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多回来了》
第1章 回到刚入连
闷罐火车那扇厚重、锈迹斑斑的铁门,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被缓缓拉开。车厢内积郁了许久的浑浊空气猛地向外涌去,取而代之的,是毫无遮拦、汹涌而入的耀眼阳光。那光芒如同金色的洪流,瞬间冲刷掉车厢里的昏暗,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浮尘在光柱中狂舞,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光明惊醒。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早已坐得筋骨发僵的新兵们,被这强光刺得眯起了眼,纷纷好奇又略带茫然地起身,摸索着向外走,像一群刚从地底钻出的鼹鼠。
许三多几乎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他瞪大了那双总是带着点懵懂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阳光太刺眼,让他有些眩晕。他下意识地用手挡了一下,目光却贪婪地扫视着站台上的一切——熟悉的军绿色、巨大的钢铁轮廓、远处营房模糊的影子,还有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柴油、铁锈和泥土的特殊气味。
我这是……回来了吗? 这个念头像惊雷一样在他混沌的脑子里炸开,震得他灵魂都在颤抖。巨大的不真实感包裹着他,仿佛一脚踏入了梦境。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眼前的景象看得更真切些。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猛地定格了。就在闷罐车门口几步远的地方,一根粗壮、冰冷、泛着幽暗金属光泽的炮管,如同蛰伏的巨兽,正对着他。那线条,那质感,瞬间点燃了他记忆深处的某个开关
。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许三多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或者说被一种更原始的本能驱使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吼,猛地从车厢边缘跳下,没有半分犹豫,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公牛,朝着那根炮管就冲了过去!
“咚!!!”
一声震耳欲聋的、纯粹的金属撞击巨响,如同古寺洪钟被蛮力撞响,骤然在空旷的站台上炸开!那声音带着令人心悸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所有引擎的轰鸣和人声的嘈杂,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时间仿佛真的在这一刻凝固了。
车上刚探出头的新兵,车下正准备引导列队的老兵,附近正在检修装备的技术员,还有那些原本对这群新兵蛋子视若无睹的、忙碌着的老兵们……所有人,无论身份,无论动作,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齐刷刷地、带着无法言喻的惊愕,将目光聚焦在那个小小的、站在庞大炮管前的身影上。
许三多成了绝对的焦点。他那只刚刚捶打过钢铁的拳头,此刻正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从指骨一路蔓延到小臂,整条胳膊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或者说被另一种更巨大的情绪淹没了。他只是呆呆地、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只微微颤抖、迅速红肿起来的拳头,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灵魂被刚才那一声巨响震得脱离了躯壳,飘荡在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时空里。
过了好一会儿,连长高城才像是被那声巨响从某种震惊的泥沼里拔了出来。他猛地甩了甩头,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个呆立的身影,又落在一旁同样目瞪口呆的指导员何洪涛脸上,嘴角竟然不受控制地向上扯了一下,带着点不可思议的惊喜,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何指,这是你招来的?!”
显然,这位带兵多年、见惯了各种刺头兵、熊兵的连长,也是头一回遇到这么个上来就敢拿拳头硬刚坦克的愣种——这行为莽撞得可笑,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让他那严厉外表下潜藏的对“有特点”士兵的偏爱,被隐隐勾动了一下。
何洪涛脸上的惊愕和他如出一辙,显然也完全没料到这出。
一旁的史今反应最快。他一个箭步冲到许三多身边,一把攥住他那条还僵在半空、保持“看手”姿势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拽了下来,动作快得像在抢救。
“我的天!你这娃!”史今的声音又急又气,带着浓浓的担忧和后怕,他小心地掰开许三多紧握的拳头,仔细检查着那迅速肿起来的指关节和手背,“你咋想的?那是坦克!是铁疙瘩!你这手是肉长的,不是铁锤子!咋能直接往上捶啊?!” 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按压着红肿的地方,眉头紧锁,好在检查后发现骨头似乎没事,只是皮肉挫伤。
许三多像是终于被史今的动作和声音唤回了些许神智。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却因震惊和剧痛而显得有些失焦的眼睛,此刻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牢牢地、贪婪地锁定了眼前这张脸——史今的脸。年轻、黝黑、带着风霜刻痕却无比温和的脸。
是班长!真的是班长!
刹那间,许三多的眼中不再是空洞,而是瞬间涌起了滔天巨浪般的情绪——狂喜、难以置信、委屈、后怕、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最终都化作了浓得化不开的、近乎实质的思念。
那目光炽热得惊人,仿佛要将眼前这个人,连同他身上的每一道褶皱、每一粒汗珠、甚至肥皂混合着汗水的熟悉气味,都深深地、永久地烙印在自己的灵魂最深处。
他像是一个在无边黑暗中跋涉了太久太久的旅人,终于看到了指引归途的灯火;又像一块干涸龟裂的土地,终于迎来了倾盆而下的甘霖。
他就这样一瞬不瞬地望着史今,忘记了周围凝固的世界,忘记了手指的剧痛,忘记了连长严厉的目光。时间对他而言失去了意义,喧嚣也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唯有眼前这张年轻而真实的面孔,是他此刻确认自己存在的唯一坐标。那些尘封的记忆碎片——训练场上的汗水与泪水,班长严厉的呵斥与无声的维护,战场上背靠背的生死与共——如同决堤的洪水,猛烈地冲击着他的心防。支撑他走过无数绝境的那份力量,源头就在这里。
“那个兵!”一声炸雷般的怒吼骤然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凝滞。高城已经大步流星地冲到了车前,脸色铁青,怒火几乎要从眼睛里喷出来,“你搞什么名堂?!把坦克当沙包练拳呢?你觉得这很幽默吗?!”
他吼得气势汹汹,但下一秒就发现不对劲——自己好像正对着许三多的膝盖在训话!
高城恼火地一抬头,对着还站在车旁、比自己高出一截的许三多吼道:“你!给我下来!”
许三多身体猛地一颤,从对史今的凝视中被惊醒。
几乎是条件反射,他一个干脆利落的跳步,稳稳落在地上,然后迅速在高城面前站得笔直,标准的军姿,只是那只受伤的手还无意识地微微蜷缩着。
高城拧着眉,侧头对还在检查许三多手的史今说:“行了,先别让他入列了。你,”
他下巴朝史今一点,“赶紧带他去医务室瞧瞧这爪子!别后面训练连枪栓都拉不动!”
吩咐完,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上下下地扫视着眼前这个身材瘦小、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新兵。
莽撞是真莽撞,傻也是真有点傻,但这股子……愣劲儿?或者说,那股子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劲儿?
高城心里那点被意外勾起的兴趣,压过了最初的怒火。**这小子,有点意思。**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
紧接着,高城猛地转过身,把刚才在许三多身上没发完的火,一股脑儿撒向了那辆还杵在旁边的坦克。
他指着那钢铁巨兽,没好气地吼道:“还看什么看?!等开饭呢?!赶紧的,把这铁王八给我挪开!你们坦克连的,别在这儿碍手碍脚挡着我们步兵连的道儿!”
被吼懵了的坦克手这才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慌忙钻进驾驶舱。
引擎发出一阵更大的咆哮,履带“嘎吱嘎吱”转动,庞大的车身笨拙地、带着点仓皇地驶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高城看着新兵们还在懵懂地张望,嘴角忍不住又弯了一下,但很快被他强行压下,换上一贯的威严,中气十足地吼道:“都下车!动作快点!下来列队!” 声音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
旁边的何洪涛用手肘轻轻捅了他一下,低声提醒:“老高,欢迎词!”
高城这才恍然,清了清嗓子,面向这群惊魂未定、眼睛红肿的新兵们,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有力一些:“对了!欢迎大家来到三五三装甲步兵团!”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尤其在许三多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新兵们在班长们的催促下,开始小心翼翼地穿过站台上停放的坦克与装甲输送车之间狭窄的通道。
那些巨大的钢铁怪兽并未熄火,八九百匹马力的柴油引擎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这强大的物理震动,混合着浓烈的柴油尾气,冲击着新兵们的感官,让他们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加麻木,一个个噤若寒蝉,像误入钢铁丛林的幼兽。
相比之下,站台上那些忙碌的老兵们,动作迅捷而富有节奏,虽不成严整队形,却透着一股行云流水般的专业和漠然。
他们偶尔瞥向新兵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批刚运来的、需要组装调试的新装备,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审视和淡淡的疏离。
整个场面透露出一个信息:这个团正在经历一次大规模的装备更新换代。
史今安排好自己班的新兵站定,便快步跟到高城身旁,站得比指导员洪兴国还要近上几分。
高城向来更亲近这些能直接摸爬滚打在训练场和战场上的骨干,史今无疑是他最倚重的班长之一。
“连长,”史今看着站台上繁忙的景象,忍不住低声问,“这次装备换装,咱们连……有任务吗?” 他指的是接收新装备和后续的适应性训练任务。
高城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下巴微扬:“那还用问!咱们是钢七连!全团的尖刀!有好肉,还能让别的连先啃骨头?放心,少不了咱们的!” 他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史今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笑容。但他随即目光转向站台远端,一辆平板拖车正缓缓启动,上面固定着一辆被篷布覆盖、但轮廓依稀可辨的旧式装甲车。
史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连长,我想……去送送 207。”
他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那辆编号207的旧车,承载了他太多汗水和回忆。
高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了然地点点头,挥挥手:“去吧去吧,快去快回。送完赶紧回来,”
他特意朝许三多的方向努了努嘴,“好好给我讲讲这个‘拳打坦克’的兵,到底怎么回事!”
史今如蒙大赦,敬了个礼,转身就要走。
“等等!”高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不悦。
他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新兵队伍,最终定格在他们红肿的眼眶上。“这班兵怎么回事?一个个眼睛肿得跟烂桃子似的!刚来就想家哭鼻子了?” 他语气严厉,带着浓浓的不满。
史今脚步一顿,无奈地转过身,看着高城眼中的怒火,低声解释:“报告连长,他们……哭的。” 他没说原因,但这简单的两个字包含了太多信息。
高城的火气“噌”地又上来了,目光在新兵队伍中扫视,最终牢牢锁定了那个虽然站得笔直,却依旧习惯性微微低着头的许三多。
他厉声喝道:“你!那个……许三多!把头抬起来!蔫头耷脑像什么样子!刚才捶坦克的胆子呢?被狗吃了?!还是捶疼了手,这会儿知道怂了,躲史今后面装鹌鹑?!”
许三多身体一绷,猛地抬起头,挺直了腰板:“报告连长!我叫许三多!手不疼!” 他的声音很响亮,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太熟悉连长的语气了,这种严厉背后是恨铁不成钢的期望。
只是,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到过了,这熟悉的呵斥声竟让他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怀念。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肯定又让连长觉得他是个不开窍的“孬兵”,但他必须回应。
史今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赶紧又上前一步,想把许三多往后拉,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连长!您消消气,这孩子……他真是头一回见这场面,吓懵了,您千万别……”
“不是害怕!”许三多却突然打断了史今的话,他的声音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倔强,目光勇敢地迎向高城审视的视线,
“要是害怕,我刚才就不会捶它了!” 他顿了顿,脑子里闪过无数炮火连天、血肉横飞的画面,那是刻在灵魂深处的作战记忆,眼前的钢铁丛林与之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他喃喃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没啥好怕的。就是……就是觉得……像在做梦……” 后面那句作战的话,终究是咽了回去,太惊世骇俗了。
史今被他这突然的“顶嘴”惊得差点跳起来,一把将他扯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挡住高城可能爆发的更大怒火,脸上的笑容更加恳切:“连长!您大人大量!这孩子才17岁,乡下娃,啥规矩都不懂,刚来,还没开始训练呢,您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回头我好好教他……”
“17岁?”高城打断史今的辩解,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重新审视着史今,“是你把他招来的?怎么招了个这么小的?”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史今赶紧点头:“是,连长。他家里……条件不太好,想着早点入伍,也能给家里减轻点负担。” 他隐去了更多细节。
高城盯着史今看了几秒,又瞥了一眼他身后那个梗着脖子、眼神复杂的新兵,最终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余怒:“行了行了!赶紧去送你的车!送完立刻给我滚回来,把这小子的情况,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
末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地低声嘀咕了一句:“17岁……怪不得……” 不知是说怪不得这么愣,还是怪不得这么……特别。
史今这才松了口气,再次敬礼,转身快步离开。他身后的高城已经转向全体新兵,开始训话,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扫过那个站在队伍边上、又下意识微微垂下头的瘦小身影。
许三多感觉到连长的目光,下意识地想把头埋得更低。
“许三多!”高城的声音再次点名,带着不耐烦,“老耷拉着脑袋干什么?地上有金子捡?还是手真疼得抬不起来了?”
许三多猛地抬起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不远处正在走向平板车的那个熟悉背影——史今的背影。
阳光勾勒出班长挺拔的轮廓,那身洗得发白的作训服,那走路的姿势……一切都和记忆深处那个无数次在绝境中拉他一把的身影重叠。
光影在班长年轻的脸庞上跳跃,许三多看着,心中那股强烈的、不真实的恍惚感,终于像是尘埃落定般,沉甸甸地落到了实处。
他收回目光,看向眼前严厉的连长,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带着钢铁和尘土气息的空气都吸入肺腑。那只受伤的手虽然还在隐隐作痛,但此刻却奇异地给了他一种真实的触感。
他沉声回答,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笃定,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坚定:
“报告连长,不疼。班长,我没事。”
我真的回来了。
他感受着身上崭新却带着点僵硬感的军装布料摩擦着皮肤,感受着脚下坚实的大地,感受着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属于军营的独特气息。
这不是梦。那些血与火、生与死的过往,那些刻骨铭心的遗憾与痛楚,那些曾经失去的战友……还有眼前这个年轻严厉的连长,那个正走向旧装备的、活生生的班长史今……
命运,真的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懵懂、怯懦、总也跟不上趟的“龟儿子”许三多。这一次,他带着淬炼过的灵魂和未竟的誓言,回来了。
第2章 新兵连
新兵训练场被正午的太阳烤得发白,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颗粒感。地面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扭曲着远处的景物。
在这片灼热与尘土交织的舞台上,高城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踏着刚健有力的步伐,走到新兵队伍正前方。他身上的军装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肩章反射着刺目的光点。
“我叫高城!” 他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如同滚雷炸开,瞬间压过了训练场上所有的杂音,在空旷的场地和低矮的营房间反复冲撞、回荡,震得新兵们耳膜嗡嗡作响。
他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带着审视和威压,在新兵们一张张紧张、懵懂或故作镇定的脸上扫过,最后,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了许三多那张略显木讷、眼神深处却翻涌着复杂情绪的脸上。
“听好了啊!是本团钢七连连长!”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钢七连”三个字的分量沉甸甸地砸进每个人的心里,“此次担任你们这个新兵连的连长!”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我高城,把丑话说在前头!在我这儿,”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强调,“没有孬兵的容身之地!只有真正的强者,骨头缝里都透着硬气的兵,才配在这里留下!听明白没有?!”
“明白!” 新兵们参差不齐、带着点怯意的回应稀稀拉拉响起。
不远处,一辆已经清洗得焕然一新的旧式装甲输送车静静地停着,引擎盖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斑。伍六一那粗壮得像小树干的手臂一把将史今拽到了车旁,不由分说地将一块半湿的抹布塞进他手里,动作带着点不由分说的蛮横劲儿:“喏!全班都擦过了,就差你了!赶紧的!”
史今低头看看手里的抹布,又抬头看看眼前这辆被擦得锃亮、几乎能照出人影的“老伙计”。车身每一处边角,每一颗铆钉都被仔细擦拭过,连履带缝隙里的泥土都被抠得干干净净。
它焕然一新,却又透着一种即将告别舞台的悲壮。史今没有推辞,他默默地接过抹布,走到车体侧面,开始极其认真地擦拭起来,仿佛不是在完成一项任务,而是在进行一场庄重的告别仪式。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力道,拂过冰冷的钢铁表面,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污渍或水痕。
“要送走了?” 史今的声音很轻,被远处高城的训话声压得几乎听不见,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换了!” 伍六一双手抱胸,靠在车体上,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换正经的步战车!带炮塔那种!连长这几天算账算得眼睛都放光,说咱们现在啊,一个连,等于以前一个炮连,加一个反坦克导弹连,再加一个重火力连!啧啧,你是没看见他那劲儿头,走路都跟踩着弹簧似的,恨不得蹦起来!说话都带着‘嗷嗷’的腔调,跟打了鸡血的老狼似的,逮着谁都想咬两口!”
史今听着,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他缓缓地伸出手,不是去擦,而是带着无限留恋地、轻轻地拍了拍身下冰冷的装甲板。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个即将远行的老友的肩膀。
“可是老伙计啊……” 史今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这么多年了……演习场上冲过坡,实弹射击扛过震,大修小补挨过刀……你身上每一道刮痕,每一块补丁,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的指尖缓缓划过一处被弹片轻微划伤的凹痕,眼神飘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钢铁,看到了那些在风沙里、在泥泞中并肩冲锋的日日夜夜,“陪我们熬过多少夜,淋过多少雨,吃过多少土……都在这铁疙瘩里了。”
伍六一咧着嘴,笑容依旧灿烂,但眼神深处也掠过一丝复杂。他用力挥了挥手,像是要把那点离愁别绪驱散:“嗨!我才不在乎呢!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老史,咱得往前看!别老揪着过去那点事儿不放,没劲!说不定啊,这新的开始,能撞上更大的彩头呢!” 他的语气充满了一种近乎莽撞的乐观。
史今侧过头,看着伍六一那张写满“未来可期”的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不置可否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对战友这份洒脱的认同,有对未来的期许,也有一丝对这份“洒脱”背后可能隐藏的浅薄的无奈。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伍六一的兴致显然没被打断,他凑近了些,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哎,班长,这回钢七连抽仨骨干来带新兵连,这可是个新起点!连长还是咱连长,稳坐中军帐!我呢,嘿嘿,这班副好歹提了半格,新兵班班长!虽然官儿不大,也算进步不是?” 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用肩膀撞了一下史今,“不过最牛的还得是你!史排长!以后咱仨,你可是排头兵了,可得罩着兄弟点啊!”
史今被他撞得晃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行了,别贫。臭美去吧你,这拨兵里,你老乡可不少。”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高城那边,“瞧见没?连长身边站着的那个挺白净的,列队里长得挺清秀的那个,都是下榕树的,跟你上榕树就隔条河,算半个同村吧?说不定真认识呢,以后你带他们,熟门熟路,省心。”
伍六一顺着史今的目光看去,视线立刻锁定了正站在高城身边,挨着训却似乎神游天外的许三多。
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碍眼的东西,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和疑惑:“就他?那个拿拳头跟坦克炮管子较劲的愣头青?他凭啥站连长身边?……你看他那傻样儿!连长训话呢,他搁那儿咧嘴笑啥?魂儿都飞了?一点正形都没有!这兵……”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了“带不动”的预感。
在伍六一嫌弃目光的尽头,许三多确实正微微仰着头,站在高城连长身旁。连长那如同惊雷般的训话声在他耳边轰鸣,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他的眼神迷离而涣散,焦点不知落在何处,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怀念和一种深切的恍惚。
他感觉自己正沉溺在一个异常温暖又光怪陆离的梦境里。鼻尖似乎真的嗅到了家乡小院的气息——那是潮湿泥土混合着青草的味道,是灶膛里柴火燃烧的烟熏气,是父亲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上淡淡的汗味……这熟悉到骨子里的“家”的味道,如此真实地包裹着他,让他沉溺其中,以至于连长的雷霆之怒,新兵们的紧张不安,都变成了遥远背景里模糊不清的噪音。
视线放远,训练场边缘,一群新兵正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翘首等待着运送他们的军车。初来乍到时,他们一个个如同惊弓之鸟,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眼神里塞满了对未知军营的恐惧,仿佛前面是刀山火海。
然而,等待的焦灼和烈日的烘烤,渐渐将那层恐惧蒸发了。队伍里开始响起低低的、压抑不住的交谈声,像无数只小虫子在嗡嗡作响。新兵们的目光很快被另一幕吸引了——那些在他们眼中如同钢铁堡垒般坚不可摧、神情冷硬的老兵们,此刻竟像是被抽掉了筋骨,一个个眼圈泛红,甚至有人肩膀抑制不住地抽动,泪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几个老兵追着刚刚启动、缓缓驶离的旧装备平板车,徒劳地奔跑着,一边跑一边用袖子用力地抹着脸上的泪水,在飞扬的尘土中留下狼狈而心碎的剪影。就在新兵们看得有些愣神,甚至觉得有些滑稽时,一个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的老兵,被两个同样眼眶通红的战友几乎是架着,踉踉跄跄地从新兵队伍前面经过。
那老兵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毫无形象可言。新兵队伍里先是响起几声极力压抑却失败的“噗嗤”声,随即像是点燃了引线,低低的、带着点少年人不懂事意味的哄笑声,如同涟漪般迅速在新兵队伍中扩散开来。这笑声在肃穆的离别气氛中显得格外刺耳。
“笑什么笑?!” 高城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将所有的笑声掐灭!他浓眉倒竖,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脖颈上的青筋因暴怒而根根凸起,脸膛涨得如同烧红的烙铁,“你们上过车吗?!你们懂个屁!懂那门心思吗?!那是命!是兄弟!” 他指着那辆远去的平板车,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伍六一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过来。他尽力挺直腰板,像一棵被风霜压弯却依旧倔强的松树。走到高城面前,“啪”地一声,双脚并拢,腰杆挺得笔直,抬手就是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军礼。
然而,他的声音却出卖了他,带着明显的哽咽和浓重的鼻音:“报告连长!伍六一……归队!” 说完,他飞快地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背狠狠蹭过发红的眼眶,低声咒骂了自己一句:“妈的,没出息……”
高城闻声转过身。他先看了看伍六一那通红的、还带着水光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史今脸上那温和却写满理解的表情。
高城脸上的怒容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神情像是面对一个打碎了心爱玩具却又舍不得责骂的孩子,语气里带着点宠溺的揶揄:“你小子……就知道吹!吹得天花乱坠说‘爷们儿流血不流泪’,结果呢?虎头蛇尾!行了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赶紧上车去!” 他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但那动作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宽慰。
在那片被烈日炙烤得发烫的军营操场上,史今如同一支离弦之箭,迅速跑到队伍最前方。他站定,目光如电扫过还有些散乱的新兵队伍,中气十足地发出指令:“新兵连!列队——!成基准队形!!” 声音穿透热浪,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向左——转!” 命令下达,队伍响起一片混乱的脚步声和碰撞声。
“齐步——走!一二一!一二一!” 史今的口令清晰而富有节奏,试图引导这支稚嫩的队伍。新兵们的步伐依旧凌乱,像一群刚被赶下水的鸭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滚烫的地面。
队伍末尾,负责押后的伍六一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他飞快地抬起胳膊,用袖口用力抹了一把脸,试图擦去那不争气的泪水。高城不动声色地踱步到他身边,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抬手,带着一种兄长般的温和力道,在伍六一紧绷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那动作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委屈的孩子。
史今则放慢了脚步,和许三多并肩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一边走,一边密切地观察着许三多的侧脸。只见许三多的眼眶依旧泛着明显的红,眼神时而聚焦,时而涣散,整个人仿佛还沉浸在某种巨大的情绪漩涡里。史今心中暗自记下,这个兵,需要多留心。
视线越过营区的铁丝网,远处,几辆披着迷彩伪装网的军车,正沿着草原边缘的公路平稳地行驶。那公路像一条灰黑色的缎带,蜿蜒在辽阔的绿色背景上。这里并非纯粹的草原腹地,因为军车驶过时,路旁不时掠过乡镇的轮廓——低矮的房舍,零星的炊烟,与军营的钢铁洪流形成奇异的并置。
新兵连的临时驻地,此刻显得格外安静。除了门口那几排摆放整齐却透着崭新冰冷感的健身器材,晾晒场上随风轻摆的崭新迷彩服,以及一排排整齐划一的营房,这里缺乏老连队那种沉淀下来的、浸入骨髓的浓厚军事氛围。那条写着“热烈欢迎新同志”的横幅依旧悬挂在大门上方,红底黄字,鲜艳却透着一种仪式结束后的空洞感。新兵们已经在宿舍前列队站好,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混杂着疲惫、新奇和隐隐的不安。
在新兵连那间墙壁刷得雪白、还散发着淡淡石灰味的教室里,高城如同一尊冷硬的铁塔,矗立在讲台前。他身后的黑板上,没有常见的条令条例,也没有激昂的口号,只有他用粉笔狠狠写下的、力道几乎要戳穿黑板的一行大字: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这几个字,像淬了火的钢针,带着赤裸裸的丛林法则和冰冷的现实,狠狠扎进每一个新兵的眼帘和心里。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瞬间在教室里弥漫开来。所有的新兵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脸上的最后一丝轻松和好奇消失殆尽,只剩下肃然,以及一丝面对未知挑战的、本能的骇然。
他们知道,连长的话不是玩笑。在这个地方,在这个男人手下,温情脉脉的面纱已被彻底撕碎。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需要“欢迎”的“新同志”,而是即将被投入熔炉、接受残酷检验的原材料。能否成钢,能否留下,全凭自己用汗水和意志去挣!真正的军营淬炼,才刚刚拉开它铁灰色的帷幕。
第3章 新兵连训练1
炽烈的阳光无情地炙烤着新兵连的训练场,水泥地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尘土和汗水的咸腥味。此刻,整个新兵连正在进行最枯燥也最考验功力的正步抬腿定型训练。
“一!” 伍六一粗犷有力的口令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刷!一排腿猛地抬起,悬停在离地约25厘米的高度。
然而,这看似整齐的动作很快就显露出了参差。队伍中段,几个新兵的脸憋得通红,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摇晃,像狂风中勉力支撑的芦苇。
汗水小溪般顺着他们晒得发红发黑的脖颈淌下,浸透了崭新的迷彩服领口。腿肚子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脚背绷紧的肌肉线条扭曲着,显出难以支撑的疲态。
与旁边几位被特意安排过来做示范的老兵相比,他们的姿态显得格外狼狈——老兵们如同焊在地上的铁桩,抬起的腿笔直如尺,纹丝不动,黝黑刚毅的面庞上只有坚毅,不见丝毫动摇。
队伍末尾的成才,却是个例外。他紧抿着嘴唇,眼神专注,努力模仿着老兵的姿态。虽然额头同样布满细密的汗珠,但抬腿的高度、绷直的脚尖、挺直的腰板都做得有板有眼。这份难得的规范,让背着手在队列前方踱步的高城,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微微颔首,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然而,当高城的视线扫到队伍最前列时,那点赞许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惊奇和隐隐的不爽取代了。
许三多!
他就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在岩石缝里的小白杨。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他身上,那张脸却白得晃眼,仿佛自带柔光滤镜。
汗水?在他干净清爽的脸上找不到一丝痕迹。抬起的腿绷得笔直,脚背与小腿成一条完美的直线,没有丝毫晃动。
他整个人如同雕塑,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是个活人。更“过分”的是,当伍六一的口令下达,他执行动作时,干脆利落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机器切割过,没有丝毫多余的晃动和迟滞。
阳光落在他微微咧开的嘴角,那口小白牙闪动着珍珠般的光泽,与他白皙细腻、甚至隐隐透出玉质光泽的皮肤交相辉映,在这尘土飞扬、人人汗流浃背的训练场上,形成了一种极其突兀又诡异的“风景”。
高城双手叉腰站在场边树荫下,虽然树荫也几乎挡不住热浪,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死死盯着许三多那张在阳光下仿佛会发光的脸,心里像被猫爪挠了一样难受:“邪了门了!这都训一个多礼拜了,天天顶着大日头,别人都黑得跟炭似的,这小子怎么跟泡在牛奶里似的,还越来越白、越来越水灵了?这不符合自然规律!” 他烦躁地摘下迷彩帽,烦躁的用力挠了挠头皮,短硬的发茬发出沙沙声,目光转向场地中央同样黑黝黝,浑身包裹着臭汗的伍六一。
“伍六一!” 高城的声音带着点憋闷的调子,朝伍六一扬了扬下巴。
伍六一闻声,立刻小跑过来,在连长面前立正站好,胸膛起伏,气息微促,抬手敬礼:“连长!”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砸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
高城没回礼,只是用帽子点了点许三多的方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一丝命令:“六一,看见没?那个许三多!你再想想办法,给他加加码!这太阳是照不着他还是怎么着?你看看,你看看他那张脸!再这样下去,他站队列里就是个灯泡!晃眼!必须让他晒出点兵样子来!”
高城这几天确实在暗中观察许三多。这小子服从性没得说,让干啥干啥,从不打折扣;学东西也快,队列动作教一遍基本就有模有样;更难得的是特别能吃苦,听说晚上还自己加练体能。
可就是……除了训练时那干净利落劲儿,高城总觉得许三多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走路、站立、甚至一个眼神,都透着一股子……高城形容不上来,隐隐觉得像他父亲偶尔提起过的某些大家族子弟身上才有的那种沉静和底蕴。这感觉让他心里有点犯嘀咕。
伍六一顺着连长的目光看去,许三多依旧稳如磐石。他下意识地伸出自己那只被晒得黝黑发亮、骨节分明的大手,摊开在眼前看了看,又无奈地看了看许三多那张白得发光的侧脸,苦笑着对高城说:“连长,天地良心!我天天带着他们加练,您看我自个儿都晒脱几层皮了,黑得跟锅底似的。他一个新兵蛋子,我也没藏着掖着,该晒的太阳一点没比别人少,可……可他就是不黑啊,反而越来越……白了!这……这我也没招儿啊!”
伍六一心里其实挺待见许三多。这小子话不多,不抱怨,能吃苦,不像有些人老想着套近乎。关键是一教就会,动作一点就透,是个好兵的料子。
唯一让他有点别扭的就是许三多看他那眼神,怎么说呢,太……太那啥了,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和执着,看得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心里直发毛,他还没死呢。还有就是,伍六一真心实意地觉得,许三多要是脸能再黑点,就更像个铁骨铮铮的兵了,现在这样……太秀气!
许三多虽然目视前方,但眼角的余光早已将连长和伍六一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凭着对唇语的熟悉和敏锐的直觉,他大致猜到了他们的谈话内容。对于自己这身越来越白、越来越细腻的皮肤,许三多内心也是无奈又烦躁。
随着内功心法的日益精进,体内那股精纯的内力滋养着四肢百骸,再加上他那源自血脉的特殊体质,新陈代谢远超常人,不仅晒不黑,皮肤反而愈发剔透莹润,五官也越发精致立体。
这本是好事,但放在军营里,就成了异类。更让他郁闷的是身高!想起在族里时,那帮家伙仗着身高优势,总爱把他当个人形玩偶,这个揉揉头,那个抱起来掂掂,烦不胜烦!他在族中钻研了几百年中医典籍,试过无数古方,愣是没找到能让他再窜一窜的法子,这简直成了他心底最深的执念之一。
高城烦躁地把帽子扣回头上,又忍不住摘下来,目光再次聚焦在阳光下白得刺眼的许三多脸上:“这小子,他……他训练都不出汗的吗?” 他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嘟囔。
一旁的伍六一听到了,侧过身,眯着眼仔细打量在烈日下暴晒了两个小时、依旧军姿挺拔的许三多。那张白净的脸庞上,别说汗如雨下,连点油光都不见,干爽得如同刚洗过。
伍六一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服气:“报告连长,看这情况……这几天的训练强度,对他可能真不算啥。他这体质……确实有点邪乎。” 他想起晚上加练时,许三多扎马步的时间比他这个老兵还长,气息悠长平稳,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
这时,史今注意到连长和伍六一凑在一起嘀咕了半天,似乎还时不时看向自己排的方向,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跑了过来,脸上带着关切:“连长?怎么了?有情况?”
他顺着两人的视线看了看队列,没发现什么异常。在他看来,排里的训练有条不紊,许三多这个当初让他有些犹豫的兵,如今表现优异,给他挣足了脸面,一切都很顺利。
高城一看史今那副“一切正常”的表情,那股憋闷劲儿更上来了。他一把扯下帽子,用力挠着头皮,发出更大的声响,然后瞪着同样被晒黑了一圈、但眼神依旧温和的史今,没好气儿地问:“史今!你这排长怎么当的?你就没发现你们排有个‘特大号灯泡’杵在那儿?那么扎眼,你就一点感觉没有?” 他手指直直指向阳光下白得发光的许三多。
史今被连长问得一愣,顺着手指的方向,仔细端详着许三多。嗯,动作标准,精神饱满,皮肤……是很白,但……“报告连长,许三多……挺好的啊?白天训练刻苦认真,动作到位,晚上还自觉加练体能,没看出什么问题啊?” 史今一脸真诚的困惑。在他眼里,兵练得好才是硬道理,肤色白点算啥问题?
高城简直要被史今的迟钝气笑了。他索性一步上前,伸手直接掰过史今的脸,强迫他再次聚焦在许三多那张白得耀眼的脸上,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还没问题?!你再给我好好看看!看看他那张脸!看看他那身皮!这像个当兵的吗?啊?这都快成‘新兵连第一白’了!问题大了去了!”
“噗嗤!” 旁边的伍六一看班长那副茫然的样子,再听连长这气急败坏又带点委屈的质问,实在没憋住,笑出了声。他赶紧用手死死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憋得脸都红了。他凑近史今,压低声音,带着笑腔提醒道:“班长!连长……连长是说许三多他……他太白了!白得不像话!”
史今这才恍然大悟!他先是没好气地瞪了还在偷笑的伍六一一眼,然后转向高城,脸上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无奈笑容,语气温和但带着点护犊子的意味解释道:“哦——连长,您是说这个啊!嗐,许三多他……他就是天生晒不黑,体质特殊!这也不能怪他啊?您可不能因为这个就对咱们三多有看法,这孩子,心实诚,肯下苦功,是个好兵苗子!”
“我……我对他有看法?!” 高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尖利了几分,手指气得微微发抖,指着史今,“史今!我看你是……你是被这小子迷昏头了!你这思想有问题!你……你俗气!你这是对战士的不负责任!” 高城感觉自己被史今的“护短”和“迟钝”气得血压飙升,他狠狠一甩帽子(这次没戴回去),怒气冲冲地转身就走,留下史今和伍六一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史今看着连长气呼呼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身边还捂着嘴偷乐的伍六一,一股无名火也上来了。他猛地转身,对着伍六一那张晒得黢黑的脸,狠狠瞪了一眼,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伍六一!你个没正形的玩意儿!就因为这点屁事儿——嫌人家白?!你们俩就合起伙来,天天让人许三多在这么大毒日头底下加练?!你脑子让门挤了?!”
伍六一一见班长真动气了,立刻收起嬉皮笑脸,赶紧往前凑了两步,几乎贴着史今,一脸焦急和委屈地辩解:“班长!班长!冤枉啊!真不赖我!您是不知道,连长他……他天天念叨这事儿!‘太白了’、‘不像兵’、‘影响连队形象’……翻来覆去就这几句!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嘛!连长下了指示,我能不执行?您看我这手,您看我这张脸,”
他伸出自己晒得黝黑的手掌,又指了指自己同样黑得发亮的脸颊,“我陪着加练,可一点没偷懒!可……可那小子他就是不黑啊!我有啥招儿?总不能给他脸上抹锅底灰吧?”
阳光依旧炽烈,队列还在咬牙坚持。
队首的许三多,嘴角那抹灿烂的笑容却更深了。他看着班长史今叉着腰训斥伍六一,伍六一像个倔驴似的梗着脖子辩解,那熟悉的画面,那熟悉的语气,瞬间击中了他内心最怀念的七连记忆。一股巨大的暖流涌遍全身,冲散了因肤色带来的那点烦扰。
眼前这鲜活的一幕幕,与他记忆深处那些和三班战友们同吃同住、摸爬滚打、流血流汗的日子重叠在了一起。靶场上震耳欲聋的枪声,演习场上弥漫的硝烟味,紧急集合时慌乱的脚步声,还有宿舍里熄灯后压低声音的夜谈……每一个瞬间都如此珍贵,烙印在他的灵魂里。
前世的牺牲,带走了太多太多。在张家梦到最多的就是成才悲痛欲绝的脸和连长高城那永远挺直却瞬间垮塌的背影……以及队长的眼神,那刻骨的遗憾和不甘,如同淬毒的鞭子,在他重生后的每一个夜晚鞭挞着他的灵魂。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这句新兵连的“至理名言”在他心中激不起半点涟漪。那些外在的评价、旁人的眼光,此刻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史今和伍六一身上,眼神深处是历经沧桑后的无比坚定。
他只在乎一件事——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抓住这失而复得的机会。留住班长温暖的笑容,留住六一哥那耿直爽朗的训斥,留住三班这个他前世用生命守护、今生要用一切去珍惜的家!阳光落在他白皙却无比坚毅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是足以改变命运的决心之火。
第4章 新兵连训练2
食堂外的空地上,新兵连的战士们如青松般挺拔,列队整齐。
嘹亮的军歌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波拍打着营区的墙壁,在夏日的阳光下激荡出昂扬的士气。这歌声,是等待开饭的号角,是军营里特有的生机与韵律,既驱散了等待的枯燥,更在无形中将个体的声音熔铸成钢铁般的集体意志。
然而,在这片和谐雄壮的声浪中,一道极其不和谐的音符却顽强地穿刺出来,如同砂纸摩擦着耳膜。那声音粗粝、跑调、毫无章法,却又异常洪亮、执着,带着一股要把喉咙吼破的蛮劲,固执地想要“响彻云霄”。源头直指队伍中段的许三多。
他站得笔直,头颅高昂,白皙的脸上因用力而涨红,眼睛瞪得溜圆,全副身心都沉浸在歌唱里,对周围战友们隐忍的皱眉、无奈的侧目甚至偷偷捂住耳朵的小动作浑然不觉。在他纯粹的世界里,唱歌,就是要大声地、使劲地唱出来。
队伍最前方,连长高城背对着战士们,军帽下的眉头拧成了疙瘩。那魔音穿脑,简直比实弹射击的噪音还折磨人。他烦躁地摘下军帽,手指用力地耙梳着剃得极短的板寸,仿佛这样就能把那难听的声音从脑子里赶出去。心里一阵阵地叫苦:“我的老天爷啊……这许三多,唱得比装甲车履带打滑还刺耳!可咋办?”直接呵斥“你闭嘴,太难听了”?
这话像根刺卡在喉咙里。高城深知,新兵蛋子本就敏感,尤其许三多这种实心眼儿的,一盆冷水浇下去,浇灭的可能不止是唱歌的劲头,更是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集体热情和那颗赤诚的心。他烦躁地踱了两步,又猛地站定,帽子在手里被攥得变了形。
终于熬到饭毕,高城灵光一闪,计上心头。他抱着“卖水果”般挑挑拣拣的心思,不动声色地调整了队列:“许三多,你站到最后去!成才,你到前面来!”高城暗自得意,心想:队尾离得远,歌声再“震撼”,冲击力也衰减了。成才好歹调子准些,放在前面也能撑撑场面。完美!
队伍刚踏出食堂大门,新一轮的拉歌挑战又热情似火地开始了。“日落西山红霞飞——”这一次,全连憋足了劲,歌声更加整齐划一,气势如虹,声浪仿佛有形有质,直冲云霄。
然而,站在队尾的伍六一,这位三班副班长,有着侦察兵般敏锐的耳朵。在震耳欲聋的合声中,他那浓眉下的耳朵不易察觉地微微动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即便在这排山倒海的声浪里,队尾那道熟悉的、极具“辨识度”的破锣嗓门,竟然依旧清晰可辨,顽强地“独树一帜”!伍六一痛苦地闭了闭眼,嘴角抽搐了一下。
夜色深沉,营区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哨兵换岗时短促的口令声偶尔划破宁静。
成才像只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摸到三班宿舍的窗根下,小心翼翼地扒着窗台,压低嗓子对着里面急唤:“三呆子!许三多!你到底出不出来?白天可拍着胸脯答应晚上陪我坐会儿的!咋?说话当放屁啊?”
窗内,许三多在黑暗中犹豫地翻了个身。他向来重诺,答应了成才的事,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可偷偷溜出去违反纪律……内心天人交战片刻,对承诺的执拗最终占了上风。他屏住呼吸,像做贼一样,轻手轻脚地攀上窗台,敏捷地翻了出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宿舍背面,一处被阴影笼罩、自以为安全的角落。两人挨着墙根坐下。成才长长舒了口气,从作训服口袋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红塔山”,熟练地弹出一支,递给许三多:“喏,点上!”
许三多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俺不抽,成才,你知道俺不碰这个。”
“啧!”成才恨铁不成钢地咂了下嘴,凑近低语,“榆木脑袋!这是让你自己抽吗?是让你揣着,瞅准机会给班长、排长递的!懂不懂?这叫‘上道’!”
许三多没吭声,黑暗中,他的眼睛异常明亮。他突然伸出手,不是去接烟,而是用双手捧住了成才的脸颊,动作快得让成才没反应过来。紧接着,许三多手指一探,精准地把成才叼在嘴里的那支烟拔了出来,动作干净利落。
“哎!你……”成才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和“夺烟”之举弄得一愣,脸上瞬间腾起一股热辣辣的感觉,黑暗中都能感觉到他窘迫的红晕。一股火气刚冒头,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和人语。成才像被电击般,瞬间趴伏在地,身体紧贴地面,展示出训练有素的低姿匍匐。
许三多反应极快,也立刻依样画葫芦趴下,他的动作流畅自然,身体压得极低,移动时悄无声息,姿势标准得堪称教科书级别。成才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辨识远处的动静上,根本没留意身边战友这漂亮得不像话的战术动作。
来人果然是史今和伍六一。他们似乎在进行夜间战术加练。只听“扑”一声闷响,伍六一猛地扑倒在地,身体瞬间绷直,摆出标准的卧姿射击预备姿势。
史今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肩下沉得太过了,这样容易受伤。去那边沙坑找找感觉,体会体会重心。再这么硬摔几次,我看你胳膊肘子也快报销了。”
一向在兵面前骄傲硬气的伍六一,在史今面前却温顺得像只绵羊,连连点头:“是啦是啦班长!这要让七连那帮小子比下去了,我自个儿买块豆腐撞死得了!”两人说着话,身影渐渐消失在通往训练场的路上。
史今和伍六一刚走远,墙角就像变戏法似的,“噌”地冒出两个脑袋。成才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吓死我了……以前光觉得班长厉害,没想到他对自己也这么狠?练这么晚?”
许三多也跟着点头,目光却追随着伍六一消失的方向,脸上带着一丝忧虑:“嗯,六一哥的腰……这样摔,怕是要伤着。”
“这下明白了吧?”成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了然,“班长心里跟明镜似的!谁不想在部队里干出个名堂,轰轰烈烈过一辈子?这身军装穿着,机会金贵着呢!不玩命练,咋出头?”
许三多沉默地看着成才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和侃侃而谈的侧脸,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沉浮:提升学历……好像能让人在部队待得更久?具体怎么操作,在哪儿看到的?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他努力回忆着:好像当过五位族长的亲卫?中间有段空白的日子……是去守古楼了?最后送走了末代族长,才得以离开……那些人和事,像隔着一层浓雾,遥远而朦胧。
“跟你说了半天,白费唾沫!”成才见他走神,有些气恼,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有个词儿叫‘生存’!懂不懂?在这儿活着、待下去、混出头,这就是生存!”
“生存……”许三多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咀嚼着它的重量。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成才,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感:“成才,我好像……回来了。可为啥,我好像说不动你了呢?”这话没头没尾,却让成才心头莫名一悸。
成才猛地站起身,仿佛要挣脱这异样的氛围。他背对着许三多,望着远处营房的灯火,语气变得急切而尖锐:“许三多!生存不易,机会就那么点儿!你得长点心眼子!多存点心思!我恨不得……恨不得劈开你这木鱼脑袋,把这句话给你刻进去!你个许三呆子!”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许三多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成才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背影。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过了好一会儿,许三多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成才,烟,伤肺,我知道。你……其实是个好人,我知道。可你想的那些法子,那些路数……”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真的就对吗?”
这句话,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成才的心坎上。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那股子激昂的气势瞬间凝固了。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许三多也陷入了沉默,内心涌动着懊悔:在张家古楼……要是当初能接下教习的担子,好好学学怎么带人、怎么教人就好了。
他迫切地开始在记忆深处搜寻——队长当初是怎么一点点打磨成才这块顽石的?那些看似严厉实则用心良苦的敲打,那些挫败之后的引导……他必须回想起来!他不能让成才再经历一次那种根基被摧毁、信念崩塌的痛苦了!那种痛,锥心刺骨!
成才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带着满腹的困惑和一丝被戳破隐秘心思的狼狈,闷头快步离开了。许三多没有回宿舍,胸中郁结着一股难以排遣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微凉的夜风,猛地迈开双腿,开始在空旷的操场上狂奔起来。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汗水很快浸透了作训服。他希望通过这近乎自虐的奔跑,让疲惫冲刷掉那些纷乱沉重的思绪,暂时逃离那无形的压力。
营部二楼,连长高城办公室的窗户后,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灭不定,缕缕青烟袅袅升起。高城高大的身影隐在窗后,深邃的目光穿透玻璃,紧紧锁住操场上那个在夜色中一圈圈奔跑的、渺小而倔强的身影。他久久地伫立着,指间的烟灰无声地掉落。
次日,启明星还在东方闪烁,天色青灰。
伍六一如同精准的钟表,踏着点走进三班宿舍。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内务——许三多的床铺上,那被子叠得棱角分明,四四方方,如同刀切斧凿的艺术品,伍六一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然而,床铺上却空空如也。伍六一眉头一皱,锐利的目光立刻扫向水房。成才正端着脸盆往外走。
“成才!”伍六一几步上前,一把抓住成才的胳膊,力道不小,“许三多人呢?”
成才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脸盆里的水晃荡着溅出几滴:“班……班长!许三多?他……他一大早就去跑步了!天没亮就出去了!”
伍六一松开手,二话不说,转身大步流星朝操场走去。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操场上一个身影正打着拳。那不是部队教的军体拳,也不是常见的武术套路。
许三多的动作舒展而沉凝,一招一式看似简单古朴,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和力量感。时而如老猿舒臂,时而似猛虎探爪,步伐沉稳如扎根大地,拳风隐隐带起破空之声,每一拳、每一脚都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却又透着一种返璞归真的协调。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背心。
伍六一在跑道边停下脚步,双臂抱胸,鹰隼般的目光紧紧盯着许三多。他越看眉头锁得越紧。这拳法……古怪!动作拆开看似乎平平无奇,可组合起来却有种浑然天成的流畅感,发力方式更是前所未见,透着一种古老而精炼的韵味。他看了足有五六分钟,竟完全看不出门道,只觉得这套拳法透着一股子深不可测。
许三多在行拳中早已感知到伍六一的到来,但他并未停下。这套源自张家古楼藏书楼深处、经他整理改良的基础拳法,讲究的就是一个“整”字,行拳必须一气呵成,才能最大程度激发气血,涤荡筋骨,提升身体潜能。这也是他有意为之——他要引起这位耿直班副的兴趣。
经过这段时间的苦练,加上这套拳法的奥妙,许三多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脱胎换骨般的变化。力量在筋骨间奔涌,耐力仿佛没有尽头,反应也变得异常敏锐。仅仅一个清晨的修炼,他已稳稳踏入拳法的第三层境界。不过,中间几层是水磨工夫,需要时间的积累和心性的打磨。
拳势收拢,许三多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白气,如同利箭般射出尺余。此刻,他心中豁然开朗:为什么不把这套拳法教给三班?教给七连?甚至……推广开来?这套融合了古法精髓、能全方位提升体能(力量、速度、耐力、柔韧、反应)的锻体之术,是他驻守张家藏书楼最大的收获之一,曾在张家内部推广,效果卓着。若能普及开来,对班长、对六一、对整个七连的战斗力提升,将是难以估量的!他们能在部队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就在许三多收势站定的瞬间,伍六一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异常。许三多裸露在背心外的皮肤上,尤其是脖颈、手臂处,竟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粘腻的灰黑色油泥状物质,紧紧附着在皮肤上,像是刚从泥潭里捞出来又风干了似的。
“许三多!”伍六一皱着眉走近,那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也扑面而来。那是一种混合了浓烈汗酸、类似淤泥腐败、还夹杂着一丝金属腥气的、极具冲击性的怪味。他下意识地抬手在许三多汗湿的胳膊上抹了一把,指尖立刻沾上黏糊糊、滑腻腻的一层黑泥,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更是直冲鼻腔。
伍六一的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他猛地后退半步,一手捏着鼻子,一手嫌弃地甩着手指,声音都拔高了几度,充满了无法忍受的惊愕和嫌弃:
“我的老天爷!许三多!你掉粪坑里了?!这身上什么玩意儿?!臭死了!赶紧的!立刻!马上!给老子滚去洗澡!把皮搓掉一层也得给老子洗干净!熏死个人了!”
许三多似乎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头闻了闻自己,脸上依旧挂着那标志性的、带着点憨气的灿烂笑容,露出一口大白牙:“嘿嘿,是有点味儿!班长,俺这就去!”话音未落,他已经像只灵活的兔子,带着一身“生化武器”级别的异味,一溜烟地朝着澡堂的方向狂奔而去,只留下伍六一在原地,被那浓郁的气味包围着,哭笑不得地连连干呕,拼命扇着面前的空气。
第5章 新兵连训练 3
清晨,训练场被一层薄薄的金辉笼罩,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伍六一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穿透晨曦:“全体都有——向右转!目标,训练场跑道!三公里越野,预备——跑!”
口令落下,新兵们如同一股涌动的绿色溪流,开始沿着跑道奔涌。脚步声由杂乱迅速变得整齐划一,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形成军营清晨特有的韵律。汗水很快浸湿了作训服的后背,在阳光下洇开深色的痕迹。
场边,高城双手叉腰,像一座沉默的山峦矗立着。他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扫视着奔跑的队伍,重点锁定在一排三班。当视线掠过许三多时,高城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骤然瞪圆了,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只见队列中的许三多,那张原本就比常人白皙几分的脸庞,此刻在晨光和汗水的映衬下,竟透出一种近乎剔透的莹白!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像上好的羊脂玉,光滑细腻,甚至隐隐泛着一层健康的润泽。与周围那些被晒得黝黑、此刻因奔跑而涨红的脸庞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嘶……”高城倒抽一口冷气,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难以言喻的烦躁涌上心头。他猛地抬起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声狠狠拍在自己棱角分明的额头上,力道之大,让他的脑袋都跟着晃了一下。紧接着,一声带着浓浓困惑和无奈的哀嚎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哎哟我操!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
这动静不小,正好被带着另一个班进行热身绕圈的史今听见。史今心头一紧,立刻停下脚步,小跑着赶到高城身边,立正敬礼,语气带着关切:“连长!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高城的手指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直直地戳向跑道上那个醒目的“小白点”——许三多,气急败坏地低吼:“史今!你自己看看!看看你招来的这个宝贝疙瘩!他……他他娘的怎么越来越白了?!这……这他娘的是要往小白脸方向发展?还是营区闹鬼,专吸他脸上的血色?!”
史今顺着高城的手指望去,目光瞬间也被许三多吸引。然而,吸引他的并非那异常的肤色,而是另一个更令人震惊的现象:三公里跑了大半,全班战士都已是汗流浃背,呼吸粗重,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唯独许三多,额头光洁,脸颊只有一层极淡的运动红晕,连鬓角都几乎看不到汗珠!他的呼吸平稳悠长,步伐矫健有力,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轻松的晨间散步。
史今的瞳孔微微一缩,心中掀起了波澜:“这小子……体能深不见底啊?跑完三公里不出汗?这……伍六一之前那点训练量,对他根本就是挠痒痒!”一个念头瞬间在他脑中成型:必须加量!必须探探这小子的底,看看他这身“怪力”和“怪相”下面,到底藏着多大的潜能!
高城发泄完,发现史今竟像被施了定身法,直勾勾地盯着许三多,动也不动。高城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丝玩味又带着点促狭的弧度,他悄无声息地踱到史今身侧,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幽幽问道:“史今同志,好看吗?这么入神?”
史今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连忙解释:“连长!您别误会!我是看许三多!他跑完三公里了,汗都没出几滴!这体能……我觉得远远没到极限!我在想,是不是该让六一给他加点码,好好摸摸他的底,看他到底能扛多少!”
高城听完,脸上的戏谑渐渐收敛,眉头重新拧紧。他再次将审视的目光投向许三多。这几天的观察确实让他印象深刻:队列动作一丝不苟,训练态度刻苦认真,除了那一口大白牙和这身扎眼的白皮,许三多展现的军事素质几乎无可挑剔,堪称一个新兵模板。这个“白皮怪”身上,似乎有种难以言喻的矛盾感。
上午训练时间到。伍六一雄赳赳地带着三班来到操场中央。他目光扫过场地,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故意选了一块毫无遮拦、阳光最毒辣的区域站定。“立正!稍息!军姿准备——一小时!”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小样儿,许三多,看你那细皮嫩肉的,今天就让太阳公公好好给你“美黑”一下,看你还怎么白得像个大姑娘!
高城也踱步过来,不动声色地站到了伍六一身后的树荫边缘,目光沉沉地观察着。烈日当空,毫无遮挡的水泥地迅速升温,热气蒸腾。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三班战士们像被放在铁板上炙烤,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头、鬓角、脖颈蜿蜒而下,迅速浸透了军绿色的作训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或壮实的轮廓。每个人的脸都晒得通红,甚至有人开始轻微地晃动。
然而,队列中的许三多,站得如同一杆标枪,纹丝不动。阳光直射在他脸上、脖颈上,那异常白皙的皮肤在强光下甚至显得有些晃眼。汗水是有的,但仅仅是额角和鼻尖渗出细密的一层,在阳光下晶莹闪烁,远不像其他人那样汗如雨下。他挺拔的身姿在灼热的空气中,透着一股奇异的清凉感。
高城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紧紧锁在许三多身上。这小子,是块料!就是这身皮……太扎眼了!
伍六一也注意到了身后树下的高城,他立刻朝许三多使了个极其严厉的眼色,用口型无声地命令:“站直!别动!连长看着呢!”
许三多心领神会,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淡然微笑,但身体依旧保持绝对的静止,头也没有丝毫转动的迹象。
就在这时,站在许三多正后方树影里的高城,眼中精光一闪,毫无征兆地动了!他右脚如同毒蛇出洞,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又快又狠地朝着许三多的后腰踹去!这一脚速度极快,角度刁钻,正是部队里检验战士反应和抗击打能力的常用手段,俗称“偷袭式验功”!
几乎是脚风及体的瞬间,许三多全身的肌肉像绷紧的弓弦!长期在危险环境中磨砺出的本能反应压倒了一切!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后是谁,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做出了最迅猛的反击——拧腰、侧身、左腿如同钢鞭般带着破空之声向后狠狠扫出,目标直指偷袭者的支撑腿!这一脚蕴含的力量,足以让一个壮汉瞬间失去平衡!
电光火石间,许三多的眼角余光终于捕捉到了那身熟悉的军官常服和那张惊愕的脸——连长?!
“糟了!”许三多心中警铃大作!千钧一发之际,他硬生生将已经踢出一半、蕴含巨力的左腿强行扭转了方向!脚尖擦着高城军裤的裤线,“砰”地一声重重跺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巨大的反作用力加上强行扭转重心带来的失衡,让许三多的身体瞬间失去了控制!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抛起,在空中完成了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凌空侧身旋转三百六十度!
高城那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空气上!巨大的惯性带着他猛地向前趔趄,眼看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摔个狼狈的“狗啃泥”!
“连长!”伍六一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用肩膀和手臂死死地顶住了高城前倾的身体,硬生生将他拉了回来。
高城站稳身形,惊魂未定,看着刚刚落地、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的许三多,又想起刚才那惊险刺激的空中转体和那势大力沉跺地的一脚,脸上先是愕然,随即化作一阵爽朗又带着点后怕的大笑:“哈哈哈!好小子!好快的反应!”
而旁边的伍六一,此刻双眼放光,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他死死盯着许三多,那眼神炽热得几乎能融化钢铁!刚才那瞬间爆发出的速度、力量、柔韧性和对身体匪夷所思的控制力,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这哪是新兵蛋子?这简直是天生的格斗机器!
与此同时,史今在高城走向许三多身后时,心就提到了嗓子眼!他太清楚高城检验新兵的手段了,更清楚许三多那双手的伤势!他拔腿就往这边狂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拦住连长!别伤着许三多的手!
可惜,他还是慢了一步。当他气喘吁吁冲到三班队列前时,只看到许三多刚刚稳住身形,高城被伍六一扶着,两人脸上表情各异。
“许三多!”史今顾不得许多,一个箭步冲到许三多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急切地翻看他的手掌和手臂,声音都带着颤音:“你的手!手有事没事?!快给我看看!”他生怕那未愈的伤口再次崩裂。
许三多看着班长焦急万分的脸,心头一暖,咧嘴露出那口标志性的大白牙,憨厚地笑道:“班长,俺真没事!手好着呢!连长那一脚俺躲开了,没碰着!”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示意确实无恙。
“行啦啊!”高城在一旁看得直嘬牙花子,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他走上前,用腰带头轻轻捅了捅史今的胳膊,语气带着点酸溜溜的无奈:“史大班长,许三多没事儿!瞧你紧张的,跟护着金疙瘩似的!我还能把他吃了?”
史今这才松了口气,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脸上有些讪讪的。他用力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既是安慰也是鼓励,然后转头对伍六一说:“六一,你们继续训练!”说完,不由分说地拉着似乎还想说什么的高城,快步离开了训练场,留下三班战士面面相觑,以及目光更加灼热的伍六一。
夜幕再次降临。当营区归于寂静,只有零星的灯光和巡逻的脚步声时,一个身影准时出现在操场的跑道上。许三多开始了他的“加餐”。
他深知这具身体的基础还远未达到前世的高度,恢复之路漫长。调整好呼吸,他迈开双腿,步伐稳定而有力。
跑到一个相对昏暗的角落,他飞快地从空间里取出一个蜡封的小药丸,塞进嘴里,就着唾液咽了下去。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温热而精纯的能量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滋养着因高强度训练而疲惫的肌肉和筋骨,加速着潜能的激发和身体的蜕变。这是配合他锻体拳法的最佳辅助,能让他以数倍的速度突破现在身体的极限。
他心无旁骛,一圈又一圈地奔跑着,汗水终于开始大量涌出,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光。他敏锐地感知到四周投来的目光:
二楼连长办公室的窗口,一点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不定,缕缕青烟飘散。高城高大的身影隐在窗帘后,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操场上那个执着的身影,指间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也浑然不觉。
操场边缘的大树阴影里,史今和伍六一如同两尊雕塑,静静地伫立着,目光紧紧追随着跑道上那个不断移动的身影。
宿舍楼一扇半开的窗户后,成才紧皱着眉头,手指烦躁地插进头发里,眼神复杂地看着下面那个不知疲倦奔跑的“傻子”,嘴里无声地嘟囔:“三呆子,你图什么啊?值吗?”
许三多对这一切了然于心,却毫不在意。他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奔跑的节奏、身体的反馈和变强的渴望。
树影下,伍六一看着许三多跑过他们面前时那粗重的喘息和如雨般洒落的汗水,眼中充满了惊叹和一丝紧迫感。他凑近史今,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一点“危机感”:
“班长,你看见没?这都第七天了!天天晚上雷打不动!你看他现在这体能,我看都快撵上甘小宁了!照这么个练法,再给他三个月……不,可能两个月!咱连里那些尖子,怕不是都得被他甩后面去?!”
史今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许三多,他缓缓点头,脸上却没有伍六一的兴奋,反而笼罩着一层深深的忧虑:“我知道。我天天晚上盯着他,就是怕这个!怕他练得太狠,把自己给练废了!现在这伙食,油水跟不上,营养不够,他这么个练法,身体怎么吃得消?这是透支!我真怕……”他转头,狠狠瞪了只顾着激动的伍六一一眼,“你小子,别光顾着看热闹!得想想办法!”
伍六一被史今一瞪,那点兴奋劲儿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蔫了,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嘿嘿干笑了两声:“我懂我懂,班长!不过……”他看着许三多再次跑远的背影,眼中重新燃起斗志的火苗,“看着他这么玩命,我这心里也急啊!我伍六一要是再不使使劲儿,怕是真要被这‘白皮怪’给超了!不行!从明天起,晚上加练,算我一个!”
史今看着伍六一那副“知耻后勇”的劲头,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但语气依旧带着叮嘱:“练可以,悠着点!别跟他比蛮力,注意方法,循序渐进!”
“是!班长!”伍六一点头如捣蒜,随即又想起什么,贼兮兮地朝二楼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问:“那……班长,你说连长……他知道许三多天天晚上这么干不?”
史今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朝二楼那个依旧亮着微弱灯光、烟头红光时隐时现的窗口扬了扬。意思不言而喻:连长不仅知道,而且一直在看。
伍六一顺着望去,立刻心领神会,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强忍着差点喷出来的笑声。连长的“暗中观察”,此刻显得格外有趣。
而在那扇半开的窗户后,成才看着操场上那个孤独奔跑的身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三呆子……你这到底是图啥啊?白天累得像条狗,晚上还给自己找罪受……这苦吃得……值吗?”月光下,他的眼神迷茫而困惑。
第6章 新兵连训练 4
伍六一的加入,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一滴冷水,瞬间激荡起更猛烈的沸腾。训练场上,夜色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许三多如常奔跑,伍六一紧随其后,步伐从最初的试探很快变得坚定有力。起初,他只是不服输,不愿被一个新兵蛋子比下去。但跑着跑着,事情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班长”许三多呼吸平稳,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地传来,“你跑步时肩膀别绷那么紧,放松点,感觉力量从腰腹这里发出来,顺着腿往下走,脚落地的时候,脚尖稍微带点外旋,像这样……”他边跑边微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步伐示范。
伍六一将信将疑地尝试着放松紧绷的上身,按照许三多说的调整落脚的角度。仅仅几步之后,一股奇异的顺畅感油然而生!以往长跑后那种膝盖的滞涩感和腰背的紧绷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
身体不再是沉重的负担,反而轻盈了许多,每一次蹬地都带着更充沛的弹性和力量。关节润滑,肌肉舒展,仿佛全身的筋骨都被一种温煦的力量包裹、滋养着,奔跑不再是苦役,竟隐隐有种享受的意味。
这种变化太过明显!伍六一震惊地侧头看向身边那个在月光下奔跑的身影。汗水浸湿了许三多的鬓角,但他的侧脸线条平静,眼神专注。
这绝不是巧合!一股强烈的暖流夹杂着不可思议的感激涌上伍六一心头。他猛地加速,追上许三多,抬起大手,带着由衷的激动和亲昵,用力地在许三多汗湿的脑袋上揉搓了两下,声音洪亮而真挚:
“好小子!谢了啊,老乡!”
许三多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和称呼弄得一愣,脚下步伐都乱了一瞬。
他诧异地看向伍六一,眼神里满是困惑:“班长?你……你不是最烦别人跟你提‘老乡’这茬儿吗?” 他记得很清楚,伍六一曾明确表示过,在部队里,只认战友,不认老乡。
伍六一被问得一滞,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和别扭。他没有解释,只是用拳头不轻不重地在许三多结实的胸口擂了一下,仿佛在掩饰什么,随即猛地加快了速度,像一支离弦的箭,骤然冲向前方,只留下一句带着点恼羞成怒意味的低吼:“废什么话!跟上!”
许三多虽然不解,但看到伍六一加速,也立刻抛开杂念,深吸一口气,调动起全身力量,奋力追了上去。他的爆发力惊人,几个大步就缩短了距离。
跑道边,一直冷眼旁观的成才,看着眼前这一幕——伍班长竟然真的和许三多一起加练,而且两人之间那种融洽的、甚至带着点“秘密”的互动,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心里。
尤其是看到许三多不知何时已经背上了沉重的沙袋背心,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震颤,那挑战的意味和昂扬的斗志,终于彻底点燃了成才骨子里那份不甘人后的傲气。
“妈的!” 成才低声咒骂了一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冲到器械旁,毫不犹豫地抓起一件同样沉重的沙袋背心,动作粗暴地套在自己身上,勒紧带子。
他大步流星地冲到许三多身边,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重重地一巴掌拍在许三多汗湿的后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嘴里嘟囔着,声音里混杂着烦躁、不甘和一丝认命:“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许三呆子!” 话音未落,他也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朝着前方伍六一的身影猛追过去。
背上挨了一下,许三多却毫不在意,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在月光下白得晃眼的大牙,笑容灿烂得如同朝阳初升,冲着成才的背影大声喊道:“成才哥!一起加油嘞!咱仨比比看!” 那声音充满了纯粹的喜悦和昂扬的斗志。
跑在前面的成才,听到这声呼喊,紧绷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但他的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定在前方那个代表着标杆和目标的伍六一身上,眼神锐利,仿佛在燃烧着无声的火焰。
而落在稍后位置的伍六一,虽然没有回头,但他坚毅的侧脸上,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偶尔用眼角的余光瞥一眼身后紧追不舍的两个身影,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赞许,有期待,也有一丝审视。
操场边缘那棵熟悉的大树下,史今静静地站着。他双臂环抱,看着跑道上那三个在夜色中挥洒汗水、你追我赶的身影——伍六一的刚猛,许三多的执着,成才的爆发。一股强烈的自豪感油然而生,让他不自觉地微微抬起了下巴,脸上露出了欣慰而骄傲的笑容。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营部二楼那个熟悉的窗口。
二楼窗边,一点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高城高大的身影倚在窗框上,指间夹着烟,深邃的目光同样聚焦在操场上那三个移动的光点上。史今的示意他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嘴角,也缓缓地、不易察觉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弧度。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缭绕的烟雾。那一点红光在黑暗中闪烁,如同他此刻难以言喻的心情——满意、期待,或许还有一丝更深沉的考量。
次日清晨,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刚刚结束早训的新兵宿舍里。气氛肃然。伍六一抱着他那床叠得如同刀削斧凿般棱角分明的军被,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走了进来。新兵们刚刚列队站好,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砰!” 一声闷响,伍六一毫不客气地将自己的“豆腐块”甩在了靠近门口的床铺上,那动静让所有新兵心头都是一跳。他站定,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声音洪亮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都给我把眼珠子擦亮点,看清楚了!叠内务,不是让你们绣花描红,是练规矩!练的就是这份心气儿!”
话音未落,他伸出粗糙有力的大手,捏住被子一角,手臂如同绷紧的弓弦,猛地一抖!只听“呼啦”一声,蓬松的棉絮瞬间被驯服,平平整整地摊开。紧接着,他食指并拢,如同钢钎,沿着被子中线“唰”地一划,一道笔直深邃的折痕赫然出现。
新兵群里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叹和低语:“我的天,这被子……真跟刀切的豆腐似的……”
“嫌难?!” 伍六一耳朵极尖,猛地抬头,凌厉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说话的新兵,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打仗的时候,枪林弹雨,命都悬在裤腰带上!连床软塌塌的被子都整不利索,拿什么去跟敌人玩命?拿什么保家卫国?!”
他几步走到一个床铺前,一把掀开叠得看似整齐的被角,露出里面藏着的硬纸板,毫不留情地一把扯出来摔在地上:“塞板凳?垫纸板?糊弄鬼呢?!” 他又猛地掀起被芯一角,指着里面被强行压出的僵硬棱角,
“内务练的是什么?练的是心!是把一团散棉花,用你的耐心、细心、恒心,一点一点揉捏出规矩来!连棉花都摆弄不服帖,还妄想啃硬骨头?做梦!”
伍六一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新兵的脸:“知道为啥这个星期都没逼你们练内务吗?”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就是想看看,没有规矩管着,你们这帮小子,到底能懒散邋遢到什么地步!”
话音未落,他突然一个箭步冲到新兵林武的储物柜前,“哐当”一声猛地拉开柜门!里面胡乱塞着的衣物如同决堤的洪水,哗啦啦散落一地。伍六一弯腰,精准地从一堆混乱中拎出一条揉成一团的迷彩裤,抖开,指着那歪歪扭扭、几乎消失的裤缝线,厉声道:
“裤缝!要像刀刻出来的!要直!要挺!懂不懂?!裤线不直,战场上敌人的子弹都能顺着你这歪歪扭扭的缝儿钻进来要你的命!” 这夸张又带着残酷真实感的比喻,让几个新兵想笑又不敢笑,脸憋得通红,但在伍六一逼人的目光下,那点笑意瞬间冻僵在脸上。
新兵白铁军壮着胆子举手,声音带着点委屈:“报告班长!那……那床单,它老起褶子,咋整啊?咋压都不平!”
伍六一没说话,直接走到白铁军床边蹲下。他双手抓住床单边缘,手臂肌肉贲张,猛地向两边一扯!床单瞬间绷紧如鼓面。
他粗糙的手指沿着床沿铁架“哧啦”一声划过,留下清晰的痕迹:“把自己当熨斗!膝盖就是压板,指甲就是刮刀!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记住喽,内务都整不利索的兵,上了战场,枪栓都能给你卡壳!枪膛都能让你擦出锈来!现在,开始练!”
命令如山倒。刹那间,整个营房里响起了“咔咔咔”的叠被声,如同密集的鼓点,整齐而富有力量。新兵们弓着腰,额头上的汗珠滴落在被面上,瞬间洇出深色的圆点,又被迅速抹平。
有人咬着牙,偷偷用膝盖死死抵住被芯拼命塑形,棉絮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那是倔强的纤维在暴力下被迫屈服的声音。
伍六一如同一位严厉的监工,背着手,迈着沉稳的步子,缓缓巡视着每一个“战场”。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挑剔地审视着每一床被子的雏形,毫不留情的呵斥声如同鞭子,抽打在每一个动作不规范的新兵身上:
“这里!窝进去了!扯平!”
“角呢?角让你吃了?!捏出来!”
“软塌塌的,没吃饭吗?!用力!”
当他踱步到许三多床前时,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许三多的被子已经叠好,棱角分明,线条笔直,被面平整得几乎能反光,堪称完美。伍六一伸手在那方正的“豆腐块”上满意地拍了拍,感受着那紧实的手感。然而,下一秒,他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坏笑。
在许三多和其他新兵惊愕的目光中,伍六一猛地伸手,抓住被子的一角,用力一抖!“哗啦”一声,那刚刚成型的完美“豆腐块”瞬间土崩瓦解,变成了一堆散乱的棉絮。
“许三多!”伍六一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再来一遍!当着大家的面!”
许三多脸上没有丝毫被刁难的委屈或不满。他只是平静地点点头,走到床边站定。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异常专注。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伸出双手,掌心向下,轻轻地覆盖在蓬松的棉被上。他的指腹缓缓滑过被面,仿佛在感受着那经纬交织的纹理,感受着棉絮的蓬松与韧性,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接着,他手腕极其灵巧地一抖。那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只见那蓬松散乱的被芯,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瞬间驯服地平摊开来,服服帖帖,没有丝毫褶皱。
然后,他直接用手掌代替尺子,沿着被子的边缘,从一端到另一端,稳稳地、缓慢地、用力地压下去!一道如同用墨线弹出的、笔直而深刻的折痕,清晰地烙印在军绿色的被面上,仿佛在雪地上犁出了一道笔直的田垄。
紧接着,许三多的动作骤然加快,却又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他双手如穿花蝴蝶般探出,精准地捏住被子两角,虎口猛然发力咬合,手臂向上一提、一抖!“呼!”一股气流被强行挤出,整条被子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瞬间绷紧、拉直,变成了一条锋利笔直的“绿色利刃”。
最后,他微微俯身,食指和拇指的指甲边缘,如同最精密的雕刻刀,交替着、极富耐心地碾压过被子的每一个棱角边缘。
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那是棉纤维被强行抿进夹层的声音。他的动作稳定而精准,仿佛不是在叠被子,而是在精心雕琢一块价值连城的青灰色玉石。每一次指甲的刮过,都让被子的棱角更加锐利,被面更加平整光滑,反射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冷冽晨光。
仅仅一分钟不到,一床比之前更加完美、如同机器压铸出来般的“豆腐块”,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棱角分明,杀气腾腾。
伍六一看着这近乎艺术品的杰作,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许三多那双在晨光下显得异常白皙、骨节分明却蕴含着惊人力量的手指,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干咳一声,掩饰住眼底的惊叹,板着脸道:
“嗯,还行。不过别得意!这只是一个兵最基础的门槛!内务合格,你才勉强算半个兵!离一个真正的兵,还差得远!” 他转头,对着周围看得目瞪口呆、几乎忘了自己手中活计的新兵们,不耐烦地吼道:“都看傻了?!看明白就赶紧练!等着我手把手教你们绣花呢?!”
一声吼,惊醒了众人。新兵们如梦初醒,赶紧埋下头,更加卖力地和自己那团不听话的棉花较劲。房间里再次充满了粗重的喘息、压抑的闷哼和伍六一持续不断的呵斥。
“弓着腰干嘛?挺直!”
“用力!没吃饭吗?!”
“这里!窝进去了!扯平!”
整个房间的气氛紧张而压抑。唯有许三多,静静地站在自己那床完美得刺眼的被子旁。刚才他想帮旁边手忙脚乱的白铁军整理一下被角,
却被伍六一眼疾手快地厉声喝止:“许三多!站好!管好你自己!别人的坎,得自己迈!” 面对斥责,许三多没有辩解,只是默默地走到墙边空地,稳稳地扎起了马步。他腰背挺直如松,双腿稳如磐石,仿佛刚才的训斥只是一阵无关痛痒的微风。他选择用这种加倍的自我锤炼,来平息班长可能的怒火,也磨砺自己的心性。
同样已经基本合格、站在一旁休息的成才,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看着许三多那稳如泰山的马步姿势,再看看自己还有些发酸发胀的双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咬了咬牙,走到许三多身边,低声问道:“三多,你这马步……咋站的?有啥窍门没?”
许三多闻声,侧过头,脸上依旧带着那标志性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灿烂笑容,没有丝毫保留:“成才哥,你看,重心要沉在这儿……” 他一边保持着完美的马步姿势,一边用眼神示意着腰腹的位置,小声地讲解着呼吸配合和肌肉发力的要点。
成才认真地听着,默默记下。他也走到墙边,学着许三多的样子,摆开架势扎了下去。一开始,他还能维持姿势标准。然而,仅仅过了三四分钟,他就感觉双腿如同灌了铅,膝盖不受控制地开始微微打颤,大腿内侧的肌肉酸痛难忍,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许三多。这一看,让他心头猛地一震。只见许三多依旧稳稳地扎在那里,姿势没有丝毫变形,呼吸平稳悠长,脸上甚至还挂着那副轻松自在、仿佛在享受日光浴般的灿烂笑容!那笑容在清晨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耀眼,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和一种近乎单纯的快乐。
再看看那边,伍六一还在对着其他新兵咆哮,严厉得如同黑脸门神。一边是班长的雷霆之威,一边是许三多阳光般的笑容和稳如磐石的姿态。
强烈的对比,像一记重锤砸在成才心上。他看着许三多那毫无负担的笑容,一股不服输的倔强猛地从心底窜起。他狠狠咬紧牙关,腮帮子鼓起,努力对抗着双腿的颤抖,强迫自己挺直腰背,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输!绝不能输给这个“呆子”!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第7章 新兵连训练 5
烈日如同一张巨大的、灼热的烙铁,无情地炙烤着新兵训练场。地面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热浪,空气粘稠得几乎无法呼吸。
许三多趴伏在地,双臂与脚尖支撑着全身的重量,身体绷成一条笔直的线,进行着残酷的平板支撑。黄豆大小的汗珠,先是缓慢地凝聚在他紧锁的眉心和鬓角,随即承受不住重力,顺着紧绷的腮线滑落,“啪嗒”一声砸进身下滚烫的沙土里,瞬间被吸干,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单薄的作训服,深绿色的布料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他瘦削却异常坚韧的脊梁轮廓。他身下的土地,被持续滴落的汗水浸染出一片深褐色的人形湿痕,边缘还在缓慢地扩散。
坚持!
许三多紧咬牙关,牙根因过度用力而隐隐发酸。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酸胀、灼痛、撕裂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神经。
然而,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他的心神却异常沉凝。他努力调整着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热的尘土味,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细微的颤抖。
更奇妙的是,他能内视般感受到一股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气”,正随着他顽强意志的驱动,在近乎枯竭的经络中艰难地、一丝丝地流转、汇聚。每一次循环,那微弱的气流似乎就壮大一分,如同涓涓细流顽强地冲刷着干涸的河床,带来一种奇异的、支撑他继续下去的暖意和力量。
整个三班的新兵都如同被钉在地面上,姿势各异,却同样承受着这地狱般的煎熬。酷热像无形的重锤,将酸胀、疼痛、饥渴这些负面感觉成倍放大,狠狠砸进每个人的骨髓里。
空气里弥漫着粗重的喘息声和汗水滴落的微弱声响。没有抱怨,没有哀嚎,只有一种死寂般的坚持。他们眼中燃烧着同一种火焰——成为强者!成为不被淘汰的兵!而队伍前方,班长史今同样以标准的姿势支撑着,汗水同样浸透了他的后背,无声地诠释着“同甘共苦”。
每当目光扫过队伍末尾那道瘦小却纹丝不动、如同磐石般的身影时,新兵们心中那点自怜自艾瞬间就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那是混杂着惊讶、羞愧和难以言喻的敬佩。*都是新兵,谁也不比谁差!*许三多能做到的,凭什么自己做不到?这无声的较量,成了支撑他们的另一种力量。
与此同时,其他班的新兵在短暂的休息间隙,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三班这残酷的“风景”吸引。看到史今带头一起受罪,再看看自己班在树荫下喘息的同伴,他们心里暗暗叫苦不迭,既佩服三班的狠劲,又庆幸自己暂时逃脱了这炼狱。
太阳毒辣地照射在成才的后背上,裸露的皮肤传来阵阵刺痛的灼烧感。他双臂剧烈地颤抖着,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牵扯着濒临崩溃的肌肉纤维。汗水流进眼睛,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他用力眨掉。目光在无意间扫过队伍末尾时,总会不由自主地定格在许三多身上。
该死!
成才的心头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气闷。那个被大家私下称为“呆子”的许三多,此刻却像一根被焊死在地面上的钢钎,身体与地面保持完美的平行,从开始到现在,将近四十分钟了!他纹丝不动!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没有!
汗水在他身下汇聚的湿痕,面积之大,颜色之深,远超旁人。这无声的稳定,像一根针,刺破了成才心中那份“城里兵”的优越感和暗自较劲的决心。他咬紧牙关,牙龈几乎渗出血腥味,将全身残存的力量灌注到双臂:“绝不能输!绝不能输给这个呆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如同在滚烫的沙砾上艰难爬行。其他新兵班陆续结束训练,集合带开休息。空旷的训练场上,只剩下三班还在坚持。
渐渐地,三班内部也开始分化。大部分新兵已经达到了极限,有的双臂一软,整个人“噗通”一声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挣扎着再想撑起,却徒劳无功;有的干脆放弃了,直接趴在地上,像被抽掉了骨头。场上,只剩下两道身影依旧稳稳地支撑着——班副伍六一,以及队伍末尾的许三多。
周围休息的其他班长们抱着手臂,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场中。伍六一平时没少在他们面前夸许三多那股“傻愣愣的韧劲,我喜欢”,他们听了也就笑笑,只当伍六一护犊子。直到今天亲眼所见,才真正明白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甚至有些木讷的小兵,体内蕴藏着怎样可怕的能量!
许三多那身原本在军营里显得过于白皙的皮肤,此刻在湿透紧贴的深绿色作训服映衬下,更是白得晃眼,甚至透出几分病态的透明感。
汗水如同失控的小溪,从他湿透紧贴额头的发梢淌下,沿着脖颈,滑过锁骨,在作训服上洇开更大片的深色。他的头发完全被汗水浸透,一绺绺地黏在额头和鬓角,狼狈不堪。身下,汗水汇聚的人形湿痕面积惊人,边缘还在缓慢地扩大,无声地诉说着他承受的煎熬。
然而,许三多对此浑然不觉。他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被汗水打湿,粘在一起。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与自己身体的残酷对抗。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心跳都撞击着濒临崩溃的极限。放弃的念头如同诱人的魔鬼,一次次在他耳边低语,但每一次都被脑海中更强大的意志力狠狠压制下去——那是无数血与火淬炼出的、刻入骨髓的不屈!
就在这意志与肉体激烈交锋的临界点,一些尘封的画面,如同被汗水浸泡后显影的照片,慢慢在他脑海深处浮现。那是七连!是熟悉的训练场!是同样毒辣的日头下,同样的酸胀、撕裂、濒临极限的痛苦……还有那些模糊却无比坚定的面孔,史今温和却严厉的眼神,伍六一嘶吼着“不抛弃不放弃”的声音……
**回来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酸楚与温暖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放弃的念头。他竟开始“享受”起这深入骨髓的酸痛!因为这痛楚如此真实,如此熟悉!它意味着断裂的纽带正在重新连接,意味着锈蚀的筋骨正在被重新锻打!意味着他许三多,正在真真切切地,一步一个脚印地,朝着那个曾经失去、如今誓要夺回的巅峰攀登!甚至……超越!
微风拂过他滚烫的脸颊,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清凉;阳光的灼热,此刻也仿佛带着一种淬炼的温度;身边战友们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压抑的呻吟,汇成了一曲独特的、属于军营的奋斗乐章……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痛楚的幸福。
夜色笼罩军营,白天的酷热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泥土的气息。宿舍里,新兵们龇牙咧嘴地互相揉捏着酸痛僵硬的胳膊、肩膀和大腿,呻吟声此起彼伏。许三多却像一阵风,迅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没有丝毫留恋,直接推开房门,大步流星地走向了沉寂的训练场。
白铁军正龇牙咧嘴地让同铺帮他按揉肩膀,看到许三多离去的背影,动作顿住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被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取代。
“妈的,拼了!”他低吼一声,猛地推开同伴的手,忍着全身散架般的酸痛,踉跄着追了出去。成才看着两人的背影,费力地撑起仿佛灌了铅的身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拖着沉重的脚步,不甘心地缓缓跟在了后面。
训练场边缘,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许三多没有立刻开始剧烈运动,而是找了一处相对平整的地方站定。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开始以一种奇异而流畅的节奏活动身体。
他时而如古松扎根,双臂舒展;时而如灵蛇盘绕,腰肢扭转;时而又如仙鹤亮翅,单腿独立。每一个动作都拉伸到极致,伴随着细微的骨节摩擦声和肌肉被拉长的紧绷感。他这是在认真地抻开、疏通全身的十二条经络,让白天训练中淤积的乳酸和疲惫随着气血的运行加速代谢。这不仅是恢复,更是为体内那股微弱却至关重要的“气”的流转清扫障碍。
“三多?你这……跳大神呢?”一个粗豪中带着浓浓疑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伍六一不知何时溜达了过来,蹲在许三多旁边,像看稀罕物似的,瞪大眼睛盯着许三多每一个古怪的动作,满脸写着“这孩子是不是白天练傻了”。
许三多维持着一个双臂平展、单腿后抬的平衡姿势,身体因肌肉的酸痛而微微颤抖,声音也带着喘息:“班……班长,不是跳大神。这些动作……放松肌肉,能……能更快恢复体力。”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练完特别累的时候做,效果最好。”
“放松肌肉?更快恢复?”伍六一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眼睛里“噌”地冒出兴奋的光,像饿狼发现了猎物,“真的假的?快快快,教教我!咱可是正经老乡!有好东西不能藏着掖着啊!”他急切地搓着手,跃跃欲试。
许三多闻言,立刻收势站直,表情变得异常严肃,目光灼灼地盯着伍六一:“班长,这动作看着简单,学起来不容易。而且,”他加重了语气,“一旦开始学,必须坚持,不能半途而废,不然……对身体伤害很大!”
伍六一看他这么郑重其事,也收敛了嬉皮笑脸,挺起胸膛,拍得啪啪响:“三多,你放一百二十个心!你伍班长我,字典里就没有‘半途而废’这四个字!啥苦没吃过?来吧!”
看到伍六一信誓旦旦,许三多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又带着点“得逞”意味的笑容:“好!班长,那咱们从第一个动作开始!”他摆出一个看似简单的站桩姿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臂在身前虚抱成圆。
伍六一立刻依样画葫芦,有模有样地摆好姿势,还得意地晃了晃:“就这?简单!三多,你刚才那套花里胡哨的,就练这个?我看你汗出得跟水里捞出来似的,还以为多难呢!”他语气轻松,带着点不以为然。
许三多也不反驳,只是认真地纠正他:“班长,脚趾抓地,像树根扎进土里……腰要松,不能绷着……肩膀沉下去,对,想象抱着个球……呼吸,慢,深,往下沉……”他耐心地指点着每一个细节。
起初,伍六一还觉得轻松,甚至有点好笑。但仅仅过了两三分钟,他的脸色就变了。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原本放松的腰背不知何时绷得死紧,虚抱的双臂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感觉大腿前侧像被火烧,小腿肚酸胀得快要抽筋,更难受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酸麻感从脚底直冲脑门!
“嘶……三多……”伍六一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痛苦的颤音,脸憋得通红,“这……这到底得撑多久啊?我……我怎么感觉比跑五公里还累?”
许三多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又仔细听了听伍六一粗重混乱的呼吸,观察着他颤抖的幅度,沉吟了一下,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班长,再坚持五分钟,就五分钟!快了!”
“五……五分钟?!”伍六一感觉眼前有点发黑,汗珠已经汇成小溪流,顺着脖子淌进衣领,上半身的背心湿透了,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虬结的肌肉线条。他艰难地扭过头,看向许三多,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痛苦,声音都变了调:“许三多!你小子是不是在诓我?!我感觉……感觉都过去半个世纪了!五分钟早他妈过去了!”
许三多看着他狼狈又倔强的样子,脸上那个灿烂的笑容更大了,带着点狡黠和鼓励:“班长,真没骗你!坚持得越久,效果越好嘞!你看,汗出透了,明天保管浑身轻松!”他一边说,一边自己也重新摆好姿势,陪着伍六一一起“享受”这酸爽。
就在伍六一生不如死、许三多“循循善诱”的时候,训练场边缘的阴影里,史今正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他早就发现这两人溜出来了,一直躲在暗处观察。看着伍六一从最初的不屑一顾,到强撑,再到现在的龇牙咧嘴、怀疑人生,史今觉得这比看戏还精彩。
“噗……咳咳……”史今实在憋不住,漏出一点气音,赶紧又捂住。
“行了啊,憋出内伤算谁的?”一个低沉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史今耳边响起,吓了他一跳。高城不知何时也溜达了过来,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场中那对“活宝”。
他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史今,“还不赶紧去看看?再让这俩傻小子这么练下去,明天别说训练,我看走路都成问题。伍六一那脸都憋成酱猪肝了!”高城说完,嘴角噙着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笑意,潇洒地甩了甩手,转身迈着方步,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优哉游哉地消失在夜色里,把收拾“残局”的任务丢给了史今。
史今看着连长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场中一个咬牙硬撑、一个“笑容可掬”的两人,无奈地摇摇头,脸上却带着温暖的笑意,朝他们走了过去。
第8章 新兵连训练 6
史今蹲在伍六一面前,月光下,伍六一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汗水顺着他的发梢、下巴、甚至睫毛尖儿往下滴,砸在滚烫后又被夜风吹凉的地面上。他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痛苦的嘶声,脸色苍白里透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微微发紫,眼神涣散。
“六一?感觉怎么样?”史今的声音带着真切的关切,伸手想拍拍他的脸。
伍六一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对着史今那张写满担忧的脸,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那眼神里混合着极度的疲惫、被“欺骗”的控诉、以及“老子快死了你还问”的无语。喉咙里挤出一点意义不明的“嗬嗬”声,连张嘴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许三多一直密切观察着伍六一的状态,看他气息紊乱、肌肉失控地颤抖,心知他体力已到极限,立刻收了自己的动作。他快步上前,动作异常轻柔,顺着伍六一身体倾斜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架住他的腋下,试图将他慢慢搀扶起来。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老练,仿佛处理过无数次类似的状况。
“班长,慢点起……”许三多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原本瘫软如泥的伍六一,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或者说在极度疲乏下身体产生了某种应激反应。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低吼,那条刚刚还像面条一样软的右腿,竟猛地弹起,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道,狠狠地朝许三多的小腿踹去!这一脚又快又狠,完全是老兵油子打架的本能!
史今瞳孔一缩,惊呼卡在喉咙里!
许三多却像是早有预料!他架着伍六一的手没有丝毫放松,腰腹核心瞬间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整个人如同装了弹簧。只见他上半身猛地后仰,几乎与地面平行(一个标准的铁板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记窝心脚。
同时,他架着伍六一的手顺势一扒一带,借助伍六一踹空后身体的失衡,身体如同灵猫般借力一个轻巧的旋身!整个过程流畅得不可思议,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他竟直接从伍六一的肩膀上方翻了过去,稳稳落在了伍六一的身后!月光下,他落地无声,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只是错觉。
史今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忘了合拢。这小子……这反应,这身法?!
许三多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他知道伍六一绝不是真想踹他,这只是身体透支到极限后,精神恍惚下一种本能的、无意识的发泄,是伍六一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倔强在作祟。以前在七连,伍六一练到脱力时也常有这种“诈尸”般的反应。
史今回过神来,看到伍六一居然还有力气“行凶”,那点心疼瞬间被气笑了。他二话不说,原本扶着伍六一的手猛地一松:“行啊伍六一!还有劲儿踹人呢?能耐了你!”
“哎哟!”史今万万没想到,他这一松手,伍六一就像被抽掉了全身骨头的软体动物,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直挺挺地、毫无缓冲地就朝坚硬的地面栽倒下去!那势头,摔实了非得磕掉门牙不可!
史今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赶紧扑上去,在伍六一的脑袋离地还有半尺时险险地把他捞住,重新架回自己怀里。他心有余悸,忍不住对着怀里这摊“烂泥”低声吼:“你大爷的!都累成这熊样了,还逞什么能?!差点把自个儿摔废了知不知道?!”
站在一旁的许三多,默默地看着史今数落伍六一。月光勾勒出班长焦急又无奈、带着薄怒却掩不住关切的侧脸。那熟悉的语气,那操心叨叨的模样……许三多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眼神变得柔和而悠远,充满了深深的怀念。他喜欢这样的班长。喜欢班长为他操心,喜欢班长跟他讲道理,喜欢班长认真纠正他每一个动作的样子。因为这一切的背后,都是沉甸甸的在乎和期望。
史今数落完伍六一,一肚子气还没消,转头就看见许三多正对着自己傻乐。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纯粹,带着点憨气,又透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欢喜,仿佛刚才的惊险和伍六一的狼狈都与他无关。
史今的心瞬间就软了,像被温水泡过。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习惯性地、带着宠溺地揉了揉许三多那湿漉漉、硬邦邦的短发:“傻小子,你乐什么呢?看你班长出洋相这么开心?”
许三多感受着头上那温热宽厚的手掌,眼睛湿漉漉的,像只被安抚的小狗。他看着史今,眼神无比认真,带着一种分享珍宝的急切:“班长,你明天也和我们一起练这个吧!这个……这个法子,真的特别厉害!”他努力组织着语言,想说得更清楚,“它能……能最大地把身体里的劲儿都逼出来!练久了,耐力能更好,身子骨能更灵活,跑起来也能更快!真的!”
史今看着他眼中闪烁的真诚和热切,再看看怀里半死不活但似乎……气息比刚才平稳了些的伍六一(也许是错觉?),心中确实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和一丝意动。作为一名优秀的军人,对任何能提升战斗力的方法都有着本能的渴望。
但他还是保持着冷静,沉吟了一下,问道:“三多啊,这……是不是你家祖上传下来的功夫?有讲究的吧?”他担心涉及到家传秘法,贸然学习不妥。
许三多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语气肯定:“不是不是!班长,不是家传的!你能学,没事的!”他眼神坦荡。在这个世界,家族那些陈规旧矩早已烟消云散,这套锤炼筋骨、导引气息的法门,若能帮到班长和战友,他求之不得。
史今看着许三多清澈见底的眼神,不再犹豫,微笑着点了点头:“好!那明天早上,你教我和六一!”
许三多一听,欢喜得差点跳起来!他二话不说,伸手就从史今怀里“接”过软绵绵的伍六一。史今只觉得手上一轻,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许三多腰身一沉,肩膀一顶,竟像扛一袋土豆似的,轻松地把比他高壮一圈的伍六一稳稳地扛在了自己单薄的肩膀上!动作熟练得仿佛扛过千百次。
史今彻底懵了,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看许三多肩上人事不省的伍六一,再瞅瞅许三多那迈开步子就要走的架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急得声音都拔高了:“哎!三多!三多!你慢点!慢点走!六一的腿!腿还在地上拖着呢!拖坏喽!”
第二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操场上还笼罩着一层湿冷的薄雾。史今和伍六一已经精神抖擞(至少表面上是)地站在了许三多面前。伍六一虽然腿还有点软,但精神头恢复了不少,只是看向许三多的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心有余悸和“你小子等着”的意味。
许三多站得笔直,神情异常严肃,先向史今和伍六一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他开始一丝不苟地做示范。他选择的依旧是昨晚那个看似简单的站桩。
但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缓慢、清晰,每一个细微的调整,重心的转移,呼吸的配合,都展露无遗。他像一座沉稳的山岳,扎根于大地,双臂虚抱的圆仿佛蕴含着某种流动的力量。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
示范完毕,许三多走到史今身边。“排长,得罪了。”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伸出双手,轻轻地、却异常精准地按在了史今的脊柱两侧,顺着脊椎的走向,以一种奇特的手法缓缓向下按压、探查。
他的手指仿佛带着温度,又带着一种敏锐的感知力,仔细体会着肌肉的张力、骨骼的排列,甚至更深层次的……气息流动的阻滞点?接着,他的手又滑向史今的肩颈、手臂内侧,似乎在摸索着无形的脉络。
史今被许三多这突如其来的“摸索”弄得有些痒,更多的是疑惑和好奇。“三多?你这是……忙活啥呢?”他忍不住问道,身体微微有些僵硬。
许三多收回手,脸上带着思考的神色,似乎在消化刚才探查到的信息。听到史今问话,他抬起头,有些结巴但眼神坚定:“班……排长,我、我摸摸您的筋骨,看看……看看您现在的底子,适不适合今天就……就上这个强度……”他努力解释着。
史今的心提了起来,带着期待:“怎么样?我这老骨头还行不?”伍六一也竖起了耳朵。
许三多仔细看了看史今的气色,又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手感,脸上突然绽开一个大大的、阳光灿烂的笑容,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嗯!没问题嘞!班长,您底子好!今天就可以跟我一起练!”语气里满是肯定和喜悦。
伍六一和史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两人不再犹豫,立刻学着许三多的样子,摆开了架势。许三多化身最严格的教官,围着两人打转,目光如炬:“班长,脚趾!抓地!想象树根扎进去!”“副班,腰松!别绷着!像棉花!”“呼吸!往下沉!别在嗓子眼儿!”他不断纠正着细微的偏差。
终于,两人的姿势勉强达到了许三多“可以开始”的标准。“坚持住!”许三多鼓励了一句,随即动作麻利地背起自己那套明显比别人重一截的沙袋负重,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朝着雾气弥漫的操场深处,一溜烟地冲了出去,身影很快模糊在晨霭中。
史今维持着姿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许三多远去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感慨和惊叹:“六一,你看三多……跟在家那会儿,真是……脱胎换骨了。这精气神,这劲头……”
伍六一也看着许三多消失的方向,闻言刚想附和,却猛地发现史今的脸色不对劲!只见史今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不是运动后的红润,而是一种透着血色的深红!细密的汗珠如同雨后春笋般从他额头、鬓角冒了出来,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班长?”伍六一担忧地唤了一声,“你感觉咋样?没事吧?”他自己也开始感觉到大腿前侧火烧火燎,小腿肚酸胀欲裂,但远没有史今反应剧烈。
史今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眉头微蹙,似乎在仔细体会身体内部的变化。过了十几秒,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着一丝异样:“奇怪……身上……热!像有把火从骨头缝里烧起来……现在……好像有……有无数蚂蚁,在皮肉底下钻……” 他忍不住轻轻扭动了一下肩膀。
伍六一听他描述,心头猛地一跳!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果然!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酸腐腥臭味儿,正从史今身上隐隐散发出来!这味道……他昨天听许三多提过!许三多当时一边搓着澡一边说:“副班,等练到身上能排出这种黏糊糊、带味儿的东西,就是身体里积攒的脏东西(毒素)开始往外赶了,筋骨就快熬出头了,劲儿就上来了!”
就在这时,史今也猛地睁开了眼睛,鼻翼翕动,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六一……你……闻到了吗?一股……怪味儿?像……像什么东西馊了?”
“可不是嘛!”一个带着明显嫌弃和怒气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他们身后响起!那声音太熟悉了!
史今和伍六一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一僵,艰难地维持着姿势,脖子像生了锈的轴承,嘎吱嘎吱地扭过去——
只见连长高城,不知何时已经背着手,一脸嫌弃地站在了他们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他皱着鼻子,眉头拧成了疙瘩,一只手还夸张地在鼻子前面扇着风,仿佛要驱散那无形的臭气。他那张平时不怒自威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你们在搞什么生化武器”的震惊和怒火!
“这股子酱缸味儿!老远就把我熏过来了!我说你俩一大早杵在这儿当门神呢?练的什么邪门功夫?!史今!伍六一!你们……” 高城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手指点着两人。
两人刚想开口解释,许三多结束了他的负重冲刺跑,像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他远远就看到连长叉着腰,像一尊愤怒的门神杵在史今和伍六一旁边,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连长似乎想伸手去纠正他们的动作,但又无从下手,急得在原地直跺脚。
许三多刚跑到近前,还没喘匀气,高城那饱含怒火的咆哮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许三多!你给我过来!看看你干的好事!瞅瞅把你班长练成啥样了?!” 高城指着史今汗流浃背、脸色通红、还隐隐散发着异味的样子,痛心疾首,“这叫一个臭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连在操场边挖粪坑了呢!”
第9章 番外—袁朗
许三多的遗物被成才带走以后,办公室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重。
齐桓站在大队长袁朗的办公桌对面,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他的目光,穿透弥漫的尘埃和凝固的光线,紧紧锁在袁朗脸上。
那张脸,似乎已恢复了往日的刚毅轮廓,线条分明,但齐桓却在那平静的表象之下,捕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空洞与疲惫。
时间仿佛被冻结在这一刻,窗外透进的阳光斜斜地打在桌面上,照亮了细小的浮尘,却照不进两人之间深不见底的悲伤深渊。
沉默,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房间。
齐桓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他缓缓抬起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重,伸向上衣口袋。
手指触碰到那两封信时,指尖传来细微的颤抖。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取出,那薄薄的信纸此刻却似有千钧之重。信封的边缘因被反复摩挲而略显毛糙,承载着许三多最后的温度与嘱托。
齐桓将它们轻轻放在深色的桌面上,指腹在信封上停顿了一瞬,才缓缓向前推去,推向桌后的袁朗。
这简单的动作,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仿佛推过去的不是信,而是两颗沉甸甸、带着余温的心脏。
袁朗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终于落在那两个略显简陋的信封上。他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如同浓雾弥漫的海面,失去了航标。
他微微蹙起眉头,视线在信封上逡巡,仿佛在辨认着某种极其遥远而陌生的东西。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微弱风声。
过了许久,久到齐桓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袁朗才发出声音,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沙哑,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是谁给我的呀?”
齐桓的喉咙骤然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用力吞咽了一下,才勉强挤出声音,那声音低沉而哽咽,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是……是三多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刮过他的声带。
袁朗的身体,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难以察觉地微微一震。那震动极其细微,却被齐桓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了——那不是剧烈的摇晃,而是从骨髓深处透出的一种瞬间的僵直。一丝极快的、混合着惊愕与痛楚的神情掠过他的眼底,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但下一秒,那汹涌的情绪便被强行压回深潭,面容恢复了近乎刻板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更深的死寂。他继续问道,声音依旧很轻,却多了一份探究的执着:“什么时候的事?”
齐桓的目光仿佛失去了焦点,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远处,375峰巍峨的身影矗立在澄澈的阳光下,山体在光线的勾勒下显得雄浑而苍凉,峰顶直刺苍穹,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齐桓的声音空洞地响起,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他在执行那次任务之前……那晚,他来找我,眼神很沉,说心里跳得厉害,总觉着……回不来了。”
齐桓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腑,“他说,要是……要是真那样了,让我一定,一定在你……等你真正平静下来之后,再把这个交给你。”
他艰难地重复着许三多当时的原话,“他说,‘队长心里压着事儿的时候,别给他添乱。’”
袁朗默默地听着。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地、极其缓慢地触碰上信封。
那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确认某种存在的真实。他的指腹沿着信封的边缘缓缓移动,感受着纸张特有的粗糙纹理,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介质,触碰到那个憨厚笑容下滚烫的灵魂。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贴上信封,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捕捉那早已消散的、属于许三多的气息。那封信,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又仿佛重逾千斤,压得他指节泛白。
最后,袁朗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力气。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齐桓脸上,眼神深处是翻涌过后竭力维持的平静:“你先去忙吧,让我……静一会儿。”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
齐桓没有动。他的目光紧紧锁在袁朗的脸上,清楚地看到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已是一片通红的血丝,眼眶周围是极力压抑却无法完全掩饰的湿润痕迹。
一股强烈的酸楚瞬间攫住了齐桓的心脏,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离那两封信只有咫尺之遥——他多想把它们拿回来,替队长承受这份噬骨的痛楚。
然而,在最后一刻,那伸出的手终究还是无力地垂落下来,紧紧攥成了拳头。他明白,这是许三多留给队长的,是许三多用生命换来的、最后的倾诉。
这份沉重的告别,必须由袁朗独自去拆解,去吞咽。他深深地看了袁朗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担忧、痛惜和无声的陪伴,然后才缓缓转身,脚步沉重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轻响,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办公室里只剩下袁朗一人。他猛地低下头,将两封信紧紧地、紧紧地抱在胸前,双臂环绕,仿佛要将它们嵌入自己的骨血。
他佝偻着背,额头抵在冰冷的桌沿,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耸动。他将信死死地按在心脏的位置,那里曾经跳动着一颗坚不可摧的心脏,此刻却只剩下一个被生生剜去的巨大空洞。
单薄的纸张紧贴着军装,他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去感受,试图从中汲取一丝早已消逝的、属于许三多的体温和气息,来填补那胸腔里无边无际的冰冷与虚无。
良久,他慢慢转动沉重的座椅,面向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向375峰的背后,将天空染成一片悲壮的橘红与暗紫。
巍峨的山峰在如血的残阳中轮廓分明,镀上了一层悲凉的金边,壮丽得令人心碎。然而,这天地间的大美,此刻在袁朗眼中却是一片灰暗。
他的瞳孔失去了焦距,目光茫然地投向那高耸的峰顶,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脑海中,一个穿着作训服、笑容憨厚朴实的身影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带着新兵时的笨拙,带着训练场上的执拗,带着每一次任务归来时眼中闪烁的纯粹光芒……那些画面鲜活地滚动着,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如同昨日,却又遥远得如同隔世。回忆越是温暖鲜明,心口的空洞就越是冰冷刺骨。
袁朗在宽大的座椅里,如同一尊被遗忘的石像。午后的阳光在房间里移动,光影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的界限。
他一动不动,唯有偶尔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一个下午的光阴,就在这死寂的凝视和无尽的追忆中悄然溜走,无声无息。
他并不后悔将许三多送出去。那是为了许三多更广阔的天地,是为了磨砺他成为真正的兵王,也是为了斩断自己心底那悄然滋长、不容于世的藤蔓。
他后悔的是,在送他离开的那一刻,在无数个可以坦诚的瞬间,他选择了沉默。他用钢铁般的纪律和上级的威严,包裹住了所有未曾出口的肯定、期许,甚至是那深藏心底、无法言说的牵念。
他后悔没有告诉那个傻小子,“你是我最骄傲的兵”,后悔没有在他临行前用力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句“活着回来”。这份未曾交代的遗憾,如今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反复切割着他早已破碎的心。
下班时间到了。警卫员准时出现在门口,低声提醒。袁朗缓缓起身,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
他沉默地拿起帽子戴上,帽檐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深深的阴影。一路无话,车厢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袁朗的表情凝固在一种极致的严肃与空洞之间,眼神涣散地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仿佛灵魂早已抽离了躯壳,只留下一具行尸走肉。
当钥匙转动锁孔,家门打开的一刹那,妻子李慧雅的目光立刻捕捉到了他。她端着水杯的手猛地一颤,温水洒出几滴。
眼前的袁朗,脸色灰败,眼神死寂,周身散发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死气,仿佛刚从坟墓里爬出来。
那层无形的阴影不仅笼罩着他,也沉沉地压向整个房间。李慧雅的心猛地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预感攫住了她。
她当然知道“那个兵”的事,也深知袁朗为这段不能言说的情愫承受了多久的煎熬。
她曾设想过种种结局,甚至包括他们因克制不住而分开,却独独没有想过,结局会是如此惨烈——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消逝在异国他乡,连尸骨都无法寻回。
此刻,看着丈夫失魂落魄的样子,巨大的悲伤和尖锐的矛盾在她心中翻搅:是为眼前这个被彻底击垮的男人心疼?还是为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年轻生命哀恸?这双重的情感如同沉重的磨盘,碾过她的心脏,让她感到一阵阵窒息的闷痛。
直到亲眼见到袁朗的这一刻,李慧雅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所熟悉的那个意气风发、眼神锐利、带着点邪气笑容的袁朗,真的彻底消失了。
从许三多没有归来的消息传来那一刻起,袁朗的灵魂就像被抽走了一半,剩下的躯壳虽然还在运转,却已黯淡无光,失去了所有的神采与生气。
李慧雅太了解袁朗了。他的克制,他的隐忍,不仅是为了许三多的前程,为了军人的纪律,更是为了她,为了这个家。
他像一个精密而沉默的容器,将所有的痛苦、思念、自责、悔恨都死死地封存在心底,独自承受着高压的煎熬。这份无声的承担,比任何嘶吼都更让她心痛。
袁朗的目光终于聚焦在妻子脸上,他极其艰难地牵动了一下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微笑,但那笑容僵硬、破碎,比哭还难看。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极其沙哑、轻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对不起……”
这三个字,仿佛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李慧雅没有回应。她只是猛地放下水杯,几步上前,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了袁朗。她的脸颊贴在他冰冷的军装纽扣上,手臂环住他僵硬紧绷的脊背。
在相拥的刹那,李慧雅清晰地感觉到,袁朗的身体在她怀里,正经历着剧烈的、无声的颤抖。
那不是哭泣的抽噎,而是从骨骼深处、灵魂深处爆发出的、被死死压抑的剧痛所引起的痉挛。他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于是,她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窝,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在他耳边温柔而坚决地低语:“哭一下吧……袁朗,哭出来吧……” 她祈求着,希望泪水能冲开他心中那坚硬的堤坝。
然而,袁朗只是用那只没有抱着信的手,极其缓慢地、轻轻地拍了拍妻子的后背。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厉害:“我没事……真的没事。哭……哭不出来。” 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但李慧雅却仿佛听到了他内心深处无声的、鲜血淋漓的滴答声。
李慧雅的眼眶瞬间被滚烫的泪水充满,视线变得一片模糊。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浸水的棉花,堵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用尽全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会好的……袁朗,一切……都会过去的……”
然而,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穿透泪水,仿佛看到了袁朗的灵魂正追随着那个年轻士兵的身影,决绝地走向一片她永远无法触及的黑暗深处,渐行渐远,直至被彻底吞噬。
此刻的袁朗,在李慧雅怀中显得疲惫不堪,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她凝视着他灰败的侧脸,心中涌起一阵尖锐的酸楚,痛得让她指尖发麻。
她突然无比深刻地理解了那句老话:留下来的人,所承受的煎熬,往往比离开的人要沉重百倍。
袁朗似乎感受到了妻子目光的重量。他轻轻挣脱了她的怀抱,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躲闪。
他转过身,再次试图勾起嘴角,那笑容依然脆弱而勉强。他抬手,轻轻地在李慧雅的肩膀上拍了拍,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带着安抚,也带着疏离:“我没事,慧雅。别担心。就是……还有点工作上的事没处理完。我去书房待一会儿。”
说完,不等妻子回应,他便转身,步伐有些虚浮地走向书房,轻轻关上了门,也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
那扇紧闭的门后,一夜无声。
第二天清晨,当李慧雅推开卧室门,看到坐在餐桌旁沉默进食的袁朗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户,清晰地映照在袁朗的鬓角——就在一夜之间,那里竟赫然出现了几缕刺目的银白!
那零星的白发,像冰冷的霜雪,突兀地点缀在他原本浓密乌黑的发间,在晨光下闪烁着绝望而刺眼的光芒。
这一夜,他仿佛苍老了十岁。李慧雅捂住嘴,硬生生将一声惊呼咽了回去,只剩下无边的心痛在胸腔里翻搅。
……
没过多久,袁朗去了702团。
当高城看到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的袁朗时,他浓密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像两座对峙的山峰。
他大踏步上前,目光如探照灯般在袁朗脸上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深深的困惑。
他粗着嗓子,劈头就问:“袁朗?!你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许三多呢?成才那小子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儿来?” 声音里带着惯有的急躁,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袁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站稳。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沉重而压抑。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土里艰难地撬出来:“许三多……他……牺牲了。在外面……任务。遗体……找不回来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下一句话的力气,“成才……他请假了。” 声音平板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惊。
高城的脸色在瞬间变得铁青,一股暴烈的怒火“腾”地直冲顶门。他猛地向前一大步,巨大的手掌闪电般伸出,一把狠狠攥住了袁朗胸前的衣领,力道之大,几乎要将袁朗提离地面!
他额角青筋暴跳,目眦欲裂,对着袁朗的脸怒吼道:“牺牲?!你说什么?!袁朗!你他妈就是这么给我带兵的?!你把他给我弄哪去了?!啊?!他才多大啊?”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袁朗脸上。
然而,就在他盛怒的目光扫过袁朗近在咫尺的脸庞,尤其是那两鬓刺眼的新生的白发时,他如遭雷击。
所有的怒火瞬间凝固,然后像退潮般急速消散。攥紧衣领的手,那骨节分明、充满力量的手指,如同被抽掉了筋骨,一点点、一点点地松开了,无力地垂落下来。
高城猛地别开脸,眼神仓皇地四处乱瞟,仿佛不敢再看袁朗一眼。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像是在吞咽着烧红的烙铁。宽阔的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一字一顿地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那……后事……怎么……办?” 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喘息。
袁朗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张冰冷的面具。他机械地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有些旧的便携式小音响——那是许三多珍视的宝贝。
他将它递向高城,动作僵硬:“这是他……留在队里的信里提到的。说……留给你。” 他又从包里拿出几盘包装完好的磁带,轻轻放在音响上,“一些他……给你买的磁带。”
说完,他不再看高城,甚至不等他接过,便直接转身,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孤绝,一步步地离开了办公室。
高城怔怔地看着被塞到手里的音响和磁带,仿佛捧着滚烫的烙铁。他抬起头,望着袁朗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那背影在逆光中显得如此单薄而沉重。
一股混杂着剧痛、愤怒、茫然和无法言说的悲怆猛地冲上高城的鼻腔和眼眶。他死死咬住后槽牙,腮帮子绷出坚硬的线条。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到窗边,背对着门口,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他抬起一只大手,用力地、反复地抹过自己的脸,粗粝的手掌狠狠地擦拭着眼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仰起头,死死盯着窗外空旷的训练场,牙关紧咬,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喉咙里翻涌的哽咽和眼底滚烫的液体,硬生生地逼了回去。只有那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翻江倒海般的痛苦。
铁路因为总参一项极其重要的联合行动策划,已经连续熬了不知几个通宵。
高强度的工作榨干了他的精力,好不容易才从繁重的案头抽身,挤出一点时间匆匆赶回老A基地。
他一直都清楚袁朗对许三多那份特殊的感情,那超越了普通上下级的情谊。但袁朗素来有着惊人的自制力,始终将界限划得分明,从未逾矩,所以铁路选择了信任,选择了沉默。
毕竟,他们身处的世界,硝烟与死亡是常态,朝不保夕。更重要的是,铁路深知袁朗的为人——为了许三多的长远发展,为了不束缚那棵好苗子,袁朗定会将那份情愫深埋心底,自我克制。袁朗身后的家庭,也是他必须背负的责任。
然而,当那份冰冷的阵亡通知经由加密线路传到总参,最终呈到他案头时,铁路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太了解袁朗了,深知许三多的离去对袁朗意味着什么。那绝不仅仅是损失一个优秀的士兵!
他当即抛下手头所有能推的事务,不顾连日疲惫,几乎是马不停蹄地驱车赶回了基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立刻见到袁朗!
铁路迈着因疲惫而略显沉重的步伐回到队部,穿过熟悉的营房和训练器械,目光急切地搜寻着。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训练场边缘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袁朗背对着他,面向着空旷的训练场,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标枪,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孤寂与荒凉。
铁路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放慢脚步,一步步走到袁朗身边,习惯性地想伸出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揽住他得力干将的肩膀,给他一些力量和支撑。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袁朗的侧脸时,所有的动作都凝固了。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被抽离,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那眼中弥漫的死寂之气,比战场上最惨烈的景象更让铁路心惊肉跳。
没有任何犹豫,铁路猛地张开双臂,不是揽肩,而是像一个父亲拥抱受伤的孩子那样,将袁朗整个身体紧紧地、用力地拥进自己宽阔的胸膛。
他能感觉到袁朗身体的僵硬和冰冷。铁路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在他耳边响起:“队长在呢,南瓜。别憋着,发泄出来,啊?” 他的大手重重地拍在袁朗的后背上。
就在他低头说话的瞬间,铁路的目光扫过袁朗的鬓角——那几缕刺目的新白发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了他的眼底。
一夜白头!这不再是书里的典故,而是活生生、血淋淋地呈现在他眼前!铁路的心像被重锤狠狠击中,痛得他呼吸一滞。
话音未落,铁路就感觉到自己肩膀上那质地厚实的军装布料,传来一阵温热而迅速扩大的湿意。
那湿意起初只是一个小点,然后无声地蔓延开来,渗透了布料,清晰地熨烫着他的皮肤。那是滚烫的、无声的泪水。
袁朗的头深深埋在他的肩头,身体开始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
那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巨大悲恸,终于在这个如同父亲般的队长怀中,冲破了所有坚固的堤防,汹涌而出。
铁路什么也没再说。他只是更紧地抱住怀中这个崩溃的男人,那只拍打着后背的大手,节奏变得更加沉稳而有力,带着无声的支撑和慰藉。
他微微仰起头,望向训练场上方那片辽阔却沉重的天空,下颌线紧绷着,将喉头的哽塞和眼底同样涌起的灼热,死死地压了下去。
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唯有这坚实的拥抱和无声的陪伴,才是他能给予这个永失所爱的“南瓜”,最后的港湾。
第10章 新兵连训练 7
高城那句“粪坑”的怒吼还在操场上空回荡,许三多却像没听见似的,脸上连一丝辩解或慌乱都没有。在史今和伍六一惊愕的目光中,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撑地,后背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对着两人沉声道:“班长,副班,上来!”
史今和伍六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这……这能行?但看着许三多那不容置疑的、甚至带着点命令意味的眼神(这在平时是绝不可能的),两人下意识地抬脚,小心翼翼地趴上了许三多那并不算宽阔、此刻却异常坚实的后背。
“站稳了!”许三多闷哼一声,腰腹核心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试图将两人托举起来。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史今和伍六一虽然都是精悍的军人,但此刻刚经历过那古怪站桩的折磨,双腿酸软无力,平衡感更是差到极点。两人如同喝醉了酒,在许三多背上摇摇晃晃,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两边倾倒,眼看就要狼狈地摔下来!
“完了!”两人绝望地闭上眼,实在不愿面对在连长面前摔个四脚朝天的窘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许三多动了!他的反应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只见他撑地的双手如同闪电般撤回,身体如同灵蛇般一拧,双臂精准无比地一捞!史今和伍六一只觉得腰间一紧,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传来,天旋地转间,两人已经被许三多稳稳当当地扛在了他那瘦削却蕴藏着恐怖力量的肩膀上!一人一边,如同扛着两袋特殊的“战利品”。
许三多扛着两人,甚至还轻松地掂了掂,确保平衡。他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带着点小得意和小狡猾的坏笑,仿佛在说:看,我就说我能行吧?
这电光火石间的一弯、一扛、一笑,被旁边的高城尽收眼底。他咂了咂牙花子,倒吸一口凉气,心里那点关于许三多“老实木讷”的认知彻底崩塌了:“好小子……史今啊史今,也就你这实心眼儿的,还觉得他是个没开窍的憨货!这身手,这心思……深藏不露啊!”
日头毒辣,如同倾倒着熔化的金汁,无情地炙烤着训练场。三班的队列在伍六一的带领下,正进行着枯燥却必须千锤百炼的基础队列训练。
“正步——走!一!二!一!”伍六一的声音洪亮有力,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他本人如同一杆标枪挺立在队伍前方,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新兵们绷紧身体,踢腿、摆臂、落地,汗水早已浸透了草绿色的作训服,在脚下干燥的沙土地上砸出小小的深色印记,又被迅速蒸干。空气里弥漫着汗水的咸腥味和尘土被晒焦的气息。
踢踏!踢踏!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带着一种原始而坚韧的韵律。每一个重复的动作,都是对意志的磨砺,对纪律的铭刻。
高城背着手,站在一棵叶子都晒得打蔫儿的槐树阴影下,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紧紧锁在伍六一身上。他心中的惊疑如同沸水般翻腾。
与早上那个被许三多古怪姿势折磨得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的伍六一判若两人!此刻的伍六一,动作刚劲有力,眼神锐利专注,精神饱满得像是充足了电!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旺盛精力,连隔得老远的高城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难道……许三多那套邪门的玩意儿,真有用?**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高城心里疯长。早上那“粪坑”般的味道和史今的狼狈还记忆犹新,但眼前伍六一这脱胎换骨般的状态又如此真实!高城浓眉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
“报告!”
史今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打断了高城的沉思。他猛地回神,被吓了一跳,没好气地瞪了史今一眼:“干什么玩意儿!吓我一跳!”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史今身上时,语气不由得缓了下来。史今的上衣同样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干的线条,脸色虽然还有些疲惫,但眼神清亮,透着一种……被彻底“清洗”过后的通透感?早上那令人窒息的异味也淡了许多。
史今嘿嘿一笑,带着点讨好,更带着一种发现宝贝的兴奋:“连长,您看六一……早上还跟滩泥似的,现在多精神!许三多那法子,邪门是邪门了点,但效果……杠杠的!”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蛊惑,“连长,要不……明天早上,您也屈尊来试试?亲身感受一下?正好也替咱们七连把把关,看看这路子到底正不正,能不能推广?”
高城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又抬眼看了看操场上生龙活虎的伍六一,再看看眼前眼神热切的史今。他什么也没说,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猛地一转身,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史今站在原地,看着连长那略显仓促的背影,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他慢悠悠地抬起手腕,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心里默念:“1……2……”
“3!”
就在他数到三的瞬间,高城的声音如同被风吹过来似的,远远地、带着点刻意维持的威严和不易察觉的别扭,清晰地传入了史今的耳朵:
“那个……那个……我明天早上过去看看!” 话音未落,高城的身影已经拐过营房墙角,消失不见,仿佛生怕史今再多问一句。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带着沁人的凉意。高城已经穿着整齐的作训服,迈着一种刻意显得轻松、实则带着点迫不及待的步伐,踏入了空旷的操场。他心情不错,甚至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军歌。
然而,这份好心情在看清操场上的情形时,瞬间打了个折扣。
除了意料之中的许三多、史今和伍六一,竟然还有两个身影——白铁军和成才!两人像两根木桩似的杵在那儿,看到高城,立刻挺胸抬头,敬礼的动作带着点紧张的生涩。
“连长好!” 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响亮。
高城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他背着手踱过去,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扫,语气带着点审视和不自在:“哟呵?你俩……也来加练?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成才反应最快,立刻挺直腰板,声音洪亮:“报告连长!我们看许三多同志每天坚持加练,这种刻苦训练、追求卓越的精神深深感染了我们!为了更好地提升军事素质,保家卫国,我们决心向他学习,主动加练!”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高城看着成才那张写满“积极上进”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眼神有些躲闪、明显是被成才硬拉来的白铁军,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小子,太滑头!
就在这时,许三多三人也走了过来。许三多看到连长和成才他们,神情平静,先敬了个礼,然后直接转向史今和伍六一,语气干脆:“史今排长,伍六一班长,开始昨天的动作吧。”
“是!”史今和伍六一丝毫不拖泥带水,立刻摆开了那古怪的站桩姿势,神情专注。
许三多这才转向高城、成才和白铁军,小脸板得异常严肃,眼神扫过三人:“连长,成才,白铁军。你们的体能基础,”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与史排长和伍班长还有差距。所以,我们先进行体能提升训练。等体能达标了,再学习后续内容。”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仿佛在宣布训练大纲。
高城被这安排弄得一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许三多已经像一支离弦的箭,“嗖”地一声就冲了出去!那启动速度之快,带起一阵劲风!
“哎!你……”高城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见许三多头也不回,只能暗骂一声,赶紧迈开步子追了上去。旁边的成才看着许三多绝尘而去的背影,烦躁地“啧”了一声,也咬牙跟上。白铁军苦着脸,认命般地迈开了沉重的双腿。
训练场上,高城铆足了劲想跟上许三多,甚至存了几分较量的心思。**小样儿,我就不信撵不上你个新兵蛋子!** 然而,仅仅跑了几百米,高城就发现不对劲了。许三多的速度不仅没有丝毫减缓,反而越来越快!他的步伐稳定得可怕,呼吸均匀而悠长,仿佛体内装着一台永不停歇的引擎,匀速地切割着跑道,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
高城感觉肺里像是塞进了一团烧红的炭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双腿灌了铅般沉重。他勉强维持着速度,但距离许三多越来越远。
“我艹!许三多!三呆子!” 旁边传来成才气急败坏的吼声,他比高城更不堪,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你……你玩命啊?!刚开始……刚开始锻炼,你……你跑这么快想拉死我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充满了不解和恼怒。
白铁军落在最后面,呼哧呼哧喘得像破风箱,脸色发白,但他紧咬着牙关,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许三多那越来越小的背影。从在班里看着许三多连叠被子时都在偷偷绷紧肌肉加练的那一刻起,他就下了决心:这次,绝不偷懒!绝不抱怨!像许三多一样,把自己往死里练!
时间在沉重的喘息和脚步声中被无限拉长。高城感觉胸口快要炸开,嗓子眼弥漫着血腥味。他艰难地扭头看向旁边同样狼狈、双手撑膝、弯腰狂喘的成才:“许……许三多……跑……跑多少圈了?”
成才抬起头,汗水迷蒙了视线,他费力地望向跑道上那个依旧保持着可怕匀速的身影,绝望地摇头:“俺……俺不知道……他……他跟个牲口似的……没停过……”
这时,白铁军拖着灌了铅的腿,一步一挪地“晃”了过来,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但眼神异常坚定:“报……报告连长……许三多……他……他跑的是公里数……我……我刚才瞄了一眼里程表……他……他跑了快……快40公里了……”
“什么?!四十公里?!” 高城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如同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这已经不是训练,这是自杀!他猛地站直身体,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跑道上那个还在“匀速”移动的身影嘶声咆哮,声音都劈了叉:
“许三多!我命令你!立刻!马上!给老子停下来!!我靠!你想把自己练废了吗?!停下!!!”
仿佛听到了他的命令,许三多的身影终于缓缓减速,停了下来。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虽然胸膛也在起伏,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但步伐依旧稳定,朝着高城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走到高城面前,许三多停下脚步。他脸上没有痛苦,反而带着一种运动后酣畅淋漓的红晕,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眼睛亮得如同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清澈又深邃。
“连长,”许三多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却异常平稳,“我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我也知道您担心我。”他看着高城因焦急和奔跑而涨红的脸,眼神真诚,“您放心,我心里有数。我的训练量,都是这样一点一点加上来的,身体适应了,不会受伤的。”
高城看着许三多那近乎“惨烈”却又灿烂无比的笑容,看着他亮得惊人的眼睛,听着他平静却充满力量的话语。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震撼、羞愧(为自己刚才的失态咆哮)和一丝丝被看穿心思的尴尬,猛地涌上心头。他的脸“腾”地一下,比刚才跑步时还要红,红得发烫!他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许三多的眼睛,手足无措地左右张望,嘴里语无伦次地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
“你……你……你这是暧昧!你……你这是俗气!你知道个屁啊!你……你……” 他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猛地一跺脚,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转身就走,背影带着几分仓皇逃窜的意味。
“噗嗤……” 看着高城那落荒而逃、前言不搭后语的滑稽模样,许三多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干净又爽朗,在清晨的操场上显得格外清脆。
“许三多!” 伍六一咬牙切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浓浓的怨念,“你个没良心的!光顾着自己跑爽了,看连长乐子了!是不是把我和班长给忘了?!我们还在地上‘煎饼’呢!” 他和史今还维持着那古怪的姿势,浑身肌肉酸痛僵硬,动弹不得。
许三多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一拍脑门,脸上瞬间写满了懊恼和歉意:“哎呀!班长!副班!对不起对不起!我真忘了!我这就来!” 他像一阵风似的冲到两人身边,小心翼翼地把他们从地上“拔”起来,嘴里还不停地道歉。
史今被他扶着,活动着酸麻的四肢,看着许三多那副手忙脚乱、真心实意道歉的样子,无奈地笑着摇头。伍六一则龇牙咧嘴地享受着许三多的“服务”,嘴里哼哼唧唧,脸上却没了真怒。
从那天起,钢七连的清晨操场上,多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许三多那不知疲倦的身影便会准时出现在跑道上,如同一台精准的机器,开始他日复一日的全速奔袭。而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总能看到几个努力追赶的身影——咬着牙、喘着粗气的成才,一脸苦相却目光坚定的白铁军,以及……那位嘴上骂骂咧咧、身体却很诚实地参与其中,并且跑得越来越像样的连长——高城。
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晨曦微光中,成为钢七连最硬核、也最鲜活的晨曲。汗水砸落在跑道上,浇灌着名为“蜕变”的种子。
第11章 新兵连训练 8
连续数日,高城如同一个固执的旁观者,每日清晨准时出现在操场边缘。他背着手,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在薄雾中飞驰的身影——许三多。
那身影背负着远超常人的负重,却如同一匹挣脱了缰绳的野马,又似一头锁定猎物的矫健猎豹,在跑道上卷起一阵阵疾风。沉重的脚步声敲打着地面,也敲打着高城的心。
起初,这景象只让他胸中郁结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憋闷,几近抓狂。这完全颠覆了他对“训练”的认知!这简直是玩命!是胡闹!
然而,短短几天过去,高城的心境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份抓狂,渐渐被一种近乎麻木的“躺平”心态取代。
他不再试图理解,不再试图阻拦,只是默默地看着,心中五味杂陈——震惊、无奈,甚至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畏。*算了,由他去吧,这小子……就是个怪物。* 他对自己说。
但这份“躺平”并非真的无动于衷。就在这短短的观察期里,高城那双锐利的眼睛,捕捉到了史今和伍六一身上发生的、堪称诡异的显着变化。
史今的变化尤为惊人。他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那并非简单的精神焕发,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悍。训练场上,他动作的爆发力肉眼可见地提升了一个档次,攀爬障碍时的手臂力量,格斗训练中的核心稳定,都让高城暗暗心惊。
更让高城感到匪夷所思的是史今整体素质的“回暖”——他的敏捷度提升了,反应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有一次高城隔着十几米低声和洪兴国说了句话,史今竟然下意识地侧耳望了过来!这听力……**这小子快回巅峰了?不,感觉比巅峰时还多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韧劲?** 高城心里直犯嘀咕。
伍六一的提升则更加“粗暴”。力量!纯粹而蛮横的力量!
昨天在食堂,这小子也不知是兴奋过头还是纯粹手劲失控,一个激动,竟生生把手里那个厚实的军用搪瓷饭盆的盆底给戳了个对穿的窟窿!当时整个食堂都静了一瞬,伍六一自己看着那个洞也傻眼了。速度和敏捷方面他也有进步,但远不如史今那般均衡显着,更像是力量暴涨后附带的一点“赠品”。
短短几天!仅仅是跟着许三多练了几天那古怪的姿势!两人竟在不同层面都有了如此明显的跃进!这完全超出了高城对“体能训练”的认知范畴,带来的冲击远大于最初的郁闷。
又是一个薄雾弥漫的清晨,高城习惯性地提前踏上了跑道。短短几天的“熏陶”,他已经习惯了比正常出操时间更早地出现在这里,默默地进行着自己的慢跑。只是今天,这份慢跑里多了几分沉重。
成才和白铁军的身影已经能轻松地超越他了!就在昨天,许三多那小子竟然宣布,这两个新兵蛋子再练几天,就能“够格”和史今、伍六一一起进行那核心的“姿势训练”了!
这个消息像一记闷棍敲在高城头上。**连新兵都快赶上核心骨干的进度了?那我这个连长……** 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和紧迫感攫住了他。
他忍不住问过许三多:“那我呢?我啥时候能跟他们一样?” 结果那小子支支吾吾,眼神躲闪,憋了半天就冒出一句“连长,我去锻炼了!”,然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溜之大吉。
这反应,不言而喻。差距!巨大的差距!高城瞬间就明白了。为了不被甩得太远,为了维护连长那点可怜的自尊,他决定不再等,天不亮就爬起来给自己“加餐”。
然而,每当想到要将许三多、成才、白铁军这几个人分入七连时,高城就感到眼前一黑,头皮发麻。
全连推广?
这个念头光是想想就让他不寒而栗。如果全连都卷入许三多这套“地狱作息”……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钢七连所有战士的起床号得提前两个小时!
意味着整个连队的作息将被彻底颠覆!到时候团长、营长下来视察,看到一群兵天不亮就在操场上摆着各种古怪姿势,或者像牲口一样疯狂奔袭……他该怎么解释?难道说我们在练“许氏神功”?关键是,连许三多自己都说不清这玩意儿到底叫啥名堂!
高城一边在跑道上机械地迈着步子,一边被这些纷乱的念头搅得心烦意乱。肺部的灼痛和双腿的酸胀反而成了次要。
就在这时,许三多、伍六一和史今三人也准时抵达了训练场。
伍六一和史今如同设定好的精密仪器,没有丝毫拖沓。两人立刻开始活动身体,拉伸筋骨,动作流畅而专注。
很快,他们就摆开了那套高城已经看熟却依然觉得神秘的站桩姿势,呼吸调整,眼神沉凝,迅速进入了“状态”。仿佛那不是训练,而是一场庄严的仪式。
许三多则与他们截然不同。他连热身都省了,目光扫过操场,锁定跑道,下一秒,整个人就如同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沉重的负重仿佛不存在,他的启动速度快得惊人,瞬间进入全速奔袭模式!目标明确——极限耐力!
高城看着那道绝尘而去的身影,心中了然。许三多的体质是特殊的。他那流淌在血脉里的奇异力量(高城只能如此理解),似乎只需要让血液在极限运动中彻底沸腾起来,就能自动地、高效地冲刷掉体内的杂质,同时野蛮地提升着力量、速度和那深不见底的耐力。这简直是作弊!是许三多那个神秘家族留给他最不讲理的“遗产”!
当许三多跑完一圈,再次接近还在吭哧吭哧慢跑的高城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连长的异常。高城喘得如同破旧的风箱,脸色涨得发紫,汗水早已浸透了背心,紧紧贴在身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嘶声。那绝不是正常训练的状态,而是身体在发出严重警告!
许三多心头一紧,立刻减速,冲到高城身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急切地喊道:“连长!停下!快停下!”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焦急,“我知道您要强!可您这样透支身体硬撑,毫无意义!只会伤到自己!”
高城被许三多有力的手臂一拉,顺势停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像小溪一样顺着下巴滴落,好半天才缓过劲。他对着许三多无力地摆了摆手,喘息稍定,声音沙哑:“你……跟我……走……走一走……有事……问你……” 眼神复杂地看了许三多一眼。
许三多顺从地放慢脚步,紧紧跟在连长身侧半步之后,目光如同探照灯,一瞬不瞬地锁在高城疲惫而紧绷的侧脸上。
高城似乎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头,避开了那过于直接的注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三多,你那个……锻炼的法子,” 他斟酌着用词,“现在看,效果是有点邪门。但毕竟……没经过多少人验证,风险不明。”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视许三多,“我的意思是,眼下,就先用史今、伍六一、成才、白铁军……再加上我,我们几个当试验品。你先别急着往外说,更别在全连鼓捣。”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等新兵训练结束,你们分兵下了连队,咱们再找更多的人,慢慢试。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法子的成功率能稳定在八成以上,”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比划了一下,“到时候,你写份详细的报告。我高城,亲自拿着报告去找团长!给你请功!” 说完,他用力地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力道沉重,带着承诺的分量。
许三多安静地听着,他能感受到连长话语里那份沉甸甸的保护和深远的考量。这完全是为了他好,避免他因这“来历不明”的法子惹上麻烦。然而,沉默片刻后,许三多还是抬起那张写满诚恳的脸,老老实实地开口:
“连长……其实,这个法子,不是……不是所有人都能练的。得挑人。”
“什么?!” 高城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话,声音陡然拔高,“你知道?!你知道还让史今和伍六一一开始就练?!你拿他俩当小白鼠呢?!” 一股被欺骗的怒火“腾”地窜了上来。
“连长!连长!您别急!听我说完!” 许三多吓得连连摆手,脸都急红了,语速飞快地解释,“不是的!我……我懂点中医,会号脉!史排长和伍班长来练之前,我都仔细给他们号过脉了!他俩底子好,筋骨强,气血旺!完全扛得住这强度!现在练,正合适!还能更快激发潜力!”
他又指了指远处正在“受刑”的成才和白铁军:“成才和白铁军也是!他俩问我能不能跟着练,我也是先号了脉,确认他们身体底子没问题,才答应的!不是瞎练的!”
高城听完,胸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但那股子憋屈和不服输的劲头却更旺了。他努力压着火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浓的酸味和危险的气息:“哦?照你这意思……合着就我不能练呗?我身体底子……太差?扛不住?”
许三多一看连长这表情,头皮都麻了,连忙摆手,急得几乎要跳起来:“连长!不是不能练!是……是您现在的体能……下降得有点多,身体里……有些地方不太通。直接上这个强度,太猛了,会伤到根本的!真的!所以您问我时,我才……才没敢说……” 他越说声音越小,眼神飘忽,不敢看高城的眼睛。
高城的脸瞬间黑如锅底,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节发白。他死死盯着许三多,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
“许三多……你他妈……简直就是我的地狱!!”
吼完,他猛地一转身,带着一股要跟谁拼命的架势,大步流星地又朝着操场跑道冲了过去!仿佛要用奔跑发泄掉所有的憋屈和怒火。
“连长!不行!您不能再跑了!” 许三多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上去,再次伸手,精准地抓住了高城的手臂,想把他拽停,“您今天的量早就超了!再跑真会伤筋动骨的!您别急啊!后面时间还长,咱们慢慢来……”
高城正在气头上,被许三多一抓,更是火上浇油。他怒喝一声:“许三多!你给我松手!” 同时用力一甩胳膊,想把这只碍事的手甩开。
然而,让他惊骇的事情发生了!
许三多那只看起来并不粗壮、甚至有些秀气的手,此刻却如同钢浇铁铸的虎钳!他这全力一甩,竟纹丝不动!那只手牢牢地箍在他的小臂上,传来的力道之大,让他感觉自己甩动的不是一个人手,而是一根深深钉进地里的铁桩!
高城的怒火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骇取代!
许三多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用力过猛了,脸上立刻浮现出尴尬和歉疚,赶紧松开了手:“对……对不起连长……”
高城顾不上发火了,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刚才被抓握的小臂。
只见那结实的、古铜色的皮肤上,赫然印着五道清晰无比的、深陷下去的红色指印!那印子边缘发白,中心透着深红,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一般,在晨光下显得触目惊心!一阵迟来的、火辣辣的刺痛感,正从那印记处蔓延开来。
高城僵住了,他抬起手臂,死死盯着那五道指印,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看似憨厚的新兵。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咚咚声。
许三多看着连长手臂上那醒目的痕迹,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眼神里充满了懊悔和不安,像个做错了事等待责罚的孩子。
第12章 新兵连训练 9
就在高城和许三多僵持在操场边缘,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时,史今和伍六一终于结束了他们那套“煎饼式”的站桩训练。
两人互相搀扶着,龇牙咧嘴地挪过来,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史今眼尖,目光瞬间就锁定了高城那只被许三多“无意”中“眷顾”过的手腕。那手腕此刻已经明显肿胀起来,皮肤上五道深紫色的指印清晰得如同烙印,边缘甚至透出青黑色,在连长古铜色的皮肤衬托下,显得格外狰狞刺目!
“嘶——!”史今倒抽一口冷气,瞳孔猛地收缩,惊骇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旁边手足无措的许三多!**这小子!下手没轻没重!**
“连长!”史今一个箭步冲上前,用自己尚且酸软的身体撑住高城,脸上瞬间堆满了焦急和一种近乎谄媚的讨好笑容,“您……您这手……许三多他还是个孩子!毛手毛脚的,他真不知道自个儿力气有多大!绝对不是故意的!您大人大量,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啊!”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狠狠剜了许三多一下,示意他赶紧认错。
高城看着史今那张写满“护犊子”和“求放过”的脸,再看看自己惨不忍睹的手腕,本就憋着一肚子邪火的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史今的鼻子,力道之大,差点把史今戳个趔趄。那意思再明显不过:闭嘴!少在这儿和稀泥!
然后,高城猛地一甩那只还能动的手(尽管这个动作也牵扯得伤腕一阵剧痛),带着一股“老子不想看见你们”的决绝气势,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重,仿佛要把脚下的跑道踩穿。
“连长!连长您等等!”史今哪敢让他这么走了,也顾不上自己浑身酸痛,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嘴里跟连珠炮似的,“咱去医务室!必须去医务室看看!您看这肿的!这青紫的!伤着骨头可咋办?林兵那儿有红花油!咱去抹点!活血化瘀!”他一边追一边喊,心里也是惊涛骇浪:三多这小子……什么时候力气大成这样了?!
高城脚步不停,反而越走越快,但方向却悄然改变了——正是朝着营区医务室的方向。显然,手腕上传来的阵阵钻心剧痛,让他不得不重视。
留在原地的伍六一,看着连长愤然离去的背影和史今狼狈追赶的样子,再瞅瞅旁边像个做错事等着挨罚的大孩子似的许三多,脸上顿时露出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笑容。
他拖着酸麻的腿,一步三晃地挪到许三多身边,毫不客气地把胳膊架在许三多瘦削却异常坚实的肩膀上,嘴角咧开一个促狭的弧度:“嘿!三呆子!行啊你!深藏不露啊!连长的铁腕都让你给捏成发面馒头了?啧啧,这手劲儿,练得够瓷实!” 他故意用肩膀撞了撞许三多。
许三多被他撞得一晃,头垂得更低了,脸涨得通红,声音又急又窘,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真不是……真没注意……我是不是……又闯祸了?我……我又错了?” 那眼神里的懊悔和不安,几乎要溢出来。
伍六一看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幸灾乐祸顿时化成了无奈。他用力搂了搂许三多的肩膀,带着点安抚的力道:“行了行了!看你那怂样!天塌不下来!这不有班长跟着去了吗?班长那张嘴,死人都能给说活了!连长那点脾气,他肯定能搞定!” 他拍着胸脯打包票,“放心!咱俩老乡,我还能蒙你?”
许三多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里带着全然的信任,看着伍六一,用力地点点头:“嗯!你不会骗我的,班长。”
这毫无保留的信任让伍六一心头一暖,随即又有点哭笑不得。他抬手,不轻不重地在许三多后背上捶了一拳,感觉像捶在了一块浸湿的硬木板上:“那你小子还杵这儿干啥?赶紧的!扶朕回宫!老子这腿现在还跟面条似的呢!我警告你啊,” 他故意板起脸,指着许三多,“不许用扛的!我伍六一堂堂七尺男儿,丢不起那人!要像扶老佛爷一样,懂不?”
许三多被他逗得想笑又不敢笑,赶紧点头如捣蒜:“懂!懂!” 他小心翼翼地架起伍六一的一条胳膊,将自己的身体当拐杖,支撑着伍六一全身大半的重量,两人以一种极其别扭又异常和谐的姿势,一步一挪,慢悠悠地朝着宿舍方向“跋涉”而去。
营区医务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刺鼻气味。史今小心翼翼地扶着高城在简易诊疗床上坐下,紧张地看着卫生员林兵检查连长那只惨不忍睹的手腕。
林兵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卫生员,他托着高城的手腕,动作极其轻柔地触摸、按压着那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肿胀区域。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史排长,”林兵终于抬起头,语气严肃得不容置疑,“这……光靠看和摸不行。连长这伤,必须去医院拍个片子!你看这肿胀程度,这皮下出血的颜色和范围,还有这明显的压痛点和可能的畸形……我高度怀疑是骨裂了!我这儿只有碘伏、酒精和普通跌打药,处理不了这个!得打石膏固定!”
“骨裂?!”史今的声音都变了调,难以置信地看着高城那只手腕,又看看林兵凝重的脸,最后求助似的看向高城,“连长!咱……咱还是听林兵的吧?去医院!拍个片子踏实!” 他额头上也急出了汗。
高城本来还想摆摆手,说新兵连训练任务重,这点伤抹点红花油扛扛就过去了。可林兵的手指正好按到某个点——
“嗷——!!!”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嚎从高城喉咙里迸发出来,疼得他整个人都弹了一下,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林兵立刻收回手,眼神更加肯定:“高连长!这反应,基本可以确定了!不能再耽搁了!必须马上去医院!”
高城捂着手腕,疼得龇牙咧嘴,好半天才缓过这阵钻心的剧痛。他抬起头,看着一脸焦急、眼神里还带着点“你看我说吧”的史今,再想想这伤的“罪魁祸首”,一股邪火混着荒谬感直冲脑门。
“史今!”高城的声音因为疼痛和怒气有些发颤,他指着自己肿成萝卜的手腕,脸上是哭笑不得的扭曲表情,“这就是你说的……孩子还小……手上没个轻重?!”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史今被噎得满脸尴尬,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尖,硬着头皮强辩:“连长!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您这手腕可是咱连的指挥棒!比啥都金贵!必须得去医院!我这就去找指导员要车钥匙!” 他说完,不等高城反应,转身就冲出了医务室,动作快得完全不像刚经历过“酷刑”。
高城看着史今仓皇逃窜的背影,气得想笑,牵动手腕又是一阵疼,只能恨恨地对着空气骂了句:“他妈的……我就不能说一句你那宝贝孬兵了是吧?!”
高城目送着史今的身影消失在医务室门口,直到脚步声远去。他脸上的怒气和疼痛暂时被一种更深沉的凝重取代。他转过头,看向正在收拾器械的林兵,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兵。”
“到!”林兵立刻立正。
“今天我来这里的事,”高城一字一顿,“还有我手腕的情况,严格保密。任何人问起,包括团部、营部,就说我……嗯,训练时不小心扭了一下,不严重。明白吗?”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林兵。
林兵被他看得心头一凛,立刻挺直腰板,声音洪亮:“是!连长!我明白!绝对保密!” 他当然清楚这件事的敏感性和对连长威信的影响。
清晨的阳光终于挣脱了薄雾的束缚,慷慨地洒满了操场,在沙土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伍六一已经站在了操场中央,他活动了一下依旧酸胀但明显比刚才好多了的四肢,深吸一口气,将银亮的哨子塞进嘴里。
“哔——!!!” 尖锐的哨音划破清晨的宁静。
“三班!集合!” 伍六一的声音洪亮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早已等候的新兵们迅速跑动起来,脚步声沙沙作响,很快在伍六一身前列成整齐的横队。许三多站在队列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营区主路的方向。就在这时,他看见史今班长像一阵风似的从指导员办公室冲出来,手里攥着车钥匙,又一阵风似的冲向营区大门方向,神色焦急万分。
许三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用眼神焦急地询问站在队列前方的伍六一:班长怎么了?连长怎么样了?
伍六一也看到了史今的动向,他微微皱眉,同样一脸茫然,对着许三多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站在许三多旁边的成才,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人无声的交流。他眉头紧锁,心里七上八下。今天早上他和白铁军没去参加许三多的“魔鬼早课”,是因为昨天许三多特意叮嘱过他们,训练要讲究“张弛有度”,昨天强度太大,今天必须休息一天让身体恢复适应。可现在看史今班长这火烧眉毛的架势……难道连长因为这事发火了?迁怒到我们没去加练? 成才心里忐忑不安。
队列前,伍六一开始下达训练指令。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队列,很快就发现许三多明显的心不在焉。动作僵硬,眼神飘忽,口令反应都慢了半拍。
伍六一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大步走到许三多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许三多!给我打起精神来!连长那边,有班长在!天塌不下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给我把心收回来!把动作做标准了!听见没有?!” 他的语气严厉,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说到这儿,伍六一突然想起早上食堂那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许三多端着餐盘走神,手指无意识地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个厚实的军用搪瓷饭盆,竟然被他生生捏裂了一道贯穿盆底的大口子!汤汁瞬间流了一地!
当时整个食堂的目光都聚焦过来,伍六一就站在旁边,看着许三多一脸懵懂地举着破盆,他自己则像个傻子一样僵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跟脸色铁青的炊事班长解释:难道说新兵蛋子力气太大,把盆捏爆了?
“唉……”伍六一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感觉脑仁儿都开始疼了。
被伍六一这么一吼,许三多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他赶紧收敛心神,对着伍六一用力地点点头,眼神重新变得专注:“是!班长!”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训练上,但心底却暗暗打定主意:等训练一结束,一定要第一时间去看看连长的手腕!
第13章 新兵连训练 10
夕阳熔金,将训练场的影子拉得老长。
许三多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站在队列解散后的空地上,视线如同焊死的探照灯,死死锁住营区车辆进出的那扇厚重铁门。他背在身后的双手不自觉地绞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每一次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都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又在看清不是那辆车时沉入谷底。时间像粘稠的糖浆,缓慢地流淌,晚霞由绚烂的橘红褪成黯淡的紫灰,门岗的灯亮了起来,可那辆载着高城的吉普车,依旧杳无踪迹。他心底反复默念着祈祷,混杂着前世记忆带来的巨大恐慌:连长的手,绝不能有事!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夕阳余晖下折射出微光,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他终于按捺不住,猛地转身,大步走向不远处同样眉头紧锁、不时望向大门的伍六一。
“班长!”许三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绷紧的琴弦,“连长…还没回来嘞?”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希冀,又深藏着恐惧,仿佛伍六一的答案能决定什么。
伍六一沉重地摇了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没嘞。”他同样忧心忡忡,目光扫过许三多苍白的脸和布满焦虑的眼睛,心中暗叹一声。为了驱散这沉重的等待氛围,也为了转移许三多和自己的注意力,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三多,早上的体能加练,你觉得…效果咋样?”
许三多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班长会突然问这个。他认真思索起来,眉头渐渐聚拢,片刻后,才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乡音的平稳语调回答:“班长,你是不是感觉…今天练完,那气血…没前几天涨得那么快了?好像…卡住了?”
伍六一眼睛一亮,随即眉头也拧成了疙瘩:“对!是这么个感觉!好像使再大的劲,身上那力气也不怎么往上窜了。为啥会这样?”他迫切地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许三多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突然毫无征兆地伸出手,食指和中指精准地搭在了伍六一的手腕脉搏处。他的动作自然流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伍六一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但出于对许三多某种“神神叨叨”能力的信任,比如那惊人的恢复力和晒不白的皮肤,他没有抽回手。
许三多闭上了眼睛,指尖传来伍六一强健而略显急促的脉搏跳动。他屏息凝神,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都褪去,只剩下指腹下那生命的律动。他感受着脉象的力度、节奏、沉浮……过了足有半分钟,他才缓缓睁开眼,眉头微蹙,似乎在消化刚才感知到的信息。
“班长,”许三多的声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你现在,是到了个坎儿了。身体…它习惯了。”他看着伍六一困惑的眼神,进一步解释,“就是说,你现在的筋骨气血,已经适应了咱们这些天加练的强度。再像以前那么练,它就觉得是‘平常饭’,不觉得‘饿’,自然就不使劲儿‘长’了。”
“坎儿?瓶颈?”伍六一咀嚼着这个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咋办?总不能停下来吧?”
许三多目光坚定:“当然不能停!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功夫是熬出来的。”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不过,得加点‘料’,帮你把这坎儿迈过去。我琢磨着…可以用些特别的药材熬水泡澡。泡进去的时候,身体会像渴极了喝水一样,把这些药劲儿吸进去,补上亏空,打通一些平时练不到的地方,就能接着往上走了。”
他没有深入解释这些药材更深层次的作用——它们不仅仅是修复训练损耗,更能潜移默化地滋养本源,全面提升筋骨强度、气血活力和恢复速度,是真正的“伐毛洗髓”的根基。
在张家几百年,他太清楚“穷文富武”的道理了,那些珍贵的药材动辄千金。可眼前这些兵,是真穷啊!他心里盘算着,得想办法,偷偷摸摸也得把这事儿办了,钱?他现在确实不缺了。
“泡药澡?”伍六一眉头皱得更深了,黝黑的脸上写满了疑虑,“这…能行?听着像老中医的法子…贵不贵?麻烦不?”
“法子是老法子,管用就行。”许三多绷着小脸,神情无比认真,“班长,练功讲究厚积薄发。现在卡住了,不是坏事,是身体在告诉你它需要沉淀,需要新的‘引子’。只有底子打得牢实实、瓷丁丁的,往后才能站得稳,冲得高!药的事…我想办法。”他眼神里的坚定不容置疑。
伍六一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却透着异常沉稳的脸,虽然对这玄乎的药澡还是半信半疑,但许三多对“根基”的强调和对训练的执着,深深打动了他这个老兵。他重重一点头:“成!听你的!那…我现在还照常练?”
“练!必须练!”许三多用力点头,“积累一分是一分,到时候药力来了,才能接得住,爆得开!”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带着点不耐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两人猛地转头,只见那辆期盼已久的吉普车卷着尘土,一个利落的甩尾停在了营房前!
车门“砰”地打开,高城的身影出现在暮色中。他左臂打着厚厚的白色石膏,用绷带吊在脖子上,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气势。
他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腰杆挺得笔直,步伐依旧带着那股特有的、仿佛能踏碎地面的力量感。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汗渍和尘土混合着,却更添了几分硬朗。紧跟在后面的史今,手里大包小包拎满了东西,显然是医院带回的药品和补给。
高城刚走到近前,鹰隼般的目光一扫,瞬间就捕捉到了许三多那双通红的、还残留着水光的眼睛。他脚步一顿,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受伤的右手不能动,但完好的左臂猛地抬起,食指如同标枪般直直指向许三多,声音洪亮得能震落树叶:
“许三多!”这一嗓子,把旁边几个刚凑过来的新兵都吓了一跳。“你给我把那些水分子憋回去!听见没有?!咱们供水车里的水还满着呢!够全连喝三天的!用不着你在这儿给我搞人工降雨!” 高城的语气凶巴巴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可细听之下,那凶悍底下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的关切?
出乎所有人意料,被吼的许三多非但没有害怕或委屈,反而像是紧绷的弦突然松了,“噗嗤”一声,咧开嘴笑了出来,露出那口标志性的小白牙。笑容纯粹而灿烂,仿佛阴霾散尽的晴空,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这笑声让高城彻底懵了。他准备好的下一句训斥卡在喉咙里,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惊愕、困惑、还有点被“忤逆”的恼羞成怒。他猛地扭过头,铜铃般的眼睛狠狠瞪了许三多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小子胆儿肥了敢笑我?!”
接着,他那只完好的手伸出来,食指带着风,狠狠地在许三多结实的胸口戳了好几下,力道大得让许三多都微微晃了晃。“你!你…哼!”
高城像是被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兵气到了,又像是掩饰自己的失态,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带着一股“老子懒得理你”的气势,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朝连部走去,石膏吊着的胳膊随着步伐倔强地晃动着。
许三多和伍六一看着连长那气呼呼又强撑的背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一丝好笑,紧绷了一下午的气氛终于彻底消散,两人忍不住也低低地笑出了声。
史今连忙小跑过来,看着许三多,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伸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拍,宽慰道:“三多,没事儿!医生说了,骨头接得很好,养段时间就成,连长结实着呢!别瞎担心了!” 说完,他也顾不上多停留,拎着大包小包,急匆匆地追着高城的背影去了。
月上中天,清冷的银辉洒满营地,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新兵连的宿舍里,鼾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疲惫的安眠曲。
突然!
“哔——!!!!!!”
一声凄厉到足以撕裂耳膜、划破灵魂的哨音,毫无征兆地、如同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这片沉睡的宁静!那声音尖锐、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死亡命令感,瞬间穿透薄薄的墙壁,灌满了每一个角落!
紧接着,走廊里炸响伍六一那如同暴雷般的嘶吼,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紧急集合——!!!全副武装!紧急集合——!!!”
“轰!”
原本沉浸在睡梦中的宿舍,像被投入了一颗高爆手雷!
许三多在哨音炸响的第一个音节就猛地弹坐起来,双眼在黑暗中瞬间清明,没有丝毫迷茫。
他如同条件反射般,一边用足以惊醒所有人的音量厉声吼道:“紧急集合!快起来!!” 一边双手已如穿花蝴蝶般动作起来——掀被、下床、套衣裤、蹬鞋、打背包、挎水壶挎包、抓枪(训练枪)……所有的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精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他甚至有余裕在冲出门前,帮邻铺那个还在懵懂抓衣服的新兵拽了一把背包带。黑影一闪,他已如离弦之箭般第一个冲出了宿舍门!
宿舍里彻底乱了套!
“我的鞋!我的鞋呢?!”
“谁摸我裤子了?!”
“哎哟!我的头!” ——一个慌乱起身的新兵,脑袋结结实实撞在上铺床板上,眼冒金星。
“操!这啥玩意儿?袖子呢?!” ——黑暗中,有人把迷彩裤当成了上衣,两条腿塞进了同一个裤管,像只笨拙的袋鼠在蹦跶。
“我的鞋!谁踩我脚了?!……靠!怎么两只脚都在一只鞋里?!” ——某个倒霉蛋摸黑抓鞋,结果两只脚都挤进了一只硬邦邦的胶鞋里,脚踝被鞋帮勒得生疼,失去平衡,“噗通”一声栽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带倒了旁边的脸盆架,稀里哗啦一阵乱响。
“背包!背包散了!”
“都他妈给我快!快!快!” 伍六一如同怒目金刚般冲了进来,一脚踹开虚掩的门(差点撞到正要往外冲的一个新兵),冰冷的夜风裹挟着他震耳欲聋的咆哮灌入宿舍,让所有新兵一个激灵,睡意全无,只剩下心脏狂跳的恐惧。
“三分钟!三分钟给老子滚到外面集合!超时的等着加餐吧!”
新兵们被这吼声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到了极致。一个靠门边的新兵,背包带刚系好一半,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越急越乱,刚打好的结又散开了。
“废物!” 伍六一骂了一句,人已如猛虎般扑到跟前,单膝跪地,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那新兵颤抖的脚踝,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地穿、拉、系,几秒钟就把散乱的鞋带绑得结结实实,手法娴熟得令人发指。
刚解决这个,他一眼瞥见旁边一个新兵,迷彩外套歪歪扭扭,纽扣错位,衣襟一边掖在裤腰里一边耷拉着,后背鼓鼓囊囊塞着不知什么东西,活像个逃难的难民。
“衣服!穿好!” 伍六一低吼着,大手一伸,粗暴却有效地帮他把衣服扯正,扣子解开重扣,顺便把后背那团可能是毛巾的玩意掏出来塞进他怀里,“塞包里!”
就在这时,另一个心急如焚的新兵,抱着半成型的背包,低着头不管不顾地就往门口猛冲,完全没注意到那扇被伍六一一脚踹开后又被风吹得半掩回来的木门。
“砰!!!”
一声闷响!结结实实的人门相撞!
那新兵像是撞上了一堵墙,眼前一黑,“哎哟”惨叫一声,捂着额头踉跄着向后跌倒,背包散了一地。
“他妈的!” 伍六一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那被撞懵的新兵拽住,才没让他二次摔倒。
他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扇门,又气又急地对着那个捂着额头、眼泪都快出来的新兵吼道:“慌什么慌?!急着去投胎啊?!眼睛长头顶上了?!都给老子稳当点!动作要快,脑子更要清醒!” 他扫视着混乱不堪的宿舍,吼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快!还有时间!别给老子掉链子!”
冰冷的月光下,宿舍里人影幢幢,粗重的喘息、压抑的痛呼、物品碰撞的叮当声、伍六一暴躁的吼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新兵连深夜紧急集合特有的、混乱又充满压迫感的画面。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第14章 新兵连训练11
高城像一尊铁铸的雕像,矗立在营房门口幽暗的光影里。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了凌晨的薄雾和昏黄的门灯,精准地锁定在第一个冲出来的身影上——是许三多。
那身影带着一种初生牛犊般的莽撞,却又显得异常单薄。高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种能穿透人心的目光,沉默地、缓慢地绕着许三多转了一圈。
他的作战靴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摩擦声,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压力,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审视完毕,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到了营房外的空地上,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月光失去了白日的喧嚣,此刻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将营房前的空地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银霜。高城背对着营房,像一柄出鞘的军刀,静静地伫立着。
他的视线穿透清冷的空气,紧紧追随着那些从各个门口蜂拥而出、如同受惊羊群般的新兵们。他们手中的手电筒光束,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毫无章法地在黑暗中乱舞乱晃。
光束扫过一张张年轻却写满紧绷与慌乱的脸庞,汗珠在微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混乱中,“哐当!咕噜噜噜——”一阵刺耳的金属撞击滚动声骤然响起,某个新兵撞翻了脸盆架,铁皮脸盆在寂静的凌晨滚过水泥地,那声音尖锐得如同警报,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也让所有人心头一颤。
高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腮帮子微微鼓动了一下,似乎有呵斥要冲口而出,但他最终只是喉结滚动,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继续像探照灯一样,冰冷而苛刻地扫过每一个新兵。眼前的景象简直像一幅混乱的讽刺画:有人迷彩服前后颠倒,扣子错位;有人脚上的袜子一黑一白,滑稽地暴露在裤脚外;还有人额头粘着睡觉时蹭歪的创可贴,边缘卷起;更普遍的是那剧烈起伏的胸膛,仿佛胸腔里装了台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劫后余生的仓皇。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一种名为“紧张”的气息。
就在这时,高城动了!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那只包裹着厚厚石膏的左手下意识地握紧,右手的作战靴底重重砸在水泥地上——“咔!”一声清脆、短促、极具穿透力的响声炸开!这声音不亚于一声枪响,瞬间击穿了所有混乱。
新兵们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绷紧身体,挺直了原本弯着的脊梁,混乱推搡的队伍在零点几秒内竟强行拉扯出一种扭曲的“整齐”。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恐地聚焦在他身上。
月光清晰地映照出高城额头的异动。那紧锁的眉头下,额角中央的皮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指在弹动,一跳,一跳,又猛地一跳!
那频率快得惊人,仿佛皮肤下有什么暴怒的活物在疯狂撞击,想要破体而出。与此同时,他两侧太阳穴上的青筋,如同被瞬间注入了滚烫的岩浆,一根、两根、三根……狰狞地勃起、虬结,在薄薄的皮肤下疯狂地搏动、扭曲,蜿蜒如剧毒的蚯蚓,将一张原本刚毅的脸庞衬得异常可怖。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即将失控的征兆。
他再次迈开脚步,绕着这支强行凝聚的队伍缓缓踱步。沉重的作战靴每一次落下,都发出沉闷如鼓点的“咚、咚”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与死寂的夜形成诡异的反差。当他开口时,那声音如同寺庙里被狠狠撞响的青铜洪钟,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在空气中震荡轰鸣,然而字里行间透出的寒意,却比月光更冷,直刺骨髓:
“看看你们自己!”他突然在队伍正前方停住,脚跟“咔”地一并,目光如烧红的烙铁,带着灼人的高温扫过每一张低垂的脸,“像什么玩意?!”他猛地拔高音量,声音在寂静的凌晨炸开,“一群被人拎着脖子、等着挨宰的瘟鸭子!蔫头耷脑,死气沉沉!哪有一点当兵的样子?!”
新兵们的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没人敢与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对视,生怕那目光能将自己点燃、焚毁。
“还有你们!”高城的怒火骤然转向队伍尾部那几个动作最慢、此刻还在微微发抖的身影,“紧急集合?!你们这速度,比王八爬还慢!战场上,敌人一颗炮弹砸下来,别说人影,老子连你们的骨头渣子都找不着!”他的唾沫星子几乎喷溅到前排士兵的脸上。
一直站在高城侧后方的指导员何洪涛,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实质性的、如同山岳倾覆般的气势从高城身上轰然压下。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心中一紧,急忙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拉住高城那只裹着石膏的手臂(这个动作让高城眉头又剧烈地跳了一下),压低声音急促地劝道:“老高!冷静点!都是新兵蛋子,第一次搞紧急集合,手忙脚乱很正常!下次,下次肯定能好!”
高城仿佛根本没听见何洪涛的话。他那燃烧着怒火的目光如同精准的狙击镜,死死锁定在队伍中间一个身影上——一个新兵头上的作训帽歪戴到了耳朵边,狼狈又滑稽。
高城的身影瞬间化作一道裹挟着风暴的闪电,眨眼间就冲到了那个新兵面前。石膏包裹的左手无法动作,但右手快如毒蛇吐信,猛地探出,一把揪住那顶歪帽狠狠扯正!那力道之大,差点把新兵带了个趔趄。
“五公里!”高城的声音如同九天惊雷,在操场上空轰然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现在!立刻!马上!给老子跑起来!”他手臂如刀,猛地挥向跑道方向,“最后三名,加练三次五公里!跑!”
冰冷的月光,像一层巨大的、无声的帷幕,覆盖在新兵连宽阔的操场上。各排各班的队伍在各自班长嘶哑的吼声中,如同被驱赶的兽群,带着一种初生牛犊的笨拙和强行凝聚的纪律感,迈开了沉重的步伐。一开始,还能听到相对整齐的脚步声和班长们“一二一”的口令。然而,这脆弱的秩序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不堪一击。
还不到八百米!仅仅八百米!新兵连的队伍就已经像一匹不堪重负的老马,发出了剧烈的喘息。那声音不再是均匀的呼吸,而是如同无数破旧的风箱在疯狂拉扯,“呼哧…呼哧…”,此起彼伏,粗重得令人心惊。
沉重的胶鞋仿佛灌满了铅,每一次抬腿都像在沼泽中跋涉。膝盖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新兵们咬紧了牙关,脸上的肌肉扭曲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和那沉重的腿向上“拔”,每一步都伴随着无声的呐喊和透支的痛苦。
当然,队伍里也有鹤立鸡群者。几个身体素质出众的新兵,步伐依旧相对轻快,呼吸虽然急促但节奏不乱。他们不仅仅能跟上队伍,甚至自觉地跑到了队伍外侧或后面,伸出手去拉、去推那些摇摇欲坠的战友,分担着班长的压力。
班长们更是如同救火队员,在队伍边缘来回奔跑,嗓子早已喊破,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调整呼吸!抬头!挺胸!摆臂!三步一吸!两步一呼!跟紧!都他妈跟紧前面的脚后跟!”他们的吼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是混乱中唯一维系着这支队伍不彻底崩溃的绳索。汗水浸透了他们的作训服,紧贴在背上。
尽管如此,总有几个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被无情地甩出了队列的洪流。他们面色惨白,眼神涣散,脚步虚浮踉跄,仿佛下一秒就要瘫倒在地。
班长们不得不折返回来,几乎是连拖带拽,用武装带拉扯着,用肩膀顶着,甚至半抱着,将他们重新塞回队伍,推着他们继续向前挪动。被拖拽者的鞋子在跑道上摩擦,发出绝望的“沙沙”声。
当路程进入最后一公里,新兵连的队伍早已面目全非。所谓的队列早已荡然无存,变成了一团缓慢移动、喘息如雷、相互搀扶拉扯的疲惫人群。然而,在这片混乱的泥沼中,三班的许三多却像一块沉默而坚韧的礁石。
他紧抿着嘴唇,脸颊因为过度用力而涨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小溪般流淌下来,模糊了视线也顾不上擦。他的右手,像一把铁钳,死死地攥住同班战友白铁军的手腕。
白铁军整个人几乎都挂在了许三多身上,脸色灰败,嘴唇发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濒死的嗬嗬声,双腿软得像面条,完全是被许三多拖着在向前“蹭”。
就在这时,跑在旁边的成才看到了许三多的举动。他眉头一拧,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不耐烦和嫌弃,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表达不满,甚至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许三多已经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气,硬生生将一个几乎瘫软的新兵刘源塞到了成才手里!
“呃!”成才被这突如其来的“负担”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难以置信地瞪向许三多,正好对上许三多那双在汗水和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执着的眼睛。
成才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极其不爽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分明是在骂:“三呆子!你他妈就是个死心眼儿的呆子!”
抱怨归抱怨,成才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犹豫。他迅速调整了一下姿势,用比许三多更标准有力的动作,一把架住快要滑下去的刘源的胳膊,几乎是半扛着他,脚下猛地发力,拖着刘源硬是冲到了三班队伍的最前面。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子狠劲和效率,与许三多的笨拙坚持形成了鲜明对比。
许三多看到成才接下了刘源,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毫无保留的、甚至有点傻气的大大笑容,一口白牙在月光和汗水下闪闪发亮。
他一边跑着,一边更加用力地攥紧了白铁军的手腕,几乎是把他整个人往上提了提,紧紧跟在成才的后面。白铁军已经说不出话,只是闭着眼,任由许三多拖拽,每一次脚触地都像踩在棉花上。
更令人心惊的是,许三多那被武装带勒得几乎要断掉的细腰上,竟然还挂着另一个新兵王斌!王斌同样累得神志模糊,双手死死抓住许三多的武装带,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让许三多的腰深深地弯了下去,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仿佛随时都会被这额外的重量压垮。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像一头沉默负重的老黄牛,拖着、拽着两个战友,在跑道上顽强地挪动。
在队伍的最后方,伍六一也在做着同样的事。他强壮的身体里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几乎是半抱半拖着班里另一个掉队的新兵。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看到了成才冲到最前面,也看到了许三多那几乎被压垮却依然倔强的背影。伍六一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成才帮助战友的诧异,更有对许三多那股傻劲的震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但这情绪只是一闪而过,他立刻嘶吼起来,声音因为过度用力而完全劈叉:“跟上!不想死的都给老子跟上!脚抬起来!跑!”他的吼声如同鞭子,抽打着最后方的残兵败将。
高城一直像一尊沉默的煞神,伫立在训练场边缘冰冷的阴影里。指导员何洪涛陪在他身边,目光忧虑地在那些步履蹒跚、痛苦挣扎的新兵身上逡巡。看着那些年轻脸庞上扭曲的痛苦和绝望的坚持,何洪涛脸上流露出明显的不忍,几次欲言又止。
“老七,”何洪涛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目光落在高城那只被厚厚石膏包裹、显得异常笨拙的左手上,“刚才在营房门口我就想问,你这手……怎么弄的?伤得重不重?”他语气里带着关切和探询。
高城的注意力原本像铁钩一样牢牢钉在操场上那支溃不成军的队伍上,尤其是那个被压弯了腰却还在拖着两个人的倔强身影。
听到何洪涛的问话,他才有些不耐烦地收回目光,顺着何洪涛的视线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他的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嘴角撇了撇,用一种近乎敷衍的、轻描淡写的口吻应道:“哦,没事,不小心碰了一下。”仿佛那碍事的石膏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装饰。
然而,当他的视线重新投向跑道,精准地捕捉到许三多此刻的状态时,那刚刚稍稍平复的怒火“腾”地一下再次直冲天灵盖!只见许三多那细瘦的腰身,被宽厚的军用武装带紧紧勒束着,勒得军装下摆都深深陷了进去,勒痕清晰可见。
而就在那看起来随时会被勒断的腰上,竟然还挂着一个人!那个叫王斌的新兵,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一样,双手死死环抱着许三多的腰,整个人的重量都坠在上面!许三多的身体因此被拽得向前严重倾斜,每一步都像是在对抗着巨大的阻力,还在奋力向前!
高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太阳穴上的青筋再次暴起狂跳!他猛地扭头,对着身边待命的史今厉声吼道,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而有些变调:“史今!去!给老子看看三班!特别是那个许三多!他在干什么玩意儿?!他那小身板经得起这么糟践吗?不要命了?!一群不争气的孬兵!全是孬兵!!”
史今早已注意到了三班的异常,听到命令,立刻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直扑三班的队伍。
高城的目光死死锁在许三多身上,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当他的视线下移,看到许三多那只青筋毕露、死死攥着白铁军手腕的手时,那股混合着暴怒、担忧和恨铁不成钢的情绪瞬间冲到了顶点!那小子自己都快被压垮了,居然还在拼死拉着别人!这哪里是训练,这简直是在玩命!高城裹着石膏的手下意识地又握紧了些,指节在石膏下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第15章 新兵连训练 12
史今如同一道迅疾的影子,几个大步就冲到了许三多身边。他微喘着气,目光如同探照灯,急切地在许三多脸上、身上扫过。只见许三多胸膛起伏明显,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鼻翼翕张,呼吸带着运动后的粗重,但眼神依旧清亮,步伐稳定有力,甚至还有余力对着自己咧嘴一笑,露出那排标志性的大白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班长!”许三多的声音带着喘息,却透着一种完成任务的轻松。
史今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点了下头,嘴角勾起一个欣慰的弧度,随即调整呼吸,稳稳地跟在了许三多身侧,一同奔跑。他的存在,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分担着许三多身后无形的压力。
不远处,正手把手帮着一个叫王宇的新兵调整步频和呼吸的伍六一,眼角余光瞥见了史今的身影出现在许三多身边。他紧绷的下颌线不易察觉地松弛了一丝,眼中那抹深藏的忧虑淡去几分。**有班长在,三多这傻小子就不会太疯。** 他迅速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身边这个几乎要瘫倒的新兵身上。
“王宇!呼吸!跟着我的节奏!吸——呼——吸——呼——!”伍六一的声音如同重锤,敲打着王宇濒临崩溃的意志。他几乎是半架着王宇,用自己的身体给他支撑,“抬头!看前面!盯着成才!跟上他!”
王宇感觉肺里火烧火燎,双腿像灌满了沉重的铅块,每一次抬腿都耗尽全身力气。他艰难地抬起头,汗水模糊了视线,只能看到前方不远处,成才那挺直的脊背正带领着三班的核心队伍,顽强地维持着相对完整的队形。
而在队伍的最后方,那个熟悉的身影——许三多,正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骆驼,一手一个,奋力地拖着、拽着、鼓励着班里的战友,不让任何一个人彻底掉队。而班长史今,此刻就紧紧贴在许三多身边,如同他的影子,也在帮衬着。
班长……在拉着许三多……许三多在拉着我们……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王宇的眼眶,视线瞬间模糊。身体的疲惫仿佛被这股热流冲开了一道口子,一股混杂着羞愧和决绝的力量从脚底涌起。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声,用尽最后一丝意志,死死咬住牙关,榨干身体里残存的每一分力气,拼命地迈动双腿,跟上伍六一的节奏,也跟上那个永不放弃的、队伍末尾的“灯塔”。
白铁军此刻也跑得龇牙咧嘴,感觉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抽空扫了一眼整个作训场——其他班的队伍早已稀稀拉拉,溃不成军,像被狂风吹散的蒲公英。
再看看自己身边,三班的战友们虽然个个面红耳赤,汗如雨下,喘息如牛,动作变形,甚至有人被半拖着前进,但神奇的是,他们依然紧紧地簇拥在一起!没有一个人被彻底抛弃在绝望的跑道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自豪感瞬间冲散了身体的疲惫。
他扭过头,对着身边那个如同定海神针般存在的许三多,声音嘶哑却带着笑意喊道:“多多!也就你!也就你能让俺老白这么豁出老命去跑!不然……不然俺早他妈躺地上装死啦!” 语气里是抱怨,更是毫无保留的信赖。
跑在最前方领队的成才,此刻也并非轻松。他肩负着控制整个队伍节奏的重任。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队尾的动静——许三多那个“滥好人”又伸手拽住了一个几乎要瘫倒的新兵!成才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一股烦躁夹杂着莫名的压力涌上心头。
这个呆子!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他狠狠一咬牙,迅速做出决断。他侧过头,对着身边一个相对稳健的新兵急促却清晰地命令道:“邢卫国!你接替领队!注意控速!保持队形!”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个急停转身,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队伍末尾、朝着许三多的方向,逆着人流,狂奔而去!
他像一阵风冲到许三多身边,二话不说,一把从许三多手中“抢”过那个几乎虚脱的新兵,动作甚至带着点粗暴:“给我!” 然后,他架起那个新兵,以一种近乎拖拽的速度,迅速将其带离队尾,奋力地朝着队伍最前方邢卫国那边赶去,试图将这个“负担”重新整合进主队节奏。
许三多看着成才如风般来去的身影,脸上立刻绽放出那个毫无心机的大大笑容,大白牙在阳光下格外晃眼。
“嘿嘿……”
回应他的,是成才头也不回的一声冷哼,以及一个充满警告意味的白眼。那意思很明显:少得意!再乱捡人试试!
这短暂而默契的“交接”和成才那别扭的关心,被一直默默关注着全场的史今看在眼里。他的嘴角,不知不觉扬起了一个温暖而欣慰的弧度。这小子……骨子里的东西,终究没变。他心中暗忖。
史今收回目光,看向旁边依旧在和王宇“搏斗”的伍六一,带着点调侃的笑意喊道:“伍班长!咱们这新兵……带得挺有‘特色’啊!看这互助互爱的劲儿!”
伍六一正全神贯注地帮王宇调整呼吸,累得满头大汗,根本没注意到刚才成才的“义举”。他茫然地抬起头,抹了把汗:“啊?班长你说啥?啥特色?”
史今看着他那副憨样,忍不住笑出声,摇摇头没再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啥!干得不错!我去看看其他班!” 说完,他抽身离开,朝着旁边已经溃散得不成样子的二班跑去,帮他们班长收拢掉队的兵。
作训场边上,高城背着手,像一尊即将喷发的火山。他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死死锁定在队伍末尾那个小小的身影上——许三多!更让他血压飙升的是,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许三多身上怎么又“挂”上了一个新兵?!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三班长伍六一是干什么吃的?!”高城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声音不大,却带着咬牙切齿的寒意,“这许三多身上怎么又加码了?!他当自己是骡子还是骆驼?!班里的其他人呢?都死光了?!就不会搭把手?!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一个人扛?!” 他指着场中,手指都气得有点抖。
一旁的指导员何洪涛赶紧伸手拉住高城的胳膊,压低声音急道:“老七!老七!冷静点!新兵们都在训练呢!你这么大嗓门儿嚷嚷,让别的兵听见像什么话?!影响多不好!”
高城猛地甩开何洪涛的手,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里压抑着怒火:“冷静?!我怎么冷静?!现在训练场上能靠许三多拖着跑,下了连队呢?!难道下了连队打仗,还能指望他一个人把全连都拖到阵地上?!我最恨的就是这种混吃等死、没有半点自觉性的孬兵!” 他指着场上那些溃散、掉队、甚至开始偷懒走路的其他班新兵,眼神冰冷。
何洪涛顺着高城指的方向看去,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偌大的作训场上,除了三班那支虽然狼狈却异常团结、宛如一股拧紧的麻绳般艰难前行的队伍,其他几个班的队伍早已七零八落,像被随意丢弃的破布条。新兵们三三两两,有的在走,有的干脆停下来喘气,班长们声嘶力竭地呼喊也收效甚微。这景象,确实刺眼。
“咳……是有些……不尽如人意。”何洪涛艰难地承认。
“有些?!”高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气极反笑,指着那稀稀拉拉、毫无斗志可言的队伍,“老何你管这叫‘有些差’?!这他妈的叫偷懒!是混日子!是毫无廉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行压了下去,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
“你看看三班!你以为他们天生就这么好?是许三多!是这个被多少人背后叫‘呆子’的新兵!是他第一个豁出命去练!是他用自己的行动立了个标杆!其他人呢?一开始是笑话他,是排斥他!是伍六一,是史今,硬逼着、带着他们跟上!没有许三多这个‘傻子’在前面玩命,没有班长骨干在后面死命推,他们和场上这些孬兵有什么区别?!”
高城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腾的怒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这些兵!明明知道自己底子差,骨头软!不想着怎么加练赶上来!就想着混!就等着班长拿鞭子抽!下了连队怎么办?一个班长能盯几个?活活被他们拖死?!”
他猛地转向何洪涛,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他的内心:“老何!你们总说我高城挑尖子兵,挑最好的给七连!是!我承认!可就算轮不到我们带新兵,分到七连的新兵,就个个都是尖子吗?未必!那为什么七连的成绩能压过全团所有连队?!你们想过没有?!”
高城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千钧之力,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
“因为七连的魂,就是不抛弃,不放弃!是班长骨干豁出命去带,是老兵豁出命去教,是每一个兵,都他妈得豁出命去练!去拼!去把自己逼到极限!不是等着别人来拉你!是你要咬着牙,自己站起来,追上去!这才叫兵!这才配穿这身军装!”
他指着操场上那支虽然慢、虽然累、却紧紧抱成一团的三班队伍,又指向那些散乱无章的溃兵:
“这,就是差距!是骨子里的差距!是当兵为了什么的差距!保家卫国?靠这些混日子的孬兵?笑话!”
第16章 新兵连训练13
何洪涛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高城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点,狠狠敲打在他的心坎上,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是啊,为什么?为什么七连总是那座难以逾越的高峰?* 这个从未深究的问题,此刻像一把锋利的锥子,刺破了他习惯性的思维惰性。
高城看着何洪涛陷入沉思的侧脸,双手叉腰,目光重新投向尘土飞扬的作训场,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原因?说出来一文不值。” 他嘴角扯起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七连的训练标准,比你们连队,高出一层!就这一层,是汗水堆出来的,是意志熬出来的!七连的兵,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当兵,就得有个兵样!为了连旗上的荣誉,也为了自己胸膛里那口气!他们怕,怕在军营里混混沌沌走一遭,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七连的魂,就六个字——‘不抛弃,不放弃’!” 他的目光扫过场中每一个挣扎的身影,“这不仅是给身边战友的承诺,更是给自己下的死命令!自己都不肯拉自己一把,自己都先放弃了,还指望别人?还指望打仗?做梦!当兵,就要当最好的兵!这不是口号,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说罢,高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操场上,那个瘦小的身影——许三多,正像一头倔强的牛犊,奋力地拖拽着、鼓励着身边掉队的战友,试图将他们重新拉回集体的洪流。
看着这一幕,高城心底深处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他本不想与何洪涛说这些,显得自己多“高深”似的。是许三多,是这个看似木讷、却一次次用行动颠覆他认知的新兵,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过去的狭隘。
“我高城,是狂,是傲!”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坦荡的无奈,“但我狂有狂的资本!傲有傲的底气!我的成绩,是带着兵,一个脚印一个坑,实打实干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何洪涛,“你该庆幸,是许三多这个‘呆子’点醒了我。不然,我可能还窝在七连那点‘小骄傲’里,沾沾自喜,永远跳不出那个井口,更看不清……什么才是真正的集体!”
何洪涛凝视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高城。那份熟悉的骄傲依旧在,却似乎沉淀了,融入了更深沉的东西。他心中五味杂陈,有震动,有反思,也有一丝被激起的斗志。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转头对高城道:
“老高,回头……把你们七连的训练计划,给我一份。”
高城猛地转头,脸上写满了诧异,眉头挑起:“哟?三连……这是要‘揭竿而起’了?”
何洪涛的目光也投向操场上那群奔跑的身影,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不改不行了!总不能……老是被你们七连压着打,当这万年老二吧?多没劲!总得争一争!”
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声音压低了些,“再说了……等这帮新兵下了连队,要是发现连队的老兵……还跑不过他们这些新兵蛋子,我这指导员的脸……往哪儿搁?”
高城闻言,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那是一种棋逢对手、惺惺相惜的笑意。他顺势一胳膊揽住何洪涛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好!老何!有种!那就加把劲!一个人站在山顶上吹风……确实,挺没意思的!”
就在这时,何洪涛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高城揽着自己肩膀的手,猛地定格在他那只石膏下明显肿胀、还带着不自然青紫的手腕上!他瞳孔一缩,失声追问:“哎?!老高!你这手……怎么回事?小七……” 他习惯性地用上了私下里的昵称。
史今刚走进营区大门,正好听到这声肉麻的“小七”,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绊倒!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尴尬和恶寒的感觉瞬间爬满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长说得对!太俗气!太暧昧了!*
果然,高城如同被滚油烫到,“嗷”一声就甩开了何洪涛的肩膀,触电般跳开半步,还夸张地搓了搓胳膊,一脸嫌弃地低吼:“何洪涛!你给老子收收!别整这套俗气吧啦、暧昧兮兮的称呼!恶心谁呢!”
何洪涛却像是完全没察觉高城的炸毛,反而推了推眼镜,一脸无辜地凑近了些:“怎么了?小七?哪里不舒服?” 那语气,关切得能拧出水来。
高城脸都绿了,眼角余光瞥见旁边史今那想笑又不敢笑、憋得通红的脸,更是恼羞成怒。他赶紧转移话题,对着史今粗声粗气地问:“都跑完了?”
史今如蒙大赦,立刻挺胸抬头,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得能震飞树上的麻雀:“报告连长!队伍训练完毕!请指示!”
烈日当空,毒辣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作训场上,水泥地面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热浪,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
刚刚结束了一场地狱般的五公里武装越野的新兵们,此刻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队列歪歪扭扭,东倒西歪,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痛苦的呜咽。
迷彩服被汗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疲惫的轮廓,深绿与汗渍的浅白交织,像一幅狼狈的地图。胯边的军用水壶随着身体的晃动,发出空洞的“哐当”声,里面的水早已被榨干。
“都给我把腰杆子——挺直了!!!”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如同锋利的铡刀,猛地劈开了操场上沉闷痛苦的喘息声!高城的身影出现在队列前。他军装笔挺,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和线条刚硬的下颌。锃亮的军靴踏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重而富有压迫感的“咔、咔”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他缓缓踱步,帽檐下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带着灼人的温度,挨个扫过新兵们因缺氧和疲惫而涨得紫红、布满汗珠的脸庞。
“现在知道滋味了?嗯?当兵不是逛庙会!不是过家家!”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子般的寒意,穿透燥热的空气,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区区五公里,就这副熊样!上了战场,敌人会给你喘气的功夫?子弹会等你歇够了再飞过来?!做梦!”
这严厉的斥责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下来。新兵王宇本就酸软的双腿猛地一颤,膝盖几乎要打弯,急促的呼吸卡在喉咙里,憋得他眼前发黑。就在这时,高城那锃亮的靴尖,停在了他面前不足一尺的地方!
王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咚咚狂跳,仿佛要冲破胸腔!他甚至能看清连长帽檐阴影下那冰冷锐利的眼神!
“看看你!” 高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手指几乎戳到王宇的鼻尖,“领子!歪到姥姥家了!武装带!松松垮垮像裤腰带!军人的精气神呢?!都他妈被狗吃了?!就藏在这些边边角角里!” 话音未落,高城粗糙的大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揪住王宇汗湿的衣襟,猛地向上一提、一扯!
“啪嗒!” 金属纽扣撞击,发出一声清脆又刺耳的声响。王宇被扯得一个趔趄,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
然而,高城话锋陡转,如同阴云密布的天空突然裂开一道缝隙,透出炽热的光!他猛地转身,手臂如同战旗般高高扬起,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直指队列最前方那个虽然同样汗流浃背、却依旧站得如同标枪般笔直的身影——许三多!
“但!我也看到了好样的!” 高城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赏,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他指向许三多,以及许三多身边那两个几乎是被他半架着、才勉强站住的新兵,
“许三多!他不仅自己跑完了全程!还拖着两个掉队的战友!一起冲过了终点线!整个新兵连!只有三班!是全员!一个不少!一起完成的五公里!!”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记住!你们现在是一个拳头!只有每一根手指都死死地攥紧!这个拳头——才有力量!才能砸碎敌人的骨头!”
在令人心烦意乱的聒噪蝉鸣声中,奇迹发生了。那些原本佝偻着背、低垂着头的新兵,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力量。
他们紧咬着牙关,布满汗水的脖颈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寸寸地、艰难地挺直了几乎要折断的脊梁!胸膛虽然还在剧烈起伏,但双手已死死贴紧裤缝,粘满尘土的脸庞努力抬起,浑浊疲惫的目光重新聚焦,平视前方,眼神里渐渐燃起一种近乎悲壮的坚毅。
高城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倔强的脸,那眼神如同熔炉,淬炼着这些刚刚经历了“地狱”的新兵。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队伍的后方,那里,是许三多和被他“捡”回来的兵。高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正在生根发芽。
“休息——十分钟!吃早饭!” 高城的声音再次响起,斩钉截铁,结束了这场煎熬。
命令下达的瞬间,紧绷的弦骤然松开。新兵们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如同潮水般散开。沉重的军靴踏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发出疲惫不堪却又带着解脱的“咚咚”声,杂乱却又有一种奇异的节奏感,敲打着这片刚刚经历了意志洗礼的训练场。
第17章 新兵连训练14
炊事班里,弥漫着蒸汽、油烟和饭菜的混合气味。炊事班长站在打饭窗口,那张常年被灶火熏烤得黝黑的脸,此刻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表情失控——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嘴角神经质地向下撇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他瞪大了眼睛,活像见了鬼,死死盯着外面饭堂里那一片狼吞虎咽的景象。
新兵们!那些昨天还挑三拣四、抱怨伙食的新兵们!此刻一个个如同饿了三天的狼崽子!
他们埋着头,脑袋几乎要扎进饭盆里,筷子勺子舞得飞快,发出密集的“哐当”声。咀嚼声、吞咽声、满足的哼唧声汇成一片狂热的交响。饭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失!那架势,仿佛不是吃饭,而是在进行一场关乎生死的抢掠!
“指导员!指导员!” 炊事班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正在巡视的何洪涛身边,声音带着哭腔,指着外面那风卷残云的场面,“您看看!您快看看啊!这……这饭量!疯了啊!这哪是吃饭,这是填无底洞啊!照这么个吃法……咱们……咱们那点定量,撑不到后天就得断顿!”
何洪涛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头也是一沉。好几个班的饭盆已经见了底,盆底刮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可那些班长们还在窗口排着队,扯着嗓子喊:“班长!再加一盆!”“这边!这边也要加!不够!根本不够!” 新兵们捧着空碗,眼巴巴地望着窗口,那眼神,比训练时盯着终点线还要炽热饥渴。
*嘶……* 何洪涛倒抽一口凉气。这消耗速度,完全超出了预计!他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怎么办?上报?可这理由……说新兵太能吃?*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都鼓了起来,眼神变得坚定:“老王(炊事班长),先加!有多少加多少!不能让战士们饿着肚子训练!一会儿……我去找连长想办法!”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总不能让新兵们日后退伍了,跟家里人说,在部队……连顿饱饭都混不上吧?这脸,咱丢不起!”
炊事班长老马看着指导员决然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哎!听您的!” 他猛地转身,对着操作间里同样目瞪口呆的炊事兵们吼道:“都愣着干啥?!开锅!下米!把备用的馒头全蒸上!加饭!加菜!管够!快!”
上午的训练场,烈日如同巨大的熔炉,无情地烘烤着大地。
水泥地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空气仿佛凝固的油脂,吸一口都带着灼烧感。高城背着手,如同一尊移动的铁塔,在训练场边缘巡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队列。与前几天那副蔫头耷脑、动作绵软无力的样子截然不同!今天的新兵们,虽然同样汗如雨下,迷彩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疲力竭的轮廓,但他们的眼神变了!
那里面燃烧着一股憋着的狠劲!动作虽然依旧带着新兵的僵硬和生涩,却透着一股子拼命的架势!腰杆在努力挺直,手臂在努力绷紧,每一次靠脚都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力道!*好!这才有点兵的样子!* 高城心中暗自点头。
“立——正!!!”
班长炸雷般的口令撕裂了空气。新兵们如同被无形的线猛地一扯!腰腹瞬间收紧,胸膛挺起,双脚“啪”地一声并拢,脚跟紧贴,脚尖分开六十度,如同一根根被强行钉入地面的木桩!
起初,队列中仍有细微的晃动:有人腰背不够挺直,微微前倾;有人手臂贴裤缝不够紧,手指微蜷;还有人因紧张而肩膀耸起。但每个人都在拼命对抗着身体的疲惫和惯性,努力修正着自己,眼神死死盯着前方,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专注。
“稍息!”“立正!” 口令交替。动作转换间,不再是一片散乱。虽然节奏偶有不齐,个别反应稍慢,导致队列出现短暂的涟漪般的晃动,但整体已能迅速响应。汗水顺着晒得通红的脖颈蜿蜒流下,浸透了衣领,在领口洇开深色的汗渍,可没有人敢抬手去擦。
“向右——转!” 口令如鞭!
以右脚跟、左脚掌为轴,身体在口令的驱动下猛然拧转!九十度!靠脚!“啪!” 一声力求整齐的靠脚声响起,但细听之下,依然参差不齐。有人转体不足,身体歪斜;有人用力过猛,踉跄半步才稳住;队伍里响起或轻或重、或前或后的脚步声。
班长严厉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在队列中扫视,大声纠正:“脚跟为轴!发力要脆!靠脚要响!” 一遍,两遍……新兵们咬着牙,体会着发力的诀窍,感受着身体的平衡点。渐渐地,那“啪”声开始变得集中、有力,转体的角度和速度也逐渐统一。
“齐步——走!一!二!一!”
这一步迈出,是整个训练最难的开始。手臂僵硬地摆动,步伐大小不一,频率快慢不同。有人同手同脚,引来旁边压抑的嗤笑;有人步子迈得太大,几乎撞到前一个人;有人则畏畏缩缩,像怕踩到地雷。队伍如同一条受伤的蚯蚓,歪歪扭扭地在滚烫的水泥地上蠕动。
“手臂!自然摆动!前不露肘,后不露手!高度!第三颗衣扣!”
“步子!稳住!脚跟先着地!身体重心跟上!”
班长沙哑的吼声在烈日下回荡。新兵们憋红了脸,努力调整。手臂摆动的弧线在汗水浸染的作训服上渐渐趋同,沉重的军靴踏地的声音,从杂乱的“噗通”声,慢慢汇聚成有节奏的“踏!踏!”声。那声音并不完美,却带着一种初生的、笨拙的力量感。
高城就站在场边,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烈日无情地炙烤着他,汗水早已浸透了他墨绿色的作训服上衣,紧紧贴在后背和前胸,勾勒出精干的线条,布料颜色深得像能拧出水来。他纹丝不动,目光如鹰隼般巡弋着整个训练场,仿佛这灼人的高温与他无关。
指导员何洪涛默默走到高城身边,目光扫过他湿透的上衣,又看向训练场上同样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新兵们。他沉默了很久,空气里只有新兵们沉重的呼吸和口令声。终于,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老高……炊事班长老马那边……供给……怕是顶不住了。这消耗……太惊人了。”
高城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疙瘩!他猛地转头,声音直接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顶不住?!那就直接打报告给团部!申请增加供给!让人往死里练,往极限上逼,到头来连饭都吃不饱?扯淡!这绝对不行!”
“哪个饭不够吃?!”
一个中气十足、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毫无征兆地在高城和何洪涛身后炸响!
两人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般猛地转身,脚跟“啪”地一声并拢,手臂抬起,敬礼的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
只见团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穿着一身半旧的作训服,袖口随意地挽着,手里还端着一个印着红五星的搪瓷水杯,杯口冒着丝丝热气。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高城和何洪涛,最终落在高城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
团长走上前,把手里的搪瓷杯直接塞进高城手里,语气听不出喜怒:“高城啊,一大清早的,闹什么呢?嗯?动静不小啊,附近几个连的连长都跑到我那儿告状去了,说你把新兵营搞得鸡飞狗跳,连带着他们那边都人心惶惶。”
高城赶紧接过水杯,入手温热。他也顾不上烫,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得冒烟的喉咙,他这才缓了口气,咧了咧嘴,故作轻松地回道:“报告团长!没啥大事儿!就是……练练新兵的反应力,顺便……给他们紧紧弦儿!” 他避重就轻,绝口不提供给的事。
团长的目光却早已越过他,投向了训练场。他的视线锐利地捕捉到了一个身影——一个新兵在齐步走练习中,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煞白,直挺挺地向前扑倒!
然而,就在身体即将触地的瞬间,那新兵竟然用双手死死撑住了滚烫的水泥地!他剧烈地喘息着,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头淌下,模糊了视线。
他挣扎着,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极其艰难地重新站了起来!尽管双腿还在打颤,但他咬着渗出血丝的嘴唇,眼神死死盯着前方战友的后背,努力调整着呼吸,重新跟上了队伍的节奏!
这一幕,清晰地落入了团长的眼中。他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他缓缓转过头,抬手,用力地拍了拍高城的肩膀,那力道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赞许和肯定:
“好哇!你们两个……做得好哇!”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高城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一个坦荡而自信的笑容:“报告团长!职责所在!”
团长深深地看了高城一眼。眼前这个他熟悉的、锋芒毕露的年轻连长,似乎有些不一样了。那份狂傲依旧在,却仿佛沉淀了,裹上了一层沉稳的底色。*这小子……好像更扎实了?* 团长心中掠过一丝诧异。
夕阳熔金,将操场的轮廓染上了一层温暖而疲惫的橘红。一天的训练终于结束。新兵们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酸胀的肌肉在无声地抗议,手臂因长时间保持姿势而僵硬得如同生了锈的机器零件。
然而,当解散的口令响起,他们拖着沉重的步伐汇聚在一起时,一种奇异的情绪在弥漫。他们互相看着对方同样布满汗渍、疲惫不堪却眼神晶亮的脸,看着那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整齐的队列影子(虽然还有瑕疵),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感和成就感,如同温热的泉水,悄然涌上心头,冲刷着身体的酸痛。
金色的余晖慷慨地洒满操场,给这群年轻的新兵们披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他们站在被夕阳染成琥珀色的土地上,汗水在脸颊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彼此相视,无需言语,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便已绽开——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酸痛,更有一种破茧成蝶般的坚毅和信念。他们知道,脚下的路还很长,但今天迈出的每一步,都在向着那个名为“合格军人”的目标,坚实、无悔地迈进。
第18章 新兵连训练 15
清晨的作训场笼罩在乳白色的薄雾中,能见度不足百米。冰冷的湿气钻进衣领,带着刺骨的寒意。跑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几道身影已经出现在朦胧的晨曦里。
许三多仔细检查着自己的负重沙袋,确认绑缚牢固。他转头看向正在活动筋骨的史今和伍六一,声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排长,班长,今天咱们不练那个了,做放松训练。”
史今和伍六一闻言,停下动作,疑惑地看向他。
许三多迎着他们的目光,认真解释道:“练武之道,讲究张弛有度,就像拉弓射箭,弓弦绷得太紧太久,容易断。这一个礼拜,咱们的筋骨经络被“经络操”绷到了极限,需要松一松,让气血顺畅流转,这样后面才能进境更快。”
这番话入情入理,听得史今和伍六一心头一暖。史今正想开口夸他心细,却见许三多把手伸进了作训服的口袋,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用厚实牛皮纸仔细包好的小本子!边缘已经被摩挲得有些毛糙,显然经常被翻阅。本子的厚度……足有半指节那么高!
史今和伍六一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一眼,喉结同时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排长,”许三多脸上绽开那个标志性的、阳光灿烂的笑容,将厚厚的小本子递到史今面前,“这个是我自己整理的高中三年语文知识要点,字儿都写小了点,内容很全的!早上跑步的时候揣口袋里,正好可以边跑边背,一点儿不耽误!”
史今看着那沉甸甸的本子,嘴角微微抽搐,心里尴尬得不行。他以为许三多上次说帮他们补习只是随口一提的热心肠,没想到这小子居然动真格的,还弄得这么……专业!
他硬着头皮,挤出笑容接了过来,手指触碰到那厚实的纸张,感觉像接了个烫手山芋。他翻开几页,密密麻麻、工整清晰的字迹映入眼帘,分门别类,条理清晰。史今的笑容有点僵,但还是点头:“好……好,有心了,三多。”
旁边的伍六一看到史今那副“受刑”的模样,刚想咧嘴幸灾乐祸地笑话两句——
“班长!”许三多已经变戏法似的,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稍微薄一点、但同样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的本子,精准地怼到了伍六一鼻子底下!
他笑得更加灿烂,大白牙在薄雾里仿佛能发光:“这个是我整理的初中三年语文重点!我特意问过排长了,他说您初中还没毕业呢!您得好好学!我都帮您计划好了,先把这些吃透,半年内拿下初中毕业证绝对没问题!到时候咱们再攻高中的!”
伍六一的脸“唰”地就垮了下来,像被霜打的茄子。他本能地想拒绝,嘴刚张开,就瞥见旁边史今投来的、带着无声警告和“同病相怜”意味的锐利眼神。
伍六一的话卡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认命般的哀叹。他极其不情愿地伸出手,几乎是“抢”过那个本子,手指捏得紧紧的,仿佛那不是本子,而是块烙铁,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谢……谢啊……”
“哟呵?大清早的,都捧着什么宝贝疙瘩呢?史今看得眼都不眨,六一你苦着张脸跟谁欠你钱似的?” 高城的声音带着戏谑,从薄雾中传来。他踱着方步走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表情迥异的两人。
史今如同见了救星,立刻挺胸抬头,一个标准的军礼:“报告连长!您问许三多吧!我先去放松……不,跑步了!” 话音未落,他攥紧那个厚本子,转身就跑,动作快得像逃命。
伍六一见状,也慌忙敬礼:“连长!我也去了!” 他一边喊,一边迈开酸麻的腿追向史今,跑得那叫一个快。但他没忘记把那个“初中宝典”紧紧攥在手里,一边跑,一边还真就念念有词地开始背:“……《沁园春·雪》……北国风光……千里冰封……”
高城看着两人仓皇逃窜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地挠了挠后脑勺。他一把拉住也想溜的许三多:“哎!许三多!你给我站住!说说,怎么回事?这俩人……中邪了?”
许三多被拉住,也不挣扎,反而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他小心翼翼地从自己贴身的另一个口袋里,又掏出了一个同样用牛皮纸包好的、厚度介于史今和伍六一两本之间的小本子,双手恭恭敬敬地递向高城。
高城狐疑地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他掂量了一下,又看看许三多那副“人畜无害”的表情,心里警铃大作:“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连长,”许三多的眼神清澈又认真,“之前我问过您,排长和班长怎么才能在部队走得更远,为部队做更大贡献。您当时指点了我,可我回去后……琢磨了好久,还是有些地方没太想通。”
高城的眉头拧成了麻花:“我说什么了?你哪儿没想通?”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高深”的话。
许三多深吸一口气,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做重要报告:
“班长只有初中学历,这在咱们部队应对世界新军事变革的大环境下,是个短板。未来,部队对官兵的综合素质要求肯定会越来越高。这不是要淘汰低学历的兵,而是因为……像我们这样基础不够扎实的兵,可能会跟不上世界发展的速度。所以部队必须改变,选拔和培养更优秀、知识更全面的军人,才能更好地保家卫国!”
高城听着这番话,眼睛越瞪越大,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许三多。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许三多那硬邦邦的短发:“行啊你小子!脑瓜子转得挺快!想的还挺深!那你接着说!”
许三多受到鼓励,笑容更灿烂了:“没啥深奥的,连长。咱还是说排长和班长。排长今年必须拿下高中文凭,这样才有希望卡着最后年限搏一把军校提干。实在不行,也得拿个自考学历,才能续签合同。班长呢,得先拿初中证,再拿高中证,时间完全来得及,然后去考军校!”
高城听着,不住地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可听到最后,他猛地反应过来:“等等!许三多!计划得挺周全啊!那你呢?你自己的路咋走?”
许三多被问得一怔,脸上浮现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些:“连长……我……我今年先拿高中毕业证,然后……也想去考军校。”
“好小子!” 高城忍不住用力一拍许三多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欣慰,“有志向!好!”
许三多眼睛一亮,那清澈的眸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狐狸偷到鸡似的狡黠光芒。他立刻翻开自己手里那个一直拿着的小本子,指着上面一行字(高城瞥见似乎是课程目录),用一种天真无邪、又带着点委屈巴巴的语气问道:
“连长!您老说‘不抛弃,不放弃’,对吧?我们都开始学习了,排长学高中的,班长学初中的,我也在学高中的……那您呢?”
他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高城,带着控诉般的认真:
“您……是不是打算抛弃我们,不跟我们一起进步了?您不考个军校的研究生吗?”
“我……我?!” 高城被这突如其来、角度刁钻的“将军”给整懵了!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抽回手,连连后退一步,脸“腾”地涨红了,语无伦次地辩解:“许三多!你……你别瞎说!我怎么可能抛弃你们?!我……”
许三多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辩解,脑袋倏地低垂下去,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浓浓的、被“抛弃”的失落气息。他盯着自己的脚尖,一言不发。
这下高城彻底慌了!他感觉自己像是个欺负了老实孩子的恶霸,手足无措地围着许三多打转,声音都变了调:
“许……许三多!你……你别这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是连长!我……我……” 他急得抓耳挠腮,看着许三多那低垂的脑袋,心慌意乱之下口不择言:
“许三多!我告诉你!男子汉大丈夫!不许哭鼻子!营地的供水车不缺水!你想哭……想哭就去那边哭个够!……许三多!你……你个孬兵!还学会拿话挤兑人了?!”
就在高城急得快要跳脚的时候,许三多猛地抬起了头!
高城猝不及防,被他这动作吓得下意识又退了一步。
然而,映入他眼帘的,不是预想中的泪眼婆娑,而是许三多那张放大的、灿烂得如同初升太阳的笑脸!眼睛弯成了月牙,大白牙闪闪发光,哪有一丝一毫的委屈?全是恶作剧得逞的狡黠和开心!
“!!!” 高城瞬间石化,大脑一片空白。他呆呆地看着许三多那无比灿烂的笑容,足足愣了好几秒。
随即,一股被戏耍的滔天怒火“轰”地冲上头顶!他猛地举起手里那个沉甸甸的“知识本子”,像挥舞战旗般指着许三多,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咆哮声响彻了清晨薄雾笼罩的作训场:
“啊——!!!许三多!你个孬兵!你你你……你闹鬼的毛病啊!你敢骗老子?!你给老子站住——!!!”
许三多早有准备!在高城“孬兵”两个字刚出口的瞬间,他身体已经像装了弹簧般猛地向旁边一闪!高城那气急败坏扑过来的动作完全落空!
“嘿嘿!” 许三多发出一个短促而欢快的笑声,像只灵巧的羚羊,脚下发力,“嗖”地一声就朝着雾气弥漫的跑道深处窜了出去!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许三多——!!!” 高城气得肺都要炸了,挥舞着那个“罪魁祸首”的本子,锃亮的军靴重重踏地,朝着许三多消失的方向狂追而去!怒吼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你给老子站住!你竟敢骗老子!你你还敢跑?!看我不收拾你——!!!”
两道身影,一追一逃,在朦胧的晨雾中,拖出长长的轨迹。一个气急败坏,一个“得意洋洋”,新一天的钢七连,就在这充满活力的“追杀”中拉开了序幕。
高城边跑边咬牙切齿地翻看手里那个本子,封面上似乎用工整的字体写着:《军校研究生核心课程精要与备考策略(高城连长专用)》。
第19章 新兵连训练 16
深夜的钢七连连部办公室,像一座漂浮在寂静海洋中的孤岛。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一盏老式台灯,昏黄的灯泡发出滋滋的微响,将光圈吝啬地投射在桌面上。
高城庞大的身躯蜷在光影里,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手中的钢笔在纸上艰难地移动,发出沙沙的、滞涩的摩擦声。
灯光下,摊开的是许三多那本厚得惊人的笔记。纸张边缘卷曲,密密麻麻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个笔画都力透纸背,仿佛能看见那个木讷的新兵在熄灯号后,借着走廊微光伏案疾书的笨拙身影。高城一个字一个字地誊抄着,嘴里不住地低声嘟囔:
“孬兵……都是孬兵……”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恼火,“啥时候整理的这么多玩意儿?熬了多少夜?”笔尖停在“信息技术”四个字上,他忍不住嗤笑一声,带着点怀疑,“他知道‘信息技术’这几个字怎么写吗?别是瞎编的吧……”
“当当当——” 三下轻叩门扉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带着试探的意味。
高城头都没抬,笔尖甚至没停顿一下,仿佛那声音只是窗外风吹树叶的杂音。他只从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门轴发出细微的呻吟,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伍六一那颗刺猬般的脑袋先探了进来,脸上挂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嘿嘿笑容。他像只灵活的狸猫,几步就蹿到高城身边,弯下腰,几乎要把脸贴到高城正在抄写的纸上:
“呦呵!连长!”他的声音带着夸张的惊奇,“这大半夜的……您老人家亲自抄笔记呢?抄的啥宝贝疙瘩啊?”
高城猛地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了伍六一眼,带着明显的警告和不耐烦:“闭嘴!小点声!瞎嚷嚷什么?保密!懂不懂保密?!”他几乎是咬着牙,用气声低吼,眼神警惕地扫向门口,然后才重新埋下头,钢笔在纸上划得更用力了。
跟在后面的史今没说话。他默不作声地走到另一张靠墙的桌子旁,“啪嗒”一声拧亮了另一盏台灯。柔和的光晕瞬间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他看了一眼高城紧绷的后背,嘴角扯出一个温和却有些无奈的笑容:“连长,这有啥可保密的?”说着,也摊开了自己的笔记本和许三多给的资料,借着灯光,开始一丝不苟地誊抄起来。他的动作沉稳,笔尖流畅,与高城的滞涩形成鲜明对比。
高城没理伍六一的嬉皮笑脸,他停下笔,抬起头看向史今的方向,眉头依旧紧锁:“史今,许三多那套法子……现在出成绩了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伍六一已经拖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坐在史今对面。他拿起自己那本明显薄一些(但对他来说同样可怕)的本子,整张脸瞬间皱成了苦瓜。
听到高城的问话,他头也没抬,手指烦躁地敲着桌面,顺嘴嘟囔:“出啥成绩啊?连长,这才刚开头几天?那玩意儿又不是大力丸,吃下去就能见效!”
“哼!”高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钢笔“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墨点溅开一小片,“我一个人信许三多有用吗?啊?!”他的声音压低了,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
“团里其他那些连长,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这事儿要是宣扬出去,让他们知道有这‘捷径’……”他身体前倾,目光扫过史今和伍六一,“他们肯定一窝蜂全照着学!到时候,找你们借笔记的能把门槛踏破!你们还学不学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人家要是学好了,念你们个好,那算走运!可要是学不好呢?考不上呢?”高城的食指重重敲在桌面上,
“指不定回头就得嚼舌根子,说你们藏私!说你们给的资料不全!这屎盆子扣下来,许三多一个新兵蛋子,扛得住吗?!”
史今握着笔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灯光看向高城。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他沉默了足有十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连长……您是担心万一别人用了这法子也出不来成绩,反而连累了许三多,对他影响不好吧?”
一直埋头跟“初中宝典”较劲的伍六一,这时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啥?!这是许三多……费劲巴拉专门给我们准备的?!”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对喽!”高城重重地靠回椅背,双手抱胸,“许三多提的点子!专门为你们两个量身打造的!你们两个倒好,不好好闷头学,就知道瞎嚷嚷!”他手指点着两人,
“别的连长要是舔着脸过来求我帮忙,我是帮,还是不帮?啊?都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全团眼巴巴等着提干机会的兵多了去了!我的三班长,你顾得过来吗你?!”
史今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高城那副“你敢说我就敢炸”的表情,犹豫再三,还是没能忍住。他避开高城锐利的视线,声音带着点恳求的意味:“连长……别人的事……我……我可以先不管。可是我那个在草原五班的老班长……马班长,他……他也快到年限了,您看能不能……”
“你你你给我打住——!!!”
高城像被点燃的炮仗,“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直接挥着手臂,像是要驱散什么不祥的东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愤怒和烦躁:“史今!你能不能先顾好你自己?!啊?!我都快被你烦死了!火烧眉毛了!现在最最要紧的是你能不能留下!你能不能提干!明白吗?!”
史今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僵住。他猛地低下头,手指死死攥着许三多给他的笔记本,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办公室里只剩下高城粗重的喘息声。
这时,伍六一也放下了本子,他看向史今,眉头拧紧,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不满和担忧:“班长!你能不能先顾好你自己?!老替别人操心!你自己呢?!真想脱了这身军装回家种地去?!”
高城更是气炸了肺!他叉着腰,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几步就冲到史今桌前,手指几乎要戳到史今的鼻尖,吼声震得窗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史今!我告诉你!许三多费劲巴拉给你提升体力!给你搞药油!给你按摩!熬了多少个大夜给你总结这些知识点?!他为的啥?!为的啥?!不就是为你能留下!为你能在部队走得更远!你倒好!自己的稀饭还没吹凉,就想着去管别人的瓦上霜了?!你对得起他吗?!啊?!”
史今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灯光下,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好好好!行!”高城气得原地转了个圈,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心,“那咱们换个说法!我的三班长啊!你自己都还没趟出路子来!你自己都还没证明这法子管用!你怎么敢打包票让你老班长去试?!啊?!没有实践过的东西,你往人家身上套?!别的连队知道了会怎么想?!会说我们七连瞎胡闹!会说我高城不负责任!会连累许三多被质疑!你懂不懂啊?!”
史今紧紧攥着笔记本,指尖深深陷进纸页里。听着连长那焦急、愤怒却又饱含关切的声音,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他死死咬着下唇,但一滴滚烫的泪还是挣脱了束缚,无声地滑落,“啪嗒”一声,砸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伍六一一看到那滴泪,整个人都慌了!他像被烫到一样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在桌子上、抽屉里乱翻:“纸!纸呢?班长你别……” 声音都变了调。
高城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敞开的窗前。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他背对着众人,从作训服口袋里摸出烟盒,手指有些颤抖地抖出一支烟叼在嘴上。
“咔嚓!”打火机的火苗跳跃了好几次才点燃。他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入肺腑,仿佛能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翻腾的情绪。窗外是无边的黑暗,只有远处哨塔的探照灯划破夜空。
“当当当——”
清脆的敲门声再次响起,在凝固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伍六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惊动营区。他一个箭步冲到门口,猛地拉开门——
门口站着的,竟然是穿着单薄作训服、缩着脖子的许三多!他像只警觉的小动物,顺着门缝飞快地溜了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
许三多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史今通红的眼眶和脸上未干的泪痕。他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史今身边,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慌:“排长?!你咋哭嘞?!谁欺负你了?!”
听到许三多的声音,高城缓缓转过身,脸上的怒意还未完全消散,眼神复杂。
史今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三多,排长没事。就是……就是班长我啊,想把你给的这些学习资料,给我草原五班的老班长……送一份过去。他……他也快到时候了。” 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许三多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绽开一个纯粹的笑容:“这是好事啊!班长!”
“好个屁!”高城没好气地打断,声音依旧硬邦邦的,但比刚才缓和了些,“你这法子刚提出来,八字还没一撇呢!你自己都还没考出个样儿来!就这么冒冒失失往别人身上套?万一没效果,三连长知道了不得扛着铁锹来找我拼命啊?!到时候他老马没提成干,还落个埋怨,你负责?!”
史今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默默起身给许三多倒了杯热水,递过去,笑容有些勉强。
许三多接过水杯,却没喝,温热的水汽氤氲着他的脸。他直接转向还在为那滴泪手足无措的伍六一,问道:“班长,你今天背得咋样嘞?”
伍六一正尴尬得手脚不知往哪放,被许三多这么一问,脸“腾”地红了,挠着刺猬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不……不咋样……没记住多少……这玩意儿比跑五公里还累……”
许三多二话不说,放下水杯,从桌上抓过一张空白纸,拿起钢笔。他的眼神瞬间变得专注,笔尖在纸上飞快地舞动起来!
线条流畅地延伸、交错、连接,一个个方框、圆圈、箭头迅速成形,仿佛一幅神秘的作战地图在他笔下诞生。不到两分钟,一张脉络清晰、图文并茂的思维导图就呈现在众人面前。
许三多将这张还散发着墨香的图纸推到伍六一面前,眼神亮晶晶的:“班长,你再试试这个。我把知识点都串起来了,像地图一样,找起来容易,记起来也快!”
伍六一低头看着那张画满了奇怪符号和连线的纸,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惊愕,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上——像是便秘十天突然看到了希望,又像是看到了什么完全超出理解范围的天书。他看看图,又看看许三多,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史今一直默默看着许三多的操作,当看到伍六一那副“世界观受到冲击”的滑稽表情时,再联想到许三多刚才那句“像地图一样找起来容易”的形容,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
高城一直紧绷着脸,腮帮子咬得死紧,努力维持着连长的威严。但当他的目光扫过伍六一那张精彩纷呈的脸,再听到史今那压抑不住的笑声,最后对上许三多那双清澈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眼睛时,那股强撑的劲儿终于泄了。他先是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抽搐,接着喉咙里发出“吭哧”的憋笑声,最后实在忍不住,爽朗的笑声冲口而出:
“哈哈哈哈哈!都……都赶紧背!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训练呢!”他一边笑一边指着伍六一,“不过伍六一啊,你那点初中知识……哈哈……确实……确实挺简单的!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仿佛冲散了之前所有的凝重和阴霾。
昏黄的灯光下,四个身影重新围拢。高城的笑声渐渐平息,他拿起钢笔,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那本厚厚的笔记,眼神却比之前多了几分郑重和决心。
许三多画的那张思维导图被伍六一小心翼翼地铺在面前,他皱着眉头,手指顺着线条一点点移动,嘴里开始无声地默念。史今也重新拿起笔,沙沙的书写声再次成为夜的主旋律。窗外的风似乎也温柔了些许,带着凉意,却不再刺骨。
第20章 新兵连训练 17
夜风带着营区外旷野的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沙尘气息,从敞开的窗户缝隙里钻了进来,顽皮地掀动着桌面上摊开的几份训练报告。
纸张的窸窣声,原本是夜晚办公室常有的背景音,此刻却显得格外刺耳。
高城嘴角那抹惯常的、带着几分不羁和自信的笑容,像是被这阵风骤然吹散了。他的下颌线绷紧,眉峰蹙起,原本轻松甚至带点调侃的气氛瞬间被抽空,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探照灯,牢牢锁定在史今身上,那眼神里蕴含的不再是平日的欣赏或随性,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和近乎灼人的认真。
“我的三班长啊,”高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从胸腔深处发出的闷雷,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也狠狠砸在史今的心坎上,
“你能告诉我,部队到底是以什么标准来评判一个班长的去留呢?”这问题像一把冰冷的、裹着棉布的重锤,看似无声,却震得人肝胆俱颤。
史今的头颅深深地垂了下去,几乎要埋进作训服的衣领里。他不敢去看连长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自己紧握在膝盖上、指节发白的手。
那双手,曾经无数次在训练场上托起过战友,在器械上磨出了厚茧,此刻却微微颤抖着,泄露着主人内心的惊涛骇浪。
然而,高城的追问并未停止,反而像出膛的子弹,带着更猛烈的冲击力:“难道你真的想就这样抛弃我们吗?放弃你自己吗?”这句话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史今苍白的面容,也刺痛了一旁许三多的神经。
高城的情绪似乎达到了临界点。他的身体难以察觉地微微战栗着,宽阔的肩膀绷得像一块岩石,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即将喷发的火山。那只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握紧而泛出青白,手背上虬结的筋脉清晰可见,无声地诉说着他内心翻腾的愤怒与巨大的失望。
昏黄的台灯光线斜斜地打在史今低垂的侧脸上,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条和微微抖动的睫毛。他的脸庞在光影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仿佛所有的血色都被抽离。
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他的脸颊无声滑落。一滴,两滴…接连不断地砸在磨得发亮的木质桌面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湿润痕迹。他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着无形的玻璃渣,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鼻音:“连长,我能照顾好我自己,我可以的……”这声音轻飘飘的,却又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三多像一尊石像般僵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只有那双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翻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他心中呐喊的万分之一:“你不能!班长你不能!”他多么想吼出来,像在训练场上那样拼尽全力。
然而,他的嘴唇如同被无形的强力胶死死封住,无论内心如何嘶吼,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只能死死地、近乎贪婪地盯着史今低垂的侧影,眼神里交织着深不见底的痛苦、焦灼的无奈,还有一丝不被理解的委屈。那股沉重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高城突然爆发了,他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激动和痛心:“你你可以个屁!”
许三多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扭过头,眼神第一次带着不加掩饰的、近乎恼怒的火焰射向连长。他用眼神急切地示意:“别说了!连长,求您别再说了!”他当然明白连长的心,那是恨不能替史今扛起一切的关切。可是,有些坎,有些痛,只有身处其中的史今自己才能咀嚼透彻,才能最终跨过。
是的,班长什么都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部队的规则,明白自己肩上的伤、逐年下降的体能数据意味着什么,更清楚在钢七连这个尖刀连队里,一个班长的位置意味着什么。
可是,他就是放不下啊!放不下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人——他的老班长,老马。这执念,如同刻在骨子里的印记。
就像当年在新兵连,面对那个笨拙、懦弱、被所有人视为“拖油瓶”的许三多,史今明明有无数个理由放弃,有无数个更“划算”的选择,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最难的那条路,一点一点,用无尽的耐心和汗水,把那个缩在壳里的“孬兵”揉捏、打磨,最终塑造成了一个挺直腰杆、眼神坚定的军人,带着他走出了那个被自卑和怯懦封闭的世界。
而如今,在许三多心里,史今班长却恰恰是因为他——因为把太多心血倾注在他这个“朽木”身上,耽误了自身的发展,甚至可能因此断送了本该更长久的军旅生涯。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许三多的心上,留下了一道永不磨灭的、带着愧疚和自责的伤疤。但同时,这道疤也成了支撑他咬牙走过最艰难岁月的力量源泉,让他刻骨铭心地理解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不抛弃,不放弃”的坚持。
站在门框阴影里的伍六一,看着班长史今脸上那副不容置疑、甚至带着点悲壮的认真神情,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他下意识地抬起粗糙的大手,用力地搓揉着自己的脸,仿佛想搓掉那份无奈,搓掉那份明知不可为却不得不为的沉重。粗粝的手掌摩擦着下巴新冒出的胡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太清楚了,面对这样的班长,他根本不可能说出半个“不”字。从他第一天被分到史今班里,这个班长就用他那股子掏心窝子的真诚和永不言弃的劲儿,牢牢地拴住了他。无论史今要做什么,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伍六一知道,自己都会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下去。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最初接触许三多的时候。伍六一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牙关也不自觉地咬紧。那时候,他对这个笨手笨脚、反应迟钝、说话都透着股傻气的新兵蛋子,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反感和厌恶。
那感觉,就像看到了一只闯入自己领地的、惹人厌烦的雏鸟。更深层的原因,是他内心深处隐秘的恐惧——他害怕许三多会成为另一个“他”,害怕班长会像当年关注他一样,把所有的目光、
所有的精力、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到这个新兵身上,而自己,则会被遗忘在角落里。这种被取代的恐惧感,曾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然而,时间是最公正的法官,也是最耐心的导师。伍六一渐渐发现,许三多这个“龟儿子”,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他确实笨拙,确实木讷,有时候轴得让人想踹他两脚。但是,他身上那股子认准了方向就死命往前拱的韧劲儿,那种一遍不行就做一百遍、一千遍,直到做成为止的狠劲,那种对班长、对战友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让伍六一在烦躁之余,又不得不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意。这兵,傻得纯粹,却也傻得让人动容。
就在这时,高城像是为了打破这沉重的僵局,目光转向许三多,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复杂、带着点自嘲意味的笑容:“许三多,”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感慨,
“你的史今排长,可真是要发扬风格啊,居然要把你整理的那些宝贝疙瘩学习资料,巴巴地送给他自己的老班长,老马!”这话语里,有无奈,有不解,也有一丝对这份传承的触动。
史今听到连长点破了他的心思,心头一紧,立刻抬起头,急切地打断了高城的话:“连长!”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力量,目光迎向高城,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和决心,“您知道我是怎么从一个孬兵,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成为钢七连的三班长,站在您面前的吗?”
高城显然没料到史今会突然抛出这个问题,更没料到他会用如此直接、甚至带着点剖白意味的方式。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那点疲惫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惊愕和一丝被打断思路的茫然。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充满了探究,等待着史今的下文。
史今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却掩不住那份深沉的回忆带来的微颤:“连长,您知道吗?我刚穿上这身军装的时候,不是什么好兵,是个彻头彻尾的孬兵,而且是那种…骨子里都透着自卑的孬兵。”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回到了那个遥远的、灰蒙蒙的起点,“那时候,我走路都贴着墙根,跟人说话从来不敢看眼睛,稍微大点声,都能吓得我一哆嗦,真跟只受了惊的兔子似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着,似乎在吞咽着过往的苦涩:“那年,老马班长到我们那个穷山沟里征兵。我们村,去了三个后生,都是壮劳力。可最后,老马班长就挑了我一个。”史今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对命运转折的感慨,
“我家…兄弟姊妹多,爹娘累弯了腰也填不饱几张嘴。我初中能念完,都是东家借西家凑的。您可能不太了解,在我们那儿,爹娘信奉的就是‘棍棒底下出孝子’,打小我就没听过一句软和话,没尝过被夸是啥滋味。自信?那玩意儿跟我压根儿不沾边。胆小、懦弱,遇事就想躲,这就是我。”
史今的眼神渐渐聚焦,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是马班长!是他,硬生生把我从那个烂泥潭里拽了出来!”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激,也带着一种追忆的激动,
“他花了多少心血,多少夜晚,多少耐心!一点一点,就像…就像捏泥人儿似的,把我这块不成型的烂泥巴,捏出了个人样!他教我队列,教我打枪,教我当兵的道理,更教我怎么做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像亲大哥一样护着我,帮我挡了多少风言风语,在我撑不住的时候拉我一把…连长,没有马班长,就没有今天的史今!我骨头缝里流的,都有他教给我的那股劲儿!”
史今的目光变得异常明亮和坚定:“所以,当您接手钢七连,见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是个兵了,是个班长。我带兵的法子,都是照葫芦画瓢,学着当年马班长怎么带我的样子。我就想着,把他给我的这点光,这点热,再传给我的兵,让他们也能在这部队的大熔炉里,淬炼成好钢!”
最后,史今挺直了脊梁,目光坦荡而恳切地看着高城,一字一句地说:“但是,连长,您得明白,不是每个人,脱下老百姓的衣服换上军装,就能立刻变成您心目中那种嗷嗷叫、样样拔尖的兵!这得有个过程,连长!得容他们时间,得让他们摔打,得让他们慢慢长!一口吃不成个胖子,一锹挖不出个井来啊!”
高城沉默了。他原本略显烦躁和激动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他静静地听着,史今低沉而饱含情感的话语像潺潺流水,冲刷着他心中原有的那些预设和急躁。随着史今的叙述,高城脸上的线条一点点柔和下来,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刻的沉思和内省。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似乎一直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俯视着他的兵。他自认为了解他们,熟悉他们的性格和能力,却从未真正弯下腰,去倾听他们心底最深处的声音,去理解那些塑造了他们今日模样的过往。
他总是习惯性地用自己的标准——钢七连最锋利的那把刀的标准——去衡量每一个人,去要求每一个人。他忽略了,每个走进军营的青年,都带着各自不同的故事、不同的起点和不同的脆弱。
就像伍六一。他一直觉得伍六一像他,骄傲、硬气、宁折不弯。可现在想想,这份“像”也许只是表象?伍六一内心的坚持、对班长的绝对忠诚、甚至对许三多那复杂的情感转变,是否都源于更深层的原因?
而史今,这个他视为左膀右臂、最放心也最倚重的班长,在默默付出、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同时,内心又承受着怎样的煎熬和抉择?面对可能的离开,他首先想到的,竟是把自己看重的兵(许三多)的学习成果,送给改变了自己命运的老班长!
这份情义和传承,让高城感到震撼,更感到一种迟来的、沉重的愧疚。他是否太专注于连队的成绩和荣耀,而忽略了支撑这些成绩的人内心的温度?
高城猛地抬起手,做了一个果断而有力的下压手势,示意史今停下。他的眼神变得深邃,需要空间和时间来消化这些冲击,来重新梳理自己一贯的带兵理念。“等等…让我想想。”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审慎。
与此同时,许三多始终安静得像一块磐石,坐在那里,全神贯注地聆听着班长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每一次哽咽。他不再是那个懵懂的新兵,他能感受到班长话语里沉甸甸的分量。
他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这是他特意准备的,因为他知道班长容易激动——抽出一张,小心翼翼地、无声地递到史今手边。
史今接过去,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许三多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异常明亮,那里面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
他看着班长湿润的、泛红的眼睛,看着连长陷入沉思的凝重侧脸,一个念头在他心底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他必须做点什么,为了班长,为了这份传承,为了不辜负所有改变他命运的人。那叠凝聚着他心血的学习笔记,此刻在他心里,有了更重的分量和更明确的方向。
第21章 新兵连训练 18
高城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着哨音,胸膛剧烈地起伏,像一座压抑着岩浆的火山在强行扩张。他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积郁的烦躁、不解和无处发泄的憋闷都吸进去,再用钢铁般的意志碾成粉末。目光扫过桌角那半截还在袅袅冒着青烟的香烟,他没有任何犹豫,伸出拇指和食指,精准而粗暴地掐住了那一点橘红色的火星。
皮肉接触高温的瞬间发出极轻微的“嗤”声,火星在他粗粝的指腹下顽强地跳动、挣扎了一下,最终彻底熄灭,只留下一缕更加纤细、带着焦糊味的青烟,扭曲着升腾,很快消散在昏黄的灯光里。指腹留下一个清晰的、带着灼痛的圆形印记。
“行吧,”他长长地、重重地呼出那口浊气,声音像是从磨砂纸上滚过,带着一种筋疲力尽又无可奈何的妥协,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我的三班长,”他刻意加重了“我的”两个字,目光复杂地落在史今身上,“你,尽快把资料抄一份。”他用指关节用力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仿佛在敲定一项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找人,给你老班长送去,这总行了吧?”不等史今回应,他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别磨蹭了!赶紧学你的!那点墨水省着点用!”
史今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像两颗投入火种的炭星,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他嘴角向上扬起,那笑容混合着得偿所愿的喜悦和一丝因给连长添麻烦而产生的深深歉意,显得格外生动。
他几乎是扑到桌面上,一把抓起那支陪伴他多年的旧钢笔,旋开笔帽的动作快得带风。笔尖迫不及待地落在粗糙的稿纸上,发出“沙沙沙沙”急促而欢快的摩擦声,仿佛一支轻骑兵在平原上疾驰。他弓着背,肩膀微微耸动,全神贯注,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那叠许三多整理的学习资料和笔下流淌出的字迹。
伍六一一直紧绷得像根弓弦的身体,随着连长那句“行吧”终于松懈下来。他几乎是无声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深沉,仿佛要把胸腔里憋了一整晚的紧张、担忧和空气都彻底置换出去。
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勾起,形成一个释然的弧度。他重新拿起那本被他戏称为“天书”的“初中宝典”,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封面,强迫自己将目光聚焦在那些在他看来如同天书般扭曲的文字和公式上。书页翻动的声音带着一种笨拙的认真。
高城接过许三多默默递过来的那个印着红五星的旧搪瓷缸子,入手温热。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微烫的温水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稍稍浇灭了胸中那股无名燥火。他重重地把杯子顿回桌面,发出一声闷响,几滴水珠溅了出来。
“你也别闲着,”他头也不抬,对着许三多扬了扬下巴,语气不容置疑,“学你的去!”说完,他一把抓过那本厚得像砖头的《军校研究生核心课程精要》,哗啦一声翻开。书页在他指间快速翻动,最终停在一个画满复杂线条和符号的管理学模型页。他的眉头越拧越紧,几乎要拧成一个死结,眼神专注得仿佛要钻进纸里,右手无意识地挠着后脑勺,短发茬在指缝间簌簌作响。
“啧…”他烦躁地咂了下嘴,钢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毫无意义的圆圈和线条,“得去图书馆借几本参考书…这玩意儿,有点门道…”
小小的会议室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充满张力的宁静。四颗脑袋凑在台灯投射出的、昏黄而温暖的光晕下,只有书页翻动的哗啦声、钢笔在纸上疾走的沙沙声、偶尔的叹息和笔尖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轻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沉静而专注的画卷。窗外的夜色如同浓墨,在不知不觉间渐渐褪色,透出黎明前青灰色的微光,而灯下的四人,却浑然不觉。
一整晚的鏖战,伍六一的进展几乎可以用“龟速”来形容。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正想放弃时,一抬头,目光撞上了史今的侧脸。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班长专注的轮廓:眉头微蹙,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嘴唇无声地、快速地翕动着,默念着那些拗口的知识点,眼神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一股强烈的、不服输的劲头猛地从伍六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为了班长,拼了!他在心底无声地怒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钢七连没有孬兵!爬也得爬过去!
史今终于长长舒了口气,带着满足的神情,小心翼翼地合上那本抄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的新本子。纸张边缘因为反复翻阅而有些毛糙,墨迹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转头看向伍六一那张因为用力过度而痛苦扭曲的脸,忍不住伸出手,温暖厚实的手掌用力拍了拍伍六一紧绷的肩膀,声音带着安抚的温和:“六一,去睡会儿。脑子不清醒,记不住东西。硬熬着没用,听话。”
另一边,高城还深陷在那个复杂的管理学模型里,眉头拧成的疙瘩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他手指用力地揪着后脑勺的短发,仿佛要把那点灵感揪出来。“得去图书馆借几本参考书……”他喃喃自语,更像是对自己的提醒,钢笔在草稿纸上画下的圆圈越来越大,越来越凌乱。
许三多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像一块沉默的磐石。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灯下奋战的连长、疲惫却满足的班长、咬牙坚持的伍六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形成一个温暖而欣慰的弧度。
然而,当他的视线掠过桌子另一端那个空荡荡的位置时,那抹笑意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黯淡下去。眼神里涌起深切的怀念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要是队长(袁朗)也在就好了……他一定有办法……
宿舍里,通铺上。成才和白铁军在黑暗中清晰地听到了许三多轻手轻脚离开的细微动静。两人在黑暗中默契地对视了一眼,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都心领神会。
成才无声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盖住了耳朵;白铁军则直接把自己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明天?明天就轮到他们俩跟着许三多加练了!现在最明智的选择就是——立刻、马上、不顾一切地睡觉!否则,等待他们的,将是许三多亲自制定的、被伍六一私下称为“地狱轮回”的体能加强训练计划。那滋味,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清晨的操场,薄雾如同轻纱般弥漫,尚未散尽,空气清冽而湿润,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许三多的身影已经如同标枪般钉在场地中央,开始了每日雷打不动的晨练。
他的动作刚猛迅捷,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每一拳击出,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嗖嗖”锐响,仿佛能洞穿薄雾;每一腿扫过,势大力沉,却在即将触及想象中目标要害的刹那,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拽住,骤然凝定,展现出令人咋舌的精准控制力。汗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砸在微湿的地面上。
“看招!”
一声断喝骤然打破清晨的宁静!伍六一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潜入场边,如同发现猎物的豹子,一个凌厉的箭步欺身而上!趁着许三多刚刚完成一个高难度旋身侧踢、重心转换、新力未生旧力已尽的微妙瞬间,右拳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风声直取许三多毫无防备的面门!这一下偷袭,又快又狠又刁钻!
处于收势状态、心神尚未完全从演练中收回的许三多,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了思考!只见他腰腹核心力量瞬间爆发,上半身如同折断的柳枝般向后猛地一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拳锋!
同时,他的右手如同灵蛇出洞,闪电般搭上伍六一全力击出的手臂外侧,五指如钩,瞬间扣住,顺势借力向自己身侧猛地一带,同时脚下巧妙地一绊——
“砰!”
一声闷响!伍六一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装甲车侧面撞上!那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让他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双脚离地,狼狈不堪地向后踉跄飞跌出去!眼看就要以极其难看的姿势摔个四脚朝天!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只有力而沉稳的大手如同铁钳般,稳稳地托住了伍六一的后背,及时止住了他摔倒的势头。史今憋着笑意的声音在伍六一耳边响起,带着几分调侃:“咋样?六一同志,让人家三多给‘战术击毙’了吧?这‘阵亡’姿势挺别致啊!”
许三多早已一个箭步冲到跟前,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和真切的担忧,声音都变了调:“班长!俺…俺练拳的时候心神还没完全收回来,那些练成本能的格挡反击动作控制不住!伤着你没有?骨头没事吧?快让我看看!”他紧张地上下打量着伍六一,想去碰又不敢碰的样子。
伍六一龇牙咧嘴地揉着被撞得生疼的胸口,感觉肋骨都在隐隐作痛,但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中却闪烁着倔强和不甘认输的光芒。他挣开史今的搀扶,站稳身形,冲着许三多竖起大拇指,喘着粗气道:“没事!真没事!三多,你这拳…够劲!太tm带劲了!能…能教我吗?”那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许三多看着伍六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挠了挠头,有些犹豫地说:“教…教是能教……”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手忙脚乱地从作训服口袋里掏出一个边缘磨损严重、纸张皱巴巴、明显被翻看过无数次的小本子,迅速翻开。“对了班长!”他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专业模式,语气严肃起来,“今天该给你做治疗了!疗程不能断!”
“治疗”二字如同魔咒,伍六一那张刚还写满不服输的脸瞬间垮塌,变得精彩纷呈。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一下涨得通红,如同煮熟的虾子,那红晕迅速蔓延到耳根,甚至连脖子都变成了粉红色。
他局促不安地扭了扭身子,仿佛那身作训服突然长满了刺,声音都低了八度,带着点可怜巴巴的意味:“那…那还得多久才能好利索啊?”
许三多压根没注意伍六一的窘态,他皱着眉头,手指点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用不同颜色笔标注的记录,一本正经地念道:“班长,你看着壮实得像头牛,实际上问题不少。你看这里:肩周炎,评级中度,主要是长期据枪、投弹姿势不正确导致的劳损;脊柱轻度侧弯,影响发力平衡;腰肌劳损伴腰椎间盘轻微膨出,负重训练要格外注意;膝关节少量积液,髌骨软化倾向……” 他每念一项,伍六一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头也垂得更低。
终于,伍六一忍无可忍,猛地伸手一把捂住了许三多的嘴,恼羞成怒地低吼道:“停!停!许三多!照你这么说,我伍六一身上还有好零件吗?啊?我干脆直接打包进废品收购站得了!省得你天天给我‘宣判’!”
史今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按住躁动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伍六一,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听三多说完!六一,我不要你觉得,我要听专业的!明白吗?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他的眼神平静而坚定。
伍六一还想梗着脖子反驳,但在触及史今那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时,那里面和他兄长一样担忧他的时候一样的眼神,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蔫了下来。他讪讪地放下捂住许三多嘴的手,肩膀耷拉着,小声嘟囔,带着点委屈和认命:“听…听三多的……班长……”那副模样,活像被大哥训斥的小弟,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锋芒。
许三多完全没被这个小插曲影响,他继续翻着本子,翻到某一页时眼睛突然一亮,兴奋地抬起头:“对了班长!我昨天刚在卫生队跟李军医学了一套新的按摩手法,配合他特制的活血化瘀药油,对肩周炎特别有效!李军医说效果立竿见影!今晚就给你试试!”
“什…什么?!新…新手法?!还…还药油?!”伍六一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比刚才涨红时还要快!
他想起了上次许三多用那套“普通”手法给他按摩肩膀时,那种深入骨髓、让他几乎咬碎后槽牙的剧痛体验,身体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带着颤音:“不…不用了吧三多…我觉得…我觉得好多了!真的!你看我这不活蹦乱跳的嘛!”他试图活动肩膀证明自己。
“要的要的!班长!李军医说了,贵在坚持!”许三多已经兴奋地开始比划起来,双手在空中模拟着按压的动作,“先在肩井穴这里,用拇指关节深压三分钟,把粘连的筋膜揉开,然后顺着这条经络……”他一边说,一边在伍六一的肩膀上虚点着,每点一下,伍六一的身体就跟着哆嗦一下,仿佛那手指带着电。
史今看着伍六一那副如临大敌、生无可恋的滑稽表情,再看看许三多那一脸认真、跃跃欲试的兴奋劲儿,终于再也忍不住,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爽朗而畅快,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传得很远。初升的太阳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满操场,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密地交织在一起,投射在绿色的草坪上,仿佛一幅永不分离的剪影。
第22章 新兵连训练 19
许三多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锐利,紧紧地盯着伍六一后背的位置。就在那一瞬间,他注意到了史今班长的手,班长还是如兄长一般照顾着每个班里的人,及时是六一这样的硬汉。也从心里敬畏着班长。
原来,早在这个时候,一切就已经如此明显了。许三多不禁感叹,自己前世怎么就和和班长一起创业呢?
难得的一次他去探望班长时,班副也和班长在一起创业,共同经营着旅游公司,所以经常住在一起。他真的也很想一起和班长、班副在一起,就像是在七连的时候,大家一起开心,一起锻炼。
那次他去探望班长时,却发现两人住在同一间屋子里,他心里非常羡慕,这和在七连的时候大家住在一个宿舍有什么区别啊。
当时班长还笑着说:三多退伍也可以和他们一起。
不过,当时的许三多没有时间,他只是简单地认为创业的时候太穷了,所以住在一起比较方便。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经历了许多人和事,他才慢慢明白,有些时候要珍惜每次相见的时候,很有可能就再也不见了。
许三多心中既羡慕又祝福。他羡慕班长和班副之间那份深厚的兄弟情谊,同时也为他们在一起创业感到高兴,老七连的兵又在一起了。当他梦中的钢七连,每每和连长喝酒,连长喝多了都会哭,再也回不去的钢七连。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也不可以成为那个人军旅生涯中的最大阻碍。那个人对他有太多的帮助和恩情,他不能因为自己的感情而影响到他的前途。所以,尽管心中有着万般不舍,许三多还是选择了默默的承受了一切,能说的,不能说的都选择了沉默。
他希望那个人永远阳光明媚,永远笑的妖孽,仿佛春日里最温暖的阳光,能驱散所有的阴霾和黑暗。那个人的笑容,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闪耀着无尽的光芒,照亮了他们整个三中队青春年少时的道路,成为他们最美好的回忆。
年少轻狂的日子里,他们一起度过了无数个幸福的时光。那些时光,如同夏日里的冰淇淋,甜蜜而又短暂,让人回味无穷。
然而,史今却皱起了眉头,他看着许三多强撑出来的笑容,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担忧。许三多的笑容虽然灿烂,但却掩饰不住他内心的疲惫和不安。史今没有说什么,只是一脸温柔地说道:“好吧,我们先早训。”
伍六一听到早训的消息,兴奋地像一只脱缰的野马,迫不及待地跑上了跑道。然而,他的兴奋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许三多毫不留情地摁住了。
伍六一满脸狐疑地看着许三多,仿佛在看一个外星人:“许三多,你又咋嘞?”
许三多指了指班长,郑重其事地说道:“班长你和排长一起跑,速度不能超过班长。”
伍六一顿时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他刚想发作,却被史今一个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伍六一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史今后面,开始了跑步训练。
跑步的过程中,伍六一满脸羡慕地看着像风一样奔跑的许三多。许三多的速度极快,如同闪电一般,瞬间就把他们甩在了身后。伍六一不禁感叹,我啥时候能这样跑啊。
史今虽然没有回头,但他却能感觉到伍六一的目光紧紧地落在许三多身上,他忍不住开口安慰道:“行啦,等你养好伤,你想怎么跑就怎么跑。哎,六一,你是不是觉得班长管得太多了?”
伍六一听到史今的话,心里“咯噔”一下,他立刻神经绷紧,急忙开口解释道:“班长,我没有,我喜欢你管着我!”他的声音有些急切,似乎生怕史今误会了他的意思。
然而,史今听到伍六一的话后,却根本没有回应。他只是继续默默地向前跑着,仿佛伍六一的解释完全没有进入他的耳朵里。
伍六一见状,心里更加着急了。他加快脚步,紧紧地跟在史今身后,继续解释道:“班长,我真的没那么想,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也愿意听你的话。班长,你别不说话呀!”
就在这时,许三多跑过了两人。他听到伍六一对着班长解释的话,忍不住偷笑了起来。他心里暗自感叹,要治班副,还是得班长来啊!
早饭时间,高城坐在餐桌前吃着早餐。突然,他的目光被不远处的一幕吸引住了——伍六一正满脸谄媚地给史今包好鸡蛋,那副殷勤的模样让高城有些嫌弃,忍不住撇了撇嘴,嘟囔道:“暧昧、俗气。”
坐在一旁的指导员听到高城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转头看向他,疑惑地问:“怎么了?”
高城迅速几口将碗里的饭扒拉完,然后放下碗筷,看向指导员,语气严肃地说:“是不是该开始下一阶段的训练了?”
指导员稍稍回忆了一下训练大纲,点了点头,回答道:“嗯,下一阶段的训练主要包括慢跑、俯卧撑、仰卧起坐和深蹲,目的是逐步提升新兵们的耐力和力量。不过,你之前已经让他们进行了五公里的长跑训练,这一阶段还要加量吗?”
高城沉思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肯定地说:“提高考核标准,按照连里面的标准来。”
指导员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迟疑地问:“那最后下连队之前的考核呢?”
高城毫不犹豫地直接回答道:“按照之前定下的标准就行。”听到这里,指导员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放心地继续吃起饭来。
上午的训练时间里,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训练场上,照亮了每一个正在刻苦训练的士兵。高城站在一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不远处的伍六一吸引了过去。
他看着伍六一那有些倔强的背影,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无奈。高城大步走到伍六一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略带调侃地说:“你又惹史今生气了吧?”
伍六一听到这句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立刻跳了起来,反驳道:“我哪里惹班长生气了?”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不满和委屈。
高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突然想起早上伍六一给史今剥鸡蛋的情景,于是忍不住学着伍六一当时的动作,用手轻轻地在空气中拨弄着,仿佛手中真的有一个鸡蛋。
伍六一见状,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尴尬。他连忙伸手捂住高城的手,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不就给班长剥个鸡蛋吗?这怎么了?”他的语气中明显带着一丝心虚。
第23章 新兵连训练 20
高城故作一脸严肃地拍了拍伍六一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注意点就行了。”
然而,伍六一却从高城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丝调侃的意味。他立刻明白了,这只所谓的“将门老虎”其实对实际情况一无所知,刚才不过是在故意逗他罢了。
伍六一见状,二话不说,猛地向高城扑了过去。
高城眼疾手快,直接伸手勾住了伍六一的脖子,顺势将他拉到身边,然后巧妙地转移话题:“今天上午,你们班的训练情况如何啊?”
负责训练的伍六一一脸苦相,没好气地回答道:“还能怎样?也就许三多和成才的引体向上能稍微看得过去一点,其他人简直是惨不忍睹啊!就这水平,居然还嚷嚷着让我给他们休息呢,我都恨不得直接动手锤他们一顿!”
高城听到这里,不禁眉头紧皱,面露忧虑之色。他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今天毕竟是第一天,还是给新兵们一点适应的时间吧。明天再适当增加训练强度。”
伍六一显然对这个决定不太满意,他忍不住抱怨道:“您倒是看看许三多、成才、王宇还有白铁军他们在做什么,再看看其他人又在做什么!这差距也太大了吧!我都快被气炸了,可偏偏现在又不允许体罚练兵,这让我咋整?”
高城听到伍六一的话,气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他瞪大眼睛,看着大太阳下,许三多几人还像猴子一样吊在单杠上苦苦坚持着,而坐在周围的新兵们却像散了一地的沙子一样,毫无纪律可言,这两者之间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高城越看越生气,忍不住低声咒骂道:“md,这些都是些什么孬兵啊!”
伍六一听到连长的话,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当然知道连长在想什么,于是他直接开口说道:“连长,你也别太生气了。不是每个新兵都像许三多那样自律,他们可能还不明白当兵的职责是什么。而且,也不是每个新兵都能像成才几人那样被带动,自己主动加练。”
就在这时,不知何时走过来的史今突然插话道:“连长,你先别着急。给这些新兵一个适应和改变的过程吧,这是需要时间的。你之前不是还说要改改自己看人的毛病吗?怎么这么快就忘记了?还有你,伍六一,我之前是不是教过你,带兵要用合适的方式,要考虑他们的身体素质,不能把人练废了啊!你想想你自己当新兵的时候,那么不是玩意,我也没体罚你啊”
伍六一听到最后,脸色大变,他手忙脚乱地赶紧捂住史今的嘴,嘴里还焦急地喊着:“班长,你别说了,我班里的兵都听得见呢!”
