,已经死亡。 陆澄检查两个卍字会D级巫师的脖子断口,很不整齐,不像是刀剑的切割,而像是某种巨型食肉动物直接咬开来。 顾易安镇定自若地推开被金平和胜平撬开的书店正门进屋,那只C级缚灵赤狐五铢从墙面浮现出来,顾易安抚摸着赤狐酒坛般大的头,和赤狐说了会话,向陆澄道, “金平和胜平闯入片爪书屋,抢夺灵脉节点,被守护这座岔口的赤狐咬死了。” D级巫师金平和胜平死亡。死因:被守护缚灵C级赤狐五铢咬死。 书屋外的街沿还停着一辆小货车,货车里是两座D级百泉的海女木雕,看来是他们准备装在片爪书屋的实境与虚境两处的。 陆澄叹了口气,向顾易安道,“要是柳探长问起来,顾小姐就全推给我,说是我解决了这两只怪物。省得你麻烦了,免得巡捕查起你家来。” 顾易安请陆澄进屋子里喝茶,也等柳探长那边的电话。 她谢谢陆澄道, “六个东瀛怪物不是落网,就是被陆先生消灭;丸山这个头目已经死了,再没有图谋我的片爪书屋的黑手——陆先生也可以歇一歇了。 我旁听那个弥乐的供词,他们是‘卍字会’从东瀛派来幻海的调查人员。那‘卍字会’的主力离我们还很遥远,也已经暴露,往后的事情交给柳探长那样的官方人员就是了,唯有组织才能对抗组织。” 陆澄也根本不相信远在东瀛的“卍字会”能对抗守护幻海多年、人多势众的官方。只是,他仍然在纠结那两个依然在暗处的漏网蛸眷。 “嗯,顾小姐你从今晚起,可以完全放心的生活了——至于我,还有一些收尾工作就可以休息了。” 陆澄要把朱瑞人身边的两个隐藏的蛸眷完全揪出来。海女花园是他这次调查的最后一站。 顾易安微笑道,“那等你忙完了,我们在卿云图书馆聚,我给你介绍非借书库的珍品。” 她的小手指和陆澄的小手指拉了下钩。恍惚间,陆澄觉得自己变回了还是小男孩的时代。 顾易安忽然道,“我有一样东西送陆先生。我付不起陆先生二次调查的酬金,就一点心意给你。” 她把自己修复好的那册蝴蝶装的古刻本《搜神记》交给了陆澄, “这本家传古书是一种空灵光物,本身的灵光无法度量,但能容纳有灵光的符咒,集合成可度量的灵光物。里面的知识,我一个E级刀笔用不上;现在我交给陆先生,你是了不起的调查员,一定能更好的利用它。” ——“《搜神记》,D级咒术书,百泉。凡百幅旧唐妖怪缚灵册页,各附召唤符咒。与妖怪沟通,凶吉未卜,慎用。” 陆澄鉴定:这本珍贵的古书一共百页,一页一泉灵光,并不是D级极品,而是百纸灵光的合集。每页都是一种旧唐妖怪的图画和召唤符咒,一共百种。赤狐五铢的图画只是百页之一。 他学着顾易安的念法念叨“赤狐五铢”的咒文,才念到开头,“狐狸忽逢大虫时,怎么办?”那赤狐五铢便又从墙体浮现出来,要咬陆澄脑袋,却被顾易安及时劝回去。 陆澄又翻阅到一页“白仙”的图册,咿咿呀呀地念起“白仙”的咒文:这页纸上一团烟般浮现出一只披着凤冠霞帔的白刺猬来,叽叽喳喳——但真并非真有其物,只是这本咒术书展示的缚灵幻象。持续了一分钟才消散。 他又随机念了几页“福仙”、“柳仙”、“黄仙”的咒文,《搜神记》上陆续现出蝙蝠、蜈蚣、黄鼬等等缚灵的幻象,也是一分钟后就消散了。 ——看来,只有图上缚灵的确在场才能实现沟通,而且无法确保缚灵对召唤者的态度,很可能招致缚灵的攻击;如果缚灵不在场,念咒也就是放一分钟的小电影。 不过,若此书烂熟,的确能大大补充陆澄还欠缺着的“灵光物之缚灵”知识——和他游览卿云图书馆之后,回忆起了“灵光物之宝物”的知识类似。 “我会好好保藏顾小姐的心意。”陆澄真诚道,把D级百泉的《搜神记》收起来。 片爪书屋的电话响起,时间是晚十一点。 陆澄接过顾易安递来的话筒,是官方调查员柳子越别来无恙的声音, “陆先生,小弟我终于出来了! ——具体情况当面说,我现在您的咖啡馆,抓到了东瀛小怪物。 ——嗯,我拿到了您店员抄的小怪物口供。 ——您真是法力无边,一个人就干掉了七只蛸眷者!B级的官方调查员也不能做的更好! ——什么,在片爪书屋您又干掉了两个蛸眷者! ——啊呀,我可是用了四枚‘抑制弹’,才辛苦干掉了抢夺金羊毛公园和旗舰公寓节点的两只古老蛸眷者……” 陆澄望向片爪书屋的窗外,原来笼罩附近一带的白雾开始渐渐变淡了。 第59章 海女花园 年初二晚十一点半,陆澄和柳子越恢复联系的半个小时之后,熟悉的卡车“一条龙”停在片爪书屋外。 别来无恙的柳探长和一众E级清洁工下了车,清理被陆澄在电话里秒杀的金平和胜平的怪物躯壳。陆澄向顾易安道晚安,搭“一条龙”回到了自己的咖啡馆。 咖啡馆外面那批古老蛸眷者的巨大尸体已经被其他“一条龙”的卡车在雾散前陆续车走。一条龙的师傅们还热心替陆澄重新配好了六点战斗时粉碎的外墙玻璃。 王嘉笙正带着婷婷给诸位E级的师傅制作夜宵,酬谢他们的辛苦。 柳子越也接过婷婷端来的两份汤团夜宵,一面吃一面向陆澄讲了他失联后的遭遇。 “我们组织的章程是泰西人定的,贼tm繁琐,单情报的密级还分出个ABCD,我这样老资格的C级居然还够不到B级的情报;内部的消息原来更不应该和民间的人讲的——不过,陆兄你是我大哥嘛,做的小弟自然要掏心置腹。” 亲眼确认被陆澄一个人杀死的九只蛸怪,柳子越对陆澄的B级实力再没有任何怀疑。 陆澄这种唐人大佬就是做幻海站随便哪个科的组长都是稳当的——他们通常只是厌烦上班的规矩约束,或者不爱受泰西大老板的差遣,宁可自娱自乐。 但柳子越可是要捧牢这个B级商人大佬,给大佬开方便之门,也就是给自己的前程开方便之门。 “——我是幻海站行动科三组成员,三组负责整个幻海市城区异常事件的日常巡查。今早我向组长,明面上警务处的警督申请海女花园的搜查令。谁知道搜查令被他驳了回去,案子转走,我也被他禁闭在巡捕房不许出动。 这个组长是泰西罗刹国人,和把我插到三组的真正老大,幻海站的唐人行动科长是有过节的。我只好在禁闭间想办法和科长通上了消息。但一直拖到晚上九点,我才恢复了行动自由。” ——原来柳探长是遇到了组织内部的办公室斗争。 陆澄是在晚上八点半让婷婷电话告知徐老柳子越失联的事情,而柳子越是从下午被禁闭起就联系他们的行动科长。看来,徐老和幻海站的行动科长并非同一人。不过,徐老好像比那个行动科长高上一筹,只用了半小时就让柳子越脱困了。 “B方案晚上六点围捕丸山,我和我的人虽然没法来,但我对陆先生一向是很放心的。晚九点我才从巡捕房出来,想你那边应该已经收工了,就不急着来——就只有旗舰公寓和金羊毛公园两个地方,你派不出人,我之前留的人也不够,就先赶那里支援了。” 说到这里,柳子越眼中寒芒一掠, “那两个地方白雾茫茫。我留在岔口的‘一条龙’兄弟虽然没死,都僵瘫着,显然受了精神系的伤害。 我先下到旗舰公寓的虚境,那里竟把守着一座小铁塔似的古老蛸眷者,把我的狗队一通乱殴,我趁狗队和怪物纠缠,觑着空档,用‘猎兽D’从三百米外赏了怪物一发‘抑制弹’。谁料一发抑制弹只够打破它的脑壳,只好再费一发抑制弹,从破开的脑洞里打进去,要了怪物命;金羊毛公园的虚境也是一只古老蛸眷者把守。第二次我有了经验,用两发抑制弹简单解决了。 ——之后,我和我的人把那四座海女木雕全部拆了,毁了那二个岔口。虚境消失,雾也开始散了,我才到咖啡馆汇合陆兄——果然,陆兄轻松解决了头目在内的九只,高,实在是高。 我把它们全部车到收容科去,倒看看三组长那时候的脸色。哈哈,这个案子结了。陆兄把功劳全送给小弟,小弟孝敬你的钱也不会少的。” 看来,C级官方调查员的确有独力解决单只C级魔物的能力;陆澄也幸亏柳子越来得迟,没有撞见自己的狼狈样子。 “那么,海女花园还有两只漏网的蛸眷,柳探长明天能陪我一道去收个尾吗?——今天虽然申请不到海女花园的搜查令,但今晚我们得到了那么多人证物证,明天是能申请到了吧?” 陆澄提醒柳子越道。 女招待婷婷早已经把丸山同伙弥乐的口供交柳探长读过。弥乐也交代,丸山这批一共存在八只蛸眷,两只还潜伏在海女花园;这可不是陆澄个人的臆测。 柳子越叹息,“有了人证物证,是能走上搜查令的申请流程。但我怕等不到搜查令来,那漏网的蛸眷见丸山不回,早闻风而逃了——而且到时搜查也轮不到小弟,没法带陆兄进海女花园了——行动科长恢复了我的行动自由,但转给三组长的案子就不能要回来了,是三组长另外派人去海女花园查。” 那两个漏网的蛸眷是陆澄的心结,是他这次调查最初的起因。不亲自到海女花园了结一切,陆澄的心绝不能安。 “所以,柳探长不介意以个人身份陪我去海女花园拜访吗?” 陆澄问道——他会在海女花园抓到了那两个蛸眷,然后由“意外陪同”的柳探长出示调查员的执照为后果负责。 柳子越的眼珠子乱转。他是看出来陆澄看似温厚随和,骨子里却有一股不听劝告、一路走到底的疯劲。既然陆澄发了话,柳子越不好不去——到时候,他就向上级报告,是那两个蛸眷意外暴露的。 柳子越问陆澄,“陆兄,单凭我们的明面身份,是拿不到海女花园的主人朱瑞人的邀请函的。你这样说,一定是有了进去的办法?” 陆澄点头,望向一直倾听的女招待婷婷——也就是旧唐历初三,明天周三会去海女花园参加生日舞会的张筠亭小姐。 他道, “婷婷,本来我是想全部清除盘踞在海女花园的蛸眷,再放你舒心地参加人生仅有一次的成年舞会。不过,看来我做不到了——朱瑞人约了你明天下午三点去那里,你能提前到明天一点去,再带上我们两个吗——我和柳探长是你爸爸委托的保镖,这样可以吗?” 他会当着朱瑞人的面揪出潜伏在花园的怪物。 “嗯。虽然我很讨厌朱瑞人,但是驱除隐藏的怪物是调查员应该做的事情,也是为了他和花园里其他人的人身安全。老板,在我的生日舞会做那么有意义的事情,我很乐意的。” 陆澄没有看错婷婷。只有她这样古怪的女孩子才不生气打搅了自己的生日舞会,反而对生日舞会上活捉鱿鱼怪兴奋不已,充满期待。 “不过,老板,我们怎么找到怪物呢?——除非它们有意蜕变,可以一直保持人形呀。”婷婷思索起来。 这也是柳子越的问题。 “我们可以做一个实验。”陆澄道。 那个东瀛小和尚弥乐还挂着八十八响的鞭炮,绑在椅子上面。之前,柳子越照着婷婷录的口供,又盘问过弥乐一遍,所以还留他在店里,没装进去幻海站“收容科”的卡车。 陆澄拿出一枚缴获的卍字架对着弥乐的眼睛。这枚D级十泉的卍字架能引导蛸眷蜕变,这回他来试试。 “小和尚,表现好的话,以后在‘收容科’的日子可以好过些——现在,我不需要你顺应卍字架的引导蜕变为蛸形,而是用自己的精神力尽力抵抗卍字架的引导,直到你失去对自我精神的控制。” ——陆澄要摸索出强制潜伏的蛸眷现形的方法。 同时,柳子越把一杆春田步枪顶在弥乐的太阳穴上,以防万一。 弥乐蠕动着嘴唇,向陆澄点了点头。 陆澄把卍字架吊在弥乐的双目间,晃来晃去。弥乐神色不变,躯壳如常。 “陆先生,你有技艺‘催眠’的‘巫师’朋友吗,‘催眠’的等级越高越好——越高的‘催眠’等级,引导起蜕变越顺利。” 官方调查员柳子越提醒。 “婷婷,学习歌吟。”陆澄道。没有巫师,他有乐师。 婷婷回想着那张无名唱片里美人鱼般的歌声哼唱起来。 卍字架下,弥乐的双目迷离起来,瞳孔如同漩涡打转。弥乐的心跳加速,血液奔流。但他咬紧牙关,满头汗下,抗拒着那个临界点。 陆澄打了一个响指,小王在留声机里放入了那张无名唱片。原版的美声加入了婷婷的合唱,犹如化学烧瓶里加入了催化剂! “不行了!要去了!”弥乐情不自禁地高叫! 鱿鱼触须从他脸蛋的皮肤下面一条一条破出,不过几个呼吸,海葵似的小足在他头上摆动。 ——强制变身,实验成功! 在明天海女花园的舞会上,陆澄有了让蛸眷当众出丑的手段。 柳子越的枪托咚一声沉沉打在蛸眷弥乐的后脑勺,击晕小怪物,可以送它去“收容科”了。 第60章 生日舞会 旧唐历年初三,周三,凌晨一点,陆澄独自在自己的书房,封门闭户,燃起召唤白猫财主的白蜡烛。 之前,他已经安排好了初三下午海女花园的调查方案 ——王嘉笙必须得看家,他还要维护昨日受重创的雪姐木偶机体;就他和柳探长、婷婷三人去海女花园: 婷婷是生日舞会的主角,也是让蛸眷显形的乐师;柳子越到时亮出巡捕证,和陆澄一道清除剩下的丸山残党。那样,无论海女花园的主人朱瑞人,还是柳子越调查员协会的上级都无话可说。 而现在,陆澄在做另外一项尝试:他想在周三的凌晨和白猫财主沟通。 他和白猫之前约定,每周三太阳完全沉落之后,是例行交易的时候。可这个周三撞上婷婷生日舞会上的行动,陆澄无法预估调查完成的时间点。如果过了时间点,他就得在下一个七天之后才能和白猫财主交易。 但是,周二的战斗缴获的战利品过于丰厚,陆澄不愿在咖啡馆留着等七天。如果能够,他想现在就从白猫财主那里交易脱手。 陆澄盘算着,给婷婷和王嘉笙两个小弟也添置些匹配他们职业和水平的灵光物,增幅团队的实力,越快越好。 ——目前,陆澄的缴获是: C级逝水之铃*1,三千泉(乐师婷婷不会用,陆澄更不会,需要巫师传承的‘催眠’技艺,出掉)。 D级海女木雕*5,五百泉(原6座,柳子越领1座上交组织,其他5座报成损毁)。 D级武士刀*3,六十泉(雪姐不屑用东瀛系武器,还是汉剑好。其他人更不会用,出掉)。 D级卍字架*4,四十泉(原六枚,柳子越领1枚上交组织,其他5枚报成损毁;陆澄私吞5枚,其中1枚留明日舞会使用)。 那他就可以兑换三千六百泉的天泉古钱,就是C级灵光物都能买的起。 老一套召唤步骤做完。 凌波咖啡馆各处响起群猫合唱。 这次陆澄的缚灵黑猫在一楼蹲点,从黑猫的眼里他终于瞧的明白 ——过去仪式的猫叫其实也是从咖啡厅四墙那些壁画的猫儿发了出来。这些猫儿像片爪书屋的那只赤狐一样,寄宿在和咖啡馆平行的虚境,呼唤之声可以传到这里。而通过猫之壁画这个岔口,群猫终于显现出模样来。 天泉古钱顺利渡过白蜡烛的火焰,焰芯里跳出马戏团帐篷。但白猫财主不在那里,只有白猫的制作系顾问“缸中之脑”,还有四道黑烟般悬荡在帐篷四角,如同守卫的影子,影子身上有手无脚,脸上有眼无口。 陆澄问那“缸中之脑”白猫财主的去向。缸脑回复,白猫外出采办,今夜不归。 ——这白猫财主也不是围绕陆澄一个人转悠。陆澄这个小客户外,它还有各路人物的业务忙碌。说是每周三晚只是例行交易,其实白猫也不会拿出更多额外的时间接待陆澄了。 陆澄便托缸脑捎话给白猫:明晚他也有事采办,再下一个周三晚有大单交易等候财主。 白蜡烛熄灭,陆澄倒头便睡。 旧唐历年初三,周三,下午一点,天气晴好。 张筠亭小姐受朱瑞人之邀,由陆澄和柳子越陪同,拜访海女花园,参加张父委托朱瑞人筹备的生日舞会。 既然是张小姐的生日舞会,陆澄没有携带看上去就很危险的手枪和汉剑,只有偷窥者加暗杀者的缚灵黑猫傍身;柳探长的四十九缚灵都缩在裤脚里面,其他武器也只藏了一口六发子弹的柯尔特手枪,但里面有六颗D级五十泉的抑制弹——收拾最后两只最多D级的蛸眷,足够了。 原来朱瑞人和婷婷约的时间是下午三点,但婷婷没有通知朱瑞人,就提前二个小时到了海女花园——这是陆澄的建议,他们可以和朱瑞人预先单独谈谈,也给海女花园隐藏的蛸眷制造突然。 一点时,朱瑞人还没有起床。海女花园的管家朱福奉主人的命令,把婷婷和她带来的两个保镖请到二楼朱瑞人的大书房小坐稍候。 从书房的藏品看,东瀛留学的朱瑞人显然是东瀛文化的痴迷者:陈列着琳琅满目的东瀛乐器、各式各样的能乐面具、还有大量的浮世绘。 有一幅浮世绘引起陆澄的注意。版画上面,一大一小两个章鱼盘踞在采珠女的身体上,画风十分的露骨和艳情——让陆澄立刻联想到诡异的海女木雕。 他把这幅版画摘下来,翻到画背,有题词写道,“闻言此乃‘东瀛北斋’所绘之蛸神眷族,度化妇人升彼刹土,得究竟无量欢喜。战后第十五年秋老友丸山赠,朱瑞人。” 题词之末,还画了一个“卍”字。 婷婷和柳子越也都注意到了这幅怪异的画。陆澄望了婷婷一眼。 婷婷压低声音道,“‘北斋’是过世了近百年的东瀛名画师,而且这幅画是印过上千份的版画,朱瑞人未必和那个团体有关系——他就是对糟糕物有兴趣的那种人呀。” 陆澄知道婷婷没有为朱瑞人辩护的理由,只是提供陆澄没有的东瀛文化知识。这幅蛸眷之画,或许只是丸山试探和引诱海女花园主人朱瑞人的手段。他无法断言朱瑞人入了卍字会。 而且,一个真正的蛸眷者在同伙全灭之后不清除与他们牵连的痕迹,也未免太大意了;更何况,陆澄已经用古钱悄悄测过朱瑞人这间大书房——虽然到处都是精致的东瀛货,但没一件有灵光物反应。 “这幅画是我在东瀛大学的同门丸山送我的 ——他是一个有意思的怪人,本来是睿山宗的和尚,后来还俗念帝国大学,跟着我导师柳田教授研究民间鬼怪,东瀛海里的什么东西;写完博士论文,又当回了和尚——到我们幻海来开佛学俱乐部了,借住在我这里。 ——不过,今天你们是见不到丸山了,他和徒弟们行踪不一定,今天不知道又去哪里了。” 这时候,朱瑞人从和大书房连通的卧室里吹着口哨遛跶出来。 除夕下午,陆澄和他在咖啡店有过口角,不过朱瑞人现在的轻松神情仿佛是彻底忘了那回事。 陆澄的古钱测不到朱瑞人的任何灵光物反应——当然,他可以把卍字架等东西另藏别处,海女花园足够大得超出陆澄一枚钱的检测范围;至于朱瑞人是不是蜕变生命体,等会瞧。 陆澄的神情故意凝重起来,“朱先生,很遗憾,你怕是再也见不到丸山了。” 他让婷婷把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交给朱瑞人。里面是昨晚上婷婷用相机记录的死亡的蛸之眷族的惨状。 “昨晚丸山一伙化身怪物袭击我的咖啡店,被我全部击毙。” 陆澄注视着朱瑞人的眼睛,想看出些马脚来。 朱瑞人一张张翻查着照片嗟叹起来,“……是丸山的装束,怎么会这样……” 他倒是先关切地问起婷婷,“婷婷,昨天丸山……怪物的袭击有没有伤到你,吓到你。我真不该接纳丸山这伙怪物。” 婷婷瞧着真情流露的朱瑞人,诚挚地道了声谢,“陆先生把我保护得很好。” 陆澄纳闷,朱瑞人这样声情并茂,难道真不知道丸山的内情。 柳子越提醒起朱瑞人,“朱先生,你自己清楚丸山的事情也就好了,请把相片记录交还给我们,不要扩散这个异常事件的影响,减少公众的恐慌。” 朱瑞人把那叠怪物的黑白相片郑重还给柳子越,敛容问道,“异常事件……难道说,陆先生和柳先生是官方调查员?——我在幻海市高层有一些门路,听说过调查员协会的事情——你们是暗中守护幻海市,解决魔物的专业人士?” 陆澄道,“柳子越先生是调查员协会的官方调查员,我是他的长期合作伙伴——朱先生,既然你已经猜到我们的身份,那么也请你相信我们的调查结论 ——丸山一伙还剩二个同党潜伏在你的海女花园,这是张筠亭小姐提前一小时来到你这的原因——我想在三点宾客们正式入场之前,替婷婷,还有朱先生你,彻底解决海女花园的危险。” 柳子越向朱瑞人出示了自己如假包换的官方调查员执照,道,“陆先生是幻海首屈一指的民间调查员;柳某除魔也从未失手——请您放心。” 朱瑞人扶着额头,脸色苍白, “婷婷,你的朋友的确很有本事和勇气——那么,陆先生,你搜寻剩下两个怪物的方案是什么,我怎么配合你?——我担心它们也像丸山那样躲在人皮后面,不好找啊。——我这个海女花园的主人也不希望任何宴会宾客受到危险,你能尽快找到怪物,不留痕迹地清除它们吗?” “我判断,那二个丸山同党一定混在你的海女花园的管事人里,才能在你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配合丸山活动 ——所以,我的方案是:以举行舞会彩排的名义,把这座别墅的所有管事人和主要仆人都集合在底楼舞厅。我们到时自然有让怪物显形的技术。 现在是下午一点半,我想,不超过一个小时就能解决问题。之后,真正的生日舞会就能顺利举行了。” 陆澄道。 “很好的方案——那我就通知舞会的主持人立即举行彩排——让我在书房歇一会,回一下神——丸山的事情,花园的怪物,太让我吃惊了,真想不到自己每天居然和噩梦相伴。” 朱瑞人郑重地点了点头,向卧室里面打了二个响指: 一位淡金色秀发和碧蓝眼睛的泰西美人从朱瑞人卧室里面款款走出来,她穿着宝蓝色的龙纹旗袍,身材起伏迷人,一双大腿超长而有力。 “沙娜,我是。荣幸见到诸位。美丽的婷婷,你好,朱先生知道你喜欢我的歌,所以邀请了我做你生日舞会的主持人。那么,我们就去办彩排吧。” 她向婷婷嫣然一笑。 婷婷的脸红起来,局促不安地握了下沙娜的手。 ——沙娜。幻海市只有一个人尽皆知的沙娜。 “罗刹国”是战前泰西五大列强之一,战后沦为“战败国”。她是从泰西罗刹国流离到远东幻海市的名歌手,制霸战后以来幻海唱片界整整十二年的女王。三年前沙娜隐退,才让同期的女歌手有出头之日。没想到朱瑞人为了自己的生日舞会特别邀请来了沙娜。 ——不过,朱瑞人和沙娜商量舞会主持的事情,怎么商量到朱瑞人卧室里面去了? 婷婷又微微皱起了眉头。 陆澄也想:沙娜,传闻隐退时年已三十五岁。但眼前,这个美人看上去也不过二十五岁,哪有什么美人迟暮,仿佛停留在最美艳风情的年华。 不过,陆澄没有检测到沙娜的灵光物反应。 第61章 彩排 泰西罗刹美人,前女歌星沙娜吩咐外面的管家朱福召集海女花园的管事和仆人,然后陪着婷婷去试衣房换舞会彩排的礼装。 书房里只剩下朱瑞人、陆澄和柳子越三人。 陆澄问朱瑞人道, “我们调查时发现,丸山隶属一个叫‘卍字会’的秘密团体。朱先生认识丸山那么长时间,丸山对你有过什么暗示吗;在海女花园的时候,你觉得丸山还有什么古怪的行动?” 虽然陆澄有把握在舞会彩排上让所有的蛸眷显形,但是他对丸山背后的卍字会了解还很有限。尽管柳子越的幻海站会接手往后的案子,陆澄还是想由本人掌握更多的一手情报,好省下以后从柳子越那边换情报的人情和银元。 “我说过,丸山是一个有意思的怪人。他对现实的名利没什么兴趣,和在东瀛当道的那些狂热军国分子也不投合。 他沉迷在探索东瀛古代的怪谈,他相信存在一个超越现实的世界,在那里可以得到拥有无限可能的长生。他要找到引导他去那个世界的真神,东瀛睿山宗宣扬的净土缥缈虚无,但那个世界、那个真神是确实存在 ——我不知道丸山在博士毕业后经历过什么。但最后丸山变成了怪物,也是求仁得仁吧。” 回想着,朱瑞人笑起来, “要是真有那样的世界,我也蛮想去的。我们这个战后的世界,无论穷人富人,日子都很难过——穷人不必说了,像我这样层次的人也到天花板了。生意终究是做不过泰西人,还要忧虑国内外局势对家族的冲击。唉,人生,太辛苦了。” 朱瑞人道, “——我的管家朱福、保镖杨彪都是信佛的,很崇拜丸山这个睿山宗出师的正牌和尚;而丸山不只送过我这幅北斋的版画,还送过我一座海女木雕,在别墅的竹林里。我的确就是喜欢那种艺术。我想,‘自由’,可是我们幻海市不多的几种好处之一。” “朱先生,带我们去丸山送你的那座海女木雕逛一圈吧——那是一个邪恶的仪式道具。”陆澄道。 朱瑞人神情愕然,不过,他服从了陆澄的要求,带着陆澄和柳子越进入海女花园幽寂的竹林深处 ——陆澄终于用本人的眼睛见到了最初黑猫夜游之时,偷窥到的那座神龛里的海女木雕了。 现在是一点三刻,除了陆澄、朱瑞人和柳子越三人,这座花园的所有人都应该集结在舞会彩排的大厅。那些怪物再也用不上这座仪式道具了。 陆澄掏出婷婷写出的那张神秘唱片的五线谱,请朱瑞人吟唱——婷婷告诉过陆澄,朱瑞人的声乐知识也不错,吹得一手好笛子。 朱瑞人照陆澄的指示吟唱,并且照陆澄的指示加入他和柳子越绕着海女神龛的尬舞。 ——就如陆澄所预料,竹林消失在陡然出现的白雾里,等他们三人重新走出白雾,出现在一座荒凉沙洲上,大大小小六团漩涡围绕沙洲。在沙洲的外围是八道石柱围成的环,环中央立着和竹林里那座几乎一模一样的海女神龛。 这是海女花园所连接的虚境,蛸眷最后侵占的唐土幻海灵脉节点了。 陆澄想,过去这沙洲肯定也屹立着一座猫殿,但这里被蛸眷经营最久,猫殿荡然无存了,所有的灵脉灵力都引导向了中央的海女木雕,供蛸眷随心所欲地举行它们的邪恶仪式。 这里无人把守,没有剩下的两个蛸之眷族踪迹——它们的确都去了舞会大厅。 那陆澄也不客气了。他抄着一把花园里随手拿的花匠铁铲跑过去,对着海女木雕的头就是一抡,把海女的木头从脖子上削了下来。 和木雕分离的海女木头流出血滴般的眼泪。 朱瑞人感慨了一句,“可惜了。” 陆澄毫无怜悯之心——蛸之眷族们可剜去了多少只猫灵木雕的眼睛,削去了多少只猫灵木雕的脑袋呢?他也做了很大的个人牺牲——这座本来能卖百泉灵光的木雕就被自己亲手废了。 带着朱瑞人和柳子越,陆澄走出白雾,走回实境对应的另一座百泉灵光的海女木雕。又是一记花匠铲,陆澄把这个海女的木头整个儿削去。 ——岔口破坏,虚境沉埋,怪异无存。 陆澄扔下花匠铲,看了下手表,刚过二点,舞会大厅柔和的音乐从远处传到竹林里,彩排开始了。 “送蛸之眷族最后一程吧。”陆澄道,他的眼睛注视朱瑞人,“朱先生,按照节目安排,你要在舞会上给婷婷送生日礼物,虽然是假的彩排,也缺不了你到场,我们要演得像一点。” 朱瑞人双手叉进西裤口袋,无奈地耸耸肩。 ——舞会大厅里,海女花园所有朱家的管事和仆人济济一堂,有五十来人,扮演着正式舞会时宾客的角色。蛋糕和酒水都摆上了台面。 张筠亭换上了十八岁生日的礼装,优雅的淡粉色连衣长裙搭配祖传的名贵古董珍珠项链,衬托着婷婷含苞欲放的姣好身材,仿佛是油画上走下来的美人。 朱瑞人对婷婷愣神了半晌,忽然想起了什么,吩咐管家朱福递上来一个精致的礼品盒子。朱瑞人把盒子交到婷婷的手里,请她亲自拆开来。 “朱先生,我们现在就是走一个彩排的形式,到正式的舞会再拆吧。”婷婷道。 “古人有词:‘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非要这时候把礼物给你不可,好像稍微耽搁些时辰,就会永远错过了。婷婷,就答应我这一个要求吧。”朱瑞人央求起来,满眼的诚挚。 虽然测不出灵光反应,陆澄有些疑心那礼品盒有什么问题。但不等他走过来代拆,婷婷已经顺应了朱瑞人的要求,亲手拆开了礼品盒子。 ——陆澄暗自舒了一口气,盒子里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异常。不过,他的心情反而更加的复杂: 里面是一双百分百通透晶莹的水晶鞋!镶嵌满了熠熠生辉、真金白银的小钻石。可以想象,当婷婷穿上这双水晶鞋在大厅跳舞的时候,随着她蹁跹的舞步,必定是光华闪耀全场。朱瑞人是花了多大价钱请的高档珠宝匠,把泰西童话里的东西变成了现实。 “这鞋子,太名贵了吧。”婷婷也心疼道。 “一万银元。你配得上。不费你爸爸的钱,是我对你的爱的表达。”朱瑞人单膝跪地,要给婷婷穿上鞋。 ——一万银元。等于凌波咖啡馆一年日常营业收入呀! 陆澄心里酸溜,买点别的什么不好吗!他刀口舔血拿下的十条老少蛸眷的性命,不知道柳子越到时会不会付他一万银元的数目,加起来能比得来朱瑞人那一双鞋嘛!真为那十只蛸之眷族不值。 “我觉得,幻海市、唐国、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很苦很不幸福的人;比起我一个人的开心,一万银元可以帮助更多的人。” “此时此刻,我心中没有世界,只有你一个人。我的爱有限,只给配得上的人。”朱瑞人道。 婷婷咬着嘴唇犹豫,眼睛不自觉地瞥到陆澄,征求陆澄的意思。 “好事呀,朱公子一腔好意,婷婷你就收下吧——穿腻了再翻个两倍价格拍卖出去,你就有二万银元可以做慈善了,帮到更多的人了。” 要是朱瑞人把水晶鞋送陆澄,陆澄就是这样的打算——这可比追杀魔物魔人来钱更快更轻松。 婷婷嗯了一声,听了陆澄的意见,脚穿上了水晶鞋。 朱瑞人厌恶地白了陆澄一眼。 众人鼓起掌来,主持人沙娜把婷婷交给她的那张无名唱片放进了留声机,曼妙的背景音乐响起,彩排就此进入跳舞环节 ——唱片里流淌出让人从头皮到脚趾头,通体毛孔都舒畅无比的女人声音,珍珠般晶莹、天鹅绒般柔软。她的哼唱没有歌辞,只是最纯粹和原始的人声。旋律也不复杂,就像摇篮边的儿歌,又像平缓安宁的海浪反复拍打在堤岸上。 “蛸眷之歌”响起的同时,陆澄和柳子越的心神提到了最大警觉程度。柳子越的手摸进灰西服内口袋的柯尔特手枪;陆澄隐形的黑猫化散成气,裹在他的右臂,重新凝聚成隐形的布偶黑猫臂套,暗杀者。 女人的歌节奏忽然加急,就像海面起了风波。她的声音变得恍惚,变得朦胧,像是浓雾悄悄笼罩了海岸,等人们发觉的时候,已经分辨不清踪影和方向。 然后,她的声音发生了异变,换了一个人似的,变得阴沉、变得厚重,好像彻底转换了性别。 不知何处响起了魔性的鼓点,像狂乱的心跳、像胎儿在母亲腹中踢腿。一个巨大而不祥的阴影从海面上缓缓升起,靠近浓雾里的海岸。 女人又回到了最初的嗓音,但是现在她的声音迷狂、粗野,仿佛用最本能的方式在歌颂什么东西! 到了这个时刻,那女人已经不是在歌唱,而是在赤裸裸的叫喊!好像有鞭子在狠狠地、没有止歇的抽打她的身体!每叫喊一次,都有一个不知何处的声音在回应她! “它”的回应根本不是任何一种人类语言,那声音绝不是人类的器官能够发出的。没有人能理解那个声音,除非是和它有着神秘联系的眷族—— 舞会大厅的彩排宾客们都听得脸色煞白,身体发怵,唯有两个朱家的人仿佛失去了心智,五体投地向那台留声机不住地膜拜。 ——是朱瑞人的管家朱福和朱瑞人的司机兼保镖杨彪,陆澄在咖啡馆见过的一米九武人! 除了保留人类的眼睛,他们的脸上已经长满了鱿鱼卷须,从人类蜕变为了怪物! 正如陆澄对弥乐的实验,即便竭力用精神抵抗,卍字会的无名唱片也能让蛸之眷族显出本来面目! “还不快退下!”脸色难堪的朱瑞人倒是镇定,马上喝斥其他朱家的人速速远离怪物! 那五十来个彩排宾客如梦初醒地往外面慌不择路地撒开。主持人沙娜把婷婷拉到墙边。就只有陆澄、柳子越和朱瑞人留在大厅中央。 两个鱿鱼脸怪物已经分成两个方向,袭击众人! “朱瑞人,你不得好死!”管家朱福蜕变的怪物扑向他的主人。朱瑞人手脚酥软,来不及动弹。 却听得“砰”的一声,柳探长行云流水地拔出柯尔特手枪,“猎兽D”发动,一枚抑制弹即刻穿透前管家朱福的鱿鱼脑袋,怪物仆倒,脑浆溅射遍地。 E级怪物朱福死亡。死因:C级猎人调查员柳子越以一发抑制弹当场击毙。 另一只怪物,前D级武人杨彪扑向了陆澄——仿佛如同第一次在咖啡馆争执时那样,他的长臂一挥,迅雷不及掩耳的铁拳砸向陆澄的脸。四条海草似的尖利触手从杨彪的后背破开,跟着他的铁拳刺向陆澄。 这一番,陆澄本来就有了对蛸之眷族的预期防备,在杨彪出拳之前,他就对暗杀者黑猫下了指示 ——陆澄的反应仍然及不上一个正经的D级武人,但是顶尖D级缚灵的黑猫太平却早追上杨彪的动作。 照着陆澄预先的指示,布偶形态的黑猫太平倏地弹出十口D级刀剑般的爪子,黑猫布偶的一只猫爪拦上杨彪拳头的轨迹,挥了一下,架住了杨彪的胳膊,把胳膊前面的拳头切了下来;另一只猫爪接着逮上杨彪后面的脑袋,也挥了一下,把怪物杨彪的脑袋横削成六片;杨彪背后的四条海草触手无力垂下。 D级蛸之眷族杨彪死亡。死因:被陆澄之黑猫太平布偶形态暗杀。 黑猫布偶仍然保持着隐形。众人的眼中,只见到那只蛸之眷族猛冲向陆澄,无缘无故,脑袋和胳膊四分五裂,惨不忍睹。 而陆澄只是向那怪物招了招手 ——这个主人请来的调查员有神鬼莫测之能! “快把舞会大厅收拾干净,马上要招待真正的来宾了!”朱瑞人冷着脸向惊魂未定的仆佣下令。 C级官方调查员柳子越眉飞色舞,向陆澄和婷婷道谢,也向海女花园的主人朱瑞人道谢, “我立刻叫E级清洁工把最后两只怪物的尸体收容,‘蛸之眷族’的异常事件顺利解决——打扰朱先生和张小姐的舞会了——陆兄,你真是我命中的贵人。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天呐!” 陆澄凝视着最后两只蛸之眷族的尸体——最后一站走得很轻松,有点太轻松了。 第62章 返程 官方调查员柳子越的E级清洁工在一刻钟之内抵达海女花园,清理了现场,把两只怪物从海女花园的后门静悄悄地车回调查员协会的“收容科”。 在朱瑞人保镖杨彪和管家朱福的房间,陆澄他们搜出了两枚卍字架和一只D级八十泉的尺八,都是陆澄最初和黑猫偷窥到的蛸眷的灵光物。 至此,陆澄再也找不到海女花园里怪物的痕迹。 柳子越向众人告辞,他要赶回幻海站汇报和请赏。 于是,就剩陆澄留在海女花园,等张筠亭小姐完毕张父交代给女儿的任务——婷婷不想和朱瑞人尬聊,非要陆澄替她挡着。 不过有陆澄这个电灯泡,朱瑞人也没了纠缠婷婷的兴致,没再送一遍水晶鞋,安静了整个舞会。 婷婷乐得自在,和来海女花园的幻海名流的女儿们、久违的南英女中闺蜜们聚在一起疯。踏着预备以后拍卖的那双水晶鞋,她跳了一圈又一圈的舞,俨然是舞会的明星。 隐退已久的女歌星沙娜也应婷婷的请求,为大家唱了“夜来香”、“玫瑰,我爱你”和“给我一个吻”。 陆澄就像一个局外的保镖那样,寂寞地坐在舞厅角落的沙发上,除了逗自己的黑猫,就是喝橘子汽水。他的人生与海女花园的主人和宾客没有任何交集,也不愿意在大庭广众向无知市民高调吹嘘自己的除魔经历,那几乎就没什么可聊的了。好不容易等到晚上九点,舞会散了。 陆澄终于可以撤退,陪婷婷回凌波咖啡馆了。 他们来时搭的是柳子越不挂警灯的警车,回程却是朱瑞人建议由他开雪铁龙轿车送他们回咖啡馆,顺带送沙娜回家——毕竟他的司机兼保镖在下午被陆澄解决了;歌星沙娜也满怀好奇地要求看看这位民间调查员的咖啡馆。 一方面是婷婷的央求,一方面陆澄想沙娜这个名人或许会对其他潜在客户宣传下自己的业务,便应允了沙娜的请求。 静悄悄的年初三深夜,雪铁龙轿车停在凌波咖啡馆外面。 王嘉笙正守在一楼的咖啡厅照着外科书画人体解剖图,见陆澄和婷婷顺利回来,暗自舒了口气。婷婷不停地跳了一晚上的舞,困得不行,蜷在沙娜怀里。 望到沙娜,王嘉笙眼睛不禁一亮。他见过唱片封面上的沙娜,听过她的歌。眼前的罗刹国大美人简直和唱片上的封面一样,不是婷婷确认,小王简直怀疑是沙娜的女儿了。 陆澄却是心不在焉,他客套地请朱瑞人和沙娜再用一通小店的咖啡,心里盼望两人快点离开——现在这个时刻还赶得上和白猫财主的夜间交易,他要交易从丸山那伙人获得的战利品去了。 但似乎沙娜很喜欢凌波咖啡馆的氛围,她抚摸着咖啡厅的四面墙,对着壁画上的猫儿轻轻地哼歌,流连在咖啡厅,看不出走的意思。 朱瑞人也陪沙娜留在咖啡馆,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陆澄找话聊, “陆先生,初次见面的时候,我提议用百万银元买下你的咖啡馆。实在是冒昧,我向你道歉。” 陆澄一脸无谓。确认这是古代北斗观留下的第八个灵脉节点之后,哪怕别人出到三百万银元,他也不肯交换了——不只是钱的问题,陆澄只相信自己才能守护这里,父母不只交给了自己一座咖啡馆,还有唐人祖先留下的无比珍贵的灵脉。 “丸山就是死在这里的吧——卍字会的司铎级团队被你全灭,我们真是彻底低估了你的实力,你凌驾于2C级巫师之上。之前我想用百万银元购买一处灵脉节点,实在是对您智力的侮辱——我想,卍字会只有出动‘主教’,也就是B级的人物,才能在你的咖啡馆贯彻我们的意图。” 朱瑞人道。他本来懒散无谓的眼睛陡然变得晶亮。 “沙娜小姐,朱瑞人……你们……”原本困倦至极的婷婷一下激灵得精神警觉; 另一张咖啡桌边画图的小王也陡然拔出两把柯尔特手枪,一手一把,分别指着沙娜和朱瑞人的头颅——在咖啡厅的有限空间,小王只要扣下扳机,可以当即击毙这个两个企图诡异的不速之客。 陆澄叹息道,“朱先生,你终于能让我睡踏实了——我不必再担心有没有漏网的蛸眷了。” ——陆澄的心里并没有口头上那么轻松。借助猫之壁画那边的黄猫太岁,他干掉了2C级巫师丸山和六只古老蛸眷者;但现在他对残余敌人的情况比对丸山那拨人还要无知。 尤其是那个仍然在对壁画上猫哼歌的沙娜。 B级的“主教”? ——陆澄本来以为司铎丸山更上一级的卍字会“主教”还远在他们的老巢东瀛。谁能料想在幻海本土就隐藏着一位! 而B级的魔人,在他失忆以后可是第一次遭遇!——即便雪姐那样失去肉体的B级武人都可以随意碾压单只C级魔物,一个完全的B级魔人会强劲到何等的程度! “嗯——卍字会必定要报复挫败我们在幻海第一次重大行动的敌人——过了今晚,你们不会再有死亡和睡眠之类的问题——陆澄,你的一切,灵魂、灵光物、灵脉节点,终要归我们所有。” 看画的沙娜侧过头,向咖啡厅的每个人妩媚地微笑。 小王紧握的双枪忽然颤抖起来,他的枪从沙娜和朱瑞人的位置挪开,缓缓地向婷婷和陆澄的头颅移动。 小王的嘴角流出口水,脸颊烧得绯红,他呼吸艰难地向陆澄抱歉, “老板,我是在犯男人都会犯的错误——我实在无法对沙娜小姐下手,她真得好香好美,我好想靠到她的身子上……我从小就对着她……但是……我……绝不会向你开枪的……我会遗憾一辈子的。呜呜呜。” “B级乐师的本职技艺,‘魅惑C’而已。” 沙娜向陆澄微笑。 ——她是B级乐师。 王嘉笙忽然把指着婷婷的那口枪猛地转回来,指着自己的太阳穴,“老板,在向你开枪前,我会先杀了自己。” 陆澄向沙娜道,“沙娜小姐,我的手下太吵了,让他安静会——我们最后谈谈吧。” 朱瑞人毫不在乎地走到在艰难压制本能的王嘉笙眼前,从口袋里取出一枚普通的怀表,在王嘉笙双目间摇晃,温和地对王嘉笙说话。 王嘉笙的眼睛逐渐变得迷离,合拢,松开两把手枪,软倒在咖啡厅的地板上,陷入了沉眠。 “D级巫师的本职技艺,‘催眠D’而已。” 朱瑞人向陆澄道。 他又向猛地跑向二楼的婷婷一挥手,念叨,“诅咒D·绳子!” 然后朱瑞人自己打了一个哆嗦,脸色变得十分黯淡。 一条粗绳无中生有,像一条蟒蛇那样从朱瑞人的西装袖子里游蹿出来,嗖地缠住婷婷的长腿,把她一下拽倒在楼梯上。 那蟒蛇似的绳子沿着婷婷的长腿,爬上她的身体,一圈圈像把婷婷像粽子那样缠得无法动弹。 接着,又一条绳蛇从朱瑞人的另一个西装袖子钻出,把被他催眠的王嘉笙也捆缚住。 “绳蛇,诅咒缚灵,D级十泉每条。”陆澄的天泉古钱测到。 ——他是“巫师”。朱瑞人才是黑猫太平最初偷窥到的,丸山身边那个吹尺八的“巫师”。 制作系的“匠人”、“炼金师”和“刀笔”可以耗费自己的心血,制作灵光物。而顾易安送的那本《搜神记》载,“巫师”也可以耗费自己的心血,把诅咒具现成“诅咒缚灵”。朱瑞人当场捏出了“绳蛇”,那只祸害片爪书屋的“钉子怪”想必也是丸山如此捏合的。 陆澄问朱瑞人道, “朱瑞人,你也能蜕变成蛸形——那今天下午,你是怎么逃过无名唱片的强制变形的?” 却是沙娜笑道, “我就是那张唱片的原唱,当然清楚那张唱片的精神影响威力,那可是‘歌吟B’哟 ——你们是用普通蛸眷做的测试吧。那首‘蛸之呗’一共有五个乐段,凭朱公子D级巫师的精神力是可以一直抵抗到第四个乐段 ——而在最后第五个乐段开始前,我们就已经送出了两只替死鬼,然后我就把唱片撤下留声机了。” 朱瑞人也嗟叹道, “我的保镖杨彪是为保护我而献身;牺牲管家朱福实在不得已,他只是才加入卍字会的蛸之信徒,仅仅服用过微量的蛸之蜕片而已——不过,他们的牺牲都有价值,官方调查员的视线暂时移开了我的海女花园。只要解决了你的凌波咖啡馆,就万事大吉了。” 被绳蛇缠住的婷婷迷惑不解地向沙娜和朱瑞人怒吼道, “沙娜小姐,你是无数粉丝崇拜的大歌星,我也很喜欢你的呀,为什么要加入那么邪恶的团体;朱瑞人,你也是,你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要那样做呀!” 沙娜扭动她的腰肢,“可爱的婷婷,不是显而易见嘛。姐姐正因为被我们的神宠爱,才获得了永恒的青春和美貌呀!而朱公子既然什么都有了,他用金钱都买不到东西,也只能向我们的神乞求了!” 陆澄冷冷道, “沙娜、朱瑞人,你们逃不掉的!如果这座咖啡馆的人出了意外,官方调查员也会很快察觉——你们应该清楚,我和官方的合作有多紧密。” ——陆澄有柳子越的关系,还有徐老的关系。卍字会对陆澄的报复即便成功,他们也无法占有这座凌波咖啡馆,最后得利的反而是官方的幻海站。 “怎么会被发现呢?” 沙娜的眼神也冷下来, “你以为我会愚蠢地杀死店里的所有人吗——不,你们全都会受到卍字会的永久精神控制,成为卍字会的傀儡。从今晚以后,表面上还是你们开着咖啡馆,实际上是卍字会操纵着你们!” “从丸山到所有的蛸眷古老者,都是我杀死的——我一样也会杀死你们。” 陆澄向四壁的一百单八只D级缚灵猫吹起了口哨! 然而,没有任何一只猫回应他。 四壁的所有D级猫灵都合上了眼睛,似乎全陷入了沉眠。 B级乐师沙娜道,“你是用这些淘气的猫咪杀死丸山的吗?——一进店,我就对它们挨个唱了摇篮曲,它们现在睡得很香呀。爸爸叫不醒它们了吗?嘻嘻。” ——凭这样B级乐师的精神力,已经能像丸山这样的C级巫师那样,直接看到陆澄咖啡馆内的群猫缚灵;而对这些思维单纯,主要被本能食欲驱遣的D级缚灵,乐师“歌吟B·摇篮曲”比巫师“催眠”的效果还要猛烈。 “我是用拳头和刀剑杀死丸山的。”陆澄道。 咖啡馆二楼的门推开,陆澄的B级武人陈香雪一手端着一盏白蜡烛走下了楼梯,她的另一只手握着C级汉剑飞将军。 雪姐的紫眼和沙娜的碧蓝眼睛互相注视。 两人的眼神光芒闪烁。 雪姐的紫眼清明依旧。 沙娜错愕道,“B级武人坚韧如钢铁的精神抗性吗?让我的‘魅惑C’失效了。” 陈香雪的长腿一蹬,身影一掠,已经从上方的楼梯滞空飞起,扬起C级汉剑,和远在咖啡厅门口沙娜的距离瞬时拉近,横切沙娜的首级! 沙娜的鞋尖同时一掂,像世界上最好的芭蕾舞演员那样,在咖啡店地板上转了一个漂亮的大圈,从店门口滑到对角线,间不容发地闪开了雪姐的一剑。 ——不!沙娜的脖子边上仍然被汉剑飞将军削开一个口子,她的手不自觉地捂住脖子上的切口。那个口子从浅裂到深,血从大动脉里飙射出来! “你死了。” 陈香雪收剑,另一手把那盏稳定燃烧的白蜡烛递到陆澄的咖啡桌边上。她的明澈紫眼变得黯淡。那必杀的一剑损耗了她大量的天智玉灵力。 却听沙娜疯癫地笑起来,“你的剑应该直接把我的首级整个儿割下来——我可超越了人类的限度,是蛸神宠爱的眷族主教呐!” 被飞将军割开的脖子口,沙娜的血肉瞬时增殖,眨眼间合拢成一个丑陋的疤痕,只剩下她龙纹旗袍上的血污。 “那就杀到你自愈不了!” 雪姐冲撞向还摇晃着的沙娜。 “傀儡B!” B级乐师沙娜的又一个技艺发动。 《调查员手册》曰:“乐师”有六个常规技艺。入门技艺是“歌吟”、“魅惑”、“扮演”,来自世界各地歌手与演奏家、娼妓和演员的传承; 而进阶技艺则是“戏法”、“小丑”和“傀儡”,分别来自世界各地魔术师、喜剧演员和木偶戏的傀儡师的传承。 ——同时掌握“歌吟B”和“傀儡B”,三十八岁的沙娜是2B级乐师加蛸之眷族主教。 她的十指间的毛孔像蜘蛛吐丝那样蹿出无数极细的游丝,漫卷整个咖啡屋,不但游荡向香雪姐,丝线也游荡向陆澄、小王和婷婷。 和“巫师”的“诅咒”类似,陆澄的古钱检测到游丝的灵光,每一根细线都只有一泉灵光。但是一个活体目标如果被无数傀儡线附着,那就不知道要叠加多少灵光了——陆澄的直觉就是不能让任何一根游丝黏上目标。 D级百泉缚灵黑猫在一轮昼夜只能三次变形黑猫布偶暗杀者,现在陆澄呼唤黑猫第二次变形 ——黑猫布偶暗杀者即刻显现在陆澄的右臂,弹开十个D级爪子,乱斩漫空的傀儡线;同时,雪姐的汉剑飞将军也如游龙舞动,清理沙娜发出的傀儡线。 “你们做不到了!” 沙娜叫喊起来, “喀喇、喀喇。”她的旗袍下面,双腿之间,响动起陆澄见识过的其他蛸之眷族蜕变的声音。 “嗖——嗖——嗖!”六条古老蛸眷者那样的缆索似长手,从沙娜的龙纹旗袍下面猛地钻出来,顶端如剑如戟,全部延伸向雪姐。 陈香雪暴喝,C级汉剑飞将军劈斩开两根沙娜的缆索似长手,然后紫眼黯淡至极。 沙娜疼痛得飙出让陆澄双耳流血的高音! 但她另外的四根缆索长手却穿透了香雪的四肢,把她的木偶躯壳肢解! C级汉剑飞将军随着雪姐的一只木偶手落到地上。 缩在吧台角落暗中窥伺的朱瑞人再次发动“诅咒D·绳子”,又一条D级十泉缚灵绳蛇爬上把被削成人棍的雪姐,勒紧雪姐的脖子。 这时,陆澄的布偶黑猫臂套才清理完正面的傀儡丝。而从陆澄的背面,沙娜的又一条游丝无声无息地附着到他的脖子上。 ——陆澄感觉自己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身子瞬时麻痹。既无法挥动右臂的黑猫臂套,也不能把口袋里的天泉古钱塞进蜡烛芯里。 “匠人的技艺‘机关·木偶’是把活人改造成机械;而我的技艺‘傀儡B’,可是能把活人从精神上改造成我的傀儡娃娃,就像一具提线木偶那样随心所欲地摆弄你。” 陆澄眼前,怪物化的沙娜,2B级乐师加蛸之眷族主教道。 第63章 虚境 现在,凌波咖啡馆的三个店员,雪姐、小王、婷婷都被卍字会D级巫师朱瑞人的绳蛇控制了行动。 咖啡馆老板陆澄的每处手脚关节,还有脖子上都附着了卍字会主教,B级乐师沙娜的傀儡线。 沙娜的手指屈伸,拎动傀儡线。 陆澄觉得自己的腿脚就像稻草人那样,完全没有了重量;倒是他的双手像鸟张开翅膀那样被傀儡线拉扯得与肩平齐——要是沙娜再稍微拉往上半厘米,他的手臂韧带就得断裂了; 陆澄右臂套上的缚灵黑猫太平同样被傀儡线牵住,也跟着陆澄的动作,把猫的前爪伸平,和猫身形成一个紧绷的“十字形”。 ——猫之壁画近在咫尺,陆澄无法用古钱沟通;联系柳探长或者徐老都只需要一个电话,可没有人能把那个电话打出去。 D级巫师朱瑞人走近陆澄,搜了一遍身,把陆澄随身的灵光物——《及时雨菜谱》和天泉古钱全都搜去了。 “如我所料,你的职业是一个‘商人’,能侦测和鉴定灵光物。这次我没有携带自己的灵光物,是明智的决定——不过,你这个商人的级别也不高呀,是C级,还是D级呢。没有给你的手下备齐灵光物,单凭我的技艺就可以屠杀你们全部的人了。” 沙娜道。 ——岂止不高,是不能再低了。 陆澄注视着沙娜道, “你们既不对我‘魅惑’,也不对我‘催眠’——在你们下面的环节里,是需要我的神智完全清醒自主吗?” “我说过——陆澄,你的一切,灵魂、灵光物、灵脉节点,都要归我们所有。现在开始,我会让你眼睁睁看着,你的一切东西一件又一件被我剥夺干净——这是对你杀死我们卍字会干部的复仇。” 沙娜道。 陆澄眼睁睁看着,朱瑞人走进陆澄的二楼自宅,从容地检查着陆澄的藏品和战利品,然后朱瑞人携带着二枚卍字架、D级八十泉的尺八,和丸山那缴获的C级三千泉的逝水之铃下了楼。 朱瑞人问沙娜道, “主教,在咖啡馆的阁楼上还有五座海女木雕,用它们打开凌波之境的门吗?” 沙娜向陆澄冷笑道,“每一座海女木雕都出自我们卍字会‘匠人’的‘巧手’,看着得手的东西又飞走了,痛苦吗?” 当然痛苦啦,就像看到朱瑞人送婷婷那双一万银元的水晶鞋一样煎熬。不过陆澄有更重要的东西要问,趁着自己还可以神智自主。 他想了起来,最初黑猫在海女花园的偷窥,它们崇拜的邪神向这些蛸之眷族的要求, ——“更好的祭品,更好的灵脉,众眷属,吾主将于凌波之境期待汝等之献祭,并赏赐汝等之慧命。” “你们彻底失去了四个灵脉节点的岔口,只凭我的凌波咖啡馆一处灵脉节点,就能抵达更深的虚境,举行你们的仪式了吗?” 陆澄问。 朱瑞人道,“福祸相倚吧——购下海女花园之后,我又找到了一本旧唐古籍刻本《幻海地方志》,和丸山司铎一起推测出旧唐道士遗留在这里的七处灵脉节点,选定了最容易得手也最隐蔽的三处,制定了夺取的方案 ——当然我们原来的方案被你粉碎了。不过,经过丸山的失败,我却意外发现你的凌波咖啡馆是更上层楼的第八处灵脉节点——其他七处犹如北斗七星,而你的咖啡馆却是七星拱卫的帝星之位!” 陆澄想——当年自己的父母选择买下咖啡馆的地皮,是否也发现到了这里不可思议的风水呢?——朱瑞人在东瀛大学的书倒没有白读,和自己做出了同样的推断!可惜他的才智全部奉献给了东瀛卍字会。 “在异常事件的研究圈子,按照虚境的深浅程度,至少划分出五个以上的层次—— 岔口,改造过的灵脉节点,出入虚境和实境的通道。 幻梦境,第一层虚境,普通人也能出入并且有幸存可能的最表层的虚境,可以是梦、是建筑、是洞穴、是岛屿的形态……但我们崇拜的神太伟大、太崇高,无法用本体降临到那么低的层次。 凌波境,第二层虚境,虚无之海上星罗棋布的圣所。是我们崇拜的神能显形本体的最低层次;但也更加的危险,栖息着无数恐怖和强大的虚境生命体。普通人不可能从凌波境生还。只有调查员,还有和调查员选择了不同道路的我们才有探索的能力。 凭北斗观遗留的单个灵脉节点,只能抵达第一层虚境建造‘门’,倾听我们神的低语呢喃。 当我们获得了四个以上的灵脉节点,就有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希望,抵达第二层虚境建造‘门’,迎接神的降临和它的赏赐。 但在你的凌波咖啡馆,单凭着帝星之位灵脉节点的灵力,我们就有百分百的可能抵达第二层虚境!” 说到这里,朱瑞人的眼睛不禁发出兴奋至极的光芒。 陆澄看到,蛸眷主教沙娜旗袍下面剩下的四条缆索长手不断延展,像四条蛇那样游到咖啡馆的楼上,从阁楼各抓了一座海女木雕拖下来,立在咖啡厅的四角,布置完毕。 沙娜笑道,“这四座海女木雕只是通往凌波之境的临时岔口的装置。以后会替换成更好更稳固的。” 接着,沙娜在深夜的咖啡厅唱起了原汁原味的“蛸之呗”,四海女的檀口吐出了熟悉的白雾。 四个乐段之后,四座海女木雕上的几十条章鱼触手如同海草树林摇曳,每一条海草触手的尖端都闪烁起萤火虫般的光华。 “霍!”,白雾里忽然响起猎猎不休的风声,似乎有某样东西被那几十条触手强行撕扯开来,风从咖啡馆朝西的吧台墙面而来——那里本也没有画猫儿的壁画,吧台的那堵墙面显出一个幽深的洞窟,洞窟里面是一道漫长蜿蜒的甬道,甬道的尽头是墓穴般的大门。 ——从失忆后的第一个案子开始,陆澄就用天泉古钱检测遍了凌波咖啡馆,但那堵墙里面的世界看似触手可及,实际是远超出古钱检测距离的另一个空间。 墓穴大门由两扇等身高的石门组成,每扇门板各雕刻了一只猫,仿佛是两尊守墓的门神:左门一只戴着“一生太平”纸帽子的精瘦黑猫,右门一只武将披挂的黄猫。 ——但石门上黑猫和黄猫都紧合着猫眼,仿佛沉睡了无数岁月。 沙娜旗袍下的四条缆索长手像铁锤那样轰击上双猫石门,把石门砸得粉碎,石门之后的幽暗地域出现了一座石桥,下面水声呜咽。 被绳蛇勒紧,紫眼灰蒙的陈香雪的耳旁,沙娜道, “你这个B级武人,精神抗性最强,我是不够把你制成傀儡的——不过,用不着那么麻烦,等这里的事情全部结束,我会给幻海市警务处打一个匿名的电话,那些蠢警察就会把你这个怪物送进‘收容科’做实验了——哈哈,哈哈。” 她的另一只手的傀儡线把婷婷也像提线木偶那样牵起来,连着稻草人般的陆澄和缚灵黑猫一道拎着,跨过了那道石桥。朱瑞人跟在他们后面也跨过水声呜咽的石桥。 “沙娜小姐,你好像疏忽了一件事。” 陆澄道 ——既然凌波咖啡馆连通着第二层虚境。那么,那边就应该是黄猫太岁和猫之壁画一切猫灵栖息的神殿。过去没有“门”的陆澄只能听到群猫的声音,却无法进入的地方。 陆澄来不及把天泉古钱放入一楼营业厅的白蜡烛召唤出黄猫太岁;但沙娜和朱瑞人却强行开门,把自己送进了黄猫太岁本尊守护的地盘。 “我有吗?” 沙娜望向陆澄。 “把我作为人质,要挟守护这个虚境的存在是不可取的——它不在乎咖啡馆任何人的性命,我只是凑巧和它做了上下邻居;它只会杀光所有入侵咖啡馆虚境的人,还有阻碍它杀光入侵者的累赘。” 陆澄道。 朱瑞人向陆澄道, “你不必为卍字会的主教担心——主教会清除这处凌波之境的一切守护者,就像她清除其他三个灵脉节点的猫灵一样。” 他们走进一座旧唐国道观的木构殿堂,殿堂上挂着“太岁殿”的匾额。 殿堂的雕梁画栋、四壁藻井都是形形色色的猫儿的壁画雕刻,不知经历了多少年月,漆色暗沉,影深光敛。 在猫殿中央左右分别立着六个勇字号衣,操持着吹打乐器的猫木雕。最右首是只司鼓的勇字猫,最左首是只司笛的勇字猫。 猫殿的正中央神龛里是一尊黄猫的黄铜神像,猫铜像戴着珠盔,系着铜铃,扎了橘黄色的大靠,靠上插着四面靠旗。 ——这些猫雕像是天花板上一只B级缚灵猫和十二只C级缚灵猫的本体吗?它们能抵抗入侵的B级乐师加蛸眷主教,守护住这个唐土的虚境吗? 那十二只勇字猫木雕像活物那样齐刷刷睁开金碧眼睛,盯着闯入猫殿的所有人。 黄猫的铜像也像活物那样缓缓睁开金眼,落在沙娜怪物化的躯壳上。 “十二只修炼到草木境界的猫妖,五百年的妖力;一只修炼到金石境界的猫妖,千年的妖力——怪不得率领着六只古老蛸眷者的丸山会丧生。” 蛸眷主教沙娜道。 ——其实,杀死丸山时黄猫太岁并没有出动,只是十二只勇字猫的奏乐加成了群猫。陆澄多少对黄猫太岁的本尊对抗B级乐师有了一点期望。 “陆澄,你带来的人很没有礼貌,对‘白帝’的‘太岁’毫无恭敬。还满是异域的妖气。”黄猫太岁责备道。 “他们是我的朋友,并没有恶意。至于我朋友身上的妖气,并没有什么奇怪,商人的交际一向广泛——何况,我也有同样是怪物的店员。” 陆澄惊愕地发现自己在心里没有任何意愿的情况下,居然在对黄猫胡说八道! 像真正的提线木偶那样,他的嘴巴和舌头被沙娜傀儡线牵着像一个说话的人那样动。但是陆澄本人的声带并没有振动,是不可能发出声音的。 说话的另有其人,并且把陆澄的声音模仿得惟妙惟肖。 陆澄眼睛的余光瞥见合拢嘴唇、神色泰然的沙娜。 ——是“腹语术”。陆澄想到,这是傀儡师让傀儡说话的手段。 但是就算沙娜能用“腹语术”模仿和代替我说话,黄猫太岁看不见牵着我和黑猫、牵着婷婷的傀儡线吗? 陆澄望向婷婷,他看见婷婷呆呆地立在猫殿里,绝对仍然处于被沙娜控制躯体的状态,身上的傀儡线却是无影无踪。 陆澄自己也像正常人那样站立,但他依然能看见沙娜牵着自己,以及和自己共享感知的黑猫身体各处的密集傀儡线 ——就像观众的注意力完全被吸引到傀儡师的傀儡上面,“傀儡B”的傀儡线只有目标和傀儡师能看见,其实本质只是一种咒术。 “我的朋友想谋求与‘太岁殿’的合作;我带他们进来,他们有表达诚意的供品要献上。” 沙娜用腹语术继续代替陆澄说话。 “呈上来。”黄猫太岁道。 ——黄猫太岁是见惯了怪物,以致分辨不出有敌意和没敌意的怪物了吗? 陆澄想挤眉弄眼提醒黄猫,但是连陆澄的眼肌都被沙娜的傀儡线牵住。 沙娜倒拖着四条缆索长手走到铜像般的黄猫太岁三步范围;其他十二只猫的目光倒还警惕着沙娜那四只怪物触手。 “这是我们的神的馈赠。” 这个时刻,沙娜把龙纹旗袍撩到她的肚脐眼,从那只肚脐眼里面陡然生长出一条脐带,脐带不断地血肉增殖,像响尾蛇那样爬上沙娜的头顶,绕成一个犹如罗汉菩萨造像背后光圈那样的脐带环! 十二只木雕猫警觉地竖起皮毛。 突然!沙娜拖在身后的一条缆索长手犹如狂飙一般扫向黄猫的铜头。 这条缆索长手远远超出她和雪姐对阵时候的速度和力量,超出了陆澄视觉神经的反应极限。 以陆澄的肉眼凡胎根本看不见那条缆索长手的运动,连影子都没有看到,他看到的只有结果 ——左首司笛猫这边的六只勇字猫修炼到草木境界的猫头,全部被这缆索长手扫过,六只木猫头从木雕躯壳上滚了下来,尽数割断! 但这缆索长手终究是停在了黄猫太岁的头上无法落下。 黄猫太岁抬起修炼到金石境界的黄铜猫臂,像急刹车那样停住缆索触手。黄铜猫掌抓出脐带环沙娜的缆索触手,轻轻一捏,把她的那条缆索触手捏成了粉末。 “猫不只是虚境的白帝行走,也是虚境的B级武人,拥有金刚不坏的躯壳和千锤百炼的技艺——邪魔,即便借用了你的邪神力量,你的偷袭伎俩也仅此而已了吧。” 那黄猫太岁的金眼里也闪耀起霹雳般的闪光。 沙娜闷哼着道,“算了。毕竟我只是一个B级乐师,即便头戴神眷的灵光环,也是无法凌驾于B级武人的躯壳强度,哪怕只是一只猫——我确认完毕了,还是要使用乐师的本职技艺。” 头顶脐带环的沙娜张开了她的檀口,喝道 “唵!” ——歌吟B·唵。 犹如寺庙的晚钟不绝敲响,脐带环沙娜的“唵”字回荡在整座太岁殿,太岁殿像波纹那样晃动。 陆澄心中一震 ——以他写志怪的见识,“唵”字真言,是古天竺流传东土凝聚和发挥精神力最厉害的一个咒字,无论唐土还是东瀛的佛门都得到了“唵”字真言的至高传承。卍字会吸收了大量的东瀛妖僧,以致这个罗刹国魔女都能运用邪神脐带环加持的“唵”! 祗园精舍钟声响,诉说世事本无常;沙罗双树花失色,盛者必衰如沧桑。 “邪神眷属,白帝行走终会扫灭你。” 黄猫太岁睁圆了金目,猫的黄铜身体则像铁杵撞击的铜钟那样激烈地颤动,然后黄猫的躯壳真像古铜器那样一块块碎裂开来。 ——B级武人,虚境白帝行走黄猫太岁死亡。死因:脐带环沙娜用“唵”字频率共振黄猫之金身。 她旗袍下的又一条缆索长手犹如镰刀一般扫向右首司鼓猫这边的六只勇字猫。六只C级乐师猫的木头从木头躯壳上滚了下来,尽数割断! ——十二只C级乐师猫全部死亡,死因:脐带环沙娜的缆索触手割去首级。 剩下的一百单只D级猫全部陷入了沉眠。 整座猫殿再没有了守卫者。 朱瑞人向脐带环沙娜跪下道, “主教大人,我们可以开始利用这座太岁殿的灵力,召唤蛸神了吧。” 沙娜推倒猫殿的神龛,走到了黄猫太岁死无全尸的位置,残余的三条缆索触手插入猫殿的地板青砖,像三脚基座那样把沙娜高举上升。 “你们召唤蛸神的门在哪里?” 陆澄问道。 “我是钥匙,也是门。”脐带环下的蛸之主教沙娜俯视众人道。 现在,只剩下陆澄一个无法掌控自己躯体的E级商人,来对抗D级巫师朱瑞人、脐带环沙娜,还有开门后即将降临的蛸神本体了。 (至于婷婷,忽略不计)。 第64章 窥梦 “太岁”死亡的“太岁殿”里,脐带环沙娜上升到了殿堂中央的最高端,她开始用“歌吟B”歌唱“蛸之呗”。 陆澄终于听到了“蛸之呗”的第五个乐段: 乐师沙娜的声音从最初的柔美,到恍惚朦胧,到变性似的阴沉厚重,有魔性鼓点从她的小腹里伴奏和声。 最后她的声音变得迷狂、粗野,纯粹最本能的叫喊在歌颂什么东西! 就像洪荒时代,没有乐器、没有语言,人类只用自己刚从禽兽脱胎而出的心身来讴歌赐予他们在这个星球上一线生存机会的存在,无论它是什么样子! 到了这个时刻,那女人已经不是在歌唱,而是在赤裸裸的叫喊!好像有鞭子在狠狠地、没有止歇的抽打她的身体!每叫喊一次,都有一个不知何处的声音在回应她! “它”的回应根本不是任何一种人类语言,那声音绝不是人类的器官能够发出的。没有人能理解那个声音,除非,是和“它”有着神秘联系的眷属!但听到这个声音的每一个人,他们的精神都要被从黑暗的海面冉冉升起的、无边无际的潮汐淹没!未曾知觉的时候,他们的双足已经陷入了潮水之中。 ——但陆澄仍然保持着清醒,婷婷也是,那些蛸眷似乎有意把控着“它”降临时给予非眷属的精神冲击。陆澄和婷婷更像是躲在堤坝之后远观汹涌的海潮。 从朱瑞人的脸膛皮肤下钻出一条又一条触须,像海葵小足那样舞动;四条海草触手从他的背脊后面冒出。到了第五个乐段,朱瑞人不再压抑自己的真面目,释放了蛸眷者的形态,向三脚基座上的脐带环沙娜膜拜。 蛸之主教沙娜的脐带环像漩涡那样转动,她的眉心开裂,呈现卍字的血痕,檀口再度开启,仍然是她的声音,但语调已经迥然不同,是黑猫最初偷窥海女花园秘虚境里的那个森冷的声音, “汝所求何物?汝奉献何物?”降临到乐师沙娜身上的“它”问,沙娜本人的意志不知道去了哪里。 蛸眷者朱瑞人应道, “小臣将此处虚境献为吾神刹土,并献上活祭二尊;小臣乞求——晋升为侍奉吾神之蛸眷窥梦者。” “它”用沙娜的眼睛凝视陆澄和婷婷,道,“两个活祭,两个和旧唐隐遁神灵有关的灵魂。好吧——窥视他们的梦,然后将梦献给吾神,汝将获赐‘蛸之蜕片’。” 《调查员手册》曰:巫师是三个入门技艺是“占卜”、“催眠”、“诅咒”。 而巫师的三个进阶技艺是:“窥梦”、“通灵”和“召唤”,掌握其一便是C级巫师。 朱瑞人是要依靠那个蛸神领悟“窥梦”,从D级巫师晋升C级巫师! 从“它”的灵媒沙娜的脐带环的虚空里,涌出一枚像是珊瑚虫纠结起来,玻璃球大小的肉团。 朱瑞人张开口,把那玻璃球大小的纠结珊瑚虫肉团吞咽下去;回过头,这蛸眷者的眉心开裂,也呈现一个卍字的血痕。 蛸眷者朱瑞人也凝视起陆澄和婷婷,道, “卍字会在唐土开疆拓土,消灭旧唐虚境的守卫,在旧唐虚境上营造蛸之神殿,已经有很多唐土灵脉落到了我们手里——凭借获得这个虚境的功绩,我会成为卍字会在幻海的司铎,未来无数唐土蛸眷的领袖,晋升‘窥梦者’的赏赐是其中之一。 ‘窥梦’和‘催眠’不同。 巫师只能用‘催眠’向目标灌输巫师的意志,或者引导目标说出能够形成语言的有限知识,无法彻底挖掘目标的灵魂深处; 但巫师却可以用‘窥梦’进入目标的灵魂深处,看到目标有意识或者无意识的全部——这是我最喜欢的事情。 晋升为‘窥梦者’需要四个条件: 其一、积累相关的禁忌知识,掌握前置的‘学习窥梦’。我早已经完成。 其二、来到我的神能够降临的虚境,许诺用‘窥梦’为它服务,请求它加护我‘学习窥梦’。 ‘它’的加护,就是赐予我更高生命层次才能匹配的神力,这临时赐予的神力临时提升了我的生命层次,足够我凭借‘学习窥梦’的技艺实现‘窥梦’才有的效果。 现在,我已经迎接‘它’降临到凌波境,‘它’也给予了我卍字符的加护。 其三、装备能最大限度引导你的精神和力量,辅助领悟‘窥梦’的灵光物。比如现在我手中的C级‘逝水之铃’。 其四、用‘学习窥梦’为我的神窥视你们两个祭品的梦,把你们灵魂深处的一切隐秘挖掘出来,献给它。 然后,我就‘学习窥梦’毕业,领悟了‘窥梦’,临时的神力也作为‘它’的赏钱和我完全融合,从此我就是一位真正的‘窥梦者’,一位真正的C级巫师了,足以领袖未来幻海的唐土蛸眷了。” 忽然间,沙娜本来牵住陆澄和婷婷的傀儡线消失,朱瑞人允许他们两个人说话或者谩骂了。 “朱瑞人,从一开始追求我,你就没安好心吧——我不明白,我和旧唐隐遁神灵有什么关系,你费劲心思要得到我。”婷婷道。 朱瑞人微微叹息, “百分之五十是爱,我希望婷婷你能和我一道成为蛸眷的伴侣,获得永生和青春,你有成为沙娜那样蛸眷乐师的前途; 百分之五十是你家族的隐秘历史——你祖父一生追逐,你父亲厌恶和抗拒的东西。但我可以从你的记忆深处挖掘你遗忘了的和你祖父有交集的童年 ——本来我可以对你细水长流,但现在我只好用更加粗暴的方式——反正以后我会把你的精神重新调整的。” 陆澄听婷婷说过甬城张家是传承悠久的藏书世家,直到她父亲一代才散尽家藏,实业兴国。他不禁也有了一点探索甬城张家的好奇兴趣,不过,这要等自己能把命给捡回来。 ——朱瑞人的目光却投到了陆澄的身上, “陆澄,两个活祭品,我想从你这个价值更高的祭品开始窥梦——我是要掌控幻海的司铎,要优先读取这座咖啡馆和猫眷神灵的禁忌知识。在这里,也向你道个别 ——作为‘学习窥梦者’,我的技艺自然不够精纯,得把你脑海里禁忌知识的完整放在第一位。我读取完毕,有百分之九十的可能,你不是疯了就是成为白痴了。当然,之后我会用‘催眠’为你植入一个傀儡人格,掩盖咖啡馆易主的真相;不过,那时候的你应该和现在的你没有关系了。” “老板!”婷婷喊叫起来,她知道自己这样的喊叫无济于事,只是无能狂怒罢了——但是老板,陆澄,你制造了无数奇迹,你是幻海第一的调查员,你真拿不出什么办法了吗! ——虽然我知道魔物强大得让所有人崩溃,但是,你是“澄江”呀。 “这是我选择的。” 陆澄面无表情道。 ——这就是沙娜所谓的,我将连自己的灵魂也会失去吗? 但是,在很久以前,我就在两条道路里抛弃了平静和幸福的人生,选择了调查员之路。我不会为自己选择后悔——我不服气。 白帝行走不会得到真正的死亡——但陆澄也不确定,被朱瑞人窥梦之后的自己能否从濒死之梦的猫殿反杀回来? ——但虚境里一定还存在着另一座更深的猫殿——在沙娜毁灭的猫殿,陆澄只见到了黄猫太岁的尸骸,并没有见到那只曾经审判过陆澄命运的灰猫判官,还有那座用厚重帷幄覆盖的神秘神龛。 赌一把吧。 “学习窥梦者,开始吧。”附体沙娜的“它”催促朱瑞人道。 D级巫师朱瑞人的一条海草触手握着巫师丸山遗留的C级逝水之铃,振振有词地念咒。然后,朱瑞人的一只手像爪子那样探出来,手指紧箍着陆澄的头盖骨,另一手对着陆澄摇晃起卍字架 ——“学习窥梦”,发动! 陆澄的眉心血肉绽开,也像蛸眷朱瑞人那样呈现出一个卍字的血痕。稍有不同的是,这个卍字血痕的中心是一个眼睛形状的血纹——不是蛸眷被它们神加护的标志,而是蛸眷猎物的标记。 张筠亭的眼里,陆澄的双目迷离,整个人都神游天外,和外面的世界脱离了关系。朱瑞人也像雕像那样抓着陆澄的头盖骨,无论她怎么谩骂都不闻不动。 在陆澄的梦里,却是另一幅景象。 ——那是一座依山傍海的江南小城,守护小城的长城蜿蜒在青山和江流之间,少年在环绕小城的长城上流汗跑步,年轻时候的母亲在长城上踩着自行车驱赶着少年,不许他有一点停歇, “给我一直把城墙全部跑完!怪物就在你后面追。弱小的你根本没法和怪物对抗,还不跑快点,等着被吃掉吗!” ——哪里有什么怪物,只有凶神恶煞粉夜叉似的母亲轻松地骑在自行车上喝斥,还拿着一个晾衣杆老鹰赶小鸡那样从后面戳少年, “怪物的角都在顶你了,你有点求生意识好吗!” 少年只好挪着铅块似沉的腿继续往前。 在他的前面,还有一个高挑少女在长城上奔跑的身影,像鹿那样矫健。 “姐,我不行了,快拉我一把。生下我们的怪物现在要吃掉我们了。” 少年求道。 ——那是少年时候的陆澄,他在梦里回到了久违的故乡。 那是一座叫“定海卫”的江南古城,长城是五百年前的唐国名将筑造,防备东瀛海盗,也防龙王兴起的海啸洪水。在青山的更幽深处隐约有钟声传来城头,那里灵栖着上千年传承的古寺。 在少年的额头上刻着卍字血痕,卍字血痕的中心是一个眼睛形状的血纹。无法抹去,无法掩盖。 他被学习窥梦者朱瑞人标记着,朱瑞人也从血眼里毫无忌惮地窥伺着陆澄的过去。 那个陆澄恳求的少女蓦然回首,明朗亲切地笑道, “不行。不救你。说定了,每一个人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应付怪物——当初可是你自己要加入‘学习行走’的训练呀。” 那个少女并不是香雪姐。她比雪姐更高,更有力量。嗯,胸脯也更有料。 ——在雪姐之外,母亲还有过其他的学徒吗? 他注视着少女自信的笑颜和英气的脸庞。可陆澄无论如何都想不起她是谁。 少年陆澄依然把手伸向那个少女。 但是,当陆澄的指尖和少女的指尖相触,她的脸色陡然由晴转阴,拍开了陆澄的手。 ——一下子,故乡“定海卫”青山绿水古长城的情景荡然无存。 陆澄又出现在一座跨海大桥上,夜色深沉,一辆倾覆的大巴在跨海大桥上熊熊燃烧。 他知道,那是幻海市连接东郊离岛和本城的跨海大桥。 是五个月前让自己重伤和失忆的那场事故。 ——陆澄像一具尸体那样僵仆在大桥上,遍体鳞伤。陆澄的额头上依然刻着卍字血痕,朱瑞人从卍字血痕的血眼里继续窥视。 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高挑女人,从大巴那边走过来。她一头大波浪的乌发,小麦色皮肤,长手长脚,目测E。她脸庞英气,步伐飒爽,犹如长城上那个少女长大的模样。只是嘴角更加冷酷,冰霜一般。 陆澄向女人伸出求救的手,唯一完好的一只手。女人没有理睬他求救的手,而是掀开陆澄的西装口袋,从里面掏出了一本人皮封面的旧唐手抄本,收进她的皮包。 ——书名《录鬼簿》,正是那本勾销了“澄江”之名的灵光物!作为灰猫判官释放陆澄回来的交换,他得在今年的十二月底追回这本书! “你到底是谁?!” 僵仆的陆澄用尽全力呼唤那个大波浪女人。 “吃掉他。” 女人没有回应。陆澄眼前的情景再度变幻,他听到的是穆罗岱驱赶墙中鼠啃噬自己的指令声。 乌泱泱黑压压的老鼠扑向了陆澄。 “E级调查员陆澄死亡。死因:鼠祸。” 他再度堕入了濒死之梦。 陆澄穿过一座白雾弥漫的石桥,走进一座旧唐式样的道观。 ——他的额头上依然刻着卍字血痕,朱瑞人从卍字血痕的血眼里继续窥视。 在道观的东面殿堂,挂着“伏魔大殿”的匾额。门上用胳膊粗大锁缩着,交叉上面贴着十二道封皮,封皮上又重重叠叠盖着符印。 血眼后面的朱瑞人驱遣着陆澄去揭开“伏魔大殿”的符印,但陆澄的手刚触上一道符印,重重叠叠符印上蝌蚪般的篆字便幻化出无数嘶嘶作响的青蛇,把弱小无比的陆澄又驱逐回去。 血眼后面的朱瑞人只好放弃,不满道,“没想到毁灭了丸山司铎和古老蛸眷者的凶手,居然真的只有E级。” “我是E级,那你们的蛸神算什么东西?”陆澄问。 “所以,你守不住你配不上的东西。” 朱瑞人驱遣陆澄往道观的中央殿堂走。 道观的中央殿堂挂着“司命殿”的匾额,是陆澄在濒死的梦曾经进去过的。 殿堂的雕梁画栋、四壁藻井都是形形色色的猫儿的壁画雕刻,不知经历了多少年月,漆色暗沉,影深光敛。陆澄的脚步走到哪里,那些殿堂壁画雕刻的猫儿眼珠也跟着转动到哪里,仿佛仍然活着一般。 殿堂深处的香案供桌之后有三个神龛: 左首的神龛里面有一只黄猫木雕,这番已经全无灵性,金目锁紧,死了一般。 右首的神龛之中是一只灰猫木雕,戴着一顶文官翅帽,眉心的毛纹是月牙形状。灰猫睁开眼,沉默地盯着陆澄额头上的卍字血痕,但没有进一步的反应。 中间的神龛四面挂起了厚重的帷幕,看不到里面的东西。 “去,把那个帷幕揭开。” 血眼后面的朱瑞人驱遣陆澄道。 “神龛里面的东西摆明着闭门谢客,你这样惊扰它真的好吗?”陆澄欲擒故纵道。 “这只是你拥有的禁忌知识的梦——我说过,要把你灵魂深处的全部秘密一滴不剩地都挖掘出来,自然,也绝不能遗漏帷幕后的东西。” 朱瑞人明确道。 ——嗯,陆澄也很想知道供在中间神龛里面的东西。 那么,他就恭敬不如从命,把那帷幕揭了开来,给窥梦者朱瑞人看看自己的灵魂深处最后的秘密。 第65章 晋升 陆澄把帷幕稍微揭开一个小角,那神龛的帷幕后面有微风吹拂到陆澄的脸上,也吹到朱瑞人窥梦的卍字血眼上面。 然后是“嘤嘤”的叫声。 “望美人兮未来,登九天兮抚彗星。 悲莫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 执长剑兮拥幼艾,荪独宜兮为民正。” 司命殿中,响起雕梁画栋形形色色的猫儿合唱的颂神古歌。 一只毛绒绒的爪子从帷幕后面伸出来,搭在了陆澄揭帷幕的手上。 它从中间的神龛里探出脑袋。 ——里面是一只瑞雪般的纯白小兽,生得亦狐亦猫,长尾如云,长耳如带,在风里舒卷自如。纯白小兽的头上,还顶着一枚灵光环,犹如菩萨罗汉造像上的光圈。 “久违了,澄江。荪是少司命,白帝的少司命。 每个白帝行走在死亡之后,都会直接堕入荪在‘刹土境’的‘司命殿’,再分配去白帝的各处刹土服侍。你虽然从《录鬼簿》销了名字,最近反而来得更勤了,这次还把外面的鬼带进来了。 如今,荪把附在你身上的鬼暂且留住了——你有什么能让荪满意的供品,否则荪再容不得你去外面逍遥了。” 纯白小兽的金眼盯着陆澄额头的卍字血眼,道。 ——“不可能,这里只是陆澄的梦!一个E级调查员的记忆合集!怎么可能在他记忆的神龛帷幕之后是‘刹土境’,那是……那里是第三层虚境,只有A级调查员才能确保生还的刹土境呀!” 陆澄卍字血眼后面的朱瑞人不禁呼喊起来!他猛地发现,从那纯白小兽搭上陆澄的手之后,窥梦陆澄的自己,就好像卡在一个出口封死的通道里,无法返回。 那只纯白小兽的又一只小爪摸到陆澄额头的卍字血眼,拽了一下,从卍字血眼里把一团小人模样的黑气攥到兽爪里面,带到了栖身的神龛里面。 ——那团小人模样的黑气,俨然是朱瑞人的魂魄。 朱瑞人对陆澄的窥梦走得太深,陷在凶险万分的妖怪巢穴了! ——这只纯白小兽能顶戴灵光环,按照旧唐志怪典籍的记载,起码是万年妖力,修炼到仙丹境界,吃它一片肉就能长生的妖王!也就是说,它生存的岁月比人类的文明史还要久远,不知道获得过多少人类灵魂的献祭和滋养! 在第二层虚境凌波境的朱瑞人身体忽然“喀喇”、“喀喇”作响。他的身体各处开裂,原本服食下的那枚珊瑚虫纠结而成的肉团,在朱瑞人的身体里肆意地融合、增殖,变形,枝枝丫丫地从朱瑞人的皮肤下面生长出来珊瑚树枝来。 “陆澄,你认得那个妖魔是吧——快让那个妖魔把我从这个刹土境放回去! 我承认,我的这次学习窥梦基本失败了。 本来应该和我融合的蛸之蜕片,开始失控——我要做的是一个活的蛸眷司铎,而不是死的珊瑚丛林。你提条件吧!我有什么可以和你交易的。快呀!” 朱瑞人慌张起来。 ——即便蛸神能阻止自己身体的失控,他也不相信蛸神能把扣在那个“白帝”的万年妖王掌心的自己魂魄索回来。 从现实考虑,只有陆澄这个文明社会的人能同时做到以上两点。 陆澄深吸一口气,他赌对了。 ——正如那些怪猫上次说的,每一个白帝行走濒死之际,魂魄都会堕入他们服侍的旧唐神灵那里去。 那个“白帝”在每一个白帝行走的灵魂深处留了一扇直通“司命殿”的门。 陆澄也是“门”,直到濒死那刻才会开启的门。 既然朱瑞人要窥他的梦,陆澄就诱导他堕入到远超D级巫师能力极限的“司命殿”,怂恿他让自己揭开中间的神龛。 ——原来,这里的深度已经是第三层虚境,唯有A级调查员才能确保生还。当然,都是白帝行走自家的猫,陆澄这个E级商人可以例外。 现在朱瑞人已经不足为虑。 但是,E级商人的陆澄即便回去,也无法抗衡第二层凌波境那个被蛸神附体的脐带环沙娜 ——没被蛸神附体,她就能偷袭杀死B级武人的黄猫;现在,陆澄根本无法想象蛸神附体后她的实力倒底有多强大! 贸然回去的结局只有被沙娜再次杀死。然而,眼前的纯白小兽“少司命”已经放下了狠话,事不过三,再回到这座“司命殿”,陆澄就再无法返回,再没有可能搭救咖啡店的其他同伴。 他不敢想象白帝刹土的景象,不知道自己会被转变成什么东西。 陆澄环视着猫殿里形形色色的猫儿,向纯白小兽“少司命”道, “古往今来,必定有无数人间的白帝行走服侍过‘白帝’,他们在死后都变成了猫眷吧。——蛸眷是邪神,你们也是邪神。所以当初的我要勾销《录鬼簿》的名字,逃出你们的掌握。” “生死化形、万物流变是宇宙定数。你已经看到,你的人力终究无法抗衡命数,终于还是逃不出白帝的掌握。 你是商人,看开吧 ——选择我们,支付我们索求的代价,人类才成为今日之人类,我们才成为今日之正神,彼此习惯; 拒绝它们,拒接它们索求的代价,人类才成为今日之人类,它们才成为今日之邪神,让人类恐惧疯狂。” 少司命道。 以自己的性格,当初的自己一定备足了彻底脱离的底牌,有把握逃离白帝掌控,只是发生了那场让自己失忆的意外交通事故,才让自己的后续计划没有展开; 但此一时彼一时,此刻的陆澄唯有重新借助白帝的力量才能守护自己的咖啡馆和伙伴们。至于再度逃离白帝的掌握,等完全恢复了记忆,拿到当初自己所有的脱身底牌再说。 陆澄道, “蛸之眷族和它们崇拜的邪神在侵占凌波境的猫殿,守护那里的黄猫太岁已经死亡 ——少司命,我需要晋升D级商人,还需要借助你们的力量,把蛸之眷族和它们的邪神全部驱除! ——我愿意重新归顺‘白帝’,恢复‘白帝行走’的身份。” 纯白小兽少司命的金眼异彩流转,道, “澄江,你要获得哪一个技艺?——荪可以赐予你‘白帝’的神力。” 陆澄不假思索道, “‘交易D’。” 少司命道, “白帝行走的晋升有四个条件。二个必要条件,二个补充条件。 第一个必要条件:掌握晋升技艺的前置‘学习技艺’——也就是你掌握了人间的‘学习交易’,才有领悟超凡的‘交易’的根基; 第二个必要条件:用‘学习技艺’办到超凡‘技艺’才能办到的事情。这就像鲤鱼跳龙门,又像卖油翁滴油入钱孔,不是概率渺小,就是时间漫长。你得用‘学习交易’实现一次‘交易’才能有的效果,获得领悟。 ——怕是来不及了。” 陆澄道,“失忆后我买卖过无数灵光物,已经掌握了‘学习交易’。但第二个必要条件,我的确等不及。说后面二个补充条件吧。” 少司命道, “第一个补充条件:用和你追求的‘技艺’相关的灵光物,最大限度地导引你的潜力。 第二个补充条件:请求‘白帝’赐予神力,白帝神力会加护你。神力会临时提升你的生命层次,‘学习技艺’就能实现超凡‘技艺’的效果,然后你会得到领悟,白帝神力也融合为你的一部分; 但如果领悟失败,没有实现超凡‘技艺’的效果;神力就会反噬你自身,你只有死亡、失控、疯癫三个下场。” 陆澄想,少司命所说,和蛸眷朱瑞人的晋升流程类似。 他不假思索道, “我的魂魄来到了刹土境的‘司命殿’,愿意成为‘白帝’的商人,代理它的‘交易’事务,也请求‘白帝’的加护,让我晋升之时免于失控 ——从而获得‘交易D’,晋升D级商人。为‘白帝’驱逐一切入侵凌波境刹土的邪魔。” 纯白小兽少司命注视右首神龛道, “判官,让澄江换个名字,重新登名《录鬼簿》——他又是猫等的一员了。” 右首神龛里,静默已久的灰猫木雕探出猫掌,向陆澄递上账簿,道,“也字一千九百一十六号,空白处”。 “也字一千九百一十六号,白帝行走陆澄。” 陆澄填上自己的本名,把账簿交还灰猫判官。 “白帝行走陆澄,你再不能逃脱白帝的掌握——既然登名《录鬼簿》,下一次判官再不会把你从‘司命殿’遣返实境,而是分配你去白帝的其他刹土,转变为猫眷——如果你在人间还有守护的对象,就努力活下去吧。” 少司命说罢,从小兽口中吐出一枚殷红莲花,悬浮在虚空, “曾经,你融合了无数白帝舍利,在白帝的加护下,十年之中从E级晋升到A级;如今,这朵红莲只是重新激活你本来已经拥有的白帝舍利。” 陆澄伸手捧住红莲。那朵莲花散成绮丽的霞光,流贯陆澄的魂魄。 “其实应该说,我是在温习晋升。” 陆澄道,他从中间的神龛转回头。 在凌波境的太岁殿里,现实陆澄的躯体也转回头,把朱瑞人箍着自己头盖骨的爪子掰开,随后陆澄额头上原本那个猎物标记的卍字血痕在迅速地愈合,然后消失。 吸收了少司命红莲的陆澄并没有蜕变成怪物——只是,他的左右眼白变成了波斯猫那样的黄色和碧色,瞳孔则是金色。 变成一对波斯猫般眼睛的陆澄,从珊瑚化朱瑞人的西装里取回自己失落的《及时雨菜谱》和天泉古钱。 “学习窥梦者,汝窥梦失败了吗?!”附体沙娜的它在三脚基座上喝斥朱瑞人。 朱瑞人没有回响,他的魂魄迷失在第三层虚境刹土境,还攥在少司命的兽掌心里。 太岁殿里,婷婷愣住,她也不知道眨眼之间陆澄和朱瑞人之间是怎么攻守转换的。然后,她心中涌出强烈的希望 ——老板,你真的是A级调查员! 第二层虚境凌波境太岁殿里,陆澄拿回了自己的《及时雨菜谱》;同时,在第三层虚境刹土境司命殿,陆澄梦魂的手上也显现出同样的《及时雨菜谱》。 他现在省悟过来——自己这本《及时雨菜谱》,和顾易安小姐送自己的《搜神记》一样,是无法用古钱度量的“书物类空灵光物”,但是无为之用,乃是大用,《及时雨菜谱》可以容纳的灵光没有止境,只要没把最后一页写完 ——当然,这本《菜谱》主要容纳的是“商人”的契约。 在《及时雨菜谱》的第三部分“契约”上,浮现出二个全新的文契格式。 其一、“魂约”。 灵魂担保的绝对契约。无论甲方还是乙方,违约方魂魄遭到反噬,灵光量越大的契约对魂魄的反噬越重,乃至疯癫和死亡。 自由交易任意事物,从灵魂到废品。愿打愿挨,不遵守等价交换原则。 魂约文契唯一,若毁坏,则魂约内容全部作废。 其二、“伥约”。 魂约的变体,对灵体专用。 乙方自愿成为甲方之伥,服侍一定期限。服侍期限,乙方受甲方完全驱遣。 伥约文契唯一,若毁坏,“伥”可自由反噬御者。 ——陆澄省悟:这两个契约都是过去“商人白帝行走”游荡人间,替白帝坑蒙拐骗的基本契约。 被少司命红莲激活的白帝舍利的神力在自己体内不断涌生,自己回忆起昔年坑人无数的二大基本契约;白帝舍利也赋予自己超凡力量,能够言出法随,订制和恶魔媲美的交易契约。 第66章 伥约 第二层虚境的太岁殿里,陆澄用取回的天泉古钱检测三脚基座上蛸神附体的脐带环沙娜。终于,有古钱引导,他能用“学习鉴宝”看到沙娜的脐带环上显出粉红色光芒。 ——本来人、魔人、魔物是智慧生命的各种转换形式,都有无限潜力,所以古钱无可度量;一旦释放出脐带环,沙娜虽然变强了,也变得可以度量。 现在蛸神附体的沙娜跨入了A级魔物的强度。 逊于司命殿里的纯白小兽少司命。 ——天泉古钱也同时出现在第三层虚境的司命殿里,陆澄测到了中间神龛的少司命的灵光环:深红的光芒,A级顶尖的妖怪。 但是,少司命似乎没法从陆澄的梦境深处来到第二层虚境,也丝毫没有跑出神龛代打的姿态。 还是得靠陆澄自己来应付那个蛸神附体的沙娜。 ——陆澄看到,插入太岁殿青砖地板充当“门”基座的三条残余触手仿佛在猫殿的地下剧烈地蠕动,那本来平整如镜面的地板像被蚯蚓翻土那样起伏。 有珊瑚树枝从太岁殿的墙根边沿冒出来,像藤蔓那样封死太岁殿里里外外的出口; 珊瑚树枝还朝四墙的猫壁画上生长,长进那些壁画猫的孔窍里去。壁画上凄惨的猫叫络绎不绝,已经有三分之一壁画众猫的背部长出了枝枝丫丫的珊瑚触手。 “蛸神在做什么?” 陆澄在刹土境司命殿的梦里质问少司命掌心的朱瑞人魂魄, “——朱瑞人,我可以和你合作:你提供蛸神和沙娜的情报与弱点;我保证你的生命安全,返回你的魂魄,让你免于失控——你可以完全相信我。我是商人,商人白帝行走,是超过你的蛸神一万倍信用的文明人。” 朱瑞人不是丸山那样的狂信徒,他一切只为自己。蛸神只是让他拥有长生和权力的工具,眼下蛸神救不了他,他只能寄希望于陆澄说服神龛里的万年老妖放他回去。 朱瑞人果然道, “陆澄——你也看到了:现在沙娜的人格隐遁,蛸神支配了沙娜的躯壳。但蛸神的本体无法移动,不主动攻击还魂的你,当然你也走不出现在的太岁殿。 因为它的绝大部分力量在侵蚀你们那个‘白帝’的凌波虚境,等到全部的壁画猫灵都珊瑚化,它们就全部失去了本来的心智,成为蛸神的奴仆;等整座猫殿珊瑚化,这里就不再是‘白帝’的刹土,而是蛸神的刹土了 ——旧唐古籍里称为‘伐山破庙’。那时候,陷在太岁殿的你会被蛸神吃光,全部滋养它。” 那么说,附体沙娜的蛸神只是本尊极小部分,而这极小部分的蛸神有大部分力量用于侵蚀虚境,并不能用于和猫殿守护者陆澄战斗。 陆澄的波斯猫眼睛闪烁光芒,他看到了一丝希望。只要赶在太岁殿被完全腐蚀之前。 “怎么把蛸神驱离沙娜,送回它虚境深处的老巢?”陆澄问朱瑞人。如果只剩下沙娜,就相对好应付了——尽管仍然是E级商人和2B级魔物乐师的差距。 “陆澄,我可以告诉你请走附体蛸神的方法。 但是,我需要你保证我生还而且不再威胁我生命的可靠契约; 其次,你最好能给我展现起码的挑战2B级魔物乐师的实力。 否则,即便我安全回到了本来身体,仅凭沙娜就能杀死外面的所有人,我只是多活几分钟,仍然会死。” 朱瑞人道。 “现在,商人白帝行走陆澄就会签订第一份D级契约。” 陆澄的波斯猫眼凝视起司命殿左首神龛里仿佛死了一般的黄猫木雕,他向黄猫木雕道, “我已经知道,所有的白帝行走没有真正的死亡,它们会回到少司命的神殿重新分配下一个去处,这是无尽的轮回。太岁的残魂还在司命殿里飘荡吧——太岁不肯在少司命前显形,是不甘失败,不愿轮回,还想洗刷战败之耻,夺回猫守护了无数岁月的殿堂吧。” 中间神龛里的少司命不动声色。 左首神龛里的灰猫判官流露出深沉的遗憾之情。 右首神龛里本来死寂的黄猫木雕睁开了猫眼,但眼睛已经不再是金色,而是猫瞳虚无。 陆澄的天泉古钱显示,失去金石境界躯壳的黄猫太岁依然显出B级的光芒,但已经跌落到二万泉的浅黄色。 而且,可以度量本身就说明,黄猫太岁已经不再完整,沦落成为凭怨念维系在木雕上的B级缚灵了。 黄猫木雕响起了黄猫太岁忿忿的声音,“陆澄,猫和你签订契约,哪怕燃烧猫的一切,也要夺回太岁殿!” 司命殿里的藻井上,有十二只勇字猫的斗拱雕饰也叫起来:是在太岁殿被沙娜全灭的黄猫乐队。它们也全从修炼到草木境界的C级猫眷乐师,沦落成徘徊在C级边缘的缚灵——每只一百泉;司笛猫和司鼓猫强一点,各是一百五十泉。 陆澄的波斯猫眼闪烁, “黄猫太岁,还有十二勇字猫——你们愿意和我签订‘伥约’吗? ——成为服侍我的缚灵,受我驱遣,直到我再一次死亡;或者这份伥约被摧毁。之后,猫等依然可以回到司命殿。” “成交。”黄猫太岁感慨道。 其他十二只勇字猫也嘤嘤叫起来。 那司命殿右首神龛的黄猫木雕涌出一团浅黄色猫形烟云,游荡过来,猫形烟云里凝成一只猫掌,向陆澄伸过来。 陆澄也伸手和黄猫的猫掌一搭,那团猫形烟云化成一只头顶珠盔、脖系铜铃的黄猫布偶臂套,套在陆澄的左臂上。但是黄猫背后的四面靠旗却不见了。 另有十二道勇字猫缚灵黑气从藻井上飘荡下来,钻入陆澄的《及时雨菜谱》里。 第二层虚境的太岁殿里,陆澄手中的《及时雨菜谱》第三部分“契约”多了一道咒术文疏: “D级黄猫甲寅伥约,百泉 主:(空缺)。 伥:黄猫甲寅与十二勇字猫。 服役期:直到(空缺)死亡,或本伥约摧毁。” “伥”的那行后面是十三只猫确认的猫掌印,还附录了诸猫灵的技艺: “黄猫甲寅,2B级缚灵武人,二万泉。技艺:保镖B、煞气B、夺旗C。” “十二勇字猫,C级缚灵乐师队。司鼓、司笛各一百五十泉。其余各一百泉。技艺:歌吟C·旧戏文武场。” 《调查员手册》曰: 武人入门技艺有三——“武技”、“保镖”、“决斗”; 武人进阶技艺有三——“夺旗”、“煞气”、“劫掠”。 陆澄问缚灵黄猫道,“猫不再称呼‘太岁’了?” 黄猫道,“猫履职不利,失去了‘太岁’职衔,把四面将旗上缴。少司命会提拔新的‘太岁’,猫恢复了本名‘甲寅’。” 少司命和灰猫判官都以沉默表示同意。 陆澄便借了灰猫判官一枝毛笔,在《及时雨菜谱》“D级黄猫甲寅伥约”两处“主”的空缺处填写上“陆澄”大名。 最后一道笔画落下,陆澄顿时有一种坐游乐场的过山车堕入深渊之感,和飞升天堂的感觉大概类似,只是方向相反。 这一番交易,他交易的不是等价的灵光物,也不是假手真正的虚境商人白猫财主做的欺诈骗局——而是借助白帝不可思议的超凡之力,亲自购买来十三只强大猫眷甘心出卖的灵魂! 把无可度量的灵魂收进夹袋,俨如恶魔本魔。 ——陆澄以“学习交易”实现“交易D”效果,领悟“交易D”,低调晋升“1D级商人”。 有极小部分少司命红莲激活的白帝神力重新稳固地流动在陆澄的体内,仿佛成为了他生命自然循环代谢的一部分。 比起E级普通人的状态,晋升后的陆澄直觉到自己的精神力更加的旺健,原来鬼压身的D级缚灵黑猫立刻轻了不少,挂着脖子上犹如只加了条挡春寒的围巾;身体的精力也明显好转,犹如时钟回拨,二十六岁的陆澄竟然感觉自己回到了二十岁的鼎盛状态; 但在同一时刻,陆澄也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一些微妙的、非人的改变:汹涌的饥饿感席卷而来,像顶级肉食动物那样,此时此刻的他格外渴望活物的内脏。这怕是猫眷化的症状,他也逐渐滑向了魔物那一边,不过,是所谓“正神白帝”那边的魔物。 幸好,以D级商人陆澄目前的理性程度,还能压制住自己的内脏渴望。 ——这是陆澄这次晋升适应的白帝神力极限。 更多更多被红莲激活的白帝舍利神力仍然在D级商人陆澄的体内奔腾,他仍然保持着波斯猫的眼白和金瞳,用新领悟的“交易D”开始第二个灵魂交易 ——“D级魂约,百泉。 甲方:陆澄 乙方:(空缺) 甲方承诺:返还朱瑞人的灵魂,帮助朱瑞人免于蛸之蜕片失控,并且保证此后不威胁朱瑞人生命。 乙方承诺:提供一切所知的蛸神和沙娜的情报,并且永远不得向其他人泄露朱瑞人所窥陆澄之梦。 期限:直到甲方或乙方死亡,或本伥约摧毁。” 陆澄在这第二份魂约上填完自己的名字,少司命放开了兽掌里的朱瑞人灵魂。 由于陆澄额头卍字血痕的通道已经消失,朱瑞人真人大小的幽灵直接浮现在司命殿里。终于离开了少司命的神龛。 “陆澄,尽你一切可能冲破蛸神的防御,斩断沙娜顶戴的脐带环,蛸神降临的‘门’就会关闭。切记,只有先斩断那个脐带环,否则,沙娜其他部分的血肉创伤都会瞬时再生。 然后,就只剩下你和蛸之主教沙娜的对决了。 ——沙娜的底牌: 沙娜,2B级乐师加蛸眷主教 技艺:歌吟B、傀儡B、魅惑C,扮演D 知识:三流演员、一流歌手、娼妓和傀儡师的专业知识。 魔化:千年古老蛸眷者强度。 灵光物:未携带。” 朱瑞人识时务地在亦妖亦魔的陆澄的这份D级魂约上签下乙方空缺处的自己名字。 他再不敢造次,这个陆澄根本不是E级,他能和万年妖王谈笑风生,讨价还价,真实的实力简直无法估量——反正自己的生命有了保证,陆澄必须做到阻止自己的失控。否则,哼,违背魂约,一道同归于尽,魂飞魄散。 陆澄感觉,随着这份魂约的签署,自己有一小股魂魄永远地分离,化成了外在的文契——这份D级魂约就是从自己这个智慧生命的灵光矿里,挖掘出了百泉灵光,用商人的交易技艺制作而成的——和其他三大制作系职业制作各职业灵光物的原理类似。 D级百泉契约也是D级商人能制作的契约的灵光上限。 “陆澄,记得今年十二月前得手流落人间的那本A级咒术书《录鬼簿》。虽然荪很好奇你下一次重返司命殿的样子——不过,还是祝你武德充沛,财源广进。”中间神龛里的少司命平静道。 陆澄推着朱瑞人走出了司命殿,在魂魄返回的石桥桥洞之下再度响起水声,低语道,“过桥钱。” 陆澄往水里抛下一枚天泉古钱,走过去。 桥洞仍有低语,“过桥钱。”水面下隐约有无数黄色光芒的触手游动和上升——数不尽的B级水怪。 留在后面的朱瑞人蹙然变色——浔城朱家是唐国屈指可数的富豪,但可连一枚过桥的虚境铜钱也没有。 “噢,我想起来,你也算是一个人头——这次,我给你买单了。”陆澄望了一眼朱瑞人,又往水里抛下一枚天泉古钱,把朱瑞人带过了刹土境司命殿的石桥。 再没有过渡的梦。 两人的意识返回了在第二层虚境的各自身体。 第67章 驱魔 第二层凌波境,太岁殿。 原来A级商人澄江融合的白帝舍利神力,仍然在D级商人陆澄的体内奔腾。这些激活的舍利神力就像火点着的煤矿,既不能重新像化石那样安静,也不能汇入陆澄的生命循环——除非再次领悟新技艺,或者再次晋升。 看来,陆澄得在这些暴走的神力停歇之前尽量消耗,否则他也不知道后果。 走出梦境的陆澄保持着波斯猫眼的魔化状态。他的右手持着随时可以和灵魂签订契约的《及时雨菜谱》,左手戴着一只崭新的黄猫布偶臂套,脖子上挂着一只缚灵黑猫。 陆澄环视蛸神腐蚀的太岁殿。 ——整座太岁殿的腐蚀接近百分之八十,除了成为自己伥的十三只猫眷,雕梁画栋的一百单八只猫全部珊瑚化;建筑本身则变得如同蠕动的内脏和肉块,他仿佛掉进了一个活物的肠胃里面。只剩下天顶的藻井还干净着。 而朱瑞人的躯壳也接近百分之百珊瑚化,只有那对仍然是人类的晶亮乌黑的眼睛哀求地注视陆澄——陆澄当然记得他们签的魂约,如果不能让朱瑞人脱离失控,自己也会魂飞魄散。 婷婷除了仍然被D级缚灵绳蛇捆绑着,没有其他大碍,望着陆澄的眼神清明而且欣喜。在这妖异恶心反胃的太岁殿,她没有吓傻吓瘫,可称优秀。 如同朱瑞人交代的——腐蚀完太岁殿之前,蛸神不会主动攻击他们。或许不是蛸神愚蠢,而是眼中根本没有他们这些凡物。赐予朱瑞人蛸之蜕片,于蛸神只是微不足道的事情;朱瑞人现在生死未卜,蛸神也根本不曾在意。 那么,陆澄就放心地走到珊瑚化的朱瑞人跟前,借黄猫的爪子在自己右手心割一道浅痕,把自己融合了白帝舍利的血洒向朱瑞人遍体都是的珊瑚。 陆澄想到了柳子越的“抑制弹”——那种用B级魔物骨灰混合的子弹就能抑制蜕变生命体的活动,他融合过白帝舍利这种虚境正神级骨灰的血,或许效果还要更好。 那混有白帝舍利之血,混入生长满朱瑞人的珊瑚小树林里,珊瑚丛沙沙响动,外部的珊瑚开始从朱瑞人的身体纷纷崩解,朱瑞人身体内部的珊瑚则逐渐萎缩——所谓“师邪神之长技以制邪神”,果然白帝舍利有抑制其他邪神蜕片的作用,同时也消耗了部分陆澄驾驭不住的神力。 婷婷并不知道陆澄和朱瑞人性命捆绑的魂约,心想——老板真是宅心仁厚、以德报怨的君子风度和高手姿态,眼看太岁殿岌岌可危都要变成邪神的一部分了,他还先给朱瑞人一线洗心革面的机会。 ——朱瑞人身体的珊瑚消退,不再失控,样貌也恢复人类的样子,额头的卍字血痕消失。而朱瑞人则双眼一闭,昏死过去。在他体内肆虐过的蛸之蜕片依旧重创了这个D级巫师的元气。 随着部分白帝舍利神力消耗在抑制朱瑞人失控,陆澄体内的白帝神力奔腾之势渐歇,仿佛滑过了抛物线的顶点,有重归寂静的趋势,不再肆虐。 但同时,陆澄开始觉得自己的身体又像最初负担黑猫太平缚灵时那样,逐渐变得沉重起来。 ——嗯。虽然自己晋升为D级商人,但是精神和身体也多束缚了一只B级缚灵和十二只C级缚灵,二万一千三百泉,比柳子越那个驯狗技艺C的C级猎人承担得几百泉缚灵多得多!真是小马拉大车。如今暂时激发的神力开始退潮,等神力完全退潮,它们这十三只伥非压垮自己不可——要抓紧行动了。 解决掉朱瑞人问题的功夫,太岁殿的腐蚀程度接近百分之九十了,连上方的藻井也只剩下一个顶盖仍然正常。 陆澄举起左手布偶黄猫臂套朝向婷婷,B级缚灵黄猫甲寅也弹开十个宝物级别的爪子,轻轻一挥,把捆绑她的D级缚灵绳蛇尽数斩断。 “婷婷,完全按照我的指示,我们走一笔形式上的交易。” 陆澄打开及时雨菜谱,波斯猫眼闪烁光芒道, “D级魂约,一泉。 甲方:陆澄。向乙方租出陆澄之伥,十二只勇字猫乐队,租期一小时; 乙方:婷婷,完全同意。” 婷婷见陆澄额头冒出被十三只缚灵压得无比疲惫的虚汗,一句话不废,立刻咬破手指,在及时雨菜谱滴血画押。 十二道猫形黑气从陆澄的菜谱钻出,十二只C级乐师勇字猫伥附着到E级乐师婷婷身体上——她的脸色立时煞白,身体凉透,但终究是坚持着没有昏厥。 这是陆澄让婷婷代他指挥十二只勇字猫奏乐,让职业对应的乐师分担对那么多猫乐师的控制,但他的白帝神力仍然可以导流和加持到和自己共享感知的猫乐队伥上,增加给婷婷的精神负担不会压垮她。 陆澄现在只需要专心指挥黑猫太平和黄猫甲寅。 那么趁着白帝神力仍然没有退潮,备好了所有牌的陆澄,开始行动! 这一轮昼夜,缚灵黑猫太平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变形,陆澄的右手多了黑猫布偶臂套,和左手的黄猫布偶臂套,一共弹出二十只宝剑级别的猫爪。 一人二猫共享感知,分享激发的A级白帝神力。陆澄双臂的二十只布偶猫爪陡地延展成二十枚长枪,刺向沙娜的脐带环! 整座太岁殿的异化珊瑚丛林沙沙响动,自动防御陆澄的突然进攻。上上下下、枝枝丫丫的珊瑚枝条像蜘蛛网那样延展,覆盖蛸神沙娜的躯体,拦阻陆澄二十杆猫爪枪的突刺! 珊瑚网重重叠叠,一道又一道减缓长枪的攻势。 “婷婷,歌吟C·锣鼓经。”陆澄道。 “嘟噜。拉大,大台。仓才,才才,台才,才才。仓才,才才,台才。仓才。仓郎,才台。仓郎才台嘟噜。仓郎,才台。仓另。台令。台大。令台。令——台——” 吵闹的武场锣鼓响起。 婷婷心领神会,指挥起猫乐队。这是重演咖啡馆丸山那战的战术。那战的群猫锣鼓是让丸山的C级魔铃失效,而现在老板是要让勇字猫欢腾的武场锣鼓强化双猫的战意。 “霍——霍——霍——霍……” 二十口猫爪枪破开了一切拦阻的珊瑚网,突入附体沙娜的蛸神背后的粉红光芒脐带环。 二十口猫爪枪,在粉红光芒脐带环穿刺出二十个透明的枪洞。 但是,脐带环并没有断裂,遍是珊瑚树丛的太岁殿沙沙作响,脐带环不断增殖,把二十口猫爪枪融入自身,并且沿着猫爪枪向陆澄这边蔓延。 “只差一点,甲寅,用武人技艺‘煞气B’!”陆澄道。一人二猫共享感知,他把激活的白帝神力全部引导到双猫布偶。 《伥约》附录:“煞气”是武人将所炼杀气外放迎敌的运用。 “煞气B·丙丁真火!”黄猫甲寅嘶叫起来,狂暴的煞气流贯,金目冒出霹雳火焰,脖上金铃叮叮响动;共享感知的黑猫太平也跟着嘶叫,金目同步冒出霹雳火焰。 那穿刺入沙娜脐带环的二十口猫爪枪也同步冒出霹雳火焰,窜出一朵接一朵烟花般的流火,挨上珊瑚树丛,便是一片又一片地瞬间炸裂;烟花般的流火也沿着脐带环燃烧,脐带环一下子成了一个马戏团的火圈。 ——陆澄猛省,这不是普通的火焰,是黄猫甲寅用狂暴煞气提升自身灵光到极限,融合白帝神力化成的道家驱魔丙丁真火。 原来脐带环围住的虚空里传来最后的低语,语言诘屈聱牙。如果是蛸神的谩骂,陆澄抱歉听不懂;如果是蛸神对自己的赞美,陆澄就笑纳了。 “嘶嘶嘶——轰!” 那沙娜的脐带环也像八十八响的鞭炮那样爆炸纷飞! 随即,那虚空随着脐带环的血肉纷飞坍缩。 双猫布偶的臂套刹时收回二十口猫爪枪。 陆澄被少司命红莲激发的白帝舍利神力彻底退潮,其中有大部分的舍利神力是在引发猫爪枪丙丁真火时候无可挽回地消耗了,就像煤烧完了,A级时自己留下来的无形资产就这样花掉了。 ——陆澄回到了D级商人,白帝行走的真实水平。 降临的蛸神被驱除,蛸之主教沙娜则睁开了忿恨的眼睛,她额头上的卍字血痕也消失了。 太岁殿从内脏血肉的模样恢复成雕梁画栋的木构殿堂,但到处都燃烧着白帝神力造成的真火。 ——蛸神制造的珊瑚树林基本死绝,太岁殿里被蛸神腐蚀的一百单八只猫也被真火一视同仁地解脱去司命殿了。 没了脐带环的沙娜,灵光再次不可度量,但陆澄确定她已经跌落回B级的实力,而且身负严重伤势——B级乐师沙娜也遍体着火,并没有血肉增殖。 “唵!”这是沙娜开口的第一个字,向着陆澄左臂的黄猫甲寅布偶。 但她的第一个字被淹没在锣鼓声里。 婷婷指示十二只勇字猫伥阻断了沙娜的歌吟,故技重施没用的。 沙娜的指尖冒出傀儡线,“傀儡B”再度发动。 “保镖B,守护目标:陆澄和婷婷。”陆澄道。 《伥约》附录:黄猫甲寅的武人技艺“保镖B”可以把敌方对守护目标的攻击集中自身。 那无数的精神控制傀儡线,不管看得见看不见,不管目标是谁,全部集中到陆澄左手的黄猫臂套。 而那黄猫臂套也不再是布偶材质,陆澄的左臂仿佛变成了一只铜手——这是黄猫甲寅“保镖B”的又一个效果:刀枪子弹不入,同时免疫精神控制的金石境界。 铁石心肠,无情草木。 于是,沙娜的B级傀儡线对陆澄的黄猫左铜手无效。 “卍字会出了叛徒,否则我们的这次行动不会失败。” 沙娜冷冷望了一眼昏死着的朱瑞人。 铜手的黄猫甲寅弹出十个爪子,削向着火的沙娜。 沙娜那插入青砖地板的三条缆手拔地而出,一条缆手挡住黄猫甲寅的砍削,被B级武猫切成数十段;另外两条残剩的缆手带着她穿过太岁殿燃烧的门洞,急急蠕动出去——其实跌落回D级的陆澄也是强弩之末,但蛸之主教沙娜先一步失去了恋战之意。 黄猫甲寅环视火势无法遏制的太岁殿,叹息道,“甲寅之过,白帝神殿毁于一夜。” “我们可以重建神殿——如今我是白帝行走,会一直守护新的太岁殿。” 陆澄道,他挥动黄猫铜手一扒门洞,用B级武人的巨力把着火的太岁殿出口拆了下来,然后黑猫之手拉着婷婷,黄猫之手倒拖着昏死的朱瑞人,一道走出了快被烧散架的太岁殿。 火已经烧过了沙娜的半边身子,但她的人也快移动到了通向外面咖啡馆的石桥。 “疾!” 却听陆澄喝了一声。 他左手套的黄猫化成一团猫形煞气,从陆澄的手上飞蹿了出去,如一股烟立刻扑到了移动沙娜的一条缆手上,重新凝聚成铜猫形体,一下摁住了这条缆手。 ——石桥近在眼前,沙娜却走不了。 黄猫甲寅猫掌一拉,把沙娜的这条缆手一下从她身体扯了下来。 只剩下一条缆手的沙娜无法移动,彻底拖倒在石桥之前,逃生无望。 火蔓延到沙娜全身,她娇媚的脸一面惨叫,一面哭泣。脸下面,身体的大部分已经焦炭化了。 白帝行走陆澄一步步走近沙娜,宛如死神的足音。 “放弃吧,你的蛸神抛弃你了。” 陆澄道。 “蛸神不会抛弃我!我流淌着罗刹皇族传承五百年的王血,我和神蛸互相渴求,把自己完全奉献给了它!现在,我就把自己的命运投入虚无之海,蛸神会拯救我!” 沙娜决绝一笑,带着尾巴般唯一残余的蛸眷缆手,径直翻滚下那道隔断两界的石桥,彻底地没入第二层虚境暗潮涌动、深渊般的虚无之海,再没有人影。 ——沙娜失踪。 婷婷惋叹,“沙娜小姐,原来是罗刹皇族的后裔。真的好遗憾呀。” ——“罗刹国”是十六年前终结的人类第一场,也是唯一一场世界大战的“战败国”。那是一场从泰西列强的内战蔓延到全世界的无比恐怖和惨烈的战争。 战后封印一切国际战争的“永久和平会议”奠定了当今世界的面貌。 “永久和平会议”的泰西战胜国也处决了制造世界大战的罪魁之一,全体罗刹皇室。 “世界局势,轮不到我们这种小店关心——婷婷,你回阁楼拿汉剑飞将军,代我帮咖啡馆的其他同伴解除缚灵绳蛇的束缚,然后叫柳子越来,把朱瑞人交给官方调查员处理。” 陆澄道。 白帝神力加持的波斯猫眼消退,1D级商人陆澄回复了乌黑的眼睛。大部分白帝舍利在驱逐蛸神时消耗光了神力,残余的少量白帝舍利神力重新在他体内沉寂。 驱魔完毕,他心身俱疲,今晚再没法行动了。 ——等一觉醒来,他要吃好多好多的内脏——猪肝、鸡心、鸭肠、羊肚、腰花。喵。 第68章 幻海站 战后第十六年二月下旬,幻海市和平饭店的顶部七层,调查员协会幻海站的总部。 现任站长林洋——那个大波浪卷发,小麦色皮肤,冷艳英气的美人——坐在办公桌前叉着手,正视着对面那位文质彬彬的东瀛外交官,道, “新井领事——如你所见,海女花园的异常事件和贵国的一个秘密教团——‘卍字会’关系匪浅。我实在是没有想象力——在你们这种每个村子都有秘密警察的军事国家,出现了那么大规模的邪神崇拜组织,东瀛的当局竟然能闻所未闻?” 林洋对面的那个东瀛外交官新井漱石,正是在幻海市总揽一切东瀛侨民事务的总领事,这座城市东瀛人的总靠山。 在林洋办公桌和新井漱石沙发之间的大玻璃桌上,摆放着幻海站官方调查员缴获的证物——卍字架、塑封的“蛸之蜕片”、死亡蛸眷者恐怖的高清照片,以及收容科详尽的鉴定报告。 在证物边一左一右肃然立着两个幻海站官方调查员,是抓捕蛸眷行动的亲历者和功臣: 一位身着威严的黑色探长警礼服——乃是行动科三组C级猎人调查员柳子越,所有蛸眷的抓捕者; 另一位却是身着白大褂,戴着衔尾火蜥蜴图案的白手套,蓄着泰西式样的贴唇胡子,三十岁左右的唐人男子——乃是收容科的C级炼金师调查员丁霞君,所有蛸眷尸体的鉴定者。 东瀛领事新井漱石拾起玻璃桌上那袋塑封的“蛸之蜕片”检查,那块“蛸之蜕片”只有三分之一指甲盖大小,形似珊瑚虫——真难以想象如此一小块肉片,就能把人类变成杀戮兵器般的蜕变生命体。 新井漱石没有搭理林洋对东瀛是否知情“卍字会”的质问,反而念着蜕片塑封袋上的标签道,“‘宿主:弥乐。’——林洋董事,这位不幸的东瀛国民如今在哪里?” 林洋淡淡道,“我的炼金师的‘手术’技艺无法分离出宿主的蜕片,只好把宿主送进钢厂的二万度钢炉里过了下火,这就是结果。” 新井漱石的脸稍微抽搐了一下,道, “鄙国感谢调查员协会提供的‘卍字会’线索,幸而这次异常事件并没有对国际自由港幻海市造成实质性的影响 ——有那么多东瀛国民因为这次异常事情不幸罹难,鄙国有关部门会把注意力重新投向国内。也请幻海站把‘蛸眷事件’所有物证和证人就此移交给鄙国领事馆。” 林洋一言不发。 新井漱石抓紧玻璃桌道, “——按照战后‘永久和平条约·异常事件条款’的规定:涉及鄙国的异常事件全部由鄙国的有关部门处理。林洋董事,你隶属的调查员协会也要服从全世界至高的那份条约 ——这是我们东瀛凭十六年前参加世界大战的贡献获得的特权!而唐国没有这种特权。 ——况且,你虽然是唐人,但不是唐国人,只是在三百年前投靠了你的泰西主子的唐人海盗家族。你没有理由为唐国争取利益,你的泰西主子的利益才是你的利益。” 站长办公室里长时间静默。 终于,林洋道, “物证可以移交东瀛领事馆;不过,唯一活着的唐人宿主朱瑞人,得留在幻海站收容科的病室。” 新井漱石向林洋装模作样地深鞠躬,携带着幻海站的移交证物的批文离开——他曾经去收容朱瑞人的病室探视,确认那个招待过丸山一伙的唐人宿主已经被幻海站这女魔头的人刑讯得彻底疯癫,挖掘不出情报了。就把那个废品放弃,算是给幻海站的脸面吧。 站长办公室只剩下林洋和她的两个部下。 她察觉到—— 那个叫丁霞君的收容科调查员铁青着脸,拳头紧攥,竭力克制对东瀛新井的怒火。 那个叫柳子越的行动科调查员倒一脸无谓,东瀛新井的挑衅丝毫无法动摇他的内心,就像真正的成年人不会对蝼蚁的挑衅有什么反应。 林洋心里自嘲——新井那种杂碎,连自己缚灵的饲料都配不上。如果没有东瀛那个军事国家撑腰,她当场就会把新井扔下二十四层和平饭店——何必为新井那种东西怄气,反不如一个小探长的胸怀。 恢复常态的林洋,向两个部下道, “这次挖出、抓捕和解剖蛸眷者,你们两位都做得很好,做到了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幻海市几乎没有发生过动静 ——永久和平条约的条款所限,我只能把‘卍字会’的证物交给东瀛人。不过我们仍然控制了朱瑞人,并且暗中掌握了那个沙娜·留里克的线索,还能继续深入调查‘卍字会’。往后,幻海站能获得更大的成果 ——我想,那个组织的野心并不止于东瀛和幻海市,它们的高层里居然还吸纳罗刹这种战败国的流亡者。” ——沙娜和朱瑞人,这两个非东瀛成员的线索,全是柳子越调查员挖掘。方才,林洋移交给东瀛人的情报里不包含他们两人的真正秘密。 却听柳子越诚惶诚恐地向林洋禀告: “属下隶属的行动科三组长谢尼耶夫也是罗刹人。抓捕蛸眷时谢尼耶夫百般阻扰,还有对属下不利的迹象。属下如今觉得,事无凑巧。”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小人报仇,不过十日。 “为什么你的老上司尚云鹏科长没有向我汇报过这件事?”林洋在工作手册上写了“B级游侠调查员谢尼耶夫”的名字。 “前站长时候,尚科长曾经和谢尼耶夫为了升职有过节,所以避嫌。但属下是局外之人,当然就事论事。” “看来前站长还是在我这里埋下很多地雷——组织会秘密监视谢尼耶夫,深挖‘卍字会’。你不要让谢尼耶夫瞧出马脚。” 林洋和颜悦色地叮嘱柳子越, “柳子越,你的功绩已经破格了——等你的硬实力一晋升B级调查员,行动科三组长就是你的,幻海警务处那边也会给你升警督。” 柳子越心中欣喜若狂。大老板林洋轻飘飘一句话,情报、权力、金钱都落到了自己头上——这个女人宛如自己亲娘。当然,也是自己物色来的民间大佬抬轿子得力。 他脸上也笑逐颜开——这是给大老板看的,那个老板不喜欢自己的员工无限感恩呀。 “柳子越,你觉得这个世界什么最重要?”林洋问道。 “站长您。”柳子越不假思索道。 “第二呢?”林洋问。 “站长您。”柳子越不假思索道。 “第三呢?”林洋问。 “还是站长您!”柳子越不假思索道。 “那你的老上司尚云鹏排哪里去?”林洋问。 “我和尚科长是兄弟的义气,他是我永远的大哥;而我们两人都是站长您的狗,这是君臣纲常。” 柳子越道。 林洋满意地一挥手,她的狗柳子越告辞离去。 剩下收容科的那个炼金师调查员丁霞君。 他望着柳子越消失的身影,摇头道,“柳调查员工作得力,但是为人溜须拍马,不知道什么是尊严。” 林洋笑出了声,她向丁霞君道, “丁博士,你是我从泰西总部选来幻海站的专家,是自幼留洋名校毕业的唐国神童,优秀的化学家和生物学家,你在收容科的工作也很得力——不过,站里有议论说:你除了一张唐人的脸,和真正的泰西人没有分别,本土的成员质疑你会损害唐国的利益。” 丁霞君不以为意道,“这是无谓的中伤。小到办公室,大到国家,如今的唐人沉迷在无谓的互相伤害里,是唐国国势不振的原因之一——我只管做好自己的工作,就是争取了唐国的利益。” “那丁博士,你觉得这个世界什么对你最重要?”林洋问道。 “知识。具体到我的工作,就是调查异常事件,挖掘世界另一边的禁忌知识,拓展人类的边界和可能性。” “其次呢?” “祖国。我希望用科学振兴唐国开启民智,用现代的军事力量保卫唐国,让唐人有尊严。” “第三呢?” “组织。我现在效力的调查员协会,是唯一能站在全人类立场解决异常事件的有力国际组织。我可以容忍组织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组织看到了更远的世界图景,那些是人类必要的牺牲。” 丁霞君道。 “我想,第四位也轮不到我。”林洋道。 丁霞君抱歉道,“我尊重站长,钦佩你的能力和公正的处事,所以接受你的领导。但是在组织的历史上,走上歧路的站长也不在少数;如果站长你走上错误的道路,我也并不会为你放弃自己的原则。” “丁博士,我尊重你。我也很期待——你能把自己的原则坚持到什么时候,能够让我一直尊重你。”林洋道。 “现在我要继续我的工作,恕我不再奉陪。”丁霞君略点一下头,径直走出了站长办公室。 林洋也不管丁霞君,拿起办公桌边那份《魔都评论》,继续读报上作者“澄江”新编的小说《柳神探大破章鱼怪》。读到柳探长侦察那一座妖狐出没的鬼屋,林洋放下了《魔都评论》——她还要见一个人。 …… 当夜,一辆从东区疾驰而来的哈雷摩托车犹如彗星一般划过西区的凌波咖啡馆,转了二个大弯,停在“片爪书屋”门口。 一个黑色紧身皮夹克的高挑女人跨下摩托车,摘下风镜,甩开大波浪长发,推门而入。 ——林洋要见的是她。 却听到黑魆魆的书屋里一阵风声,向林洋扑面而来——是一只三条巨尾,头如酒坛的赤狐,晃动着凶煞的金眼,张开血盘大口,咬大波浪女人的头颈。 那是一头强大的C级三千泉缚灵,在那个“澄江”的怪谈连载里,曾经秒杀过二只东瀛恶鬼。 林洋闪也不闪,奔雷般挥出一只手臂,她戴黑色皮手套的手掌摁在那头赤狐的五铢花纹大额头上,把这C级缚灵大赤狐直接摁回了片爪书屋的墙壁里面。古董书橱吱吱呀呀地作响,堆叠的古书摇摇晃晃,那大赤狐缩在片爪书屋的另一边不住啁啾,但是再也不敢出来了。 片爪书屋二层楼之间的楼梯电灯陡然摁亮了,一位披着白色针织衫的美人立在楼梯口,和林洋相对而视。 “陆洋,长久不见。”那美人道。 “易安,你好。现在我随了外公的姓,过继到了林家,南洋那个林家。”林洋道。 即便相隔了十三年未曾谋面,两人都从十几岁的少女变成了成熟的职业女性,但还是立刻认出了彼此。 顾易安道,“我在报纸上读到过你的名字,可惜报纸的照片不清晰,一时想不到你;那么说,现在幻海站的站长也是你了,毕竟你已经是南洋林家的继承人,泰西大航路公司最大的唐人股东,泰西人的亲密盟友。” 两人之间忽然有了重重山水般的隔阂。 林洋的手碰到易安的指尖,易安的手却让过,侧身拿茶具道, “我给你泡茶吧——虽然我知道,其实你更喜欢喝你弟烧的咖啡,只有他得到凌波阿姨的手艺真传;不过,如今你是不会去他店里的,毕竟是你亲手封印了他的记忆。” 林洋和顾易安都沉默了片刻。 “做惯了上位者,没法和我们这些不求上进的逍遥派说心里话了吗?”顾易安把茶递过来道。 林洋不语,默然品着易安的茶。 这一番,反而是顾易的手搭在了林洋的手上,道, “你们家的人,总是不想依靠别人。一个人把所有的事情都担下来,把所有的秘密都封在自己一个心里。凌波阿姨是这样,他是这样,你也是这样。你们之间的彼此伤害,都是拒绝向家人坦诚一切的结果。为什么不能换一种活法呢?” 终于,林洋开口,神色决绝, “——他又选择了那条不归路,如果你也要跟着他跳进来,一道整整齐齐的。那么,现在我就给你一条在组织上升的快车道。 顾易安,组织提拔成员,光有硬实力是不够的——你只满足于‘报务员’的角色,那就永远只能停留在‘情报科’的E级职位,接触最低的情报权限。” 林洋把一张纸条留在顾易安的桌上,凝视着顾易安。 两人的手松开。 “他既然选择了那条路,我会陪着他一道走下去。” 顾易安拿着林洋给的那张纸条,走上片爪书屋二楼,打开一个小房间紧锁的门——即便上次她雇佣的除魔调查员也没有来过这间房——里面有全套的电台和发报机设备。 顾易安坐上发报台,打开广播设备,此时是深夜0点正。她照着林洋给的纸条,像柔情的女主播那样念到, “晚上好,收听幻海站专用频道的各位调查员。这次你要接受的任务是:搜索‘卍字会’在幻海市的一切潜伏者。和往常一样,如果你或者你的队友在任务之中被俘、被杀以及失控,组织绝不承认知晓你的行动以及你本人的存在——祝你平安。” 第69章 契刀 战后第十六年二月下旬,周三晚,凌波咖啡馆。 离朱瑞人和沙娜突袭咖啡馆已经过去了一周,又到了陆澄和白猫财主例行交易的时间。 旧唐历年初三的那夜,陆澄和婷婷从第二层虚境烧塌的太岁殿走回实境的咖啡馆时,陈香雪和王嘉笙已经解困了——守着他们的还有从片爪书屋赶过来的顾易安小姐。 当时香雪狙杀沙娜不成,迅速耗空了天智玉的灵力,精神恍惚,四肢被沙娜剩下的缆手截断,D级巫师朱瑞人的绳蛇也能束缚住她。 看着陆澄和婷婷被沙娜他们押入咖啡馆连通的虚境,香雪没有轻举妄动。她艰难地集中精神,像挤牙膏那样缓慢地聚集机芯天智玉里最后的灵力,直到积攒起勉强的力量,陡然一咬牙,一口咬断束缚自己的绳蛇蛇头! 没有四肢的雪姐只能用滚动的方式移动。她滚到昏迷的小王身边,重新等待力量积攒完毕,然后咬断束缚小王的那条绳蛇蛇头,再用头锤把小王猛敲苏醒。 雪姐勒令小王不得进入咖啡馆的第二层虚境送死。依照雪姐的叮嘱,小王不是向徐老和柳子越打电话求助,而是先拨给片爪书屋的顾易安小姐。 交代完毕,雪姐机芯的天智玉灵力彻底干涸,她陷入了濒死状态。 顾易安赶过来的时候,陆澄和婷婷已经解决了沙娜,俘虏了朱瑞人;而小王也及时为雪姐机芯更换完新的天智玉,把她抢救过来。 处理完现场,顾易安帮着陆澄他们召来调查员协会的柳探长,没有提及咖啡馆的灵脉,只汇报成“卍字会”蓄意报复。荷枪实弹的巡捕们押走了私闯民宅的朱瑞人。 “海女花园异常事件”就此告一段落。 一周之后,陆澄在泰豊银行的账户多了柳子越那边转过来的一万银元酬劳——一只蛸眷一千银元:丸山、朱瑞人八人加失踪的沙娜和怪物化的管家朱福。十只蛸眷加起来相当于朱瑞人送婷婷的那双水晶鞋的价钱。 陆澄各分了小王和婷婷一千银元,剩下八千银元养店养雪姐,以及一些别的用途。 他心里当然不满意这点就值一双鞋的赏钱,为调查员协会对卍字会和它们的真神的侮辱,还有自己驱魔的劳动价值感到愤愤不平。 但柳子越实在讨不到组织那边更多的赏钱,所以,陆澄只好把大收获的期望放在白猫财主那边。 陆澄的书房里,老一套仪式做完,白猫财主如期出现。稍微不同的是,这次召唤不再有群猫的合唱,它们都葬身在太岁殿一视同仁的火灾里了。 陆澄向白猫财主提交了第一批交易的灵光物—— D级海女木雕*5,五百泉。 D级武士刀*3,六十泉。 D级卍字架*4,四十泉。 D级尺八*1,八十泉 凡六百八十泉。 扣除约定的百分之一的D级品交易佣金七泉,陆澄实得六百七十多泉。 然后,是这次调查缴获的最有价值的C级灵光宝物“逝水之铃”。鉴于只有掌握“催眠”的巫师才能发挥这件宝物的功效,店里的E级乐师婷婷用不称手,陆澄果断出掉。 ——这魔铃也是他失忆来交易的第一件C级灵光物。 白猫财主却叫住了陆澄, “短短二个月之后,陆兄已经能入手C级灵光物,可喜可贺——不过,比起虚境的大街货D级灵光物,C级灵光物上了层次,交易的规则不得不有所修正。猫必须和陆兄重新有个约定,这也是虚境交易通行的规矩。” “请讲。”陆澄道。 白猫财主道, “D级品的佣金是百分之一,最低一泉;C级灵光物是虚境商人的日常交易品,但其实在虚境也算得上稀有和珍贵。比起D级品,交易规则有二个修正: 其一,交易C级品的佣金量最低百泉; 其二、另外按照稀有程度,佣金率有三档:百分之一、百分之五、百分之十。” 陆澄心里默默盘算了一番。 ——每件灵光物,不是虚境神造,就是制作系高手的心血结晶。越高级别的灵光物,的确数量越有限。级别越高,缺货越多;要订制的话,时间也越长。 即便是等价的公平交易,也的确该设置这三档佣金和最低佣金量,这是商人帮客户找到他们需求商品应该有的劳动价值。 “我接受。” 陆澄交易C级灵光宝物“逝水之铃”,灵光量三千。 白猫财主是买家收货,友情扣除主动出货卖家陆澄最低的佣金量百泉,实付陆澄二千九百泉。 对于陆澄,仍然是大丰收! “这是猫给陆兄的新钱币——C级品的灵光量从百泉到万泉。天泉钱面值太小,不方便拿。” 陆澄这边的五芒星法阵之中,不是来了二千九百枚方孔圆钱,而是来了二十九枚青铜刀币 ——所谓“刀币”,乃是小刀形状,可以纳入手心的青铜钱币。二千年前,上古时唐土列国争霸,东方诸侯国曾经流行。 眼前的二十九枚青铜刀币,末端的刀柄是方孔圆钱,钱上有古篆“百泉”,前端就是未开锋的钝口小刀。当然,这些刀币交易的不是实境的商品,而是虚境的商品。 陆澄的《及时雨菜谱》也多了青铜刀币的说明 ——“契刀,C级,每枚百泉。商人职业宝物,兑换单位。灵光物鉴定道具、门票、小刀。” 陆澄用C级百泉契刀检测了一番自己的其他灵光物藏品,果然和天泉古钱一样能测出藏品的级数和灵光量,也只有身为“商人”的自己持契刀时能看到藏品的光亮,其他店员都不能够。 ——他晋升了D级商人,也领悟到:不是天泉古钱和契刀本身放光,而是引导身为商人、积累了无数灵光物信息的自己用“学习鉴宝”看到了光芒,这些虚境货币只是把陆澄度量到的灵光物醒目表示出来。所以别的职业是看不到古钱光芒的,古钱光亮只是陆澄自己本人的精神感知。 他唯一不明白的是契刀的“小刀”功用。“天泉古钱”的条目也标着“金钱镖”的功用。但能指望这钝钱和钝刀能物理伤害什么怪物呢? 却听白猫财主解释道, “‘契刀’和‘天泉古钱’都能抵消与可度量灵光之物相等的灵光量。只是‘天泉古钱’的灵光量太低,效果不显着;‘契刀’有百泉灵光,你可以用契刀抵消符咒之力,也可以用契刀斩击缚灵和宝物,直到削尽灵光,把缚灵放逐回虚境,或者把宝物降回空灵光物——当然,如果‘契刀’自身灵光抵消完了,它也就沦为废铜了。” 于是,陆澄便多费了一百多泉,问白猫财主买了七张各十五泉的D级家宅保镖,拿着一口契刀一张张符纸猛捅过去实验。七刀斩击,六刀削去六张D级家宅保镖上的一切猫儿,最后一刀削去最后一张D级家宅保镖上九成的猫儿。那口契刀先耗尽了灵光,烂成一口仿佛锈了几千年的青铜小刀,像细沙那样在陆澄手里粉粉碎,再无半点灵光。 陆澄点头。花费二百多泉,他了解了“契刀”额外的功效: ——单是一口百泉契刀,就能让一道百泉的符咒彻底无效、驱散一只百泉的缚灵、摧毁一件百泉的宝物。百泉以上的目标,那就多费几口契刀——只要陆澄有古钱,接触到了目标,而且舍得把手上的古钱报废掉。 当然,陆澄绝不舍得把古钱用掉。其他的调查员职业有远远高效的摧毁灵光物的办法。但是,最低效的“契刀”无疑是最泛用,在最极端的情况下可以当杀手锏用出来。 白猫财主笑道, “有古钱的感觉真是好。如今,陆兄你也交易得起C级品了——猫有什么可以为你效劳的吗?” 加上前一次异常事件的一百三十多泉结余,如今陆澄手头有二十八枚契刀和近七百枚天泉古钱。 “猫还有什么能提供更多灵力的灵玉推荐?我的朋友依赖灵玉活,她有需要。”陆澄问道。 他是为香雪姐而问。每次恶斗雪姐很快就消耗了天智玉,无法持久续战,再不能如武人肉身时运用各种周天循环的炼气诀窍了。她不甘心,为帮不上陆澄自责。 “天智玉是最温和中正的唐土灵玉,天材地宝加万民敬拜正神凝聚的正心正念——至于什么邪玉、血玉,尸玉……还有泰西的那种灵魂石,都是邪心邪念杀戮生灵的产物,虽然功率更强,但使用时日久了,使用者会药品上瘾那样依赖,心念也变得邪恶,渴求攫取生魂。” “那算了。”陆澄根本不想让雪姐变成那样的邪恶杀戮机器,陆澄只想用天智玉温养吊命雪姐,直到自己完全恢复她肉身的那天。雪姐达不到B级武人的战力就达不到好了,陆澄会加强自己来保护她。 陆澄指着《及时雨菜谱》道, “十八罗汉铜人之伏虎罗汉,C级宝物,千泉。旧唐南拳祖庭试炼武僧,防御山贼和闯关者的镇寺宝物。我要一尊。” 这种机关人偶在陆澄记忆里的灵光物表单上,现在他买得起了。 财主道,“有货,有货。不过十八尊罗汉才能凑齐一套。猫分拆开来的话,伏虎罗汉就得照百分之十的佣金率卖,陆兄得加猫一百泉佣金。” 陆澄不啰嗦,支付十枚契刀加百枚天泉钱佣金,得到C级千泉宝物“伏虎罗汉铜人”。让小王稍微调整,就可以把雪姐的大脑和泰西人偶机芯装置进去,再加缝纫好的画皮就完美了。 这种铜人远胜过葛佩寥拼凑的那些木头零件——雪姐功率不提升的情况下,平常的运动质量会大幅提高;万一碰上古老蛸眷者级别的恶斗,她的肢体也几乎不会被那种缆手毁坏;天智玉如果濒临耗尽,拧转机括,“伏虎罗汉”还能使出“南拳·伏虎拳”自行反击敌人,保护雪姐脱身。 “我还要一件乐器和一把武器。” 陆澄把雪姐、小王和婷婷叫进交易仪式的书房,指着《及时雨菜谱》又向白猫财主道。 “神机弩,D级,八十泉。弩箭要十枚,D级,每枚五十泉。弩箭本身披有古草原黄金家族帐下老萨满C级诅咒,可狙杀缚灵及蜕变生命体。 凤箫,D级,八十泉。乐师与巫师兼用宝物,引导和增幅精神力。江南灵丘灵竹所制排箫,竹管口镶嵌象牙。” 又支付出六百六十多泉(三口契刀加三百六十多泉古钱),陆澄得到了凤箫、神机弩以及配套的弩箭。 凤箫给婷婷装备。这是十二枝灵竹编成的灵光排箫——太好的C级货她这个菜鸟乐师用不上,更何况婷婷身上已经压了十二只C级缚灵乐师猫了。 神机弩以及弩箭给小王装备。神机弩的有效狙击范围是三十步,超过手枪,不如步枪,胜在无烟、无光、无声。熟练弩手一分钟可以把弩机上弦三次,但对小王这种“度量D”的匠人来说,只要射出一发弩机就可以致命——陆澄给他配的弩箭,适用目标还比柳子越探长的“抑制弹”广。 终于,D级商人陆澄给自己的小弟都配上了灵光物。 婷婷如愿以偿,欢喜不已; 小王原来是想要和柳探长类似的那款灵光子弹,但他想白猫人脉里的那批虚境古董匠人多半造不出来,也不计较了。 “最后,我要一扇门,一扇通往凌波境太岁殿的门。” 陆澄指着《及时雨菜谱》道,向白猫财主道, “猫殿道标,C级宝物,千泉。来往第二层虚境太岁殿的岔口装置。开门仪式请问询‘太岁’。” ——当时蛸之主教沙娜突袭凌波咖啡馆,用复数海女木雕强行撕开了实境咖啡馆通往虚境太岁殿空间。陆澄拆下海女木雕之后,两个空间恢复了重叠但不连通的状态。现在,陆澄要正式打通两个空间,建立一道稳固长久能让人通过的“门”。往后,他这个重新上车的白帝行走要肩负起守卫“太岁殿”的责任。 “有的,有的。不过,也是百分之十的佣金率,加猫一百泉佣金——这扇门是猫单独为过去的陆兄留着的,你也不想猫卖给别人是吧?”白猫财主道。 陆澄支付十口契刀加百泉零钱,得到C级千泉“猫殿道标”。 ——那是两扇装饰性的桃木制板门,两扇板门上各画了一只武将披挂的猫,和一只戴纸高帽穿差人衣的猫。 轮到自己要买C级灵光物,白猫财主给出的都是最高的佣金率。陆澄也是无语了。 “想不到陆兄也有主动去拜访那只黄猫的那天,你们是关系好转了吗?——猫记得那只黄猫从来是只顾咖啡店,不管你性命的。当然,你也是‘白帝’的老逃课生了。” 白猫嘻嘻笑道。 这是明知故问,它的金眼自然看到如今陆澄的肩头蹲着两只缚灵猫,一只是自己卖给陆澄的成长了的小太平;另一只却是太岁殿那只老黄猫,不过这只黄猫如今已经没有了四面靠旗,也没有珠盔了,比从前弱得太多。 陆澄肩头的老黄猫甲寅“哇呀呀”地朝着蜡烛那边的白猫财主呲牙咧嘴。 再没有其他交易事项,陆澄还剩下五口契刀加一百四十多天泉古钱,他要囤着备用。如今,陆澄已经不必购买D级家宅保镖防身了,他现在有两个更加强力的缚灵打手。 “猫越来越期待陆兄的交易品了。说不定下一次猫就能见到陆兄拿来的B级品,那才是猫真正在意的灵光物哟。恭喜发财,来日见——老黄猫、小黑猫,你们也要好好相处呀。” 白猫财主向陆澄挥掌道别,本次交易结束。 第70章 太岁殿 老黄猫甲寅还在“哇呀呀”地朝白猫财主渐消失的虚影张牙舞爪。 “我们去咖啡厅装门吧。”陆澄向自己的三个店员道。 陆澄拍了拍老黄猫,按照他们之间的伥约,如今身为“伥”的老黄猫甲寅只能服从身为“主”的陆澄的命令。老黄猫只好化成铜猫手形态,套在陆澄的左臂。 木偶人身的雪姐要帮陆澄提那C级千泉的桃木门。陆澄道:“现在我自己就可以。” 他伸出那武人铜猫手,用一只左手就把那等身高的桃木门像玩具那样提起来,下到一楼的吧台,其他三个店员跟着下楼。 陆澄把那C级桃木门挂在吧台墙头的空白处,敲上钉子。他先试着开桃木板门,两扇门板向外打开,里面仍然是空白的墙。 陆澄问老黄猫甲寅正常开门的方法。 老黄猫甲寅道, “过去是两边各出一只猫验证开门——现在,把一枚天泉古钱扔给如今守门的武将猫;你那边的缚灵猫再点个头,门就开了。” 陆澄朝如今守门的武将猫抛过去一枚天泉古钱,那门上的武将猫果然浮出猫掌抓过古钱,收纳到不知何处;陆澄肩上的小黑猫太平一叫,另一扇门的差人猫果然应声点头。 “轰”一声,两扇桃木门板向内打开,本来没有任何出路的墙面出现了通往凌波境太岁殿的甬道。 D级百泉猫之壁画,是支付一泉,只能让太岁殿的群猫以缚灵形态出现在咖啡馆;而这C级千泉猫殿道标,也是支付一泉,但太岁殿的群猫和陆澄都可以用本体自由往来两个空间。 他们四人穿过甬道,走过石桥,登上了凌波境的太岁殿地盘。 这里其实是一座白雾弥漫的虚无之海环绕的礁岩。白雾弥漫的虚无之海鹅毛浮不起,芦花定底沉;白雾之内相当于现实里一个街区的面积。礁岩上不生乔木,只生野草,根本不深,花叶不美,吸取虚境的露和水,不断枯荣代谢。 宛如梦境的超现实空间,就出现在凌波咖啡馆。 ——原来的太岁殿的雕梁画栋全部在与蛸神附体沙娜的恶战中付之一炬,只剩下一个地基:坚实的青砖地板依旧。 陆澄的黄猫甲寅唉道, “古时北斗观道士奉献八殿于‘白帝’,借得‘白帝’之力护佑唐土,扫荡邪魔。‘太岁殿’存在千年,猫凭借‘太岁殿’才能源源不断地接引猫眷往来实境和各层虚境。只有物色到‘营造C’以上的匠人和足够的小工才能重建猫殿,暂时不要想了。” 陆澄注视向小王。 小王噫了一声,“老板,我最近研究雪姐需要的‘机关’前置知识已经累死累活了,还要学造旧唐建筑呀?你翻三倍加钱我也做不到呀。” “匠人”的入门技艺是“赝作”、“巧手”、“度量”。 而“匠人”的进阶技艺则是“营造”、“机关”、“铸造”,分别对应建筑师、人偶师和兵器匠的博大精深的传承。 陆澄想,自己的心不能太贪——小王能打好三大入门技艺的基础,在“机关”技艺上有成就就很不容易了。如今的他已经了解王嘉笙家的传承,前朝御用的钟表匠世家,“机关”一道才是小王最适合的晋升方向。 看来一时派不上这处虚境的其他用处,但至少能做一个隐秘安全的藏品室。在寸土寸金的幻海市西区,陆澄的咖啡馆凭空多出了一个街区的宅地面积,简直是家里挖出矿了。 那么最后,老板陆澄要和自己的店员谈谈“晋升”的事情了, “‘卍字会’是你们遇到的第一个邪恶组织,你们这次算是真正和死亡擦肩而过。沙娜、丸山还只是它们的先锋,往后我们只会遇到更强更大的敌手。 经历过那么多战斗,你们不是见到就是猜到——身为你们的老板,我拥有‘白帝舍利’的神力,大量的‘白帝舍利’。虽然我是好人,那些蛸眷者是坏人,但我终究也是一个猫眷者,和不可接触的存在密切接触了的人。 ——如果你们害怕未来更加恐怖的敌人,或者害怕我以后变成怪物,现在就可以退出,我不勉强,祝福你们。但请保守你们领教的咖啡馆和虚境的秘密。” 雪姐自然和陆澄一鼻孔出气。小王都跟了陆澄二年,也老早习惯了。只剩下婷婷这个新人。 “从南英女中那时候,我就打定主意,成为老板那样守护幻海市的调查员——老板,你不是怪物,即便变成猫,也是人类的好伙伴。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我跟随你。” 她说。 陆澄点点头,既然没有店员退出,他继续说下去, “那我们都是一家子了。敞开了说,你们只有持续地、飞快地提升硬实力才能自保和克敌。我会无偿地帮助你们晋升,提供灵光物和指导,帮助你们就是帮助我自己——我们是弓和箭的关系,我是弓,你们是我的箭。你们强,我也就更强。 所谓调查员硬实力的‘晋升’,有二个必要条件: 一、掌握前置的‘学习技艺’或者‘低级技艺’;二,用‘学习技艺’办到‘技艺’的事情,或者用‘低级技艺’办到‘更高级技艺’的事情。 之后你们就会习得‘更高级技艺’;低级调查员获得第一个高于本人级数的‘技艺’,就能超越凡俗,晋升到更高级的调查员。” 陆澄先望了一眼雪姐,向两个小店员道, “雪姐身为武人精纯南拳,她的‘武技’和她本人的级数从E到B,晋升是自然过渡,水到渠成的事情,没有明显的跳跃。就像卖油翁把油一滴不差地滴进方孔钱里,唯手熟尔。这种晋升的方式,不是靠天资,就是熬工龄。 还有第二种晋升的方式,‘借助外物’。 与职业匹配的灵光物可以导引和增幅你们的精神力,帮助你们领悟。” 王嘉笙默默思索——莫非当初老板授予自己那册猫殿图谱,督促自己依照猫殿图谱改造咖啡馆为岔口,才是引导自己领悟“度量D”的关键——嗯,小王还是觉得,主要是自己天分比较高,至少占了晋升因素的百分之九十。 “另外还有一种外物,就是借用虚境厉害存在的超凡力量,或者说‘神力’。但是,如果用神力还不能晋升成功,调查员反而会受到神力反噬——失控、死亡或者疯癫。而且,哪怕还没有出事,吸纳了过多的神力,调查员也会逐渐向‘那一边’蜕变。 那些卍字会教徒吸收‘蛸之蜕片’获得力量,也成为了蛸眷。身为‘白帝行走’,我同样可以分有你们‘白帝舍利’赐予力量,但那样你们也会向猫眷那边转化——我们陆家之所以会那样是陆家自己的情况,我希望你们尽量不要走到那一步。不过,你们有知情的权利。” 陆澄解释完毕,注视小王。 王嘉笙道,“老板,既然你终于对我们公开完整的晋升途径,我觉得自己在追求‘机关’之前,反而应该先获得‘赝作D’和‘巧手D’。 获得超凡的‘赝作’技艺能更精确完整地模仿好泰西人偶机芯构造,获得超凡的‘巧手’能提高我的手的精度。而且,这两个技艺的前置知识和‘机关’是共通的。 虽然开始‘机关C’的习得要延后了,但磨刀不误砍柴工。” 陆澄赞同。认真思考专业的小王还是头脑异常清晰的。 他期待王嘉笙早日成为“度量”、“赝作”和“巧手”全通的3D级匠人。之前小王已经积累了十多年匠人传承的前置知识。或许不必沾染“白帝舍利”之力,只要有足够级数的灵光物导引,小王就能安全顺利地获得新的技艺。 ——王嘉笙,1D级匠人 技艺:度量D、学习巧手、学习赝作。 知识:前朝宫廷钟表世家传承、枪械、机械维修、赝品制作。 灵光物:D级神机弩配弩箭。 然后,陆澄注视婷婷。 婷婷也思考道, “老板之前建议我钻研‘扮演’。但我觉得短期内自己最容易获得的技艺还是‘歌吟D’,一旦获得‘歌吟D’,就能晋升D级乐师,自保和贡献团队的能力会大大加强。 我前置的音乐知识更丰富,接触了那么多超凡的歌谣,而且现在老板送了我灵光物凤箫,我可以用凤箫一点点锻炼自己的精神力。 ——老板,你不会怪我吧。” 从陆澄刚才对晋升的总体说明推论,她更倾向于“歌吟D”。 但婷婷还是有点担心,自己一个E级菜鸟对晋升路线的重新选择是不是合适,毕竟“扮演”才是A级调查员陆澄一个月前的建议。 陆澄鼓了几下掌,“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最了解自己的还是自己。婷婷,就走‘歌吟D’的路线吧。我也有考虑不周,判断不准确的时候。” “扮演D”的路线是当初对晋升没有认识的陆澄信口胡诌,刚才陆澄说的才是他抄袭真正的A级妖怪“少司命”的晋升理论。幸亏婷婷不傻。 陆澄又道,“那我把十二只C级缚灵猫乐队也转租给你。目前你的E级精神力的负担有限。我先把‘司笛猫’租你,你也好向它讨教笛子。以后你精神力变强,我再把其他乐队猫都转租你。” “D级魂约,一泉。 甲方:陆澄。向乙方租出陆澄之伥‘司笛猫’,租期一年; 乙方:婷婷。完全同意。” 陆澄转为波斯猫眼,“交易D”发动——他付出相当于一泉灵光的精神消耗,和婷婷完成了司笛猫的租约。 目前,1D级商人精神强度的陆澄只能签订极限百泉的D级契约,否则透支精神力又要生命垂危了。 当然,他和婷婷之间只是走一个形式,消耗最起码的一泉灵光形成契约,导引司笛猫束缚到婷婷身上而已。 司笛猫化成黑气,从陆澄的菜谱钻出,缚在婷婷的背脊上。她白皙的后背逐渐浮现出一只吹笛子的猫的刺青。 “谢谢老板鼓励。”婷婷喜道。 ——婷婷,E级乐师 技艺:学习歌吟、学习扮演 知识:音乐训练、舞蹈训练、泰西教会女中教育,以及本人也毫无概念的甬城张家传承。 灵光物:D级八十泉凤箫。十二只C级缚灵猫乐队(陆澄逐只转租,目前租得“司笛猫”) 就像当初重新入行的自己,婷婷虽然还没有超凡技艺,但是不缺乏自保的灵光物手段。一只缚灵司笛猫就一百五十泉的精神负担,还在精神系的E级乐师承受限度内,不影响她日常活动。 至于B级武人雪姐,D级的陆澄就不敢也无从指导。 ——陈香雪,1B级武人 技艺:武技·南拳B 知识:烹饪、裁缝、旧唐古武术,人体理解 灵光物:泰西人偶机芯、待装备伏虎罗汉机关木偶、汉剑飞将军(出借陆澄) 致命缺陷:失去肉体。 作为最需要身体实践来掌握和领悟技艺的武人,她却没有真正的肉体,只能滞留在原来的硬实力了。 他让店员都散了,回到咖啡馆二楼自己的书房。 指导完手下小弟,陆澄评估下真实自己目前的实力,制定未来自己的晋升路线。 “陆澄,1D级商人,白帝行走。 猫眷化:体内融合大量白帝舍利。少部分激活,大部分未激活状态。 猫眷化症状(轻微):嗜食动物内脏。 (附:下次死亡后将堕入第三次虚境刹土境之司命殿,单程无返回,可能转化为受尽欺负的一只小猫。) 技艺:交易D、学习鉴宝、学习话术。 知识:旧唐志怪、古董知识、古钱知识、车船店脚牙、专业级手枪射击、还有做咖啡。 缚灵: C级一千泉缚灵黑猫太平(偷窥者加暗杀者); C级一千五百泉缚灵黄猫甲寅(保镖C、煞气C、夺旗C)。 (附:两只缚灵猫一轮昼夜皆限三次变形布偶臂套。) C级缚灵猫旧戏乐队十二只(总共一千三百泉。视婷婷精神力修炼进度,逐只转租。目前租出‘司笛猫’) 宝物: 五口百泉契刀加一百四十多枚天泉古钱; C级九千泉汉剑飞将军(雪姐出借)。 符咒: 空灵光物《及时雨菜谱》所录各种商人心血制成魂约及伥约; D级百泉《搜神记》(顾易安赠送)。 其他:猫之壁画,加猫殿道标,加鼠人之门(咖啡馆固定资产)。” 陆澄在《及时雨菜谱》上自我评估道。 ——黄猫甲寅在附体沙娜的蛸神之战时燃烧自身极限凝聚丙丁真火,战后灵体的损伤更重,从B级二万泉进一步跌落到了C级一千五百泉。曾经头顶的珠盔也无法显形,只剩下脖系的铜铃。保镖和煞气2个B级技艺也因为超凡神力的流失跌落到C级。 不过,甲寅仍然是一只厉害的3C级的武人缚灵猫,只是更像凡人那样易怒赌气,失去了千年妖怪级铁石般的心境。 而曾经是D级百泉的缚灵黑猫太平,却在那一战之中汲取和融合了陆澄共享的白帝神力,突破成了一千泉的C级缚灵。除了纸帽子,黑猫还显现出一身黑色的差人衣。 它不再像D级时那样更受动物食欲的支配,即便C级黑猫不曾开口说人话,但无疑更像凡人:它甚至能挑选唱片在留声机上播放,翻查字典浏览《魔都评论》——虽然黑猫偷吃陆澄后厨的食品依旧。 也就是说,现在1D级商人陆澄的精神负担的大头两只缚灵猫总共二千五百泉,比起刚和黄猫签订伥约时轻松了太多。 陆澄还不愿黄猫太快回复级数和灵光上限呢——否则大部分白帝舍利未激活的自己不仅无法驱遣两只缚灵猫,自己还要陷入鬼压身的昏厥。 陆澄回想《调查员手册》: 商人的入门技艺是:“交易”、“鉴宝”、“话术”。 商人的进阶技艺是:“铸币”、“计算”、“借贷”。 为了赚钱、保护队友、应对更强的魔人魔物,他的更高级目标无疑是晋升C级商人。 获得进阶技艺“计算”或者“铸币”的路线,陆澄不予考虑。 “铸币”的前置知识和匠人传承的知识重合,陆澄没时间从铁匠学起。 “计算”的前置知识对数学的要求极高,陆澄也就是把四则运算玩溜的水平,也没时间潜心深造数学。 那就只有“借贷”了。虽然陆澄失忆,但是失去的知识只是禁忌知识,人间的知识和经验可没有忘记。“交易”、“鉴宝”和“话术”的相关前置的人间知识他都具备,“借贷”的知识和经验,作为艰难求生的小业主,陆澄也不缺少。 显然,“借贷”就是过去自己会选的路线,陆澄当然有朝一日要重获“借贷”的技艺。 ——要重新晋升C级,或者从“交易D”晋升到“交易C”,或者获得“借贷C”,这就是陆澄对自己未来几个月的规划。 像普通调查员那样几年,乃至十年的慢慢领悟,现在的陆澄可不接受。但是,最高效的升级助力,外物“白帝舍利”如今完全处于未激活状态。 ——那么,陆澄下一步的计划,就是在不能依靠A级妖怪少司命的前提下,再次激活‘白帝舍利’,哪怕他的猫眷化进一步深入。 不过,陆澄决定:在此之前他先要获得“鉴宝D”,成为2D级商人。 ——如今自己积累了足够的宝物禁忌知识,还有顾易安赠送的缚灵知识书和自己操纵缚灵的经验,只差一段时间的符咒知识积累就完全了。 “鉴宝D”这个技艺的获得,不必激活“白帝舍利”之力,倒是能够水到渠成的领悟,实现超凡鉴宝。 ——三月头上,陆澄会再访卿云图书馆,和顾易安小姐在那个满是咒术书的非借书库约会。 陆澄合上《及时雨菜谱》,撸起黄猫甲寅的毛皮。那黄猫甲寅可不愿意伺候陆澄,跳外面自己玩去了;陆澄也懒得为这点小事用《伥约》威吓一只猫,转而撸起黑猫太平的毛皮。那只黑猫是当陆澄在伺候它,也不抗议,由着陆澄乱摸,猫则安静地边查字典边读《魔都评论》。 陆澄另外一只手翻出书桌抽屉里一张剪过的老照片——是之前他寻找雪姐的时候,从她租房里搜出来的全家合照。 现在,陆澄的目光集中在雪姐剪掉的那个女子的残余身影上。他脑海里回荡着朱瑞人窥视到的自己的深层记忆。 ——母亲曾经还有一个学徒!与陆澄一道在故乡“定海卫”受过调查员的训练。 雪姐是知道那个学徒的存在的,却始终对自己缄口不言。 而在那个让陆澄失忆的严重交通事故之中,他居然又看到了那个成熟了的女学徒的面目——而且正是她夺走了《录鬼簿》。 那么,自己的晋升计划之外,陆澄的下一个重点调查项目就是找到那个取走《录鬼簿》的神秘女人 ——陆澄相信,那个神秘女人和自己的失忆必定有关,也要问她拿回那本少司命催促的《录鬼簿》。 第71章 再访图书馆 战后第十六年,三月头上一个春和景明的早晨,寒假过去,卿云大学开学,也是图书部重新开馆的第一天。 按照他们的约定,一身蓝大褂工作服的顾易安小姐领着有徐老开具许可的访客陆澄下到卿云图书馆的非借品书库。这个时段无人打扰,书库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以及陆澄的十三只没有放出来显形的缚灵猫。 那些古籍非借品都保藏在一排又一排的樟木密集柜里,隔着柜子本来看不见。但陆澄的手心里仍然攥着天泉古钱,不住地闪耀唯有他能看见的各级咒术书光华。 ——卿云图书馆的D级咒术书有上千本、C级咒术书三百本左右、B级咒术书五十本。 哪怕隔着柜子连书影都没有看到,陆澄都已经觉得窒息,就像女孩子在高档奢侈品柜台挪不了腿——即便自己是不能把这些国宝带回咖啡馆的。 果然,卿云图书馆图书部的灵光物藏品的规模和级数都远胜过文物部——泰西的灵光物收藏家在旧唐古书领域还是占不到唐人便宜的。 顾易安的狐狸眼当然也不能隔柜视物,她手里拿着一本记书目和贮存位置的工作手册,给陆澄导游和介绍, “我们图书部的主要竞争对手是东瀛人。 他们那边也有对旧唐典籍相当了解的专家,背后还有东瀛的宫内、内阁和财阀的财力支持;唐国没有限制古书出境的强力当局,我们图书馆公款有限,主要靠私人的募资竞争古书。有的唐人藏书世家后代生活窘迫,被东瀛人更高的报价诱惑,把祖传的珍品售卖给了他们 ——但最不能宽恕的是,有的藏书世家的后人虽然摆脱了经济上的困难,暗地里倒甘心做起了东瀛人搜刮旧唐古书的帮手,在各种古书交易场合暗算我们的图书馆,这种事情是防不胜防的。” 陆澄想,顾小姐的忿恨有一半是守护者看着国宝流离的伤心,还有一半应该是她在古书拍卖会上遭到背刺和败绩的仇怨。 他宽慰顾小姐道,“以后有那样的古书或者古董的交易场合,顾小姐叫上我这个商人,我的‘鉴宝’和‘话术’技艺至少能为你们图书馆抢得先机。” “又要欠陆先生人情了。” 顾易安道。 和顾小姐的约会不但能增长知识,对唐国也有微小的帮助,自己的心情也很愉快。多多益善。陆澄想。 “啊。我不能再唠叨别的了。否则,陆先生要怪我了——我挑四部馆里的代表性古籍给你鉴赏一番吧。” 顾易安对着工作手册,从一座蓝色灵光闪耀的樟木密集柜里取出一册线装手稿本, ——《红莲剑侠图传》,D级三十二泉。 陆澄的古钱测到。 “这部《红莲剑侠图传》是战后初年的手稿,年代其实不太久远,但是一本没有刊行过的孤本,有十分珍贵的史料价值——这手稿可是‘红莲’高层撰写的前朝三百年间地下社团和皇帝鹰犬厮杀的秘史哟。” 顾易安道。 陆澄果然好奇起来 ——前朝统治的时期是旧唐最黑暗漫长的时代:泰西崛起,垄断了大航路,成为世界的霸主,而旧唐却日渐衰弱,沦为远东的边缘国度,向泰西列强出卖国权,甚至对东瀛人也要忍气吞声。 在那黑暗时代,有一个称为“红莲”的唐人地下社团,和前朝的鹰犬整整对抗了三百年,那个组织如同凤凰涅盘那样屡被剿灭屡次重生。甚至在十六年前终结前朝的唐人大起义了,还有“红莲”后人的身影。 但在战后,“红莲”再次遁入了历史的暗面。小说家们编撰了无数“红莲”光怪陆离的故事,可陆澄从来没有听过真正“红莲”社员的讲述。 他戴上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在书库的工作台上翻阅起《红莲图传》来。 ——这本D级品的三十二泉灵光分别来自三十二张“红莲剑侠”的图传。图画是那些剑侠的白描,文字是剑侠们的业绩和异术。里面充满了作者对他们的缅怀: 这三十二位红莲剑侠都是三百年间,在与前朝恐怖的鹰犬“血滴”的战斗里立下非凡功业的前辈。他们本身拥有超凡的技艺,但他们的敌手“血滴”也同样有匹敌的本领——并且,“血滴”没有底线,为了彻底抹除“红莲”,他们不惜制造和召唤魔物,当然祭品永远是唐人平民。 陆澄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仿佛是陆澄和魔人战斗的前朝版——只是过去三百年直到战前的唐人调查员反而要藏身暗处隐姓埋名,魔人们却成为了皇帝的心腹。真是一个是非颠倒、正邪易位的黑暗时代。 他翻过每个剑侠的图传,心里唏嘘不已。绝大部分剑侠的结局不是惨死“血滴”魔物之手,就是被叛徒出卖,但每一个剑侠都把终结黑暗时代的火种传承了下去。 陆澄看到最后一位剑侠的图传,这个时候他的人完全地呆住了。 ——最后一位剑侠称“华掌柜”,一直活跃到了战前。 “华掌柜”的籍贯是“定海卫”,表面身份是一位钱庄掌柜,暗地里策划过无数次对“血滴”的行动,最终彻底粉碎了“血滴”。但“血滴”余孽在前朝覆灭前疯狂报复,暗杀“华掌柜”得逞。“华掌柜”没有亲眼看到前朝覆灭,永远留在了黑暗里。 那个“华掌柜”的白描画像仿佛是陆澄本人的古装版本,而且从籍贯看是陆澄在“定海卫”的同乡。 人类历史上唯一一次世界大战持续了五年,这场从泰西内战扩大化的大战,席卷了全世界,让无数古老的帝国和王国覆灭,给人类造成了至今也无法弥补的伤害,同时也把人类历史分隔为“战前”和“战后”两个时代。 “华掌柜”死在世界大战爆发前的一年,距今二十二年。那么算起来,当时陆澄才四岁,被母亲带来幻海开咖啡馆讨生活。 陆澄爸爸的名讳是“陆瑜”,也是在陆澄四岁时得痨病去世的。那时幼小的陆澄根本不记得事情,都是母亲后来告诉自己的。 ——我们一家人都喜欢撒谎,不但对别人,也对自家人撒谎。 陆澄的手摁了自己头一会,向顾易安小姐道, “顾小姐,我有一个请求:我不会破例提走非借品书库的孤本,但是,能允许我来这里一直浏览,直到把这本《红莲传》抄完吗?——你推荐的这本手稿,意外对我的工作很有价值。” ——陆澄隐约觉得,华掌柜“钱庄掌柜”的身份和自己的商人白帝行走的传承有极大的渊源,陆澄需要反复揣摩《红莲传》字里行间的意思。那位“华掌柜”已经不在人世,不知道那个他掌握的旧唐钱庄在哪里?如果能找到那个钱庄,不知道会收获什么意想不到的好处? 顾易安道,“这本手稿能对陆先生有帮助,再好不过了。我当然盼望陆先生一直来这里——嗯,不过,你现在的精神看起来不太好。我们这次约会要不就暂时散了?” “哪里。喝点顾小姐泡的茶就好了——你们这里是宝山,如果没有其他事,我真想一直待下去的。” 单是平平无奇的一本D级品就指引了陆澄有价值线索,他还要一直挖下去。 第72章 古籍珍品 顾易安见陆澄这么坚持,便砌了“大红袍”茶,与陆澄在非借品书库外边的浏览室兼休息室边吃边闲聊了会,互相扯了些喜欢的美食、图书、唱片和电影。 ——陆澄暂时不再想那个“华掌柜”和自己早逝父亲陆瑜的事情。眼前的顾小姐仿佛是另一个自己,他们有着相似的家境、相似的孤单,也有相似的爱好。 以后和顾小姐约会,可以去大家都喜欢的餐馆,然后去电影院看都喜欢的电影。 见陆澄恢复了精神,顾易安又拾起工作手册,领陆澄到了另一排樟木密集柜,取出一本闪动深绿色光芒的经折本古籍。 ——《茅山符咒集锦》,C级符咒,百种茅山符箓之集锦,八千泉! 陆澄的精神彻底振作起来! 他在《魔都评论》写怪谈,当然烂熟旧唐志怪,知道“茅山符咒”是旧唐道家最强的驱魔符咒。 这本道典是茅山真传道士的着录,选取了百种最基本、最典型的茅山符箓。陆澄古钱的灵光反应指示,这里面的一百张古代符咒有确切无疑的驱魔效果,不是市面上招摇撞骗的东西,全是真货! 虽然九个调查员职业里只有“刀笔”才能发挥《茅山符咒》的完全效果,但是对亟待补充灵光物之符咒知识的陆澄,即便不会使用,但烂熟此书必定能搭好他的符咒知识框架,那么离“鉴宝”的习得就近在咫尺了。 “顾小姐,你选的每一种古籍范例都对我的脾胃。这本《茅山符咒集锦》我也请求在图书馆里抄写。”陆澄不禁道。 顾小姐同意下来,也道,“那我就不必担心还不清陆先生的关照了。” 她又领着陆澄来到书库深处一座单独小书柜,这次顾易安不必对照工作手册上的藏品位置了。 一共有五十座让天泉古钱发出黄色光芒的单独小书柜,像点阵那样排列在书库的中心腹地。 ——里面是五十部旧唐B级咒术书,是唐国的,也是人类的绝世珍品。对于顾易安小姐这样优秀的图书馆员,比自己家的祖传藏品还要熟悉十倍。 顾易安从图书管理员的钥匙串里挑出匹配的那把,打开一座书柜子,从里面捧出一个古雅的黄花梨书匣,在工作台打开黄花梨盒盖。 她道,“《缀白裘》抄本,B级咒术书,十万泉。千年唐国旧戏集锦,旧唐乐师献给‘青帝’的百折剧目。” 陆澄稍微讶异道,“顾小姐居然也能直接报出这本咒术书的级数和灵光量。” 顾易安的判断和自己天泉古钱的检测完全一致! 顾易安也不谦虚,道, “陆先生的古钱能检测出绝大部分的灵光物,是通用的‘鉴宝’灵光物 ——但是,每一个制作系职业也能对自己那系制作的灵光物有判断。我毕竟有‘学习画符’的技艺和多年接触古籍的经验,可以直接看出旧唐的咒术书的价值。” 陆澄点头。举一反三,掌握了‘赝作’的“匠人”也应该能精确判断出自身熟悉的宝物;掌握了“驯服”的“猎人”也能对自身熟悉缚灵兽类有精确判断。 ——《缀白裘》抄本,三百年前线装古书,总十二册。记录了百折旧唐旧戏的戏文和曲牌、伶人和乐队的工尺谱、唱念做打和衣箱砌末的规矩,甚至还有戏棚的搭法和开戏的守则。 这套着作本身就是唐国旧戏的集大成典籍,就像收集白狐狸腋下毫毛所编织的衣氅那样珍贵,对顾易安小姐这样的旧戏爱好者自然是无价的瑰宝。但陆澄想,既然是B级咒术书,总不限于传承旧唐的知识,一定还有非同小可的超凡效果。 ——只是他不知道怎么用。 另外,陆澄也为顾易安提到的“青帝”这个词迷惑。 他好不容易搞清楚了“白帝”的实质含义,那是一位统率着A级妖怪和无数的猫眷,隐遁在虚境至深处的旧唐神灵,自己则是它无数的“白帝行走”之一。 现在,又多出了一个“青帝”,听上去是和“白帝”不相上下的隐遁旧唐神灵,又是什么麻烦的东西。 陆澄的白手套翻到《缀白裘》第一册的扉页,发现扉页上有笔迹较新的题词,字迹依稀有些熟悉 ——《题词》写道:“吾父鹤友,青帝行走。一生娱神,家业不守。今赠妖书《缀白裘》于卿云图书馆,珍重之、保藏之,万不可再授人矣!不肖子孙‘传琴’,惭愧书之。” 看来,“青帝”并不是顾易安小姐杜撰的,来自赠送这本古籍给卿云图书馆的题词人“传琴”的陈述,并且那位“传琴”叮嘱,永远不要把这本古籍的内容泄露给后人。 却听顾易安道, “甬城张家是旧唐的藏书世家,祖上是前朝负责整理和禁毁旧唐古书的翰林官。张鹤友老先生是甬城张家最后一位藏书家,同时也是古琴大家、旧戏名票。张鹤友老先生谢世之后,贤嗣张传琴先生投身实业兴国,把甬城张家的藏书托付给了我们。 ——当然名为赠送,实际上图书馆支付了张传琴先生百万银元,支持他的纺织实业。这笔交易是我们图书馆当年的重要成就,是徐老亲自主持完成的。” 陆澄噢了一声——其实这位张传琴就是崽卖爷田不心疼,奔着卿云图书馆那百万银元去的败家子,还在题词里使劲贬损自己父亲。不过,总比把这部B级咒术书卖给东瀛人要好上一万倍。 ——呀,忽然陆澄想了起来,张传琴的题词字迹不就是婷婷爸爸托朱瑞人带到咖啡馆的那份亲笔信的字迹嘛。 甬城张家,实业兴国,纺织业……敢情这部图书馆的《缀白裘》就是婷婷家里原来的东西呀! “青帝行走”?那就是甬城张家未知的神秘传承,那个浔城朱瑞人原本希望从婷婷那里窥梦到的隐秘。随着那位张鹤友老乐师的去世,永远的中断了。 陆澄想,顾小姐并不知道婷婷的根底,她只当婷婷是有调查员天赋的咖啡馆店员。他们图书馆就徐老一个人清楚婷婷的根底。 ——咦?徐老是朱瑞人来咖啡馆挑事那天才知道婷婷根底的。 还是——徐老从很早就知道了婷婷的一切? ——甚至可能比陆澄初次拜访图书馆的时候还要早? ——哪里都有这老头神出鬼没的影子。 “陆先生,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顾易安问愣着不语的陆澄道。 陆澄道,“嗯,这个珍品也是好极了,就是看不懂。只有顾小姐这样懂戏的才有希望破解里面的神秘知识——不过呢,这又不符合赠书人的心愿,他是最好没人再碰这本《缀白裘》的。” “等我研究出来,一定会告诉你。” 顾易安把B级咒术书《缀白裘》放回黄花梨书匣。 陆澄的视线重新集中到五十座书柜的点阵之内,书库最中心的那座单独书柜里的藏品。厚重的帷幄披上那个书柜,就像那只A级妖怪,万年妖王“少司命”栖身的神龛那样郑重。 ——他的天泉宝钱为那书柜里的咒术书藏品闪耀起百万泉以上的红霞般光芒。 这是陆澄失忆以来领教的第一本A级咒术书,也是第一件A级灵光物。 他的心里如同有小鹿在乱撞,比和顾小姐约会的反应明显强烈亢奋得多。 到了A级灵光物的庞大无比的灵光量规模,天泉古钱只能测出一个模糊的光色深浅的轮廓,无法知道精确的币值。 陆澄换了青铜小刀形状的C级品“契刀”再测——也是一样模糊的轮廓。 ——但又如何呢?陆澄的藏品里没有一件摸得到中心书柜那灵光物的边。 “顾小姐,你已经为我介绍了三件图书馆的代表古籍。那么第四件,你能否为我介绍这件A级品?”陆澄请求道。 ——在他的古钱检测范围之内,这是非借品书库唯一一件A级品。或者,至少是这座图书馆愿意让陆澄知晓的唯一一件A级品。 ——他心里觉得那书柜里的咒术书不太会是《录鬼簿》。但是,凡是A级品,陆澄就要尽可能更深入的接触了解——无论是从《调查员手册》、自己的调查员经历,还是最重要的直觉,陆澄都渴望着。 他的眼睛注视顾易安,那顾小姐竟然也像陆澄那样眼睛移不开那帷幄覆盖的A级品书柜,脸色潮红着道, “这……不在我的管理员权限之内,需要馆长批准。本来我的打算是最后再为陆先生介绍一件B级品,但是……既然都走得那么近了——我们一道瞥上一眼吧。” 顾易安把那覆盖A级品书柜的帷幄揭了开来,那是一个等身高的玻璃柜子。柜门上着金锁,交叉贴着二道封皮,封皮上重重叠叠盖着符印,符印上每一笔朱红的蝌蚪文字都像赤练蛇那样游动着,发出不怀善意的嘶嘶作响。 他的“契刀”测到——单这些封印和护卫A级品的蛇形符印就是十万泉的B级品。 B级蛇形符印随即触发,古篆幻成几百条赤练蛇,犹如三丈火焰圈那样护住玻璃柜子。 陆澄忙拉住顾易安的手臂,同时抬起左臂——黄猫显形,从陆澄脖子下面钻出,附在他的左臂上面。 “黄猫臂套铜手形态”启动——左臂硬质化的黄猫布偶弹出十个C级爪子。 赤练幻蛇和陆澄的铜猫爪电光火石地碰了一下。护着顾易安的陆澄后退三步,“保镖C”的铜猫爪开裂出三道蛇牙碎开的细纹。黄猫甲寅嘟噜噜地抱怨咒骂,陆澄好不容易才把猫劝服帖;那护柜的赤练幻蛇被黄猫削断了几条,余下的也不追击,依旧回复古篆的样子。 ——顾易安没有打开柜门的许可,更没有开柜门的钥匙。就算她头脑发昏要打碎玻璃柜门,也得先突破这道十万泉的B级蛇形符印。 “陆先生,刚才我失态了,好像听到柜子里的东西在呼唤我——刀笔犯了嗜书瘾,就好像猴子进了蟠桃园。”顾易安如梦初醒地啊了一声。 “这本奇书就像放在蛇盆上呀。”陆澄道,“顾小姐,我不好,让你受惊了。我们站远点,你给我简单讲下A级品的故事就是了。” 陆澄远远看到:柜子里摆放着一个阅读架,架子上打开着一本线装古书。书的年代估摸有三百年,但在满是五百年、千年古籍的非借品书库,就显得十分年轻了。 打开的A级品书页,迎面是八个暗沉的朱红大篆——《灵光秘殿真形图传》! ——嗯,的确不是《录鬼簿》。 顾易安脸色异样的潮红渐渐消退,彻底清醒过来。她向陆澄道, “《灵光秘殿真形图传》乙抄本,是我们图书馆最奇异的藏品。 陆先生写志怪小说是知道的——儒家长期统治了唐人的思想,排斥上古怪力乱神的记载。所以,唐人对二千年前唐土的古老神灵的了解只不过是只鳞片爪。 而这部《灵光秘殿真形图传》乙抄本,其实是对一部二千年前同名古书辗转传写的抄本之一。抄本虽然在图书馆里算年轻的,但内容却十分的古老 ——同名古书是二千年前唐国一位鲁共王建造的,祭祀上古唐土神灵的神殿的形制。 那位鲁共王的兄长是唐国第一位独尊儒术、罢黜百家的皇帝;但鲁共王却是狂热的考古家和神秘知识的大学者。 鲁共王和聚集到他的诸侯国的百家宾客通览古籍、遍访名山大川,搜罗上古神灵的灵迹,建造了一座‘灵光秘殿’,把唐土上古神灵的真形和与众神沟通的仪式,全记录在‘灵光秘殿’之中。” 打开着的《灵光秘殿真形图传》,右书页是书名,左书页就是三百年前的抄书人对那座“灵光秘殿”的简单摹写 ——一座美轮美奂、霞光周匝的古代木构大殿屹立在凌云宫阙之中。宫殿的檐角梁柱与藻井四壁上雕琢和刻画了无数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神魔: 梁柱上蛇躯鳞身、九首九尾的怪物比比皆是; 夜空似的藻井漂浮着三足金乌和巨大金蟾; 九尾狐狸出没在幽深的青色丘穴; 鲛人在漫卷着触手般浪花的波涛中时隐时现…… ——陆澄深吸一口气,只是原书不知道多少次转手后的图画,就和如今寺庙里那些道貌岸然的衣冠神像迥然不同! “遗憾的是,鲁共王的‘灵光秘殿’和唐土上古神灵的真相早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之中。二千年后,只有三种好事人辗转抄录的残缺抄本侥幸保留下来。 我们图书馆得到的是‘乙抄本’,唐国北方的‘国故整理会’保存着“丙抄本”——还有一个‘甲抄本’,在战前被泰西列强之首米旗国获得,如今保存在米旗大博物馆里——可惜了,想读到全部三种抄本,得从大航路的最东端一直走到大航路的最西端。” 顾易安感慨道。 ——原书的抄本,就能分化出三本A级咒术书。《灵光秘殿真形图传》的价值简直无可估量。 陆澄不禁想,如果他有机会读到玻璃柜里的这部《灵光秘殿》“乙抄本”,不知道能获取多少那位隐遁的旧唐神灵“白帝”,或许还有“青帝”的知识。 但是,只有经过徐老许可,陆澄才能浏览到玻璃柜里的“乙抄本”。他不知道要向徐老付出的代价有多大。陆澄直觉,他离这个A级品还有相当一段距离。 ——还是务实地回到提升自身鉴宝技艺和寻找那本《录鬼簿》的路线吧。 陆澄帮顾易安小姐重新给那座保藏“《灵光秘殿》乙抄本”小心翼翼地覆盖上了帷幄,这次没有惊动那些蛇形符印。 等他们忙完,已近中午。 陆澄和顾易安约好,只要他有空就来这里抄《红莲传》和《茅山符咒集锦》。 两人正要再商量一处午餐的馆子。忽然,非借品书库的分机电话转到顾易安这边, 她边接电话边望向陆澄。等电话完了,顾易安向陆澄道, “我得先去接待一个预约取书的读者,他有徐老亲笔的批条。” 陆澄道,“我等你好了。” 顾易安却遗憾地捡起那本原来说好借陆澄的《红莲传》,“那个读者要把《红莲传》借出去仔细阅读,徐老居然许可了。” 陆澄的眉毛一挑,淡淡道,“那我更该陪顾小姐一道去看看那个读者。” ——别人一借《红莲传》几个月,那陆澄得排队到什么时候?更何况,陆澄也好奇,到底是什么人对《红莲传》里面的情报也有兴趣? 第73章 读者 顾易安把那册D级三十二泉的《红莲剑侠图传》也装进一个黄花梨书匣,捧到非借品书库外面的浏览室去。 陆澄后脚跟着顾易安走出来。他看到,浏览室一张长桌边已经坐着一位蓄着泰西式小胡子,叼着石楠木烟斗的三十岁左右唐人男子。这位男子的身体像运动员那样又高又结实,裹在一身黑西装里。 ——同时,陆澄的古钱测到了唐人男子身上的灵光反应:他携带着灵光量三千泉的C级品。 当然,陆澄本就在想,只有不简单的人才会索取《红莲传》。 那小胡子唐人男子客气地向陆澄点点头,便向顾易安道,“馆员,你好。我是丁霞君,幻海市的官方调查员,专门处理异常事件——请把那本《红莲传》交接给我,这是我那边工作需要的参考资料。” 那个开门见山的男子把官方调查员的执照摆在长桌上—— “丁霞君,调查员协会幻海站C级炼金师调查员,收容科主任助理。” 柳探长告诉过陆澄——情报科、行动科、收容科,是幻海站最重要的三个科室,汇聚了官方调查员的精英。 如同陆澄见过的柳探长的官方调查员执照,丁霞君的这张证如假包换,这是陆澄失去记忆来见过的第一个炼金师调查员。 炼金师的入门技艺是“炼金”、“采药”、“演绎”; 炼金师的进阶技艺是“爆炸”、“毒物”、“手术”。 这个调查员职业渊源于唐土的炼丹道士、西域和泰西的炼金师;在现代社会的明面身份往往是博物学家、物理学家、生化学家、外科医生和药剂师等等。 顾易安小姐也和陆澄一道在“蛸之眷族”的事件里领教过那个调查员协会的真实存在。她不吱声——连徐老都要配合调查员协会的工作。 但是她也不想把答应给陆澄的《红莲传》就这么交出去。 ——如果《红莲传》进了“收容科”,官方的人随时会以办案的借口延期归还,那陆澄要再见到眼前的《红莲传》,不知道是猴年马月了。 “丁先生,我是陆澄。《魔都评论》副刊的怪谈作者‘澄江’就是我——我也是一位民间调查员。 凑巧了,我在办的业务也需要这部《红莲传》。在人类的知识遗产面前,我们都是平等的——我们两个人不如讨论出一个章程,如何共同使用这部抄本。” 陆澄把凌波咖啡馆的名片摆在丁霞君的调查员执照旁边,也找一把长桌边的椅子坐下,叉起手,注视着对面的丁霞君。 对面的丁霞君呢喃着“澄江”的名字,眉目间忽然泛起有些嫌弃的神情,手指重重敲了敲长桌道, “哦。原来,您是那位谈狐说鬼的‘澄江’呀。是要用《红莲传》挖掘什么‘血滴’的恐怖素材,给那些庸俗无聊的小市民写灵异换钱吗?——抱歉了,我那边是在调查关乎全幻海安全的重大案子,绝不能把《红莲传》留你,浪费在那些无关痛痒的事情上。” ——这丁霞君是讲不通话吗?陆澄想。 不久之前,陆澄就做好事不留名地为调查员协会解决了重大案子,把一个附体B级魔人的邪神驱逐回了虚境深处;幻海市怎么会又出重大异常事件了?——最近一阵,行动科的柳探长可没有给自己通风报信过。 再说,要是幻海真又出了异常事件,只要丁霞君肯软下口气,陆澄当然会来掺一脚捞油水——哦,是说帮助他办案。 “丁先生,我已经说过,鄙人也是资深的民间调查员——如果有什么让你为难的案子,我也可以参谋一二。这部《红莲传》即便给了你,你也是未必能够消化;而我和这部《红莲传》有缘,里面的关键恐怕只有我能给你指点出来。” 陆澄道。 “陆澄先生,调查员协会没有义务向民间调查员告知我们的行动。我们有最专业的团队,你无需担心。” 丁霞君不再和陆澄啰嗦,又向顾易安出示了图书馆长徐述之盖章的批条, “馆员,请按照馆长的指示把《红莲传》交付我——这是你的工作职责。” 批条是徐老的亲笔手书,批条的日期是一周之前。批条里讲,只等图书馆的非借品书库重新开放,丁霞君就可以来取《红莲传》。 陆澄的古钱测到,丁霞君手里批条上徐老的篆文印章,的确有一泉防伪的灵光。 顾易安无奈地望了一眼陆澄,把装《红莲传》的黄花梨书匣不情不愿地移向丁霞君。 这时候,非借品书库的分机电话又响起了。顾易安立刻放下那部《红莲传》,接起电话,听了一会,脸上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 丁霞君可不管那个图书馆员的其他工作,他在陆澄的眼皮底下把装《红莲传》的书匣拿过去。 却听顾易安口中向丁霞君道, “丁先生,这本《红莲传》不能交给你——另外有一位读者要求把《红莲传》借出去阅读,那位读者得到了馆长优先级更高的批条。” 陆澄和丁霞君同时愕然。 丁霞君愕然,徐老怎么会把调查员协会的要求靠后排列? 陆澄也愕然,冷僻到连出版也没希望的《红莲传》,怎么在一天之内出现二个和自己争着浏览的对手。 丁霞君重新把那个《红莲传》的书匣放回长桌中央——他向来尊重规则、遵守程序,他只想确认是哪一位读者插队到了自己前面,交涉是之后的事情。 陆澄凝视着书库休息室和外面工字形大楼连通的玻璃门入口 ——那位读者推开玻璃门,快步走进书库休息室,把陆澄和丁霞君热烈讨论着《红莲传》归属的情况都收在眼里。 她是一个留着齐脖短发的美人,看起来和陆澄差不多岁数,唐人的相貌,却生了一对水蓝色的眼睛,好像是混血儿。女人罩着灰色风衣,和修长的腿相配的西装女裤、平底的真皮凉鞋,挎着一个豹纹皮革大包。 女人微笑着走过来,和顾易安小姐握了一下手,道, “图书馆员顾小姐是吧?——我是‘白晔’,《魔都评论》的记者‘白晔’,电话里申请借阅《红莲传》的‘白晔’,是工作需要。” 她说着流利明快、字正腔圆的唐语。出示完记者证,白晔神采飞扬的眼睛瞥向那位丁霞君,还有丁霞君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那张调查员执照。 白晔恭维道, “啊,‘侠君’先生,你也在呀。我读过你在《魔都评论》上每一期的科普专栏《赛先生》:恐龙化石呀、氢气飞艇呀、放射性元素呀……我们真是有幸生活在科学如此万能、人类如此有希望的时代。” 丁霞君嘴角稍稍露出了赞许的微笑, “唐国皇帝和儒家摧残的这个国度经历了二千年的漫漫长夜,我们勤劳的唐人奋斗了二千年,结果反而一无所有——只有科学能破除这个国度二千年的黑暗。” 陆澄恍然大悟,为什么这个丁霞君听到陆澄在《魔都评论》连载灵异,对自己的态度陡然嫌弃起来——原来丁霞君就是和他同在《魔都评论》副刊开专栏的那个“侠君”。 丁霞君是眼红陆澄在《魔都评论》的连载人气比《赛先生》的科普专栏压倒性的高,丁霞君还隔三差五地在《赛先生》的科普专栏下面喷陆澄的怪谈是麻醉市民、愚昧迷信的读物。 这时候白晔的眼睛落到了陆澄的脸上,她竟把陆澄也认了出来, “‘澄江’先生,你也好。我读过你在《魔都评论》上每一期的怪谈小说,真是天马行空,写的比泰西文豪的还要像真的——最近那篇《柳神探大破章鱼怪》就写得绝赞,原来道家‘蝉蜕’也会那么可怕,那些东瀛人变了蛸之眷族,都长出恶心的触手来了。” “按照旧唐志怪的说法,‘蝉蜕’也不过是末法时代修仙的下乘法门。崇拜正神,会转化为人类亲近的形态,依旧护佑人间;崇拜邪神,那就蜕变得不成样子了,不知道要怎么祸害人间了 ——亲正神,远邪神,此人世所以兴也;亲邪神,远正神,此人世所以衰也。” 陆澄平静道, “白晔小姐,谢谢你喜欢我的连载——嗯,但是,我对你并没有丝毫的印象。我们从来没见过面吧。” ——白晔小姐如此的美人,和顾易安小姐是段位相当,风姿各异。陆澄只要见过面,就不会忘记的。 况且,他从来是把写的小说稿直接邮寄给《魔都评论》的男性责任编辑,从没有去过《魔都评论》在幻海市东区“报业街”的报馆,见过那个报社的任何其他记者——虽然失忆了,但陆澄至少还是把自己写小说的一切记得清清楚楚。 “哈,名作家记不清他的读者,很常见的事情嘛 ——而且,我是什么都知道的记者呀。” 白晔妩媚地眨了下眼睛,不再和陆澄继续话题。她从豹纹大挎包里取出图书馆长盖章的批条,交给一旁冷冷看着的顾易安,道, “顾小姐,那我就把《红莲传》领走了。没人有异议吧?” 白晔娴熟地打开那长桌上无所适从的黄花梨书匣,点钞般确认完《红莲传》的页数,连书带书匣径直放进了豹纹大挎包,向诸人粲然一笑。一扭身已走到玻璃门入口,推门而出。 顾易安这才觉醒般地呀了一声。 “那张徐老的批条有问题吗?”一直看着记者白晔离场的陆澄突然道。 “笔迹都一模一样;盖章、盖章的灵光都是真的——但是我总觉得……” 顾易安不说下去了,用非借品书库的分机电话直接打到图书馆长的办公室问询。 一会儿,她挂断电话,向陆澄道,“办公室的馆长助理说,徐老这一周不在幻海,他去外地考察藏书世家的古书了,这个月绝回不来。那女人批条的事情助理不知情,也没法问徐老求证。” ——那张徐老给白晔的批条上的日期是今天。但是,日期都是可以事先填好的。 “丁霞君先生,作为官方调查员,被那个记者当着面取走了你要的资料,不着急吗?”陆澄望着丁霞君。 ——这时候陆澄却发现丁霞君反而很专注地观察着自己,兴趣完全不在《红莲传》的得失上。 “陆澄,你怎么知道‘蛸之蜕片’和东瀛人的事情?”丁霞君还回味着那个女记者冷不防兜出来的话里。 听那女人的话里,陆澄那篇《魔都评论》的怪谈里的怪物,竟然就是自己在上一个案子里解剖的蜕变生命体;陆澄小说的细节,竟然比亲身经历的行动科成员的汇报还要真实详尽。 那本《红莲传》里可能有丁霞君手头在研究的一种恐怖旧唐魔物的线索;但相比起来,还是揪出卍字会在幻海的余党更紧迫,这个陆澄仿佛比组织的情报科知道得还要多。 “——丁先生喷了我的连载那么久,难道从来没读过我写的东西?”陆澄也不禁佩服起来。 “那种小市民消遣的东西,其实我一行也看不下去,就是遇到一个差评一个。陆先生你和我同在一个版面,所以我骂得最凶。” 丁霞君尴尬道, “——不过,我会从头开始看陆先生的连载,所有的连载。每一句都不会错过。” “我的咖啡馆永远为你提供深夜服务,只要你付得出和我劳动价值相当的酬金。” 陆澄给丁霞君又指了下他那张官方调查员执照旁边的凌波咖啡馆名片。 他转向顾易安道,“我去找那位白小姐谈谈《红莲传》的共同使用问题吧。” ——从女记者白晔离开休息室的那刻,陆澄就指示他的隐形黑猫缚灵悄无声息地跟踪了过去。 顾易安点头,随着陆澄一直追到了卿云图书馆的工字楼外面,小树林的边缘。 陆澄停下来脚步,表情却显得十分的无奈。 今天是卿云大学开学的第一天,他们两人站在人流如织的校园大道,白晔的身影完全消失。陆澄的黑猫太平也蹲在林荫道间迷惘。 陆澄和C级黑猫共享着感知,他借着黑猫眼一直跟着白晔进入人群,然后那个白晔就像一滴水进入了大海。 ——转瞬之间,再没有同样一个灰风衣的短发女人了。 第74章 魔都评论 那个神秘女记者丢了踪影,陆澄只好把自己的黑猫抱回来,请客顾易安小姐在一家卿云大学附近的西餐馆吃了中饭。 他宽慰顾易安:那女记者取走《红莲传》,一切都遵循了图书馆规定的程序。即便出了问题,顾小姐也没有责任。 顾易安依旧有些忐忑。 陆澄想了下,又对顾易安说:他回咖啡馆之后会联系《魔都评论》的编辑“包大同”——就是在《魔都评论》的副刊一直负责自己怪谈的那位男编辑——打听那个女记者白晔的事情。 《魔都评论》是幻海第一大报,唐人自办,“社会的良心”,“幻海的舆论法庭”——白晔要真是那家报社的记者,总不会不要脸面,赖走图书馆和自己要的古籍。 顾易安这才放心下来,和陆澄约了下次上图书馆抄C级品《茅山符咒集锦》的日子,下次她再不会让别人打搅陆澄。 临到上西餐最后一道甜点,陆澄又加一锅高卢鹅肝——目前他的体质,一顿不吃动物内脏就浑身不舒服。 剩菜一律打包带走,毕竟不方便在没见过世面的泰西厨师前放出自己的全部缚灵猫来嚼吃——除了黑猫太平,其他猫灵显现之后就不能保持隐形——等回咖啡馆再犒劳它们。 等陆澄回到凌波咖啡馆已经是下午三点。 店里的日常经营根本不劳他操心,自有资深的雪姐排班和监督——今天下午咖啡馆好像值班的是雪姐和婷婷,小王去幻海的黑市为咖啡馆采购枪支和弹药了。 陆澄把那锅鹅肝放后厨,让自己的缚灵猫,还有婷婷的司笛猫分了。然后他跑到楼梯转弯口,一面给《魔都评论》的副刊编辑包大同打起了电话,一面翻查最近季度《魔都评论》上那个“白晔”的名字。 “白晔小姐我怎么不晓得——那可是我们报界凤毛麟角的职业女记者,一眼遇到就不会忘记的美人呀!那么快,陆先生你就认识她啦? 那位白小姐是混血儿,她妈妈那边据说是罗刹人,会几国泰西话。现在白小姐才二十五岁,单身,一个人住在西区。她人也漂亮,能力也强,就是心眼太多,性子太野,天不怕地不怕。 从前白小姐在北方的自由港‘岛城’的大报做记者,报道过匪兵劫持火车,揭发过煤老板活埋矿工……最后调查省里的师长贩卖烟土和人口,被敲了饭碗,于是去年十月到我们幻海的《魔都评论》来了。 我们报社的大老板十分器重她,随她在外面自由采访,一切不必顾忌,挖到的料越猛越好——不过,我们坐报馆里面的是不知道她最近在外面忙什么。” 这是电话那边的编辑包大同的介绍。 陆澄谢过包大同,托包大同向他的同事白晔转达自己会面的请求,挂了电话。 他也翻到了往期《魔都评论》上白晔的文章,果然都是很刺激、很能引起争论的社会新闻。 ——像这种敢调查土匪、黑心老板、军头的记者,如果没有一些防身手段,恐怕早变成无头女尸了吧。 陆澄回味着白晔的那句话——“我是什么都知道的记者呀。” ——她的暗面身份也是一个民间调查员吗?除了小孩子,能把《柳神探大破章鱼怪》当真的人并不多。 民间调查员利用记者这个身份,的确能接触到无数异常事件的线索。 那么,那本《红莲传》会有什么白晔需要的东西?而且,为什么偏偏她要在图书馆开馆的第一天捷足先登,唯恐别人抢在了前面。 陆澄又翻查了一遍白晔在《魔都评论》的文章,她最近报道关注的却是唐土文物流失的惨况,文章里大肆批评唐国的古董家和泰西收藏家内外勾结,盗墓和贩卖祖先珍宝的行径。 ——这不作不死的女人,惹完了军头,又开始惹泰西人了。 陆澄放下报纸,上书房把顾易安小姐赠送的缚灵知识《搜神记》拿下来,再问吧台的雪姐要了一杯咖啡——包大同回复白晔音信的电话该来自然会来,他就坐在咖啡厅边看《搜神记》边等电话。到时候,陆澄要探探白晔的底。 ——倒底白晔是民间调查员这一行的竞争对手,还是可以合作的对象呢? 陆澄在靠窗的咖啡桌读了一小时书,这时候咖啡馆外面开来一部挂着使馆车牌的轿车。 一个西装革履,蓄着泰西小胡子,戴着圆框小眼镜的三十岁左右东方男子,装腔作势地持着手杖,摘下高礼帽,走进咖啡馆。后面跟着一个腰跨D级五十泉武士刀,身材挺拔的武官。 “澄江先生是哪位?”那个装腔作势的东方男子问道,果然又是东瀛人的腔调。 陆澄这边包大同的电话又打过来。陆澄不理会东瀛人,有其他店员应付,他先去接包大同的电话了。 “白晔小姐有回复了吗?”陆澄问。 “白晔小姐还没回报馆。我要和陆先生说的是另外一件事 ——刚才下午,幻海市东瀛领事馆的领事秘书给我们报社通电话,要求把你那篇《柳神探大破章鱼怪》撤下去,说小说有污蔑东瀛国民的内容。我们老板当然让那东瀛秘书滚——但我担心,东瀛人会来找你麻烦。留心,保重。” 包大同的电话挂了。 陆澄已经看到找他麻烦的东瀛人了。他只好走过去,道, “我是陆澄,就是澄江。两位东瀛领事馆的吧,有何贵干?” “我是东瀛领事馆的秘书‘大谷’,这位是武官“南云”。既然陆先生心里已经有了预感,那我就开门见山了——唐国和东瀛是友邦,你在《魔都评论》的怪谈影射东瀛国民是怪物,让我们很困惑呀 ——我们这边的要求是撤稿,当然是以陆先生您的名义主动向《魔都评论》要求撤稿。领事馆会给予你适当的经济补偿。” 陆澄眨了下眼睛。看来是大谷在报社的唐人老板那里碰了一鼻子灰,找上自己门了。说实话,要陆澄睁着眼说丸山它们都不是怪物,陆澄也很困惑呀——那个东瀛人弥乐不还在调查员协会幻海站的收容科押着吗? “那东瀛领事馆那边准备出多少银元补偿我?——我预计连载十万字,现在发了三万字。断更的话,读者意见也很大,不止是后面七万字的问题。”陆澄搓着手,尽量友好地问那个大谷。 “我询问过你们卖文的行价——陆先生,一千银元可以了吧。”大谷一板一眼道。 “大谷先生,求人做事不是这个样子的吧。” 陆澄稍微压低了声音道, “我不是靠想象,而是靠亲身经历得到的写作素材。没有当做真事抖到《魔都评论》的国际版,已经顾全了贵国在国际社会的脸面——你要是还拎不清,我要的就不是一万银元,而是十万银元的封口费了——不多,我女招待买十双水晶鞋,也是这个开销。” 圆框眼镜之后,大谷的眼神游弋不定。 陆澄暗想——心中无鬼,何须如此。难道说,东瀛领事馆的人的确知道丸山的真面目,幻海站的高层和他们通过了气? 那东瀛武官南云不禁喝斥起陆澄来, “八嘎,你这个唐国的泼皮无赖,不止发明了写小说造谣,还要勒索!我们领事馆的所有经费,都是东瀛百姓的血汗膏脂!一个银元都不会给你——让你撤稿,就是撤稿,哪有第二句废话。否则,你往后别想在幻海市安生!” 南云豁地抽出那口六十泉武士刀,亮晃晃地劈向陆澄咖啡桌上的那本《搜神记》古籍,便要立威。 这一刀真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陆澄不由地微微叹息——南云的脑子欠修理了。 雪姐端着一个咖啡盘子递到陆澄的桌上,另一只手的二个手指夹住南云那口永远悬在半空的D级武士刀的刀腰,“啪嗒”一声响。 ——南云怅然若失地看着那口祖传数百年的D级宝刀竟然被血肉之躯的手指应声截成二段。他本要从军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功业未立,祖宗遗产先毁在自己一代。 雪姐的C级伏虎罗汉铜手小试牛刀。 随即,南云狂吼,扑向陈香雪。那领事馆的大谷根本劝不住。 “你不是来讨咖啡吃,是讨拳头吃的吗?” 这句还没说完,陈香雪已经挥出了二下铜拳,把南云的脸打成了紫青红白黑、五色错杂的颜料碟子。 南云歪倒在了凌波咖啡馆的门槛上。 香雪忍住没打出第三拳。否则,南云就得成了咖啡馆的丧门鬼,给老板添晦气了。 “咔嚓,咔嚓。”这时候凌波咖啡馆外面响起了照相机快门的连续按动之声,把大谷和南云的境况都拍了进去。 一个穿灰风衣、挎豹纹大包的明丽短发美人立在凌波咖啡馆外面,手里举着小型蔡司相机。 见过一面,陆澄就不会忘记她——是《魔都评论》那位白晔小姐。 “大谷先生,你好呀。南云君也在呀。” 白晔微笑着走进咖啡馆,大方地和陆澄握手,“陆老板你好,我来找你谈生意的。嗯,不过之前,我们好像要先清除一些麻烦。” 大谷和挣扎着起来的南云,望着白晔的眼神如同看到了鬼魅。 “白小姐认识这两位东瀛领事馆的朋友?”陆澄淡淡道。 “嗯。我报道过东瀛纺织厂的老板使用包身工的事情,当时大谷君和南云君居然上我一个单身女人的租屋来要求撤稿,我只好给过他们一些做人礼貌方面的指导 ——大谷君、南云君,你们还是没学会做人的礼貌吗? ——你们找我的大老板撤稿不成,又来找陆先生这个普通市民撤稿,不怕我把你们今天撒野咖啡馆的事情也报导上《魔都评论》,再给你们领事馆添一桩丑闻吗?” 白晔指了下蔡司相机的胶卷。 南云大气也不敢喘,他哪里知道这家咖啡馆是连女仆都不普通的。 白晔捡一张空的咖啡桌坐了,放下豹纹大包,向吧台那边的女招待婷婷点了一杯焦糖玛奇朵,脱下灰风衣也交婷婷拾掇。白晔里面是无袖白衬衣,脖子上挂着一枚银项链,坠子垂到白衬衣里面的胸口。 只有大谷阴阳怪气道,“白小姐,你已经是东瀛禁止入境的最不受欢迎人士了。我们不理会你的吠叫——陆澄,我最后奉劝一句:你要是坚持不撤稿,那也是鄙国禁止入境的最不受欢迎人士。” “那贵国往后要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除魔事情,可指望不到陆澄先生的援手了。”白晔微笑。 “哼,我们大东瀛帝国自有强大专业的官方调查员机关,哪里需要你们唐人的援手!” 大谷冷哼,和南云逃难似地搭领事馆的车离开。 ——陆澄终于等到了白晔小姐,却先欠了她一个打发走东瀛人的人情,那要《红莲传》的事情就比较难开口了。 陆澄正想着,却见白小姐从她的豹纹大挎包里直接把早晨从图书馆取走的《红莲传》连书匣取出来,放在咖啡桌上。 直到白晔把这本线装书摆上台面,陆澄才察觉到D级三十二泉的咒术灵光! 陆澄愣了一愣。这个豹纹大挎包竟然是一种特别的“空灵光物”!放到里面的灵光物就像滚进了无底洞,陆澄的古钱再也测不出灵光来。 ——谁知道白晔的豹纹挎包里还有什么超出陆澄预期的东西。 ——她无法度量。 婷婷给白晔奉上焦糖玛奇朵。雪姐也走回吧台,但是她B级武人的紫瞳始终停留在白晔的背脊骨上,好像凶兽遇到另一只侵入地盘的凶兽。 “听说凌波咖啡馆的深夜服务时间是晚上六点,现在虽然是五点——陆先生,我们能提前开始吧。”白晔看了一眼女式手表道。 “白小姐,我想,你也是一个消息灵通、颇有实力的民间调查员;还有什么等级的异常事件,是你需要请求我解决的呢?” 陆澄平静道。 “的确,我在调查一桩泰西人走私唐国文物的事件——陆先生,你是我知道的唯一一个可靠的商人调查员,我需要你的技艺。” 白晔抚摸着《红莲传》的书匣道, “如果陆先生接受我的委托,我可以把《红莲传》让给你。” 咖啡馆重新开业以来的第二个调查委托不期而至。 但果然,如同自己的副刊编辑包大同所言,白晔小姐是一个诡计多端的女人。她压根不想付陆澄酬金,只是把本来属于陆澄的东西还回来而已。 第75章 危险调查 从陆澄重新走上调查员的道路,直到重返D级商人的今天,已经过去了三个多月。他的调查员口碑终于开始发酵,春雨润物那样,连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地传播,甚至其他民间调查员会主动找上门求合作。 “白小姐是从哪来听到我的名声,知道我是一个‘商人’的?另外,你对我要的那本《红莲传》有什么需要?——弄清楚这几个问题,我才敢踏实地接你的委托。” 陆澄谨慎道。 “最近有一条不起眼的新闻——海女花园的主人朱瑞人因为非法侵入你的咖啡馆,被警察逮捕。朱家请了名律师辩护,还请医学专家开具了他的精神病证明,法庭无罪释放了朱瑞人。 但之后,朱瑞人本人却诡异地被移送到专门的精神病院进行长期治疗,相当于长期监禁。他的客人,东瀛帝国大学的博士丸山也同时下落不明。 ——我就是从那则新闻嗅到异常事件的味道,开始顺藤摸瓜,分析你在《魔都评论》的小说连载,核对近期的异常事件——我明白过来,这就是你在我们报纸发声的目的之一:吸引有心的委托客户。” 白晔道, “至于那本《红莲传》,里面可能有我调查时遇到的一种魔物的线索。 那个图书馆长欠过我的人情,答应把那本古籍借给我。凡事都要趁早,果然我要是迟上一步,《红莲传》就落到其他读者手里了。 不过,我在图书馆看到了你也是渴望《红莲传》的读者——既然我要和你合作,先给你浏览也无妨。但是你要是不愿意接我的委托,我也没理由让你。” ——陆澄默想,又是一个徐述之搭上的客户。 白晔瞧了一眼婷婷,又向陆澄道, “我还知道你的女招待,纯真的婷婷,是甬城纺织业的第一号人物‘张传琴’的女儿 ——幻海的小报传言,朱瑞人就是因为恋慕张筠亭小姐成狂,在深夜追踪到你的咖啡馆来的。估计是朱家为了遮掩朱瑞人的真实情况,存心散布流言,向婷婷小姐泼的脏水。 不过,我给小报界的朋友打了招呼,那些流言已经停歇了。张小姐的事和打发东瀛人的事,算是我给陆先生附赠的小礼品吧。” 婷婷脸红起来。她不在乎朱家散布的流言,但是她担心丢爸爸的脸,也怕好事的小报记者上门采访自己影响咖啡馆的生意。这件事她一直憋在心里,没敢和陆澄交代。谁料想,已经被白晔小姐暗中摆平了。 陆澄想:相比他预想过的民间调查员之间的恶意竞争,眼前的白晔毕竟还是提出了和自己合作,表示了诚意。虽然陆澄没钱赚,但是一个结交圈内朋友的好开头。 陆澄查了白晔在明面上做过的那些事情,都是好事,尽管陆澄隐约觉得她用的手段并不总是光明正大。 “那么,我想先听听白晔小姐讲述你的委托,只要委托和你过去的新闻调查一样正义,我当然乐意加入。” 陆澄斟酌语句道。 婷婷看陆澄的眼色,在咖啡馆外面挂上“打烊”的牌子。 “《魔都评论》最近有报道:三天后,有一位泰西收藏家‘克雷格·威勒’,要在幻海市他的私人博物馆举行一次邀请幻海名流和专业人士的藏品展览,展览他在唐国这一期‘科学考察’的成果 ——所谓‘科学考察’的成果,就是他在唐国用各种手段掠夺和盗窃的文物。 今晚上,我会去东区的那座‘克雷格博物馆’做秘密调查,希望陆先生陪同我去鉴定文物。” 白晔像法官宣判那样冰冷地道, “然后,我会在三天后的展览上公开克雷格强盗行径的完整证据,让他在幻海市社会性死亡,再也无法立足。” 吧台里面的婷婷听得都寒颤了一下:怎么听上去,一心揭露坏人的白晔小姐更像是一个坏女人。 陆澄听说过东区那座着名的“克雷格博物馆”,可他一个咖啡馆小业主没有受邀参观的资格。 但他从报纸上知道,“克雷格·威勒”是泰西着名的收藏世家“威勒家族”的成员。 “威勒家族”是大航路最西端的米旗国大贵族,和君临米旗国的女皇攀着亲戚,近到泰西本土,远到昆仑洲、天方、天竺、波斯、西域,那个家族不知道聚敛了世界列国多少奇珍异宝。 而克雷格·威勒专精于收藏唐土的文物。由于大航路两端路途遥远,运输不便,他在幻海市的东区建造了那座博物馆,暂存每期“科学考察”的成果。每过五年,就把往期的战利品运回泰西——从此,唐土的文物再也不属于唐国,只属于克雷格·威勒。 陆澄看了下手表道, “通常博物馆的闭关时间是下午四点,如果我们是今晚上去那座克雷格博物馆——白小姐,你所谓的秘密调查,以幻海市的法律衡量,属于非法侵入私有宅邸。” 白小姐毫不介意地笑起来, “今时的法律实在是一件可笑的事情。盗宝贼得到法律的保护,揭露盗宝的记者反而要做一个贼 ——陆先生,今夜是我们在公开展览之前潜入克雷格博物馆的唯一机会。” 她敛起笑容,从豹纹挎包里翻开一本黑色皮革手册道, “今夜,克雷格·威勒整个通宵都会在滨江和平饭店的酒会上度过,是博物馆安保最松懈的时候 ——如果我们不能在今夜收集到足够的证据,让克雷格在三天后的展览上身败名裂的话,展览一结束,那座博物馆的文物就会远走泰西,永远不属于唐国。 只要能阻止克雷格,用什么手段我都不在乎。” 吧台里婷婷默默替老板思索,觉得好生为难 ——婷婷也好憧憬能成为这白小姐那样正经体面的大报记者,担当“社会良心”的优秀职业女性。但是,白小姐的做事和思维也太极端了点——克雷格·威勒是伤害了唐人的利益,可为什么偏要走到那一步呢?舆论的法庭毕竟不是真正的法庭。 “老板,我们是不是可以请巡捕,或者调查员协会的朋友帮忙?” 婷婷小声道。老板在和客户谈生意,她插嘴太不应该。但是婷婷怎么能看着老板像白小姐那样,担着入室做贼的法律风险去赚钱——这可不是义不容辞地斩杀魔物呀。 “婷婷小姐,调查克雷格的事情,官面上的人不会有所作为的,只能靠我们民间的正义人士 ——目前唐国并没有限制文物出境的法律,巡捕对克雷格无可奈何;调查员协会只负责异常事件,不关心其他东西。 ——并且,我可以告诉你,单单克雷格的姓氏‘威勒’,就足以让那个幻海站所有的官方调查员都当做无事发生过。” 白晔从黑革手册撕下一张纸,画了一个勉强能认出来的糟糕涂鸦,是一条跃出水面的白海豚。 总算婷婷眼尖,不禁道,“这不是调查员协会徽章的四个盾徽之一吗?” 白晔道, “所谓‘调查员协会’,是在战后为了应对越来越严重的异常事件,由泰西原本的三大调查员组织合并成立的。 ——协会徽章的最后一个盾徽是每个站点的专属纹章,或者A级调查员的特制纹章。前面三个盾徽,分别是原本三大调查员组织的徽章 ——那个白海豚就是其中一大调查员组织的创始者,‘威勒家’的家徽。” 婷婷哑口无言。她浮现出柳子越探长的面容,那种骨头又软又势利的官方调查员怎么敢对抗泰西的大老板呢? “白小姐,是我太惯着自己的徒弟了。” 却听陆澄道。婷婷微微撅了撅嘴。 “我是‘商人’,只考虑生意——我想问,那座克雷格博物馆有唐土的灵光物吗?” 陆澄注视着白晔。 白晔解开自己白衬衣最上面的两粒纽扣 ——陆澄看到了贴在她白瓷般皮肤上的项链坠子,坠子是一块鸽子蛋大小、眼珠子形状的红宝石。那血红眼珠似的红宝石还像活物那样转动过来张望着陆澄。 不是灵光物,却是一种蜕变生命体。 “这是一周之前,我对克雷格博物馆第一次秘密调查时候,挖出的一只守卫魔物的眼珠子。如果那里没有灵光物,反而是不可能的事情了吧。 ——至于那魔物守卫的灵光物到底是什么,那我就指望陆先生的‘鉴宝’技艺了。” 陆澄转过头,瞧着外面太阳沉落,下起沥沥细雨,正是月黑风高,侠盗出没的好时节。 “事先声明,我参加白小姐的行动的前提,就是得到你手头的《红莲传》——参加行动之后,我暂时只提供‘鉴宝’服务——等鉴定完毕灵光物,我们另行讨论结账的事情。” 陆澄道。 白晔一挥手,《红莲传》从她那里滑到陆澄这边,陆澄确认是原书无误,一页不差,让雪姐收回书房。 他不知道白晔的实力深浅,不敢暴露自己依然是D级弱鸡的本质,反正事先讲好只提供商人的独门绝技“鉴宝”,永远不动手就永远是高手。 “那么,白小姐,你能给我交个实力方面的底吗?”陆澄道。 从北方的岛城到江南的幻海,白晔能屡次独身从对黑道大人物的调查里生还——陆澄想,她至少是C级调查员,但她才二十五岁,和自己一般大,绝到不了是A级——只有我这样吃了白帝舍利的天才才可能是A级,嗯,前A级。 白晔眨眨眼,道, “按照调查员协会的标准,我算是C级游侠调查员。我的灵光物暂且不便透露——不过,我会照顾陆先生的人身安全的,你会像婴儿在妈妈的怀抱里一样安全。” 她把白衬衣解开的纽扣重新扣上。 《调查员手册》曰: “游侠”的入门技艺是“赌技”、“偷窃”、“杂技”; “游侠”的进阶技艺是“暗杀”、“伪装”、“亡命”。 “游侠”的调查员职业渊源于帮派分子、赌徒、小偷、刺客、包打听,乃至乞丐。这些行当通常见不得光,受主流社会的鄙夷。但是,鸡鸣狗盗也有特别的用处,哪怕是调查异常事件也缺不了他们。 婷婷扁扁嘴,心想:我们老板就是邪神都能独自驱逐,还要靠你一个C级游侠照顾? 雪姐不吱声,给白晔又端上来一盏咖啡,那盘子将近白小姐之身,忽然微微颤动了下,似乎里面的咖啡就要溅到她的白衬衣上。白晔的手一抬,很轻松也很稳当地拿在杯身上,里面的咖啡液体只是打了一个小转,又回到了杯子里。 这时候,雪姐杯盘在下,白晔手拿的杯子在上,仿佛有两股暗劲较量。 陆澄一脸了然于胸,其实屁也不懂地看着她们无声相持,杯盘和各自身子凝住了五秒钟。然后,白晔的手终究是把咖啡杯从雪姐的杯盘上面提了下来,端到嘴边喝了一口,道,“辛苦得来的咖啡,喝起来也香。” “白小姐是一个大才。” 雪姐向陆澄点了下头,回到吧台,心里想:有这样一个C级的暴力系调查员照看小澄,再加上他的一堆灵光物傍身,这一趟冒险的确不需要她来保驾护航了。 陆澄和白晔握手道, “白小姐,那么我们一言为定,开始克雷格博物馆的调查吧。” 第76章 夜访博物馆 克雷格博物馆在幻海市东区,是一座米旗国古典风格大厦,五层独栋,犹如西区旗舰公寓那样的巨大规模。 晚上七点,陆澄和白晔从沥沥细雨里走出来,在克雷格博物馆阴影森长的墙檐下套起黑手套。 陆澄的西服内口袋是《及时雨菜谱》和柯尔特手枪,外口袋是五口契刀和十二枚天泉古钱,还有十三只猫缚灵,这是他携带的所有装备——当然,他真打算用的就只有鉴宝的古钱。 陆澄望了一眼女记者白晔和她的豹纹挎包,眼睛不禁睁圆——白晔从豹纹挎包里也取出一把装了简易消声器的柯尔特手枪。 白晔疾步走进克雷格博物馆狭小的门房入口,朝两个普通人门卫就是“啵”、“啵”二发子弹射出去。 那两个普通人门卫连她的人影都没有看清,就歪倒在门房里。 “强效麻醉针而已,四小时药效。”白晔把手枪收回豹纹挎包。 “白小姐,我想不到现在的记者的射击技术都那么好。”陆澄感慨道——白晔的射击术比自己还要专业。 白晔也叹了一口气道,“据说幻海是全世界治安最差的大城市,身为女孩子不得不备点东西防身。” 她推开茶色玻璃转门,进入博物馆门厅。陆澄跟着进去。 门厅开着昏黄的电灯,灯管吱吱作响。陆澄的皮鞋踩在门厅的地毯上,柔软丝滑,他低头看地毯——是无数块白黑相间的毛绒兽皮拼缀; 接着他还看到了更多更多这种毛绒野兽的可怜头皮,标本制作者很精心地把头皮全部从兽的头骨上面完整剥制了下来——那是一种白面、黑眼圈、黑耳、黑鼻子的熊。 “是‘熊猫’,生活在唐土西南山岭,以竹子为食的珍稀物种,唐土的瑞兽,和平的象征;地毯是用十二副熊猫皮拼缀的,都是克雷格‘科学考察’的猎物。” 白晔道。 陆澄点头。他看到了,用自己缚灵黑猫和黄猫洞察幽明二途的猫眼——一只熊猫的幽灵飘荡在克雷格博物馆的门厅里。毛皮邋遢血污,瞳孔如同骷髅那样空洞。 陆澄不禁伸出手,抚摸向他飘游过来的一只熊猫幽灵。这是一只D级十五泉的缚灵。 陆澄的掌心像是触摸到一座漂浮过来的冰山,就像他从白猫财主那里刚抱回的初生的黑猫太平那样;但在触摸之即,陆澄生命的暖流也流向了眼前凄惨的唐土瑞兽,施与瑞兽绵薄的慰藉。 那熊猫幽灵像抱枕那样搂住陆澄,就像严冬的猫依偎在壁炉跟前。 陆澄从熊猫幽灵的怀里挣脱出来,可熊猫幽灵依旧不舍地随在陆澄身后,它不是看见了陆澄的人,而是追寻着陆澄身上的温暖的气味。陆澄也不让自己的猫灵用D级爪牙驱赶,由熊猫幽灵跟着。 ——这座血腥的博物馆一定还有更多得不到解脱的幽灵。 陆澄和白晔从门厅进入昏暗异常的博物馆正厅。 但陆澄共享着自己的黑猫和黄猫的昏暗视觉,没有视物上的困难;那个白晔小姐仿佛也有游侠传承相应的夜眼,一样视物如常,不必打开有暴露风险的手电筒。 他们同时抬起头——五层楼高的博物馆建筑是回形结构,五层回廊环绕着中央大厅,在中央大厅矗立着一副庞然的蜥龙类恐龙化石,用钢铁支架撑起来;大厅的穹顶垂下数道铁索悬吊起蜥龙的头骨和长颈——那蜥龙的骨架跨过整个大厅,吊起的龙颈则有近四层楼高。 没有恐龙的缚灵,只是一副死寂了不知道多少亿年万年的枯骨,又是克雷格在唐土的“科考成果”。 陆澄用手抹了下脸颊。 白晔问他有什么事。 “大概是穹顶有几块天窗玻璃开裂,雨滴到了脸上。”陆澄平静着心情道。 “陆先生,我们抓紧巡察每层楼面的藏品吧。你用心鉴宝,我拍照取证——如果守卫魔物出现,我来解决。” 白晔从豹纹包取出蔡司相机,道。 陆澄点头,却先施放出了自己的C级缚灵黑猫,保持着隐形,充当游荡的暗哨。 然后,C级缚灵黄猫也从陆澄的领口爬出来,显出了形,盘在陆澄脖子上。武人黄猫不像游侠黑猫,血肉凝聚后就不再能隐形了。 ——虽然白晔担保陆澄的安全,陆澄还是随时准备用黄猫的“保镖C”以防万一。 白晔赞叹一句,“陆先生,真是永远猜不到你们商人后面还有什么手段。” 黄猫白了白晔一眼。它清楚陆澄也就D级的斤两,只是不出声拆陆澄的台罢了。要不是那个为了弥补失职把自己卖了的伥约,它早就教陆澄重新做人了。 最后,陆澄从外口袋取出了一枚百泉的青铜小刀,握在手心,跟着白晔一层又一层上楼,一间又一间藏品室走过去。 “动物学研究”展层,是唐国的南唐虎、金丝猴、还有更多熊猫栩栩如生的标本。 一只形销骨立的南唐虎幽灵飘荡在回廊里,也是瞳孔也如骷髅那样空洞。D级二十五泉缚灵。 一当陆澄走近,那南唐虎就踱步过来,像大猫那样趴下来,依恋地抱住陆澄的大腿。陆澄也是战战兢兢,这小黄鸭找妈妈找自己这里来了。 “岂敢,受不起。”陆澄扶起那南唐虎,和颜悦色道。 黄猫的猫掌轻扯着陆澄的脸皮道,“这只虎生前已是通灵瑞兽,沦为缚灵后感应到你体内一丝白帝舍利的气息。那熊猫和这只虎拜的都是猫的主人,‘百兽之主,毛虫之长’是白帝的无数神能之一——你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陆先生,我好像听到你在和黄猫说话了。”一边拍着克雷格团伙猎杀珍兽证据的白晔道。 ——毕竟黄猫是理性程度和人类相当的C级缚灵。白晔可是没见过这黄猫在B级的时候冲陆澄摆的架子多大。 “我的缚灵在向我请教一些问题。” 陆澄一笑,也白了自己黄猫一眼,压低声音道, “这白帝行走又不是我要当的,是猫等点名我当的——如今我是白帝行走,代‘白帝’安抚百兽游魂,猫是支持‘白帝’,还是反对‘白帝’?” 黄猫武人口拙,冲陆澄呲了番牙,不再吭声了。 陆澄忽然心里一动:之前咖啡馆的一百单八只D级猫灵全数覆灭,咖啡馆的猫之壁画形同虚设,无猫可招。正好把博物馆里的命衰兽灵招揽回去充实阵仗,是白帝行走该做的事情。 陆澄从内口袋取出《及时雨菜谱》,“交易D”发动。他的双目转成波斯猫的颜色,身体一虚,脸色一白,心血付出,便开出二份D级伥约,“百鬼夜巡伥约”,分别是十五泉和二十五泉灵光。他让那熊猫幽灵和南唐虎幽灵都在伥约按上爪印。 顿时,陆澄生命的暖流流向那D级熊猫缚灵和D级南唐虎缚灵,它们空洞的眼孔陡然生长出眼珠,脱离了那血腥博物馆的束缚,束缚在陆澄之身。 两只新缚灵化成两团黑气钻入《及时雨菜谱》,在对应的伥约上浮现出一只熊猫和一只白额金睛虎的图画。 陆澄增添的精神负担不过几十泉,对如今他这个激活白帝舍利的D级商人是很轻微的重量。 陆澄揉着黄猫轻道,“我瞧猫无兵可掌,以后这些小朋友都交付猫训练了。” 那黄猫见自己不再是光杆头目,盯着陆澄的眼神和缓下来。 白晔瞧着陆澄忽然变得波斯猫那样的双目,又放下相机,不禁又好奇问他缘故。 “我在作法,清除污秽,救济冤魂。”陆澄煞有其事道。 白晔似懂非懂地点头。 “交易D”完成,陆澄的双目退回黑白分明的样子。 他们来到“人种学研究”展层:一具又一具面目如生的唐土古尸,都浸泡过福尔马林,贮藏在玻璃柜里,但没有灵体飘荡。服饰上看来古尸来自唐国的各个朝代,或是舌下含着古玉,或是贴着茅山道士的符纸,或是捧着冰晶般的石莲,这些灵光物都有定颜效果。 陆澄不敢胡乱揣测把这些灵光物从古尸移走会发生情况,只向白晔道, “看来都是克雷格团伙从唐人古墓盗掘的,墓主非富即贵。可惜这里没有陪葬的珍宝。” 白晔忙不迭拍照,一面冷脸道,“那些陪葬的珍宝多半已经改头换面,流到幻海的文物拍卖市场去了;在博物馆展示唐土古人的遗体,也是对我们唐人不折不扣的侮辱。” 陆澄点头,又向白晔道,“公开的展品没什么其他特别了——我的古钱检测到,博物馆剩下的真正贵重灵光物都在上锁的房间。如果白小姐有开锁的游侠本领,就省得我物理破坏了。” ——陆澄是可以用C级铜猫爪强行砸开上锁收藏室的铁门,但这太像入室抢劫,动静也大,反而显得他们两个收集盗宝贼罪证的人作风粗暴,不占道理了。 “陆先生,哪间收藏室里面的灵光物最贵重——开锁花的时间比砸门久,我们最好先从最贵重的灵光物开始取证,免得时间不够——上一次调查,我没法从那么多收藏室里找到真正重要的证据,把时间浪费了。” 白晔问道。 陆澄指向三楼回廊正中的那个收藏室315。他的古钱闪耀黄色光芒,测到里面是克雷格博物馆目前唯一的一件B级灵光物 ——要知道,卿云图书馆的文物部也只展出过一件B级品“夔牛鼎”。 白晔走到收藏室315,从豹纹包里面取出普普通通的开锁工具,不急不躁地试了十分钟,妥一声打开了315的门。 陆澄和白晔走进收藏室315 ——收藏室的中央玻璃柜里安放着一尊形似踞坐凶煞铜虎,黄澄澄的青铜盛酒器。 铜虎的两只巨大后爪和夸张雄伟的虎尾构成了盛酒器的三只支撑脚,铜虎的躯干是盛酒器的肚子,铜虎的头背部分是盛酒器的盖子,而铜虎的表面皮肤遍布了犹如符箓的瑰奇雷火纹样和云霓纹样。 铜虎的前爪攫抓住一个长角的鬼,虎口张开着,赫然将要把做祭品的鬼生吞下去。 “猛虎啖鬼卣,B级宝物,五十万泉。来自四千年前,巫术盛行、人神不分的唐土上古巫王时代。是巫王与他们祭祀古老唐土神灵的仪式道具。具体用途不明。” 陆澄面色如常地鉴宝道。这是他梳理《及时雨菜谱》记载的唐土古代青铜器系列灵光宝物,得出的百分之九十以上正确的结论。 ——怎么能让克雷格·威勒那老小子占着这宝贝呢?能忍? 陆澄心中却狂喝。这是他见过的灵光量最大的B级宝物!远远超越了卿云文物部那尊B级十万泉的夔牛鼎。 白晔嘴角情不自禁地勾起满意的微笑。 “滴答,滴答。”这时候,收藏室315的天花板也响起了雨滴落下的声音。 第77章 贼喊捉贼 “我之前调查到,克雷格强取豪夺的唐国宝物,部分是从和他串通的本土古董商购买,部分是他亲自到唐土的内陆盗掘。” 白晔给“猛虎啖鬼卣”拍照,继续问陆澄道, “陆先生你看出了这宝贝的价值,还能看出这件B级灵光物是来自什么地方吗?——那我就可以把整条盗宝销赃的产业链都挖掘出来,把那些盗宝贼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下面。” 这就超出陆澄的能力范围——要是普通青铜器经历四千年风霜,早就锈成铜绿色了;但这种等级的灵光物历久弥新,依然像当时一般黄澄澄,一点不染岁月的尘埃,哪里猜得出传承,甚至可能在虚境和实境都来回好多次了。 “这怕是要抓住克雷格团伙的核心成员拷问了。” 一说出这句话,陆澄忽然有一些后悔——他有些担心,白晔这疯女人会不会动起绑架克雷格手下的心思? 毕竟她连夜闯博物馆的贼都做了,离绑匪也只差一线了。 白晔点头,“其实,我通过之前的调查,积累了一份克雷格在幻海核心成员的名单,主要是二个唐国的败类,一个是游侠,一个是炼金师……” 陆澄尴尬起来——这不是狩猎魔物,可以堂而皇之、大摇大摆地进行;即便正义感如何爆棚,幻海市的法律可不站在怀有绑架克雷格成员的绑匪这一边。 他想:“鉴宝”的委托到此为止吧,《红莲传》也已经到手。要是白晔再把陆澄扯到绑架克雷格成员的事去,陆澄可不中她的圈套了。他只想早点回到自己原来调查那个夺走《录鬼簿》的女人的计划。 倒是陆澄脖子上的黄猫怂恿起他来, “陆澄,务必得到那个B级猛虎卣!猫觉得这宝贝与‘白帝’极有关联,你是主人在实境的‘白帝行走’,怎么能任其流落异域!” 陆澄犹豫起来——他也开始好奇,克雷格那伙人是从什么渠道得到“白帝”的东西? 他当然清楚一旦获取这件B级宝物,无论出手还是自用,都有极大的好处;但真听从黄猫的建议取走这尊猛虎卣,自己可真要做一个贼了,承担相等的风险了。 那样的话,他不可能得到调查员协会的支援;警察也会站到自己的对立面——更不用说铁定会做对头的克雷格一伙人了。 却听白晔叹气道,“陆先生,如果猛虎卣真有你说的价值,我担心到时候舆论压力也不能让克雷格放弃这件稀世珍品——这种情况,需要一位唐人的侠盗。” 如果白晔愿意做这样的侠盗,陆澄没有任何阻碍她的打算——克雷格抢来的不义之物,取便取了。而且偷盗的责任纯由白晔承担,陆澄表示毫不知情。嗯,风头过后,陆澄还要问白晔借来研究这尊猛虎卣。 但是——“白小姐,守护魔物来了。” 陆澄忽然道。 他用黑猫的眼睛看到一滴滴血珠子从收藏室315天花板的四条边缘渗透出来,然后是四团血色烟雾裹住,豹子大小的东西从四条边缘爬出来。 ——陆澄测不出灵光,是蜕变生命体! “嗯,你放心吧。” 听风辨声,昏夜视物,不是当游侠之后修炼的基本功夫,就是当游侠之前就拥有的天赋;巫师是灵觉胜过凡人;游侠则是耳聪目明,胜过凡人。 白晔把她的右裤脚一直撩到修长矫健的大腿上,右大腿上赫然绑着一副豹纹刀鞘,一直遮蔽了陆澄的古钱侦测灵光。 她猛地从豹纹刀鞘里拔出一口短刀,护手是D字形,刀长十三寸半,刀刃通透如水晶,刀纹如雪花! 刀既出鞘,陆澄的古钱即刻测到级数和灵光量, “‘犀角’,短刀,C级五千泉。形制是南拳之咏春流所用蝴蝶双刀。传说刀材是B级犀妖所蜕水晶角,烛照鬼怪,涤除百秽。” 陆澄脑海里的《及时雨菜谱》竟然有过这种宝刀的记载——也就是说,白晔的左大腿上还应该绑着成对的另一把五千泉的C级短刀! 她右手的犀角短刀一照血雾,短刀镜子般的刀面映照出那雾里的东西 ——那四只东西,每一只都前重后轻,前半个头睁着三只信号灯那样明灭闪烁的红宝石眼睛,就是白晔曾经戳下来装饰银项链的东西; 而血口以120度角张了开来,有如一座鸟笼镶嵌在口里——魔物的咽喉是鸟笼的顶盖,魔物打开血口的利牙是鸟笼底座的六把还没闭合的铡刀,血口里面还自如伸缩着一条犹如吸管的舌头!可魔物的头以下部分只是保持血雾的形态。 不知道哪里传来一声催命的鸟哨响声。 四道血雾,从保藏室315天花板四个角的方向扑下来,飙射向两人! 白晔倏忽让开扑向她的那一只鸟笼口血雾怪,犀角短刀斜刺向血雾怪的脖子。那魔物的裹体血雾一触上犀角短刀,立时被洗去了血污,稀释成惨白的淡雾。犀角短刀插进魔物的脖子一挥,那鸟笼口魔物头掉了下来。 另一只扑向她的鸟笼口血雾怪则被白晔从左腿豹纹刀鞘拔出来的另一口灵光短刀架住。 此刀的形制也是D字形护手,刀长十三寸半,但刀刃无光,刀纹则如漆黑的爬虫鳞片! “‘龙鳞’,短刀,C级五千泉。形制是南拳之咏春流用蝴蝶双刀。传说是旧唐剑侠斩蛟除害,剥蛟龙之鳞所制,在最顶级的C级硬质化兵刃材料之列。” ——陆澄的《及时雨菜谱》有记载道。 第二只鸟笼口魔物血口的六把铡刀合拢,和咬了下去的龙鳞短刀刀身交错,爆发出尖锐刺耳的摩擦声音。 白晔不住地把龙鳞短刀往鸟笼口魔物上下钢腭来回捣,捅得魔物头颅都是透明窟窿。然后一挥手,把魔物从她的龙鳞短刀抖了下来——那龙鳞短刀上面一点划痕也没有,更不用说裂纹了。 忽然,白晔咬了下嘴唇,她算是把答应要保护的陆澄想了起来!她急转过头—— 陆澄的双手眨眼间各套了一只布偶猫——一只布偶黄猫是金光熠熠的铜猫形态,两只鸟笼口魔物都咬住陆澄的铜猫臂套不肯下来; 另一只臂套上的布偶黑猫弹出十口钢刀似的爪子,有一尺半长,不住地往挂陆澄铜猫臂套上面的鸟笼口魔物脑袋扎爪子。 两只鸟笼口魔物被黑猫的爪子扎满蜂窝似的洞,裂成数十块头盖骨头,散在一地。 但那黑猫爪子也被魔物裹体血雾腐蚀殆尽。黑猫太平扎完魔物,就没了爪子;新的指爪重新开始生长,可生长速度缓慢,才几毫米几毫米的长。 黄猫护体的铜甲到处都是鸟笼口魔物咬出的裂痕和血雾锈蚀的千疮百孔。黄猫退出了臂套形态,满不乐意地向陆澄嘟嘴,“要是再有下一波魔物,猫可不保镖了你。” 陆澄也朝白晔努了努嘴,幸好没信白小姐的保证,及时驱遣黄猫发动“保镖C”——否则,自己就此一去“司命殿”不回来了。 “守护魔物比我第一次来要多得多,计算有点偏差。我们现在走吧——它们可不容易死。” 白晔向陆澄道。 被陆澄和白晔重创的四只鸟笼口魔物也不像死透的样子——断头的在重新长出下半身的血雾、扎满窟窿的在愈合洞口、头骨尽碎的则血肉蠕动,凝聚起新生的脑袋。 ——可惜这次委托陆澄只准备鉴宝,没有借雪姐九千泉的汉剑飞将军,否则可以用汉剑来摄走魔物的魂魄。 保藏室315的天花板上又滴下新的血滴,泥泞那样覆盖在贮存B级猛虎卣的玻璃柜上,新的鸟笼口魔物在成形——他们两人就此失去接近猛虎卣的机会了。 陆澄果断跟着白晔跑路 ——鸟笼口魔物的强度超过了D级魔物,算是迈入了C级魔物的门槛,不如蛸眷古老者的力量和硬质化,但愈合的速度实在太快。在找到克制鸟笼口魔物的方法之前,他要尽量避战。 他们关死保藏室315的门,就听到有讥诮的声音从高处传来, “你们有胆子闯入克雷格先生的私宅偷东西,那就不要走了!就算现在当场杀了你们,幻海的法庭也不能责怪克雷格先生。” 陆澄用黑猫之眼沿着那横跨中央大厅蜥龙的脊柱骨,一直望到接近建筑穹顶的蜥龙的小头骨上——他看到,不知何时,居然有一个人像鸟那样停在那蜥龙小头骨上,居高临下地俯瞰全部楼层的情势! 那是一个着黑色夜行衣的三十岁瘦削唐人男子,腰间插二口二尺短刀,隐在黑豹纹刀鞘里。 测不到这男人的灵光反应。但陆澄有了白晔的经验,判断蹲在蜥龙头骨上面藐视他们的男人也是一个厉害的游侠,他也把灵光物都捂起来,他的技艺更是不明。 “这人应该是勾结克雷格的二大唐人败类之一——盗墓贼皮摸骨,职业游侠。克雷格每次‘科考行动’的副手和带路党,今晚临时过来看场了。”白晔道。 陆澄看到,那个皮摸骨从蜥龙头骨上面一步踏出,急坠而下——竟然没有从二十米高空直接摔下来砸成肉饼,而是漂浮在博物馆的空中! ——哦,仔细看,是博物馆的五层回廊和那中央的蜥龙巨大骨架之间,不知道何时架设起了无数钢丝。 皮摸骨的脚点在蜥龙骨架和四楼之间的钢丝上,就像生根了那样。 他豁得拔出腰间刀鞘里的二尺半短刀,是两把各三千灵光量的C级刀。 却听皮摸骨夸耀道,“波纹屠豹刀一双——这是克雷格先生赠送与皮某的结拜礼物,也是米旗国征服昆仑洲瓦邦土酋之役得到的天外异铁‘波纹钢’所制。” ——世界真是广大,陆澄的《及时雨菜谱》里没记过这种“波纹钢”。 白晔把自己的灰风衣解开来,连她的豹纹包一道递给陆澄道, “陆先生,我来应付皮摸骨。我们在博物馆外面汇合——只要不被抓现行,克雷格是没有证据上法庭告我们的。” 只着无袖衬衣和黑女裤的白晔双执龙鳞和犀角短刀,也轻轻跳上了蜥龙骨架和三楼之间的钢丝,眼睛注视着上面皮摸骨的步伐,她的脚也稳稳地在钢丝上走着。 “女飞贼,不错嘛。你也有游侠的‘杂技C’嘛,那让我看看你的‘暗杀’技艺如何!” 皮摸骨冷笑,旋即像鹰隼那样猛扑向下方的白晔。 第78章 走为上计 第三楼层的钢丝微微颤了下。 白晔的龙鳞与犀角,皮摸骨的波纹屠豹刀,四把短刀已经交错在了一道,清亮的金铁之声回荡在整座博物馆里。 然后,白晔的脚步一跌,落到第二楼层的钢丝上,第二楼层的钢丝猛颤不止,但白晔的脚终究是勾在那摇晃的钢丝上了,身子倒挂,手上倒仍然提着自己的两把C级短刀,没有脱手。 她从三楼眨眼落到二楼,陆澄沿着楼梯才从三楼跑下来。 “为什么白晔刀的灵光量比那皮摸骨高,反而吃亏了?”武盲陆澄低声问自己的武学顾问黄猫甲寅。 “只有你们这种算纸面账的商人才会问出如此蠢的问题。” 黄猫看白痴那样盯了陆澄会,终于道, “灵光量又不是兵刃威力的尺度。两对刀本身的材质都是C级,两个游侠也都有十年以上精纯的旧唐刺客传承修炼,可以互相抗衡 但白晔双刀的灵光用在了别的地方;那瓦邦波纹钢看来有些门道,白晔刀上的劲道打在对面的波纹钢上,不仅被卸掉,而且给弹了回去。这屠豹刀似乎是专门克制兵刃的。 ——更何况,兵器是一寸短,一寸险,白晔的刀更短,又是力气较小的女人,局面自然更险。 最关键的是,敌手占了高位,乘势劈斩,低位的白晔焉能不败?!” 皮摸骨又从第三楼层的钢丝追到了第二楼层钢丝,他的波纹钢刀戳向还没平衡好的白晔心窝。 白晔索性一个跟斗下去,从二楼钢丝上翻到一楼的地板,把龙鳞犀角抬到自己头顶,恰好挡住顺势劈砍下来的波纹钢双刀。 陆澄借黄猫的眼睛看到,白晔双刀的劲道打在皮摸骨刀的波纹钢上,那波纹钢就像流水波动,又像手拂过的琴弦,把白晔双刀的动能全给蓄了起来。 然后是,一声鹤唳似的清音从那波纹钢传出,皮摸骨的劲道连同波纹钢蓄起来的白晔双刀之力,叠加起来,反震到白晔双臂。 龙鳞和犀角全部脱手落地,手无寸铁的白晔又翻滚出去。 “小太平!疾!”陆澄吹了一个口哨,缚灵黑猫小太平解除了布偶猫形态,恢复血肉之姿,但依旧保持着隐形,从二楼跳到一楼的地板,往持刀追砍白晔的皮摸骨脖子上咬去。 ——无论白晔被捉或者死亡,克雷格那伙人都会顺藤摸瓜到陆澄身上,总要搭把援手。 说什么像妈那样照看摇篮里的小孩,现在反而摇篮里的小孩来照看妈。 陆澄心里嘀咕。 ——按照九职业的划分,自己的黑猫可以划入“游侠”一类,不过黑猫没有其他游侠技艺,只有隐形、灵巧、爪牙三招鲜,足够了! 皮摸骨耳朵一动,脚步一顿,黑猫还没擦到他的肩上,波纹钢刀便挥向偷袭黑猫搅动的风声。他看不见黑猫,只有听风听劲!竟然抓到了大致方位! 黑猫太平新生出来才三寸的爪牙是碰不得C级波纹钢,只好闪过皮摸骨的短刀,往皮摸骨脚趾那里咬。 皮摸骨的脚背忽觉一凉,便是一记戳脚踢出,打在黑猫的侧背,黑猫飞出三丈,打了一个滚,重新站起来。 “‘好好!’,下来帮忙了!”那个白晔被陆澄的救命黑猫缓了一口气,向着博物馆玻璃穹顶也撮起了一个口哨。 穹顶的一大块玻璃碎裂,一只尖啸着的猫头鹰展开褐色的翅膀,向着皮摸骨的脑壳直冲而下! “‘猫头鹰好好’,C级缚灵,千泉。”陆澄的古钱测到——这是他亲眼见识到的第一只飞行类缚灵! 其实这猫头鹰缚灵距离御者未必有自己的黑猫可以走三站电车路那么夸张;很可能,白晔一直是把这猫头鹰缚灵藏在建筑物或者树林隐蔽的高处,所以陆澄的古钱从来没检测到它的存在。 ——不知道白晔借用这只居高临下的猫头鹰的眼睛偷窥过多少秘密和隐私——不过,至少现在,这只救命的猫头鹰来得及时了。 皮摸骨用一把波纹屠豹刀罩住自己的脑壳,猫头鹰好好的爪子磕了下波纹钢刀的刀身,飞了开去,在空旷的博物馆盘旋了一周,再次从高空旋转回来,再抓皮摸骨的脑壳——这猫头鹰缚灵的利爪和自己的缚灵猫的爪子一样犹如灵光兵刃; 陆澄的隐形黑猫也蹑手蹑脚走到皮摸骨的脚边,重新张牙舞爪,往他身上蹿过去。 一枭一猫纠缠皮摸骨的时刻,白晔捡起了坠落的犀角和龙鳞,跳回第二层楼的钢丝,向皮摸骨那样疾步跳跃过来。 皮摸骨的眼睛余光瞥到这次是白晔占领了高位,心中一突,也不管猫头鹰和黑猫的攻势,双足往钢丝上一蹬,任由猫头鹰好好的利爪撕扯上自己的身子。 猫头鹰没有抓到皮摸骨的脑壳,只撕扯下他背脊上一块血肉,又飞开去。皮摸骨背脊血肉模糊,可筋骨无损,他终于上到了与白晔等高的钢丝上。 手持双刀的白晔也攻了过来。不止是白晔,隐形的黑猫太平也蹿上了钢丝。好好猫头鹰开始第三次针对皮摸骨的回旋冲锋。 这一次,皮摸骨也没有地利上的便宜可以讨,和白晔处于等高的平面。C级游侠白晔和一只隐形C级缚灵猫、一只飞行C级缚灵枭同时夹击皮摸骨,也扯平了皮摸骨兵刃上的优势。 皮摸骨和白晔的四口短刀再次交错,这一次他们的交手眼花缭乱,影子纷飞。 白晔不求用龙鳞犀角伤到皮摸骨,只是制造皮摸骨的破绽和空隙,致命的一击让给猫头鹰好好或者黑猫太平发出。 而每当皮摸骨的波纹钢刀的斩击卸掉白晔双刀的劲道,他要趁势追斩的时刻,不是那讨厌的猫,就是那讨厌的猫头鹰的牵扯把自己的攻势耽误。 陆澄只看到,白晔和皮摸骨在五层楼的钢丝上边往上跳跃边拼刀,就像五线谱上的音符那样跳动,谁都想先抢到高处劈斩对手。而时不时乱入的黑猫和猫头鹰就像五线谱上的装饰音。 也不过五分钟的功夫,这两个游侠重新从底楼上升到接近玻璃穹顶的五楼。不仔细看,还以为他们是飞来飞去的剑侠互斗。 这个时候,陆澄也走到了博物馆的底楼,只要走出门厅,推开茶色玻璃转门,就是溜之大吉——今晚上的一切事陆澄统统不认账,量克雷格那伙人抓不到他的把柄。 “撤了!”陆澄向最顶端的白晔高呼! ——即便有两只C级缚灵帮助,白晔也终究只能与皮摸骨勉强持平。他们都是一个级数的C级游侠,也都具备了“暗杀C”,但终究是皮摸骨的兵刃和技艺上的精纯胜过年轻的白晔。 白晔甩开皮摸骨的双刀,从五楼的钢丝上立刻跳到了中央大厅那具蜥龙的脊柱骨,和黑猫太平一下子顺着蜥龙的脊柱骨溜到了底楼的尾骨尽头,临门厅口的陆澄跟前。 那猫头鹰缚灵“好好”咕咕叫着,先一步从穹顶碎玻璃飞出了克雷格博物馆。 白晔从头发到脚趾都是汗水淋漓了,她用手臂抹了下满脸的汗,向陆澄谢道, “累死。没陆先生,我走不出去的。” 陆澄把豹纹包和灰风衣还给白晔。白晔接衣服和包的手在微微抖动,和波纹钢刀的比拼几乎要把她骨头都折了,她的腿也几乎迈不动了,是没有续战之体力了。 那皮摸骨站在五楼的钢丝上,冷冷扫视两人,纵声长啸, “哪怕走到天涯海角,克雷格先生也会追踪上你们的!” 陆澄见到原来在保藏室315出现的四团诡异血雾又从底楼地板缝上爬出来。 才过了十五分钟多一点,那四个血雾包裹的魔物竟然完全愈合了。被陆澄和白晔或者肢解、或者粉碎的躯壳一点事情也没有。 还不止四团血雾,另外有五团全新的血雾从地板里涌出来,血雾包裹的也全是鸟笼口魔物。 ——皮摸骨又撮口吹起了鸟哨, 九团血雾向陆澄和白晔飙射过去!这晚上是没得玩了。 黑猫跳上陆澄的肩膀,陆澄和白晔赶紧往门厅外面跑,可见白晔才走出门厅,就腿软、发虚、跌倒。 一轮昼夜缚灵猫只能变形三次,陆澄只好第三次命令黄猫变成铜猫布偶臂套,借用黄猫的武人力量,他把白晔像婴儿那样抱在怀里,推开博物馆入口的茶色玻璃转门,跑到马路中央。 那两个挨了白晔的强力麻醉针的门卫还在晕睡,现在是夜里十点。 马路冷清,行人寥落,雨势正猛。 那九条血雾竟然从克雷格的那座血腥博物馆追了出来,烟雾似的后半身子像扫帚星的长尾那样拖拽开来,犹如血虹那样无视重力地破空飞行! 陆澄对它们的评估不得不重新调整——鸟笼口魔物是和古老蛸眷者完全不同类型的C级魔物,不止愈合速度快,而且九股血烟是在空中真正的飞行! 不再有狭隘室内空间的局限——这九股血烟飞得像鹰隼那样快! 路上暴雨无人,它们更可以肆无忌惮地追猎陆澄和白晔! 陆澄借用黄猫之力抱着白晔,是一点也不吃力。但是无论他怎么撒腿奔跑,终究只是在一个二十岁身强体健小伙子的极限之内——走路怎么比得了飞行?人怎么能比鸟的移动还要快? 最前面的两股血烟已经追到陆澄背后,两只魔物张开鸟笼似的血口。 白晔吹起口哨,和她共享感知的猫头鹰缚灵“好好”陡然滑翔过来,扑开一只鸟笼口魔物。 但第二只鸟笼口魔物却没人阻挡了,鸟笼似的血口往陆澄的脑袋套上去。 陆澄肩头的黑猫太平弹出了才长回三寸的C级猫爪,准备扑向罩上来的鸟笼口,替陆澄抵挡。 却听“嗖”地一声,一只弩箭从十字路口飞了过来,穿过罩向陆澄脑袋的鸟笼口魔物,弩箭把那魔物死死钉在了马路弹夹路面的石块上 ——那中了弩箭的鸟笼口魔物挣扎了几下,动作越来越缓,逐渐凝固成赤玛瑙那样的通透矿石形态。不知道魔物有没有死透,至少一时间停止活动了。 合上血口的魔物,仿佛是一种叫“海乙那”的犬科动物的剥了皮的头颅,只是在头的两侧和额头生了三只血眼。除了头颅之外,竟然找不到魔物头颅之下的部分。 陆澄认得,这枚弩箭是他亲手买回咖啡馆的 ——“神机弩箭十枚,D级,每枚五十泉。弩箭附有古草原黄金家族帐下老萨满B级诅咒,可狙杀缚灵及蜕变生命体。” 他看到十字路口的尽头停着一辆雪佛兰皮卡。一个披着橡胶雨衣的微胖小伙子站在皮卡的货箱上面,手持着神机弩。是那小伙子射出了弩箭,暂时制住了一只鸟笼口魔物。 陆澄松了一口气,是自己小弟,1D级匠人王嘉笙来了。 ——哼,陆澄倒要看看,是七股鸟笼口魔物飞得快,还是皮卡的车速快! 货箱上的小王看着陆澄怀里妩媚的白晔,啧啧有声道,“老板,上车。你怀里的大美女白小姐也上车吧——雪姐派我来的,我在十字路口等你们办事都半天了。” 第79章 一条龙 “闲话真多,抓紧逃离现场呀。” 陆澄白了小王一眼,老着脸皮抱白晔跳上雪佛兰皮卡的货箱,找到两件橡胶雨衣各自分了;白晔微笑着伸开长腿,从陆澄怀里滑下来。白晔的猫头鹰好好停落在皮卡的车顶。 雪佛兰皮卡的引擎发动。 陆澄瞥了一眼开车的老司机,互相点头致意 ——老司机是柳子越手下E级清洁工“一条龙”的带头师傅,“周昊”。四十岁中年男子,个子不高、相貌平凡,身体结实,言语沉默,一身朴素的蓝色工装服。嗯,还和陆澄同省,年轻时从唐国的“之江省”来幻海市讨生活的。 周昊帮陆澄不留痕迹地清理过蛸眷尸体,还重装过咖啡馆的墙玻璃。当然,陆澄也孝敬周昊和“一条龙”烟酒,态度从来毕恭毕敬。这一次要是能逃之夭夭,陆澄绝不吝啬谢“一条龙”的银元。 白晔也向老司机周昊互相点头致意。 “白小姐也认识周师傅?”陆澄问道。 “我在《魔都评论》为周师傅的‘一条龙’写过向码头主讨薪的文章。”白晔道。 剩下七股血烟里的鸟笼口魔物转瞬追到皮卡车尾十米之内。 汽车的四个轮子也跑了起来。 “砰”、“砰”!白晔的柯尔特手枪退下麻醉针,装填起普通子弹,往鸟笼口魔物上不住射击。 “砰”、“砰”!陆澄也拔出柯尔特手枪,和白晔一道轰击鸟笼口魔物——上车后他的黄猫解除了铜臂套形态,这轮昼夜再不能使用“保镖C”替陆澄挡刀了。 他们两人的子弹只在罩住魔物身体的血烟上乱溅,泼水那样几乎没有伤害,但是把魔物的飞行速度迟滞下来。 “嗖!”两人身后的王嘉笙又射出第二枚神机弩箭,钉在又一只鸟笼口魔物头上。那中弩箭的鸟笼口魔物飞了出去,滚到一杆晕黄的路灯下扭身抽搐,然后凝结成一颗赤玛瑙形态的三眼海乙那头。 ——汗帐老萨满的“诅咒”还是管用的;高速移动的状态,小王的“度量D”也依然稳健。 可惜弩上弦太耗时,有陆澄和白晔射击掩护,小王才有向魔物射出第二发弩箭的空档。现在他们两人子弹空了,第三发弩箭的空档没法给小王挤出来。 陆澄向自己的伥黄猫下令—— 缚灵黄猫跳到货箱边沿显形,弹出十枚猫爪拦住靠上车来的六只魔物。 黄猫暂不能用“保镖C”,改用武人技艺“煞气C”——猫的煞气灌注猫爪,十只二尺长的猫爪笼罩起明亮的光芒,仿佛雨夜里的十把电焊刀。 黄猫在车的边沿轻灵地跳纵,往六只魔物之间乱刷猫爪煞芒,护体的腐蚀性血烟被炽热的煞芒破开一道道裂帛似的空隙,猫爪插进空隙去乱挠。 小王的手指指着货箱一块帆布。陆澄掀开来——帆布下面的木箱子里是小王刚采购来的弹药。 趁着空档,白晔和陆澄重新给各自空了的手枪装填。 白晔再度把子弹全泼了出去,把靠上来和黄猫缠斗的六只魔物打成纷乱的血雾。 然后换成陆澄射击,白晔装弹。两人轮替射击,保持火力压制,又把飞行的六只魔物稍稍从车上逼退了回去。 黄猫从车边沿跳了回来,对自己摇了摇头——猫爪上的煞芒消退,十只二尺猫爪全碎裂了,得重新慢慢生长。如今的黄猫硬质化次数有限,煞气也无法持久。 这时候,雪佛兰皮卡的车速也飙了起来。 两边的街景急速变幻,一排排建筑飞也似地后退。 雪佛兰皮卡和飞行的六只魔物相持在五米的距离之内。 ——“嗖!”小王射出第三枚神机弩箭,又把一只鸟笼口魔物钉在了飞驰过的一家街面夜总会的霓虹灯闪烁的大门上。 只剩下五只魔物仍然在追雪佛兰皮卡。 雪佛兰皮卡的油量充足,车速维持在最高档;但五只魔物的速度却渐渐慢了下来——虽然它们是不符合生物学常识的蜕变生命体,终究不是永动机。 魔物距离皮卡五米……魔物距离皮卡十米……魔物距离皮卡二十米。 小王上好了第四枚弩箭。 “再射下一只。” 陆澄下令。 ——小王的第四枚神机弩奉命发射,又把一只鸟笼口魔物钉在一家街面的赛马俱乐部墙面。 还剩四只魔物,和车的距离已拉大到五十米。 陆澄心稍稍一松,忽然生出一个想法,向白晔道,“让缚灵猫头鹰把那只钉赛马俱乐部的魔物带回车来,我有用处。” 白晔点头,猫头鹰好好斜飞出去,利爪抓着赛马俱乐部墙面那只鸟笼口魔物捎了回来,抛在货箱上 ——中了弩箭上老萨满的诅咒,这是鸟笼口魔物也凝固成了一颗赤玛瑙那样的三眼海乙那头。 白晔放下枪管滚烫的柯尔特手枪,用C级犀角匕首抵在抓捕到的鸟笼口魔物,以防不测。 ——雪佛兰皮卡和剩下四只魔物的距离已经拉大到三百米,四只魔物变成了陆澄视线中渺小的四个红点。 “周师傅,麻烦转个弯——先往别的安全地方兜一圈,消除我们的踪迹,再换车回咖啡馆。我另有重谢。” 陆澄请求道。 “好的,去‘南码头’吧——那里地方大,都是货箱,外人进来就迷路,但是我们‘一条龙’的地盘。” 老司机周昊一摇方向盘,雪佛兰皮卡大拐弯,彻底甩脱了一公里外的四只飞行魔物。 大雨洗去了陆澄一伙人一路上的气味。晚上零点,雪佛兰皮卡停在南码头的深处。 ——“南码头”是幻海三个货运大码头之一,位于西区的滨江地带,通往唐土江南腹地的内河边上。南码头装卸煤铁油粮和杂货,是唐人脚行的聚集地,也是泰西的老爷们又嫌又怕,打死也不会来的地方。 南码头的深处是“一条龙”的基地和库房,有起重机、货车、还有靠在江边的蒸汽小火轮。周昊有几十个手下,明面身份都是码头工,暗地里的身份是调查员协会雇佣的E级临时工。 ——当然,“一条龙”也接其他杂活,比如陆澄的这单生意。 陆澄先借“一条龙”的电话给守咖啡馆的雪姐报了平安,白晔也确认博物馆拍的相机胶卷没有问题。然后他们三个在周昊那里吃了会酒菜,补充体力,直到雨势渐小。 陆澄终于有空暇问王嘉笙, “为什么雪姐突然想到派你来了呢?” ——如果雪姐想不到派小王,陆澄今夜这关会是险上加险;但是,以雪姐死硬的个性,既然肯定了白晔的实力,她哪会中途变了主意加派人手——中间一定有变故。 白晔也好奇地望着小王。 “晚上我采购好货回咖啡馆,碰到顾小姐给你送来一张什么活动的请帖,正巧你陪白小姐去克雷格博物馆办事了 ——顾小姐听说过文物圈子里那个米旗国人克雷格的凶名,十分担心你。雪姐见她为你犯愁的样子,就派我来了 ——我们咖啡馆没有自己的车,我也不会开车,只好问‘一条龙’的周师傅借。也幸亏顾小姐是E级刀笔,记性好,还记得周师傅留在我们店名片上的电话。否则,我和雪姐都不知道老板你把周师傅的名片放书房哪个橱哪个抽屉了。” 陆澄一向保持财不外露的低调。在幻海市买汽车的不是开车行的,就是富豪,他哪里肯买汽车让街坊领居对咖啡馆起疑心。平常不是租车,就是搭载公交载具。 这一番小王进行的是做自己的援兵的机密任务,搭公交和租车都会影响局外的市民。想来想去也只有请“一条龙”的可靠师傅了。没有周师傅对怪物见怪不怪的心态和稳当的车技,陆澄他们的确也不能走成功。 陆澄又发自心底感激地敬了周昊一口酒。 他意识到了自己团队存在的疏漏环节——不能每次都依赖官方的柳子越探长的渠道请临时工善后和打下手;咖啡馆的步骤不会总是和官方的一致,他得扩大自己的后勤队伍。 既然周师傅的“一条龙”也接其他活,那陆澄得和“一条龙”结成牢固的盟友。周师傅都肯帮自己这一次了,陆澄从此得把周师傅伸过来的友谊之手握得紧紧的。 “周师傅,你救了我命,我有恩报恩。我不爱说虚的,往后我每个月贴你们‘一条龙’一千银元,算是慰劳工友、补充福利的公共基金;我再有请你们帮忙的事情,另外加酬金。等我咖啡馆的生意好了,每个月给你们的贴金再往上加。” 陆澄直接从皮夹子里先签了二千银元的泰豊银行支票给周昊,一千是谢这次出车的援助,一千是第一个月的贴金。过几天,他再补一个明文合同。 周昊也不含糊地收了下来, “我懂陆先生的意思——像你这种硬顶着怪物上,命也不要的民间调查员,我在幻海市二十多年真没有见过几个。 我挂着讨口饭吃的那个幻海站,他们不是真心要把那些妖魔鬼怪消灭干净,只要不闹出上新闻的大事,不影响泰西老板在幻海赚钱就行了,哪里管我们小老百姓的日子。 ——小柳是有良心的,不过捞钱的心思更重,本事也没你大;你是唐人,是我们之江老乡,是自己人,本事也大,良心也比他多,骨头也硬,从东瀛人那件事我就看出来。我不帮你,帮谁!” 那么往后,陆澄就可以得到车船载具和清理怪物尸体的人手了。 白晔举起啤酒瓶,与陆澄和周昊的酒瓶碰了下,恭喜道, “陆先生,其实,你给周师傅一条龙的价钱可比幻海站的高层批给临时工的钱还要高一点。不然,他真不见得理你合伙的建议。” 也不知道她这个记者从哪个渠道挖到的组织薪酬内幕。 不过,陆澄也是服了——清理怪物必不可少的临时工,居然所得还不如自己咖啡馆一个月日常营业的收入。平摊下来,每个临时工就三十银元不到的保底,一个熟练纺织女工或者小巡警的收入。 周昊憨憨笑了, “白姑娘,你坏就坏在太聪明,又管不住自己的舌头,以后嫁不出去的。” 白晔不以为然地笑了,“我自由自在,谁能追上我的翅膀。” 周昊正起神色,向陆澄道,“唐人命的价钱,在泰西人眼里就只有那么点;他们以为我们的活,也只有殡仪馆的难度。” 陆澄道,“我是唐人,不觉得自己的命比泰西人贱,也不愿意我们唐人的命比泰西人贱;现在我给周师傅和一条龙的钱,还不够你们配得上的钱。终究有一天,你们的付出会得到该有的回报。” “我记着陆先生这句话,我等那一天。”周昊道。 第80章 红莲传 在南码头“一条龙”地盘,周昊给陆澄他们三人换了另一部小货车,亲自送到凌波咖啡馆。 陆澄问白晔在西区的住处,请周师傅的货车先载她回租房。 “我们一道在你的凌波咖啡馆下车吧。我租的地方是旗舰公寓,从咖啡馆走十分钟就到了。”白晔道。 “不会是旗舰公寓701吧?”陆澄道。 白晔笑了,“正是。前不久那个大套房里神秘死了一个东瀛人,实在晦气,房东只好收我最低的租金。” 开车的司机周昊表情微妙——那个旗舰公寓的东瀛怪物,也是他的“一条龙”车到幻海站收容科的。 陆澄心里嘀咕:701的海老鬼之助就是他砍下的头,自己那一刀给白晔省了不少租金。 货车里还带着陆澄抓捕的那个鸟笼口魔物,魔物依然凝固成赤玛瑙的形态,老萨满弩箭的诅咒保持着效力。 陆澄忽然想到了什么,问一同监视魔物情况的白晔道, “白小姐当初借图书馆的《红莲传》,就是要调查这种鸟笼口魔物吧——你在《红莲传》里找到线索了吗?” 在卿云图书馆,陆澄的注意力集中在那副酷似自己面貌的最后一位红莲剑侠“华掌柜”上,还来不及钻研其他的内容——但是,白晔在把《红莲传》还陆澄之前,足有一个下午的浏览时间,怕是连图书胶卷都备好份了。 “——和‘红莲剑侠’对抗的前朝特务组织“血滴”,也制造和使用同名‘血滴’的兵器 ‘红莲剑侠’和‘血滴’对抗了三百年,是能从那种魔物口下屡次逃生的人。只有他们见过那种魔物的真面目,而且摸索出了三种克制魔物的方法。 ——在‘红莲传’的记叙里,‘血滴’仿佛就是一种鸟笼形状的东西,像鹰隼一样呼啸飞驰;被“血滴”杀死的人脑袋整个儿消失;而死者脖子的切口就像从铡刀下来的,无比平齐光滑……” 白晔说到这里,陆澄已经明白——今晚上,他做到了和三百年来“红莲剑侠”类似的英雄业绩——从“血滴”的口里逃生。这个晚上,他就面对了九只吃人像海乙那,飞起来像鹰隼的魔物,字面上的血腥鹰犬。 他心里盘算了下,问白晔道,“我猜,一定是那位卿云图书馆长徐述之建议你从《红莲传》里找魔物的线索。” 白晔没有否认。 “那么,克雷格一个泰西人,什么米旗国的女皇的亲戚,到底怎么获得前朝特务组织的魔物兵器的?——《红莲传》记载,那个特务组织‘血滴’已经在战前被‘红莲’彻底粉碎了呀。”陆澄绞起眉头。 白晔也没有答案。 ——那么,答案只能从克雷格·威勒那里寻找了。 深夜二点,周师傅的小货车低调地停在凌波咖啡馆通到后街的后门,向众乘客告辞。 咖啡馆的灯亮着,雪姐和婷婷仍然在等陆澄和小王。见到两人什么东西都没缺地踏进咖啡店,她们才真正放下心来。 白晔顺道也进咖啡馆小坐。陈香雪心里有点埋怨白晔夸下海口,结果却让陆澄惊险了一番,故意少了她一份酬谢的咖啡。 陆澄把死蟹一只的赤琥珀形态“血滴”交给雪姐监管,她的铜人身可以昼夜保持对魔物的警惕。 从后门走到咖啡厅里面,陆澄看到咖啡桌边还坐在一位伏案抄书的狐狸眼美人——顾小姐抬头凝望了眼陆澄,然后她看到那位白晔小姐,眼镜后面冷光一掠而过。 陆澄看到顾易安手抄的那本书,正是自己用晚上博物馆的冒险从白晔那里交换来的《红莲传》的副本,每个字都是清丽可爱的小楷。 顾易安把自己手抄完的那本《红莲传》的副本给陆澄,道, “傍晚时候我来给陆先生送一张请帖,从香雪姐那里听说了你新的调查任务,也知道那个白小姐把《红莲传》还了回来。我索性趁等陆先生回来的时间抄了一个副本。那样,何时何地你都能参考《红莲传》了。” 陆澄心里微微涌起一股暖意,这个顾小姐的手抄副本,就像女孩子一针一线给自己织的一件毛衣呀。 白晔问婷婷要了一杯咖啡,笑道,“顾小姐何必那么麻烦,陆先生自己家就有相机,他懂得拍备份的胶卷。” 旁观的小王呵呵冷笑,自己去楼上安放采购来的弹药,洗漱睡觉了。 顾易安淡淡问白晔,道,“听说,白晔小姐今晚上不告而入泰西收藏家克雷格的博物馆,你倒是一点不担心克雷格先生找律师控告你非法入侵民宅。” “幻海的法庭也是要证据的,克雷格可一点也抓不到我的把柄。” 她一眼也不瞧顾易安,只向陆澄道, “——陆先生,告辞了,我明早要去报社赶稿,冲印今晚拍的照片,揭露克雷格的罪行。” 她便径直走出凌波咖啡馆的前门。走到双猫招牌下面,白晔又回首向里面的陆澄道, “三天后,我还会以《魔都评论》记者的身份去克雷格博物馆的公开展览,当着面指控那个泰西人。什么时候陆先生想去看好戏,就给我打个电话,我替你搞到展览的请帖——下一次我们不做贼,堂堂正正地进去。” 说完,白晔把一张自己的联系名片像飞镖那样弹出,稳稳地落在陆澄的咖啡桌上。 陆澄想,要是白晔能在正大光明的场合和克雷格唇枪舌剑一番,弄得幻海市人尽皆知,克雷格再有什么凶邪的魔物手段,也要忌惮舆论了——白晔反而安全了。 陆澄也的确生出了第二次进入那座克雷格博物馆的强烈念头,无论是为了那个和“白帝传承”有极大关系的B级猛虎卣,还是调查“红莲”的死敌“血滴”与克雷格的关系。 但是陆澄瞧出顾小姐对白晔的不喜,终究没有当场答应白晔。 白晔一笑,消失在夜幕里。 陆澄这才坐回顾易安的那张咖啡桌。雪姐拉着婷婷上楼,只留陆澄和顾易安独处。 他们两人就这样在咖啡桌边默默坐了一刻钟,各怀心思,什么话也不说。 终于,顾易安向陆澄道, “我给陆先生带的请帖,也是三天后克雷格博物馆的展览请帖。我这里一共二份,本来都是克雷格·威勒赠送给我们馆长徐老的。 徐老是幻海市文物圈子第一的人物,也是唐史的国际权威。克雷格办的唐土文物展览,邀请幻海名流,总不能不请徐老。 但是,徐老当然不会为克雷格特地从外地的学术考察赶回来,更不会去那个泰西盗宝贼炫耀收获唐土文物的展览;克雷格也没指望徐老会去。 我们图书馆的教授专家也没有一位愿意去那里玷污声名。 ——所以,我这个不起眼的小馆员就被派下了代表图书馆,只带自己一对眼睛,前去确认克雷格战利品情况。我想请陆先生陪着去,你也是有一双鉴宝眼睛的古董专家。” 咖啡桌上有二份精致的请帖,都印着那个泰西收藏世家威勒家的白海豚纹章,都有一泉灵光防伪。 可恼的是,唐土文物展览的请帖,通篇泰西文字,上面没有一个唐文。幸好,陆澄因为咖啡馆接待过泰西吃客的缘故,会些简单的泰西语,勉强读出了内容大意。 ——“本周四晚六点,克雷格博物馆,克雷格·威勒第四期唐土科考成果展览,凭请帖入场。” 陆澄拾起一份名字空着的请帖。 他想,今早还答应过顾小姐,有古书文物的场合一定陪同。这份顾小姐亲自送来的请帖无论如何要收下,白晔那边报社的展览请帖就不必要了。 “顾小姐,我有问题要问你,你能和我说实话吗?”陆澄道。 “嗯。”顾易安道。 陆澄把顾易安老气的眼镜摘下来,注视着顾易安的狐狸眼,道, “为什么今早,在书库上千本的D级咒术书里,你推荐我的第一本古籍是《红莲传》,而不是其他呢?” 他隐隐约约觉得那个徐老暗处在写着一场戏。这一次无论是那个白晔,还是自己,都被始终不在场的徐老牵引着去找克雷格的麻烦。 他怀疑顾小姐的身后也有徐老操纵的影子——否则白晔要寻《红莲传》,顾易安为什么也要推荐《红莲传》呢? “我读过《红莲传》,觉得和陆先生的家世有关联。同样,我也读过B级的《缀白裘》和C级的《茅山符咒集锦》——我觉得这些书都能帮到陆先生的调查业务,也是你会喜欢的——没有任何人指使我。为了挑选出这些书,我做了很久的准备。” 顾易安的狐狸眼里莹莹有泪。 陆澄心里柔软地方被触到 ——只有那有情人眼泪最珍贵,一颗颗都是爱都是爱。 他怎么能怀疑顾小姐呢? 陆澄轻轻说了声对不起,递手绢给顾易安拭去泪花。顾易安却把陆澄的手枕在自己美丽的脸庞上。 陆澄的心如小鹿乱撞。他有一种冲动,就此把顾小姐搂在怀里,永远不分开,一直一直一道走下去。哪怕现在被店员们偷窥到,取笑了,他也无所谓。这就是陆澄美好和纯洁的愿望。 但是,忽然之间,陆澄的心里又有一种大恐怖 ——现在,他是一个直面魔物的调查员,一个逐步猫眷化的白帝行走。他是一个随时会有意外和死的人,怎么能和顾小姐一道平静和幸福的生活下去? ——那样算是对自己真正喜欢的人负责任吗? ——那么,为了两个人的幸福,我要停下脚步,放弃自己选择的道路吗?还是…… 恍惚之间,陆澄觉得,在这张桌子和两张椅子之间,仿佛有无数遍、无数遍的同样场景发生过。 顾易安的手搂着陆澄手臂,脸依偎在陆澄的手掌里,仿佛这一幕在她的人生之中发生过无数遍、无数遍。 忽然,她觉得陆澄的手从自己的脸庞温柔和缓慢地抽了开去。 顾易安镇静下心情,她已习惯,她已决定。 两人各自潮红着脸,相对坐着又沉默了会,终于恢复了成年男女的矜持和礼貌。 陆澄岔开了话题,随意问道, “顾小姐,你知道那天克雷格的展览还有什么名流会参加?我一个小市民、小业主,只见过魔物的市面,没见过幻海市大人物的市面。” 顾易安嫣然笑道, “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人物,理他们做什么,我们才是专家——不过说起来,我听说幻海理事会的董事‘林洋’也会来,她是克雷格的那个展览请到的牌面最大的人物了。” ——“林洋”,“幻海理事会”最有权势的三大董事之一,分管幻海市的治安事务,幻海警务处一切巡捕和暗探都要听她号令。 陆澄在《魔都评论》的头版上读到过那个女人的名字。 ——据说她不是唐国人,而是近代几百年间从唐土背井离乡,去南洋开拓的唐人后代,泰西‘大航路公司’的老牌股东,“南洋船王林家”的继承人,世界级的大富婆。 因为唐国高层和泰西列强的协议,管理自由港幻海市的“幻海理事会”必须为唐人保留一个董事职位。最终,这位根本不是唐国人的唐人得到了如此权势赫赫的职位。 陆澄从报纸上知道,那个林洋才三十岁,在南洋倒是一位优秀年轻的女船长。但是,那么年轻又毫无政务经验的女人怎么能真正处理好自由港幻海市的治安事务? ——不过,本来她就是一个大人物们幕后妥协的吉祥物。 “林洋小姐不是以‘董事’的身份,而是以‘收藏家’的身份参加克雷格·威勒的展览。听说,林家是南洋着名的收藏世家,林洋小姐有深厚的家学渊源,倒不知道她的深浅。” 顾易安道。 陆澄喔了声,表示知道了 ——这世界上的有钱人,附庸风雅而没有眼色之辈不知多少,谁知道林洋小姐是不是浪得收藏家之名? 第81章 血滴 陆澄陪同白晔夜探博物馆是周一,卿云大学下半学年开学的第一天;而克雷格的那个展览定在三天后的周四晚。 陆澄抓捕到追猎他们的一只鸟笼口魔物,也就是《红莲传》所谓“血滴”是周一晚十点多。他托雪姐彻夜监视中了神机弩箭上老萨满诅咒的“血滴”的变化。 到了周二早晨近十点的时候,雪姐把在书房研究顾易安手抄《红莲传》的陆澄叫到阁楼上 ——凝固成赤玛瑙的那只“血滴”逐渐起了变化,外面的赤玛瑙开始龟裂,从那魔物的头颅里一缕缕冒出血丝,血丝与其说是生长,不如说是编织成一个新的、有如扫帚星尾巴的下半身;另有部分血丝披散开来,再度成为怪物的护体血雾。 小王那只弩箭本来插入魔物脑袋,牢牢锁住魔物上下颚。如今重新飘出的血雾腐蚀那只弩箭,弩箭像虫蛀那样以陆澄肉眼可见的速度朽坏。 等弩箭彻底烂掉,这只血腥鹰犬就要在陆澄的阁楼里捣乱了。 附在一只弩箭上的老萨满C级诅咒只能让“血滴”结晶化十二个小时,陆澄可不想浪费自己辛苦买来的剩余弩箭。 照着白晔的指引,他今晨在《红莲传》里的战例里也归纳出了当年“红莲剑侠”摸索的三种克制“血滴”的方法。陆澄正好逐一试过,彻底解决这只蜕变生命体,再用到以后遭遇的这种魔物上。 第一种,“道家真火”。 ——昔年红莲剑侠有炼道家真火者,焚净“血滴”。 陆澄问蹲在一边笃悠悠吃鱼干的黄猫道,“能用猫的丙丁真火炼下‘血滴’吗?”——陆澄记得,驱除沙娜时,B级黄猫的“煞气”技艺就是“丙丁真火”那种道术。 黄猫懒懒道,“没戏。猫已经跌落C级,用不出‘丙丁真火’。只有猫B级时的妖身和妖力,才可以转化出‘丙丁真火’炼魔。现在的残魂妖力只够在爪子上附个‘煞芒’。” 第二种,“道家神雷”。 ——昔年红莲剑侠有通道家雷法者,灭形“血滴”。 陆澄想,那本C级咒术书《茅山符咒集锦》还在卿云图书馆里,这店里没人会“道家神雷”。 第三种,“神兵斩灭”。 ——昔年红莲剑侠多有武道高手,善用神兵利器,斩灭“血滴”。 白晔那两口犀角龙鳞短刀也只能让魔物停止十五分钟活动,但陆澄还能期望咖啡馆的“飞将军”。 “雪姐,用飞将军削了‘血滴’。” 赤玛瑙像蛋壳那样裂口,那血腥鹰犬从里面飞了出来,睁开三只红宝石般的眼睛,张开鸟笼口,口里伸出一条吸管般的舌头,飙向陆澄的脸。 舌头吸管还没有碰上陆澄的脸,陆澄已觉得神魂一凛。 陈香雪骤然拔出C级九千泉的汉剑“飞将军”,一记“之”字剑光,把那“血滴”切成四块。 那魔物的尸块化散成四滩血水,四滩血水里血滴沸腾,四滩血滴往一处聚合蠕动,有重新凝聚的苗头。 陈香雪把汉剑飞将军插入血水喋血,血滴变了方向,都往飞将军剑中涌进来。血滴涌入汉剑不知何去,那汉剑反而变得烧红,像人喝醉了酒似的。 这下,反而是飞将军犹如一根吸管,把四滩血水全部吸了进去——汉剑变得赤红,良久才恢复成雪亮的本色。 阁楼里再没有那只“血滴”存在过的痕迹,汉剑飞将军的灵光量倒是从九千泉轻微地上升到九千加十泉。 陆澄心里叽咕,那样,得吸摄一百只“血滴”,才能把汉剑飞将军升到C级满的万泉。 ——不过,这口剑是陆澄咖啡馆唯一完克“血滴”的灵光物了。 幸而去克雷格那个展览之前,中间还隔着一次和白猫财主的周三例行交易。 到了周三晚上,陆澄召唤白猫财主,向猫问询道家雷法符咒,第二种彻底杀死“血滴”的方法。 可陆澄没有交易到他想象之中的“雷法符咒”。 ——白猫可以提供的“D级雷咒”不限数量,可那种级数的符咒应付不了“血滴”这种C级蜕变生命体; 真正有效力的C级“神霄五雷符”是五百泉一道。陆澄手头的古钱是五口百泉契刀加一百四十多天泉古钱,加上最低的百泉佣金,买一道五雷符也不够,何况那“血滴”又不止一只。 卿云图书馆那本《茅山符咒集锦》也有一道真正“C级神霄五雷符”的示例,但那本书是国宝,是不能把书页上的符咒撕下来消耗掉的; 陆澄有一瞬间想请顾小姐为自己复刻“神霄五雷符”,但马上就自责起来 ——易安只是E级刀笔,画百泉的“猫之壁画”都要昏睡几个小时,哪可能付得出画五百泉符的精神力制作出真正有用的“神霄五雷符”。自己一个D级商人都无法制作C级契约,要易安来制作C级五雷符,简直是催她命。 于是,这件事就暂时作罢了。 最终,陆澄只向白猫购买了二枚D级神机弩箭,给小王补货。剩下五口百泉契刀加四十多天泉古钱。 眨眼就是周四。风平浪静,从陆澄逃离博物馆之后,克雷格的人没寻上咖啡馆的门。 陆澄去克雷格的展览之前,给店员做最后的任务安排。 首先,他做了一个实验,修改上次从博物馆解救过来的熊猫和南唐虎的缚灵的“百鬼夜巡伥约”。 ——当时的“百鬼夜巡伥约”,熊猫和南唐虎成为陆澄的伥,束缚在陆澄的身上。现在,两只兽魂依旧是陆澄的伥,伥约这部分的“主伥关系”是不可更改的。 陆澄修改的是:两只兽魂不再束缚于自己,而是束缚在凌波境的太岁殿,成为地缚灵——那样,太岁殿虚境的灵力可以滋养两只兽魂,同时陆澄不必支付自己的精神力 “百鬼夜巡伥约,D级。 补充条款,各一泉。 熊猫‘奶牛’和南唐虎‘寅生’仍为陆澄之伥,不缚于陆澄,而缚于太岁殿。” 陆澄给两只缚灵取了指引的名字,然后发动“交易D”。 两只兽魂黑气从《及时雨菜谱》钻出,飞入咖啡馆“猫之壁画”的一只奶牛猫和一只虎斑猫的图画之中。 随即,那猫壁画上沉寂已久的奶牛猫和虎斑猫分别闪动起了眼睛。 陆澄用缚灵猫的眼睛看到,熊猫缚灵奶牛和南唐虎缚灵寅生从此在太岁殿和咖啡馆两个空间自由地来去。 实验成功。陆澄的精神立刻减少了两只缚灵的负担。 黄猫稍稍点了点头,“看来,往后你搜罗到更多有前途的兽魂,都可以充实为太岁殿的猫卒。” ——这是陆澄学习和归纳《搜神记》缚灵记载的成果,也是他从租司笛猫给婷婷得到的启发。 主伥关系不变,束缚关系可以随意修改。他可以把缚灵转移给婷婷,也可以把缚灵转移到场地上。 那么,他还要变更十一只乐师猫缚灵的束缚目标。 “交易D”再次发动, “乐师猫伥约之补充条款,共十一泉。 司鼓猫以下十一猫仍为陆澄之伥,不缚于陆澄,而缚于太岁殿。” 十一只缚灵猫黑气从《及时雨》菜谱钻出,束缚在太岁殿。而凌波咖啡馆的天花板壁画上,十一只勇字猫再次睁开了眼睛。 婷婷和司笛猫共享感知,也看到了司笛猫同伴的返魂。 ——《搜神记》来看,承载缚灵的灵光量要和调查员的精神力匹配。 陆澄经过这段时间的摸索发现, ——白帝神力涌生时的状态除外,E级时自己的精神力负荷至多是五百泉灵光量; 而现在D级的自己的精神力负荷至多是五千泉的灵光量:近四千泉精神力背着一群猫灵,剩下的不到一千泉精神力负荷,自己签署的那堆商人契约也挤占了几百泉。 假如超出精神力负荷限度,自己就会陷入昏迷;侥幸不昏迷,也无法驱遣缚灵、催动契约和发动技艺了。 D级的自己负担黄猫和黑猫二只才能真正自如,还能腾出余量和其他待定目标签订商人契约。那十一个乐师猫缚灵,自己操控不过来,自己也不是能发挥乐师猫技艺的指挥家,当出则出。 卸下十一个猫缚灵,陆澄精神负荷便只有三千泉不到,还有二千多泉负荷余量。 “婷婷,以后你在店里能始终和这些猫切磋乐师的知识和技艺——现在,我们店既有猫之道标,又有猫之壁画。它们可以自由来去两处,就像顾小姐书屋那只狐狸一样。” 陆澄道。 人进入第二层虚境太岁殿,需要给猫之道标缴纳天泉古钱的开门钱;但是,这些猫兵身份的缚灵就不受拘束了,有壁画就能穿梭。 然后,他向雪姐和小王道, “还是雪姐和婷婷看店。 小王你仍旧借周师傅的货车在克雷格博物馆外面蹲点 ——克雷格是顾忌脸面的泰西探险家,今晚展览情理上他不敢对我们做什么,应该不会和‘血滴’冲突。你在外面蹲点只是以备万一 ——神机弩你带着,汉剑飞将军也由你携带。” ——这次展览陆澄只带黄猫和黑猫两个杀伤性缚灵进博物馆。 “嗯,老板,你别忘给我行动费就是。”小王没有异议。 雪姐也没有异议——反正那夜的主谋是白晔,老板只是陪客,那克雷格要找事找她才是。而且听顾小姐讲过参加展览的名流人物,她很笃定,这次老板绝不会有性命危险。 倒是婷婷有一个要求,“老板,我今晚上能不能不看店?——我也想去克雷格的展览参观一番,虽然克雷格是盗宝贼,但他展览上的文物肯定是货真价实的唐国精品。我要考卿云大学的文博系,也想去那里领略下。” 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的要求。 陆澄看了下手表,现在天色未晚,问白晔讨一份婷婷的参观请帖还来得及,本来白晔就答应给自己一个《魔都评论》获得的参观名额。 “好呀,你自己给白小姐打个电话要请帖就是了。到了博物馆里面,你自由活动吧。我要陪顾小姐记录克雷格展览的文物。” 婷婷微笑,“谢谢老板许可。展览的请帖倒不必求白小姐,我自己就有了。” 她从女招待围裙的兜兜里拿出一份克雷格博物馆精致的请帖,和陆澄到手的请帖一模一样。 ——陆澄总是容易忘记,他的女招待张筠亭小姐也是幻海的名流。 第82章 展览 这周四傍晚四点半,顾易安到凌波咖啡馆和陆澄汇合,她换了一身瓶插香梅图案的月白色旗袍;婷婷也换了身灰鼠色的女式小西装和西裤,一副她想象中女学者的职业打扮。 陆澄约了出租车一道载二位女士去克雷格博物馆。“一条龙”的周昊师傅载王嘉笙的小货车低调地跟在他们的出租车后面。 傍晚五点,他们提前一小时到了克雷格博物馆。周昊和小王的小货车另找了隐蔽地点接应;陆澄则陪着易安走进博物馆,婷婷跟在后面。 虽然克雷格的展览是六点开始,这时候参观的宾客已经络绎来到。 宾客里有唐人,大多是有钱但不通文物学问的大老板,少数几个是幻海圈内有名的唐人古董商——顾易安偷偷告诉陆澄,那几个有名的唐人古董商,也是同样声名狼藉的赝品商和为泰西人物色唐国文物的掮客,圈子内心照不宣。自然,他们都是盗宝贼克雷格的好朋友; 宾客里也有东瀛人。陆澄和婷婷看到了东瀛领事馆的秘书大谷点头哈腰地陪着几个东瀛学者和高官。眼睛瞥到陆澄,大谷秘书像是躲鬼那样,只当不认识。 宾客里还有更多的泰西商人、文官、军官和学者,甚至还有几个泰西的记者。 ——绝大部分都是没有灵光物反应的普通人。 陆澄留意到博物馆里里外外都有他眼熟的巡捕便衣,有数十人之多;另外,他的缚灵双猫的阴眼还看到没有当众显形的缚灵黑狗在博物馆隐秘的角落守望。 ——陆澄稍微找了下,终于看到了便衣头头柳探长的身影。 他和柳子越低调地打了招呼, “柳兄,一个泰西人开展览,犯不着幻海的巡捕要为他保驾护航吧?” 柳子越压低声音道,“主要是来给泰西佬克雷格捧场的名流太多,警务处的尚处长不敢怠慢——而且,我的老大的老大也来。” 原来,柳子越主要是为了向那个主管幻海治安的林洋董事邀功。 陆澄想,今晚也不会有什么事件,除了《魔都评论》的女记者白晔准备对克雷格的发难——但那种唇舌官司,不关柳子越的安保责任。 博物馆里面灯火通明,一扫周一深夜陆澄和白晔窥探时的阴暗气息。 客人们在门厅谈笑风生,皮鞋踩踏在熊猫黑白相间的皮毛剥制的柔软地毯上。 婷婷皱着眉头,快速地走过地毯。她念过很好的中学,知道熊猫是唐国可爱珍稀的瑞兽,也见到陆澄把“奶牛”的缚灵从博物馆拯救回来;可这里的客人或者无知,或者傲慢,克雷格杀几只唐土的熊猫,对于他们和晚餐加一道牛排并没有什么区别。 大厅中央是小丘似的蜥龙骨架,这座奇观般的史前爬虫骨骼引来所有客人的啧啧称奇。 克雷格猎杀的唐土珍稀动物标本和盗掘的唐人古尸之外,本来上锁的那些收藏室也开了门,任由名流们浏览。 蜥龙骨架下,殷勤的侍者侍奉宾客甜点和酒水。盗掘的唐土文物展览,办得像一场喜宴。 陆澄的眼睛搜寻白晔,一时竟然找不到她的身影。不过,毕竟没有到六点,大戏还没开场。 他就先陪着顾易安走向开门的收藏室,鉴定周一时没来得及盘点的唐土文物。 虽然陆澄让婷婷自由活动,她也像一条忠诚的小狗那样紧随着陆澄,拿着笔记勤奋地记录陆澄对文物的铁口直断 ——收藏室里灵光物D级品有上百件,C级品有三十来件,B级品只有那座触发了“血滴”防卫的“猛虎啖鬼卣”。无A级品。也无咒术书和缚灵,都是泰西人肉眼就可判断的器物类型。 另外,周一深夜陆澄和白晔调查到的那几条唐人古尸不见了踪影,估计是克雷格怕宾客里的唐人的脸色不好看,转移了地方。 在绝对数量和质量上,克雷格的“第四期科学考察成果”比不了卿云图书馆文物部的历年收藏。但他的团伙之前已经进行了三期“科考”,那些战利品都搬运到了大航路最西端的米旗国老巢。更何况,部分掠夺的唐土灵光物完全可能已经分发给了克雷格团伙的手下装备。 ——那样算的话,克雷格从唐土掠夺的文物和灵光物就是一个不小的数目了。而像克雷格这类肆意在唐土搜刮的外国探险家,天知道有多少! 陆澄又走到了保藏这期考古唯一一件B级品的315室,315的房门依然锁着。大概那尊“猛虎啖鬼卣”要作为压轴的展品,等克雷格来亲自揭幕。 这时候,大厅里忽然响起了热烈的鼓掌声,有泰西人在欢呼,还有开香槟的声音, “我们的大英雄、大探险家、大考古学家,克雷格·威勒先生来了!” 博物馆三楼的陆澄看到,一群人簇拥着一个身材彪悍、面相凶狠的四十来岁泰西大汉,从二楼的大办公室里昂首阔步地走了出来。那个泰豊银行的小经理夏洛克也混在人群里,给那泰西大汉鞍前马后地开道 ——想必那个泰西大汉就是克雷格·威勒。 陆澄的古钱对那群人里的三个发出了强烈的灵光反应,那三个人每一位都携带了至少一件C级灵光物!如果他们的硬实力和携带的C级灵光物相配,那就是三个C级实力的调查员,三个结成一伙的丸山司铎! 克雷格·威勒贴身边是两人。 一个是周一陆澄夜探博物馆时遭遇的唐人盗墓贼,C级游侠皮摸骨。今天皮摸骨的一条臂膀捆着重重的绷带,不知道这几天里他遇到了什么事故。 另一个八字胡、脸面青白的四十来岁唐人瘦小男子,在一群西装男人只有他是上好绸缎的长衫马褂,戴着瓜皮小帽,脑后留着金钱鼠尾辫,手拢在长袖里,趟着步子,仿佛前朝的遗老。 听一旁的顾易安辨认——那个金钱鼠尾辫的唐人男子,就是幻海市南城的大古董商,也是文物贩子“赵金华”,克雷格的心腹军师,唐土文物顾问。 赵金华携带的C级灵光物,灵光量在五千泉左右。 第三个携带C级灵光物的就是克雷格本人了。 ——他的身上竟然携带着三件C级灵光物,加起来灵光量达到了二万泉! 陆澄想,丸山那伙东瀛和尚还要藏头露尾,克雷格这群强盗的架势可是明火执仗了。 泰西的记者们从各个角度纷纷为这位大探险家拍照,络绎不绝的闪光灯亮瞎了眼。 克雷格·威勒挥起狗熊似的毛掌,一面向宾客们致意,一面环视了一番全场。他的蓝眼睛划过三楼的陆澄,稍微顿了顿,收了回去。 黄猫向陆澄轻道,“能感知到猫等缚灵的存在,那泰西佬必定把猎人的‘驯服’技艺修炼得很深。” 陆澄摸了摸自己肩膀上的黑猫和黄猫,“横竖都是祸,我会小心。” 克雷格将要走到大厅中央的演讲台,忽然停了脚步,看了下手表。克雷格向侍者耳提面命了几句,侍者小跑开去。 但侍者却不是往陆澄这边跑来,而是跑出了博物馆的门厅。 陆澄心想——原来不是冲自己来的。情理上,克雷格也犯不着在大庭广众为难自己一个小角色。 他也看了下手表,已经过了六点,克雷格还没宣布展览开始。陆澄明白过来,克雷格应该是让侍者去迎候最重要的来宾——幻海理事会的董事,“收藏家”林洋 ——那位最重要的宾客却还没有到。 一时之间,大厅的气氛静了下来。 在场的宾客都在报纸上听过“林洋”的名字,但是见过她真人的并不多。少部分见过林洋真人的宾客把那位既有钱又有权,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南洋美人吹得神乎其神,更引起没见过的大部分宾客,尤其是女宾客的羡慕、嫉妒,还有好奇。 这时候大厅的入口门推开,走进来一个生水蓝色眼睛,唐人面孔的美人。她留着齐脖短发,罩灰色风衣。 客人们略有些失望,并不是那位林洋董事。 ——但陆澄心中却小有期待,白晔终于来了,她会玩什么把戏呢? 在各国宾客的众目睽睽下,白晔推着一辆推车走进了博物馆大厅。 ——推车之上,小山似地堆着今晚发行的最新期的《魔都评论》。 白晔一面把车推向克雷格所在的演讲台,一面向经过的宾客分发《魔都评论》。 婷婷领了一张,交给陆澄,头版头条就是白晔的匕首文章,“寡廉鲜耻,万夫所指!——盗宝贼克雷格劫掠唐土文物始末!” 第83章 展品 陆澄读着白晔的匕首文章,才知道本周一深夜的现场取证,只是白晔调查工作的一部分。这篇报道里,她把克雷格四期“科考”的战利品与手段都写得栩栩如真,触目惊心。 其中第四期的调查结果有陆澄的贡献,有些方面还没有全搞清楚:比如克雷格是从哪个唐人古董商采购,还是亲自现场盗掘的猛虎卣?那个猛虎卣的出土地点究竟在哪里?同批被盗的文物还有多少; 但前三期科考年代久远,不是内幕人根本无从得知。另有神秘人提供证据给白晔。 ——不过,博物馆大厅的反响并没有多少热烈,更谈不上义愤填膺。 陆澄环视了博物馆的宾客,立刻明白过来——大部分的宾客都是泰西人,压根读不懂唐文的报纸;而能读唐文的,不是和克雷格串通一气的同伙,就是和他有生意往来的朋友。只剩下少部分势单力薄的唐人,声音早被淹没了。 读着白晔新出炉的报道,克雷格的脸先是不屑,然后变得森冷,到了最后桀桀大笑起来。 克雷格身边那个唐人古董商赵金华阴恻恻地训斥白晔道, “古儒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克雷格先生是泰西贵人,大学问家,幻海的上宾。我们唐国的旧东西能被克雷格先生青眼有加,那是攀上了高枝。 等往后克先生把那些旧东西带到泰西去,放在泰西的太庙陪着他们老祖宗、老佛爷的牌位,我们这些唐人也是祖祖辈辈面上有光。” 白晔噗嗤笑了,“我简直以为赵金华赵先生以前是在窑子里做龟公的——你这倒卖唐土国宝的口气,像是逼良为娼惯了。” 赵金华恼道, “你这个泼妇,克先生赏你一张请帖,你反而满口污言秽语,坏了做客人的规矩,丢了唐人的脸面——保镖呢,把这妖艳泼妇给克先生撵出去!” 柳子越不为所动。 ——他是林洋董事的狗,堂堂的警务处探长,只负责宾客的安全,哪有听这无官无职的老不死的令,撵一个最擅长搬弄是非的女记者的道理。 赵金华讨个没趣,只好乞怜似地望向克雷格。 克雷格向白晔讲起了泰西语,声音洪亮,响彻全场。 陆澄的泰西语水平有限,婷婷帮老板同声传译着克雷格的话, “鄙人的探险一是兴趣使然,二是追求知识。今时的唐人没有守护他们祖先遗产的能力,我作为世界最伟大的收藏家族‘威勒家’的一员,有责任代唐人守护人类的遗产。 我们威勒家族守护了昆仑洲、天方、波斯、天竺、西域不计其数的人类遗产。鄙人的专精恰好是唐土古物。守护唐土古物的责任当仁不让,舍我其谁!” ——威勒家掠夺的那不计其数的古文明之物里,也该有不计其数的灵光物吧。陆澄的心沉如铁。 泰西的记者们笔触沙沙,克雷格演讲的一个词也不敢漏。那列席的一众泰西军官和学者趾高气扬,仿佛克雷格说得每一句都是洽和他们的心意。 白晔用完美无瑕的泰西语回应道, “克雷格,你在泰西人堆里可以尽情颠倒黑白,迷惑这些非蠢即坏的听众。但是我们《魔都评论》的文章铁证如山,现在这个时刻,全幻海读到我们报纸的市民都知道了你的丑行。出了这扇门,唐土所有要脸面的文物学家和古董商人,再也不会和你合作!” 克雷格轻蔑地笑着,扬着手里那张《魔都评论》,问周围的泰西人可有读得出这篇白晔的报道? 自然,没有一个泰西人说得出一个“是”字。 “这世界是一座残酷的森林,森林里只有猎人的话才有意义。” 克雷格凶神恶煞地凝视着白晔道, “我们泰西人是森林里唯一的猎人。顺从我们的唐人是跟着我们的猎狗,不顺从的唐人就是我们要狩猎的猎物 ——女记者,不管你是森林里的哪一种动物,你写的这一篇都是‘唐字’的狗屁文章,和鸟兽的叫声一样,毫无意义。文明世界的人根本听不懂,也不想听你的叫声。” 有一个胖子泰西军官不禁应声道,“是呀,唐文的《魔都评论》是什么!幻海的报纸,我们只读泰西文的《幻海每日邮报》,那才是文明世界的读物呢——克雷格先生就是文明世界的英雄!《幻海每日邮报》就是这么写的!” 这博物馆里的泰西记者人人面上有光,他们都是幻海第一大泰西文报《幻海每日邮报》的职员。 白晔的面皮上尽是掩不住的恼怒,她不由自主地攥紧粉拳——她的A方案遭到了完全彻底的失败。 克雷格身边的游侠皮摸骨则把手放在腰间的波纹钢刀上,预防着这个女人歇斯底里地发难。 “白小姐,‘舆论的法庭’也有力所不能及的地方。我想我们还是需要更强力的武器来声张正义。” 陆澄从三楼走了下来,拍了拍白晔气抖的肩膀,然后走到二楼克雷格的演讲台前面。 本来陆澄只想做低调地做博物馆的看客,但是,白晔的每一句都让陆澄心中的潮流奔涌。他有“商人”舌头,终究再也忍不下去了。 顾易安和婷婷也跟着他下来了。 陆澄平静地用唐语向克雷格发言,婷婷则同声传译, “克雷格先生,周一深夜是我和白晔小姐两人来到你的博物馆进行了认真详细的调查 ——无论如何狡辩,你的第四期考察成果都是劫掠唐土的文物、杀戮唐土的珍兽。其中毫无荣誉可言,你配不上‘英雄’的称呼,你只是一个‘食尸鬼’。 ——哪怕泰西记者把你吹上天,哪怕你欺骗了所有的泰西人。你心里也清楚,自己永远是强盗,永远是贼,永远是威勒家最没出息的一员。” 克雷格的脸倏地阴沉了下来,沉吟不语。 ——“威勒家”是世界最强大的收藏家族之一,调查员协会的创始者。家族的成员各怀超凡本领,搜罗世界各大古文明的灵光物,都有极大的收获; 克雷格在家族成员之中,的确是最不显眼的一个。于是他另辟蹊径,深耕衰败的唐国的灵光物。可这里是威勒家族力量的末端,明里暗里遭到了唐人各种势力的阻扰,几十年来他在唐土的进展远没有达到本来的预期。 陆澄不知有意无意,像一只蜇人的毒蜂,戳中了克雷格·威勒真正的隐痛。 却听那皮摸骨向赵金华耳语几句,赵金华代他的主子克雷格暴喝起来, “哼,其蠢无比,不打自招——原来你这个人和这个女记者,就是几天前进入博物馆盗窃的贼。这里就有巡捕,快呀,快把他们两个押巡捕房去!幻海是讲法律的地方,克雷格先生起诉你们入室盗窃的律师函,随后就会寄到!” 柳子越探长尴尬起来——他当然知道,陆澄是B级调查员的实力,有一身神通广大的技艺,大可与克雷格掰掰手腕;但是克雷格的威勒家终究是调查员协会的大股东,他要是维护陆澄,就是冒犯了自己的泰西老板。当真是难做人呀。 “嗯。英雄爱美,血气方刚。这位陆先生看白小姐言语上受了冷落,忍不住胡乱出头几句。也是情有可原,做不得数的。泰西人不也管这叫‘罗曼蒂克’嘛。 赵先生,你们这边要报案,拿齐证据,上法庭即可。幻海的法官一半都是泰西人,一定会给你们一个公正的结论。我今天的责任是不该管别的事,否则上司要怪罪我的。” 柳子越立刻推卸光自己的关系道。 ——那一夜调查,白晔和陆澄不曾留下指纹,全身而退,克雷格一伙能拿什么证据上法庭?陆澄的几句话又定得了什么罪? 白晔给陆澄抛了一个甜蜜的媚眼。 陆澄躲开白晔的眼神,但又补了克雷格一刀道, “柳探长,其实那一夜,我和白小姐的调查还发现了更加惊人的东西 ——在克雷格博物馆里还潜伏着魔物,你听说过旧唐时代的‘血滴’吗——我几天前在这座博物馆亲手抓捕到了‘血滴’!” 大部分的宾客似懂非懂,云里雾里。但那些消息灵通的泰西记者、东瀛的领事秘书大谷等人心里都是一紧——他们都是知道异常事件和魔物存在的。 陆澄在指控克雷格窝藏魔物,这比克雷格那边非法侵入私宅的罪名严重百倍! 柳子越的脸色陡变。 ——作为幻海站的官方调查员,他们在职业培训里当然听过,旧唐特务组织“血滴”与同名魔物的存在。 虽然柳子越从来没有见识过真正的“血滴”,但他清楚,现在这个年头谁还敢窝藏和利用那种恐怖魔物的,组织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挥出“收容”的铁拳——哪怕对方是威勒家的成员! 赵金华愠怒地望了一条胳膊负伤的皮摸骨,皮摸骨无奈地伸出二个指头——他的暗示是,有二只‘血滴’没有回收成功,下落不明。 “你的证据呢?”克雷格脸色如常地问陆澄。 陆澄抓捕的那只“血滴”当试验品尸骨无存了,他只留下了怪物在咖啡馆的胶卷,但只凭胶卷栽不到克雷格的头上。 “现在可以直接搜查你这座博物馆。”陆澄只好道。 柳子越心里哀叹——他并不怀疑陆澄的话,这个调查员大佬只往有魔物的地方奔。但要申请到克雷格博物馆的搜查令,可比海女花园难上百倍 ——鉴于威勒家族在协会的创始地位,对威勒家族成员的调查必须经过调查员协会泰西总部的批准。等那时候,博物馆哪里还有魔物的影子呀。 克雷格大笑起来,笑毕,向陆澄吐出几个字来, “小瘪三,给我滚!这座博物馆永远不欢迎你!” 陆澄折身便走,他既然拿不出活的“血滴”,就是诬告克雷格,是不能再站在克雷格博物馆里了。 婷婷也跟着她老板离开。 顾易安也跟着跑过来,“陆先生,我们同进同退。你对克雷格的指控都是真的。” 这时候,大厅的门打了开来,侍者跑到博物馆的主人克雷格身边报告,“林洋董事终于到了。” 陆澄看了下手表,已是七点。那个女人的谱摆得真大,足足让所有人等了一个小时。 第84章 证据 陆澄还没有走到大门口,却见满脸诚惶诚恐的探长柳子越先跑步到大门口,站好军姿,举掌行注目礼。 一位蓄着泰西式小胡子,西装笔挺,三十岁左右的高瘦唐人男子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的西装口袋里有C级三千泉的灵光物反应,手里还提着一个保险箱似的铁盒子。 ——是陆澄在卿云图书馆邂逅的那位幻海站的官方C级炼金师调查员,丁霞君博士。 丁霞君向陆澄点头致意,目光冷冷地注视着克雷格。克雷格不以为意地轻哼了哼。 丁霞君走到门边上,对着柳子越探长站毕,两个人仿佛是两个门神。 两个门神的主人这才施施然地走进博物馆的大厅。 那是一个黑色紧身皮夹克、戴风镜的高挑女人,小麦色的皮肤,饱满的胸脯,蓄着乌云般的大波浪长发。 ——陆澄的古钱测不到她身上任何灵光物反应。但是,对这个女人来说,带不带灵光物,恐怕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事情。 她风镜后的目光稍微偏到陆澄,现出一丝惊讶;又扫到顾易安,皱了皱眉,收了回来。 肩上的黑猫嗖地缩回了陆澄的领口里面; 陆澄肩上的黄猫则如同石像那样凝了半晌,道,“被那个女人看到的一瞬间,猫觉得自己是猎物,她才是猎人。如果那个女人踏入刹土境,怕是连‘少司命’都会认真起来的。” 陆澄没有说话,他也停下了离开博物馆的脚步,人像雕塑那样凝在博物馆大门前。 顾易安轻轻问陆澄,道,“怎么了?是想到什么心事了吗?” 这一瞬间,陆澄但愿自己能把遗忘的所有事情全部想起来。但是,如今的自己的内心只翻涌起对那个大波浪女人的汹涌的感情 ——愤怒。迷惑。还有挥不挥拳头的纠结,以及一丝若隐若现的亲切感。 两人的目光一触,陆澄一下子就明白,是她拿走了那本A级《录鬼簿》,是她让自己的调查员生涯几乎夭折! 他绝大部分的心力都在抑制着自己质问那个大波浪女人的冲动。 在理智上他可知道,她和他之间有着巨大的差距——无论是实力上,身份上,势力上,还是资产上。 自己还是A级的时候,对面就是能单独打败澄江的劲敌。而现在,她根本不需要亲自出手,就可以像狗那样指挥着整个幻海市所有的巡捕和暗探咬死自己。 而自己只是一个咖啡馆的小业主,连女招待的一双鞋都碎碎念到今天。 甚至,陆澄本能地觉得,之所以自己能站在博物馆里重新面对那个女人,恰是因为那个女人允许自己能走到博物馆这步。 同在一座博物馆擦肩而过,他们之间却仿佛隔着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和最艰难的路障。 “那个林洋,真不是浪得‘收藏家’的虚名。” 陆澄松开自己的拳头。他还没有准备好,还没到让那个女人领教的时候。 顾易安的眼神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惋叹,马上平心静气下来向陆澄道, “陆先生,前几天你还觉得人家附庸风雅,现在你怎么又知道她是行家了?我不相信。等人少些,我们悄悄去和林洋董事聊聊古董,掂掂斤两。 ——我看她不会摆架子的。毕竟她这样高地位和高傲的人是不会候克雷格的眼色来的。林洋董事必然对古董有和我们同样真挚的热爱,她是不会拒绝与真正行家的交流。” 婷婷轻轻道, “林洋董事的态度也太傲慢了——这里的宾客都是正装,只有她是那么怪异的黑皮夹克,好像刚飙完摩托车一样。 ——不过,对克雷格先生这样没有礼貌的人,真没有礼貌的必要!” 林洋一直走到克雷格的演讲台下才把风镜摘下来。克雷格向林洋伸出了手。 林洋碰了一下克雷格的手,便松开来,她用唐语道,“我刚在赛马俱乐部赌马,忽然想到还有克雷格你的那张请帖,就来这里看看,让你等了些时候。” ——大厅里的宾客交头接耳,分明是林洋董事故意甩脸色给克雷格瞧。泰西大探险家的请帖全幻海市是一票难求,难道克雷格先生还比不上林洋随便玩玩的一匹马? ——这真是对泰西大英雄的侮辱。那胖子泰西军官为首的众泰西人,已经目露忿忿之色。 陆澄盯着林洋的眼神稍微和缓下来。暂时,他和她的立场是一致的。 克雷格倒只冷笑了一声,也用唐语答道,“我尊重林董的爱好,也为林董对赛马的痴迷感同身受——每当我狩猎唐土的珍兽,挖掘出唐土的古物,浑身都是激动和战栗——我们都是为爱好痴狂的人,可以交心!” 林洋不以为然地道,“克雷格,那我就给你交心了。” 她转头向柳子越探长道,“——命令这里的宾客全部疏散。警务处得到了博物馆窝藏魔物的证据,现在进行搜查。” 克雷格不动声色。他的师爷赵金华的眉头倒绞起来, “林董,没有真凭实据,你的警务处岂能平白搜查泰西大探险家的博物馆?——你莫不是看了今日《魔都评论》的煽动文章,为了讨好幻海市没有知识的普罗大众,临场做秀!——这实在有碍国际观瞻。” 林洋并不觉得赵金华配和她搭话。她理也不理,向柳探长冷冷道,“还不执行我的命令?” 柳子越一声大喝道,“遵命!” ——站长既然担下了得罪克雷格的全责,那他这条狗自然可以放心咬人了。 柳子越掏出狗哨,一面吹哨,一面叫喊,“——警务处搜查!各位无关人员请自觉离场!——警务处搜查!各位无关人员请自觉离场!” 他口头上说是自觉离场,其实根本由不得客人们不自觉地停留。 柳子越的C级戌宫猎队,四十九条缚灵狗显出了狰狞的形体;数十个麾下的巡捕也挥起警棍一面逐客,一面封死博物馆的出入门户。 绝大多数客人顾惜自己性命,听到幻海市的林洋董事都指示博物馆有“魔物”,又想到先前那个唐人男青年对克雷格的当堂指控,将信将疑,鱼贯而出。 这场克雷格夸耀自己业绩的展览,开了不过二个小时,眼看就草草收场了。 不过,仍然有不怕死的客人留在博物馆里面,警务处的巡捕也不便硬请。 ——等着猛料的《幻海每日邮报》的泰西记者、胖子泰西军官为首的克雷格粉丝,还有什么鸡毛蒜皮的情报都想搜集的东瀛领事秘书大谷一伙。 ——以及陆澄和他的二个女同伴。 既然这些客人不听劝告,都自愿留下来,林洋也懒得费心他们的安危,这番她命令手下的炼金师丁霞君道, “出示收容箱里的证据吧!” C级炼金师丁霞君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副火蜥蜴图纹的手套佩上,插钥匙、拨密码、打开了箱子: ——收容箱里,是一颗赤玛瑙形态的三眼魔物头颅,类似犬科动物里的“海乙那”。和陆澄抓捕到的那只酷似。 陆澄想,周一晚上小王的神机弩箭抑制了四只“血滴”的活动,看来克雷格那边没有回收成功剩下的,陆澄这边得到了一只;也不知道这一只是如何落到林洋手里的。 众目睽睽,克雷格面无表情道,“我不认识这种魔物。” 赵金华也帮腔道,“林董,我不知道你对克雷格先生有什么成见,我听说那威勒家待你林家不薄,克雷格先生也待你一片赤诚,礼数周备——你为何要栽赃陷害?” 不管他克雷格一伙怎么狡辩,柳子越探长带着自己的狗队,到处嗅起来,在博物馆里寻找和收容箱里的魔物相似的气味。 林洋向克雷格道,“没问题的。经过收容科的实验——有适当的调教,‘血滴’就会供出它的同类。” 她望向身边的C级炼金师丁霞君,丁霞君用一个C级一千五百泉的火蜥蜴手套打了一个响指。他的灵光白手套上的火蜥蜴纹样漾起诡异的红光,整个手套瞬时变得像烙铁那样彤红! ——陆澄见到了泰西奇幻故事里的“火系炼金术”。 丁霞君这只烙铁般的手直接插进了赤玛瑙形态的“血滴”头颅里面,魔物的脑浆像稠热的汤汁那样汩汩冒出! 从“血滴”脑壳沸汤般的脑浆里,官方调查员丁霞君用火蜥蜴手套掏出一枚雕卷草纹的银色子弹。 ——这是陆澄见柳子越使用过的“抑制弹”,每枚D级五十泉。看来,这子弹是调查员协会特制的猎魔武器,和陆澄的弩箭上的老萨满诅咒一样,都只能抑制魔物活动,暂时的。 “老板,这魔物还活着吗?”没亲眼目睹过“血滴”不可思议愈合力的婷婷悄悄问陆澄。 “魔物才刚开始恢复。”陆澄道。 如他预见,那枚抑制弹一旦离体,“血滴”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禁锢魔物躯壳的赤玛瑙像蛋壳那样碎开。 却见丁霞君那只烙铁般的手又一次插进了“血滴”还没有完全长合拢的脑壳,魔物发出了惨烈的叫声。 丁霞君径直用唐语喝斥着那魔物,“呼唤你的同伴,我要见到它们全部!” 陆澄不知道是丁霞君的唐语,还是丁霞君的炮烙折磨让那“血滴”听懂了,“血滴”忍住炮烙的惨痛,开始发出小孩子般的笑声,仿佛纯真无邪,又让人毛骨悚然。 博物馆空旷的大厅里响起了滴水的声音,魔物未见踪影,声音到处都是。除了滴水的声音,还有同样一众小孩子般纯真无邪的笑声在回应丁霞君胁迫的那只“血滴”。 第85章 失控 柳子越探长听得头皮发麻,瞬时拔出了装填上六发抑制弹的警用手枪,一面从天花板张望到地板,一面喝令巡捕带剩下的宾客出去。 ——柳子越心里清楚,即将出现的魔物绝不是普通巡捕能够应付的,只能靠装备了灵光物的调查员应对。现在这个场合,也就是自己这个巡捕头头,tmd。 ——身为调查员,柳子越其实也是想拔腿就溜。不知道魔物深浅就冲上去当出头鸟,是活该炮灰的思维。 但是,他的大老板林洋站长正盯着自己的举动,柳子越是一条鱼也摸不成。可恨,平常自己冒功无数,如今是骑在虎背,下不来了。 柳探长的缚灵狗满场吠叫着。柳子越的猎人技艺“追踪C”已经发动——但现在的问题是,魔物的气味不是太微弱,而是太多太浓重。无数血滴在五层楼二十米高博物馆的巨大空间迅速地移动,他的狗徒劳地追逐魔物的气味,却无法判断它们即将出现的地点。 剩下不多的宾客们不是跟着巡捕往博物馆外面撤,就是向林洋董事聚集——他们唯恐那个克雷格和魔物有牵连,只好相信眼前这个巡捕们的大头头能保护自己。 只有一个宾客向克雷格跑过去,那是克雷格的死忠粉,胖子泰西军官——他绝不认为克雷格先生和魔物的瓜葛,并且只相信解决了唐土深处无数怪异的大探险家克雷格先生能保护自己! 不等那胖子军官走近克雷格,一道血雾从他脚下的地板缝隙里陡地喷涌而出,血雾里立时浮现出一个魔物,张开鸟笼血口。没等那胖子军官拔出佩枪,那鸟笼血口豁地往泰西军官的头颅上一套、一拢。 “克雷格先生,救我!” 泰西军官的声音在鸟笼口里闷声喊叫。这句话才说完,胖子军官的头颅已经从他的躯壳分离,无头的身体跑了几步,咚地摔在克雷格面前三米。脖颈里面的血像泉水那样狂飙,沾满了克雷格的皮鞋。 那“血滴”吸管般的舌头往鸟笼口里的泰西军官头颅一插、一吸,喝椰子汁那样咕噜噜吸吮了大半脑浆,然后魔物咽喉深处又呕出一团腐蚀血雾,把那泰西军官的头颅溶解成清水。 享用过人头的“血滴”发出嘻嘻的笑声,又转了过来,再度张开鸟笼血口,扑向一脸懊恼的克雷格。 “砰!” 克雷格从西服内口袋猛地拔出了左轮手枪,向着迎面那“血滴”的额头就是一发D级五十泉的子弹射过去。 那枚子弹在“血滴”的脑袋上开了一个孔,穿梭了进去。“血滴”的头也就微微退了半米,但随即这只“血滴”的行动僵直,裹体血雾连着里面的魔物一面挣扎,一面凝结成赤玛瑙般的柱状矿石。 陆澄想,鉴于威勒家与调查员协会的渊源,猎人克雷格的这一发子弹一定也是“抑制弹”。 “这不是泰西的魔物!这种唐人的魔物,我从来没有见过——但我是猎人,我会保护各位宾客!”克雷格·威勒咬牙切齿地大喝道。 仍然在场的绝大多数宾客早已经面无人色。还想走的人已经是腿软得走不动,也走不了了。 “嗖——嗖——” 六股血色烟雾从博物馆的六个边角飞了出来,是六只“血滴”,它们在空旷的大厅来回飞翔,像血腥的鹰隼那样捕食下面几十个宾客。 ——陆澄在周一深夜遭遇了九只“血滴”,他用汉剑真正解决一只,丁霞君控制着一只,克雷格刚才抑制了一只,这六只“血滴”就是剩下的全部! 虽然克雷格扬言要保护在场的宾客,但是他的手枪有效射程不过十米,即便有再强力的“抑制弹”,再精准的“猎兽”技艺,根本打不到飞得那么高、那么快的六只“血滴”。 柳探长也是同样的情况,他本以为是寻常的安保任务,并没有携带远程步枪,空有“抑制弹”却够不上魔物。他的缚灵狗也只能贴着地走,对飞来飞去的“血滴”干瞪眼。 这时刻,柳探长的心理压力沉重如山——警务处尚处长交给他的任务就是博物馆宾客的安保,已经死了一个泰西军官,要是再死上一个上流人物,他好不容易攒来的前程怕是要断了! ——啊呀,再这样下去,林洋董事可要看穿我真正的底,猜出我并没有一口气抓捕十来只C级魔物的实力了!要完了!要完了! 柳子越注视向陆澄,他的眼神饱含了乞求之色。 陆澄独自一人,阔步走向大厅的中央, ——他向自己的缚灵黄猫低声道,“黄猫兄,发动‘保镖C’,把六只高空的‘血滴’全引到我这里。” 黄猫在陆澄脑海里低语,“不成,绝不成。和周一那夜类似,现在的猫最多只能稳控二只‘血滴’;再多,猫和小太平没法及时清理,它们会吃掉你的。” 陆澄淡淡道,“黄猫兄,发动‘保镖C’,服从我和猫立下的‘伥约’。” 黄猫一怔,只好发动“保镖C”。在场所有人的眼里,陆澄的右手陡然出现了黄澄澄的铜猫臂套,那臂套上的黄猫张牙舞爪,鼓足了力气,在空旷的大厅吼叫起来,“喵——喵——” “嗖——嗖——”六只“血滴”,六股血色烟雾忽然放弃了原本锁定的目标,全部引向了陆澄的右手黄猫臂套! 柳子越大喜,这下可以打固定靶了! 他吹起狗哨,一众缚灵狗涌向大厅中央的陆澄! 二只“血滴”挂在了黄猫甲寅的铜躯上不住地啃噬。 陆澄的另一只手臂已经套上了隐形的黑猫臂套,但弹出十个爪子的黑猫并没有给黄猫解围,而是服从陆澄的指示,向另一只“血滴”挥舞过去爪子。 众人的眼里,陆澄独自一人就架住了三只C级魔物!哪怕是警务处赫赫有名的神探,泰西久负盛名的大探险家,都不如这个默默无名、本来只是一个陪客的唐人青年。 但仍然有三只魔物,超出了陆澄的控制能力! 于是,这三只“血滴”就争抢起最近的目标——陆澄的脑袋。 林洋董事的双手插在黑夹克口袋,冷冷看着陆澄平静如水的脸。 但是,她身边的C级炼金师丁霞君却用另一个C级火蜥蜴手套打了一个响指,同时丁霞君的面色变得煞白。 陆澄只听到头顶“轰”地一声。 一道火练从丁霞君的手套挥了出来,划过十米,冲击向陆澄头顶的三只“血滴”,那三只血滴被火炼冲偏向三个方向,一面燃烧,一面哀嚎。 ——是炼金师的“爆炸C”! 陆澄暗自舒了一口气。 狗队簇拥的柳子越飞奔过来,抄起警用手枪对着被丁霞君的火练冲落地板的一只“血滴”就是一颗“抑制弹”,“血滴”凝结成赤玛瑙。 接着又是“砰”的一声枪响。另一只被火练冲到半空的“血滴”陡然凝结,坠落在地板上,也凝结成赤玛瑙。 ——这一番是克雷格举着一把雷明顿猎枪,把相隔数十米外的“血滴”狙击了下来。这口猎枪是他的游侠皮摸骨趁陆澄引怪的空隙,从克雷格大办公室里急忙取来的。 几个泰西记者稀稀拉拉地鼓起掌来。 没等他们拍完手,紧接着克雷格给他的猎枪上了第二发“抑制弹”,瞄向了陆澄。 ——刹那间,陆澄的心头涌出一阵猎物被猎人锁定的凉意。 顾易安的脸色微变 ——她怕克雷格衔恨陆澄指控罪证,借口狙击魔物失手,反而用子弹射穿陆澄的心脏。 这时,林洋董事的手从黑皮夹克里抽了出来,搭着戟指的手势,眼睛盯着克雷格。 克雷格嘴角一抽,枪口微转。 “砰!”他发射出了第二发“抑制弹”,子弹穿入在陆澄那只黑猫臂套招架的“血滴”上,第三只“血滴”被抑制! 陆澄的心里一松。 腾出空来的黑猫挥舞爪子,刺向黄猫吸引的两只“血滴”,像周一深夜那样,再次把二只魔物切开。 陆澄撤下了两只缚灵猫臂套,向跑到他身边的柳探长道,“记得抑制它们。” “砰”、“砰”,柳探长忙给二只血滴补了二发子弹——虽然他肉疼抑制弹的消耗,但为了在大老板林洋面前挽回自己的口碑,不得不如此。 只剩下最后一只“血滴”,见势不妙,往博物馆玻璃穹顶飞遁。 克雷格的雷明顿猎枪仍在上膛,陆澄也来不及发动黄猫的第二轮“保镖C”,眼看在场的调查员谁也没法阻拦那魔物逃逸入幻海市的茫茫人群里肆虐。 这时,林洋董事左手的食指和中指相并,如同持着一柄手枪那样,戟指瞄着那撞破了穹顶玻璃、飞在三十米高空的“血滴”,口中念叨,“——疾!” 没有征兆,没有声响,没有火花。 那“血滴”僵直在了穹顶,只要通过玻璃框,它就能逃出博物馆,从此无法无天,但“血滴”永远停留在了那个位置 ——狂蛇般的紫色雷电忽然从那“血滴”躯壳里面蹿出来,烟花那样绽放。 紫色的烟花散尽,再也没有一丝“血滴”的痕迹,魔物的存在从这个世界上被彻底地抹除。 在场的宾客无不骇然!那克雷格的师爷赵金华更是魂不附体,再不敢向林洋发一个字的声音! 记者们、军官们,人人在惊异林洋的南洋妖术! 那赖在博物馆的东瀛领事秘书大谷面无人色,心想自己的上级新井领事对林洋的实力评估恐怕只摸到了她的只鳞片爪。 C级猎人调查员柳子越探长心中狂颤,这是他第一次目睹新站长出手,居然恐怖如斯! ——他的大哥,幻海唯三的官方A级调查员,“金枪将”尚云鹏凭借自己的灵光宝物固然也能轻松废掉一个C级魔物,但是哪有林洋董事那样轻描淡写!她一点不像认真的样子呀!简直是生杀予夺,纯凭心意! 不知为何,柳子越的目光移向那个他竭力交结的民间大佬陆澄。 ——陆澄眼睛也不眨地看着林洋摆出一个手势便打没了的“血滴”,也只是点点头而已,一如既往的深不可测!难道B级还不是大佬的实力上限?! 借着武人黄猫的超凡动态视觉,陆澄看到林洋戟指的瞬间,指尖蹿出了一道紫电,飞星似地击发,打在“血滴”之上。紫电的射速超出了人类的视觉反应极限,但并没有音速的子弹那么快。 ——只是无声、微光、中距离枪械的射程,无视重力、精准的落点,以及巨大而诡异的小黑洞似的毁灭力! 在陆澄的脑海里,黄猫也是惊诧地低语道, “这是‘紫府神霄雷’!唐国神霄派道士的圣阶雷法,远超粉碎‘血滴’的C级‘神霄五雷符’! 那个林洋绝对是一个‘猎人’,怎么会有‘巫师’那样的咒力,‘刀笔’那样的符法——她也没有动用任何灵光物 ——不,是她有正神赐下的恩眷,是可以和‘白帝’匹敌之神灵的……” 陆澄记下黄猫的判断,它依旧有几百年的虚境阅历和B级的眼力,并且心性坦荡,无所藏私。 但是,陆澄的内心竟然没有丝毫恐惧林洋之情。也只有遇到林洋这个女人,他的情感会压倒自己的理智。 他的心头不时浮现出“定海卫”时候在那座江南长城上的美好记忆,少年时候的自己在长城上怠惰地追赶少女脚步时候的身影 ——这个时候,陆澄的心中,最旺盛和强烈的,居然是和林洋的竞争之心。 ——几个月前,我就能和林洋交手,我只是输在和她的年龄差距,输在从小时候的怠惰浪费的时间,输在我娘对家里男娃的宽纵;如今回来的我,不会犯任何一点过去的错误,一定会追上她。 本来婷婷已经被林洋那随手的一指突破了她十八年人生对诡异世界的所有想象力,但她望到自己的老板,却被陆澄的眼神惊呆了 ——老板的眼神里只有熊熊燃烧的斗志,和遇到真正对手的兴奋与认真。 只有顾易安的心里苦恼。 “大开眼界,林董不愧是调查员协会的A级猎人,你的‘猎兽’很厉害,你的子弹更厉害。” 克雷格·威勒鼓起掌来,他的声音里是轻微的颤抖。 第86章 收容 陆澄那夜领教的剩下七只“血滴”,六只抑制,一只彻底毁灭。 林洋的戟指插回黑皮夹克,她向《幻海每日邮报》的泰西记者们和其他宾客冷漠地宣布道, “各位现在都领教过异常事件了,你们也知道什么事件只该藏在心里吧。《幻海每日邮报》是国际性报纸,你们发布的每一条新闻都要经过幻海理事会审查——那么,现在请回吧,警务处要开始收容魔物了。” 她的手下丁霞君也掏出口袋的手枪,给召唤其他魔物的那只被俘“血滴”补了一发抑制弹。重新装进收容箱。 记者和军官们垂头丧气地离开,谁能想到克雷格先生本来的风光场面会这样凄惨地收场;东瀛领事秘书大谷也告辞离去,他倒无所谓泰西鬼畜克雷格的损失,只是那个血腥鹰犬般的魔物需要向新井领事报告。 柳子越探长命令巡捕收敛无头的胖子军官尸身;丁霞君跑到博物馆外面的报警亭打电话,召集更多的收容科成员。 这时候,陆澄走回了顾易安和婷婷的身边,他问, “你们看到白晔去哪里了吗?” ——林洋一进门,陆澄的注意力就全放在她身上,然后陆澄的精力又放到了吸引全部“血滴”上,完全没留心白晔的去向。并不是说陆澄对那个白晔念念不忘,只是他觉得这种热衷煽风点火的女人没留下来欣赏克雷格的狼狈样子,实在说不过去呀。 顾易安说不知道。她心思一直全在陆澄身上,哪里有那个女人。 婷婷倒报告陆澄,她瞧见巡捕最开始驱散大部分宾客的时候,白晔小姐混在人群里出了博物馆,到现在为止一直不在场。 陆澄不禁纳闷起来。 没等他想出结果,却听到那个林洋董事点起他们的名字,她的眼睛向着顾易安,语气倒很平易, “你们是卿云大学派来的文物专家吧?请留步——警务处要检查克雷格博物馆所有的文物,收容里面的一切异常物品。你们卿云大学和克雷格向来没有牵连,过来做个文物鉴定的顾问吧。” 顾易安替陆澄点下了头。 那边博物馆的主人克雷格咆哮道, “混蛋!林洋,这里所有的魔物不是都清除了吗?去调查谁把这些魔物栽赃到我这里的呀!为什么要把我的所有科考成果都拿走,你这是强盗行径!我要去幻海的法庭控告你!” 林洋一脸无谓道, “克雷格,魔物在你的博物馆出现,你就是最大的异常事件嫌疑人。按照调查员协会处理异常事件的有关办法,我有权力直接把你和你的手下全部押入收容科刑讯。 ——出于对协会创始者威勒家的尊敬,我允许你和你的手下保留佩枪。但从现在起,直到我们幻海站得出异常物品的鉴定结论,你和手下不能离开这座博物馆半步!” 柳子越使了个眼神,他手下十来个巡捕拔枪对准克雷格、赵金华和皮摸骨三人,另十来个巡捕把守住博物馆的各个出口。 克雷格只好冷笑 ——统治者本该用文明世界的法律来驾驭野蛮世界的异族,如今文明世界的法律反而成为了对他如此不方便的东西,变成了野蛮人恶心他的工具。 不过,克雷格终究是没有抵抗,冷眼看着林洋拿走本该属于他的东西——这一次是措手不及,没有认清林洋的面目;等摆脱这次困境,他会让这个女人永远后悔的! 陆澄想,现在的情势,克雷格也只有躺平挨整了——幻海站得到了魔物的证据,拥有正当执法权利,克雷格越是反抗越无法洗白;即便克雷格抵抗,陆澄也不相信,他们这伙人能对抗林洋的武力。 陆澄也暂时可以对克雷格松了一口气——一个藏匿魔物的嫌疑犯、一个被白晔传得幻海市民皆知的盗宝贼还敢报复自己吗? 只是,那座克雷格盗来的B级猛虎卣怕是永远要落到调查员协会幻海站的收容科里,不见天日,和自己彻底绝缘了。 “林洋董事有求于我们,我们正好和她交流下文物的心得——我的专精是古书,文物鉴定还是要靠陆先生。” 顾易安拉起不情不愿的陆澄的手,走近林洋。 婷婷也抱着笔记本跟了上去,她对林洋董事彻底刮目相看——林洋董事不但灭了那个坏蛋克雷格的气焰,还展现出效果比老板更炫目的A级猎人的实力。 婷婷当然不能放弃聆听两个A级大佬之间交流的机会,现在她看林洋的眼里满是小星星——嗯,老板一定不会怪罪自己崇拜另一个大美女的,连顾易安姐姐也对林洋董事毫无芥蒂嘛。 “你的名字?”林洋董事注视着婷婷道。 “张筠亭。南英女中的高三学生,准备报告卿云大学的文博系。这一次,我是跟随陆澄先生和顾易安小姐来这里参观学习的。”婷婷大方道。 林洋点点头,像赏花那样沿阶梯而上,从容游览起克雷格的藏品。陆澄脚步拖拉,跟着顾易安走向林洋的身边。 丁霞君从巡捕严密把守的博物馆门外走进来,他的身后跟随着十张新面孔,有唐人也有泰西人,都是黑衣墨镜,提着收容箱,是刚从收容科过来的成员,他们来搬克雷格的战利品了。 陆澄在强迫自己冷静下头脑思考 ——这个陌生又熟悉的女人必然对自己怀有某种企图,但是让自己死亡绝对是最后的选项,否则这个女人在自己的事故之夜就可以下手了。 她一定是在想利用自己,直到榨干自己的所有价值,这是现在的自己仍然存活着的理由。 但是,假设她要利用自己,为什么当初要把自己的记忆封印,让自己从头开始呢?当初自己和林洋的沟通失败了吗?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是连自己这个“商人”都不能谈判和妥协的呢? ——陆澄又迷惑起来。 这个女人之所以封印自己的记忆,是在害怕A级的我吗?是害怕驾驭不了A级的我吗?——这个A级猎人不需要她驯服不了的狗,一定要把我整治到她能够操控的范围吗? 陆澄暗道,无论如何,我的心里永远不能屈服于她。 “陆澄,你已经来过克雷格的博物馆一圈了,给我讲讲吧——我读过《魔都评论》上你的志怪,你是一个‘商人’吧,那个志怪里‘柳探长’有一个万事通的助手‘小陆’,也是一个‘商人’。” 林洋道。 ——果然,这个女人从始至终都盯着自己,自己失去记忆后的每一点消息她都没有漏过。 “博物馆里的灵光物D级品有上百件,C级品有三十来件。没有灵光的文物更多。” 陆澄竭力平静地回答 ——但是,除了那个在《魂约》逼迫下,永远封口的朱瑞人,再没有第二个人清楚自己回想起了和林洋的纠葛,哪怕是雪姐。林洋更不可能窥见自己的梦。那自己要在眼前的林洋前继续伪装毫不知情的状态。 这也是一个普通幻海市民在常理上该对幻海董事做出的表面功夫,推脱和敷衍反而奇怪突兀。 ——既然暂时无法脱离这个女人的掌握,那就尽量靠近她,了解她的所有牌面,直到自己备齐反击她的所有牌。林洋既然放过了自己的性命,就不要怪陆澄有翻盘的那天。 炼金师丁霞君领着收容科那班人在林洋前面开路,他拿着官方调查员的执照从博物馆的员工那里没收了所有钥匙,堂而皇之地把克雷格所有收藏室的门一扇又一扇打开。 克雷格仇恨地远远凝视林洋和陆澄的身影。从来只有他劫掠唐土的宝物,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有人在他的地盘劫掠和盘点自己到手的东西——从来没有的奇耻大辱! 那个陆澄,像报菜名那样,毫无滞涩地向林洋介绍自己这一期的所有战利品。就是自己的炼金师顾问赵金华都没有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唐人对自己的战利品了如指掌; 自己的副手皮摸骨不是报告这个陆澄和那个白晔只撬了315的东西吗!怎么连陆澄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他都能一眼看出门道来! 克雷格不禁恼火地瞪着自己的唐人手下。皮摸骨和赵金华浑身不安。 陆澄能用古钱侦测到克雷格战利品的灵光量和级数,但是所有的文物和灵光物知识,来自陆澄自幼的古董知识积累,还有他从拜访卿云图书馆回忆起来的《及时雨菜谱》上的一切宝物知识。 在鉴定唐土宝物这个门类上陆澄已经不逊色任何大学里的专家,也不怵任何调查员里的炼金师和匠人。他向着林洋随心所欲侃侃而谈,婷婷记笔记的手一秒钟也停不下来。 每走过一间收藏室,陆澄一讲解完,丁霞君的手下就把克雷格的一间收藏室给搬个精光。 林洋对陆澄的讲解不置可否,但那个收容科的C级炼金师丁霞君瞧陆澄的脸色却是越来越佩服。到了后来,陆澄每讲一件文物,丁霞君便点头称是。 ——作为自幼求学泰西,回国后才开始钻研旧唐神秘知识的炼金师,丁霞君已经无比清楚:哪怕陆澄这个“商人”没有那些传承不明的杀伤性灵光物,光凭他的旧唐文物知识和禁忌知识,就对组织和唐人的事业有难以替代的巨大作用。 他们一直走到保藏B级灵光物的315室。 丁霞君发现手头没有315的钥匙。他想,这是保藏最贵重灵光物的房间,315的钥匙必定由克雷格随身带着。丁霞君正要勒令克雷格上缴出来,他却发现陆澄盯着315的眼神变得迷茫。 “陆先生,有什么问题吗?”丁霞君道。 “315里面空了。”陆澄道,他的古钱测不到里面的任何灵光。 林洋抬起她长而矫健的腿,轰地一下把这扇足可防弹的厚实铁门踹了开来。 在陆澄的记忆里,在跨海大桥之夜,用同样的力度,这个女人的长腿把自己身体每一处都踢得遍体鳞伤。 “怎么回事!”克雷格揪心地嚎叫起来。他身边的两个C级手下也是大惊失色 ——里面那座“猛虎啖鬼卣”是克雷格二十年唐土科考最大的成果,那东西不仅是珍贵的B级灵光品,也蕴含了唐土旧日神灵的大秘密。一旦破解成功,克雷格就会打开攫取唐土神秘力量的门户,就像威勒家族对世界其他古老文明的神秘传承所做的事情一样。 而现在,在所有调查员的眼里,315的玻璃柜子里空空荡荡,有人把这件宝物盗走了! 本来应该守卫镇馆之宝的七只“血滴”被林洋召走,不是毁灭就是收容。那个盗贼应该是趁“血滴”全部调离的空隙,众人无暇分心的时刻,取走了315里面的猛虎啖鬼卣! 陆澄的心里百感交集,他看到315玻璃柜的展品底座上留着一份唐语和泰西语双语的通知函,还盖着猫头鹰图案的印章。 通知函的字当然不是手写,而是印刷体,陆澄朗读道, “感谢亲爱的调查员们的辛勤工作;克雷格先生,割心头肉的感觉,你有痛到吗?——侠盗‘白夜’到此一游,绝不走空。” “啊啊啊——!”克雷格挥舞起拳头,整张脸都扭曲起来,熊罴似的身板在暴跳,踏得地板都在颤动和碎裂,“我要抓到她,一定是她,我要拿她喂我的缚灵的肉!” 那些看守的巡捕都傻了眼睛,他们相信这不过是克雷格的气头话,藏匿魔物,还要杀人,岂非要牢底坐穿了——但是他们的本能又觉得克雷格真的会撕烂那个盗宝贼。 陆澄瞧315的天花板,盗宝的人是从通风管道出去的,这是密闭房间唯一的通道。 ——那个通风管道一个成年人无法通过,除非她变成一个小萝莉。 柳子越探长跑进315房间用超凡灵敏的鼻子嗅着,追踪那个盗宝贼的气味——然而,没有结论。 陆澄也嗅不到一丝一毫她身上蜂花牌檀香皂的气味,她又是怎么把自己的气味都抹除的? 丁霞君燃起烟斗,审视着那个通风口,向林洋和陆澄道,“我研究旧唐的游侠传承,他们有一种叫‘缩骨’的秘术,可以变小自己的体型;还有一种‘活死人’的药丸,可以抹煞自己的活人气息。” “白……”凑热闹的婷婷忙捂起自己的嘴巴,“竟然有这种秘术。” “看来丁博士不止研究科学呀。”陆澄嘲讽道。 “科学,也能用来研究和解释这些神秘现象的。”丁霞君道。 “科学还能研究邪神吗?”陆澄笑道。 “当然,科学就是渎神,一切科学家不管他们宣称什么信仰,本质都是渎神者。工业革命以来,我们已经把无数古人崇拜的神秘事物变成可以解释和重复、不过如此的日常东西。” 丁霞君严肃道, “——我是一个无神论者,也相信人类终有一天能用科学的武器凌驾在神明之上。原来高高在上的神灵,会成为人类可以控制,乃至使用的工具。” 陆澄白了丁霞君一眼——原来这人骨子里也是一个作死的朋友。 陆澄让自己的缚灵黑猫跳进315的通风口管道,去管道另一头的出口寻找盗宝贼留下的蛛丝马迹——尽管陆澄心里觉得希望不大。 这时,林洋点了他的名字道,“陆澄,也和我去通风管的出口看看吧。” 第87章 侠盗 陆澄的黑猫从通风管道的另一头出来,已经是博物馆的五楼墙外。黑猫轻轻一跃,已经跳到博物馆穹顶的边沿,陆澄借黑猫的眼睛俯视四面八方的街景。 博物馆虽然高三十米,但墙沿到处都是抓手落脚的凸起地方,对一个C级游侠就像羚羊跳跃的山岩那样;博物馆外,夜色茫茫,楼屋繁多,大道小巷,转折如肠,是盗贼自在逍遥的都市森林。 ——那个盗宝贼对来去博物馆的路线做了精密的调查,制造了不在场的假象,彻底消除了自身行窃的痕迹,在法律上几乎没有证据可以指引向她。 林洋向丁霞君吩咐了几句,从楼顶通道上到穹顶顶端的了望楼,了望到陆澄黑猫的身影,轻松地一迈双腿,从了望楼弹跳到穹顶的屋瓦,一会便下到黑猫蹲伏的穹顶坡底,就像走在平坦的马路上那样。 不知为何,陆澄的黑猫每当看到林洋,就像秋风里的叶子那样浑身颤抖。他的黑猫正要另找一个地方避开林洋的视线,却听林洋向黑猫喝道,“给我趴下、趴平!” 那C级黑猫倏地摊开四肢,像一张饼那样贴在穹顶的屋瓦上,一动也不敢动。 林洋坐到穹顶斜坡的边沿,撸着海参似的黑猫,俯瞰博物馆外的风景,自言自语道,“那个游侠白夜倒是一个合格的搅局人,以后还可以用用。” 陆澄也穿过楼顶通道的铁门,跟着林洋的脚步,登上穹顶的了望楼。 那失去心头肉B级品的泰西人克雷格也不管举枪对准自己的那些巡捕,径直把面前挡路的两个巡捕像两杆草那样推搡倒地,他也一路从楼下狂奔向穹顶的了望楼,也要看个究竟。他身后的巡捕终究是不敢开枪,只好跟克雷格的屁股后面跑。 但在楼顶通道的铁门前,克雷格就再也不能前进了。 丁霞君把守住铁门,他摆出泰西拳击的架势,双手的C级火蜥蜴拳套犹如熔岩燃烧。 克雷格也恼火地摆出对应的泰西拳击架势,仿佛无视熔岩拳套的威力, “滚开,唐人调查员,我要追我的东西!” “克雷格,我奉劝你冷静。你身为嫌疑人在软禁期间擅动妄为,依照幻海站的条例,我可以把你击杀。”丁霞君毫无怯意道。 柳子越追到克雷格的身后,也拔出上了抑制弹的手枪瞄着克雷格的后脑勺,狗队吠叫不止。 克雷格的面色变了几变,终究放下了拳头。 丁霞君也收手,他的火蜥蜴手套恢复了白手套的模样,但他的人仍然不离铁门半步。 ——除了林洋站长和那位“商人”陆澄,其他人都不准上穹顶的了望楼。顾易安和张筠亭也被留在了铁门前。 了望楼上的陆澄见那个林洋坐在穹顶的边沿等他,并没有走回来的意思。 他也只好战战兢兢地跨过了望楼的铁栏杆,爬下穹顶的屋瓦,一步一歇、小心翼翼地从斜坡的上面缓缓挪向斜坡边沿。天空猎猎的高风把陆澄吹得摇摇摆摆,他也不想在林洋面前打肿脸充胖子 ——这个女人见过自己A级时的实力,当然也该清楚现在自己真实的实力状态。没有任何装的必要了。 1D级的陆澄根本摸不着那些高来高去、飞檐走壁的暴力系职业的边,他的缚灵猫也无法解决自己移动的困难——他本人爬穹顶,就是这个菜鸡样。 好不容易,陆澄终于下到了林洋的边上,两个人隔着一个装死的黑猫,良久都没有话可谈。 “林洋董事,你作为主管幻海治安的董事,又那么熟悉异常事件,想必也是调查员协会幻海站的高层——实话说,我找不到那个贼的灵光痕迹,我这个商人怕是对你没有什么帮助了。找那个贼的事情,我退出。” 终于,陆澄道。 陆澄已经不期而遇,见到了自己记忆碎片里的神秘女人,但现在的自己却没有质问林洋的底气,没有索回A级咒术书《录鬼簿》的实力。 陆澄眼前的打算就是替那个取走B级品“猛虎啖鬼卣”的白晔遮掩,再去私底下和手握重宝的白晔谈判交易。 目前阶段,他要和林洋本人保持距离。反正,拿《录鬼簿》的事主已经找到,这个林洋有头有脸,也不会跑了——是太有头脸了。 “我也没想到会遇到陆先生这样有才能的‘商人’——不过,唐土传承的猎魔人,不愿意和泰西人为伍,不屑于加入泰西人的组织的比比皆是。陆先生愿意做闲云野鹤,我不会勉强你为组织服务的。” 林洋的脸色和语气也保持着平静,仿佛对待初次相遇的陌生人。 她也的确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邂逅陆澄,她根本没有任何准备如何再次面对这个最熟悉的家人。 这次,她的目标只是克雷格而已,从那个阴险的游侠、情报贩子和多面间谍那里交易到足够打倒克雷格的致命证据,彻底剪除这个妨碍自己计划的目标。 ——是易安自作聪明,偏要给她和陆澄牵线搭桥。真是让人不爽。一次谈心就能修复他和她的关系吗? 敞开心扉,平等地交谈,对于她这个沾满血腥、以杀戮为生的猎人从来是最困难的事情,林家的长辈从来只有命令,林家的小辈也从来只有服从。那是自古以来的纲常,林家在南洋延续几百年的生存手册。 ——那也是母亲反抗和彻底脱离林家的原因,但是最终如此叛逆的母亲却把自己又送了回去,为了她那缥缈的梦想,让自己去继承传说中那个旧唐神灵的舍利。 有十年了,那是生活在地狱里的十年,她已经习惯了林家的作风,把林家世代保藏的那个舍利彻底融合在血脉里,再也和她的弟弟,和人类永远不同了。 ——为什么?陆澄,你是为了她被封印而复仇吗?你也要走上和我相似的蜕变道路吗? 你知道她那个缥缈的梦想吗?你知道实现她那个缥缈的梦想需要多么可怕的献祭吗?在签订了《永久和平条约》之后的世界,她会是世界秩序最大的威胁,为她复仇、追随她的脚步的你也要沦为世界秩序最大的威胁。 “不过,如果幻海站有需要,有我能够为幻海市民的安全和幸福出力的地方,我还是想林洋董事你能经常记起我来——你要是真看得起我,能给我最高额度的赏金就再好不过了。” 陆澄从口袋取出一张凌波咖啡馆的名片,职业性地微笑着交给林洋。仿佛两人之间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陆澄并不愿意做闲云野鹤,他很想很想赚钱,杀很多很多魔物和魔人,缴获很多很多战利品,给雪姐复原,像林洋揍自己那样反揍回去。 他的理智彻底把汹涌的情感压抑下去,娴熟地戴上成年人的假面具——他反复告诫自己,在林洋面前,他必须装做什么都忘记了,自己就是一个什么都可以交易的“商人”,直到自己可以对林洋翻脸,拿走《录鬼簿》的那天。 在翻脸之前,陆澄要从林洋的身上、她的组织那里尽可能地榨取自己的好处,壮大自己的实力。 林洋难掩嫌弃地把拳头挥向陆澄——真想把这白帝的小东西的假脸撕下来,看他对我哭的样子,那感觉太美妙了。然而,最终她的拳头松了开来,手掌摊开,接下来陆澄递过来的名片。 ——林洋及时想起来,现在的陆澄不是A级了,她一拳就可以让陆澄的躯壳穿洞。 陆澄的肉眼只是恍惚了一下,林洋的手掌就摊在了眼前,收了他的名片。他的缚灵黄猫暗自庆幸,没把林洋那闪电般可以一击毙命的拳头运动共享到陆澄的视觉,否则这个斯斯文文的奸商非要吓飞魂魄。 “林洋董事,容我冒昧问一句:这次你们没收的克雷格的赃物,其实相当部分并不是灵光物,只是宝贵但没有异常的文物。幻海站都会怎么处理?——如果检查不出什么问题,幻海站会发还克雷格吗?” 不知道发生过什么的陆澄问林洋道。 ——他目睹了林洋对克雷格发难的全过程,才对林洋的观感没有坏到极点,才没有对她酝酿更加狠辣的计划。否则的话,哼哼。 “我身为幻海理事会唯一的唐人董事,我的存在就是在理事会里维护唐人的利益。 我会把唐土的文物交给真正能守护它们的唐国机构;但按照幻海站的条例,被‘收容’的‘灵光物’一概登记为‘收容物’,由收容科永久保存。 不过,你可以放心,那些克雷格劫掠的唐土灵光物会永久保存在幻海站,不会离开唐土的——这是我郑重的承诺。” 林洋道。 望着她认真起来的眼神,陆澄选择暂时相信。他知道区分对待林洋揍自己和守护文物两回事。过一阵,陆澄会去卿云大学的文物部复核,检查林洋的保证。每一件文物陆澄都记得清清楚楚,休想蒙混。 林洋抓起那只缚灵黑猫,把猫抱到陆澄的怀里,道,“我另有公务,我们今晚的谈话到此为止吧。” 她起身,轻松地博物馆的穹顶边沿又走回斜坡上的了望楼。 “那么,那件失踪的B级品猛虎啖鬼卣,你们如果收容了,会归还克雷格吗——B级品可不是那么好割舍的事情呀,世界上的B级灵光物凤毛麟角,都是稀世珍品。但凡克雷格只要还有一口气,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林洋的身后,陆澄突然问道——他绝不是暗示林洋要让那个敢骂自己小瘪三的克雷格一口气也没有。 林洋回过头道, “每天幻海市有那么多失窃的案子,要为克雷格那样的魔人嫌疑犯找丢了的东西,警务处真是不务正业、头脑发昏了。” 陆澄嗅到了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的气味,世界上没有人会对一件B级灵光物的下落无动于衷,除非那个人早有了答案。 他接着道, “那要是有一天,和那个猛虎卣相似的东西,出现在幻海的另一个地方,比如说一家咖啡馆里。警务处会多管闲事吗?” 林洋的嘴角掠过转瞬即逝的笑容,向陆澄伸出手,道, “巡捕有起码的常识,他们是不会把咖啡馆里的摆设当做收容物的——小陆,把你的手给我,我拉你回了望楼吧——你爬坡的狼狈样子,我实在看不下去。” 林洋的暗示是,她默许陆澄和那个盗贼白晔的暗地交易吗? 穹顶边沿的陆澄一手抱着自己的黑猫,伸出了自己另一只手。少年时,“定海卫”江南长城上两人一道奔跑的场景仿佛重现。 这一次那个跑在前头,长大了的少女没有像梦里那样挥开自己的手,而是牢牢地握住,把陆澄带回了了望楼。 第88章 谈生意 周四晚十点,陆澄带着顾易安和婷婷离开博物馆,和蹲守了几个小时的王嘉笙他们顺利汇合。 克雷格的团伙被柳子越率领的一众巡捕软禁在了博物馆里,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没有了为难陆澄的能力。 周昊的小货车把他们四人载回凌波咖啡馆,中途把顾易安小姐放到了片爪书屋门口。 顾易安道, “那陆先生也好好休息吧,克雷格的事情是暂时解决了 ——我也要抓紧把今天的盘点报告写出来,明天就提交给上级。 如果林洋董事真心维护唐人利益,克雷格掠夺的文物很可能会移交给我们卿云图书馆——幻海再没有第二家唐人机构比得上我们的信誉和专业实力了。” 见顾易安还有如此重要的事情要做,陆澄便不打搅了。 今晚陆澄也有更迫切的事情——追踪那件失窃的“猛虎啖鬼卣”。他百分之九十确定是白晔趁着‘血滴’出没博物馆的混乱时间取走了那个B级品。 事不宜迟,车一到咖啡馆,陆澄就直接去白晔在旗舰公寓701的租屋找她谈生意——一个和白帝没有关联的游侠哪里用得上猛虎啖鬼卣?她总要找下家出货的。 那件B级品已经是无主之物,那个林洋暗示了陆澄,幻海站绝不干涉猛虎卣的归属。那么,谁手快谁得到,陆澄要用猛虎啖鬼卣做镇店之宝。 这一番,陆澄直接与带着飞将军的雪姐上门,这是陆澄和白晔谈生意的实力底气;他的武人黄猫鉴定过白晔C级游侠的“暗杀”技艺,连另一个C级游侠皮摸骨都敌不了,绝对抵挡不了B级武人雪姐。 他另外安排小王和婷婷守在店里,咖啡馆里还有一群缚灵给他们助威。如果白晔上了咖啡馆的门,就是主动表达了和陆澄交易那个B级品的意愿,他们两人也好先接待着。 也不必通过旗舰公寓的门卫,深沉的夜色里,陈香雪的胳膊夹着陆澄的腰,像大壁虎那样游蹿上三十米高的701套房,无声无息地落脚在套房外面的露台。 陆澄觉得,在一个根本不把法律当回事的游侠面前,他也应该直来直去——他示意陈香雪,拧断701露台的铁门锁进屋。 陆澄先走了进去。 701套房还亮着暧昧的灯光,但没有那件B级猛虎啖鬼卣的强烈灵光反应。作为一个贼,白晔不是把猛虎啖鬼卣转移了地方,就是用游侠职业的特别手段屏蔽了陆澄的灵光侦测。 反正——白晔这摆明了是又要讹陆澄的意思。 暧昧的灯光是从盥洗室冒出来的,还有白晔在盥洗室里哼歌和淋浴的声音。陆澄决定还是不破盥洗室门而入了,他还是要坚持做人的底线。 他坐在沙发里,同时不动声色地用缚灵猫的夜眼检查装修一新的701每一个角落,一个小房间里还多了一套电台发报设备,只有那台海老鬼之助遗留的留声机依旧。 盥洗室里的水声渐息,白晔终于从里面出来,她姣好的身体上只裹着一条缠到胸口上面的白浴巾,但白晔的大腿上可还绑着犀角和龙鳞两口刺石如泥的宝刀。 见到西装端正、满脸郑重的陆澄,白晔噗嗤笑了出来, “我回来时吃了不少灰,得把自己洗干净。现在我洗得很干净了 ——陆先生,为什么夜那么深,你会摸到我这里来呢?是顾小姐没有满足你,所以爬到我这里来了吗?” ——看来白晔的确是故意制造不在场的假象之后入室取宝一次,再取宝而出一次,从博物馆315室到五层楼顶的通风管道来回爬了二次,把自己弄成了一个灰人。 陆澄并不觉得自己的生人气味能逃出这个C级贼的五感,她不会才知道自己来了。 “白小姐,我对感情的事情一向慎重,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对顾小姐开不清不白的玩笑,让她困扰。 ——言归正传:深夜拜访,恕我冒昧。事情重大,只好如此。我想先确认下:在博物馆散发《魔都评论》的报道是你针对克雷格的A方案;那么,幻海站对博物馆突如其来的搜查就是你针对他的B方案吧? ——周一的晚上,只有我、我的手下小王和你,清楚击坠‘血滴’的地点。如果不是你向幻海站通风报信,他们怎么可能知道博物馆里‘血滴’的存在和坠落地点,及时回收,并且带到博物馆去?” 陆澄一板一眼道。 他已经想通了前因后果:和自己与柳子越合作一样,白晔这个民间调查员暗地里也在和幻海站秘密合作。这合乎情理,永远是佣兵冲锋在前,办公室的人坐享其成。 那她在幻海站的上线是谁?不会是那个丁霞君。那个死脑筋的科学家喜怒形于色,毫无演技,在卿云图书馆时他还不认识白晔。 从林洋对B级猛虎卣失窃的不以为意,陆澄不禁怀疑,和白晔有情报交易的是否就是那个A级的女猎人?——也只有那个女猎人的超级暴力能驯服这条泥鳅那样滑溜的女人。 “不错,陆先生,幻海站在正式的调查员之外,还养了很多民间调查员做下线。我呢,在记者的工作之外,也给他们兼职。 ——西区这个地段的房租可是很贵的,这间死过人的套间,哪怕是一个记者的收入也负担不起的。 那天你带我逃脱克雷格的魔物追踪,回头我就给幻海站的上线汇报了‘血滴’的存在和坠落的地点。” 白晔从冰箱拿出啤酒,分了陆澄一盏玻璃杯的酒,若无其事地道, “等那个林洋董事带着另一只‘血滴’来到博物馆,我就知道克雷格完蛋了。 女人的报复心是很强的,克雷格敢在大庭广众打我的脸,他就别想有好下场。 那时没和你道别,不好意思。不过反正你的心思全扑到了顾小姐身上,才没有人家呢。” 陆澄并不碰白晔递过来的玻璃酒杯,径直道, “我这次拜访的第二个目的,白小姐想必也心知肚明——我来是讨论‘猛虎啖鬼卣’的归属问题。” 白晔抿着酒道,“陆先生,你这句话我就听不懂了。那个猛虎卣没有进幻海站的收容科吗?” 陆澄不管白晔假模假样的矫情姿态,继续说下去, “我从来不认为那个B级品是侠盗‘白夜’拿走的赃物,因为我从来也不承认克雷格是猛虎卣的主人。 我会尽力支付给侠盗‘白夜’一笔看得过去的交易‘猛虎卣’的费用——银元、灵光货币,看‘白夜’的需要。一次付不全,我会分期付。 ——往后如果‘白夜’还有出其他货的需要,我的咖啡馆的门始终向她开放——我愿意交她这个朋友,一直处下去。” 白晔笑了,浴巾裹着的身子俯到陆澄的耳根,在他的脸上幽幽地吹着气, “陆先生,你对她说那个猛虎卣值‘五十万泉’,那给她五十万银元怕是不够吧——加个零,五百万银元,如何?” 五百万银元,那陆澄得找五个朱瑞人出可以买五套凌波咖啡馆的房钱。 不过道理上,五十万泉的“猛虎啖鬼卣”的确值那个价格,如果陆澄能破译出那个B级灵光宝物的奇异用途,一定能收回本钱。 ——但是,或许失忆前的自己用秘密的第四账户的财产可以不假思索地买下;可现在的自己穷得只有妄想,没有买的可能,分期也不行。 白晔瞧着陆澄没动静的脸道, “如果陆先生有一时经济上的困难,不妨慢慢还我那五百万银元,你可以用其他东西先抵押着: 其实,我十分看好你的团队,有乐师、武人、匠人,还有你这个支援能力最强,稀有的万事通商人。我摸清楚了你们的实力,大部分只有D级,还有一个E级学徒;那个年长的女招待可能强些,是个C级。但你们年纪都很轻,前途远大。 我的上线‘入云龙’在幻海站一言九鼎。带着他们都加入我吧,我可以领导你们行动,指导你们晋升。 这座幻海市永远不缺少像克雷格那样有的是油水的恶人。宰杀他们这些肥羊,既有实际的收益,也有替天行道的快感。 我手头正巧还有一个项目,马上就用得上你们团队的力量。 来吧,用你的能力我们来签订一个最诚信的‘魂约’!以上面的条件做交换,那尊‘猛虎啖鬼卣’就借给你研究了。” 白晔向陆澄伸出了手,这看起来是等价交换的契约——为有‘入云龙’那样大靠山的白晔效力,换取五十万泉的猛虎卣。 但是,陆澄绝不会让出对咖啡馆的领导权,他从来就没有做过一天别人的小弟,也从来不想尝坐第二把交椅的滋味; 其次,陆澄也绝不想把自己的团队转型成一个盗贼团伙,哪怕是所谓的“侠盗”团伙。专心致志、本本分分的猎魔才是陆澄的追求,这是最清晰简单、没有争议的正义。 白晔想让自己制作一个把咖啡馆全伙卖给她的“魂约”,纯粹妄想。 陆澄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陆澄咳嗽完毕。 白晔妩媚的笑容敛住,喉咙深处呃了一下。 一只冰冷如僵尸的手抠住白晔的脖子。她无法挣脱、无法抗拒。 陈香雪的身影从701的黑暗里浮现出来。 无论是白晔,还是白晔的缚灵猫头鹰都没有察觉这个武人的存在。 不是这个武人能让自身完全消失,而是陈香雪根本没有活人的气息!稍加掩饰,就能让白晔和白晔的猫头鹰缚灵像一块石头、一件家具那样忽略。 正因为对面不是最擅藏匿的游侠,白晔反而大意了。 ——陈香雪并不止于和自己在咖啡馆试招时候的C级武技,这个在陆澄的志怪里历次行动几乎永远留守的女招待,居然是B级武人的底! 那么,这个表面只有D级的陆澄就远比白晔本来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了。白晔本来以为陆澄只不过是靠祖先传下的灵光物救急过关,但这个人竟然还有保留B级手下不用的定力和底气。 ——现在,陆澄想对自己怎么着都可以了。 ——幸好,他绝对找不到那件猛虎啖鬼卣,不至于对自己怎么着都使出来。 “白小姐,现在轮到我提问,你回答。”陆澄脸色平静如水道。 白晔被陈香雪抠住脖子发不了声,用眨眼表示同意。 陈香雪扼住白晔脖子的手松开,换了一个部位——她的双手张开如爪,按在白晔雪白如玉的香肩上。陈香雪十指点到白晔肌肤,白晔肌肤上立刻现出十个乌青的小点。 白晔心中战栗, ——旧唐武学在各派的本门根基功夫之外另有三阶“必杀技”,是魔法般的奇幻杀人绝招。 “地煞阶”、“天罡阶”、和只活在传说之中的“圣阶必杀技”。 她识得陈香雪这门是旧唐的地煞阶武技,十成火候的“鹰爪”!只要这个陈香雪愿意,她的“鹰爪”可以直接把白晔的两条胳膊从肩上撕扯下来。她把陆澄这个女招待还是看浅了。 陈香雪受限于没有肉体,无法再钻研旧唐古武里最高深的炼气功夫,只好把精力放在这具铜人之身可以运用的必杀技上。这是过去B级的自己不屑分心学习的,生怕影响了自己武学根本的“南拳”的精纯,现在倒可以捡起来。 “鹰爪”就是她最近一月练成的地煞阶必杀技,通常一个C级武人需要三年才能大成,D级武人则是十年。陆澄的书房里就有前老板娘过去收集的功谱,当然对陆澄本人纯粹是毫无用处的画册。 “你的上线,幻海站‘入云龙’的真实身份是谁?”陆澄道。 “在今天的博物馆,所有人都领教了她不可思议的魔法。”白晔道。 ——果然,“入云龙”是林洋的代号。白晔在陆澄心里的价值又提高了不少,他要掌握林洋的底牌,就要好好使用白晔这个双面间谍。 “白小姐,我也真诚地希望我们往后保持合作。但是,我觉得我们应该保持人与人之间的平等;我同时希望,往后的合作你应该坦诚相见,别再藏着掖着了——现在我想知道,你完全的调查员职业信息。” 这文质彬彬的话可不是陆澄的问询,而是陆澄的命令。 白晔难受地咳了几下道, “白晔,6C级游侠。 没错。赌技、偷窃、杂技、暗杀、伪装、亡命都是C级。 灵光物: 缚灵猫头鹰‘好好’,千泉; 短刀‘犀角’、‘龙鳞’各五千泉; ‘豹皮囊’,就是我的豹纹包和刀鞘,是旧唐游侠传承的空灵光物,遮蔽灵光; ‘豹皮囊’里还有我的游侠传承‘空空儿’一脉的秘药:蒙汗药、缩骨丸、活死人丸。” “蒙汗药”是麻醉用,“缩骨丸”是辅助游侠的气功缩小体型,“活死人丸”则是把自身的气息变成死人枯骨那样——陆澄写旧唐志怪,虽没亲眼见过,但都听说过这些秘药的效用。 ——陆澄回过味来,白晔竟然是游侠职业不世出的天才! 白晔年方二十五岁,在没有蜕变的情况下达到C级游侠已经让陆澄刮目相看 ——陆澄已经见识过所有九个职业,众多的调查员和魔人。 他逐渐知道:通常,传承系统的调查员到三十岁才有足够的知识和经验把一项技艺磨炼到C级,四十岁才能把一项技艺磨炼到B级。再往后蹉跎岁月,拳怕少壮的暴力系职业一般就走下坡路了。 能提前十年跨一级的,都是每个调查员职业里的种子选手。三十岁不到就达到2C级的柳子越也是猎人调查员的种子选手。 不经过拷问,谁能想到,二十五岁的白晔在全部游侠的技艺上都达到了C级的门槛,连陆澄也只敢涉猎“商人”的四种技艺。怪不得她敢夸口领导咖啡馆全伙。 某种意义上,白晔在游侠这行的资质和悟性,相当于三十岁前就在武人一行达到1B级的雪姐。当然雪姐胜在专注,白晔胜在全面。 结果就是6C级白晔能办到的事情太多,小聪明太多;而1B级雪姐一招就可以乖乖制住白晔。 白晔的“赌技”、“伪装”、“亡命”的实际效果留待之后验证,陆澄见识过白晔的“偷窃”、“杂技”、“暗杀”,哪怕她只是3C级游侠,他也可以签合同了 ——陆澄觉得,自己的团队的确还需要一个消息灵通、有奇兵手段的游侠盟友。白晔小姐的骨子里有侠气之香,否则她也不会一路挑衅真正的恶人,可以和咖啡馆做个朋友; 至于白晔一切法律都不当回事的贼骨头和层出不穷的坏心眼,陆澄自然有世界上最有信用的恶魔契约让她端正态度,不得不尊重规矩。 从西装内口袋,陆澄取出《及时雨菜谱》,在白晔的眼皮下填写起一份百泉灵光的“魂约”,他闪烁着波斯猫眼道, “好的,白小姐。那么,如你所愿,我们来签‘魂约’吧,不过甲方和乙方的条件得稍微更改下。 ——我事先得声明,陈香雪小姐用‘鹰爪’和你进行的肢体接触,是她私人行为,与我无关。如果你愿意签订这个‘魂约’,我保证说服她脱离和你的接触,确保你美好肢体的完整。” 第89章 猛虎啖鬼卣 陆澄镇定自若,无视着白晔娇嗔的脸道, “白小姐,我想澄清下:‘猛虎卣’虽然不是盗宝贼克雷格的‘所有品’,但也并不是一件你可以坐地起价的‘商品’。 严格讲,那猛虎卣只是你捡到的‘失物’,而我们陆家和这个B级品有相当的渊源。在失主不明的情况下,我有领回陆家代管的权力。” 陆澄的肩头浮现出C级缚灵黄猫甲寅,扮起了红脸,向白晔厉喝道, “小姑娘,这猛虎卣显然是三千年前唐土巫王献祭给猫的主人白帝之物。不要和白帝的行走陆澄讨价还价——否则你只有沦为白帝行走之‘伥’,永远不能超生的下场!” 白晔脸皮轻颤,呢喃着“白帝行走”几个字。她想,陆澄既然亮出了自己的神秘传承,是绝不许自己再泄露的,不知道陆澄下面的“魂约”会有多么严厉和恐怖呢! 扮演白脸的陆澄抚慰着火爆的黄猫,向白晔道, “白小姐不要害怕。我的这个‘伥’有几百年没在人间走动,念的还是老黄历;我是讲道理、守法律的‘商人’,不会为难你的。 ——这份新的魂约里,我是甲方,提出向你领取‘猛虎啖鬼卣’的要求;你作为乙方,我会赠送给你一份拾金不昧的酬谢,我们以和为贵。 我拟的条款是这样的: ‘陆澄-白夜搭伙魂约,D级百泉。期限,十年。 甲方:陆澄。 从此全权代理白夜在幻海的一切出货事务,免费鉴宝,绝不推诿,也一概不过问货物来源和获取手段,佣金按照虚境商人的通例。 乙方:白夜。 将猛虎啖鬼卣交付陆澄,并且不得向第三方泄露此事,也不泄露陆澄的商人身份。’ ——白小姐,你是大记者,看得懂每行字的意思。按手印吧。” 这份“魂约”里,陆澄一枚银元也不支付白晔,白晔那狮子大开口的五百万银元是她想都不要再想的事情。 但是,陆澄也不是白赖白晔拿来的猛虎卣。 他觉得从头到尾,两人对那尊猛虎卣的功劳是相当的——没有白晔,他不会知道这B级品的事情,那它的结局就是永埋在幻海站的收容科;但没有陆澄,白晔就是长了眼睛,也不知道这宝贝才是最该拿来的。 现在,陆澄觉得两边是双赢——自己有了失忆以来第一件属于自己的B级品,还可以从“侠盗白夜”那里知道这个城市众多恶人的阴私,坐在家里得到新的灵光物来锻炼鉴宝和交易的技艺; 而白晔跑那么一趟,得到了可靠的商人盟友,有了销账去处。当然自己可能赚得多那么一点点,毕竟商人就是靠自己的本行知识赚佣金的嘛。 他又给白晔写了一张灵光物的佣金率,都是转抄白猫财主的。 白晔心里一块石头放了下来。陆澄做人还是端正的,没有一丁点对自己劫财劫色的念头。 他的“魂约”没有意料之中的苛刻,对自己也不是没有好处——“魂约”里陆澄居然愿意为自己的勾当免费鉴宝,这也是愿意搭伙的意思。只是,他只愿意躲后面,不敢派咖啡馆全伙人给自己的大行动帮忙。 然而一旦签了这个“魂约”,他们的关系就从自己的女上位,变成不相上下了,自己可能还要被他小小欺负——谁知道商人报价的虚实高低。 白晔努嘴道,“陆澄,你这个是‘不平等魂约’。” 当然,这只是白晔还想稍微讨价还价。否则,她连开口抱怨的机会都没有。 陆澄不以为然道,“不论‘不平等魂约’,还是‘平等魂约’,只要签了字,就可以执行了——小到放高利贷,大到国与国割地赔款,都是这样。白小姐,路过错过,不要后悔呀。” 陈香雪的一只“鹰爪”从白晔的一只肩上挪开,放出一只她按手印的手。 白晔默默衡量了下,陆澄和自己虽然只隔了一张玻璃茶几的距离,自己的一只手也释放出来,但以她“暗杀C”的出刀,陆澄的C级黄猫必定能及时用“保镖C”抵挡。 唉,自己学得太多,但每一样又没到天下一流,终究无法在陈香雪和那只武人猫的夹击下反挟制陆澄。 白晔没有拔刀,而是爽快地在“陆澄-白夜搭伙魂约”上按了手印。 陆澄脸色一白,百泉的精神力支出,D级顶尖的“魂约”完成。 1D级陆澄的精神力上限是五千泉灵光量,但是每昼夜的输出上限只能制作一道“D级百泉契约”,再多就要昏厥了。 每当白晔泛出要亲手撕毁陆澄《及时雨菜谱》那张该死纸头的念头,她体内的心口边上便逐渐浮现出一把D级百泉灵光,指头大小,亦虚亦实的小刀,刀尖微微不着力地碰了下心脏,白晔心口便一阵绞痛。 白晔暗想,要是自己真的亲手撕毁那张约束自己的魂约,那口灵体小刀就得把自己的心脏扎穿了——可恨,非要把自己的“亡命C”修炼到B级才能挣脱吗? 陆澄泰然自若道,“现在,我们是真的好朋友了。白小姐,带我去你藏‘猛虎啖鬼卣’的地方吧。你要完成魂约的承诺。” 陈香雪的另一只“鹰爪”也从白晔身上撤开。 白晔揉着自己的肩上的乌青块,长长吐了一口气,“我们都要完成魂约的承诺——陆先生,之前我说,手头还有一个大项目,你答应给我免费鉴宝,不要推脱呀。” 陆澄点点头。 “魂约”是双向的。陆澄如果违约,他的心口也会浮现出一口D级百泉灵光的指头小刀,把他扎死。 “‘入云龙’默许我拿走‘猛虎啖鬼卣’自由处理,还允许我对克雷格的所有巢穴自由活动三天。