高城见状,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他调侃道:“是啊,伍六一,你新兵的时候,你班长可是把所有的手段都使出来了,才勉强止住你呢。你现在自己也得想点办法!”
伍六一被高城这么一说,顿时有些尴尬,他狠狠地白了高城一眼,然后转头看向史今,只见史今正瞪大眼睛看着自己,伍六一心里一紧,连忙松开了捂住史今嘴巴的手,结结巴巴地说道:“班……班长,我……我去带兵训练了哈。”
说完,伍六一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转身飞快地跑开了,留下史今和高城站在原地。
高城看着伍六一逃窜的身影,笑着摇了摇头,对史今说:“三班长,伍六一这小子还是得你来训啊,你看看他,毛毛躁躁的,一点都不稳重。”
史今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连长,您也稍微改改自己的脾气吧,新兵们都在呢,您这样会给他们带来不好的影响的。”
伍六一像一阵风一样飞奔回训练场,他的脚步声震得地面都有些微微颤动。他便扯开嗓子,对着那些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新兵们大吼:“都给我起来!立刻!马上!”
新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一个个睡眼惺忪地从地上爬起来,茫然地看着伍六一。伍六一瞪着他们,怒不可遏地吼道:“看看你们这副懒散的样子!看看你们的战友在干什么!你们就不能学着点吗?”
新兵们顺着伍六一的手指看去,只见许三多正单手挂在单杠上,身体在空中摇晃着,却始终没有掉下来。他的额头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伍六一的吼声仿佛给了新兵们当头一棒,他们如梦初醒,纷纷冲向单杠,像腊肠一样挂在了上面。其他班长看到这一幕,还以为是七连长下了命令,让所有新兵都挂在单杠上。
指导员来到训练场,一眼就看到了绿色的单杠上挂着的一条条人影,就像被晾晒的衣服一样。他看了看手表,正准备让新兵们休息一下,突然听到“砰”的一声,一个晕过去的新兵从单杠上掉了下来。
高城见状,连忙叉腰挥手,让一旁候着的卫生员赶紧把人抬走。他嘴里还小声咒骂着:“孬兵!”
伍六一看着单手挂在单杠上的许三多,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敬佩之情。他深吸一口气,也学着许三多的样子,单手紧紧抓住单杠,挂在了上面。尽管他的手臂因为承受身体的重量而微微颤抖着,但他依然咬牙坚持着。
看着班里的其他新兵,伍六一发现他们的手臂也在颤抖,显然已经到了极限。也让新兵们松松手,缓解一下手臂的颤抖,在上到单杠上
高城双手叉腰,站在单杠前,他的目光像鹰一样锐利,死死地盯着那十几个单手挂在单杠上的新兵。他的声音如同洪钟一般,在训练场上回荡:“你们看看这些正在努力锻炼的战友,再看看你们自己!”
他的吼声震耳欲聋,让在场的所有新兵都不禁打了个寒颤。那些原本掉落在地上、不想起来的新兵们,此刻都被说得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然而,高城并没有停止他的斥责,他继续吼道:“你们以为来这里是度假的吗?你们以为训练就是随便玩玩吗?看看你们这副样子,像什么军人!”
在高城的怒喝下,那些新兵们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他们纷纷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挂到了单杠上。尽管他们的手臂已经酸痛无比,但他们还是咬牙坚持着。
就在这时,指导员急忙跑过来,拉住了气急败坏的高城。他劝慰道:“行啦,老高,大家都在努力训练呢,你就别太苛求了。给他们一点时间,让他们慢慢适应。”
高城听了指导员的话,稍微冷静了一些,但他的脸色依然阴沉。他看着那些重新挂在单杠上的新兵,心中暗暗想道:“这些孬兵,偷懒,见鬼去吧”
第24章 新兵连训练 21
“快看三班那几个,跟打了鸡血似的!”李磊兴奋地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张宇,然后下巴朝着单杠上的那几个人的方向一扬,示意张宇也瞧瞧。
张宇顺着李磊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三班的新兵们正围在单杠旁边较着劲呢。其中一个小个子新兵特别引人注目,他反复地做着引体向上。而在他旁边,还有一个身材瘦弱的新兵,他的胳膊都已经在微微发抖了,可还是硬撑着不肯放弃。
张宇见状,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装什么标兵啊,到时候考核还不是一个样。”他的话语中充满了不屑和嘲讽。
这一声笑引起了其他几个新兵的注意,他们也跟着哄笑起来。看着三班的新兵们训练服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洇出了一大片汗渍,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盐白色的光,他们的笑声就更大了。
然而,就在他们笑得正欢的时候,带新兵的班长王强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们身后。王强一边擦着额头的汗水,一边看着这几个新兵,他身上的迷彩服因为训练而沾满了尘土,随着他的动作,那些尘土簌簌地往下掉。
“笑什么?”王强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严厉,“你们还有脸嘲讽别的班呢?咋,你们觉得自己练得很好是吧?来来来,上单杠给班长看看你们练的结果,看看你们有什么资格嘲笑别人!”他的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这几个新兵,让他们顿时有些发怵。
笑声如同被突然剪断的琴弦一般,戛然而止。王强面色凝重地走到新兵面前,他的目光如炬,直直地指向器械场,严厉地说道:“看看人家是怎么训练的!人家练一次,你们就在树荫下歇三次!这样下去,等下连队考核的时候,三班肯定会把你们按在地上狠狠摩擦,到时候你们还有脸笑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操场上回荡,最后竟有些气喘吁吁。他猛地扯开领口,大口喘着粗气,仿佛要把心中的不满和焦虑都呼出来。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后,王强继续说道:“知道什么叫兵味吗?不是嘴皮子利索,是敢和自己较劲!”
王强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有的新兵垂下了头,有的新兵却不屑的撇嘴。王强被气得在空气中挥拳。
三班单杠下,白铁军低头看着自己那早已磨破皮的手掌,突然想起昨天班长帮他缠绷带时说的那句话:“伤疤是军人的荣誉勋章。”
就在这时,班里最瘦弱的王宇终于艰难地完成了第十个引体向上。他的身体在落地时明显踉跄了一下,但他却强忍着疲惫,对着战友们比出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风轻轻地掠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在为这些努力的新兵们鼓掌。迷彩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为他们加油助威。
日头越来越大,阳光如火焰般炙烤着大地。伍六一站在单杠边上,只见自己班的几个新兵从单杠上摔下来又爬上去,如此反复。阳光下,单杠上那晃动的身影显得格外坚毅,他们的汗水一滴滴地落下,渐渐打湿了地上的沙子。
伍六一刚给白铁军送上单杠,就听见不远处飘来刺耳的议论声。他猛地抬头,看见隔壁班几个新兵正嬉皮笑脸地朝这边指指点点,那句“作秀”像根钢针扎进耳朵。
迷彩帽檐下,伍六一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迷彩胶鞋在水泥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说谁作秀?”声音像块生铁砸在地上,惊飞了树梢的麻雀。
“班……班长,我们就随便聊聊。”李磊被伍六一喷火的眼神吓退半步,脖子梗得发僵。张宇缩在人群里,刚才还咧着的嘴抿成了直线。
伍六一扯开迷彩服领口,露出浸透汗水的背心:“作秀?你们躲树荫下喝水的时候,我们班在烈日单杠上;你们喊苦喊累的时候,我们班的新兵在器械场磨破了三层茧子!”他抓起小个子王宇的手,掌心的血泡混着结痂看得人发怵,“这是你们眼里的‘作秀’?”
空气瞬间凝固。伍六一转身指向训练标语“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声音突然放沉:“穿上这身军装,就要对得起肩膀上的责任。你们笑的不是努力,是自己当孬种的借口。”
高城的作战靴碾过碎石子,迷彩帽檐下目光如炬。他刚拐过障碍场土坡,就听见传来嗤笑:“装模作样练这么狠,考核还不是……”
“哪个班的?”声如炸雷劈开空气。新兵们猛地回头,撞见连长高城笔直如枪的身影,迷彩服上的军衔在烈日下泛着冷光。李磊的喉结上下滚动,攥着水壶的手微微发抖。
高城大步逼近,战术背心上的汗水洇出深色云纹:“你们觉得训练是演戏?觉得伍六一带出的兵在作秀?”他突然扯开身边史今的领口,露出锁骨处狰狞的旧疤,“知道这疤怎么来的?抗洪,我带的兵为救群众被钢筋扎穿肩膀,现在他躺在烈士陵园!”
全场死寂。高城转身指向伍六一,这个皮肤黝黑的班长正帮新兵调整护腕,膝盖处磨得发白的迷彩布料下隐约渗着血丝:“看看他!去年演习为了掩护战友,在铁丝网下硬生生拖着重伤战友爬了三百米!你们嘴里的‘作秀’,是人家拿命拼出来的!”
他抓起地上的训练手册狠狠摔在沙土里:“军人的字典里没有‘差不多’!当你们在树荫下偷懒时,三班的新兵在啃训练大纲到凌晨!等上了战场,敌人的子弹可不会听你们说‘开玩笑的’!”
晚风卷起训练场的沙尘,高城最后扫视众人:“从明天起,全连加练两小时。觉得累?去三班看看,他们的汗能浇灌出整片训练场!”转身离开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整理着装声——那些曾带着不屑的眼神,此刻都望向伍六一班组依旧热火朝天的训练身影。
夜幕降临时,王强在宿舍门口撞见了李磊。这个下午还满嘴风凉话的新兵,此刻攥着两个碘伏棉球,红着脸说:“班长,能……能教教我怎么练单杠吗?”王强没说话,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远处器械场的灯光下,两个班的身影逐渐交织成一片跳动的迷彩。
第25章 新兵连训练 22
夜幕降临,许三多、史今和伍六一三人早早地来到了会议室。一进门,许三多直接拉开凳子,坐到了史今和伍六一的对面,然后打开台灯。
史今和伍六一看着正襟危坐、表情严肃的许三多,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紧张感。只见许三多不紧不慢地打开笔记本,然后将目光投向了他们二人,那眼神专注,让他们有些不自在。
许三多开口说道:“排长,班长,今天我们来抽查一下你们背诵的内容。班长,你先来吧。”
伍六一闻言,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始回答许三多的问题。一开始,他的回答还算顺畅,可随着问题越来越深入,他的回答也开始变得磕磕巴巴起来。
许三多看着伍六一背诵的内容还不足一半,心中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班长可能只是还没有完全熟悉这些内容,给他一些时间,应该会好起来的。”
于是,许三多抬起头,看着伍六一,语气温和地说道:“班长,今天的内容你再熟悉一下,不会的可以随时问我。明天再背一天,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今天已经很不错了。”
伍六一听着许三多鼓励自己的话,心里感到有些难为情,于是他下意识地挠了挠头。
他心里很清楚,今天的知识点背诵确实不太理想,原本他还想跟许三多说,让他别管自己,多照顾一下班长。然而,话到嘴边,他却又犹豫了。因为他深知,如果真的这么说了,肯定会被班长狠狠地责骂一顿。
无奈之下,伍六一只能默默地叹了口气,然后缓缓地伸出手,从班长手中拿回自己的笔记本。他轻轻地翻开笔记本,准备重新开始背诵那些令他感到头疼的知识点。
就在这时,史今注意到了伍六一神色,心中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他实在忍不住,便把手悄悄地放在了伍六一的腰间,稍稍用力地掐了一下。
这突如其来的一掐,让毫无防备的伍六一猛地一个激灵,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嗖”的一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许三多见状,满脸狐疑地看向突然站起来的伍六一,不解地问道:“班长,你咋了?”
伍六一咬着牙,装作若无其事坐回去:没事,我没事。感觉到班长的怒瞪,他能说啥呀,说你排长掐我,我要说了,那就不是掐我的事了,那就是不理会我的大事了
会议室的门被高城推开时,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气,却瞬间被室内凝滞的空气冻结了。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精准地捕捉到了有些颓废的身影——伍六一。
史今正对着本子上的题目皱眉思索,许三多拿着笔,指着某处,小声而认真地讲解着:“班长,这里,公式用错了,应该先用这个……”
而伍六一,背对着门口,脑袋几乎要埋进摊开的书本里,宽阔的肩膀塌着,拿着笔记本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浓重的、几乎实质化的沮丧和挫败。
高城只觉得一股火“噌”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最看不得这个!尤其是发生在伍六一身上!那是他钢七连的兵,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尖子,是宁折不弯的硬骨头!什么时候不过一个背诵抽查,还把他检查成这副熊样?!
“砰!”
高城手里的文件夹被狠狠摔在离他最近的会议桌上,巨响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震得所有人都是一个激灵。
史今和许三多猛地抬起头,史今眼中闪过一丝“坏了”的了然,许三多则是纯粹的惊吓和茫然,笔都掉在了桌上。他很久没见过这样的连长了
高城根本没看他们,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两步就跨到了伍六一的桌边。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阴影完全笼罩了伍六一。
“伍六一!” 高城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钢刀,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压抑的狂怒,“你他娘的在这给我演什么苦情戏呢?!耷拉着个脑袋,装什么孙子?!”
伍六一身体猛地一僵,但没敢抬头,握着书的手指捏得更紧了,指节泛着青白色。
“抬起头来!” 高城的声音陡然拔高,炸雷般在伍六一耳边响起,“钢七连的兵,天塌下来也得给我把腰杆子挺直了!背个破知识点就把你背成这副怂包软蛋的德行了?你那点出息呢?!让狗吃了?!”
每一句质问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伍六一的心上。他猛地抬起头,脸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彻底点燃的屈辱和倔强,眼睛因为强忍情绪而赤红,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他迎着高城喷火的目光,胸膛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高城看到他这副样子,怒火更炽。他猛地转头,矛头瞬间指向还在发懵的许三多,语气里充满了刻骨的讽刺和鄙夷:
“行啊,许三多!” 高城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去,“出息了!真出息了!都能当考官了?都能检查我们伍大班副了?怎么着?是把咱们伍班副考得找不着北了,把你得意坏了是吧?”
“连长!不是……” 史今急忙开口想解释。
“你闭嘴!” 高城厉声打断史今,目光却依然钉在许三多身上,“史今!你看看你带的好兵!你这补课补得可真够水平!把老子的尖子兵补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倒把这‘后进生’补出威风来了?!”
许三多被高城劈头盖脸的训斥砸懵了,他完全不明白连长为什么这么生气,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认真帮伍班副检查也成了错。他急得脸通红,手足无措地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试图辩解:“报、报告连长!我、我没有得意!是班长,他、他让我帮他看看的!他、他有些地方没背熟,我、我就是帮他指出来……”
“指出来?” 高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指得好啊!指得我们伍班副连头都抬不起来了!许三多,你本事可真大!老子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能耐呢?!”
“连长!” 伍六一突然爆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声音嘶哑,“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没背好!”
他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他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瞪着高城,那眼神里有痛苦,有倔强,更有一种被彻底撕开伤疤的绝望。他再也受不了了,受不了连长的失望和怒火,更受不了自己这副在许三多面前抬不起头来的窝囊样!
“连长,我……我去外面背!” 伍六一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颤。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书和本子,看也不看任何人,撞开椅子,低着头,像一头受伤的困兽,猛地冲出了会议室,厚重的木门被他甩得山响。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高城胸膛起伏,余怒未消地瞪着空荡荡的门口,脸色铁青。
史今重重地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许三多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伍六一消失的方向,又看看盛怒的连长,再看看无奈的班长,脸上写满了巨大的困惑和深切的难过。他不明白,为什么想帮战友,最后却变成了这样?为什么连长会这么生气?为什么伍班副会那么痛苦地跑掉?咋事情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夜风从未关严的门缝里吹进来,带着凉意,却吹不散这室内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沉重
第26章 新兵连训练 23
厚重的木门在伍六一身后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墙壁仿佛都颤了颤,也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夜色。会议室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桌上被高城摔开的文件夹微微颤抖的纸页。
史今看着紧闭的门,眉头紧锁,重重地叹了口气,疲惫地坐回椅子上,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像是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风暴。
许三多则像被钉在了原地,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惊恐和茫然无措。连长那雷霆般的怒火和伍班副最后那绝望的眼神在他脑子里反复冲撞,让他完全懵了。他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紧了,连长刚才看他的眼神,比演习时对着他冲锋的坦克还要可怕。
就在这压抑到极点的沉默中,一声短促、带着明显得意意味的轻哼打破了死寂。
“哼。”
史今和许三多几乎是同时猛地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高城。
只见高城脸上的铁青和怒容像变戏法一样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狡黠和满意的神情。他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眼神里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暴怒?反而闪烁着一种“果然如此”、“不出所料”的了然和计谋得逞的得意。
他甚至还慢悠悠地踱了两步,走到会议桌的主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史今和许三多那两张惊魂未定的脸上来回扫视,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都吓着了?”高城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门,甚至还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与刚才那要吃人的样子判若两人。他下巴朝门口努了努,“瞧见没?伍六一那小子,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就得这么激他!”
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似乎想抽一根,但瞥了一眼还在发懵的许三多,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把烟盒塞了回去(也许是顾忌“为人师表”?),转而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笃笃笃,节奏轻快。
“蔫头耷脑?那是对他自己没做到位的地方认栽了!”高城语气笃定,眼中精光一闪,“可这小子骨头里最硬的是什么?是输不起!是丢不起那人!尤其……是在他许三多面前!”
他特意加重了“许三多”三个字,目光再次落到许三多身上,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探究,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刺激源”效果的评估。
许三多被连长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完全跟不上连长这瞬息万变的情绪和思路。即使是再来两世他也跟不上连长的思维。
高城却不在意许三多的反应,他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给史今解释自己的“战术”:“老子刚才要不把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踩进泥里,不把他那点憋屈的火儿给彻底点炸了,他能像现在这样,跟个点着了捻儿的炮仗似的冲出去?”
他嗤笑一声,“蔫了?那是火山爆发前的地动!等着瞧吧,这会儿,那小子指不定在哪个犄角旮旯,把书都恨不得嚼碎了咽下去!不把那些知识点啃得滚瓜烂熟,他伍六一三个字倒着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史今,语气带着点“教你怎么带兵”的意味:“史今,有时候,对伍六一这样的兵,好言好语哄着没用!就得下猛药!就得把他逼到墙角,让他退无可退!他那股子不服输的狠劲儿,才能全给我逼出来!现在,”
高城笃定地下了结论,“他绝对比任何时候都‘老实’!比任何时候都学得进去!因为他丢不起这个人!更咽不下这口气!”
史今看着高城脸上那混合着得意和算计的神情,听着他这番“激将法”的剖白,一时间竟无言以对。他理解连长的用心,也深知伍六一的性格,但这种方式……他看着身边依旧脸色苍白、眼神惊恐、显然还没从这场“风暴”中缓过神来的许三多,心里五味杂陈。连长这剂“猛药”,不仅灌给了伍六一,也把无辜的许三多给彻底“药懵”了。
高城似乎终于欣赏够了两个下属被自己“震慑”住的模样,他最后瞥了一眼紧闭的门,仿佛能透视看到外面那个正跟自己、跟书本较劲的倔强身影。他弹了弹并不存在的烟灰,丢下一句话:
“行了,都该干嘛干嘛!许三多,继续给你班长讲题!史今,好好学着点!”说完,他竟心情颇好地背着手,迈着轻快的步子,也推门走了出去,留下会议室里依旧一片死寂,以及两个心绪翻腾、久久不能平静的人。
许三多僵硬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连长的话。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连长是故意的?是为了让伍班副学习?可是……伍班副刚才跑出去的样子,那么痛苦……还有连长骂自己的那些话……他甩甩头,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比解不开的数学题还要乱。
史今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看着许三多茫然又带着点受伤的样子,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多,别怕。连长他……就这脾气。他……”史今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他对伍班副,是恨铁不成钢。他刚才……也不是真冲你。” 这话说出来,史今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
窗外,夜色更深了。隐约的,似乎能听到远处某个角落传来压抑的、近乎嘶吼的背诵声,断断续续,却带着一股子狠劲,像是在跟整个世界较劲。
第27章 新兵连训练 24
史今那句略显苍白的安慰还在空气中飘着,许三多已经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总是带着点懵懂和执拗的眼睛里,虽然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惊悸,却迅速沉淀出一种远超他此刻年龄和身份的沉静。
许三多则在想,连长……还是这样,一点就着,这暴脾气真是刻进骨头里了。前世在老A,面对再狡猾的毒贩,再凶险的绝境,心也没跳得像刚才那么快过……再来几次他的应激反应,真是……唉。不过,这招对伍班副,确实有效。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连长的雷霆怒火都从肺里挤出去。那股属于独属于他的坚韧内核在短暂的震荡后,迅速稳住了阵脚。
“班长,”许三多的声音响起,比史今预想的要平稳得多,甚至带着一种刻意调整后的平静,只是仔细听,尾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我们继续吧。”
史今愣住了,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许三多。他以为这孩子至少得懵好一阵子,或者委屈得掉眼泪,没想到他这么快就……主动要求继续?这反应平静得甚至有点不合常理。
许三多没等史今回应,已经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刚才被连长吼声惊掉的那支铅笔。他低头看着笔尖摔劈叉的地方,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捏了捏笔杆,指节微微发白,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新在史今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把摊开的书本往史今那边推了推,指着刚才讲到一半的题目。
“时间紧,任务重。”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这不仅仅是对今晚补课的提醒,更像是他灵魂深处那根关于“改变命运”的弦在铮铮作响。史今的时间,伍六一的转变,七连的大家的成长……都耽误不起。连长的暴怒是插曲,是战术,但绝不是终点。
史今看着许三多低垂的、专注地盯着题目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心头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滋味。这孩子……好像哪里不一样了?刚才那场风暴,他似乎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消化了,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了?这不合常理的镇定背后,是吓傻了,还是……一种更深沉的、史今此刻无法理解的坚韧?
史今张了张嘴,那句“你……还好吧?”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没能问出口。
许三多那副“别耽误时间”的架势,让他把所有的疑问和担忧都暂时压了下去。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饱含着疲惫、一丝后怕、对许三多反应的困惑,还有深深的无奈——对连长粗暴方式的无奈,对伍六一状态的担忧,以及对眼前这个似乎瞬间“长大”却又显得更加琢磨不透的许三多的茫然。
“好……好,继续。”史今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他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书本上。他拿起笔,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了一下,泄露了刚才那场冲突在他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远未平息。
许三多仿佛没注意到史今的异样,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特有的、略显刻板却无比认真的讲解腔调:“班长,你看这里,公式代入后,这个参数的计算顺序错了,应该先处理括号里的,然后再乘系数……” 他的手指点在纸面上,稳定而有力,仿佛刚才那场几乎将他灵魂都震出窍的风暴从未发生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还在胸腔里不规律地撞击着,提醒着他高城那惊心动魄的“变脸”带来的冲击。但前世的经历告诉他,情绪解决不了问题,行动才能。伍六一在外面拼命,他在这里,也要拼尽全力。为了班长,为了战友,也为了……未来。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那压抑的、带着狠劲的背诵声似乎更加清晰了,像战鼓一样敲打着寂静。
会议室内,史今看着许三多那已经恢复如常、甚至更显专注的侧脸,心里那点疑惑和担忧终究还是被沉重的疲惫和眼前的现实压了下去。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要把胸腔里残留的惊悸和连长的雷霆余威彻底排空。
“好,三多,你讲得对,刚才思路断了,我自己先捋捋这道题。” 史今的声音带着点沙哑,但努力维持着平和。他不再看许三多,而是低下头,目光重新聚焦在面前的习题本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试图重新凝聚被打散的注意力。
然而,高城那炸雷般的训斥和伍六一最后绝望冲出去的身影,像鬼影一样时不时在他脑海中闪现,让那些数字和公式都显得有些模糊。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强迫自己进入状态。时间确实不等人,他作为班长,更不能掉队。
许三多见史今开始专注于自己的复习,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他了解班长,责任心比谁都重,压力也最大。连长那番话,骂伍六一是“激将”,可落在史今耳朵里,那句“史今!你看看你带的好兵!” 绝对是实打实的敲打。班长心里这会儿,肯定比谁都难受,也比谁都憋着一股劲儿。
许三多不再打扰史今,轻轻地将自己的凳子挪开了一点,在会议桌的另一端坐了下来。他掏出了几本明显是旧教材的书,《高一数学》《高一物理》的字样,书页有些卷边发黄。旁边还有一个笔记本。他也需要时间,去整理高一的知识点,为考取高中毕业证做准备。
摊开数学书,许三多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高效。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目的性。他不需要像真正的高一学生那样从头摸索,前世老A复杂的情报分析和战术规划能力,以及后来张家填鸭式的教学,让他对知识的梳理和架构有着近乎本能的高效。
但是,许三多还是系统整理知识点,一边整理一边思考班长只是需要学历了来补充短板。
他自己复盘自己的知识掌握程度,函数、几何……基础还在,但细节需要重新精确记忆。物理的力学部分,尤其是受力分析和运动学公式,得重点强化,这对后期军事技能理解有直接帮助。这部分重点标注,后期要着重给班里的人教授一下。
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快速而准确地移动,目光如扫描仪般扫过一行行文字和公式。遇到关键概念或易错点,他立刻在新笔记本上落下清晰、条理分明的笔记。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稳定而快速的沙沙声。他没有死记硬背,而是快速建立起知识框架,将零散的点串联成网,同时标注出需要强化记忆和练习的部分。这种高效、精准的学习状态,与他平日里在训练场上那股一往直前的如出一辙。
史今偶尔从自己的习题中抬起头,目光掠过会议桌另一端。他看到许三多微微蹙着眉,眼神专注得仿佛要穿透纸背,手指在书页和笔记本间快速移动,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沉静而强大的气场。
那专注的侧影,让史今心头再次泛起一丝异样。这段时间,他感觉自己的这个新兵这里非常重要,甚至超过了他自己。这念头一闪而过,史今摇摇头,只当是自己太累了产生的错觉。
他低下头,继续和眼前的难题搏斗,眉头紧锁,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窗外的风似乎停了,寂静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两种声音:史今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和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带着思考压力的呼吸;另一边,则是许三多那稳定、持续、如同精密仪器运转般的“沙沙”书写声。
第28章 新兵连训练25
高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就站在会议室的窗根底下。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室内的灯光,却挡不住外面浓重的夜色。他指间夹着的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袅袅的青烟刚升腾起来,就被夜风揉碎了带走。
他叉着腰,微微侧着头,像一头在夜色中逡巡的猛虎,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耳朵上。
窗外不远处的单杠区阴影里,传来伍六一压抑的、带着狠劲的背诵声。
那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了沙砾,断断续续,却又异常执着地撞击着寂静的夜。
“…… **电流**……等于 **电压** 除以 **电阻**…… I=U\/R…… I=U\/R……” 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嘶吼,仿佛要把这几个字刻进骨头里。
接着是短暂的停顿,只有粗重的喘息,然后又是更用力的、甚至有些走调的重复:“**电流等于电压除以电阻!**”
高城深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滚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上来的那股浓重的苦涩。烟头的火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头和深沉的眼眸。
熊玩意儿……背个公式跟拉枪栓似的,使那么大劲干嘛……,他无声地骂了一句,可这骂里没有半分火气,只有沉甸甸的心疼和无奈。
他也不想这样逼他。伍六一是他最喜欢的兵,是他钢七连的穿甲弹,是他心里最看重的那块好钢。
他比谁都希望看到伍六一笑得没心没肺,在训练场上生龙活虎地撒欢儿。
可现实呢?现实是部队这辆大车,轰隆隆地往前开,越开越快,越开越新。
装备在更新,理念在更新,对兵的要求,更是水涨船高。
以前能打敢拼、体能拔尖就是好兵,现在呢?新装备说明书都他娘的是英文加公式!不会看,不会算,你就是块废铁,等着回炉重造——回地方去!
现在不抓住这机会,把该补的窟窿堵上,过两年……过两年等着他的,除了卷铺盖回家,还能有啥?越往深处想,高城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白天伍六一那副对知识点不以为然、甚至有点吊儿郎当的样子,气得他脑袋嗡嗡响,太阳穴直跳。那是混日子的态度!是自毁前程的态度!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好的兵,因为这点“小事”被时代的车轮无情地甩下去!他高城带出来的兵,不能这么窝囊地退场!
在部队,老子还能护着他点,替他争,替他抢!训练场上,演习场上,老子能给他机会,能把他往前推!真要回了地方……
高城烦躁地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望向远处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看到了那个他无法掌控的未来。
地方?那是他高城完全插不上手的地方。伍六一那倔驴脾气,那直肠子,那除了当兵摸枪、流血流汗啥人情世故都不通的“单纯”,到了地方那个大染缸……高城不敢深想。护犊子的本能和现实的冰冷,像两股绳子绞着他的心,勒得生疼。
就在这时,窗内隐约传来另一个声音。是许三多。那小子讲题的声音不高,平板,甚至有点刻板,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和清晰,穿透了窗户的隔阂,也穿透了高城纷乱的思绪。让高城烦躁的心绪平静下来
“……所以,班长,这个辅助线要画在这里,连接这两个点,就能构造出相似三角形,然后比例关系就出来了……”
高城下意识地侧耳倾听,紧锁的眉头不自觉地松开了些许。
他仿佛能看到许三多那副认真到近乎呆板的样子,手指点在纸上的某个位置。
刚才那个被他吼得“像只惊慌失措的小狗”、呆呆看着他的许三多,和此刻这个条理清晰、给班长讲题的许三多,在脑海里重叠起来。
这小子……高城忍不住用舌头使劲顶了顶腮帮子,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扯了一下,一丝笑意在眼中飞快地掠过,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情绪取代。
那“小狗”样儿,现在想起来,倒让他有点……想笑?那种纯粹的惊吓和茫然,反而显得有点……嗯,有点实诚,怪……怪招人稀罕的?这念头一闪,高城自己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赶紧甩开。
史今那儿,有这小子盯着,倒是不用操心了。高城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史今责任心重,但基础薄弱,压力太大,有许三多这个“一根筋”在旁边较真地抠着,反而可能是好事。这俩一个太要强,一个太实诚,凑一块儿……高城摇摇头,暂时把史今这边放下。
现在,他的主要火力,得集中在窗外那个跟知识点较劲的“倔驴”身上。
目标清晰:今年,必须把伍六一的初中毕业证给“啃”下来!这是底线!
高城眼神重新锐利起来,像盯住猎物一样,“听”着伍六一那沙哑的、带着点破音的背诵声。
不能让他放松,一刻都不能!这口气必须憋住了,一鼓作气冲过去!他高城就是拿鞭子在后面抽,也得把他抽过这道坎!
然而,这念头刚转完,高城的脸色又“唰”地一下苦了下来,比刚才的烟味还苦。
他想起了自己枕头底下,那几本崭新的、硬邦邦的……研究生资料。
还有许三多那小子,一脸实诚、眼神亮晶晶地递过来的书单,上面密密麻麻的《通信原理》、《信号与系统》、《数字电路》……光是书名就看得他头皮发麻!
通信工程……高城烦躁地抓了抓头皮,感觉自己的脑袋比伍六一背书时还要大。
他白天训练间隙偷偷翻开过,那些符号,那些公式,那些绕来绕去的概念……看得他云山雾罩,眼皮打架。
那感觉,比当年新兵连第一次摸真枪还懵!比带兵搞复杂战术穿插还费脑子!他堂堂钢七连连长,带兵冲锋、战术推演、训练场上生龙活虎,现在却被几本书给整得……像个找不到北的新兵蛋子?这憋屈劲儿!
他堂堂高城,啥时候在“学习”这回事上栽过这么大跟头?可形势比人强啊!
许三多那小子说得对,未来是信息化的,是数字化的。
他这个连长要是连基本的通信原理都搞不明白,怎么带兵?怎么指挥?怎么让钢七连这把尖刀,在新战场上依旧锋利?
高城捏紧了手里的烟屁股,火星灼痛了手指才猛地回神。他狠狠地把烟头摁熄在冰冷的窗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像他此刻心头的烙印。
娘的……一个头两个大。他无声地咒骂着。老的(指他自己)、小的(指许三多)、强的(指伍六一)、弱的(指史今的文化底子)……都得往前赶啊!
这年头,当个连长,光会拉枪栓、喊冲锋号可不行了!这书山……再高也得爬!这题海……再深也得蹚!
苦涩之后,一股更深的、不容退缩的倔强在他胸膛里升腾起来,如同他手中刚刚熄灭却依旧滚烫的烟蒂。伍六一要冲,史今在补,许三多在爬……他这个连长,这个主心骨,更不能掉队!为了这些兵,为了钢七连这块响当当的牌子,也为了……他自己肩膀上的责任和心里的那口气!
夜风似乎更冷了,带着哨音。高城站直了身体,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再次凝神“监听”着窗外那沙哑的、代表着希望和挣扎的背书声。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仿佛要将那沉重的压力也一同吸进肺里,然后化作力量。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作训服口袋,那里面硬邦邦的触感提醒着他那几本“天书”的存在。
行,伍六一,你小子给老子好好背!等会儿老子查岗回来,也得去啃老子的“硬骨头”了!咱们……都别怂!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窗外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身,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大步流星地融入了营区的夜色中,留下窗台上那个焦黑的烟疤,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夜晚的沉重与不屈。
第29章 新兵连训练26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尽,操场上已经弥漫开训练的热气。
史今和伍六一站在单杠区旁边,双腿微曲,稳稳地扎着马步(站桩),姿势标准得如同两尊石雕。然而,他们并非在静思,而是各自举着一个摊开的、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本子,凑在眼前,嘴唇无声地快速翕动着,眉头紧锁,眼神专注得仿佛要将那纸页上的知识点生吞活剥下去。晨光勾勒出他们紧绷的侧脸线条,汗水顺着鬓角滑落,也顾不得擦。知识,此刻成了他们必须攻克的另一个高地。
另一边跑道上,则是另一番景象。
许三多迈着稳定而快速的步伐,呼吸悠长,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他身后几步远,成才拼尽全力跟着,脸涨得通红,呼哧带喘,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三……三呆子!”成才好不容易才攒足一口气,断断续续地喊,“你……你等等!呼……呼……你是不是……是不是再给班长……还有排长……开小灶?”他喘匀一口气,带着点委屈和不忿,“我……我还是不是你发小?有这好事……也……也带上兄弟啊!”
更后面,白铁军像条离了水的鱼,张着嘴大口喘气,脚步踉跄,几乎要瘫倒在地,闻言也挣扎着附和:“就……就是啊!三多!成……成才说得嘞!咱们……咱们都是战友,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你……你咋净顾着班长和排长他们嘞?也……也拉兄弟们一把啊!” 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被“抛弃”的怨念。
许三多听着身后两人气喘吁吁的控诉,脚下步伐没有丝毫紊乱,眼神却微微一闪,一丝明悟掠过眼底。他没有回头,只是稍稍放慢了一点点速度,让后面两人能勉强跟上,直接开口问道,声音平稳:“是不是……有谁说啥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水面。
成才和白铁军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如同炸雷般高昂的嗓音猛地插了进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谁说废话了?!”
高城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跑道旁边,跟上几人一起跑步,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气喘吁吁的成才和白铁军。
成才和白铁军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没原地蹦起来,所有抱怨和喘气声都硬生生憋了回去,脸都白了,低着头不敢看高城。
许三多也是心头一凛,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立刻看向成才和白铁军,眼神带着询问。
在连长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下,成才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飞快地瞥了一眼许三多:“……就……就其他班的人呗……说……说三多为了……为了能分到好的连队,在……在拼命讨好班长和排长……” 他说得磕磕巴巴,显然也知道这话不地道。
白铁军也赶紧小声补充,试图撇清自己:“对对对!是……是他们说的!这几天……传得就更难听了!还……还有说三多……借着班长和排长……走……走连长您后门的……传得可难听了!” 说完,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偷瞄高城的脸色。
高城听完,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脸色沉了下来。他看着成才和白铁军那副惧怕又急于撇清的样子,心中了然。这帮小子,训练不上心,嚼舌根倒是一个顶俩!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难得地没有立刻发飙训斥,而是沉声开口,算是给了一个解释:
“哼!讨好?走后门?”高城的声音带着冷意,目光扫过两人,“许三多是在帮你们班长和排长补习!补习高中和初中知识!争取让他们早点拿到毕业证!懂吗?这是正事!我给许三多下达的命令”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自己脑子里没东西,还见不得别人上进?有这嚼舌头的功夫,不如多跑两圈,多背几个条例!” 这话既是说给成才和白铁军听,也是说给那些背后议论的人听。
许三多听到连长亲自开口解释,心中最后一丝因流言而起的波澜也彻底平息了。他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也无需向谁证明。
历经三世浮沉,他一直是朝着自己的目标坚定前行,旁人的闲言碎语,不过是过耳的风。更何况,他了解连长,连长性子是火爆,但眼里揉不得沙子,更不会被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流言蜚语所左右。连长看重的是实力,是行动,是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而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关系”和“讨好”。
于是,在成才和白铁军还在连长威严的余波中瑟瑟发抖、消化信息时,许三多已经收回了目光。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只是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专注,仿佛切换了一个状态。
下一刻,他脚下猛地发力!
原本稳定的步伐骤然提速,频率快得惊人!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瞬间就拉开了与身后两人的距离,朝着跑道的尽头冲刺而去。清晨的风猛烈地灌进他的口鼻,吹动他额前的短发,他却恍若未觉,心中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在回响:
今天的晨跑加练,还没完成呢!他有点想队长了,他保证就一点点
目标明确,行动果断。他的身影在跑道上迅速变小,只留下一个沉默而坚定的背影,以及身后成才和白铁军目瞪口呆、连追赶的念头都升不起来的惊愕表情。
高城看着许三多骤然加速、义无反顾冲向前的背影,那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许三多,这股子心无旁骛、专注目标的劲儿,倒是……有点意思。他再转头,冷冷地瞪了一眼还杵在原地的成才和白铁军:
“还愣着干什么?等着我请你们吃早饭?加速跑起来!加练的量,一个都不许少!”
成才和白铁军一个哆嗦,再不敢废话,哭丧着脸,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朝着许三多早已远去的方向,艰难地重新迈开了步子。
而远处单杠旁,史今和伍六一依旧保持着站桩的姿势,手中的本子举得更高了些,嘴唇无声地开合着,对跑道上的这场小风波恍若未闻,他们的战场,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里。晨光洒落,映照着军营里各自拼搏的身影,沉默而有力。
第30章 新兵连训练27
高城坐在办公桌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桌上摊开的,是许三多那张写得密密麻麻、如同天书般的书单。物理、数学、电子技术、通信原理……各种专业术语和书名像蚂蚁一样爬满了纸张,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已经跑了市里最大的书店,托了好几个军校的同学,甚至找了师部资料室的老熟人,可这单子上超过一半的书,要么是版本太老绝版了,要么就是专业程度太高,地方书店根本不会进。
他烦躁地抓了抓板寸头,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些书名上划过。史今那紧锁的眉头,伍六一眼底的倔强与焦灼,许三多递过书单时那认真到近乎执拗的眼神……一张张脸在他眼前晃过。这些兵,是他的兵。他们想往上走,想不被时代甩下,可偏偏卡在了这该死的“文化”门槛上!
娘的!这帮孬兵……怎么就这么让人操心!他低低骂了一句,可这骂声里没有半分嫌弃,只有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无力感。
目光再次落到书单上那几个刺眼的、找不到的书名。时间不等人。史今和伍六一的毕业证考试有期限,他自己啃研究生资料也卡在关键概念上急需参考书。靠他自己,短时间内是凑不齐了。
高城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挣扎、不甘,最后化为一抹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伸手抓起了桌上的电话。拨号的手指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
电话接通,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喂,军长办公室。”
高城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绷:“喂,李哥?我,高城。”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我爸……他现在忙吗?”
电话那头的李文军显然有些意外,拿着话筒的手都顿住了。小城?主动打电话找领导?还问忙不忙?这可稀罕了!
他下意识地把话筒拿开一点看了看,才重新贴回耳边,语气带着关切:“小城?找领导是有什么要紧事吗?领导正在开一个重要的作战会议。” 他知道高城的性子,不是真遇到难处,绝不会主动往家里打电话,更别说找日理万机的父亲了。
高城听着“作战会议”几个字,心里那点刚鼓起的勇气又泄了几分。他抬眼望向窗外,操场上,许三多正带着同班的新兵在单杠上训练,身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为了这帮需要提升的孬兵……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李哥,”高城的声音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他平时绝不会有的、近乎恳切的意味,“我想……麻烦我爸,帮忙找些书。”
“找书?”李文军更意外了,但立刻应道,“行,你说,什么书?领导这会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你把书名告诉我,我先记下来,看能不能想办法给你找到。”
高城的心沉了沉。他不想靠父亲,更不想求他。可现实就摆在眼前。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吸进所有的自尊和倔强,对着话筒,开始一字一句地念那张该死的书单:
“《高等数学(同济大学第七版)》,上下册都要。”
“《普通物理学(程守洙版)》,最好是修订版。”
“《电子技术基础(模拟部分)》,康华光主编,第五版。”
“《数字电子技术基础》,阎石主编,第六版。”
“《通信原理(第7版)》,樊昌信着。”
“《信号与线性系统分析(第4版)》,吴大正主编。”
……
他念得很慢,很清晰,每一个书名和版本都力求准确。电话那头的李文军一开始还刷刷地记录着,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但随着高城念出的书名越来越专业,版本越来越具体,李文军记录的笔速渐渐慢了下来。他额头上开始冒汗,这些书……听着就让人头大!他飞快地在纸上写着,一张纸写满了,又赶紧换一张。
高城足足念了十几分钟。当最后一个书名念完,电话两端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高城仿佛耗尽了力气,靠在椅背上,等待审判。
李文军看着眼前密密麻麻写满了三大张纸的书单,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这阵仗……小城这是要干嘛?开图书馆吗?他忍不住问道,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小……小城?你找这些书……是准备做什么?” 他实在无法把这些艰深晦涩的专业书籍,和那个在训练场上叱咤风云、性子火爆的高连长联系起来。
高城看着窗外,许三多刚刚完成一组冲刺,正叉着腰大口喘气,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目光扫过操场上每一个正在努力的身影,语气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的兵需要。他们需要这些书。麻烦你了,李哥。”
电话那头的李文军沉默了。他听懂了高城话里的意思。“我的兵需要”,这短短几个字,包含了太多。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倔强的年轻连长,为了手下的兵,终于肯放下身段,向他最不愿轻易开口的父亲求助。这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
“行!明白了!不麻烦!包在我身上!”李文军的语气瞬间变得郑重而热切,“领导开完会,我立刻汇报!你等我消息!”说完,他利落地挂了电话。
高军长的办公室,会议刚刚结束。高军长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一丝疲惫。李文军拿着那三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纸,快步走了进来,恭敬地递上:“领导,小城刚才来电话,托您帮忙找些书。这是书单。”
高军长有些意外地挑眉,接过那三张纸。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上面的书名,一行行看下去。高等数学、物理学、电子技术、通信原理……越看,他紧抿的嘴角却微微向上抬了起来,露出一丝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
“呵,”高军长轻轻哼了一声,把纸递还给李文军,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欣慰,“这小子……倒是会给我找事。行了,小李,你把书找齐了,让那小子自己来拿就行了。”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主动开口不容易,让他亲自来拿,也算给他留点“面子”。
李文军接过书单,看着领导嘴角那抹几不可察的笑意,心里也明白了。他笑呵呵地,带着点替高城解围的意思说:“领导,还是我跑一趟,给小城送过去吧。他能开这个口,我估摸着,是急等着用呢!您不知道,他电话里那语气……啧,难得。”
高军长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那个在基层连队里倔强拼搏的儿子。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感,有骄傲,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这小子……难得求我?哼,他那是犟驴脾气,宁可自己撞南墙也不肯吱声!我的这个儿子呀……” 最后几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文军赶紧笑着接话:“领导,小城能力强着呢!要不是为了他的兵,我看他啊,撞破头也不会跟您开这个口!” 这话既拍了领导马屁,又给高城挽了尊。
高军长笑着摆摆手,没再多说,但那笑容里的暖意是藏不住的。“行了,别贫了。赶紧去帮他找书吧,别耽误了正事。”
“是!”李文军立正敬礼,转身快步离开,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他知道,这三张纸上的书,很快就能出现在钢七连连长的案头了。
第31章 新兵连训练28
史今和伍六一抱着刚整理好的训练报告,走到会议室门口,正准备敲门汇报。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高城打电话的声音,不同于平日里的高亢洪亮,那声音带着一种他们极少从连长口中听到的……近乎恳切的意味。
“……麻烦你了,李哥。我的兵需要。他们需要这些书。”
这句话清晰地透过门缝钻入两人的耳朵,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他们心中激起千层浪。
史今的脚步顿住了,抱着器材的手臂微微收紧。伍六一也停在了他身侧,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他们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瞬间涌上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惊、难以置信,随即是汹涌而来的滚烫热流,直冲眼眶。史今的眼圈瞬间红了,鼻尖发酸。伍六一更是猛地别过脸去,用力眨了几下眼睛,试图把那该死的湿意逼回去,但通红的眼眶却骗不了人。
为了我们……连长竟然……
他们太了解高城了。那个骄傲得如同狮王、宁可自己撞得头破血流也绝不轻易向家里、向任何人低头的连长!此刻,却为了他们这些“孬兵”能拿到毕业证,为了他们能有提升的机会,放下身段,用那种近乎恳求的语气,向远在军部的父亲开口求助找书!
史今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涩难当。伍六一更是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堵得他喘不过气,那是混合着愧疚、感激和一种被珍视的滚烫热流。
两人在门口僵立了几秒,谁也没说话。史今看着伍六一那倔强又通红的眼眶,伍六一也看着史今眼中强忍的水光。最终,史今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是一个混合着无尽酸楚和巨大感动的、无声的笑容。
伍六一看到了,也咧了咧嘴,一个同样复杂却心照不宣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不需要任何言语,所有的震撼、感激和决心,都在这对视一笑中传递得淋漓尽致。
他们默契地同时转身,没有惊动里面的人,抱着器材,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会议室门口,脚步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打扰了那个正在为他们“低头”的连长。只是离开时,两人的背脊似乎挺得更直了些。
训练场上,晨训结束的号声早已响过,但加练的热情却丝毫未减。
史今和伍六一站在场边,目光扫过。单杠区,许三多正站在王宇旁边,双手虚扶着他的腰,嘴里清晰地说着动作要领:“……腹部收紧,靠腰腹发力带动身体!手臂是辅助,别光靠蛮力!再来一个!” 王宇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在许三多稳定的保护和精准的指导下,艰难地又拉了一个引体向上。
另一边,成才正一脸嫌弃地蹲在白铁军旁边。“白铁军!你那是俯卧撑吗?你那叫塌腰撅屁股!肚子贴地上了!给我起来!腰!腰挺直!核心收紧!屁股别撅那么高!丢不丢人!”
他嘴里骂骂咧咧,手上动作却一点不含糊,一巴掌拍在白铁军塌下去的腰上,另一只手直接按住他的肩膀帮他调整姿势,“手臂打开!对!就这样!下去!慢点!感受发力!再做一个!” 白铁军被他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努力按照他的要求调整着,吭哧吭哧地继续。
史今看着这一幕,尤其是成才那虽然满脸不耐烦却异常认真负责的样子,着实有些惊讶。他碰了碰旁边的伍六一,低声道:“成才这小子……最近这转变,有点大啊?” 他记得以前成才好胜心强,可未必有这份耐心去帮拖后腿的战友。
伍六一正看着许三多指导王宇,眼神专注。听到史今的话,他收回目光,很自然地抬手,用自己的袖子就往史今眼角刚才残留的一点点湿意擦去。
史今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躲闪:“哎!伍六一!你干嘛!”
伍六一动作一顿,脸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紧,带着点执拗和被拒绝的不悦:“班长!你躲我!” 那语气,活像被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史今被他这直白的反应弄得哭笑不得,赶紧压低声音提醒:“注意点影响!你的兵都在呢!” 他眼神示意了一下周围加练的新兵们。
伍六一闻言,却像是更不高兴了。他看都没再看史今,也没理会那些新兵,闷头就朝着单杠区的许三多和王宇大步走了过去,仿佛要用行动表达自己的不满——不让我帮班长擦?那我就去训练!背影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倔强。
史今看着伍六一那气的横冲直撞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这家伙……他紧了紧怀里抱着的笔记本,转身走向会议室。连长还在里面等着。
史今推开会议室的门,刚走进去,还没来得及开口汇报,就被高城一句随意的问话钉在了原地。
高城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会议桌旁,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书(显然是许三多书单上的某本),眉头紧锁,看得十分投入。他似乎没抬头,只是随口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察秋毫的笃定:
“伍六一那小子,刚才又跟在你屁股后面给谁告状了?”他翻过一页书,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你也是的,还惯着他。现在都带新兵了,是一班之长了,你再拿他当弟弟,还这么粘着你,跟个孩子似的,像个什么样子?”
高城终于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史今,“我告诉你史今,你得好好说说他!你要是考上军校走了,他就是班长!得顶起一个班!现在这黏糊劲儿可不行!得拿出个班长的样子来!”
史今心里猛地一跳,随即又是一松。他赶紧顺着话头,忙不迭地点头:“是是是,连长,您说得对,我会注意的。” 他立刻转移话题,把手里的笔记本递过去,“连长,这个月的训练数据,我都统计整理好了。您看,咱们下一阶段的训练,还是按照原计划进行吗?”
高城合上书,站起身。他没有立刻回答史今的问题,而是踱步到窗边,目光投向训练场。场地上,各个班的新兵都在自发加练,热火朝天。许三多指导王宇,成才监督白铁军,还有其他班的士兵在练习队列、跑步、匍匐……那股子拼劲儿,隔着窗户都能感受到。
高城看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满意。他指尖夹着的烟已经快燃尽了,他抬手,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干脆利落地将烟头掐灭。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原计划?”高城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史今身上,嘴角勾起一个带着挑战意味的弧度,“史今,你看看他们。”他指了指窗外,“咱们第二阶段的训练,他们不是都咬牙坚持下来了吗?一个个的,我看还有余力!”
史今顺着高城的手指看向窗外那些挥汗如雨的身影,心中了然,但还是忍不住惊讶:“连长,您的意思是……在原计划的训练量上……再加?”
“对!”高城斩钉截铁,声音不高却充满力量,“在原计划基础上,提高两成!”
“两成?!”史今是真的惊到了,“连长,这……这强度是不是太大了?新兵们……能完成吗?”他担心这样超负荷的训练会适得其反,甚至造成损伤。
高城走到史今面前,目光如炬:“史今,你忘了你自己是怎么过来的?钢七连的兵,骨头就是硬!他们现在有这股劲头,就得趁热打铁!不逼一逼,怎么知道他们的极限在哪儿?怎么把潜力都榨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再说了,咱们第二阶段的训练,他们不是也扛下来了?我看行!就这么定了!”
史今看着高城眼中那熟悉的、充满斗志的光芒,又回想起窗外那些士兵拼尽全力的样子,还有伍六一那通红的眼眶和许三多沉稳的指导……他心中的疑虑渐渐被一种同样被点燃的斗志取代。是啊,连长说得对,新兵也是兵,都是当兵的,没有孬种!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是!连长!我明白了!我这就回去,重新做一份训练计划,把强度加上去!一会儿就交过来给您审阅!”
高城看着史今眼中燃起的火焰,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着赞许和期待的笑容:“去吧!”
史今挺直腰板,敬了个礼,抱着笔记本,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他的步伐比来时更加坚定有力,仿佛已经看到了新兵们在更高强度训练下淬火成钢的模样。
高城重新回到窗边,看着训练场上那些年轻而充满力量的身影,目光最后落在正认真指导王宇的许三多身上,又扫过远处还在跟白铁军较劲的成才。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笃定。提高两成?他相信他带的兵!
第32章 新兵连训练29
伍六一接过史今递来的笔记本。他翻开,手指划过一行行工整的字迹,那是班长熬夜的心血。可随着目光下移,他的眉头越拧越紧,几乎要在眉心打成一个死结。翻到最后一页总结性的训练强度表格时,他忍不住“嘶”了一声,猛地抬头看向史今:
“班长!”伍六一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这……这训练量,快撵上团里一般连队的老兵强度了!这还都是新兵蛋子!骨头都没长结实呢!这力度……是不是忒大了点?真不怕练废几个?”
史今正疲惫地坐在冰冷的石凳上,军帽被他随意地丢在石桌上。他整张脸都贴在同样冰凉的桌面上,仿佛想汲取一点凉意驱散心头的燥热和无力感。听到伍六一的话,他长长地、几乎是从肺腑里叹出一口气,声音闷闷地从桌面传来:
“怨我吗?”他微微侧过脸,露出一只同样写满忧虑的眼睛,“我起先写的计划,没这么狠。是连长……”
史今顿了顿,仿佛那两个字都带着烫人的温度,“他亲自提笔加的码!我劝了,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说新兵底子薄,得循序渐进。你猜他怎么说?”
史今苦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他说我‘史今啊史今,你就是心太软!来当兵,这点苦都吃不了,趁早滚蛋!’”
伍六一看着班长疲惫的样子,心疼得不行。他拿起自己的帽子,蹲在史今旁边,一下一下用力地给他扇着风,试图驱散那份燥热,也驱散他心头的烦闷。
“唉,班长,咱连长那脾气,您还不知道?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拍板的事儿,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了。”他扇风的动作更用力了些,声音压低,“咱们班那几个小子,像许三多、成才,还有那几个,咬咬牙兴许能扛住。可别的班呢?那些底子更薄的……这么练,真怕出事儿啊!晕几个是小事,练伤了筋骨可就麻烦了。”
史今直起身,后背无力地靠在伍六一的肩膀上,像找到了一个暂时的依靠。他闭着眼,感受着伍六一扇来的微弱凉风,声音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我知道,我都知道……可连长下了决心,咱们除了执行,还能怎么办?”他睁开眼,看向伍六一,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和寄托,“六一,你跟许三多说说。让他……带个头”
伍六一扇风的动作停了一瞬,眉头又皱了起来:“让三多带头?能行吗?这小子训练是玩命,可……”
“能行!”史今打断他,语气肯定了些,身体依然靠着伍六一,“你们班现在,明里暗里都拿许三多当标杆。他咬牙坚持着,其他人,像成才、王宇、白铁皮……心里再怵,也不好意思第一个趴下。这股劲儿,能带起来!只要你们班能撑住,其他班看到了,心里那口气也能提上来几分。”
伍六一安静的“嗯”了一声,算是认可了班长的判断。他看着史今额角不断渗出的汗珠,顺着晒黑的脸颊滑落,递给班长卫生纸:班长擦擦。
他收起扇风的帽子,从口袋里摸索出一颗水果硬糖,剥开糖纸,不由分说地塞进史今嘴里,一边用粗糙的手指笨拙地给他擦汗,一边忍不住抱怨:“班长,你也真是!明知道劝不住连长,干嘛还硬往上顶?你看看你,愁得汗都出虚了!下次别这样了,你知道连长的脾气,我们没办法的”
史今含着那颗甜滋滋的糖,舌尖的甜意似乎冲淡了嘴里的苦涩。他靠在伍六一的后背,算是能有片刻的放松,含糊地应了一声:“嗯……知道了。”紧绷的神经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短暂的放松,他闭上眼睛,任由疲惫席卷而来。
第二天清晨,嘹亮的起床号刺破营区的宁静。早操跑步的汗水还未干透,新兵连便迅速转入更为严酷的枪械训练。各班在班长的带领下,秩序井然地排队领取属于自己的枪——这冰冷的金属伙伴,此刻却沉重得如同压在心头的巨石。
伍六一带着一班领完枪,立刻在训练场划定的区域站定。“全体都有!立正!”他声音洪亮,目光扫过自己的兵,“看我的动作!”
他利落地做出标准的站立据枪姿势,身体绷直如松,双臂稳固,枪口纹丝不动地指向目标方向。“分解动作!第一步,握把!虎口压实,掌心留空!第二步,贴腮!自然,舒适!第三步,抵肩!要实!第四步,瞄准!三点一线,呼吸平稳!”
他一边讲解,一边在队列中来回走动,如同最苛刻的工匠,仔细检查、调整着每一个新兵的姿势。手指的位置,手臂的角度,身体的倾斜,肩窝的贴合度……任何一个微小的瑕疵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作训服后背。
“今天的训练,就是据枪!练稳!练定力!练你们和枪的契合度!”伍六一的声音在队列中回荡
日头无情地爬升,像一只巨大的火炉炙烤着大地。
训练场上,一排排新兵如同雕塑般矗立着,端着沉重的钢枪。汗水小溪般从额头、鬓角淌下,流入眼睛,带来刺痛,却无人敢抬手擦拭。
手臂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从轻微的酸胀,到剧烈的痉挛,仿佛有无数根针在里面穿刺。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汗水滴落在地面瞬间蒸发的声音。
其他班不断有支撑不住的新兵。有人手臂剧烈颤抖后终于支撑不住,枪口猛地垂下;有人脸色苍白,眼前发黑,无声无息地晕倒在地。立刻有班长上前,将他们搀扶到旁边的树荫下休息,喂水,扇风。
三班的王宇,这个瘦小的兵,也未能幸免。在一次剧烈的眩晕袭来时,他眼前一黑,重重地向前栽倒。短暂的休息恢复意识后,他拒绝了伍六一让他多休息的建议,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端起枪。那份倔强,令人动容。
白铁军(白铁皮)本来打着“随大流、混过去”的主意。看到王宇晕倒被扶走,他心里的小算盘立刻打响了:机会来了!他也想装作不支倒下,去树荫下享受片刻清凉。可就在他准备“表演”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身边的许三多和成才。
许三多像钉在地上一样,标准的据枪姿势没有丝毫变形。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军装,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他的手臂也在颤抖,但那颤抖被一种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制着,幅度极小,枪口稳得惊人。他的眼神锐利而专注,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靶子,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成才的情况更糟些,他的手臂抖得像风中的树叶,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脸色憋得通红。但他没有放弃,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一股狠劲,死死盯着前方,仿佛在和自己的身体极限较劲。
白铁军看着这两人,尤其是许三多,再看看自己那点龌龊的小心思,脸上火辣辣的。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把到嘴边的呻吟咽了回去,咬紧牙关,手臂的酸痛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他重新绷紧了身体,强迫自己稳住那杆越来越沉的枪。
其他几个同样有些动摇的其他新兵,看到白铁军都咬牙坚持住了,再看看标杆许三多和玩命的成才,最后一点偷懒的心思也彻底熄灭了。训练场上,三班这支小小的队伍,在烈日的炙烤下,硬是挺成了一道倔强的风景线。
第33章 据枪训练
许三多的身体在坚持,思维却飘向了另一个时空。手臂剧烈的酸痛感,让他清晰地回忆起了在老A的日子。
一次关键行动,因为合作单位的某个队员在高压下的射击速度和精度出现了致命失误,导致三中队的一名战友重伤,不得不黯然转业。
他永远记得行动结束后,队长那张铁青的脸,压抑着火山般的怒火,对着合作单位的人,用最冰冷、最刻薄的语言嘲讽到了极致。
队长攥紧的拳头,手背上暴起的青筋,都在诉说着他强忍着没有挥拳相向的巨大痛苦。军人的纪律,最终束缚住了暴怒的拳头,但那眼神里的失望和愤怒,足以焚毁一切。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许三多的眼神更加锐利。他觉得老A那些残酷却极其有效的特训手段,或许可以改良一下,提前用在新兵的基础训练上。比如,在手腕、小臂甚至大臂绑上沙袋进行据枪,模拟更极端的负重稳定训练;再比如,站在晃动的秋千上进行瞄准射击,锻炼动态平衡下的精准度……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胡诌的)
高城迈着有力的步伐来到训练场视察。烈日下的景象一目了然:大部分班级的新兵都轮换着在树荫下休息,只有零星几个还在坚持。
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场地中央那支依然挺立的三班队伍!特别是队伍最前列的许三多,那标准的据枪姿势,在阳光下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散发着一种无声的力量感。
高城的眉头瞬间深深地锁紧,形成一个“川”字。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正在场边焦急观望的史今身边,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史今!三班在这干什么呢?!训练时间够长了!太阳这么毒!怎么还不让他们到树荫底下休息?!” 他指着许三多他们,语气严肃。
史今抹了一把额头上混合着焦急和热气的汗水,无奈地叹了口气:“连长!我叫了!不止一次!可许三多……”他指了指那个仿佛入定的身影,“他据枪入神了!我叫他,他没反应!想碰他,又怕惊扰了他让他受伤……其他三班的人,看到许三多没动,一个个也都犟着不肯走!非要一起扛着!”
高城听完,脸色沉了沉,但眼神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赞许。他没有再责备史今,而是转身,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大步流星地走到许三多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蒸腾的热气。
“许三多!”高城的声音如同炸雷,在许三多耳边响起,“听我命令!立——正!”
这声命令如同开关,瞬间切断了许三多游离的思绪。他身体一个激灵,眼神瞬间聚焦,看清是连长后,立刻依令收枪,身体绷得笔直:“到!”
“三班——都有!”高城目光扫过一班全体,“立——正!”
命令下达,如同解除了定身咒。三班的新兵们,包括摇摇欲坠的白铁军和手臂还在剧烈颤抖的成才,都咬着牙,艰难地收枪、立正。动作虽不标准,却带着一股完成使命般的悲壮感。他们互相搀扶着,努力在高城面前站成一排。
高城锐利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涨红的脸、被汗水湿透的军装、以及那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手臂。他什么也没说,但那微微颔首的动作,和眼神中流露出的满意,已经是最好的肯定。
“都去树下休息!”高城的声音缓和了些,但依然带着命令的力度。
“是!谢谢连长!”一班众人如蒙大赦,声音带着解脱的嘶哑。
许三多立刻上前,一手扶住几乎虚脱的王宇,另一手拽住快要瘫软的白铁军。成才也强撑着,拉起了身边两个战友。一班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向那片象征着救赎的树荫。刚踏进树荫的范围,支撑他们的最后一丝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噗通”、“噗通”几声,所有人都像被砍倒的树桩一样,瘫软地倒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手指头都不想再动一下。
白铁军瘫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呻吟着,艰难地把一条如同灌了铅、酸痛无比的手臂伸到旁边的许三多面前:“三多啊……俺……俺老白这手臂……废了……麻烦……麻烦您给……救命啊……”
成才虽然自己也累得像条死狗,但看到白铁军这德行,还是挣扎着抬起同样酸痛的手臂,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白铁军伸出的胳膊:“白铁皮!你……你消停点!三呆子……也……也练了一上午了!你……你让他喘口气行不行!” 他说话都带着喘。
许三多看着白铁军那熟悉又夸张的痛苦表情,脸上露出了一个疲惫却无比灿烂的笑容:“没事儿,没事儿,老白。” 他挣扎着坐起身,从自己作训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那是他重生后从空间拿出来,特意准备的活血化瘀、缓解肌肉疲劳的精油。
他示意白铁军坐好,帮他把汗湿的上衣脱掉,把袖子撸到肩膀。倒出一些带着浓烈草药味的精油在手心搓热,然后开始在白铁军酸痛肿胀的手臂肌肉上用力揉按、推拿起来。手法精准地顺着经络走向,时而按压穴位,时而揉捏肌束,动作沉稳有力。
“嗷——!轻点!轻点!三多!谋杀啊!”白铁军杀猪般的嚎叫立刻响彻树荫下,引得其他班休息的新兵纷纷侧目。
成才看着许三多累成这样还伺候白铁军,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里嘟囔着:“真是欠了你们的……” 话虽这么说,他却也挣扎着坐起来,拿过许三多放在地上的精油瓶,往自己手心倒了一些。然后走到旁边两个同样瘫着呻吟的战友身边,没好气地说:“起来!翻身!趴着!小爷今天发发善心!” 说着也开始笨拙地给他们揉按放松起来。
当许三多终于搞定鬼哭狼嚎的白铁军,走到成才身边时,成才嘴里还在嫌弃:“行了吧?赶紧歇着去!我自己……” 话没说完,许三多的手已经按上了他同样僵硬酸痛的后背和手臂。
“嗷——!!!” 一声比白铁军刚才更惨烈的嚎叫从成才嘴里爆发出来。他猛地一缩,差点跳起来,另一只手回身就敲在许三多的额头上,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羞恼,“三呆子!你……你故意的吧?!报仇呢?!下手这么黑!”
许三多被敲得缩了缩脖子,脸上却带着促狭的笑意,手上的力道反而更精准地按在了成才最酸痛的节点上,不过这次速度加快了些。“忍着点,这里不通开,明天你手都抬不起来。” 他快速而有效地给成才放松完最紧张的几处肌肉。
成才感受着许三多揉按过后,那从僵硬酸痛中逐渐透出的、令人上瘾的舒缓和温热感,原本因疼痛而扭曲的脸慢慢舒展开。
他活动了一下手臂,确实感觉轻松了不少,那股沉甸甸的酸痛感大大缓解。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别扭:“……嗯。还……还行。谢了……勒。” 最后那个熟悉的乡音尾字,暴露了他心底的真实感受。
许三多看着成才别扭的样子,嘿嘿一笑,也终于瘫倒在成才旁边,享受着树荫下片刻的安宁。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汗味、青草味和淡淡的草药香。
第34章 训练的艰苦
树荫下的短暂休整,在一班新兵此起彼伏的呻吟和许三多、成才笨拙却有效的按摩中度过。精油的清凉感和肌肉被揉开后的酸胀感交织,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白铁军哼哼唧唧地活动着手臂,虽然还是疼,但至少能抬起来了,他看向许三多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一点敬畏。
成才别扭地活动着肩膀,感受着难得的轻松,嘴上却不肯饶人:“三呆子,你这手法跟谁学的?跟村口的老兽医学的吧?差点没把我送走!” 话虽如此,他看向许三多的眼神却少了平日的几分轻视,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许三多只是憨厚地笑了笑,没接话。他收起精油瓶,目光投向训练场。日头已经微微偏西,但热度丝毫未减。其他班的新兵在短暂的休息后,又被各自的班长催促着重新投入据枪训练。空气中弥漫着汗水蒸腾的气息和一种压抑的疲惫感。
就在这时,伍六一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响了起来:“三班!全体起立!”
一班的新兵们条件反射般地从地上弹了起来,迅速列队站好,尽管不少人腿肚子还在打颤。伍六一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疲惫但依旧挺直的身体,重点在许三多身上停留了一瞬。
“刚才休息够了吧?”伍六一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看到没有?别的班还在练!比别人多休息了,就得比别人练得更狠!把刚才落下的时间,都给我补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全体都有!听口令!取枪——”
“是”三班众人齐声吼道,动作虽然因疲惫而略显迟缓,但气势不减。
“准备——据枪!”
“据枪!”唰啦一声,冰冷的枪身再次被稳稳托起,手臂的酸痛感瞬间如潮水般涌回,但这次,没有人退缩。许三多目光沉静,迅速进入状态。
成才咬紧牙关,眼神里重新燃起不服输的火苗。白铁军虽然龇牙咧嘴,却也努力模仿着许三多的姿势,尽量稳住枪身。王宇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异常坚定。
冰冷的枪身再次紧贴肩窝,熟悉的沉重感混合着手臂肌肉撕裂般的酸痛,瞬间席卷了每一个三班新兵的神经。短暂的休息带来的那点微弱的舒缓,在重新托起钢枪的刹那,便被更猛烈的痛楚无情吞噬。
许三多目光沉静如水,仿佛感受不到那汹涌的酸痛浪潮。他迅速调整呼吸,肩、肘、腕三点稳固如磐石,枪口纹丝不动地指向远方无形的靶心。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滚烫的枪管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瞬间蒸发。他的专注力高度凝聚,屏蔽了外界的一切干扰,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他的枪,以及那个必须锁定的目标。
旁边的成才,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下唇几乎要被咬破。他的手臂颤抖得比之前更加剧烈,每一次细微的晃动都牵扯着酸痛的神经,像无数根针在肌肉里搅动。他死死盯着前方,眼神里燃烧着近乎疯狂的不服输:“妈的……老子……老子就不信了……许三呆子能行……老子也能行!” 他调动起全身每一丝力气,拼命对抗着身体的哀嚎,试图让那该死的枪口稳定下来。
白铁军的情况最为狼狈。汗水糊住了他的眼睛,他用力眨了眨,视线才勉强清晰。手臂的酸痛让他龇牙咧嘴,表情扭曲,枪口更是像风中的芦苇,左摇右晃,完全无法稳定。“哎呦……要了亲命了……这……这哪是人干的活儿……” 他嘴里不停地小声哀嚎,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身边的许三多。看到许三多那如同焊在地面、稳如泰山的姿势,白铁军心里那点退缩的念头又被强行压了下去。他学着许三多的样子,努力沉肩,试图用身体的核心力量去分担手臂的压力,虽然效果甚微,枪口依旧晃得厉害,但至少他还在努力模仿,还在坚持。
王宇的脸色依旧带着训练过度的苍白,嘴唇也有些干裂。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超越身体疲惫的坚定。他的手臂也在颤抖,幅度甚至比成才还大,但他没有一丝放弃的念头。他回忆着班长之前讲解的要领,努力调整着呼吸的节奏,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将力量灌注到手臂,每一次呼气都试图稳住那颤抖的枪身。他知道自己底子薄,所以他更珍惜每一次训练的机会,更执着地以许三多为标杆。
时间在汗水滴落和肌肉的无声嘶吼中缓慢流逝。日头似乎又毒辣了几分,空气热得如同凝固的胶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感。训练场上,其他班的据枪队伍也在坚持,但像三班这样,在明显已经远超常规训练时间后,依旧全员咬牙挺立、无人趴下的,绝无仅有。他们像一排倔强的钉子,牢牢地钉在滚烫的地面上。
伍六一在队列中来回踱步,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姿势和状态。他没有再大声呵斥,只是偶尔在某个新兵身边停下,用低沉却有力的声音提醒:“沉肩!腰腹绷紧!”“王宇,注意贴腮位置!”“白铁皮!别塌腰!屁股收回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让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当看到许三多那堪称教科书般的稳定时,伍六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许三多并非感觉不到痛苦。他手臂的肌肉同样在疯狂抗议,乳酸堆积带来的灼烧感一阵强过一阵。但他强大的意志力如同坚固的堤坝,牢牢锁住了身体本能的退缩。他的思维甚至更加活跃,一边维持着极致的稳定,一边细致地感受着身体每一块肌肉的发力状态,寻找着更高效的支撑点,同时也在观察着身边战友的状态。
他看到成才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到白铁军努力模仿却不得其法的笨拙,看到王宇眼神中的坚毅和身体极限的挣扎。负重训练必须尽快提上日程了……稳定性是基础中的基础……
就在所有人都感觉手臂快要失去知觉、意识都有些模糊的时候,伍六一那如同天籁般的声音终于响起:“时间到!三班!放枪——!”
沉重的钢枪终于被放下。那一刻,巨大的酸麻和虚脱感如同海啸般袭来,几乎让所有人站立不稳。白铁军更是直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感觉两条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滚烫的日头炙烤着训练场,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尘土混合的气息。据枪训练后的三班新兵们,如同被抽去了筋骨,瘫在树荫下,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欠奉。手臂的酸痛感如同附骨之疽,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
许三多缓缓放下枪,轻轻活动着僵硬的手指和肩膀,感受着血液重新流通带来的刺痛感。
许三多没有立刻瘫倒。他拿起那瓶散发着草药清香的精油,倒出一些在手心搓热,然后开始给自己揉按起同样酸痛僵硬的肩膀和手臂。他的手法娴熟而精准,顺着肌肉的纹理和经络走向,时而按压,时而揉捏,指腹带着沉稳的力道。清凉的精油渗入皮肤,带来一丝丝舒爽,但更深层肌肉的酸胀感也随之被唤醒,清晰地传递着训练的强度。
第35章 放松片刻
嘶……这强度,比预想的来得快。伍班副的旧伤也就能在新兵连训练的时候好好养养……许三多一边感受着自身肌肉的反馈,一边思绪飘远。伍六一那隐藏极好、但在他现在的医术水平,那旧伤在他眼中无所遁形,需要定期用特定的草药包热敷疗养。
这个周末就是第九次疗养,可其中一味关键的药材……上次看库存已经见底了。心里想着,看来得找机会跟连长说说,看能不能批个假条出去买……或者让谁帮忙捎带?
就在这时,伍六一和其他几个班长扛着沉重的水桶,出现在训练场边缘。水桶里是炊事班刚熬好、用井水镇得冰凉沁人的绿豆汤,上面还飘着几片翠绿的薄荷叶,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和清凉气息。
高城和指导员洪兴国也在帮忙。高城挽着袖子,亲自拿着大勺,动作麻利地给排成长队的新兵班长们的水壶灌汤。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树荫下一个个累得东倒西歪、手臂还在不自觉颤抖的新兵们,脸上没什么笑容,但那眼神深处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和……心疼?
“都灌满点!这鬼天气,水分补充很重要!”高城的声音依旧洪亮,但少了平时的严厉,多了几分关切。他一边灌汤,一边将一瓶瓶红花油塞到各班班长手里,同时不厌其烦地叮嘱着,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你们几个班长,都给老子盯紧了!回去看看自己班里的崽子们,有没有脸色不对、头晕眼花的?有不对劲的,立马给我送到卫生员那儿去!别硬撑!”
“午睡前,都互相用这红花油,好好把胳膊、肩膀给我揉开!重点揉!别怕疼,揉开了明天才好受!”
“下午是枪械结构学习和拆卸组装,动脑子的活儿,正好让胳膊缓缓。训练得有张有弛!你们当班长的,心里要有数!多注意点!”
“是!连长!” 各班班长齐声应道,接过红花油和沉甸甸的水壶,心头也沉甸甸的。连长的关心,像这冰凉的绿豆汤一样,滋润着他们同样疲惫的身心。
伍六一扛着灌满绿豆汤的十几个水壶,大步流星地回到三班休息区。“哐当”几声,水壶挨个放在瘫软的新兵们面前。
“都起来!喝点绿豆汤解解暑!” 伍六一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王宇、陈晨、贺琪这几个身体素质相对薄弱的新兵,挣扎着想坐起来拿水壶。可手臂的颤抖根本不受控制,手指连水壶的提绳都抓不稳,水壶在手里直打晃,差点掉在地上。他们的嘴唇因为脱水和疲惫而干裂起皮,喉咙里像着了火。
伍六一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责备的话。他蹲下身,利索地拧开王宇的水壶盖子。王宇看着递到嘴边的壶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羞赧,但还是急切地凑上去,贪婪地大口吞咽着那甘甜冰凉的液体,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咚声。
许三多也放下给自己按摩的手,拿起白铁军的水壶拧开。白铁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就着许三多的手,像离水的鱼一样张着嘴,任由许三多小心地倾斜水壶,将绿豆汤灌进他嘴里。
“哎呦……三多啊……救命了……俺老白这条命,今天算是交代在你手里了……以后还得指望你啊……” 白铁军喝了几口,缓过点气,立刻又开始习惯性地哀嚎,声音有气无力。
旁边的成才正自己抖着手,艰难地抱着水壶小口啜饮,闻言忍不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差点把绿豆汤呛进鼻子里:“咳……白铁皮!嚎嚎嚎!就知道嚎!三呆子也累够呛,你让他消停会儿!” 他的手臂同样抖得厉害,端水壶都费劲。
伍六一瞪了白铁军一眼,没好气地低吼:“闭嘴!嚎什么嚎!训练场上就你动静大!丢人不丢人?看看别人!” 他指的是其他班虽然也累,但大多都安静休息的新兵。
白铁军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闭上嘴,只敢用眼神向许三多传递“救命之恩”。
伍六一不再理他,看着全班新兵都补充了些水分,脸色稍微好看了点,这才清了清嗓子,宣布道:“行了,都缓口气。下午训练内容——”他故意顿了一下,看着新兵们瞬间紧张起来的脸,才慢悠悠地说,“枪的结构学习和拆卸组装!”
“哇——!” 刚才还死气沉沉、如同被晒蔫了菜苗的新兵们,瞬间爆发出惊喜的欢呼!不用再据枪了!不用再跟手臂的酸痛较劲了!可以坐着、摸着枪、学点“技术活儿”了!这简直是天籁之音!
王宇、陈晨几个更是激动得差点蹦起来,脸上的疲惫一扫而光,只剩下兴奋的光芒。
伍六一看着这群瞬间“活”过来的兵,嘴角忍不住向上扯了扯,又强行压下去,笑骂了一句:“瞧你们这点出息!一听不用练体能,就高兴成这样?”
王宇胆子最大,兴奋劲儿上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扑过去一把抱住伍六一的胳膊,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班长!你最好啦!”
伍六一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弄得浑身一僵,一股电流般的麻痒感瞬间爬满全身,胳膊上肉眼可见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下意识地想甩开,但看到王宇那张因为兴奋和依赖而亮晶晶的脸,还有那依旧微微颤抖的手臂,终究没忍心用力。
他强忍着那份不自在,身体僵硬地任由王宇抱着,只是板着脸,故作严肃地呵斥:“王宇!你给我撒开!好好说话!像什么样子!” 那语气,与其说是训斥,不如说是尴尬的掩饰。
这一幕,瞬间点燃了三班全体的笑点!
“噗嗤——!”
“哈哈哈哈哈哈!”
“班长你脸红了!”
“王宇你胆子肥了!”
新兵们看着他们平日里不苟言笑、铁血硬汉形象的班长,此刻被王宇“抱杀”得浑身僵硬、一脸窘迫,还强装镇定的样子,再也忍不住,爆发出震天响的哄笑声。这笑声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轻松和恶作剧得逞的快意,瞬间打破了训练场的沉闷,引得其他班的新兵们纷纷好奇地侧目望过来,不明白三班这边发生了什么好事,能乐成这样。
树荫下,汗水、酸痛、疲惫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哄笑冲淡了不少。三班这群年轻的士兵,在极限的磨砺后,用最质朴、最“糙”的方式,分享着属于他们的片刻轻松和温情。
而他们的班长伍六一,在尴尬的鸡皮疙瘩和手下新兵肆无忌惮的笑声中,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终究还是悄悄地溜了出来。
第36章 平板支撑
午休结束的号声还未响起,宿舍里一片静谧,只有此起彼伏的、带着疲惫的鼾声。
许三多却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手臂的酸胀感并未完全消退,反而在短暂的休息后更加清晰地提醒着他训练的痕迹。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像只灵巧的猫,轻手轻脚地溜下了床,穿好作训服,径直走到宿舍门外的树下。
没有犹豫,他俯身趴下,双手撑地,身体绷成一条直线,开始了俯卧撑。汗水几乎瞬间就涌了出来,沿着他紧绷的额角、鼻尖汇聚成大滴大滴的汗珠,沉重地砸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在地上上溅起尘土。他的动作标准而稳定,每一次下压和撑起,都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自律。手臂的酸痛在动作中被反复拉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专注地数着次数,眼神锐利。
宿舍内,成才睡得并不沉。他迷迷糊糊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是了,是许三多那平稳绵长的呼吸声!他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看向许三多的床铺——空无一人!成才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立刻翻身坐起,动静惊醒了邻床的白铁军。
白铁军揉着惺忪的睡眼,嘟囔着:“成才?吵啥……” 话没说完,他也看到了许三多空着的床铺,再顺着成才的目光望向窗外隐约可见的那个俯卧撑身影,瞬间睡意全无,倒吸一口凉气:“我滴个亲娘咧……三多又开始了?!” 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深吸一口气,猛地坐起,开始飞快地整理自己乱糟糟的床铺,动作带着一股悲壮的利落感。
白铁军的动静和王宇等人被吵醒的不满嘟囔,很快让其他几个新兵也彻底清醒了。他们看到白铁军麻利地整理好床铺,然后一脸“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表情,视死如归般地跟出了宿舍门。
王宇、陈晨、贺琪几个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一丝被点燃的斗志。许三多在加练,白铁皮都上了,他们能躺得住吗?几人无声地达成默契,迅速整理好内务,也跟了出去。
成才看着空荡荡的宿舍和门外隐约传来的动静,只觉得眼前发黑。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低骂了一句:“这个卷王!” 但身体却比脑子更快,也迅速整理好自己,大步走了出去。
宿舍楼外的空地上,许三多正沉浸在俯卧撑的节奏中,汗水已经在他身下洇湿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成才走到他身边,叉着腰,看着许三多那随着动作微微颤抖却依旧坚定的手指,又气又无奈地开口:“三呆子!咱能别卷了吗?!还让不让人活了?!这才刚睡醒!”
许三多正好做完一组,停下动作,撑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对着成才露出一个招牌式的、带着点泥土气息的憨厚笑容:“成才哥,你醒了?” 他指了指地面,“这个……做俯卧撑手臂酸抖得厉害,你可以做这个,平板支撑!这样锻炼,手抖也不怕姿势变形!” 说着,他立刻示范了一个标准的平板支撑姿势,身体绷直如钢板,仅靠手肘和脚尖支撑,核心收紧,纹丝不动。
成才看着那个姿势,再看看许三多真诚的眼神,顿时觉得更眼前发黑了。这玩意儿看着比俯卧撑还累!但他能说不行吗?
尤其是在许三多那“你看多简单多有效”的眼神注视下?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我真是欠你的”,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学着许三多的样子,趴下,摆好了平板支撑的姿势。刚一撑起来,他就感觉腰腹核心瞬间被激活,一股压力传来,忍不住“嘶”了一声。
白铁军正好走出来,听到许三多的话,看到成才已经“就范”,脸上的表情更加麻木了。他一声不吭,像条被晒蔫了的咸鱼,直接趴在了成才身边,也摆出了一个虽然不太标准但努力模仿的平板支撑姿势。
王宇、陈晨、贺琪等人紧随其后,看到这“壮观”的景象——许三多、成才、白铁军趴成一排,都明白了。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非常自觉地,也默默地趴在了白铁军旁边,一个个摆开了平板支撑的阵势。一时间,宿舍楼外的空地上,趴倒了一片绿色的“人形木板”。
当伍六一提前来班里巡查,准备叫醒新兵们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全班十来个新兵,连带许三多这个“始作俑者”,整整齐齐地趴在树下,身体绷得笔直,与地面保持着完美的平行。
每个人身下的地,都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面积还在不断扩大。阳光毫无遮挡地炙烤着他们,汗珠顺着紧绷的脖颈、手臂不断滚落,砸在地上,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汗味和一种无声的坚韧。
伍六一愣住了。这又是什么新花样?
他好奇地走到许三多身边,看着他标准的姿势,又看了看旁边咬牙坚持、表情各异的其他新兵们。他没说话,而是直接学着许三多的样子,在许三多身边也趴了下来,摆出了一个同样标准的平板支撑姿势!
“许三多,”伍六一的声音平稳,带着探究,“这趴着不动,练的是啥?” 他一边感受着腰腹核心瞬间被激活的压力和手臂的支撑感,一边问道。
许三多正全神贯注地对抗着身体的疲劳,突然听到身边响起班长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没撑住。他急忙稳住身形,侧头看到班长竟然也趴下了,赶紧回答,语速因为紧张和用力而有点快:“报告班长!这叫平板支撑!主要锻炼核心力量!就是腰腹、后背这一圈!还有肩膀的稳定性!能增强躯干的整体力量,对……对据枪的稳定性特别有帮助!还有,能提升耐力!不容易塌腰!” 他尽量用新兵能听懂的话解释着。
伍六一听完,身体纹丝不动,但眼神亮了亮。核心力量?稳定性?这不正是他们需要的吗?这小子,脑子是真活络!
午休结束的号声终于嘹亮地响起。
其他班宿舍门纷纷打开,睡眼惺忪的新兵们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走出来,准备迎接下午的训练。然而,当他们看到宿舍楼外空地上的景象时,所有的哈欠都卡在了喉咙里,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只见三班全体,连带着他们那位平日里铁面无私、令行禁止的班长伍六一,整整齐齐地趴在地上,像一排正在接受酷刑的绿色“平板”!每个人身下都是一滩显眼的汗渍,在阳光下泛着光。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后背,紧绷的身体线条透着无声的艰辛。整个场面安静得可怕,只有汗水滴落的声音和压抑的呼吸声。
其他班的新兵们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软!脚软!心更凉!
“我的天……”
“三班……疯了?”
“伍班长也……?”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窃窃私语和倒吸冷气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巨大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所有刚睡醒的新兵——人家三班午休起来就加练成这样,连班长都带头拼命!自己班下午的训练……还能有好日子过?!
其他班的班长们看到这一幕,也是眼皮直跳。震惊之余,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和“被卷”的恼火瞬间涌上心头。他们几乎同时,齐刷刷地、带着杀气地瞪向了自己班里那些目瞪口呆、一脸惊恐的新兵蛋子!那眼神仿佛在说: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们!下午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谁敢掉链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不远处,高城和史今不知何时也站在了树荫下,静静地看着这“壮观”的一幕。
高城抱着手臂,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满意和激赏。他微微侧头,对身边的史今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璞玉般的欣慰和对自己眼光的自豪:
“啧……还得是伍六一!”
这句话,既是对伍六一以身作则、带动全班的领导力的最高肯定,也是对三班这股子自发向上、敢于加码的拼搏精神的由衷赞赏。
史今站在高城身边,看着阳光下那个趴在地上、汗水淋漓却身姿笔挺的伍六一,看着他带领的那一排同样倔强的绿色身影,嘴角抑制不住地、骄傲地向上扬起。那笑容里,有对伍六一成长的欣慰,有对三班凝聚力的自豪,更有一种看着自己带出的兵,正在成为新脊梁的深深满足感。阳光落在他扬起的嘴角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荣光。
第37章 枪械组装训练
下午的训练哨声刺破营区的宁静,热浪依旧蒸腾。
伍六一精神抖擞地带着三班列队来到枪械训练区。他亲自去军械库领取了属于本班的81-1式自动步枪,动作郑重地将一支支钢枪分发到新兵手中。
“都听好了!”伍六一站在训练场中央一小块相对平整的沙地上,声音洪亮,“围过来!围成一个圈!保证每个人都能看清我的动作!” 三班新兵们立刻依令围拢,形成了一个紧密的圆圈,目光灼灼地盯着中央的伍六一和他手中那支黝黑冰冷的步枪。
伍六一没有立刻开始拆卸,而是先举起了手中的枪,如同介绍一位重要的战友:“认识它!81杠!咱们的老伙计!火力猛,精度高,皮实耐操!从南疆的硝烟到北国的风雪,它跟着咱们的前辈立下过赫赫战功!记住它!熟悉它!它是你在战场上最可靠的伙伴,也是你平时必须像爱护眼睛一样爱护的武器!” 简短而有力的介绍,瞬间给冰冷的枪械赋予了历史的厚重和战士的责任感。
介绍完毕,伍六一的脸色一肃:“现在,看我操作!我只演示一遍,都给我把眼睛瞪大了!” 他不再多言,动作变得极其干练精准。他一边清晰地讲解着每一个步骤的名称和作用,一边用稳定而有力的双手开始拆卸。
“第一步,卸弹匣!注意卡榫位置,拇指用力下压,同时向后抽出!”
“第二步,通条!枪身下方,捏住尾部,旋转,抽出!”
“第三步,复进簧导杆!机匣盖后方,用通条尾部或专用工具顶开卡笋,向上取出导杆!”
“第四步,复进簧!小心!有预压力!取出导杆后,慢慢释放,取出弹簧!”
…
他每拆下一个部件,都小心地放在面前铺开的一块绿色帆布上,并明确指示摆放的位置和方向。讲解清晰,动作流畅,如同庖丁解牛。复杂的步枪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被有条不紊地分解成一个个闪烁着金属幽光的零件。
“看清楚没有?现在,轮到你们!开始拆卸!动作要稳!要准!别给我瞎捅咕!损坏零件,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伍六一一声令下,自己也站起身,开始在围坐的圆圈内巡视。
训练场瞬间被金属零件轻微的碰撞声、新兵们紧张的呼吸声和伍六一严厉的训斥声填满。
“王宇!通条是拧的!不是拔的!你当拔萝卜呢?!”
“陈晨!复进簧导杆卡笋没顶到位!再来!”
“贺琪!手别抖!看准了再用力!”
“白铁军!你那是拆枪还是拆房子?!轻点!零件不是铁疙瘩!”
伍六一的吼声如同鞭子,抽打着新兵们的神经,让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双手的动作,任何一点不规范的操作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当他踱步到许三多面前时,脚步顿住了。许三多面前的帆布上,81杠的零件已经被完全分解,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摆放着,每一个部件都擦拭得干干净净,摆放的位置和方向与他刚才示范的几乎分毫不差,甚至透着一股超出新兵水平的利落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伍六一难得地没有挑出任何毛病,他盯着那摆放整齐的零件看了几秒,又抬眼看了看许三多平静专注的脸,最终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赞许:“嗯。许三多,做得不错。” 这句简单的肯定,在充斥着训斥的训练场上,显得格外珍贵。
成才就在许三多旁边,他刚刚费劲地卸下复进簧,正手忙脚乱地摆放。听到班长夸许三多,他既不服气又好奇。等伍六一走远了些,他立刻压低声音凑过来:“三呆子!快,说说!你怎么弄那么快的?有啥诀窍没?”
白铁军和王宇也闻声立刻凑了过来,像发现了新大陆:“对啊对啊!三多,快讲讲!班长刚才说得太快了,我都没记全步骤!”
许三多看着战友们求知的眼神,没有藏私。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搭在成才还没拆完的枪身上,手指点着几个关键部位,声音平稳而清晰地开始讲解:“诀窍……其实没啥。主要是熟悉结构和发力点。你看这里,复进簧导杆的卡笋,”
他的手指精准地点在机匣盖后方一个不起眼的凹槽,“用通条尾部顶这里,不是硬撬,要顺着劲儿,感觉它‘咔哒’一下弹开,再往上提,就很轻松了。还有这里,枪机……” 他一边说,一边在成才的枪上做着细微的示范动作,讲解着如何用巧劲而不是蛮力,如何感知零件之间的配合。
这快速拆卸的节奏和手感,还是队长当年手把手,在泥水里、在沙地上、在模拟爆炸的震动中,一遍遍逼着我练出来的……,许三多的思绪有一瞬间的飘远,想起了那个严厉到苛刻却也教会他最多的身影,心头掠过一丝淡淡的思念。他手上的动作却更加流畅,仿佛那些记忆已经融入了肌肉的本能。
白铁军听得入神,下意识地也把手伸过去,想摸摸许三多指点的位置。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许三多搭在枪身上的手背,又看看自己因为长期训练和日晒变得黝黑粗糙的手,再对比一下旁边成才同样晒成古铜色的手,一个巨大的“不公”感瞬间涌上心头!
“哎!等等!” 白铁军突然怪叫一声,一把拉住成才的手腕,强行把成才的手和许三多的手并排放在一起,伸到大家眼皮底下,“三多!不对啊!你先别讲枪了!你看看!你看看你这手!” 他指着许三多那虽然沾了点机油、但依旧明显比他和成才白皙细腻许多的手背和手腕,“还有你这脸!” 他又指着许三多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干净、只是微微晒红、远未到黝黑程度的脸庞,“俺滴个老天爷!俺老白都快晒成黑炭了!成才也快成包公了!你看看你!你老人家咋还这么白净呢?!都是风吹日晒雨淋,咋这么大的区别啊?!”
他这一嗓子,瞬间把全班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三班其他新兵也纷纷好奇地凑近,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跟许三多的手对比。
“嚯!真的啊!”
“就是!咱们天天一个锅里吃饭,一个太阳底下晒,凭啥你就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这太不公平了!”
惊叹声、调侃声、带着点羡慕嫉妒恨的抱怨声顿时响成一片。训练场严肃的气氛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肤色大发现”搅得轻松或者说跑偏了不少。
伍六一刚走到场边喝了口水,润了润喊得冒烟的嗓子,一回头就看到自己班围成一团闹哄哄的,根本没在训练!他心头火起,立刻小跑着冲了回来,厉声吼道:“干什么呢?!都干什么呢?!不训练了?!枪都拆利索了?!”
白铁军吓得一哆嗦,赶紧指着许三多的手,语无伦次地解释:“报……报告班长!我们……我们在……在研究……研究三多为什么晒不黑……”
伍六一被这理由噎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七嘴八舌指着的许三多的手和脸,再对比旁边那些“黑炭头”,确实差异明显。但他现在是班长,不是八卦群众!他板着脸,目光如电般扫视全班:“研究这个?!你们都能又快又好地把枪拆完装好了?!嗯?!”
“报告班长!” 在一片噤若寒蝉中,只有许三多老老实实地、声音清晰地回答道,“我拆装熟练了。”
第38章 训练
空气瞬间凝固了。
刚才还闹哄哄的三班,此刻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许三多,再看看班长。成才和白铁军更是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沙地里——三呆子,你这也太实诚了吧!
“哦?熟练了?” 一个低沉而带着玩味的声音突然在人群外围响起。
众人悚然一惊,循声望去,只见连长高城不知何时已经背着手站在了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他显然已经旁观了一会儿。
高城踱步走到圈内,目光落在许三多身上:“许三多。”
“到!”
“把你面前这支枪,” 高城指了指许三多刚刚拆完、整齐摆放着零件的那支枪,“现在,当着我的面,完整地组装起来,再拆开,再装起来。计时开始。”
没有多余废话。许三多立刻蹲下,神色专注。他的双手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快得几乎带出残影!拿起枪机框,咔哒一声嵌入机匣;复进簧精准套入导杆,毫无迟滞地复位;通条旋转归位,弹匣清脆卡入!整个组装过程如同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和停顿,快得让旁边的新兵眼花缭乱!甚至比刚才拆卸时更快!
“报告!组装完毕!” 许三多双手托起完整的步枪,时间仅仅过去十几秒!
高城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面不改色:“拆开!”
“是!” 许三多立刻再次俯身,拆卸的动作比刚才演示时更加迅捷精准!手指翻飞间,一个个零件被利落地分解下来,依旧整齐地摆放在帆布上。又是十几秒!
“报告!拆卸完毕!”
“再装起来!”
“是!” 又是令人目不暇接的十几秒,一支完整的步枪再次出现在许三多手中!
整个“表演”过程加起来,也不过四十秒左右!周围一片死寂,只剩下新兵们倒吸冷气的声音和远处其他班训练的嘈杂。
高城看着许三多那平静的脸和手中重新组装好的步枪,眼神复杂。他摆了摆手,阻止了许三多继续的动作:“行了。”
他的目光扫过一圈目瞪口呆、面如土色的三班新兵,声音不高,却带着强大的压迫感:“你们刚才不是挺能闹腾吗?现在,我给你们个机会!谁能做到像许三多刚才那样,四十秒内完成一次完整的拆卸再组装,谁就可以去休息!我高城说话算话!”
这话一出,三班新兵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看看许三多那非人的速度,再看看自己面前拆得七零八落、还没完全搞明白的零件……休息?这简直是催命符!
没有一个人吭声,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刚才还羡慕许三多“白”的白铁军,此刻恨不得自己是个隐形人。
“都没这本事是吧?” 高城冷笑一声,“那就都给我老老实实练!练到天黑也得给我练熟了!开始!”
三班新兵们如同被鞭子抽了一下,立刻噤若寒蝉,再不敢有丝毫分心,全都老实地、甚至带着点惶恐地坐回地上,拿起零件,开始更加专注、更加小心翼翼地练习起来,生怕动作慢了或者错了又被连长盯上。
许三多放下枪,看着瞬间进入“苦大仇深”训练状态的战友们,又看了看高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轻拽了拽高城作训服的衣角,小声问道:“连长……那……那我能去休息了吗?” 他的眼神清澈,带着点期待,仿佛在问一个再理所当然不过的问题。
高城被许三多这“顺杆爬”的一问,一下子噎在了原地!他瞪着许三多,看着他脸上那副“我完成了您的要求所以可以休息了吧”的真诚表情,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想发火,可自己刚才的话确实撂在那儿了!这小子……真是老实得让人憋屈!
高城憋了几秒钟,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挫败感:“……去!休息去吧!” 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谢谢连长!” 许三多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高兴地敬了个礼,转身就朝着场边跑去。他的目标不是树荫,而是正在指导其他班训练的史今!
高城看着许三多欢快的背影,只觉得胸口更堵了。
许三多跑到史今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雀跃:“排长!连长批我假了!咱们找个安静地方?我把昨天那几道三角函数和力学综合题,再给您捋一遍?我感觉您辅助线画得还是有点问题……”
史今正看着训练,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整张脸都垮了下来,仿佛瞬间吞了一斤黄连。他苦着脸,哀怨地看了一眼远处还在“运气”的高城,又看看眼前这个“好学不倦”的许三多,最终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行……走吧……” 他垂头丧气地跟着许三多离开了训练场,背影写满了生无可恋。
这一幕,恰好被走过来的指导员何洪涛看在眼里。他好奇地走到高城身边,看着许三多和史今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问道:“老七,这……许三多和史今,神神秘秘的干嘛去了?史今那脸色,跟要上刑场似的?”
高城正一肚子憋闷无处发泄,闻言没好气地瞪了何洪涛一眼,敷衍道:“能干啥?没事。
转身看到看着这里的新兵吼道:看什么看?!赶紧训练去!全连就你闲是不是?” 说完,他背着手,气呼呼地走向训练场,仿佛多看何洪涛一眼都会更烦。
何洪涛被高城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喷得莫名其妙,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他看着高城明显带着情绪的、气急败坏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拿着的关于新兵文化课摸底情况的报告,上面史今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不太乐观的分数,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老七……吃枪药了?” 他转身去忙自己的事情了,心里还在琢磨史今和许三多到底搞什么名堂。
此刻的何洪涛万万没想到,几个月后,当新兵连文化课考核成绩单发下来,看到史今、伍六一以及好几个原本基础薄弱的新兵,成绩如同坐火箭般飙升,甚至史今还名列前茅时,他回想起今天下午这一幕,回想起高城那古怪的态度和许三多拽着史今离开的场景,肠子都快悔青了——他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去“抓个现行”,搞清楚许三多这个“新兵蛋子”到底在给史今“开”什么神奇的“小灶”呢?!
第39章 申请去草原五班
训练场角落的树荫下,蝉鸣聒噪,热浪依旧透过枝叶缝隙涌来。
史今坐在一块石墩上,本子放在石桌上,眉头紧锁,正对着许三多昨晚熬夜整理出来的习题本绞尽脑汁。纸上那十道题,虽然知识点还是昨天他栽跟头的地方,但题型变得更刁钻,陷阱藏得更深,让他感觉像是在泥潭里跋涉。
他刚艰难地解完第二题,抹了把额头的汗,下意识地抬头想问问许三多某个步骤的推演是否合理。目光所及,却让他心头猛地一揪。
只见许三多正坐在他对面,他面前摊开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手里紧紧攥着一支笔。
然而,那支笔却在他剧烈颤抖的手中如同风中的烛火,根本无法稳定地落在纸页上。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滚落,砸在空白的纸页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紧抿着嘴唇,眼神却异常专注,仿佛在与自己不听使唤的身体较劲,试图用意志力压制那源自上午高强度据枪训练带来的、深入骨髓的肌肉痉挛,努力地想要在纸上留下工整的字迹——那是在为他史今总结后续的复习要点!
史今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立刻放下自己的习题本,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心疼和不解:“三多!停下!快停下!”他指着许三多那抖得不成样子的手,“你看看你的手!抖成这样了还写什么写?!赶紧歇着!这些复习资料,不用这么急!等你缓过来了再弄也来得及!”
许三多闻声抬起头。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贴在白皙的皮肤上。他脸上没有痛苦,反而对着史今露出了一个极其平静、甚至带着点安抚意味的憨厚笑容:“班长,没事。这点抖……习惯了就好。” 他试图继续落笔,但那笔尖在纸上划出的只是一道道歪歪扭、不成形的蚯蚓。
看着许三多强忍不适、依旧想要为他付出的样子,史今又是感动又是焦急。他刚想再劝,却听到许三多用那平缓的、听不出波澜的声音,抛出了一个如同惊雷般的消息:
“班长,”许三多的目光越过颤抖的笔尖,平静地看着史今,“等新兵连结束……我想申请去草原五班。”
“草原五班?!”
史今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他猛地从石头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旁边的水壶都浑然不觉。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许三多,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震惊、愤怒和一种被深深刺痛的失望!
“许三多!你……你知不知道草原五班那是什么地方?!”史今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甚至有些颤抖,“是流放地!是……是废掉一个好兵的地方!”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试图让许三多理解那地方的可怕:“方圆几十里就几间破土房!除了站岗放哨就是看草原!没有训练!没有任务!没有目标!去那里的人,要么是犯了错被发配,要么就是……就是被放弃的兵!你懂不懂?!骨头再硬的人,到了那里,也会被磨平了棱角,熬干了心气!最后变成一滩烂泥!你许三多!你是咱们新兵连的标杆!是连长都看好的兵!你前途无量!你……你脑子进水了吗?!要去那地方?!”
史今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他是真的急了,急得口不择言,急得恨不得撬开许三多的脑袋看看里面装了什么!
许三多静静地听着史今的怒吼,看着他因为自己一句话而气急败坏、甚至有些失态的样子。奇怪的是,史今的愤怒并没有让他感到害怕或退缩,反而……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一种奇异的怀念感。
班长还是这样……一点都没变。前世也是这样,听说我要去五班,气得差点跟连长拍桌子……他看着史今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那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恨铁不成钢的关切,让许三多嘴角那抹平静的笑意更深了些,眼神也更加柔和。
许三多这一笑,落在史今眼里,简直像是火上浇油!
“你还笑?!”史今更气了,声音都有些破音,“许三多!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连长?是不是连长跟你说过要把你分去草原五班?!” 他几乎认定了是高城给了许三多暗示或者压力。否则,一个前途大好的兵,怎么会主动往火坑里跳?!
许三多坚定地摇头,声音依旧平稳清晰:“没有,班长。连长没有说过。是我自己想去。”
“你自己想去?!” 史今像是被噎住了,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他死死盯着许三多清澈见底、没有一丝说谎痕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点犹豫、一点勉强,但看到的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和……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坚定。
史今所有的怒火,在这份平静面前,仿佛打在了棉花上。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挫败感。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许三多面前,双手重重地按在许三多还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弯下腰,目光与他平视,语气从未有过的恳切,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味道:“三多……你听班长说,好不好?”
史今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浓浓的担忧和不舍,“草原五班,真的不能去!那地方……会毁了你!你是个好兵!是个顶好的兵!你应该去尖刀连!去侦察连!去最能发挥你本事的地方!去争取立功!提干!那才是你的路!你听班长的,好不好?好好等着连长的分兵安排,凭你的表现,连长绝不会亏待你!别犯傻!别自己往那泥潭里跳!算班长求你了!”
许三多感受着肩膀上那双有力而温暖的手,看着史今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恳求,心中暖流涌动,却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班长,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真的想去。” 他的目光似乎飘向了远方,越过史今的肩膀,仿佛看到了那片广袤而荒凉的草原,看到了那几座孤零零的土坯房。
我想草原五班了。那里是我当兵的第一个“家”。那里有老马班长,有李梦、薛林、老魏……有我们一起修的、那条通向远方的路……那里没有惊心动魄的任务,却让我明白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坚持,什么是……家。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但眼神里流露出的那份深沉的怀念和温柔,却让史今心头猛地一震。那不是一个新兵对未知的憧憬,更像是一个游子对故乡的思念?这个念头让史今更加困惑和不安。
许三多看着史今依旧写满不理解和忧虑的脸,知道再劝下去也无济于事。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尽管手还在抖,却更加努力地想要在纸上写下点什么,仿佛想用行动告诉班长,他心意已决。
史今看着许三多低垂的、倔强的脑袋,看着他颤抖却依旧坚持握笔的手,按在他肩膀上的手缓缓松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他。劝不动了。这孩子……是铁了心了。
他直起身,看着许三多专注的侧影,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不行!绝对不能让他去!史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许三多不明白草原五班的可怕,他史今明白!他不能让这么好的兵,自己把自己毁了!
史今心里想着,得找连长!还有六一!得赶紧想办法!趁分兵命令还没下来,必须把三多从这傻念头里拉出来!
史今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沉浸在整理笔记中的许三多,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树荫。他的背影带着一种凝重和急切,目标明确——去找高城和伍六一!无论如何,也要阻止许三多跳进“353团的班长的坟墓”!
第40章 争吵
史今几乎是撞开了会议室的门,沉重的门板“砰”地一声砸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窗玻璃都嗡嗡作响。
高城正叼着烟,皱眉研究着桌上摊开的通信原理教材,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激灵!手指一抖,燃烧的烟头直接烫在了虎口上!
“嘶——!”高城痛呼一声,猛地甩手,烟灰和半截烟头狼狈地掉在地上。他捂着被烫红的手,抬头怒视门口,看清是史今后,怒火瞬间点燃:“史今!你干什么玩意儿?!吃枪药了?!门跟你有仇啊?!毛毛躁躁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伍六一正站在旁边,给史今的杯子里续热水,也被这动静惊得差点把水壶扔了。他赶紧放下水壶,把水杯递给脸色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的史今,眼神里带着询问和担忧:“班长?出啥事了?喘口气,慢慢说。”
史今根本没顾上喝水,他用力吸了几口气,试图压下狂奔而来的喘息和翻腾的情绪,但声音依旧带着急促和压抑不住的激动,他看向高城,一字一顿地问:“连长!你……你是不是跟三多说过……要分他去草原五班?!”
“什么?!” 伍六一手中的水杯差点脱手,他猛地扭头看向高城,眼睛瞪得溜圆,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质问,甚至还有一丝被背叛的愤怒!意思再明白不过:许三多?那样的尖子兵?连长你疯了?!你不要这样的兵,你想要什么样的?!
高城本来还在恼火手被烫了,史今这没头没脑的一问,加上伍六一那刀子似的眼神,让他瞬间懵了。随即,一股被冤枉的怒火“噌”地冲上头顶,他“腾”地站起来,指着史今的鼻子吼道:
“干什么玩意儿?!史今你胡咧咧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要分许三多去草原五班了?!啊?!那鬼地方是埋汰谁呢?!我高城再混蛋,能把好兵往那火坑里推?!你脑子让门挤了?!”
史今看着高城暴跳如雷、急于撇清的样子,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他痛苦地一把抓下头上的军帽,狠狠地拍在会议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他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沮丧地垂下头,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绝望:
“不是你说的……那……那是三多自己说的……他说……等新兵连结束,他要申请……去草原五班。”
“你说什么?!” 高城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几乎变了调!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绝伦的笑话,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眼睛死死盯着史今,“你再说一遍?!”
史今抬起头,脸上是深深的无奈和不解,他清晰地重复道:“连长,许三多亲口跟我说的。他说新兵连下连队,他要申请去草原五班。”
“许三多……申请……去草原五班……” 高城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仿佛在消化一个天方夜谭。几秒钟的沉寂后,一股比刚才被冤枉时更猛烈、更狂暴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里轰然爆发!
“放他娘的屁!” 高城猛地一脚踹在旁边无辜的椅子上,椅子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滑出去老远。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在狭小的会议室里暴躁地来回踱步,双手挥舞着,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史今和伍六一脸上:
“这个孬兵!这个没出息的孬兵!老子看错他了!什么好兵?!狗屁!他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草原五班?!那是‘班长的坟墓’!是兵油子混吃等死的地方!是他娘的被流放的地方!他许三多!训练标兵!文化课也冒尖!老子还指望他……老子……” 高城气得语无伦次,胸口剧烈起伏,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停下脚步,指着门口,对着史今和伍六一吼道:“他想去?!好!让他去!爱去哪儿去哪儿!老子管不着!但是你们俩给我听清楚了!”
高城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钢刀,带着一种决绝的寒意,一字一句地砸在地上:
“钢七连的大门!永远!对他许三多!关上!”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史今和伍六一的耳边!
“连长!” 史今失声喊道,脸上血色尽褪。永远关上钢七连的大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许三多这个他寄予厚望、视如亲弟的兵,还没真正开始,就被他心中最神圣的连队彻底拒之门外了?这惩罚太重了!
伍六一更是急得一步跨上前,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连长!三多他只是一时糊涂!他……他肯定不知道草原五班意味着什么!您不能……”
“闭嘴!” 高城粗暴地打断伍六一,他额头上青筋暴跳,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叛”的失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痛心,“一时糊涂?他许三多看着傻,心里比谁都明白!他这是自甘堕落!是自我放逐!是打老子的脸!打钢七连的脸!这样的兵,要来何用?!滚!都给我滚出去!看着他我就来气!”
高城指着门口,下达了逐客令。他背过身去,面对着窗户,肩膀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背影透着一股冰冷的失望和决绝。
史今和伍六一僵在原地,看着高城那拒绝沟通、寒气四溢的背影,心沉到了谷底。史今痛苦地闭上眼,抓起桌上的帽子,脚步沉重地转身离开。
伍六一狠狠瞪了高城的背影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解,更有对许三多深深的担忧。他一跺脚,也紧跟着史今冲出了会议室,门在他身后被重重带上,发出比来时更沉闷的巨响。
会议室里只剩下高城一人。他猛地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烦躁地抓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却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不远处,正在整理笔记的单薄身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失望、愤怒、痛心、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刺伤的骄傲,交织在一起。
许三多……你他娘的到底在想什么?!钢七连哪里对不起你?!你就这么……看不上?!高城狠狠地将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而冲出会议室的伍六一,根本没理会身后史今的呼唤,他像头发疯的豹子,朝着许三多的方向狂奔而去。他必须找到许三多!必须问清楚!必须把这个钻进牛角尖的“傻蛋”揪出来!钢七连的大门,绝不能就这样对他关上!
第41章 草原五班有意义
伍六一冲出会议室,像一阵裹着怒火的旋风,带着要将许三多揪起来狠狠摇晃、问个明白的冲动,直奔训练场角落那片熟悉的树荫。
他胸膛里燃烧着高城那句“钢七连大门永远关上”的惊雷,混合着对许三多“自毁前程”的痛心和不解,几乎要将他点燃!
然而,当他真正冲到那片树荫下,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脚步却像被钉住了一样,猛地顿住了。
许三多正背对着他,坐在石墩上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微微佝偻着背,整个身体都处于一种高度专注的状态。他面前摊开着一个笔记本,右手紧紧攥着一支笔,正在上面艰难地书写着。
但那只手——那只在上午据枪训练中承受了极限负荷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笔尖根本无法稳定地落在纸页上,只能划出断断续续、歪歪扭扭的线条,像一条条痛苦挣扎的蚯蚓。
顺着他紧绷的脖颈和手臂流下,在浅绿色的作训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的左臂也微微颤抖着,努力支撑着上半身的平衡,整个人如同风中残烛,却依然倔强地试图在纸上留下清晰的印记——那是给班长史今整理的复习要点!
伍六一心头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滋啦”一声,只剩下几缕不甘的青烟在胸腔里盘旋。他满腔的质问、愤怒、斥责,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吼不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心疼和一种无力回天的挫败感。
这个傻子!这个倔驴!自己手都抖成这样了,还惦记着帮班长整理笔记!他难道不知道,他心心念念要去的地方,会彻底埋葬他所有的可能吗?!
伍六一像泄了气的皮球,又像一头被无形绳索拴住的困兽。他重重地、带着满腔无处发泄的郁气,一屁股坐在了许三多旁边的石墩上,震得桌子上尘土都微微扬起。
他抱着手臂,眼睛死死盯着许三多那只颤抖不止、却依旧不肯放弃的手,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像是在跟空气较劲。
许三多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伍六一的到来毫无察觉。他全部的意志力都在对抗着手臂的痉挛,努力控制着那支不听话的笔,试图写出一个完整的字。汗水不断滴落,打湿了纸页的一角。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只有许三多压抑的呼吸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伍六一胸口的闷气似乎稍微顺了一点。他侧过头,把脑袋凑近许三多,近得几乎能感受到许三多身上蒸腾的热气和汗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极力忍耐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质问:
“许三多,” 他顿了顿,确保周围无人,“你先停一下!我有话问你!”
许三多被这突然响起在耳边的声音惊得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丑陋的痕迹。他茫然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专注被打断的懵懂,汗水顺着额角滑落,眼神清澈地看向伍六一:“班长?你咋嘞?” 那语气,仿佛伍六一才是那个需要关心的人。
伍六一看着许三多这副浑然不觉、甚至带着点无辜的样子,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压着嗓门,声音却因为压抑而更加低沉有力,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渣子:
“我咋嘞?!你说我咋嘞?!许三多!你……你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浆糊?!你告诉班长,你要去草原五班?!那个鸟不拉屎、专门埋汰好兵的鬼地方?!你想干什么?!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痛苦和不解,眼睛死死锁住许三多,仿佛要穿透他的眼睛,看到他心底最深的想法。
许三多看着伍六一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痛心和愤怒,眉头轻轻地、却非常坚定地皱了起来。他放下那支颤抖的笔,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带着一种伍六一无法理解的、近乎悲悯的平静和不赞同:
“班长,”许三多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超越他年龄的沉稳,“每个地方,都有它存在的价值。每个岗位,也都有它自己的意义和作用。”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望向远方那片看不见的草原,语气认真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真理:
“草原五班,在那里。它守护着那条管道,那片地。如果没有草原五班,我们的车在草原上抛锚了怎么办?我们的物资补给线断了怎么办?边防线上有了漏洞怎么办?”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伍六一,眼神坦荡而坚定,“班长,草原五班有意义。它很重要。”
“有意义?很重要?!”
许三多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伍六一的认知壁垒上!不是愤怒的咆哮,不是激烈的反驳,而是这种平静的、理所当然的、仿佛在阐述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的陈述!
伍六一感觉眼前一阵发黑!仿佛他一直以来信奉的、关于尖刀连队的荣誉、关于士兵价值的铁律,被许三多轻描淡写地撕开了一个巨大的、他无法理解的口子!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草原五班就是流放地,就是混日子的地方,能有什么价值?可看着许三多那双清澈见底、没有一丝作伪的眼睛,听着他口中那朴素却无法辩驳的“抛锚怎么办?”“补给断了怎么办?”,那些他准备了一肚子的斥责和贬低,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被一种巨大的、颠覆性的冲击震得哑口无言!仿佛迎面挨了一记无形的、却沉重无比的重拳,打得他头晕目眩,心神剧震!
许三多看着伍六一骤然失语、脸色变幻不定、仿佛世界观受到巨大冲击的样子,抿了抿嘴唇。
他知道班长和连长在想什么,知道他们对“好兵”的定义,知道他们对草原五班的偏见。他也知道自己的选择在他们看来有多么不可理喻,多么“自甘堕落”。
可是……他也很想老马班长,想李梦、薛林、老魏他们插科打诨的日子,想那几间虽然破旧却充满人情味的土房,想那条他们亲手修起来的、通向远方的路……那是他重活一世,心底最柔软、最温暖的角落之一,是他军旅生涯真正的起点和“家”。
这些话,他无法对伍六一说。说了,班长也只会觉得他疯了。
两人之间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空气中只剩下热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和伍六一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最终,伍六一眼中那复杂的震惊、不解、痛心,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一种“对牛弹琴”的挫败感取代。他死死地、狠狠地瞪了许三多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愤怒、失望、不解,还有一丝……被彻底打败的茫然。
他什么也没再说。猛地站起身,带着一股决绝的冷意,转身大步离开。脚步沉重,背影僵硬,仿佛背负着千斤巨石,又像是彻底斩断了某种联系,融入了训练场喧嚣的背景中。
许三多看着伍六一消失在视线里,默默地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支颤抖的笔,低下头,继续一笔一划、极其艰难地在那张被汗水浸湿的纸页上,书写着给班长的复习要点。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脖颈上,那白皙的皮肤在周围一群“黑炭头”中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孤独。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颗平静外表下的心,也在为那份无法言说的思念而微微颤抖。
第42章 再次劝说
伍六一决绝离去的背影,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入许三多的心湖,激起一圈沉重的涟漪,但很快又归于平静。他低下头,重新看向那张被汗水、颤抖的笔迹和刚才意外划痕弄得有些狼藉的纸页。
手臂的酸痛和颤抖并未因情绪波动而减轻分毫,反而因为刚才的短暂对峙而更加明显。
笔尖依旧难以驾驭,每一次试图落笔都像一场艰苦的拔河。但许三多的眼神却更加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写出工整的字迹,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去控制那支笔,让它尽可能清晰地在纸上留下痕迹——一个公式,一个关键步骤,一句易错点的提醒……为了班长,这点困难算什么?
他沉浸在这份笨拙却执着的书写中,仿佛周遭的世界都已远去,只剩下笔尖与纸页的摩擦声,和自己对抗身体极限的无声呐喊。汗水流进眼睛带来刺痛,他用力眨掉;手臂抖得厉害,他就用左手死死按住右手腕,强行稳定片刻,再继续书写。
夕阳的余晖渐渐拉长,将训练场的喧嚣镀上一层暖金色。
其他班的新兵陆续收操,三三两两地经过这片角落,投向许三多的目光充满了好奇、不解,甚至有些幸灾乐祸——听说这个“白面”尖子兵惹恼了连长和班长?还非要去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
许三多对这些目光浑然不觉。直到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许三多?”
许三多抬起头,被汗水模糊的视线里,映出指导员何洪涛那张带着关切和探究的脸,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
“指导员!”许三多下意识地想站起来敬礼,但身体一软,差点栽倒,幸亏何洪涛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别动别动,坐着说。”何洪涛顺势也坐在了许三多旁边,目光扫过他剧烈颤抖的手臂、被汗水浸透的作训服前襟,以及那本子上歪歪扭扭却密密麻麻的字迹。“练得太狠了?手抖成这样还写什么?要注意劳逸结合。”他的语气带着长辈般的关怀。
“报告指导员,整理复习资料。”许三多声音有些嘶哑,但很清晰。
何洪涛点点头,目光在许三多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那平静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刚才……史今和伍六一,还有连长,他们在会议室里……动静不小。我听说……”他斟酌着用词,“……是关于你申请去草原五班的事?”
许三多没有回避,坦然地点点头:“是,指导员。我想去。”
何洪涛看着许三多那双清澈见底、没有丝毫躲闪的眼睛,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有像高城那样暴怒,也没有像史今那样痛心疾首,而是带着一种更深的思索和探究。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何洪涛的声音很平和,带着真诚的询问,而非质问,“你知道的,以你的表现,留在主力连队,无论是七连还是其他尖刀连,前途都会非常好。去草原五班……”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那里条件很艰苦,任务很单调,几乎……与世隔绝。很多有潜力的兵去了那里,心气就慢慢磨没了。你真的想好了?”
许三多沉默了几秒钟。他无法说出重生和思念的真实理由。他再次开口,依旧重复着那份朴素的信念,但语气比跟伍六一说时更加郑重:
“指导员,每个岗位都有它的意义。草原五班守护着重要的输油管道和那片区域的安全。如果车在那里抛锚,如果物资在那里延误,如果边境线在那里出现疏漏,都需要他们。那里……很重要。需要好兵。” 他特意加重了“好兵”两个字,目光灼灼地看着何洪涛。
何洪涛心中一震。他看着许三多,这个在训练场上玩命、在文化课上冒尖、此刻手臂颤抖却眼神无比坚定的新兵。他口中的“意义”和“价值”,是如此纯粹,如此不容置疑,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虔诚。这与他印象中那些被发配去五班的兵油子或者失意者,截然不同!
“需要好兵……”何洪涛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想起高城的暴怒,史今的沮丧,伍六一的愤懑,再看看眼前这个平静却蕴含着巨大力量的许三多。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也许,我们都错了?也许,草原五班的问题,不在于地方本身,而在于……派去的人?
他看着许三多那因疲惫和用力而微微泛红、却依旧干净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对“意义”的执着追求,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深深触动的震撼和……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期待。
“许三多,”何洪涛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你的想法……很特别。我尊重每一个战士对自己军旅生涯的选择。但是,”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恳切,“草原五班的情况,比你想象的可能更复杂一些。那里……可能更需要一种不同的坚守。你真的确定,你能在那里……找到你想要的意义?而不是被环境磨平?”
许三多迎上何洪涛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他没有直接回答“能”或“不能”,而是露出了一个极其平静,却又蕴含着强大信念的微笑。那笑容里,有对未知困难的坦然,有对自身选择的笃定,更有一份何洪涛此刻尚无法完全理解的、仿佛洞悉了某些未来的从容。
“指导员,”许三多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路,是人走出来的。”
何洪涛看着许三多脸上那个平静而笃定的微笑,听着那句“路是人走出来的”,心头如同被投入一颗石子的古井,泛起层层波澜。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许三多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拍了拍许三多还微微颤抖的肩膀,温声道:“早点回去休息吧,别把手练废了。” 说完,他站起身,若有所思地离开了。
许三多看着指导员融入暮色的背影,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本未完成的笔记上。他活动了一下依旧酸痛僵硬的手指,再次拿起笔。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强行书写,而是将本子放在膝盖上,用左手稳定住右手的手腕,以极其缓慢却异常稳定的速度,继续一笔一划地勾勒着那些给班长史今的复习要点。夕阳的金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那抹白皙在昏黄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坚定。他心中的路,已然清晰。
第43章 尘埃落定
会议室内,空气仿佛凝固的胶体,沉重得令人窒息。劣质烟草的辛辣气味浓得化不开,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搅在一起,形成一片混沌的氤氲。
伍六一那声压抑着怒火的摔门声似乎还在墙壁间回荡震颤。
连长高城像一座沉默的火山,铁塔般杵在窗边,双臂死死箍在胸前。他指间夹着的烟卷,烟灰已经积攒了长长一截,却浑然未觉,只是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云层,又仿佛什么都没看。每一次深深吸入烟雾,都带着胸腔剧烈的起伏,仿佛在强行压制着体内翻涌的熔岩。
角落的办公桌旁,史今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上半身无力地趴在冰冷的桌面上。他侧着脸,眼神涣散地聚焦在桌面某处并不存在的点上,手指无意识地、神经质地抠着油漆斑驳的桌面边缘,发出轻微却持续不断的“笃、笃”声,那单调的节奏敲打着室内紧绷的神经,透出一种近乎绝望的迷茫。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指导员何洪涛推门走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室内这如同战后废墟般的气氛——暴怒边缘的高城,颓然无力的史今,脸上掠过一丝深重的疲惫,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他摘下帽子,动作有些滞重地把它放在会议桌中央,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木质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许三多,”何洪涛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目光却落在高城僵硬的背影上,“已经做好决定了。”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压抑的火山。高城猛地转过身,脖颈上的青筋如同盘踞的虬龙骤然贲张,额角的血管也剧烈地搏动着。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每一个字,眼神如同淬火的刀子,狠狠剜向何洪涛:“你说什么玩意?!我没听清楚!” 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难以置信的怒火和被冒犯的尊严。
何洪涛没立刻回答,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
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跳跃的火苗映亮了他眼底深深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他深吸一口,让烟雾在肺里盘旋片刻,才缓缓吐出,眼神透过烟雾显得更加迷茫和遥远:“他有一种我们都没有的作为一个兵的坚守”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甚至可以说,我们…都不如他。”
“呼——”高城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重的、拉风箱似的喘息。他猛地别开脸,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坚硬的岩石,腮帮子因为用力咬合而微微鼓起。
他努力想把那些冲到嘴边的、足以掀翻屋顶的怒骂硬生生咽回去,那强行压抑的力道使得他整个脖颈和额头的青筋如同活物般剧烈地起伏、跳动,每一次搏动都清晰可见,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皮肤的束缚。
何洪涛看着高城这副模样,叼着烟站起身,走过去,伸出手想拍拍这位老搭档紧绷的肩膀,试图安抚这头濒临爆发的雄狮:“老高,你好好的,”他的声音带着劝解的意味,“心平气和地,跟三多聊聊……”
“聊个屁!”
那只搭上肩膀的手如同碰到了烧红的烙铁,被高城狠狠一抖肩甩开!力道之大,让何洪涛的手在空中划了个趔趄的弧线。高城猛地转回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何洪涛,也仿佛穿透他瞪向那个仍在“认真”整理笔记的背影。积压的怒火、失望、被挑战权威的屈辱感,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决堤的出口,化作一声雷霆般的咆哮,震得屋顶的灰尘似乎都簌簌落下:
“滚吧他!老子不稀罕!”
那声怒吼在烟雾弥漫、死寂一片的会议室里轰然炸开,如同平地惊雷,震得空气都在颤抖。角落里,史今抠桌子的手指猛地僵住,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连长满脸怒容,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指导员洪兴国见状,心中暗叫不好,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了上去,嘴里还不停地劝解道:“老七,你先别这么大火气嘛!这个许三多他可能……”
会议室的门在史今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几乎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和连长那句“老子不稀罕”的余音。史今靠在冰凉的走廊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夜晚凉意的空气,却感觉胸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并未减轻分毫。他需要透口气,需要一个能稍微理清这团乱麻的地方。
他刚走到楼梯拐角一处相对安静、光线昏暗的角落,身后就传来了熟悉的、刻意放轻却依旧沉稳的脚步声。不用回头,史今也知道是谁。
伍六一跟了过来,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史今身边,目光投向窗外炙热的阳光,侧脸的线条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硬朗。
史今终于忍不住了,他转过头,看着伍六一,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不解,那是一种他带兵以来很少出现的、近乎失措的情绪。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无法掩饰的焦灼:
“六一…你说,三多他到底咋想的?”史今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以他现在的成绩,射击、体能、障碍…哪一项不是拔尖?去钢七连,那是板上钉钉的事!那是尖刀上的刀尖!是咱们最好的地方!他…他为什么要去草原五班?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史今的声音哽了一下,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个被视为“流放地”的五班。
他越想越急,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惜:“明明能走康庄大道!前程一片光明!他非要…非要…”
史今一时语塞,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化作一声重重的、充满挫败感的叹息。他猛地抬手,用力搓了搓脸,仿佛想把那份焦躁和困惑都搓掉。
看着班长这副从未有过的失魂落魄,伍六一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犀利的语言去分析或反驳,而是向前一步,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侦察兵特有的利落和力量。他伸出结实的手臂,揽住史今的肩膀,然后——在史今微微的错愕中——直接将他的头按在了自己宽阔、厚实的肩膀上。
这个动作有点生硬,甚至带着点伍六一式的笨拙,但那份支撑的力量却无比坚实。
“班长,歇会儿。”伍六一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像磐石,在史今耳边响起,“甭琢磨了。许三多这样的兵,”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判断,“他去哪儿,都一样。草原五班,也埋没不了他。是金子,在哪儿都能硌出响来。”
史今的头被迫靠在伍六一肩上,那硬邦邦的肩章硌着他的额角,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定感。他听到伍六一的话,下意识地想抬头反驳,却被伍六一那只大手更用力地按住了后脑勺,动弹不得。
“别动。”伍六一的命令简洁有力,“让你歇会儿就歇会儿。”
史今无奈,只能维持着这个别扭又带着点依赖的姿势。他闷闷的声音从伍六一肩头传来:“可这不一样!在七连,他能更快成长,能发挥最大的价值!在五班…”
“在五班怎么了?”伍六一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班长,你不觉得…许三多跟连长,其实很像吗?”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史今混乱的思绪里激起一圈涟漪。他猛地抬起头,这次伍六一没有阻拦。史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他像不认识似的盯着伍六一那张线条刚硬的脸:“像?跟连长?六一,你…你没发烧吧?”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一个是天之骄子,将门虎子,脾气火爆的尖刀连连长;一个是沉默寡言,甚至有点木讷的新兵蛋子,他们俩…像?
伍六一迎着他疑惑的目光,眼神却异常清明。他仿佛穿透了那些表面的差异,看到了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嗯,像。”伍六一肯定地点点头,目光越过史今,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会议室里那个固执的新兵,也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做出惊人选择的年轻高城,“他们都…选择最难的那条路去走。”
伍六一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史今的心上。
“连长当年放着舒服的机关不去,非要来基层带兵,挑最硬的骨头啃,带最难带的连队,走的不就是最难的路?”
“许三多今天,放着唾手可得的钢七连不去,偏要去那个鸟不拉屎、几乎被人遗忘的五班,他图的什么?不就是心里认准了那条最难走、也最没人愿意走的路吗?”
伍六一的语气带着一种洞察的锐利:“指导员刚才不是说了吗?许三多问的是‘作为一个兵的坚守’,问的是我们都没有的。他认准了‘不抛弃不放弃’就该是钉死的理儿,哪怕是对五班那样的地方。他…是在用最笨的法子,走一条最直的路,一条别人眼里傻透顶、他却觉得非走不可的路。这不就跟连长当年那股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倔劲儿一样吗?”
史今彻底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伍六一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他思维里某个一直没打开的锁。他脑海里飞快地闪过许三多那双平静执拗的眼睛,闪过他整理笔记时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手,再闪过当年高城放弃坦途、一头扎进基层连队时那股子不顾一切的狠劲……
“很像吗…?”史今喃喃地重复着伍六一的话,眼神里的迷茫并未完全散去,却多了一种被强烈冲击后的震动和深思。这个突如其来的、看似荒谬的类比,像一道强光,骤然照亮了他理解许三多这个决定的某个全新角度。他靠在墙上,目光失焦地望着虚空,陷入了更深的、却不再仅仅是困惑的思索之中。
伍六一见状,不再多言。他只是默默地站在史今身边,像一堵沉默可靠的墙,陪着他消化这个冲击性的认知。走廊里只剩下远处隐约的操练声,和他们两人沉重的呼吸。空气,更热了。
第44章 理解
夜幕低垂,空旷的会议室里只亮着一盏孤灯,将人影拉得细长而扭曲。白天的硝烟味似乎还未散尽,混合着夜晚的凉意,空气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许三多垂着头,像一根被风霜打折了腰的麦秆,站在高城面前。连长高大的身影几乎将他完全笼罩。
高城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一下,似乎要把白天炸开的火药味强行压回去,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疲惫:“许三多,你是怎么想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同样沉默的史今,“你不想和我说,你能和史今说说吗?跟你的排长说说。”
许三多的头垂得更低了,嘴唇嗫嚅着,喉咙里像堵了团浸透水的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些盘旋在心里的念头——关于草原,关于五班,关于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一旦要出口,就显得那么不合时宜,那么“不对”。
高城见他这副模样,一股无名火又猛地窜起,伸手就去拽他的胳膊,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躁:“说话啊!”许三多被拉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连长!您别逼他!”史今几乎是扑过来,用身体隔开了高城,像护住幼崽的母兽。
他扶稳许三多,将他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自己则半蹲下来,仰视着那张写满无措的脸,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三多,别怕。告诉排长,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想去五班?咱好好说,说清楚。”
高城看着史今这近乎“溺爱”的姿态,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牙关紧咬。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动作粗暴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
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映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轮廓。他大口地吸着烟,仿佛要把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吸进肺里再狠狠吐掉。然而,他那绷紧的后背和微微侧向会议室的耳朵,却暴露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死死钉在身后那个沉默的新兵身上。
许三多的目光在连长高大压抑的背影和史今班长那双盛满关切与鼓励的眼睛之间来回逡巡。
窗外的黑暗无边无际,连长吐出的烟雾缭绕不散,像他此刻心里化不开的结。他终于鼓起勇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凝固的空气:
“排长,”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遥远的天边,“老马班长在草原五班。”
“什么?!”高城像被烙铁烫到,猛地转身,烟灰簌簌抖落。他两步跨到许三多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眼神锐利如刀,“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许三多?!老马在哪儿是他的事!”
许三多抬起头,这一次,他的眼神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通透,直直迎上高城愤怒的目光:“连长,钢七连的口号是‘不抛弃,不放弃’。”他清晰地吐出这六个字,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人心上,“我们……是不是已经抛弃了五班?”
在心底深处,一个更隐秘的声音在默默道歉:*对不起,连长。我只是想回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看看,就看看。之后……之后我肯定回七连的。*
“抛弃五班?!”高城的声音陡然拔高,额角的青筋再次暴起,白天压下去的怒火被这句话彻底点燃,“那是军令!是调整!很多人可以去那里,为什么非得是你许三多?!新兵连的新兵蛋子,你算老几?”
许三多看着连长暴怒的脸,非但没有退缩,嘴角反而向上牵起一个有些憨直、又无比认真的笑容,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连长,我是新兵连最优秀的。” 那笑容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确信。
“噗——”高城直接气笑了,笑声里充满了荒谬和极致的嘲讽,他指着许三多,手指都在发颤,“新兵连还没结束!你许三多就知道自己是最优秀的了?谁给你的自信?!”
“连长!”史今霍地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新兵训练到现在,所有科目的数据,许三多每一项都遥遥领先!他就是最优秀的!”
高城猛地瞪向史今,那眼神像要吃人。又一个“叛徒”!
他一把挥开挡在中间的史今,像拨开一根碍事的树枝,双手重重按在许三多的肩膀上,巨大的力量让椅子都发出呻吟。他俯下身,脸几乎凑到许三多面前,灼热的呼吸喷在他脸上,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最后的问题,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和无法理解的痛心:
“许三多!你就非要去那个鸟不拉屎的草原五班?!钢七连留不住你?!”
许三多瘦削的肩膀被按得生疼,但他坐得笔直,眼神没有半分闪躲,迎着连长燃烧的目光,非常、非常坚定地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也彻底抽空了高城最后的气焰。
高城按在许三多肩膀上的手,力道一点点地、颓然地松开了。他挺直的脊背似乎瞬间佝偻了几分,眼神里的怒火被一种深重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沮丧和失望取代。他直起身,不再看许三多,也不再看史今,目光茫然地投向窗外无边的黑夜,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萧索:
“呵……行吧。随你。” 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声音飘忽,“世界大得很,选择……多得很。”
说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许三多一眼,像一尊被抽离了灵魂的雕像,脚步沉重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那离去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被拉得格外孤寂而苍凉。
门在连长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许三多一直强撑着的平静瞬间瓦解,他看着连长消失在门后的背影,眼眶迅速泛红,一层水汽模糊了视线。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那点水汽凝聚滑落。
就在这时,史今却猛地张开双臂,将许三多紧紧抱在了怀里。这个拥抱用力而温暖,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感激。史今的声音在许三多耳边响起,有些哽咽,却充满了真挚:“三多……好样的!班长……谢谢你!谢谢你!”
许三多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随即,一丝温暖而腼腆的笑意在他脸上漾开,冲淡了眼眶的红意。他轻轻地说,带着无比的真诚:“排长,你才是帮我最多的人。”
会议室的门悄然无声地再次被推开一条缝隙。
伍六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显然是跑来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当他的目光触及室内——史今紧紧抱着许三多,而连长早已不见踪影——那一瞬间,伍六一脸上所有的焦急、关切和不解都凝固了。他看到了史今眼角的湿润,看到了许三多脸上那混合着难过和释然的复杂表情。他明白了。
伍六一绷紧了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棱角分明地凸起。他没有进去,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相拥的两人,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有震惊,有不解,有愤怒,最终都化为一种沉重的、无声的叹息。然后,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缓缓地拉上了门,身影彻底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走廊里,只剩下他压抑着怒意和失落、沉重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第45章 无视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尽,训练场上已有了动静。许三多穿着洗得发白的作训服,一招一式打着拳,动作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
汗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滴落,砸在干燥的土地上。史今和伍六一站在他侧后方,认真地模仿着动作,眼神紧盯着许三多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排长,肩再沉一点,力从地起。”许三多头也没回,声音平稳地指出史今的不足。
“六一,转腰发力,别光靠胳膊甩。”他紧接着纠正伍六一略显僵硬的姿势。
史今和伍六一立刻调整,没有丝毫犹豫。他们早已习惯了许三多这种精准到近乎苛刻的观察力,并从中受益匪浅。几个回合下来,两人的动作明显更流畅,发力也更集中了。
许三多收势站定,目光习惯性地扫向训练场边缘那个熟悉的位置——那里空荡荡的。他忍不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看向史今:“排长,连长他……好几个早上没来了。”
史今停下动作,抹了把汗,看着许三多小心翼翼的眼神,心里叹了口气,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哦,连长啊。这几天团里有紧急任务,他天天晚上熬到后半夜,审材料、查装备,忙得脚不沾地。估计是太累了,早上就多睡了会儿。” 这话半真半假,任务是有,但“累得起不来”显然不是高城一贯的作风。
伍六一立刻粗声粗气地插话,硬生生把话题扯开:“三多!刚才那个马步冲拳,你腰胯怎么拧的?我怎么感觉劲儿发不透?” 他一边问,一边比划着刚才的动作,眉头紧锁,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
许三多被伍六一的问题拉回注意力,认真地给他讲解发力要点,甚至上手帮他调整姿势。他讲解得很细致,但心底那点刚刚升起的疑惑却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并未平息。
他看着伍六一明显带着转移话题意味的急切,再想想史今那略显刻意的解释,心里其实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连长不是起不来,是……不想来。或者说,不想看见他。连长还在生气。
上午,靶场。
烈日当空,新兵们趴在滚烫的地面上,进行着枯燥而至关重要的据枪训练。汗水浸透了后背,枪托抵在肩窝,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瞄准具里景物的轻微晃动。
高城的身影出现在靶场边缘,军装笔挺,帽檐压得很低。他像一头巡视领地的雄狮,背着手,步伐沉稳地沿着新兵们的后方缓缓走动。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一排排新兵的后背。他停在二班旁边,俯身检查了一个新兵的据枪姿势,低声说了句什么。又走到四班,拍了拍另一个新兵的肩膀。他的巡查细致而严格,充满了连长的威严。
然而,当他的脚步即将靠近三班的位置时,却像遇到了无形的屏障。他的目光在触及三班队列的瞬间,极其自然地、不着痕迹地滑开了,仿佛那里只是一片无关紧要的背景。他甚至连一丝停顿都没有,径直从三班后方走了过去,脚步甚至比之前更快了一些。
趴在队伍最外侧的许三多,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的“掠过”。那是一种刻意的、冰冷的忽视。他原本因为专注训练而绷紧的心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拨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颤音。
巨大的沮丧感瞬间淹没了他,比正午的阳光更灼人,比身下的土地更沉重。他努力维持着据枪姿势,但指尖却有些发凉。*果然……还是让连长讨厌了。*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得他生疼。
趴在不远处的伍六一,眼角余光一直关注着许三多。他清楚地看到了高城那刻意的“路过”,更看到了许三多在那之后瞬间塌下去一点的肩膀和低垂下去的后颈。
伍六一心里那个急啊,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把高城拉回来,或者给许三多打打气。可他张了张嘴,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他知道自己最大的毛病就是嘴笨,好话到了他嘴里也容易变味,说不定越劝越糟。
看来这事儿,还得班长出马。伍六一无奈地想着,只能憋着一股劲儿,把注意力狠狠砸回自己的瞄准具上。
中间休息。
新兵们如蒙大赦,纷纷爬起来活动僵硬的四肢,找阴凉地儿喝水。成才一把将许三多拉到旁边的小树荫下,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三呆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得罪连长了?”
许三多抱着水壶,茫然地看着成才,先是下意识地摇头,随即又迟疑地点了点头。
他其实自己也搞不清楚。连长在他心里,像天上的云,又高又远,变化莫测。他从来就没能把连长的心思琢磨明白过。连长为什么生气?气他不去钢七连?气他提了五班和老马?还是气他……挑战了连长的权威?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比老A那些最刁钻的战术训练题还要复杂百倍。
成才被他这又摇头又点头的反应弄得更急了,忍不住抬手敲了下许三多的脑袋:“哎呀!你倒是说话啊!这点头摇头的,到底啥意思?连长这几天明显不对头,看见咱们班就跟看见空气似的!以前他多喜欢往你跟前凑啊!” 成才的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和对自己前途可能受影响的担忧。
白铁军也凑了过来,一脸八卦加忧心:“就是就是!三多,你就说说呗!到底咋回事?连长这态度,咱班心里都毛毛的。以前咱们班可是连长眼里的香饽饽,现在倒好,成透明班了!”
许三多没说话。他默默地蹲了下来,捡起地上一根枯树枝,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着。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低垂的头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心里乱糟糟的,像塞满了纠缠不清的杂草。面对成才和白铁军的追问,他最终只是闷闷地、带着深深的困惑,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我也不知道连长在气什么。”
他手中的树枝,在地上划出的线条,凌乱而毫无章法,如同他此刻纷乱迷茫的心绪。树荫下的空气,似乎也因为这份沉重的困惑和无声的沮丧,而变得更加凝滞了。远处,连长办公室的窗户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像一道紧闭的心门。
第46章 交心
炽热的阳光炙烤着靶场,休息区的树荫下也蒸腾着热气。
许三多、成才、白铁军三人围蹲在一起,气氛有些凝滞。许三多手里那根枯树枝,还在无意识地划拉着干燥的泥土,留下一道道杂乱无章的痕迹,映衬着他心头的茫然。
不远处的训练器材库旁,几棵粗壮的杨树投下浓密的阴影。
高城高大的身影,就隐在其中一棵树后。他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指间夹着的烟早已熄灭,只剩下半截烟蒂被他无意识地捏扁在掌心。
他的目光穿透枝叶的缝隙,牢牢锁定在树荫下那个蔫头耷脑的身影上——许三多。
看着许三多那副垂头丧气、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般的模样,高城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翻腾着极其矛盾的情绪。
*还知道关心老子来没来?* 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点酸涩的暖意,极其微弱地在他心尖上冒了一下头。
至少,这小子不是完全没心没肺。早上史今替自己解释时,许三多那忐忑的眼神,此刻在高城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来。这股暖意像投入冰水里的火星,瞬间就被更汹涌的怒气和失望扑灭了。
*可你看看你现在这副熊样!* 高城在心里恨恨地骂着,眉头拧成了死结。
*为了个破五班,为了个老马,就把自己搞成这样?放着金光大道不走,非要去踩那泥巴坑!许三多啊许三多,你这脑子里装的到底是啥?!钢七连是刀尖,五班是啥?是刀把后面那截木头疙瘩!你……你这是自毁前程!*
想到这里,高城捏着烟蒂的手又紧了几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胸口堵得厉害,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揪着许三多的衣领再吼他一顿,问问他到底图什么!
就在这时,树荫下的成才打破了沉默。他看着许三多,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急躁和探究,反而沉淀下一种少见的、带着点追忆的复杂情绪。
“三呆子,”成才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带着点感慨,“你知道踏上火车来部队那天,我在想什么吗?”
许三多茫然地抬起头,看向成才。他白皙的带着婴儿肥的脸上,还带着刚才被高城忽视的沮丧,眼神像迷路的小鹿:“想啥嘞,成才哥?”
成才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许三多的头顶,投向远处那片被阳光洗得发亮的、湛蓝无垠的天空。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像一块巨大的、纯净的蓝色画布。
“我想在这里,”成才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许三多耳中,也隐隐约约飘到了树后高城的耳朵里,“干出点名堂来。混出个人样,让家里看看,让村里看看。”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弧度,“可是,三呆子,你在新兵连的表现越来越好,越来越好……好得让人害怕。我是嫉妒你的,真的。”
他坦然地承认了,目光重新落回许三多脸上,“我怕你把我所有的机会都挤没了,怕你把我衬得啥也不是。”
许三多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成才会说这些。
成才继续说着,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还记得那次武装越野吗?你死活非要拉着班里那个掉队的兵,死拖活拽地往前赶。我当时气疯了,你知道吗?我不想管,我就想自己跑个好成绩!可你……”
他指了指许三多,“你这个呆子,硬是拽着他,也……也拽着全班,最后硬是没让一个人掉队。”
“成才哥,”许三多忍不住开口,声音很真诚,“你一直很好的,你帮过俺很多次……”
成才笑着,伸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下许三多的脑袋,打断了他的话:“也就你这个呆子会这么想!”
他的笑容里带着无奈和一丝释然,“我知道,连长、排长、班长……他们一开始都不喜欢我。觉得我太精,太滑头。说实话,我也不在乎他们喜不喜欢我。我来这儿,就是想混出头,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审视过去的自己:“但是,三呆子,你的认真,你那种不管不顾、认准一条道走到黑的傻劲儿,像面镜子似的,把你哥我照得……无处可躲。我那些小聪明,在你面前显得特别可笑。没办法,我只能收起那些心思,老老实实跟着你一起练,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想着总有一天要超过你!”
成才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正视着许三多:“但是这几天,看着你……看着你为了五班,连钢七连都敢不要,连连长都敢顶撞……我突然有点明白了。三呆子,我不如你。”
他坦然地说出了这句话,没有丝毫的扭捏,“不是成绩,是……是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承认,我现在不如你。但是!”
他语气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你给我等着!我不会一直落在你后面的!我成才,总有一天要堂堂正正地超过你许三多!”
许三多看着成才眼中闪烁的、混合着坦诚、钦佩和不屈的光芒,心中那股因为连长忽视而产生的沮丧似乎被冲淡了一些。他脸上露出一个朴实而温暖的笑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握成拳,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碰了碰成才同样伸出的拳头。
“嗯!我相信你,成才哥!” 许三多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力量。
树荫下,两个年轻士兵的拳头轻轻相碰,无声地传递着信任和挑战。阳光透过树叶,在他们身上洒下跳跃的光斑。
树后,高城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他脸上的怒气和失望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看到了成才眼中的坦诚和决心,更看到了许三多脸上那纯粹、毫无保留的信任笑容。那笑容干净得像高原上的阳光,没有一丝阴霾。
他久久地凝视着这一幕。指间那早已不成形的烟蒂,不知何时已悄然滑落在地。
许久,高城才缓缓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他没有惊动树下的任何人,只是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蹲在地上、眼神重新亮起些许光芒的许三多,然后转过身,脚步放得极轻,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片树荫,身影很快消失在靶场边缘。只有地上那个被捏扁的烟蒂,无声地诉说着方才这里曾有过怎样激烈的内心风暴。
第47章 射击 1
上午的靶场,阳光灼热,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新兵们按照班次,依次趴在滚烫的地面上,进行实弹射击训练。轮到三班时,气氛明显有些不同。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瞟向那个最靠边的位置——许三多。
高城依旧站在靶场边缘,背着手,帽檐下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射击阵位。当他看到许三多趴下,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紧张地调整呼吸、反复确认瞄准点,反而……闭上了眼睛?!
高城的眉头瞬间拧紧。这小子搞什么鬼?紧张过头了?还是破罐破摔?一股无名火又有点往上窜。*许三多!训练场不是儿戏!* 他几乎要出声呵斥。
然而,就在他念头刚起的瞬间——
“啪啪啪啪啪!”
五声清脆、连贯、几乎毫无间隔的枪响,如同骤雨敲打铁皮,猛地撕裂了靶场的空气!那节奏快得惊人,根本不像新手谨慎的点射,更像是某种本能的宣泄或……精准的确认?
许三多开完枪,甚至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抬头看靶,只是平静地睁开眼,利落地退弹匣、验枪,动作一气呵成。他侧耳倾听着远处报靶员开始报靶的声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结果早已了然于胸。*嗯,声音没错。他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五颗,同一个点,没失准头。*
报靶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清晰地回荡在靶场上空:
“一号靶,90环!”
“二号靶,80环!”
“三号靶……许三多,10环!”
“四号靶……”
“10环?”高城听到报靶,眉头皱得更深了。
许三多刚才那近乎盲射的五连发快枪,只报了一个10环?这成绩对于新兵第一次实弹射击来说,不算差,甚至算优秀。但放在许三多身上,放在他之前各项体能、障碍都“遥遥领先”的背景下,就显得……平平无奇,甚至有点失常了。
高城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火气,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重新翻涌起来。
果然……短板还是暴露了?射击这东西,光靠傻练不行,还得有点天分和感觉? 他烦躁地想着。*看来这小子也不是全能的。算了,第一次打实弹,紧张失常也正常。* 他勉强说服自己,没再多想,沉声下令:“下一班,上!动作快点!”
史今和伍六一趴在离许三多不远的位置。他们俩也听到了许三多那快得离谱的枪声,更听到了报靶员只报了一个10环。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惑和……担忧。
“不对劲。”伍六一用口型对史今说。
史今凝重地点点头。许三多平时的训练他们看在眼里,据枪稳得吓人,对枪械的感觉更是异于常人。闭眼速射?这行为本身就透着古怪,结果还只报了一个10环?这完全不符合许三多的水平!
趁着换班的间隙,史今和伍六一几乎是同时从地上弹起来,也顾不上向高城请示,拔腿就朝着远处的靶位跑去。高城看到了他们的动作,眉头一挑,但没阻止,只是冷哼一声,目光沉沉地看向远处。
两人气喘吁吁地跑到许三多的靶位后面。当看清那张被固定在靶架上的靶纸时,两人都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然收缩!
靶纸的正中央,心脏位置,只有一个清晰、标准的10环弹孔!
但是!史今和伍六一的经验何等丰富?他们立刻凑近了仔细观察。那个弹孔的边缘……不对劲!它比普通的单发弹孔要显得略微“毛糙”一些,孔洞的撕裂痕迹也更深、更不规则,仿佛承受了不止一次冲击。
伍六一伸出带着厚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弹孔边缘,又凑近了仔细分辨弹孔内部残留的灼烧痕迹和火药残渣。他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
“班长……”伍六一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干涩,“你看这……这像是……一颗子弹打出来的吗?”
史今也凑得更近,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得像鹰:“不……不像。这孔……太大了点,边缘的撕裂……太‘碎’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远处那个正默默收拾装备、对此浑然不觉的许三多,又低头死死盯着那个看似“普通”的10环弹孔。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在排除所有不可能后唯一合理的解释,如同惊雷般在两人脑海中炸响!
史今和伍六一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震惊和一种被巨大冲击波扫过的茫然。他们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靶场上嘈杂的枪声和口令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这个沉默的、唯一的弹孔,像一个巨大的惊叹号,无声地嘲笑着报靶员的“10环”,也嘲笑着他们之前的担忧。
“我的老天爷……”史今喃喃地吐出几个字,声音轻得像梦呓。
伍六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神复杂地望向许三多的方向,低声道:“这……这得练多少枪,才能把枪感练到这种地步?闭着眼……五枪……一个眼儿?”
巨大的震撼之后,是更深的疑惑和一丝隐隐的后怕。他们原本打算“私下多带三多练几次射击”的想法,此刻显得无比可笑。这哪里是需要练枪感?这简直是……人枪合一了!
两人默默地将靶纸小心地取下,没有声张,只是带着满心的惊涛骇浪,脚步沉重地往回走。靶场上,下一轮枪声已经响起。
高城依旧站在远处,看着史今和伍六一拿着靶纸回来时那副失魂落魄、欲言又止的样子,眉头皱得更深了。他隐约觉得,许三多这个“10环”背后,似乎藏着什么他完全没预料到的东西。
第48章 射击2
风卷着细碎的沙砾刮过靶场,高城手中的靶纸在风里簌簌抖动。那张纸上唯一的弹孔像一只嘲弄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这场对峙。
听着那地方?高城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许三多,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
许三多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作训服下摆,布料被他搓得起了皱。他抬起头,眼神干净得像刚下过雨的草原:报告连长,俺...俺就是觉得该往那儿打。
放屁!高城突然暴喝,声音炸得周围几个新兵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他一把揪住许三多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提起来,全军区最顶尖的狙击手,蒙眼射击也打不出这种成绩!你他妈...
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高城近距离瞪着许三多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找不到一丝炫耀或狡黠,只有近乎透明的坦率。这让他胸口那股邪火突然没了着落点,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史今一个箭步冲上来:连长!三多他...
滚开!高城头也不回地吼断,手上却松了力道。他死死盯着许三多,突然扯着人往靶位走,来,再打一次。现在就打。
整个靶场鸦雀无声。其他班的训练都停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成才的指甲不知不觉掐进了掌心,白铁军张着嘴忘了合上。
许三多被拽得踉踉跄跄,却在重新趴到射击位时立刻进入了状态。他闭眼的瞬间,整个人气质都变了——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刀。
啪!啪!啪!啪!啪!
五声枪响几乎连成一声长音。报靶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十...十环!还是一个孔!
高城站在原地没动。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僵硬的影子。他突然想起很多事——想起许三多整理笔记时微微发抖的手,想起他固执地说不抛弃不放弃时的眼神,想起他宁愿去五班也要坚持的某种东西。
你...高城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到底图什么?
许三多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看向高城的眼神突然让这位铁血连长想起新兵下连那天——这个农村来的傻小子也是这样,用最干净的眼神说着最气人的话。
报告连长,许三多站得笔直,俺就是觉得...当兵得对得起这身军装。
风突然大了起来,卷着高城扔在地上的烟头滚过两人脚边。远处传来收操的哨声,但在场的每个人都觉得时间好像凝固了。
高城突然笑了。那笑容又苦又涩,像吞了满嘴的黄连。他伸手重重拍了拍许三多的肩,力道大得能把人拍散架:好...好得很!许三多,你他妈真是...
话没说完,他转身就走,军靴踩在砂石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走出十几步突然停住,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史今!今晚加练夜间射击!全连!
史今愣了两秒,突然反应过来,响亮地应道:
许三多还站在原地,看着高城远去的背影。阳光太刺眼,他眯起眼睛,嘴角悄悄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他知道,有些坚冰,开始松动了。
高城大步流星地穿过训练场,作训靴碾碎了几丛枯黄的野草。他需要这场突如其来的夜间加练——需要枪声、需要口令、需要汗水把脑子里那些翻腾的念头都冲走。可那张只有一个弹孔的靶纸像烙铁似的烫在他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报告!夜间射击准备完毕!史今的喊声在暮色中格外清亮。高城抬手看表,这才发现自己在器械库门口已经站了二十三分钟——他高城居然会发呆?
靶场亮起惨白的探照灯,新兵们趴在还带着白日余温的土地上。高城背着手走过每一排,在许三多身后停住了脚步。这个角度能看到年轻人白皙后颈上细密的汗珠,看到他据枪时肩胛骨撑起作训服形成的锋利线条。
夜间射击要领。高城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靶场瞬间安静,许三多,回答。
许三多的枪管纹丝不动:报告!夜间射击要利用听觉辅助定位,呼吸与心跳同步,食指扣压扳机的力度要——
谁教你的?高城打断他,教材上可没写这些。
许三多的睫毛在探照灯下投出细长的阴影:俺...俺自己想的。
高城蹲下身,作训服膝盖处立刻沾上泥土。他凑近许三多的耳畔,闻到这个农村兵身上特有的阳光晒透棉布的味道:你知道特种大队的狙击手管这个叫什么吗?
许三多的瞳孔猛地收缩。
盲狙高城的声音轻得像片落叶,却砸得许三多心脏狂跳,全军会这手的不超过二十人。你从哪学的?
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许三多突然发现连长的眼睛在暗处呈现出一种琥珀色的透亮,像能看穿人魂魄的猎豹。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最终只是轻轻说了句:梦里。
高城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突然起身:全体注意!夜间射击训练改为闭眼射击!
惊呼声像波浪般掠过靶场。史今和伍六一交换了个震惊的眼神——这根本不是新兵训练大纲里的内容!
怎么?怂了?高城的声音陡然拔高,连闭着眼开枪的胆子都没有?许三多!出列示范!
许三多利落起身,在众目睽睽下重新趴下。闭眼的瞬间,他听到风掠过草尖的沙沙声,听到三十米外报靶员衣料摩擦的窸窣,甚至听到自己血液流过太阳穴的脉动。五声枪响过后,报靶员的声音带着哭腔:还、还是一个孔!
高城突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他看着这个被探照灯镀上银边的身影,想起自己曾经在军报上看过一篇关于绝对枪感的报道——那是描述二战时某个狙击手的词。当时他嗤之以鼻,觉得是文人瞎编的。
现在这个神话就趴在他面前的尘土里,作训服肘部磨的褪了色。
全体都有!高城的声音突然洪亮起来,从今天起,每天晚上增加闭眼射击训练!许三多担任助教!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去五班之前,把你会的都给我倒出来!
许三多怔住了。这是冲突以来,连长第一次正面承认他要去五班的事实。他看见高城逆光站着的轮廓边缘在微微发抖,看见他攥紧又松开的拳头,突然明白过来——连长不是在妥协,是在用钢七连特有的方式说我等你回来。
许三多敬礼的手势标准得能进教材,嘴角却悄悄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他知道,等他从草原回来,会教给钢七连更多东西——不只是盲狙,还有那些深夜里站岗时悟出来的,关于不抛弃不放弃的真正含义。
远处,伍六一撞了下史今的肩膀:班长,连长这是...
史今望着高城大步离去的背影,轻声道:咱们连长啊,终于想通了。夜风卷着这句话,飘向正在擦拭枪支的许三多耳中。年轻人擦枪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藏住了突然发热的眼眶。
第49章 生气、愤怒、平静
探照灯在午夜准时熄灭,靶场重归寂静。高城独自站在器械库阴影里,看着许三多最后一个离开训练场。年轻人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像道黑色的裂痕,固执地刻在钢七连平整如镜的操场上。
报告!史今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三班已完成枪支保养。
高城没回头:知道了。他摸出烟盒,发现最后一根烟早在两小时前就被自己碾碎了。
连长...史今犹豫着上前半步,三多他...
滚蛋!高城突然暴喝,声音却奇怪地发着飘,都他妈滚蛋!
史今愣在原地。他看见月光下高城的侧脸亮得吓人,下颌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而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竟然泛着水光?
史今猛地敬礼,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的一声闷响。他不敢回头,但知道那是连长一拳砸在铁皮柜上的声音。
高城确实在砸东西。他砸完铁柜砸沙袋,直到指关节渗出血珠。一个大男人,蹲在器械库角落里像头受伤的野兽。他想起自己当排长时带过的第一个兵,想起钢七连荣誉室里那些泛黄的照片,想起父亲说带兵不是带机器时失望的眼神。
许三多那个傻子,闭着眼睛都能打出五弹一孔的傻子,宁愿去草原五班也要守着句口号的傻子...他凭什么?
就凭他是对的。
这个认知像子弹般击中高城。钢七连不抛弃不放弃的口号喊了十几年,原来最懂它的竟是个新兵蛋子。
晨光微熹时,高城出现在许三多宿舍门口。他军装皱得像腌菜,眼里布满血丝,身上还带着浓重的烟味。
十分钟后,操场见。说完就走,仿佛多待一秒就会爆炸。
许三多抱着脸盆回来时只看到晃动的门板。他眨了眨眼,突然把脸埋进湿毛巾里深吸一口气——没人看见他发红的眼眶。
操场上,高城背对着朝阳站立。许三多跑步过来的脚步声像鼓点,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心跳间隙。
报告连长!列兵许三多...
闭嘴。高城转身,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档案袋,草原五班的情况。他把袋子拍在许三多胸口,老马去年带的兵,三个退伍两个转后勤。
许三多接住袋子的手很稳,但指甲无意识地在纸面上刮出几道白痕。
知道为什么派你去吗?高城突然问。
许三多摇头。晨风吹乱他刚剃的寸头,发茬在阳光下像层细密的金绒。
高城嘴角扯出个古怪的笑,五班菜地荒了三年,猪圈塌了半边。上周团部检查,他们拿战备粮糊弄伙食。
许三多的眼睛渐渐亮起来,像点燃的火种。
三个月。高城竖起三根手指,种不出够全连吃的白菜,老子亲自去草原踹你屁股。他顿了顿,声音突然低下来,还有...每周写信汇报。不是给连队,是给我。亲手写。
许三多地立正敬礼,手臂绷得发颤:
高城盯着这个比自己矮半头的兵,突然伸手拽了下他的领口:军容风纪都不会整了?动作粗鲁,却把许三多歪了的领章扶得端端正正。
远处,早起的伍六一把史今拽回宿舍:别看啦!连长要给三多开小灶呢!
史今笑着摇头:你懂个屁。他指着操场,那是在交接。
阳光彻底铺满操场时,高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雷厉风行。
他扯着嗓子骂三班内务差,踹醒睡过头的成才,甚至抢了炊事班的锅铲煎鸡蛋。没人知道,他迷彩服口袋里装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许三多今早偷偷塞给他的五班改造方案——画满歪歪扭扭的猪圈设计图和蔬菜轮作表。
早操结束后,高城站在荣誉室不抛弃不放弃的锦旗前发了会儿呆。转身时,他对着空气说了句:早点回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但某个正在打包行李的列兵突然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把《农作物种植手册》郑重地塞进背包最里层,旁边是那本写满心得的狙击手笔记。
草原的风即将吹来新的故事,而钢七连的土壤里,有颗种子正在发芽。
第50章 新兵连下连队考核
新兵连的起床号还没响,许三多就已经在单杠上做了两百个卷身上。
晨雾粘在他结霜的睫毛上,随着每次发力化成细小的水珠坠落。今天是分兵前最后一次考核,草原五班的分配表就压在连长抽屉里。
许三多!滚下来!高城的声音炸雷般在操场回荡。他不知何时站在了单杠下,作训服领口冒着热气,显然刚跑完十公里。
许三多松手落地,敬礼的手势标准得能当教案。他看见连长眼底布满血丝,迷彩裤膝盖处还沾着机房的灰尘——通宵整理考核档案的痕迹。
保存体力不懂?高城把保温杯怼到他怀里,
枸杞混着参片的苦涩在舌尖炸开。许三多呛得咳嗽,听见连长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炊事班老王配的,喝不死你。
集合哨响起时,朝阳刚好爬上旗杆顶端。全连新兵列队站在考核场上,武装带勒得胸腔发紧。高城背着手走过每一排,作训靴踏地的声响像秒针般精确。
最后说一次考核规则!高城停在指挥台前,阳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体能、射击、战术三项综合评分,前五十名进入作战连队!他目光扫过许三多,其余人按需分配。
史今在队伍里捏紧了评分表。他看见许三多抿紧了嘴唇——那个草原五班的分配表,此刻就躺在主席台的文件箱里。
第一项,武装越野!
许三多绑好沙袋直起腰,发现高城不知何时走到了他面前。连长的手突然伸向他胸口,粗暴地扯开武装带扣环,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往他内衬口袋里塞了什么东西。
跑不动就吃。高城说完就走,背影僵硬得像块铁板。
许三多摸出口袋里的东西——三块军用巧克力,包装纸带着体温。他抬头看向指挥台,高城正背对着考核场抽烟,青灰色烟雾缠绕着他捏皱的评分表。
发令枪响的瞬间,许三多像颗出膛的子弹冲了出去。他越过碎石滩时听见口袋里的巧克力碰撞作响,越过小溪流时想起连长通红的眼睛,最后两公里,他嘴里全是血腥味,却莫名尝到枸杞参茶的苦香。
23分41秒!计时员喊破音的成绩引起一片哗然——比师记录快了整整两分钟。
高城站在终点线旁,手里攥着秒表,表盘玻璃不知何时被捏出一道裂痕。他看着许三多瘫在地上剧烈喘息,作训服后背被汗水浸透,露出腰间还没拆线的伤口——上周障碍训练被钢筋刮的。当时军医缝针时这小子居然在背射表参数。
第二项,战术演练!
许三多钻进铁丝网时,右肩被铁丝网划伤。血渗出来染红迷彩服,在尘土里拖出一道暗色轨迹。高城站在观察台上,望远镜的焦距环被他转得咔咔响。
要不要暂停?指导员小声问。
继续。高城的声音像淬火的钢,来当兵就不能娇气
当许三多用淌血的手肘击碎最后一个靶标时,观礼席上的参谋们集体起立鼓掌。只有高城注意到,这小子爬过终点线后,第一个动作是摸了摸胸前口袋——那里还剩一块没吃的巧克力。
正午的阳光毒得像烙铁。射击考核场边,许三多正在缠纱布。伍六一夺过医药包帮他包扎,发现他掌心全是新磨出的水泡。
你疯了?伍六一声音发颤,五班又不要考核成绩!
许三多抬头看向指挥所。高城站在阴影里,帽檐压得很低,但阳光还是照亮了他紧握的拳头——指关节结痂的伤口又渗血了。
射击考核,开始!
许三多据枪的姿势标准如教科书。三百米外的靶子在热浪中微微扭曲,他闭了闭眼,忽然觉得嘴里泛起巧克力甜腻的味道。枪响时,后坐力震得他伤口发麻,但靶纸中心绽放的弹孔却圆得如同满月。
全部命中!报靶员的声音带着颤抖,最后一个移动靶......十环!
观礼席爆发出惊呼。这个成绩已经打破了集团军记录。许三多退弹匣时,发现枪托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别忘归途,刻痕新鲜,边缘还带着金属光泽。他猛地抬头,看见高城正转身离开观察台,腰间工具钳的挂扣闪着光。
迷彩帐篷里弥漫着浓重的汗味和烟草气息。王团长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最新掐灭的那个还在冒着缕缕青烟。帐篷外此起彼伏的口号声透过帆布传来,震得桌面上的搪瓷缸微微颤动。
参谋长扶了扶金丝眼镜,手指在许三多的训练日志上敲出哒哒的声响:夜间据枪加练到凌晨两点,武装泅渡每周三次,这...他突然压低声音,这比咱们连队的日常训练量还多出百分之二十。
三营长突然把作训帽往桌上一摔,帽檐上的金属徽章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光:现在的新兵都是蜜罐里泡大的!不加压能练出什么好兵?他指着帐篷外正在做单杠的新兵们,你看看,这不都挺过来了?
帐篷的帆布门帘突然被掀开,高城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地面投下一道锋利的阴影。他手里拿着最新一期的考核成绩单,作训服袖口沾着泥浆,显然是刚从训练场过来。
报告!新兵连正在进行...
行了行了,王团长摆摆手打断他,烟灰随着动作簌簌落下,过来看看这个。他把许三多的档案往前推了推。
高城的目光在档案上停留了两秒,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帐篷里的温度似乎突然升高了,参谋长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
一营长突然拍案而起,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这样的兵苗子去五班?高城你脑子进水了?他的大嗓门震得帐篷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老李!王团长一声低喝,眼神凌厉地扫过帐篷外——几个正在休息的新兵正好奇地往这边张望。他掐灭烟头,声音压得极低:注意影响。
帐篷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手表秒针的走动声。高城站得笔直,后颈的汗珠顺着脊椎滑进衣领。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帐篷角落的一个点,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二营长突然轻笑一声,手指点着档案上的一行字:你们看这个——上周武装越野,他一个人拖着三个掉队的跑完全程。他抬头看向高城,眼神意味深长,这作风,倒是很像当年的某人啊。
高城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帐篷外突然传来整齐的报数声,许三多清亮的嗓音夹杂其中,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划破沉闷的空气。
王团长突然站起身,作训服在桌角蹭了一块灰。他走到高城面前,两人目光相接:真想好了?
高城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报告,这是...他自己的申请。
帐篷外传来一阵欢呼声,似乎是许三多又打破了某项记录。参谋长的钢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团墨迹,三营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武装带上的铜扣。
王团长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行啊,那就...他的话被帐篷外突然响起的紧急集合哨打断。
高城条件反射般转身就要往外冲,却在门口猛地刹住脚步。
所有人都看到了——许三多正带着三班的新兵们,在烈日下加练战术动作。他的作训服后背已经完全湿透,裤腿上的破口露出结痂的伤疤,但每个动作都标准得像用尺子量出来的。
帐篷里的军官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王团长的手指在档案袋上轻轻敲击,节奏恰好和外面训练的口号声重合。
这事,王团长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再议。
会议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在绿漆墙面上投下青灰色的冷光。高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切过墙上军事过硬的标语。他保持着跨立姿势已经四十三分钟,作训服腋下渗出深色的汗渍,像两片逐渐蔓延的沼泽。
王团长突然把烟盒拍在会议桌上,惊飞了烟灰缸旁栖落的苍蝇。都说说吧。他划亮火柴,火苗在他浑浊的瞳孔里跳动,这个兵。
第51章 会议室的争吵
会议室的电扇吱呀转着,却吹不散满屋的烟味。王团长吐出的烟圈撞在许三多的档案袋上,碎成淡蓝色的雾。
一营长蒲扇大的巴掌拍在桌上,搪瓷缸里的茶水溅湿了考核表,去五班?这兵疯了吧?他抖着档案纸哗啦作响,破了三千米全师记录!夜间射击满分!考核带着伤还......
老李你小点声。参谋长揉着太阳穴,金丝眼镜滑到鼻尖,高城上周就打过报告。他翻出一份皱巴巴的文件,说这兵自己坚持要去。
二营长突然笑出声,脸上的疤跟着抽动:新兵连的香饽饽要去喂狼?高城那小子没把宿舍拆了?
拆了三个沙袋。王团长弹了下烟灰,眯眼看向窗外。
一营长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椅背撞在档案柜上发出巨响。他手指点着桌上摊开的训练日志,指关节上的老茧刮擦纸面发出沙沙声:射击考核满分!这样的兵——他的声音突然哽住,抓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去守仓库?
老马带的五班不是仓库。何洪涛轻声纠正,指尖在会议纪要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是战略储备点。
三营长突然冷笑,他脸上的伤疤在灯光下像条僵死的蜈蚣:狗屁!那就是个垃圾站!他扯开领口露出锁骨处的弹痕,当年我们在南疆,这种兵都是尖刀连抢着要!
高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窗外的杨树沙沙作响,一片枯叶粘在玻璃上,正好挡住他看向训练场的视线。
高城。王团长突然点名,烟灰簌簌落在摊开的调令上,你怎么看?
所有目光霎时聚焦。高城感觉作训服后背的汗渍正在扩大,像块冰冷的膏药贴在他皮肤上。他张了张嘴,却听见自己说:报告,尊重个人意愿。
何洪涛诧异地转头看他。会议室突然安静得可怕,连参谋长转笔的声音都停了。
放你娘的屁!一营长突然暴起,作战靴踹得会议桌移位半尺,当年你一意孤行拔高连队训练量,老子怎么没尊重你意愿?!
王团长的茶杯盖在桌面上弹跳着发出脆响。
高城看见那片枯叶终于被风吹走,窗外训练场上许三多正带着三班加练擒敌拳,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像柄出鞘的军刺。
报告。高城的声音突然哑得不成样子,他...他说五班的意义在于坚守。
这句话像颗哑弹砸在会议室中央。三营长的冷笑凝固在脸上,参谋长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纪要本上,洇出一团蓝黑色的污渍。
王团长突然站起身,他身后的地图哗啦作响。老人走到窗前,背影佝偻得像张拉满的弓。许三多正在训练场边缘扶起摔倒的新兵,阳光给他镀了层金边。
这个兵啊...王团长的烟头在窗台上按灭,留下焦黑的痕迹,有我们都没有的东西。他转身时眼里闪着奇异的光,知道是什么吗?
高城感觉有汗珠滑进眼睛,刺得生疼。
坚守。老人从抽屉里取出印章,重重盖在调令上,对得起这身军装的...坚守。
钢印压下去的声音像声枪响。
何洪涛猛地闭上眼睛,高城却死死盯着窗外——许三多似乎感应到什么,突然抬头看向会议室窗户。两人隔着一层玻璃对视,年轻士兵的眼睛亮得像淬火的钢。
散会。王团长把调令推给何洪涛,告诉那小子...老人的声音突然哽咽,五班的猪...该出栏了。
高城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七连走廊的荣誉墙上,不抛弃不放弃的标语下方,不知被谁新贴了张许三多的训练照。照片里年轻人正在暴雨中据枪,枪管上凝着水珠,眼神坚定如磐石。
他伸手抚过照片边缘,突然发现背面露出一角纸片。抽出来看,是张皱巴巴的糖纸,上面用铅笔写着:【连长,等我种出白菜】
考核场上,许三多正带着三班做热身,作训服后背结着盐霜,史今汇报说,这小子每天加练完都去会议室学习文化知识。
三营长地划亮火柴,火苗映亮他阴沉的脸色:要我说就是惯的!好兵苗子不想着进尖刀连,思想有问题!火柴烧到指尖才甩灭,当年我们在老山......
报告!通讯兵突然闯进来,额头挂着汗珠,考核场出状况了!
王团长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声响。透过窗户,他看到考核场中央围满了人,高城的迷彩帽在人堆里时隐时现,像艘在绿浪里沉浮的小船。
武装越野考核,许三多他......通讯兵咽了口唾沫,扛着一个掉队的跑完了全程!
一营长手里的档案袋滑到地上,纸张雪花般散开。最上面那张训练日志写着:【加练记录:每晚负重30kgx10公里(自发)】
胡闹!参谋长拍案而起,眼镜链哗啦晃动,成绩怎么算?
算......通讯兵声音越来越小,算无效。但高连长说,新兵连就认这个成绩。
王团长突然笑了。他抓起军帽扣在头上,帽徽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走,看看去。
考核场边,许三多正蹲着给抽筋的新兵揉腿。他迷彩裤膝盖处磨出个大洞,露出的皮肤上全是血痕。高城站在三步外,手里攥着秒表,表带都快捏断了。
报告团长!许三多看见首长们,踉跄着要站起来。
坐着!王团长一摆手,目光扫过他肩上深紫色的勒痕——那是背包绳留下的印记。又看向高城铁青的脸,怎么回事?
高城喉结滚动了几下,突然一脚踢飞旁边的水壶:问他!
许三多低头搓着手指上的茧,声音轻却清晰:报告,三班说好不落一人。他抬头看了眼高城,又迅速垂下眼皮,钢七连......不抛弃不放弃。
这句话像按了静音键。参谋长扶眼镜的手停在半空,二营长脸上的疤抽了抽,连王团长嘴边的烟都忘了弹灰。
你......高城突然揪住许三多衣领,拳头举到一半又硬生生刹住,最后变成拽他站起来的动作,入列!转身时,所有人看见他后颈的汗像小溪流进衣领。
王团长深吸一口烟,突然把烟头按灭在考核表上:重新考。他在燃烧的纸灰上点了点许三多的名字,单独考。
下午的太阳把单杠晒得烫手。许三多吊在杠上做卷身上时,作训服下摆翻起,露出腰间白皙的过分的皮肤。
观礼台上,军官们的望远镜齐刷刷看向高城。训练这么久还这么白?
三百零七!三百零八!计数员的声音开始发抖。高城站在单杠正下方,影子恰好罩住许三多晃动的身躯。
第52章 分配草原五班
当许三多做到第三百二十个时,王团长突然走下观礼台。他摆手示意医护兵退开,亲自站到单杠旁:为什么去五班?
许三多的动作没停,汗水雨点般砸在高城军靴上:报告......五班有意义......
说人话!王团长踹了脚单杠柱。
我想让五班...变成...正常的连队值守!许三多吼完这句,突然脱力坠落。高城箭步上前,结结实实把人接了个满怀。
观礼台上,一营长手里的望远镜掉在地上。三营长正往本子上记着什么,钢笔尖戳破了三层纸。参谋长摘下眼镜慢慢擦,手抖得厉害。
王团长看着高城怀里瘫成烂泥的兵,又想起钢七连荣誉墙上不抛弃不放弃的标语,突然转身:高城!
尊重他的意愿 王团长把作训帽檐转到脑后
高城敬礼的手举到一半,突然被许三多拽住衣角。那个累脱力的傻子居然在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颗虎牙:连长...巧克力...还有吗?
太阳高悬,军官们陆续离场。参谋长最后回头时,看见高城正背着许三多往医务室走。年轻连长的手稳稳托着士兵的腿弯,作训服后背湿透一大片。而那个扬言要去五班的小兵,脑袋歪在高城肩上,睡得像个孩子。
下午四点,新兵连集合在训练场。参谋长捧着分兵名单,笑容满面:下面宣布分配结果......
许三多站得笔直,目光却落在荣誉室窗户上——那里映出高城的侧影,他正在撕一张纸。碎纸片从指缝飘落时,许三多没看清是什么。
许三多!
被点到名时,许三多险些踩空台阶。他听见指导员洪亮的声音回荡在操场:
综合评分第一!分配至草原五班......
晨雾中的车队像几头沉默的巨兽。空调大巴的玻璃窗上凝结着水珠,许三多的鼻尖在窗上压出个小小的圆印。他看见成才站在卡车尾部的篷布缝隙处,作训帽的帽檐压得极低,却压不住眼角泛起的红色。
看够没?何红涛突然从身后拍他肩膀,直升机都飞走啦!
许三多擦掉作训服领口蹭上了窗上的水渍。车厢里其他新兵正热火朝天地传阅着何红涛发的装甲师宣传册,彩页上99A主战坦克的炮管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我跟你说,前排的贾洪林转身挥舞着宣传册,这坦克的火控系统...他的声音突然卡住,因为看见许三多正用背包带在手指上缠出齐桓教他的止血结——那个总爱念叨装备的室友,现在应该正在老A带新兵吧?
卡车上的篷布突然被风掀起一角。成才猛地抓住晃动的帆布,指节发白。透过缝隙,他看见许三多贴在空调车后窗上的手掌,五指张开像个笨拙的星星。这个手势他太熟悉了——新兵连第一次实弹射击,他俩躲在器材室偷吃罐头时,许三多就这样对着月光比划过。
看路!高城的吼声从卡车驾驶室炸出来。成才慌忙松手,篷布落下的瞬间,他听见白铁军吸鼻子的声音——这小子正用袖口偷偷抹脸。
空调车里的欢声笑语突然被引擎的轰鸣盖过。许三多转头,看见窗外掠过两架直-10,旋翼卷起的狂风刮得路旁白杨疯狂摇摆。全车新兵都扑向右侧车窗,车身明显倾斜了一下。
坐好!何红涛吓得抓住扶手,去年就有个兵探身子看装备,被...
他的话被淹没在惊呼声中。许三多没动,他低头摩挲着作训裤膝盖处的破洞——曾经齐桓半夜打着手电给他缝,针脚密得像机绣的。当时那个装备狂人边缝边嘟囔:完毕同志,你这裤子再破就该进博物馆当展品了...
卡车驾驶室里,高城猛打方向盘避开一个坑洼。副驾上的通讯员偷瞄连长铁青的侧脸,发现他目光始终钉在后视镜上——镜子里,空调大巴的车窗上,许三多的身影越来越小。
连长...通讯员刚开口就被截断。
闭嘴!高城一脚油门,卡车轰鸣着冲上坡道。篷布里传来一阵惊叫和碰撞声——成才的额头估计又得多个包。
大巴车上,何红涛正指着远处闪光的雷达站口若悬河。许三多悄悄解开领口,摸出藏在里面的子弹壳——这是史今班长临别时塞给他的,壳底刻着第一次打靶几个小字。阳光穿过弹壳口,在他掌心投下个完美的圆形光斑。
公路在前方分岔。空调大巴转向东边的柏油路,卡车纵队继续向北方的土路前进。许三多整个人贴到车窗上,看着高城驾驶的头车掀起漫天黄尘,篷布缝隙里似乎有只手挥了挥,又像是风吹的错觉。
许三多!何红涛突然点名,给你未来班长带个好!老马可是我带过最好的兵!
车厢里瞬间安静。新兵们齐刷刷转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要去垃圾班的倒霉蛋。许三多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是!指导员!他答得那么响亮,仿佛不是去荒凉的草原哨所,而是奔赴某个光荣的战场。
卡车队消失在滚滚烟尘中。成才终于松开咬出血的嘴唇,尝到满嘴铁锈味。他摸出兜里皱巴巴的纸片——许三多昨晚偷偷塞给他的五班地址,背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白菜,旁边标注等丰收。
篷布外,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远处传来隐约的引擎声,不知是收割机还是装甲车。成才把纸片按在胸口,那里别着许三多送他的优秀射手徽章,金属棱角硌得生疼。
第53章 回家了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空调大巴的减震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车厢里的歌声渐渐变得稀落,像一盏即将耗尽的油灯。
许三多把脸贴在车窗上,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车窗外,几只蚱蜢被惊起,在枯黄的草茎间弹跳,像被无形的线牵扯着的木偶。更远处,一只飞鼠从红柳丛中窜出,展开皮膜在低空滑翔,最终消失在灰蓝色的天际线里。
咱们上哪?一个新兵突然发问,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音。他的指甲无意识地抠着座椅上的破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何红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唱啊!同志们怎么不唱了?他的指挥手势比先前更加用力,像是要把那些飘散的音符重新抓回来。
机械般的歌声再次响起。新兵们直着眼睛,嘴唇机械地开合,视线却黏在窗外那一成不变的荒原上。半沙化的土地裸露着龟裂的伤口,偶尔闪过一丛骆驼刺,枯硬的枝干像伸向天空求救的手。地平线在热浪中扭曲,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融化。
许三多却跟着节拍摇头晃脑,他的声音格外响亮,引得周围几个新兵侧目而视。车厢地板上积了一层薄沙,随着颠簸轻轻流动,像某种活物。
咱们要上哪?又一个新兵问,这次带着明显的哭腔。他的手指紧紧攥住作训服的衣角,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没有人回答。草原广阔得能投射整片云朵的影子,他们的车就像被遗弃在巨大棋盘上的一粒尘埃。简易公路两侧,电线杆歪歪斜斜地排列着,有几根已经倒下,横卧在沙地里,像被击毙的巨人。
歌声终于彻底熄灭了。何红涛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和行李架上传来的搪瓷缸碰撞声——那是何洪涛的杯子,他特意带了当年在五班用的那个,底部还留着摔凹的痕迹。
车在一处小营门前急刹,扬起一片沙尘。几个皮肤黝黑的兵站在菜地边上,其中一人手里的锄头还在滴着泥水。他们的作训服洗得发白,袖口和膝盖处打着整齐的补丁。
吕宁,刘红兵,你们是这,生产基地。何红涛的声音干巴巴的。两个新兵木然地站起来,背包带深深勒进肩膀。
全团摄取的多种维生素就仗你们了。何红涛补充道,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菜地里绿得刺眼的油菜在风中摇曳,与周围的荒凉形成奇异的反差。
车再次启动时,许三多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两个留下的新兵站在原地没动,直到车子拐弯,他们的身影才像被橡皮擦掉一样消失在漫天黄沙中。
接下来的停靠点更加简陋。油料仓库的铁门锈迹斑斑,几个兵蹲在阴影里打扑克,他们油腻的工作服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何红涛的套话越来越简短。下车的兵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步一挪地走向那几个迎上来的老兵,背影透着说不出的凄凉。
车厢渐渐空了。许三多数着窗外的电线杆,每一根都记录着他们深入荒原的距离。何红涛开始打瞌睡,他的脑袋随着颠簸一点一点,像只疲倦的啄木鸟。
当车最终停下时,何红涛猛地惊醒,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印。他回头看去,车厢里只剩许三多一个人——这个一路上笑得最欢的兵正襟危坐,眼睛亮得吓人。
车外的景象让何红涛打了个寒颤。四座低矮的水泥房突兀地立在荒原上,像被随手丢弃的积木。没有围墙,没有旗杆,甚至没有一条像样的路。唯一显示这里有人居住的痕迹,是其中一间房顶歪斜的烟囱里飘出的淡淡炊烟。
许三多,你就是这了。何红涛清了清嗓子,红三连二排五班,看守输油管道。他说完立刻后悔了——这个番号早在整编时就被撤销了,现在这里不过是个被遗忘的哨点。
何红涛的声音干涩得像这半沙化的土地。他伸手想拍许三多的肩,却在半空停住——这个一路上笑得最欢的兵,新兵连综合排名第一的新兵,此刻正死死攥着背包带,指节泛出青白色,仿佛要用全身力气压住某种即将喷涌而出的情绪。
但许三多的反应出乎意料。他的瞳孔微微扩大,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远处那几间破败的营房在他眼中忽然有了生命:东边那间的屋檐下,他认出自己当年用罐头盒修补的漏洞;西侧墙根处,那块被磨得发亮的青石还在原地;甚至还能看见菜地边上那截断桩——那是他们练习刺杀用的木桩,现在只剩一个腐烂的根部。
车门吱呀打开,热浪裹着沙砾扑进来。许三多站在车门口深吸一口气,草原的风灌满他的肺叶,带着芨芨草苦涩的清香。两辈子了,他闻过缅甸雨林的腐叶味,闻过城市街角的汽车尾气,却再没闻过这样纯粹的味道。
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何红涛的尾音消散在风里。他尴尬地发现,迎接他们的只有一根歪斜的旗杆,褪色的红旗在顶端耷拉着,旗角已经磨成了流苏状。
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何红涛鬼使神差地补充道。这句话在空旷的荒原上显得格外空洞。
许三多却突然动了,拎着行李跳下车,黄沙立刻灌进他的胶鞋,背包里的搪瓷缸叮当作响。
许三多他站在原地深深吸气,干燥的风裹着沙粒刮过他的喉管,带着记忆中的味道。——芨芨草的苦涩,柴油的刺鼻,还有远处雪山飘来的凛冽
三十米外,那排低矮的营房沉默地趴在地平线上,墙皮剥落得像得了皮肤病。但许三多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东侧屋檐下那个歪扭的字;菜地边上那块青石,是老马班长每晚坐着抽烟的地方。
何红涛看着许三多走向营房的背影,突然发现这个兵走路的姿势变了——不再是训练场上一板一眼的正步,而是一种轻快的、近乎跳跃的步伐,像是终于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
营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佝偻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手里的擀面杖啪嗒掉在地上。许三多站得笔直,敬礼的手有些发抖:报告!列兵许三多前来报到!
没有回答。只有风卷着沙粒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叮叮当当,像一串不成调的音符。
第54章 到家了
五班的宿舍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烟草、汗臭和泡面汤的独特气息。
阳光从蒙尘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
三张高低铺中,只有两张还保持着完整结构,剩下一张的下铺被拆卸下来,成了堆放杂物的平台——几个压扁的矿泉水瓶、几本卷边的军事杂志、一个锈迹斑斑的哑铃,还有半包开了封却没人认领的红塔山香烟。
许三多的目光扫过这一切,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那些没叠的被子像一个个发酵过度的馒头,随意堆在床铺上;桌上的扑克牌散乱地铺开,几张还保持着被甩出去时的嚣张姿态。这场景在新兵连绝对会被视为洪水猛兽,但在此刻的许三多眼里,却比任何规整的内务都更让他感到亲切。
你们班长呢?何红涛的声音明显提高了八度,昨天就说了要来新兵,怎么连个欢迎也没有?
李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副好牌——黑桃同花顺,他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了两年才抓到这么一手好牌。老魏的喉结上下滚动,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薛林则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那里突然长出了一朵蘑菇。
报告指导员,老魏终于被推举为发言人,他的声音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班长输了牌,伙房里正煮面条呢。
话音刚落,伙房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班长老马标志性的骂娘声:他娘的盐罐子又打翻了!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马像阵旋风般冲进宿舍。他系着条油渍斑斑的制式围裙,脸上贴着的纸条被呼吸吹得上下翻飞,活像京戏里的丑角。
唉哟嗬!报告指导员!老马敬礼时,一张写着我是猪的纸条正好糊在他眼睛上,您咋这就到了?我寻思着得黑天才到呢!
何红涛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伸手扯下老马脸上的纸条,发现下面还藏着三张,分别写着再输就剁手找羊五班最菜。这些字迹各不相同,显然是三个兵轮流写的。
我怎么说你?何红涛的声音里透着疲惫,你在三连待的时间比我还长。你看这内务...
老马转身面对自己的兵时,表情立刻从谄媚变成了狰狞:李梦、老魏、薛林!你们让我咋说?!
李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被子团成了个抽象派雕塑;老魏抓起扑克牌来了个天女散花式收牌法,结果一半掉进了抽屉,一半撒在了地上;薛林则试图用脚把地上的烟头踢到床底下,却不小心把拖鞋甩到了何红涛脚边。
欢迎新同志!李梦突然高声喊道,掌声清脆得像放鞭炮。老魏和薛林如梦初醒,跟着拍起手来,只是那掌声干涩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老马凑到许三多跟前,围裙上沾着的面粉簌簌往下掉:新同志叫啥?
许三多!许三多的声音洪亮得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宝藏的孩子。
欢迎许三多来咱红三连二排五班!老马鼓掌的力度大得像是要把手掌拍碎,许三多同志真对不住,早说要给你列队欢迎,就是没码个准点!我这班长先给你赔不是,赔...
谢谢。许三多的笑容灿烂得刺眼,这里真好。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李梦的眉毛挑得老高;老魏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薛林偷偷掐了自己一把,怀疑在做梦。
就连何红涛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他见过新兵哭的、闹的、装深沉的,但从没见过谁对着这么个破地方说的。
老马最先回过神来,转身对三个兵吼道:知道咋对新同志吗?!
李梦像变魔术般从床底下掏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水壶,倒出两杯泛着金属光泽的褐色液体。一杯递给何红涛时,他的小拇指微妙地翘了翘;另一杯递给许三多时,则挤了挤眼睛。
许三多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这水的味道像是把一把生锈的铁钉泡在了沼泽里,还加了点硫酸调味。他想起在另一个世界学过的净水技术,脑子里立刻开始盘算怎么改造这儿的水。
指导员,您慢着喝,李梦一脸诚恳,这水含铜量高,也算矿泉水,就是不知道对身体是好是坏。
何红涛一仰脖,喉结剧烈滚动几下,硬是把那杯矿物质水灌了下去,嘴角还漏出几滴,在他整洁的制服上留下几道锈色的痕迹。
水管子下半年就接到这,何红涛强忍着反胃宣布,为四个人接根水管子,别说三团心里没你们。
老魏立刻接茬:就手再接个俱乐部来就好了。
薛林也不甘示弱:就手把三团也接过来就好了。
李梦瞟了眼许三多,突然提高音量:是为五个人接根水管子!指导员您心里有没新同志呀?
何红涛一时语塞,而李梦已经手脚麻利地给他续上了满满一杯矿物质水,水面还飘着几粒可疑的沉淀物。
带新同志去熟悉一下战备环境,何红涛决定尽快结束这场折磨,别再鸡一嘴鸭一嘴的。
许三多兴高采烈地跟着李梦往外走,路过门口时,他注意到墙上用粉笔画着一道道身高标记,最新的那条旁边写着 新同志 ,后面还画了个问号。他的心头突然一暖——原来他们早就给他留好了位置。
屋外,草原的风裹挟着沙砾呼啸而过。李梦指着远处一根歪斜的旗杆:那是我们的东方明珠,刮风时能奏出哐啷哐啷进行曲。又指向一个用汽油桶改造的简易淋浴间:那是我们的水立方,夏天能蒸桑拿,冬天能练抗寒。
许三多认真地点头,仿佛在参观什么名胜古迹。他的目光越过李梦的肩膀,看见宿舍窗边,何红涛正偷偷把那杯矿物质水倒进了一个空花盆里。花盆里那株半死不活的仙人掌,似乎瞬间又蔫了几分。
风突然大了。旗杆上的绳索敲打着金属杆身,叮叮当当像在奏乐。何红涛站在车边,看见许三多弯腰捡起擀面杖,双手捧着递给老马。两人的影子在夕阳下叠在一起,长长得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
我该走了。何红涛对司机说,声音轻得自己都听不见。上车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许三多已经系上围裙,正跟着老马往厨房走。年轻人走路的姿势有些滑稽,像是怕踩碎地上的阳光。
大巴车调头时卷起的沙尘遮天蔽日。何红涛透过灰黄的玻璃,看见许三多站在菜地边上挥手,身边不知何时多了几个同样穿着旧作训服的兵。他们身后,歪歪扭扭的篱笆圈着一片绿得刺眼的菜畦,在无边的荒原上拼出个规整的方阵。
车上的收音机突然有了信号,断断续续飘出句军歌:...战士责任重,嘿!军事要过硬...何红涛伸手关掉,摸到一手湿润。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流了泪。353团最优秀的班长啊!新兵连综合训练第一的新兵啊!
第55章 五班生活——和李梦的谈话
草原上的风裹挟着沙砾和草籽,在两人脚边打着旋。李梦的作训服下摆被吹得猎猎作响,他故意放慢脚步,靴子碾过一丛干枯的骆驼刺,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刚才在车上往外瞅了没有?李梦突然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审讯。
许三多的目光越过起伏的地平线,那里有朵孤云正在湛蓝的天幕上缓缓融化。一直有瞅。
他深吸一口气,草汁与泥土的气息灌满肺叶,这是记忆中的味道。一只草原雕在高空盘旋,投下的影子掠过他的脸庞。
李梦用脚尖踢飞一块碎石:那你就已经熟悉战备环境了。从新兵连来这跑了几个钟头?
四小时五十四分钟。许三多的回答精确得像在报靶。他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沙粒,在夕阳下闪着金粉般的光。
李梦突然站定,作训靴在沙地上碾出两个浅坑。那你也熟悉地理位置了。他转身时带起一阵风,嗯,这就完了,咱们回去。
许三多没动。他的视线黏在远处一道蜿蜒的干河床上,那里有他曾经和战友们挖的掩体。我好像还没熟悉呢。声音很轻,却像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李梦的眉毛挑得能挂住水壶。他顺着许三多的目光望去,除了荒草还是荒草。有什么好熟悉的?他掏掏耳朵,四间东倒西歪屋,五个...突然改口,不,你不够格...四个千锤百炼人。
暮色开始浸染草原,远处的岗哨塔像根插在大地上的锈铁钉。
李梦突然来了表演欲,他张开双臂,作训服像面破旗般鼓荡:本班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离团部五小时车程,补给车三天一趟,卸下给养、信件及其他——主要是我订的《小说月报》。他弯腰抓起把沙土,看它们从指缝漏下,地下四通八达,各路自动化管道及油泵齐备...
许三多突然毫无征兆地蹲下身子,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的手掌紧紧地贴合在地面上,仿佛在感受着大地的脉搏。
“嗯,在哪里呢?”他轻声呢喃道,似乎在寻找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五小时的车程对一般人来说可能是一段漫长的旅程,但对于许三多现在的能力来说,只需冲刺三个小时就能抵达团部。这意味着他可以更频繁地往返于两地之间,督促班长的学习进度和看看成才他们。
补给车每三天才来一次,这让许三多意识到需要自己动手解决一些生活问题。他心想,或许可以在这里种些蔬菜,既能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又能增加一些生活的乐趣。
不仅如此,他还想到了养殖几只鸡。这样不仅可以有新鲜的鸡蛋吃,还能让这个地方多一些生机。
许三多环顾四周,发现这里非常空旷,是一个理想的训练场地。他暗自琢磨着,是否可以挖掘一些训练特种作战的战壕,以提高自己的实战能力。
许三多默默地计划着接下来能够做到的事情,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李梦一把扳回他寻找方向的脑袋:脚下五米,深挖!他的呼吸喷在许三多脸上,带着烟草和隔夜馒头的味道,我跟这待了一年半也没见过。咱们就像田里的稻草人,戳这,立正!站好!他突然做了个夸张的持枪动作,起个吓唬人的作用...
许三多笑了,眼角挤出细纹。李梦像被扎破的气球般泄了气:累死了,三天也没说过这么多话。他搓搓手指,烟有吗?你立正干吗?
许三多从作训服内袋掏出包中华,动作小心得像在拆炸弹。
李梦的眼睛瞬间亮了:嚯,中华啊!他抽出一支叼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烟盒往许三多面前递了递。
我不抽。许三多摆手,作训服袖口磨出的线头在风里飘摇。他想起另一个世界里,自己总把队长的烟没收的情景。那些皱巴巴的烟盒应该在收拾他的遗物的时候,才能发现锁在他储物柜的铁皮盒里。
李梦点燃烟,火光映亮他下巴上的胡茬:自己不抽?这烟给老兵预备的?他吐出的烟圈被风吹散,很上道么。突然压低声音,这么跟你说吧,我们这无惊无险,此地民风淳朴...他模仿着指导员的腔调,突然被烟呛得咳嗽起来。
许三多帮他拍背,手掌触到嶙峋的肩胛骨。
李梦缓过气来,眼神飘向远方:敌特破坏?连偷油的念头都没走过脑子。他用烟头指着天际线,风暴冰雹?百年罕见。地下管道?工兵专业维护。突然转向许三多,这块苦不苦,说累也绝对不累,就是两个字——枯燥。烟灰簌簌落下,有什么爱好?
爱好?许三多望向岗哨塔上的哨兵剪影。他在想怎么改良菜地的滴灌系统,怎么用废轮胎做单杠,怎么教战友们格斗技巧。这些念头像春天的草芽,在他心里疯长。
李梦突然激动起来,烟头划出橘红色的轨迹:赶紧找一爱好!要不人生苦短长夜漫漫,你五分钟就闲得两眼飞星星!他扳着手指数,薛林,热爱迷路羔羊,见头走失畜生如见大姑娘;老魏,一天给人起十个外号;老马,正研究桥牌...突然压低声音,这帮傻蛋。
一只蚱蜢跳上许三多的靴尖。他轻声问:你...您爱好什么?
见外啦!李梦突然挺直腰板,我叫李梦。他的表情变得庄严,像是站在授勋台上,我的爱好...风突然停了,草原陷入诡异的寂静,说实话,不来这草原我没法实现它,来了这我就一定能实现了它。
许三多看见李梦眼中跳动着奇异的光。暮色中的草原正在变色,从金黄到绛紫,像打翻的调色盘。
我写。李梦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平心静气踏踏实实开始写。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荒原,关于人生,我已经二十一了,我会写一部两百万字关于人生的巨着。
第56章 谈话
李梦突然压低声音,如果在繁华闹市,我一定完成不了,可命运...他望向许三多的眼神近乎虔诚,有一位伟大的作家,因为坐牢写出了传世之作,你知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许三多摇头,作训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
我原来是知道的,现在忘了。李梦并不沮丧,我会像他那样。
你会的。许三多的声音笃定得像在宣誓。
李梦突然警惕地环顾四周,像是怕被窃听:这事别让你以外的人知道。
杀了我也不说。
李梦满意地笑了,皱纹里夹着沙粒。他接过许三多递来的整包中华,动作自然得像在接收贡品。再给支烟...我先拿着吧,你也不抽。他忽然换上哲学家的口吻,指导员有没有跟你说这是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许三多点头,远处传来换岗的哨声。
他在打官腔。李梦对着荒原吐烟圈,光荣在于平淡,艰巨因为漫长。烟头在暮色中明灭,无论如何,我们可以把有限的生命用在无限的事业上。突然嗤笑,这一切,指导员他明白个蛋。
最后一缕阳光掠过李梦的肩章,照亮许三多了然的眼神。他知道,在这片看似荒芜的草原上,李梦的梦想就像那些深埋地下的输油管,虽然看不见,却一直在奔涌流动
老马静静地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他的目光穿过辽阔的草原,投向那片广袤的天空。夜幕降临,繁星如宝石般点缀在浩瀚的天幕之上,熠熠生辉。
这些星星似乎在缓缓移动,就像流星划过天际一般,给人一种梦幻般的感觉。老马被这美景深深吸引,他的思绪也随之飘荡。
突然间,他想起了中午和指导员的对话。指导员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回响,那些关于生活、梦想和未来的讨论,此刻都显得格外清晰。
中午指导员狼狈地抹着脸,面条汤正从指导员的鼻尖往下滴,在军装上画出蜿蜒的油渍。老马慢吞吞地从兜里掏出一块灰扑扑的布——上周擦枪用的,现在勉强算晾干了。
光荣个蛋,艰巨个屁。老马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他望着远处岗哨上的剪影,那是薛林在执勤,身子歪得快要从了望台栽下来。
何红涛的筷子地拍在桌上,震得面汤荡出涟漪:五班长!立正!他的吼声惊飞了屋檐下栖息的沙雀。
老马的身体瞬间绷直,肌肉记忆比思想更忠诚。只有眼珠还在转动,目光掠过墙角结网的蜘蛛、窗台上晒蔫的仙人掌、地上被磨得发亮的水泥地——那里有他们常年踱步踩出的痕迹。
你以前多好。何红涛的声音突然软下来,现在呢?他伸手拂过老马肩章上积的灰,现在就像那屋那几个兵。
老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三连荣誉室里自己的照片,那时他胸前的勋章亮得能照见人影。而现在,他的作训服第三颗纽扣掉了,用钓鱼线粗糙地缝着。
远处传来李梦他们的笑闹声,他们在玩扑克,赌注是明天帮输家洗袜子。何红涛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一年半。从红三连最好的班长掉成现在这样,只用了一年半。
风突然大了,卷着沙粒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老马的目光穿过摇晃的玻璃,落在无边无际的地平线上。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山,连个土包都没有,平坦得让人绝望。
“又要说赖这地方?”何红涛满脸狐疑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那片荒漠一望无际,寸草不生,仿佛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他的声音里原本还带着些许火气,但当目光触及那片荒漠时,那火气就像被这片荒漠吸走了大半似的,渐渐消散了。
何红涛不禁开始怀疑起来,许三多真的能在这样一个地方改变五班吗?这里的环境如此恶劣,生活条件如此艰苦,五班的那些家伙们又都是些散漫惯了的人,他们会不会把许三多也拉进泥潭里,让他变得和他们一样呢?
老马从口袋里摸出半包已经被压得皱巴巴的“大前门”香烟,手指在烟盒上轻轻摩挲着,仿佛那是一件珍贵的宝物。他的打火机似乎也有些不太灵光,连打了三次才终于冒出一点微弱的火苗,在风中瑟瑟发抖,仿佛随时都可能熄灭。
就在这时,何红涛突然伸出手,用力按住了老马的肩膀,让他有些猝不及防。“连里正在为你力争三等功呢!”何红涛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急切,“你知道吗?能在这种地方待下来,就应该无条件地给你一个三等功!”
老马听了这话,猛地被烟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烟灰像雪花一样簌簌地落在他的鞋面上,他急忙弯下腰去,咳嗽的样子就像一个破旧的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老马才缓过气来,他直起身子,连忙摆手说道:“别别!指导员,我可没说要走啊!”
“那怎么办?”何红涛的声音又提高了八度,“你这样下去,一世英名岂不是要晚节不保了吗?”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向窗外,只见李梦正在模仿着何红涛走路的姿势,逗得老魏笑得前仰后合,几乎瘫倒在地上。
“你看看你,没带好那几个兵,反倒让他们把你给带坏了!”何红涛的语气中充满了责备。
老马突然笑了。他望向那群活宝的眼神,像是看自己调皮的孩子:指导员知道吗?这方圆几十公里就这几个人...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想好好待下来,就得明白多数人是好,少数人是坏。
何红涛的钢笔突然从他的手中滑落,像一颗流星般直直地坠落在地上。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墨囊瞬间破裂,蓝色的墨水如决堤的洪水一般从缝隙中喷涌而出,迅速渗进了地缝里。那道蓝色的痕迹,在昏暗的地面上蔓延开来,宛如一条微型的河流,静静地流淌着。
何红涛惊愕地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他只是狠狠地甩了一下手,仿佛这样就能把心中的懊恼和不满都甩掉似的。然后,他迅速地将军帽往头上一扣,头也不回地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第57章 做梦都想回来的地方——老马班长
暮色渐浓,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深紫色。在这苍茫的暮色中,李梦和其他几个人正围在补给车旁边,好奇地观望着。司机正紧张地检修着引擎,他那双原本稳定的手,在众人的注视下却变得越来越抖。终于,“咣当”一声,扳手从他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老魏见状,立刻殷勤地跑过去,捡起扳手,满脸笑容地递还给司机,那笑容灿烂得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就在这时,老马突然大吼一声:“敬礼!”这突如其来的吼声,犹如一道惊雷,把正在发呆的众人都吓了一跳。
薛林手忙脚乱地敬了个军礼,那动作看起来就像是在驱赶一只讨厌的苍蝇;李梦则是不紧不慢地抬起手,指尖勉强碰到了太阳穴;而老魏更是完全慌了神,竟然忘记了自己该举哪只手。
就在同一时刻,何红涛如离弦之箭一般,迅速钻入车内,然后“砰”的一声,毫不犹豫地关上了车门,仿佛那扇门后面隐藏着什么令人恐惧的事物,让他急于逃离。随着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车子开始缓缓前行,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划破了周围的宁静。
许三多静静地伫立在原地,宛如一座雕塑,目光紧随着渐行渐远的大巴车。他的作训服下摆被风吹得鼓起,如同一对展开的翅膀,在这寂静的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单和落寞。
老马则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许三多的脚边,仿佛是一种无声的陪伴。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站着,宛如两棵被遗忘在荒漠中的胡杨,默默承受着岁月的洗礼和风沙的侵蚀。
岗哨上的薛林突然吹起了口哨,那不成调的《军中绿花》在暮色中悠悠地飘荡着。这曲子在这荒凉的地方显得有些突兀,但又仿佛与这片广袤的草原融为了一体。
远处,一只孤独的草原雕如幽灵般掠过天际,它的翅膀在空中划出一道绚丽的晚霞,那晚霞如同一幅燃烧的画卷,将整个天空都染成了橙红色。
“回吧。”老马终于转过身来,他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暮色中显得有些低沉。他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那手掌很厚实,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茧子。许三多能感觉到那手掌的温度和力量,这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温暖。
“明天教你维护输油泵。”老马的语气很平静,就像这荒原上的风一样,没有丝毫波澜。许三多点点头,他知道这是老马对他的信任和期望。
许三多看着老马的背影,那背影微微佝偻着,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他的作训服后背上,用红线绣着的“五班”两个字已经褪色,但那针脚依然整齐,就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在这荒原上孤独地飘扬着。
夜色完全降临了,发电机“突突”地响起来,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在这无尽的荒原上撑起了一小片温暖的孤岛。
草原的夜风裹挟着沙砾,在营房铁皮屋顶上奏出细碎的打击乐。屋内传来扑克牌甩在桌上的脆响,间或夹杂着李梦夸张的叫嚷和老魏憨厚的笑声。屋檐下一盏昏黄的防爆灯在风中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在跳一支沉默的舞。
老马摸出半包皱巴巴的大前门,烟盒上还沾着面粉。他递给许三多一支,年轻人却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台阶上风化的水泥碎屑。
你叫许三多...老马吐出的烟圈被风吹散,不爱说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那是常年与风沙对抗的痕迹。
许三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越过老马斑白的鬓角,落在远处岗哨塔的剪影上。那里有他曾经站过无数次的哨位,哨兵的身影此刻正歪歪斜斜地靠着栏杆打盹。
“我是不太会说话。”许三多的声音轻得仿佛一片羽毛,缓缓飘落,生怕惊扰了周围的空气。
吴哲曾经花费了很长时间教他说话的艺术,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许三多总是在与对抗的连队领导交流时,一不小心就把对方气得火冒三丈。尽管他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对方会如此生气,但他知道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每次遇到这种情况,队长都会出面善后,然后微笑着揉揉他的脑袋,安慰道:“我们三多不用学这个,有队长呢。”
然而,当许三多来到张家后,他心想:生命如此漫长,或许应该好好学习一下如何说话。于是,他开始努力尝试,但结果却令人大失所望。每次与族长交谈时,族长都会被气得脸色发青,仿佛要喷出火来,长老们气到直接和他切磋。
最终,许三多不得不无奈地承认,他似乎真的没有说别人爱听的天分。
老马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成沙漠里的沟壑。那你境界比我高。
他跷起二郎腿,作训裤膝盖处磨出的破洞里露出结痂的皮肤,我新兵那会儿,是吓得不敢说话。烟头在黑暗中明灭,照亮他粗糙的手指——那里有冻疮留下的紫色疤痕。
夜空中突然划过一颗流星。许三多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混合着柴油味的夜风、远处输油泵低沉的嗡鸣、甚至墙角那丛顽强生长的骆驼刺,都和他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就当这是个岛。老马用烟头指着无边的黑暗,你到岛上了,印象怎么样?
挺好。许三多的回答快得惊人。他的手指悄悄抚过台阶侧面——那里还没有他当年用刺刀刻下的五字。
老马斜眼看他,月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流淌。这孩子眼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既不是新兵常见的惶恐,也不是老兵惯有的麻木,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怀念?
真的吗?老马掐灭烟头,金属弹壳做的烟灰缸发出的一声响。
许三多突然挺直了背脊:班长,咱们班这块地方,咱们都能使用吗?他的声音里带着奇异的热切,像是沙漠里突然冒出的清泉。
老马伸了个懒腰,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随便用,地方广阔。他指向黑暗中隐约的轮廓,东到输油站,西到岗哨塔,南到...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那就好!许三多几乎跳起来,作训靴踢起一小蓬尘土。他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菜畦、单杠、甚至几棵在月光下摇曳的橘子树——那是他在另一个世界没能实现的愿望。
第58章 草原五班 1
昏黄的台灯下,李梦的钢笔尖在稿纸上悬停了足足十分钟,洇出一团墨迹。他猛地撕下第一张纸,揉成团砸向墙角的字纸篓——那是个用炮弹箱改装的专用垃圾桶,里面已经堆了十几个同样的纸团,最上面那个展开能看到人生的真谛在于...的半截句子。
托尔斯泰收工啦!老魏的嗓门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他正盘腿坐在床上,用扑克牌叠金字塔,已经叠到第七层,阎锡山、沈万山,哥几个支桌子啊!
薛林从被窝里探出头,军绿色背心肩带滑到胳膊肘:我啥时候又改叫阎锡山了?他头顶翘着两撮头发,活像雷达天线。
你沈万山,他才阎锡山。老魏的牌塔倒了,扑克牌雪花般落在水泥地上,我打算给咱全班凑出五座大山...突然压低声音,班长来了!
门轴发出年迈般的吱呀声。
老马带着一身夜露的气息走进来,作训服肩头还沾着星辉。许三多跟在他身后,像只初入狼窝的幼犬,鼻尖微微抽动——屋里混合着汗臭、烟味和泡面汤的气息对他而言却像回家的信号。
又支上了?先停。老马敲了敲床架,锈屑簌簌落下,跟你们说个正经。
老魏的扑克牌地甩在桌上:有听呢,伟大的伏龙芝同志。他模仿着苏联电影的腔调,胡子拉碴的下巴一抖一抖。
老马清了清嗓子,喉结像颗上下滚动的核桃。他习惯性地去摸烟,却在看到许三多清澈的眼神时缩回了手:指导员再次对五班状况表示了看法...
一天一查我一天叠三次被子,李梦头也不抬地数着稿纸页数,可他一月也不来一趟啊!他的指甲缝里还沾着蓝色墨水。
老马的手指突然攥紧了床栏,关节泛白:起立!内务是给人查看的吗?声音震得天花板上的蜘蛛网簌簌发抖。
是给自个舒服的,薛林小声嘀咕,却利索地跳下床,所以我们做得还不赖。他的袜子破了两个洞,大脚趾正不安分地扭动。
全体起立!老马的怒吼惊飞了窗外栖息的沙雀,牌扔了!全班列队!他的作训帽不知何时歪了,露出一绺灰白的头发。
许三多惊讶地看着这群兵。他们嘴上抱怨着,眼睛里却闪着奇异的光亮,像是终于等到家长检查作业的孩子。老魏甚至偷偷冲薛林挤眼睛,比口型:发火了发火了!
按作息时间,现在...老马看了眼腕表——表盘玻璃早已碎裂,用透明胶粘着,现在看电视!他宣布时的庄严神态,活像在宣布军事演习开始。
五个人搬马扎的动静像在拆房子。许三多直接盘腿坐下,发现自己的迷彩服是唯一没有补丁的。电视机上的红星牌标志已经褪色,老马正用武装带抽打它的侧面,每抽一下就有簇新的雪花从屏幕里迸出来。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怎么上电视了?李梦歪着头,这是侵权...他的声音淹没在的一声巨响里——老马使出了终极修理术,用军靴踹向电视柜。
沙沙声中传来断断续续的播音:...某哨所官兵...零下四十度...坚守...
老魏突然挺直了背脊,脏兮兮的作训服绷出褶皱:我羡慕他们。这句话轻得像声叹息。
老马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终于找到失散多年的战友。他搓着手,指关节发出脆响:看!看!大家可以谈谈想法。
人家离城市上千公里,薛林戳着自己破洞的袜子,怎么都有个伟岸身影美好回忆。咱们呢?他突然指向窗外,昨儿我还看见旅游大巴过去,车窗里小孩冲咱挥小旗呢!
李梦的冷笑话紧随其后:班长,我很想舍身抢救落水儿童。他举起搪瓷缸,里面漂着只淹死的蟑螂,昨天终于听着呼救声...
解散!老马的声音突然泄了气。他摘下作训帽扇风,露出汗湿的额头,想发牢骚?不给你们说,捂也捂死了你们!
欢呼声中牌局重启。老马站在阴影里,看着自己的兵像群快乐的土拨鼠般挤在牌桌前。许三多注意到班长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是个没能成型的微笑。
玩桥牌吗?老马突然凑过去,手里变魔术般出现四张王牌。
薛林甩出对三:那是你们有身份的人玩的。他的牌甩得太用力,掀起一阵小风,吹动了李梦稿纸的一角。
李梦头也不抬:班长心情好就给新兵训训话。他突然转向许三多,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狡黠的光,许三多,听班长话,他可是好人哪!
老马抓耳挠腮的样子像个被拆穿把戏的魔术师。他带着许三多退到角落,笨拙地摆弄着扑克牌,红桃A从他颤抖的手指间滑落。
班长,你要跟我说啥吗?许三多轻声问。他的目光扫过墙上歪斜的挂历——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有人用红笔圈出了退伍日三个字。
老马突然挺直了腰板,那个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回到了他还是红三连最好的班长的时候:要说在咱们中国,像咱们这样的班...他的声音哽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褪色的服役章,可以说独此一个...突然转向现实,你吃了没?
许三多的肚子适时地一声。炊事班的灯光下,老马煮面的背影被蒸汽模糊。搪瓷碗里的面条堆成小山,顶上卧着个荷包蛋——那是老马偷偷从炊事班来的库存。
谢谢班长。许三多的笑容让老马想起新兵连时的自己。他转身假装咳嗽,实则抹了把眼睛。
熄灯号早已响过。许三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耳边是五班特有的交响乐:老魏的鼾声像柴油发电机,薛林磨牙的声音像枪械上膛,李梦的梦话在背诵《战争与和平》的开头。月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正好照在墙上的合影上——年轻的许三多站在最边上,笑得像个傻子。
他的指尖悄悄划过床板,触到了自己的床板木刺。泪水突然决堤,在星光下闪闪发亮。许三多把脸埋进枕头,呼吸着混合着汗味、尘土的气息——这是活着的味道,是回家的味道。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许三多在心中默念:这一次,我一定会做得更好。
第59章 草原五班 2
五班的营房像几颗被随手丢弃的棋子,孤零零地散落在荒原的棋盘上。
铁皮屋顶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墙皮剥落的痕迹如同老人脸上的皱纹,记录着与风沙抗争的岁月。远处的地平线模糊在氤氲的雾气里,仿佛这片荒原随时会将这些突兀的建筑吞咽消化。
晨曦刚刚染红东方的天空,许三多已经睁开了眼睛。他的生物钟比闹铃还要精准——这是多年军旅生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高低铺发出细微的声,他像只灵巧的猫般落地,没有惊动任何一粒尘埃。
被褥在他手中驯服地变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棱角分明得能当量角器使用。薛林在对面铺上翻了个身,眼皮勉强掀开一条缝:搞什么?声音黏稠得像隔夜的米粥。
许三多的手指停在被子最后一道折痕上。他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粉。就是...起床。他最终轻声回答,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晨光。
薛林的鼾声已经重新响起。许三多踮着脚尖出门时,顺手捡起了地上滚落的扑克牌——那是昨晚牌局散场时遗落的黑桃A,牌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草原的清晨带着露水的湿润。许三多的作训鞋踩过带着霜花的草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远处山丘裸露的铜矿在朝阳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像大地袒露的伤口。他深吸一口气,草汁与泥土的气息沁入肺腑,这是记忆中最熟悉的味道。
跑步的节奏逐渐与心跳融为一体,仿佛每一步都能感受到心脏的跳动。许三多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些汗珠沿着他的额头滑落,滴落在地上。他的作训服后背也渐渐被汗水浸湿,形成了深色的痕迹,仿佛是他努力的证明。
通常情况下,他跑到这个地方,都会停下脚步,欣赏天际喷薄而出的朝阳。那金色的光芒洒在大地上,将一切都染成了金黄色,让人不禁感叹大自然的壮美和神奇。然而,许三多却与众不同,他突然摆开架势,一招如疾风般打破了晨雾的宁静。
他的拳法看似朴实无华,但实际上却暗藏玄机。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有力,带动着体内的气息流转。那气息就像一条温热的小蛇,在他的经脉中游走,所到之处,带来一阵温暖和舒适。
这是他在另一个世界学到的本事。当时,他学习这些拳法仅仅是为了强身健体,却没想到如今竟成为了提升身体素质的利器。随着他的动作,汗珠被甩出一道道弧线,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宛如梦幻一般。
而此时,老马班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营房门口。他身披一件洗得发白的作训外套,手里还拿着煮粥的木勺,显然是刚刚从厨房里出来。他静静地看着许三多,眼中流露出一丝惊讶和赞赏。
晨光中,他看着那个虎虎生风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但笑容很快被某种复杂的情绪取代——那孩子打拳时的眼神太过专注,专注得让人心疼。
厨房的煤炉发出“噗噗”的声音,仿佛是一个年迈的老人在喘息。
老马站在大铁锅前,他的身影被热气和烟雾笼罩着,看起来有些模糊。他又舀了两瓢水倒进锅里,随着水的倒入,锅里的水开始沸腾,水蒸气迅速升腾起来,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也掩盖了他那沧桑的面容。
窗外的拳风声突然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轻微的响动。老马竖起耳朵,听到了脸盆与地面的轻碰声,还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他知道,有人来了。
“班长!”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厨房门口响起。老马转头看去,只见许三多站在那里,他的作训服已经湿透了,仿佛能拧出水来。他的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发梢还滴着汗珠,整个人就像一棵沾满晨露的白杨,清新而有活力。
老马连忙放下手中的水瓢,快步走到门口,一把将许三多拽进了厨房。木门在他身后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似乎在抱怨被如此粗暴地对待。
厨房里弥漫着小米粥的香气,那是一种温暖而醇厚的味道,混合着柴火烟的气息,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和安心。这种暖烘烘的感觉,让人的鼻子不禁有些发酸。
“用热水。”老马说着,把冒着热气的水瓢塞进了脸盆里。铜瓢的底部还沾着几粒小米,它们在热水中翻滚着,像是在欢快地跳舞。“这一身汗,凉水激着要落下病根的。”老马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关切。
他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一样,当他擦过许三多的手腕时,带起了一阵细微的战栗。许三多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笑着说:“班长,没事嘞!”他的笑容明亮得有些刺眼,仿佛能驱散这厨房里的所有阴霾。
这是命令!老马突然拔高的声音惊飞了窗外觅食的麻雀。他不由分说地把许三多推到灶台前,那里放着早就准备好的肥皂和干净毛巾,洗完把姜汤喝了——搁了红糖。
门关上的瞬间,许三多看见老班长的背影佝偻了一瞬。灶膛里的余火将那个身影投在门板上,摇晃着,像个不堪重负的骆驼。他低头看着热气腾腾的热水,突然发现水面上浮着几片姜——不知是何时放进去的。
许三多把脸埋进热毛巾里,蒸汽熏得眼睛发胀。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夜哨冻僵回来,老班长也是这样煮了一锅姜汤。那个味道穿越了两个世界,依然滚烫如初。
窗外传来李梦他们的笑闹声,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许三多捧起姜汤喝了一大口,甜辣的味道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水蒸气中形成一道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里面起舞——就像他此刻胸腔里翻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情绪。
第60章 草原五班的内务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未完全升起,许三多就像往常一样早早地起床了。他简单地洗漱后,换上运动服,开始了他每天例行的跑步训练。
许三多迈着轻快而坚定的步伐,沿着熟悉的道路奔跑着。他的呼吸平稳而有节奏,气在体内流转,每一步都充满了力量和决心。1万米的路程对他来说并非难事,他享受着跑步带来的身心愉悦。
跑完步后,许三多稍作休息,便开始了他的打拳练习。他的拳法熟练而精准,每一拳都带着风声,展现出他扎实的基本功。2个小时的打拳训练让他的身体微微出汗,但他的精神却越发抖擞。
晨光透过积满灰尘的窗户,在宿舍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许三多的床铺在光线中像一座棱角分明的堡垒——被褥叠成标准的豆腐块,床单平整得能当镜子用,连枕头的摆放角度都像是用量角器校准过的。
李梦盘腿坐在自己凌乱的铺位上,烟灰簌簌落在皱巴巴的被单上。他盯着许三多的床铺,眼神像是看着什么超自然现象。烟头烧到手指才猛地一抖,烟灰在作训裤上烫出个焦黄的小洞。
发什么呆?老魏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支棱得像只炸毛的刺猬。
思考。李梦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关于人类行为学的哲学命题。烟圈撞上许三多的床架,碎成飘散的雾气。
老马从上铺翻下来时,床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这个睡在新兵上铺的习惯,从他当班长那天起就保持着。铁架床侧面的漆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骨架——就像这个班,表面破败,内里依然坚固。
我在思考,李梦不等询问就主动开口,手指神经质地敲打床沿,新兵蛋子的内务热情能持续多久?他眯起眼睛,根据弗洛伊德理论,这属于强迫症前兆...
老马的目光扫过宿舍,突然愣住了。歪斜的桌椅被摆正,散落的扑克牌摞成整齐的一叠,连窗台上的牙缸都排成了笔直的队列。这些细微的变化像投入死水的石子,在这个凝固的空间里激起一圈涟漪。
这叫惯性和惰性?老马指着李梦的床铺——那团被子扭曲得像被一群醉汉蹂躏过,你瞧瞧你这狗窝...
薛林的鼾声适时地响起,像是对这句话的注解。他的枕头下露出半本《知音》,封面女郎的笑容已经被揉得模糊不清。
老马的鼻子突然抽动了两下:中华?他像警犬般凑近李梦,最近的供销社在十二公里外!手指精准地夹住那根香烟,吐出来!
门一声开了。
许三多站在门口,作训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头发梢还滴着水珠。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刚发现了什么宝藏:你们还没起?
老马举着缴获的烟盒,像个抓到现行的班主任:许三多,李梦忘了把烟还你。
我不抽的。许三多抹了把额头的汗水,笑容纯粹得刺眼,李梦抽吧。
李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回香烟,点火时打火机连按了三次才着。烟雾缭绕中,他看见许三多正对自己的被子伸出。
我的被子你别动!李梦的声音都变了调。
许三多的手没停,动作轻柔得像在拆解炸弹:班长说,内务问题上要互相帮助。
哪个班长说的?李梦猛地转向老马,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新兵连的伍班长。许三多的回答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他的手指灵巧地翻飞,转眼间就把那团抽象派被子变成了规整的方块。
李梦的烟掉在了地上。他扑向自己的床铺时,活像守护领地的鬣狗。
许三多急忙松手——他真怕那床历经沧桑的被子会在争夺中四分五裂。
诡异的寂静笼罩了宿舍。薛林和老魏不知何时也爬了起来,三个老兵围着那床突然变得陌生的被子,表情像是目睹了魔法。阳光照在棱角分明的被子上,边缘锋利得几乎能割破手指。
这感觉...老魏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像是那里突然长出了刺,像被人扒光了游街。
薛林悄悄把《知音》塞到了枕头底下。他的被子不知何时也被叠好了,像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让他不敢相认。
李梦的手指神经质地敲打着床架。他突然站起来,作训裤上的破洞随着动作露出膝盖:同志们,这是意识形态入侵!声音大得像是要惊醒整个荒原,我们必须坚守最后的阵地!
老马悄悄背过身去。他的肩膀可疑地抖动着,不知道是在咳嗽还是在笑。窗外的沙棘树上,一只麻雀歪着头看着屋内的一切,突然扑棱棱飞走了,像是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改变。
许三多站在阳光里,看着这群突然手足无措的老兵,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松动——就像春天来临时的第一块融冰。
阳光透过刚擦净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规整的光斑。
许三多跪在地上,手中的抹布划过最后一块地砖,水痕在阳光下迅速蒸发,留下略带潮湿的反光。整个宿舍焕然一新——墙角的蛛网消失了,床底积攒多年的灰尘被清扫一空,连灯泡都被擦得晶莹透亮。
薛林、老魏和李梦三个人并排坐在小马扎上,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六只穿着破洞袜子的脚悬在半空,生怕弄脏了能照出人影的地板。
李梦的烟灰已经积了老长一截,却忘了弹,烟灰最终不堪重负地落在自己裤腿上,烫出一个新洞。
咳...李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烟嗓里带着不可思议,你们说...这小子能保持多久?他下意识想用鞋底碾灭烟灰,却在碰到地面前硬生生停住,动作滑稽得像在跳芭蕾。
薛林悄悄把脚缩回来,膝盖顶到下巴。他盯着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反正我保持不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马扎边缘的毛刺——那是他去年用子弹壳在上面刻字留下的痕迹。
第61章 草原五班的菜地
老魏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宿舍:牙刷被排成笔直的队列,毛巾边缘对齐得像用尺子量过,连床下随意摆放的作训鞋都被摆成了标准的内八字。这个住了三年多的屋子,突然陌生得让他不敢相认。某种久违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像是休眠多年的种子突然感受到了春雨。
嗯,还可以。许三多直起腰,满意地点点头。阳光在他湿漉漉的额头上跳跃,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悬成一颗晶莹的水滴。当他转身看到三个战友滑稽的姿势时,突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清亮得像荒漠里的泉水,在焕然一新的宿舍里回荡。许三多笑得弯下腰,手指着他们悬空的脚:你们...哈哈哈...像极了新兵连时...哈哈哈...被班长罚蹲的样子!
三个人面面相觑。李梦的眼镜滑到鼻尖,老魏的嘴张成了o型,薛林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某种奇妙的情绪在空气中流转,先是困惑,继而尴尬,最后化作难以抑制的笑意。
去你的!李梦第一个笑出声,烟头差点从指间飞出去。他故意把脚重重踩在地上,却不由自主地收了力道,最终只是轻轻蹭了一下光可鉴人的地板。
老魏的笑声像闷雷在胸腔里滚动。他站起来,作训服上的褶皱像地图上的等高线,与整洁的环境格格不入。伸手想拍许三多的肩,却在碰到对方汗湿的衣服时改为轻轻一捏:你小子...真行啊!
薛林笑得最夸张,捂着肚子从马扎上滚下来,正好撞到床架。上铺老马的军用水壶一声掉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壶身上用红漆写着模范班长,1997,漆已经斑驳脱落。
笑声渐渐平息时,四个人或坐或站,望着这个焕然一新的。窗外的风突然大了,但再没有灰尘被吹进来。许三多抹了把笑出的眼泪,发现三个战友正用一种全新的目光看着自己——那里面不再有调侃和疏离,而是某种温暖的、近乎感动的东西。
李梦突然站起来,把烟头狠狠掐灭在随身携带的罐头盒里:妈的,老子今天要写三千字!他大步走向书桌,踢开挡路的马扎——但在马扎即将撞到墙时,又鬼使神差地伸手挡了一下。
阳光继续流淌,给每个人的轮廓镀上金边。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就像荒漠里突然绽放的野花,微小却倔强地宣告着生命的存在。
阳光斜斜地切过草原,将许三多的影子拉得很长。铁锨插入干硬的土块时发出的脆响,像是打破某种凝固已久的寂静。每一锨下去,都会惊起几只藏在草根下的蚂蚁,它们慌慌张张地搬运着白色的卵,逃离这个突然闯入的巨人。
李梦和薛林坐在石阶上,屁股底下垫着昨天的报纸。李梦的烟灰已经积了老长一截,却忘了弹,直到烟灰烫到手指才猛地一抖。
你们说,李梦眯着眼睛,看着远处挥汗如雨的许三多,这小子能坚持几天?他的目光扫过许三多脚边已经翻好的两垄地——那形状规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薛林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天整理内务,第二天翻地...他突然压低声音,我赌五包辣条,超不过一周。
老魏的作训靴突然出现在两人视线里。他们抬头,看见这个平时最沉默的汉子扛着铁锨,作训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臂。
老魏?你...李梦的眼镜滑到鼻尖。
薛林拽了拽老魏的裤腿:他不一定能坚持几天呢。
老魏只是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解开了某个心结。他走向许三多的背影挺拔了许多,仿佛年轻了几岁。
铁锨插入土里的声音惊动了许三多。他回头时,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刚刚翻开的泥土上,瞬间被吸收得无影无踪。看到老魏,他的眼睛亮得像晨星:老魏!
老魏的回应简短有力。他的铁锨比许三多使得更老练,一脚踩下去,整个锨头都没入土中,挖这个做什么?
许三多抹了把汗,在脸上留下几道泥痕:我想种个菜园子。他的声音因为喘息而断断续续,却透着掩不住的兴奋,李梦喜欢西红柿...老魏你喜欢辣椒...薛林喜欢豆角...
老魏的动作突然顿住了。铁锨柄在他掌心摩挲出细微的声响。他没想到许三多会记得每个人的喜好——连他自己都快忘了最爱吃的是辣椒炒肉。
地得挖深点。老魏突然说,声音有些发紧,这地...荒了太久了。他的铁锨挥舞得更用力了,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的什么东西都翻出来。
许三多笑了,露出两排白牙:我还想去草原上找些动物粪便,可以堆肥——
你们俩干啥呢?老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刚巡查完输油管道回来,作训帽上还沾着晨露。
许三多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镀了层金边:班长,我想种个菜园子!他的声音清亮得像草原上的风铃草。
老马愣住了。他看看翻开的泥土,又看看许三多闪闪发亮的眼睛,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来五班时也动过同样的念头。那时候...
老马听见自己说,这里你随便用。他的声音比想象中要柔和。
李梦在石阶上怪叫一声:能不随便用吗?他挥舞着胳膊比划,这地方广阔得能跑马,除了咱们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老马瞪过去的目光让李梦缩了缩脖子,但这次班长没骂人,只是摇摇头进了屋。透过窗户,能看到他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
不一会儿,老马拿着几包发黄的种子出来,纸包上还印着某年的生产日期。存了有些年头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种子包,不知道还能不能发芽...
许三多接过种子,动作小心得像在拆炸弹。纸包发出脆响,里面的种子哗啦啦地流动,像是某种沉睡的生命即将被唤醒。
薛林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个破水壶:那个...我负责浇水?他的耳朵尖红得像西红柿。
李梦在石阶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把烟头碾灭在罐头盒里。完了完了,他摇着头走过来,从兜里掏出把小刀,总得有人做几个标记牌吧?
五个人围着那片新翻的土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织在一起。远处,一只草原雕掠过蓝天,投下的影子飞快地掠过这片刚刚苏醒的土地。
许三多蹲下身,把第一粒种子埋进土里。他知道,埋下的不只是一颗种子,还有某种比种子更珍贵的东西——那是五班重新跳动的心脏。
第62章 “大狼”
天际泛起鱼肚白时,许三多已经系好了作训鞋的鞋带。他轻手轻脚地推开宿舍门,草原清晨特有的凉意立刻扑面而来,带着露水和沙棘果的气味。身后的高低铺上,薛林正抱着枕头发出轻微的鼾声,李梦的眼镜歪歪斜斜地挂在床头。
许三多做拉伸时,听见身后木门一声响。老魏揉着肩膀走出来,作训服领口还翻着边,显然是匆忙套上的。
早啊,老魏。许三多露出笑容,晨光在他洁白的牙齿上跳跃。
老魏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神却飘向远方。他昨晚翻地时扭到的腰还在隐隐作痛,但看着许三多每天雷打不动的晨跑,某种久违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作训鞋踩在带着露珠的草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大地轻柔的叹息。
跟紧我!许三多突然加速,作训服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身影在晨雾中时隐时现,像一头矫健的草原狼。老魏咬紧牙关追赶,肺叶火辣辣地疼,却莫名想起新兵连时第一次五公里越野的场景。
一声微弱的呜咽突然刺破晨雾。
许三多猛地刹住脚步,草屑在作训鞋前飞扬。他的耳朵微微颤动,像雷达般捕捉着声源方向。老魏刚追上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心头一紧。
在那!许三多如离弦之箭冲向远处的土丘。老魏喘着粗气跟上,脑海中闪过边境巡逻时遇到的各种危险。他下意识摸向腰间,却只摸到空荡荡的武装带——这里不是前线,他们甚至不用佩枪。
土丘背阴处,一个被野草半掩的洞穴前,一团黑灰色的毛球正在瑟瑟发抖。
许三多单膝跪地时,看清那是一只两个月大的幼崽,德牧般的尖耳朵无力地耷拉着,后腿的伤口还在渗血。不远处,一只沙狐正龇着牙后退,嘴角沾着几根灰毛。
慢着!老魏突然按住许三多肩膀。这个向来沉默的老兵此刻眼神锐利如鹰,他俯身嗅了嗅洞穴周围,指尖捻起一撮毛发对着晨光观察:是狼混血崽子,母狼不要了。
许三多已经撕下作训服内衬,动作轻柔地包扎伤口。小狼崽在他掌心颤抖,湿润的鼻头碰了碰他的手指,发出微弱的呜咽。这触感让许三多想起老A时救过的一只雏鹰,也是这样温暖而脆弱。
“要带回去?”老魏的声音略微有些沙哑,仿佛被风沙侵蚀过一般。他凝视着许三多,目光交汇的瞬间,他注意到许三多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一种在这片荒芜的原野上已经许久未见的生机。
许三多坚定地点了点头,与此同时,那只小狼崽正用它那毛茸茸的前爪轻轻地扒拉着许三多的袖口,仿佛在催促他快些做出决定。小狼崽的眼睛犹如黑曜石般深邃,倒映着天边绚丽的朝霞,显得格外灵动。
老魏看着这一幕,突然间笑了起来,他眼角的皱纹像是被春风拂过一般舒展开来。“正好陪着咱们。”他轻声说道,然后脱下自己的作训外套,铺在地上。
然而,就在他准备将小狼崽放上去的时候,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只是……”老魏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什么顾虑。
“只是什么?”许三多赶忙追问。
老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李梦那小子怕狗。”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新兵连的时候,他被军犬追过,从那以后就落下病根了。”
当两人回到营地时,五班的晨间交响乐刚刚开始——李梦的哈欠,薛林的抱怨,老马班长煮粥的锅铲声。所有声音在许三多抱着的小家伙亮相时戛然而止。
这这这......李梦的眼镜滑到鼻尖,许三多你抱了个啥回来?
小狼崽适时地一声,往许三多怀里缩了缩。薛林手里的搪瓷缸掉在地上,剩余的茶水溅湿了刚擦净的地板。
老马班长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沾满粥渍的勺子。当他看清许三多怀中的小生命时,勺子地掉在地上。这个带过无数新兵的老班长突然转身,在储物柜里翻找起来,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像在演奏某种欢快的乐曲。
去年剩下的消炎药。老马递来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里面的药片已经受潮结块,试试看。
李梦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他犹豫着从床头柜摸出个奶粉罐:我妈去年寄的......罐身上的生产日期已经模糊,但密封条还完好无损。
薛林翻箱倒柜找出纱布时,不小心带倒了脸盆架。哐当声中,没人注意到老魏悄悄往小狼崽喝水的碗里加了半勺白糖。
五个人围成密不透风的圈,看许三多处理伤口。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此刻却轻柔得像羽毛。
当指尖划过伤口时,许三多悄悄运转体内气息,一丝温热的力量顺着指尖流入小狼崽体内。这是他在另一个世界学来的本事,没想到第一次用在救治上。
叫啥名?老马突然发问,粗糙的手指轻轻挠着小狼崽的下巴。
李梦推了推眼镜:列夫·托尔斯泰怎么样?有文学气息。
俗气!薛林撇嘴,叫旺财多好,贱名好养活。
老魏闷声道:这是狼犬混血,我在老家见过。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叫大狼吧......
大狼?许三多重复道,怀中的小家伙突然抬头,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手腕。
就是大的狼崽子。老魏难得说这么多话,耳根微微发红。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给每个人镀上金边。小狼崽在光斑中打了个喷嚏,突然伸出粉红的舌头舔了舔许三多的手指。这一刻,五班的空气似乎变得不一样了——多了一丝生气,少了几分荒凉。
老马班长背过身去盛粥,没人看见他偷偷用袖口擦了擦眼睛。李梦的笔记本掉在地上,写着人生真谛的稿纸被风吹散。薛林和老魏争着要抱小狼崽,差点碰翻药箱。
许三多望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想起另一个世界的战友们,想起曾经孤独的五班。
现在,这里有了新的生命,新的故事。窗外,草原的风掠过沙棘丛,带着远方雪山的气息。大狼在他怀里找到个舒服的位置,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仿佛这里本就是它的归宿。
第63章 草原五班的菜园子
雨水在铁皮屋顶上敲打了三天三夜,像是要把这些年的亏欠一次性补回来。
许三多趴在窗台上,看着菜地里新冒出的嫩芽在雨幕中轻轻摇曳。那些细弱的绿色在灰蒙蒙的荒原上格外扎眼,像是有人在这幅单调的油画上不小心洒了几滴颜料。
黄瓜苗长出来了!许三多突然转身,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正在打牌的三个人同时抬头,李梦手里的掉在了洗脚盆里。
老魏第一个冲出门,连雨衣都没穿。雨水顺着他的板寸头流进衣领,他却浑然不觉,蹲在菜地边的样子活像守着金矿的矿工。真...真的出来了。他伸手想摸又不敢摸,指尖悬在嫩芽上方颤抖。
薛林撑着伞跟出来,伞面被风吹得翻了过去。我看看豆角...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那片他亲手埋下种子的地方,两片豆瓣似的嫩叶正破土而出。
李梦是最后一个。他站在屋檐下抱着胳膊。我的西红柿呢?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雨停后的清晨,许三多发现了一个新问题。黄瓜苗的触须在空中无助地抓挠,豆角的藤蔓已经爬到了邻近的辣椒苗上。他翻遍了仓库和岗哨,连根像样的竹竿都没找到。
班长!许三多在杂物房门口堵住了老马,俺要搭架子。
老马嘴里叼着半截烟,从一堆生锈的铁锹后面拖出几根木棍。烟灰掉在木棍上,烫出几个焦黑的小点。
许三多掂了掂手臂粗的木棍,又看看自己菜地里纤细的幼苗,眉头皱成了疙瘩。老马突然咧嘴一笑,变魔术般从背后摸出把柴刀:劈去吧。
刀柄上还沾着面粉,显然刚从厨房顺出来。许三多接过时,余光瞥见李梦和薛林正躲在宿舍窗户后面偷看。这两人最近总嘀嘀咕咕,尤其是看到他和老魏天天早起跑步之后。
看好了!许三多突然提高音量,把木棍往地上一杵。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的气息如溪流般涌向手臂。拳头带着破空声砸下,的一声闷响,木棍像钉子般直直插入土中,足足没入半尺深。
李梦的眼镜滑到了嘴唇上。薛林手里的搪瓷缸掉在地上,惊醒了正在台阶上打盹的大狼。小狼崽竖起耳朵,歪着头看许三多挥刀。
柴刀在晨光中划出银亮的弧线。、两声脆响,木棍顶端整齐地裂成四瓣,像朵突然绽放的木花。许三多故意朝窗户方向露齿一笑,白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我去帮老魏浇水!薛林突然转身,差点撞翻脸盆架。
等等我!李梦的笔记本掉在地上,稿纸散了一地,我...我去看看西红柿需不需要施肥!
老魏不知何时站在了菜地边上,手里捧着几根搓好的草绳。他看着仓皇逃窜的两人,鼻子里哼了一声:怂包。转头对许三多竖起大拇指,三多,绳子我搓好了。
许三多擦擦额头的汗,柴刀在掌心转了个漂亮的圈:魏哥,你先去搭豆角架。我再劈些细棍,西瓜地那边也得搭架子。
西瓜?老魏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你还种了西瓜?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引得大狼也一声附和。
许三多点点头,指向菜地最边缘:那边沙土多,适合西瓜。他的指尖还沾着木屑,就是苗刚冒头,你小心别踩着。
老魏突然变得手足无措,像个得到意外礼物的小孩。他蹑手蹑脚地绕过菜畦,生怕带起的风伤到那些脆弱的生命。许三多看着他滑稽的样子,突然想起另一个世界的成才——第一次实弹射击时也是这般小心翼翼。
大狼不知何时叼来了许三多的作训帽,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小狼崽最近长得飞快,已经能蹿上台阶了,只是受伤的后腿还不太利索。
许三多揉揉大狼的脑袋,突然有了主意:得给你编个垫子。他到厨房拿起班长烧火的麦秆,这些麦秆正好...
架子我们来搭!李梦和薛林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一个拿着锄头,一个抱着捆麻绳。李梦的脸上还挂着水珠,说话时不敢直视许三多的眼睛:你...你给狗做窝吧。
薛林补充道:老魏一个人忙不过来。他的脚尖在地上画着圈,突然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包,这是...我从老家带的西瓜种,明年...明年还能种。
阳光突然变得很暖。许三多看着眼前这群别扭的战友,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老马班长靠在门框上抽烟,烟雾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看到了很多年前的五班。
接下来的场景像幅流动的画:老魏蹲在豆角架前,粗糙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草绳间;李梦扶着木棍对着薛琳指点江山,因为薛林总把架子搭歪;大狼在许三多脚边打滚,木屑沾了一身;老马班长突然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壶凉茶。
歇会儿!老马的声音惊飞了菜地里觅食的麻雀。众人围坐在台阶上,传着喝同一个搪瓷缸。大狼趁机舔了口洒出来的茶水,被苦得直甩头。
许三多看着初具规模的菜园:黄瓜架像列队的士兵般整齐,豆角架上的麻绳交织成网状,西红柿苗旁插着李梦用木板做的标示牌——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番茄,还特意用红墨水涂了颜色。
还差个篱笆。老魏突然说,防兔子。
明天我去砍些红柳枝。薛林接口,难得没和李梦唱反调。
李梦抱臂:应该再挖条排水沟,雨季还没过完。他说完自己都愣住了,仿佛没想到会参与这种讨论。
老马班长突然起身,从仓库深处拖出个落满灰尘的木箱。箱盖打开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里面整齐地码着各式农具,锄头、耙子、甚至还有把小铲子,金属部分都仔细地裹着油纸。
我刚来时带的。老马的声音有些哑,想着...总有一天能用上。
许三多接过那把最小的铲子,刃口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如此执着于这个菜园——不仅是为了新鲜的蔬菜,更是为了让这些被荒原磨钝的眼睛重新看见生长的希望。
大狼突然冲向菜地,对着刚搭好的架子直叫。众人回头看去,最后一缕阳光正穿过黄瓜架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交错的光斑像张网,温柔地笼罩着这片新开垦的绿洲。
夜幕降临时,五班宿舍罕见地早早熄了灯。但透过窗户能看见,四个手电筒的光斑在菜地里来回巡视,像夜空中不安分的星星。许三多躺在床上,听着此起彼伏的鼾声,指尖还残留着木头的清香。大狼蜷在他鞋子上,梦里还在吧唧嘴。
远处传来输油泵低沉的嗡鸣,与草原的风声混在一起,像首古老的催眠曲。许三多轻轻闭上眼睛,明天,黄瓜藤应该能爬到架子的第一格了。
第64章 草原五班 班务会
天还没亮透,草原上的风裹着露水的湿气,从窗户缝里渗进来。李梦缩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许三多和老魏又出去跑步了。
他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嘟囔道:“这都半个月了,怎么还这样?天天跑,天天练,搞得跟新兵连似的……”
薛林捅了捅他,压低声音:“嘘!小声点,班长今天也跟着去了。”
李梦掀开被子一角,眯着眼睛往外瞅。果然,老马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跟块豆腐似的,连床单都绷得一丝褶皱都没有。
“啧……”李梦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睡吧。”
他刚坐起来,床单上立刻压出两个屁股印。还没等他躺回去,许三多已经像阵风一样冲了进来,二话不说,伸手就把床单重新拉平,拍得跟熨过似的。
“哎哟!”李梦差点从床上栽下来,“许三多!你干嘛呢?”
许三多抬头,一脸认真:“床单皱了。”
李梦瞪着他,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薛林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两人悻悻地爬下床,坐到桌边,看着那几副扑克牌发呆。
扑克牌被许三多收拾得跟新的一样,边角对齐,棱角分明,连牌面上的折痕都被他一张张压平了。李梦伸手想抽一张,手指刚碰到牌面,又缩了回来——他总觉得碰一下就会破坏这种完美的秩序。
“这哪行?”李梦叹气,“我没心情玩了。”
薛林也愁眉苦脸:“还玩?我屁股都不知道放哪好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老马。
“班长!”李梦哀嚎,“你管管他吧!”
老马正坐在门口擦他的军靴,闻言抬头,咧嘴一笑:“他做得对,我不说你们就不错了。”
李梦急了:“那我们总不能天天坐马扎吧?”
老马得意地翘起二郎腿:“坐床躺床本来就是不对的!现在也没什么不能坐的,你只要咬咬牙,狠狠心,往下一坐!”
薛林一听,横眉立目,作势就要往床上坐。
老马斜眼瞥他:“如果你觉得对得起你们那身军装的话!”
薛林的动作僵住了。
如果说五班这几个人和老百姓还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这身军装了。虽然平时穿得松松垮垮,可到底还是军装。
薛林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坐回马扎上。
许三多没理会他们的抱怨,继续扫地。扫完地,他又开始琢磨怎么把宿舍外面的沙化土地整平——他打算用石灰铺一层,这样下雨天就不会泥泞了。
老魏正在给大狼喂食,顺便擦窗户。大狼现在已经长大了不少,毛色黑亮,后腿的伤也好了,整天跟在许三多屁股后面转悠。
李梦、薛林和老魏对视一眼,突然凑到一起嘀嘀咕咕。
几分钟后,三人从伙房里溜出来。
李梦手里举着一面小纸旗,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优秀内务”四个大字,墨迹还没干透。
薛林端着一个和面用的铝盆,老魏负责鼓掌。
两人叮叮当当地从许三多身边经过,许三多正蹲在地上研究石灰配方,抬头一愣:“你们干嘛?”
李梦没理他,径直走到许三多的床铺前,郑重其事地把小纸旗插在被子上。
“向荣获五班有史以来第一届优秀内务奖的许三多同志致敬!”李梦捏着嗓子,模仿大会发言的腔调,“希望他见好就收,不要再……”
“砰!”
门被猛地推开,老马黑着脸站在门口。
“你们干什么?!”
三人瞬间僵住。
薛林手里的铝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老魏的掌声戛然而止,李梦的小纸旗“啪嗒”一下歪倒了。
老马大步走进来,一把抓起小纸旗:“薛林!你把和面的盆都抄出来了?你咋不用自个的脸盆呢?!”
薛林委屈:“班长,我是可忍孰不可忍……”
老马咆哮:“闭嘴!”
三人立刻噤声。他们知道老马的脾气,平时和和气气,但真发火的时候,谁也不敢触霉头。
老马瞪着他们:“马扎抽出来,都给我坐下!现在开班务会!”
三人老老实实照办,因为老马额头上青筋还没退。
“班务会现在召开。”老马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许三多同志,这是小事,你别往心里去……”
许三多挺直腰板:“班长,我知道。我会继续努力的。”
老马一愣,没想到许三多这么认真。
许三多心里其实挺高兴——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老马班长的夸赞了,哪怕这点“荣誉”带着讽刺意味,他依然觉得受到了认可。
老马松了口气,又瞪了李梦几人一眼:“这就好……说实话,许三多,我是打心眼里喜欢你保持这种良好的军人作风。内务、军容、口令,好兵孬兵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老魏也在做出自己的努力。”
许三多立刻立正:“报告班长,我觉得做得还不够,我会继续努力!”
老马欣慰地点点头,但随即又犹豫了一下:“可是……说实话,更重要的是大家和气团结,不闹矛盾。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许三多眨了眨眼:“大家都对我很好,我也一定跟大家搞好关系。”
老马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从来就不是个把话说到死处的人。
李梦失望地叹气:“班长这弯子绕大了,我看他明白才怪呢。”
薛林忍不住了,直接对许三多说:“许三多,谢谢你,可是……别再叠我们的被子啦。”
许三多疑惑:“咱们不是应该互相帮助吗?”
李梦接过话头:“这个事情上,我们不需要你的帮助,明白啦?”
许三多终于明白了:“嗯……班长,班务会还有什么要说的?”
老马挠挠头:“会?哦,散会散会。”
班务会结束后,许三多拎着筐子出去找石头,准备熬制石灰。
李梦几人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点内疚。
“咱们是不是有点过分了?”薛林小声问。
李梦没吭声。
老魏没理会他们,直接拿起背包,跟着许三多出去了。
草原上,许三多蹲在地上,仔细挑选着合适的石头。老魏走过来,看了看他堆起来的几块石灰岩,点点头:“这几块不错。”
许三多抬头,冲他笑了笑。
老魏没说话,转身在附近也开始找石头。
许三多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改变需要时间。
但至少,老魏已经站在他这边了。
远处的天空,朝阳终于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草原上,也洒在五班的小屋上。
许三多深吸一口气,继续低头捡石头。
他相信,总有一天,这里的一切都会变得更好。五班一定会变的更好。
第65章 草原五班 捡石头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刚越过地平线,许三多就已经背起竹筐走出了宿舍。草原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作训鞋,在身后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老魏揉着惺忪的睡眼跟上来,嘴里还叼着半块冷馒头。
今天得多跑几趟。许三多指着远处裸露的岩层,那边的石头成色好。
老魏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在晨雾中隐约可见一片灰白色的山岩。他三口两口把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馒头屑:走着!
第一趟背回来的石头还带着夜间的凉意。许三多仔细地把它们按大小分类,大块的堆在左边,小块的码在右边。老魏学着他的样子,却总是不小心把分好的石头又碰乱了。
你这样不行。许三多蹲下来示范,要像砌墙一样,每一块都要卡住。
老魏看着许三多那双布满茧却异常灵活的手,突然想起自己刚入伍时也是这样认真。那时候他还会每天把被子叠成豆腐块,会把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敷衍的呢?大概是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待得太久了吧。
第二趟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汗水顺着两人的脊背往下淌,在作训服上画出一道道深色的痕迹。许三多的脸被晒得通红,掌被石头棱角磨得通红,却始终带着笑意。
老魏看着他弯腰捡石头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新兵蛋子身上有种特别的东西——就像这些沉默的石头,看似普通,却蕴含着改变地貌的力量。
歇会儿吧。老魏用袖子擦了擦汗,这都第五趟了。
许三多直起腰,从兜里掏出两个苹果,递给老魏一个:给,早上班长给的。
苹果不大,却红得发亮。老魏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立刻充满了口腔。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冒烟。
魏哥,你看这个。许三多突然从筐底掏出几块红色的石头,像不像画上的朱砂?
老魏接过来对着阳光看了看。这些石头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红色,有的像凝固的血液,有的像晚霞的余晖。最特别的一块上面还有金色的纹路,像是谁用毛笔随意勾勒的线条。
你捡这么多红石头干啥?当弹珠玩啊?老魏用袖子抹了把汗,他捡起一块对着太阳照了照,石头上细密的纹理像血管一样延伸。
许三多的眼睛亮了起来:可以做颜料啊。等修操场的时候,还能用它们拼个五角星,或者两个字。他用手指在地上比划着,红色的字,老远就能看见。
老魏想象着那个场景,不由得笑了。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也会用彩色的石子在地上摆图案。那时候日子多简单啊,一块糖,几颗石子,就能高兴一整天。
阳光正好照在许三多脸上,那张原本白净的脸如今晒得泛红,却透着老魏许久未见的生气。老魏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他低头摆弄着石头,声音闷闷的三多,你为啥这么较真?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问题太唐突。
许三多正在往筐里装红石头,闻言抬起头。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老魏这才注意到,这个新兵蛋子的睫毛居然这么长,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魏哥,你不也来帮我了吗?许三多笑着反问。
老魏低下头,用脚尖拨弄着一块小石子。是啊,他为什么要跟着这个愣头青折腾?明明可以像李梦他们一样,躺在宿舍里睡大觉。
我啊...老魏把一块石头捏在掌心转来转去,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看着你天天跟打了鸡血似的,我就想...人不能总这么混着。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地平线,其实每天跟你一起跑步,我起床时都想死。但是...
一阵风吹过,带来了远处沙棘果的香气。老魏的作训服被吹得鼓了起来,像一面破旧的旗。
但是看着菜园子里的小苗一天天长高,我的心好像也跟着活过来了。老魏的声音有些发抖,三多,要不是你来了,我可能就这么混到退伍了。
许三多看见老魏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光。他假装系鞋带,给老魏留出擦眼泪的时间。
咱们再捡点石头吧,许三多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班长该喊吃饭了。
像是回应他的话,远处传来了老马的喊声:回来吃饭了——
两人相视一笑,背上沉甸甸的竹筐往回走。许三多的筐里装着那些红石头,在阳光下像一筐燃烧的炭火。老魏走在他身边,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路过菜园时,许三多停下脚步。西红柿苗已经长到了膝盖高,翠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摆。老魏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最近的一株。
看,又长高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孩子般的惊喜。
许三多点点头,目光扫过整片菜地。黄瓜藤攀上了他们搭的架子,豆角开出了紫色的小花,西瓜苗也舒展开了肥厚的叶子。这一切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大地给予他们的奖赏。
走吧,许三多调整了一下肩上的背带,下午还要和水泥呢。
老魏最后看了眼菜园,快步跟了上去。两人的影子投在刚刚踩出的小路上,一长一短,却同样挺拔。
宿舍门口,老马已经摆好了饭菜。李梦和薛林蹲在墙根下抽烟,看见他们回来,不约而同地掐灭了烟头。
赶紧的,老马招呼道,饭都要凉了。
许三多和老魏放下竹筐,相视一笑。那些红色的石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无声的承诺——改变,才刚刚开始。
第66章 制作石灰
阳光像融化的铁水般倾泻在五班驻地前。
许三多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将两块平整的青石板并排摆在空地上。石板表面还带着昨夜雨水的湿气,在阳光下泛着青幽幽的光。
这块当砧板,这块放原料。许三多拍了拍石板,震起一小片灰尘。老魏已经拎着两把锤子走过来,铁锤的木柄被磨得油光发亮,一看就是老物件。
使点劲!老魏示范着动作,粗壮的手臂上肌肉虬结。他左手固定住一块石灰石,右手抡锤,的一声脆响,石块应声裂成四五个均匀的小块。看见没?手腕要活,像这样——
许三多学着他的样子,却差点砸到左手拇指。碎石飞溅起来,在他脸颊上划出一道白痕。
老魏哈哈大笑,接过锤子又示范了一遍。这次他放慢动作,让许三多看清每个细节:握锤时拇指的位置,挥锤时腰部的转动,落锤瞬间手腕的抖动。
阳光下,碎石飞溅的轨迹像小小的流星,在石板周围划出闪亮的弧线。老马不知何时搬来了小马扎,坐在阴凉处帮他们收拾石屑。老马粗糙的手指捻起一撮石粉,在指尖搓了搓,满意地点点头:成色不错。
远处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李梦和薛林趿拉着拖鞋走过来,一个端着掉了瓷的搪瓷缸,一个拎着快见底的暖水瓶。李梦的作训服敞着怀,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白背心;薛林的裤腿上沾着午饭时溅上的菜汤,已经结成了硬块。
二位爷,歇会儿?李梦把茶缸往许三多跟前一递,劣质茶叶的苦涩气味立刻弥漫开来。茶水晃出来洒在石板上,的一声冒起白烟,转眼就蒸发得无影无踪。
薛林蹲下来,用树枝戳了戳堆积的石屑:真能变成水泥?别是糊弄鬼呢。他狐疑地看着那堆灰白色的粉末,我老家盖房子都得去镇上买水泥。
老马抓起一把石粉让他闻:石灰石、黏土、铁矿石,配比对了就是水泥。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少见的光彩,三多这小子懂行。
许三多不好意思地笑笑:书上看的。他抹了把汗,沾满石粉的手在脸上留下几道白印子,活像只花猫。老魏看着他滑稽的样子,忍不住又笑起来,笑声惊飞了屋檐下打盹的麻雀。
李梦突然来了兴致,夺过老魏的锤子:让我试试!他学着老魏的样子抡起锤子,结果一锤下去,碎石像霰弹一样四散飞溅。一块尖锐的碎石崩起来,正好打在他脑门上,顿时鼓起个青包。
哎哟!李梦捂着额头蹲了下去。众人先是一愣,继而爆发出一阵哄笑。
薛林笑得直拍大腿,老马笑得看见了后槽牙,老魏更是笑得直不起腰。连一向腼腆的许三多都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打翻装石粉的铁桶。
笑声中,石粉已经堆成了小山。许三多找来一个废弃的铁皮浴盆,开始调配原料。他先将石粉和黏土按三比一的比例混合,又加入少量铁矿石粉,最后倒入适量的水。
搅拌的过程像一场神秘的仪式。许三多的手臂有节奏地划着圈,木棍在混合物中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老魏蹲在旁边,不时按照他的指示添加材料;老马眯着眼睛,时不时出言指点;连李梦和薛林都凑了过来,好奇地张望着。
渐渐地,那原本呈灰色的泥浆,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开始变得越来越粘稠。
许三多见状,连忙拿起一根木棍,小心翼翼地挑起一些泥浆。只见那泥浆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一般,顺着木棍缓缓滑落,拉出了一根根长长的丝线,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许三多见状,心中不禁一喜,他又拿起一块木板,轻轻地在泥浆表面刮了一下。令人惊奇的是,那原本被刮过的地方,泥浆竟然像被施了魔法一样,立刻恢复了平整,只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划痕。
“成了!”许三多兴奋地欢呼起来,他那沾满泥浆的脸上,此刻只有一双眼睛还亮晶晶的,透露出难以掩饰的喜悦。他迫不及待地向周围的众人展示着自己的成果,兴奋地说道:“你们看,这个稠度正好!”
一旁的老马见状,也伸出手去,轻轻地戳了戳那堆泥浆。他感受着泥浆的质地,满意地点了点头,赞叹道:“嗯,这比这边镇上卖的也不差啊!”说着,他那粗糙的手指在水泥表面轻轻按了一下,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指纹。然而,这个指纹并没有停留太久,很快就随着泥浆的流动而自动流平消失了。
站在一旁的李梦和薛林面面相觑,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堆看似普通的石头,竟然真的能变成如此神奇的建筑材料。
而老魏则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他迅速找来一把抹刀,开始将那如巧克力般融化的水泥,缓缓地倒入早已准备好的木模里。
随着水泥的流动,一股淡淡的矿物气息也随之飘散开来,仿佛在诉说着这神奇材料的诞生。
等等!许三多突然跑进宿舍,拿出几个小布袋。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红色石头的粉末倒入水泥中,轻轻搅拌。灰色的水泥立刻泛起淡淡的红晕,像少女羞红的脸颊。
这是......老魏惊讶地看着逐渐变色的水泥。
给咱们五班留个记号。许三多笑着解释。他用树枝在未干的水泥表面写下两个字,红色的字迹在灰色背景上格外醒目。
阳光西斜,将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围在那块渐渐凝固的水泥板周围,像在守护什么珍贵的宝物。大狼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在水泥板边缘按下一个清晰的爪印。
许三多看着这个临时组建的施工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从今天起,五班将不再是被遗忘的角落——因为他们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
第67章 修整房屋 1
先抹隔壁!李梦叼着半截烟,站在门槛上指手画脚。烟灰随着他说话的动作簌簌落下,在刚扫干净的地面上留下几点灰斑。我们屋还得睡觉呢,抹完得晾两天。
薛林已经抱着扫把冲进隔壁宿舍,像头蛮牛似的在屋里转圈。扫把扬起经年的灰尘,在阳光里形成一道浑浊的雾障。
老马被呛得直咳嗽,挥着手驱赶眼前的浮尘:慢点儿!你小子拆房子呢?
老魏二话不说开始往外搬东西。缺腿的凳子、生锈的铁桶、一摞过期的《解放军画报》......每样东西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搬到走廊上,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迁徙。
许三多注意到,老魏搬东西时特意避开了墙角那个蜘蛛网——那里有只正在结网的圆蛛。
等等!许三多突然扑向角落。在一堆报废的电器零件下面,露出半截棕色的塑料外壳。他像考古学家发掘文物似的,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一个老式红星牌收音机渐渐显露真容。旋钮已经松动,天线也断了半截,但刻度盘上的红色五角星依然鲜艳。
班长,这个我能修吗?许三多把收音机抱在胸前,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宝藏。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调频旋钮,仿佛已经听见了里面传出的广播声。
老马正扛着一捆旧报纸往外走,闻言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归你了!转身时却听见许三多发出一声压抑的欢呼,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个新兵蛋子总能从最普通的东西里发现乐趣,就像......
就像当年的自己。老马恍惚间想起二十年前,他刚来五班时也这样,把废弃的炮弹壳做成花盆,用罐头盒搭成书架。那些幼稚的创意,是什么时候被岁月磨平的呢?
李梦和薛林站在走廊阴影里交换眼神。李梦撇撇嘴,用口型无声地说:这小子傻了?有电视不看修收音机?
薛林耸耸肩,同样用口型回应:随他折腾呗,反正班长批了。他摸出半包皱巴巴的大前门,弹出一根叼在嘴上,却没点火——屋里还堆着水泥呢。
老魏扛着最后一张三条腿的桌子出来,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回头看见许三多已经跪在地上开始抹水泥,那专注的侧脸像是庙里雕刻的佛像,庄严又平和。
水泥在许三多手下变得异常驯服。他用的是一把自制的小木铲,边缘磨得溜光水滑。水泥浆像融化的巧克力般铺展开来,自动找平,表面泛起细腻的水光。
老马蹲在旁边递工具,时不时发出的惊叹;李梦不情不愿地提着水桶来回跑,嘴上抱怨却把水兑得恰到好处;薛林蹲在门口抽烟,眼睛却一直往屋里瞟,烟灰烧到手指才猛地一抖。
阳光慢慢西斜,从窗户斜射进来,将五个人的影子投在逐渐成型的水泥地面上。许三多的动作越来越熟练,水泥表面渐渐呈现出镜面般的光泽。老魏不知从哪找来根直木条,帮着检查平整度。
左边高点。老魏眯着一只眼说。许三多立刻用铲子轻轻一刮,多余的水泥像奶油般卷起。两人配合默契,像合作多年的老匠人。
当最后一块角落被抹平时,五个人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崭新的水泥地面泛着柔和的灰光,平整得能照出人影。
许三多的倒影清晰可见——作训服沾满水泥斑点,脸上横一道竖一道的汗渍,可眼睛亮得像星星。
咱们...老魏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急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咱们真把它弄成了。这个在五班待了四年的老兵,第一次觉得这些斑驳的墙面、这些吱呀作响的门窗,真正成了。
许三多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累得说不出话,只是笑。他的作训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绿色,手上全是水泥灼出的小伤口,可心里涨满了一种久违的充实感。这感觉比在特种部队立功受奖还要实在,就像......就像小时候帮父亲垒好猪圈时的成就感。
老马挨着他坐下,作训服后背湿了一大片。突然伸手揉了揉许三多的脑袋,把他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揉成了鸟窝:好样的。简单的三个字,重得像是盖了个章。
许三多感觉有股暖流从头顶一直流到脚底,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李梦和薛林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倒影清晰地映在地面上。恍惚间,他们发现那身总是皱巴巴的军装,在地面的映照下似乎也变得挺拔了些。李梦下意识地拉了拉衣襟,薛林偷偷抹平了裤子上的褶皱。
突然,一声响打破了宁静。许三多手忙脚乱地扑向那个老收音机,拧动旋钮。一阵杂音过后,断断续续的军乐声飘了出来,在崭新的房间里回荡。是《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行曲》,虽然夹杂着电流声,但铿锵的旋律依然让人热血沸腾。
大狼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小心翼翼地踩了踩未干透的水泥地,留下几朵小小的梅花印。
许三多笑着把它抱起来,蹭了蹭它湿润的鼻头。小狼崽身上带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温暖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窗外,草原的风轻轻掠过,带着远方雪山的气息。五班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在这片荒原上,像一颗倔强的小星星。收音机里的音乐声飘出窗外,惊起了草丛里的蚂蚱,它们扑棱棱地飞向夜空,像一串突然绽放的烟花。
老马摸出半包大前门,给每人发了一支。五个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是某种无言的仪式。
许三多不会抽烟,但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把烟叼在嘴里,被呛得直咳嗽。众人哈哈大笑,笑声惊动了屋檐下的燕子,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月色。
这一刻,五班不再是被遗忘的角落。水泥地上,五个歪歪扭扭的手印围绕着一个小小的狼爪印,在月光下静静凝固。这是他们的勋章,比任何奖状都来得真实。
第68章 修整草原五班2
凌晨四点半,草原上的启明星还挂在天边。
许三多悄无声息地从床上坐起来,作训服在黑暗中发出窸窣的摩擦声。他轻手轻脚地穿好鞋,却听见对面床铺传来一声叹息。
许爷...李梦从被窝里探出半张脸,眼睛都没睁开,您能休息一天吗?就当可怜可怜我们...他的声音黏糊得像隔夜的米粥。
薛林只是抬起眼皮瞥了一眼,立刻像乌龟似的缩回被窝。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嘟囔:疯子...都是疯子...
许三多系好鞋带,轻声道:再睡会儿吧,早饭前回来。他的声音像草原上的晨露一样清亮。
门外,老魏已经等在那里。这个曾经起床比登天还难的老兵,如今作训服穿得整整齐齐,连武装带都扎得一丝不苟。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开始热身。
等等我!老马突然从屋里冲出来,一边跑一边往头上套作训帽。帽檐还歪着,就被晨风吹得更歪了。这帮小子...他喘着气抱怨,昨晚上打牌打到两点...
草原的黎明静得出奇。三人的脚步声惊醒了草叶上的露珠,也惊动了窝里的沙狐。许三多跑在最前面,身影在晨雾中时隐时现,像头矫健的小鹿。
返程时,三人的背包里都装满了石头。老马捡的都是平整的片岩,适合铺地面;老魏专挑带花纹的,说要给活动室添点色彩;许三多则收集了不少铁矿石,准备试试能不能提炼点金属。
你们还捡石头做什么?李梦举着烧火棍站在厨房门口,活像拿着权杖的国王,昨天剩下的水泥够铺宿舍了。
薛林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还沾着面粉:班长,咱们不是弄完地面了吗?
许三多把石头倒在地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他抹了把汗,眼睛亮晶晶的:二楼,咱们修个活动室。顿了顿,又补充道:学习用的。
学习?李梦的声调陡然升高,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在这个鬼地方学习?他夸张地挥舞着烧火棍,许三多,你是不是被太阳晒傻了?
老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慢慢走到李梦面前,作训靴踩在地上的声音格外清晰。我之前带的兵,钢七连的史今...老班长声音不大,却让李梦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他捎来了学习资料。这个活动室,是我同意的。
空气突然凝固了。薛林手里的锅铲一声掉在地上。
我...老魏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我想考个高中毕业证。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兵,此刻脸涨得通红,三多,能...能教教我吗?
薛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转身钻回厨房。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立刻激烈起来,像是在掩饰什么。
李梦的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最终叹了口气:好吧...他耸耸肩,谁让我们是一个班的呢。烧火棍无力地垂了下来。
早餐的面条还冒着热气,老马已经开始了分工:三多负责和水泥,其他人跟我去清二楼。
二楼的杂物间比想象的还要拥挤。生锈的枪架、报废的发电机零件、甚至还有一台老式电影放映机...岁月的尘埃在这里堆积了至少十年。
这玩意儿...老马抚摸着放映机斑驳的外壳,我当新兵时就在这儿了。
许三多突然眼睛一亮。在角落的旧木箱里,躺着一台军绿色通讯手台,天线已经折断,旋钮也掉了漆。他像发现宝藏似的把它捧起来:班长,这个能给我吗?
老马凑过来看了看:早坏了,咱们五班也用不上...
我能修好。许三多的手指轻轻抚过频率旋钮,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修好了就能跟团部联系了。
老马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归你了。
清理工作持续到中午。当最后一箱杂物被搬下楼时,阳光正好透过西边的窗户照进来,照亮了满地狼藉。老魏靠在墙边喘气,作训服后背湿了一大片;李梦瘫坐在楼梯口,连抱怨的力气都没了;薛林直接躺在了地上,像条搁浅的鱼。
许三多拎着水泥桶上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开始工作。水泥倾倒的声音惊醒了昏昏欲睡的众人,老马第一个爬起来帮忙。
水泥在二楼地面上铺展开来,像一片灰色的湖泊。许三多跪在地上抹平的动作虔诚得像在朝圣,额头上的汗珠滴在水泥表面,立刻被吸收得无影无踪。
李梦和薛林坐在台阶上喝茶,茶缸里的水已经见了底。这几位爷...李梦摇头,真是不知道累。
薛林没说话,只是起身去厨房烧水。锅里的水刚开,他就迫不及待地灌满了所有人的水壶。
当夕阳西沉时,二楼焕然一新。平整的水泥地面泛着柔和的光,窗户被擦得透亮,连墙角的蜘蛛网都不见了踪影。许三多正在抹最后的台阶,每一级都像用尺子量过般平整。
喝水。老马递来茶缸,里面泡着几片沙棘果干,酸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许三多接过来一饮而尽,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谢谢班长。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楼下突然传来大狼的吠叫声,接着是李梦的惊呼:快来看!
众人冲下楼,只见夕阳的余晖透过新擦的窗户,在崭新的地面上投下一片金红色的光斑。那只被救回来的小狼崽正追着光斑跑来跑去,爪印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梅花。
老马突然红了眼眶。这个在五班待了二十年的老兵,第一次觉得这片荒原上的小院,真正有了家的样子。
第69章 草原五班的修整
水泥地面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老马蹲下身,用指甲在边缘轻轻一划,只留下浅浅的白痕。还得等一天。他吐出一口烟圈,烟灰随风飘散在崭新的地面上。
突然,老班长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趁这功夫,把三楼也收拾出来!
李梦手里的搪瓷缸一声砸在地上,劣质茶叶泼了一地。班长,您开玩笑呢?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三楼堆的都是建站时的老古董!上次我上去找扫把,差点被个铁柜子砸断腿!
少废话!老马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李梦屁股上。大狼地一声蹿到许三多身后,警惕地盯着这群突然躁动的人类。老班长指着二楼光洁的地面:三多已经把最难搞的弄好了,你们连个三楼都收拾不了?
薛林苦着脸往楼上蹭,作训服后背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老魏却二话不说跟上,脚步比往日轻快许多——自从跟着许三多晨练,他僵硬的膝关节灵活了不少,连腰间的旧伤都不怎么疼了。
三楼的门轴发出垂死般的呻吟,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和机油的气息扑面而来。李梦连打三个喷嚏,震得头顶的蜘蛛网簌簌发抖。阳光从唯一的小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翻腾的尘埃,像一场微型暴风雪。
这哪是杂物间,李梦用袖子捂着鼻子,踢了踢脚边的铁皮箱,这分明是军事博物馆的仓库!箱盖弹开的瞬间,一群潮虫四散奔逃,露出底下泛黄的档案袋。
老马却像发现宝藏似的蹲下身,从箱底摸出个锈迹斑斑的铁家伙。他粗糙的手指抚过斑驳的铭牌,突然笑出了声:嘿!我当新兵时用过的油印机!老班长小心翼翼地转动滚筒,铁锈扑簌簌往下掉,当年咱们五班还自己印《草原哨兵》小报呢...
许三多不知何时也上来了,手里拎着刚修好的工具箱。他的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杂物,突然在墙角定住——那里斜靠着一把木工刨,刃口闪着寒光,像是昨天还有人用过。
午饭过后,许三多蹲在门口的空地上,面前摊着四张缺胳膊少腿的桌子。那个被遗忘多年的工具箱终于重见天日,敞开的盖子露出里面虽然生锈但依然可用的工具:刨子、凿子、锯条...最底下还有半盒锈成红色的钉子,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三多,你弄这些破玩意儿干啥?李梦坐在台阶上剔牙,阳光在他油腻的头发上跳着舞,修好了也是堆废料。他吐出的牙签正好扎在一块朽木上,颤巍巍地立着。
许三多头也不抬,正用砂纸打磨一块桌腿。他的动作很轻,木屑像金色的雪花般纷纷扬扬,落在他的作训鞋上,积了薄薄一层。二楼学习室还缺张大桌子。他说着,手指抚过木纹,像是在阅读某种隐秘的文字。
薛林凑过来看热闹,作训服蹭上了新鲜的木屑:这能行吗?都朽了...话音未落,就见许三多拿起两块截然不同的桌板,比划了几下,突然用凿子在边缘凿出几个精巧的榫眼。木屑飞溅的弧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道道微型彩虹。
老魏提着水桶从菜园回来,眼睛一亮,三多还会木匠活?他的裤腿上沾着泥点,指甲缝里嵌着菜叶,但眼神比往日明亮许多。
许三多腼腆地笑笑,手腕灵活地转动着刨子。在张家的时候,木工课是他最喜欢的课程。那里没有嘈杂的训斥,没有复杂的社交,只有木料温暖的香气和工具规律的声响。他可以安静地待上一整天,看着粗糙的木材在自己手中变成光滑的物件。
小时候跟村里木匠学过点。许三多轻声说。阳光穿过他挥动的刨子,在水泥地上投下流动的光斑。他的侧脸线条在强光中显得格外坚毅,鼻尖上悬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汗珠。
李梦的牙签掉在了地上。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许三多像变魔术似的,把四张破桌子拆解、重组。那些被虫蛀的桌腿经过火烤矫正,开裂的桌面用鱼胶粘合,缺失的榫头被新削的木楔替代。最后,一张全新的长方形大桌渐渐成形,不同木料的纹理交织在一起,竟有种奇特的美感。
我滴个乖乖...李梦绕着桌子转圈,作训靴踩得木屑咯吱作响,三多,要我说你可真是个神人!
老魏在菜园里直起腰,擦了把汗:确实,三多很厉害。他的语气认真得像是宣读军令,手里的水瓢还在往下滴水,在干燥的泥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一声,老马把一箱旧书重重放在地上,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他瞪了李梦一眼:三多人家正忙活,你倒会偷懒!赶紧给我上楼搬东西去!老班长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作训服袖口沾满了蛛网。
李梦讪笑着往楼上跑,三步并作两步,差点踩空。他回头看了眼阳光下专注工作的许三多,突然觉得这个总是闷头干活的新兵,身上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夕阳西沉时,三楼终于清理完毕。许三多的大桌子摆在二楼中央,散发着松木的清香。老马不知从哪翻出几盏煤油灯,正用旧军装仔细擦拭。玻璃灯罩上的积灰被拭去后,透出晶莹的光泽。
这灯...老魏的手指轻轻抚过灯座上的八一徽章,得有十年没用了吧?灯芯还是当年的。
老马点点头,眼神飘向远方。煤油灯在他粗糙的掌心中转动,投下摇曳的影子。我刚来时,站里还常停电...老班长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那时候每个排都要备三盏灯。
许三多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煤油灯温暖的光晕在崭新的大桌上流淌。他突然想起在张家时,那个总爱哼小曲的奇葩木匠师傅说过的话:好木料是有记忆的,它会记住每一个抚摸过它的人。
窗外,草原的风渐渐平息。最后一缕阳光穿过新擦的窗户,落在墙角的工具箱上。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工具,今天终于又派上了用场。就像五班这群被遗忘的兵,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第70章 修补窗户
草原的风就像南方的雨,来得毫无预兆。前一刻还晴空万里,下一秒就听见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呼啸。
许三多正在菜园里给西红柿搭架子,突然感觉后颈一凉——大狼的毛全都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要起风了!老魏从工具棚探出头,话音未落,一阵狂风就卷着沙石砸了过来。许三多下意识抬手护住眼睛,听见宿舍方向传来一声脆响。
玻璃!老马的声音淹没在风吼中。众人跌跌撞撞跑回宿舍时,李梦正站在自己床前发愣——三块碎玻璃像匕首般插在他的被褥上,寒风裹挟着草屑从破窗灌进来,把他的《小说月报》吹得哗哗作响。
他娘的!李梦一脚踢翻板凳,这破地方连天气都跟人作对!
薛林已经找来扫把开始打扫,动作麻利得像只土拨鼠。玻璃渣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老魏赶紧拿来硬纸板暂时堵住窗口,却被一阵更强的风直接掀飞。
许三多盯着破旧的窗框出神。木框已经腐朽变形,玻璃是用腻子随便固定的。他转身对老马说:班长,我去找些材料,咱们自己弄几块玻璃吧。
你会做玻璃?老魏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作训服领子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许三多不好意思地挠头:以前看书上讲过怎么制作玻璃,现在咱们去不了镇上,总不能让风一直这么灌。他的声音断断续续飘散在风里。
令人意外的是,李梦第一个跳起来响应:三多你需要啥材料?我给你找去!他急吼吼的样子活像屁股着了火——毕竟他的床铺正对着破窗户。
许三多掰着手指数:石英砂、纯碱、石灰石...对了,还要些碎玻璃当原料。
仓库有!李梦拽着薛林就往外冲,去年补给车撞碎的窗户玻璃一直没扔!
老马看着突然积极的李梦,摇摇头:那你们弄吧,我去做饭。临走时又回头叮嘱,小心点,别烫着!
楼道中很快变成了临时玻璃作坊。许三多用砖头垒了个简易熔炉,老魏负责拉风箱,李梦和薛林蹲在旁边砸碎玻璃。大狼好奇地凑过来嗅了嗅,被飞溅的玻璃碴吓得一溜烟跑了。
温度得够高...许三多抹了把脸上的煤灰,往炉子里又添了把炭。火光映在他专注的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老魏卖力地拉着风箱,肱二头肌在作训服下隆起明显的弧度。
当橘红色的玻璃液终于流出时,连向来淡定的薛林都忍不住了一声。许三多用长铁管挑起一团熔融的玻璃,轻轻吹气的同时不停旋转。透明的玻璃泡在阳光下像颗巨大的水滴,映出周围几张目瞪口呆的脸。
“放平放平!”李梦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焦急,他手忙脚乱地清理着石板,似乎生怕有一点不平整会影响到接下来的制作。许三多则显得格外小心翼翼,他轻轻地将玻璃液倒在石板上,然后用木辊慢慢地将其碾开。
随着玻璃液的流动,热气蒸腾而起,仿佛整个空间都被这股热气所笼罩。在这朦胧的热气中,一张不太规整但足够透明的玻璃板逐渐成型。许三多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的脸上却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得晾一晚上。”许三多看着那块还冒着热气的玻璃,轻声说道。他的手背上已经被烫伤,鼓起了两个水泡,但他似乎完全没有在意,反而笑得格外灿烂,“明天就能装了。”
李梦站在一旁,盯着那块玻璃,突然说了一句:“三多,你要是还继续读书,准能当个工程师。”这句话让许三多的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他的眼睛微垂片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但很快,他又重新投入到了制作玻璃的工作中,继续用木辊将玻璃液碾平。
傍晚的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许三多站在窗前,手指抚过窗框上的冰花。他转向正在泡脚的老马:班长,咱们在窗外再加层窗户吧。冬天这儿得零下二十多度呢。
老马的洗脚动作顿了一下。热水蒸腾的雾气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当兵不是来享福的...
保家卫国嘛!李梦突然插嘴,语气讥诮,可咱们被扔在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谁管咱们死活?去年老魏的耳朵都冻烂了!
老马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洗脚盆被踢翻,水洒了一地。大狼警觉地竖起耳朵,躲到了许三多身后。
许三多赶紧打圆场:班长,我会做窗户。就在外面加一层,冬天能保暖就行。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不影响战备。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老马盯着地上那滩水,突然想起去年冬天,薛林的手指生了冻疮,连枪栓都拉不开;老魏的耳朵流脓,纱布粘在伤口上撕不下来...
行吧。老马最终叹了口气,弯腰扶正洗脚盆。这个总是挺直腰板的老兵,此刻背影竟有些佝偻。
李梦和薛林兴奋地击掌,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响亮。老魏悄悄冲许三多竖起大拇指,眼里闪着感激的光。
第二天安装玻璃时,五班展现出了罕见的默契。老马负责测量窗框尺寸,老魏锯木头的手法比昨天娴熟多了,连李梦都认真地在给木框刷防潮漆。薛林跑来跑去递工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左边高点...再高点...好!老马扶着窗框指挥。许三多灵活得像只猴子,在窗台外沿保持平衡的同时,还能准确地把钉子敲进预定位置。
当最后一块双层玻璃安装完毕时,风突然停了。阳光透过崭新的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李梦迫不及待地摸了摸玻璃表面——冰凉,但再也没有刺骨的寒风钻进来。
今晚能睡个好觉了。他伸了个懒腰,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老马默默地看着焕然一新的窗户,突然说:明天...把其他屋的窗户也都改了吧。
许三多正在收拾工具,闻言抬起头,正对上老马复杂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某种无言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夜幕降临后,五班的人都早早钻进了被窝。没有呼啸的寒风,没有飞舞的草屑,只有月光透过双层玻璃,在地上投下温柔的光斑。大狼蜷在许三多床尾,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许三多躺在床上,听着此起彼伏的鼾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这些粗糙的木料,这些自制的玻璃,还有那些烫伤的水泡...它们不仅仅是防风御寒的屏障,更是五班这群被遗忘的兵,对这片荒原最温柔的宣战。
窗外,草原的星空格外璀璨。一颗流星划过天际,许三多悄悄许了个愿——希望明年冬天,五班的每个人都能暖暖和和地睡个好觉。
第71章 贴心的三多
晨光穿过新安装的双层玻璃,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李梦蹲在窗边,手指轻轻抚过木框与玻璃的接缝处,惊讶地发现连最细的刀片都插不进去。三多啊,他扭头看向正在打磨另一扇窗框的许三多,你这手真是神了!
许三多的手掌布满了细小的划痕,指关节处还贴着两块创可贴。
他正用自制的木刨修整窗框边缘,每推一下,就有淡黄色的木屑像雪花般飘落。就是照着尺寸做的,他头也不抬地回答,声音里带着专注的嗡鸣,玻璃得卡得紧些,不然漏风。
老魏和班长抬着刚完工的窗户走过来,两人的影子在晨光中重叠在一起。三多,老魏喘着气说,你算的尺寸真准!他的作训服前襟湿了一大片,显然是刚才搬运时蹭上的水渍。往窗台上一放,严丝合缝,都不用怎么调整!
班长放下窗户,从兜里掏出个小铁盒,里面装着深褐色的木蜡。我寻思着得刷层油,他用破布蘸着木蜡,仔细地涂抹窗框,这样下雨天也不怕糟了。木蜡的松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大狼好奇地凑过来嗅了嗅,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薛林试着推拉窗扇,滑轮发出轻微的声。真顺溜!他惊喜地说,三多,你这手艺跟谁学的?咱们冬天再也不用裹着被子站岗了!窗扇开合间,草原的风穿过双层玻璃的夹层,变得温柔了许多。
李梦注意到角落里的炉火又烧了起来,许三多正用长铁管挑着一团橘红色的玻璃液旋转。窗户不是都安完了吗?他凑过去,看见地上已经摆着几个形状各异的玻璃器皿,你这是......
许三多的脸颊被炉火烤得通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厨房缺调料盒,他边说边往玻璃泡里吹气,给大狼做个饭盆,再弄些放东西的容器。玻璃泡在他手中像有生命般膨胀,渐渐变成一口小巧的锅。
老魏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刚成型的玻璃碗。咱们这地方,他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要啥没啥。补给车三个月才来一趟......粗糙的手指抚过光滑的玻璃表面,三多,你咋想到的?
许三多没有立即回答。他专注地将玻璃液倒在石板上,用特制的木辊轻轻碾压。透明的液体逐渐延展,形成均匀的薄片。这让他想起在另一个世界时,曾见过的手工玻璃作坊。那时的他,也是这样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匠人们将炽热的液体变成实用的器具。
木头太少了,许三多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草原上长棵树不容易。他用铁钳夹起玻璃片边缘,轻轻一折,一个方形的收纳盒就初具雏形。
班长端着热水进来时,地上已经摆满了晶莹剔透的玻璃制品:带盖的调料盒、深浅不一的碗碟、甚至还有个造型别致的花瓶。老班长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好家伙!三多你这是要把咱们五班变成水晶宫啊!
还是三多贴心呀。班长拿起一个玻璃杯对着阳光看了看,杯壁均匀得几乎看不出厚度差异。
李梦立刻夸张地捂住胸口:还是三多贴心呀~他捏着嗓子模仿班长的语气,逗得大狼叫了两声。
薛林用手肘捅了捅李梦:你干啥呀?酸溜溜的!
我酸?李梦跳起来,作势要去掐薛林的脖子,我这是替咱们班长表达心声!
两人在屋里追打起来,不小心撞到了刚做好的玻璃器皿。就在即将倾倒的瞬间,四只手同时伸了过来——许三多、老魏、班长,甚至还有原本在看热闹的大狼,都用前爪扒住了桌沿。
器皿安然无恙。五个人(加一条狼)面面相觑,突然同时大笑起来。许三多的笑容最灿烂,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阳光透过满屋的玻璃制品,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是给他披了件星光编织的外衣。
傍晚时分,许三多独自在工具棚里忙活。炉火已经熄灭,但他手上还拿着最后一块玻璃片仔细打磨。这是给李梦特制的——李梦说他要一个文化气息的眼镜。
门帘被掀开,老魏端着热腾腾的姜茶走了进来。歇会儿吧,他把茶缸塞到许三多手里,都忙活一整天了。茶缸是刚做好的玻璃杯,热茶在里面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
许三多接过茶杯,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他摘下眼镜擦拭,正好让老魏看见了他眼下的青黑。值夜哨的时候,老魏突然说,我能看见你屋里的灯亮到很晚。
许三多的手指顿了顿。他没想到有人会注意到这些。
你在看那些书对吧?老魏蹲下身,从工具箱底下抽出一本被翻得卷边的《实用玻璃工艺》,班长说,你找他要过好多回信纸,写满了寄出去。
许三多的耳朵尖红了。那些是他写给另一个世界战友的信,虽然永远无法寄达,但他还是坚持写着——关于五班的变化,关于他在这里的每一天,还有对队长和战友们的思念。
三多,老魏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为啥对咱们这么好?
工具棚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渣崩裂的声响。
许三多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突然想起第一天来到五班时,看到的那张泛黄的合影——年轻的班长站在中间,身边是同样朝气蓬勃的老魏、李梦和薛林。照片边缘写着草原五班,字迹已经模糊。
因为......许三多抬起头,眼神清澈得像他刚做好的玻璃,这里是我的家啊。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穿过新装的双层玻璃,在满屋的玻璃器皿间折射出绚丽的光彩。那些晶莹的容器里,盛着的不仅是油盐酱醋,更是一个被遗忘的集体重新找回的温度。而这一切,都始于一个不善言辞的士兵,和他那双能化腐朽为神奇的手。
第72章 草原五班-救助
凌晨四点半的草原笼罩在靛蓝色的晨雾中,启明星还挂在天边。许三多系紧背包带的声音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老魏笨拙地学着他的样子整理装备,背包带缠在了脖子上,急得直冒汗。
反了,魏哥。许三多轻声提醒,手指灵巧地帮他把背带解开,这个扣要这样穿。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李梦和薛林。
老马已经站在门口等候,作训帽的帽檐上凝着露水。这位老兵罕见地背上了行军背包,腰板挺得笔直。三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今天你带队。我和老魏跟着你走。
许三多点点头,作训靴轻轻踏过门坎。草原的冷空气立刻灌入肺叶,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大狼从窝里抬起头,犹豫了一下,又趴了回去——它知道这种训练没自己的份。
三人排成一列向草原深处进发,这是他们从未探索过的方向。许三多的步伐稳健得像台精密的仪器,每一步都踏在最结实的草甸上。身后的老魏和班长却走得深一脚浅一脚,背包随着动作左右摇晃。
调整呼吸。许三多回头示范,吸气两步,呼气两步。他的胸腔均匀地起伏,像草原上随风摇摆的芨芨草。
太阳升起时,他们已经跑出五公里。老魏的作训服后背湿了一大片,班长的脸色也开始发白。许三多放慢速度,正要建议休息,耳朵突然动了动。
班长,他猛地停下,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老马撑着膝盖喘气:没...没有啊!
老魏眯起眼睛望向东北方:三多,你是说那边吗?
许三多已经像猎犬般绷紧了身体。远处隐约传来微弱的嘶鸣声,像是某种动物在挣扎。
按你的想法来。老马抹了把汗,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
三人向着声源处奔去。穿过一片芦苇丛后,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一个蒙古族牧民大半个身子陷在沼泽里,旁边是一匹同样被困的骏马。更令人揪心的是,沼泽边缘躺着两只奄奄一息的母羊,身下已经能看到小羊的蹄子,却迟迟生不出来。
站住!许三多突然张开双臂拦住两人。他的眼睛紧盯着那片泛着诡异反光的沼泽,鼻翼微微翕动。我先探探路。
他对着惊恐的牧民比划了几个手势:手掌下压,示意对方保持静止;食指竖在唇前,要求安静。牧民立刻会意,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希望。
咱们别添乱。老马拉住想要上前的老魏,声音发紧。两人站在原地,看着许三多像只壁虎般趴在地上,用短木棍一寸寸试探前方的地面。潮湿的泥土很快浸透了他的作训服,但他浑然不觉。
可以过来了!许三多终于回头喊道,这边是硬地!
许三多迅速卸下背包,从侧袋掏出一捆绳子。他的手指翻飞,转眼间就系好一个活套。接着!绳子在空中划出完美的抛物线,稳稳套住了牧民的肩膀。
牧民激动地喊了句蒙语:塔拉日哈吉白!(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许三多瞳孔微缩——他听懂了,但不能回应。一个内地来的兵怎么会说蒙语呢?
班长,拉!他转移话题,将绳尾抛给老马。
三人合力之下,牧民被一点点拖出泥潭。老人浑身上下糊满黑泥,但眼睛亮得惊人。他抓着许三多的手不停摇晃,蒙语夹杂着生硬的汉语:解放...军...好...
许三多指了指还在下沉的骏马。这次不用他动手,老魏已经抢过绳子,学着刚才的样子甩出活套。马匹比牧民重得多,三人拉得青筋暴起,终于把它拽到安全地带。
牧民和老魏忙着给马清理口鼻中的淤泥时,许三多已经跪在了母羊身旁。他的手指轻轻探查羊腹,眉头越皱越紧——胎位不正,小羊的腿先出来了。
酒精。许三多伸手,老魏立刻递上急救包。消毒液的刺鼻气味中,许三多的双手涂满了油脂。他的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云朵,却蕴含着精准的力量。
这是...老魏瞪大眼睛,看着许三多将外露的羊腿缓缓推回母体。许三多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双手稳如磐石。随着一个巧妙的旋转推压,母羊发出一声解脱般的咩叫——第一只小羊顺利滑出。
老魏二话不说脱下作训服,把湿漉漉的小羊裹住。许三多继续在母羊腹部推拿,很快,三只小羊相继出生。母羊虚弱地舔舐着孩子,眼里闪着泪光。
另一只母羊的情况更糟。许三多的手臂几乎全部没入羊体,他的表情凝重得可怕。突然,他的手指似乎摸到了什么,眼神一亮。帮我按住它!老马立刻上前固定住挣扎的母羊。
随着一连串精准的推挤,五只小羊像变魔术般接连出生。牧民激动地脱下蒙古袍,将这些新生命小心包裹。老人跪在许三多面前,用生硬的汉语反复说着:神医...解放军神医...
晨雾还未散尽,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三个骑手的身影从草原尽头浮现,为首的年轻人跳下马背时,皮靴在潮湿的草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阿爸!他冲过来抱住老牧民,蒙语像连珠炮般从嘴里蹦出来。
老牧民拍着儿子的背,转头用生硬的汉语介绍:我儿子,巴特尔。年轻人有着草原汉子特有的红脸膛,眼睛亮得像鹰。他一把抓住许三多的手,力道大得让人生疼:解放军同志,谢谢你们救了我阿爸!改天一定来我家做客!
老马班长上前一步,作训服上的泥浆已经结成了硬壳:我们有驻守任务,不方便...
我们马上要转场了,巴特尔急切地打断,手指向东南方,新牧场就在你们驻地附近!他的目光扫过三人泥泞的军装,最后落在那只被老魏抱了一路的小羊身上,到时候请一定不要拒绝我们的感谢——没有你们,我就没有阿爸了。
第73章 草原五班-回五班
老马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到时候再说。他把小羊往前递了递,这个你们带回去吧,我们没条件养。
巴特尔犹豫了一下,接过小羊时,小东西地叫了一声,湿润的鼻子蹭着他的手心。那...至少收下这个。他突然从马鞍袋里掏出一个皮囊,不由分说塞给许三多,马奶酒,我阿妈酿的。
三人目送牧民一家远去,巴特尔骑马的身影在朝阳中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老魏突然打了个喷嚏——他光着的上半身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走吧,老马紧了紧背包带,回去还得背石头呢。他弯腰捡起几块合适的石灰岩,塞进已经快撑破的背包里。
回程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牧民执意要送他们一程,牵着刚获救的马,马背上驮着两只母羊和它们的孩子。
三多,老马突然开口,你这些本事...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许三多看着远处五班的屋顶,轻声道:我以前看书懂得一点。这个谎言他说得很自然——在那个世界,他确实常去张家养的牲畜的后山帮忙。
在他们身后,获救的牧民还在不断挥手,用蒙语喊着祝福。大狼远远地跑来迎接,绕着许三多的腿打转,不断嗅探着新成员的气息。
五班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已经快到正午。许三多的作训裤被泥浆糊成了硬壳,每走一步都发出的声响。
老魏的情况更糟——他不仅光着膀子,背包带还在救援时断了一根,现在背包歪在背后,活像个驼背的老人。
老马突然指着前方。驻地的空地上,两个身影正不停地踱步张望。李梦连作训帽都没戴,头发被风吹得像堆乱草;薛林腰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攥着的锅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李梦的咆哮隔着百米远就传了过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却在三米外猛地刹住——三人身上的沼泽臭味熏得他直捂鼻子。掉泥坑里了?
薛林小心翼翼地绕到侧面:班长,是跑太远迷路了吗?他手里的锅铲无意识地敲打着大腿,发出的轻响。
老马卸下背包,里面的石头一声堆成了小山。路上救了个人,他轻描淡写地说,牧民陷沼泽里了。
李梦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视。他突然转身往屋里跑:先吃饭!吃完饭你们都得好好洗洗!声音飘回来时已经带上了鼻音——不知道是被熏的还是怎么的。
薛林手忙脚乱地解围裙:班长你们坐外面吃吧,我去端饭!围裙带子缠成了死结,急得他直跺脚。
许三多搬来新做的马扎,木料还散发着松香。李梦从屋里拖出折叠小桌——这是他用报废的枪架改的,桌面还留着弹孔形状的装饰花纹。
屋里刚打扫干净,李梦用脚尖点了点地面,你们就在这儿解决吧。他皱着鼻子补充,等会儿我去烧热水,你们仨得好好刷刷,不然大狼都不乐意跟你们玩。
薛林端着托盘出来时,大狼已经围着许三多转了好几圈,不停地嗅他身上的气味。早餐很简单——玉米粥、咸菜和昨天剩的馒头,但热气腾腾的样子让人食指大动。
许三多捧着碗,热气熏得他眯起眼。他注意到李梦虽然嘴上嫌弃,却偷偷往老魏碗里多夹了两块酱豆腐;薛林更是直接把最大的馒头塞给了班长。
班长,许三多咽下一口粥,咱们今天把宿舍地面抹平吧。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外面这块地也弄一下,夏天就能在外面吃饭了。
李梦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这个可以有!他激动得差点打翻咸菜碟,晚上我能在外面写作,看着星空找灵感!
老魏正用馒头擦碗底的粥,闻言抬起头:我跟大狼也能在外面玩抛接球。他的目光扫过墙角堆着的破轮胎——那是他计划改造成和大狼玩耍的宝贝。
许三多看着七嘴八舌的战友们,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阳光透过双层玻璃窗照在每个人身上,给这些满身泥污的军人镀了层金边。大狼不知何时趴在了他脚边,温暖的皮毛贴着他还沾着泥的小腿。
老马喝完最后一口粥,满足地叹了口气。他掏出小本子,用铅笔头在上面勾勾画画:三多负责和水泥,老魏去筛沙子,李梦和薛林把宿舍东西归置一下...
等等!李梦突然举手,班长,咱们是不是该先修个洗澡间?他指了指三人身上的泥浆,总不能老用脸盆凑合吧?
薛林眼睛一亮:可以用那个旧油罐!横着切开,底下生火,就是个现成的浴桶!
许三多默默记下这个点子——他在另一个世界见过类似的装置,或许还能改进一下保温性能。
老马的目光扫过每个人,最后停在远处牧民消失的方向。他摩挲着巴特尔留下的皮酒囊,突然笑了:行,就这么干。不过今天先解决地面问题。
我去烧水!薛林跳起来往厨房跑,围裙带子终于解开了,在身后飘得像面小旗。
李梦不情不愿地起身收拾碗筷,却偷偷把许三多的碗摞在最上面——那里残留的粥最多。对了,他状似随意地问,你们救人的事...要不要写进值班日志?
老马和许三多对视一眼,同时摇头。不用,老班长拍了拍酒囊,这就是最好的记录。
阳光越来越烈,晒干了三人作训服上的泥浆,裂纹像地图上的河流般蔓延。大狼打了个喷嚏,把脑袋埋进前爪里。许三多望着远处刚平整好的土地,仿佛已经看到了夏夜里的场景——星空下,五班的汉子们围坐在一起,马奶酒的香气混着青草味,而大狼在追自己的尾巴...
第74章 草原五班-修路
晨雾还未散尽,三人已经跑完了第一圈。许三多突然放慢脚步,眯起眼睛望向驻地对面——原本空旷的草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绵羊,像散落的云朵般缓缓移动。
是巴特尔家的羊群。老魏擦了把汗,作训服后背已经湿透,他们转场过来了。
老马班长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但许三多注意到,班长的目光在那片新出现的蒙古包上停留了好几秒。羊群中突然窜出个黑影,大狼不知何时已经冲了过去,在羊群外围兴奋地转圈,却懂事地保持着安全距离。
继续跑!老马收回目光,带头加快了步伐。三人的脚步声惊起了草丛中的蚂蚱,它们扑棱棱地飞向天空,像一串细小的烟花。
返程时,三人的背包里都装满了石头。老魏的背包带不堪重负,发出危险的声。三多,他喘着粗气问,为啥还要捡这么多石头?咱们不是已经把宿舍和活动室都修好了吗?
许三多的目光扫过驻地前的空地,手指在空中划出看不见的线条:我想修条路。他的声音很轻,却让老马和老魏同时停下了脚步。
三人蹲在空地上,许三多用树枝在松软的泥土上勾画起来。这里,他画了条笔直的线,主路要能让两台装甲车并行。树枝转向右侧,这边通值班岗亭。又划向左侧,这边到输油泵站。最后指向后方,这边直通厨房。
树枝在中央画了个五角星,许三多特意用红石粉撒在上面,鲜艳的颜色在晨光中格外醒目。路中央做这个,用红色水泥。
老魏的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他看着许三多继续在两侧画小圆圈:每隔一米五种棵果树,沙棘、海棠都行,耐寒好活。
最让两人震惊的是岗亭下的设计——许三多甚至规划了用白水泥勾勒草原五班四个大字,每个字都要一米见方。通往咱们驻地的路太破了,他的树枝指向远方坑洼的土路,得慢慢修平整。
老马班长盯着地上的草图看了很久,突然用靴尖在东面画了个大圈:这边空地,咱们申请点训练器材。他看了眼许三多,二手的就行。
许三多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他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训练场——cS野战基地的种种设施在脑海中清晰浮现。这片广袤的草原,完全可以打造出更专业的训练场地。
班长,他兴奋地比划着,我知道几种特别好的训练方法!丛林场地可以种灌木做掩体;废墟场所能用旧建材搭建;军事基地场地可以仿照咱们岗亭扩建...越说越快,手指在空中画出各种形状。
老马拍了拍他肩膀,打断了他的神游:行了,反正咱们有时间。班长的嘴角微微上扬,你想修,咱们就修出来。
老魏重重点头,作训服领口已经被汗水浸透。他弯腰捡起块石头放进背包,动作比往日轻快许多。三人谁也没想到,这些今日随手画下的蓝图,会在未来让草原五班成为整个军区的香饽饽。
回到驻地,李梦和薛林正在晾晒被褥。看到三人背回的石头,李梦的眉毛都快飞到发际线去了:又来?你们是打算把整个草原的石头都搬回来吗?
许三多已经卸下背包,开始按石料种类分类。质地坚硬的石灰岩堆在左边,适合铺路基;颜色均匀的砂岩放在右边,准备粉碎后做装饰层。
我们要修路。老魏骄傲地宣布,仿佛这个疯狂的主意是他想出来的。他学着许三多的样子,用锤子敲打石块,飞溅的石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薛林好奇地凑过来:修什么路?
当许三多展示地上的草图时,李梦的嘲讽凝固在嘴角。他盯着那个红色五角星看了很久,突然转身进屋,抱出一摞泛黄的《军事工程》杂志。这个,他翻开其中一页,或许用得上。
午后的阳光变得毒辣,但五班全员都投入到了筑路工程中。老马负责测量放线,用木桩和绳子标出道路轮廓;老魏和李梦筛沙子、和水泥;薛林成了专职的运输大队长,推着许三多临时做出来的小车来回运送建材;许三多则像台精密的施工机器,从路基夯实到路面找平,每个环节都亲力亲为。
大狼也没闲着,它不知从哪叼来一根树枝,放在许三多脚边,然后蹲坐在一旁,尾巴在尘土中扫出扇形的痕迹。
傍晚收工时,第一段十米长的路基已经初具雏形。水泥还未完全凝固,但已经能看出笔直的轮廓。五人坐在新修的路沿上休息,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等路修好了,薛林突然说,补给车就能直接开到厨房门口。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已经看到了满载新鲜蔬菜的卡车。
李梦难得没有泼冷水:我可以在路边的果树下写作。他指了指规划中的海棠树位置,秋天结果子时,还能边吃边写。
老魏更实在:咱们晨跑就不用吃土了。他拍了拍结实的水泥路面,惊飞几只路过的蚂蚱。
老马班长摸出烟袋,却没点着,只是拿在手里把玩。三多,他突然问,你说的那些训练场地,真能弄出来?
许三多重重点头。在另一个世界,他见过最简陋的野战基地如何激发士兵的训练热情。而在这里,他们有更广阔的空间,更原始的材料,和最宝贵的东西——时间。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许三多的手指在路面上画着示意图,挖几条战壕,用旧轮胎做障碍物...
夜幕降临,五班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新修的路基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灰白色,像一条初生的蛟龙,安静地蛰伏在草原上。远处的蒙古包里,巴特尔家的炊烟笔直地升向星空。不知名的虫鸣声中,隐约能听见许三多和老马讨论施工细节的低声絮语。
这一天,草原五班播下了改变的种子。而未来,这里将成为整个军区最令人向往的训练圣地——预约的队伍会排到三个月后,甚至有人偷偷走,就为能在许三多设计的场地上训练一天。但此刻,这一切还只是晨雾中的一个朦胧愿景,静静地等待着阳光的到来。
第75章 草原五班-成才、白铁军、王宇的出发
钢七连一排三班的宿舍,沉陷在凌晨四点的死寂里。唯一清晰可辨的,是挂在墙上的圆形石英钟,秒针每一次精准的跳跃都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水滴落在深潭,在这绝对的安静中被无限放大,敲打着每一个装睡人的神经。
靠近门口的下铺,成才的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在秒针划过“12”的瞬间,骤然启动。没有一丝犹豫,每一个动作都经过千百次的演练,精确到毫厘,消弭于无形。
他先是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挑起被角,拇指和食指捻住布料最柔软的边缘,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早已垫在床板的边缘——一个能发出最大噪音的部位。被褥顺从地滑开,没有发出任何布料摩擦或床板呻吟的声音。
紧接着是作训服。它被整齐地叠放在枕边。成才坐起,像展开一面旗帜般无声地抖开衣服,手臂精准地滑入袖管。拉链,那金属的獠牙,是最大的隐患。他没有选择一气呵成,而是只拉到胸口下方,一个既保证不会散开,又避免了拉链头与金属齿剧烈碰撞发出“哗啦”声的位置。
穿鞋更是无声的舞蹈。脚掌轻柔地探入鞋帮,脚跟落地时,脚踝巧妙地卸去了冲击力。系鞋带时,他的手指翻飞,用的是侦察连秘传的“无声结”——一个复杂但极其牢固的系法,全程只有指腹与帆布带极轻微的摩擦声,微弱得如同叹息。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美,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急切。他像一道融入阴影的幽灵,猫着腰,避开地上可能绊脚的杂物,向门口潜行。
黑暗中,十一双眼睛睁着,瞳孔适应了微光,清晰地捕捉着成才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呼吸被刻意压得又轻又缓,仿佛整个班都在屏息凝神地观看一场无声的戏剧。
下铺的副班长,用几乎只有气流摩擦声带的“气音”低语,声音轻得像蚊蚋振翅的尾韵:“班长…你说他…这是去哪儿?”每一个字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空气。
班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床上幅度不小地翻了个身,让身下的旧床板发出清晰而刻意的“嘎——吱——”一声长响。这声音在寂静中突兀地响起,像是对某种默契的提醒。然后,他才用一种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足以让全屋人都听得分明的声音说道:
“还能去哪儿?看他那个不离嘴的小老乡呗。” 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一丝调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小老乡?就是那个…自己申请去草原五班的…许三多?”睡在门口下铺的新兵蛋子没忍住,脱口而出,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点大。话音未落,副班长精准地抓起自己的枕头,隔着两张床铺“嗖”地砸了过去,正中目标,换来新兵一声闷哼和立刻的噤声。
班长沉默了几秒,黑暗中似乎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意外地柔和下来,少了刚才的调侃,多了一份理解:
“嗯,就那小子。成才嘴上不提,心里可念叨半个月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象那个场景,“好不容易磨着指导员批下来一天假,就这一天…他哪能等得了天亮?这会儿…” 班长侧耳,仿佛能听到远处操场上消失的脚步声,“怕是已经跑出二里地了。”
“嘶——”
宿舍里响起一阵整齐的、极力压低的倒吸冷气的声音。草原五班!那个传说中的“班长的坟墓”、“放逐之地”,离钢七连驻地足足四十公里!中间还隔着两座光秃秃、沟壑纵横的丘陵!凌晨四点,孤身一人,靠两条腿?这简直是疯了!
“都睡吧!”班长猛地拉高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蒙了个严实,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命令的终结意味。
然而,在厚厚的棉被掩盖下,班长的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成才这小子,平时最烦别人说他跟许三多像,总嫌弃许三多那股子愣头愣脑的傻劲儿,嫌他太轴、太慢、太不懂变通。可背地里呢?
班长清晰地记得半个月前那次野外拉练。队伍在乱石滩短暂休整时,成才落在队伍后面,低着头像是在找什么。等他归队时,副班长眼尖地看到他迷彩服鼓囊囊的口袋。趁他不注意一掏,是块拳头大小、灰扑扑、形状奇特的石头,坑坑洼洼,除了沉,看不出什么特别。
“捡这破玩意儿干嘛?负重训练啊?”副班长打趣。
成才一把抢回来,动作快得像护食的豹子,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窘迫和认真:“…许三多那傻小子就喜欢捡这些奇奇怪怪的石头疙瘩…说…说看着有故事…”他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却把那块石头珍而重之地塞回口袋深处,之后半个月,再也没让任何人碰过。负重训练时再累,那口袋里的石头也没见他掏出来扔掉。
此刻,班长蒙在被子里想:那块沉甸甸、其貌不扬的石头,现在是不是正安稳地躺在成才奔向草原五班的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里?它将是成才跋涉四十公里后,递给那个“傻小子”许三多的,一份沉默却最有力的“兄弟,我来了”的证明。
宿舍里重新归于寂静,只有秒针依旧不知疲倦地“咔哒、咔哒”走着。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在这片寂静之下,正有一个人,用最快的速度,奔向那片最荒凉的草原,去看望那个最“傻”的兄弟。
成才的心跳还在为刚才的“潜行成功”擂鼓,胸腔里塞满了即将见到许三多的雀跃和一丝独自冒险的激动。他刚溜出宿舍楼,脚尖轻盈地落在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夜风带着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几乎要咧开嘴笑出声,这第一步,完美!
就在这志得意满的瞬间,宿舍楼投下的浓重阴影里,两道黑影如同潜伏的猎豹,毫无征兆地“嗖”地窜了出来!速度快得成才根本来不及反应,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下意识就要摆出格斗架势。
“嘘——!” 一个熟悉又刻意压低的嗓音响起,紧接着,一只带着薄茧和淡淡油渍(显然是刚摸过食物)的手掌,精准地捂住了成才即将惊呼出声的嘴。力道不小,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是白铁军!
第76章 成才、白铁军、王宇出发
月光勉强勾勒出白铁军那张总是挂着点戏谑表情的脸,此刻却写满了“别出声”的严肃。他另一只手也没闲着,飞快地从身后扯过一个鼓鼓囊囊的军用背包,在成才眼前晃了晃。一股诱人的、混合着肉香和面香的温热气息,立刻霸道地钻进了成才的鼻腔。
“炊事班顺的,还热乎着呢!”白铁军凑到成才耳边,用气音飞快地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纯肉馅儿,管够!” 那神情,活像刚打了胜仗缴获了战利品。
成才惊魂未定地掰开白铁军捂嘴的手,刚要开口质问,目光却被旁边沉默的身影吸引过去。是王宇。
他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弯腰,利落地卷起了自己一条裤腿。月光下,清晰地露出他小腿上紧紧缠绕的绑腿带——那绑法极其专业,布带缠绕的层次、松紧度都恰到好处,正是史今班长最近才在训练中传授给尖子们的长途奔袭专用绑法!王宇用这个无声的动作,宣告了他的决心和准备。
成才彻底愣住了。他看看一脸“快夸我机智”的白铁军,再看看眼神坚定、用行动表态的王宇,一股复杂的暖流猛地冲散了刚才的惊吓和独行的孤勇。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三人之间,一个无需言语、心照不宣的眼神在他们眼中交换——目标:草原五班!
“你们……”成才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被看穿行踪的窘迫,“…怎么知道我今天走?还…在这儿堵我?” 他原以为这是一次秘密的、只属于他和许三多的“远征”。
王宇依旧沉默,只是抿了抿唇,目光望向远处黑暗中草原的方向,里面沉淀着某种厚重的情绪。
白铁军则神秘兮兮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成才的问题。他忽然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抬手指了指宿舍楼的二楼——连长高城办公室所在的位置。
成才顺着他的指尖望去。二楼的走廊尽头,黑暗中,一点猩红的火星在明明灭灭,如同暗夜中孤独的萤火。那是一个熟悉的身影倚在栏杆上抽烟的轮廓!虽然看不清脸,但那抽烟的姿态,那沉默而略带压迫感的存在感,除了连长高城,还能有谁?
白铁军收回手指,对着成才挤了挤眼,用口型无声地说:“路上说。” 然后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就着微弱的月光摊开——竟然是一张手绘的路线图!线条虽然有些歪扭,但关键的地形、村庄、河流、山丘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上面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密密麻麻地画着等高线,显然下了一番苦功。
“路线摸清了,”白铁军压低声音,手指精准地点在地图上一条用虚线标记的小路上,“抄这条近道,脚程够快的话,九点前准能摸到五班门口!” 他的指尖接着滑向地图另一处,那里用红笔画了个小小的叉,旁边标注着“沼泽”两个字,“不过这儿,有片烂泥塘,水草下面全是陷人的淤泥,牲口掉进去都拔不出腿,必须绕开!多走大概三公里。”
成才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目光复杂地在眼前两人身上来回扫视。他没想到,真的没想到。他以为自己是那个唯一惦记着许三多的傻子,却原来,这傻子不止他一个。白铁军的嬉皮笑脸下藏着义气和精细的准备,王宇的沉默寡言里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执着,甚至……连楼上那个明明灭灭的烟头,都仿佛带着一丝默许的意味。
“走!”成才深吸一口凌晨冰凉的空气,胸腔里那股暖流化作了更强的动力,他不再犹豫,简短地吐出一个字。
三人不再言语,迅速调整好背包带(白铁军把装包子的背包牢牢系在胸前,保证随时能取用),王宇再次确认了一下绑腿的松紧。他们像三支离弦的箭,保持着战斗小组的楔形队形,沉默而迅捷地穿过沉寂的营区。
接近营区侧门时,哨兵的身影在岗亭的灯光下清晰起来。哨兵显然早已注意到这三个全副武装、行色匆匆的身影,他端着枪,但没有做出警戒姿态,只是用审视的目光扫过他们。
白铁军快步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出门条递过去。哨兵借着岗亭的灯光快速扫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三人,目光在成才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认出了他。哨兵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询问的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扭动了侧门沉重的门锁。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哨兵侧身让开通道,连一句例行的“去哪?干什么?”都没问。
成才三人依次快速通过。就在成才迈出侧门的瞬间,他清晰地听到身后的哨兵,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嘀咕了一句:
“又是五班啊……”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成才的心湖。草原五班,那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标注的偏远角落,在钢七连的营区里,在这些朝夕相处的战友心中,似乎早已成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圣地”——一个关于坚持、关于傻气、也关于某个他们无法忘记的战友的地方。
侧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营区的灯光被抛在身后,眼前是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和无垠的旷野。成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二楼,那点猩红的火星依旧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仿佛一只沉默注视的眼睛。
“出发!”成才低声喝道,率先迈开步子,冲进了沉沉的夜幕之中。白铁军和王宇紧随其后,三个身影很快融入了通往草原深处的黑暗小径,脚步声被广袤的大地迅速吞没。只有怀里的肉包子,还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温热。
第77章 长途奔袭
草原的黎明并非温柔地降临。东方的天际线先是撕开一道冰冷的鱼肚白,紧接着,吝啬地挤出几缕惨淡的金红色霞光,勉强驱散了深沉的夜幕,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这第一缕阳光,与其说是希望,不如说是残酷的见证者,清晰地照亮了三个狼狈不堪的身影和他们脚下这片充满欺骗性的土地。
白铁军那张所谓的“近道”地图,此刻在成才眼中,简直成了一张充满恶意的玩笑。地图上那些看似便捷的虚线,在现实中化作了狰狞的荆棘丛、深不见底的草甸陷阱和永无止境的蚊虫风暴。
他们已经连续奔袭了近三个小时,里程表(成才心中默数)指向了十五公里。但这十五公里,比任何一次五十公里全副武装的野外拉练都要消耗意志和体力。
汗水早已浸透了内层衣物,又被凌晨的寒气凝结,湿冷地贴在皮肤上。裸露的手腕和小腿被带刺的灌木(一种本地特有的“狼牙刺”)划开无数细小的血口,火辣辣地疼。
最令人崩溃的是那些看似平坦如茵、铺满晨露的“草甸”。一脚踏上去,脚下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令人心慌的松软。有时只是微微下陷,沾湿鞋袜;有时却像被无形的沼泽巨口咬住,泥浆瞬间没过膝盖,每一次拔腿都伴随着“噗嗤”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带出半腿的腥臭黑泥和腐烂的草根。每一次陷入,都像被抽走一部分生命力。
成群的蚊虫如同微型轰炸机编队,嗡嗡作响,无孔不入地围绕着他们汗湿的脖颈、耳朵和任何暴露的皮肤疯狂叮咬。汗水混合着驱蚊药水(早已失效)的气味,形成了草原清晨特有的“催命符”。
“歇…歇会儿…不行了…” 王宇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他猛地扑向路边一棵孤零零的白杨树,双手死死抓住粗糙的树干,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佝偻着背,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有酸水和胆汁在灼烧喉咙。他的脸色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嘴唇更是失去了所有血色,干裂起皮。作训服的后背,汗水反复浸湿又风干,凝结出一层细密的、闪着微光的白色盐霜,像覆盖了一层薄雪。
成才的心猛地一沉。他迅速解下腰间的水壶,拧开盖子,里面只剩下可怜的最后一口。他毫不犹豫地把水壶递到王宇嘴边:“就一口了,葡萄糖水,快喝下去!”
王宇艰难地吞咽下那口带着微甜和浓重汗味的液体,喉咙的灼烧感稍减,但身体的虚脱感依旧沉重。他靠在树干上,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拉风箱般的嘶鸣。
白铁军则像一条彻底搁浅的鱼,四仰八叉地瘫倒在旁边一个相对干燥的小土坡上,连把背包卸下来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他的右脚脚踝明显肿了起来,像个发面馒头,把作训靴的鞋帮都撑得变了形。他龇牙咧嘴地试图活动一下脚腕,立刻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嘶…他娘的…” 白铁军喘着粗气骂道,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这破地方…比…比跑五十公里全负重…还他娘的累人十倍!骨头架子都要…要颠散了…”
即使累成这样,他的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瞟向胸前那个鼓囊囊的背包,里面装着他们珍贵的补给——炊事班的肉包子。“再不吃…包子…可就真凉透了…” 他舔了舔同样干裂的嘴唇,声音里带着对食物的无限渴望和对“凉了”的惋惜,仿佛那是天大的损失。
三人无言地聚拢在一起,背靠着土坡,分享着那几个已经彻底冷掉、面皮发硬的肉包子。冰冷的油脂凝固在馅料里,口感远不如刚出炉时诱人,但在极度消耗的此刻,它们依然是补充体力的圣品。冰冷的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腿,清晨的寒气开始真正侵入骨髓,身体的热量在迅速流失。
成才默默地嚼着冰冷的包子,目光却投向远方。在稀薄的晨雾中,两座光秃秃、线条硬朗的丘陵轮廓隐约可见,像两头沉默的巨兽,横亘在他们与草原五班之间。想到还有近三十公里这样的路要走,还要翻越那两座山丘,一股沉重的疲惫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突然,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成才咽下最后一口干硬的面皮,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出一个带着苦涩、自嘲,却又无比复杂意味的笑容。他看着身边同样狼狈不堪的战友,轻声问道:
“你们说…三呆子…他每天就这么跑…一个人…在这鬼地方…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没有人立刻回答。
白铁军正小心翼翼地用多功能匕首的刀尖,挑破自己脚底磨出的一个硕大水泡。透明的组织液流出来,他疼得直咧嘴,却咬着牙一声不吭,从急救包里摸索着消毒药水和创可贴。
王宇则仰着头,望着头顶那片逐渐被染成淡蓝色的天空发呆。他的眼神空洞,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虚脱感里,又仿佛穿透了云层,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草原的风带着凉意和青草的气息吹过,卷走了成才的问题,也带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但在这沉默之中,三个疲惫不堪的灵魂深处,却涌动着一股无需言说的、强烈的心照不宣。
那个被他们私下里叫过无数次“呆子”、“木头”、“三傻子”的战友——许三多。他没有地图,没有同伴,没有炊事班顺来的热包子,甚至可能连足够的葡萄糖水都没有。他只有一个人,一双脚,一颗在所有人看来都“轴”得不可思议的心。
他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奔跑、跋涉在这片比他们此刻经历的更为荒凉、更为严酷、也更被人遗忘的草原深处。没有喝彩,没有监督,甚至可能连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都没有。支撑他的,仅仅是他自己认定的那份“该做的事”。
他不仅坚持了下来,甚至…听成才读许三多的信,信上的描述,他竟然还试图改变那片土地!修整宿舍、修路,建训练场,种菜…用他那股子“傻劲”,对抗着无边的荒凉和惰性。
成才的问题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他们三人此刻的狼狈、疲惫、甚至痛苦,就是最直观、也最震撼的答案。他们仅仅走了十五公里,用了三个小时,就已经濒临极限。而许三多,他在无人注视的荒原上,用最笨拙的方式,已经坚持奔跑了无数个十五公里,并且还在继续奔跑着,试图用双手去改变那片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这份坚持本身,就足以让任何嘲笑“呆”的人,在真正的荒凉和艰辛面前,哑口无言,心生敬畏。白铁军默默地贴好创可贴,王宇收回了望向天空的目光,成才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三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却同时支撑着站了起来,重新背好行囊。前方的路依然漫长艰难,但那个“呆子”的身影,仿佛成了黑暗中一盏微弱的、却无比坚定的灯。
第78章 见面
当时针指向九点三十分,草原五班的岗哨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与其说是岗亭,不如说是个用木板和铁皮拼凑的了望台——但异常整洁,甚至漆成了醒目的军绿色。更令人惊讶的是,岗亭下方用白水泥砌出了草原五班四个大字,每个字都有一米见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操...白铁军爆了句粗口,不是因为震撼,而是因为双腿突然抽筋。他龇牙咧嘴地倒在地上,正好看见岗亭旁新修的水泥路——平整得能当镜子用,两侧还挖好了树坑。
成才的手撑在膝盖上,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崭新的路面上,立刻被晒干。这个三呆子...他喘得像个破风箱,跑这么远,来这里...就为...这个?
王宇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盯着远处的主建筑——原本想象中的破败营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窗明几净的二层小楼。窗户居然是双层的,其中一扇还贴着红色五角星。最扎眼的是楼前的旗杆,虽然简陋,但顶端的军旗在湛蓝天空下猎猎飘扬,比团部大楼前的还要精神。
走...成才直起腰,声音突然哽住了。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身影,背着阳光看不清脸,但那跑步的姿势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许三多每天雷打不动的晨练还没结束。
许三多显然也看见了他们。他的步伐突然乱了,差点被自己绊倒。距离还有五十米时,成才终于看清了三呆子的脸——依旧白皙,但人瘦了,眼睛亮得像草原上的星星。
成...成才?许三多的声音抖得不成调,作训服胸口剧烈起伏。他的目光扫过三人狼狈的样子,突然扭头就往回跑,边跑边喊:班长!来客人了!钢七连的!
白铁军一屁股坐在地上,苦笑着摇头:这呆子...第一反应居然是报告...
王宇突然指着远处:那是...菜园?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营房侧面竟有一片整齐的菜畦,西红柿已经挂果,黄瓜藤爬满了架子。更夸张的是旁边用汽油桶改装的淋浴间,顶上还架着太阳能热水器。
成才的鼻子突然发酸。他想起许三多最后一封来信里提到的小改造,当时他还嘲笑对方在吹牛。现在亲眼所见,才知道这个把多少不可能变成了现实。
楼里冲出来四五个身影,跑在最前面的居然是老马班长——成才在新兵连时的教官。老家伙的腿还是有点跛,但精神头比在教导队时还好。后面跟着的是老魏,怀里还抱着条半大的狼狗。
好小子!老马一巴掌拍在成才背上,差点把他拍进地里,怎么不提前捎个信?
许三多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嘴角快咧到耳根了。他的作训服比在七连时还要干净,袖口磨破的地方用迷彩布补得整整齐齐。最扎眼的是胸前别着的小徽章——手工做的,形状是个微型的五班岗亭。
报告班长!成才突然立正敬礼,声音洪亮得吓了所有人一跳,钢七连狙击手成才,前来...前来...他的声音突然弱了下去,眼眶通红,来看看战友。
许三多的眼泪地下来了。他冲上前一把抱住成才,力道大得让狙击手龇牙咧嘴。大狼兴奋地围着两人转圈,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白铁军和王宇也被五班的人团团围住。薛林端来了刚煮的奶茶,李梦翻出了珍藏的大前门,老魏甚至变戏法似的摸出半瓶二锅头——藏在工具箱最底层,专门等这一天。
阳光越来越烈,照在新修的水泥路上,照在郁郁葱葱的菜园里,也照在这群重逢的战友身上。草原的风轻轻掠过,带来远处羊群的铃铛声。
成才望着许三多白皙的脸庞,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这个被所有人认为最傻的兵,正在这片最荒凉的土地上,书写着最动人的传奇。
凌晨四点的草原还沉浸在靛蓝色的梦境中,许三多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
令他惊讶的是,宿舍里已经响起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成才不知何时已经穿戴整齐,正在系武装带;白铁军揉着眼睛往腿上绑沙袋;王宇则对着小镜子整理领口,像是要去参加阅兵式。
都醒了?许三多压低声音,手指了指门外。大狼从窝里抬起头,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两下,又趴了回去——它已经习惯了这种晨练。
走廊上,老马班长和老魏早已等候多时。薛林打着哈欠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啃完的黄瓜。李梦留家里做饭,老马拍了拍许三多的肩,今天咱们人多,得加餐。
六个人排成一列站在驻地门口,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结。成才的指尖微微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紧张的。
他偷瞄身旁的许三多——这个曾经被他嘲笑一根筋的老乡,现在连站姿都透着股沉稳的力量感。
跟紧我,许三多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前两公里慢跑热身。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地平线时,成才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巴滴在作训服上,但眼睛却亮得惊人。眼前这片广袤的天地像幅徐徐展开的画卷:金色的阳光为草浪镶边,远处的岗哨变成剪影,几只早起的云雀正迎着朝阳振翅高飞。
很美吧?许三多不知何时跑到了他身旁,作训服后背湿了一大片,却不见丝毫疲态。
成才猛地推了他一把:笑话我呢是吧?语气凶狠,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他突然想起新兵连时,自己总爱嘲笑许三多盯着天空发呆的傻样。
白铁军从后面追上来,作训帽歪戴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啊同志们!他故意用指导员做报告的语气,逗得王宇和老魏笑岔了气。
许三多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放进背包。成才这才注意到,五班的三个人已经熟练地开始收集路基石料——老马专挑大块的石灰岩,老魏捡带花纹的砂岩,薛林则像寻宝似的在草窠里翻找鹅卵石。
愣着干啥?老马把空背包扔给成才,想偷懒?
第79章 草原五班-不舍
清晨的草原还带着未散的凉意,露珠在草叶上滚动。成才学着许三多的样子,蹲在昨天铺好的路基旁,挑选着大小适中、形状规整的石块。
他拿起一块,掂量了一下,塞进自己空荡荡的军用背包。又拿起一块,再塞进去。当第三块沉甸甸的石头滑入背包底部时,肩带瞬间勒进了肩膀的肌肉,一股尖锐的酸痛感立刻蔓延开来。成才忍不住皱了皱眉,调整了一下肩带的位置。
他抬眼看向旁边的白铁军和王宇。
白铁军正龇牙咧嘴地试图把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塞进背包,背包被撑得变了形,鼓鼓囊囊地歪斜着挂在他背上,让他走起路来重心不稳,摇摇晃晃,活像一只在冰面上蹒跚的企鹅。
王宇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的背包同样塞得满满当当,由于重量分配不均,每走一步都显得格外吃力,身体微微前倾,努力维持着平衡,姿态笨拙得让人心疼。
“三多…” 白铁军哭丧着脸,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指着自己那几乎要被撑破的背包,声音带着绝望,“半包!真的,半包就是我的极限了!再多一块,我感觉我脊梁骨都得被压断!” 他作训服的领口已经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紧贴在脖颈上,随着他费力的呼吸起伏着。
王宇更是干脆放弃了挣扎,直接“噗通”一声瘫坐在旁边湿漉漉的草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话都说不连贯:“我…我体能啥水平…你最清楚…” 后半句话直接被一阵猛烈的咳嗽和喘息淹没了。
就在这时,许三多走了过来。他弯下腰,轻松地抱起一块比成才背包里三块加起来还大的、棱角分明的玄武岩。那沉重的石块在他手里仿佛失去了重量,他动作轻巧而稳定地将它安放进自己那个巨大而陈旧的背包里,如同在放置一片轻盈的羽毛。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滞涩。
“尽力就行。” 许三多头也没抬,声音平静温和,像草原清晨的风,没有半点嘲笑、催促或者不满。他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成才看着许三多平静的侧脸,心头猛地一震。这个曾经被全新兵连上下、甚至包括他自己在内,都习惯性地称作“呆子”、“木头”的战友,他的“呆”里,原来早已蕴藏着一种超越言语的力量。
他用最朴素、最直接的方式——接纳每个人的极限,尊重每一份“尽力”,表达着最深沉的包容和理解。这比任何慷慨激昂的鼓励或严厉的督促都更让成才感到一种无声的震撼和自惭形秽。
回程的路上,六个人的身影被初升的朝阳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刚刚平整好的路基旁。
成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最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许三多。他背上那个巨大背包鼓胀得像一个坚韧的驼峰,里面装满了沉重的石块。
然而,他的步伐却依旧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得扎实,仿佛那沉重的负担早已与他融为一体,成了他身体延伸的一部分。
看着这个在朝阳下负重前行的背影,成才的思绪突然飘回了钢七连荣誉室。那里挂满了象征荣誉的锦旗,鲜红的绸缎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但此刻,成才却觉得,那些静止的、象征过去的辉煌,远不及眼前这个在荒原上沉默耕耘、背负着沉重却依然坚定前行的身影来得震撼人心,充满了动人心魄的生命力。
当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满身泥泞回到五班驻地时,李梦正叼着烟卷,懒洋洋地倚在厨房门口。
看到鱼贯而入、如同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六个人(尤其是三个狼狈不堪的“外来户”),他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溅起几滴油花。他的眉毛夸张地高高扬起,几乎要冲破发际线的束缚:“我的老天爷!好家伙!你们这是…这是去草原深处跟野狼群打了一仗?还是集体掉进哪个废弃的矿坑里挖了一夜矿?!” 他的目光在成才沾满泥浆的作训服、白铁军歪斜的背包和王宇灰头土脸的模样上扫过,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奇。
简陋的食堂里,大锅里的玉米粥还冒着腾腾热气,散发出朴实的谷物香气。然而许三多似乎根本没有被食物吸引。他迅速在地上摊开了一张用牛皮纸绘制的地图。图纸很大,线条却异常精细。
“今天的目标,是修到岗亭。” 许三多的手指沿着图纸上一条醒目的红色虚线坚定地移动,指尖落在一个标着“岗亭”的小方块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关键是这一段的路基,” 他的手指在虚线起始端划了一个圈,“需要挖下去半米深,确保稳固,不然雨季会被冲垮。”
成才咬着半个玉米面馒头凑了过来,好奇地低头去看那张地图。只看了一眼,他就被彻底惊住了。这绝非一张简单的草图!
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迹清晰地绘制着主路、辅路、排水沟的走向。每一段路旁边都用细密的辅助线标注着宽度和坡度,甚至在不同区域旁边,还用蝇头小字标着“沙质土”、“硬粘土”、“碎石层”等字样,旁边还画着代表不同硬度的符号!其精细程度和专业性,完全不亚于工兵连的施工图纸!
“这…这都是你画的?!” 成才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愕,他抬起头,看向许三多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没等许三多回答,旁边的老马班长一边往自己的粥碗里舀了一大勺白糖,一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习以为常的感慨:“可不嘛。三多这小子,每天晚上等我们都睡了,就拎着他那个自制的破水平仪(他用筷子指了指墙角一个用木条、细绳和玻璃管简陋拼凑的玩意儿),还有卷尺,就着煤油灯的光,在那点点量量,画图画到半夜。这图上的每一个点,都是他一步一步用脚量出来的。”
第80章 修路与菜园子
分工在许三多平静的指令下迅速明确:他自己负责在驻地门口按比例配置水泥砂浆;老马班长经验丰富,带领老魏和薛林负责挖掘那半米深的路基;成才、白铁军和王宇则被分配协助搬运砂石和搅拌好的砂浆。
白铁军看着分发到自己手里的那把沉甸甸、沾着干涸泥浆的铁锹,再想想刚才自己抱怨“半包石头是极限”,突然觉得背着半包石头在山路上跋涉简直如同天堂般轻松!他苦着脸,认命地扛起了铁锹。
日头渐渐升高,草原上的温度开始直线攀升。工地上的气氛也变得热火朝天。
在驻地门口,许三多正进行着最基础也最考验耐力的工作——夯实路基。他双手紧握着一根碗口粗、顶端包裹着铁皮的沉重木夯,高高举起,然后带着全身的力量狠狠砸向刚刚铺好的碎石路基。
“咚!”
沉闷而有力的撞击声穿透了工地的嘈杂,如同大地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规律而坚韧地回荡着。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白皙的脸颊上滚落,滴进脚下的泥土里。
他的作训服前胸后背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颜色深了一大片,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然而,他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变形,保持着完美的节奏和精度:高高举起,全力落下,然后精确地旋转十五度角,再次举起、落下…循环往复,不知疲倦。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脚下需要夯实的土地。
不远处,成才正跟着老马班长挖掘排水沟。这个在钢七连以冷静、精准、一击必杀着称的狙击精英,此刻挥舞铁锹的动作却显得异常笨拙和生涩。他要么下锹的角度不对,要么发力不协调,一锹土只能挖起浅浅一层,效率极低。
“腰!用腰发力!别光靠胳膊!” 老马班长看不下去了,第N次出声纠正,声音带着老兵特有的粗粝。他顺手在成才汗湿的后背上用力拍了一巴掌,留下一个清晰无比的、沾满泥浆的巴掌印,“腿蹬地,腰带动,肩膀送!像这样!” 老马亲自示范了一下,动作流畅有力,一锹下去,满满当当。
另一边,白铁军和王宇组成了“砂浆运输小队”。他们推着一辆咯吱作响、轮子有点歪斜的独轮小推车,车上装着半凝固的水泥砂浆。两人小心翼翼地推着车,试图在坑洼不平、刚刚开挖的路基上保持平衡。小推车像个醉汉一样左摇右摆,里面的砂浆随着颠簸不断溢出,洒在刚挖好的路基上。
“左边!左边低了!抬一点!” 王宇在后面扶着车斗,紧张地指挥。
“我在抬!这破路…哎呦!” 白铁军在前面用力拉着车把,脚下一个趔趄,车子猛地一歪,又洒出一大片灰浆。两人手忙脚乱,像是在表演一出滑稽的杂技,却怎么也阻止不了砂浆的流失。
“这要是在咱们七连…” 白铁军喘着粗气,看着洒掉的砂浆心疼不已,忍不住开始抱怨工地的条件。
“得了吧你!” 王宇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溅到的灰浆点子,“在七连?在七连这种推小车的活儿轮得到你?早被后勤班抢光了!安心推你的车吧!”
午休时分,李梦拎着一大桶用野菊花和甘草熬煮的凉茶出现在工地。
那带着淡淡草药清香的凉茶,在酷热和疲惫的双重煎熬下,简直成了救命的琼浆玉液。
六个人像一群刚从前线撤下来的残兵,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刚刚挖好、还散发着新鲜泥土气息的路基旁,贪婪地大口灌着凉茶。
成才摊开手掌,掌心赫然磨出了两个亮晶晶的水泡,火辣辣地疼。身体像散了架,每一个关节都在呻吟。
然而,奇怪的是,这种纯粹的、源于体力透支的疲惫感,竟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原始的痛快和酣畅淋漓,比在射击场打满一百发子弹、命中所有十环后那种精准的满足感,更加充实和接地气。
“下午加把劲,” 许三多喝完最后一口凉茶,指着远处那个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孤零零的岗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照这个进度,天黑前应该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直安静趴在旁边树荫下的大狼突然站了起来,竖起了耳朵。紧接着,它小跑到许三多身边,用鼻子轻轻拱了拱他,然后小心翼翼地叼住他的裤腿,轻轻地、却坚定地往菜园子的方向拽。
许三多愣了一下,顺着大狼的力道站起身,看向菜园。只见在碧绿藤叶的掩映下,几颗圆润饱满的西红柿已经熟透了,红艳艳、水灵灵地挂在枝头,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像一排排喜庆的小灯笼,点亮了这片充满汗水和泥土的工地。一丝纯粹而满足的笑容,终于爬上了许三多被汗水和尘土覆盖的脸庞。
疲惫和汗水仿佛被大狼拽裤腿的急切动作瞬间甩在了身后。六条身影(加上闻声好奇凑过来的李梦和老马),像一群刚打了胜仗却误入宝藏洞穴的士兵,呼啦啦地涌进了那片被精心呵护的菜园子。原本沉寂的园子立刻被惊奇的喧闹填满。
“嚯——!”
“我的天爷!”
“这…这么多?!”
此起彼伏的惊叹声瞬间炸开,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眼前的景象,对于刚刚还在与泥土石块搏斗的他们来说,无异于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洲。与外面光秃秃、尘土飞扬的工地形成鲜明对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翠绿的黄瓜藤爬满了简易的竹架,一根根水灵灵、顶花带刺的黄瓜从绿叶间垂挂下来,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仿佛轻轻一碰就要滴出水来。
紫莹莹的茄子饱满圆润,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碧绿的奶白菜和小葱挤挤挨挨,鲜嫩得能掐出水。萝卜缨子翠绿挺拔,下面埋着半露头的、胖乎乎的红萝卜和白萝卜。最耀眼的莫过于那一排排西红柿,红得透亮,像无数盏小巧玲珑的灯笼,点缀在茂密的绿叶丛中,散发着酸甜的清香。
第81章 菜园子
成才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那水嫩嫩的黄瓜吸引了。他像是被磁石吸住一般,不由自主地走到黄瓜架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根黄瓜冰凉光滑的表皮。那饱满、新鲜、充满生命力的触感,让他心头猛地一跳。他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惊喜和难以置信,看向站在菜畦边、脸上带着憨厚笑容的许三多,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结巴:
“许…许三多!这…这黄瓜是…是你种的?!” 他指着那满架的翠绿,仿佛在确认一个奇迹。在他的认知里,这片荒凉苦寒的草原,能活下来就不错了,怎么可能长出如此水灵的蔬菜?
白铁军没有走向黄瓜,而是被角落里那一片挺拔的萝卜缨子吸引了。他蹲下身,拨开翠绿的叶子,露出了下面半截埋在松软黑土里、已经长得相当粗壮的红萝卜。
那鲜艳的红色,在黑色泥土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温暖而富有生机。看着这饱满的萝卜,再想想许三多在这荒原上,从无到有地开垦、播种、浇水、守护…一股强烈的酸涩感猛地冲上白铁军的鼻尖,眼眶瞬间就红了。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仔细查看萝卜,用沾满泥巴的手背飞快地蹭了下眼角,喉咙里咕哝了一句模糊不清的感叹,没人听清具体是什么,但那泛红的眼眶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宇的反应最为直接。他的目光锁定在一颗最大最红的西红柿上。他二话不说,大步走过去,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就将那颗沉甸甸的“红灯笼”摘了下来。他甚至没去找水洗,只是在自己同样沾满泥灰和汗渍的作训服前襟上用力蹭了两下(那动作带着一种粗犷的实在),然后张开嘴,对着那饱满多汁的果实,“咔嚓”就是一大口!
鲜红的汁液瞬间迸溅出来,染红了他的嘴角和下巴,浓郁的、带着阳光味道的酸甜气息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王宇被那纯粹而强烈的滋味冲击得眯起了眼睛,脸上露出了满足到近乎陶醉的表情,含糊不清地赞叹:“唔!甜!真他娘的甜!” 那是一种最原始、最直接的,对劳动成果和大地馈赠的赞美。
老魏更是像个发现了宝贝的孩子。他眼疾手快地摘下一根顶花带刺的小嫩黄瓜,只在裤腿上随意蹭了蹭泥,就直接塞进了嘴里。“咔嚓!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格外响亮。黄瓜特有的清香和微甜汁水立刻充盈口腔,驱散了工地的燥热和疲惫。他一边满足地嚼着,一边含糊地点头:“嗯!脆生!水足!比后勤送来的蔫巴菜强多了!”
薛林没有急着去摘菜吃,他更像一个精明的管家。他环视着这一片丰收的景象,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盘算。他掰着手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当家作主般的认真和憧憬:“这么多菜,一下子也吃不完。咱们得想办法存起来!晒点菜干!豆角、茄子、萝卜缨子都能晒!还有这西红柿,这么多,正好熬几大锅西红柿酱!用玻璃瓶装起来,密封好!还有咸菜缸也得准备起来了,盐点黄瓜、萝卜、辣椒…这样,等到了冬天,大雪封了路,咱们也不至于天天啃咸菜疙瘩,嘴里也能有点新鲜菜味儿!” 他的计划细致而周全,充满了对寒冬的未雨绸缪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李梦本来只是倚在菜园门口看热闹,听到薛林的话,眼睛也亮了起来。作为经常和锅碗瓢盆打交道的“伙夫”,他立刻想到了实际操作的可行性,连连点头赞同:“对对对!薛林说得对!熬西红柿酱我在行,火候把握得好,能存大半年!晒菜干也成,这几天日头足!盐咸菜更没问题,我那还有半袋子粗盐呢!冬天有这些,咱们的伙食能提一个大档次!” 他仿佛已经闻到了冬天里那一碗热腾腾、飘着自制西红柿酱的面条香气。
班长老马没有加入采摘和讨论的行列。他就那么背着手,站在菜园入口,笑呵呵地看着眼前这热闹非凡的景象。看着成才的惊喜,白铁军的感慨,王宇和老魏的狼吞虎咽,薛林和李梦兴奋地规划着冬储…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许三多身上。许三多正被大狼围着腿打转,脸上带着那种特有的、有点不好意思却又无比满足的憨厚笑容。
老马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那笑容里饱含着欣慰、骄傲,还有一种“家”的温暖。这片充满生机的菜园,不仅仅是食物来源,更是这个曾经死气沉沉的“班长的坟墓”焕发出的最蓬勃的生命力,是许三多用他那股子“傻劲”和汗水浇灌出的奇迹。看着这群在菜地里“大惊小怪”、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兵,老马觉得,这大概就是当班长最幸福的时刻了。
许三多被大家围在中间,看着战友们脸上毫不掩饰的惊喜、满足和对未来的期待,听着那些关于晒菜干、熬酱、腌咸菜的热烈讨论,感受着老马班长那无声却温暖的注视…他搓了搓沾满泥巴的手,心里比刚铺好那段最平整的路还要踏实和满足。
只是当看到王宇一口咬掉半个西红柿,汁水四溅,老魏嚼着整根黄瓜,薛林已经开始盘算摘哪些豆角晒干时,他忍不住小声提醒了一句:“那个…摘的时候…轻点…留点种子…” 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守护着最珍贵的宝贝,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这一刻,菜园里的喧嚣和生机,成了草原五班最动人的背景音乐。
最后一抹炽烈的晚霞,如同熔化的金水,泼洒在辽阔的草原上,将天地万物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成才将最后一块沉重的路沿石精准地嵌入泥土,用脚后跟狠狠踩实。他猛地直起早已酸痛不堪的腰背,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汗水浸透的作训服紧贴在身上,沾满了草屑和泥浆,但他浑不在意。
第82章 不舍的回去
眼前,一条笔直、崭新的碎石路,如同一条银灰色的缎带,在晚霞的映照下泛着湿润而坚实的光泽,从宿舍门口一直延伸向远方孤零零的岗亭。这是他们一天的辛劳结晶,是他们汗水与力量的具象化。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混合着疲惫,涌上成才的心头。
就在他直起身,欣赏着这条“杰作”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脚下。暮色渐浓,夕阳将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成才的目光凝固了——他清晰地看到,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此刻正严丝合缝地覆盖在身旁许三多瘦长的影子上。轮廓清晰,肩膀更宽,影子也更高大一些。
成才微微一愣,下意识地侧过头,认真地看向身边的许三多。那个曾经在新兵连里被所有人嘲笑“呆傻”、个头似乎也总比自己矮上那么一点点的老乡,此刻安静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满足而憨厚的笑容,望着新修好的路。
晚霞勾勒出他同样沾满泥污却更显坚毅的侧脸线条。成才这才惊觉,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然真的比许三多高了那么一点点。这不仅仅是身高的变化,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象征,一种时间流逝和各自成长的证明。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感慨。
许三多似乎并未察觉成才的注视和心绪翻涌。他正忙着将几个鼓鼓囊囊、用旧报纸包好的包裹塞给白铁军和王宇。
“老白,这是给你的,你说过喜欢吃水萝卜,我特意挑了几个大的。”
“王宇,这是你上次说觉得好吃的奶白菜,还有小葱,炒鸡蛋最香了。”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点朴实的乡音,动作却麻利而认真,仿佛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任务。每个包裹都塞得满满当当,带着泥土和新鲜蔬菜特有的清香。
成才看着许三多递过来的、明显是最大最沉的一个包裹,里面装着饱满的土豆和几根翠绿的黄瓜。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有些模糊。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才勉强压下那股酸涩,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三呆子…你…你好好的。”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成了这最简单、也最沉重的四个字。
王宇接过许三多递来的蔬菜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报纸边缘。他看着许三多被草原风沙吹得有些粗糙的脸颊,还有那双依旧清澈明亮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声音不大,却透着真诚的关切:“三多,那个…我看你们这边风沙大,尤其开春和入冬的时候。这些菜露地长着怕是不行。等回去…我去后勤问问,看看仓库里有没有多余的厚塑料布。要是能搭个简易的大棚,菜就能长得更好,冬天说不定也能吃上点绿叶菜。”
许三多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惊喜和感激:“真的?那…那太好了!谢谢王宇!”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棚里绿意盎然的景象。
“咳!” 白铁军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温情脉脉的气氛。他用力拍了拍自己那个装满了肉包子(早已冷硬)和许三多给的蔬菜的背包,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晚霞正在迅速褪去,深沉的靛蓝色开始吞噬天际。“该走了!” 他的声音刻意拔高,带着点催促的意味,试图掩盖自己眼底同样翻涌的情绪,“再磨蹭下去,等天彻底黑了,连长搞不好真以为咱们仨被草原狼叼走了,回头派搜救队出来,那乐子可就大了!”
王宇趁着许三多和白铁军说话的空档,飞快地、几乎是做贼般地将一个扁平的、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迅速塞进了许三多放在脚边的军用挎包最深处。
那是钢七连特供的高热量压缩饼干,味道算不上好,但极其顶饿,是野外拉练的宝贝。这一包,是他省吃俭用,硬生生从自己半个月的配给里抠出来的。
告别比预想中要平静得多,没有太多煽情的话语,只有沉甸甸的包裹和无声的关切。成才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给了许三多一个结结实实、用尽全力的拥抱。
他抱得很紧,仿佛要把自己的力量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都传递过去。许三多身上混合着青草、泥土和汗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成才作训服上干涸的泥浆蹭了许三多一身,留下斑驳的印记。
“下周,” 成才的声音闷闷地响在许三多的肩膀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团里组织季度考核。” 他停顿了一下,手臂收得更紧,“我等你,等你来。” 这句话像是一个承诺,一个约定,仿佛许三多随时可以进入钢七连的序列,仿佛他随时可以归队,站回属于他的位置。
许三多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随即轻轻拍了拍成才的后背,低低地“嗯”了一声。
拥抱结束。成才猛地松开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怕再抱下去自己会失控。他迅速转身,抓起地上的背包,头也不回地迈开大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步伐又快又急,带着一种近乎逃离的决绝。
白铁军和王宇也深深地看了许三多一眼,用力点点头,转身跟上成才的脚步。
许三多就那样站在原地,像一株扎根在草原上的白杨树。他目送着三个熟悉又带着几分陌生的背影,在越来越浓重的暮色中渐行渐远,最终变成三个模糊的小点,融入了草原与天际相交的靛蓝色画布之中。
成才走得很快,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他一次都没有回头。草原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过他发烫的眼眶。他死死咬着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
他怕。他怕自己一回头,看到那个孤零零站在荒原暮色中的身影,看到那双依旧清澈、带着不舍和期盼的眼睛,自己就会像当年新兵连结束、目送许三多被分去草原五班时那样,像个没出息的毛头小子一样,当着所有人的面,嚎啕大哭起来。
草原彻底沉入了黑暗。只有那条新修的石子路,在微弱的星光下,静静地反射着一点清冷的光,像一条沉默的纽带,连接着驻地和岗亭,也连接着这片荒原与远方战友的心。
许三多弯腰,轻轻抚平了路边一块被踩歪的石头,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个孩子。然后,他挺直脊背,朝着亮着温暖灯光的五班营房走去。
第83章 骄傲的人又很自负
钢七连连部会议室外的走廊,被西沉的夕阳涂抹成一片温暖的橙黄。
成才、白铁军、王宇三人如同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兵马俑,军装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来自草原的干燥尘土,尚未拍净。
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尽头高窗的栅格,在他们疲惫却难掩兴奋的脸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影,像一道道无声的勋章。白铁军显得尤为亢奋,两只手不停地相互搓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睛里跳跃着两簇小火苗,仿佛胸腔里塞满了亟待喷发的火山熔岩,就等着门开的那一刻倾泻而出。
“立正!” 成才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三个略显松垮的身躯瞬间绷紧,如同三杆标枪,条件反射般地挺直腰板,手指迅速整理着领口、袖口和武装带,试图拂去最显眼的尘土,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
会议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伍六一那张棱角分明、永远写着“纪律”二字的严肃面孔出现在门口。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在三人沾满尘土的军装上扫过,最后停留在他们难掩激动的脸上。
“进来吧,” 伍六一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像子弹上膛般清脆,但细看之下,他惯常冷硬的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如同平静湖面下悄然涌动的一缕暗流,“连长等你们呢。” 他侧身让开通道。
会议室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高城高大的背影如同山岳般矗立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手里夹着的烟头在昏暗中忽明忽灭,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烟雾缭绕,模糊了他轮廓分明的侧影。
会议桌边,史今安静地坐在一把旧木椅上,膝盖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钢笔夹在指间。见三人进来,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沉稳,对着他们微微颔首示意,嘴角带着一丝鼓励的弧度。
“报告连长!成才、白铁军、王宇奉命前来报到!” 三人脚跟并拢,胸膛挺起,齐声敬礼,洪亮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会议室里骤然响起,激起微弱的回音,撞在墙壁上又弹了回来。
高城没有转身,只是夹着烟的手随意地挥了挥,烟灰簌簌落下几点火星:“嗯。”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淡,却又仿佛压抑着什么,“那个那个…许三多…在草原怎么样?” 烟头的光亮在昏暗里又急促地明灭了一下。
成才刚刚张口,一个“报”字才到舌尖——
“报告连长!” 白铁军如同被点燃的炮仗,迫不及待地抢过话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许三多在草原五班那可了不得!您是没亲眼看见,他把那个鸟不拉屎、兔子不拉粪的破地方,整得…整得跟咱们钢七连的营区似的!规规整整,有模有样!” 他挥舞着手臂,试图描绘那巨大的反差,唾沫星子几乎要飞出来。
高城终于缓缓转过身。窗外的余晖勾勒出他硬朗的剪影,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形成一道深刻的川字纹,眼神锐利地扫过白铁军兴奋过度的脸:“你你激动个啥,说说清楚点。”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会议室的气氛瞬间绷紧。
王宇立刻接过话茬,他的声音不如白铁军响亮,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发自肺腑的敬佩,每个字都像石头落地般实在:“我们刚到五班驻地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长,您知道从外面公路到他们营房门口那条烂泥路吧?坑坑洼洼,一下雨就成了沼泽。许三多,就他一个人,用捡来的碎石块,硬生生铺了将近一公里!路面平整得很,两边还用白灰画了笔直的边线!那架势,跟咱们工兵连修的简易军用道路没啥两样!”
成才沉稳地点点头,声音低沉而平稳,补充着细节:“不止是路。营房的外墙被他重新粉刷过,虽然颜色有点不均匀,但看着干净利落多了。所有的窗户玻璃都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院子里,”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充满巧思的画面,“他用废弃的卡车轮胎做了单杠和简易的障碍训练场,还开垦出一大片菜地,种满了绿油油的蔬菜,长势非常好。”
白铁军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又插进来,手舞足蹈,唾沫横飞:“最绝的还在后头呢!这小子不知道从哪捣鼓来的旧玻璃,把营房所有窗户都换成了双层玻璃!冬天保暖啊!还有!还有那个几乎报废的手台!连长,您记得吧?以前五班那手台,滋啦滋啦全是杂音,根本没法用!许三多硬是把它给修好了!手台!成才!快把手台给班长看看!” 他急切地催促着成才。
成才暗暗瞪了白铁军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就你话多”的责备。但他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神情,先从自己鼓鼓囊囊的背包侧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迷彩布仔细包裹着的物件——正是那部修复一新的手台。他双手捧着,递给了史今。
同时,他弯下腰,又从背包深处,掏出一个厚得惊人的塑料袋,同样郑重地递到史今手中,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史今班长,三多在草原五班,用废弃仓库整了个学习室。这…这是他整理的…关于装甲车维修的一些学习笔记和资料还有你考高中的资料…他说…他说您要是晚上有空,可以用手台呼他,有不懂的地方,他可以…可以跟您讨论讨论。” 成才的话语里带着对许三多那份心意的珍视。
史今的身体明显一震。他先是下意识地接过那部沉甸甸的手台,冰冷的金属外壳入手,却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当那个厚实的塑料袋落入他手中时,他低头看去。塑料袋沉甸甸的,棱角分明。他颤抖着手解开系绳,抽出里面厚厚一叠稿纸。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工整得近乎刻板的楷书!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公式、图解、操作要点…分门别类,条理清晰。这哪里是简单的笔记?这分明是倾注了无数个夜晚的心血结晶!
第84章 汇报
史今的眼眶瞬间就红了,镜片蒙上了一层水雾。他紧紧攥着那叠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喉头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才勉强发出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抑制不住的颤抖:“我…我知道了…谢谢…谢谢你们带回来…” 那声“谢谢”,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
高城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忘记了弹烟灰。袅袅升起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史今默默地将笔记本合上,放在膝头,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那是一种混合着欣慰、骄傲和心疼的复杂笑意。
成才深吸一口气,将话题拉回正轨,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带着更深沉的力量:“我们到的时候,许三多正在修路。就是王宇说的那条。他说那条路一到下雨就泥泞不堪,补给车经常陷进去,耽误事。所以他每天完成训练任务后,就自己一个人去搬石头填坑铺路。” 他的描述平静,却勾勒出一个在荒原上孤独劳作的背影。
王宇忍不住插话,声音里带着亲身经历后的感叹:“我们跟着他干了一下午,就挑石灰、铺路这点活儿,腰都快直不起来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那家伙…跟没事人似的!还跟我们说,干着干着就习惯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佩。
白铁军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压低声音,带着点告密般的神秘感,身体微微前倾:“连长,五班现在拢共就四个人。班长老马…咳,他们已经不会抱着酒瓶子打牌混日子,他们可被许三多带得不一样了!也开始跟着他收拾营区,修修补补,种菜浇水!不过只有一个李梦,您是没看见李梦那脸色,啧啧,跟谁欠了他八百吊钱似的,全班都积极锻炼,干活,他也只好拉下脸跟着干,有时候被三多气的只能在旁边干瞪眼,那叫一个精彩…” 他绘声绘色,试图描述李梦的窘态。
“够了!” 高城猛地一巴掌拍在厚重的会议桌上!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烟灰缸“哐当”一声跳了起来,又重重落下,烟灰洒了一片。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如同惊雷,瞬间劈开了会议室的空气!
“你们三个!” 高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种难以名状的烦躁,像一头被侵扰了领地的雄狮,“去趟草原回来就这副德行?!张口闭口许三多!许三多!他许三多去草原五班是干什么的?!那是去接受锻炼!去磨砺意志的!不是去当什么劳动模范、开荒模范的!”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挨个扫过三人。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连窗外夕阳移动的光影都仿佛凝固了。
成才挺直了腰背,下颌线绷紧,目光坚定地平视着前方墙壁上的一点,仿佛要将那里看穿,用沉默表达着无声的抗辩。
白铁军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猛地缩了缩脖子,刚才的兴奋劲荡然无存,眼神躲闪着不敢看高城。
王宇则是不安地搓着手指,低着头,盯着自己沾满尘土的鞋尖。
高城烦躁地站起身,开始在并不宽敞的会议室里踱步。锃亮的军官皮鞋踩在老旧的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沉重而规律的“咔、咔”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敲打着令人窒息的节奏。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眼神复杂地变幻着,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他许三多…” 高城猛地停下脚步,背对着三人,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某种更深沉的情绪,“他许三多要是真有本事,当初在连队就不会…” 他的话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他烦躁地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眼前的烟雾和某种思绪,“算了!先回去吧!” 语气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不想再深谈的意味。
“是!” 三人再次敬礼,动作标准却带着一丝仓促。成才最后看了一眼史今膝头那厚厚的学习资料,又瞥了一眼高城紧绷的背影,转身率先离开。白铁军和王宇紧随其后,轻轻带上了会议室的门。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高城像被抽干了力气,重重地跌坐回宽大的扶手椅里。他摸索着烟盒,又点了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烟雾瞬间充满了胸腔。史今轻轻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用搪瓷缸子接了一杯温水,无声地放在高城面前的桌上。
“连长,许三多那孩子…” 史今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温和而坚定,像一股清泉,“…不是那样的人。” 他摩挲着那厚厚的学习资料,感受着上面每一个字的分量。
高城猛地吸了一口烟,烟雾将他复杂的表情彻底模糊。“那小子…”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烟雾后传来,“在那种鬼地方…还能…没放弃自己” 他停顿了很久,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却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求证意味,“你觉得…他们仨说的…有几分真?” 他的目光透过烟雾,锐利地投向史今。
史今脸上露出了温和而笃定的笑容,他轻轻拍了拍膝头的资料袋:“连长,成才的性子您清楚,他有些精明,但从不说谎。白铁军是咋呼了点,爱夸张,但大方向不会错,而且有王宇在。”
他看向王宇离开的方向,“王宇那孩子,实诚得像块石头,他的话,句句落地砸坑。三个人说法一致,细节都对得上,尤其是这个…” 他掂了掂手中的资料,“这分量,这笔迹,做不了假。应该是真的。”
高城沉默着,一口接一口地抽烟。他站起身,再次踱步到窗前。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营区的灯火次第亮起。他望着远处沉入黑暗的草原方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乱麻,有不解,有恼火,或许还有一丝…被极力否认的震动?
他喃喃自语,更像是在质问:“草原五班…那是什么地方?那是给…给那些个…不思进取、混吃等死的人准备的!他许三多倒好…把那儿…把那儿当根据地了!当大本营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一种被打乱了固有认知的烦躁。
第85章 感动和愧疚
史今静静地看着高城在窗边踱步的背影,等待他情绪稍稍平复。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轻轻放在高城刚才坐过的椅子扶手上,然后,用一种极其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语气说道:
“连长,咱们下个月不是要组织连队野外驻训吗?我看…目标区域正好离草原五班驻地不远。要不…顺道过去看看?也正好…检验一下五班的战备情况和…生活秩序?” 他特意强调了“生活秩序”几个字。
高城猛地转过身,浓眉倒竖,习惯性地瞪了史今一眼,那眼神带着“就你多事”的责备:“再再说吧!” 声音依旧带着惯常的严厉。
然而,这一次,他斥责的语气却明显不如往常那般斩钉截铁,尾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他烦躁地挥了挥手,仿佛要赶走什么念头,但那望向草原方向的深邃目光,却久久没有收回。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照着他脸上复杂难辨的神情。史今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的看着手里面厚厚的资料。
会议室厚重的木门在史今和伍六一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里面令人窒息的烟雾和复杂翻涌的情绪。走廊里只剩下史今和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伫立在门边的伍六一。
史今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那个装着许三多沉甸甸心血的塑料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没有说话,只是脚步有些虚浮地沿着昏暗的走廊向外走,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重量牵引着。
伍六一抿着唇,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他高大的身躯像一道沉默的屏障,隔绝了可能从其他方向投来的目光。他的视线紧紧锁在史今微微颤抖的肩背上,那平时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此刻显得有些佝偻。
史今没有走向宿舍,也没有回办公室。他像一只受伤后急于寻找洞穴的兽,凭借着本能,拐进了营区最深处一个废弃器材库房后面的小角落。这里堆放着一些蒙尘的旧轮胎和训练垫,平时鲜有人至,只有墙角顽强生长的几丛野草见证着时光。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被高大的库房完全挡住,这里提前陷入了昏暗。
当确认周围只剩下死寂的空气时,史今一直强撑着的堤坝彻底崩溃了。他背对着伍六一,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他猛地蹲了下去,不是那种放松的蹲姿,而是蜷缩成一团,额头几乎抵在冰冷的、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
那个装着资料的塑料袋被他死死按在胸口,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压抑了许久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却被他死死咬住下唇堵了回去,变成一种撕心裂肺、却又无声的剧烈抽泣。
滚烫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落在蒙尘的地面,洇开深色的斑点。他一只手依旧死死攥着袋子,另一只手则捂住了自己的脸,指缝间溢出压抑到极致的悲鸣和滚烫的湿意。那不是委屈,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巨大的、纯粹的心意狠狠击中灵魂后,混合着无尽愧疚、深切感动和难以言喻的心疼的洪流,瞬间将他淹没。
伍六一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深刻得如同刀刻。他看着史今蜷缩颤抖的背影,听着那几乎要将心肺都呕出来的无声恸哭,感觉这个空间的空气让他窒息,憋的肺里又闷又疼。
他不再犹豫,几个大步跨上前,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近乎粗鲁的力道。他弯腰,双手猛地抓住史今的肩膀,硬生生地将那蜷缩成一团的身体从冰冷的地面上拽了起来!
史今猝不及防,泪眼朦胧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和尘土混合的狼狈。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拉进了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里!
伍六一:班长,你累了,发泄情绪,我能顶的住。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只宽厚粗糙的手掌,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地拍打在史今剧烈起伏的后背上。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也像在无声地说:我在,我懂,哭吧。
史今的脸被迫埋在伍六一散发着汗味和淡淡烟草气息的作训服前襟。布料粗糙的质感摩擦着他满是泪痕的脸颊,那熟悉的味道和背后沉稳的拍打,像是一剂强效的镇静剂。
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那撕心裂肺的无声抽泣慢慢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哽咽,最后只剩下身体偶尔的轻颤和压抑的呼吸声。伍六一始终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任凭怀里的潮汐汹涌又退去。
不知过了多久,史今的呼吸终于彻底平稳下来。他轻轻动了动,伍六一立刻松开了手臂,但依旧保持着很近的距离,像一座沉默的守护塔。
史今的眼眶和鼻尖还是通红的,眼神里带着哭过后的疲惫和空茫。他没有看伍六一,而是拉着他的胳膊,两人就那样直接席地而坐,背靠着冰冷的、布满灰尘的旧轮胎。史今的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头顶那一小片被库房切割出的、已经开始闪烁星光的灰蓝色天空。
“六一,” 史今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打破了角落的寂静,“你说…三多他…为啥对我这么好?”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伍六一,又像是在问那片遥远的星空,更像是在问自己。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被揉得有些皱的塑料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牛皮纸袋,“明明…我只是他新兵连的排长…短短几个月…连队都还没下…”
伍六一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着史近在咫尺的侧脸,那上面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和一种深深的困惑。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史今以为他不会回答。昏暗的光线下,伍六一刚毅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似乎在努力组织着匮乏的语言。
“每个人…” 伍六一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岩石般的质感,“…都会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分量,“在他心里,对你好…他也对你好就是对的事。”
第86章 六一,再练练吧
史今没有转头,依旧看着天空,仿佛伍六一的话只是飘过耳边的风。他喃喃自语,更像是在梳理自己混乱的思绪:“可是我答应了他父亲…把他带成一个堂堂正正的兵…一个响当当的兵…”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和沉重的无力感,手指用力地抠着塑料袋的边缘,“现在…他却成了草原五班的兵…在那个被人遗忘的角落…我这班长…当得…”
“许三多,” 伍六一突然打断了他,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是个强人。”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直视着史今迷茫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强调,“比我们都强的人。” 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客套或安慰,只有一种基于事实的、近乎冷酷的评判。
史今的身体微微一震。他缓缓转过头,迎上伍六一坚定而炽热的目光。那双总是清澈温和的眼睛此刻还红肿着,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被理解的释然,有对伍六一评价的震动,有对许三多的心疼,最终汇聚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含着泪光的笑意。他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低下头,再次珍惜地抚摸着怀里那份厚重的资料,仿佛那是连接着草原和这里的唯一纽带。
角落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士兵晚点名的口号声,和两人交错的、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废弃器材特有的铁锈和尘土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伍六一的视线落在史今近在咫尺的、还带着湿意的脸庞上。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写满了疲惫。周围是绝对的安静,绝对的私密。一种压抑了太久、被此刻浓烈情绪催生出的冲动,如同野火般瞬间燎原!
伍六一猛地侧过身,一只大手重重地按在史今的肩膀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对方整个揽入怀中!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猛烈,甚至带着点蛮横。它毫无技巧可言,就是纯粹的本能和情感的宣泄,是岩石碰撞般的炽热和急切。手臂用力过猛,撞到了对方的背脊,带来一丝细微的疼痛。
然而,就在伍六一以为这个拥抱会如同他发起的突击般短暂而猛烈时,怀里的史今却像是被点燃了引信的炸药!短暂的错愕之后,一股更强大、更炽热、更霸道的力量瞬间反客为主!
史今猛地伸出手,不再是那个温和的班长,而是化身成一头被唤醒的猛兽!他反抱了回去,双臂死死箍住伍六一的后背,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要将对方肋骨都勒断的力道!
他的拥抱远比伍六一想象的要用力、要热烈、要不管不顾!这不再是简单的安慰,而是男人之间最直接的情感宣泄。他像是要将心中所有翻腾的、无法言说的情绪——对许三多的愧疚、感动、心疼,对现实的无力,对眼前这个沉默守护者的依赖和…某种深藏已久的信任——统统通过这个拥抱倾泻出来!
伍六一完全懵了!他引以为傲的力量和掌控感在这个拥抱面前土崩瓦解。他感觉自己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小船,被史今汹涌的情感彻底淹没。
肺部被挤压得传来窒息感,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令人眩晕的、带着泪水和尘土味的滚烫触感。他想回应,却笨拙得像个新兵,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狂风暴雨般的情感冲击,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仰,背脊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旧轮胎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史今终于放开了他,微微喘息着,两人的额头还抵在一起,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史今的眼中还带着未褪的水光,但此刻却燃烧着一种炽热而明亮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疲惫却真心的弧度。
他抬手,用拇指的指腹,慢条理地抹过自己微红的眼眶,也顺手抹了把脸。他的目光灼灼地盯着伍六一那张因窒息和震惊而涨红、写满了难以置信和狼狈的脸,声音带着一丝喘息后的沙哑,却清晰无比地砸进伍六一的耳朵里:
“六一,”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角落显得格外清晰,“抱得太紧了,差点背过气去。”
说完,他不再看伍六一石化的表情,小心地抱起那个装着资料的塑料袋,撑着膝盖利落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转身就朝库房外走去。背影挺直,步伐稳健,仿佛刚才那个在角落里崩溃哭泣和疯狂拥抱的人不是他。
只留下伍六一一个人,背靠着冰冷的旧轮胎,坐在昏暗的尘埃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脸上混合着震惊、茫然、一丝被“打败”的羞恼,以及…某种被点燃的、更加炽热的战友之情。他看着史今消失在拐角的背影,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依然发麻的肩膀,耳边反复回荡着那句话:“抱得太紧了。”
第87章 练就练
伍六一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旧轮胎,坐在满是灰尘的器材库角落里,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石像。库房里浓重的铁锈和机油味混杂着刚才激烈拥抱时留下的汗味,刺激着他的鼻腔。
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烧感,仿佛刚才那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角力”抽干了肺里所有的氧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般撞击着肋骨,那动静大得让他怀疑远处的哨兵都能听见。
史今最后那句带着喘息和调侃的“抱得太紧了”,像一颗橡皮子弹,反复在他混乱的脑海里回旋、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紧?太紧?他妈的!
伍六一的脑子彻底宕机了。他引以为傲的战术思维、格斗技巧、战场应变,在这一刻全部失效。这完全是一场他从未经历过的情感风暴!
“对手”的反击方式完全出乎意料,力量惊人,瞬间打破了他的平衡。他下意识地抬手,粗糙的指腹碰了碰自己发麻的肩膀。那里还残留着被史今死死箍住的酸痛感。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强烈羞恼和被彻底“压制”的挫败感,如同电流般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烧红了他的脖子和耳朵。
他,钢七连的尖刀,连里徒手格斗的标杆,竟然…竟然被史今…被那个平时温温和和、总是带着笑的史今班长,用…用这种方式…给反制了?!而且压制得他一时竟无法挣脱?!这简直比在全连面前被新兵蛋子放倒还要让他憋屈!
“操!” 一声低哑的、带着浓浓憋屈和无处发泄怒火的咒骂,终于冲破了伍六一紧咬的牙关,在寂静的库房里显得格外突兀。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一个废弃的铁皮工具箱上!
“哐当——!”
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惊起了角落里的几只老鼠,窸窸窣窣地逃窜。铁皮箱瘪下去一大块,他的手背关节也瞬间泛红破皮。
但这肉体上的疼痛,丝毫没能缓解他内心那股翻江倒海的燥热和混乱。史今那反客为主、死死回抱的眼神,那几乎勒断他肋骨的力道,那混杂着泪水和汗水的灼热体温…每一个细节都像慢镜头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烧得他口干舌燥,坐立难安。
他烦躁地扯了扯自己汗湿紧贴在脖子上的作训服领口,粗重的喘息在昏暗的光线下化作一团团白雾。他试图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军事思维——来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
战术复盘(失败): 目标:(未知?稳住班长?给他力量?)——目标从一开始就他妈的不明确!这是大忌! 行动:发起突然“拥抱”,意图(支撑?表达支持?脑子一热?)——行动鲁莽,意图不清,典型的无组织无纪律! 结果:遭遇“敌方”(史今)极其猛烈、完全超出预期的反制(回抱),瞬间丧失主动权,被牢牢锁死,直至“窒息”(肺部挤压,大脑空白)——惨败!前所未有的惨败! 教训:情报工作严重失误!对“敌方”(史今)在该状态下的真实爆发力和反击决心完全误判!轻敌冒进,导致全面崩盘! 结论:这是一次彻头彻尾的战术灾难!需要深刻检讨!
然而,这种冰冷的“战术复盘”只维持了不到三秒,就被另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情绪浪潮彻底冲垮。那不仅仅是被反制的憋屈,还有一种…一种被强烈需要的、如同电流过身般的震动和灼热。史今最后那个带着血丝却明亮的眼神,那句“抱得太紧了”,像一根尖锐的刺,死死地扎进了他心底某个从未被触碰的角落,扯得他生疼,又烫得惊人。
紧?难道不对吗?在战场上,不就是要死死护住自己的战友吗?!伍六一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刺猬般的短发,头皮传来一阵刺痛。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焦躁不安。他像一头困兽,在狭窄的角落里来回踱步,沉重的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步都踏在他混乱的心跳上。
他走到刚才史今蹲着哭泣的地方,那里还有几点未干的深色泪痕,混着灰尘。他蹲下身,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点湿痕,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紧。刚才那个在他面前无声颤抖、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瓷器的史今,和后来那个死死回抱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眼神炽热明亮的史今,是同一个人吗?哪个才是真实的他?或者…都是?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强烈保护欲和更加强烈责任感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重重地撞击着伍六一的心脏。他想要护住那个哭泣的史今,想要替他扛起所有的压力和愧疚。但更强烈的,是他想要…想要再次面对那个爆发出惊人力量的史今!想要站稳了!想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足以成为对方最坚实的依靠!
“太紧了…” 伍六一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在琢磨一道复杂的战术难题。他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这个废弃的、见证了刚才一切的角落。这里不行,太脏,太破。他需要变得更强大,更可靠。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卷起了地上的一小片纸屑,正好飘落在他脚边。伍六一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那不是纸屑,而是一小片从塑料袋上掉落的碎片!是史今死死护着的、装着许三多资料的塑料袋的碎片!
这碎片像一声尖锐的集合哨,瞬间刺破了伍六一心头翻腾的混乱。史今抱着那份资料的沉重身影,他刚才所有的崩溃和爆发,都是为了那个笨拙却不放弃的兵。现实的重量,战友的责任,如同冰冷的钢板,瞬间压在了伍六一宽阔的肩头。
他不再犹豫,大步流星地走出阴暗的器材库角落,重新融入营区夜晚的灯光和人声中。只是那紧握的拳头里,还死死攥着那片小小的牛皮纸,如同攥着一个无声的承诺和一个亟待攻克的…全新的“高地”。军靴踏地的声音依旧沉稳有力,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落下,踩碎的不仅仅是寂静,还有他过往世界里所有的理所当然。
第88章 郁闷的伍六一
伍六一攥着那片小小的塑料碎片,像攥着一块滚烫的烙铁,脚步沉重却目标明确地穿过营区。
晚风带着训练场特有的尘土和汗水的味道,远处士兵们洗漱的喧闹声隐隐传来,一切都那么熟悉,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史今哭泣时颤抖的肩背,回抱他时那几乎勒断肋骨的力道,那句带着喘息和复杂情绪的“抱得太紧了”,还有那份沉甸甸的资料袋……各种画面和声音疯狂交织,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沟通…沟通个屁!”他低低咒骂一声,声音沙哑。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拐向了连队的学习室方向。那里晚上通常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准备考军校的兵在挑灯夜战。
学习室里果然亮着灯,只有三班的文书小赵趴在角落的桌子上,对着厚厚一摞资料抓耳挠腮。伍六一推门进去的动静惊动了他。
“伍班副?”小赵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位平时跟学习室绝缘的格斗标兵。
伍六一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潮(一半是刚才憋气,一半是躁的),眼神锐利得吓人,作训服领口被他自己扯得有些歪斜,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烦躁气息。
“嗯。”伍六一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靠墙的书架。军事理论、技术手册、党史军史…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书架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塞着几本纸张泛黄、书脊磨损严重的书——《心理学基础》、《思想工作方法》、《带兵艺术与沟通》。
那是不知道哪个年代的老古董了,估计是以前哪个老指导员留下的,平时落满了灰,根本没人碰。 伍六一的心跳猛地加速。他像搞潜伏一样,飞快地瞥了一眼还在埋头苦读的小赵,然后大步走过去,蹲下身,目标明确地抽出那本《带兵艺术与沟通》。
动作快得像在布置诡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班副,您这是…”小赵更加疑惑了。 “借本书!学习!”伍六一的声音又粗又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
他看也不看小赵,把书胡乱地卷了卷,塞进自己宽大的作训服下摆里,用武装带勒紧,那鼓囊囊的形状活像塞了块板砖。他几乎是夺门而出,留下小赵一脸茫然地对着空气推了推眼镜。
回到自己那间四人宿舍,同班的几个兵刚洗漱完,正躺在床上侃大山。看到伍六一进来,刚想打招呼,就被他那张黑得能滴出墨汁的脸和浑身低气压给堵了回去。
伍六一一声不吭,径直走到自己床边,把塞在衣服里的书“啪”地甩在枕头底下,然后抓起脸盆毛巾,又一阵风似的冲向了水房。 水房里空无一人。惨白的灯光下,一排排水泥砌的盥洗池闪着冰冷的光。
伍六一拧开水龙头,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哗哗流下。他掬起一捧水,狠狠地泼在自己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瞬。
他抬起头,布满水珠的脸映在墙上一面蒙着水汽、有些模糊的旧镜子里。 镜子里的人眼神凶狠,带着一种困兽般的焦躁,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像铁块。
史今死死回抱他时那种几乎窒息的力度、滚烫的体温和颈窝间湿漉漉的感觉(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仿佛还烙印在身上。
“操!”伍六一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吼一声,一拳砸在冰冷的水泥池壁上,指骨传来钝痛。 他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些混乱的触感甩出去。
他拧小了水流,双手撑在池沿,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变幻不定。最终,一种近乎偏执的、属于军人的狠劲浮了上来。学!不就是学吗?!不就是说话吗?!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极其僵硬地、尝试着…动了动嘴角。那表情扭曲、怪异,像是在跟面部肌肉较劲,完全不是平日里训人时那种自然流畅的凶悍。
“史…”他尝试发出一个音节,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别憋着”,或者“有我呢”,但话到嘴边却觉得无比别扭肉麻,根本说不出口。
镜子里的表情变得更加懊恼和挫败。 一股强烈的烦躁感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低下头,把整颗脑袋都埋进了盛满冷水的脸盆里!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头颅,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翻腾的思绪和莫名的燥热似乎都被这冰水强行压了下去。
他在水里憋了足足半分钟,直到肺部传来灼烧般的抗议,才猛地抬起头,水珠顺着头发和脸颊疯狂滴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却比刚才清明了一些,只剩下一种跟难题死磕到底的倔强。 他胡乱地用毛巾擦了把脸,水都没拧干,湿漉漉地搭在脖子上。
回到宿舍,同班的兵已经默契地熄了灯,各自躺下,只留下门口一盏昏暗的夜灯。宿舍里很安静,只有此起彼伏的、轻微的鼾声。 伍六一摸黑走到自己床边,动作轻得像只猫。他掀开枕头,摸出那本被他卷得皱巴巴的《带兵艺术与沟通》。
他像研究敌方地图一样,背对着其他床位,蜷缩在床铺靠墙的角落里,借着夜灯微弱的光线,翻开了那本散发着霉味和灰尘的书。 泛黄的纸页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目录里都是些“思想疏导方法”、“谈心技巧”、“构建信任”、“团队凝聚力建设”…他皱着眉,耐着性子,一页一页地快速翻找,手指划过粗糙的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终于,在一个章节里,他看到了“倾听与共情”、“支持与鼓励”这样的字眼。 伍六一精神一振!他像发现了新装备的说明书,猛地凑近了书页,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努力分辨着字迹。
然而,书上的内容让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全是些文绉绉的理论和原则:“建立信任是基础”、“尊重对方的感受”、“营造安全的倾诉环境”、“给予无条件积极关注”…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看天书一样!什么“情感反馈”、“非评判性接纳”、“支持性语言”…这跟他想象的、能立刻用上的、像枪械操作手册一样明确的“对话步骤”有他妈半毛钱关系?!
他需要的是能立刻堵住史今眼泪、能让那家伙别再一个人死扛、能让他伍六一知道下次该怎么做的“实用技术”!而不是这些空泛的大道理!
“屁用没有!”他极度失望地低声骂了一句,烦躁地把书合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啪”。邻床的战友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
伍六一立刻屏住呼吸,像石头一样僵在原地,直到鼾声再次响起。 他泄气地把那本破书塞回枕头底下,重重地躺倒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缝隙。
黑暗中,史今通红的眼眶、死死抓住他作训服后背的手指、还有那句带着颤音的“抱得太紧了”…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来。 沟通…真他妈比侦察兵渗透还难。伍六一瞪着黑暗,心里那股不服输的火焰却烧得更旺了。总会有办法的。他得找到那把能打开史今心结的、正确的“钥匙”。
第89章 草原五班-学习中
“狗屁不通!” 伍六一烦躁地低骂了一句,差点把书页揉成一团。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捧着本破书在这瞎琢磨,结果屁用没有!
他泄气地把书塞回枕头底下,仰面躺倒在硬板床上。宿舍里鼾声依旧,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带。
他睁着眼睛,瞪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器材库里的画面。
史今颤抖的肩膀,那几乎让他窒息的拥抱,史今通红的眼眶里复杂难明的眼神…还有那句带着颤音的“抱得太紧了”! 憋闷和一股强烈的、想要做点什么却找不到方向的焦躁在他身体里左冲右突。
他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汗味和阳光味道的枕头里,用力地蹭了蹭。枕头底下,那本破书硬硬的棱角硌着他的脸颊,提醒着他的徒劳无功。
就在这时,宿舍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是查完铺回来的史今。
伍六一的身体瞬间绷紧,埋在枕头里的耳朵竖了起来。他能感觉到史今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适应黑暗,然后才放轻脚步,朝着他自己的床位走去(史今的床位在伍六一的斜对面)。
史今没有开灯,动作也很轻,尽量不打扰其他人。但伍六一还是能清晰地听到他脱掉作训服外套、解开武装带、小心地将什么东西(肯定是那个装着许三多资料的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的细微声响。
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史今躺下了。 宿舍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战友们平稳的呼吸声。但伍六一却感觉自己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他能“听”到史今那边似乎并不平稳的呼吸声(带着一点极力压抑后的轻微急促?),能“感觉”到史今躺下时床板轻微的吱呀声,甚至能“闻”到史今身上带来的夜间的凉气和水房肥皂的淡淡味道。
一种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伍六一。他想翻身坐起来,想走到史今床边,想像在器械库那样抓住他问个明白——到底怎么了?还有什么是他伍六一能扛的?这种看着战友独自承受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几乎要把他逼疯。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尽全身的意志力才压制住那股现在就冲过去的冲动。不行,太莽撞了。宿舍里还有别人。
而且…而且他还没想出该怎么开口!那本破书根本没告诉他该怎么办! 伍六一僵直地躺着,像一具被钉在床板上的标本,浑身肌肉紧绷,所有的感官都死死锁定在斜对面那个床位。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能感觉到自己额角有汗渗出,心跳的声音在寂静中如同擂鼓。 黑暗中,史今似乎也并没有立刻睡着。
他翻了个身,动作很轻,但床板还是发出了微不可察的“嘎吱”一声。这细微的声音,在伍六一紧绷的神经上,却如同一声号令!
他猛地屏住了呼吸,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嗓子,朝着黑暗的方向哑声问道: “…班长?” 声音粗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担忧。 对面床位的翻身动作骤然停止。
空气凝固了几秒。然后,传来史今同样压低了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尽力维持着平稳: “…嗯。还没睡?”
“睡不着。”伍六一立刻回道,声音又快又硬,像颗扔出去的石头。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更加直接地追问,语气里带着他特有的莽撞和关心:“你…没事了吧?” 问完这话,伍六一的心脏提了起来。他死死盯着黑暗,仿佛想穿透那片阻碍,看清史今脸上的表情。
草原五班那间由废弃储藏室改造的简陋学习室里,一盏老旧的煤油灯散发出昏黄而温暖的光晕,努力驱散着角落的黑暗。
灯光跳跃着,将许三多站在自制黑板前的身影拉长、晃动。他手中的半截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笃笃”的轻响,留下“一元二次方程”六个工整有力的楷体字。粉笔灰簌簌落下,掉进黑板下方他用废弃木条精心钉成的粉笔槽里。
“这个知识点很重要,” 许三多转过身,面对着课桌旁仅有的两位“学生”——老马班长和老魏。
他作训服的袖口已经沾满了星星点点的白色粉笔灰,像落了一层薄雪。他的神情专注而认真,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责任感,“不仅是考试的重点内容,在实际生活中,比如计算弹道抛物线、估算物资消耗的增长率,甚至…甚至规划咱们菜园子的轮作面积,都可能用得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然而,他的讲解突然顿住了。因为他发现,坐在第一排、用弹药箱改造成的简易课桌后的老马班长,眼神有些不对劲。
老马班长微微佝偻着背,粗糙得如同老树皮般的手指,正极其小心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力道,一页一页地翻动着摊在桌面上的初中数学教材。昏黄的灯光柔和地洒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照亮了他深刻的皱纹,也清晰地映照出他鬓角新生的、格外刺眼的白丝——那像是一夜之间落下的寒霜,昭示着岁月的无情流逝。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书页上,又似乎穿透了纸张,飘向了某个极其遥远的地方。更让许三多心头一紧的是,他分明看到老马班长那总是写满坚韧和豁达的眼眶,此刻竟微微泛红,眼底深处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追忆,有遗憾,还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酸楚?
“班长?” 许三多放下粉笔,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惊扰了老马沉浸的思绪。
老马猛地一颤,像是从一场深沉的梦中被惊醒。他迅速抬起手,用指关节重重地敲了敲桌面,发出“咚咚”两声闷响,试图驱散那不合时宜的情绪,也像是在敲打自己。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却带着一种极力掩饰后的沙哑,仿佛喉咙里真的卡着什么东西:“嗯?…继续讲,刚才…刚才说到判别式了,对,判别式…” 他努力将目光聚焦在黑板上的公式,但那眼神深处的波澜却并未完全平息。
坐在老马旁边的老魏,此刻正跟一道因式分解题较着劲。这个平时扛起两百斤沙袋健步如飞的壮实汉子,此刻却被几个字母和数字组成的题目难得抓耳挠腮。
他咬着半截铅笔头,铅笔头已经被他咬得坑坑洼洼,眉头拧成了疙瘩,在作业本上歪歪扭扭、极其费力地涂抹着,写出的数字和符号如同喝醉了酒,东倒西歪。
“三多,” 老魏突然抬起头,额头上急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种近乎天真的求知欲,“俺…俺要是把这些东西都背下来,都学会了…那…那俺该去哪儿考试啊?” 他问得极其认真,仿佛只要知道了考试地点,他就能立刻背起行囊奔赴考场。
许三多心头涌起一股暖流,也夹杂着一丝心酸。他放下粉笔,合上自己手写的教案本。老魏见状,立刻把自己面前的搪瓷茶缸推了过去,里面是温热的开水。许三多感激地接过,仰头喝了几口,温水滋润了他因讲解一晚而有些干涩发紧的喉咙。
第90章 加强锻炼
凌晨四点,草原还沉浸在浓重的夜色中。刺骨的寒风呼啸着掠过营房,窗框发出轻微的震颤声。许三多已经穿戴整齐,正往军用水壶里灌满热水。他的动作很轻,但大狼已经敏锐地竖起耳朵,无声地凑到他腿边蹭了蹭。
嘘——许三多摸了摸大狼的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块肉干奖励它的机警。
走廊上陆续传来脚步声,李梦打着哈欠推门进来:三多,你这生物钟比闹钟还准...他的眼睛还半闭着,手里却利落地开始打背包。
薛林一边系武装带一边嘟囔:我梦见自己在蒸桑拿,结果一睁眼发现是被子太厚了...
老魏和班长也相继到来。五个人默契地检查装备,背包里除了常规物资,还额外装了几块扁平的石块——这是他们铺路工程的特殊补给。
推开宿舍门,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许三多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让他瞬间清醒:今天风大,我们缩短路线,多跑几个来回。
四人齐声应答,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迅速消散。
训练开始了。许三多跑在最前面,大狼紧随其后。草原的地面冻得坚硬,脚步声显得格外清脆。跑了不到两公里,李梦和薛林就开始落后。
坚持住!调整呼吸!许三多放慢速度,从背包里取出绳子,抓住这个!
李梦气喘吁吁地抓住绳子的一端,薛林接住中间段。许三多将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像纤夫一样开始拉着两人前进。
你们...加油!许三多的声音在风中时断时续,只要...坚持过...这半个月...以后跑越野...就会很轻松!
老魏跑在旁边,呼吸比其他人平稳许多:我跟着三多跑了两个月了...慢慢找到了他说的...那种呼吸节奏...他示范性地深呼吸几次,腹部用力...三步一吸...两步一呼...
班长跑在队伍最后,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你们两个...要是今天...好好训练...他喘得厉害,回去这一天的饭...都我做了!
就在这时,一声悠长的马鸣穿透寒风传来。许三多立刻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骑在马背上朝他们挥手。
巴特尔!许三多眼睛一亮,认出了那位年轻的蒙古族牧民。
朋友!朋友!巴特尔骑着马快速接近,羊皮袍子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脸颊被冻得通红,但笑容灿烂如草原朝阳。
许三多看向班长,班长点点头:过去看看,他们转场是不是遇到困难了?
五个人调整方向跑向巴特尔。靠近后,巴特尔利落地翻身下马,给了许三多一个结实的拥抱:好久不见啊,朋友!
好久不见。许三多拍拍他的后背,你们是转场来这边了吗?
巴特尔点点头,指着远处:嗯,慢了一点,家里的水车坏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隐约可见一辆木质水车歪斜地停在草地上。
许三多眯起眼睛观察了一下:先别动,一会儿我回班里拿工具,帮你修一下。
真的可以吗?巴特尔的眼睛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班长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当然可以,军民一家亲啊!
其他几人轮流和巴特尔简单寒暄后,五个人继续完成剩下的训练。返程时,每个人都多捡了几块适合铺路的石头塞进背包。
回到五班,班长果然兑现承诺,系上围裙开始做早饭。薛林看着锅里略显焦黑的煎饼,忍不住小声嘀咕:班长,这饭下次还是我来做吧...
班长佯装生气地哼了一声,却悄悄把最完整的煎饼夹给了许三多。
饭后,许三多取出工具箱准备出发。老魏主动请缨:我跟你一起去吧。
咱们的菜园该浇水了。许三多摇头,尤其是西瓜那边,日照时间长,一定要注意补水。他吹了声口哨,我和大狼去就行了。
大狼听到召唤立刻蹿过来,亲昵地在许三多腿边打转。老魏点点头,拎起水桶往菜园走去。
三多,班长突然叫住他,我问了隔壁的蔬菜种植基地,过几天他们会给咱们捎些适合这边种的树苗过来。
许三多的笑容瞬间点亮了整个房间:谢谢班长!他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带着大狼快步离去。
当许三多赶到早上遇见巴特尔的地方时,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故障车辆从一辆增加到了三辆。巴特尔正和一个年长的蒙古族妇女站在一起,看到许三多立刻迎上来。
这是我额吉(母亲),巴特尔介绍道,我跟她说了你上次帮助我阿爸修车的事。
巴特尔的母亲双手合十,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连连道谢:解放军同志,太感谢你了...
许三多腼腆地摇摇头,用流利的蒙语回答:阿妈,不用客气,我先看看车。
巴特尔惊讶地瞪大眼睛:你会说蒙语?
在驻地学的。许三多已经蹲下身检查水车的损坏情况,大狼安静地蹲坐在一旁警戒。
巴特尔告诉许三多他要去赶羊群,得到应允后骑马离去。巴特尔母亲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孩子,先喝点奶茶暖暖身子,一会儿再修也不迟。
许三多却抬头望向远方的天空,眉头微蹙:咱们还是先修车吧。他用蒙语解释道,得赶在天气转冷前到达目的地。
巴特尔母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天边已经堆积起铅灰色的云层。她不再坚持,只是把奶茶放在一旁的车板上:那你记得喝,我去把其他东西收拾好。
许三多已经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修理工作中。他先是用扳手拧紧松动的螺栓,又取出随身携带的铁丝加固断裂的车辕。大狼忠实地守在一旁,偶尔舔舔他沾满机油的手背表示鼓励。被许三多推开,命令它坐在一边等待。
第91章 热情招待
风越来越大了,卷着草屑和沙土打在许三多的脸上。他顾不上擦拭,只是眯起眼睛,手上的动作更快了几分。第一辆车修好时,他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寒风中迅速冷却。
阿妈,试试看这辆能不能用了。许三多招呼巴特尔母亲。
老妇人试着推动水车,车轮顺畅地转动起来。她惊喜地用蒙语说了句什么,双手合十向许三多鞠躬。许三多连忙扶住她,腼腆地笑了笑,转身走向第二辆故障车...
夕阳西沉,草原被染成金红色,许三多刚修完最后一辆勒勒车的车轴,用沾满机油的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巴特尔的母亲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奶茶,眼中满是感激:解放军同志,今天多亏了你。
许三多正要回答,远处传来清脆的马铃声。巴特尔骑着一匹枣红马飞奔而来,身后还跟着三辆装饰着彩绸的勒勒车,车上的铜饰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三多!我姑姑一家也到了!巴特尔利落地翻身下马,指着正在靠近的车队,阿爸说今晚请你们全班来我们家做客,我们要办篝火晚会!
车队最前面的勒勒车上,一位穿着宝蓝色蒙古袍的中年妇女正朝他们挥手,她耳畔的银饰随着车辆颠簸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后面两辆车上堆满了蒙古包构件和生活用品,几个孩子从货物缝隙间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许三多。
许三多露出歉意的笑容:巴特尔,我们晚上要值岗...
话未说完,巴特尔的姑姑已经跳下车来,她双手捧着一条雪白的哈达,用带着口音的汉语热情地说:解放军同志,你们帮了我们大忙,一定要来!
这时班长带着老魏巡逻路过,见状走了过来。了解情况后,班长郑重地敬了个礼:感谢邀请,但部队有纪律,晚上我们必须留守驻地。
巴特尔一家立刻用蒙语激烈地讨论起来。许三多能听懂他们在说解放军太辛苦了怎么能这样报答恩人之类的话。突然,巴特尔的姑姑拍了下手掌,眼睛一亮:那我们去你们驻地!
不等五班回应,牧民们已经行动起来。男人们开始卸下车上的烤羊架和食材,女人们取出准备好的奶食和酒囊,孩子们欢叫着帮忙搬运柴火。巴特尔兴奋地拉住许三多的手:我们带了两只肥羊,还有奶奶酿的马奶酒!
夜幕完全降临时,五班驻地外的空地上已经燃起熊熊篝火。巴特尔的父亲和叔叔熟练地架起烤全羊的架子,羊肉在火焰上滋滋作响,油滴落入火中激起阵阵香气。
薛林和李梦帮着摆放从食堂搬出来的长条凳,老魏则带着几个牧民孩子整理出一块平整的歌舞场地。
许三多陪着班长在哨位上站岗,但他们的目光总忍不住往篝火那边飘。大狼蹲坐在许三多脚边,鼻子不停地抽动,显然也被烤羊的香气吸引了。
去吧,班长突然说,我在这守着,你们轮流去。
许三多摇摇头:班长,这不合规矩...
军民联欢也是重要任务。班长难得地笑了笑,这是命令。你先去,一小时后回来换我。
篝火旁,巴特尔的姑姑正在教薛林制作奶豆腐。她将凝固的奶块放在木板上,示范着揉捏的手法:要这样,顺时针转...薛林学得有模有样,额头上都沁出了汗珠。
另一边,李梦正和几个年轻牧民比赛摔跤,已经连输三局的他不服气地嚷嚷着要再来一次。
老魏则坐在一群孩子中间,用草叶编出各种小动物,引得孩子们阵阵惊呼。
许三多刚走近,就被巴特尔拉到了篝火正中央。巴特尔的父亲郑重地捧出马头琴,琴首雕刻的马头在火光中栩栩如生。随着悠扬的琴声响起,巴特尔的姑姑带头唱起了古老的祝酒歌,浑厚的嗓音在草原夜空中回荡。
牧民们一个接一个起身跳舞,脚步踏出有力的节奏。巴特尔拽着许三多的胳膊把他拉进舞圈,塞给他一个银制的酒碗:朋友,喝下这碗酒,你就是我们家的兄弟了!
许三多端着酒碗,看到周围一张张真诚的笑脸,眼眶有些发热。他仰头饮尽碗中的马奶酒,甜中带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引起一阵暖意。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他学着牧民的样子跳起了简单的舞步,虽然动作笨拙,却赢得了最热烈的掌声。
烤全羊终于熟了,巴特尔的父亲用精致的蒙古刀切下最鲜嫩的第一刀肉,盛在银盘里递给许三多:按照我们的习俗,这第一口要献给最尊贵的客人。
许三多连忙摆手:这应该给长辈...
拿着吧,不知何时来到现场的班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牧民同胞的心意。班长接过银盘,转而递给巴特尔的奶奶,不过在我们军队里,最受尊敬的是长辈和女性。
老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用颤抖的手接过盘子,然后用拇指沾了些许油脂,轻轻点在许三多的额头:好孩子,愿长生天保佑你。
夜深了,篝火渐渐变小,但欢声笑语依然不断。牧民们唱起了悠扬的长调,五班的战士们也跟着哼唱。星空下的草原上,蒙汉两种语言的歌声交织在一起,飘向远方。
许三多悄悄离席,去哨位换下了值班的战友。他站在岗亭里,望着不远处温暖的篝火,听着随风飘来的歌声,忽然觉得这片草原已经成了他的第二个家。
大狼安静地趴在他脚边,偶尔抬头看看主人,再望望篝火的方向。许三多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再坚持会儿,等会儿就让你也去吃肉。
最后一班岗结束时,篝火已经熄灭,但驻地前的空地上,牧民们搭起的临时蒙古包里还亮着灯。巴特尔裹着羊皮袄坐在门口,看到许三多立刻站起身:给你留了羊腿肉和奶皮子!
第92章 救援路上
许三多刚要道谢,突然听到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牧民青年骑马飞奔而来,用蒙语大声喊着什么。巴特尔脸色骤变:是桑根家的羊群走散了!有十几只掉进了沼泽里!
许三多立刻转身冲向宿舍:班长!有紧急情况!
五分钟后,全副武装的五班战士已经集结完毕。班长简短地下达了指令:牧民有困难,我们立刻支援。带上绳索和急救包,注意安全!
在牧民带领下,一行人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大狼跑在最前面,它的吠声在寂静的草原上格外清晰。
清冷的月光吝啬地洒在广袤的草原上,勾勒出起伏地形的模糊轮廓。寒风如同冰冷的刀子,呼啸着掠过枯黄的草甸,卷起细碎的雪沫和尘土,打在脸上生疼。
五班驻地前,巴特尔和他父亲带着几个牧民兄弟,牵来了好几匹健壮的蒙古马。马匹在寒风中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冻硬的土地。
“班长!” 巴特尔年轻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他指着那些马,急切地用带着口音的汉语说,“我阿爸说,狼群狡猾,路远不好走!大家都骑马去!快一点!马快!”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对救援的急迫和对五班安全的担忧。
班长老马走上前,月光照亮了他饱经风霜却异常沉稳的脸庞。
他对着巴特尔,更对着巴特尔身后那位饱经沧桑、眼神同样焦急的老牧民,用极其流利、带着草原特有韵律的蒙语清晰地说道:“阿哈(兄长),巴雅尔(谢谢)!* 你的心意,我们领了。”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五班众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马背上的本事,我们这些当兵的,没练过。夜里草原的路,骑着生马,反倒不稳当,容易出事。还是靠这两条腿走着去,心里踏实,脚底下也稳当点。” 他的话既是对巴特尔父亲的解释,也是对自己战士的交代。
巴特尔父亲浑浊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汉人班长能说如此地道、带着尊重的蒙语。
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一些,但担忧并未完全散去,上前一步,同样用蒙语急切地说:“班长兄弟!那…那我们还是一起过去吧!人多力量大!草原上的狼群,狡猾又凶狠,夜里更是它们的地盘!一起走,互相照应着,安全!” 他粗糙的手掌紧紧抓着马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老马班长脸上露出温和却坚定的笑容,他拍了拍巴特尔父亲的肩膀,继续用蒙语交流,声音沉稳有力:“阿哈,你的担心我知道。狼群确实要防。不过,更麻烦的是夜里看不清的沼泽坑。骑马速度快,万一踩进去,连人带马都危险。我们走着去,用棍子探着路走,虽然慢点,但一步一个脚印,更保险。天太黑,安全第一啊!” 他的理由合情合理,带着老兵的经验和谨慎,让人无法反驳。
巴特尔父亲看着老马班长沉稳的眼神,又看看他身后那些同样神情坚定的战士,最终用力点了点头,不再坚持。他招呼牧民们牵好马,准备步行跟随。
队伍重新出发。许三多和巴特尔自然而然地走在了最前面,成了探路的先锋。
巴特尔一手牵着自己的马(马背上驮着一些牧民带来的绳索和工具),另一只手紧握着一根手腕粗的硬木棍,每一步落下前,都先用棍子用力地戳向前方和左右的地面。“笃!笃!笃!” 沉闷的戳地声在寂静的寒夜里格外清晰,探查着隐藏的泥沼和坑洞。
许三多同样背负着沉重的救援装备——绳索、急救包、强光手电、工兵锹。他学着巴特尔的样子,双手紧握着自己那根探路棍,每一次抬脚前,都极其认真地用棍子戳探前方的地面。
“笃!笃!” 他的动作没有巴特尔那么熟练流畅,却带着他特有的专注和一丝不苟。两根木棍此起彼伏的戳地声,成了这寒夜行军的独特节奏,也像是两颗同样赤诚的心跳。
草原的夜风越发凛冽,如同冰冷的钢针,穿透了厚厚的作训服,直往骨头缝里钻。
李梦缩着脖子,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清冷的鼻涕瞬间被冻得冰凉。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声音带着哆嗦和疲惫:“三多!咱…咱还有多久能到啊?这鬼风,快把我吹成冰棍了!” 他的牙齿都在打颤。
薛林沉默地跟在后面,他坚持拖着一个简陋的、用木板和旧轮胎临时拼凑起来的平板小木车,上面放着一些备用的工具和牧民带来的奶食、烈酒(御寒用)。他总觉得这东西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虽然拖起来在坑洼的草地上吱呀作响,增加负担,但他固执地不肯放手。
许三多停下探路的动作,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银河横贯天际,璀璨的繁星如同亿万颗碎钻,在冰冷清澈的夜空中缓缓流转、闪烁。
他辨认了一下熟悉的星座方位,又估算了一下行进速度和距离,声音在寒风中显得异常清晰和沉稳:“快了。照这个速度,再坚持大概二十分钟,应该就能看到那片沼泽了。”
“二…二十分钟?!” 李梦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感觉腿肚子都在抽筋,“许爷!我的亲爷!您这速度…明天早上我肯定爬不起来了!这腿得废!” 他感觉自己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冷又累。
一直跟在李梦旁边的老魏,二话不说,伸手就去接李梦背上的部分装备——一个装着备用绳索和铁钩的沉重背包。
李梦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侧身躲开,把背包护得更紧,嘴里嚷嚷着:“干啥干啥!老魏!这是我的!我能行!” 他梗着脖子,虽然冻得脸色发青,眼神里却带着一股子不肯服输的倔强。他不想在牧民面前,尤其是在五班“脱胎换骨”的当下,显得自己太没用。
老魏看着他强撑的样子,黝黑的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没再坚持,只是低声说了句:“那你跟紧点,别掉队。” 说完,他加快了脚步,紧跟在许三多和巴特尔身后,用自己宽阔的身躯为后面的战友稍微挡去一点刺骨的寒风。
班长老马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与巴特尔的父亲并肩而行。两人用蒙语低声交谈着,老马班长沉稳的声音和牧民父亲略带焦急的讲述交织在一起,在寒风中传递着信息和安抚。老马不时回头看看队伍,确保没有人掉队,脸上始终带着一种沉稳可靠的笑容,仿佛这寒夜急行不过是寻常拉练。
许三多走在最前面,感受着身后战友们虽然疲惫却依旧紧紧跟随的脚步,听着李梦的抱怨、薛林木车的吱呀、老马班长沉稳的蒙语交谈,还有巴特尔父子关切的低语…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悄然驱散了刺骨的寒意,涌上他的心头。
这不再是那个各自为政、死气沉沉的五班了。这是一个在困难面前会互相抱怨、会强撑不服输、会默默分担、会一起咬牙前行的集体!
他无声地笑了,嘴角在寒风中扬起一个温暖的弧度。他紧了紧背上的装备带,握紧了手中的探路棍,再次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坚定地朝着星光指引的方向,朝着等待救援的牧民和羊群走去。“笃!笃!笃!” 那沉稳的探路声,如同五班此刻凝聚的心跳,在辽阔而寒冷的草原夜色中,踏出了坚定而充满希望的节奏。
第93章 沼泽地捞羊
当五班众人经过长途跋涉,终于气喘吁吁、一身寒气地赶到桑根家羊群陷落的那片沼泽时,夜幕已经降临,整个天空被繁星点缀得如同银盘一般。寒风呼啸着,如同一头凶猛的野兽,在荒原上肆虐。它吹得人们的头发和衣服猎猎作响,让人不禁感到一阵寒意。
眼前的景象令人揪心。浑浊发黑的泥水已经漫过了羊蹄,最前头的十多只母羊大半个身子都陷在墨绿色的、冒着气泡的沼泽淤泥里,奋力挣扎着,每一次扭动都让它们陷得更深。
厚重的羊毛被黏稠的泥浆糊成沉重的一绺绺,紧紧贴在身上。咩咩的哀鸣声在寒冷的空气中颤抖着,充满了绝望和惊惶。
桑根一家子正站在沼泽边缘相对硬实的地面上,用长木棍和绳索,艰难地试图把靠近岸边的、陷得还不算太深的羊只先拖拽上来。看到巴特尔一家和草原五班的战士们在晨曦微光中出现,桑根一家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嘴里不停地用蒙语呼喊着感谢。
班长老马立刻充当起翻译,声音沉稳有力:“桑根家在感谢我们!快,动手!”
许三多的目光扫过泥沼中挣扎的羊群,最后落在那几只陷得最深、哀鸣最惨的母羊身上。泥水几乎快要没到它们的胸口,每一次挣扎都让泥浆灌入口鼻,发出令人心碎的“嗬嗬”声。时间就是生命!
“下!” 老魏低吼一声,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甩掉脚上的鞋,卷起裤腿,赤着脚就踏进了冰冷刺骨、黏腻湿滑的沼泽边缘!
他刚踩稳一步,就感觉脚踝被一股强大的吸力往下猛拽!湿冷的淤泥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抓住他的脚踝。老魏一个趔趄,但反应极快,立刻弯腰,双臂猛地探入冰冷的泥水中,死死抓住了离他最近一只母羊的后腿!
“绳子!快!” 老魏的脸憋得通红,朝岸上大吼。他感觉脚下的泥在一点点吞噬自己,羊的挣扎更是加大了吸力。
薛林早已准备好绳索,急忙将一捆结实的麻绳抛向老魏:“老魏!接着!别这么虎!先把绳子绑在你自己腰上!” 他的声音带着焦急和担忧。
老魏一把抓住绳子,却只是胡乱地在腰上绕了一圈,打了个极不牢靠的活结,心思全在泥潭里的羊身上:“没事!先救羊!”
班长老马看得眉头紧锁,厉声训斥:“魏铁柱!你给我把绳子绑结实了!别到时候羊救上来了,还得费劲捞你!麻溜的!”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旁边接力传递绳索和准备接应的众人,听到班长这熟悉的训斥,紧绷的气氛中竟爆发出一阵带着泥水气的、心照不宣的哄笑。这笑声在寒冷的清晨格外提气。
“套脖子!别勒太紧!小心把羊勒死了!” 李梦的吼声混着泥水被搅动的“咕叽”声传来。他负责指挥岸上的拉拽,紧张地盯着泥潭里的情况。
巴特尔敏捷地趴在沼泽边缘相对硬实的地面上,半个身子探了出去,手里拿着用草绳临时结成的活套。他瞄准一只陷在泥里、惊恐挣扎的羊头,用力将绳套抛了过去!然而受惊的羊儿猛地一甩头,蹄子乱蹬,反而陷得更深,墨绿色的泥水瞬间涌进了它的口鼻,发出痛苦的“嗬嗬”声,挣扎更加剧烈。
“稳住!稳住!” 许三多在岸边紧紧扯着连接绳套另一端的绳子,脚下的草甸因为众人的重量和反复踩踏,早已不堪重负,开始往下渗水,冰冷的泥浆瞬间浸透了所有人的裤脚。
但没人顾得上这些。许三多、巴特尔、李梦、薛林,还有几个牧民汉子,死死攥着绳子,身体拼命向后仰,如同拔河一般,脚深深陷进湿软的岸边泥地里。
“一、二——拉!” 许三多嘶哑的号子声划破寒冷的寂静!
“嘿——哟!” 众人齐声应和,爆发出全身的力气!
绳子瞬间绷紧,深深勒进每一个人的掌心,留下火辣辣的红痕,却没有人松手!伴随着羊痛苦的哀鸣和泥水被拖拽的粘稠声响,那只被套住的羊被一点一点地从死亡的泥潭中拖向岸边!
当一只瘦小的羊羔被最后拖上岸时,它浑身裹满了腥臭的黑泥,几乎看不出本色,只剩下那双惊恐的大眼睛还睁得溜圆,瘫在冰冷的草地上瑟瑟发抖,连哀鸣的力气都没有了。
巴特尔的阿妈苏日娜见状,毫不犹豫地立刻解开自己身上厚实的棉袄,不顾寒冷,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泥糊糊的小羊羔裹了进去,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这个脆弱的小生命。
当太阳终于完全爬出地平线,将第一缕温暖的金辉洒在辽阔的草原上时,最后一只深陷泥潭的羊也被成功拖拽上岸。
浑浊的沼泽里,只剩下几个深深的、还在缓缓回流的羊蹄印,很快就被涌动的泥水重新填平,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斗从未发生。筋疲力尽的众人瘫坐在沾满晨露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升腾。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从头到脚、从头发丝到指甲缝都糊满了腥臭的黑泥,脸上更是被泥点、汗水和疲惫画成了大花脸,一个个活像刚从地狱泥潭里爬出来的泥俑。
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这笑声如同点燃的野火,瞬间在所有人之间蔓延开来!疲惫而畅快的大笑声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惊起了不远处草甸上栖息的水鸟,扑棱棱地振翅飞起,掠过远处摇曳的金色芦苇丛,在朝阳下拉出长长的剪影。
许三多顾不上休息,他蹲在地上,开始仔细检查每一只被救上来的羊,特别是那些呛了泥水的小羊。他动作轻柔而熟练,掰开羊嘴检查,摸摸肚子,听听心跳。老魏在旁边默默地打下手,用相对干净的布蘸着牧民递来的清水,帮忙擦拭羊身上的泥污。两人配合默契。
“阿哈,羊都没事,呛了点泥水,缓一缓就好。” 许三多用简单的蒙语夹杂着手势,对着桑根的妻子萨仁比划着,脸上带着宽慰的笑容。
萨仁看着许三多和老魏满手满脸的泥,却如此细心地照顾自家的羊,眼眶又红了。她连忙端来热气腾腾、奶香浓郁的奶茶,不由分说地塞进许三多和老魏手里:“*喝!快喝点!塔塔拉(冷)!*” 她心疼地催促着,仿佛寒冷和泥污都被这滚烫的奶茶驱散了。
第94章 修个洗漱间
许三多和老魏捧着烫手的茶碗,看着彼此狼狈不堪却又温暖无比的样子,相视一笑,也顾不得手上脸上沾着的泥巴,仰头就大口喝了起来。热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和疲惫。
一切收拾妥当,桑根紧紧拉住班长老马的手,用蒙语激动地诉说着长长的感谢,声音哽咽。他叫来自己年轻力壮的儿子宝力格,指着几匹温顺的母马,比划着示意让宝力格带着马送五班的恩人们回去。
巴特尔的父亲朝克也走上前,拍着老马的肩膀,用蒙语诚恳地说:“班长兄弟,你们救了我们桑根家的命根子,就是我们所有牧民的恩人!让娃娃们送你们回去,是草原的规矩,也是我们的心意。你们要是把我们当朋友,就接受!”
班长老马看着牧民们真诚而固执的眼神,又看看自己那群疲惫不堪、满身泥泞的战士,无奈地叹了口气,终于笑着点了点头:“好!那就麻烦宝力格和巴特尔了!谢谢阿哈们!”
五班众人小心翼翼地爬上马背。对于这些习惯了步行的步兵来说,骑马是全新的体验。朝克亲自牵着薛林骑的那匹马的缰绳,巴特尔则负责老魏骑的马。宝力格牵着李梦骑的马。班长老马动作利落地翻身上了一匹比较高大的公马,动作带着几分老兵才有的熟练:“放心,我在草原这几年,骑术还行。”
轮到许三多时,他牵过一匹看起来比较温顺的棕色母马,眼神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班长,我想自己来试试。”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坚定。
巴特尔立刻走过来,拍着许三多的肩膀,用带着口音的汉语和手势认真嘱咐:“三嘟!骑马,简单!抓紧这个(缰绳)!腿,这样,夹紧马肚子!别怕!这马,温顺!你可以的!” 他给许三多示范着动作,眼神里充满鼓励。
许三多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学着巴特尔的样子,抓紧缰绳,左脚踩进马镫,用力一蹬,右腿利落地跨过马背,稳稳坐了上去。他身体微微前倾,双腿下意识地夹紧了马腹。
“好样的!” 老马班长在马上赞了一句。
一行人迎着初升的朝阳,在辽阔的金色草原上缓缓小跑起来。马蹄踏过沾满露珠的草叶,发出清脆的声响。阳光温暖地洒在身上,驱散了寒夜的冰冷和泥泞带来的不适。
李梦骑在马上,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腥臭淤泥的双手和作训服,又抬头看向天边那轮充满生机的、跃动的朝阳。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疲惫、自豪和某种明悟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看向前面马背上老马班长挺直的背影,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宣告:“班长…或许…我真的该…”
正在适应马背颠簸、欣赏着壮丽晨景的班长没听清李梦后面的话。他被眼前的美景震撼了。无垠的金色草原被朝阳染成一片辉煌,远处的地平线如同熔金般闪耀。
“你们看!” 班长老马勒住马缰,指着东方,声音里带着纯粹的赞叹和喜悦。
众人闻言,纷纷停下马,顺着班长手指的方向望去。刹那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轮喷薄而出的红日,将万丈金光洒向苏醒的大地,也照亮了这群满身泥污、却笑容灿烂的士兵和牧民。
“哈哈哈哈哈!” 不知是谁先笑出声,紧接着,所有人都爆发出了开怀的大笑!这笑声酣畅淋漓,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充满了并肩作战的情谊,充满了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也充满了沐浴在朝阳下的、新生的力量。
笑声在辽阔的天地间回荡,与马蹄声、牧民的吆喝声、羊群的咩叫一起,奏响了草原清晨最动人的乐章。他们身上的泥污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如同披挂着金色的铠甲。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牧民们,看着巴特尔、宝力格和朝克大叔的身影消失在晨雾弥漫的草原深处,班长老马才转身,带着一身几乎凝结成块的泥泞,步履沉重地走回五班的营房。
推开宿舍门,一股混杂着汗味、泥腥味和湿冷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内的景象堪称“泥塑群像”。
老魏直接瘫坐在门口的马扎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呼噜声还没打出来,人就快歪倒了。
李梦则像一滩烂泥,上半身直接趴在了中间那张唯一的旧木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沾着泥巴的头发糊在额前,睡得人事不省。
薛林稍微“讲究”点,但也只是把马扎挪到了墙角,蜷缩着身子,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发出轻微的鼾声。没有一个人往自己相对干净的床铺上坐哪怕一下——他们知道自己身上糊着的这层腥臭冰冷的“泥甲”有多厚重。
许三多的情况稍好,但也有些疲惫。他看着战友们这副狼狈不堪、几乎瞬间进入梦乡的模样,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他走到屋子中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沉重的呼吸声:“你们先坐着歇会儿,我去烧点热水,大家好好洗洗,暖和暖和。”
老魏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睡意:“三多…别…别费那个劲了…呼…拿冷水冲冲…得了…” 他连手都懒得抬一下。
班长老马也靠在门框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地附和:“是啊…都是群糙老爷们…冷水…扛得住…冲冲…解乏…” 他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许三多却坚定地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战友们沾满泥浆、冻得有些发青的脸和手脚:“不行,会着凉的。”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就朝屋外的厨房走去,那里有一个烧煤的炉子,还没熄灭。
其他几人实在是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身体像灌了铅,沉得挪不动半分,只能任由许三多一个人去忙活。沉重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们彻底淹没,宿舍里很快只剩下此起彼伏、或轻或重的鼾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温热的水汽伴随着铁壶烧开的“咕嘟咕嘟”声弥漫开来。许三多提着两桶冒着腾腾热气的热水回到宿舍。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随即又有些无奈地笑了。他放下水桶,走到每个人身边,轻轻地、但持续地摇晃着他们的肩膀:
“老魏,醒醒,水烧好了。”
“李梦,别趴着了,起来洗洗再睡。”
“薛林,班长,醒醒,热水有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温和的穿透力,像清晨的阳光,一点点驱散着沉睡的迷雾。
几人被摇醒,眼神都是茫然的,像被强行从深海里拖拽上岸的鱼。他们打着巨大的哈欠,揉着酸涩发红的眼睛,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嘟囔,身体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
在老马班长的带头下,他们迷迷瞪瞪地脱掉沾满泥浆、冰冷沉重、几乎能立起来的外套和作训裤,只穿着里面的单衣,也沾了不少泥点,然后趿拉着鞋,端着自己的脸盆,像一群梦游的僵尸,摇摇晃晃地朝着唯一的水房兼洗漱间挪去。
洗漱间很小,只有一个水泥砌的长条盥洗池和两个水龙头。五个人(加上许三多)端着盆挤进去,顿时显得无比局促。转身都困难,胳膊肘时不时会碰到旁边的人。
大家沉默地接水,太困了,冰冷刺骨的自来水混着许三多烧的热水,兑成温的。洗脸、洗手、洗胳膊,动作都带着疲惫的迟缓。湿毛巾擦过沾满泥点的脖颈,留下道道浅色的痕迹。水花溅到地上,很快积了一小滩。
许三多看着眼前这挤挤挨挨的景象:班长侧着身子艰难地拧毛巾,老魏的盆差点撞到李梦的后背,薛林为了接水不得不从班长和老魏中间狭窄的缝隙里挤过去…他一边擦着脸,一边忍不住看向正在用力搓洗胳膊上泥渍的班长,声音在哗哗的水声中响起:
“班长,” 许三多的声音带着一丝思考和认真,“咱们…修个洗澡的地方吧?”
老马班长正把湿毛巾盖在脸上,用力地揉搓着,试图驱散最后的睡意。听到许三多的话,他拿下毛巾,露出一张被热气熏得微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的脸。他甩了甩毛巾上的水,想了想,问道:“三多,你想在哪修?怎么个改法?” 他的语气是认真的,他知道许三多不是随口说说。
许三多显然已经思考过,他指了指头顶:“三楼,左边那间空屋子,一直堆着杂物。地方够大。咱们把它收拾出来,改成专门的洗澡间。”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明亮的光,“然后…咱们自己安装一个热水器!这样冬天也能洗上热水澡了!”
“热水器?!” 正在用力抠指甲缝里黑泥的李梦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瞪大了,脸上还挂着水珠,“三多!你这个想法…非常伟大!非常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他夸张地挥舞着沾满泡沫的手,“但是!最大的现实问题是——” 他拖长了声音。
薛林面无表情地接过了话茬,用最朴实的语言戳破了美好的幻想:“我们没钱。” 四个字,像四块冰坨子,砸在热气氤氲的洗漱间里。
班长老马叹了口气,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语气带着理解也带着现实的无奈:“三多啊,你的心思是好的。但是这个钱…连里面肯定不会批的。”
他看着许三多解释道,“咱们这里…就这么几个人,位置又偏。在领导眼里,给咱们装热水器…投入太大,效益…咳,价值不高。报上去,十有八九会被打回来。” 他的话很实在,道出了基层偏远班排的无奈。
许三多听完,并没有气馁,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他标志性的、带着点憨厚和执拗的笑容:“班长…钱的问题…其实…我会做热水器。” 他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第95章 姜茶
“啥?!” 老魏正埋头洗脸,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水珠顺着他的络腮胡子往下滴,他惊喜地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新大陆,“三多!你还会做这个?!你…你真厉害啊!” 他的赞叹发自肺腑,充满了对许三多的佩服。
许三多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泛红,他解释道:“也…也不算会做。就是…高中的物理课上学过原理,太阳能热水器…其实结构不算特别复杂…我…我琢磨琢磨,应该能行。” 他越说声音越小,似乎也觉得自己有点托大。
“高中的物理课?!” 李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他拧干毛巾,一脸狐疑地凑近许三多,“三多同志,咱俩难道不是在一个平行宇宙上的高中吗?我怎么不记得物理课本上有教怎么做太阳能热水器?咱用的不是一版教材?” 他挑着眉毛,显然不太相信。
许三多顿时语塞,脸更红了。他总不能说自己是靠着后来在团部图书馆借的《简易太阳能应用》自学的吧?
他只好低下头,假装非常认真地搓洗自己的脸盆边缘,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嗯…可能…可能我记错了…” 然后赶紧把脸埋进脸盆里,哗啦啦地开始大力洗脸,溅起一片水花,用行动逃避李梦的追问。
看着许三多窘迫又坚持的样子,班长老马的眼神却柔和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短暂的尴尬:“行,三多。”
他的声音恢复了沉稳,“既然你有这个想法,也有点门道。那这样,你把需要的东西,材料啊,零件啊,都列个详细的单子出来。咱们…先看看大概要花多少钱。然后,”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我试着往连里打报告申请一下。万一…能批点经费下来呢?实在不行,咱们再自己想办法凑凑。” 他没有完全否定,而是给了许三多一个努力的方向和一线希望。
许三多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眼睛亮得像草原上的晨星:“好的,班长!我回去就写!” 他用力地点着头,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热气腾腾的洗澡间。小小的洗漱间里,虽然依旧拥挤,虽然地上依旧泥泞,但一种名为“希望”的温度,正随着热水的蒸汽,悄然弥漫开来。
冰冷的泥浆被热水冲刷殆尽,留下的是皮肤被搓洗后的微红和一身清爽的疲惫。几人换上了干净的、带着阳光味道(薛林白天晒过)的秋衣秋裤,趿拉着拖鞋,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慢慢挪回宿舍中央那张旧木桌旁。
薛林已经手脚麻利地在小煤炉上烧好了一大搪瓷缸子姜茶。浓郁的、带着辛辣暖意的姜香混合着淡淡的红糖甜味,在冰冷的宿舍里氤氲开来,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湿寒。他正小心翼翼地将滚烫的姜茶分倒进每个人的搪瓷缸子里。
“嘶…哈…” 老魏第一个端起缸子,顾不得烫嘴,迫不及待地嘬了一小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流立刻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带着姜味的热气。
李梦几乎是“瘫”在椅子上,把沉重的脑袋搁在桌沿,有气无力地用指尖勾过自己的茶缸,连端起来的力气都欠奉,直接把嘴凑到缸子边缘,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薛林最后一个给自己倒上,也坐了下来。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啜饮声和煤炉里炭火燃烧的噼啪轻响。劫后余生的疲惫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身上,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共同经历后的平静和满足。
就在这片暖融融的宁静中,班长老马忽然开口了。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自己茶缸里袅袅升起的热气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薛林,” 老马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有些茫然的薛林,“你今天…做得很好。”
薛林端着茶缸的手顿在半空,愣住了。他眨巴着眼睛,看看班长,又看看旁边同样露出不解神色的老魏和李梦。大家不都是累死累活忙了一夜吗?怎么单夸他了?他有点摸不着头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看着薛林懵懂的样子,老马班长的嘴角难得地向上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幸亏你当时坚持拖着那个破板车,带上了牧民给的奶食和烈酒。”
他指了指墙角那个沾满泥点、此刻安静立着的简易木车,“后面捞羊那阵子,天快亮的时候,人又冷又累,体力都快透支了。要不是你车上那点吃的喝的垫了垫肚子,提了提神,最后那几只陷得深的,咱们还真不一定有力气全拉上来!”
老马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众人的记忆闸门。当时在泥沼边,寒风刺骨,体力耗尽,正是薛林从他那宝贝板车上拿出硬邦邦的奶豆腐分给大家,又拿出牧民给的烈酒,虽然度数不高,但当时喝下去就像一股火线),才让冻僵的身体重新找回一点力气,支撑着完成了最后的救援。
许三多捧着热气腾腾的茶缸,闻言用力地点点头,脸上露出温暖而真诚的笑容:“嗯!薛林,幸亏你带着吃的了!”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茶缸里——不同于其他人清亮的姜茶色,他的茶汤颜色更深一些,底部沉淀着一些未完全融化的、深褐色的红糖颗粒。这显然是薛林特意给他加的。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许三多的笑容愈发灿烂,如同窗外的朝阳。
老魏也在一旁瓮声瓮气地附和,一边吹着滚烫的姜茶一边感慨:“是啊,从来没想到捞个羊能这么费劲!比扛一天沙包还累!那会儿感觉腿肚子都在打颤,要不是吃了两口奶豆腐,真顶不住了!” 他看向薛林的眼神里也充满了感激。
李梦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只眼睛,声音闷闷地传来:“哎呦喂…别提了…我现在感觉这胳膊…都不是我自己的了…抬都抬不起来…那绳子勒的…” 他夸张地呻吟着,试图博取一点同情。
第96章 红糖姜茶
谁知班长老马听到他这话,非但没有安慰,反而眉毛一挑,语气瞬间恢复了平时的严厉:“抬不起来了?那就说明平时练得不够!体能储备差!明天开始,早晚各加练一组负重深蹲和俯卧撑!省得下次真遇到事儿,连根绳子都拽不动!”
“啊——?” “不要啊班长!” “我这老腰…” 李梦、老魏、薛林三人几乎是同时发出了痛苦的哀嚎,刚才那点温馨的气氛瞬间被冲淡了不少。只有许三多,捧着那杯加了红糖、格外甜暖的姜茶,看着战友们夸张的表情和班长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自己也忍不住无声地笑了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着甜滋滋的茶。
许三多放下茶缸,好奇地看向老马班长。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桓很久了,尤其是刚才救援时听到班长和牧民们流利自然的蒙语交谈。“班长,” 他眼神清澈,带着单纯的求知欲,“您蒙语说得真好,是怎么学会的呀?”
班长老马正端起茶缸要喝,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脸上那丝严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岁月痕迹的、略显复杂的温和笑容。
他喝了一口姜茶,目光似乎透过氤氲的热气,望向了遥远的过去,声音也低沉平缓了许多:“在这里待久了,听得多了,说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他的回答很简单,很笼统,仿佛那漫长的学习过程只是时光流逝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切…” 趴在桌子上的李梦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我们几个也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了快两年了,怎么一句‘你好’、‘谢谢’都说不利索呢?” 他显然对班长这个“待久了就会”的解释很不服气。
班长老马的目光瞬间像探照灯一样扫了过去,带着老兵特有的威慑力:“你还好意思说?!” 他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几个这一两年都干什么了?!嗯?不是凑在一起打牌吹牛,就是蒙头睡懒觉,再不就是像没头苍蝇似的在草原上瞎遛弯!心思都用在怎么混日子上了!就这德行,你能学会个屁!” 班长的话像连珠炮,毫不留情地揭开了李梦他们过去的懒散。
李梦被训得缩了缩脖子,但嘴上还是不服软,小声嘀咕着:“班长…又不是我一个人这样…” 他试图拉人下水。
“班长!” 老魏立刻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迫切,“我改了!我真的改了!我现在跟着三多锻炼,干活,再也不打牌睡懒觉了!” 他黝黑的脸上写满了认真。
薛林也赶紧放下茶缸,坐得端端正正,跟着表态:“班长,我也改了!我…我现在就想着把饭做好,把咱们这地方收拾好!” 他的眼神里少了过去的麻木,多了几分光亮和希望。
班长老马看着眼前这三个曾经让他头疼不已的兵,看着他们脸上那份急于改变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
他摆了摆手,像是要把刚才那点严厉驱散:“行了行了,知道你们在改。睡觉!都累成什么样了,还这么多话!” 他故意板起脸,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欣慰。
随即,他目光转向还趴在桌上装死的李梦,恢复了命令的口吻:“李梦!别趴着了!该你去值岗了!清醒清醒!”
“啊——是!” 李梦拖着长长的尾音,极其不情愿地、像慢动作回放一样,从桌子上撑起酸软的身体,动作迟缓地套上厚重的军大衣,嘴里还小声抱怨着“命苦啊”,一步三晃地朝着门口挪去。
宿舍门被拉开又关上,带进一股外面清冽的寒气。草原的风声似乎比刚才更大了些,呜呜地掠过营房的屋檐和窗户缝隙,发出低沉的呼啸。屋内的煤炉依旧散发着温暖,姜茶的余香还在空气中浮动。疲惫的战士们陆续起身,走向各自的床铺。
许三多将最后一口带着红糖甜味的姜茶喝尽,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指尖。他看着窗外被风吹得剧烈摇晃的枯草,听着那越来越清晰的、属于草原冬夜的呼啸风声,心里却无比踏实。他知道,无论外面的风有多大,这个小小的、凝聚在一起的五班,就是最温暖的避风港。而那个关于热水器的希望,也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他心里悄然生根发芽。
深夜,草原的风彻底撕下了温和的面具,化为狂暴的巨兽,在五班营房外肆虐咆哮。
风声不再是低沉的呜咽,而是变成了尖利的哨音,猛烈地撞击着墙壁和窗户,仿佛要将这小小的庇护所连根拔起。木制的窗框在狂风的撕扯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门缝下更是不断钻进冰冷刺骨的寒气,在地板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霜。
屋内的气温急剧下降。白天残留的那点炉火余温早已被抽干,空气变得如同冰水般冷冽。盖在身上的厚棉被似乎失去了保暖的作用,寒意如同狡猾的蛇,从被子的缝隙里、从床板的凉气中,丝丝缕缕地钻进来,直透骨髓。
许三多睡觉本就浅,加上心里还琢磨着热水器的事,更是难以安眠。他蜷缩在被子里,尽量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只露出鼻子呼吸。就在这时,一阵刻意压低的、带着牙齿打颤的对话声,从对面老魏和薛林的床铺方向断断续续地传来。
“…老薛?你…你也醒了?” 这是老魏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明显的哆嗦。
“呼…怎么会不醒啊…” 薛林的声音更低,更像是在呻吟,“咱…咱们这破屋子…四处漏风…跟个破筛子似的…” 他吸了下鼻子,“要…要不是三多那会儿…给窗户加了一层玻璃…现在…现在估计能把人冻成冰坨子…”
沉默了几秒,只有风声更紧了,像鞭子抽打着窗户。
“…你说…今年咋感觉…冷得这么邪乎?” 老魏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这才刚入冬没多久…就…就冻成这样…等真到了三九天下大雪…可咋整?”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心疼,“我…我那些苗苗…可咋办?”
“你…你还心疼你的苗呢?” 薛林似乎想苦笑,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我…我现在头疼的是…冬天…咱们吃啥?”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现实的焦虑,“又是土豆、白菜、大萝卜…啃一冬天?你…你可别忘了…冬天大雪一封路…咱们的给养车…估计两三个月都来不了一趟!到时候…别说新鲜菜…咸菜疙瘩都得省着点啃!”
第97章 深夜商讨
薛林的话像一块沉重的冰,砸在两人心头。老魏似乎想象了一下那场景,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叹息:“唉——”
薛林紧跟着也发出了一声同样沉重的:“唉——”
这两声叹息,在呼啸的风声中显得格外无力,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漫长寒冬的恐惧和对现实困境的束手无策。
就在这时,许三多裹紧被子,翻了个身,面向他们的方向,在黑暗中轻声开口了:“老魏,薛林,要不…我们做个火炕咋样?”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只有风声的深夜里,却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清晰异常!
“哎呦!” “嗬!” 老魏和薛林几乎是同时惊得倒抽一口凉气,身体在床铺上弹动了一下,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不轻。
“三…三多?” 老魏的声音带着惊吓后的余悸和难以置信,“你…你没睡啊?还是我们…吵醒你了?” 他以为许三多是被他们吵醒的。
“没,我本来就没睡熟。” 许三多的声音依旧平静,“咱们这边冬天太冷了,这样熬着不是办法。我想着,咱们能不能自己盘个火炕?烧炕睡,就暖和多了。” 他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火炕?” 薛林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本能的质疑和现实的考量,“三多,想法是好…可…可咱们的煤和柴火,那都是有数的!定量供应!就那点煤,烧炉子做饭取暖都紧巴巴的,哪还有富裕烧炕?总不能…总不能天天去捡牛粪吧?”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再说了,牛粪是牧民过冬的宝贝,咱们不能去抢人家的活路!那样不地道!”
老魏也在一旁瓮声瓮气地附和:“是啊三多,牧民们冬天指着牛粪取暖做饭呢,咱们要是去捡多了,人家冬天咋过?”
黑暗中,许三多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被窝里又紧了紧被子,然后一个新的想法冒了出来:“那…咱们用电来烧炕?”
“用电?” 老魏的声音充满了困惑,显然无法理解电怎么烧炕。
“三多,” 薛林的声音带着一种“你太天真”的无奈,“不是我打击你。用电?首先,咱们那点电够不够烧热一整个炕?其次,也是最要命的,冬天雪大啊!
大雪压断电线杆子,刮断电线,那是常有的事儿!到时候电一断,别说烧炕了,连灯都没有,咱们就得点蜡烛摸黑!靠电烧炕?太不靠谱了!” 薛林的分析很现实,指出了技术瓶颈和能源保障的脆弱性。
许三多并没有被打击到。他裹着被子,像个蚕蛹一样在黑暗中努力思考着。他回忆着以前在书上、在资料里看到过的各种取暖方式。突然,一个结合了水暖和储热的概念跳了出来。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声音带着一丝探索的兴奋:
“不是直接用电阻丝烧…我是说…做个‘水炕’!” 他尽量用大家能听懂的话解释,“咱们在炕底下…埋上水管子,管子连着一个小锅炉或者…或者就用咱们要做的那种太阳能热水器!白天用太阳把水烧热了,热水就在炕底下的管子里循环,把炕上的土坯烤热。土坯能存住热量,晚上慢慢散出来,炕就一直是温的!咱们几个都睡在一个大炕上,挤在一起也暖和!”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声音也明亮了一些,“正好!咱们不是要做热水器吗?把热水器和这炕连起来!白天热水器烧水洗澡,多余的热水就存到炕里暖炕!晚上炕的热量还能反哺点给热水器保温!咋样?”
许三多这番描述,带着一种朴素而巧妙的智慧,描绘出一个自给自足、循环利用的温暖蓝图。虽然“循环”、“反哺”这些词对老魏来说有点深奥,但他抓住了核心意思:用太阳烧水,水暖炕,大家一起睡暖和!
“三多!” 老魏的声音瞬间充满了激动和毫无保留的信任,“虽然…虽然你说的那些管子、循环啥的…我没太整明白…但是!只要你说行,我就信!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挖土、和泥、搬砖,我老魏绝不含糊!” 他的表态掷地有声。
薛林也被许三多的构想触动了,虽然心里还是有点打鼓这“水炕”到底靠不靠谱,但那份想要改变现状、对抗严寒的心是一样的。他也立刻表态:“三多,我也是!需要我干啥,你尽管说!做饭烧水打下手,我薛林随叫随到!”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班长的床铺方向传来,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却清晰地盖过了风声:
“行了,都别嘀咕了,赶紧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班长不知何时也醒了,或者根本就没睡沉。他顿了顿,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晰和决断:
“三多,明天一早,你好好给大家讲讲你这个‘水炕’还有那个‘太阳能热水器’到底是咋回事,怎么连起来用。把需要的材料、工具、大概怎么弄,都理清楚。让大家伙儿都了解一下。”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后面,我去连里面打报告,一起申请!看看能不能争取点支持!”
黑暗中,许三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映入了窗外的星光。他用力地、清晰地应道:
“是!班长!”
宿舍里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声依旧狂野,但屋内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再是单纯的寒冷和叹息,而是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期待,一份共同对抗严寒的希望,以及一个即将在明天清晨展开的、关于温暖的新蓝图。老魏和薛林裹紧了被子,虽然身体依旧冰冷,但心里却仿佛被许三多描绘的那张“热炕”提前焐热了一角。
班长的呼吸声平稳而悠长,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份需要他去争取的报告。许三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海里飞速地构思着明天的讲解和那份清单,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寒冷依旧,但希望的种子,已经在五班这个小小的避风港里,在呼啸的北风中悄然扎根。
第98章 牧民的感谢
刺骨的寒意如同实质的冰墙,在五班众人推开宿舍门踏出的瞬间,狠狠拍在了脸上!呼啸了一夜的狂风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在黎明时分变得更加暴虐。它裹挟着草原特有的、如同砂砾般的雪沫和枯草碎屑,劈头盖脸地砸来,带着摧毁一切的蛮力。
“嘶——!”
“我滴个娘!”
“操!这风…”
李梦、薛林和老魏几乎是同时被这狂暴的风推得一个趔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幸亏互相拉扯着才没摔倒。
冰冷的空气瞬间灌入鼻腔和肺部,呛得人几乎窒息。作训服瞬间被吹透,寒意如同无数根钢针,直刺骨髓。连最沉稳的班长老马,眉头也瞬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眼神凝重地望着灰蒙蒙、狂风怒号的天际线。这天气,比他预想的还要恶劣得多。
老魏下意识地就想往菜园方向跑,脸上写满了担忧:“我的苗…” 那些在寒风中挣扎的小生命,是他倾注了心血和希望的宝贝。
“老魏!” 许三多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老魏的胳膊。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有力,声音在狂风中显得异常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先锻炼!活动开了身子才扛得住冻!锻炼完,咱们一起去弄菜园!” 他的目光扫过其他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战友,“都跟上!跑起来就暖和了!”
顶着能把人吹跑的狂风,五班的晨练变得异常艰难。
每一步都像在与无形的巨人角力。冰冷的空气割着喉咙,呼吸变得灼热而急促。汗水刚渗出毛孔,就被狂风迅速带走热量,留下一片刺骨的冰凉。一圈,两圈…当众人拖着几乎冻僵、气喘如牛的身体跑回营房时,感觉肺都要炸了,手脚更是麻木得不听使唤。
然而,就在营房门口那简陋的石桌旁,一个裹着厚厚羊皮袍、戴着毛茸茸皮帽的身影,正瑟缩着坐在寒风里。是巴特尔!
看到他们跑近,巴特尔立刻跳了起来,脸上冻得通红,却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三嘟!班长!你们回来啦!” 他搓着冻僵的手,看着几人跑得热气腾腾,但很快被风吹散、气喘吁吁的样子,眼神里充满了由衷的佩服:“你们去锻炼了?好早啊!比我们放羊的还要早!厉害!” 草原牧民最敬重勤劳和有毅力的人。
班长老马被风吹得有些发白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他推了推身边的许三多,意思很明显:你的朋友,你来招呼。许三多会意,走上前。
巴特尔赶紧把手边一个盖着厚厚棉布的柳条篮子提起来,递给许三多:“给!还热乎着呢!” 揭开棉布一角,里面是几个烤得金黄、散发着诱人麦香和热气的馕饼,还有一小罐冒着丝丝白气的、浓郁的奶茶。
许三多接过沉甸甸、带着温热的篮子,心里暖流涌动,但嘴上还是说:“巴特尔,谢谢你和你阿妈。不过…以后不用特意跑这么远给我们送早饭的,太冷了。” 他看着巴特尔冻红的鼻尖和耳朵,有些心疼。
“不是特意送的!” 巴特尔连忙摆手解释,笑容憨厚,“我阿妈知道我今天要赶早来这边放羊,顺路让我带过来的!不麻烦!”
他指了指营房墙角,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两个鼓鼓囊囊、用麻绳扎得紧紧的旧麻袋,“那个!那个是桑根大叔家让我一定要带给你们的!他们连夜赶出来的风干肉!最好的肉!说一定要谢谢你们救了他们家的羊群!救命的大恩!”
班长老马一听,脸色立刻严肃起来,大步走到那两麻袋肉干前。麻袋很沉,散发着浓郁的肉香和风干后的独特气息。
他蹲下身,用力拍了拍鼓囊的袋子,然后站起身,对着巴特尔,语气坚决而郑重:“巴特尔,这个不行!绝对不行!你替我们谢谢桑根大叔家的好意!但是我们有纪律!帮助牧民是应该的,不能收这么重的礼!这个你带回去!”
“不行不行!” 巴特尔也急了,连连摆手,脸涨得更红,“桑根大叔说了,一定要送到!这是草原的规矩!救命之恩,一定要谢的!我要是带回去,阿爸会打断我的腿!” 他急得汉语都说不利索了,夹杂着蒙语解释。
就在班长和巴特尔一个坚决推拒、一个执意要送,僵持不下的时候,许三多和老魏交换了一个眼神。许三多迅速拉着老魏的胳膊,两人心照不宣地转身就朝菜园子跑去!
寒风中的菜园一片狼藉。
搭的简易架子被吹倒了不少,菜叶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和尘土,看起来蔫蔫的。
老魏看着自己精心伺候的菜苗被糟蹋成这样,心疼得直咧嘴,但还是咬着牙,动作麻利地和许三多一起,专挑那些相对耐寒、长得还算饱满的蔬菜下手——水萝卜、耐冻的菠菜、几颗包得还算紧实的奶白菜。
两人手脚飞快,顾不得泥泞和寒冷,薅的薅,拔的拔,很快装满了两个大柳条筐。筐里的蔬菜虽然沾满了泥点,有些叶子还带着被风霜蹂躏的痕迹,但依旧透着水灵灵的生机。许三多用草绳将两个筐子捆扎结实。
当许三多和老魏一人搬着一个沉甸甸的蔬菜筐,气喘吁吁地回到营房门口时,班长和巴特尔还在那里“拉锯战”。李梦和薛林正试图帮班长把那两个沉重的麻袋肉干搬回屋里,但班长坚持不让。
许三多二话不说,把手里装满蔬菜的筐子往巴特尔面前一放,又将老魏那个筐也并排放好。
他弯腰捡起刚才巴特尔放在地上的、装着馕饼和奶茶的篮子,塞到班长手里:“班长,您把这个拿到屋里去吧,还有那两袋肉干,也先拿进去。”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利落。
班长一愣,下意识地接过了篮子。李梦和薛林见状,赶紧趁班长愣神的功夫,合力把那两袋沉甸甸的肉干抬了起来,吭哧吭哧地往屋里搬。
第99章 寄养车
巴特尔的注意力则完全被眼前两大筐还带着泥土气息的新鲜蔬菜吸引了!他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看看筐里水灵灵的萝卜白菜,又看看许三多和老魏沾满泥巴的手和冻得通红的脸,难以置信地问:“三嘟!三嘟!这…这菜…是你们自己种出来的?!” 草原上新鲜蔬菜是绝对的稀罕物!尤其是在这入秋时节!
许三多拍了拍手上的泥,笑着点头:“嗯,我们班自己种的。平时都是老魏在照料,他最上心。” 他把功劳推给了老魏。
老魏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
巴特尔激动得脸都放光了!他再也忍不住,弯腰从筐里抓起一个最大最红的西红柿(虽然沾着泥),也顾不上脏,直接在自己厚实的羊皮袍袖子上用力蹭了蹭,然后“咔嚓”就是一大口!酸甜冰凉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爆开,带着阳光和泥土的芬芳!
巴特尔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含糊不清地赞叹:“呜!甜!真好吃!” 他几口就把西红柿啃完了,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看向老魏的眼神充满了敬佩:“老魏大哥!厉害!太厉害了!” 他竖起大拇指。随即,他看向班长,眼神热切,带着草原汉子特有的直率:“班长!这菜…我们能买一点吗?我阿妈…还有姑姑家、桑根大叔家…很久很久没吃过这么水灵的菜了!”
班长老马刚把篮子放好从屋里出来,就听到巴特尔这话,立刻板起脸,语气严肃地拒绝:“不行!巴特尔,我们有规定!不能买卖东西!你们想吃,随时来摘就是了!就当是…是咱们五班请客!” 他想用“请客”的方式绕过纪律。
“那更不行!阿爸说了!解放军同志帮了我们那么多,我们不能白拿东西!那是占便宜!不对的!” 巴特尔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态度异常坚决。草原牧民最重情义,也最忌讳白拿别人东西,尤其是恩人的东西。桑根大叔送肉干是谢礼,如果再来白拿蔬菜,在他们看来就是不知感恩了。
眼看又要陷入新一轮的“不行”拉锯战,许三多当机立断,一步跨到两人中间,声音提高了些,盖过了风声:“班长!巴特尔!听我说!”
两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许三多指了指那两筐蔬菜,又指了指屋里那两麻袋肉干,脸上露出他标志性的、带着点憨厚却又无比诚恳的笑容:“咱们不买卖,也不白送。咱们…交换!行不行?”
他看着巴特尔:“你们送来了肉干和早饭,这是心意,我们收了。”
他又看向班长:“我们送些自己种的蔬菜给桑根大叔家和巴特尔家尝尝,这也是我们的心意!”
他最后总结道:“草原的朋友之间,互相送点心意,这不违反规定吧?而且,这样大家心里都舒坦!” 他用最朴素的“等价交换”原则,巧妙地化解了纪律与人情的冲突。
巴特尔眼睛一亮,立刻拍手叫道:“交换!好!这个好!是朋友的心意!阿爸肯定没话说!” 他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觉得许三多这个办法真是太好了!
班长老马看着许三多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又看看巴特尔如释重负的开心表情,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眼底深处甚至掠过一丝赞许和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没有再反对,算是默认了。
“好了!” 许三多拍拍巴特尔的肩膀,又指了指拴在一边、正不耐烦地用蹄子刨地的马,“巴特尔,赶紧把菜绑好,去看你的羊群吧!再耽搁,羊都跑远了!我们也要开始训练了!”
“对对对!” 巴特尔这才想起自己的羊,赶紧手忙脚乱地和许三多、老魏一起,把那两筐沉甸甸的蔬菜牢牢地捆在了马鞍两侧。
翻身上马,巴特尔勒住缰绳,对着五班众人,尤其是许三多,用力地抱了抱拳,脸上是真诚无比的笑容:“谢谢兄弟们!心意!我巴特尔记下了!走了!” 说完,他轻喝一声,策马朝着羊群的方向奔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的风雪草原中。
看着巴特尔远去,班长老马、李梦、薛林、老魏,都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寒风中,那两麻袋肉干安静地放在宿舍的墙角,而那两筐蔬菜也带着五班的心意,奔向了需要它们的人。
班长老马挺直腰板,目光扫过自己的兵,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洪亮:“好了!别愣着了!整理内务,准备训练!今天风大,加练抗寒耐力!” 新的挑战,在寒风中等待着他们。
早训在凛冽的寒风中结束,每个人的眉毛和帽檐上都结了一层白霜。班长老马搓着冻僵的手,走向角落的厨房,准备为大家张罗一顿热乎的早饭。
许三多却没有休息的意思。他径直走到营房后堆砌杂物的角落,翻找出一把旧锤子、一盒锈迹斑斑的钉子,还有几块长短不一、边缘粗糙的废弃木板。他拖着一块相对平整的大木板走到宿舍中央相对宽敞的地方,又从工具箱里翻出了锯子。
正瘫在椅子上,捧着搪瓷缸小口啜饮着热茶暖手的李梦,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着许三多忙碌的身影,拖长了调子问:“三多同志,您这又是要干啥大工程啊?还准备折腾咱们哥几个这身快散架的骨头?”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和一丝未消的疲惫。
薛林坐在旁边,两只胳膊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是早训时被班长要求加练俯卧撑的后遗症。他有气无力地猜测:“三多…你该不会是…真打算现在就开始弄那个土坯炕吧?” 想到要和泥、打坯,薛林就觉得自己的胳膊更酸了。
许三多没说话,只是拿起锯子,对着那块大木板比划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开始锯了起来。刺耳的“吱嘎”声在宿舍里响起。他锯得很认真,目标是裁出长度统一的八十厘米木条。
“咳咳咳!” 李梦被许三多这无声的行动惊得呛了一口热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憋红了。
第100章 土坯砖
他好不容易缓过气,指着许三多锯出来的木条,声音带着夸张的惊愕:“我的天爷!许三多!你来真的啊?!这大冷天的,土都快上冻了,你还真打算垒土炕啊?!”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几天暗无天日的挖土和泥生涯。
这时,老魏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递到许三多嘴边。许三多停下锯子,就着老魏的手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水,干涩的喉咙得到了滋润。
他抹了抹嘴,目光扫过李梦和薛林因为寒冷和劳作而布满冻疮、红肿开裂的手背,又看向老魏同样粗糙的手,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嗯,要弄。你们手上这冻疮,一年比一年厉害。这里的冬天…你们这几年,过得不容易。” 他的话很朴实,却像一根针,轻轻戳中了李梦和薛林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
李梦脸上的调侃瞬间消失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丑陋的、一到冬天就钻心痒痛的冻疮裂口,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抹了抹有些发酸的眼角,声音闷闷的:“嗯…知道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踢了踢旁边还在揉胳膊的薛林,“走,老薛,趁着饭还没好,先把菜园子被风吹倒的架子扶一扶,收拾一下。” 他选择了用行动来回应。
薛林也默默站起身,跟着李梦往外走。
许三多手下钉钉子的动作依旧不停,“笃笃笃”地敲打着,将锯好的木条钉成一个个见方的木框(这是做泥砖的模具)。他头也不抬地补充了一句:“嗯,弄吧。正好,咱们多做点土坯,除了垒炕,把菜园子的大棚也一起建好。塑料布有了,就差骨架和墙了。”
“噗通!”“哎呦!”
刚走到门口的李梦和薛林,听到“多做点土坯”和“建大棚”这几个字,脚下一软,一个踉跄,竟然双双摔在了门槛上!
李梦更是夸张地趴在地上哀嚎起来:“许爷!我的亲爷!您老人家看看那菜园子有多大您心里没点数吗?!足足两百米长!十几米宽!垒一圈土墙?!您这是要建长城啊!还是想把哥几个直接累死在土坯堆里啊?!” 他感觉眼前发黑。
薛林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揉着摔疼的膝盖,虽然也是一脸愁苦,但看着许三多专注钉木框的背影,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认命地叹了口气,一瘸一拐地继续往菜园子走。
老魏在旁边看着,想起那巨大的菜园子,再想想要做那么多土坯,脸上也露出了“悔不当初”的表情——昨晚支持许三多的话,是不是说得太满了?
“都围在门口干什么?饭好了!吃饭!” 班长老马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玉米糊糊走出来,看到门口的景象,皱眉喝道。
李梦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拍着身上的灰,一边咬牙切齿、添油加醋地把许三多的“宏伟计划”——做土坯垒炕外加建大棚垒墙——汇报了一遍。
末了,他苦着脸哀叹:“班长!您给评评理!这垒炕就够呛了,还要垒大棚墙!咱们五个人,不得活活累死啊!”
班长老马听完,二话不说,走过去照着李梦的后脑勺就敲了一记爆栗,发出清脆的“咚”一声:“就你话多!三多做的不对?这炕垒起来,冬天大家都能睡热乎!大棚弄好了,冬天才有新鲜菜吃!省得你天天啃咸菜萝卜干啃得脸发绿!”
他瞪了李梦一眼,语气不容置疑,“我看挺好!正好你这懒骨头平时也缺乏锻炼,跟着三多好好干!就当加练体能了!吃饭!”
李梦捂着后脑勺,哀怨地看了一眼班长,又看看已经开始盛饭的许三多,认命地闭上了嘴。
早饭是简单的玉米糊糊配咸菜疙瘩,但胜在热乎。几人狼吞虎咽地吃完,身体暖和了不少。
饭后,没有任何拖延,劳动正式开始!许三多规划清晰:
许三多:负责挖土。他扛着铁锹和镐头,走向营房后一处相对干燥、土质适合的地方。冻土坚硬如铁,一镐头下去,只能砸出个白点,震得虎口发麻。他需要先用镐头一点点刨松有点上冻土层,再用铁锹把下面的软土挖出来,堆成一堆。寒风卷起尘土,扑了他一脸。
李梦:负责切干草根。薛林抱来之前收集的干草(主要是坚韧的芨芨草根茎)。李梦拿着柴刀,坐在小马扎上,龇牙咧嘴地(胳膊还在酸)将这些干草根切成寸许长的小段。这是掺入泥浆里增加土坯韧性和保温性的关键材料。干草屑飞得到处都是,呛得他直打喷嚏。
薛林:负责搅拌泥浆。这是个力气活。他在一个破旧的大铁皮盆里,按照许三多告诉的比例(土:水:切碎的干草根 ≈ 3:1:0.5),将许三多挖来的土、切好的干草根和水混合。先用铁锹拌,等水被土吸收得差不多了,就挽起袖子,直接下手去揉!冰冷的泥浆瞬间包裹了手臂,冻得他直抽冷气,但必须用力揉搓,直到泥浆变得均匀、粘稠、有韧性,能“抱团”不散。
老魏:负责核心环节——扣泥砖!他拿起许三多做好的木框模具(尺寸约40cm x 20cm x 10cm),放在旁边一块相对平整、撒了一层干土防粘的地面上。
然后从薛林搅拌好的泥浆堆里,挖出满满一大坨湿泥,用力摔进木框里,再用双手和一块小木板使劲按压、抹平,确保四个角都填满填实。最后小心翼翼地将木框垂直向上提起,一块湿漉漉、方方正正的泥砖就成型了!这个过程需要力气,更需要技巧,用力不均泥砖容易散,提框快了容易塌角。老魏干得极其认真,额头上很快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班长老马: 负责后勤保障和寻找更多干草。他先是给每个人倒了热水,然后背上背篓,去更远的草甸寻找更坚韧、更适合掺入泥浆的干草,为后续大量的土坯制作储备原料。
第101章 塑料布到了
寒风呼啸,吹得人几乎站不稳。冻土坚硬,泥浆冰冷刺骨。
挖土的许三多手掌磨出了水泡;切草的李梦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和泥的薛林双手冻得通红发僵;扣砖的老魏腰背酸痛。但没有人抱怨,除了李梦偶尔龇牙咧嘴地嘟囔两句,每个人都咬着牙,在自己的岗位上坚持着。宿舍前的空地上,湿漉漉的泥砖一块接一块地成型,整齐地排列开来,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土黄色方阵,在寒风中慢慢失去水分,变得坚硬。
整整一个上午的高强度劳作!当太阳升到头顶时,宿舍前的空地上,已经整整齐齐地排列了足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一片的泥砖!足足有几百块!场面颇为壮观。
五个人此刻像被抽干了力气,横七竖八地瘫倒在冰冷的泥地上,背靠着背,或者直接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汗水混合着泥浆,在脸上、脖子上画出一道道沟壑。李梦感觉自己的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薛林的手指冻得几乎失去知觉,老魏扶着腰,许三多摊开手掌,看着磨破的水泡,班长老马也累得够呛,坐在一块石头上捶着腿。
就在这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的时刻,远处突然传来了清晰的汽车引擎声!而且不止一辆!
“滴滴——滴滴滴——”
熟悉的喇叭声由远及近!
众人精神一振,挣扎着抬头望去。只见营房前的土路上,卷起一路烟尘,汽车连那熟悉的绿色大卡车队正朝着五班驻地驶来!
卡车在营房前停稳。驾驶室门打开,汽车连的班长唐浩利落地跳下车。他显然对这里很熟了,下车后根本没看瘫在地上的众人,而是目标明确,大步流星地直奔菜园子!
他熟门熟路地拨开被风吹歪的架子,弯腰就摘下一根顶花带刺的小黄瓜和一个红彤彤的西红柿!也顾不上洗,直接在自己沾满油污的作训服上用力蹭了蹭,“咔嚓!”一口咬掉小半截黄瓜,又“滋溜”吸了一口西红柿酸甜的汁水,脸上露出无比满足的表情,一边嚼一边朝着刚走过来的班长老马含糊不清地嚷道:“老马!还得是你这儿!这黄瓜!这西红柿!水灵!味儿正!比后勤大棚里那些蔫巴货强多了!” 他吃得津津有味,完全无视了旁边正在卸车的新兵王浩然那无奈的眼神。
王浩然是汽车连的新兵,他一边和另一个战士从卡车上往下搬米面粮油等给养物资,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自家这位唐班长,以前总抱怨草原五班路远难走,给养一个月送一次就够了。现在可好,自从上次尝过这里的蔬菜,恨不得半个月就跑一趟!这趟差事,明显就是冲着这口新鲜菜来的!
“三多!搭把手!” 王浩然小心翼翼地抬起一大卷沉甸甸的、用厚帆布包裹着的货物一角,招呼许三多。这东西看起来又长又重,需要两个人配合。
许三多赶紧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跑过去帮忙。当他的手接触到帆布下面那坚韧、厚实、略带弹性的触感时,心脏猛地一跳!他帮着王浩然将这卷东西稳稳地抬到地上,解开捆绑的绳子,掀开帆布一角——
赫然是一大卷崭新的、厚厚的、深绿色的农用塑料布!质量看起来非常好!
许三多的眼睛瞬间亮得像草原上的星星!他没想到!真的没想到!王宇竟然这么快,真的把塑料布弄来了!而且看起来比他想象的还要好!有了这个,大棚的“外衣”就有了!他激动地看向王浩然:“这…这是…”
王浩然擦了把汗,憨厚地笑了笑:“王宇托人捎到我们连的,正好这趟过来,就给你带来了。他说…你要盖大棚?这个厚度和宽度应该够用。” 他指了指塑料布的规格。
“够!太够了!谢谢!谢谢你们!谢谢王宇!” 许三多连声道谢,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这边,李梦也看到了塑料布。他刚才还累得像滩烂泥,此刻却像打了鸡血,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虽然动作因为肌肉酸痛而有些变形),抄起一把扫帚就冲向许三多和王浩然放塑料布的地方,嘴里嚷嚷着:“哎哎哎!放这儿!放这儿!三多!放这块儿!这块地我扫干净了!平!可不能让这宝贝疙瘩磕着碰着!这可是咱们冬天的指望!” 他飞快地把地上可能硌坏塑料布的小石子、枯枝都扫开,清理出一大片平整的地方,那积极的样子和刚才瘫倒在地的形象判若两人。
众人齐心协力,很快把卡车上的给养物资卸了下来。米面粮油、罐头咸菜、还有几大块冻肉,以及一些过冬的劳保用品(棉手套、大衣等)。
薛林已经用最快的速度煮好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面条。他特意打了几个鸡蛋,切了满满一大碗西红柿丁做卤子——用的是菜园里最新鲜的西红柿。
“开饭了!西红柿鸡蛋面!” 薛林在厨房门口吆喝了一声。
众人早已饥肠辘辘,立刻围了过去。唐浩班长也不客气,自己拿碗捞了一大碗面,浇上红黄相间、香气扑鼻的西红柿鸡蛋卤,呼噜噜就是一大口,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停,含糊地夸赞:“唔!好吃!薛林,你这手艺见长啊!这卤子,地道!”
王浩然更是埋头苦吃,连话都顾不上说,显然饿坏了,也觉得这面格外香。
送走了心满意足(唐浩还顺走了两根黄瓜和几个西红柿)的汽车连战友,五班众人看着墙角那堆成小山的给养,特别是那卷崭新的塑料布,以及空地上那一片等待风干的泥砖,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不堪,但心里却充满了干劲和希望。
“行了!歇够了!” 班长老马拍拍手,目光扫过自己的兵,“继续!扣泥砖!离咱们的热炕和大棚,还差得远呢!”
“是!” 许三多响亮地应了一声,第一个走向泥浆盆。老魏也活动了一下腰背,拿起了木框模具。李梦看着那卷塑料布,又看看那望不到头的菜园子边界,认命地叹了口气,但还是抄起了柴刀走向那堆干草根。薛林默默地挽起袖子,再次将手伸进冰冷的泥浆里…
第102章 挖地基
宿舍前的空地上,“笃笃”的钉木框声、“嚓嚓”的切草声、“噗嗤噗嗤”的和泥声、以及老魏用力摔泥入框的“啪嗒”声,再次交织在一起,在呼啸的北风中,奏响了一曲充满泥土气息和生命韧性的劳动号子。阳光照在那片不断扩大的泥砖方阵和新得的塑料布上,闪闪发光
李梦叉着腰,站在那片如同小型阅兵场般的泥砖方阵旁,看着阳光下整齐排列、边缘还带着湿气的土黄色方块,一股莫名的豪情或者说自我感动正要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发表点“看,这都是我们打下的江山”之类的感慨,酝酿好的情绪刚冲到嗓子眼——
“李梦!别杵那儿当望砖石了!过来挖土!这边缺人手!” 薛林那带着疲惫却不容置疑的喊声,像一盆冷水精准地泼了过来,瞬间浇灭了他那点文艺情怀。
李梦脸上的那点“豪情”瞬间垮塌,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苦瓜相。
他扭头看去,只见其他四人根本没空欣赏劳动成果,早已再次投入了新的战斗!
班长老马正挥舞着铁锹,在菜园子靠近营房背风的那一侧,奋力挖掘着什么,每一锹下去都带起冻硬的土块。许三多则拿着一根长木棍和一段从学习室拿来的粉笔头,在班长挖出的浅沟旁的地面上,极其认真地画着笔直的线条。老魏和薛林也各自拿着工具,在许三多划线的位置开始挖掘。
“哎…” 李梦认命地叹了口气,拖着沉重的脚步和依旧酸痛的胳膊,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抄起一把靠在墙边的铁锹。
许三多一边画线,一边对围过来的几人解释,声音在寒风中依旧清晰:“咱们挖深一点的地基。土墙要垒得牢靠,地基是关键。挖深了,冻土层下面比较结实,墙根才不容易被风吹歪,也扛得住大雪压。” 他用木棍点了点地面画出的白线,“沿着这条线挖,宽一百公分,深…至少要挖到冻土层下面,大概七八十公分吧。” 他指了指班长已经挖下去一截的沟,下面果然露出了颜色更深、更湿润的未冻土。
班长老马停下动作,拄着铁锹柄喘了口气,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他看着许三多,眼神里带着老兵的经验和一丝提醒:“三多,想法是对的。不过你第一年来草原,可能还不完全清楚。” 他指了指辽阔而苍茫的草原天际,“这里的冬天,风大起来,能把卡车吹得打横!雪下起来,能埋掉半个房子!气温低的时候,撒泡尿都能冻成冰棍儿!这土墙…光靠挖深地基和用大砖,够呛能完全扛住。” 他的话很实在,道出了草原严冬的恐怖威力。
许三多认真地点点头,脸上没有气馁,只有一种“想到了但还要试试”的执着:“嗯,班长,我知道难。所以咱们这次先积累经验。地基尽量挖深,砖块咱们做得大、压得实。墙别垒太高,最高就一米六,减少受风面积。主要目标,就是保住咱们这一园子的蔬菜,让它们能熬过冬天。” 他顿了顿,眼神里充满对未来的规划,“等明年开春,咱们有时间了,再根据今年的经验,好好修整加固,甚至想办法弄点水泥抹面!”
老魏一边用铁锹费力地撬着一块冻土,一边瓮声瓮气地问:“三多,除了挖深地基、用大砖垒墙,还要弄点别的不?比如…加点石头啥的?” 他想着怎么让墙更结实。
薛林用镐头刨开一块冻土,接口道:“光有墙不行,上面还得有撑子!得能撑住塑料布!那么大一张塑料布,要是没东西撑着,风一刮就掀跑了,雪一压就塌了!是吧,三多?” 他看向许三多,说出了关键点。
许三多立刻点头:“对!薛林说得对!必须要有撑子!用结实的木头做支架,像房梁一样,搭在土墙上,把塑料布绷紧了撑起来。” 他已经在脑海里构思着大棚的骨架。
“木头撑子?!” 李梦恰好拖着铁锹走过来,听到了最关键的部分。他眼睛一亮立刻把手里的铁锹往许三多手里一塞,动作快得像抢劫:“给!三多!你拿着!挖土这种糙活体力活,交给我们这些糙人就行了!”
他不由分说地把铁锹塞进许三多手里,然后一把夺过许三多另一只手里用来画线的木棍和粉笔头,急切地说:“你!你的任务是做木头撑子!这个技术活,非你莫属!快去快去!” 他推着许三多就往营房后面堆放木头的地方走。和冰冷的泥土、沉重的铁锹相比,显然锯木头听起来“轻松”多了。
老魏也反应过来,立刻帮腔,黝黑的脸上满是真诚:“对对对!三多,你做撑子!你脑子活,手也巧!这撑子怎么搭,多高多宽,啥角度最稳当,只有你懂!挖沟埋土这力气活,我们几个包了!” 他拍着胸脯保证。
薛林虽然没说话,但也停下了刨土的动作,看着许三多,眼神里也表达了同样的意思。他们都知道,设计、计算、制作那些复杂的木头支架,确实是许三多的强项,比让他们几个大老粗瞎琢磨强多了。
许三多看着手里被硬塞过来的铁锹,再看看眼前三人,包括被李梦硬拉过来的薛林,那“求你快去干技术活别在这儿抢我们饭碗”的眼神,又看看班长那默许,甚至有点想笑的表情,只好无奈地笑了笑,放下了铁锹。
“行,那我去弄撑子。” 许三多拍了拍手上的土粉,走向营房后面那堆收集来的、粗细长短不一的旧木料。那里有废弃的门框、床板,甚至还有一段不知道哪年留下的旧电线杆。
看着许三多走向木料堆,开始挑选、比划,李梦、老魏和薛林三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都露出一丝“计谋得逞”的轻松,虽然想到后面还有巨大的工作量,这轻松也只是一闪而过。
李梦认命地叹了口气,重新拿起铁锹,嘴里又开始习惯性地抱怨:“唉,命苦不能怨政府啊…这得挖到猴年马月…” 但他抱怨归抱怨,下锹的动作却丝毫不慢,甚至带着点发泄的狠劲。
第103章 申请参加团里考核
老魏则闷头苦干,他的力气最大,负责处理那些最难啃的冻土块。薛林话不多,只是默默地配合着,清理老魏撬开的土块,把沟底尽量铲平。
班长老马看着这三个家伙:李梦一边抱怨一边卖力挖土,时不时还和旁边的薛林为了谁挖歪了线吵两句嘴;老魏吭哧吭哧像头老黄牛;薛林则像个闷葫芦,只干活不吱声。
他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这几个兵,虽然毛病不少,但真干起活来,那股子韧劲和互相之间别扭的关心,还是挺让人欣慰的。他也重新挥起铁锹,加入了挖掘地基的队伍。四个人排成一排,铁锹和镐头起起落落,泥土不断被翻出,一条越来越深的沟壑在菜园边缘延伸开来。
许三多在木料堆那边,已经进入了专注的状态。他手里拿着卷尺(也是自制的)和一根炭笔,在选好的木料上仔细测量、标记。
他需要计算出每根撑子的长度、角度,以及连接点的位置。寒风卷起地上的木屑,扑打在他专注的脸上。他时而皱眉沉思,时而快速在木头上画出标记线。锯子、锤子、凿子在他手中轮番上阵,发出“嘶啦”、“咚咚”、“梆梆”的声响,与不远处挖地基的“吭哧”、“噗嗤”、“哗啦”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并不悦耳却充满生机的劳动交响乐。
他偶尔直起身,揉揉发酸的腰,目光会投向菜园那边热火朝天的景象。看着李梦和老魏为了一个土块较劲,看着薛林默默地把挖出的土堆到远处,看着班长沉稳有力的动作,看着那条越来越长、越来越深的地基沟…许三多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他知道,虽然过程会很累很苦,但只要大家在一起,朝着同一个目标使劲,这个冬天,这片荒原上的小菜园,一定能守住那份来之不易的绿色。他弯下腰,再次握紧了锯子,对准了画好的标记线,用力地推拉起来。锯末在阳光下飞舞,如同金色的希望。
清晨,草原的寒气还未散尽。许三多背着沉甸甸的背包,刚踏出宿舍门准备开始例行的越野跑,就看到班长老马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口。
老马身上不再是平时沾满泥土的作训服,而是洗得发白、熨烫得笔挺的常服!军帽端正地戴在头上,风纪扣一丝不苟地扣着。他正仔细地整理着袖口,神情异常严肃,眼神里带着一种许三多从未见过的凝重和决心。
“班长?” 许三多惊讶地停下脚步,“你…你干啥去嘞?穿这么正式?” 他指了指老马身上那身只有在重大场合才穿的常服。
老马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这几个已经脱胎换骨的兵——许三多挺拔如松,眼神坚定;老魏虽然憨厚,但身板结实了许多;薛林沉默寡言,却透着一股子韧劲;连最油滑的李梦,此刻也因为晨练而挺直了腰背,脸上少了往日的懒散。虽然离真正的尖子还差得远,但那份被点燃的斗志和悄然形成的兵样,让老马心头涌起一股热流。
“去趟连里。” 老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之前成才不是提过,团里近期要组织全团军事考核吗?”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扫过每个人的脸,“我去申请,咱们五班,也参加!”
“参加考核?!” 李梦刚跑过来,听到这话差点咬到舌头,眼睛瞪得像铜铃。薛林和老魏也露出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全团考核?那是尖子云集、龙争虎斗的地方!他们草原五班?去干什么?当背景板吗?连许三多都愣住了,他没想到班长会做出这么大胆的决定。
“对,参加考核!” 老马斩钉截铁地重复,仿佛在给自己、也给战士们打气,“是骡子是马,总要拉出去遛遛!咱们练了这么久,不能总窝在这草原上自己跟自己比!都给我打起精神,好好训练!等我消息!”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复杂的表情,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营区外通往连部的土路走去,背影在初升的朝阳下拉得笔直,带着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三连会议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斜斜地切过宽大的会议桌,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也将三连长搪瓷茶杯里袅袅升起的白色水汽映照得清晰无比。室内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旧家具混合的味道。
木门被“咚”地一声猛地推开!巨大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沉静。
门口,站着一身风尘的班长老马。他显然是一路急行军赶来的,作训服(他赶路时换下了常服)后背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汗渍,紧贴着脊梁。他右手紧紧攥着军帽的帽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脚上那双沾满了草原沙砾的军用胶鞋,在门口蹭出细碎而刺耳的“沙沙”声。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报告!” 老马的声音带着喘息,却异常洪亮地响起。他猛地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刚猛有力,只是那敬礼的胳膊肘,因为紧张和疲惫,微微地、难以控制地颤抖着。“草原五班班长老马,请求汇报!”
三连长正低头看着一份训练计划表,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和报告声惊得抬起头。看清来人后,他的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意外和不耐烦。他“啪”地一声将手里的计划表拍在桌上,震得旁边的搪瓷茶杯盖都跳起来,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响。
“老马?!” 三连长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诧异和毫不客气的质询,“你不在你那鸟不拉屎的五班好好看着你的输油管、摆弄你的石头堆,大老远跑到我这儿凑什么热闹?!” 语气里的嘲讽和不屑如同实质的冰锥。
第104章 草原五班艰难的申请考核
旁边的指导员见状,连忙站起身打圆场。他搬起一把靠墙的旧木椅,放到老马身边,语气温和:“老马同志,一路辛苦了,坐下说,坐下说,喝口水。” 他指了指桌上的暖水瓶。
老马却像钉在了地上,对指导员搬来的椅子视而不见。他依旧保持着敬礼的姿势,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只是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在艰难地吞咽着某种屈辱和决心。他深吸一口气,放下敬礼的手,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地砸在安静的会议室里:
“连长,指导员,我来…是想求个情。”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三连长审视的眼睛,“团里下周的全团军事考核…能不能…让我们五班也参加?”
“参加考核?!”
三连长像是听到了本年度最荒谬的笑话,嗤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声短促而尖锐,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他身体向后一仰,重重地靠在高背椅里,翘起了二郎腿,手指关节带着节奏感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你再说一遍?就你们五班?” 他拖长了调子,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渣,“那个放着正课不上,整天琢磨怎么打牌、睡懒觉?那个除了看守输油泵,连稍息立正都做不齐整的五班?” 他历数着五班过去“辉煌”的事迹,语气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老马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耳朵根,火烧火燎的疼。三连长的话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心上,每一句都是事实,都是五班过去无法洗刷的耻辱。他感觉自己的尊严被踩在脚下反复摩擦。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梗着脖子,往前硬生生地踏了半步!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是!连长您说的对,以前…是我们不对!是我们五班丢人现眼!” 他承认得异常干脆,声音却更沉了,“但这阵子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了!班里的兵…都想试试!许三多那小子,天天天不亮就起来练越野,跑得跟个野驴似的!李梦他们…也开始背条令条例,背理论题了,晚上点着煤油灯还在看!我们……”
“我们我们的!” 三连长猛地一拍桌子,粗暴地打断了老马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像炸雷般在会议室里回荡,“老马!你少跟我在这儿‘我们’!你知道全团考核是什么地方吗?!那是尖子兵比高低的场子!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的地方!不是你们五班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去凑数、丢人现眼的!”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马脸上,
“去年!就去年!你们班那个谁?叫什么来着?哦对,薛林!去参加营里的摸底考!三公里跑了十九分钟!比后勤炊事班的老母猪还慢!战术动作做得跟抽风似的,还能顺拐!回来还他妈狡辩说草原风大影响发挥?!——这种成绩,你让他们去团里考核?!是想让全团都看看,我们三连带出了什么样的‘精兵强将’,好让兄弟连队指着咱们的脊梁骨笑话一整年是不是?!”
三连长的话如同疾风骤雨,字字诛心。老马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疼又闷。他死死抿着嘴唇,下唇几乎要被咬出血来,指关节因为攥拳用力而发出“咯嘣”轻响,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但他依旧挺直着脊梁,眼神里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坚持:
“连长!就因为以前差!差得没边!我们才更想去试试!”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钢铁般的重量,“兵是孬兵,可孬兵也不能一辈子当孬兵!您…您就给个机会!哪怕…哪怕考个全团最后一名,我们认!我们绝不喊冤!但我们想站到跑道上!想站在靶位前!想让团首长、让全团的战友们都知道,草原五班!还有人没躺平!还有人想练!还有人想当个响当当的兵!” 最后几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悲鸣。
指导员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复杂。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份盖着团部红章的考核文件,推到老马面前的桌面上,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栏:“老马,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你看清楚,团里给各连的指示是‘确保有效成绩’!重点在‘确保’和‘有效’!你们班的基础…”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直白,
“…说实话,差距太大。去了,很可能连最低的及格线都摸不到。到时候,你们班成绩无效是小事,拉低的是我们整个三连的平均分!影响的是全团的整体评级!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他的语气带着沉重的现实考量。
“我知道难!比登天还难!” 老马没有看那份文件,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三连长脸上,
“但难才更要练!才更要去试试!您让我们去!我老马在这里给您保证!从今天起,我们五班,每天加练两小时!晚上不睡觉背条令、背理论都行!我拿我十年的兵龄担保!我们绝不拖三连的后腿!更不会在考核场上做出任何丢人现眼的事!就是爬,我们也得爬出个兵样来!”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子豁出命去的狠劲。
三连长盯着老马那张因为激动和长途跋涉而涨红的脸,那双布满血丝却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足足沉默了有半分钟。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只有老马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三连长忽然拿起桌上的茶杯,也不管烫不烫,仰头“咕咚咕咚”猛灌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滴落在军装上,洇开深色的水渍,他却浑然未觉。
“保证?” 三连长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不信任的弧度,
“老马,你的保证值几斤几两?嗯?” 他身体前倾,手指几乎要点到老马的鼻子上,声音充满了旧账新算的怒火:
第105章 同意草原五班参加考核
“去年!你们班拍着胸脯保证工具绝不丢失!结果呢?把那么大个活动扳手掉进了输油管道里!差点把阀门堵死!害得全营紧急抢修!”
“前年!也是你老马保证按时出操!结果冬天一到,一个个赖在被窝里装死,说什么帐篷漏风冻病了!最后还不是我去给你们擦屁股?!”
“老马!我信你这个人!你是个老实人!是个老兵!可我不信!”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再次跳起,“我不信你们五班那摊烂泥!能糊上墙!”
“能!!!”
老马像是被彻底点燃了!积压的屈辱、不甘和对战士们承诺的责任感瞬间爆发!他猛地提高了声音,那一声怒吼如同惊雷,震得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都簌簌发抖!他再次向前跨了一大步,身体几乎要撞到会议桌的边缘,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睛死死盯着三连长,眼球因为充血而布满红丝,声音嘶哑却带着震碎一切质疑的力量:
“连长!我们能!!”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雄狮:“您…您要是不放心!我老马…给您立军令状!!” 他一字一顿,如同在宣读自己的判决书,“要是这次考核!我们五班是全团垫底!以后所有团里、师里的考核!五班绝不再报名参加!我老马…当场给您交卸任报告!卷铺盖滚回营部待岗!绝无二话!!”
掷地有声!
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连窗外呼啸的风声似乎都停滞了!午后的阳光静静地流淌着,只有桌角那份考核细则被不知从哪钻进来的风吹动,发出“哗啦啦”的轻响,像是在为这悲壮的誓言伴奏。
三连长脸上的嘲讽和不耐烦消失了。他死死地盯着老马那双通红的、没有丝毫退缩、只有孤注一掷的倔强眼睛。那眼神,不像一个混日子等退伍的老兵,倒像草原上那些扎进石头缝里、任凭风吹雨打也要拼命往上钻的野草!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时间仿佛凝固。
足足过了十几秒,三连长才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没有说话,只是猛地伸手,从桌上的笔筒里“唰”地抽出一支老式的英雄钢笔,拔掉笔帽,然后“啪”地一声,将笔重重地拍在老马面前那份空白文件上!笔尖在纸上弹跳了一下,留下一滴刺目的蓝黑色墨迹。
“好!” 三连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老马!我就信你这一回!信你这股子犟驴脾气!”
老马的眼睛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那是一种绝处逢生的狂喜!
“但是!” 三连长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如刀,“军令状得写明白!白纸黑字!签上你的大名!” 他指着那滴墨迹旁边的空白处,“就按你说的——全团垫底,五班永久取消考核资格!你老马,班长职务就地免职,卷铺盖回营部待岗!敢签吗?!”
“敢!!!”
老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仿佛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他一把抓起那支沉甸甸的钢笔!因为用力过猛,笔尖在落下的瞬间,“嗤啦”一声,竟然将文件纸戳出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窟窿!但他浑然未觉!仿佛那窟窿根本不存在!
他俯下身,手臂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却用尽全身力气,在那窟窿旁边,一笔一划、极其用力地写下两个大字——“老马”!字迹歪斜,却带着一种刀刻斧凿般的沉重力量!写完后,他仿佛还不解气,又毫不犹豫地张开右手大拇指,狠狠按进桌上的印泥盒里,沾满了鲜红的印泥,然后重重地、死死地按在了自己的名字旁边!那枚指纹,红得像血,像一颗滚烫的心,也像一个无法磨灭的烙印!
“行了。” 三连长拿起那张被戳破、被血红的指印覆盖的军令状,面无表情地看了看,然后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方块,塞进了自己军装的上衣口袋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回去!” 他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严厉,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刻薄,“告诉你们班那几个宝贝疙瘩!想上场?可以!但是记住——”
他盯着老马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淬火的钢铁砸在地上:
“到了考场上!你们代表的不是草原五班!是三连!是咱们三连的牌子!哪怕跑断了腿!爬!也得给我爬到终点!别给老子丢人现眼!”
“是!!!” 老马猛地挺直腰板,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三连长和指导员敬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标准到极致的军礼!这一次,他的胳膊绷得笔直,如同钢浇铁铸,没有一丝颤抖!声音更是洪亮得如同出膛的炮弹,仿佛要穿透会议室的屋顶,直冲云霄:
“保证完成任务!!!”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步伐又快又稳,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又背负起更沉重希望的复杂情绪。阳光从门外倾泻而入,落在他宽阔而汗湿的后背上,将那一片深色的汗渍晒得渐渐发白、变干,像一枚正在被阳光慢慢褪去的、象征着过去的旧印记。
身后传来指导员关切的声音:“等等!老马!我让炊事班给你装几个馒头路上垫垫!”
老马没有回头,只是高高地扬起了右手,用力地挥了挥。他的身影很快融入了门外灿烂的阳光里,只留下一串坚定而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奔向那片寄托着所有希望的、金色的草原
风在耳边呼啸,脚下的草原仿佛在向后飞掠。班长老马一路狂奔,军装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很久没有这样奔跑过了,不是负重,不是训练,纯粹是为了奔跑而奔跑。肺叶在清冷的空气中扩张收缩,带着草原独有的青草与泥土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酣畅淋漓的舒畅感。汗水顺着鬓角流下,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搏动,咚咚咚,像擂响的战鼓。
第106章 搭炕
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仿佛回到了十年前,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带着尖刀班在比武场上叱咤风云的优秀班长。看着眼前一望无际、在阳光下泛着金光的辽阔草原,胸中那股沉寂已久的豪情再次被点燃。他路过一片熟悉的草场,远远看见巴特尔正赶着羊群。
巴特尔也看见了他,兴奋地挥舞着赶羊鞭,用蒙语大声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老马没有停下脚步,只是高高扬起手臂,用力地挥了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容,算作回应。脚下的步伐更快了,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近了,更近了!五班那熟悉的营房轮廓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然而,当老马的目光锁定营房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只见营房那几扇被许三多加装了双层玻璃的窗户缝隙里,正“突突突”地往外冒着滚滚浓烟!不是炊烟那种淡淡的青灰色,而是带着泥土湿气的、灰白色的浓烟!量大且持续!
“我的妈呀!” 老马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脚步一个趔趄,差点栽倒,“这几个混小子!又在搞什么幺蛾子?!房子点着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再也顾不上什么畅快奔跑,像离弦的箭一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冒烟的营房冲刺而去!
“哐当!” 宿舍的木门被老马猛地撞开!
一股混合着浓烈土腥味、湿木头燃烧味和焦糊味的烟雾扑面而来,呛得他连连咳嗽。他用手挥开眼前的烟雾,急切地朝屋里看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石化!
宿舍里已经彻底变了样!以前那几张各自靠墙的铁架子床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整整一面墙——靠墙的那一面,原本放置两张架子床的位置,此刻被一条巨大的、土黄色的、散发着湿气和热量的“长龙”占据!那是一条用他们自己打的泥砖垒砌而成的——大炕!炕体已经基本成型,足有半米多高,表面还湿漉漉的,能看到泥砖粗糙的纹理。
而在炕的对面,原本空荡的地方,则用剩余的泥砖和石块垒起了一个巨大的灶台!灶膛口正对着炕体的烟道入口,此刻灶膛里柴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灶口,正是那滚滚浓烟的来源!显然,他们正在“试火”,测试烟道是否通畅。
更让老马瞳孔地震的是炕上炕下的四个人!
许三多正蹲在炕沿靠近烟道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块湿抹布,脸几乎贴到新砌的烟囱口(用破瓦罐改造的),神情专注得像个排爆专家,正仔细地观察着烟囱缝隙里是否有不该冒烟的地方。他脸上蹭满了黑灰和泥点,作训服更是脏得看不出本色。
老魏则撅着屁股趴在炕尾的地上,手里拿着一把破铲子,对着炕体与墙壁接缝的地方使劲掏着什么,嘴里还嘟囔着:“…这儿有点漏风…得糊点泥…”
薛林站在灶台边,正用一根长木棍往里捅着柴火,试图让火烧得更旺些,浓烟熏得他眼泪直流,不停地咳嗽。
李梦相对“体面”一点,他正踮着脚,用一个破搪瓷盆罩在炕中间上方一根临时充当“排烟测试管”的破铁皮烟囱顶端,试图观察烟雾的走向和浓度,结果被倒灌的浓烟喷了一脸,呛得他眼泪鼻涕一起流,一边咳嗽一边骂骂咧咧。
四个人,浑身上下,从头到脚,包括头发丝儿里,都沾满了泥浆、草屑和黑灰,活像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兵马俑!整个宿舍里烟雾弥漫,一片狼藉,如同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型战争。
“你…你们几个…” 老马被这极具冲击力的画面惊得半晌说不出完整话,他指着那条巨大的土炕,又指了指冒烟的灶膛,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今天…就把炕…搭好了?!” 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变调。他知道许三多他们行动力强,但这速度也太惊人了!昨天才说要做,今天连灶带炕都盘上了?!
“班长!恁回来了!” 蹲在炕上的许三多听到声音,惊喜地转过头,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他咧开嘴一笑,露出两排小白牙,在黑脸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其他三人也停下手中的活计,纷纷打招呼:“班长!”“班长回来了!” 但仅仅是打了个招呼,就立刻又投入到紧张的“查漏补烟”工作中去了。显然,炕的顺利运行比班长的归来更让他们此刻揪心。
老马走进烟雾缭绕的屋子,强忍着咳嗽,绕着那条散发着泥土温热气息的大炕走了一圈,又看了看那个还在顽强冒烟的大灶台,脸上表情复杂,有震惊,有无奈,更多的是难以置信:“你们…这是做啥呢?搞这么大阵仗?”
这时,李梦终于检查完了他负责的区域,确定没有明显漏烟点(除了烟囱本身的问题)。他一把扔掉手里被熏黑的破搪瓷盆,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结果越抹越黑。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茶缸,也不管里面水凉不凉,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这才喘着粗气,斜睨着老马,语气带着点自嘲和试探:“咋样?班长?看你这脸色…跟锅底似的(虽然他自己脸更黑)…是不是连里面压根儿没同意咱们参加考核?碰一鼻子灰吧?”
老马正用手扇着眼前的烟雾,闻言动作一顿。他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茶缸(里面还有点凉水),也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一些因烟呛带来的不适感。他放下茶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同意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正在糊泥的老魏动作停住了,捅灶火的薛林抬起了头,连许三多也暂时停下了对烟囱的“研究”,看向班长。
“同意了?” 老魏瓮声瓮气地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说的话…很难听吧?” 他几乎能想象出三连长那张刻薄的嘴脸。
薛林放下捅火棍,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你觉得…话可能不难听吗?” 他太了解三连长对五班的“评价”了。
第107章 草原五班的讽刺
许三多从炕沿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认真地说:“我觉得三连长人挺好的啊。上次成才…” 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什么,改口道,“…,他回连里办事,三连长还请他吃饭来着,挺热情的。”
李梦嗤笑一声,放下茶缸,用沾满黑灰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得了吧三多!你那叫天真无邪!三连长那是怕!怕我们这帮‘草原烂泥’去了,把三连的平均分拉低到马里亚纳海沟去!影响他的前程!懂吗?” 他的语气尖酸而现实。
老魏闷闷地点头:“嗯,嫌我们丢人。觉得我们去了就是现眼。”
薛林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声音低沉:“也许…他们根本不想我们去。巴不得我们永远待在这草原角落,被所有人忘掉。这样,他们就不用想起三连还有这么个‘污点’班了。” 他的话像冰锥,刺穿了烟雾弥漫的空气,也刺中了每个人心底最深的自卑和隐痛。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烟囱里气流不畅的“呼噜”声。压抑的气氛比浓烟更让人窒息。
“砰!”
一声闷响!班长老马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缸都跳了起来!他霍然转身,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四个灰头土脸却神情各异的兵,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和驱散阴霾的力量: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准备三天后的考核就行!哪来那么多废话!!”
他指着门外,又指了指那条还在冒烟的土炕,声音斩钉截铁:
“行不行?!三天后!考场上见分晓!是骡子是马!拉出去遛遛才知道!现在,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这声怒吼如同惊雷,震散了屋里的颓丧。李梦被震得缩了缩脖子,撇撇嘴,没再说话,站起身:“得得得,您是班长您说了算。我去洗漱,这一身泥,跟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 他嘟囔着往外走。
薛林和老魏对视一眼,也默默地放下工具:“我也去。”“我也去。” 两人跟着李梦走出了烟雾缭绕的宿舍。
瞬间,屋里只剩下老马和许三多,以及那条顽强地、持续地冒着灰白浓烟的土炕。
许三多走到土炕边,再次仔细检查了几个关键的接口和烟道拐弯处,确认除了烟囱本身设计粗糙导致的排烟不畅外,炕体和灶台连接处确实没有漏烟的地方了。他这才松了口气,走到桌边,在老马旁边的马扎上坐下。
老马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皱巴巴的烟卷叼在嘴上,刚要点火。
“班长,” 许三多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少抽点烟吧。对身体不好。”
老马点烟的动作顿住了。他侧过头,看着许三多那张被烟灰和泥浆弄得脏兮兮、却依旧眼神清澈坚定的脸。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信任,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承诺——我们会努力的!我们不会让你失望!更不会让你因为那个军令状卷铺盖走人!
一股暖流悄然涌上老马的心头,驱散了刚才的烦躁和一路奔波的疲惫,也压下了那浓烟的呛人味道。他拿下嘴里的烟卷,随手扔回烟盒里,脸上露出了一个疲惫却无比真实的笑容。他伸出那只同样沾着泥点的大手,用力地、带着老茧的粗糙掌心,在许三多同样沾满灰尘的头发上,狠狠地揉了两把,动作带着一种长辈的慈爱和无声的欣慰。
“嗯。” 老马只应了一个字,声音有些沙哑。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站而有些僵硬的腰背,目光扫过那条还在“突突”冒烟的炕,又看了看角落里堆放的食材,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行了,折腾一上午了,都饿了吧?班长去做饭。”
许三多立刻站起身,脸上也露出了笑容:“班长,我帮你烧火!” 他主动请缨,仿佛刚才那场关于考核的沉重讨论从未发生。他的世界里,似乎只有眼前需要解决的问题和能帮上忙的事情。
“好!” 老马重重地点了下头,一大一小两个沾满泥灰的身影,一前一后,走向了依旧弥漫着烟火气、却仿佛被希望重新点亮的小厨房。
那条新盘的土炕,还在执着地冒着烟,像一个笨拙却努力证明自己存在的生命。窗外的阳光透过烟雾,在屋里投下斑驳的光影。三天后的考核,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但此刻,在这片被浓烟笼罩的小小营房里,一种名为“并肩作战”的力量,正在悄然凝聚。
老马走后,窗外阳光炽烈,蝉鸣聒噪,更衬得室内气氛沉凝。
会议室的墙壁上挂着军事地图、训练进度表和几面锦旗,角落的绿植有些蔫头耷脑。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旧家具的气息。三连长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积攒了不少烟蒂,他深吸一口,吐出长长的烟雾,视线仿佛焊死在考核项目表上,那些“步兵基础课目”、“可能考核”、“装甲装备操作与协同”的字眼,此刻像针一样刺着他。
指导员何洪涛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连长紧绷的脸,打破了沉默:“考核那天,场地离营区有点远,我看……连里是不是派车去接一下?”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商量口吻,同时也是一种试探,想看看连长对五班考核人员的真实态度。
三连长没抬头,只是用粗粝的拇指和食指,狠狠地将烟蒂按灭在塞满烟头的烟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火星瞬间熄灭,留下一小撮灰黑的残骸。他这才抬眸,眼神疲惫却锐利,简短地应道:“嗯,你安排吧。”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重。
何洪涛微微一愣。这反应与他预想的完全不同。他太了解自己的搭档了。
第108章 考核项目
自从那份关于“固定值守车辆油管”的长期任务名单下来,看到上面原本在训练尖子名单里的老马名字被替换掉,三连长就像一头被关进笼子的猛虎,焦躁又憋闷。
考核临近,那几个被“栓”在油管旁的兵,训练时间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成绩肉眼可见地往下掉,连里的整体成绩也因此受了影响。三连长为此没少在团部拍桌子,私下里更是气得摔过杯子。
“你……”何洪涛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不是……不是很生气吗?”他指的是对那几个训练滑坡、可能拖累连队考核成绩的兵,也指向上级那项无法更改的任务安排。
三连长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抬起粗糙的大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仿佛想擦掉疲惫和某种更深的情绪。目光再次投向那份考核项目表,眼神却似乎穿透了纸张,落在了那几个熟悉的名字上。
“生气?”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痛楚的清醒,“气谁?气他们吗?他们自己都有想站起来的心!考核那天,甭管跑多慢,枪打多歪,只要他们站在起跑线上,扣动扳机,我就不会怪他们一句。”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里的锐利被一种深重的自责取代:“本来就是我们的问题,老何。是我们没安排好,是我们没顶住。”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的激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那该死的油管!从‘轮流值守’,怎么就变成了‘固定值守’?这才几年?啊?当初团里协调会上,我就该把桌子拍穿了!就该咬死了轮流!那不是我们一个连的装备,也不是我们一个团的后勤保障点!凭什么是我们连的最好的班长被钉死在那儿?是我……是我当初妥协了!我怕影响所谓的‘大局’,怕担不起‘不顾全局’的帽子……结果呢?”