他当然不止博物馆那一处囤货的地方。 ——你知道,皮摸骨和赵金华是他在幻海的二大核心手下。我探听下来皮摸骨是漂泊客,赵金华在南城的园子‘听涛阁’是克雷格的第二处巢穴。 幻海站至少会限制克雷格一周行动,这几天‘听涛阁’几乎没有守备。我得尽快去那跑一趟,否则等幻海站拷问完毕,也要去接收了——陪我一道那里去逛逛,我和你分赃。虽然没有博物馆的货丰盛,也够我们饱一阵了。” 白晔怂恿道。 陆澄答应给白晔免费鉴宝,但可没承诺和她一道去现场犯险,完全可以等白晔带宝贝来咖啡馆鉴定。这一点也不违背魂约。 但他想到克雷格博物馆不见了的那三具唐人古尸的灵光物,还想到那迄今不知道克雷格从哪个渠道获取的“血滴”,心里也不由生起探索的欲望。 “我先要拿到‘猛虎啖鬼卣’,再跟你去赵金华的‘听涛阁’。”陆澄答复。 ——先把自己的东西收进夹袋,才是踏实的。 白晔舒展了下腰肢和双臂,手搭上浴巾开始解起来。 “你——”陆澄脸红起来。 “我换出门的衣服,现在就领你去拿那只‘老虎酒壶’呀。”白晔道。 陆澄捂上自己的眼睛,陆澄的两只缚灵猫也跟着捂起眼睛。他什么也没看见,也没有用自己猫的眼睛偷看什么。 不过,陈香雪洞察幽明的紫瞳依然牢牢盯着换衣服的白晔,一点手脚也容不得白晔耍——她盯着白晔把浴巾里挂着的六把没有灵光,但依旧可以杀人的朴素小飞刀都取出来。 离开白晔的701套间前,陆澄给凌波咖啡馆的留守店员和一条龙的周昊师傅打了电话。小货车载着陆澄、香雪和白晔三人在深夜三点折返幻海东区。 照白晔的指示,小货车停在东区的“八仙桥”附近,这是幻海东区和南城交界的地方,也靠近白晔的《魔都评论》报馆所在的“报业街”。 在唐国有无数名叫“八仙桥”的地方,在旧唐志怪里沿海地方的“八仙桥”,往往是仙人渡海,朝拜龙宫之前的集结地。 在幻海自由港开辟前,“八仙桥”是南城外河浜上的一座渡桥。开辟后,河浜被幻海理事会的工程处填成车马道路,八仙桥已不在,只留地名,现在这片地带最着名的去处是室内游乐场“小世界”。 ——一座四层三角大楼,附带着挂满彩灯的六角奶黄色尖塔。大楼里面是无数小戏台,每天轮番表演各种杂技、戏曲、歌舞和魔术,能在“小世界”混出名堂的演员,全唐国都去得。 三点的“小世界”,里里外外紧闭的门锁对“偷窃C”的白晔根本不是障碍,她领陆澄和香雪没有波澜地走上一处偏僻陈旧、七步尺寸的小戏台。 陆澄道,“这里是一处虚境吧。” 唐国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西区有虚境,东区自然也有,何况是传说之中的八仙集结之地。 白晔道,“不错,这座小戏台连接着一处‘幻梦境’,真正的‘八仙桥’。是我过去在幻海调查的收获之一。我不知道是谁制作的这个岔口,找到时这里已经荒废很久了——陆先生,没有我,你是不能在茫茫幻海的建筑森林里找到这里的。” 陆澄没有异议,白晔有调查能力,才值得合作。 白晔开始进行开门的仪式——在戏台上跳舞和唱定场诗,她的舞步远比“海女木雕”的那种转圈复杂,是唐国旧戏里八种仙人角色的特定手法、身法、步法的搭配。 ——黑净铁拐仙、红净火龙仙、官生酒剑仙、老生骑驴仙、小生玉箫仙、丑角金钱仙、闺门旦荷花仙、娃娃生赤脚仙。 “翠凤毛翎扎帚叉,闲踏天门扫落花。恁看那风起玉尘砂,猛可的那层云下,抵多少门外即天涯。” 白晔唱毕,那戏台上渐生犹如干冰释放时的缥缈云烟。七步空间,别有洞天。 揭开戏台“出将”的帷帘,赫然是一座石桥,石桥下遍生莲花,桥上的石雕刻着“暗八仙”的法器图案。在“八仙桥”的中间放着那尊五十万泉的“老虎酒壶”,陆澄梦寐以求的“猛虎啖鬼卣”! “我从博物馆带‘老虎酒壶’出来,先寄存在虚境的‘八仙桥’里,再返回旗舰公寓。接触的过程里,这B级品都没发生问题,也没发生动静。” 白晔道。 陆澄肩头的缚灵黄猫颔首不止,催促陆澄快去接触这件B级品。白帝行走接触白帝之物一定会有什么收获,也绝不会有外人窥探可能遭受的反噬。 陆澄也想,上一次鉴宝他只是隔着玻璃柜观察,如果亲自零距离体验,会有什么不同呢? 香雪姐依然在八仙桥上警惕着白晔和周围可能的异样。 陆澄安心地把手抚摸上那黄澄澄的猛虎卣,“学习鉴宝”发动!他的心灵完全沉浸在对猛虎卣的更深度的解析! ——用低级的技艺实现更高级的技艺的效果,把实现的历程和体悟铭记于灵魂,就能获得技艺的永久晋升。 一旦鉴定猛虎卣成功,“学习鉴宝”就升级为“鉴宝D”,陆澄也就会从1D级商人变成2D级商人。 目前陆澄只有运用“交易D”可以激发相应层次的白帝神力,他运用“学习鉴宝”时无法调遣在1D级自己体内循环的白帝神力; 但是,相应的,如果这次鉴宝失败,陆澄也不会受到白帝神力的反噬,积累厚了再来就是;这一次陆澄其实只想凭自己本人的积累,不假外物地尝试一番。 每一件唐土上古青铜器,都是用独一无二的模子制造的唯一品。灵光宝器,更是炼金师精选天材地宝,匠人心血铸造、刀笔刻符、巫师损寿祝福、巫王奉献无数祭品,还有数千年来的道士叠加符印真言,是旧唐传承最久和神秘度最高级别的宝物。 ——在器物的层面,陆澄对这个老虎酒壶没有任何不解之处。 ——但这宝物不止于器物一个层面。 陆澄隐约觉得,铜虎的表面皮肤遍布的瑰奇雷火纹样和云霓纹样是一种上古时期的原始符咒;而且,这器物深处仿佛还有活物的生命在跳跃,仿佛只是被施予魔法、化成青铜的上古虎神。 白晔接触老虎酒壶已久,并没有这种感受。陆澄不清楚是自己发动学习鉴宝的缘故,还是自己白帝行走的猫眷化体质和这老虎酒壶的奇怪缘分。 他掀开酒壶的盖子,就是铜虎的头背部分,在盖子底下竟然还有唐字铭文,是较后时代的道士刻写的蝌蚪文字,附加的新符咒。 陆澄念了出来,旧唐志怪小说家的他当然认得古字 ——“馗!” 这个字一旦念出,陆澄眼前的场景发生了剧变。没有八仙桥、没有白晔、没有香雪、也没有自己的缚灵双猫。 陆澄觉得自己不是坠入了什么更深的虚境,而是陷入了幻觉,或者说他通过这个猛虎卣和某个存在的梦境的碎片接触了。 第一个梦境碎片 ——是三千年前庭燎放光的未央之夜,如翼如矢的宫殿,上古巫王的巫师围绕着猛虎卣手舞足蹈、呢喃礼赞的场景,感激他们崇拜的神灵驱逐和吃掉了鬼。 巫王向那冥冥之中护佑国人的神灵祈祷,并将新铸造的猛虎啖鬼卣奉献于神灵。巫王割开自己的手掌,把自身的王血作为猛虎卣盛载的第一份祭品。 第二个梦境碎片 ——是一千五百年前,夕阳沉落之后,恢弘又阴森的盛唐宫殿,无数的小鬼晃动着鬼火眼,嬉笑着在虚境和实境之间穿梭,在宫殿的梁柱里游蹿爬行,吸食着酒池肉林里、那些醉死梦生、极乐之后贵人们的精气, 在宫殿的偏殿里供着那尊岁月不曾锈蚀半分的猛虎卣,一团光芒陡然如烟火从那虎口蹿出,化成一个豹头环眼、铁面虬髯,像旧戏红脸净角的奇伟巨汉。 巨汉穿戴着大红官袍,喷吐着火星,在梁柱之间蹦跳。每蹦跳一次,那巨汉就攫抓住一只吸**气的鬼,挖出眼珠之后,嚼吃起来。 “汝是何人?”酒池肉林里,众人簇拥的宫殿里最尊贵的人,如酒醒一般,满脸的惊悚,仿佛看到了那无数可怕的鬼,还有那啖鬼的巨汉! “‘馗’,即吾名。” 第三个梦境碎片——江南三月,莺飞草长。青山秀水之间,一座香火冷清、凋敝失修的古寺,残破的护法殿中,供奉着那历经三千年依然如新的猛虎啖鬼卣。 不过这猛虎啖鬼卣已经毫无灵异,盖子和酒壶的肚子分开,酒壶肚子注满了清水,插着一枝艳如丹砂的山茶花,纯粹沦为了一个雅致的青铜花瓶。 从那护法殿的破窗户,陆澄眺望到远处的小城,还有环绕小城的江南长城。 ——是陆澄的故乡“定海卫”。 如梦初醒,陆澄呀了一声。他人倒是仍然站在第一层虚境里的八仙桥上。 他的手依然抚摸着老虎酒壶,但脑中清明,再无幻梦。不过,老虎酒壶对陆澄再也没有回应。 本次学习鉴宝半途而废。陆澄读取了三个老虎酒壶深处的梦境碎片,但终究是没有解析出这B级品的功用。 他觉得自己仍然要积累一段时间缚灵和符咒上的神秘知识。 白晔望着手表,时间是将至破晓的五点一刻,她向陆澄道, “我们得离开虚境‘八仙桥’了。只有太阳落山和再次升起之间的时间段,我们才能进出——否则,得拖到第二个晚上才能出去,但我今天白天还有事情。” 陆澄点头道,“是报馆的工作吧——今天是克雷格事发的第二天,白小姐你要加一把火,继续在报纸上围攻那个盗宝贼。” ——侠盗、记者、调查员。和陆澄一样,白晔也要打三份工才能在幻海过体面日子。 白晔微笑,“今天晚上,陆先生是会陪我去南城的‘听涛阁’吧。” “当然。”现在,陆澄真的无比想搜刮克雷格的老巢,这洋瘪三居然跑到自己故乡的庙里来盗宝了! 第90章 人脉 从周四晚克雷格博物馆被封锁,克雷格核心团队的三人被软禁在博物馆内受幻海站监视,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时间到了周五早上九点。克雷格博物馆之内已经空空如也,基本所有克雷格的第四期科考成果都已经和他告别。 只剩下大厅中央那具不便拆卸的巨大蜥龙骨架和他的大办公室,没有被幻海站的收容科动过,这是那个小调查员丁霞君给克雷格留下的仅有的体面。 供泰西读者阅读的《幻海每日邮报》出现了罕见的沉默和空白,只在边缘栏目上用二行字报道了有过克雷格展览这回事情,其余一概不置评论。 至于《魔都评论》等唐人媒体对克雷轰炸式的口诛笔伐,克雷格模仿鸵鸟把头埋进沙里,只当没有看见。 现在,克雷格像动物园铁笼里的狮子那样在博物馆的大厅里刻板地来回踱步,愤怒和不甘写满了他的脸。 终于,他停止了无休止踱步,走回大办公室里。 那边,赵金华和皮摸骨仍然在等候他们老板的决断。 “那个林洋从此是我克雷格·威勒的宿敌! 我本来邀请她,是为了保证我们的文物生意能像前站长时代一样顺利。我甚至打算把自己的战利品赠送给林洋一部分;谁知这个女人两面三刀,让我当众出丑,我对她不会再有丝毫的怜悯和退让。 还有那个盗走我的猛虎啖鬼卣的女贼,白晔;那个把我的所有战利品一件不剩都搜出来的小瘪三,陆澄——他们侮辱了我,侮辱了威勒家!必须让他们受到应有的惩罚!” 克雷格双拳猛砸着大办公室的写字桌咆哮,一把抄起了办公桌上的电话话筒。 游侠皮摸骨不得不提醒他的老板道, “克老板,幻海站的那群人肯定保持着对我们电话线路的监听——如果您有什么机密消息要传递给帮得上忙的朋友,容皮某冒险遁出博物馆联络。” “我会不知道幻海站在监听吗!调查员协会还没有的时候,你老子就是威勒家那派的官方调查员,杀了多少魔物,组织的门道哪一条不清楚!” 克雷格掴了皮摸骨脸上一掌,恼道! 赵金华向皮摸骨使了一个眼色;皮摸骨一怵,低头下跪,要向克雷格认错。 克雷格的脸色稍缓,把皮摸骨扶起来,道, “我是为我们团队受的羞辱不平,一时失态了——小皮,还有二个电话,一个是幻海站不敢监听,另一个是幻海站不会监听的。我现在要打过去求帮忙的就是那二个。” 克雷格的师爷赵金华面露喜色,“难道是那一位?——整个幻海理事会,人人都要毕恭毕敬的那一位。” 克雷格点头,拨了号码。 稍过一会儿,电话那边传来一个妩媚泰西女人的声音,娇笑询问,是哪一位老朋友,把电话打到“培理先生”的私邸。 克雷格一改方才的暴怒之态,也像小学生那样恭敬地报上自己的姓名。电话那头的“培理”,是他这个威勒家的成员都要鞠躬低头的,是幻海地下世界的真正主人! 克雷格拨的这个电话号码,是通往那个叫“培理”的专用线路。在幻海市有资格打这个电话,还能让那个“培理”接听的人屈指可数,甚至连幻海董事林洋都不在那个十个指头的人里面。 电话那头,妩媚泰西女人把话筒交给她服侍的主人,一个苍老男人的声音传过来, “哦,是威勒家的那个小克呀。你是在幻海遇到麻烦要我帮忙的——我刚刚读了和今日份的牛奶一道送过来的《幻海每日邮报》——你这次展览办得连水花也没有呀,你背后那些财团的赞助人怕是要不高兴了。” ——那个老人不曾出门,其实已经知晓了克雷格的窘境。 “培理站长,那个林洋欺人太甚,她当自己是幻海的新王了!你在幻海照顾了我二十年,人尽皆知我是你的教子——她砸我的场子,眼睛里是彻底没有你了。” 克雷格道。 ——“培理站长”,正是调查员协会幻海站的前任站长! 四十年前,培理从花旗国一条捕鲸船的微贱失业水手,流浪到幻海市成为警务处的警员和秘密的幻海站调查员,一直积累灭除魔物和魔人的功勋,爬到幻海市的警务处处长。 在世界大战之前,调查员协会三大派系还没有合并的时候,培理已经是A级猎人,幻海站的站长,也是幻海理事会负责治安的董事,是幻海市过去二十年来权势最煊赫的泰西人物! 这二十年间,培理在官方的职务之外,还培育了无数官方外的党羽,建立了根深蒂固的黑暗地下王国。幻海理事会、唐国实力派和调查员协会的总部忌惮培理的势力太大,不得不从总部派下“审判官”林洋劝他退休,并且取代培理的位置。 经过对审判官,同为A级猎人的林洋一小阵的试探和摩擦,培理审时度势,让出了官方的职位,宣布退休。但他并没有就此偃旗息鼓,相反,培理把过去自己布置的所有黑暗势力整合为一,建立了一家“黑船公司”,以幻海首富的身份继续活动。 无论是在今天的幻海理事会,还是调查员协会的幻海站,依然潜伏着培理的爪牙。 “那又怎么办呢?如今我也是退休了,不中用了。你们威勒家在总部的投票里,也跟着其他十一个理事,否决了我连任幻海站长的申请啊。” 老人培理道。 “培理站长,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那时候凭威勒家的一张票,也无法违背其他理事的集体意志——我想提醒你的是眼前的威胁。” 克雷格道, “林洋抓捕到了‘血滴’。你应该担心,她会顺着手头的线索气势汹汹地摸到你这里——你在幻海站的秘密项目吸纳了旧唐的特务组织的兵器。‘血滴’是你赠送我的礼物,我也不愿意它们成为林洋击倒你的把柄!” 那边的培理静默了片刻,冷笑道, “运用野蛮民族的邪物,维持野蛮民族的治安,我有什么过错!三百年来,他们的皇帝不一直就是那样的吗!——好了,你会重获自由。‘血滴’的追查,会到此为止的。” 克雷格殷勤道,“培理先生,如果你还能向幻海站施压,让他们归还我的战利品。我会向威勒家的族长请求,让你的‘黑船公司’参股‘大航路公司’!” “大航路公司”是五百年来泰西开拓和控制东西大航路的巨无霸财阀,威勒家也是“大航路公司”最大的股东,没有威勒家点头,哪怕是世界上再富有的新钱都没有参股的资格。 培理当然不觉得克雷格这个威勒家小辈向他们族长的请求会有结果,就当卖个人情,缓和自己和威勒家的关系吧。 “知道了。那个女唐人林洋不会妨碍你的。”培理那边挂了电话。 克雷格放下话筒,满脸得意。赵金华和皮摸骨也不禁如释重负。 “没了林洋阻挠,那个白晔和陆澄,我用小手指就能掐死他们!” 克雷格开始拨打第二个电话,这一个电话,幻海站的人也不会监听,这个电话直接打给监听者汇报的主管, “是幻海站的情报科的科长斯蒂芬吗?——我是克雷格·威勒,刚才被你们的站长林洋软禁的克雷格·威勒。 你知道,我是前站长培理的教子,当然也知道你是培理留在幻海站的人,你被林洋排挤得很难受吧,她是不是用唐人的情报员架空你了呢——现在,培理站长支持我,他在酝酿对付林洋的计划,你有兴趣和培理谈去。 我现在对你的要求,是把幻海站一切有关陆澄和白晔的情报都交给我——他们人在哪里,明面的身份是什么,有什么亲友?我的人自然会应付他们。” 那一头,幻海站的情报科长斯蒂芬的电话唯唯诺诺,照克雷格的意志执行。如克雷格所知,这个情报科的B级调查员是培理前站长留下的钉子; 而斯蒂芬也无比清楚克雷格和威勒家的地位。 当斯蒂芬从这个情报科长的职位退休,他最终会带着从远东幻海搜刮的财富和藏品,回到米旗国的乡下庄园享受人生。威勒家记着自己的恩惠,说不定还能通过米旗国的女皇,给自己赐下一个荣耀的爵位。 幻海市东区“第四大道”的“理事大楼”,是掌管这座自由港一切事务的“幻海理事会”的所在地,一座米旗国古典风格,犹如军舰的巨大建筑。 周五白昼,是理事会的所有九位董事每周例行会议的时间。会议语言是泰西米旗国语,不配翻译,精通泰西语是对每位董事理所当然的要求。 这九位董事的人选来自拥有在唐利益的世界列强提名。泰西三大列强米旗国、花旗国、高卢国各有自己的代理人;唐国的“友邦”东瀛人也占着一个董事的位置。 九个董事各有分管事务,最重要的三大董事是代表“理事会”整体的米旗国人赫胥黎总董、分管幻海市工程处的高卢国人古拜诞董事——还有冲杀在幻海市最危险的地方,直面一切魔物的林洋董事,她分管幻海市的警务处,同时兼任调查员协会幻海站的站长。 三十岁的林洋并非唐国人,而是来自南洋的唐人。她的当选,是唐国南方实力派和拥有在唐利益的列强妥协的结果。 林洋作为分管治安的董事能力还有待检验。但至少林洋治下的这一周又是幻海市风平浪静的一周,没有任何可以摆上理事会例会讨论的恶性刑事案件和异常事件。 例会开了二个小时就没有什么可以聊的正经工作事情。总董赫胥黎是一个五十岁左右、平平无奇的普通泰西米旗国男人,他向众董事致歉,暂去接一个重要人物的急电。 今天的董事例会,林洋当然不是飙摩托车、赌马,和抄克雷格家时的黑皮夹克,而是一身端庄明丽的职业正装。 她抬腕看了下手表,距离查抄克雷格博物馆已经过了十五个小时,相信在下午一点幻海站的内部会议上收容科的丁霞君就能给自己提交完整详细的鉴定报告。接下来,就是凭铁证提审和拷打克雷格的手下皮摸骨和赵金华,挖出他们所有盗宝的地点,来一个灵光物大丰收了。 中间还隔着一顿午餐,她在琢磨去哪家西餐厅。 却听到邻座的古拜诞董事很热情地用蹩脚的唐语问询林洋, “林洋,在幻海市你认识什么真正的旧唐武术大师吗?引荐给我切磋如何?——在大航路上我领教过波斯的刀法、天竺的瑜伽、东瀛的剑道、南洋的暹罗拳,各有所长,也各有所短。真想看看,传说里圆融无碍的旧唐武术是何种境界?!” 这位古拜诞董事,是一个四十岁出头、二米高的肌肉棒子,蓄着两撇怪诞的向上翘起的小胡子,还是一个痴狂的美食家、一个专业水平的搏击爱好者,也是林洋赌马的朋友。 他出生高卢国的贵族家庭,读过世界顶尖的工程学院,也参加过高卢陆军,官拜上校。为了寻觅远东的神秘武学,来到自由港幻海市了。 在工程处的本分工作上,古拜诞倒是无可指摘,他从不干涉工程师和规划师的专业科学方案,同时毫不容情地打击部门官僚和各路地产商的黑幕交易。 古拜诞也是少数几个努力学习唐语的董事。虽然他学习唐语的目的只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学到旧唐武术的精髓。 林洋听古拜诞的蹩脚唐语实在难受,便用流利的泰西高卢语回应道,“古拜诞,你已经领教过我的拳头了。” 被母亲送回林家之后,她才接受了真正望族的教育,泰西列强的语言她无不精通。不止如此,她还从家族无数奇奇怪怪的老水手那里学会了更多、更多的异域的语言。 古拜诞呵呵笑了,转回高卢语,“不,林洋,你不懂旧唐武技,你只会用唐国的武技杀人和杀怪物,离旧唐武学的至高境界还远着呢。哈哈哈。” ——在林洋和古拜诞的拳脚切磋里,并不能占到这个男人的上风。当然,林洋认为这只是自己没有杀死他的意愿。 古拜诞握起拳头,“我们家族的铭言是:‘更高、更快、更强’,世界最有影响的‘奥山运动会’也是我们家族创立的。如果能遇到胜过我的旧唐武术大师,我会竭力游说,把你们唐国的武术争取进‘奥山运动会’的竞技项目,让你们唐人在世界上有脸面 ——这样,你满意了吗?” 林洋的嘴唇微微翕动。如今时代唐人缺少的何止是那些脸面,而是更加重要的东西。 但古拜诞的好意她是心领了,在这个理事会她总需要盟友,这也是她拉拢古拜诞的结果。 “找到合适的唐人武术大师,我就会给你答复。”林洋道。 “一个小时后我还要观赏一场拳击赛,代我给赫胥黎总董告辞了——你的午餐可以去西区卿云大学边上的‘玛尔戈’西餐馆,地道的梨城大厨,那家我打五星,满分。” 古拜诞摸了摸上翘的小胡子,微笑着飘然离席。 众董事熟知古拜诞任意散漫的风格,也不奇怪。 赫胥黎总董打完电话,回到会议上,见已临近饭点,便宣布散会。各位董事鱼贯而出,但赫胥黎总董叫住走在最后的林洋董事。 只剩下他们两人,赫胥黎总董温和地向林洋道, “我听说了克雷格·威勒的事情。我想,你对克雷格追究到底的时机还不成熟——给克雷格一个适当的教训就可以了。 威勒家和你们林家有几百年的盟誓,为了你在幻海自由港的威信,他们可以不偏袒克雷格; 但克雷格的背后另有一个大人物,是他的教父。那一个大人物是刺激不得的。克雷格一旦在你手里遭受了超出限度的不幸,就是对他发出了开战的信号。” 林洋沉吟道, “是退休的培理前董事给你打电话求情了吧 ——调查员协会的高层想必已经给赫董您交了底,我们早晚都要收拾培理。从克雷格入手,正好提前和培理决战。” 赫胥黎总董的神色凝重起来, “不。你远远不了解他的可怕,是过去四十年我们理事会的贪婪和你们协会的纵容,制造了那个披着人皮的老怪物。等我们意识到这点,为时已晚。他已经是和这座城市融为一体的定时炸弹了。 即便以你审判官的实力最终侥幸铲除了培理的本体,这整座幻海市也会同时毁灭。 实话说,我并不在乎这座城市的唐人,但是我在乎这座幻海市,我的一生、我大半的生命意义都消耗在了这里。我不愿意这座城市毁在我眼前。 过去的十年我们装聋作哑,只是为了延缓那头老怪物的饥渴;在你能向我们确保把培理和这座城市分离之前,我不准你有任何进一步的行动。 ——你还要等待。你远比我在乎这座城市的唐人吧。” 林洋一言不发。 从去年九月,她的爱船靠入幻海港的那刻,就感受到了这座自由港潜伏的无比黑暗的力量。但以她这个A级猎人的技艺和无数的狗,迄今还没有找到那股黑暗力量的本源。 她已经没有吃午饭的胃口了。 飙车正嗨的她讨厌停下来。 第91章 追赃 周五,盗宝贼克雷格的展览被幻海市警务处关停的第二天,下午四点,凌波咖啡馆。 陆澄书房写字桌的一角放着一尊雅致的青铜花瓶,正是他从虚境“八仙桥”拿回来的“猛虎啖鬼卣”,现在这件B级品彻底姓陆了。 老虎酒壶的盖子和肚子分开,酒壶肚子注满了清水,插着一枝陆澄从东区折返时顺路从花市买回来的山茶花——陆澄是模拟从猛虎啖鬼卣窥视到的第三个寺庙场景的梦境碎片,但也没有任何灵异的结果。 陆澄暂时放下,一面靠咖啡提神,一面翻查着《魔都评论》最近半年的“定海卫”新闻。 那第三个梦境碎片的古寺是陆澄老家定海卫的“台山寺”,距今也有一千五百年的传承。东瀛佛门执牛耳者的睿山宗开山祖师,还是台山寺的留学僧。 ——当然,如今的台山寺和唐国的所有传承一样,凋敝不堪,庙破和尚散。但最近半年的新闻里“定海卫”并没有大规模文物流失的报道。 看来克雷格还没有拉起团伙洗劫台山寺,这尊猛虎卣多半是唐土小贼从古寺偷窃,辗转幻海的文物市场,被克雷格的党羽捡到宝的。 说起来,离四月清明还有一个月时日。陆澄想,不妨等克雷格被幻海站完全收拾了,自己就跑回老家定海卫给早逝的父母扫墓,顺道去台山寺调查“猛虎卣”的来历。 离和白晔约好的“南城听涛阁行动”还差二个小时,女招待婷婷上楼呼唤陆澄,又有那种客人来了。 陆澄有点幸福的烦恼——是不是昨天在博物馆独斗六只“血滴”的表现太好,有心的客户来照顾咖啡馆的生意了?啊呀,自己的档期可要满了。 “是丁霞君博士,他好像有很严重的事情要告诉老板。”婷婷道。 ——那个收容科的官方调查员拿着自己的名片找上门,是有官方的生意照顾咖啡馆?还是,克雷格的收容出了问题? “别让丁霞君上来。” 陆澄来不及把猛虎卣藏进自己家的虚境“太岁殿”,只好把老虎形状的青铜花瓶关在书房门后面。他下到一楼咖啡厅,见雪姐正若无其事地名为招待、实为阻拦丁霞君。 那丁霞君也不稀罕陆澄家上乘口味的免费咖啡,只问咖啡师王嘉笙要了一杯白开水,焦躁地在一张咖啡桌边抽着烟斗,咖啡桌上摊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陆澄已经嗅出了不好的苗头。 “有何贵干?”他问道。 “陆先生,这次我是用个人名义拜访你的咖啡馆,和官方没有任何关系。 ——我想来这里知会你:就在二个小时前,林洋董事已经向克雷格颁布了‘驱逐令’,以‘严重影响幻海治安’的名义,勒令克雷格在七日之内离开幻海市,十年之内不得入境,之前幻海站抄没的文物和灵光物概不归回克雷格。” 丁霞君开门见山道。 陆澄知道,“驱逐令”以幻海理事会的权威担保,以理事会背后列强武力为后盾,哪怕是威勒家的克雷格也要绝对服从。 随即,陆澄却省悟过来——克雷格真正致命的罪行“藏匿魔物”却不了了之。再不会有官方对克雷格本人和他的手下追究到底。七天之后,克雷格是会滚离幻海;但在接下来的七天,克雷格恢复了完全的自由,包括报复他的敌人的完全的自由。 凑巧,陆澄就是克雷格的敌人。而丁霞君或许并不知道——猛虎卣就在陆澄的手里,克雷格在接下来的七天是非要找陆澄算账不可的。 ——他对幻海站就不该抱有什么过高的期望:一定是那个威勒家通了协会的关节,东西人心,都是一般黑的乌鸦。 陆澄的眼睛瞄向咖啡桌上牛皮纸袋子,却听丁霞君神色尴尬、语气歉疚道, “陆先生,我读完了你在《魔都评论》的连载,我想,如果你真的像连载里那样拥有一次解决十个C级古老蛸眷者的B级调查员实力,一定能防备住接下来七天的任何不测。 ——纸袋里是我对克雷格一伙私人调查的结论。还记录了收容科没来得及从他们身上搜走的灵光物品。希望能对你有帮助。” 陆澄拆开牛皮纸袋子里的文件读,是克雷格和他两个心腹的实力评估表—— “一、4C级游侠皮摸骨 技艺:偷窃C、暗杀C、亡命C、杂技C。 灵光物:瓦邦波纹钢刀及旧唐‘豹皮囊’。 附:波纹钢是一种陨落在昆仑洲瓦邦的天外特异合金,能够吸收能量和释放动能,但是大功率超声波可以让波纹钢钝化乃至临时无效。 二、4C级炼金师赵金华 技艺:炼金C、采药C、手术C、毒物C 灵光物:不明。 三、2B级猎人克雷格 技艺:猎兽B、驯服B、追踪C、探穴C 缚灵:不明。 宝物: D级抑制弹,数量可观; C级‘麻雀罗盘’ 附:‘麻雀罗盘’是三百年前威勒家一位族人担任大航路上的总督时,剿灭海盗王‘麻雀’所得。‘麻雀罗盘’的铁指针指向一件罗盘持有者接触过并且思念着的灵光物,直到寻得目标。有效搜索范围可覆盖一座大型城市。” 这份评估表一点不像是丁霞君私人调查的结果,更像是他把官方的调查结论改头换面,悄悄塞给了陆澄——从官方调查员柳子越那里陆澄了解过,丁霞君的这种行为绝对违反了他的组织的条例,轻则降职、开除,重则不可想象了。 那个不吉利的C级品“麻雀罗盘”更像针那样扎在陆澄心头——也就是说,克雷格有那个C级麻雀罗盘在手,只要自己不逃遁出幻海市,克雷格始终能找到猛虎卣的位置。 ——不知道现在把那个老虎酒壶扔去另一个世界的“太岁殿”还来得及吗? 收到敌人底细的陆澄心里感激丁霞君的仗义,但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他只能问丁霞君想从自己这边得到什么好处。 “我真不知道有什么可以报答丁博士的?”陆澄诚挚道,一个不求回报的人让陆澄很不踏实。 丁霞君摇头道,“我只是看陆先生在博物馆里为唐人利益的发声,看你默默猎杀魔物却毫无声名,既钦佩又为你不平。你不该有坏的下场。” ——世界上居然还有丁霞君这样的好人? “当然,我近期的目标是为收容科编写一本旧唐版本的《收容物图鉴》 ——你知道调查员协会的《收容物图鉴》纯粹是对泰西魔物的记录,对我们捕猎幻海魔物的参考价值十分有限——我希望得到陆先生这样博学商人的帮助。” 丁霞君有点难为情道。 ——陆澄的心里终于踏实下来。他热情地握住丁霞君的手, “丁博士,你对克雷格的调查结论,我能知会白小姐那边吗?她也和我一样热心幻海的公共安全。” ——克雷格不会放过自己,也不会放过白晔。 丁霞君对“白晔”这个名字微微叹息,“白小姐的消息恐怕比我们幻海站的情报科还要灵通,她也远不是陆先生想象的一派公心——那就烦你转达吧。” ——从丁霞君的表情看,白晔从她的上线那边也给拿到了和陆澄类似的档案。 同一时段,周五下午四点,幻海南城的“听涛阁”。 这是一座毗邻幻海江岸的旧唐古典园林,隐藏在曲折如肠的老巷深处,是幻海市的大古董家赵金华的私邸。“听涛阁”附近还有一个停靠着小火轮的小码头,也是赵金华私有。 一个遮口挡脸、虎背熊腰的泰西大汉,在两个唐人手下的扈从下,从一扇不起眼的小厢门进入“听涛阁”——正是以科学考察为名、劫掠唐土文物二十年的老贼克雷格,还有他的心腹炼金师赵金华和游侠皮摸骨。 下午二点时候,负责在博物馆软禁和监视克雷格一伙的柳子越探长突然命令把守的巡捕全部收队,然后柳探长向克雷格递交了一份幻海理事会林洋董事签署的“驱逐令”,悻悻而去。 趁着那些苍蝇般的唐人记者还没有得到消息,还没有反应过来在博物馆门口围堵责难,克雷格已经转移到了他在幻海市的第二巢穴“听涛阁”。 现在,曾经涉嫌藏匿魔物的克雷格·威勒安静地坐在听涛阁雅致的厅堂里,仔细阅读着今日最新期的《魔都评论》 ——自从使用了幻海的人脉之后,克雷格再没有任何烦躁的情绪,恢复了一个老牌猎人狩猎时的沉静。 《魔都评论》上攻击克雷格的文章内容,他瞧也不瞧。克雷格唯一关心的是攻击他的撰稿人名字——那个偷了他B级品猛虎卣的白晔还在今天口诛笔伐克雷格的撰稿人之列,也就是说,这个女人迄今没有离开幻海市。 ——非常好,一只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来临的白痴猎物。 克雷格的眼睛挪开《魔都评论》,向他的心腹赵金华和皮摸骨道, “我们在幻海市只能停留七天了,我要抓紧时间,就去泰豊银行和对接我们项目的经理紧急磋商 ——由于林洋的破坏,我们的第四期科考基本失败了,战利品和装备都被林洋洗劫。我要安抚科考活动的赞助人,提交新的‘第五期科考’的方案,获取新的装备和活动资金。” 那师爷赵金华问道,“克先生,如此说——七天之后,我们离开幻海,并不是去唐土的其他自由港,也不回那米旗国的属国天竺?” “不错,我们要反其道而行——去唐土的内陆,立刻进行‘第五期科考’来鼓舞赞助人的信心。林洋的‘驱逐令’只是妨碍了我们在幻海停留;但除了幻海,我们哪里都可以去,唐国有的是愿意和我们合作的地方军头!” 猎人克雷格眼神放射着炙热的光芒——他要在“第五期科考”把本钱全部翻回来! 赵金华庆幸不已。 克雷格的目光移向C级游侠皮摸骨道, “我无法分身,追回猛虎啖鬼卣的任务就交给小皮你了 ——那个B级品是我们解秘旧唐神灵的关键。第四期C级品和D级品的损失都可以承受,唯有猛虎卣,要不惜代价索回来。 幸好从报纸上看,那个女飞贼白晔还留在幻海市看我颜面扫地,那猛虎卣也必然没有离开幻海市,不是那女人随身带着,就是藏在她的窝点。” 克雷格从西装内口袋取出一个三百年前泰西式样的铁罗盘交付给皮摸骨使用, 铁罗盘的铁指针看起来纹丝不动,当皮摸骨接过手,那铁指针立刻转向了“听涛阁”以西。 这就是B级猎人克雷格的C级宝物“麻雀罗盘”,罗盘指针的方向就是窝藏‘猛虎卣’的地点。 凭借猎人克雷格的技艺“追踪C”,可以把“麻雀罗盘”的搜索范围再扩大一倍。但克雷格确信猛虎卣就在幻海市内,不需要他本人亲自出马增幅麻雀罗盘的效果了。 只听游侠皮摸骨慎重道, “那个女贼白晔似乎和属下是出自一脉的游侠传承,她的本行手段不如属下,但这个女贼十分狡猾,要是她和党羽抱成一团,那猛虎卣就不太容易取了。” 克雷格冷笑道,“我已经考虑过这种情况。” 从幻海站前站长培理留下的钉子,情报科长斯蒂芬那里,克雷格得到了搭伙对付自己的白晔和陆澄的情报 ——白晔,明面身份是《魔都评论》记者,来历不明,单身,旗舰公寓租户。幻海站登记C级民间调查员,个人信息由站长林洋掌握。其余不明。 ——陆澄,明面身份是西区一家咖啡馆的小业主,父母早亡,单身。幻海站未登记民间调查员,实力不明。魔人组织“卍字会”曾经袭击他的咖啡馆,被官方C级调查员柳子越搭救。 结合自己在博物馆领略的陆澄应对“血滴”的表现,还有皮摸骨对周一博物馆之战的陈述,克雷格判断: ——陆澄的综合实力略高于那个C级警察柳子越,但主要依靠祖传的灵光物猎魔,绝到不了B级。否则,哪里需要另一个C级猎人搭救? 总而言之,不过是一个C级商人和一个C级游侠。鉴于他们如此年幼,2C级调查员是他们的极限了。 “小皮,我把第四期科考剩下的三具‘C级毛僵’拨给你,足够应付意外了 ——况且,你的唯一目标只是夺回‘猛虎卣’,不必考虑杀死白晔和陆澄。等离开幻海之后,我自然会雇佣专业杀手解决那两个人。” 克雷格所谓的三具“C级毛僵”,正是陆澄在周一调查博物馆时见到的三具栩栩如生的唐人古尸。他本来是为免参观展览的唐人富豪不愉快,把那三具毛僵转移到了赵金华的“听涛阁”。阴差阳错,三具毛僵成了克雷格第四期科考仅存的灵光物战利品。 炼金师赵金华转动厅堂的机关,地砖下显出一处地窖,陈列着三具棺材,里面停放的就是那三具毛僵。 ——“毛僵”,旧唐僵尸的高级货,收容等级为C,铜皮铁骨,通体毛发,纵跳如飞,不惧阳光,不畏凡火,是介于蜕变生命体和器物之间的存在。所以逃过了当初陆澄灵光古钱的检测。陆澄的古钱只察觉了限制三具毛僵行动的D级灵光物:道士符、尸玉和石莲。 现在,克雷格命令皮摸骨撤除C级毛僵的约束装置了。 皮摸骨还有些迟疑。 “放心,我早就用‘驯服B’的技艺把这三具毛僵调教得像狗一样——在它们的背脊上都焊着我的烙铁印。”克雷格道。 皮摸骨剥光那三具毛僵的衣物,确认了它们的背脊上果然都烙着“海豚”的图样,他灵巧的手一抹,便收走了D级品道士符、尸玉和石莲。 本来还是人类模样的毛僵肌肤开始变得如同铜铁那样坚硬,分别长出了白毛、黑毛和绿毛。 还没等C级毛僵追逐起生人的血肉,克雷格捡起地窖一条鞭子便抽了过去,训斥它们服从皮摸骨的指令。 随着克雷格的挥鞭,毛僵背脊的烙印开始灼烧。这个B级猎人仿佛比僵尸还要凶恶,三具毛僵逃避毁灭的本能压过了渴求血食的本能,像小黄鸭那样跟随起皮摸骨,从地窖一跳一跳蹦上厅堂。 最后克雷格从西装口袋掏出一块肥皂模样的赤红石头交付给皮摸骨,那红石头里隐隐有人哭泣哀嚎的声音, “这是我们泰西的‘灵魂石’,顶尖的C级品,和你们旧唐传说的‘金丹’齐名,是家族给我应急用的。万不得已的时候,你可以用‘灵魂石’强化‘毛僵’,也可以强化自身恢复伤势。” “属下功成,就用信鸽联络。” 皮摸骨向克雷格深深一揖,携带着“麻雀罗盘”和“灵魂石”,率领那三只C级毛僵进入了浓重的暮色。 第92章 夺旗 周五下午五点,通风报信的官方调查员丁霞君给陆澄留了联络电话,告辞离去。 前脚丁霞君一走,后脚陆澄就走到咖啡馆楼梯拐弯,给《魔都评论》报馆和旗舰公寓701打了二个电话,都不见白晔。 ——要是克雷格的C级麻雀罗盘像丁霞君的评估表所说的一样灵验,他们首先该找上陆澄的门,而不是白晔。 陆澄一皱眉头,跑上二楼猛地推开自己书房关上的门,却看到一个穿短袖白衬衣、七分黑裤、露出雪白膀子的明丽女人正坐在自己的写字台上。书房墙上的窗打开着。 ——白晔的长腿悬空荡着,一手嗅着从老虎酒壶里摘出的山茶花,向陆澄笑道, “花香浓郁,也招蜂引蝶。” 凡事要趁早,要不是之前签下了在她心口扎刀的“不平等魂约”确定了灵光物归属,这“猛虎卣”就要被有“偷窃C”的白晔顺走了。 不告而入才是贼的生活习惯,做客敲门反而需要反复提醒。但陆澄懒得纠正非亲非故之人的作风,直接向白晔道, “白小姐也知道克雷格要来讨断命债的事情了吧。你说吧,准备怎么办?” 白晔把山茶花插回老虎酒壶,拍着铜老虎的酒肚子,道, “谁拿烫手的山芋,谁负责任——这不是您的所有物吗?我来给陆先生您摇旗呐喊呀。” ——一个兼职记者的盗贼的消息果然灵通。 忽然,香雪的身影鬼魅般浮现在书房里面,再度向白晔探出鹰爪。 但这次白晔有了提防,耳朵微动,龙鳞短刀已经听声出鞘,斜削香雪C级铜人身的地煞阶鹰爪。 香雪估算鹰爪不能硬扛龙鳞短刀,即刻变爪为擒拿手,手腕的铜人球形关节诡异地旋转二个圆周,完美地让开白晔斜刺里一刀,扣在她的腕上,龙鳞短刀掉进地板,没至D形刀柄。 白晔闷哼——正面打斗,C级游侠完败给B级武人也是理所当然。 香雪向陆澄道歉,自己看守不利,咖啡馆被游侠摸进来了。 这时候小王和婷婷也赶进了书房。陆澄使个眼色,雪姐就撤了白晔腕上的爪子,别让她在小孩们眼里丢了面子。 陆澄向三个咖啡馆员,以及还恼红着脸、揉着手腕的白晔道, “我考虑了下——克雷格和我们的主要冤仇就是‘猛虎卣’。他毕竟不是魔人,不至于杀人放火,彻底不要脸。 克雷格也不会问我明要:一是没证据证明我的猛虎卣就是他的,二是耗不起时间和我经年累月地打官司; 他在幻海只能停留七天,只可能在这七天的夜里来我的咖啡馆暗偷! 现在他那一伙人被幻海站抄得只剩下随身灵光物,除了不能打的4C级炼金师赵金华,就只有4C级游侠皮摸骨派得出手。 ——那我哪里也不躲,就在咖啡馆守着我们的镇店之宝猛虎卣。 要是2B级猎人克雷格本人来了,我也不啰嗦,立刻打电话喊柳子越探长带大队巡捕抓贼——到时候白小姐在《魔都评论》上添一个报道,‘大探险家沦为入室贼’。” 陆澄盘算过——克雷格老贼在唐土来去自如二十年,人脉积累只厚不薄。既然他在那天博物馆展览时已经知道了陆澄和白晔的真名实姓,那探听到他们的门牌号是一桩小事。 如今也来不及把猛虎卣扔进太岁殿了,那个麻雀罗盘要是突然失去了猛虎卣的方位,最终还是要上白晔和陆澄的家门来找的。 那就硬抗呗。有雪姐1B武人、白晔4C游侠,还有咖啡馆猫眷缚灵主场支援。一劳永逸,省心省力。 ——在场无人反对陆澄的提议。 白晔还是明白轻重,克雷格的软禁解除,她只能搁置原来打劫听涛阁的计划。不和陆澄搭伙,她孑然一身过不了眼前的难关,她的上线“入云龙”可不会管自己的死活。 她思索道, “太阳快要落山了,马上是我们防备克雷格的第一个夜晚。陆澄,你还要做什么布置?我们怎么配合?” 陆澄从书房走到二楼阳台上,环视着暮色微芒的街区,掏出《及时雨菜谱》,翻到“黄猫伥约”里面的附注——“夺旗C”,黄猫甲寅在“保镖C”和“煞气C”之外保留的第三个技艺。 ——“夺旗C”,兵家统御之技。附注:发动“夺旗C”,黄猫可以呼唤叫声范围内所有的猫眷和猫,并且控御低理智程度的猫。 “黄猫兄,发动‘夺旗C·猫眷统帅’。”陆澄央求道。 缚灵黄猫的小身板一鼓作气,喵地吼叫起来!寻常猫叫也不过二三百米,深通旧唐武学的猫叫可传一公里以上! “夺旗C·猫眷统帅”发动! 暮色之下,以凌波咖啡馆为圆点,周围一公里方圆的街区之内络绎不绝地回响着此起彼伏的猫声应和! 潮水般的野猫声音涌入陆澄的耳朵,纷至沓来的野猫形象进入陆澄的眼睛。 缚灵黄猫的精神和咖啡馆一公里方圆的野猫连接起来,一并共享到黄猫主人陆澄的脑海里。幸好,陆澄极限五千泉精神力的负荷,还留存了二千泉以上的载量;否则,如此庞大的信息冲击非让他当场昏厥不可。 现在,陆澄和方圆一公里以内,一百来只野猫共享着视野和听觉。 某种意义上,陆澄变身成了一只拥有几百只复眼和几百只耳朵,感知范围达到一公里方圆的大怪物,“夺旗C·猫眷统帅”范围内,每一只人畜无害的小猫都是陆澄游动的侦察器官。 太阳完全沉落,长夜降临。但陆澄的眼睛和耳朵遍布一公里的每栋楼宇、每个屋顶、每条水沟、每只死角。高低错落,巨细无遗。 一旦进入咖啡馆周围一公里内,几乎任何杀手与狙击手都会被共享“猫眷统帅”的陆澄识破,古老蛸眷者雾夜偷袭咖啡馆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 “要是猫当太岁时的‘B级靠旗’还在,一座山头、C级以下的猫眷都要听猫统帅。”黄猫感慨道。 陆澄不听黄猫怀旧,安排起队友们的任务。 “小王,从现在起,你藏二楼阳台下面,听我命令向贼放神机弩箭——出了人命我担着。幻海法律,保护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私闯民宅,击杀无罪。” 陆澄向王嘉笙重复了一遍博物馆时那个C级游侠皮摸骨教训自己的话。小王还是问老板要了自己万一误杀、陆澄顶罪担保的字据,然后才照陆澄指示执行。 “婷婷,你和所有十二只C级缚灵乐师猫照常在楼下咖啡厅,听我命令吹凤箫。” 张筠亭惴惴不安但又雀跃不已地下楼把守,这是老板第一次主动派遣自己应对恶棍,终于能帮上老板了! ——近一个月来,她在C级司笛猫前辈的指导下借学习箫笛锻炼精神力。有D级八十泉凤箫引导,如今她的精神力负荷达到五百泉,相当于精神力中游职业E级“商人”的极限水平,半年后就有希望达到E级乐师极限水平的精神力负荷一千泉。 “雪姐,你带飞将军,从阁楼窗户上到咖啡馆楼顶。我会通过猫指引你去迎敌的位置。” 装备升级后的雪姐是咖啡馆的正面主力,要由她迎战4C级游侠皮摸骨。如果克雷格敢来,也要雪姐为陆澄争取报警的时间。 “白小姐,你潜行策应,做藏雪姐身后的第二把刀——还有,把和你共享感知的缚灵猫头鹰放在高空翱翔,那样咖啡馆上面的夜空都是我们的了。” “那陆澄,你本人就只使唤猫儿,一步不出书房了吗?”白晔眨眼道。 “中军主帅,岂能亲冒矢石?——我就在写字桌边上盯着我的老虎酒壶,看世界上有哪一个贼能摸到我眼皮底下!” 陆澄眉毛一扬,大手一挥,众人各就各位。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两只缚灵猫,陆澄又取下顾易安赠送的那本D级《搜神记》,极有大将风度地静气默读,插山茶花的猛虎卣就在书桌。其实他的心思都跟着那些一公里方圆的群猫到处游荡。 夜至十点,月黑风高。陆澄读《搜神记》过半,忽然睁圆猫眼。 ——他的几百只野猫眼睛视夜如昼。敌人以为摸黑潜行,进到咖啡馆一公里内,就全部暴露了。 来敌分东、南、北三个方向朝凌波咖啡馆跳过来,不是活物,居然是三具旧唐僵尸,在楼房的屋顶像蚱蜢那样快速蹦跳——白毛僵、黑毛僵和绿毛僵! 陆澄写旧唐志怪,哪里不知道——这是“毛僵”,旧唐高级僵尸,通体长毛,蹦跳快捷、肌肤如铁。按调查员协会的分级,应该是C级。 瞬时,陆澄想到了博物馆展览时候不见踪影的三具唐人古尸,心中立刻了然,是幻海站抄克雷格家时候的漏网之鱼。 三毛僵早就和生前无关,灵智沦丧,徒有人形,介于蜕变生命体和器物之间。所以陆澄的古钱一时没有判断出它们的真面目。 ——不过不要紧,现在还是逃不出陆澄的猫眼。 他向缚灵黄猫低语,黄猫统帅的隐藏各个角落野猫已提醒了各路队友。 离咖啡馆还有几百米,三具毛僵却各盘踞在一栋洋楼的红瓦之上,不再前进,而是在盘踞的洋楼来回逡巡,黑影爬到陆澄邻居的窗前晃动探看,仿佛在寻找什么东西。 陆澄心里冷笑。驱赶三具毛僵的人还在暗处,他们有“麻雀罗盘”,哪里不知道猛虎卣到底在哪里。那三具毛僵不过是调虎离山的疑兵,装模做样。 ——咖啡馆后街一排排垃圾桶的边厢,一只从垃圾桶里翻找残食的小猫忽然抬起头,看到一个瘦削的黑色人影像一张剪纸那样贴着后街的墙移动。 那个罩面人没有灵光反应,没有活人的气息,脚步比猫还要轻盈,夜行衣融合在深沉的黑暗里。 然而,他终究是无法把自己的存在彻底抹除,一公里的路一直潜过来,有意无意避开无数猫的窥视,摸到陆澄屋子的后墙根。但一只捡垃圾的小猫偶然凑巧的一瞥,就让那个仍然一无所知的盗贼前功尽弃,盗贼的行动完全传递入陆澄的感知。 “雪姐,先去东楼杀一只绿毛僵,不要急着杀掉,纠缠一会;白晔你摸进我书房藏匿,皮摸骨到咖啡馆后墙了。”陆澄在书房里低语。 白晔从阁楼靠窗位置下来,从豹皮囊里取出一枚紫里带黑的药丸,是游侠的“活死人丸”,服食下去,消除自己的活人气息。 五分钟之后她仿佛已经是一具没有余温、气味和呼吸的女尸,然而依旧能像活人那样敏捷异常的行动,隐入二楼书房的黑暗角落; 而一只小猫向阁楼窗外的雪姐指了指东面洋楼屋瓦上的绿毛僵。 阁楼上雪姐的紫瞳故意向东面一探,眉头一皱,似乎被东面洋楼神秘怪物绿毛僵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她像一道雷光那样一纵,从咖啡馆楼顶豁地一跃,跳到十五米东面洋楼的屋顶,存心弄出轰响之声。 那还在探看下面人家的绿毛僵反应过来,张开尸爪,扑向雪姐。绿毛僵的飞扑势大力沉,但轨迹明显,雪姐一步就能避闪。谁料,那怪物同时张口扭头,向雪姐劈面吐出一口阴煞之气。 “是毛僵吸魂魄。”陆澄借东楼屋顶窥探的小猫眼睛,看出了那毛僵的伎俩。紧跟着东楼顶小猫照着陆澄从精神上传递过来的低语吩咐,喵呜叫了一声。 不等小猫叫完,连着怪物的爪子和吸魂魄的阴煞之气,陈香雪早就一步闪开。 陆澄心想,是自己低估了雪姐的经验。从母亲时代的学徒开始,这样的旧唐怪物雪姐早不知道交手过多少了,习惯成自然了。 陈香雪的身形绕到绿毛僵的背后,她的鹰爪本来就要直接插入怪物的脖子,想到陆澄不许速胜,就存心慢了一拍,拍在了绿毛僵的肩头。C级伏虎罗汉铜人的鹰爪,一下子把C级绿毛僵坚固如铁的肩关节捏粉碎了。 雪姐的鹰爪尖发绿,是沾了绿毛僵血肉的尸毒。不过,丝毫不影响她的铜人身,完工后清洁下就是。 咖啡馆后墙根的皮摸骨撮口吹哨。 南面洋楼的白毛僵、北面洋楼的黑毛僵不管存心和绿毛僵缠斗的陈香雪,径直向凌波咖啡馆跳跃过来! 北面的黑毛僵落在咖啡馆屋顶,往阁楼的窗户口钻。 而南面的白毛僵向陆澄书房外面的阳台跳过来。 “小王朝白毛僵放弩箭! 黑猫太平、缚灵老虎、缚灵熊猫,牵制从阁楼下来的黑毛僵。” 陆澄用猫眼看清楚了它们的行动,分别下来命令。 书房外阳台下面,王嘉笙放出了一枚阴险的D级神机弩箭,正中跳到半空的白毛僵额头。 老萨满诅咒的弩箭插着白毛僵,高空坠落,四脚朝天,摔在咖啡馆正门口的马路上。 吧台里的女招待婷婷望向门口,吓得叫住了声,好不容易才镇定。 白毛僵并没有死亡,应该说僵尸就没有死亡的概念,就是手脚乱摆,无法起来。 那黑毛僵没有障碍地从阁楼窗户下来,却在阁楼里面不能出去 ——一只若虚若实的白额金眼虎缚灵卡住了阁楼出口的窄门,另一个佛像那样蹲阁楼里的熊猫缚灵擒抱住黑毛僵的两腿,又一只C级黑猫缚灵扑上黑毛僵的脸乱抓乱咬,阁楼里乒乒乓乓的响动。 陆澄安然地坐在写字桌边,捧着古书《搜神记》朗读,他手边猛虎卣里的山茶花香飘满室,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照明的范围很有限。 书房西墙的那扇窗户忽然被风吹拂开,消除了一切活人气息的皮摸骨静悄悄地立在陆澄的脑后,双目注视猛虎卣,势在必得! 第93章 不可侵犯 陆澄脑后,皮摸骨的心思游移不定——这趟取宝的情况出乎意料! 他有克老板拨下来的三具C级毛僵使用,麻雀罗盘又清晰无比地指着猛虎卣在西区的位置,目标也纹丝不动,本以为可以手到擒来。 谁想,目标并不在原来预想里女飞贼白晔的租屋,而是那个小瘪三陆澄的宅子里! ——女飞贼肯把猛虎卣交到陆澄的咖啡馆,两人显然已经轧姘头了。陆澄就在这里,那白晔又在哪里?! 皮摸骨本来还自信那三具试探的C级毛僵足够掀开陆澄和白晔两个资浅民间调查员的所有底牌 ——但现实是,那三具毛僵连一个陆澄的边都没有摸到。 他的咖啡馆忽然冲出一个武艺不在皮摸骨之下的女武者,居然可以用血肉之掌和C级绿毛僵对抓,丝毫不惧尸毒! 还有,进入咖啡馆阁楼的黑毛僵,仿佛遇到了鬼怪,只在小小的阁楼转圈,就是不下来策应; 冲向正门的白毛僵,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邪箭钉在马路上,镇住了尸身。 ——这座咖啡馆看似平平无奇,里面却满是异常陷阱! 眼前这个陆澄浑身都是破绽,好像浑然不知道皮摸骨已经从窗户摸到他三步之内,只要一挥C级波纹钢刀,就能劈开他的脑袋 ——皮摸骨自己都不相信,这个陆澄会有那么蠢? 怎么办! 自己或许也陷入了陷阱之中; 但猛虎卣和陆澄的首级近在咫尺。一刀就可以砍下陆澄的头颅,一伸手就能盗走猛虎卣。 这个诱惑实在太大了。 皮摸骨根本不在乎为克雷格先生盗墓、偷窃、杀人、放火。实际上他是在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任何登记身份的漂泊客,一切前程完全依附在那个泰西世家子身上,包办了克雷格在唐土的大部分脏活。 ——罢了,为了克先生我且试着砍陆澄一刀,要是不成,就发动“亡命C”遁走。 一口瓦邦波纹钢刀出鞘,挥向陆澄的后脖子,皮摸骨“暗杀C”发动! 黄猫甲寅“保镖C”发动! 一股猫形黄色烟雾从陆澄的后脖颈瞬时蹿了出来,倏忽展开猫身,像一道小型铜屏风那样死死挡住皮摸骨必杀的一刀! 武人黄猫甲寅坠落到了皮摸骨的级数,但黄猫的武道经验仍然在皮摸骨之上,即便敌攻猫守,依然候准了瓦邦波纹刀的来势! 这口天外异铁打造的C级刀劈在黄猫用“天罡阶金钟罩”硬质化的躯壳上,铛铛作响。黄猫的躯壳还是裂开一个刀口,但黄猫由白帝神力凝聚的躯壳体内空空荡荡,没有任何内脏,黄猫甲寅用硬质化的躯壳卡住了皮摸骨的波纹钢刀。 这波纹刀除了吸动能放动能,再没有其他特异,对缚灵并没有像飞将军那样的额外伤害。当然黄猫用白帝神力凝固躯壳的疼痛感依旧会反馈到黄猫魂魄,不过远不够疼得黄猫魂魄消散。 刀势已竭,刀意已枯,皮摸骨一击失败。 陆澄依然不动如山,读书如旧。 皮摸骨果断弃掉陷在黄猫躯壳拔不出的波纹钢刀,空出的手摸向陆澄写字台插了花的“猛虎卣”,杀人不成,盗宝遁走! ——嗖!一口飞镖从书房天花板飙射过来! 皮摸骨即刻缩手,那飞镖钉在猛虎卣前面一寸的写字台上,他的手摸了一个空。 紧接着明晃晃的C级犀角短刀向皮摸骨心口一猛子扎过来。 ——像壁虎那样倒贴在书房天花板上的白晔翻身而下,她那一刀也和皮摸骨想要陆澄命的那刀一样又快又狠! 白晔发动“暗杀C”! “哼!”皮摸骨后发先至地抽出腰间另一口波纹钢刀,拦向白晔的犀角。他的武学造诣还是比小白晔老辣,眼里早看透白晔这刀的来龙去脉,必能候准! ——白晔,你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全副心神都放在这夺命一刀,但我的波纹钢刀可会把你夺命一刀的劲道全部返回给你,你拿刀的那整条手是要全部粉碎性骨折了。 皮摸骨心里正在得意,本在读书的陆澄忽然高声一叫, “凤箫!” 尖利至极的箫声从皮摸骨脚下的地板钻出来! 在咖啡馆一楼的婷婷发动“学习歌吟”,一整只C级缚灵猫乐队合奏增幅!超声波精准无误地指向针对的瓦邦波纹钢刀。 拦截白晔犀角的波纹钢刀好像急风滚过的湖面那样狂颤起来!皮摸骨的刀拦对了位置,但白晔的犀角却像透过一层纱布那样,不可思议地从那天外异铁波纹钢穿出,夺命之刀扎进了皮摸骨心口,嗯,偏上半寸的位置。 白晔抽回犀角,守在陆澄身侧。皮摸骨的第二口波纹钢刀也落在地板上,没至刀柄。 “啊啊啊!——” 皮摸骨呕血狂叫!踉跄着倒退到书房西墙的窗户口,他的手向后摸在窗沿上,想翻窗而逃,但手上已经没了力气,一滑垂下。他整个人瘫坐在书房西墙,走不了了。 “雪姐,外面也可以收工了。”陆澄通过“猫眷统帅”的野猫耳目向陈香雪指示。 咖啡馆外,东面洋楼屋顶的陈香雪早用鹰爪把绿毛僵的四肢关节粉碎。听到屋顶野猫收工的呼唤,她拔出腰间剑鞘的飞将军一划,就斩下了绿毛僵的首级。 提着绿毛僵首级,雪姐又是一跳,跃回十五米外的咖啡馆屋顶。从阁楼窗户下来,她冲着和三只缚灵对撕的黑毛僵背后也是一斩,把黑毛僵的首级也割了下来。 她提着两个毛僵的首级,从阁楼下到咖啡馆门外。 等雪姐从咖啡馆门外回来,已经把三个袭击咖啡馆的C级毛僵脑袋全提在手上,扔到了二楼书房的地板上,皮摸骨的跟前 ——不过是五分钟之内的事情。 阳台上的小王、楼下的婷婷都进书房汇合。 ——陆澄终于放下了《搜神记》,转过椅子,抽出缚灵黄猫和书房地板的两口C级波纹钢刀,笑纳了皮摸骨的赠礼。 “夺旗C·猫眷统帅”解除。 陆澄的眼睛凝视着皮摸骨,复读着皮摸骨在博物馆教训自己的话, “皮先生,私闯民宅盗窃,按照克雷格先生对这类行为的看法,我这个宅主杀掉你也没有问题吧?” 皮摸骨的喉咙发不出声音。但他现在已经完全明白,克雷格先生大大失算了! ——这个商人陆澄,能驾驭如此多实力伯仲自己的手下,他真实的级数怕是和克老板相当的B级商人!皮摸骨觉得自己死不足惜,可如何能把这消息传递给恩主?! 见皮摸骨没有惧色,陆澄想还是不吓唬他了,他转向白晔道, “白小姐,我记得你说过,要抓一个克雷格团伙的核心成员拷问他们的盗宝链,现在你就有了。” ——活的皮摸骨还是比死的皮摸骨有用多了。 他的徒弟婷婷暗自舒了一口气 ——当婷婷吹完凤箫,听到白晔的犀角刺得皮摸骨惨叫不绝,婷婷几乎以为皮摸骨已经死了,那自己让波纹钢失效的超声波箫声可有一半的责任。 婷婷冷静下来后,还是害怕起自己会杀人,哪怕杀死对面按照幻海法律是正当防卫。幸好,白晔小姐终究是刀下留情——还是让法律来公正地决定皮摸骨的命运吧。 “陆先生,你是我们团队的领袖,我有的情报你也会有。”白晔奉承了一句,从包里掏出一个老虎钳,走近皮摸骨。 陆澄想,这个女流氓的老虎钳怕是要对皮摸骨拔牙和拔指甲了。陆澄的C级缚灵黑猫溜回主人的怀里,期待着观摩白晔的私刑。 “我不会牵连克先生!” 皮摸骨拼尽暗自积攒的剩下所有力气,猛地从自己腰间的黑色豹皮囊里掏出一枚肥皂大小的红石头塞进嘴里,嘎巴咬下一小口! 陆澄的灵光古钱即刻感知到那块红色肥皂强大的灵光反应,他脱口而出, “大份‘灵魂石’,C级万泉!”。 ——陆澄对泰西灵光物的知识有限,可是这种鲜血般的“灵魂石”他倒是刻骨铭心! ——那是雪姐最初被做出人偶时,她人偶机芯里灌注的泰西诡异灵石。白砂糖那样一小块,就够雪姐像正常人那样活动一周了。 第一次看到如此大分量的灵魂石,陆澄一时怔住! “呀!”白晔疼叫。 皮摸骨倏忽踢腿,用出一记旧唐“戳脚”点在白晔的肋骨上,把拿着老虎钳的白晔一下踹翻。 皮摸骨心口上半寸的刀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本来重伤不起的他跳了起来要跑。那一小口“灵魂石”下肚,就给皮摸骨注入了诡异但旺盛的生命力! 还没等陆澄下令,雪姐已经蹿过去,空气里发出裂帛的声响——她也向皮摸骨扫出一脚,封死往西墙窗口的逃路, 皮摸骨却飘移开去,他真正的遁逃路线是书房外面的阳台! “哇!” 靠阳台边的王嘉笙被飘移过来的皮摸骨一下带翻倒地,接着皮摸骨又一脚劈开从书房到阳台的门, “亡命C·梯云纵”发动! 皮摸骨的皮肤之下飙出浓烈的血雾,变得血红的双腿一踩阳台,陆澄家阳台的水泥地面被踩出两个脚印,皮摸骨的人像一发鞭炮升天那样从咖啡馆蹿在了高空 ——这一次皮摸骨不是踩在钢丝上走路,而是真正的踏空而行。强劲的脚力踏在空气上,产生强劲的滞空力,就像踩楼梯那样在空中飞速地奔跑! 这等旧唐轻功完全超出了凡人的常识和能力范围,犹如东方的道术、西方的魔法一般! ——连B级武人雪姐都皱起眉头:“梯云纵”是旧唐天罡阶轻功,有造诣者是可以短暂滞空、潇洒滑翔,但像皮摸骨这样空中跑法,得有仙人一般的力量!B级的自己也只敢梦想。 眨眼的功夫,在空中的皮摸骨人已经跑过咖啡馆南面的洋楼,在三十米之远的十米高空上了。 “猫头鹰‘好好’在哪里!” 陆澄喝道! 还捂着肋骨吃疼的白晔忙吹口哨,呼叫起在天空巡逻的C级缚灵猫头鹰。 天空只有一个霸主,但绝不是皮摸骨。 当空的圆月之下,挟电夹雷般俯冲下一头凶厉的猛禽,铁爪抓向踏空而行的皮摸骨脑后。空中的皮摸骨不得不扭身回头,向缚灵猫头鹰挥出灌注灵魂石能量的血红拳头。 血红拳头的拳风一下荡开猫头鹰的铁爪,但偏斜过去的猫头鹰却用铁翅膀扫到了皮摸骨的肩头。 皮摸骨挨了猫头鹰这记铁翅膀,天罡级轻功“梯云纵”的势头被一下打断。他的脚底一空,直直从十米高空坠了下去,坠进洋楼之间的一条后街里。 陆澄向缚灵黄猫下令, “夺旗C·猫眷统帅”再次发动! 潮水似的野猫涌入皮摸骨掉进去的后街。陈香雪和白晔各持武器也飞奔过去。 ——皮摸骨用C级灵魂石的诡异能量痊愈了白晔的犀角刀造成的重伤。接着为了从咖啡馆遁逃,他使用十二成火候的“梯云纵”,连着自己所有剩下的生命力和嚼下的那口灵魂石的巨大能量一并消耗,硬生生拔到B级游侠“亡命”技艺般的道术效果! 但是,现在的皮摸骨已经被完全掏空——滥用灵魂石之后,他的手、脚、身子、脸庞全部血肉枯干,瘦骨嶙峋,仿佛一个行将散架的骷髅架子。 这条后街从每一层楼台,每一个晾衣杆、每一个垃圾桶,到每一条水沟,到处都是野猫不怀好意的凝视,还有怪叫和低语。 皮摸骨仿佛掉进了一只睁开无数眼睛的怪物的血盘大口里。阎王爷在向他催命,每一只野猫都是阎王的一只索命小鬼,随便跳过来一只就能咬开他的咽喉。 ——那块肥皂般的灵魂石还在皮摸骨手上,但以现在皮摸骨离骷髅不远的状态,再吃下一口灵魂石,他到底会枯木逢春,还是当即猝死呢? 这时候,皮摸骨模模糊糊看到,后街的尽头,浓重的黑影里,走过来一个黑色西装、斯文的唐人青年。 青年从西装内口袋掏出一个账本似的东西,好像是阎王殿上断人生死的判官。 “皮先生,现在你已经走投无路了,就像风里的残烛,只剩一口气了。但我可以保证你生命的绝对安全——只要你交代出盗宝贼克雷格的所有底细。 我是商人,我的契约是世界上最有信用‘魂约’。” 陆澄走到皮摸骨十步之外停步,平静如水道。 漆黑的后街,皮摸骨两边的楼墙之上,分别立着拿飞将军的香雪和双持犀角龙鳞的白晔。 加上保镖缚灵黄猫,陆澄不怕皮摸骨作妖,绝对安全。 皮摸骨倒抽了一口冷气,道, “不,我不签你的契约,你比那女飞贼邪恶百倍。别当我不知道 ——在泰西就游荡着无数像你这样的‘商人’,其实你们都是披着人皮的邪神使徒,到处收购邪神渴望的灵魂。我不要签,人死本来成空,我不要去你们创造的地狱永生永世的受罪!” 说罢,皮摸骨决绝地把那整块灵魂石全塞进自己的嘴里——不是一死百了,就是杀条血路! 那灵魂石还没咽下喉咙,皮摸骨整个人已经变得如同赤鬼,干瘪的血肉又像气球那样膨胀起来。 陆澄的缚灵黄猫发动“保镖C”。香雪和白晔的人影也从两边高墙急速降下,她们各有神奇兵器,哪怕皮摸骨力量暴增也不过是赤手空拳。 “轰!” 皮摸骨的身体炸开,肢体四分五裂,到处乱溅。 那块万泉缺一小口的C级灵魂石还留在皮摸骨炸开膛的肚子里。 ——4C级游侠皮摸骨死亡。死因:超量服用灵魂石,爆体而亡。 缚灵黄猫解除“保镖C”。 十步外的陆澄毫发无伤,就是黑西装上沾了溅过来的几片肉块,黄猫并不负责他的衣冠整洁。 陆澄不想争辩自己和那些泰西的“商人”有什么不同,反正自己也一位没见过。 他只是遗憾失去了一个深挖克雷格内幕的线人,只好拿皮摸骨的遗物做补偿了。 ——万泉的C级灵魂石还在,那个游侠的黑豹皮囊也完好无恙。 陆澄从垃圾桶旁边捡起来黑豹皮囊,拍拍灰,撕开拉链——里面有旧唐游侠传承的秘药、暗器飞刀、泰西马克国二十响匣子枪…… ——还有那枚还在指示自己咖啡馆方向,猛虎卣正确位置的“麻雀罗盘”,C级五千泉灵光物。 第94章 第二窝点 周五晚十一点半,4C级游侠皮摸骨潜入凌波咖啡馆盗窃和谋杀不成,畏罪自杀死亡。 周六零点,陆澄驱遣统帅的野猫衔齐皮摸骨自爆后的肉块,还有那些毛僵的残躯,带回凌波咖啡馆。 ——店里最接近普通人的婷婷都没有呕吐,其他久经考验的队友更能以平常心看待恶人和怪物的结局惨状。 陆澄原本想活捉皮摸骨作为上幻海法庭控告克雷格的人证;可如今皮摸骨既然以超自然的方式自爆成肉块,这件事就不能摆上明面,只能交付给处理异常事件的幻海站。 但幻海站要认真追究起来,还要查到陆澄家里的B级品猛虎卣,着实麻烦。 陆澄只好盘算,只向官方柳子越调查员上报成克雷格一伙蓄意报复自己。 ——那样的话,幻海站的调查结论,基本会不了了之: 克雷格在调查员协会背景深厚,连藏匿魔物也不过罚酒三杯,拍拍屁股走人;上门杀人的事情,他一定全推给死透了的皮摸骨 ——说穿了,沦为克雷格弄脏时抛出去的白手套,就是这个一身本领的唐人游侠的可悲命运。 唉,陆澄盘算的将此事上报幻海站,终究是不能奈何克雷格,但这是不得不做的自证清白,免得克雷格倒反过来诬陷自己谋杀和毁尸皮摸骨,抢劫克雷格的灵光物。 ——嗯,克雷格既然派遣皮摸骨做运输队长,陆澄是不会客气退货的。 陆澄对战利品的分配方案是: 王嘉笙,得到泰西马克国二十响匣子枪——往后要是再有机会得到泰西抑制弹,小王就可以对魔物连发二十响特制花生米。 雪姐,得到二口共计六千泉的C级瓦邦波纹钢刀,配合她南拳一脉的“八斩刀术”。 白晔,得到黑豹皮囊里所有的旧唐游侠秘药和暗器。 陆澄要了那个掏空之后的神奇空灵光物“黑豹皮囊”,皮囊内部的空间远比皮囊的外表要大,足够填一个大衣柜的东西。但填了再多的东西,皮囊提起来却始终只有一张豹皮的重量。 ——陆澄要请雪姐做裁缝把黑豹皮囊改头换面成一只黑色书包的样子,能逃避灵光物检测的宝物总不嫌多。如皮摸骨所说,情理上天下不只自己这一个“商人”,不能指望别的“商人”像自己一样温良恭谦,总要留足防备的心眼。 陆澄把缴获的克雷格那个C级五千泉“麻雀罗盘”也一道扔进了黑豹皮囊。 ——最后是那块万泉缺二小口的C级灵魂石。 陆澄不能用“灵魂石”给雪姐人偶机芯充能,他牢记着白猫财主的告诫,这种回荡着不知多少古怪低语的石头会影响雪姐的心智。 尽管陆澄目睹了皮摸骨服食小片灵魂石之后越级般的临时提升,还是老老实实从白猫那里购买不温不火的天智玉为妙。 那么,对陆澄最有利的方案,还是等到下个周三的例行交易把灵魂石出货给白猫财主,换一大把古钱和灵光物。 但他眼珠子一转,却把那块红肥皂全交给了白晔, “这灵魂石给白小姐救急用。” ——不是陆澄给她添晦气:白晔小聪明太多,作死之心太盛,总有一天要出大纰漏,必定用得上这块灵魂石。 而且,自己已经从白晔眼皮下拿走了五十万泉的猛虎卣,给她一万泉的小甜头,算是心理补偿,巩固长久的盟友关系。 白晔也不客气,把红肥皂收进豹皮囊。她对这次结账没有异议——早晚要从陆澄身上把属于自己的五十万泉油水都捞回来,也是这次陆澄知趣,不必她来暗示。 “陆先生,皮摸骨已经死了,克雷格的大部分随身灵光物也落到了你手里。他的第二窝点‘听涛阁’那边的守备力量并不夸张了。 现在的夜离天亮还有好几个小时,你还有兴趣陪我去南城的听涛阁调查吗? ——要是过了今夜这个时候,克雷格察觉皮摸骨已经失手。那么,我们不是进不去听涛阁,就是去了也是捞不到什么了。” 拿了万泉灵魂石和一囊旧唐秘药暗器,白晔还是意犹未尽地向陆澄邀请道。 她从自己改成女式挎包的豹皮囊里取出“听涛阁”的内部布局和周围错综复杂的街巷图,展示给咖啡馆众人。 为了彻底毁掉克雷格在唐土的盗宝生意以及捞取油水,白晔锲而不舍地调查许久,对他的第二窝点听涛阁的信息也掌握得很充分。 陆澄默然思索了一会。 ——如白晔所言,等皮摸骨死亡的消息出去,克雷格必定带上大小细软从幻海市跑路,法律上虽然难以追究他,但克雷格在幻海上流社会的名声是彻底臭了 ——上流社会只会议论,克雷格连口角过的小业主也要用杀人报复,雇的凶手还被收拾了。气量又小,手段又劣。 那样今晚就是调查“听涛阁”的最后机会,也是克雷格最措手不及的时候。 在二个月前,陆澄还对私闯雪姐失踪的南城宅院感到为难;谁能想到二个月后,他要把侵入他人宅院当做家常便饭了。 敌人越来越猖獗和疯狂,肆无忌惮地践踏着法律和良知,居然到了上自己家门杀人盗窃的程度;官方在有势力背景的恶人面前忍气吞声,又聋又哑。陆澄不得不靠自己的力量反击,维护本来该由官方为自己主持的正义。 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安心开咖啡店和写志怪?自己的调查能力越强大,反而招来的危险和敌人也更多吗? 人类无法回到猿猴的起源,陆澄也不能重新做一个无知的普通人,这是一条绝不回头的不归路。 “今夜就调查南城听涛阁,绝无异议!——要讨论的只是调查的细节问题。” 陆澄环视咖啡馆众人道。 去听涛阁,主场和客场的角色就发生了逆转。客场的危险更高,调查的人员要少而精。 最弱小的婷婷绝不能去,咖啡馆里也要人守候。 “小王,你打周师傅电话,用小货车载我和白小姐去南城滨江,然后你们照往常那样潜伏策应。” 陆澄指着白晔画的听涛阁周边地图道 ——“听涛阁”是一座南城靠滨江的私家园林,克雷格的师爷赵金华也是南城土豪,擅自雇人打穿南城靠江边的一角旧城墙,从私宅到江岸开辟出一道私人码头,码头停靠着他私有的蒸汽小火轮。 所以,陆澄计划借周师傅的小货车从西区一路开进南城江边的芦花滩,他和白晔从赵金华的码头那边摸进“听涛阁”。 “我也和你们一道去。” 雪姐要求道。 “不准。” 陆澄凝视雪姐变得灰暗起来的紫瞳 ——雪姐的武艺固然高超,但是体力全靠天智玉,机芯的天智玉已经在刚才咖啡馆防御战里消耗了大半的灵力;要是小王为雪姐更换新一枚天智玉,她就要进入半天常规的神魂恍惚,帮不上眼前的忙。 “克雷格毕竟是2B级猎人,我不放心白小姐的能力,我不许周一博物馆的惊险再来一遍。”雪姐坚持。 “调查总有风险的呀。怪物的事情,怎么能算到我头上?” 白晔轻哼,眼睛打量了一番陈香雪。 她本来还想扣杀一句——万事谨慎的香雪您不还是变成这张画皮后面的鬼样? 多番搭手,白晔已经猜到陈香雪画皮后的本质。但这样伤害人的话是要讨B级武人暴打的,白晔终究是噎在了喉咙里。 “我的灵光古钱在展览时侦测过: 软禁前克雷格的随身灵光物是二万泉。现在总计一万五千泉的灵魂石和麻雀罗盘都落到了我们手里。从丁霞君的报告看,我认为克雷格只剩下一百发不到的抑制弹,没有其他特异的杀伤性手段了。 那个炼金师赵金华携带的随身物是五千泉。但丁霞君的报告没有特别提及,我也认为是辅助性质的灵光物。 克雷格不是魔人,他们的战斗力其实并不夸张。 ——更何况,我和白晔去听涛阁,并不是与克雷格他们战斗的,只是调查他们的盗宝链线索。” 陆澄劝慰陈香雪道,指着地图上“听涛阁”方圆一公里道, “每轮昼夜,我可以驱遣缚灵黄猫使用三次‘夺旗’,今晚还剩下一次‘夺旗’。我会用最后一次‘夺旗’驱遣‘听涛阁’周边野猫充当耳目,对克雷格窝点做最谨慎的近距离接触。” ——在街巷、园林和码头里里外外游荡人畜无害的小猫才是他的侦察器官,陆澄并没有在敌人老巢里面用本尊现身的打算。 “那我不出手,就带眼睛看着你,总行了吧。” 这是陈香雪最后不能退让的条件。 陆澄只好接受。 “婷婷,如果到了早上六点时我们还没有回来,或者给咖啡馆打电话报平安——你就依次打顾小姐、丁博士和柳探长的电话。 顾小姐我信得过,请她和幻海站的人打交道。丁博士要我给他编书,柳探长要我给他前程,他们都是幻海站里帮得上忙的人。” 婷婷记了下来。 她又照陆澄的吩咐,打开通往“太岁殿”的双猫桃木门,把书房写字台上插山茶花的猛虎酒壶端入咖啡馆连通的虚境太岁殿。 暂时,这尊猛虎卣在世界上完全失去了踪迹。这次藏匿,不是为了防贼,而是防幻海站那些为利益聚拢的朋友撞见之后另起心思。 白晔看到了陆澄咖啡馆突然出现的神秘空间。她并不太意外,心里早理所当然地默认了凌波咖啡馆的深厚底蕴; 她清楚,陆澄不避自己的眼睛暴露咖啡馆的“虚境空间”,是把自己当一条船上队友的表示。毕竟,她和陆澄,克雷格哪一个都不会放过。 陆澄布置完毕。 周六夜里一点,克雷格的心腹皮摸骨死亡二个小时之后。一辆从凌波咖啡馆后街开出的皮卡,行驶到了南城江边的荒凉芦花滩。 皮卡隐蔽在三四米高的茂密芦花丛里,距离赵金华的私人码头有一公里路。远远可以听到通向唐国内陆的江面上,深夜往来的小火轮悠长的汽笛声。 白晔分下四枚紫里带黑活的死人药丸,每枚D级二十泉,她、陆澄、小王、周昊师傅各一,雪姐不需要。五分钟内消除了各自的活人气息。 朦胧的月色之下,陆澄命令缚灵黄猫发动了本轮昼夜最后一次“夺旗C·猫眷统帅”! 缚灵黄猫蹿出芦花丛,一直遛到五百米外南城破败城墙的破狗洞,从里面穿进毛线团般缠绕复杂的旧时街巷,黄猫跳上城边一个大户人家开阔的大屋檐,隔着赵金华的“听涛阁”一条巷子。 深通旧唐武学的黄猫向着月亮开始吼叫,传遍以黄猫潜伏屋檐为中心的南城内外一公里方圆! 南城内外一公里方圆,里里外外的声音形象,钻入无数野猫的耳目。 从码头一路直到赵金华的“听涛阁”里面,像一个个有声电影般的镜头,纷纷跳进陆澄的脑海里。 ——本该夜深人静的“听涛阁”却灯火通明,忙碌的搬运工把一个接一个木箱子从赵金华的园林里搬上私人码头边停靠的蒸汽小火轮。 还有一个班的万国牌彪悍雇佣兵,持着春田步枪,两肩绑着子弹带,从码头到庭院,来回巡逻警戒。有两个大包头天竺雇佣兵还带着“芝城打字机”。 没人有空关心那些像陆澄一样好奇、到处窥视的野猫。 距离隔那么远,借猫耳目的陆澄无法用古钱检测到木箱子里有没有灵光物,他本人的位置得更靠近码头和小火轮。 但陆澄暂时不着急动,驱遣小野猫们窥视“听涛阁”里面克雷格和赵金华的动静。 “听涛阁”里里外外,都没有2B级猎人克雷格的身影,只看到蓄着那条金钱鼠尾辫的4C级炼金师赵金华。 克雷格的唐国师爷赵金华站在听涛阁的庭院中央,向搬运工们吆喝着,“今晚上就要把这里东西全搬走!钱都给你们翻倍了,还拖拖拉拉地做什么!” 果然如同赵金华所说的,除了搬不走的花木湖石、亭台楼阁,“听涛阁”里面的物什几乎全部空了。 陆澄的野猫找不到庭院厢房里克雷格一伙生意的任何账目和文物——都已经装箱子里,往小火轮上去了。 小货车上,陆澄和白晔面面相觑——克雷格绝对不知道皮摸骨已经死了,这幅乱象的“听涛阁”绝对不是敌人故意布置的陷阱。 “驱逐令”的七天限期没到,克雷格如此着急要走是为了什么? 看这情势,赵金华也对自己经营已久的巢穴毫无留恋之意,他们的名声是在幻海臭了,那他们的下一站会去哪里? 不知道克雷格本人去了哪里,但陆澄和白晔都觉得,现在听涛阁里只剩下一个不能打的4C级炼金师赵金华,如此容易得手的拷问对象就近在眼前。 “陆先生,我要摸过去了。” 白晔喜道——天赐良机,听涛阁的防御竟然如此薄弱! 第95章 敌人 陆澄抬眼望天,幻海的夜空逐渐积起层层的厚云,把朦胧的月色重新掩盖。看样子,过一会就要下大雨。 “趁克雷格不在,速战速决。白小姐,跟着我的黑猫来清除哨点 ——对面二人一组成哨,总共五哨:一哨在庭院里外、两哨在南城墙根、两哨在码头大道,再加小火轮上两个拿冲锋枪的天竺兵,一共十二个佣兵。全清了。 ——最后活捉赵金华拷问。” 陆澄向白晔道。 缚灵黑猫太平从陆澄的脖子跳出来,跑在前面给白晔领路。陆澄见到的所有哨点的镜头也共享给了黑猫。 收敛一切活人气息的白晔在芦花丛里也像一只真正的猫那样潜伏低行,泥泞的滩涂上一个鞋印都没有留下。 眨眼,她已接近第一个哨点——靠西面芦花丛一侧的码头大道。两个手持步枪巡逻的高大佣兵对黑暗里鬼魂般的来敌尚且无知无觉。 白晔装了消声器的柯尔特手枪“啵”、“啵”两记轻响,混合了D级旧唐蒙汗秘药的强力麻醉针扎进两个佣兵的脖子。 两个佣兵相继呢喃着迷糊过去,进入四个小时深度昏迷,白晔把他们踢进芦荡,第一个哨点拔除。 白晔紧接着翻到码头大道的东侧,黑暗里又是“啵”、“啵”二声麻醉针命中目标。第二个哨点拔除。 同样收敛活人气息的陆澄也跟在白晔后面——他需要尽量靠近码头上的木箱子,才能用古钱鉴定里面有无灵光物,只等白晔拔除一切妨碍陆澄检测的人了。 在小火轮上值班的两个大包头天竺兵,忽然看到江面上掠过一道疾速飞向小火轮的黑影,黑影还发出“咕咕、咕咕”的鸣叫。 两个天竺兵向江面那飞来的黑影举起“芝城打字机”蓄势待发,一面用泰西米旗国语嚷叫,“什么鬼东西!” “啵”、“啵”,趁两个兵注意力转移,白晔两发麻醉针从背后命中天竺兵的脖颈,两个昏厥的大包头从船栏杆上“噗通”、“噗通”落进江水里。把守小火轮的佣兵清除。 那咕咕鸣叫的缚灵猫头鹰好好掠过小火轮,继续向南城墙头飞去。 陆澄从芦花丛爬了出来,安全地登上小火轮。三五只野猫也冲在陆澄前头,钻进小火轮的各个舱室,替陆澄打探船内情形。 白晔向陆澄登船的黑影挥手致意,从豹皮囊掏出六发麻醉针,重新给自己柯尔特左轮手枪上膛,随即向南城的听涛阁方向移动。 借猫的耳目,陆澄摸清楚船上几个普通的轮机工和水手的位置。他本人有夜色掩护、又保持着死人气息,躲避起这些闲杂人员轻而易举。 于是,陆澄的灵光古钱从容扫过蒸汽小火轮上的木箱子 ——幻海站的确在周五克雷格的展览上抄走了他几乎所有的灵光物。几十个层层叠叠的大木箱子,没一个木箱子有灵光反应。 那陆澄判断箱子里面应该是克雷格为“科考行动”储备的物资,他生意的相关账本和文件也应该存在其中某一个箱子里。到底是哪一个,找起来可不容易,还是直接抓赵金华来问有效率。 这样想,陆澄又下了船,沿着被白晔清理完毕的码头大道边沿,向南城的听涛阁走过去。 等他走到“听涛阁”向南面滨江这边打穿的门洞,南城城根的二个哨点全被白晔拔除,十二个佣兵只剩下庭院里的二个还活动着。 陆澄用力推开听涛阁这边的铜钉朱门,走进里面。 天下的云越来越浓,乌云里传来隐隐的闷雷声,还有时不时地飘雨。 陆澄靠着这座江南旧式园林的遮雨大屋檐走,直趋4C级炼金师赵金华的小院,缚灵黄猫从跳外面巷子跳进听涛阁墙内,重新蹲伏在陆澄的肩上。 “什么人!”忽然,陆澄听到劈面一声高喊,两个雇佣兵在一座假山前面,用步枪指着刚从一处门洞跑进来的陆澄的脑袋。 陆澄来不及从西装口袋掏手枪,心里暗骂了白晔一句——动作太慢了,我都走进老巢了,怎么漏清理这对护院了。 “我串门走错了,抱歉。”陆澄硬着脸皮道。 一个雇佣兵走过来搜陆澄身。 却听“梆”的一声,从陆澄身后的门洞探出一只攥紧的拳头,结实地打在雇佣兵的小腹。然后,门洞后面又疾速伸出那人的第二只手,捂住雇佣兵嘴巴不让惨呼声出来。 那个人抓着迎面雇佣兵的脸跨出一步,就把迎面雇佣兵的身子推到第二个要射击的雇佣兵跟前,挡住第二个雇佣兵的步枪口。再把抓着的第一个雇佣兵当一块铁板那样,狠狠砸到第二个雇佣兵的头上,当即脑袋开花。 陆澄的前方彻底清空,不等他命令黄猫出手,雪姐替他完成了清理。二个雇佣兵都没有死,是否残疾就不知道了,但愿克雷给他们买了银行保险。 “就说白小姐不靠谱。”雪姐埋怨,她还是尾随陆澄过来了,还给陆澄带了雨披。 “恰好陆先生的野猫跟丢了这个哨的踪影嘛,我也就只慢了你一步。”白晔道,她的人影和门洞上的墙垣几乎贴成一条线,不是她出声,察觉不到她的存在。 “捉赵金华。” 陆澄道,没空计较别的。 陆澄由雪姐保镖着,绕过假山,闯进4C级炼金师赵金华所在的院子; 白晔则从墙垣轻盈地跳到赵金华立身的大屋檐上面,和猫头鹰缚灵一道盯着赵金华犹然未觉的后脑。 “赵先生,阴雨夜冒昧拜访。我是陆澄,请你去我的店喝一杯咖啡,想请教一些克雷格先生生意上的事情。 我会付给你报酬——把事情全讲清楚了,你可以赎回你的那条命。” 陆澄注视着那个金钱鼠尾辫子、脸色青白的瘦小男子,一面拍了拍自己手里拿的那个黑豹皮囊。 赵金华愕然一呼,满脸的不可思议。 两个人都立在厢房的大屋檐下,隔着雨下如注的小院子相望。 赵金华眼睛圆睁,陆澄手里的黑豹皮囊正是皮摸骨的东西。 既然陆澄完好无损地站到了听涛阁里,那么,去为克雷格先生盗取猛虎卣的皮摸骨下场可知。 守卫克先生第二个据点的那一班雇佣兵,也下场可知。 赵金华猛转过头,瞧到那个盗走猛虎卣的女飞贼白晔正蹲在头顶的大屋檐上。 赵金华心沉到底 ——克雷格先生,我等约定立即进行唐土的第五期科考,那何时你能与泰豊银行的那群赞助人交涉完毕,赶回这里收拾局面? 陆澄这伙人既然能解决皮摸骨,必然有压倒一个4C级游侠和战力,这里的局面非我一个不善战斗的4C级炼金师能够处理的了。 赵金华苦叹——为今之计,只有拖延时间了。 他向陆澄道, “陆澄,一切好说。 皮摸骨闯你私宅不当,你到我们这里来也是蔑视幻海市的法律。是非曲直,越说越乱,不如私了吧。 ——算起来,真正损失的还是克雷格先生这边,他在唐国多年心血付之一空,在幻海市也蒙受不白之冤。而你们充其量受了些惊吓。 克雷格先生是泰西人氏,不通唐土人情,我代他做主——凡是你们造成的损失,我们这边一概不追究了。我们这边另出十万银元,买一个平安。 你们就此退下,我们从此相忘于江湖,如何?” 白晔在大屋檐上不住冷笑。 陆澄道, “赵先生,你这样有诚意,我们就签一个合同吧。” 陆澄的“交易D”发动,黑眼睛转化成波斯猫眼,披着雨衣的他从黑豹皮囊掏出《及时雨菜谱》,缓缓走向赵金华。 ——费什么话,签个“魂约”,把克雷格的盗宝链一切都招出来。敢不签,就让我的小弟打到你签。 陆澄有过整治6C级游侠白晔的经验,心里吃准“魂约”凝聚的百泉灵光指头小刀一样能令一个4C级炼金师就范。 陈香雪像影子那样跟随着陆澄,时刻提防赵金华为即将到来的“不平等魂约”暴起发难。 赵金华眯起眼睛,凝视着陆澄那本《及时雨菜谱》上的那个契约,喃喃道, “没想到呀,唐国居然还有本土传承的‘商人’!陆澄,你这个‘商人’也会‘魂约’,是‘白帝’的‘魂约’吗?” 雨中,陆澄的脚步停顿下来 ——难道说赵金华曾经见过另外使用“白帝魂约”的本土商人? 忽然,陆澄的脑海里浮现出《红莲传》里最后一位剑侠“华掌柜”的身影。如果那位开钱庄的“华掌柜”就是自己的父亲,那么在人间使用“白帝魂约”的上一位“商人”几乎只能是他了。 赵金华看起来的年龄是四十多岁,或许服食过旧唐秘药养生,真实的年龄还要大一些。那么,在战前,二十多岁的赵金华的确有可能见过“华掌柜”使用“白帝魂约”。 ——可是,以陆澄对《红莲传》的揣摩,能有资格见到“华掌柜”使用“白帝魂约”的人应该并不多,除了“华掌柜”生死相依的朋友,就只有“华掌柜”的敌人,“血滴”了。 “你……我想起来了,你果然和那个前朝的乱党头子长得一模一样!哎呀,岁月过去太久了,我几乎要把那个噩梦埋到底。 ——不,我绝不在你这死不绝的‘红莲’小崽子的卖命契上面按手印!” 陆澄清秀斯文的脸面,在赵金华的眼里陡然如同天下最可怕凶残的恶鬼。 “剥皮鬼,速速显形!——哪怕同归于尽,我也不会落在你这小崽子手里!” 在陆澄、香雪、白晔的环绕下,赵金华释放了他的灵光物! ——一只青面獠牙的恶鬼从赵金华的袖子里如烟雾冒出,迅速凝聚成血肉形骸。 恶鬼生着一张猪脸,嗷嗷叫着,人类的身高,但比人类的体格强健数倍。在恶鬼的手里,还拿着一口明晃晃的小刀,作为杀器十分勉强,大概只能剥皮用。 “剥皮鬼,C级缚灵,五千泉。” 陆澄明白过来,官方炼金师调查员丁霞君不了解缚灵,漏检了赵金华身上这一只魔物。 但是陆澄心中浑然无惧,他的两个暴力系队友都能单挑剥皮鬼。雪姐就在他身边,她还携带了缚灵专杀的“飞将军。” 这时候,陆澄却听到身边的雪姐口中发出了尖利至极,汽笛鸣叫般的啸声,陆澄不禁用手捂住溢血的双耳。 ——还是在那个南城裁缝铺的不祥宅邸里,陆澄才听过雪姐发出这种非人的尖叫。那时候她被人偶师操纵,沦为杀戮兵器,而今晚这个阴郁的雨夜,是什么让向来心稳如磐石雪姐如此狂躁! 尖啸的雪姐霍地拔出剑鞘的“飞将军”! 剑像一道闪电那样,把这听涛阁照得雪亮,又像一道长虹划过那C级五千泉的猪头“剥皮鬼”,剥皮鬼从头至尾、一刀两断! 雪姐本来略有灰蒙的紫瞳,现在像矿灯那样亮得瞎眼 ——这不合常理,天智玉剩下的灵力不足,更新之前,雪姐的紫瞳只会越来越黯淡;她那一剑的威力却大得匪夷所思,甚至超越了斩击2B级乐师沙娜的时候。 她在燃烧所有的生命力,只为把眼前的敌人粉身碎骨! “他是‘炼金师’、就是那个对我做‘手术’的炼金师!我看到他的‘剥皮鬼’,全想起来了!” 陈香雪尖叫着,一把揪住了那个4C级炼金师赵金华,鹰爪当即给赵金华的血肉之躯开了五个透明窟窿。 陆澄的脸色凝重,把雪姐做成人偶的是三个魔人——改成义体的泰西“匠人”葛佩寥已经爆脑,催眠她精神的“巫师”不知身份,赵金华竟然就是对她剥皮和手术的“炼金师”! 赵金华却一点想不起来,从“血滴”解散之后,他承接过无数制作画皮的生意,哪里记得害的人的模样。 “哈哈,那么我做的画皮实在是不错,连我自己都辨认不出,这张画皮后是你这样一个东西!” 赵金华惨笑,他知道,自己的命到头了。 陈香雪的一拳向着赵金华的脑袋挥出,赵金华的脑袋像西瓜那样裂开。 陆澄没有阻止。 白晔默然不语,她能感受到香雪的愤怒和悲哀。在她的遥远的故乡,这样的事情已经见过无数了。 ——4C级炼金师赵金华死亡。死因:被陈香雪铁拳爆头。 陆澄无意阻止雪姐亲手复仇,哪怕这样会失去追究克雷格盗宝的线索。 只是他怕安抚不了雪姐现在像海浪那样狂暴的精神了! “克雷格在哪里!我也要杀了藏赵金华到现在的克雷格!” 陈香雪在整个听涛阁里狂喝,在滂沱的大雨里,她提着飞将军一路走到码头,那些搬运工到处乱跑,唯恐被这个一拳打爆金主脑袋的女魔头信手杀了。 陆澄和白晔追着暴乱的陈香雪直到码头。 却看到码头上,狂风大雨里,不知道何时,停来一艘新的小火轮。 “我,猎人,克雷格,就在这里!” 那个2B级猎人克雷格就站在那艘小火轮的栏杆上,一身探险家的猎人服,两肩绑着两排子弹带,两排子弹带里一共一百发抑制弹。 克雷格挺起抑制弹上膛的雷明顿猎枪,在小火轮上瞄准陈香雪唯一的血肉部分,大脑。 第96章 猎人 陆澄望见克雷格抬枪,心中一沉,他看过克雷格档案,知道对面有“猎兽B”的猎人技艺。 ——B级武人雪姐就算一切完好也要凝神以对,何况是现在精神狂暴,预判能力急剧下降的状态。 她距离克雷格还有五百米,来不及闪避音速的猎兽抑制弹! “嗖!”从五百米外发射,克雷格枪管里的一颗雕花银子弹破空掠至! “保镖C!保护雪姐!” 陆澄脑海里指示缚灵黄猫——一轮本轮昼夜黄猫能使用三次“保镖C”,这是本轮昼夜最后一次! 紧跟在雪姐身后追逐,陆澄挥开右手铜猫臂套,这铜猫臂套仿佛在周围十米形成了一个磁场,那枚本该洞穿雪姐眉心的雕花银子弹微微偏转一个角度,打在陆澄的铜猫手套上! “哇——!”缚灵黄猫惨叫起来! 陆澄的大脑和全身神经跟着抽痛,滚倒在雨水里! 和黄猫以“夺旗C”精神链接的周围一公里方圆的上百只野猫全部惨叫起来! 缚灵黄猫“保镖C”强制解除; 缚灵黄猫“夺旗C”强制解除; 缚灵黄猫铜臂套形态强制解除。 在中弹瞬间,缚灵黄猫从钢铁之躯退回被子弹穿了一个透明孔洞的血肉形态,又从血肉形态退回了烟雾般的灵体形态,最终缩入陆澄的领口里面杳无音信。 周围一公里方圆的上百只野猫全部晕死过去。 痛不欲生的陆澄则从大雨贯注的泥地里爬起来,他的右手心里抓着克雷格那枚彻底耗尽火药和抑制物成分的雕花银色子弹壳。 ——雪姐还活着! 《及时雨菜谱》的伥约依旧,缚灵黄猫的灵体只是严重损耗,也依然健在! 克雷格的抑制弹不止能杀活物、杀蜕变生命体,还附着了这个B级猎人对猎物强烈的杀意,甚至对缚灵也有效果! 哪怕是B级时的黄猫太岁要是硬吃了这个加持了“猎兽B”光环的抑制弹也要魂飞魄散。 “保镖C”只是把克雷格的子弹偏移了雪姐,引到了C级黄猫身上,并不能无效化那子弹的猎兽B光环。 那克雷格无比强烈的猎兽杀意由陆澄,由和陆澄精神链接的所有野猫分担了绝大部分,一除一百,只有小部分克雷格的杀意伤害到了黄猫的灵体。 ——所以缚灵黄猫还在,哪怕暂时缚灵黄猫再不能给陆澄提供任何支援了,但黄猫在就好。 克雷格势在必中的那一发抑制弹没有打到雪姐,猎枪重新上膛需要时间, 发足狂奔的雪姐已经跑到了克雷格眼前,一纵跳上克雷格那艘小火轮,她的“飞将军”直接往克雷格身上刷过去。 “咔嚓!” 克雷格及时抬起雷明顿猎枪,挡住雪姐的飞将军。雷明顿猎枪被一划为二,雪姐的那口飞将军也同时脱手,飞落在芦花丛里! 雪姐的奋力一剑就是连古老蛸眷者的硬质化头颅都能一下切开,而猎人克雷格的一次格挡,却能把雪姐的飞将军都一下磕飞。 ——不知道是雪姐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还是克雷格的体魄力量和一个拥有C级伏虎罗汉铜人身的B级武人一样强悍! 雪姐的飞将军脱手,就从腰间豁地拔出两把从死掉的皮摸骨那里缴获来的瓦邦波纹钢刀,以南拳的八斩刀术向克雷格挥舞起来! 克雷格也双目赤红,杀意沸腾!脚步猛退猛进,抡开泰西拳法,拳拳都挟带烈风。 ——下午至晚,他在泰豊银行经过十来个小时谈判,才和探险赞助人的代表谈妥“唐国第五期科考”的方案,正在重燃斗志,要携大小细软去唐土内陆另展宏图。 谁料自己的小火轮还没靠近码头,就听到心腹赵金华死前的惨呼,看到狼藉一片的巢穴。眼前这个女武者豁地亮出自己赠给另一个心腹皮摸骨的波纹钢刀,那么,小皮和那尊自己的猛虎卣也是不妙了。 ——还有威勒家的“麻雀罗盘”和“灵魂石”,也一定是丢光了! 克雷格的眼睛扫到那个展览会上和自己作对的陆澄和白晔的嘴脸,心里明白大半,这两个唐人冤家对头是拉帮手来偷自己的家了! ——克雷格还有空暇审视陆澄和白晔,因为面前陈香雪对他的威胁已经越来越小。 即便拿着两口波纹钢刀眼花缭乱地挥舞,以现在陈香雪天智玉灵力殆尽,急坠直下的力量和速度,根本摸不到克雷格的衣服。 眼前的泰西巨汉真像是一头披着人皮、杀气腾腾的熊罴,而香雪全凭杀光一切仇人、仇人的帮凶的执念支持到现在。 “滚!” 克雷格一击勾拳上扬,把紫瞳一派灰蒙的雪姐击飞出船栏杆。 两口C级波纹钢刀跌落在小火轮甲板,又被克雷格拾了回去, “当年我用这两口刀不知屠了多少魔物、猎物,现在添你们这几条猎物的命也不嫌多——我宣布:现在法律作废,等我宰了你们几个再恢复!” 克雷格挥着两口波纹钢刀,也跳下栏杆,追砍挺倒不动了的雪姐。 “砰!”、“砰!” 白晔朝克雷格用手枪射击!这次她用的不是麻醉针,而是要人命的子弹。 ——此时此刻,已经没有法律,没有法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里是丛林,黑暗的丛林。只有猎人和猎物。 克雷格不再追歪芦花丛里一动不动,像尸体一般的雪姐,他用两把波纹钢刀X字交叉,遮挡要害,向那个敢偷自己猛虎卣的女飞贼白晔猛冲过去! 子弹打在克雷格那吸收动能的波纹钢刀,比豆腐砸在脸上还不如,像一粒粒花生米那样抖下来。 白晔扔枪拔刀,龙鳞、犀角双刀全在手里,猫头鹰缚灵从上空扑击克雷格,而陆澄也放出他最后能动用的始终保持隐形的缚灵黑猫,和白晔一道夹击克雷格。 眼前的局面仿佛是周一博物馆之夜,白晔、猫头鹰和陆澄的黑猫一道对抗C级游侠皮摸骨的再现 ——但是,克雷格的力量和速度比皮摸骨更上了一个级数;而所有的野兽缚灵,无论是白晔的猫头鹰,还是陆澄的黑猫,对克雷格的压力小而又小,简直就是身边多了一只苍蝇和一只老鼠的妨碍。 ——克雷格是拥有“驯服B”的猎人,在漫长的狩猎生涯里,狩猎和驯服了无数野兽,他携带着猎人对野兽天敌般的威压,还有对猫头鹰飞行轨迹的超凡预判,对隐形黑猫动作的超凡直觉。 而白晔,在历来的正面对抗之中始终处于雪姐的下风,始终处于皮摸骨的下风,而这一次她也一样处于更狂也更强的克雷格的下风。 “小王,先放克雷格一箭,再给雪姐更新灵玉——往克雷格的脑门放。杀了他后,我给你顶罪坐牢。” 陆澄冷冷指示,他一面捡回芦花丛里的“飞将军”,一面把深度昏迷的雪姐抱上皮卡。 听到码头上不寻常的汽笛和雪姐非人的尖啸,周昊师傅的皮卡已经从芦花丛里开出,王嘉笙和陆澄他们会合了。 “遵命!” ——这一次,是小王人生第一次决定杀人,杀克雷格。 这是雪姐仇人的大帮凶,是把雪姐打得弥留的大敌人,而且陆澄给他顶杀人罪。就要杀,就要杀! 附带着老萨满诅咒的弩箭从小王的神机弩发出,这黑暗之中的弩箭既无声音,也无光亮,大卑劣里有大正义! 匠人王嘉笙“度量D”发动。 克雷格惨叫! “呀呀呀!” 他中箭了! ——尽管只是不起眼的1D级小胖子匠人,小王这一箭仍然是在对的时候,向对的目标,发出的对的箭; 克雷格还在人类常识的范畴,还没有逾越猎人的能力范围。他可以杀遍万兽,但绝不能像武人那样预判冷箭的轨迹,也绝不能像游侠那样有间不容发的闪避身法。 克雷格中箭了! 但箭没有射中克雷格的脑门,而是射在了克雷格的右手胳膊上。 ——并不是小王心慈手软,而是射歪了。他也纳闷为什么。 但克雷格的右手胳膊连着手上的那口波纹钢刀终究垂下——这条肩膀不再能使用,外科医生的手术也不能帮他恢复机能,除非克雷格找到巫师来驱除胳膊上老萨满的诅咒。 白晔逃出了克雷格的追砍,长长舒了一口气 ——和第一次与皮摸骨的战斗一样,波纹钢刀不断返还动能,短短几分钟的战斗,克雷格的刀便再次震得自己双臂酥麻。她本来会比第一次和皮摸骨的战斗还要崩溃得早。 幸而,有陆澄指示小王发出的冷箭! ——那么,我们可以反杀克雷格吗?白晔心里一动。 “白晔,上皮卡,我们跑!”陆澄却喝道。 ——他是“商人”,能够鉴宝,比其他调查员看得更多的“商人”。 现在陆澄的眼里,克雷格绝不是废了一条胳膊,空有一百发抑制弹却没有枪装填的残废猎人。 相反,和克雷格相隔距离已近的陆澄看到,这趟冤家重逢,本来应该只剩下一百发抑制弹的克雷格身上,突然又多了一件一万泉的C级灵光物! ——陆澄不知道他从哪来获得的神秘灵光物,反正克雷格还有一张极强横的底牌没有用! 他让小王放的冷箭,只是为团队争取到在克雷格亮牌前脱身的一点点时间。 白晔的脚步一点地,如燕子一掠,又一次无力地躺在皮卡上一脸正经的陆澄的怀里。 缚灵黑猫和猫头鹰也返回周昊师傅的皮卡,车子的四个轮子动了起来。 捂着中箭胳膊的克雷格冲着皮卡车尾巴后面扬起的灰尘暴吼, “我说过,你们这些偷我猛虎卣的贼,都要做我的缚灵的饲料! ——暴龙缚灵雷克斯,追猎你的食物呀!” 一只C级万泉、巨大而可怕的野兽缚灵像一道熊熊的火焰那样从克雷格·威勒的背脊蹿上天空,逐渐凝聚成型 ——那是一只体长十五米高、头长六米,体型粗壮至极的食肉暴龙! 陆澄只在《魔都评论》特约作者丁霞君博士的科普栏目上面,读到过这种死了六千万年的恐龙的介绍! 如今是大开眼界——在六千万年岁月的烂骨头上还寄托着这种缚灵! “我的缚灵实在太大了,不方便在城市森林里行走,对精神力的需索也太多了,平常只好存在泰豊银行的特别保险箱里 ——你们在临死前,有幸体验‘白垩纪’的恐怖!” 克雷格狂笑! 这头暴龙像一艘在陆地上凶猛推进的血肉驱逐舰!它的体格那么大,排山倒海的奔跑却和皮卡一样快! 那只比皮卡整个车身还要大的暴龙头颅,张开血盆大口,始终在陆澄他们的皮卡后面紧追不舍。 “小王,雪姐的灵玉更换好了,就再给这头暴龙来一发老萨满的弩箭。” 陆澄命令。 一路上逃蹿,他向这暴龙缚灵射击。普通子弹打上这头鬼怪般的C级暴龙缚灵简直是在打空气,连击退都做不到。射击一轮,他就不再尝试,白白浪费弹药。 “好咧!” 小王射出又一发老萨满的弩箭,这暴龙缚灵体积太大,当即中箭! 暴龙无从躲闪弩箭,但也不必躲闪! ——D级五十泉的诅咒箭射在这万泉灵光的暴龙头上,就像人身上扎了一根牙签,虽然来不及拔走,也实在疼的有限。 只有期待周师傅的皮卡能像上次躲“血滴”那样跑得比暴龙快了! 但这一次,周师傅的皮卡却不如陆澄的预期 ——并非周昊的车技退步,而是这一趟的路不比上次的市区飙车,多是路况极差的泥路土路。大雨正猛,车轮子卡在泥泞里,一时拔不出来。 陆澄等人的逃窜到此为止。 那暴龙的大口一开,咬向静止不动的整部皮卡。这一口,可以连皮卡带车上的五个人全部吃下去! “我来挡,你们去把车轮子推出泥!” 陆澄不容置疑地下令,他拔出了母亲遗留下来的C级九千泉汉剑飞将军,跳下车,挡在皮卡上失去战力的众人之前。 “老板……”小王嘴唇蠕动,不知道以后咖啡店该怎么办。 “没有空发呆,快下来推车呀!”白晔跳下车,用虚弱的手臂努力抬轮子,周昊师傅也从司机座下来一道抬轮子。 小王忍住泪,也跳下来跟着白晔一道从泥里抬车轮。 陆澄脸沉如水,整个人完全跳进暴龙“雷克斯”大口里,举起飞将军往暴龙“雷克斯”的大口下嘴巴地毯似的血舌用力捅下去。 “嗷嗷嗷!”江滨的林木摇摆,江面也被这暴龙的吼叫震荡得波浪翻涌! 他是战力有限的商人,但首先是整个团队的领袖,既然已经穷途末路,陆澄这个领头也得直面着怪物战死!为队友们争取逃生的时间。 ——之后,就是自己去虚境“司命殿”的寂寞单程路了。 “轰隆隆隆”、 “咣啷啷啷!”、 “轰隆隆隆!”、 “咣啷啷啷!” 这时候,幻海风雨交加的夜空、雷电大作!紫色闪电划过城市的天际,照破黑暗的夜。 一道跨度几公里的巨大狂乱紫电从夜空之巅的层云里像一道雷光瀑布那样轰下来,砸在暴龙缚灵“雷克斯”六米长的恐龙头颅上面,大爆炸! 陆澄站在暴龙头颅内的前半部分,十秒钟里,他的眼里到处都是雷电吞噬顶部C级缚灵的死亡强光。 “轰隆隆隆!” “咣啷啷啷!” ——克雷格,唐国的天公正神也对你怒了! 那一道上天的紫电,把C级暴龙缚灵的后半个头颅完全炸掉,也把暴龙的身体和陆澄站立的前半个暴龙头颅彻底分离。 那没有脑袋的十米长暴龙身体,往后急剧地收缩,在陆澄的视野里越缩越小,最终消逝; 陆澄站立的前半个暴龙头颅化成十数米的滚滚浓烟散开。 ——五公里外的听涛阁码头。 满脸煞白的2B级猎人克雷格站在蒸汽小火轮上,凝望着幻海遍布雷电的夜空,凝望着那层云深处冥漠难测的存在,喃喃道, “入云龙,入云龙,这是你侍奉的旧唐神灵吗? ——看来,你果然是那个陆澄和白晔后面的正主。好,我就暂且离开幻海,避让你的锋芒。 一个月后,自然会有世界上最专业的杀手团体来替我拿回猛虎卣,来替我处理陆澄和白晔。你不能永远护着你的狗。 别了,幻海!等我获得‘第五期科考’的战利品,还会回来的!” ——滨江岸边的不知名地点,没了缚灵暴龙的追击,小王和周师傅从容地把皮卡从泥地里解放出来。 “陆先生,连老天爷都在保佑你呀!”周师傅庆幸道。 “是呀,我就说,我们老板背景深厚吧。”小王跟着使劲吹。 陆澄用飞将军支在地面,支撑着自己疲惫至极的身体,他也凝望着天空那冥漠难测的层云。 ——在雷电击中暴龙的几秒时间,陆澄隐约觉得在幻海城市的天际线之上,那雷电所从来的高天之上,仿佛游行着某种规模难以想象、犹如神灵的巨大神秘生物。 旧唐志怪曰:龙者,行云布雨、司雷掌电之神。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 “‘入云龙’?”陆澄轻轻念叨着白晔那个上线的代号,意味深长地望了白晔一眼。 白小姐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的笑道,“我要庆祝生还,好吃好睡,然后,继续找克雷格作死。” “嘟——嘟——” 天已将近黎明,雨歇风停,一辆警灯闪烁、警笛长鸣的警车向滨江这边,陆澄皮卡的地点开过来,警务处柳探长的脑袋从警车窗里面探出来,向陆澄兴高采烈地挥手。 第97章 清白 天近黎明,久等陆澄等人不至,按照老板事先的嘱咐,婷婷依次给顾易安、丁霞君和柳子越打了电话。 顾易安小姐在咖啡馆听婷婷报告了皮摸骨上门杀人的罪行,并且向随后来到的幻海站官方调查员丁博士与柳探长出示了皮摸骨犯罪的证据 ——咖啡馆缴获的那三具“毛僵”的残块。 丁博士按照幻海站的收容条例判断,三具渴求人类血肉的“毛僵”无疑属于C级收容物。即便不能证明皮摸骨的雇主克雷格知情,“毛僵”的使用者皮摸骨也绝对要被当做“魔人”通缉收容。 尽管顾易安和婷婷都口口声声说是皮摸骨畏罪自杀,柳探长一点也不相信,必然是陆澄大佬给予了这种没有眼力的刺客最严厉的惩罚,他也是看破不说破。 ——反正陆澄自卫反击,就算亲手杀死魔人皮摸骨也是完全正当,无可指摘的。 可紧接着,柳探长就恐慌起来 ——他又听到顾易安说,陆澄大佬气恼不过,去了那个克雷格在幻海市的第二巢穴“听涛阁”讨说法了! 柳子越心里清楚,克雷格·威勒背景深厚,连幻海三大董之一林洋站长都只能把那个B级猎人驱逐出境,陆澄大佬居然要上门问克雷格讨说法! ——柳子越不为陆澄担心,反而为克雷格害怕起来! 陆澄大佬没否认自己有B级调查员的实力,但他在博物馆表现的气场比A级调查员林洋站长都不遑多让。 林洋站长的那个“神霄紫府雷”轰没“血滴”,全场只有陆澄大佬眼睛都不眨一下 ——是呀,陆澄大佬是有B级的实力,一个A级调查员哪里没有B级的实力!他甚至可以谦虚地说自己有D级的实力! 那么,如果陆澄年轻气盛,艺高胆大,为了克雷格雇凶谋杀自己的冤仇打斗起来,发挥真实的实力,信手杀了泰西米旗大贵族,威勒家的克雷格,那可就是上《幻海每日邮报》的国际大新闻呐! ——不只是米旗国的大使馆,连唐国的总统、米旗国的女皇都要来过问的! 那样的话,幻海警务处和幻海站的每一个成员都没有好果子吃! 当机立断,柳子越钻入警车急驰向“听涛阁”,但愿自己去得不算太晚,能在陆澄大佬打死克雷格之前挽回局势。 幻海站收容科的丁博士也同车前往,他吃过洋墨水,和泰西人方便打交道。 黎明的时候,柳子越和丁霞君的警车在滨江碰上了陆澄回程的皮卡。 ——陆澄和那个女记者白晔都安然无事,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您和克雷格先生见过面了?”柳子越先问陆澄最重要的事情。 “打了一个照面,不欢而散。以后,我怕是和克雷格不能善了了。” 陆澄微微叹息。 柳子越庆幸,看来克雷格这一次没被陆先生杀死。再往后克雷格就离开幻海了,他和陆澄要再有什么恩怨,就不关幻海小巡捕柳子越的事情了。 然后,柳子越瞥到陆澄咖啡馆那个女招待陈香雪晕倒在皮卡上,尸体般一动不动。 柳子越当然晓得香雪有几乎把自己杀死的超凡本领。大佬神通如此广大,是遇到什么障碍,连这样厉害的店员都扑街了呢? 风尘仆仆的陆澄淡然自若地向柳探长道, “昨夜,皮摸骨到凌波咖啡馆刺杀我。于是,我就去克雷格的巢穴讨一个说法。 他的师爷赵金华和我的女招待香雪有大冤仇,香雪为仇人气发攻心,至今昏迷不醒 ——我很生气,就把赵金华杀了。” ——“血滴”余孽赵金华是陈香雪杀死的,但陆澄要担下雪姐杀人的罪名,他是老板,这是他应该做的。 柳子越战栗道, “陆先生……这人哪里是能随便杀的。虽然赵金华让您不愉快了,我们幻海市还是讲法律的……你叫我如何是好?唉。唉。” 哪怕是大佬这样厉害的调查员,杀几千几万的魔物,也不能杀一个人呀! ——柳子越只能私放陆澄往幻海警务处管不到的唐国内陆躲罪,但他还是要把陆澄杀人重罪上报警务处,这是做警察的底线。 “那陆澄,你是怎么杀死赵金华的?他可是一个4C级的炼金师呀。” 反而是丁霞君博士饶有兴趣地问道, “我为陈香雪不平,一拳把赵金华的脑袋打爆。”陆澄铁青着脸道。 ——这是赵金华死亡的真实情况,巡捕到现场就能查清。 柳子越看陆澄的眼神越加的敬畏 ——情理上,陆澄只是一个不擅长正面对抗的“商人”调查员,但现在他光凭拳头就能实现B级暴力系调查员才能达到的效果,是自己这个C级猎人连做梦也不敢想的事情呀! ——这才隔了二个月呀!二个月前的大佬还会为对抗暴力系魔物犯愁。到了这样高度的大佬还在不断地成长,前途无可限量,怪不得不惧林洋站长! 丁霞君板起脸孔训斥陆澄,从他的西装口袋里还摸出一对手铐, “陆澄,你杀死赵金华的理由十分荒谬。现在不是《水浒传》的时代了! 即便克雷格被驱逐出境,幻海警务处仍然将以杀人罪逮捕你; 幻海站也会追究你滥用超凡能力的行径——你的下场是被收容。” 柳子越心里骂丁博士不识趣,把这种事情抖明了说不是讨打吗?等放大佬跑路了,再回头向林洋站长报告呀! “——赵金华有‘血滴’余孽的嫌疑。 还有,在‘人偶师事件’里,除了已经死亡的‘人偶师葛佩寥’,另有一个‘巫师’和一个“炼金师”。香雪辨认出赵金华就是‘炼金师’。 所以,那个克雷格·威勒也有庇护魔人的嫌疑。” 陆澄认真地注视丁霞君和柳子越道。 “我愿意作陆先生的人证,我也看到了赵金华的C级缚灵‘剥皮鬼’,他会制作画皮!” 幻海第一大报《魔都评论》的女记者白晔道。 柳子越如释重负。 魔人葛佩寥是柳子越升官发财的梯子,对“人偶师事件”他自然格外上心。但一直苦于线索中断无从深挖,谁料陆澄大佬又给他续上了线头——也是!除了陆澄大佬,谁敢搜查窝藏旧唐魔人的泰西世家子克雷格·威勒! 丁霞君的神色也和缓下来,把手铐重新放回口袋。 他在收容科的工作项目之一就是寻找前朝“血滴”余孽和他们制造的魔物下落,这也是他从卿云图书馆借阅有“血滴”资料的《红莲传》的目的之一。 赵金华既然是臭名昭着的“血滴”魔人余孽,陆澄杀人的罪名就可以开脱了,他依旧是清清白白的。 当然,最后的结论还要等丁霞君和柳探长到听涛阁现场证实,陆澄的说法仍然只是一面之词。 “陆先生,我们幻海站接受你对皮摸骨上门向你实施谋杀的报案。 接下来,我们就去听涛阁核实赵金华目前的状况和他的来历底细,也希望你到时配合调查,这一周也请不要离开幻海市。幻海站不会放过一个罪犯,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 ——也请白晔小姐同样照做。” 丁霞君道,好像他是法律和正义的化身似的。 白晔冷笑着Okay。 陆澄追问丁霞君道,“如果你们幻海站证实克雷格包庇魔人,会在‘驱逐令’之外追加对他的惩罚吗?” “我们会办好一切力所能及的事情。”丁霞君回复。 陆澄心里哀叹,克雷格一定又会推说受到蒙蔽,把责任全推到死去的赵金华身上。 他脸上微笑道, “好的。随时欢迎两位来我的咖啡馆咨询。” 让幻海站的这两位官方调查员朋友为自己收拾残局吧,陆澄还有更紧迫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皮卡上的雪姐已经更新了灵力充裕的天智玉,但她并没有像往日那样苏醒归来,陆澄甚至无法确认只有大脑的雪姐的生命体征。 陆澄要赶紧回咖啡馆为雪姐想办法。 早晨,历险一夜的团队伙伴返回凌波咖啡馆。 那个2B级猎人克雷格在一日之内失去左膀右臂和大半灵光宝物,又将陷入了幻海站对他包庇“血滴”余孽的调查; 而陆澄的团队也精疲力竭,无法对克雷格采取进一步的行动。 下面的几天咖啡馆会风平浪静,直到克雷格被驱逐出境。 咖啡馆里,顾易安小姐早就等候陆澄彻夜。看到陆澄完好无损,顾易安好不容易才没有让喜悦的泪水滴下来。 然后,她的脸色又哀愁起来,顾易安看到了雪姐的糟糕状况。 白晔默然了会,向众人告辞而去。 她心里是愿意向陆澄出借治疗效果匪夷所思的灵魂石。但灵魂石对只剩脑子的人偶香雪犹如强烈致瘾性药物,是饮鸩止渴,终究有害无益——陆澄,你我莫逆于心,我爱莫能助,对不起了。 陆澄把雪姐抱回她在二楼的房间,一筹莫展。 现在是周六早晨,离他和白猫财主每周三的例行交易还远着,雪姐可挨不到那个时候,等不到自己从白猫财主那里找到对症的灵药——如果商人白猫有药的话。 小王的眼神里是对陆澄殷切的期盼——老板,你是万能的商人,幻海的及时雨。我知道你失忆了,但为了雪姐,你能不能快回忆起把她拉回来的方法呀! 婷婷则有着无知者的幸福,她根本没有怀疑过老板有让雪姐回来的能力。 这时候,顾易安却向陆澄使了一个眼色,她牵着陆澄的手走进他的书房。 咖啡馆的其他人在外面静候他们两人的商议结果。 “说起来有点玄妙,香雪仍然活着,只是精神受到了过于悲惨的强烈刺激,魂魄陷在了某处‘幻梦境’。我会用‘镇魂符’先把她的魂魄固定,免得下坠更深,无法搜魂。 ——陆先生,我的家族有旧唐道士的符咒传承,凭我的‘画符’技艺,现在就为香雪制作一道‘镇魂符’。” 顾易安道。她的语气温柔,话里头却是不容置疑,毫不允许陆澄怜惜自己画符时精神力的损失。 纸墨笔砚随意供应,只是陆澄这里暂且没有茅山派道士画符专用的朱砂和黄纸。 “不要紧的,额外多付出一些精神力就是了。” 顾易安便挥毫在一张宣纸上凝神勾起符来。 十分钟之后,刀笔顾易安将一张“镇魂符”制作完毕。 “镇魂符,每枚D级五十泉。安定心神,阴魔不侵。” 陆澄的契刀检测出真正D级灵光物的蓝色光芒,易安的脸色也没有大异。 他稍微放下心,叫书房门外的小王贴在雪姐的金属骷髅额头上面。 惴惴不安地等了一个小时,众人听到房间里停尸般的雪姐呢喃起梦呓,心里的石头稍微放下一点。 陆澄凑近听了一会,雪姐的梦呓里好像在回忆她小时候的事情 ——那时候陆澄的年纪也很小,雪姐的过往都是听他妈妈和长大后的雪姐说的 ——雪姐梦呓的都是她故乡“之江省山阴县”山里面的琐碎事情:捕鸟、打狼、坐乌篷船、听鬼故事、看社戏、供奉土地、给灶神打牙祭。 “易安,那么怎么能把雪姐召回来!” 陆澄难掩喜色,他为雪姐的生还而贪心,回到书房想对易安要求更多。 “凭一枚D级五十泉的镇魂符是远远不够的。镇魂符只是避免了香雪情况的进一步恶化。” 顾易安思索了一会儿,然后定定地望着陆澄道, “我们必须进行一个召魂仪式。 ——陆先生你还记得上次在卿云非借品书库,见到的那本B级咒术书《缀白裘》吗?” 陆澄点头,他和易安的第一次约会记忆如新,历历如昨。 那本B级咒术书《缀白裘》,是张筠亭祖父,旧唐乐师张鹤友的灵光物,由其子张传琴永久赠与卿云图书馆。 当然,从小寄宿泰西女子中学的张筠亭小姐对此书懵懂未知。 “我揣摩这部B级咒书名为旧戏集锦,其实也是一百种请神和娱神的仪式 ——其中,有一部‘青帝甘露仪’,或许能把香雪从她魂魄所陷的‘幻梦境’拉回来。” 顾易安道。 陆澄问道, “‘青帝甘露仪’的举行条件是什么?——准备完毕所有条件之后,我们立刻举行仪式!” 顾易安道, “三个条件: 其一,戏台。建立在灵气尽量充沛的灵脉之上; 其二,角色。扮演青帝,请神上身; 其三,仪轨。‘青帝甘露仪’已经把仪式的轨则记载详备——唱念做打,道具服装,一应俱全。” 第98章 青帝甘露仪 陆澄默思了会顾易安陈述的“青帝甘露仪”的三个条件。 其一,戏台。 凌波咖啡馆本身,就是连通第二层虚境的高级灵脉,他们甚至可以把木头和竹竿直接搬到凌波境“太岁殿”里面搭戏台。 其二,仪轨。 演“青帝甘露仪”的旧戏行头和砌末,在幻海市东区八仙桥的游乐场“小世界”附近铺子就有购买。 陆澄发银元给自己店员王嘉笙,等他歇息够了就去置办。 事关雪姐安危,小王这次既不要求加钱,也不推诿劳累。但是陆澄还是强制要求小王睡够八个小时再行动,小王已经不眠不休战斗了一轮昼夜,得保证购买道具时的清醒眼力。 ——而且演员还没有熟悉和排练过剧本呐。 其三,角色。 顾易安介绍,“青帝甘露仪”这出旧戏有三个角色。 亟待召魂的丢魂病人,无需扮演,就是雪姐本人。 另外两个角色,一个是“扶乩者”,向“青帝”发出召魂的请求; 另一个是“降鸾者”,“青帝使者”附体的对象,实施召魂的道术。 “扶乩者”和“降鸾者”必须不折不扣地依照仪轨的所有要求唱念做打,才能实现让失魂者回魂的效果。 “我扮演主角‘降鸾者’; ——还需要另一个人来扮演配角‘扶乩者’,最好有过专业的舞蹈和音乐训练。” 顾易安道。 陆澄把婷婷叫进书房来,这个任务只有布置给他的“E级乐师”了。 陆澄没有戏曲的幼功,等他锲而不舍地掌握了“青帝甘露仪”的表演诀窍,雪姐早凉了。 婷婷在第一次任务里披上画皮扮演了“雪姐”,把雪姐从魔人的催眠里唤醒;现在,婷婷又要扮演“扶乩者”,再一次拯救雪姐。 忽然,陆澄心有所感,向婷婷道, “努力跟顾小姐学戏,演好这次‘扶乩者’ ——你的‘学习扮演’技艺或许就能接近‘扮演D’了。一人千面是演,只把一个角色真正演活,又何尝不是演呢?” 婷婷知道,这是自己实习调查员第一场重要的考试,不是为了自己个人的私利而考试,是为了拯救同伴生命——她终于挑上亲手拯救异常事件受害者的担子了。 “易安姐姐,我全听你的,尽我的全力——从小起我就在学芭蕾和声乐。” 婷婷向易安道。 易安道, “——婷婷,不要压力太大,不要操之过急。 现在雪姐有了‘镇魂符’,我们不会把她弄丢的。 到你真正把戏学会了再开始仪式。你的心思要全放在戏上,别有其他的杂念。我教戏很严格,也不会让你有空想别的。” ——婷婷隐约觉得,易安姐姐的指导风格会和一贯放养的老板截然相反。不知道怎么,她联想到了女子中学里一板一眼,教鞭从不离手的严厉女教师。 易安转向陆澄道, “陆先生,我能带婷婷去‘太岁殿’排练吗?” 相对于表演的戏台,寸土寸金的咖啡馆空间仍然嫌小,只有去有街区那么大的“太岁殿”基址教戏,而且保密。 在上一次“蛸眷事件”决战沙娜时,重伤的雪姐呼叫易安来凌波咖啡馆帮忙,易安已经知道这里连通着第二层虚境。 当时的雪姐就这么认为,易安是可以信任的。 而这么久相处下来,陆澄也这么觉得——什么事交给易安,总能安心。 “嗯,易安,我把‘猛虎卣’也放在那里。这是克雷格找我麻烦的真正原因。” 陆澄向她坦承道。 他也把顾易安当做自己人了。 咖啡馆的店员和自己利益攸关; 白晔和自己有不得违背的“魂约”; 但陆澄和顾易安之间,却是出于一见如故的久违感和自然而然的亲切感。 陆澄用一枚天泉古钱打开咖啡馆一楼西墙的装饰桃木门,领顾易安进去。他们过桥,登上这座一个街区大小的虚境礁岩。 太岁殿下野草萋萋,太岁殿上摆着一张香案,香案上放着发生过无数争夺的“猛虎啖鬼卣”,老虎酒壶里插的山茶花依然秾艳如初。 ——B级五十万泉的稀世珍品,与白帝一脉关系至深的宝物,终于回到了唐人手里,归属陆澄。 “我不放心把这件宝物交给任何人,哪怕是卿云图书馆,哪怕是幻海站,我只相信我自己才能守护它。 ——易安,这件事只有我的团队知道,哪怕官方调查员朋友柳探长和丁博士也毫不知情。你也不要把猛虎卣的下落透露给另外的人了,可以吗?” 陆澄向易安直话直说。 “陆先生,没有你的话,又有哪一个唐人愿意冒那么大的风险,还有能力从泰西贵族克雷格手里守护这件猛虎卣。 你已经证明了,你就是这件国宝最好的守护者,我一切听你的。” 顾易安道。 陆澄没有看错她。 他和她结束了这个话题,陆澄请教起易安对仪式场所暨演戏场所的布置意见。 易安巡视了一遍“太岁殿”的虚境,建议把“青帝甘露仪”的戏台就搭在“太岁殿”基址的青石地板上。 保密起见,从无到有,用木头和竹竿搭台的事情就只能交给匠人小王和打下手的陆澄两个店里的男人,大概需要三天的时间。他们为了避人耳目,把建材搬运进咖啡馆也要在夜深人静的时候。 而搭台的这三天,易安正好在“太岁殿”下面给婷婷教授“青帝甘露仪”。 三天转瞬即逝,雪姐平平静静地梦呓。 这三天里,官方的丁博士和柳探长拜访过一次凌波咖啡馆,问陆澄做了两份走形式的笔录。 ——死掉的皮摸骨和赵金华都已经被幻海站认定为“魔人”,在魔人袭击下自卫反杀的普通市民陆澄无罪清白; 而那个泰西世家子克雷格概不回应警务处和幻海站的质询,还没到“驱逐令”最后的限期,就携带大小细软,乘私人小火轮离开幻海市,扬长而去,不知所踪。警务处只能找克雷格留在幻海挡驾的泰西律师做一些无用功。 三天之后,陆澄和匠人王嘉笙在太岁殿基址上搭的戏台已经完工。 戏台上面只有一桌二椅,红色地毯,再无它物。 而易安也把学戏的婷婷教得有模有样 ——婷婷的舞蹈功底的确很好,身体洋溢青春的能量,肢体柔韧而有力,从热身的跑圆场、下腰、一字马,到最后“扶乩者”的步法身法,都能不打折扣地完成。 教戏时候的易安始终拿着鸡毛掸子旁观 ——要完成那些美好但违反人类本能的动作,就像猎人驯服野兽那样,不得不诉诸调教师的体罚,这不是让人的心灵服从,而是让人的身体记忆。 旧唐梨园的班主一律如此训练伶人弟子,哪怕家人骨肉之间,也是忍痛在心,手不容情。相形之下,易安已在限度内尽可能地仁慈。 最难的“做打”部分好歹是完成了; “唱念”部分,对于本来就在钻研“歌吟”的婷婷只是小问题,易安稍许提醒,婷婷就纠正过来,不再犯错了。 这三天婷婷真没有杂念的空暇,每一次训练完毕,浑身上下仿佛都不属于自己,冲完淋浴倒头就睡。 到了第四天周二晚上,“青帝甘露仪”开戏。 陆澄和小王两个临时场务,把镇魂符吊住的失魂者香雪抬到太岁殿戏台上唯一一张桌子放平。 他们是唯二的观众,心中期待又紧张。 乐队敲起进场的锣鼓,是成为地缚灵的那只C级猫乐队吹打。 婷婷换了一身八仙桥“小世界”买的戏服,反串一个头戴纯阳巾、面如冠玉的俊美书生。 她从戏台边侧不多不少走了七步,正好落坐在停香雪方桌后面的那张椅子,然后学扶乩者向那旧唐神灵“青帝”祈祷请愿。 场上并没有真正的扶乩的沙盘和乩笔,唐国旧戏重意不重形,都是婷婷的无实物表演。 唯有方桌上躺着的香雪头边,放着那尊当花瓶的猛虎卣是真物。经历多日,猛虎酒壶里的那只山茶花还没有丝毫凋谢的迹象。 “青帝天尊, 怜花之神。 伏愿垂慈, 救济‘香雪’游魂。” 婷婷将祈祷“青帝”追回香雪魂魄的古韵古调之词唱毕,把秾艳的山茶花从猛虎酒壶的清水里信手摘出,抛在空中,花瓣纷飞,忽而不知所踪。 婷婷的心里小小惊讶:排练多次,都有抛花供神的环节。之前的排练,都是无实物练习,怎么这一次抛真花,会化散虚空。 她眼睛瞥到观众陆澄习以为常的神情,暗想,戏台毕竟已经在第二层虚境凌波境了,有灵异不足为奇。 婷婷立刻镇静下来,仍然照着“青帝甘露仪”的仪轨,如同一尊泥塑偶像那样,坐椅子上端然不动,仿佛魂灵出窍。 ——这是表演“扶乩者”的魂魄已经飞翔到了“青帝”的帝座。 戏台上随即响起一只旧戏曲子《万年欢》,是猫乐师的笛子、笙和琵琶合奏。 随后,焕然一新的主角顾易安进场,她贴着片子,满头珠翠,身着淡雅的浅粉色绣花帔,宛如古时端丽大方的闺门大小姐。 这位“青帝使者”手持着一枝滴露如新的山茶花,吟唱着“青帝甘露仪”的唱词,从容踱步过来,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似这等花花草草由我恋,生生死死随我愿。” 唱毕,扮演“青帝使者”的易安踱到雪姐静卧的方桌前,揭开她额头上的“镇魂符”,挥洒着滴露的山茶花,往雪姐眉心,也就是道家所谓的“泥丸宫”处点了三点,山茶的清露滴入雪姐的泥丸宫。 那C级猫乐队的《万年欢》曲子仍然不停。 ——忽然,那笼罩凌波境“太岁殿”礁岩的白雾里面有一缕不知所从来的清风钻进陆澄的地盘,悠悠荡荡往戏台上吹拂过去, ——清风里有无数轻盈美丽的蝴蝶飞舞,搭成一座绚烂的蝶桥,引导着某种光球状东西。不知道是幻觉,还是实有之物。 观众陆澄忙举起契刀照那清风,契刀显示出黄澄澄的灵光反应,不知道指向的是光球状东西,还是超自然的蝶桥;契刀上黄色灵光的强弱变化不定,无法估测出一个确切的泉值,但下限至少在万泉以上。 蝶桥引导着光球一点点移向香雪的身体,移向她的大脑,和香雪逐渐融合。 陆澄按住小王的肩头,这是“青帝甘露仪”引发的超凡现象,不要上戏台打断仪式。 ——陆澄相信易安。他觉得,那黄色灵光的光球是“青帝使者”从某处“幻梦境”引渡过来的雪姐魂魄。 平静躺在戏台方桌的雪姐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紫瞳光泽柔和中正,再无丝毫的狂暴。 陈香雪铜人身的双臂一撑,她并在戏台方桌直身坐起 ——不像血肉之躯还有一个从麻木恢复的过程,香雪只要有意愿,铜人身就能照她的意愿行动如常。 那股不知所从来的虚境清风,以及清风里的蝶桥点点消散。 ——陆澄依然按住就要登台拥抱雪姐的小王肩头,仪式还没有结束。 ——香雪回来了,但易安还没有回来。 香雪仍然用一只铜人手捂住头,她魂魄已经回来,但脑海里还在回味徘徊了四天的那处“幻梦境”的境况。 她的紫瞳看到召回自己魂魄的易安,眼前的易安仿佛是六百年前她的往生往世时该有的装束模样,但此时此刻的易安身体里却散发出某种和易安本人、和人类迥然不同的气息。 召回香雪魂魄的易安眼睛不是唐人的点漆色,而是如同妖怪的金睛。 ——类似陆澄在过去十年无数次发动超凡技艺时的猫眷化状况那样。 “易安向你献出了什么祭品,你才把我带回来的?” 香雪脱口而问,她的一枚铁拳不自觉地在身后攥紧。 面前的易安没有任何人类的喜怒哀乐,只是某个神秘虚境存在依凭的傀儡。 不是她扮演角色,而是那个角色降临到了易安的身上。 ——陆澄的心里一突,把要上台的小王抓得更牢。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扮演“扶乩者”的婷婷心里翻腾,“青帝甘露仪”里扮演失魂者的雪姐是没有台词的,更不应该质问“青帝使者”,这场仪轨已经出现了微妙的偏差。 “继续演出,演你该演的。” 观众陆澄在台下一面鼓掌喝彩,一面提醒婷婷道, “旧唐志怪:许愿的人先交付一笔定金,等神灵办成了事情,再把余款补上!” ——旧唐戏曲和泰西戏剧不同,观众无论嗑瓜子、边看边议,喝彩还是喝倒彩,乃至向演员扔赏钱、扔臭鸡蛋,只要不上台闹,都不算打断表演。 “容小臣择日赴庙,还愿进香。” 扶乩者婷婷向易安扮演的“青帝使者”合十,虔诚一拜。 ——照着老板指点,婷婷硬着头皮演下去。 “青帝使者”用那枚山茶花的花露在扶乩者婷婷的眉心轻轻点了一下,婷婷的眉间浮现出一枚美人红痣, “等你。” “青帝使者”指间夹着的那枚山茶花一片片散开,融入虚无。 “青帝使者”则脚步轻挪,跑了一个圆场,款款走下了戏台。 猫乐队敲打欢送的锣鼓,一路无歇。 直到“青帝使者”下了戏台,扶乩者“婷婷”才敢把合十的手掌松开。 神灵离体而去,易安的眼睛恢复了人类的光泽,她软玉似地靠在陆澄怀里,精神萎靡欲睡。 那平安归来的雪姐也搀着婷婷从戏台上走下来。 陆澄看得很清楚——婷婷眉间的那个美人红痣并不是幻觉,而是像一个印记那样留在了她的身体之上,有一泉的灵光反应。怕是直到婷婷还清答应过神秘“青帝”的那个愿才能消失。 “没事的,我会帮你解决这个问题的。”陆澄安慰婷婷道,其实心里没有一个谱。 “嗯!”婷婷道,老板也会像解决雪姐的麻烦那样为自己解决麻烦,只要服从老板就对了。 第99章 刀笔 那部B级咒术书《缀白裘》里的“青帝甘露仪”的确唤回了香雪的魂魄,但在仪式过程之中出现了小小的偏差 ——婷婷和附体易安的“青帝使者”意外发生了对话,回答的结果是“青帝使者”在婷婷眉心留下了红痣印记。 陆澄问婷婷有了这枚神秘红痣之后心身有什么变化,他领教过“蛸神”在蛸眷和猎物身体留下的卍字印记,对这枚神秘红痣印记没有什么好的印象。 婷婷思索和估摸之后道,在这次“青帝甘露仪”顺利扮演“扶乩者”后,自己的精神力上限从五百泉大概上升到了八百泉,离E级乐师的精神力上限只差二百泉。 因为她明显的感觉就是背负着的C级缚灵“司笛猫”轻盈了不少,可以携带更多的乐师猫了。 ——陆澄想,这是易安这四天对婷婷魔鬼“乐师”训练的成果,让婷婷十年凡人乐师的经验和知识开花结果。 不愧是和“巫师”并称的精神力最强调查员职业,婷婷还没到D级乐师,已经超过自己E级商人时的五百泉精神力上限了。 反正,那红痣印记对婷婷暂时没有什么负面影响。看来,婷婷出口成谶语之后,是多了一笔不知道何时归还,也不知道利息多少的“青帝”欠债。 ——陆澄会帮婷婷还这笔债的。 易安和雪姐也义不容辞:仪式的偏差以及婷婷的异常状态,有她们两个人的责任。 “D级待办异常事件:为婷婷找到还愿的‘青帝庙’。” 陆澄掏出《及时雨菜谱》,另开“异常事件”一栏记录备忘。将此事列为D级并非陆澄轻视,而是他的真实调查员能力上限就是D级。 当然,婷婷看起来,寻找“青帝庙”还愿对于他的老板又是一件不费吹灰之力的小事。 陆澄顺便翻回《及时雨菜谱》的“乐队猫伥约”,略作修改,把地缚状态的猫伥C级百泉“司笙猫”和C级百泉“琵琶猫”划给精神力变强的婷婷束缚,作为她唤醒雪姐的奖励。 婷婷的背上在C级一百五十泉的司笛猫之外,又多浮现出“司笙猫”和“琵琶猫”的刺青。 他最后叮嘱婷婷,之后一段时间要保持记录有了“青帝印记”之后的心身变化,每周向陆澄汇报。 陆澄交代完毕,雪姐便让出自己卧室的床,给精神力大耗的易安歇息——易安说她稍微养养就能恢复元气,不必大家太挂念的。 这失魂的四天,天智玉一直向雪姐的机芯如常供应灵力。一旦归魂,雪姐就恢复了全副精神和体力。 咖啡店众人悬了四天的心也暂时放下:雪姐归来,祸害雪姐的三个魔人剪除了二个,克雷格又逃离幻海,十年不能回来寻仇。 ——稍微遗憾的是两把C级波纹钢刀被克雷格夺回去了,就当陆澄给那泰西老贼留的一点面子吧。 小王向陆澄建议,定一个时日,低调地开个“夺取猛虎卣”庆功会搞团建 ——至于白晔小姐,她是牵出猛虎卣线索之人,大家又共历生死、共度难关,陆澄拍板也该邀请。香雪没有反对,其他店员也没意见了。 终于,从上周一夜探克雷格博物馆开始,直到本周二的深夜,陆澄得以睡上一宿无思无虑的香甜好觉。 周三早晨,懒睡而起的陆澄踱进书房,看到易安也已经恢复了“青帝甘露仪”损耗的精神。 窗明几净,她坐在温和的太阳光里,陆澄的写字桌边,津津有味地读着陆澄家藏的旧唐志怪。 陆澄也坐到易安的身边,拉起易安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闲聊。咖啡店的其他店员乐见其成,也不打扰他们两人世界的气氛。 与白晔相处时的绞尽心机迥然不同——陆澄和易安相处,心情总能放松,在她面前陆澄会卸下调查员的防备。陆澄在内心深处觉得,她才是可以安心同眠的人。 ——当然,这一步陆澄仍旧不敢跨出去。 如果决定安心同眠,怎么还能把调查员的风险带给自己的家人,让她也处于危险之中? 但陆澄还不能放下他的调查员生涯。甚至,他的调查员生涯才刚刚恢复,有太多的谜团等着陆澄去解开,太多的危险要陆澄去清理 ——还有太多的人需要陆澄的帮助,陆澄没法装睡,骗自己没有帮助他们的能力。 等到自己了断了所有的事情,再把那一个爱字对易安说出口。 现在,陆澄决定还是说点别的吧, “旧唐的神秘知识真是博大精深,我的‘鉴宝’只对灵光物之中可度量的那部分有效,像‘青帝甘露仪’这种非物质的仪式,就完全没有办法揣测深浅了 ——易安,我觉得能完成那个‘青帝甘露仪’,你不止E级刀笔的程度。顾家的传承相当了不起呀。” 对易安,他就直话直说了——他已经省悟到初次见面时易安对自己隐瞒了真实的调查员情况。不过,陆澄并不怪那时的易安,交浅者不能言深嘛。 像6C级游侠白晔和2C级猎人柳子越的真实实力,陆澄都是用了手段才逼了出来。 而到现在陆澄也不打算向易安交底自己真实的调查员程度 ——不是他自卑,他本来就是A级,光宗耀祖得很,现在正在不断恢复本来实力之中,有什么可以惭愧的。 陆澄是怕易安为现在只有1D级的自己还要到处闯祸担惊受怕。 顾易安道, “嗯,陆先生,比起A级调查员的你,我是不求上进的人。 我只有两个刀笔的技艺,‘画符B’和‘多闻C’, 灵光物是和顾家有盟誓的C级地缚灵狐狸五铢, 咒术书就是家里留下的那些D级品。 顾家传承了茅山派道士冠绝旧唐的符箓,那是一脉可以成家延续香火的道教流派。 过去亲友们一直把我保护得很好,我没有任何与魔物魔人战斗的经验,东瀛和尚的D级诅咒缚灵都让我窘迫,幸亏有陆先生你给我解围。 但现在,我会尽力跟上你的脚步,不落在你后面太多。” “……” ——茅山符箓,旧唐闻名。当初顾小姐一定是嫌翻查针对诅咒缚灵的符箓麻烦,才找自己代打。 也是B级刀笔的易安完美制作出咖啡馆的猫之壁画,才能让自己能顺利召唤出黄猫太岁抵御东瀛丸山对咖啡馆的突袭。 还有在图书馆引领自己接触那些珍贵的咒术书。 易安始终在默默帮助自己。 雪姐武、易安文,她们是一样厉害和优秀的调查员呀,那么年轻就到了B级。 ——是他的脚步不能落后易安…… 陆澄反而觉得自己更要努力了, “那就太好了,你有B级刀笔的实力,当然有相应程度的精神力,可以承受‘青帝使者’降临时对你的损耗。” 他由衷地放下了心,道, “‘青帝甘露仪’是出戏,听起来主要靠‘乐师’才行。我本来还有些担心易安你作为‘刀笔’举行仪式,勉不勉强呢。” 易安道, “有‘傀儡’技艺的‘乐师’的确是最完美的‘降鸾者’,能充当虚境存在的完美容器 ——但是,刀笔的‘画符’也不止包含文字图画形式的符咒 ——运用声音的咒语、运用肢体的仪式舞蹈,都是广义的符咒。象征符号,是符咒最根本含义 ——所以,凭借‘画符B’,我也能勉强胜任‘降鸾者’的角色。” ——如此看来,易安喜爱和精通旧唐戏曲,正是在她幼时进行茅山一脉“刀笔”训练的结果。 陆澄道, “那以后我也要请易安你兼职婷婷的‘乐师’指导,你传承的刀笔和乐师共享的那部分神秘知识,足够教她‘扮演·唐国旧戏’了 ——教学费的话,每折戏我给你五百银元,别因为人情不收 ——我名义上是她的老师,实际不通‘乐师’知识,她一心投奔我,我不想耽误她。婷婷晋升‘D级乐师’,也能在未来的异常事件里保护好自己。” ——更何况,陆澄觉得,那本记录百种仪式的B级咒术书《缀白裘》就是甬城张家原来的东西,教回给张筠亭是命运。 “嗯。我很穷的,我不会推辞陆先生的教学费。” 易安温柔地笑了。 ——这每折戏五百银元是给易安的花销,陆澄当然是让小富婆婷婷出,他只是牵线搭桥嘛。 忽而,陆澄吩咐楼下的女招待婷婷把太岁殿的B级猛虎卣拿上书房。 这是陆澄在“克雷格博物馆事件”的最大收获。 ——陆澄暂时无法用自己的“学习鉴宝”破解那个老虎酒壶的秘密,他想看看拥有“多闻C”的易安的意见。 盛满清水的老虎酒壶重新放上陆澄的写字桌。 虽然不是文物专家,但易安对凌波咖啡馆的镇店之宝“猛虎卣”依然充满好奇,她仔细察看起这件青铜器铭文古字,分辨铜虎躯壳上瑰丽的雷火云纹。 “馗。” 易安也一眼读出陆澄辨认的那个酒壶盖子上的古字。 但她没有触发陆澄接触时遇到的三个梦境碎片,看来那是陆澄“鉴宝”时的独特效果。 易安思索道, “我也不知道这个上古巫王时代铸造的‘猛虎卣’的底细。 但是说起这个‘馗’,一千五百年以前旧唐就流传着一位吃鬼的‘馗神’的神迹 ——那是一位外表凶恶,但是嫉鬼如仇的正神。鬼把人类当做饮食,它把祸害人间的鬼当做饮食。 在旧唐就有崇拜它的‘馗神戏’,B级咒术书《缀白裘》里也还有一部‘馗神食鬼仪’。” 的确,陆澄在接触猛虎卣时看到的第二个梦境碎片,就是一千五百年前旧唐深宫之内,一位活脱旧戏红脸净角的吃鬼之鬼。 “猛虎卣”一定和那位隐迹已久的“馗神”存在联系! ——陆澄陡然看到了两条破解猛虎卣秘密的路径 第一条路径,他要了解那一部“馗神食鬼仪”; 第二条路径,如果把真正的鬼的肉块投喂到“猛虎卣”里面,会发生什么情况呢? 陆澄想起来,在虚境“太岁殿”后面,他还让小王埋了三具“毛僵”的无头尸身 ——三颗C级“毛僵”的头颅交给幻海站的收容科当证明“皮摸骨是魔人”的证据了;当时报案情急,三具“毛僵”的尸身不便装进柳探长的警车后备箱,咖啡馆留下自行处理。 陆澄吩咐楼下的女招待陈香雪,去太岁殿切一块牛排大小的“毛僵”肉块给他。 陈香雪从太岁殿后面野草丛里刨出“毛僵”尸身,用飞将军切下牛排大小一块恶臭的“毛僵”肉块,喷了一瓶花露水掩盖臭味,端碟子上送到陆澄的写字桌。 陆澄用夹煤饼的铁钳,夹起牛排大小的“毛僵”肉块,投进猛虎卣的酒肚子,注入清水。 “毛僵”肉块滋滋有声地在陆澄和易安眼里迅速地降解,猛虎卣里冒出白烟来! 这种几百年不腐烂,介于蜕变生命体和器物之间的怪胎,一入猛虎卣酒肚子,沾水便化! 陆澄开窗开门,等那恶臭的毛僵尸味散尽,猛虎卣里面的液体澄清下来。 毛僵肉块彻底化散,本来酒壶里面的清水也变成了葡萄酒的红色,猛虎酒壶飘出充满书房的酒香。 陆澄领口里面的两只缚灵,黄猫和黑猫都钻了出来,其他十二只缚灵猫乐师也长蘑菇似地从陆澄书房地板一个个冒出来。 众猫儿跳上陆澄的写字桌,凑近桌上的猛虎卣。眨眼间,写字桌爬满了猫。 陆澄的肚子也咕噜噜地叫,大脑激发起遇到内脏时一样的汹涌饥渴感。 单是鼻子闻到猛虎卣里面的酒香,陆澄觉得里面就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酒水了——毛僵酒。 他的欲望强烈渴求着直接抱起猛虎酒壶,把里面所有的毛僵酒灌下自己肚子,舔干净所有的酒滴,一滴也别分给其他小猫。 不过,终究是陆澄的理智战胜了陆澄的欲望。 顾易安的手放在陆澄的手上,她看陆澄的眼神有些异样。 “顾小姐没有看到猛虎酒壶里葡萄酒的颜色?闻到那么香的酒味吗?”陆澄疑惑道。 “猛虎卣里面的液体是酒红色的,但是我闻不到任何味道。叫咖啡馆的其他人来,他们也闻不出任何味道。” ——呀,是猫眷化的自己之后才有的反应。没有顾小姐提醒,自己浑然不知道正常人类不该如此垂涎毛僵降解后的液体! 缚灵黄猫却把头伸进猛虎卣喝毛僵酒。 陆澄揪住黄猫脖子后面的肉道,“黄猫兄,谨慎呀!” 黄猫不屑道,“‘笑谈渴饮食尸鬼,壮志饥餐千年僵’。猫眷是称雄虚境食物链的顶点的存在,把毛僵酒当补药吃!” 缚灵黄猫美滋滋地饱尝毛僵的养分,把酒壶里的毛僵酒眨眼喝了近一半——本来被克雷格那发抑制弹重创的灵体已然完全修补好了! 其他猫儿也焦躁地催起陆澄分酒。 陆澄看黄猫没有异样,便把酒壶里剩下的毛僵酒分入一个个浅口碟子,请众猫缚灵享用。 其他猫儿饮下之后也犹如酒醉,猫脸红酡酡的,缚灵灵光都有增长。 ——陆澄遗憾自己不能和猫儿同乐,享受“毛僵酒”的美滋美味,至少不能当着易安和一众咖啡馆店员的面。 但他发现了猛虎卣的第一大用途——把“毛僵”转化为猫眷的大补饮食。 ——那么,如果把其他蜕变生命体的肉块放进猛虎卣里面,会有一样的美妙结果吗? 第100章 馗神 “笑谈渴饮食尸鬼,壮志饥餐千年僵。” 陆澄回味着缚灵黄猫的夸夸其谈,他回忆起之前缚灵黑猫啃食古老蛸眷者的场景 ——缚灵黑猫的确在啃食蜕变成蛸眷的丸山和尚之后,灵光量上限大增; 如今的一众缚灵猫在服食毛僵酒之后同样精神奕奕。 白帝的猫眷似乎是有吞噬其他蜕变生命体成长的特性。 而这个猛虎卣将蜕变生命体转化成猫眷美食的效率奇高,毛僵的尸毒在转化时被完全清除了——它们这群猫比吃食古老蛸眷者时欢快太多了。 陆澄暂时不能以身尝试毛僵酒,一时也抓不到其他类型的蜕变生命体继续实验猛虎卣。不过他脑子一转,交给店员雪姐一桩制作黑暗料理的任务 ——把“太岁殿”野草丛下面的三具毛僵肉块全剁成肉馅,放猛虎卣里转化成“毛僵酒”,分装进空的酒瓶,贴上辨认的标签。陆澄另有用处。 陈香雪嘟哝道,“用‘飞将军’切毛僵肉馅,真是浪费了——切肉的事情该用那个泰西佬的两把波纹菜刀。” 不过,波纹钢刀是被泰西佬抢回去了,其他店里的菜刀也切不动毛僵硬梆梆的肉块。雪姐终究是按照陆澄的命令执行下去。 趁雪姐切肉的功夫,陆澄转向易安请教破解猛虎卣功用的第二条路径 ——他想学习B级咒术书《缀白裘》版本的“馗神食鬼仪”,尝试沟通“馗神”仪式,再转回来理解“猛虎卣”。 陆澄认为,除了转化毛僵这样的蜕变生命体,“猛虎卣”应该还有更多的用途。 或许是自己太贪心了,但B级五十万泉的宝物如果真的只有一尊超凡酒壶的功用,陆澄总觉得大材小用了。 “易安,我没有婷婷那样的旧戏幼功,身体的柔韧性和协调性是没有救了 ——你不要嫌我学戏慢,我可以熬上几个月去掌握‘馗神食鬼仪’。我给你这出戏的教学费还是五百银元。” 陆澄道。 ——毕竟克雷格一伙得到这个猛虎卣也有几个月时间,却毫无所得;而到手短短几天,陆澄已经获得了初步进展,再花几个月深入研究,还是领先那伙泰西人无数身位。 易安沉思了会,道, “‘馗神食鬼仪’表演‘馗神’在唐宫捉鬼食鬼的威仪。主角‘馗神’是一个红脸净角,的确是由男子扮演。 不过,陆先生,每一个人有长有短。哪怕你拼尽全力,恐怕也无法分毫不差地做到仪轨的要求——偏差严重的仪轨或许让观众耳目一新,但在沟通神灵上是无效的。” ——易安的话委婉,意思是很明白:陆澄没有掌握“馗神食鬼仪”那方面的伶人资质,“唱念做打”都过了可塑性最强的青少年时期,不是几个月努力的问题,而是要投胎洗点。 这理所当然,世界上没人有样样超凡技艺皆通的资质,否则调查员这行也无需分出九大职业了。 陆澄倒没有太大的遗憾,“哪怕只学一个徒有架势的‘馗神食鬼仪’也好,我只是想尽量加深对‘馗神’的理解,有利‘鉴宝’。” 易安便应允下来,每晚在“太岁殿”里教陆澄和婷婷各学各戏 ——白昼婷婷不是给陆澄咖啡馆打工,就是去卿云大学旁听旧唐文物的课程,易安也要去图书馆上班(今天她向图书馆请了病假)。 那么,今天周三白昼陆澄先在“太岁殿”跟易安学起“馗神食鬼仪”,今天晚上是商人陆澄和白猫财主的例行交易,他没有空档。 这一趟,陆澄命令小王去八仙桥“小世界”置办了一货车各种角色的旧戏衣箱砌末,统统放进“太岁殿”,以后有的是用场。 ——扮演“馗神”的主要行头有: 红色大官袍、 红胡子大髯口、 垫臀垫肩——馗神凶猛,比虎豹熊罴还要壮硕,旧戏用填充物来替代馗神夸张的钢铁肌肉。 宝剑——C级“飞将军”。馗神切鬼食用的法器。 酒壶——B级“猛虎啖鬼卣”。馗神饮酒助兴的法器。 折扇——大肌霸“馗神”在人间行走时曾经高中旧唐文科状元,显示其虎嗅山茶的优雅风流。 还有五只小鬼,是“馗神”的常伴手下,陆澄也不缺 ——缚灵黄猫、缚灵黑猫各演其一,再从乐师猫里挑出无伴奏任务的地缚灵“木鱼猫”、“扬琴猫”、“阮猫”各演其一。 缚灵黄猫勉为其难地答应下陆澄, “——要是你敢让猫在其他旧戏里扮演小丑,往后猫再当你保镖时你可不要怪猫疏忽大意 ——不过,‘馗神’是‘白帝’座下朝位班序前列的大神,比猫‘太岁’时的品爵还高得多。扮演‘馗神’的小弟,猫也不计较了。” ——就你这只缚灵黄猫计较最多。 原来缚灵黄猫早知道虚境“馗神”的存在呀,陆澄嘟嘴道, “何不早说!” 缚灵黄猫挠挠头, “‘白帝’虚境臣僚的神爵从高到底,分为‘帝君’、‘王’、‘公’、‘侯’四等爵,以及无爵有品的神吏。 猫过去担任的‘太岁’是与‘侯’同品阶的神吏,直属于白帝座下的‘少司命’, 而‘馗神’是‘少司命’外统领自家人马的高爵神灵。 猫巡逻幻海一地五百年,和‘馗神’从无交集,没什么‘馗神’的底细可以讲给你听的呀!” ——还是要陆澄自己来探索“馗神”。 “猛虎食鬼仪”的所有扮演角色确立完毕,使用之前搭起的戏台排练。 顾易安为陆澄勾起“馗神”红色脸谱,套好沉甸甸的服装和盔头,扎紧夸张的垫臀垫肩,陆澄上了戏台。 易安紧跟着那起鸡毛掸子跟上戏台指导陆澄,同时监督五只猫灵的身法步法。 那五只扮演小鬼的猫儿一点就通。它们本来就有着超越人类的灵巧和柔韧,那些本就用来沟通虚境神灵的唱词就是猫儿熟悉的仪式语言。五只猫灵演起来真像五只古灵精怪的小鬼。 只有陆澄一个是拖后腿的。 戏里的“馗神”每一条肌肉都夸张无比,单凭一条腿就可以原地起跳,潇洒落在一米多高的方桌上。 清秀的陆澄背着那么沉重的服装垫片,不要说跳,用双手也根本没法翻到桌面,最后用手尴尬地爬上桌子。 他肺活量也不比演“馗神”的雄健大汉,声音温和,却不洪亮。虽然好歹是把古韵古调的唱词弄熟了,眨眼喉咙就喊哑,唱不出来了。 易安还手不容情地把鸡毛掸子支在陆澄的各处关节,调节他的腰腿角度、肩手角度,以符合“馗神食鬼仪”的仪轨要求。 陆澄终于对张筠亭在“青帝甘露仪”的魔鬼训练感同身受,有十年舞蹈基础的婷婷都要脸上叫苦,何况自己! 毫无幼功的陆澄觉得,只要易安把调整自己身体的鸡毛掸子稍微抬起半厘米,自己的韧带就会当即断裂。 咖啡师小王时不时来“太岁殿”观摩陆澄的笨拙排练,兴奋地欣赏剥削自己的老板出丑;陈香雪也唏嘘不已,陆澄过去欠的身体训练终于要补回来 ——陆澄可以推脱自己家亲友的训练要求,但在他心仪的顾小姐面前却是一点也不敢打退堂鼓。 其实好几处,陆澄的确是想对易安叫停,但易安的鸡毛掸子就像鞭策婷婷那样挥着自己,就像一只身不由己转了起来的陀螺,他来不及有任何杂念。 拿着那只充当道具,没有任何酒滴的“猛虎卣”,陆澄无比垂涎着单凭酒香就让他迷醉的“毛僵酒”。 在戏台上迷迷晕晕之间,也不知道怎么,陆澄忽然想通了“猛虎卣”和“馗神”的关系 ——从触摸猛虎酒壶的第一个梦境碎片看,“猛虎卣”是上古巫王赠送给为王国驱散鬼祟的正神礼物,无论是“馗神”还是“白帝”,都应该是白帝一系的神祗。 那第二个梦境碎片里,“馗神”和“猛虎卣”已经完全联系在了一起。 陆澄想,如今自己这幅扮相,不就是一千五百年前“馗神”手持酒壶的样子吗? ——自己手里的“猛虎卣”,就是“馗神”当年的酒器。 不管在上古巫王时期是“馗神”本尊得到了巫王献祭的猛虎卣,还是那个“白帝”在之后的岁月将这件B级宝物赐予“馗神”,到了一千五百年前已经属于“馗神”的猛虎卣,又从虚境进入了唐宫,能沟通“馗神”,为皇帝驱邪。 ——这尊“猛虎卣”除了转化蜕变生命体的尸块为猫眷补药,还可以召唤“馗神”降临啖鬼! 假设陆澄的推测成立,那么,发动“学习鉴宝”时接触到的猛虎卣三个梦境碎片全部是真实的过往记忆。 ——猛然间,陆澄好像发现了晋升“鉴宝D”需要达到的超凡效果: 除了灵光量和级数,每一件灵光物上还寄托了灵光物铸造者、重要使用者和膜拜者的心念。 看透灵光物的级数和灵光量,陆澄用失忆前自己留下的古钱引导精神力就足够了;但是,要了解灵光物上寄托的铸造者、使用者和膜拜者的心念,需要“鉴宝商人”的亲手接触,和深入探索。 ——那样的话,如果陆澄发动“学习鉴宝”,与“猛虎卣”密切联系的“馗神”沟通成功,那是不是就能晋升“鉴宝D”——因为那样的话他已经了解了“猛虎卣”最重要的神灵的心念了。 ——“鉴宝D”的效果,应该就是读取灵光物上寄托的所有心念,从而获取灵光物的传承和功能信息 ——过去的自己就是这么厉害! 这样想着,戏台上扮演“馗神”的陆澄再一次发动对手提的“猛虎卣”的“学习鉴宝”,他脸谱后面的眼睛再度变成波斯猫眼,整个人看起来完全是一尊从虚境降临的神灵,和人类是天壤之别。 “学习鉴宝”发动。 这一次,陆澄没有读到“猛虎卣”上任何新的信息,也没有任何“馗神”的回响。 “学习鉴宝”失败。 陆澄晕了过去。 周三黄昏五点, “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我知道陆先生你已经很努力了。” 易安在陆澄的卧床床边陪伴着他。 其实,现在陆澄的精神程度还好,方才的晕厥,只是“学习鉴宝”失败后精神力的剧烈消耗与一个白昼排练“馗神食鬼仪”的叠加。 陆澄暗想,这次“学习鉴宝”失败有几个原因,一是自己远没有完全达到“馗神食鬼仪”的扮演要求,仪式完全不达标; 第二个原因,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猫眷异食癖发作——他觉得既然模仿真正的“馗神”,难道不应该真的像“馗神”那样喝下猛虎卣里面全部的黑暗饮料吗? 这个想法,陆澄没有对易安说出口,只说, “我已经没事了,今晚上还有例行交易要做。” 到了例行交易的时间,雪姐已经用猛虎卣把三具“毛僵”全制作成了黑暗料理,把所有“毛僵酒”装进一共八十个红酒瓶子。 陆澄和群猫约定,每天开二瓶毛僵酒犒劳它们,免得一众可以穿梭在虚实两境的猫灵到处搜寻藏匿毛僵酒的橱柜,弄得咖啡馆鸡飞狗跳。 但陆澄先从八十瓶里提走四瓶给白猫财主品鉴。 这一趟和白猫例行交易倒没什么可以交易的。 不是收获太少,而是陆澄从克雷格运输队长那里的收获太丰盛,每一件灵光物都分配到需要的人手里了,没多的换灵光货币了。 那这次交易就变成了“毛僵酒”的品尝会和推销会了。 陆澄简单讲了自己获得把蜕变生命体转化成猫眷美酒的能力,但详情不便透露。 白猫财主也知道是陆家秘方,知趣不问。 和其他所有猫眷一样,白猫尝了一口“毛僵酒”就陶醉起来。 不过,毕竟是和陆澄同行的“商人”,白猫财主立刻想起了生意经,鼓起掌来, “猫从来不知道有这么美的酒水,而且是不可度量的灵光酒 ——也就是说,没人能说出‘毛僵酒’到底值多少价值,嘻嘻,可以全凭财主的‘话术’哄抬价格,愿挨愿打。 猫不知道其他虚境的眷族喝了这酒会不会不适。不过,猫等猫眷本来就是恒河沙数,已经是无比庞大的市场了,只卖猫眷服食已经可以赚翻了!” 陆澄道,“其实,这‘毛僵酒’还大有提升品质的余地,给猫酒瓶里的才是原浆,要是加工之后还有更美妙的味道,能在虚境卖得更好。” 白猫财主捋着猫须道, “不,物以稀为贵,越少才能买得越高,而且怎么找到那么多鬼物做食材也是问题。 下一周例行交易,等猫有了买家的回馈再联系你 ——哈哈,猫和陆澄拿到了在虚境大捞一笔的秘方。不过记得五五分成,你没有虚境人脉,没猫可寸步难行。” 这种生意问题,陆澄就不和白猫财主扯皮了,听之任之了。 ——在琢磨透猛虎卣的更深功用之前,先用高级烹饪宝物的特异能力补充一票灵光货币吧。 第101章 第五期科考 如此,陆澄每天早晨去卿云大学图书部借阅易安为他约好的C级咒术书《茅山符咒集锦》,每晚跟随易安练习“馗神食鬼仪”。眨眼已经近三月下旬,离盗宝贼克雷格从幻海市逃遁也过了小半个月。 这一段日子练习“馗神食鬼仪”,陆澄把“馗神食鬼仪”的所有仪轨要求烂熟于心,身体也记忆住了每一个动作,只是缺乏让动作达标的身体素质,终究不能让仪式有真正的灵验。 陆澄一直在犹豫,要不要背着易安和咖啡馆众队友偷偷喝一酒壶“毛僵酒”再尝试“馗神食鬼仪”,但他最后还是没有付之行动。 最主要的因素是,这段日子里,陆澄做了一个梦。 梦里面,他和顾易安的关系更加亲密了。他们在梦里面不违背公序良俗地尝试起情侣之间羞耻的亲密动作 ——陆澄堵住易安的嘴,把贪婪的舌头放到里面去。 随即,易安痛苦地叫起来,她的嘴里全是淋漓的鲜血。着慌的陆澄安慰易安,同时张开自己的口,用镜子照自己的舌头 ——就像一只真正的猫那样,陆澄猩红的舌头上生满了密密麻麻的倒刺。 这个倒霉败兴的梦让陆澄闷闷不乐了好几天。 ——猫眷们能酣畅地痛饮“毛僵酒”;但要是陆澄也能毫无问题地消化“毛僵酒”,他的猫眷化程度是否会进一步加深,以至于和心爱的人亲密都会造成伤害呢? 就这样,陆澄一直犹豫不绝到三月下旬的一个周一早晨。 这天早晨,他如同过去一样洗漱吃早饭,然后正要按本来计划去卿云图书馆读《茅山符咒集锦》。 这时候咖啡馆下面却传来女招待婷婷不同寻常的呼喊声——她不是一惊一乍的女孩子,是出了什么问题?难道婷婷眉心的那颗“青帝印记”发生异变了! 陆澄赶紧跑下一楼咖啡厅,婷婷正坐在一张咖啡桌边读着报纸,她眉心的“青帝印记”一切如常,只是婷婷读报纸的神色好似非常气恼。 婷婷起得比陆澄要早得多,每天五点就和雪姐一道起身练习基础的南拳武术——这对婷婷也是掌握《缀白裘》里各种旧戏必要的身体训练。 练功完毕,婷婷才淋浴、吃早饭和读报纸——她是咖啡馆里唯一订阅面向泰西读者的全泰西文的《幻海每日邮报》的人,这还是婷婷从泰西女子中学起养成的习惯。 现在的婷婷是为《幻海每日邮报》上的一份报道而气恼, “老板,那个克雷格·威勒又开始活动了!” 婷婷向陆澄报告。 陆澄让婷婷翻译翻译。 “我,克雷格·威勒,即日将开启‘唐土第五期科考活动’。 人类文明的进步和人类边界的拓展,是无数探险家前仆后继的结果。威勒家族从大航海时代起,就出生入死,站在人类探索新世界的第一线; 而我作为继承威勒家族荣誉和血统的后代,也将把探索唐国,这个文明世界最后的未知的古老国度作为当仁不让的责任,死而后已!” 陆澄绞起眉头, ——老贼克雷格真是太猖獗了! 《幻海每日邮报》的泰西记者也不辨是非,《魔都评论》上围攻克雷格的文章统统视而不见,还给与魔人勾结的克雷格涂脂抹粉,把他塑造成泰西公众眼里的大英雄。真是颠倒黑白,新闻自由。 不过,这片报道里并没有提及克雷格“第五期科考”的具体地点和日程,看来是克雷格吃过大亏、刻意保密,唯恐被陆澄这样的唐土人士搅黄了事情。 ——不知道唐国神州大地,又有哪一处会遭殃? “叮铃铃、叮铃铃。” 这时候咖啡馆里的电话也响了,婷婷接过电话,把话筒交给陆澄,“是白小姐。” 陆澄想,大概《魔都评论》的名记者白晔也读到了《幻海每日邮报上》克雷格“唐土第五期科考”的宣言了,她的泰西语文也很地道。 “陈香雪恢复情况如何?”电话那边,白晔先问。 “雪姐一切都正常了,代她谢谢你慰问——我们咖啡馆会组个饭局,到时白小姐一定要来光顾呀。”陆澄道。 “好,我是千杯不醉的。” 白晔一笑,随即转入正题, “陆先生,《幻海每日邮报》刊登了克雷格·威勒正式开展‘第五期科考’的事情——有兴趣和我一道继续调查吗?” “兴趣当然有,但是没有调查的头绪。白小姐,你这个游侠又挖到什么情报了吗?” 陆澄想,她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没有一点对克雷格下手调查的线索,白晔不会来找自己的。 白晔道, “我们安全离开‘听涛阁’之后,我就开始对克雷格新一轮的调查 ——你知道吗?我们偷袭‘听涛阁’的那夜,克雷格之所以姗姗来迟,是因为他当时在泰豊银行和他唐土科考活动的投资人代表谈判 ——克雷格第四期科考成果被我们搞砸了,克雷格后面的投资人十分不满,他才仓促决定开展‘第五期科考’要挽回损失,恢复投资人的信心。” 陆澄感慨,泰西并不只有一个克雷格垂涎唐国祖先的遗产,克雷格只是背后那个庞大泰西利益集团推出的一个代表而已。 不过,以陆澄的能力,也只好看到一个克雷格那样的人物就解决一个。那远在泰西的利益集团不是他能够得着的。 “这几天,我随便对泰豊银行的安保措施做了一番考察。不愧是远东第一的大银行,它们的‘特别保险部’可以和幻海站‘收容所’的安保程度媲美。 我本来想从泰豊银行的‘特别保险部’查阅克雷格向他的投资人提交的‘第五期科考活动’方案的备份,了解克雷格下一次盗宝的地点、日程表和新补充的装备。 不过呢,失败了,完全彻底的失败了,只来得及用‘亡命C’遁走了。” 白晔的语气里是惊魂犹悸。 “没有碰到魔物?”陆澄问。 “即便是B级游侠,也无法通过泰豊银行‘特别保险部’的专业保镖和防御设施。”白晔道。 陆澄暗自赞叹,天下卧虎藏龙,唐国如是,泰西也如是。调查员协会的官方调查员也不能囊括全世界的高手,泰豊银行“特别保险部”里就有至少一位非官方的高人。 忽然之间,陆澄却想起了一个人来。 ——“夏洛克”。 那个管理陆澄在泰豊银行账户的项目经理,从他那边陆澄顺利得到了《及时雨菜谱》和两罐天泉古钱,东山再起。 在克雷格博物馆的展览上,陆澄也邂逅了那个泰豊银行的夏洛克经理为克雷格·威勒鞍前马后的跑堂。当时陆澄没有和夏洛克打招呼的机会,等幻海站来博物馆搜查魔物,那个夏洛克就跟着观众一道开溜了。 没有别的缘故,泰豊银行的一个坐办公室的小经理怎么会和克雷格·威勒这样的探险家搅合在一起? ——难道,夏洛克就是泰豊银行那边对接克雷格项目的经理? 这样想着,陆澄对白晔道, “泰豊银行有一个叫‘夏洛克’的经理,你查查他和克雷格有什么关系。” 白晔道, “查过。‘夏洛克·芝怀格’,三十岁,泰西希律人。泰豊银行‘特别保险部’的经理,负责克雷格在幻海项目的三人之一,资历最浅。 ——陆先生觉得他是一个突破口吗?但我觉得以夏洛克的资历,不像能够接触到‘第五期唐土科考方案’呀。” 某种意义上,白晔的调查能力的确比警察都要厉害。 “你再查下夏洛克本人的住址,我去和他谈下——他是我在泰豊银行的账户经理。” 陆澄的《及时雨菜谱》和天泉古钱,都不是寻常的物品。失忆前的自己就把这些以备万一的灵光物委托给了那个泰西希律人,那个希律人是过去的自己可以信赖的盟友吗? 陆澄回想着当时夏洛克的话头,那是陆澄否极泰来的一天,那天的每一个场景他都历历如新 ——夏洛克曾经炒过一只很有前途的股票,只是那只股票的跌势让夏洛克十分意外和沮丧。但当陆澄拿到古钱和菜谱之后,夏洛克还向自己恭喜。 那声恭喜并不是莫名其妙。 希律一族,古已亡国,族裔开枝散叶,侨居在泰西列国乃至世界各地,不得蓄田产,也不得从军,世代从事银钱业还有笔杆子的营生,常被泰西列国人鄙薄。 夏洛克是一个泰西人,但是,又是一个受其他泰西人鄙薄的希律人,这是当初A级的自己选择夏洛克的原因吗? 电话那头,白晔查询完毕,向陆澄道, “夏洛克住在北区‘摇篮桥’一带,那里是希律人在幻海市的聚集区,目前夏洛克单身,生活规律,每晚五点会回到公寓套间独处,听‘门德尔松’。” 白晔一定跟踪过夏洛克无数次了。 “那么,今晚五点,我们就去拜访下夏洛克先生私邸,和他谈谈心。” 陆澄挂了电话。 除了一般的行动装备,他从书橱的钱柜里取了三千银元现款放进黑豹皮囊,雪姐已经把这件皮摸骨那里缴获的灵光物缝制成了一个黑色书包。 向图书馆的易安和咖啡店员们交代了自己日程的变更,陆澄便出门而去。 早上十点,他和女记者白晔在北区“摇篮桥”碰头,提前对“摇篮桥”一带的哨点进行布置。 如今,可以调遣黄猫“夺旗C”的陆澄,可以轻松监控一座城市一公里方圆的动静——现在的城市,猫实在太多了。 然后,他派遣隐形的黑猫太平潜入夏洛克在“摇篮桥”的公寓套间侦察。 陆澄心里为夏洛克先生抱歉。 在经历了那么多非生即死的危险异常事件之后,陆澄也像白晔那样渐渐徘徊在摇摇欲坠的幻海法律边缘,离安分守己的小业主越来越远。 他的黑书包里特别备着的三千银元就是给证明清白之后的夏洛克经理的补偿金。 “摇篮桥”地段的公寓比起西区旗舰公寓那一片,低了二个档次。来这里的希律人多是横跨大航路来远东讨生活的漂泊客,在幻海凭自己本事也至多维持一个中产地位。 陆澄在《魔都评论》国际版读过,泰西列国本族至上的思潮很重,对这些无国无土的希律人极不友好。 世界大战之后,战败的前列强国如“马克帝国”不服战败,反而盛传是国内外的希律人勾结,阴谋让帝国崩溃,那里的希律人境况就更加悲惨了。 陆澄的黑猫钻进夏洛克的套间,转悠几圈,潜伏在夏洛克的床底。 屋子里没有任何灵光物反应。 倒是有很多严肃的泰西着作,白晔说都是只有泰西大学教授才会读的东西。看不出来,这位油头粉面的夏洛克经理还是好学深思之人。 陆澄借黑猫的眼睛还看到,夏洛克的写字桌上有一张老旧的照片,那照片上不止夏洛克,还有一位美丽青春的泰西姑娘的身影。 可夏洛克一直单身,白晔也没有发现任何夏洛克恋爱的迹象。 ——或许,那一位美丽青春的泰西姑娘是夏洛克一段已经过去的伤心感情吧。 时间慢慢到了晚上五点, 一位油头粉面、身子单薄的三十岁泰西男子带着一柄雨伞和公文包走进了公寓套间,他西装革履,斯文地戴一副眼镜,正是打理陆澄在泰豊银行账户的那个业务经理小夏,夏洛克。 陆澄坐在写字桌边的椅子上注视着夏洛克的脸庞,小夏本人也没有任何灵光反应。 现在,这里是只有他们二个人的谈话空间。 夏洛克的脸庞上毫无惊讶之色, “陆先生好——有什么服务是我能够为您提供的吗?”小夏的唐语完美无瑕。 “作为普通人,小夏,你太镇静了。”陆澄道。 夏洛克把雨伞和公文包都放好,微笑道, “我和您说过,我在银行的工作就是服务非凡客户。为了我的那份工资,我强迫自己习惯你们这些非凡客户的作风 ——比如,在私人时间,自己的私宅被我的非凡客户闯入,我依然会面带微笑,为您效劳。” 陆澄把一叠一千银元的现款堆到小夏的写字桌上, “这是我的道歉,相当于你两个月的薪水。” 小夏笑了,“下次还请您多在我的私人时间来我的私宅光顾 ——嗯,我猜,您想问询的是克雷格·威勒先生的事情。 您是我的客户,他也是我的客户。我这边的渠道还传说,是您让克雷格先生的展览失利。所以,您是来找我问询您的敌人,克雷格先生的近况了吧。” 陆澄再把一叠一千银元的现款堆到小夏的写字桌上,道, “小夏,你的业务能力很强呀——那么告诉我,能不能告诉我克雷格‘第五期科考方案’的内容?” 这一千银元,是陆澄给夏洛克的贿金。 夏洛克愁道, “陆先生,您一定不希望我向其他客户泄露您在泰豊银行的消息。如果我为了二千银元就泄露克雷格先生在泰豊银行的消息,以后我还会是您值得信赖的账户经理吗?” 陆澄把最后一叠一千银元的现款堆到小夏的写字桌上,道, “是我冒昧,不该低估银行人的操守。小夏,我不再谋求‘第五期唐土科考方案’的正文——为了我们的友情,你能告诉我,你听说过的‘第五期唐土科考’的风声吗? ——克雷格在和他的投资人代表谈判时,你作为贵行和他对接的三个项目经理之一,有没有听他们说过什么冷僻、古怪的唐国地名。” 陆澄伸出手,向小夏道, “——你既然知道我和克雷格的恩仇。那么,在我和他这两个客户之间,只能二选一。 克雷格是一只马上要跌停的股票,而你炒的另一只股票触底反弹,你不但会拿回本钱,还要赚得更多。” 小夏望着那白花花的三千银元,相当于银行经理六个月收入的横财,道, “‘定海卫’、‘末镇’,我听到的就这么多了。” ——对陆澄,已经是足够丰富的信息了。 他和小夏的手搀在了一道,仿佛两人结成了牢不可破的联盟似的。 陆澄从夏洛克的公寓套间走出来,在深沉的夜色里和隐匿的白晔汇合。 “‘定海卫’和‘末镇’,克雷格会去那两个地方考察,‘末镇’是哪里?” 陆澄问白晔。“定海卫”是他的故乡,也是那座“猛虎卣”在失窃前安栖的地方。但他没听说过末镇。 “‘末镇’是魔人赵金华的故乡。”白晔道,这是她过去调查时查到的线索。 第102章 血滴余孽 魔人赵金华,之江省山阴县末镇人。 赵家世居末镇,是当地的土皇帝。赵金华有兄赵金水一人,前朝文举人,弟赵金山一人,前朝武举人。 前朝覆灭后,赵家三兄弟都退出了官场。赵金华在幻海经营文物生意,赵金水和赵金山隐居末镇,仍旧在地方上横行霸道。 ——以上是白晔调查的资料。至于那个陆澄第一次听说的末镇,她也从来没有去过,只知道是一处穷山恶水。 陆澄思索着 ——难道说,赵家的另外两个兄弟也有超凡的能力,克雷格需要去末镇谋求他们的帮助? 那个C级炼金师赵金华临死前向陆澄承认,他就是血滴余孽。 那么,末镇赵家另外二个兄弟和前朝的“血滴”组织会有联系吗? 他和白晔回到凌波咖啡馆时已经是晚上八点。 女招待香雪向陆澄汇报,他和白晔出门的时候,那位官方调查员丁博士也来了电话,希望能尽快和陆澄谋面,他有事请求陆澄帮助,随时可以来咖啡馆拜访陆澄。 天下事无凑巧,陆澄觉得丁霞君找他多半和复出的克雷格有关系,那个幻海站的手还能伸到幻海市之外吗? 陆澄这就给丁霞君回复了欢迎光临的电话。 二个小时之后,晚上十点。 一辆福特T型车停在咖啡馆的后街,丁博士从福特车里出来,柳子越探长也跟随其后。从柳探长的神情看,俨然是丁博士为主,柳子越为副了。 易安和婷婷已经完成了每晚“太岁殿”的教戏,易安回家,婷婷倒头就在房间里熟睡。 陆澄坐在一楼的咖啡桌等候丁霞君。 香雪和小王为陆澄保驾。白晔小姐也在咖啡馆里看情况。 丁霞君依旧问香雪要了一杯没有任何味道的白开水,在陆澄对面的桌子径直坐下;柳子越则找了一个角落的椅子。 “有什么我可以为您效劳的?” 商人陆澄淡然道。 “陆先生,无论品德还是实力,你都是我认可的‘商人’调查员。不过,在我向你提出正式委托之前,请先签署一个协议 ——否则我后面的委托怕是难以进行。” 丁霞君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表格, ——表格没有任何灵光反应,纯粹是事务性的文件,名为《调查员协会幻海站民间调查员登记表》。 “按照官方程序,幻海站招募民间调查员从事临时调查,必须登记所招募的民间调查员的信息。 这既是官方对民间人士负责任的审核,以免魔人窥探我们的组织,也是对民间调查员利益的保护 ——历史上,一些操守较低的官方调查员会把未登记民间调查员的成果占为己有,真正出力的人却所得有限。” 角落里的柳子越神色阴晴不定。 陆澄微微一笑,让香雪给柳子越添一杯咖啡。 ——这份《民间调查员登记表》是陆澄不得不签的。 A级时候的自己强大到可以在整个幻海市毫无存在感,但现在弱小的自己应对稍微厉害的魔人都会闹出大动静,已经很难逃出官方的关注了。 况且,官方调查员丁霞君代表的并不是他个人,在丁霞君身后,还有那个造成自己失忆的幻海站长林洋董事的身影。 陆澄不能拒绝登记,相反,他得假装一无所知地积极靠拢幻海站,直到再次和幻海站长林洋对决的那一天。 白晔道,“我也签过《登记表》,陆先生,你随便填就是——这就是走一个形式,你以为幻海站那群官僚真能摸到你的底吗?” 陆澄拿起钢笔,在登记表上刷刷写下, “陆澄,1B级商人调查员。技艺:鉴宝B。灵光物:无可奉告。” 其他都是格式文件,再无干货。 ——“B级商人调查员”,可上可下,凡是战斗不利,就推脱自己不擅长正面对抗; 至于“鉴宝B”,更是无可查证。填上“交易”或者“借贷”,幻海站或许有其他商人调查员参照反推。但填上“鉴宝B”,连丁霞君这个“收容科”的主任助理都要请教自己旧唐灵光物的虚实,他们全都是摸不清自己深浅的矮子。 柳子越探长看到陆澄填写的“B级调查员”,暗想 ——这绝对是大佬瞎填的。大佬是不愿出头,怕真的能力把幻海站吓傻了。不过,就是B级调查员,幻海站也不过十几个。大佬以为自己够谦虚了,其实单凭B级实力就是幻海站的高层了。 丁霞君却没有太大的质疑——陆澄是B级商人调查员,本来就符合他的基本判断。至于有其他隐瞒也无所谓,组织真正需要的也就是陆澄对旧唐灵光物的“鉴宝”知识。 丁霞君郑重地把“B级商人调查员”陆澄的那张《登记表》收回公文包,然后环视咖啡店在场的所有店员,道, “这里都是陆先生可以完全信赖,绝对保密的团队伙伴吧——那么,我就开始正式的委托了。 首先,我介绍下自己的能力: 丁霞君,6C级炼金师调查员 炼金、采药、演绎、毒物、爆炸、手术,全C。 柳探长的能力想必你早清楚,‘追踪C’和‘驯服C’的2C级猎人。 ——根据幻海站长林洋的指示,在常规的情报科、行动科、收容科之外,幻海站另行组建了更加灵活、更加秘密的‘项目’ ——我是新项目‘宝剑’的小组长,柳子越是‘宝剑’项目的副组长。 现在,我邀请陆澄先生您加入我们的‘宝剑’项目,宝剑‘项目’的首个调查任务就是追查魔人赵金华之外的‘血滴’余孽,调查之江省山阴县下属的‘末镇’,赵金华的故乡。 ‘血滴’是前朝特务组织,他们使用魔物残杀人类,手段也和魔人别无二致,是幻海理事会和如今唐国高层一致要打击消灭的目标。 这次调查任务,组织给您的赏金是十万银元。先支付五万银元,任务成功之后,交付剩下的五万银元。 此后的‘宝剑’任务,您可以自由选择退出或者加入。当然,我们也不会无限期地占用陆先生时间,毕竟组织的赏金也是有限的,不能全给你一个人赚去。 另外,我要提醒陆先生,所有‘宝剑’项目的行动都请务必保密 ——如果你或者你的队友在任务之中被俘、被杀以及失控,组织绝不承认知晓你的行动以及你本人的存在。” 说完,丁霞君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五万银元的支票放在咖啡桌上。 咖啡馆安静了整整十分钟。 