三连长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胸膛起伏,额角青筋微微跳动。那段往事像一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
当初的“轮流”安排,在一次次“任务紧急”、“人手不足”的借口下,逐渐变成了固定人选,而这些人选,往往被“牺牲”掉的就是那些训练潜力大、但关系背景相对简单、或者“听话”的兵。他觉得自己当初的“顾全大局”,是对这些兵的不负责任。
“老三!”何洪涛急忙站起身,隔着桌子伸手按住了三连长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臂,“行啦!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翻旧账解决不了眼前的问题!”
何洪涛的语气带着安抚,也带着现实的压力:“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车辆油管总要有人去看守,这是死命令,关系到装备安全,关系到整个行动链条。不是他们几个,也会是别人顶上。这是客观条件限制,硬骨头总得有人啃。”他试图把责任从连长个人身上推开,归咎于无法抗拒的任务本身。
三连长被何洪涛按住,那股冲上头顶的热血慢慢冷却下来。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无奈。他当然明白何洪涛说的道理,油管必须有人看守,这是铁律。但这并不能减轻他内心的负疚感。他觉得自己作为连长,没能为手下这些渴望进步、渴望证明自己的兵,争取到公平的机会和环境。
“没办法?”三连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苦涩至极的弧度,“是啊,‘没办法’……多好的理由。”他目光重新落回考核项目表,手指点着那几个名字,“那就看吧。看他们这次考核的成绩,拼成啥样就是啥样。”
何洪涛松了口气,知道连长暂时压下了激烈的情绪,赶紧接话道:“对,先看成绩!等考核结果出来,咱们手里有了实打实的数据,再打报告,去团里,甚至去师里申请!申请调整值守方式,申请给他们补训的机会!总得有个说法!”他试图点燃一丝希望。
三连长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包含了苦涩、无奈、自嘲,或许还有一点点被张明的话勾起的、渺茫到几乎看不见的希望。
他最终只是轻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重的鼻息,仿佛叹息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行”,只是那无声的“笑”,已经道尽了他此刻心中翻涌的千言万语:对现实的无力,对士兵的愧疚,对未来的忧虑,以及对“申请”结果那近乎悲观的预判。
他重新拿起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刺眼的阳光,将所有的情绪都埋进了那缭绕的烟雾和沉默之中。
指导员何洪涛伸手,从连长面前那份沉重的考核项目表旁,抽出了专门标记着“五班考核”的那一页纸。纸张边缘被连长无意识按烟灰的动作蹭上了一点灰痕。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老三,我们……具体商量一下关于五班的考核项目吧。总得定下来,报到团里。”
三连长李卫国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似乎能暂时压住他胸口的烦闷。他吐出一口长长的烟气,目光没有离开那张纸,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步兵本色:“没什么好商量的,就按最根本的来!咱们步兵的老底子,第一条:实弹射击!步枪精度射,手枪基础射,战场上活命的本钱!”
“老三!”何洪涛几乎是立刻打断了他,语气带着急切的提醒和现实的无奈,“五班的情况你清楚!他们驻守点……只有步枪,而且是日常不配发实弹的!这是规定,也是现实!考核当天临时申请?流程、安全员、场地协调,根本来不及,也批不下来!” 他强调着“规定”和“现实”这两个词,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连长紧绷的神经上。
第109章 草原五班的考核项目
三连长李卫国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紧,烟灰簌簌落下。他狠狠地将烟凑到嘴边,猛吸了一大口,仿佛要把那无法实现的憋屈都吸进肺里,再随着浓重的烟雾吐出来。
他沉默了足有三四秒,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浓重的妥协意味和更深的不甘:“……考核的时候注明,因驻防条件限制,实弹射击仅考核据枪姿势、瞄准要领和击发动作模拟评估’。但是,”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地盯住何洪涛,“步枪和手枪的操作规程、分解结合,这是肯定要考的!枪都玩不转,还当什么兵?当保安都嫌不专业!”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这是他能为五班争取到的、关于“枪”的最后底线。
何洪涛看着连长眼中那份不容退让的坚持,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他理解连长对“兵之本”的执念,但也深知这执拗背后隐藏的巨大失落。他拿起笔,在纸上“射击考核”一栏后面,沉重地添上了那行备注,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下一个,”三连长李卫国没给何洪涛太多喘息的时间,烟头指向下一项,“手榴弹的投掷。 基础投远和战术投准。”
何洪涛这次没反驳,反倒点了点头,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微弱的、自我安慰式的期许:“这个……可以。五班那几个,许三多、老魏他们,看着身板还行,平时……嗯,力气应该不错。” 他想,至少这项不需要特殊装备,场地也好解决。
“力气不错?”三连长李卫国几乎是立刻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白眼毫不掩饰地翻了出来,声音拔高,充满了辛辣的挖苦,“是啊!力气不错!躺着床上睡懒觉、晒太阳、吹牛逼的力气,那肯定是顶顶不错的!比连队里天天跑五公里、练障碍的兵‘力气’大多了!”
他的话语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中,既是对五班现状的极度不满,也是对自己无力改变的愤怒宣泄。何洪涛被他噎得一时语塞,只能尴尬地低下头,继续记录。
三连长李卫国发泄完,烦躁地用手指敲着桌面:“继续!格斗与捕俘!还有战术基本动作!隐蔽、跃进、匍匐、利用地形地物!”
何洪涛的笔顿住了,他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为难和事实陈述的无奈:“连长……格斗与捕俘?这……他们几个在五班,根本就没进行过系统的格斗捕俘训练啊!新兵连那点基础,估计早忘光了。现在连里常规训练科目都不怎么重点教这个了,他们更没机会接触。这……怎么考?上去表演王八拳吗?” 他试图用一点黑色幽默缓解气氛,但连长脸上只有冰霜。
“那就考‘王八拳’!”三连长李卫国猛地将手中燃到尽头的烟蒂甩进烟灰缸,灼热的烟头碰到金属缸壁发出“滋啦”一声轻响,他像是被烫到,也像是被这残酷的现实灼伤,
“不会?那就考!这次就是摸底, 摸清他们到底‘废’到什么程度了!把脓疮挑开,才知道有多烂!”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刚才说到哪了?格斗捕俘和战术动作,都写上!”
何洪涛看着连长近乎自虐般的坚持,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再反驳,默默在纸上添上了这两项,并在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问号,代表他的疑虑。
“接下来,”何洪涛看着项目表,声音低沉下去,“该体能考核部分了。”
李卫国坐直了身体,眼神重新聚焦,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体能!这是根基!三公里武装越野!负重行军(五公里基础)!基础体能:俯卧撑、仰卧起坐、单杠一练习(引体向上)、双杠一练习(臂屈伸)……”他一口气报出一串项目,然后强调,“**所有这些项目,都让他们把装具加上!头盔、水壶、挎包、子弹袋(空)、手榴弹袋(空),一个都不能少!”
“连长!”何洪涛倒吸一口凉气,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一上来就上这么大难度?他们……他们长期脱离连队高强度训练,这标准……是不是太……” 他想说“残酷”,但看着连长的脸色,没敢说出口。
“难度大?”李卫国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质问,“老何!老马(五班长)不是哭着喊着想‘对标’连里面的战士们吗?不是想证明他们五班不是‘后进’吗?
我告诉你,这就是对标!这就是连队战士最基础、最日常的体能要求!没有这个体能底子,前面那些射击、投弹、战术,全是空中楼阁!战场上第一个倒下的就是他们!”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砸在桌面上,也砸在何洪涛心上。
但紧接着,连长的语气又忽然一转,带上了一种深沉的、甚至带着一丝恳切意味的疲惫和长远考量:“洪涛,我知道难。我知道他们现在可能连一半都完成不了。但是,我们这次的目的,不只是考核,更是摸底! 摸清他们真实的、最底线的状态。”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指导员,“我们改变不了他们长期驻守油管的事实,但等这次考核成绩出来,有了白纸黑字的数据,咱们手里就有了实打实的依据!我们就可以拿着这个,去团里、甚至去旅里打报告!**申请!申请改变这种固定值守的模式!申请让咱们三连的各个班级,轮流去油管点驻守一段时间!把五班的人换回来,哪怕轮换着回来训练一段时间也好!”
李卫国的眼中燃起一丝微弱但坚定的火苗,他用力地用手指点着桌面:“团里其他连队、其他单位怎么用油管,咱们管不了!那是上面协调的事!但是,咱们自己三连内部的人员安排,咱们自己连队主官,这点主还做不了吗?只要团里批了,咱们内部轮换,就能给五班那几个人一点喘息和训练的机会!不至于真把人彻底废在那里!这就是我们这次摸底的意义!”
第110章 各方反应1
何洪涛静静地听着连长这番肺腑之言,看着他眼中那份深重的责任感和不惜代价也要改变现状的决心,他沉默了。关于五班的困境,他同样辗转反侧了很久。那些被“固定”在油管旁的兵,也曾是朝气蓬勃的新兵。
连长的计划,是他内心深处也渴望的出路。只是……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复杂,有认同,有担忧,更有深深的无力感——三连在团里,人微言轻啊。 一份基于“后进班”摸底成绩的报告,真能撼动那早已固化的任务安排吗?他不敢想,但他知道,连长已经下定了决心,而他,作为搭档,此刻唯有支持。
何洪涛的目光重新落回写满了考核项目的纸上,那些项目名称此刻显得格外沉重:“还……加别的考核科目吗?比如理论?或者……”
李卫国疲惫地摆摆手,接过何洪涛递回来的那张纸。他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项目:射击(模拟)、投弹、格斗捕俘(?)、战术动作(?)、武装三公里、负重行军、基础体能(全装具)……每一项都像一座山,压在五班那几个兵身上,也压在他心头。他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沙哑:“不加了……这些,够了。再多……就真是要他们的命了。” 这“够”字里,包含了太多无奈和一丝不忍。
何洪涛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郑重地拿起那张承载了太多期望和压力的考核项目表:“那……我这就去团作训股,申请考核当天的协调和……加派监考人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连长,语气变得异常严肃,“连长,你可知道,一旦我们正式申请了,把五班单独拎出来考核,还申请加派人员监考,这意味着什么?这等于向全团宣告,我们三连五班是个‘问题班’!考核成绩一旦公开,无论好坏,**他们将要面对的流言蜚语、背后的指指点点,会比现在多十倍!** 这对那几个兵的心理……”
“我知道。”李卫国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他没有看何洪涛,而是看着窗外开始泛红的夕阳,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后果,我担着。你去吧。咱们……也争过了。” 这“争过了”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包含了之前会议上未能坚持的悔恨,和此刻孤注一掷的勇气。
何洪涛看着连长坚毅却又透着疲惫的侧脸,没再说什么。他抬手,正了正头上的军帽。帽檐的阴影落在他脸上,遮住了他眼中复杂的情绪——有对未知压力的忧虑,有对五班士兵的同情,但更多的是对身边这位搭档的敬佩和一种共同赴难的决心。
他最后深深看了连长一眼,仿佛要将这份沉重的责任共同扛起,然后转身,步伐沉稳却带着一丝凝滞,推开了会议室那扇有些老旧的门,走了出去,将一室未散的烟雾和连长孤寂的身影留在了身后。
训练场边缘午后
夏日的训练场,热浪蒸腾,单双杠被晒得烫手,跑道上的浮土踩上去噗噗作响。成才、白铁军和王宇刚结束一组障碍训练,正靠着器械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迷彩短袖,紧贴在结实的肌肉上。
不远处,几个其他连队的兵聚在树荫下喝水休息,声音不大,却足以顺着风清晰地飘过来。
“听说了吗?三连真把草原五班那帮‘神仙’报上考核名单了!”一个尖细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哈!五班?就那个鸟不拉屎的油管看守点?他们能考啥?考谁睡觉时间长?考打牌出老千的技术?”另一个粗嘎的声音立刻接上,引来一阵哄笑。
“就是!孬兵的天堂!除了睡觉打牌,还能干啥?听说那地方连耗子都懒得去,去了也没油水!”
“可不是嘛!干啥都没人管,混吃等死的‘好’地方啊!三连这是嫌自己连队平均分太高,故意拉低点?”
“我看是李连长气糊涂了吧?要么就是破罐子破摔了……”
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成才的耳朵里。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因为训练而泛红的脸颊变得铁青,下颌线绷得像刀削一般。
握着水壶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青筋在手背上虬结凸起。他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射向树荫下那群人,胸膛剧烈起伏着,一股灼热的怒火直冲头顶。
他想冲过去,想揪住那个说得最起劲的家伙的领子,想用拳头让他们闭嘴——三呆子再“呆”,那也是他成才的兄弟!容不得外人这样糟践!
就在他身体微微前倾,肌肉紧绷准备爆发的瞬间,一只沾满泥土和汗水的手有力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哎哎哎!成才!成才!”白铁军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急促,压得低低的,“俺老白可跟你说啊,别!千万别头脑发热冲上去打架!不值当!听见没?”
成才猛地扭头,愤怒的目光几乎要把白铁军烧穿。
旁边的王宇也紧张地凑过来,声音细若蚊蝇:“那……那怎么办?就让他们这么胡说八道?”他看着成才可怕的眼神,又看看那群还在嬉笑的人,脸上写满了担忧。
成才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白铁军,那眼神在质问:难道就这么忍着?
白铁军看着成才几乎要喷火的眼睛,非但没害怕,反而嘿嘿一笑,脸上的汗珠都跟着抖了抖。他凑得更近,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山人自有妙计”的神秘感:“你们两个榆木疙瘩,急啥?光想着动手动脚,那是莽夫!动动脑子!想想,咱们团最近最大的事儿是啥?”
成才不耐烦地皱眉,语气冲得像子弹:“不就是团里组织的全团基础考核吗?这跟堵他们的嘴有什么关系?白铁皮,你别绕弯子!有屁快放!” 他心急如焚,只想立刻让那些污言秽语消失。
第111章 各方反应2
“你看你看,又急!”白铁军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绿豆小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我老白消息灵通着呢!打听到最新最准的内部消息——这次考核,草原五班,全员参加!一个不落!”
王宇眼睛一亮:“真的?五班真全来?”
白铁军用力点头:“千真万确!连考核项目都定好了!你说,等考核那天,不说别人,咱三多往考核场上一站,成绩一出来……”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做了个左右开弓扇耳光的动作,“啪啪!这些狗屁流言蜚语,不就自个儿扇自个儿大嘴巴子了吗?到时候,谁的脸疼谁知道!还用得着你成才上去挥拳头?那多掉价!”
成才愣住了。白铁军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他心头熊熊燃烧的怒火,但随即又点燃了另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火焰——希望与压力交织的火焰。
他深吸了一口气,灼热干燥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训练场的尘土味。是啊,打架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五班更难堪。堵住悠悠众口,只能用实力!用实打实的成绩!三呆子你能行,五班……你们能行吗?
他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和沉甸甸的责任感。他没再看树荫下那群人,仿佛他们已成了空气。他猛地将水壶里的水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将空壶拍在旁边的器械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好了,”成才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废话少说。赶紧训练!”
“啊?!成才!我的亲哥!这才刚歇了不到五分钟啊!你看这太阳毒的……”白铁军一听要立刻训练,苦瓜脸瞬间皱成一团,哀嚎起来,试图耍赖。
成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神扫过白铁军:“就这?刚才谁说要等着看打脸的?这点苦都吃不了,等着别人替你打脸?” 他不再废话,径直走向单杠,“老规矩,引体向上,三组,每组二十个!做不到的,晚饭后加练!”
白铁军看着成才像铁塔一样站在杠下的背影,再看看旁边已经跃跃欲试的王宇,一咬牙一跺脚:“成!算你狠!练就练!为了五班兄弟的脸面,俺老白拼了!” 他悲壮地吼了一声,也冲向了单杠。
王宇看着两人的背影,脸上露出笑容,眼神却同样坚定。他默默跟在后面,活动着手腕脚腕,准备迎接新一轮的锤炼。训练场上,三个汗流浃背的身影再次动了起来,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带着一种沉默的、蓄势待发的力量。
活动室里回荡着乒乓球清脆的撞击声和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呀声。
高城正和伍六一打得激烈。高城攻势凌厉,球风霸道,伍六一身手敏捷,防守顽强,两人你来我往,比分胶着。
史今则拿着个小本子,坐在场边的小板凳上,眉头紧锁,一会儿看看球,一会儿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嘴里还念念有词,显然是在研究战术或者学习技巧,一副抓耳挠腮、求知若渴的样子。
“好球!连长!”伍六一救起一个险球,赢得史今一声低低的喝彩。
就在这时,活动室的门被“哐当”一声大力推开。指导员洪兴国一脸兴奋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挥舞着一张纸,额头带着汗珠,显然是跑过来的。
“老高!老高!好消息!大消息!”洪兴国嗓门洪亮,瞬间盖过了乒乓球声,“你听说没?这次团里的基础考核,草原五班!五班也要来参加了!”他兴奋地看向高城,等着看搭档的反应。
高城正挥拍准备大力扣杀,洪兴国这一嗓子如同平地惊雷,让他动作猛地一滞。那颗高速旋转的白色小球失去了目标,“啪嗒”一声,不偏不倚地砸在高城脚边的地板上,无力地弹跳了两下,滚到了一边。
活动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小球在地板上滚动发出的微弱声响。
高城保持着挥拍的动作,僵在原地足有两秒钟。他缓缓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弯腰,动作有些迟缓地捡起那颗乒乓球,在手里无意识地掂了掂,目光低垂着看着小球,仿佛在研究上面的纹路。
他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波澜,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漫不经心:“哦?来就来呗。一个油管看守班,还能考出啥彩来?给考核成绩单垫底添砖加瓦?”
洪兴国没注意到高城那一瞬间的僵硬,依旧沉浸在兴奋中,他接过史今适时递过来的一杯水,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那可说不准啊老高!你忘了?那个许三多!许三多不就在五班吗?那小子……”他想说“没准能创造点奇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许三多”三个字,像一根无形的刺,精准地扎进了高城的神经。他烦躁地将手里的乒乓球拍“啪”地一声拍在球桌上,力道之大,让球拍跳了一下,旁边的伍六一和史今都吓了一跳。
“不打了!”高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莫名的火气,转身就要往外走。
“哎?老高!你这人!”洪兴国愣住了,举着水杯不明所以,“我刚来,球瘾还没过呢!我还想跟你打两轮呢!你这……”
高城头也不回,只是烦躁地挥了挥手,像要驱散什么恼人的东西:“没心情!看成绩去!” 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僵硬,脚步也带着点仓促,仿佛急于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许三多”这个名字带来的、他不想面对的情绪漩涡。
“嘿!这老高!什么臭脾气!”洪兴国看着高城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嘟囔了一句。
史今和伍六一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伍六一眼中是困惑,史今眼中则更多是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史今知道连长对许三多那复杂的心结——曾经被拒绝的愤怒,以及……或许连高城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许三多没来七连的遗憾。
第112章 各方反应3
史今收回目光,定了定神,看向还坐在小板凳上的伍六一,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与负责:“六一,你今天的《步兵班组战术协同》那几个知识点,学习完没?这次考核包含这个”
伍六一一听学习,立刻从对连长情绪的困惑中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丝窘迫,急忙挪到史今身边坐下,像个被老师提问的学生:“班长……那个,那个侧翼火力掩护与主攻分队推进的时机协同,我……我还是有点懵,这个图我看不太明白……”他指着史今本子上画的一个简易战术示意图。
史今凑过去,仔细看了看,眉头舒展开来,指着图耐心地解释:“哦,这个点啊。你看,这里……”他忽然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带着一种奇特的怀念,
“这个协同要点,之前在带你们的时候,不是专门讲过好几次吗?你死记硬背加反复演练,效果其实还不错。是这样的……”史今开始详细讲解,仿佛在复述一个熟悉的故事。
洪兴国看着两人头挨着头,一个讲得认真,一个听得专注,完全沉浸在知识的世界里。他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轻轻放下水杯,没有打扰他们,悄悄地、几乎无声地退出了活动室,还细心地把门轻轻带上,将一室学习的宁静留给了史今和伍六一。
作训股办公室里弥漫着纸张、油墨和紧张工作的气息。墙上挂着巨大的训练进度表和地图,几部电话机安静地伏在桌角。作训股长张股长正伏案研究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去而复返的何洪涛,脸上瞬间布满了困惑。
“何指导员?”张股长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眼神里充满了不解,“你这是……怎么了?你们三连的参训人员名单,不是昨天就已经完整提交、确认无误了吗?流程都走完了。”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敲了敲桌面,透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何洪涛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压力压下去。他上前一步,将手中那份明显是新打印、还带着油墨味的报告郑重地放到张股长面前,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张股长,我们三连……需要添加新的考核人员名单。”
“哦?”旁边一个正在整理资料的参谋甲闻声抬起头,好奇地凑了过来,“添加名单?谁呀?还劳动老何你亲自专门跑一趟?哪个尖子漏报了?” 他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显然没往“问题”方向想。
何洪涛的目光扫过参谋甲,最终落回张股长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清晰地吐出两个字:“五班。”
“五班?”参谋甲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重复。
但张股长的脸色,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就“唰”地一下沉了下去,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坐直身体,眼神锐利地盯住何洪涛,声音也冷了下来,一字一顿地确认:“草、原、五、班?” 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桌面上。
“是的。”何洪涛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地点头,脊背挺得笔直。
“胡闹!”旁边另一个参谋乙忍不住插嘴,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诧和不满,“老何!你们三连是疯了吗?!还是彻底不打算要这个季度的‘军事训练先进单位’流动红旗了?!你知道草原五班那几个人要是参加考核,会把你们三连的整体平均分拖成什么样吗?!垫底都是轻的!搞不好直接跌出全团中游!” 他用力拍了下桌子,语气激烈。
“就是啊何指,”参谋甲也从最初的错愕中回过神来,脸上换上了担忧和不赞同,“他们什么训练水平?跟连队脱节多久了?这不是明摆着……自取其辱吗?还连累全连成绩!三连今年的评优评先还要不要了?”
何洪涛听着这些质疑,脸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这些声音,和他之前在连里听到的、以及预想到的流言如出一辙,但此刻从作训股这些负责考核的军官嘴里说出来,更具权威性,也更刺耳。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干事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带着点学院派天真的口吻,冷静地补充道:“何指导员,恕我直言。草原五班,它就不是咱们团的正规作战班排序列。它就是一个后勤保障点、油管看守班。按常规,他们只需要完成基本的警戒和看守任务,并不在强制参加全团基础考核的范围内。您这……有点不符合规定吧?” 他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中了程序问题。
“不符合规定?”何洪涛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积压已久的情绪,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炬地逼视着那个年轻的干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悲愤和质问:“草原五班的兵,就不是咱们团的兵了吗?!他们领的不是团里的下发的任务?穿的不是团里发的军装?!”
他不再看那个被他的气势慑住、有些发懵的年轻干事,而是环视整个作训股办公室,目光扫过张股长、参谋甲、参谋乙,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你们!你们一个个坐在团部大楼里!都知道草原五班那是个什么地方!鸟不拉屎!远离人烟!是个‘好地方’!可你们有谁想过,我们的兵!五班那几个兵!他们在那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控诉的力量:
“方圆几十公里!除了戈壁就是荒草!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喝口水?”他猛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个用了多年、磕得坑坑洼洼的军用水壶,用力顿在张股长的办公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喝的是这种带着锈味、一股子铜腥气的黄水!你们几位,”他指着在座的军官,手指微微颤抖,“你们喝过吗?!你们能天天喝这个吗?!”
第113章 各方反应4
“想吃口青菜?”他冷笑一声,带着无尽的心酸,“得等一个月!就因为他们地方远!偏!没人愿意往那儿跑!送过去的菜,都是蔫了、黄了、快烂了的!冬天!”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寒意,“没有暖气!全靠一个破煤炉子!窗户缝漏风,墙上结霜!冻得脚上、手上,全是裂开的冻疮!又疼又痒!这些苦,五班的那几个人,跟连里抱怨过一句吗?!跟团里诉过一声苦吗?!”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何洪涛粗重的喘息声和那个旧水壶在桌上微微震动的余音。参谋甲和参谋乙都低下了头,脸上火辣辣的。张股长紧抿着嘴唇,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个水壶,没有说话。
那个年轻干事被何洪涛的爆发震住了,但脸上依旧带着一丝不服气,小声嘟囔了一句:“这……这有什么稀奇的?边防哨所,高原哨卡,不都是这样吗?条件艰苦,这不是当兵就该准备的吗?觉得当兵苦,还来当什么兵……”
“放屁!”何洪涛被这轻飘飘的、带着“何不食肉糜”意味的话彻底激怒了,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文件都跳了起来,眼睛通红地瞪着那个年轻干事,声音嘶哑地吼道:“全团!你告诉我!全团除了我们草原五班!还有哪个班!哪个点!过的是这种日子?!你说!边防哨所?他们有固定的补给线!有完善的营房设施!有定期的医疗巡诊!有轮换机制!草原五班有什么?!只有‘固定’!把人‘固定’在那里!像钉子一样钉死!直到生锈、烂掉!”
他指着年轻干事,气得声音都在抖:“你!你这个新来的干事!说话真是不接地气啊!站着说话不腰疼!”
“说得对嘛!”一个低沉而极具威严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如同惊雷般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炸响!
所有人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团长王庆瑞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门框。他表情异常严厉,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睛先是冷冷地扫过那个脸色瞬间煞白、手足无措的年轻干事,然后目光如电般转向了因激动而胸膛起伏的何洪涛。
王庆瑞迈步走了进来,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压力。他没有理会敬礼的张股长等人,径直走到何洪涛面前,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声音不高,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何洪涛,说!继续说!把你们三连是怎么想的,当着作训股所有人的面,好好说说!也让他们这些坐在机关大楼里、净说些不着四六话的人,好好涨涨见识!”
何洪涛面对团长,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情绪,但声音依旧带着激动过后的沙哑和坚定。他挺直胸膛,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报告团长!三连指导员何洪涛汇报!我们的想法很简单:草原五班,是我们三连的兵!是团里的兵!
我们不能为了连队一时的考核成绩、为了那些所谓的荣誉和面子,就心安理得地放弃他们!把他们排除在考核之外,就是默认他们‘不行’,就是彻底放弃他们!这不符合我们团带兵的原则!更对不起那些在艰苦环境下默默坚守的战士!”
王庆瑞静静地听着,脸上的严厉神色未变,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他沉默了几秒钟,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作训股众人,最后定格在何洪涛脸上。
“嗯。”王庆瑞缓缓地点了点头,只发出了一个简单的音节,却重若千钧,“何洪涛,你有种。我给你们三连这个机会。”
何洪涛眼中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芒!
王庆瑞紧接着的话,却像淬火的冷水,带着沉甸甸的期望和巨大的压力:“但是!”他盯着何洪涛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这次考核,我要看到五班的成绩!我要看到他们站在考核场上的样子!我要看到白纸黑字的成绩单!不是要他们出彩,是要看到他们真实的、拼尽全力的状态!明白吗?!”
“是!团长!”何洪涛毫不犹豫,再次挺胸敬礼,声音洪亮,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保证完成任务!”
“去吧。”王庆瑞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静。
何洪涛再次敬礼,转身,迈着坚定却略显沉重的步伐,快步离开了作训股办公室。他后背的军装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片。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作训股的参谋们大气都不敢出,年轻干事更是面如土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张股长看着团长喉结滚动,参谋们都在窸窣翻文件。
王庆瑞的目光缓缓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脸色依旧难看的张股长身上。他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甚至带着点压迫感的笑容,缓缓开口:“张股长……”
“到!”张股长一个激灵,立刻立正。
王庆瑞的笑容更深了,但眼神却锐利如刀:“你们作训股,这次要给我好好组织这场考核。场地、器材、监考人员,务必周全、公正。特别是……”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要看到成绩!真实、准确的成绩!不仅仅是五班的,是所有人的!你们作训股搞训练、抓考核,最重要的不就是看成绩吗?”
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逼视着张股长:“你们作训股的成绩,自己搞的训练考核,成绩……能做到真实、准确、经得起推敲吗?嗯?”
张股长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额头瞬间沁出了冷汗。他挺直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回答,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是!团长!保证完成任务!作训股一定周密组织,确保考核成绩真实准确!”
王庆瑞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收敛,恢复了惯常的威严。他没再说话,转身,背着手,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作训股,留下身后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和一群心有余悸的军官。
第114章 扎大棚
广袤的草原上,五班驻地旁边新开辟的一块空地上,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深秋的寒意被劳动的汗水驱散了不少,但越来越强劲的北风预示着好天气不会持续太久。
许三多正蹲在一根深深插入地下的粗壮木撑子旁。这根撑子是用来支撑即将覆盖大棚的骨架的。他手里拿着一块不知从哪件旧军装上撕下来的、同样洗得发白的厚布条,正极其仔细地缠绕在木撑子与地面接触的部位,以及上方一个容易磨损的树节疤处。
他缠得非常慢,每一圈都用力压实,确保布条紧密贴合木头,嘴里还小声念叨着:“缠厚点,磨坏了就不结实了……雨水泡了会烂……” 这是他在部队学到的装备保养意识,此刻用在了农活上。
“三多兄弟!”巴特尔从旁边一个挖了近五十厘米深的长方形大坑里跳上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土,指着坑问道:“你看坑挖这么深可以吗?够不够?” 坑是用来埋设大棚另一侧骨架基座的,挖出的泥土正好堆成了对面的土墙。
许三多停下手中的活,站起身,走到坑边,探身仔细看了看深度,又用脚踩了踩坑底和坑壁的结实程度,然后才抬起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用力点头:“可以的,巴特尔!这深度正好,埋柱子稳当!太麻烦你了,累坏了吧?”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感激。
巴特尔豪爽地一摆手,憨厚地笑道:“嗨!兄弟,你说这话就外道了!这大棚盖起来,也是为了我们自己啊!” 他指了指远处自家蒙古包的方向
“我阿爸(父亲)和乌兰姑姑家商量好了,今年冬天雪大,怕草场扛不住,牛羊要转到这边避风些的洼地来。在你们哨所边上搭冬营盘,心里踏实!有你们在,野狼不敢来,坏人也绕道走!这些大棚里的新鲜菜,冬天可是金贵东西,我们牧民也缺得很!咱们这叫互相帮忙!” 他的话朴实无华,却道出了牧民对战士最朴素的信任和依赖。
“巴特尔!额格其(儿子)!” 坐在毡子上的苏日娜阿妈抬起头,用蒙语大声喊道,声音洪亮穿透风声,“胡鲁盖尔(快点)!别光站着说话!叫上巴图和呼和那两个懒小子一起来帮忙!霍日黑(风)越来越大了!阿嘎日(天气)说冷就冷,萨仁(月亮)出来前得把架子立起来!” 老人家的语气带着催促,也带着对天气变化的敏锐预判。手里动作麻利的用羊毛绳扎着芦苇和干草帘子。
许三多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但“巴特尔”、“巴图”、“呼和”、“霍日黑”这些词是熟悉的,再看到阿妈焦急比划的手势,立刻明白了意思。他连忙用带着口音但很清晰的蒙语回应:“扎!阿妈(好的,阿妈)!” 这是他目前努力学会的为数不多的蒙语短语之一。
“扎!额吉(好的,妈妈)!” 巴特尔应了一声,没有丝毫耽搁,转身跑向不远处拴着的几匹马。他连马鞍都没用,熟练地抓住马鬃,一个利落的翻身就跃上了马背,双腿一夹马腹:“驾!” 那匹健壮的蒙古马立刻撒开四蹄,朝着乌兰姑姑家的方向疾驰而去,卷起一路烟尘。
这时,乌兰姑姑抱着一大捆新割的、散发着清香的芦苇走了过来。她看到许三多正用力将一根新的木撑子往坚硬的地里插,小伙子脸憋得通红,额头青筋都冒出来了。乌兰姑姑心疼地放下芦苇,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说:“多多啊!歇歇!歇一会儿再干!你还是个娃娃呢(在她眼里,许三多这么小就来当兵),让巴特尔他们几个壮小子弄!你喝口水!” 她慈爱地看着许三多,像看自己家的孩子。
许三多听到声音,抬起头,对着乌兰姑姑露出一个灿烂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汗水顺着他沾着泥点的脸颊流下:“扎,阿嘎(好的,姑姑)!我不累!”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紧握木撑子上端,腰腿同时发力,伴随着一声低沉的闷哼,那根顽固的木撑子终于“噗”地一声,又稳稳地扎进地里一截。他这才直起腰,擦了把汗,但丝毫没有休息的意思,立刻又去拿下一根木撑子和破布条。
“水来了水来了!同志们辛苦了!” 李梦拎着水壶和缸子,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他给班长、许三多和两位蒙古族妇女都倒了水,然后凑到许三多身边,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和堆积的活计,苦着脸小声商量:“三多,我说……你看今天这劳动强度,顶得上武装越野了吧?这大棚可是正事儿,关乎军民鱼水情!你看……咱们那‘雷打不动’的体能训练,今儿个能不能……就免了?休整一天?” 他眼里闪烁着期待的光。
许三多头都没抬,继续专注地缠着他的破布条,仿佛那布条是精密仪器的一部分,嘴里吐出的话却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余地:“不行。晚上我自己把训练补回来。” 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啧!” 旁边的老马班长刚固定好一根撑子,正好听到李梦的话,立刻扭过头来,狠狠瞪了李梦一眼,压低声音斥道:“李梦!你小子想什么呢?!这大棚是重要,但训练是咱们当兵的根本!你想在全团考核的时候,当着那么多连队的面,把咱们五班的脸都丢干净是吗?!三多都知道补回来,你还好意思提休息?” 班长的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严厉。转头拉着李梦低声“你别在牧民面前丢全团的脸”
李梦被训得缩了缩脖子,脸上有点挂不住,嘟囔着:“我就说说嘛……又没说真不练……” 他赶紧转移目标,殷勤地把水杯递给苏日娜阿妈:“阿妈,您喝水!累坏了吧?” 又递给乌兰姑姑:“姑姑,您也喝水!”
苏日娜阿妈虽然听不懂汉语,但看懂了李梦递水的动作和脸上的笑容,也大概明白是让她休息的意思。她慈祥地笑着接过水杯,用蒙语说了声“巴雅尔拉(谢谢)”,小口喝了起来。
第115章 大棚落成
乌兰姑姑听懂了一半,知道李梦是好意,也笑着接过水,用汉语说:“谢谢小李。” 她看着李梦有点窘迫的样子,又看看远处骑马飞奔回来的儿子,笑着摇摇头。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巴特尔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两个和他年纪相仿、同样骑着马、风风火火的蒙古族青年——巴图和呼和。两人显然是被巴特尔催着来的,一到地方就利落地跳下马。
巴特尔指着挖了一半的坑和堆着的木料,用蒙语大声招呼:“巴图!呼和!胡鲁盖尔(快点)!别愣着了!跟我去挖坑!呼和你去帮多多兄弟立撑子!巴图你力气大,跟我去埋柱子基座!” 他俨然成了现场的小指挥。
巴图和呼和相视一笑,虽然被催得急,但脸上都带着淳朴的笑容和乐意帮忙的热情。两人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加入了劳动大军。巴特尔扛起一把大铁锨,带头跳进坑里。有了这两个生力军,挖坑和搬运沉重木料的速度明显加快,现场更加繁忙而有序。
许三多看到帮手来了,也加快了手中的动作,但那份专注和一丝不苟,却丝毫未减。风还在刮,但在这片小小的工地上,齐心协力对抗寒冬的暖意,正一点点凝聚成形。
夕阳的余晖透过擦拭干净的小窗户,给新整理好的厨房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令人垂涎的肉香和炖煮蔬菜的清香,混合着淡淡的煤烟味。
薛林正将最后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红烧肉端上那张用旧弹药箱和木板拼凑起来、铺着干净旧床单的“餐桌”。老魏在一旁帮忙摆放碗筷,眼睛却忍不住往肉盆里瞟。
“吃饭喽——!开饭啦——!” 薛林一边擦着手上的油渍,一边扯着嗓子朝门外喊,声音里透着劳动后的满足和对成果的自豪。
门外,许三多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苏日娜阿妈从她坐的毡子上站起来。乌兰姑姑也自己拍拍身上的草屑站了起来。
许三多对着两位长辈,用带着口音但清晰的汉语说:“阿妈,姑姑,走,咱们去吃饭吧。饭做好了。” 他的语气恭敬而自然。
老马班长也招呼着刚洗了手、脸上还带着泥点的巴特尔、巴图和呼和:“来来来,小伙子们,都辛苦了!赶紧进屋吃饭!尝尝薛林的手艺!”
一行人走进厨房。这间原本堆放杂物的屋子被彻底清扫过,地面虽然还是泥土地,但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旮旯的蜘蛛网都清理掉了。
墙壁被简单的白灰水刷过,虽然有些地方刷得不均匀,但显得格外亮堂。唯一的“现代化”设施是角落里一个崭新的、亮晶晶的铸铁水龙头,连接着一个储水的大铁桶。
许三多引着苏日娜阿妈和乌兰姑姑走到水龙头旁的一个搪瓷盆前,盆里盛着清水,旁边搭着一条干净的毛巾。“阿妈,姑姑,这里洗手。” 他拧开水龙头,清澈的水流哗哗地流出来。
苏日娜阿妈和乌兰姑姑好奇地看着这“神奇”的水流,学着许三多的样子,把手伸到水流下冲洗。清凉的水冲走了手上的泥土和草屑。洗完手,两人用毛巾擦干,脸上都露出了新奇和满意的笑容。
乌兰姑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光滑冰凉的水龙头,又环视着这间虽然简陋但异常整洁的厨房,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赞叹道:“多多啊,你们这地方,收拾得可真亮堂!真干净!比我们蒙古包里还利索!” 她指了指地面和墙壁。
苏日娜阿妈虽然听不懂汉语,但看乌兰的表情和手势,也明白了意思,不住地点头,用蒙语附和着:“赛音!赛音!(好!好!)伊和赛白努!(真干净!)” 她尤其喜欢那个能自己出水的“铁家伙”。
乌兰姑姑看着水龙头,又试探着问许三多:“多多,这个水……我们能来你们这里接水吗?冬天我们那边打水不方便。” 她的眼神里带着期盼。
许三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老马班长。班长正招呼大家入座,听到问话,立刻爽朗地笑道:“当然可以!乌兰姑姑,苏日娜阿妈,还有巴特尔你们,随时来!水管够!咱们是邻居,客气啥!来来来,都坐,吃饭!再不吃菜凉了!” 他热情地拉开凳子(也是用木箱改的)。
众人围着“餐桌”坐下。盆里的红烧肉色泽油亮红润,肥瘦相间,颤巍巍地冒着热气;旁边是一大盆同样诱人的红烧羊肉,汤汁浓郁;还有一大盆炖得软烂的土豆牛肉,土豆几乎化在了汤汁里;外加一盆清炒的脱水蔬菜(这是五班的储备菜)和一摞薛林烙的、带着焦香的大饼。
许三多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真诚地对薛林说:“薛林,你做的红烧肉真好吃!还有这红烧羊肉,一点膻味都没有!” 他的夸奖朴实无华,却让薛林笑得见牙不见眼。
老魏早就忍不住了,夹起一大块炖得酥烂的牛肉,连着吸饱了汤汁的土豆一起塞进嘴里,烫得他直吸溜,也顾不上说话,只是含糊不清地发出满足的“嗯嗯”声,用力点着头,好不容易咽下去才赞道:“嗯!土豆炖牛肉绝了!软软糯糯,肉都炖化了!香!”
李梦则更斯文些,他夹了一块羊肉细细品尝,然后点头评价:“主要还是羊肉和牛肉本身好,乌兰姑姑家的羊,巴特尔家的牛,这肉味就是正!薛林手艺也好,没糟蹋好东西!” 他的话让巴特尔和乌兰姑姑脸上都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巴特尔看着满桌香喷喷的饭菜,又看看薛林,忍不住憨憨地问:“薛林兄弟,这饭……我能经常来吃吗?你们这饭菜,比我家煮的香多了!” 他这话是发自内心的羡慕。
巴图和呼和一听,也连忙放下筷子,眼巴巴地看着薛林:“我们也想来!薛林大哥!”
薛林被夸得心花怒放,大手一挥,豪气地说:“当然可以!想来就来!管够!别嫌弃我们这粗茶淡饭就行!”
第116章 拜托
老马班长也笑着附和:“对,有时间就常过来,人多吃饭热闹!咱们军民一家嘛!”
饭桌上气氛热烈,大家吃得津津有味。许三多吃了几口,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放下筷子,看向巴特尔,语气认真地说:“巴特尔,能请你帮个忙吗?”
巴特尔正啃着一块羊排,闻言立刻停下,用油乎乎的手拍着胸脯,爽快地说:“三多兄弟,你拿我当兄弟,就不用说‘请帮忙’这种话!有啥事,你直接说!”
许三多张了张嘴,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开口。老马班长见状,放下汤碗,接过话头,语气郑重了些:“还是我来说吧,巴特尔。是这样,我们后天得去团里参加考核,一去大概两天。这地方……还有我们养的鸡,还有刚搭了个架子的大棚,能不能请你这两天帮忙照看一下?主要是看着点,别让野牲口祸害了,还有炉子什么的,别出意外。”
巴特尔一听是这事,想都没想,立刻点头:“嗨!就这事儿啊!班长,三多兄弟,你们放心去!包在我身上!保证你们回来的时候,鸡一只不少,棚子好好的!” 他拍得胸脯砰砰响。
许三多还是有点不放心,补充问道:“那……你们家的放牧怎么办?” 他知道牧民放牧是大事。
乌兰姑姑笑着用蒙语解释了一句,巴特尔翻译道:“我姑姑说了,让巴图和呼和这两天多辛苦点,帮我照看家里的牛羊,没问题的!三多兄弟你就别操心了!”
苏日娜阿妈也慈祥地看着许三多,用蒙语缓慢而清晰地说:“孩子,放心吧,额布格(没事的)。咱们互相帮助,就像这草原上的草,根连着根。” 她的话语朴素却充满力量。
许三多听懂了大概,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谢谢阿妈!谢谢姑姑!” 他想了想,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道:“那个……大狼,也麻烦你们帮忙喂一下,它看羊很在行的……”
巴特尔一听大狼,哈哈大笑,拦住了许三多的话头:“嗨!三多兄弟!你就放一百个心吧!你的‘大狼’现在可是我们这一片有名的好狗!看羊护圈一把好手!我保证给它喂得饱饱的,等你回来它还认得你!”
这时,一直埋头吃饭的巴图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许三多和老马班长,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问:“多多哥,班长,等……等大狼有了小狗,能……能给我一只吗?我也想要一条像大狼一样的好狗!”
旁边的呼和也连忙点头,充满期待地看着他们:“我也想要一只!”
饭桌上顿时安静了一下。老马班长看着两个小伙子期盼的眼神,又看看许三多,无奈地笑了笑,解释道:“巴图,呼和,这个……恐怕不行。大狼它是条小公狗,它自己生不了小狗崽啊。”
“啊?” 巴图和呼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睛里的光也黯淡下去,变成了浓浓的失望和沮丧,像两只被霜打了的小鹌鹑。
看着他们俩瞬间垮下来的样子,饭桌上其他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 老魏笑得差点呛到。
“哎哟喂,这俩傻小子!” 薛林笑得直拍大腿。
李梦也忍俊不禁,摇头晃脑。
老马班长和许三多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苏日娜阿妈和乌兰姑姑虽然不太明白具体笑什么,但看着巴图和呼和那副委屈又懵懂的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连巴特尔也拍着两个堂兄弟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
午饭后的短暂宁静被迅速打破。苏日娜阿妈和乌兰姑姑最先察觉天色的异样,她们抬头望向北方的天际线,那里已经是一片浑浊的土黄色,正急速吞噬着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
经验丰富的苏日娜阿妈脸色一变,急忙上前一把拉住正收拾碗筷的老马班长,用急促的蒙语夹杂着手势喊道:“霍日黑(风)!伊赫霍日黑(大风)!胡鲁盖尔(快点)!图勒格(那个)… 罩上!塑料布!快!大风要来了!”
许三多离得近,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但“霍日黑”、“胡鲁盖尔”和老人焦急指向大棚骨架的动作,让他瞬间明白了危险!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班长!大风!快盖塑料布!” 话音未落,他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堆放在一旁的巨大卷状塑料布,同时对旁边的巴特尔大喊:“巴特尔!帮忙抬!”
巴特尔反应极快,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箭步冲上去,和许三多一起抓住那卷沉重塑料布的一端,两人低吼一声,奋力将其抬离地面,步履沉重但迅疾地朝着大棚骨架冲去!
“老魏!薛林!另一卷!” 老马班长也立刻反应过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老魏和薛林丢下手里的东西,扑向另一卷塑料布,两人合力抬起,紧跟着许三多和巴特尔冲向大棚。
就在许三多和巴特尔冲到骨架前,准备奋力扯开塑料布卷时,一道黑色的影子闪电般从他们脚边掠过!
这条极其通人性的狼狗似乎也感知到了主人的急迫和风中的威胁,它竟一口咬住塑料布卷边缘垂下的一角,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四爪蹬地,拼命地向前拉扯!它那点力气自然扯不动整卷布,但这一拽,却奇迹般地将塑料布卷最外层的边缘“嗤啦”一声扯开了一个口子!
“大狼!好样的!” 许三多惊喜地叫了一声,来不及多想,立刻和巴特尔抓住被大狼扯开的布头,两人背对着风来的方向,身体后倾,用尽全身力气向后奔跑!沉重的塑料布卷在他们身后“哗啦啦”地急速展开,像一条银灰色的河流在狂风中逆流涌动!
老马班长和老魏见状,立刻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土墙。风已经很大了,吹得人站立不稳。班长趴在墙头,对着下面大吼:“三多!巴特尔!稳住!把布头递上来!”
第117章 大棚好了
此时,塑料布已经展开了一大半。许三多和巴特尔在风中艰难地稳住身形,许三多飞快地将手里紧握的塑料布一角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然后铆足力气,朝着土墙上的班长奋力一抛!那捆着布头的结团像炮弹一样飞了上去!
“好!” 班长精准地接住,和老魏一起死死抓住。两人立刻在土墙上艰难地移动,一边对抗着能把人掀翻的大风,一边奋力将塑料布向骨架上方拉扯、铺开。狂风像一只无形的大手,不断将轻薄的塑料布掀起、卷动,试图将其撕碎夺走。
“下面!扯开!别让风兜住了!” 老马班长声嘶力竭地朝下喊。
巴图、呼和以及刚刚跑到的乌兰姑姑、苏日娜阿妈,还有薛林,立刻明白了意思。他们纷纷扑到正在铺展的塑料布边缘,像拔河一样,身体后仰,用尽全力向下拉扯,试图将塑料布绷紧、摊平,减少风的阻力。薛林、乌兰和苏日娜阿妈则迅速拿出准备好的细铁丝和钳子,沿着土墙边缘,将塑料布牢牢地压紧、捆扎固定。
苏日娜阿妈一边麻利地拧着铁丝,一边看着在狂沙中奋力拼搏的许三多、巴特尔和墙上的老马、老魏,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心疼和赞叹,用蒙语对旁边的乌兰说:“额很度(这些孩子),巴雅尔泰(真厉害)!赛音呼很(好小伙子)!”
乌兰姑姑也被战士们拼命的劲头感染,用力点头,手上加快了动作:“额很度,赛音!咱们也得胡鲁盖尔(快点)!跟上!”
李梦也没闲着,他抱着一摞沉重的砖块,在土墙内侧沿着塑料布的边缘,一块一块仔细地压上去。沉重的砖块能有效防止塑料布被风掀起。风沙打得他睁不开眼,嘴里不住地抱怨着:“这鬼天气!沙子都灌嘴里了!呸呸!”
终于,巨大的塑料布在众人拼尽全力的协作下,艰难地覆盖到了大棚骨架的另一端接口处。这里是关键,两块塑料布需要完美拼接才能密封。
老魏抱着一个烧得通红的简易小炭炉(充当热源)跑过来,炉子上插着一把磨尖了头的旧改锥——这就是他们临时找来的“电烙铁”。
“三多!接口!小心烫!” 老魏大喊着,把炉子放在避风处。
许三多深吸一口气,顶着扑面而来的风沙,眯着眼睛,仔细地将两块塑料布的边缘重叠在一起,压紧。他接过老魏递来的、烧得通红的“电烙铁”尖端,手稳得像磐石,小心翼翼地将其压在重叠的塑料布上。
“滋啦——” 一股刺鼻的白烟冒起,塑料布瞬间熔融粘合。
李梦一边压砖头,一边不放心地探头问:“三多!这样能行吗?这土法子牢不牢靠啊?” 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怀疑。
老马班长正奋力压着接口这头的塑料布,闻言没好气地吼回去:“李梦!你少废话!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有更好的法子你现在拿出来!”
老魏也帮腔:“就是!行不行试试再说!总比让大风全掀了强!”
薛林在下面喊:“三多!放手干!别听李梦的!最次不过就是棚子保不住,咱们冬天没新鲜菜吃!多大点事儿!” 他的话带着豁达,也透着对许三多的绝对信任。
巴特尔、巴图、呼和看着他们飞快地说着汉语,脸上写满了茫然,完全跟不上这语速,只能焦急地在一旁看着,随时准备搭手。
许三多屏蔽了所有的嘈杂,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手上。他屏住呼吸,手腕极其稳定地移动着烧红的“烙铁”,沿着重叠的边缘匀速划过。
高温熔融塑料,发出持续的“滋滋”声,留下一条清晰的、半透明的融合痕迹。他的动作不快,但异常精准,仿佛在进行一项精密的焊接手术。
终于,一条完整的熔接线完成了。许三多迅速移开“烙铁”,额头上全是汗珠,混合着沙土。
班长立刻伸手,用力扯了扯刚刚熔接好的地方,纹丝不动!非常牢固!“成了!” 他惊喜地大喊一声,然后故意对着还在压砖的李梦喊道:“李梦!你过来看看!扯扯看!”
李梦将信将疑地跑过来,也用力扯了扯接口,发现确实异常结实,脸上终于露出佩服的神色,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行啊三多!真让你弄成了!你是大功臣!行了吧?” 语气虽然还有点别扭,但承认得也算痛快。
巴特尔虽然没完全明白过程,但看到大家脸上的笑容和牢固的接口,立刻明白了结果。他对着许三多竖起两个大拇指,用蒙语和汉语混合着大声夸赞:“兄弟!赛音!太厉害了!巴雅尔泰(真棒)!”
巴图和呼和也兴奋地跟着点头,学着竖起大拇指。
苏日娜阿妈摸着那光滑牢固的熔接缝,眼睛发亮,对乌兰姑姑说:“额格其(妹妹),这个法子好!赛音(好)!能不能用在咱们蒙古包毡子的破洞上?冬天风大!”
乌兰姑姑也仔细看着接口,连连点头:“赛音!赛音!一会儿问问多多他们!”
众人来不及庆祝,因为大风已经彻底发威!狂风卷着沙石,如同千军万马般呼啸而至,吹得整个大棚的塑料布剧烈地鼓荡、轰鸣,发出巨大的“嘭嘭”声,仿佛随时会被撕裂。刚刚固定好的砖块都在震动。
“快!回屋!快!” 老马班长声嘶力竭地大喊。
所有人立刻放弃最后的收尾,顶着能把人吹倒的风沙,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冲向五班的营房。大狼也机灵地跟在许三多脚边,敏捷地钻进了门。
“砰!” 房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飞沙走石、鬼哭狼嚎般的恐怖世界。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电灯亮着。
惊魂甫定的众人互相看着对方,都忍不住笑了出来。每个人的头发、眉毛、睫毛上都沾满了黄沙,脸上、脖子上、衣服缝隙里全是沙子,活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兵马俑。
第118章 室内训练
薛林一边咳嗽着吐着嘴里的沙子,一边赶紧捅旺了炉子,架上大锅烧水:“都别愣着了!赶紧抖抖沙子!我给大家煮红糖姜水!去去寒气!这鬼风!”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拍打着头脸和身上的沙土,屋子里顿时沙尘弥漫。但没有人抱怨,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完成任务的轻松。笑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响亮和释然。
他们围坐在炉火旁,听着窗外狂风的咆哮,看着彼此狼狈又滑稽的模样,一种共同对抗了自然的豪情和战友、邻里间深厚的情谊,在温暖的小屋里静静流淌。那碗滚烫的红糖姜水还没喝到嘴里,心就已经暖了。
风,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在屋外疯狂地咆哮、冲撞,卷起的砂石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和墙壁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屋内,昏黄的灯光下,弥漫着沙尘的气息和红糖姜水特有的甜暖香气。
薛林用一个大搪瓷盆盛着滚烫的、颜色深红的姜水,一碗碗地分给大家。每个人都捧着碗,贪婪地汲取着那驱散寒意和疲惫的热量。
许三多小心地吹着气,小口喝着,辛辣的姜味混合着红糖的甜润,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驱散了刚才在狂风中浸入骨髓的冰冷。他脸上、头发里、甚至耳朵里都还有细沙,但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感受着这份劫后余生的宁静和伙伴们同在的踏实。
“呸呸!这沙子,够炒盘菜了!”李梦一边吐着嘴里的沙子,一边夸张地拍打着衣领,引得大家又是一阵哄笑。老魏脸上糊得像个花猫,他抹了把脸,反而抹得更均匀了,自己还浑然不觉,对着薛林竖起大拇指:“老薛,你这姜水,救命了!够劲儿!”
苏日娜阿妈和乌兰姑姑也捧着碗,小口喝着。她们虽然经历了无数草原上的大风,但这样齐心协力、争分夺秒的战斗还是让她们心有余悸又倍感温暖。
苏日娜阿妈看着许三多安静喝水的侧影,又看看旁边同样灰头土脸却眼神明亮的巴特尔、巴图、呼和,用蒙语轻声对乌兰说:“这些兵娃娃,赛音呼很(好小伙子)。跟咱们草原上的鹰一样,风越大,翅膀越硬。”
乌兰姑姑赞同地点头,看着窗外肆虐的风沙,语气坚定:“霍日黑(风)再大,也吹不垮咱们的棚子了!三多那孩子的手艺,赛音(好)!”她心里还惦记着那个塑料布熔接的法子。
老马班长喝了一大口姜水,长长舒了口气,暖意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他看着窗外的昏天黑地,又看看满屋子的“沙人”,眼神里既有完成任务后的欣慰,又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沙哑,但清晰地盖过了风声:
“同志们,乡亲们,这风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大棚总算抢在大风前盖好了,多亏了大家伙拼命!”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在许三多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但是,咱们还有件更重要的事儿,不能因为这风耽误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连李梦也停止了拍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班长身上。
“后天,就是团里基础考核的日子。”老马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在每个人心里激起波澜。“咱们五班,这次是代表咱们自己,也代表咱们三连,要站到全团面前去!刚才的风是大,可后天的考核,对咱们来说,风浪可能更大!”
许三多捧着碗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些,碗沿有些烫手。考核……这个词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短暂的宁静,激起了层层叠叠的紧张和期待。他能想象到团里的那些流言蜚语。
巴特尔、巴图、呼和虽然不完全明白“考核”具体意味着什么,但从班长严肃的语气和战士们瞬间绷紧的神情中,也感受到了事情的重大。巴特尔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用眼神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老马班长继续说道:“风大,外面练不了,但咱们不能闲着!吃完饭,休息半小时,咱们在活动室,理论复习,装备操作分解结合,还有体能,俯卧撑、仰卧起坐,地方小,但也能练!把这两天落下的,还有心里没底的,都给我抠瓷实了!”
“是!班长!”薛林、老魏、李梦几乎同时应道,声音带着一种临战前的肃穆。连李梦也没了平时的惫懒样。
许三多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更加专注和坚定。脸上全都是笑意,大家真的不再混日子了。
大风在屋外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屋内,红糖姜水的暖意还在弥漫,但一种新的、更为凝练的紧张感和昂扬的斗志,已经在战士们心中悄然升腾。短暂的喘息之后,是更艰苦、更不容退缩的战斗准备。
风,一直刮到了深夜才渐渐显出疲态,但依旧在草原上低吼盘旋。五班的活动室里,灯火通明。
狭小的空间里,几张桌子被拼在一起,上面摊开了《步兵射击教程》、《单兵战术基础》等教材。老马班长拿着教鞭(其实就是一根磨光的木棍),指着墙上一张手绘的简易靶纸图,声音沙哑但清晰地讲解着据枪、瞄准、击发的要领,尤其是无实弹状态下的动作规范和模拟要点。
“记住!动作要稳!呼吸要匀!心里要有靶子!想象子弹飞出去的轨迹!”班长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围坐的四人,“考核那天,就算打的是空气,也得给我打出个兵样来!李梦,你的小动作最多!腰挺直!肩放松!别跟个虾米似的!”
李梦被点名,赶紧挺了挺腰板,嘴里小声嘀咕:“班长,我这不是模拟嘛……”
“模拟更要逼真!”老马一瞪眼,“许三多,你做一遍!”
第119章 考核前锻炼
“是!”许三多立刻起身,走到空地。他深吸一口气,双腿微屈,重心下沉,双手虚握,仿佛托着一支无形的步枪。他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前方墙壁上一个想象中的靶心。肩膀放松而稳定,呼吸缓慢而悠长,整个身体如同焊在地面上的一块磐石。他缓缓“扣动扳机”,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和力量感。虽然没有枪,没有靶,但那气势,却让旁边看着的巴特尔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冰冷的枪身沉甸甸地压入许三多的掌心,那熟悉的金属质感,带着一丝油润和硝烟残留的独特气息,瞬间穿透了皮肤,直抵神经末梢。就在他五指收拢,指节下意识地贴合护木凹陷处的那一刹那,一种近乎本能的微妙调整开始了。
他的肩窝,那块曾无数次被枪托狠狠撞击、留下青紫色印记的肌肉,仿佛拥有了独立的记忆。它不再僵硬地等待撞击,而是微微下沉、内旋,像一块精密的垫子,主动寻找着枪托尾部最契合的那个受力点。就在这个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完成的瞬间——
“许三多!”
一个低沉、带着点粗粝质感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无比清晰地在他耳后响起,近得仿佛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热气扑在脖颈的汗毛上。
许三多的脊背瞬间绷直,并非因为惊吓,而是那声音太过真实,太过熟悉,像一根无形的钢针,精准地刺入了记忆最深处。他几乎能“看到”队长那张轮廓硬朗、沾着尘土和汗水的脸,正从自己右肩后方的阴影里探出来,目光如炬,紧紧锁定着他握枪的手和抵肩的动作。
“这里,”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指点意味,清晰地在许三多脑中回荡,“枪托再往里收一寸半,别光顾着顶实了,要让它‘坐’在你肩窝里,是‘坐’稳了,不是硬‘撞’上去!懂吗?这样开枪,肩膀才不会青一块紫一块跟画了地图似的,疼得你晚上睡觉都不敢翻身!”
许三多握枪的手指无意识地又紧了紧,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扳机护圈冰冷的弧度。他的右肩胛骨仿佛被那声音牵引着,极其轻微却又无比精准地,按照那“一寸半”的指令,做了一个向内、向下沉落的调整。这个动作细微得旁人根本无从察觉,只有他自己知道,枪托底部那块坚硬的金属曲面,此刻与他肩窝深处那块强韧肌肉的贴合度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完美状态——不再是生硬的对抗,而是一种稳定的、相互支撑的契合。
“还有,许三多…”队长的声音并未停歇,仿佛他从未离开过这个位置,一直就站在那个熟悉的、能随时纠正他每一个错误的角度,“食指!别跟扣扳机有仇似的!指腹搭上去,第一关节自然弯曲,用指肚最敏感的肉去感知那点行程,别用蛮力!像你现在这样,抠得指关节都发白了,还没等目标稳住,你手指就先僵了,怎么打得准?速度不是靠生拉硬拽出来的!”
许三多低头,目光落在自己紧扣扳机的食指上。果然,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指尖深陷在扳机护圈内侧。他深吸一口气,胸腔缓缓起伏,随着这无声的呼吸,他那根僵硬的手指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指腹前端最柔软的部分重新贴合在冰冷的扳机金属面上,整个手指呈现出一种蓄势待发的、松弛而有力的弧度。就在这调整完成的刹那,他几乎能“听到”队长从鼻子里哼出的那一声轻微、带着点“孺子可教”意味的满意气息。
“嗯,这就对了。”那声音似乎缓和了些许,带着一种看着笨拙新兵终于开窍的欣慰,“记住这感觉,许三多。枪是活的,你得顺着它的性子来,跟它‘商量’,不是跟它打架。肩膀稳了,手指活了,心才定得住…”
声音渐渐低下去,如同退潮般隐没在训练场嘈杂的背景音里,或是融入了许三多自己沉稳下来的呼吸与心跳声中。但那份感觉,那份被队长从身后“摸”出来、手把手纠正过的每一个细节所留下的烙印,却无比清晰地刻在了他的身体里。枪的重量、肩窝的贴合度、手指的松弛感…这些细微的调整,不再是刻意的模仿,而是流淌在血液里的本能反应。
他保持着这个姿态,目光透过准星望向远方,眼神深邃而专注。阳光透过窗棂刺眼,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但此刻,许三多仿佛置身于一片绝对的寂静之中。队长的话语消失了,但那无形的目光似乎依然烙在他的背上,带着温度,也带着沉甸甸的期许。每一次精确的抵肩,每一次轻柔的扣压,都像是一次无声的回应:队长,我记着呢。
“好!”老马班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看见没?就按三多这个标准来!都练!”
接下来是装备分解结合。几支保养得锃亮的训练用步枪(没有实弹)被拆解成零件,散放在桌上。薛林和老魏动作熟练,手指翻飞,很快将一堆零件还原成完整的枪支。
李梦稍慢,但也能磕磕绊绊完成。
许三多则是最慢的,他一丝不苟,每一个零件都仔细擦拭、检查,确认无误后才进行组装,动作不快,但极其精准,组装好的枪支严丝合缝。
“时间!三多!要注意时间!”老马提醒道,“考核是有时间限制的!”
“是,班长!我会注意的!”许三多眼神专注。
体能训练是最后一项。活动室太小,跑跳不开,主要就是俯卧撑、仰卧起坐和靠墙静蹲。
薛林和老魏体能底子好,咬着牙一组组完成。
李梦做得龇牙咧嘴,汗如雨下,几次想偷懒都被老马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许三多则是沉默的苦练者,他是按照时间来锻炼的。他的动作最标准,速度也最快,但每一次俯卧撑都沉到底,每一次仰卧起坐都碰到膝盖,扎马步时大腿颤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却依旧死死撑着。汗水浸透了他的背心,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第120章 完成
巴特尔、巴图和呼和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和他们一起挖坑、盖棚子的兵哥哥们,此刻像换了个人一样,眼神里充满了他们不太理解却深感震撼的坚毅和执着。
巴特尔忍不住小声对巴图说:“看见没?当兵,真不容易。”巴图用力点头,呼和则看着许三多颤抖的腿,眼中充满了敬佩。
训练一直持续到深夜。当老马班长终于宣布结束时,所有人都像散了架一样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很多。
许三多没有立刻休息。他默默走到墙角,拿起自己的训练步枪,走到活动室另一头相对空旷的地方。他再次摆出据枪姿势,对着墙壁上那个不存在的靶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瞄准、击发的动作。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手臂因为长时间的悬空而酸麻颤抖,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动作在重复中逐渐变得流畅、稳定。
“三多,还不睡?”薛林喘着粗气问。
“我再练会儿,……动作要形成肌肉记忆。”许三多头也不回,声音带着疲惫,却无比坚定,“晚上时间……不能浪费。”
老马班长看着许三多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挺拔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复杂。他挥挥手,示意薛林他们先去洗漱休息。
活动室里,只剩下许三多一个人。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墙壁上,伴随着他一次次无声的“击发”,微微晃动。窗外,草原的夜风还在低语,仿佛在为这个倔强的士兵伴奏。明天,风暴过后的大草原会迎来短暂的宁静。而后天,等待着他们的,将是另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重要的战斗。
肆虐了一夜的大风终于在黎明前耗尽了力气,草原迎来了短暂的宁静。天空被洗刷得格外湛蓝,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草叶的芬芳。
金色的阳光洒在刚刚经历风暴洗礼的大地上,也照亮了覆盖着崭新塑料布的大棚。大棚在阳光下反射着银光,虽然有些地方因为大风拉扯略显不平整,但整体完好无损,像一座坚固的绿色堡垒矗立在五班驻地旁,显得格外醒目。
寒风卷着细碎的沙粒子,在空旷的菜地边打着旋儿,发出低沉的呜咽。
许三多站在一堆半旧的绿色塑料布旁,动作快得像上了发条。他粗糙却异常灵活的手指捻着一根坚韧的8号铁丝,手腕一抖一甩,铁丝便如灵蛇般缠上支撑木架的棱角。
他微微侧着头,眉头因专注而轻蹙,嘴唇紧抿,每一次缠绕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精准力道,铁丝瞬间绷紧,发出“铮”的一声轻响,将塑料布牢牢地钉在木框上。
指甲缝里嵌着泥土,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动作的连贯性,仿佛这搭建暖棚的技艺已融入他的骨血。
苏日娜阿妈、乌兰姑姑带着巴特尔、巴图、呼和早早地就过来了。他们围着大棚仔细检查了一圈,尤其摸了摸许三多熔接的那个接口,发现牢固如初,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赛音(好)!真结实!”苏日娜阿妈拍着塑料布,赞不绝口。
“多多兄弟,厉害!”巴特尔对着正在整理行装的许三多竖起大拇指。
“嘿,许三多!”巴图叉着腰站在一旁,厚厚的棉帽下露出半张冻得微红的脸,他咧开嘴,露出标志性的憨厚笑容,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和一丝难以置信,“我说兄弟,就靠这几块塑料布,这破木头架子,真能让咱这冰天雪地里长出绿叶子菜来?这玩意儿,能扛得住咱这嘎达的风刀子?”他伸出戴着厚手套的手,戳了戳刚被许三多固定好的一角塑料布,那布面在寒风中微微震颤着。
许三多没停下手里的活计,他正麻利地将另一块塑料布的边缘与第一块重叠,用另一根铁丝飞快地固定。听到巴图的话,他只是从喉咙里低沉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紧盯着手中的连接处,确保严丝合缝,不透一丝寒风。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那个刚搭起一小半、像个巨大绿色帐篷雏形的棚子入口:“你进去试试,现在就知道了。”
巴图狐疑地挑了挑眉,但出于对许三多这份执拗认真的信任,他还是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一猫腰,钻进了那个低矮的入口。
棚子里的空间不高,光线因塑料布而显得有些朦胧的绿意。就在他弯腰进去的瞬间,一股截然不同的、带着泥土和塑料气息的温热气流猛地扑面而来,像一只温暖的手捂住了他冻得发木的脸颊。
他下意识地“嚯”了一声,几乎是立刻就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那暖意太明显了,从头顶、脖颈一直灌入领口,驱散着骨缝里的寒气。这感觉太突兀,太舒服,让他一时有些愣怔。仅仅几秒钟,他就觉得后背开始微微发汗,与外面刺骨的寒冷形成了天壤之别。
他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直起腰,动作快得差点撞到顶上的塑料布,然后几乎是踉跄着从那个小小的入口又钻了出来。
外面刺骨的寒风立刻重新包裹了他,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他几步跑到许三多面前,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带着孩子般发现新大陆的惊喜和难以置信,声音都拔高了几个调,带着兴奋的喘息:“三多兄弟!神了!真他娘的神了!”
他用力拍着许三多的肩膀,震得许三多手里的铁丝都抖了一下,“暖和!真暖和!里面跟蒸笼似的!我的天,这塑料布真能成精啊!” 他一边说,一边还忍不住回头去看那个不起眼的绿色棚子,仿佛里面藏着什么了不起的魔法。
许三多被他拍得晃了晃,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很浅,像投入寒潭的石子激起的微小涟漪,转瞬即逝。
第121章 抵达三连
许三多没看巴图兴奋的脸,只是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一根木条,掂量了一下,准备加固另一个角落。“嗯,”他又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得像陈述一个早已明了的事实,“暖和就好。那赶紧干活吧,天黑前得把这边都封严实了,风灌进来就白搭了。” 他眼神扫过其他几个也凑过来看热闹的战友,“都搭把手,把那边角压紧点,别留缝儿。”
巴图高涨的情绪像是被许三多这份沉静的笃定点燃了干劲,他响亮地应了一声:“好嘞!听你的!” 立刻撸起袖子,招呼着其他人,热火朝天地投入到搭建暖棚的劳动中。
细密的汗珠开始从他们额角渗出,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起淡淡的白气,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充满希望的、干劲十足的光芒。
那层薄薄的绿色塑料布,在他们手中,正一点点变成一个抵御严寒、孕育着绿色希望的温暖堡垒。塑料布在拉扯中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铁丝缠绕木架的吱嘎声,铁锹拍实边缘泥土的闷响,还有战友们偶尔的吆喝和笑声,交织在一起,在这片冬日萧瑟的菜地上,谱写了一曲充满生命力的劳动乐章。
老马班长带着五班全体,已经打好了简单的背包,做好了出发的准备。一辆卡车卷着尘土,准时停在了五班门口——三连派来接他们的车到了。
临上车前,苏日娜阿妈走上前,将一个用干净蓝布包着的小包裹塞到许三多手里,用不太熟练的汉语说:“孩子,路上吃。奶豆腐,牛肉干。考试,别怕,像昨天……挡风一样,用力!”
乌兰姑姑也把一个小皮囊递给老马班长:“马班长,这是新挤的马奶,煮开了的,暖身子。你们……考个好成绩回来!”
老马班长和许三多捧着带着体温的包裹和皮囊,心里暖流涌动。许三多看着阿妈和姑姑殷切的眼神,用力地点点头:“嗯!阿妈!姑姑!我们……一定用力!”
巴特尔、巴图、呼和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用蒙语说着祝福的话,虽然听不懂具体内容,但那真诚和期盼都写在脸上。
“放心吧!家里交给我们!保证看好!”巴特尔拍着胸脯保证。
卡车发动了。五班战士依次上车。
许三多坐在靠后的位置,最后看了一眼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大棚,看了一眼站在车旁用力挥手的苏日娜阿妈、乌兰姑姑和巴特尔兄弟,还有在他们脚边欢快摇着尾巴的大狼。
他深吸了一口草原清冽的空气,将阿妈给的包裹紧紧抱在怀里,眼神投向远方通往团部的道路,那眼神里,充满了沉甸甸的责任和一往无前的决心。
车子启动,卷起尘土,驶向未知的考核场。车后,是草原亲人深情的目光和无声的祝福。车前,是等待他们的挑战和证明自己的战场。
风停了,但五班的战士们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他们要带着草原的风沙和牧民的期盼,去为五班,为自己,打一场不能输的翻身仗。
载着草原五班五个人的军车,裹挟着一路风尘,终于停在了三连营房前。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戛然而止,发动机的轰鸣也渐渐平息,留下一种突兀的安静。
司机率先跳下车,动作麻利地打开后厢板,但他看向车厢里正起身的五个人时,眼神却像在看几件沾满泥点的旧行李——那目光里混杂着长途驾驶的疲惫,更深处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一丝“城里人看乡下人”的优越感,甚至还有些许“这帮人瞎折腾什么”的不解与厌烦。他没说话,只是不耐烦地用手指敲了敲车厢板,示意他们赶紧下来。
车厢里,老魏、薛林、李梦、许三多和老马依次起身。
老魏的手下意识地在裤缝上蹭了蹭,薛林低头拍了拍迷彩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李梦的嘴角习惯性地撇了撇,许三多则只是默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挎包带子。
老马最后一个起身,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司机那毫不客气的眼神,又飞快地与自己的四个兵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无声,却传递着同样的苦涩和了然——他们太熟悉这种目光了,在远离团部的草原,在别人嘴里“被遗忘的角落”,这种带着轻视和隔阂的眼神,他们早已学会咽下。
老马用下颌微不可察地向前一点,眼神沉稳而坚定:别计较,别说话,挺直腰杆。
五人依次跳下车厢,双脚落在三连营房前干净的水泥地上。风似乎比草原上小了些,但依然带着寒意,卷起地上细微的尘土。
他们列队站好,尽管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颠簸的倦色,迷彩服也蒙着一层薄薄的沙土,但五人的身姿却如同五棵扎根在戈壁上的胡杨,异常挺拔。
营房门口,三连长李卫国背着手站在那里,身姿如标枪般笔直,脸上是惯有的严肃,眉头微蹙,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视着五人,似乎在评估他们是否还保持着军人的“成色”。
指导员何洪涛站在连长侧后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带着温和却略显公式化的笑容,试图冲淡连长的严肃带来的紧张感。
最显眼的是二排长,他站在稍靠后的位置,一张脸拉得老长,眉头紧锁,嘴角向下撇着,整张脸呈现出一种近乎铁青的苦相,仿佛刚吞了黄连,眼神里充满了不情愿和勉强,活像有人欠了他八百块钱没还。
他这副表情,比连长的不苟言笑更直接地传递着某种无声的压力——显然,草原五班的到来,对他而言绝非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都回来了?”三连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老马脸上,似乎要穿透他看进整个班的底子里去。
“是。”老马挺胸回应,声音洪亮干脆。
“二排长,”三连长转向那位苦着脸的排长,“人交给你了。先带他们去安顿,休整一下,然后去食堂吃饭,就在你们排的饭桌。”命令简洁明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第122章 吃饭
何洪涛指导员适时地开口,声音温和,试图缓和气氛:“老马,还有你们几个,一路辛苦了。别紧张,先安顿下来,洗把脸,换身衣服,就当是……嗯,一次普通的归队,一次日常的考核。”他镜片后的目光带着鼓励,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是!谢谢连长!谢谢指导员!谢谢排长!”班长老马带着身后的四人,“唰”地一个标准的敬礼。动作整齐划一,带着军人特有的力量感。老魏、薛林、李梦、许三多的手臂也绷得笔直,眼神专注。
二排长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挥了挥手,那动作显得极其敷衍,带着浓浓的不耐烦:“行了行了,不用谢了,都是自家人……走吧。”他转身就想走,似乎一刻也不想多待。
就在这时,营房拐角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和爽朗的笑语。只见两个同样穿着迷彩服,但精神面貌明显更精干、更“连队化”的老兵快步走了过来。他们是二排另外两个班的班长。
二排一班班长李红星,是个身材壮实、嗓门洪亮的汉子,脸上带着北方人特有的豪爽笑容。
他大步流星,直接迎向老马,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不由分说地就重重捶了老马肩膀一拳,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嚯!老马!行啊你!这精气神儿,不减当年呐!瞅瞅你这兵带的,站得跟一排小白杨似的!”他嗓门亮堂,眼神里是纯粹的老战友重逢的喜悦和赞赏,那热情像一团火,瞬间驱散了些许刚才的冰冷氛围。
紧跟着他的是二排四班班长柳建民,个子稍矮,但眼神精亮,显得很干练。
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走到老马身边,很自然地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熟练地弹出一根,直接递到老马面前:“老马,来一根儿?歇口气儿。真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到了。”
他目光扫过老马身后的四人,尤其是他们笔挺的站姿和脸上还未来得及褪去的风霜尘土,由衷地点点头,“这气势,一看就下了功夫。老马,你可是没少费心思啊!”
班长老马被李红星捶得晃了晃,脸上却绽开了真心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久别重逢的欣喜,也有被认可的欣慰。
他接过柳建民递来的烟,没有立刻点上,而是习惯性地把烟卷利落地别在了耳朵上,这才笑着回应:“老李,老柳,好久不见!不下点心思,我老马怎么敢厚着脸皮带他们回团部,还敢申请参加这训练啊?总得有点样子不是?”他的话语里带着自嘲,却也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哈哈哈,说得对!有样子!”李红星大笑着,一把揽住老马的肩膀,亲热地半推着他往前走,
“走走走,别杵这儿喝风了!你们班先跟我们一班挤挤,地方管够!赶紧的,先去水房洗把脸,漱漱口,瞧你们几个,这草原的风沙虫儿,给你们吹得跟土猴儿似的!洗干净了再吃饭!”他一边说,一边还回头招呼许三多他们,“小伙子们,跟上跟上!”
柳建民班长也笑着,非常自然地伸手去接许三多、老魏他们肩上沉重的背包:“哎,背包给我几个!别跟我客气,我跟你们班长老马,那都是多少年的老兄弟了,一个锅里搅过马勺的!到了这儿,就跟回家一样!”他动作麻利,语气真诚,那份熟稔和热情让人无法拒绝。
刚才还被连长、排长、司机甚至整个陌生环境带来的无形压力笼罩着的草原五班四人——老魏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薛林紧抿的嘴角微微上扬,李梦那习惯性带刺的眼神也柔和了不少。
一向沉默寡言的许三多,此时也不禁被两位热情的老班长所感染,他那原本有些沉静的眼神,此刻竟也多了几分神采。
许三多心里暗自感叹,班长前世可从来没跟他们提起过,原来在这三连里,还有如此好的老战友啊!他不禁想起之前班长曾经熬过好几个通宵,一笔一划地抄写复习资料的情景。
那根紧绷的弦,在两位老班长的热情招呼和“回家”这个词的熨帖下,悄然松弛下来。他们不再僵硬地站着,纷纷迈开脚步,跟在自己班长和两位热情的老兵班长后面,走进了三连营房那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大门。
身后,二排长那张铁青的脸,在营房门口的光线下,显得更加阴沉和格格不入了。营房里传来其他战士隐约的喧闹声,一种属于“连队”的、充满人气的、带着汗味和烟火气的真实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混杂着汗味和消毒水的味道,形成一种军营特有的气息。草原五班跟着李红星和柳建民走进来,立刻感受到无数道目光像探针一样投射过来。
好奇、审视、探究,甚至夹杂着一些不加掩饰的轻视和“看热闹”的意味。对于习惯了草原无边寂静的他们来说,这种被密集关注的感觉如同置身于无形的压力场。
“马班长!”一声洪亮的招呼像炸雷一样在嘈杂中响起,瞬间吸引了更多目光。只见打饭窗口后面,一个身材魁梧、腰系白色围裙、脸庞红润得像刚出锅的酱牛肉的汉子,正咧着嘴,用力挥舞着大勺——正是炊事班长王大壮。
他那张总是带着油光和热情笑容的脸,此刻写满了惊喜。“稀客啊!班长,难得回来一趟!今儿可得好好尝尝我的手艺,看看我这些年有没有退步!”他声音洪亮,带着炊事兵特有的豪气,那热情像刚掀开锅盖的蒸汽,扑面而来。
班长老马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松弛的笑意,他端着饭盆走到窗口前:“行,大壮,那我可得好好品品,看看你这大勺还颠不颠得动当年的味儿!赶紧打饭吧,后面还排着队呢。”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兵。
王大壮的大勺在热气腾腾的大锅里麻利地搅动了几下,一边熟练地给老马打菜,一边目光越过老马,好奇地打量着他身后站得笔直的许三多、老魏、薛林、李梦。
第123章 给老战友的礼物
“班长,”他压低了些声音,但嗓门依旧不小,带着点探究,“这几个……就是你现在的兵?从那个……草原五班过来的?”
“嗯,”老马接过堆得冒尖的饭盆,点点头,“今天刚到,风沙里滚了一路。”
王大壮“啧”了一声,目光在许三多他们几个身上又扫了一圈,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打量,而是带着一种老兵对新兵素质的评估。
他一边继续打饭,一边由衷地感叹:“班长,你这威力是真不减当年啊!瞧这几个小伙子,往这一戳,站得跟标枪似的,腰杆挺得倍儿直,眼神儿也正!光看这精气神儿,就知道差不了!一看就是下了狠功夫练出来的!”他这话半是真心夸赞,半是说给周围那些带着异样眼光的人听的,声音洪亮得几乎整个食堂都能听见。
“行了行了,”老马笑着打断他,但眼角眉梢还是带上了几分自豪,“赶紧干活吧,再夸下去,我怕他们几个尾巴翘上天,一会儿你这饭盆都要被他们吃空了!再磨蹭,小心连长一会儿过来训你!”
“得嘞!开饭!”王大壮哈哈一笑,不再多言,手中大勺翻飞。给草原五班几个人打饭时,他那大勺像是装了偏心,份量给得格外扎实。
红烧肉块颤巍巍地堆在米饭上,油亮的酱汁几乎要溢出来;炒菜虽然少,但每一勺下去,都尽量把仅有的几片肉丁拨拉进去。轮到许三多时,王大壮看着这个沉默但眼神格外专注的兵,特意又多舀了小半勺浓稠的肉汁浇在他米饭上。
许三多双手接过沉甸甸、热气腾腾的饭盆,看着盆里几乎全是油汪汪的肉和酱汁,米饭只勉强露了个尖儿,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真诚,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了句:“谢谢班长。”
李梦、薛林、老魏也纷纷跟着道谢:“谢谢班长!” 声音在略显嘈杂的食堂里并不突出,但那份认真劲儿却让王大壮脸上的笑容更大了,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谢啥谢!”王大壮大手一挥,豪爽地说,“不够了再来添!管够!到了这儿,甭客气,都是一家人!” 他这话既是说给草原五班听的,也是说给竖着耳朵听的其他人听的。
草原五班跟着李红星和柳建民在二排的饭桌坐下。
许三多仿佛完全屏蔽了周围那些或好奇、或审视、或带着些许嘲弄的目光。他坐下后,腰背依旧挺直,目光只专注地看着自己盆里的饭菜,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东西。
他拿起筷子,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和拘谨,夹起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就送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咀嚼得异常认真和用力,眼神里只有对食物的专注和补充体能的迫切。那副旁若无人的淡定,倒让一些想看他们窘迫的人有些意外。
李梦、薛林、老魏三人起初还有些不自在,眼神会不由自主地扫过周围,但看到许三多那副“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饭”的架势,又感受到腹中强烈的饥饿感,也纷纷低下头,甩开膀子吃起来。
老魏吃得呼哧带响,薛林动作稍显斯文但频率极快,李梦则一边吃一边还习惯性地用眼角余光扫着周围,但进食的速度丝毫不慢。对他们而言,在草原高强度的体能消耗下,食物就是燃料,吃饭是任务,是生存的本能,什么面子、目光,在填饱肚子面前都得靠边站。
李红星(李班长)端着饭盆挨着老马坐下,看着旁边狼吞虎咽的几个兵,尤其是许三多那近乎“虔诚”的吃相,用胳膊肘碰了碰老马,压低声音,带着点笑意和赞赏:“老马,可以啊,你这几个兵,别的先不说,这心理素质……够硬!有点意思。” 他指的是他们面对众多目光和潜在压力时,能迅速调整状态专注进食的表现。
班长老马扒了一大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才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和心疼:“硬啥硬,都是被练出来的。你是不知道我们在草原那点家当,训练量……啧,”他摇摇头,没细说,只是用筷子点了点盆里的饭菜,“不赶紧吃,真不行。那边风沙大,热量消耗也大,吃饭时间卡得死,慢了是真得饿肚子干活。习惯了。”
这时,柳建民(柳班长)也端着盆坐下,正好听到他们的对话。他往嘴里塞了口饭,咀嚼着,眼神瞟了一眼食堂另一头正阴沉着脸独自吃饭的二排长方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明显的不屑和怨气:“老马,甭搭理他。”他用筷子虚点了点二排长的背影,“咱那排长,哼,就不是个负责的主!我跟老李这些年,真是……够够的了!”
李红星脸色微变,赶紧用胳膊撞了他一下,低声呵斥:“老柳!吃你的饭!胡咧咧啥!”
柳建民不服气地梗了下脖子,但声音还是压着:“我说错了吗?啥啥都不懂,就会坐办公室里拍脑门瞎指挥!训练大纲都整不明白,还非指手画脚!出了岔子呢?跑得比兔子还快,锅全是我俩的!这些年,背的黑锅都能开杂货铺了!烦不烦?你说烦不烦?”他越说越气,饭都忘了吃。
班长老马立刻放下筷子,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眼神锐利地看向柳建民:“老柳!你给我把嘴闭上!”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班长不容置疑的威严,“祸从口出的道理还用我教你?这么多年了,为啥提不上去,你心里真没点数?就这管不住嘴的毛病!”
李红星也沉着脸,语气带着规劝和无奈:“老柳,有些事儿,大家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憋屈不?憋屈!可你嚷嚷出来,除了让大伙儿心里更堵,还能有啥用?能解决问题吗?反而落人口实!”他拿起一个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口,仿佛在发泄心中的郁气。
第124章 考核内容出炉
班长老马看着两个老战友,眼神复杂。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做什么决定。然后,他放下饭盆,从自己随身的挎包里,郑重地掏出两个用牛皮纸仔细包裹好的、方方正正的、有厚度的东西。他分别推到李红星和柳建民面前。
“喏,”老马的声音低沉而严肃,“这次来,给你们俩老家伙带了点东西。一人一套,给我收好了。”
李红星和柳建民都愣住了,看着眼前朴实无华的包裹。李红星好奇地伸手摸了摸,脸上露出疑惑的笑容:“哟?老马,这……啥好东西?还给我带礼物了?”
柳建民也拿起自己那份掂量了一下,感受到里面的分量,再看看老马那异常严肃的神情,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怨气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和好奇。
他看向李红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老李,看老马这架势,带的怕不是礼物,是‘圣旨’吧?瞧他那眼神儿,跟当年逼我们练夜间射击似的。”
班长老马没理会他们的调侃,目光如炬地盯着两人,一字一句地说道:“别不当回事。回去好好看,好好琢磨,能记的记,能学的学。我老马,可不想明年这时候,看不见你们俩这俩老家伙还穿着这身军装!” 这话里的分量,让李红星和柳建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那包裹仿佛一下子变得沉甸甸起来。
李红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拿起包裹,郑重地点点头:“行!老马,你的心意,我懂。等考核结束,咱哥仨……好好唠唠!”
柳建民也默默地将包裹收进自己怀里,再没了刚才抱怨的劲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低头用力扒着碗里的饭,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在咀嚼老马话里更深的意思。食堂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与他们隔绝了,只剩下饭桌上这无声却沉重的托付。
团部作训股会议室
作训股的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纸张油墨、劣质茶叶和紧绷神经的特殊气味。
窗户紧闭着,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却也让室内略显沉闷。
天花板上几根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是此刻唯一规律的声音,映照着长条会议桌旁几张愁云密布的脸。
作训股长张明远坐在主位,背挺得笔直,像一块棱角分明的岩石。他面前摊开着几份厚厚的文件,手指关节粗大,正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与会者的心坎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扫过桌边坐着的四个下属时,无形的压力便沉甸甸地压了下来。这四个人——胡干事、王参谋、李参谋、张参谋——都下意识地坐得更直了些,眼神聚焦在股长手中的文件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啪!” 张明远拿起最上面那份盖着红头印章的文件,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安静:“考核方案团党委批下来了。这次考核,核心就两大块:体能和军事技能。”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视全场,确保每个人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下面,我宣布一下具体的考核流程和顺序。”
他翻开文件,手指点着条目,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第一步,基础体能考核。这是根基,必须最先夯实!全员参与,一个不落!
内容包括:武装五公里越野、俯卧撑(两分钟)、仰卧起坐(两分钟)、单杠引体向上(次数)。 时间紧,任务重,必须打出开门红的气势!”
“第二步,射击考核。体能消耗后进行,更能检验真实水平。使用81式自动步枪实弹射击,
考核内容:卧姿有依托精度射(100米)、跪姿无依托精度射(100米)、立姿无依托精度射(100米),最后是快速反应射击(多目标、多姿势转换)。 精度和速度,两手都要硬!”
“第三步,军事技能操作考核。侧重单兵实战应用能力。
项目包括:手榴弹投掷(考核投远与投准)、单兵战术基础动作(低姿匍匐、侧姿匍匐、跃进、滚进等连贯战术动作)、基础爆破器材识别与使用(重点是炸药包的制作、捆绑与模拟投掷)。这一块,要的就是贴近实战的熟练度和胆识!”
张明远合上文件,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叉,目光变得更具压迫感:“全团十六个建制连队,我们作训股,算上我,一共五个人。任务怎么分?现在明确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份名单上用力划拉着。
“胡干事!” 他点名。
胡干事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挺了挺胸:“到!”
“你负责:红三连、钢七连、大功六连!” 张明远的声音斩钉截铁。
胡干事的脸瞬间就有点垮了。
这三个连队,红三连是老牌劲旅,作风硬朗;
钢七连是团里重点打造的尖刀,高手如云;
大功六连更是顶着荣誉光环,训练要求近乎苛刻。
负责这三个连队,意味着全程高压,稍有差池就会被揪住放大,压力可想而知。他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撇了撇。
“王参谋!” 张明远没给胡干事消化情绪的时间,目光转向旁边一位两鬓已有些斑白的老同志。
“到!” 王参谋声音沉稳,但眼神里也掠过一丝凝重。
“你负责:一连、二连、四连、五连!” 张明远看着这位老同志,“老王,老同志了,经验丰富,这四个连队交给你,多分担点。”
王参谋看着名单上那四个连队的名字,心里暗暗叫苦。四个连队!数量是最多的!虽然不像胡干事那三个那么“明星”,但一连、二连是基础扎实的老连队,四连、五连也是中坚力量,训练强度大,考核组织起来同样繁琐费神。
他拿起手边的保温杯,想喝口水掩饰一下,却发现手有点轻微的颤抖,只好又放下,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是。” 那声“是”里,充满了“老黄牛”的认命感。
第125章 考核内容分派
“李参谋!” 张明远继续点名。
“到!” 年轻的李参谋应声干脆。
“你负责:八连、九连、汽车连!”
李参谋稍微松了口气,汽车连虽然专业技能性强,但体能和基础技能考核相对压力小点,八连、九连也属于中游水平。
李参谋刚想点头,张明远又补充道:“汽车连的武装五公里和战术动作是重点,别给我掉链子!” 李参谋刚放松的神经又绷紧了,赶紧应道:“明白!”
“张参谋!” 最后一位。
“到!” 张参谋坐得笔直。
“你负责:炮兵连、通讯连、工兵连!”
张参谋看着这三个技术兵种连队,心里盘算着:炮兵连体能要求不低,手榴弹投掷是弱项;通讯连战术动作和爆破器材使用需要特别关注;工兵连则是爆破器材使用的重点……各有各的难点。他眉头微蹙,但还是迅速答道:“是!”
张明远最后看向众人,指节再次敲了敲桌面:“剩下的警卫连、运输连、卫生队,我来负责。运输连和卫生队的基础技能考核是难点,警卫连的射击和战术是重点,我知道。” 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也像是在给自己加压。
“都听清楚了吗?” 张明远环视一圈,声音陡然拔高。
“清楚!” 四个人异口同声,但声音里的底气明显不足。
会议室内陷入一片低气压的沉默。
胡干事盯着手里被指甲掐出印子的名单,仿佛那是烫手的山芋;
王参谋摘下眼镜,疲惫地捏着眉心,四个连队的名字在他脑海里盘旋;
李参谋盯着桌上的纹路,盘算着怎么平衡三个连队不同的侧重点;
张参谋则下意识地用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思考着技术连队的考核细节。
每个人的脸上都清晰地写着“压力山大”和“愁苦”。这分工,简直就是把全团最硬的骨头和最棘手的部分,一股脑儿塞给了他们五个。
就在这愁云惨淡之际,张明远再次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砸得所有人心里又是一沉:
“另外,团长特别指示,”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张苦着的脸,“这次考核,不仅仅是考连队!等所有连队考核完毕,我们作训股全体人员,也必须完成所有上述基础体能和军事技能项目的考核!”
“嘶……” 几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清晰地响起。胡干事猛地抬头,眼睛瞪圆了;王参谋捏眉心的手僵住了;李参谋和张参谋也瞬间停止了手上的小动作,愕然地看向股长。
张明远无视他们震惊的表情,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团长要看的是全团官兵的真实水平!我们作训股作为训练的组织者和督导者,自身素质不过硬,怎么去要求别人?怎么有脸去评判别人?!所以,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考核连队是任务,考核自己更是责任!都给我努把力,别到时候在全团面前丢人现眼!”
他最后几句话,像冰冷的钢针,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刚才还只是为组织考核发愁的苦,此刻彻底变成了黄连水泡苦胆——从里到外,苦透了!
胡干事感觉嘴里发干,舌根都泛着苦味,仿佛刚才喝的不是茶,是胆汁。
王参谋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四个连队的重担加上自身考核的压力,让他这个老同志都有些喘不过气。
李参谋和张参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苦涩和“这下完蛋了”的无奈。作训股长的脸色同样严肃,他负责的三个单位同样不轻松,自身考核的压力也一点不比他们小。
日光灯管依旧嗡嗡作响,会议室里的空气却比刚才更加凝滞沉重。每个人面前的文件和名单,此刻仿佛都重逾千斤。窗外似乎有风吹过,带来隐约的操练口号声,更衬得室内的沉默与压力无边无际。
考核的序幕尚未拉开,作训股的五个人,已经提前尝到了这场“大考”的苦涩滋味。这滋味,让他们的脸,比任何时候都要苦。
东方的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凛冽的寒气如同无形的针,刺入暴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偌大的综合训练场上,冻土坚硬,晨霜覆盖着枯草,在熹微的晨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微光。此刻,这片空旷的场地却充满了肃杀与沸腾交织的气息。
全团十六个建制连队,如同十六块棱角分明、色彩各异的巨大磐石,整齐地矗立在训练场的中央区域。每一块“磐石”都凝聚着各自连队特有的气场。
老兵连队如山岳般沉稳厚重,新兵连队则带着初生牛犊的锐气,技术连队透着精密的秩序感,而像钢七连、大功六连这样的尖刀连队,则散发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咄咄逼人的锋芒。
每一块方阵的最前方,都有一名掌旗兵,身形挺拔如标枪,双手紧握旗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代表各自连队荣誉与精神的连旗在凛冽的晨风中猎猎作响,奋力舒卷。
红三连的血色战旗仿佛浸染着历史烽烟;钢七连的银灰色旗帜上,锋锐的刺刀图案寒光凛凛;大功六连的金色功勋旗熠熠生辉;汽车连的旗帜上,方向盘与齿轮的图案简洁有力;警卫连的旗帜则透着深沉的墨绿与不容侵犯的威严……各色旗帜在灰蓝色的天幕下舞动,构成了一幅无声却壮阔的誓师图卷。
战士们清一色的作训服,迷彩服在寒霜中显得颜色更深。钢盔下,是一张张年轻或沧桑、但此刻都同样紧绷、专注的面孔。
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成雾,又瞬间被风吹散。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左顾右盼,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皮靴偶尔踩在冻土上发出的轻微“咔哒”声,汇成一种蓄势待发的巨大低鸣。近千双眼睛,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正前方的主席台。
主席台上,团长王庆瑞端坐在正中央。他没有披大衣,只穿着笔挺的常服,肩章上的星星在晨光中闪烁着沉稳的光芒。
第126章 五公里考核
他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如松,目光如同两把无形的刀锋,缓缓地、极具压迫感地扫过场下每一个方阵。他的眼神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和深沉的期待。
当王团长的目光掠过那些精神格外抖擞的尖刀连队时,会微微停顿,掠过像三连这样气氛略显复杂的连队时,也并无波澜,只是在看到草原五班那五个站在三连队列末尾、身姿却异常挺拔的身影时,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澜。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点头并非赞许,更像是对眼前这支队伍所呈现出的、凝聚了钢铁意志的整体“精气神”的一种确认——这正是他想要的,一种临战前蓄满力量的状态。
作训股长张明远就站在团长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身姿同样笔挺,但脸色比清晨的冻土还要冷硬几分。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团长目光的重量和那无声的压力。这时,王团长微微侧过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清晨的寂静,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
“张股长。”
“到!” 张明远立刻向前一步,立正,声音洪亮有力。
王团长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浩大的方阵,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我今天,就在这里坐着。” 他指了指自己身下的椅子,“等着看——所有的成绩。” 他顿了顿,补充道,“从头到尾,一项不漏。开始吧。”
“是!保证完成任务!” 张明远对着团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干净利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仿佛带着冰碴刺入肺腑,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困倦和杂念。他转身,大步走到主席台最前沿的扩音器前。
扩音器轻微的电流嗡鸣声响起,瞬间吸引了全场所有目光。上千道视线如同实质般聚焦在他身上。
张明远挺直胸膛,目光如电,扫视全场。他拿起话筒,声音通过高音喇叭瞬间传遍整个训练场,清晰、冷峻、不容置疑:
“全体注意!”
“根据团考核计划,现宣布本次年度综合大考,第一阶段基础体能与军事技能考核,各连队具体负责考核官!”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拖沓,直接进入主题:
“红三连、钢七连、大功六连——由作训股胡干事负责!”
站在主席台一侧待命的胡干事,身体瞬间绷得更紧,脸色肃然,迎着来自那三个明星连队方向投射来的、或锐利或审视的目光,感觉手心有些发潮。
“一连、二连、四连、五连——由作训股王参谋负责!” 王参谋向前一步,身形沉稳,但眼神深处是化不开的凝重。
“八连、九连、汽车连——由作训股李参谋负责!” 年轻的李参谋挺胸抬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镇定自信。
“炮兵连、通讯连、工兵连——由作训股张参谋负责!” 张参谋同样出列,目光锐利地看向自己负责的技术连队方阵。
“警卫连、运输连、卫生练——由我本人负责!” 张明远的声音带着一股以身作则的沉重。
被点名的参谋、干事们,在各自负责的连队方阵前,清晰地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而被点名的连队方阵中,也产生了极其微妙的波动——战士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目光更加锐利地投向自己的考官。
三连队列里,二排长那张铁青的脸在听到张明远亲自负责警卫连时,似乎更加阴沉了。
草原五班的五人,则如同钉子般纹丝不动,只有许三多的眼神,在听到考核开始的信号时,亮得惊人。
张明远停顿了几秒,让这个分工信息沉入每个人的心底。整个训练场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旗帜的烈烈作响。
然后,他猛地吸足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对着话筒,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那声石破天惊的命令:
“我宣布——全团年度军事训练第一阶段综合考核——”
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
“现在开始!”
“轰!”
随着这声命令,整个训练场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平静湖面,瞬间沸腾!
尖锐的哨音从各个考核区域几乎同时响起,撕裂了空气!
“集合!武装越野准备!” “目标射击场,跑步——走!” “投弹区就位!” 各连主官、班长的口令声此起彼伏,瞬间压过了风声。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密集的战鼓,轰然响起。各个方阵如同解冻的洪流,在各自考官和连队干部的带领下,迅速、有序、却又带着一股冲天的气势,向着不同的考核区域涌动。沙尘被无数双军靴扬起,在初升的阳光下形成一片迷蒙的烟尘。旗帜在奔跑的队伍中急速地飘扬,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汗味、皮革味和一种名为“战斗”的硝烟气息。
主席台上,团长王庆瑞依旧端坐着,身体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追随着那些奔腾的“洪流”。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极轻微地敲击着,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考核的巨轮,在清晨凛冽的寒气中,轰然启动。压力与热血,瞬间点燃了这片冻土。
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空旷的武装五公里越野跑道。
跑道两侧,钢七连和大功六连的战士们早已列队站好,既是观摩,也是无形的压力。他们站姿笔挺,眼神锐利,带着尖刀连队特有的自信和审视,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即将出发的三连队伍。
胡干事手里紧紧攥着三份连队名单和成绩记录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压下心头的紧张,快步走到三位连长面前——钢七连的高城、红三连的连长(三连长)、大功六连的连长(六连长)。
“三位连长,”胡干事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语速还是比平时快了几分,“按照流程,最先开始的是武装五公里越野考核。场地已经布置完毕,三个连队依次进行。您三位看,是现在就开始,还是……” 他目光征询地看向三位主官。
第127章 开始五公里考核
高城双手叉腰,下巴习惯性地微扬着,目光在三连长和六连长脸上扫过。三连长和六连长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同样的意思:你钢七连是老大,你先表态。
高城嘴角扯了一下,带着点“就知道是这样”的意味,干脆地一挥手:“行吧,别磨蹭了,开始!早考完早利索!”
三连长和六连长立刻点头:“行,听胡干事安排,按顺序来!”
三连长转身,对着自己连队的方向,声音洪亮地喊道:“一排长!”
“到!”一排长应声出列,动作迅捷。
“五公里考核,咱们三连打头阵!集合!”
“是!”一排长猛地转身,对着三连方阵,那声“紧急集合!”的口令如同炸雷,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三连的战士们瞬间绷紧了神经,迅速整理装具,检查武装带和水壶。
三连长走到队伍正前方,目光如炬地扫过自己的兵,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五公里考核,咱们三连第一个上!都给我拿出吃奶的劲儿,拿出咱们三连的士气来!”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让我看到你们的成绩!别让后面的兄弟连队看扁了!有没有信心?!”
“有——!!!” 三连的战士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气势如虹,试图用声浪驱散寒冷和压力。在这片吼声中,草原五班五人组站在队伍最末尾,他们的声音同样响亮,尤其是许三多那一声“有!”,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吸引了跑道两侧无数道目光。
“咦?”
“那是谁?嗓门够亮的!”
“三连末尾那几个?看着面生啊?”
钢七连和大功六连的队伍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和探究的目光。成才、白铁军、王宇这几个和许三多相熟的七连兵,更是踮起脚尖张望。看清是许三多后,成才眼睛一亮,白铁军更是直接扯开嗓子吼了起来:
“许三多!加油——!!!”
“三多!跑第一!俺老白说话算话,给你买零食!管够!” 白铁军的声音带着特有的憨直和热情。
“三多!你是最棒的!” 王宇也笑着喊道。
他们的声音在肃杀的气氛中显得有些突兀,却格外真挚。
许三多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下意识地转头望去,看到成才他们挥舞的手臂和鼓励的笑脸,他黝黑的脸上忍不住绽开一个朴实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然而,当他目光扫过,看到站在钢七连队列前方,正温柔地、充满鼓励地看着他的班长史今时,许三多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灿烂、更加明亮,仿佛整个寒冬都被这笑容驱散了几分。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和依赖。
史今也看到了许三多的笑容,他用力地点点头,对着许三多做了一个“加油”的口型,然后大声喊道:“三多!好好跑!”
“是!班长!” 许三多挺直胸膛,声音洪亮地回应,充满了力量。
站在史今旁边的伍六一,抱着胳膊,看着许三多那副“傻乐”的样子,习惯性地撇了撇嘴,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注。他扯着嗓子,声音带着惯有的“凶”劲,更像是挑战:“许三多!拿出你的实力来!别让我看不起你!”
就在这时,尖锐的哨声撕裂了清晨寒冷的空气!
“嘟——!!!”
哨音就是命令!三连的战士们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向前冲去!
然而,就在起跑线白烟尚未散尽的瞬间,一道身影如同出膛的炮弹,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直接从三连队伍的最后方,如同幻影般瞬间超越了所有队友,冲到了整个三连队伍的最前方!是许三多!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花哨,就是最纯粹、最高效的奔跑。双腿迈动的频率快得惊人,步幅极大,身体前倾,双臂有力地摆动,每一步蹬踏都仿佛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将冻硬的泥土踩得飞溅!
他的速度不仅快,而且还在肉眼可见地不断提升!仅仅几十米的距离,他就已经将身后的三连大部队甩开了一大截,并且这个距离还在以惊人的速度拉大!
“我靠!”
“这……这谁啊?!”
“疯了?!”
三连的队伍瞬间乱了节奏!起跑就被一个人以如此恐怖的速度甩开,这冲击力太大了!
三连长嘴里的烟头“啪嗒”一声掉在冻土上,溅起几点火星,他却浑然不觉,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那个一骑绝尘的身影。
指导员何洪涛推眼镜的手僵在半空,镜片后的眼睛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三连的战士们更是集体懵了,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紧接着,更让三连战士们心头发凉的一幕出现了!班长老马、薛林、老魏这三人,也如同三头被唤醒的猛兽,猛地发力,动作沉稳有力,步频均匀而快速,同样开始超越一个个三连的战士,稳稳地追随着许三多远去的背影,冲向了第一梯队!李梦虽然起步稍慢,但也咬牙紧跟,竟然也勉强吊在了三连原本的第一梯队后面!
“追!给我追上去!” 三连长终于回过神来,脸色铁青但又有一丝难言的笑意,几乎是咆哮着吼道!
三连的战士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咬紧牙关,爆发出怒吼,开始玩命地追赶。然而,绝望感迅速蔓延——他们发现,无论怎么加速,前面那个穿着三连迷彩服的“怪物”背影,不仅没有拉近,反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而老马三人,也如同三座移动的小山,稳稳地占据着领先位置,将他们越甩越远!李梦虽然被第一梯队甩开了一点,但也死死咬着,超过了大部分三连的兵。
跑道边,高城叉着腰的手放了下来,眉头紧紧地锁成了一个“川”字。他不再看整个队伍,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死死锁定在那道几乎要消失在跑道尽头弯道的、属于许三多的背影上。
第128章 分35秒
那速度……太快了!快得不合理!快得让他这个带惯了尖子的连长都感到心惊!这绝不是三连该有的水平!
史今站在高城身边,脸上带着欣慰和自豪的笑容,轻声说:“连长,三多帅吧?”
高城推开身前的史今,猛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震惊,有疑惑,甚至有一丝的不爽,但更多的是一种发现“瑰宝”的炽热光芒!他没说话,只是目光更加灼热地盯着那个身影。
终点线处,胡干事早已伸长了脖子,手里紧紧攥着秒表。当看到许三多以那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如同疾风般轻松掠过终点线时,他整个人都石化了!
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看到了外星生物!他几乎是机械地、颤抖着手指按下了秒表!低头一看表盘,那鲜红的数字像烙铁一样烫进他的眼睛:12分35秒!
“12……12分35秒?!” 胡干事失声叫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难以置信!武装五公里!12分35秒?!这成绩别说在三连,放在全师都是顶尖中的顶尖!这简直是牲口的成绩!不,牲口都跑不了这么快!
三连的文书陆涛是个机灵的小伙子,也被许三多的速度惊呆了,但听到胡干事的报数,他立刻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在成绩记录本上记下“许三多:12分35秒”,然后赶紧抓起一瓶水,
冲到正扶着膝盖微微喘息、但脸色红润、呼吸已经迅速平稳下来的许三多面前,一脸激动:“三多!给!水!牛!太牛了!” 他兴奋得语无伦次,“别急着坐下,溜达溜达缓缓!”
许三多接过水,腼腆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谢谢。” 他听话地慢慢走动起来,动作轻松得仿佛刚才只是散了个步。
几分钟后,终点线再次迎来冲击!班长老马率先冲过终点,他脸色涨红,呼吸粗重,但眼神依旧坚毅,步伐沉稳。
接着是薛林,他几乎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面目狰狞地冲线,然后直接扑倒在地,大口喘气。老魏紧随其后,同样累得不轻,但还能站着。胡干事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依次报出他们的成绩:
“老马!20分15秒!”
“薛林!21分30秒!”
“老魏!25分45秒!”
文书飞快地记录着,手都有些发抖。这三人的成绩,放在三连,也绝对是优秀级别!
陆陆续续地,三连的其他战士们才如同强弩之末般冲过终点线,个个脸色煞白,汗流浃背,甚至有人直接呕吐起来。胡干事的声音变得机械而快速:
“30分15秒!”
“31分33秒!”
“31分45秒!”
“32分10秒!”
……
成绩记录本上,许三多那个刺眼的“12分35秒”高居榜首,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峰。老马、薛林、老魏的成绩紧随其后,李梦也在30分左右冲线。原本属于三连主力的成绩,此刻被草原五班这五个人硬生生地拔高了一大截,显得格外突兀又震撼。
跑道两侧,钢七连和大功六连的队伍一片死寂。刚才的议论和轻视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集体的、无声的震撼。
许三多以绝对碾压的姿态冲过五公里终点线,胡干事报出那个匪夷所思的“12分35秒”时,三连长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仿佛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呈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便秘”状。
开心(5%):在最深处,一丝难以抑制的狂喜像小火星一样往上蹿!草原五班是他三连的兵!许三多、老马、薛林、老魏,甚至李梦的成绩,都远超及格线,甚至达到优秀!这绝对是给三连长脸上贴金的大好事!这证明了什么?证明他三连也能出尖子!
震惊(20%):但这份开心立刻被巨大的、铺天盖地的震惊淹没了!他知道老马说他们在草原练得狠,但没想到能狠到这个地步!许三多的12分35秒!这成绩像一把重锤,砸得他脑瓜子嗡嗡响。这已经超出了“优秀”的范畴,进入了“非人”的境界!
憋屈\/难堪(75%):然而,当他的目光艰难地从正在休息的草原五班身上移开,转向跑道尽头——那里,三连的主力部队,他寄予厚望的一排、二排的精兵强将们,正和李梦一起,一个个脸色煞白、摇摇晃晃、拼尽全力才勉强冲过终点线,成绩大多在30分钟开外!再看看文书手上那份初步统计的成绩单,除了草原五班那五个名字像钻石一样闪耀,后面跟着的,几乎全是30+的数字!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憋屈感和难堪瞬间冲垮了那点可怜的开心!这对比太惨烈了!太打脸了!
“这……这他娘的……” 三连长感觉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黑,嘴唇哆嗦着,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开心?他开心个屁!他感觉自己像个笑话!全连拼死拼活训练,结果被自己连里一个“发配”去看守油库的班,甩得连车尾灯都看不见!
人家四个人轻轻松松跑完,自己这号称主力的百十号人累得像死狗!这成绩单要是传出去,他三连长的脸往哪儿搁?团里其他连长会怎么看他?会不会觉得他三连长带兵无方,连个看守班都不如?!
“收一下!收一下你那表情!” 指导员何洪涛太了解自己这个搭档了,一看他那副快要原地爆炸的样子,赶紧用手肘狠狠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注意点!战士们看着你呢!草原五班那也是咱们三连的兵!他们成绩好,就是三连的成绩好!这是好事!别犯浑!”
“好事?!” 三连长猛地转过头,眼睛都红了,声音因为激动和憋屈而有些语无伦次,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老何!那那也不能差距这么大呀!啊?!这像话吗?!要是许三多一个人亮眼,我认!那小子就是个牲口,天赋异禀!可你看看!你看看!”
第129章 我们连的成绩马马虎虎
他激动地用手指着成绩单上老马、薛林、老魏的名字,“老马!20分15!薛林21分半!老魏25分多!李梦都33分多!这成绩哪个差?!哪个不比咱们连里那些‘精锐’强?!
全连人拼了命训练,结果干不过一个在草原上看油库的班?!老何!你告诉我!我是该开心咱们出了尖子,还是该哭我这连长当得太失败?!我的脸!三连的脸!往哪里放啊!啊?!” 最后一声“啊”,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浓浓的委屈和愤怒。
何洪涛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三连长的嘴,把他后半截更可能“惊世骇俗”的话堵了回去。
他凑到三连长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老三!冷静!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把表情管理好!你是三连的主心骨!你看看周围!” 他用力把三连长的头扭向钢七连和大功六连的方向,“看看高城!看看老六!”
三连长被捂着嘴,愤怒的目光顺着何洪涛的指引看去。
只见钢七连的高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抱着胳膊,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许三多冲线的方向,又扫过三连那些气喘吁吁的兵,最后落在那份刺眼的成绩单上。那表情,充满了震惊、审视、一丝被挑战权威的不爽,还有更深层次的、如同发现稀世珍宝般的炽热!但他整个人的气场是压抑的,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而大功六连的六连长,脸色更是精彩!铁青中透着黑紫,腮帮子咬得鼓起,眼神凶狠地瞪着跑道和成绩单,仿佛要把它们瞪出个窟窿!他胸膛剧烈起伏,鼻孔都在喷着粗气,那样子,活脱脱一头被抢了地盘又被打脸的暴怒公牛!显然,许三多的成绩和三连整体被拔高的水平,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这个老牌劲旅连长的脸上!
看着高城那副“老子很不爽”的样子,再看看六连长那副“想杀人”的表情,三连长满腔的憋屈和怒火,突然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嗤”一下泄了一大半!
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点“幸灾乐祸”和“原来大家都一样惨”的奇妙快感,混合着刚才被压抑的“尖子出自我连”的骄傲,瞬间涌上心头。
“噗……” 三连长被何洪涛捂着嘴,硬生生憋出一声古怪的笑声,肩膀都抖了起来。何洪涛赶紧松开手。
三连长脸上那便秘般的扭曲表情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释然、得意,甚至有点小猥琐的笑容。他用力揉了揉脸,低声对何洪涛说:“嗯……老何,你说得对……是该开心!嗯,开心!” 虽然语气还有点别扭,但眼神已经亮了起来,腰杆也挺直了。
何洪涛松了口气,知道这关算是暂时过去了。他看着远处正在给累得够呛的李梦喂水、给老魏递毛巾的许三多和班长老马他们,眼神变得深邃而郑重。
他转向三连长,语气认真:“老三,马班长……是个好兵,更是个好班长啊。把他放在草原上看守油库,一待就是好几年,今年转换了心态,没消沉,没抱怨,还能把兵带成这样,把许三多练成这个样子……不容易!咱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三连长顺着何洪涛的目光看去,看到许三多正笨拙但认真地照顾着战友,看到老马沉稳地站在一旁,眼神里是历经风霜后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他心中的那点小得意被更深沉的情绪取代。他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嗯,老何,你说得对。团里的决定咱们改变不了,草原五班的位置变不了。但咱们能变!”
他眼神变得坚定,“咱们可以轮流!定期组织连里的班排,去草原五班驻训!让那些在营区里待久了,骨头都松了的家伙们,去感受感受什么叫真正的‘苦练’!看看人家在那种条件下是怎么练出来的!让马班长好好给他们上上课!”
何洪涛眼睛一亮:“好主意!我看,这次考核结束,咱们就开个会,把这事定下来!把长途奔袭拉练的终点,就定在草原五班!既练了体能,又学了精神!”
“行!” 三连长用力一点头,感觉思路豁然开朗,“你去看看老马他们几个,特别是许三多,别真练伤了。我去……看看全连这帮‘大爷’的成绩!”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习惯性地拧了起来,语气也带上了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何洪涛看着他这变脸速度,无奈地摇摇头,露出一个“真拿你没办法”的笑容,转身朝草原五班走去。
三连长则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努力维持一种“严肃中带着点满意”的复杂状态),迈步走向正被沮丧和疲惫笼罩的三连大部队聚集处。
然而,他还没走近,就看到高城和六连长已经先他一步,像两尊门神一样,黑着脸站在了三连文书旁边!文书正战战兢兢地给他们看那份详细的成绩单。
高城看着成绩单上那刺眼的“许三多:12分35秒”以及后面紧跟着的草原五班其他人的优秀成绩,再对比后面那一长串30+的数字,眉头拧成了死结。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些垂头丧气的三连战士,又看看远处被史今他们围着的许三多,脸色更加难看。他旁边的六连长更是气得呼哧带喘,那表情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成绩单撕了!
三连长心中那点小得意又忍不住冒头了。他故意放慢脚步,踱到两人身边,脸上挤出一个“谦虚”的笑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高城和六连长听见:
“唉,小七,老六,让你们见笑了。我们连这成绩啊……也就马马虎虎,全靠草原五班那几个兵撑着。后面几项,还得靠你们钢七连和大功六连,给我们三连开开眼,让我们好好学习学习啊!”
第130章 震惊
这话听着是“谦虚”和“恭维”,但配上三连长那副极力压抑却依旧透出几分得瑟的表情,以及那“马马虎虎”几个字,简直就是最高级的凡尔赛!杀伤力mAx!
六连长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三连长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哼,一个字都没说,猛地一甩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都带着熊熊怒火。
高城则是冷冷地“哼”了一声,目光像刀子一样剐了三连长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清清楚楚:“你等着瞧!” 然后也转身,带着一身低气压,朝自己钢七连的队伍走去,脚步踩得地面咚咚响。
三连长看着两人气冲冲离开的背影,终于再也忍不住,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虽然全连的成绩让他有点窝火,但能让高城和六连长吃瘪……这感觉,啧,比大夏天喝冰水还痛快!考核的滋味,瞬间变得复杂又带劲起来。
许三多冲过终点线的瞬间,钢七连所在的区域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成才、白铁军、王宇三人整齐划一地张大了嘴巴,下巴都快掉到胸口,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在终点线附近轻松溜达的身影,半天合不拢嘴。
白铁军甚至下意识地用手托了托自己的下巴,仿佛怕它真的掉下来。那表情,混合着极度的震惊、茫然和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的眩晕感。12分35秒?武装五公里?这数字像魔咒一样在他们脑子里盘旋。
伍六一抱着胳膊的双手不知何时已悄然放下,垂在身侧,指节因为无意识的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死死锁定在许三多身上,仿佛要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战友从里到外剖析一遍。
嘴角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斧刻。震惊?有。挫败?更强烈!但最深处的,是一种被强烈刺激后燃起的、近乎偏执的审视和……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被点燃的竞争火焰。他在想什么?没人知道,但那紧绷的姿态和锐利的眼神,像一张拉满的弓。
史今与周围人的震惊截然不同,史今脸上的笑容如同盛放的向日葵,灿烂得几乎能驱散冬日的寒意。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杂质,只有纯粹的欣慰、自豪和一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满足感。
他看着许三多,眼神温柔而骄傲,仿佛那道创造奇迹的身影,是他亲手雕琢出的作品。许三多的每一次进步,都像是刻在他心上的勋章。
高城钢七连的“灵魂”眉头依旧紧紧锁着,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但如果你细看,那紧锁的眉头下,眼神却如同熔炉里的钢水,炽热得几乎要喷薄而出!
那里面有难以置信的震惊,有被自己团其他连队(哪怕是三连)“怪物”打脸的些许不爽,但更多的,是一种发现绝世璞玉的狂喜和强烈的占有欲!这兵!这兵本该是他钢七连的!这速度,这意志力!这简直是为他的尖刀连量身定做的刀锋!他感觉心口像被猫爪子挠着,又痒又热!
胡干事捏着那份记录着“12分35秒”的成绩记录本,指尖冰凉,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阵发麻,仿佛有无数蚂蚁在爬。这考核……才第一枪,就炸了个惊天动地的雷!
草原五班……这五个几乎被遗忘在荒原角落的名字,此刻像五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全团成绩单的最顶端,也烫在了所有自诩“精锐”的连队脸上!
尤其是三连长那副仿佛被天雷劈中、魂飞天外的表情,更是让胡干事觉得此地不宜久留。整个训练场的气氛,因为这五个“油库兵”匪夷所思的表现,瞬间变得无比微妙、紧绷,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震惊、嫉妒、审视和一股被强行点燃的、无声的火药味。
许三多拿起之前文书递来的水,刚拧开盖子,还没来得及喝,成才就像一阵裹着草原劲风似的冲了过来。他显然是跟史今飞快地请示过了,脸上交织着兴奋、惊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为兄弟高兴,又为自己被远远甩开而失落。
“啪!” 他用力拍在许三多肩膀上,力道大得让许三多都晃了一下。
成才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点着的炮仗,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一点后怕:“行啊,三呆子!你这……这一跑,真他娘的……整个702团的脸都挨了一巴掌!响亮的!贼响亮!”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终点线附近那些瘫倒在地、脸色灰败、还在倒气的三连“老兵油子”,又挑衅似的瞥了一眼主席台方向,意思再明白不过——你许三多这一跑,把全团的“天”都捅了个窟窿!把所有人的骄傲都踩在了脚下!
白铁军和王宇也紧跟着冲了过来,脸上同样兴奋得发红。
白铁军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汗(他根本没跑),看着胡干事那边还在报三连其他人的成绩,尤其是听到“老马:20分15秒”、“薛林:21分30秒”、“老魏:25分45秒”时,
他咧开大嘴,拍着大腿补充道:“何止一巴掌!三呆子!你看马班长、老魏哥、薛林哥这成绩一出,好家伙,‘啪啪啪啪’!这巴掌扇得,那叫一个脆生!连环巴掌啊!”
他边说边夸张地左右开弓比划着扇巴掌的动作,引得旁边几个七连兵也跟着哄笑起来。然而,笑声刚起,白铁军脸上的兴奋突然僵住了,他猛地意识到——这巴掌,好像也结结实实扇在了他们钢七连,扇在了他自己脸上!他刚刚还嘲笑三连呢,结果自己连队……他的笑容瞬间垮掉,变成了讪讪的尴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王宇则是一脸纯粹的敬佩,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许三多,声音里满是真诚:“三多,你太厉害了!这速度……比咱们新兵连那会儿,简直快了两个世界!就像……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努力想表达那种震撼,刚才在跑道上奔驰的身影,在他脑海里激烈碰撞,让他感觉像在做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第131章 六连
许三多看着眼前这三个在新兵连同甘共苦、在七连也给予过他温暖的战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放下水瓶,挨个和他们用力地、实在地拥抱了一下。拥抱带着汗水的咸湿、泥土的粗粝,更带着许三多式朴拙的感激。“嗯,”他点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略带腼腆、人畜无害的笑容,“是有一点进步。你们现在……训练得怎么样?”
成才脸上那层兴奋的油彩迅速剥落,露出底下的自嘲和一丝苦涩。他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有些闪烁:“老样子呗,天天练,拼死拼活,累得像条狗。”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刺探和不易察觉的酸意,“跟你这呆子比……” 他摇了摇头,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差距太大了,大得让人绝望。
他看到许三多似乎想解释什么,连忙伸手拉住许三多的胳膊,语气故作轻松地一转:“嗐!我就随口一说!开玩笑的!别当真!我这点进步,跟你这火箭速度比,那真是……” 他自嘲地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白铁军赶紧拍着胸脯找补,努力表现出乐观和上进心:“老白我可是在玩命努力!天天加练呢!虽然拍马也赶不上你,但咱也不能太拖钢七连的后腿不是?” 他挺起胸膛,试图找回点气势。
王宇也认真地点点头:“嗯,我也有一点提升,但跟你这进步速度比……”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后面的话不言而喻。
这时,班长老马沉稳地走了过来。他刚缓过气,脸色恢复了红润,气息也平稳了许多。看到成才他们,老马脸上露出和善而内敛的笑容,微微颔首:“七连的兄弟们好。” 他没有过多寒暄,目光扫过许三多,确认他没事后,便走到旁边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休息。他的目光,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投向不远处——薛林和老魏正一左一右,像架麻袋一样架着几乎要瘫成烂泥的李梦。
李梦的情况堪称惨烈。脸色惨白得像刷了层石灰,嘴唇干裂得没了血色,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又扔进了面粉堆,迷彩服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他双腿软得像面条,全靠薛林和老魏架着才没瘫倒,小腿肚子还在不受控制地打颤。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像个破风箱,发出“嗬嗬”的声音,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和难以置信的颤抖:
“我的……妈呀……我……我李梦……祖坟……祖坟冒青烟了……有生之年……居然……居然还能跑出个……三十三分五十五秒……的成绩……苍天……大地……班长……你掐我一把……我不是在做梦吧……” 他感觉自己肺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浑身骨头像被拆开又胡乱组装回去,但眼神深处,除了极度的疲惫,竟然还闪烁着一丝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微弱却真实的成就感——这成绩,放以前在草原混日子的时候,他想都不敢想!这简直是他军旅生涯的巅峰(虽然是被逼出来的)!
许三多赶紧快步走过去,和薛林、老魏一起,小心翼翼地把李梦扶到旁边一个稍微避风的土坎上坐下。他蹲下身,拧开自己那瓶还没喝过的水,递到李梦嘴边,语气认真得像在交代任务:“李梦,你跑得很好!真的!快,喝口水,润润嗓子,别说话了,好好喘气。” 他动作有些笨拙,但眼神里的关切无比真诚。
李梦早已渴得喉咙冒烟,也顾不上客气,就着许三多的手,贪婪地大口吞咽起来。清凉的水流入口腔,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他长长地、满足地“哈——”出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的灼热和疲惫都呼出去。
班长老马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走过来,先递给同样累得不轻但还能站直的薛林和老魏,然后目光落在李梦身上,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严厉:“行了,少在这装死狗!给我收敛点!我还不知道你?” 老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班长的威严,“最后那几百米,你是不是又偷偷放水,想省点力气?别以为我没看见!三十三分五十五秒?我看你卯足了劲,三十二分也不是没可能!”
李梦被老马戳穿,脸上那点劫后余生的“悲壮”瞬间变成了讪讪的尴尬。他赶紧从许三多手里接过水瓶,自己抱着:“咳……班长……我……我尽力了……真的……三多,我自己来,自己来……” 他不敢看老马的眼睛,抱着水壶小口小口地喝,掩饰自己的心虚。
就在草原五班这边上演着疲惫与温情、训斥与关怀交织的小剧场时,跑道上的竞争并未停止。大功六连紧接着开始了他们的武装越野。
六连的兵显然憋足了一股恶气,起跑就带着一股“拼命三郎”的狠劲,脚步声沉重而急促,仿佛要把跑道踏穿!他们被前面三连(主要是草原五班)的成绩刺激得不轻,尤其是看到自己连长那张黑如锅底的脸,更是拼了命地想证明自己。
然而,竞技体育的残酷就在于,并非拼命就一定能换来奇迹。当最后一名六连战士踉踉跄跄、脸色灰败地冲过终点线,胡干事拿着秒表和记录本,开始报出六连的平均成绩和最好成绩时——
六连长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铁青迅速转化为一种近乎绝望的灰败!那最好成绩是21分48秒秒,这个成绩本身并不差,甚至可以说优秀。,但在许三多那座12分35秒的珠穆朗玛峰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可笑!
而平均成绩在31分钟左右,虽然比三连普通战士略好,但在被草原五班整体拔高的三连平均分面前,依旧黯然失色!
尤其是看到旁边三连长虽然努力绷着脸,但眉梢眼角那掩饰不住的得意和“飘然”,六连长感觉一股逆血直冲脑门,眼前都有些发黑。
第132章 钢七连的成绩
耻辱!巨大的耻辱!他感觉自己的脸皮,连同大功六连的荣誉,被那五个“油库兵”和三连长得意的目光,狠狠地按在地上摩擦!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刺眼的成绩单,也不再看任何人,只是死死盯着地面,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整个六连的区域,笼罩在一片压抑得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
原因无他,六连的最好成绩是21分48秒一个尖子成绩,平均成绩在31分钟左右。
然而,在刚刚见识了三连“爆冷”、尤其是草原五班那几个逆天成绩的映衬下——许三多的12分35秒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老马的20分15秒也稳稳压过六连尖子!
更别提三连因为草原五班的拉高,平均成绩也相当亮眼!
三连长此刻正神采飞扬地和指导员何洪涛低声说着什么,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扬眉吐气,那表情仿佛在说:“看见没?我们三连也有尖刀!” 这强烈的对比,让六连长的脸黑得像锅底,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很快,轮到了压轴出场的钢七连。整个训练场的目光再次聚焦。钢七连的战士们列队在起跑线前,气势如虹,眼神锐利,带着尖刀连队特有的骄傲和杀气。
高城站在队伍前,双手叉腰。他的目光没有看草原五班的方向,只是锐利地扫视着自己的兵。他脸色严肃,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钢七连的兵!”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五公里武装越野!我不要求你们每个人都去和那个跑得最快的‘牲口’比!” 他这话一出,队伍里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大家都知道连长指的是谁。“但是!” 高城的声音如同重锤砸下,“平均成绩!我要看到我们钢七连的平均成绩!必须是最硬的!必须给我顶上去!有没有信心?!”
“有——!!!” 钢七连的吼声震天动地,充满了自信和斗志。
“连长!我们就要和最快的比比!” 有血气方刚的兵吼了出来。
“对!连长!您瞧好吧!” 附和声此起彼伏。
只有站在队伍里的成才,低着头,没敢吱声。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跟许三多比跑步?那纯属找虐!他才不犯这个傻,他的优势在射击。
“嘟——!!!” 哨声再次撕裂空气!
钢七连如同一群被放出闸的野狼,瞬间冲了出去!他们爆发力惊人,起跑就形成了密集而有力的冲击阵型,脚步声整齐有力,带着一股碾压一切的气势!
然而,当第一名钢七连的战士冲过终点线时,整个训练场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冲在最前面的是班长史今!他拼尽了全力,脸色涨红,呼吸急促,冲过终点时几乎踉跄了一下。胡干事按下秒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史今!18分22秒!”
18分22秒!这绝对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成绩!放在平时,足以傲视全团!然而此刻,这个成绩报出来,却显得有些……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正在溜达、仿佛没事人一样的许三多——12分35秒,像一道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紧接着,伍六一如同愤怒的公牛般冲过终点!“伍六一!19分30秒!”胡干事的声音再次响起。
伍六一冲线后没有停下,而是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用来计时的木桩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怒火!19分30秒!他拼了命,竟然比史今还慢了近一分多钟!更别提那个该死的12分35秒!这巨大的差距,像一盆冰水浇在他骄傲的心上。
史今喘着粗气走过去,拍了拍伍六一紧绷的后背,声音有些沙哑:“六一……别急,还有……其他项目呢!” 他试图安慰,但眼神深处也有一丝无奈。
伍六一身体僵硬了一下,深吸几口气,铁青的脸色稍缓,但紧抿的嘴唇和锐利的眼神依旧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钢七连的整体实力确实强悍。后续的战士如同潮水般冲过终点线,成绩都在优秀线以上。几乎所有人都在35分钟以内完成了考核!
成才跑到了第三名,成绩是22分15秒,这已经是他个人最好水平了,他冲过终点时虽然累,但脸上带着一丝满意。
白铁军和王宇也紧咬着,跑在第二梯队,成绩分别是25分35秒和25分40秒左右,两人互相搀扶着冲线,累得够呛,但眼神里是完成任务的自豪。
胡干事和文书飞快地记录着钢七连的成绩。平均成绩确实非常亮眼,碾压了其他连队(除了被草原五班拔高的三连平均分)。
但那个刺眼的“许三多:12分35秒”,以及紧随其后“老马:20分15秒”等草原五班成员的成绩,像一根根尖刺,扎在钢七连这份漂亮的成绩单上,让它显得有些……不那么完美无缺。
主席台上,王团长一直不动声色地看着。当钢七连的成绩也基本统计完毕,他微微侧头,对身边的警卫员低声说了几句。警卫员立刻小跑着下台,来到胡干事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胡干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将记录着草原五班五人详细成绩的那页纸,恭敬地递给了警卫员。
警卫员拿着那张纸,快步跑回主席台,双手递给王团长。
王团长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目光在上面扫过——许三多:12分35秒;老马:20分15秒;薛林:21分30秒;老魏:25分45秒;李梦:33分55秒。
他的目光在那个“12分35秒”上停留了足足有两秒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紧抿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投向训练场上那个正在和战友说话、显得格外朴实的年轻士兵许三多,又扫了一眼坐在旁边石头上休息的老马,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脸色铁青的伍六一和神情复杂的高城身上。
第133章 可以嘛
王团长将那张成绩单轻轻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只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可以嘛。”
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主席台周围几个团部领导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谁也不知道团长这“可以嘛”是褒奖草原五班的惊人表现,是认可钢七连的整体实力,还是……在给这场充满意外和冲击的考核定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基调。训练场上,无形的硝烟似乎更加浓烈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更激烈的较量还在后面。
武装越野的震撼尚未完全平息,训练场上的气氛依旧微妙而紧张。
胡干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出于职业的谨慎和对刚才那个“12分35秒”的震惊,他特意走到三位连长面前,语气严肃地重申:
“三位连长,”胡干事的声音带着强调,“此次考核,团党委高度重视,要求成绩必须真实、准确、经得起检验!下边一项考核,是两分钟俯卧撑。我们还是按照刚才的顺序,三连先开始,您三位看行吗?” 他的目光扫过三位主官,带着征询,更带着提醒。
高城、三连长、六连长几乎同时点头,动作干脆利落。
“可以!”
“没问题,开始吧!”
“按规矩来!”
然而,三人目光交汇的瞬间,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电火花在噼啪作响!三连长脸上是刚刚扬眉吐气的余韵和新的期待;六连长眼中是憋着一股劲要雪耻的狠厉;高城则是带着尖刀连队固有的骄傲和对“意外”的警惕审视。
三连长转身,对着自己的队伍,声音洪亮:“一排!俯卧撑准备!二排!准备报数!”
一排的战士们迅速出列,在划定的区域散开,俯身撑地,调整呼吸。二排的战士则两人一组,分别站到一排战士身侧,准备计数。
胡干事走到场地中央,高高举起哨子,另一只手紧握秒表。“预备——嘟——!!!”
尖锐的哨声响起!秒表指针开始飞转!
“一!二!三!……” 报数声立刻此起彼伏地响起,伴随着身体起落的喘息声。
三连长背着手,在场地边缘踱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自己连队的表现。然而,看着看着,他原本带着一丝得意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一排的成绩……平平无奇!大部分在及格线四十个到五十个个左右徘徊,少数尖子能到七十个,但远没有达到他预期的“亮眼”。
刚才跑步时那股冲劲呢?他忍不住低声嘟囔:“刚才跑步不是挺生猛的吗?怎么到了这个就软了?”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失望。
“时间到!停——!” 胡干事吹响哨声。
二排的战士立刻将各自计数的数字汇总报给排长,再由排长报告给文书。成绩录入,果然如三连长所感,整体中规中矩,没有惊喜。
三连长调整了一下情绪,命令道:“二排!俯卧撑准备!三排!准备报数!”
二排的战士迅速就位。胡干事哨声再响:“嘟——!!!”
这一次,当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二排时,草原五班所在的区域瞬间成为了焦点!
许三多!他俯身撑地的姿势标准得如同教科书——双手与肩同宽,手指自然张开,身体绷成一条笔直的直线,从后脑勺到脚跟没有丝毫弯曲。
哨声一响,他如同安装了精密的发条,双臂沉稳而有力地屈伸!他的动作频率极快,却又异常稳定,每一次下压都充分到位,每一次撑起都高度一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没有一次偷懒的借力,纯粹依靠强悍的上肢力量和核心力量!
他的速度从一开始就领先!并且,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的速度还在不断提升!双臂屈伸的频率越来越快,身体起伏如同精准的活塞运动,快得几乎带出了残影!汗水迅速从他额头渗出,顺着刚毅的脸颊滑落,滴在冻硬的土地上,但他眼神专注如磐石,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俯身撑起的动作!
围观的六连和七连战士们,原本还带着挑剔的目光,想看看这个“跑步怪物”在力量项目上会不会露怯。然而,看着许三多那快如闪电却又标准得无可挑剔的动作,他们沉默了。想挑刺?根本无从下手!那动作的规范性和节奏感,甚至比很多示范标兵还要强!
“我……靠……”
“这……还是人吗?”
“太快了!动作还这么标准?!”
窃窃私语声在围观人群中蔓延开来,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史今站在七连队伍前,看着许三多的表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和欣慰,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站在他旁边的高城自然也看到了,他瞥了一眼史今那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忍不住用手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带着点没好气:“行了史今!知道是你招来的兵!别得瑟了!要能一直这么牛,所有项目都这么牛,我才真服气!”
站在高城另一侧的伍六一,抱着胳膊,眼神复杂地盯着许三多那快得离谱的动作,听到连长的话,他破天荒地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高城和史今耳中:“那连长,到时候您真服气了,记得夸他一句呗?”
史今像触电一般,突然转过头来,直直地盯着伍六一,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要掉出来似的,满脸都是惊愕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伍六一,那个一直以来都非常骄傲、甚至对许三多有些“针对”的伍班副,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简直就像是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一样让人感到意外!
要知道,在新兵连的时候,尽管许三多展现出了自己的实力,但伍六一却始终对他心存芥蒂,甚至可以说是讨厌许三多和他在一起,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如此。
周围的七连兵们更是被许三多的速度惊得目瞪口呆。
“我的天,还在加速!”
“这……这该不会又要破纪录吧?”
“两分钟……他能做多少个?”
第134章 俯卧撑
白铁军挤在人群里,激动得直跺脚,扯着嗓子喊:“三多!加油!干他娘的!下个月的零食俺老白也包了!管够!” 他恨不得冲上去给许三多擦汗。
王宇也兴奋地跟着喊:“加我一份!三多,加油!”
成才看着许三多那近乎疯狂的速度,既佩服又担忧,忍不住喊道:“三呆子!你给我悠着点儿!下午还有引体向上、射击好几个项目呢!别把自己干废了!”
许三多听到了战友们的呼喊,尤其是成才的提醒。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减缓,反而像是注入了新的动力,速度竟然又快了一丝!那专注的眼神里,似乎燃烧着火焰。
负责给许三多数数的三排战士,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他此刻已经彻底被许三多的表现征服了,整个人都激动得不行。他干脆蹲在许三多身边,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许三多的手臂,嘴唇飞快地默念着数字,生怕漏掉一个!这可是他们三连的“战神”!他绝对不能数错!脸上洋溢着一种“与荣有焉”的自豪感。
“嘟——!!!” 胡干事的哨声如同天籁,又如同重锤,终于敲响!
“停——!!!”
许三多的身体瞬间定格在撑起的位置,如同雕塑。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脸上、脖颈上流淌下来,滴落在身下的土地上,洇湿了一小片。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但眼神依旧明亮。
报数开始!三排的战士一个个报出成绩,前面两个班的成绩依旧平平。当报到草原五班区域时,气氛陡然紧张。
“李梦!60!”
“老魏!80!”
“薛林!80!”
“老马!100!”
这些成绩虽然都在团及格线以上(老马甚至达到优秀),但大家的心都悬着,等待着那个名字。
轮到给许三多数数的那个战士了。他猛地站起身,挺直胸膛,下巴高高扬起,脸上带着无比的骄傲和激动,声音洪亮得几乎要喊破喉咙:
“报告!许三多同志——150个!”
“多少?!”
三连长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个战士更加激动,用尽力气吼道:“报告连长!许三多同志!两分钟俯卧撑——150个!一个不少!动作全部标准!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斩钉截铁的确认和自豪。
“150个?!”
“我的老天爷!”
“两分钟150个?!平均一秒钟超过1.25个?!还标准?!”
整个训练场瞬间炸开了锅!哗然之声如同海啸般席卷开来!刚才的窃窃私语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很多人的认知极限!简直是天方夜谭!
胡干事也惊呆了,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手里的秒表,又看向那个报数的战士。那个战士眼神坚定,用力点头。
胡干事深吸一口气,在成绩记录本上,颤抖着写下了那个更加刺眼的数字:**许三多:150个**。文书的手指更是飞一般地记录着,看向许三多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记录完毕,文书赶紧又掏出一颗水果糖,是他自己带的,小跑到还在微微喘息的许三多面前,脸上堆满了笑容和敬佩:“三多!给!快,含颗糖!辛苦了!” 这待遇,简直像对待凯旋的英雄。
史今也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灿烂笑容。他直接蹲下身,双手用力地给许三多揉捏着明显有些充血发硬的手臂肌肉,手法专业而充满关怀。“好小子!三多!现在真厉害!把班长我都秒成渣了!” 他语气里是真诚的赞叹和欣慰。
许三多接过糖,含在嘴里,感受着史今班长手掌的温度和力道,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汗水还挂在睫毛上:“班长……我这都是……练的。大家……多练练……都能这样。” 他还是那个朴实的许三多,即使创造了奇迹,也归功于最朴素的道理。
伍六一也走了过来,站在许三多另一边。他看着许三多那被汗水浸透的作训服和微微颤抖的手臂,听着他那句“多练练都能这样”,忍不住哼了一声,语气依旧带着点“凶”,但眼神却柔和了许多:“哼!许三多!少来这套!不是谁多练练都能练成你这个怪胎样子的!” 这话听着像打击,却更像一种变相的认可。
成才也挤过来,蹲在许三多另一侧,学着史今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给许三多揉着另一只胳膊,嘴里絮絮叨叨:“三呆子!听见没?悠着点!下午还有引体向上呢!那可是硬骨头!你再这么拼命,真把自己胳膊练伤了怎么办?放松!放松!” 他的关心溢于言表。
白铁军则拿着水壶,小口小口地喂许三多喝水,动作笨拙却无比认真:“三多啊,喝点水,慢点喝……赶紧放松放松,别绷着了……” 几个人围着许三多,递糖的、揉胳膊的、喂水的、絮叨关心的,场面温馨又有点滑稽。
远处,高城看着自己七连最优秀的几个兵(史今、伍六一、成才)围着许三多忙前忙后,那个“宝贝疙瘩”许三多像个国宝似的被伺候着,他忍不住“噗嗤”一声气笑了出来,无奈地摇摇头,干脆转过身去,眼不见为净。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三连的考核结束。六连的考核紧接着开始。六连的兵显然憋足了劲要证明自己,个个做得咬牙切齿,青筋暴起。然而,当成绩一个个报出来——最好的尖子勉强达到140个,平均成绩虽比三连普通战士略好,但比起草原五班那批亮眼的成绩(尤其是那150个),差距依然明显。六连长的脸色已经不是铁青了,简直黑得像锅底,牙关紧咬,腮帮子都在微微抽动。
三连长拿着新鲜出炉的成绩单,尤其是上面“许三多:150个”那几个大字,感觉浑身舒泰。他故意踱步到何洪涛身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不远处的六连长听见:“哎哟,我的天哪……你说这草原五班,还真是个风水宝地啊?僻静是僻静了点,可你看这练出来的兵……”
第135章 低调
他抖了抖手里的成绩单,啧啧有声,“许三多这样的……啧啧,看来以后咱们也得琢磨琢磨,是不是该组织战士去那儿‘锻炼锻炼’?说不定也能练出几个‘小许三多’来?”
何洪涛看着三连长那副小人得志、尾巴快翘上天的样子,再看看六连长那快要喷火的眼神,赶紧用力拉了拉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急道:“我的大连长!你少说两句吧!低调!低调点行不行?你再得瑟下去,六连长那砂锅大的拳头下一秒就要砸你脸上了!”
三连长闻言,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六连长那魁梧的身材和铁青的脸色,脖子微微一缩,但嘴上依旧不饶人,傲娇地抬了抬下巴:“哼!我怕他?”
何洪涛无语,翻了个白眼,一针见血:“是,你不怕他,可你打得过他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三连长头上。他瞬间想起了六连长那恐怖的近身格斗能力,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干咳了两声,立刻换上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对着自己连队的方向大声说道:“嗯!这次考核,有些同志成绩有退步!暴露了问题!看来平时的上肢力量训练还得抓紧!必须加练!” 变脸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最后,轮到了钢七连。整个训练场的目光再次聚焦。七连的战士们带着尖刀连队的骄傲和刚才被“150个”刺激出的强烈斗志,纷纷就位。许三多也站在围观的人群中,目光专注地看着史今、伍六一、成才他们。
哨声响起!七连的兵如同猛虎下山,动作迅猛有力!
史今拼尽全力,动作标准而迅捷,汗水飞溅!
伍六一更是如同拼命,每一次撑起都带着低吼,仿佛要把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发泄出来!
成才也咬牙坚持,动作规范。
白铁军和王宇同样全力以赴,虽然动作稍慢,但异常认真。
“嘟——!!!” 哨声停止。
胡干事开始报成绩:
“史今!120个!”
“伍六一!130个!” 这个成绩让伍六一脸色稍缓,但依旧紧抿着嘴唇,显然离他心中的目标还有差距。
“成才!100个!”
“白铁军!90个!”
“王宇!88个!”
……
钢七连的整体实力确实强悍!报出来的成绩,几乎全员突破了100个大关!平均成绩极为亮眼,远远甩开了其他连队(除了被草原五班个别人拔高的三连平均分)。这充分展现了他们作为尖刀连队的深厚底蕴和日常训练的扎实。
高城拿着最终的成绩单,仔细看着上面那一串串漂亮的数字,尤其是史今的120和伍六一的130(在许三多150的对比下略显暗淡,但本身已是顶尖),以及全连那令人骄傲的平均值,
他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虽然有个别“怪物”存在,但钢七连整体的钢筋铁骨,依旧是他最坚实的底气!考核,还在继续。
正午的阳光驱散了些许寒意,但训练场上考核留下的硝烟味似乎还未散尽,便随着人流涌入了热气腾腾、人声鼎沸的团部大食堂。饭菜的香气、碗碟的碰撞声、战士们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军营特有的午餐交响曲。
三连的战士们围坐在几张拼起来的长条桌旁。经历了上午惊心动魄的考核,尤其是草原五班那石破天惊的表现,整个三连的氛围都有些不一样了。
普通的战士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丝被激励的斗志;而草原五班的五人——许三多、老马、老魏、薛林、李梦,则成了无形的焦点,吸引着或敬佩、或好奇、或复杂的目光。
就在这时,炊事班长王大壮亲自端着一个大托盘,满脸笑容地走了过来,托盘上是三个热气腾腾、油光锃亮的大号菜盆!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盖过了其他饭菜的味道,霸道地钻入每个人的鼻孔。
“来来来!让一让!加菜喽!” 王大壮嗓门洪亮,径直走到草原五班所在的桌子前,“砰!砰!砰!” 三声,将三个大菜盆重重放下。
一盆是红烧排骨,酱汁浓郁,排骨块块饱满;一盆是土豆炖牛肉,牛肉软烂,土豆吸饱了汤汁;还有一盆是香气扑鼻的辣子鸡丁,红彤彤的辣椒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这三道硬菜的分量,明显比食堂窗口打的标准份量要多得多!
“哇——!” 三连的战士们瞬间发出一片惊呼,眼睛都直了,口水差点流出来。
王大壮放下菜,对着班长老马和许三多他们挤了挤眼,笑呵呵地说:“马班长,三多,还有哥几个,慢慢吃,管够!这可是咱们连长特意交代的!” 说完,他拍了拍围裙,功成身退般地走了。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正背着手、一脸“深藏功与名”表情踱步过来的三连长身上。三连长努力想绷着脸,但嘴角那抑制不住的笑意和眉梢眼角的得意,早已将他出卖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草原五班的桌旁,看着桌上那三盆格外扎眼的硬菜,又看看正有些局促不安的五人(尤其是许三多,看着那堆成小山的肉,有点不知所措,太多了),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威严一点,但那股子扬眉吐气的劲儿根本压不住:
“咳!上午的考核,”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五人,“尤其是五公里越野和俯卧撑,你们几个,干得不错!非常不错!给咱们三连长脸了!” 他大手一挥,指向那三盆肉,“多吃点!好好补充体力!下午的项目,继续给我顶住!这菜,连长我自掏腰包加的!算是……一点心意!”
这话一出,整个三连的用餐区域瞬间炸开了锅!
“连长!您偏心!” 一个胆大的老兵油子先喊了起来,故意拉长了调子,带着羡慕和起哄,“怎么只给五班的桌子加菜呀?我们也是您手下的兵啊!”
第1章 回到刚入连
闷罐火车那扇厚重、锈迹斑斑的铁门,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被缓缓拉开。车厢内积郁了许久的浑浊空气猛地向外涌去,取而代之的,是毫无遮拦、汹涌而入的耀眼阳光。那光芒如同金色的洪流,瞬间冲刷掉车厢里的昏暗,将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浮尘在光柱中狂舞,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光明惊醒。
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早已坐得筋骨发僵的新兵们,被这强光刺得眯起了眼,纷纷好奇又略带茫然地起身,摸索着向外走,像一群刚从地底钻出的鼹鼠。
许三多几乎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他瞪大了那双总是带着点懵懂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阳光太刺眼,让他有些眩晕。他下意识地用手挡了一下,目光却贪婪地扫视着站台上的一切——熟悉的军绿色、巨大的钢铁轮廓、远处营房模糊的影子,还有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柴油、铁锈和泥土的特殊气味。
我这是……回来了吗? 这个念头像惊雷一样在他混沌的脑子里炸开,震得他灵魂都在颤抖。巨大的不真实感包裹着他,仿佛一脚踏入了梦境。他用力眨了眨眼,想把眼前的景象看得更真切些。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猛地定格了。就在闷罐车门口几步远的地方,一根粗壮、冰冷、泛着幽暗金属光泽的炮管,如同蛰伏的巨兽,正对着他。那线条,那质感,瞬间点燃了他记忆深处的某个开关
。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许三多像是完全失去了理智,或者说被一种更原始的本能驱使着,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吼,猛地从车厢边缘跳下,没有半分犹豫,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公牛,朝着那根炮管就冲了过去!
“咚!!!”
一声震耳欲聋的、纯粹的金属撞击巨响,如同古寺洪钟被蛮力撞响,骤然在空旷的站台上炸开!那声音带着令人心悸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所有引擎的轰鸣和人声的嘈杂,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时间仿佛真的在这一刻凝固了。
车上刚探出头的新兵,车下正准备引导列队的老兵,附近正在检修装备的技术员,还有那些原本对这群新兵蛋子视若无睹的、忙碌着的老兵们……所有人,无论身份,无论动作,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齐刷刷地、带着无法言喻的惊愕,将目光聚焦在那个小小的、站在庞大炮管前的身影上。
许三多成了绝对的焦点。他那只刚刚捶打过钢铁的拳头,此刻正传来钻心刺骨的剧痛,从指骨一路蔓延到小臂,整条胳膊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或者说被另一种更巨大的情绪淹没了。他只是呆呆地、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只微微颤抖、迅速红肿起来的拳头,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灵魂被刚才那一声巨响震得脱离了躯壳,飘荡在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时空里。
过了好一会儿,连长高城才像是被那声巨响从某种震惊的泥沼里拔了出来。他猛地甩了甩头,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个呆立的身影,又落在一旁同样目瞪口呆的指导员何洪涛脸上,嘴角竟然不受控制地向上扯了一下,带着点不可思议的惊喜,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何指,这是你招来的?!”
显然,这位带兵多年、见惯了各种刺头兵、熊兵的连长,也是头一回遇到这么个上来就敢拿拳头硬刚坦克的愣种——这行为莽撞得可笑,却又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让他那严厉外表下潜藏的对“有特点”士兵的偏爱,被隐隐勾动了一下。
何洪涛脸上的惊愕和他如出一辙,显然也完全没料到这出。
一旁的史今反应最快。他一个箭步冲到许三多身边,一把攥住他那条还僵在半空、保持“看手”姿势的手臂,不由分说地拽了下来,动作快得像在抢救。
“我的天!你这娃!”史今的声音又急又气,带着浓浓的担忧和后怕,他小心地掰开许三多紧握的拳头,仔细检查着那迅速肿起来的指关节和手背,“你咋想的?那是坦克!是铁疙瘩!你这手是肉长的,不是铁锤子!咋能直接往上捶啊?!” 他粗糙的手指轻轻按压着红肿的地方,眉头紧锁,好在检查后发现骨头似乎没事,只是皮肉挫伤。
许三多像是终于被史今的动作和声音唤回了些许神智。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却因震惊和剧痛而显得有些失焦的眼睛,此刻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牢牢地、贪婪地锁定了眼前这张脸——史今的脸。年轻、黝黑、带着风霜刻痕却无比温和的脸。
是班长!真的是班长!
刹那间,许三多的眼中不再是空洞,而是瞬间涌起了滔天巨浪般的情绪——狂喜、难以置信、委屈、后怕、失而复得的巨大庆幸……最终都化作了浓得化不开的、近乎实质的思念。
那目光炽热得惊人,仿佛要将眼前这个人,连同他身上的每一道褶皱、每一粒汗珠、甚至肥皂混合着汗水的熟悉气味,都深深地、永久地烙印在自己的灵魂最深处。
他像是一个在无边黑暗中跋涉了太久太久的旅人,终于看到了指引归途的灯火;又像一块干涸龟裂的土地,终于迎来了倾盆而下的甘霖。
他就这样一瞬不瞬地望着史今,忘记了周围凝固的世界,忘记了手指的剧痛,忘记了连长严厉的目光。时间对他而言失去了意义,喧嚣也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唯有眼前这张年轻而真实的面孔,是他此刻确认自己存在的唯一坐标。那些尘封的记忆碎片——训练场上的汗水与泪水,班长严厉的呵斥与无声的维护,战场上背靠背的生死与共——如同决堤的洪水,猛烈地冲击着他的心防。支撑他走过无数绝境的那份力量,源头就在这里。
“那个兵!”一声炸雷般的怒吼骤然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凝滞。高城已经大步流星地冲到了车前,脸色铁青,怒火几乎要从眼睛里喷出来,“你搞什么名堂?!把坦克当沙包练拳呢?你觉得这很幽默吗?!”
他吼得气势汹汹,但下一秒就发现不对劲——自己好像正对着许三多的膝盖在训话!
高城恼火地一抬头,对着还站在车旁、比自己高出一截的许三多吼道:“你!给我下来!”
许三多身体猛地一颤,从对史今的凝视中被惊醒。
几乎是条件反射,他一个干脆利落的跳步,稳稳落在地上,然后迅速在高城面前站得笔直,标准的军姿,只是那只受伤的手还无意识地微微蜷缩着。
高城拧着眉,侧头对还在检查许三多手的史今说:“行了,先别让他入列了。你,”
他下巴朝史今一点,“赶紧带他去医务室瞧瞧这爪子!别后面训练连枪栓都拉不动!”
吩咐完,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上下下地扫视着眼前这个身材瘦小、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的新兵。
莽撞是真莽撞,傻也是真有点傻,但这股子……愣劲儿?或者说,那股子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劲儿?
高城心里那点被意外勾起的兴趣,压过了最初的怒火。**这小子,有点意思。** 他心里嘀咕了一句。
紧接着,高城猛地转过身,把刚才在许三多身上没发完的火,一股脑儿撒向了那辆还杵在旁边的坦克。
他指着那钢铁巨兽,没好气地吼道:“还看什么看?!等开饭呢?!赶紧的,把这铁王八给我挪开!你们坦克连的,别在这儿碍手碍脚挡着我们步兵连的道儿!”
被吼懵了的坦克手这才一个激灵反应过来,慌忙钻进驾驶舱。
引擎发出一阵更大的咆哮,履带“嘎吱嘎吱”转动,庞大的车身笨拙地、带着点仓皇地驶离了这片是非之地。
高城看着新兵们还在懵懂地张望,嘴角忍不住又弯了一下,但很快被他强行压下,换上一贯的威严,中气十足地吼道:“都下车!动作快点!下来列队!” 声音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
旁边的何洪涛用手肘轻轻捅了他一下,低声提醒:“老高,欢迎词!”
高城这才恍然,清了清嗓子,面向这群惊魂未定、眼睛红肿的新兵们,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更有力一些:“对了!欢迎大家来到三五三装甲步兵团!”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尤其在许三多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新兵们在班长们的催促下,开始小心翼翼地穿过站台上停放的坦克与装甲输送车之间狭窄的通道。
那些巨大的钢铁怪兽并未熄火,八九百匹马力的柴油引擎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这强大的物理震动,混合着浓烈的柴油尾气,冲击着新兵们的感官,让他们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加麻木,一个个噤若寒蝉,像误入钢铁丛林的幼兽。
相比之下,站台上那些忙碌的老兵们,动作迅捷而富有节奏,虽不成严整队形,却透着一股行云流水般的专业和漠然。
他们偶尔瞥向新兵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批刚运来的、需要组装调试的新装备,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审视和淡淡的疏离。
整个场面透露出一个信息:这个团正在经历一次大规模的装备更新换代。
史今安排好自己班的新兵站定,便快步跟到高城身旁,站得比指导员洪兴国还要近上几分。
高城向来更亲近这些能直接摸爬滚打在训练场和战场上的骨干,史今无疑是他最倚重的班长之一。
“连长,”史今看着站台上繁忙的景象,忍不住低声问,“这次装备换装,咱们连……有任务吗?” 他指的是接收新装备和后续的适应性训练任务。
高城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下巴微扬:“那还用问!咱们是钢七连!全团的尖刀!有好肉,还能让别的连先啃骨头?放心,少不了咱们的!” 他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
史今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笑容。但他随即目光转向站台远端,一辆平板拖车正缓缓启动,上面固定着一辆被篷布覆盖、但轮廓依稀可辨的旧式装甲车。
史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连长,我想……去送送 207。”
他的声音低沉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那辆编号207的旧车,承载了他太多汗水和回忆。
高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了然地点点头,挥挥手:“去吧去吧,快去快回。送完赶紧回来,”
他特意朝许三多的方向努了努嘴,“好好给我讲讲这个‘拳打坦克’的兵,到底怎么回事!”
史今如蒙大赦,敬了个礼,转身就要走。
“等等!”高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明显的不悦。
他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新兵队伍,最终定格在他们红肿的眼眶上。“这班兵怎么回事?一个个眼睛肿得跟烂桃子似的!刚来就想家哭鼻子了?” 他语气严厉,带着浓浓的不满。
史今脚步一顿,无奈地转过身,看着高城眼中的怒火,低声解释:“报告连长,他们……哭的。” 他没说原因,但这简单的两个字包含了太多信息。
高城的火气“噌”地又上来了,目光在新兵队伍中扫视,最终牢牢锁定了那个虽然站得笔直,却依旧习惯性微微低着头的许三多。
他厉声喝道:“你!那个……许三多!把头抬起来!蔫头耷脑像什么样子!刚才捶坦克的胆子呢?被狗吃了?!还是捶疼了手,这会儿知道怂了,躲史今后面装鹌鹑?!”
许三多身体一绷,猛地抬起头,挺直了腰板:“报告连长!我叫许三多!手不疼!” 他的声音很响亮,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太熟悉连长的语气了,这种严厉背后是恨铁不成钢的期望。
只是,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到过了,这熟悉的呵斥声竟让他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怀念。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行为肯定又让连长觉得他是个不开窍的“孬兵”,但他必须回应。
史今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赶紧又上前一步,想把许三多往后拉,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容:“连长!您消消气,这孩子……他真是头一回见这场面,吓懵了,您千万别……”
“不是害怕!”许三多却突然打断了史今的话,他的声音异常清晰,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倔强,目光勇敢地迎向高城审视的视线,
“要是害怕,我刚才就不会捶它了!” 他顿了顿,脑子里闪过无数炮火连天、血肉横飞的画面,那是刻在灵魂深处的作战记忆,眼前的钢铁丛林与之相比,实在算不得什么。
他喃喃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对自己说:“……没啥好怕的。就是……就是觉得……像在做梦……” 后面那句作战的话,终究是咽了回去,太惊世骇俗了。
史今被他这突然的“顶嘴”惊得差点跳起来,一把将他扯到自己身后,用身体挡住高城可能爆发的更大怒火,脸上的笑容更加恳切:“连长!您大人大量!这孩子才17岁,乡下娃,啥规矩都不懂,刚来,还没开始训练呢,您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回头我好好教他……”
“17岁?”高城打断史今的辩解,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重新审视着史今,“是你把他招来的?怎么招了个这么小的?”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
史今赶紧点头:“是,连长。他家里……条件不太好,想着早点入伍,也能给家里减轻点负担。” 他隐去了更多细节。
高城盯着史今看了几秒,又瞥了一眼他身后那个梗着脖子、眼神复杂的新兵,最终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余怒:“行了行了!赶紧去送你的车!送完立刻给我滚回来,把这小子的情况,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
末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地低声嘀咕了一句:“17岁……怪不得……” 不知是说怪不得这么愣,还是怪不得这么……特别。
史今这才松了口气,再次敬礼,转身快步离开。他身后的高城已经转向全体新兵,开始训话,但眼角的余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扫过那个站在队伍边上、又下意识微微垂下头的瘦小身影。
许三多感觉到连长的目光,下意识地想把头埋得更低。
“许三多!”高城的声音再次点名,带着不耐烦,“老耷拉着脑袋干什么?地上有金子捡?还是手真疼得抬不起来了?”
许三多猛地抬起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不远处正在走向平板车的那个熟悉背影——史今的背影。
阳光勾勒出班长挺拔的轮廓,那身洗得发白的作训服,那走路的姿势……一切都和记忆深处那个无数次在绝境中拉他一把的身影重叠。
光影在班长年轻的脸庞上跳跃,许三多看着,心中那股强烈的、不真实的恍惚感,终于像是尘埃落定般,沉甸甸地落到了实处。
他收回目光,看向眼前严厉的连长,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带着钢铁和尘土气息的空气都吸入肺腑。那只受伤的手虽然还在隐隐作痛,但此刻却奇异地给了他一种真实的触感。
他沉声回答,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笃定,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坚定:
“报告连长,不疼。班长,我没事。”
我真的回来了。
他感受着身上崭新却带着点僵硬感的军装布料摩擦着皮肤,感受着脚下坚实的大地,感受着空气中无处不在的、属于军营的独特气息。
这不是梦。那些血与火、生与死的过往,那些刻骨铭心的遗憾与痛楚,那些曾经失去的战友……还有眼前这个年轻严厉的连长,那个正走向旧装备的、活生生的班长史今……
命运,真的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懵懂、怯懦、总也跟不上趟的“龟儿子”许三多。这一次,他带着淬炼过的灵魂和未竟的誓言,回来了。
第2章 新兵连
新兵训练场被正午的太阳烤得发白,空气里弥漫着干燥的尘土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颗粒感。地面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扭曲着远处的景物。
在这片灼热与尘土交织的舞台上,高城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踏着刚健有力的步伐,走到新兵队伍正前方。他身上的军装笔挺得没有一丝褶皱,肩章反射着刺目的光点。
“我叫高城!” 他猛地提高音量,声音如同滚雷炸开,瞬间压过了训练场上所有的杂音,在空旷的场地和低矮的营房间反复冲撞、回荡,震得新兵们耳膜嗡嗡作响。
他锐利的目光像探照灯,带着审视和威压,在新兵们一张张紧张、懵懂或故作镇定的脸上扫过,最后,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了许三多那张略显木讷、眼神深处却翻涌着复杂情绪的脸上。
“听好了啊!是本团钢七连连长!”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让“钢七连”三个字的分量沉甸甸地砸进每个人的心里,“此次担任你们这个新兵连的连长!”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我高城,把丑话说在前头!在我这儿,” 他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强调,“没有孬兵的容身之地!只有真正的强者,骨头缝里都透着硬气的兵,才配在这里留下!听明白没有?!”
“明白!” 新兵们参差不齐、带着点怯意的回应稀稀拉拉响起。
不远处,一辆已经清洗得焕然一新的旧式装甲输送车静静地停着,引擎盖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斑。伍六一那粗壮得像小树干的手臂一把将史今拽到了车旁,不由分说地将一块半湿的抹布塞进他手里,动作带着点不由分说的蛮横劲儿:“喏!全班都擦过了,就差你了!赶紧的!”
史今低头看看手里的抹布,又抬头看看眼前这辆被擦得锃亮、几乎能照出人影的“老伙计”。车身每一处边角,每一颗铆钉都被仔细擦拭过,连履带缝隙里的泥土都被抠得干干净净。
它焕然一新,却又透着一种即将告别舞台的悲壮。史今没有推辞,他默默地接过抹布,走到车体侧面,开始极其认真地擦拭起来,仿佛不是在完成一项任务,而是在进行一场庄重的告别仪式。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力道,拂过冰冷的钢铁表面,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污渍或水痕。
“要送走了?” 史今的声音很轻,被远处高城的训话声压得几乎听不见,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换了!” 伍六一双手抱胸,靠在车体上,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换正经的步战车!带炮塔那种!连长这几天算账算得眼睛都放光,说咱们现在啊,一个连,等于以前一个炮连,加一个反坦克导弹连,再加一个重火力连!啧啧,你是没看见他那劲儿头,走路都跟踩着弹簧似的,恨不得蹦起来!说话都带着‘嗷嗷’的腔调,跟打了鸡血的老狼似的,逮着谁都想咬两口!”
史今听着,手上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他缓缓地伸出手,不是去擦,而是带着无限留恋地、轻轻地拍了拍身下冰冷的装甲板。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个即将远行的老友的肩膀。
“可是老伙计啊……” 史今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这么多年了……演习场上冲过坡,实弹射击扛过震,大修小补挨过刀……你身上每一道刮痕,每一块补丁,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的指尖缓缓划过一处被弹片轻微划伤的凹痕,眼神飘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钢铁,看到了那些在风沙里、在泥泞中并肩冲锋的日日夜夜,“陪我们熬过多少夜,淋过多少雨,吃过多少土……都在这铁疙瘩里了。”
伍六一咧着嘴,笑容依旧灿烂,但眼神深处也掠过一丝复杂。他用力挥了挥手,像是要把那点离愁别绪驱散:“嗨!我才不在乎呢!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老史,咱得往前看!别老揪着过去那点事儿不放,没劲!说不定啊,这新的开始,能撞上更大的彩头呢!” 他的语气充满了一种近乎莽撞的乐观。
史今侧过头,看着伍六一那张写满“未来可期”的脸,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不置可否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对战友这份洒脱的认同,有对未来的期许,也有一丝对这份“洒脱”背后可能隐藏的浅薄的无奈。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伍六一的兴致显然没被打断,他凑近了些,压低了点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兴奋:“哎,班长,这回钢七连抽仨骨干来带新兵连,这可是个新起点!连长还是咱连长,稳坐中军帐!我呢,嘿嘿,这班副好歹提了半格,新兵班班长!虽然官儿不大,也算进步不是?” 他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用肩膀撞了一下史今,“不过最牛的还得是你!史排长!以后咱仨,你可是排头兵了,可得罩着兄弟点啊!”
史今被他撞得晃了一下,无奈地笑了笑:“行了,别贫。臭美去吧你,这拨兵里,你老乡可不少。”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高城那边,“瞧见没?连长身边站着的那个挺白净的,列队里长得挺清秀的那个,都是下榕树的,跟你上榕树就隔条河,算半个同村吧?说不定真认识呢,以后你带他们,熟门熟路,省心。”
伍六一顺着史今的目光看去,视线立刻锁定了正站在高城身边,挨着训却似乎神游天外的许三多。
他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碍眼的东西,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和疑惑:“就他?那个拿拳头跟坦克炮管子较劲的愣头青?他凭啥站连长身边?……你看他那傻样儿!连长训话呢,他搁那儿咧嘴笑啥?魂儿都飞了?一点正形都没有!这兵……”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了“带不动”的预感。
在伍六一嫌弃目光的尽头,许三多确实正微微仰着头,站在高城连长身旁。连长那如同惊雷般的训话声在他耳边轰鸣,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他的眼神迷离而涣散,焦点不知落在何处,里面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怀念和一种深切的恍惚。
他感觉自己正沉溺在一个异常温暖又光怪陆离的梦境里。鼻尖似乎真的嗅到了家乡小院的气息——那是潮湿泥土混合着青草的味道,是灶膛里柴火燃烧的烟熏气,是父亲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上淡淡的汗味……这熟悉到骨子里的“家”的味道,如此真实地包裹着他,让他沉溺其中,以至于连长的雷霆之怒,新兵们的紧张不安,都变成了遥远背景里模糊不清的噪音。
视线放远,训练场边缘,一群新兵正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翘首等待着运送他们的军车。初来乍到时,他们一个个如同惊弓之鸟,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眼神里塞满了对未知军营的恐惧,仿佛前面是刀山火海。
然而,等待的焦灼和烈日的烘烤,渐渐将那层恐惧蒸发了。队伍里开始响起低低的、压抑不住的交谈声,像无数只小虫子在嗡嗡作响。新兵们的目光很快被另一幕吸引了——那些在他们眼中如同钢铁堡垒般坚不可摧、神情冷硬的老兵们,此刻竟像是被抽掉了筋骨,一个个眼圈泛红,甚至有人肩膀抑制不住地抽动,泪珠子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几个老兵追着刚刚启动、缓缓驶离的旧装备平板车,徒劳地奔跑着,一边跑一边用袖子用力地抹着脸上的泪水,在飞扬的尘土中留下狼狈而心碎的剪影。就在新兵们看得有些愣神,甚至觉得有些滑稽时,一个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满脸的老兵,被两个同样眼眶通红的战友几乎是架着,踉踉跄跄地从新兵队伍前面经过。
那老兵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毫无形象可言。新兵队伍里先是响起几声极力压抑却失败的“噗嗤”声,随即像是点燃了引线,低低的、带着点少年人不懂事意味的哄笑声,如同涟漪般迅速在新兵队伍中扩散开来。这笑声在肃穆的离别气氛中显得格外刺耳。
“笑什么笑?!” 高城的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将所有的笑声掐灭!他浓眉倒竖,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脖颈上的青筋因暴怒而根根凸起,脸膛涨得如同烧红的烙铁,“你们上过车吗?!你们懂个屁!懂那门心思吗?!那是命!是兄弟!” 他指着那辆远去的平板车,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就在这时,伍六一迈着沉重的步伐走了过来。他尽力挺直腰板,像一棵被风霜压弯却依旧倔强的松树。走到高城面前,“啪”地一声,双脚并拢,腰杆挺得笔直,抬手就是一个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军礼。
然而,他的声音却出卖了他,带着明显的哽咽和浓重的鼻音:“报告连长!伍六一……归队!” 说完,他飞快地低下头,用粗糙的手背狠狠蹭过发红的眼眶,低声咒骂了自己一句:“妈的,没出息……”
高城闻声转过身。他先看了看伍六一那通红的、还带着水光的眼睛,又看了看旁边史今脸上那温和却写满理解的表情。
高城脸上的怒容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气,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神情像是面对一个打碎了心爱玩具却又舍不得责骂的孩子,语气里带着点宠溺的揶揄:“你小子……就知道吹!吹得天花乱坠说‘爷们儿流血不流泪’,结果呢?虎头蛇尾!行了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赶紧上车去!” 他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但那动作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宽慰。
在那片被烈日炙烤得发烫的军营操场上,史今如同一支离弦之箭,迅速跑到队伍最前方。他站定,目光如电扫过还有些散乱的新兵队伍,中气十足地发出指令:“新兵连!列队——!成基准队形!!” 声音穿透热浪,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向左——转!” 命令下达,队伍响起一片混乱的脚步声和碰撞声。
“齐步——走!一二一!一二一!” 史今的口令清晰而富有节奏,试图引导这支稚嫩的队伍。新兵们的步伐依旧凌乱,像一群刚被赶下水的鸭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踏着滚烫的地面。
队伍末尾,负责押后的伍六一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他飞快地抬起胳膊,用袖口用力抹了一把脸,试图擦去那不争气的泪水。高城不动声色地踱步到他身边,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抬手,带着一种兄长般的温和力道,在伍六一紧绷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那动作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委屈的孩子。
史今则放慢了脚步,和许三多并肩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他一边走,一边密切地观察着许三多的侧脸。只见许三多的眼眶依旧泛着明显的红,眼神时而聚焦,时而涣散,整个人仿佛还沉浸在某种巨大的情绪漩涡里。史今心中暗自记下,这个兵,需要多留心。
视线越过营区的铁丝网,远处,几辆披着迷彩伪装网的军车,正沿着草原边缘的公路平稳地行驶。那公路像一条灰黑色的缎带,蜿蜒在辽阔的绿色背景上。这里并非纯粹的草原腹地,因为军车驶过时,路旁不时掠过乡镇的轮廓——低矮的房舍,零星的炊烟,与军营的钢铁洪流形成奇异的并置。
新兵连的临时驻地,此刻显得格外安静。除了门口那几排摆放整齐却透着崭新冰冷感的健身器材,晾晒场上随风轻摆的崭新迷彩服,以及一排排整齐划一的营房,这里缺乏老连队那种沉淀下来的、浸入骨髓的浓厚军事氛围。那条写着“热烈欢迎新同志”的横幅依旧悬挂在大门上方,红底黄字,鲜艳却透着一种仪式结束后的空洞感。新兵们已经在宿舍前列队站好,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混杂着疲惫、新奇和隐隐的不安。
在新兵连那间墙壁刷得雪白、还散发着淡淡石灰味的教室里,高城如同一尊冷硬的铁塔,矗立在讲台前。他身后的黑板上,没有常见的条令条例,也没有激昂的口号,只有他用粉笔狠狠写下的、力道几乎要戳穿黑板的一行大字: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这几个字,像淬了火的钢针,带着赤裸裸的丛林法则和冰冷的现实,狠狠扎进每一个新兵的眼帘和心里。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瞬间在教室里弥漫开来。所有的新兵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脸上的最后一丝轻松和好奇消失殆尽,只剩下肃然,以及一丝面对未知挑战的、本能的骇然。
他们知道,连长的话不是玩笑。在这个地方,在这个男人手下,温情脉脉的面纱已被彻底撕碎。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是需要“欢迎”的“新同志”,而是即将被投入熔炉、接受残酷检验的原材料。能否成钢,能否留下,全凭自己用汗水和意志去挣!真正的军营淬炼,才刚刚拉开它铁灰色的帷幕。
第3章 新兵连训练1
炽烈的阳光无情地炙烤着新兵连的训练场,水泥地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尘土和汗水的咸腥味。此刻,整个新兵连正在进行最枯燥也最考验功力的正步抬腿定型训练。
“一!” 伍六一粗犷有力的口令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刷!一排腿猛地抬起,悬停在离地约25厘米的高度。
然而,这看似整齐的动作很快就显露出了参差。队伍中段,几个新兵的脸憋得通红,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摇晃,像狂风中勉力支撑的芦苇。
汗水小溪般顺着他们晒得发红发黑的脖颈淌下,浸透了崭新的迷彩服领口。腿肚子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脚背绷紧的肌肉线条扭曲着,显出难以支撑的疲态。
与旁边几位被特意安排过来做示范的老兵相比,他们的姿态显得格外狼狈——老兵们如同焊在地上的铁桩,抬起的腿笔直如尺,纹丝不动,黝黑刚毅的面庞上只有坚毅,不见丝毫动摇。
队伍末尾的成才,却是个例外。他紧抿着嘴唇,眼神专注,努力模仿着老兵的姿态。虽然额头同样布满细密的汗珠,但抬腿的高度、绷直的脚尖、挺直的腰板都做得有板有眼。这份难得的规范,让背着手在队列前方踱步的高城,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微微颔首,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然而,当高城的视线扫到队伍最前列时,那点赞许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惊奇和隐隐的不爽取代了。
许三多!
他就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在岩石缝里的小白杨。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在他身上,那张脸却白得晃眼,仿佛自带柔光滤镜。
汗水?在他干净清爽的脸上找不到一丝痕迹。抬起的腿绷得笔直,脚背与小腿成一条完美的直线,没有丝毫晃动。
他整个人如同雕塑,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是个活人。更“过分”的是,当伍六一的口令下达,他执行动作时,干脆利落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机器切割过,没有丝毫多余的晃动和迟滞。
阳光落在他微微咧开的嘴角,那口小白牙闪动着珍珠般的光泽,与他白皙细腻、甚至隐隐透出玉质光泽的皮肤交相辉映,在这尘土飞扬、人人汗流浃背的训练场上,形成了一种极其突兀又诡异的“风景”。
高城双手叉腰站在场边树荫下,虽然树荫也几乎挡不住热浪,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死死盯着许三多那张在阳光下仿佛会发光的脸,心里像被猫爪挠了一样难受:“邪了门了!这都训一个多礼拜了,天天顶着大日头,别人都黑得跟炭似的,这小子怎么跟泡在牛奶里似的,还越来越白、越来越水灵了?这不符合自然规律!” 他烦躁地摘下迷彩帽,烦躁的用力挠了挠头皮,短硬的发茬发出沙沙声,目光转向场地中央同样黑黝黝,浑身包裹着臭汗的伍六一。
“伍六一!” 高城的声音带着点憋闷的调子,朝伍六一扬了扬下巴。
伍六一闻声,立刻小跑过来,在连长面前立正站好,胸膛起伏,气息微促,抬手敬礼:“连长!” 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滴落,砸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
高城没回礼,只是用帽子点了点许三多的方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一丝命令:“六一,看见没?那个许三多!你再想想办法,给他加加码!这太阳是照不着他还是怎么着?你看看,你看看他那张脸!再这样下去,他站队列里就是个灯泡!晃眼!必须让他晒出点兵样子来!”
高城这几天确实在暗中观察许三多。这小子服从性没得说,让干啥干啥,从不打折扣;学东西也快,队列动作教一遍基本就有模有样;更难得的是特别能吃苦,听说晚上还自己加练体能。
可就是……除了训练时那干净利落劲儿,高城总觉得许三多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走路、站立、甚至一个眼神,都透着一股子……高城形容不上来,隐隐觉得像他父亲偶尔提起过的某些大家族子弟身上才有的那种沉静和底蕴。这感觉让他心里有点犯嘀咕。
伍六一顺着连长的目光看去,许三多依旧稳如磐石。他下意识地伸出自己那只被晒得黝黑发亮、骨节分明的大手,摊开在眼前看了看,又无奈地看了看许三多那张白得发光的侧脸,苦笑着对高城说:“连长,天地良心!我天天带着他们加练,您看我自个儿都晒脱几层皮了,黑得跟锅底似的。他一个新兵蛋子,我也没藏着掖着,该晒的太阳一点没比别人少,可……可他就是不黑啊,反而越来越……白了!这……这我也没招儿啊!”
伍六一心里其实挺待见许三多。这小子话不多,不抱怨,能吃苦,不像有些人老想着套近乎。关键是一教就会,动作一点就透,是个好兵的料子。
唯一让他有点别扭的就是许三多看他那眼神,怎么说呢,太……太那啥了,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和执着,看得他一个大老爷们儿心里直发毛,他还没死呢。还有就是,伍六一真心实意地觉得,许三多要是脸能再黑点,就更像个铁骨铮铮的兵了,现在这样……太秀气!
许三多虽然目视前方,但眼角的余光早已将连长和伍六一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凭着对唇语的熟悉和敏锐的直觉,他大致猜到了他们的谈话内容。对于自己这身越来越白、越来越细腻的皮肤,许三多内心也是无奈又烦躁。
随着内功心法的日益精进,体内那股精纯的内力滋养着四肢百骸,再加上他那源自血脉的特殊体质,新陈代谢远超常人,不仅晒不黑,皮肤反而愈发剔透莹润,五官也越发精致立体。
这本是好事,但放在军营里,就成了异类。更让他郁闷的是身高!想起在族里时,那帮家伙仗着身高优势,总爱把他当个人形玩偶,这个揉揉头,那个抱起来掂掂,烦不胜烦!他在族中钻研了几百年中医典籍,试过无数古方,愣是没找到能让他再窜一窜的法子,这简直成了他心底最深的执念之一。
高城烦躁地把帽子扣回头上,又忍不住摘下来,目光再次聚焦在阳光下白得刺眼的许三多脸上:“这小子,他……他训练都不出汗的吗?” 他几乎是自言自语地嘟囔。
一旁的伍六一听到了,侧过身,眯着眼仔细打量在烈日下暴晒了两个小时、依旧军姿挺拔的许三多。那张白净的脸庞上,别说汗如雨下,连点油光都不见,干爽得如同刚洗过。
伍六一无奈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服气:“报告连长,看这情况……这几天的训练强度,对他可能真不算啥。他这体质……确实有点邪乎。” 他想起晚上加练时,许三多扎马步的时间比他这个老兵还长,气息悠长平稳,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
这时,史今注意到连长和伍六一凑在一起嘀咕了半天,似乎还时不时看向自己排的方向,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跑了过来,脸上带着关切:“连长?怎么了?有情况?”
他顺着两人的视线看了看队列,没发现什么异常。在他看来,排里的训练有条不紊,许三多这个当初让他有些犹豫的兵,如今表现优异,给他挣足了脸面,一切都很顺利。
高城一看史今那副“一切正常”的表情,那股憋闷劲儿更上来了。他一把扯下帽子,用力挠着头皮,发出更大的声响,然后瞪着同样被晒黑了一圈、但眼神依旧温和的史今,没好气儿地问:“史今!你这排长怎么当的?你就没发现你们排有个‘特大号灯泡’杵在那儿?那么扎眼,你就一点感觉没有?” 他手指直直指向阳光下白得发光的许三多。
史今被连长问得一愣,顺着手指的方向,仔细端详着许三多。嗯,动作标准,精神饱满,皮肤……是很白,但……“报告连长,许三多……挺好的啊?白天训练刻苦认真,动作到位,晚上还自觉加练体能,没看出什么问题啊?” 史今一脸真诚的困惑。在他眼里,兵练得好才是硬道理,肤色白点算啥问题?
高城简直要被史今的迟钝气笑了。他索性一步上前,伸手直接掰过史今的脸,强迫他再次聚焦在许三多那张白得耀眼的脸上,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还没问题?!你再给我好好看看!看看他那张脸!看看他那身皮!这像个当兵的吗?啊?这都快成‘新兵连第一白’了!问题大了去了!”
“噗嗤!” 旁边的伍六一看班长那副茫然的样子,再听连长这气急败坏又带点委屈的质问,实在没憋住,笑出了声。他赶紧用手死死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憋得脸都红了。他凑近史今,压低声音,带着笑腔提醒道:“班长!连长……连长是说许三多他……他太白了!白得不像话!”
史今这才恍然大悟!他先是没好气地瞪了还在偷笑的伍六一一眼,然后转向高城,脸上露出一种“原来如此”的无奈笑容,语气温和但带着点护犊子的意味解释道:“哦——连长,您是说这个啊!嗐,许三多他……他就是天生晒不黑,体质特殊!这也不能怪他啊?您可不能因为这个就对咱们三多有看法,这孩子,心实诚,肯下苦功,是个好兵苗子!”
“我……我对他有看法?!” 高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都尖利了几分,手指气得微微发抖,指着史今,“史今!我看你是……你是被这小子迷昏头了!你这思想有问题!你……你俗气!你这是对战士的不负责任!” 高城感觉自己被史今的“护短”和“迟钝”气得血压飙升,他狠狠一甩帽子(这次没戴回去),怒气冲冲地转身就走,留下史今和伍六一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史今看着连长气呼呼远去的背影,又看看身边还捂着嘴偷乐的伍六一,一股无名火也上来了。他猛地转身,对着伍六一那张晒得黢黑的脸,狠狠瞪了一眼,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气:“伍六一!你个没正形的玩意儿!就因为这点屁事儿——嫌人家白?!你们俩就合起伙来,天天让人许三多在这么大毒日头底下加练?!你脑子让门挤了?!”
伍六一一见班长真动气了,立刻收起嬉皮笑脸,赶紧往前凑了两步,几乎贴着史今,一脸焦急和委屈地辩解:“班长!班长!冤枉啊!真不赖我!您是不知道,连长他……他天天念叨这事儿!‘太白了’、‘不像兵’、‘影响连队形象’……翻来覆去就这几句!我这不也是没办法嘛!连长下了指示,我能不执行?您看我这手,您看我这张脸,”
他伸出自己晒得黝黑的手掌,又指了指自己同样黑得发亮的脸颊,“我陪着加练,可一点没偷懒!可……可那小子他就是不黑啊!我有啥招儿?总不能给他脸上抹锅底灰吧?”
阳光依旧炽烈,队列还在咬牙坚持。
队首的许三多,嘴角那抹灿烂的笑容却更深了。他看着班长史今叉着腰训斥伍六一,伍六一像个倔驴似的梗着脖子辩解,那熟悉的画面,那熟悉的语气,瞬间击中了他内心最怀念的七连记忆。一股巨大的暖流涌遍全身,冲散了因肤色带来的那点烦扰。
眼前这鲜活的一幕幕,与他记忆深处那些和三班战友们同吃同住、摸爬滚打、流血流汗的日子重叠在了一起。靶场上震耳欲聋的枪声,演习场上弥漫的硝烟味,紧急集合时慌乱的脚步声,还有宿舍里熄灯后压低声音的夜谈……每一个瞬间都如此珍贵,烙印在他的灵魂里。
前世的牺牲,带走了太多太多。在张家梦到最多的就是成才悲痛欲绝的脸和连长高城那永远挺直却瞬间垮塌的背影……以及队长的眼神,那刻骨的遗憾和不甘,如同淬毒的鞭子,在他重生后的每一个夜晚鞭挞着他的灵魂。
“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这句新兵连的“至理名言”在他心中激不起半点涟漪。那些外在的评价、旁人的眼光,此刻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史今和伍六一身上,眼神深处是历经沧桑后的无比坚定。
他只在乎一件事——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抓住这失而复得的机会。留住班长温暖的笑容,留住六一哥那耿直爽朗的训斥,留住三班这个他前世用生命守护、今生要用一切去珍惜的家!阳光落在他白皙却无比坚毅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是足以改变命运的决心之火。
第4章 新兵连训练2
食堂外的空地上,新兵连的战士们如青松般挺拔,列队整齐。
嘹亮的军歌如同汹涌的潮水,一波波拍打着营区的墙壁,在夏日的阳光下激荡出昂扬的士气。这歌声,是等待开饭的号角,是军营里特有的生机与韵律,既驱散了等待的枯燥,更在无形中将个体的声音熔铸成钢铁般的集体意志。
然而,在这片和谐雄壮的声浪中,一道极其不和谐的音符却顽强地穿刺出来,如同砂纸摩擦着耳膜。那声音粗粝、跑调、毫无章法,却又异常洪亮、执着,带着一股要把喉咙吼破的蛮劲,固执地想要“响彻云霄”。源头直指队伍中段的许三多。
他站得笔直,头颅高昂,白皙的脸上因用力而涨红,眼睛瞪得溜圆,全副身心都沉浸在歌唱里,对周围战友们隐忍的皱眉、无奈的侧目甚至偷偷捂住耳朵的小动作浑然不觉。在他纯粹的世界里,唱歌,就是要大声地、使劲地唱出来。
队伍最前方,连长高城背对着战士们,军帽下的眉头拧成了疙瘩。那魔音穿脑,简直比实弹射击的噪音还折磨人。他烦躁地摘下军帽,手指用力地耙梳着剃得极短的板寸,仿佛这样就能把那难听的声音从脑子里赶出去。心里一阵阵地叫苦:“我的老天爷啊……这许三多,唱得比装甲车履带打滑还刺耳!可咋办?”直接呵斥“你闭嘴,太难听了”?
这话像根刺卡在喉咙里。高城深知,新兵蛋子本就敏感,尤其许三多这种实心眼儿的,一盆冷水浇下去,浇灭的可能不止是唱歌的劲头,更是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集体热情和那颗赤诚的心。他烦躁地踱了两步,又猛地站定,帽子在手里被攥得变了形。
终于熬到饭毕,高城灵光一闪,计上心头。他抱着“卖水果”般挑挑拣拣的心思,不动声色地调整了队列:“许三多,你站到最后去!成才,你到前面来!”高城暗自得意,心想:队尾离得远,歌声再“震撼”,冲击力也衰减了。成才好歹调子准些,放在前面也能撑撑场面。完美!
队伍刚踏出食堂大门,新一轮的拉歌挑战又热情似火地开始了。“日落西山红霞飞——”这一次,全连憋足了劲,歌声更加整齐划一,气势如虹,声浪仿佛有形有质,直冲云霄。
然而,站在队尾的伍六一,这位三班副班长,有着侦察兵般敏锐的耳朵。在震耳欲聋的合声中,他那浓眉下的耳朵不易察觉地微微动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即便在这排山倒海的声浪里,队尾那道熟悉的、极具“辨识度”的破锣嗓门,竟然依旧清晰可辨,顽强地“独树一帜”!伍六一痛苦地闭了闭眼,嘴角抽搐了一下。
夜色深沉,营区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远处哨兵换岗时短促的口令声偶尔划破宁静。
成才像只灵巧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摸到三班宿舍的窗根下,小心翼翼地扒着窗台,压低嗓子对着里面急唤:“三呆子!许三多!你到底出不出来?白天可拍着胸脯答应晚上陪我坐会儿的!咋?说话当放屁啊?”
窗内,许三多在黑暗中犹豫地翻了个身。他向来重诺,答应了成才的事,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可偷偷溜出去违反纪律……内心天人交战片刻,对承诺的执拗最终占了上风。他屏住呼吸,像做贼一样,轻手轻脚地攀上窗台,敏捷地翻了出去,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宿舍背面,一处被阴影笼罩、自以为安全的角落。两人挨着墙根坐下。成才长长舒了口气,从作训服口袋里掏出一盒皱巴巴的“红塔山”,熟练地弹出一支,递给许三多:“喏,点上!”
许三多连连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俺不抽,成才,你知道俺不碰这个。”
“啧!”成才恨铁不成钢地咂了下嘴,凑近低语,“榆木脑袋!这是让你自己抽吗?是让你揣着,瞅准机会给班长、排长递的!懂不懂?这叫‘上道’!”
许三多没吭声,黑暗中,他的眼睛异常明亮。他突然伸出手,不是去接烟,而是用双手捧住了成才的脸颊,动作快得让成才没反应过来。紧接着,许三多手指一探,精准地把成才叼在嘴里的那支烟拔了出来,动作干净利落。
“哎!你……”成才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和“夺烟”之举弄得一愣,脸上瞬间腾起一股热辣辣的感觉,黑暗中都能感觉到他窘迫的红晕。一股火气刚冒头,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和人语。成才像被电击般,瞬间趴伏在地,身体紧贴地面,展示出训练有素的低姿匍匐。
许三多反应极快,也立刻依样画葫芦趴下,他的动作流畅自然,身体压得极低,移动时悄无声息,姿势标准得堪称教科书级别。成才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辨识远处的动静上,根本没留意身边战友这漂亮得不像话的战术动作。
来人果然是史今和伍六一。他们似乎在进行夜间战术加练。只听“扑”一声闷响,伍六一猛地扑倒在地,身体瞬间绷直,摆出标准的卧姿射击预备姿势。
史今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肩下沉得太过了,这样容易受伤。去那边沙坑找找感觉,体会体会重心。再这么硬摔几次,我看你胳膊肘子也快报销了。”
一向在兵面前骄傲硬气的伍六一,在史今面前却温顺得像只绵羊,连连点头:“是啦是啦班长!这要让七连那帮小子比下去了,我自个儿买块豆腐撞死得了!”两人说着话,身影渐渐消失在通往训练场的路上。
史今和伍六一刚走远,墙角就像变戏法似的,“噌”地冒出两个脑袋。成才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吓死我了……以前光觉得班长厉害,没想到他对自己也这么狠?练这么晚?”
许三多也跟着点头,目光却追随着伍六一消失的方向,脸上带着一丝忧虑:“嗯,六一哥的腰……这样摔,怕是要伤着。”
“这下明白了吧?”成才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了然,“班长心里跟明镜似的!谁不想在部队里干出个名堂,轰轰烈烈过一辈子?这身军装穿着,机会金贵着呢!不玩命练,咋出头?”
许三多沉默地看着成才在黑暗中发亮的眼睛和侃侃而谈的侧脸,思绪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一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沉浮:提升学历……好像能让人在部队待得更久?具体怎么操作,在哪儿看到的?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他努力回忆着:好像当过五位族长的亲卫?中间有段空白的日子……是去守古楼了?最后送走了末代族长,才得以离开……那些人和事,像隔着一层浓雾,遥远而朦胧。
“跟你说了半天,白费唾沫!”成才见他走神,有些气恼,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有个词儿叫‘生存’!懂不懂?在这儿活着、待下去、混出头,这就是生存!”
“生存……”许三多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咀嚼着它的重量。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成才,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沧桑感:“成才,我好像……回来了。可为啥,我好像说不动你了呢?”这话没头没尾,却让成才心头莫名一悸。
成才猛地站起身,仿佛要挣脱这异样的氛围。他背对着许三多,望着远处营房的灯火,语气变得急切而尖锐:“许三多!生存不易,机会就那么点儿!你得长点心眼子!多存点心思!我恨不得……恨不得劈开你这木鱼脑袋,把这句话给你刻进去!你个许三呆子!”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
许三多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凝视着成才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背影。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过了好一会儿,许三多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
“成才,烟,伤肺,我知道。你……其实是个好人,我知道。可你想的那些法子,那些路数……”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真的就对吗?”
这句话,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成才的心坎上。他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那股子激昂的气势瞬间凝固了。他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许三多也陷入了沉默,内心涌动着懊悔:在张家古楼……要是当初能接下教习的担子,好好学学怎么带人、怎么教人就好了。
他迫切地开始在记忆深处搜寻——队长当初是怎么一点点打磨成才这块顽石的?那些看似严厉实则用心良苦的敲打,那些挫败之后的引导……他必须回想起来!他不能让成才再经历一次那种根基被摧毁、信念崩塌的痛苦了!那种痛,锥心刺骨!
成才最终什么也没再说,带着满腹的困惑和一丝被戳破隐秘心思的狼狈,闷头快步离开了。许三多没有回宿舍,胸中郁结着一股难以排遣的情绪。
他深吸一口微凉的夜风,猛地迈开双腿,开始在空旷的操场上狂奔起来。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汗水很快浸透了作训服。他希望通过这近乎自虐的奔跑,让疲惫冲刷掉那些纷乱沉重的思绪,暂时逃离那无形的压力。
营部二楼,连长高城办公室的窗户后,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灭不定,缕缕青烟袅袅升起。高城高大的身影隐在窗后,深邃的目光穿透玻璃,紧紧锁住操场上那个在夜色中一圈圈奔跑的、渺小而倔强的身影。他久久地伫立着,指间的烟灰无声地掉落。
次日,启明星还在东方闪烁,天色青灰。
伍六一如同精准的钟表,踏着点走进三班宿舍。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内务——许三多的床铺上,那被子叠得棱角分明,四四方方,如同刀切斧凿的艺术品,伍六一嘴角不易察觉地微微上扬。然而,床铺上却空空如也。伍六一眉头一皱,锐利的目光立刻扫向水房。成才正端着脸盆往外走。
“成才!”伍六一几步上前,一把抓住成才的胳膊,力道不小,“许三多人呢?”
成才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脸盆里的水晃荡着溅出几滴:“班……班长!许三多?他……他一大早就去跑步了!天没亮就出去了!”
伍六一松开手,二话不说,转身大步流星朝操场走去。
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操场上一个身影正打着拳。那不是部队教的军体拳,也不是常见的武术套路。
许三多的动作舒展而沉凝,一招一式看似简单古朴,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和力量感。时而如老猿舒臂,时而似猛虎探爪,步伐沉稳如扎根大地,拳风隐隐带起破空之声,每一拳、每一脚都仿佛蕴含着千钧之力,却又透着一种返璞归真的协调。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背心。
伍六一在跑道边停下脚步,双臂抱胸,鹰隼般的目光紧紧盯着许三多。他越看眉头锁得越紧。这拳法……古怪!动作拆开看似乎平平无奇,可组合起来却有种浑然天成的流畅感,发力方式更是前所未见,透着一种古老而精炼的韵味。他看了足有五六分钟,竟完全看不出门道,只觉得这套拳法透着一股子深不可测。
许三多在行拳中早已感知到伍六一的到来,但他并未停下。这套源自张家古楼藏书楼深处、经他整理改良的基础拳法,讲究的就是一个“整”字,行拳必须一气呵成,才能最大程度激发气血,涤荡筋骨,提升身体潜能。这也是他有意为之——他要引起这位耿直班副的兴趣。
经过这段时间的苦练,加上这套拳法的奥妙,许三多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脱胎换骨般的变化。力量在筋骨间奔涌,耐力仿佛没有尽头,反应也变得异常敏锐。仅仅一个清晨的修炼,他已稳稳踏入拳法的第三层境界。不过,中间几层是水磨工夫,需要时间的积累和心性的打磨。
拳势收拢,许三多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白气,如同利箭般射出尺余。此刻,他心中豁然开朗:为什么不把这套拳法教给三班?教给七连?甚至……推广开来?这套融合了古法精髓、能全方位提升体能(力量、速度、耐力、柔韧、反应)的锻体之术,是他驻守张家藏书楼最大的收获之一,曾在张家内部推广,效果卓着。若能普及开来,对班长、对六一、对整个七连的战斗力提升,将是难以估量的!他们能在部队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就在许三多收势站定的瞬间,伍六一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异常。许三多裸露在背心外的皮肤上,尤其是脖颈、手臂处,竟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粘腻的灰黑色油泥状物质,紧紧附着在皮肤上,像是刚从泥潭里捞出来又风干了似的。
“许三多!”伍六一皱着眉走近,那股难以形容的气味也扑面而来。那是一种混合了浓烈汗酸、类似淤泥腐败、还夹杂着一丝金属腥气的、极具冲击性的怪味。他下意识地抬手在许三多汗湿的胳膊上抹了一把,指尖立刻沾上黏糊糊、滑腻腻的一层黑泥,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更是直冲鼻腔。
伍六一的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他猛地后退半步,一手捏着鼻子,一手嫌弃地甩着手指,声音都拔高了几度,充满了无法忍受的惊愕和嫌弃:
“我的老天爷!许三多!你掉粪坑里了?!这身上什么玩意儿?!臭死了!赶紧的!立刻!马上!给老子滚去洗澡!把皮搓掉一层也得给老子洗干净!熏死个人了!”
许三多似乎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头闻了闻自己,脸上依旧挂着那标志性的、带着点憨气的灿烂笑容,露出一口大白牙:“嘿嘿,是有点味儿!班长,俺这就去!”话音未落,他已经像只灵活的兔子,带着一身“生化武器”级别的异味,一溜烟地朝着澡堂的方向狂奔而去,只留下伍六一在原地,被那浓郁的气味包围着,哭笑不得地连连干呕,拼命扇着面前的空气。
第5章 新兵连训练 3
清晨,训练场被一层薄薄的金辉笼罩,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伍六一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穿透晨曦:“全体都有——向右转!目标,训练场跑道!三公里越野,预备——跑!”
口令落下,新兵们如同一股涌动的绿色溪流,开始沿着跑道奔涌。脚步声由杂乱迅速变得整齐划一,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形成军营清晨特有的韵律。汗水很快浸湿了作训服的后背,在阳光下洇开深色的痕迹。
场边,高城双手叉腰,像一座沉默的山峦矗立着。他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扫视着奔跑的队伍,重点锁定在一排三班。当视线掠过许三多时,高城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骤然瞪圆了,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
只见队列中的许三多,那张原本就比常人白皙几分的脸庞,此刻在晨光和汗水的映衬下,竟透出一种近乎剔透的莹白!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像上好的羊脂玉,光滑细腻,甚至隐隐泛着一层健康的润泽。与周围那些被晒得黝黑、此刻因奔跑而涨红的脸庞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嘶……”高城倒抽一口冷气,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难以言喻的烦躁涌上心头。他猛地抬起蒲扇般的大手,“啪”地一声狠狠拍在自己棱角分明的额头上,力道之大,让他的脑袋都跟着晃了一下。紧接着,一声带着浓浓困惑和无奈的哀嚎从他喉咙里挤出来:“哎哟我操!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
这动静不小,正好被带着另一个班进行热身绕圈的史今听见。史今心头一紧,立刻停下脚步,小跑着赶到高城身边,立正敬礼,语气带着关切:“连长!您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高城的手指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直直地戳向跑道上那个醒目的“小白点”——许三多,气急败坏地低吼:“史今!你自己看看!看看你招来的这个宝贝疙瘩!他……他他娘的怎么越来越白了?!这……这他娘的是要往小白脸方向发展?还是营区闹鬼,专吸他脸上的血色?!”
史今顺着高城的手指望去,目光瞬间也被许三多吸引。然而,吸引他的并非那异常的肤色,而是另一个更令人震惊的现象:三公里跑了大半,全班战士都已是汗流浃背,呼吸粗重,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唯独许三多,额头光洁,脸颊只有一层极淡的运动红晕,连鬓角都几乎看不到汗珠!他的呼吸平稳悠长,步伐矫健有力,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轻松的晨间散步。
史今的瞳孔微微一缩,心中掀起了波澜:“这小子……体能深不见底啊?跑完三公里不出汗?这……伍六一之前那点训练量,对他根本就是挠痒痒!”一个念头瞬间在他脑中成型:必须加量!必须探探这小子的底,看看他这身“怪力”和“怪相”下面,到底藏着多大的潜能!
高城发泄完,发现史今竟像被施了定身法,直勾勾地盯着许三多,动也不动。高城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丝玩味又带着点促狭的弧度,他悄无声息地踱到史今身侧,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调侃的意味幽幽问道:“史今同志,好看吗?这么入神?”
史今猛地一个激灵,回过神来,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连忙解释:“连长!您别误会!我是看许三多!他跑完三公里了,汗都没出几滴!这体能……我觉得远远没到极限!我在想,是不是该让六一给他加点码,好好摸摸他的底,看他到底能扛多少!”
高城听完,脸上的戏谑渐渐收敛,眉头重新拧紧。他再次将审视的目光投向许三多。这几天的观察确实让他印象深刻:队列动作一丝不苟,训练态度刻苦认真,除了那一口大白牙和这身扎眼的白皮,许三多展现的军事素质几乎无可挑剔,堪称一个新兵模板。这个“白皮怪”身上,似乎有种难以言喻的矛盾感。
上午训练时间到。伍六一雄赳赳地带着三班来到操场中央。他目光扫过场地,嘴角勾起一个狡黠的弧度,故意选了一块毫无遮拦、阳光最毒辣的区域站定。“立正!稍息!军姿准备——一小时!”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恶意”——小样儿,许三多,看你那细皮嫩肉的,今天就让太阳公公好好给你“美黑”一下,看你还怎么白得像个大姑娘!
高城也踱步过来,不动声色地站到了伍六一身后的树荫边缘,目光沉沉地观察着。烈日当空,毫无遮挡的水泥地迅速升温,热气蒸腾。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三班战士们像被放在铁板上炙烤,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头、鬓角、脖颈蜿蜒而下,迅速浸透了军绿色的作训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瘦或壮实的轮廓。每个人的脸都晒得通红,甚至有人开始轻微地晃动。
然而,队列中的许三多,站得如同一杆标枪,纹丝不动。阳光直射在他脸上、脖颈上,那异常白皙的皮肤在强光下甚至显得有些晃眼。汗水是有的,但仅仅是额角和鼻尖渗出细密的一层,在阳光下晶莹闪烁,远不像其他人那样汗如雨下。他挺拔的身姿在灼热的空气中,透着一股奇异的清凉感。
高城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紧紧锁在许三多身上。这小子,是块料!就是这身皮……太扎眼了!
伍六一也注意到了身后树下的高城,他立刻朝许三多使了个极其严厉的眼色,用口型无声地命令:“站直!别动!连长看着呢!”
许三多心领神会,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淡然微笑,但身体依旧保持绝对的静止,头也没有丝毫转动的迹象。
就在这时,站在许三多正后方树影里的高城,眼中精光一闪,毫无征兆地动了!他右脚如同毒蛇出洞,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又快又狠地朝着许三多的后腰踹去!这一脚速度极快,角度刁钻,正是部队里检验战士反应和抗击打能力的常用手段,俗称“偷袭式验功”!
几乎是脚风及体的瞬间,许三多全身的肌肉像绷紧的弓弦!长期在危险环境中磨砺出的本能反应压倒了一切!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后是谁,身体已经下意识地做出了最迅猛的反击——拧腰、侧身、左腿如同钢鞭般带着破空之声向后狠狠扫出,目标直指偷袭者的支撑腿!这一脚蕴含的力量,足以让一个壮汉瞬间失去平衡!
电光火石间,许三多的眼角余光终于捕捉到了那身熟悉的军官常服和那张惊愕的脸——连长?!
“糟了!”许三多心中警铃大作!千钧一发之际,他硬生生将已经踢出一半、蕴含巨力的左腿强行扭转了方向!脚尖擦着高城军裤的裤线,“砰”地一声重重跺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巨大的反作用力加上强行扭转重心带来的失衡,让许三多的身体瞬间失去了控制!他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抛起,在空中完成了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凌空侧身旋转三百六十度!
高城那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空气上!巨大的惯性带着他猛地向前趔趄,眼看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摔个狼狈的“狗啃泥”!
“连长!”伍六一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上前,用肩膀和手臂死死地顶住了高城前倾的身体,硬生生将他拉了回来。
高城站稳身形,惊魂未定,看着刚刚落地、踉跄了两步才稳住身形的许三多,又想起刚才那惊险刺激的空中转体和那势大力沉跺地的一脚,脸上先是愕然,随即化作一阵爽朗又带着点后怕的大笑:“哈哈哈!好小子!好快的反应!”
而旁边的伍六一,此刻双眼放光,如同发现了稀世珍宝!他死死盯着许三多,那眼神炽热得几乎能融化钢铁!刚才那瞬间爆发出的速度、力量、柔韧性和对身体匪夷所思的控制力,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这哪是新兵蛋子?这简直是天生的格斗机器!
与此同时,史今在高城走向许三多身后时,心就提到了嗓子眼!他太清楚高城检验新兵的手段了,更清楚许三多那双手的伤势!他拔腿就往这边狂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拦住连长!别伤着许三多的手!
可惜,他还是慢了一步。当他气喘吁吁冲到三班队列前时,只看到许三多刚刚稳住身形,高城被伍六一扶着,两人脸上表情各异。
“许三多!”史今顾不得许多,一个箭步冲到许三多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急切地翻看他的手掌和手臂,声音都带着颤音:“你的手!手有事没事?!快给我看看!”他生怕那未愈的伤口再次崩裂。
许三多看着班长焦急万分的脸,心头一暖,咧嘴露出那口标志性的大白牙,憨厚地笑道:“班长,俺真没事!手好着呢!连长那一脚俺躲开了,没碰着!”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示意确实无恙。
“行啦啊!”高城在一旁看得直嘬牙花子,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他走上前,用腰带头轻轻捅了捅史今的胳膊,语气带着点酸溜溜的无奈:“史大班长,许三多没事儿!瞧你紧张的,跟护着金疙瘩似的!我还能把他吃了?”
史今这才松了口气,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脸上有些讪讪的。他用力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既是安慰也是鼓励,然后转头对伍六一说:“六一,你们继续训练!”说完,不由分说地拉着似乎还想说什么的高城,快步离开了训练场,留下三班战士面面相觑,以及目光更加灼热的伍六一。
夜幕再次降临。当营区归于寂静,只有零星的灯光和巡逻的脚步声时,一个身影准时出现在操场的跑道上。许三多开始了他的“加餐”。
他深知这具身体的基础还远未达到前世的高度,恢复之路漫长。调整好呼吸,他迈开双腿,步伐稳定而有力。
跑到一个相对昏暗的角落,他飞快地从空间里取出一个蜡封的小药丸,塞进嘴里,就着唾液咽了下去。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温热而精纯的能量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滋养着因高强度训练而疲惫的肌肉和筋骨,加速着潜能的激发和身体的蜕变。这是配合他锻体拳法的最佳辅助,能让他以数倍的速度突破现在身体的极限。
他心无旁骛,一圈又一圈地奔跑着,汗水终于开始大量涌出,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光。他敏锐地感知到四周投来的目光:
二楼连长办公室的窗口,一点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明灭不定,缕缕青烟飘散。高城高大的身影隐在窗帘后,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着操场上那个执着的身影,指间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也浑然不觉。
操场边缘的大树阴影里,史今和伍六一如同两尊雕塑,静静地伫立着,目光紧紧追随着跑道上那个不断移动的身影。
宿舍楼一扇半开的窗户后,成才紧皱着眉头,手指烦躁地插进头发里,眼神复杂地看着下面那个不知疲倦奔跑的“傻子”,嘴里无声地嘟囔:“三呆子,你图什么啊?值吗?”
许三多对这一切了然于心,却毫不在意。他的世界里,此刻只剩下奔跑的节奏、身体的反馈和变强的渴望。
树影下,伍六一看着许三多跑过他们面前时那粗重的喘息和如雨般洒落的汗水,眼中充满了惊叹和一丝紧迫感。他凑近史今,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和一点“危机感”:
“班长,你看见没?这都第七天了!天天晚上雷打不动!你看他现在这体能,我看都快撵上甘小宁了!照这么个练法,再给他三个月……不,可能两个月!咱连里那些尖子,怕不是都得被他甩后面去?!”
史今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许三多,他缓缓点头,脸上却没有伍六一的兴奋,反而笼罩着一层深深的忧虑:“我知道。我天天晚上盯着他,就是怕这个!怕他练得太狠,把自己给练废了!现在这伙食,油水跟不上,营养不够,他这么个练法,身体怎么吃得消?这是透支!我真怕……”他转头,狠狠瞪了只顾着激动的伍六一一眼,“你小子,别光顾着看热闹!得想想办法!”
伍六一被史今一瞪,那点兴奋劲儿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蔫了,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嘿嘿干笑了两声:“我懂我懂,班长!不过……”他看着许三多再次跑远的背影,眼中重新燃起斗志的火苗,“看着他这么玩命,我这心里也急啊!我伍六一要是再不使使劲儿,怕是真要被这‘白皮怪’给超了!不行!从明天起,晚上加练,算我一个!”
史今看着伍六一那副“知耻后勇”的劲头,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但语气依旧带着叮嘱:“练可以,悠着点!别跟他比蛮力,注意方法,循序渐进!”
“是!班长!”伍六一点头如捣蒜,随即又想起什么,贼兮兮地朝二楼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问:“那……班长,你说连长……他知道许三多天天晚上这么干不?”
史今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朝二楼那个依旧亮着微弱灯光、烟头红光时隐时现的窗口扬了扬。意思不言而喻:连长不仅知道,而且一直在看。
伍六一顺着望去,立刻心领神会,赶紧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的,强忍着差点喷出来的笑声。连长的“暗中观察”,此刻显得格外有趣。
而在那扇半开的窗户后,成才看着操场上那个孤独奔跑的身影,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三呆子……你这到底是图啥啊?白天累得像条狗,晚上还给自己找罪受……这苦吃得……值吗?”月光下,他的眼神迷茫而困惑。
第6章 新兵连训练 4
伍六一的加入,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滴入一滴冷水,瞬间激荡起更猛烈的沸腾。训练场上,夜色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许三多如常奔跑,伍六一紧随其后,步伐从最初的试探很快变得坚定有力。起初,他只是不服输,不愿被一个新兵蛋子比下去。但跑着跑着,事情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班长”许三多呼吸平稳,声音在夜风中清晰地传来,“你跑步时肩膀别绷那么紧,放松点,感觉力量从腰腹这里发出来,顺着腿往下走,脚落地的时候,脚尖稍微带点外旋,像这样……”他边跑边微微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步伐示范。
伍六一将信将疑地尝试着放松紧绷的上身,按照许三多说的调整落脚的角度。仅仅几步之后,一股奇异的顺畅感油然而生!以往长跑后那种膝盖的滞涩感和腰背的紧绷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抚平了。
身体不再是沉重的负担,反而轻盈了许多,每一次蹬地都带着更充沛的弹性和力量。关节润滑,肌肉舒展,仿佛全身的筋骨都被一种温煦的力量包裹、滋养着,奔跑不再是苦役,竟隐隐有种享受的意味。
这种变化太过明显!伍六一震惊地侧头看向身边那个在月光下奔跑的身影。汗水浸湿了许三多的鬓角,但他的侧脸线条平静,眼神专注。
这绝不是巧合!一股强烈的暖流夹杂着不可思议的感激涌上伍六一心头。他猛地加速,追上许三多,抬起大手,带着由衷的激动和亲昵,用力地在许三多汗湿的脑袋上揉搓了两下,声音洪亮而真挚:
“好小子!谢了啊,老乡!”
许三多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和称呼弄得一愣,脚下步伐都乱了一瞬。
他诧异地看向伍六一,眼神里满是困惑:“班长?你……你不是最烦别人跟你提‘老乡’这茬儿吗?” 他记得很清楚,伍六一曾明确表示过,在部队里,只认战友,不认老乡。
伍六一被问得一滞,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和别扭。他没有解释,只是用拳头不轻不重地在许三多结实的胸口擂了一下,仿佛在掩饰什么,随即猛地加快了速度,像一支离弦的箭,骤然冲向前方,只留下一句带着点恼羞成怒意味的低吼:“废什么话!跟上!”
许三多虽然不解,但看到伍六一加速,也立刻抛开杂念,深吸一口气,调动起全身力量,奋力追了上去。他的爆发力惊人,几个大步就缩短了距离。
跑道边,一直冷眼旁观的成才,看着眼前这一幕——伍班长竟然真的和许三多一起加练,而且两人之间那种融洽的、甚至带着点“秘密”的互动,像一根针扎进了他的心里。
尤其是看到许三多不知何时已经背上了沉重的沙袋背心,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震颤,那挑战的意味和昂扬的斗志,终于彻底点燃了成才骨子里那份不甘人后的傲气。
“妈的!” 成才低声咒骂了一句,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冲到器械旁,毫不犹豫地抓起一件同样沉重的沙袋背心,动作粗暴地套在自己身上,勒紧带子。
他大步流星地冲到许三多身边,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重重地一巴掌拍在许三多汗湿的后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嘴里嘟囔着,声音里混杂着烦躁、不甘和一丝认命:“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许三呆子!” 话音未落,他也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朝着前方伍六一的身影猛追过去。
背上挨了一下,许三多却毫不在意,反而咧开嘴,露出一口在月光下白得晃眼的大牙,笑容灿烂得如同朝阳初升,冲着成才的背影大声喊道:“成才哥!一起加油嘞!咱仨比比看!” 那声音充满了纯粹的喜悦和昂扬的斗志。
跑在前面的成才,听到这声呼喊,紧绷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但他的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定在前方那个代表着标杆和目标的伍六一身上,眼神锐利,仿佛在燃烧着无声的火焰。
而落在稍后位置的伍六一,虽然没有回头,但他坚毅的侧脸上,嘴角也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偶尔用眼角的余光瞥一眼身后紧追不舍的两个身影,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赞许,有期待,也有一丝审视。
操场边缘那棵熟悉的大树下,史今静静地站着。他双臂环抱,看着跑道上那三个在夜色中挥洒汗水、你追我赶的身影——伍六一的刚猛,许三多的执着,成才的爆发。一股强烈的自豪感油然而生,让他不自觉地微微抬起了下巴,脸上露出了欣慰而骄傲的笑容。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营部二楼那个熟悉的窗口。
二楼窗边,一点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不定。高城高大的身影倚在窗框上,指间夹着烟,深邃的目光同样聚焦在操场上那三个移动的光点上。史今的示意他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嘴角,也缓缓地、不易察觉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弧度。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缭绕的烟雾。那一点红光在黑暗中闪烁,如同他此刻难以言喻的心情——满意、期待,或许还有一丝更深沉的考量。
次日清晨,阳光穿透薄雾,洒在刚刚结束早训的新兵宿舍里。气氛肃然。伍六一抱着他那床叠得如同刀削斧凿般棱角分明的军被,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走了进来。新兵们刚刚列队站好,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砰!” 一声闷响,伍六一毫不客气地将自己的“豆腐块”甩在了靠近门口的床铺上,那动静让所有新兵心头都是一跳。他站定,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声音洪亮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都给我把眼珠子擦亮点,看清楚了!叠内务,不是让你们绣花描红,是练规矩!练的就是这份心气儿!”
话音未落,他伸出粗糙有力的大手,捏住被子一角,手臂如同绷紧的弓弦,猛地一抖!只听“呼啦”一声,蓬松的棉絮瞬间被驯服,平平整整地摊开。紧接着,他食指并拢,如同钢钎,沿着被子中线“唰”地一划,一道笔直深邃的折痕赫然出现。
新兵群里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叹和低语:“我的天,这被子……真跟刀切的豆腐似的……”
“嫌难?!” 伍六一耳朵极尖,猛地抬头,凌厉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说话的新兵,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金石之音,“打仗的时候,枪林弹雨,命都悬在裤腰带上!连床软塌塌的被子都整不利索,拿什么去跟敌人玩命?拿什么保家卫国?!”
他几步走到一个床铺前,一把掀开叠得看似整齐的被角,露出里面藏着的硬纸板,毫不留情地一把扯出来摔在地上:“塞板凳?垫纸板?糊弄鬼呢?!” 他又猛地掀起被芯一角,指着里面被强行压出的僵硬棱角,
“内务练的是什么?练的是心!是把一团散棉花,用你的耐心、细心、恒心,一点一点揉捏出规矩来!连棉花都摆弄不服帖,还妄想啃硬骨头?做梦!”
伍六一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个新兵的脸:“知道为啥这个星期都没逼你们练内务吗?”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就是想看看,没有规矩管着,你们这帮小子,到底能懒散邋遢到什么地步!”
话音未落,他突然一个箭步冲到新兵林武的储物柜前,“哐当”一声猛地拉开柜门!里面胡乱塞着的衣物如同决堤的洪水,哗啦啦散落一地。伍六一弯腰,精准地从一堆混乱中拎出一条揉成一团的迷彩裤,抖开,指着那歪歪扭扭、几乎消失的裤缝线,厉声道:
“裤缝!要像刀刻出来的!要直!要挺!懂不懂?!裤线不直,战场上敌人的子弹都能顺着你这歪歪扭扭的缝儿钻进来要你的命!” 这夸张又带着残酷真实感的比喻,让几个新兵想笑又不敢笑,脸憋得通红,但在伍六一逼人的目光下,那点笑意瞬间冻僵在脸上。
新兵白铁军壮着胆子举手,声音带着点委屈:“报告班长!那……那床单,它老起褶子,咋整啊?咋压都不平!”
伍六一没说话,直接走到白铁军床边蹲下。他双手抓住床单边缘,手臂肌肉贲张,猛地向两边一扯!床单瞬间绷紧如鼓面。
他粗糙的手指沿着床沿铁架“哧啦”一声划过,留下清晰的痕迹:“把自己当熨斗!膝盖就是压板,指甲就是刮刀!一遍不行就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记住喽,内务都整不利索的兵,上了战场,枪栓都能给你卡壳!枪膛都能让你擦出锈来!现在,开始练!”
命令如山倒。刹那间,整个营房里响起了“咔咔咔”的叠被声,如同密集的鼓点,整齐而富有力量。新兵们弓着腰,额头上的汗珠滴落在被面上,瞬间洇出深色的圆点,又被迅速抹平。
有人咬着牙,偷偷用膝盖死死抵住被芯拼命塑形,棉絮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那是倔强的纤维在暴力下被迫屈服的声音。
伍六一如同一位严厉的监工,背着手,迈着沉稳的步子,缓缓巡视着每一个“战场”。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挑剔地审视着每一床被子的雏形,毫不留情的呵斥声如同鞭子,抽打在每一个动作不规范的新兵身上:
“这里!窝进去了!扯平!”
“角呢?角让你吃了?!捏出来!”
“软塌塌的,没吃饭吗?!用力!”
当他踱步到许三多床前时,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许三多的被子已经叠好,棱角分明,线条笔直,被面平整得几乎能反光,堪称完美。伍六一伸手在那方正的“豆腐块”上满意地拍了拍,感受着那紧实的手感。然而,下一秒,他嘴角突然勾起一抹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坏笑。
在许三多和其他新兵惊愕的目光中,伍六一猛地伸手,抓住被子的一角,用力一抖!“哗啦”一声,那刚刚成型的完美“豆腐块”瞬间土崩瓦解,变成了一堆散乱的棉絮。
“许三多!”伍六一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你,再来一遍!当着大家的面!”
许三多脸上没有丝毫被刁难的委屈或不满。他只是平静地点点头,走到床边站定。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异常专注。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伸出双手,掌心向下,轻轻地覆盖在蓬松的棉被上。他的指腹缓缓滑过被面,仿佛在感受着那经纬交织的纹理,感受着棉絮的蓬松与韧性,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珍宝。
接着,他手腕极其灵巧地一抖。那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只见那蓬松散乱的被芯,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瞬间驯服地平摊开来,服服帖帖,没有丝毫褶皱。
然后,他直接用手掌代替尺子,沿着被子的边缘,从一端到另一端,稳稳地、缓慢地、用力地压下去!一道如同用墨线弹出的、笔直而深刻的折痕,清晰地烙印在军绿色的被面上,仿佛在雪地上犁出了一道笔直的田垄。
紧接着,许三多的动作骤然加快,却又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沓。他双手如穿花蝴蝶般探出,精准地捏住被子两角,虎口猛然发力咬合,手臂向上一提、一抖!“呼!”一股气流被强行挤出,整条被子如同被赋予了生命,瞬间绷紧、拉直,变成了一条锋利笔直的“绿色利刃”。
最后,他微微俯身,食指和拇指的指甲边缘,如同最精密的雕刻刀,交替着、极富耐心地碾压过被子的每一个棱角边缘。
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那是棉纤维被强行抿进夹层的声音。他的动作稳定而精准,仿佛不是在叠被子,而是在精心雕琢一块价值连城的青灰色玉石。每一次指甲的刮过,都让被子的棱角更加锐利,被面更加平整光滑,反射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冷冽晨光。
仅仅一分钟不到,一床比之前更加完美、如同机器压铸出来般的“豆腐块”,再次出现在众人眼前。棱角分明,杀气腾腾。
伍六一看着这近乎艺术品的杰作,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许三多那双在晨光下显得异常白皙、骨节分明却蕴含着惊人力量的手指,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干咳一声,掩饰住眼底的惊叹,板着脸道:
“嗯,还行。不过别得意!这只是一个兵最基础的门槛!内务合格,你才勉强算半个兵!离一个真正的兵,还差得远!” 他转头,对着周围看得目瞪口呆、几乎忘了自己手中活计的新兵们,不耐烦地吼道:“都看傻了?!看明白就赶紧练!等着我手把手教你们绣花呢?!”
一声吼,惊醒了众人。新兵们如梦初醒,赶紧埋下头,更加卖力地和自己那团不听话的棉花较劲。房间里再次充满了粗重的喘息、压抑的闷哼和伍六一持续不断的呵斥。
“弓着腰干嘛?挺直!”
“用力!没吃饭吗?!”
“这里!窝进去了!扯平!”
整个房间的气氛紧张而压抑。唯有许三多,静静地站在自己那床完美得刺眼的被子旁。刚才他想帮旁边手忙脚乱的白铁军整理一下被角,
却被伍六一眼疾手快地厉声喝止:“许三多!站好!管好你自己!别人的坎,得自己迈!” 面对斥责,许三多没有辩解,只是默默地走到墙边空地,稳稳地扎起了马步。他腰背挺直如松,双腿稳如磐石,仿佛刚才的训斥只是一阵无关痛痒的微风。他选择用这种加倍的自我锤炼,来平息班长可能的怒火,也磨砺自己的心性。
同样已经基本合格、站在一旁休息的成才,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看着许三多那稳如泰山的马步姿势,再看看自己还有些发酸发胀的双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咬了咬牙,走到许三多身边,低声问道:“三多,你这马步……咋站的?有啥窍门没?”
许三多闻声,侧过头,脸上依旧带着那标志性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灿烂笑容,没有丝毫保留:“成才哥,你看,重心要沉在这儿……” 他一边保持着完美的马步姿势,一边用眼神示意着腰腹的位置,小声地讲解着呼吸配合和肌肉发力的要点。
成才认真地听着,默默记下。他也走到墙边,学着许三多的样子,摆开架势扎了下去。一开始,他还能维持姿势标准。然而,仅仅过了三四分钟,他就感觉双腿如同灌了铅,膝盖不受控制地开始微微打颤,大腿内侧的肌肉酸痛难忍,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许三多。这一看,让他心头猛地一震。只见许三多依旧稳稳地扎在那里,姿势没有丝毫变形,呼吸平稳悠长,脸上甚至还挂着那副轻松自在、仿佛在享受日光浴般的灿烂笑容!那笑容在清晨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耀眼,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和一种近乎单纯的快乐。
再看看那边,伍六一还在对着其他新兵咆哮,严厉得如同黑脸门神。一边是班长的雷霆之威,一边是许三多阳光般的笑容和稳如磐石的姿态。
强烈的对比,像一记重锤砸在成才心上。他看着许三多那毫无负担的笑容,一股不服输的倔强猛地从心底窜起。他狠狠咬紧牙关,腮帮子鼓起,努力对抗着双腿的颤抖,强迫自己挺直腰背,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输!绝不能输给这个“呆子”!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第7章 新兵连训练 5
烈日如同一张巨大的、灼热的烙铁,无情地炙烤着新兵训练场。地面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热浪,空气粘稠得几乎无法呼吸。
许三多趴伏在地,双臂与脚尖支撑着全身的重量,身体绷成一条笔直的线,进行着残酷的平板支撑。黄豆大小的汗珠,先是缓慢地凝聚在他紧锁的眉心和鬓角,随即承受不住重力,顺着紧绷的腮线滑落,“啪嗒”一声砸进身下滚烫的沙土里,瞬间被吸干,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印记。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单薄的作训服,深绿色的布料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他瘦削却异常坚韧的脊梁轮廓。他身下的土地,被持续滴落的汗水浸染出一片深褐色的人形湿痕,边缘还在缓慢地扩散。
坚持!
许三多紧咬牙关,牙根因过度用力而隐隐发酸。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酸胀、灼痛、撕裂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神经。
然而,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他的心神却异常沉凝。他努力调整着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热的尘土味,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细微的颤抖。
更奇妙的是,他能内视般感受到一股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气”,正随着他顽强意志的驱动,在近乎枯竭的经络中艰难地、一丝丝地流转、汇聚。每一次循环,那微弱的气流似乎就壮大一分,如同涓涓细流顽强地冲刷着干涸的河床,带来一种奇异的、支撑他继续下去的暖意和力量。
整个三班的新兵都如同被钉在地面上,姿势各异,却同样承受着这地狱般的煎熬。酷热像无形的重锤,将酸胀、疼痛、饥渴这些负面感觉成倍放大,狠狠砸进每个人的骨髓里。
空气里弥漫着粗重的喘息声和汗水滴落的微弱声响。没有抱怨,没有哀嚎,只有一种死寂般的坚持。他们眼中燃烧着同一种火焰——成为强者!成为不被淘汰的兵!而队伍前方,班长史今同样以标准的姿势支撑着,汗水同样浸透了他的后背,无声地诠释着“同甘共苦”。
每当目光扫过队伍末尾那道瘦小却纹丝不动、如同磐石般的身影时,新兵们心中那点自怜自艾瞬间就被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压了下去——那是混杂着惊讶、羞愧和难以言喻的敬佩。*都是新兵,谁也不比谁差!*许三多能做到的,凭什么自己做不到?这无声的较量,成了支撑他们的另一种力量。
与此同时,其他班的新兵在短暂的休息间隙,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三班这残酷的“风景”吸引。看到史今带头一起受罪,再看看自己班在树荫下喘息的同伴,他们心里暗暗叫苦不迭,既佩服三班的狠劲,又庆幸自己暂时逃脱了这炼狱。
太阳毒辣地照射在成才的后背上,裸露的皮肤传来阵阵刺痛的灼烧感。他双臂剧烈地颤抖着,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牵扯着濒临崩溃的肌肉纤维。汗水流进眼睛,带来火辣辣的刺痛,他用力眨掉。目光在无意间扫过队伍末尾时,总会不由自主地定格在许三多身上。
该死!
成才的心头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气闷。那个被大家私下称为“呆子”的许三多,此刻却像一根被焊死在地面上的钢钎,身体与地面保持完美的平行,从开始到现在,将近四十分钟了!他纹丝不动!连最细微的颤抖都没有!
汗水在他身下汇聚的湿痕,面积之大,颜色之深,远超旁人。这无声的稳定,像一根针,刺破了成才心中那份“城里兵”的优越感和暗自较劲的决心。他咬紧牙关,牙龈几乎渗出血腥味,将全身残存的力量灌注到双臂:“绝不能输!绝不能输给这个呆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如同在滚烫的沙砾上艰难爬行。其他新兵班陆续结束训练,集合带开休息。空旷的训练场上,只剩下三班还在坚持。
渐渐地,三班内部也开始分化。大部分新兵已经达到了极限,有的双臂一软,整个人“噗通”一声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挣扎着再想撑起,却徒劳无功;有的干脆放弃了,直接趴在地上,像被抽掉了骨头。场上,只剩下两道身影依旧稳稳地支撑着——班副伍六一,以及队伍末尾的许三多。
周围休息的其他班长们抱着手臂,目光复杂地注视着场中。伍六一平时没少在他们面前夸许三多那股“傻愣愣的韧劲,我喜欢”,他们听了也就笑笑,只当伍六一护犊子。直到今天亲眼所见,才真正明白这个看起来不起眼、甚至有些木讷的小兵,体内蕴藏着怎样可怕的能量!
许三多那身原本在军营里显得过于白皙的皮肤,此刻在湿透紧贴的深绿色作训服映衬下,更是白得晃眼,甚至透出几分病态的透明感。
汗水如同失控的小溪,从他湿透紧贴额头的发梢淌下,沿着脖颈,滑过锁骨,在作训服上洇开更大片的深色。他的头发完全被汗水浸透,一绺绺地黏在额头和鬓角,狼狈不堪。身下,汗水汇聚的人形湿痕面积惊人,边缘还在缓慢地扩大,无声地诉说着他承受的煎熬。
然而,许三多对此浑然不觉。他紧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被汗水打湿,粘在一起。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与自己身体的残酷对抗。每一次呼吸都沉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心跳都撞击着濒临崩溃的极限。放弃的念头如同诱人的魔鬼,一次次在他耳边低语,但每一次都被脑海中更强大的意志力狠狠压制下去——那是无数血与火淬炼出的、刻入骨髓的不屈!
就在这意志与肉体激烈交锋的临界点,一些尘封的画面,如同被汗水浸泡后显影的照片,慢慢在他脑海深处浮现。那是七连!是熟悉的训练场!是同样毒辣的日头下,同样的酸胀、撕裂、濒临极限的痛苦……还有那些模糊却无比坚定的面孔,史今温和却严厉的眼神,伍六一嘶吼着“不抛弃不放弃”的声音……
**回来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酸楚与温暖的洪流瞬间冲垮了放弃的念头。他竟开始“享受”起这深入骨髓的酸痛!因为这痛楚如此真实,如此熟悉!它意味着断裂的纽带正在重新连接,意味着锈蚀的筋骨正在被重新锻打!意味着他许三多,正在真真切切地,一步一个脚印地,朝着那个曾经失去、如今誓要夺回的巅峰攀登!甚至……超越!
微风拂过他滚烫的脸颊,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清凉;阳光的灼热,此刻也仿佛带着一种淬炼的温度;身边战友们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压抑的呻吟,汇成了一曲独特的、属于军营的奋斗乐章……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近乎痛楚的幸福。
夜色笼罩军营,白天的酷热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泥土的气息。宿舍里,新兵们龇牙咧嘴地互相揉捏着酸痛僵硬的胳膊、肩膀和大腿,呻吟声此起彼伏。许三多却像一阵风,迅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没有丝毫留恋,直接推开房门,大步流星地走向了沉寂的训练场。
白铁军正龇牙咧嘴地让同铺帮他按揉肩膀,看到许三多离去的背影,动作顿住了。他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被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取代。
“妈的,拼了!”他低吼一声,猛地推开同伴的手,忍着全身散架般的酸痛,踉跄着追了出去。成才看着两人的背影,费力地撑起仿佛灌了铅的身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拖着沉重的脚步,不甘心地缓缓跟在了后面。
训练场边缘,月光如水银般倾泻。许三多没有立刻开始剧烈运动,而是找了一处相对平整的地方站定。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闭上眼睛,开始以一种奇异而流畅的节奏活动身体。
他时而如古松扎根,双臂舒展;时而如灵蛇盘绕,腰肢扭转;时而又如仙鹤亮翅,单腿独立。每一个动作都拉伸到极致,伴随着细微的骨节摩擦声和肌肉被拉长的紧绷感。他这是在认真地抻开、疏通全身的十二条经络,让白天训练中淤积的乳酸和疲惫随着气血的运行加速代谢。这不仅是恢复,更是为体内那股微弱却至关重要的“气”的流转清扫障碍。
“三多?你这……跳大神呢?”一个粗豪中带着浓浓疑惑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伍六一不知何时溜达了过来,蹲在许三多旁边,像看稀罕物似的,瞪大眼睛盯着许三多每一个古怪的动作,满脸写着“这孩子是不是白天练傻了”。
许三多维持着一个双臂平展、单腿后抬的平衡姿势,身体因肌肉的酸痛而微微颤抖,声音也带着喘息:“班……班长,不是跳大神。这些动作……放松肌肉,能……能更快恢复体力。”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引导,“练完特别累的时候做,效果最好。”
“放松肌肉?更快恢复?”伍六一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眼睛里“噌”地冒出兴奋的光,像饿狼发现了猎物,“真的假的?快快快,教教我!咱可是正经老乡!有好东西不能藏着掖着啊!”他急切地搓着手,跃跃欲试。
许三多闻言,立刻收势站直,表情变得异常严肃,目光灼灼地盯着伍六一:“班长,这动作看着简单,学起来不容易。而且,”他加重了语气,“一旦开始学,必须坚持,不能半途而废,不然……对身体伤害很大!”
伍六一看他这么郑重其事,也收敛了嬉皮笑脸,挺起胸膛,拍得啪啪响:“三多,你放一百二十个心!你伍班长我,字典里就没有‘半途而废’这四个字!啥苦没吃过?来吧!”
看到伍六一信誓旦旦,许三多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又带着点“得逞”意味的笑容:“好!班长,那咱们从第一个动作开始!”他摆出一个看似简单的站桩姿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双臂在身前虚抱成圆。
伍六一立刻依样画葫芦,有模有样地摆好姿势,还得意地晃了晃:“就这?简单!三多,你刚才那套花里胡哨的,就练这个?我看你汗出得跟水里捞出来似的,还以为多难呢!”他语气轻松,带着点不以为然。
许三多也不反驳,只是认真地纠正他:“班长,脚趾抓地,像树根扎进土里……腰要松,不能绷着……肩膀沉下去,对,想象抱着个球……呼吸,慢,深,往下沉……”他耐心地指点着每一个细节。
起初,伍六一还觉得轻松,甚至有点好笑。但仅仅过了两三分钟,他的脸色就变了。额头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原本放松的腰背不知何时绷得死紧,虚抱的双臂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他感觉大腿前侧像被火烧,小腿肚酸胀得快要抽筋,更难受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酸麻感从脚底直冲脑门!
“嘶……三多……”伍六一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痛苦的颤音,脸憋得通红,“这……这到底得撑多久啊?我……我怎么感觉比跑五公里还累?”
许三多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又仔细听了听伍六一粗重混乱的呼吸,观察着他颤抖的幅度,沉吟了一下,尽量用平和的语气说:“班长,再坚持五分钟,就五分钟!快了!”
“五……五分钟?!”伍六一感觉眼前有点发黑,汗珠已经汇成小溪流,顺着脖子淌进衣领,上半身的背心湿透了,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虬结的肌肉线条。他艰难地扭过头,看向许三多,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痛苦,声音都变了调:“许三多!你小子是不是在诓我?!我感觉……感觉都过去半个世纪了!五分钟早他妈过去了!”
许三多看着他狼狈又倔强的样子,脸上那个灿烂的笑容更大了,带着点狡黠和鼓励:“班长,真没骗你!坚持得越久,效果越好嘞!你看,汗出透了,明天保管浑身轻松!”他一边说,一边自己也重新摆好姿势,陪着伍六一一起“享受”这酸爽。
就在伍六一生不如死、许三多“循循善诱”的时候,训练场边缘的阴影里,史今正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强忍着不让自己笑出声来。他早就发现这两人溜出来了,一直躲在暗处观察。看着伍六一从最初的不屑一顾,到强撑,再到现在的龇牙咧嘴、怀疑人生,史今觉得这比看戏还精彩。
“噗……咳咳……”史今实在憋不住,漏出一点气音,赶紧又捂住。
“行了啊,憋出内伤算谁的?”一个低沉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史今耳边响起,吓了他一跳。高城不知何时也溜达了过来,抱着胳膊,饶有兴致地看着场中那对“活宝”。
他用胳膊肘轻轻撞了撞史今,“还不赶紧去看看?再让这俩傻小子这么练下去,明天别说训练,我看走路都成问题。伍六一那脸都憋成酱猪肝了!”高城说完,嘴角噙着一丝无奈又好笑的笑意,潇洒地甩了甩手,转身迈着方步,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优哉游哉地消失在夜色里,把收拾“残局”的任务丢给了史今。
史今看着连长离去的背影,又看看场中一个咬牙硬撑、一个“笑容可掬”的两人,无奈地摇摇头,脸上却带着温暖的笑意,朝他们走了过去。
第8章 新兵连训练 6
史今蹲在伍六一面前,月光下,伍六一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汗水顺着他的发梢、下巴、甚至睫毛尖儿往下滴,砸在滚烫后又被夜风吹凉的地面上。他胸膛剧烈起伏,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痛苦的嘶声,脸色苍白里透着不正常的红晕,嘴唇微微发紫,眼神涣散。
“六一?感觉怎么样?”史今的声音带着真切的关切,伸手想拍拍他的脸。
伍六一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对着史今那张写满担忧的脸,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那眼神里混合着极度的疲惫、被“欺骗”的控诉、以及“老子快死了你还问”的无语。喉咙里挤出一点意义不明的“嗬嗬”声,连张嘴骂人的力气都没了。
许三多一直密切观察着伍六一的状态,看他气息紊乱、肌肉失控地颤抖,心知他体力已到极限,立刻收了自己的动作。他快步上前,动作异常轻柔,顺着伍六一身体倾斜的方向,小心翼翼地架住他的腋下,试图将他慢慢搀扶起来。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老练,仿佛处理过无数次类似的状况。
“班长,慢点起……”许三多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原本瘫软如泥的伍六一,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或者说在极度疲乏下身体产生了某种应激反应。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糊的低吼,那条刚刚还像面条一样软的右腿,竟猛地弹起,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道,狠狠地朝许三多的小腿踹去!这一脚又快又狠,完全是老兵油子打架的本能!
史今瞳孔一缩,惊呼卡在喉咙里!
许三多却像是早有预料!他架着伍六一的手没有丝毫放松,腰腹核心瞬间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量,整个人如同装了弹簧。只见他上半身猛地后仰,几乎与地面平行(一个标准的铁板桥),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记窝心脚。
同时,他架着伍六一的手顺势一扒一带,借助伍六一踹空后身体的失衡,身体如同灵猫般借力一个轻巧的旋身!整个过程流畅得不可思议,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他竟直接从伍六一的肩膀上方翻了过去,稳稳落在了伍六一的身后!月光下,他落地无声,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只是错觉。
史今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张,忘了合拢。这小子……这反应,这身法?!
许三多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他知道伍六一绝不是真想踹他,这只是身体透支到极限后,精神恍惚下一种本能的、无意识的发泄,是伍六一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倔强在作祟。以前在七连,伍六一练到脱力时也常有这种“诈尸”般的反应。
史今回过神来,看到伍六一居然还有力气“行凶”,那点心疼瞬间被气笑了。他二话不说,原本扶着伍六一的手猛地一松:“行啊伍六一!还有劲儿踹人呢?能耐了你!”
“哎哟!”史今万万没想到,他这一松手,伍六一就像被抽掉了全身骨头的软体动物,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直挺挺地、毫无缓冲地就朝坚硬的地面栽倒下去!那势头,摔实了非得磕掉门牙不可!
史今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赶紧扑上去,在伍六一的脑袋离地还有半尺时险险地把他捞住,重新架回自己怀里。他心有余悸,忍不住对着怀里这摊“烂泥”低声吼:“你大爷的!都累成这熊样了,还逞什么能?!差点把自个儿摔废了知不知道?!”
站在一旁的许三多,默默地看着史今数落伍六一。月光勾勒出班长焦急又无奈、带着薄怒却掩不住关切的侧脸。那熟悉的语气,那操心叨叨的模样……许三多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眼神变得柔和而悠远,充满了深深的怀念。他喜欢这样的班长。喜欢班长为他操心,喜欢班长跟他讲道理,喜欢班长认真纠正他每一个动作的样子。因为这一切的背后,都是沉甸甸的在乎和期望。
史今数落完伍六一,一肚子气还没消,转头就看见许三多正对着自己傻乐。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纯粹,带着点憨气,又透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欢喜,仿佛刚才的惊险和伍六一的狼狈都与他无关。
史今的心瞬间就软了,像被温水泡过。他无奈地叹了口气,伸出手,习惯性地、带着宠溺地揉了揉许三多那湿漉漉、硬邦邦的短发:“傻小子,你乐什么呢?看你班长出洋相这么开心?”
许三多感受着头上那温热宽厚的手掌,眼睛湿漉漉的,像只被安抚的小狗。他看着史今,眼神无比认真,带着一种分享珍宝的急切:“班长,你明天也和我们一起练这个吧!这个……这个法子,真的特别厉害!”他努力组织着语言,想说得更清楚,“它能……能最大地把身体里的劲儿都逼出来!练久了,耐力能更好,身子骨能更灵活,跑起来也能更快!真的!”
史今看着他眼中闪烁的真诚和热切,再看看怀里半死不活但似乎……气息比刚才平稳了些的伍六一(也许是错觉?),心中确实被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和一丝意动。作为一名优秀的军人,对任何能提升战斗力的方法都有着本能的渴望。
但他还是保持着冷静,沉吟了一下,问道:“三多啊,这……是不是你家祖上传下来的功夫?有讲究的吧?”他担心涉及到家传秘法,贸然学习不妥。
许三多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语气肯定:“不是不是!班长,不是家传的!你能学,没事的!”他眼神坦荡。在这个世界,家族那些陈规旧矩早已烟消云散,这套锤炼筋骨、导引气息的法门,若能帮到班长和战友,他求之不得。
史今看着许三多清澈见底的眼神,不再犹豫,微笑着点了点头:“好!那明天早上,你教我和六一!”
许三多一听,欢喜得差点跳起来!他二话不说,伸手就从史今怀里“接”过软绵绵的伍六一。史今只觉得手上一轻,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许三多腰身一沉,肩膀一顶,竟像扛一袋土豆似的,轻松地把比他高壮一圈的伍六一稳稳地扛在了自己单薄的肩膀上!动作熟练得仿佛扛过千百次。
史今彻底懵了,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看许三多肩上人事不省的伍六一,再瞅瞅许三多那迈开步子就要走的架势,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急得声音都拔高了:“哎!三多!三多!你慢点!慢点走!六一的腿!腿还在地上拖着呢!拖坏喽!”
第二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操场上还笼罩着一层湿冷的薄雾。史今和伍六一已经精神抖擞(至少表面上是)地站在了许三多面前。伍六一虽然腿还有点软,但精神头恢复了不少,只是看向许三多的眼神里,还残留着一丝心有余悸和“你小子等着”的意味。
许三多站得笔直,神情异常严肃,先向史今和伍六一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他开始一丝不苟地做示范。他选择的依旧是昨晚那个看似简单的站桩。
但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缓慢、清晰,每一个细微的调整,重心的转移,呼吸的配合,都展露无遗。他像一座沉稳的山岳,扎根于大地,双臂虚抱的圆仿佛蕴含着某种流动的力量。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
示范完毕,许三多走到史今身边。“排长,得罪了。”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伸出双手,轻轻地、却异常精准地按在了史今的脊柱两侧,顺着脊椎的走向,以一种奇特的手法缓缓向下按压、探查。
他的手指仿佛带着温度,又带着一种敏锐的感知力,仔细体会着肌肉的张力、骨骼的排列,甚至更深层次的……气息流动的阻滞点?接着,他的手又滑向史今的肩颈、手臂内侧,似乎在摸索着无形的脉络。
史今被许三多这突如其来的“摸索”弄得有些痒,更多的是疑惑和好奇。“三多?你这是……忙活啥呢?”他忍不住问道,身体微微有些僵硬。
许三多收回手,脸上带着思考的神色,似乎在消化刚才探查到的信息。听到史今问话,他抬起头,有些结巴但眼神坚定:“班……排长,我、我摸摸您的筋骨,看看……看看您现在的底子,适不适合今天就……就上这个强度……”他努力解释着。
史今的心提了起来,带着期待:“怎么样?我这老骨头还行不?”伍六一也竖起了耳朵。
许三多仔细看了看史今的气色,又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手感,脸上突然绽开一个大大的、阳光灿烂的笑容,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嗯!没问题嘞!班长,您底子好!今天就可以跟我一起练!”语气里满是肯定和喜悦。
伍六一和史今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两人不再犹豫,立刻学着许三多的样子,摆开了架势。许三多化身最严格的教官,围着两人打转,目光如炬:“班长,脚趾!抓地!想象树根扎进去!”“副班,腰松!别绷着!像棉花!”“呼吸!往下沉!别在嗓子眼儿!”他不断纠正着细微的偏差。
终于,两人的姿势勉强达到了许三多“可以开始”的标准。“坚持住!”许三多鼓励了一句,随即动作麻利地背起自己那套明显比别人重一截的沙袋负重,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朝着雾气弥漫的操场深处,一溜烟地冲了出去,身影很快模糊在晨霭中。
史今维持着姿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许三多远去的身影,眼神里充满了感慨和惊叹:“六一,你看三多……跟在家那会儿,真是……脱胎换骨了。这精气神,这劲头……”
伍六一也看着许三多消失的方向,闻言刚想附和,却猛地发现史今的脸色不对劲!只见史今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不是运动后的红润,而是一种透着血色的深红!细密的汗珠如同雨后春笋般从他额头、鬓角冒了出来,在晨光下闪闪发亮。
“班长?”伍六一担忧地唤了一声,“你感觉咋样?没事吧?”他自己也开始感觉到大腿前侧火烧火燎,小腿肚酸胀欲裂,但远没有史今反应剧烈。
史今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眉头微蹙,似乎在仔细体会身体内部的变化。过了十几秒,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带着一丝异样:“奇怪……身上……热!像有把火从骨头缝里烧起来……现在……好像有……有无数蚂蚁,在皮肉底下钻……” 他忍不住轻轻扭动了一下肩膀。
伍六一听他描述,心头猛地一跳!他使劲吸了吸鼻子,果然!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酸腐腥臭味儿,正从史今身上隐隐散发出来!这味道……他昨天听许三多提过!许三多当时一边搓着澡一边说:“副班,等练到身上能排出这种黏糊糊、带味儿的东西,就是身体里积攒的脏东西(毒素)开始往外赶了,筋骨就快熬出头了,劲儿就上来了!”
就在这时,史今也猛地睁开了眼睛,鼻翼翕动,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六一……你……闻到了吗?一股……怪味儿?像……像什么东西馊了?”
“可不是嘛!”一个带着明显嫌弃和怒气的声音,如同炸雷般在他们身后响起!那声音太熟悉了!
史今和伍六一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一僵,艰难地维持着姿势,脖子像生了锈的轴承,嘎吱嘎吱地扭过去——
只见连长高城,不知何时已经背着手,一脸嫌弃地站在了他们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他皱着鼻子,眉头拧成了疙瘩,一只手还夸张地在鼻子前面扇着风,仿佛要驱散那无形的臭气。他那张平时不怒自威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你们在搞什么生化武器”的震惊和怒火!
“这股子酱缸味儿!老远就把我熏过来了!我说你俩一大早杵在这儿当门神呢?练的什么邪门功夫?!史今!伍六一!你们……” 高城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手指点着两人。
两人刚想开口解释,许三多结束了他的负重冲刺跑,像一阵风似的跑了回来。他远远就看到连长叉着腰,像一尊愤怒的门神杵在史今和伍六一旁边,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连长似乎想伸手去纠正他们的动作,但又无从下手,急得在原地直跺脚。
许三多刚跑到近前,还没喘匀气,高城那饱含怒火的咆哮就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许三多!你给我过来!看看你干的好事!瞅瞅把你班长练成啥样了?!” 高城指着史今汗流浃背、脸色通红、还隐隐散发着异味的样子,痛心疾首,“这叫一个臭啊!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连在操场边挖粪坑了呢!”
第9章 番外—袁朗
许三多的遗物被成才带走以后,办公室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沉重。
齐桓站在大队长袁朗的办公桌对面,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他的目光,穿透弥漫的尘埃和凝固的光线,紧紧锁在袁朗脸上。
那张脸,似乎已恢复了往日的刚毅轮廓,线条分明,但齐桓却在那平静的表象之下,捕捉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空洞与疲惫。
时间仿佛被冻结在这一刻,窗外透进的阳光斜斜地打在桌面上,照亮了细小的浮尘,却照不进两人之间深不见底的悲伤深渊。
沉默,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房间。
齐桓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了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他缓缓抬起手,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沉重,伸向上衣口袋。
手指触碰到那两封信时,指尖传来细微的颤抖。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取出,那薄薄的信纸此刻却似有千钧之重。信封的边缘因被反复摩挲而略显毛糙,承载着许三多最后的温度与嘱托。
齐桓将它们轻轻放在深色的桌面上,指腹在信封上停顿了一瞬,才缓缓向前推去,推向桌后的袁朗。
这简单的动作,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仿佛推过去的不是信,而是两颗沉甸甸、带着余温的心脏。
袁朗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着,终于落在那两个略显简陋的信封上。他的眼神起初是茫然的,如同浓雾弥漫的海面,失去了航标。
他微微蹙起眉头,视线在信封上逡巡,仿佛在辨认着某种极其遥远而陌生的东西。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微弱风声。
过了许久,久到齐桓几乎要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袁朗才发出声音,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沙哑,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是谁给我的呀?”
齐桓的喉咙骤然一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用力吞咽了一下,才勉强挤出声音,那声音低沉而哽咽,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是……是三多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刮过他的声带。
袁朗的身体,在听到这个名字的瞬间,难以察觉地微微一震。那震动极其细微,却被齐桓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了——那不是剧烈的摇晃,而是从骨髓深处透出的一种瞬间的僵直。一丝极快的、混合着惊愕与痛楚的神情掠过他的眼底,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但下一秒,那汹涌的情绪便被强行压回深潭,面容恢复了近乎刻板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更深的死寂。他继续问道,声音依旧很轻,却多了一份探究的执着:“什么时候的事?”
齐桓的目光仿佛失去了焦点,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远处,375峰巍峨的身影矗立在澄澈的阳光下,山体在光线的勾勒下显得雄浑而苍凉,峰顶直刺苍穹,像一座沉默的墓碑。
齐桓的声音空洞地响起,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他在执行那次任务之前……那晚,他来找我,眼神很沉,说心里跳得厉害,总觉着……回不来了。”
齐桓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刺痛了他的肺腑,“他说,要是……要是真那样了,让我一定,一定在你……等你真正平静下来之后,再把这个交给你。”
他艰难地重复着许三多当时的原话,“他说,‘队长心里压着事儿的时候,别给他添乱。’”
袁朗默默地听着。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地、极其缓慢地触碰上信封。
那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确认某种存在的真实。他的指腹沿着信封的边缘缓缓移动,感受着纸张特有的粗糙纹理,仿佛能透过这冰冷的介质,触碰到那个憨厚笑容下滚烫的灵魂。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要贴上信封,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捕捉那早已消散的、属于许三多的气息。那封信,在他手中仿佛拥有了生命,又仿佛重逾千斤,压得他指节泛白。
最后,袁朗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鼓足了全身的力气。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齐桓脸上,眼神深处是翻涌过后竭力维持的平静:“你先去忙吧,让我……静一会儿。”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
齐桓没有动。他的目光紧紧锁在袁朗的脸上,清楚地看到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已是一片通红的血丝,眼眶周围是极力压抑却无法完全掩饰的湿润痕迹。
一股强烈的酸楚瞬间攫住了齐桓的心脏,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离那两封信只有咫尺之遥——他多想把它们拿回来,替队长承受这份噬骨的痛楚。
然而,在最后一刻,那伸出的手终究还是无力地垂落下来,紧紧攥成了拳头。他明白,这是许三多留给队长的,是许三多用生命换来的、最后的倾诉。
这份沉重的告别,必须由袁朗独自去拆解,去吞咽。他深深地看了袁朗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担忧、痛惜和无声的陪伴,然后才缓缓转身,脚步沉重地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轻响,像是隔绝了两个世界。办公室里只剩下袁朗一人。他猛地低下头,将两封信紧紧地、紧紧地抱在胸前,双臂环绕,仿佛要将它们嵌入自己的骨血。
他佝偻着背,额头抵在冰冷的桌沿,肩膀难以抑制地微微耸动。他将信死死地按在心脏的位置,那里曾经跳动着一颗坚不可摧的心脏,此刻却只剩下一个被生生剜去的巨大空洞。
单薄的纸张紧贴着军装,他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去感受,试图从中汲取一丝早已消逝的、属于许三多的体温和气息,来填补那胸腔里无边无际的冰冷与虚无。
良久,他慢慢转动沉重的座椅,面向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向375峰的背后,将天空染成一片悲壮的橘红与暗紫。
巍峨的山峰在如血的残阳中轮廓分明,镀上了一层悲凉的金边,壮丽得令人心碎。然而,这天地间的大美,此刻在袁朗眼中却是一片灰暗。
他的瞳孔失去了焦距,目光茫然地投向那高耸的峰顶,仿佛穿透了时空的阻隔。脑海中,一个穿着作训服、笑容憨厚朴实的身影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带着新兵时的笨拙,带着训练场上的执拗,带着每一次任务归来时眼中闪烁的纯粹光芒……那些画面鲜活地滚动着,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如同昨日,却又遥远得如同隔世。回忆越是温暖鲜明,心口的空洞就越是冰冷刺骨。
袁朗在宽大的座椅里,如同一尊被遗忘的石像。午后的阳光在房间里移动,光影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的界限。
他一动不动,唯有偶尔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一个下午的光阴,就在这死寂的凝视和无尽的追忆中悄然溜走,无声无息。
他并不后悔将许三多送出去。那是为了许三多更广阔的天地,是为了磨砺他成为真正的兵王,也是为了斩断自己心底那悄然滋长、不容于世的藤蔓。
他后悔的是,在送他离开的那一刻,在无数个可以坦诚的瞬间,他选择了沉默。他用钢铁般的纪律和上级的威严,包裹住了所有未曾出口的肯定、期许,甚至是那深藏心底、无法言说的牵念。
他后悔没有告诉那个傻小子,“你是我最骄傲的兵”,后悔没有在他临行前用力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句“活着回来”。这份未曾交代的遗憾,如今化作最锋利的刀刃,反复切割着他早已破碎的心。
下班时间到了。警卫员准时出现在门口,低声提醒。袁朗缓缓起身,动作僵硬得像生锈的机器。
他沉默地拿起帽子戴上,帽檐在他脸上投下一道深深的阴影。一路无话,车厢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袁朗的表情凝固在一种极致的严肃与空洞之间,眼神涣散地投向窗外飞逝的街景,仿佛灵魂早已抽离了躯壳,只留下一具行尸走肉。
当钥匙转动锁孔,家门打开的一刹那,妻子李慧雅的目光立刻捕捉到了他。她端着水杯的手猛地一颤,温水洒出几滴。
眼前的袁朗,脸色灰败,眼神死寂,周身散发着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死气,仿佛刚从坟墓里爬出来。
那层无形的阴影不仅笼罩着他,也沉沉地压向整个房间。李慧雅的心猛地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冰冷预感攫住了她。
她当然知道“那个兵”的事,也深知袁朗为这段不能言说的情愫承受了多久的煎熬。
她曾设想过种种结局,甚至包括他们因克制不住而分开,却独独没有想过,结局会是如此惨烈——一个年轻鲜活的生命消逝在异国他乡,连尸骨都无法寻回。
此刻,看着丈夫失魂落魄的样子,巨大的悲伤和尖锐的矛盾在她心中翻搅:是为眼前这个被彻底击垮的男人心疼?还是为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年轻生命哀恸?这双重的情感如同沉重的磨盘,碾过她的心脏,让她感到一阵阵窒息的闷痛。
直到亲眼见到袁朗的这一刻,李慧雅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她所熟悉的那个意气风发、眼神锐利、带着点邪气笑容的袁朗,真的彻底消失了。
从许三多没有归来的消息传来那一刻起,袁朗的灵魂就像被抽走了一半,剩下的躯壳虽然还在运转,却已黯淡无光,失去了所有的神采与生气。
李慧雅太了解袁朗了。他的克制,他的隐忍,不仅是为了许三多的前程,为了军人的纪律,更是为了她,为了这个家。
他像一个精密而沉默的容器,将所有的痛苦、思念、自责、悔恨都死死地封存在心底,独自承受着高压的煎熬。这份无声的承担,比任何嘶吼都更让她心痛。
袁朗的目光终于聚焦在妻子脸上,他极其艰难地牵动了一下嘴角,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微笑,但那笑容僵硬、破碎,比哭还难看。他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极其沙哑、轻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对不起……”
这三个字,仿佛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
李慧雅没有回应。她只是猛地放下水杯,几步上前,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抱住了袁朗。她的脸颊贴在他冰冷的军装纽扣上,手臂环住他僵硬紧绷的脊背。
在相拥的刹那,李慧雅清晰地感觉到,袁朗的身体在她怀里,正经历着剧烈的、无声的颤抖。
那不是哭泣的抽噎,而是从骨骼深处、灵魂深处爆发出的、被死死压抑的剧痛所引起的痉挛。他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于是,她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窝,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在他耳边温柔而坚决地低语:“哭一下吧……袁朗,哭出来吧……” 她祈求着,希望泪水能冲开他心中那坚硬的堤坝。
然而,袁朗只是用那只没有抱着信的手,极其缓慢地、轻轻地拍了拍妻子的后背。他的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厉害:“我没事……真的没事。哭……哭不出来。” 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一些,但李慧雅却仿佛听到了他内心深处无声的、鲜血淋漓的滴答声。
李慧雅的眼眶瞬间被滚烫的泪水充满,视线变得一片模糊。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浸水的棉花,堵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用尽全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会好的……袁朗,一切……都会过去的……”
然而,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穿透泪水,仿佛看到了袁朗的灵魂正追随着那个年轻士兵的身影,决绝地走向一片她永远无法触及的黑暗深处,渐行渐远,直至被彻底吞噬。
此刻的袁朗,在李慧雅怀中显得疲惫不堪,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她凝视着他灰败的侧脸,心中涌起一阵尖锐的酸楚,痛得让她指尖发麻。
她突然无比深刻地理解了那句老话:留下来的人,所承受的煎熬,往往比离开的人要沉重百倍。
袁朗似乎感受到了妻子目光的重量。他轻轻挣脱了她的怀抱,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躲闪。
他转过身,再次试图勾起嘴角,那笑容依然脆弱而勉强。他抬手,轻轻地在李慧雅的肩膀上拍了拍,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带着安抚,也带着疏离:“我没事,慧雅。别担心。就是……还有点工作上的事没处理完。我去书房待一会儿。”
说完,不等妻子回应,他便转身,步伐有些虚浮地走向书房,轻轻关上了门,也将自己与外界彻底隔绝。
那扇紧闭的门后,一夜无声。
第二天清晨,当李慧雅推开卧室门,看到坐在餐桌旁沉默进食的袁朗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户,清晰地映照在袁朗的鬓角——就在一夜之间,那里竟赫然出现了几缕刺目的银白!
那零星的白发,像冰冷的霜雪,突兀地点缀在他原本浓密乌黑的发间,在晨光下闪烁着绝望而刺眼的光芒。
这一夜,他仿佛苍老了十岁。李慧雅捂住嘴,硬生生将一声惊呼咽了回去,只剩下无边的心痛在胸腔里翻搅。
……
没过多久,袁朗去了702团。
当高城看到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的袁朗时,他浓密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像两座对峙的山峰。
他大踏步上前,目光如探照灯般在袁朗脸上扫视,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深深的困惑。
他粗着嗓子,劈头就问:“袁朗?!你怎么搞成这副鬼样子?许三多呢?成才那小子呢?怎么没跟你一块儿来?” 声音里带着惯有的急躁,却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袁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让自己站稳。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吸气声沉重而压抑。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冻土里艰难地撬出来:“许三多……他……牺牲了。在外面……任务。遗体……找不回来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积攒下一句话的力气,“成才……他请假了。” 声音平板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心惊。
高城的脸色在瞬间变得铁青,一股暴烈的怒火“腾”地直冲顶门。他猛地向前一大步,巨大的手掌闪电般伸出,一把狠狠攥住了袁朗胸前的衣领,力道之大,几乎要将袁朗提离地面!
他额角青筋暴跳,目眦欲裂,对着袁朗的脸怒吼道:“牺牲?!你说什么?!袁朗!你他妈就是这么给我带兵的?!你把他给我弄哪去了?!啊?!他才多大啊?” 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袁朗脸上。
然而,就在他盛怒的目光扫过袁朗近在咫尺的脸庞,尤其是那两鬓刺眼的新生的白发时,他如遭雷击。
所有的怒火瞬间凝固,然后像退潮般急速消散。攥紧衣领的手,那骨节分明、充满力量的手指,如同被抽掉了筋骨,一点点、一点点地松开了,无力地垂落下来。
高城猛地别开脸,眼神仓皇地四处乱瞟,仿佛不敢再看袁朗一眼。
他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像是在吞咽着烧红的烙铁。宽阔的胸膛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一字一顿地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那……后事……怎么……办?” 每一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喘息。
袁朗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张冰冷的面具。他机械地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有些旧的便携式小音响——那是许三多珍视的宝贝。
他将它递向高城,动作僵硬:“这是他……留在队里的信里提到的。说……留给你。” 他又从包里拿出几盘包装完好的磁带,轻轻放在音响上,“一些他……给你买的磁带。”
说完,他不再看高城,甚至不等他接过,便直接转身,背影挺直却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孤绝,一步步地离开了办公室。
高城怔怔地看着被塞到手里的音响和磁带,仿佛捧着滚烫的烙铁。他抬起头,望着袁朗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那背影在逆光中显得如此单薄而沉重。
一股混杂着剧痛、愤怒、茫然和无法言说的悲怆猛地冲上高城的鼻腔和眼眶。他死死咬住后槽牙,腮帮子绷出坚硬的线条。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到窗边,背对着门口,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他抬起一只大手,用力地、反复地抹过自己的脸,粗粝的手掌狠狠地擦拭着眼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仰起头,死死盯着窗外空旷的训练场,牙关紧咬,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喉咙里翻涌的哽咽和眼底滚烫的液体,硬生生地逼了回去。只有那紧握成拳、微微颤抖的手,泄露了他内心翻江倒海般的痛苦。
铁路因为总参一项极其重要的联合行动策划,已经连续熬了不知几个通宵。
高强度的工作榨干了他的精力,好不容易才从繁重的案头抽身,挤出一点时间匆匆赶回老A基地。
他一直都清楚袁朗对许三多那份特殊的感情,那超越了普通上下级的情谊。但袁朗素来有着惊人的自制力,始终将界限划得分明,从未逾矩,所以铁路选择了信任,选择了沉默。
毕竟,他们身处的世界,硝烟与死亡是常态,朝不保夕。更重要的是,铁路深知袁朗的为人——为了许三多的长远发展,为了不束缚那棵好苗子,袁朗定会将那份情愫深埋心底,自我克制。袁朗身后的家庭,也是他必须背负的责任。
然而,当那份冰冷的阵亡通知经由加密线路传到总参,最终呈到他案头时,铁路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他太了解袁朗了,深知许三多的离去对袁朗意味着什么。那绝不仅仅是损失一个优秀的士兵!
他当即抛下手头所有能推的事务,不顾连日疲惫,几乎是马不停蹄地驱车赶回了基地,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立刻见到袁朗!
铁路迈着因疲惫而略显沉重的步伐回到队部,穿过熟悉的营房和训练器械,目光急切地搜寻着。
最终,他的视线定格在训练场边缘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袁朗背对着他,面向着空旷的训练场,站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标枪,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孤寂与荒凉。
铁路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他放慢脚步,一步步走到袁朗身边,习惯性地想伸出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揽住他得力干将的肩膀,给他一些力量和支撑。
然而,当他的目光触及袁朗的侧脸时,所有的动作都凝固了。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仿佛灵魂已被抽离,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那眼中弥漫的死寂之气,比战场上最惨烈的景象更让铁路心惊肉跳。
没有任何犹豫,铁路猛地张开双臂,不是揽肩,而是像一个父亲拥抱受伤的孩子那样,将袁朗整个身体紧紧地、用力地拥进自己宽阔的胸膛。
他能感觉到袁朗身体的僵硬和冰冷。铁路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在他耳边响起:“队长在呢,南瓜。别憋着,发泄出来,啊?” 他的大手重重地拍在袁朗的后背上。
就在他低头说话的瞬间,铁路的目光扫过袁朗的鬓角——那几缕刺目的新白发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了他的眼底。
一夜白头!这不再是书里的典故,而是活生生、血淋淋地呈现在他眼前!铁路的心像被重锤狠狠击中,痛得他呼吸一滞。
话音未落,铁路就感觉到自己肩膀上那质地厚实的军装布料,传来一阵温热而迅速扩大的湿意。
那湿意起初只是一个小点,然后无声地蔓延开来,渗透了布料,清晰地熨烫着他的皮肤。那是滚烫的、无声的泪水。
袁朗的头深深埋在他的肩头,身体开始剧烈地、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
那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巨大悲恸,终于在这个如同父亲般的队长怀中,冲破了所有坚固的堤防,汹涌而出。
铁路什么也没再说。他只是更紧地抱住怀中这个崩溃的男人,那只拍打着后背的大手,节奏变得更加沉稳而有力,带着无声的支撑和慰藉。
他微微仰起头,望向训练场上方那片辽阔却沉重的天空,下颌线紧绷着,将喉头的哽塞和眼底同样涌起的灼热,死死地压了下去。
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唯有这坚实的拥抱和无声的陪伴,才是他能给予这个永失所爱的“南瓜”,最后的港湾。
第10章 新兵连训练 7
高城那句“粪坑”的怒吼还在操场上空回荡,许三多却像没听见似的,脸上连一丝辩解或慌乱都没有。在史今和伍六一惊愕的目光中,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撑地,后背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对着两人沉声道:“班长,副班,上来!”
史今和伍六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这……这能行?但看着许三多那不容置疑的、甚至带着点命令意味的眼神(这在平时是绝不可能的),两人下意识地抬脚,小心翼翼地趴上了许三多那并不算宽阔、此刻却异常坚实的后背。
“站稳了!”许三多闷哼一声,腰腹核心爆发出惊人的力量,试图将两人托举起来。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史今和伍六一虽然都是精悍的军人,但此刻刚经历过那古怪站桩的折磨,双腿酸软无力,平衡感更是差到极点。两人如同喝醉了酒,在许三多背上摇摇晃晃,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两边倾倒,眼看就要狼狈地摔下来!
“完了!”两人绝望地闭上眼,实在不愿面对在连长面前摔个四脚朝天的窘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许三多动了!他的反应快得超出了肉眼捕捉的极限!只见他撑地的双手如同闪电般撤回,身体如同灵蛇般一拧,双臂精准无比地一捞!史今和伍六一只觉得腰间一紧,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传来,天旋地转间,两人已经被许三多稳稳当当地扛在了他那瘦削却蕴藏着恐怖力量的肩膀上!一人一边,如同扛着两袋特殊的“战利品”。
许三多扛着两人,甚至还轻松地掂了掂,确保平衡。他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带着点小得意和小狡猾的坏笑,仿佛在说:看,我就说我能行吧?
这电光火石间的一弯、一扛、一笑,被旁边的高城尽收眼底。他咂了咂牙花子,倒吸一口凉气,心里那点关于许三多“老实木讷”的认知彻底崩塌了:“好小子……史今啊史今,也就你这实心眼儿的,还觉得他是个没开窍的憨货!这身手,这心思……深藏不露啊!”
日头毒辣,如同倾倒着熔化的金汁,无情地炙烤着训练场。三班的队列在伍六一的带领下,正进行着枯燥却必须千锤百炼的基础队列训练。
“正步——走!一!二!一!”伍六一的声音洪亮有力,带着金属般的质感。他本人如同一杆标枪挺立在队伍前方,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新兵们绷紧身体,踢腿、摆臂、落地,汗水早已浸透了草绿色的作训服,在脚下干燥的沙土地上砸出小小的深色印记,又被迅速蒸干。空气里弥漫着汗水的咸腥味和尘土被晒焦的气息。
踢踏!踢踏!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带着一种原始而坚韧的韵律。每一个重复的动作,都是对意志的磨砺,对纪律的铭刻。
高城背着手,站在一棵叶子都晒得打蔫儿的槐树阴影下,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紧紧锁在伍六一身上。他心中的惊疑如同沸水般翻腾。
与早上那个被许三多古怪姿势折磨得脸色煞白、摇摇欲坠的伍六一判若两人!此刻的伍六一,动作刚劲有力,眼神锐利专注,精神饱满得像是充足了电!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旺盛精力,连隔得老远的高城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难道……许三多那套邪门的玩意儿,真有用?**
这个念头像野草一样在高城心里疯长。早上那“粪坑”般的味道和史今的狼狈还记忆犹新,但眼前伍六一这脱胎换骨般的状态又如此真实!高城浓眉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
“报告!”
史今的声音突然在身侧响起,打断了高城的沉思。他猛地回神,被吓了一跳,没好气地瞪了史今一眼:“干什么玩意儿!吓我一跳!”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史今身上时,语气不由得缓了下来。史今的上衣同样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干的线条,脸色虽然还有些疲惫,但眼神清亮,透着一种……被彻底“清洗”过后的通透感?早上那令人窒息的异味也淡了许多。
史今嘿嘿一笑,带着点讨好,更带着一种发现宝贝的兴奋:“连长,您看六一……早上还跟滩泥似的,现在多精神!许三多那法子,邪门是邪门了点,但效果……杠杠的!”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蛊惑,“连长,要不……明天早上,您也屈尊来试试?亲身感受一下?正好也替咱们七连把把关,看看这路子到底正不正,能不能推广?”
高城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腕上的表,又抬眼看了看操场上生龙活虎的伍六一,再看看眼前眼神热切的史今。他什么也没说,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猛地一转身,迈开大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史今站在原地,看着连长那略显仓促的背影,脸上露出了然的笑意。他慢悠悠地抬起手腕,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心里默念:“1……2……”
“3!”
就在他数到三的瞬间,高城的声音如同被风吹过来似的,远远地、带着点刻意维持的威严和不易察觉的别扭,清晰地传入了史今的耳朵:
“那个……那个……我明天早上过去看看!” 话音未落,高城的身影已经拐过营房墙角,消失不见,仿佛生怕史今再多问一句。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带着沁人的凉意。高城已经穿着整齐的作训服,迈着一种刻意显得轻松、实则带着点迫不及待的步伐,踏入了空旷的操场。他心情不错,甚至轻轻哼着不成调的军歌。
然而,这份好心情在看清操场上的情形时,瞬间打了个折扣。
除了意料之中的许三多、史今和伍六一,竟然还有两个身影——白铁军和成才!两人像两根木桩似的杵在那儿,看到高城,立刻挺胸抬头,敬礼的动作带着点紧张的生涩。
“连长好!” 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响亮。
高城的脚步顿住了,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他背着手踱过去,目光在两人身上扫了扫,语气带着点审视和不自在:“哟呵?你俩……也来加练?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成才反应最快,立刻挺直腰板,声音洪亮:“报告连长!我们看许三多同志每天坚持加练,这种刻苦训练、追求卓越的精神深深感染了我们!为了更好地提升军事素质,保家卫国,我们决心向他学习,主动加练!”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高城看着成才那张写满“积极上进”的脸,又瞥了一眼旁边眼神有些躲闪、明显是被成才硬拉来的白铁军,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小子,太滑头!
就在这时,许三多三人也走了过来。许三多看到连长和成才他们,神情平静,先敬了个礼,然后直接转向史今和伍六一,语气干脆:“史今排长,伍六一班长,开始昨天的动作吧。”
“是!”史今和伍六一丝毫不拖泥带水,立刻摆开了那古怪的站桩姿势,神情专注。
许三多这才转向高城、成才和白铁军,小脸板得异常严肃,眼神扫过三人:“连长,成才,白铁军。你们的体能基础,”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与史排长和伍班长还有差距。所以,我们先进行体能提升训练。等体能达标了,再学习后续内容。”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仿佛在宣布训练大纲。
高城被这安排弄得一愣,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许三多已经像一支离弦的箭,“嗖”地一声就冲了出去!那启动速度之快,带起一阵劲风!
“哎!你……”高城下意识地喊了一声,见许三多头也不回,只能暗骂一声,赶紧迈开步子追了上去。旁边的成才看着许三多绝尘而去的背影,烦躁地“啧”了一声,也咬牙跟上。白铁军苦着脸,认命般地迈开了沉重的双腿。
训练场上,高城铆足了劲想跟上许三多,甚至存了几分较量的心思。**小样儿,我就不信撵不上你个新兵蛋子!** 然而,仅仅跑了几百米,高城就发现不对劲了。许三多的速度不仅没有丝毫减缓,反而越来越快!他的步伐稳定得可怕,呼吸均匀而悠长,仿佛体内装着一台永不停歇的引擎,匀速地切割着跑道,一圈又一圈,不知疲倦!
高城感觉肺里像是塞进了一团烧红的炭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双腿灌了铅般沉重。他勉强维持着速度,但距离许三多越来越远。
“我艹!许三多!三呆子!” 旁边传来成才气急败坏的吼声,他比高城更不堪,已经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了,“你……你玩命啊?!刚开始……刚开始锻炼,你……你跑这么快想拉死我啊?!”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充满了不解和恼怒。
白铁军落在最后面,呼哧呼哧喘得像破风箱,脸色发白,但他紧咬着牙关,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许三多那越来越小的背影。从在班里看着许三多连叠被子时都在偷偷绷紧肌肉加练的那一刻起,他就下了决心:这次,绝不偷懒!绝不抱怨!像许三多一样,把自己往死里练!
时间在沉重的喘息和脚步声中被无限拉长。高城感觉胸口快要炸开,嗓子眼弥漫着血腥味。他艰难地扭头看向旁边同样狼狈、双手撑膝、弯腰狂喘的成才:“许……许三多……跑……跑多少圈了?”
成才抬起头,汗水迷蒙了视线,他费力地望向跑道上那个依旧保持着可怕匀速的身影,绝望地摇头:“俺……俺不知道……他……他跟个牲口似的……没停过……”
这时,白铁军拖着灌了铅的腿,一步一挪地“晃”了过来,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但眼神异常坚定:“报……报告连长……许三多……他……他跑的是公里数……我……我刚才瞄了一眼里程表……他……他跑了快……快40公里了……”
“什么?!四十公里?!” 高城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如同听到了天方夜谭!一股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这已经不是训练,这是自杀!他猛地站直身体,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跑道上那个还在“匀速”移动的身影嘶声咆哮,声音都劈了叉:
“许三多!我命令你!立刻!马上!给老子停下来!!我靠!你想把自己练废了吗?!停下!!!”
仿佛听到了他的命令,许三多的身影终于缓缓减速,停了下来。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虽然胸膛也在起伏,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但步伐依旧稳定,朝着高城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走到高城面前,许三多停下脚步。他脸上没有痛苦,反而带着一种运动后酣畅淋漓的红晕,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满足的笑意,眼睛亮得如同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清澈又深邃。
“连长,”许三多的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喘,却异常平稳,“我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我也知道您担心我。”他看着高城因焦急和奔跑而涨红的脸,眼神真诚,“您放心,我心里有数。我的训练量,都是这样一点一点加上来的,身体适应了,不会受伤的。”
高城看着许三多那近乎“惨烈”却又灿烂无比的笑容,看着他亮得惊人的眼睛,听着他平静却充满力量的话语。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震撼、羞愧(为自己刚才的失态咆哮)和一丝丝被看穿心思的尴尬,猛地涌上心头。他的脸“腾”地一下,比刚才跑步时还要红,红得发烫!他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许三多的眼睛,手足无措地左右张望,嘴里语无伦次地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
“你……你……你这是暧昧!你……你这是俗气!你知道个屁啊!你……你……” 他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猛地一跺脚,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转身就走,背影带着几分仓皇逃窜的意味。
“噗嗤……” 看着高城那落荒而逃、前言不搭后语的滑稽模样,许三多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干净又爽朗,在清晨的操场上显得格外清脆。
“许三多!” 伍六一咬牙切齿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浓浓的怨念,“你个没良心的!光顾着自己跑爽了,看连长乐子了!是不是把我和班长给忘了?!我们还在地上‘煎饼’呢!” 他和史今还维持着那古怪的姿势,浑身肌肉酸痛僵硬,动弹不得。
许三多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猛地一拍脑门,脸上瞬间写满了懊恼和歉意:“哎呀!班长!副班!对不起对不起!我真忘了!我这就来!” 他像一阵风似的冲到两人身边,小心翼翼地把他们从地上“拔”起来,嘴里还不停地道歉。
史今被他扶着,活动着酸麻的四肢,看着许三多那副手忙脚乱、真心实意道歉的样子,无奈地笑着摇头。伍六一则龇牙咧嘴地享受着许三多的“服务”,嘴里哼哼唧唧,脸上却没了真怒。
从那天起,钢七连的清晨操场上,多了一道独特的风景线。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许三多那不知疲倦的身影便会准时出现在跑道上,如同一台精准的机器,开始他日复一日的全速奔袭。而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总能看到几个努力追赶的身影——咬着牙、喘着粗气的成才,一脸苦相却目光坚定的白铁军,以及……那位嘴上骂骂咧咧、身体却很诚实地参与其中,并且跑得越来越像样的连长——高城。
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交织在晨曦微光中,成为钢七连最硬核、也最鲜活的晨曲。汗水砸落在跑道上,浇灌着名为“蜕变”的种子。
第11章 新兵连训练 8
连续数日,高城如同一个固执的旁观者,每日清晨准时出现在操场边缘。他背着手,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在薄雾中飞驰的身影——许三多。
那身影背负着远超常人的负重,却如同一匹挣脱了缰绳的野马,又似一头锁定猎物的矫健猎豹,在跑道上卷起一阵阵疾风。沉重的脚步声敲打着地面,也敲打着高城的心。
起初,这景象只让他胸中郁结着一股无处发泄的憋闷,几近抓狂。这完全颠覆了他对“训练”的认知!这简直是玩命!是胡闹!
然而,短短几天过去,高城的心境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份抓狂,渐渐被一种近乎麻木的“躺平”心态取代。
他不再试图理解,不再试图阻拦,只是默默地看着,心中五味杂陈——震惊、无奈,甚至夹杂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畏。*算了,由他去吧,这小子……就是个怪物。* 他对自己说。
但这份“躺平”并非真的无动于衷。就在这短短的观察期里,高城那双锐利的眼睛,捕捉到了史今和伍六一身上发生的、堪称诡异的显着变化。
史今的变化尤为惊人。他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那并非简单的精神焕发,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精悍。训练场上,他动作的爆发力肉眼可见地提升了一个档次,攀爬障碍时的手臂力量,格斗训练中的核心稳定,都让高城暗暗心惊。
更让高城感到匪夷所思的是史今整体素质的“回暖”——他的敏捷度提升了,反应快得像只受惊的兔子,有一次高城隔着十几米低声和洪兴国说了句话,史今竟然下意识地侧耳望了过来!这听力……**这小子快回巅峰了?不,感觉比巅峰时还多了一股难以言喻的韧劲?** 高城心里直犯嘀咕。
伍六一的提升则更加“粗暴”。力量!纯粹而蛮横的力量!
昨天在食堂,这小子也不知是兴奋过头还是纯粹手劲失控,一个激动,竟生生把手里那个厚实的军用搪瓷饭盆的盆底给戳了个对穿的窟窿!当时整个食堂都静了一瞬,伍六一自己看着那个洞也傻眼了。速度和敏捷方面他也有进步,但远不如史今那般均衡显着,更像是力量暴涨后附带的一点“赠品”。
短短几天!仅仅是跟着许三多练了几天那古怪的姿势!两人竟在不同层面都有了如此明显的跃进!这完全超出了高城对“体能训练”的认知范畴,带来的冲击远大于最初的郁闷。
又是一个薄雾弥漫的清晨,高城习惯性地提前踏上了跑道。短短几天的“熏陶”,他已经习惯了比正常出操时间更早地出现在这里,默默地进行着自己的慢跑。只是今天,这份慢跑里多了几分沉重。
成才和白铁军的身影已经能轻松地超越他了!就在昨天,许三多那小子竟然宣布,这两个新兵蛋子再练几天,就能“够格”和史今、伍六一一起进行那核心的“姿势训练”了!
这个消息像一记闷棍敲在高城头上。**连新兵都快赶上核心骨干的进度了?那我这个连长……** 一股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和紧迫感攫住了他。
他忍不住问过许三多:“那我呢?我啥时候能跟他们一样?” 结果那小子支支吾吾,眼神躲闪,憋了半天就冒出一句“连长,我去锻炼了!”,然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溜之大吉。
这反应,不言而喻。差距!巨大的差距!高城瞬间就明白了。为了不被甩得太远,为了维护连长那点可怜的自尊,他决定不再等,天不亮就爬起来给自己“加餐”。
然而,每当想到要将许三多、成才、白铁军这几个人分入七连时,高城就感到眼前一黑,头皮发麻。
全连推广?
这个念头光是想想就让他不寒而栗。如果全连都卷入许三多这套“地狱作息”……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钢七连所有战士的起床号得提前两个小时!
意味着整个连队的作息将被彻底颠覆!到时候团长、营长下来视察,看到一群兵天不亮就在操场上摆着各种古怪姿势,或者像牲口一样疯狂奔袭……他该怎么解释?难道说我们在练“许氏神功”?关键是,连许三多自己都说不清这玩意儿到底叫啥名堂!
高城一边在跑道上机械地迈着步子,一边被这些纷乱的念头搅得心烦意乱。肺部的灼痛和双腿的酸胀反而成了次要。
就在这时,许三多、伍六一和史今三人也准时抵达了训练场。
伍六一和史今如同设定好的精密仪器,没有丝毫拖沓。两人立刻开始活动身体,拉伸筋骨,动作流畅而专注。
很快,他们就摆开了那套高城已经看熟却依然觉得神秘的站桩姿势,呼吸调整,眼神沉凝,迅速进入了“状态”。仿佛那不是训练,而是一场庄严的仪式。
许三多则与他们截然不同。他连热身都省了,目光扫过操场,锁定跑道,下一秒,整个人就如同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沉重的负重仿佛不存在,他的启动速度快得惊人,瞬间进入全速奔袭模式!目标明确——极限耐力!
高城看着那道绝尘而去的身影,心中了然。许三多的体质是特殊的。他那流淌在血脉里的奇异力量(高城只能如此理解),似乎只需要让血液在极限运动中彻底沸腾起来,就能自动地、高效地冲刷掉体内的杂质,同时野蛮地提升着力量、速度和那深不见底的耐力。这简直是作弊!是许三多那个神秘家族留给他最不讲理的“遗产”!
当许三多跑完一圈,再次接近还在吭哧吭哧慢跑的高城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连长的异常。高城喘得如同破旧的风箱,脸色涨得发紫,汗水早已浸透了背心,紧紧贴在身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痛苦的嘶声。那绝不是正常训练的状态,而是身体在发出严重警告!
许三多心头一紧,立刻减速,冲到高城身边,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急切地喊道:“连长!停下!快停下!”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焦急,“我知道您要强!可您这样透支身体硬撑,毫无意义!只会伤到自己!”
高城被许三多有力的手臂一拉,顺势停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像小溪一样顺着下巴滴落,好半天才缓过劲。他对着许三多无力地摆了摆手,喘息稍定,声音沙哑:“你……跟我……走……走一走……有事……问你……” 眼神复杂地看了许三多一眼。
许三多顺从地放慢脚步,紧紧跟在连长身侧半步之后,目光如同探照灯,一瞬不瞬地锁在高城疲惫而紧绷的侧脸上。
高城似乎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头,避开了那过于直接的注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三多,你那个……锻炼的法子,” 他斟酌着用词,“现在看,效果是有点邪门。但毕竟……没经过多少人验证,风险不明。”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正视许三多,“我的意思是,眼下,就先用史今、伍六一、成才、白铁军……再加上我,我们几个当试验品。你先别急着往外说,更别在全连鼓捣。”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等新兵训练结束,你们分兵下了连队,咱们再找更多的人,慢慢试。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法子的成功率能稳定在八成以上,” 他伸出粗糙的手指比划了一下,“到时候,你写份详细的报告。我高城,亲自拿着报告去找团长!给你请功!” 说完,他用力地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力道沉重,带着承诺的分量。
许三多安静地听着,他能感受到连长话语里那份沉甸甸的保护和深远的考量。这完全是为了他好,避免他因这“来历不明”的法子惹上麻烦。然而,沉默片刻后,许三多还是抬起那张写满诚恳的脸,老老实实地开口:
“连长……其实,这个法子,不是……不是所有人都能练的。得挑人。”
“什么?!” 高城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话,声音陡然拔高,“你知道?!你知道还让史今和伍六一一开始就练?!你拿他俩当小白鼠呢?!” 一股被欺骗的怒火“腾”地窜了上来。
“连长!连长!您别急!听我说完!” 许三多吓得连连摆手,脸都急红了,语速飞快地解释,“不是的!我……我懂点中医,会号脉!史排长和伍班长来练之前,我都仔细给他们号过脉了!他俩底子好,筋骨强,气血旺!完全扛得住这强度!现在练,正合适!还能更快激发潜力!”
他又指了指远处正在“受刑”的成才和白铁军:“成才和白铁军也是!他俩问我能不能跟着练,我也是先号了脉,确认他们身体底子没问题,才答应的!不是瞎练的!”
高城听完,胸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但那股子憋屈和不服输的劲头却更旺了。他努力压着火气,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浓的酸味和危险的气息:“哦?照你这意思……合着就我不能练呗?我身体底子……太差?扛不住?”
许三多一看连长这表情,头皮都麻了,连忙摆手,急得几乎要跳起来:“连长!不是不能练!是……是您现在的体能……下降得有点多,身体里……有些地方不太通。直接上这个强度,太猛了,会伤到根本的!真的!所以您问我时,我才……才没敢说……” 他越说声音越小,眼神飘忽,不敢看高城的眼睛。
高城的脸瞬间黑如锅底,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节发白。他死死盯着许三多,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从牙缝里一字一顿地挤出:
“许三多……你他妈……简直就是我的地狱!!”
吼完,他猛地一转身,带着一股要跟谁拼命的架势,大步流星地又朝着操场跑道冲了过去!仿佛要用奔跑发泄掉所有的憋屈和怒火。
“连长!不行!您不能再跑了!” 许三多大惊失色,一个箭步冲上去,再次伸手,精准地抓住了高城的手臂,想把他拽停,“您今天的量早就超了!再跑真会伤筋动骨的!您别急啊!后面时间还长,咱们慢慢来……”
高城正在气头上,被许三多一抓,更是火上浇油。他怒喝一声:“许三多!你给我松手!” 同时用力一甩胳膊,想把这只碍事的手甩开。
然而,让他惊骇的事情发生了!
许三多那只看起来并不粗壮、甚至有些秀气的手,此刻却如同钢浇铁铸的虎钳!他这全力一甩,竟纹丝不动!那只手牢牢地箍在他的小臂上,传来的力道之大,让他感觉自己甩动的不是一个人手,而是一根深深钉进地里的铁桩!
高城的怒火瞬间被难以置信的惊骇取代!
许三多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用力过猛了,脸上立刻浮现出尴尬和歉疚,赶紧松开了手:“对……对不起连长……”
高城顾不上发火了,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自己刚才被抓握的小臂。
只见那结实的、古铜色的皮肤上,赫然印着五道清晰无比的、深陷下去的红色指印!那印子边缘发白,中心透着深红,如同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过一般,在晨光下显得触目惊心!一阵迟来的、火辣辣的刺痛感,正从那印记处蔓延开来。
高城僵住了,他抬起手臂,死死盯着那五道指印,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眼前这个看似憨厚的新兵。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心脏狂跳的咚咚声。
许三多看着连长手臂上那醒目的痕迹,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耳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眼神里充满了懊悔和不安,像个做错了事等待责罚的孩子。
第12章 新兵连训练 9
就在高城和许三多僵持在操场边缘,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时,史今和伍六一终于结束了他们那套“煎饼式”的站桩训练。
两人互相搀扶着,龇牙咧嘴地挪过来,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史今眼尖,目光瞬间就锁定了高城那只被许三多“无意”中“眷顾”过的手腕。那手腕此刻已经明显肿胀起来,皮肤上五道深紫色的指印清晰得如同烙印,边缘甚至透出青黑色,在连长古铜色的皮肤衬托下,显得格外狰狞刺目!
“嘶——!”史今倒抽一口冷气,瞳孔猛地收缩,惊骇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旁边手足无措的许三多!**这小子!下手没轻没重!**
“连长!”史今一个箭步冲上前,用自己尚且酸软的身体撑住高城,脸上瞬间堆满了焦急和一种近乎谄媚的讨好笑容,“您……您这手……许三多他还是个孩子!毛手毛脚的,他真不知道自个儿力气有多大!绝对不是故意的!您大人大量,千万别跟他一般见识啊!”他一边说,一边用眼神狠狠剜了许三多一下,示意他赶紧认错。
高城看着史今那张写满“护犊子”和“求放过”的脸,再看看自己惨不忍睹的手腕,本就憋着一肚子邪火的他,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史今的鼻子,力道之大,差点把史今戳个趔趄。那意思再明显不过:闭嘴!少在这儿和稀泥!
然后,高城猛地一甩那只还能动的手(尽管这个动作也牵扯得伤腕一阵剧痛),带着一股“老子不想看见你们”的决绝气势,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急又重,仿佛要把脚下的跑道踩穿。
“连长!连长您等等!”史今哪敢让他这么走了,也顾不上自己浑身酸痛,连滚带爬地追了上去,嘴里跟连珠炮似的,“咱去医务室!必须去医务室看看!您看这肿的!这青紫的!伤着骨头可咋办?林兵那儿有红花油!咱去抹点!活血化瘀!”他一边追一边喊,心里也是惊涛骇浪:三多这小子……什么时候力气大成这样了?!
高城脚步不停,反而越走越快,但方向却悄然改变了——正是朝着营区医务室的方向。显然,手腕上传来的阵阵钻心剧痛,让他不得不重视。
留在原地的伍六一,看着连长愤然离去的背影和史今狼狈追赶的样子,再瞅瞅旁边像个做错事等着挨罚的大孩子似的许三多,脸上顿时露出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笑容。
他拖着酸麻的腿,一步三晃地挪到许三多身边,毫不客气地把胳膊架在许三多瘦削却异常坚实的肩膀上,嘴角咧开一个促狭的弧度:“嘿!三呆子!行啊你!深藏不露啊!连长的铁腕都让你给捏成发面馒头了?啧啧,这手劲儿,练得够瓷实!” 他故意用肩膀撞了撞许三多。
许三多被他撞得一晃,头垂得更低了,脸涨得通红,声音又急又窘,带着浓重的鼻音:“我……我真不是……真没注意……我是不是……又闯祸了?我……我又错了?” 那眼神里的懊悔和不安,几乎要溢出来。
伍六一看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幸灾乐祸顿时化成了无奈。他用力搂了搂许三多的肩膀,带着点安抚的力道:“行了行了!看你那怂样!天塌不下来!这不有班长跟着去了吗?班长那张嘴,死人都能给说活了!连长那点脾气,他肯定能搞定!” 他拍着胸脯打包票,“放心!咱俩老乡,我还能蒙你?”
许三多抬起头,湿漉漉的眼睛里带着全然的信任,看着伍六一,用力地点点头:“嗯!你不会骗我的,班长。”
这毫无保留的信任让伍六一心头一暖,随即又有点哭笑不得。他抬手,不轻不重地在许三多后背上捶了一拳,感觉像捶在了一块浸湿的硬木板上:“那你小子还杵这儿干啥?赶紧的!扶朕回宫!老子这腿现在还跟面条似的呢!我警告你啊,” 他故意板起脸,指着许三多,“不许用扛的!我伍六一堂堂七尺男儿,丢不起那人!要像扶老佛爷一样,懂不?”
许三多被他逗得想笑又不敢笑,赶紧点头如捣蒜:“懂!懂!” 他小心翼翼地架起伍六一的一条胳膊,将自己的身体当拐杖,支撑着伍六一全身大半的重量,两人以一种极其别扭又异常和谐的姿势,一步一挪,慢悠悠地朝着宿舍方向“跋涉”而去。
营区医务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刺鼻气味。史今小心翼翼地扶着高城在简易诊疗床上坐下,紧张地看着卫生员林兵检查连长那只惨不忍睹的手腕。
林兵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卫生员,他托着高城的手腕,动作极其轻柔地触摸、按压着那片触目惊心的青紫肿胀区域。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凝重。
“史排长,”林兵终于抬起头,语气严肃得不容置疑,“这……光靠看和摸不行。连长这伤,必须去医院拍个片子!你看这肿胀程度,这皮下出血的颜色和范围,还有这明显的压痛点和可能的畸形……我高度怀疑是骨裂了!我这儿只有碘伏、酒精和普通跌打药,处理不了这个!得打石膏固定!”
“骨裂?!”史今的声音都变了调,难以置信地看着高城那只手腕,又看看林兵凝重的脸,最后求助似的看向高城,“连长!咱……咱还是听林兵的吧?去医院!拍个片子踏实!” 他额头上也急出了汗。
高城本来还想摆摆手,说新兵连训练任务重,这点伤抹点红花油扛扛就过去了。可林兵的手指正好按到某个点——
“嗷——!!!”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嚎从高城喉咙里迸发出来,疼得他整个人都弹了一下,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林兵立刻收回手,眼神更加肯定:“高连长!这反应,基本可以确定了!不能再耽搁了!必须马上去医院!”
高城捂着手腕,疼得龇牙咧嘴,好半天才缓过这阵钻心的剧痛。他抬起头,看着一脸焦急、眼神里还带着点“你看我说吧”的史今,再想想这伤的“罪魁祸首”,一股邪火混着荒谬感直冲脑门。
“史今!”高城的声音因为疼痛和怒气有些发颤,他指着自己肿成萝卜的手腕,脸上是哭笑不得的扭曲表情,“这就是你说的……孩子还小……手上没个轻重?!”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史今被噎得满脸尴尬,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尖,硬着头皮强辩:“连长!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您这手腕可是咱连的指挥棒!比啥都金贵!必须得去医院!我这就去找指导员要车钥匙!” 他说完,不等高城反应,转身就冲出了医务室,动作快得完全不像刚经历过“酷刑”。
高城看着史今仓皇逃窜的背影,气得想笑,牵动手腕又是一阵疼,只能恨恨地对着空气骂了句:“他妈的……我就不能说一句你那宝贝孬兵了是吧?!”
高城目送着史今的身影消失在医务室门口,直到脚步声远去。他脸上的怒气和疼痛暂时被一种更深沉的凝重取代。他转过头,看向正在收拾器械的林兵,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兵。”
“到!”林兵立刻立正。
“今天我来这里的事,”高城一字一顿,“还有我手腕的情况,严格保密。任何人问起,包括团部、营部,就说我……嗯,训练时不小心扭了一下,不严重。明白吗?”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林兵。
林兵被他看得心头一凛,立刻挺直腰板,声音洪亮:“是!连长!我明白!绝对保密!” 他当然清楚这件事的敏感性和对连长威信的影响。
清晨的阳光终于挣脱了薄雾的束缚,慷慨地洒满了操场,在沙土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伍六一已经站在了操场中央,他活动了一下依旧酸胀但明显比刚才好多了的四肢,深吸一口气,将银亮的哨子塞进嘴里。
“哔——!!!” 尖锐的哨音划破清晨的宁静。
“三班!集合!” 伍六一的声音洪亮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早已等候的新兵们迅速跑动起来,脚步声沙沙作响,很快在伍六一身前列成整齐的横队。许三多站在队列中,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营区主路的方向。就在这时,他看见史今班长像一阵风似的从指导员办公室冲出来,手里攥着车钥匙,又一阵风似的冲向营区大门方向,神色焦急万分。
许三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用眼神焦急地询问站在队列前方的伍六一:班长怎么了?连长怎么样了?
伍六一也看到了史今的动向,他微微皱眉,同样一脸茫然,对着许三多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
站在许三多旁边的成才,敏锐地捕捉到了两人无声的交流。他眉头紧锁,心里七上八下。今天早上他和白铁军没去参加许三多的“魔鬼早课”,是因为昨天许三多特意叮嘱过他们,训练要讲究“张弛有度”,昨天强度太大,今天必须休息一天让身体恢复适应。可现在看史今班长这火烧眉毛的架势……难道连长因为这事发火了?迁怒到我们没去加练? 成才心里忐忑不安。
队列前,伍六一开始下达训练指令。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队列,很快就发现许三多明显的心不在焉。动作僵硬,眼神飘忽,口令反应都慢了半拍。
伍六一眉头拧成了疙瘩。他大步走到许三多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许三多!给我打起精神来!连长那边,有班长在!天塌不下来!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给我把心收回来!把动作做标准了!听见没有?!” 他的语气严厉,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说到这儿,伍六一突然想起早上食堂那令人啼笑皆非的一幕——许三多端着餐盘走神,手指无意识地一用力,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个厚实的军用搪瓷饭盆,竟然被他生生捏裂了一道贯穿盆底的大口子!汤汁瞬间流了一地!
当时整个食堂的目光都聚焦过来,伍六一就站在旁边,看着许三多一脸懵懂地举着破盆,他自己则像个傻子一样僵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跟脸色铁青的炊事班长解释:难道说新兵蛋子力气太大,把盆捏爆了?
“唉……”伍六一在心里重重叹了口气,感觉脑仁儿都开始疼了。
被伍六一这么一吼,许三多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又走神了。他赶紧收敛心神,对着伍六一用力地点点头,眼神重新变得专注:“是!班长!”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训练上,但心底却暗暗打定主意:等训练一结束,一定要第一时间去看看连长的手腕!
第13章 新兵连训练 10
夕阳熔金,将训练场的影子拉得老长。
许三多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站在队列解散后的空地上,视线如同焊死的探照灯,死死锁住营区车辆进出的那扇厚重铁门。他背在身后的双手不自觉地绞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每一次引擎的轰鸣由远及近,都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随即又在看清不是那辆车时沉入谷底。时间像粘稠的糖浆,缓慢地流淌,晚霞由绚烂的橘红褪成黯淡的紫灰,门岗的灯亮了起来,可那辆载着高城的吉普车,依旧杳无踪迹。他心底反复默念着祈祷,混杂着前世记忆带来的巨大恐慌:连长的手,绝不能有事!
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夕阳余晖下折射出微光,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他终于按捺不住,猛地转身,大步走向不远处同样眉头紧锁、不时望向大门的伍六一。
“班长!”许三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绷紧的琴弦,“连长…还没回来嘞?”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希冀,又深藏着恐惧,仿佛伍六一的答案能决定什么。
伍六一沉重地摇了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没嘞。”他同样忧心忡忡,目光扫过许三多苍白的脸和布满焦虑的眼睛,心中暗叹一声。为了驱散这沉重的等待氛围,也为了转移许三多和自己的注意力,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个话题:“三多,早上的体能加练,你觉得…效果咋样?”
许三多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班长会突然问这个。他认真思索起来,眉头渐渐聚拢,片刻后,才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乡音的平稳语调回答:“班长,你是不是感觉…今天练完,那气血…没前几天涨得那么快了?好像…卡住了?”
伍六一眼睛一亮,随即眉头也拧成了疙瘩:“对!是这么个感觉!好像使再大的劲,身上那力气也不怎么往上窜了。为啥会这样?”他迫切地追问,身体不自觉地前倾。
许三多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突然毫无征兆地伸出手,食指和中指精准地搭在了伍六一的手腕脉搏处。他的动作自然流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伍六一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但出于对许三多某种“神神叨叨”能力的信任,比如那惊人的恢复力和晒不白的皮肤,他没有抽回手。
许三多闭上了眼睛,指尖传来伍六一强健而略显急促的脉搏跳动。他屏息凝神,仿佛整个世界的喧嚣都褪去,只剩下指腹下那生命的律动。他感受着脉象的力度、节奏、沉浮……过了足有半分钟,他才缓缓睁开眼,眉头微蹙,似乎在消化刚才感知到的信息。
“班长,”许三多的声音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稳,“你现在,是到了个坎儿了。身体…它习惯了。”他看着伍六一困惑的眼神,进一步解释,“就是说,你现在的筋骨气血,已经适应了咱们这些天加练的强度。再像以前那么练,它就觉得是‘平常饭’,不觉得‘饿’,自然就不使劲儿‘长’了。”
“坎儿?瓶颈?”伍六一咀嚼着这个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咋办?总不能停下来吧?”
许三多目光坚定:“当然不能停!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功夫是熬出来的。”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不过,得加点‘料’,帮你把这坎儿迈过去。我琢磨着…可以用些特别的药材熬水泡澡。泡进去的时候,身体会像渴极了喝水一样,把这些药劲儿吸进去,补上亏空,打通一些平时练不到的地方,就能接着往上走了。”
他没有深入解释这些药材更深层次的作用——它们不仅仅是修复训练损耗,更能潜移默化地滋养本源,全面提升筋骨强度、气血活力和恢复速度,是真正的“伐毛洗髓”的根基。
在张家几百年,他太清楚“穷文富武”的道理了,那些珍贵的药材动辄千金。可眼前这些兵,是真穷啊!他心里盘算着,得想办法,偷偷摸摸也得把这事儿办了,钱?他现在确实不缺了。
“泡药澡?”伍六一眉头皱得更深了,黝黑的脸上写满了疑虑,“这…能行?听着像老中医的法子…贵不贵?麻烦不?”
“法子是老法子,管用就行。”许三多绷着小脸,神情无比认真,“班长,练功讲究厚积薄发。现在卡住了,不是坏事,是身体在告诉你它需要沉淀,需要新的‘引子’。只有底子打得牢实实、瓷丁丁的,往后才能站得稳,冲得高!药的事…我想办法。”他眼神里的坚定不容置疑。
伍六一看着眼前这张年轻却透着异常沉稳的脸,虽然对这玄乎的药澡还是半信半疑,但许三多对“根基”的强调和对训练的执着,深深打动了他这个老兵。他重重一点头:“成!听你的!那…我现在还照常练?”
“练!必须练!”许三多用力点头,“积累一分是一分,到时候药力来了,才能接得住,爆得开!”
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带着点不耐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两人猛地转头,只见那辆期盼已久的吉普车卷着尘土,一个利落的甩尾停在了营房前!
车门“砰”地打开,高城的身影出现在暮色中。他左臂打着厚厚的白色石膏,用绷带吊在脖子上,但这丝毫没有影响他的气势。
他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腰杆挺得笔直,步伐依旧带着那股特有的、仿佛能踏碎地面的力量感。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汗渍和尘土混合着,却更添了几分硬朗。紧跟在后面的史今,手里大包小包拎满了东西,显然是医院带回的药品和补给。
高城刚走到近前,鹰隼般的目光一扫,瞬间就捕捉到了许三多那双通红的、还残留着水光的眼睛。他脚步一顿,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受伤的右手不能动,但完好的左臂猛地抬起,食指如同标枪般直直指向许三多,声音洪亮得能震落树叶:
“许三多!”这一嗓子,把旁边几个刚凑过来的新兵都吓了一跳。“你给我把那些水分子憋回去!听见没有?!咱们供水车里的水还满着呢!够全连喝三天的!用不着你在这儿给我搞人工降雨!” 高城的语气凶巴巴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可细听之下,那凶悍底下似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的关切?
出乎所有人意料,被吼的许三多非但没有害怕或委屈,反而像是紧绷的弦突然松了,“噗嗤”一声,咧开嘴笑了出来,露出那口标志性的小白牙。笑容纯粹而灿烂,仿佛阴霾散尽的晴空,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这笑声让高城彻底懵了。他准备好的下一句训斥卡在喉咙里,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惊愕、困惑、还有点被“忤逆”的恼羞成怒。他猛地扭过头,铜铃般的眼睛狠狠瞪了许三多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小子胆儿肥了敢笑我?!”
接着,他那只完好的手伸出来,食指带着风,狠狠地在许三多结实的胸口戳了好几下,力道大得让许三多都微微晃了晃。“你!你…哼!”
高城像是被这“不按常理出牌”的兵气到了,又像是掩饰自己的失态,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带着一股“老子懒得理你”的气势,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朝连部走去,石膏吊着的胳膊随着步伐倔强地晃动着。
许三多和伍六一看着连长那气呼呼又强撑的背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一丝好笑,紧绷了一下午的气氛终于彻底消散,两人忍不住也低低地笑出了声。
史今连忙小跑过来,看着许三多,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伸手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拍,宽慰道:“三多,没事儿!医生说了,骨头接得很好,养段时间就成,连长结实着呢!别瞎担心了!” 说完,他也顾不上多停留,拎着大包小包,急匆匆地追着高城的背影去了。
月上中天,清冷的银辉洒满营地,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新兵连的宿舍里,鼾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疲惫的安眠曲。
突然!
“哔——!!!!!!”
一声凄厉到足以撕裂耳膜、划破灵魂的哨音,毫无征兆地、如同淬了冰的钢针,狠狠扎进这片沉睡的宁静!那声音尖锐、急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死亡命令感,瞬间穿透薄薄的墙壁,灌满了每一个角落!
紧接着,走廊里炸响伍六一那如同暴雷般的嘶吼,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紧急集合——!!!全副武装!紧急集合——!!!”
“轰!”
原本沉浸在睡梦中的宿舍,像被投入了一颗高爆手雷!
许三多在哨音炸响的第一个音节就猛地弹坐起来,双眼在黑暗中瞬间清明,没有丝毫迷茫。
他如同条件反射般,一边用足以惊醒所有人的音量厉声吼道:“紧急集合!快起来!!” 一边双手已如穿花蝴蝶般动作起来——掀被、下床、套衣裤、蹬鞋、打背包、挎水壶挎包、抓枪(训练枪)……所有的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精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仿佛演练过千百遍。他甚至有余裕在冲出门前,帮邻铺那个还在懵懂抓衣服的新兵拽了一把背包带。黑影一闪,他已如离弦之箭般第一个冲出了宿舍门!
宿舍里彻底乱了套!
“我的鞋!我的鞋呢?!”
“谁摸我裤子了?!”
“哎哟!我的头!” ——一个慌乱起身的新兵,脑袋结结实实撞在上铺床板上,眼冒金星。
“操!这啥玩意儿?袖子呢?!” ——黑暗中,有人把迷彩裤当成了上衣,两条腿塞进了同一个裤管,像只笨拙的袋鼠在蹦跶。
“我的鞋!谁踩我脚了?!……靠!怎么两只脚都在一只鞋里?!” ——某个倒霉蛋摸黑抓鞋,结果两只脚都挤进了一只硬邦邦的胶鞋里,脚踝被鞋帮勒得生疼,失去平衡,“噗通”一声栽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带倒了旁边的脸盆架,稀里哗啦一阵乱响。
“背包!背包散了!”
“都他妈给我快!快!快!” 伍六一如同怒目金刚般冲了进来,一脚踹开虚掩的门(差点撞到正要往外冲的一个新兵),冰冷的夜风裹挟着他震耳欲聋的咆哮灌入宿舍,让所有新兵一个激灵,睡意全无,只剩下心脏狂跳的恐惧。
“三分钟!三分钟给老子滚到外面集合!超时的等着加餐吧!”
新兵们被这吼声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到了极致。一个靠门边的新兵,背包带刚系好一半,手抖得像得了帕金森,越急越乱,刚打好的结又散开了。
“废物!” 伍六一骂了一句,人已如猛虎般扑到跟前,单膝跪地,粗糙的大手一把抓住那新兵颤抖的脚踝,另一只手快如闪电地穿、拉、系,几秒钟就把散乱的鞋带绑得结结实实,手法娴熟得令人发指。
刚解决这个,他一眼瞥见旁边一个新兵,迷彩外套歪歪扭扭,纽扣错位,衣襟一边掖在裤腰里一边耷拉着,后背鼓鼓囊囊塞着不知什么东西,活像个逃难的难民。
“衣服!穿好!” 伍六一低吼着,大手一伸,粗暴却有效地帮他把衣服扯正,扣子解开重扣,顺便把后背那团可能是毛巾的玩意掏出来塞进他怀里,“塞包里!”
就在这时,另一个心急如焚的新兵,抱着半成型的背包,低着头不管不顾地就往门口猛冲,完全没注意到那扇被伍六一一脚踹开后又被风吹得半掩回来的木门。
“砰!!!”
一声闷响!结结实实的人门相撞!
那新兵像是撞上了一堵墙,眼前一黑,“哎哟”惨叫一声,捂着额头踉跄着向后跌倒,背包散了一地。
“他妈的!” 伍六一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像拎小鸡一样把那被撞懵的新兵拽住,才没让他二次摔倒。
他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那扇门,又气又急地对着那个捂着额头、眼泪都快出来的新兵吼道:“慌什么慌?!急着去投胎啊?!眼睛长头顶上了?!都给老子稳当点!动作要快,脑子更要清醒!” 他扫视着混乱不堪的宿舍,吼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快!还有时间!别给老子掉链子!”
冰冷的月光下,宿舍里人影幢幢,粗重的喘息、压抑的痛呼、物品碰撞的叮当声、伍六一暴躁的吼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新兵连深夜紧急集合特有的、混乱又充满压迫感的画面。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第14章 新兵连训练11
高城像一尊铁铸的雕像,矗立在营房门口幽暗的光影里。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穿透了凌晨的薄雾和昏黄的门灯,精准地锁定在第一个冲出来的身影上——是许三多。
那身影带着一种初生牛犊般的莽撞,却又显得异常单薄。高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那种能穿透人心的目光,沉默地、缓慢地绕着许三多转了一圈。
他的作战靴踩在粗糙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摩擦声,每一步都带着无形的压力,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几分。审视完毕,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到了营房外的空地上,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
月光失去了白日的喧嚣,此刻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将营房前的空地镀上了一层冷冽的银霜。高城背对着营房,像一柄出鞘的军刀,静静地伫立着。
他的视线穿透清冷的空气,紧紧追随着那些从各个门口蜂拥而出、如同受惊羊群般的新兵们。他们手中的手电筒光束,像一群受惊的萤火虫,毫无章法地在黑暗中乱舞乱晃。
光束扫过一张张年轻却写满紧绷与慌乱的脸庞,汗珠在微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混乱中,“哐当!咕噜噜噜——”一阵刺耳的金属撞击滚动声骤然响起,某个新兵撞翻了脸盆架,铁皮脸盆在寂静的凌晨滚过水泥地,那声音尖锐得如同警报,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也让所有人心头一颤。
高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腮帮子微微鼓动了一下,似乎有呵斥要冲口而出,但他最终只是喉结滚动,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继续像探照灯一样,冰冷而苛刻地扫过每一个新兵。眼前的景象简直像一幅混乱的讽刺画:有人迷彩服前后颠倒,扣子错位;有人脚上的袜子一黑一白,滑稽地暴露在裤脚外;还有人额头粘着睡觉时蹭歪的创可贴,边缘卷起;更普遍的是那剧烈起伏的胸膛,仿佛胸腔里装了台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劫后余生的仓皇。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一种名为“紧张”的气息。
就在这时,高城动了!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那只包裹着厚厚石膏的左手下意识地握紧,右手的作战靴底重重砸在水泥地上——“咔!”一声清脆、短促、极具穿透力的响声炸开!这声音不亚于一声枪响,瞬间击穿了所有混乱。
新兵们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中,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地绷紧身体,挺直了原本弯着的脊梁,混乱推搡的队伍在零点几秒内竟强行拉扯出一种扭曲的“整齐”。所有人的目光都惊恐地聚焦在他身上。
月光清晰地映照出高城额头的异动。那紧锁的眉头下,额角中央的皮肤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指在弹动,一跳,一跳,又猛地一跳!
那频率快得惊人,仿佛皮肤下有什么暴怒的活物在疯狂撞击,想要破体而出。与此同时,他两侧太阳穴上的青筋,如同被瞬间注入了滚烫的岩浆,一根、两根、三根……狰狞地勃起、虬结,在薄薄的皮肤下疯狂地搏动、扭曲,蜿蜒如剧毒的蚯蚓,将一张原本刚毅的脸庞衬得异常可怖。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即将失控的征兆。
他再次迈开脚步,绕着这支强行凝聚的队伍缓缓踱步。沉重的作战靴每一次落下,都发出沉闷如鼓点的“咚、咚”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脚步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与死寂的夜形成诡异的反差。当他开口时,那声音如同寺庙里被狠狠撞响的青铜洪钟,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在空气中震荡轰鸣,然而字里行间透出的寒意,却比月光更冷,直刺骨髓:
“看看你们自己!”他突然在队伍正前方停住,脚跟“咔”地一并,目光如烧红的烙铁,带着灼人的高温扫过每一张低垂的脸,“像什么玩意?!”他猛地拔高音量,声音在寂静的凌晨炸开,“一群被人拎着脖子、等着挨宰的瘟鸭子!蔫头耷脑,死气沉沉!哪有一点当兵的样子?!”
新兵们的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脸埋进衣领里。没人敢与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对视,生怕那目光能将自己点燃、焚毁。
“还有你们!”高城的怒火骤然转向队伍尾部那几个动作最慢、此刻还在微微发抖的身影,“紧急集合?!你们这速度,比王八爬还慢!战场上,敌人一颗炮弹砸下来,别说人影,老子连你们的骨头渣子都找不着!”他的唾沫星子几乎喷溅到前排士兵的脸上。
一直站在高城侧后方的指导员何洪涛,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实质性的、如同山岳倾覆般的气势从高城身上轰然压下。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心中一紧,急忙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拉住高城那只裹着石膏的手臂(这个动作让高城眉头又剧烈地跳了一下),压低声音急促地劝道:“老高!冷静点!都是新兵蛋子,第一次搞紧急集合,手忙脚乱很正常!下次,下次肯定能好!”
高城仿佛根本没听见何洪涛的话。他那燃烧着怒火的目光如同精准的狙击镜,死死锁定在队伍中间一个身影上——一个新兵头上的作训帽歪戴到了耳朵边,狼狈又滑稽。
高城的身影瞬间化作一道裹挟着风暴的闪电,眨眼间就冲到了那个新兵面前。石膏包裹的左手无法动作,但右手快如毒蛇吐信,猛地探出,一把揪住那顶歪帽狠狠扯正!那力道之大,差点把新兵带了个趔趄。
“五公里!”高城的声音如同九天惊雷,在操场上空轰然炸响,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现在!立刻!马上!给老子跑起来!”他手臂如刀,猛地挥向跑道方向,“最后三名,加练三次五公里!跑!”
冰冷的月光,像一层巨大的、无声的帷幕,覆盖在新兵连宽阔的操场上。各排各班的队伍在各自班长嘶哑的吼声中,如同被驱赶的兽群,带着一种初生牛犊的笨拙和强行凝聚的纪律感,迈开了沉重的步伐。一开始,还能听到相对整齐的脚步声和班长们“一二一”的口令。然而,这脆弱的秩序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不堪一击。
还不到八百米!仅仅八百米!新兵连的队伍就已经像一匹不堪重负的老马,发出了剧烈的喘息。那声音不再是均匀的呼吸,而是如同无数破旧的风箱在疯狂拉扯,“呼哧…呼哧…”,此起彼伏,粗重得令人心惊。
沉重的胶鞋仿佛灌满了铅,每一次抬腿都像在沼泽中跋涉。膝盖承受着巨大的压力,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新兵们咬紧了牙关,脸上的肌肉扭曲着,用尽全身的力气将自己和那沉重的腿向上“拔”,每一步都伴随着无声的呐喊和透支的痛苦。
当然,队伍里也有鹤立鸡群者。几个身体素质出众的新兵,步伐依旧相对轻快,呼吸虽然急促但节奏不乱。他们不仅仅能跟上队伍,甚至自觉地跑到了队伍外侧或后面,伸出手去拉、去推那些摇摇欲坠的战友,分担着班长的压力。
班长们更是如同救火队员,在队伍边缘来回奔跑,嗓子早已喊破,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调整呼吸!抬头!挺胸!摆臂!三步一吸!两步一呼!跟紧!都他妈跟紧前面的脚后跟!”他们的吼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是混乱中唯一维系着这支队伍不彻底崩溃的绳索。汗水浸透了他们的作训服,紧贴在背上。
尽管如此,总有几个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被无情地甩出了队列的洪流。他们面色惨白,眼神涣散,脚步虚浮踉跄,仿佛下一秒就要瘫倒在地。
班长们不得不折返回来,几乎是连拖带拽,用武装带拉扯着,用肩膀顶着,甚至半抱着,将他们重新塞回队伍,推着他们继续向前挪动。被拖拽者的鞋子在跑道上摩擦,发出绝望的“沙沙”声。
当路程进入最后一公里,新兵连的队伍早已面目全非。所谓的队列早已荡然无存,变成了一团缓慢移动、喘息如雷、相互搀扶拉扯的疲惫人群。然而,在这片混乱的泥沼中,三班的许三多却像一块沉默而坚韧的礁石。
他紧抿着嘴唇,脸颊因为过度用力而涨红,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小溪般流淌下来,模糊了视线也顾不上擦。他的右手,像一把铁钳,死死地攥住同班战友白铁军的手腕。
白铁军整个人几乎都挂在了许三多身上,脸色灰败,嘴唇发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濒死的嗬嗬声,双腿软得像面条,完全是被许三多拖着在向前“蹭”。
就在这时,跑在旁边的成才看到了许三多的举动。他眉头一拧,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不耐烦和嫌弃,然而,他还没来得及表达不满,甚至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许三多已经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气,硬生生将一个几乎瘫软的新兵刘源塞到了成才手里!
“呃!”成才被这突如其来的“负担”撞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他稳住身形,难以置信地瞪向许三多,正好对上许三多那双在汗水和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执着的眼睛。
成才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极其不爽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动,看口型分明是在骂:“三呆子!你他妈就是个死心眼儿的呆子!”
抱怨归抱怨,成才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犹豫。他迅速调整了一下姿势,用比许三多更标准有力的动作,一把架住快要滑下去的刘源的胳膊,几乎是半扛着他,脚下猛地发力,拖着刘源硬是冲到了三班队伍的最前面。他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股子狠劲和效率,与许三多的笨拙坚持形成了鲜明对比。
许三多看到成才接下了刘源,脸上立刻绽放出一个毫无保留的、甚至有点傻气的大大笑容,一口白牙在月光和汗水下闪闪发亮。
他一边跑着,一边更加用力地攥紧了白铁军的手腕,几乎是把他整个人往上提了提,紧紧跟在成才的后面。白铁军已经说不出话,只是闭着眼,任由许三多拖拽,每一次脚触地都像踩在棉花上。
更令人心惊的是,许三多那被武装带勒得几乎要断掉的细腰上,竟然还挂着另一个新兵王斌!王斌同样累得神志模糊,双手死死抓住许三多的武装带,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上去,让许三多的腰深深地弯了下去,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仿佛随时都会被这额外的重量压垮。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像一头沉默负重的老黄牛,拖着、拽着两个战友,在跑道上顽强地挪动。
在队伍的最后方,伍六一也在做着同样的事。他强壮的身体里爆发出巨大的力量,几乎是半抱半拖着班里另一个掉队的新兵。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看到了成才冲到最前面,也看到了许三多那几乎被压垮却依然倔强的背影。伍六一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成才帮助战友的诧异,更有对许三多那股傻劲的震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但这情绪只是一闪而过,他立刻嘶吼起来,声音因为过度用力而完全劈叉:“跟上!不想死的都给老子跟上!脚抬起来!跑!”他的吼声如同鞭子,抽打着最后方的残兵败将。
高城一直像一尊沉默的煞神,伫立在训练场边缘冰冷的阴影里。指导员何洪涛陪在他身边,目光忧虑地在那些步履蹒跚、痛苦挣扎的新兵身上逡巡。看着那些年轻脸庞上扭曲的痛苦和绝望的坚持,何洪涛脸上流露出明显的不忍,几次欲言又止。
“老七,”何洪涛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目光落在高城那只被厚厚石膏包裹、显得异常笨拙的左手上,“刚才在营房门口我就想问,你这手……怎么弄的?伤得重不重?”他语气里带着关切和探询。
高城的注意力原本像铁钩一样牢牢钉在操场上那支溃不成军的队伍上,尤其是那个被压弯了腰却还在拖着两个人的倔强身影。
听到何洪涛的问话,他才有些不耐烦地收回目光,顺着何洪涛的视线瞥了一眼自己的手腕。他的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嘴角撇了撇,用一种近乎敷衍的、轻描淡写的口吻应道:“哦,没事,不小心碰了一下。”仿佛那碍事的石膏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小装饰。
然而,当他的视线重新投向跑道,精准地捕捉到许三多此刻的状态时,那刚刚稍稍平复的怒火“腾”地一下再次直冲天灵盖!只见许三多那细瘦的腰身,被宽厚的军用武装带紧紧勒束着,勒得军装下摆都深深陷了进去,勒痕清晰可见。
而就在那看起来随时会被勒断的腰上,竟然还挂着一个人!那个叫王斌的新兵,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一样,双手死死环抱着许三多的腰,整个人的重量都坠在上面!许三多的身体因此被拽得向前严重倾斜,每一步都像是在对抗着巨大的阻力,还在奋力向前!
高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太阳穴上的青筋再次暴起狂跳!他猛地扭头,对着身边待命的史今厉声吼道,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而有些变调:“史今!去!给老子看看三班!特别是那个许三多!他在干什么玩意儿?!他那小身板经得起这么糟践吗?不要命了?!一群不争气的孬兵!全是孬兵!!”
史今早已注意到了三班的异常,听到命令,立刻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直扑三班的队伍。
高城的目光死死锁在许三多身上,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当他的视线下移,看到许三多那只青筋毕露、死死攥着白铁军手腕的手时,那股混合着暴怒、担忧和恨铁不成钢的情绪瞬间冲到了顶点!那小子自己都快被压垮了,居然还在拼死拉着别人!这哪里是训练,这简直是在玩命!高城裹着石膏的手下意识地又握紧了些,指节在石膏下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第15章 新兵连训练 12
史今如同一道迅疾的影子,几个大步就冲到了许三多身边。他微喘着气,目光如同探照灯,急切地在许三多脸上、身上扫过。只见许三多胸膛起伏明显,额发被汗水浸湿贴在额角,鼻翼翕张,呼吸带着运动后的粗重,但眼神依旧清亮,步伐稳定有力,甚至还有余力对着自己咧嘴一笑,露出那排标志性的大白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班长!”许三多的声音带着喘息,却透着一种完成任务的轻松。
史今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点了下头,嘴角勾起一个欣慰的弧度,随即调整呼吸,稳稳地跟在了许三多身侧,一同奔跑。他的存在,就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分担着许三多身后无形的压力。
不远处,正手把手帮着一个叫王宇的新兵调整步频和呼吸的伍六一,眼角余光瞥见了史今的身影出现在许三多身边。他紧绷的下颌线不易察觉地松弛了一丝,眼中那抹深藏的忧虑淡去几分。**有班长在,三多这傻小子就不会太疯。** 他迅速收回目光,重新聚焦在身边这个几乎要瘫倒的新兵身上。
“王宇!呼吸!跟着我的节奏!吸——呼——吸——呼——!”伍六一的声音如同重锤,敲打着王宇濒临崩溃的意志。他几乎是半架着王宇,用自己的身体给他支撑,“抬头!看前面!盯着成才!跟上他!”
王宇感觉肺里火烧火燎,双腿像灌满了沉重的铅块,每一次抬腿都耗尽全身力气。他艰难地抬起头,汗水模糊了视线,只能看到前方不远处,成才那挺直的脊背正带领着三班的核心队伍,顽强地维持着相对完整的队形。
而在队伍的最后方,那个熟悉的身影——许三多,正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骆驼,一手一个,奋力地拖着、拽着、鼓励着班里的战友,不让任何一个人彻底掉队。而班长史今,此刻就紧紧贴在许三多身边,如同他的影子,也在帮衬着。
班长……在拉着许三多……许三多在拉着我们……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王宇的眼眶,视线瞬间模糊。身体的疲惫仿佛被这股热流冲开了一道口子,一股混杂着羞愧和决绝的力量从脚底涌起。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声,用尽最后一丝意志,死死咬住牙关,榨干身体里残存的每一分力气,拼命地迈动双腿,跟上伍六一的节奏,也跟上那个永不放弃的、队伍末尾的“灯塔”。
白铁军此刻也跑得龇牙咧嘴,感觉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抽空扫了一眼整个作训场——其他班的队伍早已稀稀拉拉,溃不成军,像被狂风吹散的蒲公英。
再看看自己身边,三班的战友们虽然个个面红耳赤,汗如雨下,喘息如牛,动作变形,甚至有人被半拖着前进,但神奇的是,他们依然紧紧地簇拥在一起!没有一个人被彻底抛弃在绝望的跑道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自豪感瞬间冲散了身体的疲惫。
他扭过头,对着身边那个如同定海神针般存在的许三多,声音嘶哑却带着笑意喊道:“多多!也就你!也就你能让俺老白这么豁出老命去跑!不然……不然俺早他妈躺地上装死啦!” 语气里是抱怨,更是毫无保留的信赖。
跑在最前方领队的成才,此刻也并非轻松。他肩负着控制整个队伍节奏的重任。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队尾的动静——许三多那个“滥好人”又伸手拽住了一个几乎要瘫倒的新兵!成才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一股烦躁夹杂着莫名的压力涌上心头。
这个呆子!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他狠狠一咬牙,迅速做出决断。他侧过头,对着身边一个相对稳健的新兵急促却清晰地命令道:“邢卫国!你接替领队!注意控速!保持队形!”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个急停转身,如同离弦之箭,朝着队伍末尾、朝着许三多的方向,逆着人流,狂奔而去!
他像一阵风冲到许三多身边,二话不说,一把从许三多手中“抢”过那个几乎虚脱的新兵,动作甚至带着点粗暴:“给我!” 然后,他架起那个新兵,以一种近乎拖拽的速度,迅速将其带离队尾,奋力地朝着队伍最前方邢卫国那边赶去,试图将这个“负担”重新整合进主队节奏。
许三多看着成才如风般来去的身影,脸上立刻绽放出那个毫无心机的大大笑容,大白牙在阳光下格外晃眼。
“嘿嘿……”
回应他的,是成才头也不回的一声冷哼,以及一个充满警告意味的白眼。那意思很明显:少得意!再乱捡人试试!
这短暂而默契的“交接”和成才那别扭的关心,被一直默默关注着全场的史今看在眼里。他的嘴角,不知不觉扬起了一个温暖而欣慰的弧度。这小子……骨子里的东西,终究没变。他心中暗忖。
史今收回目光,看向旁边依旧在和王宇“搏斗”的伍六一,带着点调侃的笑意喊道:“伍班长!咱们这新兵……带得挺有‘特色’啊!看这互助互爱的劲儿!”
伍六一正全神贯注地帮王宇调整呼吸,累得满头大汗,根本没注意到刚才成才的“义举”。他茫然地抬起头,抹了把汗:“啊?班长你说啥?啥特色?”
史今看着他那副憨样,忍不住笑出声,摇摇头没再解释,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啥!干得不错!我去看看其他班!” 说完,他抽身离开,朝着旁边已经溃散得不成样子的二班跑去,帮他们班长收拢掉队的兵。
作训场边上,高城背着手,像一尊即将喷发的火山。他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死死锁定在队伍末尾那个小小的身影上——许三多!更让他血压飙升的是,就这么一会儿功夫,许三多身上怎么又“挂”上了一个新兵?!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三班长伍六一是干什么吃的?!”高城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声音不大,却带着咬牙切齿的寒意,“这许三多身上怎么又加码了?!他当自己是骡子还是骆驼?!班里的其他人呢?都死光了?!就不会搭把手?!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一个人扛?!” 他指着场中,手指都气得有点抖。
一旁的指导员何洪涛赶紧伸手拉住高城的胳膊,压低声音急道:“老七!老七!冷静点!新兵们都在训练呢!你这么大嗓门儿嚷嚷,让别的兵听见像什么话?!影响多不好!”
高城猛地甩开何洪涛的手,胸膛剧烈起伏,声音里压抑着怒火:“冷静?!我怎么冷静?!现在训练场上能靠许三多拖着跑,下了连队呢?!难道下了连队打仗,还能指望他一个人把全连都拖到阵地上?!我最恨的就是这种混吃等死、没有半点自觉性的孬兵!” 他指着场上那些溃散、掉队、甚至开始偷懒走路的其他班新兵,眼神冰冷。
何洪涛顺着高城指的方向看去,眉头也紧紧锁了起来。偌大的作训场上,除了三班那支虽然狼狈却异常团结、宛如一股拧紧的麻绳般艰难前行的队伍,其他几个班的队伍早已七零八落,像被随意丢弃的破布条。新兵们三三两两,有的在走,有的干脆停下来喘气,班长们声嘶力竭地呼喊也收效甚微。这景象,确实刺眼。
“咳……是有些……不尽如人意。”何洪涛艰难地承认。
“有些?!”高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气极反笑,指着那稀稀拉拉、毫无斗志可言的队伍,“老何你管这叫‘有些差’?!这他妈的叫偷懒!是混日子!是毫无廉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强行压了下去,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心疾首,
“你看看三班!你以为他们天生就这么好?是许三多!是这个被多少人背后叫‘呆子’的新兵!是他第一个豁出命去练!是他用自己的行动立了个标杆!其他人呢?一开始是笑话他,是排斥他!是伍六一,是史今,硬逼着、带着他们跟上!没有许三多这个‘傻子’在前面玩命,没有班长骨干在后面死命推,他们和场上这些孬兵有什么区别?!”
高城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腾的怒火,但眼神依旧锐利如刀:“这些兵!明明知道自己底子差,骨头软!不想着怎么加练赶上来!就想着混!就等着班长拿鞭子抽!下了连队怎么办?一个班长能盯几个?活活被他们拖死?!”
他猛地转向何洪涛,目光灼灼,仿佛要穿透他的内心:“老何!你们总说我高城挑尖子兵,挑最好的给七连!是!我承认!可就算轮不到我们带新兵,分到七连的新兵,就个个都是尖子吗?未必!那为什么七连的成绩能压过全团所有连队?!你们想过没有?!”
高城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千钧之力,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
“因为七连的魂,就是不抛弃,不放弃!是班长骨干豁出命去带,是老兵豁出命去教,是每一个兵,都他妈得豁出命去练!去拼!去把自己逼到极限!不是等着别人来拉你!是你要咬着牙,自己站起来,追上去!这才叫兵!这才配穿这身军装!”
他指着操场上那支虽然慢、虽然累、却紧紧抱成一团的三班队伍,又指向那些散乱无章的溃兵:
“这,就是差距!是骨子里的差距!是当兵为了什么的差距!保家卫国?靠这些混日子的孬兵?笑话!”
第16章 新兵连训练13
何洪涛如同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高城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点,狠狠敲打在他的心坎上,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是啊,为什么?为什么七连总是那座难以逾越的高峰?* 这个从未深究的问题,此刻像一把锋利的锥子,刺破了他习惯性的思维惰性。
高城看着何洪涛陷入沉思的侧脸,双手叉腰,目光重新投向尘土飞扬的作训场,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原因?说出来一文不值。” 他嘴角扯起一个近乎自嘲的弧度,“七连的训练标准,比你们连队,高出一层!就这一层,是汗水堆出来的,是意志熬出来的!七连的兵,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当兵,就得有个兵样!为了连旗上的荣誉,也为了自己胸膛里那口气!他们怕,怕在军营里混混沌沌走一遭,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七连的魂,就六个字——‘不抛弃,不放弃’!” 他的目光扫过场中每一个挣扎的身影,“这不仅是给身边战友的承诺,更是给自己下的死命令!自己都不肯拉自己一把,自己都先放弃了,还指望别人?还指望打仗?做梦!当兵,就要当最好的兵!这不是口号,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
说罢,高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操场上,那个瘦小的身影——许三多,正像一头倔强的牛犊,奋力地拖拽着、鼓励着身边掉队的战友,试图将他们重新拉回集体的洪流。
看着这一幕,高城心底深处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他本不想与何洪涛说这些,显得自己多“高深”似的。是许三多,是这个看似木讷、却一次次用行动颠覆他认知的新兵,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过去的狭隘。
“我高城,是狂,是傲!”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坦荡的无奈,“但我狂有狂的资本!傲有傲的底气!我的成绩,是带着兵,一个脚印一个坑,实打实干出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何洪涛,“你该庆幸,是许三多这个‘呆子’点醒了我。不然,我可能还窝在七连那点‘小骄傲’里,沾沾自喜,永远跳不出那个井口,更看不清……什么才是真正的集体!”
何洪涛凝视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高城。那份熟悉的骄傲依旧在,却似乎沉淀了,融入了更深沉的东西。他心中五味杂陈,有震动,有反思,也有一丝被激起的斗志。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转头对高城道:
“老高,回头……把你们七连的训练计划,给我一份。”
高城猛地转头,脸上写满了诧异,眉头挑起:“哟?三连……这是要‘揭竿而起’了?”
何洪涛的目光也投向操场上那群奔跑的身影,眼神复杂,最终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不改不行了!总不能……老是被你们七连压着打,当这万年老二吧?多没劲!总得争一争!”
他顿了顿,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声音压低了些,“再说了……等这帮新兵下了连队,要是发现连队的老兵……还跑不过他们这些新兵蛋子,我这指导员的脸……往哪儿搁?”
高城闻言,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那是一种棋逢对手、惺惺相惜的笑意。他顺势一胳膊揽住何洪涛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好!老何!有种!那就加把劲!一个人站在山顶上吹风……确实,挺没意思的!”
就在这时,何洪涛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高城揽着自己肩膀的手,猛地定格在他那只石膏下明显肿胀、还带着不自然青紫的手腕上!他瞳孔一缩,失声追问:“哎?!老高!你这手……怎么回事?小七……” 他习惯性地用上了私下里的昵称。
史今刚走进营区大门,正好听到这声肉麻的“小七”,脚下一个趔趄,差点绊倒!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尴尬和恶寒的感觉瞬间爬满全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连长说得对!太俗气!太暧昧了!*
果然,高城如同被滚油烫到,“嗷”一声就甩开了何洪涛的肩膀,触电般跳开半步,还夸张地搓了搓胳膊,一脸嫌弃地低吼:“何洪涛!你给老子收收!别整这套俗气吧啦、暧昧兮兮的称呼!恶心谁呢!”
何洪涛却像是完全没察觉高城的炸毛,反而推了推眼镜,一脸无辜地凑近了些:“怎么了?小七?哪里不舒服?” 那语气,关切得能拧出水来。
高城脸都绿了,眼角余光瞥见旁边史今那想笑又不敢笑、憋得通红的脸,更是恼羞成怒。他赶紧转移话题,对着史今粗声粗气地问:“都跑完了?”
史今如蒙大赦,立刻挺胸抬头,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得能震飞树上的麻雀:“报告连长!队伍训练完毕!请指示!”
烈日当空,毒辣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作训场上,水泥地面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热浪,空气粘稠得如同凝固的油脂。
刚刚结束了一场地狱般的五公里武装越野的新兵们,此刻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队列歪歪扭扭,东倒西歪,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痛苦的呜咽。
迷彩服被汗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疲惫的轮廓,深绿与汗渍的浅白交织,像一幅狼狈的地图。胯边的军用水壶随着身体的晃动,发出空洞的“哐当”声,里面的水早已被榨干。
“都给我把腰杆子——挺直了!!!”
一声炸雷般的怒吼,如同锋利的铡刀,猛地劈开了操场上沉闷痛苦的喘息声!高城的身影出现在队列前。他军装笔挺,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和线条刚硬的下颌。锃亮的军靴踏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重而富有压迫感的“咔、咔”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他缓缓踱步,帽檐下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带着灼人的温度,挨个扫过新兵们因缺氧和疲惫而涨得紫红、布满汗珠的脸庞。
“现在知道滋味了?嗯?当兵不是逛庙会!不是过家家!”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碴子般的寒意,穿透燥热的空气,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区区五公里,就这副熊样!上了战场,敌人会给你喘气的功夫?子弹会等你歇够了再飞过来?!做梦!”
这严厉的斥责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下来。新兵王宇本就酸软的双腿猛地一颤,膝盖几乎要打弯,急促的呼吸卡在喉咙里,憋得他眼前发黑。就在这时,高城那锃亮的靴尖,停在了他面前不足一尺的地方!
王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咚咚狂跳,仿佛要冲破胸腔!他甚至能看清连长帽檐阴影下那冰冷锐利的眼神!
“看看你!” 高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手指几乎戳到王宇的鼻尖,“领子!歪到姥姥家了!武装带!松松垮垮像裤腰带!军人的精气神呢?!都他妈被狗吃了?!就藏在这些边边角角里!” 话音未落,高城粗糙的大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揪住王宇汗湿的衣襟,猛地向上一提、一扯!
“啪嗒!” 金属纽扣撞击,发出一声清脆又刺耳的声响。王宇被扯得一个趔趄,脸颊火辣辣地烧起来。
然而,高城话锋陡转,如同阴云密布的天空突然裂开一道缝隙,透出炽热的光!他猛地转身,手臂如同战旗般高高扬起,带着雷霆万钧的气势,直指队列最前方那个虽然同样汗流浃背、却依旧站得如同标枪般笔直的身影——许三多!
“但!我也看到了好样的!” 高城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赏,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他指向许三多,以及许三多身边那两个几乎是被他半架着、才勉强站住的新兵,
“许三多!他不仅自己跑完了全程!还拖着两个掉队的战友!一起冲过了终点线!整个新兵连!只有三班!是全员!一个不少!一起完成的五公里!!”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记住!你们现在是一个拳头!只有每一根手指都死死地攥紧!这个拳头——才有力量!才能砸碎敌人的骨头!”
在令人心烦意乱的聒噪蝉鸣声中,奇迹发生了。那些原本佝偻着背、低垂着头的新兵,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力量。
他们紧咬着牙关,布满汗水的脖颈上青筋暴起,用尽全身的力气,一寸寸地、艰难地挺直了几乎要折断的脊梁!胸膛虽然还在剧烈起伏,但双手已死死贴紧裤缝,粘满尘土的脸庞努力抬起,浑浊疲惫的目光重新聚焦,平视前方,眼神里渐渐燃起一种近乎悲壮的坚毅。
高城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倔强的脸,那眼神如同熔炉,淬炼着这些刚刚经历了“地狱”的新兵。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队伍的后方,那里,是许三多和被他“捡”回来的兵。高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仿佛看到了他想要的东西正在生根发芽。
“休息——十分钟!吃早饭!” 高城的声音再次响起,斩钉截铁,结束了这场煎熬。
命令下达的瞬间,紧绷的弦骤然松开。新兵们拖着灌了铅的双腿,如同潮水般散开。沉重的军靴踏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发出疲惫不堪却又带着解脱的“咚咚”声,杂乱却又有一种奇异的节奏感,敲打着这片刚刚经历了意志洗礼的训练场。
第17章 新兵连训练14
炊事班里,弥漫着蒸汽、油烟和饭菜的混合气味。炊事班长站在打饭窗口,那张常年被灶火熏烤得黝黑的脸,此刻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表情失控——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嘴角神经质地向下撇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他瞪大了眼睛,活像见了鬼,死死盯着外面饭堂里那一片狼吞虎咽的景象。
新兵们!那些昨天还挑三拣四、抱怨伙食的新兵们!此刻一个个如同饿了三天的狼崽子!
他们埋着头,脑袋几乎要扎进饭盆里,筷子勺子舞得飞快,发出密集的“哐当”声。咀嚼声、吞咽声、满足的哼唧声汇成一片狂热的交响。饭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失!那架势,仿佛不是吃饭,而是在进行一场关乎生死的抢掠!
“指导员!指导员!” 炊事班长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正在巡视的何洪涛身边,声音带着哭腔,指着外面那风卷残云的场面,“您看看!您快看看啊!这……这饭量!疯了啊!这哪是吃饭,这是填无底洞啊!照这么个吃法……咱们……咱们那点定量,撑不到后天就得断顿!”
何洪涛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头也是一沉。好几个班的饭盆已经见了底,盆底刮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可那些班长们还在窗口排着队,扯着嗓子喊:“班长!再加一盆!”“这边!这边也要加!不够!根本不够!” 新兵们捧着空碗,眼巴巴地望着窗口,那眼神,比训练时盯着终点线还要炽热饥渴。
*嘶……* 何洪涛倒抽一口凉气。这消耗速度,完全超出了预计!他眉头拧成了疙瘩,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怎么办?上报?可这理由……说新兵太能吃?*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都鼓了起来,眼神变得坚定:“老王(炊事班长),先加!有多少加多少!不能让战士们饿着肚子训练!一会儿……我去找连长想办法!”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总不能让新兵们日后退伍了,跟家里人说,在部队……连顿饱饭都混不上吧?这脸,咱丢不起!”
炊事班长老马看着指导员决然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哎!听您的!” 他猛地转身,对着操作间里同样目瞪口呆的炊事兵们吼道:“都愣着干啥?!开锅!下米!把备用的馒头全蒸上!加饭!加菜!管够!快!”
上午的训练场,烈日如同巨大的熔炉,无情地烘烤着大地。
水泥地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空气仿佛凝固的油脂,吸一口都带着灼烧感。高城背着手,如同一尊移动的铁塔,在训练场边缘巡视。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此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队列。与前几天那副蔫头耷脑、动作绵软无力的样子截然不同!今天的新兵们,虽然同样汗如雨下,迷彩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疲力竭的轮廓,但他们的眼神变了!
那里面燃烧着一股憋着的狠劲!动作虽然依旧带着新兵的僵硬和生涩,却透着一股子拼命的架势!腰杆在努力挺直,手臂在努力绷紧,每一次靠脚都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力道!*好!这才有点兵的样子!* 高城心中暗自点头。
“立——正!!!”
班长炸雷般的口令撕裂了空气。新兵们如同被无形的线猛地一扯!腰腹瞬间收紧,胸膛挺起,双脚“啪”地一声并拢,脚跟紧贴,脚尖分开六十度,如同一根根被强行钉入地面的木桩!
起初,队列中仍有细微的晃动:有人腰背不够挺直,微微前倾;有人手臂贴裤缝不够紧,手指微蜷;还有人因紧张而肩膀耸起。但每个人都在拼命对抗着身体的疲惫和惯性,努力修正着自己,眼神死死盯着前方,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专注。
“稍息!”“立正!” 口令交替。动作转换间,不再是一片散乱。虽然节奏偶有不齐,个别反应稍慢,导致队列出现短暂的涟漪般的晃动,但整体已能迅速响应。汗水顺着晒得通红的脖颈蜿蜒流下,浸透了衣领,在领口洇开深色的汗渍,可没有人敢抬手去擦。
“向右——转!” 口令如鞭!
以右脚跟、左脚掌为轴,身体在口令的驱动下猛然拧转!九十度!靠脚!“啪!” 一声力求整齐的靠脚声响起,但细听之下,依然参差不齐。有人转体不足,身体歪斜;有人用力过猛,踉跄半步才稳住;队伍里响起或轻或重、或前或后的脚步声。
班长严厉的目光如同探照灯,在队列中扫视,大声纠正:“脚跟为轴!发力要脆!靠脚要响!” 一遍,两遍……新兵们咬着牙,体会着发力的诀窍,感受着身体的平衡点。渐渐地,那“啪”声开始变得集中、有力,转体的角度和速度也逐渐统一。
“齐步——走!一!二!一!”
这一步迈出,是整个训练最难的开始。手臂僵硬地摆动,步伐大小不一,频率快慢不同。有人同手同脚,引来旁边压抑的嗤笑;有人步子迈得太大,几乎撞到前一个人;有人则畏畏缩缩,像怕踩到地雷。队伍如同一条受伤的蚯蚓,歪歪扭扭地在滚烫的水泥地上蠕动。
“手臂!自然摆动!前不露肘,后不露手!高度!第三颗衣扣!”
“步子!稳住!脚跟先着地!身体重心跟上!”
班长沙哑的吼声在烈日下回荡。新兵们憋红了脸,努力调整。手臂摆动的弧线在汗水浸染的作训服上渐渐趋同,沉重的军靴踏地的声音,从杂乱的“噗通”声,慢慢汇聚成有节奏的“踏!踏!”声。那声音并不完美,却带着一种初生的、笨拙的力量感。
高城就站在场边,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烈日无情地炙烤着他,汗水早已浸透了他墨绿色的作训服上衣,紧紧贴在后背和前胸,勾勒出精干的线条,布料颜色深得像能拧出水来。他纹丝不动,目光如鹰隼般巡弋着整个训练场,仿佛这灼人的高温与他无关。
指导员何洪涛默默走到高城身边,目光扫过他湿透的上衣,又看向训练场上同样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新兵们。他沉默了很久,空气里只有新兵们沉重的呼吸和口令声。终于,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老高……炊事班长老马那边……供给……怕是顶不住了。这消耗……太惊人了。”
高城闻言,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疙瘩!他猛地转头,声音直接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顶不住?!那就直接打报告给团部!申请增加供给!让人往死里练,往极限上逼,到头来连饭都吃不饱?扯淡!这绝对不行!”
“哪个饭不够吃?!”
一个中气十足、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如同平地惊雷,毫无征兆地在高城和何洪涛身后炸响!
两人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般猛地转身,脚跟“啪”地一声并拢,手臂抬起,敬礼的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
只见团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穿着一身半旧的作训服,袖口随意地挽着,手里还端着一个印着红五星的搪瓷水杯,杯口冒着丝丝热气。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如刀,扫过高城和何洪涛,最终落在高城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
团长走上前,把手里的搪瓷杯直接塞进高城手里,语气听不出喜怒:“高城啊,一大清早的,闹什么呢?嗯?动静不小啊,附近几个连的连长都跑到我那儿告状去了,说你把新兵营搞得鸡飞狗跳,连带着他们那边都人心惶惶。”
高城赶紧接过水杯,入手温热。他也顾不上烫,仰头“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得冒烟的喉咙,他这才缓了口气,咧了咧嘴,故作轻松地回道:“报告团长!没啥大事儿!就是……练练新兵的反应力,顺便……给他们紧紧弦儿!” 他避重就轻,绝口不提供给的事。
团长的目光却早已越过他,投向了训练场。他的视线锐利地捕捉到了一个身影——一个新兵在齐步走练习中,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煞白,直挺挺地向前扑倒!
然而,就在身体即将触地的瞬间,那新兵竟然用双手死死撑住了滚烫的水泥地!他剧烈地喘息着,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头淌下,模糊了视线。
他挣扎着,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极其艰难地重新站了起来!尽管双腿还在打颤,但他咬着渗出血丝的嘴唇,眼神死死盯着前方战友的后背,努力调整着呼吸,重新跟上了队伍的节奏!
这一幕,清晰地落入了团长的眼中。他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他缓缓转过头,抬手,用力地拍了拍高城的肩膀,那力道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赞许和肯定:
“好哇!你们两个……做得好哇!”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高城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一个坦荡而自信的笑容:“报告团长!职责所在!”
团长深深地看了高城一眼。眼前这个他熟悉的、锋芒毕露的年轻连长,似乎有些不一样了。那份狂傲依旧在,却仿佛沉淀了,裹上了一层沉稳的底色。*这小子……好像更扎实了?* 团长心中掠过一丝诧异。
夕阳熔金,将操场的轮廓染上了一层温暖而疲惫的橘红。一天的训练终于结束。新兵们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酸胀的肌肉在无声地抗议,手臂因长时间保持姿势而僵硬得如同生了锈的机器零件。
然而,当解散的口令响起,他们拖着沉重的步伐汇聚在一起时,一种奇异的情绪在弥漫。他们互相看着对方同样布满汗渍、疲惫不堪却眼神晶亮的脸,看着那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整齐的队列影子(虽然还有瑕疵),一种难以言喻的自豪感和成就感,如同温热的泉水,悄然涌上心头,冲刷着身体的酸痛。
金色的余晖慷慨地洒满操场,给这群年轻的新兵们披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他们站在被夕阳染成琥珀色的土地上,汗水在脸颊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彼此相视,无需言语,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便已绽开——那笑容里,有疲惫,有酸痛,更有一种破茧成蝶般的坚毅和信念。他们知道,脚下的路还很长,但今天迈出的每一步,都在向着那个名为“合格军人”的目标,坚实、无悔地迈进。
第18章 新兵连训练 15
清晨的作训场笼罩在乳白色的薄雾中,能见度不足百米。冰冷的湿气钻进衣领,带着刺骨的寒意。跑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几道身影已经出现在朦胧的晨曦里。
许三多仔细检查着自己的负重沙袋,确认绑缚牢固。他转头看向正在活动筋骨的史今和伍六一,声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排长,班长,今天咱们不练那个了,做放松训练。”
史今和伍六一闻言,停下动作,疑惑地看向他。
许三多迎着他们的目光,认真解释道:“练武之道,讲究张弛有度,就像拉弓射箭,弓弦绷得太紧太久,容易断。这一个礼拜,咱们的筋骨经络被“经络操”绷到了极限,需要松一松,让气血顺畅流转,这样后面才能进境更快。”
这番话入情入理,听得史今和伍六一心头一暖。史今正想开口夸他心细,却见许三多把手伸进了作训服的口袋,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用厚实牛皮纸仔细包好的小本子!边缘已经被摩挲得有些毛糙,显然经常被翻阅。本子的厚度……足有半指节那么高!
史今和伍六一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一眼,喉结同时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一股不祥的预感悄然升起。
“排长,”许三多脸上绽开那个标志性的、阳光灿烂的笑容,将厚厚的小本子递到史今面前,“这个是我自己整理的高中三年语文知识要点,字儿都写小了点,内容很全的!早上跑步的时候揣口袋里,正好可以边跑边背,一点儿不耽误!”
史今看着那沉甸甸的本子,嘴角微微抽搐,心里尴尬得不行。他以为许三多上次说帮他们补习只是随口一提的热心肠,没想到这小子居然动真格的,还弄得这么……专业!
他硬着头皮,挤出笑容接了过来,手指触碰到那厚实的纸张,感觉像接了个烫手山芋。他翻开几页,密密麻麻、工整清晰的字迹映入眼帘,分门别类,条理清晰。史今的笑容有点僵,但还是点头:“好……好,有心了,三多。”
旁边的伍六一看到史今那副“受刑”的模样,刚想咧嘴幸灾乐祸地笑话两句——
“班长!”许三多已经变戏法似的,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个稍微薄一点、但同样用牛皮纸包得整整齐齐的本子,精准地怼到了伍六一鼻子底下!
他笑得更加灿烂,大白牙在薄雾里仿佛能发光:“这个是我整理的初中三年语文重点!我特意问过排长了,他说您初中还没毕业呢!您得好好学!我都帮您计划好了,先把这些吃透,半年内拿下初中毕业证绝对没问题!到时候咱们再攻高中的!”
伍六一的脸“唰”地就垮了下来,像被霜打的茄子。他本能地想拒绝,嘴刚张开,就瞥见旁边史今投来的、带着无声警告和“同病相怜”意味的锐利眼神。
伍六一的话卡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认命般的哀叹。他极其不情愿地伸出手,几乎是“抢”过那个本子,手指捏得紧紧的,仿佛那不是本子,而是块烙铁,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谢……谢啊……”
“哟呵?大清早的,都捧着什么宝贝疙瘩呢?史今看得眼都不眨,六一你苦着张脸跟谁欠你钱似的?” 高城的声音带着戏谑,从薄雾中传来。他踱着方步走过来,好奇地打量着表情迥异的两人。
史今如同见了救星,立刻挺胸抬头,一个标准的军礼:“报告连长!您问许三多吧!我先去放松……不,跑步了!” 话音未落,他攥紧那个厚本子,转身就跑,动作快得像逃命。
伍六一见状,也慌忙敬礼:“连长!我也去了!” 他一边喊,一边迈开酸麻的腿追向史今,跑得那叫一个快。但他没忘记把那个“初中宝典”紧紧攥在手里,一边跑,一边还真就念念有词地开始背:“……《沁园春·雪》……北国风光……千里冰封……”
高城看着两人仓皇逃窜的背影消失在雾气里,又好气又好笑,无奈地挠了挠后脑勺。他一把拉住也想溜的许三多:“哎!许三多!你给我站住!说说,怎么回事?这俩人……中邪了?”
许三多被拉住,也不挣扎,反而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他小心翼翼地从自己贴身的另一个口袋里,又掏出了一个同样用牛皮纸包好的、厚度介于史今和伍六一两本之间的小本子,双手恭恭敬敬地递向高城。
高城狐疑地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他掂量了一下,又看看许三多那副“人畜无害”的表情,心里警铃大作:“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连长,”许三多的眼神清澈又认真,“之前我问过您,排长和班长怎么才能在部队走得更远,为部队做更大贡献。您当时指点了我,可我回去后……琢磨了好久,还是有些地方没太想通。”
高城的眉头拧成了麻花:“我说什么了?你哪儿没想通?”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高深”的话。
许三多深吸一口气,小脸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做重要报告:
“班长只有初中学历,这在咱们部队应对世界新军事变革的大环境下,是个短板。未来,部队对官兵的综合素质要求肯定会越来越高。这不是要淘汰低学历的兵,而是因为……像我们这样基础不够扎实的兵,可能会跟不上世界发展的速度。所以部队必须改变,选拔和培养更优秀、知识更全面的军人,才能更好地保家卫国!”
高城听着这番话,眼睛越瞪越大,像看外星人一样看着许三多。他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许三多那硬邦邦的短发:“行啊你小子!脑瓜子转得挺快!想的还挺深!那你接着说!”
许三多受到鼓励,笑容更灿烂了:“没啥深奥的,连长。咱还是说排长和班长。排长今年必须拿下高中文凭,这样才有希望卡着最后年限搏一把军校提干。实在不行,也得拿个自考学历,才能续签合同。班长呢,得先拿初中证,再拿高中证,时间完全来得及,然后去考军校!”
高城听着,不住地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可听到最后,他猛地反应过来:“等等!许三多!计划得挺周全啊!那你呢?你自己的路咋走?”
许三多被问得一怔,脸上浮现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挠了挠头,声音低了些:“连长……我……我今年先拿高中毕业证,然后……也想去考军校。”
“好小子!” 高城忍不住用力一拍许三多的肩膀,声音里满是欣慰,“有志向!好!”
许三多眼睛一亮,那清澈的眸子里飞快地闪过一丝狐狸偷到鸡似的狡黠光芒。他立刻翻开自己手里那个一直拿着的小本子,指着上面一行字(高城瞥见似乎是课程目录),用一种天真无邪、又带着点委屈巴巴的语气问道:
“连长!您老说‘不抛弃,不放弃’,对吧?我们都开始学习了,排长学高中的,班长学初中的,我也在学高中的……那您呢?”
他抬起头,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高城,带着控诉般的认真:
“您……是不是打算抛弃我们,不跟我们一起进步了?您不考个军校的研究生吗?”
“我……我?!” 高城被这突如其来、角度刁钻的“将军”给整懵了!他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抽回手,连连后退一步,脸“腾”地涨红了,语无伦次地辩解:“许三多!你……你别瞎说!我怎么可能抛弃你们?!我……”
许三多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辩解,脑袋倏地低垂下去,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浓浓的、被“抛弃”的失落气息。他盯着自己的脚尖,一言不发。
这下高城彻底慌了!他感觉自己像是个欺负了老实孩子的恶霸,手足无措地围着许三多打转,声音都变了调:
“许……许三多!你……你别这样!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是连长!我……我……” 他急得抓耳挠腮,看着许三多那低垂的脑袋,心慌意乱之下口不择言:
“许三多!我告诉你!男子汉大丈夫!不许哭鼻子!营地的供水车不缺水!你想哭……想哭就去那边哭个够!……许三多!你……你个孬兵!还学会拿话挤兑人了?!”
就在高城急得快要跳脚的时候,许三多猛地抬起了头!
高城猝不及防,被他这动作吓得下意识又退了一步。
然而,映入他眼帘的,不是预想中的泪眼婆娑,而是许三多那张放大的、灿烂得如同初升太阳的笑脸!眼睛弯成了月牙,大白牙闪闪发光,哪有一丝一毫的委屈?全是恶作剧得逞的狡黠和开心!
“!!!” 高城瞬间石化,大脑一片空白。他呆呆地看着许三多那无比灿烂的笑容,足足愣了好几秒。
随即,一股被戏耍的滔天怒火“轰”地冲上头顶!他猛地举起手里那个沉甸甸的“知识本子”,像挥舞战旗般指着许三多,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咆哮声响彻了清晨薄雾笼罩的作训场:
“啊——!!!许三多!你个孬兵!你你你……你闹鬼的毛病啊!你敢骗老子?!你给老子站住——!!!”
许三多早有准备!在高城“孬兵”两个字刚出口的瞬间,他身体已经像装了弹簧般猛地向旁边一闪!高城那气急败坏扑过来的动作完全落空!
“嘿嘿!” 许三多发出一个短促而欢快的笑声,像只灵巧的羚羊,脚下发力,“嗖”地一声就朝着雾气弥漫的跑道深处窜了出去!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许三多——!!!” 高城气得肺都要炸了,挥舞着那个“罪魁祸首”的本子,锃亮的军靴重重踏地,朝着许三多消失的方向狂追而去!怒吼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你给老子站住!你竟敢骗老子!你你还敢跑?!看我不收拾你——!!!”
两道身影,一追一逃,在朦胧的晨雾中,拖出长长的轨迹。一个气急败坏,一个“得意洋洋”,新一天的钢七连,就在这充满活力的“追杀”中拉开了序幕。
高城边跑边咬牙切齿地翻看手里那个本子,封面上似乎用工整的字体写着:《军校研究生核心课程精要与备考策略(高城连长专用)》。
第19章 新兵连训练 16
深夜的钢七连连部办公室,像一座漂浮在寂静海洋中的孤岛。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一盏老式台灯,昏黄的灯泡发出滋滋的微响,将光圈吝啬地投射在桌面上。
高城庞大的身躯蜷在光影里,眉头拧成一个川字,手中的钢笔在纸上艰难地移动,发出沙沙的、滞涩的摩擦声。
灯光下,摊开的是许三多那本厚得惊人的笔记。纸张边缘卷曲,密密麻麻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个笔画都力透纸背,仿佛能看见那个木讷的新兵在熄灯号后,借着走廊微光伏案疾书的笨拙身影。高城一个字一个字地誊抄着,嘴里不住地低声嘟囔:
“孬兵……都是孬兵……”他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恼火,“啥时候整理的这么多玩意儿?熬了多少夜?”笔尖停在“信息技术”四个字上,他忍不住嗤笑一声,带着点怀疑,“他知道‘信息技术’这几个字怎么写吗?别是瞎编的吧……”
“当当当——” 三下轻叩门扉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带着试探的意味。
高城头都没抬,笔尖甚至没停顿一下,仿佛那声音只是窗外风吹树叶的杂音。他只从喉咙里含糊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门轴发出细微的呻吟,被小心翼翼地推开一条缝。伍六一那颗刺猬般的脑袋先探了进来,脸上挂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嘿嘿笑容。他像只灵活的狸猫,几步就蹿到高城身边,弯下腰,几乎要把脸贴到高城正在抄写的纸上:
“呦呵!连长!”他的声音带着夸张的惊奇,“这大半夜的……您老人家亲自抄笔记呢?抄的啥宝贝疙瘩啊?”
高城猛地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剜了伍六一眼,带着明显的警告和不耐烦:“闭嘴!小点声!瞎嚷嚷什么?保密!懂不懂保密?!”他几乎是咬着牙,用气声低吼,眼神警惕地扫向门口,然后才重新埋下头,钢笔在纸上划得更用力了。
跟在后面的史今没说话。他默不作声地走到另一张靠墙的桌子旁,“啪嗒”一声拧亮了另一盏台灯。柔和的光晕瞬间驱散了角落的黑暗。他看了一眼高城紧绷的后背,嘴角扯出一个温和却有些无奈的笑容:“连长,这有啥可保密的?”说着,也摊开了自己的笔记本和许三多给的资料,借着灯光,开始一丝不苟地誊抄起来。他的动作沉稳,笔尖流畅,与高城的滞涩形成鲜明对比。
高城没理伍六一的嬉皮笑脸,他停下笔,抬起头看向史今的方向,眉头依旧紧锁:“史今,许三多那套法子……现在出成绩了吗?”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伍六一已经拖过一把椅子,一屁股坐在史今对面。他拿起自己那本明显薄一些(但对他来说同样可怕)的本子,整张脸瞬间皱成了苦瓜。
听到高城的问话,他头也没抬,手指烦躁地敲着桌面,顺嘴嘟囔:“出啥成绩啊?连长,这才刚开头几天?那玩意儿又不是大力丸,吃下去就能见效!”
“哼!”高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钢笔“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墨点溅开一小片,“我一个人信许三多有用吗?啊?!”他的声音压低了,却带着更强的压迫感,
“团里其他那些连长,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这事儿要是宣扬出去,让他们知道有这‘捷径’……”他身体前倾,目光扫过史今和伍六一,“他们肯定一窝蜂全照着学!到时候,找你们借笔记的能把门槛踏破!你们还学不学了?!”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人家要是学好了,念你们个好,那算走运!可要是学不好呢?考不上呢?”高城的食指重重敲在桌面上,
“指不定回头就得嚼舌根子,说你们藏私!说你们给的资料不全!这屎盆子扣下来,许三多一个新兵蛋子,扛得住吗?!”
史今握着笔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灯光看向高城。昏黄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他沉默了足有十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连长……您是担心万一别人用了这法子也出不来成绩,反而连累了许三多,对他影响不好吧?”
一直埋头跟“初中宝典”较劲的伍六一,这时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啥?!这是许三多……费劲巴拉专门给我们准备的?!”他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对喽!”高城重重地靠回椅背,双手抱胸,“许三多提的点子!专门为你们两个量身打造的!你们两个倒好,不好好闷头学,就知道瞎嚷嚷!”他手指点着两人,
“别的连长要是舔着脸过来求我帮忙,我是帮,还是不帮?啊?都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全团眼巴巴等着提干机会的兵多了去了!我的三班长,你顾得过来吗你?!”
史今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高城那副“你敢说我就敢炸”的表情,犹豫再三,还是没能忍住。他避开高城锐利的视线,声音带着点恳求的意味:“连长……别人的事……我……我可以先不管。可是我那个在草原五班的老班长……马班长,他……他也快到年限了,您看能不能……”
“你你你给我打住——!!!”
高城像被点燃的炮仗,“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椅子,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直接挥着手臂,像是要驱散什么不祥的东西,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愤怒和烦躁:“史今!你能不能先顾好你自己?!啊?!我都快被你烦死了!火烧眉毛了!现在最最要紧的是你能不能留下!你能不能提干!明白吗?!”
史今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冰水,瞬间僵住。他猛地低下头,手指死死攥着许三多给他的笔记本,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办公室里只剩下高城粗重的喘息声。
这时,伍六一也放下了本子,他看向史今,眉头拧紧,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不满和担忧:“班长!你能不能先顾好你自己?!老替别人操心!你自己呢?!真想脱了这身军装回家种地去?!”
高城更是气炸了肺!他叉着腰,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几步就冲到史今桌前,手指几乎要戳到史今的鼻尖,吼声震得窗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史今!我告诉你!许三多费劲巴拉给你提升体力!给你搞药油!给你按摩!熬了多少个大夜给你总结这些知识点?!他为的啥?!为的啥?!不就是为你能留下!为你能在部队走得更远!你倒好!自己的稀饭还没吹凉,就想着去管别人的瓦上霜了?!你对得起他吗?!啊?!”
史今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胸口。灯光下,他的肩膀微微颤抖着。
“好好好!行!”高城气得原地转了个圈,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心,“那咱们换个说法!我的三班长啊!你自己都还没趟出路子来!你自己都还没证明这法子管用!你怎么敢打包票让你老班长去试?!啊?!没有实践过的东西,你往人家身上套?!别的连队知道了会怎么想?!会说我们七连瞎胡闹!会说我高城不负责任!会连累许三多被质疑!你懂不懂啊?!”
史今紧紧攥着笔记本,指尖深深陷进纸页里。听着连长那焦急、愤怒却又饱含关切的声音,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他死死咬着下唇,但一滴滚烫的泪还是挣脱了束缚,无声地滑落,“啪嗒”一声,砸在摊开的笔记本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伍六一一看到那滴泪,整个人都慌了!他像被烫到一样跳起来,手忙脚乱地在桌子上、抽屉里乱翻:“纸!纸呢?班长你别……” 声音都变了调。
高城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敞开的窗前。深秋的夜风带着寒意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作响。他背对着众人,从作训服口袋里摸出烟盒,手指有些颤抖地抖出一支烟叼在嘴上。
“咔嚓!”打火机的火苗跳跃了好几次才点燃。他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入肺腑,仿佛能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和翻腾的情绪。窗外是无边的黑暗,只有远处哨塔的探照灯划破夜空。
“当当当——”
清脆的敲门声再次响起,在凝固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伍六一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惊动营区。他一个箭步冲到门口,猛地拉开门——
门口站着的,竟然是穿着单薄作训服、缩着脖子的许三多!他像只警觉的小动物,顺着门缝飞快地溜了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寒气。
许三多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史今通红的眼眶和脸上未干的泪痕。他心头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史今身边,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慌:“排长?!你咋哭嘞?!谁欺负你了?!”
听到许三多的声音,高城缓缓转过身,脸上的怒意还未完全消散,眼神复杂。
史今深吸一口气,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三多,排长没事。就是……就是班长我啊,想把你给的这些学习资料,给我草原五班的老班长……送一份过去。他……他也快到时候了。” 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许三多一听,眼睛瞬间亮了,脸上绽开一个纯粹的笑容:“这是好事啊!班长!”
“好个屁!”高城没好气地打断,声音依旧硬邦邦的,但比刚才缓和了些,“你这法子刚提出来,八字还没一撇呢!你自己都还没考出个样儿来!就这么冒冒失失往别人身上套?万一没效果,三连长知道了不得扛着铁锹来找我拼命啊?!到时候他老马没提成干,还落个埋怨,你负责?!”
史今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默默起身给许三多倒了杯热水,递过去,笑容有些勉强。
许三多接过水杯,却没喝,温热的水汽氤氲着他的脸。他直接转向还在为那滴泪手足无措的伍六一,问道:“班长,你今天背得咋样嘞?”
伍六一正尴尬得手脚不知往哪放,被许三多这么一问,脸“腾”地红了,挠着刺猬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不……不咋样……没记住多少……这玩意儿比跑五公里还累……”
许三多二话不说,放下水杯,从桌上抓过一张空白纸,拿起钢笔。他的眼神瞬间变得专注,笔尖在纸上飞快地舞动起来!
线条流畅地延伸、交错、连接,一个个方框、圆圈、箭头迅速成形,仿佛一幅神秘的作战地图在他笔下诞生。不到两分钟,一张脉络清晰、图文并茂的思维导图就呈现在众人面前。
许三多将这张还散发着墨香的图纸推到伍六一面前,眼神亮晶晶的:“班长,你再试试这个。我把知识点都串起来了,像地图一样,找起来容易,记起来也快!”
伍六一低头看着那张画满了奇怪符号和连线的纸,脸上先是茫然,然后是惊愕,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上——像是便秘十天突然看到了希望,又像是看到了什么完全超出理解范围的天书。他看看图,又看看许三多,嘴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史今一直默默看着许三多的操作,当看到伍六一那副“世界观受到冲击”的滑稽表情时,再联想到许三多刚才那句“像地图一样找起来容易”的形容,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用手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
高城一直紧绷着脸,腮帮子咬得死紧,努力维持着连长的威严。但当他的目光扫过伍六一那张精彩纷呈的脸,再听到史今那压抑不住的笑声,最后对上许三多那双清澈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眼睛时,那股强撑的劲儿终于泄了。他先是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抽搐,接着喉咙里发出“吭哧”的憋笑声,最后实在忍不住,爽朗的笑声冲口而出:
“哈哈哈哈哈!都……都赶紧背!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训练呢!”他一边笑一边指着伍六一,“不过伍六一啊,你那点初中知识……哈哈……确实……确实挺简单的!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仿佛冲散了之前所有的凝重和阴霾。
昏黄的灯光下,四个身影重新围拢。高城的笑声渐渐平息,他拿起钢笔,深吸一口气,再次看向那本厚厚的笔记,眼神却比之前多了几分郑重和决心。
许三多画的那张思维导图被伍六一小心翼翼地铺在面前,他皱着眉头,手指顺着线条一点点移动,嘴里开始无声地默念。史今也重新拿起笔,沙沙的书写声再次成为夜的主旋律。窗外的风似乎也温柔了些许,带着凉意,却不再刺骨。
第20章 新兵连训练 17
夜风带着营区外旷野的凉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沙尘气息,从敞开的窗户缝隙里钻了进来,顽皮地掀动着桌面上摊开的几份训练报告。
纸张的窸窣声,原本是夜晚办公室常有的背景音,此刻却显得格外刺耳。
高城嘴角那抹惯常的、带着几分不羁和自信的笑容,像是被这阵风骤然吹散了。他的下颌线绷紧,眉峰蹙起,原本轻松甚至带点调侃的气氛瞬间被抽空,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探照灯,牢牢锁定在史今身上,那眼神里蕴含的不再是平日的欣赏或随性,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和近乎灼人的认真。
“我的三班长啊,”高城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从胸腔深处发出的闷雷,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之力,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也狠狠砸在史今的心坎上,
“你能告诉我,部队到底是以什么标准来评判一个班长的去留呢?”这问题像一把冰冷的、裹着棉布的重锤,看似无声,却震得人肝胆俱颤。
史今的头颅深深地垂了下去,几乎要埋进作训服的衣领里。他不敢去看连长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只能死死盯着自己紧握在膝盖上、指节发白的手。
那双手,曾经无数次在训练场上托起过战友,在器械上磨出了厚茧,此刻却微微颤抖着,泄露着主人内心的惊涛骇浪。
然而,高城的追问并未停止,反而像出膛的子弹,带着更猛烈的冲击力:“难道你真的想就这样抛弃我们吗?放弃你自己吗?”这句话如同撕裂夜空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史今苍白的面容,也刺痛了一旁许三多的神经。
高城的情绪似乎达到了临界点。他的身体难以察觉地微微战栗着,宽阔的肩膀绷得像一块岩石,像是在用尽全身力气压制着即将喷发的火山。那只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握紧而泛出青白,手背上虬结的筋脉清晰可见,无声地诉说着他内心翻腾的愤怒与巨大的失望。
昏黄的台灯光线斜斜地打在史今低垂的侧脸上,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条和微微抖动的睫毛。他的脸庞在光影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仿佛所有的血色都被抽离。
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如同断了线的珠子,顺着他的脸颊无声滑落。一滴,两滴…接连不断地砸在磨得发亮的木质桌面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湿润痕迹。他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着无形的玻璃渣,发出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浓重的鼻音:“连长,我能照顾好我自己,我可以的……”这声音轻飘飘的,却又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三多像一尊石像般僵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只有那双紧握的拳头暴露了他内心的翻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却远不及他心中呐喊的万分之一:“你不能!班长你不能!”他多么想吼出来,像在训练场上那样拼尽全力。
然而,他的嘴唇如同被无形的强力胶死死封住,无论内心如何嘶吼,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只能死死地、近乎贪婪地盯着史今低垂的侧影,眼神里交织着深不见底的痛苦、焦灼的无奈,还有一丝不被理解的委屈。那股沉重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淹没。
就在这时,高城突然爆发了,他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激动和痛心:“你你可以个屁!”
许三多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扭过头,眼神第一次带着不加掩饰的、近乎恼怒的火焰射向连长。他用眼神急切地示意:“别说了!连长,求您别再说了!”他当然明白连长的心,那是恨不能替史今扛起一切的关切。可是,有些坎,有些痛,只有身处其中的史今自己才能咀嚼透彻,才能最终跨过。
是的,班长什么都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部队的规则,明白自己肩上的伤、逐年下降的体能数据意味着什么,更清楚在钢七连这个尖刀连队里,一个班长的位置意味着什么。
可是,他就是放不下啊!放不下那个改变了他一生的人——他的老班长,老马。这执念,如同刻在骨子里的印记。
就像当年在新兵连,面对那个笨拙、懦弱、被所有人视为“拖油瓶”的许三多,史今明明有无数个理由放弃,有无数个更“划算”的选择,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最难的那条路,一点一点,用无尽的耐心和汗水,把那个缩在壳里的“孬兵”揉捏、打磨,最终塑造成了一个挺直腰杆、眼神坚定的军人,带着他走出了那个被自卑和怯懦封闭的世界。
而如今,在许三多心里,史今班长却恰恰是因为他——因为把太多心血倾注在他这个“朽木”身上,耽误了自身的发展,甚至可能因此断送了本该更长久的军旅生涯。
这个念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许三多的心上,留下了一道永不磨灭的、带着愧疚和自责的伤疤。但同时,这道疤也成了支撑他咬牙走过最艰难岁月的力量源泉,让他刻骨铭心地理解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不抛弃,不放弃”的坚持。
站在门框阴影里的伍六一,看着班长史今脸上那副不容置疑、甚至带着点悲壮的认真神情,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无力感。他下意识地抬起粗糙的大手,用力地搓揉着自己的脸,仿佛想搓掉那份无奈,搓掉那份明知不可为却不得不为的沉重。粗粝的手掌摩擦着下巴新冒出的胡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太清楚了,面对这样的班长,他根本不可能说出半个“不”字。从他第一天被分到史今班里,这个班长就用他那股子掏心窝子的真诚和永不言弃的劲儿,牢牢地拴住了他。无论史今要做什么,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伍六一知道,自己都会毫不犹豫地跟着跳下去。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最初接触许三多的时候。伍六一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牙关也不自觉地咬紧。那时候,他对这个笨手笨脚、反应迟钝、说话都透着股傻气的新兵蛋子,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反感和厌恶。
那感觉,就像看到了一只闯入自己领地的、惹人厌烦的雏鸟。更深层的原因,是他内心深处隐秘的恐惧——他害怕许三多会成为另一个“他”,害怕班长会像当年关注他一样,把所有的目光、
所有的精力、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到这个新兵身上,而自己,则会被遗忘在角落里。这种被取代的恐惧感,曾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然而,时间是最公正的法官,也是最耐心的导师。伍六一渐渐发现,许三多这个“龟儿子”,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
他确实笨拙,确实木讷,有时候轴得让人想踹他两脚。但是,他身上那股子认准了方向就死命往前拱的韧劲儿,那种一遍不行就做一百遍、一千遍,直到做成为止的狠劲,那种对班长、对战友毫无保留的信任和依赖……让伍六一在烦躁之余,又不得不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敬意。这兵,傻得纯粹,却也傻得让人动容。
就在这时,高城像是为了打破这沉重的僵局,目光转向许三多,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复杂、带着点自嘲意味的笑容:“许三多,”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感慨,
“你的史今排长,可真是要发扬风格啊,居然要把你整理的那些宝贝疙瘩学习资料,巴巴地送给他自己的老班长,老马!”这话语里,有无奈,有不解,也有一丝对这份传承的触动。
史今听到连长点破了他的心思,心头一紧,立刻抬起头,急切地打断了高城的话:“连长!”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力量,目光迎向高城,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和决心,“您知道我是怎么从一个孬兵,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成为钢七连的三班长,站在您面前的吗?”
高城显然没料到史今会突然抛出这个问题,更没料到他会用如此直接、甚至带着点剖白意味的方式。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那点疲惫的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惊愕和一丝被打断思路的茫然。他身体微微前倾,眼神里充满了探究,等待着史今的下文。
史今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着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却掩不住那份深沉的回忆带来的微颤:“连长,您知道吗?我刚穿上这身军装的时候,不是什么好兵,是个彻头彻尾的孬兵,而且是那种…骨子里都透着自卑的孬兵。”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墙壁,回到了那个遥远的、灰蒙蒙的起点,“那时候,我走路都贴着墙根,跟人说话从来不敢看眼睛,稍微大点声,都能吓得我一哆嗦,真跟只受了惊的兔子似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着,似乎在吞咽着过往的苦涩:“那年,老马班长到我们那个穷山沟里征兵。我们村,去了三个后生,都是壮劳力。可最后,老马班长就挑了我一个。”史今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对命运转折的感慨,
“我家…兄弟姊妹多,爹娘累弯了腰也填不饱几张嘴。我初中能念完,都是东家借西家凑的。您可能不太了解,在我们那儿,爹娘信奉的就是‘棍棒底下出孝子’,打小我就没听过一句软和话,没尝过被夸是啥滋味。自信?那玩意儿跟我压根儿不沾边。胆小、懦弱,遇事就想躲,这就是我。”
史今的眼神渐渐聚焦,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是马班长!是他,硬生生把我从那个烂泥潭里拽了出来!”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激,也带着一种追忆的激动,
“他花了多少心血,多少夜晚,多少耐心!一点一点,就像…就像捏泥人儿似的,把我这块不成型的烂泥巴,捏出了个人样!他教我队列,教我打枪,教我当兵的道理,更教我怎么做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他像亲大哥一样护着我,帮我挡了多少风言风语,在我撑不住的时候拉我一把…连长,没有马班长,就没有今天的史今!我骨头缝里流的,都有他教给我的那股劲儿!”
史今的目光变得异常明亮和坚定:“所以,当您接手钢七连,见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是个兵了,是个班长。我带兵的法子,都是照葫芦画瓢,学着当年马班长怎么带我的样子。我就想着,把他给我的这点光,这点热,再传给我的兵,让他们也能在这部队的大熔炉里,淬炼成好钢!”
最后,史今挺直了脊梁,目光坦荡而恳切地看着高城,一字一句地说:“但是,连长,您得明白,不是每个人,脱下老百姓的衣服换上军装,就能立刻变成您心目中那种嗷嗷叫、样样拔尖的兵!这得有个过程,连长!得容他们时间,得让他们摔打,得让他们慢慢长!一口吃不成个胖子,一锹挖不出个井来啊!”
高城沉默了。他原本略显烦躁和激动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他静静地听着,史今低沉而饱含情感的话语像潺潺流水,冲刷着他心中原有的那些预设和急躁。随着史今的叙述,高城脸上的线条一点点柔和下来,紧蹙的眉头渐渐舒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刻的沉思和内省。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似乎一直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俯视着他的兵。他自认为了解他们,熟悉他们的性格和能力,却从未真正弯下腰,去倾听他们心底最深处的声音,去理解那些塑造了他们今日模样的过往。
他总是习惯性地用自己的标准——钢七连最锋利的那把刀的标准——去衡量每一个人,去要求每一个人。他忽略了,每个走进军营的青年,都带着各自不同的故事、不同的起点和不同的脆弱。
就像伍六一。他一直觉得伍六一像他,骄傲、硬气、宁折不弯。可现在想想,这份“像”也许只是表象?伍六一内心的坚持、对班长的绝对忠诚、甚至对许三多那复杂的情感转变,是否都源于更深层的原因?
而史今,这个他视为左膀右臂、最放心也最倚重的班长,在默默付出、燃烧自己照亮别人的同时,内心又承受着怎样的煎熬和抉择?面对可能的离开,他首先想到的,竟是把自己看重的兵(许三多)的学习成果,送给改变了自己命运的老班长!
这份情义和传承,让高城感到震撼,更感到一种迟来的、沉重的愧疚。他是否太专注于连队的成绩和荣耀,而忽略了支撑这些成绩的人内心的温度?
高城猛地抬起手,做了一个果断而有力的下压手势,示意史今停下。他的眼神变得深邃,需要空间和时间来消化这些冲击,来重新梳理自己一贯的带兵理念。“等等…让我想想。”他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审慎。
与此同时,许三多始终安静得像一块磐石,坐在那里,全神贯注地聆听着班长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每一次哽咽。他不再是那个懵懂的新兵,他能感受到班长话语里沉甸甸的分量。
他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这是他特意准备的,因为他知道班长容易激动——抽出一张,小心翼翼地、无声地递到史今手边。
史今接过去,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许三多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异常明亮,那里面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
他看着班长湿润的、泛红的眼睛,看着连长陷入沉思的凝重侧脸,一个念头在他心底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他必须做点什么,为了班长,为了这份传承,为了不辜负所有改变他命运的人。那叠凝聚着他心血的学习笔记,此刻在他心里,有了更重的分量和更明确的方向。
第21章 新兵连训练 18
高城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着哨音,胸膛剧烈地起伏,像一座压抑着岩浆的火山在强行扩张。他像是要把肺里所有积郁的烦躁、不解和无处发泄的憋闷都吸进去,再用钢铁般的意志碾成粉末。目光扫过桌角那半截还在袅袅冒着青烟的香烟,他没有任何犹豫,伸出拇指和食指,精准而粗暴地掐住了那一点橘红色的火星。
皮肉接触高温的瞬间发出极轻微的“嗤”声,火星在他粗粝的指腹下顽强地跳动、挣扎了一下,最终彻底熄灭,只留下一缕更加纤细、带着焦糊味的青烟,扭曲着升腾,很快消散在昏黄的灯光里。指腹留下一个清晰的、带着灼痛的圆形印记。
“行吧,”他长长地、重重地呼出那口浊气,声音像是从磨砂纸上滚过,带着一种筋疲力尽又无可奈何的妥协,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我的三班长,”他刻意加重了“我的”两个字,目光复杂地落在史今身上,“你,尽快把资料抄一份。”他用指关节用力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仿佛在敲定一项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找人,给你老班长送去,这总行了吧?”不等史今回应,他又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像是驱赶苍蝇,“别磨蹭了!赶紧学你的!那点墨水省着点用!”
史今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像两颗投入火种的炭星,迸发出惊喜的光芒。他嘴角向上扬起,那笑容混合着得偿所愿的喜悦和一丝因给连长添麻烦而产生的深深歉意,显得格外生动。
他几乎是扑到桌面上,一把抓起那支陪伴他多年的旧钢笔,旋开笔帽的动作快得带风。笔尖迫不及待地落在粗糙的稿纸上,发出“沙沙沙沙”急促而欢快的摩擦声,仿佛一支轻骑兵在平原上疾驰。他弓着背,肩膀微微耸动,全神贯注,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那叠许三多整理的学习资料和笔下流淌出的字迹。
伍六一一直紧绷得像根弓弦的身体,随着连长那句“行吧”终于松懈下来。他几乎是无声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气息悠长而深沉,仿佛要把胸腔里憋了一整晚的紧张、担忧和空气都彻底置换出去。
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勾起,形成一个释然的弧度。他重新拿起那本被他戏称为“天书”的“初中宝典”,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封面,强迫自己将目光聚焦在那些在他看来如同天书般扭曲的文字和公式上。书页翻动的声音带着一种笨拙的认真。
高城接过许三多默默递过来的那个印着红五星的旧搪瓷缸子,入手温热。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微烫的温水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下,稍稍浇灭了胸中那股无名燥火。他重重地把杯子顿回桌面,发出一声闷响,几滴水珠溅了出来。
“你也别闲着,”他头也不抬,对着许三多扬了扬下巴,语气不容置疑,“学你的去!”说完,他一把抓过那本厚得像砖头的《军校研究生核心课程精要》,哗啦一声翻开。书页在他指间快速翻动,最终停在一个画满复杂线条和符号的管理学模型页。他的眉头越拧越紧,几乎要拧成一个死结,眼神专注得仿佛要钻进纸里,右手无意识地挠着后脑勺,短发茬在指缝间簌簌作响。
“啧…”他烦躁地咂了下嘴,钢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无意识地画着毫无意义的圆圈和线条,“得去图书馆借几本参考书…这玩意儿,有点门道…”
小小的会议室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充满张力的宁静。四颗脑袋凑在台灯投射出的、昏黄而温暖的光晕下,只有书页翻动的哗啦声、钢笔在纸上疾走的沙沙声、偶尔的叹息和笔尖无意识敲击桌面的轻响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沉静而专注的画卷。窗外的夜色如同浓墨,在不知不觉间渐渐褪色,透出黎明前青灰色的微光,而灯下的四人,却浑然不觉。
一整晚的鏖战,伍六一的进展几乎可以用“龟速”来形容。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正想放弃时,一抬头,目光撞上了史今的侧脸。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班长专注的轮廓:眉头微蹙,形成一个浅浅的川字,嘴唇无声地、快速地翕动着,默念着那些拗口的知识点,眼神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
一股强烈的、不服输的劲头猛地从伍六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为了班长,拼了!他在心底无声地怒吼,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钢七连没有孬兵!爬也得爬过去!
史今终于长长舒了口气,带着满足的神情,小心翼翼地合上那本抄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工整的新本子。纸张边缘因为反复翻阅而有些毛糙,墨迹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转头看向伍六一那张因为用力过度而痛苦扭曲的脸,忍不住伸出手,温暖厚实的手掌用力拍了拍伍六一紧绷的肩膀,声音带着安抚的温和:“六一,去睡会儿。脑子不清醒,记不住东西。硬熬着没用,听话。”
另一边,高城还深陷在那个复杂的管理学模型里,眉头拧成的疙瘩丝毫没有松开的迹象。他手指用力地揪着后脑勺的短发,仿佛要把那点灵感揪出来。“得去图书馆借几本参考书……”他喃喃自语,更像是对自己的提醒,钢笔在草稿纸上画下的圆圈越来越大,越来越凌乱。
许三多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像一块沉默的磐石。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灯下奋战的连长、疲惫却满足的班长、咬牙坚持的伍六一,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形成一个温暖而欣慰的弧度。
然而,当他的视线掠过桌子另一端那个空荡荡的位置时,那抹笑意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瞬间黯淡下去。眼神里涌起深切的怀念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要是队长(袁朗)也在就好了……他一定有办法……
宿舍里,通铺上。成才和白铁军在黑暗中清晰地听到了许三多轻手轻脚离开的细微动静。两人在黑暗中默契地对视了一眼,虽然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都心领神会。
成才无声地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盖住了耳朵;白铁军则直接把自己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
明天?明天就轮到他们俩跟着许三多加练了!现在最明智的选择就是——立刻、马上、不顾一切地睡觉!否则,等待他们的,将是许三多亲自制定的、被伍六一私下称为“地狱轮回”的体能加强训练计划。那滋味,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清晨的操场,薄雾如同轻纱般弥漫,尚未散尽,空气清冽而湿润,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许三多的身影已经如同标枪般钉在场地中央,开始了每日雷打不动的晨练。
他的动作刚猛迅捷,带着破釜沉舟的气势。每一拳击出,都带着撕裂空气的“嗖嗖”锐响,仿佛能洞穿薄雾;每一腿扫过,势大力沉,却在即将触及想象中目标要害的刹那,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拽住,骤然凝定,展现出令人咋舌的精准控制力。汗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滑落,砸在微湿的地面上。
“看招!”
一声断喝骤然打破清晨的宁静!伍六一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潜入场边,如同发现猎物的豹子,一个凌厉的箭步欺身而上!趁着许三多刚刚完成一个高难度旋身侧踢、重心转换、新力未生旧力已尽的微妙瞬间,右拳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风声直取许三多毫无防备的面门!这一下偷袭,又快又狠又刁钻!
处于收势状态、心神尚未完全从演练中收回的许三多,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了思考!只见他腰腹核心力量瞬间爆发,上半身如同折断的柳枝般向后猛地一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拳锋!
同时,他的右手如同灵蛇出洞,闪电般搭上伍六一全力击出的手臂外侧,五指如钩,瞬间扣住,顺势借力向自己身侧猛地一带,同时脚下巧妙地一绊——
“砰!”
一声闷响!伍六一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装甲车侧面撞上!那股沛然莫御的巨力让他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双脚离地,狼狈不堪地向后踉跄飞跌出去!眼看就要以极其难看的姿势摔个四脚朝天!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一只有力而沉稳的大手如同铁钳般,稳稳地托住了伍六一的后背,及时止住了他摔倒的势头。史今憋着笑意的声音在伍六一耳边响起,带着几分调侃:“咋样?六一同志,让人家三多给‘战术击毙’了吧?这‘阵亡’姿势挺别致啊!”
许三多早已一个箭步冲到跟前,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和真切的担忧,声音都变了调:“班长!俺…俺练拳的时候心神还没完全收回来,那些练成本能的格挡反击动作控制不住!伤着你没有?骨头没事吧?快让我看看!”他紧张地上下打量着伍六一,想去碰又不敢碰的样子。
伍六一龇牙咧嘴地揉着被撞得生疼的胸口,感觉肋骨都在隐隐作痛,但硬是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中却闪烁着倔强和不甘认输的光芒。他挣开史今的搀扶,站稳身形,冲着许三多竖起大拇指,喘着粗气道:“没事!真没事!三多,你这拳…够劲!太tm带劲了!能…能教我吗?”那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许三多看着伍六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挠了挠头,有些犹豫地说:“教…教是能教……”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手忙脚乱地从作训服口袋里掏出一个边缘磨损严重、纸张皱巴巴、明显被翻看过无数次的小本子,迅速翻开。“对了班长!”他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专业模式,语气严肃起来,“今天该给你做治疗了!疗程不能断!”
“治疗”二字如同魔咒,伍六一那张刚还写满不服输的脸瞬间垮塌,变得精彩纷呈。他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一下涨得通红,如同煮熟的虾子,那红晕迅速蔓延到耳根,甚至连脖子都变成了粉红色。
他局促不安地扭了扭身子,仿佛那身作训服突然长满了刺,声音都低了八度,带着点可怜巴巴的意味:“那…那还得多久才能好利索啊?”
许三多压根没注意伍六一的窘态,他皱着眉头,手指点着本子上密密麻麻、用不同颜色笔标注的记录,一本正经地念道:“班长,你看着壮实得像头牛,实际上问题不少。你看这里:肩周炎,评级中度,主要是长期据枪、投弹姿势不正确导致的劳损;脊柱轻度侧弯,影响发力平衡;腰肌劳损伴腰椎间盘轻微膨出,负重训练要格外注意;膝关节少量积液,髌骨软化倾向……” 他每念一项,伍六一的脸色就难看一分,头也垂得更低。
终于,伍六一忍无可忍,猛地伸手一把捂住了许三多的嘴,恼羞成怒地低吼道:“停!停!许三多!照你这么说,我伍六一身上还有好零件吗?啊?我干脆直接打包进废品收购站得了!省得你天天给我‘宣判’!”
史今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按住躁动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伍六一,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听三多说完!六一,我不要你觉得,我要听专业的!明白吗?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他的眼神平静而坚定。
伍六一还想梗着脖子反驳,但在触及史今那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时,那里面和他兄长一样担忧他的时候一样的眼神,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蔫了下来。他讪讪地放下捂住许三多嘴的手,肩膀耷拉着,小声嘟囔,带着点委屈和认命:“听…听三多的……班长……”那副模样,活像被大哥训斥的小弟,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锋芒。
许三多完全没被这个小插曲影响,他继续翻着本子,翻到某一页时眼睛突然一亮,兴奋地抬起头:“对了班长!我昨天刚在卫生队跟李军医学了一套新的按摩手法,配合他特制的活血化瘀药油,对肩周炎特别有效!李军医说效果立竿见影!今晚就给你试试!”
“什…什么?!新…新手法?!还…还药油?!”伍六一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比刚才涨红时还要快!
他想起了上次许三多用那套“普通”手法给他按摩肩膀时,那种深入骨髓、让他几乎咬碎后槽牙的剧痛体验,身体不受控制地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带着颤音:“不…不用了吧三多…我觉得…我觉得好多了!真的!你看我这不活蹦乱跳的嘛!”他试图活动肩膀证明自己。
“要的要的!班长!李军医说了,贵在坚持!”许三多已经兴奋地开始比划起来,双手在空中模拟着按压的动作,“先在肩井穴这里,用拇指关节深压三分钟,把粘连的筋膜揉开,然后顺着这条经络……”他一边说,一边在伍六一的肩膀上虚点着,每点一下,伍六一的身体就跟着哆嗦一下,仿佛那手指带着电。
史今看着伍六一那副如临大敌、生无可恋的滑稽表情,再看看许三多那一脸认真、跃跃欲试的兴奋劲儿,终于再也忍不住,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爽朗而畅快,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传得很远。初升的太阳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满操场,将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密地交织在一起,投射在绿色的草坪上,仿佛一幅永不分离的剪影。
第22章 新兵连训练 19
许三多的目光如同鹰隼一般锐利,紧紧地盯着伍六一后背的位置。就在那一瞬间,他注意到了史今班长的手,班长还是如兄长一般照顾着每个班里的人,及时是六一这样的硬汉。也从心里敬畏着班长。
原来,早在这个时候,一切就已经如此明显了。许三多不禁感叹,自己前世怎么就和和班长一起创业呢?
难得的一次他去探望班长时,班副也和班长在一起创业,共同经营着旅游公司,所以经常住在一起。他真的也很想一起和班长、班副在一起,就像是在七连的时候,大家一起开心,一起锻炼。
那次他去探望班长时,却发现两人住在同一间屋子里,他心里非常羡慕,这和在七连的时候大家住在一个宿舍有什么区别啊。
当时班长还笑着说:三多退伍也可以和他们一起。
不过,当时的许三多没有时间,他只是简单地认为创业的时候太穷了,所以住在一起比较方便。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经历了许多人和事,他才慢慢明白,有些时候要珍惜每次相见的时候,很有可能就再也不见了。
许三多心中既羡慕又祝福。他羡慕班长和班副之间那份深厚的兄弟情谊,同时也为他们在一起创业感到高兴,老七连的兵又在一起了。当他梦中的钢七连,每每和连长喝酒,连长喝多了都会哭,再也回不去的钢七连。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能、也不可以成为那个人军旅生涯中的最大阻碍。那个人对他有太多的帮助和恩情,他不能因为自己的感情而影响到他的前途。所以,尽管心中有着万般不舍,许三多还是选择了默默的承受了一切,能说的,不能说的都选择了沉默。
他希望那个人永远阳光明媚,永远笑的妖孽,仿佛春日里最温暖的阳光,能驱散所有的阴霾和黑暗。那个人的笑容,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闪耀着无尽的光芒,照亮了他们整个三中队青春年少时的道路,成为他们最美好的回忆。
年少轻狂的日子里,他们一起度过了无数个幸福的时光。那些时光,如同夏日里的冰淇淋,甜蜜而又短暂,让人回味无穷。
然而,史今却皱起了眉头,他看着许三多强撑出来的笑容,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担忧。许三多的笑容虽然灿烂,但却掩饰不住他内心的疲惫和不安。史今没有说什么,只是一脸温柔地说道:“好吧,我们先早训。”
伍六一听到早训的消息,兴奋地像一只脱缰的野马,迫不及待地跑上了跑道。然而,他的兴奋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许三多毫不留情地摁住了。
伍六一满脸狐疑地看着许三多,仿佛在看一个外星人:“许三多,你又咋嘞?”
许三多指了指班长,郑重其事地说道:“班长你和排长一起跑,速度不能超过班长。”
伍六一顿时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思议。他刚想发作,却被史今一个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伍六一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地跟在史今后面,开始了跑步训练。
跑步的过程中,伍六一满脸羡慕地看着像风一样奔跑的许三多。许三多的速度极快,如同闪电一般,瞬间就把他们甩在了身后。伍六一不禁感叹,我啥时候能这样跑啊。
史今虽然没有回头,但他却能感觉到伍六一的目光紧紧地落在许三多身上,他忍不住开口安慰道:“行啦,等你养好伤,你想怎么跑就怎么跑。哎,六一,你是不是觉得班长管得太多了?”
伍六一听到史今的话,心里“咯噔”一下,他立刻神经绷紧,急忙开口解释道:“班长,我没有,我喜欢你管着我!”他的声音有些急切,似乎生怕史今误会了他的意思。
然而,史今听到伍六一的话后,却根本没有回应。他只是继续默默地向前跑着,仿佛伍六一的解释完全没有进入他的耳朵里。
伍六一见状,心里更加着急了。他加快脚步,紧紧地跟在史今身后,继续解释道:“班长,我真的没那么想,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也愿意听你的话。班长,你别不说话呀!”
就在这时,许三多跑过了两人。他听到伍六一对着班长解释的话,忍不住偷笑了起来。他心里暗自感叹,要治班副,还是得班长来啊!
早饭时间,高城坐在餐桌前吃着早餐。突然,他的目光被不远处的一幕吸引住了——伍六一正满脸谄媚地给史今包好鸡蛋,那副殷勤的模样让高城有些嫌弃,忍不住撇了撇嘴,嘟囔道:“暧昧、俗气。”
坐在一旁的指导员听到高城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转头看向他,疑惑地问:“怎么了?”
高城迅速几口将碗里的饭扒拉完,然后放下碗筷,看向指导员,语气严肃地说:“是不是该开始下一阶段的训练了?”
指导员稍稍回忆了一下训练大纲,点了点头,回答道:“嗯,下一阶段的训练主要包括慢跑、俯卧撑、仰卧起坐和深蹲,目的是逐步提升新兵们的耐力和力量。不过,你之前已经让他们进行了五公里的长跑训练,这一阶段还要加量吗?”
高城沉思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肯定地说:“提高考核标准,按照连里面的标准来。”
指导员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色,迟疑地问:“那最后下连队之前的考核呢?”
高城毫不犹豫地直接回答道:“按照之前定下的标准就行。”听到这里,指导员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他放心地继续吃起饭来。
上午的训练时间里,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训练场上,照亮了每一个正在刻苦训练的士兵。高城站在一旁,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不远处的伍六一吸引了过去。
他看着伍六一那有些倔强的背影,心里不禁涌起一股无奈。高城大步走到伍六一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略带调侃地说:“你又惹史今生气了吧?”
伍六一听到这句话,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立刻跳了起来,反驳道:“我哪里惹班长生气了?”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不满和委屈。
高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突然想起早上伍六一给史今剥鸡蛋的情景,于是忍不住学着伍六一当时的动作,用手轻轻地在空气中拨弄着,仿佛手中真的有一个鸡蛋。
伍六一见状,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尴尬。他连忙伸手捂住高城的手,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不就给班长剥个鸡蛋吗?这怎么了?”他的语气中明显带着一丝心虚。
第23章 新兵连训练 20
高城故作一脸严肃地拍了拍伍六一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你注意点就行了。”
然而,伍六一却从高城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丝调侃的意味。他立刻明白了,这只所谓的“将门老虎”其实对实际情况一无所知,刚才不过是在故意逗他罢了。
伍六一见状,二话不说,猛地向高城扑了过去。
高城眼疾手快,直接伸手勾住了伍六一的脖子,顺势将他拉到身边,然后巧妙地转移话题:“今天上午,你们班的训练情况如何啊?”
负责训练的伍六一一脸苦相,没好气地回答道:“还能怎样?也就许三多和成才的引体向上能稍微看得过去一点,其他人简直是惨不忍睹啊!就这水平,居然还嚷嚷着让我给他们休息呢,我都恨不得直接动手锤他们一顿!”
高城听到这里,不禁眉头紧皱,面露忧虑之色。他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今天毕竟是第一天,还是给新兵们一点适应的时间吧。明天再适当增加训练强度。”
伍六一显然对这个决定不太满意,他忍不住抱怨道:“您倒是看看许三多、成才、王宇还有白铁军他们在做什么,再看看其他人又在做什么!这差距也太大了吧!我都快被气炸了,可偏偏现在又不允许体罚练兵,这让我咋整?”
高城听到伍六一的话,气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他瞪大眼睛,看着大太阳下,许三多几人还像猴子一样吊在单杠上苦苦坚持着,而坐在周围的新兵们却像散了一地的沙子一样,毫无纪律可言,这两者之间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高城越看越生气,忍不住低声咒骂道:“md,这些都是些什么孬兵啊!”
伍六一听到连长的话,心里也很不是滋味。他当然知道连长在想什么,于是他直接开口说道:“连长,你也别太生气了。不是每个新兵都像许三多那样自律,他们可能还不明白当兵的职责是什么。而且,也不是每个新兵都能像成才几人那样被带动,自己主动加练。”
就在这时,不知何时走过来的史今突然插话道:“连长,你先别着急。给这些新兵一个适应和改变的过程吧,这是需要时间的。你之前不是还说要改改自己看人的毛病吗?怎么这么快就忘记了?还有你,伍六一,我之前是不是教过你,带兵要用合适的方式,要考虑他们的身体素质,不能把人练废了啊!你想想你自己当新兵的时候,那么不是玩意,我也没体罚你啊”
伍六一听到最后,脸色大变,他手忙脚乱地赶紧捂住史今的嘴,嘴里还焦急地喊着:“班长,你别说了,我班里的兵都听得见呢!”
高城见状,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他调侃道:“是啊,伍六一,你新兵的时候,你班长可是把所有的手段都使出来了,才勉强止住你呢。你现在自己也得想点办法!”
伍六一被高城这么一说,顿时有些尴尬,他狠狠地白了高城一眼,然后转头看向史今,只见史今正瞪大眼睛看着自己,伍六一心里一紧,连忙松开了捂住史今嘴巴的手,结结巴巴地说道:“班……班长,我……我去带兵训练了哈。”
说完,伍六一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转身飞快地跑开了,留下史今和高城站在原地。
高城看着伍六一逃窜的身影,笑着摇了摇头,对史今说:“三班长,伍六一这小子还是得你来训啊,你看看他,毛毛躁躁的,一点都不稳重。”
史今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连长,您也稍微改改自己的脾气吧,新兵们都在呢,您这样会给他们带来不好的影响的。”
伍六一像一阵风一样飞奔回训练场,他的脚步声震得地面都有些微微颤动。他便扯开嗓子,对着那些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新兵们大吼:“都给我起来!立刻!马上!”
新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一个个睡眼惺忪地从地上爬起来,茫然地看着伍六一。伍六一瞪着他们,怒不可遏地吼道:“看看你们这副懒散的样子!看看你们的战友在干什么!你们就不能学着点吗?”
新兵们顺着伍六一的手指看去,只见许三多正单手挂在单杠上,身体在空中摇晃着,却始终没有掉下来。他的额头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
伍六一的吼声仿佛给了新兵们当头一棒,他们如梦初醒,纷纷冲向单杠,像腊肠一样挂在了上面。其他班长看到这一幕,还以为是七连长下了命令,让所有新兵都挂在单杠上。
指导员来到训练场,一眼就看到了绿色的单杠上挂着的一条条人影,就像被晾晒的衣服一样。他看了看手表,正准备让新兵们休息一下,突然听到“砰”的一声,一个晕过去的新兵从单杠上掉了下来。
高城见状,连忙叉腰挥手,让一旁候着的卫生员赶紧把人抬走。他嘴里还小声咒骂着:“孬兵!”
伍六一看着单手挂在单杠上的许三多,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敬佩之情。他深吸一口气,也学着许三多的样子,单手紧紧抓住单杠,挂在了上面。尽管他的手臂因为承受身体的重量而微微颤抖着,但他依然咬牙坚持着。
看着班里的其他新兵,伍六一发现他们的手臂也在颤抖,显然已经到了极限。也让新兵们松松手,缓解一下手臂的颤抖,在上到单杠上
高城双手叉腰,站在单杠前,他的目光像鹰一样锐利,死死地盯着那十几个单手挂在单杠上的新兵。他的声音如同洪钟一般,在训练场上回荡:“你们看看这些正在努力锻炼的战友,再看看你们自己!”
他的吼声震耳欲聋,让在场的所有新兵都不禁打了个寒颤。那些原本掉落在地上、不想起来的新兵们,此刻都被说得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然而,高城并没有停止他的斥责,他继续吼道:“你们以为来这里是度假的吗?你们以为训练就是随便玩玩吗?看看你们这副样子,像什么军人!”
在高城的怒喝下,那些新兵们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他们纷纷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挂到了单杠上。尽管他们的手臂已经酸痛无比,但他们还是咬牙坚持着。
就在这时,指导员急忙跑过来,拉住了气急败坏的高城。他劝慰道:“行啦,老高,大家都在努力训练呢,你就别太苛求了。给他们一点时间,让他们慢慢适应。”
高城听了指导员的话,稍微冷静了一些,但他的脸色依然阴沉。他看着那些重新挂在单杠上的新兵,心中暗暗想道:“这些孬兵,偷懒,见鬼去吧”
第24章 新兵连训练 21
“快看三班那几个,跟打了鸡血似的!”李磊兴奋地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张宇,然后下巴朝着单杠上的那几个人的方向一扬,示意张宇也瞧瞧。
张宇顺着李磊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三班的新兵们正围在单杠旁边较着劲呢。其中一个小个子新兵特别引人注目,他反复地做着引体向上。而在他旁边,还有一个身材瘦弱的新兵,他的胳膊都已经在微微发抖了,可还是硬撑着不肯放弃。
张宇见状,不禁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装什么标兵啊,到时候考核还不是一个样。”他的话语中充满了不屑和嘲讽。
这一声笑引起了其他几个新兵的注意,他们也跟着哄笑起来。看着三班的新兵们训练服后背都被汗水浸湿了,洇出了一大片汗渍,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盐白色的光,他们的笑声就更大了。
然而,就在他们笑得正欢的时候,带新兵的班长王强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们身后。王强一边擦着额头的汗水,一边看着这几个新兵,他身上的迷彩服因为训练而沾满了尘土,随着他的动作,那些尘土簌簌地往下掉。
“笑什么?”王强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丝严厉,“你们还有脸嘲讽别的班呢?咋,你们觉得自己练得很好是吧?来来来,上单杠给班长看看你们练的结果,看看你们有什么资格嘲笑别人!”他的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这几个新兵,让他们顿时有些发怵。
笑声如同被突然剪断的琴弦一般,戛然而止。王强面色凝重地走到新兵面前,他的目光如炬,直直地指向器械场,严厉地说道:“看看人家是怎么训练的!人家练一次,你们就在树荫下歇三次!这样下去,等下连队考核的时候,三班肯定会把你们按在地上狠狠摩擦,到时候你们还有脸笑吗?”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操场上回荡,最后竟有些气喘吁吁。他猛地扯开领口,大口喘着粗气,仿佛要把心中的不满和焦虑都呼出来。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后,王强继续说道:“知道什么叫兵味吗?不是嘴皮子利索,是敢和自己较劲!”
王强的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有的新兵垂下了头,有的新兵却不屑的撇嘴。王强被气得在空气中挥拳。
三班单杠下,白铁军低头看着自己那早已磨破皮的手掌,突然想起昨天班长帮他缠绷带时说的那句话:“伤疤是军人的荣誉勋章。”
就在这时,班里最瘦弱的王宇终于艰难地完成了第十个引体向上。他的身体在落地时明显踉跄了一下,但他却强忍着疲惫,对着战友们比出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风轻轻地掠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是在为这些努力的新兵们鼓掌。迷彩服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为他们加油助威。
日头越来越大,阳光如火焰般炙烤着大地。伍六一站在单杠边上,只见自己班的几个新兵从单杠上摔下来又爬上去,如此反复。阳光下,单杠上那晃动的身影显得格外坚毅,他们的汗水一滴滴地落下,渐渐打湿了地上的沙子。
伍六一刚给白铁军送上单杠,就听见不远处飘来刺耳的议论声。他猛地抬头,看见隔壁班几个新兵正嬉皮笑脸地朝这边指指点点,那句“作秀”像根钢针扎进耳朵。
迷彩帽檐下,伍六一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迷彩胶鞋在水泥地上蹭出刺耳的声响:“说谁作秀?”声音像块生铁砸在地上,惊飞了树梢的麻雀。
“班……班长,我们就随便聊聊。”李磊被伍六一喷火的眼神吓退半步,脖子梗得发僵。张宇缩在人群里,刚才还咧着的嘴抿成了直线。
伍六一扯开迷彩服领口,露出浸透汗水的背心:“作秀?你们躲树荫下喝水的时候,我们班在烈日单杠上;你们喊苦喊累的时候,我们班的新兵在器械场磨破了三层茧子!”他抓起小个子王宇的手,掌心的血泡混着结痂看得人发怵,“这是你们眼里的‘作秀’?”
空气瞬间凝固。伍六一转身指向训练标语“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声音突然放沉:“穿上这身军装,就要对得起肩膀上的责任。你们笑的不是努力,是自己当孬种的借口。”
高城的作战靴碾过碎石子,迷彩帽檐下目光如炬。他刚拐过障碍场土坡,就听见传来嗤笑:“装模作样练这么狠,考核还不是……”
“哪个班的?”声如炸雷劈开空气。新兵们猛地回头,撞见连长高城笔直如枪的身影,迷彩服上的军衔在烈日下泛着冷光。李磊的喉结上下滚动,攥着水壶的手微微发抖。
高城大步逼近,战术背心上的汗水洇出深色云纹:“你们觉得训练是演戏?觉得伍六一带出的兵在作秀?”他突然扯开身边史今的领口,露出锁骨处狰狞的旧疤,“知道这疤怎么来的?抗洪,我带的兵为救群众被钢筋扎穿肩膀,现在他躺在烈士陵园!”
全场死寂。高城转身指向伍六一,这个皮肤黝黑的班长正帮新兵调整护腕,膝盖处磨得发白的迷彩布料下隐约渗着血丝:“看看他!去年演习为了掩护战友,在铁丝网下硬生生拖着重伤战友爬了三百米!你们嘴里的‘作秀’,是人家拿命拼出来的!”
他抓起地上的训练手册狠狠摔在沙土里:“军人的字典里没有‘差不多’!当你们在树荫下偷懒时,三班的新兵在啃训练大纲到凌晨!等上了战场,敌人的子弹可不会听你们说‘开玩笑的’!”
晚风卷起训练场的沙尘,高城最后扫视众人:“从明天起,全连加练两小时。觉得累?去三班看看,他们的汗能浇灌出整片训练场!”转身离开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此起彼伏的整理着装声——那些曾带着不屑的眼神,此刻都望向伍六一班组依旧热火朝天的训练身影。
夜幕降临时,王强在宿舍门口撞见了李磊。这个下午还满嘴风凉话的新兵,此刻攥着两个碘伏棉球,红着脸说:“班长,能……能教教我怎么练单杠吗?”王强没说话,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远处器械场的灯光下,两个班的身影逐渐交织成一片跳动的迷彩。
第25章 新兵连训练 22
夜幕降临,许三多、史今和伍六一三人早早地来到了会议室。一进门,许三多直接拉开凳子,坐到了史今和伍六一的对面,然后打开台灯。
史今和伍六一看着正襟危坐、表情严肃的许三多,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莫名的紧张感。只见许三多不紧不慢地打开笔记本,然后将目光投向了他们二人,那眼神专注,让他们有些不自在。
许三多开口说道:“排长,班长,今天我们来抽查一下你们背诵的内容。班长,你先来吧。”
伍六一闻言,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硬着头皮开始回答许三多的问题。一开始,他的回答还算顺畅,可随着问题越来越深入,他的回答也开始变得磕磕巴巴起来。
许三多看着伍六一背诵的内容还不足一半,心中虽然有些失望,但还是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班长可能只是还没有完全熟悉这些内容,给他一些时间,应该会好起来的。”
于是,许三多抬起头,看着伍六一,语气温和地说道:“班长,今天的内容你再熟悉一下,不会的可以随时问我。明天再背一天,我相信你一定可以的,今天已经很不错了。”
伍六一听着许三多鼓励自己的话,心里感到有些难为情,于是他下意识地挠了挠头。
他心里很清楚,今天的知识点背诵确实不太理想,原本他还想跟许三多说,让他别管自己,多照顾一下班长。然而,话到嘴边,他却又犹豫了。因为他深知,如果真的这么说了,肯定会被班长狠狠地责骂一顿。
无奈之下,伍六一只能默默地叹了口气,然后缓缓地伸出手,从班长手中拿回自己的笔记本。他轻轻地翻开笔记本,准备重新开始背诵那些令他感到头疼的知识点。
就在这时,史今注意到了伍六一神色,心中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他实在忍不住,便把手悄悄地放在了伍六一的腰间,稍稍用力地掐了一下。
这突如其来的一掐,让毫无防备的伍六一猛地一个激灵,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嗖”的一下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许三多见状,满脸狐疑地看向突然站起来的伍六一,不解地问道:“班长,你咋了?”
伍六一咬着牙,装作若无其事坐回去:没事,我没事。感觉到班长的怒瞪,他能说啥呀,说你排长掐我,我要说了,那就不是掐我的事了,那就是不理会我的大事了
会议室的门被高城推开时,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气,却瞬间被室内凝滞的空气冻结了。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精准地捕捉到了有些颓废的身影——伍六一。
史今正对着本子上的题目皱眉思索,许三多拿着笔,指着某处,小声而认真地讲解着:“班长,这里,公式用错了,应该先用这个……”
而伍六一,背对着门口,脑袋几乎要埋进摊开的书本里,宽阔的肩膀塌着,拿着笔记本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浓重的、几乎实质化的沮丧和挫败。
高城只觉得一股火“噌”地一下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最看不得这个!尤其是发生在伍六一身上!那是他钢七连的兵,是他亲手带出来的尖子,是宁折不弯的硬骨头!什么时候不过一个背诵抽查,还把他检查成这副熊样?!
“砰!”
高城手里的文件夹被狠狠摔在离他最近的会议桌上,巨响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开,震得所有人都是一个激灵。
史今和许三多猛地抬起头,史今眼中闪过一丝“坏了”的了然,许三多则是纯粹的惊吓和茫然,笔都掉在了桌上。他很久没见过这样的连长了
高城根本没看他们,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两步就跨到了伍六一的桌边。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阴影完全笼罩了伍六一。
“伍六一!” 高城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钢刀,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和压抑的狂怒,“你他娘的在这给我演什么苦情戏呢?!耷拉着个脑袋,装什么孙子?!”
伍六一身体猛地一僵,但没敢抬头,握着书的手指捏得更紧了,指节泛着青白色。
“抬起头来!” 高城的声音陡然拔高,炸雷般在伍六一耳边响起,“钢七连的兵,天塌下来也得给我把腰杆子挺直了!背个破知识点就把你背成这副怂包软蛋的德行了?你那点出息呢?!让狗吃了?!”
每一句质问都像鞭子一样抽在伍六一的心上。他猛地抬起头,脸上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彻底点燃的屈辱和倔强,眼睛因为强忍情绪而赤红,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他迎着高城喷火的目光,胸膛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高城看到他这副样子,怒火更炽。他猛地转头,矛头瞬间指向还在发懵的许三多,语气里充满了刻骨的讽刺和鄙夷:
“行啊,许三多!” 高城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去,“出息了!真出息了!都能当考官了?都能检查我们伍大班副了?怎么着?是把咱们伍班副考得找不着北了,把你得意坏了是吧?”
“连长!不是……” 史今急忙开口想解释。
“你闭嘴!” 高城厉声打断史今,目光却依然钉在许三多身上,“史今!你看看你带的好兵!你这补课补得可真够水平!把老子的尖子兵补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倒把这‘后进生’补出威风来了?!”
许三多被高城劈头盖脸的训斥砸懵了,他完全不明白连长为什么这么生气,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认真帮伍班副检查也成了错。他急得脸通红,手足无措地站起来,结结巴巴地试图辩解:“报、报告连长!我、我没有得意!是班长,他、他让我帮他看看的!他、他有些地方没背熟,我、我就是帮他指出来……”
“指出来?” 高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怒极反笑,“指得好啊!指得我们伍班副连头都抬不起来了!许三多,你本事可真大!老子以前怎么没看出来你这么能耐呢?!”
“连长!” 伍六一突然爆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声音嘶哑,“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没背好!”
他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他胸膛剧烈起伏,赤红的眼睛瞪着高城,那眼神里有痛苦,有倔强,更有一种被彻底撕开伤疤的绝望。他再也受不了了,受不了连长的失望和怒火,更受不了自己这副在许三多面前抬不起头来的窝囊样!
“连长,我……我去外面背!” 伍六一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带着颤。他一把抓起桌上的书和本子,看也不看任何人,撞开椅子,低着头,像一头受伤的困兽,猛地冲出了会议室,厚重的木门被他甩得山响。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高城胸膛起伏,余怒未消地瞪着空荡荡的门口,脸色铁青。
史今重重地叹了口气,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许三多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伍六一消失的方向,又看看盛怒的连长,再看看无奈的班长,脸上写满了巨大的困惑和深切的难过。他不明白,为什么想帮战友,最后却变成了这样?为什么连长会这么生气?为什么伍班副会那么痛苦地跑掉?咋事情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夜风从未关严的门缝里吹进来,带着凉意,却吹不散这室内凝固的、令人窒息的沉重
第26章 新兵连训练 23
厚重的木门在伍六一身后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墙壁仿佛都颤了颤,也彻底隔绝了外面的夜色。会议室里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桌上被高城摔开的文件夹微微颤抖的纸页。
史今看着紧闭的门,眉头紧锁,重重地叹了口气,疲惫地坐回椅子上,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像是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风暴。
许三多则像被钉在了原地,脸色煞白,嘴唇微微哆嗦着,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惊恐和茫然无措。连长那雷霆般的怒火和伍班副最后那绝望的眼神在他脑子里反复冲撞,让他完全懵了。他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攥紧了,连长刚才看他的眼神,比演习时对着他冲锋的坦克还要可怕。
就在这压抑到极点的沉默中,一声短促、带着明显得意意味的轻哼打破了死寂。
“哼。”
史今和许三多几乎是同时猛地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高城。
只见高城脸上的铁青和怒容像变戏法一样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狡黠和满意的神情。他嘴角勾起一个微妙的弧度,眼神里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暴怒?反而闪烁着一种“果然如此”、“不出所料”的了然和计谋得逞的得意。
他甚至还慢悠悠地踱了两步,走到会议桌的主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史今和许三多那两张惊魂未定的脸上来回扫视,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都吓着了?”高城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门,甚至还带着点调侃的意味,与刚才那要吃人的样子判若两人。他下巴朝门口努了努,“瞧见没?伍六一那小子,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就得这么激他!”
他直起身,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似乎想抽一根,但瞥了一眼还在发懵的许三多,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把烟盒塞了回去(也许是顾忌“为人师表”?),转而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笃笃笃,节奏轻快。
“蔫头耷脑?那是对他自己没做到位的地方认栽了!”高城语气笃定,眼中精光一闪,“可这小子骨头里最硬的是什么?是输不起!是丢不起那人!尤其……是在他许三多面前!”
他特意加重了“许三多”三个字,目光再次落到许三多身上,那眼神复杂,有审视,有探究,似乎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刺激源”效果的评估。
许三多被连长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完全跟不上连长这瞬息万变的情绪和思路。即使是再来两世他也跟不上连长的思维。
高城却不在意许三多的反应,他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给史今解释自己的“战术”:“老子刚才要不把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踩进泥里,不把他那点憋屈的火儿给彻底点炸了,他能像现在这样,跟个点着了捻儿的炮仗似的冲出去?”
他嗤笑一声,“蔫了?那是火山爆发前的地动!等着瞧吧,这会儿,那小子指不定在哪个犄角旮旯,把书都恨不得嚼碎了咽下去!不把那些知识点啃得滚瓜烂熟,他伍六一三个字倒着写!”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史今,语气带着点“教你怎么带兵”的意味:“史今,有时候,对伍六一这样的兵,好言好语哄着没用!就得下猛药!就得把他逼到墙角,让他退无可退!他那股子不服输的狠劲儿,才能全给我逼出来!现在,”
高城笃定地下了结论,“他绝对比任何时候都‘老实’!比任何时候都学得进去!因为他丢不起这个人!更咽不下这口气!”
史今看着高城脸上那混合着得意和算计的神情,听着他这番“激将法”的剖白,一时间竟无言以对。他理解连长的用心,也深知伍六一的性格,但这种方式……他看着身边依旧脸色苍白、眼神惊恐、显然还没从这场“风暴”中缓过神来的许三多,心里五味杂陈。连长这剂“猛药”,不仅灌给了伍六一,也把无辜的许三多给彻底“药懵”了。
高城似乎终于欣赏够了两个下属被自己“震慑”住的模样,他最后瞥了一眼紧闭的门,仿佛能透视看到外面那个正跟自己、跟书本较劲的倔强身影。他弹了弹并不存在的烟灰,丢下一句话:
“行了,都该干嘛干嘛!许三多,继续给你班长讲题!史今,好好学着点!”说完,他竟心情颇好地背着手,迈着轻快的步子,也推门走了出去,留下会议室里依旧一片死寂,以及两个心绪翻腾、久久不能平静的人。
许三多僵硬地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连长的话。他好像有点明白了,又好像更糊涂了。连长是故意的?是为了让伍班副学习?可是……伍班副刚才跑出去的样子,那么痛苦……还有连长骂自己的那些话……他甩甩头,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比解不开的数学题还要乱。
史今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看着许三多茫然又带着点受伤的样子,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多,别怕。连长他……就这脾气。他……”史今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他对伍班副,是恨铁不成钢。他刚才……也不是真冲你。” 这话说出来,史今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
窗外,夜色更深了。隐约的,似乎能听到远处某个角落传来压抑的、近乎嘶吼的背诵声,断断续续,却带着一股子狠劲,像是在跟整个世界较劲。
第27章 新兵连训练 24
史今那句略显苍白的安慰还在空气中飘着,许三多已经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总是带着点懵懂和执拗的眼睛里,虽然还残留着一丝未褪尽的惊悸,却迅速沉淀出一种远超他此刻年龄和身份的沉静。
许三多则在想,连长……还是这样,一点就着,这暴脾气真是刻进骨头里了。前世在老A,面对再狡猾的毒贩,再凶险的绝境,心也没跳得像刚才那么快过……再来几次他的应激反应,真是……唉。不过,这招对伍班副,确实有效。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把刚才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和连长的雷霆怒火都从肺里挤出去。那股属于独属于他的坚韧内核在短暂的震荡后,迅速稳住了阵脚。
“班长,”许三多的声音响起,比史今预想的要平稳得多,甚至带着一种刻意调整后的平静,只是仔细听,尾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我们继续吧。”
史今愣住了,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许三多。他以为这孩子至少得懵好一阵子,或者委屈得掉眼泪,没想到他这么快就……主动要求继续?这反应平静得甚至有点不合常理。
许三多没等史今回应,已经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刚才被连长吼声惊掉的那支铅笔。他低头看着笔尖摔劈叉的地方,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捏了捏笔杆,指节微微发白,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新在史今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把摊开的书本往史今那边推了推,指着刚才讲到一半的题目。
“时间紧,任务重。”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加重了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这不仅仅是对今晚补课的提醒,更像是他灵魂深处那根关于“改变命运”的弦在铮铮作响。史今的时间,伍六一的转变,七连的大家的成长……都耽误不起。连长的暴怒是插曲,是战术,但绝不是终点。
史今看着许三多低垂的、专注地盯着题目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心头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滋味。这孩子……好像哪里不一样了?刚才那场风暴,他似乎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消化了,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了?这不合常理的镇定背后,是吓傻了,还是……一种更深沉的、史今此刻无法理解的坚韧?
史今张了张嘴,那句“你……还好吧?”在喉咙里滚了滚,最终没能问出口。
许三多那副“别耽误时间”的架势,让他把所有的疑问和担忧都暂时压了下去。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饱含着疲惫、一丝后怕、对许三多反应的困惑,还有深深的无奈——对连长粗暴方式的无奈,对伍六一状态的担忧,以及对眼前这个似乎瞬间“长大”却又显得更加琢磨不透的许三多的茫然。
“好……好,继续。”史今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他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书本上。他拿起笔,指尖却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了一下,泄露了刚才那场冲突在他心中掀起的惊涛骇浪远未平息。
许三多仿佛没注意到史今的异样,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特有的、略显刻板却无比认真的讲解腔调:“班长,你看这里,公式代入后,这个参数的计算顺序错了,应该先处理括号里的,然后再乘系数……” 他的手指点在纸面上,稳定而有力,仿佛刚才那场几乎将他灵魂都震出窍的风暴从未发生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脏还在胸腔里不规律地撞击着,提醒着他高城那惊心动魄的“变脸”带来的冲击。但前世的经历告诉他,情绪解决不了问题,行动才能。伍六一在外面拼命,他在这里,也要拼尽全力。为了班长,为了战友,也为了……未来。
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那压抑的、带着狠劲的背诵声似乎更加清晰了,像战鼓一样敲打着寂静。
会议室内,史今看着许三多那已经恢复如常、甚至更显专注的侧脸,心里那点疑惑和担忧终究还是被沉重的疲惫和眼前的现实压了下去。他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像是要把胸腔里残留的惊悸和连长的雷霆余威彻底排空。
“好,三多,你讲得对,刚才思路断了,我自己先捋捋这道题。” 史今的声音带着点沙哑,但努力维持着平和。他不再看许三多,而是低下头,目光重新聚焦在面前的习题本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试图重新凝聚被打散的注意力。
然而,高城那炸雷般的训斥和伍六一最后绝望冲出去的身影,像鬼影一样时不时在他脑海中闪现,让那些数字和公式都显得有些模糊。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强迫自己进入状态。时间确实不等人,他作为班长,更不能掉队。
许三多见史今开始专注于自己的复习,心里也暗暗松了口气。他了解班长,责任心比谁都重,压力也最大。连长那番话,骂伍六一是“激将”,可落在史今耳朵里,那句“史今!你看看你带的好兵!” 绝对是实打实的敲打。班长心里这会儿,肯定比谁都难受,也比谁都憋着一股劲儿。
许三多不再打扰史今,轻轻地将自己的凳子挪开了一点,在会议桌的另一端坐了下来。他掏出了几本明显是旧教材的书,《高一数学》《高一物理》的字样,书页有些卷边发黄。旁边还有一个笔记本。他也需要时间,去整理高一的知识点,为考取高中毕业证做准备。
摊开数学书,许三多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高效。他的动作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目的性。他不需要像真正的高一学生那样从头摸索,前世老A复杂的情报分析和战术规划能力,以及后来张家填鸭式的教学,让他对知识的梳理和架构有着近乎本能的高效。
但是,许三多还是系统整理知识点,一边整理一边思考班长只是需要学历了来补充短板。
他自己复盘自己的知识掌握程度,函数、几何……基础还在,但细节需要重新精确记忆。物理的力学部分,尤其是受力分析和运动学公式,得重点强化,这对后期军事技能理解有直接帮助。这部分重点标注,后期要着重给班里的人教授一下。
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快速而准确地移动,目光如扫描仪般扫过一行行文字和公式。遇到关键概念或易错点,他立刻在新笔记本上落下清晰、条理分明的笔记。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稳定而快速的沙沙声。他没有死记硬背,而是快速建立起知识框架,将零散的点串联成网,同时标注出需要强化记忆和练习的部分。这种高效、精准的学习状态,与他平日里在训练场上那股一往直前的如出一辙。
史今偶尔从自己的习题中抬起头,目光掠过会议桌另一端。他看到许三多微微蹙着眉,眼神专注得仿佛要穿透纸背,手指在书页和笔记本间快速移动,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沉静而强大的气场。
那专注的侧影,让史今心头再次泛起一丝异样。这段时间,他感觉自己的这个新兵这里非常重要,甚至超过了他自己。这念头一闪而过,史今摇摇头,只当是自己太累了产生的错觉。
他低下头,继续和眼前的难题搏斗,眉头紧锁,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窗外的风似乎停了,寂静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两种声音:史今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和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带着思考压力的呼吸;另一边,则是许三多那稳定、持续、如同精密仪器运转般的“沙沙”书写声。
第28章 新兵连训练25
高城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就站在会议室的窗根底下。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模糊了室内的灯光,却挡不住外面浓重的夜色。他指间夹着的烟,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明灭灭,袅袅的青烟刚升腾起来,就被夜风揉碎了带走。
他叉着腰,微微侧着头,像一头在夜色中逡巡的猛虎,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耳朵上。
窗外不远处的单杠区阴影里,传来伍六一压抑的、带着狠劲的背诵声。
那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了沙砾,断断续续,却又异常执着地撞击着寂静的夜。
“…… **电流**……等于 **电压** 除以 **电阻**…… I=U\/R…… I=U\/R……” 声音猛地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发泄的嘶吼,仿佛要把这几个字刻进骨头里。
接着是短暂的停顿,只有粗重的喘息,然后又是更用力的、甚至有些走调的重复:“**电流等于电压除以电阻!**”
高城深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滚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上来的那股浓重的苦涩。烟头的火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头和深沉的眼眸。
熊玩意儿……背个公式跟拉枪栓似的,使那么大劲干嘛……,他无声地骂了一句,可这骂里没有半分火气,只有沉甸甸的心疼和无奈。
他也不想这样逼他。伍六一是他最喜欢的兵,是他钢七连的穿甲弹,是他心里最看重的那块好钢。
他比谁都希望看到伍六一笑得没心没肺,在训练场上生龙活虎地撒欢儿。
可现实呢?现实是部队这辆大车,轰隆隆地往前开,越开越快,越开越新。
装备在更新,理念在更新,对兵的要求,更是水涨船高。
以前能打敢拼、体能拔尖就是好兵,现在呢?新装备说明书都他娘的是英文加公式!不会看,不会算,你就是块废铁,等着回炉重造——回地方去!
现在不抓住这机会,把该补的窟窿堵上,过两年……过两年等着他的,除了卷铺盖回家,还能有啥?越往深处想,高城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白天伍六一那副对知识点不以为然、甚至有点吊儿郎当的样子,气得他脑袋嗡嗡响,太阳穴直跳。那是混日子的态度!是自毁前程的态度!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好的兵,因为这点“小事”被时代的车轮无情地甩下去!他高城带出来的兵,不能这么窝囊地退场!
在部队,老子还能护着他点,替他争,替他抢!训练场上,演习场上,老子能给他机会,能把他往前推!真要回了地方……
高城烦躁地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望向远处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看到了那个他无法掌控的未来。
地方?那是他高城完全插不上手的地方。伍六一那倔驴脾气,那直肠子,那除了当兵摸枪、流血流汗啥人情世故都不通的“单纯”,到了地方那个大染缸……高城不敢深想。护犊子的本能和现实的冰冷,像两股绳子绞着他的心,勒得生疼。
就在这时,窗内隐约传来另一个声音。是许三多。那小子讲题的声音不高,平板,甚至有点刻板,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稳定和清晰,穿透了窗户的隔阂,也穿透了高城纷乱的思绪。让高城烦躁的心绪平静下来
“……所以,班长,这个辅助线要画在这里,连接这两个点,就能构造出相似三角形,然后比例关系就出来了……”
高城下意识地侧耳倾听,紧锁的眉头不自觉地松开了些许。
他仿佛能看到许三多那副认真到近乎呆板的样子,手指点在纸上的某个位置。
刚才那个被他吼得“像只惊慌失措的小狗”、呆呆看着他的许三多,和此刻这个条理清晰、给班长讲题的许三多,在脑海里重叠起来。
这小子……高城忍不住用舌头使劲顶了顶腮帮子,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扯了一下,一丝笑意在眼中飞快地掠过,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情绪取代。
那“小狗”样儿,现在想起来,倒让他有点……想笑?那种纯粹的惊吓和茫然,反而显得有点……嗯,有点实诚,怪……怪招人稀罕的?这念头一闪,高城自己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赶紧甩开。
史今那儿,有这小子盯着,倒是不用操心了。高城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史今责任心重,但基础薄弱,压力太大,有许三多这个“一根筋”在旁边较真地抠着,反而可能是好事。这俩一个太要强,一个太实诚,凑一块儿……高城摇摇头,暂时把史今这边放下。
现在,他的主要火力,得集中在窗外那个跟知识点较劲的“倔驴”身上。
目标清晰:今年,必须把伍六一的初中毕业证给“啃”下来!这是底线!
高城眼神重新锐利起来,像盯住猎物一样,“听”着伍六一那沙哑的、带着点破音的背诵声。
不能让他放松,一刻都不能!这口气必须憋住了,一鼓作气冲过去!他高城就是拿鞭子在后面抽,也得把他抽过这道坎!
然而,这念头刚转完,高城的脸色又“唰”地一下苦了下来,比刚才的烟味还苦。
他想起了自己枕头底下,那几本崭新的、硬邦邦的……研究生资料。
还有许三多那小子,一脸实诚、眼神亮晶晶地递过来的书单,上面密密麻麻的《通信原理》、《信号与系统》、《数字电路》……光是书名就看得他头皮发麻!
通信工程……高城烦躁地抓了抓头皮,感觉自己的脑袋比伍六一背书时还要大。
他白天训练间隙偷偷翻开过,那些符号,那些公式,那些绕来绕去的概念……看得他云山雾罩,眼皮打架。
那感觉,比当年新兵连第一次摸真枪还懵!比带兵搞复杂战术穿插还费脑子!他堂堂钢七连连长,带兵冲锋、战术推演、训练场上生龙活虎,现在却被几本书给整得……像个找不到北的新兵蛋子?这憋屈劲儿!
他堂堂高城,啥时候在“学习”这回事上栽过这么大跟头?可形势比人强啊!
许三多那小子说得对,未来是信息化的,是数字化的。
他这个连长要是连基本的通信原理都搞不明白,怎么带兵?怎么指挥?怎么让钢七连这把尖刀,在新战场上依旧锋利?
高城捏紧了手里的烟屁股,火星灼痛了手指才猛地回神。他狠狠地把烟头摁熄在冰冷的窗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像他此刻心头的烙印。
娘的……一个头两个大。他无声地咒骂着。老的(指他自己)、小的(指许三多)、强的(指伍六一)、弱的(指史今的文化底子)……都得往前赶啊!
这年头,当个连长,光会拉枪栓、喊冲锋号可不行了!这书山……再高也得爬!这题海……再深也得蹚!
苦涩之后,一股更深的、不容退缩的倔强在他胸膛里升腾起来,如同他手中刚刚熄灭却依旧滚烫的烟蒂。伍六一要冲,史今在补,许三多在爬……他这个连长,这个主心骨,更不能掉队!为了这些兵,为了钢七连这块响当当的牌子,也为了……他自己肩膀上的责任和心里的那口气!
夜风似乎更冷了,带着哨音。高城站直了身体,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再次凝神“监听”着窗外那沙哑的、代表着希望和挣扎的背书声。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仿佛要将那沉重的压力也一同吸进肺里,然后化作力量。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作训服口袋,那里面硬邦邦的触感提醒着他那几本“天书”的存在。
行,伍六一,你小子给老子好好背!等会儿老子查岗回来,也得去啃老子的“硬骨头”了!咱们……都别怂!
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窗外声音传来的方向,转身,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心,大步流星地融入了营区的夜色中,留下窗台上那个焦黑的烟疤,无声地诉说着这个夜晚的沉重与不屈。
第29章 新兵连训练26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尽,操场上已经弥漫开训练的热气。
史今和伍六一站在单杠区旁边,双腿微曲,稳稳地扎着马步(站桩),姿势标准得如同两尊石雕。然而,他们并非在静思,而是各自举着一个摊开的、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本子,凑在眼前,嘴唇无声地快速翕动着,眉头紧锁,眼神专注得仿佛要将那纸页上的知识点生吞活剥下去。晨光勾勒出他们紧绷的侧脸线条,汗水顺着鬓角滑落,也顾不得擦。知识,此刻成了他们必须攻克的另一个高地。
另一边跑道上,则是另一番景象。
许三多迈着稳定而快速的步伐,呼吸悠长,仿佛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他身后几步远,成才拼尽全力跟着,脸涨得通红,呼哧带喘,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三……三呆子!”成才好不容易才攒足一口气,断断续续地喊,“你……你等等!呼……呼……你是不是……是不是再给班长……还有排长……开小灶?”他喘匀一口气,带着点委屈和不忿,“我……我还是不是你发小?有这好事……也……也带上兄弟啊!”
更后面,白铁军像条离了水的鱼,张着嘴大口喘气,脚步踉跄,几乎要瘫倒在地,闻言也挣扎着附和:“就……就是啊!三多!成……成才说得嘞!咱们……咱们都是战友,一个锅里……搅马勺的兄弟!你……你咋净顾着班长和排长他们嘞?也……也拉兄弟们一把啊!” 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被“抛弃”的怨念。
许三多听着身后两人气喘吁吁的控诉,脚下步伐没有丝毫紊乱,眼神却微微一闪,一丝明悟掠过眼底。他没有回头,只是稍稍放慢了一点点速度,让后面两人能勉强跟上,直接开口问道,声音平稳:“是不是……有谁说啥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水面。
成才和白铁军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如同炸雷般高昂的嗓音猛地插了进来,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谁说废话了?!”
高城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跑道旁边,跟上几人一起跑步,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气喘吁吁的成才和白铁军。
成才和白铁军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没原地蹦起来,所有抱怨和喘气声都硬生生憋了回去,脸都白了,低着头不敢看高城。
许三多也是心头一凛,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立刻看向成才和白铁军,眼神带着询问。
在连长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下,成才缩了缩脖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飞快地瞥了一眼许三多:“……就……就其他班的人呗……说……说三多为了……为了能分到好的连队,在……在拼命讨好班长和排长……” 他说得磕磕巴巴,显然也知道这话不地道。
白铁军也赶紧小声补充,试图撇清自己:“对对对!是……是他们说的!这几天……传得就更难听了!还……还有说三多……借着班长和排长……走……走连长您后门的……传得可难听了!” 说完,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偷瞄高城的脸色。
高城听完,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脸色沉了下来。他看着成才和白铁军那副惧怕又急于撇清的样子,心中了然。这帮小子,训练不上心,嚼舌根倒是一个顶俩!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难得地没有立刻发飙训斥,而是沉声开口,算是给了一个解释:
“哼!讨好?走后门?”高城的声音带着冷意,目光扫过两人,“许三多是在帮你们班长和排长补习!补习高中和初中知识!争取让他们早点拿到毕业证!懂吗?这是正事!我给许三多下达的命令”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自己脑子里没东西,还见不得别人上进?有这嚼舌头的功夫,不如多跑两圈,多背几个条例!” 这话既是说给成才和白铁军听,也是说给那些背后议论的人听。
许三多听到连长亲自开口解释,心中最后一丝因流言而起的波澜也彻底平息了。他不需要再多说什么,也无需向谁证明。
历经三世浮沉,他一直是朝着自己的目标坚定前行,旁人的闲言碎语,不过是过耳的风。更何况,他了解连长,连长性子是火爆,但眼里揉不得沙子,更不会被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流言蜚语所左右。连长看重的是实力,是行动,是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而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关系”和“讨好”。
于是,在成才和白铁军还在连长威严的余波中瑟瑟发抖、消化信息时,许三多已经收回了目光。他没有任何多余的表示,只是深吸一口气,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而专注,仿佛切换了一个状态。
下一刻,他脚下猛地发力!
原本稳定的步伐骤然提速,频率快得惊人!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瞬间就拉开了与身后两人的距离,朝着跑道的尽头冲刺而去。清晨的风猛烈地灌进他的口鼻,吹动他额前的短发,他却恍若未觉,心中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在回响:
今天的晨跑加练,还没完成呢!他有点想队长了,他保证就一点点
目标明确,行动果断。他的身影在跑道上迅速变小,只留下一个沉默而坚定的背影,以及身后成才和白铁军目瞪口呆、连追赶的念头都升不起来的惊愕表情。
高城看着许三多骤然加速、义无反顾冲向前的背影,那紧皱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许三多,这股子心无旁骛、专注目标的劲儿,倒是……有点意思。他再转头,冷冷地瞪了一眼还杵在原地的成才和白铁军:
“还愣着干什么?等着我请你们吃早饭?加速跑起来!加练的量,一个都不许少!”
成才和白铁军一个哆嗦,再不敢废话,哭丧着脸,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朝着许三多早已远去的方向,艰难地重新迈开了步子。
而远处单杠旁,史今和伍六一依旧保持着站桩的姿势,手中的本子举得更高了些,嘴唇无声地开合着,对跑道上的这场小风波恍若未闻,他们的战场,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里。晨光洒落,映照着军营里各自拼搏的身影,沉默而有力。
第30章 新兵连训练27
高城坐在办公桌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桌上摊开的,是许三多那张写得密密麻麻、如同天书般的书单。物理、数学、电子技术、通信原理……各种专业术语和书名像蚂蚁一样爬满了纸张,看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已经跑了市里最大的书店,托了好几个军校的同学,甚至找了师部资料室的老熟人,可这单子上超过一半的书,要么是版本太老绝版了,要么就是专业程度太高,地方书店根本不会进。
他烦躁地抓了抓板寸头,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些书名上划过。史今那紧锁的眉头,伍六一眼底的倔强与焦灼,许三多递过书单时那认真到近乎执拗的眼神……一张张脸在他眼前晃过。这些兵,是他的兵。他们想往上走,想不被时代甩下,可偏偏卡在了这该死的“文化”门槛上!
娘的!这帮孬兵……怎么就这么让人操心!他低低骂了一句,可这骂声里没有半分嫌弃,只有沉甸甸的责任感和无力感。
目光再次落到书单上那几个刺眼的、找不到的书名。时间不等人。史今和伍六一的毕业证考试有期限,他自己啃研究生资料也卡在关键概念上急需参考书。靠他自己,短时间内是凑不齐了。
高城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挣扎、不甘,最后化为一抹破釜沉舟的决绝。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伸手抓起了桌上的电话。拨号的手指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
电话接通,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喂,军长办公室。”
高城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紧绷:“喂,李哥?我,高城。”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我爸……他现在忙吗?”
电话那头的李文军显然有些意外,拿着话筒的手都顿住了。小城?主动打电话找领导?还问忙不忙?这可稀罕了!
他下意识地把话筒拿开一点看了看,才重新贴回耳边,语气带着关切:“小城?找领导是有什么要紧事吗?领导正在开一个重要的作战会议。” 他知道高城的性子,不是真遇到难处,绝不会主动往家里打电话,更别说找日理万机的父亲了。
高城听着“作战会议”几个字,心里那点刚鼓起的勇气又泄了几分。他抬眼望向窗外,操场上,许三多正带着同班的新兵在单杠上训练,身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长。为了这帮需要提升的孬兵……他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李哥,”高城的声音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他平时绝不会有的、近乎恳切的意味,“我想……麻烦我爸,帮忙找些书。”
“找书?”李文军更意外了,但立刻应道,“行,你说,什么书?领导这会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你把书名告诉我,我先记下来,看能不能想办法给你找到。”
高城的心沉了沉。他不想靠父亲,更不想求他。可现实就摆在眼前。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吸进所有的自尊和倔强,对着话筒,开始一字一句地念那张该死的书单:
“《高等数学(同济大学第七版)》,上下册都要。”
“《普通物理学(程守洙版)》,最好是修订版。”
“《电子技术基础(模拟部分)》,康华光主编,第五版。”
“《数字电子技术基础》,阎石主编,第六版。”
“《通信原理(第7版)》,樊昌信着。”
“《信号与线性系统分析(第4版)》,吴大正主编。”
……
他念得很慢,很清晰,每一个书名和版本都力求准确。电话那头的李文军一开始还刷刷地记录着,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但随着高城念出的书名越来越专业,版本越来越具体,李文军记录的笔速渐渐慢了下来。他额头上开始冒汗,这些书……听着就让人头大!他飞快地在纸上写着,一张纸写满了,又赶紧换一张。
高城足足念了十几分钟。当最后一个书名念完,电话两端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高城仿佛耗尽了力气,靠在椅背上,等待审判。
李文军看着眼前密密麻麻写满了三大张纸的书单,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这阵仗……小城这是要干嘛?开图书馆吗?他忍不住问道,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小……小城?你找这些书……是准备做什么?” 他实在无法把这些艰深晦涩的专业书籍,和那个在训练场上叱咤风云、性子火爆的高连长联系起来。
高城看着窗外,许三多刚刚完成一组冲刺,正叉着腰大口喘气,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目光扫过操场上每一个正在努力的身影,语气异常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的兵需要。他们需要这些书。麻烦你了,李哥。”
电话那头的李文军沉默了。他听懂了高城话里的意思。“我的兵需要”,这短短几个字,包含了太多。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倔强的年轻连长,为了手下的兵,终于肯放下身段,向他最不愿轻易开口的父亲求助。这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力量。
“行!明白了!不麻烦!包在我身上!”李文军的语气瞬间变得郑重而热切,“领导开完会,我立刻汇报!你等我消息!”说完,他利落地挂了电话。
高军长的办公室,会议刚刚结束。高军长揉了揉眉心,脸上带着一丝疲惫。李文军拿着那三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纸,快步走了进来,恭敬地递上:“领导,小城刚才来电话,托您帮忙找些书。这是书单。”
高军长有些意外地挑眉,接过那三张纸。他目光锐利地扫过上面的书名,一行行看下去。高等数学、物理学、电子技术、通信原理……越看,他紧抿的嘴角却微微向上抬了起来,露出一丝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意。
“呵,”高军长轻轻哼了一声,把纸递还给李文军,声音听不出喜怒,但眼底深处却有一丝欣慰,“这小子……倒是会给我找事。行了,小李,你把书找齐了,让那小子自己来拿就行了。” 他太了解自己的儿子了,主动开口不容易,让他亲自来拿,也算给他留点“面子”。
李文军接过书单,看着领导嘴角那抹几不可察的笑意,心里也明白了。他笑呵呵地,带着点替高城解围的意思说:“领导,还是我跑一趟,给小城送过去吧。他能开这个口,我估摸着,是急等着用呢!您不知道,他电话里那语气……啧,难得。”
高军长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窗外,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那个在基层连队里倔强拼搏的儿子。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感,有骄傲,有无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情:“这小子……难得求我?哼,他那是犟驴脾气,宁可自己撞南墙也不肯吱声!我的这个儿子呀……” 最后几个字,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文军赶紧笑着接话:“领导,小城能力强着呢!要不是为了他的兵,我看他啊,撞破头也不会跟您开这个口!” 这话既拍了领导马屁,又给高城挽了尊。
高军长笑着摆摆手,没再多说,但那笑容里的暖意是藏不住的。“行了,别贫了。赶紧去帮他找书吧,别耽误了正事。”
“是!”李文军立正敬礼,转身快步离开,脚步都轻快了许多。他知道,这三张纸上的书,很快就能出现在钢七连连长的案头了。
第31章 新兵连训练28
史今和伍六一抱着刚整理好的训练报告,走到会议室门口,正准备敲门汇报。门虚掩着,里面传来高城打电话的声音,不同于平日里的高亢洪亮,那声音带着一种他们极少从连长口中听到的……近乎恳切的意味。
“……麻烦你了,李哥。我的兵需要。他们需要这些书。”
这句话清晰地透过门缝钻入两人的耳朵,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他们心中激起千层浪。
史今的脚步顿住了,抱着器材的手臂微微收紧。伍六一也停在了他身侧,两人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他们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瞬间涌上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震惊、难以置信,随即是汹涌而来的滚烫热流,直冲眼眶。史今的眼圈瞬间红了,鼻尖发酸。伍六一更是猛地别过脸去,用力眨了几下眼睛,试图把那该死的湿意逼回去,但通红的眼眶却骗不了人。
为了我们……连长竟然……
他们太了解高城了。那个骄傲得如同狮王、宁可自己撞得头破血流也绝不轻易向家里、向任何人低头的连长!此刻,却为了他们这些“孬兵”能拿到毕业证,为了他们能有提升的机会,放下身段,用那种近乎恳求的语气,向远在军部的父亲开口求助找书!
史今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酸涩难当。伍六一更是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腾,堵得他喘不过气,那是混合着愧疚、感激和一种被珍视的滚烫热流。
两人在门口僵立了几秒,谁也没说话。史今看着伍六一那倔强又通红的眼眶,伍六一也看着史今眼中强忍的水光。最终,史今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是一个混合着无尽酸楚和巨大感动的、无声的笑容。
伍六一看到了,也咧了咧嘴,一个同样复杂却心照不宣的笑容在他脸上绽开。不需要任何言语,所有的震撼、感激和决心,都在这对视一笑中传递得淋漓尽致。
他们默契地同时转身,没有惊动里面的人,抱着器材,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会议室门口,脚步放得极轻,仿佛生怕打扰了那个正在为他们“低头”的连长。只是离开时,两人的背脊似乎挺得更直了些。
训练场上,晨训结束的号声早已响过,但加练的热情却丝毫未减。
史今和伍六一站在场边,目光扫过。单杠区,许三多正站在王宇旁边,双手虚扶着他的腰,嘴里清晰地说着动作要领:“……腹部收紧,靠腰腹发力带动身体!手臂是辅助,别光靠蛮力!再来一个!” 王宇咬着牙,额上青筋暴起,在许三多稳定的保护和精准的指导下,艰难地又拉了一个引体向上。
另一边,成才正一脸嫌弃地蹲在白铁军旁边。“白铁军!你那是俯卧撑吗?你那叫塌腰撅屁股!肚子贴地上了!给我起来!腰!腰挺直!核心收紧!屁股别撅那么高!丢不丢人!”
他嘴里骂骂咧咧,手上动作却一点不含糊,一巴掌拍在白铁军塌下去的腰上,另一只手直接按住他的肩膀帮他调整姿势,“手臂打开!对!就这样!下去!慢点!感受发力!再做一个!” 白铁军被他吼得龇牙咧嘴,却还是努力按照他的要求调整着,吭哧吭哧地继续。
史今看着这一幕,尤其是成才那虽然满脸不耐烦却异常认真负责的样子,着实有些惊讶。他碰了碰旁边的伍六一,低声道:“成才这小子……最近这转变,有点大啊?” 他记得以前成才好胜心强,可未必有这份耐心去帮拖后腿的战友。
伍六一正看着许三多指导王宇,眼神专注。听到史今的话,他收回目光,很自然地抬手,用自己的袖子就往史今眼角刚才残留的一点点湿意擦去。
史今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躲闪:“哎!伍六一!你干嘛!”
伍六一动作一顿,脸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紧,带着点执拗和被拒绝的不悦:“班长!你躲我!” 那语气,活像被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史今被他这直白的反应弄得哭笑不得,赶紧压低声音提醒:“注意点影响!你的兵都在呢!” 他眼神示意了一下周围加练的新兵们。
伍六一闻言,却像是更不高兴了。他看都没再看史今,也没理会那些新兵,闷头就朝着单杠区的许三多和王宇大步走了过去,仿佛要用行动表达自己的不满——不让我帮班长擦?那我就去训练!背影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倔强。
史今看着伍六一那气的横冲直撞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这家伙……他紧了紧怀里抱着的笔记本,转身走向会议室。连长还在里面等着。
史今推开会议室的门,刚走进去,还没来得及开口汇报,就被高城一句随意的问话钉在了原地。
高城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会议桌旁,面前摊开着一本厚厚的书(显然是许三多书单上的某本),眉头紧锁,看得十分投入。他似乎没抬头,只是随口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洞察秋毫的笃定:
“伍六一那小子,刚才又跟在你屁股后面给谁告状了?”他翻过一页书,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你也是的,还惯着他。现在都带新兵了,是一班之长了,你再拿他当弟弟,还这么粘着你,跟个孩子似的,像个什么样子?”
高城终于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史今,“我告诉你史今,你得好好说说他!你要是考上军校走了,他就是班长!得顶起一个班!现在这黏糊劲儿可不行!得拿出个班长的样子来!”
史今心里猛地一跳,随即又是一松。他赶紧顺着话头,忙不迭地点头:“是是是,连长,您说得对,我会注意的。” 他立刻转移话题,把手里的笔记本递过去,“连长,这个月的训练数据,我都统计整理好了。您看,咱们下一阶段的训练,还是按照原计划进行吗?”
高城合上书,站起身。他没有立刻回答史今的问题,而是踱步到窗边,目光投向训练场。场地上,各个班的新兵都在自发加练,热火朝天。许三多指导王宇,成才监督白铁军,还有其他班的士兵在练习队列、跑步、匍匐……那股子拼劲儿,隔着窗户都能感受到。
高城看了一会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满意。他指尖夹着的烟已经快燃尽了,他抬手,用拇指和食指的指腹,干脆利落地将烟头掐灭。那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原计划?”高城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史今身上,嘴角勾起一个带着挑战意味的弧度,“史今,你看看他们。”他指了指窗外,“咱们第二阶段的训练,他们不是都咬牙坚持下来了吗?一个个的,我看还有余力!”
史今顺着高城的手指看向窗外那些挥汗如雨的身影,心中了然,但还是忍不住惊讶:“连长,您的意思是……在原计划的训练量上……再加?”
“对!”高城斩钉截铁,声音不高却充满力量,“在原计划基础上,提高两成!”
“两成?!”史今是真的惊到了,“连长,这……这强度是不是太大了?新兵们……能完成吗?”他担心这样超负荷的训练会适得其反,甚至造成损伤。
高城走到史今面前,目光如炬:“史今,你忘了你自己是怎么过来的?钢七连的兵,骨头就是硬!他们现在有这股劲头,就得趁热打铁!不逼一逼,怎么知道他们的极限在哪儿?怎么把潜力都榨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再说了,咱们第二阶段的训练,他们不是也扛下来了?我看行!就这么定了!”
史今看着高城眼中那熟悉的、充满斗志的光芒,又回想起窗外那些士兵拼尽全力的样子,还有伍六一那通红的眼眶和许三多沉稳的指导……他心中的疑虑渐渐被一种同样被点燃的斗志取代。是啊,连长说得对,新兵也是兵,都是当兵的,没有孬种!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是!连长!我明白了!我这就回去,重新做一份训练计划,把强度加上去!一会儿就交过来给您审阅!”
高城看着史今眼中燃起的火焰,满意地点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个带着赞许和期待的笑容:“去吧!”
史今挺直腰板,敬了个礼,抱着笔记本,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他的步伐比来时更加坚定有力,仿佛已经看到了新兵们在更高强度训练下淬火成钢的模样。
高城重新回到窗边,看着训练场上那些年轻而充满力量的身影,目光最后落在正认真指导王宇的许三多身上,又扫过远处还在跟白铁军较劲的成才。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运筹帷幄的笃定。提高两成?他相信他带的兵!
第32章 新兵连训练29
伍六一接过史今递来的笔记本。他翻开,手指划过一行行工整的字迹,那是班长熬夜的心血。可随着目光下移,他的眉头越拧越紧,几乎要在眉心打成一个死结。翻到最后一页总结性的训练强度表格时,他忍不住“嘶”了一声,猛地抬头看向史今:
“班长!”伍六一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这……这训练量,快撵上团里一般连队的老兵强度了!这还都是新兵蛋子!骨头都没长结实呢!这力度……是不是忒大了点?真不怕练废几个?”
史今正疲惫地坐在冰冷的石凳上,军帽被他随意地丢在石桌上。他整张脸都贴在同样冰凉的桌面上,仿佛想汲取一点凉意驱散心头的燥热和无力感。听到伍六一的话,他长长地、几乎是从肺腑里叹出一口气,声音闷闷地从桌面传来:
“怨我吗?”他微微侧过脸,露出一只同样写满忧虑的眼睛,“我起先写的计划,没这么狠。是连长……”
史今顿了顿,仿佛那两个字都带着烫人的温度,“他亲自提笔加的码!我劝了,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说新兵底子薄,得循序渐进。你猜他怎么说?”
史今苦笑了一下,带着点自嘲,“他说我‘史今啊史今,你就是心太软!来当兵,这点苦都吃不了,趁早滚蛋!’”
伍六一看着班长疲惫的样子,心疼得不行。他拿起自己的帽子,蹲在史今旁边,一下一下用力地给他扇着风,试图驱散那份燥热,也驱散他心头的烦闷。
“唉,班长,咱连长那脾气,您还不知道?犟起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拍板的事儿,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了。”他扇风的动作更用力了些,声音压低,“咱们班那几个小子,像许三多、成才,还有那几个,咬咬牙兴许能扛住。可别的班呢?那些底子更薄的……这么练,真怕出事儿啊!晕几个是小事,练伤了筋骨可就麻烦了。”
史今直起身,后背无力地靠在伍六一的肩膀上,像找到了一个暂时的依靠。他闭着眼,感受着伍六一扇来的微弱凉风,声音带着一种认命的疲惫:“我知道,我都知道……可连长下了决心,咱们除了执行,还能怎么办?”他睁开眼,看向伍六一,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和寄托,“六一,你跟许三多说说。让他……带个头”
伍六一扇风的动作停了一瞬,眉头又皱了起来:“让三多带头?能行吗?这小子训练是玩命,可……”
“能行!”史今打断他,语气肯定了些,身体依然靠着伍六一,“你们班现在,明里暗里都拿许三多当标杆。他咬牙坚持着,其他人,像成才、王宇、白铁皮……心里再怵,也不好意思第一个趴下。这股劲儿,能带起来!只要你们班能撑住,其他班看到了,心里那口气也能提上来几分。”
伍六一安静的“嗯”了一声,算是认可了班长的判断。他看着史今额角不断渗出的汗珠,顺着晒黑的脸颊滑落,递给班长卫生纸:班长擦擦。
他收起扇风的帽子,从口袋里摸索出一颗水果硬糖,剥开糖纸,不由分说地塞进史今嘴里,一边用粗糙的手指笨拙地给他擦汗,一边忍不住抱怨:“班长,你也真是!明知道劝不住连长,干嘛还硬往上顶?你看看你,愁得汗都出虚了!下次别这样了,你知道连长的脾气,我们没办法的”
史今含着那颗甜滋滋的糖,舌尖的甜意似乎冲淡了嘴里的苦涩。他靠在伍六一的后背,算是能有片刻的放松,含糊地应了一声:“嗯……知道了。”紧绷的神经似乎在这一刻得到了短暂的放松,他闭上眼睛,任由疲惫席卷而来。
第二天清晨,嘹亮的起床号刺破营区的宁静。早操跑步的汗水还未干透,新兵连便迅速转入更为严酷的枪械训练。各班在班长的带领下,秩序井然地排队领取属于自己的枪——这冰冷的金属伙伴,此刻却沉重得如同压在心头的巨石。
伍六一带着一班领完枪,立刻在训练场划定的区域站定。“全体都有!立正!”他声音洪亮,目光扫过自己的兵,“看我的动作!”
他利落地做出标准的站立据枪姿势,身体绷直如松,双臂稳固,枪口纹丝不动地指向目标方向。“分解动作!第一步,握把!虎口压实,掌心留空!第二步,贴腮!自然,舒适!第三步,抵肩!要实!第四步,瞄准!三点一线,呼吸平稳!”
他一边讲解,一边在队列中来回走动,如同最苛刻的工匠,仔细检查、调整着每一个新兵的姿势。手指的位置,手臂的角度,身体的倾斜,肩窝的贴合度……任何一个微小的瑕疵都逃不过他的眼睛。汗水很快浸透了他的作训服后背。
“今天的训练,就是据枪!练稳!练定力!练你们和枪的契合度!”伍六一的声音在队列中回荡
日头无情地爬升,像一只巨大的火炉炙烤着大地。
训练场上,一排排新兵如同雕塑般矗立着,端着沉重的钢枪。汗水小溪般从额头、鬓角淌下,流入眼睛,带来刺痛,却无人敢抬手擦拭。
手臂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从轻微的酸胀,到剧烈的痉挛,仿佛有无数根针在里面穿刺。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汗水滴落在地面瞬间蒸发的声音。
其他班不断有支撑不住的新兵。有人手臂剧烈颤抖后终于支撑不住,枪口猛地垂下;有人脸色苍白,眼前发黑,无声无息地晕倒在地。立刻有班长上前,将他们搀扶到旁边的树荫下休息,喂水,扇风。
三班的王宇,这个瘦小的兵,也未能幸免。在一次剧烈的眩晕袭来时,他眼前一黑,重重地向前栽倒。短暂的休息恢复意识后,他拒绝了伍六一让他多休息的建议,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回自己的位置,重新端起枪。那份倔强,令人动容。
白铁军(白铁皮)本来打着“随大流、混过去”的主意。看到王宇晕倒被扶走,他心里的小算盘立刻打响了:机会来了!他也想装作不支倒下,去树荫下享受片刻清凉。可就在他准备“表演”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身边的许三多和成才。
许三多像钉在地上一样,标准的据枪姿势没有丝毫变形。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军装,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他的手臂也在颤抖,但那颤抖被一种强大的意志力死死压制着,幅度极小,枪口稳得惊人。他的眼神锐利而专注,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靶子,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成才的情况更糟些,他的手臂抖得像风中的树叶,牙齿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脸色憋得通红。但他没有放弃,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一股狠劲,死死盯着前方,仿佛在和自己的身体极限较劲。
白铁军看着这两人,尤其是许三多,再看看自己那点龌龊的小心思,脸上火辣辣的。他猛地吸了一口气,把到嘴边的呻吟咽了回去,咬紧牙关,手臂的酸痛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他重新绷紧了身体,强迫自己稳住那杆越来越沉的枪。
其他几个同样有些动摇的其他新兵,看到白铁军都咬牙坚持住了,再看看标杆许三多和玩命的成才,最后一点偷懒的心思也彻底熄灭了。训练场上,三班这支小小的队伍,在烈日的炙烤下,硬是挺成了一道倔强的风景线。
第33章 据枪训练
许三多的身体在坚持,思维却飘向了另一个时空。手臂剧烈的酸痛感,让他清晰地回忆起了在老A的日子。
一次关键行动,因为合作单位的某个队员在高压下的射击速度和精度出现了致命失误,导致三中队的一名战友重伤,不得不黯然转业。
他永远记得行动结束后,队长那张铁青的脸,压抑着火山般的怒火,对着合作单位的人,用最冰冷、最刻薄的语言嘲讽到了极致。
队长攥紧的拳头,手背上暴起的青筋,都在诉说着他强忍着没有挥拳相向的巨大痛苦。军人的纪律,最终束缚住了暴怒的拳头,但那眼神里的失望和愤怒,足以焚毁一切。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许三多的眼神更加锐利。他觉得老A那些残酷却极其有效的特训手段,或许可以改良一下,提前用在新兵的基础训练上。比如,在手腕、小臂甚至大臂绑上沙袋进行据枪,模拟更极端的负重稳定训练;再比如,站在晃动的秋千上进行瞄准射击,锻炼动态平衡下的精准度……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胡诌的)
高城迈着有力的步伐来到训练场视察。烈日下的景象一目了然:大部分班级的新兵都轮换着在树荫下休息,只有零星几个还在坚持。
而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场地中央那支依然挺立的三班队伍!特别是队伍最前列的许三多,那标准的据枪姿势,在阳光下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散发着一种无声的力量感。
高城的眉头瞬间深深地锁紧,形成一个“川”字。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正在场边焦急观望的史今身边,声音带着明显的不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史今!三班在这干什么呢?!训练时间够长了!太阳这么毒!怎么还不让他们到树荫底下休息?!” 他指着许三多他们,语气严肃。
史今抹了一把额头上混合着焦急和热气的汗水,无奈地叹了口气:“连长!我叫了!不止一次!可许三多……”他指了指那个仿佛入定的身影,“他据枪入神了!我叫他,他没反应!想碰他,又怕惊扰了他让他受伤……其他三班的人,看到许三多没动,一个个也都犟着不肯走!非要一起扛着!”
高城听完,脸色沉了沉,但眼神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赞许。他没有再责备史今,而是转身,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大步流星地走到许三多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蒸腾的热气。
“许三多!”高城的声音如同炸雷,在许三多耳边响起,“听我命令!立——正!”
这声命令如同开关,瞬间切断了许三多游离的思绪。他身体一个激灵,眼神瞬间聚焦,看清是连长后,立刻依令收枪,身体绷得笔直:“到!”
“三班——都有!”高城目光扫过一班全体,“立——正!”
命令下达,如同解除了定身咒。三班的新兵们,包括摇摇欲坠的白铁军和手臂还在剧烈颤抖的成才,都咬着牙,艰难地收枪、立正。动作虽不标准,却带着一股完成使命般的悲壮感。他们互相搀扶着,努力在高城面前站成一排。
高城锐利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涨红的脸、被汗水湿透的军装、以及那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手臂。他什么也没说,但那微微颔首的动作,和眼神中流露出的满意,已经是最好的肯定。
“都去树下休息!”高城的声音缓和了些,但依然带着命令的力度。
“是!谢谢连长!”一班众人如蒙大赦,声音带着解脱的嘶哑。
许三多立刻上前,一手扶住几乎虚脱的王宇,另一手拽住快要瘫软的白铁军。成才也强撑着,拉起了身边两个战友。一班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走向那片象征着救赎的树荫。刚踏进树荫的范围,支撑他们的最后一丝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噗通”、“噗通”几声,所有人都像被砍倒的树桩一样,瘫软地倒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手指头都不想再动一下。
白铁军瘫在地上,哎呦哎呦地呻吟着,艰难地把一条如同灌了铅、酸痛无比的手臂伸到旁边的许三多面前:“三多啊……俺……俺老白这手臂……废了……麻烦……麻烦您给……救命啊……”
成才虽然自己也累得像条死狗,但看到白铁军这德行,还是挣扎着抬起同样酸痛的手臂,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白铁军伸出的胳膊:“白铁皮!你……你消停点!三呆子……也……也练了一上午了!你……你让他喘口气行不行!” 他说话都带着喘。
许三多看着白铁军那熟悉又夸张的痛苦表情,脸上露出了一个疲惫却无比灿烂的笑容:“没事儿,没事儿,老白。” 他挣扎着坐起身,从自己作训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瓶子——那是他重生后从空间拿出来,特意准备的活血化瘀、缓解肌肉疲劳的精油。
他示意白铁军坐好,帮他把汗湿的上衣脱掉,把袖子撸到肩膀。倒出一些带着浓烈草药味的精油在手心搓热,然后开始在白铁军酸痛肿胀的手臂肌肉上用力揉按、推拿起来。手法精准地顺着经络走向,时而按压穴位,时而揉捏肌束,动作沉稳有力。
“嗷——!轻点!轻点!三多!谋杀啊!”白铁军杀猪般的嚎叫立刻响彻树荫下,引得其他班休息的新兵纷纷侧目。
成才看着许三多累成这样还伺候白铁军,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里嘟囔着:“真是欠了你们的……” 话虽这么说,他却也挣扎着坐起来,拿过许三多放在地上的精油瓶,往自己手心倒了一些。然后走到旁边两个同样瘫着呻吟的战友身边,没好气地说:“起来!翻身!趴着!小爷今天发发善心!” 说着也开始笨拙地给他们揉按放松起来。
当许三多终于搞定鬼哭狼嚎的白铁军,走到成才身边时,成才嘴里还在嫌弃:“行了吧?赶紧歇着去!我自己……” 话没说完,许三多的手已经按上了他同样僵硬酸痛的后背和手臂。
“嗷——!!!” 一声比白铁军刚才更惨烈的嚎叫从成才嘴里爆发出来。他猛地一缩,差点跳起来,另一只手回身就敲在许三多的额头上,力道不重,却带着十足的羞恼,“三呆子!你……你故意的吧?!报仇呢?!下手这么黑!”
许三多被敲得缩了缩脖子,脸上却带着促狭的笑意,手上的力道反而更精准地按在了成才最酸痛的节点上,不过这次速度加快了些。“忍着点,这里不通开,明天你手都抬不起来。” 他快速而有效地给成才放松完最紧张的几处肌肉。
成才感受着许三多揉按过后,那从僵硬酸痛中逐渐透出的、令人上瘾的舒缓和温热感,原本因疼痛而扭曲的脸慢慢舒展开。
他活动了一下手臂,确实感觉轻松了不少,那股沉甸甸的酸痛感大大缓解。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别扭:“……嗯。还……还行。谢了……勒。” 最后那个熟悉的乡音尾字,暴露了他心底的真实感受。
许三多看着成才别扭的样子,嘿嘿一笑,也终于瘫倒在成才旁边,享受着树荫下片刻的安宁。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汗味、青草味和淡淡的草药香。
第34章 训练的艰苦
树荫下的短暂休整,在一班新兵此起彼伏的呻吟和许三多、成才笨拙却有效的按摩中度过。精油的清凉感和肌肉被揉开后的酸胀感交织,让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白铁军哼哼唧唧地活动着手臂,虽然还是疼,但至少能抬起来了,他看向许三多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一点敬畏。
成才别扭地活动着肩膀,感受着难得的轻松,嘴上却不肯饶人:“三呆子,你这手法跟谁学的?跟村口的老兽医学的吧?差点没把我送走!” 话虽如此,他看向许三多的眼神却少了平日的几分轻视,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许三多只是憨厚地笑了笑,没接话。他收起精油瓶,目光投向训练场。日头已经微微偏西,但热度丝毫未减。其他班的新兵在短暂的休息后,又被各自的班长催促着重新投入据枪训练。空气中弥漫着汗水蒸腾的气息和一种压抑的疲惫感。
就在这时,伍六一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响了起来:“三班!全体起立!”
一班的新兵们条件反射般地从地上弹了起来,迅速列队站好,尽管不少人腿肚子还在打颤。伍六一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人疲惫但依旧挺直的身体,重点在许三多身上停留了一瞬。
“刚才休息够了吧?”伍六一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看到没有?别的班还在练!比别人多休息了,就得比别人练得更狠!把刚才落下的时间,都给我补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全体都有!听口令!取枪——”
“是”三班众人齐声吼道,动作虽然因疲惫而略显迟缓,但气势不减。
“准备——据枪!”
“据枪!”唰啦一声,冰冷的枪身再次被稳稳托起,手臂的酸痛感瞬间如潮水般涌回,但这次,没有人退缩。许三多目光沉静,迅速进入状态。
成才咬紧牙关,眼神里重新燃起不服输的火苗。白铁军虽然龇牙咧嘴,却也努力模仿着许三多的姿势,尽量稳住枪身。王宇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异常坚定。
冰冷的枪身再次紧贴肩窝,熟悉的沉重感混合着手臂肌肉撕裂般的酸痛,瞬间席卷了每一个三班新兵的神经。短暂的休息带来的那点微弱的舒缓,在重新托起钢枪的刹那,便被更猛烈的痛楚无情吞噬。
许三多目光沉静如水,仿佛感受不到那汹涌的酸痛浪潮。他迅速调整呼吸,肩、肘、腕三点稳固如磐石,枪口纹丝不动地指向远方无形的靶心。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滚烫的枪管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瞬间蒸发。他的专注力高度凝聚,屏蔽了外界的一切干扰,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他的枪,以及那个必须锁定的目标。
旁边的成才,牙关咬得咯吱作响,下唇几乎要被咬破。他的手臂颤抖得比之前更加剧烈,每一次细微的晃动都牵扯着酸痛的神经,像无数根针在肌肉里搅动。他死死盯着前方,眼神里燃烧着近乎疯狂的不服输:“妈的……老子……老子就不信了……许三呆子能行……老子也能行!” 他调动起全身每一丝力气,拼命对抗着身体的哀嚎,试图让那该死的枪口稳定下来。
白铁军的情况最为狼狈。汗水糊住了他的眼睛,他用力眨了眨,视线才勉强清晰。手臂的酸痛让他龇牙咧嘴,表情扭曲,枪口更是像风中的芦苇,左摇右晃,完全无法稳定。“哎呦……要了亲命了……这……这哪是人干的活儿……” 他嘴里不停地小声哀嚎,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身边的许三多。看到许三多那如同焊在地面、稳如泰山的姿势,白铁军心里那点退缩的念头又被强行压了下去。他学着许三多的样子,努力沉肩,试图用身体的核心力量去分担手臂的压力,虽然效果甚微,枪口依旧晃得厉害,但至少他还在努力模仿,还在坚持。
王宇的脸色依旧带着训练过度的苍白,嘴唇也有些干裂。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充满了超越身体疲惫的坚定。他的手臂也在颤抖,幅度甚至比成才还大,但他没有一丝放弃的念头。他回忆着班长之前讲解的要领,努力调整着呼吸的节奏,每一次吸气都仿佛要将力量灌注到手臂,每一次呼气都试图稳住那颤抖的枪身。他知道自己底子薄,所以他更珍惜每一次训练的机会,更执着地以许三多为标杆。
时间在汗水滴落和肌肉的无声嘶吼中缓慢流逝。日头似乎又毒辣了几分,空气热得如同凝固的胶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感。训练场上,其他班的据枪队伍也在坚持,但像三班这样,在明显已经远超常规训练时间后,依旧全员咬牙挺立、无人趴下的,绝无仅有。他们像一排倔强的钉子,牢牢地钉在滚烫的地面上。
伍六一在队列中来回踱步,鹰隼般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姿势和状态。他没有再大声呵斥,只是偶尔在某个新兵身边停下,用低沉却有力的声音提醒:“沉肩!腰腹绷紧!”“王宇,注意贴腮位置!”“白铁皮!别塌腰!屁股收回去!”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紧绷的神经上,让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当看到许三多那堪称教科书般的稳定时,伍六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许三多并非感觉不到痛苦。他手臂的肌肉同样在疯狂抗议,乳酸堆积带来的灼烧感一阵强过一阵。但他强大的意志力如同坚固的堤坝,牢牢锁住了身体本能的退缩。他的思维甚至更加活跃,一边维持着极致的稳定,一边细致地感受着身体每一块肌肉的发力状态,寻找着更高效的支撑点,同时也在观察着身边战友的状态。
他看到成才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到白铁军努力模仿却不得其法的笨拙,看到王宇眼神中的坚毅和身体极限的挣扎。负重训练必须尽快提上日程了……稳定性是基础中的基础……
就在所有人都感觉手臂快要失去知觉、意识都有些模糊的时候,伍六一那如同天籁般的声音终于响起:“时间到!三班!放枪——!”
沉重的钢枪终于被放下。那一刻,巨大的酸麻和虚脱感如同海啸般袭来,几乎让所有人站立不稳。白铁军更是直接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感觉两条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
滚烫的日头炙烤着训练场,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尘土混合的气息。据枪训练后的三班新兵们,如同被抽去了筋骨,瘫在树荫下,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欠奉。手臂的酸痛感如同附骨之疽,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牵扯着撕裂般的痛楚。
许三多缓缓放下枪,轻轻活动着僵硬的手指和肩膀,感受着血液重新流通带来的刺痛感。
许三多没有立刻瘫倒。他拿起那瓶散发着草药清香的精油,倒出一些在手心搓热,然后开始给自己揉按起同样酸痛僵硬的肩膀和手臂。他的手法娴熟而精准,顺着肌肉的纹理和经络走向,时而按压,时而揉捏,指腹带着沉稳的力道。清凉的精油渗入皮肤,带来一丝丝舒爽,但更深层肌肉的酸胀感也随之被唤醒,清晰地传递着训练的强度。
第35章 放松片刻
嘶……这强度,比预想的来得快。伍班副的旧伤也就能在新兵连训练的时候好好养养……许三多一边感受着自身肌肉的反馈,一边思绪飘远。伍六一那隐藏极好、但在他现在的医术水平,那旧伤在他眼中无所遁形,需要定期用特定的草药包热敷疗养。
这个周末就是第九次疗养,可其中一味关键的药材……上次看库存已经见底了。心里想着,看来得找机会跟连长说说,看能不能批个假条出去买……或者让谁帮忙捎带?
就在这时,伍六一和其他几个班长扛着沉重的水桶,出现在训练场边缘。水桶里是炊事班刚熬好、用井水镇得冰凉沁人的绿豆汤,上面还飘着几片翠绿的薄荷叶,散发着诱人的甜香和清凉气息。
高城和指导员洪兴国也在帮忙。高城挽着袖子,亲自拿着大勺,动作麻利地给排成长队的新兵班长们的水壶灌汤。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树荫下一个个累得东倒西歪、手臂还在不自觉颤抖的新兵们,脸上没什么笑容,但那眼神深处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和……心疼?
“都灌满点!这鬼天气,水分补充很重要!”高城的声音依旧洪亮,但少了平时的严厉,多了几分关切。他一边灌汤,一边将一瓶瓶红花油塞到各班班长手里,同时不厌其烦地叮嘱着,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你们几个班长,都给老子盯紧了!回去看看自己班里的崽子们,有没有脸色不对、头晕眼花的?有不对劲的,立马给我送到卫生员那儿去!别硬撑!”
“午睡前,都互相用这红花油,好好把胳膊、肩膀给我揉开!重点揉!别怕疼,揉开了明天才好受!”
“下午是枪械结构学习和拆卸组装,动脑子的活儿,正好让胳膊缓缓。训练得有张有弛!你们当班长的,心里要有数!多注意点!”
“是!连长!” 各班班长齐声应道,接过红花油和沉甸甸的水壶,心头也沉甸甸的。连长的关心,像这冰凉的绿豆汤一样,滋润着他们同样疲惫的身心。
伍六一扛着灌满绿豆汤的十几个水壶,大步流星地回到三班休息区。“哐当”几声,水壶挨个放在瘫软的新兵们面前。
“都起来!喝点绿豆汤解解暑!” 伍六一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王宇、陈晨、贺琪这几个身体素质相对薄弱的新兵,挣扎着想坐起来拿水壶。可手臂的颤抖根本不受控制,手指连水壶的提绳都抓不稳,水壶在手里直打晃,差点掉在地上。他们的嘴唇因为脱水和疲惫而干裂起皮,喉咙里像着了火。
伍六一皱了皱眉,没说什么责备的话。他蹲下身,利索地拧开王宇的水壶盖子。王宇看着递到嘴边的壶嘴,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羞赧,但还是急切地凑上去,贪婪地大口吞咽着那甘甜冰凉的液体,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咚声。
许三多也放下给自己按摩的手,拿起白铁军的水壶拧开。白铁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就着许三多的手,像离水的鱼一样张着嘴,任由许三多小心地倾斜水壶,将绿豆汤灌进他嘴里。
“哎呦……三多啊……救命了……俺老白这条命,今天算是交代在你手里了……以后还得指望你啊……” 白铁军喝了几口,缓过点气,立刻又开始习惯性地哀嚎,声音有气无力。
旁边的成才正自己抖着手,艰难地抱着水壶小口啜饮,闻言忍不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差点把绿豆汤呛进鼻子里:“咳……白铁皮!嚎嚎嚎!就知道嚎!三呆子也累够呛,你让他消停会儿!” 他的手臂同样抖得厉害,端水壶都费劲。
伍六一瞪了白铁军一眼,没好气地低吼:“闭嘴!嚎什么嚎!训练场上就你动静大!丢人不丢人?看看别人!” 他指的是其他班虽然也累,但大多都安静休息的新兵。
白铁军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闭上嘴,只敢用眼神向许三多传递“救命之恩”。
伍六一不再理他,看着全班新兵都补充了些水分,脸色稍微好看了点,这才清了清嗓子,宣布道:“行了,都缓口气。下午训练内容——”他故意顿了一下,看着新兵们瞬间紧张起来的脸,才慢悠悠地说,“枪的结构学习和拆卸组装!”
“哇——!” 刚才还死气沉沉、如同被晒蔫了菜苗的新兵们,瞬间爆发出惊喜的欢呼!不用再据枪了!不用再跟手臂的酸痛较劲了!可以坐着、摸着枪、学点“技术活儿”了!这简直是天籁之音!
王宇、陈晨几个更是激动得差点蹦起来,脸上的疲惫一扫而光,只剩下兴奋的光芒。
伍六一看着这群瞬间“活”过来的兵,嘴角忍不住向上扯了扯,又强行压下去,笑骂了一句:“瞧你们这点出息!一听不用练体能,就高兴成这样?”
王宇胆子最大,兴奋劲儿上头,也顾不得那么多了,直接扑过去一把抱住伍六一的胳膊,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班长!你最好啦!”
伍六一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弄得浑身一僵,一股电流般的麻痒感瞬间爬满全身,胳膊上肉眼可见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下意识地想甩开,但看到王宇那张因为兴奋和依赖而亮晶晶的脸,还有那依旧微微颤抖的手臂,终究没忍心用力。
他强忍着那份不自在,身体僵硬地任由王宇抱着,只是板着脸,故作严肃地呵斥:“王宇!你给我撒开!好好说话!像什么样子!” 那语气,与其说是训斥,不如说是尴尬的掩饰。
这一幕,瞬间点燃了三班全体的笑点!
“噗嗤——!”
“哈哈哈哈哈哈!”
“班长你脸红了!”
“王宇你胆子肥了!”
新兵们看着他们平日里不苟言笑、铁血硬汉形象的班长,此刻被王宇“抱杀”得浑身僵硬、一脸窘迫,还强装镇定的样子,再也忍不住,爆发出震天响的哄笑声。这笑声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轻松和恶作剧得逞的快意,瞬间打破了训练场的沉闷,引得其他班的新兵们纷纷好奇地侧目望过来,不明白三班这边发生了什么好事,能乐成这样。
树荫下,汗水、酸痛、疲惫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哄笑冲淡了不少。三班这群年轻的士兵,在极限的磨砺后,用最质朴、最“糙”的方式,分享着属于他们的片刻轻松和温情。
而他们的班长伍六一,在尴尬的鸡皮疙瘩和手下新兵肆无忌惮的笑声中,嘴角那抹压不住的笑意,终究还是悄悄地溜了出来。
第36章 平板支撑
午休结束的号声还未响起,宿舍里一片静谧,只有此起彼伏的、带着疲惫的鼾声。
许三多却悄无声息地睁开了眼睛。手臂的酸胀感并未完全消退,反而在短暂的休息后更加清晰地提醒着他训练的痕迹。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像只灵巧的猫,轻手轻脚地溜下了床,穿好作训服,径直走到宿舍门外的树下。
没有犹豫,他俯身趴下,双手撑地,身体绷成一条直线,开始了俯卧撑。汗水几乎瞬间就涌了出来,沿着他紧绷的额角、鼻尖汇聚成大滴大滴的汗珠,沉重地砸在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在地上上溅起尘土。他的动作标准而稳定,每一次下压和撑起,都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自律。手臂的酸痛在动作中被反复拉扯,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专注地数着次数,眼神锐利。
宿舍内,成才睡得并不沉。他迷迷糊糊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是了,是许三多那平稳绵长的呼吸声!他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看向许三多的床铺——空无一人!成才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妙”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立刻翻身坐起,动静惊醒了邻床的白铁军。
白铁军揉着惺忪的睡眼,嘟囔着:“成才?吵啥……” 话没说完,他也看到了许三多空着的床铺,再顺着成才的目光望向窗外隐约可见的那个俯卧撑身影,瞬间睡意全无,倒吸一口凉气:“我滴个亲娘咧……三多又开始了?!” 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深吸一口气,猛地坐起,开始飞快地整理自己乱糟糟的床铺,动作带着一股悲壮的利落感。
白铁军的动静和王宇等人被吵醒的不满嘟囔,很快让其他几个新兵也彻底清醒了。他们看到白铁军麻利地整理好床铺,然后一脸“风萧萧兮易水寒”的表情,视死如归般地跟出了宿舍门。
王宇、陈晨、贺琪几个互相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一丝被点燃的斗志。许三多在加练,白铁皮都上了,他们能躺得住吗?几人无声地达成默契,迅速整理好内务,也跟了出去。
成才看着空荡荡的宿舍和门外隐约传来的动静,只觉得眼前发黑。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低骂了一句:“这个卷王!” 但身体却比脑子更快,也迅速整理好自己,大步走了出去。
宿舍楼外的空地上,许三多正沉浸在俯卧撑的节奏中,汗水已经在他身下洇湿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成才走到他身边,叉着腰,看着许三多那随着动作微微颤抖却依旧坚定的手指,又气又无奈地开口:“三呆子!咱能别卷了吗?!还让不让人活了?!这才刚睡醒!”
许三多正好做完一组,停下动作,撑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对着成才露出一个招牌式的、带着点泥土气息的憨厚笑容:“成才哥,你醒了?” 他指了指地面,“这个……做俯卧撑手臂酸抖得厉害,你可以做这个,平板支撑!这样锻炼,手抖也不怕姿势变形!” 说着,他立刻示范了一个标准的平板支撑姿势,身体绷直如钢板,仅靠手肘和脚尖支撑,核心收紧,纹丝不动。
成才看着那个姿势,再看看许三多真诚的眼神,顿时觉得更眼前发黑了。这玩意儿看着比俯卧撑还累!但他能说不行吗?
尤其是在许三多那“你看多简单多有效”的眼神注视下?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我真是欠你的”,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学着许三多的样子,趴下,摆好了平板支撑的姿势。刚一撑起来,他就感觉腰腹核心瞬间被激活,一股压力传来,忍不住“嘶”了一声。
白铁军正好走出来,听到许三多的话,看到成才已经“就范”,脸上的表情更加麻木了。他一声不吭,像条被晒蔫了的咸鱼,直接趴在了成才身边,也摆出了一个虽然不太标准但努力模仿的平板支撑姿势。
王宇、陈晨、贺琪等人紧随其后,看到这“壮观”的景象——许三多、成才、白铁军趴成一排,都明白了。他们互相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非常自觉地,也默默地趴在了白铁军旁边,一个个摆开了平板支撑的阵势。一时间,宿舍楼外的空地上,趴倒了一片绿色的“人形木板”。
当伍六一提前来班里巡查,准备叫醒新兵们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全班十来个新兵,连带许三多这个“始作俑者”,整整齐齐地趴在树下,身体绷得笔直,与地面保持着完美的平行。
每个人身下的地,都已经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面积还在不断扩大。阳光毫无遮挡地炙烤着他们,汗珠顺着紧绷的脖颈、手臂不断滚落,砸在地上,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汗味和一种无声的坚韧。
伍六一愣住了。这又是什么新花样?
他好奇地走到许三多身边,看着他标准的姿势,又看了看旁边咬牙坚持、表情各异的其他新兵们。他没说话,而是直接学着许三多的样子,在许三多身边也趴了下来,摆出了一个同样标准的平板支撑姿势!
“许三多,”伍六一的声音平稳,带着探究,“这趴着不动,练的是啥?” 他一边感受着腰腹核心瞬间被激活的压力和手臂的支撑感,一边问道。
许三多正全神贯注地对抗着身体的疲劳,突然听到身边响起班长的声音,吓得一个激灵,差点没撑住。他急忙稳住身形,侧头看到班长竟然也趴下了,赶紧回答,语速因为紧张和用力而有点快:“报告班长!这叫平板支撑!主要锻炼核心力量!就是腰腹、后背这一圈!还有肩膀的稳定性!能增强躯干的整体力量,对……对据枪的稳定性特别有帮助!还有,能提升耐力!不容易塌腰!” 他尽量用新兵能听懂的话解释着。
伍六一听完,身体纹丝不动,但眼神亮了亮。核心力量?稳定性?这不正是他们需要的吗?这小子,脑子是真活络!
午休结束的号声终于嘹亮地响起。
其他班宿舍门纷纷打开,睡眼惺忪的新兵们揉着眼睛、打着哈欠走出来,准备迎接下午的训练。然而,当他们看到宿舍楼外空地上的景象时,所有的哈欠都卡在了喉咙里,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只见三班全体,连带着他们那位平日里铁面无私、令行禁止的班长伍六一,整整齐齐地趴在地上,像一排正在接受酷刑的绿色“平板”!每个人身下都是一滩显眼的汗渍,在阳光下泛着光。汗水浸透了他们的后背,紧绷的身体线条透着无声的艰辛。整个场面安静得可怕,只有汗水滴落的声音和压抑的呼吸声。
其他班的新兵们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手软!脚软!心更凉!
“我的天……”
“三班……疯了?”
“伍班长也……?”
“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窃窃私语和倒吸冷气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巨大的压力瞬间笼罩了所有刚睡醒的新兵——人家三班午休起来就加练成这样,连班长都带头拼命!自己班下午的训练……还能有好日子过?!
其他班的班长们看到这一幕,也是眼皮直跳。震惊之余,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和“被卷”的恼火瞬间涌上心头。他们几乎同时,齐刷刷地、带着杀气地瞪向了自己班里那些目瞪口呆、一脸惊恐的新兵蛋子!那眼神仿佛在说: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们!下午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谁敢掉链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不远处,高城和史今不知何时也站在了树荫下,静静地看着这“壮观”的一幕。
高城抱着手臂,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满意和激赏。他微微侧头,对身边的史今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璞玉般的欣慰和对自己眼光的自豪:
“啧……还得是伍六一!”
这句话,既是对伍六一以身作则、带动全班的领导力的最高肯定,也是对三班这股子自发向上、敢于加码的拼搏精神的由衷赞赏。
史今站在高城身边,看着阳光下那个趴在地上、汗水淋漓却身姿笔挺的伍六一,看着他带领的那一排同样倔强的绿色身影,嘴角抑制不住地、骄傲地向上扬起。那笑容里,有对伍六一成长的欣慰,有对三班凝聚力的自豪,更有一种看着自己带出的兵,正在成为新脊梁的深深满足感。阳光落在他扬起的嘴角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荣光。
第37章 枪械组装训练
下午的训练哨声刺破营区的宁静,热浪依旧蒸腾。
伍六一精神抖擞地带着三班列队来到枪械训练区。他亲自去军械库领取了属于本班的81-1式自动步枪,动作郑重地将一支支钢枪分发到新兵手中。
“都听好了!”伍六一站在训练场中央一小块相对平整的沙地上,声音洪亮,“围过来!围成一个圈!保证每个人都能看清我的动作!” 三班新兵们立刻依令围拢,形成了一个紧密的圆圈,目光灼灼地盯着中央的伍六一和他手中那支黝黑冰冷的步枪。
伍六一没有立刻开始拆卸,而是先举起了手中的枪,如同介绍一位重要的战友:“认识它!81杠!咱们的老伙计!火力猛,精度高,皮实耐操!从南疆的硝烟到北国的风雪,它跟着咱们的前辈立下过赫赫战功!记住它!熟悉它!它是你在战场上最可靠的伙伴,也是你平时必须像爱护眼睛一样爱护的武器!” 简短而有力的介绍,瞬间给冰冷的枪械赋予了历史的厚重和战士的责任感。
介绍完毕,伍六一的脸色一肃:“现在,看我操作!我只演示一遍,都给我把眼睛瞪大了!” 他不再多言,动作变得极其干练精准。他一边清晰地讲解着每一个步骤的名称和作用,一边用稳定而有力的双手开始拆卸。
“第一步,卸弹匣!注意卡榫位置,拇指用力下压,同时向后抽出!”
“第二步,通条!枪身下方,捏住尾部,旋转,抽出!”
“第三步,复进簧导杆!机匣盖后方,用通条尾部或专用工具顶开卡笋,向上取出导杆!”
“第四步,复进簧!小心!有预压力!取出导杆后,慢慢释放,取出弹簧!”