和在二十五岁就达到6C级的白晔不同,三十岁的丁霞君已经是6C级炼金师调查员,陆澄反而觉得在情理之中。 他听说过,此君是唐国自幼留学泰西的神童,是唐国官派到泰西最顶级学府学习泰西学问的公费生,千万人里只挑一个的名额。 留学泰西的神童们的身上寄托了唐国渴望富强和革新的希望,丁霞君只是还没有差劲到对不住唐国的希望。 陆澄把“宝剑”项目的五万银元支票收进皮夹子,道, “既然是追查赵金华之外的‘血滴’余孽,这个十万银元的委托我接了。” ——很有可能,祸害雪姐的最后一个魔人“巫师”也在那批“血滴”余孽里。于公于私,陆澄不想推辞。 “宝剑”项目的副手柳子越忙堆起笑来恭维陆澄道,“往后,还要陆澄大佬您多指导我们新项目的业务,教训我们的不是。” “宝剑”项目的一把手丁霞君白了柳子越一眼。 陆澄继续问丁霞君道, “——那么说,丁博士您也听说克雷格的第五期科考的目的地之一是赵金华的故乡‘末镇’了?” 这一次,反而是丁霞君的脸色出现了迷惘,他实诚道, “我也是从《幻海每日邮报》读到克雷格‘第五期科考’的事情,可惜,这超出了幻海站职权范围。我们更不可能查阅泰豊银行‘特别保险部’保管的‘第五期唐土科考’的方案备份 ——那家银行的特权很多,米旗国的威勒家也是泰豊银行的股东之一。陆先生,你是怎么知道‘末镇’是克雷格的目的地的?” 丁博士嘴上说幻海站无权阻扰克雷格第五期科考,其实他当天就查到泰豊银行对克雷格第五期科考的支持。 ——只是官方的身份制约了他无法采取进一步的行动。 “我有我的方法,不便告知。不过,我们是殊途同归呀。” 陆澄道, “那丁博士,你有更加详尽的‘末镇’和赵家二兄弟的资料吗?” 丁博士点头,从公文包里他又取出一个敲着“C级机密”印章的牛皮纸袋子递给陆澄。 里面是幻海站“情报科”对死去的赵金华追根究底获得的“末镇”情报。 民间游侠调查员白晔也凑过来认真记录。 ——“末镇”,之江省山阴县深山小镇,人口三千左右,以毛皮狩猎为经济支持,特产“虎骨酒”和狼皮。 (“唐国教育部《之江地方志》编纂资料”,战后第三年调查)。 “末镇病”,当地一种奇怪的地方病,症状是:面色青白,目如死鱼,不自觉地发出“海乙那”的吠声。“末镇病”的患病者通常活不过四十岁。 (“幻海市慈心医学院唐国南方流行病调查课题”,战后第十年调查) “末镇赵家”,二百年前本是旧唐北人。末镇赵家一脉的祖宗是前朝翰林官,为前朝皇帝编修《旧唐全书》,同时审查和禁毁违碍前朝统治的旧唐着作和禁忌知识。 末镇赵家祖宗在编修《旧唐全书》中途告病辞官,举族搬迁到末镇隐居,逐渐成为末镇的土豪。前朝衰败之后,盗贼蜂起,赵家在末镇封山自守,与世隔绝,至今仍然是之江省最闭塞的地区。 (赵金华自刊《家谱》,及旧唐吏部档案,战后第十六年调查) “赵家兄弟”, 赵金水行一,前朝文举人,四十七岁,末镇镇长; 赵金华,行二,幻海市古董商,四十五岁(已死亡); 赵金山,行三,前朝武举人,四十三岁,末镇民团长,手下民团有一百号人,都装备了洋枪。 据山阴县当局反映,赵金山及其民团疑似有土匪行径,县里无力量查证,也无力量剿灭。 (末镇赵家《家谱》,及山阴县当局报告,战后第十六年调查) “血滴子”, “赵金华”,前朝特务组织“血滴”的“炼金师”,为“血滴”制作画皮和审讯犯人。“血滴”解散后,赵以幻海南城古董商身份活动,依然承接制作“画皮”业务,雇主不明。同时,担任克雷格的古董顾问。 “萧笑声”,前朝特务组织“血滴”的“匠人”,为“血滴”制作机关暗器。“血滴”解散后,萧以幻海南城裁缝铺主人身份活动,停止了“魔人”活动。 泰西高卢国魔人“葛佩寥”将“萧笑声”杀死并取代之后,由赵金华引荐给其雇主。幻海站追查“葛佩寥”不舍,其雇主不得不将其抛弃、驱逐和灭口。 “赵金水”、“赵金山”,尚不明确两人在“血滴”的身份,但依据两人和前朝密切的关系,以及旧唐家族式传承的传统,两人有极大嫌疑也是前“血滴”成员。 (战后第十六年幻海站收容科丁霞君综合案卷调查) 陆澄读完了丁霞君那个文件袋里的所有“C级机密”,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了解了。” 陈香雪的紫瞳不自觉地又炽亮起来 ——原来那一个裁缝铺的“萧老裁缝”也不是无辜之人! 这座城市、这个世界仍旧到处潜伏着黑暗,凌波老板娘和小澄过去几十年的战斗不过是把它们逼到阴暗的角落里。 过去的自己以为幻海已经太平,可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真是一厢情愿了。她还是要战斗,当一个好裁缝的那天还很遥远。 现在,她就想飞到末镇,去确认“赵金水”和“赵金山”倒底哪一个人是祸害她的“巫师”,然后把魔人大卸八块! 丁霞君注视了一会陈香雪非人的眼睛,却道, “我们的任务只是调查末镇的‘血滴’余孽,并不执行剿灭。 末镇赵家的手里有一只连级规模的民团,不是几个调查员可以抗衡的,一般情况调查员也没有杀人许可。 ——一旦我们查明情况,省督军就会派遣一个步兵团进入末镇执行彻底清理。 其实,在我和陆先生讨论的时候,省督军已经用军事演习的名义把一个有战斗力的团调动到山阴县随时待命了。” 陆澄点了点头,安慰雪姐道, “雪姐,正义并不能总靠自己来为自己声张——我会在那里替你看着那些祸害你的魔人被明正典刑。” ——雪姐现在体质特异,在有咖啡馆保障的幻海市里也不能持续过长时间的活动;到了后勤补给严重不便的外地,情况只会更糟。所以,陆澄并不希望她去末镇,也怕遇到魔人的雪姐再度暴走失控。 雪姐的紫瞳恢复了常态,她的情绪稳定下来,“我听小澄你的。” “陆先生之外,我也要去末镇!只是侦察,你们缺不了游侠。” 白晔向“宝剑”项目的负责人丁霞君道。 丁霞君点头认可。 “丁博士,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陆澄道, “如果我们在‘末镇’再一度看到和魔人勾结的克雷格,你们幻海站还会放他一马吗?” 丁霞君面无表情道, “那位大探险家已经在《幻海每日邮报》中表态,要不惧一切探险的风险,死而后已了——我相信,威勒家会为一位在探险事故之中牺牲的家族成员感到荣耀。” 陆澄心里有底了。 第103章 末镇之行 周一深夜,陆澄接下了幻海站“宝剑项目”十万银元末镇调查的委托,丁霞君和陆澄两边都想尽快动身,算上必要的调查准备时间,他们定在本周四清晨五点在火车南站碰头。 届时,他们会搭载幻海站的专用蒸汽列车前往末镇调查。 在周三的夜晚,陆澄邀请易安和白晔来参加凌波咖啡馆“夺取猛虎卣”的庆功会,顺便在庆功会上分配了末镇之行每个队友的安排。 陆澄是丁霞君点名前往调查的“鉴宝商人”,他也要见证祸害雪姐的魔人恶有恶报,当仁不让,非去不可。 白晔是侦察必须的6C级游侠,她也向《魔都评论》报社那边申请了“外地深入调查”,可以走开来捞钱——陆澄答应从十万银元里分她三万。 加上“宝剑项目”的一把手丁霞君和二把手柳子越,这就是末镇之行的调查员主力了,精干有力。 预期的大决战,是省督军出动山地团剿灭末镇土匪,陆澄他们只需要勘探末镇地形和确认魔人与民团的实力。 雪姐留在咖啡馆主持日常营业,也是陆澄不愿她和魔人接触,情况反复; 雪姐的维护匠人小王自然不能离开幻海。陆澄在维护雪姐的任务之外,另外发一万银元给王嘉笙跟着“一条龙”的周师傅学开车和修车、以及购买机动的货车。那么,等陆澄从末镇回来咖啡店就有了完全自主的市内机动力; 实力不足的婷婷也留在幻海,继续跟随易安深造唐国旧戏,争取晋升“D级乐师”。 顾易安小姐从图书馆请不出假陪伴陆澄去末镇,陆澄也不愿意易安跟着自己去冒险——顾小姐这样的“刀笔”和大家闺秀,在野外的运动能力和山区的生存能力都不高明,体力活还是交给白晔这样女飞贼吧。 咖啡馆的团队伙伴都没有异议。 庆功会上正事完毕,酒过一巡,陆澄又回到自己的书房,开始每周三和白猫财主的例行交易, ——这也是他决定本周四清晨才出发的原因之一,陆澄要把上一周卖“毛僵酒”的利润收回来再跑路。 上次给白猫财主四瓶品鉴之后,陆澄又给了白猫财主四十瓶“毛僵酒”售卖,且看这次的收益。 ——“一周之内,四十瓶‘毛僵酒’全部售完!陆澄,五五分成,你拿二千泉!” 烛火那一边,白猫财主笑得合不拢嘴。 五五分成陆澄拿到二千泉,也就是说每瓶毛僵酒,白猫财主都卖到了顶级D级品的百泉价格 ——毛僵酒既不是让人改头换面或失魂落魄的奇药,也不是吹毛断发杀人无形的兵器,能卖到这样离谱的价格,不是白猫的“话术”修炼太深湛,就是虚境钱多猫傻的眷属太多了! ——陆澄表示热烈欢迎! 安居家中数钱才是商人的本色,可惜陆澄剩下的三十几瓶毛僵酒要优先满足自己的缚灵猫,没有多的可以捞外快了! “明天我会去一个叫‘末镇’的地方出差,有业务。如果到时补充够酿酒原材料的鬼物,我再给白猫进一批陆家的特色酒 ——话说回来,猫有什么其他异地交易的方式? ——每一次例行交易都固定在周三的凌波咖啡馆,总嫌不够方便的。” 陆澄道。 过去的调查,陆澄总是不自觉以每周三和白猫的例行交易作为制订调查日程的首要考虑因素。 ——因为通过和另一个虚境商人的交易,陆澄才能及时出手战利品,增强自己一边的实力,同时获得和敌人续战的情报和补充。 而现在,随着陆澄团队的增强与调查级别的上升,调查与解决更厉害的敌人需要跨越数周的时间,甚至远离幻海市。他和他的团队就有相当一段时间是没有白猫财主的支援,陆澄需要解决这个后勤问题。 白猫却不是很在意这个问题,道, “战斗并不是商人的使命,冒险就应该让那些暴力系职业冲锋陷阵,猫等只要躲在后面收货就是了。 ——陆澄是‘商人’的另类,猫不能为另类改变一般的规矩,‘定期开放窗口’是虚境商业界的传统。” 陆澄接受白猫的意见,但他仍然道, “我只要一个紧急联络的方式——有规矩就有例外,横财总是不期而至,猫能看着天外横财的机会溜走?” 白猫点点头, “也罢。猫和陆澄是好朋友,一千泉友情价售卖你一个‘C级白猫道标’。 ——把‘白猫道标’置放在灵脉核心,在道标周围三十步内举行和凌波咖啡馆召唤猫一样的仪式,你就能见到猫,和猫做一番随叫随到的紧急交易 ——不过,每一座C级白猫道标都是一次性的。” 从烛火那边传来陆澄一座猫手高举过顶的陶瓷招财猫雕像。 “C级白猫道标,千泉。置放灵脉之上,就能与白猫在任意时间交流的一次性门。” 陆澄想,白猫果然有它的手段,可惜,这个“门”只能用一次,优点就是时间和地点不限了,但也仅限灵脉范围。 ——如果在“末镇”遇到非常情况,陆澄要无比珍惜这唯一一次和白猫交易的机会。 “往后,猫和陆澄交易量每过一次十万泉,你就可以购买一次友情价的‘C级白猫道标’ ——这是给猫的VIP的特别福利呀。 那么,期待你的新一批特别酒了!” ——和白猫财主的交易量过十万泉,那时候陆澄得有家常便饭那样买卖B级品的实力了,时日还早呢。 周三的例行交易结束。 陆澄从白猫财主那里获得了一座可以在异地灵脉与白猫随时交易的“招财猫”,还有九口百泉契刀——这是陆澄“毛僵酒”的收益,另外一千一百泉是买“招财猫”时扣除的本金加佣金。 现在,陆澄现存的灵光货币一共是十四口百泉契刀加两位数的零碎天泉古钱。 这一次末镇之行,他缝制成黑书包,有一个大衣柜内部空间的黑豹皮囊里还装了—— 《及时雨菜谱》、 D级《搜神记》、 两把柯尔特手枪加六十发子弹、 C级汉剑飞将军、 C级麻雀罗盘、 B级猛虎卣(制作特别酒的烹饪道具)、 “馗神食鬼仪”的行头砌末、 C级白猫道标、 在末镇以备不时之需的水和干粮、更换衣物、帐篷、其他露营工具。 另外,除了缚灵黄猫和黑猫,陆澄还修改了伥约,把地缚灵“木鱼猫”、“扬琴猫”、“阮猫”重新束缚在身,凑成馗神的五只小鬼。 整装完毕,眨眼到了周四清晨四点三刻。 顾易安坚持陪着陆澄到了“末镇调查”行动的集合地点“火车南站”。 ——幻海市有两大铁路线,“火车总站”的列车多开往唐国以北;“火车南站”的列车多开往唐国以南,是末镇的方向。 “宝剑项目”的正副手丁博士、柳探长都已经到站。站台上预先清理一空,只为有机密任务的几个人服务。 到了五点整,一身英姿飒爽旅行装的女记者白晔也推着大箱子抵达,向陆澄道早安,笑道, “陆先生坐趟火车,也有美女家属陪伴呀。” 陆澄老着脸皮不做回应。 易安却从自己的女式挎包里,取了一叠十张的符纸郑重地交予陆澄,道, “我不能亲自去末镇,这几张符是我的心意,希望能保佑陆先生在那种穷山恶水平平安安的。” 陆澄一眼认出, ——C级神霄五雷符,五百泉每道,共十道。消灭魔物“血滴”的绝杀符咒,也是其他蜕变生命体的杀器。 易安这几天默不作声地,已经用“画符B”为自己制作了十道C级符,给陆澄足足省出了五千泉! 虽然说陆澄知道她其实是1B级刀笔,但五千泉的精神力依然是不小的付出。这十道符,在末镇要是遇不到鬼物可杀,还可以回家兜售给白猫财主——真是持家有方呀。 感动之下,陆澄也不管众人的神色,搂紧易安整个人深深拥抱了一会,这才放手,把易安画的十道“C级神霄五雷符”也收进《及时雨菜谱》。 易安的脸又红又喜。 “我会一切平安,完好回来的。” 陆澄向易安柔声道,随后向白晔道, “有美女家属陪伴,你嫉妒呀。” 他便上了蒸汽火车。 丁霞君向顾易安点头致意,也和柳探长等一道上了蒸汽火车。 蒸汽火车在“临海线”上隆隆作响,行驶在唐国大地的青山绿水之间,机车烟囱排出滚滚的乌黑蒸气。 白晔一路上兴致勃勃地拍照,记录神州的胜景。 ——旧唐之时,前朝庙堂为铁路是否破坏风水宝地争议连天,地方上的乡绅百般阻扰。 终于在战后,经历过无数失败的唐国,兴建铁路,畅通百业,成为不容置疑的全国共识。 这条“临海线”也是唐国南方实力派百般经营维护的成果,排除了泰西列强的参股和管理。 “我们登载的是‘临海线’,也就是从幻海出发的列车到南方的之江省城临安。 火车到临安,我们会改换乌篷船到山阴县城,和统率步兵团的省督军副官接洽——那就是柳探长的事情了,不必陆先生操心。 此后,我们四人在山阴县城寻找去末镇的乌篷船。到了末镇,柳探长会停留在外围接应,同时与外界的步兵团联络。 只有我,丁霞君,陆先生和白晔小姐三个人,以‘科考’的名义进入末镇深处调查。 调查时间是十天。 十天之后不管有无结果,我们必须离开末镇。依据我们的调查结果,步兵团的参谋才能制定入山进剿的方案。” 陆澄和白晔坐在专用车厢里聆听丁霞君博士制定的末镇调查方案。 蒸汽火车有三节车厢是幻海站配置的专用车厢,外部是防弹钢板,内部也做了特别的装潢,一节是资料室和会议室,一节是枪械和补给品库,另一节是自成系统的无线电发报设备。 丁霞君从“枪械与补给品车厢”取了四个包装盒,每个包装盒有六发抑制弹。分给陆澄和白晔各一个包装盒,自己拿了两个。 “这是组织的任务配给,和柯尔特手枪的口径匹配——任务结束,请归还剩余弹药。” 陆澄和白晔笑纳了宝贵的抑制弹。 “没想到丁博士不但会专业的拳击,还有专业的射击技术——能文能武。”白晔恭维道。 “旧唐时代,士大夫鄙视体力劳动,也鄙视武人武德。其实在泰西,‘体育’是国民不可或缺的教育。我想从自己做起,改变唐国文人的风气。 在泰西留学时,我在泰西拳和射击上花了不少时间。现在看来,的确是值得的。无论是田野调查,还是清楚魔物,都需要一副好身板。” 丁霞君道。 “科学家会武术,流氓也挡不住。”白晔笑道。 这时候,陆澄问丁霞君, “丁博士,我们的灵光物情况你在博物馆时也有基本的了解,能否向我们告知你能告知的随身灵光物? 另外,我和白晔有豹皮囊容纳应付各种情况的装备。 你是否也有类似的空间类灵光物——我想,那些笨重的勘探和测量地质仪器,携带到末镇也不太方便呀。” 丁霞君道, “我有组织依靠,炼金师也会制作灵光物,根据魔物的情况会调整针对,随机应变。 一般的试探和遭遇情况,我使用火蜥蜴手套,是泰西‘火系炼金术’的传承。凭借我‘爆炸C’的技艺,可以应对大部分的困境。” 接着,丁霞君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毫无灵光反应的黄金戒指, ——这枚影深光敛的黄金戒指上镶刻着无穷大符号般的衔尾蛇图案、泰西古文“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以及“丁霞君”的泰西文拼音。 他道, “我也是泰西‘炼金师学会’唯一的唐人会员,传承泰西古老神秘的炼金术。 学会有资格的会员不足千人,掌握“炼金C”是入门的要求。 每一个入会的会员都会得到一枚证明会员身份的‘炼金戒指’。 ——这戒指内部,是一个10m*10m*10m的储物空间。我的设备存放在戒指内部。 泰西也有他们的神秘传承,我们唐人不该闭目塞听,妄自尊大,当求知识于全世界,包括泰西神秘的禁忌知识。” 陆澄嘟着嘴,没有言语。 忽然蒸汽火车慢了下来,白晔岔开话道, “呀,我们到临安了。 ——我是唐国北人,早就想游览江南的人间天堂了,在西子湖泛舟,倾听南屏晚钟,追寻白蛇留下仙迹的断桥。 ——可惜,我们要去的是末镇。算了,回程再逛吧。” 陆澄想,这趟调查这三节车厢纯粹是幻海站炫耀的摆设 ——火车到了半途的省城临安,唐国就没有铁轨供这三节车厢前进了,往后仍旧是乌篷船的天下。 唐国南方实力派的“十万里铁路规划”,任重道远呀。 第104章 初到末镇 陆澄等人从幻海市火车南站出发,坐六个小时蒸汽火车到之江省城临安,然后又坐半天乌篷船到山阴县城。 他们四人在县府的内部旅社过夜,柳探长和省督军派遣到山阴县的副官连夜做了对接。 次日黎明,丁霞君和柳子越上码头找愿意去末镇的乌篷船。 陆澄则在码头上和遇到的乌篷船夫闲扯末镇,他能让听懂对面的那种之江方言,也能让对面听懂陆澄的这种之江方言。 北人白晔就几乎听不懂了,反正她就拍照——哪里都是这个来自自由港“岛城”的姑娘没见过的新奇景象。 陆澄听那些乌篷船夫说,末镇的人愚顽鬼祟,不好打交道;那里的风水也邪乎,到了有洋枪的今天,还有虎狼出没。 还有人说,末镇是古代放逐麻风病人的地方;又有人说,他们是上古禹王治水时驱逐到山里的魑魅后代。 陆澄也不理会这些对末镇越来越黑的描述,转而问众乌篷船夫——在不久之前,半个月里面,有没有泰西人搭乘乌篷船去末镇? ——陆澄问的自然是盗宝老贼克雷格一伙的行踪。 和“宝剑项目”的成员一样,要通往末镇,克雷格也只有搭乘乌篷船。 即便是丁霞君这种假洋鬼子在山阴县城也很显眼,何况是如假包换的泰西人,更何况情理上,克雷格还应该携带一只荷枪实弹的“科考队”,那就是成群结队的泰西人了。 “就在一周前,是有十几个泰西人从我们这边上末镇去,都长得凶神恶煞,赤佬一样。不过,泰西人坐的不是我们这边的船,是末镇那边专门派过来接泰西人的乌篷船 ——一共二十条乌篷船,除了人还带他们的箱子。” 克雷格那伙人果然到了末镇! 陆澄的三千银元没有白花,泰豊银行经理夏洛克给他透露的风声无误。 ——必然是克雷格先到末镇找赵金水和赵金山兄弟做帮手和唐国通,然后再去有猛虎卣出世的“定海卫”搜刮更多的油水。 那其他十几个泰西人,应该就是陆澄当初偷袭听涛阁时全灭的一个班佣兵了。 “陆先生、白小姐,船谈妥当了 ——我打听过,去末镇的外人通常是省里的药材和毛皮商人。他们一般住宿在末镇镇头一家‘咸通旅社’,收货一完就离开,不敢在末镇久停。 ‘咸通旅社’是战后山阴县过去的一对忠厚夫妇开设,和‘末镇赵家’不是穿一条裤裆的,可以信任,你们去也住‘咸通旅社’。” 柳探长招呼陆澄等人过去坐船。 丁霞君博士这个假洋鬼子的交涉能力也不高明,他是唐国南直省广陵人,即便精通泰西列强的语言和炼金术用泰西古文,也听不懂之江方言。 还是要靠和陆澄同是之江省人的柳子越探长张罗。 柳子越雇了三条乌篷船。每条乌篷船除了船夫,只可载二人。二条载人,一条放行李箱子——这已是陆澄他们各有储物空间,大大减轻负重的结果了。 水路上的风景极美,山是老瓜皮色,溪水是鹦鹉绿和鸦背青,上空是绵延的红云,映在水上如同赤玛瑙。 船夫在镇外的埠头就放陆澄三人下船。 柳探长从他的“戌宫猎队”里派遣一只C级百泉缚灵狗“破军”跟随陆澄三人进入镇子;另安排其他缚灵狗在山阴县到末镇的水路边蹲点潜伏,共享“破军”的感知,接力传递陆澄三人在末镇的情况。 ——“戌宫猎队”的每一只缚灵都有跨越一座大型城市的单独行动范围,经过拥有“追踪C”的猎人柳子越统合,他可以安坐山阴县里,随时向省督军的副官报告敌情。 这是一个阴晦萧索的镇子。 从黎明的山阴县码头出发,船到末镇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太阳就开始急坠,在深山的另一头升起了一轮隐隐约约的晕红月亮。 江南别的地方到了三月下旬,已经是春气和畅,这里仿佛停留在深冬,草木枝头都是一派萧索。 水流入末镇,分成无数条毛细血管般的小河浜,把镇子切割得无比细碎。大大小小的石桥把镇子缀合在一起。 末镇的水很凉,凉得自杀都不愿往水里跳。 街巷上的门户紧闭,只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时不时传出。 游荡在镇子上的寥寥几个人容貌十分古怪,面孔青白,眼珠子像死鱼,又白又硬,鬼祟地从远处角落里觑陆澄他们,喉咙深处里发出“海乙那”那样孩子似的意义不明的笑声 ——仿佛就是丁霞君所谓的“末镇病”患者。 陆澄他们一接近,那些“末镇病”患者就畏缩地跑走。拐了一个弯,就找不到踪迹。 丁霞君博士感慨, “每一个山区都有自己奇妙的微气候,风雨阴晴难以预报,所以迷信的乡民常认为有神灵居住在山里,东方西方都是如此。 ——我们还是先去‘咸通旅社’驻扎吧。” 在“咸通旅社”,一脸官威的丁霞君则向掌柜夫妇出示了官面开具的“科考”证明,说他们是唐国教育部派下来的地质调查员和方志采编员。掌柜夫妇也不敢生出什么歹心来。 陆澄问掌柜老刘借了三件老棉袄,裹在大家的正装外面御寒,另外付了一千银元食宿全包的十天住店费。这笔钱在山阴县也是不菲,掌柜夫妇笑逐颜开。 “小陆,穿什么棉袄,送你们三件上好的狼皮袄!”老刘豪爽道。 ——这家“咸通旅社”是山阴人掌柜老刘和他老婆从战后跑到末镇开设的。 他们有一个儿子在风光旖旎的省城临安上新式学堂。这对中年夫妇为了供养儿子的前途,冒了极大的风险来末镇开设了镇子有史以来第一家旅社。 除了当旅社老板,他们也是镇子特产药材和毛皮最大的中间商。每个月底,镇长赵金水都会派管家和他们例行交易。 旅社有一个房间里到处张挂着狼皮,摆满了炮制的虎骨药酒。 末镇不通电,也没有煤气,取水靠井水。 “咸通旅社”的照明仍然是一百年前的煤油灯,唐国叫“气死风灯”。 但有自鸣钟,还有一大堆翻烂了的介绍世界列国和科普知识的启蒙画报,是掌柜夫妇的儿子从省城带回来的读物。这对中年夫妇视如珍宝,百读不厌。 在末镇熬了十来年的苦和累,掌柜夫妇闷声不响地积攒起一笔家产来。 丁霞君一说话,就像是在教训人不是,让听众自惭形秽,敬而远之; 陆澄请丁霞君闭嘴,他就坐在掌柜的房间里和掌柜老刘扯起大都会幻海的花花世界; 白晔还以自己名记者的见闻,给掌柜老婆分析唐国各所大学的考取难度,供掌柜老婆指点自己上中学的儿子。 “这地方一潭死水,鬼气深深的。掌柜,你什么时候捞够钱离开这里呀?”陆澄半开玩笑道。 “再攒点,再攒点。末镇的人从山里猎杀老虎和野狼给我,我再炮制成药粉和药酒,倒卖给省里来的商人 ——等我攒够了供儿子念大学的钱,就离开这个晦气地方,去县城,去省城,再也不回来了!” 掌柜和自己老婆互望一眼,感慨道。 一来二去,他们和掌柜夫妇拉近了关系,陆澄开始转入正题, “我们是国家派来这里科考的——这镇子自古人杰地灵,我想请教掌柜,如今的末镇还留下什么稀奇古老的名胜和古物?” 掌柜老刘很嫌恶地道,“从没有听到什么老古的东西。” 他顺手给陆澄画了镇子的草图,有年代的东西只有两处: 一处是“赵家祠堂”——赵家是末镇的土皇帝,不住在水洼,住在末镇的半山腰上,山腰的“赵家祠堂”是末镇修缮的最隆重的殿堂。 前朝覆灭,唐国一新,却没有触动这里的社会。赵家的老爷和少爷们依然留着前朝的辫子,在末镇念着前朝的经书,对族人行使着前朝的家法。 另一处是“土谷祠”——建在贯穿整个末镇的水脉的尽头,本来是供奉护佑末镇农业的神祗。但因为长久没有灵验,早断了香火,庙也残败不堪。 如今末镇全依仗猎杀野兽支持命脉,哪里需要农产之神,只是赵家顾及土谷之神的颜面,没有一拆了之。 这两处地方也在丁霞君收集的末镇资料之列,经过掌柜的确认,陆澄都准备去探察一番。 陆澄又问,“最近是不是有一队泰西人来末镇,没有光顾您的旅社吗?” 掌柜摇头道, “——他们是赵家的贵客,一到镇子,全被赵家接到山腰上的赵府享受去了,哪会来我的旅社; 再说,我也不敢接待他们——那十三个泰西人全部都带着洋枪,和强盗没什么区别!” 陆澄一时不言语,从他的黑书包里取出克雷格落在自己手里的C级麻雀罗盘。 这枚C级麻雀罗盘指向持有者接触过和思念着的一件物体,直到持有者重新寻得。 如今陆澄是这枚C级麻雀罗盘的持有者,他曾经接触过一对波纹钢刀,现在陆澄凝神思念那对波纹钢刀。 C级麻雀罗盘本来纹丝不动的指针,顺应着陆澄的思念,转过一个角度,指向咸通旅社的西南方向。 陆澄对照了下掌柜画的末镇草图,西南方向,正是末镇山腰的赵府。 他拿着麻雀罗盘走出房间,走出旅社之外,麻雀罗盘的指针不断变换位置,但指示波纹钢刀的方向保持不变。 ——在一座大型城市的范围内,指针有效。 ——此时此刻,克雷格·威勒就在末镇山腰的赵府,是他夺走了波纹钢刀。麻雀罗盘的指针会始终指着克雷格,直到陆澄把那口波纹钢刀的归属权处理干净。 陆澄回到旅社,向丁霞君和白晔点点头,他们知道麻雀罗盘的用途,也知道克雷格也在赵家了。 不管能保持多久,至少他们有了先手权。 然后陆澄收起麻雀罗盘,问掌柜最后一个问题, “掌柜,为什么大白天镇子上大多数的人都躲着不出来?” “精壮的汉子都被赵家征调进山上的民团和猎队了。留在镇子上的老弱,走不动路的。他们也不答理外面的人,不知道在怕什么。” 掌柜道。 “反正明天一早,我们直接上山腰和赵家兄弟会面。我们进行科考,总免不了给末镇土皇帝知会一声。” 沉默许久丁霞君终于忍不住发言道。 ——丁霞君的意思是,明天他就准备去直面疑似魔人,让商人陆澄鉴定和估算对面的实力。 光头化日,他相信对面不敢暴起发难,公然挑战代表泰西列强和唐国南方实力派意志的幻海站,自绝于人类。 “还是在等几天吧。”陆澄却道。 除了赵家兄弟,他觉得整个镇子的情况都不对劲。在把镇子情况也摸清楚之前,他绝不贸然行动。 掌柜哼了哼, “最后提醒你们:末镇过了下午四点,天就全黑了。待在我的旅社,绝对不要外出。门窗紧闭,不要往外面乱觑——四点之后,怪物会在镇子出没,不要看它们,不要惹它们,就不会有事。” “怪物?末镇还有比虎狼更可怕的东西吗?”陆澄问。 丁霞君和白晔也好奇起来。 “你这群搞科考的文人会用猎枪吗?”掌柜从房间墙头摘下老式猎枪,问他们三个。 “嗯。科考时也要应付土匪和野兽。”陆澄眨了眨眼睛道。 “别自以为是了。有枪也没用,那些怪物连枪都打不死。 ——为了你们的性命,你们要相信我。 ——这里真的是一个鬼地方,上末镇赚钱不容易的。” 掌柜发自肺腑道。 第105章 夜探末镇 如咸通旅社的掌柜老刘所言,过了下午四点,末镇的天就完全黑了下去。掌柜把旅社的门窗紧闭,和他老婆缩进房间里死活也不出来了。 陆澄把柳探长的缚灵狗留在旅社前台,三个人则站在这家旅社二楼朝外面房间的窗边,作为调查员,他们只有把掌柜好心的忠告深藏在心头,把房间旧式的格子窗完全推了开来! 月亮统治了这个末镇的天空,月华如血。 这时,陆澄听到了凄凉的镇子上到处回荡着海乙那的吠叫,像是一群死婴呜咽呜咽的笑声。旅社的外墙上是窸窸窣窣的爬动声音,屋梁的瓦片上仿佛有深深浅浅的脚步踩动。 ——但那些东西始终没有向旅社里面钻。 丁霞君博士摘下那枚泰西“炼金师学会”的“炼金戒指”放在窗沿,以类似敲摩尔斯码的长短指法敲打戒指。 一套密码敲完,那戒指上的衔尾蛇形无穷符号发亮,在房间吱吱呀呀的木地板上投影出一个3m*3m开口的通透光圈 ——光圈边的三个人犹如站在楼上一层,通透光圈连通的10m*10m*10m的空间在楼下一层,空间盘旋着螺旋状转送带,传送带上稳稳固定着各种五花八门的仪器和道具。 丁霞君的手伸入光圈之中的螺旋状传送带,等了一小会,捞上来一台形似长镜头照相机的仪器和三脚架。然后在戒指上又敲了一通密码,木地板上的光圈关闭,他重新戴上炼金戒指。 丁霞君把这台仪器放上三脚架,支在打开了的窗户,从仪器的镜头了望窗户外的风景。 陆澄的古钱测不出这台仪器的丝毫灵光。 “这是‘夜视高倍望远镜’,泰西一家顶尖器材研究所的最前沿产品——可以在微光环境使用,是拓展人类视觉世界的有力工具。” 丁霞君一边指教陆澄和白晔,一边观察全镇入夜的情况。 忽然,他的脸色凝重如铁,离了三脚架,后退到房间的老式架子床坐下,扶着太阳穴,自言自语要求自己冷静。 陆澄和白晔两人各往“夜视高倍望远镜”凑了一眼,也都是倒吸了一口冷气,久久没有言语。 ——窗户外的末镇不是虚境的“幻梦境”,却胜似虚境的“幻梦境”! 从“夜视高倍望远镜”的镜头里,两人看到,统治末镇的晕红的月亮到处都是 ——不止是天上那一轮,在穿插末镇的每一处水道、每一座桥洞下面都是一团晕红的血月。 月不下降,水不上升。血月冠天,血月满水。 一汪又一汪反光的水把天上的血月的效果放大了无数倍! 他们看到无数耸动的模糊人形影子在咸通茶馆外面,在整个镇子的鳞次栉比的墙头瓦上以非人类的方式移动。 那些人形影子有时像是袋鼠那样蹦跳,有时像是海参那样蠕动。 所谓的“夜视高倍望远镜”也无法确认怪物的形态,它们的身体都好像笼罩了一层阻挡窥视的朦胧血色月光。 每一座屋檐上面,每一条街巷上面,都盘踞着怪物。那些怪物的数量密密麻麻,一时计算不出究竟有多少! 而除了在楼下房间热烈恩爱中的掌柜夫妇,整个镇子上的人在四点之后仿佛都陷入了一种死亡一般的沉睡!没有任何人烟、没有任何人声。 “没有任何一个调查员可以独自对抗这里排山倒海的怪物,哪怕是林洋站长!我们三个加起来也不行 ——我们尽力完成侦察,然后安全撤退,让省督军的军队白天入镇清剿。” 丁霞君道,但他终于把声音里的颤抖完全压制了下去。丁霞君重新从架子床上站起身,走回陆澄和白晔这边。 望远镜里,在更遥远西南山腰,矗立着一座黑森森的坞堡,赵府深藏在坞堡之内。坞堡哨楼的垛口上都是赵家保安团黑洞洞的洋枪口,一排排老式的米旗国恩菲尔德步枪。 血红的大灯笼挂满了赵府的坞堡,和血月交相辉映。 “看来,仪器不能替代人类,还是需要调查员用自己的眼睛亲自确认怪物。” 陆澄感慨。 白晔也点头。 两人和各自的缚灵开始共享感知。 不必丁霞君的“夜视高倍望远镜”,他们两人也能实现“夜视”的超凡效果;与“夜视高倍望眼镜”的差距只是“望远”。 但现在,白晔的猫头鹰“好好”从房间里飞了出去!伸展开长长的翅膀,翱翔在末镇的血月之下! 陆澄也喝道,“‘夺旗C’发动!” 缚灵黄猫奉命发动“夺旗C”! 一声猫吼犹如春雷一炸! “夺旗C”生效。 “夺旗C”有效范围一公里方圆之内未发现猫眷。 “夺旗C”无猫眷耳目可使用。 为节省御者精神力消耗,“夺旗C”结束。 缚灵黄猫替陆澄做了决定,结束了本昼夜第一轮的“夺旗C”。 ——偌大一个末镇,一公里方圆,居然没有一只本地的猫可以调遣。 陆澄只好感叹,“大城市和小镇子的环境天差地别,这是一座对猫不友好的镇子。” 现在,他只和幻海带来的五只缚灵猫共享着感知。 “那就抓一只怪物来看看。”白晔道。 这时,白晔缚灵猫头鹰“好好”已经俯瞰毕小桥流水下的全镇,从血月之下扑向一条冷僻巷子里一只落单的人形怪物。 猫头鹰眨眼掠至那怪物的后颈,怪物浑然未觉,猫头鹰的铁爪前探,一下勾穿怪物的琵琶骨。猫头鹰擒着怪物,又一股黑旋风般低掠回“咸通旅社”,把那“海乙那”叫声不止的人形怪物“噗通”一声抛在陆澄房间的地板上 没等咸通旅社墙外和屋顶上的怪物爬过来寻找同类,陆澄和丁霞君倏忽关上了窗户。 ——没有了血月照拂,那房间里怪物身上朦胧的红光完全消退 ——这只人形怪物脸膛青白,目如死鱼,长着如同“海乙那”那样的狗头和利爪,皮肤犹如富有弹性的橡胶。 缚灵猫头鹰勾琵琶骨的爪子一离体,那怪物就蹦跳起来,冲向陆澄。 白晔挡在陆澄前面,犀角龙鳞出鞘,挥刺怪物的躯壳。呼吸之间,怪物躯壳便多了几个刺石如泥的短刀洞穿的血窟窿。但白晔的刀都避开了怪物的要害,还允许怪物再动几下。 白晔步伐如蝴蝶穿花,仍然在挣扎的怪物利爪没沾上白晔身体分毫,蹄子似的脚反而醉汉似地踉跄不止。 “单只怪物并不厉害,力气倒有几个成年人大。” 白晔淡定自若说着,扫出一腿,把怪物踢到丁博士这边。 丁霞君的双拳已经带上了火蜥蜴手套,发动“爆炸C”。 踩着狐步舞般的泰西拳步法,一对双拳犹如熔岩,连续击打怪物还完好的其他部分躯壳, “按照调查员协会的《收容物图鉴》的描述,这怪物简直是泰西D级魔物‘食尸鬼’的一种全新的唐土亚种! ——单只泰西‘食尸鬼’不过是力大,有一定‘不死性’而已。但这里的‘食尸鬼’也太多太多了……” “轰”的一记炎拳上勾,丁霞君把这只遍体焦炭化的“唐土食尸鬼亚种”击晕在地。 “那‘唐土食尸鬼’的‘不死性’体现在哪里?” 陆澄纳闷——这只“食尸鬼”亚种并没有“血滴子”那样变态的恢复力。 丁霞君略思索了下,重新把窗户打开,血月再度照了进来,罩在焦炭化的那只“食尸鬼”上面,怪物的形象再度模糊起来,焦炭化的躯壳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复。 “就是血月赋予这种亚种‘不死性’!我本来就觉得,笼罩末镇的血月太古怪了!” 丁霞君掏出西装口袋的“抑制弹”正准备补一枪抑制怪物痊愈。 “节约子弹。” 陆澄道,他从黑书包里豁地掏出飞将军,一剑把那“食尸鬼”的首级割了下来。 斩魔的汉剑嘤嘤作响。 怪物彻底安静,那血月不再赋予怪物重生,只如一张邪异的敛尸布披在怪物无头的躯壳上。 仿佛怪物全部的魂魄钻入了“飞将军”,成为滋养宝剑的一部分,此剑灵光量微有增长。 ——“飞将军”登名《白帝刀剑录》。“白帝”者,勾魂摄魄之主也;“白帝刀剑”之属,亦可勾魂摄魄,不许剑下亡魂超生。 丁霞君愣了半晌——B级商人的手段真是层出不穷,陆澄的这口宝剑瞬间就消除了“食尸鬼”的不死性;幻海站的“收容科”里都没有如此有效率的工具。 还没有完——窗户既然开了,旅社上下的“食尸鬼”同类又往陆澄的房间爬过来,向里面探头探脑 斯文外表下面透着凶煞的陆澄一手持飞将军,一手把宝剑断了头的“食死鬼”首级拿出窗外,给来探看的一群“食尸鬼”欣赏。 那探看的众“食尸鬼”喉咙里发出失魂落魄的尖叫,一哄而散,落荒而逃。紧跟着,那一点也做不了怪的怪物首级,也被陆澄随地乱扔垃圾,抛楼底下了。 倒完垃圾,陆澄走回满脸敬畏的丁霞君这边,他从黑书包里旁若无人地取出凌波咖啡馆的镇店之宝,B级五十万泉的“猛虎啖鬼卣”,摆放在地板上。 陆澄用“飞将军”像切肉馅那样把“食尸鬼”的身躯切成数十团,统统抛进老虎酒壶烹饪,顷刻化尸为水,装满了他从幻海带来的三个空的红酒瓶子。 最后陆澄把二瓶新的特制“食尸鬼酒”收黑书包,分一瓶“食尸鬼酒”给随身的五只缚灵猫鼓气。 五只猫都喝得壮怀激烈,猫脸酡红。 ——如今三人陷落在这魔气弥天的末镇,分明无误的死地,是慷慨痛饮、背水一战的时候了。 “陆澄,你的这件宝物,难道就是克雷格垂涎的那样东西……” 丁霞君道。 ——他虽然并没有亲眼见过猛虎啖鬼卣,但从各种资料和调查里推理建构起了“猛虎卣”的大致模样,毕竟他有炼金师的“演绎C”,一种建构模型并依据模型推导的超凡能力。 如今亲眼见证了这唐土古物的神奇力量,他不禁对唐人祖先和前辈佩服自豪得五体投地,一点也不逊色于泰西那些强大的灵光物。 丁霞君心中再没有一点对外面食尸鬼的恐惧,油然涌出一股豪气来。 “嗯,就是‘猛虎啖鬼卣’ ——丁博士,我们都见证了这镇子的魔物排山倒海。 我不肯灰溜溜地逃回幻海,还要作死往前调查。那我就只好把本店新到手的尖货亮出来给你欣赏了 ——接下来,我们要同生共死,渡过今夜。我会排除任何杂念,对真正的战友毫无保留地支援。 ——但我也要确保自己的队友绝对值得信赖,我不想自己‘横站’着躲避队友的暗箭冷箭。 ——你把自己的态度完全放明吧: 猛虎卣,是我的东西,是我问克雷格要了回来的——你会向幻海站举报我吗?——是把猛虎卣还给克雷格,还是吞进幻海站?” 陆澄问丁霞君道。 白晔也道,“丁博士,拿走猛虎卣也有我的一份!要揭发,别忘了也报上我这个罪犯的名字。” 丁霞君露出了罕见的笑容, “有我在,幻海站的‘收容科’就不会掠夺真正守护唐国人民和唐土祖先古物的爱国者的财产,更不会伤害爱国者的家人 ——陆澄先生,幸亏有你,我们才能在‘幻海站’的权限范围之外阻挠克雷格。 所以,我会在收容科修改组织指向陈香雪女士的一切收容物嫌疑; 所以,我才会在克雷格软禁解除之后,违背组织条例给你通风报信,给你交代他的底牌。 ——你是和卿云图书馆一样值得我信赖的守护者。 ‘猛虎卣’就是你的。 ——如果你担心我会反复,我完全可以在你们‘商人’的契约下签名来担保不泄密。” 那么,陆澄向丁霞君和白晔都伸出了手, “好。那等我们闯出末镇,一道回凌波咖啡馆喝咖啡吧!” 三个人的手叠在了一起。 这次,陆澄没有与丁霞君签“魂约”,他选择信任。 他让白晔分丁霞君和自己活死人丸服食,准备走出旅社实地调查。 “刚才已经确认了镇子上的怪物的真面目——接下来我们要环游全镇除赵家之外的所有地点,直到夜晚终结,白昼重临。 看起来,这些食尸鬼并不是共享感知,并不会对我们集中兵力。 ——丁博士,你制定一个最合理的路线图,能让我们尽可能减少与大队食尸鬼的遭遇。” 陆澄道。 “丁博士,我的猫头鹰就是你制定路线图的实时侦察机。”白晔道。 “毫无问题。” 丁霞君点头,他有“演绎C”,刚才用望眼镜俯瞰末镇时就在记忆宫殿般的大脑里构建了最佳的路径——整个末镇对丁霞君已经是指上观纹,他就是活地图。 有猫头鹰的信息调整修正路线,排山倒海的食尸鬼只会有极小部分的力量落在他们这边,一会就能消化,就像陆澄的猛虎卣那样消化。 “那么,我们环游末镇的终点是哪里?”丁霞君问道。 “土谷祠。” 陆澄道。 从“夜视高倍望远镜”里,陆澄唯独没有看到末镇水脉尽头的“土谷祠”有“食尸鬼”出没,他要去那里探个究竟。 第106章 血月主 陆澄把B级品猛虎卣也一并放回黑书包,还有无数道菜等着用猛虎卣烹饪,丁霞君和白晔跟在陆澄后面下了楼。 旅社掌柜和掌柜老婆的房间传来呼噜噜的打鼾声。 陆澄摸了摸底楼柳子越的缚灵狗“破军”,推开旅社大门出发。这C级狗也乖觉地紧随三人,狗眼闪耀,与远在山阴县的柳探长共享感知。 本来旅社上下的一群食尸鬼,被陆澄用同类的怪物头颅通通吓走,他们没有任何阻挠地走出旅社的地盘,钻进一条又一条幽深的青石板小巷。 戴着火蜥蜴拳套的丁霞君走在最前面,按照“演绎C”建构的路线图给陆澄和白晔带路。 丁霞君没有白晔和陆澄的夜视能力,“夜视高倍望远镜”也过于笨重,他就从旅社提一盏光线朦胧,较不引怪注目的“气死风灯”照明,另一只手空着,不掏手枪 ——如果食尸鬼来袭十步之内,他直接用“爆破C·炎拳”的解决更有效率。 “破军”狗贴着丁霞君的裤脚小跑,狗鼻子对食尸鬼的嗅觉更扩大了丁霞君的侦察范围。 白晔则提着双刀,轻轻飞纵到小巷一侧连绵不绝的屋檐,警戒侧翼。她的猫头鹰飞在更高的夜空。 陆澄不紧不慢地在两人后面跟着,黄猫蹲在陆澄的肩头,随时准备启动“保镖C”护驾。其他四只C级缚灵猫由黑猫太平带头,像陆澄的四条小尾巴那样殿后。 丁霞君选的每一段路给队伍的压力都极小,不会超过三只食尸鬼在徘徊。 在每个路段的零星食尸鬼还没有察觉,陆澄的队伍就确定了位置奇袭得手。 白晔一刀就能割喉一只,二刀二只;而丁霞君的炎拳糊脸,也可以让一只食尸鬼的脑袋化为焦炭。 割喉或者焦炭化的食尸鬼不及在血月下恢复,陆澄的飞将军就永远地让怪物身首分离,收走了怪物魂魄。 但他把这些酿酒的食材暂且搁置在街面上。 徘徊末镇的食尸鬼无可计数、杀之不尽,而陆澄的目标只求探索末镇,并不在每一段路做过多的纠缠和停留,尽量节省体力。 但扫清每一段路的食尸鬼后,陆澄总让三只C级猫乐师向巷子两边的民房敲打乐器,期望能唤醒里面的镇民。 C级猫乐器声或者吵闹、或者优美、或者警醒,都不能让木板门后面沉睡的镇民有所反应。 走过七段路,陆澄终于下了决心,停在一处始终不响的民居木板门后,缚灵黄猫变化成陆澄一条手臂上铜猫臂套, “砰”地一拳,陆澄用武人铜猫手臂猛砸开一块民居的木板门,察看民居内镇民的安危! ——从黑魆魆的屋子里,一只缩在架子床洞里面的食尸鬼惊叫起来!但那食尸鬼并没有攻击陆澄,反而从屋子里飞速地逃窜而出,消失在拐角里。 屋子里没有任何活人,也没有任何死人的尸体残骸,只有没有余粮的灶头,架子床和又硬又冷的一条被子。此外,家徒四壁。 ——哦,在墙面上还毕恭毕敬、不沾灰尘地挂着一张年画那样的张贴,画着一个三只眼的大海乙那。 那大海乙那只有头,头皮全部剥掉,血淋带滴;头下没有身体,而是拖着一条赤色扫帚星那样的血色长尾。 张贴上写着三个雄浑的毛笔大字,“血月主”。 但这画像上却是没有任何灵光反应。 陆澄呢喃着“血月主”这个名号,望向臂套上的黄猫。 黄猫也是茫无头绪,白帝的众神里并没有一位“血月主”。五百年来只在幻海巡逻的黄猫也没有听说过白帝有一位叫“血月主”的敌神。 不知道这户镇民供奉的是哪一路的邪魔。 丁霞君博士凑近查看,但他表示泰西《收容物图鉴》只有“食尸鬼”的记录,未曾提及这位“血月主”。 “去其他镇民屋子看看。” 陆澄把“血月主”画像收进黑书包,和丁霞君越过石桥,折进第八段路, 白晔利落地把一只食尸鬼砍落凉水之后,陆澄又砸开一间民居,这间屋子不见食尸鬼,也不见人——但墙头上果然也贴着一张“血月主”的画像,也毫无灵光反应。 接着,陆澄和丁霞君再走过三段路,砸开五户镇民的屋子 ——有的屋子没有人,有的屋子蹿出不敢和陆澄他们对抗的食尸鬼。这五户镇民无论贫富,屋子里都挂着“血月主”的画像。 陆澄和丁霞君互望一眼,两人的心里都隐隐约约有了一个结论异常糟糕的猜想。 ——他们或许陷在了一只拥有食尸鬼大军的镇子里,镇子食尸鬼的数量应该和镇子的三千人口完全吻合。 但幸运的是,所谓“大军”只是就数量而言。 他们一路见到的所有食尸鬼空有D级怪物的力量,却并没有主动袭击人类的嗜血欲望,也没有和适合杀戮的躯壳匹配的战斗技巧,更不用说一只铁的军队应有的组织力了。 丁霞君愤怒道, “我不知道赵家兄弟是怎么做到的——他们绝对在我见过的唐国罪行最重的魔人之列!” 陆澄告诫自己要冷静,至少比丁霞君冷静, “末镇的民舍没有什么看头了,我们去‘土谷祠’吧。” 他道。 这时候,屋檐上的白晔呼喊起来,她仰望着夜空的血月道, “真正的敌手来了,全员战备!——是“血滴”,新的‘血滴’!” 那统治末镇的血月之下,有如赤色扫帚星那样划过九道赤虹! 九道赤虹三道一组,分成三组,在末镇星罗棋布的屋檐之上漫空搜索。 一组赤虹与白晔急令压低飞行的猫头鹰“好好”陡然遭遇! 那三道赤虹如老鹰抓麻雀般,紧跟着猫头鹰,往陆澄方向追击而来! ——这里不是幻海市,是到处流水、石板滑溜的水乡,没有汽油充足的皮卡给他们跑了。 猫头鹰落回白晔的肩头,三只巨大的“血滴”呈品字形飞临陆澄三人的头顶,三面围拢他们。 每一只末镇“血滴”的体积都如一辆福特T型车,远超克雷格博物馆那一批的块头。 “海乙那”欢乐的叫声再度响起,这一次是真的嗜血魔物来了 丁霞君的“爆破C·火练”发动! 他的火蜥蜴手套挥拳,挥出一道十米长的火练,完全吞没了当面的“血滴”。 他的脸色煞白,这一道火练也只够应付一只“巨大血滴”,但这轮夜里他也再发不出第二道火练了。 其他两只唯有靠白晔和陆澄独力解决了。 丁霞君拔出上膛六发抑制弹的左轮枪,只顾得上冲着眼前那只火练焚烧的“巨大血滴”连续发射! 他的火练本质就是普通的燃烧现象,只不过用炼金术调配空气里各种元素比例便捷达成,并非魔法火焰或者道术真火,仅供压制,还是要用抑制弹封印怪物。 屋檐上白晔的龙鳞犀角冲着正对她的那只“巨大血滴”疾风暴雨般乱斫,巨大血滴无从躲避白晔的斩击。但就像刮一台汽车,白晔的短刀只够把车的表面划花,无从深入车的内部。 那巨大血滴桀桀笑着,张开巨型鸟笼铁口——这张巨口现在怕是连一整只老虎都能生吞下去——一条树干大、吸管般的蓝色巨舌从里面射出来,卷向白晔! “接剑!” 陆澄把白帝刀剑“飞将军”猛地掷上屋檐。 白晔手臂一舒,拿住上来的“飞将军”,身子一让那蓝色巨舌,完全冲进了当面“巨大血滴”的巨口内部, 白晔暴喝, “——‘豹子、豹子、豹子’ ——‘赌技C·六面骰’加‘暗杀C’联合发动 ——你老娘刀刀都是暴击!” 缭乱的飞将军剑光在“巨大血滴”内部如同一道道闪电炸起! 刀刀都凝聚了白晔最浓烈最旺盛的杀意! “赌技C·六面骰”,是游侠独有的技艺,给予白晔这轮斩击“16-66”的加成,玄妙难测地预支白晔的手气。 六面骰子,“六点”最大,“豹子”是“六点”的黑话。 把把“豹子”就是白晔刀刀加成“66”,白晔每一刀的力量和速度都是增幅一倍! ——第三只“巨大血滴”单挑1D级商人陆澄。 陆澄的缚灵黄猫解除臂套状态,一跳拦在陆澄和“巨大血滴”之间。 “保镖C”发动! 黄猫化成了一座金钟般黄猫铜像。 那“巨大血滴”暂时放弃了陆澄,像磕一粒花生米那样把黄猫嚼了起来。 “咔吧!” 缚灵黄猫的痛感分担到了陆澄和其他四只共享感知的缚灵猫上。 这只“巨大血滴”的咬合力已经达到了目前缚灵黄猫的硬质极限了! 趁这一口气的功夫,陆澄掏出了《及时雨菜谱》里,顾小姐在那天火车南站分别之时,赠送给自己的十道“C级神霄五雷符”! 他用打火机烧化一团“神霄五雷符”。 符纸转瞬燃尽,化成一条滋滋作响、电弧周匝的紫电小蛇盘绕在陆澄的左手食指上。但陆澄丝毫不觉得自己触到电。 “荡魔帝君,颁布雷霆,千千截首、万万灭形,急急如律令!” 陆澄念诵五雷符上的咒言,食指一指那只磕着黄猫C级铜身的巨大血滴,食指上的紫电小蛇,像弹弓上的一枚弹丸那样弹射过去。 “轰隆隆隆!” 那紫电小蛇消失,巨大血滴的头颅眨眼炸掉了三分之一! 血滴零落一地的青石板。但那零落的血滴不再凝聚,也不腐蚀青石板,而是逐渐化成无害的清水。 那黄猫缚灵像一枚铜豌豆那样,从巨大血滴的牙缝里滚了出来,滚回陆澄身边。 “保镖C”解除。 缚灵黄猫受伤但神魂犹存,就是整夜再没有了继续变形的可能了。 “猫真是一粒蒸不烂、煮不熟、捶不破、炒不爆、响当当的铜豌豆。”陆澄表扬道。 “吵死了,猫要养一夜去了,你自己保重。”黄猫化成黄烟,缩回陆澄衣领。 “荡魔帝君,颁布雷霆,千千截首、万万灭形,急急如律令!” 陆澄用打火机再燃二道“C级神霄五雷符”,他的左手食指和中指上瞬时又盘了两条紫电小蛇。 向着那团没了三分之一脑袋,但开始回复的巨大血滴,陆澄再度戟指,喝道, “疾!疾!” “轰隆隆隆!” “轰隆隆隆!” 两条紫电小蛇弹射而出,没入巨大血滴的残余部分,完全炸开。 那福特T型车般的巨大血滴在陆澄的眼前瓦解。 所有被神雷炸开的血滴都失去了活性,逐渐变成了清水。 ——三道C级神霄五雷符,让一只巨大血滴魂飞魄散,果然是天敌克星! 陆澄这才有空暇关心其他的队友: 屋檐上血雨不住飘落,但落在地上就变成了清水。 白晔从她那只巨大血滴到处都是透明窟窿的巨口里跳出来,手上的飞将军灵光量上升到九千一百多泉,把巨大血滴的魂魄吞噬干净! “顺带把丁博士那一只巨大血滴的魂魄吸了,少一只好一只。”陆澄道。 丁霞君那边向被火练贯烧的巨大血滴射空了二轮十二发抑制弹,那凝固起来的血滴像一块红色大岩石那样堵住了巷子口。 “那么大,砍不动了。没体力。手气用完了。” 白晔的神色黯淡下来。 ““荡魔帝君,颁布雷霆,千千截首、万万灭形,急急如律令! ——疾!疾!疾!” 陆澄便又发出了三道神霄五雷符,将那受抑制的巨大血滴石块轰得魂飞魄散 ——不能让飞将军成长也罢了,但不能让丁霞君打出去的十二发抑制弹打了水漂。 “我们离‘土谷祠’很近了。消除踪迹,快去那里吧 ——那剩下的六只巨大血滴绝不是赵家的底牌,而我们要全灭剩下六只也很勉强。” 丁霞君扑灭了手上的“气死风灯”道。 ——其他二组“巨大血滴”听到了陆澄这一边的巨响,注视到了陆澄这一边的强光,也从末镇天空的另外二边,疾速地飞行而来! 陆澄拉住丁霞君的手,没有夜视能力的丁霞君靠陆澄当拐杖了。 幸而他们的活死人药丸还有效 ——对于“巨大血滴”,他们没有活人的气息;对于“食尸鬼”,他们也不是腐臭的尸体。总而言之,除非敌人在近距离或者用望远镜亲眼确认,只能感应到陆澄三人纯粹是无生命的物体。 在六只巨大血滴飞临之前,陆澄三人重新隐没在末镇的黑暗里。 第107章 土谷祠 陆澄和丁霞君、白晔核对了一番各自手表——晚上六点起他们从“咸通旅社”出发调查,如今是晚上十点。 四个小时里,他们横穿和调查了整个末镇,发现了镇民和食尸鬼绝不同时在场的诡异现象;还彻底击杀了三只全新的“巨大血滴”;并在其他六只巨大血滴围猎之前,及时脱离现场。 现在,他们走到了末镇水脉的尽头,活死人药丸四小时的药效也过去了。 ——天上月亮的血色逐渐褪却,重新变得金黄,漆黑的夜也转为澄净的深蓝色。 穿插末镇的无数晕红月光的流水远去,他们上溯到一条水声潺潺的清澈溪流,是末镇西北的山里,山里并没有虎狼。 地上再没有食尸鬼,天上再没有巨大血滴。 沿着溪流,陆澄他们走到了西北山里一块梯田,都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的西瓜。 白晔既惊讶又欢喜,信手摘下一只瓜道, “——谁说末镇种不出吃的呢,谎言! ——我更饿了,不知道这片田的主人是谁? ——喂,你们瞪我做什么? ——侠盗可不会欺负乡下人,偷他们辛苦种的瓜吃。吃完了我会付钱的!” 陆澄和丁霞君都沉思起来。 ——这一片是他们在这个满是食尸鬼的末镇的晚上见过的最正常和安全的地带。当然,这本身就是极不正常的。 “白小姐,等我把情况全搞清楚再碰梯田的瓜。” 陆澄道。 白晔道,“这里是掌柜老刘说的‘土谷祠’呀,邪魔远遁,无可怀疑——我的猫头鹰全部看到了!” 白晔的猫头鹰早掠到了西北的山林高树之间,侦察过周围的环境。 她指了指瓜田不远,已经几乎看不出是路的陡峭坡道,高草里面立着一块石头界碑,刻着“土谷祠”三个风化已久的古字。 ——在梯田更上方的山坳,隐隐有一道残缺不齐的土墙,土墙里有屋子,基本就是那座传说里的“土谷祠”了。 “我是说,先搞清楚瓜田里有灵光反应的东西。” 陆澄的契刀上闪耀出浅浅的绿光,这片瓜田里居然潜伏着一样三千泉的C级灵光物! 而且那灵光物在瓜田里迅速地转移位置,就像一只活物! 黄猫在陆澄领口里养伤不出,陆澄剩下四只可动用的C级缚灵猫,化成四股各色烟雾,从不同方向钻入瓜田里面搜索。 “嗷,嗷!” 陆澄的“木鱼猫”已经和那瓜田里面的东西遭遇, ——那是一只状如小狗而很凶猛的动物,面上是黑白交错的五道竖条毛纹,口里满嘴瓜瓤,身子灰绒绒。 有灵光反应就不是蜕变生命体,是一只C级三千泉的缚灵獾! 缚灵獾发着猪的叫声,獾脑袋冲着“木鱼猫”便顶过来,一下把百多泉的“木鱼猫”顶飞,这小狗大小缚灵的劲道仿佛有一台拖拉机大。 “木鱼猫”的专长是敲木鱼而不是格斗,即便是过去的状态也不是这缚灵獾三合之敌,更何况“木鱼猫”在太岁殿之灾之后就灵力大损,只有被秒。 没等那缚灵獾继续蹂躏“木鱼猫”,一千五百泉的缚灵黑猫太平一股烟般蹿了过来,劈面就糊了缚灵獾一脸爪印。 “嗷,嗷!”缚灵獾暴怒! 缚灵獾来来回回在瓜地里冲了五趟直线,犁了五道獾身宽窄和深浅的长沟,瓜碎五路! 但在这只陆澄游侠猫灵的面前,三千泉缚灵獾的冲撞都是卖傻力气——犁了五遍地,没一趟撞上缚灵黑猫。 反而是缚灵黑猫随意伸伸爪子,又在缚灵獾的血肉身子上划了十来道见骨的爪印,不愧是“暗杀者”,这还是陆澄指示缚灵黑猫留手的结果。 这缚灵獾只是力大,并不通战斗技巧。 ——陆澄倒好奇起缚灵獾的御者现在哪里?或者只是一只地缚灵? “活捉拷问呗!” 白晔用旧唐“地煞阶草上飞”的轻功无声无息地飘在瓜蔓之上,冷不丁出手揪在缚灵獾脖子的毛皮之下,把小狗大小的獾提到了四脚不着地的半空。 那獾的力气犹如拖拉机,但自身重量却仍然如小狗那样轻。 白晔的指甲也好像真正抓到了缚灵獾的罩门,那獾不再挣扎,只是闭眼装死。 “省心省力!陆先生,我现在可以安心吃瓜了吧——” 白晔还没笑完,忽然那装死的獾的后爪用力一蹬,奔雷般往她的心口踹过去 白晔一怵,当即松了手——这一踹踏到实处,可相当于拖拉机碰撞自己一下! 獾像一块秤砣那样又掉进瓜田里。 陆澄的黑猫重新扑向瓜田里还晕乎的獾,但这一遭游侠猫也扑了一个空,猫爪只在瓜田的泥地里留下了梅花爪印。 ——缚灵獾原地消失了? 陆澄却拔腿朝上“土谷祠”的山坡跑了上去,他的手上拿着契刀照耀一路的地面 ——缚灵獾的踪迹消失,但缚灵獾的灵光反应却仍然存在。 有一道小狗大小的灵光踪迹在三米之下的地底急急地往“土谷祠”逃蹿,犹如施展旧唐志怪里的“地行术”。 陆澄的四只缚灵猫紧跟上去,白晔和丁霞君也紧跟着陆澄。 “我不仅要吃瓜,也要烤獾吃!”白晔终于吃上了瓜地里的瓜,边嚼边跑。 缚灵獾的灵光反应在一道残缺不齐的土墙后消失。 从土墙的缺口,能毫无障碍地看到里面唯一的一间破庙。 ——历史悠久的土谷祠如今只剩下一间残破的殿堂,堂上的屋瓦长满了碧油油的野草。 土墙最低的缺口只有半米高,陆澄能很轻松地翻过去。但是一墙之隔,就丢了獾的灵光反应 ——以陆澄过去的经验,除非土墙内外分成了两个世界,大大超过了契刀检测灵光的范围。 ——土墙后面的土谷祠莫非是“虚境”?到底是什么深度的虚境? 这个念头跳上陆澄的心头,陆澄的脚步谨慎地刹车。 但白晔的猫头鹰好好却先一步飞过土墙,无风无险地停在“土谷祠”的破屋檐上。 ——破屋檐上,还有一块年代久远的积灰金匾,陆澄不知道是唐国哪一个朝代的官府挂在上面的。 这里曾经是旧唐官府认可的神庙。 按照旧唐历朝历代沿袭的规矩,这小地方的破庙能挂上金匾,里面供奉的神灵得有真正造福一方百姓的灵验事迹。 ——哪一尊神灵的面目如何?能力如何?久无香火,如今还在吗? “陆先生,你要是再看不出一个结果,我就先进去了——反正我有‘亡命C’,见势不妙就溜出来。” 白晔努嘴道。 丁霞君这个对旧唐神秘知识匮乏的留学泰西神童更看不出门道,他也道, “绅士不能让女士冒险——陆澄,那我和白小姐先进去探看,你在外面以防万一。” ——陆澄还回想着朱瑞人擅闯自己梦中被少司命生擒魂魄。这充满古怪的现世虚境不是他自己的地盘,陆澄胆子小。 “我为你们加油。”陆澄道,这是怂的时候。 土谷祠外边的墙门明明白白地向外面开着——确切说,连门都没有,只是一个谁都可以进出的茅草门框。 那么,全神戒备、摩擦着火蜥蜴拳套的丁霞君牵着缚灵狗“破军”走入门框。 从没有走正门习惯的白晔则一纵过墙,上到“土谷祠”屋檐,揭开瓦片往里面窥视。 陆澄只派隐形的缚灵黑猫代表自己入内。 丁博士牵的缚灵狗一进门却汪汪地叫了起来,“破军”狗狗闻到了人的味道。 ——是一个头戴一顶小毡帽的十五岁少年,脖子上挂银项圈,一身短打衣衫,举着一口明晃晃的钢叉从单间的“土谷祠”里面走出来。 那三千泉的缚灵獾缩在少年身后嗷嗷叫。 这个乡下少年生着一张紫砂壶似的脸,露出的胳膊大腿都是腱子肉。这乡下少年已经变完了声,洪亮地怒喝道, “是赵家雇来拆庙的歹人吗! ——我在!‘猹’在!你们这群邪魔永远得逞不了!” 屋檐上的白晔向陆澄点点头,表示这“土谷祠”里再没有其他伏兵了。 隐形的缚灵黑猫也在小小的土谷祠遛跶一圈出来,平平安安地回到陆澄身边,的确如此 ——陆澄用猫眼看到,这个少年就栖身在土谷祠里。神祠前面是供奉的泥塑神灵 ——一个面上有黑白交错五道竖纹的白髯口矮子神灵,神灵的头上顶戴着珠盔,身上是一件黑色武将蟒袍,金蟒补子周围都是爪子图纹。 少年的铺盖在神祠后面,没有灶台。想来平日都是枕草而眠,有瓜吃瓜,无瓜的时候就不知道用什么充饥了。 陆澄的心却放了下来,终于可以走进土谷祠了 ——凡是赵家的对头,就是陆澄的盟友。 接下来就通过少年弄明白这片虚境的来历和末镇异变的始末,然后忽悠少年共享这一片灵脉,做陆澄团队的本地带路党。 没等陆澄走进土谷祠里面施展话术,那少年的眼神就灼灼注视起假洋鬼子丁霞君, “——你也是赵家招来的新的泰西鬼吗?” 丁霞君和陆澄都是一愣——除了克雷格,末镇赵家还和其他泰西人有勾结吗? 这个少年的钢叉已经向丁霞君毫不容情地叉过来! 白晔猛地跳下屋檐,犀角龙鳞间不容发地架住少年刺向丁霞君的钢叉。 “钢叉C级三千泉,银项圈C级一千泉。” ——走进土谷祠,陆澄的灵光古钱测到这紫砂脸少年自己还有两件灵光物,当即提醒白晔。 少年双臂发力,猛地一抖叉,把白晔的双刀从叉上抖开来。十五岁少年的力气比C级游侠白晔还大。 满脸迷惑的丁霞君毫无动手意愿——他不会伤害孩子,何况是一个唐人孩子。而且,白晔也能轻松制伏这个少年。 ——白晔的双刀被少年挥叉抖开,她的人却闪进了少年钢叉的里圈。 少年不及收叉,白晔扬起长腿便把他踢到土墙上,那三千泉的钢叉从少年的手上脱开,白晔一脚又把灵光物钢叉踢远。 少年的身子骨倒硬,拍拍灰尘又从土墙下站起身,挥开一套陆澄也行的不知所谓的王八拳法又向白晔追来。 白晔一笑收刀入鞘,也挥起拳头,却是“南拳咏春”眼花缭乱却章法井然的“日字冲拳”。 她把这轮“日字冲拳”打完,那少年又从站立的状态被打到尘土里面。 “胜利!” 白晔还腾出一只拳头,向陆澄比了一个V。 皮青脸肿的少年抱着头挨打,但不哭不叫,向缚灵獾喊, “猹,快帮忙!——坏女人要得逞了!” 白晔心里一虚,那小拖拉机的缚灵獾又来?! 但是缚灵獾那么却没有新的动静。 她一转头,却看到缚灵黑猫挡在她和獾灵“猹”之间。 ——而陆澄绕到那“猹”的身后,也学白晔,突如其来地从高处伸手一揪“猹”的脖颈后肉,把四爪在半空乱刨的“猹”拎了起来! “陆先生,小心别被‘猹’踹上,一踹挨一下拖拉机撞呐!” 白晔提醒。 但她紧接着却惊讶起来 ——陆澄任由那小狗大小的猹乱踢自己的心口,猹的踢打也不过是在陆澄的西装上稍微留下一些泥迹和褶皱,全然没有初次遭遇时奔跑就能犁开大地的威势了! 连那抱头挨拳的少年也惊讶得忘记了气恼假洋鬼子丁霞君和坏女人白晔,破口而道, “——你,你怎么知道猹的虚实? ——这位先生,你一定继承了旧唐的行走传承,为什么要和泰西鬼为伍,和赵家人一样做败类呢!” ——看到了獾灵,领教了一番獾灵的所有手段,陆澄已经把顾易安送自己那本的《搜神记》上的记载想了起来。 “獾妖之属,五行土精,天赋地行之术。四足沾地则力大无穷,四足离地则无能为也。” 向着白晔和丁霞君,陆澄背诵了一遍《搜神记》的条目,道, “——离开地面,这位‘小猹’真的就只是一只小狗的分量。” 陆澄把揪着的那獾灵抱在怀里,一边撸獾毛安抚獾灵,一边蹲下身和颜悦色地向那少年道, “我们都不是坏人,而且还是赵家的对头 ——我们来末镇是要赵家兄弟的命,也是来解救镇上所有的人。 ——我是‘白帝行走’陆澄,世界上最后的和唯一的‘白帝行走’。他们两个是我的手下。 ——少年,怎么称呼?你传承的是什么旧唐神灵,我帮你的神灵,你来帮我。” 仿佛对上了暗号,那少年凝视陆澄的神色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变得无比地崇拜和信任。 连那叫“猹”的獾灵也彻底对陆澄乖了起来。 “——我叫‘周绵’,是‘土谷祠’的庙祝,从古到今,我们家都是土谷祠的庙祝。 ‘土谷祠’供的是‘瓜仙’。 ‘瓜仙’托梦给我,‘白帝行走’会来这里,终结‘血月主’的统治。 陆澄大哥哥,我一切听你差遣,跟着你把那些邪魔一个不留,全部消灭。” ——那周绵的少年终于流淌下了滚滚的热泪。 他已经等这一天很久很久了,神仙终于显灵了! 第108章 赵家 对于那位“瓜仙”托梦之说,陆澄将信将疑。 陆澄前后盘算了一下,“宝剑”小组一行来到末镇的消息,是幻海站的高级机密,这个破庙里的“瓜仙”没有去过幻海站的保密室,又从哪里知道? 这时候,陆澄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白猫财主的身影,“虚境”里他只对那只猫说过自己要去“末镇”办业务,难道是白猫财主的嘴巴不牢? 陆澄扶起钢叉少年周绵,把獾灵抱回给他,道, “领我去感谢‘瓜仙’,敬神为先。” ——无论如何,这是一条可以借用的灵脉,一处友好神灵的虚境。 少年周绵向丁霞君和白晔赔礼道歉,把陆澄领到土谷祠的花面白髯矮子神像前。 陆澄的缚灵黄猫这时候也从他的领口后面探出头道, “瞧这庙的规格,多半是白帝座下的一尊小神,以獾的面目示现人间。造福一方,得享‘神侯’级别的香火。少年一族是它的行走,它的传承。” 陆澄心里有了底,在“瓜仙”的神像前站定、合十,恭敬地背诵起易安赠送的那本《搜神记》上“獾妖”条目标注了上古声韵调的祷文, “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予曰有疏附,予曰有御侮 ——‘瓜仙’侯爷,‘白帝行走’陆澄请借土谷祠一带灵脉,立誓驱除邪魔‘血月主’一脉,守护末镇百姓,恢复侯爷香火。” 祷文念毕,陆澄眼里,那本来沉寂的花面白髯矮子神像忽然动了起来,厚实的小手捋着白须向陆澄点了三下头,接着厚实的小手还抚摸了陆澄三下脑袋。 陆澄没有任何抗拒,三下脑袋被摸完,陆澄的背脊浮现出三只西瓜的刺青,是“瓜仙”的标记。 花面白髯矮神又向丁霞君和白晔各伸一手,他们两人还有所顾虑。 那少年周绵催促道,“瓜仙也赐给你们恩典,千万不要怠慢了。” 陆澄向丁霞君和白晔点头,他们两人便也受了瓜仙一摩顶,背脊上各浮现一道西瓜刺青。 最后,花面白髯矮神也给周绵赐下了三道西瓜刺青。 瓜仙神像归位,仍旧是寂然不动——但神像蟒袍下面的泥胎出现了新的龟裂的纹路。 “瓜仙方才说了:在末镇地界遇到危情,默念陆澄大哥哥念过的十八字祷文,便可动用一道它老人家赐下的恩典 ——或者足沾大地,半个时辰里力大无穷;或者足沾大地,瞬息挪移到这土谷祠来。” 少年周绵代那无言的神像解说。只有周绵听得到那“瓜仙”的交代,连实现了与“瓜仙”沟通的陆澄也做不到。 ““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予曰有疏附,予曰有御侮。” 陆澄重复了自己方才的瓜仙祷文,动用自己身上一道刺青实验。 他走出土谷祠的墙外,像方才那只獾灵那样发力在山坡狂奔折返了一个来回,犁出了一百米小腿深浅的凹沟,身体却不觉得有半点吃力。 ——背上的三道西瓜刺青也只剩下了二道。 他让跟着跑过来的周绵也动用一道刺青实验另外一项神秘恩典。 站在瓜田的周绵默念十八字瓜仙祷文完毕,整个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猛地拉进地里一缩,已没了踪迹。 陆澄疾步跑回土谷祠,周绵已经完好无损地出现土谷祠门口的泥地上面,而周绵背上的三道西瓜刺青也只剩下了二道。 丁霞君感慨,“这几道刺青,犹如‘B级巫师’的几次‘B级祝福’,正面效果的‘B级诅咒’——也只有在这超自然的地方才能发挥超自然的作用。” “周绵小兄弟,那你能和我们说说,末镇是怎么从过去瓜仙护佑的太平地方,变成如今这一副鬼样子的? ——你是瓜仙的庙祝,能听到我们听不到的瓜仙的低语。那么漫长的日子,瓜仙有没有和你讲起过末镇的古往今来。 ——你的家人又都去了哪里?你是怎么一个人活到现在的? ——知道得越多,我们对付‘血月主’和赵家的把握也越大。” 陆澄问周绵道。 单凭这几道瓜仙的B级祝福,也不过多了四个仅限一小时力大无穷的匹夫,当然不足以推翻统治了末镇几百年的赵家和“血月主”。 他需要更多的情报。 “边吃瓜边侃吧,瓜仙请我们办事,送一些瓜也不成问题。刚才要你的那一只瓜的价钱算在我们以后的辛苦份里吧。”白晔道。 “阿姨说的是。” 周绵听话,忙从瓜田里采了八只大西瓜,摆好条凳款待三个救星。他的缚灵“猹”先挑了一只最甜的瓜享用。而陆澄另外取二瓶“食尸鬼酒”,给黄猫和木鱼猫从容弥补夜晚末镇战斗损伤的元气。 他们三人却听周绵论起一百五十年来末镇之变,古时的事情是少年听瓜仙和家人说的,最近的事情是周绵的亲身经历。 ——自古以来,末镇之人多是周姓,都拜“瓜仙”,并无赵姓。 一百五十年前的前朝,有一位赵姓“进士”做到前朝编修《旧唐全书》的翰林,编书中途忽而辞官,举族迁徙到了世外桃源般的末镇。 赵进士修桥补路,乐善好施,赵家也被末镇人接纳下来。 只是赵进士家有一样古怪,从不拜土谷祠里的“瓜仙”。 相反,赵家在西南山里兴建祠堂,祠堂里面除了赵家列祖列宗的牌位,还供奉着一尊貌如赤犬的神灵雕像,还奉为赵家的祖神。 末镇人私下讥笑,哪有把狗当祖宗的事情? 赵进士却振振有词,说上古旧唐就有燕子生下巫王、龙生下皇帝的事迹,赵家是神子血裔,有什么值得怪异! 之后前朝衰败,世道渐乱。盗贼蜂起,过境末镇劫掠,官府不闻不问。 赵家向祠堂里的那尊赤犬祈祷。祈祷之后,果然有仙犬下凡,捕食过境的盗贼,把贼人吃了一个干净。 从此,整个末镇的人深信赤犬灵异,都来供奉;过去末镇人供奉的土谷祠,却任由其荒废。 自从赤犬被全末镇人尊崇之后,托梦赵家,赵家训示末镇封关自守,防备盗贼。 末镇不和外面互通有无,年景也每况愈下,种不出田,养不活人。 镇民只好往山里设法寻食,谁料想,似乎冥冥之中有赤犬护佑,这里的人力气渐大,肠胃渐硬,竟然能狩猎虎豹、茹毛饮血。 又不知多少年过去,末镇人的相貌发生了巨变,面色青白,目如死鱼,食色之欲变得寡淡,新生儿也越来越少。才入黄昏,全镇人就不由自主地进入深沉的梦乡。 在梦里面,他们变成了类似狗那样的东西: 在暗夜的末镇徘徊,抓捕闯入末镇的盗贼,吃掉盗贼的心肝; 成群结队地深入幽深的岩穴,狩猎隐栖的虎豹; 每逢纪念赤犬降临末镇的那天,便聚集在赵家的祠堂下面,向着梦里的血月嗥叫。 ——“血月主”,就是赵家向全镇人颁布的赤犬神号。 过了四十岁,末镇人就不再停留这个苦难的世界,而是升入了“血月主”的刹土。 “梦里人不知道梦外事,他们都沦为了食尸鬼 ——不止赵家兄弟,整个赵氏家族那个‘血月主’的邪恶信徒,他们的邪恶阴谋整整筹划了一百五十年!” 丁霞君再无法遏制自己的愤怒——前朝的黑暗是有多么深沉,竟然能容许这样的邪神走狗存在至今,还把邪神的子嗣吸收进“血滴”组织,委托以镇压乱党的重任。 陆澄的心里只有默默钦佩“红莲”的剑侠,他们和这样的魔物整整战斗了三百年。 不过,他的心思又移到了周绵的身上,问道, “也并非末镇所有人都变为‘食尸鬼’吧——‘瓜仙’只保佑了你们这一支庙祝好好的吗?” 周绵的热泪又要滚出来, “陆澄大哥哥,不瞒你们,我也是怪物 ——在血月主的注视和赵家的手段下,没有人能逃过变怪物的命。 ——每过十年,赵家会借口保护深山野兽繁殖,故意停止狩猎,末镇就会出现大饥荒。 这时候,赵家会点名镇民献出子女,用来熬肉汤祭祀‘血月主’,剩下的肉汤‘血月主’命令全镇分吃,先分给没有吃过肉汤的最年轻的孩子。 ——现在的我全明白了,这是一个仪式,一个变成‘食尸鬼’的仪式。 每一个变成‘食尸鬼’的人都必须吃过新鲜的死人肉。然后,就落入了血月主一点一点加深的控制和变形。 ——五年前的大饥荒,赵家点名了我们家,代替我去死的是我的姐姐。 现在,我知道,我吃了我姐姐的肉 ——我要为她报仇,洗掉我的罪。 这五年我每天都在诅咒赵家,都在练习钢叉,梦想着把叉子叉进赵家人的心肝,看看黑到了什么程度。” 周绵指了指自己那三千泉的钢叉, “这是古时土谷祠庙祝传下来的瓜仙叉,这钢叉上都是我、我们一百年来的庙祝对赵家和‘血月主’的诅咒。” 他又指了指脖子是一千泉的银项圈, “这个也是瓜仙赐下来的宝贝,戴上它可以让我不受血月的催眠,抑制吃死人的欲望。 ——但是我的体质和那些被祸害的镇民已经一样了,我们的力气都很大,小孩也能顶三个成年人。” “周绵,1D级巫师。 轻度食尸鬼化。 技艺:诅咒D、学习通灵·瓜仙沟通 缚灵:猹(土精灵。地行术、沾地则力大无竭)” 丁霞君对周绵的实力做了评估——依照“收容科”的标准这个少年应该收容观察,但是他决心把周绵的情况压下来,不在幻海站备案。 陆澄当然觉得,这纯属丁霞君庸人自扰,自己解决了只有自己才会发明的问题。 “看来,我们一定要去赵家的祠堂里面,看看那个‘血月主’雕像。” 陆澄安慰周绵道, “瓜仙不会偏私你一个,你是瓜仙留下来负重前行的希望——你能抑制自己食尸鬼的症状不恶化,说不定我们也能把其他镇民变回来。” ——其实陆澄的心里也没有底气。 “嗯!白天血月照不到他们时,末镇的镇民都是好端端的人 ——土谷祠里没有吃的时候,我会跑上镇子乞讨,吃着镇上人施舍的百家饭才活到今天。 ——陆澄大哥哥,能救要救他们。” 少年周绵道。 那陆澄只有惋惜了,丁霞君和白晔也不做声,他们在不知情的状况下伤害了几十个被血月主魔物化的末镇百姓。 ——这笔账到时一定记在赵家头上! 深夜零点, 其他六只“巨大血滴”失去完全毁灭三只“巨大血滴”的神秘盗贼踪迹三个小时之后, 末镇西南山里,坞堡之中的赵家府邸,灯火通明。 一个脸色青白、目如死鱼、貌在四十的男子在赵家祠堂祈祷完毕,走了出来。 这个男子蓄着前朝的金钱鼠尾辫子,满身绫罗绸缎,十个手指都戴着护理长指甲的象牙指甲套——正是末镇赵家的本代族长赵金水。 赵金水悠悠步进赵家宽敞的演武大厅,里面一张太师椅坐着一个同样目如死鱼、脸色青白、留金钱鼠尾辫子、和他相貌相仿的四十男子。 不过这四十岁男子却是高大威武、虎背熊腰、坐如金钟。男子手上不蓄长指甲,而是一对千锤百炼,俨如金石的肉掌——这位是末镇赵家的保安团长,赵金水之弟赵金山。 赵金山的手上还持着一柄铁打的上好旱烟杆,一面抽着旱烟,一面和对过太师椅上的一个泰西大汉侃侃而谈。泰西大汉的一条手臂绑着绷带,似乎受了什么诡异的伤势。 等赵金水来了,那泰西大汉忙起身,尽力向赵家族长抱拳,用流利的唐语十分客气道, “赵老爷、赵三爷, ——鄙人是泰西米旗国的克雷格·威勒,威勒家在米旗国世袭公爵,当今米旗帝国女皇也是我威勒家的表亲。 ——鄙人无他志趣,唯好探索唐土古物,与贵府的赵二爷是莫逆之交。 遗憾赵二爷被幻海市强盗陆澄、白晔所杀,我痛失挚友,在梦里也为他呕血不止。 鄙人的教父培理,于是向我推荐了赵老爷和赵三爷 ——要向陆澄、白晔讨还血债,非两位出手不可;探索唐土古物,鄙人也缺不了两位的帮助。 ——此行末镇,克某向两位备上薄礼三十万银元、泰西最新型步枪百只,不成敬意,还望海涵!” 那赵金山恼恨一拍,信手便把两张太师椅之间的黄花梨茶几劈成两半, “在前朝,陆澄、白晔这两个强盗敢登门杀害赵二这样的良民,要判斩立决和菜市口凌迟的! ——以前幻海市有培理老青天,还能讲一个道理;现在是林洋妖妇当道,王法也没了!” 赵金水也冷笑道, “新唐是吾辈之敌国,且看它何日亡国! ——我常听赵二说,克先生是女皇的亲眷,是当今天下真命天子的皇亲国戚,哪有不帮您的道理!” 克雷格的脸上大喜——果然如同教父培理的指示,三十万银元和百只步枪就能买到两人出手。 他在末镇赵府等待一周,终于见到这两个旧唐“血滴”组织高手的真容,只是不知道赵家两兄弟的实力配不配得上他付得的价钱? ——克雷格不在乎这些野蛮民族土人的道德,他只在乎工具的有用与否。 忽而,赵金水沉下脸道, “克先生。每夜我必派遣自家九只‘巨大血滴’巡逻末镇,保境安民 ——今夜有三个盗贼闯入我的疆土,他们有几分手段,坏了我三只‘巨大血滴’。 我用那三只血滴之眼观照,临摹了三贼的面容。 ——你瞧瞧,有认得的吗?” 赵金水向克雷格出示了他在祠堂绘画的三人白描。 克雷格的心里也不禁一突, ——这三个盗贼的面目他也全部认得:正是陆澄、白晔,和那个幻海站的丁霞君。 ——他们是从哪里得到的风声?也来到了末镇破坏自己第五期科考的计划! 第109章 援兵 ——赵金水,1B2C级巫师, 技艺:催眠B、通灵C、诅咒C; ——赵金山,2C级武人, 技艺:决斗C、武技C·北拳 以上是幻海站前站长,幻海市前警务处长培理给克雷格的赵家资料。 旧唐特务组织“血滴”解散后,赵家三兄弟就为培理服务。赵金水就是培理站长维护幻海治安的秘密武器“血滴”的供货商。 克雷格心想 ——再加上赵家的食尸鬼大军和那九只巨大血滴,自己在唐国哪里都可以去,哪一处旧唐神灵虚境都可以轻松突破! 只是,克雷格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才离开幻海市小半个月,连自己雇佣的国际专业杀手的游轮都还在大航路上,陆澄一伙人居然又追到了自己头上!而且,他们的本事在短短小半个月内又有了显着提高 ——记得在幻海博物馆的时候,那个陆澄应付三只“小血滴”都比较吃力,还被自己的暴龙缚灵“雷克斯”追得穷途末路;怎么如今可以瞬时杀死赵家的三只“巨大血滴”,在其他“巨大血滴”合围前从容逃遁! 克雷格本人在这一周的每个夜晚都在观察这些来自虚境的诡异生命体 ——他自我评估,只能单杀一只“巨大血滴”,从三只“巨大血滴”口中生还,绝无可能逃出九只“九大血滴”的围猎。 那个陆澄是自己的手下败将,如今实现了自己也无法做到的奇迹,只可能是林洋的幻海站给陆澄撑腰,给他投入大量的灵光物资源和自己作对! 呀,还有一个可能!克雷格转念想到 ——陆澄这一番追到末镇,不止携带了从自己这边抢掠的“灵魂石”和“麻雀罗盘”等灵光物,说不定,他们已经破解了自己那尊“猛虎啖鬼卣”的功能,才提升了战力! 想到这个关节,克雷格不忧反喜 ——这一趟末镇之行,自己却是来对了,不但得到赵家兄弟的援助,自己的敌人还把自己的东西给送了回来。 ——那么,就要把陆澄一伙在这个末镇永远地终结,拿回自己的东西。反正死在这个满是食尸鬼的小镇是太合理的事情了,根本牵扯不到自己头上。 克雷格已经定了主意,向“巨大血滴”的制造者和指挥者赵金水道, “赵老爷慧眼如炬 ——这年轻的一对男女,就是陆澄和白晔,也就是害死赵金华二爷的真凶; 另外一个泰西装扮的男子,则是培理前站长的死对头林洋的心腹丁霞君,偷师我们泰西的秘法和我们泰西人作对的忘恩负义的小人。 ——他们既然敢来,我们就不能给他们活路。” 赵金水没有立刻答复。 那赵金山却咬牙切齿道,“大哥,把剩下的六只血滴全拨给我 ——克先生,你也在我们赵府稍等二个时辰。 我现在就点起民团,搜遍末镇,活捉他们三个人上祠堂,剖心活祭‘血月主’,也告慰二哥的在天之灵!” 赵金水仍没有允诺,反闭上眼睛,默默计算。 “大哥,你要是不肯拨我血滴——那我自己带民团下末镇,就怕到时只够取他们的尸首喂‘食尸鬼’,太不痛快了!” 2C级武人赵金山并不把陆澄三人放在眼里。 倒是克雷格始终惦记着自己那个“猛虎卣”的未知力量,怕赵金山加上他那只“魔物民团”的实力不够保险;也怕赵金山万一得手,私吞了陆澄身上自己的东西,那就不好问赵家讨要了。 他倒劝阻起赵金山道, “赵三爷,且等赵老爷决断。陆澄一伙毕竟连4C级炼金师赵二爷都杀死了! ——赵三爷实在要去,就带上克某人,给你指点陆澄一伙的虚实。” ——目前的克雷格右臂仍然带着小王那枚老萨满弩箭的诅咒,发挥不出完全的实力。 这时候赵金水终于睁开了眼睛,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他先走近克雷格道, “克先生,老夫先为你消去右臂诅咒。往后,赵家还要靠您提携 ——您的事情,我们当然赴汤蹈火; 赵家若是有难,也还望您设法援助。” 赵金山纳闷,战后十几年来赵家傍着培理老青天一向太平,省里没有任何一号人物敢为难赵家,手下魔军也日壮一日,为什么今夜兄长忽出此言? 赵金水的十个指甲套已经握在克雷格形同废了的右臂上,念念有词。 “诅咒C”发动! ——“诅咒”与“祝福”是“巫师”同一技艺不同运用效果的称呼,这番巫师赵金水的“诅咒C”就是消除老萨满弩箭诅咒的“祝福C”! 弩箭上的萨满诅咒岁月已久,咒力渐衰;而赵金水正当盛年,又受“血月主”恩宠,这一次“诅咒C”如同春风化雨,瞬时把老萨满弩箭诅咒驱散得一干二净! ——生理上的箭伤早就治愈,神秘层面的伤害一去,克雷格的右臂再无异样,像过去一样强健! 克雷格会用自己这双手把陆澄扔给暴龙缚灵食用,在这个遥远荒僻的末镇,再也没有那道神秘莫测、巨如瀑布的雷电可以救陆澄了。 这时,赵金水才向赵金山和克雷格道, “——天下没有无缘故的事情。 赵某疑心,陆澄一伙并非是为克先生而来,而是幻海站的新长官要对前站长培理不利,先派遣一只偏师来除灭赵家,斩培理先生的臂膀。 陆澄三人并不能在赵某铁打的末镇搅起水花——末镇一草一木的动静,都逃不过‘血滴’。赵某已经知道他们一伙下落:他们不在末镇,而在‘土谷祠’那边。也是瓮中之鳖,走不出去的。 赵某担忧的是他们身后还有大军逼境,来坏赵家的基业。 ——所以,当务之急是查清他们背后有无人马,设法解围。 赵某先派管家连夜去山阴县和省城打听省督军那边的风声; 克先生,你可否修书一封给培理前站长? 赵某的管家自会视情况拍电报给培理先生另做处置。” 赵金山这才恍然大悟,兄长果然深思熟虑。 克雷格当即同意,但他又问道。 “赵老爷,探听风声的管家自成一路;那为什么我们不直接闯入‘土谷祠’,活捉陆澄他们来拷问?” 本来克雷格的伤势未愈,不愿赵金山独去私吞自己的贵重灵光物;如今他完全恢复,恨不得马上踏平土谷祠,把陆澄一伙食肉寝皮。 赵金水冷淡道, “‘血月主’训示我族,凡事不可太尽,才是长久之道。 ——这片灵脉是我族等从‘白帝’座下一个小神取来的,留那小神几亩香火,不可触怒‘白帝’太甚。 ——陆澄等人总不能守那破庙饿死。明日白昼赵某就装作不知他们底细,请上我府掂掂斤两。届时,克先生你且回避。” 赵金水是克雷格第五期科考最大的臂助,领教过这个巫师的超凡能力,克雷格并不好驳回他的决断,只能服从赵家古老的迷信。 克雷格却还有一个疑问,向那武人赵金山请教道, “克某不能和赵三爷在今夜就痛歼仇家了——本来赵三爷是打算用何种手段解决陆澄一伙?” 他也想探探这个口气很大的武人的底。2B级猎人的自己都开始重视起陆澄,这个2C级的武人哪里来的独自收拾陆澄的自信? 这个赵金山能有过去自己的心腹4C级游侠小皮一半的本领,克雷格就觉得了不起了。 ——现在克雷格自己的拳头痊愈了,也得让赵金山尝下自己的实力,免得日后反客为主。 2C级武人赵金山冷笑起来,赤手空拳走进演武大厅中间的圈子,招呼克雷格过来搭搭手。 克雷格也把波纹钢刀放一边,狗熊般的身板在演武厅圈子里摆出泰西拳的架势,来回挪动步法热身。 “克先生有泰西仙丹治疗伤势。三弟莫要顾虑,克先生也不必手下容情。” 赵金水并不理睬两人,仿佛早已知道结果,背转身子,又悠悠地往赵家祠堂走去。 赵金山的目光凝视着克雷格的动作,口中道, “三爷我只有两个技艺‘决斗C’和‘武技C’,但我是我们那一班‘血滴’里杀乱党最多的。 ——除了B级的武人,没一个职业的B级三爷我没亲手杀死过。” 言毕,赵金山的技艺发动! 赵金山“决斗C!”发动! ——持有“决斗C”的武人能在单挑之中把自身的状态提升到最高,激发自己的所有杀气,三倍于常态自身的速度、力量、敏捷! 但克雷格少年时就在泰西的调查员协会积攒阅历,同样见过无数“决斗C”的泰西武人,他自信自己可以比肩棕熊的体格仍然可以压制三倍强化后的人类躯壳。 克雷格只是参不透赵金山会使用何种神秘莫测、超出人类常识的旧唐武学。 赵金山“武技C!”发动! 赵金山右手的肉掌向克雷格的心口猛插过来! “地煞阶铁砂掌!” 克雷格见过,正是赵金山拍碎黄花梨茶几的那一掌。 ——的确威猛,但是,仍然可以躲避。 侧身的克雷格的步子向左微挪,间不容发地让开了那可以在人类躯壳上开口的铁砂掌,正要用一记棕熊力道的左摆拳打碎赵金山的下巴。 忽然,他看到赵金山的左手戟指,如同一枚海底针从右手的铁砂掌下面斜插而上,点向克雷格的右肋某处。 原来,那赵金山足可开膛破肚的右手铁砂掌是虚,左手的那指才是真正的实招! 克雷格已经来不及闪避,那一指疾如闪电! ——他承认,旧唐拳术多有这种花巧手段。不过,就算被那赵金山的指头戳中肋骨又能怎么样? 速度太快的指头,力道也会不足。以克雷格的野兽肉体,吃上一指,也不过是蚊子咬一口! 避不了,那就不避! “叮!” 赵金山的指头触到了克雷格的右肋骨,倏忽一撤,指头和人都退出克雷格三步之外。 克雷格正要追赶,忽然便发现了异常。 他的整个身体像是中了某种魔法,随着那指头触上身体,陡然僵直!人如雕塑!不管他有多少力气,没有一块肌肉停他使唤! ——1秒,2秒,3秒……10秒…… 赵金山负手在后,冷冷地注视克雷格,却毫无动手的意思。 只要赵金山愿意,在克雷格的僵直时间,用任何兵器和枪械,就能立刻取走克雷格的性命! 克雷格的汗珠滚满脸膛,这种情势他除非召唤暴龙缚灵解困,否则只有死在赵金山之手。 “舍弟精修旧唐必杀技‘天罡阶七星点穴’二十年,定人气血不在话下,如果点上死穴,哼哼,对头就是无疾而终,不知其死。 花旗国有一位韦恩大老板,身怀东西126种武术绝学。曾经在幻海邂逅舍弟,用十万银元求学‘七星点穴’,舍弟都不肯教呐!” 赵金水的背影完全消失在祠堂里面。 赵金山哈哈大笑,“克先生,明天你就旁观我们斩杀仇人吧。” 他向僵直的克雷格拱拱手,也告辞而去。 整整30秒过去了,七星点穴的效力结束,克雷格终于恢复了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不再僵直。 ——30秒之内,赵金山那个2C级的武人如果愿意,能杀人类目标几次呢? 次日白昼,太阳升起,君临末镇的血月消失。 陆澄三人将就在土谷祠的草堆睡了一夜,暂时留庙祝少年周绵在土谷祠做暗棋。 ——陆澄他们的首要任务还是侦察赵府和末镇的虚实。 经过一夜冒险,如今赵府之外的末镇区域已经全部勘察明白。 丁霞君记录成册,交给白晔的猫头鹰好好,把末镇地形资料传递给镇外最近的一条缚灵狗——那是缚灵猫头鹰能远离白晔本人的极限——再由柳探长的狗接力到山阴县的步兵团参谋手里。 至于末镇的惊人异变,柳探长通过跟随丁博士的缚灵狗“破军”的眼睛也全都看到了,怎么让步兵团长官能够接受并且不打退堂鼓,是柳探长自己的事情了。 接下来陆澄三人商议的任务就是如何一探赵府的巢穴,调查赵家祠堂里那座让整个末镇异变的“血月主”雕像。 陆澄知道克雷格就在赵府之内,他还得避免团队在探索赵府时候被克雷格点破身份。 他们先一步进入末镇,已经和土谷祠的盟军接上了线头,但陆澄不知道他们主动出击的先手优势还能维持多久。 幸好,陆澄三人得到了瓜仙赐下的恩典,哪怕在探索赵家祠堂时遇到最凶险的情况,也能在用猫头鹰和缚灵狗传递消息出去后,消耗西瓜刺青瞬移回魔人从不入侵的土谷祠。 ——他们目前的难题只是如何进入坞堡重重的赵家。 进入了白昼,末镇的情况看上去好了不少,昨夜满镇的食尸鬼荡然无踪。 末镇的镇民又重新开始一天的活动,就像任何一个普通的江南小镇那样,镇民在小河边洗衣、汰米、扯天。 每一个晚上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个有点怪异的梦,很快就在记忆里没有一丁点痕迹了。 当然,居民的神情还是忧心忡忡,他们讨论今晨醒来有三十来口镇民无故消失了,不知道末镇又出了什么怪异,得求赵府的老爷们想办法找人和驱邪。 他们的眼神有意无意地瞥向走在小镇上的陆澄三个陌生人。 ——三十口镇民的失踪,和这三个不速之客不知道有什么关联吗? 陆澄摆出一副问心无愧地样子,什么事情也没有的和镇民们聊天,说他们是大城市来的科学家。 镇民仍然是怕,畏畏缩缩地不搭理陆澄。 这时候,有人叫住陆澄三人的名字,当然都是陆澄三人化名——却是咸通旅社的掌柜老刘,他还带着一口老式猎枪。 在老刘的身边跟着一个穿绸缎长衫留辫子的中年人。在那中年人后面,还跟着一队十个,拿最新型泰西步枪的健壮民团兵。 瞥见陆澄他们,掌柜老刘现出了喜色,但马上又恼起来。他走过来,凑近捶了下陆澄,责怪道, “叫你们夜里不要乱跑!我醒来吓个半死,上镇子来找你们的人呐!——这位是赵老爷派来旅社,请你们去他府上做客的管事。” 陆澄心领掌柜老刘的古道热肠,有些歉然地道,“昨晚上我们踱到镇子上的土谷祠,有幸得到庙祝的招待,并没有遇到什么风险。” 那管事的脸古井无波,对“土谷祠”并没有什么反应。 那赵家管事的一一看过陆澄、丁霞君和白晔的面孔,道, “我们老爷也是举人,听说末镇来了城里的科学家,特来邀请,还望诸位赏脸!” 赵家都派十个带枪的民团兵来请客了,这杯做客的酒是不能不吃的。 陆澄温和地向赵府的管事笑道,“我们稍微在旅社歇息一会,就上赵府来。” ——不管前面有什么危险,赵家的门终于向陆澄主动开启了。 在白昼进入赵家,也总比在食尸鬼出没的晚上去那里好。 丁霞君和白晔都没有异议。 第110章 祠堂 十个背着最新型恩菲尔德步枪的民团兵把守在咸通旅社的四处,绝不许陆澄他们走漏一个的架势。 陆澄他们用更换衣物的借口,回咸通旅社楼上做去赵府前最后的战备。 丁霞君的高倍望远镜转到末镇与外界联系的唯一出口,码头那边——不知道何时起,末镇的码头上新屯了二十个带枪的民团兵。 赵家似乎已经对他们未来面临的处境有所预感。 陆澄最后问询丁霞君,对于赵家兄弟的底细,除了丁霞君已经告知陆澄的那些,幻海站真的再没有任何情报了吗? “没有任何赵家的多余情报了。可是,有一个情况,我现在觉得很有必要告知你和白小姐。 ——这涉及到我们幻海站内部隐秘的人事纷争,我也是从泰西回国之后才有所了解。 ——你们民间调查员本来没有了解幻海站内部人事纷争的必要。但是,现在我却觉得赵家资料的缺乏,和幻海站的人事纷争存在某种联系。 ——去年十月,林洋董事接替前站长‘培理’,成为了幻海站的一把手。 前站长培理表面上服从调查员协会的决定,安分退休,但私底下带走和销毁了情报科的大量档案资料,培理时期的无数‘项目’永远沉在海底了。 ——哦,培理前站长也是克雷格·威勒的教父。” 丁霞君道。 陆澄沉默了片刻,过去十年他每日阅读《魔都评论》,当然知道那个“培理”。 ——从一个在幻海流浪的花旗国无业水手一直做到幻海市警务处长、董事的传奇洋瘪三。 从幻海董事的位置退休之前,那个洋瘪三培理又成了幻海首富,赫赫有名的“黑船公司”的大老板。 陆澄不用动脑子就知道,那个“黑船公司”一定是那个洋瘪三用当权时贪贿的金钱和积攒的黑白人脉撑起来的。 ——现在,陆澄终于看到了完全的真相:那个培理还是掌控了幻海十年异常事件处置权的幻海站长。在黑白人脉之外,培理肯定积累了更多更多不敢想象的黑暗手段。 ——情理上,陆澄应该早就知道培理的真面目。 失忆之前作为A级调查员的自己,不可能和这个幻海最强大调查员组织的一把手没有任何交集。 ——之所以自己在幻海的过去十年一直保持极端隐秘的行事作风,是为了避开那个培理的目光吗? 算了,不去想培理的派系。专注眼前的末镇问题。 ——无论克雷格·威勒和赵家兄弟是否由培理牵线搭桥,现在培理的手伸不到末镇。 陆澄也会在培理的手伸过来前把这些恶人抓紧解决! 陆澄回过了神。 侠盗白晔也同时回过了神。 ——她在去年十月才到幻海,此时才了解到“黑船公司”这样的大油水。等完毕末镇的事情,就回幻海制作针对“黑船公司”的行侠方案,现在她有的是行动的帮手。 “我们的一切目标是完成对赵府和祠堂里血月主雕像的调查,尽量避免和赵家兄弟,还有克雷格的暴力冲突。 ——传递出消息,就用瓜仙的恩典安全瞬移回土谷祠。 赵家的命运也就自然而然走到了尽头,省督军不会允许这么猖獗的土皇帝存在的。” 陆澄向丁霞君和白晔重申了行动目标。 他们带齐装备,走下咸通旅社。 赵府管事的已经给三个幻海来的科学家“小陆”、“小白”、“老丁”备齐了三台去赵府的上山轿子。 陆澄的隐形黑猫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出三个轿子一番,验毕里面没有暗器机关。 陆澄三人登轿上山,一路无事,近午时分,入了赵府的坞堡。 丁霞君揭开轿帘,一路用“演绎C”观察建模,把赵府的布置虚实全记在他这个炼金师庞大的记忆宫殿里。 轿子停在赵家牌楼前面。牌楼富丽堂皇,五个牌门,雕梁画栋,雕镂着无数血犬狩猎岩穴之中虎豹的图景。 管事把三位科学家迎进赵家的演武大厅,十二个雄赳赳的持枪民团兵分二排站定。 两个面目相似的赵家主人已经候在大厅,管事介绍—— 拿一杆铁打旱烟杆抽着烟的威猛辫子男是赵家三爷赵金山,赵金山满脸是对陆澄三人毫不掩饰的恨意; 十指头套着指甲套的纤细辫子文人是赵家老爷赵金水,却是面沉如水。 陆澄立刻用手里攥着的契刀检测出赵家二兄弟的随身灵光物 ——赵金山只有一件灵光物,但他手里的那口铁烟杆是C级万泉兵器! 是陆澄恢复记忆来见识过的最强灵光兵刃! 赵金山一定是暴力系职业,最可能是“武人”。 ——赵金水的身上却没有携带任何灵光物。 陆澄不会真的以为赵金水手无缚鸡之力,难道赵金水已经强大到没有随身灵光物也不妨碍实力的发挥?——赵金水难道有B级调查员的实力? 赵金水礼数周道地请陆澄三人在演武大厅入座,奉茶。 饮食也没有下毒。 两边假模假样地寒暄过后,赵金水终于语气平静地问起陆澄来, “鄙人年轻时也曾中过前朝的举人,本来还想在科举上有所成就,也如赵家的祖宗那样考一个进士。怎奈世事变化,前朝覆灭,科举也一并废除了,赵某读的书也尽成无用的玩笑了。 听说诸位是研究当今最流行学问的科学家,赵某一时好奇,想见见三位的风采。 另外,赵某不幸早逝的二弟赵金华也曾在幻海讨一份生活,有一点薄名。 诸位都是从幻海来,领教过大世面,有的是消息门道。 赵某也想请教,不知道三位有没有听说过赵金华的死因内情? 我们这两个做兄弟的远在荒僻,读遍幻海的报纸,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舍弟赵金华向来安分守己,身体也十分康健,怎么不明不白就死在幻海了,被强盗枭去了首级?那幻海的警察竟然给了一个不闻不问!” 这种话从赵金水的口里说出来,陆澄想,不但自己,白晔和丁霞君的身份多半已经暴露了。 “宝剑项目”也是幻海站一个不见光亮、知情者无几的潜水项目,这么短时间并不可能走漏陆澄他们来这里追查赵家的消息。 陆澄的脑海里浮现出那三只“巨大血滴”的死亡身影,心里想,难不成是赵家和那些魔物共享感知,通过克雷格的辨认,瞧出他们三人的身份? ——那只好硬着头皮上了。 陆澄装作冥思苦想,忽然像是抓到了什么东西似的,安慰起赵金水来, “赵……金华先生,我像是听过这个名字。舍弟在唐国文物圈子的名声似乎是……一言难尽呀。 ——不过,赵老爷、赵三爷,你们尽管放心。有道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那些杀人、害人、把人变成魔物的邪魔终究是没有好下场的! 在旧唐最黑暗的时期,尚且有‘红莲’剑侠斩杀‘血滴’魔人。在我们这个百废待兴的唐国,更加没有那些魔人藏身之地。 ——您知道吗?有些表面上很有名望身份的人,其实是披着人皮的邪魔。 我们幻海市有专门处理异常事件的调查员来处理他们。或许害死舍弟的那些凶手早已经伏法,只是官方的调查员为了公众的秩序,刻意压下了消息。 我想,舍弟一定能死而瞑目的——没一个魔人能得到好死。不是今天,就是明天,报应就到了。 您要有信心!” 陆澄这话哪里是在贬损自己这个杀死赵金华的真凶,分明一句接一句对着赵家兄弟猛戳。 白晔饶有兴致地玩味着赵家兄弟的表情。 赵金山是几乎要把铁拳砸上陆澄的脸面,只是碍于赵金水不能真有动作; 赵金水依然静着气,把陆澄的话听到了头,笑起来, “今天,明天,报应怕也不能到,老天瞎的时候比不瞎的时候多——这是赵某的一点人生见识。” 他想,陆澄这伙人果然已经嗅到赵家前“血滴”的身份了,却不知道他们发现这里是组织过去生产“血滴”专属兵器的作坊没有? 端详着陆澄的脸,忽然之间,赵金水想起来一个人。 一个赵金水青年时代的噩梦,那还是战前的时候,“血滴”最后疯狂的时代。 末代“血滴”里资历最浅的赵金华和赵金山,都没有体会过那个乱党头子真正魔星般的恐怖 ——眼前这个青年和那个“红莲”第三十二位剑侠“华掌柜”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 ——仍然要谨慎地试出陆澄一伙人的所有手段再下手。 “说起来,我们也有学问要请教赵老爷您这位举人、乡贤 ——我们是幻海卿云大学来贵镇做人类学调查的。我们发现,每户末镇人家都供奉神灵的画像,说实话蛮吓人的。 ——赵老爷,你知道这位神灵的来历吗?” 陆澄从黑书包里把他从昨夜民宅揭下的一幅“血月主”张贴拿出来,向“血月主”的走狗赵金水出示道。 那赵金水并没有遮掩祠堂里那位“血月主”雕像的打算,笑道, “这位‘血月主’正是我们赵家的家神,也是末镇的守护神,护佑了这里的百姓一百五十年呐!” “是吗?——但我听末镇的人说,拜了这位神,他们晚上就一直做噩梦怪梦呐。”陆澄不依不饶道。 “不,梦醒之后怎么能说出梦里的事情——除非是梦外的人信口造谣——哈,三位要是不信我家神灵的灵验,赵某这就领诸位去祠堂瞻仰吾神尊容。” 赵金水主动向陆澄开放了前往祠堂的道路。 “太好了?赵老爷,我能拍照吗?——你们知道照相机不会摄走人的魂魄吧,也不会摄走神灵的魂魄吧!” 白晔也兴奋地掏出她背包里的蔡司相机。 那赵金水不理睬白晔这个女人轻佻的语言,先一步走向赵家的祠堂。 赵家的民团则走到演武大厅的入口把守,不许任何人退出去。 陆澄和丁霞君面色如常,但心里的戒备也提高到了顶点。 赵府有自信把最核心的祠堂亮给他们的敌人,只能说那里也是赵家防守力量最硬的地盘,在祠堂陆澄他们会看到赵家最强的底牌。 “还不快走!” 赵三爷赵金山喝道! ——很快我们就会完成调查。 陆澄三人从演武大厅走入赵家的祠堂地界,陆澄的契刀又发出全新的灵光反应 ——在祠堂的里面,有且仅有一件灵光物,散发着顶尖C级品的万泉光芒! ——那会是赵金水自己的灵光物吗! 而在门户紧闭的祠堂外面堂下,则触目惊心地摆放着一把C级千泉、基座稳固的狗头铡刀。 在狗头铡刀之下,还并排摆放着十具盖了茅草、一动不动的尸体。 赵金水走到狗头铡刀边上站定,回过头来凝视陆澄三人。 而那赵金山则走在陆澄三人身后,负手站定。 陆澄三人两边二排,早立着又十二个民团刀斧手,一边六个。 却见那赵家族长、末镇镇长赵金水陡然变了全副神色,破口向陆澄骂道, “昨夜里,末镇失踪镇民三十口,民团在水里捡得横死者十具遗骨 本镇向来太平,从来没有这等惨烈的强盗杀人之事! ——镇民禀报,昨晚上你们三个外人在本镇游荡了一夜! 你们深夜无故游荡,必定是为了盗取我们末镇的神灵宝物而来。被镇上百姓撞破了行藏,所以动手杀人!” 民团刀斧手一个个把尸体上的茅草揭开,都是没有呼吸、微有尸僵的普通末镇人的模样,男女老少皆有。 丁霞君无从反驳。人的确是他们杀的,只不过他们昨夜误杀的是食尸鬼状态的镇民。 “证据呢?赵老爷,你说了算吗?当县里和省里的警察摆设吗?” 白晔本能地抵赖,随后她想抵赖也没有意思,这摆明了是赵家的鸿门宴。但是话说出口,她也不必收了。 ——陆澄默算,昨夜他们杀食尸鬼三十头,二十头已经化成了猛虎卣的特制酒,根本无迹可寻。 另有十头,是陆澄察觉食尸鬼和镇民的联系之后,故意留手,只是清障,没有做彻底毁灭的处理。 ——也就是说,赵家心知肚明眼前十具“尸体”根本没有死,只是赵家用他们的普通人状态来恐吓陆澄!这种食尸鬼只要照射到血月,就能重获生命力。 “陆澄,你不是向来伶牙俐齿,你怎么不说话了? ——这狗头铡就是为你们这三个肆无忌惮杀人掠货的强盗所设! 赵某是末镇的主人,‘血月主’的行走。如今,就要在神明之前血祭你们,方能让神明息怒。 ——不要心存妄想,唐国的法律管不到我这里!” ——终于,赵金水不再掩饰,他可清楚得很呐。眼前的“小陆”就是杀死赵家老二赵金华的对头! “丁博士,做我们最后一项工作,确认‘血月主’的真面目吧!” 陆澄不屑于理睬赵金水,向丁霞君道。 “爆炸C·火练”发动! 丁霞君的火蜥蜴手套打了一个响指,十米长的火练信手挥出! 他眼前的赵金水一个狗趴,匍匐堂前。丁霞君的火练轰得冲开赵家祠堂紧闭的门户,把整座木建筑的祠堂都点了起来! 那座深藏祠堂之中的“血月主”雕像也显出了真容。 ——那是一座仿佛全由赤玛瑙雕琢的三眼赤犬大头颅,赤犬无身躯,大头颅下立着赤色扫帚星那样的支撑柱子,等身高。 在那晶莹剔透的赤玛瑙大头颅里面,依稀封印着一页折叠成心脏模样的咒术书纸头。 这就是赵金水的顶尖万泉C级品,“血月主”雕像! 过午时分,那不再有门户遮拦的“血月主”雕像散发出朦胧的晕红光芒,投射在横陈祠堂前的十具“尸体”上, 十个末镇人的模样逐渐变化——他们的头骨逐渐变成如同“海乙那”那样的狗头,指甲长成利爪,皮肤犹如富有弹性的橡胶。 然后,一个接一个从挺尸的草席上蹦跳起来。 而那环绕陆澄三人的十二个民团刀斧手被那“血月主”朦胧晕红的光芒照到,也逐渐变形成更加高大和强壮的食尸鬼刀斧手! “咔嚓。咔嚓。”白晔的相机记录了死者复活的奇迹。 轮到陆澄向着赵家两兄弟冷笑起来。 白晔持犀角龙鳞,丁霞君摆出炎拳架势,陆澄举飞将军,开黄猫保镖,他们开始和邪魔战斗! 第111章 亡命 赵家的祠堂在丁霞君点起的大火里熊熊燃烧,眨眼就烧遍了祠堂的雕梁画栋和赵家的祖宗牌位。 但是那一座C级万泉的“血月主雕像”却分毫未损。 火焰一接近那雕像,就被无形的力量消弭;燃烧着的大梁和屋瓦落下,也被雕像无形的力量偏折。 在“血月主雕像”周围三米,自然而然形成了隔火带。 十二个赵家食尸鬼刀斧手从两翼向陆澄三人追砍过来。 这些民团兵变形的食尸鬼才是赵家真正的精锐,它们保持了食尸鬼的战斗肉体,还叠加上了人类的武技,每一个食尸鬼刀斧手都是D级武人的水平! 但那十个从普通镇民变形的食尸鬼并没有加入围猎陆澄三人的队伍。它们的外表凶恶,但是性情却是温驯怯懦,目睹着厮杀的场景,反而纷纷往祠堂外面逃蹿。 陆澄向丁霞君和白晔点了点头,他冲向着火的祠堂,确认全镇异变的核心,“血月主”雕像的虚实。 丁霞君和白晔各防一翼,对于真正魔物,他们两人怎么毒辣怎么下手。 黄猫已经变形成陆澄右臂的铜臂套,陆澄用这武人黄猫拳头向着着火的祠堂连挥两拳, “煞气C”发动! 陆澄铜猫臂套强劲的拳风贯通“血月主”雕像两侧十米。 从屋顶到地板,“血月主”雕像周围10m*10m*10m任何障碍物体都荡然无存。 陆澄为自己开辟出一个10m*10m*10m,可以从容研究“血月主雕像”的安全地带。 ——当然,陆澄不是研究如何鉴宝“血月主”雕像,在邪魔环伺的情况下还要学习鉴宝实在不合时宜。 ——他研究的是如何毁灭“血月主”雕像;即便不能毁灭,也要尽力获取如何损毁雕像的信息! 陆澄煞气满满的铜猫臂套像大锤那样砸向“血月主”雕像, “咚!” “血月主”雕像把黄猫的力量反震回来,陆澄仰翻倒地,然后爬起。 ——铜猫铁拳无效。 ““荡魔帝君,颁布雷霆,千千截首、万万灭形,急急如律令!” 陆澄的打火机点起一道“神霄五雷符”,向“血月主”弹射紫电小蛇! 紫电小蛇沾上雕像,紫色的电弧瞬时流通“血月主”雕像的表面,十秒后散去,没有在“血月主”雕像的表面留下任何痕迹,更不用说内部核心了。 ——“五雷符”无效。 陆澄挥起飞将军斜斩“血月主”雕像的脑颅,往透明脑颅里那块折叠成心形的咒术书纸片斩过去! 这口九千一百多泉的宝剑像划开水波那样,贯穿了“血月主”雕像的脑袋,但那剑尖并没有划上那心形折叠的咒术纸片,仿佛咒术纸片存在于另一个可望不可即的平行空间。 剑尖从“血月主”雕像的脑袋的另一侧划出,“血月主”雕像的脑袋被斩成二瓣。 然而,飞将军一划过,那两瓣脑袋当即愈合,真的就像剑斩过之后的水波,无事发生。 ——这一口专门取消目标“不死性”的宝剑,取消不了“血月主”雕像的“不死性”! 同时,东翼的丁霞君的炎拳糊上两只当面食尸鬼刀斧手的脸,立时把它们的头颅焚成焦炭。 然后他的两只火蜥蜴手套连打响指,两道三米长的小火练挥出,落在后面两只食尸鬼刀斧手身上,吞没全身,食尸鬼刀斧手在火焰里翻滚惨叫。 对最后面七米的食尸鬼刀斧手,丁霞君拔出西装口袋两把上满了新的抑制弹的左轮手枪,以专业的枪法击中它们的身体。这两口左轮手枪里是他这次行动备用的最后十二发抑制弹。 弹着点没有落到要害,但最后排的两个刀斧手又从完全食尸鬼的状态变成了半人半鬼的模样。两个刀斧手的着弹处都退回人类的脆弱血肉,那两人倒地呻吟不起。 丁霞君的左轮枪回到近身四个正从炼金术的火焰急速复原的食尸鬼刀斧手,又是四发抑制弹连续射击。 这次都射在近身四目标的脑颅,不管死活,这近身的四个食尸鬼刀斧手都被抑制不动了。 白晔在西翼,早就蓄势待发的犀角与龙鳞瞬时割喉当面二个食尸鬼。 猫头鹰好好也抓破一只食尸鬼的脑袋。 然后白晔就陷入与剩下三个围上来的食尸鬼刀斧手的缠斗。 她讨厌正面作战,不长眼睛的五把刀互砍,她要费无数心思才能无伤。白晔挨上一刀就要去手术台,但挨刀的食尸鬼被血月主雕像照一照就什么事也没有。 果然,被白晔第一波击倒的打头三个食尸鬼已经在血月主雕像照射下康复,又从外圈围上白晔。 “跳!” 却听到丁霞君高呼。 白晔的猫头鹰扑开从外圈猛跳向白晔头顶劈砍的一只食尸鬼刀斧手。 白晔深吸一口气,从里圈三只食尸鬼的包围里往上一提身子。一跳站到一只食尸鬼刀斧手的肩头,二跳跃在三米半空,低头望下面六只瞪着她的食尸鬼。 ——这是旧唐地煞阶轻功“鹤冲天”。 滞在三米半空的白晔双刀入鞘,却拔出了柯尔特手枪,打开枪的保险。 ——它们六只食尸鬼也不惧怕,就候着白晔何时落地,再乱刀砍死! 丁霞君他已经抑制了东翼的六只民团食尸鬼,狂跑近西翼的那六只食尸鬼,再度发动两道小火练。 ——里外两圈扎堆的六只食尸鬼眨眼被丁霞君的小火练全部冲垮仆地! 但小火练的威力远不如丁霞君一昼夜一发的十米火练,这些民团食尸鬼的恢复速度也更快,仿佛只是被高压水枪冲了一个跟头,又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 白晔落地,她的左轮枪已经上满了六发抑制弹。 “杂技C”发动。 白晔如同芭蕾舞者,原地转圈一周,把左轮枪里丁霞君给她的六发抑制弹全部射空。 六只食尸鬼全部脑颅中弹,抑制不动。 现在丁霞君和白晔这边,只有丁霞君的手枪里还剩下了最后六发抑制弹。 一通D级食尸鬼刀斧手乱砍,消耗了两人十二发宝贵的抑制弹的战术资源。 这时,被丁霞君最初火练震倒的赵金水也趁乱爬到了他的武人兄弟赵金山身边,彻底安下了心。 他们赵家的食尸鬼民团可不止十二个! 又是十二个拿着步枪的民团兵走入祠堂地界,在“血月主”雕像的照射下,变成了十二个持步枪的高大食尸鬼,立在赵金水和赵金山身前。 赵金水优哉游哉地向还在徒劳尝试毁灭“血月主”雕像的陆澄呼唤道, “放弃吧! ‘血月主’不死,连‘白帝’都只能灭吾神身躯,杀吾神不死! ——‘血月主’赐予我们赵家祖宗的神像,也不是你这个小调查员能够毁灭的!” “砰”、“砰”! 陆澄又对“血月主”雕像实验了二发丁霞君送的抑制弹,抑制弹打进血月主雕像,完全溶解,连本都收不回来。 他只剩下四颗抑制弹,省下来吧。 ——现在,陆澄的见闻里,可以尝试的唯一一种有前途的方法就只有 ——“契刀”了! ‘契刀’,商人专属宝物,能抵消与可度量灵光之物相等的灵光量。 陆澄的掌心翻出一口墨绿光芒,如钥匙又像刀的古钱,猛地扎进“血月主”雕像里,如手术刀切割皮肉,在那灵光万泉的“血月主”雕像的狗嘴上拉开一个小刀口子! ——“血月主”雕像的赤犬狗头就像是狰狞大笑起来,这个小刀口子无法愈合! 无法愈合的小刀口子一现,那“血月主”雕像的灵光量微微下坠,在万泉里亏损了百泉。 而陆澄手上的那口契刀也像细沙那样在他手里粉粉碎! ——陆澄的黑书包里这样的契刀还有十三口! “不可能!” 赵金水圆睁双目:“血月主”神像破损,这是赵家在祠堂灵脉立像一百五十年以来从没有过的事情! ——这种惊变,唯有当年“红莲”的魔星“华掌柜”再世才能办到! “不能再让陆澄冒犯吾神,不能再留陆澄于世!‘巨大血滴’何在!” 赵金水咆哮! ——一组三个的巨大血影从赵家山头降到祠堂上空,像三朵阴云那样低低覆盖在陆澄三人的头顶。 陆澄不再攻击“血月主雕像”,他已经知道损毁这尊邪神雕像的奏效方法,只是手头剩下的十三口契刀还远不够彻底将其摧毁。 目前也不是在赵家兄弟前暴露自己全部虚实的时候,可以往土谷祠遁逃,传递情报出去了! 他收起契刀,倏地用打火机连点三道“神霄五雷符”, “五雷符”烧化成三条紫电小蛇,陆澄三抡弹指,全部指向头顶三只“巨大血滴”里的一只。 ——三条紫电小蛇全部击中中间的一只“巨大血滴”,顷刻之间,中间的“巨大血滴”化为一团云朵般的清水,尸骸为雨,洒遍祠堂地界。 剩下两只“巨大血滴”瑟缩尖叫,一时不敢攻击陆澄。 只有陆澄自己清楚,顾易安赠送他的全部十道“五雷符”已经用完了。 前“血滴”组织成员赵金水自然认得出,陆澄方才使用的克制魔物的“五雷符” ——他已经省悟陆澄三人是专门为剿除赵家而来,不知道准备了多少底牌。赵金水又怎么敢断定陆澄已经没有剩下的“五雷符”呢! “‘巨大血滴’且退下!” 赵金水喝道——“巨大血滴”毁灭了还可以再制作养成,但时日漫长,不是短时间可以恢复,能节约还是要节约的。 陆澄头顶的二只“巨大血滴”飞上了更高的高空,远离陆澄可能还有的“五雷符”的射程。 “把这三个人全部乱枪打死!”赵金水再度下令。 赵家两兄弟前的十二个食尸鬼步枪手用最新型的恩菲尔德步枪向陆澄三人排枪射击! 陆澄令黄猫发动“保镖C”! 陆澄扬起了铜猫臂套,在他的铜猫臂套周围犹如出现了一个10m半径的磁场。 丁霞君和白晔接着闪到陆澄的身后。 这轮食尸鬼排枪射击的子弹没有擦破陆澄三人一丁点儿皮,全部打在了陆澄的铜猫臂套之上。 “叮叮当当”的打铁声音乱响。 民团步枪的子弹不是珍贵的抑制弹,都是普通子弹, 硝烟散尽,赵家兄弟的眼里现出神色泰然自若的陆澄,他的铜猫臂套把十二粒火药耗尽的铜花生米撒在地上。 陆澄的眼里也看到,赵家兄弟的身后又出现一个虎背熊腰的泰西大汉, 那大汉一身狩猎装,身上绑着二排都是抑制弹的子弹带,手拿一口猎枪,腰插两口瓦邦波纹钢刀,脚缠绑腿。 ——正是陆澄小半月不见的冤家对头,泰西盗宝老贼克雷格! 除此之外,克雷格身上还有一件灵光物,七千泉的灵光反应——必然是那头被天雷炸掉过脑袋的缚灵暴龙雷克斯。 “就让我来狙杀陆澄吧。” 克雷格也不客气,把一发抑制弹置入猎枪,便要往陆澄的铜猫臂套指。 那赵金水却道, “克先生稍安勿躁。三弟,你出马吧!” 赵金山发完号令。 那个武人赵金山就像开弓之箭,一个箭步便从三十步开外,迅雷不及掩耳冲到陆澄的眼前。 游侠白晔都来不及反应,更不用说科学家丁霞君了! 赵金山扬起手上那口万泉灵光的奇门兵刃旱烟杆,便向陆澄的心口猛扎过去。 陆澄的缚灵黄猫的“保镖C”还开着,缚灵黄猫不倒,赵金山的兵刃岂能伤陆澄分毫! ——陆澄那条铜猫臂套自行挡在陆澄的心口,有如一双金刚不坏的佛掌护持主人! “‘天机棒’,七星点穴!” 赵金山喝道! 那一把铁打旱烟杆打在缚灵黄猫的铜身上, “叮”了一下, “突!” “如此好的兵器!怎么落到你们邪魔手上!”缚灵黄猫无奈叹道。 “保镖”状态的黄猫被那口称为“天机棒”的旱烟杆打出一个小洞。 旱烟杆从那猫身的小洞继续冲刺,洞穿套着黄猫的陆澄的血肉手掌,又穿过陆澄的手掌,在他手掌遮挡的身体上点了一下。 旱烟杆点的地方并不是陆澄的心口,而是两胸正中的地方,旧唐医家称为**“膻中穴”。 大概是黄猫的“保镖C”消去了赵金山“天机棒”九成九以上的劲道,旱烟杆并没有在陆澄的身上开出大洞。 旱烟杆在陆澄“膻中穴”的那一点已经是强弩之末,一点之后,那旱烟杆便从陆澄的肉掌的小窟窿,黄猫的铜身的小窟窿收了回去。 赵金山一跳,跃回民团的排枪之后。 白晔这才反应过来,双刀挡在陆澄的前面。 “是‘点穴’,旧唐的天罡阶神秘必杀!赵金山会‘点穴’,刚才他点了陆澄的死穴‘膻中穴’!” 白晔慌张道。 缚灵黄猫默然,“保镖C”解除,猫影变得模糊黯淡,缩回陆澄的领口里面。 “保镖”本应该死在主人之前,可惜黄猫只是重伤并没有死,而它这个伥的主人陆澄倒是快了。 陆澄软软地垂倒在丁霞君的怀里。 赵家兄弟面上都是喜不自胜。 ——陆澄这个“商人”死亡,天下再没有人能用那古怪的旧唐古钱损伤“血月主神像”了。 唯有克雷格毫不怠慢,抬起装好了抑制弹的猎枪瞄向陆澄的脑壳——打烂陆澄脑袋,他心才安。 “全员使用‘瓜仙’恩典,遁…” 丁霞君怀里,陆澄的喉咙里响起气若游丝的指令。 ——中了死穴,但陆澄还没死。 白晔和丁霞君,还有缚灵黄猫都重燃希望。 三人背上各一道西瓜刺青发起了光亮! 瞬时,像是有三只无形的巨手把陆、白、丁三人猛地拉进地里一缩。 “砰!” 克雷格的那发抑制弹在无兽可猎的祠堂砖石上跳了几下,停了下来。 赵家兄弟面面相觑。 “是那只土谷祠的小神!哑了一百五十年,居然在今朝叫出声来了。” 忽然,赵金水恨道。 第112章 猫眷 旧式窗格外的天空是澄净的深蓝色,并不是猫儿们“司命殿”的昏暗景象,陆澄还闻到泥土的味道和清甜的瓜香。 然后,陆澄看到一个脖子上套着银项圈,头戴一顶小毡帽的十五岁少年。少年朴实的脸上满是欣喜,他肩上那只花面猹也嗷嗷地向陆澄叫。 陆澄呼唤黄猫的名字“甲寅”,他听到背后一声软绵绵的猫叫——陆澄还活着,黄猫甲寅也活着。 ——太好了。 他并没有踏上去“司命殿”的单程车。 现在,陆澄回到了土谷祠里,他躺在一张满是消毒酒精味道的手术台上,被赵家那个C级武人洞穿的一只手掌和两胸之间的血肉小窟窿都已经修复,绑了绷带。 目前陆澄的头脑还有点晕眩,是大量失血之后难免的反应。 陆澄瞧见丁霞君摘下医用口罩之后的神情一派释然。 “一个炼金术师的‘手术C’而已。 我的炼金戒指备有一套战地手术设备和配套的药物。 你的伤势不算致命,伤口的缝合手术也不算太复杂。” 丁霞君道,是他充当了陆澄的临时手术医生。 “现在几点?”陆澄问。 “夜里十点。距离我们从赵府逃离过去了整整八个小时。”丁霞君道。 如此说来,丁霞君和白晔身上的“瓜仙恩典”在瞬移出赵府祠堂时已经全部用去;陆澄背上还剩一道;没去祠堂的少年周绵留着二道。 “丁博士,你的手术真是又快又好——让我复原的比自己以为的强多了。” 陆澄感慨道。 ——他现在有的只是剧烈战斗之后的饥饿,以及伤口隐约的疼。丁霞君的手术才过去不久时间,陆澄那只被赵金山铁烟杆洞穿的手掌已经活动如常了。 陆澄是常去慈心医院的老伤病,那里的泰西医生都没有丁霞君的手术那么神乎。 “也有我的贡献 ——陆先生,你欠了我一块冰糖大小的灵魂石和一小瓶蒙汗药! 咱们亲兄妹明算账——记得有恩报恩,欠债还债哟。” 却见白晔的人影从土谷祠的屋檐飘飘落下,走进来问候刚从手术麻醉里苏醒的陆澄。 “我消耗了白小姐一小份灵魂石加速了你的复原。适量蒙汗药的作用比我备有的麻醉药剂还要稳定安全。 ——没有白晔的奉献,我的手术不至于这么成功。她还担当了我手术时的临时助手。” 丁霞君坦承道。 “白小姐,赠送你三次免费现场调查协助。” 陆澄双手从手术台上撑起身子来,向白晔许诺道。丁霞君把陆澄衣物和手表抛还给他。 ——之前陆澄只在和白晔的“魂约”应允躲在家里给她鉴宝和销赃,现在总要用有诚意的行动来报答女飞贼的救命之恩。 “哪怕是跟着我一道去那个培理的‘黑船公司’现场调查吗?” 白晔问道。 “‘黑船公司’,在所不辞。”陆澄明确肯定。 ——当然,一切都得等他们活着走出赵家的末镇。 这里没有灌葡萄糖的盐水瓶,少年周绵给陆澄奉上大好的西瓜补血。 “我们逃离赵家祠堂之后的八个小时,赵家有什么动作?上土谷祠这边来了吗?” 陆澄完全恢复了思考能力,一面吃瓜,一面分黑书包里的食尸鬼酒给黄猫甲寅补血,一面询问队友。 白晔拉着陆澄走出土谷祠的破庙,指着外面山下,交代道, “我的猫头鹰在土谷祠外面放哨。 ——在下午四点之后,赵家的一百号民团,全部变成了食尸鬼的模样。 那些食尸鬼民团布置在末镇的所有要道,也封锁了上下土谷祠的山路。 赵家只是不上土谷祠的山,不知道什么缘故。 ——还有那些‘巨大血滴’,他们带了一组三个,一道守在土谷祠的山下。” 打理好衣物的陆澄走到土谷祠山坳口支着的那台丁霞君的“夜视高倍望远镜”,向山外了望, ——如白晔所叙,在高不过百米的西北“土谷祠”山下,水泄不通的围着五十来只携带最新型恩菲尔德步枪的高大民团食尸鬼。 食尸鬼的领袖,是携带着万泉灵光铁烟杆的赵家老三C级武人赵金山。他骑在一匹黑骏马上。 三只“巨大血滴”升在不到百米的土谷祠山头,仿佛深蓝天空上金黄月亮的三道污秽的血斑。 天上,“巨大血滴”凝视着陆澄的团队,却始终没有降落袭击的举动。 山下,全副武装的盗宝贼克雷格·威勒骑在另一匹褐骏马上,马上还挂着一盏照明的气死风灯。 克雷格身后也带了自己一彪人马,十二个白晔在幻海市听涛阁秒杀过的雇佣兵。 克雷格似乎在催促赵金山什么。但是赵金山只是向克雷格摆手,丝毫不为所动。 忽然,2B级猎人克雷格的眼睛瞄向山头的陆澄这边,他的手也举起一把双筒望远镜看过来; 陆澄向克雷格招了招手,人离开了夜视高倍望远镜。 ——反正克雷格一伙只要不上土谷祠的山,他们的狙击枪也打不了这么远,随便他盯了。 “我昏迷的时候,你们把赵家和祠堂里血月主雕像的情报传到外界去了吗?” 从夜视高倍望远镜退回来的陆澄问走出土谷祠的丁霞君道。 “赵家的这三只‘巨大血滴’控制了末镇的天空,白晔的猫头鹰一飞出土谷祠的山就会被‘巨大血滴’拦截,天上的路走不通。 ——但是,我把赵家和祠堂的情报记录成图文,交给了周绵这孩子的‘猹’。 ——他的‘猹’是末镇的地缚灵,能在整个末镇自如地施展赵家无法察觉的‘地行术’。 猹已经用地行术去过末镇的边缘,把情报和柳探长在末镇最外围的缚灵狗交接了。” 丁霞君道。 少年周绵不住点头。 陆澄满意地摩挲周绵的猹。 ——这只不起眼的猹敲响了赵家的丧钟。 省督军的步兵团不日就会降临末镇进行剿灭邪魔的任务。 陆澄已经完成了“宝剑项目”的委托任务,剩下就是照顾自己和队友性命的事情 ——他们得在省督军的步兵团进入末镇前坚持活下去。 “坏消息是,我们起码得在末镇等上三天,才能见到省督军部队的影子。” 丁霞君实话实说。 ——这是他们这个时代唐国军队的正常行动效率。这还是建立在省督军的步兵团在了解了末镇魔物的规模和强度之后,仍然有战斗决心的前提下。 陆澄沉默了片刻。 ——哪怕省督军的步兵团在三天之后如期进镇,他们三个人能在末镇活到三天后的希望也极度渺茫。 不计算土谷祠天上的三只“巨大血滴”,不计算赵金山和克雷格的战力,不计算还在祠堂坐镇的赵金水。 单单是土谷祠山下,赵家的民团就是五十只食尸鬼——以陆澄一伙和它们在祠堂交手的经验,可是相当于五十个D级武人,血月之下几乎不死的五十个D级武人! 一旦赵家改变了驻足不前的主意,下令全民团突进上山,光凭这五十个训练有素的食尸鬼,一个小时、至多二个小时之内就能取下土谷祠里全部四个人的人头。 ——目前,陆澄三人只剩下一共十发抑制弹。一枪一个,也只能抑制十只食尸鬼。 十道克制“血滴”的神霄五雷符全部用完。 缚灵黄猫,连接经历“巨大血滴”啃噬和万泉铁烟杆“天机棒”洞穿的创伤,目前在疯狂进补食尸鬼酒,但绝没有希望在三天之内恢复最起码的战力。 陆澄他们生存的希望,绝不能依托在赵家暂不上山的犹豫上。 在敌人的心意改变之前,陆澄一定要找出强化队伍的新对策。 “陆澄——我亲眼看到,赵金山的那个铁烟杆点中了你的死穴‘膻中穴’ ——为什么你会没有事? ——丁博士的外科手术和我的‘灵魂石’只是治愈了赵金山那口铁烟杆给你身体造成的破坏。 但是,凭泰西的医术和‘灵魂石’也根本摸不到把中死穴的人拉回来的门径。” 白晔问道。 她是旧唐祖师级游侠“空空儿”一脉传承,对旧唐武学有相当程度的了解。 “天罡级点穴”是几乎在当世唐国失传的必杀技,白晔虽然也不懂诀窍,但她清楚 ——那是对决定一个人的生死枯荣,神秘的“气”的循环路径予以阻塞和根本破坏的超凡手法。 而“穴道”就是“气”运行的节点。修炼“点穴”到了极深的境界,可以通过打击这些“穴道”节点,停止人的特定身体部位、乃至全身的运动。 点上“死穴”,则可以让人瞬间死亡,无疾而终! 并不是随便一个人戳在人体的随便什么部位就可以达到如此魔法般的效果, 修炼“点穴”的武人需要研读目标“气”的运行,确认“穴道”的位置,再进行异乎寻常精确和迅猛的打击,不可有任何偏差。 ——那个赵金山是从“血滴”退休太久,长久不用“点穴”杀人,手法生疏了吗? 无论如何,要是陆澄真能免疫赵金山的“天罡级点穴”,他们就能在和赵家的最终厮杀里多一份生还的希望。 丁霞君也凝视陆澄——他始终无法用“演绎C”破译这种源自旧唐神秘道家的神秘武术体系。 “就是赵金山有欠准头罢了。” 陆澄道。 ——他心里已经明白了缘故。 在融合部分白帝舍利的神力晋升1D级商人之后,陆澄已经不是纯粹的人类,身体发生了轻度猫眷化,“气”的运行路径发生了微妙的改变,与普通人似是而非。 祠堂一战,赵金山追求袭击的突然,出手电光火石,没意识也来不及根据陆澄变化了的身体穴道修正位置,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忽然,陆澄折回了土谷祠里,立在瓜仙神像之前。 庙祝周绵和猹也跟着进去。 ——陆澄的心头涌起一种进行到底的使命感。 消耗了如此多的灵光物资源,经历了几乎去“司命殿”的危险,陆澄已经摸清了几乎赵家所有的底牌,怎么能倒在黎明即将来到的前夜! 丁霞君和白晔把自己竭力从手术台上救回来,可不是为了陆澄晚几个小时才死,也不是等陆澄回来一道整整齐齐去死。 他还欠着少年周绵、猹和瓜仙一个承诺,一个白帝行走救济末镇百姓,扫荡群魔的承诺。 如今,陆澄决心必须做一种尝试、一种牺牲,这仿佛是他无法躲开的宿命。 “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予曰有疏附,予曰有御侮。” 陆澄合掌,照着易安的《搜神记》上的祷文向土谷祠里的花面矮子神灵最后一次祈求。 他体会过“瓜仙恩典”的神奇,但也认识到这种恩典的次数有限 ——矮子神灵赐给四人的十道恩典怕是这位末镇小神能给予的极限了。 赐下十道恩典之后,本来好端端的神像已经到处都是裂痕;再要求更多的东西,这位小神怕是会永远从末镇消失。 现在,陆澄并不是祈求“瓜仙”,这位相当于“太岁”时黄猫的侯级神灵再赐下恩典,他请求的是土谷祠灵脉的使用权。 “瓜仙在上,请允许我在您的虚境举行一个召唤另一位神灵的仪式,白帝座下的驱鬼之神,‘馗神’——我拥有沟通‘馗神’的宝物。” 神像之前,陆澄郑重而虔诚道。 从黑书包里,陆澄取出了B级五十万泉,引起过无数血腥争夺的“猛虎啖鬼卣”! 瓜仙不能言语,“学习通灵”的庙祝少年周绵转达瓜仙的允可, “瓜仙准了,它相信‘馗神’这样强大的‘公爵级’神灵,也相信白帝行走,祝你驱魔平安。” 陆澄转向土谷祠外的队友丁霞君和白晔道, “下面,我会举行一场‘馗神食鬼仪’,召唤一位神秘而强大的旧唐神灵‘馗神’的协助。” 陆澄道, “正式仪式需要半个小时,排练仪式需要半个小时,总共用时一个小时。 无论赵家在下面一个小时里有任何异动,在我完成仪式之前,请保证我的仪式不受到任何干扰。” ——过去半月,陆澄在凌波咖啡馆的“太岁殿”无数次练习“馗神食鬼仪”,尽管他离让仪式真正生效、馗神真正附体的扮演标准还有相当的距离,但是陆澄的确把“馗神食鬼仪”的一切标准都记忆到了脑子和身体上了。 凭着自己人类的肉体,在可以预见的时间之内,陆澄知道自己根本无法成功扮演和召唤馗神。 但是还有一个歪门邪道,由于陆澄过去的纠结,还没有尝试过。 现在,陆澄终于要做出那个尝试了 ——他要像猫眷那样饮下“食尸鬼”之酒,趋近和体验啖鬼的馗神! “在仪式期间,如果我发生任何异变,请不要惊慌奇怪,让我继续演出——全部都是馗神降临的正常现象。” 陆澄风淡云轻道。 “我们会守护你举行仪式,直到最后!” 丁霞君、白晔还有少年周绵齐声道。 ——每一次陆澄都能给他们带来希望。这一次陆澄也不会让他们失望。 第113章 神变 “陆澄,你就心无旁骛地举行召唤那位‘馗神’的仪式。 ——我拥有‘爆炸C’的大范围火焰攻击,仪式进行时负责土谷祠全方位的防守。 ——白小姐,你的猫头鹰仍旧做我们的哨兵,请你弥补我防御不周的死角。 ——另外,也请白小姐把你的那块‘灵魂石’借给我使用,‘宝剑项目’会在事后足额赔偿你的财产损失。 ——那一块‘灵魂石’不仅能加速治愈伤病者,在我这个‘炼金师学会’成员的手里,同样可以极大增幅我的‘火系炼金术’。” 丁霞君向陆澄交代了他缺席后的布置,陆澄从善如流,最清楚丁霞君的能力极限的还是丁霞君本人。 白晔也不含糊地从她的豹皮囊里把那块红色肥皂交到丁霞君的手上。 ——在治疗完陆澄之后,这块红色肥皂又稍微缩小了一圈,万泉缺三百泉。 不过白晔仍然添了一句, “丁博士,我本来以为幻海站不会缺这种红石头。 ——话说,制作这种‘灵魂石’不该是你们这种炼金师的专长吗?你的‘炼金C’可是‘炼金师学会’的正宗传承呀!” 丁霞君把“灵魂石”放到耳边,倾听了一会儿肥皂里回荡的不明低语,肃容道, “存世的‘灵魂石’基本都是历史遗留物;如今这种石头的制作违反人道,是‘炼金师学会’,也是调查员协会的管制品。 ——我恪守一个‘炼金师学会’会员的行业底线,绝不制作新的‘灵魂石’。 ——旧的‘灵魂石’,我也会尽力让它们的消耗对人类有意义。” 白晔见丁霞君说得如此严重,隐隐猜到了“灵魂石”的真正材料,但她很快就不去想了——成年人要学会忘记,她可不会为别人的罪恶买单,把自己这块宝贵的“灵魂石”扔掉。 陆澄忽然道, “丁博士,对你刚才的布置,我想做一些微小的修正 ——我发现自己疏忽了‘馗神食鬼仪’一个环节,得做必须的弥补。” ——陆澄的黑书包内部空间犹如一个大衣柜,扮演馗神的行头他全部带到了末镇,在众人的眼里一样接一样全部掏出来。 除了仪式的主角“馗神”,五个配角,“馗神”的随从小鬼本来可由陆澄的五只缚灵猫担当。 但是,陆澄突然发现——现在的土谷祠里,自己还缺一只三乐师组成的“馗神食鬼仪”伴奏乐队! 凌波咖啡馆的时候,“太岁殿”里永远有足够的乐师猫缚灵担任伴奏; 可这次末镇之行,陆澄最初并没有动用“猛虎啖鬼卣”的打算,黑书包里屯一套“馗神戏”的行头只是商人的习惯。 真到要用时,就捉襟见肘了。 陆澄现在盘算,这趟带来的“木鱼猫”、“扬琴猫”、“阮猫”早熟透了“馗神食鬼仪”的仪式音乐,它们可以临时换乐器伴奏。 但那样,五只缚灵猫只有黄猫和黑猫能演小鬼,缺少的反而是另外三个扮演小鬼的配角, 陆澄不得不指望与最好的杂技演员一样灵巧的白晔道, “丁博士,我必须把白晔从土谷祠的防御抽走,只留给你她的猫头鹰了。 ——白小姐,‘馗神食鬼仪’还差三个必不可少的小鬼角色,你能扮演其中一个吗?” ——相对扮演“馗神”的要求,五个小鬼配角的扮演难度并不高。陆澄见过白晔开启“小世界”戏台虚境时惟妙惟肖地模仿旧唐八大仙人的身段,她应该能很快掌握“馗神食鬼仪”里面的戏份。 “那就有累丁博士了——你尽情用我的‘灵魂石’吧,反正到时是你们的组织给我赔偿,损失不了你的份。” 白晔服从陆澄的决定。 “好。” 丁霞君也简简单单道。为了最终的胜利,他决心默默担下更重的防御责任,哪怕付出牺牲的代价。 “那还差两个小鬼了。” 陆澄的眼睛对着土谷祠里的每一张面孔乱转,乃至柳子越留下的那条缚灵狗“破军”,还有能胜任小鬼配角的吗? “陆澄大哥哥,我和猹可以试试吗?” 碰上了陆澄的眼睛,少年周绵小声道, “虽然我不知道陆澄大哥哥的‘馗神食鬼仪’是哪一个流派?但是我们末镇每年办社戏的时候都会演‘馗神戏’,我和猹从小都看熟了!” ——是呀,“馗神食鬼仪”是旧唐十分常见的旧戏,在旧唐的田间村头也流传着各种版本,寄托了唐人驱逐鬼魅、保佑乡里的美好愿望。 哪怕是这座被邪魔统治的末镇,仍然流传和上演着“馗神戏”,一直把希望的火种传递到了陆澄! 虽然其他民间版本都达不到B级咒术书《缀白裘》上真正通神的仪轨标准,但是,周绵和猹有了其他版本的基础,再对他们的唱念做打做小幅度的纠正,就能完美融入陆澄的仪式! “太好了。包教包会!” 陆澄喜出望外。 ——以周绵和猹的灵巧和力量,足够胜任“馗神食鬼仪”最后二个小鬼配角了。 那么接下来陆澄就把土谷祠的防守移交给丁霞君,专心“馗神食鬼仪”。 他省去搭建戏台,直接在土谷祠庙外面的空地摆好演出的桌椅,在乡下演社戏就是这么草台班子。 陆澄一面指点白晔、周绵和猹《缀白裘》版本“馗神食鬼仪”的唱念做打,一面请他们照着他在咖啡馆拍的上妆照片,为自己勾好馗神的脸谱,扎好馗神的行头。 周绵是从小沉浸在这种仪式的土谷祠庙祝,在乡下又看过无数场“馗神戏”,为陆澄扎衣、勾脸得心应手—— 红色大官袍罩身、 红胡子大髯口挂耳、 垫臀垫肩填充、 折扇一把插腰、 “馗神”的宝剑道具在手——陆澄一手拿起C级宝剑“飞将军”。 ——最后,还有馗神的酒壶道具,五十万泉B级品“猛虎啖鬼卣”。 除了已经犒劳和滋补缚灵猫的“食尸鬼酒”,陆澄又拿出剩下的二十瓶黑暗酒水,斟满“猛虎啖鬼卣”为止。 半个小时过去,白晔、周绵和猹已经完全掌握了“馗神”小鬼的扮演要求。 “木鱼猫”、“扬琴猫”和“阮猫”也把“馗神食鬼仪”的伴奏鼓点和吹打磨合好了。 配角就位,乐队就位。 ——深夜十一点了,山外的赵家食尸鬼民团仍然没有向土谷祠突击的动静。 正式的“馗神食鬼仪”即将开始演出,陆澄的手稳稳提起“馗神”的酒壶“猛虎啖鬼卣”。 终于,他能满足自己肠胃深处和缚灵群猫同样深沉和贪婪的饥渴! ——为了驱除邪魔的大正义和解放末镇的大愿望,陆澄要假公济私地干掉这一壶黑暗酒水了! “咕噜噜——咕噜噜——” 已经打扮成“馗神”的陆澄仰头,把猛虎酒壶里斟满的“食尸鬼酒”灌入自己的喉咙! “笑谈渴饮食尸鬼,壮志饥餐千年僵!” 同时,1D级商人陆澄的“学习鉴宝”发动! 木鱼猫、扬琴猫和阮猫组成的乐队也打起“馗神食鬼仪”的开戏鼓点! ——打破末镇鬼一般死寂的吵闹锣鼓在土谷祠的山间响起! 赵家的五十只食尸鬼精锐对这似曾相识的戏锣一时茫然不知所措 ——它们怎么能想到这每年解闷取乐的一折社戏,会变成毁灭它们的武器? 克雷格心中冰山似的不安渐渐升起。 ——在赵家祠堂,克雷格又一次目睹了陆澄瞬秒“巨大血滴”和肆无忌惮割脸“血月神像”,他心中已经彻底把陆澄提升为可以让自己十二分重视的B级商人,甚至开始怀疑还在大航路游轮上的职业杀手究竟能否杀死如今的陆澄? 克雷格在懊恨和埋怨赵家的一味拖延让那个重伤的B级商人陆澄又缓过了口气,把最强大的底牌掏了出来。 ——凭着B级猎人的狩猎直觉,克雷格想,是陆澄动用了那件“猛虎啖鬼卣”! “赵三爷,如果你们再不采取任何进攻方案 ——那就恕我冒昧,我会率领自己的佣兵,直接上那座土谷祠去终结里面所有人的性命。” 克雷格咬牙切齿道。 ——在幻海市的听涛阁之战,克雷格还能独自一人压制陆澄的五人团伙;但现在的他还能独自压制陆澄的三人团伙吗? ——可错过眼前的机会,等陆澄把他的底牌完全施展出来,或许整个形势就要逆转了! “克先生,我兄长之所以命令民团在土谷祠的山下围而不攻几个时辰,乃是遵守当年‘血月主’立下的规矩。 ——这镇子本来是‘白帝’座下小神‘瓜仙’的灵脉,是旧唐朝廷册封的正神。 我们赵家崇拜的‘血月主’借‘瓜仙’灵脉繁衍眷族,留‘瓜仙’几亩香火,就不会招惹从前朝起便隐遁的‘白帝’。 ——就是‘瓜仙’那一脉的庙祝,赵家也只是逼令服食肉汤,绝不斩尽杀绝。 ——不过,从现在起我们可以称你的心愿了。” 赵金山扬起手上的铁旱烟杆,指着土谷祠天上那轮圆月 ——从陆澄开启“馗神食鬼仪”的正式仪式起,那轮与末镇其他地方迥然不同的金黄圆月,也开始染上和末镇其他地方天水一色的晕红! “——刚才,那个‘瓜仙’先坏了规矩,把其他的神灵引到了土谷祠里! ——那土谷祠的黄月不再,已经不是‘瓜仙’的虚境。可他们那伙人迎接的新神还没有降临,我们的‘血月’先熏染了土谷祠的天。” 言毕,赵金山向麾下五十只D级武人食尸鬼喝道, “所有民团听令,全员突进土谷祠——无论男女老幼,杀死一切抵抗者! 尸体留给你们自在享用!” 桀桀的笑声回荡在末镇深不见底的夜,五十只视夜如昼的强壮食尸鬼迅捷地往不足百米高的土谷祠爬上去。 最后,赵金山才策马上山,负责压阵。 克雷格重燃自信 ——如今是陆澄仪式的半途,也是陆澄团队最虚弱的时候!在暂时统治土谷祠的血月之下,赵家的五十只食尸鬼几乎不死! 他也忙策马紧跟赵金山上山,不要让这个赵家的2C级武人先一步吞下陆澄所有的战利品。 土谷祠里。 畅饮下猛虎卣里所有“食尸鬼酒”的陆澄脸酡红酡红,他觉得现在自己哪怕不勾脸谱,怕也和“馗神”的面色一般无二了。 一口酒,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 二口酒,肌骨清; 三口酒,通神灵; 四口酒,唯觉如虎添翼清风生! “馗神”装扮的陆澄整个人几乎要土谷祠的空场里飘了起来,全身说不尽的舒泰。 他本来是毫无旧戏幼功,动作如同木偶一样僵硬呆板的大龄男子,但把整整一壶猛虎卣的黑暗酒水下了肚子,便有无穷无尽的力气从陆澄的四肢百骸生出。 ——是在陆澄的血液里、在陆澄的骨髓里沉寂的那些白帝舍利再度得到了激发! 陆澄像一只真正的猫那样轻灵如鬼地在场子里踏出“馗神”的标准步法,又像一只真正的大力猛虎那样,把原来沉重无比的“馗神”行头那样轻轻扛起。 陆澄微曲单腿,“嗖”地一跳,潇洒至极地跃上一米高的方桌! ——那么高的戏桌,咖啡馆时没有服食黑暗酒水的自己可是要爬上去的。 而现在,陆澄的每一个动作都完美达到了真正召唤神灵的“馗神食鬼仪”的标准。 一旁扮演小鬼的白晔也看得呆住——陆澄有多笨拙她最清楚,怎么忽然之间这个商人的灵活和力量接近了自己这个游侠的程度! 白晔不敢深思,唯恐打断仪式,忐忑不安地继续演起自己的小鬼。 那少年周绵不知道陆澄的老底,当然觉得是大哥哥这个白帝行走无所不能,照旧演下去! ——而在他们都看不到的地方,陆澄的舌头之上,也忽然长满了猫那样的倒刺!——他的猫眷化程度进一步加深! 接着,“馗神”扮相的陆澄双瞳忽而变得如同“交易D”发动时的波斯猫眼。 他并没有发动“交易D”,是再度激活的白帝神力提升了“学习鉴宝”时陆澄的超凡精神力。 ——密切接触着“猛虎啖鬼卣”,一个又一个全新的“馗神”驱魔啖鬼的梦境碎片从这宝物像流电那样贯入陆澄的头脑。 梦境碎片的数量涌入达到一定程度,在陆澄的脑海里几乎形成了一部“馗神”的传记电影。 ——他看到馗神殴打恶鬼、馗神斩杀恶鬼、馗神吞吃恶鬼的每一个细节,在土谷祠的场地上他的一举一动也不知不觉地和头脑里馗神的每一个动作吻合。 所有的馗神梦境碎片读完,陆澄脑海轰然一响,那一尊白帝座下的公爵级正神“馗神”完全浮现在陆澄的心头! 却听那雄壮大汉、红脸净角“馗神”向陆澄洒然大笑道, “悠悠千载,又逢‘白帝行走’!某不能从自家刹土临此,且借你‘辟鬼灵光’一用!” “猛虎啖鬼卣”中的黑暗酒水已经一空。 陆澄读完了与“猛虎啖鬼卣”的灵光共在的上千年思念,鉴定完毕该灵光物的级数、灵光量、功用、铸造者与主要使用者的传承。 这尊B级五十万泉的猛虎卣对陆澄再无秘密。 他是这尊猛虎卣最后的守护者。 ——陆澄以“学习鉴宝”实现“鉴宝D”效果,领悟“鉴宝D”,低调晋升“2D级商人”。 从此以后,当他在直接接触灵光物品时发动“鉴宝D”,就能读取灵光物品的制造者和主要使用者的信息,灵光物品与它们的有缘人同在。 陆澄的神思回到了现实的世界,他的眼睛依然如同波斯猫眼,他的舌头依然长满了猫的倒刺。 他依然是“馗神”的装扮。 桀桀的海乙那那样的笑声充斥着土谷祠,几乎淹没了三只C级乐师猫泰山崩于顶而不动的乐器声。 陆澄的波斯猫眼里,黑压压的D级食尸鬼爬满了这处正神的虚境,土谷祠的天上是“血月主”君临的标志性血月。 土谷祠的山中,到处都是熊熊燃烧的大火。 “自取灭亡。” 陆澄冷冷道。 现在,他不止是2D级商人,他还是“馗神辟鬼灵光”的顶戴者。 ——在陆澄的头顶压着的馗神官帽熠熠生辉,俨如正神的灵光环。 第114章 自取灭亡 战后第十六年三月下旬的周六, 陆澄参与的调查员协会幻海站“宝剑”项目小组进入末镇调查“血滴”组织残余魔人的第二天。 他们完成了对末镇赵家兄弟和赵家诡异祠堂的调查,把情报传递给了计划剿灭邪魔的省督军步兵团; 但同时,陆澄和他的队友也被赵家的食尸鬼民团彻底围困在土谷祠的山中,退路断绝。 周六深夜十一点,陆澄在土谷祠举行B级咒术书《缀白裘》记录的请神仪式“馗神食鬼仪”,试图脱困。 深夜十一点十五分,扮演“馗神”的陆澄和其他五个扮演“小鬼”配角彻底沉浸在仪式之中,达到了忘我的程度。 而包围土谷祠的赵家民团不再止步山下,全员上山突击! ——赵家的第一波攻势,五十只D级食尸鬼汹涌地爬上山来! 整座土谷祠由6C级炼金师丁霞君独自一人防御,陪伴他的只有一只C级缚灵猫头鹰和一只C级黑色缚灵猎犬,仅够充当哨兵。 不过,炼金师丁霞君的手里还握着一枚灵光含量只有原品97%的C级极品“灵魂石”,泰西炼金术的禁忌炼成物。 ——这是泰西历史上的炼金师以无数社会秩序的叛逆者和偏差者为实验材料,炼成的黑暗血腥的奇迹。 作为最正宗的炼金师学会会员,丁霞君的内心清楚不过 ——这块C级极品的“灵魂石”里的灵魂有异教徒、女巫、异端科学家、放高利贷的希律人、死刑犯、精神病人、反抗泰西殖民者的土着…… 这块灵魂石每1%的含量就是一条灵魂。在当年炼成的炼金师眼中,这是那一百条灵魂的罪行应得的惩罚。 在刚才治疗陆澄的手术里,他消耗了这块灵魂石的1%,用一条灵魂的彻底湮灭让陆澄原地满血; 现在,他又找到了说服自己消耗石头里面凄惨灵魂的理由——为了守护唐国的平安,为了打破末镇的黑暗,为了让陆澄顺利地完成“馗神食鬼仪”。 丁霞君紧攥着97%含量C级灵魂石的火蜥蜴手套打了一个响指,向着朝土谷祠正面爬上来的一摞十只D级食尸鬼。 ——“爆炸C·火龙”发动! C级极品灵魂石含量立刻从97%下降至87%!十条灵魂的等价交换。 “嘣!” 就像陆军的火炮发射,整座土谷祠的山炸出一声震耳欲聋、草木摇动的巨响! 又像是无数探照灯同时打开,土谷祠上漆黑的夜空一下如同白昼。 转瞬之间,一条三十米长的火焰从丁霞君的火蜥蜴手套上宛如一条巨大的火龙游荡而出,把他眼前,土谷祠正面的一摞十只D级食尸鬼全部吞没! ——每日一发十米长的“火练”是C级炼金师丁霞君的极限,但在灵魂石的增幅之下,他实现了“爆炸B”才有的效果,宛如一台人形自走火炮! 只要灵魂石没有耗尽,丁霞君想发出几条“火龙”都行! “火龙”火焰的高温和规模都远远超过“火练”,正面的那十个食尸鬼全部焦炭化,“火龙”里的食尸鬼稍微一动,不是碳化的脑袋,就是碳化的肢体纷纷从躯干掉落下来。 即便天上的血月能让“血月主”的眷族“食尸鬼”加速恢复,断肢的重生也不是一个小时之内就能实现;而食尸鬼的脑袋一旦和躯干分离,一切恢复也就自行停止,彻底死亡; 也就是说,食尸鬼吃了丁霞君的“火龙”,最轻者也至少失去了短时间内的战力。 “民团停下前进,‘巨大血滴’速速下降,先解决这个假洋鬼子炼金师!” 远处压阵的赵金山长啸。 深夜十一点二十五分,离陆澄的仪式全部完毕还差五分钟。 土谷祠正面的十只D级食尸鬼全部失去战力,后续的十只D级食尸鬼停止跟上,潜行到土谷祠左右和后方的三十只D级食尸鬼也在黑暗里匍匐等待。 血月之下,三只“巨大血滴”的巨大血影分成三道轨迹,交错着向土谷祠的破庙疾速降落。它们每一只都有一部汽车大,却飞得和猫头鹰一样快。 丁霞君清楚“火龙”的射程也只有三十米,他得耐心等那三只“巨大血滴”从高空降得极低才使用“爆炸C”。 但到了“巨大血滴”已经趋近丁霞君的射程,他的火蜥蜴手套却锁定不了目标。 巨大血滴飞得实在太快,丁霞君只觉得三条血影的移动眼花缭乱,“火龙”又大又猛的特点对这种高速移动目标反而成了缺陷。 ——稍一不慎,“火龙”没有击中“巨大血滴”,反而会冲击到全神贯注举行“馗神仪”,毫无回避能力的陆澄他们。 凭丁霞君的动态视觉,逐一点掉三个分散空中的高速目标已经不可能。 他心沉如铁——只好以火力覆盖整个土谷祠上方了,搏一个命中的概率。 丁霞君“爆炸C”再次发动! C级极品灵魂石含量从87%下降至67%! “爆炸C·火龙翔”一道! “爆炸C·火龙翔”二道! “嘣!” “嘣!” 又是二声火炮发射般的巨响! 丁霞君也不管那三只巨大血影究竟如何移动,捏着“灵魂石”的火蜥蜴手套扬起,对着土谷祠破庙上空猛地划出二道十字交叉的彩虹般弧线! 即刻!土谷祠破庙上方三十米的天际陡然出现二道十字交叉,在空中延绵数亩的火网! 天上响起魔物的惨叫! 火网拦截住二只“巨大血滴”,眨眼把这两只魔物小汽车般的巨大头颅吞没,然后像两朵灿烂的大烟花那样爆炸开来! 两只“巨大血滴”粉碎的躯壳像血雨那样漫空飘下! 这无数“血滴”残片依然有强烈的腐蚀性,在统治了土谷祠天空的血月下依然保持着诡异生命力。 散落各处的大小血滴肉块分别向两处蠕动、聚合,逐渐朝“巨大血滴”的原貌复原。 ——但是以恢复的速率估算,这两只魔物重新成形起码在三十分钟之后,已经不能影响陆澄即将完成的仪式。 深夜十一点三十分,十秒之内,陆澄的“馗神食鬼仪”就会完毕。 现在,仪式圈子内的所有角色都陷入一种戏散人未回的集体静默。 俨如“馗神”本尊的陆澄一手持飞将军,一手抓猛虎卣,仿佛一尊真正的神像寂然不动。 其他人同样如此。 ——但这时,第三只“巨大血滴”突入了仪式的场子里。 十字火龙拦截住了二只“巨大血滴”,这一只却从火龙交叉的空隙钻了进来,并且突然改变解决土谷祠唯一有战力的丁霞君的方针,直接消灭仪式的核心陆澄! 丁霞君不能殃及陆澄等人,无法向第三只“巨大血滴”发出巨大的“火龙”,其他“爆炸C”的运用又火力不足。 他只好从西装口袋里拔出两把柯尔特手枪,用团队最后十发抑制弹制止第三只“巨大血滴”。 还没等丁霞君向“巨大血滴”开枪,忽然他背后的猫头鹰和缚灵狗同时叫唤。 ——除了正面后续十只拿恩菲尔德步枪的D级食尸鬼,原来潜伏在黑暗里另外三十只D级食尸鬼四面八方地向土谷祠压过来,也跳跃到孤军奋战的丁霞君的背后。 缚灵猫头鹰抓破一只D级食尸鬼的脑袋,柳子越的缚灵狗“破军”扯掉一条D级食尸鬼的腿。 然而凭这两只缚灵无法抵挡更多的食尸鬼,又是两只D级食尸鬼扑向丁霞君的后脑。 丁霞君要解答这个二选一的题目—— 或者向马上就袭击到没有回神的陆澄的“巨大血滴”发射抑制弹; 或者回身用“火龙”席卷压上自己的食尸鬼的自救。 “砰!砰!” 丁霞君做了选择,一切身后之事不管,手枪里最后的十发抑制弹全部射向“巨大血滴”——他把胜利的希望全部托付给了陆澄。 “霍!” D级食尸鬼的利爪挥向丁霞君的后脑,就像一条闷棍把他整个人打得眼前只有一片黑暗,6C级炼金师当即扑街跪地。 两只D级食尸鬼叠罗汉那样压在不省人事的丁霞君身上,一面桀桀发笑,一面用利爪撕扯丁霞君的衣服,撕扯丁霞君的血肉! ——一般的食尸鬼只是行踪鬼祟,嗜好死人肉,并不敢当面杀活人。但是这群民团食尸鬼已经全部赵家训练成嗜血的杀戮兵器了! “自取灭亡!” 充斥着D级食尸鬼海乙那般笑声的土谷祠里,忽然响起一声平静的喝斥。 这个声音并不洪亮,就像打在海潮里的一枚小石头。 但是,那些食尸鬼们忽然全部都不笑了。 扑在丁霞君身上的两只食尸鬼也在给这位博士开膛破肚前凝住了动作,仿佛是两尊石雕。 周六深夜十一点三十一分。 陆澄的神思回到了现实的世界。 他的眼睛依然如同波斯猫眼,他的舌头依然长满了猫舌头那样的倒刺,他依然是“馗神”的装扮, ——在陆澄的头顶压着的馗神官帽熠熠生辉,俨如正神的灵光环。 此名“辟鬼灵光”! 其他所有配角也都回过了神,做回了自己 ——6C级游侠白晔、1D巫师周绵、五只缚灵猫和猹。 在“馗神”装扮的陆澄贴面,矗立着一辆汽车大小,几乎凝固成石头的“巨大血滴”,只有那“巨大血滴”的吸管般蓝色大舌头还能勉强行动。 陆澄朝着面前的“巨大血滴”挥开了手里的飞将军,直接把这口接近C级满灵光的飞剑刺入魔物的吸管巨舌里面。 早被丁霞君的子弹抑制得无法动弹的“巨大血滴”的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尖啸,魔物的魂魄被这寒光森森的宝剑一下摄走! ——陆澄从那汽车大小的“巨大血滴”口中拔出飞将军,替丁霞君完成了收尾工作。 陆澄血淋淋的飞将军上还回响着这只“巨大血滴”魂魄是凄惨鸣叫,他的宝剑的灵光量又上升了一百泉,达了到九千二百多泉! 陆澄另一条臂膀再碰了碰那块几乎凝固成红石头、魂飞魄散的“巨大血滴”头颅,那石化头颅“滋”地一声酥脆地破开一个窟窿,飙出葡萄酒色的液体,源源不断地注入陆澄的猛虎卣里。 陆澄先尝了一口,这壶“血滴酒”对猫眷也是佳酿。他舔了舔被“血滴酒”润过的嘴唇,把猛虎卣放下来继续盛死亡“血滴”的酒水,里面新的“血滴酒”分给他的五只缚灵猫滋补。 接着,陆澄执剑走向还像石像那样压在昏厥丁博士上面的两只D级食尸鬼,刷刷又挥两剑,斩落两只魔物的脑袋,把脑袋开花的丁霞君抢了回来。 飞将军的灵光又微微上升了十数泉。 ——那两只D级食尸鬼始终直愣愣地看着“馗神”装扮的陆澄,眼神涣散,一动不动。温驯地如同待宰的绵羊,毫无方才汹涌而上时的狠厉。 陆澄摸到丁霞君口袋里的灵魂石,小心翼翼掰了冰糖大小一块,捂在丁霞君被食尸鬼破开的后脑勺。 C级极品灵魂石含量从67%下降至66%! “多谢。”陆澄向战友丁霞君道。 ——丁霞君脑壳的外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复,他睁开了眼睛,凝视着波斯猫眼状态的陆澄,还隐约看到陆澄舌头上猫那样的倒刺。 苏醒过来的丁霞君猛地挣扎起身,环视被明灭火焰照亮的土谷祠周围的景象。 ——方才还猖獗至极的近四十只D级食尸鬼,全部都像中了邪! 近三十只闯入土谷祠的D级食尸鬼有的呆若木鸡,有的口吐白沫,有的在土谷祠的地上癫痫发作似的翻滚、有的用利爪抽打和切割着自身,还有的竟然互相啃噬起来! 而那远处十只拿着最新型恩菲尔德步枪的食尸鬼也在怪叫怪跳,就是不向陆澄等人发射子弹。 四十只D级食尸鬼,非疯即傻! “难道魔物的‘理智值’全部摧毁了?!” ——这是丁霞君的头一个反应,连他自己都不敢置信! 这是他的调查员阅历和调查员协会《收容物图鉴》里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官方调查员丁霞君只知道,凡是魔物,皆是恐怖不可名状,对人类都有或大或小的精神摧残效果。 调查员协会经过对无数异常事件的分析和建模,把人类“精神力”刻度化为“理智值”。魔物对人类的精神摧残,就是一个损减人类“理智值”的过程。 “理智值”掉完,当事人非疯即死;当事人只有在“理智值”掉完前,逃离、驱逐或者消灭魔物,才能逐步恢复自身的“理智值”。 越高级的调查员一般锻炼出来的精神力越强,“理智值”越高,足以抵御魔物带来的精神摧残;而精神系的调查员又比其他职业的调查员精神力更强,“理智值”更高。 和一般宅在实验室里的“收容科”成员不同,丁霞君过去的调查经历里屡屡亲临一线,逃离、驱逐、消灭了无数魔物,才锻炼出远超一般C级炼金师的精神力,对C级魔物能以平常心处之。 但这个不同寻常的夜晚,丁霞君竟然看到了彻底颠覆过去认知的事情! ——B级商人陆澄的精神力不是在抵御不可名状的恐怖食尸鬼; 相反,是那群D级食尸鬼在竭尽全力抵御陆澄的精神力散发出的不可名状的恐怖。 一时之间,人鬼颠倒! ——在陆澄的头顶压着的馗神官帽熠熠生辉,难道那就是众魔物大恐怖的来源! ——陆澄官帽的光芒,好像是旧唐神仙画像上的灵光环呀! “你们为什么不笑呢?——是不好笑,还是不想笑?” 陆澄平静地询问那近四十只D级食尸鬼的意见。 ——没有一只D级食尸鬼能回答陆澄的询问,它们的“理智值”全部掉完了,几乎沦为一团团烂泥那样的东西,和陆澄清理咖啡馆的食物泔脚和厕所的毛发,差不多恶心的程度。 ——“辟鬼灵光”,给予魔物不可名状恐怖的灵光环,是“馗神”啖食百鬼的威能。 这个“馗神食鬼仪”的结果不是“馗神”附体陆澄,而是“馗神”把陆澄本人的精神力转化成了摧残魔物理智的“辟鬼灵光”。 ——凡是低于陆澄本人五千泉精神力的魔物,在被顶戴“辟鬼灵光”陆澄注视之时,“理智值”便开始崩坏。 这里没有一只D级食尸鬼抵御住了陆澄的凝视。再多的数量,陆澄一个凝视,便成土鸡瓦犬。 ——哦,还是有一只2C级食尸鬼,有回答陆澄问题的可能性。 ——压阵的2C级武人赵金山的双脚跪地,早从骑乘的黑骏马上翻滚到泥里。 现在,这个有着铁打肉体的武人,两只手颤抖地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不要彻底瘫软。 血月之下,赵金山已经完全变成了头如海乙那的血月眷族C级食尸鬼,但它也同时被顶戴“辟鬼灵光”陆澄的凝视残酷地摧残着! 陆澄的五千泉精神力的“辟鬼灵光”不足以把赵金山直接变成白痴,但是陆澄的凝视已经戕害得赵金山心神大乱,摇摇欲坠。 ——这个2C级武人向来不修心性,精神力也不过五千泉才出头,是所有C级调查员的精神力里最末的一档; 陆澄这个2D级商人却有着所有D级调查员里最强一档的精神力。 ——正常D级人类商人的精神力上限一般是二千五百泉,白帝神力对陆澄造成的猫眷化却把他的精神力修正到非人的五千泉,可以和一般D级人类巫师或乐师的精神力上限媲美! “赵三爷,你为什么不笑了?” 2D级商人陆澄走近2C级武人赵金山。 ——赵金山心急如焚,这是“白帝”派阎王来叫自己了! 第115章 一杀 陆澄一步又一步走近赵金山,每走一步,他的飞将军便斩下挡路的一只非疯即傻的D级食尸鬼首级;每斩一只D级食尸鬼,飞将军的灵光便又微微上升近十泉。 即便有天上的血月能恢复这些食尸鬼的躯壳又能如何?血月可挽回不了这些魔物被陆澄的“辟鬼灵光”摧毁的心智,它们只是一个接一个滋养飞将军的固定靶子。 陆澄的剑对这些D级食尸鬼毫无怜悯之心——它们不是被迫吃下人肉的无辜镇民,而是心甘情愿为赵家效力的走狗,沦为嗜血魔物,比为虎作伥还不如。 陆澄走了二十步,飞将军摄走二十只D级食尸鬼的魂魄,已到九千四百多泉的灵光。 他走到了2C级武人赵金山五步之内。 ——以常理而论,五步的距离之内,一个2C级武人杀一个2D级商人易如反掌。 但现在赵金山形同烂泥,保持心智不崩坏都要竭尽全力,哪有丝毫多余的心力来发挥武人技艺? ——更何况,即便赵金山不顾一切向陆澄发难,他又有几分伤到陆澄的希望? ——如今这个与旧戏里“馗神”一模一样的陆澄远远逾越了白昼时那个陆澄的力量和灵巧! ——陆澄手上的飞将军固然是无上锋锐的宝剑,但陆澄能面无改色、手不颤抖地连斩二十颗首级,这样的膂力已经是D级食尸鬼的程度了! “赵金水在‘血滴’里做什么勾当?——他的传承和专长是什么?——赵金华在幻海市的画皮勾当,你们有参与吗?” 陆澄蹲下来,面贴面,眼睛直勾勾地凝视着赵金山道。 “长兄是‘血月主’的行走,在前朝‘血滴’时转化和制造魔物兵器。前朝覆灭后,投靠幻海的泰西人培理。 依泰西人的标准衡量,长兄是1B2C级巫师。技艺是:催眠B、通灵C、诅咒C。 我二兄的事情,长兄并不大管。只是去年二兄习得一门泰西秘学,请过长兄帮忙催眠几个不听话的材料。” 赵金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要对陆澄合盘托出赵金水的底细。 近在咫尺的“辟鬼灵光”之下,赵金山的心智越来越混乱。陆澄抛出一个问题,他就像溺水的人抓到一个救生圈那样脱口应答,仿佛唯有如此才能确认自己还有对外界反应的理智。 ——既然赵金山招供完了,陆澄对活的赵金山已经没有需要了,只有赵金山这只C级食尸鬼的尸体和那口万泉兵器铁烟杆对陆澄还有价值。 陆澄起身,扬起飞将军,接下来他就要斩下赵金山的首级,然后去找赵家的族长赵金水,祸害雪姐的最后一个“巫师”魔人,祸害末镇的“血月主”行走算总账。 “暴龙来了!” 这时,陆澄却听到丁霞君大喝提醒。 整座土谷祠的山狂风呼啸,草木摇落! 不逊大炮发射的巨大声波先一步涌向陆澄,轰一下把陆澄震飞出赵金山十步开外!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一只体长十五米高、体型粗壮至极的食肉暴龙,一头从白垩纪苟延残喘到当代的七千泉野兽缚灵,踩踏着土谷祠的大地,横冲直撞地奔上山头! 暴龙经过的路途,一切拦阻这只缚灵前进的山中林木,无论大小,无一不是当即掀翻! ——2B级猎人克雷格·威勒终于出手了! 他本来对末镇赵家连级规模的D级食尸鬼民团寄予了极高的评价——匹配了最新的步枪,在黑夜这样适当的环境里,赵家民团的战斗力堪比一只没有重火力的轻步兵团。 克雷格本来只想安心收割、毫发无损地拿回失陷在陆澄手里的灵光物,区区三个调查员根本不可能对抗一只步兵团! 但是,事情的发展超出了克雷格的估计。 ——山上赵家民团总崩溃的景象,竟然让克雷格联想到他年轻时当官方调查员剿灭泰西魔物的沉重经历。 高级魔物不可名状的大恐怖让守护一座大城市的千人宪兵队全部精神失常,宪兵队再先进的枪炮都成了摆设的钢铁和火药。 最后还是威勒家的精英调查员动用祖传灵光物把高级魔物驱逐回虚境,恢复了那座大城市的秩序。 但在这个文明世界边缘的唐国末镇,是整只连级规模的魔物部队被一个打扮成畸形丑八怪的凡人的凝视摧毁了所有的“理智值”! 克雷格几乎怀疑自己还陷在梦里面!他的整个调查员生涯的认知几乎要颠倒了。 ——民间调查员陆澄的这次表现,绝对有资格入选调查员协会的经典培训教材《异常事件案例选》! ——而这个让魔物集体崩坏的陆澄,也会永远进入传奇调查员的殿堂!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陆澄盗走了克雷格的“猛虎卣”,提前一步破解了那件灵光物的秘密!偷走了本来属于克雷格的成就! ——绝对要杀死这个陆澄,夺回自己的“猛虎卣”。那么,往后克雷格就拥有了让魔物“理智值”蒸发的神奇能力,逆转人类对抗魔物的防御态势! 而克雷格也将成为进入殿堂的传奇调查员,获得比肩威勒家先人的无比荣耀! ——哼,唐人不配有传奇调查员,也不配进入《异常事件案例选》,他们只是给我克雷格提供荣誉的原材料罢了。 “咚咚!咚咚!” 克雷格的暴龙缚灵雷克斯冲入土谷祠的边界,暴龙的大头一蹭,土谷祠的土墙便完全垮塌了。 暴龙张开了凶残的血盘大口,探进土谷祠,向陆澄攫食过来。 ——陆澄的“辟鬼灵光”只对蜕变生命体中的魔物有效,对这样的远古野兽并没用处。 被暴龙声波震开的陆澄先一步从尘土里爬起来,只是擦破皮的轻伤。 ——融合白帝舍利晋升1D级时,陆澄的精神力达到了五千泉,瞳色如猫,嗜好内脏如猫,可谓“一成猫眷化”。 而在服食了大量用蜕变生命体酿制的黑暗酒水之后,陆澄的猫眷化进一步延伸到身体: 他的体格力量如小豹,灵巧如猫,舌上遍生倒刺,可谓“二成猫眷化”。 但是以现在陆澄的体格硬抗这只缚灵暴龙也是天方夜谭。不过,他的队伍里有克制这暴龙的专家。 “丁博士,有劳了!” 陆澄请道。 “嘣!” 仿佛火炮发射! “爆炸C·火龙!” 一条三十米长的火龙从6C级炼金师丁霞君的火蜥蜴手套轰然喷出,把这十五米的暴龙完全吞了进去! C级极品灵魂石含量从66%下降至56%! 火龙里传来那暴龙痛苦地狂吼,它还有狂吼的力气。 ——陆澄想,看来一条火龙仍然比不了幻海时从天而降,轰没暴龙半个脑袋的雷光瀑布。 没等陆澄督促丁博士再加两把力气。 他的耳朵里又传来二声“嘣”、“嘣”巨响。 又是两道三十米长的火龙追上熊熊燃烧的暴龙身躯,和第一条火龙叠加在一块儿。 C级极品灵魂石含量从56%下降至36%! 火焰里彻底没了声响,火光里的暴龙从血肉之躯烧残成大爬虫的骨骸,又蜕变为袅袅的烟雾,最后化成一团需要一口铁棺材才能完全收纳的暴龙轮廓的黑气。 陆澄忍耐着地面的高温,踏进滚滚四散的浓烟,飞将军一挥,那暴龙轮廓的黑气滋滋有声地被摄入剑中,飞将军足足吸了一分钟才一点不剩地纳尽。 ——这头C级万泉的猛兽缚灵在幻海市被神秘天雷摧残了三分之一,在土谷祠被炼金师丁博士的三道“火龙”近乎摧毁,最后被陆澄的飞将军收走了最后一缕残魂。 陆澄飞将军的灵光量离万泉只差一百泉了! 手拿望远镜的克雷格暴跳如雷。 ——他的原意是用当初在幻海追得陆澄落荒而逃的暴龙缚灵雷克斯扭转战局。谁料想十分钟之内,这头屹立在C级缚灵兽类顶点的暴龙就完全毁灭,连回收都不能够! ——那个炼金师丁霞君用克雷格的灵魂石毁灭了克雷格的暴龙缚灵! 克雷格释放暴龙上山的另一个目标也没有实现。 ——他本以为赵金山可以趁陆澄疲于应付自己的暴龙的时间,尽量恢复理智,逃遁下山,与自己和末镇的主人赵金水汇合,纠集在末镇上巡逻的另一半食尸鬼民团再战陆澄一伙。 但现在,土谷祠里再度响起冷兵器激烈的交错之声。 ——2C级武人赵金山被那个C级游侠女飞贼白晔纠缠住了! 陆澄和丁霞君忙于应付缚灵暴龙的时候,她可没有忘记赵金山。 白晔的双刀龙鳞犀角狂风骤雨那样劈斩向理智值从探底开始恢复的食尸鬼赵金山——应付暴龙的陆澄暂时挪移开了针对赵金山的凝视。 ——白晔只有趁着赵金山还虚弱着尽力结果他,否则让吃了教训的赵金山走脱,必生后患。 但那赵金山不愧是C级武人,初时还用铁烟杆勉强支持白晔的快刀,陆澄的凝视不再,赵金山的步子渐稳,手上铁烟杆的力道渐大。白晔毕竟不能超越一个训练有素的人类女子的极限,而对面可是武技还胜过她的男性食尸鬼。 忽然赵金山的铁烟杆一扫,已经把白晔逼出三步,趁着短短的空隙赵金山给那烟杆点上了火。 那口万泉兵刃铁烟杆“天机棒”点上了火,陡地凶厉十倍! 赵金山挥舞起铁烟杆来,就像驱遣一条灵动的火蛇。 他这个C级武人运用这条火焰兵器的步法手法,远远超过拳击爱好者炼金师丁霞君的炎拳。 点火的“天机棒”在赵金山手里不只是无数条密集的火线,而且这口铁烟杆还喷吐着熏人眼睛和遮掩攻击路线的烟雾,还有时不时迸射向白晔身体的暗器般毒辣的火星。 赵金山狞笑起来, “先取你这女贼性命,三爷再遁!” 赵金山发动“决斗C”! ——一身武力增幅三倍! 趁那陆澄和丁霞君还赶不过来,他要三招之内瞬杀白晔! 山下观战的2B级猎人克雷格放下望远镜,拔出两口C级波纹钢刀,大踏步奔向土谷祠山上——他极有希望接应赵金山逃遁,情势再顺利的话,甚至可以反杀陆澄! “哧!——” 迷住白晔眼睛的烟雾里,钻出一条快得来不及眨眼的火蛇般天机棒,捅在了她的左腕,一口龙鳞当即落地。白晔的左腕缩得更快,仍然被点出了一个狰狞的火洞。 赵金山的第二招紧跟过来,负伤的白晔根本无从判断赵金山这一招是要点她的死穴、是火烧、还是硬戳,哪一样都能要她命。 “亡命C”发动! 白晔如一枝箭射出,但方向却是整个人往后退——她只能放赵金山走了。 赵金山的第二招落空,第三招继上,“决斗”状态赵金山的追击速度竟然和白晔的“亡命C”一样快! 天机棒距离白晔的眉心还有半米,那烟管里先喷出两点火星迸向白晔的一对双目。 然而,赵金山的脚步忽地踉跄了一下,有什么东西绊着了他——一个本来一脚就能踩死的小东西。 可这个小东西却无比地势大力沉,能把一个决斗状态的C级武人食尸鬼绊倒,就像一辆卡车撞上了赵金山! 周绵的缚灵猹猛地从地底探头,周绵和它共享感知,来给白晔阿姨助拳。 ——武人的“决斗”最忌讳有第三者不讲武德的偷袭,陆澄这伙幻海流氓就不讲丝毫的武德。 赵金山几乎仆倒在地,但他下盘扎实,颠簸的脚步数变,终究站稳身子,可“决斗”的状态是彻底打断了。 白晔一个下腰,避开“天机棒”的飘忽火星。又一个筋斗,翻到了陆澄的怀里,长舒了一口气。 ——陆澄和丁霞君终于解决克雷格的暴龙,赶到这边。 丁霞君忙发动“手术C”,用灵魂石给白晔修复左腕。 C级极品灵魂石含量从36%下降至35%! 而陆澄的凝视又对上了刚站稳身子,方才抬起头的赵金山。 “辟鬼灵光”又开始摧残赵金山的理智值。 这次,陆澄再不允许别人推迟赵金山的死期。 1D级巫师少年周绵的身影从陆澄身后冲出,有着D级食尸鬼体格的少年举着钢叉向2C级武人赵金山刺过去。 ——赵金山的印象里有这个小娃娃,是赵家没有斩草除根的土谷祠庙祝。 还有头顶白晔的猫头鹰、脚底的黑猫和黑犬、地底的猹——一人和四只C级缚灵的围攻赵金山。 赵金山有“天机棒”和点穴神技,本可以在这第二波攻势全身而退。 但是他的目光始终挪不开陆澄的勾魂摄魄的眼睛,明知道应该避让陆澄的凝视,偏偏就越陷越深。 再绝妙的武技也要武人用心运御,可赵金山的心力都用在抗衡陆澄的“辟鬼灵光”,只剩下一个C级武人习惯成自然的格斗肌肉记忆。 但凭赵金山的格斗肌肉记忆驱遣的“天机棒”是不够应付四只C级缚灵和一个誓要覆灭周家的少年的。 不过一分钟之内,赵金山遍体鳞伤——狗咬的、猫抓的、猹撞的、猫头鹰挠的,但这些皮肉之伤在统治末镇的血月之下,都能转瞬恢复。 可是,那少年周绵的钢叉在赵金山身上戳出的血洞,就是血月的照射也无法恢复! ——这一口三千泉的瓜仙叉叠加的都是土谷祠的“巫师”一百五十年来对赵家和‘血月主’的诅咒! ——“是月何时丧,我与汝皆亡!” 