…
他每拆下一个部件,都小心地放在面前铺开的一块绿色帆布上,并明确指示摆放的位置和方向。讲解清晰,动作流畅,如同庖丁解牛。复杂的步枪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被有条不紊地分解成一个个闪烁着金属幽光的零件。
“看清楚没有?现在,轮到你们!开始拆卸!动作要稳!要准!别给我瞎捅咕!损坏零件,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伍六一一声令下,自己也站起身,开始在围坐的圆圈内巡视。
训练场瞬间被金属零件轻微的碰撞声、新兵们紧张的呼吸声和伍六一严厉的训斥声填满。
“王宇!通条是拧的!不是拔的!你当拔萝卜呢?!”
“陈晨!复进簧导杆卡笋没顶到位!再来!”
“贺琪!手别抖!看准了再用力!”
“白铁军!你那是拆枪还是拆房子?!轻点!零件不是铁疙瘩!”
伍六一的吼声如同鞭子,抽打着新兵们的神经,让他们不敢有丝毫懈怠。他锐利的目光扫过每一双手的动作,任何一点不规范的操作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当他踱步到许三多面前时,脚步顿住了。许三多面前的帆布上,81杠的零件已经被完全分解,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地摆放着,每一个部件都擦拭得干干净净,摆放的位置和方向与他刚才示范的几乎分毫不差,甚至透着一股超出新兵水平的利落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伍六一难得地没有挑出任何毛病,他盯着那摆放整齐的零件看了几秒,又抬眼看了看许三多平静专注的脸,最终只是从鼻腔里哼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赞许:“嗯。许三多,做得不错。” 这句简单的肯定,在充斥着训斥的训练场上,显得格外珍贵。
成才就在许三多旁边,他刚刚费劲地卸下复进簧,正手忙脚乱地摆放。听到班长夸许三多,他既不服气又好奇。等伍六一走远了些,他立刻压低声音凑过来:“三呆子!快,说说!你怎么弄那么快的?有啥诀窍没?”
白铁军和王宇也闻声立刻凑了过来,像发现了新大陆:“对啊对啊!三多,快讲讲!班长刚才说得太快了,我都没记全步骤!”
许三多看着战友们求知的眼神,没有藏私。他伸出手,很自然地搭在成才还没拆完的枪身上,手指点着几个关键部位,声音平稳而清晰地开始讲解:“诀窍……其实没啥。主要是熟悉结构和发力点。你看这里,复进簧导杆的卡笋,”
他的手指精准地点在机匣盖后方一个不起眼的凹槽,“用通条尾部顶这里,不是硬撬,要顺着劲儿,感觉它‘咔哒’一下弹开,再往上提,就很轻松了。还有这里,枪机……” 他一边说,一边在成才的枪上做着细微的示范动作,讲解着如何用巧劲而不是蛮力,如何感知零件之间的配合。
这快速拆卸的节奏和手感,还是队长当年手把手,在泥水里、在沙地上、在模拟爆炸的震动中,一遍遍逼着我练出来的……,许三多的思绪有一瞬间的飘远,想起了那个严厉到苛刻却也教会他最多的身影,心头掠过一丝淡淡的思念。他手上的动作却更加流畅,仿佛那些记忆已经融入了肌肉的本能。
白铁军听得入神,下意识地也把手伸过去,想摸摸许三多指点的位置。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许三多搭在枪身上的手背,又看看自己因为长期训练和日晒变得黝黑粗糙的手,再对比一下旁边成才同样晒成古铜色的手,一个巨大的“不公”感瞬间涌上心头!
“哎!等等!” 白铁军突然怪叫一声,一把拉住成才的手腕,强行把成才的手和许三多的手并排放在一起,伸到大家眼皮底下,“三多!不对啊!你先别讲枪了!你看看!你看看你这手!” 他指着许三多那虽然沾了点机油、但依旧明显比他和成才白皙细腻许多的手背和手腕,“还有你这脸!” 他又指着许三多那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干净、只是微微晒红、远未到黝黑程度的脸庞,“俺滴个老天爷!俺老白都快晒成黑炭了!成才也快成包公了!你看看你!你老人家咋还这么白净呢?!都是风吹日晒雨淋,咋这么大的区别啊?!”
他这一嗓子,瞬间把全班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三班其他新兵也纷纷好奇地凑近,把自己的手伸过去跟许三多的手对比。
“嚯!真的啊!”
“就是!咱们天天一个锅里吃饭,一个太阳底下晒,凭啥你就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这太不公平了!”
惊叹声、调侃声、带着点羡慕嫉妒恨的抱怨声顿时响成一片。训练场严肃的气氛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肤色大发现”搅得轻松或者说跑偏了不少。
伍六一刚走到场边喝了口水,润了润喊得冒烟的嗓子,一回头就看到自己班围成一团闹哄哄的,根本没在训练!他心头火起,立刻小跑着冲了回来,厉声吼道:“干什么呢?!都干什么呢?!不训练了?!枪都拆利索了?!”
白铁军吓得一哆嗦,赶紧指着许三多的手,语无伦次地解释:“报……报告班长!我们……我们在……在研究……研究三多为什么晒不黑……”
伍六一被这理由噎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七嘴八舌指着的许三多的手和脸,再对比旁边那些“黑炭头”,确实差异明显。但他现在是班长,不是八卦群众!他板着脸,目光如电般扫视全班:“研究这个?!你们都能又快又好地把枪拆完装好了?!嗯?!”
“报告班长!” 在一片噤若寒蝉中,只有许三多老老实实地、声音清晰地回答道,“我拆装熟练了。”
第38章 训练
空气瞬间凝固了。
刚才还闹哄哄的三班,此刻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许三多,再看看班长。成才和白铁军更是恨不得把脑袋埋进沙地里——三呆子,你这也太实诚了吧!
“哦?熟练了?” 一个低沉而带着玩味的声音突然在人群外围响起。
众人悚然一惊,循声望去,只见连长高城不知何时已经背着手站在了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他显然已经旁观了一会儿。
高城踱步走到圈内,目光落在许三多身上:“许三多。”
“到!”
“把你面前这支枪,” 高城指了指许三多刚刚拆完、整齐摆放着零件的那支枪,“现在,当着我的面,完整地组装起来,再拆开,再装起来。计时开始。”
没有多余废话。许三多立刻蹲下,神色专注。他的双手仿佛被赋予了生命,快得几乎带出残影!拿起枪机框,咔哒一声嵌入机匣;复进簧精准套入导杆,毫无迟滞地复位;通条旋转归位,弹匣清脆卡入!整个组装过程如同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和停顿,快得让旁边的新兵眼花缭乱!甚至比刚才拆卸时更快!
“报告!组装完毕!” 许三多双手托起完整的步枪,时间仅仅过去十几秒!
高城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但面不改色:“拆开!”
“是!” 许三多立刻再次俯身,拆卸的动作比刚才演示时更加迅捷精准!手指翻飞间,一个个零件被利落地分解下来,依旧整齐地摆放在帆布上。又是十几秒!
“报告!拆卸完毕!”
“再装起来!”
“是!” 又是令人目不暇接的十几秒,一支完整的步枪再次出现在许三多手中!
整个“表演”过程加起来,也不过四十秒左右!周围一片死寂,只剩下新兵们倒吸冷气的声音和远处其他班训练的嘈杂。
高城看着许三多那平静的脸和手中重新组装好的步枪,眼神复杂。他摆了摆手,阻止了许三多继续的动作:“行了。”
他的目光扫过一圈目瞪口呆、面如土色的三班新兵,声音不高,却带着强大的压迫感:“你们刚才不是挺能闹腾吗?现在,我给你们个机会!谁能做到像许三多刚才那样,四十秒内完成一次完整的拆卸再组装,谁就可以去休息!我高城说话算话!”
这话一出,三班新兵们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看看许三多那非人的速度,再看看自己面前拆得七零八落、还没完全搞明白的零件……休息?这简直是催命符!
没有一个人吭声,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刚才还羡慕许三多“白”的白铁军,此刻恨不得自己是个隐形人。
“都没这本事是吧?” 高城冷笑一声,“那就都给我老老实实练!练到天黑也得给我练熟了!开始!”
三班新兵们如同被鞭子抽了一下,立刻噤若寒蝉,再不敢有丝毫分心,全都老实地、甚至带着点惶恐地坐回地上,拿起零件,开始更加专注、更加小心翼翼地练习起来,生怕动作慢了或者错了又被连长盯上。
许三多放下枪,看着瞬间进入“苦大仇深”训练状态的战友们,又看了看高城。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伸手,轻轻拽了拽高城作训服的衣角,小声问道:“连长……那……那我能去休息了吗?” 他的眼神清澈,带着点期待,仿佛在问一个再理所当然不过的问题。
高城被许三多这“顺杆爬”的一问,一下子噎在了原地!他瞪着许三多,看着他脸上那副“我完成了您的要求所以可以休息了吧”的真诚表情,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想发火,可自己刚才的话确实撂在那儿了!这小子……真是老实得让人憋屈!
高城憋了几秒钟,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挫败感:“……去!休息去吧!” 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谢谢连长!” 许三多脸上立刻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高兴地敬了个礼,转身就朝着场边跑去。他的目标不是树荫,而是正在指导其他班训练的史今!
高城看着许三多欢快的背影,只觉得胸口更堵了。
许三多跑到史今身边,压低声音,带着点雀跃:“排长!连长批我假了!咱们找个安静地方?我把昨天那几道三角函数和力学综合题,再给您捋一遍?我感觉您辅助线画得还是有点问题……”
史今正看着训练,一听这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整张脸都垮了下来,仿佛瞬间吞了一斤黄连。他苦着脸,哀怨地看了一眼远处还在“运气”的高城,又看看眼前这个“好学不倦”的许三多,最终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行……走吧……” 他垂头丧气地跟着许三多离开了训练场,背影写满了生无可恋。
这一幕,恰好被走过来的指导员何洪涛看在眼里。他好奇地走到高城身边,看着许三多和史今一前一后离开的背影,问道:“老七,这……许三多和史今,神神秘秘的干嘛去了?史今那脸色,跟要上刑场似的?”
高城正一肚子憋闷无处发泄,闻言没好气地瞪了何洪涛一眼,敷衍道:“能干啥?没事。
转身看到看着这里的新兵吼道:看什么看?!赶紧训练去!全连就你闲是不是?” 说完,他背着手,气呼呼地走向训练场,仿佛多看何洪涛一眼都会更烦。
何洪涛被高城这突如其来的火气喷得莫名其妙,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他看着高城明显带着情绪的、气急败坏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拿着的关于新兵文化课摸底情况的报告,上面史今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不太乐观的分数,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这老七……吃枪药了?” 他转身去忙自己的事情了,心里还在琢磨史今和许三多到底搞什么名堂。
此刻的何洪涛万万没想到,几个月后,当新兵连文化课考核成绩单发下来,看到史今、伍六一以及好几个原本基础薄弱的新兵,成绩如同坐火箭般飙升,甚至史今还名列前茅时,他回想起今天下午这一幕,回想起高城那古怪的态度和许三多拽着史今离开的场景,肠子都快悔青了——他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去“抓个现行”,搞清楚许三多这个“新兵蛋子”到底在给史今“开”什么神奇的“小灶”呢?!
第39章 申请去草原五班
训练场角落的树荫下,蝉鸣聒噪,热浪依旧透过枝叶缝隙涌来。
史今坐在一块石墩上,本子放在石桌上,眉头紧锁,正对着许三多昨晚熬夜整理出来的习题本绞尽脑汁。纸上那十道题,虽然知识点还是昨天他栽跟头的地方,但题型变得更刁钻,陷阱藏得更深,让他感觉像是在泥潭里跋涉。
他刚艰难地解完第二题,抹了把额头的汗,下意识地抬头想问问许三多某个步骤的推演是否合理。目光所及,却让他心头猛地一揪。
只见许三多正坐在他对面,他面前摊开着一个崭新的笔记本,手里紧紧攥着一支笔。
然而,那支笔却在他剧烈颤抖的手中如同风中的烛火,根本无法稳定地落在纸页上。豆大的汗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滚落,砸在空白的纸页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紧抿着嘴唇,眼神却异常专注,仿佛在与自己不听使唤的身体较劲,试图用意志力压制那源自上午高强度据枪训练带来的、深入骨髓的肌肉痉挛,努力地想要在纸上留下工整的字迹——那是在为他史今总结后续的复习要点!
史今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立刻放下自己的习题本,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心疼和不解:“三多!停下!快停下!”他指着许三多那抖得不成样子的手,“你看看你的手!抖成这样了还写什么写?!赶紧歇着!这些复习资料,不用这么急!等你缓过来了再弄也来得及!”
许三多闻声抬起头。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贴在白皙的皮肤上。他脸上没有痛苦,反而对着史今露出了一个极其平静、甚至带着点安抚意味的憨厚笑容:“班长,没事。这点抖……习惯了就好。” 他试图继续落笔,但那笔尖在纸上划出的只是一道道歪歪扭、不成形的蚯蚓。
看着许三多强忍不适、依旧想要为他付出的样子,史今又是感动又是焦急。他刚想再劝,却听到许三多用那平缓的、听不出波澜的声音,抛出了一个如同惊雷般的消息:
“班长,”许三多的目光越过颤抖的笔尖,平静地看着史今,“等新兵连结束……我想申请去草原五班。”
“草原五班?!”
史今仿佛被一道闪电劈中!他猛地从石头上弹了起来,动作之大带倒了旁边的水壶都浑然不觉。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许三多,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上,此刻布满了震惊、愤怒和一种被深深刺痛的失望!
“许三多!你……你知不知道草原五班那是什么地方?!”史今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甚至有些颤抖,“是流放地!是……是废掉一个好兵的地方!”
他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试图让许三多理解那地方的可怕:“方圆几十里就几间破土房!除了站岗放哨就是看草原!没有训练!没有任务!没有目标!去那里的人,要么是犯了错被发配,要么就是……就是被放弃的兵!你懂不懂?!骨头再硬的人,到了那里,也会被磨平了棱角,熬干了心气!最后变成一滩烂泥!你许三多!你是咱们新兵连的标杆!是连长都看好的兵!你前途无量!你……你脑子进水了吗?!要去那地方?!”
史今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他是真的急了,急得口不择言,急得恨不得撬开许三多的脑袋看看里面装了什么!
许三多静静地听着史今的怒吼,看着他因为自己一句话而气急败坏、甚至有些失态的样子。奇怪的是,史今的愤怒并没有让他感到害怕或退缩,反而……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一种奇异的怀念感。
班长还是这样……一点都没变。前世也是这样,听说我要去五班,气得差点跟连长拍桌子……他看着史今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眶,那里面盛满了纯粹的、恨铁不成钢的关切,让许三多嘴角那抹平静的笑意更深了些,眼神也更加柔和。
许三多这一笑,落在史今眼里,简直像是火上浇油!
“你还笑?!”史今更气了,声音都有些破音,“许三多!你跟我说实话!是不是连长?是不是连长跟你说过要把你分去草原五班?!” 他几乎认定了是高城给了许三多暗示或者压力。否则,一个前途大好的兵,怎么会主动往火坑里跳?!
许三多坚定地摇头,声音依旧平稳清晰:“没有,班长。连长没有说过。是我自己想去。”
“你自己想去?!” 史今像是被噎住了,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他死死盯着许三多清澈见底、没有一丝说谎痕迹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点犹豫、一点勉强,但看到的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和……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坚定。
史今所有的怒火,在这份平静面前,仿佛打在了棉花上。他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和挫败感。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走到许三多面前,双手重重地按在许三多还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弯下腰,目光与他平视,语气从未有过的恳切,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味道:“三多……你听班长说,好不好?”
史今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浓浓的担忧和不舍,“草原五班,真的不能去!那地方……会毁了你!你是个好兵!是个顶好的兵!你应该去尖刀连!去侦察连!去最能发挥你本事的地方!去争取立功!提干!那才是你的路!你听班长的,好不好?好好等着连长的分兵安排,凭你的表现,连长绝不会亏待你!别犯傻!别自己往那泥潭里跳!算班长求你了!”
许三多感受着肩膀上那双有力而温暖的手,看着史今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恳求,心中暖流涌动,却也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班长,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真的想去。” 他的目光似乎飘向了远方,越过史今的肩膀,仿佛看到了那片广袤而荒凉的草原,看到了那几座孤零零的土坯房。
我想草原五班了。那里是我当兵的第一个“家”。那里有老马班长,有李梦、薛林、老魏……有我们一起修的、那条通向远方的路……那里没有惊心动魄的任务,却让我明白了什么是责任,什么是坚持,什么是……家。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但眼神里流露出的那份深沉的怀念和温柔,却让史今心头猛地一震。那不是一个新兵对未知的憧憬,更像是一个游子对故乡的思念?这个念头让史今更加困惑和不安。
许三多看着史今依旧写满不理解和忧虑的脸,知道再劝下去也无济于事。他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尽管手还在抖,却更加努力地想要在纸上写下点什么,仿佛想用行动告诉班长,他心意已决。
史今看着许三多低垂的、倔强的脑袋,看着他颤抖却依旧坚持握笔的手,按在他肩膀上的手缓缓松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了他。劝不动了。这孩子……是铁了心了。
他直起身,看着许三多专注的侧影,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不行!绝对不能让他去!史今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许三多不明白草原五班的可怕,他史今明白!他不能让这么好的兵,自己把自己毁了!
史今心里想着,得找连长!还有六一!得赶紧想办法!趁分兵命令还没下来,必须把三多从这傻念头里拉出来!
史今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沉浸在整理笔记中的许三多,不再多言,转身大步离开树荫。他的背影带着一种凝重和急切,目标明确——去找高城和伍六一!无论如何,也要阻止许三多跳进“353团的班长的坟墓”!
第40章 争吵
史今几乎是撞开了会议室的门,沉重的门板“砰”地一声砸在墙上,发出巨大的声响,震得窗玻璃都嗡嗡作响。
高城正叼着烟,皱眉研究着桌上摊开的通信原理教材,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激灵!手指一抖,燃烧的烟头直接烫在了虎口上!
“嘶——!”高城痛呼一声,猛地甩手,烟灰和半截烟头狼狈地掉在地上。他捂着被烫红的手,抬头怒视门口,看清是史今后,怒火瞬间点燃:“史今!你干什么玩意儿?!吃枪药了?!门跟你有仇啊?!毛毛躁躁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伍六一正站在旁边,给史今的杯子里续热水,也被这动静惊得差点把水壶扔了。他赶紧放下水壶,把水杯递给脸色通红、胸膛剧烈起伏的史今,眼神里带着询问和担忧:“班长?出啥事了?喘口气,慢慢说。”
史今根本没顾上喝水,他用力吸了几口气,试图压下狂奔而来的喘息和翻腾的情绪,但声音依旧带着急促和压抑不住的激动,他看向高城,一字一顿地问:“连长!你……你是不是跟三多说过……要分他去草原五班?!”
“什么?!” 伍六一手中的水杯差点脱手,他猛地扭头看向高城,眼睛瞪得溜圆,那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质问,甚至还有一丝被背叛的愤怒!意思再明白不过:许三多?那样的尖子兵?连长你疯了?!你不要这样的兵,你想要什么样的?!
高城本来还在恼火手被烫了,史今这没头没脑的一问,加上伍六一那刀子似的眼神,让他瞬间懵了。随即,一股被冤枉的怒火“噌”地冲上头顶,他“腾”地站起来,指着史今的鼻子吼道:
“干什么玩意儿?!史今你胡咧咧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要分许三多去草原五班了?!啊?!那鬼地方是埋汰谁呢?!我高城再混蛋,能把好兵往那火坑里推?!你脑子让门挤了?!”
史今看着高城暴跳如雷、急于撇清的样子,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他痛苦地一把抓下头上的军帽,狠狠地拍在会议桌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他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沮丧地垂下头,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绝望:
“不是你说的……那……那是三多自己说的……他说……等新兵连结束,他要申请……去草原五班。”
“你说什么?!” 高城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几乎变了调!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绝伦的笑话,整个人僵在了原地,眼睛死死盯着史今,“你再说一遍?!”
史今抬起头,脸上是深深的无奈和不解,他清晰地重复道:“连长,许三多亲口跟我说的。他说新兵连下连队,他要申请去草原五班。”
“许三多……申请……去草原五班……” 高城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仿佛在消化一个天方夜谭。几秒钟的沉寂后,一股比刚才被冤枉时更猛烈、更狂暴的怒火,如同火山般在他胸腔里轰然爆发!
“放他娘的屁!” 高城猛地一脚踹在旁边无辜的椅子上,椅子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滑出去老远。他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在狭小的会议室里暴躁地来回踱步,双手挥舞着,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史今和伍六一脸上:
“这个孬兵!这个没出息的孬兵!老子看错他了!什么好兵?!狗屁!他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草原五班?!那是‘班长的坟墓’!是兵油子混吃等死的地方!是他娘的被流放的地方!他许三多!训练标兵!文化课也冒尖!老子还指望他……老子……” 高城气得语无伦次,胸口剧烈起伏,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猛地停下脚步,指着门口,对着史今和伍六一吼道:“他想去?!好!让他去!爱去哪儿去哪儿!老子管不着!但是你们俩给我听清楚了!”
高城的声音如同淬了冰的钢刀,带着一种决绝的寒意,一字一句地砸在地上:
“钢七连的大门!永远!对他许三多!关上!”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史今和伍六一的耳边!
“连长!” 史今失声喊道,脸上血色尽褪。永远关上钢七连的大门?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许三多这个他寄予厚望、视如亲弟的兵,还没真正开始,就被他心中最神圣的连队彻底拒之门外了?这惩罚太重了!
伍六一更是急得一步跨上前,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连长!三多他只是一时糊涂!他……他肯定不知道草原五班意味着什么!您不能……”
“闭嘴!” 高城粗暴地打断伍六一,他额头上青筋暴跳,眼神里充满了被“背叛”的失望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痛心,“一时糊涂?他许三多看着傻,心里比谁都明白!他这是自甘堕落!是自我放逐!是打老子的脸!打钢七连的脸!这样的兵,要来何用?!滚!都给我滚出去!看着他我就来气!”
高城指着门口,下达了逐客令。他背过身去,面对着窗户,肩膀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背影透着一股冰冷的失望和决绝。
史今和伍六一僵在原地,看着高城那拒绝沟通、寒气四溢的背影,心沉到了谷底。史今痛苦地闭上眼,抓起桌上的帽子,脚步沉重地转身离开。
伍六一狠狠瞪了高城的背影一眼,那眼神里有愤怒,有不解,更有对许三多深深的担忧。他一跺脚,也紧跟着史今冲出了会议室,门在他身后被重重带上,发出比来时更沉闷的巨响。
会议室里只剩下高城一人。他猛地转过身,看着空荡荡的门口,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烦躁地抓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狠狠吸了一口,却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不远处,正在整理笔记的单薄身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失望、愤怒、痛心、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刺伤的骄傲,交织在一起。
许三多……你他娘的到底在想什么?!钢七连哪里对不起你?!你就这么……看不上?!高城狠狠地将烟头摁灭在窗台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如同他此刻的心情。
而冲出会议室的伍六一,根本没理会身后史今的呼唤,他像头发疯的豹子,朝着许三多的方向狂奔而去。他必须找到许三多!必须问清楚!必须把这个钻进牛角尖的“傻蛋”揪出来!钢七连的大门,绝不能就这样对他关上!
第41章 草原五班有意义
伍六一冲出会议室,像一阵裹着怒火的旋风,带着要将许三多揪起来狠狠摇晃、问个明白的冲动,直奔训练场角落那片熟悉的树荫。
他胸膛里燃烧着高城那句“钢七连大门永远关上”的惊雷,混合着对许三多“自毁前程”的痛心和不解,几乎要将他点燃!
然而,当他真正冲到那片树荫下,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脚步却像被钉住了一样,猛地顿住了。
许三多正背对着他,坐在石墩上上。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微微佝偻着背,整个身体都处于一种高度专注的状态。他面前摊开着一个笔记本,右手紧紧攥着一支笔,正在上面艰难地书写着。
但那只手——那只在上午据枪训练中承受了极限负荷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笔尖根本无法稳定地落在纸页上,只能划出断断续续、歪歪扭扭的线条,像一条条痛苦挣扎的蚯蚓。
顺着他紧绷的脖颈和手臂流下,在浅绿色的作训服上晕开深色的痕迹。他的左臂也微微颤抖着,努力支撑着上半身的平衡,整个人如同风中残烛,却依然倔强地试图在纸上留下清晰的印记——那是给班长史今整理的复习要点!
伍六一心头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在看到这一幕的瞬间,仿佛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滋啦”一声,只剩下几缕不甘的青烟在胸腔里盘旋。他满腔的质问、愤怒、斥责,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吼不出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心疼和一种无力回天的挫败感。
这个傻子!这个倔驴!自己手都抖成这样了,还惦记着帮班长整理笔记!他难道不知道,他心心念念要去的地方,会彻底埋葬他所有的可能吗?!
伍六一像泄了气的皮球,又像一头被无形绳索拴住的困兽。他重重地、带着满腔无处发泄的郁气,一屁股坐在了许三多旁边的石墩上,震得桌子上尘土都微微扬起。
他抱着手臂,眼睛死死盯着许三多那只颤抖不止、却依旧不肯放弃的手,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像是在跟空气较劲。
许三多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伍六一的到来毫无察觉。他全部的意志力都在对抗着手臂的痉挛,努力控制着那支不听话的笔,试图写出一个完整的字。汗水不断滴落,打湿了纸页的一角。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只有许三多压抑的呼吸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伍六一胸口的闷气似乎稍微顺了一点。他侧过头,把脑袋凑近许三多,近得几乎能感受到许三多身上蒸腾的热气和汗味,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极力忍耐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质问:
“许三多,” 他顿了顿,确保周围无人,“你先停一下!我有话问你!”
许三多被这突然响起在耳边的声音惊得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丑陋的痕迹。他茫然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专注被打断的懵懂,汗水顺着额角滑落,眼神清澈地看向伍六一:“班长?你咋嘞?” 那语气,仿佛伍六一才是那个需要关心的人。
伍六一看着许三多这副浑然不觉、甚至带着点无辜的样子,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噌”地又冒了上来!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强压着嗓门,声音却因为压抑而更加低沉有力,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渣子:
“我咋嘞?!你说我咋嘞?!许三多!你……你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浆糊?!你告诉班长,你要去草原五班?!那个鸟不拉屎、专门埋汰好兵的鬼地方?!你想干什么?!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痛苦和不解,眼睛死死锁住许三多,仿佛要穿透他的眼睛,看到他心底最深的想法。
许三多看着伍六一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眼眶,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痛心和愤怒,眉头轻轻地、却非常坚定地皱了起来。他放下那支颤抖的笔,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反而带着一种伍六一无法理解的、近乎悲悯的平静和不赞同:
“班长,”许三多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超越他年龄的沉稳,“每个地方,都有它存在的价值。每个岗位,也都有它自己的意义和作用。”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望向远方那片看不见的草原,语气认真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真理:
“草原五班,在那里。它守护着那条管道,那片地。如果没有草原五班,我们的车在草原上抛锚了怎么办?我们的物资补给线断了怎么办?边防线上有了漏洞怎么办?”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伍六一,眼神坦荡而坚定,“班长,草原五班有意义。它很重要。”
“有意义?很重要?!”
许三多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结结实实地砸在伍六一的认知壁垒上!不是愤怒的咆哮,不是激烈的反驳,而是这种平静的、理所当然的、仿佛在阐述太阳从东边升起一样的陈述!
伍六一感觉眼前一阵发黑!仿佛他一直以来信奉的、关于尖刀连队的荣誉、关于士兵价值的铁律,被许三多轻描淡写地撕开了一个巨大的、他无法理解的口子!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草原五班就是流放地,就是混日子的地方,能有什么价值?可看着许三多那双清澈见底、没有一丝作伪的眼睛,听着他口中那朴素却无法辩驳的“抛锚怎么办?”“补给断了怎么办?”,那些他准备了一肚子的斥责和贬低,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被一种巨大的、颠覆性的冲击震得哑口无言!仿佛迎面挨了一记无形的、却沉重无比的重拳,打得他头晕目眩,心神剧震!
许三多看着伍六一骤然失语、脸色变幻不定、仿佛世界观受到巨大冲击的样子,抿了抿嘴唇。
他知道班长和连长在想什么,知道他们对“好兵”的定义,知道他们对草原五班的偏见。他也知道自己的选择在他们看来有多么不可理喻,多么“自甘堕落”。
可是……他也很想老马班长,想李梦、薛林、老魏他们插科打诨的日子,想那几间虽然破旧却充满人情味的土房,想那条他们亲手修起来的、通向远方的路……那是他重活一世,心底最柔软、最温暖的角落之一,是他军旅生涯真正的起点和“家”。
这些话,他无法对伍六一说。说了,班长也只会觉得他疯了。
两人之间陷入了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空气中只剩下热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和伍六一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最终,伍六一眼中那复杂的震惊、不解、痛心,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无力感和一种“对牛弹琴”的挫败感取代。他死死地、狠狠地瞪了许三多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愤怒、失望、不解,还有一丝……被彻底打败的茫然。
他什么也没再说。猛地站起身,带着一股决绝的冷意,转身大步离开。脚步沉重,背影僵硬,仿佛背负着千斤巨石,又像是彻底斩断了某种联系,融入了训练场喧嚣的背景中。
许三多看着伍六一消失在视线里,默默地收回目光,重新拿起那支颤抖的笔,低下头,继续一笔一划、极其艰难地在那张被汗水浸湿的纸页上,书写着给班长的复习要点。
阳光落在他低垂的脖颈上,那白皙的皮肤在周围一群“黑炭头”中显得格外醒目,也格外孤独。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颗平静外表下的心,也在为那份无法言说的思念而微微颤抖。
第42章 再次劝说
伍六一决绝离去的背影,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沉入许三多的心湖,激起一圈沉重的涟漪,但很快又归于平静。他低下头,重新看向那张被汗水、颤抖的笔迹和刚才意外划痕弄得有些狼藉的纸页。
手臂的酸痛和颤抖并未因情绪波动而减轻分毫,反而因为刚才的短暂对峙而更加明显。
笔尖依旧难以驾驭,每一次试图落笔都像一场艰苦的拔河。但许三多的眼神却更加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
他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写出工整的字迹,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去控制那支笔,让它尽可能清晰地在纸上留下痕迹——一个公式,一个关键步骤,一句易错点的提醒……为了班长,这点困难算什么?
他沉浸在这份笨拙却执着的书写中,仿佛周遭的世界都已远去,只剩下笔尖与纸页的摩擦声,和自己对抗身体极限的无声呐喊。汗水流进眼睛带来刺痛,他用力眨掉;手臂抖得厉害,他就用左手死死按住右手腕,强行稳定片刻,再继续书写。
夕阳的余晖渐渐拉长,将训练场的喧嚣镀上一层暖金色。
其他班的新兵陆续收操,三三两两地经过这片角落,投向许三多的目光充满了好奇、不解,甚至有些幸灾乐祸——听说这个“白面”尖子兵惹恼了连长和班长?还非要去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
许三多对这些目光浑然不觉。直到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许三多?”
许三多抬起头,被汗水模糊的视线里,映出指导员何洪涛那张带着关切和探究的脸,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
“指导员!”许三多下意识地想站起来敬礼,但身体一软,差点栽倒,幸亏何洪涛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
“别动别动,坐着说。”何洪涛顺势也坐在了许三多旁边,目光扫过他剧烈颤抖的手臂、被汗水浸透的作训服前襟,以及那本子上歪歪扭扭却密密麻麻的字迹。“练得太狠了?手抖成这样还写什么?要注意劳逸结合。”他的语气带着长辈般的关怀。
“报告指导员,整理复习资料。”许三多声音有些嘶哑,但很清晰。
何洪涛点点头,目光在许三多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从那平静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刚才……史今和伍六一,还有连长,他们在会议室里……动静不小。我听说……”他斟酌着用词,“……是关于你申请去草原五班的事?”
许三多没有回避,坦然地点点头:“是,指导员。我想去。”
何洪涛看着许三多那双清澈见底、没有丝毫躲闪的眼睛,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有像高城那样暴怒,也没有像史今那样痛心疾首,而是带着一种更深的思索和探究。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何洪涛的声音很平和,带着真诚的询问,而非质问,“你知道的,以你的表现,留在主力连队,无论是七连还是其他尖刀连,前途都会非常好。去草原五班……”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那里条件很艰苦,任务很单调,几乎……与世隔绝。很多有潜力的兵去了那里,心气就慢慢磨没了。你真的想好了?”
许三多沉默了几秒钟。他无法说出重生和思念的真实理由。他再次开口,依旧重复着那份朴素的信念,但语气比跟伍六一说时更加郑重:
“指导员,每个岗位都有它的意义。草原五班守护着重要的输油管道和那片区域的安全。如果车在那里抛锚,如果物资在那里延误,如果边境线在那里出现疏漏,都需要他们。那里……很重要。需要好兵。” 他特意加重了“好兵”两个字,目光灼灼地看着何洪涛。
何洪涛心中一震。他看着许三多,这个在训练场上玩命、在文化课上冒尖、此刻手臂颤抖却眼神无比坚定的新兵。他口中的“意义”和“价值”,是如此纯粹,如此不容置疑,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虔诚。这与他印象中那些被发配去五班的兵油子或者失意者,截然不同!
“需要好兵……”何洪涛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他想起高城的暴怒,史今的沮丧,伍六一的愤懑,再看看眼前这个平静却蕴含着巨大力量的许三多。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也许,我们都错了?也许,草原五班的问题,不在于地方本身,而在于……派去的人?
他看着许三多那因疲惫和用力而微微泛红、却依旧干净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对“意义”的执着追求,心头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深深触动的震撼和……一丝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感到惊讶的期待。
“许三多,”何洪涛的语气变得更加郑重,“你的想法……很特别。我尊重每一个战士对自己军旅生涯的选择。但是,”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恳切,“草原五班的情况,比你想象的可能更复杂一些。那里……可能更需要一种不同的坚守。你真的确定,你能在那里……找到你想要的意义?而不是被环境磨平?”
许三多迎上何洪涛审视的目光,没有丝毫动摇。他没有直接回答“能”或“不能”,而是露出了一个极其平静,却又蕴含着强大信念的微笑。那笑容里,有对未知困难的坦然,有对自身选择的笃定,更有一份何洪涛此刻尚无法完全理解的、仿佛洞悉了某些未来的从容。
“指导员,”许三多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路,是人走出来的。”
何洪涛看着许三多脸上那个平静而笃定的微笑,听着那句“路是人走出来的”,心头如同被投入一颗石子的古井,泛起层层波澜。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许三多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拍了拍许三多还微微颤抖的肩膀,温声道:“早点回去休息吧,别把手练废了。” 说完,他站起身,若有所思地离开了。
许三多看着指导员融入暮色的背影,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本未完成的笔记上。他活动了一下依旧酸痛僵硬的手指,再次拿起笔。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强行书写,而是将本子放在膝盖上,用左手稳定住右手的手腕,以极其缓慢却异常稳定的速度,继续一笔一划地勾勒着那些给班长史今的复习要点。夕阳的金辉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那抹白皙在昏黄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坚定。他心中的路,已然清晰。
第43章 尘埃落定
会议室内,空气仿佛凝固的胶体,沉重得令人窒息。劣质烟草的辛辣气味浓得化不开,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搅在一起,形成一片混沌的氤氲。
伍六一那声压抑着怒火的摔门声似乎还在墙壁间回荡震颤。
连长高城像一座沉默的火山,铁塔般杵在窗边,双臂死死箍在胸前。他指间夹着的烟卷,烟灰已经积攒了长长一截,却浑然未觉,只是盯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眼神锐利得像要穿透云层,又仿佛什么都没看。每一次深深吸入烟雾,都带着胸腔剧烈的起伏,仿佛在强行压制着体内翻涌的熔岩。
角落的办公桌旁,史今被抽掉了脊梁骨,整个上半身无力地趴在冰冷的桌面上。他侧着脸,眼神涣散地聚焦在桌面某处并不存在的点上,手指无意识地、神经质地抠着油漆斑驳的桌面边缘,发出轻微却持续不断的“笃、笃”声,那单调的节奏敲打着室内紧绷的神经,透出一种近乎绝望的迷茫。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指导员何洪涛推门走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室内这如同战后废墟般的气氛——暴怒边缘的高城,颓然无力的史今,脸上掠过一丝深重的疲惫,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他摘下帽子,动作有些滞重地把它放在会议桌中央,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木质椅脚摩擦地面的声音格外清晰。
“许三多,”何洪涛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目光却落在高城僵硬的背影上,“已经做好决定了。”
这句话像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压抑的火山。高城猛地转过身,脖颈上的青筋如同盘踞的虬龙骤然贲张,额角的血管也剧烈地搏动着。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每一个字,眼神如同淬火的刀子,狠狠剜向何洪涛:“你说什么玩意?!我没听清楚!” 每一个音节都裹挟着难以置信的怒火和被冒犯的尊严。
何洪涛没立刻回答,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里。
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跳跃的火苗映亮了他眼底深深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他深吸一口,让烟雾在肺里盘旋片刻,才缓缓吐出,眼神透过烟雾显得更加迷茫和遥远:“他有一种我们都没有的作为一个兵的坚守”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甚至可以说,我们…都不如他。”
“呼——”高城胸腔里发出一声沉重的、拉风箱似的喘息。他猛地别开脸,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坚硬的岩石,腮帮子因为用力咬合而微微鼓起。
他努力想把那些冲到嘴边的、足以掀翻屋顶的怒骂硬生生咽回去,那强行压抑的力道使得他整个脖颈和额头的青筋如同活物般剧烈地起伏、跳动,每一次搏动都清晰可见,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皮肤的束缚。
何洪涛看着高城这副模样,叼着烟站起身,走过去,伸出手想拍拍这位老搭档紧绷的肩膀,试图安抚这头濒临爆发的雄狮:“老高,你好好的,”他的声音带着劝解的意味,“心平气和地,跟三多聊聊……”
“聊个屁!”
那只搭上肩膀的手如同碰到了烧红的烙铁,被高城狠狠一抖肩甩开!力道之大,让何洪涛的手在空中划了个趔趄的弧线。高城猛地转回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何洪涛,也仿佛穿透他瞪向那个仍在“认真”整理笔记的背影。积压的怒火、失望、被挑战权威的屈辱感,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决堤的出口,化作一声雷霆般的咆哮,震得屋顶的灰尘似乎都簌簌落下:
“滚吧他!老子不稀罕!”
那声怒吼在烟雾弥漫、死寂一片的会议室里轰然炸开,如同平地惊雷,震得空气都在颤抖。角落里,史今抠桌子的手指猛地僵住,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连长满脸怒容,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指导员洪兴国见状,心中暗叫不好,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了上去,嘴里还不停地劝解道:“老七,你先别这么大火气嘛!这个许三多他可能……”
会议室的门在史今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几乎令人窒息的低气压和连长那句“老子不稀罕”的余音。史今靠在冰凉的走廊墙壁上,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夜晚凉意的空气,却感觉胸口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并未减轻分毫。他需要透口气,需要一个能稍微理清这团乱麻的地方。
他刚走到楼梯拐角一处相对安静、光线昏暗的角落,身后就传来了熟悉的、刻意放轻却依旧沉稳的脚步声。不用回头,史今也知道是谁。
伍六一跟了过来,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站在史今身边,目光投向窗外炙热的阳光,侧脸的线条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硬朗。
史今终于忍不住了,他转过头,看着伍六一,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不解,那是一种他带兵以来很少出现的、近乎失措的情绪。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无法掩饰的焦灼:
“六一…你说,三多他到底咋想的?”史今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以他现在的成绩,射击、体能、障碍…哪一项不是拔尖?去钢七连,那是板上钉钉的事!那是尖刀上的刀尖!是咱们最好的地方!他…他为什么要去草原五班?那个地方…那个地方…”史今的声音哽了一下,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个被视为“流放地”的五班。
他越想越急,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惜:“明明能走康庄大道!前程一片光明!他非要…非要…”
史今一时语塞,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化作一声重重的、充满挫败感的叹息。他猛地抬手,用力搓了搓脸,仿佛想把那份焦躁和困惑都搓掉。
看着班长这副从未有过的失魂落魄,伍六一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用犀利的语言去分析或反驳,而是向前一步,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侦察兵特有的利落和力量。他伸出结实的手臂,揽住史今的肩膀,然后——在史今微微的错愕中——直接将他的头按在了自己宽阔、厚实的肩膀上。
这个动作有点生硬,甚至带着点伍六一式的笨拙,但那份支撑的力量却无比坚实。
“班长,歇会儿。”伍六一的声音低沉而稳定,像磐石,在史今耳边响起,“甭琢磨了。许三多这样的兵,”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种近乎笃定的判断,“他去哪儿,都一样。草原五班,也埋没不了他。是金子,在哪儿都能硌出响来。”
史今的头被迫靠在伍六一肩上,那硬邦邦的肩章硌着他的额角,却奇异地带来一丝安定感。他听到伍六一的话,下意识地想抬头反驳,却被伍六一那只大手更用力地按住了后脑勺,动弹不得。
“别动。”伍六一的命令简洁有力,“让你歇会儿就歇会儿。”
史今无奈,只能维持着这个别扭又带着点依赖的姿势。他闷闷的声音从伍六一肩头传来:“可这不一样!在七连,他能更快成长,能发挥最大的价值!在五班…”
“在五班怎么了?”伍六一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班长,你不觉得…许三多跟连长,其实很像吗?”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史今混乱的思绪里激起一圈涟漪。他猛地抬起头,这次伍六一没有阻拦。史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他像不认识似的盯着伍六一那张线条刚硬的脸:“像?跟连长?六一,你…你没发烧吧?”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一个是天之骄子,将门虎子,脾气火爆的尖刀连连长;一个是沉默寡言,甚至有点木讷的新兵蛋子,他们俩…像?
伍六一迎着他疑惑的目光,眼神却异常清明。他仿佛穿透了那些表面的差异,看到了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嗯,像。”伍六一肯定地点点头,目光越过史今,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会议室里那个固执的新兵,也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做出惊人选择的年轻高城,“他们都…选择最难的那条路去走。”
伍六一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史今的心上。
“连长当年放着舒服的机关不去,非要来基层带兵,挑最硬的骨头啃,带最难带的连队,走的不就是最难的路?”
“许三多今天,放着唾手可得的钢七连不去,偏要去那个鸟不拉屎、几乎被人遗忘的五班,他图的什么?不就是心里认准了那条最难走、也最没人愿意走的路吗?”
伍六一的语气带着一种洞察的锐利:“指导员刚才不是说了吗?许三多问的是‘作为一个兵的坚守’,问的是我们都没有的。他认准了‘不抛弃不放弃’就该是钉死的理儿,哪怕是对五班那样的地方。他…是在用最笨的法子,走一条最直的路,一条别人眼里傻透顶、他却觉得非走不可的路。这不就跟连长当年那股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倔劲儿一样吗?”
史今彻底怔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伍六一的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捅开了他思维里某个一直没打开的锁。他脑海里飞快地闪过许三多那双平静执拗的眼睛,闪过他整理笔记时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的手,再闪过当年高城放弃坦途、一头扎进基层连队时那股子不顾一切的狠劲……
“很像吗…?”史今喃喃地重复着伍六一的话,眼神里的迷茫并未完全散去,却多了一种被强烈冲击后的震动和深思。这个突如其来的、看似荒谬的类比,像一道强光,骤然照亮了他理解许三多这个决定的某个全新角度。他靠在墙上,目光失焦地望着虚空,陷入了更深的、却不再仅仅是困惑的思索之中。
伍六一见状,不再多言。他只是默默地站在史今身边,像一堵沉默可靠的墙,陪着他消化这个冲击性的认知。走廊里只剩下远处隐约的操练声,和他们两人沉重的呼吸。空气,更热了。
第44章 理解
夜幕低垂,空旷的会议室里只亮着一盏孤灯,将人影拉得细长而扭曲。白天的硝烟味似乎还未散尽,混合着夜晚的凉意,空气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许三多垂着头,像一根被风霜打折了腰的麦秆,站在高城面前。连长高大的身影几乎将他完全笼罩。
高城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一下,似乎要把白天炸开的火药味强行压回去,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疲惫:“许三多,你是怎么想的?”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旁边同样沉默的史今,“你不想和我说,你能和史今说说吗?跟你的排长说说。”
许三多的头垂得更低了,嘴唇嗫嚅着,喉咙里像堵了团浸透水的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些盘旋在心里的念头——关于草原,关于五班,关于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一旦要出口,就显得那么不合时宜,那么“不对”。
高城见他这副模样,一股无名火又猛地窜起,伸手就去拽他的胳膊,力道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躁:“说话啊!”许三多被拉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连长!您别逼他!”史今几乎是扑过来,用身体隔开了高城,像护住幼崽的母兽。
他扶稳许三多,将他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自己则半蹲下来,仰视着那张写满无措的脸,声音放得极轻极缓,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三多,别怕。告诉排长,你是怎么想的?为什么想去五班?咱好好说,说清楚。”
高城看着史今这近乎“溺爱”的姿态,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牙关紧咬。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动作粗暴地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
猩红的火点在黑暗中明灭,映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轮廓。他大口地吸着烟,仿佛要把所有翻腾的情绪都吸进肺里再狠狠吐掉。然而,他那绷紧的后背和微微侧向会议室的耳朵,却暴露了他全部的注意力都死死钉在身后那个沉默的新兵身上。
许三多的目光在连长高大压抑的背影和史今班长那双盛满关切与鼓励的眼睛之间来回逡巡。
窗外的黑暗无边无际,连长吐出的烟雾缭绕不散,像他此刻心里化不开的结。他终于鼓起勇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凝固的空气:
“排长,”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望向了遥远的天边,“老马班长在草原五班。”
“什么?!”高城像被烙铁烫到,猛地转身,烟灰簌簌抖落。他两步跨到许三多面前,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眼神锐利如刀,“这和你有什么关系,许三多?!老马在哪儿是他的事!”
许三多抬起头,这一次,他的眼神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通透,直直迎上高城愤怒的目光:“连长,钢七连的口号是‘不抛弃,不放弃’。”他清晰地吐出这六个字,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人心上,“我们……是不是已经抛弃了五班?”
在心底深处,一个更隐秘的声音在默默道歉:*对不起,连长。我只是想回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看看,就看看。之后……之后我肯定回七连的。*
“抛弃五班?!”高城的声音陡然拔高,额角的青筋再次暴起,白天压下去的怒火被这句话彻底点燃,“那是军令!是调整!很多人可以去那里,为什么非得是你许三多?!新兵连的新兵蛋子,你算老几?”
许三多看着连长暴怒的脸,非但没有退缩,嘴角反而向上牵起一个有些憨直、又无比认真的笑容,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连长,我是新兵连最优秀的。” 那笑容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确信。
“噗——”高城直接气笑了,笑声里充满了荒谬和极致的嘲讽,他指着许三多,手指都在发颤,“新兵连还没结束!你许三多就知道自己是最优秀的了?谁给你的自信?!”
“连长!”史今霍地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新兵训练到现在,所有科目的数据,许三多每一项都遥遥领先!他就是最优秀的!”
高城猛地瞪向史今,那眼神像要吃人。又一个“叛徒”!
他一把挥开挡在中间的史今,像拨开一根碍事的树枝,双手重重按在许三多的肩膀上,巨大的力量让椅子都发出呻吟。他俯下身,脸几乎凑到许三多面前,灼热的呼吸喷在他脸上,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最后的问题,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和无法理解的痛心:
“许三多!你就非要去那个鸟不拉屎的草原五班?!钢七连留不住你?!”
许三多瘦削的肩膀被按得生疼,但他坐得笔直,眼神没有半分闪躲,迎着连长燃烧的目光,非常、非常坚定地点了点头。那一下点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也彻底抽空了高城最后的气焰。
高城按在许三多肩膀上的手,力道一点点地、颓然地松开了。他挺直的脊背似乎瞬间佝偻了几分,眼神里的怒火被一种深重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沮丧和失望取代。他直起身,不再看许三多,也不再看史今,目光茫然地投向窗外无边的黑夜,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萧索:
“呵……行吧。随你。” 他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声音飘忽,“世界大得很,选择……多得很。”
说完,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许三多一眼,像一尊被抽离了灵魂的雕像,脚步沉重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那离去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被拉得格外孤寂而苍凉。
门在连长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许三多一直强撑着的平静瞬间瓦解,他看着连长消失在门后的背影,眼眶迅速泛红,一层水汽模糊了视线。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那点水汽凝聚滑落。
就在这时,史今却猛地张开双臂,将许三多紧紧抱在了怀里。这个拥抱用力而温暖,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激动和感激。史今的声音在许三多耳边响起,有些哽咽,却充满了真挚:“三多……好样的!班长……谢谢你!谢谢你!”
许三多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随即,一丝温暖而腼腆的笑意在他脸上漾开,冲淡了眼眶的红意。他轻轻地说,带着无比的真诚:“排长,你才是帮我最多的人。”
会议室的门悄然无声地再次被推开一条缝隙。
伍六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显然是跑来的,胸膛还在微微起伏。当他的目光触及室内——史今紧紧抱着许三多,而连长早已不见踪影——那一瞬间,伍六一脸上所有的焦急、关切和不解都凝固了。他看到了史今眼角的湿润,看到了许三多脸上那混合着难过和释然的复杂表情。他明白了。
伍六一绷紧了牙关,腮帮子上的肌肉棱角分明地凸起。他没有进去,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只是深深地、深深地看了一眼相拥的两人,眼神复杂得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有震惊,有不解,有愤怒,最终都化为一种沉重的、无声的叹息。然后,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缓缓地拉上了门,身影彻底融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走廊里,只剩下他压抑着怒意和失落、沉重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第45章 无视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尽,训练场上已有了动静。许三多穿着洗得发白的作训服,一招一式打着拳,动作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专注。
汗水顺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滴落,砸在干燥的土地上。史今和伍六一站在他侧后方,认真地模仿着动作,眼神紧盯着许三多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排长,肩再沉一点,力从地起。”许三多头也没回,声音平稳地指出史今的不足。
“六一,转腰发力,别光靠胳膊甩。”他紧接着纠正伍六一略显僵硬的姿势。
史今和伍六一立刻调整,没有丝毫犹豫。他们早已习惯了许三多这种精准到近乎苛刻的观察力,并从中受益匪浅。几个回合下来,两人的动作明显更流畅,发力也更集中了。
许三多收势站定,目光习惯性地扫向训练场边缘那个熟悉的位置——那里空荡荡的。他忍不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看向史今:“排长,连长他……好几个早上没来了。”
史今停下动作,抹了把汗,看着许三多小心翼翼的眼神,心里叹了口气,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哦,连长啊。这几天团里有紧急任务,他天天晚上熬到后半夜,审材料、查装备,忙得脚不沾地。估计是太累了,早上就多睡了会儿。” 这话半真半假,任务是有,但“累得起不来”显然不是高城一贯的作风。
伍六一立刻粗声粗气地插话,硬生生把话题扯开:“三多!刚才那个马步冲拳,你腰胯怎么拧的?我怎么感觉劲儿发不透?” 他一边问,一边比划着刚才的动作,眉头紧锁,一副求知若渴的样子。
许三多被伍六一的问题拉回注意力,认真地给他讲解发力要点,甚至上手帮他调整姿势。他讲解得很细致,但心底那点刚刚升起的疑惑却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并未平息。
他看着伍六一明显带着转移话题意味的急切,再想想史今那略显刻意的解释,心里其实已经明白了七八分:连长不是起不来,是……不想来。或者说,不想看见他。连长还在生气。
上午,靶场。
烈日当空,新兵们趴在滚烫的地面上,进行着枯燥而至关重要的据枪训练。汗水浸透了后背,枪托抵在肩窝,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瞄准具里景物的轻微晃动。
高城的身影出现在靶场边缘,军装笔挺,帽檐压得很低。他像一头巡视领地的雄狮,背着手,步伐沉稳地沿着新兵们的后方缓缓走动。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一排排新兵的后背。他停在二班旁边,俯身检查了一个新兵的据枪姿势,低声说了句什么。又走到四班,拍了拍另一个新兵的肩膀。他的巡查细致而严格,充满了连长的威严。
然而,当他的脚步即将靠近三班的位置时,却像遇到了无形的屏障。他的目光在触及三班队列的瞬间,极其自然地、不着痕迹地滑开了,仿佛那里只是一片无关紧要的背景。他甚至连一丝停顿都没有,径直从三班后方走了过去,脚步甚至比之前更快了一些。
趴在队伍最外侧的许三多,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的“掠过”。那是一种刻意的、冰冷的忽视。他原本因为专注训练而绷紧的心弦,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拨动了一下,发出沉闷的颤音。
巨大的沮丧感瞬间淹没了他,比正午的阳光更灼人,比身下的土地更沉重。他努力维持着据枪姿势,但指尖却有些发凉。*果然……还是让连长讨厌了。* 这个念头像根刺,扎得他生疼。
趴在不远处的伍六一,眼角余光一直关注着许三多。他清楚地看到了高城那刻意的“路过”,更看到了许三多在那之后瞬间塌下去一点的肩膀和低垂下去的后颈。
伍六一心里那个急啊,恨不得立刻冲过去把高城拉回来,或者给许三多打打气。可他张了张嘴,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他知道自己最大的毛病就是嘴笨,好话到了他嘴里也容易变味,说不定越劝越糟。
看来这事儿,还得班长出马。伍六一无奈地想着,只能憋着一股劲儿,把注意力狠狠砸回自己的瞄准具上。
中间休息。
新兵们如蒙大赦,纷纷爬起来活动僵硬的四肢,找阴凉地儿喝水。成才一把将许三多拉到旁边的小树荫下,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三呆子!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得罪连长了?”
许三多抱着水壶,茫然地看着成才,先是下意识地摇头,随即又迟疑地点了点头。
他其实自己也搞不清楚。连长在他心里,像天上的云,又高又远,变化莫测。他从来就没能把连长的心思琢磨明白过。连长为什么生气?气他不去钢七连?气他提了五班和老马?还是气他……挑战了连长的权威?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比老A那些最刁钻的战术训练题还要复杂百倍。
成才被他这又摇头又点头的反应弄得更急了,忍不住抬手敲了下许三多的脑袋:“哎呀!你倒是说话啊!这点头摇头的,到底啥意思?连长这几天明显不对头,看见咱们班就跟看见空气似的!以前他多喜欢往你跟前凑啊!” 成才的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和对自己前途可能受影响的担忧。
白铁军也凑了过来,一脸八卦加忧心:“就是就是!三多,你就说说呗!到底咋回事?连长这态度,咱班心里都毛毛的。以前咱们班可是连长眼里的香饽饽,现在倒好,成透明班了!”
许三多没说话。他默默地蹲了下来,捡起地上一根枯树枝,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着。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他低垂的头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心里乱糟糟的,像塞满了纠缠不清的杂草。面对成才和白铁军的追问,他最终只是闷闷地、带着深深的困惑,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我……我也不知道连长在气什么。”
他手中的树枝,在地上划出的线条,凌乱而毫无章法,如同他此刻纷乱迷茫的心绪。树荫下的空气,似乎也因为这份沉重的困惑和无声的沮丧,而变得更加凝滞了。远处,连长办公室的窗户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像一道紧闭的心门。
第46章 交心
炽热的阳光炙烤着靶场,休息区的树荫下也蒸腾着热气。
许三多、成才、白铁军三人围蹲在一起,气氛有些凝滞。许三多手里那根枯树枝,还在无意识地划拉着干燥的泥土,留下一道道杂乱无章的痕迹,映衬着他心头的茫然。
不远处的训练器材库旁,几棵粗壮的杨树投下浓密的阴影。
高城高大的身影,就隐在其中一棵树后。他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指间夹着的烟早已熄灭,只剩下半截烟蒂被他无意识地捏扁在掌心。
他的目光穿透枝叶的缝隙,牢牢锁定在树荫下那个蔫头耷脑的身影上——许三多。
看着许三多那副垂头丧气、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般的模样,高城心里就像打翻了五味瓶,翻腾着极其矛盾的情绪。
*还知道关心老子来没来?* 一丝不易察觉的、带着点酸涩的暖意,极其微弱地在他心尖上冒了一下头。
至少,这小子不是完全没心没肺。早上史今替自己解释时,许三多那忐忑的眼神,此刻在高城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来。这股暖意像投入冰水里的火星,瞬间就被更汹涌的怒气和失望扑灭了。
*可你看看你现在这副熊样!* 高城在心里恨恨地骂着,眉头拧成了死结。
*为了个破五班,为了个老马,就把自己搞成这样?放着金光大道不走,非要去踩那泥巴坑!许三多啊许三多,你这脑子里装的到底是啥?!钢七连是刀尖,五班是啥?是刀把后面那截木头疙瘩!你……你这是自毁前程!*
想到这里,高城捏着烟蒂的手又紧了几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胸口堵得厉害,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揪着许三多的衣领再吼他一顿,问问他到底图什么!
就在这时,树荫下的成才打破了沉默。他看着许三多,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急躁和探究,反而沉淀下一种少见的、带着点追忆的复杂情绪。
“三呆子,”成才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带着点感慨,“你知道踏上火车来部队那天,我在想什么吗?”
许三多茫然地抬起头,看向成才。他白皙的带着婴儿肥的脸上,还带着刚才被高城忽视的沮丧,眼神像迷路的小鹿:“想啥嘞,成才哥?”
成才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许三多的头顶,投向远处那片被阳光洗得发亮的、湛蓝无垠的天空。碧空如洗,万里无云,像一块巨大的、纯净的蓝色画布。
“我想在这里,”成才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许三多耳中,也隐隐约约飘到了树后高城的耳朵里,“干出点名堂来。混出个人样,让家里看看,让村里看看。”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弧度,“可是,三呆子,你在新兵连的表现越来越好,越来越好……好得让人害怕。我是嫉妒你的,真的。”
他坦然地承认了,目光重新落回许三多脸上,“我怕你把我所有的机会都挤没了,怕你把我衬得啥也不是。”
许三多愣住了,显然没想到成才会说这些。
成才继续说着,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还记得那次武装越野吗?你死活非要拉着班里那个掉队的兵,死拖活拽地往前赶。我当时气疯了,你知道吗?我不想管,我就想自己跑个好成绩!可你……”
他指了指许三多,“你这个呆子,硬是拽着他,也……也拽着全班,最后硬是没让一个人掉队。”
“成才哥,”许三多忍不住开口,声音很真诚,“你一直很好的,你帮过俺很多次……”
成才笑着,伸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下许三多的脑袋,打断了他的话:“也就你这个呆子会这么想!”
他的笑容里带着无奈和一丝释然,“我知道,连长、排长、班长……他们一开始都不喜欢我。觉得我太精,太滑头。说实话,我也不在乎他们喜不喜欢我。我来这儿,就是想混出头,拿到我想要的东西。”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仿佛在审视过去的自己:“但是,三呆子,你的认真,你那种不管不顾、认准一条道走到黑的傻劲儿,像面镜子似的,把你哥我照得……无处可躲。我那些小聪明,在你面前显得特别可笑。没办法,我只能收起那些心思,老老实实跟着你一起练,心里憋着一股劲儿,想着总有一天要超过你!”
成才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异常坚定,正视着许三多:“但是这几天,看着你……看着你为了五班,连钢七连都敢不要,连连长都敢顶撞……我突然有点明白了。三呆子,我不如你。”
他坦然地说出了这句话,没有丝毫的扭捏,“不是成绩,是……是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我承认,我现在不如你。但是!”
他语气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你给我等着!我不会一直落在你后面的!我成才,总有一天要堂堂正正地超过你许三多!”
许三多看着成才眼中闪烁的、混合着坦诚、钦佩和不屈的光芒,心中那股因为连长忽视而产生的沮丧似乎被冲淡了一些。他脸上露出一个朴实而温暖的笑容,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握成拳,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碰了碰成才同样伸出的拳头。
“嗯!我相信你,成才哥!” 许三多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力量。
树荫下,两个年轻士兵的拳头轻轻相碰,无声地传递着信任和挑战。阳光透过树叶,在他们身上洒下跳跃的光斑。
树后,高城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他脸上的怒气和失望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看到了成才眼中的坦诚和决心,更看到了许三多脸上那纯粹、毫无保留的信任笑容。那笑容干净得像高原上的阳光,没有一丝阴霾。
他久久地凝视着这一幕。指间那早已不成形的烟蒂,不知何时已悄然滑落在地。
许久,高城才缓缓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悠长的浊气。他没有惊动树下的任何人,只是深深地、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蹲在地上、眼神重新亮起些许光芒的许三多,然后转过身,脚步放得极轻,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那片树荫,身影很快消失在靶场边缘。只有地上那个被捏扁的烟蒂,无声地诉说着方才这里曾有过怎样激烈的内心风暴。
第47章 射击 1
上午的靶场,阳光灼热,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和尘土的味道。新兵们按照班次,依次趴在滚烫的地面上,进行实弹射击训练。轮到三班时,气氛明显有些不同。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瞟向那个最靠边的位置——许三多。
高城依旧站在靶场边缘,背着手,帽檐下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射击阵位。当他看到许三多趴下,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紧张地调整呼吸、反复确认瞄准点,反而……闭上了眼睛?!
高城的眉头瞬间拧紧。这小子搞什么鬼?紧张过头了?还是破罐破摔?一股无名火又有点往上窜。*许三多!训练场不是儿戏!* 他几乎要出声呵斥。
然而,就在他念头刚起的瞬间——
“啪啪啪啪啪!”
五声清脆、连贯、几乎毫无间隔的枪响,如同骤雨敲打铁皮,猛地撕裂了靶场的空气!那节奏快得惊人,根本不像新手谨慎的点射,更像是某种本能的宣泄或……精准的确认?
许三多开完枪,甚至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抬头看靶,只是平静地睁开眼,利落地退弹匣、验枪,动作一气呵成。他侧耳倾听着远处报靶员开始报靶的声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结果早已了然于胸。*嗯,声音没错。他心底有个声音在说,五颗,同一个点,没失准头。*
报靶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清晰地回荡在靶场上空:
“一号靶,90环!”
“二号靶,80环!”
“三号靶……许三多,10环!”
“四号靶……”
“10环?”高城听到报靶,眉头皱得更深了。
许三多刚才那近乎盲射的五连发快枪,只报了一个10环?这成绩对于新兵第一次实弹射击来说,不算差,甚至算优秀。但放在许三多身上,放在他之前各项体能、障碍都“遥遥领先”的背景下,就显得……平平无奇,甚至有点失常了。
高城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火气,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重新翻涌起来。
果然……短板还是暴露了?射击这东西,光靠傻练不行,还得有点天分和感觉? 他烦躁地想着。*看来这小子也不是全能的。算了,第一次打实弹,紧张失常也正常。* 他勉强说服自己,没再多想,沉声下令:“下一班,上!动作快点!”
史今和伍六一趴在离许三多不远的位置。他们俩也听到了许三多那快得离谱的枪声,更听到了报靶员只报了一个10环。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疑惑和……担忧。
“不对劲。”伍六一用口型对史今说。
史今凝重地点点头。许三多平时的训练他们看在眼里,据枪稳得吓人,对枪械的感觉更是异于常人。闭眼速射?这行为本身就透着古怪,结果还只报了一个10环?这完全不符合许三多的水平!
趁着换班的间隙,史今和伍六一几乎是同时从地上弹起来,也顾不上向高城请示,拔腿就朝着远处的靶位跑去。高城看到了他们的动作,眉头一挑,但没阻止,只是冷哼一声,目光沉沉地看向远处。
两人气喘吁吁地跑到许三多的靶位后面。当看清那张被固定在靶架上的靶纸时,两人都猛地倒吸一口凉气,瞳孔骤然收缩!
靶纸的正中央,心脏位置,只有一个清晰、标准的10环弹孔!
但是!史今和伍六一的经验何等丰富?他们立刻凑近了仔细观察。那个弹孔的边缘……不对劲!它比普通的单发弹孔要显得略微“毛糙”一些,孔洞的撕裂痕迹也更深、更不规则,仿佛承受了不止一次冲击。
伍六一伸出带着厚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弹孔边缘,又凑近了仔细分辨弹孔内部残留的灼烧痕迹和火药残渣。他的脸色变得极其凝重。
“班长……”伍六一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干涩,“你看这……这像是……一颗子弹打出来的吗?”
史今也凑得更近,眉头紧锁,眼神锐利得像鹰:“不……不像。这孔……太大了点,边缘的撕裂……太‘碎’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远处那个正默默收拾装备、对此浑然不觉的许三多,又低头死死盯着那个看似“普通”的10环弹孔。
一个极其荒谬、却又在排除所有不可能后唯一合理的解释,如同惊雷般在两人脑海中炸响!
史今和伍六一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震惊和一种被巨大冲击波扫过的茫然。他们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靶场上嘈杂的枪声和口令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这个沉默的、唯一的弹孔,像一个巨大的惊叹号,无声地嘲笑着报靶员的“10环”,也嘲笑着他们之前的担忧。
“我的老天爷……”史今喃喃地吐出几个字,声音轻得像梦呓。
伍六一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神复杂地望向许三多的方向,低声道:“这……这得练多少枪,才能把枪感练到这种地步?闭着眼……五枪……一个眼儿?”
巨大的震撼之后,是更深的疑惑和一丝隐隐的后怕。他们原本打算“私下多带三多练几次射击”的想法,此刻显得无比可笑。这哪里是需要练枪感?这简直是……人枪合一了!
两人默默地将靶纸小心地取下,没有声张,只是带着满心的惊涛骇浪,脚步沉重地往回走。靶场上,下一轮枪声已经响起。
高城依旧站在远处,看着史今和伍六一拿着靶纸回来时那副失魂落魄、欲言又止的样子,眉头皱得更深了。他隐约觉得,许三多这个“10环”背后,似乎藏着什么他完全没预料到的东西。
第48章 射击2
风卷着细碎的沙砾刮过靶场,高城手中的靶纸在风里簌簌抖动。那张纸上唯一的弹孔像一只嘲弄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这场对峙。
听着那地方?高城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许三多,你当老子是三岁小孩?
许三多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作训服下摆,布料被他搓得起了皱。他抬起头,眼神干净得像刚下过雨的草原:报告连长,俺...俺就是觉得该往那儿打。
放屁!高城突然暴喝,声音炸得周围几个新兵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他一把揪住许三多的衣领,力道大得几乎要把人提起来,全军区最顶尖的狙击手,蒙眼射击也打不出这种成绩!你他妈...
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高城近距离瞪着许三多的眼睛,在那双眼睛里找不到一丝炫耀或狡黠,只有近乎透明的坦率。这让他胸口那股邪火突然没了着落点,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史今一个箭步冲上来:连长!三多他...
滚开!高城头也不回地吼断,手上却松了力道。他死死盯着许三多,突然扯着人往靶位走,来,再打一次。现在就打。
整个靶场鸦雀无声。其他班的训练都停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成才的指甲不知不觉掐进了掌心,白铁军张着嘴忘了合上。
许三多被拽得踉踉跄跄,却在重新趴到射击位时立刻进入了状态。他闭眼的瞬间,整个人气质都变了——像一把突然出鞘的刀。
啪!啪!啪!啪!啪!
五声枪响几乎连成一声长音。报靶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十...十环!还是一个孔!
高城站在原地没动。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僵硬的影子。他突然想起很多事——想起许三多整理笔记时微微发抖的手,想起他固执地说不抛弃不放弃时的眼神,想起他宁愿去五班也要坚持的某种东西。
你...高城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到底图什么?
许三多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看向高城的眼神突然让这位铁血连长想起新兵下连那天——这个农村来的傻小子也是这样,用最干净的眼神说着最气人的话。
报告连长,许三多站得笔直,俺就是觉得...当兵得对得起这身军装。
风突然大了起来,卷着高城扔在地上的烟头滚过两人脚边。远处传来收操的哨声,但在场的每个人都觉得时间好像凝固了。
高城突然笑了。那笑容又苦又涩,像吞了满嘴的黄连。他伸手重重拍了拍许三多的肩,力道大得能把人拍散架:好...好得很!许三多,你他妈真是...
话没说完,他转身就走,军靴踩在砂石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走出十几步突然停住,头也不回地吼了一嗓子:史今!今晚加练夜间射击!全连!
史今愣了两秒,突然反应过来,响亮地应道:
许三多还站在原地,看着高城远去的背影。阳光太刺眼,他眯起眼睛,嘴角悄悄扬起一个很小的弧度。他知道,有些坚冰,开始松动了。
高城大步流星地穿过训练场,作训靴碾碎了几丛枯黄的野草。他需要这场突如其来的夜间加练——需要枪声、需要口令、需要汗水把脑子里那些翻腾的念头都冲走。可那张只有一个弹孔的靶纸像烙铁似的烫在他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报告!夜间射击准备完毕!史今的喊声在暮色中格外清亮。高城抬手看表,这才发现自己在器械库门口已经站了二十三分钟——他高城居然会发呆?
靶场亮起惨白的探照灯,新兵们趴在还带着白日余温的土地上。高城背着手走过每一排,在许三多身后停住了脚步。这个角度能看到年轻人白皙后颈上细密的汗珠,看到他据枪时肩胛骨撑起作训服形成的锋利线条。
夜间射击要领。高城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靶场瞬间安静,许三多,回答。
许三多的枪管纹丝不动:报告!夜间射击要利用听觉辅助定位,呼吸与心跳同步,食指扣压扳机的力度要——
谁教你的?高城打断他,教材上可没写这些。
许三多的睫毛在探照灯下投出细长的阴影:俺...俺自己想的。
高城蹲下身,作训服膝盖处立刻沾上泥土。他凑近许三多的耳畔,闻到这个农村兵身上特有的阳光晒透棉布的味道:你知道特种大队的狙击手管这个叫什么吗?
许三多的瞳孔猛地收缩。
盲狙高城的声音轻得像片落叶,却砸得许三多心脏狂跳,全军会这手的不超过二十人。你从哪学的?
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许三多突然发现连长的眼睛在暗处呈现出一种琥珀色的透亮,像能看穿人魂魄的猎豹。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最终只是轻轻说了句:梦里。
高城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突然起身:全体注意!夜间射击训练改为闭眼射击!
惊呼声像波浪般掠过靶场。史今和伍六一交换了个震惊的眼神——这根本不是新兵训练大纲里的内容!
怎么?怂了?高城的声音陡然拔高,连闭着眼开枪的胆子都没有?许三多!出列示范!
许三多利落起身,在众目睽睽下重新趴下。闭眼的瞬间,他听到风掠过草尖的沙沙声,听到三十米外报靶员衣料摩擦的窸窣,甚至听到自己血液流过太阳穴的脉动。五声枪响过后,报靶员的声音带着哭腔:还、还是一个孔!
高城突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他看着这个被探照灯镀上银边的身影,想起自己曾经在军报上看过一篇关于绝对枪感的报道——那是描述二战时某个狙击手的词。当时他嗤之以鼻,觉得是文人瞎编的。
现在这个神话就趴在他面前的尘土里,作训服肘部磨的褪了色。
全体都有!高城的声音突然洪亮起来,从今天起,每天晚上增加闭眼射击训练!许三多担任助教!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去五班之前,把你会的都给我倒出来!
许三多怔住了。这是冲突以来,连长第一次正面承认他要去五班的事实。他看见高城逆光站着的轮廓边缘在微微发抖,看见他攥紧又松开的拳头,突然明白过来——连长不是在妥协,是在用钢七连特有的方式说我等你回来。
许三多敬礼的手势标准得能进教材,嘴角却悄悄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他知道,等他从草原回来,会教给钢七连更多东西——不只是盲狙,还有那些深夜里站岗时悟出来的,关于不抛弃不放弃的真正含义。
远处,伍六一撞了下史今的肩膀:班长,连长这是...
史今望着高城大步离去的背影,轻声道:咱们连长啊,终于想通了。夜风卷着这句话,飘向正在擦拭枪支的许三多耳中。年轻人擦枪的动作顿了一下,低头藏住了突然发热的眼眶。
第49章 生气、愤怒、平静
探照灯在午夜准时熄灭,靶场重归寂静。高城独自站在器械库阴影里,看着许三多最后一个离开训练场。年轻人的背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像道黑色的裂痕,固执地刻在钢七连平整如镜的操场上。
报告!史今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三班已完成枪支保养。
高城没回头:知道了。他摸出烟盒,发现最后一根烟早在两小时前就被自己碾碎了。
连长...史今犹豫着上前半步,三多他...
滚蛋!高城突然暴喝,声音却奇怪地发着飘,都他妈滚蛋!
史今愣在原地。他看见月光下高城的侧脸亮得吓人,下颌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而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竟然泛着水光?
史今猛地敬礼,转身时听见身后传来的一声闷响。他不敢回头,但知道那是连长一拳砸在铁皮柜上的声音。
高城确实在砸东西。他砸完铁柜砸沙袋,直到指关节渗出血珠。一个大男人,蹲在器械库角落里像头受伤的野兽。他想起自己当排长时带过的第一个兵,想起钢七连荣誉室里那些泛黄的照片,想起父亲说带兵不是带机器时失望的眼神。
许三多那个傻子,闭着眼睛都能打出五弹一孔的傻子,宁愿去草原五班也要守着句口号的傻子...他凭什么?
就凭他是对的。
这个认知像子弹般击中高城。钢七连不抛弃不放弃的口号喊了十几年,原来最懂它的竟是个新兵蛋子。
晨光微熹时,高城出现在许三多宿舍门口。他军装皱得像腌菜,眼里布满血丝,身上还带着浓重的烟味。
十分钟后,操场见。说完就走,仿佛多待一秒就会爆炸。
许三多抱着脸盆回来时只看到晃动的门板。他眨了眨眼,突然把脸埋进湿毛巾里深吸一口气——没人看见他发红的眼眶。
操场上,高城背对着朝阳站立。许三多跑步过来的脚步声像鼓点,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心跳间隙。
报告连长!列兵许三多...
闭嘴。高城转身,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档案袋,草原五班的情况。他把袋子拍在许三多胸口,老马去年带的兵,三个退伍两个转后勤。
许三多接住袋子的手很稳,但指甲无意识地在纸面上刮出几道白痕。
知道为什么派你去吗?高城突然问。
许三多摇头。晨风吹乱他刚剃的寸头,发茬在阳光下像层细密的金绒。
高城嘴角扯出个古怪的笑,五班菜地荒了三年,猪圈塌了半边。上周团部检查,他们拿战备粮糊弄伙食。
许三多的眼睛渐渐亮起来,像点燃的火种。
三个月。高城竖起三根手指,种不出够全连吃的白菜,老子亲自去草原踹你屁股。他顿了顿,声音突然低下来,还有...每周写信汇报。不是给连队,是给我。亲手写。
许三多地立正敬礼,手臂绷得发颤:
高城盯着这个比自己矮半头的兵,突然伸手拽了下他的领口:军容风纪都不会整了?动作粗鲁,却把许三多歪了的领章扶得端端正正。
远处,早起的伍六一把史今拽回宿舍:别看啦!连长要给三多开小灶呢!
史今笑着摇头:你懂个屁。他指着操场,那是在交接。
阳光彻底铺满操场时,高城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雷厉风行。
他扯着嗓子骂三班内务差,踹醒睡过头的成才,甚至抢了炊事班的锅铲煎鸡蛋。没人知道,他迷彩服口袋里装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是许三多今早偷偷塞给他的五班改造方案——画满歪歪扭扭的猪圈设计图和蔬菜轮作表。
早操结束后,高城站在荣誉室不抛弃不放弃的锦旗前发了会儿呆。转身时,他对着空气说了句:早点回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但某个正在打包行李的列兵突然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把《农作物种植手册》郑重地塞进背包最里层,旁边是那本写满心得的狙击手笔记。
草原的风即将吹来新的故事,而钢七连的土壤里,有颗种子正在发芽。
第50章 新兵连下连队考核
新兵连的起床号还没响,许三多就已经在单杠上做了两百个卷身上。
晨雾粘在他结霜的睫毛上,随着每次发力化成细小的水珠坠落。今天是分兵前最后一次考核,草原五班的分配表就压在连长抽屉里。
许三多!滚下来!高城的声音炸雷般在操场回荡。他不知何时站在了单杠下,作训服领口冒着热气,显然刚跑完十公里。
许三多松手落地,敬礼的手势标准得能当教案。他看见连长眼底布满血丝,迷彩裤膝盖处还沾着机房的灰尘——通宵整理考核档案的痕迹。
保存体力不懂?高城把保温杯怼到他怀里,
枸杞混着参片的苦涩在舌尖炸开。许三多呛得咳嗽,听见连长从鼻孔里哼出一声:炊事班老王配的,喝不死你。
集合哨响起时,朝阳刚好爬上旗杆顶端。全连新兵列队站在考核场上,武装带勒得胸腔发紧。高城背着手走过每一排,作训靴踏地的声响像秒针般精确。
最后说一次考核规则!高城停在指挥台前,阳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体能、射击、战术三项综合评分,前五十名进入作战连队!他目光扫过许三多,其余人按需分配。
史今在队伍里捏紧了评分表。他看见许三多抿紧了嘴唇——那个草原五班的分配表,此刻就躺在主席台的文件箱里。
第一项,武装越野!
许三多绑好沙袋直起腰,发现高城不知何时走到了他面前。连长的手突然伸向他胸口,粗暴地扯开武装带扣环,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往他内衬口袋里塞了什么东西。
跑不动就吃。高城说完就走,背影僵硬得像块铁板。
许三多摸出口袋里的东西——三块军用巧克力,包装纸带着体温。他抬头看向指挥台,高城正背对着考核场抽烟,青灰色烟雾缠绕着他捏皱的评分表。
发令枪响的瞬间,许三多像颗出膛的子弹冲了出去。他越过碎石滩时听见口袋里的巧克力碰撞作响,越过小溪流时想起连长通红的眼睛,最后两公里,他嘴里全是血腥味,却莫名尝到枸杞参茶的苦香。
23分41秒!计时员喊破音的成绩引起一片哗然——比师记录快了整整两分钟。
高城站在终点线旁,手里攥着秒表,表盘玻璃不知何时被捏出一道裂痕。他看着许三多瘫在地上剧烈喘息,作训服后背被汗水浸透,露出腰间还没拆线的伤口——上周障碍训练被钢筋刮的。当时军医缝针时这小子居然在背射表参数。
第二项,战术演练!
许三多钻进铁丝网时,右肩被铁丝网划伤。血渗出来染红迷彩服,在尘土里拖出一道暗色轨迹。高城站在观察台上,望远镜的焦距环被他转得咔咔响。
要不要暂停?指导员小声问。
继续。高城的声音像淬火的钢,来当兵就不能娇气
当许三多用淌血的手肘击碎最后一个靶标时,观礼席上的参谋们集体起立鼓掌。只有高城注意到,这小子爬过终点线后,第一个动作是摸了摸胸前口袋——那里还剩一块没吃的巧克力。
正午的阳光毒得像烙铁。射击考核场边,许三多正在缠纱布。伍六一夺过医药包帮他包扎,发现他掌心全是新磨出的水泡。
你疯了?伍六一声音发颤,五班又不要考核成绩!
许三多抬头看向指挥所。高城站在阴影里,帽檐压得很低,但阳光还是照亮了他紧握的拳头——指关节结痂的伤口又渗血了。
射击考核,开始!
许三多据枪的姿势标准如教科书。三百米外的靶子在热浪中微微扭曲,他闭了闭眼,忽然觉得嘴里泛起巧克力甜腻的味道。枪响时,后坐力震得他伤口发麻,但靶纸中心绽放的弹孔却圆得如同满月。
全部命中!报靶员的声音带着颤抖,最后一个移动靶......十环!
观礼席爆发出惊呼。这个成绩已经打破了集团军记录。许三多退弹匣时,发现枪托上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小字——别忘归途,刻痕新鲜,边缘还带着金属光泽。他猛地抬头,看见高城正转身离开观察台,腰间工具钳的挂扣闪着光。
迷彩帐篷里弥漫着浓重的汗味和烟草气息。王团长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七八个烟头,最新掐灭的那个还在冒着缕缕青烟。帐篷外此起彼伏的口号声透过帆布传来,震得桌面上的搪瓷缸微微颤动。
参谋长扶了扶金丝眼镜,手指在许三多的训练日志上敲出哒哒的声响:夜间据枪加练到凌晨两点,武装泅渡每周三次,这...他突然压低声音,这比咱们连队的日常训练量还多出百分之二十。
三营长突然把作训帽往桌上一摔,帽檐上的金属徽章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光:现在的新兵都是蜜罐里泡大的!不加压能练出什么好兵?他指着帐篷外正在做单杠的新兵们,你看看,这不都挺过来了?
帐篷的帆布门帘突然被掀开,高城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地面投下一道锋利的阴影。他手里拿着最新一期的考核成绩单,作训服袖口沾着泥浆,显然是刚从训练场过来。
报告!新兵连正在进行...
行了行了,王团长摆摆手打断他,烟灰随着动作簌簌落下,过来看看这个。他把许三多的档案往前推了推。
高城的目光在档案上停留了两秒,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帐篷里的温度似乎突然升高了,参谋长的眼镜片上蒙了一层薄雾。
一营长突然拍案而起,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声响:这样的兵苗子去五班?高城你脑子进水了?他的大嗓门震得帐篷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老李!王团长一声低喝,眼神凌厉地扫过帐篷外——几个正在休息的新兵正好奇地往这边张望。他掐灭烟头,声音压得极低:注意影响。
帐篷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手表秒针的走动声。高城站得笔直,后颈的汗珠顺着脊椎滑进衣领。他的目光始终盯着帐篷角落的一个点,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二营长突然轻笑一声,手指点着档案上的一行字:你们看这个——上周武装越野,他一个人拖着三个掉队的跑完全程。他抬头看向高城,眼神意味深长,这作风,倒是很像当年的某人啊。
高城的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帐篷外突然传来整齐的报数声,许三多清亮的嗓音夹杂其中,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划破沉闷的空气。
王团长突然站起身,作训服在桌角蹭了一块灰。他走到高城面前,两人目光相接:真想好了?
高城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报告,这是...他自己的申请。
帐篷外传来一阵欢呼声,似乎是许三多又打破了某项记录。参谋长的钢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团墨迹,三营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武装带上的铜扣。
王团长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行啊,那就...他的话被帐篷外突然响起的紧急集合哨打断。
高城条件反射般转身就要往外冲,却在门口猛地刹住脚步。
所有人都看到了——许三多正带着三班的新兵们,在烈日下加练战术动作。他的作训服后背已经完全湿透,裤腿上的破口露出结痂的伤疤,但每个动作都标准得像用尺子量出来的。
帐篷里的军官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王团长的手指在档案袋上轻轻敲击,节奏恰好和外面训练的口号声重合。
这事,王团长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再议。
会议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在绿漆墙面上投下青灰色的冷光。高城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切过墙上军事过硬的标语。他保持着跨立姿势已经四十三分钟,作训服腋下渗出深色的汗渍,像两片逐渐蔓延的沼泽。
王团长突然把烟盒拍在会议桌上,惊飞了烟灰缸旁栖落的苍蝇。都说说吧。他划亮火柴,火苗在他浑浊的瞳孔里跳动,这个兵。
第51章 会议室的争吵
会议室的电扇吱呀转着,却吹不散满屋的烟味。王团长吐出的烟圈撞在许三多的档案袋上,碎成淡蓝色的雾。
一营长蒲扇大的巴掌拍在桌上,搪瓷缸里的茶水溅湿了考核表,去五班?这兵疯了吧?他抖着档案纸哗啦作响,破了三千米全师记录!夜间射击满分!考核带着伤还......
老李你小点声。参谋长揉着太阳穴,金丝眼镜滑到鼻尖,高城上周就打过报告。他翻出一份皱巴巴的文件,说这兵自己坚持要去。
二营长突然笑出声,脸上的疤跟着抽动:新兵连的香饽饽要去喂狼?高城那小子没把宿舍拆了?
拆了三个沙袋。王团长弹了下烟灰,眯眼看向窗外。
一营长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椅背撞在档案柜上发出巨响。他手指点着桌上摊开的训练日志,指关节上的老茧刮擦纸面发出沙沙声:射击考核满分!这样的兵——他的声音突然哽住,抓起茶杯灌了一大口,去守仓库?
老马带的五班不是仓库。何洪涛轻声纠正,指尖在会议纪要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是战略储备点。
三营长突然冷笑,他脸上的伤疤在灯光下像条僵死的蜈蚣:狗屁!那就是个垃圾站!他扯开领口露出锁骨处的弹痕,当年我们在南疆,这种兵都是尖刀连抢着要!
高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窗外的杨树沙沙作响,一片枯叶粘在玻璃上,正好挡住他看向训练场的视线。
高城。王团长突然点名,烟灰簌簌落在摊开的调令上,你怎么看?
所有目光霎时聚焦。高城感觉作训服后背的汗渍正在扩大,像块冰冷的膏药贴在他皮肤上。他张了张嘴,却听见自己说:报告,尊重个人意愿。
何洪涛诧异地转头看他。会议室突然安静得可怕,连参谋长转笔的声音都停了。
放你娘的屁!一营长突然暴起,作战靴踹得会议桌移位半尺,当年你一意孤行拔高连队训练量,老子怎么没尊重你意愿?!
王团长的茶杯盖在桌面上弹跳着发出脆响。
高城看见那片枯叶终于被风吹走,窗外训练场上许三多正带着三班加练擒敌拳,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像柄出鞘的军刺。
报告。高城的声音突然哑得不成样子,他...他说五班的意义在于坚守。
这句话像颗哑弹砸在会议室中央。三营长的冷笑凝固在脸上,参谋长手里的钢笔啪嗒掉在纪要本上,洇出一团蓝黑色的污渍。
王团长突然站起身,他身后的地图哗啦作响。老人走到窗前,背影佝偻得像张拉满的弓。许三多正在训练场边缘扶起摔倒的新兵,阳光给他镀了层金边。
这个兵啊...王团长的烟头在窗台上按灭,留下焦黑的痕迹,有我们都没有的东西。他转身时眼里闪着奇异的光,知道是什么吗?
高城感觉有汗珠滑进眼睛,刺得生疼。
坚守。老人从抽屉里取出印章,重重盖在调令上,对得起这身军装的...坚守。
钢印压下去的声音像声枪响。
何洪涛猛地闭上眼睛,高城却死死盯着窗外——许三多似乎感应到什么,突然抬头看向会议室窗户。两人隔着一层玻璃对视,年轻士兵的眼睛亮得像淬火的钢。
散会。王团长把调令推给何洪涛,告诉那小子...老人的声音突然哽咽,五班的猪...该出栏了。
高城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
七连走廊的荣誉墙上,不抛弃不放弃的标语下方,不知被谁新贴了张许三多的训练照。照片里年轻人正在暴雨中据枪,枪管上凝着水珠,眼神坚定如磐石。
他伸手抚过照片边缘,突然发现背面露出一角纸片。抽出来看,是张皱巴巴的糖纸,上面用铅笔写着:【连长,等我种出白菜】
考核场上,许三多正带着三班做热身,作训服后背结着盐霜,史今汇报说,这小子每天加练完都去会议室学习文化知识。
三营长地划亮火柴,火苗映亮他阴沉的脸色:要我说就是惯的!好兵苗子不想着进尖刀连,思想有问题!火柴烧到指尖才甩灭,当年我们在老山......
报告!通讯兵突然闯进来,额头挂着汗珠,考核场出状况了!
王团长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声响。透过窗户,他看到考核场中央围满了人,高城的迷彩帽在人堆里时隐时现,像艘在绿浪里沉浮的小船。
武装越野考核,许三多他......通讯兵咽了口唾沫,扛着一个掉队的跑完了全程!
一营长手里的档案袋滑到地上,纸张雪花般散开。最上面那张训练日志写着:【加练记录:每晚负重30kgx10公里(自发)】
胡闹!参谋长拍案而起,眼镜链哗啦晃动,成绩怎么算?
算......通讯兵声音越来越小,算无效。但高连长说,新兵连就认这个成绩。
王团长突然笑了。他抓起军帽扣在头上,帽徽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走,看看去。
考核场边,许三多正蹲着给抽筋的新兵揉腿。他迷彩裤膝盖处磨出个大洞,露出的皮肤上全是血痕。高城站在三步外,手里攥着秒表,表带都快捏断了。
报告团长!许三多看见首长们,踉跄着要站起来。
坐着!王团长一摆手,目光扫过他肩上深紫色的勒痕——那是背包绳留下的印记。又看向高城铁青的脸,怎么回事?
高城喉结滚动了几下,突然一脚踢飞旁边的水壶:问他!
许三多低头搓着手指上的茧,声音轻却清晰:报告,三班说好不落一人。他抬头看了眼高城,又迅速垂下眼皮,钢七连......不抛弃不放弃。
这句话像按了静音键。参谋长扶眼镜的手停在半空,二营长脸上的疤抽了抽,连王团长嘴边的烟都忘了弹灰。
你......高城突然揪住许三多衣领,拳头举到一半又硬生生刹住,最后变成拽他站起来的动作,入列!转身时,所有人看见他后颈的汗像小溪流进衣领。
王团长深吸一口烟,突然把烟头按灭在考核表上:重新考。他在燃烧的纸灰上点了点许三多的名字,单独考。
下午的太阳把单杠晒得烫手。许三多吊在杠上做卷身上时,作训服下摆翻起,露出腰间白皙的过分的皮肤。
观礼台上,军官们的望远镜齐刷刷看向高城。训练这么久还这么白?
三百零七!三百零八!计数员的声音开始发抖。高城站在单杠正下方,影子恰好罩住许三多晃动的身躯。
第52章 分配草原五班
当许三多做到第三百二十个时,王团长突然走下观礼台。他摆手示意医护兵退开,亲自站到单杠旁:为什么去五班?
许三多的动作没停,汗水雨点般砸在高城军靴上:报告......五班有意义......
说人话!王团长踹了脚单杠柱。
我想让五班...变成...正常的连队值守!许三多吼完这句,突然脱力坠落。高城箭步上前,结结实实把人接了个满怀。
观礼台上,一营长手里的望远镜掉在地上。三营长正往本子上记着什么,钢笔尖戳破了三层纸。参谋长摘下眼镜慢慢擦,手抖得厉害。
王团长看着高城怀里瘫成烂泥的兵,又想起钢七连荣誉墙上不抛弃不放弃的标语,突然转身:高城!
尊重他的意愿 王团长把作训帽檐转到脑后
高城敬礼的手举到一半,突然被许三多拽住衣角。那个累脱力的傻子居然在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颗虎牙:连长...巧克力...还有吗?
太阳高悬,军官们陆续离场。参谋长最后回头时,看见高城正背着许三多往医务室走。年轻连长的手稳稳托着士兵的腿弯,作训服后背湿透一大片。而那个扬言要去五班的小兵,脑袋歪在高城肩上,睡得像个孩子。
下午四点,新兵连集合在训练场。参谋长捧着分兵名单,笑容满面:下面宣布分配结果......
许三多站得笔直,目光却落在荣誉室窗户上——那里映出高城的侧影,他正在撕一张纸。碎纸片从指缝飘落时,许三多没看清是什么。
许三多!
被点到名时,许三多险些踩空台阶。他听见指导员洪亮的声音回荡在操场:
综合评分第一!分配至草原五班......
晨雾中的车队像几头沉默的巨兽。空调大巴的玻璃窗上凝结着水珠,许三多的鼻尖在窗上压出个小小的圆印。他看见成才站在卡车尾部的篷布缝隙处,作训帽的帽檐压得极低,却压不住眼角泛起的红色。
看够没?何红涛突然从身后拍他肩膀,直升机都飞走啦!
许三多擦掉作训服领口蹭上了窗上的水渍。车厢里其他新兵正热火朝天地传阅着何红涛发的装甲师宣传册,彩页上99A主战坦克的炮管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我跟你说,前排的贾洪林转身挥舞着宣传册,这坦克的火控系统...他的声音突然卡住,因为看见许三多正用背包带在手指上缠出齐桓教他的止血结——那个总爱念叨装备的室友,现在应该正在老A带新兵吧?
卡车上的篷布突然被风掀起一角。成才猛地抓住晃动的帆布,指节发白。透过缝隙,他看见许三多贴在空调车后窗上的手掌,五指张开像个笨拙的星星。这个手势他太熟悉了——新兵连第一次实弹射击,他俩躲在器材室偷吃罐头时,许三多就这样对着月光比划过。
看路!高城的吼声从卡车驾驶室炸出来。成才慌忙松手,篷布落下的瞬间,他听见白铁军吸鼻子的声音——这小子正用袖口偷偷抹脸。
空调车里的欢声笑语突然被引擎的轰鸣盖过。许三多转头,看见窗外掠过两架直-10,旋翼卷起的狂风刮得路旁白杨疯狂摇摆。全车新兵都扑向右侧车窗,车身明显倾斜了一下。
坐好!何红涛吓得抓住扶手,去年就有个兵探身子看装备,被...
他的话被淹没在惊呼声中。许三多没动,他低头摩挲着作训裤膝盖处的破洞——曾经齐桓半夜打着手电给他缝,针脚密得像机绣的。当时那个装备狂人边缝边嘟囔:完毕同志,你这裤子再破就该进博物馆当展品了...
卡车驾驶室里,高城猛打方向盘避开一个坑洼。副驾上的通讯员偷瞄连长铁青的侧脸,发现他目光始终钉在后视镜上——镜子里,空调大巴的车窗上,许三多的身影越来越小。
连长...通讯员刚开口就被截断。
闭嘴!高城一脚油门,卡车轰鸣着冲上坡道。篷布里传来一阵惊叫和碰撞声——成才的额头估计又得多个包。
大巴车上,何红涛正指着远处闪光的雷达站口若悬河。许三多悄悄解开领口,摸出藏在里面的子弹壳——这是史今班长临别时塞给他的,壳底刻着第一次打靶几个小字。阳光穿过弹壳口,在他掌心投下个完美的圆形光斑。
公路在前方分岔。空调大巴转向东边的柏油路,卡车纵队继续向北方的土路前进。许三多整个人贴到车窗上,看着高城驾驶的头车掀起漫天黄尘,篷布缝隙里似乎有只手挥了挥,又像是风吹的错觉。
许三多!何红涛突然点名,给你未来班长带个好!老马可是我带过最好的兵!
车厢里瞬间安静。新兵们齐刷刷转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要去垃圾班的倒霉蛋。许三多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是!指导员!他答得那么响亮,仿佛不是去荒凉的草原哨所,而是奔赴某个光荣的战场。
卡车队消失在滚滚烟尘中。成才终于松开咬出血的嘴唇,尝到满嘴铁锈味。他摸出兜里皱巴巴的纸片——许三多昨晚偷偷塞给他的五班地址,背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白菜,旁边标注等丰收。
篷布外,湛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远处传来隐约的引擎声,不知是收割机还是装甲车。成才把纸片按在胸口,那里别着许三多送他的优秀射手徽章,金属棱角硌得生疼。
第53章 回家了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空调大巴的减震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车厢里的歌声渐渐变得稀落,像一盏即将耗尽的油灯。
许三多把脸贴在车窗上,呵出的白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模糊。车窗外,几只蚱蜢被惊起,在枯黄的草茎间弹跳,像被无形的线牵扯着的木偶。更远处,一只飞鼠从红柳丛中窜出,展开皮膜在低空滑翔,最终消失在灰蓝色的天际线里。
咱们上哪?一个新兵突然发问,声音里带着细微的颤音。他的指甲无意识地抠着座椅上的破洞,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何红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唱啊!同志们怎么不唱了?他的指挥手势比先前更加用力,像是要把那些飘散的音符重新抓回来。
机械般的歌声再次响起。新兵们直着眼睛,嘴唇机械地开合,视线却黏在窗外那一成不变的荒原上。半沙化的土地裸露着龟裂的伤口,偶尔闪过一丛骆驼刺,枯硬的枝干像伸向天空求救的手。地平线在热浪中扭曲,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融化。
许三多却跟着节拍摇头晃脑,他的声音格外响亮,引得周围几个新兵侧目而视。车厢地板上积了一层薄沙,随着颠簸轻轻流动,像某种活物。
咱们要上哪?又一个新兵问,这次带着明显的哭腔。他的手指紧紧攥住作训服的衣角,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没有人回答。草原广阔得能投射整片云朵的影子,他们的车就像被遗弃在巨大棋盘上的一粒尘埃。简易公路两侧,电线杆歪歪斜斜地排列着,有几根已经倒下,横卧在沙地里,像被击毙的巨人。
歌声终于彻底熄灭了。何红涛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车厢里只剩下发动机的轰鸣和行李架上传来的搪瓷缸碰撞声——那是何洪涛的杯子,他特意带了当年在五班用的那个,底部还留着摔凹的痕迹。
车在一处小营门前急刹,扬起一片沙尘。几个皮肤黝黑的兵站在菜地边上,其中一人手里的锄头还在滴着泥水。他们的作训服洗得发白,袖口和膝盖处打着整齐的补丁。
吕宁,刘红兵,你们是这,生产基地。何红涛的声音干巴巴的。两个新兵木然地站起来,背包带深深勒进肩膀。
全团摄取的多种维生素就仗你们了。何红涛补充道,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微笑。菜地里绿得刺眼的油菜在风中摇曳,与周围的荒凉形成奇异的反差。
车再次启动时,许三多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两个留下的新兵站在原地没动,直到车子拐弯,他们的身影才像被橡皮擦掉一样消失在漫天黄沙中。
接下来的停靠点更加简陋。油料仓库的铁门锈迹斑斑,几个兵蹲在阴影里打扑克,他们油腻的工作服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广阔天地,大有作为。何红涛的套话越来越简短。下车的兵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步一挪地走向那几个迎上来的老兵,背影透着说不出的凄凉。
车厢渐渐空了。许三多数着窗外的电线杆,每一根都记录着他们深入荒原的距离。何红涛开始打瞌睡,他的脑袋随着颠簸一点一点,像只疲倦的啄木鸟。
当车最终停下时,何红涛猛地惊醒,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印。他回头看去,车厢里只剩许三多一个人——这个一路上笑得最欢的兵正襟危坐,眼睛亮得吓人。
车外的景象让何红涛打了个寒颤。四座低矮的水泥房突兀地立在荒原上,像被随手丢弃的积木。没有围墙,没有旗杆,甚至没有一条像样的路。唯一显示这里有人居住的痕迹,是其中一间房顶歪斜的烟囱里飘出的淡淡炊烟。
许三多,你就是这了。何红涛清了清嗓子,红三连二排五班,看守输油管道。他说完立刻后悔了——这个番号早在整编时就被撤销了,现在这里不过是个被遗忘的哨点。
何红涛的声音干涩得像这半沙化的土地。他伸手想拍许三多的肩,却在半空停住——这个一路上笑得最欢的兵,新兵连综合排名第一的新兵,此刻正死死攥着背包带,指节泛出青白色,仿佛要用全身力气压住某种即将喷涌而出的情绪。
但许三多的反应出乎意料。他的瞳孔微微扩大,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远处那几间破败的营房在他眼中忽然有了生命:东边那间的屋檐下,他认出自己当年用罐头盒修补的漏洞;西侧墙根处,那块被磨得发亮的青石还在原地;甚至还能看见菜地边上那截断桩——那是他们练习刺杀用的木桩,现在只剩一个腐烂的根部。
车门吱呀打开,热浪裹着沙砾扑进来。许三多站在车门口深吸一口气,草原的风灌满他的肺叶,带着芨芨草苦涩的清香。两辈子了,他闻过缅甸雨林的腐叶味,闻过城市街角的汽车尾气,却再没闻过这样纯粹的味道。
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何红涛的尾音消散在风里。他尴尬地发现,迎接他们的只有一根歪斜的旗杆,褪色的红旗在顶端耷拉着,旗角已经磨成了流苏状。
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何红涛鬼使神差地补充道。这句话在空旷的荒原上显得格外空洞。
许三多却突然动了,拎着行李跳下车,黄沙立刻灌进他的胶鞋,背包里的搪瓷缸叮当作响。
许三多他站在原地深深吸气,干燥的风裹着沙粒刮过他的喉管,带着记忆中的味道。——芨芨草的苦涩,柴油的刺鼻,还有远处雪山飘来的凛冽
三十米外,那排低矮的营房沉默地趴在地平线上,墙皮剥落得像得了皮肤病。但许三多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东侧屋檐下那个歪扭的字;菜地边上那块青石,是老马班长每晚坐着抽烟的地方。
何红涛看着许三多走向营房的背影,突然发现这个兵走路的姿势变了——不再是训练场上一板一眼的正步,而是一种轻快的、近乎跳跃的步伐,像是终于回到了属于自己的地方。
营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佝偻的身影逆光站在门口,手里的擀面杖啪嗒掉在地上。许三多站得笔直,敬礼的手有些发抖:报告!列兵许三多前来报到!
没有回答。只有风卷着沙粒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叮叮当当,像一串不成调的音符。
第54章 到家了
五班的宿舍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烟草、汗臭和泡面汤的独特气息。
阳光从蒙尘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尘埃。
三张高低铺中,只有两张还保持着完整结构,剩下一张的下铺被拆卸下来,成了堆放杂物的平台——几个压扁的矿泉水瓶、几本卷边的军事杂志、一个锈迹斑斑的哑铃,还有半包开了封却没人认领的红塔山香烟。
许三多的目光扫过这一切,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那些没叠的被子像一个个发酵过度的馒头,随意堆在床铺上;桌上的扑克牌散乱地铺开,几张还保持着被甩出去时的嚣张姿态。这场景在新兵连绝对会被视为洪水猛兽,但在此刻的许三多眼里,却比任何规整的内务都更让他感到亲切。
你们班长呢?何红涛的声音明显提高了八度,昨天就说了要来新兵,怎么连个欢迎也没有?
李梦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副好牌——黑桃同花顺,他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了两年才抓到这么一手好牌。老魏的喉结上下滚动,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薛林则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那里突然长出了一朵蘑菇。
报告指导员,老魏终于被推举为发言人,他的声音像是从地缝里挤出来的,班长输了牌,伙房里正煮面条呢。
话音刚落,伙房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接着是班长老马标志性的骂娘声:他娘的盐罐子又打翻了!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老马像阵旋风般冲进宿舍。他系着条油渍斑斑的制式围裙,脸上贴着的纸条被呼吸吹得上下翻飞,活像京戏里的丑角。
唉哟嗬!报告指导员!老马敬礼时,一张写着我是猪的纸条正好糊在他眼睛上,您咋这就到了?我寻思着得黑天才到呢!
何红涛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伸手扯下老马脸上的纸条,发现下面还藏着三张,分别写着再输就剁手找羊五班最菜。这些字迹各不相同,显然是三个兵轮流写的。
我怎么说你?何红涛的声音里透着疲惫,你在三连待的时间比我还长。你看这内务...
老马转身面对自己的兵时,表情立刻从谄媚变成了狰狞:李梦、老魏、薛林!你们让我咋说?!
李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被子团成了个抽象派雕塑;老魏抓起扑克牌来了个天女散花式收牌法,结果一半掉进了抽屉,一半撒在了地上;薛林则试图用脚把地上的烟头踢到床底下,却不小心把拖鞋甩到了何红涛脚边。
欢迎新同志!李梦突然高声喊道,掌声清脆得像放鞭炮。老魏和薛林如梦初醒,跟着拍起手来,只是那掌声干涩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老马凑到许三多跟前,围裙上沾着的面粉簌簌往下掉:新同志叫啥?
许三多!许三多的声音洪亮得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发现了宝藏的孩子。
欢迎许三多来咱红三连二排五班!老马鼓掌的力度大得像是要把手掌拍碎,许三多同志真对不住,早说要给你列队欢迎,就是没码个准点!我这班长先给你赔不是,赔...
谢谢。许三多的笑容灿烂得刺眼,这里真好。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李梦的眉毛挑得老高;老魏的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薛林偷偷掐了自己一把,怀疑在做梦。
就连何红涛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他见过新兵哭的、闹的、装深沉的,但从没见过谁对着这么个破地方说的。
老马最先回过神来,转身对三个兵吼道:知道咋对新同志吗?!
李梦像变魔术般从床底下掏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水壶,倒出两杯泛着金属光泽的褐色液体。一杯递给何红涛时,他的小拇指微妙地翘了翘;另一杯递给许三多时,则挤了挤眼睛。
许三多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成了疙瘩。这水的味道像是把一把生锈的铁钉泡在了沼泽里,还加了点硫酸调味。他想起在另一个世界学过的净水技术,脑子里立刻开始盘算怎么改造这儿的水。
指导员,您慢着喝,李梦一脸诚恳,这水含铜量高,也算矿泉水,就是不知道对身体是好是坏。
何红涛一仰脖,喉结剧烈滚动几下,硬是把那杯矿物质水灌了下去,嘴角还漏出几滴,在他整洁的制服上留下几道锈色的痕迹。
水管子下半年就接到这,何红涛强忍着反胃宣布,为四个人接根水管子,别说三团心里没你们。
老魏立刻接茬:就手再接个俱乐部来就好了。
薛林也不甘示弱:就手把三团也接过来就好了。
李梦瞟了眼许三多,突然提高音量:是为五个人接根水管子!指导员您心里有没新同志呀?
何红涛一时语塞,而李梦已经手脚麻利地给他续上了满满一杯矿物质水,水面还飘着几粒可疑的沉淀物。
带新同志去熟悉一下战备环境,何红涛决定尽快结束这场折磨,别再鸡一嘴鸭一嘴的。
许三多兴高采烈地跟着李梦往外走,路过门口时,他注意到墙上用粉笔画着一道道身高标记,最新的那条旁边写着 新同志 ,后面还画了个问号。他的心头突然一暖——原来他们早就给他留好了位置。
屋外,草原的风裹挟着沙砾呼啸而过。李梦指着远处一根歪斜的旗杆:那是我们的东方明珠,刮风时能奏出哐啷哐啷进行曲。又指向一个用汽油桶改造的简易淋浴间:那是我们的水立方,夏天能蒸桑拿,冬天能练抗寒。
许三多认真地点头,仿佛在参观什么名胜古迹。他的目光越过李梦的肩膀,看见宿舍窗边,何红涛正偷偷把那杯矿物质水倒进了一个空花盆里。花盆里那株半死不活的仙人掌,似乎瞬间又蔫了几分。
风突然大了。旗杆上的绳索敲打着金属杆身,叮叮当当像在奏乐。何红涛站在车边,看见许三多弯腰捡起擀面杖,双手捧着递给老马。两人的影子在夕阳下叠在一起,长长得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
我该走了。何红涛对司机说,声音轻得自己都听不见。上车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许三多已经系上围裙,正跟着老马往厨房走。年轻人走路的姿势有些滑稽,像是怕踩碎地上的阳光。
大巴车调头时卷起的沙尘遮天蔽日。何红涛透过灰黄的玻璃,看见许三多站在菜地边上挥手,身边不知何时多了几个同样穿着旧作训服的兵。他们身后,歪歪扭扭的篱笆圈着一片绿得刺眼的菜畦,在无边的荒原上拼出个规整的方阵。
车上的收音机突然有了信号,断断续续飘出句军歌:...战士责任重,嘿!军事要过硬...何红涛伸手关掉,摸到一手湿润。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流了泪。353团最优秀的班长啊!新兵连综合训练第一的新兵啊!
第55章 五班生活——和李梦的谈话
草原上的风裹挟着沙砾和草籽,在两人脚边打着旋。李梦的作训服下摆被吹得猎猎作响,他故意放慢脚步,靴子碾过一丛干枯的骆驼刺,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刚才在车上往外瞅了没有?李梦突然开口,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审讯。
许三多的目光越过起伏的地平线,那里有朵孤云正在湛蓝的天幕上缓缓融化。一直有瞅。
他深吸一口气,草汁与泥土的气息灌满肺叶,这是记忆中的味道。一只草原雕在高空盘旋,投下的影子掠过他的脸庞。
李梦用脚尖踢飞一块碎石:那你就已经熟悉战备环境了。从新兵连来这跑了几个钟头?
四小时五十四分钟。许三多的回答精确得像在报靶。他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沙粒,在夕阳下闪着金粉般的光。
李梦突然站定,作训靴在沙地上碾出两个浅坑。那你也熟悉地理位置了。他转身时带起一阵风,嗯,这就完了,咱们回去。
许三多没动。他的视线黏在远处一道蜿蜒的干河床上,那里有他曾经和战友们挖的掩体。我好像还没熟悉呢。声音很轻,却像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李梦的眉毛挑得能挂住水壶。他顺着许三多的目光望去,除了荒草还是荒草。有什么好熟悉的?他掏掏耳朵,四间东倒西歪屋,五个...突然改口,不,你不够格...四个千锤百炼人。
暮色开始浸染草原,远处的岗哨塔像根插在大地上的锈铁钉。
李梦突然来了表演欲,他张开双臂,作训服像面破旗般鼓荡:本班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离团部五小时车程,补给车三天一趟,卸下给养、信件及其他——主要是我订的《小说月报》。他弯腰抓起把沙土,看它们从指缝漏下,地下四通八达,各路自动化管道及油泵齐备...
许三多突然毫无征兆地蹲下身子,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他的手掌紧紧地贴合在地面上,仿佛在感受着大地的脉搏。
“嗯,在哪里呢?”他轻声呢喃道,似乎在寻找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五小时的车程对一般人来说可能是一段漫长的旅程,但对于许三多现在的能力来说,只需冲刺三个小时就能抵达团部。这意味着他可以更频繁地往返于两地之间,督促班长的学习进度和看看成才他们。
补给车每三天才来一次,这让许三多意识到需要自己动手解决一些生活问题。他心想,或许可以在这里种些蔬菜,既能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又能增加一些生活的乐趣。
不仅如此,他还想到了养殖几只鸡。这样不仅可以有新鲜的鸡蛋吃,还能让这个地方多一些生机。
许三多环顾四周,发现这里非常空旷,是一个理想的训练场地。他暗自琢磨着,是否可以挖掘一些训练特种作战的战壕,以提高自己的实战能力。
许三多默默地计划着接下来能够做到的事情,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李梦一把扳回他寻找方向的脑袋:脚下五米,深挖!他的呼吸喷在许三多脸上,带着烟草和隔夜馒头的味道,我跟这待了一年半也没见过。咱们就像田里的稻草人,戳这,立正!站好!他突然做了个夸张的持枪动作,起个吓唬人的作用...
许三多笑了,眼角挤出细纹。李梦像被扎破的气球般泄了气:累死了,三天也没说过这么多话。他搓搓手指,烟有吗?你立正干吗?
许三多从作训服内袋掏出包中华,动作小心得像在拆炸弹。
李梦的眼睛瞬间亮了:嚯,中华啊!他抽出一支叼上,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把烟盒往许三多面前递了递。
我不抽。许三多摆手,作训服袖口磨出的线头在风里飘摇。他想起另一个世界里,自己总把队长的烟没收的情景。那些皱巴巴的烟盒应该在收拾他的遗物的时候,才能发现锁在他储物柜的铁皮盒里。
李梦点燃烟,火光映亮他下巴上的胡茬:自己不抽?这烟给老兵预备的?他吐出的烟圈被风吹散,很上道么。突然压低声音,这么跟你说吧,我们这无惊无险,此地民风淳朴...他模仿着指导员的腔调,突然被烟呛得咳嗽起来。
许三多帮他拍背,手掌触到嶙峋的肩胛骨。
李梦缓过气来,眼神飘向远方:敌特破坏?连偷油的念头都没走过脑子。他用烟头指着天际线,风暴冰雹?百年罕见。地下管道?工兵专业维护。突然转向许三多,这块苦不苦,说累也绝对不累,就是两个字——枯燥。烟灰簌簌落下,有什么爱好?
爱好?许三多望向岗哨塔上的哨兵剪影。他在想怎么改良菜地的滴灌系统,怎么用废轮胎做单杠,怎么教战友们格斗技巧。这些念头像春天的草芽,在他心里疯长。
李梦突然激动起来,烟头划出橘红色的轨迹:赶紧找一爱好!要不人生苦短长夜漫漫,你五分钟就闲得两眼飞星星!他扳着手指数,薛林,热爱迷路羔羊,见头走失畜生如见大姑娘;老魏,一天给人起十个外号;老马,正研究桥牌...突然压低声音,这帮傻蛋。
一只蚱蜢跳上许三多的靴尖。他轻声问:你...您爱好什么?
见外啦!李梦突然挺直腰板,我叫李梦。他的表情变得庄严,像是站在授勋台上,我的爱好...风突然停了,草原陷入诡异的寂静,说实话,不来这草原我没法实现它,来了这我就一定能实现了它。
许三多看见李梦眼中跳动着奇异的光。暮色中的草原正在变色,从金黄到绛紫,像打翻的调色盘。
我写。李梦的声音突然变得轻柔,平心静气踏踏实实开始写。他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荒原,关于人生,我已经二十一了,我会写一部两百万字关于人生的巨着。
第56章 谈话
李梦突然压低声音,如果在繁华闹市,我一定完成不了,可命运...他望向许三多的眼神近乎虔诚,有一位伟大的作家,因为坐牢写出了传世之作,你知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许三多摇头,作训帽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
我原来是知道的,现在忘了。李梦并不沮丧,我会像他那样。
你会的。许三多的声音笃定得像在宣誓。
李梦突然警惕地环顾四周,像是怕被窃听:这事别让你以外的人知道。
杀了我也不说。
李梦满意地笑了,皱纹里夹着沙粒。他接过许三多递来的整包中华,动作自然得像在接收贡品。再给支烟...我先拿着吧,你也不抽。他忽然换上哲学家的口吻,指导员有没有跟你说这是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许三多点头,远处传来换岗的哨声。
他在打官腔。李梦对着荒原吐烟圈,光荣在于平淡,艰巨因为漫长。烟头在暮色中明灭,无论如何,我们可以把有限的生命用在无限的事业上。突然嗤笑,这一切,指导员他明白个蛋。
最后一缕阳光掠过李梦的肩章,照亮许三多了然的眼神。他知道,在这片看似荒芜的草原上,李梦的梦想就像那些深埋地下的输油管,虽然看不见,却一直在奔涌流动
老马静静地坐在门前的台阶上,他的目光穿过辽阔的草原,投向那片广袤的天空。夜幕降临,繁星如宝石般点缀在浩瀚的天幕之上,熠熠生辉。
这些星星似乎在缓缓移动,就像流星划过天际一般,给人一种梦幻般的感觉。老马被这美景深深吸引,他的思绪也随之飘荡。
突然间,他想起了中午和指导员的对话。指导员的话语在他脑海中回响,那些关于生活、梦想和未来的讨论,此刻都显得格外清晰。
中午指导员狼狈地抹着脸,面条汤正从指导员的鼻尖往下滴,在军装上画出蜿蜒的油渍。老马慢吞吞地从兜里掏出一块灰扑扑的布——上周擦枪用的,现在勉强算晾干了。
光荣个蛋,艰巨个屁。老马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他望着远处岗哨上的剪影,那是薛林在执勤,身子歪得快要从了望台栽下来。
何红涛的筷子地拍在桌上,震得面汤荡出涟漪:五班长!立正!他的吼声惊飞了屋檐下栖息的沙雀。
老马的身体瞬间绷直,肌肉记忆比思想更忠诚。只有眼珠还在转动,目光掠过墙角结网的蜘蛛、窗台上晒蔫的仙人掌、地上被磨得发亮的水泥地——那里有他们常年踱步踩出的痕迹。
你以前多好。何红涛的声音突然软下来,现在呢?他伸手拂过老马肩章上积的灰,现在就像那屋那几个兵。
老马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三连荣誉室里自己的照片,那时他胸前的勋章亮得能照见人影。而现在,他的作训服第三颗纽扣掉了,用钓鱼线粗糙地缝着。
远处传来李梦他们的笑闹声,他们在玩扑克,赌注是明天帮输家洗袜子。何红涛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一年半。从红三连最好的班长掉成现在这样,只用了一年半。
风突然大了,卷着沙粒打在窗户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老马的目光穿过摇晃的玻璃,落在无边无际的地平线上。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树,没有山,连个土包都没有,平坦得让人绝望。
“又要说赖这地方?”何红涛满脸狐疑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那片荒漠一望无际,寸草不生,仿佛是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他的声音里原本还带着些许火气,但当目光触及那片荒漠时,那火气就像被这片荒漠吸走了大半似的,渐渐消散了。
何红涛不禁开始怀疑起来,许三多真的能在这样一个地方改变五班吗?这里的环境如此恶劣,生活条件如此艰苦,五班的那些家伙们又都是些散漫惯了的人,他们会不会把许三多也拉进泥潭里,让他变得和他们一样呢?
老马从口袋里摸出半包已经被压得皱巴巴的“大前门”香烟,手指在烟盒上轻轻摩挲着,仿佛那是一件珍贵的宝物。他的打火机似乎也有些不太灵光,连打了三次才终于冒出一点微弱的火苗,在风中瑟瑟发抖,仿佛随时都可能熄灭。
就在这时,何红涛突然伸出手,用力按住了老马的肩膀,让他有些猝不及防。“连里正在为你力争三等功呢!”何红涛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急切,“你知道吗?能在这种地方待下来,就应该无条件地给你一个三等功!”
老马听了这话,猛地被烟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烟灰像雪花一样簌簌地落在他的鞋面上,他急忙弯下腰去,咳嗽的样子就像一个破旧的风箱,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老马才缓过气来,他直起身子,连忙摆手说道:“别别!指导员,我可没说要走啊!”
“那怎么办?”何红涛的声音又提高了八度,“你这样下去,一世英名岂不是要晚节不保了吗?”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向窗外,只见李梦正在模仿着何红涛走路的姿势,逗得老魏笑得前仰后合,几乎瘫倒在地上。
“你看看你,没带好那几个兵,反倒让他们把你给带坏了!”何红涛的语气中充满了责备。
老马突然笑了。他望向那群活宝的眼神,像是看自己调皮的孩子:指导员知道吗?这方圆几十公里就这几个人...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想好好待下来,就得明白多数人是好,少数人是坏。
何红涛的钢笔突然从他的手中滑落,像一颗流星般直直地坠落在地上。只听“啪”的一声脆响,墨囊瞬间破裂,蓝色的墨水如决堤的洪水一般从缝隙中喷涌而出,迅速渗进了地缝里。那道蓝色的痕迹,在昏暗的地面上蔓延开来,宛如一条微型的河流,静静地流淌着。
何红涛惊愕地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他只是狠狠地甩了一下手,仿佛这样就能把心中的懊恼和不满都甩掉似的。然后,他迅速地将军帽往头上一扣,头也不回地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第57章 做梦都想回来的地方——老马班长
暮色渐浓,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深紫色。在这苍茫的暮色中,李梦和其他几个人正围在补给车旁边,好奇地观望着。司机正紧张地检修着引擎,他那双原本稳定的手,在众人的注视下却变得越来越抖。终于,“咣当”一声,扳手从他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地上。
老魏见状,立刻殷勤地跑过去,捡起扳手,满脸笑容地递还给司机,那笑容灿烂得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就在这时,老马突然大吼一声:“敬礼!”这突如其来的吼声,犹如一道惊雷,把正在发呆的众人都吓了一跳。
薛林手忙脚乱地敬了个军礼,那动作看起来就像是在驱赶一只讨厌的苍蝇;李梦则是不紧不慢地抬起手,指尖勉强碰到了太阳穴;而老魏更是完全慌了神,竟然忘记了自己该举哪只手。
就在同一时刻,何红涛如离弦之箭一般,迅速钻入车内,然后“砰”的一声,毫不犹豫地关上了车门,仿佛那扇门后面隐藏着什么令人恐惧的事物,让他急于逃离。随着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车子开始缓缓前行,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划破了周围的宁静。
许三多静静地伫立在原地,宛如一座雕塑,目光紧随着渐行渐远的大巴车。他的作训服下摆被风吹得鼓起,如同一对展开的翅膀,在这寂静的暮色中,显得有些孤单和落寞。
老马则始终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许三多的脚边,仿佛是一种无声的陪伴。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站着,宛如两棵被遗忘在荒漠中的胡杨,默默承受着岁月的洗礼和风沙的侵蚀。
岗哨上的薛林突然吹起了口哨,那不成调的《军中绿花》在暮色中悠悠地飘荡着。这曲子在这荒凉的地方显得有些突兀,但又仿佛与这片广袤的草原融为了一体。
远处,一只孤独的草原雕如幽灵般掠过天际,它的翅膀在空中划出一道绚丽的晚霞,那晚霞如同一幅燃烧的画卷,将整个天空都染成了橙红色。
“回吧。”老马终于转过身来,他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暮色中显得有些低沉。他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那手掌很厚实,带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茧子。许三多能感觉到那手掌的温度和力量,这让他心里涌起一股温暖。
“明天教你维护输油泵。”老马的语气很平静,就像这荒原上的风一样,没有丝毫波澜。许三多点点头,他知道这是老马对他的信任和期望。
许三多看着老马的背影,那背影微微佝偻着,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他的作训服后背上,用红线绣着的“五班”两个字已经褪色,但那针脚依然整齐,就像一面小小的旗帜,在这荒原上孤独地飘扬着。
夜色完全降临了,发电机“突突”地响起来,昏黄的灯光从窗户透出,在这无尽的荒原上撑起了一小片温暖的孤岛。
草原的夜风裹挟着沙砾,在营房铁皮屋顶上奏出细碎的打击乐。屋内传来扑克牌甩在桌上的脆响,间或夹杂着李梦夸张的叫嚷和老魏憨厚的笑声。屋檐下一盏昏黄的防爆灯在风中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在跳一支沉默的舞。
老马摸出半包皱巴巴的大前门,烟盒上还沾着面粉。他递给许三多一支,年轻人却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台阶上风化的水泥碎屑。
你叫许三多...老马吐出的烟圈被风吹散,不爱说话?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那是常年与风沙对抗的痕迹。
许三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越过老马斑白的鬓角,落在远处岗哨塔的剪影上。那里有他曾经站过无数次的哨位,哨兵的身影此刻正歪歪斜斜地靠着栏杆打盹。
“我是不太会说话。”许三多的声音轻得仿佛一片羽毛,缓缓飘落,生怕惊扰了周围的空气。
吴哲曾经花费了很长时间教他说话的艺术,但每次都以失败告终。许三多总是在与对抗的连队领导交流时,一不小心就把对方气得火冒三丈。尽管他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对方会如此生气,但他知道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每次遇到这种情况,队长都会出面善后,然后微笑着揉揉他的脑袋,安慰道:“我们三多不用学这个,有队长呢。”
然而,当许三多来到张家后,他心想:生命如此漫长,或许应该好好学习一下如何说话。于是,他开始努力尝试,但结果却令人大失所望。每次与族长交谈时,族长都会被气得脸色发青,仿佛要喷出火来,长老们气到直接和他切磋。
最终,许三多不得不无奈地承认,他似乎真的没有说别人爱听的天分。
老马突然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成沙漠里的沟壑。那你境界比我高。
他跷起二郎腿,作训裤膝盖处磨出的破洞里露出结痂的皮肤,我新兵那会儿,是吓得不敢说话。烟头在黑暗中明灭,照亮他粗糙的手指——那里有冻疮留下的紫色疤痕。
夜空中突然划过一颗流星。许三多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这里的一切都那么熟悉:混合着柴油味的夜风、远处输油泵低沉的嗡鸣、甚至墙角那丛顽强生长的骆驼刺,都和他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就当这是个岛。老马用烟头指着无边的黑暗,你到岛上了,印象怎么样?
挺好。许三多的回答快得惊人。他的手指悄悄抚过台阶侧面——那里还没有他当年用刺刀刻下的五字。
老马斜眼看他,月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流淌。这孩子眼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既不是新兵常见的惶恐,也不是老兵惯有的麻木,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怀念?
真的吗?老马掐灭烟头,金属弹壳做的烟灰缸发出的一声响。
许三多突然挺直了背脊:班长,咱们班这块地方,咱们都能使用吗?他的声音里带着奇异的热切,像是沙漠里突然冒出的清泉。
老马伸了个懒腰,脊椎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随便用,地方广阔。他指向黑暗中隐约的轮廓,东到输油站,西到岗哨塔,南到...话没说完就被打断。
那就好!许三多几乎跳起来,作训靴踢起一小蓬尘土。他的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菜畦、单杠、甚至几棵在月光下摇曳的橘子树——那是他在另一个世界没能实现的愿望。
第58章 草原五班 1
昏黄的台灯下,李梦的钢笔尖在稿纸上悬停了足足十分钟,洇出一团墨迹。他猛地撕下第一张纸,揉成团砸向墙角的字纸篓——那是个用炮弹箱改装的专用垃圾桶,里面已经堆了十几个同样的纸团,最上面那个展开能看到人生的真谛在于...的半截句子。
托尔斯泰收工啦!老魏的嗓门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他正盘腿坐在床上,用扑克牌叠金字塔,已经叠到第七层,阎锡山、沈万山,哥几个支桌子啊!
薛林从被窝里探出头,军绿色背心肩带滑到胳膊肘:我啥时候又改叫阎锡山了?他头顶翘着两撮头发,活像雷达天线。
你沈万山,他才阎锡山。老魏的牌塔倒了,扑克牌雪花般落在水泥地上,我打算给咱全班凑出五座大山...突然压低声音,班长来了!
门轴发出年迈般的吱呀声。
老马带着一身夜露的气息走进来,作训服肩头还沾着星辉。许三多跟在他身后,像只初入狼窝的幼犬,鼻尖微微抽动——屋里混合着汗臭、烟味和泡面汤的气息对他而言却像回家的信号。
又支上了?先停。老马敲了敲床架,锈屑簌簌落下,跟你们说个正经。
老魏的扑克牌地甩在桌上:有听呢,伟大的伏龙芝同志。他模仿着苏联电影的腔调,胡子拉碴的下巴一抖一抖。
老马清了清嗓子,喉结像颗上下滚动的核桃。他习惯性地去摸烟,却在看到许三多清澈的眼神时缩回了手:指导员再次对五班状况表示了看法...
一天一查我一天叠三次被子,李梦头也不抬地数着稿纸页数,可他一月也不来一趟啊!他的指甲缝里还沾着蓝色墨水。
老马的手指突然攥紧了床栏,关节泛白:起立!内务是给人查看的吗?声音震得天花板上的蜘蛛网簌簌发抖。
是给自个舒服的,薛林小声嘀咕,却利索地跳下床,所以我们做得还不赖。他的袜子破了两个洞,大脚趾正不安分地扭动。
全体起立!老马的怒吼惊飞了窗外栖息的沙雀,牌扔了!全班列队!他的作训帽不知何时歪了,露出一绺灰白的头发。
许三多惊讶地看着这群兵。他们嘴上抱怨着,眼睛里却闪着奇异的光亮,像是终于等到家长检查作业的孩子。老魏甚至偷偷冲薛林挤眼睛,比口型:发火了发火了!
按作息时间,现在...老马看了眼腕表——表盘玻璃早已碎裂,用透明胶粘着,现在看电视!他宣布时的庄严神态,活像在宣布军事演习开始。
五个人搬马扎的动静像在拆房子。许三多直接盘腿坐下,发现自己的迷彩服是唯一没有补丁的。电视机上的红星牌标志已经褪色,老马正用武装带抽打它的侧面,每抽一下就有簇新的雪花从屏幕里迸出来。
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怎么上电视了?李梦歪着头,这是侵权...他的声音淹没在的一声巨响里——老马使出了终极修理术,用军靴踹向电视柜。
沙沙声中传来断断续续的播音:...某哨所官兵...零下四十度...坚守...
老魏突然挺直了背脊,脏兮兮的作训服绷出褶皱:我羡慕他们。这句话轻得像声叹息。
老马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终于找到失散多年的战友。他搓着手,指关节发出脆响:看!看!大家可以谈谈想法。
人家离城市上千公里,薛林戳着自己破洞的袜子,怎么都有个伟岸身影美好回忆。咱们呢?他突然指向窗外,昨儿我还看见旅游大巴过去,车窗里小孩冲咱挥小旗呢!
李梦的冷笑话紧随其后:班长,我很想舍身抢救落水儿童。他举起搪瓷缸,里面漂着只淹死的蟑螂,昨天终于听着呼救声...
解散!老马的声音突然泄了气。他摘下作训帽扇风,露出汗湿的额头,想发牢骚?不给你们说,捂也捂死了你们!
欢呼声中牌局重启。老马站在阴影里,看着自己的兵像群快乐的土拨鼠般挤在牌桌前。许三多注意到班长的嘴角抽动了一下——那是个没能成型的微笑。
玩桥牌吗?老马突然凑过去,手里变魔术般出现四张王牌。
薛林甩出对三:那是你们有身份的人玩的。他的牌甩得太用力,掀起一阵小风,吹动了李梦稿纸的一角。
李梦头也不抬:班长心情好就给新兵训训话。他突然转向许三多,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狡黠的光,许三多,听班长话,他可是好人哪!
老马抓耳挠腮的样子像个被拆穿把戏的魔术师。他带着许三多退到角落,笨拙地摆弄着扑克牌,红桃A从他颤抖的手指间滑落。
班长,你要跟我说啥吗?许三多轻声问。他的目光扫过墙上歪斜的挂历——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有人用红笔圈出了退伍日三个字。
老马突然挺直了腰板,那个瞬间他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回到了他还是红三连最好的班长的时候:要说在咱们中国,像咱们这样的班...他的声音哽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前褪色的服役章,可以说独此一个...突然转向现实,你吃了没?
许三多的肚子适时地一声。炊事班的灯光下,老马煮面的背影被蒸汽模糊。搪瓷碗里的面条堆成小山,顶上卧着个荷包蛋——那是老马偷偷从炊事班来的库存。
谢谢班长。许三多的笑容让老马想起新兵连时的自己。他转身假装咳嗽,实则抹了把眼睛。
熄灯号早已响过。许三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耳边是五班特有的交响乐:老魏的鼾声像柴油发电机,薛林磨牙的声音像枪械上膛,李梦的梦话在背诵《战争与和平》的开头。月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正好照在墙上的合影上——年轻的许三多站在最边上,笑得像个傻子。
他的指尖悄悄划过床板,触到了自己的床板木刺。泪水突然决堤,在星光下闪闪发亮。许三多把脸埋进枕头,呼吸着混合着汗味、尘土的气息——这是活着的味道,是回家的味道。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许三多在心中默念:这一次,我一定会做得更好。
第59章 草原五班 2
五班的营房像几颗被随手丢弃的棋子,孤零零地散落在荒原的棋盘上。
铁皮屋顶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墙皮剥落的痕迹如同老人脸上的皱纹,记录着与风沙抗争的岁月。远处的地平线模糊在氤氲的雾气里,仿佛这片荒原随时会将这些突兀的建筑吞咽消化。
晨曦刚刚染红东方的天空,许三多已经睁开了眼睛。他的生物钟比闹铃还要精准——这是多年军旅生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高低铺发出细微的声,他像只灵巧的猫般落地,没有惊动任何一粒尘埃。
被褥在他手中驯服地变成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棱角分明得能当量角器使用。薛林在对面铺上翻了个身,眼皮勉强掀开一条缝:搞什么?声音黏稠得像隔夜的米粥。
许三多的手指停在被子最后一道折痕上。他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粉。就是...起床。他最终轻声回答,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晨光。
薛林的鼾声已经重新响起。许三多踮着脚尖出门时,顺手捡起了地上滚落的扑克牌——那是昨晚牌局散场时遗落的黑桃A,牌角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草原的清晨带着露水的湿润。许三多的作训鞋踩过带着霜花的草叶,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远处山丘裸露的铜矿在朝阳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像大地袒露的伤口。他深吸一口气,草汁与泥土的气息沁入肺腑,这是记忆中最熟悉的味道。
跑步的节奏逐渐与心跳融为一体,仿佛每一步都能感受到心脏的跳动。许三多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些汗珠沿着他的额头滑落,滴落在地上。他的作训服后背也渐渐被汗水浸湿,形成了深色的痕迹,仿佛是他努力的证明。
通常情况下,他跑到这个地方,都会停下脚步,欣赏天际喷薄而出的朝阳。那金色的光芒洒在大地上,将一切都染成了金黄色,让人不禁感叹大自然的壮美和神奇。然而,许三多却与众不同,他突然摆开架势,一招如疾风般打破了晨雾的宁静。
他的拳法看似朴实无华,但实际上却暗藏玄机。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有力,带动着体内的气息流转。那气息就像一条温热的小蛇,在他的经脉中游走,所到之处,带来一阵温暖和舒适。
这是他在另一个世界学到的本事。当时,他学习这些拳法仅仅是为了强身健体,却没想到如今竟成为了提升身体素质的利器。随着他的动作,汗珠被甩出一道道弧线,在阳光下折射出细小的彩虹,宛如梦幻一般。
而此时,老马班长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营房门口。他身披一件洗得发白的作训外套,手里还拿着煮粥的木勺,显然是刚刚从厨房里出来。他静静地看着许三多,眼中流露出一丝惊讶和赞赏。
晨光中,他看着那个虎虎生风的身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但笑容很快被某种复杂的情绪取代——那孩子打拳时的眼神太过专注,专注得让人心疼。
厨房的煤炉发出“噗噗”的声音,仿佛是一个年迈的老人在喘息。
老马站在大铁锅前,他的身影被热气和烟雾笼罩着,看起来有些模糊。他又舀了两瓢水倒进锅里,随着水的倒入,锅里的水开始沸腾,水蒸气迅速升腾起来,模糊了他脸上的皱纹,也掩盖了他那沧桑的面容。
窗外的拳风声突然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轻微的响动。老马竖起耳朵,听到了脸盆与地面的轻碰声,还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他知道,有人来了。
“班长!”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厨房门口响起。老马转头看去,只见许三多站在那里,他的作训服已经湿透了,仿佛能拧出水来。他的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发梢还滴着汗珠,整个人就像一棵沾满晨露的白杨,清新而有活力。
老马连忙放下手中的水瓢,快步走到门口,一把将许三多拽进了厨房。木门在他身后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似乎在抱怨被如此粗暴地对待。
厨房里弥漫着小米粥的香气,那是一种温暖而醇厚的味道,混合着柴火烟的气息,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亲切和安心。这种暖烘烘的感觉,让人的鼻子不禁有些发酸。
“用热水。”老马说着,把冒着热气的水瓢塞进了脸盆里。铜瓢的底部还沾着几粒小米,它们在热水中翻滚着,像是在欢快地跳舞。“这一身汗,凉水激着要落下病根的。”老马的声音有些低沉,带着一丝关切。
他的手掌粗糙得像砂纸一样,当他擦过许三多的手腕时,带起了一阵细微的战栗。许三多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笑着说:“班长,没事嘞!”他的笑容明亮得有些刺眼,仿佛能驱散这厨房里的所有阴霾。
这是命令!老马突然拔高的声音惊飞了窗外觅食的麻雀。他不由分说地把许三多推到灶台前,那里放着早就准备好的肥皂和干净毛巾,洗完把姜汤喝了——搁了红糖。
门关上的瞬间,许三多看见老班长的背影佝偻了一瞬。灶膛里的余火将那个身影投在门板上,摇晃着,像个不堪重负的骆驼。他低头看着热气腾腾的热水,突然发现水面上浮着几片姜——不知是何时放进去的。
许三多把脸埋进热毛巾里,蒸汽熏得眼睛发胀。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站夜哨冻僵回来,老班长也是这样煮了一锅姜汤。那个味道穿越了两个世界,依然滚烫如初。
窗外传来李梦他们的笑闹声,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
许三多捧起姜汤喝了一大口,甜辣的味道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水蒸气中形成一道光柱,无数细小的尘埃在里面起舞——就像他此刻胸腔里翻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情绪。
第60章 草原五班的内务
第二天清晨,太阳还未完全升起,许三多就像往常一样早早地起床了。他简单地洗漱后,换上运动服,开始了他每天例行的跑步训练。
许三多迈着轻快而坚定的步伐,沿着熟悉的道路奔跑着。他的呼吸平稳而有节奏,气在体内流转,每一步都充满了力量和决心。1万米的路程对他来说并非难事,他享受着跑步带来的身心愉悦。
跑完步后,许三多稍作休息,便开始了他的打拳练习。他的拳法熟练而精准,每一拳都带着风声,展现出他扎实的基本功。2个小时的打拳训练让他的身体微微出汗,但他的精神却越发抖擞。
晨光透过积满灰尘的窗户,在宿舍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许三多的床铺在光线中像一座棱角分明的堡垒——被褥叠成标准的豆腐块,床单平整得能当镜子用,连枕头的摆放角度都像是用量角器校准过的。
李梦盘腿坐在自己凌乱的铺位上,烟灰簌簌落在皱巴巴的被单上。他盯着许三多的床铺,眼神像是看着什么超自然现象。烟头烧到手指才猛地一抖,烟灰在作训裤上烫出个焦黄的小洞。
发什么呆?老魏从被窝里探出半个脑袋,头发支棱得像只炸毛的刺猬。
思考。李梦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关于人类行为学的哲学命题。烟圈撞上许三多的床架,碎成飘散的雾气。
老马从上铺翻下来时,床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这个睡在新兵上铺的习惯,从他当班长那天起就保持着。铁架床侧面的漆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骨架——就像这个班,表面破败,内里依然坚固。
我在思考,李梦不等询问就主动开口,手指神经质地敲打床沿,新兵蛋子的内务热情能持续多久?他眯起眼睛,根据弗洛伊德理论,这属于强迫症前兆...
老马的目光扫过宿舍,突然愣住了。歪斜的桌椅被摆正,散落的扑克牌摞成整齐的一叠,连窗台上的牙缸都排成了笔直的队列。这些细微的变化像投入死水的石子,在这个凝固的空间里激起一圈涟漪。
这叫惯性和惰性?老马指着李梦的床铺——那团被子扭曲得像被一群醉汉蹂躏过,你瞧瞧你这狗窝...
薛林的鼾声适时地响起,像是对这句话的注解。他的枕头下露出半本《知音》,封面女郎的笑容已经被揉得模糊不清。
老马的鼻子突然抽动了两下:中华?他像警犬般凑近李梦,最近的供销社在十二公里外!手指精准地夹住那根香烟,吐出来!
门一声开了。
许三多站在门口,作训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头发梢还滴着水珠。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刚发现了什么宝藏:你们还没起?
老马举着缴获的烟盒,像个抓到现行的班主任:许三多,李梦忘了把烟还你。
我不抽的。许三多抹了把额头的汗水,笑容纯粹得刺眼,李梦抽吧。
李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回香烟,点火时打火机连按了三次才着。烟雾缭绕中,他看见许三多正对自己的被子伸出。
我的被子你别动!李梦的声音都变了调。
许三多的手没停,动作轻柔得像在拆解炸弹:班长说,内务问题上要互相帮助。
哪个班长说的?李梦猛地转向老马,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新兵连的伍班长。许三多的回答让所有人都愣住了。他的手指灵巧地翻飞,转眼间就把那团抽象派被子变成了规整的方块。
李梦的烟掉在了地上。他扑向自己的床铺时,活像守护领地的鬣狗。
许三多急忙松手——他真怕那床历经沧桑的被子会在争夺中四分五裂。
诡异的寂静笼罩了宿舍。薛林和老魏不知何时也爬了起来,三个老兵围着那床突然变得陌生的被子,表情像是目睹了魔法。阳光照在棱角分明的被子上,边缘锋利得几乎能割破手指。
这感觉...老魏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像是那里突然长出了刺,像被人扒光了游街。
薛林悄悄把《知音》塞到了枕头底下。他的被子不知何时也被叠好了,像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让他不敢相认。
李梦的手指神经质地敲打着床架。他突然站起来,作训裤上的破洞随着动作露出膝盖:同志们,这是意识形态入侵!声音大得像是要惊醒整个荒原,我们必须坚守最后的阵地!
老马悄悄背过身去。他的肩膀可疑地抖动着,不知道是在咳嗽还是在笑。窗外的沙棘树上,一只麻雀歪着头看着屋内的一切,突然扑棱棱飞走了,像是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改变。
许三多站在阳光里,看着这群突然手足无措的老兵,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开始松动——就像春天来临时的第一块融冰。
阳光透过刚擦净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规整的光斑。
许三多跪在地上,手中的抹布划过最后一块地砖,水痕在阳光下迅速蒸发,留下略带潮湿的反光。整个宿舍焕然一新——墙角的蛛网消失了,床底积攒多年的灰尘被清扫一空,连灯泡都被擦得晶莹透亮。
薛林、老魏和李梦三个人并排坐在小马扎上,像是被施了定身咒。六只穿着破洞袜子的脚悬在半空,生怕弄脏了能照出人影的地板。
李梦的烟灰已经积了老长一截,却忘了弹,烟灰最终不堪重负地落在自己裤腿上,烫出一个新洞。
咳...李梦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烟嗓里带着不可思议,你们说...这小子能保持多久?他下意识想用鞋底碾灭烟灰,却在碰到地面前硬生生停住,动作滑稽得像在跳芭蕾。
薛林悄悄把脚缩回来,膝盖顶到下巴。他盯着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反正我保持不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马扎边缘的毛刺——那是他去年用子弹壳在上面刻字留下的痕迹。
第61章 草原五班的菜地
老魏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宿舍:牙刷被排成笔直的队列,毛巾边缘对齐得像用尺子量过,连床下随意摆放的作训鞋都被摆成了标准的内八字。这个住了三年多的屋子,突然陌生得让他不敢相认。某种久违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像是休眠多年的种子突然感受到了春雨。
嗯,还可以。许三多直起腰,满意地点点头。阳光在他湿漉漉的额头上跳跃,汗珠顺着脸颊滑落,在下巴悬成一颗晶莹的水滴。当他转身看到三个战友滑稽的姿势时,突然笑出声来。
那笑声清亮得像荒漠里的泉水,在焕然一新的宿舍里回荡。许三多笑得弯下腰,手指着他们悬空的脚:你们...哈哈哈...像极了新兵连时...哈哈哈...被班长罚蹲的样子!
三个人面面相觑。李梦的眼镜滑到鼻尖,老魏的嘴张成了o型,薛林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某种奇妙的情绪在空气中流转,先是困惑,继而尴尬,最后化作难以抑制的笑意。
去你的!李梦第一个笑出声,烟头差点从指间飞出去。他故意把脚重重踩在地上,却不由自主地收了力道,最终只是轻轻蹭了一下光可鉴人的地板。
老魏的笑声像闷雷在胸腔里滚动。他站起来,作训服上的褶皱像地图上的等高线,与整洁的环境格格不入。伸手想拍许三多的肩,却在碰到对方汗湿的衣服时改为轻轻一捏:你小子...真行啊!
薛林笑得最夸张,捂着肚子从马扎上滚下来,正好撞到床架。上铺老马的军用水壶一声掉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壶身上用红漆写着模范班长,1997,漆已经斑驳脱落。
笑声渐渐平息时,四个人或坐或站,望着这个焕然一新的。窗外的风突然大了,但再没有灰尘被吹进来。许三多抹了把笑出的眼泪,发现三个战友正用一种全新的目光看着自己——那里面不再有调侃和疏离,而是某种温暖的、近乎感动的东西。
李梦突然站起来,把烟头狠狠掐灭在随身携带的罐头盒里:妈的,老子今天要写三千字!他大步走向书桌,踢开挡路的马扎——但在马扎即将撞到墙时,又鬼使神差地伸手挡了一下。
阳光继续流淌,给每个人的轮廓镀上金边。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就像荒漠里突然绽放的野花,微小却倔强地宣告着生命的存在。
阳光斜斜地切过草原,将许三多的影子拉得很长。铁锨插入干硬的土块时发出的脆响,像是打破某种凝固已久的寂静。每一锨下去,都会惊起几只藏在草根下的蚂蚁,它们慌慌张张地搬运着白色的卵,逃离这个突然闯入的巨人。
李梦和薛林坐在石阶上,屁股底下垫着昨天的报纸。李梦的烟灰已经积了老长一截,却忘了弹,直到烟灰烫到手指才猛地一抖。
你们说,李梦眯着眼睛,看着远处挥汗如雨的许三多,这小子能坚持几天?他的目光扫过许三多脚边已经翻好的两垄地——那形状规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薛林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天整理内务,第二天翻地...他突然压低声音,我赌五包辣条,超不过一周。
老魏的作训靴突然出现在两人视线里。他们抬头,看见这个平时最沉默的汉子扛着铁锨,作训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臂。
老魏?你...李梦的眼镜滑到鼻尖。
薛林拽了拽老魏的裤腿:他不一定能坚持几天呢。
老魏只是笑了笑,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解开了某个心结。他走向许三多的背影挺拔了许多,仿佛年轻了几岁。
铁锨插入土里的声音惊动了许三多。他回头时,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刚刚翻开的泥土上,瞬间被吸收得无影无踪。看到老魏,他的眼睛亮得像晨星:老魏!
老魏的回应简短有力。他的铁锨比许三多使得更老练,一脚踩下去,整个锨头都没入土中,挖这个做什么?
许三多抹了把汗,在脸上留下几道泥痕:我想种个菜园子。他的声音因为喘息而断断续续,却透着掩不住的兴奋,李梦喜欢西红柿...老魏你喜欢辣椒...薛林喜欢豆角...
老魏的动作突然顿住了。铁锨柄在他掌心摩挲出细微的声响。他没想到许三多会记得每个人的喜好——连他自己都快忘了最爱吃的是辣椒炒肉。
地得挖深点。老魏突然说,声音有些发紧,这地...荒了太久了。他的铁锨挥舞得更用力了,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的什么东西都翻出来。
许三多笑了,露出两排白牙:我还想去草原上找些动物粪便,可以堆肥——
你们俩干啥呢?老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他刚巡查完输油管道回来,作训帽上还沾着晨露。
许三多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镀了层金边:班长,我想种个菜园子!他的声音清亮得像草原上的风铃草。
老马愣住了。他看看翻开的泥土,又看看许三多闪闪发亮的眼睛,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来五班时也动过同样的念头。那时候...
老马听见自己说,这里你随便用。他的声音比想象中要柔和。
李梦在石阶上怪叫一声:能不随便用吗?他挥舞着胳膊比划,这地方广阔得能跑马,除了咱们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老马瞪过去的目光让李梦缩了缩脖子,但这次班长没骂人,只是摇摇头进了屋。透过窗户,能看到他翻箱倒柜地找着什么。
不一会儿,老马拿着几包发黄的种子出来,纸包上还印着某年的生产日期。存了有些年头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搓着种子包,不知道还能不能发芽...
许三多接过种子,动作小心得像在拆炸弹。纸包发出脆响,里面的种子哗啦啦地流动,像是某种沉睡的生命即将被唤醒。
薛林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手里拎着个破水壶:那个...我负责浇水?他的耳朵尖红得像西红柿。
李梦在石阶上长长地叹了口气,把烟头碾灭在罐头盒里。完了完了,他摇着头走过来,从兜里掏出把小刀,总得有人做几个标记牌吧?
五个人围着那片新翻的土地,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织在一起。远处,一只草原雕掠过蓝天,投下的影子飞快地掠过这片刚刚苏醒的土地。
许三多蹲下身,把第一粒种子埋进土里。他知道,埋下的不只是一颗种子,还有某种比种子更珍贵的东西——那是五班重新跳动的心脏。
第62章 “大狼”
天际泛起鱼肚白时,许三多已经系好了作训鞋的鞋带。他轻手轻脚地推开宿舍门,草原清晨特有的凉意立刻扑面而来,带着露水和沙棘果的气味。身后的高低铺上,薛林正抱着枕头发出轻微的鼾声,李梦的眼镜歪歪斜斜地挂在床头。
许三多做拉伸时,听见身后木门一声响。老魏揉着肩膀走出来,作训服领口还翻着边,显然是匆忙套上的。
早啊,老魏。许三多露出笑容,晨光在他洁白的牙齿上跳跃。
老魏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神却飘向远方。他昨晚翻地时扭到的腰还在隐隐作痛,但看着许三多每天雷打不动的晨跑,某种久违的情绪在胸腔里翻涌。作训鞋踩在带着露珠的草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大地轻柔的叹息。
跟紧我!许三多突然加速,作训服下摆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身影在晨雾中时隐时现,像一头矫健的草原狼。老魏咬紧牙关追赶,肺叶火辣辣地疼,却莫名想起新兵连时第一次五公里越野的场景。
一声微弱的呜咽突然刺破晨雾。
许三多猛地刹住脚步,草屑在作训鞋前飞扬。他的耳朵微微颤动,像雷达般捕捉着声源方向。老魏刚追上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心头一紧。
在那!许三多如离弦之箭冲向远处的土丘。老魏喘着粗气跟上,脑海中闪过边境巡逻时遇到的各种危险。他下意识摸向腰间,却只摸到空荡荡的武装带——这里不是前线,他们甚至不用佩枪。
土丘背阴处,一个被野草半掩的洞穴前,一团黑灰色的毛球正在瑟瑟发抖。
许三多单膝跪地时,看清那是一只两个月大的幼崽,德牧般的尖耳朵无力地耷拉着,后腿的伤口还在渗血。不远处,一只沙狐正龇着牙后退,嘴角沾着几根灰毛。
慢着!老魏突然按住许三多肩膀。这个向来沉默的老兵此刻眼神锐利如鹰,他俯身嗅了嗅洞穴周围,指尖捻起一撮毛发对着晨光观察:是狼混血崽子,母狼不要了。
许三多已经撕下作训服内衬,动作轻柔地包扎伤口。小狼崽在他掌心颤抖,湿润的鼻头碰了碰他的手指,发出微弱的呜咽。这触感让许三多想起老A时救过的一只雏鹰,也是这样温暖而脆弱。
“要带回去?”老魏的声音略微有些沙哑,仿佛被风沙侵蚀过一般。他凝视着许三多,目光交汇的瞬间,他注意到许三多眼中闪烁的光芒,那是一种在这片荒芜的原野上已经许久未见的生机。
许三多坚定地点了点头,与此同时,那只小狼崽正用它那毛茸茸的前爪轻轻地扒拉着许三多的袖口,仿佛在催促他快些做出决定。小狼崽的眼睛犹如黑曜石般深邃,倒映着天边绚丽的朝霞,显得格外灵动。
老魏看着这一幕,突然间笑了起来,他眼角的皱纹像是被春风拂过一般舒展开来。“正好陪着咱们。”他轻声说道,然后脱下自己的作训外套,铺在地上。
然而,就在他准备将小狼崽放上去的时候,动作却突然顿住了。
“只是……”老魏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什么顾虑。
“只是什么?”许三多赶忙追问。
老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李梦那小子怕狗。”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新兵连的时候,他被军犬追过,从那以后就落下病根了。”
当两人回到营地时,五班的晨间交响乐刚刚开始——李梦的哈欠,薛林的抱怨,老马班长煮粥的锅铲声。所有声音在许三多抱着的小家伙亮相时戛然而止。
这这这......李梦的眼镜滑到鼻尖,许三多你抱了个啥回来?
小狼崽适时地一声,往许三多怀里缩了缩。薛林手里的搪瓷缸掉在地上,剩余的茶水溅湿了刚擦净的地板。
老马班长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沾满粥渍的勺子。当他看清许三多怀中的小生命时,勺子地掉在地上。这个带过无数新兵的老班长突然转身,在储物柜里翻找起来,瓶瓶罐罐碰撞的声音像在演奏某种欢快的乐曲。
去年剩下的消炎药。老马递来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里面的药片已经受潮结块,试试看。
李梦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他犹豫着从床头柜摸出个奶粉罐:我妈去年寄的......罐身上的生产日期已经模糊,但密封条还完好无损。
薛林翻箱倒柜找出纱布时,不小心带倒了脸盆架。哐当声中,没人注意到老魏悄悄往小狼崽喝水的碗里加了半勺白糖。
五个人围成密不透风的圈,看许三多处理伤口。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此刻却轻柔得像羽毛。
当指尖划过伤口时,许三多悄悄运转体内气息,一丝温热的力量顺着指尖流入小狼崽体内。这是他在另一个世界学来的本事,没想到第一次用在救治上。
叫啥名?老马突然发问,粗糙的手指轻轻挠着小狼崽的下巴。
李梦推了推眼镜:列夫·托尔斯泰怎么样?有文学气息。
俗气!薛林撇嘴,叫旺财多好,贱名好养活。
老魏闷声道:这是狼犬混血,我在老家见过。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叫大狼吧......
大狼?许三多重复道,怀中的小家伙突然抬头,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手腕。
就是大的狼崽子。老魏难得说这么多话,耳根微微发红。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给每个人镀上金边。小狼崽在光斑中打了个喷嚏,突然伸出粉红的舌头舔了舔许三多的手指。这一刻,五班的空气似乎变得不一样了——多了一丝生气,少了几分荒凉。
老马班长背过身去盛粥,没人看见他偷偷用袖口擦了擦眼睛。李梦的笔记本掉在地上,写着人生真谛的稿纸被风吹散。薛林和老魏争着要抱小狼崽,差点碰翻药箱。
许三多望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想起另一个世界的战友们,想起曾经孤独的五班。
现在,这里有了新的生命,新的故事。窗外,草原的风掠过沙棘丛,带着远方雪山的气息。大狼在他怀里找到个舒服的位置,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仿佛这里本就是它的归宿。
第63章 草原五班的菜园子
雨水在铁皮屋顶上敲打了三天三夜,像是要把这些年的亏欠一次性补回来。
许三多趴在窗台上,看着菜地里新冒出的嫩芽在雨幕中轻轻摇曳。那些细弱的绿色在灰蒙蒙的荒原上格外扎眼,像是有人在这幅单调的油画上不小心洒了几滴颜料。
黄瓜苗长出来了!许三多突然转身,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雀跃。正在打牌的三个人同时抬头,李梦手里的掉在了洗脚盆里。
老魏第一个冲出门,连雨衣都没穿。雨水顺着他的板寸头流进衣领,他却浑然不觉,蹲在菜地边的样子活像守着金矿的矿工。真...真的出来了。他伸手想摸又不敢摸,指尖悬在嫩芽上方颤抖。
薛林撑着伞跟出来,伞面被风吹得翻了过去。我看看豆角...他的声音戛然而止——那片他亲手埋下种子的地方,两片豆瓣似的嫩叶正破土而出。
李梦是最后一个。他站在屋檐下抱着胳膊。我的西红柿呢?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雨停后的清晨,许三多发现了一个新问题。黄瓜苗的触须在空中无助地抓挠,豆角的藤蔓已经爬到了邻近的辣椒苗上。他翻遍了仓库和岗哨,连根像样的竹竿都没找到。
班长!许三多在杂物房门口堵住了老马,俺要搭架子。
老马嘴里叼着半截烟,从一堆生锈的铁锹后面拖出几根木棍。烟灰掉在木棍上,烫出几个焦黑的小点。
许三多掂了掂手臂粗的木棍,又看看自己菜地里纤细的幼苗,眉头皱成了疙瘩。老马突然咧嘴一笑,变魔术般从背后摸出把柴刀:劈去吧。
刀柄上还沾着面粉,显然刚从厨房顺出来。许三多接过时,余光瞥见李梦和薛林正躲在宿舍窗户后面偷看。这两人最近总嘀嘀咕咕,尤其是看到他和老魏天天早起跑步之后。
看好了!许三多突然提高音量,把木棍往地上一杵。他深吸一口气,体内的气息如溪流般涌向手臂。拳头带着破空声砸下,的一声闷响,木棍像钉子般直直插入土中,足足没入半尺深。
李梦的眼镜滑到了嘴唇上。薛林手里的搪瓷缸掉在地上,惊醒了正在台阶上打盹的大狼。小狼崽竖起耳朵,歪着头看许三多挥刀。
柴刀在晨光中划出银亮的弧线。、两声脆响,木棍顶端整齐地裂成四瓣,像朵突然绽放的木花。许三多故意朝窗户方向露齿一笑,白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我...我去帮老魏浇水!薛林突然转身,差点撞翻脸盆架。
等等我!李梦的笔记本掉在地上,稿纸散了一地,我...我去看看西红柿需不需要施肥!
老魏不知何时站在了菜地边上,手里捧着几根搓好的草绳。他看着仓皇逃窜的两人,鼻子里哼了一声:怂包。转头对许三多竖起大拇指,三多,绳子我搓好了。
许三多擦擦额头的汗,柴刀在掌心转了个漂亮的圈:魏哥,你先去搭豆角架。我再劈些细棍,西瓜地那边也得搭架子。
西瓜?老魏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你还种了西瓜?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引得大狼也一声附和。
许三多点点头,指向菜地最边缘:那边沙土多,适合西瓜。他的指尖还沾着木屑,就是苗刚冒头,你小心别踩着。
老魏突然变得手足无措,像个得到意外礼物的小孩。他蹑手蹑脚地绕过菜畦,生怕带起的风伤到那些脆弱的生命。许三多看着他滑稽的样子,突然想起另一个世界的成才——第一次实弹射击时也是这般小心翼翼。
大狼不知何时叼来了许三多的作训帽,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小狼崽最近长得飞快,已经能蹿上台阶了,只是受伤的后腿还不太利索。
许三多揉揉大狼的脑袋,突然有了主意:得给你编个垫子。他到厨房拿起班长烧火的麦秆,这些麦秆正好...
架子我们来搭!李梦和薛林不知何时又冒了出来,一个拿着锄头,一个抱着捆麻绳。李梦的脸上还挂着水珠,说话时不敢直视许三多的眼睛:你...你给狗做窝吧。
薛林补充道:老魏一个人忙不过来。他的脚尖在地上画着圈,突然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纸包,这是...我从老家带的西瓜种,明年...明年还能种。
阳光突然变得很暖。许三多看着眼前这群别扭的战友,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融化。老马班长靠在门框上抽烟,烟雾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是看到了很多年前的五班。
接下来的场景像幅流动的画:老魏蹲在豆角架前,粗糙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草绳间;李梦扶着木棍对着薛琳指点江山,因为薛林总把架子搭歪;大狼在许三多脚边打滚,木屑沾了一身;老马班长突然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壶凉茶。
歇会儿!老马的声音惊飞了菜地里觅食的麻雀。众人围坐在台阶上,传着喝同一个搪瓷缸。大狼趁机舔了口洒出来的茶水,被苦得直甩头。
许三多看着初具规模的菜园:黄瓜架像列队的士兵般整齐,豆角架上的麻绳交织成网状,西红柿苗旁插着李梦用木板做的标示牌——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番茄,还特意用红墨水涂了颜色。
还差个篱笆。老魏突然说,防兔子。
明天我去砍些红柳枝。薛林接口,难得没和李梦唱反调。
李梦抱臂:应该再挖条排水沟,雨季还没过完。他说完自己都愣住了,仿佛没想到会参与这种讨论。
老马班长突然起身,从仓库深处拖出个落满灰尘的木箱。箱盖打开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里面整齐地码着各式农具,锄头、耙子、甚至还有把小铲子,金属部分都仔细地裹着油纸。
我刚来时带的。老马的声音有些哑,想着...总有一天能用上。
许三多接过那把最小的铲子,刃口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他突然明白了为什么自己如此执着于这个菜园——不仅是为了新鲜的蔬菜,更是为了让这些被荒原磨钝的眼睛重新看见生长的希望。
大狼突然冲向菜地,对着刚搭好的架子直叫。众人回头看去,最后一缕阳光正穿过黄瓜架的缝隙,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些交错的光斑像张网,温柔地笼罩着这片新开垦的绿洲。
夜幕降临时,五班宿舍罕见地早早熄了灯。但透过窗户能看见,四个手电筒的光斑在菜地里来回巡视,像夜空中不安分的星星。许三多躺在床上,听着此起彼伏的鼾声,指尖还残留着木头的清香。大狼蜷在他鞋子上,梦里还在吧唧嘴。
远处传来输油泵低沉的嗡鸣,与草原的风声混在一起,像首古老的催眠曲。许三多轻轻闭上眼睛,明天,黄瓜藤应该能爬到架子的第一格了。
第64章 草原五班 班务会
天还没亮透,草原上的风裹着露水的湿气,从窗户缝里渗进来。李梦缩在被窝里,迷迷糊糊地听见外头传来脚步声——许三多和老魏又出去跑步了。
他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嘟囔道:“这都半个月了,怎么还这样?天天跑,天天练,搞得跟新兵连似的……”
薛林捅了捅他,压低声音:“嘘!小声点,班长今天也跟着去了。”
李梦掀开被子一角,眯着眼睛往外瞅。果然,老马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跟块豆腐似的,连床单都绷得一丝褶皱都没有。
“啧……”李梦无奈地叹了口气,“继续睡吧。”
他刚坐起来,床单上立刻压出两个屁股印。还没等他躺回去,许三多已经像阵风一样冲了进来,二话不说,伸手就把床单重新拉平,拍得跟熨过似的。
“哎哟!”李梦差点从床上栽下来,“许三多!你干嘛呢?”
许三多抬头,一脸认真:“床单皱了。”
李梦瞪着他,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薛林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两人悻悻地爬下床,坐到桌边,看着那几副扑克牌发呆。
扑克牌被许三多收拾得跟新的一样,边角对齐,棱角分明,连牌面上的折痕都被他一张张压平了。李梦伸手想抽一张,手指刚碰到牌面,又缩了回来——他总觉得碰一下就会破坏这种完美的秩序。
“这哪行?”李梦叹气,“我没心情玩了。”
薛林也愁眉苦脸:“还玩?我屁股都不知道放哪好了。”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老马。
“班长!”李梦哀嚎,“你管管他吧!”
老马正坐在门口擦他的军靴,闻言抬头,咧嘴一笑:“他做得对,我不说你们就不错了。”
李梦急了:“那我们总不能天天坐马扎吧?”
老马得意地翘起二郎腿:“坐床躺床本来就是不对的!现在也没什么不能坐的,你只要咬咬牙,狠狠心,往下一坐!”
薛林一听,横眉立目,作势就要往床上坐。
老马斜眼瞥他:“如果你觉得对得起你们那身军装的话!”
薛林的动作僵住了。
如果说五班这几个人和老百姓还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这身军装了。虽然平时穿得松松垮垮,可到底还是军装。
薛林叹了口气,老老实实坐回马扎上。
许三多没理会他们的抱怨,继续扫地。扫完地,他又开始琢磨怎么把宿舍外面的沙化土地整平——他打算用石灰铺一层,这样下雨天就不会泥泞了。
老魏正在给大狼喂食,顺便擦窗户。大狼现在已经长大了不少,毛色黑亮,后腿的伤也好了,整天跟在许三多屁股后面转悠。
李梦、薛林和老魏对视一眼,突然凑到一起嘀嘀咕咕。
几分钟后,三人从伙房里溜出来。
李梦手里举着一面小纸旗,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优秀内务”四个大字,墨迹还没干透。
薛林端着一个和面用的铝盆,老魏负责鼓掌。
两人叮叮当当地从许三多身边经过,许三多正蹲在地上研究石灰配方,抬头一愣:“你们干嘛?”
李梦没理他,径直走到许三多的床铺前,郑重其事地把小纸旗插在被子上。
“向荣获五班有史以来第一届优秀内务奖的许三多同志致敬!”李梦捏着嗓子,模仿大会发言的腔调,“希望他见好就收,不要再……”
“砰!”
门被猛地推开,老马黑着脸站在门口。
“你们干什么?!”
三人瞬间僵住。
薛林手里的铝盆“咣当”一声掉在地上,老魏的掌声戛然而止,李梦的小纸旗“啪嗒”一下歪倒了。
老马大步走进来,一把抓起小纸旗:“薛林!你把和面的盆都抄出来了?你咋不用自个的脸盆呢?!”
薛林委屈:“班长,我是可忍孰不可忍……”
老马咆哮:“闭嘴!”
三人立刻噤声。他们知道老马的脾气,平时和和气气,但真发火的时候,谁也不敢触霉头。
老马瞪着他们:“马扎抽出来,都给我坐下!现在开班务会!”
三人老老实实照办,因为老马额头上青筋还没退。
“班务会现在召开。”老马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许三多同志,这是小事,你别往心里去……”
许三多挺直腰板:“班长,我知道。我会继续努力的。”
老马一愣,没想到许三多这么认真。
许三多心里其实挺高兴——他已经很久没听到老马班长的夸赞了,哪怕这点“荣誉”带着讽刺意味,他依然觉得受到了认可。
老马松了口气,又瞪了李梦几人一眼:“这就好……说实话,许三多,我是打心眼里喜欢你保持这种良好的军人作风。内务、军容、口令,好兵孬兵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老魏也在做出自己的努力。”
许三多立刻立正:“报告班长,我觉得做得还不够,我会继续努力!”
老马欣慰地点点头,但随即又犹豫了一下:“可是……说实话,更重要的是大家和气团结,不闹矛盾。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许三多眨了眨眼:“大家都对我很好,我也一定跟大家搞好关系。”
老马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他从来就不是个把话说到死处的人。
李梦失望地叹气:“班长这弯子绕大了,我看他明白才怪呢。”
薛林忍不住了,直接对许三多说:“许三多,谢谢你,可是……别再叠我们的被子啦。”
许三多疑惑:“咱们不是应该互相帮助吗?”
李梦接过话头:“这个事情上,我们不需要你的帮助,明白啦?”
许三多终于明白了:“嗯……班长,班务会还有什么要说的?”
老马挠挠头:“会?哦,散会散会。”
班务会结束后,许三多拎着筐子出去找石头,准备熬制石灰。
李梦几人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点内疚。
“咱们是不是有点过分了?”薛林小声问。
李梦没吭声。
老魏没理会他们,直接拿起背包,跟着许三多出去了。
草原上,许三多蹲在地上,仔细挑选着合适的石头。老魏走过来,看了看他堆起来的几块石灰岩,点点头:“这几块不错。”
许三多抬头,冲他笑了笑。
老魏没说话,转身在附近也开始找石头。
许三多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改变需要时间。
但至少,老魏已经站在他这边了。
远处的天空,朝阳终于完全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草原上,也洒在五班的小屋上。
许三多深吸一口气,继续低头捡石头。
他相信,总有一天,这里的一切都会变得更好。五班一定会变的更好。
第65章 草原五班 捡石头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刚越过地平线,许三多就已经背起竹筐走出了宿舍。草原上的露水打湿了他的作训鞋,在身后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老魏揉着惺忪的睡眼跟上来,嘴里还叼着半块冷馒头。
今天得多跑几趟。许三多指着远处裸露的岩层,那边的石头成色好。
老魏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在晨雾中隐约可见一片灰白色的山岩。他三口两口把馒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馒头屑:走着!
第一趟背回来的石头还带着夜间的凉意。许三多仔细地把它们按大小分类,大块的堆在左边,小块的码在右边。老魏学着他的样子,却总是不小心把分好的石头又碰乱了。
你这样不行。许三多蹲下来示范,要像砌墙一样,每一块都要卡住。
老魏看着许三多那双布满茧却异常灵活的手,突然想起自己刚入伍时也是这样认真。那时候他还会每天把被子叠成豆腐块,会把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敷衍的呢?大概是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待得太久了吧。
第二趟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汗水顺着两人的脊背往下淌,在作训服上画出一道道深色的痕迹。许三多的脸被晒得通红,掌被石头棱角磨得通红,却始终带着笑意。
老魏看着他弯腰捡石头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新兵蛋子身上有种特别的东西——就像这些沉默的石头,看似普通,却蕴含着改变地貌的力量。
歇会儿吧。老魏用袖子擦了擦汗,这都第五趟了。
许三多直起腰,从兜里掏出两个苹果,递给老魏一个:给,早上班长给的。
苹果不大,却红得发亮。老魏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立刻充满了口腔。他这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冒烟。
魏哥,你看这个。许三多突然从筐底掏出几块红色的石头,像不像画上的朱砂?
老魏接过来对着阳光看了看。这些石头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红色,有的像凝固的血液,有的像晚霞的余晖。最特别的一块上面还有金色的纹路,像是谁用毛笔随意勾勒的线条。
你捡这么多红石头干啥?当弹珠玩啊?老魏用袖子抹了把汗,他捡起一块对着太阳照了照,石头上细密的纹理像血管一样延伸。
许三多的眼睛亮了起来:可以做颜料啊。等修操场的时候,还能用它们拼个五角星,或者两个字。他用手指在地上比划着,红色的字,老远就能看见。
老魏想象着那个场景,不由得笑了。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也会用彩色的石子在地上摆图案。那时候日子多简单啊,一块糖,几颗石子,就能高兴一整天。
阳光正好照在许三多脸上,那张原本白净的脸如今晒得泛红,却透着老魏许久未见的生气。老魏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他低头摆弄着石头,声音闷闷的三多,你为啥这么较真?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问题太唐突。
许三多正在往筐里装红石头,闻言抬起头。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老魏这才注意到,这个新兵蛋子的睫毛居然这么长,在脸上投下细小的阴影。
魏哥,你不也来帮我了吗?许三多笑着反问。
老魏低下头,用脚尖拨弄着一块小石子。是啊,他为什么要跟着这个愣头青折腾?明明可以像李梦他们一样,躺在宿舍里睡大觉。
我啊...老魏把一块石头捏在掌心转来转去,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看着你天天跟打了鸡血似的,我就想...人不能总这么混着。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地平线,其实每天跟你一起跑步,我起床时都想死。但是...
一阵风吹过,带来了远处沙棘果的香气。老魏的作训服被吹得鼓了起来,像一面破旧的旗。
但是看着菜园子里的小苗一天天长高,我的心好像也跟着活过来了。老魏的声音有些发抖,三多,要不是你来了,我可能就这么混到退伍了。
许三多看见老魏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光。他假装系鞋带,给老魏留出擦眼泪的时间。
咱们再捡点石头吧,许三多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班长该喊吃饭了。
像是回应他的话,远处传来了老马的喊声:回来吃饭了——
两人相视一笑,背上沉甸甸的竹筐往回走。许三多的筐里装着那些红石头,在阳光下像一筐燃烧的炭火。老魏走在他身边,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路过菜园时,许三多停下脚步。西红柿苗已经长到了膝盖高,翠绿的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摆。老魏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最近的一株。
看,又长高了。他的声音里带着孩子般的惊喜。
许三多点点头,目光扫过整片菜地。黄瓜藤攀上了他们搭的架子,豆角开出了紫色的小花,西瓜苗也舒展开了肥厚的叶子。这一切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大地给予他们的奖赏。
走吧,许三多调整了一下肩上的背带,下午还要和水泥呢。
老魏最后看了眼菜园,快步跟了上去。两人的影子投在刚刚踩出的小路上,一长一短,却同样挺拔。
宿舍门口,老马已经摆好了饭菜。李梦和薛林蹲在墙根下抽烟,看见他们回来,不约而同地掐灭了烟头。
赶紧的,老马招呼道,饭都要凉了。
许三多和老魏放下竹筐,相视一笑。那些红色的石头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无声的承诺——改变,才刚刚开始。
第66章 制作石灰
阳光像融化的铁水般倾泻在五班驻地前。
许三多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将两块平整的青石板并排摆在空地上。石板表面还带着昨夜雨水的湿气,在阳光下泛着青幽幽的光。
这块当砧板,这块放原料。许三多拍了拍石板,震起一小片灰尘。老魏已经拎着两把锤子走过来,铁锤的木柄被磨得油光发亮,一看就是老物件。
使点劲!老魏示范着动作,粗壮的手臂上肌肉虬结。他左手固定住一块石灰石,右手抡锤,的一声脆响,石块应声裂成四五个均匀的小块。看见没?手腕要活,像这样——
许三多学着他的样子,却差点砸到左手拇指。碎石飞溅起来,在他脸颊上划出一道白痕。
老魏哈哈大笑,接过锤子又示范了一遍。这次他放慢动作,让许三多看清每个细节:握锤时拇指的位置,挥锤时腰部的转动,落锤瞬间手腕的抖动。
阳光下,碎石飞溅的轨迹像小小的流星,在石板周围划出闪亮的弧线。老马不知何时搬来了小马扎,坐在阴凉处帮他们收拾石屑。老马粗糙的手指捻起一撮石粉,在指尖搓了搓,满意地点点头:成色不错。
远处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李梦和薛林趿拉着拖鞋走过来,一个端着掉了瓷的搪瓷缸,一个拎着快见底的暖水瓶。李梦的作训服敞着怀,露出里面洗得发黄的白背心;薛林的裤腿上沾着午饭时溅上的菜汤,已经结成了硬块。
二位爷,歇会儿?李梦把茶缸往许三多跟前一递,劣质茶叶的苦涩气味立刻弥漫开来。茶水晃出来洒在石板上,的一声冒起白烟,转眼就蒸发得无影无踪。
薛林蹲下来,用树枝戳了戳堆积的石屑:真能变成水泥?别是糊弄鬼呢。他狐疑地看着那堆灰白色的粉末,我老家盖房子都得去镇上买水泥。
老马抓起一把石粉让他闻:石灰石、黏土、铁矿石,配比对了就是水泥。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少见的光彩,三多这小子懂行。
许三多不好意思地笑笑:书上看的。他抹了把汗,沾满石粉的手在脸上留下几道白印子,活像只花猫。老魏看着他滑稽的样子,忍不住又笑起来,笑声惊飞了屋檐下打盹的麻雀。
李梦突然来了兴致,夺过老魏的锤子:让我试试!他学着老魏的样子抡起锤子,结果一锤下去,碎石像霰弹一样四散飞溅。一块尖锐的碎石崩起来,正好打在他脑门上,顿时鼓起个青包。
哎哟!李梦捂着额头蹲了下去。众人先是一愣,继而爆发出一阵哄笑。
薛林笑得直拍大腿,老马笑得看见了后槽牙,老魏更是笑得直不起腰。连一向腼腆的许三多都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打翻装石粉的铁桶。
笑声中,石粉已经堆成了小山。许三多找来一个废弃的铁皮浴盆,开始调配原料。他先将石粉和黏土按三比一的比例混合,又加入少量铁矿石粉,最后倒入适量的水。
搅拌的过程像一场神秘的仪式。许三多的手臂有节奏地划着圈,木棍在混合物中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老魏蹲在旁边,不时按照他的指示添加材料;老马眯着眼睛,时不时出言指点;连李梦和薛林都凑了过来,好奇地张望着。
渐渐地,那原本呈灰色的泥浆,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开始变得越来越粘稠。
许三多见状,连忙拿起一根木棍,小心翼翼地挑起一些泥浆。只见那泥浆如同被赋予了生命一般,顺着木棍缓缓滑落,拉出了一根根长长的丝线,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许三多见状,心中不禁一喜,他又拿起一块木板,轻轻地在泥浆表面刮了一下。令人惊奇的是,那原本被刮过的地方,泥浆竟然像被施了魔法一样,立刻恢复了平整,只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划痕。
“成了!”许三多兴奋地欢呼起来,他那沾满泥浆的脸上,此刻只有一双眼睛还亮晶晶的,透露出难以掩饰的喜悦。他迫不及待地向周围的众人展示着自己的成果,兴奋地说道:“你们看,这个稠度正好!”
一旁的老马见状,也伸出手去,轻轻地戳了戳那堆泥浆。他感受着泥浆的质地,满意地点了点头,赞叹道:“嗯,这比这边镇上卖的也不差啊!”说着,他那粗糙的手指在水泥表面轻轻按了一下,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指纹。然而,这个指纹并没有停留太久,很快就随着泥浆的流动而自动流平消失了。
站在一旁的李梦和薛林面面相觑,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堆看似普通的石头,竟然真的能变成如此神奇的建筑材料。
而老魏则已经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他迅速找来一把抹刀,开始将那如巧克力般融化的水泥,缓缓地倒入早已准备好的木模里。
随着水泥的流动,一股淡淡的矿物气息也随之飘散开来,仿佛在诉说着这神奇材料的诞生。
等等!许三多突然跑进宿舍,拿出几个小布袋。他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红色石头的粉末倒入水泥中,轻轻搅拌。灰色的水泥立刻泛起淡淡的红晕,像少女羞红的脸颊。
这是......老魏惊讶地看着逐渐变色的水泥。
给咱们五班留个记号。许三多笑着解释。他用树枝在未干的水泥表面写下两个字,红色的字迹在灰色背景上格外醒目。
阳光西斜,将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围在那块渐渐凝固的水泥板周围,像在守护什么珍贵的宝物。大狼不知何时也凑了过来,在水泥板边缘按下一个清晰的爪印。
许三多看着这个临时组建的施工队,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从今天起,五班将不再是被遗忘的角落——因为他们已经在这片土地上,留下了属于自己的印记。
第67章 修整房屋 1
先抹隔壁!李梦叼着半截烟,站在门槛上指手画脚。烟灰随着他说话的动作簌簌落下,在刚扫干净的地面上留下几点灰斑。我们屋还得睡觉呢,抹完得晾两天。
薛林已经抱着扫把冲进隔壁宿舍,像头蛮牛似的在屋里转圈。扫把扬起经年的灰尘,在阳光里形成一道浑浊的雾障。
老马被呛得直咳嗽,挥着手驱赶眼前的浮尘:慢点儿!你小子拆房子呢?
老魏二话不说开始往外搬东西。缺腿的凳子、生锈的铁桶、一摞过期的《解放军画报》......每样东西都被他小心翼翼地搬到走廊上,像在进行某种庄严的迁徙。
许三多注意到,老魏搬东西时特意避开了墙角那个蜘蛛网——那里有只正在结网的圆蛛。
等等!许三多突然扑向角落。在一堆报废的电器零件下面,露出半截棕色的塑料外壳。他像考古学家发掘文物似的,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一个老式红星牌收音机渐渐显露真容。旋钮已经松动,天线也断了半截,但刻度盘上的红色五角星依然鲜艳。
班长,这个我能修吗?许三多把收音机抱在胸前,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宝藏。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调频旋钮,仿佛已经听见了里面传出的广播声。
老马正扛着一捆旧报纸往外走,闻言头也不回地挥挥手:归你了!转身时却听见许三多发出一声压抑的欢呼,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个新兵蛋子总能从最普通的东西里发现乐趣,就像......
就像当年的自己。老马恍惚间想起二十年前,他刚来五班时也这样,把废弃的炮弹壳做成花盆,用罐头盒搭成书架。那些幼稚的创意,是什么时候被岁月磨平的呢?
李梦和薛林站在走廊阴影里交换眼神。李梦撇撇嘴,用口型无声地说:这小子傻了?有电视不看修收音机?
薛林耸耸肩,同样用口型回应:随他折腾呗,反正班长批了。他摸出半包皱巴巴的大前门,弹出一根叼在嘴上,却没点火——屋里还堆着水泥呢。
老魏扛着最后一张三条腿的桌子出来,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回头看见许三多已经跪在地上开始抹水泥,那专注的侧脸像是庙里雕刻的佛像,庄严又平和。
水泥在许三多手下变得异常驯服。他用的是一把自制的小木铲,边缘磨得溜光水滑。水泥浆像融化的巧克力般铺展开来,自动找平,表面泛起细腻的水光。
老马蹲在旁边递工具,时不时发出的惊叹;李梦不情不愿地提着水桶来回跑,嘴上抱怨却把水兑得恰到好处;薛林蹲在门口抽烟,眼睛却一直往屋里瞟,烟灰烧到手指才猛地一抖。
阳光慢慢西斜,从窗户斜射进来,将五个人的影子投在逐渐成型的水泥地面上。许三多的动作越来越熟练,水泥表面渐渐呈现出镜面般的光泽。老魏不知从哪找来根直木条,帮着检查平整度。
左边高点。老魏眯着一只眼说。许三多立刻用铲子轻轻一刮,多余的水泥像奶油般卷起。两人配合默契,像合作多年的老匠人。
当最后一块角落被抹平时,五个人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崭新的水泥地面泛着柔和的灰光,平整得能照出人影。
许三多的倒影清晰可见——作训服沾满水泥斑点,脸上横一道竖一道的汗渍,可眼睛亮得像星星。
咱们...老魏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急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咱们真把它弄成了。这个在五班待了四年的老兵,第一次觉得这些斑驳的墙面、这些吱呀作响的门窗,真正成了。
许三多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墙,累得说不出话,只是笑。他的作训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绿色,手上全是水泥灼出的小伤口,可心里涨满了一种久违的充实感。这感觉比在特种部队立功受奖还要实在,就像......就像小时候帮父亲垒好猪圈时的成就感。
老马挨着他坐下,作训服后背湿了一大片。突然伸手揉了揉许三多的脑袋,把他本来就乱糟糟的头发揉成了鸟窝:好样的。简单的三个字,重得像是盖了个章。
许三多感觉有股暖流从头顶一直流到脚底,鼻子突然有点发酸。
李梦和薛林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的倒影清晰地映在地面上。恍惚间,他们发现那身总是皱巴巴的军装,在地面的映照下似乎也变得挺拔了些。李梦下意识地拉了拉衣襟,薛林偷偷抹平了裤子上的褶皱。
突然,一声响打破了宁静。许三多手忙脚乱地扑向那个老收音机,拧动旋钮。一阵杂音过后,断断续续的军乐声飘了出来,在崭新的房间里回荡。是《中国人民解放军进行曲》,虽然夹杂着电流声,但铿锵的旋律依然让人热血沸腾。
大狼不知从哪里钻出来,小心翼翼地踩了踩未干透的水泥地,留下几朵小小的梅花印。
许三多笑着把它抱起来,蹭了蹭它湿润的鼻头。小狼崽身上带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温暖的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窗外,草原的风轻轻掠过,带着远方雪山的气息。五班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在这片荒原上,像一颗倔强的小星星。收音机里的音乐声飘出窗外,惊起了草丛里的蚂蚱,它们扑棱棱地飞向夜空,像一串突然绽放的烟花。
老马摸出半包大前门,给每人发了一支。五个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是某种无言的仪式。
许三多不会抽烟,但也学着他们的样子把烟叼在嘴里,被呛得直咳嗽。众人哈哈大笑,笑声惊动了屋檐下的燕子,它们扑棱着翅膀飞向月色。
这一刻,五班不再是被遗忘的角落。水泥地上,五个歪歪扭扭的手印围绕着一个小小的狼爪印,在月光下静静凝固。这是他们的勋章,比任何奖状都来得真实。
第68章 修整草原五班2
凌晨四点半,草原上的启明星还挂在天边。
许三多悄无声息地从床上坐起来,作训服在黑暗中发出窸窣的摩擦声。他轻手轻脚地穿好鞋,却听见对面床铺传来一声叹息。
许爷...李梦从被窝里探出半张脸,眼睛都没睁开,您能休息一天吗?就当可怜可怜我们...他的声音黏糊得像隔夜的米粥。
薛林只是抬起眼皮瞥了一眼,立刻像乌龟似的缩回被窝。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嘟囔:疯子...都是疯子...
许三多系好鞋带,轻声道:再睡会儿吧,早饭前回来。他的声音像草原上的晨露一样清亮。
门外,老魏已经等在那里。这个曾经起床比登天还难的老兵,如今作训服穿得整整齐齐,连武装带都扎得一丝不苟。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开始热身。
等等我!老马突然从屋里冲出来,一边跑一边往头上套作训帽。帽檐还歪着,就被晨风吹得更歪了。这帮小子...他喘着气抱怨,昨晚上打牌打到两点...
草原的黎明静得出奇。三人的脚步声惊醒了草叶上的露珠,也惊动了窝里的沙狐。许三多跑在最前面,身影在晨雾中时隐时现,像头矫健的小鹿。
返程时,三人的背包里都装满了石头。老马捡的都是平整的片岩,适合铺地面;老魏专挑带花纹的,说要给活动室添点色彩;许三多则收集了不少铁矿石,准备试试能不能提炼点金属。
你们还捡石头做什么?李梦举着烧火棍站在厨房门口,活像拿着权杖的国王,昨天剩下的水泥够铺宿舍了。
薛林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还沾着面粉:班长,咱们不是弄完地面了吗?
许三多把石头倒在地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他抹了把汗,眼睛亮晶晶的:二楼,咱们修个活动室。顿了顿,又补充道:学习用的。
学习?李梦的声调陡然升高,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在这个鬼地方学习?他夸张地挥舞着烧火棍,许三多,你是不是被太阳晒傻了?
老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慢慢走到李梦面前,作训靴踩在地上的声音格外清晰。我之前带的兵,钢七连的史今...老班长声音不大,却让李梦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他捎来了学习资料。这个活动室,是我同意的。
空气突然凝固了。薛林手里的锅铲一声掉在地上。
我...老魏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我想考个高中毕业证。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兵,此刻脸涨得通红,三多,能...能教教我吗?
薛林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转身钻回厨房。锅碗瓢盆的碰撞声立刻激烈起来,像是在掩饰什么。
李梦的目光在几人脸上转了一圈,最终叹了口气:好吧...他耸耸肩,谁让我们是一个班的呢。烧火棍无力地垂了下来。
早餐的面条还冒着热气,老马已经开始了分工:三多负责和水泥,其他人跟我去清二楼。
二楼的杂物间比想象的还要拥挤。生锈的枪架、报废的发电机零件、甚至还有一台老式电影放映机...岁月的尘埃在这里堆积了至少十年。
这玩意儿...老马抚摸着放映机斑驳的外壳,我当新兵时就在这儿了。
许三多突然眼睛一亮。在角落的旧木箱里,躺着一台军绿色通讯手台,天线已经折断,旋钮也掉了漆。他像发现宝藏似的把它捧起来:班长,这个能给我吗?
老马凑过来看了看:早坏了,咱们五班也用不上...
我能修好。许三多的手指轻轻抚过频率旋钮,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修好了就能跟团部联系了。
老马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归你了。
清理工作持续到中午。当最后一箱杂物被搬下楼时,阳光正好透过西边的窗户照进来,照亮了满地狼藉。老魏靠在墙边喘气,作训服后背湿了一大片;李梦瘫坐在楼梯口,连抱怨的力气都没了;薛林直接躺在了地上,像条搁浅的鱼。
许三多拎着水泥桶上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他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开始工作。水泥倾倒的声音惊醒了昏昏欲睡的众人,老马第一个爬起来帮忙。
水泥在二楼地面上铺展开来,像一片灰色的湖泊。许三多跪在地上抹平的动作虔诚得像在朝圣,额头上的汗珠滴在水泥表面,立刻被吸收得无影无踪。
李梦和薛林坐在台阶上喝茶,茶缸里的水已经见了底。这几位爷...李梦摇头,真是不知道累。
薛林没说话,只是起身去厨房烧水。锅里的水刚开,他就迫不及待地灌满了所有人的水壶。
当夕阳西沉时,二楼焕然一新。平整的水泥地面泛着柔和的光,窗户被擦得透亮,连墙角的蜘蛛网都不见了踪影。许三多正在抹最后的台阶,每一级都像用尺子量过般平整。
喝水。老马递来茶缸,里面泡着几片沙棘果干,酸甜的气息扑面而来。
许三多接过来一饮而尽,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谢谢班长。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楼下突然传来大狼的吠叫声,接着是李梦的惊呼:快来看!
众人冲下楼,只见夕阳的余晖透过新擦的窗户,在崭新的地面上投下一片金红色的光斑。那只被救回来的小狼崽正追着光斑跑来跑去,爪印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串小小的梅花。
老马突然红了眼眶。这个在五班待了二十年的老兵,第一次觉得这片荒原上的小院,真正有了家的样子。
第69章 草原五班的修整
水泥地面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老马蹲下身,用指甲在边缘轻轻一划,只留下浅浅的白痕。还得等一天。他吐出一口烟圈,烟灰随风飘散在崭新的地面上。
突然,老班长一拍大腿站了起来:趁这功夫,把三楼也收拾出来!
李梦手里的搪瓷缸一声砸在地上,劣质茶叶泼了一地。班长,您开玩笑呢?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三楼堆的都是建站时的老古董!上次我上去找扫把,差点被个铁柜子砸断腿!
少废话!老马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李梦屁股上。大狼地一声蹿到许三多身后,警惕地盯着这群突然躁动的人类。老班长指着二楼光洁的地面:三多已经把最难搞的弄好了,你们连个三楼都收拾不了?
薛林苦着脸往楼上蹭,作训服后背洇出一片深色的汗渍。老魏却二话不说跟上,脚步比往日轻快许多——自从跟着许三多晨练,他僵硬的膝关节灵活了不少,连腰间的旧伤都不怎么疼了。
三楼的门轴发出垂死般的呻吟,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和机油的气息扑面而来。李梦连打三个喷嚏,震得头顶的蜘蛛网簌簌发抖。阳光从唯一的小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翻腾的尘埃,像一场微型暴风雪。
这哪是杂物间,李梦用袖子捂着鼻子,踢了踢脚边的铁皮箱,这分明是军事博物馆的仓库!箱盖弹开的瞬间,一群潮虫四散奔逃,露出底下泛黄的档案袋。
老马却像发现宝藏似的蹲下身,从箱底摸出个锈迹斑斑的铁家伙。他粗糙的手指抚过斑驳的铭牌,突然笑出了声:嘿!我当新兵时用过的油印机!老班长小心翼翼地转动滚筒,铁锈扑簌簌往下掉,当年咱们五班还自己印《草原哨兵》小报呢...
许三多不知何时也上来了,手里拎着刚修好的工具箱。他的目光扫过堆积如山的杂物,突然在墙角定住——那里斜靠着一把木工刨,刃口闪着寒光,像是昨天还有人用过。
午饭过后,许三多蹲在门口的空地上,面前摊着四张缺胳膊少腿的桌子。那个被遗忘多年的工具箱终于重见天日,敞开的盖子露出里面虽然生锈但依然可用的工具:刨子、凿子、锯条...最底下还有半盒锈成红色的钉子,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三多,你弄这些破玩意儿干啥?李梦坐在台阶上剔牙,阳光在他油腻的头发上跳着舞,修好了也是堆废料。他吐出的牙签正好扎在一块朽木上,颤巍巍地立着。
许三多头也不抬,正用砂纸打磨一块桌腿。他的动作很轻,木屑像金色的雪花般纷纷扬扬,落在他的作训鞋上,积了薄薄一层。二楼学习室还缺张大桌子。他说着,手指抚过木纹,像是在阅读某种隐秘的文字。
薛林凑过来看热闹,作训服蹭上了新鲜的木屑:这能行吗?都朽了...话音未落,就见许三多拿起两块截然不同的桌板,比划了几下,突然用凿子在边缘凿出几个精巧的榫眼。木屑飞溅的弧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道道微型彩虹。
老魏提着水桶从菜园回来,眼睛一亮,三多还会木匠活?他的裤腿上沾着泥点,指甲缝里嵌着菜叶,但眼神比往日明亮许多。
许三多腼腆地笑笑,手腕灵活地转动着刨子。在张家的时候,木工课是他最喜欢的课程。那里没有嘈杂的训斥,没有复杂的社交,只有木料温暖的香气和工具规律的声响。他可以安静地待上一整天,看着粗糙的木材在自己手中变成光滑的物件。
小时候跟村里木匠学过点。许三多轻声说。阳光穿过他挥动的刨子,在水泥地上投下流动的光斑。他的侧脸线条在强光中显得格外坚毅,鼻尖上悬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汗珠。
李梦的牙签掉在了地上。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许三多像变魔术似的,把四张破桌子拆解、重组。那些被虫蛀的桌腿经过火烤矫正,开裂的桌面用鱼胶粘合,缺失的榫头被新削的木楔替代。最后,一张全新的长方形大桌渐渐成形,不同木料的纹理交织在一起,竟有种奇特的美感。
我滴个乖乖...李梦绕着桌子转圈,作训靴踩得木屑咯吱作响,三多,要我说你可真是个神人!
老魏在菜园里直起腰,擦了把汗:确实,三多很厉害。他的语气认真得像是宣读军令,手里的水瓢还在往下滴水,在干燥的泥土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一声,老马把一箱旧书重重放在地上,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他瞪了李梦一眼:三多人家正忙活,你倒会偷懒!赶紧给我上楼搬东西去!老班长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作训服袖口沾满了蛛网。
李梦讪笑着往楼上跑,三步并作两步,差点踩空。他回头看了眼阳光下专注工作的许三多,突然觉得这个总是闷头干活的新兵,身上有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夕阳西沉时,三楼终于清理完毕。许三多的大桌子摆在二楼中央,散发着松木的清香。老马不知从哪翻出几盏煤油灯,正用旧军装仔细擦拭。玻璃灯罩上的积灰被拭去后,透出晶莹的光泽。
这灯...老魏的手指轻轻抚过灯座上的八一徽章,得有十年没用了吧?灯芯还是当年的。
老马点点头,眼神飘向远方。煤油灯在他粗糙的掌心中转动,投下摇曳的影子。我刚来时,站里还常停电...老班长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那时候每个排都要备三盏灯。
许三多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煤油灯温暖的光晕在崭新的大桌上流淌。他突然想起在张家时,那个总爱哼小曲的奇葩木匠师傅说过的话:好木料是有记忆的,它会记住每一个抚摸过它的人。
窗外,草原的风渐渐平息。最后一缕阳光穿过新擦的窗户,落在墙角的工具箱上。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工具,今天终于又派上了用场。就像五班这群被遗忘的兵,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第70章 修补窗户
草原的风就像南方的雨,来得毫无预兆。前一刻还晴空万里,下一秒就听见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呼啸。
许三多正在菜园里给西红柿搭架子,突然感觉后颈一凉——大狼的毛全都炸了起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
要起风了!老魏从工具棚探出头,话音未落,一阵狂风就卷着沙石砸了过来。许三多下意识抬手护住眼睛,听见宿舍方向传来一声脆响。
玻璃!老马的声音淹没在风吼中。众人跌跌撞撞跑回宿舍时,李梦正站在自己床前发愣——三块碎玻璃像匕首般插在他的被褥上,寒风裹挟着草屑从破窗灌进来,把他的《小说月报》吹得哗哗作响。
他娘的!李梦一脚踢翻板凳,这破地方连天气都跟人作对!
薛林已经找来扫把开始打扫,动作麻利得像只土拨鼠。玻璃渣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老魏赶紧拿来硬纸板暂时堵住窗口,却被一阵更强的风直接掀飞。
许三多盯着破旧的窗框出神。木框已经腐朽变形,玻璃是用腻子随便固定的。他转身对老马说:班长,我去找些材料,咱们自己弄几块玻璃吧。
你会做玻璃?老魏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作训服领子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许三多不好意思地挠头:以前看书上讲过怎么制作玻璃,现在咱们去不了镇上,总不能让风一直这么灌。他的声音断断续续飘散在风里。
令人意外的是,李梦第一个跳起来响应:三多你需要啥材料?我给你找去!他急吼吼的样子活像屁股着了火——毕竟他的床铺正对着破窗户。
许三多掰着手指数:石英砂、纯碱、石灰石...对了,还要些碎玻璃当原料。
仓库有!李梦拽着薛林就往外冲,去年补给车撞碎的窗户玻璃一直没扔!
老马看着突然积极的李梦,摇摇头:那你们弄吧,我去做饭。临走时又回头叮嘱,小心点,别烫着!
楼道中很快变成了临时玻璃作坊。许三多用砖头垒了个简易熔炉,老魏负责拉风箱,李梦和薛林蹲在旁边砸碎玻璃。大狼好奇地凑过来嗅了嗅,被飞溅的玻璃碴吓得一溜烟跑了。
温度得够高...许三多抹了把脸上的煤灰,往炉子里又添了把炭。火光映在他专注的脸上,勾勒出坚毅的轮廓。老魏卖力地拉着风箱,肱二头肌在作训服下隆起明显的弧度。
当橘红色的玻璃液终于流出时,连向来淡定的薛林都忍不住了一声。许三多用长铁管挑起一团熔融的玻璃,轻轻吹气的同时不停旋转。透明的玻璃泡在阳光下像颗巨大的水滴,映出周围几张目瞪口呆的脸。
“放平放平!”李梦的声音中透露出一丝焦急,他手忙脚乱地清理着石板,似乎生怕有一点不平整会影响到接下来的制作。许三多则显得格外小心翼翼,他轻轻地将玻璃液倒在石板上,然后用木辊慢慢地将其碾开。
随着玻璃液的流动,热气蒸腾而起,仿佛整个空间都被这股热气所笼罩。在这朦胧的热气中,一张不太规整但足够透明的玻璃板逐渐成型。许三多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但他的脸上却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得晾一晚上。”许三多看着那块还冒着热气的玻璃,轻声说道。他的手背上已经被烫伤,鼓起了两个水泡,但他似乎完全没有在意,反而笑得格外灿烂,“明天就能装了。”
李梦站在一旁,盯着那块玻璃,突然说了一句:“三多,你要是还继续读书,准能当个工程师。”这句话让许三多的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他的眼睛微垂片刻,似乎在思考着什么。但很快,他又重新投入到了制作玻璃的工作中,继续用木辊将玻璃液碾平。
傍晚的风小了些,但寒意更甚。许三多站在窗前,手指抚过窗框上的冰花。他转向正在泡脚的老马:班长,咱们在窗外再加层窗户吧。冬天这儿得零下二十多度呢。
老马的洗脚动作顿了一下。热水蒸腾的雾气中,他的表情有些模糊:当兵不是来享福的...
保家卫国嘛!李梦突然插嘴,语气讥诮,可咱们被扔在这兔子不拉屎的地方,谁管咱们死活?去年老魏的耳朵都冻烂了!
老马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洗脚盆被踢翻,水洒了一地。大狼警觉地竖起耳朵,躲到了许三多身后。
许三多赶紧打圆场:班长,我会做窗户。就在外面加一层,冬天能保暖就行。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不影响战备。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老马盯着地上那滩水,突然想起去年冬天,薛林的手指生了冻疮,连枪栓都拉不开;老魏的耳朵流脓,纱布粘在伤口上撕不下来...
行吧。老马最终叹了口气,弯腰扶正洗脚盆。这个总是挺直腰板的老兵,此刻背影竟有些佝偻。
李梦和薛林兴奋地击掌,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响亮。老魏悄悄冲许三多竖起大拇指,眼里闪着感激的光。
第二天安装玻璃时,五班展现出了罕见的默契。老马负责测量窗框尺寸,老魏锯木头的手法比昨天娴熟多了,连李梦都认真地在给木框刷防潮漆。薛林跑来跑去递工具,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左边高点...再高点...好!老马扶着窗框指挥。许三多灵活得像只猴子,在窗台外沿保持平衡的同时,还能准确地把钉子敲进预定位置。
当最后一块双层玻璃安装完毕时,风突然停了。阳光透过崭新的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李梦迫不及待地摸了摸玻璃表面——冰凉,但再也没有刺骨的寒风钻进来。
今晚能睡个好觉了。他伸了个懒腰,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老马默默地看着焕然一新的窗户,突然说:明天...把其他屋的窗户也都改了吧。
许三多正在收拾工具,闻言抬起头,正对上老马复杂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某种无言的默契在空气中流淌。
夜幕降临后,五班的人都早早钻进了被窝。没有呼啸的寒风,没有飞舞的草屑,只有月光透过双层玻璃,在地上投下温柔的光斑。大狼蜷在许三多床尾,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许三多躺在床上,听着此起彼伏的鼾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这些粗糙的木料,这些自制的玻璃,还有那些烫伤的水泡...它们不仅仅是防风御寒的屏障,更是五班这群被遗忘的兵,对这片荒原最温柔的宣战。
窗外,草原的星空格外璀璨。一颗流星划过天际,许三多悄悄许了个愿——希望明年冬天,五班的每个人都能暖暖和和地睡个好觉。
第71章 贴心的三多
晨光穿过新安装的双层玻璃,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李梦蹲在窗边,手指轻轻抚过木框与玻璃的接缝处,惊讶地发现连最细的刀片都插不进去。三多啊,他扭头看向正在打磨另一扇窗框的许三多,你这手真是神了!
许三多的手掌布满了细小的划痕,指关节处还贴着两块创可贴。
他正用自制的木刨修整窗框边缘,每推一下,就有淡黄色的木屑像雪花般飘落。就是照着尺寸做的,他头也不抬地回答,声音里带着专注的嗡鸣,玻璃得卡得紧些,不然漏风。
老魏和班长抬着刚完工的窗户走过来,两人的影子在晨光中重叠在一起。三多,老魏喘着气说,你算的尺寸真准!他的作训服前襟湿了一大片,显然是刚才搬运时蹭上的水渍。往窗台上一放,严丝合缝,都不用怎么调整!
班长放下窗户,从兜里掏出个小铁盒,里面装着深褐色的木蜡。我寻思着得刷层油,他用破布蘸着木蜡,仔细地涂抹窗框,这样下雨天也不怕糟了。木蜡的松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大狼好奇地凑过来嗅了嗅,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薛林试着推拉窗扇,滑轮发出轻微的声。真顺溜!他惊喜地说,三多,你这手艺跟谁学的?咱们冬天再也不用裹着被子站岗了!窗扇开合间,草原的风穿过双层玻璃的夹层,变得温柔了许多。
李梦注意到角落里的炉火又烧了起来,许三多正用长铁管挑着一团橘红色的玻璃液旋转。窗户不是都安完了吗?他凑过去,看见地上已经摆着几个形状各异的玻璃器皿,你这是......
许三多的脸颊被炉火烤得通红,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厨房缺调料盒,他边说边往玻璃泡里吹气,给大狼做个饭盆,再弄些放东西的容器。玻璃泡在他手中像有生命般膨胀,渐渐变成一口小巧的锅。
老魏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刚成型的玻璃碗。咱们这地方,他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要啥没啥。补给车三个月才来一趟......粗糙的手指抚过光滑的玻璃表面,三多,你咋想到的?
许三多没有立即回答。他专注地将玻璃液倒在石板上,用特制的木辊轻轻碾压。透明的液体逐渐延展,形成均匀的薄片。这让他想起在另一个世界时,曾见过的手工玻璃作坊。那时的他,也是这样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匠人们将炽热的液体变成实用的器具。
木头太少了,许三多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草原上长棵树不容易。他用铁钳夹起玻璃片边缘,轻轻一折,一个方形的收纳盒就初具雏形。
班长端着热水进来时,地上已经摆满了晶莹剔透的玻璃制品:带盖的调料盒、深浅不一的碗碟、甚至还有个造型别致的花瓶。老班长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好家伙!三多你这是要把咱们五班变成水晶宫啊!
还是三多贴心呀。班长拿起一个玻璃杯对着阳光看了看,杯壁均匀得几乎看不出厚度差异。
李梦立刻夸张地捂住胸口:还是三多贴心呀~他捏着嗓子模仿班长的语气,逗得大狼叫了两声。
薛林用手肘捅了捅李梦:你干啥呀?酸溜溜的!
我酸?李梦跳起来,作势要去掐薛林的脖子,我这是替咱们班长表达心声!
两人在屋里追打起来,不小心撞到了刚做好的玻璃器皿。就在即将倾倒的瞬间,四只手同时伸了过来——许三多、老魏、班长,甚至还有原本在看热闹的大狼,都用前爪扒住了桌沿。
器皿安然无恙。五个人(加一条狼)面面相觑,突然同时大笑起来。许三多的笑容最灿烂,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阳光透过满屋的玻璃制品,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是给他披了件星光编织的外衣。
傍晚时分,许三多独自在工具棚里忙活。炉火已经熄灭,但他手上还拿着最后一块玻璃片仔细打磨。这是给李梦特制的——李梦说他要一个文化气息的眼镜。
门帘被掀开,老魏端着热腾腾的姜茶走了进来。歇会儿吧,他把茶缸塞到许三多手里,都忙活一整天了。茶缸是刚做好的玻璃杯,热茶在里面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
许三多接过茶杯,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他摘下眼镜擦拭,正好让老魏看见了他眼下的青黑。值夜哨的时候,老魏突然说,我能看见你屋里的灯亮到很晚。
许三多的手指顿了顿。他没想到有人会注意到这些。
你在看那些书对吧?老魏蹲下身,从工具箱底下抽出一本被翻得卷边的《实用玻璃工艺》,班长说,你找他要过好多回信纸,写满了寄出去。
许三多的耳朵尖红了。那些是他写给另一个世界战友的信,虽然永远无法寄达,但他还是坚持写着——关于五班的变化,关于他在这里的每一天,还有对队长和战友们的思念。
三多,老魏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为啥对咱们这么好?
工具棚里安静得能听见煤渣崩裂的声响。
许三多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突然想起第一天来到五班时,看到的那张泛黄的合影——年轻的班长站在中间,身边是同样朝气蓬勃的老魏、李梦和薛林。照片边缘写着草原五班,字迹已经模糊。
因为......许三多抬起头,眼神清澈得像他刚做好的玻璃,这里是我的家啊。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穿过新装的双层玻璃,在满屋的玻璃器皿间折射出绚丽的光彩。那些晶莹的容器里,盛着的不仅是油盐酱醋,更是一个被遗忘的集体重新找回的温度。而这一切,都始于一个不善言辞的士兵,和他那双能化腐朽为神奇的手。
第72章 草原五班-救助
凌晨四点半的草原笼罩在靛蓝色的晨雾中,启明星还挂在天边。许三多系紧背包带的声音在寂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老魏笨拙地学着他的样子整理装备,背包带缠在了脖子上,急得直冒汗。
反了,魏哥。许三多轻声提醒,手指灵巧地帮他把背带解开,这个扣要这样穿。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李梦和薛林。
老马已经站在门口等候,作训帽的帽檐上凝着露水。这位老兵罕见地背上了行军背包,腰板挺得笔直。三多,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今天你带队。我和老魏跟着你走。
许三多点点头,作训靴轻轻踏过门坎。草原的冷空气立刻灌入肺叶,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大狼从窝里抬起头,犹豫了一下,又趴了回去——它知道这种训练没自己的份。
三人排成一列向草原深处进发,这是他们从未探索过的方向。许三多的步伐稳健得像台精密的仪器,每一步都踏在最结实的草甸上。身后的老魏和班长却走得深一脚浅一脚,背包随着动作左右摇晃。
调整呼吸。许三多回头示范,吸气两步,呼气两步。他的胸腔均匀地起伏,像草原上随风摇摆的芨芨草。
太阳升起时,他们已经跑出五公里。老魏的作训服后背湿了一大片,班长的脸色也开始发白。许三多放慢速度,正要建议休息,耳朵突然动了动。
班长,他猛地停下,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老马撑着膝盖喘气:没...没有啊!
老魏眯起眼睛望向东北方:三多,你是说那边吗?
许三多已经像猎犬般绷紧了身体。远处隐约传来微弱的嘶鸣声,像是某种动物在挣扎。
按你的想法来。老马抹了把汗,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
三人向着声源处奔去。穿过一片芦苇丛后,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一个蒙古族牧民大半个身子陷在沼泽里,旁边是一匹同样被困的骏马。更令人揪心的是,沼泽边缘躺着两只奄奄一息的母羊,身下已经能看到小羊的蹄子,却迟迟生不出来。
站住!许三多突然张开双臂拦住两人。他的眼睛紧盯着那片泛着诡异反光的沼泽,鼻翼微微翕动。我先探探路。
他对着惊恐的牧民比划了几个手势:手掌下压,示意对方保持静止;食指竖在唇前,要求安静。牧民立刻会意,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丝希望。
咱们别添乱。老马拉住想要上前的老魏,声音发紧。两人站在原地,看着许三多像只壁虎般趴在地上,用短木棍一寸寸试探前方的地面。潮湿的泥土很快浸透了他的作训服,但他浑然不觉。
可以过来了!许三多终于回头喊道,这边是硬地!
许三多迅速卸下背包,从侧袋掏出一捆绳子。他的手指翻飞,转眼间就系好一个活套。接着!绳子在空中划出完美的抛物线,稳稳套住了牧民的肩膀。
牧民激动地喊了句蒙语:塔拉日哈吉白!(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许三多瞳孔微缩——他听懂了,但不能回应。一个内地来的兵怎么会说蒙语呢?
班长,拉!他转移话题,将绳尾抛给老马。
三人合力之下,牧民被一点点拖出泥潭。老人浑身上下糊满黑泥,但眼睛亮得惊人。他抓着许三多的手不停摇晃,蒙语夹杂着生硬的汉语:解放...军...好...
许三多指了指还在下沉的骏马。这次不用他动手,老魏已经抢过绳子,学着刚才的样子甩出活套。马匹比牧民重得多,三人拉得青筋暴起,终于把它拽到安全地带。
牧民和老魏忙着给马清理口鼻中的淤泥时,许三多已经跪在了母羊身旁。他的手指轻轻探查羊腹,眉头越皱越紧——胎位不正,小羊的腿先出来了。
酒精。许三多伸手,老魏立刻递上急救包。消毒液的刺鼻气味中,许三多的双手涂满了油脂。他的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云朵,却蕴含着精准的力量。
这是...老魏瞪大眼睛,看着许三多将外露的羊腿缓缓推回母体。许三多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双手稳如磐石。随着一个巧妙的旋转推压,母羊发出一声解脱般的咩叫——第一只小羊顺利滑出。
老魏二话不说脱下作训服,把湿漉漉的小羊裹住。许三多继续在母羊腹部推拿,很快,三只小羊相继出生。母羊虚弱地舔舐着孩子,眼里闪着泪光。
另一只母羊的情况更糟。许三多的手臂几乎全部没入羊体,他的表情凝重得可怕。突然,他的手指似乎摸到了什么,眼神一亮。帮我按住它!老马立刻上前固定住挣扎的母羊。
随着一连串精准的推挤,五只小羊像变魔术般接连出生。牧民激动地脱下蒙古袍,将这些新生命小心包裹。老人跪在许三多面前,用生硬的汉语反复说着:神医...解放军神医...
晨雾还未散尽,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三个骑手的身影从草原尽头浮现,为首的年轻人跳下马背时,皮靴在潮湿的草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阿爸!他冲过来抱住老牧民,蒙语像连珠炮般从嘴里蹦出来。
老牧民拍着儿子的背,转头用生硬的汉语介绍:我儿子,巴特尔。年轻人有着草原汉子特有的红脸膛,眼睛亮得像鹰。他一把抓住许三多的手,力道大得让人生疼:解放军同志,谢谢你们救了我阿爸!改天一定来我家做客!
老马班长上前一步,作训服上的泥浆已经结成了硬壳:我们有驻守任务,不方便...
我们马上要转场了,巴特尔急切地打断,手指向东南方,新牧场就在你们驻地附近!他的目光扫过三人泥泞的军装,最后落在那只被老魏抱了一路的小羊身上,到时候请一定不要拒绝我们的感谢——没有你们,我就没有阿爸了。
第73章 草原五班-回五班
老马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到时候再说。他把小羊往前递了递,这个你们带回去吧,我们没条件养。
巴特尔犹豫了一下,接过小羊时,小东西地叫了一声,湿润的鼻子蹭着他的手心。那...至少收下这个。他突然从马鞍袋里掏出一个皮囊,不由分说塞给许三多,马奶酒,我阿妈酿的。
三人目送牧民一家远去,巴特尔骑马的身影在朝阳中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老魏突然打了个喷嚏——他光着的上半身已经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走吧,老马紧了紧背包带,回去还得背石头呢。他弯腰捡起几块合适的石灰岩,塞进已经快撑破的背包里。
回程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牧民执意要送他们一程,牵着刚获救的马,马背上驮着两只母羊和它们的孩子。
三多,老马突然开口,你这些本事...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许三多看着远处五班的屋顶,轻声道:我以前看书懂得一点。这个谎言他说得很自然——在那个世界,他确实常去张家养的牲畜的后山帮忙。
在他们身后,获救的牧民还在不断挥手,用蒙语喊着祝福。大狼远远地跑来迎接,绕着许三多的腿打转,不断嗅探着新成员的气息。
五班的轮廓出现在地平线上时,已经快到正午。许三多的作训裤被泥浆糊成了硬壳,每走一步都发出的声响。
老魏的情况更糟——他不仅光着膀子,背包带还在救援时断了一根,现在背包歪在背后,活像个驼背的老人。
老马突然指着前方。驻地的空地上,两个身影正不停地踱步张望。李梦连作训帽都没戴,头发被风吹得像堆乱草;薛林腰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攥着的锅铲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你们怎么去了这么久?!李梦的咆哮隔着百米远就传了过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却在三米外猛地刹住——三人身上的沼泽臭味熏得他直捂鼻子。掉泥坑里了?
薛林小心翼翼地绕到侧面:班长,是跑太远迷路了吗?他手里的锅铲无意识地敲打着大腿,发出的轻响。
老马卸下背包,里面的石头一声堆成了小山。路上救了个人,他轻描淡写地说,牧民陷沼泽里了。
李梦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目光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视。他突然转身往屋里跑:先吃饭!吃完饭你们都得好好洗洗!声音飘回来时已经带上了鼻音——不知道是被熏的还是怎么的。
薛林手忙脚乱地解围裙:班长你们坐外面吃吧,我去端饭!围裙带子缠成了死结,急得他直跺脚。
许三多搬来新做的马扎,木料还散发着松香。李梦从屋里拖出折叠小桌——这是他用报废的枪架改的,桌面还留着弹孔形状的装饰花纹。
屋里刚打扫干净,李梦用脚尖点了点地面,你们就在这儿解决吧。他皱着鼻子补充,等会儿我去烧热水,你们仨得好好刷刷,不然大狼都不乐意跟你们玩。
薛林端着托盘出来时,大狼已经围着许三多转了好几圈,不停地嗅他身上的气味。早餐很简单——玉米粥、咸菜和昨天剩的馒头,但热气腾腾的样子让人食指大动。
许三多捧着碗,热气熏得他眯起眼。他注意到李梦虽然嘴上嫌弃,却偷偷往老魏碗里多夹了两块酱豆腐;薛林更是直接把最大的馒头塞给了班长。
班长,许三多咽下一口粥,咱们今天把宿舍地面抹平吧。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外面这块地也弄一下,夏天就能在外面吃饭了。
李梦的筷子停在半空,眼睛突然亮了起来:这个可以有!他激动得差点打翻咸菜碟,晚上我能在外面写作,看着星空找灵感!
老魏正用馒头擦碗底的粥,闻言抬起头:我跟大狼也能在外面玩抛接球。他的目光扫过墙角堆着的破轮胎——那是他计划改造成和大狼玩耍的宝贝。
许三多看着七嘴八舌的战友们,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阳光透过双层玻璃窗照在每个人身上,给这些满身泥污的军人镀了层金边。大狼不知何时趴在了他脚边,温暖的皮毛贴着他还沾着泥的小腿。
老马喝完最后一口粥,满足地叹了口气。他掏出小本子,用铅笔头在上面勾勾画画:三多负责和水泥,老魏去筛沙子,李梦和薛林把宿舍东西归置一下...
等等!李梦突然举手,班长,咱们是不是该先修个洗澡间?他指了指三人身上的泥浆,总不能老用脸盆凑合吧?
薛林眼睛一亮:可以用那个旧油罐!横着切开,底下生火,就是个现成的浴桶!
许三多默默记下这个点子——他在另一个世界见过类似的装置,或许还能改进一下保温性能。
老马的目光扫过每个人,最后停在远处牧民消失的方向。他摩挲着巴特尔留下的皮酒囊,突然笑了:行,就这么干。不过今天先解决地面问题。
我去烧水!薛林跳起来往厨房跑,围裙带子终于解开了,在身后飘得像面小旗。
李梦不情不愿地起身收拾碗筷,却偷偷把许三多的碗摞在最上面——那里残留的粥最多。对了,他状似随意地问,你们救人的事...要不要写进值班日志?
老马和许三多对视一眼,同时摇头。不用,老班长拍了拍酒囊,这就是最好的记录。
阳光越来越烈,晒干了三人作训服上的泥浆,裂纹像地图上的河流般蔓延。大狼打了个喷嚏,把脑袋埋进前爪里。许三多望着远处刚平整好的土地,仿佛已经看到了夏夜里的场景——星空下,五班的汉子们围坐在一起,马奶酒的香气混着青草味,而大狼在追自己的尾巴...
第74章 草原五班-修路
晨雾还未散尽,三人已经跑完了第一圈。许三多突然放慢脚步,眯起眼睛望向驻地对面——原本空旷的草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群绵羊,像散落的云朵般缓缓移动。
是巴特尔家的羊群。老魏擦了把汗,作训服后背已经湿透,他们转场过来了。
老马班长点点头,没多说什么。但许三多注意到,班长的目光在那片新出现的蒙古包上停留了好几秒。羊群中突然窜出个黑影,大狼不知何时已经冲了过去,在羊群外围兴奋地转圈,却懂事地保持着安全距离。
继续跑!老马收回目光,带头加快了步伐。三人的脚步声惊起了草丛中的蚂蚱,它们扑棱棱地飞向天空,像一串细小的烟花。
返程时,三人的背包里都装满了石头。老魏的背包带不堪重负,发出危险的声。三多,他喘着粗气问,为啥还要捡这么多石头?咱们不是已经把宿舍和活动室都修好了吗?
许三多的目光扫过驻地前的空地,手指在空中划出看不见的线条:我想修条路。他的声音很轻,却让老马和老魏同时停下了脚步。
三人蹲在空地上,许三多用树枝在松软的泥土上勾画起来。这里,他画了条笔直的线,主路要能让两台装甲车并行。树枝转向右侧,这边通值班岗亭。又划向左侧,这边到输油泵站。最后指向后方,这边直通厨房。
树枝在中央画了个五角星,许三多特意用红石粉撒在上面,鲜艳的颜色在晨光中格外醒目。路中央做这个,用红色水泥。
老魏的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他看着许三多继续在两侧画小圆圈:每隔一米五种棵果树,沙棘、海棠都行,耐寒好活。
最让两人震惊的是岗亭下的设计——许三多甚至规划了用白水泥勾勒草原五班四个大字,每个字都要一米见方。通往咱们驻地的路太破了,他的树枝指向远方坑洼的土路,得慢慢修平整。
老马班长盯着地上的草图看了很久,突然用靴尖在东面画了个大圈:这边空地,咱们申请点训练器材。他看了眼许三多,二手的就行。
许三多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他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训练场——cS野战基地的种种设施在脑海中清晰浮现。这片广袤的草原,完全可以打造出更专业的训练场地。
班长,他兴奋地比划着,我知道几种特别好的训练方法!丛林场地可以种灌木做掩体;废墟场所能用旧建材搭建;军事基地场地可以仿照咱们岗亭扩建...越说越快,手指在空中画出各种形状。
老马拍了拍他肩膀,打断了他的神游:行了,反正咱们有时间。班长的嘴角微微上扬,你想修,咱们就修出来。
老魏重重点头,作训服领口已经被汗水浸透。他弯腰捡起块石头放进背包,动作比往日轻快许多。三人谁也没想到,这些今日随手画下的蓝图,会在未来让草原五班成为整个军区的香饽饽。
回到驻地,李梦和薛林正在晾晒被褥。看到三人背回的石头,李梦的眉毛都快飞到发际线去了:又来?你们是打算把整个草原的石头都搬回来吗?
许三多已经卸下背包,开始按石料种类分类。质地坚硬的石灰岩堆在左边,适合铺路基;颜色均匀的砂岩放在右边,准备粉碎后做装饰层。
我们要修路。老魏骄傲地宣布,仿佛这个疯狂的主意是他想出来的。他学着许三多的样子,用锤子敲打石块,飞溅的石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薛林好奇地凑过来:修什么路?
当许三多展示地上的草图时,李梦的嘲讽凝固在嘴角。他盯着那个红色五角星看了很久,突然转身进屋,抱出一摞泛黄的《军事工程》杂志。这个,他翻开其中一页,或许用得上。
午后的阳光变得毒辣,但五班全员都投入到了筑路工程中。老马负责测量放线,用木桩和绳子标出道路轮廓;老魏和李梦筛沙子、和水泥;薛林成了专职的运输大队长,推着许三多临时做出来的小车来回运送建材;许三多则像台精密的施工机器,从路基夯实到路面找平,每个环节都亲力亲为。
大狼也没闲着,它不知从哪叼来一根树枝,放在许三多脚边,然后蹲坐在一旁,尾巴在尘土中扫出扇形的痕迹。
傍晚收工时,第一段十米长的路基已经初具雏形。水泥还未完全凝固,但已经能看出笔直的轮廓。五人坐在新修的路沿上休息,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等路修好了,薛林突然说,补给车就能直接开到厨房门口。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已经看到了满载新鲜蔬菜的卡车。
李梦难得没有泼冷水:我可以在路边的果树下写作。他指了指规划中的海棠树位置,秋天结果子时,还能边吃边写。
老魏更实在:咱们晨跑就不用吃土了。他拍了拍结实的水泥路面,惊飞几只路过的蚂蚱。
老马班长摸出烟袋,却没点着,只是拿在手里把玩。三多,他突然问,你说的那些训练场地,真能弄出来?
许三多重重点头。在另一个世界,他见过最简陋的野战基地如何激发士兵的训练热情。而在这里,他们有更广阔的空间,更原始的材料,和最宝贵的东西——时间。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许三多的手指在路面上画着示意图,挖几条战壕,用旧轮胎做障碍物...
夜幕降临,五班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新修的路基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灰白色,像一条初生的蛟龙,安静地蛰伏在草原上。远处的蒙古包里,巴特尔家的炊烟笔直地升向星空。不知名的虫鸣声中,隐约能听见许三多和老马讨论施工细节的低声絮语。
这一天,草原五班播下了改变的种子。而未来,这里将成为整个军区最令人向往的训练圣地——预约的队伍会排到三个月后,甚至有人偷偷走,就为能在许三多设计的场地上训练一天。但此刻,这一切还只是晨雾中的一个朦胧愿景,静静地等待着阳光的到来。
第75章 草原五班-成才、白铁军、王宇的出发
钢七连一排三班的宿舍,沉陷在凌晨四点的死寂里。唯一清晰可辨的,是挂在墙上的圆形石英钟,秒针每一次精准的跳跃都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水滴落在深潭,在这绝对的安静中被无限放大,敲打着每一个装睡人的神经。
靠近门口的下铺,成才的身体如同绷紧的弓弦,在秒针划过“12”的瞬间,骤然启动。没有一丝犹豫,每一个动作都经过千百次的演练,精确到毫厘,消弭于无形。
他先是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挑起被角,拇指和食指捻住布料最柔软的边缘,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早已垫在床板的边缘——一个能发出最大噪音的部位。被褥顺从地滑开,没有发出任何布料摩擦或床板呻吟的声音。
紧接着是作训服。它被整齐地叠放在枕边。成才坐起,像展开一面旗帜般无声地抖开衣服,手臂精准地滑入袖管。拉链,那金属的獠牙,是最大的隐患。他没有选择一气呵成,而是只拉到胸口下方,一个既保证不会散开,又避免了拉链头与金属齿剧烈碰撞发出“哗啦”声的位置。
穿鞋更是无声的舞蹈。脚掌轻柔地探入鞋帮,脚跟落地时,脚踝巧妙地卸去了冲击力。系鞋带时,他的手指翻飞,用的是侦察连秘传的“无声结”——一个复杂但极其牢固的系法,全程只有指腹与帆布带极轻微的摩擦声,微弱得如同叹息。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美,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急切。他像一道融入阴影的幽灵,猫着腰,避开地上可能绊脚的杂物,向门口潜行。
黑暗中,十一双眼睛睁着,瞳孔适应了微光,清晰地捕捉着成才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呼吸被刻意压得又轻又缓,仿佛整个班都在屏息凝神地观看一场无声的戏剧。
下铺的副班长,用几乎只有气流摩擦声带的“气音”低语,声音轻得像蚊蚋振翅的尾韵:“班长…你说他…这是去哪儿?”每一个字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空气。
班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在床上幅度不小地翻了个身,让身下的旧床板发出清晰而刻意的“嘎——吱——”一声长响。这声音在寂静中突兀地响起,像是对某种默契的提醒。然后,他才用一种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足以让全屋人都听得分明的声音说道:
“还能去哪儿?看他那个不离嘴的小老乡呗。” 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一丝调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小老乡?就是那个…自己申请去草原五班的…许三多?”睡在门口下铺的新兵蛋子没忍住,脱口而出,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点大。话音未落,副班长精准地抓起自己的枕头,隔着两张床铺“嗖”地砸了过去,正中目标,换来新兵一声闷哼和立刻的噤声。
班长沉默了几秒,黑暗中似乎传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意外地柔和下来,少了刚才的调侃,多了一份理解:
“嗯,就那小子。成才嘴上不提,心里可念叨半个月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象那个场景,“好不容易磨着指导员批下来一天假,就这一天…他哪能等得了天亮?这会儿…” 班长侧耳,仿佛能听到远处操场上消失的脚步声,“怕是已经跑出二里地了。”
“嘶——”
宿舍里响起一阵整齐的、极力压低的倒吸冷气的声音。草原五班!那个传说中的“班长的坟墓”、“放逐之地”,离钢七连驻地足足四十公里!中间还隔着两座光秃秃、沟壑纵横的丘陵!凌晨四点,孤身一人,靠两条腿?这简直是疯了!
“都睡吧!”班长猛地拉高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蒙了个严实,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命令的终结意味。
然而,在厚厚的棉被掩盖下,班长的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成才这小子,平时最烦别人说他跟许三多像,总嫌弃许三多那股子愣头愣脑的傻劲儿,嫌他太轴、太慢、太不懂变通。可背地里呢?
班长清晰地记得半个月前那次野外拉练。队伍在乱石滩短暂休整时,成才落在队伍后面,低着头像是在找什么。等他归队时,副班长眼尖地看到他迷彩服鼓囊囊的口袋。趁他不注意一掏,是块拳头大小、灰扑扑、形状奇特的石头,坑坑洼洼,除了沉,看不出什么特别。
“捡这破玩意儿干嘛?负重训练啊?”副班长打趣。
成才一把抢回来,动作快得像护食的豹子,脸上闪过一丝罕见的窘迫和认真:“…许三多那傻小子就喜欢捡这些奇奇怪怪的石头疙瘩…说…说看着有故事…”他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却把那块石头珍而重之地塞回口袋深处,之后半个月,再也没让任何人碰过。负重训练时再累,那口袋里的石头也没见他掏出来扔掉。
此刻,班长蒙在被子里想:那块沉甸甸、其貌不扬的石头,现在是不是正安稳地躺在成才奔向草原五班的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里?它将是成才跋涉四十公里后,递给那个“傻小子”许三多的,一份沉默却最有力的“兄弟,我来了”的证明。
宿舍里重新归于寂静,只有秒针依旧不知疲倦地“咔哒、咔哒”走着。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在这片寂静之下,正有一个人,用最快的速度,奔向那片最荒凉的草原,去看望那个最“傻”的兄弟。
成才的心跳还在为刚才的“潜行成功”擂鼓,胸腔里塞满了即将见到许三多的雀跃和一丝独自冒险的激动。他刚溜出宿舍楼,脚尖轻盈地落在冰冷的混凝土地面上,夜风带着自由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几乎要咧开嘴笑出声,这第一步,完美!
就在这志得意满的瞬间,宿舍楼投下的浓重阴影里,两道黑影如同潜伏的猎豹,毫无征兆地“嗖”地窜了出来!速度快得成才根本来不及反应,心脏猛地提到嗓子眼,下意识就要摆出格斗架势。
“嘘——!” 一个熟悉又刻意压低的嗓音响起,紧接着,一只带着薄茧和淡淡油渍(显然是刚摸过食物)的手掌,精准地捂住了成才即将惊呼出声的嘴。力道不小,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是白铁军!
第76章 成才、白铁军、王宇出发
月光勉强勾勒出白铁军那张总是挂着点戏谑表情的脸,此刻却写满了“别出声”的严肃。他另一只手也没闲着,飞快地从身后扯过一个鼓鼓囊囊的军用背包,在成才眼前晃了晃。一股诱人的、混合着肉香和面香的温热气息,立刻霸道地钻进了成才的鼻腔。
“炊事班顺的,还热乎着呢!”白铁军凑到成才耳边,用气音飞快地说,眼里闪着狡黠的光,“纯肉馅儿,管够!” 那神情,活像刚打了胜仗缴获了战利品。
成才惊魂未定地掰开白铁军捂嘴的手,刚要开口质问,目光却被旁边沉默的身影吸引过去。是王宇。
他一声不吭,只是默默地弯腰,利落地卷起了自己一条裤腿。月光下,清晰地露出他小腿上紧紧缠绕的绑腿带——那绑法极其专业,布带缠绕的层次、松紧度都恰到好处,正是史今班长最近才在训练中传授给尖子们的长途奔袭专用绑法!王宇用这个无声的动作,宣告了他的决心和准备。
成才彻底愣住了。他看看一脸“快夸我机智”的白铁军,再看看眼神坚定、用行动表态的王宇,一股复杂的暖流猛地冲散了刚才的惊吓和独行的孤勇。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三人之间,一个无需言语、心照不宣的眼神在他们眼中交换——目标:草原五班!
“你们……”成才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被看穿行踪的窘迫,“…怎么知道我今天走?还…在这儿堵我?” 他原以为这是一次秘密的、只属于他和许三多的“远征”。
王宇依旧沉默,只是抿了抿唇,目光望向远处黑暗中草原的方向,里面沉淀着某种厚重的情绪。
白铁军则神秘兮兮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成才的问题。他忽然竖起食指,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抬手指了指宿舍楼的二楼——连长高城办公室所在的位置。
成才顺着他的指尖望去。二楼的走廊尽头,黑暗中,一点猩红的火星在明明灭灭,如同暗夜中孤独的萤火。那是一个熟悉的身影倚在栏杆上抽烟的轮廓!虽然看不清脸,但那抽烟的姿态,那沉默而略带压迫感的存在感,除了连长高城,还能有谁?
白铁军收回手指,对着成才挤了挤眼,用口型无声地说:“路上说。” 然后他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就着微弱的月光摊开——竟然是一张手绘的路线图!线条虽然有些歪扭,但关键的地形、村庄、河流、山丘都标注得清清楚楚,上面还用不同颜色的笔密密麻麻地画着等高线,显然下了一番苦功。
“路线摸清了,”白铁军压低声音,手指精准地点在地图上一条用虚线标记的小路上,“抄这条近道,脚程够快的话,九点前准能摸到五班门口!” 他的指尖接着滑向地图另一处,那里用红笔画了个小小的叉,旁边标注着“沼泽”两个字,“不过这儿,有片烂泥塘,水草下面全是陷人的淤泥,牲口掉进去都拔不出腿,必须绕开!多走大概三公里。”
成才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目光复杂地在眼前两人身上来回扫视。他没想到,真的没想到。他以为自己是那个唯一惦记着许三多的傻子,却原来,这傻子不止他一个。白铁军的嬉皮笑脸下藏着义气和精细的准备,王宇的沉默寡言里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执着,甚至……连楼上那个明明灭灭的烟头,都仿佛带着一丝默许的意味。
“走!”成才深吸一口凌晨冰凉的空气,胸腔里那股暖流化作了更强的动力,他不再犹豫,简短地吐出一个字。
三人不再言语,迅速调整好背包带(白铁军把装包子的背包牢牢系在胸前,保证随时能取用),王宇再次确认了一下绑腿的松紧。他们像三支离弦的箭,保持着战斗小组的楔形队形,沉默而迅捷地穿过沉寂的营区。
接近营区侧门时,哨兵的身影在岗亭的灯光下清晰起来。哨兵显然早已注意到这三个全副武装、行色匆匆的身影,他端着枪,但没有做出警戒姿态,只是用审视的目光扫过他们。
白铁军快步上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出门条递过去。哨兵借着岗亭的灯光快速扫了一眼,又抬眼看了看三人,目光在成才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认出了他。哨兵脸上没有任何惊讶或询问的表情,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然后干脆利落地转身,扭动了侧门沉重的门锁。
“咔哒”一声轻响,门开了。哨兵侧身让开通道,连一句例行的“去哪?干什么?”都没问。
成才三人依次快速通过。就在成才迈出侧门的瞬间,他清晰地听到身后的哨兵,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嘀咕了一句:
“又是五班啊……”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成才的心湖。草原五班,那个地图上几乎找不到标注的偏远角落,在钢七连的营区里,在这些朝夕相处的战友心中,似乎早已成为了一个心照不宣的“圣地”——一个关于坚持、关于傻气、也关于某个他们无法忘记的战友的地方。
侧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营区的灯光被抛在身后,眼前是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和无垠的旷野。成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二楼,那点猩红的火星依旧在黑暗中明明灭灭,仿佛一只沉默注视的眼睛。
“出发!”成才低声喝道,率先迈开步子,冲进了沉沉的夜幕之中。白铁军和王宇紧随其后,三个身影很快融入了通往草原深处的黑暗小径,脚步声被广袤的大地迅速吞没。只有怀里的肉包子,还散发着微弱却坚定的温热。
第77章 长途奔袭
草原的黎明并非温柔地降临。东方的天际线先是撕开一道冰冷的鱼肚白,紧接着,吝啬地挤出几缕惨淡的金红色霞光,勉强驱散了深沉的夜幕,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这第一缕阳光,与其说是希望,不如说是残酷的见证者,清晰地照亮了三个狼狈不堪的身影和他们脚下这片充满欺骗性的土地。
白铁军那张所谓的“近道”地图,此刻在成才眼中,简直成了一张充满恶意的玩笑。地图上那些看似便捷的虚线,在现实中化作了狰狞的荆棘丛、深不见底的草甸陷阱和永无止境的蚊虫风暴。
他们已经连续奔袭了近三个小时,里程表(成才心中默数)指向了十五公里。但这十五公里,比任何一次五十公里全副武装的野外拉练都要消耗意志和体力。
汗水早已浸透了内层衣物,又被凌晨的寒气凝结,湿冷地贴在皮肤上。裸露的手腕和小腿被带刺的灌木(一种本地特有的“狼牙刺”)划开无数细小的血口,火辣辣地疼。
最令人崩溃的是那些看似平坦如茵、铺满晨露的“草甸”。一脚踏上去,脚下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令人心慌的松软。有时只是微微下陷,沾湿鞋袜;有时却像被无形的沼泽巨口咬住,泥浆瞬间没过膝盖,每一次拔腿都伴随着“噗嗤”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需要耗费巨大的力气,带出半腿的腥臭黑泥和腐烂的草根。每一次陷入,都像被抽走一部分生命力。
成群的蚊虫如同微型轰炸机编队,嗡嗡作响,无孔不入地围绕着他们汗湿的脖颈、耳朵和任何暴露的皮肤疯狂叮咬。汗水混合着驱蚊药水(早已失效)的气味,形成了草原清晨特有的“催命符”。
“歇…歇会儿…不行了…” 王宇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濒临崩溃的颤抖。他猛地扑向路边一棵孤零零的白杨树,双手死死抓住粗糙的树干,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佝偻着背,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有酸水和胆汁在灼烧喉咙。他的脸色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嘴唇更是失去了所有血色,干裂起皮。作训服的后背,汗水反复浸湿又风干,凝结出一层细密的、闪着微光的白色盐霜,像覆盖了一层薄雪。
成才的心猛地一沉。他迅速解下腰间的水壶,拧开盖子,里面只剩下可怜的最后一口。他毫不犹豫地把水壶递到王宇嘴边:“就一口了,葡萄糖水,快喝下去!”
王宇艰难地吞咽下那口带着微甜和浓重汗味的液体,喉咙的灼烧感稍减,但身体的虚脱感依旧沉重。他靠在树干上,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拉风箱般的嘶鸣。
白铁军则像一条彻底搁浅的鱼,四仰八叉地瘫倒在旁边一个相对干燥的小土坡上,连把背包卸下来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他的右脚脚踝明显肿了起来,像个发面馒头,把作训靴的鞋帮都撑得变了形。他龇牙咧嘴地试图活动一下脚腕,立刻疼得倒抽一口冷气。
“嘶…他娘的…” 白铁军喘着粗气骂道,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这破地方…比…比跑五十公里全负重…还他娘的累人十倍!骨头架子都要…要颠散了…”
即使累成这样,他的眼睛还是不由自主地瞟向胸前那个鼓囊囊的背包,里面装着他们珍贵的补给——炊事班的肉包子。“再不吃…包子…可就真凉透了…” 他舔了舔同样干裂的嘴唇,声音里带着对食物的无限渴望和对“凉了”的惋惜,仿佛那是天大的损失。
三人无言地聚拢在一起,背靠着土坡,分享着那几个已经彻底冷掉、面皮发硬的肉包子。冰冷的油脂凝固在馅料里,口感远不如刚出炉时诱人,但在极度消耗的此刻,它们依然是补充体力的圣品。冰冷的露水打湿了他们的裤腿,清晨的寒气开始真正侵入骨髓,身体的热量在迅速流失。
成才默默地嚼着冰冷的包子,目光却投向远方。在稀薄的晨雾中,两座光秃秃、线条硬朗的丘陵轮廓隐约可见,像两头沉默的巨兽,横亘在他们与草原五班之间。想到还有近三十公里这样的路要走,还要翻越那两座山丘,一股沉重的疲惫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突然,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闯入脑海。成才咽下最后一口干硬的面皮,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扯出一个带着苦涩、自嘲,却又无比复杂意味的笑容。他看着身边同样狼狈不堪的战友,轻声问道:
“你们说…三呆子…他每天就这么跑…一个人…在这鬼地方…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没有人立刻回答。
白铁军正小心翼翼地用多功能匕首的刀尖,挑破自己脚底磨出的一个硕大水泡。透明的组织液流出来,他疼得直咧嘴,却咬着牙一声不吭,从急救包里摸索着消毒药水和创可贴。
王宇则仰着头,望着头顶那片逐渐被染成淡蓝色的天空发呆。他的眼神空洞,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虚脱感里,又仿佛穿透了云层,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草原的风带着凉意和青草的气息吹过,卷走了成才的问题,也带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但在这沉默之中,三个疲惫不堪的灵魂深处,却涌动着一股无需言说的、强烈的心照不宣。
那个被他们私下里叫过无数次“呆子”、“木头”、“三傻子”的战友——许三多。他没有地图,没有同伴,没有炊事班顺来的热包子,甚至可能连足够的葡萄糖水都没有。他只有一个人,一双脚,一颗在所有人看来都“轴”得不可思议的心。
他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奔跑、跋涉在这片比他们此刻经历的更为荒凉、更为严酷、也更被人遗忘的草原深处。没有喝彩,没有监督,甚至可能连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都没有。支撑他的,仅仅是他自己认定的那份“该做的事”。
他不仅坚持了下来,甚至…听成才读许三多的信,信上的描述,他竟然还试图改变那片土地!修整宿舍、修路,建训练场,种菜…用他那股子“傻劲”,对抗着无边的荒凉和惰性。
成才的问题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他们三人此刻的狼狈、疲惫、甚至痛苦,就是最直观、也最震撼的答案。他们仅仅走了十五公里,用了三个小时,就已经濒临极限。而许三多,他在无人注视的荒原上,用最笨拙的方式,已经坚持奔跑了无数个十五公里,并且还在继续奔跑着,试图用双手去改变那片被世界遗忘的角落。
这份坚持本身,就足以让任何嘲笑“呆”的人,在真正的荒凉和艰辛面前,哑口无言,心生敬畏。白铁军默默地贴好创可贴,王宇收回了望向天空的目光,成才深吸了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三人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却同时支撑着站了起来,重新背好行囊。前方的路依然漫长艰难,但那个“呆子”的身影,仿佛成了黑暗中一盏微弱的、却无比坚定的灯。
第78章 见面
当时针指向九点三十分,草原五班的岗哨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与其说是岗亭,不如说是个用木板和铁皮拼凑的了望台——但异常整洁,甚至漆成了醒目的军绿色。更令人惊讶的是,岗亭下方用白水泥砌出了草原五班四个大字,每个字都有一米见方,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操...白铁军爆了句粗口,不是因为震撼,而是因为双腿突然抽筋。他龇牙咧嘴地倒在地上,正好看见岗亭旁新修的水泥路——平整得能当镜子用,两侧还挖好了树坑。
成才的手撑在膝盖上,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崭新的路面上,立刻被晒干。这个三呆子...他喘得像个破风箱,跑这么远,来这里...就为...这个?
王宇已经说不出话了。他盯着远处的主建筑——原本想象中的破败营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窗明几净的二层小楼。窗户居然是双层的,其中一扇还贴着红色五角星。最扎眼的是楼前的旗杆,虽然简陋,但顶端的军旗在湛蓝天空下猎猎飘扬,比团部大楼前的还要精神。
走...成才直起腰,声音突然哽住了。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身影,背着阳光看不清脸,但那跑步的姿势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许三多每天雷打不动的晨练还没结束。
许三多显然也看见了他们。他的步伐突然乱了,差点被自己绊倒。距离还有五十米时,成才终于看清了三呆子的脸——依旧白皙,但人瘦了,眼睛亮得像草原上的星星。
成...成才?许三多的声音抖得不成调,作训服胸口剧烈起伏。他的目光扫过三人狼狈的样子,突然扭头就往回跑,边跑边喊:班长!来客人了!钢七连的!
白铁军一屁股坐在地上,苦笑着摇头:这呆子...第一反应居然是报告...
王宇突然指着远处:那是...菜园?
顺着他的手指看去,营房侧面竟有一片整齐的菜畦,西红柿已经挂果,黄瓜藤爬满了架子。更夸张的是旁边用汽油桶改装的淋浴间,顶上还架着太阳能热水器。
成才的鼻子突然发酸。他想起许三多最后一封来信里提到的小改造,当时他还嘲笑对方在吹牛。现在亲眼所见,才知道这个把多少不可能变成了现实。
楼里冲出来四五个身影,跑在最前面的居然是老马班长——成才在新兵连时的教官。老家伙的腿还是有点跛,但精神头比在教导队时还好。后面跟着的是老魏,怀里还抱着条半大的狼狗。
好小子!老马一巴掌拍在成才背上,差点把他拍进地里,怎么不提前捎个信?
许三多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嘴角快咧到耳根了。他的作训服比在七连时还要干净,袖口磨破的地方用迷彩布补得整整齐齐。最扎眼的是胸前别着的小徽章——手工做的,形状是个微型的五班岗亭。
报告班长!成才突然立正敬礼,声音洪亮得吓了所有人一跳,钢七连狙击手成才,前来...前来...他的声音突然弱了下去,眼眶通红,来看看战友。
许三多的眼泪地下来了。他冲上前一把抱住成才,力道大得让狙击手龇牙咧嘴。大狼兴奋地围着两人转圈,尾巴摇得像螺旋桨。
白铁军和王宇也被五班的人团团围住。薛林端来了刚煮的奶茶,李梦翻出了珍藏的大前门,老魏甚至变戏法似的摸出半瓶二锅头——藏在工具箱最底层,专门等这一天。
阳光越来越烈,照在新修的水泥路上,照在郁郁葱葱的菜园里,也照在这群重逢的战友身上。草原的风轻轻掠过,带来远处羊群的铃铛声。
成才望着许三多白皙的脸庞,突然明白了什么叫做。这个被所有人认为最傻的兵,正在这片最荒凉的土地上,书写着最动人的传奇。
凌晨四点的草原还沉浸在靛蓝色的梦境中,许三多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
令他惊讶的是,宿舍里已经响起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成才不知何时已经穿戴整齐,正在系武装带;白铁军揉着眼睛往腿上绑沙袋;王宇则对着小镜子整理领口,像是要去参加阅兵式。
都醒了?许三多压低声音,手指了指门外。大狼从窝里抬起头,尾巴在地板上扫了两下,又趴了回去——它已经习惯了这种晨练。
走廊上,老马班长和老魏早已等候多时。薛林打着哈欠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啃完的黄瓜。李梦留家里做饭,老马拍了拍许三多的肩,今天咱们人多,得加餐。
六个人排成一列站在驻地门口,呼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结。成才的指尖微微发抖,不知是冻的还是紧张的。
他偷瞄身旁的许三多——这个曾经被他嘲笑一根筋的老乡,现在连站姿都透着股沉稳的力量感。
跟紧我,许三多的声音很轻,却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前两公里慢跑热身。
当第一缕晨曦刺破地平线时,成才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巴滴在作训服上,但眼睛却亮得惊人。眼前这片广袤的天地像幅徐徐展开的画卷:金色的阳光为草浪镶边,远处的岗哨变成剪影,几只早起的云雀正迎着朝阳振翅高飞。
很美吧?许三多不知何时跑到了他身旁,作训服后背湿了一大片,却不见丝毫疲态。
成才猛地推了他一把:笑话我呢是吧?语气凶狠,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他突然想起新兵连时,自己总爱嘲笑许三多盯着天空发呆的傻样。
白铁军从后面追上来,作训帽歪戴着: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啊同志们!他故意用指导员做报告的语气,逗得王宇和老魏笑岔了气。
许三多没说话,只是弯腰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头,放进背包。成才这才注意到,五班的三个人已经熟练地开始收集路基石料——老马专挑大块的石灰岩,老魏捡带花纹的砂岩,薛林则像寻宝似的在草窠里翻找鹅卵石。
愣着干啥?老马把空背包扔给成才,想偷懒?