克雷格·威勒冲向土谷祠的脚步开始放缓。 ——他怀疑,自己即便冲到了土谷祠里,赵金山也早已经死亡了。那样,就是再没有暴龙底牌的自己一人陷入锋芒正盛的陆澄一伙的重围了。 性命关头的赵金山已经来不及懊悔为杀白晔错过了逃命的机会,他的心智在陆澄的凝视下摇摇欲坠,没法从容思考脱困的方案 ——他混乱的思维里出现了一个无比荒唐而又简单的做法: ——既然自己的眼睛无法回避陆澄的凝视,何不把自己的双目戳去?至少能拿回自己的神智,有了神智就有了武技,单凭听风辨位的能耐,自己就能从这些不通武道的围攻者里脱困! “哇!”地一声惨叫,赵金山的铁砂掌把自己的两只眼珠子当即挖了出来! “哈哈哈。陆澄,三爷我已经没有眼睛,不怕你的凝视了呀!哈哈哈——蠢货,奈何不了三爷了吧!” 赵金山一边惨叫,一边狞笑。 猎人克雷格整个身子彻底折返,放弃了接应的打算——这个赵金山没救了,而他决定遁走! 少年周绵和四只C级缚灵的攻势毫无减弱,赵金山却听不到风,辨不得位,身上又多出几个无法愈合的透明血洞。 他虽然瞎了,看不到陆澄了,但赵金山的脑海里仍然充斥着陆澄的声音,妨碍着他思考如何运用武技。 “顶戴‘辟鬼灵光’的我不止能凝视鬼物,我还能向鬼物低语。” 赵金山的脑海里,是陆澄毫无感情的潮汐般无处不在的低语。 “啊啊啊!——那三爷我把耳朵也废了!” 赵金山的铁砂掌把自己的耳朵也彻底戳聋! ——终于,再没有陆澄的凝视,也没有陆澄的低语了。 ——但是,赵金山也成了彻底的瞎子和彻底的聋子,“血月”也无法恢复。 ——一个既瞎又聋的武人还能横扫四方吗? 克雷格一溜烟跑下了土谷祠的山,向自己的十二个雇佣兵下令道, “你们殿后——我们在赵家坞堡汇合。” 他跨上褐色骏马,头也不回,往末镇西南的山里疾驰而去。或许他本来可以做点什么,但现在再做什么也晚了。 ——2C级武人赵金山的理智值又开始逐步恢复,他发现自己听不到任何声音,看不到任何东西。 他有决斗、有铁砂掌,有七星点穴,有C级绝顶的兵器“天机棒”,但是敌人倒底在哪里呢?他的兵器和拳头该挥向哪里呢? 1D级巫师少年周绵的钢叉停止了赵金山的思考。 钢叉戳进了赵金山的咽喉,戳出一个窟窿,瓜仙叉的诅咒阻止了“血月”对赵金山的复原。 ——赵金山断气。 “姐姐,我们的第一个仇人报应到了。”周绵喃喃道。 陆澄的飞将军顺着赵金山咽喉的窟窿切割下去,赵金山的魂魄从躯壳里引入他的这口剑,成为飞将军的新养分。 周日深夜零点。 2C级武人,“血月主”眷族食尸鬼赵金山死亡。 死因:少年周绵以诅咒赵家的钢叉刺喉,陆澄以飞将军摄魂! ——陆澄的C级飞将军灵光量破万! 这口宝剑嘤嘤响动起凄楚的悲鸣,仿佛有轮船汽笛般绵长的声音从剑里传出,传遍血月之下的整个末镇,乃至西南山里的赵家坞堡。 C级宝剑飞将军已经屹立在一切C级灵光兵器的顶端,但离晋升B级还缺少某种条件,有待陆澄日后的探索。 如今,这口宝剑已经盛载不下超过万泉的灵光,那些溢出的邪魔灵光围绕在飞将军的周围,也形成了一个灵光环,好似无数蓝色萤火虫缭绕于剑周身的一寸距离。 陆澄五只小鬼般的缚灵猫则一道搬着猛虎卣,凑近新的酿酒原料,C级食尸鬼赵金山的尸首。 他的缚灵黄猫爱不释手地拾起赵金山遗留的万泉兵器铁烟杆“天机棒”, “‘白帝行走’,这宝贝归猫如何?” 陆澄点头,他的目光再度投向只剩下1B级巫师赵金水和“血月神像”的西南山里。 第116章 最后的拜访 周日深夜零点,离陆澄完成“馗神食鬼仪”过去了半个小时。 一半的赵家民团食尸鬼“理智值”摧毁,形同烂泥,彻底失去了战力。 赵家民团长,2C级武人赵金山彻底死亡。 2B级猎人盗宝贼克雷格·威勒现存最大的底牌缚灵暴龙也彻底毁灭,克雷格本人落荒而逃。 陆澄用夜视高倍望远镜扫了下土谷祠山下的末镇——骑着褐骏马的克雷格是往赵家坞堡去。 陆澄从“馗神仪”获得的“辟鬼灵光”仍旧维持着,他直觉“辟鬼灵光”的持续时长和仪式时自己饮下的满壶猛虎卣黑暗酒水的酒力有关。 ——他估算所有酒力代谢完毕需要二个小时,也就是说“辟鬼灵光”应该还能持续一个半小时。 那么,陆澄要抓紧时间在一个半小时之内解决剩下的1B级“巫师”的赵金水。 他把C级绝顶宝剑“飞将军”递给游侠白晔,道, “白小姐,我、丁博士和周绵先上赵家坞堡。 土谷祠里剩下的杂兵交给你清理,等五只缚灵猫喝完C级食尸鬼的酒水,你和猫儿们一道赶过来。” 白晔没有二话,眼睛冷冷扫向二只即将从火龙焚体恢复的“巨大血滴”,飞将军一刺入两只巨大血滴躯壳,缠绕于宝剑的蓝色萤火虫便像一条光带那样飘入其中,也不过几个呼吸,生生把两只“巨大血滴”的魂魄抽出,吸进剑里,环绕飞将军的蓝色萤火虫光芒更甚! 至于土谷祠里其他非疯即傻的D级食尸鬼结局不问可知,陆澄与丁霞君和周绵先一步下了山。 柳探长的黑犬奔跑在前,白晔的猫头鹰飞空,周绵的猹潜行在地下。 陆澄早知道,在土谷祠的山脚,还有克雷格留下殿后的十二个雇佣兵。 ——“辟鬼灵光”对人类并没有效果,陆澄的黄猫保镖还在回复元气,他们三个调查员挨了枪子也一样要挂,解决这一个班的雇佣兵是比解决魔物更费力费时的事情,而且陆澄也不愿意杀人。 不过,这一个班的雇佣兵并不清楚陆澄的老底。 陆澄在雇佣兵步枪的射程外止步,高声道, “我们是调查员协会的官方调查员,正在清理魔物! ——如果你们胆敢向我们攻击,就坐实了克雷格·威勒勾结魔人魔物的罪行,不但克雷格会被收容,你们也格杀勿论! ——立刻缴械,洗脱你们的罪行!” 丁霞君用泰西语给下面的雇佣兵翻译了一遍,晃了晃他的官方执照,然后火蜥蜴手套打了一个响指,一道威慑性的“小火练”瞬间吞没山道上一株三人合抱的大树,是丁霞君的补充说明。 ——山下的雇佣兵纷纷放下步枪,投下砍刀,他们完全听懂了。 ——或者死亡,或者活下来为克雷格先生撇清与魔物的关系,他们当然选符合个人利益和职业道德的后者。 周绵监督十二个泰西雇佣兵反绑身体,用绳子串成一队,押向末镇上面的咸通旅社。 除了上山进攻土谷祠的五十只D级食尸鬼,在末镇镇上仍然巡逻着三十只民团食尸鬼,是警戒镇外不知道何时来临的军队。 顶戴“辟鬼灵光”陆澄稍许凝视,便把这群D级食尸鬼的理智全数摧毁。 ——十二个惊骇莫名的泰西雇佣兵再不敢有任何反抗的心思,乖乖地蹲入咸通旅社的走廊,等候官方的发落以及回泰西的船票。 掌柜老刘答应陆澄用猎枪看管这伙泰西赤佬,喜道, “小陆,原来你们是省府派来的警察,末镇的鬼日子到头了。” 随即他又叹息道, “可惜往后不能留末镇做生意了。” 掌柜老婆瞪眼道,“钱上哪里不是赚,我们还有一阵空上省城看儿子了。” 掌柜憨憨一笑,随即向陆澄三人正色道, “赵老爷是绝不肯伏法的,你们要小心他垂死挣扎,千万保重!” 陆澄谢过掌柜的好意。 如今在赵家坞堡只剩下赵金水和克雷格两人,民团残余的二十只D级食尸鬼陆澄可以完全无视。 一路上,先行开道的猫头鹰和黑犬提前驱逐镇民化成的无辜食尸鬼,以免陆澄无意间的凝视对镇民造成不可挽回的误伤。 又没人抬轿子,也不会骑马,陆澄三人从末镇走上赵家坞堡便又费了半个小时脚程。 陆澄在路上顺便问周绵,“在泰西佬克雷格之前,也时常有泰西人来拜访末镇的赵府?” ——他已经知道幻海站前站长培理与赵家的勾结,就彻底明白周绵初见丁霞君时为何产生误会。 赵金山说,前朝时候末镇就是生产“血滴”的基地,那么培理吸纳了赵家兄弟之后,还在继续向赵家订购“血滴”吗? 周绵道,“土谷祠是赵家的对头,我们力量弱小时无法推翻赵家,但我也时常留意泰西人进出末镇 ——前几年泰西人上赵家很勤快,但最近三年几乎没有他们的踪影了。那个克雷格是三年来第一个上赵家的泰西人。” 陆澄和丁霞君互视一眼。 陆澄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克雷格博物馆里那九只“小血滴”的形象——那些“小血滴”是赵金华带给克雷格的?还是克雷格的教父前站长培理赠送的? 如果是培理赠送,那么是过去培理从末镇赵家订购的存货?还是说——是培理在幻海生产的呢? ——培理的人有三年没来末镇了。那这三年,培理有没有掌握制造“血滴”的技术? 丁霞君也陷入了沉默。 ——守护全球和平秩序一角的幻海站,居然让这样邪恶的站长支配了十年以上。 在表面太平的幻海市的隐秘角落,还潜伏了多少林洋站长没有知觉的黑暗,涤清这座城市邪魔的任务艰巨而沉重。 “看来,赵金水赵老爷有接待我们的新节目了。” 陆澄打断了官方调查员丁霞君焦虑的沉思。 周日深夜零点半,陆澄、丁霞君和周绵终于用脚走到了赵家的坞堡之下。 探路的猫头鹰和黑犬折返回陆澄三人这边——赵家森严坞堡的垛口上空空荡荡,并没有居高临下的步枪。 当然,既然赵家民团全是D级食尸鬼,当它们用眼睛瞄准顶戴“辟鬼灵光”的陆澄时刻,也就是它们理智崩坏之时,那还不如全部撤走。 所以,从赵家坞堡上飞下来围攻陆澄三人的是“血滴”,密密麻麻的二十只“小血滴”,和克雷格博物馆的那一批款式类似,飞得和白晔的猫头鹰一样快。 ——在祠堂时并不见这些魔物的踪影,赵金水怎么陡然弄出来那么多? 丁霞君正要继续消耗35%含量的灵魂石编织空中的火网,陆澄请他暂且为白小姐节约。 顶戴“辟鬼灵光”陆澄的眼睛凝视向那二十只“小血滴”。 ——半个月前,克雷格博物馆的九只“小血滴”就几乎让陆澄陷入绝境,全靠周师傅的皮卡才能跑路捡命。 而现在陆澄原地不动,就用纯粹的瞪眼回击“小血滴”! 那二十只“小血滴”越是接近陆澄,飞行的轨迹越是混乱。等二十只“小血滴”到了陆澄的十步范围,全部结成了一个绕着陆澄头顶旋转的环,魔物们歇斯底里痴呆怪笑,无法停歇地转圈。 ——在坞堡后面,传来赵金水几声恶声恶气的催促,但那二十只“小血滴”却对它们的御使者毫无回响。 每一只“小血滴”都是跨入C级魔物,拥有强大的再生能力、飞行能力、腐蚀性消化液和钢铁般的咬合力。 ——但是它们的精神力和魔物躯壳并不匹配,仿佛是还没学会全部生存技巧的雏鸟。 陆澄五千泉的“辟鬼灵光”依然轻易地摧毁了它们的理智值,比摧毁民团的D级食尸鬼麻烦,但比摧毁C级食尸鬼赵金山的理智值轻松太多了。 “砰”、“砰!” 陆澄的身后响起手枪的声音。 他头顶的二十只“小血滴”像游乐场射击游戏的气球那样一个接一个被打落在地。 白晔与陆澄三人汇合。清理完全部土谷祠的杂兵,她还能在陆澄进赵府之前赶到。 白晔是骑着赵金山遗落在土谷祠的黑骏马,用柯尔特左轮枪的普通子弹点射“小血滴”,万泉宝剑飞将军挂在她的腰间。 五只缚灵猫纷纷从黑骏马上下来,回归陆澄。 陆澄一招手,黄猫和黑猫又变形成他一攻一守的布偶猫臂套。 ——显然,五只缚灵猫已经把C级食尸鬼赵金山消化干净了,本来至少一昼夜才能复原的黄猫现在就能投入最后的决战! “白小姐,你居然还会马术!” 陆澄羡慕道,他这个幻海小市民可从来没有接受“马术”这种贵族教育的机会。 白晔这种女流氓也不像有什么老爷的血统。 ——当然,在唐国会骑马的还有土匪。 “别小看北国的调查记者,我还会驾驯鹿和雪橇狗呢!” 白晔明媚一笑,把陆澄头顶的二十只“小血滴”全部点射到地上,下马拔剑,飞将军转瞬就收走了全部魔物的魂魄。 “那么,我们一道去拜访赵老爷吧,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拜访赵府了。” 陆澄大踏步走进防御一空的赵府。 ——赵府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 直到陆澄走入演武大厅,一个民团的食尸鬼也没有看到。 他和他的队伍走入赵家的祠堂。 丁霞君昨天点的大火已经把赵家的木结构祠堂全部烧完,一昼夜之内,赵家只够把祠堂的碎砾收拾干净。 如今的赵家祠堂是一片白地,唯有血月神像屹立如旧,只是那赤狗头还留着陆澄昨天用契刀划出的笑口。 在血月神像之前摆放着C级千泉的狗头铡刀。 狗头铡刀下是汪洋般的血泊。 血泊里横陈着二十具民团D级食尸鬼的无头尸体,包括了昨天赵老爷宴请陆澄的所有刀斧手和步枪手,哪怕血月雕像的照拂也无法把它们唤起来。 ——陆澄想,它们的魂魄应该全成了自己飞将军的养料,它们失去的头颅数量和那二十只刚刚毁灭的“小血滴”数目一致。 赵金水站在血月神像和狗头铡刀之间。 他的头顶之上,左右两侧盘旋着赵家最后两只“巨大血滴”。 2B级猎人克雷格不见踪影。 陆澄看到,没有祠堂墙垣遮挡的血月雕像之后,是一道和对过山崖连接的铁索桥。 他掏出麻雀罗盘,罗盘指针指向铁索桥的对过山崖,携带波纹钢刀的克雷格是往铁索桥另一侧的山里逃遁了。 “那么,赵老爷,我们先向你道别吧!” 陆澄把麻雀罗盘收起来,双臂的黑黄两只缚灵猫弹出二十个爪子。 赵金水是1B级巫师,失忆后陆澄的调查员阅历还不足以评估赵金山的精神力深浅,但显然远远超越D级陆澄的五千泉精神力。 那两头“巨大血滴”的理智值也高于赵金水的三弟赵金山。 陆澄的“辟鬼灵光”是不能割草了,那就硬上吧——如果凭B级巫师赵金水一个就能抵挡陆澄的队伍,那B级猎人克雷格还跑什么呢? 现在陆澄的队伍近战有拿着满灵光飞将军的白晔,大范围火力有不下B级炼金师的丁霞君。 还有八只包揽上中下三路的C级缚灵。 还有专门杀赵老爷的周绵的钢叉。 赵金水的喉咙里响起凄凉的海乙那笑声, 他把双手的十个象牙指甲套摘下,指甲套里面不是十个松脆的指甲,而是和陆澄的缚灵猫一样锋锐的爪子。 赵金水的面容和头骨也在血月雕像的照拂下变形,浮现出B级食尸鬼的狗头真容, “你们想必也猜到了食尸鬼和血滴的转化过程。 ——这里是‘血月主’的灵脉,它在实境力量最强大的地方。 每代赵家的族长都是‘血月主’的行走,掌握转化血月眷族的密仪。 整个镇子服食过死人肉的人,没有人能逃脱‘血月行走’的催眠,没有人能抵抗‘血月行走’向他们灌输“食尸鬼”的意志和规矩,没有人能抵抗最终的转化。 ‘血月行走’的精神力投射到“血月神像”,增幅之后投射到末镇的月亮,月亮再投射到这里无处不在的水。 哪里都是‘血月行走’对他们转化、控制和驱遣的低语和凝视。 ——“食尸鬼”是‘血月主’第一阶的眷族,“血滴”是第二阶的眷族。同时,它们也是前朝镇压乱党的兵器,是‘血月主’享用前朝香火的回报。 不错——一百五十年来,末镇之所以变成这般模样,正是前朝皇帝的密旨!我们赵家代代都是‘血月主’的眷族,也代代都是前朝皇帝的忠臣。 ——我家祖先编修《旧唐全书》,从一本旧唐手抄本《灵光秘殿真形图录》获得召唤‘血月主’的密仪之后,前朝皇帝就委派我家祖先在这处绝妙的风水迎候‘血月主’的降临。 就是那个土谷祠的‘瓜仙’也要服从前朝皇帝的旨意让出灵脉。” 陆澄冷冷道, “前朝灭亡得实在太晚了——你们的皇帝不得人心,正神都不愿回应,只好乞灵邪神。” ——源源不断的“血滴”原来全来自这个被前朝皇帝卖给邪神的镇子,今夜陆澄要给末镇的悲惨历史划上句号,完成“红莲”未竟的任务。 赵金水的锋利指甲指向陆澄, “‘红莲’余孽! ——如果不是你们祖祖辈辈都在造反,前朝怎么会请下来‘血月主’! ——你看泰西列国代代都是良民,泰西之君永做龙椅,国家才能安定昌隆,称雄今日之世界! ——要不是你们红莲乱了前朝的一统江山,今日之唐国怎么会如此衰落!” 陆澄不屑道, “毁灭一个暴君和昏君统治的黑暗旧世界是天理,是正义;新世界的诞生,即便有无数的幼稚和错误,但也包含着无限的希望和可能。” ——陆澄的记忆里从来没有想过如何回驳类似赵金水的质问,但如今从心底里不假思索地涌出了回答,仿佛是失忆前的自己早就有过的回答,而现在的陆澄同样赞同这个回答。 白晔的眼睛闪耀着光芒,呼唤道, “新世界万岁!” “——你们不会看到新世界了。” 赵金水道, “我完全清楚了,你们幻海站来这里不只要对付我,还要对付我的恩主培理先生。 ——你们所有的调查都会到此为止。培理和克雷格全部会置身事外。 ——杀死你们的是‘血月主’。” 官方调查员丁霞君也喝道, “赵金水,B级食尸鬼,调查员协会幻海站开始对你执行收容!” 第117章 二杀 “血月神像”的光芒大作。 食尸鬼形态的赵金水的骨骼肌肉也在“血月神像”的照射下膨胀,整个人长到了近四米高,有如陆澄曾经击杀的那些铁塔似的古老蛸眷者一样高大。 而B级食尸鬼赵金水的周身也笼罩起了一层血雾般的腐蚀性护体光芒。 它挥舞着十只媲美灵光兵器的利爪向陆澄的队伍冲过来。 二只赵金水头顶的“巨大血滴”也跟着飞向他们。 “赵金水归白小姐;二只巨大血滴归丁博士。” 陆澄指挥道。 他在后面观察压阵,随时派周绵机动。 “嘣!”、 “嘣!” 35%含量的灵魂石下降到15%的含量。 丁霞君再次用“火龙翔”编织低空火网,把两只“巨大血滴”炸成无数残片! 白晔满灵光的飞将军和B级食尸鬼赵金水的十爪相击。 ——虽然本职是一个巫师,赵金水也有旧唐北拳的底子,依仗着B级食尸鬼的强大体魄,竟然和暴力系的白晔一时相持! 陆澄借给白晔的飞将军无坚不摧,还能追魂摄魄,环绕宝剑的蓝色萤火虫光环更增幅了这口宝剑的摄魂之力。 然而赵金水的十个爪子碰上宝剑的蓝色萤火虫光环,却能把笼罩宝剑的光环削薄! 它的爪子进而穿透薄纱般的萤火光芒,与飞将军硬碰硬磕。虽然屡碰屡折,但赵金水的爪子呼吸之间就能重新生长回原状! 反而是白晔手上的飞将军不断响起让陆澄心痛的尖锐刺耳的刮擦响声。 一旁的官方调查员丁霞君分析道, “赵金水的爪子上附加了巫师的C级诅咒,能减弱你宝剑的光环影响;至于他变态的身体恢复力,一定是那个‘血月神像’源源不断地导流神力。 ——他这个巫师有‘通灵C’,和‘血月主’的沟通,就像无线电通讯那样。” 丁霞君的“火龙翔”能炸开两只没有飙起速度的“巨大血滴”,但锁定不了他动态视觉无法捕捉的赵金水。 ——更何况,白晔和赵金水的身影如今难解难分,他不能用火龙把两个人一道轰了。 陆澄想,如果是B级武人雪姐拿着满灵光的飞将军,面对祸害她的仇敌赵金水,早一剑砍头了; 但现在白晔的武技不尴不尬,赵金水虽然伤不到她,白晔也无法一剑斩首赵金水,阻断赵金水蒙受“血月主”的不死恩眷。 ——那么,只有先把赵金水不死的根源“血月神像”彻底摧毁了。 “周绵,先去把两只‘巨大血滴’清理干净了。” 陆澄令道。 周绵举着瓜仙叉,小心翼翼地不卷入白晔和赵金水厮杀的圈子,往被丁霞君火龙炸得四散的血滴残块跑去。 ——他虽然也有D级食尸鬼的力气,但远不够介入白晔和赵金水刀剑无眼的战斗,幸好白晔阿姨虽然打不死赵金水,也让赵金水没法分心干扰别人的行动。 在“血月神像”下,周绵的脸蛋也变得烧红——“血月神像”同样会影响轻度食尸鬼化的周绵,但是少年脖颈的免疫银项圈闪闪发光,终究是抗住了“血月神像”的催眠照射。 近在咫尺的“血月神像”下,这些“血滴”肉块的聚合和成型速度也比土谷祠里的更快,估计十分钟之后就能完好如初。 可惜,少年三千泉的钢叉每插上一块“血滴”肉片,那片“血滴”的肉片就不再蒙受血月的恩眷,直接化成清水了。 ——果然,瓜仙叉对赵家和“血月主”的诅咒不但对赵家兄弟有效,也对“巨大血滴”有效。是神雷、真火、宝剑和陆澄万能的契刀之外,克制“血滴”的第五种方法,巫师不讲道理的方法。 陆澄也掏出一口契刀,绕开厮杀的白晔和赵金水,再度走近“血月神像”。 他向勤奋地插着血滴肉块的周绵使了一个眼色,清理完最后两只“巨大血滴”就过来帮忙。 ——上一次,陆澄用一口契刀在“血月神像”的狗嘴上划开一个口子,打破了神像不可摧毁的神话;但是他剩下十三口契刀的灵光量并不够抵消近万泉“血月雕像”的全部灵光。 但愿这次周绵钢叉上一百五十年的庙祝诅咒也对“血月神像”有用,给陆澄省点古钱。 现在,陆澄用手头的一口契刀拉开“血月神像”另一边的嘴巴,手头的契刀抵消掉神像百泉灵光之后粉碎。 他又换一口新的契刀,往在“血月神像”拉开的狗嘴里面继续深挖。 黄猫的“保镖C”开启,以防陆澄伸进“血月神像”里面的手臂遇到不测。 狗头里一块接一块诡异赤玛瑙雕琢的血肉被陆澄的契刀像挖西瓜馕那样刨出来。 陆澄用去了五口契刀,从狗嘴一直挖到狗脑里面,离那块折叠成心形的咒术书纸只有一寸。 可那里是神像最核心的部分,契刀仿佛遇上了花岗岩石一般再难前进——那里的灵光浓度最高,百泉契刀一接触包裹咒术书纸的赤玛瑙,当即化为乌有。 陆澄的手臂从“血月神像”抽出来。 周绵的钢叉已经彻底把赵家最后两只“巨大血滴”的所有残片插成清水,少年飞也似地跑过来,奋起瓜仙叉,往陆澄给“血月神像”挖出的脑洞里叉过去! 瓜仙叉碰上那血月雕像脑洞里的石头,像音叉那样剧烈地振动起来。 陆澄用契刀测到,周绵瓜仙叉上的灵光在急速地消减,是历代庙祝对“血月主”的诅咒在急速地消耗,而那包裹咒术书纸的一寸厚玛瑙石也在噼里啪啦地开裂。 “休想切断‘血月主’和‘血月行走’的联系!” B级食尸鬼赵金水等不到把眼前的C级人类游侠白晔体力耗尽的时候了,它猛地转身,一跳便如箭射出,跃向即将得手的周绵! 白晔也用旧唐地煞阶轻功“八步赶蝉”一蹿,满灵光的飞将军紧贴向赵金水不再做任何防御的后背。 飞将军的剑尖一递,穿透赵金水的罩体血雾,插入这只B级食尸鬼岩石般的后脖颈! 剑长三尺,从赵金水后脖颈开出的口子没入,一直没到剑柄,而剑尖才堪堪从这四米高的怪物前面咽喉透出。 赵金水仍然活着,连满灵光的飞将军也无法摄走赵金水这个巫师的魂魄! 它这个1B级巫师的精神力能同时抵御陆澄的“辟鬼灵光”和飞将军的摄魂力,而血月仍然在施予赵金水诡异的生命力恢复肉体。 白晔用飞将军在赵金水肉体开出的创口在迅速弥合,她无法从赵金水的脖子里拔出飞将军,这口宝剑好像在赵金水的身上生了根一样。 赵金水十个爪子探向周绵的后脑,凭它B级食尸鬼的膂力只要擦上一下,周绵的脑袋就得爆开! 却听“铛”的一声! 赵金水的两对爪子被陆澄的铜猫臂套全部挡了下来! 陆澄轻轻伸开手臂,拦在赵金水和周绵之间。 ——他用去了背上最后一道西瓜刺青,瓜仙的恩典! 二成猫眷化的陆澄力气已经和D级食尸鬼仿佛; 脚接大地,“瓜仙恩典”让陆澄的力量更上一层楼,达到超越赵金山那样C级食尸鬼的程度; 陆澄上了二层楼的力量再和缚灵武人黄猫的力量相叠,便和赵金水这个B级食尸鬼势均力敌了! “成了!” 周绵欢声一叫,他也用掉了一道“瓜仙恩典”,脚接大地,力气上一层楼到C级食尸鬼的程度。 被陆澄和白晔死死控制的赵金水,眼睁睁看着周绵双臂一运,手上的瓜仙叉“Duang”地一下破开了一层膜般的赤玛瑙,像叉一条鱼那样把“血月神像”狗头里那枚心脏似的咒术纸片勾了出来! 这瓜仙叉的灵光也从三千泉退到了一千五百泉,残留的历代庙祝诅咒已经不多了。 可那心形纸片才一离开狗脑,“血月神像”里的赤玛瑙便沸腾起来,由凝固的石块化成无数粘稠的血色小触手,从神像的狗脑里猛蹿出来,往周绵的瓜仙叉上的心形纸片攫抓过来! 凭那瓜仙叉还无法摧毁那页末镇异变之源的心形纸片,叉子的确勾住了心形纸片,但是就像叉进了一团虚影里,丝毫无损咒术书页本身。 那么,赵金水终究还是死不了,末镇的一切悲惨历史也终结不了。 “纸头给我!” 陆澄伸开另外一只戴黑猫臂套的手,向周绵道。 他的那只手完全空着,只等和那心形纸片的直接接触! “大哥哥小心!” 周绵把瓜仙叉钩着的心形纸片放到陆澄的掌心。 ——“血月神像”血色触手舍了周绵,追向陆澄。 “轰!” 这时瞄准已久的炼金师丁霞君发出了一道“小火练”,把这堆打扰陆澄的血色触手一下冲散! 陆澄握拳拢住这张咒术书页,从容发动“鉴宝D”! ——他开始读取这张神秘纸片上的思念!寻找彻底将之摧毁的线索! ——一百五十年前赵家祖先在编修《旧唐全书》时获得的神秘典籍,《灵光秘殿真形图录》抄本的一页。 那么这张诡异的书页,就和卿云图书馆最宝贵的藏品,可与《录鬼簿》媲美的A级咒术书《灵光秘殿真形图录》乙抄本同源! ——那是记载与唐土最古老的众神沟通仪式的无上典籍呀! “呼——呼——” 陆澄的魂魄仿佛被呼啸着的阴风卷入一部画册,画里的册页走马灯似的在陆澄脑海旋转。 ——那些画上的怪物荒诞诡谲,风格千奇百怪: 有的工笔画纤毫不漏地描绘怪物密集的眼睛、触手、毛发,一丝不苟得让人恶心呕吐; 有的是疯狂扭曲的水墨画,每一道线条、每一滴墨汁都是漩涡、海浪、火焰,云气、让人头目晕眩; 仍然有几幅图画上的神怪美丽庄严,令人屏息,但神怪的天人美貌和怪物的躯体又异常不协调…… 忽然,顶戴“辟鬼灵光”,馗神装扮的陆澄身影浮现在一座小小的庵堂里面。 庵堂里满是油彩壁画,从庵堂藻井到梁柱,再到四壁,触目都是不同神情姿态的赤色三眼猎犬。赤色不是猎犬的体色,而是皮肤剥光,呈现出肌肉和血管的样子。那些狗的赤色眸子随着陆澄的步伐和位置而转动。 ——这是陆澄本人接触的那张神秘书页描绘的图景! 庵堂的形制与布置其实和“白帝”的猫殿相仿,但里面全部是让人类压抑恐怖的怪物。 选择正神,支付正神索求的代价,人类才成为今日之人类,正神才成为今日之正神,彼此习惯; 拒绝它们,拒接它们索求的代价,人类才成为今日之人类,它们才成为今日之邪神,让人类恐惧疯狂。 ——陆澄完全省悟,这页书纸是《灵光秘殿真形图录》记录的祭拜“血月主”的神殿。 神殿中间的神龛覆盖着重重的帷幕,陆澄绝不会去揭开。 ——朱瑞龙在陆澄的“司命殿”的梦里犯过的错,陆澄可绝不会再犯! 在神龛的拜垫上还有一位五体投地,向那神龛膜拜的金钱鼠辫男子。 男子转过身,凝视陆澄。 ——他的容貌和赵家三兄弟相似,面色青白,目如死鱼。 “你就是赵家的祖先,末镇异变的始作俑者吧!” 陆澄向那男子道。 这是他用“鉴宝D”读到的“血月书页”的主要使用者信息。 巫师的“窥梦”能读取目标灵魂深处的隐秘,并且占为己有,但同时有深入目标梦境无法脱身的危险。 商人的“鉴宝”读取的是器物灵光蕴含的思念,虽然远不如巫师“窥梦”完整,但是和器物的使用者保持着相对安全的距离。 连“馗神”那样公爵级神灵在仪式完整的情况下,都只能通过猛虎卣把陆澄的精神力转化为“辟鬼灵光”,却不能附体陆澄; 同样,陆澄不觉得“血月书页”思念里的赵家祖先能对自己造成多么恐怖的伤害;情势要是再不妙,陆澄就当即中止“鉴宝”,迅速脱离。 “竟然是‘白帝行走’!” “血月书纸”里的赵家祖先赫然一惊! 陆澄也稍微错愕,隔着一百五十年的光阴,赵家祖先竟然能通过“血月书页”反窥自己,这是一个会“窥梦”的厉害巫师! ——是赵家祖先从白帝座下“馗神”的装扮辨认出自己的身份了吗? “——我也是‘红莲’。一百五十年过去了,‘血滴’已经被我们彻底覆灭了,你的前朝已经完蛋了,新世界没有你们赵家的容身之地了!” 陆澄发动“学习话术”道。 ——其实赵家的末裔赵金水还留着一口气,只是这口气怎么也掐不灭。但在赵家祖先面前,陆澄就提前宣布赵金水死亡了。 赵家祖先的神色稍显暗沉,旋即冷笑, “看来的确如此。 ——《灵光秘殿真形图录》有无数唐土古神,可唯有‘血月主’与我有缘。一旦与‘血月主’沟通,《灵光秘殿》的其他众神也再不回应我的通灵。 这页书纸也被我撕扯下来,成为赵家的镇家之宝。 一百五十年后的‘白帝行走’,你能见到我在人间残留的思念,必然是破坏了‘血月神像’,灭绝了赵家,得到了天下唯一一张‘血月书页’。 罢了,前朝的气数已尽,我也要把血月书页收回虚境。 不过,‘红莲传人,白帝行走’,等到我们的下一个行走在人间出现,就是你永沦地狱的时刻。” 庵堂里,赵家祖先的面容骤变成海乙那的狗头,诅咒道。 陆澄本人的手里,那张“血月书纸”变得影影绰绰,一点一点从这个世界消失。 已嗅到不妙的赵金水想大声呼唤,表示自己仍然活着,但插进脖颈的“飞将军”早切断了赵金水的声带。 陆澄垄断了和赵家祖先的单线联系,随便造谣。 “你既然知道我是荡魔啖鬼的‘白帝行走’,派下新的‘血月行走’也不过是给我的猫眷加餐。” 陆澄丝毫不惧赵家祖先的嘴炮。 “不是‘血月主’的行走,而是我的主人的行走。 ——在‘血月主’和前朝皇帝背后,还有一位让你的‘白帝’隐遁的真神,包括前朝皇帝在内,无数供奉它舍利的人成为过世界的征服者,甚至征服过唐国。” “血月书页”在陆澄的手中完全消失,赵家祖先也与那座“血月主”的庵堂一并消失在陆澄的脑海里。 “鉴宝D”结束。 陆澄回到了现实。 ——赵家祖先口中的那个厉害神灵行走现世还是遥远的事情。 但没有了核心的血月神像彻底垮塌,从石块变成血水,又变成毫无灵光的清水。 笼罩末镇的晕红的月亮开始褪色,一点一点变得清明。 白晔的猫头鹰飞出赵家的山,俯瞰末镇——夜空下,无数镇民化成的食尸鬼逐渐变回人形。他们的眼神里尽是茫然和迷惑。 赵金水四米高的巨大身躯哆嗦不止。 他再不能不死了;即便死了,这个巫师的灵魂也无法去“血月主”的刹土,等待他的是“白帝”的活地狱。 压迫住宝剑飞将军的血肉开裂,白晔用剑顺势加大赵金水头颅的开口, 周绵的钢叉也戳向赵金水脖子的窟窿,把土谷祠庙祝的所有诅咒都倾泻向赵金水。 “轰”地一声,丁霞君的一道小火练也点在无法移动的赵金水头上。 眨眼,赵金水被烧成了狗头骷髅。 赵金水的狗头骷髅被白晔万泉灵光的飞将军切了下来。 “咚”地一声,就像掉进井里那样,赵金水的狗头骷髅落到陆澄举着的猛虎啖鬼卣里,滋滋有声的化成血酒。 ——1B级巫师食尸鬼赵金水死亡。 死因:“血月神像”被毁,失去不死性,被飞将军斩首,成为陆澄群猫的养分。 至此,祸害陈香雪的三个魔人,C级匠人葛佩寥、C级炼金师赵金华、B级巫师赵金水,全部死亡。 第118章 三杀 周日深夜一点,离陆澄完成“馗神食鬼仪”过去了一个半小时。 1B级巫师,“血月行走”食尸鬼赵金水死于赵家祠堂。 控制了末镇一百五十年的“血月神像”彻底摧毁,晕红的月亮再不会降临此土。 赵家三兄弟全部遭到了报应。 久违了一百五十年的清明月亮重现在末镇的天空。 陆澄又令土谷祠庙祝周绵从赵府找到一把号角,吹响整个末镇,宣告末镇的解放! 陆澄顶戴的“辟鬼灵光”也开始黯淡,预计半个小时之后就会完全散去——不过,末镇既然摆脱了“血月主”和食尸鬼的统治,“辟鬼灵光”在之后的战斗也不必发挥作用了。 ——陆澄还要收2B级猎人克雷格的那条命,然而克雷格毕竟不是魔物,而是一个人类,有威勒家包庇的人中败类。 幸好,瓜仙赐予陆澄的第三道大力恩典仍然生效着,陆澄现在的膂力可以与B级食尸鬼抗衡,当然也可以与熊罴般的B级猎人克雷格抗衡。 ——陆澄明白,克雷格之所以没有参加赵家祠堂的战斗却选择逃遁,一半是被陆澄瞬间摧毁魔物民团的辟鬼灵光震慑,失去了取胜的信心; 另一半原因是想摆脱调查员协会幻海站即将来到的指控。 ——丁霞君的“宝剑项目”已经拿到末镇赵家是魔物的充分证据,并且传递到了外界。如果勾结魔物的克雷格被陆澄抓现行,威勒家也保不了他。 克雷格既无法摧毁作为证人的陆澄团队,也追不回交到唐国省督军那边证据,只能撇清自己,缺席赵金水最后在祠堂的战斗。 本质上,赵家三兄弟和那一个班的雇佣兵类似,只是克雷格的工具。一旦克雷格逃出生天,等风头过去,还可以招募全新的魔人和打手。 ——陆澄不会让克雷格活到重新露面的那一天了。 他不会再让法律和人脉庇护这个泰西盗宝贼,克雷格的生命会终结在没有法律和人脉的森林里。 ——陆澄手上的麻雀罗盘仍然指着携带波纹钢刀的克雷格。逃遁了一个小时,没有现代交通载具的克雷格终究是走不出一座大城市的范围。 “白晔,借你的猫头鹰一用,搜索克雷格的踪迹。” 陆澄道, “另外,经历过了二轮战斗,你还有力气吗?——能坚持到第三轮和克雷格的战斗吗?” 白晔放出了缚灵猫头鹰好好, “好好,盯紧克雷格——但是别进入B级猎人的步枪射程,他能秒杀你哟。” 再没有统治末镇天空的“巨大血滴”,她的猫头鹰飞过了祠堂后通往另一座山崖的铁索桥。 猫头鹰确认这座铁索桥上没有安装定时炸弹之类的陷阱,可以通行;猫头鹰继续飞入克雷格消失的深山。 “再累也要追!错过今晚上,克雷格又会在别的地方跳出来为非作歹,祸害唐国。 ——他也惦记着我和你,他会雇佣源源不断的杀手上我们的门。 一定要让克雷格彻底安静。” 白晔再度跨上了缴获的赵家黑骏马。 “白小姐,灵魂石还给你。碍于我官方调查员的身份,无法加入你们最后的战斗。 ——石头还有15%的含量。一条命换一条命,可以治愈你十五次致命伤。” 丁霞君把消耗成薄片般的灵魂石抛给白晔。 ——他毕竟是官方调查员,他的火焰只能指向魔物和魔人,而不是人类。 他能做的,只是默许陆澄和白晔在法律无法照亮的地方行使他们的正义。不做阻拦,收拾残局。 ——丁霞君相信,林洋站长也会和他做同样的选择。他们都是唐人,无法容忍克雷格的行径,但只能假手这些民间调查员。 “大哥哥,我也跟你和白……小姐一道去追那泰西老贼!我有食尸鬼的夜视和力气,跟得上你们的脚步。” 周绵道,绝不留坏人看到明天的太阳。 陆澄看了一眼周绵的瓜仙叉,那叉只剩下一千灵光,所有叉上的诅咒都耗尽了,只剩下兵器本身的灵光。 “周绵,你和丁博士一道留下来。 ——末镇变天了,赵家死绝了,镇上的百姓从食尸鬼的噩梦里醒来,不知所措,需要你这个熟悉的乡亲领着丁博士安抚全镇。” 陆澄劝周绵留镇,又向丁霞君点点头, 他尊重和理解丁霞君的原则。这个镇子也需要官面的人来恢复秩序。 丁霞君拍了拍柳探长那条狗的脑袋,感谢陆澄的理解,道, “除了恢复镇子的秩序,我也要再次催促外界的军队。 ——陆澄,你彻底摧毁了赵家的武装力量。省督军的步兵团应该不会畏缩不前了,我争取明早能让步兵团先派遣一个连进驻末镇。 ——期望明天能在末镇重新见到你和白晔。” 丁霞君相信陆澄和白晔的实力,他所知道的陆澄无往不胜,落荒而逃的克雷格绝不是陆澄的对手。 当然陆澄心里可还不够踏实,又向周绵道, “周绵,你留镇看守,也可以把猹借给我,到时也算有你的一份功劳。” ——C级缚灵猹能潜行地底,出其不意,比现在的1D级巫师周绵用处要大。 周绵当然同意,但向陆澄道, “我是瓜仙的庙祝,可以替猹做主,借给大哥哥。但猹是末镇的地缚灵,出不了末镇的地界。 ——山崖的那一边不是末镇,是无名的深山,往常末镇民团和猎队都是往那边狩猎虎豹的。” “那我试着修改一下你和猹的契约。” 陆澄取出了《及时雨菜谱》,“交易D”发动! 他迅速拟了一份一泉灵光的魂约。 ——猹的主人仍然是瓜仙的庙祝周绵,但猹从末镇地缚灵改成租给白晔的临时缚灵,为期三天。 是谓《租猹魂约》。 ——在凌波咖啡馆,陆澄就用《魂约》视情况修改他的群猫缚灵归属,调整到最适合的配置。 这是他第一次把《魂约》用在一只和自己从未有渊源的别人缚灵上。 也是少年周绵心思单纯,和猹一道视陆澄为家人,你情我愿,少年和猹都在陆澄的《租猹魂约》上按下了手印和爪印。 白晔按下租赁人的手印,陆澄是担保人的手印。 《租猹约》当即生效。 三人和缚灵猹的心头都多了一泉灵光的仓鼠爪子虚影。如果违约,一泉灵光的仓鼠爪子会轻挠下违约者的心口,然后即行消失,远比不了百泉灵光的魂约小刀的穿心伤害。 违约成本低得发指,真正的友情约。 顺着一泉灵光的导引,猹化为虚影依附在白晔身上,白晔的背上多了一道猹的刺青。 白晔身为6C级游侠,精神力是C级中下游的六千灵光量。 但在负担一千泉的猫头鹰缚灵之外,另负担一只三千泉的猹还是能够的。 ——陆澄之所以不把猹缚在自己身上,是因为他本人的精神力接近满负荷了。 ——此时,陆澄的五只缚灵猫享用了第一波B级食尸鬼赵金水的酒水。它们的灵光总量从原来的三千泉增长到了近五千泉。 三只乐师猫从百泉各增长到二百泉。 缚灵黑猫从一千泉增长到一千五百泉。 缚灵黄猫从一千五百泉增长到二千五百泉。 ——以战养战,兵强猫壮。此消彼长,邪不胜正。 陆澄已经把馗神行头换下,洗去脸谱,向白晔和六只缚灵道, “出发,最后一战!” ——白晔带着猹,驾着黑骏马奔过通向另一边的山崖的铁索桥, 而陆澄拿着指向克雷格的麻雀罗盘,带着五只缚灵猫也奔过铁索桥。 ——现在,足接大地的二成猫眷化陆澄,有C级食尸鬼的脚力,和白晔的黑骏马跑得一样快! 拥有夜视能力的两人在这座黑暗的密林行走自如。 密林之中闪烁起无数鬼火般的眼睛,是蛰伏的野兽,在过去一百五十年的岁月里,和赵家的猎队不死不休的虎豹豺狼。 然而,它们却不是陆澄的敌人。 他是白帝行走,‘百兽之主,毛虫之长’的白帝的行走,所有的虎豹豺狼都该听陆澄的调遣。 “黄猫兄,‘夺旗C’。”陆澄下令道。 “喵!——” 黄猫发动“夺旗C”! 一公里范围的森林之内仍然没有一只猫,但所有的虎豹豺狼都听到和服从了陆澄的命令。 天空上有白晔的猫头鹰,而森林也变成了陆澄的眼睛。 白晔再把猹放出来,地底也是陆澄的耳目! 现在,不是陆澄和白晔对付一个克雷格,而是两人和整座山的百兽对付一个克雷格;不是猎人狩猎野兽,而是野兽狩猎猎人! 天上的猫头鹰响起了急促的咕咕叫声,指示目标的踪迹。 白晔“驭”地一声停住黑骏马,拔出龙鳞犀角双刀,人影一跃,潜入高树,随时准备发动“暗杀C”。 ——克雷格就在附近! 陆澄收起了麻雀罗盘,目标逃不到了。 黑猫和黄猫再度化成陆澄左右臂套,黄猫的“保镖C”开启。 周日深夜三点,陆澄走进密林里一片空阔林地。此时,他顶戴的“辟鬼灵光”早已散尽。 “轰!”、“轰!”、“轰!” 三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是三枚地雷引爆的声音。 “嗖!”一颗雕花银子弹从弥漫的爆炸烟雾后面破空掠至陆澄! “咚!” 然后是一声闷响。 雕花银子弹什么目标也没伤害到,跌落在地。 在“保镖C”的力场下,雕花银子弹依然引向了保镖陆澄的黄猫,但这一番黄猫并没有用自己铜躯壳的硬接, 吃一堑长一智。在黄猫身前横着一枚万泉灵光的铁烟杆,正是从赵金山那里缴获的“天机棒”。 是武人黄猫用可与“飞将军”媲美的C级绝顶兵器“天机棒”扫落了区区一颗抑制弹。 硝烟散去,陆澄看到了狙击自己的克雷格。 ——一身狩猎装的克雷格身上绑着二排都是抑制弹的子弹带,腰插两口瓦邦波纹钢刀,他手上的猎枪刚发射完一颗抑制弹,还没来得及重新上膛,枪管里是空的。 猹也从地底浮出头脑,贴在陆澄的脚后。 ——在陆澄走进猎人克雷格的狙击范围之前,白晔先一步放猹侦察完毕战场的地下,触发和清理了克雷格布置的三处地雷陷阱。 “克雷格,你逃得太慢了。” 陆澄一面嘲讽,一面走向克雷格。在克雷格猎枪上完膛之前,他就会走入克雷格十步之内,迫使克雷格近身战斗。 克雷格面色铁青。 他并不是不想走得快。 原来克雷格的计划是凭借猎人的野外生存知识翻越群山,在三天后遛到群山南面的唐国小城“定海卫”搭船逃遁。 但是他不熟悉这里的地形,森林的野兽也太多了。 ——最重要的是,陆澄追得太快了! 赵金水战力堪忧,克雷格不奇怪陆澄这个B级商人解决那个1B级巫师的速度。 ——他真正惊诧的是,在森林里陆澄这个商人怎么能比自己这个猎人还要走得轻松,仿佛逛后花园那样! 克雷格扔下猎枪,拔出两口上满抑制弹的左轮手枪,向走入自己十步的陆澄射击, 十二发子弹又全部引向了陆澄的黄猫臂套,被那拿着铁烟杆的黄猫从容扫落。 在幻海市的博物馆,克雷格损失了全部九只培理赠送的“小血滴”和猛虎卣。 在陆澄的咖啡馆,克雷格损失了4C级游侠皮摸骨、灵魂石和麻雀罗盘。 在听涛阁,克雷格损失了4C级炼金师赵金华,缚灵暴龙重创。 在末镇的战斗,克雷格彻底损失了缚灵暴龙,新的盟友2C级武人赵金山和1B级巫师赵金水。 ——如果当初克雷格能集结全部的力量,绝对能粉碎这个毫不起眼的陆澄。但是,谁会预料到今天的局面呢? 现在,克雷格空有抑制弹却破不了陆澄的保镖猫,他只剩下两把波纹钢刀和一身猎人技艺可用了。 ——克雷格也吃不准,要是在逃遁进深山的时候提前扔掉这对波纹钢刀,是否能摆脱陆澄用麻雀罗盘的追踪? 但那样做的话,就把威勒家的荣誉全部扔光了! ——“陆澄,看来是命运让我在这里终结你。” 克雷格咆哮,扔下枪械,拔出两口C级波纹钢刀,他最后可用的灵光武器,挥砍向陆澄! ——那就战斗吧!2B级猎人,最暴力血腥的调查员职业,何惧一个B级商人! “陆澄,你可不是林洋!” “不错,林洋不敢动你,我敢!” 陆澄一手张开黑猫十爪,另一手的黄猫点燃“天机棒”,挥舞起这件火蛇似的兵器。 2D级商人陆澄,硬抗2B级猎人克雷格! 三只C级乐师猫,“木鱼猫”、“扬琴猫”、“阮猫”,在陆澄身后吹打起消解波纹钢强度的超声波奏乐! ——什么波纹钢刀,一对废铁! “啊啊啊!——”克雷格惨叫! 两把波纹钢刀如同一层薄纱,被陆澄的黑猫爪子和黄猫的天机棒一下穿过。 黑猫爪子碰上克雷格的左臂,直接把关节以下的左前臂切断;黄猫的点火烟杆碰上克雷格的右臂,火从克雷的右手关节一直烧到克雷格的右手指头上。 陆澄擦身而过,毫发无损。 二成猫眷化加足接大地的陆澄和C级武人黄猫力量叠加,与克雷格不相上下。 克雷格猝不及防,兵器被三乐师猫废去。 猫爪与烟杆无眼无情,只是一招,克雷格便永远失去了两臂!波纹钢刀跌在陆澄的脚下。 ——“不……不……” 克雷格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围绕着这片林地的树木里,眨动起野兽的明灭眼睛。克雷格听到了熟悉的狼叫、豹啸,野兽全部都服从着陆澄。 往常,他这个2B级猎人把这些野兽的叫声全当做了消遣的背景音乐,野兽不是他的猎物,就是他的宠物。 可现在,对失去双臂的克雷格,全是催命的魔鬼! ——这个商人陆澄,就和林洋一样恐怖,不,他远比林洋不可思议。 他还有武人的体格,还有乐师的音波攻击,还能像一样猎人驯服百兽……谁也不知道陆澄还有什么底牌。 每过一天,他都比一天前的自己还要强大。所有败给陆澄的敌人都会成为他成长的养分。 ——灵光物、身体、灵魂,什么都不剩。 “啊啊啊!” 克雷格再度惨叫。 白晔的人影落下,抄起地上的波纹钢刀,往克雷格双腿一划,把克雷格彻底削成了无法移动的人棍。 她扒走克雷格的二排装满抑制弹的子弹带,调皮地向克雷格晃了下包治伤病的灵魂石,又恶毒地在克雷格眼皮下收进豹皮囊。 “救我,饶命。你们知道博爱和人道主义吗?我有钱,很多钱,都给你们。我们的事都算了。……陆澄,你听到我的话了吗!” 克雷格断断续续道。 失去四肢,解除所有武装,在这个充满恶意的黑暗森林里,哪怕是B级猎人克雷格,也没有生路。 “在森林里,只有猎人和猎物——猎物的叫声毫无意义。 ——克雷格,你已经向神建议了自己的命运。为了威勒家的荣誉,接受你自己选择的命运吧。” 陆澄不会杀死这个无法用法律制裁的盗宝贼,森林会审判克雷格。 ——信奉弱肉强食的人,就直面从猎人沦为猎物的报应吧。 陆澄背转身,离开了克雷格,离开了森林。 白晔也默默地走开。 ——森林里,只剩下失去所有武器和四肢的克雷格。 以及克雷格的狩猎者—— 深夜的莽丛, 走出一只威风堂堂的白虎。 炯炯双眼中的火光,燃烧在无边的天与海。 是怎样的神手和天眼,锻造出审判的使徒。 2B级猎人克雷格死亡。死因:大探险家森林遇险,不幸沦为猛虎的食物。 第119章 收煞 三月下旬最后一个周日的下午,毫发无伤的陆澄和白晔慢慢走出森林,回到解放了的末镇。 丁霞君没有过问两人克雷格的事情——幻海站丝毫不知道克雷格的科考计划,又怎么能知道那位大探险家罹难了? 陆澄身上所有的瓜仙恩典效力过去。 二成猫眷化的体貌表征也随着陆澄战意的消退潜藏起来。 ——就像蛸眷者丸山那样,猫眷化的陆澄也有了两个形态: 当他发动超凡技艺或者情绪高昂不受理性约束的时候,双目变成波斯猫瞳,舌头上长出倒刺,无比渴望内脏; 而不发动技艺或者情绪平静的状态,陆澄还是人类的外表,一切怪异像野兽蛰伏在洞穴深处。 当然,陆澄在大多数的情况下能保持平静,尤其是面子上的平静。 另外,一成猫眷化后,陆澄的身体从二十五岁的状态返回到二十岁最有活力的状态; 二成猫眷化后,他的身体进一步强化,即便不显现出猫眷的形态,陆澄的力量和灵敏也能达到一个职业运动员的门槛。 坏的方面是,陆澄渴望的食材名单里又多了一批黑暗料理:垃圾桶的老鼠、整只头的麻雀和活鱼的眼珠子。 陆澄只好自我宽慰,等哪一天沦落街头三餐不继的时候大概能靠那些小东西填填肚子。 没有一个队友对陆澄的怪异状态提出意见——白晔是见惯了世面,周绵是理所当然,而官方调查员丁霞君纯粹是在装糊涂。 既然你好我好,那么就这样混过去吧。 周日的傍晚,柳探长领着省督军一个连的先遣队进驻末镇,恢复治安,同时收容最后三十只非疯即傻,陆澄特地留下来做物证的D级食尸鬼。 ——其他七十只民团食尸鬼加赵家两兄弟的残躯,全部成了陆澄用猛虎卣新酿的黑暗酒水。 末镇之行,去除群猫和陆澄复原和成长的黑暗酒水消耗,他仍然有三百瓶“食尸鬼酒”的余量! 这是陆澄和白猫下一次交易的最大宗商品! 至于缴获的克雷格两把C级波纹钢刀要还给雪姐; 二排“抑制弹”和白晔三七分成——陆澄拿七十枚抑制弹回咖啡馆,再从里面分四十枚给心心念念渴望的小王装备; C级万泉的铁烟杆“天机棒”交给黄猫慢慢摸索。 这些灵光物都可以直接装备团队,无需交易了。 还有赵家那一口千泉的狗头铡刀,是转化食尸鬼为“血滴”的仪式道具,陆澄十分厌恶,就和那些理智值掉光的食尸鬼一并交给幻海站收容存证吧。 这是陆澄盘算之后的结果。 来末镇之前,陆澄本打算寻觅当地的灵脉,用千泉“C级白猫道标”和白猫财主远程交易。 但如今邪魔荡尽,暂无近忧,他就省下宝贵的一次性开门道具,留待未来的突发情况。仍然是回幻海的咖啡馆出货。 陆澄也不赶着在几天后的周三回到咖啡馆。 ——既然难得从自由港幻海回之江省,他索性就回故乡小城“定海卫”一趟。 时日已近四月清明,正好祭扫父亲和母亲在定海卫的古寺“台山寺”的墓地,顺便弄清楚一些事情。 官方调查员丁霞君和柳子越忙于清理末镇的残局,还要研究如何把普通镇民从轻度食尸鬼逆转的方法,便不挽留陆澄了。 来自唐国北方的女记者白晔本来打算去之江省城临安的西子湖游玩,陆澄还没有陪顾小姐去临安玩过,哪有陪白晔去玩的意思。 那白晔就厚着脸皮要跟陆澄上定海卫的“台山寺”扫墓。 ——台山寺又不是陆澄开的,他拒绝不了,只好随白晔跟去自由活动了。 在末镇待到周三,也就是三月底的时候,陆澄和白晔向土谷祠的“瓜仙”辞行。 ——没有这位小神盟友的恩典和慷慨借出的灵脉,陆澄无法召唤馗神获得最后的胜利,如何感激也不为过。 陆澄甚至在心里盘算捐一万银元给末镇,重盖一座新的土谷祠。 “瓜仙”不能言语,依旧是土谷庙祝周绵用“学习通灵”上传下达小神的意志。 “大哥哥,瓜仙说不必重修土谷祠了。 如今是再没有‘白帝’的世界。 瓜仙是等待‘白帝行走’来此除魔,才守了一百五十年;如今瓜仙已经还清了历代末镇百姓供奉香火之情,再不会降临末镇了。 ——瓜仙也相信,末镇的百姓即便不靠神灵,也能把日子过得下去。” 周绵道。 陆澄心里稍有惋惜,旧唐的正神纷纷隐遁,仿佛是冥冥之中的天数。 “瓜仙不再降临,你这个土谷祠庙祝又去哪里呢? ——有什么我可以帮你的? ——周绵,我觉得末镇不是你的天花板,愿意跟我去幻海市吗? ——而且,看起来,猹也很向往外面世界的精彩。” 陆澄注视着少年周绵道。 在解放后的末镇停留的三天,陆澄向周绵和猹不断吹嘘光怪陆离的幻海市和唐国的大好河山,也摸清楚了周绵的底。 ——周绵,1D级巫师,15岁。 猹行走。 目前精神力四千泉,仍在成长之中(猹行走修正,D级巫师上限精神力七千泉)。 轻度食尸鬼化,体格强壮,夜视无碍,有食腐欲望,但可凭自身巫师精神力抑制,身体仍在成长之中(预计成年后能达到一般D级食尸鬼的体格)。 技艺:诅咒D、学习通灵·瓜仙沟通 缚灵:猹,三千泉(土精灵。地行术、沾地则力大无竭) 宝物: C级瓜仙叉一千泉,可叠加诅咒增幅相应目标的伤害,上限万泉; C级银项圈一千泉,抵消精神攻击,可叠加诅咒增幅对相应目标的精神防御力,上限万泉。 知识:识字、熟悉瓜仙仪式、旧戏、懂农活、杂活。 ——算上外援炼金师丁霞君和猎人柳子越,算上莫逆于心的刀笔顾小姐,再算上一道出生入死的白晔,陆澄的团队只差一个巫师,就能备齐所有九个调查员职业。 而周绵这个孩子脑子不笨,成长潜力巨大,通着瓜仙的虚境人脉,更难得的是性格实诚,对陆澄绝对服从,是他要刻意栽培的小弟。 那样,陆澄的队伍再没有短板; 他在往后的调查和交易之中获得所有灵光物都有了消化的出路。 所以,陆澄向周绵伸出了热情的友谊之手。 “瓜仙说,以后土谷祠没了,但猹行走还是要在人间闯荡的。 大哥哥说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而且,猹也想去幻海看更多的风景,见更多的人,听更多的故事。 ——大哥哥,猹说,按你们的调查员职业,它是有‘多闻C’的刀笔。我识的字和听的故事,不是姐姐,就是猹教给我的。” 周绵的答复让陆澄满意。 猹也不吃土谷祠的瓜,改吃八卦的“瓜”了——在旧唐的志怪里,也常有如此神灵改行的事情,比如当武神的兼职起财神的业务。 “以后在别人面前,不要叫我哥,改叫‘老板’。 ——我包你在幻海的食宿。每个月还有工资拿,一个月三十银元,警察档次的体面工资。额外的任务会有奖金,不会欺负你的。 ——另外,你是我年龄最小的手下,其他人都是你的哥哥姐姐。 ——没本领可以学,有的是厉害前辈教你。但做事要认真,还要口风紧。 做不好你份内事情,耽误的会是队友的性命。到时我不会手软,一样惩罚你。” 周绵小鸡啄米般点头,一条也不敢怠慢,态度可比店里的老油子小王好多了。 陆澄给周绵立完规矩,和颜悦色道, “陪我一道去‘定海卫’祭拜凌波咖啡馆的前任老板和老板娘吧,算你正式入行调查员的第一个任务。” “是,老板。”周绵大声应道。 ——从此猹行走就跟着“白帝行走”闯荡天下,无比广阔和精彩的新世界在等待着少年和猹。 “还有,往后叫我‘白小姐’,也是城里的规矩。”白晔补充道。 “白……小姐。” 周绵小声应道。 陆澄也再次修改周绵和猹的契约,把C级三千泉的末镇地缚灵猹,修改成四千泉精神力的D级巫师周绵的本人缚灵。 陆澄、白晔和周绵向裂痕累累的瓜仙神像做了最后的道别,走出了末镇。 水天相接的末镇下起了沥沥小雨,整个镇子烟雨蒙蒙。 “是瓜仙离开末镇了,它把留在实境最后的神力化成春雨,消除所有镇民的食尸鬼血脉。” 猹行走周绵道。 ——但瓜仙没有消除周绵的D级食尸鬼血脉,闯荡天下的猹行走另有重任。 陆澄点头——有开始,就有结束。还没等官方调查员丁霞君研究明白,瓜仙就把病人全部治愈了。 二天后,陆澄一行从末镇返回省城临安。 在临安,陆澄给凌波咖啡馆拍了电报,通报万事平安,以及招募巫师周绵和去定海卫扫墓的事宜。 又在临安的西服裁缝铺,陆澄请裁缝给周绵赶制了一套体面的西装。 然后他们才从临安搭轮船到“定海卫”,赶在四月清明节前上了陆澄父母埋骨的台山寺。 ——陆澄父亲“陆瑜”战前就离开了人世。 陆澄的母亲“凌波”是在战后第五年离开的人世。 依照两人生前遗愿,母亲葬父亲于“定海卫”古寺“台山寺”; 而十年前,十五岁的陆澄和二十岁的雪姐又葬母亲“凌波”于“定海卫”古寺“台山寺”。 父亲和母亲都是这座“台山寺”的施主,“台山寺”也把两位施主的骨灰永远供奉在古寺的塔林里,四时祭扫。 在陆澄如今的记忆里,母亲是死于幻海市的交通事故。 ——现在,已经经历过无数异常事件的陆澄极度怀疑,这是否是母亲的真实死因? 陆澄不确定生前的凌波是否胜过A级调查员的自己,但至少远不是D级的自己能够想象的强大。 能让“凌波”这样厉害调查员死亡的交通事故,绝不是简单的交通事故。 ——正如能让A级调查员的自己失忆的交通事故,一样不简单。 但陆澄还是把“母亲死于交通事故”作为事实接受。 ——十年前他亲眼见到过母亲横死的尸体,激发了自己少小当家的决心和意志。 ——陆澄评估自己目前的记忆,只有缺失的情况,以及缺失之后的细节模糊和自动脑补,并没有出现篡改和错乱的情况。 而作为旁证的雪姐也无数次反复确认,母亲是死于交通事故。 ——不知道出于什么迫不得已的缘故,雪姐隐瞒了陆澄曾经还有一个亲密家人的事实,但雪姐绝不至于向自己编造母亲的死因。 母亲的确死于交通事故——但让她死于交通事故的人和车,绝对不会是平常的人和车。 那么,现在只有让2D级商人调查员陆澄来再次调查了。 ——A级时的自己或许已经有了母亲死亡真相的调查结论,但是A级的自己并没有向雪姐公布过调查结论,那么现在的陆澄只能借着台山寺扫墓的机会重走一遍调查路。 在获得“鉴宝D”技艺之后,陆澄马上意识到这个技艺的价值。 ——他不止能凭“鉴宝D”在未来的调查之中料敌机先,获取情报。而且,这个“鉴宝D”的技艺,可以对所有陆澄向来持有的灵光物品使用! 也就是说,他可以通过“鉴宝”自己的灵光物品来读取过去的自己存留的记忆,那是陆澄的敌人完全没有篡改和删除过的最真实的记忆! ——这是一条恢复自己A级调查员时记忆的捷径! 陆澄在来定海卫的轮船上,已经对母亲凌波赠送给雪姐的C级满灵光宝剑飞将军发动过一次“鉴宝D”,他读到了飞将军存留的最真实的记忆。 ——首先,陆澄读到了“飞将军”最初的锻造。 那是虚境之中的一座赤珠山,一群猫儿匠人围绕着铁炉鼓风和锻打神铁,还有戴着骷髅面具的猫儿巫师念念有词地往剑胚里灌注白帝追魂摄魄的死亡神力。 ——然后,是走马灯似持有这口C级宝剑的猛将、豪侠、白帝行走斩杀邪魔的身影。 ——最后,陆澄读到了飞将军在最近二十年里的持有者: 年轻时候的凌波,面向她的三个学徒,宣布“飞将军”的归属。 十五岁时的雪姐。 十岁时的少年陆澄。 还有十五岁时的林洋。 他们在夜深人静的凌波咖啡馆里,和如今类似的布局,但装潢的年代更加久远。 ——那是,战后第一年的事情了。 “‘战争’结束了,前朝和‘血滴’完全覆灭,‘红莲’的使命也已经完成,作为‘红莲’的第三十三剑侠,也是最后的剑侠,我不再使用这口‘飞将军’。 这口剑赠送给你们之中的武人,守护未来幻海市的和平。” 凌波的目光注视向陈香雪,雪姐郑重捧过了飞将军,向凌波道, “‘智多星’,我不会辱没这口剑的历代主人,守护幻海市,也守护小澄弟弟,嗯——陆洋是不需要我帮忙的。” 说到这里,香雪自己也笑起来。 她说着陆洋,目光就看着林洋。 ——难道,那个林洋和自己同样流淌着陆家的血脉? ——“陆洋”叹息了一口气, “打架我不得不服小雪——没有飞将军,那我就去驯服厉害的虚境神兽。 ——嗯!我要驯服一条龙!” 十岁的陆澄似懂非懂地听着,那时候的自己还没有理解“武人”和“猎人”的区别。 “智多星”凌波不以为意地听着两个女学徒斗嘴,忽然道, “那就散了吧。小雪,你先回自己房间。我还有些话要对小澄和小洋他们姐弟说。” ——剑里存留的是最真实的事实,林洋是陆澄最后的血缘亲人,凌波和陆瑜的女儿,他的亲生姐姐。 雪姐爱不释手地抱着飞将军从一楼咖啡馆上到二楼,忽然,她的耳朵微动——并不是雪姐存心偷听陆家的隐私,而是她这个武人的耳目修炼还是超出了老板兼师傅的凌波的预期。 “——你们的外公今晚会来咖啡馆,我已经答应,随他从你们二个里挑选一个去南洋林家,去继承他的收藏事业,以及‘青帝舍利’。 ——嗯,‘林波’是我的真名,我叛逆了你们外公很久很久,但我现在需要林家的‘青帝舍利’。” 凌波注视着林洋和陆澄道。 ——这是雪姐听到凌波的最后一句话,这是让雪姐无比惊诧的天大秘密,以至于像烙印那样永远存留在这口飞将军之中。 然后,再无多余的线索。 以陆澄对雪姐的了解,她是忠诚地躲进自己的房间,捂住武人的耳朵,掩住武人的眼睛,绝对服从凌波的命令,什么都不去想,什么都不去做,直到陆澄和林洋里的一个被挑选走。 ——陆澄的思绪回到了现实,回到了台山寺的塔林。 ——在母亲和父亲的双子小塔之下,意外地摆着一束最新的鲜花,花堆里的纸条上是献花人的唐文留言。 “最爱你和最恨你的陆洋,献给她的生母、恩师,这个世界最危险的游侠和狂人。” 第120章 返程 战后第十六年四月清明,陆澄失去A级调查员的记忆六个月后,重新开始调查员三个月后。 清晨六点,陆澄在故乡定海卫的古寺“台山寺”的塔林,祭扫父母的墓地。 陪同他的是像一只猫那样好奇的女记者白晔,以及他的新小弟少年周绵。 父母的墓是一种存放骨灰的一米高小石塔,台山寺给重要施主筑造的特别墓。陆瑜和凌波的墓并列在一起,是双子塔。 陆澄捧起双子塔下献花人的花束,沉吟不语。他的契刀检测父母的双子塔,塔里毫无灵光反应,自然也无从用“鉴宝D”再读取任何新的记忆碎片。 他们就像所有的普通人那样永远安息,陆澄也不愿惊动父母了。 ——“红莲”最后的两代领袖归于此地,黑暗中的战士在战胜黑暗之后,也回归黑暗。仿佛从未存在。 但陆澄无法理解,为什么红莲最后的领袖,第三十三剑侠“凌波”会是这个世界最危险的狂人? ——难道,母亲覆灭让唐国沉沦黑暗的前朝有罪吗? 在《红莲传》的记载里,“红莲”会向“血滴”施予永远难忘的手段,父亲和母亲作为“红莲”剑侠,在黑暗的时代双手也绝对沾满了敌人的血腥。 但是,并不能够用和平年代和法治社会的标准衡量父母在一座黑暗森林里的作为。 ——不,除了像“血滴”的前朝余孽,没有人会认为前朝值得延续,哪怕是主导当今世界秩序的泰西列强也明确支持现在的新唐政府。 献花人林洋是幻海理事会的董事,幻海站的站长,泰西大航路公司的股东。绝不再是少年时自己无比依赖和亲密的姐姐了。 她是彻底的陌生人。 她的一切行动都在执行泰西列强和服从泰西列强的新唐政府的意志。 ——如果林洋认为凌波是最危险的狂人,那她在花束纸条里暗示的并不是凌波战前的事情,而是战后。 在战后的世界,这个维持全球和平至今但异常事件频发的世界,有什么行为可以称为“最危险的狂行”? 陆澄的目光挪开花束的纸条,向台山寺的远方,定海卫的长城眺望。 他看到清晨的天空弥漫着蒙蒙的雾霭。 他的乌黑眼睛在急剧地变化,在迅速转化成一金一碧的波斯猫眼,他的舌头上开始像萌芽破土而出那样冒出倒刺。 陆澄并没有发动技艺,但是他的情绪开始激昂,犹如脱缰的烈马,不是理性能够约束。 ——陆澄并不觉得是自己对彻底遗忘的姐姐有如此深沉的感情,但现在他的确对林洋这个存在无比地反应激烈。 ——这种基底的非理性远超出人类情感和理智的范畴,仿佛是从天地开辟就产生的一种斗争欲望。 渴望消灭和征服彼此而不能如愿以偿,在漫长得连时间都失去意义的争斗之中,达到了一种无时不变的动态平衡。 就像太极图的阴和阳。 ——陆澄逐渐开始理解。 这是二成猫眷化后的自己用“白帝舍利”感应到了持有“青帝舍利”,持有了母亲要求的南洋林家的收藏品的林洋。 陆澄的传承侍奉的“白帝”是猫眷之主,死亡灾祸之神,而那个“青帝”则是龙蛇之主,万物生长之神。 两者都是唐土的帝级正神,但在漫长的旧唐历史里从来一隐一显,不共戴天。 ——不过,在这个现代社会,两者都一道隐遁,只遗留下遍布世界各地的舍利。 ——这是陆澄身体内白帝舍利烙印的洪荒记忆,传递和影响到陆澄的人类意识。 现在持有白帝舍利的陆澄直觉 ——在弥漫定海卫的雾霭的高天之上游行着某种规模难以想象、犹如神灵的巨大神秘生物,始终在雾霭之后窥视着扫墓的自己。 那生物的体量巨大,距离遥远,才超出了自己古钱的检测极限。 ——林洋,花束的纸片是你对我的警告吗? ——警告我不要踏上战后凌波所走的道路? “现在,我要上定海卫的长城,去见一个人。” 陆澄向白晔和周绵道,他的语调仍然很平静,但是脚步已经开始狂奔,用二成猫眷化的豹子脚力奔现台山寺外的江南长城。 白晔和周绵都是吃了一惊。 ——周绵以为老板像旧戏里的孙猴子那样火眼金晴,又抓到了什么胆敢在定海卫出没的魔物? ——白晔并不觉得这里会有什么魔物让陆澄的情绪如此激昂,她纳闷长城上是什么人,比顾易安都让陆澄挂念。 黄猫甲寅和黑猫太平都化成陆澄手上的臂套,猫眷一族也感受到了它们自洪荒以来的劲敌。 陆澄令黄猫发动“夺旗C”,驱遣一公里内定海卫的群猫充当游荡耳目,搜索林洋的踪迹。 ——定海卫的江南长城上,重重的雾霭里,若隐若现地立着一个手插在黑色皮夹克口袋里,留大波浪的三十岁女人。 在林洋身后的雾霭里,还游动着一对星辰般巨大的金眼。 有厚重的低音从雾霭里发出, “‘青帝行走’,我们自古以来的宿敌‘白帝行走’在向你这边移动——我建议你这次彻底把他杀死,永远把他驱逐去虚境。 ——你已经得到了‘白帝行走’除了自身之外所有的灵光物,为什么还要留他在实境呢? ——如果当初决定封印你弟弟的记忆,失活他的所有白帝舍利,就不该让他重新成为‘白帝行走’,也不会有今天这种宿命的对决。” 林洋沉默着。 ——在黑暗的森林里,强者不必向弱者解释理由。 她也绝不会给自己的A级缚灵解释,哪怕这只A级缚灵是凌驾于世界一切生物的神兽。 她也绝不会向自己的手下败将弟弟陆澄道歉,就像母亲凌波从来没有向自己的女儿林洋道歉过。 ——死也不会。 ——曾经的A级调查员澄江离揭开凌波的死因和她的狂人计划只差一步,一旦A级调查员澄江完成了他的调查,这个世界的人类将走向毁灭。 她在挽救人类,同时冒着被组织觉察和封印的风险,还挽救了陆澄,销毁了A级调查员澄江过去所有的档案和痕迹。 ——她并不能把重新做人的陆澄接纳回林家,引起林家其他子弟的嫉恨和陷害。 于是她把封印陆澄记忆和重新开始普通人生活的事情完全交付给了“两头蛇”,任何想在幻海立足的人必须合作的唐国最强的A级刀笔。 ——无论是幻海理事会的总董赫胥黎、凌波、陆澄、自己,甚至培理前站长,都必须尊重的地头蛇。 ——而“两头蛇”用“妙笔A”给陆澄编织的记忆本应是无懈可击的,他是现在这个唐国最会讲故事的人。 ——两头蛇对自己的失职轻描淡写: 他也没有想到,多少无根无基的冒险家和劳动者都在幻海闯出了一片天,而像陆澄这样在幻海西区自有产权的小业主都会破产? 林洋交付自己的真是前A级商人吗?强者不是落到哪里都会发光发亮吗? ——为了让林洋的脸面免于尴尬,他只能让陆澄用他最擅长的方式自食其力了。 “‘沧月公’,我说过,我会等陆澄重新到A级。 ——如果到那个时候,我的弟弟放弃了凌波那条狂人的道路,服从这个和平世界的秩序,我和他就没有动手的必要了。 现在,我会避开他,当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 ——幻海市的董事例会是早上九点,还有三个小时不到,你的速度是每小时200公里,要抓紧了。” 林洋向她的A级缚灵下令道。 ——她凭借猎人的“驯服A”驾驭的缚灵不只是一条龙,而且是一尊公爵级的虚境神灵! “罢了,你们人间的兴废存亡,与虚境并无关系。我在这里等待的只是你这样强大的行走完全化为龙眷,前往青帝刹土的那天。” “沧月公”发出了昂然啸声。 雾霭里有风像羊角那样钻出,卷起林洋的身体,像梯子那样把她从长城升上更高更深的云雾之中。 无数猫从江南长城的垛口跳进来,陆澄和群猫的视线注视向云雾里,但其中只有影影绰绰的人影。很快,连那一点人影也再无痕迹。 只留孤单的陆澄停在清冷的长城上。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长城上的云雾完全散去,操纵云雾和云雾里的神兽彻底离去。 陆澄的情绪平静下来,回复了普通人的外表。 白晔和周绵这才从台山寺赶到长城上陆澄的身边。 ——陆澄心想,林洋是在回避自己。 那自己也该装作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 在“白帝行走”和“青帝行走”重新对决的那天之前,他务必要恢复A级的实力,另外,找到战后凌波所走的那条道路。 ——在“白帝”和“青帝”的亘古斗争之外,或许对凌波那条道路的看法,才是他和林洋生死冲突的根本原因。 “是我疑神疑鬼,让你们白跑了。” 陆澄向白晔和周绵道歉, “定海卫这里已经没有事情,是我们返程的时候。” ——天气转为晴朗,陆澄三人重回台山寺,洒扫父母埋骨之塔完毕。他又向台山寺的僧人捐了一笔一万银元修缮寺庙的布施兼封口钱。 期间,陆澄存心向台山寺的住持出示他追回的古寺失落宝物猛虎卣,假惺惺表达归还之意。 那台山寺住持不愧是当世高僧,有他心通和宿命通的大修为。 住持自责寺内僧侣看护国宝不利,流落到盗贼和泰西人之手。如今猛虎卣由陆澄这样的大文物家守护,正是神佛默示。 ——于是,住持亲书文契一道,在法律上证明“猛虎卣”自古以来归属陆家,只是近年暂存台山寺代管,如今归回陆澄。 那么,克雷格就是变成鬼上泰西的法庭告状,也是他来抢劫陆澄神圣不可侵犯的私有财产。 拿到猛虎卣的物权证明,陆澄终于潇洒下了台山寺,在四月上旬回到了幻海市的凌波咖啡馆。 店员们已知道老板招募周绵入伙的事情,小王这个小领导又多了使唤的手下,连婷婷也有小弟了。 雪姐辟出阁楼给周绵住宿,并且开始监督体格条件上佳的周绵学习旧唐的南拳和烹饪咖啡。 小王在这小半个月跟着一条龙的周师傅学会了修车和开车,“学习巧手”又有长进。 他还用陆澄给的活动费给咖啡馆挑了一辆皮卡,停在后街。平常装货卸货,有异常事件则在市内机动。 婷婷则在这小半月跟着顾小姐又学了三个旧戏和密仪,“扮演”技艺和精神力都近E级乐师的极限,只差一个突破的契机。她身上的“青帝印记”也没有发生异常变化。 陆澄把抑制弹分配给小王,波纹钢刀还给雪姐。 在白猫财主的例行交易里,也把末镇得来的三百瓶富余的“食尸鬼酒”全部出货。 白猫财主把猛虎卣转化的黑暗酒水统称为“尸解酒”系列,“食尸鬼酒”是“毛僵酒”之外新品牌,一样可以全部卖光。 仍然按照每瓶百泉,五五分成,陆澄得一万五千泉。那样他的古钱储备就达到购买“B级品”的门槛了! “可喜可贺——B级灵光物比起C级灵光物又上了层次,自然得有新的交易规则。猫还是要给陆兄宣布下虚境的规矩。” 白猫财主搓着猫掌,无比热情道。 “请讲。”陆澄道。他就知道会白猫总有新的花头。 白猫财主道, “比起C级品,B级品的交易规则有二个修正: 其一,交易C级品的佣金量最低万泉; 其二、另外按照稀有程度,佣金率有三档:百分之一、百分之五、百分之十。 ——另外,陆兄。B级品是猫这个层次的虚境商人能采购、订制和交易的最高灵光物了,可不是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 猫在每次例行交易会挑三件已有的给你选择; 你要订做什么B级品,提前知会猫。猫如果能找到虚境匠人,你就付猫一半订金。” 最低B级品的佣金就要一万泉,陆澄拿到一万五千泉的卖酒钱,也捞不到一件B级品。 往后和白猫财主的交易还是获取B级品的信息为主,陆澄暂时也没有什么想获取的新的C级品,那就靠卖酒积累灵光货币储备吧。 那么,陆澄长期的目标就是恢复记忆,寻找战后的凌波选择的道路。 如今他有了读取灵光物品上思念的“鉴宝D”,将要重新审视自己持有的所有灵光物,收集过去自己的记忆拼图。 中期的目标,是尽快突破C级——自己的缚灵猫有了黑暗酒水提升灵光量,自己也得把本人的精神力上限提高。否则,黄猫和黑猫都会超出陆澄精神的负荷,只能卸下成为咖啡馆的地缚灵了。 眼前的目标,则是为婷婷找到向青帝还愿的神庙——到了六月,是高中生婷婷考卿云大学的日子,陆澄这个做老板的得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在《及时雨菜谱》备忘待办事项之后,陆澄另外开列了一张咖啡馆资产和团队的信息。 ——凌波咖啡馆公用资产: 第二层虚境“太岁殿”遗址、加猫之壁画,加猫殿道标一,加白猫道标一、加鼠人之门一。 咖啡馆地缚灵:十二C级乐师猫缚灵之九、D级熊猫缚灵一、D级老虎缚灵一。 枪械:四把柯尔特左轮枪、一把毛瑟驳壳枪、一把春田步枪。 皮卡一辆,市内机动。 老板:陆澄,2D级商人 二成猫眷化(猫眷形态,目如波斯猫,舌上倒刺,有强烈黑暗料理食欲;力量如小豹,灵敏如猫。) 技艺:鉴宝D、交易D、学习话术 缚灵: C级一千五百泉游侠黑猫太平(偷窥者和暗杀者); C级二千五百泉武人黄猫甲寅(保镖C、煞气C、夺旗C),另持有C级万泉兵器铁烟杆“天机棒” (附:两只缚灵猫一轮昼夜皆限三次变形布偶臂套,黄猫一轮昼夜限使用武人诸技艺各三次。) 宝物: 黑豹皮囊书包 一百五十八口百泉契刀加零碎天泉古钱; C级万泉满灵光汉剑飞将军 C级麻雀罗盘 D级抑制弹*30枚 B级猛虎啖鬼卣 符咒: 《及时雨菜谱》及所录各种商人魂约及伥约 D级百泉《搜神记》 掌握“密仪”: “馗神食鬼仪” (附:仪式时长半小时,生效后可将全部精神力转化为“辟鬼灵光”,减损视线和声音范围内魔物理智值,持续二个小时)。 店员: 一、陈香雪,1B级武人,女招待 技艺:武技B·南拳 地煞阶必杀:鹰爪 灵光物: C级伏虎罗汉铜人身与D级泰西人偶机芯 C级瓦邦波纹钢刀一对。 二、王嘉笙,1D级匠人,咖啡师 技艺:度量D、学习赝作、学习巧手 灵光物:抑制弹*40枚、D级神机弩配弩箭。 三、张筠亭,E级乐师,实习女招待 技艺:学习歌吟、学习扮演 灵光物:D级凤箫、十二C级缚灵乐师猫之三。 四、周绵,1D级巫师,实习咖啡师 猹行走,轻度食尸鬼化 技艺:诅咒D、学习通灵 缚灵:C级“猹”三千泉 宝物: C级瓜仙叉一千泉、C级银项圈一千泉。 民间盟友: 顾易安,1B1C级刀笔。画符B、多闻C。C级狐狸地缚灵“五铢”。 白晔,6C级游侠。花豹皮囊,C级猫头鹰缚灵“好好”、C级短刀犀角龙鳞,旧唐游侠空空儿传承秘药、暗杀术和轻功。以及C级灵魂石残片。 周昊,E级清洁工调查员及“一条龙”成员。 白猫财主,B级虚境商人。 官方盟友: 丁霞君,6C级炼金师,泰西炼金学会正式会员,火系炼金术为主要输出。 柳子越,2C级猎人,拥有C级狗队。 ——陆澄对着《及时雨菜谱》上的清单沾沾自喜,这是一个前程远大、职业全面的队伍。尤其是自己这个多宝童子。 忽然,他想到了一件事,在《及时雨菜谱》的备忘录上,添了一条。 ——“协助白晔调查培理的‘黑船公司’”,这是陆澄在末镇向白晔的承诺。 ——克雷格是死得不能再死了,但是克雷格的教父和身后的赞助人会对陆澄善罢甘休吗? ——不把幻海市所有的黑暗全部清理,2D级商人陆澄的睡眠质量无法改善。 第一卷完结感言 各位读者好,本书的第一卷“幻海卷”至此完结,明日开始第二卷“黑船卷”的发布。 本书的背景大致是魔改的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中国克系风,预计七卷,前四卷写唐国事,后三卷写泰西事。 作者预期每写完一卷,就发一篇卷感言,这是第一篇卷感言。谈谈第一卷写作的一些设计思路和具体写作的感想。 “调查员九职业”,这是作者在本书的原创设定,期望把克系小说繁琐的调查员职业整合成一个既有历史传承又切合背景的超凡能力框架,受到诡秘之主和wow系列游戏职业划分的影响。 调查员的级数分为abcde, e级是有专业知识和技能,稍涉神秘的普通人; cd两级的调查员的超凡能力更接近我们现实中特别专业的人能做到的事情,或者稍微奇幻的能力,厉害的也类似九十年代以前武侠小说里的高手; Ab两级调查员的超凡能力就和魔法或者道术的效果十分类似,这些级数调查员也更像漫威的英雄。 第一卷有四个单元。 第一单元“墙中鼠”,是简介了调查员的职业本身和“商人”职业,以及他们使用驱魔道具,三种灵光物类型(“未收容物”与“收容物”之总名),即缚灵、宝物、符咒。并展示了E级调查员的面貌、一个D级巫师魔人的形象。 第二单元“画皮”,介绍了调查员九职业的“匠人”、“武人”、“猎人”。展示了非战斗系的C级魔人的形象,还有CD级调查员的面目。 前二个单元出现的反派,一为单干的泰西boss,一为官方调查员堕落的受通缉的泰西boss。指向泰西的邪魔,顺着大航路来到了唐国为祸。 第三单元“蛸眷”,简介了“乐师”、“巫师”、“刀笔”三个职业。展示了C级魔人、B级魔人、魔物化魔人的形象,以及邪神的只鳞片爪。 Boss选择是东瀛为主的邪恶组织,也指向二十世纪上半叶东瀛对唐国的入侵。 第四单元“血滴”,简介了“炼金师”、“游侠”,展示了B级调查员、A级调查员的面目。 Boss是有头有脸的泰西大探险家,趁着唐国衰微,大肆盗劫古物,同时他蔑视唐国为世界上无声音的国家,肆意在泰西媒体粉饰自己的强盗行径,反而成了泰西人的英雄。 另boss的副手是一群敌视唐国的唐奸。本文写此,是揭露和鞭笞这两类人物。 第四单元较长,在40多w字的第一卷几乎占了一半的体量,主要是两个故事的连接。一个是主角在幻海市调查和破坏克雷格的盗宝行动,另一个是在唐国的末镇彻底消灭克雷格和他的旧唐党羽。 那样第一卷的故事就从原型租界的幻海开始,到唐国的本土结束。 关于主角的职业,作者在九职业里选择了“商人”。 这个职业不是正面对抗类型的职业,特点是百搭灵活,对情报和知识的掌握多。而主角对付boss的流程套路,一般都是试探,收集情报,准备克制技能和道具再反杀之。 一方面便于从一个“商人”的视角来展现本书的世界,一方面想和重点是正面类战斗的其他作品做一个比较明显的区别,能丰富正面战和团队战的元素,以及加强故事的情报战和智斗的元素。 第121章 商人 战后第十六年四月中旬,陆澄失去A级调查员的记忆第七个月,重新开始调查员生涯的第四月。 此时,他已经恢复为2D级商人,掌握技艺“交易D”和“鉴宝D”,精神力则达到D级调查员的通常极限五千灵光量。 但在每日服食“尸解酒”的情况下,陆澄本人负担的两大缚灵猫黄猫甲寅和黑猫太平也逼近了陆澄目前的精神极限。 幸好,两只缚灵猫的成长在压垮陆澄的精神前,先碰到了瓶颈——它们把B级食尸鬼赵金水的酒水喝完之后,自身的灵光量上限也停止增长。 D级和C级魔物酿制的“尸解酒”只能恢复两只猫损耗的灵光,满足它们的口腹之欲,但只有新的B级魔物酿制的高级“尸解酒”才能让它们更进一步。 陆澄暂时松了一口气,把精力放在搜集和婷婷向“青帝”还愿有关的幻海寺庙信息,以及读取咖啡馆和自己持有的灵光物品思念上。 ——这段日子,陆澄“鉴宝D”的技艺磨炼得越发纯熟,他把手头能搞到的灵光物品全部读了一遍。 ——那些隐没在历史里的D级灵光物品的铸造者和主要持有者,他一览无余。但D级品灵光量少,存留的思念也少,没有太多的消息可读。 C级灵光物品的铸造者和主要持有者,陆澄也无一遗漏。C级品的灵光量多,存留的思念也多,有着更多铸造者和主要持有者的情报,还有灵光物品在一个又一个持有者之间传递的过程。 但也因为C级品的信息过多,只有“鉴宝D”的陆澄或者不能读取全部的消息,或者读了也不能理解信息完整和确切的含义。 ——比如,他获取的泰西C级品“麻雀罗盘”,陆澄自然能读到主要持有者海盗“麻雀”的音容笑貌。但陆澄对于当时泰西人和大航路的风俗、历史、语言一无所知,完全听不懂海盗“麻雀”的黑话切口,更不知道“麻雀”埋藏宝藏的地点究竟在哪。 ——又比如,他获取的泰西C级品“瓦邦波纹钢刀”,陆澄从里面读到和克雷格容貌相近的威勒家的上校率领米旗国的步兵团,屠杀某个昆仑洲酋邦的场景。 米旗国训练有素的步兵团纷纷射杀骑着犀牛、举着长矛的酋邦武士,最后威勒家的上校用军刀切下戴着黑豹面具的酋长首级,把波纹钢刀纳为己有。 ——陆澄都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的异域战役。幻海的《魔都评论》也从来只报道那些泰西列强王室的公主王子们的婚丧嫁娶,从不关注这些弱小民族亡国灭种的命运。 “鉴宝D”只能保证陆澄“知道”宝物的消息,要“理解”消息的内涵,他还需要对灵光宝物所属的时代和文化有深度的专业知识。 ——所以,陆澄对自己生于斯、长与斯的唐土灵光物品的读取和理解,远远超过泰西灵光物。 比如手头的一百五十八口C级契刀,读取完毕的陆澄可以根据每一口契刀在实境和虚境的流通,写一篇洋洋洒洒的志怪——每一篇都是无数人鬼妖精的爱恨情仇,哀喜恩怨。 陆澄于是理解,即便同样持有“鉴宝”的泰西“商人”调查员也不能通过简单读取唐土灵光物上的思念,轻易进入唐土神秘学的领域。 泰西“商人”也得投入大量的精力和时间学习旧唐的历史和语言,否则泰西“商人”读取的也只是一堆不知所云、不知年代和地点的声音与图像。 所以,丁霞君给调查员协会编写唐土收容物的手册,非要仰仗拥有“鉴宝”、精通旧唐典籍的唐人调查员陆澄不可。 现在陆澄觉得,丁博士编写《唐土回收物图鉴》这个宏伟项目,有利有弊。 ——如果编写成功,官方培训守护幻海市民的调查员时有了得力教材,可以事半功倍;但另一方面,连泰西调查员也知道了旧唐神秘知识的底细,那他们搜刮起唐国灵光物的油水不是更加方便了吗? 恐怕到时的情况未必比现在幻海站招募本土的民间调查员随机应变解决魔物更好。 要是能有一个唐国人自己的调查员机构就好了! 陆澄可以无牵无挂地编教材,根本不用向泰西人交底。可惜,那是一个缥缈的梦想,唐国的那些大人物都解决不了,何况陆澄这种透明小业主。 还是趁编教材的机会多从丁博士身上捞点,多赚一份大学教授级别的薪水——得慢慢编,每拖上一个月就能多拿一千银元。 陆澄也意识到,过去的自己是怎么了解如此多灵光物品的功能和来历。 ——除了调查的阅历、传承的知识,就是用高级的“鉴宝”接触灵光物品拼图。 他看到了“鉴宝D”上升到“鉴宝C”的路径。 ——“鉴宝D”和“学习鉴宝”是有和没有的质变,而从“鉴宝D”到“鉴宝C”却是同一个方向的不断积累。 ——当陆澄把“鉴宝D”磨炼纯熟,能够一滴不露地读取C级品的所有信息,就自然而然晋升了“鉴宝C”——可以窥视B级灵光物品的完整信息。 而通过实现“鉴宝C”达到C级商人,好处也显而易见——陆澄暂时不必动用白帝神力造成自己进一步猫眷化;尽快到C级,也可以尽快多出负担缚灵猫的精神力,放心让黄猫和黑猫继续成长。 但回到读取过去的自己存留在灵光物上思念的事情,陆澄再没有从其他灵光物上读到和飞将军的雪姐记忆信息量相当的,与过去自己有关的内容。 ——这也是无可奈何。 重新开始调查员生涯的时候,陆澄只剩下泰豊银行保险箱里的六十枚古钱和《及时雨菜谱》。 这两类灵光物纯粹是过去自己以防万一的后手。 自己的其他灵光物不是被当时殴打自己的林洋掠走(绝对是的),就是存在至今没有线索的第四个账户——想读取上面的记忆也没有指望。 那最初的六十枚古钱都花光了,只有《及时雨菜谱》还有一些记忆残片可读。 陆澄从菜谱读到 ——最初,“红莲”的第三十二位剑侠“华掌柜”,自己的父亲陆瑜在一所不知何处的古老钱庄制作了这本《及时雨菜谱》,交付给自己的母亲凌波,叮嘱母亲把这本商人之书传承到自己的手上。 ——陆澄十五岁的时候,母亲在凌波咖啡馆里把这本《及时雨菜谱》交付给自己。 “我给你两个选择:过一种幸福却平静的人生,或者走上凶险但奇妙的历程——选择吧。” 这个场景,陆澄在被南英女中殉道者墓穴的老鼠咬得濒死之际,曾经梦见过。 四十岁出头的母亲就坐在咖啡馆一张咖啡桌边,面对着十五岁的少年陆澄。 咖啡桌上有一盏没点火的白蜡烛,还摆着一枚天泉古钱,还有这本《及时雨菜谱》。 ——陆家商人的两大起家之物。 “我选择凶险但奇妙的历程,我是妈妈唯一的亲人和血脉,我要像妈妈一样做一个调查员,守护幻海市和唐国,分担妈妈的担子。” 少年时的陆澄道——那时候,自己已经彻底遗忘了曾经存在过的姐姐林洋。 “你还有二次考虑的机会。” 凌波道, “一旦选择了后面一条道路,你会无法顾全自己的亲人,你会害怕情人的爱,会为了爱人的安危回避爱。” “‘智多星’,我选择后面一条道路。我选择后面一条道路。三次都考虑完了。” 少年时的陆澄只爱他的妈妈,还没有其他人他渴望爱,也需要他的爱。他的妈妈是调查员,那分担母亲的责任和保护自己的母亲,是少年理所当然的选择。 凌波恢复了冷漠的神色,把《及时雨菜谱》推到少年陆澄那一边。 她从黑西裤的口袋掏出一个打火机,点起那枚白蜡烛。 然后,她的两个手指夹起桌上那枚“天泉古钱”,平静地伸进了白蜡烛的火焰之中,竖着在焰芯放稳,再把自己的手指松开古钱,从烛火里慢慢地抽出来。 “这样不烫吗?”陆澄问。 “调查员需要习惯伤痛。”凌波道。 这是陆澄接受《及时雨菜谱》的记忆。 十五岁的自己,还不能预见到未来的调查员生涯自己会遇到什么样刻骨铭心的伤痛。 ——等A级调查员陆澄封存这本《及时雨菜谱》,已经是凌波死亡之后的事情了。 那时候的“澄江”拥有了第二本菜谱,一本“澄江”本人制作的菜谱,在未来十年的幻海市扫荡魔物的万宝全书《凌波之宴》。 ——毫无疑问,《凌波之宴》随着自己在那个烈火燃烧的跨海大桥上败于自己的姐姐A级猎人林洋,落到了她的手里。 陆澄长叹一气,恢复记忆的捷径很快又走到了头。 这时候凌波咖啡馆的电话铃响了。 陆澄坐在写字桌边不理睬电话,他的小弟们会去处理,有需要老板处理的紧急事情自会上书房禀告。 他的思路又飘到卿云图书馆的那本D级品《红莲传》,他得去图书馆读读原本《红莲传》上面的的思念,找找新线索。 这时候接了电话的新实习咖啡师周绵来敲陆澄的门, “白小姐找老板。” 一身咖啡师白衬衣和围兜的周绵,已经看不出末镇时候的样子,除了说话时候的地方口音要小王和雪姐随时纠正他。 ——那么快白晔就开始调查培理“黑船公司”了吗? 陆澄在楼梯拐角拿过话筒——却不是“黑船公司”的事情了。 “陆先生,能陪我去幻海站的‘实验室’一趟不? ——哈,没有其他事情,丁博士要赔偿我在末镇的那块万泉灵魂石的损失。 ——有你这个会‘鉴宝’的商人陪着我才放心,免得被‘收容科’诈了。” 话筒里白晔道。 陆澄听柳子越和周昊师傅透露过,幻海站的“收容科”有若干收容所和实验室,关押魔人、封印收容物、实验收容物,各有所司。 每个“收容所”和“实验室”的地址都是机密,这次丁博士会派“收容科”的专车接白晔去一座实验室交货。 陆澄沉思了一会儿。 ——他当然相信丁博士的人品,毕竟是给自己通风报信和出生入死的长期合作伙伴,“宝剑项目”末镇任务承诺给自己和白晔的十万银元如期到账,老丁也还指望自己编《唐土收容物图鉴》呢。 老丁绝不会在接白晔的汽车上安装定时炸弹,也不会抓白晔做人体试验。 ——不过,跟着白晔去“收容科”的“实验室”瞧瞧也不错,自己能不动声色地“鉴宝”幻海站收容的灵光物,了解幻海站的虚实——哪怕只是极小一部分。 “好。”陆澄挂了电话。 他仍然带了藏好装备的黑豹皮囊书包出门,黑猫和黄猫随身。 早晨十点,丁霞君和柳子越的福特T型车停在旗舰公寓的后街。 女记者白晔向陆澄招了招手,两人进了“收容科”的福特车。 柳子越按照丁霞君指示的组织规矩,拉上深色车玻璃,给白晔和陆澄套了黑色头套。 ——纯粹的形式主义。 白晔的缚灵猫头鹰好好跟着福特车飞行。陆澄的隐形黑猫爬在福特车顶欣赏着一路上的风景,和陆澄共享着路线。 这个幻海站收容科的“第一实验室”在冷清的幻海西郊,毗邻一座主要埋葬真光教徒的小教堂“安息堂”。 “第一实验室”外面是实验用的苍蝇、青蛙、鸽子、白鼠、兔子、猴子的繁殖场,还有大量暖棚,不知道里面栽培的是什么特别的植物。 “第一实验室”在最深的地方,一栋包豪斯现代派的奶黄色四层几何体建筑。 福特车门打开,柳子越摘下陆澄和白晔的头套。 “收容科评估过那块灵魂石的价值,会给白小姐相应的赔偿 ——我是组织的常驻人员,使用实名。但我不会在组织里提及你们的真名,给我两个你们的代号,以后‘宝剑项目’也使用代号指代你们两位。” 丁霞君道。 “我是‘燕青’。”白晔道。 “‘及时雨’。”陆澄道。 丁霞君点头,在两块一泉灵光的“C级临时访问者”的胸牌上填了两人的代号,分给他两,领他们进去。 陆澄接过“C级临时访问者‘及时雨’”的胸牌,审视道, “你们组织也有专门评估灵光物品价值的厉害炼金师吧。” ——否则,“收容科”怎么精确核算白晔的损失,她可是比陆澄还要斤斤计较的主呀。 “我们收容科的主任是泰西的B级‘商人’,技艺有‘鉴宝B’和‘计算C’。 ——白小姐的完整灵魂石,按照‘收容科’的计量是‘100咒金’。” 丁霞君淡淡道。 ——这栋楼里面,有一个和陆澄截然不同传承的商人。 陆澄立刻生出了“同行是冤家”的高度警戒心。 第122章 预告 陆澄和白晔随着丁霞君进入包豪斯风格的“第一实验室”内部。 ——这是战后从泰西的马克国发源的现代派工业建筑风格,不出十年,就传播到追新逐异的远东自由港幻海市。 凭着“C级临时访问者”的通行证,陆澄和白晔只向负责安检的实验室C级安保人员象征性地交存最显眼的武器,两人口袋里两把只上了普通子弹的柯尔特手枪。 C级保安放过他们平平无奇的豹皮囊,更不用说缚灵了。比起组织的规章,保安更尊重收容科主任助理丁霞君博士的面子——在幻海市这样世界的边缘,调查员协会也不得不入乡随俗。 丁霞君带陆澄和白晔停留在二楼的“接待区”,一间四壁瓷砖,弥漫消毒水味,洁白如停尸间的大房间。 “接待区”的一堵墙上依照着元素周期表排列着近百格的玻璃柜。柜上贴了元素的名称和原子量;柜里是对应的1克元素,用特制的器皿储存。 白晔的眼睛瞄到这面墙最末的第92个格子,问丁霞君,“里面是真的铀235吗?” 陆澄好像从科普栏目上读到过这种放射性元素的介绍,这是泰西科学家近年在实验室里提炼的一种能释放极大能量且有极强致死性的元素。 丁霞君道, “这样低浓度的铀235不够制造什么超级炸弹的。 ——我有一个梦想,这样的元素展示墙以后不仅在组织的实验室,在唐国本土的研究所和大学里也能有。” 说罢,他请两人稍候,走入另一个房间。 陆澄悄悄问白晔——铀235究竟是什么?和“超级炸弹”有什么关系? 这类科普知识在绝大部分时间仅供陆澄消遣,与他的生意关联不深,他自然不如白晔这种记者敏感。 “一些泰西科学家的畅想而已。 ——提炼高浓度的‘铀235’能够制作出破坏力远超当代火药武器的‘超级炸弹’,对消灭魔物、震慑妄图挑战战后秩序的军事国家,维护世界的永久和平极有意义。 很有一批泰西的科学家在游说泰西列强把他们的畅想变为现实。” 白晔道。 陆澄喔了一声,听过算过。他一个卖咖啡的小业主可不会有交易铀235的那一天。 丁霞君推着一辆推车从另一个房间回到“接待区”,收容科的那个商人主任并没有随他来见陆澄和白晔。 丁霞君道,“我们的主任‘瓦萨里’有一些私事处理,赔偿白小姐的事情交给我全权处理了。” ——陆澄稍稍松了一口气,即便对面很可能只是一个一般标准的B级“商人”,无法和自己这样叠加了白帝恩眷的“商人”相比,他也不想被人看出老底。 ——话说回来,打发民间调查员这种小事情,也不必收容科的主任出面。 “看来你们主任瓦萨里也是老股民了,私事够他焦头烂额了。” 白晔似笑非笑。 丁霞君不置可否,表示默认。 陆澄忽然想了起来,婷婷在这周给自己读过《幻海每日邮报》的财经新闻——在本周的“黑色星期四”,战后向来繁荣的泰西花旗国股市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历史性崩盘。 幻海站“收容科”的这位“商人”主任瓦萨里是被套牢了吧——股票还不如医院,从不发“病危通知书”,直接发“死亡通知书”。幸好,陆澄这个小业主从不炒股,更不炒花旗国的股票。 在丁霞君的推车上放着一张纯金的天平,旁边是大大小小的金色砝码。 ——这显然是收容科称量灵光物的道具! 类似的金天平,重新开始调查员生涯的陆澄曾经在和白猫财主初次交易时,在猫的马戏团帐篷里见过。 是当时的陆澄读了《及时雨菜谱》上过去自己的留言之后强烈坚持,白猫财主才不情不愿地从帐篷箱底把那张金天平掏出来,陆澄才确保了自己最初的交易不被讹诈。 之后,陆澄已经能用灵光古钱精确检测交易的货物,再不会被白猫欺诈,那张金天平也用不上了。 ——现在的陆澄不禁怀疑,失忆前的自己是不是来过这座实验室?在“收容科”那个B级“商人”主任瓦萨里毫无知觉地情况下拿走,或者仿制了称量灵光物的金天平。 现在想来,旧唐常用的称量灵光之物应该是某种特别的秤砣才对,这种“金天平”的确有泰西的渊源。 过去的A级调查员的自己也尝试了解过泰西的商人传承。 ——丁霞君把标记了“10奥”(泰西文做“10arc”)的一个金砝码放在金天平的一端,请陆澄在另一端放上等量的灵光物。 陆澄像当初的白猫财主那样,聚精会神地在金天平的另一端放上了十口百泉契刀。 天平一端上升,一端下降,终于保持平衡。 ——1奥等于一口契刀,那1奥也等于百枚天泉古钱。 商人陆澄向白晔点头,确认金天平准确无误。 白晔便道,“丁博士,我也不多贪求,赔我一块85%含量的标准灵魂石就行了。我信你们的金天平不会缺少分量。 ——‘灵魂石’是你们组织的管制品,那就是说你们组织还是有存货的。” 她这个女流氓从来是老得出脸皮——一块万泉灵魂石上那么多泰西人弄进去的灵魂关她什么事情,用起来照样心安理得。 “按照组织的条例,我们不能赔偿给白小姐这样的民间调查员任何管制品。” 丁霞君否决白晔索取灵魂石。 “那我要170颗抑制弹。”白晔开口道。这是85%灵魂石折算成抑制弹后的数目。 “按照组织的条例,我们同样也不能把杀伤性武器作为赔偿提供给民间调查员。” 丁霞君继续否决白晔索取抑制弹的要求。 白晔的小嘴撅起,盘算怎么优雅的骂人。 “老丁,我不是说你——要说话就爽爽快快。 ——这样吧,你把收容科可以交换的‘灵光物’列个表单,我来替你和白小姐审审。” 陆澄做起了和事佬,顺便把“收容科”灵光物的底裤看光。 但丁霞君其实早有了主意,并没有上陆澄阴险的当。 他把推车下一层的一个金属盒子拿上来,当着陆澄和白晔的面打开,是一堆闪闪发光的金币! 在金币的正面刻着“1奥”,背面是一条泰西龙的图案。 ——“泰西龙”乃意译,音译为“堕拉功”,此神兽形如四足大蜥蜴,有小山之巨,头生双角,遍体鳞甲,背上另有一对大蝙蝠翅膀。 传说泰西龙也有吞吐火焰毒雾,挥洒毒血,运御魔法之威能。不过不如唐土神龙受百姓敬仰,常是被勇者屠戮的恶役。 盒子里的金币一共八十五枚,一枚“1奥”。八十五枚金币就是八十五奥,八十五口陆澄的青铜契刀。 “这就是我提过的‘咒金’,组织给白小姐的赔偿。以后,你可以凭‘咒金币’兑换灵光物品,无论是向我们组织,还是别人。” 丁霞君道,他从推车的下一层又取出四本词典似的硬皮书,各给陆澄和白晔二本。 白晔帮陆澄读出来,分别是《收容物图鉴》和《异常事件案例选》各二本,调查员协会的三大经典教材之二。 ——当然这二部砖头书和陆澄早先从卿云图书馆入手的那本经典教材《调查员手册》不同,都是没有唐文翻译的全泰西文,一切以调查员协会泰西总部对异常事件调查的经验为准。 白晔是畅读无碍,而陆澄基本读不懂。 ——不要紧。陆澄回家让泰西女中毕业的婷婷全文翻译,再交给自己批改检查。 陆澄从丁霞君那金属盒子里拿出一枚咒金币,不动声色地用“鉴宝D”读了一番 ——他看到,在不知什么年代什么深度的虚境,一群蓄着大胡子的奇怪人形生物,每一个都有秤砣那样矮小却厚重的身板,在一座到处都是熔岩的火山洞里锻造着这批咒金币, 在火山的上方,飞翔着小山般大、蟾蜍般绿色鳞甲的“堕拉功”,张开的大蝙蝠翅膀遮蔽了整座火山上的天空。 ——然后,陆澄看到了这枚“咒金币”在无数道不清根脚的泰西神怪之间流通。 忽而有一日,咒金币出现在泰西的人间,从猎龙夺宝的勇者、到锻造重铸的工匠、到出入各个港口的商人、到贵族的城堡,到奉纳王室,再到归入大银行的金库,最后转移到调查员协会的收容科。 ——C级灵光货币,“咒金币”1奥,等于一百泉。纯粹的等价交换物,无法用以判断其他灵光物反应,无法抵消等值灵光物。 这是陆澄读遍了这枚“咒金币”古往今来所有流通场景之后的结论。 他心里的一块石头放了下来——相比起泰西的同行,在“鉴宝”和灵光货币上,自己还是占有优势的。 ——泰西商人无法用他们这种“咒金币”检测陆澄的装备和根底,那种笨重的金天平也不适用于瞬息万变的战场。 陆澄把这枚咒金币放回金属盒子,请白晔放心收下收容科赔偿的全部八十五枚金币。 丁霞君由着陆澄“鉴定”完幻海站的等价交换物,不做任何干涉。 “白小姐,你也可以用这些泰西金币来我咖啡馆换灵光物。” 陆澄道——不妨积攒一些泰西灵光货币的储备以备万一。 白晔便不再多话,把幻海站八十五枚咒金币的赔偿悉数收下。 丁霞君不再远送,只嘱咐陆澄先熟悉那两本泰西调查员经典教材的体例,作为编写《唐土收容物图鉴》的参考; 柳子越探长开车把陆澄和白晔送回西区,临白晔的旗舰公寓摘下两人的头套,也告辞而去。 只留下陆澄和白晔。 时间已过中午。 陆澄也准备和白晔拜拜,早晨的收容科之行不在他原本的计划之中。 ——今天整个下午他的安排是和顾易安小姐度过。 他们两人的感情关系已经超出了小学生手牵手的阶段,迅速步入了初中生互相摸索的阶段。 中午陆澄要和顾小姐去卿云大学边上他和她初次约会的高卢餐馆“玛尔戈”吃饭,然而一道去电影院看动画片米老鼠。 当然看动画片米老鼠只是他们在电影院的娱乐项目之一。 陆澄还没开口拜拜,白晔忽然道, “陆先生,今天一别,你有一段时间见不到我了。” 本来陆澄开始浮想联翩的浪漫心情又开始粉碎了, “——你是要开始‘黑船公司’的调查了吗?” 陆澄道。 “——嗯。我会消失一阵。 我的行动机密,有些事情你也不便知会。 还请你每天坚持阅读《魔都评论》,如果每周之内仍然有用‘白晔’名字发表的文章,无论多么无关紧要,那就证明我还活着。 ——如有意外的情况,我的猫头鹰缚灵‘好好’会拜访你的咖啡馆。” 白晔水蓝色的大眼睛定定地注视陆澄,陆澄不得不把对顾小姐的关注转移到眼前这个永远会投入危险的女子身上。 ——所以陆澄绝对绝对只会把白晔当战友,绝对绝对不会当做爱慕的对象 ——和她在一起,根本是无法安心的睡觉。而陆澄的生命里已经有太多的狂风巨浪,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安静睡觉的温暖港湾。 但是,如果白晔遭遇任何不幸,也绝对不是陆澄希望的事情。 ——陆澄不希望白晔这个游侠,和自己的妈妈,那个林洋口中世界最好的游侠一样,结局凄惨。 “我会守着《魔都评论》和你的猫头鹰。对‘黑船公司’的三次协助调查,我义不容辞。” 陆澄郑重承诺。 白晔明媚一笑,走入了旗舰公寓,再不回头。 陆澄低下头,又觉得自己是瞎担心。 ——真要有什么事情,还有谁比白晔这个一颗赛艇的游侠和记者跑得快。 等陆澄抬起头,他看到了顾易安温柔的脸庞和婉转有情的狐狸眼睛,陆澄整个人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把白晔那个女流氓彻底抛到了世界尽头去了。 “我听雪姐说了丁博士对你和白小姐的邀请——就来旗舰公寓找你了。” 顾易安微笑道。今天她不穿旗袍,而是一身翩然清凉的连衣裙。 陆澄牵起易安的手,西餐、电影、他买单。 第123章 开始工作 陆澄和易安约会的这天是四月中旬的一个周六,易安休息,不用去图书馆上班,也不上太岁殿教婷婷旧戏了。 ——马上是考卿云大学的六月,女高中生婷婷的精力转移到正经的备考上,她在咖啡店的工作量暂时移交到新来的伙计周绵身上。 在“玛尔戈”吃完西餐,陆澄和易安便到一家现代派风格的单厅小电影院“之江电影院”看片。 ——现在已经是“黑白有声片”的时代,但这家电影院的设备没有更新,放的还是前二年的默片。先放了泰西花旗国的动画片米老鼠,然后是泰西马克国的科幻片《大都会》。 片子是讲一个大老板用机器统治了“大都会”,大老板的对头疯狂科学家制造了一个伪装成女工人的机器人“玛利亚”,混到维修和组装机器的人类工人里煽动,蛊惑他们砸烂流水线上的机器,把大老板赶出“大都会”。 陆澄很快就失去了对片子里女性机器人“玛利亚”的兴趣,心思从大屏幕的泰西男女和机器人上面完全放到了顾小姐身上。 两人坐在小电影院的最后一排,窝在隐秘的靠背椅子里,两人的十指拢在一块儿。 陆澄还想靠得更近,脸凑近易安,调皮地吹她的秀发。 “坏死了。” 顾小姐嗔里含笑,虽然说陆澄很坏,但连口头惩罚也没有。 那陆澄就干脆把头靠在易安的肩上。易安这次约会的清新连衣裙,露出性感纤细的锁骨。 两人腻在一块儿,有一搭没一搭地扯天,心思都不在马克国大导演的片子上了。 陆澄的嘴贴上顾小姐双唇的口红。 顾小姐的呼吸开始急促,她的脸和陆澄的脸刮蹭在一道。 不止是舔顾小姐唇上的口红,陆澄的舌头还想更加深入。 黄猫蹲在陆澄头顶的靠背椅子上,聚精会神地盯着大屏幕上暴乱的工人,跟着张牙舞爪——对于下面的男欢女爱,拥有草木之心的古老武猫毫无波澜。 蹲在顾小姐头顶靠背椅子上的黑猫太平,倒是十分好奇,猫作为“偷窥者”从来就爱白戏,荤素不忌。 ——但是,下面男女的事情没有如黑猫的预期水到渠成,割裂感十分强烈,满分五星,猫打一星。 和易安无比密切的陆澄,他乌黑的眼睛骤然变得如同波斯猫,他的舌头上一根接一根生出和黑猫一般无二的倒刺! ——在情绪高昂,理性难以约束的情况下,陆澄的二成猫眷化显性地表达出来。 “亲爱的,我有些特殊的情况。” 陆澄硬生生把自己的舌头收回去,只轻轻地吻了顾小姐的脸颊,就此作罢。 他不能像曾经做过的噩梦里那样,让顾小姐满口是血。 ——这是陆澄在拯救末镇和队友时,付出的永远代价。 顾小姐的眼睛里仍然把陆澄异变的舌头看得一清二楚。陆澄也来不及掩饰自己的眼睛,只有对顾小姐的零距离接触渴望冷却,他的波斯猫眼才会消退。 她的眼睛里只掠过一丝稍纵即逝的吃惊,却没有丝毫的害怕,仿佛早已经习惯似的。 易安也轻轻地吻了下陆澄的脸颊,温柔地安慰道, “亲爱的,你是怕我疼……我其实是可以的……” “调查员要习惯伤痛。但爱不应该是煎熬,不应是受苦受罪。” 陆澄平静道。他的眼睛恢复了乌黑。 顾小姐默然了会——正因为眼前的爱人过去总是怕伤害爱他的人,所以他永远回避着和她在一起。 甚至直到他已经和林洋经历了生死对决,她还蒙在鼓里。 她脸上的潮红也渐渐消退。从女式挎包里顾易安取一面镜子整妆,也拿手绢为陆澄擦去她留下的口红。 “呀,我差点忘了,这本D级《红莲剑侠传》给亲爱的——是我们的图书馆长徐老特批,从非借书库里借出给你的。 ——徐老总算从外地回幻海了。” 易安从女式挎包里取出装《红莲剑侠传》原本的牛皮纸袋子。 陆澄之前和她提过,想重新来图书馆浏览《红莲剑侠传》原本,没想到那个徐述之还特地给自己开了方便之门。 “徐老这次去外地好久。” 陆澄道。 “本来徐老只是去外地收购一户江南藏书人家散去的古籍。听说后来那个地方又意外出土了一批旧唐的上古文物,徐老就又耽搁了很久。” 顾易安道。再详细的情况,她这个图书部的馆员也不清楚文物部的事情。 ——白晔、丁霞君、还有陆澄本人,无论通过什么渠道,都是被徐述之抛出的《红莲剑侠传》引到了一块儿,集结成了对付克雷格的队伍。 等他们拼死拼活、流血流汗地把克雷格和他的团队彻底覆灭,徐老这才冒出头来,好像他和什么事也没有牵连似的。 ——徐述之耽搁的时间得真是恰到好处呀。 陆澄不再多想徐述之的事情,从牛皮纸袋摘出D级三十二泉的《红莲传》,重新读了起来 ——之前,陆澄就有一个设想: 这本《红莲传》只记载了到“华掌柜”陆瑜为止的“三十二红莲剑侠”。 而雪姐那口飞将军的思念里,母亲凌波是最后一位也是“第三十三红莲剑侠”,那她是否就是这本无署名的抄本《红莲传》的真正作者? 从这本战后成书的《红莲传》上母亲的思念里,是否能知道她在战后选择的那条让林洋也恐慌的道路? 至于这本《红莲传》上的毛笔字不是陆澄熟悉的母亲凌波字迹,并不成问题 ——如果凌波的确是林洋认为的世界最强的游侠,那她一定有高级的游侠“伪装”技艺。 ——连陆澄都一直以为母亲和父亲一样是土生土长的之江省人,她说一口地道的之江方言,从来没有透露出丝毫南洋世家小姐会有的胡建口音或者南岭口音。 那么,母亲改换字迹写这本《红莲传》再容易不过。 陆澄的“鉴宝D”发动。 ——果然,他从《红莲传》里读到了母亲凌波的形象。 那是战后初年的场景,一台蒸汽火车的机车里。 装扮成铁路工人的母亲凌波从对面那个机车司机一双劳动者经历坎坷的手里,接过了油纸袋包裹的《红莲传》。 在这个思念碎片里,陆澄看不清那个机车司机的脸,但正是这个面目模糊的机车司机在向母亲嘱托这本《红莲传》。 ——“‘智多星’,战争结束了,但魔物却没有丝毫消退的迹象。 战败的罗刹国现在已经变成了魔物盘踞的禁区,被世界列强故意遗忘和隔离的角落。 我会去罗刹国的旧地,调查根除魔物的最终方法。 这本《红莲传》是我对组织的历史和过去战斗的纪念,把它交给值得信任的唐人图书馆,留给后人吧。 ——书里没有你的故事,也没有我的故事。 ——活下来的我们不能停留在过去的历史里,‘红莲’解散了,我们还有各自的使命和道路。 珍重。” 那个火车司机向凌波道。 ——这个无名之人才是《红莲传》真正的作者。 “珍重。如果再无重逢之日,愿你死得其所。” 凌波道。 ——震耳欲聋,连绵不绝的火车声音响起。 一切消失,D级《红莲传》的线索到此为止。 一本三十二泉的灵光物不能承载更多的思念了。 陆澄合拢了《红莲传》,结束“鉴宝D”。 ——他只确信了二点:母亲在战后走的那条道路,是她深思熟虑过的选择,也是使命。 另外,解散后的“红莲”并不只有最耀眼的母亲,还有其他强大的成员,像是漫天的星辰散落在这个世界不知何处。 “亲爱的,电影散场了。陪我一道走走,再做一杯咖啡给我好吗?” 易安的声音响起,陆澄回过神。 “当然。你想要什么都行。” 陆澄温和道。 ——陆澄和顾易安手牵着手散步回凌波咖啡馆,已经是夜里十点。 雪姐仍然在咖啡馆一楼营业厅等陆澄,反正昼夜的轮替对靠天智玉维持运动的她毫无意义。 乡下来的周绵睡得早;小王也早缩自己房间不知道撸点什么去了;婷婷回旗舰公寓的租屋挑灯夜战,备考大学去了。 在咖啡桌上,还有一个厚重的包裹。 香雪向顾小姐点头。 ——她从来愿望这两个有情人能走到一起。 她愿望是自己半个弟弟的陆澄能有一天摆脱调查员的重担,摆脱白帝行走的宿命,无所牵挂地去爱他爱的人。 久违了十五年的陆洋从南洋好端端地回来,还把徘徊在完全猫眷化边缘的陆澄逆转回一个可以回应易安的爱的人。 在确认小洋有足够保护她的弟弟的实力和势力之后,香雪本以为她可以放下这里的一切,去实现自己从小渴望的做一个裁缝的梦想。 但谁想会有后来的事情。 香雪不会怨恨陆洋对自己的疏忽。从学徒时代起,她们就互不接受对方的帮助。 ——香雪后来的遭遇香雪自己承担,这是武人的作风。是她蠢到以为幻海的魔物已经扫荡干净,她犯错就要认罚。 ——但香雪还要怨恨陆洋没有做到对她的承诺 ——陆澄仍然重新走上了调查员的道路。为了大家,他又开始猫眷化了。 ——香雪看到,这一个轮回易安却是打点了主意,不管陆澄任何的回避,陪着他一直走到尽头。 “这是白小姐给你寄来的包裹,叮嘱你本人亲拆。” 雪姐指着咖啡桌上的包裹,向陆澄道。 陆澄疑惑 ——中午他和白晔辞别时,白晔就好直接把包裹给他了。 “白晔自己送过来的?” 陆澄又问。 “是她托邮递员送的——傍晚七点来的。很勤业的邮递员。” 雪姐道。 陆澄想——过了邮局下班时间还在寄件的邮递员的确勤业过头了;当然,白晔也懒过头了,十分钟的脚程特意叫什么邮递员。 陆澄的契刀测到,那厚重的包裹是藏着一件D级五十泉的灵光物品。 ——是什么白晔要托付给陆澄的要紧灵光物品? “陆先生,我觉得有点奇怪。你戴上黄猫臂套,去虚境太岁殿拆吧。” 顾易安道。 ——也不知道是她对白晔的成见,还是B级刀笔强大精神力衍生的强大第六感。 香雪也帮腔道, “我的耳朵听到包裹里面有极轻微的机械的滴答声,像是某种装置——顾小姐提醒的是,谨慎为妙。 ——现在,我们过得不是普通人的日子,而是调查员的日子。” 这个包裹是雪姐第一个接的。铜人身构成的她不惧一般生化武器,已经验过包裹无毒无菌。 要是还有问题,那就只有炸弹了。 ——这两个女人也太疑神疑鬼了吧。 “都听你们的。” 陆澄道。 ——一个是自己的恋人,一个是自己的半个姐姐,让她们满意最要紧。 陆澄为她们耗费了一枚天泉古钱,打开咖啡馆通往虚境的桃木双猫门。 黄猫“保镖C”发动,他戴着铜猫手套把这个包裹带到“太岁殿”,开拆 ——里面是一个精致的八音盒,一按开关,跳出一只布谷鸟,Cuckoo、Cuckoo地报时。 然后八音盒里飘荡起四小节的曼妙旋律,仿佛催眠般让陆澄听得骨头酥软,眼神迷离。 “小心!” 也随到太岁殿里来的顾易安花容失色,高声向陆澄喝道! 在她B级刀笔的耳朵里,八音盒里飘荡出来的,并不是什么四小节的曼妙旋律,而是“嘟嘟嘟”的蜂鸣警报声! ——只是这蜂鸣的警报声附上了精神系职业的“催眠”。当陆澄听得如痴如醉时,他就已经中了催眠。 “轰!” 这个包裹化成一团可以吞噬一栋楼房的烈火,爆裂开来! 陆澄却恍然未觉,依旧纹丝不动。 ——那个包裹眨眼落在了环绕“太岁殿”礁岩的虚境之海里,在这片什么都要沉溺的水里永远地坠落。 可以吞噬一栋楼房的烈火,白白在什么都没有的虚境之海炸开,炸了一个寂寞。 陆澄还没有走出八音盒附带的催眠,但他的C级保镖黄猫却是免疫这种只能欺负D级小人物的把戏,黄猫自己用武人之力一投,就把才嘟嘟了一秒的炸弹包裹从“太岁殿”扔到了虚境之海里。 2D级商人陆澄这才从八音盒的催眠里走出来。 ——他反应慢点不要紧,他的C级保镖站好岗就行了。 顾易安用手绢把自己吓出的泪抹掉。 香雪飞也似的赶入太岁殿。小王和周绵也都被雪姐叫醒了。 ——如果陆澄没戴黄猫手套,在凌波咖啡馆里面拆包裹,那他们全伙都要火葬了。 “这个包裹是我们的仇敌假借白晔名义寄过来的。 ——雪姐还记得那个邮递员的面容吗?” 陆澄冷冷道。他的脸上还保持着平静。 “不记得。” 香雪懊悔道。她没有那么多弯绕肠子。 “敌人知道陆澄的名字,也知道白晔的名字,还知道我的住址。” 陆澄稍思索一会,忽然向易安和咖啡馆店员道, “现在我就去旗舰公寓—— 看看‘陆澄’给白晔寄什么八音盒了吗! ——我要开始工作了。” 第124章 杀手 战后第十六年四月中旬深夜,未知的杀手给凌波咖啡馆投递八音盒炸弹,暗杀陆澄未遂之后。 陆澄先不急出门,首先给旗舰公寓701的白晔打了一个电话。 旗舰公寓701的电话无人接听。 接着,他给旗舰公寓310套间的婷婷打了电话,那里还有三只C级缚灵乐师猫“司笛”、“司笙”和“琵琶”陪伴和守护她。 很快,话筒那头婷婷的回复就到了,也还没睡。 ——这孩子跟着自己在江湖上闯荡了几个月,临考大学了只好休息日深夜还在苦读备考。 “老板,旗舰公寓的楼没有冒火,没有冒烟,也没有大响动,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 ——我现在就上701去拜访白小姐?” 她道。 “你按兵不动——一切等我来旗舰公寓再说,十分钟后到。” 谁知道白晔房间和旗舰公寓的暂时平静是不是陷阱,还是要陆澄自己去调查,别让提婷婷去送。 “嗯,等老板。”婷婷挂了电话。 自恢复记忆以来,从来是陆澄主动向敌人出击。 这段日子以来,陆澄一直是潜伏在幻海的黑暗里的无名调查员,占着敌明我暗的便宜。 一遇到形势不利,尽量获取敌人的情报,就可以返回平平无奇的凌波咖啡馆研究对策,物色克制和终究敌人的装备。 几个月里陆澄只有过三次咖啡馆防御战。 ——防备克雷格的杀手游侠皮摸骨,是有了幻海站的丁霞君博士提前通风报信。 ——防备丸山巫师的突袭,陆澄也事先准备了召唤黄猫太岁的仪式道具。 ——只有蛸眷者B级乐师沙娜,是凌驾在他当时最大的保险B级武人黄猫太岁之上。陆澄纯粹是靠她的小弟朱瑞人的失误绝地翻盘。 而从今夜这个未知杀手向凌波咖啡馆投递八音盒炸弹起,陆澄也正式浮出水面,成为了等待各路魔人和仇家挑战的醒目对象。 ——母亲凌波可以在外面大杀四方,回到西区的咖啡馆仍旧做一个安静的老板娘; A级调查员时的自己可以做到在整个幻海市毫无存在感; 但是,重头开始的陆澄已经不能回头做透明人了。 ——从今往后,他得编织起常驻的咖啡馆防御网络,还要始终在店里备着一只留守力量。 就从追查这个一切未知的杀手开始! “雪姐、周绵,你们留守在咖啡馆。 ——小王,你跟我去旗舰公寓。” 陆澄安排道。 ——周绵虽然要为陆大哥抱不平,但是陆澄还是想让周绵再适应下幻海的环境,少年还人生地不熟,听不明白幻海人的话,在大都市会迷路。 雪姐和周绵一道留店里,防备杀手可能的对咖啡馆的第二波突袭,那一颗五十泉灵光的八音盒炸弹充其量是试探。 陆澄带小王去白晔旗舰公寓——王嘉笙有“度量D”的枪法,现在他的枪膛也发发都是抑制弹,而且他会开皮卡了,能带陆澄在市内机动和追踪。 ——陆澄可不觉得杀手在旗舰公寓就会落网。 “我也跟陆先生去。我……会保护好自己。” 顾易安坚持道——在其他认识的人面前,她叫陆澄“亲爱的”还是要脸红的。 如果是以前,陆澄绝不会答应顾小姐一个运动能力中下的眼镜娘的请求,他的调查绝不连累无辜普通市民。 但是既然自己的恋人已经表明自己是1B级刀笔,陆澄无法拒绝——他不能每次行动都和其他莫名其妙的女流氓混在一起,反而不让自己的B级调查员恋人参与吧。 ——但陆澄仍然要给顾小姐加一道保险。 “周绵,借猹给顾小姐用一下。” 陆澄道。 “是,老板。 ——猹,一切听易安姐的话。” 周绵叮嘱猹道。 陆澄发动“交易D”——周绵对猹的所有权不变,猹的使用权改为顾易安。 对于顾小姐这样精神力远超C级,更不用说D级调查员的B级刀笔,承担这样一只三千泉的缚灵,也不过是添了一条围巾般重的精神负担。 “易安,能透露下你的精神力极限吗?” 陆澄顺便问道。 “C级调查员的精神力区间一般是五千泉到一万泉。 B级调查员的精神力区间一般是一万泉到三万泉。 刀笔是精神力中上的调查员职业,极限通常是二万五千泉。 我过去的修炼一直很惫怠,现在的精神力上限是二万泉。 而且我的精神力的变现还很有限,像之前给陆先生的‘神霄五雷符’,一道五百泉,我每天就只能制作一道。十道总共制作了十天。 ——比起陆先生这样的A级调查员差远了。你们A级都是凤毛麟角,精神力深不可测的,和我们普通调查员之间有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易安把猹捂在怀里道。 1D级巫师少年周绵震惊莫名,真是不出末镇,不知天外有天。 ——顾小姐都是如此厉害,那老板更是高山仰止了。 1B级武人香雪倒是神色平常。 1D级匠人小王想,早知如此,当时画召唤黄猫的壁画都推给顾易安了。 这也是陆澄刚从1B级刀笔易安温习到的信息。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顾小姐一直充当着一座向自己无私奉献的调查员知识宝库。 “很好。 ——黄猫兄,发动‘夺旗C’吧。” 陆澄神色平静道。 缚灵黄猫的小身板一鼓作气,喵地吼叫起来! 以凌波咖啡馆为圆点,周围一公里方圆的街区之内络绎不绝地回响着此起彼伏的猫声应和! 离凌波咖啡馆十分钟脚程的旗舰公寓也正好在黄猫“夺旗C”的召唤范围边缘。 在旗舰公寓打头阵的野猫瞬时把旗舰公寓当下的情景传递入陆澄的脑海。 果然,白晔租的那间701套间灯火全黑。 ——而婷婷则走到310套间外面的阳台,张望公寓下面随时会来的陆澄。 不止是旗舰公寓的情景,无数游荡的野猫耳目也把咖啡馆和旗舰公寓之间的情景相继传递给陆澄。 附近楼层的每一扇窗户、每一个阳台都逐一查过,陆澄确定没有潜伏狙击手。 一身白衬衣的陆澄这才更换上外套——天气转暖,他不穿黑西装,而是更便于行动的黑皮夹克。 “小王,开车吧。” 陆澄道。 不过两分钟的功夫,小王的皮卡眨眼就载陆澄和顾小姐到了旗舰公寓楼下。 陆澄在咖啡馆里做了那么许多布置,到旗舰公寓也才过去了十分钟,和原来用脚走到的时间一样。 婷婷下底楼接老板三人上白晔的701套间——她也换了一身运动服,长久憋家里学习,终于可以释放冒险的天性。 陆澄其实已经放隐形的黑猫太平从露台进701套间。 701套间空空荡荡,丝毫没有白晔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她的随身物品全部消失,小房间里的那个神秘电台也不知所踪。 其他房东的家具都蒙上了敛尸布般的罩子。 ——今天中午和白晔分别,谁想就此失去了旗舰公寓的她。 701里没有陷阱,没有炸弹装置。 小王用万能钥匙旋开701的门,再度确认白晔没有任何形式的留言与暗号。“度量D”的小王忘不了这个打死过蛸眷的房间的每一个死角。 ——总不见得杀手只记得陆澄的名号,忘记白晔了吧。 陆澄留黑猫仍然潜伏在701,下到婷婷的310房,给白晔报社的同事,自己的编辑“包大同”去了一个打搅的深夜电话。 包大同的回复是,白晔最近向报社老板申请了一项机密的深度社会调查任务,要隐名埋姓一段日子了。他可不知道白晔现在的去向。 那陆澄只好再次下到底楼,问门房白晔的去向。 ——白晔自己可以高来高去,但那么多701那么多笨重的家具,总要让搬场工进出旗舰公寓的大门吧。不知道白晔会给门房留下什么交代。 “是陆先生呀。 白小姐今天中午就退订了701的房间。701里她自己的东西就让回收公司处理了,一直搬到晚上。” 门房道——陆澄为了婷婷和白晔的事情多次来这里,他老早记得陆澄的面孔。 “那‘我’寄给白晔的包裹。她就是没有收到了?” 陆澄随口道。 “呀,我差点忘记了。 ——晚上八点,邮递员给她寄过来一个包裹,我本来以为白小姐会回来拿的,谁想是一去不复返了。 现在看来,只好退给陆先生你了。” 果然,门房向陆澄递过来一个厚重的包裹,式样和雪姐在凌波咖啡馆收到的一样。包裹的贴条写明由“陆澄”寄给“白晔”,表单都是用泰西字母打字机填的。 “还记得邮递员的长相吗?” 陆澄问门房。 门房也不记得——邮递员的工作帽压得很低,不过,应该是一张平平无奇的唐人的脸。 陆澄拿回“自己”的包裹,和其他三人上皮卡,回咖啡馆处理这件危险品。 ——总之,杀手投递炸弹时不知道白晔就此跑跑,陆澄可以暂时为她松一口气了。 小王用放大镜察了,包裹上没有那个邮递员的指纹,包裹的单号也是伪造的。 从701房间跑回来的黑猫贴着包裹听了会,里面有极轻微的机械的滴答声。 陆澄重新走入咖啡馆的虚境太岁殿,拆开包裹,显出里面精致的八音盒,D级五十泉的暗杀装置,和寄给他的一模一样。 “杀手以为自己没有留下痕迹;但他不知道,凡是灵光物,都留下了思念。” 陆澄呢喃着,“鉴宝D”发动! ——他看到,幻海特色的石库门里弄里,藏着一座立着红色烟囱,破败无人的小厂房,一个陆澄从未谋面过的陌生男子正在小厂里一张工作台边制作这枚八音盒炸弹。远处还有轮船汽笛的声音。 那个男子有190cm身高,身形如同颀长有力的小豹,一头褐发上压着一顶牛仔帽,看不清他的脸,但绝不是唐人,而是一张彻头彻尾的泰西人的脸,他的眼睛如同一对蓝宝石。 “完工!” 随着那高瘦的泰西男子把这个八音盒炸弹放置到一小车同款的装置堆里,小车里一共是十二个灵光炸弹。 这件灵光物的思念就此全部完结,一滴也不剩了。 ——陆澄获得的情报是: 这一枚灵光炸弹并没有转易多手,制造者和投递者基本是灵光物思念里的那个泰西男子。 ——因为八音盒炸弹蕴含的思念空前的纯净,再没有其他任何杂乱破碎的场景,说明这是一件很新的灵光物,纯粹是那个泰西男子为了解决陆澄和白晔而在幻海市最近制作的。 除了手头这个,已经炸在太岁殿下虚境之海里面的那个,至少还有十个这样的灵光炸弹。 “鉴宝D”结束。 陆澄把这枚还没有触发的炸弹交给小王。 1D级匠人小王从他的工具箱里拿出工具,拆卸起灵光炸弹,一面拍照,一面研究炸弹的结构,一面向陆澄道, “真像我爸爸制作的那些机械钟表呀。 ——老板,我钻研了那么久人偶机芯的构造,最近又研究维修泰西汽车,‘匠人’的手艺长进了不少。 现在我觉得,要是自己也能做出这样一个杀伤性装置,就能突破‘巧手D’了。” 陆澄问。 “为什么不是突破‘赝作D’呢?” “哈,突破‘赝作D’得制作一个完全一模一样的—— 设定好簧片,就能播放和这个灵光炸弹的八音盒一样的旋律,但是旋律的‘催眠’需要精神系附加。 高烈度的爆炸是刻蚀了火系炼金术的炼成阵。 那我只好争取搞一个低配版。” 小王用放大镜指给陆澄看。 旁边的顾小姐怨起他们两个, “你们两个都是没正经的大男孩子,这可是能炸掉一栋小楼的灵光炸弹。” 当然,她也不是很紧张——对陆澄用过一次的招数,第二次再不会奏效。她只是把婷婷往太岁殿远处拉开一段距离。 小王也知趣后退。 “泼”一声,陆澄再次用黄猫手套把第二枚炸弹无声无息地扔进虚境之海。 然后,他问起小王和顾易安道, “——你们知道幻海哪里有这样一家作坊?” 陆澄描述起幻海滨江,一座立着红色烟囱,破败无人的小厂房,藏在石库门里弄里。 那是他从灵光炸弹上读到的杀手巢穴。 “那是北区北码头一带的小作坊。”小王不假思索道。 “那小王,你开皮卡带路。” 陆澄道。他要打杀手一个措手不及,不留他过夜。 但是店里仍然留着雪姐和周绵,以防杀手不止一个,婷婷也一道摁在咖啡店里。 “你觉得杀手是哪一边派来的?” 顾小姐问陆澄,她也同去北区。 “我想,克雷格虽然做了鬼,但我的名字恐怕在给他办丧事的人那里挂上了号。” 陆澄叹息道。 第125章 没有雇主的委托 周六深夜,咖啡店员王嘉笙开皮卡载着陆澄和顾易安,从幻海市的西区飞驰向北区北码头一带。 陆澄在心里盘算着投递八音盒炸弹的杀手的身份和实力。 ——重新开始调查员生涯以来,陆澄解决的D级巫师穆罗岱和C级匠人葛佩寥都是光棍魔人,不会有替他们报仇的人。 ——陆澄还招惹过老巢东瀛的“卍字会”,但蛸眷者也是幻海站的重点追捕目标,他们在主教沙娜失踪后不敢暴露很久了。 而且,这些被陆澄解决的魔人,都和“白晔”没有仇怨。可现在这个泰西脸杀手是往陆澄和白晔两家都投递了炸弹。 ——百分之九十可能,就是克雷格雇佣来找陆澄和白晔麻烦的杀手。 这不是人类和魔人魔物的战斗,纯粹是人和人之间的恩怨仇杀。 一个月前克雷格被幻海理事会强制驱逐离境时,不要说克雷格,就是陆澄都预见不到自己会在末镇给克雷格的盗宝人生划上句号。 当时失去猛虎卣的克雷格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又不能亲自在幻海报复,雇佣专业杀手是最合情理的选择。 ——只是陆澄对克雷格追击太快太猛,三月底克雷格这个雇主已经挂在了深山老林,那个泰西人杀手才开始工作。 ——他一定是一个才入境幻海市不久的国际杀手,做完陆澄和白晔这一单,就会像候鸟那样飞走,幻海市的警察无处可查,然后就去外国银行的账户领克雷格的赏金了。 当然,也不能责怪那个泰西杀手信息闭塞,连泰西人的《幻海每日邮报》都不知道大冒险家克雷格的探险下落,到四月中旬了还没登克雷格罹难的讣告。 ——那么,这个投递炸弹的杀手的实力至少远远凌驾于第一次上咖啡馆暗杀陆澄的4C级游侠皮摸骨之上。 否则,克雷格雇佣这个杀手毫无意义。 “杀手的实力上限也绝不会超过克雷格本人,至多是比克雷格本人弱一点的B级。” 陆澄向小王和顾易安道。 当时,陆澄团队加起来的实力都不如克雷格的一头暴龙缚灵。基于当时陆澄团队表现,克雷格也不会聘请实力过于离谱的杀手,这个大探险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下来的,一样得精打细算。 陆澄目前确认的那个杀手的部分实力 ——有一定伪装技艺、能制作五十泉灵光八音盒炸弹(至少还有十枚)。 “易安,除了‘匠人’,‘游侠’也能制作D级灵光炸弹吗?” 陆澄问有‘多闻C’的易安道。 “当然有这种类型的‘游侠’,‘暗杀’不止是用匕首和枪械,制作毒药和炸弹同样是‘暗杀’技艺的门类。 涉猎这些门类的‘游侠’会和‘炼金师’、‘匠人’共通这方面的专业知识。 我想,为了制作出八音盒炸弹,那个杀手一定学习过最粗浅的‘催眠’和最基本的火系炼金术。 ——虽然事半功倍,但以高级别的游侠的精神力,掌握低级的催眠还是可以做到;至于基本火系炼成阵的刻蚀,经过无数次反复地练习,也能依样画葫芦。” 顾易安道。 陆澄稍微犹豫了会。 ——杀手为钱而来,是不是自己可以同样用钱买他收手? 毕竟杀手的雇主克雷格已死,杀手永远收不到尾款了; 而自己的实力虽然今非昔比,但要解决4C级游侠到2B级猎人之间实力的杀手,同样也得消耗相当的灵光物资源。 用钱买能否更划算吗? “——照顾小姐那么说,我也有希望制作出D级灵光炸弹,虽然要吃力地学其他行当的知识。 老板,等我们把那个杀手解决,把他剩下的‘八音盒炸弹’都交给我,我也试试能不能做个一模一样的,突破到‘赝作D’。” 开车的司机小王听着陆澄和顾小姐的话,忽然道。 ——过去,王嘉笙依样画葫芦,曾经成功画了一半的D级猫之壁画,贡献出挽救陆澄生命的D级百泉召唤黄猫的门。 那么这次他有信心一丝不苟地复刻基本火系炼成阵制作“八音盒炸弹”,而且这次小王要摆脱顾小姐的援手,独立完成这个功课。 ——十五岁的乡下小孩1D级巫师周绵的到来,也让二十三岁的1D级匠人王嘉笙有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压力。实力再不长进,就当不稳咖啡店的小领导了。 “你终于不怕杀人了?”陆澄问小王道——这辈子只有雪姐的生命危在旦夕,他才见小王起过杀人、杀克雷格之意。 “杀手杀的是你,可要连我一道炸死呀! 说实话,我可从来不怕杀坏人的,我怕的是杀人坐牢。 ——照你的分析,那个杀手是不受法律保护的国际流窜犯,还有你顶罪,我怕什么。” 小王嘟哝道。 陆澄不再犹豫了。 ——既然队友的工作态度那么积极,那一切等解决那个杀手再说,说不定还有的赚。陆澄的银元也不是风刮来的。 小王的皮卡过了姑苏河上白渡桥,开一个小时。深夜零点,拐到北码头一个偏僻角落藏好。 陆澄命黄猫开始本昼夜第二轮“夺旗C”。 北码头一带的野猫同样很多,转瞬全部成了陆澄的耳目,游荡在高高低低的楼层和阴沟之间搜索和窥探。 顾小姐也让从周绵那里借来的猹潜行在北码头的地底,和猹共享感知——目标一出现,猹就用接了地气的拖拉机般大力把那个杀手掀翻。 ——在这个幻海市,猹这个土之灵兽的两个土系能力依然有效。 陆澄第一次来到北码头一带,不一会这里就成为了自己的主场。 唯一美中不足的遗憾是月光之下的夜空缺少巡航监控,就像容器少了一个盖子。 这是凌波咖啡馆立体侦察体系的漏洞,也是现在北码头小作坊一带立体侦察体系的漏洞。 没办法,白晔那种猫头鹰缚灵实在可遇不可求。 “北码头的小作坊一带,就只有那个红烟囱吗?” 陆澄忽然问小王道,从一只野猫耳目的眼睛里,陆澄看到了和八音盒炸弹上的思念丝毫不差的景象。 ——石库门深处,破败无人的小厂房,一座红烟囱。在厂房门口还到处堆叠着闪闪发光的玻璃建材。 “就只有那一座红烟囱。”小王确认。 他是北区土着,父亲传下来的屋子兼作坊也在这附近,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里地形了。 “小太平先进那家小作坊去调查; 猹跟着小太平进厂,潜伏厂房地板下,没有我命令不要动。” 陆澄下令。 他的黑猫可以始终保持隐形。 只有巫师的灵觉、猎人的猎兽直觉、武人对气的感应能捕捉到黑猫的存在。 要是出现以上三种尴尬的意外,他就让猹立刻掀地板策应。 随黑猫之后,陆澄和小王一明一暗,持枪蹑踪而上。 陆澄在明处的街面,小王在暗处的门廊。他们人各两把柯尔特左轮,一把六发普通子弹,一把六发抑制弹。小王另在书包藏了一把二十响抑制弹的毛瑟枪。 顾小姐则留皮卡上,远程遥控猹——陆澄终究是担心杀手的近战能力,还是不敢让她这个制作系的刀笔距离目标那么近。 黑猫遛进陆澄读取到的那个杀手制作灵光炸弹的作坊。 这个作坊也是一座三层混凝土几何体。 隔了这几天,里面的布置竟然出现了微妙的调整——第一层楼那个工作台和车床还在,但是第二层楼和第三层楼里到处摆满和张挂着镜子! ——黑猫太平乍然一惊,它看到大大小小数不清的镜子里出现了无数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猫,镜里镜外无数猫眼互相瞪着发愣发傻。 踱到红色烟囱下面的陆澄也被黑猫眼里的景象呆了一下。 ——这个精心布置的镜房是杀手设下的陷阱。 陆澄的人一旦登上第二三层楼的镜房,杀手不用任何灵光物,只需要伸出一口步枪枪洞,镜房里就好像到处都是枪洞,陆澄根本无从分辨闪避,只能硬吃子弹。 幸好,他有黄猫的“保镖C”,即便吃了子弹,也是黄猫先替陆澄吃。 这时,陆澄肩膀上C级二千五百泉的黄猫,也和黑猫共享感知瞧见了里面的布置。 黄猫没好气地向陆澄吹胡子瞪眼, “吃抑制弹的感觉不好,就算现在有‘尸解酒’进补,猫也不要再吃抑制弹。” ——黄猫已经默认现在级别狙杀陆澄的对手人均抑制弹了。 门廊阴影里的小王向陆澄打手势——已经看穿了杀手的布置,就快把藏里面的杀手揪出来。 陆澄却又思考起来。 ——杀手精心把这个制作八音盒炸弹的作坊布置成陷阱,是预料到自己终究会找到这里吗? 那么杀手至少知道自己拥有“鉴宝”,能够读取八音盒炸弹上留存的信息。 和陆澄从未蒙面,杀手却能做出这个判断,他只可能读了克雷格提供的陆澄情报。 无论泰西“商人”还是唐国的“商人”,所鉴之宝不同,但是读取宝物信息的超凡能力应该是相似的。 ——当时的克雷格并不清楚陆澄的底,但是判断陆澄这个杀死皮摸骨级别的商人有“鉴宝”也在情理之中,毕竟陆澄曾经在博物馆当着克雷格的面盘点过他全部的战利品。 尽管当时陆澄其实并不具备“鉴宝”,但现在他的确掌握了“鉴宝D”。 陆澄的心猛地一跳! ——杀手送到那二枚八音盒炸弹,既是试探,也是诱饵! 八音盒炸弹试探到陆澄绝不是可以被瞬秒的普通意义的D级商人。 同时,八音盒炸弹也引诱掌握“鉴宝”的陆澄自己走到了杀手预置好的阵地。 陆澄读到的八音盒炸弹上的信息,也正是杀手希望还没被杀死的陆澄读到的! ——那么,陆澄还剩下最后一个疑问: 杀手是如何确定没有被第一波炸弹送走的陆澄,来到这个镜房之前的确切的时间? 从凌波咖啡馆到北码头小作坊,一路之上,陆澄并没有看到任何跟踪者。 况且,这里高高低低的楼层和地下,全部在陆澄的监控之中。 ——除了一个地方。 陆澄把目光投向了久违的夜空,立体侦察体系的唯一漏洞。 终于,他看到在厂房边高高的红烟囱之上停着一只睥睨视人的鹰隼,鹰隼身体褐羽、头尾白羽,一米长短。 ——《魔都评论》的科普栏目介绍过,这是大航路西线,西荒洲花旗国特产的第一猛禽,飞翔在西荒的山与海之间的“秃白雕”! 那红烟囱上的“秃白雕”傲然凝视着陆澄,凝视着门廊阴影里的王嘉笙,凝视着北码头之间无数游荡的野猫。 ——还有在皮卡上发怔的顾小姐。 “咻!——咻!——” 这只不应该在远东幻海市出现的异常生物“秃白雕”,发出了让人心惊肉战的捕食者的嘶叫声,响彻数公里方圆,犹如死神的预告! ——这鸟叫声,也不是真正的“秃白雕”的鸣叫;真正的“秃白雕”在深夜也看不到任何东西。 《魔都评论》的科普栏目介绍过,真正的“秃白雕”的叫声是公鸡的傻叫,而且是昼行性的鸟类。 ——红烟囱上的是缚灵!是和那个杀手共享感知的缚灵!就像白晔的猫头鹰缚灵一样,比侦察机都厉害的飞行缚灵! 一路过来,陆澄的一切行程被它看了一个精光! “小太平、猹,撤! ——小王,回皮卡!” 陆澄决断道。 杀手用他的牌看破了自己的追踪,自己也用自己的牌看破了杀手在镜房的布置。 自己侥幸没有栽给杀手。 ——但是,队伍在这里的所有武力都引到了镜房; 留在皮卡上的顾小姐却是没有什么自卫能力的女子! “砰!” 陆澄皮卡的车门被一口撬棒打开。 一个身高190cm的男子反剪着顾易安的双手,把她揪下车。 那个男子身形如同颀长有力的小豹,一头褐发上压着一顶牛仔帽,牛仔帽下面是一张彻头彻尾的泰西人的脸,他的眼睛如同一对蓝宝石。 在陆澄的皮卡上还停着又一只“秃白雕”缚灵。 泰西男子不紧不慢地把一颗八音盒炸弹挂上顾易安的脖子,向急奔过来的陆澄招手。 目标和杀手终于第一次对上了视线。 “Hello,陆先生,我叫‘下木’,专业的B级游侠。 是我们共同知道的人派我来索讨你偷窃他的那件B级灵光物。其实,他还想要一些对你更重要的东西。 ——我们把后面那个沉重的问题先放在后面,只讨论那件B级灵光物 ——如果你也认为这位美丽小姐的生命比得上我的雇主的那件B级灵光物,我们就开始进行交换吧。” 这个B级游侠“下木”向陆澄道。 他的唐语发言奇烂无比——但是鉴于是临时任务,这个泰西佬学习与目标沟通的职业态度也值得钦佩。 然而,鉴于“下木”胆敢绑架陆澄的恋人,陆澄在心里已经给他填写好了“死亡通知书”。 真正的死神从来不发预告,从来是直接发死亡通知书。 第126章 魂约 陆澄的脚步停下,和那个B级游侠泰西人“下木”的距离保持十步。 小王缩在离陆澄稍远的门廊阴影里,虽然下木的距离超出了他的射程,小王仍然紧张地握着柯尔特手枪。 1B级刀笔顾易安挂着八音盒炸弹,被下木反剪着双手。 但顾小姐的脸色倒没有恐慌,只是有一些沮丧。 ——陆澄理解,自己女朋友本想对自己的调查有贡献,但第一次陪伴陆澄参与的任务,就成了敌人的人质。 可是,反应和体力平平的B级刀笔被B级游侠俘虏也太正常了,这种情况下易安的表现不能比6C级游侠白晔更好。 陆澄埋怨的是自己考虑不周,没想到敌人居然也能侦察到皮卡所在的角落。 他反而佩服起顾小姐的镇定,她的脸庞居然比陆澄向来的表现还要平静。 在十步的距离,陆澄的C级契刀已经能测到下木的随身灵光物品的反应。 ——停在皮卡上那只秃白雕缚灵是C级三千泉。 另一只秃白雕缚灵也从红烟囱飞下来,停到王嘉笙对面的石库门顶上,他手枪射程之外,也是C级三千泉。 下木身上和他的背包里的灵光物倒不夸张,共计三千八百泉。 ——陆澄默认下木这个游侠携带了十枚五十泉灵光炸弹、二把共十二发抑制弹的手枪,还有二千七百泉的灵光物类型和功用不明。 当然,也不排除“下木”这种游侠还有类似豹皮囊、炼金戒指这类藏匿灵光物的手段。 ——总之,陆澄本不想和这种B级人物进行遭遇战,他还没有摸透这个下木呢。 而下木显然从克雷格提供的情报里汲取了4C级游侠皮摸骨的教训——不是主动进攻陆澄的主场,而是诱导陆澄来下木的预设阵地。 同时,这种诱导也让陆澄错误地分兵,无法集中整个队伍的力量围攻下木。 现在,陆澄只有自己的力量和小王的力量,甚至连在下木眼皮下全身而退的把握也没有。 ——他要和易安同生死,而且跑跑的皮卡也在下木这边,陆澄走不了,也不能走。 不过,这个下木也犯了一个会要了自己命的错误。 ——他果然不知道克雷已经死了。 ——他居然还想替那个已经死了的克雷格拿陆澄的“猛虎卣”! “没想到‘下木’先生是那么通情达理的人。 ——我愿意用‘猛虎卣’交换这位顾小姐的安全,满足你的雇主克雷格先生的一个心愿。” 陆澄淡然道, “克雷格先生应该委托了您三个任务: 拿回猛虎卣、取走我和另一个女人白晔的生命。 每个任务各有酬金,而拿走‘猛虎卣’是最重要的一个。” 游侠下木微笑道, “不愧是我的主顾重视的对象,没错。 ——如果你能交出我的主顾最重视的猛虎卣,我就拿到了委托的大头酬金,那又何必拿走陆先生最珍贵的生命? ——陆先生,杀你这样级别的调查员是费力的事情,我的主顾对你的人头的悬赏是五万银元。如果你愿意出十万银元回购,我再不会有任何伤害你的行动。 或许,以后我还能接受你的委托。” 陆澄想——当下木这样想的时候,他离死亡又接近了一步。 “太好了。那么我们缔结商人的‘魂约’吧! ——您知道我的职业是世界上最有诚信的行当。我立的契约是用我的生命担保,连我自己都不能违背。” 陆澄从黑书包里取出了《及时雨菜谱》,道, “——就像下木先生说的,我们的‘魂约’这么定:你平安放回顾小姐,我把‘猛虎卣’交给克雷格先生。” ——这个人类世界已经没有克雷格,这是一个根本无法兑现的“魂约”。 下木皱起眉头, “陆先生,‘猛虎卣’请直接交给我。我知道你们商人的‘魂约’需要当事人画押才能生效 ——你所谓交给我的那位雇主,绕开了我这个签约的当事人,是毫无约束力的。 ——而且,请用我能理解的文字缔约。” ——下木是为了这个“猛虎卣”的任务临时学的唐国口语,但一个方块字唐文都不认识,可不愿意陆澄在魂约上瞎填内容骗自己签名。 一切都如陆澄的预期。 “魂约”上的内容,就像人类世界上的各种条约,只要签约双方达成一致理解就可以——唐国古文、现代唐文、泰西文都无所谓。 “那就照下木先生说的办。 ——但是在文本里请务必注明您要亲手交给克雷格先生。 我实在不愿意克雷格先生届时没有收到那件B级品,另外派专业人士找无货可交的我来讨要。 ——您是一个头脑灵活的游侠,一件稀有的B级品在您手里停留太久,我怕又会发生什么变数。” 陆澄也道。 “好。”下木没有意识到他已经在给自己填死亡通知书了。 按照游侠下木报的那串泰西文条款,陆澄填写完了纯粹由泰西文写成的D级百泉“交换猛虎卣”的魂约文本。 下木不认识唐国文字,陆澄、易安和小王这些幻海市的唐国人却都知道基本的泰西文字,确认下木的条款无误。 陆澄在这份D级百泉“交换猛虎卣契”上写了自己的大名,把这张“魂约”撕下来,让自己的黄猫叼着放到他和下木之间的地上。 黄猫退回陆澄这边。 “这就是陆先生那只可以抵挡抑制弹的‘保镖猫’吧。” 下木问道。 果然,随着陆澄浮出水面,他的底牌也被更多有心的敌人知晓——克雷格在给下木的情报里一定也提及了陆澄的黄猫抵挡住了“猎兽B”光环的抑制弹。 陆澄点头,没有什么好否认的。 这只黄猫也是下木没指望能轻松杀死陆澄,而选择谈判的原因。 下木抓着顾易安来取这张“魂约”,审视过他本人建议的组成“魂约”的全部泰西文字 “——首先,在“魂约”生效起一小时之内,陆澄交出B级品“猛虎卣”; ——下木确认后,当即拆卸八音盒炸弹,释放顾易安,并从此保证绝不危及她的生命。 ——之后,下木保证亲手将B级品猛虎卣交给克雷格先生。” 至于拿到猛虎卣之后的下木是否就此放过陆澄的生命,下木只字未提,陆澄也没有催促。 下木在“交换猛虎卣契”上也写了自己的大名,“魂约”开始生效。 “我派自己的秃白雕‘橄榄枝’去你的凌波咖啡馆。 这一片地方没有公用电话,把说服你店员交货的亲笔信交给‘橄榄枝’带去。 ——抓紧时间!” 下木命令陆澄道。 陆澄扔过去他写给雪姐的字条,字条上都是下木不认识的唐文交代。 下木却是成竹在胸,陆澄签订了本人也不能违背的“魂约”,还能耍出什么花样! 一只白头雕“橄榄枝”叼起陆澄给香雪的指令,长翅一展,身形达到了二米,从北码头小作坊一带往西区的凌波咖啡馆疾飞而去。 白头雕缚灵能远离御者,在一座大城市范围内独立行动,时速60公里,超越了陆澄的皮卡。 而且天空自由自在,没有限速,没有堵车,不需一小时来回,就能带来B级猛虎卣。 等待结果的时间,陆澄问起仍然保持十步距离的下木道, “如今克雷格先生不在幻海市,你是向他的哪一位代理人接洽的业务?” 下木谨慎道, “他雇佣代理事务的金牌律师仍然在幻海市活跃。 ——你大可放心,我会按照我们‘魂约’的约定,不转手那个金牌律师,而是亲自把‘猛虎卣’给克雷格。” ——这个陆澄是名副其实的“商人”,他的“魂约”像其他泰西商人的“魂约”一样有效。 立下了“魂约”之后,每当下木泛起私吞那件被大探险家视如珍宝的B级品的心思时,他就立刻感觉到一枚灵光小刀浮现在体内,刀尖轻触自己的心脏。 ——要违背这个“魂约”,还得先找“巫师”把缠绕在自己心口的这枚灵光小刀驱散。 “咻——咻——” 三刻钟过去,秃白雕“橄榄枝”抓着如假包换的青铜老虎酒壶飞回了北码头。 下木接过这件B级品,满意地摩挲了会,和克雷格寄给他的目标照片一致。 全程下木都和这只“秃白雕”缚灵共享感知,除了陆澄店里员工的满目怒火,并没有发现他们耍什么猫腻。 下木把挂顾易安颈上的八音盒炸弹摘了,把顾易安踉踉跄跄地推向陆澄这边。 陆澄和易安深深地相拥在一道。 ——终于,在“魂约”的担保下,易安彻底脱离了下木的生命威胁。 “亲爱的,对不起——要是没有我的挂累,你早就解决了杀手。” 易安在陆澄的耳畔轻声道,她早看出了陆澄的套路。 “如果不是杀手有了你这个人质之后掉以轻心,我也不能得手。” 陆澄温柔地安慰易安, ——他反而担心易安因为自己第一次一线调查的表现不佳,以后永远自责; 不过,他心里又有些期望易安从此静静地待在家里,安心地制作队伍需要的各种符咒。 变化莫测、生死须臾的战场,他实在不愿意恋人再来了。 那耳聪目明的下木把猛虎卣收进背包,随即冷笑道, “陆澄,别以为你不必顾虑你的女人的安危,就能把B级品抢夺回来。 ——我的两只秃白雕拥有的可是‘全视之眼’! ——你埋伏着的隐形黑猫、北码头这带行动诡异的野猫、还有你那个没带狙击枪的小弟,我全部看得一清二楚了! 如果你不舍得交出买你命的赎金,偏要在这里继续战斗,我不介意完成我雇主的第二项任务。” ——“全视之眼”? ——果然,下木的秃白雕能掌握这里林林总总野猫的动态,能夜视无碍,还能看破自己黑猫的隐形! ——不过,他的秃白雕没法透视! “我的确要继续战斗,把你彻底埋葬!”陆澄道。 “轰!” 随着陆澄话音落下,下木所在的地面陡然开裂,潜行于地的猹用大力掀开了地面。 下木陷进了开裂的地洞! 那两只秃白雕也分别骤然攻向陆澄和王嘉笙。 黄猫化为陆澄的臂套,“保镖C”发动! “橄榄枝”扑向黄猫甲寅,过不了黄猫这关,谁也别想要陆澄的性命。 金石相击之声响起! 黄猫已达二千五百泉灵光量,硬质化的能力又进一步,而这秃白雕的主要能力是飞行和“全视之眼”,对黄猫的战斗威胁还远如“小血滴”。 “橄榄枝”几下利爪的刮蹭,没有在黄猫的铜躯上留下任何印记! 陆澄则从黑书包里抽出万泉铁烟杆,用打火机点起烟杆的火星,递给黄猫。 黄猫深深地吸了一口“天机棒”的旱烟, 然后“煞气C”发动! 一团炽热的火焰,从黄猫的口中猛地喷吐出来,劈面糊上了秃白雕“橄榄枝”的鸟头。 整个鸟头燃烧起来,迅速漫延鸟身! ——这黄猫喷吐的火焰不是丁霞君用炼金术调整空气之中元素比例制造的爆炸; 而是在旱烟杆的火中混合了黄猫的“煞气C”,制造出的连灵体都能损坏的道家“丙丁真火”,和黄猫当B级神官“太岁”时候驱逐蛸神的“丙丁真火”同源! ——烟杆火本身的规模就是一个旱烟杆烟丝燃烧的分量,但是蕴含了“煞气C”后,就是一烟杆的“丙丁真火”,治C级三千泉的缚灵鸟足够了! 秃白雕“橄榄”眨眼变成了一团焦炭,陆澄正要一脚踩遍,无数“嗖嗖”的寒光从下木陷落的地洞射出! 寒光射向搜索地洞的黑猫太平和猹,也射向要一脚了断“橄榄枝”的陆澄。 黄猫继续深吸一口烟,然后朝向陆澄射来的寒光喷“丙丁真火”,仿佛陆澄臂套上的一条喷火的小堕拉功。 “嘶嘶”的燃烧声响起,陆澄眼里是无数焚烧之中的纸牌! 每张纸牌都有五十泉灵光量!弹射出来犹如飞刀一般迅速和锋利! ——这是下木又一批灵光武器! “砰!” 小王左手柯尔特左轮的一发普通子弹透过进入他射击范围的秃白雕“利箭”。子弹准确无误地穿透秃白雕,掉了下来。 这C级三千泉缚灵不惧普通子弹。 “砰!” 小王右手柯尔特左轮的一发抑制弹子弹随后穿透秃白雕“利箭”,打出第二个枪洞。 秃白雕“利箭”依然无惧,“抑制弹”只能伤害蜕变魔物,王嘉笙这个匠人又没有猎人的“猎兽”光环加持子弹,根本伤不了缚灵鸟。 小王只好绕着门廊的柱子乱窜,从书包里掏出雪姐借他的两口波纹钢刀挡脸,防备被“利箭”的爪子抓破凡人鸡蛋般脆的脑壳。 他用“度量D”测过这里复杂的地势地形,在一个又一个石库门洞里风骚走位,限制秃白雕飙起飞行速度,但只能自保,无力反击。 小王心里懊悔,要是一开始就向这凶鸟缚灵射出附带老萨满诅咒的神机弩箭就可以解决问题,谁让自己手痒要试试拉风的抑制弹,失去了先机。 下木从地洞爬了出来,他迷惑地望了一眼小王拿着的那两口瓦邦波纹钢刀 ——这是他的雇主克雷格的家传武器,怎么会落到这个咖啡馆小店员手上! 克雷格是出了什么状况! 忽然,下木的心里生出强烈的警兆,他隐约觉得自己犯下了某个无法挽回的错误。 趁着现在,陆澄一伙都被他的纸牌和秃白雕牵制,现在下木决定带着猛虎卣逃遁。 就开陆澄那辆皮卡走! 这个商人的底牌超乎自己预料,还不计算陆澄的完整团队,单是他个人的实力就明显超过了克雷格情报上的预计。 ——一切要重新计划。 这时,却听远处的陆澄朝下木高声呼喊起来, “下木先生,你承诺,要亲手将B级品猛虎卣交给克雷格先生 ——克雷格已经不在人世,你现在一定要去找克雷格,完成你的承诺呀!” 跑到陆澄皮卡车门的下木忽然腿脚一软。 ——克雷格已经死了!?怎么可能! 那么,签了陆澄“魂约”的自己,岂非要自杀才能带猛虎卣去见他! 啊!这种“魂约”撕了才好!——怎么可能为了这种事情去死呀! 当下木这么想的时候,D级百泉小刀再次浮现在下木的心口,开始违背“魂约”的惩罚,往他人类的心脏猛扎进去! 第127章 俘虏 B级游侠下木的手才摸到陆澄那辆皮卡的车门,就滑了下去。 他的身体像一只大虾那样蜷起来,翻滚、扭动。浑身上下毫无防备,全是破绽。也再没有新的灵光纸牌向陆澄这边袭来。 秃白雕缚灵“橄榄枝”被黄猫用“天机棒”喷吐的“丙丁真火”烧成了焦炭,栽倒在地。 这凶鸟本要趁着下木纸牌的掩护,用灵力重新凝固血肉。但瞬时之间,灵光纸牌的支援荡然无存,陆澄的皮靴已经无情地踏上凶鸟,像掐灭一只烟头那样来回拧了几下。 ——C级三千泉缚灵秃白雕“橄榄枝”死亡。死因:“丙丁真火”焚体,被陆澄阻断灵力修复。 接着,陆澄拔出自己黑皮夹克里的柯尔特手枪,向根本无暇顾及“橄榄枝”之死的下木一步一步缓缓走过去。 他的这口柯尔特手枪只装了普通子弹,但打死人类之躯的下木绰绰有余,哪怕他是B级游侠。 另一只C级三千泉的秃白雕“利箭”舍弃了难以迅速杀死的1D级匠人小王,袭向陆澄的脑后,守护它的主人。 陆澄另一条手上的臂套黄猫溜地一转,转到陆澄的背后,仍旧用天机棒对着“利箭”。 “利箭”见识过“橄榄枝”的死因,不敢进入天机棒的挥舞范围,也不敢进入黄猫喷吐的烟火范围,只好一转角度,向更高的上空飞去。 “嗖!” 此时,从王嘉笙的位置阴险地射出一只D级五十泉的神机弩箭。 秃白雕“利箭”的一对“全视之眼”生在两侧,可看前后270度。 全视之眼的余光带到小王的冷箭,雕身一偏,雕头让过神机弩箭,但神机弩箭还是钉到了“利箭”的一只翅膀,仍旧把“利箭”带下了地面。 猹扑在“利箭”挂了诅咒箭无法修复的雕身,像一座无比沉重的镇纸那样压住这秃白雕。 ——陆澄只要求猹制住这只凶鸟,这对凶鸟已经死了一只,还能动的这只陆澄还有用处。 陆澄已经走近皮卡边滚地的下木。 黄猫还是开着“保镖C”,随时警惕下木的暴起发难,或者其他可能潜伏的下木援兵。 ——然而,下木再没有后手了。 陆澄轻轻地舒了一口气,踩死秃白雕“橄榄枝”的皮靴又狠狠地踢向下木的心口。 下木嚎叫起来。 ——他还活着,离彻底死亡还是有一段距离。 灵体小刀刺进下木心脏外层的心包,还没有扎入他心脏的主动脉,下木立刻强迫自己熄灭违背陆澄“魂约”的想法,那灵体小刀便又骤然隐退。 ——那份《交换猛虎卣契》上并没有规定下木把猛虎卣归还克雷格的时限,所以那口灵体小刀并不是绑在下木心脏的定时炸弹。 这个D级“魂约”的本质,也就是普通契约之外,对签约双方的心脏各附加了一把作为惩罚措施的灵体小刀。 也是D级商人陆澄的精神力输出有限,这口小刀灵光极限是百泉,下木熄灭违约之念时才扎进心脏外层。要是陆澄能和下木立下C级魂约,不及下木改念,违约的惩罚措施瞬间就能要了他的命。 不过,心包破损,也够让一个人类B级游侠失去战力了。 ——和白晔一样,下木这个游侠的心思也是太活络了。要是对面是一个实心铅球脑袋的武人杀手,陆澄还一时想不出办法了。 当然,实心铅球脑袋的武人杀手就不会弯弯绕绕地在北码头伏击陆澄,而是一头撞上凌波咖啡馆的森严防御,被攥起全体团队的力量的陆澄捏个粉碎。 “下木先生,那现在你心里是认同要做一个守契约的人,去找克雷格先生还猛虎卣了?” 陆澄魔鬼般的低语在下木的耳畔回荡。 “我发誓……我一定去找克雷格先生归还猛虎卣……我发誓……” 下木气若游丝道。 下木不能不认同《魂约》的内容——与其现在违背魂约立刻被灵体小刀扎穿心脏主动脉,还不如把死亡时期无限期的搁置。 他会自杀向死人克雷格归还猛虎卣,但是并不一定要现在自杀。 ——争取到时间,就有翻盘的机会。 却听1B级刀笔顾易安向陆澄建议道, “陆先生,把你刚才对下木的问询再重复十遍,也让他答复十遍。” 陆澄便向下木重复起魔鬼般的低语。 “下木先生,你要做一个守契约的人,去找克雷格还猛虎卣。” 下木不敢应答,陆澄的皮靴又猛地踢向下木的心口! “我发誓!我会去找克雷格先生!” 下木的脑海里浮现出自己用手枪顶着自己太阳穴,按下扳机的情景。 陆澄继续向下木重复起魔鬼般的低语。 “下木先生,你要做一个守契约的人,去找克雷格还猛虎卣。” “我发誓!我会去找克雷格先生!” 下木脑海中用手枪顶着太阳穴自杀的情景越来越清晰。 ——陆澄已经领悟了顾易安建议的内涵。 他在不断重复的低语是在强化下木脑海里对自杀偿约的认知。十遍之后,足够在下木的思维里形成一个“思想钢印”。 那么,“下木先生,你要做一个守契约的人,去找克雷格还猛虎卣”就会成为一条勒令B级游侠下木当即自杀的指令。 陆澄忽悠下木的这张魂约当时要声东击西,不好露骨地规定下木向死人自杀报道的时间,现在就给下木补烙上一个达成条件立即执行的“思想钢印”。 ——这是顾小姐这个刀笔对“符咒”的理解,也是顾小姐对胆敢绑架自己的泰西游侠不动声色的还击。 “我发誓!我会去找克雷格先生!” 下木重复到第十遍对陆澄“思想钢印”的确认。 一个不容置疑的指令烙在这个B级游侠的头脑。 往后,不需要陆澄本人,哪怕是像顾小姐这样的路人说出这个指令,下木也要不假思索的执行对自己的处决。 ——陆澄也知道,他的亲爱的,是这么咬人的。 “梆!” 顾易安捡起下木打开皮卡车门的撬棒,往下木后脑勺一砸,彻底打晕这个敢绑架自己,让自己在爱人面前丢脸的泰西游侠。 “陆先生,抓他回‘太岁殿’吧——在那里,怎么样的处置都和人类世界没有关系。” 她道。 ——陆澄稍微楞了楞,嗯下来。 他的确是想把这个送上来的B级游侠下木全部挤干净再扔掉,虚境之海也是一个扔东西的好地方,比直接扔浪奔浪流的幻海市江水里省事多了。 ——不过,陆澄陡然意识到刀笔顾小姐也并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好歹是有着旧唐戏曲花拳绣腿的功底,只是视力差和反应慢。 ——要是结了婚,自己会被老婆的小拳拳欺负吗? 周日深夜三点,凌波咖啡馆连通的第二层虚境“太岁殿”。 陆澄清点完毕从B级游侠下木缴获来的所有战利品。 十枚D级五十泉八音盒炸弹给小王,作为突破“巧手D”和“赝作D”的参考物。 两把柯尔特左轮枪和里面的抑制弹,一把给婷婷,一把给少年周绵。 ——陆澄给他们又加了一道功课,学习枪械射击,这片虚境的太岁殿是最隔音也最宽阔的靶场。 ——现在这家店已经成了陆澄冤家对头的目标,他们连店员都不会放过。无论是女高中生婷婷,还是未成年人周绵都要练枪。 陆澄并不要求他们像A级时的自己那样专业,但至少能震慑最菜鸡一档的敌人。 还有一摞灵光纸牌,每张是D级五十泉,一套是二千七百泉。但在战斗时被陆澄的黄猫烧得只剩半套。 北码头的战斗时,陆澄有黄猫保驾,没有被这批飞刀似的纸牌切伤,但是冲锋最前的黑猫太平和猹挨了好几张纸牌,缚灵之体都受到了损伤。 黑猫太平喝“尸解酒”复原; 而猹则是1D级巫师周绵用“诅咒D·祝福猹”,牺牲自身的精神力来修复自己缚灵的躯体——过去在末镇艰难困苦的时期,周绵就是这样治疗受伤的猹的。 陆澄用“鉴宝D”读取残余纸牌的思念和运用场景,总结道, ——“灵光纸牌一套,C级二千七百泉,‘游侠’和‘乐师’之‘戏法师’的专用道具,需掌握‘纸牌魔术’。游侠弹射时有飞刀般的动能,对灵体有伤害效果。” 这半套牌陆澄决定为6C级游侠白晔保留三个月,三个月后卖给白猫财主。 最后还剩一只俘虏的C级三千泉缚灵秃白雕“利箭”。 小王把中了诅咒箭的秃白雕从麻袋里抖出来 ——这凶鸟现在一个翅膀不能用,飞不起来。D级诅咒箭不拔出,也无法回缩成下木身上的刺青形态。 于是小王给这凶鸟拴了链子,像遛走地鸡那样在太岁殿遛着。 这只凶鸟是不能服从陆澄的意志的,陆澄这边也没有驯鸟的猎人,C级猎人柳探长的专精是驯狗。 那只有让它的主人亲手把“利箭”交易给自己,往后,凌波咖啡馆的空域就有了一对全视之眼,补足了监控的漏洞。 陆澄让1B级武人雪姐把“利箭”的主人B级游侠下木踢醒。 ——被踢醒的下木发现自己出现在一个根本不知道何处,无从辨认位置的超自然世界。 这是一片白雾弥漫的大海上的礁岩,没有星辰日月,永远昏黄,像一张旧照片的景色; 礁岩上只长着野草,花叶不深、根本不美、吸取露、吸取水,吸取陈死人的血和肉而生。 下木的人在礁岩一座旧唐残毁建筑的台阶下,双手和双脚都上了镣铐。 在旧唐建筑的残基上立着一个旧唐戏台。 戏台下面站着六个唐国人,还有各种虎视眈眈、不怀好意的猫缚灵,还有一只黑白相间的熊——啊,还有一只白额金睛的猛虎! 那六个人的面孔下木都认得,是凌波咖啡馆的全伙店员。 在挺倒地上自己的面前,立着一个目无表情、紫色瞳孔的唐国女人,手上拿着克雷格的两把瓦邦波纹钢刀,就像屠夫举着检查屠宰的牲口的菜刀那样,审视着自己。 ——没错,就是2B级猎人,自己雇主克雷格的家传瓦邦波纹钢刀! 在过去业务接洽时,下木亲眼见过这对刀——那么,陆澄扬言的克雷格已死,该是确凿无疑的消息。 ——现在,下木心甘情愿地承认自己的失败。 不管用什么手段,陆澄连2B级猎人克雷格和他的团队都能消灭,那么自己这个料敌严重不足的1B级游侠折在他手里,也是情有可原。 陆澄本人至少是B级商人,加上他的咖啡馆团队,非有同样档次的领袖和团队才能实现对抗! 无论付出多么屈辱沉重的代价,下木都要活下去,能逃脱出这个鬼地方就是胜利。 白额金睛虎叼着下木的脖子带到太岁殿的台阶前,扔下。 陆澄坐在“太岁殿”台阶上的一张太师椅上,死人克雷格心心念念的猛虎卣则放在陆澄前面的一张香案上。 陆澄平静地向台阶前的下木道, “下木先生,我的职业是世界上最有诚信的行当。 虽然你有过暗杀我的行为,我依然愿意和你进行交易。 我希望下木先生出让你的缚灵秃白雕‘利箭’——如果你死亡了,这只不肯服从我的缚灵也会跟着你一起消失。 换句话说,一旦你把你的缚灵‘利箭’出让给我,我可以保证你生命的安全。 ——毕竟,我们之间并没有真正的生死过节。” 下木忙道, “我愿意,我愿意!” 折翼的秃白雕“利箭”嫌弃地鄙视自己的主人。 ——但下木甚至觉得这点代价还不够交换自己的生命。 果然,紧跟着太师椅上的陆澄就抛出了新的要求, “下木先生也觉得自己的生命比你的缚灵远为重要吧,我只索要这点赎金,你自己也不够放心吧 ——的确,我还想知道你的个人信息,以及代理克雷格事务的幻海金牌律师的信息。 ——放你走了,你我的事情了断了。但他们还是会留在幻海对付我。” 如此说着,陆澄写了一道新的D级百泉“魂约”《利箭转让契约》。 “——下木方:将缚灵‘利箭’的所有权转让给陆澄,成为凌波咖啡馆地缚灵。 并告知陆澄下木个人信息,以及代理克雷格事务的幻海金牌律师的信息。 ——陆澄方:下木履约之后,释放下木,且不再危及他的性命。” 这份D级百泉魂约也是下木能全部看懂的泰西文,泰西文本由泰西女子中学毕业的婷婷草拟。 顾易安在内,六个咖啡店里的队友都画押签约。 最后,下木也签署了名字。 ——他只要求不伤害自己性命的那个条款。 “下木,1B级游侠,亡命B。灵光物你们也全知道了。 克雷格在幻海的律师叫‘沙宣’,他也是黑船公司老板‘培理’的律师。想活得久,就别去招惹他们。哪怕你是B级商人,有这样的团队,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利箭’,以后你是陆澄的缚灵了,做你该做的事情。” 《利箭转让契约》生效! 陆澄默念着律师“沙宣”和黑船公司“培理”的名字,同时和那只秃白雕缚灵当即产生了精神链接。 他的精神力不够再负担这等灵光量的C级缚灵,只能把这凶鸟转为咖啡馆的地缚灵,由咖啡馆的灵脉供养。 小王拔出凶鸟的诅咒箭,让周绵驱散了凶鸟还残留的诅咒。 陆澄道。 “那么,我这边也履行魂约——下木先生,请闭上眼睛,再睡一觉,你就一切平安了。” 手握瓦邦波纹钢刀的陈香雪站在下木的背后,用波纹钢刀的刀背对着下木的后脑勺。 ——陆澄究竟是心软了,只打算把榨干后的B级游侠下木送进有柳探长罩着的幻海市巡捕房,判他一个杀人罪,让巡捕给下木吃子弹。 却听到“铛、铛”的镣铐坠地之声,在陆澄的眼皮底下,下木的手脚从自己小弟小王打造的镣铐里轻易地解脱出来。 下木冷笑起来, “陆澄,你这个商人也是自作聪明,有你的魂约保证,现在你的团队没人可以杀我了。 ——我说过,我的技艺是‘亡命B·胡迪尼逃脱术’,世界上没有人可以监禁我! ——我要这个虚境的秘密带出去,也把克雷格死亡的信息带出去,带给沙宣和培理!” 第128章 埋葬 失去一切灵光物的1B级游侠下木在陆澄的“太岁殿”用自己仅剩下的游侠技艺做垂死挣扎。 ——下木依照“魂约”供述自己仅有的B级技艺是“亡命B·胡迪尼逃脱术”,那么他的暴力技艺只有“暗杀C”。 即便陆澄手下的1B级武人雪姐无法危及下木的性命,再度生擒他也不成问题。 ——雪姐收波纹钢刀在腰间,控制着力道,向赤手空拳的下木挥出铜人之拳。 另一方面,她的身子卡住通往外面咖啡馆的石桥,下木唯一的逃遁路线。 雪姐雨点般的铜人拳头落到这190cm壮汉的身上,下木不住嗷嗷乱叫。 不过这个游侠毕竟也有深厚的格斗基础,还勉强维持着架势不破,一面吹了一个鸟哨, “‘利箭’,杀死陆澄!” 那只C级三千泉的秃白雕“利箭”竟然嗖地扑向陆澄的脑壳! 他身边的店员没一个来得及反应! 这是陆澄重开调查员生涯以来从来没有过的事情! ——缚灵竟然背叛了御者! “保镖C”启动! 还是武人黄猫警觉地从陆澄的衬衣领口里蹿出,跳到陆澄的头顶,可靠地架住了秃白雕的利爪。 “咔嚓!” 远处的雪姐飞出一口波纹钢刀,像斧头那样结实地劈进秃白雕“利箭”的鸟脖颈,剁下了秃白雕头。 ——第二只缚灵秃白雕“利箭”死亡。死因,陈香雪投掷波纹钢刀斩首。 险死还生的陆澄心中懊恼,自己忽略了一件事情。 ——过去他接纳的所有缚灵都对这家咖啡馆和自己有归属感;而这只秃白雕始终认同下木,下木存心转让给陆澄,秃白雕随时会听下木的指令背叛陆澄。 这只拥有自由意志,对自己不怀好意的凶鸟,陆澄本应该和它再签一份惩罚最严厉的苛刻“伥约”的。 算了,他不该为了贪图这只不屈服的凶鸟而留下木一口气;现在,陆澄要把下木最后一口气掐灭。 陆澄从《及时雨菜谱》里撕下“承诺不杀下木”的那张D级百泉魂约,放在香案上,向雪姐喝道, “你看着办!” “嗖!”雪姐的第二口波纹钢刀飞到,钉在陆澄这张D级百泉魂约上,作为咖啡馆的六个签约人之一,把陆澄信誓旦旦的保证毁去了! “铛!” 同时,雪姐的心脏立即发出一声清响,紫瞳一暗,身子陡然出现了僵直。 下木一下眉头紧皱! ——陆澄居然不要脸面,假手一个手下,撕毁了他自己签订的“魂约”! 现在,陆澄和其他四个人,还有作为他们所有物的缚灵,都可以向没有武器的自己全力攻击了。 但是,下木眼前这个拳术精湛的女武人要死了,她彻底违背了魂约,也要被灵体小刀穿心而过。她卡住的那座唯一可以通往外界的石桥要让出来了。 正当下木的心里涌出一线逃生的希望时,陈香雪本来黯淡的紫瞳又陡然亮起,一记远比之前一切攻势猛烈的拳头轰向下木。 下木的一条手臂“咔嚓”骨折,整个人被香雪的拳头击飞了出去! ——如陆澄的预期,香雪坚固无比的泰西人偶机芯只在表面上被灵体小刀刮出无关大碍的痕迹。 D级“魂约”的惩罚措施,是在每一个立约人心脏边捆绑一口D级百泉灵体小刀,违约者会受到小刀戳心的惩罚。 对于血肉凡胎来说,违约必死无疑,哪怕是生命力远比普通人旺盛的1B级游侠下木也不例外。 但是雪姐的心脏已经由D级泰西人偶机芯代替,违约之后启动的灵体小刀是扎不穿她的钢铁心脏。 陆澄清楚自己“魂约”那口破小刀的硬度,也就是一般五金店售卖的小刀质量。 何况,万一雪姐的钢铁之心真出了意外,咖啡馆里另有两台D级泰西人偶机芯备用,还是当初收拾魔匠人葛佩寥时缴获的。 随着陆澄这张D级魂约被雪姐公然撕毁,她心口那口惩罚违约用的灵体小刀如同无源之水,也荡然无存了。 ——在有利的时候,商人当然会遵守“魂约”;但在不利的时候,商人也会假手第三方,撕毁“魂约”。 违背“魂约”就要接受惩罚;但只要能承受得起惩罚,就可以违背“魂约”。 ——不过,从此陆澄也失去了下木这边的信用;当然,他永远也不会和下木再做交易了,即便信用为零又如何! 陆澄的黄猫、黑猫,还有雪姐追向下木。 下木才挣扎起身,又被陆澄的手下围拢了。 现在,下木站在礁岩的边缘,身后就是有去无回的虚境之海,眼前是女煞星和两只杀人猫。 没有武器,身体负伤,他的格斗水平也不过C级暴力系职业的中游,出不去了。 陆澄走到陈香雪的身后,依旧和下木保持安全距离。 更远处,王嘉笙给春田步枪装填好一枚抑制弹,瞄着下木的脑袋,随时等待着陆澄的射击命令。 ——虽然普通子弹就够打死一个人类了,小王还是想保证这个谋害咖啡店全伙的下木死得不能再死。 陆澄微微叹息,他本就想听易安的主意,直接把下木沉在不留任何麻烦和痕迹的虚境之海。 除了贪图那只有“全视之眼”的凶鸟,他还临时想到不要让婷婷和周绵两个孩子亲眼见到自己杀死一个普通人类,哪怕下木是冷血无情的杀手。 杀皮摸骨时,陆澄留婷婷在咖啡馆;杀克雷格时,他也不带周绵去。 ——孩子们应该拥抱世界的光明面;世界的暗面,由陆澄来承担。 为此,他这个D级商人对B级游侠下木一让再让,但现在陆澄不让了。 “下木先生,你要做一个守契约的人,去找克雷格还猛虎卣。” 陆澄向走投无路的下木发出了那一条思想钢印般的自杀指令,那一张“归还猛虎卣”的“魂约”还生效着。 下木还没被雪姐骨折的一只手摆了一个自掐喉咙的样子,又放下来,向陆澄冷笑。 陆澄喔了一声, “是了,这条指令还是可以迫使你自我了断。但是,指令的条件没有达成——现在猛虎卣还是在我的手里。” ——《交换猛虎卣契》现在的状况是:下木又失去了那个B级品;不拿回来之前,他不必执行自杀。 “那么——下木,还是要我的团队亲手埋葬你吗? ——香雪的刀。 ——小王的步枪子弹。 ——跳海。 给你三选一吧,算我们的一场缘分。” 陆澄平静道。 ——没有送游侠下木去巡捕房的选项了,他再容不得夜长梦多。 “无需考虑。 我选择跳海。那是唯一有生还希望的选择。 ——陆澄,如果神给了我回来的可能,我也会让你三选一,挑选自己的死法。” 下木和陆澄互相注视。 陆澄一摊手,向下木道, “那请了,下木。” ——下木,1B3C级游侠。 技艺:亡命B、赌博C、杂技C、暗杀C。 灵光物:全部失去。 下木用还能动的一条手臂给自己戴好牛仔帽,体面地告别这个世界。 他发动“赌博C”! “咚!” 下木翻身一跃,猛扎进任何物体都会急坠沉沦的虚境之海,没有踪迹、没有水花。 下木的“赌博C”究竟是赌陆澄不会下令他的手下狙杀自己,还是赌“神”会伸出最终拯救之手? 陆澄也不知道。 ——1B3C级游侠下木失踪。失踪原因:被2D级商人陆澄逼令跳虚境之海。 站在远处的太岁殿,看着泰西人下木跳海自沉的婷婷,默然了许久。 ——哪怕是A级调查员的老板也不是无所不能的神仙,并不能给所有人一个最圆满的结局。 她仍然觉得下木这样的杀手应该交给巡捕,让法律审判。 但她的理智又知道,现代社会的法律其实并不是为解决杀手、魔人、魔物所创立的。 调查员的世界和调查员遇到的麻烦在普通人的常识之外,也在法律划定的文明世界之外。 婷婷并没有打起调查员生涯的退堂鼓。但是,老板在婷婷的心中渐渐不是遮挡一切风雨的屋顶了。 她离陆澄越久越熟,笼罩陆澄的那种光环却渐渐退去。 就像幼年的自己曾经把爸爸看成无比安全的港湾,是世界上最博学、能干、温柔的爸爸。 但随着自己的成长,爸爸的身影也逐渐黯淡,变成了没有光彩,整天为成本和利润烦恼的乏味庸俗的工厂老板。 婷婷埋怨自己的心思不定,对自己的老板、师傅和兄长不够忠诚。 婷婷瞥向最小的店员周绵,那十五岁的小孩子周绵看着老板逼泰西人下木跳海,眼睛眨也不眨,好像老板做什么他都觉得天经地义似的。 她只有佩服,这种从原始社会里生长出来的淳朴,她是根本学不来的。 陆澄回头,把两个他始终关心的孩子的反应收在心里。 ——他不必担心周绵。他是自己天生的同路人。 周绵是从“血滴”的统治挣脱,吃了死人肉长大的;而自己的家族从来和“白帝”相伴,和杀戮与死亡相伴。 ——但婷婷要挂念。 是经历残酷和黑暗,成长为一个像自己一样无情的调查员,对婷婷更好; 还是在体验一段如梦如幻的冒险之后,回到一个平凡人的生活,对她更好? 陆澄只知道,只有婷婷能选择婷婷的命运。因为陆澄最厌恶别人替自己选择,他更不愿替别人做选择。 但无论如何,他得教给婷婷足够自卫的超凡能力。 无论以后婷婷会做什么选择——她必须有能力,有能力把调查员的道路走下去,或者有能力从调查员的世界退出。 不过,婷婷的职业选择不是一个短期的问题,陆澄现在要处理的是眼前的问题, “下木的麻烦算是解决了,我们还是等考虑下重新布置咖啡馆的防御。 ——他不会是最后一个杀手。 ——过去我们在了解敌人袭击的风声后,可以提前准备尽量完备的防御; 但现在,由于我不如过去的自己,我们站到了明处,再不能指望每次都有敌人来了的通知。 ——我们得设置一个常态的预警机制。 顾小姐,你会制作‘纸鹤’吗?” 陆澄向咖啡店全伙道,也向顾小姐道——主要是顾小姐。 本来他想获取下木的白头雕“利箭”做咖啡馆稳定的全视之眼,但有意志的敌人的缚灵果然不如敌人没有生命的灵光物品可靠,是极不可靠。 现在,陆澄忽然想到了他在卿云图书馆的C级品《茅山符咒集锦》上读过的百种茅山符咒之一。 ——“D级符咒纸鹤,五十泉到百泉。 古代茅山道士侦察和联络的道具。怕火、怕水、怕雷电、怕刀兵。纸身留言,低空飞翔,有效期一昼夜。” ——今日周日,下周三的交易陆澄是可以问白猫财主购买这种不限量的D级品。 但他想尽快到手咖啡馆的侦察道具,永远领先敌人一步。而且,请自己家的B级刀笔制作,可以为陆澄节约宝贵的灵光货币储备。 当然,女友顾小姐的花销,陆澄这个男朋友是一律全部买单的。 “陆先生,我可以试试。” 顾小姐道, “我的精神力输出是每昼夜五百泉,每天可以制造五只D级百泉的纸鹤 ——单只D级纸鹤的灵光量从五十泉到百泉,是取决于制作刀笔投入的心血多少。 心血越多的纸鹤更加耐久,在雨天更不容易打湿,飞得也稍微快些、高些。 我为陆先生制作最好的。 ——不过,D级符咒终究是消耗品,比起秃白雕那样的缚灵还是差远了。” ——在北码头易安被下木绑架,差点让咖啡馆的行动出了大纰漏,她决心努力画几打D级纸鹤,好好弥补自己的亲爱的。 陆澄点头,那就占自己女朋友便宜了。 他又向婷婷道, “最近,我和易安调查过幻海市所有现存的寺庙道观的文献资料,没有找到他们供奉‘青帝’的确切信息。 有三种可能, 其一、幻海市并没有朝拜‘青帝’的殿堂,我们得去外地寻找; 其二、朝拜‘青帝’的殿堂像我们的‘猫殿’一样存在于幻海市的虚境,我暂时没有发现灵脉的能力,找起来也有困难; 其三、我想,或许我们要转变一下思路 ——不应该坐在书斋空想哪座寺庙里有可以还愿的青帝使者,而是该实地去探索一番。 ——而且,这次我许可婷婷你跟我一道去探索。 你是被留下‘青帝印记’的人,如果幻海市的寺庙真有‘青帝使者’的存在,当你这个还愿之人接近的时候,应该会有感应,也只有你这个还愿者本人才能感应。 ——我看你被打搅咖啡馆的杀手又唤起了冒险的心思,没有读书备考的状态,那不如和我一道环游幻海,先摆脱‘青帝印记’。” 婷婷本来纠结的心情一下烟消云散了! 不需要考虑道德和法律的问题,享受纯粹的调查员探索都市秘境的快乐,这才是她要做调查员的原始动力。 ——终于不要蹲家里学习,可以和老板,还有易安姐姐一道开车兜风去了! “嗯,老板,我全听你的! ——还有,我们能不能不坐那辆运货的皮卡在幻海市转圈……我买了一辆雪铁龙。老板,你们可以坐我的轿车。” 婷婷还是听陆澄的建议,把朱瑞人给她的那双水晶鞋拍卖了,净赚二万银元。 一万银元当慈善款捐给了红十字会;剩下零用,还给自己买了一辆拉风的雪铁龙轿车。 为她拍卖水晶鞋的,是管理老板在泰豊银行账户的那位希律人经理小夏,夏洛克先生。 由于婷婷的泰西文好,见过世面而且很空,陆澄把和泰豊银行接洽的金钱任务交给了她,所以婷婷也和那位业务水平很高的夏洛克熟悉起来。 ——那陆澄就蹭自己店里女招待婷婷的雪铁龙,为她解决问题了。 陆澄最后想起来,得再找消息灵通的职业经理夏洛克一趟,打听克雷格和培理的金牌律师,也是下木的接头人“沙宣”。 第129章 黑船 1B级游侠下木执行雇主克雷格夺取猛虎卣和刺杀陆澄的任务失败。 在目标“商人”陆澄的逼迫下,他不得不跳入一切未知的虚境之海。 同时,下木发动“赌博C”! ——下木把自己一生的运气都押在自己的生还上。而他祈求的赌场之神,则是那个黑船公司的老培理曾经提及的“真神”。 “——围绕着人类历史上的征服者和王室,产生过很多传说,好像他们命里就该统治这个世界一样。 ——其实只是他们遇到了‘真神’,从‘真神’那里得到了远远超过普通人常识的东西。 这是这个世界的真相,也是我亲身经历的真相。 ——正因为遇到了‘真神’,支付了‘真神’索取的东西,我才从一个什么都不是的捕鲸船水手,成为了这座幻海市的主人。 ——如果有一天,谁也救不了你的时候,不妨也向那位‘真神’祈求吧。 ——随便用什么语言,‘真神’能倾听大航路上每一个人的声音。” 照着培理曾经玩笑般的建议,在虚境之海不断沉沦的下木向那位“真神”,那位大航路的主宰祈祷。 纵身一跃时,下木的肺部憋足了空气,他在等待奇迹,竭力维持自己的生命直到奇迹出现。 这诡异的海水像空气那样轻薄,下木仿佛从摩天大楼跳下的人那样不断地加速度下落,却永远也落不到地面。 时间、空间一切都在模糊,掌握“杂技C”的1B级游侠下木也开始晕眩。 天与海的边际模糊了、消失了。 他像一粒沙子达到沙漏一个玻璃球的底部,然后沙漏开始翻转。 下木不再下坠,他的晕眩开始减缓,他睁开了眼睛,视线逐渐清晰。 ——他的赌博赢了,“真神”拯救了他。 然而,冥漠难测的“真神”并没有把下木从噩梦里带出来。 下木从虚境之海坠入更深的虚境,也陷入了更加超出常识的噩梦。 他得拼尽一个1B级游侠的“理智值”来抑制自己不发疯。 ——海与天的边界仍然混淆着。 在没有休止的狂怒风暴和漫天的骇浪之间,飞翔着虫群般的大乌贼! 而下木本人则被一只巨大乌贼的腕卷起腰肢,乌贼车灯般的眼睛张望着下木,整只乌贼的身体有一只皮划艇那么大。 无数和攫抓着下木的魔物一样大小的乌贼好像护卫那样,簇拥着一座山那样的阴影。 ——那是一座黑船。 ——一座飞翔在虚境的黑船! ——那是条二千五百吨位的蒸汽明轮船,船身全部漆成黑色,三桅杆,黑烟囱。 相比泰西列强在十几年前世界大战公海决战时的大炮巨舰,这条黑船只是半个多世纪之前的古董船。 但在这个栖息着无数魔物的虚境,这座黑船俨然如同魔物朝拜的神殿。 是一座在如此深度的虚境畅行无阻的移动神殿! 攫抓着下木的大乌贼也向那条黑船游去。 逐渐接近黑船,下木看到了在船甲板上奔忙,制服统一的水手,制服的徽章上是“黑船”的标志。 但这些水手都不是人类,它们长着如同“海乙那”那样的狗头和利爪,白色皮肤犹如富有弹性的橡胶。 ——啊,这就是调查员协会《收容物图鉴》上记载的魔物“食尸鬼”! 这条船上足足有几百个这样的食尸鬼,它们不是躲在人类世界阴暗的角落掘坟食腐,而是像文明社会的职业船员那样娴熟操纵着这座工业社会的结晶! 理智值接近崩溃极限的下木的瞳孔开始变大 ——在这座船上,他会被这群智力高度发达的食尸鬼当做轮船厨房的食料处理、冷冻,连续吃上几个月。 “不!不要!” 在下木的理智值彻底崩溃,将要发出意义不明的怪笑时,一个看似完全正常的人类从船舱上到甲板,出现在这群食尸鬼水手之中,成为了维持下木理智值为正数的锚。 ——那是一个穿戴高档西装、仪容端正,四十岁左右泰西男子,黑框眼镜和灰色领带,面沉如水。 他对满船的食尸鬼熟视无睹,甚至还命令其中一个食尸鬼水手向着大乌贼带过来的下木扔下上船的绳梯。 ——他是和下木接洽幻海杀手业务的金牌律师“沙宣”,也是克雷格和培理的代理人。 “下木先生,你该感谢‘真神’,也该感谢我曾经的建议,购买了泰豊银行的‘特别保险’ ——培理先生的‘黑船’在第三层虚境的公海找到了你。” 金牌律师沙宣职业性地微笑道。 ——下木惊诧,自己竟然沉沦到如此恐怖的地狱! 他本以为那个唐人民间调查员陆澄囚禁自己的地方只是第一层的幻梦境,现在自己坠入的地方是第二层虚境凌波境。 竟然是第三层虚境刹土境!传说中只有A级调查员才可以生还的魔域! 前官方A级调查员培理也居然真有一条和他的公司同名,一条可以在虚境穿梭的“黑船”,至少是调查员协会的A级收容物。 他还有一只几百食尸鬼组成,唯命是从的的军队!——调查员协会是在装睡吗?! “培理先生在船长室吗?——我有重要的情报要告知他!” 下木靠着勉强能动的一条手爬上黑船,向沙宣律师喊叫。 沙宣律师的语气哀沉道, “下木你想说的是克雷格先生的失踪吧,正因为我们刚才已经确认了那件事,然后才注意到你陷入了危险。 ——真是无比遗憾,我们的势力无法进入唐国的内陆验证在探险中失踪的克雷格先生存亡。连克雷格先生这样大探险家都下落不明的未知之地,非专业人士更没有能力探索了。” ——这个沙宣律师永远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态度。 下木咆哮起来, “克雷格是死了,是被人杀死的! ——杀死他的人就是偷走克雷格宝物的那个陆澄,我亲眼看到他拿着克雷格不离手的波纹钢刀! ——我也是被陆澄逼迫跳下虚境之海的! ——陆澄很强,只有A级调查员的培理先生才能彻底毁灭他! ——培理,你听到了吗! ——难道,你已经老到不敢应对年轻人的挑战了吗?!” 他不理睬这个沙宣,径直走向黑船的船长室,但是船长室门口有二个高大的食尸鬼把守,一个黑肤色食尸鬼,一个黄肤色食尸鬼。 那黑肤色食尸鬼简单粗暴地挥出一拳,就把下木揍倒在地。 ——即便下木浑身是伤,能把他一击揍倒的这只看门食尸鬼也超过了人类C级暴力系调查员。 律师沙宣不紧不慢地走入舱室,向翻滚在地的下木道, “培理先生并不在这条船上,他有更加重要的敌人要应对 ——克雷格的死亡,只是他真正的敌人下的第一步棋,而那个陆澄只是敌人的‘小兵’。 他把消灭陆澄,这一只敌人爪子的事情全权委托给了我。 ——这么说吧,陆澄抹除了杀死克雷格的证据,我们难道能判决唐国深山吃人老虎的死刑? ——我们无法用公开的手段,用文明世界的法律杀死陆澄,仍然只能用暗处的手段。” 沙宣蹲下身子,凝视着下木道, “——既然你这个1B级游侠还不够杀死陆澄,那我就去雇佣培理先生的老朋友,十年来始终是幻海市第一的民间调查员。 那个人是熟悉当地情况的唐人,也有职业齐全的强力团队,还有‘真神’赐予的超出常识的力量。 用唐人对付唐人,他能看破陆澄的所有伎俩。” 下木狠狠道, “那我也要加入那个幻海第一调查员的团队,让陆澄挑他的死法。” 沙宣就像一只黑苍蝇那样搓起手,笑道, “太好了,下木先生,难得你有如此高涨的工作热情 ——我们会治好你的伤,把你身上那些该死的誓约驱散,另外再赠送你一些不同寻常的东西。” 这个时候,船长室的门打开,黑食尸鬼和黄食尸鬼守卫向里面走出的那个人毕恭毕敬地点头致意。 那个人一身形似真光教会的华丽祭服,只是胸前本应有的十字架被一枚“卍”字架代替,他的头上顶着高耸的主教法帽,脸上却长满了鱿鱼的触须,他的眼眶是空洞,眼珠子不知道剜去了多久。 沙宣也向这个鱿鱼脸主教致敬,道, “按照‘卍字会’和培理先生互相合作的协议,幻海大主教,请施救培理先生的朋友‘下木’吧!” 那个叫“大主教”的怪物从华丽的祭服里伸出一条触手,探向下木的心脏。 ——黑船船舱里回荡起下木的嚎叫。 战后第十六年周一早晨,陆澄埋葬了克雷格早先雇佣的职业杀手下木后的第二天。 他和咖啡馆的团队做好了再度出发调查的准备,为张筠亭小姐寻找还愿的青帝庙。 ——团队的刀笔顾易安小姐向卿云图书馆请了一周的病假,专心陪陆澄调查。 她在周日先制作了五只D百泉的纸鹤,留二只侦察咖啡馆周围动静,一只咖啡馆备用,自己随身携带另外二只备用。 ——陆澄建议,以后顾易安把纸鹤攒到一百只就够了。 咖啡馆预警的纸鹤交给留守的1B级武人雪姐启用。 “万化丛中一颗草,纵横世界无烦恼。护道保长生,相随白鹤草。” 香雪念咒之后,二只白纸鹤就像真的麻雀那样飞起来,飞上了洋楼的屋顶,比真的麻雀飞得还是要高些。 果然是远不如真正的鸟类缚灵,只好将就了。 雪姐和二只白纸鹤共享感知,它们相当于雪姐的临时缚灵。 陆澄用叠加缚灵的方法测过——到了B级,目前武人雪姐的精神力上限是一万二千泉,虽然她相当部分的精神力都要用来克服缸脑般的孤独,但这几只纸鹤不算什么负担。 小王留在咖啡馆,专心照着从下木那边缴获的八音盒炸弹,试制小王版本的灵光炸弹,也向2D级匠人突破。 陆澄、易安、周绵上了婷婷崭新的雪铁龙。 ——婷婷高中时就学过开车,成年后终于可以作为新手司机实地驾驶,不需要让皮卡司机小王分心了。 带周绵环游幻海,是为了让初来乍到的末镇少年对大城市的全貌有一个概念。 陆澄和又换了一身旅行风衣的易安坐雪铁龙的后排,婷婷在右边的驾驶座,周绵在前排的左边。 周绵的猹、婷婷的三只乐师猫,还有陆澄的黑猫与黄猫都来蹭坐。 婷婷一踩油门,雪铁龙开动。 按照易安制定的找庙路线图,婷婷的雪铁龙会从西区出发,在幻海市内走一个8字形路线,游遍幻海的东西南北四大块,把市区仍然存在的二十座大庙小庙一网打尽。 一面开车,婷婷一面给少年周绵介绍幻海的风景和知名的去处。 陆澄则和易安探讨搜索幻海其他灵脉的问题,这是搜索现存寺庙无果之后的B方案。 “最适合寻找灵脉的职业,是掌握‘占卜·风水’的‘巫师’,还有拥有‘挖宝’技艺和考古知识的猎人。” 易安道。 ——大概这也是过去卍字会重视C级巫师丸山的原因。 不过,陆澄认识的巫师和猎人都不是上述类型。 “情理上,幻海这样藏龙卧虎的地方,灵脉不是被先知先觉的驱魔家族,就是被财大气粗的势力瓜分殆尽了。 灵脉终究是地皮,前者有消息,后者有钱。 而得到灵脉的业主,又会掩盖自身持有的灵脉的存在,我们也不方便进入别人的私有产业调查。 青帝庙如果真捂在那些人家里,很难重见天日。” 陆澄认同易安的看法,就他所知的西区八处灵脉,每一处后面都有背景。 当时卍字会的2C级巫师丸山能在西区捡漏,恐怕有一大部分原因是自己失忆之后,西区的驱魔力量出现了真空,否则自己早就把卍字会的苗头掐灭了。 “但是,终究有不在任何人视野的灵脉。” 陆澄想到白晔曾经带自己去过的那座八仙桥的无名戏台,曾经有驱魔人发现了那里,又不知道什么原因抛弃了。 顾易安思索道, “我想,大部分是幻海市各种势力交接的缓冲地带。每方各退一步,放弃蝇头小利,假使那些缓冲带有灵脉,也无人问津了。” ——说起来,有八仙桥灵脉的小世界也正是那样的地带,在唐人的南城和泰西人的东区之间,各方势力都不能完全把控。 随便开喷的《魔都评论》也就长那里。 “某种意义上,我们幻海市也是更大一号的缓冲地带。” 陆澄感慨。 婷婷的雪铁龙停在西区边缘一座桃花寺的门口,她这个当事人得进去亲自确认,周绵也抱着几捆香跟着进庙 ——这是之江庙祝的老迷信,神州大地遍地神魔,他见一个就要拜一个,哪一位都不好怠慢。 求正神永远保佑咖啡馆,也求邪神不要招惹咖啡馆。 第130章 环游幻海 陆澄和易安随着婷婷和周绵走进西区边缘的“桃花寺”。 这是一座旧唐佛教寺庙,以每年春天盛开的桃花着称本城。论起这座庙在圈内的地位,根本不能和陆澄故乡的古刹“台山寺”相提并论。只是市口好,是幻海西区市民拜佛烧香最近的去处。 ——陆澄曾经在末镇“鉴宝”过A级咒术书《灵光秘殿真形图录》的一个残页,他从此知道,旧唐神灵在上古的面貌和近几百年来的面貌相差巨大。 那些还没有隐遁,仍然在接受香火,回应人们祈求的旧唐神灵,不再会用远超凡人理解极限的面目出现。 那些九头九尾、蛇躯鳞身的恐怖神灵真容只能保存在吉光片羽的上古典籍里。 如今的正神往往假借道貌岸然、让人亲切的形象显现。 寺庙里一座笑容可掬的布袋和尚,或许就栖息着一尊本来面目可以让凡人理智值归零的神灵,也可能栖息着“青帝使者”。 当然,假作真时真亦假,无论是崇高的怪物,还是友善的人形,都是神灵的面相。也正因为是神灵,才有无数张皮肤与时俱进地契合信徒的心愿。 “桃花寺”里中规中矩,鎏金的罗汉菩萨佛祖塑像一应俱全,但陆澄的契刀没有测出任何灵光了。 庙里一切神佛陆澄一概不拜,毕竟他连自己的‘真神’上级‘白帝’都没拜过。 陆澄就转到庙里的财神殿,跟着周绵一道拜了拜殿里拿青龙偃月刀的红脸财神,烧完香,又捐了一百银元。 ——毕竟陆澄也是“商人”嘛。为了咖啡店全伙调查员的生意兴隆,一定要拜管发财的神。 一命二运三风水,四积阴功五读书。 像他这样自有商铺,不缴房租的小业主都会把咖啡店开到倒闭,陆澄可绝不承认自己缺乏“商人”的才能,就是财神拜得少了。 把桃花寺所有的神像都遛了一圈,婷婷向陆澄摇头,她毫无感应。 陆澄想,那个“青帝使者”或许会给婷婷提出困难的还愿要求,但绝不会让婷婷无法还愿 ——做了工程但没有收到尾款的是“青帝”,可不是婷婷。 婷婷在这里没有遇到让她的“青帝印记”有感应的神像,那这座桃花寺就不是对的地方。 那就再换一家庙看看。 依照易安的巡游路线图,婷婷驾驶雪铁龙又经过五座幻海市的小庙,都没有收获。 临近中午,婷婷的汽车开到北区,希律人聚居区“摇篮桥”一带。 ——易安调查过幻海市地方志和年鉴,附近有一座“下海庙”,是几百年来幻海市出洋船民向“海神”祈求保佑的神庙。 他们在“摇篮桥”希律人开的“黑马咖啡馆”吃了中饭,但凭这家咖啡馆的几块三明治填不饱少年周绵的肚子。 陆澄就带周绵去下海庙周围的小吃摊买肉饼,顺便先进入了下海庙。 这时候,幻海的天气又变得很阴沉,开始飘毛毛雨。 前朝闭关锁国,厉行海禁,这座“下海庙”的香火大为衰落。但是,这座神庙至今仍然存在,只是萎缩成了一座只有九间殿的小庙——还是比末镇一间殿的土谷祠规模大。 下海庙崇拜的神灵十分独特,神座的珠帘后面,是一个容貌姣好、神色温柔的年轻女神铜像,好似一朵白莲花。 但这一朵白莲花般的女神却穿着旧唐皇帝那样的龙袍,戴着九旒的冠冕,在幻海市这片门可罗雀的弹丸之地称孤道寡,显得有些滑稽。 陆澄的契刀检测到神像的灵光反应。 ——这尊有几百年历史的铜像是C级二千泉的灵光物,陆澄立刻直觉到这是神明降灵的依凭物。 ——哪怕不是婷婷寻找的“青帝使者”,这也是一座有故事的神像。 陆澄想爬到香案后面的神座,直接接触,用“鉴宝”读取灵光神像上面的思念。 但他环视殿里的两个庙祝,他们的眼睛也紧盯着陆澄,唯恐殿里少了什么东西。 陆澄就当着殿里庙祝的面,填写了一张五百银元的支票,扔进香案的功德箱里。 然后他向两庙祝道:待会还有两位女客一道向‘海神’进香。五百银元,不成敬意。只是进香时不要让外人打搅。 两个庙祝识趣,捧着有支票的功德箱出去,关上殿门,随便陆澄怎么样。 少年周绵冲着两个没节操的庙祝的背影摇摇头。 陆澄已经爬上了神像的底座,手触海神龙袍下的脚踝,发动“鉴宝D”,显出了自己二成猫眷化的真容。 ——他读到,铜像上的灵光不但有制作匠人的心血,也凝聚着前来祈求的渔民、船工和海商的心愿。 他还读到几百年里一个又一个神灵和祈求者交易的故事:保佑远洋的有情人顺利、保佑海上的风暴停歇、保佑海里的怪物遁去…… “鉴宝D”不够读完这座C级海神铜像上的所有故事,但足够理出一个大概的轮廓。 那个制作神像的匠人给这件灵光物注入了一千泉的灵光,另外一千泉是膜拜者们许愿和还愿的结余。 这是一种浮动灵光量的灵光物,通常是供信徒崇拜的偶像形态,敞开吸取信徒的心念,上限就是C级品的万泉灵光极限。 土谷祠庙祝周绵的叉和银项圈也是这类。 旧唐百姓和这位旧唐神灵的关系就像做买卖那样朴实,毫无半点故弄玄虚的假大空。 这是典型的旧唐正神做事风格。 祈求者每贡献一次许愿的香火,神像的灵光就会涨上一分。等祈求者再次还愿,神像的灵光再涨一分; 而每当神像显灵一次,同样会损耗从信徒心念凝聚的灵光。 这是一个管理上的问题,就像陆澄开咖啡馆一样得考虑收支的平衡。 如果神灵显灵的消耗大于祈求者许愿和还愿的奉献,这座小庙也会像陆澄的咖啡店一样开不下去。 其实,铜像后面的神灵并不需要回应每一个祈求者的愿望,实现一小部分,就能吸引其他祈求者香火。 绝大部分的愿望也并不一定需要神灵参与,凭借着那些祈求者个人的奋斗和科技的进步就能自然而然的实现,但神灵却能白拿一份还愿的香火和灵光。 神像上的灵光是一段不断涨落的历史。香火越旺,神像的灵光越强,香火越衰,神像的灵光也稀薄。 到了陆澄这个年代,绝大部分传统航海的难题并不需要海神保佑就能实现。 ——现在唐国的渔民、船员和商人有工业社会的轮船可用,好像已经征服了海洋。 他们现在考虑的只是如何发财的问题——他们用的大多是泰西大航路公司和东瀛人的轮船,靠海为生的唐国人并没有赚头。 这个问题,恐怕不是“海神”能解决的。 所以,在经过了前朝的海禁和现代航海业的飞跃后,已经没有多少人来这里朝拜“海神”。 越是接近现在,陆澄从这尊铜像读取到的膜拜者身影越是稀少。 ——现在这尊铜像上二千泉的灵光,还是半个世纪前祈求者与神灵交易之后的残存。 “鉴宝D”结束,陆澄读不出更多的信息,他只看到无数善男信女许愿和还愿的场景,始终没有看到神灵显形,显出真正的面目。 只有等婷婷本人来确认。 毕竟,这只是一座上转下达的神像。具体的任务,古时候这个神灵也该有在人间的行走处理吧。 至于现在还有没有这位海神的行走,反正刚才两个用五百银元就能收买的庙祝绝对不是。 陆澄从铜像底座下来,“鉴宝D”结束。 海神殿的殿门也打开一道缝,易安牵着婷婷的手走进来。 外面的毛毛雨开始下大,两个女生合用一口长柄雨伞。 ——这段时间婷婷经历了易安严厉异常的旧戏训练,精神力和体力都有大幅长进,学到的调查员知识也比从陆澄本人这边学到的多得多。 但婷婷好像也有点得了斯多哥尔摩综合症,对体罚她最深的易安,感情反而越好。 两个女生算是享受完了黑马咖啡馆的甜点,记起正事来。 “我确认这尊铜像后面有一位虚境旧唐正神,几百年来一直很安全。 ——婷婷,你用心祈求,确认是不是‘青帝使者’。 有事我会罩着你。” 陆澄向婷婷道。 婷婷照他的话,在香案前的蒲团上,诚心诚意向“海神”祈祷。 这个E级乐师整个人进入了一种对外界置若罔闻的冥想状态,这是陆澄从来不认识的婷婷,她是怎么能坐定下来的? 他轻轻问易安,是旧戏训练的结果吗? “嗯。我叮嘱婷婷现在扮演的是一个用心祈求和倾听的角色。她克制了自己的平常人格,照着那些闺门旦静如处子的模板在演。”易安道。 “演得自己也信自己是了?”陆澄道。 “假作真时真亦假,这是乐师‘扮演’的基本功。我教得还不错吧。”易安道。 这时陆澄和易安停了交谈,他们见到婷婷眉心的那枚红痣变得时隐时显,而婷婷本人呢喃起来, “我看到了一尊神灵——是一位帝王装扮的女子,就像铜像那样。 但她始终背对着我,无论我如何呼唤,她也不理睬我。” 陆澄和易安互望——婷婷迈出了解决问题的第一步,和这位海神的沟通能使得“青帝印记”变化,这位海神和“青帝”必然有联系。 陆澄道,“那呼唤‘青帝使者’的名字。” 婷婷道,“——‘青帝使者’,我来到这种‘海神庙’还愿进香,您要我奉献的香火是什么?” 她接着又摇头道,“神灵仍旧背对着我不说话。” 这时黄猫却从陆澄的领口钻出来,收拢爪子的猫掌打着陆澄的脑袋 ——“猫和你都是‘白帝’的手下。” 陆澄也想到了这件事 ——他是拥有“白帝舍利”的“白帝行走”。 二成猫眷化的陆澄,能在定海卫的古寺里直接感受到江南长城上拥有“青帝舍利”的林洋的存在。 在这两个正神舍利浓度都极高的行走的潜意识里,两尊旧唐正神从古老时代起就存在基底性的非理性对抗强烈到了极点。 ——“白帝”和“青帝”在旧唐的历史上从来不共戴天。 而在婷婷祈求“海神”之前,首先接触铜像的是“白帝行走”陆澄。 陆澄为婷婷排除了铜像潜伏的邪神可能,但同时“鉴宝”的陆澄也在无意识之间被铜像后的“海神”窥视,就像陆澄鉴宝猛虎卣时被馗神注视一样。 ——是否,“海神”已经确认了自己是“白帝行走”? 如果,这位“海神”真是“青帝”的臣僚,那婷婷的老板,“白帝”一脉陆澄反而成为了婷婷顺利还愿的障碍! “‘海神’,我的确是‘白帝行走’,‘青帝’厌恶的行走在人间的猫眷。 ——但是,您是慈悲仁爱之神,几百年来保佑过无数善良的百姓,您不能伤害我无辜的妹妹婷婷。 我会代她还愿,完成‘青帝’的一项委托,无论是多么苛刻的委托。” ——陆澄也和婷婷并排,在蒲团上向那“海神”的神像祷告。 ——在他读取的铜像思念里,这位白莲花女神从来没有伤害过人类,即便遇到心术不正的恶徒也只是默然忍受。 然后,2D商人陆澄拿出了自己的《及时雨菜谱》,开始填写起一份将与神灵签订的D级百泉“魂约”。 陆澄等待“海神”的回应。 “那位‘海神’向我转了过来,我看到了她的面容,好像是…… ——呀,‘海神’禁止我描述她、绘画她——我只能在心里保藏她的面目。 ——老板,她的使者来临了。” 婷婷忽然道,她从蒲团上跳起来,仿佛依旧在一个梦里,转身推开海神殿门,跑进外面交加的风雨里。 易安忙拿起雨伞,紧跟着受到神启的婷婷。 陆澄跟着冲进了风雨里,还有他的小弟周绵。 “欧!——欧!——” 阴云密雨里响起海鸟破空的叫声。 在一间海神殿的檐角,停着一只孤单的海鸥,红嘴红脚,体长50厘米。 陆澄的契刀测到——C级三千泉缚灵海鸥,‘海神’的使者! 在屋檐下,陆澄打开了《及时雨菜谱》的契约, D级百泉魂约《还愿契》 ——陆澄:向“青帝”代还婷婷奉献的还愿香火,完成“青帝”的一项委托。 ——“海神使者”:(请填写委托)。 那红嘴海鸥飞下了海神的殿堂,用鸟爪在陆澄《还愿契》的“海神使者”一栏留下了唐文的委托和画押的爪印。 “——杀死幻海城隍,限期三月。即日起,‘子不语’会指引‘白帝行走’。” 海鸥缚灵画押完毕,又飞了开去,飞向幻海的市中心。 《还愿契》开始生效。 陆澄叫婷婷开动雪铁龙,跟紧那只自称“子不语”的海鸥缚灵。 ——这是海鸥缚灵是下海庙的地缚灵,但它的飞行范围是整座幻海市。 第131章 幻海之神 在幻海北区的“下海庙”,陆澄为张筠亭还愿的调查出现了意料之外的转折。 陆澄可以接受现代大都市里的“下海庙”还存在一位旧唐神灵。 正如到了现代,末镇的土谷祠还栖息着花面神“瓜仙”;正如在陆澄凌波咖啡馆的平行空间里还有一座猫眷的神殿。 ——这些旧唐神灵还恪守着虚境与实境之间的规则,并没有直接显现,仍然通过特定的人类灵媒,还有动物形态的使者传递它们的意志。 在外人看来,只是向来行事怪异的调查员又出现了精神谵妄,不是陷入了白日梦,就是钻入了从鸟兽本来就不可理解的行为寻找意义的牛角尖。 陆澄也可以接受神灵和自己缔结了契约。 陆澄之所以成为“白帝行走”本身,就是和猫眷的神灵缔约的结果;在末镇他也先后得到了“瓜仙”与“馗神”的护佑,那也是二份不成文的契约。 现在,陆澄只是又接待了另一位神灵,虽然是生客,还是与“白帝”关系紧张的“青帝”一系神灵,但熟客总是从生客过来的。 陆澄迷惑和烦恼的是 ——“杀死幻海城隍”这个海神委托。 在他读取的“海神”铜像的情报里,这位白莲花女神从来没有伤害过人类,更没有向还愿者提出过“杀人”的要求。 城隍不该是一个人——陆澄不必有刑事犯罪的顾虑。 那么,那只海鸥在《还愿契》里留下的“杀死幻海城隍”字眼,真的就是字面意义的“城隍”,幻海市南城里供奉的那尊前朝册封的旧唐正神吗? ——本城的城隍,是从前朝——不——是自幻海建城以来就存在的护佑这方水土的正神。 《幻海地方志》记载,在八十年前,前朝允许泰西人开辟幻海为自由港之前,那位城隍的庙宇就建在幻海南城了。 那时候,南城才是幻海市的中心,现在的东西北三个区还没有任何影子,都是城外的滩涂和田野。 这样的话,“海神”不是要求陆澄杀人,而是杀神。 “海神”居然委托真实实力只有D级的陆澄去杀死一个旧唐神灵! 陆澄大概理解“海神”委托自己的原因——“白帝行走”的名头给自己带来的沉重负担,这位没有得力人间行走的旧唐神灵把麻烦事情都推到了陆澄这边。 陆澄不禁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海神”也不能刻舟求剑地看待一个人,把重操“白帝行走”的自己仍然当做幻海第一的A级调查员,连神灵都可以随便杀。 但陆澄还是无法理解“海神”这个委托的动机。 ——“海神”和“城隍”从来井水不犯河水。 “海神”的信众来自传统航海业圈子;“城隍”的信众是南城从事传统工商业的居民。 到了今日,科学进步,社会昌明,不需要这些神灵,人们也能生活下去,甚至人们的活法也彻底变样了。 在泰西人开辟幻海市前,“下海庙”的香火就已经十分衰弱。即便陆澄杀死了城隍,“海神”也不会重新成为幻海市民崇拜的中心。 电影明星的结婚离婚都比“海神娘娘”受幻海市民的关注;这座小庙不被幻海理事会的工程处拆了卖地皮,已经可以烧香了。 ——为什么要非杀死“幻海城隍”不可? 担当海神使者的海鸥缚灵“子不语”没有任何交代,仍然自顾自往幻海的市中心飞翔。 婷婷的雪铁龙跟着那只红嘴海鸥,但车行驶的方向却不是南城,而是东区的滨江。 陆澄稍微宽心,海鸥缚灵并没有直接带着自己硬闯城隍庙。 ——没有调查清楚“城隍”老底,确认海神委托的真实意图之前,陆澄能拖则拖,绝不轻举妄动。 还有三个月呐。 ——至于怎么杀死城隍,也是需要仔细研究的事情。总不能像抵制洋货那样,冲到城隍庙里把城隍神像彻底砸烂,就万事大吉了。 杀城隍的后果也要思量清楚——那固然不是杀人那样要枪毙的刑事重罪,但毁坏私有财产的罪名同样不小。 勇气可嘉,愚蠢就不可嘉了。 城隍庙的背后,可有着南城士绅和传统商会撑腰,是他们奉献了城隍古往今来的香火。 “老板,如果我们完不成‘海神’的委托,会有什么后果?” 追着海鸟的婷婷问道 ——她是最初的当事人,还没有忘记能否完成海神委托关乎自己的小命。 “我读过的‘海神铜像’上的信息,这位仁慈的神对无法还愿者的惩罚并不太严厉——每逢阴雨,让违约者烙印的部分像牙疼那样。 ——总之,婷婷你可以宽心了。现在看来,你起的只是穿针引线的作用,‘海神’真正需要的是我。以后的事情我都担下了。” 陆澄平静道。 婷婷在“海神庙”还愿之后,眉心上的“青帝印记”的确淡了下来。 婷婷默然了半晌。 ——为了其实并没有生命危险的自己,老板反而真正陷入了危机,签下了连自己都要遵守的“魂约”。 “海神娘娘”是仁慈的,但是她把老板推向了另一尊绝不会仁慈的旧唐神灵——哪怕神灵也不会对要杀死自己的人宽忍吧。 师父师父,如师如父。 为了大家的平平安安,老板先是杀魔物、杀魔人、然后在法律管不到的地方杀人,现在还要去杀神。 自己又一次看着老板保护自己,却不能做什么。 她缺少力量,缺少回应同伴友情的力量。 “老板,不管哪里的‘城隍爷’从来就是正神,那位‘海神娘娘’也是正神,正神怎么会互相厮杀呢?” 前排的周绵惴惴不安道——身为土谷祠的庙祝,猹行走,他心里其实不大愿意向旧唐神灵动手。 但是他是老板小弟,只要老板开了口,他就跟着动。 陆澄从自己的领口里把黄猫掏出来,问道, “‘城隍’和‘海神’在这座幻海城已经很久了,黄猫兄做‘太岁’时,可知道他们起过什么冲突?猫又和它们有冲突吗?” ——他的身边恰好有这么一位几百年来幻海的老土地。 经历过那么多冒险,陆澄已经知道,“青帝”和“白帝”是前朝之前,旧唐崇拜的两大至尊神灵。 从上古到今,两神都有千面千形、无数马甲、无数臣僚。赏罚升降,班班有序,如同旧唐的朝廷。 大致青帝一系主生,白帝一系主死。 ‘青帝’一系保佑旧唐风调雨顺,岁岁丰登;而‘白帝’一系始终掌握着出入幽明的通路。 “白帝”座下小官“太岁”的职责是来往阴阳,护佑一方亡魂,驱逐一方魑魅。简单说,类似虚境的巡警。 而无论旧唐朝廷崇拜的“白帝”还是“青帝”,护佑城市的“城隍”这个职位是不动的,就像泰西米旗国那些自成体系的公务员。 “猫在几百年里巡逻的西区还在幻海城外,和船户的‘海神’、城内的‘城隍’各有所司,各有所辖,是绝不会碰头的。 但到了今日,众神都隐遁虚境,百姓也不供奉香火。人间的规矩早乱掉了,猫都变成了你的伥。其他的神灵的兴废,猫更说不清楚。” 黄猫道。 “‘城隍’会是什么级别的神灵?”陆澄又问黄猫。 ——在旧唐,“侯级神”是神灵的门槛,顶戴神灵的灵光环,超过一切B级的魔物、魔人,更不用说B级人类调查员了。 “小城的‘城隍’,不如‘太岁’;大城的‘城隍’,‘太岁’不如——你觉得幻海是大城,还是小城?” ——在泰西人开辟幻海市之前,幻海南城是毫不起眼的小城,对西边的大城“华亭府”马首是瞻。 ——在泰西人开辟幻海市八十年之后,西边的“华亭府”也逐渐落寞,虽然南城并不是幻海市最寸土寸金的地区,但好歹也是国际自由港、世界贸易的重要节点的一部分。 ——南城那位城隍的神力是固步自封在八十年前,还是与时俱进? ——那就只有陆澄自己去调查清楚了。 婷婷的雪铁龙戛然停住,轿车靠在东区的江边大道。雨已经小了下来,但仍旧沥沥地下着。 ——这里是幻海最贵的地带,荟聚了灿烂缤纷的万国建筑群。 绿宝石尖顶的和平饭店、门口两座大铜狮子的泰豊银行都在这里。 在江边大道上还矗立一座巨大的泰西风格的胜利女神像。 像高塔那样的钢筋混凝土基座上立着一位双翅展开,手持长矛,足踏恶龙的泰西女战神,在高塔基座上雕刻着象征和平的橄榄环。 橄榄环下刻着泰西铭文的“公理必胜”。 ——这座巨型纪念碑,是统治这座城市的幻海理事会在十五年前所立,是人类历史上唯一一次世界大战的战胜国纪念战争结束,从此人类迈入了永久和平,再不许有任何战争的新纪元。 ——什么“城隍”、“海神”,仿佛这位泰西胜利女神才是统治幻海真正的神灵。她的治下再不许有任何战争,也包括任何反抗她、推翻她的战争。 只见那“海神”的使者,红嘴的海鸥“子不语”立在“公理必胜”女神的头顶,把女战神的波浪秀发当做了鸟巢。 铺天盖地的滨江海鸥也随着“子不语”的“欧欧”叫声聚集在胜利女神铜像的身上。 这群几百只的海上麻雀几乎要把胜利女神完全盖没了,在青铜的雕像上拉满了不文明的鸟屎。 雨天路上的行人纷纷驻足,观赏江边难得的奇景。 陆澄四人从雪铁龙打伞出来,陆澄已经明白“子不语”的意图,这只三千泉的缚灵在展示自身的能力。 ——这C级海鸥缚灵没有下木的C级秃白雕那样的全视之眼和飞行速度,但是它有召集和控制海鸟的呼唤。 ——那位幻海的“海神”借给自己的牌面就这么多了。 陆澄又打开《及时雨菜谱》。 ——那么,他还要制定一份更改使用权的“魂约”,“海神”的所有权不变,但把海鸥从“下海庙”的地缚灵改为咖啡馆队友的缚灵。 那样,在解决城隍之前,他的咖啡馆就拥有了无数双来自天空的眼睛和密集得恐怖的鸟群。 ——这是一份两情相悦的魂约,在解决城隍之前,“海神”可不会唆使“子不语”对陆澄背后插刀。 陆澄向易安望了一眼,无比默契的易安点了点头。 打着伞,一身风衣的易安向胜利女神像头顶的红嘴小鸥伸出了手。 “D级百泉魂约‘鸥契’ ——为了杀死幻海城隍,‘子不语’成为顾易安的缚灵,限期三月。” 红嘴小鸥从胜利女神头顶飞下,再次按下契约的爪印,投入了1B级刀笔顾易安的怀抱里。 顾易安是陆澄团队目前精神力最强的调查员,凭借着二万泉的强大精神力,和红嘴鸥子不语精神链接,同时也和红嘴鸥控制的几百只海鸥精神链接。 顾易安的感知成倍成倍地放大。 比起只能和一百只猫共享感知的陆澄,以她的精神力足够驾驭几百只立体机动的鸟,而且永比陆澄的控制时间持续得更长。 易安也不再缺乏自卫手段,在这座城市她有几百只海鸥随时随地保驾护航。 ——陆澄不是给自己人开后门,他真觉得自己的女友是“子不语”和鸟群最好的御者。 “欧!——欧!——” 随着“子不语”的遣散命令,那几百只海鸥从胜利女神铜像散去,只在幻海之神的躯体留下狼藉的黄白之物。 成为了海鸥御者的顾易安则开始念咒, “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同物既无虑,化去不复悔。” 陆澄知道,这是易安送自己的“搜神记”上和海鸟类神怪沟通的咒语,她在尝试理解“子不语”一族的虚境语言,然后给大家翻译出来。 “今天晚上,南城的城隍庙会举办一场娱神的旧唐傀儡戏演出 ——‘子不语’建议我们可以借机调查城隍的底细和面目。 ——我想起来,今晚演出的傀儡师是前旧唐戏曲的名角‘戴瑛’——过去他出过事故,不能登台,改行做了傀儡师。” 顾易安向陆澄三人道。 “戴瑛”的名字,连陆澄都在《魔都评论》读到过,他是旧戏的天才神童,人间罕见的美男子,今年也有三十五了吧。 不是陆澄疑神疑鬼,他但愿这位戴瑛不是一个难缠的“乐师”调查员。 “那我们得赶紧买城隍庙的戏票,买黄牛票。” 陆澄道。 第132章 城隍庙 顾易安和“海神”的使者“子不语”缔结契约是在下午二点。 之后,群鸥散去,幻海的雨也渐渐停了。 南城城隍庙的傀儡戏在晚上七点开戏。 陆澄先在东区的公用电话亭给留守咖啡馆的雪姐去了音信,知会婷婷本人的事情已经问题不大,但他得去城隍庙调查。 见惯了A级调查员时陆澄折腾的雪姐并没有太吃惊; 另外雪姐也告诉陆澄,顾小姐制作的两只纸鹤被方才的风雨打湿,已经无法使用。现在陈香雪启用了备用的第三只纸鹤。 ——以后有了易安的群鸥,气候就不会影响陆澄团队的空中监视系统了。 陆澄仍让雪姐继续留守,初次调查城隍庙他会尽力避免冲突。团队武力最强的雪姐还是要坐镇咖啡馆,防止潜在的敌人偷家。 下午四点时,陆澄四人的雪铁龙小队开到了南城城隍庙一带。 城隍庙一带是南城毋庸置疑的中心,在前朝就是幻海县令的治所。 如今的幻海自由港虽然再没有了唐国的官衙,但城隍庙仍然是幻海唐人举办传统节庆的场所,也是幻海唐人士绅议事的场所。 陆澄之前来南城调查的萧记裁缝铺所在的文庙街,还有魔人赵金华的听涛阁是无法与城隍庙相提并论的。 ——至少,城隍庙一带依照现代标准修筑的马路能让婷婷的雪铁龙开进去。 城隍庙的大殿里供奉着用上千年银杏木雕成的丈二高城隍。 城隍庙边上就是名为“蓬莱阁”的着名江南园林,与城隍庙靠一座九曲桥连接。 “蓬莱阁”是城隍“香会”的会所,也是幻海市一年四季拍卖旧唐文物和古董的一大交易场所。 所谓“城隍香会”,就是组织小到“进香城隍”,大到“城隍出巡”这些神庙事务的社会团体,由南城的士绅和富商推举能干又有人脉的“香会会长”牵头。 发展到“香会”层次的城隍庙,比起只有几个小猫小狗庙祝的土谷祠和海神庙可声势浩大多了。 而拍卖旧唐文物和古董,则是“蓬莱阁”的本任“城隍香会长”自己的生意 ——有城隍见证,表示文物交易,诚实无欺,绝无赝品。 至于真的是不是毫无赝品,大家都是成年人,较真就没有意思了。 ——陆澄的印象里,这并不是自己第一次来城隍庙。 每个幻海市民,至少在这里长大的唐人,几乎没有没上过城隍庙的。 陆澄仍然保留的记忆里,他的妈妈凌波总是很忙碌,不是忙咖啡店的事情,就是外出很长的时间。 现在,陆澄已经清楚咖啡馆老板娘只是母亲明面上掩护的身份,外出的时候她才进行真正重要的事情,就像如今的陆澄一样守护幻海的和平。 在不多的陪伴时间里,凌波带陆澄去游玩最多的地方,一是当年还没有倒闭的幻海东郊的游乐场,二就是南城的城隍庙了。 元宵吃汤圆,拉兔子灯;中元节点河灯,放生……每一段温馨回忆的背景都是这座城隍庙。 至少,在母亲活着的时候,这座城隍庙祥和平安,并没有异样。 陆澄自己担当起咖啡馆老板后,也来过几次城隍庙“蓬莱阁”的古书拍卖会,捡漏便宜的古籍。 但他已经想不起A级调查员的自己来“蓬莱阁”的真实意图了 ——除了捡漏古籍,我还曾经在这里调查过什么,觉察到什么不正常的变化吗? 没有答案。 那就从头开始调查吧。 陆澄让周绵去城隍庙附近的茶园订个单独的雅间,调查前总要先吃饱晚饭; 又让婷婷去蓬莱阁周围找眼神鬼祟的游荡贩子,买晚上傀儡戏的黄牛票。 有的是银元的婷婷很快买到了四个前三排的看戏雅座,也问了个明白 ——这场傀儡戏的赞助方也是“城隍香会”。 戏给城隍娱乐,也给人看,顺便赚些票钱。 那大殿里的丈二城隍木雕像沉重得无法搬动; 到了夜晚傀儡戏开场的时候,轿夫会抬一座担当神像分灵的小木雕入场。 今晚的傀儡戏也还只是铺垫,到了六月中旬的端阳节,还有更盛大的一年一度的“城隍出巡”典礼呐。 陆澄的思绪不禁飘了会——“海神”给他杀死城隍的限期是三个月。那么,二个月后的“城隍出巡”会什么呢? 这时,周绵也从附近的茶园回来 ——他这个末镇来的少年已经能和幻海南城人无障碍地交流,点了特色的小笼包、鳝糊面和刀鱼面,都是少年想吃但从来没吃过的美食。 “开戏之前,我和顾小姐先去城隍庙大殿确认些情况,你和婷婷敞开了肚皮先吃。” 携带着黑猫和黄猫的陆澄,还有携带红嘴海鸥的顾易安,步入了五座雕镂精美的牌楼之下,久违多年的城隍庙的大殿。 已近傍晚五点,快到正庙关闭的时间,陆澄想尽量找机会先读取城隍木雕上的情报,也验证“海神委托”,在看娱乐城隍的傀儡戏之前也能有一些底气。 ——城隍庙内的古老槐树丛上到处张挂着幻海市民的许愿,发财、娶姨太太、生男丁、考学应有尽有,奉献的香火可比“海神庙”兴旺了百倍! 到处是白雾缭绕,以致陆澄和顾小姐都要用手绢捂着口鼻在烟雾里穿梭。 但这个时段,留在城隍庙里的香客已经很少了。 留着的基本是恪尽职守的庙祝兼护院,来来往往数十位,身形强健,眼神也都很警惕,似乎都是练家子。 顾小姐轻轻吹口哨,海鸥缚灵子不语“欧欧”地召唤周围的野生海鸟飞上城隍庙的各座殿堂监视。 庙里到处都是干扰视线的缭绕烟火,这些庙檐上不起眼的野鸟的异常行动更不容易察觉。 陆澄不动声色地拳握契刀,一一走过城隍庙两厢的小殿,小殿里供奉的都是城隍麾下的鬼判和鬼卒的塑像,青面獠牙。 每座塑像都是有或多或少灵光的D级品,仿佛有眼睛从鬼判鬼卒后面看着陆澄,一共百座。 ——陆澄不禁联想到自己家凌波咖啡馆的猫之壁画。 这座历史悠久、传承有序的城隍庙果然是有名堂的。 而且不像是自己家的咖啡馆饱受摧残。相反,随着自由港的开辟,商业的繁荣兴旺,城隍庙不断地踵事增华,金钱不但能买来更好的建造材料,也能买来更好更高级的“匠人”的服务。 陆澄和易安走进了最核心的供奉幻海城隍爷的大殿。 他和易安两人都看到了从小时候就见过的那座丈二高木雕神像。 城隍木雕通体贴金,官帽上镶嵌着无瑕白玉,披着第一流唐人裁缝刺绣的,有帐子那么大的官袍,官袍上镶嵌满了珠翠,就是夜里也熠熠生辉。 殿里城隍的形象是一位威严端正的黑髯中年官生,就像绝大多数近世旧唐神灵的神像一样,丝毫看不出怪物的影子。 但现在,从调查员的眼睛里,他们才看到了城隍爷的另一个层面。 ——幻海城隍丈二木雕,C级万泉满灵光物。 城隍雕像的灵光满溢,就像陆澄那口吸摄了无数魔物魂魄的汉剑飞将军一样 ——满溢的灵光,离B级品咫尺天涯的城隍雕像在官帽之上凝聚成了灵光环,俨然旧唐画像上的罗汉菩萨! 这样的灵光环,重新开始调查员生涯的陆澄,只在读取猛虎卣时看过“馗神”的正神版,还有被蛸神附体的沙娜的那个脐带环般的邪神版。 至于自家黄猫当“太岁”时,也就能做到武将珠盔熠熠生辉,而陆澄启动“辟鬼灵光”的声光效果又比黄猫太岁逊色。 那城隍头顶结成光环的满溢灵光,都是无数幻海市民的祈愿,时至今日它仍然在吸收人类的精神力,而且比幻海南城还是海边小城时更加强大了。 黄猫从陆澄的领口钻出来,感慨道, “不来不知道,真是‘太岁不如’的大城正神了——陆澄,提醒你,这木雕后面的正神,可站在B级的顶端。” ——难道陆澄得向“海神”赖账毁约,打退堂鼓了? ——但那可不成呀,他和“海神”做的可不是一单不回头的买卖。 陆澄的脚步停顿在城隍木雕的神座之下。 这个殿堂的四角各有一个训练有素的保镖把守,绝不是海神庙祝松松垮垮的状态。 陆澄不是高级游侠,不和“城隍香会”撕破脸面的情况,他无法无声无息地打倒四个保镖,登上神座,接触神像“鉴宝”。 而现在,陆澄也再不敢贸然接触城隍神像“鉴宝” ——如果“城隍”真是“海神”指定杀死的正神,在到处是城隍手下的老巢“鉴宝”的时刻,2D级的陆澄害怕遇到黄猫评估的B级顶端城隍的突然袭击。 “我们暂时就到这里吧——先吃茶,再看戏,从长计议。” 他向顾易安道。 易安点头——敌人的底牌还深不见底。 但在两人正要撤退的时候,从城隍殿外走进来一个人。 殿四角的保镖都向那个人毕恭毕敬地弯腰鞠躬。 ——那是一个不到四十岁、一身白色西装的唐人男子,一个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 他的视线落到了顾易安脸上,点了点头, “顾小姐,久违,你好——我是来检查城隍庙封门的,已经是夜晚了。” 顾易安也客套礼貌道,“潘逸民,潘先生,你好。” “这位是顾小姐的——?” 潘逸民的视线落到了陆澄的身上。 “陆澄,顾小姐的朋友,《魔都评论》的连载小说家。”陆澄自报家门。 “陆先生是我的男友。”顾易安道。 “啊——恭喜。” 那潘逸民凝视起陆澄,和他握了握手,彬彬有礼道, “在下潘逸民,城隍香会长;香会清闲的时候,就在‘蓬莱阁’主持服务古董收藏家的拍卖会。 所以,我和顾小姐有一些工作上的往来——卿云图书馆常委托她来‘蓬莱阁’竞拍唐国的古籍珍品。 ——有时候外国人对旧唐古籍的出价超过了卿云图书馆,让顾小姐遇到了失败。这是民间拍卖会公平竞争的规矩,我也是无可奈何的。 ——哈,也希望陆先生常劝劝您的顾小姐心里不要对我介意。” “拍卖失败不是我的损失,古籍流失外国是唐国的损失。” 顾易安终究没有忍耐住心气,向潘逸民道。 潘逸民却微笑道, “——不妨想想本国的古物到了异域,引起了世界上更有影响、更有力量的人的兴趣和重视,那样我们唐国文化并没有受到损失,而是传播到了更广阔的世界,得到了更多的信徒和知音。 当然,这只是我作为拍卖会主持人的立场。 我也尊重顾小姐你们卿云图书馆的立场。” 陆澄明白过来 ——眼前的潘逸民,就是城隍香会长兼蓬莱阁拍卖会的主持人。 潘逸民不是在拍卖会上和代表图书馆的顾易安竞拍唐国古籍珍品的对手。但在很多次拍卖上主持人潘逸民的立场并不站在卿云图书馆那一边,他提倡的公平竞争,让出不起钱的自己女友屡次竞拍失败。 当然,潘逸民主持的是蓬莱阁最高规格的古籍和古物拍卖。而陆澄从蓬莱阁捡漏的都是小鱼小虾,他和潘逸民从来没有交集。 顾小姐拉着陆澄的手,往城隍殿外面径直跑出去。 一直到出了城隍庙,她才向陆澄道, “潘逸民是一个世家子,家学深厚,祖父是前朝的总督,从他父亲那代就是‘城隍香会’的会长。前朝覆灭后,他在幻海市当起了悠闲度日的遗少。 ——潘逸民很有才华,精通旧唐各种濒临失传的匠人学问,据说这座城隍庙就是他亲自修缮翻新的。 但他表面上恪守中立,看上去比彻底投靠泰西人的赵金华干净。其实这个人是想左右逢源,方便招揽各个势力的古物生意。” ——陆澄当然知道,这是自己亲爱的单方面的观点。 忽然,他问顾易安道, “顾小姐,你觉得潘逸民会是一个调查员吗?” 顾易安呆了半晌 ——这是她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陆澄在她的心目中就是幻海调查员的王者,所有的星辰在陆澄的照耀下都黯然无光,不值得关注了。 陆澄却在想,一个世代主持城隍香会、与这种B级顶端的正神利益攸关的世家子,怎么会是虚境和神秘的门外人? ——曾经的陆澄是幻海第一的A级调查员,只或许是一个事实。但是这是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的事实,连现在的陆澄都不怎么敢相信。 在陆澄潜伏在暗处的十年,幻海明面上的第一民间调查员又是谁呢? “你说,城隍香会长潘逸民会看今晚的傀儡戏吗?” 陆澄问顾易安道。 “一定会的。香会长亲临娱神之戏,是他的责任。 另外,名角‘戴瑛’也是潘逸民的好友,报纸上常有他和他的一些绯色新闻。” 顾易安想了下道。 ——这种小报上的梨园圈八卦,就不在陆澄的关注范围了。 第133章 傀儡戏 城隍庙“蓬莱阁”的娱神傀儡戏在晚上七点准时开演,陆澄四人在前三排落座。 “蓬莱阁”是一座美轮美奂的江南古典园林,精致小巧的傀儡戏台立在曲水之中的小亭里,现代的舞台灯光把晚上的小亭打得如白昼。 戏座一百来个,三面绕着小亭。戏座周围也挂着照明的灯笼。 有一角空着,八个健壮的轿夫煞有其事地把一顶大轿子抬到那个角上。 那顶大轿子的空间几乎有雪铁龙轿车的车厢那么宽敞,轿身全用名贵的黄花梨精雕细镂,都是风云之中各种尖嘴猴腮的雷公形形色色的浮雕,或者用棒槌打雷鼓、或者用雷锥敲击出电闪雷鸣。 轿夫的头目恭恭敬敬地掀开黄花梨轿子的一面帘子。 陆澄瞥到,里面果然是一尊等身高的城隍木雕,是城隍庙里那尊丈二高城隍银杏木雕的微缩版本,黑髯端正官生,D级满级百泉的灵光物。 但陆澄的契刀仍然可以测到笼罩在这尊等身小城隍木雕官帽上的灵光环,仿佛神灵真的从城隍庙移动到了蓬莱阁似的。 城隍庙香会长兼蓬莱阁主人,一身白西装的潘逸民也入场致辞。 致辞完毕,潘逸民一面和观众里的商界人物和社会名流寒暄,一面落座。 不知道有意无意,潘逸民的座位和陆澄四人保持在最远的距离,但是最靠近城隍小木雕的边角。 在潘逸民身边还立着一个三十来岁,高大魁梧,穿驼色皮夹克的平头保镖,警戒着主人周围。 从城隍庙初逢到现在,陆澄的契刀始终没有测到潘逸民本人随身物的灵光反应,也没有测到他的保镖随身物的灵光反应。 ——不过,真正强大的调查员即便不带随身灵光物,仅凭他们超凡入圣的技艺就能击败魔物,还有更强的隐蔽性。 ——陆澄可是吃过不带灵光物的2B级乐师沙娜的苦头的。 这时候,曲水亭子后面的乐队敲打起了锣鼓,傀儡戏开演。 ——那个传说里的名角“戴瑛”已经藏身傀儡戏台的帐幕之后,两只手从帐幕后面伸上来,一手各套一个布袋木偶。 戴瑛一只手上套着的布袋木偶是缩小版的“鲁大师”的形象,黄色僧衣,黑色脸谱,是唐国旧戏里第一号武僧,嗜酒逞气,好打人间不平之事。 另一个手上布袋木偶是缩小版的酒保,一个扁担挑着酒坛的小丑。 这出旧戏叫“醉打山门”,是武僧鲁大师忍不出肚子里的酒虫,向酒保讨要老酒,喝高之后空手拆了古寺山门的故事。 戴瑛的傀儡戏把真人演出的旧戏移植到两只布偶上面,用变幻莫测的绝妙声线一会儿模仿鲁大师的洪钟大嗓,一会儿模仿酒保尖声细气的怪腔怪调。 戏演到酒保下场,鲁大师吃了老酒,疯魔起来。 戴瑛就凭一只手,让这只简简单单的布袋木偶连变十八路繁复的醉拳拳法。 观众们的喝彩连绵不绝。 那城隍木雕小神像只静静看着,什么话也不说——当然,能说话就见鬼了。 陆澄的黄猫和黑猫也都看得目瞪口呆,两只猫的布偶形态也不能比那名角“戴瑛”控制布偶的手指做出更精微复杂的动作。 ——那个布偶“鲁大师”又开始舞动起了水磨禅杖,就像陆澄的黄猫驾驭铁烟杆一样神出鬼没。 但是,即便是布偶形态,陆澄的黄猫也是前神官,逾越人类的强大缚灵,但那个戴瑛的布偶只是一样没有任何生命的东西呀,是他给这个布偶吹入了生命! 少年周绵和他的猹像上了发条那样不住地鼓掌,在末镇他和猹可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玩有趣的演出,就是真人都没有布偶演得好。 嗯,其实长到这么大的陆澄在幻海市也是第一次见到。 张筠亭同样看得聚精会神。她的三只乐师猫也从婷婷的领口后面探出头看戏,呆得张大了嘴。 顾易安则是沉吟不语。 她看过无数旧戏,这样精彩的傀儡戏也是她少有的经验,但顾易安的记忆里,在她的少女时代曾经在哪里看到过。 她在发动“多闻C”回溯本人庞大的记忆库。 陆澄问起顾易安的意见。 “再看看下面的。” 易安道。 “醉打山门”完毕,戴瑛又演了一出“活捉三郎”。 仍然是一手一个布偶,一手是飘飘若风的红衣女鬼,一手是色迷心窍的丑角书生。 戴瑛变幻着雌雄莫辨的声线,忽而化为女鬼,忽而化为书生。 戏到了最后,女鬼的爪子拎上了理智值完全瓦解的书生, 制作成书生的布袋,也彻底离开了戴瑛的那只手,他另一只手上的女鬼像提真正的布袋那样提着舌头吐到胸口的书生,勾到阴间去了。 “在图书馆收藏的B级咒术书‘缀白裘’的百种娱神旧戏,既有‘鲁大师醉打山门’,也有‘红惜娇活捉三郎’。 ——戴瑛这两出傀儡戏的仪轨和‘缀白裘’上两出真人戏的仪轨完全一致,他把本该由真人请神的戏,移植到了两只手的布袋木偶上。” 终于,顾易安道。 懂行的婷婷愣住了。 ——经过这段日子易安的乐师训练,婷婷也逐渐学习了“缀白裘”上一些仪轨。 尽管演的都是仪轨里的配角和龙套,但她无比清楚就算真人,能丝毫不差地完成仪轨要求有多么不容易,而靠那没有生命的布袋木偶完成仪轨真是超出了她的想象了。 陆澄和易安互相望了一眼。 ——他们两都知道《缀白裘》是张筠亭那位侍奉青帝的“乐师”祖父张鹤友的独一无二的遗物。 当然,两人都没有告诉婷婷《缀白裘》是她爷爷的东西,时机还不成熟——那本《缀白裘》上可留着婷婷爸爸,纺织厂老板张传琴反反复复的劝退告诫。 这位戴瑛和婷婷的祖父有什么渊源?他是在什么时候学会了《缀白裘》上的仪轨? 无论如何,至少这个戴瑛绝对有调查员的实力。 第三出傀儡戏,由另一个傀儡师轮替,戴瑛休息。精彩程度立刻下了一个层次。幸好这出傀儡戏基本是唱,没有什么动作,纰漏不多。 最后一出傀儡戏,仍旧是戴瑛压轴,是“青蛇娘娘盗库银”的连环武戏打斗。他一手驾驭手持双剑的刀马旦小青蛇,一手不断更换各路守卫库银的神怪。 一个接一个神怪被小青蛇娘娘胖揍,小青蛇娘娘抱着大大的白银元宝满载而归,整晚的傀儡演出就在嗨翻的锣鼓里结束了。 谢幕的时候,戴瑛从帐幕之后走了出来。 ——他已经三十五岁,一袭青色长衫,大拇指上套着一个翠玉扳指。 他仍然是一个没出过闺门的大姑娘一般斯斯文文的温润男子。只是,在戴瑛本来俊美无比,连男子看了都要心动的脸庞上划着两道叉状刀疤,刀疤愈合了很久,但刀痕是现在的植皮手术抹不去的。 戴瑛合掌,感谢观众。 观众仍然抱以热烈的喝彩,喝彩里又含着些遗憾。 顾易安告诉陆澄三人:戴瑛十几岁就名扬幻海,是占了八仙桥小世界十年旧戏舞台的头号明星。 但是仇家不愿意戴瑛所属的戏班长红,用了黑暗暴力的手段打击,戴瑛所属的戏班就此在幻海烟消云散。 等戴瑛再次复出,已经无法真人演出,改行傀儡师了。那些惨淡的岁月,潘逸民始终是戴瑛的恩主,不离不弃。 “我想起来了,在我很小的时候,爷爷曾经抱我去小世界看过戴瑛的演出。 ——真是的,小时候的记忆怎么现在会出现,就像被海浪冲上岸的贝壳。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 忽然,婷婷如梦初醒道。 她比顾易安回忆得更快。 顾易安也向陆澄道, “十年前的时候,我在‘小世界’看过戴瑛的‘聚仙班’谢幕演出——他们的戏一切按照‘缀白裘’最古老的仪轨,那时候看得观众已经很少了。 全靠最好的演员和不在乎银元的金主维持了十年。 但到了最后解散的日子,‘聚仙班’演员内部的矛盾已经很大,配角们嫉妒戴瑛抢夺了剧团的风光。 剧团的金主也已经离开了人世。 ——所以,宴席也到了尽头。世上再没有‘聚仙班了’。” 她向婷婷道,眼神很是惆怅, “你爷爷张鹤友就是‘聚仙班’的金主 ——‘聚仙班’所有的演员,都是他从小在旧戏传习所训练的。” 婷婷黯然道, “不过,我都不记得那些叔叔伯伯了 ——我爸爸和爷爷的矛盾也很大。 他觉得爷爷不该把家族的钱投在这些阳春白雪,只供士大夫,还有什么神娱乐的戏上;振兴唐国的实业更需要钱。 所以爷爷去世之后,爸爸把‘旧戏传习所’和‘聚仙班’都解散了。 ——爸爸觉得,真有生命力的戏剧和真正优秀的演员,在哪里都可以谋得生路,不缺我们张家的钱。” 陆澄感慨,“那些演员现在又去了哪里呢?” 婷婷当然不知道。 熟悉旧戏和旧戏圈八卦的顾易安也不知道“聚仙班”其他人的下落了。 周绵嘀咕道,“明明是很好看的傀儡戏呀,我乡下来的都看得懂,怎么在幻海会没有人看呢?” 陆澄问周绵,“两张票选一张,你去看米老鼠的电影?还是来这里看旧戏?” 周绵难为起来 ——旧戏他从小就看,但是米老鼠电影可太新鲜了。这……他绝不能说米老鼠电影,但这可不是他心里的大实话。 那个戴瑛的眼神注视到和顾易安窃窃私语的婷婷,安静地走向陆澄他们四个人。 婷婷先跑下座位,冒着星星眼问戴瑛要签名, “我是张筠亭,婷婷。戴瑛先生,您是我见过的最好的演员。” ——她也跟顾易安练过旧戏,更知道伶人戴瑛的技艺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戴瑛淡淡地谢过,这个少女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牵动了他本来已经如同铁石的心肠。 不知道怎么,他想到了自己最美好,最有热情的青春时代,那位老师兼主人整日调皮捣蛋、喜气洋洋的可爱孙女。 如果她活到了现在,也该成为这样婷婷玉立的少女了。 “顾小姐好、陆先生好,你们能看完我的傀儡戏,真是荣幸。” 戴瑛的目光又转移到陆澄的身上。 他和潘逸民是在黑暗的世界经历了无数生死、肝胆相照的队友,当然要亲眼确认潘逸民最重要的客户委托的首要目标。 这个陆澄果然并不简单,他的身上蛰伏了两只C级缚灵。 他的女友顾易安、他的跟班少年也各蛰伏着一只C级缚灵。 连那个似曾相识的少女也带着三只猫灵。 ——不知道单凭自己能否解决这里全部四个人,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在杀死陆澄的前提下,还能留下婷婷这位真诚的戏迷的性命。 不过,一切都要等待彻底散戏之后,在远离城隍庙的地方。 观众是天,舞台上的演员是不能伤害观众的。 ——唉,一切调查员职业里乐师有最强大的精神力,但也是情绪最多变最感性的。 “你的布袋木偶让我很受启发,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也希望永远能看到戴先生的演出。” 陆澄安静道,他和戴瑛握了握手,也向从远处走过来的潘逸民,以及潘逸民那个驼色皮夹克的保镖点了点头。 然后陆澄带走他的三个队友,混在散场的观众群里,赶紧坐雪铁龙遁走了 ——陆澄觉得自己还没有准备好,敌人的实力仍然隐藏在一团雾水里。 深夜九点,潘逸民和戴瑛站在“蓬莱阁”最高一层楼阁,眺望着陆澄四人,直到他们的雪铁龙消失在视线之外。 这座楼阁里只剩下三个人,第三个人是那个驼色皮夹克保镖,潘逸民忠诚的武人手下,“陶路”。 潘逸民向戴瑛道, “B级刀笔沙宣律师那边,给我发来了黑船公司的委托: ——限期三月,‘毁灭陆澄和他的团队’。 黑船公司会排除陆澄团队之外的干扰。 你已经读过黑船公司获得的陆澄团队和他们的装备的评估报告了吧。 ——十分有意思,短短几个月,他们团队的实力从杀死4C级游侠,到活捉1B级游侠,再到杀死了2B级猎人领袖的团队。 陆澄的确有点门道。 我们还没有动手,他已经摸到了这里。 ——今晚上,我们真得行动了。” 戴瑛默默地从长衫里取出一张尖嘴猴腮的雷公面具罩在脸庞上,向潘逸民拜道, “遵命,城隍爷。” 白西装的潘逸民也在他的大拇指上套了一个翠玉扳指,毫无惭愧地领受了戴瑛的一拜,道, “不必追求今晚杀死陆澄一伙,一点一点地引诱出陆澄的所有底牌,陆澄团队的所有力量。 ——还有他们在西区掌握的灵脉。 ——除了西区那个老朽的徐述之,我从来不知道那里还有陆澄这样一个人物。我们不止要毁灭陆澄,还要获得他的传承,还要把城隍的势力扩展到西区。 ——幻海已经很大了,幻海的城隍也不该只局限于南城的七条灵脉了。 陶路会接应你。” “是。” 雷公面具的戴瑛和潘逸民的保镖陶路进入了黑暗。 第134章 试探 按照陆澄的指示,一离开城隍庙,婷婷的雪铁龙就直接开出了南城,先往南城以北的八仙桥小世界一带绕个圈子,然后左拐回西区的凌波咖啡馆。 车后排的陆澄默然思索。 城隍木雕、潘逸民和戴瑛三个形象在他脑海中反反复复。 不可能绕过城隍香会长潘逸民,杀死幻海的城隍。 要揭开幻海城隍的真正异样,也得从和城隍关系最深的潘逸民入手。 ——不管陆澄是否愿意,他必须越过潘逸民这关。 至于那个和潘逸民关系匪浅的戴瑛,就怕他真是潘逸民的帮手。 经过整夜的调查,陆澄对他们两人的底牌仍旧是一头雾水,什么灵光反应都看不出来。 以自己团队目前的实力,陆澄没有主动在城隍的主场试探他们底牌的底气。 现在陆澄打算走曲线,通过官方盟友丁霞君的关系,从幻海站的情报科搜索那两个人的资料。 如果两个人真是民间调查员,幻海站的资料里或许会留下什么他们活动的蛛丝马迹。 要是丁霞君死板遵守组织的规矩不肯通融,那陆澄就通柳子越探长的路子。 陆澄的思路,又回到摧毁城隍神像上,他问周绵道, “我知道‘诅咒’是一切巫师的基本功,我们铲除了末镇的‘血月主’眷族,你能在瓜仙钢叉上重新附加对‘幻海城隍’的诅咒吗?” 陆澄在末镇摧毁过血月主的雕像,已经知道神灵的依凭物会有多么诡异,只有他万事皆能的契刀,还有巫师不讲道理的诅咒才能保险克制。 得让周绵预先准备,把钢叉的诅咒从零开始叠满,到时好省下自己的契刀。 “但是,老板……城隍爷还没有什么显出什么罪过……” 周绵有点害怕道。 “对我就说实话,我不怪你。说实话,我才好计划周详。”陆澄向周绵温和道。 “我不敢对正神挥叉,那和收了钱就在草人上扎针咒人的妖道婆没啥分别。 ——老板,要是城隍真的变成血月主那样的邪神,我这个巫师才能燃起对它的憎恨,才有‘诅咒’的力量。 但是,现在我恨不起来,没法在钢叉上附加对城隍的‘诅咒’。” 周绵老实道。 陆澄从后排摸了摸前排周绵的脑袋,安静道, “理解。明白是非善恶,很好。 也只有确认城隍真的威胁了幻海市民的和平生活,我才会动手。 到时,你也一定会为正义而诅咒邪神的。” 忽然,身边的顾易安问起陆澄, “陆先生,‘戴瑛的布袋木偶对你很有启发’——这句话不是你对他的客套吧?” 顾易安观赏傀儡师戴瑛的布袋木偶戏时,陡然之间,也对“画符”的方式有了一种新的认识,她想和陆澄确认这点。 “嗯,我在想,《缀白裘》上的仪轨未必需要真人演出,也未必需要多人演出。 比如一个需要两人完成的仪轨,如果制作出两个像戴瑛戏里那样通灵的布袋木偶,是不是用一个人就可以完成了?” 陆澄在观赏戴瑛的傀儡戏时,联想到了自己曾经费力完成的耗时而强大的“馗神食鬼仪”。 要再启动那个辟易魔物的“辟鬼灵光”,同样十分折腾麻烦。已经二成猫眷化的自己还要喝下更多的尸解酒,付出进一步猫眷化的代价。 如果能用一个“馗神”布袋木偶来代替自己向馗神借取“辟鬼灵光”,那无疑更加便捷;不必喝尸解酒,也能减缓自己的猫眷化。 哪怕布袋木偶比真人版打了点折扣也是好的。 “嗯,这只是我一个‘商人’的胡思乱想,商人总是会对制作系的人提出一些异想天开的要求。” 实际就是陆澄对制作系的刀笔易安的期待。 ——如果易安能制作出通灵的“馗神”布袋,那以后就可以把她掌握了的《缀白裘》仪轨全部移植到其他的布袋木偶上,大大节约了仪式的时间和效率。 顾易安就像初次向未知的大海远航的水手那样忐忑不安。 从那个天才乐师戴瑛把《缀白裘》的角色移植到布袋上,她也看到了那种可能性。 但是,从学习顾家传承的正宗茅山符咒,到不打折扣地执行《缀白裘》上的青帝仪轨,顾易安的画符生涯从来不曾有任何创新,“不逾规矩”就是顾家画符的教条。 也因为从来一丝不苟,她画过的所有符咒,完成的所有仪轨,从来没有失灵过。 但现在,亲爱的也鼓励自己迈出探索画符新世界的第一步。 “我试试,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就先制作‘馗神’的布袋木偶吧。 如果真的能制作那样‘通灵’的仪轨布偶,而不是戴瑛那种靠手指的技巧看起来‘通灵’的布偶,至少是五千泉以上灵光的C级品,我要拼尽全力。” 顾易安下了决心道,这比她习惯制作的那些五百泉的C级神霄五雷符可要更上层楼了。 陆澄也向婷婷和周绵道, “等我和顾小姐开发出新道具,也送你们新的布袋木偶。” 巫师周绵欢喜不已。 开车的乐师婷婷也听得眼睛发亮。 忽然车身一震,她的雪铁龙硬生生地停住。 幸好,车上四个人都系了安全带——陆澄暗想,要是新司机上路,调查员全伙出交通事故报销,那可就太挫了。 婷婷庆幸道,“车压着什么小东西了,不是行人——我下去看看。” 这时候他们的车刚过了八仙桥小世界,开到一条夜深人静的林荫路。天空又下起了雨来,雨刷不断擦着车前玻璃。 “不。” 陆澄微微皱眉道。 他有一种不妙但又踏实的预感,从那座城隍庙一路遁走实在太顺利了,终于要发生什么了。 陆澄仍旧坐车里不动,先把车门玻璃打开一条缝,隐形的黑猫跳出去,下到雪铁龙的车底,和陆澄共享感知。 ——是城市的老鼠。很多很多数之不尽的城市老鼠,从与林荫路连接的毛细血管般的无数小路涌向雪铁龙。 方才婷婷的雪铁龙压死了十来只爬到车底的,而现在陆澄的黑猫小太平在扑咬车底剩下的。 司机婷婷的脸色凝重,仿佛南英女中殉道者墓穴的可怕鼠祸景象重现,而且不是在幻梦境,是在真实的城市道路上。 “触怒神灵,不得好死!” 雪铁龙车前,无数老鼠叠成一个黑暗的人形,有一个冰冷陌生的声音从那黑暗人形里传出来。 土谷祠庙祝周绵神色紧张地望着陆澄,大城市还有神灵显灵呐。 “‘子不语’,率领群鸥扑掉前面这群装神弄鬼的老鼠。” 陆澄平静地向海神的使者红嘴鸥下令——敌人的神灵会发火,我这边也有会发火的神灵! 易安却摇了摇头,道, “‘子不语’表示无能为力。它一只神鸟可以视夜如昼,但它统率的其他海鸥都是凡鸟,黎明后才能出没,在晚上看不见东西,叫不过来。” 陆澄心里埋怨——海神的小鸟们如此拉胯,怪不得声势一年不如一年,还是要自己这个“白帝行走”的猫儿们上。 “黄猫兄,‘夺旗C’发动!”陆澄下令。 黄猫喵地吼叫! 以雪铁龙为圆点,周围一公里方圆的街区之内回响着此起彼伏的野猫应和! 各色的野猫出现在雨幕里,城市食物链的王者开始狩猎它们的食物。 婷婷的三只乐师猫也从车窗跳出去,把挡在雪铁龙前面的那个人形鼠群瞬间扑倒。 更多的野猫扑向散架的鼠群,吃了个精光。 陆澄稍微安心 ——敌人并不像那个幻梦境的洞穴可以无止境地召唤一切死的活的老鼠,只是控御周围一公里有血有肉的城市老鼠,用统治一公里的野猫就可以驱散。 对面就像黄猫统御群猫那样统御群鼠,那接下来就要找到御鼠者的位置,情理上就在附近 ——某一栋楼,某一条后街、或者某一座公园的小树林。 清空围困雪铁龙的群鼠,陆澄命令一半的野猫守车,另一半撒开侦察。 陆澄又向海神使者“子不语”下令,“飞空侦察”——这次红嘴鸥没有再推脱,孤单地飞入了夜空。 他又向周绵的“猹”下令,“潜地侦察”。 如此,陆澄的群猫视角,顾易安的红嘴鸥,周绵的潜地视角形成了一个立体的监控网络。 “陆先生,天上又有东西下来了,是蛇!” 顾易安用红嘴鸥的视角提醒。 “不止天上,地下也有。” 周绵也用潜地的猹的视角提醒。 一条接一条剧毒的竹叶青水蛇或者为风雨所挟,落在雪铁龙车顶,或者从阴沟里钻出,从雪铁龙的轮胎爬上来。 车底隐形的黑猫太平鬼魅般地移动,一爪截断一条毒蛇; 黄猫则从陆澄的黑书包里掏出归了它的铁烟杆,往雪铁龙车顶吐烟火,猛吐一口烟便喷死一大片车顶的毒蛇。 无论是老鼠,还是毒蛇,都是自然界的小生物,主要依仗着数量结群袭击。凡人会死于这些密集的蛇鼠,成为无法追究的异常事件。 但是,对于武装到牙齿的调查员陆澄,单凭这点伎俩可不够看。 他用队伍缚灵,以及缚灵统御的野猫的耳目也已经搜索到了控制蛇和鼠的目标。 ——目标竟然是分成两处的二个怪人。 在附近一座高卢式“美杜莎公园”的小树林,立着一个穿戴“青蛇娘娘”戏服的少女,手持两把三尺长剑,念念有词地召唤群蛇; 另一条遍是垃圾的后街,则是一个戴着老鼠脸谱,抓耳挠腮的黑衣小丑,也在举行召唤群鼠的仪式。 顾易安愕然道,“这两个伶人举行的都是《缀白裘》上的标准仪轨,一个‘青蛇水漫仪’,一个是‘子鼠仪’。” ——不是潘逸民,也不是戴瑛。会是他们的同党吗? ——只有陆澄亲自去确认了。 他命令其他三人留守在雪铁龙,只需要控制各自缚灵策应。 陆澄打开车门,先向“美杜莎公园”那边走过去。 集中力量先解决一个。 那个老鼠脸谱的小丑对统御群猫的陆澄构不成威胁。经过群猫的第一波打击,附近一公里也没有多少老鼠可以召唤了。先保持监控。 召唤群蛇的刀马旦比较棘手,不止是一公里,她似乎可以通过风雨搬运更远地方的毒蛇,无穷无尽,是优先解决的目标。 “美杜莎公园”是封闭式公园,此时已经门户紧闭。 陆澄切换成二成猫眷化的状态,身体即刻提升为猫的轻盈和豹的矫健,轻松地翻过高高的铁栏杆,无声息地迈入“青蛇刀马旦”所在的小树林,眨眼便停在了刀马旦身后的十步距离。 这个距离,陆澄的契刀检测到灵光反应 ——出乎他的意料,眼前的刀马旦并非是一个真人,而是一只C级五千泉灵光量的缚灵! 无论是刀马旦的戏服还是双剑,都是灵光凝聚。 这是一只可以独立举行仪式的人形缚灵,犹如一只女鬼! 那么,她所缚的是灵脉,还是另有御者呢? “朋友,从她的身后站出来吧。” 陆澄冷冷喝道。 那刀马旦银铃般地咯咯笑起,仿佛早就知道陆澄站到身后, “这里只有奴家,再没有别人了。” 娇憨的少女声音回应道。 陆澄用随身的野猫之眼看到,“青蛇娘娘”缚灵的脚底下也游荡着融于夜色的竹叶青蛇。 显然,在陆澄看到她的时候,她也用群蛇之眼看到了陆澄。 “那就杀到你的御者出现。” 陆澄从黑书包里拔出了C级万泉满灵光的汉剑飞将军,冲向那“青蛇娘娘”缚灵! 护卫着刀马旦的竹叶青蛇向陆澄蹿上来,全被陆澄随驾的野猫扑倒。 陆澄那把专杀缚灵的宝剑并没有一下把青蛇娘娘缚灵拦腰斩断,她也扬起双剑招架! “铛”一下! 刀马旦的双剑瞬时布满了冰裂般的痕迹,但第一击飞将军居然没有把灵力凝聚的双剑斩断! 二成猫眷化的陆澄的力量已经媲美赵金山那种C级食尸鬼,这只缚灵的力量还稍稍胜过过现在的陆澄! 然后,那到处都是冰裂的双剑在陆澄的眼皮底下迅速地复原! 这只缚灵在用灵光修复兵器! 她自身只有五千泉灵光,是在汲取大地的灵脉,还是御者在用自己的精神力疯狂补充呢? “铛!” 陆澄又捅出了第二击飞将军,那个刀马旦缚灵又毫厘不差架住了陆澄变换了轨迹的兵刃。 她不止力气稍胜陆澄,而且武技纯熟,也胜过武术门外汉的陆澄。 刀马旦招架飞将军的双剑依然遍是冰裂纹路,也依然以陆澄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 “不玩了。”陆澄架着青蛇缚灵的双剑,黑着脸道。 满溢灵光的飞将军上萦绕的蓝色萤火虫顺着陆澄的杀意,从剑身飘出,像两条光带那样,陡然涌向刀马旦的脸和身子。 就像一面镜子破碎,青蛇娘娘缚灵毁灭,被陆澄C级飞将军满溢的剑气所杀! “青蛇水漫仪”中止。 但这不是结束。 在黑魆魆的树林里,又飘出来一个双脚悬空,双手如爪的红衣女鬼,也是C级五千泉的缚灵。 第135章 接应 陆澄专杀缚灵的飞将军达到了C级品兵器的极限,灵光满溢,形成了双螺旋状萦绕飞剑的两个蓝色萤火虫光带。 如今,陆澄不单能用飞将军本身毁灭缚灵,从剑身飘出的两个蓝色萤火虫光带缠上缚灵,也可以损伤或者吸摄灵体。 只是,上一只被陆澄摧毁的刀马旦青蛇娘娘缚灵并没有被两条蓝色萤火虫光带引导入飞将军剑躯之内,而是直接粉碎。 并不是飞将军再也收不下新的魔物残魂——飞将军可以把剑躯内的魔物魂魄残渣吐入蓝色萤火虫光带,腾出空间。 是“青蛇娘娘缚灵”并没有自我,而是像陆澄曾经一剑斩灭的骚扰片爪书屋的钉子怪缚灵那样,是制作出来的缚灵。 “青蛇娘娘缚灵”毁灭,“青蛇水漫仪”中止。 “美杜莎公园”一带的雨渐渐停歇,再没有新的竹叶青蛇落下,已经有的竹叶青蛇失去了控制者,也恢复了野性,潜隐散去。 预防剩下的竹叶青威胁游客是公园管理者的事情了,回咖啡馆后陆澄会给美杜莎公园的管理者打一个提醒的市民热线。 现在,陆澄只管把第二只C级五千泉的红衣女鬼毁灭,确认她是否是和“青蛇娘娘”一样性质的缚灵。 他不闪不避,提着飞将军迈向那双脚悬空、双手如爪的“红衣女鬼”。 ——红衣女鬼向陆澄挥出两条蜿蜒的水袖,长袖似水流又似阴风。 或许其他锋利的兵器使不上力气,但陆澄专杀缚灵的飞将军直线劈开,灵光凝聚的水袖如裂帛响动,陆澄的剑已经劈到了那红女鬼的脸前。 C级红衣女鬼嫣然一笑,“魅惑C”发动! 陆澄飞将军剑尖停在了红衣女鬼头贴的片子上。 陆澄坠入了香艳的幻觉。 他眼前的不再是红衣女鬼,而是他的亲爱的易安。 易安双手拢在背后,身着初夏清凉的蕾丝连衣裙,露出纤细迷人的锁骨。凹凸有致的曼妙身材在蕾丝织物下若隐若现。 她摘下眼镜,释放出秋水荡漾的狐狸眼睛,微微地张开樱口,靠近陆澄,等待着他再也不会退出的进入。 陆澄也张开了自己的口,吐出猫那样倒刺根根竖起的猩红舌头,向眼前情人的樱口靠近。 他好像打了一个小盹,完全忘记了迫在眉睫的敌人。那个红衣女鬼仿佛是随时可以宰杀的牲畜,投入易安温柔的怀抱才是真正要紧的事情,是他最原始的心愿和欲望。 他已经和易安面贴面,鼻碰鼻,呼吸着彼此的呼吸。易安的双臂从背后伸出来,勾向陆澄的脖子。 沉沦在欲望之中的陆澄看不到,易安绕在自己脖子后的双手,已经变得如同十枚锋利的鹰爪。 他的舌头即将和易安的接触。 就像所有旧唐传奇的记载那样,女鬼会吸走书生的阳气,虽然是摆明的套路,但却永远屡试不爽。 ——而这个调查员陆澄也不例外,和世界上的其他男人一样无可救药。他这个商人的精神力不能勘破B级乐师的魅惑,即便武装了再多的灵光物,甚至专杀缚灵的宝剑又能如何! 但陆澄却在要和那女鬼舌头相缠的时候停住了。 陆澄还是那副面红耳赤,色眼眯眯的样子,但语气却渐渐变得坚定, “不行,我这样,会弄伤你的。” ——在电影院时,陆澄就怕自己的猫舌头弄伤易安停了嘴;不能换了一座小公园,就出尔反尔。 哪怕这是一个梦,也不能在梦里动手动脚。做人要始终如一,做梦也要遵纪守法,老师在和老师不在一个样。 “咄、咄!” 陆澄听到榔头敲墙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吵,他眼前的易安也渐渐模糊,面容开始变幻,成为了另一个红衣女鬼的艳丽脸庞,眼神恶毒而凶厉。 短暂的梦结束了。 “魅惑C”失败。 在陆澄的头上,一只红嘴鸥在用鸟嘴敲陆澄的脑袋,是易安本人派来查岗陆澄的。 而那个红衣女鬼的爪子依旧向还呆着的陆澄不停歇的攻击,陆澄都不知道她攻击了多久了。 在陆澄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套上了黄猫的臂套。 他的拥有精神免疫的黄猫保镖,早给陆澄的左手开启了自动档的防御,铜拳轻松化解了女鬼的爪子所有的攻势。 “滋”地一声,陆澄右手的飞将军刺入了C级缚灵红衣女鬼的胸膛,也像打碎一面镜子那样,把她直接粉碎。 ——和“青蛇娘娘”缚灵一样,“红衣女鬼”缚灵也没有自我,是被人制作出来。 她的“自我”,是操纵者的自我。 陆澄摸了摸脑袋上的红嘴鸥,轻轻叮嘱了几句。 红嘴鸥又飞走了,是去召唤凌波咖啡馆的雪姐和小王。 小王的皮卡从咖啡馆到这片陆澄的雪铁龙受伏击的地带只需要二十分钟。 陆澄要集合团队的力量,把操控这些缚灵的主使彻底揪出来! “戴先生,你的傀儡戏真是精彩。 ——还特意为我们加场演出。 ——我已经看了太多你的傀儡了,能不能再见到你的本人呢?” 影响工作的对易安的绮念消退,陆澄彻底恢复了理智和判断,道。 无论是“青蛇娘娘”,还是“女鬼红惜娇”,都是戴瑛娱乐城隍爷的布袋木偶戏。 ——那个仍然在附近后街操控附近老鼠的黑衣鼠脸小丑,也是一出唐国旧戏的主角“娄阿子”。 现在,“娄阿子”操控着的所剩不多的老鼠还隐藏在美杜莎公园的暗影里,充当着戴瑛的耳目,观察着战况。 陆澄的目标不再是那个必定也是C级缚灵“娄阿子”,而是三个陆续登场又退场的C级缚灵的真正御者。 他一面向着那些戴瑛的老鼠耳目说话,一面驱遣着自己的野猫把搜索范围进一步缩小到三个相继出没的C级缚灵的中点地带 ——一栋奶黄色外墙,带小花园的洋楼,‘曼珠沙花园’。 表面看起来,曼珠沙花园和周围的别墅并没有多大不同;但仔细观察,周围别墅的围墙更加高耸,墙顶加装了带尖刺的铁丝网,而且没有一户人家的门和窗是朝曼珠沙花园这边开的。 在曼珠沙花园的墙角,砌进了一块和奶黄色墙体差别悬殊的突兀石块,上面镶刻着“泰山石敢当”五字碑文,这是唐国道士用来镇压邪魔的石头 “曼珠沙花园”是一座凶宅。 “夺旗C”统御的野猫已经把这座“曼珠沙花园”紧紧看住。 提着飞将军的陆澄从美杜莎公园的铁栏杆翻出来,踱到“曼珠沙花园”门口。 婷婷的雪铁龙也载着易安和周绵,与陆澄汇合。 陆澄的野猫看到,本来在附近那条垃圾后街操控老鼠的“娄阿子”也像一缕烟那样原地消失了。 ——他的主人回收了那个缚灵,不需要障眼法了。 不过,他的主人仍旧操控着一公里方圆内城市老鼠,现在剩下的老鼠都蜗集在这座了无生气的曼珠沙花园。 曼珠沙花园的铁门半掩,不必陆澄再翻一次栏杆,花园里的主人似已等待着陆澄的拜访。 陆澄推铁门而入。 易安跟上。 周绵和婷婷也都拔出了各自上了抑制弹的左轮手枪。 他们信任老板收拾这个伏击主使者的能力,他们的手枪是保护暂时没有防御能力的B级刀笔易安姐姐。 曼珠沙花园里又是一波城市老鼠应付差事般的防御性进攻,被陆澄的野猫群迅速地瓦解,剩下百来只还活着的老鼠不是散了,就是缩回洋楼里去了。 道路畅通。 陆澄没有走进洋楼里面,而是走向曼珠沙花园附带的小花园。 那是曼珠沙花园唯一放光的地方。 小花园里挂着两盏照明的灯笼。 ——不是普通灯笼的红色,而是靛蓝色,每盏蓝灯笼各是C级千泉的灵光物。 在旧唐志怪里,活人用红灯笼,鬼才用蓝灯笼。 两盏蓝灯笼之间的秋千上,坐着一个奇怪的人。 他戴着木雕的雷公面具,身上也套着一袭武生的箭衣,箭衣上都是闪电和云气的纹样。 背后则扎着四面靠旗,大得像鸟的四只大翅膀。四面旗各写一字,合起来是“风调雨顺”。 ——这身行头,也是C级万泉灵光。 在这个戴雷公面具的人的一只手上还套着一个布偶木偶,正是具体而微的黑衣鼠脸的“娄阿子”。 看不到那个戴雷公面具的人的嘴唇翕张。 但他手上的布袋木偶“娄阿子”却发出尖锐的笑声。 那个人形的C级缚灵“娄阿子”不见了,这只“娄阿子”布袋木偶依然在操纵着老鼠,用群鼠的耳目监视着主人的目标。 “雷公”手上的不再是城隍庙傀儡戏上那种毫无灵光的布袋木偶,而是真正的C级五千泉的布袋木偶! ——陆澄和顾易安设想的把《缀白裘》的仪轨移植到布袋木偶灵光物上,早已经被这个“雷公”实现了! 他和她心里都是钦佩万分,但对敌人却也不能手下容情。 “看来我们都是调查员的同行。 ——戴先生,你是在测试我的实力? ——还是在打压刚冒头的新人呢? ——你刚才的测试,会死人的。” 陆澄斟酌着词句,表现得很无辜。 ——其实,他也接了海神杀死幻海城隍的委托,而戴瑛和潘逸民挡在了陆澄调查城隍的道路上,很可能未来陆澄要和他们起严重的冲突。 但没到摊牌的时候,陆澄还要装愣充傻,麻痹他们。 “神灵触怒,命雷公惩戒汝等。夜里有夜的规矩,一场噩梦,事过无痕。” “雷公”既不承认也不否认自己是戴瑛,只说交手限于今夜,但是他的挑衅还没有结束。 陆澄和顾易安互望 ——仿佛戴瑛也只是受了他的神灵的委托,不得不来这里交差。 城隍似乎还不知道海神委托陆澄杀它的事情,否则就不是派戴瑛惩戒的程度了。 “请吧!” 陆澄道。 然后陆澄一愣。 其他三个队友也是迷惑。 “雷公”从他的箭衣里取出一把足足有1米长的加长型手枪,指着陆澄的额头。 ——旧唐志怪里的雷公不都是使用雷锥以及敲打雷锥的小锤子吗? 轮到这位雷公却与时俱进地使用起了手枪! 而且这口手枪本身居然是C级万泉的灵光兵器——常理上,手枪只需要是合格的枪械,里面的抑制弹才要紧。 但陆澄的契刀测不到这口1米的手枪里任何子弹的灵光反应。 陆澄的黄猫开启“保镖C”,同时把C级万泉的铁烟杆横在猫身。 陆澄会受到精神魅惑,但想伤害受到精神魅惑的陆澄,先得越过免疫魅惑的黄猫。 一切子弹也射不中陆澄,都会偏折到黄猫的铜躯。 普通的子弹伤不了黄猫。 过去的黄猫吃过戴了各种杀戮光环的抑制弹的亏。 而现在,黄猫拥有了“天机棒”这件C级万泉,附有火焰和烟雾效果的兵器,连抑制弹都打不到猫的身上。 而且,现在的黄猫比刚沦为陆澄伥时强了整整一倍。 每昼夜陆澄仍然只能使用黄猫的三次“保镖C”,每次一个时辰。 但这三次“保镖C”的防御无懈可击! 这件1米长的加长型手枪能打破黄猫的防御吗? 雷公扣下那枚万泉灵光手枪的扳机。 “滋!——” 没有任何子弹,而是一道紫色闪电从那1米长手枪的枪口喷了出来,波动十米,连黄猫铜身和铁烟杆一道吞没! “喵!” 黄猫惨叫! 就像照X光那样,陆澄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黄猫的整个猫骨架子! “天机棒”不能像挥开抑制弹那样挥开没有实体的紫色闪电,铁烟杆反而把紫色闪电导引到黄猫的铜躯通体。 然后,陆澄的头疼欲裂! 一公里内所有的野猫也都惨叫起来! 咚!陆澄晕倒在地。 一公里内所有的野猫也昏死过去。 黄猫袅袅地化成一缕黄烟,缩回了晕倒陆澄的领口里面。 ——“保镖C”被破! “夺旗C”解除! 陆澄用缓冲B级猎人克雷格抑制弹的方法,让自己和一公里内的野猫分担了黄猫承受的伤害。 但这一次,黄猫承受的伤害比硬吃克雷格抑制弹时要重得多! 那雷公另一只手上的“娄阿子”吱吱地笑起来! 一旁方才回过神的顾易安的脸色也是惨然! 她这才瞧出来,那“雷公”的雷锥改头换面之后,现在是一口发射克制魔物、缚灵、当然还有血肉凡胎的“神霄雷”的神雷枪! 一发神雷轰击,远超戴着杀戮光环的抑制弹。 哪怕有陆澄和群猫分担痛苦,黄猫以缚灵之体硬吃专克缚灵的神雷,就如被C级满灵光的飞将军直斩。 依然存在,已是万幸! “不过如此啊!” “雷公”嘲笑着,跳下秋千,向再没有黄猫护卫、人事不省的陆澄走过来。 “开枪!” 顾易安把陆澄抱在温暖的怀里一面往后拖,一面向婷婷和周绵下令。 这一回,婷婷和周绵不再啰嗦,挡在陆澄和顾易安之前,向俨如神魔的雷公射击。 雷公的神雷枪射出一发紫电,便进入了不知道何时结束的冷却时间。 雷公背后那四面靠旗真像四面大鸟的翅膀那样舒展开来,遮挡雷公身子。 这身C级雷公戏服远远超出了普通雷公戏服的概念,就像真正雷公的铁翅那样既不怕子弹,也不怕抑制弹。 ——子弹穿不透雷公的铁翅膀;但这只是戏服,不是魔物,抑制弹的效果也就和子弹一样堪忧。 “你们连这个噩梦都挺不过,还能走多远呢?” “雷公”一扬铁翅,一下把婷婷和周绵扫到了花园两个角落。 只剩下易安守护陆澄,陆澄微微睁开了眼睛。 ——黄猫还是保护了陆澄身体无损,他已经从为黄猫分担的精神疼痛里恢复了。 “几点了?” 陆澄问易安,他还能保持镇定。 易安看一眼手表道,“十一点。” “他们该来了呀。” 雪姐和小王的皮卡从咖啡馆找到这里,只需要二十分钟。 陆澄应该把时间拖到了。 他的话音未落,一发阴险的C级萨满诅咒弩箭嗖地钉在雷公遮蔽身子的一只铁翅上,戳出一个透明的窟窿来。 透明窟窿里,“雷公”手上的布袋木偶“娄阿子”不可思议地尖叫。 陆澄回头,王嘉笙的皮卡停在曼珠沙花园之外,和雪铁龙并列。 而他的人手捧着神机弩。 雪姐不在小王身边。 ——二层洋楼的顶上,一个手持波纹钢刀的暗影像真正的鹰隼那样,向四翅“雷公”的背后跃下! 第136章 雷公 “雷公”的布袋木偶“娄阿子”又吱吱叫了起来。 曼珠沙花园的洋楼里也有“雷公”的老鼠耳目,但就算“雷公”提前察觉了雪姐的突袭,他怎么能闪避雪姐乘势而下,犹如霹雳的斩击呢? ——一道黄色烟雾从“雷公”另一只手的布袋木偶头顶,猛地像飞天的鞭炮那样上蹿! ——“雷公”已经收起了冷却之中的“神雷手枪”,在另一只手上换了新一只布袋木偶,也是C级五千泉的灵光物。 ——黄色僧衣,黑色脸谱,颈戴大念珠,手执水磨禅杖,正是陆澄见过的傀儡戏“醉打山门”的主角,唐国南拳大宗师,志怪里天煞孤星下凡,倒拔杨柳、醉打山门的“鲁大师”! 黄色烟雾嗖地顶在陈香雪两口波纹钢刀上,也瞬时凝聚成一个身长九尺,虎背熊腰、威风凛凛的人形“鲁大师”。 ——这人形“鲁大师”双目赤红,犹如疯魔,用灵光化成的水磨禅杖抵挡住了雪姐的波纹钢刀。 而人形“鲁大师”的一切动作,也是“雷公”手上那个“布袋木偶鲁大师”的动作。布袋木偶“鲁大师”同样手挥水磨禅杖,虚空打斗。 泰西人克雷格送来咖啡店的C级波纹钢刀吸能放能,没有超声波干扰的情况下,和一切C级兵刃都能至少打个五五开。 在雪姐的手上,那C级缚灵“鲁大师”的水磨禅杖再威猛,波纹钢刀也把“鲁大师”的拔树巨力如数奉还,还附加上雪姐本人的伏虎罗汉铜身之力,以及从二层楼跳下来的势能。 “轰!” 犹如一枚炮弹落地。 雪姐把那“鲁大师”当垫子,整个人砸进了曼珠沙小花园里,砸出一个半身大坑,坑里轻烟袅袅,“鲁大师”人形缚灵被一击粉碎。 但是,“鲁大师”也的确掩护了“雷公”,代替“雷公”被雪姐毁灭了。 雪姐的人影从轻烟袅袅的花园坑里缓缓浮现,她的紫瞳黯淡了不少。人偶机芯的有限能量依然是限制雪姐充分发挥B级实力的瓶颈。 ——陆澄瞬时明白: 一切都是打扮成“雷公”的戴瑛在用他神乎其神的手指操纵布袋木偶,以及布袋木偶投射的人形缚灵。 之前的“红衣女鬼惜娇”和“青蛇娘娘”也是同样的原理。 戴瑛手上的布袋木偶灵光物才是本体。 陆澄毁掉多少人形缚灵,损伤的都只是戴瑛这个乐师把布袋木偶投射成人形缚灵的精神力。 “红衣女鬼惜娇”和“青蛇娘娘”的布袋木偶仍然完好无损地藏在戴瑛身上,随时可以再度祭出。 幸好,戴瑛只有两只手,同时只能操纵两只布袋木偶。现在“娄阿子”在操控群鼠作为耳目,而“鲁大师”在抵挡雪姐。 戴瑛再不能动用其他布袋木偶,而且他的“雷神手枪”也在冷却。 陆澄绝不能让“雷公”的手再腾出空来换其他布袋木偶了。 他再度拔出“飞将军”,向“雷公”追砍过去。黄猫的灵体被雷神枪轰击到百泉灵光边缘,但没有保镖的陆澄也要战斗! ——“飞将军”不只能砍缚灵,还能砍“雷公”的铁翅膀,还能砍“雷公”的人。 对面是一个练过旧戏幼功、会花拳绣腿的“乐师”;可自己这个“商人”也切换到二成猫眷化的力量和敏捷。 又一面遮挡在前的“雷公”的铁翅膀被陆澄的飞将军像一张纸那样撕扯下来。 一面戏服的铁翅膀被小王的诅咒箭穿洞,一面戏服的铁翅膀被飞将军扯下,但“雷公”还有两面完好的铁翅膀却撑了开来,原地扇了两下,带起风。 这灵光戏服竟然像一只真的大鸟那样,把“雷公”升到了比曼珠沙花园洋楼稍高的空中,但没有继续上升。 ——不知道是“雷公”不想再升,还是他的戏服再也升不上去了。 可就这样的高度,陆澄的“飞将军”就再也砍不到它了。 天上的“雷公”不紧不慢地把“鲁大师”的布袋木偶换下,一手重新更换上“神雷手枪”,10分钟过去,这1米的加长型灵光手枪是要冷却完了。 “把它射下来!” 陆澄向小王下令。 ——既然这“雷公”还不想跑,那它就永远跑不了。 “嗖!” 小王的神机弩的上弦可比“雷公”的“神雷手枪”冷却快多了,洋楼不过十米来高,仍然在他手弩的射程之内, “度量D”发动。 从花园树丛里,小王冲着这洋楼上的鸟人又射出一枚物美价廉、谁能能咒的弩箭。 “噗嗤!” “雷公”在洋楼高度的空中做了闪避的移动,但铁翅膀的面积太大,怎么也躲不开小王的诅咒箭。 “雷公”唯二可用的两面翅膀又被小王的弩箭损伤了一面,还原成破了一个洞的靠旗。 “雷公”再也不能飞行,但顺势落到了脚下洋楼的屋顶。 除了仍然留在花园的雪姐和小王,陆澄团队的四个人影一股脑冲进“神雷”打不到的雷公所在的洋楼里面,从楼梯往楼顶的雷公那里跑。 这枚神雷枪虽然威力巨大,但是每发的间隔太长,足够陆澄的队伍在神雷发射前撤开。 留在外面花园的雪姐像壁虎那样,贴在洋楼的墙上,也向楼顶的“雷公”爬上来。 小王还在花园里重新给神机弩上新的诅咒弩箭,但他的脚步靠着“度量D”在花园的小树林里像蝴蝶那样琢磨不定地穿梭。 “雷公”眼里的目标忽隐忽现,他毕竟只是一个“乐师”,不能像其他职业里的神射手那样百发百中,解决快速移动的目标。 他可以让布偶有“乐师”的魅惑,可以让布偶把伶人的花拳绣腿发挥出超过“武人”的威力,甚至让布偶利用《缀白裘》的仪轨融入一部分仪式沟通的神怪能力。 但是“乐师”最不擅长远程武器,戏里的角色永远热衷最有炫目舞台效果的近战刀剑枪锤,一切弓箭枪械暗器都是噱头。 陆澄也有点懊悔,初次交手时要不是让黄猫保镖硬接“雷公”的手枪,凭自己的二成猫眷化的腿脚能不能避开这菜鸡射手吗? 这时,“雷公”手里的C级万泉“神雷手枪”仍然发射了第二枚“神雷”! 小王的脸色骤变,在洋楼里隔着窗玻璃往外面看的婷婷也脸色骤变。 这一发“雷公”的神雷并不是打在哪个队友上,而是打在停在曼珠沙花园外并排的两辆车上。 ——小王崭新的皮卡,还有婷婷崭新的蓝色雪铁龙,被那一记神雷打得熊熊燃烧,烧得只剩下两部车的钢架! 小王和婷婷的心头都在滴血。 每辆车可都是好几千银元呀! 陆澄的心头也在滴血,小王买皮卡的钱可都是他这个老板出的,是杀了多少魔物魔人攒出来的家当! 陆澄四个人,还有从楼外爬上来的雪姐,在楼顶截住“雷公”。 陆澄要把戴瑛从雷公戏服里扒出来,好好审问,还要把赔车的银元给要出来! 这时,戴瑛的手上又换了两个布袋木偶,一个“鲁大师”,一个“青蛇娘娘”。 在他身前身后,两个布袋木偶也投射出持水磨禅杖的“鲁大师”和双剑的“青蛇娘娘”两条人形,充当最后的护卫。 “‘雷公’——你再不能飞翔遁走,离你的第三发神雷手枪还有十分钟。 你的布袋木偶自有灵光,但要凝聚人形发挥全部威力,消耗的是你本人的精神力。 ——你本人是‘乐师’,哪怕你是B级乐师,达到了B级乐师的极限三万泉精神力,也只能投射最多六个C级五千泉的人形缚灵。 ——之前我们毁掉了你的三个人形缚灵,剩下的这两个也会在几分钟之内被我们摧毁。 你就是再投射第六个人形缚灵,也是拖延时间。 ——你已经走投无路了。” 陆澄心里计算,嘴上恐吓道。 “雷公”没有否认。 戴瑛是2B2C级的乐师。 他的技艺是“傀儡B·布袋木偶”、“扮演B?唐国旧戏”,以及配合的“魅惑C”和“歌吟C”。 按照城隍爷的测算,戴瑛的精神力极限是二万五千泉理智值,在方才的战斗之中他的精神力消耗殆尽,已经投射不出第六个人形缚灵。 身前身后的“鲁大师”和“青蛇娘娘”就是保护戴瑛支持到最后的人形缚灵了。 果然,陆澄和他的团队配合,的确可以威胁2B级克雷格猎人和团队。 ——但是,陆澄能够摧毁克雷格一定是运气的青睐。 仅凭戴瑛一个2B级乐师几乎就逼出了陆澄这伙人的所有底牌—— 他让陆澄最大的依仗黄猫保镖失去了能力。 陆澄一伙的其他缚灵只能勉强应付他的蛇鼠。 戴瑛也领教了陆澄手下匠人的冷箭,城隍爷这边可有着远远凌驾这个小胖子的全幻海最好的“匠人”。 只有那个女武人和陆澄的那口飞将军稍微棘手。 但是黑船公司的报告里,那个女武人的体力严重不足,用车轮战就可以消耗克制。 至于那口飞将军,在陆澄这个“商人”的手里,和在自己乐师这个手里的神雷手枪一样,除非制造特定的环境,否则是奈何不了真正的高手的。 陆澄的其他队友,都是战场上的杂碎。 “雷公”戴瑛却见陆澄从黑色皮夹克里取出了《及时雨菜谱》。 “如你所说,夜里有夜的规矩,一场噩梦,事过无痕 ——只要‘雷公’愿意支付我们应该获得损失赔偿,还有释放你本人的赎金。 我不会追究,不会报警。 我们可以签订世界上最诚信的‘魂约’。” 陆澄淡然自若道。 ——他心里总觉得戴瑛只是城隍庙那边试探的先锋,而单这个戴瑛就是B级乐师了。 先锋的试探,就让陆澄保镖兼群猫统帅黄猫短期内失去战力,还毁了两部汽车。 ——机会稍纵即逝,陆澄得像挤干橙子那样,以戴瑛为突破口,从他身上榨取尽可能多的价值,包括重新买车的银元,准备城隍庙下一波的袭击。 “雷公”面具后传来冷笑的声音,戴瑛的声线千变万化,他依然不愿意用自己的本嗓回答, “——没有一个调查员会和作为敌人的‘商人’交易。 ——而且,我并没有穷途末路。 ——你们用来机动逃遁的汽车已经全毁了,‘曼珠沙花园’又是幻海有名的凶宅,无论这里有什么响动,附近的人绝不会奇怪。 ——穷途末路的反而是你们。” 陆澄微微皱眉。 戴瑛早早撤走了指挥老鼠耳目的布袋木偶“娄阿子”——难道他已经觉得不需要再找退路了?笃定他的援兵会来到这里吗? 可惜,陆澄本来侦察周围的野猫随着黄猫失去战力,再不能使用。 而易安的那只飞空的红嘴鸥和周绵的“猹”到了现在,什么敌人的援兵都没看到。 “诈唬对我这个‘商人’没有用处。” 陆澄向“雷公”道。 “看来,你这个‘商人’对‘城隍爷’能力的了解非常的肤浅。” “雷公”哈哈笑了起来,笑声回荡在曼珠沙花园。 随着“雷公”的笑声,忽然有鬼叫般的阴风向曼珠沙花园席卷而来。 陆澄从二层洋楼的楼顶往下面眺望,他看到,深夜寂静的街角尽头,城隍庙的方向,浮现出一只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伍。 阴风里都是一群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鬼卒,就像城隍庙壁画上的场景那样。 队伍头上打着两盏C级千泉灵光的蓝灯笼,中间是一座黄花梨雕刻,雪铁龙车厢大小的轿子,抬轿子的是十六个轿夫。 让陆澄不可容忍的,这十六个披着鬼卒衣服的轿夫,青面獠牙的小鬼面具后面,竟然是十六只D级猫灵。 小鬼面具之后的猫眼闪烁着呆滞的蓝光。 本该是“白帝”眷属的十六只D级猫灵居然投入了“城隍”麾下。 陆澄看不透那黄花梨轿子里的东西,测不到里面的灵光,或许里面真有城隍木雕,或许里面只是故布疑阵,根本没有东西。 但在轿子边上,真的站着一个小铁塔似高和壮的牛头怪物,里面有人套着一件假得不能再假的“牛头”鬼帅戏服。 但这件牛头怪物戏服也是C级五千泉的灵光,牛头人的手上还拿着两口旧戏里夸张的八角大锤,两口大锤各是C级三千泉灵光。 阴风猛推着城隍爷的仪仗队涌入曼珠沙花园,几乎和雪铁龙的车速一样快。 十六个小鬼面具的猫轿夫把城隍木雕轿子停在小花园里。走出两个猫轿夫,把小花园里本来挂着的两盏蓝灯笼收起。 小王紧紧握着神机弩,在这个只剩他一个人的小花园树丛里瑟瑟发抖。 十六只猫轿夫和城隍轿子留在花园里,那手持双锤的牛头人钻进了洋楼,头顶着天花板,沉重的脚步在向楼顶围困“雷公”的陆澄五人迅速靠近。 第137章 牛头 陆澄低头眺望了下曼珠沙小花园。 ——那十六只戴小鬼面具的猫轿夫张开锯齿般的猫口,张着爪子,缓缓围拢花园树丛里的王嘉笙。 王嘉笙知道对付这种D级猫灵,子弹和抑制弹都是没有用处。 但他又不敢轻易释放诅咒箭,诅咒箭至多洞穿一只猫轿夫,来不及给第二枚弩箭的上弦,那其他的猫他就没法应付了。还不如始终留在弩上,至少让猫轿夫有所忌惮。 ——果然,虽然小王脱不了身,但是没有一只猫轿夫敢先上去做小王唯一一发弩箭的炮灰。楼下花园里的两边就暂时僵持住了。 陆澄也没打算让小王上楼,他不知道猫轿夫抬的那座轿子里倒底有什么,得让小王盯着,或者说拖着。 陆澄这边得在那援兵“牛头”上到楼顶之前,先把底牌出尽了的“雷公”戴瑛押在手上,也不能让“雷公”发射第三发神雷手枪了。 他向“雷公”身后的雪姐点了点头。 雪姐双持波纹钢刀冲向了“雷公”身后的保镖“鲁大师”。 陆澄收起《及时雨》菜谱,手持飞将军冲向了“雷公”身前的保镖“青蛇娘娘。” 周绵和婷婷拿着左轮手枪守在通向楼顶的阁楼窗户外面,还有黑猫太平和三只乐师猫,严阵以待,封堵上来的“牛头”。 ——他们两个小年轻这趟是不怕把坏人打死,敢对坏人开枪了。 ——毕竟哪怕开了枪也未必能伤害那“牛头”一根毫毛,开枪只是给老板和雪姐争取活捉雷公的时间。 站在楼顶中央的顾易安给红嘴鸥的红脚上绑了一张纸条,放了出去,不知道那夜间无能的海神使者飞往哪里去了。 “牛头”几乎是把庞大的身形挤进上楼顶的阁楼,“牛头”一进来,阁楼里几乎就没有缝隙,阁楼里本来摆放的零星物什都被它像挤泡沫塑料那样压得粉碎。 不过,塞满阁楼的“牛头”也成为婷婷和周绵两个新人枪手绝对打不偏的靶子。 “砰!砰!砰!” 婷婷和周绵的左轮手枪对着从阁楼窗户钻上来的“牛头”脑袋射击。 “牛头”已经用它的一枚C级三千泉的八角锤子挡在两个牛角之间,“牛头”的头顶。 两人子弹打在那八角锤子上,一通火星四溅之后,八角锤子毫无损伤。 “牛头”的脑袋已经探出了阁楼,露出铜铃般大的眼睛和牛鼻子。 黑猫太平率领着三只乐师猫抓向牛头的眼珠子。 “哼!” 牛鼻子喷射两股强大的气流,刷地把这四只轻巧的缚灵猫冲下了楼顶。 黑猫太平抓住了屋檐,其他三只乐师猫翻落在二楼的阳台上。 这里是楼顶,不接地气,周绵没法子让猹发挥出拖拉机般的大力抵挡“牛头”,只好自己硬着头皮举着C级千泉的瓜仙叉向“牛头”戳过去。 “哈!” “牛头”的整个牛口也已经升上了楼顶,紧跟着一阵大喝,又带起一阵狂风,周绵的瓜仙叉还没有挨近“牛头”,少年整个人就被狂风倒着回推到了顶楼边缘。 少年周绵可是有D级食尸鬼的身板呐! 而婷婷和顾易安两个体力更弱的女子自然是被那牛头带起的狂风整个人吹飞了出去。 少年周绵忙伸手一抓,一手抓着婷婷和顾易安各一条手臂,把落下洋楼的两人及时挽住。 那“牛头”还要追赶在楼顶边缘退无可退的周绵、婷婷和顾易安,铜铃的眼睛忽然瞥到了危在旦夕的“雷公”,轰然一跳,弃了周绵三人,巨大的“牛头”阴影还在空中,八角锤已经飞出,向远处陆澄的脑袋扔过去。 ——陆澄第一个解决了“雷公”身前的保镖“青蛇娘娘。” 雷公的缚灵“青蛇娘娘”的双剑这一番再不能抗衡陆澄的飞将军,连人形缚灵带剑,被陆澄的飞将军一下从中间切开。 ——“雷公”乐师戴瑛的精神力也快到了极限,再没有多余的来修复人形缚灵了。 如此,陆澄估量,戴瑛的精神力是二万五千泉,投射五个C级五千泉的人形缚灵就是他的上限,这个乐师再没有第六个人形缚灵了。 “雷公”撤掉了一手的“青蛇娘娘”布偶,也来不及换神雷枪,戏服那只空手上的指甲一伸,弹出五只铁钩似的鸟爪,和追过来的陆澄的飞将军碰在了一道。 这五只铁钩鸟爪也是戏服自带的C级兵刃,陆澄的C级飞将军不用其他追魂摄魄的异能,硬碰硬没有讨上便宜,无法破开“雷公”的架势,更没有机会削掉它另一个手C级五千泉的“鲁大师”布偶。 “雷公”的另一只手仍然在操纵着“鲁大师”的布偶,一心二用的2B级乐师戴瑛在“雷公制服”的加持下,凭借着花拳绣腿,依然不逊三脚猫武术的2D级商人陆澄。 ——不要紧,雪姐快得手了。 陆澄想。 在楼顶的边沿,“鲁大师”的水磨禅杖和雪姐的波纹钢刀来去十合。 这一番雪姐没有居高临下的突袭之便,无法瞬杀。 她的天智玉灵力在解决一次“鲁大师”之后就开始下滑,波纹钢刀也一时突破不了挥舞得水泄不通的水磨禅杖。 即便无法攻破正面,雪姐波纹钢刀叠加的诸多力量反弹,本来也可以震碎血肉之躯的脏腑。 但人形缚灵“鲁大师”本质是空心的布袋木偶,根本不吃震荡,除非让真正的灵光斩击兵器直接命中缚灵本身。 ——不过,十个回合的兵器来去,陈香雪已经把“鲁大师”的位置悄悄从楼顶边缘引诱到了陆澄的飞将军可以触及的范围。 本来“鲁大师”是和“雷公”背贴背,水磨禅杖护住正面即可。但是雪姐的波纹钢刀不动声色地迫使“鲁大师”移位,“鲁大师”的背后就荡然没有防护。 “滋”地一剑,陆澄的飞将军不再和“雷公”的铁钩鸟爪纠缠,直接从背后给人形缚灵“鲁大师”扎了一个透心凉。 飞将军奈何不了“雷公”的戏服,但瞬杀了克制的“鲁大师”人形缚灵。 “鲁大师”缚灵化成袅袅的轻烟彻底散去了。 “雷公”面具后面的戴瑛脸色煞白——的确,这一轮昼夜他再也召唤不出新的布袋木偶人形缚灵了,投射了五只人形缚灵之后,他的精神力消耗殆尽了。 现在,戴瑛的一只手上还有“鲁大师”的布袋木偶,甚至这个布袋木偶还能挥舞水磨禅杖,但对真正的暴力系高手已经没有威胁了。 雪姐的一口波纹钢刀已到,和“雷公”的C级铁钩鸟爪一碰,五只鸟爪像五根铅丝那样扭曲报废。 又一口波纹钢刀则刷向了戴瑛的“鲁大师”布偶,戴瑛忙一缩手,把布袋木偶“鲁大师”蜕了出来,否则自己这只手腕以上部分会被波纹钢刀全部切下。 C级五千泉的布袋木偶“鲁大师”落在楼顶。 陈香雪的两口波纹钢刀仍旧追砍戴瑛,在B级武人的刀下,花拳绣腿再漂亮的2B级乐师也会在一分钟之内被生擒。 ——然后,有了戴瑛这个人质,周绵那边就可以解围了。 陆澄俯身捡起布袋木偶“鲁大师”,塞黑皮夹克内口袋,回头看到被“牛头”逼迫到楼顶边缘的周绵三人。他掏出左轮枪对着“牛头”的大额头瞄准,枪口吐出火光,就是一发子弹赏过去。 忽然,“牛头”一纵上跃,子弹落空。 而“牛头”本来的位置,向陆澄破空抡来一枚遮住陆澄所有视角的八角锤子! 陆澄倒吸一口冷气。 “砰!” 雪姐的一口波纹钢刀和那枚八角锤子碰了一碰,八角锤子没有碰到陆澄脑袋把他砸成肉饼,而是飞了出去。 当然,那快要被雪姐生擒的“雷公”戴瑛也是缓过了一口气。 “牛头”巨大的阴影落下,手挥另一面锤子砸向雪姐。 雪姐谨慎,不明“牛头”底细,不愿用波纹钢刀硬接同为C级兵器的牛头八角锤子,只把陆澄拉着,轻轻一跃。 两人的人影和周绵三人汇合在一道。 而“牛头”也是轻轻落在楼顶,护住了精疲力竭的“雷公”戴瑛——以“牛头”巨大的身形,居然没有半点声响,也没有在楼顶震出任何裂痕,是有独到的旧唐武学传承。 “牛头”向空一探,抓住被波纹钢刀击飞的第一口八角锤子。 双锤一碰,“牛头”喝道, “保镖C·接化发!” 又向陆澄众人奔踏过来。 雪姐向陆澄道,“——‘接化发’是旧唐天罡阶的防御武技,以旧唐北拳之太极为根底,最善拨转挪移敌人力道,有点难破呀。” 说着,她的人形一闪,拦下“牛头”,手持两口波纹钢刀和“牛头”的两口八角锤子对了上去。 四枚兵器居然碰得毫无声响,就像雪姐和“牛头”各拿两团在互相砸。 雪姐的波纹钢刀吸能放能,“牛头”的“接化发”也同样拨转力道,双方僵持,谁都无法攻破对面,只能互相消耗到一方力竭。 雪姐数次变幻步法,要引诱“牛头”露出防御的空档,以便陆澄等人冲入圈子,捉拿力竭的“雷公”戴瑛。 但是那“牛头”不是没有武学智慧的戴瑛指挥的“鲁大师”,而是同样洞察雪姐心机的“武人”,牛蹄走如连环,没有向别人留出任何可以乘隙而入的破绽。 雪姐的紫瞳更加的黯淡,她已经连续解决了二次C级缚灵“鲁大师”,这第三个对手偏偏是登堂入室、专精防御的C级武人,C级五千泉的“牛头”戏服也拔升了这个C级武人的力量,仿佛一个B级武人。 而她的力量却随着天智玉的消耗而在无可挽回的下降。 被“牛头”牢牢保护的“雷公”戴瑛暗自点头 陆澄的第一大依仗,黄猫保镖,已经不能使用。 ——黑船公司的建议不错,利用车轮战的消耗就能应对这个武人,陆澄第二大的依仗。城隍的“牛头”,掌握“武技·北拳太极”和“保镖·接化发”的2C级武人陶路,就是她的克星。 看来,并不需要城隍爷亲自出马,在今晚上,就能彻底毁灭陆澄的团队。 他们机动的车已经毁了,哪里也逃不了了。 “雷公”又拔出了“神雷枪”——第三发神雷随时可以发射,“神雷枪”冷却完毕了。 另一边的陆澄也在叹息。 只能脚底抹油了,雪姐快撑不下去了。 这次付出了那么多代价,只缴获了戴瑛的布袋木偶“鲁大师”。唉,算了。 “易安,你是派遣‘红嘴鸥’叫一条龙的周昊师傅的车去了吗?” 陆澄问道。陆澄团队的两部车已经全毁,那就只能指望周师傅的车队了。 “我们还要再支撑一会儿。” 顾易安点头。 ——果然,易安犹如另一个自己,不需要说,已经安排好了后路。 但是,从南码头到曼珠沙花园,比从凌波咖啡馆到这里,时间还要长一些。 洋楼下,1D级匠人小王仍然握着神机弩,和十六只猫轿夫大眼对小眼。那轿子里面至始至终没有动静。 楼顶的陆澄大声向小王道,“你随身带‘灵光炸弹’了吗?” ——从方才“雷公”的“神雷枪”炸毁陆澄两部车的火焰看,如果小王真的带了,能炸掉一栋小楼的“灵光炸弹”一定没放车上。 果然,小王的一只手拿着神机弩,一只手从背后的书包摸出一个从B级游侠下木那里缴获的八音盒炸弹, “老板,灵光炸弹启动要时间,扔不准这些猫呀。”他道。 “猹,掀翻大地。”陆澄下令。 潜行在曼珠沙花园地下的猹嗷嗷一叫。 那十六只猫轿夫、猫拿着的蓝灯笼和轿子陡然一沉,它们立足的大地陷开一个地洞,猫轿夫、蓝灯笼和轿子全部落了下去。 小王一按八音盒的按钮,把炸弹扔进了那个轿夫和轿子落进去的地洞。 八音盒“嘟嘟”的读秒开始。 地洞里的猫灵或者晕了,或者来不及爬出来。 小王发现有一枚猫轿夫的灵光物“蓝灯笼”掉在地洞外面,就捡在自己手里。 “轰!” 地洞里响起爆炸声和猫灵的惨叫。 虽然灵光炸弹火力强大,但陆澄怀疑是炸不死灵体的猫的,不过足够让它们残废一段时间了。 那顶黄花梨的城隍轿子倒是在爆炸里粉碎,始终没发生什么怪异。轿子里面没有东西,那本来应该在轿子里的人去哪里了呢? 陆澄不及细想,反正楼下的花园已经清空和畅通了。 在远处,一辆皮卡向火光四射的曼珠沙花园开来,还有车喇叭的鸣叫声,周昊师傅送逃跑工具来了。 “我们撤吧。” 陆澄向众人下令。 婷婷和周绵先后从阁楼下去。 戴瑛的“神雷枪”瞄向陆澄。 却听夜空里响起“欧欧”的鸟叫。 召唤周昊的红嘴鸥飞了回来,按照顾易安的指示,这只C级鸟缚灵猝不及防地啄向戴瑛拿枪的手。 天空是“牛头”武人保镖唯一的疏漏。 海神使者红嘴鸥伤害不了戴瑛,但让戴瑛无法开枪还是可以做到的。 周昊的皮卡已经停在曼珠沙花园外。 婷婷遗憾地望了一眼自己开了一天就报废的雪铁龙的钢架,和周绵上了皮卡。 天智玉灵力已然不足的陈香雪撤了波纹钢刀,带着陆澄和易安跳下洋楼,平安着陆。 他们和小王汇合,也上了周昊的皮卡。 那“牛头”2C级武人陶路正要追赶,却看到不知何时,在戴瑛的身边,落下了一枚八音盒炸弹,“嘟嘟”的倒计时已经开启。 “是那只红嘴鸥扔下来的!” 戴瑛的语气里满是懊恨,他才摆脱了红嘴鸥对神雷枪的纠缠,正要重新用第三枚神雷轰击陆澄团队突如其来的第三辆车子,才注意到海鸥已经扔下一枚八音盒炸弹,贼兮兮地飞了。 载着陆澄的皮卡潇洒地走了,皮卡上挂着一枚“蓝灯笼”,S形轨迹犹如疯癫酒醉,又似滚滚阴风助推,楼顶的戴瑛的神雷枪根本瞄不准。 他毕竟不是那些精通狙击的暴力系职业,也不是拥有高级“度量”、百发百中的匠人。 “那今晚就到此为止吧。城隍爷并没有指望一次成功。” “牛头”陶路一脚牛蹄“接化发”把那灵光炸弹踢在半空,踢离了曼珠沙花园。 “轰!” 到点的炸弹犹如烟火绽放在空。 第138章 知己知彼 陆澄坐在周昊七拐八弯的皮卡上,回望渐渐远去的曼珠沙花园上空,八音盒炸弹爆炸之后绽放的烟火。 敌人再没有追来。 海神的使者红嘴鸥飞翔在皮卡的上方,也确认经过的道路两侧没有敌人的第二波伏兵。 陆澄的怀里抱着被“神雷手枪”直接轰击,似醒非醒,一动不动的黄猫。 他的手像梳子那样揉着黄猫,哄猫道, “以后所有的‘尸解酒’都优先让猫挑,还有咖啡馆的所有冰激凌,还有所有的鲜鱼——我们还要看完幻海所有的电影,玩遍幻海所有的游乐场。” 黄猫微弱地喵了一声,“一言为定。” “君子之约。”陆澄道,这句话会比他的一切魂约都靠谱。 黄猫记下了陆澄的承诺的所有美食,陷入了漫长的梦。 夜风吹在陆澄的脸上,他背对着其他队友,目中隐隐含泪。 ——虽然口头上不对付,但黄猫每一次都恪尽职守的做自己的保镖,弱小的自己却保护不了它。 什么时候自己能恢复从前的实力? ——在过去十年,一切的危险事情都是A级的自己担着,甚至给那时的雪姐带来做一个自创招牌的好裁缝的未来美梦。 但现在,陆澄不能为队友们遮风挡雨,还要让他们为了自己不断地跳进危险。 身边的易安用手帕轻轻抹着陆澄的脸,即便看不到他的表情,她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正因为过去的澄江无所不能,让每一个他重视的人都受到很好的保护,她没有任何表达自己的爱的机会。 而现在她能把自己的爱完完全全地给予陆澄,陆澄再不会躲闪和回避。 他也不再孤单,已经有很多有前途而且忠诚的好伙伴在他的身边,陪伴他一直走下去。这一次他不会再被林洋打败,一定能走的更远,甚至走到“调查员协会”那张最高的圆桌上。 眼前的困难,只是很矮小的门槛,一定能跨过去的,只是要多花些时间。 “谢谢。” 陆澄向他的亲爱的道。同时,他把自己的软弱扫进了心灵的角落,开始理性地复盘这夜曼珠沙之战的得失,以及评估这一夜战后的局势。 先从眼前看得清的得失开始 ——损失了两部机动的车,得再出一万银元购置,每买一辆跑路的车就是陆澄给自己多买一条命。 那辆蓝色雪铁龙得先赔婷婷——倒霉,自己给她花的钱,比给易安花的还要多。 ——保镖黄猫虽然被那口“神雷手枪”从二千五百泉灵光量轰击到百泉,但是陆澄手头囤积的“尸解酒”,还有虚境太岁殿近乎无穷的灵脉灵力,总能帮黄猫弥补回元气。 只是需要时间——他估算至少在未来一个月内失去了黄猫的“保镖”,还有号令群猫的“夺旗”。 ——但陆澄缴获了戴瑛的C级五千泉“鲁大师”布袋木偶,以及一盏C级千泉的蓝灯笼。 没有了傀儡师的“傀儡”技艺启动,那只“鲁大师”的布袋木偶就宛如失去了生命。 套在陆澄手上,也是毫无用处的死物。 陆澄发动“鉴宝D”,先读取这件C级布袋木偶上的思念 ——他读到了戴瑛制作这具木偶的作坊和情景,作坊里与这具“鲁大师”一道的,还有其他九个布袋木偶。 是旧戏“生、旦、净、末、丑”各行当的各种角色,他看到了完工的“青蛇娘娘”和“女鬼红惜娇”,“娄阿子”则是没有勾脸的半成品。 其他六个布袋木偶陆澄还没有领教过,也不知道戴瑛究竟有没有完成——有的只是才具备骨架的胚子,有的光着身子没有穿戴戏服,有的脸上口鼻眼眉还一概欠奉。 陆澄向精通旧戏的易安详细描述了读到的作坊场景。 B级刀笔易安即刻领悟道, “并不是《缀白裘》的仪式上有什么角色,戴瑛就制作一个——那样穷尽一生都不可能完成。 作坊里的十个布袋木偶,分别代表旧戏生旦净丑细化后的十个分支行当。一个戏班具备十个分支行当的角色,《缀白裘》上的所有旧戏都能应付。 ——所以,戴瑛只需要倾尽心血制作成十个布袋木偶,再根据需要更换布袋木偶的脸谱和行头,就能变化出《缀白裘》仪轨的所有角色。 ——比如,你手上的布袋木偶‘鲁大师’,把僧袍戏服更换成馗神的红官袍,黑脸谱抹去之后勾成馗神的红脸谱,再加一些垫臀垫肩,就是‘馗神’布袋木偶了。 ——这只布袋木偶的本质就是《缀白裘》里所有‘净角’的骨架。” 陆澄的眼睛发亮,把缴获的C级布袋木偶“鲁大师”直接交给了易安,易安心领神会 ——之前她看了戴瑛的傀儡戏,就有仿制“馗神”布偶的计划,如今只要把现成的“鲁大师”改头换面就行了,之后的重点就是琢磨如何把这C级净角布偶真正启动。 但是她也有和戴瑛所学同根同源的钥匙《缀白裘》,还有“画符B”的技艺,重新启动布袋木偶是早晚的事情。 接下来,是“鉴宝”另一盏缴获的C级千泉“蓝灯笼”。 在“鉴宝”之前,陆澄已经摸到了这个灵光物的第一个功效 ——城隍的仪仗队携带着“蓝灯笼”,自会生出加速移动的阴风,让仪仗队的速度赶得上市内行驶的汽车; 把蓝灯笼挂在周昊师傅的皮卡上,也仿佛给这辆车加了一个阴风推进器。 现在陆澄把蓝灯笼摘下皮卡——目前早把敌人甩开了——他的“鉴宝D”发动 他看到了这盏蓝灯笼的制作者: ——正是陆澄见过的城隍香会长,蓬莱阁主人潘逸民。 潘逸民的调查员职业是“匠人”,而且一定是“B级匠人”。 ——“蓝灯笼”凝聚的思念里,一身蓝色工装的潘逸民坐在摆放着各种尺寸的刀具和放大镜的工作台前,和蓬莱阁里往来应酬那个白西装的潘逸民恍若两人。 潘逸民灵巧而有力的手拿着剪刀,眨眼便制作出一只蓝色灯笼。所有的工序都是一气呵成,就像易安画符那样行云流水,有一种特别的美感。 在这个潘逸民的作坊里,大大小小张挂着几十枚同款的蓝灯笼,还有各色各样的城隍仪仗队的服装 ——那十六只轿夫猫的鬼卒小衣、戴瑛曾经披挂的“雷公”戏服,那个会“接化发”的C级武人穿戴的“牛头”戏服——居然还有一件鬼帅“马面”戏服,陆澄还没见潘逸民分配给了手下哪个党羽。 在作坊里,还有一座微缩的木构建筑,赫然是陆澄见过的城隍庙的模型。 不过,这座城隍庙的模型,比起陆澄见过的那座现实的城隍庙更加的华丽,也更加的怪异。 ——模型里的所有雕塑都不再是人形,而是替代成了各种奇形怪状的神鸟:不是鸟头的人,就是人头的鸟,还有多头的鸟。 每个雕梁画栋上也都是上述怪鸟,与大梁、柱子和斗拱融合成了一体,是画、是雕塑,也是建筑的架构本身。 潘逸民提着新制作的蓝灯笼和“牛头”戏服走出作坊,出现在一个不辨昼夜的礁岩上,和陆澄的虚境“太岁殿”类似的地貌。 礁岩上还真立着一座和作坊里的模型一模一样的、各种怪鸟构成的木构殿堂。 ——在实境有一座城隍庙,在虚境里还有一座真正的怪异的城隍庙吗? 不过这种木构殿堂并没有完工,比如在大屋檐上的各种怪鸟脊兽都空着。 潘逸民没有走进他掌握的这座虚境城隍庙,而是把蓝灯笼交给了虚境城隍庙怪鸟殿堂之前的猫轿夫仪仗队,“牛头”戏服则交给了他领队的手下,吩咐道, “陶路,‘蓝灯笼’可以让地缚灵超出城隍庙灵脉的范围,在整座幻海市游荡,率领城隍的仪仗队去执行幻海站长‘培理’交代的项目任务吧。” 那个“陶路”,正是陆澄在城隍庙见到的那个穿驼色皮夹克的潘逸民的保镖,基本上就是今晚上他遭遇的“牛头”了。 这个思念的场景发生在过去,那个“培理”还是幻海站长的时代,“牛头”陶路是此后这盏蓝灯笼最主要的使用者。 如此说,潘逸民的队伍也是过去十年和官方紧密配合的注册民间调查员。 ——“鉴宝”完毕,陆澄读取不到更多的情报了。 深夜三点半,周昊师傅的皮卡带众人回到了凌波咖啡馆的后街,小王呼喊起陆澄来 ——并不是小王大惊小怪,而是全员出动后的咖啡馆发生了严重的状况! 凌波咖啡馆的门和玻璃墙在雪姐和小王动身援护陆澄之后,不知道被什么人砸开了。 皮卡上的队友们都是怒形于色。 陆澄回想到“下木”投递到店里的炸弹,作为老板只好按捺下燥意,让黑猫太平先蹿到店里侦察,同时呼唤店里留守的缚灵。 咖啡馆的一众地缚灵,九猫二兽,都没有回应陆澄。 黑猫太平的眼睛却看到,店里的猫之壁画和连通虚境的桃木双猫门统统都被砸了一个稀烂。 陆澄仿佛回到了刚失忆出院时,蒙面暴徒袭击自己店,回到普通人的自己只好紧握手枪躲在二楼书房,没有一个警察接自己报警的那个夜晚。 情况比那时候还要糟糕,他的黑猫上到陆澄的二楼自宅,从书房到阁楼,到其他队友的房间、到两个盥洗间,全部被人翻捡了一遍。 陆澄对自己辛苦赚来的私有财产本来就十分上心,掌握“鉴宝”之后,脑海中的记忆宫殿更加的庞大和清晰。 就像比对照片那样,陆澄把现在的咖啡馆和他记忆里的咖啡馆的每一件东西对照了一遍,除了被毁坏的壁画和桃木门,店里并没有缺少东西,连那座通往无穷鼠穴的灵光物鼠人头骨也还在。 店的角落里也没有藏着炸弹。 陆澄点头,让队友们进入各自的房间检查他们的私人物品状况。 顾易安放出了D级纸鹤往咖啡馆外面紧急巡逻。 她的红嘴鸥也开始召唤鸟群,扩大搜索的范围——现在接近黎明,众海鸟可以视物活动,白昼属于它们,也是敌人隐踪、陆澄可以安全喘息时间。 ——顾易安的野生海鸥和纸鹤的视野之内,夜袭偷家陆澄咖啡店的敌人无影无踪。 陆澄最揪心的事情依旧没有答案 ——他的镇店之宝,B级猛虎卣和缴获的下木灵光物都藏在虚境太岁殿里,敌人有没有进入过自己家的虚境? 现在无论是人还是缚灵进出虚境的门户都已经毁坏,陆澄和他的猫缚灵都无法进入“太岁殿”确认。 现在是周二的凌晨,离他和白猫财主的周三晚例行交易还有四十个小时,也就是说,离重新购买进入“太岁殿”的桃木门还有四十个小时。 陆澄的脑海里,不禁浮现出“潘逸民”的形象 ——在他的团队和戴瑛与陶路激战的时候,只有B级匠人潘逸民会乘虚而入凌波咖啡馆。 “我和小王花八个小时,抓紧把猫之壁画重新画出来,让缚灵小太平先进去打探。” 易安道,她和小王已经画过一遍猫之壁画,第二次驾轻就熟。 小王没有推辞,他在下面的虚境“太岁殿”搭起了一个新的匠人作坊,他也要急着确认自己的心血还在吗。 “还要报警! 还要登报谴责! 从现在起,我们的咖啡馆停业一周! ——周昊,给柳子越探长打电话,让他带他的狗来我的咖啡馆值班,让巡捕房的警探去搜查曼珠沙的花园,去搜查城隍庙和蓬莱阁。 ——说我们被潘逸民偷窃了、刺杀了、车都炸掉了,怎么夸张怎么说! ——婷婷,写一张谴责盗贼入室抢劫咖啡馆的启事发《魔都评论》。” 陆澄铁青着脸道。 ——目前,黄猫无法保镖,无法夺旗。 ——雪姐的机芯灵力严重不足,而补充的灵玉也藏在太岁殿里。没有灵玉补充,现在的她连应付D级魔物的体力都没有。 ——其他的大多数灵光物也都在太岁殿里。 ——现在的陆澄团队只有随身的灵光物,还是和潘逸民团队激战之后剩下来的。 ——这四十个小时,是陆澄团队最虚弱的时候。 ——他用“鉴宝”摸到了潘逸民的几张底牌,偷家的潘逸民也摸到了自己的几张底牌。 既然实力不足,那陆澄就只好缩在官方的虎皮下,用官方的力量来尽量拖延敌人的第二波攻击,支撑到自己这边恢复了。 第139章 喘息 幻海市四月中旬某个周二静悄悄的凌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一只大鸟的浓重阴影降落在幻海南城中心,城隍庙的琉璃瓦屋檐上。 ——那其实并不是一只大鸟,而是一个身着“雷公”戏服,戴着“雷公”木雕面具的人。 那人把雷公的木雕面具摘了下来,显出真实的面目,正是城隍庙的香会长,蓬莱阁主人潘逸民。 他的这身“雷公”戏服,和2B级乐师戴瑛袭击陆澄一伙的“雷公”行头如同孪生兄弟——这样的C级万泉雷公戏服,潘逸民制作了两件。 他是3B2C级的匠人,官方幻海站所知的十年来幻海第一的民间调查员,也是前站长“培理”最器重的唐人调查员。 他的三大主技艺是:赝作B、巧手B、度量B。 还有配合的副技艺:营造C和铸造C。 ‘赝作’、‘巧手’、‘度量’是匠人的三大入门技艺,但他把匠人的入门技艺都修炼到了“道术”般奇幻的程度。 在城隍庙的琉璃瓦屋檐下,卸去了“雷公”和“牛头”戏服,恢复了长衫装扮的戴瑛和驼色皮夹克的陶路早已等候多时。 “陆澄的团队的确有战胜2B级猎人克雷格团队的实力 ——不过,经过这个晚上,我们已经把他的团队实力严重消耗。 趁着陆澄团队还没有复原,城隍爷和我们合力出击,一定能完全毁灭这股幻海的新生力量,完成黑船公司的委托。” 乐师戴瑛向潘逸民报告战况道。 屋檐上的潘逸民却是沉吟良久。 ——戴瑛和陶路在曼珠沙花园试探陆澄团队的时候,他亲自去调查了黑船公司告知的陆澄老巢,守备薄弱的“凌波咖啡馆”。 那座咖啡馆果然建立在弥足珍贵的唐土灵脉之上,他检查到了灵脉上通往虚境的岔口装置。 ——陆澄是有传承的旧唐驱魔家族。 但潘逸民来不及在天亮前破解陆家岔口,进入岔口连通的虚境,只好摧毁咖啡馆既有的岔口,给陆澄团队的回复制造麻烦。 ——而且,潘逸民还读到了和陆澄有关的情报。 “匠人”低级的“赝作”能以假乱真地伪造普通物品,高级的“赝作”可以伪造灵光物品。 而到了“赝作B”的程度,潘逸民甚至能伪造他理解范围内的灵光物品上凝聚的思念。 要伪造灵光物品上的思念,自然先得读取真品上的思念。潘逸民的“赝作B”同样能实现商人“鉴宝”的部分效果 ——他可以用“赝作B”来鉴定除开“缚灵”和“符咒”之外,其他C级以下灵光物品精确的灵光量。陆澄咖啡馆内的所有灵光物品,潘逸民一件也没有遗漏。 他也可以用“赝作B”直接接触这些C级灵光物品,读取上面的思念。 在摧毁陆澄咖啡馆的C级桃木门和D级猫之壁画之前,潘逸民已经读取了这两件灵光物品上的所有思念,还有陆澄书房里的那个D级鼠人头骨。 ——他看到了陆澄和一个女高中生费尽心力才在神秘鼠穴杀死一个泰西D级巫师,把那个泰西人制作成开门道具的场景。 除了有高级“赝作”的“匠人”,谁都无法作伪灵光物品上的思念。 物品不会说谎,“鼠人头骨”存留的场景才是半年前“墙中鼠”一案的真相! 虽然他的靠山“培理”前站长退休了,潘逸民至今仍然是幻海站首屈一指的B级注册民间调查员,仍然有足够的权限阅读半年前南英女中“墙中鼠”一案的案情通报 ——居然和案情通报完全相反,“墙中鼠”并不是无故消失,而是凌波咖啡馆的陆澄悄无声息地解决了案子。 不过,潘逸民终于明确:“黑船公司”的目标“陆澄”,在半年前的确是一个什么都不懂,杀一个鼠人都要命悬一线的E级调查员。 ——显然,陆澄是偶然发现了失落的家族传承,为了赚快钱才入行的新人。 调查员这个职业,既需要深厚的专业知识,还得有长期探索虚境的经验与教训,才能在心灵和技艺上真正成熟。 哪怕陆澄是得到了巨量家族传承而在短期内崛起的天才,到了现在也只有半年的时间,他个人的素养和积累终究浅薄,比不了潘家和城隍的底蕴! ——然后,潘逸民又看到陆澄手下‘匠人’和‘刀笔’合作,不眠不休了三十六小时小时才制作出D级百泉猫之壁画。 除了“黑船公司”通报的那个B级武人,还有不翼而飞的6C级游侠白晔,陆澄在这半年内拼凑的其他手下也弱得可怜。 ——最后,潘逸民读到了虚境的猫眷匠人制作这扇桃木门的流程,还有陆澄开启那扇桃木门进入陆家虚境的方法。 ——需要天泉古钱和陆家特定的“黑猫”缚灵验证才能开启原版的“桃木门”道标,潘逸民没有“黑猫”,无法通过。 他只能摧毁陆澄已有的桃木门,再仿照猫眷制作那个桃木门的方法改制一个“赝品道标”,等毁灭陆澄队伍和占领咖啡馆之后用“赝品道标”进入陆家的虚境。 思量已定,向着戴瑛和陶路,潘逸民决断道, “我没有在陆澄的咖啡馆发现那尊B级品‘猛虎卣’和他的大部分灵光物。 它们必定都存放在陆澄掌握的虚境之中。 我用‘赝作’读到的情报——凭陆澄团队的斤两,哪怕是修复只能让缚灵进出虚境的D级‘猫之壁画’,他们也需要三十六小时;修复C级桃木门,更是遥遥无期。 C级桃木门修复之前,陆澄的队伍得不到任何补充,是他最弱的时候。 ——这点时间,已经足够我制作出让人进入陆家虚境的‘赝品道标’了。 现在是周二的凌晨,在周三的夜晚我们就可以给陆澄的队伍最后一击,并且夺取陆家的虚境和里面的所有灵光物品。 戴兄、陶路,在我制作‘赝品道标’的这段时间,你们两人需要调查清楚‘商人’陆澄在如今幻海站的靠山是谁;还有他和西区那个退休的A级官方调查员,幻海站的前情报科长‘徐述之’的关系。 ——西区是徐述之的地盘,陆澄这半年能在西区崛起,必定得到了徐述之的关照。 ‘黑船公司’担保会排除干扰我们粉碎陆澄的外部因素——但我们得留一个心眼,确保徐述之在陆澄死后不会报复我们。 我们的目标不仅是杀死陆澄,而且要没有后患地夺取他的一切传承。” 戴瑛和陶路领命。 ——十年来,他们的团队领袖“匠人”潘逸民的决断从来不曾出错。 潘逸民的“赝作B”是队伍最核心的技艺,引导着团队由弱变强,成为幻海第一的民间调查员队伍,甚至把旧唐侯级神“幻海城隍”的力量都掌握在手里。 这一次也不例外,陆澄的传承会成为城隍爷更进一步的垫脚石。 凌波咖啡馆周二的早晨和幻海市巡捕房的警车一起来到。 ——凌晨五点,官方C级调查员柳子越探长接到了陆澄大佬的报警电话,不敢怠慢,带着心腹巡警来咖啡馆报道。 太阳初升,咖啡馆和周围街区的屋顶不是停着,就是飞着数不尽的红嘴鸥,密集地有些恐怖。 咖啡馆门口挂着“停业”的告示,里面一派狼藉: 柳子越看到陆澄的伙计周绵和婷婷进进出出地收拾垃圾;而小王和顾小姐则在修砌墙面,粉刷猫儿壁画。 陈香雪的天智玉灵力不足,干不了其他事情,在自己的房间里恍惚发呆。 陆澄在书房里等着柳探长,请柳探长咖啡。 在电话里,柳探长已经知道昨天夜里陆澄大佬遇到了调查员同行的恶意试探,对面讨不了大佬的便宜,只好派手下党徒砸了大佬的房子。 ——这口气,陆澄大佬是咽不下去的。 “柳探长,袭击我的是‘潘逸民’,南城的‘潘逸民’——你知道他的名号吗?我是说他在调查员圈子里的的名号? 我和他从来没有交往,砸我的房子简直精神错乱、莫名其妙! ——注册的民间调查员不用超凡能力杀魔人魔物,倒来杀我这个普通人、来打家劫舍了! ——他当幻海是没有法庭,是没有你们警察的呀!” 陆澄神色仍然平静,语气里却是咄咄逼人。 柳子越却为难起来,好心道, “——幻海站的注册民间调查员身份保密,各有上线,互不通气。掌握民间调查员全貌的只有站长和情报科长。 但是大佬说的那个‘潘逸民’在幻海调查员圈子里的名气实在太大,他本人也乐得用名号招揽生意,到了我这个密级,人人都知道他是十年来幻海贡献第一的注册民间调查员,前站长培理的爱将。 ——潘逸民是3B级‘匠人’,除了目前幻海站仅有的二个A级官方调查员,组织对他的实力评估超过任何一个官方B级调查员,跟不要说其他注册民间调查员了。 如果不是潘逸民放不下祖传的城隍庙香会长的生意,凭他的人脉和实力早就成了幻海站的高层。 ——陆大哥,你虽然有高深的驱魔人家传,但对现在调查员一行的规矩还了解得不深。 您已经在我们站登记注册了,可不能算普通人了 ——拥有超凡能力的调查员之间的私斗,是不能计入普通刑事案件的,警察是没法追究下去。 我这个挂在巡捕房的官方调查员的责任之一,就是把这种民间调查员之间的‘私斗’从普通案子里摘出来,上报给高层,请高层出面调停。” 柳子越歉然道。 ——不过他心里倒是庆幸,自己抱的大腿真粗。出山不久的陆澄是A级猎人林洋站长都认可的大佬,就是十年来幻海第一的3B级调查员潘逸民全伙出马,也吃了瘪,只能偷大佬家泄愤。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3B级调查员潘逸民在陆澄面前栽跟头的消息传出去,在圈子里的声威就动摇了。 从柳子越这边,陆澄证实了潘逸民有官方背景,他和培理的黑船公司瓜葛很深。 初逢半日,便现杀机,看出了陆澄的调查员身份,而且立刻掌握了陆澄家宅的真实地址 ——这个潘逸民不是心血来潮,他对自己的调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潘逸民可不是单纯地嫉妒自己在幻海市的调查员圈子冉冉上升。 陆澄的脑海里浮现出死去的克雷格的身影 ——黑船公司应该已经知道了2B级猎人克雷格团队覆灭的消息,锁定到了自己身上。 既然1B级的游侠下木失败,他们就雇佣3B级匠人潘逸民的团队来对付自己,以唐制唐吗? 陆澄想通了潘逸民纠缠自己的前因后果。 陆澄还没有执行“海神”的委托,摧毁潘逸民供奉的城隍爷;潘逸民那伙人倒是先行朝自己这边动手了。 从B级猛虎卣起头,牵扯出多少麻烦——但台山寺住持都认证了是陆家的东西,陆澄可绝不会吐出去。 来一个,收拾一个。来一伙,收拾一伙。直到敌人怕得不敢来。 他打定了主意,再不退缩,之后就是策略问题而已。 “我和潘逸民之间怎么能算‘私斗’?——是他无故挑起战端!” 陆澄故意嚷道。 “听陆大哥说,你们昨夜的交手避人耳目,他和自己的手下全程戴着面具,没有张扬,没有伤害平民。按照组织不成文的规矩,就是私斗了。 ——潘逸民是打了一个擦边球。” 柳子越无奈道。 “好吧。 柳探长,既然你的责任是把我和他的纷争交给你们高层裁判,那就把这个案子递到你们站长林洋那里去。 ——我就坐在咖啡馆等林洋的回复,等她处分潘逸民的通知。 新人调查员资格浅,活该被旧人调查员欺负——这是什么狗屁道理了! 你们幻海站的水深,大不了我回家睡觉去,幻海的和平不需要我维护,让又杀人又抢劫的潘逸民去维护好了!” 陆澄咆哮完毕。 柳子越神色慌张,忙不迭下楼给幻海站的站长林洋去电——如今他是“宝剑项目”副手,和丁霞君都是林洋心腹小弟,有站长的直通电话。 要是陆澄一气之下真摞下担子不干,幻海的和平有没有人维护柳子越不管,他的抱大腿计划就蒙上了浓重的阴影。 柳子越一走,一秒回复淡然的陆澄看了下手表 ——警察无法添堵潘逸民,但是幻海站的高层可以添堵潘逸民。 不管林洋和自己有什么恩怨,作为站长她必定要认真处理本站最重要的民间调查员之间的纠纷。 陆澄就借着柳子越这个现任站长的直通车,来拖延和阻挡前任站长的爱将潘逸民在自己最虚弱的时候随时会来到的第二波攻势。 接下来,他还有三个重要的电话要打。 第140章 三个电话 潘逸民袭击咖啡馆之事,已托柳子越探长立刻上报幻海站长,但陆澄并没有指望幻海站长林洋的调停会打消潘逸民对自己这边的凶险企图 ——第三方的调停,只是陆澄争取给自己备战的时间。 他接了海神杀死城隍的委托,就算潘逸民真心求饶,陆澄也不会答应; 当然,潘逸民那边应该也和陆澄心理攸同。 陆澄对自己使用盘外招针对敌人毫无惭愧感 ——在A级调查员时,他不但不要面子,连名字都不要,已经到了幻海没有人认识自己的程度; 而现在,D级的陆澄更不会要什么调查员面子。随便外人怎么嘲笑,反正陆澄知道,活到最后的才能笑到最后。 接下来的三个电话,是陆澄对潘逸民还击计划的三个步骤。 第一个电话,陆澄打到幻海站收容科主任助理,6C级炼金师丁霞君的租屋。 现在是早晨七点,按照科学家丁霞君时钟般的生活习惯,他还在租赁的公寓套间一边吃泰西式的早餐,培根、面包加牛奶,一边读全泰西文的《幻海每日邮报》。 话筒那边果然传来丁霞君冷冷淡淡的声音, “——陆先生,工作归工作,我们在私人关系上还是保持距离为好。 组织有委托,我自然会来咖啡馆拜访。 《唐土收容物图鉴》项目每月一千银元的编纂费,从下个月,也就是五月起组织的财务会按时发放给你。 我想,短短几天,还不够你琢磨透组织借阅出的两本经典教材的体例,没到正式开展编纂《唐土收容物图鉴》的阶段吧。” 这个丁霞君以为陆澄是来催编书的外快了——当然,那笔每月一千银元的编纂费外快,也是陆澄想顺便问的小问题。 那陆澄就开门见山问丁霞君大问题了,他也平静如水道, “——贵站的注册民间调查员‘潘逸民’昨夜纠结党羽袭击我的咖啡馆,事情已经上报了贵站站长。 ——霞君兄,能否为我找到‘潘逸民’和他团队的主要手下的资料:技艺、主要灵光物,还有他在培理时代的调查经历? ——你指定一个我们唐国的教育科研机构,我会向那里捐赠三千银元,赞助我们唐人的科学研究事业。” 上一次通风报信,丁霞君这个收容科主任助理有门路得到泰西人克雷格全伙的情报,那这一次得到本国潘逸民全伙的情报,更是不在话下了。 陆澄清楚丁霞君这种自视甚高的知识分子不吃银元攻势,就改口把幕后交易的钱捐给丁霞君最重视的本国科教机构。 “组织有义务保密每个注册民间调查员的信息,绝无可能泄露给你!” 丁霞君劈脸拒绝了陆澄破财爱国。 但是,那边的话筒没有一下挂断,陆澄继续等着丁霞君的下一句话。 对面的语气稍微和缓下来,道, “上次事关本国利益,纯属特例。 规则是相互的:如果我泄露你的对头调查员的个人信息,你的对头调查员也会通过他们在组织的门路获取你的个人信息。 那就开启了没有休止的恶性循环。 何况,我也不愿意见到唐人调查员之间的内讧扩大——‘潘逸民’在过去十年的确对幻海的安定秩序有过贡献。 既然你已经把事情上报给站长,她会排除个人感情,做出公正的裁判,让你的对头煞车。 ——相信站长和组织吧。” 话筒后的陆澄一脸无谓 ——反正自己在幻海站的资料都是假的,随便对头来拿。 ——至于他们那个站长,一言难尽。 说白了,陆澄连那位看破不说破的亲姐都不太信得过,所以他才想要丁霞君的双保险。 “既然如此,丁博士,在我收到潘逸民对我的悔过书和保证书之前,恕我不能参加‘宝剑项目’的活动 ——谁都不想被组织内部的人背后捅刀吧。” 陆澄还是没有挂断话筒,仍然等着丁霞君说话。 “——前站长培理时代的很多水下的‘项目’已经在组织的档案里失踪,‘潘逸民’真实详细的调查经历也随之消失。 现在幻海站最清楚‘潘逸民’情报的不是林洋站长,而是我们现任情报科长,B级刀笔斯蒂芬。 他是偏向培理的中立派,又是在泰西总部有人脉的米旗国人,所以仍然留任着。你不可能从斯蒂芬那里得到任何‘潘逸民’的情报。” 丁霞君自己掌控的“宝剑项目”还是不能缺陆澄这个干活的主力,他终于打起了泄密的擦边球。 “那幻海站的前任情报科长是谁?”陆澄问道。 ——林洋不了解潘逸民的底,斯蒂芬的门路不通,又不可能问潘逸民的大靠山培理,那只有培理时期的“前任情报科长”这个选项了。 “我不清楚,我甚至不知道他是唐人还是泰西人。 我是今年初才从‘泰西总部’下派到幻海,那时前任情报科长已经退休了。 ——他在站内的代号是‘两头蛇’,并不驻站,培理时期情报科的日常事务还是斯蒂芬主持。 不过,我确定他是A级调查员,有A级调查员的特制纹章,‘两头蛇’就是他特有的调查员纹章。” 这是丁霞君提供的最后情报。 陆澄挂了第一个电话。 ——重新开始调查员生涯的陆澄在卿云图书馆获得的那本指导他重新入门的《调查员手册》,就盖着特别的“两头蛇”纹章。 而等他获得那本《调查员手册》的即刻,那个老图书馆长徐述之的身影就像鬼魅那样出现在陆澄的视线里了。 此后,无论是陆澄对抗卍字会,还是调查克雷格,都有徐述之若隐若现的身影。 那位有太多谜团的徐老,也正是陆澄第三个电话要求助的对象。 那么,陆澄先打第二个电话。 第二个电话,他打给自己在泰豊银行的业务经理夏洛克,也是泰豊银行服务特别人士的“特别保险部”的经理。 时间是早晨十点,夏洛克上班一个小时之后。 泰豊银行的前台转到了经理夏洛克的分机。 “小夏,有二件事我要委托你帮忙,酬劳的价位你定,但要绝对保密。 ——第一,我要知道‘城隍庙香会长’潘逸民的生意往来。 ——第二,我知道北区‘海神庙’的经营状况。” 陆澄不会盲目执行海神的委托,他本来的计划就是搞清楚潘逸民和海神庙的过节才真正行动。 神灵与神灵在虚境的纷争,陆澄调查不到。但在现实的层面,它们的纷争一定会有所反映,留下痕迹。 现在,潘逸民已然动手,陆澄的调查进度也不得不加快,加快的代价就是给夏洛克加钱。 “陆先生请稍候,我换个保密的电话回复您。” 那边的夏洛克道。 ——小夏第一次收陆澄钱出卖克雷格的科考动向,就会第二次收钱为陆澄服务。 半小时后,夏洛克从东区滨江一家可靠的希律人开的咖啡馆给陆澄来电, “陆先生,城隍香会长和蓬莱阁主人潘逸民的其他生意,我需要几周时间调查 ——不过,‘下海庙’的事情我有所耳闻。毕竟那块唐人的老社区离我们希律人的社区‘摇篮桥’只隔一条街。 ——你想必知道旧唐传统的船业衰微,‘下海庙’的经营状况惨淡,找不到转型的出路。 ——这座旧唐小庙已经列在幻海理事会工程处要拍卖出售的地皮目录上。 城隍庙香会长潘逸民,还有在幻海北区有业务的东瀛财阀‘芙蓉’都有购买的意向,两边竞争的形势很胶着 ——理事会的工程处保持中立; 东瀛领事支持‘芙蓉’财阀; 唐人商会支持潘逸民。 毕竟情感上旧唐的寺庙仍旧由唐国人持有比较合适,潘逸民又有主持和管理旧唐香会的丰富经验。” 夏洛克的情报可不止耳闻!他讲出了“下海庙”与“城隍庙”生死对立的关键 ——表面上城隍庙的潘逸民收购“下海庙”顺应唐人之心,但“海神庙”内部却觉得潘逸民另有图谋。 绝大部分的唐人商会也不知道,潘逸民在十年的调查员生涯里和“黑船公司”泰西人培理结成的亲密关系。 “灵脉”,陆澄呢喃着这个词。 旧唐朝廷敕封千百年的南城“城隍庙”无疑会有西区那样级别的灵脉,甚至连通着某个虚境; 那个没落的“下海庙”能被潘逸民念念不忘,一样该有灵脉和虚境。 “太好了。小夏,你给自己的一期服务打个分,不要谦虚。” 陆澄微笑道。 “五千银元。一周内到款,现成银元。”小夏果然没有谦虚,给自己刚才的片言只语报出了一部蓝色雪铁龙的天价。 “Okay。” 肉疼的陆澄嘴上没有任何含糊,挂了电话。 一周之内,他还要去“下海庙”调查一次,亲眼验证“海神”虚境的状况。 陆澄又看了下手表,中午十一点,临近卿云图书馆午休时间,他打了第三个电话,给卿云图书馆长徐述之。 电话那边是图书馆长办公室的秘书回复——徐老午后无事,敬候陆澄的来访。 这时候一楼咖啡厅补画猫儿壁画的顾易安,眼神注视向楼梯拐角打电话的陆澄。 ——从凌晨五点起修补猫之壁画到现在,猫之壁画的主体已经完工。剩下的部分小王在半小时内可以完成。 ——他们两人的进度远远超出第一次制作猫儿壁画,比陆澄预估的八小时还要快出二个小时。 顾易安的眼里满是血丝,打着哈欠问周绵要了一盏高浓度的咖啡,走到陆澄边上, “这二个月小王其实很努力,无论‘匠人’的‘学习赝作’还是本人的精神力都大大提高。” 当然,她自己“画符B”的精神力输出也大大提高。 二个月前颓废已久的易安长久没有画符,输出百泉的精神力就觉得困倦,到了现在每日能输出制作几百泉符咒的精神力。 陆澄点头,小王的进步他心里知道。 他向易安道, “我下午就去卿云图书馆拜访徐老。 ——陪我一道去吧。” 他不但要去确认徐述之“两头蛇”的身份,索取潘逸民一伙人的资料,而且陆澄要去卿云图书馆拿回一些重要的东西。 顾易安点头。 在那座图书馆里她会全力照应陆澄,不让她的前辈,前情报科长,A级刀笔调查员“两头蛇”徐述之诱骗陆澄签下任何不平等的契约。 “完工。” 楼下,小王完成了D级百泉的猫之壁画。 经过这段时间全身心投入,毫不松懈的匠人修炼,他的精神力从一千五百泉锤炼到了二千泉,是普通D级匠人的上乘水平,离掌握另一门匠人的D级技艺只差临门一脚了。 王嘉笙直觉,等他再制作出一枚以假乱真的D级五十泉八音盒炸弹,就能掌握“赝作D”。 封闭在虚境彼岸半天的地缚灵九猫二兽,从满满油漆味的猫之壁画穿梭而出。 陆澄庆幸,没有任何一只缚灵受到夜袭咖啡店者的伤害。 黑猫太平也化成灵体,穿梭入虚境“太岁殿”确认,无论是镇店之宝B级猛虎卣,还是小王在虚境作坊里存放的其他灵光物都完好无缺。 袭击者终究没有侵犯入“太岁殿”里。 只是众缚灵无法从虚境带出实体的灵光物,包括给雪姐续力的天智玉。 陆澄仍然要等到周三晚和白猫财主交易可以让人类肉身进入太岁殿虚境的桃木门道标。 陆澄的“鉴宝D”只能读取灵光物品的有限思念。 缚灵像人类那样有心灵,保存了迷宫般的无穷思念,但无法轻易敞开,只能靠并不可靠的语言交流,还有巫师的“窥梦”挖掘封闭的记忆迷宫。 陆澄只好让那个婷婷问询地缚灵首领“司鼓猫”昨夜闯入者的状况。 婷婷转述 ——昨夜,一个“雷公”模样的人闯入了咖啡馆,九猫二兽的缚灵合起来都不是那个“雷公”的对手,为了避免被对方活捉拷问,只好退缩入虚境太岁殿。 众缚灵在退入虚境之前看到,在毁掉桃木门和猫之壁画之前,那个“雷公”触摸着咖啡馆的每一件灵光物,好像陆澄使用“鉴宝”读取灵光物思念的样子。 “潘逸民这个匠人有‘赝作B’,能读取C级以下灵光物品的思念!” 易安的神色凝重道。 其他咖啡馆的伙伴也揪心起来——这个匠人居然能做到和老板类似的奇迹。 陆澄神色变换,环视着咖啡馆里面存放的每一件灵光物——猫儿壁画、荡然无存的桃木门,还有书房那一枚鼠人头骨。 他的神色平静下来。 通常的情况,灵光物品不会说谎。但是有选择性的真相,往往能编织成更大的谎言。 潘逸民一定读到了鼠人头骨上重开调查员生涯的自己的最狼狈的时刻,把那个时刻当做了陆澄的起点。 就让潘逸民深信不疑,自己是一个只有半年调查经历的菜**! “人总是相信他愿意相信的东西,潘逸民开心就好了。现在不笑,以后他就没机会笑了。” 陆澄道。 第141章 前A级调查员 周二中午,柳子越探长向幻海站长林洋通过直通电话,回到咖啡馆回复陆澄大佬 ——林洋站长会在今天周二晚上七点下达对民间调查员潘逸民和陆澄的处分通告。 而柳子越也答应陆澄的要求,在陆澄和潘逸民都受到和接受处分通告之前,一直穿着警服,带着手下和他的狗队坐镇在凌波咖啡馆。 ——注册民间调查员潘逸民再如何嚣张,他也不敢公然袭击警务处的探长。从幻海理事会的总董到普通市民,没一个想活的人有那么大胆子。 在陆澄从卿云图书馆回来之前,柳子越这层警察的皮会保护咖啡馆的安全。 在去卿云图书馆之前,陆澄最后要问雪姐一个问题。 ——二楼自宅,陈香雪的房间。 香雪像一具无生气的木偶那样呆然地坐在安乐椅上,只有紫瞳偶尔掠过的亮光,证明她还保持着敏锐和清晰的思维。 昨夜和C级缚灵与C级武人的三番激战之后,她的天智玉严重不足,要熬到周三晚陆澄开通桃木门才能取到续航的天智玉,只好什么事情都不做,尽可能的节约残余的灵力,以备万一。 陆澄摒退了其他人,只留自己最信任的爱人顾易安在雪姐的房间。 “易安,你和我共进同退——有些我家里的事情,得向你讲清楚。” 陆澄道,易安点头——其实她知道一切,但是她愿意亲爱的对她再说一遍。 陆澄单腿跪在雪姐的安乐椅面前,拉着雪姐的手,真的真诚道, “——香雪姐姐,祸害你的三个魔人已经全部被我们杀死了。 往后,我会用一切力量,付出任何代价,让你恢复原来的样子。 等我这边的事情走上正轨,你放心退休去做一个好裁缝,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保护你,满足你的心愿,再不让你为我冒险了。” 香雪没有了人类的肉团心,只有泰西机芯。但她依然有动情的泪,在紫瞳里闪烁, “小澄,其实在你出事前的最近三年,幻海没有任何调查员能够伤害到你,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帮你的了。 ——最近三年,你把我们已经保护的很好,一切的调查行动都是自己一人解决,从来不让我们知道。 到了你真出事的那天,我反而是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帮上你。” 陈香雪轻轻道。 陆澄继续温和道, “香雪姐姐,我已经知道,林洋就是陆洋,和我同父同母,是我曾经的姐姐。 ——在搜寻失踪的你的时候,我从你租屋保留的旧照片里就知道了她的痕迹。 你隐瞒她的存在有你的原因,我不想为难你。但是,现在,我真的求你说出另一件事。” 香雪感慨,半个月前从陆澄外省拍来的电报里得知他重获“鉴宝”之后。她就明白,陆澄开始一点点拿回调查员的记忆。 这一次,直到生命终止,他再也不会退出了。 “小时候,你的南洋林家的外公挑走林洋之后,与凌波还有你这个外孙彻底断绝关系。清除你头脑里林洋和他的记忆是你外公的要求。 他不愿意作为泰西大航路公司股东的南洋林家,和你们,叛逆他的女儿,还有女儿与前朝反贼的骨肉再有任何瓜葛。 你母亲也信守承诺,直到去世,再没有对你提过他们的存在。 那天林洋把你带回来的时候,我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的战斗。 她已经失活了你的所有白帝舍利,让你变回摆脱了猫眷宿命的普通人,也没有了过去沾满血腥的记忆。 维护幻海和平的担子由她接下,从此你可以自由地去爱你爱的人,和她过上幸福富足的生活。 我也对她承诺,离开你,永远让你远离调查员的噩梦,小王也是那时的我解雇的; 现在,林洋违背了她对你的承诺。我回来继续战斗,也是偿还过去三年没有对你尽到的心。” 陆澄忍住泪。 他什么都不会怨怪雪姐。她是把林洋还当成过去的伙伴陆洋,不自觉成了她的同谋。 雪姐能在魔人残害后幸存,已经是上天的眷顾。 陆澄会把账都记在林洋头上。 易安牵着陆澄的手,默然无语,表示她懂了。 ——这个冷漠残酷的世界,哪怕陆澄的家人是世界级的富豪和强者,也会看着他们放弃了的血脉在黑暗森林里自生自灭。 就像古时候的帝王对待落选皇位的王子那样,没有斩草除根反而是“仁慈”或者说“愚蠢”。 哪怕陆澄变回没有威胁的普通人,林洋也无法说服南洋林家接纳他——他们只会把他当做争夺林家财富权势的贼人清理。 ——但林洋绝不是陆澄那个老怪物般的冷血外公,易安相信她还有着和陆澄一样的理想、善良和正义。否则,林洋绝不可能在克雷格事件里冒着触怒林家盟友威勒家的风险,始终袒护着这个已是陌生人的弟弟陆澄。 只是时机未到,他们不能互相理解各自的道路。 “林洋的事情不是目前最优先的。 雪姐,其实我想问询你的是我的第四个账户,存放A级时的我所有的灵光物、重要情报和银元的账户。 ——你刚回咖啡馆后借口说你忘了;现在我们的队伍在最危险的时候,不止我,团队其他人的生命,小王、婷婷,周绵……都受到黑船公司和他们党徒的威胁。 是告诉我那个账户的时候了,如果你真的没有忘记我的账户。” 如果立刻获得第四个账户,除了上面显而易见的实力扩充,陆澄还可以用“鉴宝D”获得那些战利品上过去自己作为A级调查员时候绝大部分的经验。 “抱歉,真的抱歉,我不是不知道我们情势的危急,但我真的忘记了我们的第四个账户了 ——为了不让魔人里的巫师窥视咖啡馆的秘密,我不得不强迫自己遗忘,他们的手术本身也对我的记忆造成损害,只有我最刻骨铭心的武人技艺没有影响。 我不会对我的弟弟再撒谎了!” 如果还是人类之身,向来刚强的雪姐也会啜泣,但她无法啜泣。 陆澄吻了吻雪姐的额头,转身离开 ——既然如此,他只有去卿云图书馆支付代价,请求徐述之允许陆澄用“鉴宝D”读取那里收藏的所有灵光物的思念。 在第一次拜访卿云图书馆时候,单是远观那里不可胜数的灵光物,就激活了陆澄《及时雨》菜谱上大批的灵光物条目,保证了陆澄在白猫财主的交易里不落下风,少吃暗亏,也保证了陆澄在以后检测灵光物时触类旁通,举一反三。 如今,陆澄打算直接接触卿云图书馆的收藏,尝试接受海量灵光物信息的冲击,把自己“鉴宝D”在一个下午之内提升到“鉴宝C”。 而且他的直觉,那里的灵光物有相当一批是自己为徐述之弄到手的。 A级时候的自己即便为了安全也一定会把耳目触手伸满西区,而“两头蛇”徐述之能在西区和过去的自己和平相处,他们之间的双赢交易绝对少不了。 “——有一件事我想了起来:过去十年,每个月我都会去离幻海半天火车的姑苏城替你存取银钱,是一家旧式的钱庄。 但到了如今,姑苏城的旧式钱庄仍旧有很多,我完全想不起来是哪一家了。” 身后冥思苦想的雪姐忽然向陆澄道。 “钱庄?”陆澄记了下来。 ——在《红莲剑侠传》的记载里,自己的父亲“华掌柜”陆瑜就是一家钱庄的老板。那个传说里的钱庄并不必在“定海卫”,一个造反组织的窝点也可以大隐隐于前朝江南最繁华的大城之一“姑苏”,四通八达,便于联络。 而自己的第四个账户放在旧式钱庄也是合乎情理。某种意义上,最重要的灵光物放钱庄,比在现代银行的账户出入还要诡秘和保险。 但在敌人随时会发难的有限时间之内,陆澄来不及去“姑苏城”大海捞针了。 等他从卿云图书馆回来,喘过眼前这口气再说。 “谢谢。谢谢姐姐一路来的照顾。” 陆澄向雪姐道。 去卿云图书馆的计划不变。其他队友留守咖啡馆,图书馆员顾易安陪陆澄前去。 陆澄的随身黑书包里的主要武器只带了飞将军和枪,缚灵也只带黑猫太平。 暂失战力的黄猫留在咖啡馆,胡吃海喝,睡到自然醒。 ——假设徐述之是前官方A级调查员“两头蛇”,陆澄现在的斤两带再多的灵光物也没用。 如果徐述之愿意维护陆澄,即便在图书馆遇到其他危险,那里也有他罩着。 周二下午一点半,陆澄和顾易安来到了卿云大学的小树林,那座工字型图书馆的所在地。 上午徐老秘书在电话里告知,下午二点徐老在四楼的馆长办公室等候。 来来往往、无忧无虑的卿云大学的学生让陆澄很是心情舒畅——人可以考虑吃饭之外的事情,或者什么都不用想的浪费时间真是幸福。 正因为陆澄过着无论睁眼闭眼就是魔物和子弹的生活,才有他们平静安详的象牙塔生活,仿佛是平行世界陆澄会过上的幸福生活。 “亲爱的,你上过大学吗?”陆澄问易安。 ——他连小学文凭也没有,从识字开始到十五岁当家,母亲就在家里传授他各种旧唐志怪和银钱知识,现在想来,还有遗忘的各种调查员的本领。 “和你一样没有,什么学都没上过。” 顾易安道, “顾家是画符世家,和徐老交情深厚。我懒,不爱被老板使唤,在社会上找不到工作,徐老开了后门把我招到图书馆去的。” 她一点也不惭愧。陆澄也觉得男女平等了,不必矮自己女友一头了。 进了图书馆,顾易安的同事各个友好地和她打起召唤,毕竟是图书馆人尽皆知的大美女。谈了朋友后更是光彩四射。 他们见到她身边眉目传情的陆澄,知道顾易安请了一周病假是和这位谈朋友去了,也只好一笑置之。馆长开眼闭眼,他们说闲话也不管用。 陆澄的黑猫依然隐形着在图书馆里遛跶,和陆澄共享感知。 忽然,陆澄的眉毛微皱,拉紧顾易安的手,快步往馆长所在的四楼上走。 陆澄眼睛都变成了波斯猫的瞳色,他启动了二成猫眷化,强化了体力。 他的黑猫看到,在一楼林立的书架边,一个穿驼色皮夹克的路人脸壮汉心不在焉地翻着编号从A到Z的图书。 那个“驼色皮夹克”正是城隍庙见过,曼珠沙花园对打过的C级武人陶路! C级武人陶路也瞬时感受到了长久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他敏锐的眼睛什么都没有看到,立刻闭眼静心。 精通北拳太极之武人最擅听劲读气,感应无形之物,随即他就知觉到一团猫形影子沿着墙角悄悄后退,向上面的楼梯移动。 ——是陆澄那只隐形的猫灵吗? 陶路不动声色地循着退去的猫影上楼,脚步也无半点声息,步伐却像乘风而行。 陆澄的腿脚比不上武人,在他接触徐述之前,陶路就能截住那对男女。 ——这个白昼,陶路被城隍庙香会长潘逸民派到图书馆监视那个陆澄和西区徐述之的接触; 而戴瑛则从各个渠道了解徐述之过去与陆澄交往的蛛丝马迹。 “潘逸民那边也没有闲着呀 ——不过,陶路他没有带随身灵光物,就只带了自己。” 陆澄边走边向易安道。 但C级武人也不是没有了黄猫保镖的陆澄能够应付的。 说这一句话的五秒种,二成猫眷化的陆澄已经抓着易安从二楼楼梯口上到了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楼梯。 而陶路的步伐也早抛下了一楼的猫形影子,在陆澄说了上半句的时候瞥到了二楼尽头那对男女的身影; 在陆澄说完整句话的时候,他和易安的脚步踏上了从三楼去四楼的阶梯,而陶路的人头已经浮现在另一端的三楼口上。 陆澄和陶路的视线对上,他们相隔不过两百米直线距离。 武人一跃,瞬息可至。 “出击。” 顾易安释放出了随身缚灵,C级三千泉的红嘴鸥, “别管海神使者了。” 反而是她拉着陆澄继续往上面疯跑。 陶路仿佛滑冰一样从三楼的口上向陆澄这边滑翔过来,他从驼色皮夹克掏出消声手枪,点射红嘴鸥,里面不是麻醉弹,是真子弹。 “啵!” 陶路的子弹打偏,这灵性的鸟一掠而过。 远程兵器不是这武人所擅长。 陶路收枪,探手,控御他三步之内走廊的气流。没有一只麻雀在他三步之内能够飞翔,这红嘴鸥也不例外。 “欧欧!”红嘴鸥叫唤。 “兵乓、乒乓!” 走廊一面的长长的玻璃窗忽然全部碎裂,百来只红嘴鸥从晶莹锋锐的玻璃碎片后面,像蝗虫那样涌了进来,遮没了陶路的视线,到处都是鸟的尖嘴,犹如无数血红的锥子刺向他。 第142章 请求 陆澄和顾易安终于跑到了卿云图书馆的四楼。 和充斥着海鸟“欧欧”厮杀声和血腥味的三楼不同,这里的窗户明净,廊道整洁。 走廊的两面悬挂着世界权威的科教组织和唐国教育部数之不尽的奖状锦旗,还有唐国数千年来大科学家、大发明家、大文学家和大学者的画像。 ——造纸、火药、指南针、活字印刷……为现代社会贡献了基础科技的唐国巨匠。 ——降入人间的诗仙,升入帝座的诗鬼,与鬼怪和妖魔谈笑风生的志怪之王…… 这些功德彪炳的唐国圣者,被这个泰西人掌握的永久和平的世界遗忘于此。 廊道上的玻璃橱柜里陈列着一座又一座旧唐着名木构建筑与古代科学仪器的模型——木构建筑是图书馆无法陈列;古代科学仪器不是失传,就是被泰西人掳到大航路西端去了。 陆澄推开四楼口的窗户,往下面三楼望了一眼,不止已经涌入三楼廊道的百只红嘴鸥,更多更多的海鸥从南码头那边的岸边,像羊角旋风那样漫卷过来。 楼外的大草坪上聚拢起好奇的学生们,有的拍照,有的支起画架速写。 B级刀笔易安有二万泉的精神力,就是驾驭千只海鸟也是绰绰有余。 除了猫头鹰,鸟类基本是夜盲症。在黑夜易安无能为力,只能使唤“海神使者子不语”一只; 但在白昼的滨海城市,有了“海神使者”,哪里都是易安的主场。 陶路遇到的状况,类似陆澄曾经在地穴遭遇的群鼠啃噬。 没有穿戴“牛头”戏服的C级武人陶路也就和二成猫眷化的陆澄体格相当。但是白昼的群鸟铺天盖地,机动能力远超过老鼠,不给他留下任何一个死角,任何一条出路。 即便陶路有“接化发”的神技,挡下第一波几十只鸟,后续的近千海鸟堆也能堆死他。 “这里是大学,我不会让子不语弄出人命,打扰同事和学生的安宁。” 易安道。 “嗯,活捉俘虏。” 陆澄吹了一个口哨,黑猫小太平从墙外蹿进了四楼,和他汇合。 然后陆澄走到四楼口的衣冠镜前,整理好自己的黑西装。 这里让他肃然起敬,他也有求于徐老,得做足小辈的姿态。 ——在四楼馆长办公室的门口长椅上坐在一个一身蓝色工装,手臂戴着红袖章的图书馆保安。 他背着窗外的阳光,静心地读一本旧唐的古籍《春秋左氏传》。 靠长椅搁着一口和陆澄“飞将军”形制相仿的汉剑,黑底金花的剑鞘上也遍是飞虎纹和云纹。 ——是C级九千泉的灵光物。 陆澄一靠近,那剑鞘里的汉剑就嘤嘤作响。 蓝工装红袖章的保安抬头,是一个不怒自威、卧蚕眉毛的三十来岁大汉,他放下《春秋左氏传》,用一口齐鲁腔的国语道, “这位先生,你书包里带了武器,里面还有一把危险的C级剑,都得存放下。” “温师傅,这位陆澄先生是徐老的朋友,也是徐老下午约的客人。 ——我们可以存放防身的工具,但是你得先帮我们图书馆把一个有嫌疑的杀手捉起来,就在三楼。” 易安柔声柔气的向那保安打了一个招呼,转向陆澄道, “温犹凉,叫‘温师傅’就是——我们图书馆的专职保安,2B级武人,齐鲁人,可以信赖的好人。 技艺是: 武技B、煞气B。” 随着她这情报科科员在组织密级的提高,开始掌握大量幻海市调查员的资料,包括图书馆保安的真实实力。 不过,易安暂且还不打算把自己本人的情况完全告诉陆澄,她想默默地守护自己亲爱的,直到他恢复过去的实力和记忆。 或许,还没到自己开口的那一天,亲爱的已经知道了他和她的过去,知道她想和他在一起,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在一起的决心。 到那个时候,陆澄再也不会回避自己,能够真正接受自己的爱了。 陆澄点头。 ——在这样一家连A级灵光物都持有的收藏与研究机构,2B级武人温犹凉恐怕也仅仅是严密安保措施的一部分。 有易安担保,也为了表达诚意,陆澄交出书包里上了抑制弹的手枪,还要C级满灵光的汉剑“飞将军”。 ——原来这口C级“飞将军”早就在陆澄的书包里也为温犹凉那口C级剑鸣叫。 “好剑!——不过,陆先生不像是这口剑真正的御者。” 温犹凉拔“飞将军”出鞘半寸,赞叹那萦绕宝剑的蓝色萤火虫光一会儿,又收进鞘里。 这当然逃不出行家的眼睛——和真正的武道高手对决,陆澄拿着再好的剑,也会被对面的武器一招反逼剑刃,把自己先捅死了。 陆澄的武术水平如今是“屠夫级”,也就是杀鸡杀猪的水平。他向来有自知之明,拿着这口“飞将军”一是虐菜虐缚灵,二是补刀,从不决斗。 “是家姐借我使用——如果温师傅想以剑会友,恐怕家姐不能奉陪。” 陆澄道。 接近C级顶点的宝剑都有灵性,“飞将军”和温犹凉那口汉剑共鸣,就像两头猛兽要一争高下的本性。 但他可不想给雪姐添一场既无聊又没有好处的生死斗,哪怕是雪姐人身完好的时候。 “哈,遗憾呀——徐老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我的剑是凶器,绝不能挥向朋友。 ——不过,敌人还是可以挥的。” 温犹凉一笑,眼神向着四楼入口,陡然冷下,大踏步走过去。 遍体鳞伤的陶路拖着血迹,从三楼硬是爬到了四楼入口,仿佛是从莽林里出来的血人。 从驼色皮夹克到内衣裤,他的一切遮挡衣物全部被群鸟撕烂。 陶路全身条条块块的肌肉鼓起,但肌肉上也到处是蜂窝般鲜血流注的孔洞,只有最要命的脑壳上还没有被鸟嘴捅出窟窿。 顾易安的面色难看,不是为陶路,而是为群鸟。 ——共享着“子不语”的感知,她看到三楼的廊道里横陈着百来只海鸟的尸体。 