第79章 草原五班-不舍
清晨的草原还带着未散的凉意,露珠在草叶上滚动。成才学着许三多的样子,蹲在昨天铺好的路基旁,挑选着大小适中、形状规整的石块。
他拿起一块,掂量了一下,塞进自己空荡荡的军用背包。又拿起一块,再塞进去。当第三块沉甸甸的石头滑入背包底部时,肩带瞬间勒进了肩膀的肌肉,一股尖锐的酸痛感立刻蔓延开来。成才忍不住皱了皱眉,调整了一下肩带的位置。
他抬眼看向旁边的白铁军和王宇。
白铁军正龇牙咧嘴地试图把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塞进背包,背包被撑得变了形,鼓鼓囊囊地歪斜着挂在他背上,让他走起路来重心不稳,摇摇晃晃,活像一只在冰面上蹒跚的企鹅。
王宇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他的背包同样塞得满满当当,由于重量分配不均,每走一步都显得格外吃力,身体微微前倾,努力维持着平衡,姿态笨拙得让人心疼。
“三多…” 白铁军哭丧着脸,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指着自己那几乎要被撑破的背包,声音带着绝望,“半包!真的,半包就是我的极限了!再多一块,我感觉我脊梁骨都得被压断!” 他作训服的领口已经被汗水浸透,湿漉漉地紧贴在脖颈上,随着他费力的呼吸起伏着。
王宇更是干脆放弃了挣扎,直接“噗通”一声瘫坐在旁边湿漉漉的草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话都说不连贯:“我…我体能啥水平…你最清楚…” 后半句话直接被一阵猛烈的咳嗽和喘息淹没了。
就在这时,许三多走了过来。他弯下腰,轻松地抱起一块比成才背包里三块加起来还大的、棱角分明的玄武岩。那沉重的石块在他手里仿佛失去了重量,他动作轻巧而稳定地将它安放进自己那个巨大而陈旧的背包里,如同在放置一片轻盈的羽毛。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滞涩。
“尽力就行。” 许三多头也没抬,声音平静温和,像草原清晨的风,没有半点嘲笑、催促或者不满。他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
成才看着许三多平静的侧脸,心头猛地一震。这个曾经被全新兵连上下、甚至包括他自己在内,都习惯性地称作“呆子”、“木头”的战友,他的“呆”里,原来早已蕴藏着一种超越言语的力量。
他用最朴素、最直接的方式——接纳每个人的极限,尊重每一份“尽力”,表达着最深沉的包容和理解。这比任何慷慨激昂的鼓励或严厉的督促都更让成才感到一种无声的震撼和自惭形秽。
回程的路上,六个人的身影被初升的朝阳拉得长长的,投射在刚刚平整好的路基旁。
成才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最前方那个挺拔的背影——许三多。他背上那个巨大背包鼓胀得像一个坚韧的驼峰,里面装满了沉重的石块。
然而,他的步伐却依旧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踏得扎实,仿佛那沉重的负担早已与他融为一体,成了他身体延伸的一部分。
看着这个在朝阳下负重前行的背影,成才的思绪突然飘回了钢七连荣誉室。那里挂满了象征荣誉的锦旗,鲜红的绸缎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但此刻,成才却觉得,那些静止的、象征过去的辉煌,远不及眼前这个在荒原上沉默耕耘、背负着沉重却依然坚定前行的身影来得震撼人心,充满了动人心魄的生命力。
当他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带着满身泥泞回到五班驻地时,李梦正叼着烟卷,懒洋洋地倚在厨房门口。
看到鱼贯而入、如同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六个人(尤其是三个狼狈不堪的“外来户”),他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溅起几滴油花。他的眉毛夸张地高高扬起,几乎要冲破发际线的束缚:“我的老天爷!好家伙!你们这是…这是去草原深处跟野狼群打了一仗?还是集体掉进哪个废弃的矿坑里挖了一夜矿?!” 他的目光在成才沾满泥浆的作训服、白铁军歪斜的背包和王宇灰头土脸的模样上扫过,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奇。
简陋的食堂里,大锅里的玉米粥还冒着腾腾热气,散发出朴实的谷物香气。然而许三多似乎根本没有被食物吸引。他迅速在地上摊开了一张用牛皮纸绘制的地图。图纸很大,线条却异常精细。
“今天的目标,是修到岗亭。” 许三多的手指沿着图纸上一条醒目的红色虚线坚定地移动,指尖落在一个标着“岗亭”的小方块上。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关键是这一段的路基,” 他的手指在虚线起始端划了一个圈,“需要挖下去半米深,确保稳固,不然雨季会被冲垮。”
成才咬着半个玉米面馒头凑了过来,好奇地低头去看那张地图。只看了一眼,他就被彻底惊住了。这绝非一张简单的草图!
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迹清晰地绘制着主路、辅路、排水沟的走向。每一段路旁边都用细密的辅助线标注着宽度和坡度,甚至在不同区域旁边,还用蝇头小字标着“沙质土”、“硬粘土”、“碎石层”等字样,旁边还画着代表不同硬度的符号!其精细程度和专业性,完全不亚于工兵连的施工图纸!
“这…这都是你画的?!” 成才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愕,他抬起头,看向许三多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没等许三多回答,旁边的老马班长一边往自己的粥碗里舀了一大勺白糖,一边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习以为常的感慨:“可不嘛。三多这小子,每天晚上等我们都睡了,就拎着他那个自制的破水平仪(他用筷子指了指墙角一个用木条、细绳和玻璃管简陋拼凑的玩意儿),还有卷尺,就着煤油灯的光,在那点点量量,画图画到半夜。这图上的每一个点,都是他一步一步用脚量出来的。”
第80章 修路与菜园子
分工在许三多平静的指令下迅速明确:他自己负责在驻地门口按比例配置水泥砂浆;老马班长经验丰富,带领老魏和薛林负责挖掘那半米深的路基;成才、白铁军和王宇则被分配协助搬运砂石和搅拌好的砂浆。
白铁军看着分发到自己手里的那把沉甸甸、沾着干涸泥浆的铁锹,再想想刚才自己抱怨“半包石头是极限”,突然觉得背着半包石头在山路上跋涉简直如同天堂般轻松!他苦着脸,认命地扛起了铁锹。
日头渐渐升高,草原上的温度开始直线攀升。工地上的气氛也变得热火朝天。
在驻地门口,许三多正进行着最基础也最考验耐力的工作——夯实路基。他双手紧握着一根碗口粗、顶端包裹着铁皮的沉重木夯,高高举起,然后带着全身的力量狠狠砸向刚刚铺好的碎石路基。
“咚!”
沉闷而有力的撞击声穿透了工地的嘈杂,如同大地沉稳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规律而坚韧地回荡着。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白皙的脸颊上滚落,滴进脚下的泥土里。
他的作训服前胸后背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颜色深了一大片,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然而,他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变形,保持着完美的节奏和精度:高高举起,全力落下,然后精确地旋转十五度角,再次举起、落下…循环往复,不知疲倦。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脚下需要夯实的土地。
不远处,成才正跟着老马班长挖掘排水沟。这个在钢七连以冷静、精准、一击必杀着称的狙击精英,此刻挥舞铁锹的动作却显得异常笨拙和生涩。他要么下锹的角度不对,要么发力不协调,一锹土只能挖起浅浅一层,效率极低。
“腰!用腰发力!别光靠胳膊!” 老马班长看不下去了,第N次出声纠正,声音带着老兵特有的粗粝。他顺手在成才汗湿的后背上用力拍了一巴掌,留下一个清晰无比的、沾满泥浆的巴掌印,“腿蹬地,腰带动,肩膀送!像这样!” 老马亲自示范了一下,动作流畅有力,一锹下去,满满当当。
另一边,白铁军和王宇组成了“砂浆运输小队”。他们推着一辆咯吱作响、轮子有点歪斜的独轮小推车,车上装着半凝固的水泥砂浆。两人小心翼翼地推着车,试图在坑洼不平、刚刚开挖的路基上保持平衡。小推车像个醉汉一样左摇右摆,里面的砂浆随着颠簸不断溢出,洒在刚挖好的路基上。
“左边!左边低了!抬一点!” 王宇在后面扶着车斗,紧张地指挥。
“我在抬!这破路…哎呦!” 白铁军在前面用力拉着车把,脚下一个趔趄,车子猛地一歪,又洒出一大片灰浆。两人手忙脚乱,像是在表演一出滑稽的杂技,却怎么也阻止不了砂浆的流失。
“这要是在咱们七连…” 白铁军喘着粗气,看着洒掉的砂浆心疼不已,忍不住开始抱怨工地的条件。
“得了吧你!” 王宇毫不客气地打断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溅到的灰浆点子,“在七连?在七连这种推小车的活儿轮得到你?早被后勤班抢光了!安心推你的车吧!”
午休时分,李梦拎着一大桶用野菊花和甘草熬煮的凉茶出现在工地。
那带着淡淡草药清香的凉茶,在酷热和疲惫的双重煎熬下,简直成了救命的琼浆玉液。
六个人像一群刚从前线撤下来的残兵,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刚刚挖好、还散发着新鲜泥土气息的路基旁,贪婪地大口灌着凉茶。
成才摊开手掌,掌心赫然磨出了两个亮晶晶的水泡,火辣辣地疼。身体像散了架,每一个关节都在呻吟。
然而,奇怪的是,这种纯粹的、源于体力透支的疲惫感,竟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近乎原始的痛快和酣畅淋漓,比在射击场打满一百发子弹、命中所有十环后那种精准的满足感,更加充实和接地气。
“下午加把劲,” 许三多喝完最后一口凉茶,指着远处那个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孤零零的岗亭,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照这个进度,天黑前应该能…”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直安静趴在旁边树荫下的大狼突然站了起来,竖起了耳朵。紧接着,它小跑到许三多身边,用鼻子轻轻拱了拱他,然后小心翼翼地叼住他的裤腿,轻轻地、却坚定地往菜园子的方向拽。
许三多愣了一下,顺着大狼的力道站起身,看向菜园。只见在碧绿藤叶的掩映下,几颗圆润饱满的西红柿已经熟透了,红艳艳、水灵灵地挂在枝头,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像一排排喜庆的小灯笼,点亮了这片充满汗水和泥土的工地。一丝纯粹而满足的笑容,终于爬上了许三多被汗水和尘土覆盖的脸庞。
疲惫和汗水仿佛被大狼拽裤腿的急切动作瞬间甩在了身后。六条身影(加上闻声好奇凑过来的李梦和老马),像一群刚打了胜仗却误入宝藏洞穴的士兵,呼啦啦地涌进了那片被精心呵护的菜园子。原本沉寂的园子立刻被惊奇的喧闹填满。
“嚯——!”
“我的天爷!”
“这…这么多?!”
此起彼伏的惊叹声瞬间炸开,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眼前的景象,对于刚刚还在与泥土石块搏斗的他们来说,无异于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洲。与外面光秃秃、尘土飞扬的工地形成鲜明对比,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翠绿的黄瓜藤爬满了简易的竹架,一根根水灵灵、顶花带刺的黄瓜从绿叶间垂挂下来,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仿佛轻轻一碰就要滴出水来。
紫莹莹的茄子饱满圆润,沉甸甸地压弯了枝头。碧绿的奶白菜和小葱挤挤挨挨,鲜嫩得能掐出水。萝卜缨子翠绿挺拔,下面埋着半露头的、胖乎乎的红萝卜和白萝卜。最耀眼的莫过于那一排排西红柿,红得透亮,像无数盏小巧玲珑的灯笼,点缀在茂密的绿叶丛中,散发着酸甜的清香。
第81章 菜园子
成才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被那水嫩嫩的黄瓜吸引了。他像是被磁石吸住一般,不由自主地走到黄瓜架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根黄瓜冰凉光滑的表皮。那饱满、新鲜、充满生命力的触感,让他心头猛地一跳。他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惊喜和难以置信,看向站在菜畦边、脸上带着憨厚笑容的许三多,声音都因为激动而有些结巴:
“许…许三多!这…这黄瓜是…是你种的?!” 他指着那满架的翠绿,仿佛在确认一个奇迹。在他的认知里,这片荒凉苦寒的草原,能活下来就不错了,怎么可能长出如此水灵的蔬菜?
白铁军没有走向黄瓜,而是被角落里那一片挺拔的萝卜缨子吸引了。他蹲下身,拨开翠绿的叶子,露出了下面半截埋在松软黑土里、已经长得相当粗壮的红萝卜。
那鲜艳的红色,在黑色泥土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温暖而富有生机。看着这饱满的萝卜,再想想许三多在这荒原上,从无到有地开垦、播种、浇水、守护…一股强烈的酸涩感猛地冲上白铁军的鼻尖,眼眶瞬间就红了。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仔细查看萝卜,用沾满泥巴的手背飞快地蹭了下眼角,喉咙里咕哝了一句模糊不清的感叹,没人听清具体是什么,但那泛红的眼眶已经说明了一切。
王宇的反应最为直接。他的目光锁定在一颗最大最红的西红柿上。他二话不说,大步走过去,没有丝毫犹豫,伸手就将那颗沉甸甸的“红灯笼”摘了下来。他甚至没去找水洗,只是在自己同样沾满泥灰和汗渍的作训服前襟上用力蹭了两下(那动作带着一种粗犷的实在),然后张开嘴,对着那饱满多汁的果实,“咔嚓”就是一大口!
鲜红的汁液瞬间迸溅出来,染红了他的嘴角和下巴,浓郁的、带着阳光味道的酸甜气息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王宇被那纯粹而强烈的滋味冲击得眯起了眼睛,脸上露出了满足到近乎陶醉的表情,含糊不清地赞叹:“唔!甜!真他娘的甜!” 那是一种最原始、最直接的,对劳动成果和大地馈赠的赞美。
老魏更是像个发现了宝贝的孩子。他眼疾手快地摘下一根顶花带刺的小嫩黄瓜,只在裤腿上随意蹭了蹭泥,就直接塞进了嘴里。“咔嚓!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格外响亮。黄瓜特有的清香和微甜汁水立刻充盈口腔,驱散了工地的燥热和疲惫。他一边满足地嚼着,一边含糊地点头:“嗯!脆生!水足!比后勤送来的蔫巴菜强多了!”
薛林没有急着去摘菜吃,他更像一个精明的管家。他环视着这一片丰收的景象,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但更多的是对未来的盘算。他掰着手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当家作主般的认真和憧憬:“这么多菜,一下子也吃不完。咱们得想办法存起来!晒点菜干!豆角、茄子、萝卜缨子都能晒!还有这西红柿,这么多,正好熬几大锅西红柿酱!用玻璃瓶装起来,密封好!还有咸菜缸也得准备起来了,盐点黄瓜、萝卜、辣椒…这样,等到了冬天,大雪封了路,咱们也不至于天天啃咸菜疙瘩,嘴里也能有点新鲜菜味儿!” 他的计划细致而周全,充满了对寒冬的未雨绸缪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李梦本来只是倚在菜园门口看热闹,听到薛林的话,眼睛也亮了起来。作为经常和锅碗瓢盆打交道的“伙夫”,他立刻想到了实际操作的可行性,连连点头赞同:“对对对!薛林说得对!熬西红柿酱我在行,火候把握得好,能存大半年!晒菜干也成,这几天日头足!盐咸菜更没问题,我那还有半袋子粗盐呢!冬天有这些,咱们的伙食能提一个大档次!” 他仿佛已经闻到了冬天里那一碗热腾腾、飘着自制西红柿酱的面条香气。
班长老马没有加入采摘和讨论的行列。他就那么背着手,站在菜园入口,笑呵呵地看着眼前这热闹非凡的景象。看着成才的惊喜,白铁军的感慨,王宇和老魏的狼吞虎咽,薛林和李梦兴奋地规划着冬储…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许三多身上。许三多正被大狼围着腿打转,脸上带着那种特有的、有点不好意思却又无比满足的憨厚笑容。
老马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那笑容里饱含着欣慰、骄傲,还有一种“家”的温暖。这片充满生机的菜园,不仅仅是食物来源,更是这个曾经死气沉沉的“班长的坟墓”焕发出的最蓬勃的生命力,是许三多用他那股子“傻劲”和汗水浇灌出的奇迹。看着这群在菜地里“大惊小怪”、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兵,老马觉得,这大概就是当班长最幸福的时刻了。
许三多被大家围在中间,看着战友们脸上毫不掩饰的惊喜、满足和对未来的期待,听着那些关于晒菜干、熬酱、腌咸菜的热烈讨论,感受着老马班长那无声却温暖的注视…他搓了搓沾满泥巴的手,心里比刚铺好那段最平整的路还要踏实和满足。
只是当看到王宇一口咬掉半个西红柿,汁水四溅,老魏嚼着整根黄瓜,薛林已经开始盘算摘哪些豆角晒干时,他忍不住小声提醒了一句:“那个…摘的时候…轻点…留点种子…” 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仿佛守护着最珍贵的宝贝,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善意的哄笑。这一刻,菜园里的喧嚣和生机,成了草原五班最动人的背景音乐。
最后一抹炽烈的晚霞,如同熔化的金水,泼洒在辽阔的草原上,将天地万物都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成才将最后一块沉重的路沿石精准地嵌入泥土,用脚后跟狠狠踩实。他猛地直起早已酸痛不堪的腰背,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汗水浸透的作训服紧贴在身上,沾满了草屑和泥浆,但他浑不在意。
第82章 不舍的回去
眼前,一条笔直、崭新的碎石路,如同一条银灰色的缎带,在晚霞的映照下泛着湿润而坚实的光泽,从宿舍门口一直延伸向远方孤零零的岗亭。这是他们一天的辛劳结晶,是他们汗水与力量的具象化。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混合着疲惫,涌上成才的心头。
就在他直起身,欣赏着这条“杰作”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脚下。暮色渐浓,夕阳将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成才的目光凝固了——他清晰地看到,自己投在地上的影子,此刻正严丝合缝地覆盖在身旁许三多瘦长的影子上。轮廓清晰,肩膀更宽,影子也更高大一些。
成才微微一愣,下意识地侧过头,认真地看向身边的许三多。那个曾经在新兵连里被所有人嘲笑“呆傻”、个头似乎也总比自己矮上那么一点点的老乡,此刻安静地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满足而憨厚的笑容,望着新修好的路。
晚霞勾勒出他同样沾满泥污却更显坚毅的侧脸线条。成才这才惊觉,不知不觉间,自己竟然真的比许三多高了那么一点点。这不仅仅是身高的变化,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象征,一种时间流逝和各自成长的证明。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感慨。
许三多似乎并未察觉成才的注视和心绪翻涌。他正忙着将几个鼓鼓囊囊、用旧报纸包好的包裹塞给白铁军和王宇。
“老白,这是给你的,你说过喜欢吃水萝卜,我特意挑了几个大的。”
“王宇,这是你上次说觉得好吃的奶白菜,还有小葱,炒鸡蛋最香了。”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点朴实的乡音,动作却麻利而认真,仿佛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任务。每个包裹都塞得满满当当,带着泥土和新鲜蔬菜特有的清香。
成才看着许三多递过来的、明显是最大最沉的一个包裹,里面装着饱满的土豆和几根翠绿的黄瓜。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有些模糊。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才勉强压下那股酸涩,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三呆子…你…你好好的。”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成了这最简单、也最沉重的四个字。
王宇接过许三多递来的蔬菜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报纸边缘。他看着许三多被草原风沙吹得有些粗糙的脸颊,还有那双依旧清澈明亮的眼睛,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声音不大,却透着真诚的关切:“三多,那个…我看你们这边风沙大,尤其开春和入冬的时候。这些菜露地长着怕是不行。等回去…我去后勤问问,看看仓库里有没有多余的厚塑料布。要是能搭个简易的大棚,菜就能长得更好,冬天说不定也能吃上点绿叶菜。”
许三多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惊喜和感激:“真的?那…那太好了!谢谢王宇!”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已经看到了大棚里绿意盎然的景象。
“咳!” 白铁军重重地咳嗽了一声,打破了这温情脉脉的气氛。他用力拍了拍自己那个装满了肉包子(早已冷硬)和许三多给的蔬菜的背包,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晚霞正在迅速褪去,深沉的靛蓝色开始吞噬天际。“该走了!” 他的声音刻意拔高,带着点催促的意味,试图掩盖自己眼底同样翻涌的情绪,“再磨蹭下去,等天彻底黑了,连长搞不好真以为咱们仨被草原狼叼走了,回头派搜救队出来,那乐子可就大了!”
王宇趁着许三多和白铁军说话的空档,飞快地、几乎是做贼般地将一个扁平的、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方块,迅速塞进了许三多放在脚边的军用挎包最深处。
那是钢七连特供的高热量压缩饼干,味道算不上好,但极其顶饿,是野外拉练的宝贝。这一包,是他省吃俭用,硬生生从自己半个月的配给里抠出来的。
告别比预想中要平静得多,没有太多煽情的话语,只有沉甸甸的包裹和无声的关切。成才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张开双臂,给了许三多一个结结实实、用尽全力的拥抱。
他抱得很紧,仿佛要把自己的力量和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都传递过去。许三多身上混合着青草、泥土和汗水的味道扑面而来。成才作训服上干涸的泥浆蹭了许三多一身,留下斑驳的印记。
“下周,” 成才的声音闷闷地响在许三多的肩膀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团里组织季度考核。” 他停顿了一下,手臂收得更紧,“我等你,等你来。” 这句话像是一个承诺,一个约定,仿佛许三多随时可以进入钢七连的序列,仿佛他随时可以归队,站回属于他的位置。
许三多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随即轻轻拍了拍成才的后背,低低地“嗯”了一声。
拥抱结束。成才猛地松开手,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怕再抱下去自己会失控。他迅速转身,抓起地上的背包,头也不回地迈开大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步伐又快又急,带着一种近乎逃离的决绝。
白铁军和王宇也深深地看了许三多一眼,用力点点头,转身跟上成才的脚步。
许三多就那样站在原地,像一株扎根在草原上的白杨树。他目送着三个熟悉又带着几分陌生的背影,在越来越浓重的暮色中渐行渐远,最终变成三个模糊的小点,融入了草原与天际相交的靛蓝色画布之中。
成才走得很快,每一步都踏得异常沉重。他一次都没有回头。草原的晚风带着凉意吹过他发烫的眼眶。他死死咬着下唇,用尽全身力气克制着。
他怕。他怕自己一回头,看到那个孤零零站在荒原暮色中的身影,看到那双依旧清澈、带着不舍和期盼的眼睛,自己就会像当年新兵连结束、目送许三多被分去草原五班时那样,像个没出息的毛头小子一样,当着所有人的面,嚎啕大哭起来。
草原彻底沉入了黑暗。只有那条新修的石子路,在微弱的星光下,静静地反射着一点清冷的光,像一条沉默的纽带,连接着驻地和岗亭,也连接着这片荒原与远方战友的心。
许三多弯腰,轻轻抚平了路边一块被踩歪的石头,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一个孩子。然后,他挺直脊背,朝着亮着温暖灯光的五班营房走去。
第83章 骄傲的人又很自负
钢七连连部会议室外的走廊,被西沉的夕阳涂抹成一片温暖的橙黄。
成才、白铁军、王宇三人如同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兵马俑,军装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来自草原的干燥尘土,尚未拍净。
夕阳的余晖透过走廊尽头高窗的栅格,在他们疲惫却难掩兴奋的脸上切割出斑驳的光影,像一道道无声的勋章。白铁军显得尤为亢奋,两只手不停地相互搓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睛里跳跃着两簇小火苗,仿佛胸腔里塞满了亟待喷发的火山熔岩,就等着门开的那一刻倾泻而出。
“立正!” 成才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晰。三个略显松垮的身躯瞬间绷紧,如同三杆标枪,条件反射般地挺直腰板,手指迅速整理着领口、袖口和武装带,试图拂去最显眼的尘土,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庄重。
会议室那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伍六一那张棱角分明、永远写着“纪律”二字的严肃面孔出现在门口。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在三人沾满尘土的军装上扫过,最后停留在他们难掩激动的脸上。
“进来吧,” 伍六一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像子弹上膛般清脆,但细看之下,他惯常冷硬的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好奇,如同平静湖面下悄然涌动的一缕暗流,“连长等你们呢。” 他侧身让开通道。
会议室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高城高大的背影如同山岳般矗立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手里夹着的烟头在昏暗中忽明忽灭,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烟雾缭绕,模糊了他轮廓分明的侧影。
会议桌边,史今安静地坐在一把旧木椅上,膝盖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钢笔夹在指间。见三人进来,他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沉稳,对着他们微微颔首示意,嘴角带着一丝鼓励的弧度。
“报告连长!成才、白铁军、王宇奉命前来报到!” 三人脚跟并拢,胸膛挺起,齐声敬礼,洪亮的声音在空旷寂静的会议室里骤然响起,激起微弱的回音,撞在墙壁上又弹了回来。
高城没有转身,只是夹着烟的手随意地挥了挥,烟灰簌簌落下几点火星:“嗯。”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平淡,却又仿佛压抑着什么,“那个那个…许三多…在草原怎么样?” 烟头的光亮在昏暗里又急促地明灭了一下。
成才刚刚张口,一个“报”字才到舌尖——
“报告连长!” 白铁军如同被点燃的炮仗,迫不及待地抢过话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拔高,“许三多在草原五班那可了不得!您是没亲眼看见,他把那个鸟不拉屎、兔子不拉粪的破地方,整得…整得跟咱们钢七连的营区似的!规规整整,有模有样!” 他挥舞着手臂,试图描绘那巨大的反差,唾沫星子几乎要飞出来。
高城终于缓缓转过身。窗外的余晖勾勒出他硬朗的剪影,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形成一道深刻的川字纹,眼神锐利地扫过白铁军兴奋过度的脸:“你你激动个啥,说说清楚点。”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让会议室的气氛瞬间绷紧。
王宇立刻接过话茬,他的声音不如白铁军响亮,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发自肺腑的敬佩,每个字都像石头落地般实在:“我们刚到五班驻地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连长,您知道从外面公路到他们营房门口那条烂泥路吧?坑坑洼洼,一下雨就成了沼泽。许三多,就他一个人,用捡来的碎石块,硬生生铺了将近一公里!路面平整得很,两边还用白灰画了笔直的边线!那架势,跟咱们工兵连修的简易军用道路没啥两样!”
成才沉稳地点点头,声音低沉而平稳,补充着细节:“不止是路。营房的外墙被他重新粉刷过,虽然颜色有点不均匀,但看着干净利落多了。所有的窗户玻璃都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来。院子里,”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个充满巧思的画面,“他用废弃的卡车轮胎做了单杠和简易的障碍训练场,还开垦出一大片菜地,种满了绿油油的蔬菜,长势非常好。”
白铁军听得热血沸腾,忍不住又插进来,手舞足蹈,唾沫横飞:“最绝的还在后头呢!这小子不知道从哪捣鼓来的旧玻璃,把营房所有窗户都换成了双层玻璃!冬天保暖啊!还有!还有那个几乎报废的手台!连长,您记得吧?以前五班那手台,滋啦滋啦全是杂音,根本没法用!许三多硬是把它给修好了!手台!成才!快把手台给班长看看!” 他急切地催促着成才。
成才暗暗瞪了白铁军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就你话多”的责备。但他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带着一种近乎郑重的神情,先从自己鼓鼓囊囊的背包侧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用迷彩布仔细包裹着的物件——正是那部修复一新的手台。他双手捧着,递给了史今。
同时,他弯下腰,又从背包深处,掏出一个厚得惊人的塑料袋,同样郑重地递到史今手中,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史今班长,三多在草原五班,用废弃仓库整了个学习室。这…这是他整理的…关于装甲车维修的一些学习笔记和资料还有你考高中的资料…他说…他说您要是晚上有空,可以用手台呼他,有不懂的地方,他可以…可以跟您讨论讨论。” 成才的话语里带着对许三多那份心意的珍视。
史今的身体明显一震。他先是下意识地接过那部沉甸甸的手台,冰冷的金属外壳入手,却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当那个厚实的塑料袋落入他手中时,他低头看去。塑料袋沉甸甸的,棱角分明。他颤抖着手解开系绳,抽出里面厚厚一叠稿纸。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工整得近乎刻板的楷书!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公式、图解、操作要点…分门别类,条理清晰。这哪里是简单的笔记?这分明是倾注了无数个夜晚的心血结晶!
第84章 汇报
史今的眼眶瞬间就红了,镜片蒙上了一层水雾。他紧紧攥着那叠纸,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喉头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才勉强发出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抑制不住的颤抖:“我…我知道了…谢谢…谢谢你们带回来…” 那声“谢谢”,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千言万语。
高城夹着烟的手指停在半空,忘记了弹烟灰。袅袅升起的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但那双锐利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快得让人抓不住。
史今默默地将笔记本合上,放在膝头,双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微微上扬,那是一种混合着欣慰、骄傲和心疼的复杂笑意。
成才深吸一口气,将话题拉回正轨,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带着更深沉的力量:“我们到的时候,许三多正在修路。就是王宇说的那条。他说那条路一到下雨就泥泞不堪,补给车经常陷进去,耽误事。所以他每天完成训练任务后,就自己一个人去搬石头填坑铺路。” 他的描述平静,却勾勒出一个在荒原上孤独劳作的背影。
王宇忍不住插话,声音里带着亲身经历后的感叹:“我们跟着他干了一下午,就挑石灰、铺路这点活儿,腰都快直不起来了,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可那家伙…跟没事人似的!还跟我们说,干着干着就习惯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佩。
白铁军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压低声音,带着点告密般的神秘感,身体微微前倾:“连长,五班现在拢共就四个人。班长老马…咳,他们已经不会抱着酒瓶子打牌混日子,他们可被许三多带得不一样了!也开始跟着他收拾营区,修修补补,种菜浇水!不过只有一个李梦,您是没看见李梦那脸色,啧啧,跟谁欠了他八百吊钱似的,全班都积极锻炼,干活,他也只好拉下脸跟着干,有时候被三多气的只能在旁边干瞪眼,那叫一个精彩…” 他绘声绘色,试图描述李梦的窘态。
“够了!” 高城猛地一巴掌拍在厚重的会议桌上!力道之大,震得桌上的烟灰缸“哐当”一声跳了起来,又重重落下,烟灰洒了一片。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如同惊雷,瞬间劈开了会议室的空气!
“你们三个!” 高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种难以名状的烦躁,像一头被侵扰了领地的雄狮,“去趟草原回来就这副德行?!张口闭口许三多!许三多!他许三多去草原五班是干什么的?!那是去接受锻炼!去磨砺意志的!不是去当什么劳动模范、开荒模范的!”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挨个扫过三人。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连窗外夕阳移动的光影都仿佛凝固了。
成才挺直了腰背,下颌线绷紧,目光坚定地平视着前方墙壁上的一点,仿佛要将那里看穿,用沉默表达着无声的抗辩。
白铁军瞬间像被戳破的气球,猛地缩了缩脖子,刚才的兴奋劲荡然无存,眼神躲闪着不敢看高城。
王宇则是不安地搓着手指,低着头,盯着自己沾满尘土的鞋尖。
高城烦躁地站起身,开始在并不宽敞的会议室里踱步。锃亮的军官皮鞋踩在老旧的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沉重而规律的“咔、咔”声,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敲打着令人窒息的节奏。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眼神复杂地变幻着,似乎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他许三多…” 高城猛地停下脚步,背对着三人,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某种更深沉的情绪,“他许三多要是真有本事,当初在连队就不会…” 他的话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堵在了喉咙里。他烦躁地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眼前的烟雾和某种思绪,“算了!先回去吧!” 语气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不想再深谈的意味。
“是!” 三人再次敬礼,动作标准却带着一丝仓促。成才最后看了一眼史今膝头那厚厚的学习资料,又瞥了一眼高城紧绷的背影,转身率先离开。白铁军和王宇紧随其后,轻轻带上了会议室的门。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面的光线和声音。高城像被抽干了力气,重重地跌坐回宽大的扶手椅里。他摸索着烟盒,又点了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烟雾瞬间充满了胸腔。史今轻轻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用搪瓷缸子接了一杯温水,无声地放在高城面前的桌上。
“连长,许三多那孩子…” 史今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温和而坚定,像一股清泉,“…不是那样的人。” 他摩挲着那厚厚的学习资料,感受着上面每一个字的分量。
高城猛地吸了一口烟,烟雾将他复杂的表情彻底模糊。“那小子…” 他的声音闷闷地从烟雾后传来,“在那种鬼地方…还能…没放弃自己” 他停顿了很久,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却话锋一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求证意味,“你觉得…他们仨说的…有几分真?” 他的目光透过烟雾,锐利地投向史今。
史今脸上露出了温和而笃定的笑容,他轻轻拍了拍膝头的资料袋:“连长,成才的性子您清楚,他有些精明,但从不说谎。白铁军是咋呼了点,爱夸张,但大方向不会错,而且有王宇在。”
他看向王宇离开的方向,“王宇那孩子,实诚得像块石头,他的话,句句落地砸坑。三个人说法一致,细节都对得上,尤其是这个…” 他掂了掂手中的资料,“这分量,这笔迹,做不了假。应该是真的。”
高城沉默着,一口接一口地抽烟。他站起身,再次踱步到窗前。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营区的灯火次第亮起。他望着远处沉入黑暗的草原方向,眼神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乱麻,有不解,有恼火,或许还有一丝…被极力否认的震动?
他喃喃自语,更像是在质问:“草原五班…那是什么地方?那是给…给那些个…不思进取、混吃等死的人准备的!他许三多倒好…把那儿…把那儿当根据地了!当大本营了!”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一种被打乱了固有认知的烦躁。
第85章 感动和愧疚
史今静静地看着高城在窗边踱步的背影,等待他情绪稍稍平复。他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轻轻放在高城刚才坐过的椅子扶手上,然后,用一种极其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语气说道:
“连长,咱们下个月不是要组织连队野外驻训吗?我看…目标区域正好离草原五班驻地不远。要不…顺道过去看看?也正好…检验一下五班的战备情况和…生活秩序?” 他特意强调了“生活秩序”几个字。
高城猛地转过身,浓眉倒竖,习惯性地瞪了史今一眼,那眼神带着“就你多事”的责备:“再再说吧!” 声音依旧带着惯常的严厉。
然而,这一次,他斥责的语气却明显不如往常那般斩钉截铁,尾音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他烦躁地挥了挥手,仿佛要赶走什么念头,但那望向草原方向的深邃目光,却久久没有收回。
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映照着他脸上复杂难辨的神情。史今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的看着手里面厚厚的资料。
会议室厚重的木门在史今和伍六一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里面令人窒息的烟雾和复杂翻涌的情绪。走廊里只剩下史今和一直如同影子般沉默伫立在门边的伍六一。
史今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那个装着许三多沉甸甸心血的塑料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没有说话,只是脚步有些虚浮地沿着昏暗的走廊向外走,仿佛被某种无形的重量牵引着。
伍六一抿着唇,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他高大的身躯像一道沉默的屏障,隔绝了可能从其他方向投来的目光。他的视线紧紧锁在史今微微颤抖的肩背上,那平时总是挺得笔直的脊梁,此刻显得有些佝偻。
史今没有走向宿舍,也没有回办公室。他像一只受伤后急于寻找洞穴的兽,凭借着本能,拐进了营区最深处一个废弃器材库房后面的小角落。这里堆放着一些蒙尘的旧轮胎和训练垫,平时鲜有人至,只有墙角顽强生长的几丛野草见证着时光。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被高大的库房完全挡住,这里提前陷入了昏暗。
当确认周围只剩下死寂的空气时,史今一直强撑着的堤坝彻底崩溃了。他背对着伍六一,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起来。他猛地蹲了下去,不是那种放松的蹲姿,而是蜷缩成一团,额头几乎抵在冰冷的、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
那个装着资料的塑料袋被他死死按在胸口,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压抑了许久的呜咽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却被他死死咬住下唇堵了回去,变成一种撕心裂肺、却又无声的剧烈抽泣。
滚烫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砸落在蒙尘的地面,洇开深色的斑点。他一只手依旧死死攥着袋子,另一只手则捂住了自己的脸,指缝间溢出压抑到极致的悲鸣和滚烫的湿意。那不是委屈,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巨大的、纯粹的心意狠狠击中灵魂后,混合着无尽愧疚、深切感动和难以言喻的心疼的洪流,瞬间将他淹没。
伍六一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深刻得如同刀刻。他看着史今蜷缩颤抖的背影,听着那几乎要将心肺都呕出来的无声恸哭,感觉这个空间的空气让他窒息,憋的肺里又闷又疼。
他不再犹豫,几个大步跨上前,动作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近乎粗鲁的力道。他弯腰,双手猛地抓住史今的肩膀,硬生生地将那蜷缩成一团的身体从冰冷的地面上拽了起来!
史今猝不及防,泪眼朦胧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和尘土混合的狼狈。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拉进了一个坚实、滚烫的怀抱里!
伍六一:班长,你累了,发泄情绪,我能顶的住。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只宽厚粗糙的手掌,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地拍打在史今剧烈起伏的后背上。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也像在无声地说:我在,我懂,哭吧。
史今的脸被迫埋在伍六一散发着汗味和淡淡烟草气息的作训服前襟。布料粗糙的质感摩擦着他满是泪痕的脸颊,那熟悉的味道和背后沉稳的拍打,像是一剂强效的镇静剂。
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那撕心裂肺的无声抽泣慢慢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哽咽,最后只剩下身体偶尔的轻颤和压抑的呼吸声。伍六一始终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像一块沉默的礁石,任凭怀里的潮汐汹涌又退去。
不知过了多久,史今的呼吸终于彻底平稳下来。他轻轻动了动,伍六一立刻松开了手臂,但依旧保持着很近的距离,像一座沉默的守护塔。
史今的眼眶和鼻尖还是通红的,眼神里带着哭过后的疲惫和空茫。他没有看伍六一,而是拉着他的胳膊,两人就那样直接席地而坐,背靠着冰冷的、布满灰尘的旧轮胎。史今的目光有些失焦地望着头顶那一小片被库房切割出的、已经开始闪烁星光的灰蓝色天空。
“六一,” 史今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打破了角落的寂静,“你说…三多他…为啥对我这么好?”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伍六一,又像是在问那片遥远的星空,更像是在问自己。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被揉得有些皱的塑料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牛皮纸袋,“明明…我只是他新兵连的排长…短短几个月…连队都还没下…”
伍六一没有立刻回答。他侧过头,看着史近在咫尺的侧脸,那上面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和一种深深的困惑。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史今以为他不会回答。昏暗的光线下,伍六一刚毅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似乎在努力组织着匮乏的语言。
“每个人…” 伍六一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岩石般的质感,“…都会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分量,“在他心里,对你好…他也对你好就是对的事。”
第86章 六一,再练练吧
史今没有转头,依旧看着天空,仿佛伍六一的话只是飘过耳边的风。他喃喃自语,更像是在梳理自己混乱的思绪:“可是我答应了他父亲…把他带成一个堂堂正正的兵…一个响当当的兵…”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和沉重的无力感,手指用力地抠着塑料袋的边缘,“现在…他却成了草原五班的兵…在那个被人遗忘的角落…我这班长…当得…”
“许三多,” 伍六一突然打断了他,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是个强人。” 他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直视着史今迷茫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强调,“比我们都强的人。” 他的语气里没有丝毫的客套或安慰,只有一种基于事实的、近乎冷酷的评判。
史今的身体微微一震。他缓缓转过头,迎上伍六一坚定而炽热的目光。那双总是清澈温和的眼睛此刻还红肿着,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被理解的释然,有对伍六一评价的震动,有对许三多的心疼,最终汇聚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含着泪光的笑意。他轻轻“嗯”了一声,那声音很轻,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低下头,再次珍惜地抚摸着怀里那份厚重的资料,仿佛那是连接着草原和这里的唯一纽带。
角落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士兵晚点名的口号声,和两人交错的、渐渐平稳的呼吸声。废弃器材特有的铁锈和尘土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伍六一的视线落在史今近在咫尺的、还带着湿意的脸庞上。在昏暗的光线下,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写满了疲惫。周围是绝对的安静,绝对的私密。一种压抑了太久、被此刻浓烈情绪催生出的冲动,如同野火般瞬间燎原!
伍六一猛地侧过身,一只大手重重地按在史今的肩膀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对方整个揽入怀中!
这个拥抱来得突然、猛烈,甚至带着点蛮横。它毫无技巧可言,就是纯粹的本能和情感的宣泄,是岩石碰撞般的炽热和急切。手臂用力过猛,撞到了对方的背脊,带来一丝细微的疼痛。
然而,就在伍六一以为这个拥抱会如同他发起的突击般短暂而猛烈时,怀里的史今却像是被点燃了引信的炸药!短暂的错愕之后,一股更强大、更炽热、更霸道的力量瞬间反客为主!
史今猛地伸出手,不再是那个温和的班长,而是化身成一头被唤醒的猛兽!他反抱了回去,双臂死死箍住伍六一的后背,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要将对方肋骨都勒断的力道!
他的拥抱远比伍六一想象的要用力、要热烈、要不管不顾!这不再是简单的安慰,而是男人之间最直接的情感宣泄。他像是要将心中所有翻腾的、无法言说的情绪——对许三多的愧疚、感动、心疼,对现实的无力,对眼前这个沉默守护者的依赖和…某种深藏已久的信任——统统通过这个拥抱倾泻出来!
伍六一完全懵了!他引以为傲的力量和掌控感在这个拥抱面前土崩瓦解。他感觉自己像一艘在惊涛骇浪中颠簸的小船,被史今汹涌的情感彻底淹没。
肺部被挤压得传来窒息感,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那令人眩晕的、带着泪水和尘土味的滚烫触感。他想回应,却笨拙得像个新兵,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狂风暴雨般的情感冲击,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仰,背脊重重地撞在身后的旧轮胎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史今终于放开了他,微微喘息着,两人的额头还抵在一起,灼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史今的眼中还带着未褪的水光,但此刻却燃烧着一种炽热而明亮的光芒,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疲惫却真心的弧度。
他抬手,用拇指的指腹,慢条理地抹过自己微红的眼眶,也顺手抹了把脸。他的目光灼灼地盯着伍六一那张因窒息和震惊而涨红、写满了难以置信和狼狈的脸,声音带着一丝喘息后的沙哑,却清晰无比地砸进伍六一的耳朵里:
“六一,”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角落显得格外清晰,“抱得太紧了,差点背过气去。”
说完,他不再看伍六一石化的表情,小心地抱起那个装着资料的塑料袋,撑着膝盖利落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转身就朝库房外走去。背影挺直,步伐稳健,仿佛刚才那个在角落里崩溃哭泣和疯狂拥抱的人不是他。
只留下伍六一一个人,背靠着冰冷的旧轮胎,坐在昏暗的尘埃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不止,脸上混合着震惊、茫然、一丝被“打败”的羞恼,以及…某种被点燃的、更加炽热的战友之情。他看着史今消失在拐角的背影,下意识地抬手,碰了碰自己依然发麻的肩膀,耳边反复回荡着那句话:“抱得太紧了。”
第87章 练就练
伍六一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旧轮胎,坐在满是灰尘的器材库角落里,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法的石像。库房里浓重的铁锈和机油味混杂着刚才激烈拥抱时留下的汗味,刺激着他的鼻腔。
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烧感,仿佛刚才那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角力”抽干了肺里所有的氧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般撞击着肋骨,那动静大得让他怀疑远处的哨兵都能听见。
史今最后那句带着喘息和调侃的“抱得太紧了”,像一颗橡皮子弹,反复在他混乱的脑海里回旋、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紧?太紧?他妈的!
伍六一的脑子彻底宕机了。他引以为傲的战术思维、格斗技巧、战场应变,在这一刻全部失效。这完全是一场他从未经历过的情感风暴!
“对手”的反击方式完全出乎意料,力量惊人,瞬间打破了他的平衡。他下意识地抬手,粗糙的指腹碰了碰自己发麻的肩膀。那里还残留着被史今死死箍住的酸痛感。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强烈羞恼和被彻底“压制”的挫败感,如同电流般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烧红了他的脖子和耳朵。
他,钢七连的尖刀,连里徒手格斗的标杆,竟然…竟然被史今…被那个平时温温和和、总是带着笑的史今班长,用…用这种方式…给反制了?!而且压制得他一时竟无法挣脱?!这简直比在全连面前被新兵蛋子放倒还要让他憋屈!
“操!” 一声低哑的、带着浓浓憋屈和无处发泄怒火的咒骂,终于冲破了伍六一紧咬的牙关,在寂静的库房里显得格外突兀。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一个废弃的铁皮工具箱上!
“哐当——!”
巨大的声响在空旷的库房里回荡,惊起了角落里的几只老鼠,窸窸窣窣地逃窜。铁皮箱瘪下去一大块,他的手背关节也瞬间泛红破皮。
但这肉体上的疼痛,丝毫没能缓解他内心那股翻江倒海的燥热和混乱。史今那反客为主、死死回抱的眼神,那几乎勒断他肋骨的力道,那混杂着泪水和汗水的灼热体温…每一个细节都像慢镜头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烧得他口干舌燥,坐立难安。
他烦躁地扯了扯自己汗湿紧贴在脖子上的作训服领口,粗重的喘息在昏暗的光线下化作一团团白雾。他试图用自己最熟悉的方式——军事思维——来理解刚才发生的一切。
战术复盘(失败): 目标:(未知?稳住班长?给他力量?)——目标从一开始就他妈的不明确!这是大忌! 行动:发起突然“拥抱”,意图(支撑?表达支持?脑子一热?)——行动鲁莽,意图不清,典型的无组织无纪律! 结果:遭遇“敌方”(史今)极其猛烈、完全超出预期的反制(回抱),瞬间丧失主动权,被牢牢锁死,直至“窒息”(肺部挤压,大脑空白)——惨败!前所未有的惨败! 教训:情报工作严重失误!对“敌方”(史今)在该状态下的真实爆发力和反击决心完全误判!轻敌冒进,导致全面崩盘! 结论:这是一次彻头彻尾的战术灾难!需要深刻检讨!
然而,这种冰冷的“战术复盘”只维持了不到三秒,就被另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情绪浪潮彻底冲垮。那不仅仅是被反制的憋屈,还有一种…一种被强烈需要的、如同电流过身般的震动和灼热。史今最后那个带着血丝却明亮的眼神,那句“抱得太紧了”,像一根尖锐的刺,死死地扎进了他心底某个从未被触碰的角落,扯得他生疼,又烫得惊人。
紧?难道不对吗?在战场上,不就是要死死护住自己的战友吗?!伍六一烦躁地抓了抓自己刺猬般的短发,头皮传来一阵刺痛。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焦躁不安。他像一头困兽,在狭窄的角落里来回踱步,沉重的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每一步都踏在他混乱的心跳上。
他走到刚才史今蹲着哭泣的地方,那里还有几点未干的深色泪痕,混着灰尘。他蹲下身,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点湿痕,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紧。刚才那个在他面前无声颤抖、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瓷器的史今,和后来那个死死回抱他、几乎用尽全身力气、眼神炽热明亮的史今,是同一个人吗?哪个才是真实的他?或者…都是?
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强烈保护欲和更加强烈责任感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重重地撞击着伍六一的心脏。他想要护住那个哭泣的史今,想要替他扛起所有的压力和愧疚。但更强烈的,是他想要…想要再次面对那个爆发出惊人力量的史今!想要站稳了!想要证明自己…证明自己足以成为对方最坚实的依靠!
“太紧了…” 伍六一低声重复着这三个字,像是在琢磨一道复杂的战术难题。他站起身,目光锐利地扫过这个废弃的、见证了刚才一切的角落。这里不行,太脏,太破。他需要变得更强大,更可靠。
就在这时,一阵微风吹过,卷起了地上的一小片纸屑,正好飘落在他脚边。伍六一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那不是纸屑,而是一小片从塑料袋上掉落的碎片!是史今死死护着的、装着许三多资料的塑料袋的碎片!
这碎片像一声尖锐的集合哨,瞬间刺破了伍六一心头翻腾的混乱。史今抱着那份资料的沉重身影,他刚才所有的崩溃和爆发,都是为了那个笨拙却不放弃的兵。现实的重量,战友的责任,如同冰冷的钢板,瞬间压在了伍六一宽阔的肩头。
他不再犹豫,大步流星地走出阴暗的器材库角落,重新融入营区夜晚的灯光和人声中。只是那紧握的拳头里,还死死攥着那片小小的牛皮纸,如同攥着一个无声的承诺和一个亟待攻克的…全新的“高地”。军靴踏地的声音依旧沉稳有力,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落下,踩碎的不仅仅是寂静,还有他过往世界里所有的理所当然。
第88章 郁闷的伍六一
伍六一攥着那片小小的塑料碎片,像攥着一块滚烫的烙铁,脚步沉重却目标明确地穿过营区。
晚风带着训练场特有的尘土和汗水的味道,远处士兵们洗漱的喧闹声隐隐传来,一切都那么熟悉,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脑子里乱哄哄的,史今哭泣时颤抖的肩背,回抱他时那几乎勒断肋骨的力道,那句带着喘息和复杂情绪的“抱得太紧了”,还有那份沉甸甸的资料袋……各种画面和声音疯狂交织,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沟通…沟通个屁!”他低低咒骂一声,声音沙哑。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拐向了连队的学习室方向。那里晚上通常没什么人,只有几个准备考军校的兵在挑灯夜战。
学习室里果然亮着灯,只有三班的文书小赵趴在角落的桌子上,对着厚厚一摞资料抓耳挠腮。伍六一推门进去的动静惊动了他。
“伍班副?”小赵抬起头,推了推眼镜,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位平时跟学习室绝缘的格斗标兵。
伍六一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潮(一半是刚才憋气,一半是躁的),眼神锐利得吓人,作训服领口被他自己扯得有些歪斜,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烦躁气息。
“嗯。”伍六一含糊地应了一声,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靠墙的书架。军事理论、技术手册、党史军史…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书架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塞着几本纸张泛黄、书脊磨损严重的书——《心理学基础》、《思想工作方法》、《带兵艺术与沟通》。
那是不知道哪个年代的老古董了,估计是以前哪个老指导员留下的,平时落满了灰,根本没人碰。 伍六一的心跳猛地加速。他像搞潜伏一样,飞快地瞥了一眼还在埋头苦读的小赵,然后大步走过去,蹲下身,目标明确地抽出那本《带兵艺术与沟通》。
动作快得像在布置诡雷,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班副,您这是…”小赵更加疑惑了。 “借本书!学习!”伍六一的声音又粗又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
他看也不看小赵,把书胡乱地卷了卷,塞进自己宽大的作训服下摆里,用武装带勒紧,那鼓囊囊的形状活像塞了块板砖。他几乎是夺门而出,留下小赵一脸茫然地对着空气推了推眼镜。
回到自己那间四人宿舍,同班的几个兵刚洗漱完,正躺在床上侃大山。看到伍六一进来,刚想打招呼,就被他那张黑得能滴出墨汁的脸和浑身低气压给堵了回去。
伍六一一声不吭,径直走到自己床边,把塞在衣服里的书“啪”地甩在枕头底下,然后抓起脸盆毛巾,又一阵风似的冲向了水房。 水房里空无一人。惨白的灯光下,一排排水泥砌的盥洗池闪着冰冷的光。
伍六一拧开水龙头,冰冷刺骨的自来水哗哗流下。他掬起一捧水,狠狠地泼在自己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混乱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一瞬。
他抬起头,布满水珠的脸映在墙上一面蒙着水汽、有些模糊的旧镜子里。 镜子里的人眼神凶狠,带着一种困兽般的焦躁,嘴唇紧抿,下颌线绷得像铁块。
史今死死回抱他时那种几乎窒息的力度、滚烫的体温和颈窝间湿漉漉的感觉(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仿佛还烙印在身上。
“操!”伍六一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吼一声,一拳砸在冰冷的水泥池壁上,指骨传来钝痛。 他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把那些混乱的触感甩出去。
他拧小了水流,双手撑在池沿,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神变幻不定。最终,一种近乎偏执的、属于军人的狠劲浮了上来。学!不就是学吗?!不就是说话吗?!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极其僵硬地、尝试着…动了动嘴角。那表情扭曲、怪异,像是在跟面部肌肉较劲,完全不是平日里训人时那种自然流畅的凶悍。
“史…”他尝试发出一个音节,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别憋着”,或者“有我呢”,但话到嘴边却觉得无比别扭肉麻,根本说不出口。
镜子里的表情变得更加懊恼和挫败。 一股强烈的烦躁感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低下头,把整颗脑袋都埋进了盛满冷水的脸盆里!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了头颅,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翻腾的思绪和莫名的燥热似乎都被这冰水强行压了下去。
他在水里憋了足足半分钟,直到肺部传来灼烧般的抗议,才猛地抬起头,水珠顺着头发和脸颊疯狂滴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神却比刚才清明了一些,只剩下一种跟难题死磕到底的倔强。 他胡乱地用毛巾擦了把脸,水都没拧干,湿漉漉地搭在脖子上。
回到宿舍,同班的兵已经默契地熄了灯,各自躺下,只留下门口一盏昏暗的夜灯。宿舍里很安静,只有此起彼伏的、轻微的鼾声。 伍六一摸黑走到自己床边,动作轻得像只猫。他掀开枕头,摸出那本被他卷得皱巴巴的《带兵艺术与沟通》。
他像研究敌方地图一样,背对着其他床位,蜷缩在床铺靠墙的角落里,借着夜灯微弱的光线,翻开了那本散发着霉味和灰尘的书。 泛黄的纸页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目录里都是些“思想疏导方法”、“谈心技巧”、“构建信任”、“团队凝聚力建设”…他皱着眉,耐着性子,一页一页地快速翻找,手指划过粗糙的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终于,在一个章节里,他看到了“倾听与共情”、“支持与鼓励”这样的字眼。 伍六一精神一振!他像发现了新装备的说明书,猛地凑近了书页,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努力分辨着字迹。
然而,书上的内容让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全是些文绉绉的理论和原则:“建立信任是基础”、“尊重对方的感受”、“营造安全的倾诉环境”、“给予无条件积极关注”…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却像看天书一样!什么“情感反馈”、“非评判性接纳”、“支持性语言”…这跟他想象的、能立刻用上的、像枪械操作手册一样明确的“对话步骤”有他妈半毛钱关系?!
他需要的是能立刻堵住史今眼泪、能让那家伙别再一个人死扛、能让他伍六一知道下次该怎么做的“实用技术”!而不是这些空泛的大道理!
“屁用没有!”他极度失望地低声骂了一句,烦躁地把书合上,发出不大不小的一声“啪”。邻床的战友在睡梦中咕哝了一声,翻了个身。
伍六一立刻屏住呼吸,像石头一样僵在原地,直到鼾声再次响起。 他泄气地把那本破书塞回枕头底下,重重地躺倒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缝隙。
黑暗中,史今通红的眼眶、死死抓住他作训服后背的手指、还有那句带着颤音的“抱得太紧了”…又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来。 沟通…真他妈比侦察兵渗透还难。伍六一瞪着黑暗,心里那股不服输的火焰却烧得更旺了。总会有办法的。他得找到那把能打开史今心结的、正确的“钥匙”。
第89章 草原五班-学习中
“狗屁不通!” 伍六一烦躁地低骂了一句,差点把书页揉成一团。他感觉自己像个傻子,捧着本破书在这瞎琢磨,结果屁用没有!
他泄气地把书塞回枕头底下,仰面躺倒在硬板床上。宿舍里鼾声依旧,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带。
他睁着眼睛,瞪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器材库里的画面。
史今颤抖的肩膀,那几乎让他窒息的拥抱,史今通红的眼眶里复杂难明的眼神…还有那句带着颤音的“抱得太紧了”! 憋闷和一股强烈的、想要做点什么却找不到方向的焦躁在他身体里左冲右突。
他猛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带着汗味和阳光味道的枕头里,用力地蹭了蹭。枕头底下,那本破书硬硬的棱角硌着他的脸颊,提醒着他的徒劳无功。
就在这时,宿舍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道熟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脚步放得极轻,是查完铺回来的史今。
伍六一的身体瞬间绷紧,埋在枕头里的耳朵竖了起来。他能感觉到史今在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适应黑暗,然后才放轻脚步,朝着他自己的床位走去(史今的床位在伍六一的斜对面)。
史今没有开灯,动作也很轻,尽量不打扰其他人。但伍六一还是能清晰地听到他脱掉作训服外套、解开武装带、小心地将什么东西(肯定是那个装着许三多资料的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的细微声响。
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史今躺下了。 宿舍里恢复了安静,只有战友们平稳的呼吸声。但伍六一却感觉自己的感官被无限放大。
他能“听”到史今那边似乎并不平稳的呼吸声(带着一点极力压抑后的轻微急促?),能“感觉”到史今躺下时床板轻微的吱呀声,甚至能“闻”到史今身上带来的夜间的凉气和水房肥皂的淡淡味道。
一种强烈的冲动攫住了伍六一。他想翻身坐起来,想走到史今床边,想像在器械库那样抓住他问个明白——到底怎么了?还有什么是他伍六一能扛的?这种看着战友独自承受却无能为力的感觉几乎要把他逼疯。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用尽全身的意志力才压制住那股现在就冲过去的冲动。不行,太莽撞了。宿舍里还有别人。
而且…而且他还没想出该怎么开口!那本破书根本没告诉他该怎么办! 伍六一僵直地躺着,像一具被钉在床板上的标本,浑身肌肉紧绷,所有的感官都死死锁定在斜对面那个床位。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能感觉到自己额角有汗渗出,心跳的声音在寂静中如同擂鼓。 黑暗中,史今似乎也并没有立刻睡着。
他翻了个身,动作很轻,但床板还是发出了微不可察的“嘎吱”一声。这细微的声音,在伍六一紧绷的神经上,却如同一声号令!
他猛地屏住了呼吸,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压低了嗓子,朝着黑暗的方向哑声问道: “…班长?” 声音粗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担忧。 对面床位的翻身动作骤然停止。
空气凝固了几秒。然后,传来史今同样压低了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尽力维持着平稳: “…嗯。还没睡?”
“睡不着。”伍六一立刻回道,声音又快又硬,像颗扔出去的石头。他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更加直接地追问,语气里带着他特有的莽撞和关心:“你…没事了吧?” 问完这话,伍六一的心脏提了起来。他死死盯着黑暗,仿佛想穿透那片阻碍,看清史今脸上的表情。
草原五班那间由废弃储藏室改造的简陋学习室里,一盏老旧的煤油灯散发出昏黄而温暖的光晕,努力驱散着角落的黑暗。
灯光跳跃着,将许三多站在自制黑板前的身影拉长、晃动。他手中的半截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笃笃”的轻响,留下“一元二次方程”六个工整有力的楷体字。粉笔灰簌簌落下,掉进黑板下方他用废弃木条精心钉成的粉笔槽里。
“这个知识点很重要,” 许三多转过身,面对着课桌旁仅有的两位“学生”——老马班长和老魏。
他作训服的袖口已经沾满了星星点点的白色粉笔灰,像落了一层薄雪。他的神情专注而认真,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责任感,“不仅是考试的重点内容,在实际生活中,比如计算弹道抛物线、估算物资消耗的增长率,甚至…甚至规划咱们菜园子的轮作面积,都可能用得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然而,他的讲解突然顿住了。因为他发现,坐在第一排、用弹药箱改造成的简易课桌后的老马班长,眼神有些不对劲。
老马班长微微佝偻着背,粗糙得如同老树皮般的手指,正极其小心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力道,一页一页地翻动着摊在桌面上的初中数学教材。昏黄的灯光柔和地洒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照亮了他深刻的皱纹,也清晰地映照出他鬓角新生的、格外刺眼的白丝——那像是一夜之间落下的寒霜,昭示着岁月的无情流逝。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书页上,又似乎穿透了纸张,飘向了某个极其遥远的地方。更让许三多心头一紧的是,他分明看到老马班长那总是写满坚韧和豁达的眼眶,此刻竟微微泛红,眼底深处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追忆,有遗憾,还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酸楚?
“班长?” 许三多放下粉笔,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惊扰了老马沉浸的思绪。
老马猛地一颤,像是从一场深沉的梦中被惊醒。他迅速抬起手,用指关节重重地敲了敲桌面,发出“咚咚”两声闷响,试图驱散那不合时宜的情绪,也像是在敲打自己。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却带着一种极力掩饰后的沙哑,仿佛喉咙里真的卡着什么东西:“嗯?…继续讲,刚才…刚才说到判别式了,对,判别式…” 他努力将目光聚焦在黑板上的公式,但那眼神深处的波澜却并未完全平息。
坐在老马旁边的老魏,此刻正跟一道因式分解题较着劲。这个平时扛起两百斤沙袋健步如飞的壮实汉子,此刻却被几个字母和数字组成的题目难得抓耳挠腮。
他咬着半截铅笔头,铅笔头已经被他咬得坑坑洼洼,眉头拧成了疙瘩,在作业本上歪歪扭扭、极其费力地涂抹着,写出的数字和符号如同喝醉了酒,东倒西歪。
“三多,” 老魏突然抬起头,额头上急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一种近乎天真的求知欲,“俺…俺要是把这些东西都背下来,都学会了…那…那俺该去哪儿考试啊?” 他问得极其认真,仿佛只要知道了考试地点,他就能立刻背起行囊奔赴考场。
许三多心头涌起一股暖流,也夹杂着一丝心酸。他放下粉笔,合上自己手写的教案本。老魏见状,立刻把自己面前的搪瓷茶缸推了过去,里面是温热的开水。许三多感激地接过,仰头喝了几口,温水滋润了他因讲解一晚而有些干涩发紧的喉咙。
第90章 加强锻炼
凌晨四点,草原还沉浸在浓重的夜色中。刺骨的寒风呼啸着掠过营房,窗框发出轻微的震颤声。许三多已经穿戴整齐,正往军用水壶里灌满热水。他的动作很轻,但大狼已经敏锐地竖起耳朵,无声地凑到他腿边蹭了蹭。
嘘——许三多摸了摸大狼的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块肉干奖励它的机警。
走廊上陆续传来脚步声,李梦打着哈欠推门进来:三多,你这生物钟比闹钟还准...他的眼睛还半闭着,手里却利落地开始打背包。
薛林一边系武装带一边嘟囔:我梦见自己在蒸桑拿,结果一睁眼发现是被子太厚了...
老魏和班长也相继到来。五个人默契地检查装备,背包里除了常规物资,还额外装了几块扁平的石块——这是他们铺路工程的特殊补给。
推开宿舍门,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许三多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让他瞬间清醒:今天风大,我们缩短路线,多跑几个来回。
四人齐声应答,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迅速消散。
训练开始了。许三多跑在最前面,大狼紧随其后。草原的地面冻得坚硬,脚步声显得格外清脆。跑了不到两公里,李梦和薛林就开始落后。
坚持住!调整呼吸!许三多放慢速度,从背包里取出绳子,抓住这个!
李梦气喘吁吁地抓住绳子的一端,薛林接住中间段。许三多将另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像纤夫一样开始拉着两人前进。
你们...加油!许三多的声音在风中时断时续,只要...坚持过...这半个月...以后跑越野...就会很轻松!
老魏跑在旁边,呼吸比其他人平稳许多:我跟着三多跑了两个月了...慢慢找到了他说的...那种呼吸节奏...他示范性地深呼吸几次,腹部用力...三步一吸...两步一呼...
班长跑在队伍最后,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你们两个...要是今天...好好训练...他喘得厉害,回去这一天的饭...都我做了!
就在这时,一声悠长的马鸣穿透寒风传来。许三多立刻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大家安静。远处,一个熟悉的身影骑在马背上朝他们挥手。
巴特尔!许三多眼睛一亮,认出了那位年轻的蒙古族牧民。
朋友!朋友!巴特尔骑着马快速接近,羊皮袍子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的脸颊被冻得通红,但笑容灿烂如草原朝阳。
许三多看向班长,班长点点头:过去看看,他们转场是不是遇到困难了?
五个人调整方向跑向巴特尔。靠近后,巴特尔利落地翻身下马,给了许三多一个结实的拥抱:好久不见啊,朋友!
好久不见。许三多拍拍他的后背,你们是转场来这边了吗?
巴特尔点点头,指着远处:嗯,慢了一点,家里的水车坏了。顺着他手指的方向,隐约可见一辆木质水车歪斜地停在草地上。
许三多眯起眼睛观察了一下:先别动,一会儿我回班里拿工具,帮你修一下。
真的可以吗?巴特尔的眼睛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班长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当然可以,军民一家亲啊!
其他几人轮流和巴特尔简单寒暄后,五个人继续完成剩下的训练。返程时,每个人都多捡了几块适合铺路的石头塞进背包。
回到五班,班长果然兑现承诺,系上围裙开始做早饭。薛林看着锅里略显焦黑的煎饼,忍不住小声嘀咕:班长,这饭下次还是我来做吧...
班长佯装生气地哼了一声,却悄悄把最完整的煎饼夹给了许三多。
饭后,许三多取出工具箱准备出发。老魏主动请缨:我跟你一起去吧。
咱们的菜园该浇水了。许三多摇头,尤其是西瓜那边,日照时间长,一定要注意补水。他吹了声口哨,我和大狼去就行了。
大狼听到召唤立刻蹿过来,亲昵地在许三多腿边打转。老魏点点头,拎起水桶往菜园走去。
三多,班长突然叫住他,我问了隔壁的蔬菜种植基地,过几天他们会给咱们捎些适合这边种的树苗过来。
许三多的笑容瞬间点亮了整个房间:谢谢班长!他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带着大狼快步离去。
当许三多赶到早上遇见巴特尔的地方时,情况比他想象的更糟——故障车辆从一辆增加到了三辆。巴特尔正和一个年长的蒙古族妇女站在一起,看到许三多立刻迎上来。
这是我额吉(母亲),巴特尔介绍道,我跟她说了你上次帮助我阿爸修车的事。
巴特尔的母亲双手合十,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连连道谢:解放军同志,太感谢你了...
许三多腼腆地摇摇头,用流利的蒙语回答:阿妈,不用客气,我先看看车。
巴特尔惊讶地瞪大眼睛:你会说蒙语?
在驻地学的。许三多已经蹲下身检查水车的损坏情况,大狼安静地蹲坐在一旁警戒。
巴特尔告诉许三多他要去赶羊群,得到应允后骑马离去。巴特尔母亲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奶茶:孩子,先喝点奶茶暖暖身子,一会儿再修也不迟。
许三多却抬头望向远方的天空,眉头微蹙:咱们还是先修车吧。他用蒙语解释道,得赶在天气转冷前到达目的地。
巴特尔母亲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天边已经堆积起铅灰色的云层。她不再坚持,只是把奶茶放在一旁的车板上:那你记得喝,我去把其他东西收拾好。
许三多已经全神贯注地投入到修理工作中。他先是用扳手拧紧松动的螺栓,又取出随身携带的铁丝加固断裂的车辕。大狼忠实地守在一旁,偶尔舔舔他沾满机油的手背表示鼓励。被许三多推开,命令它坐在一边等待。
第91章 热情招待
风越来越大了,卷着草屑和沙土打在许三多的脸上。他顾不上擦拭,只是眯起眼睛,手上的动作更快了几分。第一辆车修好时,他的额头已经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寒风中迅速冷却。
阿妈,试试看这辆能不能用了。许三多招呼巴特尔母亲。
老妇人试着推动水车,车轮顺畅地转动起来。她惊喜地用蒙语说了句什么,双手合十向许三多鞠躬。许三多连忙扶住她,腼腆地笑了笑,转身走向第二辆故障车...
夕阳西沉,草原被染成金红色,许三多刚修完最后一辆勒勒车的车轴,用沾满机油的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巴特尔的母亲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奶茶,眼中满是感激:解放军同志,今天多亏了你。
许三多正要回答,远处传来清脆的马铃声。巴特尔骑着一匹枣红马飞奔而来,身后还跟着三辆装饰着彩绸的勒勒车,车上的铜饰在夕阳下闪闪发亮。
三多!我姑姑一家也到了!巴特尔利落地翻身下马,指着正在靠近的车队,阿爸说今晚请你们全班来我们家做客,我们要办篝火晚会!
车队最前面的勒勒车上,一位穿着宝蓝色蒙古袍的中年妇女正朝他们挥手,她耳畔的银饰随着车辆颠簸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后面两辆车上堆满了蒙古包构件和生活用品,几个孩子从货物缝隙间探出脑袋,好奇地打量着许三多。
许三多露出歉意的笑容:巴特尔,我们晚上要值岗...
话未说完,巴特尔的姑姑已经跳下车来,她双手捧着一条雪白的哈达,用带着口音的汉语热情地说:解放军同志,你们帮了我们大忙,一定要来!
这时班长带着老魏巡逻路过,见状走了过来。了解情况后,班长郑重地敬了个礼:感谢邀请,但部队有纪律,晚上我们必须留守驻地。
巴特尔一家立刻用蒙语激烈地讨论起来。许三多能听懂他们在说解放军太辛苦了怎么能这样报答恩人之类的话。突然,巴特尔的姑姑拍了下手掌,眼睛一亮:那我们去你们驻地!
不等五班回应,牧民们已经行动起来。男人们开始卸下车上的烤羊架和食材,女人们取出准备好的奶食和酒囊,孩子们欢叫着帮忙搬运柴火。巴特尔兴奋地拉住许三多的手:我们带了两只肥羊,还有奶奶酿的马奶酒!
夜幕完全降临时,五班驻地外的空地上已经燃起熊熊篝火。巴特尔的父亲和叔叔熟练地架起烤全羊的架子,羊肉在火焰上滋滋作响,油滴落入火中激起阵阵香气。
薛林和李梦帮着摆放从食堂搬出来的长条凳,老魏则带着几个牧民孩子整理出一块平整的歌舞场地。
许三多陪着班长在哨位上站岗,但他们的目光总忍不住往篝火那边飘。大狼蹲坐在许三多脚边,鼻子不停地抽动,显然也被烤羊的香气吸引了。
去吧,班长突然说,我在这守着,你们轮流去。
许三多摇摇头:班长,这不合规矩...
军民联欢也是重要任务。班长难得地笑了笑,这是命令。你先去,一小时后回来换我。
篝火旁,巴特尔的姑姑正在教薛林制作奶豆腐。她将凝固的奶块放在木板上,示范着揉捏的手法:要这样,顺时针转...薛林学得有模有样,额头上都沁出了汗珠。
另一边,李梦正和几个年轻牧民比赛摔跤,已经连输三局的他不服气地嚷嚷着要再来一次。
老魏则坐在一群孩子中间,用草叶编出各种小动物,引得孩子们阵阵惊呼。
许三多刚走近,就被巴特尔拉到了篝火正中央。巴特尔的父亲郑重地捧出马头琴,琴首雕刻的马头在火光中栩栩如生。随着悠扬的琴声响起,巴特尔的姑姑带头唱起了古老的祝酒歌,浑厚的嗓音在草原夜空中回荡。
牧民们一个接一个起身跳舞,脚步踏出有力的节奏。巴特尔拽着许三多的胳膊把他拉进舞圈,塞给他一个银制的酒碗:朋友,喝下这碗酒,你就是我们家的兄弟了!
许三多端着酒碗,看到周围一张张真诚的笑脸,眼眶有些发热。他仰头饮尽碗中的马奶酒,甜中带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引起一阵暖意。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他学着牧民的样子跳起了简单的舞步,虽然动作笨拙,却赢得了最热烈的掌声。
烤全羊终于熟了,巴特尔的父亲用精致的蒙古刀切下最鲜嫩的第一刀肉,盛在银盘里递给许三多:按照我们的习俗,这第一口要献给最尊贵的客人。
许三多连忙摆手:这应该给长辈...
拿着吧,不知何时来到现场的班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牧民同胞的心意。班长接过银盘,转而递给巴特尔的奶奶,不过在我们军队里,最受尊敬的是长辈和女性。
老奶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她用颤抖的手接过盘子,然后用拇指沾了些许油脂,轻轻点在许三多的额头:好孩子,愿长生天保佑你。
夜深了,篝火渐渐变小,但欢声笑语依然不断。牧民们唱起了悠扬的长调,五班的战士们也跟着哼唱。星空下的草原上,蒙汉两种语言的歌声交织在一起,飘向远方。
许三多悄悄离席,去哨位换下了值班的战友。他站在岗亭里,望着不远处温暖的篝火,听着随风飘来的歌声,忽然觉得这片草原已经成了他的第二个家。
大狼安静地趴在他脚边,偶尔抬头看看主人,再望望篝火的方向。许三多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再坚持会儿,等会儿就让你也去吃肉。
最后一班岗结束时,篝火已经熄灭,但驻地前的空地上,牧民们搭起的临时蒙古包里还亮着灯。巴特尔裹着羊皮袄坐在门口,看到许三多立刻站起身:给你留了羊腿肉和奶皮子!
第92章 救援路上
许三多刚要道谢,突然听到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牧民青年骑马飞奔而来,用蒙语大声喊着什么。巴特尔脸色骤变:是桑根家的羊群走散了!有十几只掉进了沼泽里!
许三多立刻转身冲向宿舍:班长!有紧急情况!
五分钟后,全副武装的五班战士已经集结完毕。班长简短地下达了指令:牧民有困难,我们立刻支援。带上绳索和急救包,注意安全!
在牧民带领下,一行人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大狼跑在最前面,它的吠声在寂静的草原上格外清晰。
清冷的月光吝啬地洒在广袤的草原上,勾勒出起伏地形的模糊轮廓。寒风如同冰冷的刀子,呼啸着掠过枯黄的草甸,卷起细碎的雪沫和尘土,打在脸上生疼。
五班驻地前,巴特尔和他父亲带着几个牧民兄弟,牵来了好几匹健壮的蒙古马。马匹在寒风中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蹄子不安地刨着冻硬的土地。
“班长!” 巴特尔年轻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他指着那些马,急切地用带着口音的汉语说,“我阿爸说,狼群狡猾,路远不好走!大家都骑马去!快一点!马快!”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对救援的急迫和对五班安全的担忧。
班长老马走上前,月光照亮了他饱经风霜却异常沉稳的脸庞。
他对着巴特尔,更对着巴特尔身后那位饱经沧桑、眼神同样焦急的老牧民,用极其流利、带着草原特有韵律的蒙语清晰地说道:“阿哈(兄长),巴雅尔(谢谢)!* 你的心意,我们领了。”
他的目光扫过身后五班众人,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马背上的本事,我们这些当兵的,没练过。夜里草原的路,骑着生马,反倒不稳当,容易出事。还是靠这两条腿走着去,心里踏实,脚底下也稳当点。” 他的话既是对巴特尔父亲的解释,也是对自己战士的交代。
巴特尔父亲浑浊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位汉人班长能说如此地道、带着尊重的蒙语。
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一些,但担忧并未完全散去,上前一步,同样用蒙语急切地说:“班长兄弟!那…那我们还是一起过去吧!人多力量大!草原上的狼群,狡猾又凶狠,夜里更是它们的地盘!一起走,互相照应着,安全!” 他粗糙的手掌紧紧抓着马缰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老马班长脸上露出温和却坚定的笑容,他拍了拍巴特尔父亲的肩膀,继续用蒙语交流,声音沉稳有力:“阿哈,你的担心我知道。狼群确实要防。不过,更麻烦的是夜里看不清的沼泽坑。骑马速度快,万一踩进去,连人带马都危险。我们走着去,用棍子探着路走,虽然慢点,但一步一个脚印,更保险。天太黑,安全第一啊!” 他的理由合情合理,带着老兵的经验和谨慎,让人无法反驳。
巴特尔父亲看着老马班长沉稳的眼神,又看看他身后那些同样神情坚定的战士,最终用力点了点头,不再坚持。他招呼牧民们牵好马,准备步行跟随。
队伍重新出发。许三多和巴特尔自然而然地走在了最前面,成了探路的先锋。
巴特尔一手牵着自己的马(马背上驮着一些牧民带来的绳索和工具),另一只手紧握着一根手腕粗的硬木棍,每一步落下前,都先用棍子用力地戳向前方和左右的地面。“笃!笃!笃!” 沉闷的戳地声在寂静的寒夜里格外清晰,探查着隐藏的泥沼和坑洞。
许三多同样背负着沉重的救援装备——绳索、急救包、强光手电、工兵锹。他学着巴特尔的样子,双手紧握着自己那根探路棍,每一次抬脚前,都极其认真地用棍子戳探前方的地面。
“笃!笃!” 他的动作没有巴特尔那么熟练流畅,却带着他特有的专注和一丝不苟。两根木棍此起彼伏的戳地声,成了这寒夜行军的独特节奏,也像是两颗同样赤诚的心跳。
草原的夜风越发凛冽,如同冰冷的钢针,穿透了厚厚的作训服,直往骨头缝里钻。
李梦缩着脖子,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清冷的鼻涕瞬间被冻得冰凉。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声音带着哆嗦和疲惫:“三多!咱…咱还有多久能到啊?这鬼风,快把我吹成冰棍了!” 他的牙齿都在打颤。
薛林沉默地跟在后面,他坚持拖着一个简陋的、用木板和旧轮胎临时拼凑起来的平板小木车,上面放着一些备用的工具和牧民带来的奶食、烈酒(御寒用)。他总觉得这东西关键时刻能派上用场,虽然拖起来在坑洼的草地上吱呀作响,增加负担,但他固执地不肯放手。
许三多停下探路的动作,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银河横贯天际,璀璨的繁星如同亿万颗碎钻,在冰冷清澈的夜空中缓缓流转、闪烁。
他辨认了一下熟悉的星座方位,又估算了一下行进速度和距离,声音在寒风中显得异常清晰和沉稳:“快了。照这个速度,再坚持大概二十分钟,应该就能看到那片沼泽了。”
“二…二十分钟?!” 李梦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感觉腿肚子都在抽筋,“许爷!我的亲爷!您这速度…明天早上我肯定爬不起来了!这腿得废!” 他感觉自己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冷又累。
一直跟在李梦旁边的老魏,二话不说,伸手就去接李梦背上的部分装备——一个装着备用绳索和铁钩的沉重背包。
李梦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一侧身躲开,把背包护得更紧,嘴里嚷嚷着:“干啥干啥!老魏!这是我的!我能行!” 他梗着脖子,虽然冻得脸色发青,眼神里却带着一股子不肯服输的倔强。他不想在牧民面前,尤其是在五班“脱胎换骨”的当下,显得自己太没用。
老魏看着他强撑的样子,黝黑的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没再坚持,只是低声说了句:“那你跟紧点,别掉队。” 说完,他加快了脚步,紧跟在许三多和巴特尔身后,用自己宽阔的身躯为后面的战友稍微挡去一点刺骨的寒风。
班长老马走在队伍的最后面,与巴特尔的父亲并肩而行。两人用蒙语低声交谈着,老马班长沉稳的声音和牧民父亲略带焦急的讲述交织在一起,在寒风中传递着信息和安抚。老马不时回头看看队伍,确保没有人掉队,脸上始终带着一种沉稳可靠的笑容,仿佛这寒夜急行不过是寻常拉练。
许三多走在最前面,感受着身后战友们虽然疲惫却依旧紧紧跟随的脚步,听着李梦的抱怨、薛林木车的吱呀、老马班长沉稳的蒙语交谈,还有巴特尔父子关切的低语…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悄然驱散了刺骨的寒意,涌上他的心头。
这不再是那个各自为政、死气沉沉的五班了。这是一个在困难面前会互相抱怨、会强撑不服输、会默默分担、会一起咬牙前行的集体!
他无声地笑了,嘴角在寒风中扬起一个温暖的弧度。他紧了紧背上的装备带,握紧了手中的探路棍,再次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坚定地朝着星光指引的方向,朝着等待救援的牧民和羊群走去。“笃!笃!笃!” 那沉稳的探路声,如同五班此刻凝聚的心跳,在辽阔而寒冷的草原夜色中,踏出了坚定而充满希望的节奏。
第93章 沼泽地捞羊
当五班众人经过长途跋涉,终于气喘吁吁、一身寒气地赶到桑根家羊群陷落的那片沼泽时,夜幕已经降临,整个天空被繁星点缀得如同银盘一般。寒风呼啸着,如同一头凶猛的野兽,在荒原上肆虐。它吹得人们的头发和衣服猎猎作响,让人不禁感到一阵寒意。
眼前的景象令人揪心。浑浊发黑的泥水已经漫过了羊蹄,最前头的十多只母羊大半个身子都陷在墨绿色的、冒着气泡的沼泽淤泥里,奋力挣扎着,每一次扭动都让它们陷得更深。
厚重的羊毛被黏稠的泥浆糊成沉重的一绺绺,紧紧贴在身上。咩咩的哀鸣声在寒冷的空气中颤抖着,充满了绝望和惊惶。
桑根一家子正站在沼泽边缘相对硬实的地面上,用长木棍和绳索,艰难地试图把靠近岸边的、陷得还不算太深的羊只先拖拽上来。看到巴特尔一家和草原五班的战士们在晨曦微光中出现,桑根一家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嘴里不停地用蒙语呼喊着感谢。
班长老马立刻充当起翻译,声音沉稳有力:“桑根家在感谢我们!快,动手!”
许三多的目光扫过泥沼中挣扎的羊群,最后落在那几只陷得最深、哀鸣最惨的母羊身上。泥水几乎快要没到它们的胸口,每一次挣扎都让泥浆灌入口鼻,发出令人心碎的“嗬嗬”声。时间就是生命!
“下!” 老魏低吼一声,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甩掉脚上的鞋,卷起裤腿,赤着脚就踏进了冰冷刺骨、黏腻湿滑的沼泽边缘!
他刚踩稳一步,就感觉脚踝被一股强大的吸力往下猛拽!湿冷的淤泥像无数只冰冷的手,死死抓住他的脚踝。老魏一个趔趄,但反应极快,立刻弯腰,双臂猛地探入冰冷的泥水中,死死抓住了离他最近一只母羊的后腿!
“绳子!快!” 老魏的脸憋得通红,朝岸上大吼。他感觉脚下的泥在一点点吞噬自己,羊的挣扎更是加大了吸力。
薛林早已准备好绳索,急忙将一捆结实的麻绳抛向老魏:“老魏!接着!别这么虎!先把绳子绑在你自己腰上!” 他的声音带着焦急和担忧。
老魏一把抓住绳子,却只是胡乱地在腰上绕了一圈,打了个极不牢靠的活结,心思全在泥潭里的羊身上:“没事!先救羊!”
班长老马看得眉头紧锁,厉声训斥:“魏铁柱!你给我把绳子绑结实了!别到时候羊救上来了,还得费劲捞你!麻溜的!” 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旁边接力传递绳索和准备接应的众人,听到班长这熟悉的训斥,紧绷的气氛中竟爆发出一阵带着泥水气的、心照不宣的哄笑。这笑声在寒冷的清晨格外提气。
“套脖子!别勒太紧!小心把羊勒死了!” 李梦的吼声混着泥水被搅动的“咕叽”声传来。他负责指挥岸上的拉拽,紧张地盯着泥潭里的情况。
巴特尔敏捷地趴在沼泽边缘相对硬实的地面上,半个身子探了出去,手里拿着用草绳临时结成的活套。他瞄准一只陷在泥里、惊恐挣扎的羊头,用力将绳套抛了过去!然而受惊的羊儿猛地一甩头,蹄子乱蹬,反而陷得更深,墨绿色的泥水瞬间涌进了它的口鼻,发出痛苦的“嗬嗬”声,挣扎更加剧烈。
“稳住!稳住!” 许三多在岸边紧紧扯着连接绳套另一端的绳子,脚下的草甸因为众人的重量和反复踩踏,早已不堪重负,开始往下渗水,冰冷的泥浆瞬间浸透了所有人的裤脚。
但没人顾得上这些。许三多、巴特尔、李梦、薛林,还有几个牧民汉子,死死攥着绳子,身体拼命向后仰,如同拔河一般,脚深深陷进湿软的岸边泥地里。
“一、二——拉!” 许三多嘶哑的号子声划破寒冷的寂静!
“嘿——哟!” 众人齐声应和,爆发出全身的力气!
绳子瞬间绷紧,深深勒进每一个人的掌心,留下火辣辣的红痕,却没有人松手!伴随着羊痛苦的哀鸣和泥水被拖拽的粘稠声响,那只被套住的羊被一点一点地从死亡的泥潭中拖向岸边!
当一只瘦小的羊羔被最后拖上岸时,它浑身裹满了腥臭的黑泥,几乎看不出本色,只剩下那双惊恐的大眼睛还睁得溜圆,瘫在冰冷的草地上瑟瑟发抖,连哀鸣的力气都没有了。
巴特尔的阿妈苏日娜见状,毫不犹豫地立刻解开自己身上厚实的棉袄,不顾寒冷,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泥糊糊的小羊羔裹了进去,紧紧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这个脆弱的小生命。
当太阳终于完全爬出地平线,将第一缕温暖的金辉洒在辽阔的草原上时,最后一只深陷泥潭的羊也被成功拖拽上岸。
浑浊的沼泽里,只剩下几个深深的、还在缓缓回流的羊蹄印,很快就被涌动的泥水重新填平,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斗从未发生。筋疲力尽的众人瘫坐在沾满晨露的草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剧烈起伏,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升腾。
他们互相看着对方——从头到脚、从头发丝到指甲缝都糊满了腥臭的黑泥,脸上更是被泥点、汗水和疲惫画成了大花脸,一个个活像刚从地狱泥潭里爬出来的泥俑。
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这笑声如同点燃的野火,瞬间在所有人之间蔓延开来!疲惫而畅快的大笑声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惊起了不远处草甸上栖息的水鸟,扑棱棱地振翅飞起,掠过远处摇曳的金色芦苇丛,在朝阳下拉出长长的剪影。
许三多顾不上休息,他蹲在地上,开始仔细检查每一只被救上来的羊,特别是那些呛了泥水的小羊。他动作轻柔而熟练,掰开羊嘴检查,摸摸肚子,听听心跳。老魏在旁边默默地打下手,用相对干净的布蘸着牧民递来的清水,帮忙擦拭羊身上的泥污。两人配合默契。
“阿哈,羊都没事,呛了点泥水,缓一缓就好。” 许三多用简单的蒙语夹杂着手势,对着桑根的妻子萨仁比划着,脸上带着宽慰的笑容。
萨仁看着许三多和老魏满手满脸的泥,却如此细心地照顾自家的羊,眼眶又红了。她连忙端来热气腾腾、奶香浓郁的奶茶,不由分说地塞进许三多和老魏手里:“*喝!快喝点!塔塔拉(冷)!*” 她心疼地催促着,仿佛寒冷和泥污都被这滚烫的奶茶驱散了。
第94章 修个洗漱间
许三多和老魏捧着烫手的茶碗,看着彼此狼狈不堪却又温暖无比的样子,相视一笑,也顾不得手上脸上沾着的泥巴,仰头就大口喝了起来。热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意和疲惫。
一切收拾妥当,桑根紧紧拉住班长老马的手,用蒙语激动地诉说着长长的感谢,声音哽咽。他叫来自己年轻力壮的儿子宝力格,指着几匹温顺的母马,比划着示意让宝力格带着马送五班的恩人们回去。
巴特尔的父亲朝克也走上前,拍着老马的肩膀,用蒙语诚恳地说:“班长兄弟,你们救了我们桑根家的命根子,就是我们所有牧民的恩人!让娃娃们送你们回去,是草原的规矩,也是我们的心意。你们要是把我们当朋友,就接受!”
班长老马看着牧民们真诚而固执的眼神,又看看自己那群疲惫不堪、满身泥泞的战士,无奈地叹了口气,终于笑着点了点头:“好!那就麻烦宝力格和巴特尔了!谢谢阿哈们!”
五班众人小心翼翼地爬上马背。对于这些习惯了步行的步兵来说,骑马是全新的体验。朝克亲自牵着薛林骑的那匹马的缰绳,巴特尔则负责老魏骑的马。宝力格牵着李梦骑的马。班长老马动作利落地翻身上了一匹比较高大的公马,动作带着几分老兵才有的熟练:“放心,我在草原这几年,骑术还行。”
轮到许三多时,他牵过一匹看起来比较温顺的棕色母马,眼神里闪烁着跃跃欲试的光芒:“班长,我想自己来试试。”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坚定。
巴特尔立刻走过来,拍着许三多的肩膀,用带着口音的汉语和手势认真嘱咐:“三嘟!骑马,简单!抓紧这个(缰绳)!腿,这样,夹紧马肚子!别怕!这马,温顺!你可以的!” 他给许三多示范着动作,眼神里充满鼓励。
许三多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学着巴特尔的样子,抓紧缰绳,左脚踩进马镫,用力一蹬,右腿利落地跨过马背,稳稳坐了上去。他身体微微前倾,双腿下意识地夹紧了马腹。
“好样的!” 老马班长在马上赞了一句。
一行人迎着初升的朝阳,在辽阔的金色草原上缓缓小跑起来。马蹄踏过沾满露珠的草叶,发出清脆的声响。阳光温暖地洒在身上,驱散了寒夜的冰冷和泥泞带来的不适。
李梦骑在马上,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腥臭淤泥的双手和作训服,又抬头看向天边那轮充满生机的、跃动的朝阳。一种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疲惫、自豪和某种明悟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看向前面马背上老马班长挺直的背影,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宣告:“班长…或许…我真的该…”
正在适应马背颠簸、欣赏着壮丽晨景的班长没听清李梦后面的话。他被眼前的美景震撼了。无垠的金色草原被朝阳染成一片辉煌,远处的地平线如同熔金般闪耀。
“你们看!” 班长老马勒住马缰,指着东方,声音里带着纯粹的赞叹和喜悦。
众人闻言,纷纷停下马,顺着班长手指的方向望去。刹那间,天地间仿佛只剩下那轮喷薄而出的红日,将万丈金光洒向苏醒的大地,也照亮了这群满身泥污、却笑容灿烂的士兵和牧民。
“哈哈哈哈哈!” 不知是谁先笑出声,紧接着,所有人都爆发出了开怀的大笑!这笑声酣畅淋漓,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充满了并肩作战的情谊,充满了对这片土地的热爱,也充满了沐浴在朝阳下的、新生的力量。
笑声在辽阔的天地间回荡,与马蹄声、牧民的吆喝声、羊群的咩叫一起,奏响了草原清晨最动人的乐章。他们身上的泥污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如同披挂着金色的铠甲。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牧民们,看着巴特尔、宝力格和朝克大叔的身影消失在晨雾弥漫的草原深处,班长老马才转身,带着一身几乎凝结成块的泥泞,步履沉重地走回五班的营房。
推开宿舍门,一股混杂着汗味、泥腥味和湿冷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内的景象堪称“泥塑群像”。
老魏直接瘫坐在门口的马扎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呼噜声还没打出来,人就快歪倒了。
李梦则像一滩烂泥,上半身直接趴在了中间那张唯一的旧木桌上,脸颊贴着冰凉的桌面,沾着泥巴的头发糊在额前,睡得人事不省。
薛林稍微“讲究”点,但也只是把马扎挪到了墙角,蜷缩着身子,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发出轻微的鼾声。没有一个人往自己相对干净的床铺上坐哪怕一下——他们知道自己身上糊着的这层腥臭冰冷的“泥甲”有多厚重。
许三多的情况稍好,但也有些疲惫。他看着战友们这副狼狈不堪、几乎瞬间进入梦乡的模样,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他走到屋子中央,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沉重的呼吸声:“你们先坐着歇会儿,我去烧点热水,大家好好洗洗,暖和暖和。”
老魏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睡意:“三多…别…别费那个劲了…呼…拿冷水冲冲…得了…” 他连手都懒得抬一下。
班长老马也靠在门框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沙哑地附和:“是啊…都是群糙老爷们…冷水…扛得住…冲冲…解乏…” 他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
许三多却坚定地摇了摇头,目光扫过战友们沾满泥浆、冻得有些发青的脸和手脚:“不行,会着凉的。”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说完,他不再多言,转身就朝屋外的厨房走去,那里有一个烧煤的炉子,还没熄灭。
其他几人实在是连眼皮都抬不起来了,身体像灌了铅,沉得挪不动半分,只能任由许三多一个人去忙活。沉重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将他们彻底淹没,宿舍里很快只剩下此起彼伏、或轻或重的鼾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温热的水汽伴随着铁壶烧开的“咕嘟咕嘟”声弥漫开来。许三多提着两桶冒着腾腾热气的热水回到宿舍。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愣,随即又有些无奈地笑了。他放下水桶,走到每个人身边,轻轻地、但持续地摇晃着他们的肩膀:
“老魏,醒醒,水烧好了。”
“李梦,别趴着了,起来洗洗再睡。”
“薛林,班长,醒醒,热水有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温和的穿透力,像清晨的阳光,一点点驱散着沉睡的迷雾。
几人被摇醒,眼神都是茫然的,像被强行从深海里拖拽上岸的鱼。他们打着巨大的哈欠,揉着酸涩发红的眼睛,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嘟囔,身体僵硬得像生了锈的机器。
在老马班长的带头下,他们迷迷瞪瞪地脱掉沾满泥浆、冰冷沉重、几乎能立起来的外套和作训裤,只穿着里面的单衣,也沾了不少泥点,然后趿拉着鞋,端着自己的脸盆,像一群梦游的僵尸,摇摇晃晃地朝着唯一的水房兼洗漱间挪去。
洗漱间很小,只有一个水泥砌的长条盥洗池和两个水龙头。五个人(加上许三多)端着盆挤进去,顿时显得无比局促。转身都困难,胳膊肘时不时会碰到旁边的人。
大家沉默地接水,太困了,冰冷刺骨的自来水混着许三多烧的热水,兑成温的。洗脸、洗手、洗胳膊,动作都带着疲惫的迟缓。湿毛巾擦过沾满泥点的脖颈,留下道道浅色的痕迹。水花溅到地上,很快积了一小滩。
许三多看着眼前这挤挤挨挨的景象:班长侧着身子艰难地拧毛巾,老魏的盆差点撞到李梦的后背,薛林为了接水不得不从班长和老魏中间狭窄的缝隙里挤过去…他一边擦着脸,一边忍不住看向正在用力搓洗胳膊上泥渍的班长,声音在哗哗的水声中响起:
“班长,” 许三多的声音带着一丝思考和认真,“咱们…修个洗澡的地方吧?”
老马班长正把湿毛巾盖在脸上,用力地揉搓着,试图驱散最后的睡意。听到许三多的话,他拿下毛巾,露出一张被热气熏得微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的脸。他甩了甩毛巾上的水,想了想,问道:“三多,你想在哪修?怎么个改法?” 他的语气是认真的,他知道许三多不是随口说说。
许三多显然已经思考过,他指了指头顶:“三楼,左边那间空屋子,一直堆着杂物。地方够大。咱们把它收拾出来,改成专门的洗澡间。” 他顿了顿,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明亮的光,“然后…咱们自己安装一个热水器!这样冬天也能洗上热水澡了!”
“热水器?!” 正在用力抠指甲缝里黑泥的李梦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瞪大了,脸上还挂着水珠,“三多!你这个想法…非常伟大!非常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他夸张地挥舞着沾满泡沫的手,“但是!最大的现实问题是——” 他拖长了声音。
薛林面无表情地接过了话茬,用最朴实的语言戳破了美好的幻想:“我们没钱。” 四个字,像四块冰坨子,砸在热气氤氲的洗漱间里。
班长老马叹了口气,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语气带着理解也带着现实的无奈:“三多啊,你的心思是好的。但是这个钱…连里面肯定不会批的。”
他看着许三多解释道,“咱们这里…就这么几个人,位置又偏。在领导眼里,给咱们装热水器…投入太大,效益…咳,价值不高。报上去,十有八九会被打回来。” 他的话很实在,道出了基层偏远班排的无奈。
许三多听完,并没有气馁,反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了他标志性的、带着点憨厚和执拗的笑容:“班长…钱的问题…其实…我会做热水器。” 他声音不大,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
第95章 姜茶
“啥?!” 老魏正埋头洗脸,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水珠顺着他的络腮胡子往下滴,他惊喜地瞪大了眼睛,仿佛看到了新大陆,“三多!你还会做这个?!你…你真厉害啊!” 他的赞叹发自肺腑,充满了对许三多的佩服。
许三多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微微泛红,他解释道:“也…也不算会做。就是…高中的物理课上学过原理,太阳能热水器…其实结构不算特别复杂…我…我琢磨琢磨,应该能行。” 他越说声音越小,似乎也觉得自己有点托大。
“高中的物理课?!” 李梦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他拧干毛巾,一脸狐疑地凑近许三多,“三多同志,咱俩难道不是在一个平行宇宙上的高中吗?我怎么不记得物理课本上有教怎么做太阳能热水器?咱用的不是一版教材?” 他挑着眉毛,显然不太相信。
许三多顿时语塞,脸更红了。他总不能说自己是靠着后来在团部图书馆借的《简易太阳能应用》自学的吧?
他只好低下头,假装非常认真地搓洗自己的脸盆边缘,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嗯…可能…可能我记错了…” 然后赶紧把脸埋进脸盆里,哗啦啦地开始大力洗脸,溅起一片水花,用行动逃避李梦的追问。
看着许三多窘迫又坚持的样子,班长老马的眼神却柔和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笑意。他清了清嗓子,打破了短暂的尴尬:“行,三多。”
他的声音恢复了沉稳,“既然你有这个想法,也有点门道。那这样,你把需要的东西,材料啊,零件啊,都列个详细的单子出来。咱们…先看看大概要花多少钱。然后,”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我试着往连里打报告申请一下。万一…能批点经费下来呢?实在不行,咱们再自己想办法凑凑。” 他没有完全否定,而是给了许三多一个努力的方向和一线希望。
许三多猛地抬起头,湿漉漉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眼睛亮得像草原上的晨星:“好的,班长!我回去就写!” 他用力地点着头,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热气腾腾的洗澡间。小小的洗漱间里,虽然依旧拥挤,虽然地上依旧泥泞,但一种名为“希望”的温度,正随着热水的蒸汽,悄然弥漫开来。
冰冷的泥浆被热水冲刷殆尽,留下的是皮肤被搓洗后的微红和一身清爽的疲惫。几人换上了干净的、带着阳光味道(薛林白天晒过)的秋衣秋裤,趿拉着拖鞋,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慢慢挪回宿舍中央那张旧木桌旁。
薛林已经手脚麻利地在小煤炉上烧好了一大搪瓷缸子姜茶。浓郁的、带着辛辣暖意的姜香混合着淡淡的红糖甜味,在冰冷的宿舍里氤氲开来,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湿寒。他正小心翼翼地将滚烫的姜茶分倒进每个人的搪瓷缸子里。
“嘶…哈…” 老魏第一个端起缸子,顾不得烫嘴,迫不及待地嘬了一小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流立刻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带着姜味的热气。
李梦几乎是“瘫”在椅子上,把沉重的脑袋搁在桌沿,有气无力地用指尖勾过自己的茶缸,连端起来的力气都欠奉,直接把嘴凑到缸子边缘,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薛林最后一个给自己倒上,也坐了下来。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轻微的啜饮声和煤炉里炭火燃烧的噼啪轻响。劫后余生的疲惫感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身上,却也带来一种奇异的、共同经历后的平静和满足。
就在这片暖融融的宁静中,班长老马忽然开口了。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自己茶缸里袅袅升起的热气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薛林,” 老马顿了顿,抬起眼看向有些茫然的薛林,“你今天…做得很好。”
薛林端着茶缸的手顿在半空,愣住了。他眨巴着眼睛,看看班长,又看看旁边同样露出不解神色的老魏和李梦。大家不都是累死累活忙了一夜吗?怎么单夸他了?他有点摸不着头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看着薛林懵懂的样子,老马班长的嘴角难得地向上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幸亏你当时坚持拖着那个破板车,带上了牧民给的奶食和烈酒。”
他指了指墙角那个沾满泥点、此刻安静立着的简易木车,“后面捞羊那阵子,天快亮的时候,人又冷又累,体力都快透支了。要不是你车上那点吃的喝的垫了垫肚子,提了提神,最后那几只陷得深的,咱们还真不一定有力气全拉上来!”
老马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众人的记忆闸门。当时在泥沼边,寒风刺骨,体力耗尽,正是薛林从他那宝贝板车上拿出硬邦邦的奶豆腐分给大家,又拿出牧民给的烈酒,虽然度数不高,但当时喝下去就像一股火线),才让冻僵的身体重新找回一点力气,支撑着完成了最后的救援。
许三多捧着热气腾腾的茶缸,闻言用力地点点头,脸上露出温暖而真诚的笑容:“嗯!薛林,幸亏你带着吃的了!”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茶缸里——不同于其他人清亮的姜茶色,他的茶汤颜色更深一些,底部沉淀着一些未完全融化的、深褐色的红糖颗粒。这显然是薛林特意给他加的。一股暖流涌上心头,许三多的笑容愈发灿烂,如同窗外的朝阳。
老魏也在一旁瓮声瓮气地附和,一边吹着滚烫的姜茶一边感慨:“是啊,从来没想到捞个羊能这么费劲!比扛一天沙包还累!那会儿感觉腿肚子都在打颤,要不是吃了两口奶豆腐,真顶不住了!” 他看向薛林的眼神里也充满了感激。
李梦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半只眼睛,声音闷闷地传来:“哎呦喂…别提了…我现在感觉这胳膊…都不是我自己的了…抬都抬不起来…那绳子勒的…” 他夸张地呻吟着,试图博取一点同情。
第96章 红糖姜茶
谁知班长老马听到他这话,非但没有安慰,反而眉毛一挑,语气瞬间恢复了平时的严厉:“抬不起来了?那就说明平时练得不够!体能储备差!明天开始,早晚各加练一组负重深蹲和俯卧撑!省得下次真遇到事儿,连根绳子都拽不动!”
“啊——?” “不要啊班长!” “我这老腰…” 李梦、老魏、薛林三人几乎是同时发出了痛苦的哀嚎,刚才那点温馨的气氛瞬间被冲淡了不少。只有许三多,捧着那杯加了红糖、格外甜暖的姜茶,看着战友们夸张的表情和班长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自己也忍不住无声地笑了起来,小口小口地喝着甜滋滋的茶。
许三多放下茶缸,好奇地看向老马班长。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桓很久了,尤其是刚才救援时听到班长和牧民们流利自然的蒙语交谈。“班长,” 他眼神清澈,带着单纯的求知欲,“您蒙语说得真好,是怎么学会的呀?”
班长老马正端起茶缸要喝,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脸上那丝严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岁月痕迹的、略显复杂的温和笑容。
他喝了一口姜茶,目光似乎透过氤氲的热气,望向了遥远的过去,声音也低沉平缓了许多:“在这里待久了,听得多了,说得多了,自然就会了。” 他的回答很简单,很笼统,仿佛那漫长的学习过程只是时光流逝中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切…” 趴在桌子上的李梦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我们几个也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了快两年了,怎么一句‘你好’、‘谢谢’都说不利索呢?” 他显然对班长这个“待久了就会”的解释很不服气。
班长老马的目光瞬间像探照灯一样扫了过去,带着老兵特有的威慑力:“你还好意思说?!” 他声音陡然拔高,“你们几个这一两年都干什么了?!嗯?不是凑在一起打牌吹牛,就是蒙头睡懒觉,再不就是像没头苍蝇似的在草原上瞎遛弯!心思都用在怎么混日子上了!就这德行,你能学会个屁!” 班长的话像连珠炮,毫不留情地揭开了李梦他们过去的懒散。
李梦被训得缩了缩脖子,但嘴上还是不服软,小声嘀咕着:“班长…又不是我一个人这样…” 他试图拉人下水。
“班长!” 老魏立刻挺直了腰板,声音洪亮,带着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迫切,“我改了!我真的改了!我现在跟着三多锻炼,干活,再也不打牌睡懒觉了!” 他黝黑的脸上写满了认真。
薛林也赶紧放下茶缸,坐得端端正正,跟着表态:“班长,我也改了!我…我现在就想着把饭做好,把咱们这地方收拾好!” 他的眼神里少了过去的麻木,多了几分光亮和希望。
班长老马看着眼前这三个曾经让他头疼不已的兵,看着他们脸上那份急于改变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
他摆了摆手,像是要把刚才那点严厉驱散:“行了行了,知道你们在改。睡觉!都累成什么样了,还这么多话!” 他故意板起脸,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欣慰。
随即,他目光转向还趴在桌上装死的李梦,恢复了命令的口吻:“李梦!别趴着了!该你去值岗了!清醒清醒!”
“啊——是!” 李梦拖着长长的尾音,极其不情愿地、像慢动作回放一样,从桌子上撑起酸软的身体,动作迟缓地套上厚重的军大衣,嘴里还小声抱怨着“命苦啊”,一步三晃地朝着门口挪去。
宿舍门被拉开又关上,带进一股外面清冽的寒气。草原的风声似乎比刚才更大了些,呜呜地掠过营房的屋檐和窗户缝隙,发出低沉的呼啸。屋内的煤炉依旧散发着温暖,姜茶的余香还在空气中浮动。疲惫的战士们陆续起身,走向各自的床铺。
许三多将最后一口带着红糖甜味的姜茶喝尽,暖意从胃里一直蔓延到指尖。他看着窗外被风吹得剧烈摇晃的枯草,听着那越来越清晰的、属于草原冬夜的呼啸风声,心里却无比踏实。他知道,无论外面的风有多大,这个小小的、凝聚在一起的五班,就是最温暖的避风港。而那个关于热水器的希望,也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在他心里悄然生根发芽。
深夜,草原的风彻底撕下了温和的面具,化为狂暴的巨兽,在五班营房外肆虐咆哮。
风声不再是低沉的呜咽,而是变成了尖利的哨音,猛烈地撞击着墙壁和窗户,仿佛要将这小小的庇护所连根拔起。木制的窗框在狂风的撕扯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门缝下更是不断钻进冰冷刺骨的寒气,在地板上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霜。
屋内的气温急剧下降。白天残留的那点炉火余温早已被抽干,空气变得如同冰水般冷冽。盖在身上的厚棉被似乎失去了保暖的作用,寒意如同狡猾的蛇,从被子的缝隙里、从床板的凉气中,丝丝缕缕地钻进来,直透骨髓。
许三多睡觉本就浅,加上心里还琢磨着热水器的事,更是难以安眠。他蜷缩在被子里,尽量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只露出鼻子呼吸。就在这时,一阵刻意压低的、带着牙齿打颤的对话声,从对面老魏和薛林的床铺方向断断续续地传来。
“…老薛?你…你也醒了?” 这是老魏的声音,含混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明显的哆嗦。
“呼…怎么会不醒啊…” 薛林的声音更低,更像是在呻吟,“咱…咱们这破屋子…四处漏风…跟个破筛子似的…” 他吸了下鼻子,“要…要不是三多那会儿…给窗户加了一层玻璃…现在…现在估计能把人冻成冰坨子…”
沉默了几秒,只有风声更紧了,像鞭子抽打着窗户。
“…你说…今年咋感觉…冷得这么邪乎?” 老魏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这才刚入冬没多久…就…就冻成这样…等真到了三九天下大雪…可咋整?”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心疼,“我…我那些苗苗…可咋办?”
“你…你还心疼你的苗呢?” 薛林似乎想苦笑,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我…我现在头疼的是…冬天…咱们吃啥?”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现实的焦虑,“又是土豆、白菜、大萝卜…啃一冬天?你…你可别忘了…冬天大雪一封路…咱们的给养车…估计两三个月都来不了一趟!到时候…别说新鲜菜…咸菜疙瘩都得省着点啃!”
第97章 深夜商讨
薛林的话像一块沉重的冰,砸在两人心头。老魏似乎想象了一下那场景,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叹息:“唉——”
薛林紧跟着也发出了一声同样沉重的:“唉——”
这两声叹息,在呼啸的风声中显得格外无力,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漫长寒冬的恐惧和对现实困境的束手无策。
就在这时,许三多裹紧被子,翻了个身,面向他们的方向,在黑暗中轻声开口了:“老魏,薛林,要不…我们做个火炕咋样?”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只有风声的深夜里,却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清晰异常!
“哎呦!” “嗬!” 老魏和薛林几乎是同时惊得倒抽一口凉气,身体在床铺上弹动了一下,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不轻。
“三…三多?” 老魏的声音带着惊吓后的余悸和难以置信,“你…你没睡啊?还是我们…吵醒你了?” 他以为许三多是被他们吵醒的。
“没,我本来就没睡熟。” 许三多的声音依旧平静,“咱们这边冬天太冷了,这样熬着不是办法。我想着,咱们能不能自己盘个火炕?烧炕睡,就暖和多了。” 他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火炕?” 薛林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本能的质疑和现实的考量,“三多,想法是好…可…可咱们的煤和柴火,那都是有数的!定量供应!就那点煤,烧炉子做饭取暖都紧巴巴的,哪还有富裕烧炕?总不能…总不能天天去捡牛粪吧?”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起来,“再说了,牛粪是牧民过冬的宝贝,咱们不能去抢人家的活路!那样不地道!”
老魏也在一旁瓮声瓮气地附和:“是啊三多,牧民们冬天指着牛粪取暖做饭呢,咱们要是去捡多了,人家冬天咋过?”
黑暗中,许三多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被窝里又紧了紧被子,然后一个新的想法冒了出来:“那…咱们用电来烧炕?”
“用电?” 老魏的声音充满了困惑,显然无法理解电怎么烧炕。
“三多,” 薛林的声音带着一种“你太天真”的无奈,“不是我打击你。用电?首先,咱们那点电够不够烧热一整个炕?其次,也是最要命的,冬天雪大啊!
大雪压断电线杆子,刮断电线,那是常有的事儿!到时候电一断,别说烧炕了,连灯都没有,咱们就得点蜡烛摸黑!靠电烧炕?太不靠谱了!” 薛林的分析很现实,指出了技术瓶颈和能源保障的脆弱性。
许三多并没有被打击到。他裹着被子,像个蚕蛹一样在黑暗中努力思考着。他回忆着以前在书上、在资料里看到过的各种取暖方式。突然,一个结合了水暖和储热的概念跳了出来。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声音带着一丝探索的兴奋:
“不是直接用电阻丝烧…我是说…做个‘水炕’!” 他尽量用大家能听懂的话解释,“咱们在炕底下…埋上水管子,管子连着一个小锅炉或者…或者就用咱们要做的那种太阳能热水器!白天用太阳把水烧热了,热水就在炕底下的管子里循环,把炕上的土坯烤热。土坯能存住热量,晚上慢慢散出来,炕就一直是温的!咱们几个都睡在一个大炕上,挤在一起也暖和!”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声音也明亮了一些,“正好!咱们不是要做热水器吗?把热水器和这炕连起来!白天热水器烧水洗澡,多余的热水就存到炕里暖炕!晚上炕的热量还能反哺点给热水器保温!咋样?”
许三多这番描述,带着一种朴素而巧妙的智慧,描绘出一个自给自足、循环利用的温暖蓝图。虽然“循环”、“反哺”这些词对老魏来说有点深奥,但他抓住了核心意思:用太阳烧水,水暖炕,大家一起睡暖和!
“三多!” 老魏的声音瞬间充满了激动和毫无保留的信任,“虽然…虽然你说的那些管子、循环啥的…我没太整明白…但是!只要你说行,我就信!你让我干啥,我就干啥!挖土、和泥、搬砖,我老魏绝不含糊!” 他的表态掷地有声。
薛林也被许三多的构想触动了,虽然心里还是有点打鼓这“水炕”到底靠不靠谱,但那份想要改变现状、对抗严寒的心是一样的。他也立刻表态:“三多,我也是!需要我干啥,你尽管说!做饭烧水打下手,我薛林随叫随到!”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从班长的床铺方向传来,带着一丝刚睡醒的沙哑,却清晰地盖过了风声:
“行了,都别嘀咕了,赶紧睡觉!明天还要早起!”
班长不知何时也醒了,或者根本就没睡沉。他顿了顿,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晰和决断:
“三多,明天一早,你好好给大家讲讲你这个‘水炕’还有那个‘太阳能热水器’到底是咋回事,怎么连起来用。把需要的材料、工具、大概怎么弄,都理清楚。让大家伙儿都了解一下。”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后面,我去连里面打报告,一起申请!看看能不能争取点支持!”
黑暗中,许三多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映入了窗外的星光。他用力地、清晰地应道:
“是!班长!”
宿舍里再次安静下来。窗外的风声依旧狂野,但屋内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再是单纯的寒冷和叹息,而是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期待,一份共同对抗严寒的希望,以及一个即将在明天清晨展开的、关于温暖的新蓝图。老魏和薛林裹紧了被子,虽然身体依旧冰冷,但心里却仿佛被许三多描绘的那张“热炕”提前焐热了一角。
班长的呼吸声平稳而悠长,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份需要他去争取的报告。许三多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海里飞速地构思着明天的讲解和那份清单,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寒冷依旧,但希望的种子,已经在五班这个小小的避风港里,在呼啸的北风中悄然扎根。
第98章 牧民的感谢
刺骨的寒意如同实质的冰墙,在五班众人推开宿舍门踏出的瞬间,狠狠拍在了脸上!呼啸了一夜的狂风没有丝毫减弱,反而在黎明时分变得更加暴虐。它裹挟着草原特有的、如同砂砾般的雪沫和枯草碎屑,劈头盖脸地砸来,带着摧毁一切的蛮力。
“嘶——!”
“我滴个娘!”
“操!这风…”
李梦、薛林和老魏几乎是同时被这狂暴的风推得一个趔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幸亏互相拉扯着才没摔倒。
冰冷的空气瞬间灌入鼻腔和肺部,呛得人几乎窒息。作训服瞬间被吹透,寒意如同无数根钢针,直刺骨髓。连最沉稳的班长老马,眉头也瞬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眼神凝重地望着灰蒙蒙、狂风怒号的天际线。这天气,比他预想的还要恶劣得多。
老魏下意识地就想往菜园方向跑,脸上写满了担忧:“我的苗…” 那些在寒风中挣扎的小生命,是他倾注了心血和希望的宝贝。
“老魏!” 许三多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老魏的胳膊。他的手像铁钳一样有力,声音在狂风中显得异常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先锻炼!活动开了身子才扛得住冻!锻炼完,咱们一起去弄菜园!” 他的目光扫过其他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战友,“都跟上!跑起来就暖和了!”
顶着能把人吹跑的狂风,五班的晨练变得异常艰难。
每一步都像在与无形的巨人角力。冰冷的空气割着喉咙,呼吸变得灼热而急促。汗水刚渗出毛孔,就被狂风迅速带走热量,留下一片刺骨的冰凉。一圈,两圈…当众人拖着几乎冻僵、气喘如牛的身体跑回营房时,感觉肺都要炸了,手脚更是麻木得不听使唤。
然而,就在营房门口那简陋的石桌旁,一个裹着厚厚羊皮袍、戴着毛茸茸皮帽的身影,正瑟缩着坐在寒风里。是巴特尔!
看到他们跑近,巴特尔立刻跳了起来,脸上冻得通红,却洋溢着热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三嘟!班长!你们回来啦!” 他搓着冻僵的手,看着几人跑得热气腾腾,但很快被风吹散、气喘吁吁的样子,眼神里充满了由衷的佩服:“你们去锻炼了?好早啊!比我们放羊的还要早!厉害!” 草原牧民最敬重勤劳和有毅力的人。
班长老马被风吹得有些发白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他推了推身边的许三多,意思很明显:你的朋友,你来招呼。许三多会意,走上前。
巴特尔赶紧把手边一个盖着厚厚棉布的柳条篮子提起来,递给许三多:“给!还热乎着呢!” 揭开棉布一角,里面是几个烤得金黄、散发着诱人麦香和热气的馕饼,还有一小罐冒着丝丝白气的、浓郁的奶茶。
许三多接过沉甸甸、带着温热的篮子,心里暖流涌动,但嘴上还是说:“巴特尔,谢谢你和你阿妈。不过…以后不用特意跑这么远给我们送早饭的,太冷了。” 他看着巴特尔冻红的鼻尖和耳朵,有些心疼。
“不是特意送的!” 巴特尔连忙摆手解释,笑容憨厚,“我阿妈知道我今天要赶早来这边放羊,顺路让我带过来的!不麻烦!”
他指了指营房墙角,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两个鼓鼓囊囊、用麻绳扎得紧紧的旧麻袋,“那个!那个是桑根大叔家让我一定要带给你们的!他们连夜赶出来的风干肉!最好的肉!说一定要谢谢你们救了他们家的羊群!救命的大恩!”
班长老马一听,脸色立刻严肃起来,大步走到那两麻袋肉干前。麻袋很沉,散发着浓郁的肉香和风干后的独特气息。
他蹲下身,用力拍了拍鼓囊的袋子,然后站起身,对着巴特尔,语气坚决而郑重:“巴特尔,这个不行!绝对不行!你替我们谢谢桑根大叔家的好意!但是我们有纪律!帮助牧民是应该的,不能收这么重的礼!这个你带回去!”
“不行不行!” 巴特尔也急了,连连摆手,脸涨得更红,“桑根大叔说了,一定要送到!这是草原的规矩!救命之恩,一定要谢的!我要是带回去,阿爸会打断我的腿!” 他急得汉语都说不利索了,夹杂着蒙语解释。
就在班长和巴特尔一个坚决推拒、一个执意要送,僵持不下的时候,许三多和老魏交换了一个眼神。许三多迅速拉着老魏的胳膊,两人心照不宣地转身就朝菜园子跑去!
寒风中的菜园一片狼藉。
搭的简易架子被吹倒了不少,菜叶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和尘土,看起来蔫蔫的。
老魏看着自己精心伺候的菜苗被糟蹋成这样,心疼得直咧嘴,但还是咬着牙,动作麻利地和许三多一起,专挑那些相对耐寒、长得还算饱满的蔬菜下手——水萝卜、耐冻的菠菜、几颗包得还算紧实的奶白菜。
两人手脚飞快,顾不得泥泞和寒冷,薅的薅,拔的拔,很快装满了两个大柳条筐。筐里的蔬菜虽然沾满了泥点,有些叶子还带着被风霜蹂躏的痕迹,但依旧透着水灵灵的生机。许三多用草绳将两个筐子捆扎结实。
当许三多和老魏一人搬着一个沉甸甸的蔬菜筐,气喘吁吁地回到营房门口时,班长和巴特尔还在那里“拉锯战”。李梦和薛林正试图帮班长把那两个沉重的麻袋肉干搬回屋里,但班长坚持不让。
许三多二话不说,把手里装满蔬菜的筐子往巴特尔面前一放,又将老魏那个筐也并排放好。
他弯腰捡起刚才巴特尔放在地上的、装着馕饼和奶茶的篮子,塞到班长手里:“班长,您把这个拿到屋里去吧,还有那两袋肉干,也先拿进去。”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利落。
班长一愣,下意识地接过了篮子。李梦和薛林见状,赶紧趁班长愣神的功夫,合力把那两袋沉甸甸的肉干抬了起来,吭哧吭哧地往屋里搬。
第99章 寄养车
巴特尔的注意力则完全被眼前两大筐还带着泥土气息的新鲜蔬菜吸引了!他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看看筐里水灵灵的萝卜白菜,又看看许三多和老魏沾满泥巴的手和冻得通红的脸,难以置信地问:“三嘟!三嘟!这…这菜…是你们自己种出来的?!” 草原上新鲜蔬菜是绝对的稀罕物!尤其是在这入秋时节!
许三多拍了拍手上的泥,笑着点头:“嗯,我们班自己种的。平时都是老魏在照料,他最上心。” 他把功劳推给了老魏。
老魏不好意思地搓着手,嘿嘿笑了两声。
巴特尔激动得脸都放光了!他再也忍不住,弯腰从筐里抓起一个最大最红的西红柿(虽然沾着泥),也顾不上脏,直接在自己厚实的羊皮袍袖子上用力蹭了蹭,然后“咔嚓”就是一大口!酸甜冰凉的汁水瞬间在口腔里爆开,带着阳光和泥土的芬芳!
巴特尔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含糊不清地赞叹:“呜!甜!真好吃!” 他几口就把西红柿啃完了,意犹未尽地舔舔嘴唇,看向老魏的眼神充满了敬佩:“老魏大哥!厉害!太厉害了!” 他竖起大拇指。随即,他看向班长,眼神热切,带着草原汉子特有的直率:“班长!这菜…我们能买一点吗?我阿妈…还有姑姑家、桑根大叔家…很久很久没吃过这么水灵的菜了!”
班长老马刚把篮子放好从屋里出来,就听到巴特尔这话,立刻板起脸,语气严肃地拒绝:“不行!巴特尔,我们有规定!不能买卖东西!你们想吃,随时来摘就是了!就当是…是咱们五班请客!” 他想用“请客”的方式绕过纪律。
“那更不行!阿爸说了!解放军同志帮了我们那么多,我们不能白拿东西!那是占便宜!不对的!” 巴特尔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态度异常坚决。草原牧民最重情义,也最忌讳白拿别人东西,尤其是恩人的东西。桑根大叔送肉干是谢礼,如果再来白拿蔬菜,在他们看来就是不知感恩了。
眼看又要陷入新一轮的“不行”拉锯战,许三多当机立断,一步跨到两人中间,声音提高了些,盖过了风声:“班长!巴特尔!听我说!”
两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许三多指了指那两筐蔬菜,又指了指屋里那两麻袋肉干,脸上露出他标志性的、带着点憨厚却又无比诚恳的笑容:“咱们不买卖,也不白送。咱们…交换!行不行?”
他看着巴特尔:“你们送来了肉干和早饭,这是心意,我们收了。”
他又看向班长:“我们送些自己种的蔬菜给桑根大叔家和巴特尔家尝尝,这也是我们的心意!”
他最后总结道:“草原的朋友之间,互相送点心意,这不违反规定吧?而且,这样大家心里都舒坦!” 他用最朴素的“等价交换”原则,巧妙地化解了纪律与人情的冲突。
巴特尔眼睛一亮,立刻拍手叫道:“交换!好!这个好!是朋友的心意!阿爸肯定没话说!” 他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觉得许三多这个办法真是太好了!
班长老马看着许三多清澈而坚定的眼神,又看看巴特尔如释重负的开心表情,紧绷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眼底深处甚至掠过一丝赞许和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没有再反对,算是默认了。
“好了!” 许三多拍拍巴特尔的肩膀,又指了指拴在一边、正不耐烦地用蹄子刨地的马,“巴特尔,赶紧把菜绑好,去看你的羊群吧!再耽搁,羊都跑远了!我们也要开始训练了!”
“对对对!” 巴特尔这才想起自己的羊,赶紧手忙脚乱地和许三多、老魏一起,把那两筐沉甸甸的蔬菜牢牢地捆在了马鞍两侧。
翻身上马,巴特尔勒住缰绳,对着五班众人,尤其是许三多,用力地抱了抱拳,脸上是真诚无比的笑容:“谢谢兄弟们!心意!我巴特尔记下了!走了!” 说完,他轻喝一声,策马朝着羊群的方向奔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的风雪草原中。
看着巴特尔远去,班长老马、李梦、薛林、老魏,都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寒风中,那两麻袋肉干安静地放在宿舍的墙角,而那两筐蔬菜也带着五班的心意,奔向了需要它们的人。
班长老马挺直腰板,目光扫过自己的兵,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洪亮:“好了!别愣着了!整理内务,准备训练!今天风大,加练抗寒耐力!” 新的挑战,在寒风中等待着他们。
早训在凛冽的寒风中结束,每个人的眉毛和帽檐上都结了一层白霜。班长老马搓着冻僵的手,走向角落的厨房,准备为大家张罗一顿热乎的早饭。
许三多却没有休息的意思。他径直走到营房后堆砌杂物的角落,翻找出一把旧锤子、一盒锈迹斑斑的钉子,还有几块长短不一、边缘粗糙的废弃木板。他拖着一块相对平整的大木板走到宿舍中央相对宽敞的地方,又从工具箱里翻出了锯子。
正瘫在椅子上,捧着搪瓷缸小口啜饮着热茶暖手的李梦,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着许三多忙碌的身影,拖长了调子问:“三多同志,您这又是要干啥大工程啊?还准备折腾咱们哥几个这身快散架的骨头?” 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和一丝未消的疲惫。
薛林坐在旁边,两只胳膊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那是早训时被班长要求加练俯卧撑的后遗症。他有气无力地猜测:“三多…你该不会是…真打算现在就开始弄那个土坯炕吧?” 想到要和泥、打坯,薛林就觉得自己的胳膊更酸了。
许三多没说话,只是拿起锯子,对着那块大木板比划了一下,然后稳稳地开始锯了起来。刺耳的“吱嘎”声在宿舍里响起。他锯得很认真,目标是裁出长度统一的八十厘米木条。
“咳咳咳!” 李梦被许三多这无声的行动惊得呛了一口热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都憋红了。
第100章 土坯砖
他好不容易缓过气,指着许三多锯出来的木条,声音带着夸张的惊愕:“我的天爷!许三多!你来真的啊?!这大冷天的,土都快上冻了,你还真打算垒土炕啊?!”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几天暗无天日的挖土和泥生涯。
这时,老魏端着一碗热水走过来,递到许三多嘴边。许三多停下锯子,就着老魏的手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水,干涩的喉咙得到了滋润。
他抹了抹嘴,目光扫过李梦和薛林因为寒冷和劳作而布满冻疮、红肿开裂的手背,又看向老魏同样粗糙的手,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嗯,要弄。你们手上这冻疮,一年比一年厉害。这里的冬天…你们这几年,过得不容易。” 他的话很朴实,却像一根针,轻轻戳中了李梦和薛林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
李梦脸上的调侃瞬间消失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丑陋的、一到冬天就钻心痒痛的冻疮裂口,下意识地用另一只手的手背抹了抹有些发酸的眼角,声音闷闷的:“嗯…知道了。”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踢了踢旁边还在揉胳膊的薛林,“走,老薛,趁着饭还没好,先把菜园子被风吹倒的架子扶一扶,收拾一下。” 他选择了用行动来回应。
薛林也默默站起身,跟着李梦往外走。
许三多手下钉钉子的动作依旧不停,“笃笃笃”地敲打着,将锯好的木条钉成一个个见方的木框(这是做泥砖的模具)。他头也不抬地补充了一句:“嗯,弄吧。正好,咱们多做点土坯,除了垒炕,把菜园子的大棚也一起建好。塑料布有了,就差骨架和墙了。”
“噗通!”“哎呦!”
刚走到门口的李梦和薛林,听到“多做点土坯”和“建大棚”这几个字,脚下一软,一个踉跄,竟然双双摔在了门槛上!
李梦更是夸张地趴在地上哀嚎起来:“许爷!我的亲爷!您老人家看看那菜园子有多大您心里没点数吗?!足足两百米长!十几米宽!垒一圈土墙?!您这是要建长城啊!还是想把哥几个直接累死在土坯堆里啊?!” 他感觉眼前发黑。
薛林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揉着摔疼的膝盖,虽然也是一脸愁苦,但看着许三多专注钉木框的背影,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只是认命地叹了口气,一瘸一拐地继续往菜园子走。
老魏在旁边看着,想起那巨大的菜园子,再想想要做那么多土坯,脸上也露出了“悔不当初”的表情——昨晚支持许三多的话,是不是说得太满了?
“都围在门口干什么?饭好了!吃饭!” 班长老马端着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玉米糊糊走出来,看到门口的景象,皱眉喝道。
李梦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一边拍着身上的灰,一边咬牙切齿、添油加醋地把许三多的“宏伟计划”——做土坯垒炕外加建大棚垒墙——汇报了一遍。
末了,他苦着脸哀叹:“班长!您给评评理!这垒炕就够呛了,还要垒大棚墙!咱们五个人,不得活活累死啊!”
班长老马听完,二话不说,走过去照着李梦的后脑勺就敲了一记爆栗,发出清脆的“咚”一声:“就你话多!三多做的不对?这炕垒起来,冬天大家都能睡热乎!大棚弄好了,冬天才有新鲜菜吃!省得你天天啃咸菜萝卜干啃得脸发绿!”
他瞪了李梦一眼,语气不容置疑,“我看挺好!正好你这懒骨头平时也缺乏锻炼,跟着三多好好干!就当加练体能了!吃饭!”
李梦捂着后脑勺,哀怨地看了一眼班长,又看看已经开始盛饭的许三多,认命地闭上了嘴。
早饭是简单的玉米糊糊配咸菜疙瘩,但胜在热乎。几人狼吞虎咽地吃完,身体暖和了不少。
饭后,没有任何拖延,劳动正式开始!许三多规划清晰:
许三多:负责挖土。他扛着铁锹和镐头,走向营房后一处相对干燥、土质适合的地方。冻土坚硬如铁,一镐头下去,只能砸出个白点,震得虎口发麻。他需要先用镐头一点点刨松有点上冻土层,再用铁锹把下面的软土挖出来,堆成一堆。寒风卷起尘土,扑了他一脸。
李梦:负责切干草根。薛林抱来之前收集的干草(主要是坚韧的芨芨草根茎)。李梦拿着柴刀,坐在小马扎上,龇牙咧嘴地(胳膊还在酸)将这些干草根切成寸许长的小段。这是掺入泥浆里增加土坯韧性和保温性的关键材料。干草屑飞得到处都是,呛得他直打喷嚏。
薛林:负责搅拌泥浆。这是个力气活。他在一个破旧的大铁皮盆里,按照许三多告诉的比例(土:水:切碎的干草根 ≈ 3:1:0.5),将许三多挖来的土、切好的干草根和水混合。先用铁锹拌,等水被土吸收得差不多了,就挽起袖子,直接下手去揉!冰冷的泥浆瞬间包裹了手臂,冻得他直抽冷气,但必须用力揉搓,直到泥浆变得均匀、粘稠、有韧性,能“抱团”不散。
老魏:负责核心环节——扣泥砖!他拿起许三多做好的木框模具(尺寸约40cm x 20cm x 10cm),放在旁边一块相对平整、撒了一层干土防粘的地面上。
然后从薛林搅拌好的泥浆堆里,挖出满满一大坨湿泥,用力摔进木框里,再用双手和一块小木板使劲按压、抹平,确保四个角都填满填实。最后小心翼翼地将木框垂直向上提起,一块湿漉漉、方方正正的泥砖就成型了!这个过程需要力气,更需要技巧,用力不均泥砖容易散,提框快了容易塌角。老魏干得极其认真,额头上很快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班长老马: 负责后勤保障和寻找更多干草。他先是给每个人倒了热水,然后背上背篓,去更远的草甸寻找更坚韧、更适合掺入泥浆的干草,为后续大量的土坯制作储备原料。
第101章 塑料布到了
寒风呼啸,吹得人几乎站不稳。冻土坚硬,泥浆冰冷刺骨。
挖土的许三多手掌磨出了水泡;切草的李梦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和泥的薛林双手冻得通红发僵;扣砖的老魏腰背酸痛。但没有人抱怨,除了李梦偶尔龇牙咧嘴地嘟囔两句,每个人都咬着牙,在自己的岗位上坚持着。宿舍前的空地上,湿漉漉的泥砖一块接一块地成型,整齐地排列开来,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土黄色方阵,在寒风中慢慢失去水分,变得坚硬。
整整一个上午的高强度劳作!当太阳升到头顶时,宿舍前的空地上,已经整整齐齐地排列了足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一片的泥砖!足足有几百块!场面颇为壮观。
五个人此刻像被抽干了力气,横七竖八地瘫倒在冰冷的泥地上,背靠着背,或者直接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汗水混合着泥浆,在脸上、脖子上画出一道道沟壑。李梦感觉自己的胳膊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薛林的手指冻得几乎失去知觉,老魏扶着腰,许三多摊开手掌,看着磨破的水泡,班长老马也累得够呛,坐在一块石头上捶着腿。
就在这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的时刻,远处突然传来了清晰的汽车引擎声!而且不止一辆!
“滴滴——滴滴滴——”
熟悉的喇叭声由远及近!
众人精神一振,挣扎着抬头望去。只见营房前的土路上,卷起一路烟尘,汽车连那熟悉的绿色大卡车队正朝着五班驻地驶来!
卡车在营房前停稳。驾驶室门打开,汽车连的班长唐浩利落地跳下车。他显然对这里很熟了,下车后根本没看瘫在地上的众人,而是目标明确,大步流星地直奔菜园子!
他熟门熟路地拨开被风吹歪的架子,弯腰就摘下一根顶花带刺的小黄瓜和一个红彤彤的西红柿!也顾不上洗,直接在自己沾满油污的作训服上用力蹭了蹭,“咔嚓!”一口咬掉小半截黄瓜,又“滋溜”吸了一口西红柿酸甜的汁水,脸上露出无比满足的表情,一边嚼一边朝着刚走过来的班长老马含糊不清地嚷道:“老马!还得是你这儿!这黄瓜!这西红柿!水灵!味儿正!比后勤大棚里那些蔫巴货强多了!” 他吃得津津有味,完全无视了旁边正在卸车的新兵王浩然那无奈的眼神。
王浩然是汽车连的新兵,他一边和另一个战士从卡车上往下搬米面粮油等给养物资,一边在心里默默吐槽:自家这位唐班长,以前总抱怨草原五班路远难走,给养一个月送一次就够了。现在可好,自从上次尝过这里的蔬菜,恨不得半个月就跑一趟!这趟差事,明显就是冲着这口新鲜菜来的!
“三多!搭把手!” 王浩然小心翼翼地抬起一大卷沉甸甸的、用厚帆布包裹着的货物一角,招呼许三多。这东西看起来又长又重,需要两个人配合。
许三多赶紧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跑过去帮忙。当他的手接触到帆布下面那坚韧、厚实、略带弹性的触感时,心脏猛地一跳!他帮着王浩然将这卷东西稳稳地抬到地上,解开捆绑的绳子,掀开帆布一角——
赫然是一大卷崭新的、厚厚的、深绿色的农用塑料布!质量看起来非常好!
许三多的眼睛瞬间亮得像草原上的星星!他没想到!真的没想到!王宇竟然这么快,真的把塑料布弄来了!而且看起来比他想象的还要好!有了这个,大棚的“外衣”就有了!他激动地看向王浩然:“这…这是…”
王浩然擦了把汗,憨厚地笑了笑:“王宇托人捎到我们连的,正好这趟过来,就给你带来了。他说…你要盖大棚?这个厚度和宽度应该够用。” 他指了指塑料布的规格。
“够!太够了!谢谢!谢谢你们!谢谢王宇!” 许三多连声道谢,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这边,李梦也看到了塑料布。他刚才还累得像滩烂泥,此刻却像打了鸡血,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虽然动作因为肌肉酸痛而有些变形),抄起一把扫帚就冲向许三多和王浩然放塑料布的地方,嘴里嚷嚷着:“哎哎哎!放这儿!放这儿!三多!放这块儿!这块地我扫干净了!平!可不能让这宝贝疙瘩磕着碰着!这可是咱们冬天的指望!” 他飞快地把地上可能硌坏塑料布的小石子、枯枝都扫开,清理出一大片平整的地方,那积极的样子和刚才瘫倒在地的形象判若两人。
众人齐心协力,很快把卡车上的给养物资卸了下来。米面粮油、罐头咸菜、还有几大块冻肉,以及一些过冬的劳保用品(棉手套、大衣等)。
薛林已经用最快的速度煮好了一大锅热气腾腾的面条。他特意打了几个鸡蛋,切了满满一大碗西红柿丁做卤子——用的是菜园里最新鲜的西红柿。
“开饭了!西红柿鸡蛋面!” 薛林在厨房门口吆喝了一声。
众人早已饥肠辘辘,立刻围了过去。唐浩班长也不客气,自己拿碗捞了一大碗面,浇上红黄相间、香气扑鼻的西红柿鸡蛋卤,呼噜噜就是一大口,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停,含糊地夸赞:“唔!好吃!薛林,你这手艺见长啊!这卤子,地道!”
王浩然更是埋头苦吃,连话都顾不上说,显然饿坏了,也觉得这面格外香。
送走了心满意足(唐浩还顺走了两根黄瓜和几个西红柿)的汽车连战友,五班众人看着墙角那堆成小山的给养,特别是那卷崭新的塑料布,以及空地上那一片等待风干的泥砖,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不堪,但心里却充满了干劲和希望。
“行了!歇够了!” 班长老马拍拍手,目光扫过自己的兵,“继续!扣泥砖!离咱们的热炕和大棚,还差得远呢!”
“是!” 许三多响亮地应了一声,第一个走向泥浆盆。老魏也活动了一下腰背,拿起了木框模具。李梦看着那卷塑料布,又看看那望不到头的菜园子边界,认命地叹了口气,但还是抄起了柴刀走向那堆干草根。薛林默默地挽起袖子,再次将手伸进冰冷的泥浆里…
第102章 挖地基
宿舍前的空地上,“笃笃”的钉木框声、“嚓嚓”的切草声、“噗嗤噗嗤”的和泥声、以及老魏用力摔泥入框的“啪嗒”声,再次交织在一起,在呼啸的北风中,奏响了一曲充满泥土气息和生命韧性的劳动号子。阳光照在那片不断扩大的泥砖方阵和新得的塑料布上,闪闪发光
李梦叉着腰,站在那片如同小型阅兵场般的泥砖方阵旁,看着阳光下整齐排列、边缘还带着湿气的土黄色方块,一股莫名的豪情或者说自我感动正要涌上心头。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发表点“看,这都是我们打下的江山”之类的感慨,酝酿好的情绪刚冲到嗓子眼——
“李梦!别杵那儿当望砖石了!过来挖土!这边缺人手!” 薛林那带着疲惫却不容置疑的喊声,像一盆冷水精准地泼了过来,瞬间浇灭了他那点文艺情怀。
李梦脸上的那点“豪情”瞬间垮塌,变成了毫不掩饰的苦瓜相。
他扭头看去,只见其他四人根本没空欣赏劳动成果,早已再次投入了新的战斗!
班长老马正挥舞着铁锹,在菜园子靠近营房背风的那一侧,奋力挖掘着什么,每一锹下去都带起冻硬的土块。许三多则拿着一根长木棍和一段从学习室拿来的粉笔头,在班长挖出的浅沟旁的地面上,极其认真地画着笔直的线条。老魏和薛林也各自拿着工具,在许三多划线的位置开始挖掘。
“哎…” 李梦认命地叹了口气,拖着沉重的脚步和依旧酸痛的胳膊,磨磨蹭蹭地走过去,抄起一把靠在墙边的铁锹。
许三多一边画线,一边对围过来的几人解释,声音在寒风中依旧清晰:“咱们挖深一点的地基。土墙要垒得牢靠,地基是关键。挖深了,冻土层下面比较结实,墙根才不容易被风吹歪,也扛得住大雪压。” 他用木棍点了点地面画出的白线,“沿着这条线挖,宽一百公分,深…至少要挖到冻土层下面,大概七八十公分吧。” 他指了指班长已经挖下去一截的沟,下面果然露出了颜色更深、更湿润的未冻土。
班长老马停下动作,拄着铁锹柄喘了口气,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他看着许三多,眼神里带着老兵的经验和一丝提醒:“三多,想法是对的。不过你第一年来草原,可能还不完全清楚。” 他指了指辽阔而苍茫的草原天际,“这里的冬天,风大起来,能把卡车吹得打横!雪下起来,能埋掉半个房子!气温低的时候,撒泡尿都能冻成冰棍儿!这土墙…光靠挖深地基和用大砖,够呛能完全扛住。” 他的话很实在,道出了草原严冬的恐怖威力。
许三多认真地点点头,脸上没有气馁,只有一种“想到了但还要试试”的执着:“嗯,班长,我知道难。所以咱们这次先积累经验。地基尽量挖深,砖块咱们做得大、压得实。墙别垒太高,最高就一米六,减少受风面积。主要目标,就是保住咱们这一园子的蔬菜,让它们能熬过冬天。” 他顿了顿,眼神里充满对未来的规划,“等明年开春,咱们有时间了,再根据今年的经验,好好修整加固,甚至想办法弄点水泥抹面!”
老魏一边用铁锹费力地撬着一块冻土,一边瓮声瓮气地问:“三多,除了挖深地基、用大砖垒墙,还要弄点别的不?比如…加点石头啥的?” 他想着怎么让墙更结实。
薛林用镐头刨开一块冻土,接口道:“光有墙不行,上面还得有撑子!得能撑住塑料布!那么大一张塑料布,要是没东西撑着,风一刮就掀跑了,雪一压就塌了!是吧,三多?” 他看向许三多,说出了关键点。
许三多立刻点头:“对!薛林说得对!必须要有撑子!用结实的木头做支架,像房梁一样,搭在土墙上,把塑料布绷紧了撑起来。” 他已经在脑海里构思着大棚的骨架。
“木头撑子?!” 李梦恰好拖着铁锹走过来,听到了最关键的部分。他眼睛一亮立刻把手里的铁锹往许三多手里一塞,动作快得像抢劫:“给!三多!你拿着!挖土这种糙活体力活,交给我们这些糙人就行了!”
他不由分说地把铁锹塞进许三多手里,然后一把夺过许三多另一只手里用来画线的木棍和粉笔头,急切地说:“你!你的任务是做木头撑子!这个技术活,非你莫属!快去快去!” 他推着许三多就往营房后面堆放木头的地方走。和冰冷的泥土、沉重的铁锹相比,显然锯木头听起来“轻松”多了。
老魏也反应过来,立刻帮腔,黝黑的脸上满是真诚:“对对对!三多,你做撑子!你脑子活,手也巧!这撑子怎么搭,多高多宽,啥角度最稳当,只有你懂!挖沟埋土这力气活,我们几个包了!” 他拍着胸脯保证。
薛林虽然没说话,但也停下了刨土的动作,看着许三多,眼神里也表达了同样的意思。他们都知道,设计、计算、制作那些复杂的木头支架,确实是许三多的强项,比让他们几个大老粗瞎琢磨强多了。
许三多看着手里被硬塞过来的铁锹,再看看眼前三人,包括被李梦硬拉过来的薛林,那“求你快去干技术活别在这儿抢我们饭碗”的眼神,又看看班长那默许,甚至有点想笑的表情,只好无奈地笑了笑,放下了铁锹。
“行,那我去弄撑子。” 许三多拍了拍手上的土粉,走向营房后面那堆收集来的、粗细长短不一的旧木料。那里有废弃的门框、床板,甚至还有一段不知道哪年留下的旧电线杆。
看着许三多走向木料堆,开始挑选、比划,李梦、老魏和薛林三人互相看了看,脸上都露出一丝“计谋得逞”的轻松,虽然想到后面还有巨大的工作量,这轻松也只是一闪而过。
李梦认命地叹了口气,重新拿起铁锹,嘴里又开始习惯性地抱怨:“唉,命苦不能怨政府啊…这得挖到猴年马月…” 但他抱怨归抱怨,下锹的动作却丝毫不慢,甚至带着点发泄的狠劲。
第103章 申请参加团里考核
老魏则闷头苦干,他的力气最大,负责处理那些最难啃的冻土块。薛林话不多,只是默默地配合着,清理老魏撬开的土块,把沟底尽量铲平。
班长老马看着这三个家伙:李梦一边抱怨一边卖力挖土,时不时还和旁边的薛林为了谁挖歪了线吵两句嘴;老魏吭哧吭哧像头老黄牛;薛林则像个闷葫芦,只干活不吱声。
他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勾起一丝笑意。这几个兵,虽然毛病不少,但真干起活来,那股子韧劲和互相之间别扭的关心,还是挺让人欣慰的。他也重新挥起铁锹,加入了挖掘地基的队伍。四个人排成一排,铁锹和镐头起起落落,泥土不断被翻出,一条越来越深的沟壑在菜园边缘延伸开来。
许三多在木料堆那边,已经进入了专注的状态。他手里拿着卷尺(也是自制的)和一根炭笔,在选好的木料上仔细测量、标记。
他需要计算出每根撑子的长度、角度,以及连接点的位置。寒风卷起地上的木屑,扑打在他专注的脸上。他时而皱眉沉思,时而快速在木头上画出标记线。锯子、锤子、凿子在他手中轮番上阵,发出“嘶啦”、“咚咚”、“梆梆”的声响,与不远处挖地基的“吭哧”、“噗嗤”、“哗啦”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并不悦耳却充满生机的劳动交响乐。
他偶尔直起身,揉揉发酸的腰,目光会投向菜园那边热火朝天的景象。看着李梦和老魏为了一个土块较劲,看着薛林默默地把挖出的土堆到远处,看着班长沉稳有力的动作,看着那条越来越长、越来越深的地基沟…许三多脸上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他知道,虽然过程会很累很苦,但只要大家在一起,朝着同一个目标使劲,这个冬天,这片荒原上的小菜园,一定能守住那份来之不易的绿色。他弯下腰,再次握紧了锯子,对准了画好的标记线,用力地推拉起来。锯末在阳光下飞舞,如同金色的希望。
清晨,草原的寒气还未散尽。许三多背着沉甸甸的背包,刚踏出宿舍门准备开始例行的越野跑,就看到班长老马穿戴整齐地站在门口。
老马身上不再是平时沾满泥土的作训服,而是洗得发白、熨烫得笔挺的常服!军帽端正地戴在头上,风纪扣一丝不苟地扣着。他正仔细地整理着袖口,神情异常严肃,眼神里带着一种许三多从未见过的凝重和决心。
“班长?” 许三多惊讶地停下脚步,“你…你干啥去嘞?穿这么正式?” 他指了指老马身上那身只有在重大场合才穿的常服。
老马抬起头,目光扫过眼前这几个已经脱胎换骨的兵——许三多挺拔如松,眼神坚定;老魏虽然憨厚,但身板结实了许多;薛林沉默寡言,却透着一股子韧劲;连最油滑的李梦,此刻也因为晨练而挺直了腰背,脸上少了往日的懒散。虽然离真正的尖子还差得远,但那份被点燃的斗志和悄然形成的兵样,让老马心头涌起一股热流。
“去趟连里。” 老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之前成才不是提过,团里近期要组织全团军事考核吗?”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地扫过每个人的脸,“我去申请,咱们五班,也参加!”
“参加考核?!” 李梦刚跑过来,听到这话差点咬到舌头,眼睛瞪得像铜铃。薛林和老魏也露出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表情。全团考核?那是尖子云集、龙争虎斗的地方!他们草原五班?去干什么?当背景板吗?连许三多都愣住了,他没想到班长会做出这么大胆的决定。
“对,参加考核!” 老马斩钉截铁地重复,仿佛在给自己、也给战士们打气,“是骡子是马,总要拉出去遛遛!咱们练了这么久,不能总窝在这草原上自己跟自己比!都给我打起精神,好好训练!等我消息!” 说完,他不再看众人复杂的表情,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营区外通往连部的土路走去,背影在初升的朝阳下拉得笔直,带着一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三连会议室。
午后的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斜斜地切过宽大的会议桌,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也将三连长搪瓷茶杯里袅袅升起的白色水汽映照得清晰无比。室内弥漫着劣质烟草和旧家具混合的味道。
木门被“咚”地一声猛地推开!巨大的声响打破了室内的沉静。
门口,站着一身风尘的班长老马。他显然是一路急行军赶来的,作训服(他赶路时换下了常服)后背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深色的汗渍,紧贴着脊梁。他右手紧紧攥着军帽的帽檐,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脚上那双沾满了草原沙砾的军用胶鞋,在门口蹭出细碎而刺耳的“沙沙”声。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火焰。
“报告!” 老马的声音带着喘息,却异常洪亮地响起。他猛地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刚猛有力,只是那敬礼的胳膊肘,因为紧张和疲惫,微微地、难以控制地颤抖着。“草原五班班长老马,请求汇报!”
三连长正低头看着一份训练计划表,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和报告声惊得抬起头。看清来人后,他的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意外和不耐烦。他“啪”地一声将手里的计划表拍在桌上,震得旁边的搪瓷茶杯盖都跳起来,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响。
“老马?!” 三连长的声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诧异和毫不客气的质询,“你不在你那鸟不拉屎的五班好好看着你的输油管、摆弄你的石头堆,大老远跑到我这儿凑什么热闹?!” 语气里的嘲讽和不屑如同实质的冰锥。
第104章 草原五班艰难的申请考核
旁边的指导员见状,连忙站起身打圆场。他搬起一把靠墙的旧木椅,放到老马身边,语气温和:“老马同志,一路辛苦了,坐下说,坐下说,喝口水。” 他指了指桌上的暖水瓶。
老马却像钉在了地上,对指导员搬来的椅子视而不见。他依旧保持着敬礼的姿势,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只是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在艰难地吞咽着某种屈辱和决心。他深吸一口气,放下敬礼的手,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地砸在安静的会议室里:
“连长,指导员,我来…是想求个情。”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三连长审视的眼睛,“团里下周的全团军事考核…能不能…让我们五班也参加?”
“参加考核?!”
三连长像是听到了本年度最荒谬的笑话,嗤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声短促而尖锐,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他身体向后一仰,重重地靠在高背椅里,翘起了二郎腿,手指关节带着节奏感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你再说一遍?就你们五班?” 他拖长了调子,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渣,“那个放着正课不上,整天琢磨怎么打牌、睡懒觉?那个除了看守输油泵,连稍息立正都做不齐整的五班?” 他历数着五班过去“辉煌”的事迹,语气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老马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耳朵根,火烧火燎的疼。三连长的话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心上,每一句都是事实,都是五班过去无法洗刷的耻辱。他感觉自己的尊严被踩在脚下反复摩擦。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梗着脖子,往前硬生生地踏了半步!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是!连长您说的对,以前…是我们不对!是我们五班丢人现眼!” 他承认得异常干脆,声音却更沉了,“但这阵子不一样了!真的不一样了!班里的兵…都想试试!许三多那小子,天天天不亮就起来练越野,跑得跟个野驴似的!李梦他们…也开始背条令条例,背理论题了,晚上点着煤油灯还在看!我们……”
“我们我们的!” 三连长猛地一拍桌子,粗暴地打断了老马的话,声音陡然拔高,像炸雷般在会议室里回荡,“老马!你少跟我在这儿‘我们’!你知道全团考核是什么地方吗?!那是尖子兵比高低的场子!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的地方!不是你们五班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去凑数、丢人现眼的!”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马脸上,
“去年!就去年!你们班那个谁?叫什么来着?哦对,薛林!去参加营里的摸底考!三公里跑了十九分钟!比后勤炊事班的老母猪还慢!战术动作做得跟抽风似的,还能顺拐!回来还他妈狡辩说草原风大影响发挥?!——这种成绩,你让他们去团里考核?!是想让全团都看看,我们三连带出了什么样的‘精兵强将’,好让兄弟连队指着咱们的脊梁骨笑话一整年是不是?!”
三连长的话如同疾风骤雨,字字诛心。老马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疼又闷。他死死抿着嘴唇,下唇几乎要被咬出血来,指关节因为攥拳用力而发出“咯嘣”轻响,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但他依旧挺直着脊梁,眼神里没有哀求,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坚持:
“连长!就因为以前差!差得没边!我们才更想去试试!”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钢铁般的重量,“兵是孬兵,可孬兵也不能一辈子当孬兵!您…您就给个机会!哪怕…哪怕考个全团最后一名,我们认!我们绝不喊冤!但我们想站到跑道上!想站在靶位前!想让团首长、让全团的战友们都知道,草原五班!还有人没躺平!还有人想练!还有人想当个响当当的兵!” 最后几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带着破釜沉舟的悲鸣。
指导员在旁边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复杂。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份盖着团部红章的考核文件,推到老马面前的桌面上,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栏:“老马,你的心情我理解。但你看清楚,团里给各连的指示是‘确保有效成绩’!重点在‘确保’和‘有效’!你们班的基础…”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直白,
“…说实话,差距太大。去了,很可能连最低的及格线都摸不到。到时候,你们班成绩无效是小事,拉低的是我们整个三连的平均分!影响的是全团的整体评级!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他的语气带着沉重的现实考量。
“我知道难!比登天还难!” 老马没有看那份文件,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三连长脸上,
“但难才更要练!才更要去试试!您让我们去!我老马在这里给您保证!从今天起,我们五班,每天加练两小时!晚上不睡觉背条令、背理论都行!我拿我十年的兵龄担保!我们绝不拖三连的后腿!更不会在考核场上做出任何丢人现眼的事!就是爬,我们也得爬出个兵样来!”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子豁出命去的狠劲。
三连长盯着老马那张因为激动和长途跋涉而涨红的脸,那双布满血丝却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足足沉默了有半分钟。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只有老马粗重的喘息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
三连长忽然拿起桌上的茶杯,也不管烫不烫,仰头“咕咚咕咚”猛灌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滴落在军装上,洇开深色的水渍,他却浑然未觉。
“保证?” 三连长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充满不信任的弧度,
“老马,你的保证值几斤几两?嗯?” 他身体前倾,手指几乎要点到老马的鼻子上,声音充满了旧账新算的怒火:
第105章 同意草原五班参加考核
“去年!你们班拍着胸脯保证工具绝不丢失!结果呢?把那么大个活动扳手掉进了输油管道里!差点把阀门堵死!害得全营紧急抢修!”
“前年!也是你老马保证按时出操!结果冬天一到,一个个赖在被窝里装死,说什么帐篷漏风冻病了!最后还不是我去给你们擦屁股?!”
“老马!我信你这个人!你是个老实人!是个老兵!可我不信!”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再次跳起,“我不信你们五班那摊烂泥!能糊上墙!”
“能!!!”
老马像是被彻底点燃了!积压的屈辱、不甘和对战士们承诺的责任感瞬间爆发!他猛地提高了声音,那一声怒吼如同惊雷,震得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都簌簌发抖!他再次向前跨了一大步,身体几乎要撞到会议桌的边缘,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睛死死盯着三连长,眼球因为充血而布满红丝,声音嘶哑却带着震碎一切质疑的力量:
“连长!我们能!!”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雄狮:“您…您要是不放心!我老马…给您立军令状!!” 他一字一顿,如同在宣读自己的判决书,“要是这次考核!我们五班是全团垫底!以后所有团里、师里的考核!五班绝不再报名参加!我老马…当场给您交卸任报告!卷铺盖滚回营部待岗!绝无二话!!”
掷地有声!
整个会议室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连窗外呼啸的风声似乎都停滞了!午后的阳光静静地流淌着,只有桌角那份考核细则被不知从哪钻进来的风吹动,发出“哗啦啦”的轻响,像是在为这悲壮的誓言伴奏。
三连长脸上的嘲讽和不耐烦消失了。他死死地盯着老马那双通红的、没有丝毫退缩、只有孤注一掷的倔强眼睛。那眼神,不像一个混日子等退伍的老兵,倒像草原上那些扎进石头缝里、任凭风吹雨打也要拼命往上钻的野草!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时间仿佛凝固。
足足过了十几秒,三连长才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没有说话,只是猛地伸手,从桌上的笔筒里“唰”地抽出一支老式的英雄钢笔,拔掉笔帽,然后“啪”地一声,将笔重重地拍在老马面前那份空白文件上!笔尖在纸上弹跳了一下,留下一滴刺目的蓝黑色墨迹。
“好!” 三连长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断,“老马!我就信你这一回!信你这股子犟驴脾气!”
老马的眼睛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那是一种绝处逢生的狂喜!
“但是!” 三连长话锋一转,眼神锐利如刀,“军令状得写明白!白纸黑字!签上你的大名!” 他指着那滴墨迹旁边的空白处,“就按你说的——全团垫底,五班永久取消考核资格!你老马,班长职务就地免职,卷铺盖回营部待岗!敢签吗?!”
“敢!!!”
老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仿佛等待这一刻已经太久!他一把抓起那支沉甸甸的钢笔!因为用力过猛,笔尖在落下的瞬间,“嗤啦”一声,竟然将文件纸戳出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窟窿!但他浑然未觉!仿佛那窟窿根本不存在!
他俯下身,手臂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却用尽全身力气,在那窟窿旁边,一笔一划、极其用力地写下两个大字——“老马”!字迹歪斜,却带着一种刀刻斧凿般的沉重力量!写完后,他仿佛还不解气,又毫不犹豫地张开右手大拇指,狠狠按进桌上的印泥盒里,沾满了鲜红的印泥,然后重重地、死死地按在了自己的名字旁边!那枚指纹,红得像血,像一颗滚烫的心,也像一个无法磨灭的烙印!
“行了。” 三连长拿起那张被戳破、被血红的指印覆盖的军令状,面无表情地看了看,然后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方块,塞进了自己军装的上衣口袋里,紧贴着心脏的位置。
“回去!” 他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严厉,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刻薄,“告诉你们班那几个宝贝疙瘩!想上场?可以!但是记住——”
他盯着老马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淬火的钢铁砸在地上:
“到了考场上!你们代表的不是草原五班!是三连!是咱们三连的牌子!哪怕跑断了腿!爬!也得给我爬到终点!别给老子丢人现眼!”
“是!!!” 老马猛地挺直腰板,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三连长和指导员敬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标准到极致的军礼!这一次,他的胳膊绷得笔直,如同钢浇铁铸,没有一丝颤抖!声音更是洪亮得如同出膛的炮弹,仿佛要穿透会议室的屋顶,直冲云霄:
“保证完成任务!!!”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步伐又快又稳,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又背负起更沉重希望的复杂情绪。阳光从门外倾泻而入,落在他宽阔而汗湿的后背上,将那一片深色的汗渍晒得渐渐发白、变干,像一枚正在被阳光慢慢褪去的、象征着过去的旧印记。
身后传来指导员关切的声音:“等等!老马!我让炊事班给你装几个馒头路上垫垫!”
老马没有回头,只是高高地扬起了右手,用力地挥了挥。他的身影很快融入了门外灿烂的阳光里,只留下一串坚定而急促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奔向那片寄托着所有希望的、金色的草原
风在耳边呼啸,脚下的草原仿佛在向后飞掠。班长老马一路狂奔,军装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很久没有这样奔跑过了,不是负重,不是训练,纯粹是为了奔跑而奔跑。肺叶在清冷的空气中扩张收缩,带着草原独有的青草与泥土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酣畅淋漓的舒畅感。汗水顺着鬓角流下,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搏动,咚咚咚,像擂响的战鼓。
第106章 搭炕
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仿佛回到了十年前,他还是那个意气风发、带着尖刀班在比武场上叱咤风云的优秀班长。看着眼前一望无际、在阳光下泛着金光的辽阔草原,胸中那股沉寂已久的豪情再次被点燃。他路过一片熟悉的草场,远远看见巴特尔正赶着羊群。
巴特尔也看见了他,兴奋地挥舞着赶羊鞭,用蒙语大声喊着什么,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老马没有停下脚步,只是高高扬起手臂,用力地挥了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容,算作回应。脚下的步伐更快了,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近了,更近了!五班那熟悉的营房轮廓已经出现在地平线上。然而,当老马的目光锁定营房时,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只见营房那几扇被许三多加装了双层玻璃的窗户缝隙里,正“突突突”地往外冒着滚滚浓烟!不是炊烟那种淡淡的青灰色,而是带着泥土湿气的、灰白色的浓烟!量大且持续!
“我的妈呀!” 老马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脚步一个趔趄,差点栽倒,“这几个混小子!又在搞什么幺蛾子?!房子点着了?!”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再也顾不上什么畅快奔跑,像离弦的箭一样,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冒烟的营房冲刺而去!
“哐当!” 宿舍的木门被老马猛地撞开!
一股混合着浓烈土腥味、湿木头燃烧味和焦糊味的烟雾扑面而来,呛得他连连咳嗽。他用手挥开眼前的烟雾,急切地朝屋里看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石化!
宿舍里已经彻底变了样!以前那几张各自靠墙的铁架子床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整整一面墙——靠墙的那一面,原本放置两张架子床的位置,此刻被一条巨大的、土黄色的、散发着湿气和热量的“长龙”占据!那是一条用他们自己打的泥砖垒砌而成的——大炕!炕体已经基本成型,足有半米多高,表面还湿漉漉的,能看到泥砖粗糙的纹理。
而在炕的对面,原本空荡的地方,则用剩余的泥砖和石块垒起了一个巨大的灶台!灶膛口正对着炕体的烟道入口,此刻灶膛里柴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灶口,正是那滚滚浓烟的来源!显然,他们正在“试火”,测试烟道是否通畅。
更让老马瞳孔地震的是炕上炕下的四个人!
许三多正蹲在炕沿靠近烟道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块湿抹布,脸几乎贴到新砌的烟囱口(用破瓦罐改造的),神情专注得像个排爆专家,正仔细地观察着烟囱缝隙里是否有不该冒烟的地方。他脸上蹭满了黑灰和泥点,作训服更是脏得看不出本色。
老魏则撅着屁股趴在炕尾的地上,手里拿着一把破铲子,对着炕体与墙壁接缝的地方使劲掏着什么,嘴里还嘟囔着:“…这儿有点漏风…得糊点泥…”
薛林站在灶台边,正用一根长木棍往里捅着柴火,试图让火烧得更旺些,浓烟熏得他眼泪直流,不停地咳嗽。
李梦相对“体面”一点,他正踮着脚,用一个破搪瓷盆罩在炕中间上方一根临时充当“排烟测试管”的破铁皮烟囱顶端,试图观察烟雾的走向和浓度,结果被倒灌的浓烟喷了一脸,呛得他眼泪鼻涕一起流,一边咳嗽一边骂骂咧咧。
四个人,浑身上下,从头到脚,包括头发丝儿里,都沾满了泥浆、草屑和黑灰,活像刚从泥潭里捞出来的兵马俑!整个宿舍里烟雾弥漫,一片狼藉,如同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型战争。
“你…你们几个…” 老马被这极具冲击力的画面惊得半晌说不出完整话,他指着那条巨大的土炕,又指了指冒烟的灶膛,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着,“今天…就把炕…搭好了?!” 他的声音因为震惊而有些变调。他知道许三多他们行动力强,但这速度也太惊人了!昨天才说要做,今天连灶带炕都盘上了?!
“班长!恁回来了!” 蹲在炕上的许三多听到声音,惊喜地转过头,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他咧开嘴一笑,露出两排小白牙,在黑脸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其他三人也停下手中的活计,纷纷打招呼:“班长!”“班长回来了!” 但仅仅是打了个招呼,就立刻又投入到紧张的“查漏补烟”工作中去了。显然,炕的顺利运行比班长的归来更让他们此刻揪心。
老马走进烟雾缭绕的屋子,强忍着咳嗽,绕着那条散发着泥土温热气息的大炕走了一圈,又看了看那个还在顽强冒烟的大灶台,脸上表情复杂,有震惊,有无奈,更多的是难以置信:“你们…这是做啥呢?搞这么大阵仗?”
这时,李梦终于检查完了他负责的区域,确定没有明显漏烟点(除了烟囱本身的问题)。他一把扔掉手里被熏黑的破搪瓷盆,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结果越抹越黑。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茶缸,也不管里面水凉不凉,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这才喘着粗气,斜睨着老马,语气带着点自嘲和试探:“咋样?班长?看你这脸色…跟锅底似的(虽然他自己脸更黑)…是不是连里面压根儿没同意咱们参加考核?碰一鼻子灰吧?”
老马正用手扇着眼前的烟雾,闻言动作一顿。他走到桌边,拿起自己的茶缸(里面还有点凉水),也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一些因烟呛带来的不适感。他放下茶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同意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正在糊泥的老魏动作停住了,捅灶火的薛林抬起了头,连许三多也暂时停下了对烟囱的“研究”,看向班长。
“同意了?” 老魏瓮声瓮气地问,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笃定,“说的话…很难听吧?” 他几乎能想象出三连长那张刻薄的嘴脸。
薛林放下捅火棍,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你觉得…话可能不难听吗?” 他太了解三连长对五班的“评价”了。
第107章 草原五班的讽刺
许三多从炕沿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认真地说:“我觉得三连长人挺好的啊。上次成才…” 他顿了顿,似乎意识到什么,改口道,“…,他回连里办事,三连长还请他吃饭来着,挺热情的。”
李梦嗤笑一声,放下茶缸,用沾满黑灰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得了吧三多!你那叫天真无邪!三连长那是怕!怕我们这帮‘草原烂泥’去了,把三连的平均分拉低到马里亚纳海沟去!影响他的前程!懂吗?” 他的语气尖酸而现实。
老魏闷闷地点头:“嗯,嫌我们丢人。觉得我们去了就是现眼。”
薛林看着灶膛里跳跃的火苗,声音低沉:“也许…他们根本不想我们去。巴不得我们永远待在这草原角落,被所有人忘掉。这样,他们就不用想起三连还有这么个‘污点’班了。” 他的话像冰锥,刺穿了烟雾弥漫的空气,也刺中了每个人心底最深的自卑和隐痛。
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烟囱里气流不畅的“呼噜”声。压抑的气氛比浓烟更让人窒息。
“砰!”
一声闷响!班长老马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缸都跳了起来!他霍然转身,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四个灰头土脸却神情各异的兵,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和驱散阴霾的力量: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准备三天后的考核就行!哪来那么多废话!!”
他指着门外,又指了指那条还在冒烟的土炕,声音斩钉截铁:
“行不行?!三天后!考场上见分晓!是骡子是马!拉出去遛遛才知道!现在,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这声怒吼如同惊雷,震散了屋里的颓丧。李梦被震得缩了缩脖子,撇撇嘴,没再说话,站起身:“得得得,您是班长您说了算。我去洗漱,这一身泥,跟从煤窑里爬出来似的。” 他嘟囔着往外走。
薛林和老魏对视一眼,也默默地放下工具:“我也去。”“我也去。” 两人跟着李梦走出了烟雾缭绕的宿舍。
瞬间,屋里只剩下老马和许三多,以及那条顽强地、持续地冒着灰白浓烟的土炕。
许三多走到土炕边,再次仔细检查了几个关键的接口和烟道拐弯处,确认除了烟囱本身设计粗糙导致的排烟不畅外,炕体和灶台连接处确实没有漏烟的地方了。他这才松了口气,走到桌边,在老马旁边的马扎上坐下。
老马习惯性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皱巴巴的烟卷叼在嘴上,刚要点火。
“班长,” 许三多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少抽点烟吧。对身体不好。”
老马点烟的动作顿住了。他侧过头,看着许三多那张被烟灰和泥浆弄得脏兮兮、却依旧眼神清澈坚定的脸。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信任,更有一种无需言说的承诺——我们会努力的!我们不会让你失望!更不会让你因为那个军令状卷铺盖走人!
一股暖流悄然涌上老马的心头,驱散了刚才的烦躁和一路奔波的疲惫,也压下了那浓烟的呛人味道。他拿下嘴里的烟卷,随手扔回烟盒里,脸上露出了一个疲惫却无比真实的笑容。他伸出那只同样沾着泥点的大手,用力地、带着老茧的粗糙掌心,在许三多同样沾满灰尘的头发上,狠狠地揉了两把,动作带着一种长辈的慈爱和无声的欣慰。
“嗯。” 老马只应了一个字,声音有些沙哑。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站而有些僵硬的腰背,目光扫过那条还在“突突”冒烟的炕,又看了看角落里堆放的食材,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沉稳:
“行了,折腾一上午了,都饿了吧?班长去做饭。”
许三多立刻站起身,脸上也露出了笑容:“班长,我帮你烧火!” 他主动请缨,仿佛刚才那场关于考核的沉重讨论从未发生。他的世界里,似乎只有眼前需要解决的问题和能帮上忙的事情。
“好!” 老马重重地点了下头,一大一小两个沾满泥灰的身影,一前一后,走向了依旧弥漫着烟火气、却仿佛被希望重新点亮的小厨房。
那条新盘的土炕,还在执着地冒着烟,像一个笨拙却努力证明自己存在的生命。窗外的阳光透过烟雾,在屋里投下斑驳的光影。三天后的考核,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但此刻,在这片被浓烟笼罩的小小营房里,一种名为“并肩作战”的力量,正在悄然凝聚。
老马走后,窗外阳光炽烈,蝉鸣聒噪,更衬得室内气氛沉凝。
会议室的墙壁上挂着军事地图、训练进度表和几面锦旗,角落的绿植有些蔫头耷脑。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旧家具的气息。三连长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积攒了不少烟蒂,他深吸一口,吐出长长的烟雾,视线仿佛焊死在考核项目表上,那些“步兵基础课目”、“可能考核”、“装甲装备操作与协同”的字眼,此刻像针一样刺着他。
指导员何洪涛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扫过连长紧绷的脸,打破了沉默:“考核那天,场地离营区有点远,我看……连里是不是派车去接一下?”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商量口吻,同时也是一种试探,想看看连长对五班考核人员的真实态度。
三连长没抬头,只是用粗粝的拇指和食指,狠狠地将烟蒂按灭在塞满烟头的烟灰缸里,发出“滋”的一声轻响。火星瞬间熄灭,留下一小撮灰黑的残骸。他这才抬眸,眼神疲惫却锐利,简短地应道:“嗯,你安排吧。”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重。
何洪涛微微一愣。这反应与他预想的完全不同。他太了解自己的搭档了。
第108章 考核项目
自从那份关于“固定值守车辆油管”的长期任务名单下来,看到上面原本在训练尖子名单里的老马名字被替换掉,三连长就像一头被关进笼子的猛虎,焦躁又憋闷。
考核临近,那几个被“栓”在油管旁的兵,训练时间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成绩肉眼可见地往下掉,连里的整体成绩也因此受了影响。三连长为此没少在团部拍桌子,私下里更是气得摔过杯子。
“你……”何洪涛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你不是……不是很生气吗?”他指的是对那几个训练滑坡、可能拖累连队考核成绩的兵,也指向上级那项无法更改的任务安排。
三连长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他抬起粗糙的大手,用力抹了一把脸,仿佛想擦掉疲惫和某种更深的情绪。目光再次投向那份考核项目表,眼神却似乎穿透了纸张,落在了那几个熟悉的名字上。
“生气?”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痛楚的清醒,“气谁?气他们吗?他们自己都有想站起来的心!考核那天,甭管跑多慢,枪打多歪,只要他们站在起跑线上,扣动扳机,我就不会怪他们一句。”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里的锐利被一种深重的自责取代:“本来就是我们的问题,老何。是我们没安排好,是我们没顶住。”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的激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那该死的油管!从‘轮流值守’,怎么就变成了‘固定值守’?这才几年?啊?当初团里协调会上,我就该把桌子拍穿了!就该咬死了轮流!那不是我们一个连的装备,也不是我们一个团的后勤保障点!凭什么是我们连的最好的班长被钉死在那儿?是我……是我当初妥协了!我怕影响所谓的‘大局’,怕担不起‘不顾全局’的帽子……结果呢?”
三连长的情绪明显激动起来,胸膛起伏,额角青筋微微跳动。那段往事像一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
当初的“轮流”安排,在一次次“任务紧急”、“人手不足”的借口下,逐渐变成了固定人选,而这些人选,往往被“牺牲”掉的就是那些训练潜力大、但关系背景相对简单、或者“听话”的兵。他觉得自己当初的“顾全大局”,是对这些兵的不负责任。
“老三!”何洪涛急忙站起身,隔着桌子伸手按住了三连长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臂,“行啦!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翻旧账解决不了眼前的问题!”
何洪涛的语气带着安抚,也带着现实的压力:“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车辆油管总要有人去看守,这是死命令,关系到装备安全,关系到整个行动链条。不是他们几个,也会是别人顶上。这是客观条件限制,硬骨头总得有人啃。”他试图把责任从连长个人身上推开,归咎于无法抗拒的任务本身。
三连长被何洪涛按住,那股冲上头顶的热血慢慢冷却下来。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无奈。他当然明白何洪涛说的道理,油管必须有人看守,这是铁律。但这并不能减轻他内心的负疚感。他觉得自己作为连长,没能为手下这些渴望进步、渴望证明自己的兵,争取到公平的机会和环境。
“没办法?”三连长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丝苦涩至极的弧度,“是啊,‘没办法’……多好的理由。”他目光重新落回考核项目表,手指点着那几个名字,“那就看吧。看他们这次考核的成绩,拼成啥样就是啥样。”
何洪涛松了口气,知道连长暂时压下了激烈的情绪,赶紧接话道:“对,先看成绩!等考核结果出来,咱们手里有了实打实的数据,再打报告,去团里,甚至去师里申请!申请调整值守方式,申请给他们补训的机会!总得有个说法!”他试图点燃一丝希望。
三连长听完,没有立刻回应。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极其复杂的笑容——那笑容里包含了苦涩、无奈、自嘲,或许还有一点点被张明的话勾起的、渺茫到几乎看不见的希望。
他最终只是轻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摇了摇头,发出一声短促而沉重的鼻息,仿佛叹息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行”,只是那无声的“笑”,已经道尽了他此刻心中翻涌的千言万语:对现实的无力,对士兵的愧疚,对未来的忧虑,以及对“申请”结果那近乎悲观的预判。
他重新拿起一支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刺眼的阳光,将所有的情绪都埋进了那缭绕的烟雾和沉默之中。
指导员何洪涛伸手,从连长面前那份沉重的考核项目表旁,抽出了专门标记着“五班考核”的那一页纸。纸张边缘被连长无意识按烟灰的动作蹭上了一点灰痕。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老三,我们……具体商量一下关于五班的考核项目吧。总得定下来,报到团里。”
三连长李卫国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似乎能暂时压住他胸口的烦闷。他吐出一口长长的烟气,目光没有离开那张纸,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步兵本色:“没什么好商量的,就按最根本的来!咱们步兵的老底子,第一条:实弹射击!步枪精度射,手枪基础射,战场上活命的本钱!”
“老三!”何洪涛几乎是立刻打断了他,语气带着急切的提醒和现实的无奈,“五班的情况你清楚!他们驻守点……只有步枪,而且是日常不配发实弹的!这是规定,也是现实!考核当天临时申请?流程、安全员、场地协调,根本来不及,也批不下来!” 他强调着“规定”和“现实”这两个词,每一个字都像小锤敲在连长紧绷的神经上。
第109章 草原五班的考核项目
三连长李卫国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紧,烟灰簌簌落下。他狠狠地将烟凑到嘴边,猛吸了一大口,仿佛要把那无法实现的憋屈都吸进肺里,再随着浓重的烟雾吐出来。
他沉默了足有三四秒,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带着浓重的妥协意味和更深的不甘:“……考核的时候注明,因驻防条件限制,实弹射击仅考核据枪姿势、瞄准要领和击发动作模拟评估’。但是,”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炬地盯住何洪涛,“步枪和手枪的操作规程、分解结合,这是肯定要考的!枪都玩不转,还当什么兵?当保安都嫌不专业!”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这是他能为五班争取到的、关于“枪”的最后底线。
何洪涛看着连长眼中那份不容退让的坚持,无奈地深深叹了口气。他理解连长对“兵之本”的执念,但也深知这执拗背后隐藏的巨大失落。他拿起笔,在纸上“射击考核”一栏后面,沉重地添上了那行备注,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下一个,”三连长李卫国没给何洪涛太多喘息的时间,烟头指向下一项,“手榴弹的投掷。 基础投远和战术投准。”
何洪涛这次没反驳,反倒点了点头,语气甚至带着一丝微弱的、自我安慰式的期许:“这个……可以。五班那几个,许三多、老魏他们,看着身板还行,平时……嗯,力气应该不错。” 他想,至少这项不需要特殊装备,场地也好解决。
“力气不错?”三连长李卫国几乎是立刻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白眼毫不掩饰地翻了出来,声音拔高,充满了辛辣的挖苦,“是啊!力气不错!躺着床上睡懒觉、晒太阳、吹牛逼的力气,那肯定是顶顶不错的!比连队里天天跑五公里、练障碍的兵‘力气’大多了!”
他的话语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中,既是对五班现状的极度不满,也是对自己无力改变的愤怒宣泄。何洪涛被他噎得一时语塞,只能尴尬地低下头,继续记录。
三连长李卫国发泄完,烦躁地用手指敲着桌面:“继续!格斗与捕俘!还有战术基本动作!隐蔽、跃进、匍匐、利用地形地物!”
何洪涛的笔顿住了,他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为难和事实陈述的无奈:“连长……格斗与捕俘?这……他们几个在五班,根本就没进行过系统的格斗捕俘训练啊!新兵连那点基础,估计早忘光了。现在连里常规训练科目都不怎么重点教这个了,他们更没机会接触。这……怎么考?上去表演王八拳吗?” 他试图用一点黑色幽默缓解气氛,但连长脸上只有冰霜。
“那就考‘王八拳’!”三连长李卫国猛地将手中燃到尽头的烟蒂甩进烟灰缸,灼热的烟头碰到金属缸壁发出“滋啦”一声轻响,他像是被烫到,也像是被这残酷的现实灼伤,
“不会?那就考!这次就是摸底, 摸清他们到底‘废’到什么程度了!把脓疮挑开,才知道有多烂!”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厉,“刚才说到哪了?格斗捕俘和战术动作,都写上!”
何洪涛看着连长近乎自虐般的坚持,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再反驳,默默在纸上添上了这两项,并在旁边打了一个小小的问号,代表他的疑虑。
“接下来,”何洪涛看着项目表,声音低沉下去,“该体能考核部分了。”
李卫国坐直了身体,眼神重新聚焦,透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体能!这是根基!三公里武装越野!负重行军(五公里基础)!基础体能:俯卧撑、仰卧起坐、单杠一练习(引体向上)、双杠一练习(臂屈伸)……”他一口气报出一串项目,然后强调,“**所有这些项目,都让他们把装具加上!头盔、水壶、挎包、子弹袋(空)、手榴弹袋(空),一个都不能少!”
“连长!”何洪涛倒吸一口凉气,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一上来就上这么大难度?他们……他们长期脱离连队高强度训练,这标准……是不是太……” 他想说“残酷”,但看着连长的脸色,没敢说出口。
“难度大?”李卫国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质问,“老何!老马(五班长)不是哭着喊着想‘对标’连里面的战士们吗?不是想证明他们五班不是‘后进’吗?
我告诉你,这就是对标!这就是连队战士最基础、最日常的体能要求!没有这个体能底子,前面那些射击、投弹、战术,全是空中楼阁!战场上第一个倒下的就是他们!”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砸在桌面上,也砸在何洪涛心上。
但紧接着,连长的语气又忽然一转,带上了一种深沉的、甚至带着一丝恳切意味的疲惫和长远考量:“洪涛,我知道难。我知道他们现在可能连一半都完成不了。但是,我们这次的目的,不只是考核,更是摸底! 摸清他们真实的、最底线的状态。”
他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指导员,“我们改变不了他们长期驻守油管的事实,但等这次考核成绩出来,有了白纸黑字的数据,咱们手里就有了实打实的依据!我们就可以拿着这个,去团里、甚至去旅里打报告!**申请!申请改变这种固定值守的模式!申请让咱们三连的各个班级,轮流去油管点驻守一段时间!把五班的人换回来,哪怕轮换着回来训练一段时间也好!”
李卫国的眼中燃起一丝微弱但坚定的火苗,他用力地用手指点着桌面:“团里其他连队、其他单位怎么用油管,咱们管不了!那是上面协调的事!但是,咱们自己三连内部的人员安排,咱们自己连队主官,这点主还做不了吗?只要团里批了,咱们内部轮换,就能给五班那几个人一点喘息和训练的机会!不至于真把人彻底废在那里!这就是我们这次摸底的意义!”
第110章 各方反应1
何洪涛静静地听着连长这番肺腑之言,看着他眼中那份深重的责任感和不惜代价也要改变现状的决心,他沉默了。关于五班的困境,他同样辗转反侧了很久。那些被“固定”在油管旁的兵,也曾是朝气蓬勃的新兵。
连长的计划,是他内心深处也渴望的出路。只是……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复杂,有认同,有担忧,更有深深的无力感——三连在团里,人微言轻啊。 一份基于“后进班”摸底成绩的报告,真能撼动那早已固化的任务安排吗?他不敢想,但他知道,连长已经下定了决心,而他,作为搭档,此刻唯有支持。
何洪涛的目光重新落回写满了考核项目的纸上,那些项目名称此刻显得格外沉重:“还……加别的考核科目吗?比如理论?或者……”
李卫国疲惫地摆摆手,接过何洪涛递回来的那张纸。他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项目:射击(模拟)、投弹、格斗捕俘(?)、战术动作(?)、武装三公里、负重行军、基础体能(全装具)……每一项都像一座山,压在五班那几个兵身上,也压在他心头。他缓缓地、沉重地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沙哑:“不加了……这些,够了。再多……就真是要他们的命了。” 这“够”字里,包含了太多无奈和一丝不忍。
何洪涛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郑重地拿起那张承载了太多期望和压力的考核项目表:“那……我这就去团作训股,申请考核当天的协调和……加派监考人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直视着连长,语气变得异常严肃,“连长,你可知道,一旦我们正式申请了,把五班单独拎出来考核,还申请加派人员监考,这意味着什么?这等于向全团宣告,我们三连五班是个‘问题班’!考核成绩一旦公开,无论好坏,**他们将要面对的流言蜚语、背后的指指点点,会比现在多十倍!** 这对那几个兵的心理……”
“我知道。”李卫国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他没有看何洪涛,而是看着窗外开始泛红的夕阳,眼神里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后果,我担着。你去吧。咱们……也争过了。” 这“争过了”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包含了之前会议上未能坚持的悔恨,和此刻孤注一掷的勇气。
何洪涛看着连长坚毅却又透着疲惫的侧脸,没再说什么。他抬手,正了正头上的军帽。帽檐的阴影落在他脸上,遮住了他眼中复杂的情绪——有对未知压力的忧虑,有对五班士兵的同情,但更多的是对身边这位搭档的敬佩和一种共同赴难的决心。
他最后深深看了连长一眼,仿佛要将这份沉重的责任共同扛起,然后转身,步伐沉稳却带着一丝凝滞,推开了会议室那扇有些老旧的门,走了出去,将一室未散的烟雾和连长孤寂的身影留在了身后。
训练场边缘午后
夏日的训练场,热浪蒸腾,单双杠被晒得烫手,跑道上的浮土踩上去噗噗作响。成才、白铁军和王宇刚结束一组障碍训练,正靠着器械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迷彩短袖,紧贴在结实的肌肉上。
不远处,几个其他连队的兵聚在树荫下喝水休息,声音不大,却足以顺着风清晰地飘过来。
“听说了吗?三连真把草原五班那帮‘神仙’报上考核名单了!”一个尖细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哈!五班?就那个鸟不拉屎的油管看守点?他们能考啥?考谁睡觉时间长?考打牌出老千的技术?”另一个粗嘎的声音立刻接上,引来一阵哄笑。
“就是!孬兵的天堂!除了睡觉打牌,还能干啥?听说那地方连耗子都懒得去,去了也没油水!”
“可不是嘛!干啥都没人管,混吃等死的‘好’地方啊!三连这是嫌自己连队平均分太高,故意拉低点?”
“我看是李连长气糊涂了吧?要么就是破罐子破摔了……”
每一句话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成才的耳朵里。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原本因为训练而泛红的脸颊变得铁青,下颌线绷得像刀削一般。
握着水壶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青筋在手背上虬结凸起。他猛地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如同刀子般射向树荫下那群人,胸膛剧烈起伏着,一股灼热的怒火直冲头顶。
他想冲过去,想揪住那个说得最起劲的家伙的领子,想用拳头让他们闭嘴——三呆子再“呆”,那也是他成才的兄弟!容不得外人这样糟践!
就在他身体微微前倾,肌肉紧绷准备爆发的瞬间,一只沾满泥土和汗水的手有力地按住了他的肩膀。
“哎哎哎!成才!成才!”白铁军的声音带着少有的急促,压得低低的,“俺老白可跟你说啊,别!千万别头脑发热冲上去打架!不值当!听见没?”
成才猛地扭头,愤怒的目光几乎要把白铁军烧穿。
旁边的王宇也紧张地凑过来,声音细若蚊蝇:“那……那怎么办?就让他们这么胡说八道?”他看着成才可怕的眼神,又看看那群还在嬉笑的人,脸上写满了担忧。
成才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白铁军,那眼神在质问:难道就这么忍着?
白铁军看着成才几乎要喷火的眼睛,非但没害怕,反而嘿嘿一笑,脸上的汗珠都跟着抖了抖。他凑得更近,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山人自有妙计”的神秘感:“你们两个榆木疙瘩,急啥?光想着动手动脚,那是莽夫!动动脑子!想想,咱们团最近最大的事儿是啥?”
成才不耐烦地皱眉,语气冲得像子弹:“不就是团里组织的全团基础考核吗?这跟堵他们的嘴有什么关系?白铁皮,你别绕弯子!有屁快放!” 他心急如焚,只想立刻让那些污言秽语消失。
第111章 各方反应2
“你看你看,又急!”白铁军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绿豆小眼里闪着狡黠的光,“我老白消息灵通着呢!打听到最新最准的内部消息——这次考核,草原五班,全员参加!一个不落!”
王宇眼睛一亮:“真的?五班真全来?”
白铁军用力点头:“千真万确!连考核项目都定好了!你说,等考核那天,不说别人,咱三多往考核场上一站,成绩一出来……”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做了个左右开弓扇耳光的动作,“啪啪!这些狗屁流言蜚语,不就自个儿扇自个儿大嘴巴子了吗?到时候,谁的脸疼谁知道!还用得着你成才上去挥拳头?那多掉价!”
成才愣住了。白铁军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他心头熊熊燃烧的怒火,但随即又点燃了另一种更复杂、更沉重的火焰——希望与压力交织的火焰。
他深吸了一口气,灼热干燥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训练场的尘土味。是啊,打架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五班更难堪。堵住悠悠众口,只能用实力!用实打实的成绩!三呆子你能行,五班……你们能行吗?
他眼中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坚定和沉甸甸的责任感。他没再看树荫下那群人,仿佛他们已成了空气。他猛地将水壶里的水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地将空壶拍在旁边的器械上,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好了,”成才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硬,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废话少说。赶紧训练!”
“啊?!成才!我的亲哥!这才刚歇了不到五分钟啊!你看这太阳毒的……”白铁军一听要立刻训练,苦瓜脸瞬间皱成一团,哀嚎起来,试图耍赖。
成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眼神扫过白铁军:“就这?刚才谁说要等着看打脸的?这点苦都吃不了,等着别人替你打脸?” 他不再废话,径直走向单杠,“老规矩,引体向上,三组,每组二十个!做不到的,晚饭后加练!”
白铁军看着成才像铁塔一样站在杠下的背影,再看看旁边已经跃跃欲试的王宇,一咬牙一跺脚:“成!算你狠!练就练!为了五班兄弟的脸面,俺老白拼了!” 他悲壮地吼了一声,也冲向了单杠。
王宇看着两人的背影,脸上露出笑容,眼神却同样坚定。他默默跟在后面,活动着手腕脚腕,准备迎接新一轮的锤炼。训练场上,三个汗流浃背的身影再次动了起来,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带着一种沉默的、蓄势待发的力量。
活动室里回荡着乒乓球清脆的撞击声和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呀声。
高城正和伍六一打得激烈。高城攻势凌厉,球风霸道,伍六一身手敏捷,防守顽强,两人你来我往,比分胶着。
史今则拿着个小本子,坐在场边的小板凳上,眉头紧锁,一会儿看看球,一会儿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嘴里还念念有词,显然是在研究战术或者学习技巧,一副抓耳挠腮、求知若渴的样子。
“好球!连长!”伍六一救起一个险球,赢得史今一声低低的喝彩。
就在这时,活动室的门被“哐当”一声大力推开。指导员洪兴国一脸兴奋地冲了进来,手里还挥舞着一张纸,额头带着汗珠,显然是跑过来的。
“老高!老高!好消息!大消息!”洪兴国嗓门洪亮,瞬间盖过了乒乓球声,“你听说没?这次团里的基础考核,草原五班!五班也要来参加了!”他兴奋地看向高城,等着看搭档的反应。
高城正挥拍准备大力扣杀,洪兴国这一嗓子如同平地惊雷,让他动作猛地一滞。那颗高速旋转的白色小球失去了目标,“啪嗒”一声,不偏不倚地砸在高城脚边的地板上,无力地弹跳了两下,滚到了一边。
活动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小球在地板上滚动发出的微弱声响。
高城保持着挥拍的动作,僵在原地足有两秒钟。他缓缓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弯腰,动作有些迟缓地捡起那颗乒乓球,在手里无意识地掂了掂,目光低垂着看着小球,仿佛在研究上面的纹路。
他的声音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波澜,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漫不经心:“哦?来就来呗。一个油管看守班,还能考出啥彩来?给考核成绩单垫底添砖加瓦?”
洪兴国没注意到高城那一瞬间的僵硬,依旧沉浸在兴奋中,他接过史今适时递过来的一杯水,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那可说不准啊老高!你忘了?那个许三多!许三多不就在五班吗?那小子……”他想说“没准能创造点奇迹”,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许三多”三个字,像一根无形的刺,精准地扎进了高城的神经。他烦躁地将手里的乒乓球拍“啪”地一声拍在球桌上,力道之大,让球拍跳了一下,旁边的伍六一和史今都吓了一跳。
“不打了!”高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莫名的火气,转身就要往外走。
“哎?老高!你这人!”洪兴国愣住了,举着水杯不明所以,“我刚来,球瘾还没过呢!我还想跟你打两轮呢!你这……”
高城头也不回,只是烦躁地挥了挥手,像要驱散什么恼人的东西:“没心情!看成绩去!” 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僵硬,脚步也带着点仓促,仿佛急于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许三多”这个名字带来的、他不想面对的情绪漩涡。
“嘿!这老高!什么臭脾气!”洪兴国看着高城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嘟囔了一句。
史今和伍六一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伍六一眼中是困惑,史今眼中则更多是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史今知道连长对许三多那复杂的心结——曾经被拒绝的愤怒,以及……或许连高城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许三多没来七连的遗憾。
第112章 各方反应3
史今收回目光,定了定神,看向还坐在小板凳上的伍六一,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与负责:“六一,你今天的《步兵班组战术协同》那几个知识点,学习完没?这次考核包含这个”
伍六一一听学习,立刻从对连长情绪的困惑中回过神来,脸上露出一丝窘迫,急忙挪到史今身边坐下,像个被老师提问的学生:“班长……那个,那个侧翼火力掩护与主攻分队推进的时机协同,我……我还是有点懵,这个图我看不太明白……”他指着史今本子上画的一个简易战术示意图。
史今凑过去,仔细看了看,眉头舒展开来,指着图耐心地解释:“哦,这个点啊。你看,这里……”他忽然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带着一种奇特的怀念,
“这个协同要点,之前在带你们的时候,不是专门讲过好几次吗?你死记硬背加反复演练,效果其实还不错。是这样的……”史今开始详细讲解,仿佛在复述一个熟悉的故事。
洪兴国看着两人头挨着头,一个讲得认真,一个听得专注,完全沉浸在知识的世界里。他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轻轻放下水杯,没有打扰他们,悄悄地、几乎无声地退出了活动室,还细心地把门轻轻带上,将一室学习的宁静留给了史今和伍六一。
作训股办公室里弥漫着纸张、油墨和紧张工作的气息。墙上挂着巨大的训练进度表和地图,几部电话机安静地伏在桌角。作训股长张股长正伏案研究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去而复返的何洪涛,脸上瞬间布满了困惑。
“何指导员?”张股长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眼神里充满了不解,“你这是……怎么了?你们三连的参训人员名单,不是昨天就已经完整提交、确认无误了吗?流程都走完了。” 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敲了敲桌面,透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
何洪涛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压力压下去。他上前一步,将手中那份明显是新打印、还带着油墨味的报告郑重地放到张股长面前,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张股长,我们三连……需要添加新的考核人员名单。”
“哦?”旁边一个正在整理资料的参谋甲闻声抬起头,好奇地凑了过来,“添加名单?谁呀?还劳动老何你亲自专门跑一趟?哪个尖子漏报了?” 他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显然没往“问题”方向想。
何洪涛的目光扫过参谋甲,最终落回张股长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清晰地吐出两个字:“五班。”
“五班?”参谋甲一时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重复。
但张股长的脸色,在听到这两个字的瞬间,就“唰”地一下沉了下去,变得极其难看。他猛地坐直身体,眼神锐利地盯住何洪涛,声音也冷了下来,一字一顿地确认:“草、原、五、班?” 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桌面上。
“是的。”何洪涛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地点头,脊背挺得笔直。
“胡闹!”旁边另一个参谋乙忍不住插嘴,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诧和不满,“老何!你们三连是疯了吗?!还是彻底不打算要这个季度的‘军事训练先进单位’流动红旗了?!你知道草原五班那几个人要是参加考核,会把你们三连的整体平均分拖成什么样吗?!垫底都是轻的!搞不好直接跌出全团中游!” 他用力拍了下桌子,语气激烈。
“就是啊何指,”参谋甲也从最初的错愕中回过神来,脸上换上了担忧和不赞同,“他们什么训练水平?跟连队脱节多久了?这不是明摆着……自取其辱吗?还连累全连成绩!三连今年的评优评先还要不要了?”
何洪涛听着这些质疑,脸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这些声音,和他之前在连里听到的、以及预想到的流言如出一辙,但此刻从作训股这些负责考核的军官嘴里说出来,更具权威性,也更刺耳。
就在这时,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干事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带着点学院派天真的口吻,冷静地补充道:“何指导员,恕我直言。草原五班,它就不是咱们团的正规作战班排序列。它就是一个后勤保障点、油管看守班。按常规,他们只需要完成基本的警戒和看守任务,并不在强制参加全团基础考核的范围内。您这……有点不符合规定吧?” 他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中了程序问题。
“不符合规定?”何洪涛像是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积压已久的情绪,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炬地逼视着那个年轻的干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悲愤和质问:“草原五班的兵,就不是咱们团的兵了吗?!他们领的不是团里的下发的任务?穿的不是团里发的军装?!”
他不再看那个被他的气势慑住、有些发懵的年轻干事,而是环视整个作训股办公室,目光扫过张股长、参谋甲、参谋乙,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你们!你们一个个坐在团部大楼里!都知道草原五班那是个什么地方!鸟不拉屎!远离人烟!是个‘好地方’!可你们有谁想过,我们的兵!五班那几个兵!他们在那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一种控诉的力量:
“方圆几十公里!除了戈壁就是荒草!连个人影都看不见!喝口水?”他猛地从口袋里掏出自己那个用了多年、磕得坑坑洼洼的军用水壶,用力顿在张股长的办公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喝的是这种带着锈味、一股子铜腥气的黄水!你们几位,”他指着在座的军官,手指微微颤抖,“你们喝过吗?!你们能天天喝这个吗?!”
第113章 各方反应4
“想吃口青菜?”他冷笑一声,带着无尽的心酸,“得等一个月!就因为他们地方远!偏!没人愿意往那儿跑!送过去的菜,都是蔫了、黄了、快烂了的!冬天!”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寒意,“没有暖气!全靠一个破煤炉子!窗户缝漏风,墙上结霜!冻得脚上、手上,全是裂开的冻疮!又疼又痒!这些苦,五班的那几个人,跟连里抱怨过一句吗?!跟团里诉过一声苦吗?!”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只有何洪涛粗重的喘息声和那个旧水壶在桌上微微震动的余音。参谋甲和参谋乙都低下了头,脸上火辣辣的。张股长紧抿着嘴唇,眼神复杂地看着那个水壶,没有说话。
那个年轻干事被何洪涛的爆发震住了,但脸上依旧带着一丝不服气,小声嘟囔了一句:“这……这有什么稀奇的?边防哨所,高原哨卡,不都是这样吗?条件艰苦,这不是当兵就该准备的吗?觉得当兵苦,还来当什么兵……”
“放屁!”何洪涛被这轻飘飘的、带着“何不食肉糜”意味的话彻底激怒了,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文件都跳了起来,眼睛通红地瞪着那个年轻干事,声音嘶哑地吼道:“全团!你告诉我!全团除了我们草原五班!还有哪个班!哪个点!过的是这种日子?!你说!边防哨所?他们有固定的补给线!有完善的营房设施!有定期的医疗巡诊!有轮换机制!草原五班有什么?!只有‘固定’!把人‘固定’在那里!像钉子一样钉死!直到生锈、烂掉!”
他指着年轻干事,气得声音都在抖:“你!你这个新来的干事!说话真是不接地气啊!站着说话不腰疼!”
“说得对嘛!”一个低沉而极具威严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如同惊雷般在寂静的办公室里炸响!
所有人浑身一震,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团长王庆瑞不知何时站在那里,高大的身影几乎堵住了门框。他表情异常严厉,那双洞察秋毫的眼睛先是冷冷地扫过那个脸色瞬间煞白、手足无措的年轻干事,然后目光如电般转向了因激动而胸膛起伏的何洪涛。
王庆瑞迈步走了进来,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压力。他没有理会敬礼的张股长等人,径直走到何洪涛面前,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声音不高,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何洪涛,说!继续说!把你们三连是怎么想的,当着作训股所有人的面,好好说说!也让他们这些坐在机关大楼里、净说些不着四六话的人,好好涨涨见识!”
何洪涛面对团长,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翻腾的情绪,但声音依旧带着激动过后的沙哑和坚定。他挺直胸膛,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报告团长!三连指导员何洪涛汇报!我们的想法很简单:草原五班,是我们三连的兵!是团里的兵!
我们不能为了连队一时的考核成绩、为了那些所谓的荣誉和面子,就心安理得地放弃他们!把他们排除在考核之外,就是默认他们‘不行’,就是彻底放弃他们!这不符合我们团带兵的原则!更对不起那些在艰苦环境下默默坚守的战士!”
王庆瑞静静地听着,脸上的严厉神色未变,但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他沉默了几秒钟,目光扫过噤若寒蝉的作训股众人,最后定格在何洪涛脸上。
“嗯。”王庆瑞缓缓地点了点头,只发出了一个简单的音节,却重若千钧,“何洪涛,你有种。我给你们三连这个机会。”
何洪涛眼中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芒!
王庆瑞紧接着的话,却像淬火的冷水,带着沉甸甸的期望和巨大的压力:“但是!”他盯着何洪涛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这次考核,我要看到五班的成绩!我要看到他们站在考核场上的样子!我要看到白纸黑字的成绩单!不是要他们出彩,是要看到他们真实的、拼尽全力的状态!明白吗?!”
“是!团长!”何洪涛毫不犹豫,再次挺胸敬礼,声音洪亮,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保证完成任务!”
“去吧。”王庆瑞挥了挥手,语气恢复了平静。
何洪涛再次敬礼,转身,迈着坚定却略显沉重的步伐,快步离开了作训股办公室。他后背的军装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一片。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作训股的参谋们大气都不敢出,年轻干事更是面如土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张股长看着团长喉结滚动,参谋们都在窸窣翻文件。
王庆瑞的目光缓缓扫过办公室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脸色依旧难看的张股长身上。他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甚至带着点压迫感的笑容,缓缓开口:“张股长……”
“到!”张股长一个激灵,立刻立正。
王庆瑞的笑容更深了,但眼神却锐利如刀:“你们作训股,这次要给我好好组织这场考核。场地、器材、监考人员,务必周全、公正。特别是……”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我要看到成绩!真实、准确的成绩!不仅仅是五班的,是所有人的!你们作训股搞训练、抓考核,最重要的不就是看成绩吗?”
他向前微微倾身,目光逼视着张股长:“你们作训股的成绩,自己搞的训练考核,成绩……能做到真实、准确、经得起推敲吗?嗯?”
张股长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扑面而来,额头瞬间沁出了冷汗。他挺直身体,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回答,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是!团长!保证完成任务!作训股一定周密组织,确保考核成绩真实准确!”
王庆瑞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收敛,恢复了惯常的威严。他没再说话,转身,背着手,迈着沉稳的步伐离开了作训股,留下身后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和一群心有余悸的军官。
第114章 扎大棚
广袤的草原上,五班驻地旁边新开辟的一块空地上,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深秋的寒意被劳动的汗水驱散了不少,但越来越强劲的北风预示着好天气不会持续太久。
许三多正蹲在一根深深插入地下的粗壮木撑子旁。这根撑子是用来支撑即将覆盖大棚的骨架的。他手里拿着一块不知从哪件旧军装上撕下来的、同样洗得发白的厚布条,正极其仔细地缠绕在木撑子与地面接触的部位,以及上方一个容易磨损的树节疤处。
他缠得非常慢,每一圈都用力压实,确保布条紧密贴合木头,嘴里还小声念叨着:“缠厚点,磨坏了就不结实了……雨水泡了会烂……” 这是他在部队学到的装备保养意识,此刻用在了农活上。
“三多兄弟!”巴特尔从旁边一个挖了近五十厘米深的长方形大坑里跳上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泥土,指着坑问道:“你看坑挖这么深可以吗?够不够?” 坑是用来埋设大棚另一侧骨架基座的,挖出的泥土正好堆成了对面的土墙。
许三多停下手中的活,站起身,走到坑边,探身仔细看了看深度,又用脚踩了踩坑底和坑壁的结实程度,然后才抬起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用力点头:“可以的,巴特尔!这深度正好,埋柱子稳当!太麻烦你了,累坏了吧?”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感激。
巴特尔豪爽地一摆手,憨厚地笑道:“嗨!兄弟,你说这话就外道了!这大棚盖起来,也是为了我们自己啊!” 他指了指远处自家蒙古包的方向
“我阿爸(父亲)和乌兰姑姑家商量好了,今年冬天雪大,怕草场扛不住,牛羊要转到这边避风些的洼地来。在你们哨所边上搭冬营盘,心里踏实!有你们在,野狼不敢来,坏人也绕道走!这些大棚里的新鲜菜,冬天可是金贵东西,我们牧民也缺得很!咱们这叫互相帮忙!” 他的话朴实无华,却道出了牧民对战士最朴素的信任和依赖。
“巴特尔!额格其(儿子)!” 坐在毡子上的苏日娜阿妈抬起头,用蒙语大声喊道,声音洪亮穿透风声,“胡鲁盖尔(快点)!别光站着说话!叫上巴图和呼和那两个懒小子一起来帮忙!霍日黑(风)越来越大了!阿嘎日(天气)说冷就冷,萨仁(月亮)出来前得把架子立起来!” 老人家的语气带着催促,也带着对天气变化的敏锐预判。手里动作麻利的用羊毛绳扎着芦苇和干草帘子。
许三多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但“巴特尔”、“巴图”、“呼和”、“霍日黑”这些词是熟悉的,再看到阿妈焦急比划的手势,立刻明白了意思。他连忙用带着口音但很清晰的蒙语回应:“扎!阿妈(好的,阿妈)!” 这是他目前努力学会的为数不多的蒙语短语之一。
“扎!额吉(好的,妈妈)!” 巴特尔应了一声,没有丝毫耽搁,转身跑向不远处拴着的几匹马。他连马鞍都没用,熟练地抓住马鬃,一个利落的翻身就跃上了马背,双腿一夹马腹:“驾!” 那匹健壮的蒙古马立刻撒开四蹄,朝着乌兰姑姑家的方向疾驰而去,卷起一路烟尘。
这时,乌兰姑姑抱着一大捆新割的、散发着清香的芦苇走了过来。她看到许三多正用力将一根新的木撑子往坚硬的地里插,小伙子脸憋得通红,额头青筋都冒出来了。乌兰姑姑心疼地放下芦苇,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说:“多多啊!歇歇!歇一会儿再干!你还是个娃娃呢(在她眼里,许三多这么小就来当兵),让巴特尔他们几个壮小子弄!你喝口水!” 她慈爱地看着许三多,像看自己家的孩子。
许三多听到声音,抬起头,对着乌兰姑姑露出一个灿烂又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汗水顺着他沾着泥点的脸颊流下:“扎,阿嘎(好的,姑姑)!我不累!”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紧握木撑子上端,腰腿同时发力,伴随着一声低沉的闷哼,那根顽固的木撑子终于“噗”地一声,又稳稳地扎进地里一截。他这才直起腰,擦了把汗,但丝毫没有休息的意思,立刻又去拿下一根木撑子和破布条。
“水来了水来了!同志们辛苦了!” 李梦拎着水壶和缸子,慢悠悠地晃了过来。
他给班长、许三多和两位蒙古族妇女都倒了水,然后凑到许三多身边,看着眼前热火朝天的景象和堆积的活计,苦着脸小声商量:“三多,我说……你看今天这劳动强度,顶得上武装越野了吧?这大棚可是正事儿,关乎军民鱼水情!你看……咱们那‘雷打不动’的体能训练,今儿个能不能……就免了?休整一天?” 他眼里闪烁着期待的光。
许三多头都没抬,继续专注地缠着他的破布条,仿佛那布条是精密仪器的一部分,嘴里吐出的话却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回旋余地:“不行。晚上我自己把训练补回来。” 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啧!” 旁边的老马班长刚固定好一根撑子,正好听到李梦的话,立刻扭过头来,狠狠瞪了李梦一眼,压低声音斥道:“李梦!你小子想什么呢?!这大棚是重要,但训练是咱们当兵的根本!你想在全团考核的时候,当着那么多连队的面,把咱们五班的脸都丢干净是吗?!三多都知道补回来,你还好意思提休息?” 班长的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严厉。转头拉着李梦低声“你别在牧民面前丢全团的脸”
李梦被训得缩了缩脖子,脸上有点挂不住,嘟囔着:“我就说说嘛……又没说真不练……” 他赶紧转移目标,殷勤地把水杯递给苏日娜阿妈:“阿妈,您喝水!累坏了吧?” 又递给乌兰姑姑:“姑姑,您也喝水!”
苏日娜阿妈虽然听不懂汉语,但看懂了李梦递水的动作和脸上的笑容,也大概明白是让她休息的意思。她慈祥地笑着接过水杯,用蒙语说了声“巴雅尔拉(谢谢)”,小口喝了起来。
第115章 大棚落成
乌兰姑姑听懂了一半,知道李梦是好意,也笑着接过水,用汉语说:“谢谢小李。” 她看着李梦有点窘迫的样子,又看看远处骑马飞奔回来的儿子,笑着摇摇头。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巴特尔去而复返,身后跟着两个和他年纪相仿、同样骑着马、风风火火的蒙古族青年——巴图和呼和。两人显然是被巴特尔催着来的,一到地方就利落地跳下马。
巴特尔指着挖了一半的坑和堆着的木料,用蒙语大声招呼:“巴图!呼和!胡鲁盖尔(快点)!别愣着了!跟我去挖坑!呼和你去帮多多兄弟立撑子!巴图你力气大,跟我去埋柱子基座!” 他俨然成了现场的小指挥。
巴图和呼和相视一笑,虽然被催得急,但脸上都带着淳朴的笑容和乐意帮忙的热情。两人二话不说,撸起袖子就加入了劳动大军。巴特尔扛起一把大铁锨,带头跳进坑里。有了这两个生力军,挖坑和搬运沉重木料的速度明显加快,现场更加繁忙而有序。
许三多看到帮手来了,也加快了手中的动作,但那份专注和一丝不苟,却丝毫未减。风还在刮,但在这片小小的工地上,齐心协力对抗寒冬的暖意,正一点点凝聚成形。
夕阳的余晖透过擦拭干净的小窗户,给新整理好的厨房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令人垂涎的肉香和炖煮蔬菜的清香,混合着淡淡的煤烟味。
薛林正将最后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红烧肉端上那张用旧弹药箱和木板拼凑起来、铺着干净旧床单的“餐桌”。老魏在一旁帮忙摆放碗筷,眼睛却忍不住往肉盆里瞟。
“吃饭喽——!开饭啦——!” 薛林一边擦着手上的油渍,一边扯着嗓子朝门外喊,声音里透着劳动后的满足和对成果的自豪。
门外,许三多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苏日娜阿妈从她坐的毡子上站起来。乌兰姑姑也自己拍拍身上的草屑站了起来。
许三多对着两位长辈,用带着口音但清晰的汉语说:“阿妈,姑姑,走,咱们去吃饭吧。饭做好了。” 他的语气恭敬而自然。
老马班长也招呼着刚洗了手、脸上还带着泥点的巴特尔、巴图和呼和:“来来来,小伙子们,都辛苦了!赶紧进屋吃饭!尝尝薛林的手艺!”
一行人走进厨房。这间原本堆放杂物的屋子被彻底清扫过,地面虽然还是泥土地,但扫得干干净净,连墙角旮旯的蜘蛛网都清理掉了。
墙壁被简单的白灰水刷过,虽然有些地方刷得不均匀,但显得格外亮堂。唯一的“现代化”设施是角落里一个崭新的、亮晶晶的铸铁水龙头,连接着一个储水的大铁桶。
许三多引着苏日娜阿妈和乌兰姑姑走到水龙头旁的一个搪瓷盆前,盆里盛着清水,旁边搭着一条干净的毛巾。“阿妈,姑姑,这里洗手。” 他拧开水龙头,清澈的水流哗哗地流出来。
苏日娜阿妈和乌兰姑姑好奇地看着这“神奇”的水流,学着许三多的样子,把手伸到水流下冲洗。清凉的水冲走了手上的泥土和草屑。洗完手,两人用毛巾擦干,脸上都露出了新奇和满意的笑容。
乌兰姑姑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光滑冰凉的水龙头,又环视着这间虽然简陋但异常整洁的厨房,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赞叹道:“多多啊,你们这地方,收拾得可真亮堂!真干净!比我们蒙古包里还利索!” 她指了指地面和墙壁。
苏日娜阿妈虽然听不懂汉语,但看乌兰的表情和手势,也明白了意思,不住地点头,用蒙语附和着:“赛音!赛音!(好!好!)伊和赛白努!(真干净!)” 她尤其喜欢那个能自己出水的“铁家伙”。
乌兰姑姑看着水龙头,又试探着问许三多:“多多,这个水……我们能来你们这里接水吗?冬天我们那边打水不方便。” 她的眼神里带着期盼。
许三多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老马班长。班长正招呼大家入座,听到问话,立刻爽朗地笑道:“当然可以!乌兰姑姑,苏日娜阿妈,还有巴特尔你们,随时来!水管够!咱们是邻居,客气啥!来来来,都坐,吃饭!再不吃菜凉了!” 他热情地拉开凳子(也是用木箱改的)。
众人围着“餐桌”坐下。盆里的红烧肉色泽油亮红润,肥瘦相间,颤巍巍地冒着热气;旁边是一大盆同样诱人的红烧羊肉,汤汁浓郁;还有一大盆炖得软烂的土豆牛肉,土豆几乎化在了汤汁里;外加一盆清炒的脱水蔬菜(这是五班的储备菜)和一摞薛林烙的、带着焦香的大饼。
许三多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真诚地对薛林说:“薛林,你做的红烧肉真好吃!还有这红烧羊肉,一点膻味都没有!” 他的夸奖朴实无华,却让薛林笑得见牙不见眼。
老魏早就忍不住了,夹起一大块炖得酥烂的牛肉,连着吸饱了汤汁的土豆一起塞进嘴里,烫得他直吸溜,也顾不上说话,只是含糊不清地发出满足的“嗯嗯”声,用力点着头,好不容易咽下去才赞道:“嗯!土豆炖牛肉绝了!软软糯糯,肉都炖化了!香!”
李梦则更斯文些,他夹了一块羊肉细细品尝,然后点头评价:“主要还是羊肉和牛肉本身好,乌兰姑姑家的羊,巴特尔家的牛,这肉味就是正!薛林手艺也好,没糟蹋好东西!” 他的话让巴特尔和乌兰姑姑脸上都露出了自豪的笑容。
巴特尔看着满桌香喷喷的饭菜,又看看薛林,忍不住憨憨地问:“薛林兄弟,这饭……我能经常来吃吗?你们这饭菜,比我家煮的香多了!” 他这话是发自内心的羡慕。
巴图和呼和一听,也连忙放下筷子,眼巴巴地看着薛林:“我们也想来!薛林大哥!”
薛林被夸得心花怒放,大手一挥,豪气地说:“当然可以!想来就来!管够!别嫌弃我们这粗茶淡饭就行!”
第116章 拜托
老马班长也笑着附和:“对,有时间就常过来,人多吃饭热闹!咱们军民一家嘛!”
饭桌上气氛热烈,大家吃得津津有味。许三多吃了几口,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放下筷子,看向巴特尔,语气认真地说:“巴特尔,能请你帮个忙吗?”
巴特尔正啃着一块羊排,闻言立刻停下,用油乎乎的手拍着胸脯,爽快地说:“三多兄弟,你拿我当兄弟,就不用说‘请帮忙’这种话!有啥事,你直接说!”
许三多张了张嘴,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开口。老马班长见状,放下汤碗,接过话头,语气郑重了些:“还是我来说吧,巴特尔。是这样,我们后天得去团里参加考核,一去大概两天。这地方……还有我们养的鸡,还有刚搭了个架子的大棚,能不能请你这两天帮忙照看一下?主要是看着点,别让野牲口祸害了,还有炉子什么的,别出意外。”
巴特尔一听是这事,想都没想,立刻点头:“嗨!就这事儿啊!班长,三多兄弟,你们放心去!包在我身上!保证你们回来的时候,鸡一只不少,棚子好好的!” 他拍得胸脯砰砰响。
许三多还是有点不放心,补充问道:“那……你们家的放牧怎么办?” 他知道牧民放牧是大事。
乌兰姑姑笑着用蒙语解释了一句,巴特尔翻译道:“我姑姑说了,让巴图和呼和这两天多辛苦点,帮我照看家里的牛羊,没问题的!三多兄弟你就别操心了!”
苏日娜阿妈也慈祥地看着许三多,用蒙语缓慢而清晰地说:“孩子,放心吧,额布格(没事的)。咱们互相帮助,就像这草原上的草,根连着根。” 她的话语朴素却充满力量。
许三多听懂了大概,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容:“谢谢阿妈!谢谢姑姑!” 他想了想,又有点不好意思地补充道:“那个……大狼,也麻烦你们帮忙喂一下,它看羊很在行的……”
巴特尔一听大狼,哈哈大笑,拦住了许三多的话头:“嗨!三多兄弟!你就放一百个心吧!你的‘大狼’现在可是我们这一片有名的好狗!看羊护圈一把好手!我保证给它喂得饱饱的,等你回来它还认得你!”
这时,一直埋头吃饭的巴图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许三多和老马班长,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问:“多多哥,班长,等……等大狼有了小狗,能……能给我一只吗?我也想要一条像大狼一样的好狗!”
旁边的呼和也连忙点头,充满期待地看着他们:“我也想要一只!”
饭桌上顿时安静了一下。老马班长看着两个小伙子期盼的眼神,又看看许三多,无奈地笑了笑,解释道:“巴图,呼和,这个……恐怕不行。大狼它是条小公狗,它自己生不了小狗崽啊。”
“啊?” 巴图和呼和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睛里的光也黯淡下去,变成了浓浓的失望和沮丧,像两只被霜打了的小鹌鹑。
看着他们俩瞬间垮下来的样子,饭桌上其他人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堂大笑。
“哈哈哈!” 老魏笑得差点呛到。
“哎哟喂,这俩傻小子!” 薛林笑得直拍大腿。
李梦也忍俊不禁,摇头晃脑。
老马班长和许三多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苏日娜阿妈和乌兰姑姑虽然不太明白具体笑什么,但看着巴图和呼和那副委屈又懵懂的样子,也跟着笑了起来。
连巴特尔也拍着两个堂兄弟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
午饭后的短暂宁静被迅速打破。苏日娜阿妈和乌兰姑姑最先察觉天色的异样,她们抬头望向北方的天际线,那里已经是一片浑浊的土黄色,正急速吞噬着原本还算晴朗的天空。
经验丰富的苏日娜阿妈脸色一变,急忙上前一把拉住正收拾碗筷的老马班长,用急促的蒙语夹杂着手势喊道:“霍日黑(风)!伊赫霍日黑(大风)!胡鲁盖尔(快点)!图勒格(那个)… 罩上!塑料布!快!大风要来了!”
许三多离得近,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但“霍日黑”、“胡鲁盖尔”和老人焦急指向大棚骨架的动作,让他瞬间明白了危险!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班长!大风!快盖塑料布!” 话音未落,他已经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堆放在一旁的巨大卷状塑料布,同时对旁边的巴特尔大喊:“巴特尔!帮忙抬!”
巴特尔反应极快,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箭步冲上去,和许三多一起抓住那卷沉重塑料布的一端,两人低吼一声,奋力将其抬离地面,步履沉重但迅疾地朝着大棚骨架冲去!
“老魏!薛林!另一卷!” 老马班长也立刻反应过来,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老魏和薛林丢下手里的东西,扑向另一卷塑料布,两人合力抬起,紧跟着许三多和巴特尔冲向大棚。
就在许三多和巴特尔冲到骨架前,准备奋力扯开塑料布卷时,一道黑色的影子闪电般从他们脚边掠过!
这条极其通人性的狼狗似乎也感知到了主人的急迫和风中的威胁,它竟一口咬住塑料布卷边缘垂下的一角,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四爪蹬地,拼命地向前拉扯!它那点力气自然扯不动整卷布,但这一拽,却奇迹般地将塑料布卷最外层的边缘“嗤啦”一声扯开了一个口子!
“大狼!好样的!” 许三多惊喜地叫了一声,来不及多想,立刻和巴特尔抓住被大狼扯开的布头,两人背对着风来的方向,身体后倾,用尽全身力气向后奔跑!沉重的塑料布卷在他们身后“哗啦啦”地急速展开,像一条银灰色的河流在狂风中逆流涌动!
老马班长和老魏见状,立刻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土墙。风已经很大了,吹得人站立不稳。班长趴在墙头,对着下面大吼:“三多!巴特尔!稳住!把布头递上来!”
第117章 大棚好了
此时,塑料布已经展开了一大半。许三多和巴特尔在风中艰难地稳住身形,许三多飞快地将手里紧握的塑料布一角缠了几圈,打了个死结,然后铆足力气,朝着土墙上的班长奋力一抛!那捆着布头的结团像炮弹一样飞了上去!
“好!” 班长精准地接住,和老魏一起死死抓住。两人立刻在土墙上艰难地移动,一边对抗着能把人掀翻的大风,一边奋力将塑料布向骨架上方拉扯、铺开。狂风像一只无形的大手,不断将轻薄的塑料布掀起、卷动,试图将其撕碎夺走。
“下面!扯开!别让风兜住了!” 老马班长声嘶力竭地朝下喊。
巴图、呼和以及刚刚跑到的乌兰姑姑、苏日娜阿妈,还有薛林,立刻明白了意思。他们纷纷扑到正在铺展的塑料布边缘,像拔河一样,身体后仰,用尽全力向下拉扯,试图将塑料布绷紧、摊平,减少风的阻力。薛林、乌兰和苏日娜阿妈则迅速拿出准备好的细铁丝和钳子,沿着土墙边缘,将塑料布牢牢地压紧、捆扎固定。
苏日娜阿妈一边麻利地拧着铁丝,一边看着在狂沙中奋力拼搏的许三多、巴特尔和墙上的老马、老魏,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心疼和赞叹,用蒙语对旁边的乌兰说:“额很度(这些孩子),巴雅尔泰(真厉害)!赛音呼很(好小伙子)!”
乌兰姑姑也被战士们拼命的劲头感染,用力点头,手上加快了动作:“额很度,赛音!咱们也得胡鲁盖尔(快点)!跟上!”
李梦也没闲着,他抱着一摞沉重的砖块,在土墙内侧沿着塑料布的边缘,一块一块仔细地压上去。沉重的砖块能有效防止塑料布被风掀起。风沙打得他睁不开眼,嘴里不住地抱怨着:“这鬼天气!沙子都灌嘴里了!呸呸!”
终于,巨大的塑料布在众人拼尽全力的协作下,艰难地覆盖到了大棚骨架的另一端接口处。这里是关键,两块塑料布需要完美拼接才能密封。
老魏抱着一个烧得通红的简易小炭炉(充当热源)跑过来,炉子上插着一把磨尖了头的旧改锥——这就是他们临时找来的“电烙铁”。
“三多!接口!小心烫!” 老魏大喊着,把炉子放在避风处。
许三多深吸一口气,顶着扑面而来的风沙,眯着眼睛,仔细地将两块塑料布的边缘重叠在一起,压紧。他接过老魏递来的、烧得通红的“电烙铁”尖端,手稳得像磐石,小心翼翼地将其压在重叠的塑料布上。
“滋啦——” 一股刺鼻的白烟冒起,塑料布瞬间熔融粘合。
李梦一边压砖头,一边不放心地探头问:“三多!这样能行吗?这土法子牢不牢靠啊?” 语气里带着惯有的怀疑。
老马班长正奋力压着接口这头的塑料布,闻言没好气地吼回去:“李梦!你少废话!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有更好的法子你现在拿出来!”
老魏也帮腔:“就是!行不行试试再说!总比让大风全掀了强!”
薛林在下面喊:“三多!放手干!别听李梦的!最次不过就是棚子保不住,咱们冬天没新鲜菜吃!多大点事儿!” 他的话带着豁达,也透着对许三多的绝对信任。
巴特尔、巴图、呼和看着他们飞快地说着汉语,脸上写满了茫然,完全跟不上这语速,只能焦急地在一旁看着,随时准备搭手。
许三多屏蔽了所有的嘈杂,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手上。他屏住呼吸,手腕极其稳定地移动着烧红的“烙铁”,沿着重叠的边缘匀速划过。
高温熔融塑料,发出持续的“滋滋”声,留下一条清晰的、半透明的融合痕迹。他的动作不快,但异常精准,仿佛在进行一项精密的焊接手术。
终于,一条完整的熔接线完成了。许三多迅速移开“烙铁”,额头上全是汗珠,混合着沙土。
班长立刻伸手,用力扯了扯刚刚熔接好的地方,纹丝不动!非常牢固!“成了!” 他惊喜地大喊一声,然后故意对着还在压砖的李梦喊道:“李梦!你过来看看!扯扯看!”
李梦将信将疑地跑过来,也用力扯了扯接口,发现确实异常结实,脸上终于露出佩服的神色,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行啊三多!真让你弄成了!你是大功臣!行了吧?” 语气虽然还有点别扭,但承认得也算痛快。
巴特尔虽然没完全明白过程,但看到大家脸上的笑容和牢固的接口,立刻明白了结果。他对着许三多竖起两个大拇指,用蒙语和汉语混合着大声夸赞:“兄弟!赛音!太厉害了!巴雅尔泰(真棒)!”
巴图和呼和也兴奋地跟着点头,学着竖起大拇指。
苏日娜阿妈摸着那光滑牢固的熔接缝,眼睛发亮,对乌兰姑姑说:“额格其(妹妹),这个法子好!赛音(好)!能不能用在咱们蒙古包毡子的破洞上?冬天风大!”
乌兰姑姑也仔细看着接口,连连点头:“赛音!赛音!一会儿问问多多他们!”
众人来不及庆祝,因为大风已经彻底发威!狂风卷着沙石,如同千军万马般呼啸而至,吹得整个大棚的塑料布剧烈地鼓荡、轰鸣,发出巨大的“嘭嘭”声,仿佛随时会被撕裂。刚刚固定好的砖块都在震动。
“快!回屋!快!” 老马班长声嘶力竭地大喊。
所有人立刻放弃最后的收尾,顶着能把人吹倒的风沙,互相搀扶着,跌跌撞撞地冲向五班的营房。大狼也机灵地跟在许三多脚边,敏捷地钻进了门。
“砰!” 房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飞沙走石、鬼哭狼嚎般的恐怖世界。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电灯亮着。
惊魂甫定的众人互相看着对方,都忍不住笑了出来。每个人的头发、眉毛、睫毛上都沾满了黄沙,脸上、脖子上、衣服缝隙里全是沙子,活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兵马俑。
第118章 室内训练
薛林一边咳嗽着吐着嘴里的沙子,一边赶紧捅旺了炉子,架上大锅烧水:“都别愣着了!赶紧抖抖沙子!我给大家煮红糖姜水!去去寒气!这鬼风!”
大家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拍打着头脸和身上的沙土,屋子里顿时沙尘弥漫。但没有人抱怨,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完成任务的轻松。笑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响亮和释然。
他们围坐在炉火旁,听着窗外狂风的咆哮,看着彼此狼狈又滑稽的模样,一种共同对抗了自然的豪情和战友、邻里间深厚的情谊,在温暖的小屋里静静流淌。那碗滚烫的红糖姜水还没喝到嘴里,心就已经暖了。
风,像一头被激怒的巨兽,在屋外疯狂地咆哮、冲撞,卷起的砂石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和墙壁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声响。屋内,昏黄的灯光下,弥漫着沙尘的气息和红糖姜水特有的甜暖香气。
薛林用一个大搪瓷盆盛着滚烫的、颜色深红的姜水,一碗碗地分给大家。每个人都捧着碗,贪婪地汲取着那驱散寒意和疲惫的热量。
许三多小心地吹着气,小口喝着,辛辣的姜味混合着红糖的甜润,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驱散了刚才在狂风中浸入骨髓的冰冷。他脸上、头发里、甚至耳朵里都还有细沙,但他只是安静地坐着,感受着这份劫后余生的宁静和伙伴们同在的踏实。
“呸呸!这沙子,够炒盘菜了!”李梦一边吐着嘴里的沙子,一边夸张地拍打着衣领,引得大家又是一阵哄笑。老魏脸上糊得像个花猫,他抹了把脸,反而抹得更均匀了,自己还浑然不觉,对着薛林竖起大拇指:“老薛,你这姜水,救命了!够劲儿!”
苏日娜阿妈和乌兰姑姑也捧着碗,小口喝着。她们虽然经历了无数草原上的大风,但这样齐心协力、争分夺秒的战斗还是让她们心有余悸又倍感温暖。
苏日娜阿妈看着许三多安静喝水的侧影,又看看旁边同样灰头土脸却眼神明亮的巴特尔、巴图、呼和,用蒙语轻声对乌兰说:“这些兵娃娃,赛音呼很(好小伙子)。跟咱们草原上的鹰一样,风越大,翅膀越硬。”
乌兰姑姑赞同地点头,看着窗外肆虐的风沙,语气坚定:“霍日黑(风)再大,也吹不垮咱们的棚子了!三多那孩子的手艺,赛音(好)!”她心里还惦记着那个塑料布熔接的法子。
老马班长喝了一大口姜水,长长舒了口气,暖意让他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他看着窗外的昏天黑地,又看看满屋子的“沙人”,眼神里既有完成任务后的欣慰,又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沙哑,但清晰地盖过了风声:
“同志们,乡亲们,这风看样子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大棚总算抢在大风前盖好了,多亏了大家伙拼命!”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在许三多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但是,咱们还有件更重要的事儿,不能因为这风耽误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连李梦也停止了拍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班长身上。
“后天,就是团里基础考核的日子。”老马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在每个人心里激起波澜。“咱们五班,这次是代表咱们自己,也代表咱们三连,要站到全团面前去!刚才的风是大,可后天的考核,对咱们来说,风浪可能更大!”
许三多捧着碗的手下意识地收紧了些,碗沿有些烫手。考核……这个词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瞬间打破了短暂的宁静,激起了层层叠叠的紧张和期待。他能想象到团里的那些流言蜚语。
巴特尔、巴图、呼和虽然不完全明白“考核”具体意味着什么,但从班长严肃的语气和战士们瞬间绷紧的神情中,也感受到了事情的重大。巴特尔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用眼神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老马班长继续说道:“风大,外面练不了,但咱们不能闲着!吃完饭,休息半小时,咱们在活动室,理论复习,装备操作分解结合,还有体能,俯卧撑、仰卧起坐,地方小,但也能练!把这两天落下的,还有心里没底的,都给我抠瓷实了!”
“是!班长!”薛林、老魏、李梦几乎同时应道,声音带着一种临战前的肃穆。连李梦也没了平时的惫懒样。
许三多没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变得更加专注和坚定。脸上全都是笑意,大家真的不再混日子了。
大风在屋外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屋内,红糖姜水的暖意还在弥漫,但一种新的、更为凝练的紧张感和昂扬的斗志,已经在战士们心中悄然升腾。短暂的喘息之后,是更艰苦、更不容退缩的战斗准备。
风,一直刮到了深夜才渐渐显出疲态,但依旧在草原上低吼盘旋。五班的活动室里,灯火通明。
狭小的空间里,几张桌子被拼在一起,上面摊开了《步兵射击教程》、《单兵战术基础》等教材。老马班长拿着教鞭(其实就是一根磨光的木棍),指着墙上一张手绘的简易靶纸图,声音沙哑但清晰地讲解着据枪、瞄准、击发的要领,尤其是无实弹状态下的动作规范和模拟要点。
“记住!动作要稳!呼吸要匀!心里要有靶子!想象子弹飞出去的轨迹!”班长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围坐的四人,“考核那天,就算打的是空气,也得给我打出个兵样来!李梦,你的小动作最多!腰挺直!肩放松!别跟个虾米似的!”
李梦被点名,赶紧挺了挺腰板,嘴里小声嘀咕:“班长,我这不是模拟嘛……”
“模拟更要逼真!”老马一瞪眼,“许三多,你做一遍!”
第119章 考核前锻炼
“是!”许三多立刻起身,走到空地。他深吸一口气,双腿微屈,重心下沉,双手虚握,仿佛托着一支无形的步枪。他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紧紧“盯”着前方墙壁上一个想象中的靶心。肩膀放松而稳定,呼吸缓慢而悠长,整个身体如同焊在地面上的一块磐石。他缓缓“扣动扳机”,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和力量感。虽然没有枪,没有靶,但那气势,却让旁边看着的巴特尔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冰冷的枪身沉甸甸地压入许三多的掌心,那熟悉的金属质感,带着一丝油润和硝烟残留的独特气息,瞬间穿透了皮肤,直抵神经末梢。就在他五指收拢,指节下意识地贴合护木凹陷处的那一刹那,一种近乎本能的微妙调整开始了。
他的肩窝,那块曾无数次被枪托狠狠撞击、留下青紫色印记的肌肉,仿佛拥有了独立的记忆。它不再僵硬地等待撞击,而是微微下沉、内旋,像一块精密的垫子,主动寻找着枪托尾部最契合的那个受力点。就在这个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完成的瞬间——
“许三多!”
一个低沉、带着点粗粝质感的声音,毫无征兆地、无比清晰地在他耳后响起,近得仿佛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热气扑在脖颈的汗毛上。
许三多的脊背瞬间绷直,并非因为惊吓,而是那声音太过真实,太过熟悉,像一根无形的钢针,精准地刺入了记忆最深处。他几乎能“看到”队长那张轮廓硬朗、沾着尘土和汗水的脸,正从自己右肩后方的阴影里探出来,目光如炬,紧紧锁定着他握枪的手和抵肩的动作。
“这里,”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指点意味,清晰地在许三多脑中回荡,“枪托再往里收一寸半,别光顾着顶实了,要让它‘坐’在你肩窝里,是‘坐’稳了,不是硬‘撞’上去!懂吗?这样开枪,肩膀才不会青一块紫一块跟画了地图似的,疼得你晚上睡觉都不敢翻身!”
许三多握枪的手指无意识地又紧了紧,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扳机护圈冰冷的弧度。他的右肩胛骨仿佛被那声音牵引着,极其轻微却又无比精准地,按照那“一寸半”的指令,做了一个向内、向下沉落的调整。这个动作细微得旁人根本无从察觉,只有他自己知道,枪托底部那块坚硬的金属曲面,此刻与他肩窝深处那块强韧肌肉的贴合度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完美状态——不再是生硬的对抗,而是一种稳定的、相互支撑的契合。
“还有,许三多…”队长的声音并未停歇,仿佛他从未离开过这个位置,一直就站在那个熟悉的、能随时纠正他每一个错误的角度,“食指!别跟扣扳机有仇似的!指腹搭上去,第一关节自然弯曲,用指肚最敏感的肉去感知那点行程,别用蛮力!像你现在这样,抠得指关节都发白了,还没等目标稳住,你手指就先僵了,怎么打得准?速度不是靠生拉硬拽出来的!”
许三多低头,目光落在自己紧扣扳机的食指上。果然,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指尖深陷在扳机护圈内侧。他深吸一口气,胸腔缓缓起伏,随着这无声的呼吸,他那根僵硬的手指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一点、一点地放松下来。指腹前端最柔软的部分重新贴合在冰冷的扳机金属面上,整个手指呈现出一种蓄势待发的、松弛而有力的弧度。就在这调整完成的刹那,他几乎能“听到”队长从鼻子里哼出的那一声轻微、带着点“孺子可教”意味的满意气息。
“嗯,这就对了。”那声音似乎缓和了些许,带着一种看着笨拙新兵终于开窍的欣慰,“记住这感觉,许三多。枪是活的,你得顺着它的性子来,跟它‘商量’,不是跟它打架。肩膀稳了,手指活了,心才定得住…”
声音渐渐低下去,如同退潮般隐没在训练场嘈杂的背景音里,或是融入了许三多自己沉稳下来的呼吸与心跳声中。但那份感觉,那份被队长从身后“摸”出来、手把手纠正过的每一个细节所留下的烙印,却无比清晰地刻在了他的身体里。枪的重量、肩窝的贴合度、手指的松弛感…这些细微的调整,不再是刻意的模仿,而是流淌在血液里的本能反应。
他保持着这个姿态,目光透过准星望向远方,眼神深邃而专注。阳光透过窗棂刺眼,灰尘在光柱里飞舞,但此刻,许三多仿佛置身于一片绝对的寂静之中。队长的话语消失了,但那无形的目光似乎依然烙在他的背上,带着温度,也带着沉甸甸的期许。每一次精确的抵肩,每一次轻柔的扣压,都像是一次无声的回应:队长,我记着呢。
“好!”老马班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看见没?就按三多这个标准来!都练!”
接下来是装备分解结合。几支保养得锃亮的训练用步枪(没有实弹)被拆解成零件,散放在桌上。薛林和老魏动作熟练,手指翻飞,很快将一堆零件还原成完整的枪支。
李梦稍慢,但也能磕磕绊绊完成。
许三多则是最慢的,他一丝不苟,每一个零件都仔细擦拭、检查,确认无误后才进行组装,动作不快,但极其精准,组装好的枪支严丝合缝。
“时间!三多!要注意时间!”老马提醒道,“考核是有时间限制的!”
“是,班长!我会注意的!”许三多眼神专注。
体能训练是最后一项。活动室太小,跑跳不开,主要就是俯卧撑、仰卧起坐和靠墙静蹲。
薛林和老魏体能底子好,咬着牙一组组完成。
李梦做得龇牙咧嘴,汗如雨下,几次想偷懒都被老马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许三多则是沉默的苦练者,他是按照时间来锻炼的。他的动作最标准,速度也最快,但每一次俯卧撑都沉到底,每一次仰卧起坐都碰到膝盖,扎马步时大腿颤抖得像风中的树叶,却依旧死死撑着。汗水浸透了他的背心,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第120章 完成
巴特尔、巴图和呼和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和他们一起挖坑、盖棚子的兵哥哥们,此刻像换了个人一样,眼神里充满了他们不太理解却深感震撼的坚毅和执着。
巴特尔忍不住小声对巴图说:“看见没?当兵,真不容易。”巴图用力点头,呼和则看着许三多颤抖的腿,眼中充满了敬佩。
训练一直持续到深夜。当老马班长终于宣布结束时,所有人都像散了架一样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很多。
许三多没有立刻休息。他默默走到墙角,拿起自己的训练步枪,走到活动室另一头相对空旷的地方。他再次摆出据枪姿势,对着墙壁上那个不存在的靶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瞄准、击发的动作。汗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手臂因为长时间的悬空而酸麻颤抖,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动作在重复中逐渐变得流畅、稳定。
“三多,还不睡?”薛林喘着粗气问。
“我再练会儿,……动作要形成肌肉记忆。”许三多头也不回,声音带着疲惫,却无比坚定,“晚上时间……不能浪费。”
老马班长看着许三多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挺拔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眼神复杂。他挥挥手,示意薛林他们先去洗漱休息。
活动室里,只剩下许三多一个人。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墙壁上,伴随着他一次次无声的“击发”,微微晃动。窗外,草原的夜风还在低语,仿佛在为这个倔强的士兵伴奏。明天,风暴过后的大草原会迎来短暂的宁静。而后天,等待着他们的,将是另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重要的战斗。
肆虐了一夜的大风终于在黎明前耗尽了力气,草原迎来了短暂的宁静。天空被洗刷得格外湛蓝,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草叶的芬芳。
金色的阳光洒在刚刚经历风暴洗礼的大地上,也照亮了覆盖着崭新塑料布的大棚。大棚在阳光下反射着银光,虽然有些地方因为大风拉扯略显不平整,但整体完好无损,像一座坚固的绿色堡垒矗立在五班驻地旁,显得格外醒目。
寒风卷着细碎的沙粒子,在空旷的菜地边打着旋儿,发出低沉的呜咽。
许三多站在一堆半旧的绿色塑料布旁,动作快得像上了发条。他粗糙却异常灵活的手指捻着一根坚韧的8号铁丝,手腕一抖一甩,铁丝便如灵蛇般缠上支撑木架的棱角。
他微微侧着头,眉头因专注而轻蹙,嘴唇紧抿,每一次缠绕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精准力道,铁丝瞬间绷紧,发出“铮”的一声轻响,将塑料布牢牢地钉在木框上。
指甲缝里嵌着泥土,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这丝毫不影响他动作的连贯性,仿佛这搭建暖棚的技艺已融入他的骨血。
苏日娜阿妈、乌兰姑姑带着巴特尔、巴图、呼和早早地就过来了。他们围着大棚仔细检查了一圈,尤其摸了摸许三多熔接的那个接口,发现牢固如初,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赛音(好)!真结实!”苏日娜阿妈拍着塑料布,赞不绝口。
“多多兄弟,厉害!”巴特尔对着正在整理行装的许三多竖起大拇指。
“嘿,许三多!”巴图叉着腰站在一旁,厚厚的棉帽下露出半张冻得微红的脸,他咧开嘴,露出标志性的憨厚笑容,声音带着浓重的口音和一丝难以置信,“我说兄弟,就靠这几块塑料布,这破木头架子,真能让咱这冰天雪地里长出绿叶子菜来?这玩意儿,能扛得住咱这嘎达的风刀子?”他伸出戴着厚手套的手,戳了戳刚被许三多固定好的一角塑料布,那布面在寒风中微微震颤着。
许三多没停下手里的活计,他正麻利地将另一块塑料布的边缘与第一块重叠,用另一根铁丝飞快地固定。听到巴图的话,他只是从喉咙里低沉地“嗯”了一声,目光依旧紧盯着手中的连接处,确保严丝合缝,不透一丝寒风。他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那个刚搭起一小半、像个巨大绿色帐篷雏形的棚子入口:“你进去试试,现在就知道了。”
巴图狐疑地挑了挑眉,但出于对许三多这份执拗认真的信任,他还是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的手,一猫腰,钻进了那个低矮的入口。
棚子里的空间不高,光线因塑料布而显得有些朦胧的绿意。就在他弯腰进去的瞬间,一股截然不同的、带着泥土和塑料气息的温热气流猛地扑面而来,像一只温暖的手捂住了他冻得发木的脸颊。
他下意识地“嚯”了一声,几乎是立刻就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那暖意太明显了,从头顶、脖颈一直灌入领口,驱散着骨缝里的寒气。这感觉太突兀,太舒服,让他一时有些愣怔。仅仅几秒钟,他就觉得后背开始微微发汗,与外面刺骨的寒冷形成了天壤之别。
他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直起腰,动作快得差点撞到顶上的塑料布,然后几乎是踉跄着从那个小小的入口又钻了出来。
外面刺骨的寒风立刻重新包裹了他,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他几步跑到许三多面前,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带着孩子般发现新大陆的惊喜和难以置信,声音都拔高了几个调,带着兴奋的喘息:“三多兄弟!神了!真他娘的神了!”
他用力拍着许三多的肩膀,震得许三多手里的铁丝都抖了一下,“暖和!真暖和!里面跟蒸笼似的!我的天,这塑料布真能成精啊!” 他一边说,一边还忍不住回头去看那个不起眼的绿色棚子,仿佛里面藏着什么了不起的魔法。
许三多被他拍得晃了晃,脸上终于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很浅,像投入寒潭的石子激起的微小涟漪,转瞬即逝。
第121章 抵达三连
许三多没看巴图兴奋的脸,只是弯腰捡起地上散落的一根木条,掂量了一下,准备加固另一个角落。“嗯,”他又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得像陈述一个早已明了的事实,“暖和就好。那赶紧干活吧,天黑前得把这边都封严实了,风灌进来就白搭了。” 他眼神扫过其他几个也凑过来看热闹的战友,“都搭把手,把那边角压紧点,别留缝儿。”
巴图高涨的情绪像是被许三多这份沉静的笃定点燃了干劲,他响亮地应了一声:“好嘞!听你的!” 立刻撸起袖子,招呼着其他人,热火朝天地投入到搭建暖棚的劳动中。
细密的汗珠开始从他们额角渗出,在寒冷的空气中蒸腾起淡淡的白气,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充满希望的、干劲十足的光芒。
那层薄薄的绿色塑料布,在他们手中,正一点点变成一个抵御严寒、孕育着绿色希望的温暖堡垒。塑料布在拉扯中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铁丝缠绕木架的吱嘎声,铁锹拍实边缘泥土的闷响,还有战友们偶尔的吆喝和笑声,交织在一起,在这片冬日萧瑟的菜地上,谱写了一曲充满生命力的劳动乐章。
老马班长带着五班全体,已经打好了简单的背包,做好了出发的准备。一辆卡车卷着尘土,准时停在了五班门口——三连派来接他们的车到了。
临上车前,苏日娜阿妈走上前,将一个用干净蓝布包着的小包裹塞到许三多手里,用不太熟练的汉语说:“孩子,路上吃。奶豆腐,牛肉干。考试,别怕,像昨天……挡风一样,用力!”
乌兰姑姑也把一个小皮囊递给老马班长:“马班长,这是新挤的马奶,煮开了的,暖身子。你们……考个好成绩回来!”
老马班长和许三多捧着带着体温的包裹和皮囊,心里暖流涌动。许三多看着阿妈和姑姑殷切的眼神,用力地点点头:“嗯!阿妈!姑姑!我们……一定用力!”
巴特尔、巴图、呼和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用蒙语说着祝福的话,虽然听不懂具体内容,但那真诚和期盼都写在脸上。
“放心吧!家里交给我们!保证看好!”巴特尔拍着胸脯保证。
卡车发动了。五班战士依次上车。
许三多坐在靠后的位置,最后看了一眼阳光下熠熠生辉的大棚,看了一眼站在车旁用力挥手的苏日娜阿妈、乌兰姑姑和巴特尔兄弟,还有在他们脚边欢快摇着尾巴的大狼。
他深吸了一口草原清冽的空气,将阿妈给的包裹紧紧抱在怀里,眼神投向远方通往团部的道路,那眼神里,充满了沉甸甸的责任和一往无前的决心。
车子启动,卷起尘土,驶向未知的考核场。车后,是草原亲人深情的目光和无声的祝福。车前,是等待他们的挑战和证明自己的战场。
风停了,但五班的战士们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他们要带着草原的风沙和牧民的期盼,去为五班,为自己,打一场不能输的翻身仗。
载着草原五班五个人的军车,裹挟着一路风尘,终于停在了三连营房前。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音戛然而止,发动机的轰鸣也渐渐平息,留下一种突兀的安静。
司机率先跳下车,动作麻利地打开后厢板,但他看向车厢里正起身的五个人时,眼神却像在看几件沾满泥点的旧行李——那目光里混杂着长途驾驶的疲惫,更深处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一丝“城里人看乡下人”的优越感,甚至还有些许“这帮人瞎折腾什么”的不解与厌烦。他没说话,只是不耐烦地用手指敲了敲车厢板,示意他们赶紧下来。
车厢里,老魏、薛林、李梦、许三多和老马依次起身。
老魏的手下意识地在裤缝上蹭了蹭,薛林低头拍了拍迷彩服上根本不存在的灰,李梦的嘴角习惯性地撇了撇,许三多则只是默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挎包带子。
老马最后一个起身,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司机那毫不客气的眼神,又飞快地与自己的四个兵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无声,却传递着同样的苦涩和了然——他们太熟悉这种目光了,在远离团部的草原,在别人嘴里“被遗忘的角落”,这种带着轻视和隔阂的眼神,他们早已学会咽下。
老马用下颌微不可察地向前一点,眼神沉稳而坚定:别计较,别说话,挺直腰杆。
五人依次跳下车厢,双脚落在三连营房前干净的水泥地上。风似乎比草原上小了些,但依然带着寒意,卷起地上细微的尘土。
他们列队站好,尽管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颠簸的倦色,迷彩服也蒙着一层薄薄的沙土,但五人的身姿却如同五棵扎根在戈壁上的胡杨,异常挺拔。
营房门口,三连长李卫国背着手站在那里,身姿如标枪般笔直,脸上是惯有的严肃,眉头微蹙,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视着五人,似乎在评估他们是否还保持着军人的“成色”。
指导员何洪涛站在连长侧后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带着温和却略显公式化的笑容,试图冲淡连长的严肃带来的紧张感。
最显眼的是二排长,他站在稍靠后的位置,一张脸拉得老长,眉头紧锁,嘴角向下撇着,整张脸呈现出一种近乎铁青的苦相,仿佛刚吞了黄连,眼神里充满了不情愿和勉强,活像有人欠了他八百块钱没还。
他这副表情,比连长的不苟言笑更直接地传递着某种无声的压力——显然,草原五班的到来,对他而言绝非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都回来了?”三连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老马脸上,似乎要穿透他看进整个班的底子里去。
“是。”老马挺胸回应,声音洪亮干脆。
“二排长,”三连长转向那位苦着脸的排长,“人交给你了。先带他们去安顿,休整一下,然后去食堂吃饭,就在你们排的饭桌。”命令简洁明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第122章 吃饭
何洪涛指导员适时地开口,声音温和,试图缓和气氛:“老马,还有你们几个,一路辛苦了。别紧张,先安顿下来,洗把脸,换身衣服,就当是……嗯,一次普通的归队,一次日常的考核。”他镜片后的目光带着鼓励,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是!谢谢连长!谢谢指导员!谢谢排长!”班长老马带着身后的四人,“唰”地一个标准的敬礼。动作整齐划一,带着军人特有的力量感。老魏、薛林、李梦、许三多的手臂也绷得笔直,眼神专注。
二排长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模糊的音节,挥了挥手,那动作显得极其敷衍,带着浓浓的不耐烦:“行了行了,不用谢了,都是自家人……走吧。”他转身就想走,似乎一刻也不想多待。
就在这时,营房拐角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和爽朗的笑语。只见两个同样穿着迷彩服,但精神面貌明显更精干、更“连队化”的老兵快步走了过来。他们是二排另外两个班的班长。
二排一班班长李红星,是个身材壮实、嗓门洪亮的汉子,脸上带着北方人特有的豪爽笑容。
他大步流星,直接迎向老马,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不由分说地就重重捶了老马肩膀一拳,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嚯!老马!行啊你!这精气神儿,不减当年呐!瞅瞅你这兵带的,站得跟一排小白杨似的!”他嗓门亮堂,眼神里是纯粹的老战友重逢的喜悦和赞赏,那热情像一团火,瞬间驱散了些许刚才的冰冷氛围。
紧跟着他的是二排四班班长柳建民,个子稍矮,但眼神精亮,显得很干练。
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走到老马身边,很自然地就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熟练地弹出一根,直接递到老马面前:“老马,来一根儿?歇口气儿。真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到了。”
他目光扫过老马身后的四人,尤其是他们笔挺的站姿和脸上还未来得及褪去的风霜尘土,由衷地点点头,“这气势,一看就下了功夫。老马,你可是没少费心思啊!”