没有退路,陶路就以进为退,往图书馆长所在的四楼爬了上来。 顾易安一不愿杀人,二不愿群鸟牺牲太多,三不想破坏四楼陈列的图书馆的荣誉和展品被疯起来的鸟儿损坏。 等陶路到了四楼,她只好把群鸟撤了。 不过,陶路也就到此为止了。 温犹凉拔出了他那口剑,剑身刚正挺拔、棱角分明,威风凛凛。 ——“汉剑‘万人敌’,C级灵光物,九千泉。登名《白帝刀剑录》,炼赤珠山铁而成,与‘飞将军’同源,也有追魂摄魄之能。” 陆澄的脑海里轰然一响,跳出一个清晰的灵光物条目——曾经,他也接触过这件宝物。 “滋。” 温犹凉收剑。 陶路根本来不及反应,已然昏死过去。 ——除了缴获的戴瑛布偶和蓝灯笼,又抓到了一个潘逸民行凶的人证和拷问底细的对象。 “这个人和三楼我会处理和清洁,你们去见徐老吧。”温犹凉道。 陆澄和顾易安进入徐老的馆长办公室,还有红嘴鸥和显出身形来的黑猫太平。 温犹凉没有收缴方才喋血三楼的怪鸟和吃过无数魔物的杀手猫,并不把它们放在眼里。 里面小间的馆长秘书向陆澄奉茶,奉座,还给黑猫添了一份奶酪,红嘴鸥添了饼干。 在图书馆长的大书桌上放着一副特别的国际象棋棋盘,棋子不是那些“城堡”、“骑士”、“皇后”、“主教”。 黑棋和白棋各有九种,是九个调查员的职业。 泰西绅士装扮、银发银须的徐述之从窗口转过身,他刚才也在欣赏密布树林和草坪的群鸟。 他远离这种调查员当做家常便饭的恐怖景象已经很久了。年轻一代,值得信赖的唐人调查员终于可以接过他这个过来人的接力棒了。 “小陆,你恢复得很快呀。 先祝福你和我们图书馆的顾小姐。 ——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调查员事业的吗?” 徐述之坐回大书桌,他的语气仍旧很和蔼。 但是他的一只苍老但坚定的手却捏着一枚“商人”的黑棋,放到了棋盘上;然后又把一枚“刀笔”的黑棋,也放到了棋子“商人”的边上。 陆澄和顾易安互望一眼, 顾易安坐到门口的沙发上捧着茶。 陆澄则无比习惯地坐到徐述之写字台对面的靠背椅上,把一枚白色的“匠人”棋子也放到棋盘上,定定地注视着徐老道, “谢谢徐老的祝福。 我想,我们过去一定是老朋友了。 您是调查员协会‘两头蛇’,过去的我在组织的线人吧。 我们互利互惠,一直走过了十年。 我并不是一步登天,一开始就是A级调查员的,必定也是经过无数的摸索才拥有了维护幻海和平的实力;必定和现在重头开始调查员生涯一样,充满了艰险。 我能够平安地活到现在,这里面一定少不了您这个老前辈的帮助。 而从我恢复记忆以来,您也在暗中引导着我。 ——这一次,我仍然希望您给我援手和方便,我要对抗‘培理’的黑船公司,首先是他的党羽,唐人的败类潘逸民。” 注视着陆澄的徐老眼睛晶晶发亮, 他的嘴里却喟叹道, “小陆,你的母亲‘凌波’是我钦佩和A级调查员,我本来不应该让你投入她的危险事业。 她为了我们唐人事业做出巨大贡献的,她的唯一的骨肉应该享受幸福、宁静、快乐、富足的生活。” 陆澄暗思——这个徐述之知道幻海站长林洋和自己的真实关系吗? “但现在的你想必已经知道,突然失去‘凌波’的幻海市,在这十年里陷入了多么凶险的境地, 不再忌惮任何人的那个幻海站长‘培理’彻底堕入了邪路。过去看似平静的十年,他的黑暗在不断滋长。 我已经很老了,没有阻止‘培理’的能力——我的希望只能放在那时还只有十五岁的你的身上,帮助你尽快地成长到凌波的境地,同时,掩护还没有成熟的你不被那个‘培理’察觉。 ——半年之前,你突然失去了所有调查员记忆,也让我十分痛惜。 幸好,现任的林洋站长是一个正直、坚定的人,有能力和决心和‘培理’的黑暗力量斗争到底。 你也从新开始调查员生涯了。 如果你和她一道合作铲除‘培理’,那是再好不过了——我会尽自己的全力帮助你,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徐述之道。 陆澄想,其实徐述之仍然添了附加条件——那就是“陆澄必须服从林洋”。 他不吭声。 一旁的顾易安也是默然不语。 过去陆澄回避自己的感情,也绝不会让自己介入他的调查员生涯,过去陆澄和徐述之的所有交易她也是一概无知的。否则,她会为了自己的爱人不惜代价地阻止。 徐述之所谓的“帮助陆澄成长”,一定包括着为陆澄获取更多的“白帝舍利”。 ——否则,无论过去的陆澄是如何天才,都不可能在十年之内,从新手调查员登天为幻海第一的A级。 人类是有极限的。 A级澄江付出的代价,就是融合高浓度的“白帝舍利”让他无限接近猫眷,最后必定永远堕入虚境,再也不是人类了。 徐老人畜无害的和蔼外表下,却是一颗钢铁般冰冷和坚定的心。 “维护幻海的和平,是我们所有唐人义不容辞的责任。 小陆,我知道你过去是A级,要服从一个南洋来的唐人女子,另一个A级猎人,情感上难以接受——但是,大义高于一切。 幻海几百万唐人的生命面前,你的那些情绪算不得什么。如果凌波坐在我的位置上,也会对你提出一样的要求!” “那么,如果徐老能回答我一个问题,澄清我最后的疑惑。我就接受您的条件。” 陆澄抬起头,道。 “你是我在幻海站的唯一线人,在我失忆的那天,你在哪里? ——我找到记忆里,应该是向官方组织交接一本失落的A级收容物‘录鬼簿’,我只可能向你交接。 但是那天,我没有碰到你,却碰到了林洋,幻海站的现任站长。” 徐述之脸色显出愕然之色。 第143章 合作 前幻海站情报科长,A级刀笔调查员“两头蛇”徐述之在写字台上叉着手,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陆澄道, “小陆,你已经回忆起了那么多,但人是不能想象出自己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事情的。 林洋站长倒底对你做了什么,真相只有她和失忆前的你清楚。 如果我在你遭到不测的那夜出现,或许能够澄清你们的误会; ——可惜,那夜我根本无法和你在约定的地点接头。 也正因为我无法出现,才得由林洋完成组织真正应该做的事情。 ——我下面告诉你的,只是从我能获得的信息做出的推理。 ——小顾,你也是我信任的好孩子,你可以在这里旁听,但要保守秘密。” 顾易安起身关紧窗户,拉拢办公室朝外的所有窗帘。 徐老终究是图书馆长和幻海站的情报科长,她的上级、长辈,还是公认的长者,对她有一种无形的说服力。 陆澄在听了。 “我们从那本《录鬼簿》开始。 ——那本从幻海站收容科失落的A级收容物,在一个月之内害死了二十七个无辜的幻海市民。 ——我在事后推测,A级收容物《录鬼簿》的失踪应该就是前站长‘培理’的授意。 半年前,调查员协会的总部强迫前站长培理交接幻海站的一切权力。于是他投放《录鬼簿》在幻海制造混乱,暗示没有自己,幻海就会失去秩序。 只需要在那个A级《录鬼簿》上填写想杀的人的名字,目标就会在四十秒内死亡。 那些用《录鬼簿》作恶的幻海市凶犯们,并没有一个真正的魔人。只是凡人之心根本经受不起《录鬼簿》巨大力量的诱惑,《录鬼簿》能让他们的恶念立刻变成现实。 培理的党徒真正的作用是阻碍我们的调查员斩断《录鬼簿》在幻海市普通人手里的传播。 组织向所有民间调查员发出了悬赏任务。但我知道,只有你能找到那个A级收容物。 只有你这个幻海第一的A级商人,也是培理视线之外的调查员,可以不动声色地排除一切培理党徒的干扰,最终夺回《录鬼簿》,迅速恢复幻海的秩序。 可是,在我们即将成功的时刻,培理还是察觉到了我们的痕迹。 在交接的那夜,培理制造了意外,限制了我的行动,另外派遣他的党徒在我们约定的地点伏击你。 如果不是林洋,我早已经是一个死人;而你的情况也会更加恶劣。 ——幻海站的行动科有三个组,但实力最强的‘一组’今天依然在重建中。 因为我们原定接头的那夜,‘一组’被培理用特别和隐秘的手段全部策反失控。 林洋在那夜不但击败了你,还把失控的行动科一组全部清理,救下了被一组围困的我。” 徐述之向陆澄道。 他审视着陆澄,眼神也瞥到顾易安。 顾易安的手和陆澄的拢起来,表示她相信徐述之后面的话 ——那个时候她虽然是组织外围的E级报务员,但也听说了幻海市最强大的行动科一组在一夜之间被一个女人覆灭的惨剧。 那夜之后,前站长放弃了一切延长任期的尝试,就此退隐;而新站长林洋的霹雳手段也慑服了整个组织。 但直到今年初,顾易安才知道原来“林洋”就是“陆洋”——她虽然有了保护她弟弟的力量,但已经不知道怎么才是保护自己的弟弟。 陆澄想——恐怕林洋杀的组织成员,比她杀的魔人魔物加起来还多。 “我取得的那本《录鬼簿》已经被林洋取走。如果你们的‘收容科’没有收到,你们的组织得先警惕她。” 这是陆澄记忆里的真相。 “嗯,林洋从你手上接受了《录鬼簿》,那本A级品如今安全地保藏在幻海站的‘收容科’。 按照组织的规定:所有‘A级收容物’,组织成员的每一次使用都需要通过审批,使用的经过和结果都需要上报。 再不会有培理时代那样的混乱了。 ——所以,我以为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你的失忆,是因为误会林洋是培理的人而起了冲突,大脑受到林洋损伤的结果。 你怀疑陌生的林洋的试探是必要的; 而林洋怀疑你被那件A级收容物影响了心智,也不得不全力出手。 这都是我们调查员对待异常事件的原则,两边都无可指责。 ——你既没有准备,A级商人的近战又不如A级猎人,造成了你现在的状况,也是无可奈何的遗憾。 现在的医学水平无法实现修复你大脑的精密手术。我只好遵照林洋的建议,等待你的自然恢复,在时机不成熟前远离你,以免对你的头脑造成不必要的刺激。 但林洋显然是一位正直之士,否则完全可以把你灭口,再把一切责任推卸给培理。可是她还是对你做了尽心救治,把你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而我在情报科最后的一件任务,就是请求林洋保密你的存在和取回《录鬼簿》的事迹。 毕竟,A级时你和我的约定,就是不在组织留下任何痕迹。 林洋也做到了守信。组织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你是A级,是凌波的继承人。” 徐述之侃侃而谈,把自己的关系撇得一干二净。 陆澄陡然意识道,自己在与林洋交手失败后就昏迷不醒,他根本无法证实徐述之上面言辞的真伪。 但如果徐述之的确不知道自己和林洋是同父同母,各持有白帝舍利和青帝舍利的血亲,林洋对徐述之的解释的确可以让不知情的外人深信不疑。 ——外人怎么能知道,他的亲姐姐在最后的关头手软了。 陆澄的追问只能到此为止。 哪怕徐述之满口胡言乱语,他摆出了接受陆澄的质疑的姿态。 是陆澄有求于徐述之,他只能接受徐述之现在的回答。 从自己出事故起已经过去了九个月,如此漫长的时间足够徐述之这个A级刀笔酝酿出无数套完美的借口。 “辩才”正是“刀笔”的六大技艺之一,也是入门技艺。 徐述之一定掌握了“辩才”。 “商人”的“话术”是操纵听众的感情和欲望,事实和逻辑根本无关紧要,他们修炼的是谣言、口号、骗人的甜言蜜语。 而“刀笔”的“辩才”却把事实和逻辑作为材料,引诱人陷入理性的迷宫。 徐述之连胡说八道都是一本正经,越是用脑子去思考,越是坠入他的设计。 “在获得‘黑船公司’的罪证,让培理获得真正的审判之前,我会保持与林洋合作的姿态。” 陆澄口头承诺道。 “魂约”是用来对付敌人的;即便一个商人想和盟友签魂约,对方也会觉得他居心不良。 “提你的要求吧——你和林洋都是唐国最锋利的驱魔武器,我会做你们两个年轻人无私的后援。” 徐述之前所未有的郑重道。 “这一趟,我需要您的三个帮助—— 第一,我需要组织纪录的潘逸民一伙的情报; 第二,请允许我直接接触图书馆的所有灵光物‘鉴宝’。 第三,我还需要组织纪录的前站长培理和他党徒的资料——林洋能有的情报,我也一样要有。” 陆澄开口道。他不止来一趟,下趟他还会问徐述之索要更多。 “第一条潘逸民的资料不成问题; 第三条培理的资料会和潘逸民的资料一道交给你 ——不过,你应该清楚,组织能获得的都是他们愿意透露给组织的。 他们最核心的力量,仍然需要你亲自挖掘。 至于第二条接触图书馆的灵光物——目前你可以‘鉴宝’本馆C级以下的所有灵光物。 ‘鉴宝’馆里的B级品不是你目前的精神力上限能够承受。 ——至于我馆唯一的A级品《灵光秘殿真形图录》乙抄本,务必保持距离。” 徐述之叮嘱道。 陆澄没有异议。 咖啡馆的B级品猛虎卣,是他做了大量的准备之后才鉴宝破解;陆澄不可能在一个下午“鉴宝”成功图书馆的所有B级品; 他见过单一张《灵光秘殿真形图录》的残页就让末镇陷入了一百五十年的黑暗; 也见过乙抄本仍然在玻璃柜里,就能让B级刀笔顾易安一时失去理智。 只有重新升入A级,陆澄才会去触摸卿云图书馆的镇馆之宝,那本《灵光秘殿真形图录》。 馆长办公室外响起敲门声,是保安2B级武人温犹凉向馆长请示。 ——经过温犹凉的初步拷问,武人陶路是奉潘逸民之命来阻止陆澄与徐述之会面。现在他把昏死过去的陶路关押在四楼的储物间。 “我会向林洋站长通报此事,但陶路得让潘先生领回去。 毕竟对于整个调查员圈子,你还是才浮出水面的新人,恶事不能你来开头。 ——小陆,让潘先生知道我站在你这一边就够了。” 徐述之道。 “等我‘鉴宝’完毕,您让我独自再问询陶路一些事情就是了。” 陆澄不想要陶路的命,但他还想从陶路身上挖掘“城隍”的隐秘。 徐述之点头。 陆澄和顾易安跟着保安温犹凉,进入直通地下非借品库房的铁栅栏电梯。 一个琳琅满目的文物世界向陆澄打开 ——不过,文物部的非借品库房并没有让他太过惊奇,在陆澄的头脑里有一座和这里一模一样的宫殿,是重开调查员生涯的陆澄初次访问图书馆时便激活的图景。 陆澄的目光扫视着库房里从D到B的上千件灵光物品。 D级品千、C级品百,B级品十。 ——除了幻海站长林洋信守承诺,移交给图书馆的克雷格劫掠的唐土文物,几乎这里每一件灵光物都存在于陆澄的脑海宫殿里,记录在陆澄的《及时雨》菜谱上。 他不禁望了一眼保安温犹凉,过去十年自己一定来过这里无数处,已经读取过这里所有灵光物的信息。甚至,不少灵光物就是自己为唐人带回这里的。 现在陆澄要用“鉴宝”把它们再读一遍。 “跳过D级品,我们直接从C级品挨个开始吧。”陆澄道。 保安温犹凉打开玻璃柜子,显出里面第一幅绢本卷轴画 陆澄“鉴宝D”发动! 这一次,他会让海量的灵光物信息激发自己封存的调查员记忆,就像潮水升起那样,自然而然地突破“鉴宝C”,像一个常规的“商人”那样晋升C级;同时避免激活白帝舍利之后的三成猫眷化。 ——彩云缭绕的宫殿,屋脊的鸱尾,有两鹤如下凡的仙人伫立,呼朋引伴。青天之上,另有十八只白鹤盘旋翱翔。 “《仙鹤图》,C级八千泉符咒——青帝行走刀笔‘道君’所创,召唤二十只可以携人通行虚境之海的C级白鹤缚灵。” 陆澄读到了一千年前某代青帝行走“道君”的故事。 那位绝世天才的A级刀笔得到了青帝的恩宠,甚至成为了旧唐皇帝。但是那一代最强大的旧唐驱魔人,却是旧唐史上最糟糕的皇帝,最终酿成了神州涂炭,自己也沦为北国的牧羊人。 ——陆澄又看到一口黄木梨雕刻,三尺半长的弯刀。弯刀之上精美无比地雕着浩浩荡荡的猎队车乘,雄鹰猛犬。 刀上还有小诗,“草间妖鸟尽击死,万里晴空洒毛血。” 这是一口六百年前的古物,是旧唐鱼服卫指挥使‘吕良’所刻。那个时代的青帝行走以皇帝亲军“鱼服卫”的身份掩护,调查人间鬼怪,荡除邪魔。 鱼服卫指挥使“吕良”除了是那时最好的猎人,还是旧唐有名的画家和雕刻家,利用他的才艺向爱好春宫图和斗蟋蟀的皇帝溜须拍马,方便他真正的驱魔行动。 “‘出跸刀’,C级万泉——青帝行走猎人‘吕良’所雕——刀身便可斩杀缚灵,又可召唤完全版‘戌宫猎队’。” …… 一件接一件灵光物海啸般的信息涌入陆澄的头脑,陆澄的脑海里轰然出现一座殿堂。 ——曾经在朱瑞人窥视他灵魂深处梦境的时候,陆澄来过这里。 殿堂挂着“伏魔大殿”的匾额。门上用胳膊粗大锁缩着,交叉上面贴着十二道封皮,封皮上又重重叠叠盖着符印。 当时朱瑞人的手一触上,那些符印上的篆字便化成无数嘶嘶作响的青蛇。 现在这间被死死锁住的伏魔大殿里面隐隐翻涌着呼啸的黑色旋风。 E级时候的陆澄,根本不敢靠近这座伏魔大殿。 而现在,2D级陆澄的手里握着可以抵消一切等值灵光的契刀。 ——和“商人”的精神密切联系的灵光货币,随着陆澄本人的魂魄来到了他意识深层封存记忆的地方。 第144章 鉴宝C 失忆前的陆澄知道这座卿云图书馆文物部的所有灵光物,而文物部四分之一的灵光物就是过去的调查员“澄江”亲手从各种魔物魔人那里夺回。 ——那些灵光物的最后一份强烈思念,就是陆澄收拾最后持有那些灵光物的魔人场景。 ——“我是3A级商人调查员‘澄江’,‘鉴宝A’是我的技艺。 你了解这件‘灵光物’的十分之一,我了解这件‘灵光物’的全部,所以你输光了一切——抱歉,那些被你残害的人不会给你重新做人的机会,我也不会。” ——“我是3A级商人调查员‘澄江’,‘交易A’是我的技艺。 如果你还想保留自己的生命,就签订这份B级的《伥约》吧——成我的‘伥’,来赎清你的罪孽。” ——“我是3A级商人调查员‘澄江’,‘借贷A’是我的技艺。 如果你还想保留自己的生命,就签订这份B级的《租约》,把你的‘技艺’借给我吧——相信我,我不会让你死亡的;否则我从你这里借来的‘技艺’,就彻底消失了。” 陆澄重新知道,“鉴宝”、“借贷”和“交易”是他A级调查员时的核心技艺。 ——“鉴宝”是眼睛; 而高级的“借贷”和高级的“交易”甚至能获得目标的灵魂与生命 ——“交易”偏重于一锤子的买卖,“高级交易”能让目标变成澄江的“伥”; ——“借贷”的本金更小,风险更大,需要支付债主利息。“高级借贷”甚至可以获得凝聚了目标一生修炼结晶的技艺,而代价只是用保证对方的生命作为利息。 可惜,“澄江”的B级伥和借来的B级技艺都随着败给A级猎人林洋而不知所踪了。 如今,读取了这些海量图书馆灵光物信息之后,整个陆澄的魂魄又被吸引到了灵魂深处的“伏魔大殿”。 陆澄无比确信,几个月前激活的《及时雨菜谱》上的灵光物记忆就来自这个“伏魔大殿”,当时他就听到从某座门开启的声音。 这座伏魔大殿里,有失忆前自己对这座图书馆的灵光物信息的全部备份,也是自己失落的原本菜谱《凌波之宴》上所有条目根本来源。 不像E级时的自己钻研《及时雨菜谱》的条目无法深入,灵魂深处的记忆只流淌出极小一部分。 现在自己承受的信息太多,即便没有把文物部的所有C级品读完,已经被封印的另一部分A级调查员的记忆——某种意义上是自己的另一半灵魂——直接呼唤到了“伏魔大殿”。 黑色旋风在“伏魔大殿”里翻涌,但殿门口却阻挡着蛇形符印。 陆澄手上的契刀检测到蛇形符印的强度——B级符印,万泉。 对于E级陆澄这是高不可攀的障碍,但对现在的陆澄心疼的只是灵光物消耗。 ——在这个意识的深层,他能携带入的只有灵光货币。准确说,灵光货币的精神凝聚体。灵光货币的实体仍然在外界,不过一旦这里的灵光货币消耗,外界对应的那枚契刀也就此消失了。 契刀可以抵消一切等值物,抵消万泉符印就要消耗100枚契刀。 ——陆澄的随身黑书包里还装着他的全部灵光货币储备158口契刀,为了获得“鉴宝C”和晋升“C级”,这笔钱花下去值! 往后可以赚回来十倍、百倍! 陆澄脑子一热,一口接一口的契刀戳向蛇形符印,那些篆字被一行行抹除,胳膊粗的大锁也发出酥脆的开裂之声。 戳到第一百口契刀,重重叠叠的蛇形符印纷纷落下,那大锁链条也锈蚀斑斑。 第一百零一口契刀陆澄就不舍得用了,直接用手狠狠一扯锁链,脚一踹门,“伏魔大殿”的门户洞开! 那大殿里久候的黑旋风如大车轮向陆澄滚过来。 陆澄伸开手臂,任由那呼啸的黑旋风吞没自己,涌入自己的灵魂 ——他感觉到,自己在逐渐完整。 那些没有来得及读完的图书馆C级品信息继续填充入自己的头脑,甚至他遵守徐老约定未曾接触的文物部那十件B级品的信息也在进入自己的头脑。 ——这是那黑色旋风里A级调查员“澄江”的知识。 单是破译B级猛虎啖鬼卣的奥秘就让D级的陆澄费劲心力,如今十件B级品浩大的信息涌入陆澄,他却没有昏厥,更没有精神崩溃。 ——他的精神力在增长,本已到极限的记忆空间在扩大。 普通D级人类商人的精神力极限是不过三千泉,白帝恩眷的陆澄可以达到D级调查员的极限精神力五千泉。 而现在,他突破了五千泉的精神力天花板,继续前进,像爬楼梯那样前进,“鉴宝C”掌握,他迈入C级的层次。 ——五千泉精神力、五千五百泉,六千泉…… 这一次晋升和E级时汲取白帝舍利之后一步登入D级的天花板不同,陆澄并没有发生三成猫眷化的异变,只是拿回了A级时自己的部分调查员专业记忆,相当于温习了“鉴宝C”。 晋升C级,是他“鉴宝”技艺水到渠成后,自然而然的过渡,精神力的增长也像细水那样缓缓长流。 最后,陆澄的精神力稳定在了七千泉。 这是普通人类C级商人的精神力极限,但还不是陆澄预见的极限——二成猫眷化的他可以达到C级调查员的精神力极限万泉。 由于晋升的方式不同,陆澄本人如果不汲取更多白帝神力,他需要在以后的调查员生涯之中频繁地使用超凡技艺,锻炼精神力,才能把目前的七千泉锻炼到理论上的C级万泉极限。 现在,就到此为止了。 陆澄,1C1D级商人。 二成猫眷化,理智值七千泉。 技艺:“鉴宝C”、“交易D”。 “鉴宝C”是“鉴宝D”的加强版,仍然需要直接接触灵光物品,也仅限于读取灵光物品的思念。 只是“鉴宝C”的读取效率大幅提高,能完全读取C级品以下的灵光物,加快读取B级灵光物,A级品的边仍然摸不着。 但是,用“鉴宝C”这条捷径先达到C级,陆澄就可以用更高层次的精神力把“交易D”快速提高到“交易C”,甚至可以开发“借贷C”。 他直觉,几个月之内,1C1D的自己,就可以晋升3C级商人。 而现在富裕的精神力还能让自己多携带几个厉害缚灵。 陆澄的《及时雨菜谱》又多出无数的条目。 他知道了图书馆文物部里的所有十件B级品以下直到D级品的灵光信息和用法,甚至他还知道另一端的图书部里的所有五十本B级咒术书以下直到D级品的灵光信息和用法。 ——比如,文物部的十件B级品里还有一件,也是婷婷祖父张鹤友原来的收藏。 ——“紫玉之笛,B级灵光物,十万泉。” 那是一枚雕镂着缭绕彩云的紫色玉笛,一千五百前盛唐古物,至今晶莹如新。 笛子是一种形色润坚如紫玉随制。这是生长在虚境的灵竹,托身在后土母神仁厚而又黑暗的怀抱,经历万年的岁月、天地灵气的滋养,蕴积了强大灵光。制作成笛后,有感动鬼神的能力。 这紫玉之笛是一千五百年前的“乐师”,也是陆澄在图书馆读取的历史最早的青帝行走“太真”的灵光物。 ——而现在陆澄的脑海里稍微一查,就知道婷婷爷爷制作和传播那本B级《缀白裘》的始末 ——婷婷的爷爷张鹤友是唐国最后一个“青帝行走”。 一千五百年前的“太真”、千年前的“道君”皇帝、六百年前的鱼服卫指挥使“吕良”都是白帝永恒的对手“青帝”一脉的传人。 “白帝”冷酷嗜杀,“青帝”骄奢淫逸——这是两尊帝级正神在人类眼中的性情,而他们的行走同样和他们的神灵气味相投。 “太真”倾国倾城,旧唐却在她的时代盛极而衰; “道君”皇帝诸事皆能,独不能为君; 到了指挥使“吕良”的时代,谨记过去的教训,“青帝行走”终于低调隐身,低调除魔,不再染指唐国的至高权力。 但此后,旧唐正神开始隐遁。 再到了张鹤友的时代,“青帝行走”早分成了两支,南洋的那支就是林洋,也是陆澄母亲凌波所来自的林家。 而张鹤友则是唐土仅剩的一脉。 他的后人婷婷的父亲,张传琴拒绝成为“青帝行走”,不愿意承担他力不能及的责任。 对于张传琴,那是一去不返的旧时代了。 张鹤友只能把《缀白裘》作为唐国的遗产,交付给了卿云图书馆永久保存。 千算万算,谁能料到,张传琴的女儿婷婷最后也成了陆澄的学徒,还是做了调查员。 ——这座卿云图书馆里没有任何“白帝行走”一脉的灵光物。 显然,即便图书馆原来有白帝一系的灵光物,也会被之前的A级调查员澄江搜刮完毕;而澄江到手的白帝一系灵光物绝对只会自用,又怎么可能上交? 这是现在的陆澄的立场,也绝对是过去的澄江的立场。记忆可失,本性难移。 ——可惜,白帝一系的灵光物跟着陆澄的第四个账户一道丢了。 陆澄的魂魄并不急着返回现实的层面,他仍然停留在“伏魔大殿”之中——他远没有探索清楚这里的一切。 大殿里的黑色旋风完全和陆澄融合,已经荡然无存。 但是陆澄目前重获的禁忌知识仅限于C级,黑色旋风里当然不是自己记忆的全部,连自己商人专业知识的全部也不是。 只能说是B级前的自己可以承受的禁忌知识。 在昏昏默默、杳杳冥冥的伏魔大殿的中央还有一个石碑,约高六尺,下面石龟趺坐,大半陷在泥里。 石龟背驮的石碑上,是连陆澄也不认识的天书符篆,碑后却有大字九个—— “魔星及时雨镇压于此。” 怪不得伏魔大殿的门上只设置了B级门槛的符印。 并不是封印自己记忆的林洋疏忽,以为自己或者拥有高级“窥梦”的巫师无法进入他的灵魂深处。 她特意设置了两层封印。在外面的黑旋风里的自己记忆,对A级猎人的价值并不大; 自己真正的核心记忆是被镇压在石龟下面。 “魔星及时雨?” ——我有那么可怕吗? 那她就是“魔星入云龙”了。 陆澄自嘲,用手推那石龟和石碑,纹丝不动。 他用契刀照石龟和石碑,一点灵光测不出来,显然是不可度量灵光物。 陆澄又费了三口契刀去抵消那石龟石碑的灵光——虽然是不可度量物,但是依然有灵光,只是用特别的方式隐藏起来。 但那三口契刀刮过,石龟石碑毫无痕迹,三口契刀全部粉碎。 陆澄的灵光货币储备只剩下五十五口契刀,他还要在周三晚和白猫财主交易,不能再浪费了。 这石龟石碑的封印力量远远超过蛇形符印,正是为了防御高级的精神系职业。 目前阶段,陆澄只能望洋兴叹,他没有更多更强的灵光契刀去试探这个无底洞。 ——林洋一个A级猎人,怎么会懂那么厉害的符咒? 她这个暴力女封印自己这个A级调查员的记忆,必定还需要依靠A级的巫师、乐师、或者刀笔。 我和她的事情,至少有第三个人知道。而且一定得是她完全信任A级,才能放心让那个人操纵自己的记忆。因为在操纵记忆的时候,那个人也会读到了陆澄的一切。 ——那个人是谁? 是她从南洋带来的同伙,还是——? 可恨,无论蛇形符印还是石龟石碑都读不到任何信息。 这时候,顾易安有些急切的呼唤声在外面传来。 陆澄不能再稽留“伏魔大殿”,“记忆操纵者”的线索也只能在外面找。 他回到了现实,手表指向晚上六点。 陆澄的肚子咕咕鸣叫,是一番“鉴宝”的体力消耗。 “成了?”顾易安道。 “成了。” 1C1D级商人陆澄道,又问易安, “这几个小时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微微一笑,又转愁容道, “刚接到徐老的电话,潘逸民来图书馆了——来领陶路,也来看你。” 陆澄冷冷道,“那他来得稍微晚了点。” “我去阻止潘逸民下来。” 保安温犹凉道。 他还不及行动,通到非借品库房的电梯铁栅栏门忽然拉开,一个白西装、套绿扳指的三十七岁英俊男人闲庭信步地走了进来。 像陆澄一样,他像自己的家一样熟悉这里。 一道陪同来的徐老和潘逸民正谈笑风生。 3B2C级匠人潘逸民走过来,向1C1D级商人陆澄伸出了示好的手, “陆先生,我刚才收到了林洋站长的处分通知——我们之前有些误会,我要澄清一下。” 第145章 民间调查员 有了柳子越探长,陆澄可以直通现任幻海站长林洋。 不到一天,幻海站长林洋就做出了反应,对要致陆澄死命的对手潘逸民下达了处分通知。 徐老把潘逸民收到的处分通知向陆澄出示,有官方的真盖章和林洋站长的真签名。 下达给陆澄的那份处分通知已经由柳子越传达到凌波咖啡馆,和潘逸民收到的这份处分通知内容应该一致。 ——然而,和陆澄的期待有所不同,林洋的通知处分的对象不止是潘逸民,还包括了陆澄。 “潘逸民方所损坏的陆澄方财物为一部皮卡、一部轿车,由潘逸民方赔偿; 陆澄方所损坏的潘逸民方财物为曼珠沙花园草皮,由陆澄方赔偿; 两相抵扣之后,潘逸民方赔偿陆澄方银元七千有零。” 通告最后,站长林洋重申了组织禁止民间调查员的私斗的原则。再经发现,她将“吊销肇事者幻海站注册民间调查员的资格”。 同时,即日起,对陆澄和潘逸民的处分通知将在幻海站全站传达一个月。 ——林洋这个通知的板子的确打在了潘逸民的屁股上,但是板子很轻。 陆澄手头有从潘逸民这边缴获的物证“鲁大师布偶”和“蓝灯笼”,还有带枪跟踪自己到卿云大学的“陶路”这个人证。 但这些证据加在一起都不足以打倒潘逸民。 林洋通知对潘逸民谋杀陆澄的行径的定性只不过是“有破坏程度的切磋性质的私斗”。 她根本不问私斗的情由,既然没死人,就当无事发生。潘逸民只需要交给陆澄七千银元罚款就结账了。 ——陆澄告诫自己,这个女人是对自己有仇的。 但是,这个通知对陆澄仍然有两个明显的好处: 这个通知的原则是“维持现状,禁止扩大”。 第一,林洋只字未提陆澄从潘逸民那边吞掉的“鲁大师布偶”和“蓝灯笼”,显然它们从此姓陆,成为陆澄私斗的战果,可以厚着脸皮不归还潘逸民; 同理,潘逸民也无需赔偿陆澄这边的灵光物消耗,但是陆澄这边的一切损失都可以弥补,尤其是他的大将黄猫。 第二,从陆澄收到这个通知的时刻,这个通知已经在幻海站全站传达。 无论是官方还是民间的调查员圈子,都会知道陆澄和潘逸民的过节。至少一个月内,潘逸民再不能对自己动手了。 而每时每刻陆澄都在变强,在一个下午他就能从D到C,何况这个通知又给陆澄拖了那么长可以变得更强的时间。 “陆先生,我对你的了解远远比官方对你的了解更深 你在‘南英女中事件’和‘海女花园事件’之中的作用,与克雷格先生为了B级品‘猛虎卣’归属的争执……我全都清楚。 ——半年里你迅速崛起,成为了我们幻海调查员圈子最年轻的B级调查员,也是三十年来第一个旧唐传承的‘商人’。 作为幻海唐人调查员中生代的代表,我有责任确认你的实力和立场,预防魔人混入我们的正义队伍。 曼珠沙花园的切磋试探对不够格的调查员难度略高,但你已经证明自己是能够维护幻海和平的重要力量。 ——从此,我们算是平等的伙伴了吧。” 潘逸民神色自若道,他的手在空气里伸了十分钟,都不嫌累。 卑鄙果然是卑鄙者的通行证。 “原来潘先生的试探另有深意,小陆,你这个后辈要领会潘先生的苦心。” 徐老也不动声色道。 “我晓得,是潘先生栽培我。” 让潘逸民等了十分钟,陆澄的手终于和潘一鸣碰了一下,就像碰到带电的裸露铜丝那样蹿了回去。 两边收手。 徐老道,“这就是了。唐人调查员们同心协力,才能保护幻海唐人的利益。” 却听潘逸民揉着手臂向众人微笑道, “陆先生,我也不想谦虚,我是3B级的匠人,也是幻海市最强的匠人和B级调查员。 还是我们幻海唐人最高级别的调查员聚会‘八仙会’的召集人。 ——幻海虽然是国际自由港,由泰西人牵头的‘幻海理事会’管理政务,‘幻海站’处理异常事件。但这里生活的绝大多数都是唐人,‘八仙会’的成员是这里所有唐人调查员的表率,也是引导唐人互帮互助的领袖。 你既然已经是我认可的调查员,我推荐你加入‘八仙会’——每个季度我们都会召开例会,这个季度的例会在五月上旬,欢迎你到时参加。” 潘逸民取出一张彩蝶纹底的精美信笺交付陆澄。 潘逸民又望了徐述之一眼,道, “徐老也是我们‘八仙会’的成员和老前辈,唐人‘刀笔’传承的代表; 幻海站行动科长,幻海的警务处长,唐人‘猎人’传承的代表尚云鹏也是‘八仙会’的成员。” 徐述之坦然向陆澄道, “小陆,不要推辞潘先生的好意——你少年天才,即便没有潘先生青眼,我们这些老人看在眼里,也会推荐你成为‘八仙会’一员的。” 顾易安也向陆澄点头 ——两个人都证实了那个‘八仙会’的真实存在,不是潘逸民临时给陆澄挖出来的坑。 陆澄发现了出名的害处,这是A级调查员时的澄江避之唯恐不及的事情。 但现在才到C级的陆澄从此不得不顶着登记在“幻海站”的B级商人调查员的空名暴露在整个幻海调查员的目光之下。 潘逸民把自己抬上去的企图是什么? “小陆,要跻身‘八仙会’,调查员必须具备三个条件, 一是持有相应职业的旧唐传承,拥有B级以上的实力; 二是唐人; 三是品德端正; 而且每一个职业只取一位代表,宁缺毋滥。 目前我们的‘八仙会’只有七个调查员职业的代表,你正好是第八个。 ‘商人’传承在旧唐没落已久,我们都很乐意看到重新有旧唐传承的‘商人’出世。你不必自惭年轻资浅,向‘八仙会’的其他前辈多多请教就是。” 徐老向陆澄道。 似乎他是真心把陆澄推入“八仙会”,但徐老对陆澄的企图绝不会和潘逸民的企图一样。 陆澄又想,怪不得林洋不敢真正严厉地处分潘逸民。 ——他不但有前站长培理撑腰,还凭借在“八仙会”的影响力获得了幻海民间调查员之间的崇高声望。 即便潘逸民暂时无法进攻陆澄,陆澄要还击潘逸民也得经历漫长的征程。 终于,陆澄收下了潘逸民的蝶纹请帖。这一次,只让潘逸民拿请帖的手悬空了五分钟。 ——理想中的“八仙会”有九个职业都是旧唐传承的唐人调查员,之所以叫“八仙会”,是因为每个季度聚会的地点在八仙桥的小世界。 “太好了。期待五月上旬在八仙桥‘小世界’的俱乐部见到陆先生,期待接下来的一个月会是幻海和平的一个月。” 潘逸民环视了一番非借品库房,环视了一番这里每一个人的脸,从铁栅栏电梯上升而去。 卿云大学的大草坪边上,乐师戴瑛在RR牌豪华轿车的司机座上等待潘逸民,轿车后座上还有绷带绑得像一个木乃伊的陶路。 ——“鉴宝”时陆澄分身乏术,来不及榨取陶路内心深处城隍的隐秘,潘逸民及时赶到卿云图书馆把人证领了回去。 “功败垂成。 ——本来在明晚就可以让陆澄覆灭,那个林洋的通知把陆澄的命拖到了五月,我们要杀他的企图也暴露了。 黑船公司可是承诺过,要帮助我们排除一切外部干扰的!” 戴瑛拍了拍轿车的方向盘,恨道。 伤成木乃伊的陶路默不作声——也自恨如果不是自己白昼轻敌,被昨夜那个还弱小得很的女人暗算,被陆澄扣成了人质,城隍爷就不会在最后关头停手。 潘逸民望着渐行渐远的卿云图书馆,缓缓地拉上开动的轿车的车玻璃,平静道, “并不是没有收获。 ——昨夜我们已经确认了陆澄全伙的实力和他咖啡馆的秘密,今天我们又确认了徐述之和林洋都是他的靠山。 那个陆澄甚至可能是徐述之心目中他在西区势力的接班人,黑船公司更加有清除他的理由了。 黑船公司和林洋的冲突迟早会再度爆发,我们必须拔掉西区的陆澄,就像他杀死培理的盟友克雷格那样,也斩断林洋的这条臂膀。 只是,我们要把露骨直接的方式调整为更加隐晦的方式。” 戴瑛沉吟道, “这就是你要推荐陆澄进入‘八仙会’的理由吗? ——幻海从来没有听说过陆澄这号人物,他的资望那么浅薄,一旦加入‘八仙会’,必然会招到幻海唐人调查员代表的嫉妒和挑战。 下面一个月,他不会得到安生的。” ——这就是潘逸民的算盘。 下面一个月陆澄不会得到喘息。碍于处分,潘逸民虽然不能在接下来一个月出手,但是其他幻海最顶尖的唐人调查员行动自由。 “——这一次林洋阻扰了您;下面一个月林洋就不会阻扰其他民间调查员对陆澄出手吗?” 戴瑛道。 “林洋的这张通知已经是她能对我的惩罚的极限,也是她能袒护陆澄的极限了。 ——在电话里,我暗示过她,我并不是幻海站的官方成员,来去自如。如果她敢再进一步,我会永远断绝与幻海站的合作。 这座城市民间调查员基本都是唐人,没有我,她一个南洋来的女人只有一小撮的党徒,闹不出任何水花的。 下面一个月,她只能在旁边看着。” 潘逸民冷笑起来, “——我们就等着一个月后被全幻海最好的唐人调查员挑战得筋疲力尽的陆澄来到‘八仙桥’吧。 这一个月,我们的关注点暂时移回本来的计划 ——找到下海庙的“海神”虚境,把它的神力吸纳为‘城隍’的一部分,把它的神躯融合入我们那件B级顶端的灵光物品。 黑船公司的目的是统治幻海,培理的目的马上就要成功了。 如果要在他的世界获得更高的地位,‘城隍’的实力和势力必须更进一步。” 戴瑛点头, “先把精力用在对付和我们争夺‘下海庙’的东瀛人上面——陶路也可以用一个月恢复伤势。 还有调查那个陆澄同伙白晔的踪迹,她好像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一个月后,黑船公司还要把陆澄的手下败将,1B级的游侠‘下木’派到我这里,是援兵也是监视——到时我会把‘马面’神职给他。” 潘逸民最后道。 “嗯,既要用,也要防。”戴瑛应道。 RR轿车开出了卿云大学。 陆澄在徐述之的馆长办公室眺望着潘逸民和他的党徒消失在视线之外。 徐述之的大书桌放着一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子,幻海站过去记录的潘逸民团队三人的资料就在里面。 “——潘逸民,3B2C级匠人。 主技艺:巧手B、度量B、赝作B。 副技艺:营造C、锻造C 主要灵光物:C级顶尖灵光物品神雷枪,克制缚灵和蜕变生命体。 附录:潘逸民是拥有旧唐传承的大工匠和营造大师。 除了光彩的调查员除魔记录,他为组织制作过重要的C级品,并且提供了大量关键的旧唐灵光物情报。 ——戴瑛,2B级乐师。 技艺:扮演B·唐国旧戏、傀儡B·布袋木偶。 灵光物:四只C级布袋木偶“酒”、“色”、“财”、“气”。 附录:潘逸民的副手和代理人。 ——陶路,2C级武人。 技艺:武技C·北拳之太极、保镖·接化发。” 陆澄翻遍资料,再找不到潘逸民和“幻海城隍”牵连的蛛丝马迹,资料上潘逸民团队的一切都在人类调查员的常识范围之内。 昨夜潘逸民那些神秘的猫轿夫、“雷公”和“牛头”,在幻海站的资料里只字未提。 潘逸民的实力只深不浅,水面下还有更加巨大的秘密,需要陆澄在一个月的喘息时间内继续挖掘。 牛皮纸袋子还有黑船公司的概括资料, 以及潘逸民推荐陆澄加入的那个“八仙会”的概括和目前“八仙会”的成员名单,这是徐述之新补充的内容。 “小陆,我知道你心里不想去‘八仙会’,但我仍然建议你去。 这是潘逸民给你挑战,也是我看到的机遇。 ——现在的你不是过去的你。 你要站到前台,去领导唐人调查员团结合作。 潘逸民推荐你加入八仙会,是想借用其他调查员的手来打压你; 下面一个月林洋阻止了他向你出手,但是其他顶尖的唐人调查员会不断试探你的斤两。 但如果你能在下面一个月抗住他们的压力,一个月后你就能在‘八仙会’上获得承认和声威。 到了那个时候潘逸民在民间调查员的影响力就会开始下落,你们的力量对比就会发生根本的变化。” 徐述之预言的其他“八仙会”调查员的挑战,正是陆澄本来的担忧。 但的确,如果不能在唐人调查员瞻望的“八仙会”上损毁潘逸民声名,陆澄只能挨打,无法堂而皇之的还手。 陆澄对着“八仙会”上九个人的名单思考良久。 “——A级刀笔,徐述之。年老隐退,不理事务。 ——A级猎人,尚云鹏,幻海市警务处长,幻海站行动科长。公务繁忙,仅做挂名。 ——B级匠人,潘逸民。年富力强,“八仙会”的召集人。 ——B级武人,霍振声,北区精武体育协会主持人。 ——B级游侠,许敬尧,幻海大帮派“洪盛”的第一把“棍子”。 ——B级炼金师,方存仁,着名唐医兼着名武侠小说家。 ——B级巫师,章未济,旧唐道教龙虎派第六十三代天师。 ——“乐师”,空缺。五月例会上,潘逸民拟推荐戴瑛入会。 ——“商人”,空缺。五月例会上,潘逸民拟推荐陆澄入会。” 徐述之和柳子越探长的老大尚云鹏都是官面的人,不会和陆澄冲突。 潘逸民和戴瑛在下面一个月不能和陆澄冲突。 名单上有四个陌生的名字,在下面一个月“八仙会”里只有那四个人和他们的弟子与手下会向陆澄发出挑战。 徐述之等候陆澄的答复。 顾易安凝视着陆澄,只要陆澄决定了,她就跟着他走下去,无论下面一个月他们要面对什么。 “那我就加入‘八仙会’,接受挑战。下面一个月,我要开始对潘逸民的反击。” 陆澄作出了决定。 第146章 反击之前,首先交易 周二晚上,陆澄返回了凌波咖啡馆。 柳子越探长把林洋的处分通知交给陆澄,当然他在卿云图书馆已经从潘逸民那里看过同样内容的通知了。 “陆大哥您不必生气,潘逸民在幻海的调查员圈子霸道惯了,你是我见过第一个让他低头认错的人。” 柳子越道。他也清楚林洋的通知对潘逸民的伤害不大,怕陆澄再次发飙让自己再跑断腿。 陆澄却没有任何发作,诚恳地谢谢柳探长的奔忙,还塞他一千银元的支票慰劳, “柳兄不要推辞,算跟着你来我这里帮忙的警队的辛苦钱。” 柳子越放下心。 不过陆澄仍然请求柳探长在自己咖啡店蹲守到周四零点,他仍然要警惕潘逸民陡然翻脸。 收了陆澄一千银元的柳子越没有二话。 如此无风无浪,陆澄熬到了周三晚和黄猫的交易。 四月以后白昼渐长,太阳要在晚上七点落山,晚上八点长夜才能完全降临,陆澄才得以开启仪式。 依老规矩,陆澄在门窗紧闭的书房独自与白猫交易。 雪姐要等待陆澄重新获得天智玉才能行动,匠人小王密切观察她的人偶身体的状况; 顾易安代替雪姐守在二楼,同时操控巡视咖啡馆上空的D级纸鹤。 婷婷、周绵与柳探长在咖啡厅值夜,柳探长的狗队遍布咖啡馆周围。 白蜡烛的火焰那头,白猫财主如期而至。 用一百零三口契刀解除了“伏魔大殿”最外层的记忆封印之后,陆澄的手头还有五十五口契刀和零碎的天泉古钱。 他交易的第一种灵光物就是天智玉,一枚D级十泉。 这次陆澄一口气进一百枚,支付白猫十口契刀。 过去和平的日子,一枚天智玉就能维持雪姐一周的活动;但是随着调查员的战斗越来越频繁,陆澄可以预见,最严峻的时候每天更换一次灵玉都不够雪姐消耗。 百枚天智玉,一百天都未必能用到。 他等不及重装桃木门之后取“太岁殿”里剩下的天智玉,现购现装,立刻把雪姐从意识恍惚的边缘拉回来。 王嘉笙领过陆澄新得到天智玉,就回到雪姐房间填充人偶机芯。 陆澄交易的第二种灵光物品,就是让人能进出虚境的“桃木门”了。 ——猫殿道标,C级千泉一扇。 这次陆澄不止要一扇,他要三扇桃木门——加上佣金,支付猫三十三口契刀。 白猫财主笑眯眯地收纳下陆澄的灵光货币,道, “——你是被人砸怕了,要留那么多‘道标’备用;还是说——收获了什么别的白帝灵脉,用得上更多的‘道标’?” 即便相隔两个世界,白猫财主的确猜中了陆澄的心思。 ——一扇桃木门已足够开启前往“太岁殿”的通路; 另外二扇桃木门,陆澄要用来打开“片爪书屋”和“旗舰公寓”连接的古代白帝行走失落的虚境。 易安自然会答应自己,陆澄只需要和守在片爪书屋的C级三千泉的狐狸“五铢”沟通; 而他的徒弟婷婷是旗舰公寓310套间的长租户,第三扇桃木门就装在她的房间。 几个月前在对抗卍字会时,陆澄和柳探长急着摧毁丸山一伙召唤邪神的装置,断绝了那几个灵脉虚境和实境的通路。 现在,陆澄要把本该是“白帝行走”的东西统统拿回来 ——首先是进入旗舰公寓的虚境,把那个被卍字会破坏的猫殿拆解,在西区八大灵脉的枢纽太岁殿重装,在原来的基址上营造出一座新的劣化版的“太岁殿”。 如果建材和构件还是不足,他再问白猫购买桃木门,去拆解金羊毛花园虚境里那座同样被破坏的猫殿。 “——我温习了‘鉴宝C’,同时也理解了虚境‘猫殿’的作用。 一切‘殿堂’,都是同级灵光物里顶尖的存在,最基本的灵光殿堂都是C级万泉。 ——过去我测不到猫殿的灵光,以为它们仅仅是古代工匠在虚境建造的精美木构建筑。 现在回到C级商人的我终于理解,那是因为殿堂在虚境建造完成之后,就和庞大的灵脉成为一体了,超出了商人鉴宝能够把握和测量的规模。 建立一座殿堂,就掌控了一片贯穿虚境和实境的灵脉。 拥有‘殿堂’的虚境存在和它的契约部下可以在这里高效地汲取灵脉灵力恢复; ‘殿堂’的主人还可以知晓‘殿堂’掌控范围内的一切动静, 还可以吸引和招揽‘殿堂’掌控范围的灵体。 在‘殿堂’举行的召唤仪式也有更高的成功率。 所以,我要购买‘道标’,收集白帝虚境的建材,恢复‘太岁殿’的旧观。” ——陆澄拿回了黑旋风里的C级鉴宝专业知识,才意识到几个月前在和蛸眷沙娜战斗中摧毁的“太岁殿”就是一座B级殿堂,但没空为过去的事情后悔了。 书房里的黄猫喵呜喵呜地表示赞成,恢复“鉴宝C”的陆澄看来完全清楚了‘太岁殿’的用途。 ——“尸解酒”只能滋养猫眷; 建成的“太岁殿”可以滋养所有的缚灵,它们恢复和成长的效率远超过如今在虚境礁岩上吸风饮露。 那样,陆澄捡回来的熊猫和老虎缚灵,还有以后更多的缚灵都可以进一步成长,直到有一天陆澄给黄猫重新凑出一只威风的百鬼仪仗队,再过把当统帅的瘾头。 “啪啪啪!” 白猫为陆澄鼓起掌来。 但猫的心思却不是面上那样 ——前A级商人陆澄的恢复好快,他还有多久能回到B级? 要是陆澄终于想起了过去,计较起猫趁着陆澄的失忆占他的便宜,那该如何是好? “哈哈,这一次猫就收你三十口契刀的成本价和象征性的佣金一口契刀,庆祝陆澄兄回复C级。 ——人要讲良心,要记得猫和你绵绵不绝的友情。” 白猫先打一下预防针,给陆澄免了二百泉。 “当然,我们都是有良心的‘商人’。” 陆澄没有空计较白猫话里有话,他请猫茶歇,让婷婷和周绵招待白猫店里新出的山羊奶酪做的金角冰激凌。 他拿着三盏桃木门下到咖啡厅的吧台,当着柳子越探长的面安装起第一扇通往“太岁殿”的门。 之前,陆澄虽然与丁霞君和柳子越这种官方调查员合作,但是他家的虚境绝不让这些官方的人知道。 但如今陆澄改变了策略,他要更深一步地把丁霞君和柳子越探长拉拢成披着官方皮的自己人 ——怎么腐蚀丁霞君有待考虑; 柳子越倒是经不起考验。 他和丁霞君都直通幻海站长林洋,而且他的铁杆老大尚云鹏是“八仙会”的二把交椅。 陆澄要对柳探长显示出更大的诚意,给出更大的甜头。 ——柳子越目瞪口呆地看着陆澄用一扇双猫桃木门在咖啡馆里打开一个通往虚境世界的通路。 他陡然明白,为什么当初卍字会和如今的潘逸民要找大佬麻烦——大佬是不小心露富,让没眼的歹人起了坏心思。 ——持有旧唐虚境的,一般是最悠久和积累最深厚的旧唐驱魔家族。 柳子越本来想装聋做哑,当做什么东西都没有看到。 偏偏陆澄硬要拉着柳子越的手走进了第二层虚境凌波境“太岁殿”的基址。 ——那里是一座只有野草生长,白雾笼罩四周的礁岩。 礁岩上有一座荒废的灵光殿堂的基址,基址上有一个戏台,是顾易安训练乐师婷婷的场所; 基址后面有一个大帐篷,那是小王给自己圈出的匠人作坊; 基址前面有太师椅,有香案,香案上摆着一个老虎酒壶。 柳子越已经面无人色,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是他在幻海站的业务简报上读到过——那正是仍然在巡捕房悬赏之中的,泰西大探险家克雷格的最贵重的失窃藏品“猛虎啖鬼卣”! ——难道,那天偷窃克雷格藏品的真正主使,就是陆澄! ——那克雷格和陆澄在南城听涛阁大打出手,真正理亏的竟然是陆澄?! “嗯……这个青铜酒壶是大佬祖传的镇店之宝吗?比克雷格那个还要好出十倍 ——我唐国文化真是博大精深,泰西人捡到一些皮毛就沾沾自喜,其实不过是一只井底之蛙!哈哈。” 柳子越忙道——陆澄的眼神不容置疑地注视着柳探长。 大佬都让自己到了他地盘最机密的地方,稍有一句答得不合大佬的意思,他就看不到天亮了。 “您的这个虚境和里面的东西,我一个字都不会泄露出去,包括丁霞君、林洋站长,还有尚老大。 恶人们已经给您添了那么大麻烦,柳子越我知趣,绝不横生枝节。” 柳子越又道。 这是陆澄满意的答复。他把“柳子越”列入“自己人”的观察名单了。 “柳探长,你谬赞了——我的镇店之宝就是克雷格博物馆那件‘猛虎啖鬼卣’,是我让自己的手下取回来。 ——我并没有触犯任何幻海的法律,事实是克雷格盗窃了我家的东西,我担心幻海的司法程序袒护泰西人,所以自己动手拿回自己的东西,也是唐人的东西。” 陆澄指着香案上花了一万银元,请“台山寺”住持给自己开具的藏品证明 ——那位当世高僧娓娓道来,这猛虎啖鬼卣传承有序,源流清晰,寄存台山,向来姓陆。 “就是徐老和卿云图书馆的文物专家都是这么说的——只有偷了我东西的克雷格不这么想。” 柳子越长舒了一口气,大佬此事做得滴水不漏,笑道, “——我知道,是大佬不愿和克雷格打起讨要你家宝贝的官司,免得上媒体引起有心人的觊觎。” 陆澄拍了拍柳子越的肩膀,道, “这一派虚境灵力无穷无尽,重建灵光‘殿堂’之后,足够复原和滋长缚灵。 ——我看柳兄的狗队被飞将军误伤,久久不能恢复,心里一直有所遗憾 ——今天起我把这片虚境借给你的狗队休养,聊表柳探长对我一直以来照顾的谢意。” ——柳子越目放光芒,他的四十九只狗队被魔人葛佩寥重创后,自己的战力一直徘徊在C级下游。 如今他对陆澄的投资,又得到了回报——他这个C级猎人没有使用幻海站的虚境“殿堂”的资格,但陆澄慷慨伸出援手,他的狗队不但能复本还原,还能更上层楼! “这是一份改变使用权的《魂约》——柳探长可以轮番把你的灵犬放到我这里休养,来这里休养的狗暂时做我的咖啡馆的地缚灵,所有权依然是你的。” 陆澄写了一份D级百泉魂约《养狗约》 ——D级时候他每个昼夜只能输出一份D级百泉魂约,他的精神力如今增长到了C级七千泉,每个昼夜可以输出的D级百泉魂约就达到了三份。 柳子越没有任何推脱地签下这份《养狗约》,这是柳子越交到陆澄这边来的投名状。 ——他向陆澄先移交三只C级二百泉的灵犬“贪狼”、“廉贞”、“破军”和它们率领的D级从犬。 柳子越的“戌宫猎队”总共有四十九只猎犬,七只C级猎犬各率六只D级从犬。 而柳子越本人的精神只需要负担七只C级猎犬,七只C级猎犬各负担他们的从犬,这是“戌宫猎队”的特点。 《养狗约》完成。 陆澄的咖啡馆得到了三只C级狗率领的狗队。 他回到了和白猫交易的书房,现在他手头还有十四枚契刀,这次交易陆澄还需要白猫最后二项服务。 白猫还是很满意山羊奶酪的金角冰激凌。 陆澄举着从城隍仪仗队缴获的那盏C级千泉蓝灯笼,向白猫道, “这样的蓝灯笼,我还需要四盏。” ——蓝灯笼,C级千泉。 能让持灯笼的地缚灵超出灵脉范围,在一座城市范围游荡; 灯笼滚出的阴风也对持灯者有加速作用; 灯笼光芒覆盖范围内的队友共享灯笼效果。 这是“鉴宝C”的陆澄对“蓝灯笼”的完全知识。 他也在学习自己的敌人“城隍”,重组“太岁仪仗队”——如果恢复了百鬼仪仗队的旧观,五只蓝灯笼就够“太岁仪仗队”巡逻整个幻海。 “猫当然有C级‘蓝灯笼’,不过,陆澄,你的灵光货币怕是不够了。”白猫道。 陆澄手头只剩下十四口契刀,最多再买一盏蓝灯笼。 “猫可以借贷给我十万泉灵光货币吗?——我不知道自己的信用在猫的心目中有多少?但我知道,我和猫的友谊绵绵不绝。” 陆澄注视着白猫。 ——目前的陆澄不会“借贷C”,但他相信B级商人白猫财主不会缺了这项技艺; 陆澄也想得到白猫的虚境《借约》,作为自己突破“借贷C”的《借约》范本。 第147章 借贷 “借贷C”是“商人”的进阶技艺,“商人”除了得具备超凡“交易”的禁忌知识和经验之外,更重要的是吃透“利息”的概念。 “借贷”是双向的,“商人”作为“债主”时尽可能要多赚取“利息”,而作为“欠债人”时则要少缴纳“利息”。无论借进还是借出,都可以玩出无数的花活。 这座现代大都会,普通居民在日常生活之中时时刻刻都在交易; 而熟悉借贷的人并不多,即便是有名的企业家也以平生从未借贷为骄傲。 至少在幻海市,只有两类人熟悉借贷。 一类是整天玩弄金钱的金融圈专业人士,有唐人,有泰西人,也有希律人,他们熟悉放高利贷; 另一类是生活所迫不得不借高利贷的人,有企业家,也有普通职员,也有无业者,小业主陆澄就是其中一员。 那他的“学习借贷”就先从当“欠债人”开始,先狮子大开口,问白猫财主要十万泉灵光货币花花。 ——他的重点其实是白猫的“借约”范本,灵光货币在其次。当然,如果能有更多的灵光货币,陆澄后面的计划会开展得更加迅速。 白蜡烛的火后,从来伶牙俐齿的白猫财主张口结舌道, “猫是商人,知道朋友遍天下的道理,但猫做小本买卖,可不想现金流吃紧……五万……三万——” 白猫也在衡量,到底让给陆澄多少好处,能平息陆澄回复记忆之后对猫的暴跳如雷。 但要猫出血让利,实在是违背它的职业天性。 “那就三万泉灵光货币,‘利息’怎么算?” 陆澄就此打断,不让猫的贷款再缩水了。 “每个月10%,限期七月——再让利,猫也要吃虚境的土了。”白猫愁眉苦脸道。 每月10%利息,七个月后就会从三万泉翻倍到六万泉灵光货币。 ——陆澄简直怀疑白猫有没有良心这种东西。什么是高利贷,这就是最标准的高利贷。 “那我们签约吧。” 陆澄道——即便如此,这个“借约”是看起来最正常的。 他的“学习借贷”就从最简单正常的“借约”开始。 白猫财主的脸色恢复了平常,打开了猫的交易菜谱《良心》,用毛笔洋洋洒洒地写下陆澄最重视的那份《借约》 “——借约,C级千泉。 债主:白猫财主 出借三万泉灵光货币。 欠债人:陆澄 借得三万泉灵光货币。 利息:每月向债主缴纳本金之10%。 七个月后归还本金,不得展期,也不得提前。 如欠债人违约,债主可向欠债人索取任意相等灵光量之欠债。” 陆澄的人手和白猫的猫掌隔着帷幕般的烛火交接《借约》,双方画押签名。 C级千泉《借约》即刻生效! 监督《借约》和执行违约惩罚的灵光装置也即刻缠绕于陆澄之身。 ——不再是陆澄D级百泉《魂约》那种直捅心口的灵体小刀,而是一只C级千泉的缚灵。 这C级千泉缚灵的本体和白猫帐篷四角站岗的哨兵同款,犹如一道悬浮的人形黑烟,身上有手无脚,脸上有眼无口。 一缠上陆澄之身,人形黑烟便和陆澄的影子贴合为一体,也给陆澄C级的精神力添加了千泉的负担。 每当陆澄生出违背《借约》的念头,陆澄的影子就开始操控陆澄身体的行动,而且用陆澄的声音说出并非陆澄本人意志的话语。 而在书房的镜子里,根本看不出被那影子操控的陆澄和平常的他的区别。 当陆澄打消违背《借约》的念头时,人形黑烟就不作妖了,陆澄的影子依旧是原来的影子。 “——这张《借约》的惩罚装置,就叫‘影子’; 违背‘魂约’,可以给违约的来上一刀解恨; 但猫是做生意的,不要欠债人的命,只要猫放出去的本金和利息,那么就需要‘影子’对欠债人执行更加复杂的操作。” 白猫和和气气道。 当然,强大的精神系职业也可以像驱逐灵体小刀那样,把这只“影子”驱逐,他们有拆除违约惩罚装置的本事。 “如果普通人还不上欠债,他们继承人会继承债务; ——如果签订超凡《借约》的人付出一切还不上欠债,债务由谁继承?” 陆澄要确认最后一项。 “这一点‘虚境’和实境不同,可不是简单的‘父死子继’,你还得让《借约》的‘欠债人’专门指定‘债务继承人’。 所以商人‘借贷’的风险比‘交易’可大多了——有时搜刮了‘欠债人’的一切都弥补不了贷款,连个心甘情愿的‘债务继承人’都找不到。 哈哈,不过猫一点也不怀疑七个月之后陆澄兄还活着,还能连本带利还清所有的贷款 ——所以也没让你指定‘债务继承人’。” 白猫财主笑道 ——但愿陆澄享受了猫给他的所有好处之后,能在回复记忆之后不找猫算账。 陆澄得到了三百口契刀,其中四十四口兑换了四盏蓝灯笼加佣金。 加上之前剩余的契刀,现在他有二百七十口契刀,是打倒潘逸民之前的灵光货币储备余量。 等斗败了3B级匠人潘逸民,一切白猫财主的欠债都可以填上。 如果陆澄失败,怕是连自己的命都会丢掉 ——到时陆澄还真是热烈欢迎讨债的白猫财主上“司命殿”问那猫眷“少司命”把自己要回实境还债,陆澄还唯恐白猫没有能力问“少司命”要自己呢。 陆澄和白猫的本次交易至此结束。 小王也给人偶机芯补充完毕灵玉,雪姐安然无恙地归队。 巨款在手,夜犹未央,士气高昂,那么陆澄就连夜开始反击行动了。 “陆大哥,我们先去旗舰公寓安装第二扇桃木门。” 柳子越探长第一个自告奋勇——陆澄早一日建成“灵光殿堂”,他的狗队也能早一日复原。 殿堂建成,柳子越也是功居首位,陆澄永远要记得他的恩德。 ——法律上,目前这座旗舰公寓可不是陆澄的产业,房东是泰西人。 某种意义,陆澄做的事情和东瀛人丸山没有区别。当然,唐人拿唐人的东西,不能算偷。 他这个官方调查员可是帮陆澄遮盖秘密,向组织和房东隐瞒下那么大的油水。 这一次柳子越用警车载陆澄、婷婷和匠人小王到旗舰公寓310。 婷婷开门,挑了310书房一面墙钉上双猫桃木门。 开门仍然需要陆澄的猫认证,但这一次开门的猫就定成E级乐师婷婷持有的“司笛猫”,她是310的主人。 “司笛猫”向桃木门上的看门猫扔过去一枚陆澄给的天泉古钱。 当初卍字会的海女木雕都能强行开门,陆澄的正版桃木门更加管用。 C级桃木门霍然打开,白雾滚出,一座小石桥后便是他们四个人熟悉的猫殿“天玑殿”礁岩所在。 几个月过去,这座猫殿风景依旧,所有的猫雕像和猫壁画还是损毁的状态,但三间大的小殿本身岿然屹立 ——卍字会当初只想把“殿堂”换个招牌,用蛸神来代替猫眷,改变虚境归属,殿堂的用途不变; 但陆澄可是要把这小殿拆了搬回咖啡店去——谁让他的团队独来独往,没有庞大的组织支持,只好拆东墙补西墙。 “第一次开门,开通猫殿的道路就可以了 ——虽然我有‘度量D’,但也要拍照记录建筑构件的各个位置,以便把建材挪回咖啡馆原样复原。 ——之前,我们还要重新买货车,选夜深人静的时候在旗舰公寓和咖啡馆之间搬运木材。 ——虚境的工程不便外人插手,周师傅的一条龙也不便加入,就靠雪姐、周绵和猫眷化的你三个有力气的当建筑工人了。 嗯,猹和另外二只猛兽也可以出力气。 我就是动嘴的建筑师了。” 小王审视了三遍旗舰公寓的猫殿,向老板陆澄汇报道。 如此计算,一个月之后,新“太岁殿”能在咖啡馆重装完毕已经是不可思议的进度了,能否赶上五月“八仙会”的例会都是未知数。 “那样的话,我们不如先把旗舰公寓的‘天玑殿’修复完毕。 ——重建整座太岁殿堂来不及,但只是恢复天玑殿猫壁画,一个月的时间倒是够的。 ——至少能先利用起这片幻梦境的灵力,我们排队复原的缚灵也可以转为310套间的地缚灵。” 老板陆澄稍微更正了自己的思路。 就把修复“天玑殿”作为匠人小王重建太岁殿的演习吧。 柳子越当然没有异议,他当然希望自己的狗队能早一天复原。 婷婷也有一种另辟洞府的小小兴奋,那样她的地盘就成了咖啡馆的第二个窝点了。 陆澄留小王和婷婷在旗舰公寓的猫殿继续拍照记录。 他自己搭柳子越的车又回咖啡馆,这一次领上易安和第三扇桃木门到她家片爪书屋。 柳子越不打搅两人,自己开警车继续去咖啡馆坐镇到四点天亮。 易安自然许可陆澄在她的祖宅安装去虚境的桃木门,陆澄只需要和守护了这里八百年的赤狐“五铢”谈判。 “狐狸忽逢大虫时,怎么办?山主便做虎声,狐狸便做怕势。山主呵呵大笑,急急如律令!” ——随着顾易安的咒语,啁啾鸣叫的C级三千泉狐狸从墙面浮现出来。 几个月前,这种脑袋就有酒坛大小的狐狸让陆澄惊诧莫名;但几个月之后,陆澄也是C级商人,还有能让C级缚灵辟易的飞将军;如今在力量上他就是山上的老虎。 陆澄和赤狐的谈判,以力量为后盾,当然也有法统上的依据。 “五铢兄,我是‘白帝行走’,曾经这片北斗观的白帝行走的传人。 ——狐狸是白帝的盟友,到了我这一代,仍旧重视猫眷和狐狸的友谊,我也会像过去的白帝行走一样承认狐狸对这片幻梦境的主宰。 ——但在这个旧唐神灵隐遁时代,幻海的‘海神’、‘太岁’都已经没落、单凭一只C级狐狸也守护不了片爪书屋。 未来的敌人可不止被狐狸咬死的那两个D级蛸眷。 ——我在组建‘太岁巡逻队’,一道加入我们的队伍,主动出击扫荡那些邪魔如何?” 陆澄抚摸着赤狐额头的五铢纹路道。 ——旧唐志怪自古有言“狐假虎威”,既然白帝一脉是猫虎之主,狐狸一族就是白帝一脉的管家。 停在顾易安肩上的红嘴鸥也欧欧附和,作为使者,它代表着“海神”寻求联合抱团的意志。 赤狐眨了下金光灿灿的眼睛——它想到了那个一拳把自己从片爪书屋摁回虚境的黑色皮夹克女人——有人类的声音从它的喉咙发出, “白帝行走,我的分灵借给小安安,和‘桃花庵’的一角借给你——往后,你要承担下守护桃花庵的责任;不要打扰狐狸继续做梦了。” 从小到大,顾易安也是头一次听到狐狸五铢使用人类的语言,雌雄莫辨,宛转动听。 “分灵?也就是说——‘五铢’前辈的本尊就栖息在片爪书屋下面做梦,这里游荡的C级三千泉赤狐之灵只是它从自身魂魄分离的一部分而已。” 顾易安向陆澄道。 ——就像曾经的“黄猫太岁”那样,那时它的本尊不离开太岁殿,只用分离出的部分灵体巡逻。 这只存在了八百年的狐狸的本尊显然远远超过它的分灵。可惜,狐狸“五铢”已经把话说死了,它给陆澄的力量到此为止了,它还要醉死梦生去。 “那么,我们能签订一份‘租约’吗?” C级商人陆澄现学现卖从白猫财主那里得来的《借约》文本,他开始“学习借贷”,还是当“欠债人”。 ——能坚守这块幻梦境八百年的狐狸,它的口头承诺其实和坚守咖啡馆五百年的黄猫一样,一诺千金。 再特意签订一份确保执行的租约是多此一举。 但对于“学习借贷”的新手陆澄,选这样好说话的债主也是最好的练习对象,陆澄不会吃任何亏。 狐狸五铢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哼,爪子按向陆澄的《及时雨菜谱》。 陆澄发动“学习借贷”,参照着白猫财主的《借约》文本,用尽精神力,写了一个崭新的试验性的《桃花庵租约》 “桃花庵租约,D级百泉。 债主:狐狸五铢 出借C级三千泉五铢分灵; 出借桃花庵四分之一区域。 欠债人:陆澄 借得C级三千泉五铢分灵; 借得桃花庵四分之一区域。 利息:承担桃花庵所有区域的防务。 期限:一年,到期协商展期。 如欠债人违约,债主可向欠债人索取任意相等灵光量之欠债。 如债主违约,债务转为欠债人之财产。” 双方画押。 虽然有白猫的文本参考,这个《桃花庵租约》仍然是有大量“魂约”的痕迹。 只是把“交易”的“买卖”概念强行置换成“借贷”的“借进”和“借出”,“利息”的概念也相当微妙。 陆澄离掌握真正的“借贷C”仍然有距离,只是像雏鸟扇动翅膀那样迈出了第一步。 不过,《租约》毕竟开始生效了。 陆澄用精神力凝聚的惩罚措施形成,缠绕于双方 ——不是陆澄《魂约》的心口小刀,也不是白猫《借约》的“影子”。 “影子”过于高级,陆澄还需要一段时间来摸索; 一口透心凉的“小刀”不适合《租约》细水长流的监督; 他精神力凝固的是百泉“鞭子”。 当双方产生违约的想法,“鞭子”便会像蛇那样缠绕在双方身体,抽打或者勒紧对方执行《租约》。 ——这是陆澄三俗的头脑里能想到的最简单的督促工具了。 陆澄如愿以偿地在顾易安选的二楼书房墙上钉了桃木门,他把验证进入虚境的权限交给赤狐五铢,以示对地主的尊重;开门的门票天泉古钱则分了易安十枚保管。 ——易安算是陆澄第三个窝点的女主人了。 陆澄接下了这处幻梦境的防务,C级三千泉的狐狸缚灵不再是片爪书屋的地缚灵,也在即刻缠绕在易安的背脊上,化为赤狐刺青,她的第二只缚灵。 B级刀笔易安有二万泉精神力,负担了红嘴鸥加赤狐五铢分灵,也还有的是余力。 赤狐五铢投入天泉古钱,桃木门打开—— 片爪书屋的虚境不再是只生野草的礁岩,而是一片火烧似的红艳艳桃林,仍然是街区大小,外层是白雾和虚境的涛声。 桃花庵的景象是入夜之前昏与明交接,霞光迷离的魔幻时刻。 一座三间大小的庵堂屹立在虚境。 “这是我从少女时一直梦见的地方。” 顾易安浮现出美好的笑容,不禁和陆澄依偎在一起。 陆澄和她看到了在庵堂神龛里的赤狐五铢的本尊 ——这是一只猫那样大的红狐狸,像一块亘古不变的石头那样蜷缩在精致的铜神龛里。 它不想醒来。 第148章 虚境之海 陆澄小心翼翼地覆盖上赤狐五铢本尊沉眠的神龛上的帷幄,不敢再做打扰。 接着,陆澄和顾易安巡视他按照与狐狸的《租约》承包的四分之一区域。 陆澄抚摸着林子里的大好桃木感慨道, “我就说白猫坑人不眨眼睛——卖给我的千泉‘猫殿道标’,用这里的桃木就能制作。往后不找它要了!” ——能在幻梦境生产的桃木是由虚境灵力滋养,才是制作“猫殿道标”的真正材料。 承包了赤狐地盘四分之一区域,这一片的桃木当然归了陆澄开发利用。 当然,一年之后租约到期,陆澄还是会给赤狐留下一点,不会秃了这片林子的。 在桃林里还结满了像女孩子酡颜醉脸般的桃子。陆澄不由自主地产生了食欲,信手摘下一只正要品尝——现在这里的桃子也全都是他这个承包户的了。 易安忙拍了拍陆澄不老实的手,道, “旧唐志怪里说过——实境的人不能吃虚境的食物,否则就不能返回实境了。” 她的提醒让陆澄警醒。 他咽下自己的口水,就顺手把桃子交给了“海神使者”红嘴鸥品尝。 来往虚境和实境的红嘴鸥“子不语”吃下去并没有问题。 然后陆澄又摘下桃子给自己的黑猫太平——猫本不吃果食,但对这桃子例外。 服食之后,黑猫的灵光量出现了略微的增长,就像那些“尸解酒”一样不止让它复原,更让它的灵光量上限提高。 易安的领口浮现出赤狐五铢缩小了的狐狸头,对着易安叽叽喳喳, 她向陆澄转达狐狸的告诫道,“桃子在虚境的成熟和生长需要上百年的岁月,省着点。” 陆澄点头——既然如此,他先让缚灵盯着一颗树的桃子吃,再把桃子光了的桃木砍了做灵光物品的材料。下一个百年,陆澄看不到,不关他的事情。 然后,他们踱到了桃花林靠海边缘的白雾里。老地主赤狐的分灵会提醒他们哪里需要留心,别一脚踩空,跌到无底洞般的虚境之海里去。 眺望着蒙蒙的海,陆澄想起了过去卍字会丸山对西区一带灵脉的调查 ——他当时站在金羊毛公园虚境的那座猫殿最高处,就能了望到海女花园和旗舰公寓虚境礁岩上的另外两座猫殿。 ——也就是说,不止在实境这几座灵脉处于同一个地区,在幻梦境里的几座虚境也在同一个地区。 那么,片爪书屋的桃花庵也是吗? 这样想着,陆澄重新回到桃花庵殿堂,和自己的黑猫一道爬上庵堂的屋脊远眺。 白雾蒙蒙,远处却什么都看不到。 那时候,卍字会是在控制的猫殿上都装置了航海用的信号灯,陆澄看到雾里朦胧的灯光才得以确认。 “‘子不语’,往3点钟方向飞十分钟看看。十分钟看不到其他礁岩,就折返这里。” 陆澄请求海神使者道。 ——在实境的片爪书屋,往三点钟方向走十分钟就是凌波咖啡馆。 易安放出子不语,红嘴鸥驾轻就熟地扎入虚境的白雾飞翔。 ——虚境里,只有它这类飞行的缚灵来去自如。 不过三分钟,和“红嘴鸥”共享感知的易安就向陆澄汇报道, “没有任何礁岩,但是那里有一个漩涡大海眼。” ——陆澄想到,太岁殿在第二层刹土境,和第一层幻梦境的确有落差。海眼的存在没有否定他的推测。 但他不敢让红嘴鸥贸然钻入海眼,也不让它返回,命它再向海眼的4点钟方向飞三分钟。 三分钟后,易安眼里的红嘴鸥子不语果然落在旗舰公寓被破坏的猫殿屋檐上。 小王和婷婷还在那里兢兢业业记录猫殿的结构和构件。 婷婷瞥到红嘴鸥,先是不敢置信,随后喜出望外地兴奋招手。 红嘴鸥也不急着回桃花庵了,且让飞累的鸟先吃几块婷婷家的进口巧克力。 “至少西区的七座幻梦境是连在一起的,只是被虚境之海分隔。” 接下来陆澄会继续让红嘴鸥验证其他四座幻梦境的位置,但他对自己上面的结论已经信心满满。 “但为什么会这样呢?——每一个灵脉上架设不同的‘门’,按理应该通向不同空间的不同虚境。但无论我的猫殿道标,还是卍字会开门的海女木雕,都指向同一片虚境地带。” 陆澄问有“多闻C”的易安道。 “我想这是无数代白帝行走不断经营的结果,他们连接虚境的装置不止是‘门’,也是‘锚点’ ——第三层虚境‘刹土境’是虚境神灵们的国度,而第二层‘凌波境’和第一层‘幻梦境’,是‘刹土境’的外延和通道。 当‘白帝行走’打开第一扇通往旧唐正神刹土的门,就能打开更多通往旧唐正神刹土的门 结果他们的门就像无数的锚,把幻海唐土的实境和虚境的旧唐正神刹土拉近了。 后来者开门如果没有指向性,比如卍字会的那些海女木雕,最可能就是接触到离实境最接近的旧唐正神刹土的外延。” 吃饱巧克力继续探索的红嘴鸥验证了易安的说法。 下面是子不语的陆续发现: 金羊毛公园的猫殿,无人打扰数月,仍旧是壁画破坏、殿堂完好的状况; 海女花园的沙洲,卍字会竖立的八根石柱遗落在那里,但再没有蛸眷的踪迹——这是陆澄半年来严打的成绩; 接着是南英女中里一座陆澄从来没有见过,无论是猫壁画还是建筑本身都一切完好的猫殿! 但那里如今没有一只猫灵。 “果然像易安你说的 ——三百年前泰西鼠眷一族利用南英女中灵脉另外开了一道通向鼠神刹土的门户; 白帝行走本来建立的殿堂还是在那里的。” 附近又多了两座陆澄可以宣布主权和利用的灵光殿堂。 最后,子不语无法进入卿云图书馆的虚境范围——那里笼罩着像玻璃幕墙那样的立方体巨大光幕,是陆澄预期中的严密灵光物保藏措施的一部分。 “可惜,只有缚灵鸟能横渡虚境,但它无法搬运遗落在其他幻梦境的猫殿材料 ——亲爱的,你仍然要从那只白猫购买新的桃木门才能进入南英女中和金羊毛公园的猫殿。” 顾易安遗憾道。 “即便有了桃木门,进入金羊毛公园和南英女中安装都会招惹外人的疑惑,给无辜人带来困扰。 ——我已经为那个泰西女中解决了异常事件,不想再把新的异常事件带给那些女学生。” 陆澄忽然问起易安道, “易安,以你的多闻,难道真没有办法在凌波境的虚境之海上直接通行?” 易安发动“多闻C”,在脑海里检索着无穷的旧唐志怪,道, “如果我们能得到一条青帝座下的神龙帮助……” 龙能翻江倒海,也能出入虚境之海。 陆澄嘟了嘟嘴,A级猎人林洋有驯龙的本事,他可不行。 “船——应该有灵光之船能在虚境通行! ——历史上,白帝座下的眷属绝不会和青帝眷属合作,那些猫儿要在虚境之海航行,就要自己造船。” 易安道。 陆澄想——他的《及时雨菜谱》上并没有任何一条“灵光之船”的条目。 如果真有那样一条“灵光之船”,至少是不下于“太岁殿”的高档B级品,就是陆澄贷款到五十万泉都怕是有价无货。 “那只好待议了。” 陆澄道。 第一次的灵脉探索就此告一段落,红嘴鸥返回桃花庵。 接下来的一周,潘逸民团伙碍于幻海站长的处分,没有任何针对陆澄的动静; 而幻海站长的处分通知也在调查员圈子传播和发酵之中。 一切想要试探如同流星崛起的陆澄的人,也需要时间酝酿阴谋诡计和安排打手。 眨眼就到了四月下旬。 这一周,1B级刀笔易安的心神全部投入在改装“鲁大师布偶”为“馗神布偶”上。 而1D级匠人小王的精力则放在制作新的D级灵光炸弹,争取获得新的D级超凡技艺。 1D级巫师周绵不敢诅咒“幻海城隍爷”,但是他在瓜仙叉上堆叠起针对“潘逸民”的诅咒——他知道这是要害死咖啡馆全伙的大恶人,绝对不得好死。 婷婷给咖啡馆购买了新的皮卡和雪铁龙轿车,还给店里六人添了三辆黄蜂牌踏板车,做小范围的市内机动。 陆澄这一周的功夫则放在喂猫喂狗,还有读报纸和武侠小说上面。 6C级游侠白晔曾经和陆澄有约定——如果每周的《魔都评论》上仍然有她的文章,就证明秘密调查黑船公司“白晔”仍然活着。 陆澄在上周四和今天周四都读到了《魔都评论》上的白晔文章,两篇都是介绍江南风光的游览报道,根本不能证明白晔最近在江南采访。 白晔的猫头鹰“好好”也没有来拜访过凌波咖啡馆。 最近的《魔都评论》国际版和经济版还充斥着泰西国家之间逐渐蔓延的金融危机的报道。 陆澄前阵子在收容科“第一实验室”听到的花旗国股市崩盘的“黑色星期四”就此一黑到底。 报纸上有些激进派的观点认为这是“泰西资本主义列强进入最后灭亡阶段的总危机的大爆发”。 像我们彻底躺平的唐国,幻海市马照跑,舞照跳,就什么危机也没有。 陆澄最近还在苦读幻海着名武侠小说家“方存仁”在《魔都评论》杂志发表的长篇连载《青城剑侠传》,一面也在《魔都评论》用“澄江”的笔名变着法地吹捧方存仁的这本不知何时填完的巨着。 ——“幻海文学之一瞥——这是人类历史前所未有的旷世巨着!” ——“唐国人失去自信心了吗?泰西人自诩文学高峰的“炸药奖”竟然不知《青城剑侠传》之名,只能贻笑大方!” ——“友邦惊诧!世界文学不生“方存仁”,犹如万古长夜!” 在“八仙会”的成员构成里, 徐老会站陆澄这边; 陆澄通过用心拉拢的柳子越的关系,也能获得警务处长尚云鹏的支持; 潘逸民是对头,他的小弟戴瑛也是,根本无需任何讨好。 那就剩下四个陌生的调查员前辈可能在这个月对陆澄试探袭击。 而陆澄可不会傻等他们来砸咖啡馆,或者从弄堂里跳出来给自己闷棍。 在四人发生行动的念头之前,他就开始了分化瓦解。 第一位分化的目标就是“方存仁”。 依照徐老给的资料,B级“炼金师”前辈“方存仁”是唐国青城山人,也是旧唐炼丹术和传统医学的传人。 他炼的那些长生不老丹药铅汞含量超标,没人敢尝试。但是他足够照家传古方制作“蒙汗药”、“化骨粉”、“缩骨丹”……这些旧唐游侠也在使用的奇药。 不过,尽管方存仁前辈在调查员圈子有名气和能力,却在明面的事业上受到泰西人掌握的医学界的集体抵制,抨击他是“伪科学”、“骗子”、“智商税”。 方存仁在幻海行医二十年,也杀了那么多魔物,却从来没有申请到幻海市医药署的“行医执照”。 毕竟哪怕杀再多的魔物,病人也怕被他看死了。 于是,方前辈把一腔苦闷放在消遣文学上,结果反而无心栽柳,成了唐国最畅销的武侠小说家。但这种消遣文学上不了台面,被严肃文学界批评为“脱离现实”和“麻痹民众的大毒草”。 陆澄的吹捧就站到世界文学的高度,重点放在方存仁对世界奇幻文学的贡献,这是过去没人说过的拍马角度。 果然,陆澄在报纸连发三篇推书文章,就收到了《魔都评论》编辑包大同转交的方存仁邀请“澄江”来家小聚的示好请帖。 在没有和调查员陆澄交手之前,他已经对这个“澄江”拉满了好感度。 接着,陆澄又用“澄江”的名字报名参加了北区精武体育协会的武术学习班。 ——B级武人霍振声,一生行事以洗刷唐人“东方病夫”的污名为己任。 他本人以北拳之迷踪拳打遍来唐国的东瀛高手和泰西高手,要证明世界武术之王是唐人; 同时,他在北区开设精武体育协会,招收唐人学徒,向国民宣传强身健体。 陆澄要从“精武体育协会”鞍前马后、积极活跃的成员做起,到时候霍大侠的拳头绝不会忍心抡到陆澄的脸上。 剩下的B级游侠“许敬尧”是帮派的头子,陆澄不太愿意和这种黑道的人牵扯,不愿意咖啡馆为他们的肮脏生意提供任何方便,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最后一个B级巫师“章未济”是唐国最古老的一个道教流派龙虎派的世袭“天师”,十分神秘,等闲人根本接触不到。 同样接触不到“天师”的陆澄就暂时放下了 ——能成功分化“八仙会”四个目标里的两个,陆澄已经很满意了。 周四的时钟走到了早晨八点,吃完早饭、看好报纸的陆澄下楼,招呼空着的1B级武人雪姐道, “今天,雪姐陪我去北区的精武体育协会学武术去吧——下课后我们顺路再调查一番北区‘下海庙’的虚境。” 第149章 武术宗师 四月下旬的一个周四早晨,陆澄和香雪各骑乘黄蜂牌踏板车,花了一个小时赶到北区精武体育协会新一期的武术学习班报道。 挨了神雷枪的陆澄保镖黄猫还在片爪书屋的虚境桃林里吃桃子复原。 陆澄的随身黑书包里就带了汉剑飞将军和手枪,倘若有冲突,雪姐就是他最好的保镖。 当然,陆澄来精武体育协会做小伏低的目的就是不要和霍振声动手。 这种面向大众普及性质的学习班根本无需霍振声出面,学习班的教练是霍振声的五弟子“程真”,三十岁不到。 据徐老的资料,C级武人程真为人刚强正直,是霍振声年轻时候的烈火脾气。 这个武术学习班男女老少一概不拒,有北区的家长放在这里免得走歪路的中学二年级小孩、有对唐国功夫好奇的泰西人、有要健身练肌肉的白领、还有闲着无事的阿姨叔伯。 陆澄和陈香雪很快在学习班的新生里脱颖而出—— 陈香雪深湛的南拳武术功底瞒不过程真; 而不必猫眷化,陆澄的身体素质也超过同期学生。 二个小时各种力量和敏捷测试下来,陈香雪就被程真提拔为班长,带领同期生复习程真今天教的最基础的北拳套路。 教练程真的注意力则放在陆澄身上——此人一身筋骨刚柔相济,还在自幼练武的自己之上,但毫无武学天赋,再简单的动作反复练习十遍才能勉强不走样。 这个“澄江”的身体是太没有问题了,于是上天就让他的脑子少了一根练武的筋。 但这陆澄的心志倒很坚定,哪怕中学二年级小朋友和六十岁的老阿婆学套路都比他又快又标准,他这个青年人毫不沮丧,一脸平静地机械重复动作,继续练得挥汗如雨,短打功夫衫是湿而复干、干而复湿。 班长陈香雪太熟悉陆澄了 ——程真见到的已经是有猫眷化之力的陆澄,他可没见过普通人时候更拙的弟弟。 陆澄不觉得丢脸,自己都觉得丢脸——天下第一游侠凌波的武术智商怎么全部遗传给林洋了呢? ——当然即便这样,全天下折在她弟弟手里,被吃干抹净的高级武人不知道有多少。 “练功夫讲究滴水穿石,一点小聪明算不了什么。” 程真严肃地向学习班的学员重申,眼神向着陆澄,然后演示性地挥拳打在一个坚实的木人桩, “我这一拳就是十年坚持的苦功夫!” “咔嚓”,那有一人腰围粗的木人桩应声折成二段。 旁边程真的小学弟们都是摇头叹息,每一次的社会学习班,五师兄都要很有诚意地报废一只上好硬木做的木人桩,都是教学的成本经费呀。 陆澄看得目瞪口呆,不是魔物,人类血肉之躯竟然能做到如此程度——硬木都断了,打在软软的人类肚皮上,那更要像西瓜开裂了。 “啪啪啪啪。” 陆澄带头鼓起掌,由衷地佩服。 其他震惊之余的学员也想起来鼓掌,有些来学武术的白领其实是职业记者,已经暗自准备把程真的神奇功夫登在报纸上传播了。 陈香雪心里自然觉得,这点水平十年前的自己就能做到,活人又不是木桩那样等着被程真凑的靶子。 不过,她反复提醒自己跟着陆澄的节奏,反正天下第一从来不是香雪的追求,武学从来只是游侠凌波和她的徒弟们清除目标的工具。 班长陈香雪也礼貌地向教练程真鼓掌。 第一次学习班的课结束。每周二、四开课,第二次课是下周二。 陆澄正要跑过去向程真打招呼——他要花银元请客吃饭了,讨好霍振声从讨好程真开始。 还没等陆澄开始讨好,程真已经向陆澄走过来道, “——这位同学,我看你对学武的事情很用心,不是来这里玩和混的。 那容我说一句实话,你岁数有点大了。学武需要灵气,过了少年的时候,灵气走了,往后就很难开窍。你真要坚持,我不劝退,但很可能没有结果。” 陆澄郑重地点头。 他真不是来玩和混的。 ——学习一点基础的武术,就像从易安那里学习旧戏的花拳绣腿那样,有利他掌握各种仪轨;也有利往后陆澄“借贷”暴力系职业的技艺。 至于什么成为武术宗师,陆澄从来没有任何想法,他只为纯粹的学习而学习。 “我心里有数—— 程教练,我来这里学武,不为别的,是想打开自己对旧唐武功的眼界。 我以前以为旧唐的功夫都是小说家言,没想到真有其事。 泰西人说我们是‘东方病夫’,我今天明白了,就是他们睁着眼睛说太阳从西边升起,要让我们先从心理上成为弱者。” 陆澄道。 程真拍了拍陆澄的肩膀,怅然道, “其实没有最强的功夫,只有最强的人。 不过,唐人唯有自强,才能得到世界尊重。” 然后,他的眼睛瞥着陈香雪,向陆澄道, “——学员登记册上,你们说是西区开咖啡馆的姐弟——你的姐姐的武术功底不在我之下,何必舍近求远来精武体育协会?” 陆澄道, “亲友早对我学武放弃了,我就只能来幻海第一的精武体育协会求学,果然只有程真师傅对我有信心。 我姐姐是学南拳的,起初还担心社会上的报道不实,但看到程真师傅的功夫,她就没话说了——贵会会长霍大侠的武学更应该是高到天边了。” 程真爽朗笑起来。 趁热打铁,陆澄就要请吃请喝。 程真却摆摆手,“澄江先生,我们是君子之交,不是酒肉之交——实在要请,等你的功夫学出了结果,我吃你的酒席就是有功受禄,受之无愧了。” 那么,陆澄和香雪就向程真告辞。 ——第一次武术学习交际就此结束,效果还在预期范围。 接下来的下午,陆澄还要和雪姐去秘密调查北区“下海庙”的虚境 ——“海神”是通过与婷婷的沟通和红嘴鸥的传达,委托陆澄杀死“幻海城隍”。但这位神灵委托人并没有向陆澄揭示自身的虚境秘密。 这点可以理解——调查员接受委托,委托人并不需要把自己的家庭隐私暴露给调查员。 但是,陆澄对潘逸民的调查进行到这一个阶段,他不得不对海神拥有的下海庙虚境发生了好奇之心。 ——自己委托的夏洛克从金融圈包打听道,潘逸民和东瀛的芙蓉财团争夺“下海庙”的地皮。 ——显然,那位“城隍”对下海庙虚境的觊觎,是弑神委托的真正原因。 陆澄迫切想确认海神虚境的现状,掌握潘逸民那边的进度。 陆澄本来直接询问过红嘴鸥“子不语”海神虚境的所在,“子不语”没有给出任何答复 ——海神正是为了摆脱幻海城隍对下海庙虚境的觊觎,才委托陆澄解决那个麻烦;她怎么愿意把下海庙虚境的位置和进入方法又告诉陆澄呢? 海神对白帝行走的信任终究是有限度的。 但是,“子不语”没有阻拦陆澄自己对下海庙虚境所在的任何调查 ——如果陆澄自己能找到,算他本事;那边的潘逸民也在找呀。 陆澄和香雪的人影一离开精武体育协会,其他小师弟围上程真,责备他对外人没有防备之心,明知道那个陈香雪有南拳传承,还不禁止他们来这里学武——万一是歹人来这里踢馆的、偷拳的,该如何是好?! 程真关起门来,愠道, “我瞧着澄江和那香雪对我们协会和师父十分敬仰,哪像是踢馆的;他们学武的态度,也远胜过师门的不少混子。 ——至于偷拳,我传授的又不是师门迷踪拳的精义,这些北拳最基础的套路高手怎么稀罕偷呢!” 有人就问程真——见到一个面善的、口甜的你就传唐人的武术,如此说,你是不是把迷踪拳之外的师门武学都交给了你那个东瀛女朋友了呢?! 这话说得程真脸面铁青了,其他师兄弟谁也不敢打圆场了。 这时候一个一袭长衫的五十岁壮汉走入训练场地,此人国字正脸,浓眉大眼、不怒自威,正是众人的师傅,体育协会的会长B级武人前辈霍振声。其他师兄弟不敢吱声,作鸟兽散去了。 只剩下程真把陆澄和香雪来精武体育协会虔心学武的小事告诉了师父。 霍振声问程真,那个“澄江”是不是一个西区的咖啡馆老板?香雪是不是一个紫瞳的女人? “嗯——香雪尤其奇特,呼吸不像凡人。不过,他们对师父都很崇敬——师父怎么知道两人的?。” 程真好奇道。 “这周,南城的潘逸民给我来信——西区的凌波咖啡馆出了一个罕见的旧唐传承‘商人’陆澄,他循例要推荐陆澄加入‘八仙会’。 不过,潘逸民说,这个陆澄是一个很狂妄又很狡诈的人,提醒我们留意他的心术不正。” 霍振声道。 程真着急起来,“弟子眼拙,好像陆澄不是潘先生说的样子。” ——但程真的心里又有些动摇。 ——潘逸民是唐人调查员里公认的表率,虽然是有些小毛病,但是大节无亏。 最近,潘逸民还不畏东瀛财团的势力和威胁,筹募巨资,甚至变卖家产来保护北区唐人的“下海庙”。那可是做不了假的真金白银呀。 “这一周,西区的徐老也给我来信——说潘逸民试探陆澄斤两碰了一鼻子灰,他小鸡肚肠,到处中伤,劝我不要听信潘逸民的风言风语。” 霍振声笑起来。 程真心想——这倒有些像了。陆澄少年天才,遭人嫉妒,和自己的境遇有几分相似。 “所以,还是我自己去确认下这个年轻人吧。” 霍振声负着手飘然走出了精武体育协会,他不带任何随身灵光物和武器,就凭自己的迷踪拳领教下陆澄的人品和实力吧。 下午,陆澄和香雪从精武体育协会来到下海庙,在旁边希律人区的白马咖啡馆用过午餐,转进了这座海神的庙宇。 他先和前次认识,用银元混出好感的庙祝扯了会天。 从和庙祝的聊天里,陆澄知道,这里的神职人员普遍希望潘逸民胜过东瀛芙蓉财团,保住下海庙。 ——陆澄不想点破潘逸民的后面还有黑船公司,和东瀛人只不过是狗咬狗。即便点破,人们也会想,既然都不是好人,宁可把这块地皮交给潘逸民,至少这个坏人是唐人自己人。 更何况,潘逸民保证除了必要的几个职位归城隍庙过来的人,这座下海庙原来的人员一个也不辞退,福利待遇也比现在要好; 但东瀛人如果拍下这块地皮,会在上面盖一个传授东瀛武道的“虹口道场”。下海庙的人员就会全部成为无业人员,没有其他技能的他们怎么能在这个社会生存下去呢? ——这里所有的庙祝都只是披着庙祝衣服的普通人,他们看守着旧唐神灵的殿堂,陪伴着神灵的神像,却看不到神灵。 当然海神也对他们全部放弃了,把责任都外派到了陆澄这个“白帝行走”头上。 可惜,陆澄拿着契刀里里外外把下海庙的每一个角落都搜刮遍了,再看不到海神神像之外的任何灵光物,也没有发现虚境入口的迹象。 “小陆,别灰心——西区的地貌大变样,你都能发现所有八个灵脉,何况是下海庙还在的北区呢?” 雪姐鼓励陆澄道 ——失去记忆的陆澄仿佛又回到了最开始做调查员时候的青涩。那个时候的最初几年其实还是一段美好的日子,每天这个弟弟都有地理大发现般的新的喜悦 ——如果不是后来他发现凌波之死的蹊跷,愤怒,悲伤和复仇心才改变了澄江。 “嗯,我们该扩大下搜索范围。” 陆澄的脑海浮现起《幻海地方志》里古代“下海庙”的地图——那时候香火还兴隆的下海庙远比今天的地盘要大,囊括了今天的摇篮桥希律区,一直到北区的滨江——古时候的幻海海口。 ——虚境的入口未必在如今的下海庙里面。 陆澄放出了三只“戌宫猎队”的C级缚灵头犬“廉贞”、“破军”、“贪狼”——这是柳探长留在咖啡馆复原的狗,如今暂时成了他的缚灵,作为不能动用黄猫时的替补。 ——陆澄赏了三只灵犬片爪书屋的桃子,它们仨从C级二百泉恢复到C级五百泉了。 三只C级五百泉头犬吠叫着呼唤它们各自的六只从犬现身,撒开来跑向从摇篮桥到北区滨江,原来下海庙的历史范围,同时和陆澄共享感知。 陆澄和雪姐也一先一后骑乘着泰西里拉国进口的黄蜂牌踏板车,像两个房产中介那样,在摇篮桥的希律人弄堂里走街串巷。 陆澄的眼睛不放过再微小的地貌和建筑异常;雪姐的紫瞳则留心着随时会突袭陆澄的调查员。 第150章 地理大发现 “小朋友,这一带有什么有故事的地方?” 仿佛专门挑晦气房子的房产中介那样,陆澄问询起摇篮桥弄堂里那些在跳格子和弹玻璃球的十几岁大小的希律小孩。 ——灵脉不会说话,他只能找生活在灵脉上会说话的人。 来幻海讨生活的希律成年人一般唐语说得不好,而陆澄的泰西话也不高明,但这里长大的希律小孩倒是能说很溜的唐语,而且戒心比较少。 果然陆澄用棒棒糖从那些希律小孩口里套出十来处有自杀、凶杀、闹鬼传闻的屋子。 这些晦气屋子未必都和灵脉有关系,但有灵脉存在的屋子普通人是绝不能安生的。 “叔叔,三个月前也有人来问过摇篮桥这带房子的传闻。” 有一个满脸雀斑的希律小孩的记性很好,当然光是棒棒糖就不能满足智力太高的小孩了,陆澄得掏银元了。 收了陆澄一块亮闪闪的银元,雀斑小孩继续道, “是一个驼色皮夹克的大汉,和你一样是唐人。” 陆澄摸了摸雀斑小孩的头,又赏了他一块银元道, “哦,是和我竞争的房产中介。” 雀斑小孩仍然定定地望着陆澄不走开。 陆澄赏下第三块银元。 “二个月前,还有会泰西话说得很好、戴泰西礼帽的东瀛人也来这里问过。”雀斑小孩道。 “也是和我竞争的房产中介。” 陆澄给了雀斑小孩第四块银元, “我们都是来找一栋房子的——可不要告诉其他人我也来过这里呀。” 雀斑小孩点头,走开了。 ——潘逸民的手下陶路,还有东瀛财团的人都来过这里调查。如果他们任何一边进展顺利的话,就根本不会有海神给自己发委托的事情了。 陆澄在摇篮桥的弄堂里沉思了片刻,他的黑猫太平和缚灵狗也已经跑遍了摇篮桥传闻里的凶宅。 无人的房子由缚灵狗侦察,有人的房子由隐形的黑猫侦察——什么“不得私闯民宅”的幻海法律,经历了那么多异常事件,调查员陆澄早扔到了脑后 ——但和之前的潘逸民与东瀛人一样,陆澄也没有什么发现。 ——只剩下一个传闻里的地方,陆澄要亲自确认。 日暮时分,他和雪姐无声无息地翻入摇篮桥的希律会堂——那里有一个荒废的花园,留着一口旧唐时就存在的古井。 有小孩说曾经在夜里看到什么有翅膀的东西从井里飞出来,但不知道是蝙蝠还是鸟。 这是一口别致的幽深八卦井——古时这里是海口,要打一口淡水井既辛苦又蛋疼。 陆澄认为不同寻常,潘逸民的人和东瀛人肯定也不会错过这里。 他们的调查没有结果。但陆澄还想试试。 这井底早就无水废弃,他把石头扔进古井里,可以听到落地石头咚咚的声音,是一口十米深井。 陆澄让雪姐在井外面把风,他先放下绳子,再放黑猫太平先下井,黑猫没看到任何异常,但也没遇到任何危险。 最后陆澄跟着下去,在井底他拿出了手电筒和契刀。 ——手电筒照到井底四壁刻写的飞鸟形状的旧唐符咒,契刀也显示是C级千泉灵光的“门”。 井有十米之深,站在井口边沿窥探超出了契刀检测的距离,只有下到井的最底部才能发现这个灵光装置的真面目。 陆澄不知道潘逸民和东瀛人有没有做到这一步,但是走到这一步的陆澄暂时卡壳了。 ——井壁的飞鸟符文有限,陆澄无法破译。 他会抄下来请易安解读。 在此之前,陆澄照着易安念诵D级《搜神记》上咒文的腔调,重复一遍沟通“海神”的海鸥眷族的咒文, “精卫衔微木,将以填沧海。同物既无虑,化去不复悔。” 井壁的飞鸟符文也正好有二十个。 ——有水从干涸的井底岩石缝隙汨汨地冒出来,黑猫舔了一口,不是可以饮用的淡水,是海水的咸味。 从井底岩缝涌出来的海水上升得很快,陆澄向上面的雪姐喊了一声,抱起黑猫,抓着雪姐提拎起来的井绳往上升。 陆澄的皮靴下面不止有上升的井底海水,还混合着白雾。等海水上到井的一半高度就不再上涌。 陆澄眼睛放光 ——那个记录沟通鸥眷咒文的D级《搜神记》可是顾家祖传之物和海内孤本,潘逸民和东瀛人不可能读到过。 这口井对他们到此为止,对陆澄是新的开始。 长夜降临,陆澄命令所有缚灵狗也都集中在希律会堂周围,充当放风的耳目。 “雪姐,你和狗狗们继续守花园里。我到井底的虚境侦察,无论下面有什么情况,我争取在三个小时之内上来; 如果三个小时候后我没有消息,联系易安,还有她的那只红嘴鸥。” 陆澄叮嘱完毕,切回到二成猫眷化的力量和灵敏,带着黑猫重新跃入了井中的海水。 ——这是自己凭本事找到的海神虚境,红嘴鸥只能认下来。自己倘若与虚境里海神的眷族有什么解决不了的误会,就靠红嘴鸥来打圆场了。 这诡异的虚境海水像空气那样轻薄,若不是下潜的陆澄仍然抓紧绳子,他就要像跳摩天大楼自杀的人那样加速度地摔成肉饼了。 天与海的边际模糊,乃至消失。 陆澄抓着绳子探入海水漫灌的井底,那里本来封闭的井底空间敞开,他像从一只眼里探出,靠着雪姐投下的结实井绳悬吊在空中。 井底海水在陆澄进入的新的空间反而成了深蓝色穹顶般的天空。 悬空的陆澄下方三十米才是熟悉的虚境海水。 他无比确信,要是自己不小心掉下去,就像曾经被陆澄逼着跳海的那个游侠“下木”一样永远Byebye了。 从虚境海面上方三十米的高度,陆澄俯瞰到西北十点钟方向1公里远的雾里隐隐约约有一座岛的轮廓。 如果这一带的虚境也像西区的虚境和实境的地理位置对应,十点钟方向的小岛就该是下海庙的“海神”灵光殿堂的真正所在。 “太岁”、“城隍”、“海神”,在旧唐时代是相当的神职,黄猫的“太岁殿”的虚境深度是第二层凌波境,那真正的“海神殿”也该在这个深度。 陆澄又向南面六点钟远眺——“城隍庙”也在这个空间吧? 南面六点钟方向的白雾更加浓重,什么都看不见。 即便没有雾也看不见城隍庙。在现实世界,也不能从下海庙眺望到4公里外的南城城隍庙。 ——怪不得摇篮桥的希律小孩会看到有翅膀的东西从希律会堂的井口飞出来,是海神虚境的鸟从这口井来往虚境和实境之间。 可惜,吊在空中的陆澄长不出翅膀,也没有灵光之船,虽然离真正的海神虚境只有1公里,却可望不可及。 陆澄的脑海这时在酝酿一个横跨幻海虚境的探险计划。 ——此前,他在卿云图书馆鉴宝到一幅C级八千泉的《仙鹤图》,是古代青帝行走“道君”的遗产。 陆澄要问徐老租借《仙鹤图》,召唤可以携人通行虚境之海的C级白鹤缚灵。 他不但要用C级白鹤缚灵从摇篮桥的井底飞入海神虚境, 也要骑乘C级白鹤缚灵从西区的太岁殿飞翔10公里,登陆海神虚境,确认两座神灵的殿堂在同一层虚境。 以上的验证完毕,陆澄要骑乘C级白鹤缚灵,登陆4公里外南城虚境的城隍庙奇袭 ——从对潘逸民一伙战利品的“鉴宝”之中,陆澄就知道他们大头的灵光物储备和作坊都在城隍的虚境 ——潘逸民敢偷陆澄在实境的咖啡馆,陆澄就要偷潘逸民在虚境的城隍庙。 正当陆澄为自己是八十年幻海自由港史上最伟大的军事家和探险家而陶醉的时候,在南面六点钟方向的白雾里浮现出三个向陆澄这边高速移动的巨大生物阴影。 那巨大的生物阴影还没有彻底钻出白雾,它们刺耳的叫声已经传到,就像在刮擦玻璃那样揪心。 然后,怪物的身体从白雾里出来了,是三只比大象还要庞大的“鸟”,翅膀犹如蝙蝠,躯体上覆盖鳞片。它们的头不是鸟头,而类似马的头。 ——陆澄已经读过丁霞君给的调查员协会的《收容物图鉴》,那里正有这种魔物的“条目”。 ——“夏塔克鸟”,泰西调查员探索过的虚境里的巨大飞行魔物,往往是各路邪神的使者。 旧唐志怪里本无此等魔物,难道是泰西人船载以入,玷污我们的神州大地? 三只夏塔克鸟,是从潘逸民的城隍庙方向过来。如果活捉它们,能否证明潘逸民和魔物有牵连? 陆澄很快挥走了自己的美梦,也就在心里记牢有这件事情 ——当陆澄看到了魔物夏塔克鸟,他的七千泉理智值就开始了缓慢的损减,不过仍然在一个C级调查员的承受范围。 但直面古老蛸眷者和巨大血滴子时,陆澄的理智值却是岿然不动的。 这些夏塔克鸟是对他精神伤害更大的C级魔物——是因为相对“血滴”和“蛸眷者”,夏塔克鸟过于陌生,还是他缺少了黄猫保镖的壮胆? ——那三只巨大的夏塔克鸟飞行的方向是十点钟的小岛,虚境的海神庙。 现在不上不下、没带齐武装的陆澄爱莫能助。 ——他只能期望海神不逊于当“太岁”时候的黄猫,是能在三只夏塔克鸟围攻下自卫的名副其实的B级神灵。 趁三只夏塔克鸟还没有注意到像豆子那样渺小的陆澄,他得速度爬回井上召集队友。 屋漏偏逢连夜雨——绳子僵着,井上面的雪姐没有回应。 陆澄仍然和井外面的二十一只缚灵狗共享着感知,那些狗只看到一团人形黑影在希律会堂的花园里晃动。 那人影倏忽便闪至一条狗后,“咚”一声便打得狗眼只有一片漆黑。 就像一盏接一盏灯熄灭,陆澄连接的狗眼一双接一双漆黑。 一分钟之内,希律会堂从楼顶到楼底,陆澄从柳子越那边借来的二十七只缚灵狗统统灭灯! ——1秒钟收拾一条缚灵犬,就像雪姐当初用飞将军收拾柳探长的狗队那样高效。 但那个人影并不用任何武器,只凭一双铁拳。这大概也是不幸中的万幸,陆澄借来的狗队只是晕,没有报销。 那个人手下留了情。 而此时的雪姐也无暇分心顾及井下面的陆澄——她不知道陆澄井下面的危情,但井上面是有必须清理的状况 ——陈香雪霍地拔出了瓦邦波纹钢刀。 对面是厉害的B级武人。哪怕他是空手,现在的她用上了波纹钢刀也未必是对手。 那个人也把最后一头打晕的C级狗抛在地下,站定了身子。 ——陆澄还是用最后一对狗眼看清了他的样子——不怒自威的国字脸五十岁唐人大汉,正是徐老资料里的“八仙会”前辈,精武体育协会会长,B级调查员武人霍振声! 然后,陆澄再也看不到井上面的场景,他要先自救。 夏塔克鸟注意到了豆子那样渺小的陆澄,三只里有一只飞了过来。 ——陆澄抓紧雪姐绑牢在井口的井绳,身子往虚境天空上的“眼”,也就是“井底”上面钻。 转成二成猫眷化的陆澄有猫那样灵敏,尽管井壁滑溜,足尖还是踩住了井壁小小的凹凸。 那只夏塔克鸟的马脸伸进了“眼”,探进了对于马脸过于狭窄的井底——陆澄还没有被夏塔克鸟吓傻,它却蠢到放弃了机动。 那就抱歉了——唐国人是什么有营养的东西都吃的嘛。至少猫眷陆澄就是这样的唐人。 黑暗的井里,陆澄从黑书包里取出蓝色萤火虫般闪耀的飞将军,一剑戳入卡在井中的夏塔克鸟的马脸,把它的一只眼珠子给挑了出来。 这眼珠子有成年人拳头那么大,猫眷陆澄的黑暗食欲发作,把这夏塔克鸟的眼珠子扯两半,一半给黑猫太平,一半自己吞进嘴里。 陆澄长满倒刺的猫舌头一刮,夏塔克鸟的眼珠切成无数小瓣,好像荔枝那枚美味,不知道古时的青帝行走“太真”爱不爱吃这款,但陆澄是吃定了。 享受过的陆澄的波斯猫眼又瞪了一下一只眼孔空洞的夏塔克鸟——这一番轮到这夏塔克鸟发出惊惶的玻璃刮擦声。 陆澄七千泉的理智值彻底停止了下跌,反而开始回升。 “笑谈渴饮毛僵酒,壮志饥餐食尸鬼。一骑红尘猫眷笑,当是夏塔克鸟来。” 当远古人类开始用弓箭和长矛捕猎猛兽时候,他们就不再会对那些自然界的生物掉理智值。 ——猫眷是虚境食物链的顶端,当夏塔克鸟成为陆澄餐盘里的东西,他们猎物和猎人的身份就开始逆转,食物怎么能让食客恐惧呢? 夏塔克鸟的马脸疯狂地敲打着井壁,艰难地从“眼”缩回下面第二层虚境的天空。 而雪姐也看到了井中透出的萤火虫蓝光,知道陆澄拔出了飞将军,下面发生了战斗! 看到井中蓝光泛起,霍振声的拳头也止住了向雪姐的进攻。 “霍先生,我们之间的事小,幻海市民的安全事大——您的迷踪拳能打侮辱我们唐人的外国武士,也能打危害我们唐人的泰西魔物吗?” 陆澄的声音从井底传下来! 霍振声朗声道,“仁者无敌!” 那陆澄就不急着回井了,他跟着从井底逃窜的夏塔克鸟又跳入了下面虚境的无边天空,往比大象还庞大的那只夏塔克鸟背上跳。 猫那样敏捷的陆澄怎么会让这大好的飞行坐骑跑了! 大侠霍振声雄赳赳的人影也从井中飞纵入虚境的天空! 第151章 坐骑 犹如猫那样灵敏的陆澄准确无误地落到了被他吃掉一只眼睛的夏塔克鸟背上,双手紧紧揪住这只鸟的皮毛。 紧接着,从井跃下的霍振声的人犹如一只飞掠的燕子,也稳稳落到了夏塔克鸟背脊。 陈香雪没有跟着下来,她仍然要在希律会堂的古井边把风,而且她的灵玉又严重不足——和霍振声交手不过五分钟,她的刀尖连他的衣角都没有沾到,体力却消耗殆尽。 那夏塔克鸟狂叫着在虚境的天空之中猛烈地翻滚,时而身子侧转,时而肚皮在上背脊在下。 陆澄的人和他的黑猫跟着这大怪鸟飘来荡去,幸好他早早切成猫眷化,否则以普通人状态老早晕眩昏迷,摔进虚境之海里去了。 迷踪拳不是旧唐最刚猛的拳法,但霍振声凭个人的天资修炼到唐国拳头最硬的武道家之列,至于迷踪拳本身移动的诡异和迅捷,还有完美的身体平衡性则可以媲美顶尖游侠。 管那夏塔克鸟是上是下,是横是竖,霍振声从鸟背三步跳到夏塔克鸟的马脸上,一手抠进怪鸟被陆澄戳出眼球的眼孔,另一手铁拳像雨点般落到鸟的马脸上,每一下拳头都如铁锤子敲打铁条。 这夏塔克鸟被霍振声殴打得满脸血肉模糊,再不敢乱动,仍旧把身子转到肚皮向下背脊向上,在虚境的天空陀螺似地原地转圈。 其他两只夏塔克鸟早已经飞入了海神虚境,没注意到它们这只同伴为了吃一颗豆子落单遭难。 陆澄爬回夏塔克鸟的背脊,向从鸟头回首的霍振声点头致谢, “霍大侠,潘逸民和我冲突的真正原因是,我在调查他收购‘下神庙’的真相——我们现在骑的,就是和他的城隍庙有牵连的魔物。” 霍振声微微皱眉——潘逸民是幻海站唐人调查员的表率,十年来幻海太平无事有潘逸民的贡献。他也不能偏信陆澄的一面之词。 但这种怪鸟是他此生从来没有见过的魔物,查清底细,确保幻海平安的确是当务之急。 “先不管潘逸民,我们找另两只魔鸟去。” 霍振声道,他却看着陆澄, “小陆,我拳头虽然硬,可没有长翅膀,听说‘商人’万事皆能,你有什么办法?” ——这是霍振声的求助,也是他对“八仙会”新成员陆澄的小测试。 在虚境之海上,蜻蜓点水的轻功也没有用处,要飞到1公里外的海神虚境的岛上,非要驯服他们下面的夏塔克鸟不可。 陆澄不是有“驯服”的猎人,但他要实现猎人才能实现的奇迹。 “啪!” 陆澄抡起“飞将军”,像鞭子那样往这夏塔克鸟身上抽了一下,鸟立刻皮开肉绽。 黑猫太平心有灵犀,给夏塔克鸟绽开的皮肉里挠痒痒,猫爪挖出几块鸟的血肉,当鸡肉嚼起来。 夏塔克鸟又叫起来,这一次好像是在哭泣。 “旧唐古时候有位则天女皇,传授了我们唐人驯畜生的心得 ——对不听话的畜生先是鞭子警告,然后是锤子严重警告,最后是刀剑终极关怀。 ——留你的命,是因为你是有用的畜生;如果对我没有用,留你命有什么用?” 陆澄的飞将军这次瞄准夏塔克鸟被黑猫太平撕扯得裸露出来的奇异心脏——就是那只超过一切飞机发动机的异常动力器官,让如此巨大的怪鸟获得了虚境飞翔的自由。 “鞭子警告、锤子严重警告、刀剑终极关怀。”黑猫太平洋洋得意地重复则天女皇的名言,这是陆澄的黑猫第一次说人话。 陆澄暗想——难道自己的小太平开始苏醒“施虐者”的本性。 “呜呜呜。” 不等陆澄的飞将军戳入大心脏,夏塔克鸟仿佛听懂了 ——很多魔人都要被陆澄挫骨扬灰了,还不屑于知道陆澄的名号,还坚持陆澄是低能儿。 ——至少这虚境魔物的态度好。 ——怪鸟用那蝙蝠大翅膀的尖头指向它靠脖颈的一块背脊皮肉。 那里已经有一个深刻的猎人烙印,烙印的图案是一条“乌贼”的剪影。 ——曾经,陆澄在游侠皮摸骨携带的C级毛僵背脊上发现了猎人克雷格的“白海豚”烙印。这是猎人“驯服”的标记,凭那“烙印”猎人甚至可以驱遣僵尸。 ——而夏塔克鸟上的“乌贼烙印”也是另一个猎人征服的象征,哪怕是虚境厉害的C级魔物,它也不得不服从那个猎人。 B级匠人潘逸民没有那种技艺,这是A级猎人“培理”的烙印。 ——陆澄从徐老那里得到过黑船公司的基本资料,幻海站前站长,A级猎人培理的调查员执照上,他的专属徽章就是“乌贼”。 如果烙印不毁去,到死为止夏塔克鸟都要听培理的驱遣——另外两只夏塔克鸟想必也被培理烙了乌贼印记。 “啊啊啊!” 夏塔克鸟狂叫,陆澄的飞将军把它背脊上的乌贼烙印连着血肉一道剜了下来,洒在虚境之海。 这个夏塔克鸟与“培理”的终身血契仍然没有消除,烙印一直达到了夏塔克鸟的一截骨头表面。 “啊啊啊!” 陆澄效仿旧唐神医华佗刮骨疗毒,飞将军把这点最后的乌贼烙印削成骨粉。 夏塔克鸟如释重负,它终于摆脱了那个比魔物还要邪恶的人类“培理”的奴隶契约 ——紧接着,夏塔克鸟就收到了一份平等的契约。 陆澄连续发动“交易D”三次,连着写了三份D级百泉《魂约》,都是和这头夏塔克鸟签订。 第一份D级百泉魂约,陆澄聘用夏塔克鸟‘毛驴’为24小时全天候运人坐骑; 第二份D级百泉魂约,陆澄聘用夏塔克鸟‘毛驴’为24小时全天候运物坐骑; 第三份D级百泉魂约,陆澄聘用夏塔克鸟‘毛驴’为24小时全天候战斗坐骑。 魂约的期限都是一年。 “毛驴”是陆澄给自己雇佣的员工起的工作名,就像唐人在泰西人的洋行要改个“托尼”、“玛丽”之类的洋名——他可不知道夏塔克鸟佶屈聱牙的虚境大名。 夏塔克鸟已经摆脱了培理的奴役,重获自由;现在它要支付自由的代价,一年后它会更加的自由。 “小陆,你是B级商人,为什么不干脆立一个千泉、万泉的契约——这魔物敢不听令,就直接要了它性命。” 霍振声问陆澄道。 ——C级商人陆澄当然也想签订一份C级千泉乃至五千泉的《魂约》,让夏塔克鸟永世不得超生。但是他的精神力虽然够,“交易”技艺的等级却还没有突破C级,D级百泉魂约是他能签订魂约的约束力极限。 陆澄只好仗着精神力提高带来的每昼夜签百泉《魂约》频率从一份到三份,巧立名目,在这C级魔物的心口插入三口百泉灵光的小刀。 “我想起霍大侠‘仁者无敌’的教诲,我只是用夏塔克鸟一对翅膀,并不要它性命,所以只用三口小刀约束——希望夏塔克鸟一年之后回到它的虚境,能把我们唐人的威德也传播出去。” 陆澄一脸淡然道。 霍振声向陆澄翘起一个大拇指。 陆澄把三份百泉魂约扔入空中。 霍振声的拳头仍然在夏塔克鸟“毛驴”马脸上,随时可以打烂鸟头。 这夏塔克鸟的蝙蝠爪子只好接着三份飘荡的百泉魂约,用爪子尖画押。 三份“夏塔克鸟魂约”生效。 “小陆,你这个‘商人’真是万事皆能。 我管不到‘八仙会’别人,但我认可你的实力和人品——潘逸民到底要对‘下海庙’做什么,我们就去看看究竟。” 霍振声道。 按照陆澄的意志和三份D级魂约的协议规定,改名“毛驴”的夏塔克鸟携带着陆澄和霍振声飞向了虚境小岛上的海神殿。 第152章 海神殿 夏塔克鸟“毛驴”没有风险地进入海神殿的白雾。 ——这并不是一件好事情,只说明海神殿的守卫已经分不出多余的力量了,先前进入的二只夏塔克鸟已经让守卫疲于应付。 “毛驴”背上的陆澄看到海神殿所在岛的全貌 ——小岛上的二重檐殿堂比实境的海神殿更加的古老和庞大,屋脊之上都是海鸥的雕塑。 但在岛上到处遍布着触目惊心的腐烂的海鸥尸骨。 只有一只丧失了所有仆从,头戴二千年前旧唐列国时代冠冕的巨大红嘴海鸥在海神殿上空负隅顽抗,与二只夏塔克鸟互相撕咬。 这只红嘴大海鸥和每一只夏塔克鸟一样巨大! 它毛羽凋零,浑身上下都是伤口,散发着浓烈的腐臭味道。这显然不是目前战斗的伤痕,而是旷日持久的鏖战的积累。即便有集中了灵脉灵力的海神殿,都无法让这只大海鸥愈合。 一只夏塔克鸟和大海鸥在正面纠缠,另一只夏塔克鸟绕到后面,觑准大海鸥的脖子,张开它的马嘴扑上去。论起咬合力,这魔物显然远胜过守护海神殿的神鸟的鸟喙。 如果是状态完好的大海鸥,或许根本不会让夏塔克鸟有近身的机会,光是用它的神能就足够在魔鸟登陆岛屿前解决战斗——但没有如果,目前大海鸥只剩下遍体鳞伤的神躯了。 “冲锋!张嘴咬那只夏塔克鸟!” 陆澄用飞将军抽打和催促着他骑乘的夏塔克鸟“毛驴”道。 其他两只夏塔克鸟本以为“毛驴”是解决了从“眼”误入的第三者,饱餐归来。 它们来不及看到隐藏在“毛驴”巨大背脊后的两个渺小的人类,“毛驴”就扑了下来,也张开马嘴,搭在大海鸥身后的那只夏塔克鸟脖子上。 那夏塔克鸟的马嘴还没搭上大海鸥的脖子,“毛驴”的马嘴已经咬下那只夏塔克鸟的长脖——第一下咬,“毛驴”没有咬断,只是把大海鸥身后的夏塔克鸟从神鸟那边拉开,在魔鸟的脖子上咬出一个口子。 魔鸟翻倒在海神殿前的鸟骨堆里,陆澄则从“毛驴”的背后现身跃下,拼尽二成猫眷化的小豹子力气,飞将军对着魔鸟开了口的脖颈划下去。 “咔嚓!” 陆澄落地,一只神情不敢置信的马头滚在他前面,一直滚到海神殿的台阶前, 第一只C级夏塔克鸟死亡。死因:被陆澄以飞将军加大脖颈裂口,斩首。 陆澄的黑色皮夹克浴满夏塔克鸟的脖颈血,就像十五岁时候雪姐第一次教他杀活鸡做饭时的狼狈样子。 很快,陆澄会像杀鸡那样熟练地杀死更多的夏塔克鸟的。 “毛驴”对死去的同伴无动于衷。 霍振声大赞,“小陆,你不但有谋,也有勇!” 陆澄斩首第一只夏塔克鸟时,霍振声也从“毛驴”背后跳下,悄然落在与大海鸥正面厮杀的第二只夏塔克鸟马头上,铁拳雨点般朝那怪鸟落下 ——这一番他本来只是想和陆澄搭手,没有携带武器,所以这武道宗师打起这C级魔物来,反而没有拿着宝剑的陆澄畅快利落。凭霍振声的拳头,老虎也是直接打死了,但夏塔克鸟比老虎还是结实许多。 陆澄剜下死掉的那只夏塔克鸟马头的眼珠子,当着第二只夏塔克鸟的面喂黑猫太平吃了。 被霍振声的拳头殴打得眼冒金星的夏塔克鸟如疯似癫地狂叫 ——在虚境的黑暗丛林里,自然也有夏塔克鸟的天敌,但那是与它相等位格的魔神。 可看着人类和他的宠物把自己的同类当做点心食用,这夏塔克鸟的理智值也在急坠——就像人类看到一群老鼠在肢解同类的尸体那样恶心。 宇宙之中,怎么有这么邪恶的生物! “扑!” 大海鸥的红嘴像锥子那样穿凿入呆怔的夏塔克鸟马头。 第二只C级夏塔克鸟死亡。死因,被海神殿守护神鸟洞穿头颅。 大海鸥一挥巨大的翅膀,把瘫软在海神殿屋脊的死亡夏塔克鸟扫落,回首,鸟眼注视着第三只夏塔克鸟。 陆澄用飞将军又抽了下“毛驴”,毛驴收敛起蝙蝠大翅,垂头装死。 然后陆澄毕恭毕敬地向那戴着二千年前古冠的红嘴大海鸥道, “海神守卫,这只‘毛驴’是我驯服的坐骑。 ——我是调查员陆澄,接受神殿的委托调查潘逸民。 那位是唐人武术界的泰山北斗的霍振声,我的前辈。 恕我冒昧,未经许可,来这里确认神殿受到的威胁。” ——多的陆澄也不提了,不是他及时赶到,自己的委托人就被潘逸民那边派遣的夏塔克鸟杀死了。懂的都懂,但愿海神不是糊涂虫。 那顶戴古冠的大海鸥无力地趴伏在海神殿的屋脊,微微点头,用人类的语言道, “我是‘鲁郊侯’,鸥眷的统领,‘子不语’的族长。海神娘娘赐下我族九韶之乐,大牢之具,鸥眷一族的回报是世代守卫她在幻海的这座神殿。 ——海神娘娘远赴青帝的帝座已有三百年,鸥眷仍然在等候她的降临。 ——杀死‘城隍’的委托由我发布。哪怕族类消亡,鸥眷也会坚守在这里。” 霍振声也向那大海鸥恭敬施礼——虽然他的武功冠绝旧唐,也曾解决无数威胁幻海治安的魔人魔物,但这是这位大侠平生第一次进入旧唐神灵的虚境。 幼时古书上志怪,赫然成了他耳闻目见的事实。 霍振声不禁对陆澄这个小字辈更有好感——在探索虚境上,霍振声才是陆澄的后来者。可惜,他已过了知天命之年,时日和精力都不多了。 连陆澄的对头潘逸民都不得不承认他的敌人陆澄的了不起,霍振声心里更下了抬举这个年轻人的决心。 在海神殿里供奉着和实境“下海庙”一模一样九旒冠冕的白莲花圣母像。 真正的“海神”竟然更上位的旧唐神灵,并不在这里,哪怕是她的臣僚的祈求也不再回应。 真正统御这处虚境的“鲁郊侯”则不但是和“太岁”时的黄猫媲美的B级神灵,而且“侯”字表明,这神鸟是拥有神爵的旧唐的“侯级神”,比起同级“太岁”等神官更高一线。 陆澄道, “我已明白杀死‘鲁郊侯’委托我杀死‘城隍’的原因 ——容我冒昧再问一句,‘城隍’和‘海神’向来平安无事,为什么到了今日偏偏要让您陨落,夺取这座海神的神殿呢?” 大海鸥“鲁郊侯”叹息道, “——大神已经隐遁,旧唐的浅层虚境正在变成黑暗的丛林——‘城隍’从正神堕落成了‘邪神’。 ——杀死我,它会获得梦寐以求的‘神爵’;夺取海神的神殿,它会成为更大的幻海市的城隍。 ——白帝行走,你的‘太岁殿’也逃脱不了邪神‘城隍’的目光。” 的确,潘逸民惦记上了陆澄的咖啡馆,他和“城隍”一个鼻孔出气。 第153章 灵光之舟 “夏塔克鸟背脊上的‘乌贼’烙印,是幻海站前站长,也是潘逸民的靠山培理的纹章。 是培理支援了潘逸民“夏塔克鸟”这种泰西人发现的虚境魔物。但我们自己心里清楚就是,并不能作为指向培理的铁证 ——烙印的图案就像服装的烫花,随便用什么都可以,并不能坐实驯服夏塔克鸟的高级猎人是谁。甚至,培理还会叫嚷是幻海站长林洋栽赃陷害。” 陆澄向霍振声道。 陆澄不知道培理是怎么把这种《收容物图鉴》都点名了的魔物运入幻海的——反正又是培理沉入水底的无数项目,就像他从赵家订购“血滴子”那样。 霍振声沉吟不语。与陆澄的虚境之行,他意外发现了潘逸民不可告人的一面。 本来他还觉得潘逸民购买“下海庙”对抗东瀛人是义举,如今才知道他背后有泰西人培理——过去十年,潘逸民只是把自己光鲜的一面给外人看。 海神庙遍布旧唐沿海,无论哪一处都在庇护唐国的船民。潘逸民身为城隍香会长,也熟知民俗,怎么可能不知道海神的恩德,居然还滋长出抢夺神明力量的妄想。 鲁郊侯巨大的鸥身趴伏在海神殿的屋脊上,几乎把整个屋顶覆盖。 这鸟神伤痕累累、气息奄奄,是在支撑着不要立刻死去,把最后的信息交代给能够扞卫海神殿的后继者。 “从今年开始,海神殿就遭到了城隍突然的袭击,从小规模的骚扰,到成群结队的行动。 上一次的恶战发生在我向你委托的前一周。他们驾驶着‘灵光之船’来到这里,有两个‘雷公’、‘牛头’、还有城隍的百鬼仪仗队,他们使用了城隍赐下的神力。 那场恶战之后,我损失了‘子不语’之外所有的仆从,也中了它们长期准备的针对我的诅咒,无法汲取灵力复原,只能向你们白帝眷属求助。 刚才那样的魔鸟车轮攻击每天都在发生,是城隍在消磨我最后的反抗力量,以便它的吞噬。 ‘白帝行走’,我原本委托你在三个月之内杀死‘城隍’——因为到了端阳节,城隍的力量会达到顶点。 ——可恨,还没有到城隍那个时候,海神殿就支撑不住了。 ——单是端阳节前的城隍的本来不会有那么强大的力量,但在城隍本身的力量之外,它还引入了其他邪神。” 潘逸民的队伍里并没有大巫师,能诅咒“鲁郊侯”,一定是借用了培理那边的精神系高手,而且是长期蓄谋的结果,只是在最近才付诸行动 ——微小的诅咒至多只能让目标打一个喷嚏,但积累起来的庞大诅咒连神灵都能伤害,所谓万夫所指,无疾而终 ——在末镇的时候,周绵一脉庙祝一百五十年来的仇恨就可以击破邪神血月主不死的雕像。 培理那边积累的海神诅咒绝没有一百五十年,但至少在十年以上。 陆澄沉思。 ——大海鸥说的两个“雷公”和“牛头”,一定是潘逸民、戴瑛、陶路三人。 城隍有百鬼仪仗队,以“太岁”的仪仗标准衡量,看来不止陆澄遭遇的那十六只轿夫猫,还有近九十只至少D级的缚灵。 而且,潘逸民一伙居然还有一艘陆澄梦寐以求“灵光之舟”,可以在虚境之海横渡! 潘逸民可不是什么都能买到的“商人”,但鉴于3B级匠人潘逸民的手艺,他的确可能经过经年累月的营造,制作出一艘B级“灵光之舟”。 怪不得潘逸民在寻找下海庙的虚境入口无果之后,就不再尝试,他索性从4公里外的城隍庙用水师远征了。 陆澄万分庆幸从大海鸥口中知道这个情报 ——如果不是当时潘逸民无法确定“太岁殿”在虚境的位置,他甚至不必砸咖啡馆,直接开着“灵光之舟”就能登陆陆澄的老巢。 当时候陆澄还以为虚境的礁岩是无法登陆,不可征服的呐! ——那么现在,潘逸民是否确认了陆澄的“太岁殿”和“城隍庙”与“海神殿”同在一个虚境,可以坐船直达? 陆澄不得不万分警惕了。 但现在,他的心思暂时放到如何驱散“鲁郊侯”身中的诅咒之上——陆澄不是来听这神鸟交代遗言的。 陆澄可以去白帝的司命殿把黄猫以缚灵形态带回来;但这鲁郊侯一挂,陆澄可不知道青帝虚境的门朝哪一边开。 但如果能够把“鲁郊侯”诅咒驱散,神鸟就能利用“海神殿”的灵脉很快复原,陆澄这边多了一个巨大的侯级神战力。 要知道潘逸民那边真正的B级神“城隍”还始终没有出动,陆澄也得尽量攒足底牌。 “霍大侠,‘八仙会’有一位大巫师章未济,是龙虎派的‘天师’,能否请他来驱散‘鲁郊侯’的诅咒。” 陆澄忽然想到,问霍振声道。 “鲁郊侯”的鸟眼里也生出一线希望。 霍振声想了下,终于道, “幻海市是章天师为他们那个教派化缘的名利场,除了驱除魔物吸引金主,他对于幻海市的安危其实并不热衷。 我对只为自己小团体考虑的那种唐人亲近不起来。 ——小陆,不管如何,我们一道去求他。 ——只要能拯救旧唐神灵,我折损些脸面也无妨。” 陆澄也想,自己本就要分化章未济,有霍振声带路引荐正好一举两得。 “‘鲁郊侯’,那就请你再坚持一周。我会请到‘天师’救你,在那之前,我们的人也会守在海神殿,打退一切入侵者。” 他道。 “鲁郊侯”欧欧叫着合上了鸟眼,在海神殿的屋脊上沉睡下来。大海鸥稳定的呼吸表明它离死亡还有一段时间。 “霍大侠,潘逸民谨小慎微,他的夏塔克鸟报销之后,肯定要狐疑良久才有行动 ——但也麻烦您暂时守在这里。 ——我要紧急回趟咖啡馆做些布置。” 陆澄向霍振声点点头,与黑猫太平爬上和他签了劳务合同的夏塔克鸟“毛驴”。“毛驴”奉命抓起一具夏塔克鸟的尸身,飞了起来。 “毛驴”飞到了陆澄和霍振声跳下来的井眼,陆澄向仍然守井口的雪姐呼喊, “雪姐,现在给柳探长打一个来我的咖啡馆报到的报警电话。” “你不上来吗?”雪姐从井口问下面骑乘着蝙蝠翅膀怪鸟的陆澄。 “我这就回凌波咖啡馆召集人手,从虚境直达。” 陆澄骑乘着“毛驴”向十公里外的凌波咖啡馆飞去。 这是他在虚境第一次远程翱翔,带着另一具鸟尸的夏塔克鸟速度与黄蜂牌踏板车仿佛,但对暂时没有“灵光之舟”的陆澄来说,它超大的载重量足够弥补速度方面的缺陷。 一路之上虚境海波浩渺,白雾腾腾,陆澄再没有看到任何其他的岛屿。 东南西北的景象全然没有分别,没有任何显着的标志物。实境的星月天象这里也一切没有。 即便有灵光之船,也很容易在虚境之海迷路。 夏塔克鸟大概飞了二十分钟,海神殿远远消失在后面,彻底没了方向——这不是城隍庙到海神殿之间走熟的路径。 无论对夏塔克鸟,还是陆澄,都是陌生的新航路。 “毛驴”需要指示,这里没有任何可以歇足的地方,一掉入下面的虚境之海,夏塔克鸟和它背上的奸商都要死。 陆澄才意识到自己疏忽了这个问题——林洋是游遍各大洋的航海家,但从没出过国的小市民陆澄却没有如此基本的航海概念。 不过,商人万事皆能,而陆澄的黑书包里还带着泰西运输小队长克雷格不远万里送给他的麻雀罗盘。 他拿出这件C级灵光罗盘,心中念叨着镇店之宝“猛虎啖鬼卣”——麻雀罗盘能指向持有者接触过的一件灵光物,直到他再次接触为止。 现在,麻雀罗盘就指着猛虎啖鬼卣的位置,也就是虚境太岁殿的正确坐标。 陆澄给“毛驴”指明了前进的方向。 四十分钟后,这只比大象还要庞大的魔鸟从太岁殿的上空降临。 太岁殿制作灵光炸弹的D级匠人小王和学旧戏的E级乐师婷婷,都是目瞪口呆、瑟瑟发抖。 这邪神的使者对他们的理智值依然有摧残的效果。 D级巫师周绵还是能定住心神; 至于B级刀笔易安,她凭借二万泉的理智值直接免疫了夏塔克鸟的恐怖光环。 她让周绵把婷婷和小王带回外面的咖啡馆镇定心神。 ——这不是敌人意想不到的突袭,是陆澄驯服的成果。 “毛驴”扔下同类的尸首,很快,这只夏塔克鸟尸首会被“猛虎啖鬼卣”转化成新一款“尸解酒”,群猫喝不掉的则卖给白猫财主,成为陆澄的灵光货币储备。 黑猫太平从“毛驴”跳下来,领着十二只缚灵猫用咖啡馆的厨房用具肢解起尸解酒的新食材,兴致勃勃地担当起了黑暗料理的主厨。 黑猫给黄猫品尝了第一口“夏塔克鸟尸解酒”的滋味,这一款还有鸡汤味道。 陆澄也从“毛驴”下来,脸色郑重,向易安和红嘴鸥“子不语”道, “我看到了‘海神殿’的守护‘鲁郊侯’,一只大海鸥。它的情况很差劲。 ——我也发现了潘逸民更多的底牌。 在幻海市内,他不想张扬自己来自虚境和魔物的力量——但在虚境,他从培理和‘城隍’那里得来的力量,甚至可以击败一个侯级神。” “子不语”哀沉地欧欧叫——这也是“鲁郊侯”没有告知任何信息就委托陆澄暗杀“城隍”的原因。 如果当初在委托时就合盘托出一切,陆澄是否早就被“城隍”吓跑了,连委托也不敢接了。 “你可不会后退,现在‘太岁殿’和‘海神殿’终于能精诚合作对抗城隍庙了——如果战胜了‘城隍’,亲爱的,我们的团队也会成为幻海最强的民间力量。” 易安道。 “知我者,易安也。” 这是陆澄现在要进行的最大的赌博,他要投入全部的赌注。这也是潘逸民逼迫陆澄做出的赌博。 如果陆澄中途退出,潘逸民那艘传闻之中的“灵光之舟”随时会探索到“太岁殿”所在,把陆澄的一切都夺走。 胜者通吃。 “咚咚咚”这时,柳子越探长带着他的二十八只缚灵狗和上了抑制弹的左轮枪,冲入太岁殿。 他是收到雪姐的报警电话,来凌波咖啡馆报到了。 在外面咖啡馆他就听陆澄的三个还在定神的手下讲了夏塔克鸟魔物的存在。这是官方调查员在培训时候就熟知的,有不可名状恐怖的邪神使者! 唯恐陆澄有意外,柳子越立刻进去救驾。但马上出乎他的意料,传说之中的魔物夏塔克鸟只是让他稍微吃惊,大有言过其实的感想。 凭2C级猎人柳子越六千泉的理智值,就可以抗衡魔鸟的恐怖光环。虽然他的理智值在下跌之中,但并没有一个照面就成为傻子疯子。 他心里想,大概那些泰西调查员都是温室里的花朵,不像唐国人苦难深重,什么惨的没见过,习惯了。 见到陆澄大佬如同驯狗那样驯着还活的那只夏塔克鸟毛驴,柳子越更是佩服地五体投地——不愧是A级调查员,做到了自己这个猎人都不敢想象的事情。 柳子越的理智值停止了下跌,他对夏塔克鸟的恐惧彻底好了。 “柳探长,你直通幻海站长,可以上报林洋和丁霞君,这是我从潘逸民那边抓到的魔物夏塔克鸟,培理送给他的东西。 ——我当然知道,就像克雷格持有‘血滴子’,你们的头头一样会装聋作哑。 ——我只是给她提一个醒。不要装聋哑太久,最后真变成一个聋哑人了。” 陆澄道。 就像培理不止有九只送克雷格的血滴子,他还有赵家一整个镇子生产血滴子的基地; 培理也不会只有三只夏塔克鸟,甚至送到潘逸民手上的夏塔克鸟也未必只有三只。 柳子越连声称是——反正他就是陆澄和林洋之间的话筒。大佬们斗气,他管不着。 陆澄再度骑乘上夏塔克鸟,向海神殿返程,这次他还带着易安与黄猫。 “太岁殿”与“海神殿”的通路已经打通, 陆澄可以用罗盘指向猛虎啖鬼卣,找到虚境之海上的太岁殿;他同样可以用罗盘指向自己触摸过的那座鲁郊侯的灵光殿堂,回到海神的虚境。 他需要B级刀笔易安寻找减少“鲁郊侯”痛苦和争取他生命时间的仪轨与符咒,也要把黄猫带去海神殿复原 ——尽管遍地污秽,那仍旧是一座完好的灵光殿堂,那里的灵力可以加速黄猫的恢复。 第154章 官方支援 周五夜里零点,夏塔克鸟“毛驴”载着陆澄和顾易安返回了海神殿。 黄猫甲寅见到遍体流脓的大海鸥也不禁物伤其类,这“鲁郊侯”甚至不如当初太岁时的自己被那个蛸眷者一击碎裂来得痛快。 黄猫张牙舞爪,腾起撕裂亵渎神灵者的怒火;它同时想到“鲁郊侯”死亡之后的神爵归属,但暂且忍住不提醒陆澄——毕竟大海鸥还没有死透,而它的合伙人陆澄还是想要给这青帝的眷属延命的。 那么,黄猫就宅在这灵力如同被烧光前的“太岁殿”一样浓烈的第二层凌波境灵光殿堂休养生息,同时嚼吃还留在小岛上的另一只夏塔克鸟尸首 ——在这个海神殿,还只需要休养一周,黄猫就能恢复挨了神雷枪之前的实力,重新成为陆澄的保镖了。 与易安同行的红嘴小鸥“子不语”飞到屋脊,守护在族长“鲁郊侯”的身边,同时警惕着眼神里不怀好意的黄猫。 “这是顾小姐,B级刀笔,茅山派符咒的传人。”陆澄向留守的霍振声介绍,顾易安也向霍大侠问好。 霍振声身为老江湖,早看出了陆澄和顾易安眉目之间的情意,回以微笑。 夏塔克鸟毛驴立起来就和海神殿齐高,顾易安把“毛驴”当梯子,上到屋脊察看“鲁郊侯”的伤势,她用手绢捂着鼻子,向下面的陆澄道, “‘鲁郊侯’中的是强烈的B级诅咒,我不知道怎么驱逐——但是止住大海鸥的伤势本身倒可以使用‘青帝甘露仪’。海神殿里的空间够大,可以直接做戏台了。” 的确,当初青帝会派遣使者拉回完全陌生的雪姐魂魄,情理上更应该照顾她的眷属。 红嘴鸥“子不语”欧欧赞美起它好心的女御者。 “我让婷婷给你搭戏。”陆澄道,他要从希律会堂的井上回到附近的电话亭,打电话叫婷婷带上演戏的行头和猫乐师们一道来。 ——婷婷开轿车半个小时就能从凌波咖啡馆到这里。易安和婷婷是店里唯二会“青帝甘露仪”的人,也是仪式必须有的两个人。 “还有,也叫幻海站的官方调查员来海神殿吧。 ——毕竟你和霍大侠收拾了潘逸民那边的三只夏塔克鸟,他不会始终按兵不动,终究要开着灵光之船来这里确认情况。 ——如果‘城隍’真有击败侯级神的力量,你和霍大侠即便不会失败,也会经历代价惨烈的战斗。 有了官方支援,我们的守护力量就十分强大了;潘逸民如果还要侵犯海神殿,那他就要成为公开的魔人。” 易安又道。 霍振声赞同——这个女孩子想事周全。他们不是以多欺少,而是以正压邪,但愿潘逸民能悬崖勒马。 易安心里是知道陆澄现在提升后的实力——但她在海神殿陡然发现潘逸民团队的力量还是超过了组织的预估。 她相信陆澄能创造奇迹,但又不愿陆澄再次行走在生死一线的刀尖。 ——她还是暗示陆澄寻求他姐姐林洋的帮助 ——这不是要脸面的时候,只有A级猎人林洋能干脆利落地解决连“鲁郊侯”都能击败的那尊“城隍”神灵。 ——林洋不允许陆澄走出她划定的范围,但在陆澄没有走出林洋划定的范围之前,她是会守护自己的弟弟。 陆澄心里老不情愿。 他有必要让幻海站长林洋知道幻海出现了夏塔克鸟这种魔物,但求林洋帮忙绝不可能。 “嗯,我打电话叫柳子越穿警服来岛上,震慑魔人——只要潘逸民还想在幻海做人,他就不敢杀警察。” 陆澄再不肯让步——他只允许秘密传到他可以掌控的唐人柳子越为止。 易安无奈地看着陆澄驾夏塔克鸟又飞出去。 连通虚境和实境的井早过了二个小时开启的时限,又封闭起来。曾经的海眼和天空浑然一色,在一公里的茫茫空间难以寻找。 陆澄又拿出麻雀罗盘,脑海中回想着他触摸过的井底装置,罗盘指针指向井底的位置。 没等他过去,那红嘴鸥子不语已经从海神殿飞过来,给陆澄带路。 这鸟灵的脑海中仿佛也有一个与陆澄的麻雀罗盘媲美的指针,立刻分辨出井底位置,和陆澄指针的指向无二。 鸟灵消失在原本的海眼,作为灵体它可以在虚境与实境之间直接穿梭,像陆澄那些通过猫之壁画来回两界的猫一样。 陆澄仍旧念诵了一番《搜神记》上的鸥眷咒文,开启井底,跳开夏塔克鸟,上到井口与久候的雪姐汇合。 ——希律会堂的花园里不止有她,还有霍振声的五弟子程真,这一番他一身功夫装,还带了灵光物,一对总计二千泉的C级双节棍。 “我担心拳脚无眼,怕师父和陆先生起误会,特地赶到这里。” 程真向陆澄拱了拱手——只是他来时井口通道已经关闭,只好和雪姐一样在外面干等。 “我和霍大侠在虚境里同心除魔,程教练你也来到,我们多了帮手!” 陆澄也拱了拱手。 程真舒了口气,慨然道, “我是精武体育协会最弱的弟子,但愿能帮上忙!” 陆澄在公用电话亭给婷婷和柳探长去了请求支援电话—— 半个小时后,婷婷开车带着陆澄要求的旧戏道具和十二只乐师猫到场。 有九只乐师猫是咖啡馆的地缚灵,本来不能来到遥远的北区,猫儿们是携带着陆澄交易的两盏C级蓝灯笼得以远行,就像从西区咖啡馆放出来的九个风筝。 陆澄让程真和雪姐带着婷婷坐夏塔克鸟下海神殿,执行“青帝甘露仪”。 他又等了半个小时,一辆熟悉的福特T型车开到希律会堂,不止幻海站的柳子越探长,他还带来了一个官方调查员。 柳子越仍旧是便衣,没有照陆澄的嘱咐穿警服;而且陆澄叫他不要带别人,柳子越还是带了别的官方调查员,一个留着泰西胡子,泰西西服,叼着烟斗的唐人调查员。 ——不是林洋,而是官方6C级炼金师,收容科主任助理,“宝剑”项目的负责人丁霞君博士。 陆澄稍微放下点心——丁霞君算半个自己人,可以为唐人保住“海神殿”的秘密,就像他默许自己收拾掠夺唐国文物的克雷格那样。 “丁博士,你是林洋派过来的?” 陆澄问丁霞君道。 丁霞君面无表情道, “林洋站长不在幻海市;在她离开期间;你这边如有紧急异常事件,她委托‘宝剑项目’处理。” 柳子越说明道, “一周前给潘逸民发了处分通知之后,林洋站长就度假去了。” ——度假? 陆澄浮想联翩——南洋风光旖旎的热带岛屿和柔软细洁的沙滩,明亮宽敞的巴洛克别墅,环岛公路上飞驰的豪华跑车。 ——这是他这个小市民在泰西电影里才看到过的镜头。 要是他有林洋那么多钱,也想带易安去享受,还能做一些羞羞的事情。 ——这南洋富婆该上火刑架! “幻海市危在旦夕,林洋还有空度假?!这些做官的都该吃子弹!”陆澄强烈谴责道。 丁霞君不置可否道, “陆澄,我已经和摇篮桥的社区领袖,会堂的希律人教长交涉过 ——这座花园临时划入异常事件地区,对外界则宣布花园维修。我们在摇篮桥一带已经安插了便衣,二十四小时关注着异常分子在这一带的出入。 ——我们行动吧。” 丁霞君在井口外面架起一个探照灯,窥探着井底的情况——一看到井水里那张夏塔克鸟的马脸,他本能地掏出上了抑制弹的手枪。 ——这种怪物,收容科的人烂熟于心。 “‘毛驴’是我的坐骑。如果你能保守下面‘海神殿’的秘密,那就请放心乘坐,只有它能带你进入我们唐人的虚境。”陆澄淡定道。 丁霞君咳嗽着掩饰内心的震惊——在泰西,只有最传奇的A级调查员才有驯服夏塔克鸟的记录。而陆澄居然也做到了。 嗯——的确,他是陆澄,他做得到。 “‘海神殿’会和‘宝剑项目’一样永远沉在水下。”丁霞君道。 他跳下井,平安地落在夏塔克鸟的背上。 陆澄问柳子越探长,“既然林洋如今不在幻海市,那现在谁在主持幻海站的日常工作?” “我的大哥,A级猎人,幻海站行动科长尚云鹏——不过尚大哥最近忙得焦头烂额,你这条线的事情,站长全交给‘宝剑项目’了。 ——最近尚大哥发现了‘卍字会’在幻海重新活动的迹象,幻海站的大部分力量都扑在了那边,再没有多的人手可以抽调了。” 最后一句话柳子越说得像蚊子叫那样轻。看来是组织的高度机密了。 “宝剑项目”是什么货色陆澄怎么不清楚——也就是说,他能得到的所有官方支援,就是丁霞君和柳子越两个虾兵蟹将了。 陆澄只好拍拍柳子越的肩膀,和他一道跳上夏塔克鸟的背,与丁霞君降临在海神殿的小岛上。 但陆澄仍旧抖擞着精神,像推销员那样向岛上霍振声、程真两师徒介绍 ——丁霞君和柳子越都是幻海站极有能力的调查员,他们两个足够让夏塔克鸟的主使者吓破胆子了。 霍振声和丁霞君诚挚地握手,他佩服这样为唐人争光添彩的科学家——就像他用拳头证明唐人不是“东方病夫”;丁霞君也证明了唐人不是“低能儿”,泰西人会的科学,唐人一样会。 然后丁霞君确认了被陆澄的黄猫啃噬得稀稀拉拉的另一只夏塔克鸟,还有海神殿上奄奄一息的大海鸥,以及其他所有的战斗痕迹。 “潘逸民和东瀛的芙蓉财团都在竞争拍卖下海庙。看来,两边真正需要的就是这里。”陆澄向丁霞君道。 “幻海站会提请幻海市工程处取消‘下海庙’的拍卖,恢复原产权。”丁霞君道。 ——魔物的确在幻海活动,丁霞君也要确保这座旧唐神灵的虚境得到最妥善的保存。 霍振声点头,这是治本的方法——他本来还担心没了潘逸民的竞拍,这庙会落入东瀛人的掌握。 丁霞君戴上火蜥蜴手套,打起响指,向岛上遍地腐烂的海鸥尸骨喷射净化消毒的火焰。 而在海神殿之中,易安和婷婷的“青帝甘露仪”已经开始了,乐师猫们笙笛齐鸣。 “青帝天尊,怜花之神。 伏愿垂慈,救济‘鲁郊侯’。” 但这一次仪轨,主角和配角却发生了更换。易安这次扮演请神的扶乩者,而灵媒却由婷婷担当。 ——陆澄立刻明白了,这是易安的用意。 在她的乐师训练之下,婷婷的精神力已经达到了E级乐师的千泉极限。 只要婷婷这一次扮演主角,让青帝使者附体成功——她就可以掌握“扮演D”,同时晋升为“D级乐师”! 迎接“青帝使者”的《万年欢》响起,婷婷贴着片子,满头珠翠,身着淡雅的浅粉色绣花帔,款款地走进场来。 同样扮演“青帝使者”,一样的唱念做打,她与易安的风格截然不同。 易安沉静大气,有执掌门户的气度; 婷婷却是明艳不可方物,仿佛“青帝”的少女面貌正该如此,能让万物回春。 观众们都屏住了呼吸,哪怕是红嘴鸥子不语和黄猫。 陆澄都不禁迷糊——这真的是自己的徒弟吗?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似这等花花草草由我恋,生生死死随我愿。” 唱毕,扮演“青帝”的婷婷从梯子升到大海鸥静卧的屋脊,挥洒着一只滴露的杨柳枝,往戴古冠的鸟头处点了三点。 忽然,那笼罩凌波境“海神殿”礁岩的白雾里面有一缕不知所从来的清风吹拂向大海鸥“鲁郊侯” ——清风里有无数轻盈美丽的蝴蝶飞舞,围绕着大海鸥的无数伤口。 ——那些伤口的脓水在消散,伤口在愈合,甚至连诅咒也在削弱。 沉睡的大海鸥“鲁郊侯”微微睁开了眼缝,它看到了乐师婷婷的眼睛——那不是人类的点漆,而是龙蛇眷属的金瞳。 “鲁郊侯”的鸟头不禁依靠在“青帝使者”婷婷的怀里,它觉得无比的温暖,就像还是一只毛绒绒的雏鸟的时候,母亲保护着自己。 “完成你在海神殿的使命——你会飞升到青帝的帝座,得到永远的至乐。” 婷婷的秋波流转,她的樱唇小口传达的是青帝的意志,一个无可证实的美丽的天堂的结局。 “鲁郊侯”有了欧欧叫唤的力量。 所有的肉眼可见的伤势都从这只大鸟身上消失了。连丁霞君都不敢置信,仅凭信仰就能治病,这是中世纪才有的神迹吗? “‘城隍’的诅咒还盘踞在我的体内,我依然无法汲取海神殿的灵力,也无法使用技艺,这个身体也只是一具空壳 ——不过,这是一具完好的空壳,我会与你们一道与‘城隍’战斗,把这具空壳使用到底。” “鲁郊侯”振起了翅膀,凭这只侯级神完好的身体,就能抗衡同时三只C级夏塔克鸟! 而“青帝使者”离去之后的婷婷软软地靠在老板陆澄的怀里。她眉心上那个青帝标记的红痣彻底消失,作为青帝眷族的恩人从此再不会受到它们的威胁。 她的眼睛恢复了人类的光泽,她只是身体疲惫,但是她的精神却比方才还要兴奋, “师傅,我成功了!我延长了大海鸥的生命,笨鸟也学会了飞翔!” 婷婷亲了亲陆澄的脸颊,又亲了亲易安的脸。 ——她用“学习扮演”实现了“扮演D”的效果,就像鲤鱼跃入了龙门,超凡的力量开始在她体内涌泉般的萌生。 她的精神力从一千泉开始跳跃,一直跳跃到三千泉才稳定下来。 ——如今,张筠亭已经是掌握“扮演D”的1D级乐师。 三千泉精神力远不是D级乐师的极限,她也只是刚刚开启了“扮演D”的大门,才演活了一个角色——未来还有的是成长空间。 “从‘司笛猫’以下的六只C级乐师猫,都是你的——在冲击‘扮演C’之前,你可以先去掌握同级的‘歌吟D’。” 陆澄签订了魂约,更改猫缚灵的归属道 ——司笛猫、笙猫、琵琶猫、木鱼猫、扬琴猫、阮猫,全部成为了婷婷的刺青。司笛猫和笙猫在她的两个手臂上,其他四只在后背。 这是陆澄送给1D级乐师婷婷的晋升礼物。 然后,意气风发的1C1D级商人陆澄向着海神殿下的民间调查员与官方调查员道, “既然‘城隍’还没有来这里的动作,我们索性潜入4公里外的城隍虚境侦察,如何?!” 第155章 远征 现在,陆澄向集结在海神殿的调查员们提出了直接突袭虚境城隍庙 ——他岂止是想“侦察”,如果有便宜可占,陆澄要捣毁潘逸民的老巢,搜到潘逸民的铁证,掠走潘逸民的灵光物。 众调查员各怀心思: 官方的丁霞君和柳子越当然要把潘逸民的异状纳入组织的考量,这个注册民间调查员越是在组织有地位,越是要排查清楚。他们只是在衡量调查的时机。 ——如今在林洋和尚云鹏两个A级缺席,机动力量捉襟见肘的情况下,组织只能依靠有调查意愿的陆澄应付潘逸民。 但如果陆澄冒险失败,组织也要跟着丢脸。 而霍振声的确想一探潘逸民的究竟,他的弟子武人程真更加跃跃欲试。 陆澄的团队唯老板马首是瞻,只有易安心里仍然不情愿。 ——她的估算里,如果林洋不在,最好等黄猫恢复实力,以及自己为陆澄制作完“馗神布偶”之后才能出动,也就是一周之后。 但她不能当着众人的面扫陆澄的威信——而且易安本就决定要和陆澄一道犯险,只好不吱声。 “从时机上,现在的潘逸民根本无法想象到我在短时间内探索到了海神殿的虚境,还能飞渡到城隍庙。 ——他现在怕是还在疑心是东瀛人的调查员来到了海神殿,让培理送他的三只夏塔克鸟失联了。 从战术上,我们一旦突袭得手,就切断了潘逸民的力量之源,也得到了他的证据。 从战力上,我班底的顾小姐是1B级刀笔,陈香雪小姐是1B级武人。 我们还有B级武人霍大侠和C级武人程真。 还有官方的6C级炼金师丁霞君博士与2C级猎人柳子越探长。 嫌疑犯那边,如“鲁郊侯”和我所见,3B级匠人潘逸民和2B级乐师戴瑛两个“雷公”、C级“牛头”陶路,就是他们团队的所有班底了。 陶路一周前在卿云图书馆对我们图谋不轨,被易安的鸥群打得半死不活,他不是缚灵,现在绝对不能恢复战力。” 陆澄鼓动着众调查员,他又朝向霍振声请教道, “霍大侠,能说下您和程真的技艺吗?” “按照泰西人的标准,我的技艺是武技B和决斗B,2B级武人;程真是武技C和决斗C。其实,武功在精不在多,够用了。” 霍振声淡淡道。 ——他在少年时打遍北方的自由港“镇海卫”没有敌手,中年后在南方的自由港“幻海市”又打遍东瀛和泰西的高手,在“决斗”上差不多登峰造极了。 无论官方还是民间众调查员不由地信心大增——有“决斗B”的提升,霍大侠就是连A级调查员都有瞬杀的可能。 ——在人类调查员的实力对比上,陆澄方竟然还占了优势! ——对面只有两个B级,这边有三个B级,还包括二个近身最强的武人。 哦,是四个B级。第四个B级商人陆澄总是很谦虚低调地贬低自己的实力。 “鲁郊侯,你可曾见过‘城隍’的真面目,它的百鬼仪仗队强度又如何?” 真实实力1C1D级的商人陆澄向大海鸥“鲁郊侯”确认起“城隍”那边鬼神的力量了。 “我没有见过‘城隍’的真面目,但我肯定它的本形是‘雷公’一族,那两个小‘雷公’的灵光武器从它的‘雷锥’改造; 然后就只有它的百鬼仪仗队了——十六只D级猫缚灵,还有八十只D级‘蛇人’和四只C级蛇人统领。 ——‘蛇人’不是缚灵,而是古时根器下劣的尸解道修炼者转化后的结果。 ‘蛇人’力大,能吐毒雾,有在风浪不起的虚境浅海游泳的能力,也是那个‘城隍’的灵光之船的桨手。 我的鸥眷杀死了‘城隍’一半的蛇人。另有一半‘蛇人’返回他的‘城隍庙’,如今想必完全复原了。 哦,还有三只夏塔克鸟,现在已经完全不是障碍了。” 大海鸥道。 ——易安心想,如果再等上一周,恢复的黄猫使用‘夺旗’可以让十六只猫轿夫立刻倒戈;她完成了的“馗神布偶”也可以让陆澄重新持有秒杀那些低级蜕变生命体的辟鬼灵光。 “易安,时机和稳妥不可兼得。”陆澄捏了捏她的手,轻声道。 然后陆澄又鼓动众人, “十六只猫是吉祥物;对面有四十四只蛇人,我们也有柳探长的狗队和丁博士的大范围火焰。 至于‘城隍’,“鲁郊侯”会与“城隍”捉对! ——而我的手头还有大量弑神道具可以对‘城隍’补刀。” 如果那个“城隍”能行动,早就亲自登上海神殿一劳永逸地铲除“鲁郊侯”了,它一定类似那个“血月主”雕像,只能加持行走潘逸民一伙力量为它代打。 而陆澄手头还有刚从白猫那里借贷来的270口契刀,管它正神邪神,一律可以抵消灵光。 陆澄分析完两边人类与神怪的力量,支持远征城隍庙的意见统一起来。 其他调查员只剩下两个问题,都是官方调查员丁霞君提出, “第一个问题,我们难道把全部力量都扑到虚境城隍庙吗?; 第二个问题,如果你的远征失败,撤退计划是什么?” ——谁都不知道‘城隍’和他的行走潘逸民是不是底牌出尽了。当然,本来远征的目的之一就是侦察他们的底牌。 丁霞君从来不给陆澄面子,他承认这个奇袭远征的可行性,但是陆澄故意隐去了风险,他需要一个撤退方案。 “第一个问题的答复,我们分两路。 ——霍大侠和程真在几个小时天亮之后登门拜访潘逸民,向他出示‘夏塔克鸟’和‘海神殿’的照片,拖住他的团队,至少拖住潘逸民本人。 ——潘逸民可以拒绝警察的搜查,但无法拒绝霍大侠的质问。 霍大侠可以质问他您在这个晚上看到的一切。看看潘逸民是不是做贼心虚。 如果潘逸民胆敢在白天暴起发难,他也不是您的对手。 而我们其他人在霍大侠师徒缠住潘逸民的时候,就可以从容地在虚境城隍庙行动了。” 陆澄不假思索道。 众人没有异议——如此的话,陆澄这边在虚境城隍庙的战力优势更大了。 “第二个问题的答复: 失败了只好坐夏塔克鸟和大海鸥溜回海神殿。 不过,丁博士,我想,这座海神殿已经进入你的‘宝剑项目’的记录名单。 如果我们失败,‘宝剑项目’的记录是会自动从加密信箱提交给幻海站长林洋吧。 那么,这座神殿的存在也就浮出水面,从此得到幻海站的监管。 我不希望有那一天。 但那一天来到,潘逸民就永远也得不到他要的东西了。” ——陆澄不知道他亏不亏,但遇到自己,潘逸民一定亏。 丁霞君只好道, “陆澄,如果你或者你的队友在任务之中被俘、被杀以及失控,组织绝不承认知晓你的行动以及你本人的存在。” 随即,丁霞君看了下手表——如果按照陆澄的方案,霍振声在早晨七点登门拜访潘逸民,那么他们在突袭城隍庙前还有四个小时的休整和备战时间。 周五清晨六点半,南城城隍庙蓬莱阁,潘逸民宅旧唐风格雕镂精美的大书房,屋外姹紫嫣红,屋内窗明几净。 潘逸民的书案上摆着一个灵光不可度量的鸟类头骨,鸟的头骨有成年人类的脑颅大小,尖嘴猴腮。 他一手抚摸着这只尖嘴猴腮的鸟头骨,一面在书房里静心抄写旧唐大书家欧阳的《极乐净土经》,这“赝作B”匠人临摹的字帖和真迹一般无二。 坚持早起,勤于锻炼和学习,是潘逸民保持了一辈子的好习惯。 在清晨四点他就随鸟的鸣叫起身,用过膳食,又练习了一会弓箭,凭着“度量B”枝枝弓箭在百步外中靶中心,这才回到书房练字。 这会儿,一只突如其来的信鸽打搅了潘逸民的平静——除了信鸽和接头人,他不使用任何现代通讯设备,这些愚蠢的设备随时会被敌人监听。 在培理的时代如此,在林洋的时代一样如此。 潘逸民拆开信鸽带的蜡丸里的字条 ——“黑船公司”的金牌律师沙宣告知他, 幻海站长林洋已经不在这个实境,培理为这个追踪他的秘密的女猎人在虚境设置了一个陷阱; 而她的行动科长“金枪将”尚云鹏也被卍字会的疑兵支开。 未来一个月,潘逸民可以从容活动,无论是下海庙还是陆澄,再没有人可以阻挡他。 “幻海还是比他们想的要水深呀。” 潘逸民把字条烧了——昨夜他的计划就出现了意外,连续攻击了海神殿那只大海鸥一周的三只夏塔克鸟失去了联系。 潘逸民犹豫了整夜要不要驾驶灵光之船登上敌情不明的海神殿察看,最终还是决定让黑船公司先行搜集情报。 现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东瀛人的阴影——那个恶心国家的调查员也在和他争抢下海庙。 既然林洋和尚云鹏都无法分身,难道是东瀛人先找到了海神殿的入口,解决了夏塔克鸟,要坏自己的好事? ——东瀛人一直孜孜以求唐国的孤本古籍,他们的调查员机关未尝没有可能从哪本旧唐的禁忌古书上破译那口井里的鸟形符文。 ——至于那个陆澄,潘逸民根本想象不到那个苟延残喘的商人还能摸到自己的盘中餐上。 在一周之内,他给八仙会的四大B级民间调查员都去了挑拨的信件,有三人表示了试探陆澄的意愿。 陆澄自身难保,他没有能力,也没有空暇关注到下海庙的。 这个时候,戴瑛神色凝重地进了潘逸民的书房,禀告道, “霍振声要见你。” 潘逸民疑道, “他见过陆澄了?” 戴瑛递给潘逸民一叠牛皮纸袋子里的照片 ——是陆澄连夜拍摄下的海神殿状况,从血肉模糊的夏塔克鸟,到身体完好的大海鸥,到那巍然耸立的灵光殿堂。 一旦霍振声把这组照片交给潘逸民,他绝没有不见的理由。 “霍振声说,有匿名人邮寄给了他这组照片,说和你有关,让这里求证——我们都读过调查员协会的洋教材,夏塔克鸟是虚境魔物。他要问我们是怎么回事情。” 潘逸民目中寒光晃动,让夏塔克鸟失联的绝不是东瀛人,东瀛人绝不会向誓不两立的霍振声揭露他们也想要的东西。 ——那是谁? 是谁?!黑船公司不是说,林洋和尚云鹏都不在吗! ——不,如果是他们两个,老早就带海量的官方调查员来围捕自己了。 ——难道,是那个……陆澄。 潘逸民盯着夏塔克鸟的伤痕研究,蹂躏魔鸟尸体的不是刀剑,而是猫的啃噬。 ——是陆澄借着霍振声的手,向潘逸民炫耀猎杀自己财产的成绩! 潘逸民锤了下书案。 陆澄临死前的一口喘气,居然如此绵绵不绝。 戴瑛提醒道,“来的人就霍振声和他的徒弟程真,B级武人和C级武人,用城隍的力量能抹除他们。” 潘逸民的手抚摸起那尖嘴猴腮的鸟头,目中如万花筒晃动。忽然他摇头,冷冷道, “你用‘扮演B’来代替我,拖住霍振声和程真这两对拳头。他们是虚晃一枪,真正的大军在下面呢。”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人皮面具,赫然是与潘逸民一般无二的面孔,这是过去他从南城的炼金师赵金华那里订制的上好画皮。 戴瑛愕然。 ——下面?从来没有人能登陆城隍真正的神庙? “但是陶路仍然伤着,你让我拖延。一个人就能应付下面所有的入侵者吗?” 戴上“潘逸民”人皮面具的戴瑛道。 “我是‘城隍’,会在今天把海神殿和陆澄两桩事情全部了结。” 潘逸民则戴上了又一枚“雷公”的木雕面具,穿上了另外一套四翅完好的雷公套装。 他打开书房后墙一道繁复的机关门,一手拿着那尖嘴猴腮的鸟头骨,走进机关门里浓重的黑暗。 他是现在的“城隍”,凭着培理传授的方法,他汲取了曾经的“城隍”大雷公之力。 凭着“大雷公”残留的头颅,他能感知到城隍掌控的虚境和实境范围的一切—— 潘逸民看到有两只比大象还要庞大的巨鸟在向虚境城隍庙所在的岛靠近。 一只是身体再无伤痕的海神殿守卫大海鸥,一只是曾经服从于自己和培理的夏塔克鸟。 两只巨鸟背上各骑乘了三个人。 那个蟑螂般的陆澄是六人里的领袖。 第156章 B级匠人 在夏塔克鸟“毛驴”上满载着1C1D级商人陆澄、1B1C级刀笔顾易安和1D级匠人王嘉笙三人。 在大海鸥“鲁郊侯”上满载着1B级武人陈香雪、6C级炼金师丁霞君和2C1D级猎人柳子越。 在两只巨象般的大鸟之后,还拖曳一条长长的白色海鸥阵列,鸟的数量有近千只之多,是顾易安命令子不语召唤,从连接两界的希律会堂井口飞入虚境的鸥群。 如今是白昼,海鸟们活跃的时段。 有“度量D”的王嘉笙拿一把上了抑制弹的春田步枪,作为大鸟背上的狙击手——目标里的“雷公”会飞行,他的步枪也有八百米射程。 陆澄在内,六个人都戴着猪鼻子防毒面具。 ——“鲁郊侯”知会“城隍仪仗队”的蛇人会喷吐毒雾,丁霞君验尸过那些死去的鸥眷仆从,判断“蛇人”的毒雾没有腐蚀性,只是某种神经性毒气,用防毒面具足够了。 而且,防毒面具也遮挡了他们官方调查员的面目。以便行动失败之后,便于转圜。 尽管这是冒险的行动,经过四个小时的准备,陆澄和丁霞君也尽量完善了队伍的配置。 四个小时的准备时间里,1D级巫师周绵和猹留守咖啡馆; 1D级乐师婷婷和十二乐师猫与黄猫留守海神殿,虽然婷婷已经拥有超凡力量,陆澄仍然把她排除在惨烈的战斗之外。 王嘉笙开皮卡带着工具赶到北区给武人雪姐的机芯补充了全新的天智玉,也加入了远征。 似乎虚境的鸟类脑中都有某种记录指针,夏塔克鸟来往城隍庙与海神殿虚境之间,哪怕飞行途中的虚境之海上没有任何标记物,它也没有任何差错。 在半个小时都没有看到陆地的陆澄难免心生忐忑的时候,果然在虚境之海的白雾里出现一座岛屿的轮廓。 他看手表指针指向七点整,是和霍大侠师徒约定的分头行动时间。 “登陆!” 陆澄喝道。 两只大鸟和鸟群进入岛屿外围的白雾,从三十米高的空中俯瞰,半昏半明的虚境光焰之中,陆澄见到了那座壮丽宏大的灵光殿堂—— 二重檐庑殿顶木构神庙,雕梁画栋,摹写着各种人头鸟、鸟头人与多头鸟,殿脊上的怪鸟还没有完工。是他从缴获的潘逸民战利品那里读到过的残梦。 地方无误,就是虚境城隍庙! 城隍庙的下方四十四只蛇人已经严阵以待。 ——蛇人们的高度都在二米以上,遍体坚硬的鳞片,没有两足,用巨大的尾巴拖地而行,但有远比人类粗壮的两臂。 而四个领头的C级蛇人达到了三米,四蛇人的手里各持了一口汤普森冲锋枪! 蛇人的队伍分成两拨。一拨守在城隍殿周围;另一边守在城隍殿所在小岛修筑的一个小码头上。 ——小码头在城隍殿小岛的北端。那里停泊着一艘巨大的桨帆船,三桅杆、三层甲板,两排各有十只柱子般巨桨,旧唐所谓“楼船”。 桨帆船上装饰成一条青龙的样子,船首是旧唐那种鹿角牛头马口的木雕龙头模样。 陆澄的契刀检测不出殿堂和桨帆船的灵光量,它们无疑都是B级灵光物,但这灵光殿堂和岛合一,桨帆船与海合一,都无可度量了。 官方调查员丁霞君暗想——即便潘逸民最终能撇清与魔物的关系,组织也必须对他进行长期的质询、监视,乃至收容。 不像陆澄,这里潘逸民的一切都不在现在的组织持有的资料里,那么多蜕变生命体一只也没有报备! 前站长培理还沉没了多少黑暗的水下项目呀! 陆澄也想 ——潘逸民不愧是十年来,自己之外第一的民间调查员。 十年来的自己最后选择了独自潜行。 十年来的潘逸民的团队最后积攒起一只行走在灰色边缘的尸解物军队。 只是,他们个人的实力配得上这只军队吗? ——在虚境城隍庙的巨大屋檐上,坐着一个四只翅膀的“雷公”,“雷公”的手里捧着一只尖嘴猴腮的鸟头骨。 “雷公”木雕面具后的锐利无比的眼睛了望着虚境天空上不期而至的鸟队,与戴着猪鼻防毒面具的陆澄对视。 ——陆澄想,这里敌人的正经调查员只有一个。 他的分兵战术,用霍振声和程真盯着敌人的核心潘逸民不能动。 牛头陶路还在伤中。 那这只“雷公”就是2B级乐师戴瑛了——陆澄已经在曼珠沙花园摸透了戴瑛的全部实力。第二次交手,他的团队会轻而易举地击败戴瑛,在潘逸民被霍振声纠缠时就夺取下神殿。 城隍庙大屋檐上的雷公收起那“大雷公”的鸟头骨,也拔出了陆澄熟悉的那口足足有1米长的加长型手枪“神雷”,指向天空的巨鸟。 这个时候,陆澄的夏塔克鸟“毛驴”已经从三十米高的空中降到十五米高,距离“雷公”的直线距离是三百米。 陆澄鄙夷地哼了一声 ——他领教过,戴瑛那口“神雷枪”拉出的神雷紫电无视重力,但枪的射程只能达到三十米直线距离。 “小王,开枪。” 陆澄道,但在三百米上,王嘉笙一口简单的狙击枪就能先发制人了! “砰!” 王嘉笙从高空夏塔克鸟“毛驴”背后探出枪洞,向那屋脊上的“雷公”的面具眉心便射出了一发抑制弹! 然后,他的枪与人迅速缩入夏特克鸟后背。 ——有官方调查员和老板背锅,小王能把杀人责任推个干净,自然乐得出手。 而且这一发子弹也未必能要了那个“雷公”戏服怪人的命。 王嘉笙对自己的枪法无比自信,但他可看不透敌人的防御手段和特异体质。 “妥!” 即便如此,那雷公的反射弧之快,也超过了所有人的预料,他背后的铁翅遮在面具前,一扫就把王嘉笙的抑制弹荡开了。 ——陆澄暗思,戴瑛在敌人的老巢会变强吗? 陆澄的夏特克鸟毛驴降到与城隍庙平齐的十米高度,与“雷公”的直线距离一百米。小王躲在夏特克鸟的背后拿起神机弩 ——神机弩提前上好了诅咒弩箭,接着步枪再给“雷公”来一发。 那雷公的加长型手枪抬起,在百米距离对准了夏塔克鸟“毛驴”的马脸! 陆澄、易安、小王三人都缩在“毛驴”的蝙蝠大翅膀后面,“雷公”从正面瞄不到他们。 陆澄的心念忽动,忙令“毛驴”在离那“雷公”百米的距离悬停,小王不得探出头去! ——戴瑛“雷公”的反射弧在城隍虚境陡然变快,那他的“神雷枪”射程是否会变远? ——这是很荒唐的想法,人可以被加持,难道定死极限的枪械也会被城隍加持? 但陆澄生出了一种前方极度危险的直觉。 “回避!毛驴。” 陆澄的话音未落。 “滋滋滋——!” “雷公”扣下了加长型手枪的扳机,那1米长的枪口瞬时拉出一道横跨百米的紫色闪电,精准无误地打在夏塔克鸟“毛驴”的马脸上! 在有“度量B”的神枪手枪口下,这时候回避是根本来不及的。 夏塔克鸟发出了玻璃粉碎般的悲鸣! 就像照X光那样,所有人都无比清晰地看到巨象般的夏塔克鸟整个骨架,包括它发动机般的动力器官。 紫电神雷流贯夏塔克鸟的全身。 “轰!” 随即,无数狂乱的紫电从夏塔克鸟的周身毛孔和蝙蝠皮膜蹿出,紫电每擦过夏塔克鸟的一部分,就像火把纸头直接烧化,或者像一块橡皮擦把黑板上的字迹抹除。 夏塔克鸟“毛驴”死亡。死因:被“大雷公”之“神雷枪”抹除。 那“雷公”收起“神雷枪”,和他用“赝作B”为戴瑛制作的C级赝品一样,这个B级品——他用“巧手B”改造的真正“雷锥”的冷却时间也需要10分钟。 “陆澄!” 陈香雪发出了长笛似的尖叫! 她和两个官方调查员骑乘的大海鸥“鲁郊侯”在后尾随认识路线的夏塔克鸟,只看到那怪鸟被一团紫电点在头颅,十秒之内化散在空,不留痕迹 大海鸥“鲁郊侯”也是瞪圆了鸟眼,不可置信 ——这是青帝留给城隍扫荡邪魔的正牌灵光武器吗? ——为什么在“城隍”抢夺海神殿的恶战时并没有使用? 随即,陈香雪的眼里重新恢复了光亮。 她看到近千只海鸥蝗虫似的飞向了前方,遮蔽了天空,到处都是白色的飞羽。 易安还能驱遣海鸥——陆澄和她,还有小王都活着! “紧急降落!突入敌阵!” 防毒面具后的丁霞君铁青着脸道。 ——这次任务已经无法执行撤退计划了。唯二的飞行坐骑毁去其一,大海鸥不可能带着六个人逃跑。 ——不想死的话,唯有胜利! 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这次任务,丁霞君从收容科又申请了一枚管制品标准“灵魂石”,今天怕是要消耗完了。 漫天都是红嘴海鸥,遮蔽了丁霞君等人的视线,也同样遮蔽了“雷公”的视线。 一只犹如晚霞时云彩的火红大狐狸舒展开三条巨大尾巴,扫荡着城隍殿口冲向它来的二十只D级蛇人。 火狐狸像毛毯那样柔软的背脊上躺着陆澄、易安和小王三人。 在“雷公”从百米距离掏出神雷枪时,陆澄就预感不妙; 等他向夏塔克鸟“毛驴”喊出“回避”,自己先拉着易安和小王,抛弃“毛驴”从十米高空跳下去了。 心领神会的易安同时召唤她的C级缚灵赤狐“五铢”和C级红嘴鸥“子不语”。 招摇三条巨尾的赤狐五铢既像降落伞又像充气垫,稳稳地托着三人落地;紧接着,子不语召唤群鸟护驾。 群鸟可以遮挡那“雷公”随时可能来到的子弹,最近身的鸟群和赤狐暂时应付下D级蛇人的攻击,容死里逃生的陆澄缓缓神 ——夏塔克鸟“毛驴”死亡,陆澄与它的契约就此作废,他的精神力腾出了三百泉魂约挤占的空间,陆澄那三张契约也就此成为《及时雨菜谱》上纯粹的过往生意的记录了。 那“神雷枪”能在百米外发射,又能一击把魔物夏塔克鸟抹除,远超出戴瑛手上的那把C级满灵光物,绝对进入了B级品的档次! 当初周师傅的老道车技就让戴瑛的“神雷枪”无法瞄准,但现在连夏塔克鸟的高速闪躲也避不开那“雷公”的一发紫电。 ——不,不是城隍庙的加持。眼前的“雷公”不是2B级戴瑛!在这里的是3B级匠人潘逸民! 唯有“度量B”的枪法在射程内没有意外! 那霍大侠现在缠住的是谁?——嗯,是戴瑛,他是有“扮演B”的乐师呀! 陆澄本想用霍振声拖出敌人的“王”,没想到潘逸民这个“王”亲自来城隍殿镇守了! 要“王”对“王”了吗? 现在的战场上光怪陆离,一片混乱。 陆澄三人距离城隍庙的正堂二百米,白鸥遮天,而蛇人的毒雾也四起。 戴着防毒面具的陆澄三人不为蛇人毒雾所动,缚灵赤狐五铢和子不语也根本无视这种神经性毒气。 至于蛇人手上步枪的子弹,它们这些灵体更无所谓了。 “咔吧、咔吧”。 狐狸的三条巨尾或者扫开D级蛇人,或者卷起一个二米高的蛇人,塞到狐狸嘴,一口把蛇人脖子以上全部咬断。 易安的指挥下,那些海鸥每四十个一组,尖锥似的鸟嘴簇集在一只蛇人上。其他的海鸥在前方做遮挡肉盾。 群鸟攻击太快、太猛,数量太多,恩菲尔德步枪的效率太差,这些蛇人最后还是凭着强悍的肉体硬抗。 但是鸥群在蛇人仪仗队中只有一时的掩护作用。 ——D级蛇人不如C级武人陶路武艺精强,但是它们的肉体强度和鳞片的坚固远超过没穿牛头戏服的陶路。 四十只鸟一组,勉强只能洞穿蛇鳞护甲,还不够杀死一只D级蛇人。 二十只包围陆澄三人的蛇人,死的八只全部是赤狐五铢咬死。 而且蛇人开始想起来向这些红嘴鸥喷吐毒雾,它们没有防毒面具也不是缚灵——一片一片的群鸥倒下。 陆澄前方,还闪动起连绵不绝的火光,两个C级蛇人举着轰鸣的汤普森冲锋枪走过来,向着遮挡陆澄的鸥群扫射。 ——陆澄的前方渐渐开阔,护卫他的群鸥被冲锋枪的子弹扫射得稀稀落落。 第157章 牛鬼蛇神 ——短短十分钟的交锋,近千只海鸥,由于毒气和冲锋枪丧生三百只,还有六百只。 前方渐渐开阔,陆澄也把两只举着冲锋枪的C级蛇人的蛇头看得很清楚了。 在王嘉笙神机弩的三十米射程之内。 “小王,钉一个。” 陆澄道。 小王射出了诅咒弩箭。他的神机弩早上好了诅咒弩箭,本来是要招待“雷公”,如今请C级蛇人吃了。 “嗖!” “度量D”的小王用诅咒弩箭稳稳地钉中一个C级蛇人的蛇头, 箭头是破蛇鳞护甲的好箭头,箭头上的诅咒也是百试不爽。 那蛇人软倒在地死亡。 另一个C级蛇人停住冲锋枪,回望了一眼死去的同伴,愣了一会。 不得不说,虽然力气大而且皮厚,蛇人的反应是慢了些。 小王另上一只诅咒弩箭得在一分钟之后,而陆澄拔出了蓝色萤火虫环绕的飞将军,已经像豹子那样蹿出去,敏捷和快速地掠过前方愣神的那只C级蛇人,擦肩而过。 猪鼻防毒面具后陆澄的眼睛如同波斯猫眼,他切换到了二成猫眷化。 那C级蛇人才回过神,像扭麻花那样扭动腰上的蛇躯,抬起冲锋枪指向陆澄。忽然,蛇人扶了扶了自己有些摇晃的蛇头, “噗通”一声,它的蛇头已经掉了下来。 第二只C级蛇人死亡。 ——陆澄已经挥出了飞将军。 C级蛇人的魂魄也被收入这口C级顶尖的汉剑之中,再没有讨厌的冲锋枪了。 前方的城隍殿一片空敞,那真“雷锥”仍然在冷却的“雷公”潘逸民依然在殿堂的屋脊上好整以暇地观望战局。 顾易安知道蛇人们捉摸出了克制活物海鸥的方法,白死无益,剩下的鸥群全飞到了前面,筑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鸥墙,重新遮挡那位有“度量B”的“雷公”随时会来到的百发百中的射击。 陆澄三人身后十二只遍体鳞伤的D级蛇人,它们靠毒雾摆脱了无数鸥群的纠缠,也向顾易安和小王围绕过去。 但靠赤狐五铢三条像风扇叶子旋转的狐尾应付不了全部十二只D级蛇人。 “廉贞、破军、贪狼!狗队出动!” 陆澄取出《及时雨菜谱》,三道C级五百泉的犬形黑气从他菜谱的一纸契约上如烟雾飞出。 每条烟雾的狗头迅速凝聚成牛犊般大的血肉黑犬狗头,每条烟雾的狗尾里又钻出六缕更小的狗形烟雾。 陆澄施放他从柳子越那里借来的一半戌宫猎队,一共二十一只缚灵犬增援赤狐五铢。 十二只D级蛇人无法像驱散鸥群那样对缚灵狗喷吐神经性毒气,二十只全膨胀到牛犊大小的缚灵狗则撕扯起D级蛇人。 蛇人和缚灵狗纠缠起来——蛇人奈何不了灵体的狗,牛犊般大的狗的撕扯咬不断有蛇鳞护甲的蛇人,但足够让蛇人破绽百出。 “砰!” 小王拔出左轮枪,用抑制弹爆头一只露出破绽的D级蛇人。还剩十一只。 “嗖!”赤狐五铢的尾巴也趁狗队的纠缠又把一只D级蛇人卷过来,“嘎巴”一口拦腰咬断。还剩十只。 “汪汪汪!” 仍然和狗队纠缠的十只D级蛇人的身后,从小岛码头的方向,传来呼应廉贞、破军和贪狼三狗的热烈狗叫声 ——是柳探长带着另外一半戌宫猎队朝陆澄这边汇合。 陆澄眺望到,远方停泊灵光之船的码头有长龙般的火光大作。 载着丁博士、柳探长和雪姐三人的大海鸥未免重蹈夏塔克鸟“毛驴”被“雷公”一发“雷锥”紫电直接抹除的覆辙,径直在最远处的码头降落。 他们和陆澄三人分成了二截,也陷入了守卫码头和灵光之船的另外二十二个蛇人的围困之中。 但从码头燃烧的火龙看起来,丁霞君博士似乎带了他们组织的管制品,C级满灵光的灵魂石,那么守码头和船的蛇人是困不住他们的。 陆澄这边,剩余的十个围困他们的D级蛇人一个接一个被狗队仆倒。 柳子越探长有二十一只缚灵狗赶到,和陆澄这边的二十一只狗前后夹击蛇人。 平均每只D级蛇人要对付四只牛犊大小的狗的撕扯,自顾不暇。 有“猎兽D”的柳子越和“度量D”的王嘉笙可以从容地用左轮枪里的抑制弹向着蛇人的脑袋点射补枪。 柳子越还有空和陆澄攀谈, “——陈香雪小姐瞬杀了码头上拿冲锋枪的两只C级蛇人。 其他的二十只D级蛇人经不起大海鸥和丁博士的‘火龙’冲击。死了十只,还有十只游到虚境海里去了。 我把‘七杀’和它的六只从犬留给丁博士了。 他要检查那条没有怪物防守的灵光之船。” “看来丁博士觉得凭我们这些人就能应付潘逸民了。” 小王一面射杀最后几只D级蛇人,一面欣喜道。 “不,他是想检查如何开动那条桨帆船,为没有足够飞行坐骑的我们找后路。” 易安思索道。 “凭我们几个未必不能对付‘城隍’。” 大海鸥“鲁郊侯”也低低地飞落到陆澄这边,道。 陈香雪从“鲁郊侯”背脊眨眼落下,两团波纹钢刀的刀影挥过,剁掉最后两个D级蛇人的蛇头。 ——前方就只有“雷公”潘逸民和“城隍”了。 十分钟之内,“城隍”的牛鬼蛇神基本瓦解,陆澄只损失了一只夏塔克鸟和三百只野生海鸥。 这时,陆澄众人却又听到“滋滋滋”的响声,一道让人无法睁眼的强光从城隍殿那边投下,打在剩下六百只海鸥筑成的前方鸥墙上。 根本来不及惨呼,有三百只筑墙的海鸥瞬时化为灰烬! ——十分钟过去,“雷公”潘逸民的“雷锥”冷却完毕,打出了第二发神雷,要再度逆转形势! 那紫电透过了鸥墙,继续前进,直指队伍的核心人物陆澄! 其他幸存的三百只海鸥如梦初醒地撒开。过于惨烈的伤亡之下,它们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服从鸥眷的本能,不再受顾易安和子不语的驱遣了,全部飞走,远离当炮灰的命运! 而陆澄没有黄猫保镖,这次在地面也无法像上次那样从空中弃鸟跳落,根本无法闪躲匠人“度量B”的锁定! 即便有黄猫的“保镖C”,它只能用自身无法行动的代价挡下赝品C级雷锥的轰击,也不能挡下真品B级雷锥的轰击。 “轰!” 陈香雪的人影挡在了陆澄之前,她把C级瓦邦波纹钢刀X状交叉,候在真雷锥紫电的轨迹上! 没有黄猫保镖的情况下,她就是陆澄的保镖! 黄猫可以靠它的铜身偏折射线与子弹的轨迹,引导向自身; 陈香雪则是纯粹靠武道的直觉,赌对了紫电的指向! “滋——滋——滋——!” 在B级真雷锥的轰击下,陈香雪的两口C级瓦邦波纹钢刀光芒大作!犹如不可直视、熠熠生辉的十字架! 这对昆仑洲黑酋长打造的天外异铁吸能放能,也能吸收那紫电的神雷之威! 但这口波纹钢刀的极限终究只是C级品,它能承载的能量也有极限,或许这对刀能吃下赝品C级雷锥的一击,但是真品雷锥的紫电对于这口刀还是太多太多了! “嗡嗡嗡!” 波纹钢刀发出了汽笛般的尖声,刀身如水面涟漪波动。 这征兆类似波纹钢刀遇到超声波干扰,开始失效瓦解的前奏。 一旦波纹钢刀罢工,还在奔腾的紫电会接着全打在雪姐的身上,在她的画皮之下,可全是金属的机关铜人身和泰西机芯呀! “铛!” 陆澄的飞将军也抵在了轰击波纹钢刀的紫电上! 这口C级满灵光宝剑上飞舞的蓝色萤火虫的双螺旋光带也在迅速地燃烧和损耗。 ——B级真雷锥能打金属,也能打活物,能打蜕变生命体、更能打灵体! 在“城隍”还是正神的时候,足够扫荡邪魔,护佑幻海太平;但如今真雷锥落入了心术不正之徒的手里,正神和它的行走也要忌惮三分。 眨眼之间,陆澄飞将军上的蓝色萤火虫光带一扫而空,剑外的魂魄全部烧完,如今全凭剑身和剑中的魂魄抵挡仍旧没有衰竭的雷锥紫电。 而雪姐不得不先撤走了波纹钢刀——她的波纹钢刀吸收的紫电超过了上限,至少今天是不能用了,如同两张到处都是漏洞的薄纱。 白色的水蒸气也从雪姐的画皮毛孔缕缕冒出 ——她的紫瞳灰蒙。接下来她再不能战斗了,抵挡这发紫电几乎耗空了她机芯的天智玉,也让她的铜人身超载。 小王也管不得仍然在紫电下命悬一线的陆澄,心思全扑到雪姐身上。 事先团队就预判这是一场恶战,王嘉笙的背包里携带了大量备用的天智玉,甚至还有一个人偶机芯。这就给雪姐续命! 不过,即便补充完毕,雪姐也要恍惚几个小时,在如今的战场上无能为力了。 陆澄的飞将军和紫电仍旧僵持着,其实两边现在也不过僵持了十秒钟,但对陆澄来说,度秒如年,他仿佛度过了十年。 他简直怀疑下一秒飞将军就要被紫电折断,那样陆澄本人也来不及逃了。 没有其他队友帮得上他的忙。 他们没有和飞将军相当的灵光兵刃,即便大海鸥“鲁郊侯”来也是送死。 ——但也或许下一秒,潘逸民的雷锥紫电就耗尽了。 只要挺过去,下面十分钟,就是潘逸民挨打的时间。 陆澄鼓舞着自己,他的意志会胜利。 “轰!” 陆澄还没有证明自己的意志会不会胜利,一道赤红的火龙滚滚卷来,斜冲在那浩荡的紫电之上。 “爆炸C·大火龙,灵魂石加成!” 6C级炼金师丁霞君赶到,叩动了响指。他从组织申请到的那枚灵魂石缩小成70%。 雷锥紫电一鼓作气,击倒了鸥墙、陈香雪和波纹钢刀; 二鼓而衰,和陆澄的飞将军僵持十秒; 三鼓而竭,被丁霞君的大火龙完全抵消。 ——嗯,意志的胜利没有证明,陆澄至少证明了集体的胜利。 “我们不必撤退,也不必检查灵光船能不能开了,直接活捉潘逸民——从他家门口出去!” 陆澄向众人喝道! 现在,匠人小王照顾着雪姐恢复。 大海鸥、陆澄、易安、丁博士和柳探长全都完好。 潘逸民在十分钟之内再没有那口逆天嚣张的雷锥可用,而陆澄不会让他再等到下一个十分钟开枪的! 大海鸥“鲁郊侯”振动翅膀,先一步向城隍殿屋脊上的潘逸民飞过去,单凭它的躯壳就能抗衡三只夏塔克鸟,这没有“城隍”雷锥的人类匠人根本不在它眼里。 接着柳子越领着他的全部四十九只狗队跟着“鲁郊侯”冲锋。 从雷锥紫电下生还的陆澄和丁霞君还在喘气缓神,哈哈哈,这个活捉潘逸民的头功归他柳子越了! 在城隍殿的屋脊上,“雷公”面具之后,不知道潘逸民作何感想。 在屋脊之上,还站着陆澄见过的十六个D级猫轿夫,它们替“雷公”扛着“牛头”的C级八角锤子——看来他的手下C级武人陶路还在养伤之中。 雷锥再度冷却之中的“雷公”潘逸民抄起猫轿夫扛的两口C级八角锤子,振动四只翅膀,也向大海鸥“鲁郊侯”飞过去。 以人的眇眇之身和巨象般的大海鸥搏斗,犹如小鸡对抗雄鹰,落败势所必然。 柳子越的狗队上不了天,就在城隍殿下面候着随时会掉下来的潘逸民扑咬。 “你在灵光之船发现了什么?” 喘息中的陆澄问起姗姗来迟的丁霞君调查的结果。 丁霞君露出凝重和迷惑的神色, “很神奇和重大的发现 ——我本来以为那艘桨帆船的动力是帆和蛇人桨手,但我和狗队探索了全部四层甲板,发现船的内部居然还有一个奇怪的蒸汽轮船那样的轮机 ——那个轮机特别像是夏塔克鸟的心脏,更大号的夏塔克鸟的心脏。 ——一旦接近那个巨大心脏般的金属轮机,我就听到了诡异的鸟鸣,就像各种不同鸟类幽灵的呼唤。 ——有雨燕的叫声、雉鸡的叫声、鸿雁的叫声、布谷鸟的叫声、猫头鹰和鹰隼的叫声、甚至有夏塔克鸟的玻璃刮擦般的叫声。 ——我差点迷失在轮机的诡异鸟鸣之中,忘记你们这里真正要紧的事情。” 也亏得丁博士是一个什么都懂的科学家,那么多鸟叫陆澄可分辨不出来。 “或许那艘船才是最重要的战利品,毕竟灵光之船肯定是高档B级品——但等我们干掉了潘逸民,再慢慢研究吧!” 陆澄瞄向了天空中还在顽抗大海鸥的潘逸民——他居然坚持了三分钟还没有被大海鸥撕扯或者坠落。 不过,一个心急的人一巴掌也未必拍得死苍蝇。 陆澄也有佩服潘逸民的地方——只套了雷公戏服的潘逸民,他的反应和机动力就像一只真正的鸟那样,每到千钧一发的时刻,总能闪避开“鲁郊侯”的嘴爪,还有双翅扇动的狂风。 单凭潘逸民的“度量B”,在哪一个国家都是最王牌的战斗机驾驶员。 但是,一切都该结束了。 陆澄向柳子越探长道,“用步枪瞄准潘逸民——他能闪躲大海鸥,还能再闪躲你这个狙击手?” 柳探长举起上了抑制弹的步枪,瞄向被大海鸥压迫到不足十米高度的潘逸民。 这时候,潘逸民弃了牛头人的锤子,又从戏服里拿出一把雷锥来! 陆澄的眼皮一跳, ——除了B级真雷锥,戴瑛的那口C级赝品雷锥也在潘逸民的手里。 真雷锥还需要7分钟冷却,这口C级赝品雷锥可是随时能发射的! “开枪!” 陆澄向柳子越喝道。 不管这口C级赝品雷锥要打谁,先把潘逸民打下来! 庇护他的城隍爷还不显灵吗? 第158章 鬼车 B级匠人潘逸民也向“鲁郊侯”庞大的鸟躯发射了C级赝品雷锥的紫电。 ——先得摆脱这个足可撕裂自己的旧唐侯级神,但又不能杀死它。 ——一个活着但受控制的“海神殿守卫”才是潘逸民计划的真正目的,所以他才留这大海鸥到现在。 “砰!” C级猎人柳子越以“猎兽D”朝天鸣放了步枪! 专心射击“鲁郊侯”的潘逸民也没空闪躲,D级五十泉抑制弹打在潘逸民雷公戏服的后背,经过这硬邦邦的戏服的缓冲,仍然嵌在潘逸民的肉里。 “滋!——” C级神雷枪发射,一道比正版微弱的紫电准确无误地打在大海鸥的一只白翅膀上,烧出一个足可让小孩钻进钻出的血淋淋狰狞大洞。 “鲁郊侯”悲鸣着急坠而下,黑压压的身躯砸向地面上45度仰望天空的柳探长的众狗们。 ——陆澄不意外,在十米的短距离一个度量B的匠人猝然拔出神雷枪,大海鸥来不及闪躲。 但是潘逸民为什么不直接一击用神雷枪爆掉大海鸥的脑袋,只是打坏鸟的一只翅膀? 是刚才空中的大海鸥逼得潘逸民太近,他的姿势不方便打鸟头,只好打鸟翅膀吗? ——那就太庆幸了。 虽然,大海鸥折翅,陆澄一伙人这次彻底没有跑路的飞行坐骑可用了。 但他们也不需要跑了,胜利就在眼前。 中了柳子越偷鸡子弹的潘逸民也与大海鸥同时坠落在地。 他的B级真品雷锥下一发神雷在5分钟之后,C级赝品雷锥下一发神雷是在10分钟之后。 小王仍然在心无旁骛地维护雪姐的机体,除了机芯,他还要检查铜人机体,他要评估方才雷公紫电对雪姐显性与隐性的损伤。 ——外面的战斗在几分钟之内就要见生死,但是机械维修可急不来,至少半个小时。 小王向陆澄比了一个Okay,雪姐的命和神智是没有问题的。 陆澄和易安便先赶到了无法飞起的大海鸥那里。 顾易安安慰“鲁郊侯”,再次举行“青帝甘露仪”就能恢复伤势,战斗结束之后就能从容举行仪式了。 而潘逸民的后背中弹,戏服背面一片血红,他的人瘫坐在地站不起身,不知道柳探长那枪是不是打坏了他的脊柱? 没被坠落大海鸥砸晕的二十来只缚灵狗四面八方涌向他。 持枪的丁霞君与柳子越围拢潘逸民。 他们换了上抑制弹的左轮枪,但不敢贸然靠前,生恐3B级匠人还有什么绝地翻盘的手段,指使狗队先上。 潘逸民戏服上的四个雷公铁翅还是完好的,张开来刮风似地扇动撵狗。 雷公要再次起飞,得把这些飞行的障碍排除。 陆澄思忖,要是1B级武人雪姐还能动,一个回合就让没枪的潘逸民老实了。 ——但他也不敢靠前。 不像打克雷格时,陆澄已经看光和耗尽了那位2B级猎人底牌; 现在,二成猫眷化的他拿着飞将军也觉得不够稳。 远征城隍殿时,陆澄是大胆的赌徒;真到了收割战利品,他反而小心起来。 同时,潘逸民套着的雷公戏服手套,一只鸡爪子那样的铁手,伸进后背把柳子越的那枚抑制弹连皮带肉一道挖了出来。 ——他还不是尸解物,中了抑制弹只是相当于中了普通子弹而已。这毒辣的子弹是奔着自己脊柱去的,但那个射手没擦到。 然后,潘逸民去拿戏服夹袋里那个灵光无可度量,尖嘴猴腮的鸟头骨。 缚灵狗不断被扇飞出去,但从翅膀挥舞的空隙里,陡然又有一阵阴风钻进来 ——潘逸民胸前的雷公戏服被拉出了三道刮痕。 有什么有着C级兵刃级别尖牙利爪的小东西趁乱进来了,但潘逸民看不到! ——是那个陆澄放出来那只可以隐形的C级黑猫太平! 潘逸民微微皱眉,他想到了黑船公司提供陆澄道具的资料。 ——这在他这个“匠人”的能力范围之外:他的人类之躯看不到隐形的缚灵。 如果能窥灵体的B级“乐师”戴瑛,或者善于读气的武人陶路在身边,都可以感知和提醒潘逸民黑猫的位置,但戴瑛去牵制霍振声师徒了,陶路还在养伤。 潘逸民的四铁翅可以暂时应付外圈的狗,内圈他的手臂就抓不到无形小鬼般的黑猫。 ——他不怕高速机动的物体,但是应付不来看不见的东西。 这黑猫伤不了他的要害,但是骚扰得潘逸民无法起飞,无法进入下一步脱困的步骤。只好一手铁鸡爪乱挥,一手死死捧着鸟头骨不放。 近似“游侠”的黑猫太平搅得潘逸民左右支绌,无法启动那只尖嘴猴腮的鸟头骨。 持飞将军的陆澄的眼睛瞥向那座到处都是怪鸟雕塑的城隍殿 ——没有意外的话,他们马上就能生擒和拷问潘逸民; ——如果有意外,就是城隍殿里至今没有出动的那座堕落的“神灵”。 “鲁郊侯”挣扎着起身,无法用翅膀,但用巨大的红鸟脚走向依然没有动静的城隍殿。 ——那个城隍的行走,渺小的人类已经不足为虑,它要质问堕落的城隍,代表青帝与海神娘娘,给予它最终的刑罚! 城隍庙屋脊上的十六只猫轿夫眼神木然,旁观着结局揭晓。 “‘城隍’,自古以来,旧唐的神灵划定了大小神官的职守和疆域,你逾越边界,是为大逆!” “鲁郊侯”进入城隍的灵光殿堂里。 ——这二重檐的宏伟大殿,即便是大象般的一只大海鸥也能容纳得进。 只是对这大海鸥来说,终究是挤了点——鸟脚掌走上三步就到头了,只够它来回一个转身。 ——陆澄和易安也跟“鲁郊侯”进入城隍殿, 陆澄看到了第一次缴获潘逸民团队战利品时没有“鉴宝”到的城隍殿内部。 殿堂里无数的怪鸟雕塑开始损耗二个调查员的理智值,不过陆澄和易安还能抗得住。 ——这不是陆澄曾经在幻海市和唐国的内陆拜访过的旧唐寺观的人间烟火气,也不是他的西区的猫殿那种古怪精灵的感觉。 内部怪鸟雕塑与结构合一的营造,充满着与人类习惯的世界极不协调的异样。 就像,就像——陆澄想到了他鉴宝末镇“血月主雕像”里那页抄本时曾经瞥见的那个异界的殿堂。 ——到处都是剥皮的赤色猎犬,怪物与建筑合一的神殿。 “《灵光秘殿真形图录》!” 陆澄和顾易安同时脱口而出! ——顾易安立刻想到了卿云图书馆保藏的唯一一个A级品,那本记录上古旧唐神灵真形的古籍抄本。 ——虽然她并没有见过A级品的正文,但这是她知道的上古《灵光秘殿》的建筑风格。 ——那本古书记录的是正神与邪神的边界还没有明确的时代,那个时代连正神还没有摸索出以何种力量与面目才能稳定在人类的承载边界,同样可以把人类逼疯入魔。 这座虚境的城隍殿绝对不是自古以来的建筑,连有数百年历史的白帝猫殿都不再选择上古的风格,而是潘逸民,甚至潘逸民家族在近代存心复古的营造。 ——潘家也看过部分《灵光秘殿真形图录》,要回到正神和邪神暧昧不分的时代。 以至于这里发生了陆澄进入正神的殿堂,竟然要用理智值抵御的怪事。 城隍殿正中是真正城隍栖身的神龛——“鲁郊侯”用唯一能动的大翅膀一下扇走覆盖神龛的帷幕。 ——神龛里是一具“大雷公”的骨骸——已经没有血肉,只剩下躯体四肢与二对肉翅的骨骼。 这具骨骸上没有“大雷公”的头骨——而潘逸民手上尖嘴猴腮的鸟头骨和无头的“大雷公”尺寸正好对得上。 “鲁郊侯”欧欧大叫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一个没有‘大雷公’的城隍行走怎么会拥有击败我的神力? ——那个人类当初击败我的神力又从哪里来的?” 与灵光殿堂里建筑构件一体的怪鸟们桀桀怪叫起来。 大殿里回荡起幽灵般的声音, “我把力量全部给了我的行走。 ——‘鲁郊侯’,一切鸟眷都曾经是‘赤帝’的眷族,‘赤帝’在上古旧唐被‘青帝’击败之后,我们才归附‘青帝’。 现在‘青帝’已经抛弃了我们隐遁;是我们自由翱翔,寻找上古真实面目的时候了! ——和我一道成为‘鬼车’的一部分吧。” “一个人怎么能得到神的力量?——除非,他不再做人了?!” 顾易安呢喃起来。 陆澄心中突突。 这灵光秘殿里无数的怪鸟不但怪叫,而且鸟眼晶晶发亮,投射向头顶古冠的大海鸥“鲁郊侯”,这旧唐侯级神本来明亮的眼睛也变得迷离起来。 神智迷狂的大海鸥退出了这座灵光殿堂,向着被狗围困,被陆澄的猫纠缠的潘逸民走过去。 柳子越喜道,“大仙,你是料理完城隍殿里的事情,来收拾潘逸民这个小卒子了吗?” “小心!”手拿飞将军的陆澄冲出了城隍殿,大声示警! 大白鸥唯一好用的翅膀一挥,把柳子越、丁霞君,还有包围潘逸民的狗队全部扇飞了出去。 顾易安释放出赤狐五铢,再次像移动充气垫那样接住被掀飞在空,又落下来的丁霞君和柳子越。 赤狐五铢把两个官方调查员捞到陆澄这边。 小王急忙收了工具,也背着软塌塌的雪姐闪到灵光秘殿门口陆澄和易安的身后。 潘逸民的四个铁翅一震,蹿向了天空,缠着他的隐形黑猫太平也被抖落在地。 空中的潘逸民手摸“大雷公”的头骨,继续向心智迷失的大白鸥催促道, “成为我‘鬼车’的一部分吧!” “什么是‘鬼车’?” 惊魂犹悸的丁霞君问陆澄道——敌人终于亮出了他们所有的底牌,只是那张底牌打出来后,他们还能活下来吗? “‘鬼车’,是旧唐上古的妖鸟 ——有九个鸟头,十个脖子,第十个脖子没有头,又有一个称呼叫‘赤帝游女’。 ——至于这种鸟有多厉害,我们很快就知道了。” 精通旧唐志怪的陆澄脱口而出。 空中的潘逸民抚摸着“大雷公”的头骨催促着, 本来静静停泊在码头的那艘灵光之船开始向上抬升——不是虚境的海浪托起了船,而是船身自己在漂浮上空。 没有动帆的风,没有划桨的蛇人桨手,但在这灵光之船的两侧幻化出九对如同云彩的巨大幽灵翅膀。 就像丁霞君曾经在那灵光之船心脏般的轮机听到过的多种幽灵般的鸟叫一样,抬着这灵光之船飞行的幽灵翅膀也各不相同 ——有三对巨大的夏塔克鸟的蝙蝠翅膀; ——有巨大的雨燕剪刀般的长翅; ——有雉鸡花团锦簇的翅膀 ——还有鸿雁、布谷鸟、猫头鹰、金雕的翅膀各一对。 又有八个鸟头和九个鸟脖子幻化成这艘灵光楼船新的船首。 ——三个夏塔克鸟头。雨燕、鸿雁、布谷鸟、猫头鹰、金雕各一头。 那没有鸟头的脖子,对应雉鸡的翅膀和叫声。 整个楼船完全升空,城隍殿门口的陆澄甚至完全看到船底的长长冲角。 大海鸥“鲁郊侯”向那“鬼车”走过去。 “原来,‘鬼车’是缝合怪,大海鸥是缝合完全的鬼车最后的拼图 ——这鬼车的异能取决于缝合的鸟灵的能力。 当然最基本的能力是——有了鬼车的轮机,你就有了最好的载具。” 陆澄判断,他看了一眼天空潘逸民手里的“大雷公”头骨——它们的族类和雉鸡形态的确类似。 ——没有脖子的那个鸟头骨才是控制“鬼车”的关键。 “的确,我们潘家历代接力制作的‘鬼车’是B级品的顶端—— 从帝都,到北国,到幻海的‘大雷公’,我们一族获得了九个B级缚灵鸟神。 只差‘鲁郊侯’,这部鬼车就能完整,升格为‘A级品’。 而我也将在鬼车完成的同时,成为A级匠人,也成为同时遥控‘城隍’与‘海神守卫’的双神职之行走。” 潘逸民冷笑道, “陆澄,你把大海鸥送到了我这里,也该没有底牌了,那就再见吧。” 10分钟冷却过去,空中的潘逸民拔出了B级真品雷锥。 陆澄的全伙都在城隍殿门口,忙闪进灵光殿堂里——投鼠忌器,潘逸民这一击总不能连他苦心经营的神殿一道摧毁了。 不过,这一发B级真品雷锥也并非为陆澄这些苟延残喘的蟑螂所发,紫电划过,潘逸民的雷锥凌空割下心智迷乱之中的“大海鸥”鸟头。 “鬼车”飞向“鲁郊侯”仍然顶戴古冠的鸟头,三只夏塔克鸟的虚影攫抓向弥留在生死之间的“鲁郊侯”,要把它与“鬼车”完全的结合。 “这一发雷锥,潘逸民没有把我们连神殿一道摧毁,他要后悔的!” 陆澄铁青着脸道。 他们又出现了5分钟反击的空档。 不过现在陆澄团队要对抗的是B级灵光物顶端的“鬼车”。 第159章 第十个头 空中的潘逸民在操纵“大雷公”的鸟头骨,使那九头的“鬼车”与大海鸥结合,但他并没有把陆澄六人遗忘在城隍殿之中。 只是说,对一个匠人,相对于完善“鬼车”和自身升A的第一桩大事,陆澄六人的生死是其次的事项,自然有城隍殿本身的防御装置来围困他们。 陆澄六人躲进了城隍殿,虽然逃离了潘逸民雷锥的射击,但他们也陷落在众多怪鸟的陷阱里 ——城隍殿里已经没有“大雷公”,但“大雷公”自身的眷族还在,它们服从着潘逸民,如今它们以邪神使者的面目,或者说上古的真实形态向陆澄六人攻击。 ——城隍殿藻井、四壁和梁柱的怪鸟构件上飘出众怪鸟的灵体——百只飞行的D级缚灵,有鸟头人、有三条鸟,有人头鸟,扑向陆澄等人。 顾易安放出C级赤狐五铢挥舞三条巨尾左支右挡! 柳子越也把四十九只膨胀到极限的缚灵狗全部放出! 丁霞君不敢对殿堂的木结构点火,唯恐殃及殿堂里的队伍,抑制弹对这些灵体也无效,只好启动炎拳,笨拙地驱散怪鸟。 这时候陆澄却把专杀灵体的C级汉剑“飞将军”扔给了会西洋拳的科学家丁霞君。 ——“我和小王要做一件要紧事情,有劳两位官方调查员争取时间了。” 雪姐不能动弹,易安没有身手,飞将军只有托付给丁霞君这个大男人了。 丁霞君接着C级飞将军,也不多话,刷刷在空中扫了两下,怪鸟来得太密集,这随便两下挥剑就削死了两只鸟灵。 本来被真雷锥的紫电耗尽光环的飞将军又生出点点蓝色萤火虫的光芒。 鸟灵畏惧,攻势稍减。 旁边的官方调查员柳子越庆幸潘逸民这一波攻势是推不倒他们了。 他有功夫向陆澄道, “大佬,不如……我和丁博士把防毒面具各自摘了,亮出官方调查员的面目和执照,说我们是异常事件例行调查,走错了路,向潘逸民道个误会,用官方名义担保下不为例 ……大家都是唐人,让……他……放我们去了。” 陆澄当柳子越的话是空气,一句也不理睬他的狗屁建议。 他手里拿着契刀,在这灵光殿堂里四处乱照,一面和王嘉笙说话。 丁霞君骂柳子越道, “放弃幻想吧,潘逸民不会放我们任何一个人活着出去的——死掉的官方调查员才是他最好的保密手段。” ——丁霞君已经做好英勇战死的准备,现在他拥有“演绎C”的大脑在盘算的事情有二件,一是如何把这里的信息传递出去,二是如何给敌人造成最大的损失,甚至同归于尽。 传递消息的事情丁霞君还没有头绪;不过他有灵魂石和爆炸C,在最后的关头绝对会让潘逸民铭记于心的。 “不要急,我说过,我们不需要飞行坐骑了,会从潘逸民的家门口出去 ——我会确保我们立在不败之地。 你们做好我要求的事情,抵挡下这些怪鸟就是了。” 陆澄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淡然,仿佛他的话有一股神奇的安定力量。柳子越心中的怯意稍去,丁霞君自爆的念头也打消了。 陆澄并不是精神系职业,他给官方调查员的信心来自他们对他这个1C1D商人的A级预期——乃是陆澄长期忽悠的结果。 这座建成的城隍殿堂与虚境合一,无可度量灵光,殿堂里的怪鸟缚灵也倾巢而出。 现在陆澄在寻找的是殿堂里可以度量的灵光装置,一个不属于《灵光秘殿真形图录》原初神殿建筑方案的装置。 ——连接这个虚境与潘逸民实境的家宅的“门”。 《灵光秘殿》的写作者不会考虑怎么从虚境出去,但潘逸民需要添加可以往来两界的那个装置。 陆澄在西区的虚境有石桥连接两界,但他俯瞰过城隍庙全岛,并没有那种醒目的通行设施; 陆澄转而认为在城隍殿内部有一个隐蔽的“道标”装置——他的推测在1分钟之内就得到了验证。 在城隍殿中央神龛的左右两侧还有两个较小的神龛。 左首小神龛的基座有C级千泉的灵光反应,基座上还有一个三重八卦盘,在南英女中的殉道者墓穴,陆澄也看到过这种旧唐风格的机关装置。 哦,如果是一般的情况,困在城隍殿里的入侵者很快就会被殿里的怪鸟分尸; 侥幸不被怪鸟分尸,他们也难以发现神龛出口; 即便发现出口,他们又怎么能知道开启这个三重八卦盘的繁复程序? 像南英女中那个三重八卦盘,可是当时的女高中生程诗语偶然查阅到卿云图书馆《白帝行走伏魔录》才获得开机关的正确方法的。 ——陆澄团队的突袭来得措手不及,潘逸民在有限的时间找到了很多让陆澄吃惊的对策,但在这一点上,潘逸民百密一疏。 ——陆澄是一个“鉴宝C”的商人,他能用契刀找到这个“门”的灵光装置,而且他可以用“鉴宝C”读取“门”的制作者潘逸民本人设置机关的情景! “小王,记牢我下面对铁八卦盘开启方式的描述。” 陆澄向1D级匠人王嘉笙道。 陆澄的手抚摸左首神龛的三重铁八卦盘,大成的“鉴宝C”发动! ——“鉴宝C”能读取C级以下灵光物品留存的完整传承记忆。 ——潘逸民制作这座“道标”的一切,每一个工序都逃不出陆澄的眼睛。 “‘归妹’趋‘无妄’,‘大过’接‘小过’……” 陆澄念诵起他读到的潘逸民转动八卦盘的情景。“归妹”、“无妄”等都是旧唐《易经》六十四卦,每一个卦名对应铁八卦盘上圆周特定的微小角度。 匠人王嘉笙的手照着陆澄的指示毫不含糊地调整卦盘,与陆澄读取到的匠人潘逸民做的一模一样。 “咔、咔、咔!” 左首神龛的基座豁然打开一座门洞—— 手电筒一探,门洞之后,是一阶又一阶悬浮在黑暗虚空的阶梯,在百阶阶梯的尽头还有一扇石头门墙,门墙上也有三重铁八卦盘。 “这个灵光装置有两扇门,两把锁——小王,把开后面一扇门的步骤背下来,开锁就全给你了。” 门洞后面的景象,与陆澄读到的潘逸民装门的记忆吻合 ——只要从那扇门出去,门后就是潘家的自宅,陆澄他们就能与2B级武人霍大侠和2C级武人程真师徒汇合! 他们还会站在光天化日之下,南城闹市之中——潘逸民就算有“鬼车”,他敢放到实境,从此成为调查员协会和幻海警务处的公敌吗? 王嘉笙抱着雪姐,第一个跳上黑暗虚空里的阶梯,满怀希望地向那扇脱离魔境的门走去。 “休想走!” 城隍殿堂回荡起潘逸民惶然的声音。 ——他凭着“大雷公”的头骨,能与城隍殿里的所有服从“大雷公”的D级怪鸟共享感知,看到了陆澄在他眼皮底下竟然夺路而逃! 潘逸民本来以为他们是瓮中之鳖,全副心神都放在了把大海鸥融入“鬼车”上,但现在他不得不暂缓最重要的事项。 ——直到今天为止,潘逸民还没有制定过任何与官方调查员协会决裂的计划。 他仍然想继续享受着幻海地头蛇的巨大红利。 过去十年正是他在幻海站与唐人民间调查员之间左右逢源,才获得了无数资源,兴建起了如此庞大的殿堂、楼船、积攒起了犹如一支小军队般的蜕变生命体,甚至可以夺取神力! 一旦陆澄他们走了出去,在最坏的情况之下,潘逸民就要抛弃在实境幻海所有的产业,潜入黑暗; 其次,是遁逃到唐国的内地寻求强大军阀的庇护; 即便最好的情况,这里的一切也会被幻海站收缴,用来自证潘逸民本人的清白。 不——和陆澄的交锋至今,潘逸民还什么都没有获得,眼看就要失去他的财富、地位和声名! ——不能让陆澄出去! 城隍殿里的怪鸟加紧了向陆澄四人的攻势。 不过有了逃生的希望,众人的信心倍增,士气陡涨,连怪鸟和殿堂对他们理智值的摧残也减缓了下来。 柳子越的狗和易安的狐狸仍然和怪鸟缚灵纠缠。 丁霞君也在用飞将军刷着怪鸟 ——五分钟里,已有十只怪鸟缚灵消失,全部是飞将军所摄。 腾出空的陆澄不紧不慢地往怪鸟扔契刀,他有270枚百泉契刀可用,扔中一只D级怪鸟缚灵,就把那鸟灵完全抵消了; 扔不中的话,陆澄把掉地上的契刀捡起来,反正灵光毫无损耗,重新当飞刀再扔鸟! 他甚至有空和易安说话,把小王留下来的一袋东西交给她, “易安,你精神力强,麻烦在城隍殿里安装下——现在,我们不需要这座灵光殿堂了。” ——是他们从游侠“下木”那里缴获而且用剩下的最后八枚灵光八音盒炸弹。1D级匠人小王已经不需要这些范本,在下一周他有信心做出一模一样的D级赝品。 陆澄怕自己装炸弹时候反而被炸弹的八音盒催眠了,这个任务交给B级刀笔易安咯。 “嗯,把降智的神庙炸掉。” 顾易安在陆澄、丁霞君和柳子越从怪鸟群清理出的殿堂空间四墙根安放四枚灵光炸弹,红嘴鸥“子不语”在殿堂藻井又安放四枚灵光炸弹 她的手和子不语的鸟爪按下全部八个炸弹八音盒 ——然后,随着陆澄三人跑进了左首神龛基座的门洞。 陆澄消耗了二十枚契刀抵消光了二十只怪鸟魂魄,丁霞君又用飞将军斩杀了十只怪鸟,只剩下六十只怪鸟之灵,陆澄等人来去自如。 城隍殿外,“鬼车”之上又幻化出一个可以与大海鸥“鲁郊侯”的鸟头相匹配的鸟脖子。 但是叼着“鲁郊侯”鸟头的三只夏塔克鸟停止往那幻化的鸟脖子上安放“鲁郊侯”之头,六只大蝙蝠翅膀扇动,推动着“鬼车”向城隍殿靠近! “嘣!” “雷公”面具之后的潘逸民整个面孔扭曲——整座城隍殿被八枚D级五十泉的灵光炸弹掀了开来! 一枚灵光炸弹可以炸一栋凌波咖啡馆那样的二层小洋楼,八枚加一起炸掉木建筑的殿堂不在话下。 这殿堂有灵光量八十万泉,耗资一百万银元,潘家三代人驱遣无数蛇人和鸟灵营造三十年的成果,毁于一旦! 怪鸟的构件纷飞解体、残余的六十只鸟灵飘散。 而神殿本身摧残侵入者理智值的效果也荡然无存了! ——不过,那座陆澄等人逃窜的神龛基座还屹立着,他们也还没有走远! 在“鬼车”上的八个头里,一只夏塔克鸟叼着“鲁郊侯”的鸟头,但大海鸥的鸟眼渐渐恢复澄明 ——这尊旧唐侯级神灵还保持着生命力,没有了那迷惑它心智的怪异殿堂,它也开始在摆脱“鬼车”的控制,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潘逸民陷入了两难的选择,是继续追踪陆澄,还是专心控制“鲁郊侯”。 ——即便神殿摧毁,剩下的九个B级鸟灵也能驯服它的心智。 ——这位侯级神中了他请盟友大巫师精心制作的针对性诅咒,发挥不出任何神能,最终逃不出被鬼车控制的命运。 ——只是,现在时间有一些紧迫,如果分出“鬼车”鸟灵控制“鲁郊侯”,剩下“鬼车”的力量够在陆澄团队逃出前全灭他们吗? “我全都要!” 潘逸民怒喝! 另外二只幻化的夏塔克鸟头向“鲁郊侯”围上去,这三只B级魔鸟之灵不断怪叫和凝视,摧残着这风中之烛般的大海鸥的理智值。 潘逸民用冷却后的B级真品雷锥向着陆澄出入的第一重道标门户发出一发紫电,基座整个粉碎——但粉粹的位置出现了一座足够大象出入的通往虚空的门户,只是这座门户并不稳定,犹如虚实不定的幻影,仿佛随时会消失。 这个门户够“雷公”潘逸民进出,但是仍然绝对不够一艘三桅杆四甲板的灵光之船出入。 “只用‘鬼车’的本体就够了!” 潘逸民掌控着手上的“大雷公”鸟头骨道。 “轰!”灵光之船的甲板层层打开, 一枚犹如巨大心脏的金属机芯从甲板深处弹射出来,幻化的B级鸟灵逐渐凝聚成九头怪鸟的血肉之躯体,像包裹心脏那样包裹起机芯。 潘逸民落在九颈八头、十八枚翅膀的“鬼车”背脊上,喝道,“疾!” 那鬼车的雨燕翅膀一振,仿佛是瞬间移动——潘逸民与“鬼车”已经出现在陆澄的贴面前! ——王嘉笙在这几分钟之内打开了“道标”的第二重铁八卦盘门。 ——不过,陆澄他们还没有跑出漫长通道,还有第三重沉重的石门等着他们。 最后一段通道之路,是实境的混凝土甬道,在甬道的尽头才是潘逸民制作的和蓬莱阁书房连接的机关石门。 那道机关石门不是什么灵光物,潘逸民纯粹的机关制作——陆澄无法用“鉴宝C”读取任何开启的方法,只能靠1D级匠人小王绞尽脑汁破解。 小王说——这是旧唐经典的“断龙石”门,稍有开启失误,石门就会永久关闭,他们就像进了石棺材,永远困在通道里了。 至于暴力破解这种蛮干,想都不要想。 那么陆澄只好回到第二重虚境之门口,拦截不会善罢甘休的潘逸民,为小王争取时间。 所有其他能用的调查员都簇集在陆澄身边。 “嘣!” 丁霞君向瞬间移动般出现的“鬼车”打出了火龙! C级灵魂石从70%下降到60%。 “滋!” 潘逸民也射出C级赝品雷锥的紫电,和丁霞君的火龙抵消。 “嗖!” 这次轮到柳子越探长击发王嘉笙留下的神机弩,“猎兽D”的弩箭命中“鬼车”的一只鸟翅膀。 ——也就仅此而已,区区五十泉的诅咒,对这九个B级鸟笼的聚合体轻如鸿毛。 趁着柳探长和丁霞君的掩护,二成猫眷化的陆澄手持飞将军冲出了第二重门,自上而下冲向了百阶梯上的潘逸民。 巨大的“鬼车”翼蔽着两把雷锥都在冷却的潘逸民,陆澄根本碰不到他。 “你是自寻死路!”潘逸民冷冷道。 以上,都是障眼法。 陆澄的目标不是潘逸民,而是“鬼车”。 他的飞将军划开鸟灵凝聚成的血肉,剥开“鬼车”的胸膛,看到了那巨大的金属心脏。 飞将军的剑尖点在金属鬼车机芯上,只有些浅浅的刮痕。 毕竟是匠人家族精心制作的B级构造体,C级剑砍不进去。 当然,陆澄的目的也不是一击摧毁“鬼车”。 “鉴宝C,发动!” 陆澄的手按在“鬼车”超高温的金属心脏上,幸好他鉴宝的手上套着丁博士给他的一副石棉手套,不会焦糊。 ——鬼车,B级品的极限,融合了缚灵、符咒与构造体,一百万泉! 陆澄的眼里这B级品的顶尖散发着介于A级品与B级品之间的橙色光芒。 海量的“鬼车”信息涌入陆澄的头脑。 第160章 赤帝舍利 潘家世代惨淡经营的B级灵光物“鬼车”离A级品只有半步之遥,单是这百万泉灵光物保留的信息就浩如烟海,犹如一部几天几夜都看不完的电影,更是一本几十年都未必能参透的天书。 才拥有“鉴宝C”的陆澄根本不能完全解析“鬼车”,但是他至少能读到这件灵光物的制作之始。 ——他看到了七个长短不一的情景。别样的时代、别样的地方、别样的人们。 ——“雨燕神”是这部“鬼车”的奠基。 那是二百年前的事情,他看到照片里才见过的旧唐帝都“玄都”蔚蓝的天空,还有遍是琉璃瓦的宫殿。 一个酷似潘逸民相貌的前朝文官指挥着一群前朝铁甲铁盔武士,向一座帝郊枫林之中影深光敛的十三重木塔释放如林的“小血滴”! 在文官的身边还有一个戴着牛角面具,手持鸟羽节杖的老萨满。 那文官的手里捧着犹如金属的巨大“鬼车”心脏,喝道, “此处‘皇帝’已经选为‘太后’营造祈福的寺庙,驱散盘踞此处的邪魔!” 那古塔层层密檐涌出密集的雨燕群,与“血滴”自杀似地交锋。 而后,古塔的金色刹顶放光,一只巨大如云,头戴紫金冠的雨燕从刹顶的光芒中飞出,镰刀似的大翅膀收割着“血滴”。 “雨燕神”的翅膀并没有沾上半点污秽,只凭翅膀高速振动的空气,便把一排排“血滴”整齐地切割成无数方糖形状的肉块。 天下最绝顶的剑客都会梦想拥有“雨燕神”那样的镰刀翅膀。 文官不以为然地捋捋鼠须似的胡子道, “‘燕郊侯’,‘大萨满’针对你的诅咒这才亮相呢!” 那无数方糖般的血滴肉块,像血雨飘零,在十三重木塔之下汇聚成一座血池,血池的血光一道道上冲“雨燕神”。 仿佛无数看不见的血绳把“雨燕神”缠绕起来,这神鸟忽然飞不出血池的范围,也飞不出木塔的刹顶,头顶的紫金冠逐渐黯淡。 它的一切神能和技艺都不能动用了,只能凭神灵的血肉之躯硬抗。 第二波比末镇赵家豢养的还要庞大的九只“大血滴”前仆后继地啃噬向受了“大萨满”诅咒,双翅无法动弹的“燕郊侯”。 结局没有意外——“燕郊侯”的雨燕头被咬了下来,身体完全被那些“血滴”啃噬殆尽。 食用完毕的“燕郊侯”身躯的九只“大血滴”开始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 酷似潘逸民的文官向武士们宣布收工。 他身边戴牛角面具,手持鸟羽节杖的大萨满,把“燕郊侯”那顶紫金冠摘下来——这是要奉献给他的“真神”的满载神力的“神爵”。 “鸟头就交给‘血滴’使了。”大萨满用生硬的唐语向文官道。 众人的身影远去,黑沉下来的枫林里,那文官捧着“鬼车”机芯,走近“雨燕神”的头颅,向着仍然弥留在生死边缘的B级鸟灵,细若蚊声道, “若不是‘青帝’抛弃了你族,你怎么会败在大萨满崇拜‘真神’之手? ——青帝的刹土无可留恋,成为‘鬼车’之基石,成为‘赤帝游女’吧,与我一道搜寻更多的‘赤帝舍利’,召唤鸟眷之主,往后上升至赤帝的帝座,会有更大更大的赏赐。 我整理《旧唐全书》,看过了《全书·灵光秘殿真形图录》上的‘赤帝神殿’,也拥有了一小部分‘赤帝舍利’,我们是同道。” 那文官的手指渐渐变得如同钩子似的铁鸡爪,证明自己的“鸟眷”身份,诱惑着大雨燕。 “我是‘赤帝游女’。” 大雨燕的迷离眼神注视向“鬼车”,放弃了抵抗。 ——陆澄知道了,潘家的祖先是前朝“血滴”的高层,为前朝皇帝诛杀乱党,也为前朝皇帝伐山破庙。 同时,潘家也在谋取家族的私利 ——末镇的赵家凭着《灵光秘殿》抄本一页和“血月主”接触;而潘家的祖先似乎从《灵光秘殿》得到了“赤帝”的线索。 他们渴望着“赤帝舍利”——无论是营造“鬼车”,还是攫取B级神鸟之灵,都是他们漫长的计划一部分。 在陆家服务的“白帝”、与南洋林家和曾经甬城张家联系的“青帝”之外,陆澄知道了第三位旧唐帝级神“赤帝”的存在 ——只是,这位“赤帝”似乎在上古就已经隐遁,它的鸟眷被其他旧唐的大神瓜分,传承在旧唐断绝已久,只剩下“赤帝舍利”还残留在实境。 潘家偶然从《灵光秘殿》上得到了“赤帝”只鳞片爪的信息,但凭如此有限的积累,还远远成不了气候。 ——然后,陆澄继续读到潘家一代一代接力,捕捉B级鸟灵融入“鬼车”的情景。 到了潘逸民祖父和父亲两代,旧唐衰落,各种正神庙宇无人照管,又获得“金雕”、“枭”、“鸿雁”、“布谷鸟”四个稍弱的B级鸟灵; 但至潘逸民父亲任幻海城隍香会长之年,凭着已有五大B级鸟灵的“鬼车”,仍然不敢贸然对幻海南城的正神“大雷公”下手: 只有到了十年之前,潘逸民和培理勾结在一道 ——培理送给他三只B级大夏塔克鸟灵献祭,才让八只B级鸟灵的“鬼车”足够压倒和迷惑拥有B级真雷锥的“大雷公”。 这是陆澄用“鉴宝C”读到的最后一个场景 ——十年前,城隍虚境的小岛上。 那里屹立的城隍殿还是陆澄猫殿那样古怪精灵但不失亲和的风格,城隍殿的四壁和梁柱上雕镂五彩缤纷的群鸟,没有任何鸟头人、多头鸟、人头鸟。 ——崇高的神龛里安静坐着头顶紫金冠的“大雷公”,倒只有它在华丽招展的四对铁翅和长长的雉尾之外,另有两足两手,指爪都如铁钩。 一对爪子还抓着旧唐式样的雷锥和敲打雷锥的小榔头。 虽然土里土气,但和潘逸民那口让陆澄全伙闻风丧胆的B级十万泉雷锥是一件东西! 还有十六个猫轿夫环绕着“大雷公”。 潘逸民、戴瑛都披挂着雷公戏服直面“大雷公”,肆无忌惮地向神龛里的B级神灵提出了加入“鬼车”的通牒。 潘逸民拿着他制作的C级赝作雷枪,戴瑛捧着不露山水的B级鬼车机芯。 那个“牛头”戏服的陶路用两个八角锤挡在潘逸民身前。 “凡人,看在你们家族过去服侍神灵的份上,本神才许可你们进入城隍真正的虚境; 本神不会悖逆‘青帝’,你们要让本神成为‘鬼车’永远的奴隶,痴心妄想。 从此,你不再是城隍的庙祝,滚吧。否则,本神的雷锥就要天罚你了!” 正神“大雷公”向潘逸民三人喝道。 “我希望你能成为‘鬼车’忠实的一部分,看来世界上没有理想的事情,只好牺牲以后的‘鬼车’的协调性了。” 潘逸民无奈地摆摆手,戴瑛启动了“鬼车”。 ——八个鬼车控御的鸟头冉冉幻化而出,三个夏塔克魔鸟凝视向“大雷公”。 “大雷公”头顶“紫金冠”闪烁,咯咯叫道, “本神灵光护体,邪魔岂能动本神心智——宵小之辈,受天罚吧!” “大雷公”瞄着潘逸民,甩动小榔头敲向它古老的雷锥! 哪怕有那“牛头”抵挡,雷锥的神雷紫电也会连“牛头”和潘逸民一道化为灰烬,彻底在世间抹除这等丧心病狂、亵渎正神之辈! “滋!” 潘逸民先一步扣动了他手上1米长加长型手枪“赝作雷锥”的扳机。 时代变了——比起敲打的雷锥,枪械永远更快!而且他是“度量B”的匠人! 那C级赝作雷枪的紫电先一步轰击在“大雷公”华丽羽毛覆盖的躯壳,让神的躯壳受伤、流血、焦糊,也暂时打断了“大雷公”真雷锥的击发。 ——但是在这座汇聚两界灵气的城隍殿,大雷公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 “宵小就这点伎俩?咯咯咯!” 大雷公怒叫。 “我们家族请大巫师准备了二十年的B级诅咒——怎么会就这点。” 潘逸民冷冷道。 他的那一发C级赝品的紫电附加了诅咒——和潘家对付大雨燕“燕郊侯”、还有后来的大海鸥“鲁郊侯”如出一辙。 ——每一次针对神灵的诅咒,都需要十年以上大巫师处心积虑的积累,也只有一发成功的机会。 谈不上高明,唯有潘家持续了二百年的耐心可取。 “大雷公”头上的紫金冠在迅速的黯淡,他的神力和技艺都变得无法使用。 大雷公胸口的伤停止了痊愈,灵力不再注入修复神躯。 大雷公的锐眼也开始恍惚,它听到了三只夏塔克鸟的呼唤,还有其他五只鸟灵邀请加入的呼唤。 潘逸民取过戴瑛手里的鬼车,冷笑着向“大雷公”走过去。 陆澄戴石棉手套的手从鬼车机芯脱离,“鉴宝C”结束。 他的“鉴宝C”大有长进,积累了大量晋升“鉴宝B”的经验。 陆澄得到了目前的他能够从“鬼车”获得的最有用信息。 如果再汲取更多信息,会让陆澄的大脑过载;他也解析不了 ——之后更加眼花缭乱的潘家工匠手艺超出了陆澄这个连冰激凌机都不会修的商人的知识结构,能看但看不懂了,比记下潘家设置开锁的步骤超出几个数量级了。 陆澄也终于可以跑了。 ——只差最后一件事必须要做。 他要不惜一切代价把那没死透的大海鸥的头颅给夺回来;或者,毁掉。 ——绝不能让潘逸民完成A级的“鬼车”! ——三个夏塔克鸟头仍然在控御大海鸥“鲁郊侯”不肯屈服的鸟头; ——其他“鬼车”长脖子上的鸟头伸向陆澄 ——除了“大雷公”之外的五个鸟头,“金雕”、“鸿雁”、“布谷鸟”和“猫头鹰”和“雨燕”! “雨燕”那适合食谷的鸟嘴先咬向陆澄。 陆澄摘下了猪鼻防毒面具,现出二成猫眷化的“白帝行走”的面貌。 这一次,他不用飞将军自卫反抗,反而直面着那大雨燕道, “‘燕郊侯’,冥冥的命运安排‘白帝行走’到这里帮助你解脱 ——寻找‘赤帝’只是妄想,回到‘青帝’的帝座安息吧! ——你的鸟嘴不适合吃人。” 大雨燕停止了攻击,它陡然想到了“燕郊侯”的名字,这个名字异乎寻常熟悉,眼前这个猫眷神灵般的年轻人是从哪里知道的。 ——不过,它的确从来拒绝吃人,只负责用天下最好的翅膀推动“鬼车”。 那大雨燕的鸟嘴放弃了陆澄。 潘逸民的雷公面具后满是诧异——鬼车控御的B级鸟灵从来不能协调,但在临阵交战时不服从号令,至少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见到。 潘逸民想到用三只夏塔克魔鸟重新控制大雨燕的心神,但是夏塔克魔鸟连大海鸥也控御不过来,分不出头来。 “金雕,吃掉那个猫眼睛小子!”潘逸民只好喝道。大雨燕只是不服从,并没有反叛,他还有其他四个鸟头可用。 “金雕”灼灼注视陆澄——它也想不起来身为正神的过去,但它只记得,跟随潘家有无数肉可以吃,从人肉到尸解物。 “嘣!” 一道火龙从虚境通道的第二重门轰击而出,金雕的整个血肉凝聚的脑袋消失了。 丁霞君那块灵魂石的含量从60%下降到50%。 那金雕的鸟头再没有出现——这一发B级炼金师爆炸输出级别的火龙还是杀不死金雕缚灵,但是没有了城隍殿的灵力补充,金雕再凝聚成血肉形态需要更长的时间,至少半天之内做不到。 ——谁让陆澄刚才让顾易安把潘逸民几代人营造的“城隍殿”炸了,这片虚境就像陆澄现在的“太岁殿”一样,不能凝聚灵力让鬼车的缚灵们迅速再生。 猫一样灵活的陆澄陡然跳上一只大夏塔克鸟的脖子,向它们催眠的大海鸥头骨捞过去。 “嘣!”、“嘣!”、“嘣!” 丁霞君灵魂石的含量从50%下降到20%。 “鸿雁”、“布谷鸟”和“猫头鹰”的鸟头被他接连而至的大火龙连续爆掉——三只B级鸟缚灵本体无损,但也不能在半天之内再生。 ——它们似乎只是机械地服从潘逸民的命令,但毫无主动性。如果潘逸民没有下令它们回避丁霞君的火龙,它们也任由这个普通射击水平的炼金师摧毁血肉形体。 只有三只夏塔克魔鸟真心服从潘逸民,因为培理“驯服A”烙印刻印到了它们的灵魂深处。 但它们更不能从大海鸥那里分心,其他五只鸟灵都陷入了罢工和怠工的状态,这个鬼车能使用的摧毁大海鸥心智抵抗的力量不太够了。 陆澄的身后再没有鸟头纠缠,他可以和三只夏塔克鸟从容抢夺大海鸥的头 ——哦,还有潘逸民。 穿“雷公戏服”的潘逸民挥舞着铁鸡爪向陆澄飞过来,他的B级雷锥还有6分钟冷却完毕,C级雷锥还有1分钟冷却完毕,但他等不及了。 ——再拖延下去,谁知道陆澄还会变出什么让他欲哭无泪的戏法。 “陆澄,我承认你有B级的实力,和我一样强,我要全力以赴。”潘逸民亲自验证了陆澄的水平。 现在,1C1D级商人陆澄要和3B级匠人潘逸民近身格斗。 第161章 底牌 在旧唐志怪里,陆澄读到的“鬼车”传闻,都是九个清一色的怪鸟头加一个滴血的无头脖子,“鬼车”的血滴到哪一户人家,那一家人就注定到死为止的不幸。 但潘家历代人接力营造的鬼车却是不同鸟灵的缝合怪。 ——“鉴宝”之后的陆澄很快就明白,志怪里记载的“鬼车”是《灵光秘殿真形图录》时代最原初的虚境品种。 不管原初的“鬼车”究竟是天生的九头鸟,还是九头纯种的怪鸟缝合,它们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协调性远远超过了潘家在近代制作的“鬼车”。 ——这也是潘家在近代实在找不到更好的材料了。 纯粹从灵光量上,潘家“鬼车”无疑是陆澄重开调查员生涯以来领教过的最可怕和强大的B级品,超越了他的猛虎啖鬼卣,超越了卿云图书馆的所有B级藏品。 但是,这九头缝合的怪鸟正邪不同,彼此厌憎,在灵魂深处还残留了受潘家杀害和奴役的经历——否则,陆澄也不会读到它们的完整受害场景。 ——遇到了真正要紧的考验,九头怪鸟其心必异,无法协调,甚至互相攻击。 现在的陆澄还在“学习话术”,没法用三寸不烂之舌挑动它们内斗和背叛潘逸民,但凭他方才一通忽悠,“鬼车”只剩下三只同族的夏塔克鸟会同心同德地阻挡陆澄。 陆澄离拿回大海鸥的头颅只差一步之遥。 这时候,潘逸民斜刺里杀出来。 在潘逸民过去的经历里,只要“鬼车”出动,就能挡者披靡;但他现在遇到了陆澄。 ——陆澄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小瘪三的韧性太强大了。 经历过无数危险和失败,几次三番的破产、砸店和死亡、父母的死亡、姐姐的背刺,都无法把陆澄从调查员之路劝退。 即便如今不是绝顶的强者,陆澄仍然是一个执着搬山的愚公,迟早他会重新成为幻海第一的A级调查员。 潘逸民急了。 他雷公制服上的铁鸡爪挥向陆澄,陆澄的飞将军也荡了开来,和潘逸民的铁鸡爪相溅,冒出火星。 潘逸民虽然不是武人,自幼也打下了坚实的北拳功底,仗着C级雷公戏服的加持,凭肉搏能和C级武人打得有来有回; 而陆澄只上过精武体育协会武术班的一节课,但二成猫眷化的他也有普通C级武人的身板,况且他也看熟了远比潘逸民的铁鸡爪更高明的雪姐“鹰爪”,他的飞将军剑长,潘逸民的爪短,两把雷锥没冷却完的匠人潘逸民奈何不了陆澄。 一分钟过去,匠人潘逸民在肉搏上讨不了半点商人陆澄的便宜。 两个武道菜鸡势均力敌。 而还有20%灵魂石的丁霞君博士、拿着神机弩的柳子越探长,顾易安指挥的赤狐五铢,都从连通虚境和实境的第二重门奔出来。 ——潘逸民不要以为缠住陆澄就可以争取三只夏塔克鸟摧毁大海鸥心智的时间了。 陆澄无需自己动手,让他亲爱的朋友们来应付三只夏塔克鸟灵。 即便最胆怯和滑头的柳子越探长都发现局势在向他们这边逆转。 “鬼车”的其他六只鸟灵都在木木然地旁观,毫无作为——奴隶主可不要指望奴隶鸟会出力。 “嚯嚯!” 潘逸民振动雷公翅膀跳出和陆澄的缠斗,拉开三十米距离,他的C级雷锥冷却完毕,瞄向陆澄 ——开枪!做一个3B级匠人最擅长的事情! “嘣!” 丁霞君的灵魂石从20%下降到10%, 他的一发火龙先一步推向三十米外的潘逸民! “滋!” 潘逸民的C级雷锥只好转向,紫电和丁霞君的火龙能量相互抵消。 这把C级雷锥又要冷却十分钟,但潘逸民直觉,等不到下一个十分钟了,战斗就要结束了。 他的B级真雷锥还有5分钟才能冷却。 潘逸民又成了没有枪械,只好肉搏的状态。 ——而这一回合,轮到陆澄专心对付三只夏塔克鸟; 陆澄的炼金师和猎人手下来对付潘逸民,还有那只C级的赤狐! 潘逸民觉得,自己的压力反而更大了。 ——这个时候,他无比思念他的队友戴瑛和陶路 ——可恨,陆澄用B级武人霍振声缠住了他们。 ——潘逸民得凭一人之身应付无数职业层次不穷的技艺组合。 “嚯嚯。” 潘逸民扇动雷公翅膀,往神龛基座扩大的不断黯淡的第一重门退,也努力升向更高的黑暗虚空。 他不是想逃遁,只是要拉开距离,不想陷入炼金师、猎人和赤狐远中近距兼备的包夹。 “啾啾!” 潘逸民的头顶压过一团红云,赤狐五铢打开巨大的三条赤色尾巴,像鼯鼠那样从上方的阶梯滑翔过来,盖住潘逸民双翅的上升,像篮球的盖帽那样把潘逸民压落回阶梯上。 丁霞君的火蜥蜴手套挥舞起炎拳,和赤狐一道近身缠出潘逸民。 柳子越举着小王的神机弩缓缓瞄向潘逸民用雷公面具覆盖的脑袋。 “咔嚓!” 趁着队友们围攻潘逸民,专心致志的陆澄用C级满灵光飞将军把一只夏塔克鸟的鸟头从鸟脖子上割了下来! 这把专克缚灵的宝剑斩不坏“鬼车”的本体,但足够斩断无法分心的鬼车缚灵鸟头。 “嗤嗤嗤!” 有头的两只夏塔克鸟和无头的夏塔克鸟灵如梦初醒,都发出玻璃刮擦般的声音。 那“鬼车”幻化的第十个无头脖子,原来要安放大海鸥头骨的地方瞬时荡然无存。 ——三只夏塔克鸟摧毁“鲁郊侯”心智失败,被陆澄断头的夏塔克鸟灵缩回了“鬼车”本体,没有城隍殿源源不断的灵力补充,它也不能迅速再生。 陆澄接住夏塔克鸟灵被剑斩断的马脸一样的鸟头,灵力凝聚的鸟头如黑烟滚滚散去。 陆澄从黑烟里捡出原来被夏塔克鸟叼着的“鲁郊侯”的鸟头,大海鸥头的鸟眼清澈至极,还向陆澄眨了两下。 “鲁郊侯”再没有半点心智迷乱的症状,但也可能是将死之鸟的回光返照。 ——所谓晋升A级“鬼车”和A级匠人,对潘逸民是一个不能达到的梦想了。 另外两只夏塔克魔鸟的马脸转向陆澄攻击! 摧毁“鲁郊侯”心智的任务失败——但两只绝对服从培理和潘逸民的魔鸟也解放出来,可以投入战斗了。 现在两只魔鸟的目标明确,它们的同步率也高度一致——杀光这里的所有生命! 他的理智值在下坠,两只B级夏塔克鸟的不可名状的恐惧光环像舞台的聚光灯那样集中到陆澄身上。 本来要摧毁旧唐神灵“鲁郊侯”心智的恐惧现在统统由陆澄这个凡人承担! “鞭子警告、锤子严重警告、刀剑终极关怀。” 黑猫太平从陆澄的黑色皮夹克领口钻出来,用旧唐则天女皇的名句训斥着这两只胆敢侵犯白帝行走的B级魔鸟。 黑猫太平影子疾动,蹿向贴上陆澄脸来的夏塔克魔鸟马头,把马脸的一只椰子大小的鸟眼挖了出来,嚼吃起还没有来得及散化的部分灵体来。 ——他的黑猫不但能吃蜕变生物体,还能吃缚灵! “笑谈渴饮僵尸酒,壮志饥餐食尸鬼。一骑红尘猫眷笑,当是夏塔鸟眼来。” 陆澄琅琅吟诗壮胆。 ——他回想起自己像荔枝那样生啖C级夏塔克鸟眼的经历。 他为什么要恐惧一枚荔枝呢?绝不给最能吃的唐国人丢脸! 这没了一只眼的夏塔克魔鸟惊惶地狂叫——被那个邪神般的人类驯服之后,它还被一只猫吃掉了眼睛。 不,不是猫,是另一位虚境至高神灵的眷族! “咔嚓!” 陆澄的飞将军又是一戳,把夏塔克鸟的另一只椰子大小的鸟眼也挖出来。 ——他的理智值开始回升。 ——他怎么会对猫粮战战兢兢呢? 黑猫太平接着掉下来的又一只夏塔克鸟眼嚼吃——服食下两只B级缚灵鸟眼,黑猫的灵光量突破了一千五百泉的上限,开始向更高的极限攀升。 而全瞎的那只夏塔克鸟缩回了“鬼车”,它是虚境智慧生命,能给猎物恐惧,也知道恐惧猎人,陆澄和黑猫的野蛮猎食行为激活了B级夏塔克鸟被另一个猎人“培理”蹂躏的心灵创伤。 “鬼车”只剩下一只还能活动的夏塔克鸟与陆澄和咂嘴中的黑猫面面相觑。 ——但它也没有战斗意愿了,只是它还没有任何挂彩,在潘逸民没有死亡的情况下没有退缩的借口。 陆澄也不打算对这只彻底懵了的夏塔克鸟费事,现在他觉得自己要反杀潘逸民了。 “轰!” 潘逸民身后,那一扇回到城隍殿的第一重门户彻底塌缩。 那扇门本来就是潘逸民为了携带鬼车追踪陆澄一伙而强行扩大,如今才塌已经有些迟了。 潘逸民再没有了退回城隍殿虚境之路。 ——这无边无际的黑暗虚境,正是杀人抛尸的最佳所在,比虚境之海还要棒。 “小王,你慢慢研究,我们不急着走了。” 陆澄向还在琢磨如何开启第三重断龙石门的王嘉笙招呼。 ——小王松了一口气,他只差最后一个开断龙石门的环节需要搞清楚。这下有了陆澄的宽限,他一定能在5分钟之内搞定。 “放箭吧。别召唤要害,我们还要审审他。” 陆澄一手提着飞将军,一手提着大海鸥鲁郊侯生死弥留的头,又向百枚阶梯上举着神机弩的柳探长道。 “嗖!” 柳子越发射了神机弩上的诅咒弩箭,从炎拳丁霞君和赤狐的攻击缝隙里钻进去,钉向潘逸民脖颈。 ——有丁霞君灵魂石给潘逸民吊命,他在陆澄审问完毕前死不了。 最后一只保持战斗姿态的B级夏塔克鸟也缩入了“鬼车”——潘逸民算是完蛋了,它放弃战斗。 “鬼车”里没有一只B级鸟灵关心“鬼车”的未来,它们作为永远的奴隶本就没有任何未来可谈。 所谓的强大顶尖的B级品,本质是如此的虚弱。 “鬼车”落下阶梯,只有血肉凝聚的鸟身,没有脖子和头。任由新的主人攫取。 “啵。” 已经被丁霞君和赤狐死死缠住的潘逸民再闪避不了柳子越这发弩箭,弩箭准确无误地戳中潘逸民的脖颈动脉稍远位置。 潘逸民跌落,一直翻滚到阶梯的最末端,五个铁鸡爪戳入阶梯里面,才定住他悬空的身子。 下面就是无尽的深渊般的虚空。 柳子越探长换上又一枚弩箭,这一次盯着潘逸民的脑袋。 陆澄从人丛之中闪出来,与中箭的潘逸民仍然谨慎保持十步距离,开始质问, “夺取城隍和海神守卫的神力,潘逸民,你意欲何为?” ——这后面潘逸民一定有一个更大的计划,陆澄在读取“鬼车”时隐约有些线索,现在要做最后的确认。 “哈——哈——” 潘逸民粗喘着气,死死盯着陆澄道, “我是幻海第一的民间调查员,陆澄,你能击败我,你就是幻海第一。 不过,你还不是。 ——哈——哈——我真是没想到,我要动用潘家二百年来一直隐藏的力量。 ——你们知道可以易如反掌地颠覆这整个人类世界的虚境至高的‘帝级神’吗? ——我们潘家就有一份‘赤帝舍利’。” 丁霞君和柳子越的防毒面具后都是一派茫然。 柳子越和幻海行动科长尚云鹏同出一门,是某个旧唐小神的行走传承。 但他们两个猎人只是凭神奇的技艺在幻海市讨碗饭吃,对旧唐神灵的全貌毫无概念。那位小神的传承也从不向行走宣扬其他神灵的风光,唯恐灭了自己的威风,没了香火; 丁霞君这个洋博士更是毫无概念,否则他何必找陆澄编写《旧唐收容物图鉴》? 唯有陆澄对潘逸民的井底蛙叫不以为然。 ——他身负“白帝舍利”,照样被林洋打得半死不活; 林洋身负“青帝舍利”,也在老老实实做泰西人的狗。连幻海市都不是她说了算,更不要说当女王、女皇了。 潘家那份传家宝的“赤帝舍利”在这个世界算得了什么? 这个世界的暗处,一定存在更强大的制衡力量,即便白帝、青帝、赤帝……都无法随心所欲。 不过,眼前,那枚“赤帝舍利”会给陷入绝路的潘逸民带来转机吗? 众人的眼里,潘逸民的形体似乎在发生微妙的变化,但他们看不到“雷公”面具后面的变化真相。 他们只听到潘逸民的冷笑声最后变得像公鸡的咯咯叫声。 潘逸民从最末一阶阶梯爬了上来,用一只铁鸡爪,把脖子动脉边的诅咒弩箭完全拔出来,扔入虚空,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复原。 柳探长想,还是不要向潘逸民补箭了,估计也是无效的。 他的眼神觑向陆澄——大佬,潘逸民好像在异变!你还能应付他吗? “潘逸民,身为注册民间调查员,如果你失控,组织一定会讨伐你。” 丁霞君先喝道。 “官方?——哼——官方的人没看到陆澄那双猫眼睛吗? ——现在,我只是在动用守卫幻海和平的可控力量。” 潘逸民的一手从夹袋里捧出那“大雷公”的鸟头骨,凝视陆澄, “陆澄,你原来还带了官方的人,怪不得那个炼金师有组织管制的灵魂石。 ——那么,官方的人,你听着,我完全是为了幻海和平,才汲取城隍和海神的力量。 ——我凭着‘赤帝舍利’成为‘城隍’,可以知道城隍地界的一切,可以在城隍地界迅速地复原肉体和精神,还可以勒令‘鬼车’的九鸟赴汤滔火!” 随着激发“赤帝舍利”的潘逸民的最后的喝令,那本来安分的“鬼车”机芯又开始躁动,九只或者怠工、或者罢工的鸟灵重新浮现出来。 ——但陆澄测到,同时“鬼车”的灵光量也下降了,从百万泉下降到了九十万泉。 ——是潘逸民用“赤帝舍利”的力量逼迫鸟灵重新出战,在没有灵力补充的情况下,鸟笼只好消耗“鬼车”本身来再生! ——这辆“鬼车”得不到“鲁郊侯”之头,失去了即刻升A的希望,又损耗自身强行再生鸟灵,近期内也无法升A。 ——但是,陆澄眼前的形势是彻底逆转了。 “霍!” 1D级匠人王嘉笙把第三重断龙石门打了开来,有白昼的光线射进了第二重门,射进了黑暗的虚空。 第三重门后,是2B级武人霍振声宽阔的身影和凛然的目光。 第二重门后的顾易安呼喊道,“光天化日,我们可以撤了。” 陆澄舒了口气,也向众人道,“收工吧!” ——跑跑。 再生的“鬼车”不可抵挡,潘逸民的B级真雷锥也快冷却完了,还有那枚作妖的“赤帝舍利”。 第162章 暂停 “轰!” 陆澄身后的丁霞君向激发了“赤帝舍利”的潘逸民挥出一条十米长的火练。 潘逸民的人影疾动,再次振翅飞起,丁博士的火练散落在黑暗的虚空里。 随即,柳探长以“猎兽D”向升空的潘逸民射出了神机弩上的诅咒弩箭。 那空中的潘逸民铁鸡爪一抓,便把那枚D级弩箭抓在手里,折成二段。 ——虽然柳子越“猎兽D”和小王的“度量D”有难分伯仲,但激发“赤帝舍利”之后,潘逸民的动态视觉和身体反应更上一个台阶,甚至超过了二成猫眷化的陆澄。凭弩箭的射速已经奈何不了潘逸民。 不过,“赤帝舍利”对潘逸民肉体的加成并不算太离谱,他仍然是在要躲闪弓箭和火焰的生物范畴里。 趁潘逸民躲闪火焰和弓弩,赤狐五铢的三条巨尾各卷住陆澄、丁博士和柳探长,往顾易安所在的第二重门遁逃。 但在赤狐五铢和第二重门之间,还横亘着九头重生的“鬼车”。 2B级武人霍振声也大踏步从第三重门走向第二重门——这九头怪鸟和其中三只夏塔克魔鸟让霍振声的戒备达到极限。 这位武术宗师的战意沸腾,全副心神贯注在“鬼车”之上,从无数横倒的一流武道败者身上历练出来的“决斗B”自然而然生发。 他的心中已经完全偏向陆澄——潘逸民在水下的面目绝不可告人。 霍振声越走越快,人影到了第二重门口,已经化为一团虚影。 “迷踪拳!” 霍振声凌空跃起,施展出打遍“镇海卫”与“幻海市”没有敌手的迷踪拳来! 有十个霍振声出现在九鸟、潘逸民,还有二成猫眷化的陆澄的眼里 ——第二重门口稳稳立着一个霍振声,在九只鸟头前各飞跃来一个霍振声,或挥拳,或飞踢。 九只鬼车鸟灵的视觉反应都位于生物的顶端,而激发了“赤帝舍利”的潘逸民的眼睛也可以媲美妖鸟。 但在他们的眼中分辨不出哪一个是霍振声!也分辨不出哪一拳哪一脚是虚是实! 至于丁博士和柳探长,只看到霍振声原地不动立在第二重门口,摆了几个架势,横亘在百级阶梯上的“鬼车”的九只鸟头“轰”得血肉横飞,像碎地上的九只大西瓜那样爆裂开来。 霍振声收拳收腿,跃回第二重门。 ——赤狐五铢带着陆澄三人越过了再次失灵的“鬼车”,再越五十级阶梯就能回到第二重门。 潘逸民如公鸡报晓般地鸣叫,凭借着“赤帝舍利”的神力发出新的号令。 “鬼车”的灵光量再度下降了,从九十万泉下降到了八十万泉。九只被霍振声九次拳打脚踢完爆的鸟头第二次再生! 不像陆澄的飞将军完全斩首,或者丁霞君的大火龙整个儿吞没九头,霍振声的拳头只是把九个鸟头打得开裂,九鸟头再生的速度也更快。 有水蒸气如白线从霍振声毛孔散出,一杀妖鸟九头,便是他自己也是可一不可再了。 “欧欧,本神带你们离开!” 陆澄手头的大海鸥“鲁郊侯”鸟头发出了声音,回光返照的它要用最后的力量帮助“白帝行走”。 ——从鸟头上荡然无存的脖子下浮现出大海鸥身体的虚影,虚影的鸥身迅速凝聚成血肉。 ——“鲁郊侯”在生死边缘徘徊,所以弥留的它能像缚灵那样幻化出躯壳。 九只再生的鸟头攫抓向赤狐五铢尾巴上的陆澄三人。 陆澄三人各用飞将军、炎拳和狗灵驱赶鸟头的纠缠,赤狐则跳在“鲁郊侯”幻化的大鸟背,大海鸥的幻化的大翅膀一振,一掠而过九鸟,逼近第二重门。 鬼车里的“雨燕”瞬时可有360公里每小时的速度,本来不难拦阻下大海鸥。 但陆澄的话术勾起了大雨燕“燕郊侯”的回忆,这鸟灵不发力,“鬼车”里的其他鸟只能望大海鸥的项背而去。 只有飞翔而至的潘逸民自己为自己打算,他的B级真雷锥已经冷却完毕,瞄向大海鸥的鸟背 ——这一枪可以后发先至,连大海鸥和陆澄三人一击全灭。 “所以,潘逸民,你是要彻底放弃‘鲁郊侯’的神力了吗?” 陆澄仰望着高空潘逸民的眼睛,发动“学习话术”喊叫道。 潘逸民握着真雷锥的手犹豫了一瞬。 ——处心积虑准备了十年,离攫取大海鸥的神力和完成鬼车只有一步之遥。 这一发无敌的神雷轰出,不止鸥身和陆澄三人,连鸥头都要全毁。 ——难道还要等下一个十年再获取另一个B级神鸟? 不发此枪,“鲁郊侯”头颅还在,陆澄一伙也要设法为大海鸥延命,或许在一个月内还能夺回。 此枪一发,当真是升A遥遥无期。 “轰!” 潘逸民还是击发了B级雷锥。 失去“鲁郊侯”,他真正永远失去的只是“幻海海神殿”神职; 新的B级鸟灵还可以通过那个A级猎人“培理”获得,只是从此自己更加要依附于“黑船公司”了。 可惜呀,自己的十年心血谋划成空了。 但在潘逸民犹豫的瞬间,大海鸥已经把陆澄三人带入了第二重门的门槛,“鲁郊侯”幻化的鸟身陡然消失。 依然回复成圆睁双目的鸟头,落在第二重门后的顾易安怀里。 柳探长一个“鲤鱼打挺”的筋斗,先翻进第二重门里保命。 候在第二重门的霍振声抓住陆澄和丁博士两人各一条手臂一提,人往第三重门倒蹿。 潘逸民B级真雷锥的紫电没有轰上预期中的大海鸥和陆澄三人,反而打在了第二重门槛上 ——这灵光装置开始塌缩。 这扇出入虚境和实境的门在潘逸民,还有陆澄的眼里都在迅速地消失。 ——不过,潘逸民的眼神里只有深深的遗憾,丝毫没有会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虚空的恐慌。 陆澄也想,潘家在这片虚境年深日久地经营,这种意外情况对他们只是小麻烦。 陆澄向另一个世界的潘逸民挥了挥“再会”的手。 ——连接虚境和实境的第二重门完全消失,他们的面前只剩下一条死路的混凝土墙,而背后的第三重门外,是蓬莱阁,还有白昼喧闹起来、人来人往的南城。 “我看到潘家的机关门陡然打开,就制住了‘潘逸民’。 ——原来是‘戴瑛’假扮他来牵制我,现在程真看管着戴瑛 ——潘逸民的事情从长计议,我们先出去为妙。” 霍振声道。 陆澄点首——他的队伍至少完成了这次远征最低的目标,摸透了潘逸民的真面目和一切底牌。 至于“鲁郊侯”在这次远征之中弄得生死弥留,咳咳,陆澄当然要王顾左右而言它,推卸干净自己的责任。 微弱的鸟声从“鲁郊侯”头颅传出——灵体化一次之后,这个大海鸥的生命火焰更加黯淡,现在是名副其实的风中残烛了, “白帝行走,你曝光了‘城隍’潘逸民的阴谋,他再不能夺取海神殿 ——我还能坚持一个昼夜,足够交付后事。” 嗯——“鲁郊侯”这个委托人自己都愿赌服输,别人怎么能怪陆澄这个调查员。 顾易安命令红嘴鸥“子不语”先从第三重门的甬道飞出蓬莱阁。 小王架着神智还恍惚的雪姐,与陆澄众人一道从第三重石门,回到了怪异不敢出现的白昼实境。 蓬莱阁里,2B级乐师戴瑛里被反手绑着,嘴巴塞满了布条,在书案上还有一张霍振声撕下来的“潘逸民”面皮,2C级武人程真看管着戴瑛。 ——这个2B级乐师没有戏服和布袋木偶,是挡不住B级武人霍大侠迅雷不及掩耳的突袭的。 在蓬莱阁外面,围着还缠着绷带的C级武人陶路,还有五个持手枪的潘家党徒。 现在是周五早晨八点,陆澄突入城隍庙虚境一小时后。 “霍振声,你们师徒私闯潘府,挟持人质,这是绑匪行径,你们不怕上法庭坐牢吗?!” 陶路在蓬莱阁楼下喊话——不过毕竟潘逸民的人心里有鬼,否则遇到绑匪为什么不打警务处的电话,期望靠喊话感动陆澄这群戴防毒面具的临时绑匪吗? 陆澄打开了蓬莱阁的窗户,好天气也。 ——陶路只是一个加场的小节目。 忽然,天空传来络绎不绝的欧欧响声,漫天的滨江红嘴鸥往蓬莱阁飞过来,飞向给陆澄添堵的陶路和拿枪党徒。 ——陶路心里生起浓重的阴影,他在卿云图书馆遭遇的噩梦又出现了。 陆澄向身边的顾易安耳语,“——是你让‘子不语’临时召集的海鸥吧——我本来以为它们被潘逸民的紫电吓出心理创伤,再不理睬子不语的驱遣了。” 顾易安叹息道, “这是绝大多数野生动物和人类,还有灵性生物的区别 ——野生海鸥的记忆太短暂,经过一个小时,它们已经忘记了潘逸民雷锥的恐怖,可以重新服从子不语了。” 群鸟袭击着陶路和众枪手,他们无暇自顾。 陆澄向戴瑛道,“抱歉,等我们确保了安全脱离城隍地界,自然也会保证戴先生的平安。” 不管戴瑛情愿与否,有他这个人质再加上不容怪异出现的白昼,陆澄一伙可以大摇大摆地回家了。 陆澄八人带着人质戴瑛走向蓬莱阁的小门。陶路勉强从鸥群里挣扎而出夺人,又一次被精神体力都在完好状态的程真的双节棍打倒。 但当他们推开离开蓬莱阁的门口,潘逸民的人影已经站在外面的小巷之中,仍然是一身翩然的白西服。 离他陷在门全毁的虚境只过去了半个小时。 这时候的潘逸民卸下了雷公戏服和面具,也一点看不出“赤帝舍利”造成的异变。 ——如陆澄的预想,潘逸民终究是能脱困而出,但比陆澄设想的速度更快。 他想到西区的虚境在太岁殿之外另外连接着六个幻梦境,理论上还有六个出口。 那么,潘家经营许久的城隍虚境也未必只有下面城隍殿这个出口——潘逸民还掌握了其他隐藏的南区幻梦境! “陆澄,放了戴瑛——在法律上,是你非法入侵我的私宅;对幻海站来说,你也没有拿到任何坐实我勾结魔物的证据。” 潘逸民道。 在这一个人人要敬畏组织的世界,白昼和黑夜、虚境和实境适用不同的规则。 陆澄有些懊悔 ——虚境城隍殿之后还有一座3B级匠人潘逸民的工坊,混战之中,陆澄来不及从容用灵光炸弹炸毁工坊,也来不及从那里顺走几件可以证明潘逸民为非作歹的证据来。 ——那些所有的蛇人、怪鸟都随着虚境之门的毁坏沉入了黑暗,尽管丁霞君和柳子越这些官方调查员都心里有了数,但幻海站除非撕破脸面动武,潘逸民永远可以抵死赖账。 却听守在蓬莱阁出口的潘逸民侃侃而谈道, “官方调查员——你们是听了陆澄的蛊惑,来我这里栽赃陷害,谋取我的私人财产吗? ——我的确拥有了超出官方估计的力量,但那只是为了维护幻海的和平。 这个陆澄,我和他都拥有和控制着部分来自虚境的力量。培理时代允许我那样做,就像你们现在允许陆澄一样。 你们可不要玩弄双重标准。如果你们敢收容我,陆澄也要和我收容在一样的牢房。 ——如果你们真的能证明我为非作歹,那就摘下你们的防毒面目,亮明你们的身份,不要鬼鬼祟祟地躲在陆澄身后。 ——如果不能。就给我滚,永远不要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防毒面具后,丁霞君和柳子越都不言语。 除了程序上需要的证据,至少未来一个月组织抽不出力量来对付显然和培理勾结的潘逸民。 现任站长林洋在和前站长培理交接的时期,亲手摧毁了幻海站实力最强的行动科一组。 如今林洋站长潜入虚境,搜寻培理沉埋在黑暗里的势力; 而组织仅剩下的A级猎人尚云鹏则要率领行动科二组,搜寻在幻海死灰复燃的卍字会 ——卍字会嫌疑人,原行动科三组长2B级游侠谢尼耶夫神秘失踪,逃出了组织的长期监控。原来谢尼耶夫领导的三组则在全员审查之中。 幻海站只剩下最后一只,绝对不能调动的官方力量——守卫幻海站所有收容物的收容特遣小组。 ——反复衡量之下,竟然只有“宝剑项目”是幻海站目前唯一可以机动的力量,而“宝剑项目”的真正核心是民间调查员陆澄。 自始至终,丁霞君和柳子越不敢摘下防毒面具,向潘逸民出示他们的官方身份。 ——这个时间段,官方不敢向潘逸民叫板。 潘逸民冷笑起来 ——在幻海,真正大的是实力。 这个幻海站,和培理时代没有什么区别。 他又向陆澄和霍振声道, “我身为唐人探索我们旧唐祖先的神秘,任何外来的组织无权干涉 ——谁引来外人,就是对唐国犯罪。 唐人的事情,我们唐人自己解决。” 霍振声的神色凝重 ——潘逸民亵渎旧唐神灵的行径显然丧心病狂 ——可是如果幻海站牵扯进来,这些旧唐的灵脉、虚境,是否就要拱手送给泰西人了 ——他一生扞卫唐人尊严,虽然是一介匹夫也在扞卫唐国利益。 ——潘逸民再有过错,也终究是唐人呀。 他这个武人最厌恶这些剪不清理还乱的窝心事情。 这时,在巷子的尽头停下来一部福特汽车,一个泰西礼服高帽,拿着手杖的唐人老者飘然而下,向僵持不下的两边走来。 ——却是卿云大学的图书馆长,A级刀笔徐述之徐老。 陆澄望了下顾易安,顾易安轻道,“我让‘子不语’驱遣鸥群时,顺路敲打了徐老的办公室的窗口,请他来解围了。” 潘逸民不再说话——他不觉得自己的辩才能胜过传闻中幻海最强的刀笔。 他心里在衡量两边的实力——传闻古稀之年的徐述之已经老迈得空有A级之名,近十年来的一切贡献实际上都是招募旧唐各地的各路调查员代理。现在的徐述之真的能够压服自己吗? “徐老,你要讲道理。我只服道理。” 潘逸民先打了一个招呼。 光凭一张嘴,徐述之奈何不了自己。 徐述之郑重向众人点了点头道, “霍大侠,我听说潘先生和小陆起了一些误会,特地来这里劝和——像潘先生说的,唐人的事情,到唐人为止。 潘先生,你和小陆的争端就在我们幻海的唐人调查员之间消化吧。千万,千万,不要损伤了我们唐人的元气。 ——不是要开八仙会了吗? 那我们就为你们两人的事情特别开一场八仙会。我看,就在一周之后,八仙会的各位一定给两边一个公道,怎么样?” 对于,陆澄来说,这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暂停。他需要时间接受海鸥的遗嘱,还需要时间提升实力和准备针对潘逸民的道具。 潘逸民没有异议,就用一周后的八仙会来麻痹陆澄吧,他这个城隍恢复得远比陆澄快。 “好。”两边同时道。 霍振声也点了点头,程真释放了戴瑛。 丁霞君和柳子越从陆澄这边灰溜溜地离开,此后一周他们无法插手帮陆澄了。 ——潘逸民想:官方不能帮忙,民间调查员各怀鬼胎,陆澄活不过下一周。 第163章 神职授受 周五早晨九点钟,卿云图书馆长,“八仙会”的老前辈徐述之亲自来到蓬莱阁,说和陆澄与潘逸民。 两边僵持不下的局势就此结束。 陆澄从蓬莱阁后巷招呼到四辆黄包车,带着他的凌波咖啡馆的那群劫匪在受害者潘逸民的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走了。 徐述之和霍振声师徒守到陆澄等人安全脱离南城,这才向潘逸民告辞。 ——在幻海市,乃至在这个异常事件层出不穷的战后世界,白昼与夜晚的规则不同,虚境与实境的规则不同。 在黑夜里发生的异常事件,人们可以假装失明;在虚境里发生的异常事件,人们可以假装是一场幻梦。 可是,即便潘逸民拥有再强大的力量,仅有民间调查员身份的他也无法在白昼的实境,在普通人的众目睽睽之下,动用“鬼车”级别的显而易见的异常存在追击陆澄团队。 那是在挑战组织和《永久和平条约》! 诚然,潘逸民为了一时之快,是可以在光天化日的实境召出“鬼车”,调查员协会的幻海站目前也腾不出手来。 但以后呢?——幻海站的虚弱只是暂时的; 哪怕腾出手来的幻海站也压制不了潘逸民,还有调查员协会泰西总部派下来的一个接一个比肩培理、林洋的“审判官”。 ——还有调查员协会背后统治世界的列强的钢铁军队、大炮和战列舰。 那是连潘家祖先侍奉的前朝皇帝也要卑躬屈膝的可怕而庞大的力量! 潘逸民不敢。连想想潘逸民都觉得手脚冰凉。他根本想象不出世界上还有哪一个蠢货敢挑战组织,那是自杀,那是自绝于人类! 潘逸民绝不蠢。 前官方调查员徐述之出现在蓬莱阁的后巷时,潘逸民已经彻底放弃了在今天杀死陆澄的打算。 连徐述之都耳闻了陆澄和他在虚境的战斗,潘逸民占有海神殿的计划已经破灭。 他只能承认失败,然后尽量减少损失 ——至少要保住潘家的虚境城隍殿。 ——本来潘逸民以为,陆澄走出城隍殿的虚境之后,官方的铁拳会接踵而至。 但上天眷顾潘逸民,果然如同黑船公司的情报——现在是官方最虚弱的时候,陆澄靠山的两个官方调查员在自己的逼问下连一个屁都不放。 潘逸民不得不承认,徐述之的那个提议对自己也有好处。 ——暂时,官方被排除在外了。 ——方才虚境里的事情被局限在唐人内部,也就是八仙会的寥寥几个民间调查员之内。 “当初就不该从黑船公司那里接下暗杀陆澄的任务。” 戴瑛恨道,他替潘逸民后悔——陆澄这个魔星没有杀成,反而拖延了他们夺取海神殿的计划,甚至让陆澄顺藤摸瓜把城隍殿的虚境曝光了。 “没有黑船公司,我们连完成‘鬼车’的关键材料也没有。 杀陆澄是和黑船公司的利益交换,无法拒绝。 ——而且,现在我们和陆澄是不死不休,哪一边都不会退了。” 潘逸民道。 他本来想借八仙会的其他人来消耗陆澄的团队,但经过方才过去的城隍殿之战,陆澄的B级实力已经无需证明。 倒是潘逸民在幻海民间调查员的声望大大动摇了。 不能彻底打垮陆澄,潘逸民在这个幻海市的影响从此就要江河日下。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徐述之口口声声说幻海虚境的事情在唐人里消化,其实就是暗示我们向八仙会的其他人出让我们在虚境的利益。” 戴瑛问道。 “——就让陆澄以为他又拖延了一周生命吧! ——也让八仙会的其他人陶醉在瓜分潘家虚境财产的梦里一周吧!” 潘逸民冷哼道, “我还是‘城隍’,我们队伍的基本实力并没有损失。 城隍殿毁了,我们还有其他五座南城幻梦境的神殿灵力可以修复鬼车,一周之内,我们可以再次对陆澄出手。 ——那大海鸥没有死透,我们还有夺取它的‘神职’的希望。 ——而那个陆澄已经技穷了,这一战我也看清楚了他的团队全部的实力。 等杀死陆澄之后,我们再决定在幻海的去留吧。 ——这个世界实力是一切,有了实力,幻海站也要招安我们。” 戴瑛和陶路服从潘逸民的决断。 戴瑛最后问道, “既然‘城隍’还不想和官方撕破脸面,我们还是要遵守幻海站长不得在幻海市内私斗的禁令。 ——下一次对陆澄的终极打击,我们是要从官方管不到的虚境奉还吗?” “不错,黑船公司知会我,改造后的B级游侠‘下木’已经适应了‘马面’的戏服,他脑子的记忆指针里还有陆澄那座虚境的‘道标’。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们的鬼车也要远征。” 潘逸民道。 陆澄叫的四辆黄包车离开“城隍”潘逸民的南城地界,他让小王带雪姐先回凌波咖啡馆与看店的周绵汇合; 自己与顾易安则转去北区的希律会堂的虚境入口,他要把大海鸥的头带回海神殿,而且那里还有伙伴们在翘首以盼。 ——按照今天凌晨幻海站的布置,希律会堂已经处于官方严密监视的状态。 被潘逸民先一步骂遁的官方走狗丁霞君和柳子越,早在那里等候着陆澄。 ——官方拿不下潘逸民的城隍殿,但潘逸民也永远休想再染指海神殿了。 潘逸民既然敢向丁霞君和柳子越的防毒面具吐口水,他们一离开南城,就向幻海市的工程处寄发了组织的“异常事件说明函”。 ——尽管仍然需要走一段流程,幻海工程处叫停业已证明异常的下海庙地皮的拍卖是铁板钉钉的事情了。 无论是东瀛的芙蓉财团,还是潘逸民想得到这块下海庙与虚境的梦想都要成为破碎的泡影。 丁霞君见到陆澄,首先向他抱歉, “抱歉。我们知道了潘逸民在攫取虚境的力量,但无法坐实他会把这种力量用于何处,而组织从不考虑虚境非人异类的福祉。 也很抱歉。潘逸民的异变状况,与你的情况类似,组织无法追究。原则上,只要你们没有失控成为怪物,组织会尊重与保护注册民间调查员的隐私。 ——否则,过于严厉的审查,会劝退民间调查员在组织登记注册,也会劝退有能力的编外人员与组织合作维护世界秩序。 最后抱歉。我衡量了目前的大局,组织暂时不能对潘逸民深入调查了。 ——但你的私人团队调查他,是你们的自由。” 丁霞君这个人从不绕弯子,喜欢把最倒霉和败兴的话说在前面,但也节省了陆澄的时间。 陆澄见怪不怪道, “理解——往后我和潘逸民的事情局限在民间也未必不好。 不过,丁博士,你能给我一个保证吗? ——无论是海神殿,还是城隍殿的存在,机密只到‘宝剑项目’为止,再不要上传到你们组织的更高层,尤其是泰西人了? ——你也是唐人,也能理解我担心吧。泰西人里有克雷格这样贪图唐国灵光物的,那贪图唐国灵脉的更是大有人在了。” 丁霞君沉吟不语。 ——幻海站是唐国实力派与泰西列强的国际合作机构,他们并不会让泰西人的意志在幻海畅通无阻。 “凡是幻海站在唐国获得的收容物都不得出境,一律在幻海市的收容所永久保藏”,就是组织里的唐人派与泰西派长年累月斗争争取来的成果。 不过,他体谅陆澄这种普通市民的情绪——只有完全由唐国所有的异常事件处理机构才能获得国民的完全信任。 但是,在这个实力为尊的国际社会,如今政局纷乱的唐国只能遵守泰西人规定的秩序。 ——业已发现的神秘,必须国际共享。 丁霞君不能给陆澄自己做不到的承诺。 “丁博士,你如果不给一个准信,小陆是好脾气,我可不让你走的!” 却听霍振声给陆澄帮起腔来。 霍振声和程真师徒的身影出现在希律会堂——哪怕这里密布了组织的眼线,这两个武人还是来去自如,神不知鬼不觉。 ——霍振声是幻海市极得人心的人物,代表了幻海唐人的骨气和血性。 他是幻海公认最强的武人,但从没有在组织注册过——一个泰西人创办的组织,哪怕有世界列强的背书,霍振声也是不屑在那里挂上自己名字的。 陆澄是才有了声名,但霍振声也发了话,丁霞君必须给他们满意的交待。 “丁博士,哪一个组织的部门没有自己的小金库呢?理论上一回事,这个实际呢也要变通。万事万物都在变化发展的嘛。” 柳子越也劝道——丁博士洋墨水吃得太多,学科学学傻了。 他和自己的尚大哥不知道撸过多少组织的羊毛了。 “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是信任——不管是什么国际性组织,不管有什么势力在后面背书,调查员协会要在幻海立足,必须得到幻海市民的信任。 ——只有把旧唐虚境继续沉没在水下,才能得到幻海市民的信任。” 陆澄注视丁霞君道。 丁博士缓慢但艰难地道, “‘宝剑项目’是幻海站的水下项目,水下项目比起常规的建制更有机密性和灵活性 ——我只能保证,虚境城隍殿与海神殿的存在成为‘宝剑项目’内部掌握,绝不外泄的最高密级情报。 ——但在我们的项目撤销或者移交之后,项目内部掌握的所有机密情报仍然要提交给站长。” “太好了。”陆澄诚恳地握了下丁霞君的手。 丁霞君从不轻易答应人,一旦做出了保证,比陆澄的一切坑人的魂约都值钱。 那么,陆澄往后就要保证他深度参与的这个“宝剑项目”永远不会撤销,永远不会移交给别人,永远不会解密。 霍振声的脸色也和缓下来,拍了拍丁博士的肩膀,翘了一个大拇指, “小丁,我认你是一个唐人,也认你是一个朋友。” 霍振声回首向陆澄道, “小陆,你开始办正事吧——你这个年轻人最有主意,我都听你的。” 他古道热肠,一派为公,不图任何海神殿的利益,只愿能为唐人的事业尽一份心力。 陆澄点首,抱着大海鸥的头,与顾易安一道从希律会堂的井口重新下到虚境。 大海鸥“鲁郊侯”幻化出鸥身躯壳,载着陆澄和易安返回“海神殿”,这是它在人间最后一段旅程了。 守护海神殿的黄猫和婷婷与陆澄汇合,从昨夜至今日,已经物是人非。 大海鸥的躯壳虚影彻底和永远消去。 陆澄把“鲁郊侯”的大头供在海神殿里“海神娘娘”铜像前的香案上,倾听自我评估还有一昼夜弥留时间的“鲁郊侯”交代后事。 徐述之宝贵的暂停又给陆澄争取了一周时间。 他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主要是“鲁郊侯”的惨重——摸透了潘逸民的所有底牌,挫败了潘逸民升级鬼车的谋划。 在一周之后的八仙会调停来到之前,陆澄坚信不疑,他和他的团队的实力还能再次增长,但潘逸民团队的实力已经月圆而亏。 现在,“鲁郊侯”交代后事,就是陆澄实力继续增长的第一步。 陆澄的黄猫甲寅已经期待“鲁郊侯”的遗产很久了——黄猫可从不掩饰它对这种禽类肉蛋的贪婪。 红嘴鸥“子不语”打心底厌憎黄猫,但是对彬彬有礼的陆澄却还是有一些信心。 哪怕“鲁郊侯”住世的时间已经以小时计算,陆澄仍然礼数周备——这是大城市殡葬服务业人员优秀的职业素质。 “‘鲁郊侯’,我们用‘青帝甘露仪’为您延命一次,还能延命二次吗?” 陆澄面色忧伤道。 婷婷听易安姐姐说,潘逸民丧心病狂地吞噬了城隍庙“大雷公”的神力,幻海第一的老板也无法一举击败那个拥有“神职”的3B级匠人。 成功扮演过一次“青帝使者”的婷婷想为“鲁郊侯”再做一点什么,让它心情好受点。 “鲁郊侯”叹息道, “‘青帝甘露仪’一切起死回生的神力都源自‘青帝’。上一次的密仪,‘青帝使者’已经许诺了我履职之后在青帝刹土的座椅。 第二次的‘青帝甘露仪’召唤不到‘使者’再临还是好的;万一触怒‘使者’,责备我出尔反尔,反受其咎。” 所以,陆澄已经像泰西外科医生那样尽了一切努力,他遗憾的目光注视“鲁郊侯”仅存的眷属红嘴鸥“子不语”,请小鸟节哀顺变。 婷婷的眼圈有些沮丧红肿。 “‘白帝行走’,我尽职而化,上升到青帝刹土之后,仍然保持‘鲁郊侯’的爵位,凭着我的侯级神爵,也有权力把我挂着的神职‘幻海巡海夜叉’授受给你们中的成员。 ——接受‘幻海巡海夜叉’神职者,必须继承我的遗志,杀死‘伪城隍’潘逸民。 ——‘青帝使者’法旨,凡杀死‘伪城隍’潘逸民者,也可挂上‘幻海城隍’的神职。 下面我要交代‘幻海巡海夜叉’的职能和资格。” 大海鸥开始发布它的遗嘱。 黄猫甲寅舔着爪子憧憬起来,失去了“少司命”颁授的“太岁”,它看到了“巡海夜叉”的补偿。 陆澄也有些怦然心动。 第164章 封神 整座虚境的海神殿肃静下来。 古冠端正的大海鸥“鲁郊侯”道, “‘巡海夜叉’、‘土地’、‘城隍’,都是自古以来‘青帝’划定的旧唐人间的‘神职’。 所有‘神职’都是‘青帝’分割神力凝聚,受此职者代‘青帝’掌管一方虚境和出入两界门户。 ‘巡海夜叉’的神职有三大权能。 其一、‘周知’——受此神职,在巡海夜叉的辖地上,就能感知辖地一切动静。 其二、‘受祈’——受此神职,在辖地上,就能接受一切海神信徒的祈愿。 其三、‘回春’——受此神职,在辖地上,‘巡海夜叉’受到的一切精神和肉体损伤,都能即刻恢复。” 黄猫甲寅向陆澄解释起“巡海夜叉”的三大权能,与‘白帝’分割神力凝聚的‘太岁’三大权能是同一个套路。 凡事皆无绝对,凡事皆有限度,这三大权能也并没有大海鸥宣扬的那么夸张。 其一、“周知”。 “太岁”神职只是赋予了黄猫在辖地任意偷窥的能力。 对辖地上的普通人,黄猫自然想看就看;至于那些有心隐藏秘密的强大西区异人,黄猫无法轻易进入他们的地盘。 就像陆澄还没回复D级时,放黑猫潜入卍字会盘踞的海女花园,结果只能落荒而逃; 比如黄猫无法偷窥凌波时的咖啡馆发生过什么,也不能偷窥陆澄失忆前的咖啡馆发生过什么。 A级游侠凌波的隐秘行动,超出了“太岁”的偷窥极限; 澄江时的A级商人陆澄则和黄猫立好契约,各不相扰——西区的凌波境是黄猫的地盘,西区的幻梦境和实境是陆澄的地盘。 ——所以,本来游荡在西区别处的D级猫灵都返回了“太岁殿”;陆澄失忆之后,黄猫也始终冷冷旁观着他,懒得作为; 直到在陆澄被墙中鼠咬得濒死时,黄猫才来西区的慈心医院引魂。 还有卿云图书馆里的一切,黄猫也不知道,那是A级刀笔徐述之的地盘。 “巡海夜叉”的“周知”与“太岁”的“周知”不会相差太多。 其二,“受祈”。 西区实境早已没有太岁殿,但黄猫不接受信众的祈愿。 至于“海神殿”的海女娘娘娘灵光铜像,还有“城隍庙”的城隍灵光木雕,都是协助小神接受祈愿的灵光物。 ——信众的心愿纷繁,唯有依靠特别的灵光物才能吸纳贮存。 即便“神像”贮存了祈愿,小神也只能选择其中一二获利最丰厚的还愿处理。 其三,“回春”。 虚境营造的神殿可以让“眷属”加速回复,而即时回复的“回春”仅限小神本尊使用。 但“太岁”时候的黄猫还有“保镖B”的加持,依然一击被蛸神附体的2B级乐师沙娜粉碎。 ——敌人的攻击超出了“回春”的上限,小神也无可奈何。 总之,这三大权能的根源是帝级尊神分割出的神力,小神依靠三大权能汲取辖地的灵力实现不可思议的神迹。 青帝与白帝依照旧唐人间司空见惯的规矩制度,在旧唐大地连接的虚境也缔造了对称的大小神职各有层次和司掌的“朝廷”。 这也就是旧唐正神与蒙昧未开的邪神的显然区别。 “鲁郊侯”对黄猫甲寅的补充没有多话,曾经的“太岁”说得不差。 陆澄回想起与“伪城隍”潘逸民的战斗,在战斗里潘逸民的确使用了“鲁郊侯”和“太岁”所说的城隍权能。 ——潘逸民能及时与手下戴瑛互换身份,赶回虚境城隍殿镇守,不是陆澄策划的突袭不够出其不意,必定是他用“城隍”的“周知”作弊感知到了陆澄的入侵。 ——至于潘逸民能在脖颈中箭后迅速复原,也是使用了“伪城隍”的“回春”——虽然没有“血月主”赋予末镇赵家兄弟的“不死”夸张。 ——一切都源于潘逸民屹立在城隍地盘上。如果出了城隍的地盘,这些权能他就统统用不到了。 很快,陆澄的团队也会在巡海夜叉的辖地持有与潘逸民的“伪城隍”对等的能力。 “那么,‘鲁郊侯’,接受‘巡海夜叉’的资格是什么?” 虽然陆澄连人类社会的“股长”都没有做过,但捡到了“巡海夜叉”他就不让贤了。 “白帝行走,你可以指定接受‘巡海夜叉’神职者,只有二点要求。 其一,承受得起‘巡海夜叉’的冠冕之重; 其二,受神职者是属于虚境的存在。” 鲁郊侯道。 黄猫甲寅的神色微微黯淡,这也是“太岁”神职授受的要求,它开始翻译大海鸥的话,也向陆澄泼凉水道, “其一,接受‘巡海夜叉’者必须有B级调查员的精神力,至少万泉以上,否则无法承受神职要接引的灵脉的庞大信息; 其二,人类之身是没有希望的,必须是缚灵,或者本就是虚境的生命,人类不能直接汲取虚境的灵力。” 陆澄的团队伙伴里只有雪姐和易安是B级调查员,但她们都是人类; 而他的缚灵全都是C级。 没有任何符合“鲁郊侯”资格的人物。 ——一昼夜之后这只大海鸥归天,“巡海夜叉”也跟着化为乌有了。 “可旧唐志怪里也有过人类代理‘城隍’、‘土地’神职的记载。” 陆澄问鲁郊侯道——他甚至在志怪里读到过人类在梦里代理神灵监斩龙王的故事。 “或许人类里有些翘楚之辈能承受神职一时片刻,但并不能长期持有——那些承受神职过久的人类不是心身衰竭而死,就是转化成虚境眷族了。” 鲁郊侯答复。 “潘逸民也是人类之身,他倒是如何汲取‘城隍’之力,持有至今的?” 陆澄继续问。 鲁郊侯不言语。 却是顾易安推测道, “或许是‘赤帝舍利’让潘逸民眷族化了——五成眷族化以上的人类,就是虚境生命了。 ——比起表面,他应该更接近那一边 ——但我们没有抓到证据。” 过去的突袭里,他们无法看到潘逸民在戏服和雷公面具后的异变。 陆澄也为自己默然了一会。 ——重新融合的白帝舍利已经让陆澄二成猫眷化,如果达到五成猫眷化的临界点,他是否就不再是人类了呢? 自然,易安会竭力阻止陆澄走到五成猫眷化的那一步。 而现在,陆澄也暂时不用烦恼是否自己要五成猫眷化——他根本没有B级精神力,连第一个条件也不满足。 还是回到他们手下的C级缚灵吧。 ——“‘鲁郊侯’,能否由复数缚灵共享‘巡海夜叉’的神职呢?” 陆澄有一个想法, “何必要一人持有,什么不能像一家企业那样分成几个股东共同持有呢?” 顾易安也为陆澄背书道,“在旧唐志怪里,也曾有五只鬼共用一只眼睛的事情。” ——陆澄设想,让手下的复数C级缚灵一道承载“巡海夜叉”之重。 而缚灵们的御者,陆澄则是下任“巡海夜叉”的幕后主人。 黄猫的眼神重燃起希望——陆澄的建议似乎可行,只需要几个同心同德的缚灵共享感知! 它有“太岁”的阅历,陆澄敢不让它担当未来第一顺位的“巡海夜叉”! “不妨一试。来吧——接受‘巡海夜叉’吧!” 鲁郊侯道。 ——大海鸥顶戴的古冠渐渐淡去,代之以渐渐化为实体的翅盔,“青帝”神力凝聚之物。 ——“古冠”是“鲁郊侯”神爵的具现,“翅盔”是“巡海夜叉”神职的具现,正如黄猫曾经顶戴的“珠盔”是“太岁”神职的具现。 “黄猫兄、子不语、赤狐五铢、小太平,我提名四位共同担当‘巡海夜叉’。” 陆澄道。 陆澄的黄猫甲寅,二千泉精神力(还需要一周才能恢复二千五百泉的上限)。 陆澄的黑猫太平,二千泉精神力(咀嚼两只B级夏塔克鸟部分灵体之后)。 易安的赤狐五铢,三千泉精神力。 易安的红嘴鸥子不语,三千泉精神力。 四缚灵加在一起堪堪一万泉精神力出头,仿佛B级调查员的精神力门槛。 陆澄点了这四个缚灵的名,如果它们能承受“巡海夜叉”的冠冕,实际就是幕后的他和易安共同控制着“巡海夜叉”。 陆澄的“学习借贷”发动,他立刻制作了一份D级百泉的“巡海夜叉借约”。 ——“黄猫甲寅出借“巡海夜叉”神职与红嘴鸥子不语、赤狐五铢、黑猫太平共享。 利息:无。 期限:一年。届时无异议则自动延期。” 这份以“交易D”为基础的“D级借约”在本质上就是引导四个C级缚灵完成精神上的感知连接。 有效力但没有完全的“借约”的强制力,能够执行是建立在四个缚灵对陆澄的认可之上。 也当是陆澄获得真正“借贷C”的过程之中的经验包吧。 四个缚灵各自在《及时雨菜谱》按下指爪,借约完成。 顾易安上前,向大海鸥虔诚施礼,双手摘下海鸥头上“巡海夜叉”的翅盔。 “甲寅兄,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往后,你是第一位的‘幻海巡海夜叉’,既要扫荡魔人魔物,也要指点后辈呀。” 在他的人生里,陆澄第一次封神道。 黄猫大眼汪汪,欢喜喵呜。 顾易安摸了摸黄猫甲寅的头顶,翅盔加冕。 这翅盔,远比它在“太岁”时候的珠盔沉重——相当的神职,黄猫已不同往日,不能独吞,只好分享。 黄猫甲寅心念一动,翅盔上无法承载的神力顺着四个缚灵缔结的“借约”导引——流向次位的“巡海夜叉”。 ——红嘴鸥子不语的头顶也浮现出与黄猫一模一样的翅盔,成为次位的“巡海夜叉”。 这只鸟是“鲁郊侯”仅存的眷属,从人情世故上也要给它分一杯神职的羹,表示陆澄饮水思源。 红嘴鸥对黄猫的厌恶稍稍淡去,当然它心里知道归根结底是黄猫的主人陆澄明白事理。 “子不语”承载了“巡海夜叉”神力,本来一个巴掌大小的灵体鸥身也陡然发生了变化,渐渐长大,直到鸟背可以骑乘一人。 “子不语”的御者顾易安依照《调查员手册》上的标准,向陆澄说明红嘴鸥的变化, “子不语,2C1D级猎人, 技艺: 驯服C·驱遣群鸥。 向导C·记忆指针——能记忆所有飞过地方的道标,无论地貌发生了什么变化。 追踪D。 现在的子不语继承了‘巡海夜叉’,还可以随意变化尺寸,从巴掌大一直到载负一人的大鸟。” 陆澄想——终于,他的队伍有了一只真正可以放心托付的翱翔天空的坐骑。 红嘴鸥“子不语”仍然不够承载“巡海夜叉”的冠冕之重,顺着“借约”的导引,神力继续流向顾易安的缚灵赤狐五铢。 ——赤狐五铢的头顶浮现出翅盔,成为第三位的巡海夜叉。 这只是赤狐五铢本尊的一个分灵,其实它的精神力位居四个缚灵之冠。 但狐狸五铢和易安的性情相投,都是不求上进的逍遥派。 赤狐不争抢巡海夜叉的排位,但也不会多承担半点责任。 赤狐承载了它这个分灵能承载的神力,就任由剩下的神力流向最后的黑猫小太平。 “咪咪咪!” 黑猫太平的头顶也浮现出翅盔——它成为排位最后的“巡海夜叉”。 它是暗处的游侠,不求人前的风光。 至此,这顶“巡海夜叉”的神力完全分割完毕,稳稳当当地融入四个缚灵。 在神职没有分割完全之前,四个缚灵还觉得冠冕沉重,一旦分割完毕,再不觉得有任何分量,与它们的灵体叠合,“巡海夜叉”三大权能仿佛是自己手脚那样与生俱来的一部分。 四缚灵并没有升格成持有神爵的“鲁郊侯”那样真正的小神,但是联袂挂上了神职之后,他们可以代行神权,省略“代”字,也叫“神灵”了。 ——四缚灵凭借这个“巡海夜叉”的神职,与北区的灵脉连接,相对它们的眇眇之身,那里有浩漫无际的灵力,还有广阔无边的天地。 下到虚境海神殿,上到北区的每一栋楼每一户人家,近到希律人聚居的摇篮桥,远到霍振声的精武体育协会。 只要在辖区灵脉的范围,四缚灵可以由着心念向任何地方投去随意的一瞥。 四缚灵也感知到下海庙海神娘娘铜像上的祈愿——那里香火寥寥,没有多少事情可以回应信众。 而首位“巡海夜叉”黄猫太岁的灵光量,也在眨眼之间利用“回春”的权能,回复了二千五百泉的上限,陆澄开始委托前的完好状态!——它当过太岁,熟悉透了这种神职的门道。 陆澄和易安是四缚灵,也是小神“巡海夜叉”的御者,他们一向和各自缚灵共享感知,随着四缚灵成为“巡海夜叉”,两个人也能加入“巡海夜叉”浩瀚的感知网络,搭上巡海夜叉的便车。 海量的信息的负担由“巡海夜叉”承担,陆澄和顾易安只享受便利。 ——人类之身,他们不能借用“回春”修复肉体,但可以用“回春”复原自己损耗的精神力。 ——而北区信众的祈愿、北区纷繁的风景,他们也能聆听,也能看见。他们承受不了全部的信息,但也不必承受全部信息,只要选择他们想看的和想听的。 ——“巡海夜叉”已经落入了陆澄的掌握,光是他自己的宠物朋友们,已经和南城潘逸民的城隍神职对等了。 “鲁郊侯”即将离开这个世界,但临走前他把神职交付给了陆澄。 中了‘伪城隍’的诅咒,大海鸥一切自身技艺和‘巡海夜叉’的权能都无从发挥; 交付神职之后,新‘巡海夜叉’可以重新发挥权能,而潘逸民那个‘伪城隍’根本没有时间制作针对四个缚灵的诅咒。 陆澄从北区的精神漫游里回过神——他陡然发现鲁郊侯的大海鸥头在像烟雾那样散去。 红嘴鸥“子不语”也回过神,欧欧悲鸣。 ——不到一个昼夜,大海鸥就要永远离开这个人间了。 这一番,陆澄由衷伤心——他杀死城隍的委托还没有完成,委托人就要走了。是自己身为调查员的失职。 “我会完成委托,杀死‘伪城隍’,告慰你在帝座之灵——还有,我要解放‘鬼车’那些被奴隶的鸟神。” 陆澄向着“鲁郊侯”,承诺道。 鲁郊侯道, “我会从青帝的帝座看着你。” 陆澄的心里咯噔一下——白帝座下少司命和它的那群猫眷也在自己的灵魂深处的那扇通往司命殿的后门里看着自己。 他又问道。 “鲁郊侯,为什么你当初会选择我?” ——是在第一次举行青帝甘露仪时,陆澄受到了青帝一脉的关注?还是,失忆前白帝行走的澄江已经声振海神殿? 还是,其他陆澄从来没有想到的原因。 现在,他并不觉得下海庙的那次还愿是鲁郊侯选择自己的开始。 ——没有答复。 “白帝行走,收下我的鸟头骨,会有用的。” 鲁郊侯最后道。 大海鸥的血肉完全如烟雾散去。 ——只剩下它缩小到巴掌大小的海鸥头骨,这是它最后馈赠给陆澄的不可度量灵光物。 第165章 八仙会 红嘴鸥“子不语”也向陆澄欧欧叫唤,示意他收下“鲁郊侯”的头骨。 随着“鲁郊侯”放弃了肉体的生命形态,上升到更高更深层次的虚境,曾经萦绕大海鸥的针对性诅咒也烟消云散,这头骨可以放心使用。 “‘舍利’,是天竺语‘遗骨’的意思,引申为虚境神灵在实境的结缘之物。 ‘鲁郊侯’的头骨就是它留在人间的‘舍利’,虽然与最尊崇的‘帝级舍利’位格高卑不同,但是也同样寄托了它的意志和小部分的神力。 ‘舍利’可以不断分裂,与更多的人结下缘分——不过,鲁郊侯希望你保持鸥头骨现在的状态。” 顾易安替“子不语”翻译道。 ——如此说,凡有神爵之真神,从最低的侯级到最高的帝级神,都可以遗留“舍利”与人类结缘。 不再推辞,陆澄的手握住巴掌大小的“鲁郊侯”鸟头骨,他将视这鸥头骨与猛虎啖鬼卣一样,都是凌波咖啡馆最宝贵的收藏品。 陆澄的“鉴宝C”发动。 ——这鲁郊侯“舍利”无法度量灵光;其上思念浩繁,但陆澄的“鉴宝C”也不能读取。 这鸥头骨是一种奇异的生命形式。或许,只有像其他“神灵舍利”那样与人类深度融合才能理解其中信息。 陆澄暂时放弃解读。现在的他不知道怎么与舍利融合,而且他已经持有“白帝舍利”,从心理上排斥其他舍利。 他和顾易安讨论起下次应对潘逸民队伍的策略。 ——陆澄和潘逸民两边都清楚,互相已经成为了无法化解的死敌。 徐述之提议的八仙会调解对潘与陆两边而言都是“假和谈,真备战”。 在陆澄为鲁郊侯办后事这个时段,潘逸民大概已经开始修复起“鬼车”了。 陆澄思索道, “现在这个阶段,潘逸民仍然把我们当成新崛起的调查员团队,以为在过去的战斗里彻底摸透了我们的底牌,他不能想象到在一周之内我们队伍的实力还能迅猛提升。 下一次他不会在城隍殿防守了,而是主动来寻找我进攻。 一方面,时间越拖下去对我们越有利,我们会成长得更强,官方也会抽出力量惩罚他的桀骜。他等不起。 另一方面,潘逸民仍然对完成‘鬼车’有执念,他不知道‘鲁郊侯’已经离开,但他肯定我绝不会把大海鸥的东西送上门。 那样,离开老巢主动进攻的潘逸民就享受不到‘城隍’的各种权能了——和‘巡海夜叉’一样,只有在‘城隍’地盘,他这个‘伪城隍’才能‘回春’和‘周知’。” 顾易安道, “那你觉得,潘逸民下一次对我们的袭击会在何时、何地发生?” 陆澄道, “时间在一周之内,绝对在八仙会开会调停之前。 徐老的开会提议对我是暂停,但我不会麻痹大意在一周内放松警惕。 至于地点——我和潘逸民的矛盾闹得沸沸扬扬,唐人调查员都知道。 为了避免唐人内斗的议论——潘逸民还是要维护自己在‘八仙会’的脸面的——他不敢再在实境袭击我了。 而且潘逸民想必已经很清楚,没有那把B级真雷锥,他的团队已经弱于我们的团队。 但只凭那把一发需要冷却十分钟的B级真雷锥,他也随时会被我们翻盘,只有动用‘鬼车’才保险。 他的袭击会发生在虚境,在那里他才可以动用‘鬼车’,还可以不用顾忌普通人的安危,任意使用‘真雷锥’。” 顾易安思索道, “那么,我们该尽力把潘逸民诱导来‘海神殿’。 我们的四缚灵是‘巡海夜叉’,这里已经是我们完全的主场,我们能提前感知潘逸民的入侵,四缚灵能在这片灵脉上即刻复原。 ——而且,潘逸民根本不知道大海鸥已经死了,根本不知道我们继承了‘巡海夜叉’。” 新任首席“巡海夜叉”黄猫甲寅也咬牙切齿道, “陆澄,在这片巡海夜叉的辖地上,潘逸民的那口C级赝品雷锥的轰击,对现在的猫只是屁股打针了——要不了猫的命,猫就能一眨眼恢复。 安心吧,你有猫全程保镖。 那把B级‘真雷锥’倒是听上去有些可怕 ——不过,没有猫,你们都熬过了五轮真雷锥的轰击;有了猫,你们还怕什么呢?” “那还要担忧的,就只有‘鬼车’了。”顾易安道。 “鬼车”并非不可击败,甚至陆澄在城隍殿时早就摸到了鬼车众鸟无法齐心的致命弱点。 ——但陆澄在城隍殿作战的最后关头发现了“鬼车”可以远离灵力补充地点可怕的再生,潘逸民还可以用“赤帝舍利”强制逼迫“鬼车”出战。 ——陆澄“鉴宝”过,那辆百万泉,现八十万泉的鬼车的本体是五十万泉的构造体,每复生一次九头鸟需要消耗十万泉灵光量。 ——假设潘逸民来不及补充“鬼车”,仍然用八十万泉的鬼车袭击陆澄,陆澄的团队也至少需要全灭三轮“鬼车”的九头。 ——如果潘逸民用他掌握的其他南城幻梦境灵力补充完毕鬼车,那陆澄的团队就不止三轮全杀鬼车九头了。 “那么。我们分秒必争,需要为注定的决战做三件事。 其一,诱导潘逸民来海神殿; 其二,阻止他在南城其他幻梦境复原鬼车; 其三,筹备足三次全杀鬼车九头的资源。” 陆澄总结道。 “如果有霍大侠助拳,我们可以再次全杀鬼车九头一次; 我们还需要统筹二次全杀鬼车九头的资源。 ——至于前两条,亲爱的,怎么能让潘逸民照着你的步骤走呢?” 易安问。 陆澄的脑海里酝酿出一个总体方案——这个方案还是需要和徐述之做一次交易。 他看了下手表——已是周五中午十二点了。 “易安,陪我再去一次卿云图书馆吧。” “嗯。” 红嘴鸥幻化成载人的单坐骑大鸟形态,分两次把陆澄和顾易安载回连接两界的井口。 他和顾易安通过公用电话向秘书预约了见图书馆长,随后骑黄蜂牌脚踏车去图书馆; 次席巡海夜叉“子不语”则与“宝剑项目”的两个官方调查员,还有霍振声师徒留在北区虚境。红嘴鸥子不语用“周知”随时监视潘逸民可能的袭击。 另外,陆澄又委托了“子不语”用“巡海夜叉”的“受祈”做一件事情 ——在夜晚用酷似“鲁郊侯”的大鸟形态向下海庙的众庙祝“托梦”,散布“鲁郊侯”即将离世,“巡海夜叉”神职即将失落的谣言。 下海庙是东瀛人与潘逸民垂涎的肥肉,众庙祝里必然有他们两方的眼线。 ——这个谣言实际是让潘逸民放心——他的“鬼车”还能等到“鲁郊侯”的鸟头,“巡海夜叉”的“周知”权能仍旧不能使用,“海神殿”的防御千疮百孔。 顾易安和陆澄在图书馆附近“玛尔戈”餐馆补充了些卡路里,在下午二点来到了图书馆的馆长办公室。 ——徐述之早就在那里等候。 他自然清楚,自己叫停陆澄和潘逸民的争斗,只是他们最后决战前的中场休息,是两边同时开启的死亡的倒计时。 败者死,胜者通吃。 哪一边都不会在如此宝贵的时间之内打盹。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如同过去的澄江,一旦陆澄开始调查行动,他就可以像充满电池的机器那样几天几夜不眠不休。 猫眷的身板,不是他这个衰朽的老年人可以媲美的。 “小陆,你好像对‘八仙会’一周后的调停不是很热情呀。 ——年轻人要注意对前辈的尊重,不要忽视前辈的影响和势力。即便你入了‘八仙会’,从你的资格和年龄来说也是最末一人,你不可能拿到潘逸民那样的话语权。 ——对他们,你在‘澄江’时的一切都是零。” 徐述之娓娓道。 秘书为陆澄和易安沏茶,退到小间。 陆澄注视着徐述之道, “您误会了,我很尊重‘八仙会’,所以特地来这里拜会您。 我年纪轻轻,没有资望,愿意为‘八仙会’各位前辈服务,就像我服务咖啡馆里的客人那样。 ——铲除唐人调查员的败类,收回某些唐人调查员私吞的唐国灵脉交付‘八仙会’管理,就是我为‘八仙会’的服务。” ——这话里是陆澄利益输送的暗示。 潘逸民拉陆澄进八仙会,是要把陆澄放在光天化日之下,用炉火烧烤他,用其他不服的八仙会成员消耗他。 但陆澄先结交到了八仙会的武人代表霍振声,又再一次和全力以赴的潘逸民打一个势均力敌,再没有其他八仙会成员敢试探陆澄了。 是谓,“威服”。 潘逸民原来的算盘已经打错了。 现在,陆澄要向“八仙会”的前辈们暗示——一旦他和潘逸民的胜负见了分晓,潘逸民的虚境城隍殿,还有可能的幻梦境,陆澄一概不要,全部交给“八仙会”的前辈瓜分! 是谓,“德服”。 ——反正,这些地方在他和潘逸民的战斗之后,已经曝光在“八仙会”的眼里。即便陆澄获胜,也不能自己捂住。 而陆澄的队伍和势力也很弱小,也独吞不了,那就全部当人情送出。 他只在乎潘逸民那个最关键的“城隍”神职,还有他的B级品“真雷锥”和“鬼车”。 其他的,用来换取所有“八仙会”成员中立,甚至助拳。 “人情练达即文章、世事洞明皆学问。” 徐述之云淡风轻道。 这是对陆澄提议的认可。 “您是‘八仙会’最德高望重的人物,一直帮我的忙。南城那些好东西需要您的法眼过目。” 陆澄趁热打铁道。 徐述之无所谓地摆摆手,指点道, “——卿云图书馆的一切为了唐国利益,我没有任何私利。 刚才只是提醒你,体察那些有私心的人的需求。 在‘八仙会’,我只是凭年纪挂在第一,其实说了不算,我也不需要南城的任何好处——你在‘八仙会’最需要拉拢的,是那些能从潘逸民的垮台得到最大好处的人。” 八仙会的诸人里,霍振声公心一片,也已经站在陆澄这边。 还有三人,依照徐述之给的资料: 炼金师兼武侠小说家方存仁,逍遥自在,唯以小说立言和弘扬传统医学为念。 巫师章未济的根基在唐国内陆,幻海只是他吸收信徒和金钱的生意场。 唯有本城第一大唐人帮派“洪盛”的大流氓许敬尧,他在年龄和资历上仅次于潘逸民,也是官方紧密合作的注册民间调查员——没有洪盛的支持,幻海警务处无法掌握幻海底层的情报。 如果潘逸民彻底完蛋,论资排辈,新入会的陆澄绝对成不了“八仙会”下一任的话事人,必然是游侠许敬尧接任。 如果能把南城潘逸民的灵脉让给许敬尧,“洪盛”在幻海理事会、还有幻海站的地位无疑会更上一层楼。 陆澄犹豫着道, “方先生、章天师就是我这几天要拜会的人物——本来我就想请求他们一道延缓大海鸥的生命,驱散诅咒——只是世事无常。 ——至于许敬尧先生……” 顾易安也知道陆澄厌恶的理由,虽然是唐人,但“洪盛”是名副其实,不需要任何幻想的黑帮。 “洪盛”会做好事,也讲义气——但是相比它们做的那些肮脏罪恶的事情,那些好事就是排泄物上的巧克力了。 如果你厌恶贩卖人口、厌恶贩卖鸦片,你绝对不会认为许敬尧是干净的人。哪怕他还办过无数福利院,还协调过工人和资本家的纠纷。 徐述之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起来, “澄江,你眼前的目标是什么?你现在有顾及目标之外问题的空暇和能力吗?” “我会找许敬尧先生帮忙,还会请他一道搜寻潘逸民隐瞒八仙会在南城藏匿的其他幻梦境。对待他,我会像对待咖啡馆的其他客人那样,搁置我个人的意见。” 陆澄坚定起来——如果要使用许敬尧,就要使用到底,他要用大流氓另开一条战线,在南城到处打搅潘逸民,阻碍他修复“鬼车”。 徐述之的眼神恢复了晚霞般的淡泊与和蔼。 顾易安想——徐老借陆澄的手抬高许敬尧一定有什么个人的谋划,不过,他对陆澄不应该有什么恶意。 “徐老,我还有两个事务性的交易请求——我要支付什么代价,才可以借用图书馆的两件C级灵光物? ——我需要‘道君’C级八千泉的‘仙鹤图’,还有‘吕良’C级万泉的‘出跸刀’。” 这是陆澄所见卿云图书馆最强的两件C级品,也是他理解了完整用途的C级品,是他要全杀九头鬼车三次的一部分资源。 至于图书馆更高的B级品,陆澄无法在短时间理解,更来不及付诸实战,他也未必付得出交易的价钱来。 这是纯事务性的交易,两清之后,陆澄和徐老互不相欠。 徐述之公事公办道, “纯事务性的交易——那不要当做你们商人虚境的契约,视为纯粹人间的交易吧。 ——小陆,我可以用‘业内交流,观摩鉴定’的名义向你这个私人收藏家出借‘仙鹤图’和‘出跸刀’一年。 ——你曾经在克雷格博物馆为我们鉴定旧唐文物,博物馆业界认可你的家学和品德,馆内同仁不会否决我的出借提议。 此外,我需要与那两件C级品等灵光量的抵押品——一百八十口契刀。 一年之后,如果两件国宝有任何损毁,那些契刀全归图书馆所有; 一年之后,如果两件国宝无恙,图书馆收下一百口契刀,作为租借费用。” 这是徐述之不容讨论的一口价。 “商人”的契刀对没有获取渠道的图书馆是稀缺品,图书馆也需要灵光货币的储备。 “成交。” 陆澄和徐老握了下手。 下一步,就是把八仙会剩下的三个前辈全拉到自己这边分潘逸民的羹了。 第166章 挖掘潜力 周五傍晚时分,陆澄和易安回到凌波咖啡馆,和雪姐、小王、周绵、还有婷婷汇合; 婷婷下午则在北区,为陆澄团队在摇篮桥长租一个套间,以便往后能就近策应海神殿。办完这些事务,她才返回咖啡馆。 经过一个白昼的休整,雪姐基本恢复了战斗的状态。 在卿云图书馆,陆澄支付一百八十口契刀为抵押品,获得了图书馆C级品“仙鹤图”和“出跸刀”一年的使用权。 ——用“鉴宝C”陆澄读到过,这两件C级品是曾经的A级商人澄江分别从唐人文物贩子和东瀛人那里夺回。 在“太岁殿”里,他首先交付顾易安使用《仙鹤图》——陆澄用“鉴宝C”读过“道君”唤鹤的咒文,在易安祖传的那本《搜神记》上也有一般无二的咒文。 “飘飘元是三山侣,两两还呈千岁姿。徘徊嘹唳当丹阙,故使憧憧庶俗知。” 顾易安念咒道。 ——《仙鹤图》,C级八千泉符咒。青帝行走刀笔‘道君’所创,可召唤二十只可以携人通行虚境之海的C级白鹤缚灵。 随着顾易安漱玉唾金般的吟唱,二十只C级白鹤之灵如烟似雾从仙鹤图翩然飞出,在太岁殿的虚空上排成阵列。 然而这里本来的宫殿已经被陆澄一把火烧干净了。二十只C级白鹤尴尬地唳叫了几声,只好立在虚境之海之上。 白鹤的长脚落在无物不沉的虚境海面,竟然像旧唐传说里的绝世轻功高手那样踩住了水,自在行走,仿佛水面有一朵又一朵睡莲托举起白鹤。 每一只鹤都有尺寸幻化到极限的红嘴鸥“子不语”那样大,可以载上一个人。 ——乘鹤者,不但可以在虚境的天空飞翔,还可以在虚境的水面奔跑。 《仙鹤图》现在的使用者顾易安跑到海边和最大的两只丹顶白鹤沟通。 两鹤都戴着二千年前旧唐列国时代的古冠,是群鹤领袖,操一口八百年前的旧唐文言,各有千泉灵光。 它们一称“卫司寇”、一称“卫司马”,是二千年前旧唐卫国一个昏君送它们的官职。 顾易安和“卫司寇”与“卫司马”费力打了半天交道,弄明白这是当年“道君”从虚境祈求来的栖息于画的鹤眷分灵,群鹤还停留在八百年前对旧唐的认知。 “卫司马”和“卫司寇”嫌弃陆澄这个八百年之后的社会游民、白身之人供奉微薄,又无官职爵位赠送。 但碍于《仙鹤图》的束缚,两边约定,二十白鹤只提供来往虚境的骑乘,没有更多福利,概不参与额外战斗。 这些鹤灵属于本尊留在画中的分灵,是无法成长的工具鹤,但也不占用使用者的精神力。 群鹤的要求还在陆澄能够接受底线——只要能带他的整个团队在虚境机动就够了。 不能对雇佣兵期待太高。“道君”有这些鹤灵,还是照样被关外民族送去黑水白山牧羊了。 陆澄这就令周绵明早从水产市场给司寇、司马和它们的小弟进一批刀鱼、虹鳟鱼刺身来。 另有一口六百年前鱼服卫指挥使吕良的“出跸刀”——一口黄木梨雕刻,三尺半长的宽阔弯刀。刀上雕着浩浩荡荡的猎队车乘,雄鹰猛犬。 这是猎人召唤猎队缚灵的咒刀,就像旧唐刀笔和巫师使用的桃木剑,物理伤害基本是零。 行走们真正需要的是神木所制武器上的符咒效果和法术增幅能力,就像泰西童话故事里魔法学校的老师和学生使用的魔杖那样。 这一次,陆澄念诵起刀背的召唤咒文—— “草间妖鸟尽击死,万里晴空洒毛血。” 一道黑色旋风滚滚从刀背涌出,黑色旋风足足有一条街那么长,阵势灿然的黑色猎犬和黑色猎鹰在黑色旋风里逐渐成形。 ——犬五十只,鹰五十只。 就像柳探长的“戌宫猎队”那样,鹰和犬各有森然层级,从千总、到百总,一直到什长。 鹰队统帅为“鹰千总”,犬队统帅为“犬千总”,“鹰千总”与“犬千总”都是C级千泉,下属从鹰从犬都是D级。 它们也是没有成长性的刀缚分灵,不过这群武夫远比虚荣的仙鹤索价直接 ——每次出动前陆澄要供奉猎队七分饱的肉食;事前若欠饷,事后补足。三次欠饷不补,鹰犬就以御者为食。 陆澄又让周绵在购物菜单上为“弯刀猎队”的需求记一笔,银元能办到的事情不算事情。 ——“弯刀猎队”雇佣兵是他抗衡九头鬼车的主力炮灰。 以上是借来的道具。 陆澄还要挖掘队伍内部的潜力。 他注视向王嘉笙, “小王——我们从游侠下木那边缴获来的灵光炸弹都在城隍殿用完了,你确定能制作出新的灵光炸弹来吗?” 王嘉笙眼里闪动得意的光芒,随即拉开自己在虚境太岁殿作坊的帐篷, 陆澄看到了两个款式的灵光炸弹—— 甲款式的灵光炸弹50泉,二枚。和下木版本的灵光炸弹一模一样,都有刻蚀火系炼金阵的增幅器和催眠的八音盒,二十秒后可以引爆一栋二层洋楼。 乙款式的灵光炸弹30泉,二枚。没有催眠八音盒,只有布谷鸟计时器,但是只需要十秒就可以引爆。 “也就是说,现在你是2D级匠人了。”陆澄欣喜道。 “嗯,在破解潘逸民三重门的时候,我对匠人的技艺又有了更深的领悟。 ——一回到咖啡馆,就突破了‘赝作D’,复刻出了下木的炸弹。 现在我是有‘赝作D’和‘度量D’的2D级匠人了。 我每天的上限是制作四枚D级上限五十泉的灵光炸弹。只要店里的材料足够,每过一天,我们店里就能多出四枚炸弹。 ——我的下一个目标是,获得‘巧手D’。这样晋升C级匠人的基础才扎实。” 小王道。 ——他对自己的规划清晰明确。 长久以来的匠人积累终于水到渠成,不愧是澄江时的自己相中的天才,至少有B级匠人的上限。 现在的陆澄清楚,小王只是才迈入“赝作D”的门槛,直到涉猎完毕旧唐传承里各个系列的D级灵光物品,或者仿制出D级百泉的灵光物,才算“赝作D”圆满; 小王离迈入“赝作C”,伪造C级品,还有一段时间的努力和积累。当然,陆澄有的是各层次和各类型的灵光物品供小王学习仿制。 紧跟着小王又道,“老板,你要给我这个咖啡师加薪。” “你原来的工资是月薪120银元,那我给你加到月薪200银元,比普通洋行经理还要高了。” 陆澄道。 “三百银元。”小王道。 ——你要价太高了。陆澄想,他随后环视咖啡馆众人。 “等我们彻底打败潘逸民团队——我给大家全部加薪,还有奖金。 周绵,你也可以转正。 ——小王,往后你在匠人方面的深造学习费我给报销。 你是店里的元老,要发扬风格,何必为一百银元计较。以后你进步了,C级了,我的咖啡店给你股分。” 陆澄给王嘉笙画了个当股东的大饼。 那王嘉笙的要求就先止步于二百银元吧。 陈香雪也向陆澄道, “如今我也是1B1D武人了,掌握了‘保镖D’,可以为我们的队伍稍微增加一些保险。” ——她是铜人之身、人偶机芯,在旧唐的武道上不能有更高深的进步,于是陈香雪就把精力放在武道的应用拓展上。 之前她就练成了一门地煞阶的“鹰爪”,在对抗潘逸民的真雷锥时,一直以来磨炼的“保镖”技艺终于开花结果了。 ——澄江时代的陆澄,初入行时依靠有B级武技的雪姐用飞将军冲杀,他担当“商人”本行的后勤支援的角色; 最近三年,迈入A级之后的澄江什么职业角色都能担当,香雪也处于隐退状态,沉心钻研裁缝。 但为了帮助失忆后的陆澄,雪姐开始转变自己的角色功能,过去的战斗里她有意不断“学习保镖”,保护陆澄熬过了古老蛸眷者的鞭手、沙娜的傀儡线、皮摸骨的刺杀、赵金华的雇佣兵,还有克雷格的两把砍刀。 直到方才过去的战斗里抵御潘逸民真雷锥,她犹如本能般护住陆澄,抵消了一个B级匠人B级武器三分之一的紫电,做到了超凡的保镖。 在小王为她的机体重新整备的时候,陈香雪大脑里升起明悟,迈入了“保镖D”的门槛。 ——她凭借武道直觉,能预判武人感知范围内敌人的子弹对单一目标的攻击,并且予以拦截。 ——对她这样天才的武人是挑水砍柴,自然而然的事情。 当然,要达到黄猫那样的“保镖C”其路漫漫。 ——黄猫的“保镖C”是猫从“保镖B”降格,是满经验的“保镖C”。 有猫铜身的坚硬程度、偏折和导引能量与子弹的力场、还有武人的武道直觉。 陈香雪只具备最后一条,不过她在“武道直觉”这个项目的分数绝对高于黄猫,毕竟黄猫的本职是统帅猫儿的将领。 “姐姐的‘保镖D’不只是锦上添花,关键时候是救我命的重要替补。” 陆澄赞道。 黄猫保镖失手的时候,如果雪姐在场,还能替陆澄多赚一口气。 斗争和对抗是进步的动力;只要不死,他的队伍就能变得更强。 最后是易安为陆澄制作的那个C级五千泉的“馗神布偶”。 ——顾易安最初的预期是一个月,他们之后缴获了敌对的乐师戴瑛的布偶“鲁大师”,工期缩短到半个月。 “鲁大师”作为“净角布偶”的骨架完好,顾易安只要把布偶皮肤改换成红色系的馗神。 陈香雪本来就是出色的裁缝,给易安打下手做布偶,进一步缩短了工期——如今这个“净角布偶”已经完成,仍然是C级五千泉的灵光 ——不过,还缺少了最后和最重要的一个环节,“馗神布偶”还活不起来。 易安道, “我们需要再举行一次‘馗神啖鬼仪’——让馗神把神力留存到馗神布偶上面——我估计这也是戴瑛的方法。 ——这一次的密仪,你已经具备了成功扮演馗神的能力,不必饮用那些黑暗饮料了。” ——陆澄当初在土谷祠举行仪式,由于演技和天赋不达标,只能喝下尸解酒猫眷化。现在,二成猫眷化的他第二遍扮演馗神是驾轻就熟了。 “那让我先打一个预约电话。不能让电话那头的人等到深夜。” 陆澄返回实境的凌波咖啡馆,给北区看守海神殿的调查员们打了一个电话。 ——丁霞君和柳子越仍然守在希律会堂,潘逸民让他们滚,但他们也就远离了南城虚境,可不会从已经落入“宝剑项目”夹袋的海神殿再退了。 霍振声师徒也守在希律会堂。 陆澄让柳子越把公用电话的话筒转交霍振声,请求霍振声陪伴自己一道拜会需要联合的八仙会剩下三人。 有了霍振声的面子,更能增加陆澄对三位前辈的亲和力。 霍振声答允下来。 接着,陆澄就给他预期拜访的第一位前辈,B级炼金师方存仁去了电话 ——由于陆澄前一周接连不断对前辈的仙侠小说《青城剑侠传》吹捧,方存仁早就给热心读者“澄江”发了去他的小别墅“紫罗兰花园”小聚的请帖。 紫罗兰花园的电话号码在请帖上。 这一次,是潘逸民向八仙会倾情推荐的成员,陆澄亮明自己身份的时刻了。 “是小陆呀,你在《魔都评论》的《新聊斋》我也读过——很有新意。 尤其是最新那一篇《柳神探大破泰西盗宝贼》,写得太真实了。 ——调查员协会里的泰西人,一百个人里九十九个不懂唐文,在唐国就是文盲。 收集唐国异常事件的情报就是读读全泰西文的《幻海每日邮报》,我们的第一大报《魔都评论》上面一个唐文也不认得。 倒是都有脸皮就给他们的老板写唐国的报告,拿高薪去了。 真遇到唐国的异常事件,满眼抓瞎,一个小怪物就让他们团灭了。 我们唐人调查员替他们把案子办了,事情平了,还不服——到死了都要嘴硬说自己是优等民族,失败纯粹运气不好。 我国文学里有一位阿Q的瘪三,说的就是这些只会精神胜利的洋瘪三。 我说一句丑话,这帮傲慢的泰西人迟早搞出世界大乱。 可惜这世界是圆的,没有逃难船票,到时候泰西人连累了我们唐人,我们还没一个地方躲。” 话筒那头,响起了方存仁絮絮叨叨、没有止境的抱怨牢骚。 ——他既然知道自己姓陆,也知道自己了解调查员协会。 想来,已经把报纸上的“澄江”和八仙会的新人“陆澄”联系为一人——嗯,方先生是有能力的调查员,也有自己的渠道。 电话那头,对二合一后的自己的态度不差,否则也不会如此滔滔不绝地乱扯。 “方先生,您说得真是太好了 ——最近我和几位朋友发现了幻海北区的灵脉 ——这些灵脉,绝不能交给洋瘪三糟蹋了。我们想请您和八仙会的其他前辈来主持这件事。 ——但是我不信任潘逸民,他不但要全吞这些灵脉,甚至要杀害旧唐神灵。他的背后还有黑船公司的洋瘪三……” 陆澄字字诛心道。 电话那头的方存仁停止了天马行空的发挥,为陆澄说的真相沉默了片刻。良久,电话那头回复陆澄道, “明早九点,我在紫罗兰花园恭候——然后,我们一道去拜会章天师与许敬尧。 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礼崩乐坏,也不是某些人想的‘兵强马壮为天子’。” 一件心事落地,陆澄向易安和其他咖啡馆伙伴道, “我们举行馗神啖鬼仪吧——明天又是忙碌的一天。” 第167章 串联 这一次“馗神啖鬼仪”与上次真人版的不同,其他照旧,但主角不是陆澄,而是陆澄操纵易安从“鲁大师布偶”改制的“馗神布偶”进行仪式。 仪式之前,必须要做认真的彩排,陆澄要把自己熟悉的仪轨复刻到布袋木偶上。 幸好,这个戴瑛制作的布袋木偶虽然还没活,却也有异乎寻常的灵性,或者说邪性。 ——当陆澄驱使布袋木偶拿起道具小木剑和小酒坛,不需要陆澄在布偶里面做出复杂的手指动作,“馗神布偶”自然而然地粘起道具,就像木剑和酒坛长在布偶手上那样。 “这种C级五千泉灵光的布偶本身就能制造异常事件。 精神力弱的普通人,甚至初入行的调查员操纵它们的时候,有被布偶控制的危险。” 易安叮嘱道, “我的B级精神力不在乎布偶的诡异精神影响,你现在七千泉的精神力也不会被它操纵。 不过,也要时刻留意自己的精神状态是否理想。 ——七千泉只是你的精神力上限,如果你的精神疲惫或者情绪沮丧的时候,布偶也会乘虚而入,占据你的心灵。” 其他店员也在听讲,尤其是新晋D级乐师婷婷更是聚精会神。 ——她如今掌握“扮演D”,对自己未来的调查员生涯也有畅想与规划。除了继续深造“扮演”和“歌吟”,三个乐师的进阶技艺“戏法”、“丑角”和“傀儡”,她也最心仪“傀儡”。 “戏法”得从基本的魔术师开始修炼,而“丑角”得做一个百无禁忌的“小丑”,还是操控“布偶木偶”又好玩又优雅,她以后还可以学做各种漂亮的小衣服和绘画皮肤。 ——毕竟,她爸爸也是开纺织厂的大老板,对于世界上的漂亮衣服,从小婷婷就耳濡目染。 也花了三个小时,接近午夜,陆澄才掌握用邪性的布袋木偶重复“馗神”的仪轨。 “开始正式的仪式吧。”陆澄道,他仍然切换成二成猫眷化,精神和肉体都达到最强的状态。 扮演五小鬼的猫和猫乐队就位,开锣打鼓。 观众们屏气凝神——既有所期待,也防备不测。 一开始仍然是陆澄操纵着布袋木偶,代替没有两脚的布袋上下跳跃,念白唱曲,为布偶木偶配音。 戏过了一半,五小猫的杂耍铺垫和馗神的亮相完毕,忽然,“馗神布偶”开口道, “驰驱万里到神州,整理文章作状头;沦落英雄奇男子,威风千古尚含羞。 俺馗神是也。蒙‘白帝’见俺正直,封俺‘啖鬼公’。 ——下界凡人,汝何求于俺?” 这一声洪钟大吕的声音仍然是从陆澄的口中发出——但是并不出自陆澄本人的意志,而是附体于布袋木偶的那个旧唐神灵的意志。 馗神回应了白帝行走陆澄一次,就能回应陆澄第二次。 “但愿长借‘辟鬼灵光’,驱邪斩祟,护佑唐土太平。” 接下来才是陆澄本人口中发出的本人意志,他向馗神祈求——陆澄要把“辟鬼灵光”固化在布袋木偶上。 “献酒来!”馗神道。 这一次陆澄被那大袍红大红髯的布袋木偶引导着走向真正的酒杯——“猛虎啖鬼卣”, 青铜老虎酒壶里满满盛着鸡汤味的夏塔克鸟酒,食材来自陆澄前番杀死的突袭海神殿的C级夏塔克鸟。 不待陆澄的动作,“馗神”木偶像活物那样老练地抓起青铜老虎酒壶,咕噜噜把夏塔克鸟酒灌下肚。 ——这个木偶并没有肠胃,仪式之中木偶成为了一个临时两界通道,尸解酒通过木偶献给了另一个世界的神灵。 “一坛尸解酒,一遭‘辟鬼灵光’。” “馗神”消散,这一次是那布袋木偶“小馗神”叫了起来——布袋木偶没有声带,仍然借用陆澄的发声器官。 ——它的声音与馗神同样浑厚,但略显粗莽,没有馗神的沉静大度。 这是“小馗神”的要求——每一次动用“辟鬼灵光”,持续两个小时,但需要奉献给它一坛尸解酒。 不过,这一番太岁殿里没有魔物需要辟易,“小馗神”做事地道,“辟鬼灵光”可以保留到陆澄需要的下一次。 ——“小馗神”仍然是灵光物品,不像缚灵那样会占用陆澄的精神力载负。 但是每次套上布袋木偶,陆澄的精神仍然会和“小馗神”连接起来,如同共轭的两头牛。 而“辟鬼灵光”摧残魔物的理智值判定也是陆澄和“小馗神”精神力的叠加。 ——目前是“小馗神”的五千泉精神力加上陆澄的七千泉精神力。 ——也就是说,一万二千泉精神力以下的魔物会被与“小馗神”共轭的陆澄的凝视和低语即刻摧毁理智。 有了小馗神,C级以下的魔物对陆澄来说就是一滩烂泥,B级门槛的魔物也不能幸免。 至于如何像戴瑛那样投射出人形的“馗神”分灵,顾易安也摸索不出来——这是戴瑛的独门秘方,而且陆澄这个商人也抽取不出“馗神”分灵需要的五千泉精神力。 “馗神啖鬼仪”结束。 陆澄和“小馗神”战战兢兢地道了晚安,艰难地把仿佛长在自己手臂上的布袋木偶扯了下来,恢复了完全的自我。 “小馗神”仍然变成一个平平无奇的布袋木偶,陆澄收入黑书包藏好——对心智一般的普通人,这种布偶的确太危险了,陆澄也要慎用。 不过,有一种说法:演员是一块随时可以染色的布。但愿,这只扮演馗神的布偶受到正直的馗神的感染,能克制自身控制人心的邪念。 “接下来每过一天,我都会制作二枚C级500泉的‘神霄五雷符’。” 顾易安道——无论是雷公的雷锥、还是道士的五雷符,都是渊源自青帝的全谱系异物杀伤符咒。往后必定是咖啡馆居家旅行,杀魔越货的常用利器了。 在陆澄的建议和鼓励下,她在有生之年第一次制作出了勾容顾家茅山传承之外的灵光物,往下,她还会做更多出其不意的符咒改良。 “老板,我也要加入最后的决战——我会用‘学习歌吟’和乐师猫合奏‘破阵乐’,振奋缚灵的战斗士气。” 这是D级乐师婷婷的要求——她知道陆澄突袭城隍庙不带自己,一是需要人留守,二是不愿自己经历凶险的生死战。 但是,她希望自己能在团队最关键的时刻做出贡献,她是团队的一份子。 “老板,我也要和猹一道惩罚亵渎‘鲁郊侯’和‘城隍’的潘逸民——他是‘伪城隍’,那我钢叉上的诅咒就咒对了。” D级巫师周绵也道——虽然叠到现在,他的瓜仙叉才叠了千泉对潘逸民的诅咒。 “我会在确保你们两个小孩子安全的前提下,酌情使用你们。” 陆澄心里欣慰,但仍然面色平静道——最后的决战里,他将不靠官方的力量,完全凭借咖啡馆的拳头,粉碎潘逸民全伙。 修整一夜,直到次日周六清晨。 次席巡海夜叉红嘴鸥“子不语”飞到凌波咖啡馆,告知陆澄,已经给下海庙的三大庙祝托梦,把“鲁郊侯”仍然活着的假消息散布了出去。 而在“巡海夜叉”的“周知”里,虚境的海神殿也没有再受到潘逸民的侵扰。 那陆澄便按部就班执行后续合纵连横的步骤。 ——早上九点,他和霍振声大侠约了一道拜访八仙会的炼金师方存仁。 陆澄也不带其他手下,只身前往,以示谦卑。 但他有回归的黄猫保镖、黑猫,黑书包里还多了召唤鹰犬猎队的“出跸刀”和瞬秒C级以下魔物的“小馗神”,个人实力比二十四小时之前的自己还要强大。 “紫罗兰花园”在幻海市西区和东区的交界,一个资产阶级人士的别墅区。 方存仁全凭自己的武侠小说的稿费购买下这栋带小花园的小洋楼——当然也是因为上任业主,某个着名女伶在这里自杀,凶宅降到了方存仁够得上的价位。 九点准时到场的霍振声领陆澄进去。 如今正是花园里的紫罗兰烂漫绽放的季节。 霍振声介绍道, “我和方先生熟悉——毕竟是写武人的武侠大家嘛——对入他眼的人很好说话,就是刹不出车。 按照调查员协会的标准,他是2B级炼金师,‘采药B’和‘炼金B’。 ——虽然我不相信他吹嘘的那些‘仙丹’,但是他的花真得种的很好。” 陆澄读过《调查员手册》,方先生的“炼金B”实际是旧唐的炼丹术,与泰西的炼金术传承不同; 而“采药”技艺,涵盖了植物学、动物学、园艺学、野外生存种种知识。 对标鉴别灵光物的商人“鉴宝”和匠人“赝作”,有高级“采药”的炼金师也是鉴定甚至保育异常动物和异常植物的专家。 方先生能达到“采药B”,他对旧唐的鸟兽草木,甚至旧唐虚境的鸟兽草木知识一定十分渊博了。 虽然是写本土风格强烈的武侠小说,方存仁本人倒是西服领结,招待陆澄和霍振声的也是从泰西米旗国属国东天竺进口的红茶。 ——他已经从陆澄的电话和自己的渠道知道潘逸民的事情,便开门见山道, “我听说潘逸民用诅咒阻碍了‘巡海夜叉’行使权能,还重伤了‘巡海夜叉’。 ——小陆,我炼制过一炉鼎‘黄芽金丹’,你带给‘巡海夜叉’疗伤。” 方存仁从他书房挂着的一个黄皮葫芦里,倒出十八枚金桔般的“圆果”,反正陆澄是一枚也不敢吃,即便丁博士在实验室化验过成分,他也不敢吃。 ——不过,方存仁手头的情报,还是陆澄借红嘴鸥托梦散布出的那些过时消息。 当然,包括霍振声在内,都不知道“巡海夜叉”已经换届。 陆澄暂时也不想透露真相给更多的外人——骗潘逸民,得从欺骗八仙会的自己人开始。 所以,他还是千恩万谢地代已经前往虚境更深处的“鲁郊侯”收下了方存仁送都送不出去的十八枚“黄芽金丹”。 “——‘诅咒’的事情我也没有法子。整个幻海市,我只知道章天师有能力驱散,正好我们一道去请他帮忙。 ——章家是旧唐自古以来的‘天师’,传到他已经六十三代,近二千年了。” 方存仁继续指点陆澄道。 陆澄想——驱散已经不存在的诅咒,就得让“章天师”亲自降临“海神殿”,到时未免穿帮。 算了,到时随机应变,多多许诺好处,央求章未济不要泄露消息吧。 “那么,我们这一周之内能预约到‘天师’吗?——听说,‘天师’在幻海有很多事情和信徒要忙,档期插不进针。” 陆澄道。 方存仁不以为然地哼了哼, “——章家祖祖辈辈向来宣称他们家的‘天师’是至高的旧唐神灵授与,历朝历代的皇帝都默认下来。 总不见得真有旧唐正神遇难,章天师反而见死不救了吧? ——预约什么,‘巡海夜叉’命悬一线,小陆、霍大侠,我三个人一道上天师别院直接敲门!他能不出来!” 截止目前为止,陆澄的串联还算顺利。 ——就像滚雪球,随着越来越多八仙会成员加入他这一边,剩下的人即便心中不以为然,看着人多势众,也会保持沉默。潘逸民也就彻底孤立了。 一旦决定,方存仁便亲自开着福特小汽车带陆澄和霍振声前去“天师幻海别院”。 ——“天师幻海别院”在西区和北区交接之处,日进斗金的闹市,周围都是百货公司。 螺蛳壳里做道场,一小块地皮上堆叠起金碧辉煌的旧唐古式建筑,重楼广檐,犹如飞起的宫阙。 各种殿堂里的神仙雕塑上灵光是一点没有,但贴的金箔都是信众的真金白银——穷人没有生活的指望,富人的成功心里有鬼,于是都把钱送给天师了。一样是送钱,当然要送唐国牌子最硬、资格最老的神棍。 方存仁一炷香也不肯烧给这些脑子里只剩下银元和钞票的神像,直接带着陆澄和霍振声绕入天师别院后面的一栋幽静雅致的小楼。 方先生叩了三下小楼的门,章未济天师没有出来,却是一个道童出迎。 这道童俊雅清秀,绾了两个角一样的发髻,仿佛旧唐古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道童歉然作揖道, “贫道‘魏野子’。一旬之前,我家师尊已经回龙虎山洞府闭关,临行前占卜料到诸位之请——师尊嘱咐,天定之数不可挽回,他也非逆天之人,幻海之事诸君自便。” 这一套模棱两可的玄言妙语让陆澄三人懵了片刻。 章天师并不在幻海市。 ——十天之前,连陆澄都没有想到“鲁郊侯”会落到如此下场,更不会知道自己和潘逸民是一山不容二虎;十天前的章天师能算命算出来才有鬼! ——有这未卜先知的本事,章天师就不必骗取信众的钱,直接在股市上翻云覆雨得了。 陆澄抬头,望向小楼的碧纱窗。 ——章天师说他不在幻海,并不意味他真的不在幻海市,但是别人为了给他面子,只能当他真不在幻海市。 陆澄的黄猫和黑猫也从他的衣领探出头来,向小楼张望。黑猫想隐形翻入小楼里确认一番。 陆澄把自己的黑猫塞回衣领——假设那个B级巫师真的在这楼里,隐形的黑猫也无法逃出对面的灵觉感应。 “那就不打搅了——我是‘商人’陆澄,八仙会的新人。一俟‘天师’闭关返回幻海,我还会前来拜贺。” 陆澄向道童魏野子平静道。 “没有他,‘巡海夜叉’的诅咒就无人能驱散了。”方存仁遗憾道。 霍振声也是蹙然不乐。 “有方先生的仙丹延命——‘巡海夜叉’一定能坚持到事情了断。何况‘天师’也说了,都是天数。巡海夜叉也服天数。” 陆澄并无所谓,已经不存在的诅咒其实并不需要驱散。 既然章未济已经表态了“请君自便”,陆澄的目标也达到了——章未济是知道陆澄人多势众,表示绝不为潘逸民站台了。 他们三人向魏野子告辞而去,陆澄的时间不能耽搁在这里,他还有最后一个串联的目标,老巢北区的洪盛大流氓许敬尧。 随着陆澄三人的身影和他们的汽车消失在天师别院的视线之外,那栋小楼的碧纱窗打了开来。 一个鹤骨嶙峋的中年道服男子浮现在窗前,他的眼睛晶晶发亮,灿然若星。 正是宣称在600公里外的龙虎山洞府闭关的第六十三代天师章未济。 那道童“魏野子”向他师尊道, “奇哉怪也,那些毛神既然中了‘天师府’的诅咒,潘逸民怎么到如今还摆不平事情!” 章未济道, “天师府的诅咒已经随着‘鲁郊侯’而去了,如今那个陆澄已经掌握了下一任的‘巡海夜叉’。潘逸民的船已经漏水了。” ——在陆澄三人拜访天师别院的时候,入定状态的章未济已经用他的“通灵B”窥视到了他身上的缚灵。 ——陆澄的缚灵,那黄猫和黑猫都顶戴着本该是大海鸥的“巡海夜叉”的翅盔。 道童魏野子紧张道,“如何是好?再往下,陆澄那些人要摸到我们这边来了。” 章未济冷然一笑, “又能如何,诅咒已经消散,谁能追索到‘天师’一脉!二百年来,潘家只是向我们订制诅咒,真情我等一概不知。潘逸民也不敢违背契约,抖出‘天师’的名号。” 他负手离窗,向道童道 “不过,我还是真是要回洞府闭关一阵 ——魏野子,你给潘逸民去个电话,知会他‘鲁郊侯’已死,陆澄在诈他。 ——就算是‘天师’和潘家最后一点交情吧。” 第168章 游侠 幻海市有二大市民心照不宣的帮派,“罗刹帮”、“洪盛”,如果算上“黑船公司”,那就是三个。 “黑船公司”是前幻海董事、警务处长培理退休后整合。 “罗刹帮”是罗刹在上一次世界大战亡国之后,流亡到国际自由港幻海市的罗刹流民建立的。 而“洪盛”统合了本城的唐人黑道,触角遍布全城,但核心在北区。“洪盛”大流氓许敬尧的“许公馆”也在北区。 市民们鄙夷这种唐人老流氓,但也有些人佩服许敬尧是一个人物 ——在这样的社会,连大学都是非富即贵的人家才能上得起。许敬尧本来只是一个幻海底层一个餐厅跑堂的,不靠家世,也不靠当赘婿,混出来靠的是自己的真本事。 陆澄也承认这点——他这个不交租金、自有商铺的二代,也会被不知道哪里来的流氓砸到要卖咖啡馆。 鸦片都卖到花旗国的许敬尧,那本事比自己是大多了。 “许公馆”是北区靠街面的洋馆,四通八达,连接无数蛛网般的小巷。 公馆的门房也是“洪盛”里的精细人,有认人的眼色——立刻请入方存仁,霍振声和陆澄,招待下午茶点。 ——是很好的厨师做的小笼包。 请霍振声和方存仁的饮品都是茶,请陆澄的是咖啡——管家特意说,是许先生亲手烧的咖啡。 陆澄一尝便知,是芬芳的南洋猫屎咖啡——制作过程之中需要南洋特有的嗜好咖啡的猫的协助。 他妈妈凌波会做,陆澄最初当家时也做猫屎咖啡,后来陆澄嫌从南洋进口猫屎的成本太高,就取消了这个项目。 许敬尧特意为陆澄亲手做咖啡,显然是友好的姿态——但是,这不是稍微准备就能一蹴而就的事情,许敬尧本人真得有长久的咖啡师的专业训练。 方存仁在沙发上侃侃而谈, “我给许先生开过药,所以有些交情。” 陆澄悄悄道, “许先生有游侠的身板,怎么还要吃药?” 方存仁流露出微妙的神色, “他的老婆太多太漂亮,当然要吃药。 ——我有祖传春方,旧唐的皇帝都要从方家订货。到了现在的社会,幻海的药物署还不准我卖。 ——你不要迷信泰西人的医学,他们那方面不行的。” 色是武人大忌,霍振声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这时候,霍振声猛地回头。 一个一袭长衫、两鬓微霜的瘦削男人已经像猫那样无声无息地进了三人的客厅。 不是霍振声这个B级武人,猫眷陆澄绝对没有反应,只是炼金师也只在小说里有绝世武功的方存仁更是没有知觉。 来人正是洪盛的大人物、八仙会的B级游侠许敬尧。 “方先生打趣了,法律上我就只有一个老婆;我也只和女朋友谈心,让女朋友开心,坏事情不做的。” 幻海的小报里传遍了许敬尧凶神恶煞的事迹,眼前他的谈吐和相貌却是十分斯文。 方存仁哈哈大笑,和许敬尧热情地握手。 霍振声和许敬尧互相抱拳行礼。 然后,许敬尧的手和陆澄的手握住。 ——在几个月前,陆澄和他的小弟王嘉笙被洪盛的混混追砍;谁想几个月后,他就要和洪盛的大人物合作了。 许敬尧熟视陆澄的面庞——这张脸,他在很年轻的时候曾经见过,那个时候许敬尧还是来幻海闯荡的小瘪三,这张脸带着他进入了一个神奇和危险的世界,获得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可惜,那两个叱咤旧唐风云的A级调查员在现在的唐国都已经死得一点名堂也没有。 反而是自己这个小瘪三成了人物。 有时候,A级调查员,甚至是神仙又怎么样,敌不过命的。 ——现在,仿佛那个“商人”复生的陆澄站到了许敬尧的眼前,他一定得到了他们的传承,潘逸民两次都杀不了他。都第三次了,那个潘逸民就赢得了他吗? 呵呵,潘家还是“血滴”的管理者,可以凭前朝的圣旨调遣旧唐一切奇人异士的时候,都奈何不了“红莲”。 “我也听说了潘先生和小陆你之间的事情。 唐人之间,能商量就要尽量商量,不要打。不要打出人命。让泰西人笑话。 ——徐老的意思是要调解,我也觉得调解为好——来这里的朋友们,也都是要调解吧。” 许敬尧落座道。 “——章天师随我们八仙会多数的意见。” 方存仁补充道。 许敬尧点点头, “个么,我讲下大局。 ——下海庙的灵脉是唐人的,不能交给泰西人;但也是唐人的共同财产,不是个别人家里传承下来的。 小陆揭发了潘先生要独吞唐人共同的财产,是大功劳; 但是你也让幻海站晓得了下海庙的奥秘,也犯了错误。” 陆澄忙道, “现在幻海站只有两个官方调查员知道下海庙的事情。 ——他们都是唐人,我已经笼络好了,灵脉的事情不会传到泰西人耳朵里去。” 许敬尧搓了下手道, “那好极了。小陆,为唐人发现下海庙灵脉,是你对八仙会的入会贡献;你还把你的错误补救过来了。 那往后,下海庙的灵脉我们八仙会各位都要守护起来——不要再发生东瀛芙蓉财团都要往海神殿掺一脚的事情了。 不过,潘先生以后是不能再管海神殿的事情了。他当过一次偷腥的猫,大家都不放心。 ——诸位如何看呢?” 许敬尧原来蕴藉的目光陡然寒光四射,扫过诸人。 ——霍振声以大侠自任,绝无染指海神殿之念。 ——方存仁闲云野鹤,也没有兴趣管理下海庙。 许敬尧的提议,一方面是把潘逸民永远排除在下海庙之外,另一方面是暗示陆澄,他也要拿到下海庙虚境的份额。 这是许敬尧入伙的条件。 “我都听前辈们的。” 陆澄道——他已经掌握了“巡海夜叉”,实际控制了海神虚境的所有权,出让部分虚境的使用权给许敬尧也无妨。 不止为了对付眼前的潘逸民,还为了和许敬尧能更长远的和平相处。 “好极了——那只有潘先生那边的问题了。 ——潘先生十年来受到培理董事的袒护,骄横惯了。吃点苦头,学会尊重别人,对他是一件好事。 ——今天是周六。那么,我们八仙会就在下周五特别开一次会,让潘先生低个头认个错吧。 ——我这就给潘先生打一个通知开会的电话。” 许敬尧当着众人的面拎起了话筒。 ——“认个错”的意思模棱两可。 陆澄只知道许敬尧加入他们这边后,明确下海庙归潘逸民之外的八仙会集体所有,除非反出八仙会,潘逸民永远碰不得下海庙了; 但是潘逸民要向八仙会出让多少南城的利益,才算“认完错”呢? 这里面许敬尧有巨大的操纵空间。 当然,陆澄并不认为潘逸民会在下周五到会。“下周五”无非是定下了潘逸民和陆澄决战的截止日期。 周六下午四点,南城城隍庙的蓬莱阁,潘逸民刚刚接到从“天师幻海别院”寄来的信鸽。 起初,天师章未济指派的魏野子先是给潘逸民去了报信的电话 ——潘逸民的习惯是不在电话里听机密。魏野子只好额外寄了信鸽,耽误了二个小时。 读了信鸽蜡丸里知名不具的纸条,潘逸民终于要沉痛地决定,把鬼车升A、匠人升A的计划长期搁置。 “鲁郊侯”已死,没有什么B级鸟头了,下海庙眼线传来的消息是陆澄故意放出来诱导的风声。 现在的“海神殿”虚境已经是陆澄的天下——潘逸民不知道陆澄是怎么做到的——但按照天师不容置疑的判断,才过了二天,陆澄已经掌控了新的“巡海夜叉”。 一旁的戴瑛和陶路都是忿忿不平,先是杀不得陆澄,最后连海神殿也完全失去了。 “城隍爷,我们是否就此算了。至少要保住南城的基业。 ——蜡丸里还说,陆澄还在串联八仙会,其他人还好说,如果他把许敬尧都拉过去 ——那只狼早已经盯着我们十年了,随时准备扑过来吃我们的肉。” 戴瑛道。 出道以来,虽有小小波折,潘逸民大体上顺风顺水,从没有经历过现在这样艰难的局面。 当然,这不是潘逸民估算的最坏的局面 ——南城的一切异常信息都没有扩散到调查员协会那里。 他不必去虚境,不必放弃家业逃遁唐国内陆,还能留在南城,留住南城的地盘。 这是坏局面里最不坏的了。 但是这个不尴不尬的局面反而让潘逸民迷惑、犹豫、无法决断。 如果放弃和陆澄的争斗,没有意外,他这个幻海第一调查员的声望从此就要下坠,他在八仙会的影响力也要一天一天消退。 现在的陆澄,现在一周之内的陆澄还不是潘逸民全力以赴的对手。 一年之后,十年之后呢?等陆澄完全掌握了潘逸民迄今都无法估量的陆家的神秘传承之后呢? 这时候,书房的电话铃响起,是洪盛大流氓许敬尧打来的, “潘先生,八仙会的同仁们议论过,想在下周五老地方小聚一番,罚你的酒吃,不知道到时候你方便吗?” “罚酒吃?我有什么错要受罚的?” 潘逸民强笑起来。 “有人偷偷摸摸了一次,我们唯恐还有第二次。我们罚潘先生酒三杯,只要你往后开诚布公——哈哈,吃了罚酒,大家就放心了。” “开诚布公”,潘逸民咀嚼着许敬尧的话头——“下海庙”都准备放弃了,明面上的城隍庙是潘家数代人的私有家产。他还有什么可以开诚布公的? 忽然,潘逸民的心中一惊——许敬尧暗示的是,他要向八仙会公开自己在南城的所有大小虚境的灵脉吗? 这就是他要认的错吗? “下周五的小聚,我当然会赴会。我问心无愧。” 潘逸民挂了许敬尧的电话。他不再迷惘。 向着戴瑛和陶路,潘逸民道, “没有了鬼车的‘第十个头’,‘巡海夜叉’的神职还在! 二位和我出生入死,接下来的行动我会拼死一搏 ——如果失败,我可能要放弃这里南城的一切,遁入虚境;如果成功,八仙会里就是我们的一言堂。 你们还愿意跟随我吗?” 戴瑛和陶路齐声称愿。 下午四点的许公馆,客厅里的八仙会众人都听到了潘逸民的顽固的答复。 许敬尧无奈笑着,也把电话稳稳摆好,向众人道, “不管如何,潘先生下周五还是会赴会的——到时,我们再一道劝他。” 陆澄心想——只怕到时候不是一道劝,而是一道逼潘逸民。 那场景一定十分痛快。不过陆澄觉得自己不会看到了,心高气傲的潘逸民怎么会允许那种场景发生了。 霍振声一时想不透电话里两人的机锋,只愠怒道,“到时,一定让潘逸民认真悔过。” 方存仁无奈叹息。反正,除潘逸民之外的八仙会是统一意见了。 三人向许敬尧告辞。 陆澄婉谢了方存仁用轿车载他回咖啡馆的邀请,推辞说还要检查一番北区下海庙。 直到方存仁载霍振声的轿车远去,陆澄仍然徘徊在入夜之后的许公馆蜘蛛网般的后街。 他手心里有一枚既熟悉又陌生的天泉古钱——但这枚青铜古钱并不是自己的,而是初次见面的许敬尧在与陆澄握手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塞给他。 作为旧唐神灵虚境流通的灵光货币,陆澄并不意外B级游侠许敬尧也能弄到手。 ——这古钱的一切形制都陆澄自己的古钱相似,只是在灵光量有巨大的区别。 是一枚C级千泉,边缘开锋的灵光金钱镖。 ——许敬尧仍然有事要私下串联陆澄。 寂静的巷子里,有人拍了拍陆澄的背后。 陆澄猛然回头,一团黑烟毫无征兆地浮现在陆澄身后。 黑烟逐渐呈现为人形,然后从人形的头部散开,显出B级游侠许敬尧的面目。 ——许敬尧里面仍然一袭长衫,黑烟像是一件披在他身上的黑色大衣。 “许敬尧,3B级游侠。 持有技艺:‘暗杀B’、‘赌博B’、‘亡命B’。” 这是徐老给陆澄的资料,也是许敬尧在幻海站注册登记的资料——他是帮派领袖,培理时代也是官方不得不合作的人物。 即便陆澄的黄猫与黑猫都已经是“周知”北区一切动静的“巡海夜叉”,它们都没有感应到包裹许敬尧的黑烟向陆澄的逼近,如果许敬尧对陆澄陡生杀心,砍掉了陆澄的脑袋,黄猫都还不知道保镖。 两只挂着神职的猫生出惭愧之色。 ——幸好,陆澄和许敬尧有共同的利益,利益强大到这位B级游侠不会杀陆澄。 “许先生,如果潘逸民彻底完蛋——你能得到最大的好处。八仙会没人有你那么大的势力和本领,往后你就是八仙会的第一人。 而我是非杀他不可的。” 黑暗中,陆澄表态道。 许敬尧默认——培理时代,永远扶植潘逸民压自己一头。培理忌惮唐人帮派的势力超出了他的控制。 现在时代不同了,他感觉现在那个林洋站长的幻海站要清理培理时代一切影响,从几个月前的克雷格,到现在的潘逸民,和培理过从密切的人物都在走背运。 而眼前这个陆澄,就是杀他们最锋利的刀子。 许敬尧绝不会和这把刀子作对。还要通过这把刀子拿到自己最大的好处。 “你觉得,潘先生认错到何种地步为好?”许敬尧问——他在问询陆澄还能给自己多少利益,这不是给八仙会的,而是许敬尧私吞的。 “——就像许先生在电话里对潘逸民说的——他要开诚布公,把自己的所有虚境和灵光物都向八仙会公开——我们才能相信他认错的诚意,相信他以后再不会犯错。” 陆澄道, “我调查下来——除了他祖传的城隍香会长地盘,在南城还有其他幻梦境——这些都需要公开。 不过,如果他死不承认,我们调查起来还需要一些时间——那就要用幻海地方志核对古今演变。 如果有古代神灵传承的道观旧址如今变成了潘逸民名下,或者潘逸民党徒的地产,就很有是‘幻梦境’的可能。” ——这套调查方法,陆澄在调查卍字会谋夺的西区灵脉时用过,同样可以用在南城。 “不愧是有能力的调查员——就现在,你和我一道去南城摸下潘逸民隐瞒的幻梦境吧 ——我的师爷用和你的建议类似方法确定了南城几个宅地,我要你这个‘商人’的协助。” 许敬尧道。 ——果然,在很久以来,许敬尧就在觊觎和调查南城的灵脉,现在是他隐忍多年终于出手的时刻。 “但是,潘逸民是‘城隍’,可以‘周知’任何侵入者。”陆澄不得不和许敬尧合作,且看许敬尧这个游侠如何解决潜入的难点。 “一个人连本来视线里的东西都看不见,即便他的视线扩大到整座南城,看不见的东西仍然看不见。” 许敬尧冷哼道,他的手扶在陆澄的肩膀,包裹许敬尧的黑烟雾向陆澄的黑皮夹克上蔓延, “这是我的B级灵光物黑烟罗,外人无法度量灵光——或许,你也知道类似的游侠道具。” 陆澄的心里一动,如此说来,他的确对这种“烟罗”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究竟是自己祖传的灵光物,还是自己调查得来的灵光物有同类的款式,陆澄想不起来。 “黑烟罗”包起许敬尧和陆澄,融于黑夜,在北区蜘蛛网般的巷子里无影无踪。 的确,北区的“巡海夜叉”的“周知”不包括看透隐形和伪装之物,南城的“城隍”也不能“周知”。 上一次陆澄对城隍殿的突袭,少了一个“游侠”。 (怀念白晔,长久失联。) 第169章 隐形人 按照《幻海地方志》的记载,南城城隍庙最鼎盛的时候,还有五座下院。连城隍庙在内,依照旧唐星象学里司掌生命的南斗六星排列。 那五座下院的旧址最可能是潘逸民家族在南城掌握的其他小虚境的入口。 但南城不是陆澄从小熟悉的西区,需要经年累月的试错才能确定五座下院的大致位置,还要躲避“城隍”周知一切的耳目才能放心调查具体的连接虚境之门。 ——许敬尧居然能知道南城其他小虚境的确切位置,他和他的党徒对潘逸民下的功夫不知道有多少年了。 这是八仙会平静桌面下的钩心斗角。 ——与潘逸民的决战迫在眉睫,陆澄几乎不可能有时间再调查潘家的其他虚境。 他本来已经放弃,只能坐视潘逸民用其他虚境的完好神殿的灵力修复“鬼车”。陆澄赌的本来就是潘逸民在紧迫的一周时间之内,来不及把“鬼车”全部修复完毕。 现在有了3B级游侠许敬尧调查南城的提议,陆澄不能错过这一个阻断潘逸民修复鬼车的机会。 陆澄想,许敬尧需要的是他这个商人的“鉴宝”能力。 ——既然这个3B级游侠有把握能不被城隍察觉的潜入小虚境的入口,他之所以拖延到现在才出手,除了以前还要维持和潘逸民的表面关系,恐怕还是破解不了潘逸民设置的灵光锁。 ——而现在,陆澄可以为许敬尧解读那些灵光装置了。 被“黑烟罗”包裹的陆澄,随着许敬尧在幻海幽深的城市森林里穿行,仿佛两个隐形人。 除了隐形和伪装,这件游侠的不可度量B级灵光物,也有“蓝灯笼”里阴风那样助推的效果。 半个小时的脚程,他和许敬尧没有任何波澜地来到南城的文庙。 ——果然,如许敬尧的预料,“城隍”不能“周知”隐形的入侵者。而且,潘逸民也不能预料,在陆澄之外,另外有居心叵测的人又给他开了一条战线。 旧唐以科举取士,供奉“儒圣”的文庙也是古代县官重视的地方。 ——但科举从前朝起废了已有三十年,科举考试考的旧唐古文也渐渐无人会了。 社会上到处盛行的是教授“语、数、外”的新式学堂,毕业生凭新式学堂的学历找工作和考公务员。 像张筠亭这样泰西女子中学的优等生,泰西文比唐文还要流利,旧唐古文更是半通不通,还要陆澄和顾易安两个小学都没上过的人给她补课。 如今文庙早就落寞式微,由南城的商绅维持着。潘逸民就是赞助文庙的商绅之一。 此时,夜深人静的文庙仍然有保安在尽职巡逻。 许敬尧带着陆澄就像壁虎那样轻易翻过文庙的高墙,绕开所有的守卫,进入庙里一间偏殿。 殿中完全黑暗,“黑烟罗”撤销与环境一体的伪装,在黑暗里浮现——仍然全是黑色的烟雾,“周知”的“城隍”还是看不见他们。 猫眷陆澄倒是在黑暗里视物如昼,3B级游侠许敬尧也能够办到。 “这座文庙的偏殿是小虚境的入口。”许敬尧道。 仍然保持着“黑烟罗”的状态,陆澄的契刀指向一面墙壁上有灵光反应的一个太极图阴阳鱼图案的铁盘。 这无疑是幻梦境的入口装置——在这样次要的入口,潘逸民没有配置他在城隍殿虚境的三重门。 那么,有“鉴宝C”的陆澄不需要匠人小王的协助,就可以破解了。 他的手按在“阴阳鱼”铁盘上——潘逸民设置灵光之门的步骤一环接一环涌入陆澄的头脑。 “阴阳鱼”可以视作简易的八卦盘,把黑白双鱼八等分,纯白条为“乾”位,纯黑条为“坤”位,余下六等分,可依次类推出对应的六个卦位。 ——陆澄向许敬尧念起转动“阴阳鱼”的顺序:“由乾之坤,由坤之离……” 总共要旋转“阴阳鱼”六次,许敬尧一步不差,老练地旋转阴阳鱼铁盘,轰一声打开了阴阳鱼所在的墙门 ——这位3B游侠也有“偷窃C”的副技艺,开锁也是他年少当学徒时习惯的事情。 墙门缓缓往后退,现出新的甬道。 许敬尧的情报正确。至少潘逸民的一处南城虚境已经曝光了。 “‘城隍’看不到我们,但他总能察觉虚境之门在无故开启。 我们最好在半小时之内调查完毕,撤离此地。 ——许先生也不希望和潘逸民那么快起冲突吧。” 随后陆澄提醒许敬尧道。 “我知道分寸。” 许敬尧走进甬道,陆澄跟进去。 黑烟罗从陆澄身上撤去,他忙戴上丁博士那里顺来的防毒面具遮脸。 黑烟罗也从许敬尧身上撤到他面孔上,充当一个游侠遮脸的假面,就像头上套着一只黑色尼龙丝袜。 甬道另一头还有一扇灵光门,是配套的装置。陆澄仍旧用“鉴宝C”窥探完潘逸民设置的开锁密码,打开来。 ——这扇门是平移开启,陆澄和许敬尧直接从一座新的旧唐古殿忽然开洞的墙门走出来。 殿的四壁梁柱雕刻着群蛇,有四个蛇人在大殿里——就是陆澄突袭城隍殿时见过的那种尸解者——两个蛇人在入定,另两个在殿里巡逻。 “鲁郊侯”曾经告知陆澄,潘逸民手头的蛇人有八十四只,突袭城隍殿时那里只有四十四头蛇人镇守。 现在看来,潘逸民余下没有出动的蛇人都在其他南城各处虚境里镇守。 大殿巡逻的两个蛇人嘶嘶叫唤,向陆澄和许敬尧游动过来。 陆澄身边的许敬尧人影一晃,霍地一声,大殿本来关闭的殿门洞开,他像一道黑色旋风那样闪入殿外,只把陆澄一人留在四个蛇人的包围里。 ——这是许敬尧对陆澄这个忽悠出来的B级调查员基本战力的小测验吗? 陆澄的黑书包里有着摧毁一切C级以下蜕变生命体理智值的“小馗神”,但他想,这是与潘逸民决战时的秘密道具,现在还要捂着。 他的黄猫已经归队可以胜任保镖,但陆澄又把从衣领里探出脑袋的黄猫按回去——他还要保持黄猫仍然没有恢复的假象。 两头D级蛇人已经迫近陆澄,蛇人吐出的神经性毒气喷到了陆澄脸上的防毒面具。 毒雾无效。 防毒面具之后,陆澄的双目转成一金一碧的波斯猫眼,二成猫眷化启动,他一手戴上了保持隐形的黑猫臂套,另一手拔出了汉剑飞将军。 “嗖!”他的人影也倏地蹿得从两头D级蛇人之间掠过。 一个蛇头的首级滚落在地,一只D级蛇人死亡。 陆澄的飞将军剑上滴血——蛇人迟钝,远不如猫一样反应的他。 陆澄回首,另外一只蛇人捂着蛇颈,它的头还没有如陆澄的预期掉下来。 隐形的黑猫太平也在陆澄飞将军挥出的同时,伸展和拉长猫爪刺向蛇人——蛇人鳞片坚硬,迈入了C级护甲的门槛,小太平的猫爪只能勉强破甲,还不够截断蛇人的蛇颈。 “烦。” 陆澄啪地又往蛇人没断的蛇颈劈上一剑。这一次第二只D蛇人的头终于全部断裂,死亡。 两只入定的D级蛇人这才如梦初醒,从蒲团上直起蛇身。 陆澄猫那样的人影又一次晃过。第三只D级蛇人死亡,上半身和下半身分离,被飞将军腰斩。 这时陆澄已经站在了群蛇殿堂的铁门槛上,眼睛直视着拉开距离的第四只D级蛇人,同样,他的左轮手枪也瞄准了蛇人。 “砰!” 柯尔特手枪里的抑制弹洞穿了蛇人的脑袋。第四只D级蛇人死亡,大殿清空。 二个月前,陆澄的基本战力只能杀死单只异变不完全的D级蛸眷;而现在,用最基本的配置收拾四个有C级护甲的D级蛇人,他只花了三分钟。 蛇殿外,许敬尧已经在好整以暇地等待着陆澄。 殿外的礁岩上,也横陈着四具身首分离的D级蛇人——是殿外的巡守。 许敬尧的手上双持着两把D字形护手的蝴蝶短刀——陆澄对这种刀的款式再熟悉不过。 ——双刀各是五千泉,合计万泉灵光。白刀曰“犀角”,可涤荡妖术,可烛照怪异;黑刀曰“龙鳞”,可破坚甲,可挡神兵。 6C级游侠白晔也使用这种双刀。 许敬尧收双刀入鞘,刀上灵光收敛。那杜绝窥探的豹皮刀鞘毛皮斑驳,远比白晔的刀鞘陈旧。 许敬尧的传承和白晔同源——陆澄想。 “30秒就把四只蛇人杀死,我和许先生的差距真是烛火与日月之别。”陆澄拍马道。 “非暴力系的同级职业,近身全不是小陆你的对手。”许敬尧商业互吹道。 他们两人稍微检查了一番蛇殿,殿中的群蛇画,还有蛇殿中央供奉的一个蛇身人头的赤膊女子铜像,与蛇殿一体,测不出灵光,也没有发生任何怪异。 陆澄没有多的灵光炸弹,只好叹息, “我们时间有限,来不及捣毁这座殿堂。” “不需要捣毁,只需要提醒潘逸民,我随时可以来,他就无法放心地使用这里。” 许敬尧的龙鳞刀在蛇女铜像的背后歪歪斜斜地刻了几个字——“敬酒不吃,不要吃罚酒。认错!” 这个流氓游侠垂涎南城的幻梦境,怎么可能捣毁殿堂——他在提醒潘逸民:把这座幻梦境交给洪盛,是潘逸民认错的一部分。 你知我知,许敬尧就不在落款处留姓名了。 “下面一处可能的地点,是南城的钱业公会——潘逸民也是钱业公会的一个股东。” 许敬尧向陆澄道。 南城的“钱业公会”靠近江岸,是旧唐时代留存至今的幻海钱庄业的最后一缕夕阳,也是古代城隍庙的一处下院。 半小时之后,黑烟罗笼罩的陆澄与许敬尧又走出了钱业公会。 ——就像调查文庙一样的套路,陆澄再次破解了钱业公会阴阳鱼铁盘的密码,两人再一次清空了守卫这处虚境的又八个D级蛇人,许敬尧留下要潘逸民“认错”的刻字。 又一座南城幻梦境曝光。 “城隍”周知一切,但每次陆澄和许敬尧突入和调查一次幻梦境只需要十五分钟。“城隍”事先不能掌握入侵者在何处出现,等城隍来得及反应,入侵者又游击到了另一处。 不过,许敬尧推测的南城虚境地点只有五处——随着他们的调查深入,潘逸民剩下没有曝光的据点也就越来越少。 剩下的三处随时都可能潜伏着“鬼车”,还有修理“鬼车”之中的潘逸民本人——他们再深入,随时会拨撩到3B级匠人的紧绷神经,触发大战。 “我们再调查一处南城的‘福佑寺’虚境,就可以收兵了——潘逸民也是这个寺庙的金主。” 这是许敬尧判断的停手时刻。 陆澄也觉得他们在三处虚境留下踪迹就足够了——许敬尧如此神出鬼没,一周之内,潘逸民再也无法安心修复鬼车。 “黑烟罗”凭空浮现在一座装饰着几何与植物花纹的古寺前。 不过,这一番,那古寺的穹顶上已经像大鸟那样蹲伏着一个怪人。 怪人带着雷公的木雕面具,套着雷公戏服,四面靠旗似的雷公铁翅张了开来 ——怪人比鹰隼还要锐利的眼睛紧紧盯着那“黑烟罗”,质问道, “许敬尧,下周五八仙会上,我自然会给诸位一个答复。你在台面下还搞什么小动作!” 那雷公面具之后,就是潘逸民本人——也只有3B级匠人兼“城隍”,敢和3B级游侠对线。 作为“周知”一切的城隍,潘逸民终究是在一个小时后作出了反应,他不得不暂停了修复鬼车,来应付新的棘手的盗贼。 一见黑烟罗,潘逸民就认出是许敬尧出动——他当然也时刻关注着自己竞争对手的手段,这是游侠的B级灵光物。 那“黑烟罗”散开,现出犹如头上套着尼龙丝袜的许敬尧,还有戴防毒面具的陆澄。 潘逸民心底一沉,知道那二处南城的幻梦境已经逃不出八仙会的耳目。也知道除了远走高飞和自己撇清关系的章天师,其他八仙会的成员都站到了陆澄这一边。 ——潘逸民更加坚定了:不先杀死陆澄,他不能参加下周五的八仙会;否则,到时会有多么严厉和苛刻的条件逼迫他接受呀。 “做人要知错就改——我担心电话里的潘先生还听不明白意思,特意来南城跑一趟。 你认错的态度好,到时候八仙会开会,也能有面子。 我都是为潘先生好呀。” 流氓许敬尧无耻地侃侃而谈——他的暗示是,凡是他刻了“认错”的虚境,潘逸民交出来给自己,到开八仙会的时候,许敬尧就能放潘逸民过去。 面具后,潘逸民的脸色铁青——这个老流氓,传说以前是一个咖啡馆跑堂的小瘪三,如今居然勒索起自己这个高贵的前朝总督的孙子! 陆澄一脸淡然,看他们两个瘪三黑吃黑。 “痴心妄想!” 潘逸民的脸彻底黑下来——即便他有隐忍的气量,即便他凡事谋定而后动,但被一个流氓逼迫勒索,是这位总督孙子一辈子都没有过的事情!哪怕是泰西人培理面子上都要敬潘逸民三分呐! 陆澄心里叹息——不要说许敬尧这种大流氓,他失忆的时候被西区小流氓不知道勒索欺负多少次了。潘逸民是没有在底层的泥泞里滚过,沉不下气。 然后,陆澄的脸色一变。 却见福佑寺穹顶上的潘逸民陡然从雷公戏服里拔出了那把B级真雷锥!指向许敬尧和陆澄! 谁能守住“度量B”匠人的神雷紫电?许敬尧的嘲讽话拉出了对面满满的仇恨! 陆澄来不及抄起“飞将军”挡脸,一道流星般的金光从许敬尧手心弹射去! “暗杀B、赌博B”同时发动! “咣当”一声,潘逸民的真雷锥从他手上坠落下来,一枚边缘开锋、C级千泉灵光的金钱镖嵌入了他钢铁般的雷公制服的手腕里,进去一半。 如果不是戏服阻挡,这枚金钱镖可以把潘逸民的这只手直接削下来! “算我给潘先生的小礼物。你要冷静下,好好考虑我的劝告。”黑烟罗重新笼罩起许敬尧和陆澄,然后原地消失。 “亡命B”发动。 随后,九对巨大双翼的浓重阴影覆盖住了黑烟罗消失之处、一里之内的全部街巷房屋。 ——福佑寺下,正是潘逸民修复鬼车的幻梦境。 黑夜里,“鬼车”从虚境浮现,助拳它们的奴隶主。 潘逸民的雷公面具之后闪动起赤色的光芒,他把那枚许敬尧留下纪念的金钱镖拔出来,那只几乎断裂的手腕瞬时伤口弥合,他使用了“城隍”的“回春”。 “再不能等下去了。三天之内,必杀陆澄,把一切的祸根消除。”潘逸民自言自语道。 “黑烟罗”再次出现,是在幻海东区的江畔。 许敬尧判断在城隍的主场,自己杀不死潘逸民,金钱镖只是给潘逸民一个警告,是洪盛力量的宣示。 陆澄也确认了这位暴力系的游侠战力不下2B级武人的霍振声。 今夜之后,潘逸民必然魂不守舍,再也不敢修理鬼车。陆澄与潘逸民的决战还要提前,恐怕三天之内就会爆发。 那样,陆澄只要对付三波鬼车的复生,自己这边解决一拨,霍振声大侠解决一拨,再加上许敬尧,就能完全解决鬼车。 ——但话到嘴边,陆澄终于还是咽了下去。 ——这夜陆澄也看清了许敬尧贪婪卑劣、落井下石的流氓本色。如果解决“鬼车”要引入许敬尧的力量,到时候真的是引狼入室,这个3B级游侠不但会瓜分鬼车,恐怕还要摸上陆澄在西区的祖产。 “谢谢许先生的帮忙。接下来我会防备好潘先生,您不要再为我这个小辈操心了。我们下周五八仙会见。” 陆澄的言辞和神色仍然是客客气气。 许敬尧并没有追究下去。 但是,他问了陆澄另外一个问题, “我知道,你的靠山是西区的徐老。洪盛尊重他,也对西区没有企图。 我只想问你—— 徐老如今已是古稀之年,有传闻说,十年来他在幻海站的一切功绩,其实都是雇佣唐国内陆的调查员完成。 但从来没有活着的人见过徐老雇佣的调查员,私下里我们对从来没有证实过的徐老的无名调查员有一个称呼,叫做‘隐形人’。 如果徐老过去十年的功绩真的都是‘隐形人’完成,‘隐形人’就是远远超越我和潘逸民的民间调查员。 那个人才是真正的幻海第一调查员。” 许敬尧凝视起陆澄, “——你见过‘隐形人’吗?” 陆澄无法答复,等他彻底回复了“澄江”的记忆,才能告诉许敬尧,3B级游侠和真正的“隐形人”的差距。 望着陆澄不自信的眼神,许敬尧笑起来, “哈哈,我从来不觉得‘隐形人’是一个人,也不觉得会有你这样年轻。 ——他是可以与我媲美的游侠、可与潘逸民媲美的匠人,他还是厉害的武人、猎人、炼金师、刀笔、乐师、巫师、还有‘商人’。 ——‘隐形人’一定是一群人,不是一个人。” 说到这里,许敬尧拍了拍陆澄的肩膀, “但我挺你这个‘商人’做‘隐形人’的领袖,徐老身后,西区就是你的——以后,不要忘记我这个洪盛的朋友。” 接着,这个游侠随着黑烟罗一道消失在黎明初升的太阳光之下,许敬尧飘然而去。 陆澄摇了摇头,自己领袖自己,真tm见鬼了。 然后,清晨阳光下的陆澄听到了江边温馨的海鸥叫声,它们都是顾易安的意志,欢迎陆澄平安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