班长老马被李红星捶得晃了晃,脸上却绽开了真心的笑容,那笑容里有久别重逢的欣喜,也有被认可的欣慰。
他接过柳建民递来的烟,没有立刻点上,而是习惯性地把烟卷利落地别在了耳朵上,这才笑着回应:“老李,老柳,好久不见!不下点心思,我老马怎么敢厚着脸皮带他们回团部,还敢申请参加这训练啊?总得有点样子不是?”他的话语里带着自嘲,却也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哈哈哈,说得对!有样子!”李红星大笑着,一把揽住老马的肩膀,亲热地半推着他往前走,
“走走走,别杵这儿喝风了!你们班先跟我们一班挤挤,地方管够!赶紧的,先去水房洗把脸,漱漱口,瞧你们几个,这草原的风沙虫儿,给你们吹得跟土猴儿似的!洗干净了再吃饭!”他一边说,一边还回头招呼许三多他们,“小伙子们,跟上跟上!”
柳建民班长也笑着,非常自然地伸手去接许三多、老魏他们肩上沉重的背包:“哎,背包给我几个!别跟我客气,我跟你们班长老马,那都是多少年的老兄弟了,一个锅里搅过马勺的!到了这儿,就跟回家一样!”他动作麻利,语气真诚,那份熟稔和热情让人无法拒绝。
刚才还被连长、排长、司机甚至整个陌生环境带来的无形压力笼罩着的草原五班四人——老魏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薛林紧抿的嘴角微微上扬,李梦那习惯性带刺的眼神也柔和了不少。
一向沉默寡言的许三多,此时也不禁被两位热情的老班长所感染,他那原本有些沉静的眼神,此刻竟也多了几分神采。
许三多心里暗自感叹,班长前世可从来没跟他们提起过,原来在这三连里,还有如此好的老战友啊!他不禁想起之前班长曾经熬过好几个通宵,一笔一划地抄写复习资料的情景。
那根紧绷的弦,在两位老班长的热情招呼和“回家”这个词的熨帖下,悄然松弛下来。他们不再僵硬地站着,纷纷迈开脚步,跟在自己班长和两位热情的老兵班长后面,走进了三连营房那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大门。
身后,二排长那张铁青的脸,在营房门口的光线下,显得更加阴沉和格格不入了。营房里传来其他战士隐约的喧闹声,一种属于“连队”的、充满人气的、带着汗味和烟火气的真实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食堂里人声鼎沸,饭菜的香气混杂着汗味和消毒水的味道,形成一种军营特有的气息。草原五班跟着李红星和柳建民走进来,立刻感受到无数道目光像探针一样投射过来。
好奇、审视、探究,甚至夹杂着一些不加掩饰的轻视和“看热闹”的意味。对于习惯了草原无边寂静的他们来说,这种被密集关注的感觉如同置身于无形的压力场。
“马班长!”一声洪亮的招呼像炸雷一样在嘈杂中响起,瞬间吸引了更多目光。只见打饭窗口后面,一个身材魁梧、腰系白色围裙、脸庞红润得像刚出锅的酱牛肉的汉子,正咧着嘴,用力挥舞着大勺——正是炊事班长王大壮。
他那张总是带着油光和热情笑容的脸,此刻写满了惊喜。“稀客啊!班长,难得回来一趟!今儿可得好好尝尝我的手艺,看看我这些年有没有退步!”他声音洪亮,带着炊事兵特有的豪气,那热情像刚掀开锅盖的蒸汽,扑面而来。
班长老马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松弛的笑意,他端着饭盆走到窗口前:“行,大壮,那我可得好好品品,看看你这大勺还颠不颠得动当年的味儿!赶紧打饭吧,后面还排着队呢。”他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的兵。
王大壮的大勺在热气腾腾的大锅里麻利地搅动了几下,一边熟练地给老马打菜,一边目光越过老马,好奇地打量着他身后站得笔直的许三多、老魏、薛林、李梦。
第123章 给老战友的礼物
“班长,”他压低了些声音,但嗓门依旧不小,带着点探究,“这几个……就是你现在的兵?从那个……草原五班过来的?”
“嗯,”老马接过堆得冒尖的饭盆,点点头,“今天刚到,风沙里滚了一路。”
王大壮“啧”了一声,目光在许三多他们几个身上又扫了一圈,那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打量,而是带着一种老兵对新兵素质的评估。
他一边继续打饭,一边由衷地感叹:“班长,你这威力是真不减当年啊!瞧这几个小伙子,往这一戳,站得跟标枪似的,腰杆挺得倍儿直,眼神儿也正!光看这精气神儿,就知道差不了!一看就是下了狠功夫练出来的!”他这话半是真心夸赞,半是说给周围那些带着异样眼光的人听的,声音洪亮得几乎整个食堂都能听见。
“行了行了,”老马笑着打断他,但眼角眉梢还是带上了几分自豪,“赶紧干活吧,再夸下去,我怕他们几个尾巴翘上天,一会儿你这饭盆都要被他们吃空了!再磨蹭,小心连长一会儿过来训你!”
“得嘞!开饭!”王大壮哈哈一笑,不再多言,手中大勺翻飞。给草原五班几个人打饭时,他那大勺像是装了偏心,份量给得格外扎实。
红烧肉块颤巍巍地堆在米饭上,油亮的酱汁几乎要溢出来;炒菜虽然少,但每一勺下去,都尽量把仅有的几片肉丁拨拉进去。轮到许三多时,王大壮看着这个沉默但眼神格外专注的兵,特意又多舀了小半勺浓稠的肉汁浇在他米饭上。
许三多双手接过沉甸甸、热气腾腾的饭盆,看着盆里几乎全是油汪汪的肉和酱汁,米饭只勉强露了个尖儿,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惊讶,但更多的是真诚,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了句:“谢谢班长。”
李梦、薛林、老魏也纷纷跟着道谢:“谢谢班长!” 声音在略显嘈杂的食堂里并不突出,但那份认真劲儿却让王大壮脸上的笑容更大了,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
“谢啥谢!”王大壮大手一挥,豪爽地说,“不够了再来添!管够!到了这儿,甭客气,都是一家人!” 他这话既是说给草原五班听的,也是说给竖着耳朵听的其他人听的。
草原五班跟着李红星和柳建民在二排的饭桌坐下。
许三多仿佛完全屏蔽了周围那些或好奇、或审视、或带着些许嘲弄的目光。他坐下后,腰背依旧挺直,目光只专注地看着自己盆里的饭菜,仿佛那是世界上唯一重要的东西。
他拿起筷子,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和拘谨,夹起一大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就送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咀嚼得异常认真和用力,眼神里只有对食物的专注和补充体能的迫切。那副旁若无人的淡定,倒让一些想看他们窘迫的人有些意外。
李梦、薛林、老魏三人起初还有些不自在,眼神会不由自主地扫过周围,但看到许三多那副“天塌下来也得先吃饭”的架势,又感受到腹中强烈的饥饿感,也纷纷低下头,甩开膀子吃起来。
老魏吃得呼哧带响,薛林动作稍显斯文但频率极快,李梦则一边吃一边还习惯性地用眼角余光扫着周围,但进食的速度丝毫不慢。对他们而言,在草原高强度的体能消耗下,食物就是燃料,吃饭是任务,是生存的本能,什么面子、目光,在填饱肚子面前都得靠边站。
李红星(李班长)端着饭盆挨着老马坐下,看着旁边狼吞虎咽的几个兵,尤其是许三多那近乎“虔诚”的吃相,用胳膊肘碰了碰老马,压低声音,带着点笑意和赞赏:“老马,可以啊,你这几个兵,别的先不说,这心理素质……够硬!有点意思。” 他指的是他们面对众多目光和潜在压力时,能迅速调整状态专注进食的表现。
班长老马扒了一大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才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和心疼:“硬啥硬,都是被练出来的。你是不知道我们在草原那点家当,训练量……啧,”他摇摇头,没细说,只是用筷子点了点盆里的饭菜,“不赶紧吃,真不行。那边风沙大,热量消耗也大,吃饭时间卡得死,慢了是真得饿肚子干活。习惯了。”
这时,柳建民(柳班长)也端着盆坐下,正好听到他们的对话。他往嘴里塞了口饭,咀嚼着,眼神瞟了一眼食堂另一头正阴沉着脸独自吃饭的二排长方向,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明显的不屑和怨气:“老马,甭搭理他。”他用筷子虚点了点二排长的背影,“咱那排长,哼,就不是个负责的主!我跟老李这些年,真是……够够的了!”
李红星脸色微变,赶紧用胳膊撞了他一下,低声呵斥:“老柳!吃你的饭!胡咧咧啥!”
柳建民不服气地梗了下脖子,但声音还是压着:“我说错了吗?啥啥都不懂,就会坐办公室里拍脑门瞎指挥!训练大纲都整不明白,还非指手画脚!出了岔子呢?跑得比兔子还快,锅全是我俩的!这些年,背的黑锅都能开杂货铺了!烦不烦?你说烦不烦?”他越说越气,饭都忘了吃。
班长老马立刻放下筷子,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眼神锐利地看向柳建民:“老柳!你给我把嘴闭上!”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班长不容置疑的威严,“祸从口出的道理还用我教你?这么多年了,为啥提不上去,你心里真没点数?就这管不住嘴的毛病!”
李红星也沉着脸,语气带着规劝和无奈:“老柳,有些事儿,大家心里都跟明镜儿似的。憋屈不?憋屈!可你嚷嚷出来,除了让大伙儿心里更堵,还能有啥用?能解决问题吗?反而落人口实!”他拿起一个馒头,狠狠地咬了一口,仿佛在发泄心中的郁气。
第124章 考核内容出炉
班长老马看着两个老战友,眼神复杂。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做什么决定。然后,他放下饭盆,从自己随身的挎包里,郑重地掏出两个用牛皮纸仔细包裹好的、方方正正的、有厚度的东西。他分别推到李红星和柳建民面前。
“喏,”老马的声音低沉而严肃,“这次来,给你们俩老家伙带了点东西。一人一套,给我收好了。”
李红星和柳建民都愣住了,看着眼前朴实无华的包裹。李红星好奇地伸手摸了摸,脸上露出疑惑的笑容:“哟?老马,这……啥好东西?还给我带礼物了?”
柳建民也拿起自己那份掂量了一下,感受到里面的分量,再看看老马那异常严肃的神情,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怨气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和好奇。
他看向李红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老李,看老马这架势,带的怕不是礼物,是‘圣旨’吧?瞧他那眼神儿,跟当年逼我们练夜间射击似的。”
班长老马没理会他们的调侃,目光如炬地盯着两人,一字一句地说道:“别不当回事。回去好好看,好好琢磨,能记的记,能学的学。我老马,可不想明年这时候,看不见你们俩这俩老家伙还穿着这身军装!” 这话里的分量,让李红星和柳建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那包裹仿佛一下子变得沉甸甸起来。
李红星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拿起包裹,郑重地点点头:“行!老马,你的心意,我懂。等考核结束,咱哥仨……好好唠唠!”
柳建民也默默地将包裹收进自己怀里,再没了刚才抱怨的劲头,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低头用力扒着碗里的饭,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在咀嚼老马话里更深的意思。食堂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与他们隔绝了,只剩下饭桌上这无声却沉重的托付。
团部作训股会议室
作训股的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纸张油墨、劣质茶叶和紧绷神经的特殊气味。
窗户紧闭着,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却也让室内略显沉闷。
天花板上几根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是此刻唯一规律的声音,映照着长条会议桌旁几张愁云密布的脸。
作训股长张明远坐在主位,背挺得笔直,像一块棱角分明的岩石。他面前摊开着几份厚厚的文件,手指关节粗大,正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与会者的心坎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扫过桌边坐着的四个下属时,无形的压力便沉甸甸地压了下来。这四个人——胡干事、王参谋、李参谋、张参谋——都下意识地坐得更直了些,眼神聚焦在股长手中的文件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啪!” 张明远拿起最上面那份盖着红头印章的文件,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安静:“考核方案团党委批下来了。这次考核,核心就两大块:体能和军事技能。”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视全场,确保每个人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下面,我宣布一下具体的考核流程和顺序。”
他翻开文件,手指点着条目,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第一步,基础体能考核。这是根基,必须最先夯实!全员参与,一个不落!
内容包括:武装五公里越野、俯卧撑(两分钟)、仰卧起坐(两分钟)、单杠引体向上(次数)。 时间紧,任务重,必须打出开门红的气势!”
“第二步,射击考核。体能消耗后进行,更能检验真实水平。使用81式自动步枪实弹射击,
考核内容:卧姿有依托精度射(100米)、跪姿无依托精度射(100米)、立姿无依托精度射(100米),最后是快速反应射击(多目标、多姿势转换)。 精度和速度,两手都要硬!”
“第三步,军事技能操作考核。侧重单兵实战应用能力。
项目包括:手榴弹投掷(考核投远与投准)、单兵战术基础动作(低姿匍匐、侧姿匍匐、跃进、滚进等连贯战术动作)、基础爆破器材识别与使用(重点是炸药包的制作、捆绑与模拟投掷)。这一块,要的就是贴近实战的熟练度和胆识!”
张明远合上文件,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叉,目光变得更具压迫感:“全团十六个建制连队,我们作训股,算上我,一共五个人。任务怎么分?现在明确一下!”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份名单上用力划拉着。
“胡干事!” 他点名。
胡干事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挺了挺胸:“到!”
“你负责:红三连、钢七连、大功六连!” 张明远的声音斩钉截铁。
胡干事的脸瞬间就有点垮了。
这三个连队,红三连是老牌劲旅,作风硬朗;
钢七连是团里重点打造的尖刀,高手如云;
大功六连更是顶着荣誉光环,训练要求近乎苛刻。
负责这三个连队,意味着全程高压,稍有差池就会被揪住放大,压力可想而知。他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下撇了撇。
“王参谋!” 张明远没给胡干事消化情绪的时间,目光转向旁边一位两鬓已有些斑白的老同志。
“到!” 王参谋声音沉稳,但眼神里也掠过一丝凝重。
“你负责:一连、二连、四连、五连!” 张明远看着这位老同志,“老王,老同志了,经验丰富,这四个连队交给你,多分担点。”
王参谋看着名单上那四个连队的名字,心里暗暗叫苦。四个连队!数量是最多的!虽然不像胡干事那三个那么“明星”,但一连、二连是基础扎实的老连队,四连、五连也是中坚力量,训练强度大,考核组织起来同样繁琐费神。
他拿起手边的保温杯,想喝口水掩饰一下,却发现手有点轻微的颤抖,只好又放下,喉咙里含糊地应了一声:“……是。” 那声“是”里,充满了“老黄牛”的认命感。
第125章 考核内容分派
“李参谋!” 张明远继续点名。
“到!” 年轻的李参谋应声干脆。
“你负责:八连、九连、汽车连!”
李参谋稍微松了口气,汽车连虽然专业技能性强,但体能和基础技能考核相对压力小点,八连、九连也属于中游水平。
李参谋刚想点头,张明远又补充道:“汽车连的武装五公里和战术动作是重点,别给我掉链子!” 李参谋刚放松的神经又绷紧了,赶紧应道:“明白!”
“张参谋!” 最后一位。
“到!” 张参谋坐得笔直。
“你负责:炮兵连、通讯连、工兵连!”
张参谋看着这三个技术兵种连队,心里盘算着:炮兵连体能要求不低,手榴弹投掷是弱项;通讯连战术动作和爆破器材使用需要特别关注;工兵连则是爆破器材使用的重点……各有各的难点。他眉头微蹙,但还是迅速答道:“是!”
张明远最后看向众人,指节再次敲了敲桌面:“剩下的警卫连、运输连、卫生队,我来负责。运输连和卫生队的基础技能考核是难点,警卫连的射击和战术是重点,我知道。” 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也像是在给自己加压。
“都听清楚了吗?” 张明远环视一圈,声音陡然拔高。
“清楚!” 四个人异口同声,但声音里的底气明显不足。
会议室内陷入一片低气压的沉默。
胡干事盯着手里被指甲掐出印子的名单,仿佛那是烫手的山芋;
王参谋摘下眼镜,疲惫地捏着眉心,四个连队的名字在他脑海里盘旋;
李参谋盯着桌上的纹路,盘算着怎么平衡三个连队不同的侧重点;
张参谋则下意识地用笔在纸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思考着技术连队的考核细节。
每个人的脸上都清晰地写着“压力山大”和“愁苦”。这分工,简直就是把全团最硬的骨头和最棘手的部分,一股脑儿塞给了他们五个。
就在这愁云惨淡之际,张明远再次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砸得所有人心里又是一沉:
“另外,团长特别指示,”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张苦着的脸,“这次考核,不仅仅是考连队!等所有连队考核完毕,我们作训股全体人员,也必须完成所有上述基础体能和军事技能项目的考核!”
“嘶……” 几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清晰地响起。胡干事猛地抬头,眼睛瞪圆了;王参谋捏眉心的手僵住了;李参谋和张参谋也瞬间停止了手上的小动作,愕然地看向股长。
张明远无视他们震惊的表情,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团长要看的是全团官兵的真实水平!我们作训股作为训练的组织者和督导者,自身素质不过硬,怎么去要求别人?怎么有脸去评判别人?!所以,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考核连队是任务,考核自己更是责任!都给我努把力,别到时候在全团面前丢人现眼!”
他最后几句话,像冰冷的钢针,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刚才还只是为组织考核发愁的苦,此刻彻底变成了黄连水泡苦胆——从里到外,苦透了!
胡干事感觉嘴里发干,舌根都泛着苦味,仿佛刚才喝的不是茶,是胆汁。
王参谋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四个连队的重担加上自身考核的压力,让他这个老同志都有些喘不过气。
李参谋和张参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苦涩和“这下完蛋了”的无奈。作训股长的脸色同样严肃,他负责的三个单位同样不轻松,自身考核的压力也一点不比他们小。
日光灯管依旧嗡嗡作响,会议室里的空气却比刚才更加凝滞沉重。每个人面前的文件和名单,此刻仿佛都重逾千斤。窗外似乎有风吹过,带来隐约的操练口号声,更衬得室内的沉默与压力无边无际。
考核的序幕尚未拉开,作训股的五个人,已经提前尝到了这场“大考”的苦涩滋味。这滋味,让他们的脸,比任何时候都要苦。
东方的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凛冽的寒气如同无形的针,刺入暴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偌大的综合训练场上,冻土坚硬,晨霜覆盖着枯草,在熹微的晨光中反射着冰冷的微光。此刻,这片空旷的场地却充满了肃杀与沸腾交织的气息。
全团十六个建制连队,如同十六块棱角分明、色彩各异的巨大磐石,整齐地矗立在训练场的中央区域。每一块“磐石”都凝聚着各自连队特有的气场。
老兵连队如山岳般沉稳厚重,新兵连队则带着初生牛犊的锐气,技术连队透着精密的秩序感,而像钢七连、大功六连这样的尖刀连队,则散发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咄咄逼人的锋芒。
每一块方阵的最前方,都有一名掌旗兵,身形挺拔如标枪,双手紧握旗杆,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代表各自连队荣誉与精神的连旗在凛冽的晨风中猎猎作响,奋力舒卷。
红三连的血色战旗仿佛浸染着历史烽烟;钢七连的银灰色旗帜上,锋锐的刺刀图案寒光凛凛;大功六连的金色功勋旗熠熠生辉;汽车连的旗帜上,方向盘与齿轮的图案简洁有力;警卫连的旗帜则透着深沉的墨绿与不容侵犯的威严……各色旗帜在灰蓝色的天幕下舞动,构成了一幅无声却壮阔的誓师图卷。
战士们清一色的作训服,迷彩服在寒霜中显得颜色更深。钢盔下,是一张张年轻或沧桑、但此刻都同样紧绷、专注的面孔。
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成雾,又瞬间被风吹散。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左顾右盼,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皮靴偶尔踩在冻土上发出的轻微“咔哒”声,汇成一种蓄势待发的巨大低鸣。近千双眼睛,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正前方的主席台。
主席台上,团长王庆瑞端坐在正中央。他没有披大衣,只穿着笔挺的常服,肩章上的星星在晨光中闪烁着沉稳的光芒。
第126章 五公里考核
他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背挺直如松,目光如同两把无形的刀锋,缓缓地、极具压迫感地扫过场下每一个方阵。他的眼神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和深沉的期待。
当王团长的目光掠过那些精神格外抖擞的尖刀连队时,会微微停顿,掠过像三连这样气氛略显复杂的连队时,也并无波澜,只是在看到草原五班那五个站在三连队列末尾、身姿却异常挺拔的身影时,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微澜。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这点头并非赞许,更像是对眼前这支队伍所呈现出的、凝聚了钢铁意志的整体“精气神”的一种确认——这正是他想要的,一种临战前蓄满力量的状态。
作训股长张明远就站在团长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身姿同样笔挺,但脸色比清晨的冻土还要冷硬几分。他清晰地感受到了团长目光的重量和那无声的压力。这时,王团长微微侧过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清晨的寂静,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
“张股长。”
“到!” 张明远立刻向前一步,立正,声音洪亮有力。
王团长没有看他,目光依旧平视着前方浩大的方阵,语气平淡却带着千钧之力:“我今天,就在这里坐着。” 他指了指自己身下的椅子,“等着看——所有的成绩。” 他顿了顿,补充道,“从头到尾,一项不漏。开始吧。”
“是!保证完成任务!” 张明远对着团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干净利落,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仿佛带着冰碴刺入肺腑,瞬间驱散了最后一丝困倦和杂念。他转身,大步走到主席台最前沿的扩音器前。
扩音器轻微的电流嗡鸣声响起,瞬间吸引了全场所有目光。上千道视线如同实质般聚焦在他身上。
张明远挺直胸膛,目光如电,扫视全场。他拿起话筒,声音通过高音喇叭瞬间传遍整个训练场,清晰、冷峻、不容置疑:
“全体注意!”
“根据团考核计划,现宣布本次年度综合大考,第一阶段基础体能与军事技能考核,各连队具体负责考核官!”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拖沓,直接进入主题:
“红三连、钢七连、大功六连——由作训股胡干事负责!”
站在主席台一侧待命的胡干事,身体瞬间绷得更紧,脸色肃然,迎着来自那三个明星连队方向投射来的、或锐利或审视的目光,感觉手心有些发潮。
“一连、二连、四连、五连——由作训股王参谋负责!” 王参谋向前一步,身形沉稳,但眼神深处是化不开的凝重。
“八连、九连、汽车连——由作训股李参谋负责!” 年轻的李参谋挺胸抬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镇定自信。
“炮兵连、通讯连、工兵连——由作训股张参谋负责!” 张参谋同样出列,目光锐利地看向自己负责的技术连队方阵。
“警卫连、运输连、卫生练——由我本人负责!” 张明远的声音带着一股以身作则的沉重。
被点名的参谋、干事们,在各自负责的连队方阵前,清晰地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而被点名的连队方阵中,也产生了极其微妙的波动——战士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目光更加锐利地投向自己的考官。
三连队列里,二排长那张铁青的脸在听到张明远亲自负责警卫连时,似乎更加阴沉了。
草原五班的五人,则如同钉子般纹丝不动,只有许三多的眼神,在听到考核开始的信号时,亮得惊人。
张明远停顿了几秒,让这个分工信息沉入每个人的心底。整个训练场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旗帜的烈烈作响。
然后,他猛地吸足一口气,胸膛高高鼓起,对着话筒,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那声石破天惊的命令:
“我宣布——全团年度军事训练第一阶段综合考核——”
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
“现在开始!”
“轰!”
随着这声命令,整个训练场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平静湖面,瞬间沸腾!
尖锐的哨音从各个考核区域几乎同时响起,撕裂了空气!
“集合!武装越野准备!” “目标射击场,跑步——走!” “投弹区就位!” 各连主官、班长的口令声此起彼伏,瞬间压过了风声。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密集的战鼓,轰然响起。各个方阵如同解冻的洪流,在各自考官和连队干部的带领下,迅速、有序、却又带着一股冲天的气势,向着不同的考核区域涌动。沙尘被无数双军靴扬起,在初升的阳光下形成一片迷蒙的烟尘。旗帜在奔跑的队伍中急速地飘扬,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汗味、皮革味和一种名为“战斗”的硝烟气息。
主席台上,团长王庆瑞依旧端坐着,身体微微前倾,锐利的目光追随着那些奔腾的“洪流”。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极轻微地敲击着,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考核的巨轮,在清晨凛冽的寒气中,轰然启动。压力与热血,瞬间点燃了这片冻土。
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空旷的武装五公里越野跑道。
跑道两侧,钢七连和大功六连的战士们早已列队站好,既是观摩,也是无形的压力。他们站姿笔挺,眼神锐利,带着尖刀连队特有的自信和审视,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视着即将出发的三连队伍。
胡干事手里紧紧攥着三份连队名单和成绩记录板,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努力压下心头的紧张,快步走到三位连长面前——钢七连的高城、红三连的连长(三连长)、大功六连的连长(六连长)。
“三位连长,”胡干事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语速还是比平时快了几分,“按照流程,最先开始的是武装五公里越野考核。场地已经布置完毕,三个连队依次进行。您三位看,是现在就开始,还是……” 他目光征询地看向三位主官。
第127章 开始五公里考核
高城双手叉腰,下巴习惯性地微扬着,目光在三连长和六连长脸上扫过。三连长和六连长也正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同样的意思:你钢七连是老大,你先表态。
高城嘴角扯了一下,带着点“就知道是这样”的意味,干脆地一挥手:“行吧,别磨蹭了,开始!早考完早利索!”
三连长和六连长立刻点头:“行,听胡干事安排,按顺序来!”
三连长转身,对着自己连队的方向,声音洪亮地喊道:“一排长!”
“到!”一排长应声出列,动作迅捷。
“五公里考核,咱们三连打头阵!集合!”
“是!”一排长猛地转身,对着三连方阵,那声“紧急集合!”的口令如同炸雷,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三连的战士们瞬间绷紧了神经,迅速整理装具,检查武装带和水壶。
三连长走到队伍正前方,目光如炬地扫过自己的兵,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五公里考核,咱们三连第一个上!都给我拿出吃奶的劲儿,拿出咱们三连的士气来!”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让我看到你们的成绩!别让后面的兄弟连队看扁了!有没有信心?!”
“有——!!!” 三连的战士们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吼声,气势如虹,试图用声浪驱散寒冷和压力。在这片吼声中,草原五班五人组站在队伍最末尾,他们的声音同样响亮,尤其是许三多那一声“有!”,声音洪亮、穿透力极强,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吸引了跑道两侧无数道目光。
“咦?”
“那是谁?嗓门够亮的!”
“三连末尾那几个?看着面生啊?”
钢七连和大功六连的队伍里,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和探究的目光。成才、白铁军、王宇这几个和许三多相熟的七连兵,更是踮起脚尖张望。看清是许三多后,成才眼睛一亮,白铁军更是直接扯开嗓子吼了起来:
“许三多!加油——!!!”
“三多!跑第一!俺老白说话算话,给你买零食!管够!” 白铁军的声音带着特有的憨直和热情。
“三多!你是最棒的!” 王宇也笑着喊道。
他们的声音在肃杀的气氛中显得有些突兀,却格外真挚。
许三多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下意识地转头望去,看到成才他们挥舞的手臂和鼓励的笑脸,他黝黑的脸上忍不住绽开一个朴实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然而,当他目光扫过,看到站在钢七连队列前方,正温柔地、充满鼓励地看着他的班长史今时,许三多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更加灿烂、更加明亮,仿佛整个寒冬都被这笑容驱散了几分。那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和依赖。
史今也看到了许三多的笑容,他用力地点点头,对着许三多做了一个“加油”的口型,然后大声喊道:“三多!好好跑!”
“是!班长!” 许三多挺直胸膛,声音洪亮地回应,充满了力量。
站在史今旁边的伍六一,抱着胳膊,看着许三多那副“傻乐”的样子,习惯性地撇了撇嘴,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注。他扯着嗓子,声音带着惯有的“凶”劲,更像是挑战:“许三多!拿出你的实力来!别让我看不起你!”
就在这时,尖锐的哨声撕裂了清晨寒冷的空气!
“嘟——!!!”
哨音就是命令!三连的战士们如同离弦之箭,猛地向前冲去!
然而,就在起跑线白烟尚未散尽的瞬间,一道身影如同出膛的炮弹,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直接从三连队伍的最后方,如同幻影般瞬间超越了所有队友,冲到了整个三连队伍的最前方!是许三多!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花哨,就是最纯粹、最高效的奔跑。双腿迈动的频率快得惊人,步幅极大,身体前倾,双臂有力地摆动,每一步蹬踏都仿佛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将冻硬的泥土踩得飞溅!
他的速度不仅快,而且还在肉眼可见地不断提升!仅仅几十米的距离,他就已经将身后的三连大部队甩开了一大截,并且这个距离还在以惊人的速度拉大!
“我靠!”
“这……这谁啊?!”
“疯了?!”
三连的队伍瞬间乱了节奏!起跑就被一个人以如此恐怖的速度甩开,这冲击力太大了!
三连长嘴里的烟头“啪嗒”一声掉在冻土上,溅起几点火星,他却浑然不觉,嘴巴微张,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那个一骑绝尘的身影。
指导员何洪涛推眼镜的手僵在半空,镜片后的眼睛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三连的战士们更是集体懵了,甚至有人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紧接着,更让三连战士们心头发凉的一幕出现了!班长老马、薛林、老魏这三人,也如同三头被唤醒的猛兽,猛地发力,动作沉稳有力,步频均匀而快速,同样开始超越一个个三连的战士,稳稳地追随着许三多远去的背影,冲向了第一梯队!李梦虽然起步稍慢,但也咬牙紧跟,竟然也勉强吊在了三连原本的第一梯队后面!
“追!给我追上去!” 三连长终于回过神来,脸色铁青但又有一丝难言的笑意,几乎是咆哮着吼道!
三连的战士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咬紧牙关,爆发出怒吼,开始玩命地追赶。然而,绝望感迅速蔓延——他们发现,无论怎么加速,前面那个穿着三连迷彩服的“怪物”背影,不仅没有拉近,反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而老马三人,也如同三座移动的小山,稳稳地占据着领先位置,将他们越甩越远!李梦虽然被第一梯队甩开了一点,但也死死咬着,超过了大部分三连的兵。
跑道边,高城叉着腰的手放了下来,眉头紧紧地锁成了一个“川”字。他不再看整个队伍,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死死锁定在那道几乎要消失在跑道尽头弯道的、属于许三多的背影上。
第128章 分35秒
那速度……太快了!快得不合理!快得让他这个带惯了尖子的连长都感到心惊!这绝不是三连该有的水平!
史今站在高城身边,脸上带着欣慰和自豪的笑容,轻声说:“连长,三多帅吧?”
高城推开身前的史今,猛地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无比,有震惊,有疑惑,甚至有一丝的不爽,但更多的是一种发现“瑰宝”的炽热光芒!他没说话,只是目光更加灼热地盯着那个身影。
终点线处,胡干事早已伸长了脖子,手里紧紧攥着秒表。当看到许三多以那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如同疾风般轻松掠过终点线时,他整个人都石化了!
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看到了外星生物!他几乎是机械地、颤抖着手指按下了秒表!低头一看表盘,那鲜红的数字像烙铁一样烫进他的眼睛:12分35秒!
“12……12分35秒?!” 胡干事失声叫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充满了难以置信!武装五公里!12分35秒?!这成绩别说在三连,放在全师都是顶尖中的顶尖!这简直是牲口的成绩!不,牲口都跑不了这么快!
三连的文书陆涛是个机灵的小伙子,也被许三多的速度惊呆了,但听到胡干事的报数,他立刻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在成绩记录本上记下“许三多:12分35秒”,然后赶紧抓起一瓶水,
冲到正扶着膝盖微微喘息、但脸色红润、呼吸已经迅速平稳下来的许三多面前,一脸激动:“三多!给!水!牛!太牛了!” 他兴奋得语无伦次,“别急着坐下,溜达溜达缓缓!”
许三多接过水,腼腆地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谢谢。” 他听话地慢慢走动起来,动作轻松得仿佛刚才只是散了个步。
几分钟后,终点线再次迎来冲击!班长老马率先冲过终点,他脸色涨红,呼吸粗重,但眼神依旧坚毅,步伐沉稳。
接着是薛林,他几乎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面目狰狞地冲线,然后直接扑倒在地,大口喘气。老魏紧随其后,同样累得不轻,但还能站着。胡干事强压着心头的惊涛骇浪,依次报出他们的成绩:
“老马!20分15秒!”
“薛林!21分30秒!”
“老魏!25分45秒!”
文书飞快地记录着,手都有些发抖。这三人的成绩,放在三连,也绝对是优秀级别!
陆陆续续地,三连的其他战士们才如同强弩之末般冲过终点线,个个脸色煞白,汗流浃背,甚至有人直接呕吐起来。胡干事的声音变得机械而快速:
“30分15秒!”
“31分33秒!”
“31分45秒!”
“32分10秒!”
……
成绩记录本上,许三多那个刺眼的“12分35秒”高居榜首,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峰。老马、薛林、老魏的成绩紧随其后,李梦也在30分左右冲线。原本属于三连主力的成绩,此刻被草原五班这五个人硬生生地拔高了一大截,显得格外突兀又震撼。
跑道两侧,钢七连和大功六连的队伍一片死寂。刚才的议论和轻视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集体的、无声的震撼。
许三多以绝对碾压的姿态冲过五公里终点线,胡干事报出那个匪夷所思的“12分35秒”时,三连长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仿佛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呈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便秘”状。
开心(5%):在最深处,一丝难以抑制的狂喜像小火星一样往上蹿!草原五班是他三连的兵!许三多、老马、薛林、老魏,甚至李梦的成绩,都远超及格线,甚至达到优秀!这绝对是给三连长脸上贴金的大好事!这证明了什么?证明他三连也能出尖子!
震惊(20%):但这份开心立刻被巨大的、铺天盖地的震惊淹没了!他知道老马说他们在草原练得狠,但没想到能狠到这个地步!许三多的12分35秒!这成绩像一把重锤,砸得他脑瓜子嗡嗡响。这已经超出了“优秀”的范畴,进入了“非人”的境界!
憋屈\/难堪(75%):然而,当他的目光艰难地从正在休息的草原五班身上移开,转向跑道尽头——那里,三连的主力部队,他寄予厚望的一排、二排的精兵强将们,正和李梦一起,一个个脸色煞白、摇摇晃晃、拼尽全力才勉强冲过终点线,成绩大多在30分钟开外!再看看文书手上那份初步统计的成绩单,除了草原五班那五个名字像钻石一样闪耀,后面跟着的,几乎全是30+的数字!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憋屈感和难堪瞬间冲垮了那点可怜的开心!这对比太惨烈了!太打脸了!
“这……这他娘的……” 三连长感觉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转黑,嘴唇哆嗦着,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他开心?他开心个屁!他感觉自己像个笑话!全连拼死拼活训练,结果被自己连里一个“发配”去看守油库的班,甩得连车尾灯都看不见!
人家四个人轻轻松松跑完,自己这号称主力的百十号人累得像死狗!这成绩单要是传出去,他三连长的脸往哪儿搁?团里其他连长会怎么看他?会不会觉得他三连长带兵无方,连个看守班都不如?!
“收一下!收一下你那表情!” 指导员何洪涛太了解自己这个搭档了,一看他那副快要原地爆炸的样子,赶紧用手肘狠狠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注意点!战士们看着你呢!草原五班那也是咱们三连的兵!他们成绩好,就是三连的成绩好!这是好事!别犯浑!”
“好事?!” 三连长猛地转过头,眼睛都红了,声音因为激动和憋屈而有些语无伦次,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老何!那那也不能差距这么大呀!啊?!这像话吗?!要是许三多一个人亮眼,我认!那小子就是个牲口,天赋异禀!可你看看!你看看!”
第129章 我们连的成绩马马虎虎
他激动地用手指着成绩单上老马、薛林、老魏的名字,“老马!20分15!薛林21分半!老魏25分多!李梦都33分多!这成绩哪个差?!哪个不比咱们连里那些‘精锐’强?!
全连人拼了命训练,结果干不过一个在草原上看油库的班?!老何!你告诉我!我是该开心咱们出了尖子,还是该哭我这连长当得太失败?!我的脸!三连的脸!往哪里放啊!啊?!” 最后一声“啊”,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浓浓的委屈和愤怒。
何洪涛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三连长的嘴,把他后半截更可能“惊世骇俗”的话堵了回去。
他凑到三连长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老三!冷静!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把表情管理好!你是三连的主心骨!你看看周围!” 他用力把三连长的头扭向钢七连和大功六连的方向,“看看高城!看看老六!”
三连长被捂着嘴,愤怒的目光顺着何洪涛的指引看去。
只见钢七连的高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抱着胳膊,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着许三多冲线的方向,又扫过三连那些气喘吁吁的兵,最后落在那份刺眼的成绩单上。那表情,充满了震惊、审视、一丝被挑战权威的不爽,还有更深层次的、如同发现稀世珍宝般的炽热!但他整个人的气场是压抑的,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而大功六连的六连长,脸色更是精彩!铁青中透着黑紫,腮帮子咬得鼓起,眼神凶狠地瞪着跑道和成绩单,仿佛要把它们瞪出个窟窿!他胸膛剧烈起伏,鼻孔都在喷着粗气,那样子,活脱脱一头被抢了地盘又被打脸的暴怒公牛!显然,许三多的成绩和三连整体被拔高的水平,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他这个老牌劲旅连长的脸上!
看着高城那副“老子很不爽”的样子,再看看六连长那副“想杀人”的表情,三连长满腔的憋屈和怒火,突然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嗤”一下泄了一大半!
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点“幸灾乐祸”和“原来大家都一样惨”的奇妙快感,混合着刚才被压抑的“尖子出自我连”的骄傲,瞬间涌上心头。
“噗……” 三连长被何洪涛捂着嘴,硬生生憋出一声古怪的笑声,肩膀都抖了起来。何洪涛赶紧松开手。
三连长脸上那便秘般的扭曲表情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释然、得意,甚至有点小猥琐的笑容。他用力揉了揉脸,低声对何洪涛说:“嗯……老何,你说得对……是该开心!嗯,开心!” 虽然语气还有点别扭,但眼神已经亮了起来,腰杆也挺直了。
何洪涛松了口气,知道这关算是暂时过去了。他看着远处正在给累得够呛的李梦喂水、给老魏递毛巾的许三多和班长老马他们,眼神变得深邃而郑重。
他转向三连长,语气认真:“老三,马班长……是个好兵,更是个好班长啊。把他放在草原上看守油库,一待就是好几年,今年转换了心态,没消沉,没抱怨,还能把兵带成这样,把许三多练成这个样子……不容易!咱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三连长顺着何洪涛的目光看去,看到许三多正笨拙但认真地照顾着战友,看到老马沉稳地站在一旁,眼神里是历经风霜后的平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他心中的那点小得意被更深沉的情绪取代。他沉默了几秒,点点头:“嗯,老何,你说得对。团里的决定咱们改变不了,草原五班的位置变不了。但咱们能变!”
他眼神变得坚定,“咱们可以轮流!定期组织连里的班排,去草原五班驻训!让那些在营区里待久了,骨头都松了的家伙们,去感受感受什么叫真正的‘苦练’!看看人家在那种条件下是怎么练出来的!让马班长好好给他们上上课!”
何洪涛眼睛一亮:“好主意!我看,这次考核结束,咱们就开个会,把这事定下来!把长途奔袭拉练的终点,就定在草原五班!既练了体能,又学了精神!”
“行!” 三连长用力一点头,感觉思路豁然开朗,“你去看看老马他们几个,特别是许三多,别真练伤了。我去……看看全连这帮‘大爷’的成绩!” 说到最后几个字,他刚刚舒展开的眉头又习惯性地拧了起来,语气也带上了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何洪涛看着他这变脸速度,无奈地摇摇头,露出一个“真拿你没办法”的笑容,转身朝草原五班走去。
三连长则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努力维持一种“严肃中带着点满意”的复杂状态),迈步走向正被沮丧和疲惫笼罩的三连大部队聚集处。
然而,他还没走近,就看到高城和六连长已经先他一步,像两尊门神一样,黑着脸站在了三连文书旁边!文书正战战兢兢地给他们看那份详细的成绩单。
高城看着成绩单上那刺眼的“许三多:12分35秒”以及后面紧跟着的草原五班其他人的优秀成绩,再对比后面那一长串30+的数字,眉头拧成了死结。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些垂头丧气的三连战士,又看看远处被史今他们围着的许三多,脸色更加难看。他旁边的六连长更是气得呼哧带喘,那表情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成绩单撕了!
三连长心中那点小得意又忍不住冒头了。他故意放慢脚步,踱到两人身边,脸上挤出一个“谦虚”的笑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高城和六连长听见:
“唉,小七,老六,让你们见笑了。我们连这成绩啊……也就马马虎虎,全靠草原五班那几个兵撑着。后面几项,还得靠你们钢七连和大功六连,给我们三连开开眼,让我们好好学习学习啊!”
第130章 震惊
这话听着是“谦虚”和“恭维”,但配上三连长那副极力压抑却依旧透出几分得瑟的表情,以及那“马马虎虎”几个字,简直就是最高级的凡尔赛!杀伤力mAx!
六连长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了三连长一眼,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了!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怒哼,一个字都没说,猛地一甩手,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都带着熊熊怒火。
高城则是冷冷地“哼”了一声,目光像刀子一样剐了三连长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清清楚楚:“你等着瞧!” 然后也转身,带着一身低气压,朝自己钢七连的队伍走去,脚步踩得地面咚咚响。
三连长看着两人气冲冲离开的背影,终于再也忍不住,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虽然全连的成绩让他有点窝火,但能让高城和六连长吃瘪……这感觉,啧,比大夏天喝冰水还痛快!考核的滋味,瞬间变得复杂又带劲起来。
许三多冲过终点线的瞬间,钢七连所在的区域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成才、白铁军、王宇三人整齐划一地张大了嘴巴,下巴都快掉到胸口,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在终点线附近轻松溜达的身影,半天合不拢嘴。
白铁军甚至下意识地用手托了托自己的下巴,仿佛怕它真的掉下来。那表情,混合着极度的震惊、茫然和一种认知被彻底颠覆的眩晕感。12分35秒?武装五公里?这数字像魔咒一样在他们脑子里盘旋。
伍六一抱着胳膊的双手不知何时已悄然放下,垂在身侧,指节因为无意识的用力而微微发白。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死死锁定在许三多身上,仿佛要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战友从里到外剖析一遍。
嘴角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斧刻。震惊?有。挫败?更强烈!但最深处的,是一种被强烈刺激后燃起的、近乎偏执的审视和……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被点燃的竞争火焰。他在想什么?没人知道,但那紧绷的姿态和锐利的眼神,像一张拉满的弓。
史今与周围人的震惊截然不同,史今脸上的笑容如同盛放的向日葵,灿烂得几乎能驱散冬日的寒意。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杂质,只有纯粹的欣慰、自豪和一种“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满足感。
他看着许三多,眼神温柔而骄傲,仿佛那道创造奇迹的身影,是他亲手雕琢出的作品。许三多的每一次进步,都像是刻在他心上的勋章。
高城钢七连的“灵魂”眉头依旧紧紧锁着,拧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但如果你细看,那紧锁的眉头下,眼神却如同熔炉里的钢水,炽热得几乎要喷薄而出!
那里面有难以置信的震惊,有被自己团其他连队(哪怕是三连)“怪物”打脸的些许不爽,但更多的,是一种发现绝世璞玉的狂喜和强烈的占有欲!这兵!这兵本该是他钢七连的!这速度,这意志力!这简直是为他的尖刀连量身定做的刀锋!他感觉心口像被猫爪子挠着,又痒又热!
胡干事捏着那份记录着“12分35秒”的成绩记录本,指尖冰凉,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阵发麻,仿佛有无数蚂蚁在爬。这考核……才第一枪,就炸了个惊天动地的雷!
草原五班……这五个几乎被遗忘在荒原角落的名字,此刻像五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全团成绩单的最顶端,也烫在了所有自诩“精锐”的连队脸上!
尤其是三连长那副仿佛被天雷劈中、魂飞天外的表情,更是让胡干事觉得此地不宜久留。整个训练场的气氛,因为这五个“油库兵”匪夷所思的表现,瞬间变得无比微妙、紧绷,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震惊、嫉妒、审视和一股被强行点燃的、无声的火药味。
许三多拿起之前文书递来的水,刚拧开盖子,还没来得及喝,成才就像一阵裹着草原劲风似的冲了过来。他显然是跟史今飞快地请示过了,脸上交织着兴奋、惊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为兄弟高兴,又为自己被远远甩开而失落。
“啪!” 他用力拍在许三多肩膀上,力道大得让许三多都晃了一下。
成才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点着的炮仗,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一点后怕:“行啊,三呆子!你这……这一跑,真他娘的……整个702团的脸都挨了一巴掌!响亮的!贼响亮!”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终点线附近那些瘫倒在地、脸色灰败、还在倒气的三连“老兵油子”,又挑衅似的瞥了一眼主席台方向,意思再明白不过——你许三多这一跑,把全团的“天”都捅了个窟窿!把所有人的骄傲都踩在了脚下!
白铁军和王宇也紧跟着冲了过来,脸上同样兴奋得发红。
白铁军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汗(他根本没跑),看着胡干事那边还在报三连其他人的成绩,尤其是听到“老马:20分15秒”、“薛林:21分30秒”、“老魏:25分45秒”时,
他咧开大嘴,拍着大腿补充道:“何止一巴掌!三呆子!你看马班长、老魏哥、薛林哥这成绩一出,好家伙,‘啪啪啪啪’!这巴掌扇得,那叫一个脆生!连环巴掌啊!”
他边说边夸张地左右开弓比划着扇巴掌的动作,引得旁边几个七连兵也跟着哄笑起来。然而,笑声刚起,白铁军脸上的兴奋突然僵住了,他猛地意识到——这巴掌,好像也结结实实扇在了他们钢七连,扇在了他自己脸上!他刚刚还嘲笑三连呢,结果自己连队……他的笑容瞬间垮掉,变成了讪讪的尴尬,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王宇则是一脸纯粹的敬佩,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许三多,声音里满是真诚:“三多,你太厉害了!这速度……比咱们新兵连那会儿,简直快了两个世界!就像……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他努力想表达那种震撼,刚才在跑道上奔驰的身影,在他脑海里激烈碰撞,让他感觉像在做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第131章 六连
许三多看着眼前这三个在新兵连同甘共苦、在七连也给予过他温暖的战友,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放下水瓶,挨个和他们用力地、实在地拥抱了一下。拥抱带着汗水的咸湿、泥土的粗粝,更带着许三多式朴拙的感激。“嗯,”他点点头,脸上依旧是那副略带腼腆、人畜无害的笑容,“是有一点进步。你们现在……训练得怎么样?”
成才脸上那层兴奋的油彩迅速剥落,露出底下的自嘲和一丝苦涩。他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有些闪烁:“老样子呗,天天练,拼死拼活,累得像条狗。”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点刺探和不易察觉的酸意,“跟你这呆子比……” 他摇了摇头,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差距太大了,大得让人绝望。
他看到许三多似乎想解释什么,连忙伸手拉住许三多的胳膊,语气故作轻松地一转:“嗐!我就随口一说!开玩笑的!别当真!我这点进步,跟你这火箭速度比,那真是……” 他自嘲地笑了笑,没再往下说。
白铁军赶紧拍着胸脯找补,努力表现出乐观和上进心:“老白我可是在玩命努力!天天加练呢!虽然拍马也赶不上你,但咱也不能太拖钢七连的后腿不是?” 他挺起胸膛,试图找回点气势。
王宇也认真地点点头:“嗯,我也有一点提升,但跟你这进步速度比……”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后面的话不言而喻。
这时,班长老马沉稳地走了过来。他刚缓过气,脸色恢复了红润,气息也平稳了许多。看到成才他们,老马脸上露出和善而内敛的笑容,微微颔首:“七连的兄弟们好。” 他没有过多寒暄,目光扫过许三多,确认他没事后,便走到旁边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下休息。他的目光,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投向不远处——薛林和老魏正一左一右,像架麻袋一样架着几乎要瘫成烂泥的李梦。
李梦的情况堪称惨烈。脸色惨白得像刷了层石灰,嘴唇干裂得没了血色,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又扔进了面粉堆,迷彩服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
他双腿软得像面条,全靠薛林和老魏架着才没瘫倒,小腿肚子还在不受控制地打颤。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像个破风箱,发出“嗬嗬”的声音,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哭腔和难以置信的颤抖:
“我的……妈呀……我……我李梦……祖坟……祖坟冒青烟了……有生之年……居然……居然还能跑出个……三十三分五十五秒……的成绩……苍天……大地……班长……你掐我一把……我不是在做梦吧……” 他感觉自己肺里像塞满了滚烫的沙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浑身骨头像被拆开又胡乱组装回去,但眼神深处,除了极度的疲惫,竟然还闪烁着一丝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微弱却真实的成就感——这成绩,放以前在草原混日子的时候,他想都不敢想!这简直是他军旅生涯的巅峰(虽然是被逼出来的)!
许三多赶紧快步走过去,和薛林、老魏一起,小心翼翼地把李梦扶到旁边一个稍微避风的土坎上坐下。他蹲下身,拧开自己那瓶还没喝过的水,递到李梦嘴边,语气认真得像在交代任务:“李梦,你跑得很好!真的!快,喝口水,润润嗓子,别说话了,好好喘气。” 他动作有些笨拙,但眼神里的关切无比真诚。
李梦早已渴得喉咙冒烟,也顾不上客气,就着许三多的手,贪婪地大口吞咽起来。清凉的水流入口腔,滑过火烧火燎的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慰藉。他长长地、满足地“哈——”出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的灼热和疲惫都呼出去。
班长老马拿着一条干净的毛巾走过来,先递给同样累得不轻但还能站直的薛林和老魏,然后目光落在李梦身上,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严厉:“行了,少在这装死狗!给我收敛点!我还不知道你?” 老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班长的威严,“最后那几百米,你是不是又偷偷放水,想省点力气?别以为我没看见!三十三分五十五秒?我看你卯足了劲,三十二分也不是没可能!”
李梦被老马戳穿,脸上那点劫后余生的“悲壮”瞬间变成了讪讪的尴尬。他赶紧从许三多手里接过水瓶,自己抱着:“咳……班长……我……我尽力了……真的……三多,我自己来,自己来……” 他不敢看老马的眼睛,抱着水壶小口小口地喝,掩饰自己的心虚。
就在草原五班这边上演着疲惫与温情、训斥与关怀交织的小剧场时,跑道上的竞争并未停止。大功六连紧接着开始了他们的武装越野。
六连的兵显然憋足了一股恶气,起跑就带着一股“拼命三郎”的狠劲,脚步声沉重而急促,仿佛要把跑道踏穿!他们被前面三连(主要是草原五班)的成绩刺激得不轻,尤其是看到自己连长那张黑如锅底的脸,更是拼了命地想证明自己。
然而,竞技体育的残酷就在于,并非拼命就一定能换来奇迹。当最后一名六连战士踉踉跄跄、脸色灰败地冲过终点线,胡干事拿着秒表和记录本,开始报出六连的平均成绩和最好成绩时——
六连长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铁青迅速转化为一种近乎绝望的灰败!那最好成绩是21分48秒秒,这个成绩本身并不差,甚至可以说优秀。,但在许三多那座12分35秒的珠穆朗玛峰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可笑!
而平均成绩在31分钟左右,虽然比三连普通战士略好,但在被草原五班整体拔高的三连平均分面前,依旧黯然失色!
尤其是看到旁边三连长虽然努力绷着脸,但眉梢眼角那掩饰不住的得意和“飘然”,六连长感觉一股逆血直冲脑门,眼前都有些发黑。
第132章 钢七连的成绩
耻辱!巨大的耻辱!他感觉自己的脸皮,连同大功六连的荣誉,被那五个“油库兵”和三连长得意的目光,狠狠地按在地上摩擦!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刺眼的成绩单,也不再看任何人,只是死死盯着地面,胸膛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整个六连的区域,笼罩在一片压抑得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中。
原因无他,六连的最好成绩是21分48秒一个尖子成绩,平均成绩在31分钟左右。
然而,在刚刚见识了三连“爆冷”、尤其是草原五班那几个逆天成绩的映衬下——许三多的12分35秒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老马的20分15秒也稳稳压过六连尖子!
更别提三连因为草原五班的拉高,平均成绩也相当亮眼!
三连长此刻正神采飞扬地和指导员何洪涛低声说着什么,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扬眉吐气,那表情仿佛在说:“看见没?我们三连也有尖刀!” 这强烈的对比,让六连长的脸黑得像锅底,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很快,轮到了压轴出场的钢七连。整个训练场的目光再次聚焦。钢七连的战士们列队在起跑线前,气势如虹,眼神锐利,带着尖刀连队特有的骄傲和杀气。
高城站在队伍前,双手叉腰。他的目光没有看草原五班的方向,只是锐利地扫视着自己的兵。他脸色严肃,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钢七连的兵!”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五公里武装越野!我不要求你们每个人都去和那个跑得最快的‘牲口’比!” 他这话一出,队伍里响起几声压抑的低笑,大家都知道连长指的是谁。“但是!” 高城的声音如同重锤砸下,“平均成绩!我要看到我们钢七连的平均成绩!必须是最硬的!必须给我顶上去!有没有信心?!”
“有——!!!” 钢七连的吼声震天动地,充满了自信和斗志。
“连长!我们就要和最快的比比!” 有血气方刚的兵吼了出来。
“对!连长!您瞧好吧!” 附和声此起彼伏。
只有站在队伍里的成才,低着头,没敢吱声。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跟许三多比跑步?那纯属找虐!他才不犯这个傻,他的优势在射击。
“嘟——!!!” 哨声再次撕裂空气!
钢七连如同一群被放出闸的野狼,瞬间冲了出去!他们爆发力惊人,起跑就形成了密集而有力的冲击阵型,脚步声整齐有力,带着一股碾压一切的气势!
然而,当第一名钢七连的战士冲过终点线时,整个训练场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冲在最前面的是班长史今!他拼尽了全力,脸色涨红,呼吸急促,冲过终点时几乎踉跄了一下。胡干事按下秒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史今!18分22秒!”
18分22秒!这绝对是一个非常优秀的成绩!放在平时,足以傲视全团!然而此刻,这个成绩报出来,却显得有些……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正在溜达、仿佛没事人一样的许三多——12分35秒,像一道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所有人的心头。
紧接着,伍六一如同愤怒的公牛般冲过终点!“伍六一!19分30秒!”胡干事的声音再次响起。
伍六一冲线后没有停下,而是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用来计时的木桩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怒火!19分30秒!他拼了命,竟然比史今还慢了近一分多钟!更别提那个该死的12分35秒!这巨大的差距,像一盆冰水浇在他骄傲的心上。
史今喘着粗气走过去,拍了拍伍六一紧绷的后背,声音有些沙哑:“六一……别急,还有……其他项目呢!” 他试图安慰,但眼神深处也有一丝无奈。
伍六一身体僵硬了一下,深吸几口气,铁青的脸色稍缓,但紧抿的嘴唇和锐利的眼神依旧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钢七连的整体实力确实强悍。后续的战士如同潮水般冲过终点线,成绩都在优秀线以上。几乎所有人都在35分钟以内完成了考核!
成才跑到了第三名,成绩是22分15秒,这已经是他个人最好水平了,他冲过终点时虽然累,但脸上带着一丝满意。
白铁军和王宇也紧咬着,跑在第二梯队,成绩分别是25分35秒和25分40秒左右,两人互相搀扶着冲线,累得够呛,但眼神里是完成任务的自豪。
胡干事和文书飞快地记录着钢七连的成绩。平均成绩确实非常亮眼,碾压了其他连队(除了被草原五班拔高的三连平均分)。
但那个刺眼的“许三多:12分35秒”,以及紧随其后“老马:20分15秒”等草原五班成员的成绩,像一根根尖刺,扎在钢七连这份漂亮的成绩单上,让它显得有些……不那么完美无缺。
主席台上,王团长一直不动声色地看着。当钢七连的成绩也基本统计完毕,他微微侧头,对身边的警卫员低声说了几句。警卫员立刻小跑着下台,来到胡干事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胡干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将记录着草原五班五人详细成绩的那页纸,恭敬地递给了警卫员。
警卫员拿着那张纸,快步跑回主席台,双手递给王团长。
王团长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目光在上面扫过——许三多:12分35秒;老马:20分15秒;薛林:21分30秒;老魏:25分45秒;李梦:33分55秒。
他的目光在那个“12分35秒”上停留了足足有两秒钟,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紧抿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投向训练场上那个正在和战友说话、显得格外朴实的年轻士兵许三多,又扫了一眼坐在旁边石头上休息的老马,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脸色铁青的伍六一和神情复杂的高城身上。
第133章 可以嘛
王团长将那张成绩单轻轻放在膝盖上,手指在上面点了点,只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可以嘛。”
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主席台周围几个团部领导心中,激起了层层涟漪。
谁也不知道团长这“可以嘛”是褒奖草原五班的惊人表现,是认可钢七连的整体实力,还是……在给这场充满意外和冲击的考核定下一个意味深长的基调。训练场上,无形的硝烟似乎更加浓烈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更激烈的较量还在后面。
武装越野的震撼尚未完全平息,训练场上的气氛依旧微妙而紧张。
胡干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波澜,出于职业的谨慎和对刚才那个“12分35秒”的震惊,他特意走到三位连长面前,语气严肃地重申:
“三位连长,”胡干事的声音带着强调,“此次考核,团党委高度重视,要求成绩必须真实、准确、经得起检验!下边一项考核,是两分钟俯卧撑。我们还是按照刚才的顺序,三连先开始,您三位看行吗?” 他的目光扫过三位主官,带着征询,更带着提醒。
高城、三连长、六连长几乎同时点头,动作干脆利落。
“可以!”
“没问题,开始吧!”
“按规矩来!”
然而,三人目光交汇的瞬间,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电火花在噼啪作响!三连长脸上是刚刚扬眉吐气的余韵和新的期待;六连长眼中是憋着一股劲要雪耻的狠厉;高城则是带着尖刀连队固有的骄傲和对“意外”的警惕审视。
三连长转身,对着自己的队伍,声音洪亮:“一排!俯卧撑准备!二排!准备报数!”
一排的战士们迅速出列,在划定的区域散开,俯身撑地,调整呼吸。二排的战士则两人一组,分别站到一排战士身侧,准备计数。
胡干事走到场地中央,高高举起哨子,另一只手紧握秒表。“预备——嘟——!!!”
尖锐的哨声响起!秒表指针开始飞转!
“一!二!三!……” 报数声立刻此起彼伏地响起,伴随着身体起落的喘息声。
三连长背着手,在场地边缘踱步,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自己连队的表现。然而,看着看着,他原本带着一丝得意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一排的成绩……平平无奇!大部分在及格线四十个到五十个个左右徘徊,少数尖子能到七十个,但远没有达到他预期的“亮眼”。
刚才跑步时那股冲劲呢?他忍不住低声嘟囔:“刚才跑步不是挺生猛的吗?怎么到了这个就软了?”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失望。
“时间到!停——!” 胡干事吹响哨声。
二排的战士立刻将各自计数的数字汇总报给排长,再由排长报告给文书。成绩录入,果然如三连长所感,整体中规中矩,没有惊喜。
三连长调整了一下情绪,命令道:“二排!俯卧撑准备!三排!准备报数!”
二排的战士迅速就位。胡干事哨声再响:“嘟——!!!”
这一次,当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二排时,草原五班所在的区域瞬间成为了焦点!
许三多!他俯身撑地的姿势标准得如同教科书——双手与肩同宽,手指自然张开,身体绷成一条笔直的直线,从后脑勺到脚跟没有丝毫弯曲。
哨声一响,他如同安装了精密的发条,双臂沉稳而有力地屈伸!他的动作频率极快,却又异常稳定,每一次下压都充分到位,每一次撑起都高度一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没有一次偷懒的借力,纯粹依靠强悍的上肢力量和核心力量!
他的速度从一开始就领先!并且,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的速度还在不断提升!双臂屈伸的频率越来越快,身体起伏如同精准的活塞运动,快得几乎带出了残影!汗水迅速从他额头渗出,顺着刚毅的脸颊滑落,滴在冻硬的土地上,但他眼神专注如磐石,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俯身撑起的动作!
围观的六连和七连战士们,原本还带着挑剔的目光,想看看这个“跑步怪物”在力量项目上会不会露怯。然而,看着许三多那快如闪电却又标准得无可挑剔的动作,他们沉默了。想挑刺?根本无从下手!那动作的规范性和节奏感,甚至比很多示范标兵还要强!
“我……靠……”
“这……还是人吗?”
“太快了!动作还这么标准?!”
窃窃私语声在围观人群中蔓延开来,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史今站在七连队伍前,看着许三多的表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和欣慰,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站在他旁边的高城自然也看到了,他瞥了一眼史今那副“与有荣焉”的样子,忍不住用手肘捅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带着点没好气:“行了史今!知道是你招来的兵!别得瑟了!要能一直这么牛,所有项目都这么牛,我才真服气!”
站在高城另一侧的伍六一,抱着胳膊,眼神复杂地盯着许三多那快得离谱的动作,听到连长的话,他破天荒地接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高城和史今耳中:“那连长,到时候您真服气了,记得夸他一句呗?”
史今像触电一般,突然转过头来,直直地盯着伍六一,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要掉出来似的,满脸都是惊愕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伍六一,那个一直以来都非常骄傲、甚至对许三多有些“针对”的伍班副,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来?这简直就像是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一样让人感到意外!
要知道,在新兵连的时候,尽管许三多展现出了自己的实力,但伍六一却始终对他心存芥蒂,甚至可以说是讨厌许三多和他在一起,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如此。
周围的七连兵们更是被许三多的速度惊得目瞪口呆。
“我的天,还在加速!”
“这……这该不会又要破纪录吧?”
“两分钟……他能做多少个?”
第134章 俯卧撑
白铁军挤在人群里,激动得直跺脚,扯着嗓子喊:“三多!加油!干他娘的!下个月的零食俺老白也包了!管够!” 他恨不得冲上去给许三多擦汗。
王宇也兴奋地跟着喊:“加我一份!三多,加油!”
成才看着许三多那近乎疯狂的速度,既佩服又担忧,忍不住喊道:“三呆子!你给我悠着点儿!下午还有引体向上、射击好几个项目呢!别把自己干废了!”
许三多听到了战友们的呼喊,尤其是成才的提醒。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减缓,反而像是注入了新的动力,速度竟然又快了一丝!那专注的眼神里,似乎燃烧着火焰。
负责给许三多数数的三排战士,是个年轻的小伙子。他此刻已经彻底被许三多的表现征服了,整个人都激动得不行。他干脆蹲在许三多身边,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许三多的手臂,嘴唇飞快地默念着数字,生怕漏掉一个!这可是他们三连的“战神”!他绝对不能数错!脸上洋溢着一种“与荣有焉”的自豪感。
“嘟——!!!” 胡干事的哨声如同天籁,又如同重锤,终于敲响!
“停——!!!”
许三多的身体瞬间定格在撑起的位置,如同雕塑。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脸上、脖颈上流淌下来,滴落在身下的土地上,洇湿了一小片。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但眼神依旧明亮。
报数开始!三排的战士一个个报出成绩,前面两个班的成绩依旧平平。当报到草原五班区域时,气氛陡然紧张。
“李梦!60!”
“老魏!80!”
“薛林!80!”
“老马!100!”
这些成绩虽然都在团及格线以上(老马甚至达到优秀),但大家的心都悬着,等待着那个名字。
轮到给许三多数数的那个战士了。他猛地站起身,挺直胸膛,下巴高高扬起,脸上带着无比的骄傲和激动,声音洪亮得几乎要喊破喉咙:
“报告!许三多同志——150个!”
“多少?!”
三连长第一个失声叫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他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那个战士更加激动,用尽力气吼道:“报告连长!许三多同志!两分钟俯卧撑——150个!一个不少!动作全部标准!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斩钉截铁的确认和自豪。
“150个?!”
“我的老天爷!”
“两分钟150个?!平均一秒钟超过1.25个?!还标准?!”
整个训练场瞬间炸开了锅!哗然之声如同海啸般席卷开来!刚才的窃窃私语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这个数字,已经超出了很多人的认知极限!简直是天方夜谭!
胡干事也惊呆了,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手里的秒表,又看向那个报数的战士。那个战士眼神坚定,用力点头。
胡干事深吸一口气,在成绩记录本上,颤抖着写下了那个更加刺眼的数字:**许三多:150个**。文书的手指更是飞一般地记录着,看向许三多的眼神充满了崇拜。
记录完毕,文书赶紧又掏出一颗水果糖,是他自己带的,小跑到还在微微喘息的许三多面前,脸上堆满了笑容和敬佩:“三多!给!快,含颗糖!辛苦了!” 这待遇,简直像对待凯旋的英雄。
史今也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灿烂笑容。他直接蹲下身,双手用力地给许三多揉捏着明显有些充血发硬的手臂肌肉,手法专业而充满关怀。“好小子!三多!现在真厉害!把班长我都秒成渣了!” 他语气里是真诚的赞叹和欣慰。
许三多接过糖,含在嘴里,感受着史今班长手掌的温度和力道,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汗水还挂在睫毛上:“班长……我这都是……练的。大家……多练练……都能这样。” 他还是那个朴实的许三多,即使创造了奇迹,也归功于最朴素的道理。
伍六一也走了过来,站在许三多另一边。他看着许三多那被汗水浸透的作训服和微微颤抖的手臂,听着他那句“多练练都能这样”,忍不住哼了一声,语气依旧带着点“凶”,但眼神却柔和了许多:“哼!许三多!少来这套!不是谁多练练都能练成你这个怪胎样子的!” 这话听着像打击,却更像一种变相的认可。
成才也挤过来,蹲在许三多另一侧,学着史今的样子,小心翼翼地给许三多揉着另一只胳膊,嘴里絮絮叨叨:“三呆子!听见没?悠着点!下午还有引体向上呢!那可是硬骨头!你再这么拼命,真把自己胳膊练伤了怎么办?放松!放松!” 他的关心溢于言表。
白铁军则拿着水壶,小口小口地喂许三多喝水,动作笨拙却无比认真:“三多啊,喝点水,慢点喝……赶紧放松放松,别绷着了……” 几个人围着许三多,递糖的、揉胳膊的、喂水的、絮叨关心的,场面温馨又有点滑稽。
远处,高城看着自己七连最优秀的几个兵(史今、伍六一、成才)围着许三多忙前忙后,那个“宝贝疙瘩”许三多像个国宝似的被伺候着,他忍不住“噗嗤”一声气笑了出来,无奈地摇摇头,干脆转过身去,眼不见为净。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
三连的考核结束。六连的考核紧接着开始。六连的兵显然憋足了劲要证明自己,个个做得咬牙切齿,青筋暴起。然而,当成绩一个个报出来——最好的尖子勉强达到140个,平均成绩虽比三连普通战士略好,但比起草原五班那批亮眼的成绩(尤其是那150个),差距依然明显。六连长的脸色已经不是铁青了,简直黑得像锅底,牙关紧咬,腮帮子都在微微抽动。
三连长拿着新鲜出炉的成绩单,尤其是上面“许三多:150个”那几个大字,感觉浑身舒泰。他故意踱步到何洪涛身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不远处的六连长听见:“哎哟,我的天哪……你说这草原五班,还真是个风水宝地啊?僻静是僻静了点,可你看这练出来的兵……”
第135章 低调
他抖了抖手里的成绩单,啧啧有声,“许三多这样的……啧啧,看来以后咱们也得琢磨琢磨,是不是该组织战士去那儿‘锻炼锻炼’?说不定也能练出几个‘小许三多’来?”
何洪涛看着三连长那副小人得志、尾巴快翘上天的样子,再看看六连长那快要喷火的眼神,赶紧用力拉了拉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急道:“我的大连长!你少说两句吧!低调!低调点行不行?你再得瑟下去,六连长那砂锅大的拳头下一秒就要砸你脸上了!”
三连长闻言,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六连长那魁梧的身材和铁青的脸色,脖子微微一缩,但嘴上依旧不饶人,傲娇地抬了抬下巴:“哼!我怕他?”
何洪涛无语,翻了个白眼,一针见血:“是,你不怕他,可你打得过他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三连长头上。他瞬间想起了六连长那恐怖的近身格斗能力,脸上的得意瞬间僵住,干咳了两声,立刻换上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对着自己连队的方向大声说道:“嗯!这次考核,有些同志成绩有退步!暴露了问题!看来平时的上肢力量训练还得抓紧!必须加练!” 变脸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最后,轮到了钢七连。整个训练场的目光再次聚焦。七连的战士们带着尖刀连队的骄傲和刚才被“150个”刺激出的强烈斗志,纷纷就位。许三多也站在围观的人群中,目光专注地看着史今、伍六一、成才他们。
哨声响起!七连的兵如同猛虎下山,动作迅猛有力!
史今拼尽全力,动作标准而迅捷,汗水飞溅!
伍六一更是如同拼命,每一次撑起都带着低吼,仿佛要把所有的不甘和愤怒都发泄出来!
成才也咬牙坚持,动作规范。
白铁军和王宇同样全力以赴,虽然动作稍慢,但异常认真。
“嘟——!!!” 哨声停止。
胡干事开始报成绩:
“史今!120个!”
“伍六一!130个!” 这个成绩让伍六一脸色稍缓,但依旧紧抿着嘴唇,显然离他心中的目标还有差距。
“成才!100个!”
“白铁军!90个!”
“王宇!88个!”
……
钢七连的整体实力确实强悍!报出来的成绩,几乎全员突破了100个大关!平均成绩极为亮眼,远远甩开了其他连队(除了被草原五班个别人拔高的三连平均分)。这充分展现了他们作为尖刀连队的深厚底蕴和日常训练的扎实。
高城拿着最终的成绩单,仔细看着上面那一串串漂亮的数字,尤其是史今的120和伍六一的130(在许三多150的对比下略显暗淡,但本身已是顶尖),以及全连那令人骄傲的平均值,
他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虽然有个别“怪物”存在,但钢七连整体的钢筋铁骨,依旧是他最坚实的底气!考核,还在继续。
正午的阳光驱散了些许寒意,但训练场上考核留下的硝烟味似乎还未散尽,便随着人流涌入了热气腾腾、人声鼎沸的团部大食堂。饭菜的香气、碗碟的碰撞声、战士们的谈笑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军营特有的午餐交响曲。
三连的战士们围坐在几张拼起来的长条桌旁。经历了上午惊心动魄的考核,尤其是草原五班那石破天惊的表现,整个三连的氛围都有些不一样了。
普通的战士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深处多了一丝被激励的斗志;而草原五班的五人——许三多、老马、老魏、薛林、李梦,则成了无形的焦点,吸引着或敬佩、或好奇、或复杂的目光。
就在这时,炊事班长王大壮亲自端着一个大托盘,满脸笑容地走了过来,托盘上是三个热气腾腾、油光锃亮的大号菜盆!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盖过了其他饭菜的味道,霸道地钻入每个人的鼻孔。
“来来来!让一让!加菜喽!” 王大壮嗓门洪亮,径直走到草原五班所在的桌子前,“砰!砰!砰!” 三声,将三个大菜盆重重放下。
一盆是红烧排骨,酱汁浓郁,排骨块块饱满;一盆是土豆炖牛肉,牛肉软烂,土豆吸饱了汤汁;还有一盆是香气扑鼻的辣子鸡丁,红彤彤的辣椒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这三道硬菜的分量,明显比食堂窗口打的标准份量要多得多!
“哇——!” 三连的战士们瞬间发出一片惊呼,眼睛都直了,口水差点流出来。
王大壮放下菜,对着班长老马和许三多他们挤了挤眼,笑呵呵地说:“马班长,三多,还有哥几个,慢慢吃,管够!这可是咱们连长特意交代的!” 说完,他拍了拍围裙,功成身退般地走了。
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正背着手、一脸“深藏功与名”表情踱步过来的三连长身上。三连长努力想绷着脸,但嘴角那抑制不住的笑意和眉梢眼角的得意,早已将他出卖得干干净净。
他走到草原五班的桌旁,看着桌上那三盆格外扎眼的硬菜,又看看正有些局促不安的五人(尤其是许三多,看着那堆成小山的肉,有点不知所措,太多了),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威严一点,但那股子扬眉吐气的劲儿根本压不住:
“咳!上午的考核,”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五人,“尤其是五公里越野和俯卧撑,你们几个,干得不错!非常不错!给咱们三连长脸了!” 他大手一挥,指向那三盆肉,“多吃点!好好补充体力!下午的项目,继续给我顶住!这菜,连长我自掏腰包加的!算是……一点心意!”
这话一出,整个三连的用餐区域瞬间炸开了锅!
“连长!您偏心!” 一个胆大的老兵油子先喊了起来,故意拉长了调子,带着羡慕和起哄,“怎么只给五班的桌子加菜呀?我们也是您手下的兵啊!”
第136章 卷起来
“就是就是!连长!我们也想加肉!” 另一个战士跟着起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盆红烧排骨。
“连长!您不能厚此薄彼啊!”
“连长!求加菜!我们也流汗了!”
起哄声此起彼伏,带着善意和调侃,更多的是一种渴望被认可的集体情绪。战士们纷纷放下筷子,眼巴巴地看着三连长,食堂里其他连队的人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三连长被战士们围着起哄,非但不恼,反而更加得意了。他双手叉腰,下巴微抬,目光扫过自己那些嗷嗷叫的兵,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子“激将”的豪气:
“嚷嚷什么!都给我闭嘴!” 他这一嗓子,还真把声音压下去不少。他指着那三盆肉,又指了指草原五班的五人,声音洪亮得整个食堂都能听见:
“眼馋了?眼红人家有肉吃了?行啊!我说话算话!你们——” 他手指点过起哄的几个班排长,“你们谁带的班!或者你们个人!下午的考核,哪个班平均成绩能给我干到五班这个水平!” 他特意强调了“五班这个水平”,意指许三多那逆天成绩带动的整体高度,“或者你们个人,能像许三多那样,给我弄个破纪录的成绩出来!别说加菜!我自掏腰包,给你们班每人加一份肉!给你们买烟都行!红塔山起步!怎么样?!”
他这话充满了挑衅和诱惑,瞬间点燃了战士们的血性!但也把何洪涛吓了一跳。
何洪涛赶紧放下筷子,几步冲过来,一把拉住三连长的胳膊,压低声音急道:“我的祖宗!你能不能低调点!还买烟?你想挨处分啊?!差不多得了!别太张扬!” 他一边说,一边使劲给三连长使眼色,示意他看看周围其他连队——尤其是钢七连和六连那边——投来的目光。
三连长被何洪涛一拉,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得意忘形了,但话已经放出去,收不回来。他梗着脖子,低声嘟囔:“我说到做到……” 但还是稍微收敛了点,没再继续“加码”。
然而,三连长那番豪言壮语,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到了整个食堂。
钢七连的战士们自然也听到了。他们齐刷刷地看向自己的连长高城。
高城正坐在七连的桌子主位,慢条斯理地吃着饭,仿佛对三连那边的热闹充耳不闻。但当战士们的目光聚焦过来时,他放下了筷子。他没有像三连长那样激动,只是沉稳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然后站起身,双手叉腰,目光平静却极具穿透力地扫过自己连队的每一张面孔。整个钢七连瞬间安静下来。
“都听到了?” 高城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七连战士耳中,“三连长大气,给尖子加菜。咱们钢七连,不搞个人英雄主义那一套!”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但是!集体的荣誉,集体的实力,才是咱们七连的根!下午的考核,各个班!”
他目光如炬,“只要平均成绩,能给我突破你们上一个季度考核的最好水平!不用你们破纪录,就突破你们自己!我高城!”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自掏腰包!给你们每个班,加一道硬菜!说到做到!”
“好——!!!”
“连长威武!”
“干他娘的!为了加菜!拼了!”
钢七连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和掌声!士气瞬间爆棚!高城的话,既展现了格局(不搞个人英雄主义),又激发了集体荣誉感和实实在在的斗志(突破自己就有肉吃),比三连长单纯的“刺激尖子”更高明,也更有凝聚力。
这欢呼声如同催化剂,瞬间引爆了隔壁六连的区域。六连的战士们也齐刷刷地看向自己的连长。
六连长上午憋了一肚子火,此刻看着三连长的得瑟和高城的沉稳大气,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碗筷都震得跳了一下,脸色依旧铁青,但眼神里燃烧着熊熊的斗志:
“吵吵什么!六连的兵!” 他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钢七连加菜,你们就眼红了?咱们六连差哪了?!都给我听着!下午的考核,哪个班平均成绩突破上个季度!老子也掏腰包!加菜!加肉!管够!要是突破不了……” 他眼神凶狠地扫过自己的兵,“加练!往死里练!”
“是——!!!”
“连长放心!”
“为了肉!拼了!”
六连的战士们也爆发出怒吼,虽然带着点被连长“恐吓”的味道,但求胜的欲望同样被彻底点燃!
刹那间,整个大食堂仿佛变成了誓师大会的现场!
“三连加油!为了烟!”
“七连雄起!为了硬菜!”
“六连必胜!为了肉!”
各连战士的呐喊声、起哄声、加油声此起彼伏,混杂着碗筷的碰撞和兴奋的议论,气氛热烈得几乎要掀翻屋顶!考核带来的压力和竞争,在这一刻被转化成了最原始、最直接的食欲和集体荣誉感!
而在风暴的中心——草原五班的桌子旁,许三多看着眼前堆成小山的肉菜,又看看周围群情激昂的战友们,再看看远处被何洪涛拉着还在“低调”地瞪眼的三连长,还有钢七连、六连那边同样被点燃的斗志……
他默默地拿起筷子,夹起一大块红烧排骨,塞进嘴里,用力地嚼着,眼神里却充满了坚定。他知道,下午的较量,只会更加激烈。他得吃饱,才有力气继续跑,继续做……引体向上。
正午的喧嚣仿佛还在耳边回荡,下午的训练场却已人山人海,气氛比上午更加炽热!上午草原五班,尤其是许三多那几项逆天成绩,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团。
再加上王团长那句“最好的成绩我给他请功”的承诺,以及各连长“加菜”激发的原始斗志,整个702团的士气如同浇了汽油的篝火,熊熊燃烧!许多其他连队没有考核任务的战士,甚至一些轮休的军官,都自发地聚集到训练场边,都想亲眼看看那个“传说中”的许三多,以及这场被赋予了特殊意义的较量。
第137章 仰卧起坐
胡干事站在三位连长面前,感觉后背的军装都被汗水浸湿了。上午的成绩让他心有余悸,下午围观的人更多,压力更大。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声音平稳:“三位连长,下午第一项考核,仰卧起坐。咱们……还是按照上午的顺序开始?” 他的目光在三位主官脸上扫过,带着谨慎的征询。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三道带着强烈竞争意味的目光瞬间碰撞在一起,空气中仿佛能听到噼啪作响的火花!
“开始!”
“按顺序来!”
“就现在!”
三连长、高城、六连长异口同声,斩钉截铁!上午的憋屈、得意、不服,此刻都化作了下午寸土必争的决心。
三连长转身,对着自己的队伍,声音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一排!仰卧起坐准备!二排!负责压腿计数!”
一排的战士迅速在垫子上躺下,双手交叉抱头。二排的战士两人一组,一人负责压住躺下战士的脚踝,一人负责计数。
胡干事走到场地中央,高高举起哨子,另一只手紧握秒表,心脏砰砰直跳。“预备——嘟——!!!”
尖锐的哨声如同发令枪!
“一!二!三!……” 计数声和战士们的发力声瞬间响起。
三连长背着手,在场地边缘踱步。这一次,他的眉头没有像上午俯卧撑时那样紧锁,反而随着计数的进行,嘴角开始抑制不住地向上咧开。
他听着排长们陆续报上来的初步数据,嘴里不由自主地念叨:“嗯……这个不错……那个也涨了……好!” 一排整体的仰卧起坐数量,竟然比上一个季度考核的平均水平高出了10来个!虽然单个成绩没有特别爆炸,但这种整体的提升,正是他上午“加菜宣言”想要的效果!他感觉一股热流涌上心头,上午的扬眉吐气感再次回归。
“时间到!停——!” 胡干事吹响哨声。
一排的成绩汇总上来,果然整体提升明显。三连长脸上笑意更浓。
“二排!仰卧起坐准备!三排!负责压腿计数!” 三连长声音洪亮地命令道,目光下意识地、带着强烈期待地飘向了草原五班所在的位置。
二排的战士迅速就位。当负责给许三多压腿计数的三排战士出列时,上午给许三多数过俯卧撑的那个年轻战士眼睛一亮,一个箭步就冲到了许三多面前,脸上带着激动和“舍我其谁”的使命感:“三多!我来!我来给你压腿计数!” 他不由分说,直接蹲下身,双手异常用力地压住了许三多的脚踝,甚至觉得不够稳当,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用整个上半身死死抱住了许三多的小腿!那架势,仿佛抱着的不是腿,而是一块即将发射的火箭!
周围上午见识过许三多“非人”表现的战士们,看到这架势,眼神里都闪过“果然如此”、“又来了”的了然神色,甚至带着点看好戏的兴奋。
“嘟——!!!” 哨声再响!
就在哨音响起的刹那,许三多的身体如同被按下了启动键!他腰部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带动上半身猛地向上卷起!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双肘触膝,肩胛骨离地!然后迅速回落,背部刚一接触垫子,又以更快的速度再次卷起!没有一丝停顿,没有一次借力,纯粹依靠强悍的腰腹核心力量驱动!他的频率快得惊人,卷起、落下、再卷起……动作流畅得如同精密的打桩机,带起一阵风!
上午那个“活塞运动”的怪物,在仰卧起坐项目上,再次展现了非人的能力!而且,速度似乎比俯卧撑时更稳定、更持久!
老马、薛林、老魏三人也紧随其后,动作沉稳有力,频率虽不及许三多,但也远超普通战士,紧紧地追随着那道疯狂起伏的身影。李梦虽然稍逊一筹,但也咬紧牙关,动作规范,拼尽全力,竟然也稳稳地超过了三连的平均水平线!
整个训练场,除了此起彼伏的计数声和战士们发力时的闷哼,竟然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安静。所有人的目光,包括主席台上的王团长、作训股长,以及钢七连、六连的连长战士们,都死死盯着那个被战士死死抱住双腿、身体却如同装了马达般疯狂起伏的许三多!每一次卷起,都牵动着无数人的心跳。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专注中流逝。
“嘟——!!!” 哨声终于响起!
“停——!!!”
许三多的身体定格在卷起的位置,汗水如同瀑布般从他脸上、脖子上倾泻而下,滴落在身下的垫子上,迅速洇湿了一大片。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喘息声如同拉风箱,脸色因为剧烈运动而通红,但眼神依旧锐利明亮。那个抱着他腿的战士,也累得够呛,手臂都在发抖。
报数开始。轮到给许三多数数的那个战士了。他松开手,慢慢站起来,揉了揉发麻的手臂,环视四周。看着所有人屏息凝神、伸长脖子等待的样子,他脸上露出一丝恶作剧般的得意笑容,故意停顿了三秒钟,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三连长紧张得拳头都攥紧了。
高城眯起了眼睛。
六连长也暂时忘了自己的憋屈,紧紧盯着。
就在气氛凝固到极点时,那个战士猛地挺起胸膛,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数字:
“报告!许三多同志——150个!!!”
“嘶——!!!”
“我的天!”
“150?!两分钟?!”
整个训练场瞬间被倒吸冷气的声音淹没!紧接着是更大范围的哗然和难以置信的惊呼!上午150个俯卧撑的震撼尚未平息,下午又来一个150个仰卧起坐?!这已经不是“牲口”能形容的了,简直是“永动机”!
三连长感觉一股热血直冲脑门!他再也抑制不住,猛地一拍大腿,叉着腰,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几乎要飞起来的得意,声音都带着颤音:“好!好!好!!!”
第138章 引体向上
三连长连说了三个好字,感觉扬眉吐气到了极点!他大手一挥,指向正在被战友扶起来、大口喘气的许三多和五班其他人:“三排准备!一排,去给三排压腿!马班长!带着你们班,旁边休息!好好休息!缓口气儿!” 那语气,充满了关怀和宝贝,仿佛草原五班是他刚挖出来的金矿。
成才第一个冲了过来,他顾不得许多,一把搂住还在喘粗气的许三多的肩膀,使劲摇晃着(当然控制了力道),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都变了调:“三呆子!你老实交代!你最近是不是偷吃太上老君的仙丹了?!啊?!俯卧撑150!仰卧起坐150!你……你还是人吗?!” 他的震惊和难以置信溢于言表。
白铁军也挤过来,拍着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三多啊!我的好三多!幸亏!幸亏老白我上午只许诺了俩月的零食!这要是再许诺……俺老白非得去卖血不可啊!” 他的话引来一阵哄笑,但笑声里也充满了对许三多恐怖的惊叹。
王宇则是满眼小星星,由衷地赞叹:“三多,你太棒了!真的太厉害了!” 他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
草原五班的其他人——老马、薛林、老魏、李梦——听着周围的惊叹和那个“150”的数字,互相看了一眼,都默默地拿起水壶,老老实实地喝水。跟许三多这种“人形自走记录粉碎机”一个班,他们除了仰望和默默努力,还能说啥?
史今也笑着走了过来,他变戏法似的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确实是从高城口袋里顺来的,高城瞪眼也没用),趁许三多还在喘气,眼疾手快地剥开糖纸,直接塞进了许三多嘴里。“好小子!三多!干的真不错!甜不甜?补充点糖分!” 他的动作自然亲昵,充满了老班长对兵的爱护。
伍六一也默默地递过来一瓶拧开了盖的水,声音依旧硬邦邦,但眼神里的认可比上午更明显了:“接着!别噎着!继续努力!” 简单的话语,已是伍班副难得的温情。
许三多嘴里含着甜甜的奶糖,感受着成才的“质问”、白铁军的“庆幸”、王宇的崇拜、史今班长的关怀、伍班副递来的水,还有周围战友们敬佩的目光……他累得说不出话,只能傻傻地咧开嘴笑着,汗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混合着奶糖的甜味,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和满足感充盈着他的胸膛。这笑容,纯粹而明亮,像冬日里的暖阳。
远处,高城看着被众人环绕、一脸傻笑的许三多,再看看自己七连那几个同样优秀的兵(史今、伍六一、成才)围着对方转,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欣赏,有被“挖墙脚”的无奈,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碍眼”的画面,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压力,对着自己的队伍吼道:“钢七连!集合!准备考核!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钢七连的考核开始了。史今拼尽全力,突破了自己,做了100个!伍六一更是带着一股狠劲,硬生生做了105个!成才90个,白铁军80个,王宇82个。整个七连的成绩依旧亮眼,整体水平极高。但那个“150”的数字,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横亘在所有人心头。
六连长看着自己连队虽然也比上个季度有所提升的成绩单,再看看三连那边三连长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得瑟样,又看看钢七连那份依旧顶尖的成绩单,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长的、充满了无力感和憋屈的叹息。这考核,考得他心肝脾肺肾都疼!他感觉自己的连队,似乎被夹在了两个“怪物”中间,进退维谷。
当考核项目进行到单杠引体向上时,六连长已经彻底“自闭”了。他抱着胳膊,铁青着脸,远远地站在考核场地的另一头,目光只盯着自己连队的兵,仿佛三连长和高城是空气。
上午的憋屈,下午仰卧起坐时又被许三多那“150”个砸得头晕眼花,再加上三连长那副尾巴翘上天的样子,他现在一句话都不想跟这两个“怪物”连队的连长说,怕自己忍不住当场暴走。
三连这边,考核先从一排开始。一排的战士们显然被上午连长“加菜”的许诺和许三多带来的刺激点燃了斗志,一个个咬着牙,青筋暴起,在单杠上死命地向上拉!成绩报上来,平均个数竟然真的比上一个季度考核时高出了一截!虽然幅度不大,但这可是实打实的进步!
“好!好样的!” 三连长兴奋得像个孩子,直接原地叉着腰转起了圈,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和亢奋,嘴里还念念有词,“看见没?看见没?!这就叫士气!这就叫潜力!” 他感觉全身的毛孔都透着舒爽。
轮到二排,所有人的目光再次不约而同地聚焦在那个熟悉的身影上——许三多。
许三多走到单杠下,抬头看了看那冰冷的铁杆。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臂,上午的俯卧撑和下午的仰卧起坐带来的肌肉酸胀感还在,但他眼神平静。他深吸一口气,原地轻轻一跳,双手稳稳地抓住了单杠,身体自然悬垂。
哨声就是命令!“嘟——!!!”
许三多的身体瞬间绷紧!强大的背阔肌和肱二头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迅猛而稳定地向上拉起!下巴轻松过杠!然后,他并没有像很多人那样在最高点停顿借力,而是控制着速度,稳稳下落,直到手臂几乎完全伸直!接着,没有丝毫停滞,再次迅猛拉起!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直上直下,不借助惯性,不蹬腿借力,每一次拉起都带着力量的美感,每一次下落都充满控制!
他的速度……依旧快得令人发指!而且稳定得可怕!仿佛那单杠不是冰冷的铁器,而是他身体延伸的一部分!那流畅而有力的动作,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和令人绝望的稳定性!
第139章 加餐
围观的战士们,从最初的期待,到震惊,再到麻木……他们看着那个在单杠上如同永动机般不知疲倦的身影,已经连惊呼都发不出来了。只剩下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果然如此”的认命。
“嘟——!!!” 漫长的两分钟终于结束。
许三多稳稳落地,汗水早已浸透了作训服的前胸后背,手臂的肌肉线条在汗水的浸润下如同钢浇铁铸般清晰,微微颤抖着。他大口喘着气,但眼神依旧锐利。
负责计数的战士,还是上午和下午那个“幸运儿”。他此刻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那个再次震撼全场的数字:
“报告!许三多同志——两分钟单杠引体向上——80个!!!”
“嚯——!!!”
这一次,全场的反应不再是倒吸冷气,而是一片整齐的、仿佛被扼住喉咙后终于释放出来的巨大出气声!80个!两分钟!标准动作!这已经不是超越,这是碾压!是将所有人认知中的极限彻底踩在脚下!
草原五班其他人的成绩也陆续报出:老马50个(优秀),薛林45个(良好),老魏40个(及格),李梦35个(勉强及格)。这些成绩放在普通连队也算不错,但在许三多那“80”个的耀眼光芒下,显得黯然失色,却也再次证明了草原五班整体的强悍。
三连长此刻已经彻底“飘”了。他仰着头,望着冬日灰蓝色的天空,双手叉腰,感觉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仿佛要乘风归去。他脸上是一种“独孤求败”般的寂寞和满足,嘴里还喃喃自语:“唉……没有对手……高处不胜寒呐……” 那副样子,欠揍到了极点。
何洪涛看着三连长那副德行,再看看许三多他们几个明显肌肉负荷过大的样子,赶紧对旁边的卫生员喊道:“快!卫生员!赶紧去给五班的几个同志看看胳膊!特别是许三多!快!” 他真怕这几个宝贝疙瘩被练废了。
卫生员小跑过去,仔细检查了许三多、老马等人的手臂和肩关节。一番按压询问后,松了口气:“报告指导员,问题不大!就是肌肉疲劳,乳酸堆积严重。互相好好按一按,放松放松,晚上用热水敷敷,别急着大强度训练就行!”
这边话音刚落,成才和白铁军就已经一左一右地“占领”了许三多的胳膊,开始用专业的手法(成才在七连学过)和憨厚的力道(白铁军凭感觉)给他揉捏放松。
王宇则拿着水壶,小心翼翼地喂许三多喝水。
史今站在一旁,看着许三多那累得够呛却依旧带着点傻笑的脸,再看看被成才他们“伺候”着的模样,脸上是满满的骄傲。他忍不住用胳膊肘碰了碰旁边脸色铁青的高城,语气带着点小得意:“连长,怎么样?看我招的兵,不错吧?帅吧?这单杠,啧啧……”
高城看着许三多,再看看自己七连那几个同样优秀的兵(史今、伍六一、成才)围着对方转,他感觉心口堵得慌,没好气地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帅!帅呆了!行了吧?!”
他猛地转身,对着自己的队伍吼道,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压力:“钢七连!集合!准备考核!都给我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来!别让人看扁了!”
钢七连的考核开始了。每一个兵都拼尽了全力!史今突破了自己的极限,做了整整60个!伍六一更是如同拼命三郎,手臂肌肉贲张,额头青筋暴起,硬生生做了65个!成才咬牙坚持,做了45个;白铁军35个;王宇30个。整个七连的平均成绩,硬是比上一个季度考核时又拔高了5个!这充分展现了他们作为尖刀连队的韧性和集体爆发力!
考核结束,三位连长各自拿到了最终的成绩单。
三连长: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得意和满足,走路都带着风,看着成绩单上许三多那一项项刺破苍穹的数字,以及整体被拉高的成绩,感觉人生达到了巅峰。他大手一挥:“通知炊事班!今晚全连所有班!加菜!加硬菜!老子说到做到!”
高城: 脸色依旧严肃,但看着那份整体提升10%的成绩单,眼神深处是满意的。虽然有个别“非人类”存在,但钢七连这块集体淬炼的钢铁,依旧是他最硬的底气!他沉声下令:“通知食堂,七连所有班,按上午说的,加一道硬菜!”
六连长:看着自己连队平均提升8%的成绩单,脸色虽然依旧不太好看,但那股憋屈感总算散了一些。至少,他兑现了承诺,没在战士面前丢脸!他瓮声瓮气地吼道:“六连的!晚上加肉!管饱!”
三连长哼着小曲背手踱步,看到三连的战士就拍拍肩膀鼓励,看到五班就眼睛发亮。当指导员提醒低调时,他摸着下巴说“好好好子”,转头就吩咐炊事班“排骨炖烂点”活脱脱暴发户心态。
晚饭时,三连的肉菜得用盆装,红油汤里排骨冒尖:
七连讲究荤素搭配,锅包肉、青椒肉丝油光发亮:
六连直接抬出半扇烤羊,体现草原连队的粗犷。
三连战士们哄抢怪叫,七连整齐拍桌喊“谢连长”,六连用饭盒敲出骑兵冲锋的节奏。
许三多在角落默默啃排骨时,史今偷偷把鸡腿夹到他碗里,伍六一假装路过“手滑”倒给他半碗牛肉,高城远远看见,哼着“七连的肉都便宜外人”背手走开-
夜幕降临,团部会议室灯火通明。全团所有连长齐聚一堂,召开考核总结预备会。气氛却有些微妙。
上午和下午那三场“加菜”的豪举,早已传遍了全团。其他十几个连队的连长看着红光满面、志得意满的三连长,以及虽然脸色各异但明显底气很足的高城和六连长,心里都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
第140章 抱怨
“老三!老七!老六!” 一个资历较老的坦克连连长忍不住率先开炮,半开玩笑半抱怨道,“你们仨这是闹哪出啊?考核就考核,怎么还搞上‘加菜’激励了?”
“就是啊!” 另一个工兵连连长附和道,“老三就不说了,他手下出了个‘许神仙’,成绩一骑绝尘,加个菜庆祝庆祝,咱们也能理解。可老七,老六,你们俩跟着凑什么热闹?这不是给我们其他连队上眼药吗?”
“对啊!你们这样搞,让我们回去怎么跟战士们交代?人家问‘连长,人家三连七连六连都加菜了,咱们呢?’我们总不能说‘谁让你们成绩没人家好’吧?这不是打击士气嘛!” 又一个连长苦着脸抱怨。
会议室里顿时一片附和和吐槽声,矛头直指那三位“始作俑者”。
高城本来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听到这些抱怨,他猛地睁开眼睛,坐直身体,二话不说,拿起面前那份记录着钢七连今日四项考核详细数据和提升比例的文件夹,“啪”地一声重重拍在会议桌上!声音清脆响亮,瞬间压过了所有的议论!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气:
“怎么交代?就这么交代!” 他指着桌上的文件,“今天四项基础体能考核!我们钢七连整体成绩!比上一个季度考核——高出整整10个百分点!平均10%!” 他环视一圈,眼神锐利,“我给战士们加个菜,鼓舞士气,激励他们保持状态,迎接后面更难的技能考核!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高城的话掷地有声,带着钢七连特有的硬气和底气。
六连长一看高城这架势,眼睛一亮,也学着他的样子,拿起自己连队的成绩单,“啪”地一声也拍在了桌子上!虽然声音没高城那么响亮,但也足够引人注目。他挺起胸膛,努力模仿高城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瓮声瓮气地吼道:
“就是!我们六连!今天四项考核!整体成绩也比上个季度提升了8个百分点!平均8%!我给战士们加个菜!鼓舞士气!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他吼完,还特意梗着脖子,瞪着眼睛看向刚才抱怨的几个连长。
高城被六连长这拙劣的模仿秀搞得眉头一皱,嫌弃地瞥了他一眼,低声嘟囔了一句:“啧,能别学我吗?” 语气充满了无奈和不爽。
高城嫌弃六连长学自己拍桌子,故意把椅子挪远半米,掏出烟盒又想起会议室禁烟烦躁地把玩打火机。
六连长全当没听见,依旧梗着脖子,连喝水都学着高城仰脖灌的姿势,一副“我就学了你能咋地”的表情。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其他连长看着高城和六连长拍在桌子上的成绩单,再看看他们那副“成绩说话”的硬气样子,一时语塞。人家确实拿出了硬邦邦的成绩提升作为“加菜”的底气,他们还能说什么?
就在气氛有些尴尬时,坐在主位一直笑眯眯看着他们“斗法”的王团长,慢悠悠地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茶。他放下杯子,脸上依旧是那副和煦的笑容,声音平和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好了好了。” 王团长摆摆手,目光扫过全场,“鼓舞士气,激发战士们的训练热情和集体荣誉感,我看三连长、七连长、六连长这三位同志,做得就很不错嘛!” 他特意点了三人的名字,给予了肯定。
接着,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深邃了一些,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我看了看今天其他连队的考核成绩……”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差距是存在的,而且不小。”
他看向那十几个连长,语气带着鼓励和鞭策,“但是,考核还没结束!后面还有更重要的军事技能项目!你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次团里的功劳和荣誉,就在他们三个连队里面产生吧?啊?”
王团长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了其他连长的心头!
对啊!体能只是基础!后面还有射击、战术、投弹、爆破这些更能体现连队综合实力和实战能力的项目!现在认输还太早!
“团长放心!我们回去就抓紧动员!”
“对!不能让老三他们太得意!”
“后面才是见真章的时候!”
“我们连射击一直不差!”
“我们连的战术协同是强项!”
其他十几位连长纷纷挺直腰板,摩拳擦掌,眼神里重新燃起了斗志,七嘴八舌地表态。
看着被重新点燃斗志的众人,王团长满意地点点头,端起茶杯,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而坐在下面的三连长、高城、六连长,互相看了一眼(高城和六连长依旧互相嫌弃),然后不约而同地微微抬起了下巴,脸上都露出了“放马过来”、“我们等着瞧”的傲然和不屑表情。考核的硝烟,已经从白天的训练场,弥漫到了夜晚的会议室。真正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团部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空气沉滞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巨大的长条会议桌上,烟灰缸早已不堪重负,烟蒂堆成了小山,几缕残烟带着最后的倔强,扭曲着向上飘散,却无人有心思去将其掐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位那个翻动着纸张的身影上,每一次纸页的翻动都像刮在人心上的刀片。
王团长靠在宽大的椅背里,面沉如水。他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缓缓扫过三位表情各异的连长:
* 三连长努力想维持严肃,但眉梢眼角那点压不住的得意,像水底的油花一样时不时泛上来,嘴角甚至无意识地微微上翘,仿佛那张成绩单是他此刻最得意的勋章。
* 六连长则像一座压抑的火山,脸色铁青中透着黑红,腮帮子咬得死紧,目光死死盯着桌面,仿佛要把那光洁的桌面烧出两个洞来。烦躁和憋屈几乎要从他每一个毛孔里喷涌而出。
* 高城(七连长)相对沉稳,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脸色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锐利的光芒如同寒星,显示着他内心的警惕和审视。
第141章 开会1
王团长接过警卫员递上来的、专门汇总的今日三连、六连、七连基础体能考核成绩总结表,修长的手指开始不紧不慢地翻阅。纸张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被无限放大,“沙…沙…沙…”,每一下都敲在在座所有连长紧绷的神经上。
突然!
“哗啦——!!!”
王团长猛地将手中厚厚一摞考核表狠狠摔在巨大的会议桌上!纸张受到冲击四散飞溅,发出刺耳的声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看看!都给我好好看看!” 王团长的声音并不算咆哮,却带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和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在座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三连!能跑出全团最快的五公里!许三多12分35秒!六连!仰卧起坐平均成绩突破80个!七连!引体向上及格率100%!——你们呢?!” 他的手指带着千钧之力,重重戳在面前散落的几张属于其他连队的成绩表上,指甲刮过纸面发出“嚓”的一声轻响。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精准地切割过去:
* “四连!” 他指向缩着脖子、几乎要把自己埋进椅子里的四连长,“五公里越野!最后三名全在你们连!40分15秒!41分40秒!45分07秒!跑出45分钟的那位,是去散步了吗?!”
* “五连!” 目光转向额头冒汗的五连长,“俯卧撑!还有人撑不满30个?!两分钟30个?!入伍新兵都不止这个数!”
* “九连!” 最后,那目光像两盏聚光灯打在脸涨成猪肝色的九连长身上,“你们更厉害!引体向上!十个兵里七个拉不上去?!六个都拉不到?!你们连是集体得了软骨病?!”
被点名的连长们噤若寒蝉。
四连长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欠起身子,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团…团长,这个…我们连这周刚换了驻训地,水土不服,战士们状态确实……”
“水土不服?!” 王团长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那股压抑的怒火仿佛找到了突破口,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六连!上周刚从海拔四千多米的高原拉练回来!风沙灌了满嘴,缺氧缺得嘴唇发紫!人家怎么不说水土不服?!人家今天仰卧起坐平均突破80个!你们呢?跑个步就水土不服了?!”
五连长一看势头不对,赶紧接话,语速飞快:“是是是!团长批评得对!是我们抓得不紧!主要是…主要是最近保障任务确实重,野外驻训刚结束又赶上装备检修,体能这块…确实有点松懈了,我们回去马上加练!一定加练!”
“任务重?松懈?” 王团长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指关节像敲鼓槌一样,重重地、一下下敲击着坚硬的桌面,“咚!咚!咚!”
每一下都敲得人心头发颤,“七连!昨天!就在昨天!刚完成跨军区三天两夜的紧急机动!人困马乏!今天考核,武装五公里平均成绩比上个季度提升10%!引体向上及格率100%!史今60个!伍六一65个!他们的任务比你们轻?!还是他们的兵是铁打的?!松懈?我看是你们当连长的脑子松懈了!”
九连长被这连珠炮似的质问砸得气血上涌,脸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一股不服输的劲头让他梗着脖子,声音不大却带着点执拗:“团长!现在打仗靠的是信息化!是技术装备!体能差点…影响不了大局吧?”
“闭嘴!!!”
王团长猛地一掌拍在桌面上!“砰!”的一声巨响!桌上的茶杯盖被震得跳起老高,又“当啷”一声落下!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浑身一颤!
“技术装备?!” 王团长的声音如同炸雷,带着雷霆之怒,“技术装备是要人来操作的!是要人来背的!是要人来扛着在战场上跑的!!”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同实质的火焰,死死灼烧着九连长,“真到了战场上,你连枪都扛不动!跑两步就喘得像破风箱!趴都趴不稳!给你最先进的导弹,你那抖得像筛糠的手,能打得准?!敌人会站着不动听你解释你体能不好吗?!啊?!”
他“霍”地站起来,高大的身影带着强大的压迫感,目光如同冰冷的探照灯,扫过全场每一个低着头的连长:
“我们是什么人?!是军人!是共和国的军人!军人连最基本的体能都拿不出手!还敢在这里跟我找借口?!战场上,敌人会听你解释水土不服?任务重?靠技术装备?!扯淡!!”
他深吸一口气,那声音如同寒铁摩擦,一字一句砸在地上:
“从明天起!全团!体能加练!强度翻倍!时间延长!哪个连跟不上进度,拖了全团的后腿——”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向那些脸色发白的连长,“连长!就给我脱下军装外套,滚去炊事班帮厨!削土豆!洗大锅!什么时候你们连的成绩达标了!什么时候再给我滚回来!听明白了吗?!”
整个会议室死寂一片!落针可闻!只有墙上那面巨大的挂钟,“咔哒…咔哒…” 地走着,那单调而规律的声音,此刻像重锤,一下下敲打着每个人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窗外的寒风似乎也感知到了室内的风暴,呜咽着撞击着玻璃。
但这还没完。
王团长俯身,从桌角的文件夹里,“唰”地抽出几张打印得密密麻麻、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详细数据表格。他没有再摔,而是狠狠地将它们拍在桌面上!“啪!” 纸张的边角被巨大的力量拍得瞬间卷曲起来。
“数据!不会骗人!”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金属般的冷硬,却比刚才的咆哮更让人心头发寒。他修长有力的手指精准地点在“五公里越野”一栏的详细数据上:
第142章 开会2
“三连!全连三个排!平均成绩:18分20秒!最快:许三多,12分35秒!最慢:李梦,33分55秒!都在进步!” 他的指尖划过一行行数据,然后猛地停在四连的数据上,抬眼,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四连长,
“四连!排平均:32分15秒!最慢三人:40分15秒(王彪,上季度34分10秒),41分40秒(李强,上季度35分05秒),45分07秒(赵飞飞,上季度33分58秒)!” 他每念一个名字和对比数据,四连长的脸色就白一分,“你告诉我,水土不服能让一个兵的成绩掉下去10分钟?!是水土专挑你们四连的尖子兵祸害?!”
四连长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辩解什么,但在那冰冷的数据和团长更加冰冷的注视下,所有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只剩下豆大的汗珠从鬓角滑落。
王团长不再看他,手指“唰”地翻到下一页“仰卧起坐”:
* “六连!全连平均:60个!最低:新兵张xx,35个!全部达标!” 他的目光扫向五连长,“五连!全连平均:48个!未达标(低于45个)人数:13人!其中,老兵刘伟,38个(三年前考核最低45个)!老兵孙骄,35个(三年前最低48个)!” 他把表格往五连长面前用力一推,纸张滑过去发出刺啦声,“六连这周刚完成三天野外驻训,回来当天就投入考核!人家怎么就能全员突破45个?!你的兵任务紧到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五连长的脸像被烙铁烫过,火辣辣的疼。他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的裤缝,指节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泛着青白,头埋得更低了。
最沉重的气压,如同万吨巨石,轰然压向九连长。
王团长的手指重重戳在“引体向上”一栏,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审判般的严厉:
* “七连!全连28个受考士兵!最低成绩:15个(新兵陈桥)!及格率:100%!”
* “九连!全连23个受考士兵!未达标(低于6个)人数:16人!其中,拉0个的2人!拉1个的3人!拉2-5个的11人!” 他抓起那张记录着耻辱的表格,狠狠摔在九连长面前的桌面上,“6个!是什么概念?!是新兵入伍三个月训练后的最低及格线!!”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同烧红的钢针,刺向九连长那猪肝色的脸:
“你刚才说打仗靠技术装备?!好!我告诉你!一个连6个引体向上都拉不起来的兵!他扛不动81式自动步枪奔袭三公里!他操作反坦克导弹时,连那十几斤重的瞄准镜都端不稳超过十秒!这数据!白纸黑字摆在这里!!” 王团长的手指几乎要戳破那张纸,“你!敢不敢当着全团的面!拍着胸脯说!你的这些兵!能上战场?!能完成任务?!能活着回来?!”
九连长猛地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脸涨成了紫黑色,嘴唇哆嗦着,胸膛剧烈起伏,但最终,在团长那洞穿一切的目光和铁一般的数据面前,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低下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巨大的耻辱感几乎将他淹没。
“还有你们几个!” 王团长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鞭子,扫过其他几个成绩不上不下、试图蒙混过关的连长,“二连!俯卧撑平均48个!比上个月考核整整掉了11个!下滑幅度全团最大!八连!5000米跑!15个兵没达标!你们在汇报总结里轻飘飘一句‘基本合格’就想糊弄过去?!——什么叫‘基本合格’?!军人的字典里!没有‘基本’!只有‘达标’!和‘不达标’!含糊其辞,就是渎职!”
他突然停住,胸膛微微起伏。会议室里只剩下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如同困兽的喘息。窗外的夜风似乎也感受到了这份沉重,呜咽着撞击着窗玻璃,发出“呜呜”的悲鸣,仿佛在替这些低垂的头颅认错。
“数据…是训练的镜子!” 王团长的声音缓和了一些,却比刚才的雷霆之怒更让人心底发沉,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失望和警示,“这镜子照出来的,不是冷冰冰的数字!是带兵人的责任心!是练兵打仗的态度!” 他目光扫过三连长、六连长和高城:
* “三连长!每天提前半小时!雷打不动!带全连加练冲刺!风雨无阻!”
* “六连长!把仰卧起坐分解成二十个动作要领!一个个兵去抠细节!手把手教!”
* “七连长!每次体能训练,自己第一个上单杠!每次都拉超30个!给全连立标杆!”
他猛地提高音量,质问响彻全场:“——你们呢?!”
他猛地抓起桌上那几份象征着落后与耻辱的表格,狠狠地扔回文件夹里,发出“啪”的闷响:
“明天开始!全团训练计划!重新调整!所有考核落后连队!每天加练两小时!由三连、六连、七连的连长和训练尖子亲自带教!三天后!复查!!” 他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连长,“谁的连队数据还没起色!还没触底反弹!不用我多说!军容风纪处分!先给我记上!年度评优评先!直接取消资格!!”
最后那句话,如同千斤巨石砸进深潭!所有连长都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年度评优取消,还背处分?!这几乎等于宣判了他们这一年的努力归零!
王团长盯着他们,那目光如同淬火的利刃,冰冷而锋利,一字一句,清晰地烙印在每个人的心上:
“都给我记住了!这些数据背后——是战斗力!是真到了战场上,你的兵能不能活着回来!能不能把敌人打趴下的底气!!” 他顿了顿,声音如同寒冰坠地,“别让我再从这些数据里——看到你们的敷衍!懈怠!和失职!!”
第143章 松懈
“笃…笃…笃…”
每一声都像沉闷的鼓点,敲在那些技术后勤连长骤然加速的心跳上。他的声音比训斥作战连队时压得更低,却如同西伯利亚冻原上刮来的穿堂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毫不掩饰的失望,每一个字都像冰棱子砸在地上:
“都给我坐直了!别以为挂着后勤、技术的牌子,体能这块就能心安理得地躺平!就能躺在及格线上混日子!战场,从不给你们开特区!”
卫生连!
王团长的目光如同锋利的手术刀,瞬间精准地剜在卫生连长身上。卫生连长穿着洗得发旧、袖口还沾着点点暗红(不知是碘酒还是血迹)的白大褂,此刻在那目光下,竟觉得这身象征救死扶伤的白衣重逾千斤。他下意识地挺直背脊,像等待宣判的士兵。
“3000米跑!” 王团长的手指带着千钧之力,“啪”地一声重重戳在表格上一行刺目的数字,“你们连平均成绩:12分30秒!比作战连队最慢的排,还慢了整整1分50秒!”
他把那张表格像甩病历一样甩过去,纸张带着风声滑过桌面,“你们是干什么的?是战场上的生命线!是跟死神抢人的!火线在哪里?在炮弹坑边上!在机枪扫射的弹道下!伤员在哪里?在血泊里!在废墟下!等着你们去抢那黄金五分钟!”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血淋淋的质问,直刺灵魂,“你们平均跑慢1分50秒!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可能多牺牲一个排的战士!意味着一个重伤员因为得不到及时止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流干!这数据白纸黑字摆在这!!”
王团长身体前倾,目光如炬,几乎要烧穿卫生连长的瞳孔,“告诉我!就凭你们现在这个跑法!真到了实战!你们能抢回几条命?!嗯?!”
卫生连长脸色瞬间褪尽血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刚想辩解“团长,我们平时练包扎、练缝合、练战场急救的时间占了……” ,话才到一半,就被王团长更加凌厉、带着极致嘲讽的声音硬生生堵了回去:
“包扎技术?!缝合技术?!练得再好!再神乎其技!有什么用?!” 王团长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针,“你连伤员的面都见不到!连爬都爬不到他身边!你的那些技术!就是一堆废纸!一堆只能在演习场上摆弄的绣花枕头!能救得了谁?!能对得起这身白大褂吗?!”
汽车连!
王团长的目光如同满载的重型卡车,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狠狠轰向汽车连长。汽车连长下意识地想把手上一双沾满乌黑黏腻机油、指关节处甚至磨破的手套藏到桌下。
“负重30公斤山地强行军!” 王团长的手指带着雷霆之势戳在下一份表格上,“你们连及格率:75%!看清楚!比上个月!断崖式下跌18个百分点!”
他指着那近乎垂直向下的折线图,声音像砂轮在打磨生锈的齿轮,“你们开的是什么?是全团的血管!是机动力的命脉!运输车!装甲车!真到了战场!泥沼陷车怎么办?敌炮火封锁区车辆趴窝怎么办?!”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桌,巨大的阴影笼罩住汽车连长:“难道跪下来求敌人发发善心,帮你们推车?!帮你们扛那几十斤重的备用履带板、传动轴?!你手下的兵,连30公斤的负重都扛不动、走不远!他们凭什么保证铁流滚滚向前?!凭什么保证补给弹药送上一线?!凭什么在车辆无法通行时,扛起装备徒步保障?!”
汽车连长喉结剧烈滚动,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砸在沾满油污的作训裤上,嗫嚅着试图辩解:“团长……我们……我们主攻驾驶技术、车辆快速抢修……”
“驾驶技术是你的专业!体能是你的保命符!是最后的底线!!” 王团长怒视着他,眼中怒火熊熊,“去年!松花江特大洪灾!紧急驰援!你们连的两个一级驾驶员!技术标兵!结果呢?!扛不动几十公斤的冲锋舟橡皮艇!像两根软面条!最后是旁边红三连的战士,一边骂娘一边硬生生替你们扛起来冲上摇摇欲坠的大堤!这事!”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笔都跳了起来,“要不要我把军报的报道和现场照片翻出来贴在你们连门口?!嗯?!要不要?!”
炮兵连!
王团长的怒火如同152毫米榴弹炮的齐射,带着毁灭性的力量轰向炮兵连长。炮兵连长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额角太阳穴旁的青筋像蚯蚓一样剧烈跳动。
“俯卧撑!全连平均:52个!” 王团长指着表格,声音冷得像北极的冰层,“比《炮兵专业体能考核标准》里白纸黑字规定的最低要求,低了整整18个!!!”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名单,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更离谱的是!有三个主炮瞄准手!你们的眼睛!炮兵的灵魂!俯卧撑连40个都撑不满!像在跳抽搐舞!”
他再次重重拍桌,“你们操作的是什么?是钢铁巨兽!炮栓拉不开要爆发力!炮架摇动要臂力腰力!瞄准镜的稳定微调更要核心力量和上肢耐力!”
王团长身体前倾,几乎鼻尖对鼻尖,喷出的气息都带着灼人的火药味:“告诉我!一个俯卧撑连40个都做不利索的软脚虾瞄准手!他端那十几斤重的精密光学瞄准镜能稳多久?!炮弹出膛时那山呼海啸般的后坐力传导过来!他那一样的手臂和肩膀!扛得住吗?!打出去的炮弹能飞到哪儿?!能打到敌人头上还是砸在自家兄弟的阵地上?!”
炮兵连长呼吸急促如风箱,刚想开口:“团长!我们最近在全力攻关多炮种协同射击、快速火力反应……”
“协同射击?!火力反应?!” 王团长毫不留情地打断,发出一声极尽嘲讽的冷笑,
第144章 愤怒
王团长的目光,如同战场上调整射向的重炮,带着令人心悸的精准和压迫感,猛地从前排那些灰头土脸的步兵连长身上移开,瞬间锁定了后排角落——卫生连、汽车连、炮兵连、通讯连、工兵连的连长们,像被无形的探照灯钉在了座位上。
相比作战连队连长们的紧张,这些连长脸上原本还残存着一丝“体能考核并非主业”的侥幸,此刻被这寒冰般的目光一扫,瞬间荡然无存,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如弓弦。
王团长“唰”地抓起手边另一摞明显薄一些、但打印得密密麻麻的表格。这一次,他没有摔,而是用指关节,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地敲击着光滑的实木桌面。
“兵没力气!炮架都摇不稳!射界都调不准!连基本的稳定瞄准都做不到!协同个屁!反应个鬼!你们协同的是打偏的方向!反应的是给敌人报信吗?!”
通讯连、工兵连!
王团长的目光如同密集的机枪扫射,带着死亡的啸音同时覆盖通讯连长和工兵连长的阵地。
“通讯连!野外复杂地域通讯线路紧急架设考核!负重15公斤障碍跑!12个兵!没达标!!” 他的声音像被掐断的电缆,带着滋滋的火花,“你们是全团的神经中枢!
是千里眼顺风耳!要在毒虫遍地的丛林里爬几十米高的电杆!要在被炸成月球表面的城镇废墟里钻涵洞、越断墙、攀残垣!要跟敌人的电子干扰和破坏分队抢时间!体能跟不上?爬不上杆?跳不过沟?跑不过敌人的工兵剪?!线路通不了!全团就是没头的苍蝇!瞎眼的巨人!等着被敌人分割围歼吗?!”
“工兵连!” 王团长没给通讯连长喘息的机会,矛头如同破障锤直指工兵连长,“野战工事构筑耐力极限考核!有8个兵!连40分钟都坚持不下来就瘫了!”
他指着最后一行数据,声音如同重锤砸在钢板上,“战壕!掩体!防炮洞!指挥所!哪一样不是靠一锹一镐实打实挖出来的?!是汗水甚至血水泡出来的?!挖不动?!没耐力?!难道指望敌人大发慈悲给我们修好工事再开打?!还是指望步兵兄弟一手拿枪一手帮你们抡镐头?!”
几个连长像被无形的巨力压垮,深深地佝偻着背。卫生连长白大褂袖口上那抹刺眼的暗红,汽车连长手套上浓重得化不开的机油污渍,炮兵连长作训服肩章下因极度用力而隆起的肌肉块,通讯连长鼻梁上滑落到鼻尖的眼镜片上倒映的惨白灯光,工兵连长指甲缝里洗不净的、带着战场硝烟味的泥土……此刻都在这雷霆万钧的训斥和冰冷如刀的数据面前,显得无比沉重、狼狈和刺眼!他们代表的,是全团赖以生存的“血脉”、“筋骨”和“感官”!
“我告诉你们!” 王团长猛地站直身体,如同一座拔地而起的铁塔!桌子被他带得发出痛苦的呻吟!他目光如炬,如同审判日的神只,扫视着这五位连长,声音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死寂的会议室:
“后勤!不是后娘养的!技术单位!不是体能的‘豁免区’!战场不分前后!子弹不分兵种!炮火不会绕开你们的技术装备!没有一副铁打的身板!
你们那些引以为傲的技术!那些价值连城的装备!都是沙滩上的城堡!纸糊的铠甲!是——彻头彻尾的纸上谈兵!!”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咆哮出来的,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痛切和面对潜在危机的巨大愤怒!
“啪!!” 一声巨响!他将那摞象征着技术连队致命短板和懈怠的表格,狠狠地合上!摔在桌面的声音如同枪响,震得所有人心头一颤。
“三天后!你们五个连!单独!加考!!”
他目光如电,下达了不容置疑、不留余地的最终判决:
* **“卫生连!3000米跑!全员必须跑进11分30秒!少一秒!卫生员资格证停发一个月,回炉重考!”**
* **“汽车连!负重30公斤山地强行军!及格率100%!掉队一个!全连重考!考到全过为止!”**
* **“炮兵连!俯卧撑!全连平均70个!主炮瞄准手低于55个的!立刻离岗!去炊事班削土豆!练臂力!练不够别回来!”**
* **“通讯连!负重15公斤复杂障碍跑!所有人!必须一次通过!掉队、超时、装备掉落——直接判定任务失败!全连通报!”**
* **“工兵连!挖掘作业耐力极限考核!最少50分钟!少一秒!加练一小时!练到达标为止!”**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冰冷的断头铡刀,缓缓落下:
“达不到标准——连长!立刻!马上!给我脱下这身军官常服!摘下肩章领花!换上列兵作训服!背上40公斤的步兵背囊!扛起81杠!滚到全团训练最苦的连队(比如钢七连)!当一个月的大头兵!住新兵班!吃大锅饭!跟着他们一起练!一起爬战术!一起冲山头!一起挨班长的骂!”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不留一丝幻想:
“什么时候!练明白了!练脱几层皮!知道体能对技术兵种意味着什么!知道战场上没有‘技术’可以替代一副铁打的身板!什么时候!再给我打报告!滚回来复职!!”
“轰!” 最后这段话,如同在密闭空间引爆了炸药!五个连长如同被高压电击中,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欲聋的尖叫!他们的脸色煞白如雪,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但眼神中那最后一丝侥幸和懈怠,被这前所未有的、近乎“羞辱”的严厉惩罚彻底碾碎!一股破釜沉舟的血性被逼了出来!
“是!!保证完成任务!!!” 五个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破音,却透着一股被逼到悬崖边、退无可退的决绝和狠劲,如同受伤野兽的嘶吼,异口同声地爆了出来!声音在会议室里激烈回荡,带着悲壮的气息。
第145章 反思
王团长死死盯着他们,目光里的冰碴非但没有融化,反而更加锐利、更加冰冷,仿佛能冻结血液,直刺他们灵魂的最深处:
“都给我刻进骨子里!你们的体能——连着全团的命!连着战士的生死!别让我再从这些数据里——” 他抓起桌上那摞合上的、如同判决书般的表格,用力晃了晃,一字一句,如同淬火的重锤砸在铁砧上,“看到你们把‘后勤’、‘技术’这几个字,当成懈怠训练、放松要求的遮羞布!当成逃避责任的护身符!!”
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凝固了。会议室里,只剩下五个技术连队连长粗重如牛喘的呼吸声,以及那如山岳般沉重的命令带来的、几乎令人窒息的巨大压力。考核的硝烟与铁血的味道,已经深深烙印在每一个人的骨髓里。
王团长那番雷霆万钧、如同重炮洗地的训斥余音似乎还在会议室冰冷的墙壁间碰撞回荡。巨大的压力像实质的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连长心头。空气凝固,时间停滞,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咔哒、咔哒”地切割着令人窒息的死寂。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令人窒息的低气压会持续到散会,甚至更久时,王团长却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
他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意味,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包略显皱巴的“大前门”。没有看任何人,他熟练地抖出一根,叼在嘴里。
然后,“嚓”的一声轻响,一枚老旧的军用打火机喷出橘黄色的火苗,映亮了他棱角分明、此刻却显得有些倦怠的侧脸。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眯起眼睛,目光穿透淡蓝色的烟雾,扫视着眼前这十六个或垂头丧气、或噤若寒蝉、或强作镇实的连长们。
烟雾在他面前缓缓升腾、盘旋。他夹着烟的手指点了点桌面,声音不再像刚才那般炸雷般咆哮,而是带着一种低沉的、仿佛自言自语般的喟叹,却又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啊……” 他吐出一口长长的烟圈,“就没好好想过——自己的问题吗?”
十六个连长,如同十六尊姿态各异的雕塑,陷入更深的沉默。有人盯着桌面的木纹,仿佛要看出花儿来;有人盯着自己紧攥的拳头,指节发白;有人眼神放空,不知神游何处。无人敢接话,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王团长也不等他们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着,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开刚才被重锤砸开的裂缝:
“草原五班……是个么子地方?”
他微微侧头,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在座的所有人。那带着浓重乡音的“么子”(什么),此刻听起来竟有种奇特的穿透力。
“荒得鸟不拉屎!远得鬼都嫌!风沙大得能把人刮跑!看守个破油库,一年到头见不到几个人影!这样的地方——”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度,带着一种近乎辛辣的嘲讽,“你们平时提起来,怕不是鼻子都翘到天上去了吧?不屑一顾吧?觉得那是流放地吧?是废兵收容站吧?”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尤其在那几个之前被训斥得最狠的连长脸上停留了片刻。
“今天呢?” 他声音陡然下沉,如同重锤落定,“你们的脸……疼不疼嘛?啊?”
“啪!啪!啪!” 他夹着烟的手,用指关节在自己脸颊上虚虚地点了三下,那动作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你们知道他们的成绩有多亮眼吗?嗯?”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许三多!12分35秒!五公里!150个俯卧撑!150个仰卧起坐!80个引体向上!老马、薛林、魏长林……哪一个的成绩放在你们连,不是尖子?!哪一个的成绩,不是把你们连里那些自诩‘精锐’的脸抽得啪啪响?!”
他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喷出,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失望:
“我告诉你们!” 他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后排那几个技术后勤连的连长,“我今天没让卫生连、汽车连、炮兵连、通讯连、工兵连,全都去考武装五公里!没让你们技术单位跟作战连队拼极限体能!这已经是看在你们专业分工的面子上,给你们放水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声音不大,却像惊雷炸在每个人心头:
“可看看你们!一个个!干么子(干什么)?!都跟打了败仗的俘虏兵一样!蔫头耷脑!垂头丧气!找借口!推责任!这精气神!连草原五班那几个看守油库的兵都不如!他们在那鸟不拉屎的地方,靠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练出了让全团汗颜的成绩!你们呢?!守着这么好的条件,这么多的人,这么好的装备,练出个什么名堂?!嗯?!”
这最后一句反问,如同打开了泄洪的闸门!
“轰!”
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羞愧、震动、恍然大悟的“松弛感”,瞬间以王团长为中心,向整个会议室弥漫开来!那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压力,仿佛被这带着乡音的质问和“草原五班”这个被遗忘的名字,戳开了一个口子!
高城(七连长)紧绷的下颌线猛地一松!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又夹杂着复杂情绪的动作,伸手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烟盒(可能是红塔山)。
手指在打火机滚轮上用力一擦,“嚓!”火苗窜起,点燃了香烟。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那双锐利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穿过烟雾,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似乎在消化团长话里的深意,又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烟头的红光在他指尖明灭。
三连长刚才还努力维持的严肃表情瞬间垮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想笑又极力憋住的古怪神色。他赶紧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低下头,装作专心致志地吹着根本不存在的热气,小口啜饮着。
第146章 谁更难受
但仔细看,三连长那端着茶杯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嘴角也在不受控制地向上抽搐,显然内心正经历着“被打脸”的羞耻和“幸亏有草原五班垫底”的诡异庆幸之间的激烈斗争。
六连长铁青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他不再死盯着桌面,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幸灾乐祸”的表情,伸手翻开了面前那份记录着其他连队(尤其是那些比他更惨的连队)详细成绩的表格。
他的目光在那些刺眼的低分和下滑数据上逡巡,嘴角那点极力想压下去的弧度,却怎么都藏不住,反而越来越明显。仿佛在说:“看吧,倒霉的不止我一个!”
其他连长们也像是集体松开了憋着的那口气。有人悄悄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有人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浊气;有人抬手抹了抹额头的冷汗;有人则像三连长一样,赶紧端起杯子喝水掩饰内心的翻腾。会议室里那种剑拔弩张、随时可能爆炸的紧张气氛,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带着深刻反思的沉默。
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变得柔和了一些。会议室里,只剩下香烟燃烧的细微“嘶嘶”声,茶杯与杯盖碰撞的轻微“叮当”声,以及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王团长看着眼前这一幕,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抽着烟,任由那带着辛辣烟草味的沉默,在每一个连长心中发酵、沉淀。
草原五班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远比想象中更加深远。它不再是一个被遗忘的符号,而是一面映照出懈怠与差距的镜子,一个无声却振聋发聩的质问。
熄灯号悠长的余音早已消散在寂静的营区上空。白日里喧嚣鼎沸的训练场,此刻被清冷的月光笼罩,只剩下空阔的器械架投下长长的、沉默的影子。夜风带着寒意,吹过空旷的场地,卷起细微的尘土。
在一排单杠架旁的阴影里,史今压低声音:“三多,这边。” 许三多穿着单薄的作训服,小心翼翼地避开查哨的手电光,跟了过来。他身上还带着白天的汗味和尘土气息,但精神头很好,只是走路时,两条胳膊不自然地垂着,微微有些僵硬。
“三多,今天做得真不错!我真的很高兴” 史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和温暖,他脸上带着由衷的赞许和骄傲,用力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避开了他酸痛的胳膊。
“嗯,是不错。” 一个硬邦邦的声音从旁边更深的阴影里传来。伍六一抱着胳膊,斜倚在单杠立柱上,身影几乎融在黑暗里,只有烟头一点猩红在黑暗中明灭。他吐出两个字,听不出情绪,但那语气,怎么听都透着一股别扭。
史今没好气地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干啥玩意?酸了吧唧的!有本事你也拉80个去?” 他太了解伍六一了,这家伙的骄傲被许三多今天的表现结结实实刺激到了。
伍六一没接话,只是把烟头狠狠摁灭在立柱上。他猛地直起身,一步跨到许三多面前。在许三多还没反应过来之前,那只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就带着伍六一特有的“关心”方式,直接、毫不客气地一把抓在了许三多左边胳膊上臂的肱二头肌上!
“嘶——啊!!!” 许三多猝不及防,一股如同被无数钢针同时扎刺的剧痛混合着极度的酸麻感,瞬间从被抓住的肌肉点炸开,顺着神经直冲脑门!
他疼得整个人猛地一缩,龇牙咧嘴,脸瞬间皱成了苦瓜,眼泪差点飙出来,嘴里不受控制地倒吸着冷气,“轻点轻点!伍班副!疼!疼死我了!”
完成那80个堪称非人的引体向上,他胳膊上的肌肉纤维早已过度收缩、乳酸堆积如山,此刻被伍六一这毫不留情的一抓,简直如同酷刑。
“哼!瞧你这点出息!” 伍六一嘴上嫌弃着,但看到许三多疼得直跳脚的样子,手上的力道到底还是下意识地松了半分,不过那只手依旧牢牢按在许三多胳膊上,仿佛在确认这“牲口”的肌肉是不是真的会疼。
“来,三多,坐下坐下!” 史今赶紧把许三多拉到单杠架下的一个石墩上,让他背对着自己坐下,“别理他,他属柠檬的!班长给你好好搓搓,放松一下。” 他从作训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军绿色的小瓶子,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药油混合着薄荷的清凉气味立刻在寒夜中弥漫开来。
伍六一在旁边看着,鼻腔里哼出一声更响的“哼!”,抱着胳膊又靠回了立柱,但那眼神却像被磁石吸住,时不时就瞟向史今的动作和许三多那因为剧痛而微微颤抖的背影。他心里那股子酸溜溜的滋味怎么也压不下去:这小子,平时训练也没见他这么拼,今天倒好,在团长和全团面前出尽了风头,连班长都围着他转!
史今没理会伍六一的哼哼唧唧。他半蹲在许三多身后,将散发着浓烈气味的药油倒在掌心,用力搓热。然后,那双布满厚茧却异常灵巧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覆盖在了许三多左边肩膀和上臂的肌肉群上。
“呃……” 许三多身体又是一僵,肌肉瞬间绷紧。史今的手法老道而精准,带着温热药油的掌心先是稳稳地覆盖住紧绷的肌肉群,带来一股暖意,随即,有力的指关节便开始沿着肌肉纤维的走向,由轻到重,由慢到快地揉捏、推压、搓动。那力道透过皮肤直抵酸痛的深处,每一次按压都像是要把里面凝结的乳酸硬生生揉开、碾碎!
“忍着点,” 史今的声音低沉而温和,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停,甚至在某些特别僵硬的结节处加重了力道“你这一下子别太拼了。肌肉过度疲劳,乳酸堆积这么厉害,要是不好好揉开,明天你这胳膊就废了。拉伤还是小事,要是落下点老伤老病根,以后有你受的!” 话语里带着过来人的教训,也透着浓浓的关心。
第147章 按摩肌肉
伍六一抱着胳膊站在一旁,看着史今借着月光给许三多揉按肩膀。那双熟悉的手力道十足地在许三多僵硬的肌肉上运作,许三多疼得额头冒汗,嘴角直抽抽,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哼出声。空气里弥漫着药油的味道和肌肉被揉开时轻微的“咕叽”声。
伍六一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劲儿又拱上来了,像硌了块石头。他拧着眉头,嗓门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话里带着刺:
“就他毛病多!几个引体向上就能整成这样?平时越野冲山头也没见这么娇气!” 他这话像是砸向地面,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恼火,也像在质问自己那点不痛快,“我看就是心眼太实,不知道留着点劲,蛮干!”
史今抬起头,月光照见他额角细微的汗珠和脸上那副惯常的温和又无奈的表情。他手下没停,反而在许三多肩胛骨下缘一个特别硬的疙瘩上使了巧劲,许三多顿时倒吸一口凉气,肩膀猛地缩了一下。
“六一,” 史今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别光杵那儿说风凉话。三多今天这成绩,八十个!是实打实地拼出来的!这数字摆在这儿,甭说咱们连,全团你去找找看?” 他目光扫过伍六一紧绷的脸,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这股子拼劲,这成绩,你就真没点想法?不想着较较劲,自己也往上奔一奔?”
伍六一被史今点破心思,脸上有点挂不住,猛地别过头去,对着黑暗的夜空梗着脖子:“哼!他也就是今天……走了狗屎运,超常发挥!我……我平时可没把这玩意儿当回事儿!”
可这话刚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底气不足,声音也低了下去。许三多今天的表现,从五公里到引体向上,每一项都像重锤砸在他引以为傲的体能上,不服气是有的,但那份震撼和隐隐的佩服,也是实实在在的。
许三多听着两人的对话,尤其是伍六一那明显带着情绪的话,更是不敢吭声。他紧紧咬着后槽牙,额头上因为忍痛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他只能被动地承受着史今班长那既舒服又痛苦的按摩,任由那股带着药油辛辣和薄荷清凉的力道,在自己酸胀欲裂的胳膊里横冲直撞。每一次史今的手指找到一个新的酸痛点,那钻心的酸痛感就像潮水般袭来,让他忍不住倒吸冷气,身体微微颤抖。
“三多,” 史今的声音放得更柔和了些,手上的力道也适时地调整,从深层的揉压变成了更舒缓的推拿,“你今天虽然表现得特别好,给咱们连,给草原五班都争了大光,但班长还是要说你。训练,要讲究科学,要循序渐进。一口吃不成胖子,一锹挖不出井来。
你这性子太倔,太实诚,认准了目标就玩命往前冲,什么苦什么累都不怕,这很好!但有时候,也得讲究个方法,讲究个度。什么都想一下子做到最好,不懂得保护自己,反而容易伤着,欲速则不达,知道吗?”
史今一边说着,有力的拇指在许三多肩胛骨下缘一个顽固的硬结上耐心地打着圈揉按,试图将其化开。那酸胀麻痛的感觉让许三多龇牙咧嘴,但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班长话语里的关切和担忧。
“班长,我知道错了……” 许三多忙不迭地点头,声音带着点痛楚的嘶哑,“以后我一定注意,不这么莽撞了。就是…就是当时在杠上,看到成才、白铁军、王宇他们在下面给我加油,看到你和伍班副也在看着,还有团长他们……我就想着,一定要多做几个,再多做几个,不能让大家失望,不能辜负大家的期望……” 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真诚。
“傻小子!” 史今手上动作不停,心里却是一暖,也一疼,“期望不是靠一次拼命就能达成的!是靠平时一点一滴的汗水,一天一天的坚持,稳扎稳打,慢慢积累起来的。你看六一,” 史今说着,目光转向一直竖着耳朵听的伍六一,故意提高了点音量,“他各项技能那么拔尖,枪法、格斗、战术,哪一样是天上掉下来的?哪一样不是靠经年累月、一点一点苦练出来的?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懂不懂?”
突然被点名,伍六一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月光照亮了他那张线条硬朗、此刻却显得有些别扭的脸。他走到许三多面前,蹲下身,目光落在许三多那被史今揉得发红、微微隆起的胳膊肌肉上,眼神复杂。
“咳……” 他又清了清嗓子,似乎想找回平时那副训人的严厉口吻,但说出来的话却硬中带软,“许三多,班长说得对。以后别这么莽了。训练场不是拼命场。你要是真把自己胳膊练废了,成了个病秧子,还怎么和我们一起训练?怎么一起扛枪?怎么为咱们团争光?” 虽然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像在训斥,但那份掩饰不住的关心,如同笨拙的暖流,清晰地传递了出来。
许三多抬起头,月光下,他看看身后正专注地帮自己放松肌肉、满眼关切的史今班长,又看看面前蹲着、虽然板着脸但眼神里透着担忧的伍六一。胳膊上那阵阵袭来的酸痛感似乎都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一股滚烫的暖流从心底涌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在这个纪律严明、充满钢铁气息的军营里,有这样亦师亦友的班长,有这样刀子嘴豆腐心的战友,他许三多,还有什么理由不拼尽全力去努力,去变得更强呢?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痛楚却无比满足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嗯!班长!伍班副!我知道了!我以后一定稳扎稳打!好好练!”
夜风吹过,带着药油的气息和三个男人之间无声流淌的、属于军人的深厚情谊。单杠架在月光下沉默伫立,仿佛见证着这份在汗水和疼痛中淬炼出的兄弟情。
分配给草原五班那间不大的宿舍里,弥漫着浓烈的、混合着草药苦涩和羊油特有膻味的复杂气息。一盏功率不大的白炽灯悬在屋顶,投下昏黄的光晕。白日考核的亢奋和身体的极度疲惫交织在一起,让空气显得有些凝滞。
第148章 五班几人
班长老马盘腿坐在自己的床铺上,手里拿着一个军绿色、边角有些磨损的搪瓷碗,碗里是半凝固状态的、呈现白色但微微发黄的粘稠膏体——正是许三多自制的按摩舒缓膏。他正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给坐在他前面的薛林按摩着肩膀和手臂。
老马的手掌宽厚粗糙,指关节粗大,布满了老茧和细小的裂口。他挖了一大块药膏,在掌心用力搓热,那羊油和草药混合的独特气味瞬间变得更加浓郁。
然后,他沉稳有力的手指便覆盖在薛林紧绷的斜方肌和三角肌上,开始由轻到重地揉捏、推压。薛林闭着眼睛,眉头微蹙,嘴里时不时发出“嘶…哈…”的吸气声,显然那酸胀感极其强烈,但也在药力和老马的手法下慢慢缓解。
另一边,老魏也坐在自己的床沿,正用同样的药膏给瘫在对面床铺上的李梦按摩手臂。老魏的手劲比老马更大,动作也更直接,带着一种庄稼汉特有的实在劲儿。
“哎呦!哎呦喂!轻点!老魏!你轻点!我这胳膊……哎呦!要断了!真不行了!” 李梦疼得龇牙咧嘴,身体像泥鳅一样想往后缩,嘴里夸张地哀嚎着,脸皱成一团,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班长老马头也没抬,手上给薛林按摩的动作没停,只是淡淡地抛过来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嚎什么嚎!我还不知道你?叫得比谁都响,练的时候偷的懒比谁都多!赶紧的,忍一忍!揉开了明天才不耽误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揉完了,你给老魏也按按胳膊!明天还有射击和战术考核呢,谁也别想偷懒!”
李梦一听还要给老魏按摩,再看看自己手里那黏糊糊、散发着浓烈羊膻味的药膏,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他用两根手指捏着那团药膏,像是拿着什么脏东西,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立刻夸张地皱起鼻子,撇着嘴抱怨道:“班长!这味儿……这味儿也太冲了吧!一股子羊圈味儿!这玩意儿抹身上,明天还能见人吗?” 他嫌弃地想把手里的药膏甩掉。
“李梦!” 班长老马猛地抬起头,昏黄的灯光下,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带着明显的警告,“我告诉你,有些话,你给我收敛点!再挑三拣四,明天考核你第一个上!”
李梦被班长的眼神慑住,脖子一缩,讪讪地不敢再大声抱怨,但嘴里还是忍不住小声嘟囔着:“本来就是嘛,膻死了……”
正在给李梦按摩的老魏,听到他还在嫌弃,手上原本就重的力道,瞬间又加了几分!大拇指精准地按在李梦手臂上一个酸胀的穴位上,用力一顶!
“嗷——!!!” 李梦猝不及防,疼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剩下的话全被噎了回去,只剩下倒吸冷气的份儿,只能死死咬着牙忍着,不敢再吭声。
一旁的薛林,在老马的揉捏下缓过一口气,听到李梦还在抱怨药膏,忍不住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
“李梦,你少说两句吧。你知不知道这药膏多金贵?那都是三多!费劲巴拉地!在咱们草原那犄角旮旯里,顶着风沙,一棵棵、一点点采回来的草药!根根茎茎都得洗干净、晾干、捣碎了!还得去巴特尔家,用咱们省下来的津贴,买人家熬好的新鲜羊油!回来再一遍遍地熬,一遍遍地试!手上烫出泡都不知道多少个!就为了咱们训练完了,胳膊腿儿能快点恢复,不落下伤!不耽误第二天的训练!” 薛林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高了起来,“你倒好,还嫌膻?你闻闻你身上汗馊味不比这膻?”
班长老马听着薛林的话,手上的动作缓了缓,看着李梦,语重心长地接道:“李梦,薛林说得对。人要懂得珍惜。珍惜东西,更要珍惜人。许三多费这么大劲弄这药膏,图什么?不就图咱们五班这几个人,能好好的,能练出来,能争口气吗?人家那份心,你当是白来的?”
薛林喘了口气,看着李梦那副蔫头耷脑的样子,继续道:“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了。人啊,有时候得想想,你对不对得住人家许三多这份心!对不对得住人家那份实诚劲儿!”
老魏也停下了蹂躏李梦胳膊的手,瓮声瓮气地接话,声音里带着点笨拙的诚恳:“就……就是!俺嘴笨,说不过你李梦那张嘴皮子。可俺心里明白。这几个月,咱们吃的菜有了,不用天天啃咸菜疙瘩了!能喝上干净的自来水了,不用再喝那带着沙子的苦井水了!这不都是三多带着咱们折腾出来的?还有……” 老魏指了指班长放在床头的那几本翻得卷了边的军事教材和学习资料,“班长带着咱们学文化、学技术,咱们的路,是不是比以前宽多了?是不是有了奔头了?”
班长老马重重地点点头,目光扫过宿舍里每一个人,昏黄的灯光映着他饱经风霜却异常坚定的脸:“是啊。我们不再是那个在草原上混吃等死、被人戳脊梁骨的‘油库班’了。咱们每天训练、学习、搞生产,日子有目标了,心里有希望了!这变化,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吗?”
薛林接口,声音带着感慨:“不是!是咱们一点点干出来的!是咱们咬着牙练出来的!想想以前,听的那些冷言冷语,受的那些窝囊气……” 他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老魏憋红了脸,用力点头:“对!今天!今天考核场上,咱们出的那几身汗,拼的那几把力气!值不值?心里痛不痛快?!是不是把憋了几年的那口窝囊气,狠狠吐出来了?!”
李梦低着头,听着战友们你一言我一语,看着自己手里那团被他嫌弃的药膏,再想想白天考核时,当他拼尽全力冲过终点,文书报出他33分55秒(虽然被班长看穿没尽全力)的成绩时,周围人那惊讶的目光,还有三连长那句“干得不错”……一股复杂的热流涌上心头。那是一种久违的、被认可的感觉,一种不再被当作“废物”的扬眉吐气!虽然胳膊还疼着,虽然药膏的味道确实难闻……
第149章 李梦
“班长……” 李梦抬起头,脸上的嫌弃和抱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得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今天……是痛快!真他娘的痛快!”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比在草原上睡懒觉……痛快多了。”
班长老马看着李梦,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最后用力地给薛林按了几下肩膀,然后拍了拍他:“行了!都别感慨了!痛快完了,劲儿不能松!赶紧的,李梦,给老魏按按胳膊!弄完了,都给我麻溜儿上床睡觉!养足精神!” 他提高了点音量,“明天!还有更硬的仗要打!射击!战术!都给我拿出今天这股子拼劲儿来!继续保持!听见没有?!”
“听见了!班长!” 薛林、老魏立刻应声。
李梦也赶紧应了一声:“是!班长!” 这一次,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敷衍和抱怨,多了一丝郑重。他不再嫌弃那药膏的膻味,挖了一大块在掌心搓热,然后学着班长的样子,开始笨拙但认真地给老魏揉捏起那同样粗壮结实的胳膊。
昏黄的灯光下,草原五班的宿舍里,只剩下药膏被揉开的“咕叽”声,偶尔夹杂着几声因酸痛而压抑的抽气声,以及战友间无声流淌的理解与支持。
很快,药膏揉完,几人互相帮着简单擦了擦,便各自爬上自己的床铺。铁架子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很快,宿舍里便响起了薛林和老魏粗重而均匀的鼾声。
李梦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低矮的天花板,鼻尖似乎还萦绕着那羊油和草药的独特气味,但此刻,这味道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了。他握了握还有些酸胀的拳头,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痛快”和班长那句“继续保持”,慢慢地,也闭上了眼睛。
班长躺在最靠门的位置,听着宿舍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脸上带着一丝疲惫却无比满足的笑容。月光透过小小的窗户,在地上投下一方清冷的光斑。草原的夜,静谧而深沉,孕育着新的希望。
东方的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凛冽的晨风带着湿重的寒意,掠过空旷的靶场。枯黄的草叶上凝结着细密的霜花,一层薄薄的、如同轻纱般的雾气低低地弥漫在射击地线和靶位之间,让远处的胸环靶若隐若现,平添了几分肃杀和神秘。
王团长背着手,站在靶场入口处的高坡上,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正在集结的队伍。他身边,呼啦啦跟着十几个其他连队的连长,像一群跟屁虫。这些连长们脸上带着各种复杂的神色:好奇、探究、不服气,甚至还有一丝“看热闹”的意味。
一连长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凑近王团长:“团长,您看……昨天三连、六连、七连那基础体能的数据,啧啧,太亮眼了!尤其是草原五班那个许三多,简直牲口啊!我们这些连长……” 他指了指身后一群伸长脖子的同僚,“这不,一大早就都厚着脸皮跟来了,都想见识见识,看看这射击场上,他们是不是还能这么神!”
二连长赶紧附和,声音洪亮:“是啊团长!体能是基础,射击可是硬功夫!我们都想看看尖刀连队和‘黑马’的真本事!学习学习嘛!”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但眼神里的那点“等着瞧”的意思,藏都藏不住。
钢七连的高城站在不远处,听着这一连串“捧杀”和“看戏”的言论,忍不住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嘴角撇了撇,无声地用口型骂了句:“一群死货!” 他太清楚这些家伙的心思了,无非是想看看体能逆天的草原五班,在射击这种需要大量实弹喂养的技能上栽跟头。
三连长此刻的心情更是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体能考核,靠着许三多那非人的表现和老马他们几个的拼命,三连(或者说草原五班)出尽了风头,他也跟着扬眉吐气了一把。
可这射击……他心知肚明!草原五班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油库安全规定严格,根本不配发实弹!许三多他们一年到头摸真枪的次数屈指可数,平时顶多用空枪练练据枪姿势!
这实弹射击考核……别说跟钢七连、大功六连这种枪林弹雨喂出来的尖子比,就是跟团里普通连队比,也绝对垫底!一想到昨天刚刚挣回来的面子,很可能今天就在靶场上丢个精光,三连长就感觉一阵头痛欲裂。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用力捂住了自己的脸,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不忍心看接下来的“惨状”。
六连长倒是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点“破罐子破摔”后的释然。体能考核他们六连夹在“怪物”三连和“尖刀”七连中间,成了垫底的,这让他憋屈得要死。
但放到全团看,他们六连的成绩依旧是前三!射击?这可是他们六连的传统强项!他有信心找回场子。所以他现在的心态很平和:反正体能已经垫底了,射击能打什么样就什么样呗,总不会比体能更丢人。他甚至有点期待看看三连,尤其是草原五班在射击场上的“表演”。
王团长看着身边这群心思各异的连长,又看看坡下正在整队的三个连队,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转向高城、三连长和六连长:
“高城,老三,老六。你们三个,怎么看?人家都想‘学习学习’呢。”
高城双手插在作训裤兜里,下巴习惯性地微扬着,一副“爱咋咋地”的无所谓表情,耸了耸肩:“都行。想看就看呗,又不会少块肉。” 语气平淡,却透着钢七连特有的底气和自信。
三连长把手从脸上放下来,努力挤出一个“正常”的表情,但眼神里的忧虑藏不住,他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却带着点干涩:“服从命令!团长安排!”
六连长也立刻接口,声音沉稳:“服从命令!团长安排!”
“好!” 王团长笑呵呵地点点头,目光在薄雾弥漫的靶场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三连的队伍上,尤其是站在队尾、身姿挺拔的草原五班五人,“那咱们就从三连开始吧!也让大家都开开眼!”
第150章 卧姿有依托精度射击
“嗡……” 王团长这句话一出,靶场上空仿佛响起一阵无声的骚动。
* 其他连队的连长们眼睛瞬间亮了,互相交换着“果然如此”、“好戏开场”的眼神,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期待和“看热闹”的兴奋。他们齐刷刷地把目光聚焦到三连,尤其是草原五班的方向。
* 三连的队伍里,普通战士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但眼神都有些飘忽。他们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昨天体能的风光,很可能要被今天的射击打回原形。有人偷偷看向队尾的草原五班,眼神复杂。
* 草原五班五人,站在队尾,纹丝不动。班长老马脸色沉稳如常,眼神锐利地扫视着靶位。薛林和老魏抿着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李梦则明显有些不安,喉结滚动了一下。只有许三多,依旧保持着那副专注而平静的表情,仿佛即将进行的不是实弹射击,而是一次普通的训练。他微微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着清晨的寒意。
* 高城抱着胳膊,目光锐利地看向三连方向,尤其是许三多。他很好奇,这个体能怪物,在射击场上会交出什么样的答卷?
* 三连长听到“从三连开始”,心脏猛地一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下意识地又想捂脸,但强行忍住了,只是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完了……这下真要丢人丢到姥姥家了……他在心里哀嚎。看着那些其他连长投来的、如同聚光灯般刺眼的目光,他感觉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薄雾似乎都带着嘲笑的味道。
报靶员就位的声音透过薄雾传来,带着金属的质感。
“三连!第一组!就位!”
命令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也拉开了这场注定充满戏剧性的射击考核序幕。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薄雾尚未完全散去,初升的朝阳将金红色的光芒斜斜地洒在靶场上,给冰冷的枪管和枯黄的草地镀上一层暖色。空气里弥漫着硝烟、泥土和清晨寒气的混合味道。
随着警卫员小跑着传达命令,胡干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和期待,对着三连文书干脆下令:“开始!一排!卧姿有依托精度射!100米!准备!”
一排的战士迅速上前,动作利落地在各自靶位前卧倒,调整姿势,据枪瞄准。一时间,靶场上只剩下枪栓拉动、身体摩擦地面的窸窣声。
三连长强压下心头的忐忑,拿起望远镜,目光紧紧锁定自己连队的靶位。枪声陆续响起,清脆而富有节奏。他紧盯着报靶员挥动的旗语和远处靶位上隐约的弹着点,紧抿的嘴角随着一组组成绩报出,终于抑制不住地微微向上抬起了一丝弧度。
“嗯……还行,比上个季度……强点了。”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和庆幸。至少,一排没给他丢大人。
高城也拿着望远镜,看着三连一排那中规中矩、在良好线上下徘徊的成绩,嘴角习惯性地撇了撇,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这水平,离他钢七连的标准,差得远。
六连长紧绷的脸色也缓和了不少,甚至恢复了些许自信。他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看着那些弹着点分布,微微点头:“嗯,和我们连普通班的水平……差不多。” 他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看来草原五班在射击上确实不行,体能上的“黑马”光环,到这里该褪色了。
很快,一排考核结束。文书的声音再次响起:“二排!就位!卧姿有依托精度射!100米!”
随着这声命令,整个靶场的气氛陡然一变!
所有连长的目光,无论是看热闹的、好奇的、不服气的,还是高城、六连长那带着审视的,都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齐刷刷地、带着前所未有的专注力,聚焦到了走上靶位的二排战士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聚焦在了二排末尾,那个穿着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的迷彩服,扛着一杆81杠的许三多身上!
这个昨天用匪夷所思的体能抽肿了全团脸的“老实兵”,今天在射击场上,会交出怎样的答卷?是跌落神坛?还是再次创造奇迹?
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巨大的问号和强烈的期待。警戒线外,连级干部们手中的望远镜举得更高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靶场上的风似乎都停滞了,裹挟着淡淡的硝烟味,无声地掠过,仿佛也在屏息凝视。
许三多平静地走到最右侧的靶位前,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或紧张。他俯身卧倒,动作干净利落,如同演练过千百遍。他调整身体,将步枪稳稳地依托在沙袋上。当他的脸颊贴上冰冷的、带着机油味的枪托时,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和专注感瞬间笼罩了他。
靶场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他的眼前,似乎浮现出草原深处,那个高大沉默的身影——“队长”。队长教他的,从来不是追求环数,而是如何在最短的时间,以最快的速度,让子弹精准地钻进敌人最致命的位置!是心脏,是眉心!是实战中一击必杀的冷酷效率!那种感觉,那种对枪械如同延伸肢体般的掌控感,如同烙印般刻在他的肌肉记忆里。说起来……他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队长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更强烈的专注取代。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于扣动扳机,试图抢占先机或调整紧张。他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均匀地吐出。目光透过觇孔缺口,死死锁定了百米外那个小小的、在薄雾和晨光中若隐若现的十环圆心。他的身体仿佛与身下的大地、手中的钢枪融为一体,纹丝不动。据枪的动作标准到了极致:
* 枪托死死抵住肩窝最坚实的部位,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支撑。
* 双臂如同钢铁浇筑,绷得笔直,却不见一丝僵硬,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弹性力量。
第151章 十弹一孔
* 双手紧握护木和握把,指关节因极度专注和用力而微微泛白,指尖扣在扳机上的力道均匀而稳定,仿佛不是在扣动扳机,而是在用标尺丈量着生死的距离。
* 呼吸变得悠长而轻浅,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都是他捕捉最佳击发时机的窗口。
“砰——!”
第一声枪响!清脆,果断,带着一种沉稳的力量感,瞬间撕裂了靶场的寂静!
报靶员的小红旗在许三多的靶位方向快速挥动了一下——“10环!” 声音透过扩音器传来。
这声报靶尚未落下余音。
“砰!砰!”
第二发!第三发子弹!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如同连珠炮般!以几乎肉眼难辨的间隔,精准地射出!报靶员的小红旗甚至来不及再次挥动!那两颗子弹,如同长了眼睛,狠狠地钻进了第一发子弹留下的那个小小的、尚在冒着青烟的弹孔里!动作之稳,速度之快,精度之高,让所有拿着望远镜的连长们瞳孔骤然收缩!
整个考核过程,许三多的射击动作都透着一种旁人难以企及的“稳”与“准”。他不赶节奏,不受周围枪声干扰。每一次,都只等待视野中,觇孔、缺口与百米外那个小小的圆心达成完美的三点一线,然后在呼吸最轻微、身体最稳定的那个瞬间,沉稳地扣动扳机!每一次枪响,都如同重锤砸在铁砧上,沉甸甸地砸在每一个旁观者的心头!
十发子弹!转瞬打完!
当报靶员第一时间将许三多的靶纸一路小跑着送到干部们面前时,整个高坡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张黄色的胸环靶纸上,十环的黑色圆心区域……只有一个略大一些、边缘极其规整的圆形弹孔!孔洞周围干净利落,甚至连一点多余的擦痕、翻起的毛边都没有!仿佛那十颗致命的子弹,是从同一个枪管、同一个瞬间射出来的!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嘶——!”
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再看五班其他人的靶纸:
* 班长老马:85环!弹着点密集分布在8-10环区域,稳定扎实!
* 薛林:82环!虽有几发稍偏,但均在良好以上!
* 老魏:78环!及格偏上,远超预期!
* 李梦:70环!虽然环数最低,但十发全部上靶!没有脱靶!这对他而言,已经是破天荒的巨大进步!
相比起考核初期其他连队那些散布在靶纸各处、甚至脱靶的零散成绩,草原五班这清一色及格以上、尤其是许三多那惊世骇俗的“十弹一孔”,简直是天翻地覆的蜕变!是无声却最响亮的耳光!
“好小子!!!” 人群里,不知是哪位连长,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充满震撼和由衷赞叹的低吼!这声赞叹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压抑的寂静!
原本带着审视、怀疑甚至等着看笑话的目光,此刻全都变了!变成了实打实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无法掩饰的敬佩和赞许!那目光如同实质,灼灼地聚焦在许三多和草原五班几人身上!
“这枪法……神了!” 有人喃喃自语,声音带着颤抖,“十弹一孔……咱们团尖子兵里,几年都出不了一个这样的!你看他那动作,稳得跟焊在地上一样!呼吸带的那点枪口上跳,硬是让他压得一点都看不出来!这哪是打靶,这是人枪合一的境界啊!”
六连长拿着望远镜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自信早已被震惊和一丝茫然取代。他反复看着许三多的靶纸,又看看自己连队尖子那散布在9、10环的成绩,感觉嘴里发苦。他引以为傲的射击强项,在许三多这神乎其技的表现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三连长此刻的心情更是如同坐过山车冲上了云霄!他猛地放下捂脸的手,眼睛瞪得像铜铃,死死盯着许三多的靶纸,又看看老马他们那远超预期的成绩,脸上的忧虑和晦暗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狂喜、激动和一种扬眉吐气到极致的红光!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恨不得仰天长啸!他赌对了!草原五班!给他长脸了!长了大脸了!
高城放下了望远镜,脸上惯有的桀骜不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欣赏。他锐利的目光紧紧锁定那个正默默起身、拍打着身上尘土的许三多。这小子……!这枪法,已经不能用“优秀”来形容,这是天赋与千锤百炼结合出的怪物!
草原五班的几人,尤其是老马、薛林、老魏,看着自己的成绩,再看看许三多那堪称神迹的靶纸,脸上都露出了激动和自豪的笑容。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许三多这手绝活是怎么来的!
在草原五班那空旷的驻训场上,没有实弹,没有靶场,只有呼啸的风沙和无边的寂寞。
许三多就抱着一杆旧得掉漆的81杠空枪,在沙土地上、在寒风中、在烈日下,一趴就是大半天!练据枪,练瞄准,练呼吸,练击发!
汗水浸透衣服,沙尘迷了眼睛,手臂酸麻得失去知觉,他都不曾停下!那枯燥到极致的重复,那近乎偏执的专注,终于在今天,在这全团瞩目的靶场上,绽放出了最耀眼的光芒!这绝不是什么运气,这是无数个日夜用汗水、孤独和钢铁般的意志磨砺出来的真本事!
靶场上的风似乎也变得灼热起来,吹散了最后一丝薄雾。硝烟味混合着青草的气息,以及那无形却滚烫的、名为震惊与敬佩的氛围,将整个靶场烘烤得如同沸腾的熔炉。考核的硝烟尚未散尽,但草原五班,尤其是许三多,已经用这杆枪,再次在702团的历史上,刻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当最后一张靶纸被报靶员收起,三连射击考核的最终成绩汇总到文书手上时,三连长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一把抢过了那张薄薄的纸。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飞速扫过一排排名字和数字。
第152章 酸言酸语
当看到一排的成绩确实比上个季度略有提升时,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而当目光落在二排,尤其是草原五班那几行数据上时——
**许三多:100环(十弹一孔)!**
**老马:85环!**
**薛林:82环!**
**老魏:78环!**
**李梦:70环!**
“轰!” 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三连长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随即又猛地松开,狂喜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
昨天体能考核的扬眉吐气感再次回归,而且这次更猛烈、更纯粹!这成绩!这他娘的是实弹射击!是硬邦邦的功夫!
许三多那“十弹一孔”简直是神迹!老马他们几个的成绩也远超预期,尤其是李梦那个70环,简直让他想放声大笑!这哪里是考核?这简直是给他三连长脸上贴金!贴的还是24K纯金!
他感觉自己的脊椎像装了弹簧一样,“噌”地一下挺得笔直!下巴也不由自主地微微向上抬起,脸上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得意劲儿,如同初升的太阳,根本藏不住!红光满面,嘴角咧开,就差在脑门上刻上“扬眉吐气”四个大字了!
然而,他这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刚摆出来不到三秒,胳膊就被旁边的指导员何洪涛狠狠地拽了一下!
“哎哟!” 三连长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他愕然转头,只见何洪涛正拼命给他使眼色,眼神里写满了“快收敛!要低调!看周围!”
三连长顺着何洪涛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视了一圈周围——好家伙!
只见以高城、六连长为代表的十几个连长,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震惊与难以置信: 看着许三多的靶纸成绩,仿佛看到了外星生物。
羡慕嫉妒恨:尤其是一连长、二连长、四连长等几个平时和三连水平差不多的,眼神里的酸水都快溢出来了!凭什么老三就能捡到这么个宝贝疙瘩?
审视与压力:钢七连和大功六连的连长们,则带着更强的竞争意味审视着这份成绩单。
纯粹的“看猴戏”: 还有几个纯粹是来看热闹的,脸上挂着“哟,老三又飘了”的玩味笑容。
被这十几道如同聚光灯般、含义各异的目光同时聚焦,三连长感觉脸上像是被无形的针扎了一下,火辣辣的。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得意忘形了,赶紧抬手摸了摸鼻子,掩饰性地干咳了两声,脸上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表情迅速收敛,换上了一副强装的“严肃认真”,但眼底深处的狂喜和得意,却像烧红的炭火,怎么也压不住。
六连长也拿到了自己连队的成绩单。他看着上面比上个季度平均提升了近5环的数据,整体成绩相当亮眼,稳稳排在团里前三。
心中的那股因为体能垫底而积压的郁结之气,终于稍稍散开了一些。他长长地、无声地吁了一口气,感觉胸口的憋闷感减轻了不少。
但当他的目光扫过三连成绩单上那个刺眼的“100环(十弹一孔)”时,鼻腔里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带着复杂情绪的冷哼:“哼!”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表达了他的不服气和无奈。体能怪物也就算了,怎么射击也成神了?这还有天理吗?
高城同样拿到了钢七连的成绩单。看着上面清一色的良好、优秀,平均成绩比上个季度又拔高了一个层次,达到了他预期的水准。这本该是值得高兴的事。
然而,当他的眼角余光瞥见三连那张成绩单上,许三多名字后面那三个震撼的数字——“100环”时,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瞬间绷得更紧了!
如同覆盖了一层寒霜!他拿着成绩单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像几条蛰伏的虬龙。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目光锐利如刀地投向还在进行后续考核的靶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硬邦邦的话,像是在反驳谁,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急什么!射击……还没完呢!还有跪姿!立姿!快速反应!”
他这话一出,旁边早就按捺不住的一连长立刻接上了话茬,声音带着浓浓的酸味和调侃,嗓门还故意拔高了些:
“就是!老三,你小子也就是运气好!捡着宝了!许三多这样的兵,放哪个连都是镇连之宝啊!怎么就偏偏掉你三连锅里了?” 他边说边摇头晃脑,一脸“老天不公”的表情。
二连长立刻跟着帮腔,语气更是夸张:“捡着?一连长你这话说的太轻巧了!这哪是捡着?这简直是天上掉金元宝,还正好砸老三脑门上了!谁能想到啊,那个鸟不拉屎的草原五班,能飞出这么只金凤凰!”
四连长也凑了过来,脸上堆着假笑,用力拍了拍三连长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三连长龇牙咧嘴):“老三啊老三!你真是闷声发大财!谁能想到你们五班能变成这样?早知道,当初我就该申请去草原看油库!” 这话引得周围几个连长一阵哄笑,但那笑声里,羡慕嫉妒恨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其他连长也纷纷加入,七嘴八舌:
“是啊!这五班简直脱胎换骨了!”
“许三多那小子,是人吗?体能牲口,枪法还这么神!”
“老三,你这连长当得,躺赢啊!”
“就是!早知道我也申请去带五班了!”
酸溜溜的话语如同密集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向三连长。听着这些半真半假的调侃和掩饰不住的嫉妒,三连长刚刚升起的那点得意瞬间被巨大的窘迫取代。
他感觉脸上像是着了火,烧得厉害。他再也不敢抬头看周围那些灼人的目光,赶紧把脑袋摆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心,死死盯着远处的靶场,仿佛那里正在进行着关乎人类命运的重大实验。
他努力想维持严肃的表情,但微微抽搐的嘴角和不断滚动的喉结,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翻江倒海。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哀嚎:求求你们别说了!让我安静地装会儿鸵鸟吧!
第153章 还不够
靶场上,硝烟的味道似乎更浓了,混合着一种名为“羡慕嫉妒恨”的复杂气息,在清冷的晨光中弥漫开来。射击考核的枪声还在继续,但所有人的心,都已经被那个来自草原的“神枪手”搅动得难以平静。
靶场上的喧嚣和连级干部们酸溜溜的议论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
许三多静静地站在自己刚才射击的位置附近,微低着头,浓密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周围的惊叹、夸赞如同潮水般涌来——“神枪手!”“十弹一孔!”“简直不是人!”——这些字眼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却没有在他平静的脸上激起一丝涟漪。
他的思绪早已飘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枪管,感受着那金属的质感和残留的硝烟气息。
他的脑海中,并非回荡着众人的赞誉,而是反复复盘着刚才射击的每一个细节:据枪的力度是否达到极致?呼吸的节奏在击发瞬间是否完美无缺?瞄准的稳定度在子弹离膛的刹那有没有哪怕0.1毫米的晃动?
“还是差得远……”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苛责。他想起了“队长”——那个身影在记忆中永远高大而沉默。
队长握枪时那种感觉……不是技术,是本能!是如同呼吸般自然的“绝对枪感”!
目标出现,枪口所指,生死立判!那种仿佛枪械已成为身体延伸的掌控力,那种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也能保持的、冰封般的绝对冷静和精准……是他现在远远无法企及的。
他微微蹙起眉头,沉浸在如何能再进一步、如何能更靠近队长那个境界的思索中。外界的赞誉对他而言,不过是提醒他距离真正目标还有多远的背景音。
班长老马将许三多的沉静看在眼里。他了解这个兵,知道此刻任何的夸奖都是多余的,反而可能打扰他宝贵的反思。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和了然,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向成绩登记处。
不一会儿,老马回来了,手里拿着几张还带着新鲜油墨和火药味的靶纸——那是李梦、薛林和老魏的。
“给,看看你们自己的。” 老马的声音温和,带着鼓励。
李梦、薛林、老魏几乎是抢一般地接过了属于自己的那张靶纸!
李梦看着自己那张靶纸上,虽然弹着点分布略显松散,但十颗黑点都稳稳地扎在7环到9环的区域,没有一个脱靶!那个刺眼的“70环”此刻在他眼中如同勋章!
他手指颤抖着抚摸着那些弹孔,仿佛能感受到子弹穿透纸靶时的力量,嘴唇哆嗦着,声音都变了调:“我……我我竟然……我也能做到?!班长!你看!我做到了!我上靶了!还及格了!” 巨大的成就感和难以置信的狂喜冲击着他,让他语无伦次。
薛林则紧紧攥着自己的靶纸,82环!这个成绩放在全团也是良好偏上!
他深吸一口气,将靶纸高高举起,对着初升的太阳。金色的阳光透过那十个清晰的弹孔,在他年轻而坚毅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着那穿透光线的孔洞,眼神灼热而坚定:“不够!还不够好!我还要更努力!我要打进优秀!” 那声音不大,却充满了破釜沉舟的决心。
老魏的反应最为直接。这个憨厚的汉子,小心翼翼地用粗糙的手指,一遍遍地摩挲着自己靶纸上那78环的成绩区域,感受着纸张的纹理和弹孔边缘微微的凸起。
他咧开大嘴,露出憨厚的笑容,眼角却有些湿润,声音带着庄稼汉特有的朴实和震撼:“我的老天爷呀……我才跟着三多练了多久的据枪啊……从端枪都抖,到现在……现在都能打出这个水平了……” 他看向许三多,眼神里充满了感激和由衷的佩服。
班长老马看着眼前三个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的兵,看着他们或语无伦次、或誓言铮铮、或憨厚喜悦的样子,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深。
那笑容里饱含着欣慰、骄傲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然而,笑着笑着,他的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一层薄薄的水汽迅速弥漫开来。
他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掩饰住那一瞬间的失态。他走上前,挨个用力拍了拍三人的肩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异常洪亮和坚定:
“好!好!都很好!这才像样!记住!以后会更好的!只要咱们自己不放弃,肯下死功夫去练!就没有爬不上去的山!没有趟不过去的河!咱们草原五班,一定能行!”
“班长……” 许三多被老马的声音拉回现实,看着班长泛红的眼眶和激动的战友们,轻声唤道。
老马抬起头,看向许三多,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那副沉稳的笑容,只是眼角还残留着一点湿润的痕迹。
他走到许三多面前,同样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中充满了长辈般的慈爱和毫不掩饰的赞赏:“三多,你做得真的很好!特别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梦、薛林和老魏,“他们几个,也很好!都很好!咱们五班……今天真给咱三连长脸了!”
就在草原五班几人沉浸在这份来之不易的喜悦和激动中,互相传递着靶纸,分享着这份沉甸甸的成就感时,靶场上的命令声再次响起,打破了这短暂的温馨:
“六连!准备!第一组!就位!卧姿有依托精度射!100米!”
随着这声命令,大功六连的战士们,带着一股憋足了劲、誓要挽回射击场上面子的气势,迈着整齐而有力的步伐,走向了硝烟尚未散尽的靶位。六连长站在场边,双手叉腰,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自己的兵,那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不容有失的压力。
草原五班的几人闻声,也收敛了激动的情绪,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走上靶位的六连战士。尤其是许三多,他的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沉静,如同平静的深潭,默默观察着,学习着。考核的硝烟,并未因他们的出色表现而停歇,反而更加浓烈地弥漫开来。
第154章 大功六连 1
六连的射击考核结束了。文书汇总的成绩单交到六连长手上。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一排排名字和数字。平均成绩确实比上个季度提升了近4环,整体依旧保持在团里前列。
然而,当看到三连那份成绩单上刺眼的“100环(十弹一孔)”和整体拔高的数据时,那点提升带来的些许欣慰瞬间被冰冷的现实浇灭。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面无表情地将成绩单递给副连长,声音低沉:“记录好。”
他站在原地,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目光沉沉地扫视着正从靶位上撤下来、默默整理装备的六连战士们。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硝烟味和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没有欢呼,没有谈笑,只有枪械碰撞的轻微金属声和沉重的脚步声。每一个战士都低垂着头,紧抿着嘴唇,眼神里充满了不甘、憋屈,甚至还有一丝茫然。
昨天的体能垫底,今天的射击又被“黑马”三连超越,双重打击下,那股属于“大功六连”的锐气和骄傲,似乎被硬生生地挫了下去。
一排长,这个平时以硬朗着称的老兵,此刻像一头受伤的困兽。他攥着作训服的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衣角被揉搓得不成样子。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当他终于抬起头看向六连长时,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竟然蒙着一层清晰可见的水光,眼眶通红。
他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声音像是从被砂纸磨过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和巨大的困惑:“连长……这次考核……我们……我们怎么就输了啊?”
他声音发紧,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平时……平时三连带个战术动作都磕磕绊绊,协调性差得一塌糊涂……这次……这次怎么就能打得比咱们还准?!我……我到现在脑子都是懵的!想不通啊连长!”
六连长看着这个跟随自己多年的老部下,看着他通红的眼圈和那副几乎要崩溃的样子,心中也是一阵刺痛。他没有责备,没有训斥,只是默默地从副官手里接过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到一排长面前。
“先喝口水,定定神。” 六连长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沉稳,像定海神针,试图稳住对方摇摇欲坠的情绪,“别憋着,把那股气顺下去。我知道你不服,全连的兄弟都不服——”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竖起耳朵、同样憋着一口气的战士们,“毕竟,上次团里大考,咱们拿第二的时候,三连还在第五名挣扎!这口气,换谁谁也咽不下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凝重,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是!不服归不服!咱们得先认!认这个结果!认这个白纸黑字摆在这里的事实!把头埋在沙子里当鸵鸟,那不是咱们六连的作风!”
一排长接过水,手还在微微颤抖。他仰起头,“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似乎稍微浇灭了一点心头的火焰,但眼眶却更红了。他用手背狠狠抹了下眼睛,声音带着不甘的嘶哑:
“可……可我们明明那么努力!连长!您知道的!每天加练一小时据枪!雷打不动!手指磨出血泡都不停!装备保养,咱们连说第二,全团谁敢说第一?枪膛擦得能当镜子照!扳机护圈缝里都不落灰!怎么……怎么偏偏这关键时候,就……就掉链子了呢?!怎么就……” 他想不通,巨大的付出与冰冷的现实形成的落差,让他痛苦不堪。
六连长伸出大手,重重地拍在一排长紧绷的肩膀上。那力道沉甸甸的,带着安抚,也带着警醒。
“没有‘要是’!” 六连长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重锤砸落,“没有‘如果’!更没有‘怎么偏偏’!草原五班的成绩就摆在那里!许三多那‘十弹一孔’是运气吗?老马、薛林他们那远超过去的成绩是天上掉的吗?三连整体的提升是偶然吗?不是!”
他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一排长的心,“人家在咱们看不见的地方,下的苦功夫,流的汗,吃的苦,恐怕一点都不比咱们少!甚至更多!只是咱们……” 他微微叹了口气,“咱们被过去的成绩迷了眼,没看到对手的进步,或者说,没把对手的进步当回事!”
一排长听着连长的话,猛地一震!他缓缓低下头,不再看连长,只是死死盯着自己手中的水壶,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地抠着水壶表面凹凸的纹路,指甲几乎要嵌进去。良久,一个带着深深懊悔和自责的声音低低响起:
“是……是我们飘了……上次赢了,就觉得……觉得稳了……觉得三连还是那个三连……没把他们当真正的对手看……是我们……太自大了……”
看到一排长终于点破了问题的核心,六连长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一些,语气也放软了几分:
“知道问题在哪,就好!这才是关键!输一次,不可怕!胜败乃兵家常事!怕的是什么?怕的是输了还不知道自己输在哪里!怕的是输了连站起来的勇气和方向都没了!”
他向前一步,声音带着一种鼓舞的力量,“今天晚上!开全连复盘会!你作为一排长,带头!把你今天看到的、想到的、我们存在的问题,一条条,一件件,都给我梳理清楚!不遮掩!不推诿!咱们一起找原因!一起想办法改!”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所有凝神倾听的战士:
“下次!再跟三连比!要赢,咱们就得赢得堂堂正正!赢得光明磊落!要让他们心服口服!更要让咱们自己——赢得踏实!赢得无愧于心!”
一排长猛地抬起头!刚才那满眼的迷茫和憋屈,此刻被一种重新燃起的、带着狠劲的斗志所取代!他挺直胸膛,用力抹去眼角最后一点湿痕,声音洪亮而坚定:“是!连长!我现在就去整理今天的考核记录!把问题都揪出来!下次考核!咱们六连!一定把第一!堂堂正正地抢回来!”
第155章 大功六连
看着一排长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六连长紧抿的嘴角,终于极其细微地向上勾了一下,那是一个欣慰又充满力量的表情。
“这股劲!才对!这才是我们六连的兵!” 他赞许地点点头,“去吧!顺便通知各班!”
他提高了音量,声音传遍整个六连方阵,“今天晚饭过后!操场集合!先把今天暴露问题的战术动作——”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给我重练三遍!不练到完美!不许收操!输了,就要补!就要练!别等明天!就从今晚开始!”
一排长挺胸敬礼:“是!” 转身大步流星地跑向连队方向,脚步带着风。
六连长目送一排长远去,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和寒意的空气,转身,面向已经自发整理好队伍、目光复杂地望向他的全连战士。他走到队伍正前方,站定。目光如同探照灯,缓缓扫过每一张年轻或沧桑、此刻都写满了憋屈、不甘甚至有些委屈的脸庞。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靶场边缘响起,不高亢,却异常清晰、沉稳,如同擂动的战鼓,字字敲在战士们的心坎上:
“六连的兄弟们!”
他顿了顿,让声音在寂静中沉淀。
“刚刚从考核场上下来,我知道,现在大家伙儿心里都堵着一块大石头——不服气!不甘心!甚至觉得委屈!憋屈得慌!这些情绪,我都有!”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发出“砰砰”的闷响。
“因为我跟你们一样!跟你们一起在训练场上流汗!一起在靶场加练到深夜!一起把咱们手里的钢枪,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儿!也跟你们一样,心里憋着一股劲,盼着今天,能打出一个漂漂亮亮的成绩,给咱们大功六连再添一块响当当的牌子!”
他承认了失败带来的负面情绪,拉近了与战士的距离。
“但是!”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变得更加铿锵有力,带着钢铁般的硬度,“我今天不想跟你们说‘没关系’!不想说‘下次再来’!输了!就是输了!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咱们得认!必须认!”
他目光如炬,强调着“认”字。
“可认了!不代表咱们六连的兵从此就得低着头走路!就得夹着尾巴做人!更不代表咱们六连这根硬骨头——它软了!怂了!”
“轰!” 一股无形的力量随着他的话语注入战士们的心田!原本低垂的头颅开始微微抬起,暗淡的眼神开始重新聚焦。
“我仔细看了三连的射击数据!” 六连长声音带着一种冷静的分析,“他们的准确度确实比咱们高了!这不是靠老天爷刮风帮忙!也不是靠裁判偏心!是实打实的硬功夫!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人家每天都在加练!在咱们休息的时候,人家在练!在咱们觉得差不多的时候,人家还在抠细节!”
他点出对手的努力,正视差距。
“反观咱们自己!”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痛切,“有兄弟因为临场紧张,平时练得再好的动作都变形了,放了空枪!有班组在射击转换环节,觉得练熟了,放松了要求,节奏乱了套!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这些平时没放在心上的小毛病!堆在一起!就成了今天压垮咱们成绩的大山!就成了咱们输给三连的关键!”
他直指问题核心,毫不避讳。
“但这不丢人!”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坦荡,“发现问题,不丢人!真正丢人的是什么?是咱们没看到对手在暗处下的苦功!是咱们自己——把‘上次赢了’当成了‘永远能赢’的护身符!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这才是咱们今天最该记住的教训!最该刻在骨头里的警钟!”
他微微停顿,目光变得更加深沉,带着一种追忆和力量:
“兄弟们!我跟你们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大功六连,从组建那天起,走到今天,立下的每一份功劳,赢得的每一份荣誉,哪一次是轻轻松松捡来的?哪一次不是咱们用血、用汗、用命拼出来的?!”
他声音激昂起来:
“去年!野外驻训!特大暴雨!山洪冲垮了道路!咱们连奉命死守三号高地观测点!整整三天三夜!雨水泡发了衣服,泡烂了脚!没有一个人叫苦!没有一个人退缩!硬是钉在那里,传回了关键情报!那会儿的骨头,硬不硬?!”
“上次全集团军大比武!二班长!胳膊被铁丝网划开半尺长的口子,皮肉都翻出来了!血把袖子都染透了!卫生员要给他包扎,他一把推开!咬着牙,扛着几十斤的装备,硬是跑完了武装五公里!冲过终点才倒下!那会儿的血性,在不在?!”
他历数连队的辉煌和坚韧,点燃战士心中的火种。
“这股子劲头!这股子宁折不弯、死战不退的精神!才是咱们六连的魂!才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如同惊雷炸响,“今天输了!就当是老天爷给咱们敲了一记警钟!给咱们提了个醒——别躺在过去的功劳簿上做美梦!要睁大眼睛,盯着未来的对手!更要低下头,好好看看自己脚底下,还有哪些坑没填平!还有哪些本事没练到家!”
他环视全场,眼神坚定如磐石:
“今天晚上!全连!开复盘会!谁的问题,谁认领!该补的课,咱们一起补!该流的汗,一滴都不能少!从明天起!战术协同训练,每天加练半小时!装备保养检查,流程再多走一遍!标准再提高一档!我——” 他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陪着你们一起练!一步不离!”
他给出了明确的行动方向和承诺。
“我相信!” 他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信心,“下次!咱们再站到考核场上!不仅要把今天丢掉的阵地夺回来!把第一的旗子重新插在咱们六连的阵地上!更要让全团看看!让三连看看!让所有等着看咱们笑话的人看看——”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道:
“咱们大功六连!输得起!更赢得——漂——亮!!!”
“有——!!!”
第156章 钢七连
六连的战士们如同被点燃的炸药桶!憋屈、不甘、委屈,在这一刻统统化作了冲天的怒吼!那声“有”字,整齐划一,声震云霄!仿佛要将靶场上空的薄雾都撕裂开来!每一个战士都挺直了腰杆,眼中重新燃起了熊熊的斗志!那是一种被挫败后重新凝聚、更加锐利、更加坚韧的火焰!
“好!” 六连长看着士气如虹的队伍,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带着铁血豪情的笑容,“解散!整理装备!准备——”
他目光投向靶位,声音斩钉截铁:
“下一项!跪姿无依托精度射!100米!让咱们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是——!!!” 怒吼声再次响起,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六连的战士们迅速行动起来,动作比刚才更加利落,眼神比刚才更加坚定。硝烟未散,战意已燃!
高城站在队列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张年轻的面孔。六连长方才那微妙的神情——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混杂在强作的平静里——像根细针扎进高城心里。
他太熟悉了,和昨天如出一辙。成绩?和自己连队去年比,准有进步,这点底气他有。可一想到三连……那股子憋闷就堵在胸口,像压了块浸水的棉布。不行,绝不能在临门一脚时泄了气!
他猛地深吸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胸腔起伏,喉结滚动,酝酿着即将喷薄而出的火焰。操场边缘的白杨树梢挂着露珠,在微熹晨光中晶莹剔透,风过林梢,沙沙作响,本该是宁静的军营晨景,此刻却成了无声的背景板,衬托着操场上紧绷如弦的气氛。
“都——给——我——站——齐——了!” 高城的吼声像平地炸响的惊雷,瞬间撕裂了清晨的宁静。
他向前重重踏出一步,军靴踏在硬实的操场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咚”声,震得前排士兵脚跟下意识并得更紧。他粗糙的手指戟指地面,几乎要戳进泥土里:“看看你们脚下的操场!”
士兵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聚焦在脚下被无数军靴磨砺得光秃秃、却坚实无比的土地上,仿佛能感受到它承载的重量和历史的印记。
“摸摸枪托上的温度!” 高城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金属摩擦的质感。士兵们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钢枪。枪托,那浸润了无数汗水、摩擦得油亮光滑的木托,此刻紧贴着掌心,传递来的绝非冰冷的金属感,而是一种滚烫的、带着生命律动的暖意——那是日复一日的操练,是无数次的据枪、瞄准、击发,是血肉与钢铁交融的烙印。这温度提醒着他们,此刻绝非平日训练场上的土坡靶场。
“这不是你们日常练靶的土坡,” 高城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钢钉,狠狠砸进士兵们的耳膜,“是团里盯着咱们钢七连的考场!”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仿佛要将每个兵都钉在原地,“等下一扣扳机,打的不是纸靶!是钢七连的脸!是你们自己这身军装的分量!” 他用力拍打着自己胸前的军装,发出“啪啪”的响声,那橄榄绿承载着荣誉、责任,此刻重逾千斤。
“我不管!” 高城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我不管你们昨天卧姿据枪磨破了多少回肘!” 队列里,几个胳膊肘处军装磨得发白、甚至隐隐透出血色的士兵,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我不管你们半夜爬起来,对着月光练瞄准熬红了多少回眼!” 前排几个老兵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下意识地眨了眨,仿佛驱散着连日熬夜的酸涩。“到了考场,就一个字:赢!”
他停顿了一下,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如炬,燃烧着钢铁般的意志:“钢七连从没有‘差不多’!没有‘还可以’!要么第一,要么——” 他猛地一挥手,斩断所有退路,“就别说是钢七连的兵!”
操场上一片死寂,只有风穿过白杨树叶的簌簌声,以及士兵们压抑的呼吸声。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硝烟未燃前的沉重。
“记住了!” 高城的声音低沉下来,却更具穿透力,像一把冰冷的匕首抵在每个人的心上,“枪,是你们的第二命!” 士兵们握枪的手,指关节捏得更紧,指腹下的冰冷钢铁,此刻是唯一的依靠。“准星里的那个小点,”
他眯起一只眼,做了个标准的瞄准姿势,“就是你们要守住的阵地!寸土不让!呼吸乱了?给我憋回去,稳住!手颤了?给我攥紧,攥到指头发白,攥到它不敢再抖!心里慌了?”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鼓动,“就想想咱们连歌里唱的——‘一声霹雳一把剑’!”
这熟悉的歌词像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士兵们眼中的火焰。高城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撞击着每一个人的胸膛:“咱们钢七连的兵,骨头缝里灌的都是铁水!连骨头都是硬的!还能让几发小小的子弹给难住了?!”
他的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队列,最终定格在那些年轻而紧张的面孔上:“等下上场,我要看到的不是哆哆嗦嗦、尿裤子的新兵蛋子!”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凶狠,“我要看到的是敢把枪管子直接顶到敌人脑门上的硬茬!是敢把天捅个窟窿的兵!”
他猛地向前倾身,一字一句,如同铁锤砸下:“谁要是给我掉了链子,别说是我高城的兵——” 他重重拍了一下身边的连旗旗杆,“连里的那面荣誉墙,也永远不会有你一寸照片的位置!”
“都把你们的精气神给我提起来!” 高城猛地挺直腰板,手臂用力一挥,仿佛要将无形的压力尽数劈开,“让全团都睁大眼睛看清楚!钢七连的枪,”
他指向远方,仿佛靶场就在眼前,“从来都是指哪打哪!钢七连的兵,” 他的声音如同出膛的炮弹,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从来都是拿第一的料!有没有信心?!”
第157章 有
“有——!!!”
这声回应不再是简单的回答,而是一次灵魂的集体咆哮!如同积蓄了万钧之力的火山骤然喷发,又似平地炸响的滚雷,带着撕裂空气的威势,轰然炸响!
巨大的声浪瞬间席卷了整个操场,猛烈地撞击在四周的白杨树上。树梢剧烈地摇晃,那些原本悬在叶尖、在晨光中闪烁的晶莹露珠,被这磅礴的声浪震得簌簌而下,如同下了一场短暂而急促的钻石雨。
伍六一他像一尊绷紧的石像矗立在最前列。黝黑的脸膛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额角那条平时就显眼的青筋此刻如同虬龙般暴起,剧烈地搏动着。
他死死攥着枪背带,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呈现出一种骇人的惨白,仿佛要将那帆布带子生生捏碎!粗壮的脖颈上血管贲张,他吼出的那声“有”字,带着牙齿摩擦的嘶嘶声,仿佛是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的火星子,蕴含着下一秒就要冲破队列、扛枪杀向靶场的狂暴力量。
史今听到连长的吼声,他的腰杆如同被无形的钢钎猛地顶了一下,瞬间挺得笔直,几乎能听见脊椎骨发出的轻微咯响。
那张原本有些温柔的脸,此刻因为激动和用力憋气而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朵根。原本在裤缝旁微微发颤的手指,此刻像找到了主心骨,猛地紧紧贴住了冰冷的枪身,指肚用力按压着钢铁的棱角。
他眼中的温和被一种近乎凶狠的执拗硬生生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燃烧的火焰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那是一种用尽全身力气也要抓住什么东西的狠劲。
队列中间的老兵们反应更是千锤百炼后的默契与血性。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兵,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旁边一个新兵略显单薄的肩膀上,那力道带着信任和不容置疑的鼓励,拍得新兵一个趔趄又立刻站稳。
另一个老兵低着头,粗糙的手指带着近乎虔诚的温柔,缓缓摩挲着枪托侧面那用刺刀尖一笔一划刻出的、深深嵌入木纹的“钢七连”三个字。
当他再抬起头时,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已再无半点疲惫或犹疑,只剩下如刀锋般锐利、如星辰般璀璨的光芒——那是属于钢七连的魂被彻底点燃的光。
几个平日里就爱较劲、谁也不服谁的尖子兵,隔着几排人,目光在空中无声地碰撞了一下,嘴角不约而同地勾起一抹带着硝烟气味的、野性十足的冷笑。
那眼神里的意思赤裸裸,无需言语:靶场上见真章,环数说话,看谁才是真正的第一!谁都别想抢了老子的风头!
后排的新兵成才、白铁军、王宇: 这几个刚下连不久的新兵蛋子,最初被连长那雷霆万钧的训斥和全连骤然爆发的、如同火山喷发般的战意震得脑袋嗡嗡作响。
成才感觉心脏像失控的鼓槌,疯狂敲打着胸腔,喉咙发紧,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喉结在紧绷的颈部皮肤下艰难地滚动。
白铁军的手指无意识地、神经质地抠着枪背带边缘磨损的线头。
王宇甚至感觉小腿肚的肌肉在微微抽动,一种想要后退半步的生理本能被强大的意志死死摁住。
但仅仅一瞬,他们就被这席卷全场的、如同实质般燃烧的斗志彻底裹挟、吞噬了!胸脯不自觉地高高挺起,几乎要顶到前排战友的后背。当那声震耳欲聋的“有”字爆发时,他们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稚嫩的嗓子因过度用力而瞬间劈裂,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破音,却充满了不顾一切的狂热与归属感。
整个队列,仿佛被高城的话语和这声炸雷般的回应锻打、淬火、熔铸!不再是散列的个体,而是一块浑然一体、坚不可摧的钢铁!
连呼吸的节奏都在无形中被统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晨风的凛冽,每一次呼气都喷吐着灼热的战意。操场上的风卷着初升的晨光扫过,掠过一张张年轻却写满刚毅的脸庞——汗珠在额角渗出,紧抿的嘴唇绷成直线,眼神锐利如刀。
他们不再是士兵,而是一群饥渴的、嗅到战场气息、鬃毛倒竖、只待冲锋号令便要扑向猎物的幼虎!钢七连的魂,在此刻,凝聚到了顶点。
高城那炸雷般的尾音刚落,整个操场仿佛瞬间被抽成了真空。只有清晨微凉的风,带着草尖上露水的湿润和泥土的腥气,无声地拂过一张张紧绷如弓弦的面孔,吹得墨绿色的军装下摆发出急促的“啪啪”声。
这短暂的死寂并非空白,而是无数股沸腾的热血在皮囊下奔涌、无数根神经在极限绷紧时发出的无声嗡鸣,是引信嘶嘶燃烧、等待惊天一爆的临界点。
“有——!”
积蓄的能量轰然爆发!那吼声不再是百十个人的叠加,而是凝聚成一股实质般的钢铁洪流,裹挟着钢七连百十条汉子的精、气、神,撕裂空气,直冲云霄!
它像一柄无形的万钧重锤,狠狠夯砸在操场坚实的黄土地上,震波甚至让前排士兵的脚底板都感到了麻意。声浪反弹,猛烈地撞击在操场四周高大挺拔的白杨树冠上。
碗口粗的树干仿佛也为之震颤,翠绿肥厚的叶片疯狂抖动、摩擦,发出密集的“哗哗”声。叶尖上凝结了一夜的晶莹晨露再也挂不住,被这沛然莫御的声浪震得簌簌坠落,在初升朝阳的金辉里,划出无数道细碎耀眼的流光,宛如为这支铁血连队洒下了一场无声的、璀璨的加冕礼。
然而此刻,前排老兵们山岳般厚重沉稳的背影、身边战友们那震得耳膜生疼、仿佛要撕裂喉咙的怒吼、以及整个队列凝聚起来的那股如同钢铁洪流般碾压一切的磅礴气势,彻底将他们席卷、吞噬!
那点可怜的紧张和畏惧,瞬间被点燃、蒸发,化作一股滚烫的、带着铁腥味的洪流直冲天灵盖!他们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吃奶的力气,猛地挺起了尚显单薄却无比倔强的胸膛,仿佛要将整个天空都顶起来!
第158章 观摩
报靶员的吼声在空旷的靶场上空回荡,一个个数字如同子弹般精准地钉在成绩公示板上。
“伍六一,100环!”
“史今,100环!”
这两声报靶像两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钢七连的队列里激起无声的涟漪。
伍六一黝黑的脸膛上肌肉纹丝不动,只是下颚线绷得更紧了些,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远处的靶心,仿佛在确认那十个完美的弹孔。
史今则轻轻吁了口气,嘴角掠过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如释重负的弧度,他习惯性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枪托上被汗水浸润得发亮的木质纹路。老兵就是老兵,他们的稳定是钢七连的定海神针。
紧接着,又有几个响亮的名字和“100环”紧随其后。这些名字如同勋章,一枚枚别在钢七连的胸襟上。
每一个满环报出,队列里就响起一阵压抑着的、从鼻腔里喷出的粗重气息,那是骄傲,更是底气。正是这些老兵们用近乎冷酷的精准,硬生生将钢七连的整体成绩从初始的胶着状态,猛地向上拔高了一大截!
新兵们的成绩紧随其后:
“成才,98环!”
成才的嘴角几乎要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他努力绷着脸,但那双狭长锐利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如同瞄准镜反光般亮得惊人。98环!这是他拼尽全力交出的答卷,距离顶峰只差毫厘,足以证明他的天赋与狠劲。
“白铁军,89环!”
白铁军听到数字,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脸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懊恼。他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又偷瞄了一眼旁边挺直腰板的王宇(王宇成绩未明,但显然高于他),眼神里混杂着不甘和一点点沮丧。
“王宇,93环!”
王宇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低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的“好!”。93环!这大大超出了他自己的预期,汗水浸湿的额发下,是一双燃烧着惊喜和更大野心的眼睛。
当钢七连的总成绩最终定格在公示板上,并与旁边三连的成绩并列时,整个靶场仿佛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风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高城背着手,踱步到成绩板前,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那两组并列的数字。他下巴微微抬起,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矜持。
然后,他缓缓侧过身,眼神斜斜地、毫不掩饰地瞟向不远处的三连长。那眼神里,有毫不退让的锋芒,有“我钢七连说到做到”的硬气,更有一丝“看,我说什么来着”的、近乎孩子气的得意。他没有说话,但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弧度和斜睨的眼神,比任何言语都更具挑衅意味。
三连长的脸色像蒙上了一层薄霜。他腮帮子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动了一下,避开高城那扎人的目光,清了清嗓子,声音刻意放得沉稳,却难掩一丝急切:
“嗯,打得不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自己连队有些骚动的队列,提高了音量,既是安抚,更是宣战:“不过,下面还有卧姿有依托精度射(100米)、跪姿无依托精度射(100米)、立姿无依托精度射(100米),最后是快速反应射击(多目标、多姿势转换)!这才是见真章的时候!意向射击,”他特意加重了这四个字,“说明不了什么!”
旁边的六连长一直盯着成绩板,眉头紧锁,似乎在计算着什么,听到三连长的话,只是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声音沉闷,显然心思还沉浸在自己连队与预期成绩的差距里。
“哈哈哈哈哈——!”
高城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响亮、极其畅快的大笑!这笑声毫无预兆,如同平地惊雷,震得周围几个参谋都侧目。笑声里充满了酣畅淋漓的痛快、对三连长那番“见真章”言论的毫不掩饰的嘲弄,以及对自己兵们争气表现的极度满意。他笑得肩膀都在抖动,仿佛要把刚才憋着的那股劲全笑出来。
三连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像是被狠狠抽了一巴掌。他猛地一转身,军靴重重踏在地上,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朝自己连队的方向走去,背影僵硬得像块钢板。
指导员何洪涛一直默默站在旁边观察着,此刻看着三连长几乎要喷出火来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他太了解这位搭档了,好胜心强,受不得半点刺激。何洪涛没说什么,只是快步跟了上去,准备去安抚那头被彻底激怒的“狮子”。
团长王庆瑞端坐在看台中央,手里捏着刚送来的第一项射击成绩汇总单。他的脸色微沉,目光锐利地在钢七连和三连那并列的成绩上停留了许久。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叩击着膝盖上的文件夹,发出沉闷的“笃笃”声。这份平静之下酝酿的风暴,让周围几个参谋都屏住了呼吸,大气不敢出。
下面各连长的请战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一连长率先站起来,身姿笔挺,声音洪亮:“报告团长!一连请求组织全连战士现场观摩接下来的卧姿有依托精度射!让战士们近距离感受一下三连、六连、特别是钢七连的实力和……那股子杀气腾腾的士气!”他特意强调了“杀气腾腾”,眼神瞟向钢七连方向。
二连长紧跟着起身,语气带着自嘲和警醒:“团长,我们二连的兵,有点坐井观天了!是该让他们看看,真正的尖子是怎么练出来的!光在自己连队里称王称霸算个屁本事!”
四连长也不甘落后,声音急切:“团长,我们四连的兵,需要见见世面!看看人家那据枪的稳劲儿,看看人家那眼神!差距不是一点半点!请批准!”
五连长:“团长,我们五连也需要开开眼界!刺激刺激这群兔崽子,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
其他几个连长也纷纷起身,言辞恳切,态度坚决。他们都被钢七连那股子拧成一股绳、拼死也要争第一的狠劲,以及三连、六连展现出的实力给震动了。这不仅是兵与兵的较量,更是连长带兵理念和连队作风的直接碰撞。
第159章 连队主管反思
团长王庆瑞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群请战的军官。他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那微沉的神色也缓和了几分。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成绩单,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清晰地传入每个连长的耳中:
“嗯。” 他微微颔首,“等跪姿无依托精度射(100米)开始,各连带人过来。位置自己找好,别影响考核秩序。”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异常深邃,如同两口深潭:
“让你们来看,不是看热闹。是让你们带着自己的兵,好好看看人家是怎么练的,看看差距在哪!更要反思——”
他的声音陡然加重,目光如炬,逐一钉在每个连长的脸上:
“兵被带成什么样子,取决于连队的主官!你们不能光让士兵去反思自己练得够不够苦、打得够不够准!你们自己,更要反思!反思你们的训练方法有没有问题,反思你们的带兵思路是不是落伍了,反思你们有没有把连队真正的魂带出来!”
他拿起成绩单,轻轻拍在膝盖上:
“此次考核结束,我要看到你们每个人的反思报告。不是空话套话,要见血见肉,见真知灼见!报告里,我要看到你们从今天这场较量里,学到了什么,悟到了什么,打算怎么改!听明白了没有?!”
“是!团长!” 看台上,所有连长齐刷刷地立正、敬礼!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洪亮如雷。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凝重和决心。
团长的训话像一记重锤,敲碎了他们看客的心态,更将沉甸甸的责任压在了他们的肩头。
考核,不仅仅是士兵的战场,更是他们这些带兵人的考场。钢七连那炸雷般的“有”字,似乎还在他们耳边回荡,此刻更添了几分振聋发聩的意味。他们挺直腰板,目光灼灼地望向靶场,那里,下一轮更严峻的较量即将开始。
三连长几乎是带着一阵风冲回三连的集结区域,脚下卷起的尘土都带着火气。他猛地站定在队列前,胸膛还在剧烈起伏,高城那串刺耳的大笑似乎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像一群恼人的马蜂。他目光如电,狠狠扫过自己连队的兵,声音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嘶哑,却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狠劲:
“刚才钢七连的成绩,都看见了?!”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手指用力戳向公示板的方向,“并列!跟咱们三连并列!人家是憋着一股劲要打咱们的脸!”
队列里一片寂静,士兵们能感受到连长身上散发出的、近乎实质的焦灼和愤怒。
“下面!” 三连长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几乎要刺破空气,“是跪姿无依托精度射(100米)!这他妈才是硬功夫!没有依托,全靠你们自己的骨头架子撑着!我要看到什么?”
他向前一步,脸几乎要贴到前排士兵的鼻尖上,眼睛瞪得溜圆,“我要看到你们把吃奶的劲都给我使出来!把牙咬碎了咽进肚子里,也得给我把枪稳住!把环数给我打上去!拼尽全力!听见没有?!不能再让高城那小子看老子的笑话!不能再让钢七连压咱们一头!”
他吼得声嘶力竭,脖颈上的青筋暴起。然而,预期的热烈回应并未立刻到来。站在前排的一排长,一个黝黑精悍的老兵,脸上却露出了实实在在的为难。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三连长耳朵里:“连长……咱们……咱们哪里能和七连比啊?人家训练场上打掉的子弹壳,都快能堆成小山包了,咱们连的弹药基数……唉……” 一排长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一种无力感,这是客观存在的巨大鸿沟。
三连长脸上的怒意瞬间僵住了,随即像被戳破的气球般,迅速转化成一种深切的苦涩和无奈。
他腮帮子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眼神里的火焰黯淡了几分。是啊,弹药!这个硬性指标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沉默了足足有三秒钟,整个队列都屏住了呼吸。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肩膀微微塌下,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妥协,却又透着最后的倔强:
“那就……那就和自己比!”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和上一个季度的成绩比!比上个季度高!哪怕是高出一环,那也是进步!那也是给老子争气!能不能做到?!”
“能——!” 这一次,回应声整齐而响亮。士兵们听出了连长的无奈,也感受到了他最后的坚持。和自己比,这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指导员何洪涛适时地向前一步,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冲淡了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同志们,连长说得对,要拼尽全力!但也要记住,射击,安全第一!姿势一定要规范!动作要领必须到位!”
他的目光扫过几个年轻士兵微微颤抖的手,“考核每个季度都有,成绩重要,但身体更重要!别为了这一次的成绩,把自己弄伤了,耽误了下个季度甚至更长远的训练!听明白了没有?”
“是!指导员!” 士兵们的声音沉稳了许多。
靶位上的小白杨
随着指挥员的口令,参加跪姿无依托精度射的三连的二排士兵跑步进入各自靶位。空旷的靶场上,十数个身影迅速蹲跪下去,调整姿势,据枪瞄准。然而,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看台上的军官,还是其他连队等待的士兵,都不由自主地被最后一个靶位牢牢吸引。
那里,蹲跪着一个身影异常显眼的兵。
他个子不高,甚至有些瘦小,在一排孔武有力的士兵中显得格格不入。一身洗得发白的作训服套在他身上略显宽松,更衬得他身形单薄。最扎眼的是他那张脸,在军营常年风吹日晒的黝黑背景中,显得异常白净,甚至可以说带着点未褪尽的稚嫩书卷气,仿佛从未被高原的烈日和风沙真正洗礼过。
第160章 基本功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白嫩”的小兵,他的军姿却堪称教科书级别!
他双膝跪地,身体重心稳稳地落在后脚跟上,腰杆挺得笔直,如同尺子量过一般,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头正颈直,下颌微收,目光如炬,紧紧锁定前方百米外的靶心。
据枪的姿势更是无可挑剔:左臂肘部稳稳地支撑在左膝上方,形成一个稳固的三角支撑;右肩抵紧枪托,脸颊紧贴腮垫,右手握把的指关节清晰分明,力度恰到好处;整个身体呈现出一种奇妙的稳定感,仿佛一棵扎根在靶位上的小白杨,任凭风吹,自岿然不动。那份专注和投入,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眼前的准星靶心。
团长王庆瑞一直举着望远镜,此刻镜头正牢牢锁定在那个“小白杨”身上。他原本微沉严肃的脸上,嘴角缓缓向上勾起,露出一个毫不掩饰的、极其满意的笑容。他放下望远镜,对着身边围坐的一众连长,声音洪亮,带着明显的赞许和敲打:
“都看见了吗?最后一个靶位那个兵!” 他手指点了点,“你们看看!看看人家这军姿!跪姿无依托,核心要稳,基础就是军姿!这站如松、跪如钟的底子,就是实打实的基本功!这才是射击稳定的根基!现在你们各连,还有多少人真正把军姿当回事?当成了融入骨子里的习惯?!”
一连长撇了撇嘴,有些不以为然,粗声粗气地说:“团长,站军姿多简单的事儿啊,当兵的谁不会?这玩意儿练个几天就会了,花架子而已,关键还是得看打得准不准!” 他显然没把这种“基础”放在眼里。
二连长眯着眼,用望远镜仔细看了看许三多白净的侧脸,嗤笑一声:“团长,这兵看着也太嫩了,白得跟……跟刚出锅的豆腐似的!一看就是没在训练场上吃过苦、挨过晒!这种临时抱佛脚、考核装出来的样子货,能有多稳?我看悬!” 他满脑子都是士兵就该黑壮糙的刻板印象。
四连长也皱着眉,关注点截然不同:“团长,咱们团招兵标准啥时候这么……这么‘灵活’了?这身高体格,上战场拼刺刀都吃亏吧?” 他更看重的是士兵的物理条件。
五连长此刻却像被施了定身法。他死死盯着那个熟悉的背影,心脏猛地一跳!那个背影,那虽然努力挺直却依旧显得有些单薄的肩膀……他有些眼熟了!
他嘴巴微张,话几乎要冲口而出,但看到团长脸上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又看到周围同僚们轻蔑的议论,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额角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可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其他连长也纷纷附和,表达着各自的轻视和不解,话语间充满了对许三多外表的质疑和对“基本功”的不屑。
“砰!” 一声沉闷的敲击声骤然响起,压过了所有的议论。
团长王庆瑞脸色一沉,手指关节重重地敲在面前的桌子上,发出令人心头一凛的声响。
“安静!”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凛冽的寒气,瞬间冻结了看台上的嘈杂。他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连长,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将他们脸上的轻视和傲慢看得清清楚楚。
“都给我闭上嘴,好好看着!” 团长冷冷地命令道,心中却已掀起波澜:“一帮眼高于顶、坐井观天的家伙!钢七连那记响亮的耳光抽在成绩板上,你们还没感觉疼?现在连人家连队里一个不起眼的兵,你们都要用自己那点可怜的偏见去衡量?好啊,等着看热闹是吧?我倒要看看,等下是谁看谁的热闹!”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镜头再次聚焦在那棵靶位上纹丝不动的“小白杨”身上,嘴角噙着一丝冷峻而期待的笑意。靶场上,肃杀的气氛更加凝重,只剩下风掠过草尖的微响和士兵们调整呼吸的细微声音。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嘟——!” 尖锐的射击哨声撕裂了靶场的寂静,像一把无形的鞭子抽在每个射手紧绷的神经上。
就在这声令下的瞬间,许三多动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迟滞,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万遍。右膝迅捷而稳定地跪落在布满细小碎石的靶位上,迷彩裤腿在坚硬的地面上压出一道清晰的浅痕。
左肩微沉,仿佛与大地连接,将冰冷沉重的枪托精准而稳固地“嵌”进肩窝的凹陷处,那是无数次据枪磨出的最契合的位置。右手食指轻轻搭上扳机护圈,指肚虚触着冰冷的金属,那姿态松弛得近乎优雅,没有半分新兵常有的僵硬和死扣力道的蛮横。
他摒弃了一切外在的支撑,全凭自身的骨架与肌肉构筑起最纯粹的稳定。腰背如同拉满的硬弓,绷成一条笔直、充满韧性的线,从尾椎骨一路向上,贯穿颈椎,直抵头顶。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略显笨拙的新兵,而是一株在狂风中扎根、在砂石里汲取力量的——白杨树!一百米外的胸环靶,在常人眼中已缩成一个模糊不清的黑色小点。
许三多缓缓闭上右眼,左眼透过觇孔,与准星、靶心三点连成一条无形的、贯穿空间的直线。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均匀,每一次吸气都深沉地沉入丹田,每一次呼气都细微得几乎不可察觉,仿佛连胸腔的起伏都被精密的意志所控制。
枪口那细微到几乎不可见的晃动,竟奇异地随着他呼吸的韵律,一点点被熨平、驯服。风掠过耳廓,卷起草屑和尘土,发出呜呜的声响,但这外界的一切,似乎都被他强大的专注力彻底过滤、屏蔽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准星尖上那一点模糊的黑影。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下一秒,他微不可察地收紧了颌骨,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轻轻颤动了一下。搭在扳机上的指腹,以一种令人惊叹的、如同用精密仪器测量过的力道,轻柔而坚定地向后——一扣!
“砰——!”
第161章 成才
枪声并不算特别响亮,带着一种沉闷而内敛的爆发力。枪托传递来的后坐力撞击在肩窝,许三多的肩头仅仅向后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顿挫了一下!
那经过无数次“无意义”据枪练习而锤炼出的核心力量,瞬间抵消了这股冲击。枪口在硝烟弥漫开的瞬间,几乎没有产生任何肉眼可见的偏离,依旧稳稳地指向目标的方向!
硝烟带着刺鼻的味道散开。许三多没有像许多新兵那样,急切地抬头张望报靶区,或者松懈下来。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完美的跪姿据枪姿势,只是微微调整了两下悠长的呼吸,让身体从击发的瞬间状态缓缓平复。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只是漫长呼吸节奏中的一个自然节点。
然后,他才以一种近乎仪式感的缓慢动作,将钢枪从肩窝卸下。指尖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稔与……温柔?轻轻滑过尚有余温的枪管。
阳光斜射下来,在冰冷的金属纹路上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芒,这光芒恰好映亮了他低垂的眼眸——那里面没有狂喜,没有紧张,只有一种沉淀到极致的、如同深潭古井般的沉静与锐利。这眼神,这动作,这击发后近乎凝固的稳定感,在这一刻,散发出一种超越年龄和资历的、令人心悸的锋芒!
望远镜后的团长王庆瑞,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即化作更深沉的震撼和毫不掩饰的激赏!他清晰地捕捉到了许三多从闭眼瞄准到击发、再到击发后那行云流水般的稳定与沉静的全过程!
这哪里是一个“白嫩”新兵的表现?这分明是一个身经百战的老枪手才可能拥有的绝对自信和恐怖控制力!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目光锐利地扫过身边那些刚才还喋喋不休的连长们。
一连长举着望远镜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微微张开,刚才那句“花架子”的嘲讽还卡在喉咙里,此刻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再也发不出声音。他死死盯着许三多放下枪后那沉静如水的侧脸,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兵。
二连长脸上的轻蔑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惭。那“白豆腐”般的兵,用一枪击碎了他所有肤浅的偏见。那动作的稳定性和击发瞬间的控制力,他扪心自问,自己连队里能达到这种境界的老兵都屈指可数!
四连长更是瞠目结舌,他完全忽略了身高体格,满脑子只剩下刚才许三多据枪时那如同雕塑般稳定、击发时那举重若轻的姿态。“这……这不可能是个新兵……” 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五连长感觉自己的脸有些燥热!绝对没错!还是昨天那个许三多!
此刻,许三多身上散发出的气质和那精准到恐怖的一枪,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们这些连长的脸上,抽得他们头晕目眩,脸颊火辣辣地疼。几位连长下意识地避开了团长意味深长的目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连长们集体失声,看台上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风吹过帆布顶棚发出的哗哗声,以及远处其他靶位零星的枪响。团长那句“等着看热闹”的话,此刻像冰冷的针,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热闹是看到了,只是这热闹,看得他们脸上无光,心头震动!
而在钢七连的待考区,有一个人受到的冲击,比看台上所有连长加起来都要巨大、都要深刻——那就是成才!
从许三多踏入靶位开始,成才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就死死地钉在他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源于天赋的优越感。然而,当许三多闭上右眼调整呼吸时,那种专注到极致、仿佛与枪融为一体的状态,让成才的心头猛地一跳!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袭上心头。就是被许三多成绩抽打的
当许三多扣动扳机,枪口几乎没有跳动,击发后依旧稳如磐石,甚至还有余裕调整呼吸、指尖轻抚枪管时……成才的瞳孔骤然收缩!那个眼神!那份击发后依旧保持绝对冷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控的沉定!那个带着某种难以言喻韵律感的收枪动作!
轰隆!
不用成绩出来的那一刻,成才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
此刻的成才还不知道,这样的眼神和动作,这哪里是许三多?这分明是——袁朗!那个眼神,那份举重若轻的姿态,那份扣动扳机后仿佛无事发生的稳定感……两个人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可能……三呆子怎么会在射击上也这么厉害……” 成才的喉咙发紧,手指无意识地深深掐进了自己的掌心,留下几道血痕也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一样,紧紧地锁定在许三多渐行渐远的背影上,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引人注目的存在。许三多的每一步都显得那么沉重,却又那么坚定,仿佛他背负着整个世界的重量,却依然能够稳步前行。
他的眼神中交织着各种情绪,有惊讶、有困惑、有敬佩,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许三多的表现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这个曾经被他视为“三呆子”的老乡,如今却展现出了如此强大的内心和坚韧的意志。
在这一刻,他对许三多的看法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许三多不再仅仅是那个需要他“照顾”的老乡,也不再是他可以随意俯视的“三呆子”。相反,许三多在他眼中变得高大起来,成为了一个值得他尊重和学习的人。
真正让成才受刺激的是此次考核之后,当成才虚心地向许三多请教时,许三多站在射击场上,仿佛完全变了一个人。
他的眼神依旧沉静而锐利,宛如深潭中的寒星,静静地凝视着成才,没有丝毫波澜。然而,这看似平静的表面下,却蕴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许三多的动作精准得近乎变态,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是经过了无数次的磨练,达到了一种近乎完美的境界。他的示范流畅而自然,仿佛这些动作早已深深地刻在了他的肌肉记忆里。
在讲解时,许三多的话语简洁明了,却又句句切中要害。他没有多余的废话,每一句话都直接指向问题的核心,让成才能够迅速理解并掌握要领。
然而,当成才在操作过程中出现失误时,许三多的态度却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他毫不留情地指出成才的错误,那冰冷的语调就像鞭子一样,狠狠地抽打在成才的自尊心上。
“这一枪,慢了 0.3 秒,足够敌人杀你两次。”许三多的声音平静而冷漠,却让人不寒而栗。
“枪不是你炫耀的工具,是你身体的一部分!”他的话语如同一把利剑,直刺成才的内心,让他深刻地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第162章 再次满环
就在这时,白铁军带着一脸与有荣焉的笑容,重重一巴掌拍在成才僵硬的肩膀上,声音洪亮:“嘿!成才!看见没?三多这家伙,现在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这枪打的,神了!” 他的赞叹发自内心,却像一把盐,狠狠撒在成才鲜血淋漓的心理伤口上。
旁边的王宇也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崇拜:“是啊是啊!三多哥比新兵连那时候可帅太多了!刚才那动作,那气势,简直……简直帅炸了!跟港台电影里的神枪手似的!”
听着身边战友对许三多毫无保留的赞美,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刺痛,看着那个逐渐走近的、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许三多,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谬感彻底淹没了成才。
他嘴角肌肉极其艰难地扯动了一下,最终,化作一个极其复杂、近乎扭曲的“释然”笑容。那笑容里,混杂着苦涩、认命、一丝自嘲。最后,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这个笑容中包含了对许三多的认可,也包含了对自己过去偏见的一种释怀。
史今站在高城身边,一直紧握着拳头,手心全是汗。当看到许三多那完美的一击和击发后的沉静姿态时,他眼中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光芒。
他强压着兴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凑近高城低声问:“连长!您快看看!这……这像不像十弹一孔的架势?”
高城正拿着望远镜死死盯着远处的靶纸,听到史今的话,头都没回,只是不耐烦地、甚至带着点粗鲁地挥手打断他:“闭嘴!准备去!” 但他拿着望远镜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嘴角绷得紧紧的。他比史今看得更清楚,那是一种境界!一种超越环数的、属于顶尖枪手的境界!
靶场上,刺鼻的硝烟味混合着尘土的气息,尚未完全散尽。
许三多平静地走回三连二排的队列,脚步依旧带着点他特有的、略显拘谨的踏实感。然而,迎接他的,却是一场无声的、却比任何欢呼更震撼人心的风暴!
靶场上,硝烟的味道尚未散尽。许三多平静地走回队列,迎接他的是班长老马重重拍在他肩膀上的大手(带着难以置信的赞许),是老魏温暖的笑容,是三连二排老兵们刮目相看的眼神,是新兵们崇拜的目光。
而他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枪,以及那酷似袁朗的神韵,已然在许多人心中投下了巨大的涟漪,尤其是对成才而言,这涟漪终将化作汹涌的暗流,深刻影响着他未来的前进的道路。
报靶员的喊声远远传来,清晰而响亮:“许三多——100环!” 这声音,像一块巨石,彻底砸碎了看台上的最后一丝质疑。
报靶员那声“许三多——100环!”的余音仿佛还在靶场上空回荡,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力量,也带着抽在所有质疑者脸上的响亮回音。
看台上的气氛变得极其微妙,先前那些轻视、嘲讽的议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震惊、尴尬、嫉妒和强烈好奇的复杂沉默。
团长王庆瑞缓缓放下望远镜,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已经收敛,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但眼底深处闪烁的光芒却更加锐利。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目光缓缓扫过身边这些刚才还七嘴八舌、此刻却像被掐住脖子的鹌鹑般的连长们。那目光平静,却带着千钧重压,压得人喘不过气。
“怎么样?” 王团长的声音不高,打破了沉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更大的涟漪。他手指随意地点了点许三多所在的三连二排方向,“这个兵,你们觉得怎么样啊?” 问题看似随意,却如同考官抛出的终极考题,直指人心。
二连长最先反应过来,他脸上还残留着被许三多那一枪震得发麻的表情,闻言下意识地挺直腰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和急于挽回颜面的辩解:“团长!这……这不是还有好几项考核没完吗?跪姿无依托才一项,后面还有卧姿有依托、立姿无依托,还有考验综合能力的快速反应射击呢!现在下定论,为时过早吧?” 他试图将焦点从许三多个人身上转移开,强调考核的整体性和不确定性。
四连长也连忙附和,他刚才质疑许三多身高的话言犹在耳,此刻脸颊还有些发烫:“对对对!团长!二连长说得在理!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后面还有重头戏——400米障碍跑呢!那才是真正考验兵的综合素质和硬功夫的项目!枪打得再好,跑不动、翻不过墙,那也是白搭!” 他特意强调了障碍跑,似乎想在这个他自认更能体现“硬汉”标准的项目上找回场子。
其他连长也纷纷点头,低声附和着“再看看”、“全面考察”之类的话,试图用后续考核的未知性来冲淡眼前许三多带来的巨大冲击和尴尬。
然而,一连长却没有立刻接话。他浓黑的眉毛紧紧锁在一起,目光如同鹰隼般,隔着百米距离,依旧死死锁定在那个刚刚走回队列、正被老兵拍着肩膀的瘦小身影上。
他脸上的肌肉绷紧,似乎在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权衡和计算。几秒钟的沉默后,他猛地抬起头,眼神灼灼地看向团长,声音洪亮、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团长!” 一连长的声音像出膛的炮弹,“我不管后面考核怎么样!就凭刚才这一枪,就凭这份定力和基本功!这个兵——许三多!我要了!请团长把他调到我们一连!我们连需要这样的好苗子!” 他直接亮出了底牌,毫不掩饰对许三多的觊觎。
王团长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没有看一连长,目光依旧平静地扫视着其他连长,淡淡地“嗯”了一声,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请求。然后,他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针,精准地扎进每个连长的心窝:
第163章 沸腾
“再看看吧。急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陡然变得深邃而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有比你们眼睛亮的。”
这句话如同平地惊雷!
“有比你们眼睛亮的?” 连长们心头猛地一震!这话是什么意思?谁的眼睛比他们还亮?是在暗示早就有人发现了许三多?是在敲打他们刚才的有眼无珠?还是在说……钢七连的高城?!
几个连长下意识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困惑和一丝被点醒的懊恼。是啊,许三多现在是三连的兵,但三连长刚才那反应……显然没把这“宝贝”当回事!
难道高城那小子……早就知道?团长这话……信息量太大了!他们看向靶场上三连方向的目光,瞬间变得复杂无比,充满了探究和重新评估的意味。
与此同时,在靶场边缘各个连队的围观区域,早已是另一番景象。
从许三多那教科书般的跪姿据枪开始,到那举重若轻、稳如磐石的一枪击发,再到报靶员那声石破天惊的“100环”!整个过程,如同在围观的新兵和老兵们心中投下了一颗精神震撼弹!
短暂的、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压抑不住的、如同滚水沸腾般的骚动!
“我的天!班长!你看见没?那个兵……那个白净的小个子兵!他……他怎么做到的?” 一个兵激动得语无伦次,使劲拽着旁边班长的袖子,眼睛瞪得像铜铃。
“班长!他刚才闭眼瞄准那会儿,我感觉他人都跟枪合一块儿了!那感觉……太邪乎了!” 另一个老兵也忍不住低声惊呼,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班长!他是哪个连队的?三连二排的?以前怎么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好奇的目光纷纷投向三连方向。
“班长!你说……咱们能不能去问问他怎么练的?那稳劲儿,太牛了!我也想学!” 一个眼神里充满渴望的新兵,带着近乎虔诚的语气问道。
“是啊班长!那收枪的动作,那眼神……简直……简直帅炸了!比电影里还带劲!” 崇拜的情绪如同野火般在年轻的士兵们心中蔓延。
这些议论声起初还压抑着,但很快就像潮水般在各连队聚集的区域扩散开来,嗡嗡作响,充满了震惊、好奇、崇拜和强烈的求知欲。许三多这个名字,伴随着他那神乎其技的一枪,瞬间刻进了在场几乎所有士兵的脑海里。
然而,这种骚动立刻引来了各班长的严厉压制。
“都给我闭嘴!叽叽喳喳像什么样子!” 一个面容严肃的一连班长厉声呵斥,目光严厉地扫过自己连队的新兵蛋子,“纪律呢?当这是菜市场?精力过剩是吧?再吵吵,都给老子去跑五公里!立刻!马上!”
一个五连的班长(五连二排)则带着点无奈和自家兵被议论的复杂心情,压低声音训斥:“安静!都安静点!考核还没结束呢!别给连队丢人!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四连的一个班长更直接,指着躁动的新兵:“看什么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人家打得好是人家的事!有那羡慕的功夫,不如想想自己练得够不够!都给我站直了!安静!谁再出声,障碍场加练三遍!”
“安静点!注意纪律!” “肃静!” 此起彼伏的低声呵斥在各个连队区域响起。班长们如同牧羊人,迅速而强硬地压制着羊群的骚动。
他们虽然也被许三多的表现震撼,但更明白此刻最重要的是维护考核秩序和连队纪律。士兵们被班长严厉的目光和呵斥镇住,虽然心潮依旧澎湃,眼神依旧热切地瞟向三连方向,但议论声总算被强行压了下去,靶场边缘恢复了表面的肃静。
只是那无数道聚焦在许三多身上的目光,却比刚才更加灼热、更加复杂,充满了无声的惊叹和探究。许三多这个名字,和他的那“小白杨”般的身影,已然成为了这场考核中最耀眼的意外,一场无声的风暴,席卷了所有人的认知。
六连长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到脸色阴沉的三连长身边。他刚才特意用望远镜扫了一遍三连跪姿无依托射击的成绩单,除了那个叫许三多的“小白杨”惊世骇俗的100环,其他成绩虽然比上一个季度有进步,但别说满环了,连95环以上的都寥寥无几。这巨大的落差,让六连长心里那点因为自己连队成绩不如钢七连的郁闷,瞬间被一股幸灾乐祸的轻松感取代。
他凑近三连长,用手捂着嘴,肩膀微微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如同漏气般的“嗤嗤”笑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你也有今天”的戏谑和“五十步笑百步”的微妙平衡感。
三连长正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被这近在咫尺的嘲笑声一激,猛地转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向六连长,腮帮子上的肌肉气得直跳,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吼:“笑什么笑?!滚一边去!”
他懒得跟六连长纠缠,正准备转头跟身边的指导员何洪涛说点什么,比如“老何你看,虽然没满环,但平均环数确实比上个季度提了x环,也算进步了……” 试图在内部找回一点平衡和颜面。
然而,他头刚扭到一半,视线就被另一个更让他血压飙升的身影牢牢钉住了!
只见高城不知何时已经溜达到了他们附近!他双手叉腰,下巴高高抬起,形成一个极其傲慢的弧度,目光越过三连长和六连长,直接投向远处正在进行跪姿无依托射击的六连靶位。
那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审视、评估,以及一种“我就看看你们能打成什么样”的、居高临下的优越感。阳光照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那表情仿佛在说:除了我钢七连,在座的各位都是……
三连长感觉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第164章 事实
就在这时,高城仿佛才“刚发现”他们似的,慢悠悠地收回目光,视线落在三连长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真诚”的、带着浓厚“关切”意味的笑容,声音洪亮得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哟!老三位都在这儿呢?” 他特意加重了“老三位”的读音,带着点调侃,“三连的成绩出来了吧?怎么样啊?咱们‘兄弟连’之间,分享一下呗?” 那“兄弟连”三个字,被他咬得意味深长,充满了讽刺。
“哼!” 三连长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连一个字都懒得跟高城废话,鼻腔里重重喷出一股气,像一头发怒的公牛,猛地一转身,军靴重重跺在地上,头也不回地大步流星走开,那背影僵硬得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滋滋冒着屈辱和愤怒的烟。
看着三连长狼狈离去,六连长反而收起了刚才的嬉笑。他看向高城,眼神复杂,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你丫可真能拉仇恨”的佩服,苦笑着摇摇头:“老七啊老七……还得是你啊!这张嘴,这气人的本事,全团你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他算是彻底服了高城的“杀伤力”。
高城浑不在意地耸耸肩,目光又转向六连长,脸上那“关切”的笑容丝毫未减,甚至更“灿烂”了几分:“老六,客气了。对了,你们六连的成绩,出来没啊?” 他明知故问,语气轻松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六连长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连队在跪姿无依托这种硬功夫上,跟钢七连那群牲口根本没得比。高城这明知故问,就是赤裸裸的炫耀和扎心!
他脸上那点苦笑瞬间消失,直接翻了个硕大的白眼,没好气地回怼:“你管得着吗?自己看去!” 说完,也懒得再搭理这个“祸害”,气哼哼地转身,快步走向自己连队的成绩统计处,背影透着一股“惹不起躲得起”的憋屈。
看着两位同僚“落荒而逃”的背影,高城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带着钢铁般硬气的傲然。他嘴角撇了撇,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轻蔑的冷哼:
“哼,和我们钢七连比?” 他微微扬起下巴,目光扫过整个靶场,仿佛在睥睨自己的领地,“呵。还真不是我看不起你们。” 这话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旁边一直默默看着的指导员洪兴国耳朵里。
洪兴国无奈地叹了口气,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道:“老高,虽然我知道咱们连强是事实,这点全团都认。但是……咱能不能稍微收敛点?你这火力全开的,也太拉仇恨了。都是兄弟连队,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他深知高城这脾气,就像一把无鞘的利剑,锋芒毕露,但也容易伤人伤己。
高城闻言,猛地转过头看向洪兴国,眉毛一挑,那眼神里充满了“我错了吗”的理直气壮:
“收敛?”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子倔劲儿,“事实就事实!我高城低调有用吗?低调能让他们连队成绩变好?低调能让我们钢七连少拿一个第一?扯淡!”
他用力一挥手,仿佛要把“低调”这种想法彻底扫开,“当兵的,就是要争!光明正大地争!用实力说话!我藏着掖着,那是虚伪!是瞧不起对手!我高城带兵,行的就是阳关大道!要的就是这股子舍我其谁的霸气!”
洪兴国被他这一番抢白噎得够呛,看着高城那梗着脖子、像只好斗公鸡般的模样,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太了解这个搭档了,这股子傲气和直率,既是钢七连无坚不摧的锋芒所在,有时也是惹麻烦的根源。他最终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放弃了无谓的劝说:
“你啊你……这脾气,真是……算了算了,说不过你。” 他抬手指了指钢七连的集结区域,那里,士兵们已经整理好装备,眼神锐利,如同等待出鞘的利剑,“走吧,我的大连长!别在这儿跟人斗嘴皮子了。六连考核结束了,该轮到咱们七连上场了!别让咱们的兵等急了。”
高城这才像是想起正事,脸上的桀骜瞬间被昂扬的战意取代。他用力一挥手,仿佛在驱散刚才的不快,声音洪亮,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走!” 他迈开大步,军靴踏在地上发出有力的声响,朝着他那群嗷嗷叫的“小老虎”们走去,背影挺拔如松,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气势。靶场上空的硝烟味似乎更浓烈了,钢七连的旗帜,即将再次迎风猎猎作响。
高城大步流星地走回钢七连的集结区域,刚才与三连长、六连长的“交锋”非但没让他气恼,反而像在炉膛里又添了一把干柴,将他胸中那股本就熊熊燃烧的斗志烧得更旺!他站在队列前方,如同一柄刚刚淬火、锋芒毕露的战刀,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滚烫的热度和逼人的锐气!
他目光如炬,缓缓扫过眼前这群如同等待出鞘利剑般的士兵。伍六一像一尊绷紧的黑铁塔,额角青筋还在微微跳动;史今眼神沉稳,透着磐石般的坚定;成才的脸色还有些复杂,但也被周围炽热的气氛感染,下意识地挺起了胸膛;白铁军、王宇等新兵更是激动得脸颊通红,眼睛亮得吓人。整个队列,如同一座沉默的火山,只待一声令下,便会喷发出毁灭性的力量!
“钢七连——!” 高城的声音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瞬间撕裂了靶场上空的寂静!这吼声不是询问,而是宣告!
“到——!!!” 回应声如同山呼海啸,整齐划一,带着金属撞击般的质感,震得地面似乎都在微微发颤!士兵们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着熊熊火焰,刚才目睹许三多的惊艳表现和三连长、六连长的“败退”,早已将他们血液里的战意点燃到了极致!
“都看见了?!” 高城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军靴重重砸在碎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第165章 尖刀连
他戟指指向三连和六连的方向,动作大开大合,充满力量感,“刚才三连那怂样!六连那憋屈劲儿!为什么?!”
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利刃刮过钢铁,“因为他们骨头软!因为他们心里虚!因为他们知道,在真正的硬功夫面前,他们不够看!”
他猛地收回手臂,用力拍打着自己的胸膛,发出“砰砰”的闷响,仿佛在擂动一面无形的战鼓:
“但我们钢七连——不一样!” 他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我们骨头缝里灌的是铁水!我们血管里淌的是滚油!我们生来就是要啃硬骨头、打硬仗、拿第一的!”
他停顿了一下,胸膛剧烈起伏,深吸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着火星
“刚才三连许三多那一枪,打得漂亮!” 他毫不吝啬地当众点名表扬,目光在一旁休息许三多身上停留了一瞬,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但那是三连的结束!现在是我们七连开始!我们钢七连要给全团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枪!”
“现在!” 他猛地一挥手,手臂如同战旗般指向即将属于他们的靶位,“轮到我们了!轮到我们钢七连上场了!都给我听好了——!”
他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鼓动性,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砸进士兵们的耳膜和心坎:
“跪姿无依托?那是我们的基本功!卧姿有依托?那是我们的开胃菜!立姿无依托?那是我们亮真本事的时候!至于快速反应射击?那是我们钢七连的招牌!是给敌人准备的催命符!”
“我要你们——” 他猛地攥紧拳头,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仿佛要将空气都捏爆!“把刚才三连、六连丢掉的那点可怜巴巴的面子,给我彻底碾碎!踩进泥里!让他们看看,什么才叫不可撼动的实力!什么才叫真正的差距!”
“我要你们——” 他向前倾身,脸几乎要贴到前排士兵的脸上,眼神凶狠得像要择人而噬,“把枪给我端稳了!像钉在地上一样稳!把呼吸给我调匀了!像没上膛的子弹一样静!把心给我沉下去!像掉进深潭的石头一样定!然后——给我把每一颗子弹,都钉死在靶心的正中央!钉死它!”
“我要你们——” 他猛地站直身体,声震四野,“用你们的枪!用你们的成绩!用你们钢七连兵的名号!告诉全团!告诉所有人!第一,永远是我们的!钢七连的枪指到哪儿!胜利就在哪儿!钢七连的兵站在哪儿!哪儿就是不可逾越的高地!”
“有没有这个种?!有没有这个胆?!有没有这个本事?!告诉我——!”
“有——!!!”
“有——!!!”
“有——!!!”
回应声不再是简单的回答,而是三次灵魂的咆哮!一次比一次更高亢!一次比一次更狂暴!如同三股积蓄了万钧之力的熔岩洪流,轰然喷发!
巨大的声浪裹挟着冲天的战意,席卷了整个靶场!连远处看台上的军官们都感到脚下的地面在隐隐震动!四周的白杨树被这磅礴的声浪冲击得枝叶狂舞,如同在向这支即将出征的虎狼之师俯首!
伍六一吼得脖子上血管贲张,如同盘踞的虬龙,拳头捏得死紧,仿佛下一秒就要把枪捏碎!史今沉稳的脸上也爆发出惊人的红潮,眼神锐利如刀!成才也在嘶吼,暂时抛开了复杂的情绪,被这集体狂热的战意彻底点燃!所有钢七连的士兵,眼睛都红了,胸膛剧烈起伏,如同一群嗅到血腥味、鬃毛倒竖、蓄势待发的猛虎!
指导员洪兴国站在高城侧后方,看着这如同烈火烹油般沸腾的场面,感受着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气与斗志,脸上露出了欣慰而复杂的笑容。他知道,高城这把火,烧得猛,烧得烈,烧得正是时候!
高城满意地看着眼前这群被彻底点燃、嗷嗷叫的士兵,那眼神如同欣赏自己最得意的作品。他猛地一挥手,动作干脆利落,带着劈开一切的决断:
“钢七连——”
“杀——!!!” 士兵们用尽生命的力量嘶吼回应!
“上靶位——!”
“是!!!” 震天的回应声中,钢七连的士兵如同听到冲锋号令的猛虎,动作迅捷而整齐,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跑步奔向属于他们的战场!沉重的军靴踏地声汇聚成滚滚惊雷,踏碎了靶场上所有的杂音!那面绣着“钢七连”三个遒劲大字的连旗,在晨光中猎猎招展,如同燃烧的战火!
高城站在原地,腰杆挺得笔直,目光追随着自己的兵,嘴角勾起一抹傲视群雄的、如同战神般的笑容。钢七连的锋芒,即将再次撕裂靶场的空气!
钢七连的士兵们如同一股裹挟着钢铁与火焰的洪流,以无可匹敌的气势冲上靶位!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那挺直如标枪的脊梁,那锐利如刀锋的眼神,瞬间将靶场的气氛点燃至沸点!
他们甚至还未举枪,仅仅是那列队、据枪、调整姿势间流露出的、刻入骨髓的纪律性和喷薄欲出的战意,就如同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全团每一个围观者的心坎上!
“嘶……” 看台上下,此起彼伏地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那种“嗷嗷叫”的猛虎下山之势,那种舍我其谁的霸道气场,让其他连队的士兵们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连那些原本带着审视目光的老兵班长,此刻也不得不收起轻视,眼神变得凝重无比——这,就是真正的尖刀连!这就是钢七连!
许三多站在场边,手里握着一个军用水壶,正小口抿着水。他看着眼前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场景,看着连长高城那如同标枪般挺立的背影,看着战友们眼中燃烧的火焰,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微光。
七连,一直如此。像一头永远饥饿、永远警惕、永远蓄势待发的猛虎。只要被点燃,只要被需要,它就会爆发出撕裂一切的咆哮和力量。一如当年,一如每一次被挑战的时刻。他们,天生就是为了战斗和胜利而存在的。
第166章 全团的尖刀
班长老马不知何时走到许三多身边,粗糙的大手带着欣慰和自豪,重重拍在他的肩膀上,声音低沉却充满了力量:“看到了吗,三多?这就是钢七连!全团的尖刀!捅出去,就得见血!就得捅在敌人最疼的地方!” 老马的话语,是对眼前场景最朴实的注解,也是对钢七连精神最直接的传承。
许三多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分量,用力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简单却无比坚定的音节:“嗯!” 他的目光更加专注地投向靶位,那里,有他并肩作战的兄弟、他的班长、班副、发小。
“嘟——!” 射击哨响!
钢七连一排的士兵们如同被按下了同一个开关,动作迅捷、精准、稳定地进入跪姿无依托状态。刹那间,整个靶位区域弥漫开一股令人窒息的专注力。枪声不再零散,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节奏感响起,每一次击发都沉稳有力,硝烟味都仿佛带着钢铁的意志。
报靶员的声音,不再是平静的宣告,而是带着越来越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难以置信:
“伍六一,100环!”
“史今,100环!”
“张大山,99环!”
“李卫国,100环!”
“赵小虎,98环!”
“……”
**轰!**
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泼进一瓢冷水,整个围观区域瞬间炸开了锅!虽然极力压制,但那些倒抽冷气声、压抑的惊呼声、难以置信的喃喃自语声,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
“我的老天爷!一排……一排这是要全满环的节奏吗?!”
“伍六一和史今又是满环!那个张大山也99?!”
“钢七连这帮牲口……他们是人吗?!”
“这……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看台上,三连长一直紧盯着成绩板,当看到钢七连一排那清一色95环以上、其中好几个刺眼的100环时,他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无尽苦涩和挫败的叹息:“哎……!”
那声音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压出来的,充满了无力感。差距,赤裸裸的、令人绝望的差距!许三多那一枪是惊艳,而钢七连这一排的成绩,是整体实力的恐怖碾压!
指导员何洪涛站在他身边,脸色同样凝重。他拍了拍三连长的后背,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清醒的认知:“老张……别叹气了。差距摆在这儿,不服不行。咱们……回去好好努力吧。” 他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是苍白的,唯有正视差距,才能奋起直追。
不远处的六连长,干脆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弹药箱上,抱着胳膊,脸上露出一副“爱咋咋地”的破罐子破摔表情。他看着钢七连的成绩,又看看自己连队公示板上那些可怜巴巴的数字,直接选择了“摆烂”。比不过,真的比不过,心累。
而钢七连这边,高城在听到第一个“伍六一,100环”时,身体就抑制不住地微微绷紧。当史今的“100环”报出,他嘴角已经开始疯狂上扬。等到一排的成绩汇总出来,那平均环数高得吓人时——
“好——!!!” 高城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蹦三尺高!像个抢到心爱玩具的孩子,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用力挥舞着拳头,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狂喜和骄傲!
“老高!老高!” 指导员洪兴国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蹦高”吓了一跳,急忙上前一步,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急切地提醒,“注意形象!战士们看着呢!全团都看着呢!收敛点!收敛点!” 洪兴国脸都快绿了,生怕高城得意忘形。
高城被洪兴国拽住,身体还在激动地微微颤抖。他哪里还管什么形象?直接挣脱洪兴国的手,对着靶场上刚刚射击完毕、正在整理装备的一排士兵,用尽全身力气吼道,声音响彻整个靶场:
“一排!打得好!再接再厉!给后面二排三排的兄弟们打个样!让他们看看,什么才叫钢七连的水平!!” 这哪里是鼓励,分明是火上浇油,是赤果果的炫耀和加压!
看台中央,团长王庆瑞正端着保温杯喝水,听到高城那兴奋的吼声,再看到他那“蹦高”的夸张动作,直接被呛了一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
旁边的参谋赶紧递上纸巾。王团长一边咳嗽,一边指着远处兴奋得像个大马猴似的高城,哭笑不得地摇头:“咳咳……这个高城啊!这个混小子……真是……咳……” 话虽如此,他眼底深处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其他连长们,此刻集体失声。他们或脸色铁青,或面红耳赤,或眼神复杂地看着钢七连那令人窒息的一排成绩。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冲击感和无力感攫住了他们。
他们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毫无保留地意识到,钢七连的强悍,已经超出了他们以往认知的范畴!那不是靠一两个尖子兵撑起来的,那是整体性的、令人绝望的碾压优势!钢七连被高城这把火一点,爆发出的实力,足以让任何对手胆寒!
随着二排、三排的士兵轮番上阵,钢七连的恐怖火力持续倾泻!
报靶员的声音,已经从激动变成了近乎麻木的震撼宣读:
“二排一班,平均环数98.5!”
“二排二班,成才,100环!”
“三排一班,平均环数97.8!”
“三排三班,王宇,96环!”
……
每一个班级的成绩报出,都像是在围观的其他连队士兵心头又狠狠砸下一锤!钢七连的成绩,几乎没有低于95环的!满环(100环)更是如同雨后春笋般涌现!那巨大的公示板上,钢七连的成绩栏一片飘红的高分,如同熊熊燃烧的火焰,将其他连队的成绩映衬得黯淡无光!
高城彻底放飞自我了!
“漂亮——!!”
“干得漂亮——!!”
“看看!都看看咱们连的成绩!!” 他兴奋得像个指挥千军万马取得大捷的将军,在指挥区域来回踱步,手指用力点着公示板的方向,声音洪亮得恨不得让全宇宙都听见。
第167章 还是差点意思啊
洪兴国已经彻底放弃了阻拦,捂着脸站在一旁,一副“我不认识他”的表情。高城那“直蹦高”的兴奋劲儿,配上他标志性的大嗓门,成了靶场上最“嚣张”的背景音。
围观的战士们彻底被镇住了。他们张着嘴,眼神呆滞地看着那令人绝望的成绩,看着钢七连士兵射击时那沉稳如山、举重若轻的姿态。
一种强烈的冲击感和无力感弥漫开来。他们从未如此直观地意识到,当钢七连被彻底激发,当高城这把火烧到最旺时,这支队伍能爆发出何等恐怖的能量!那不是训练能轻易弥补的差距,那是融入血液的信念和刻入骨髓的本能!
王团长放下手中的保温杯,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敛,恢复了惯常的沉稳。他仔细地看完了钢七连所有跪姿无依托的成绩汇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看台:
“嗯,成绩不错嘛。” 这五个字,轻描淡写,却如同最终的盖棺定论。是对钢七连实力的认可,也是对这场碾压式表现的总结。
二连长在一旁,脸色复杂地接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和无奈:“老七……每次挑兵,那眼睛都跟装了探照灯似的,挑走的都是最拔尖、最优秀的苗子……” 他试图为这巨大的差距找到一个“合理”的解释。
王团长闻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直接回应二连长,而是目光转向一连长,看似随意地问道:“那个三连的许三多,还有那个七连的成才……他们几个今年的新兵,成绩怎么样?”
一连长连忙翻看手边的记录,声音带着一丝郑重:“报告团长!成才100环,王宇96环,白铁军……93环。所有新兵,射击成绩均达到优秀标准!” 他报出这些数字时,心头也在震动。新兵能达到这种水平,本身就说明了钢七连训练体系的可怕。
王团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深邃。他不再看那些脸色或红或白、如同霜打茄子般的其他连长,目光投向硝烟尚未散尽的靶场,声音沉稳地宣布:
“好。跪姿无依托考核结束。各连整理装备,准备进行下一项——立姿无依托精度射(100米)考核!”
命令下达,其他连长们却依旧沉浸在巨大的震撼和羞耻感中。他们看着钢七连那片刺目的高分,看着高城那兴奋的身影,再想想自己连队的表现,一个个如同斗败的公鸡,脸色涨红,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默默地、带着复杂无比的心情,看着自己的士兵走向下一个战场,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沉重压力。钢七连这座高山,横亘在他们面前,高耸入云,令人望而生畏。
钢七连那令人窒息、高得离谱的跪姿无依托精度射成绩单,如同烫手的金箔,被文书火速送到了高城手里。
高城捏着那薄薄一张纸,嘴角抑制不住地疯狂上扬,那笑容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得意和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刻”的跃跃欲试。
他根本不需要看具体数字,光听刚才报靶员那近乎嘶吼的激动声音,就知道这成绩足以让全团都抬不起头来。
他像一只刚刚捕获了最大猎物的雄狮,迈着轻快又带着点睥睨的步伐,目标明确地朝着三连长和六连长所在的方向踱去。那姿态,悠闲中透着十足的挑衅。
“哟!老三位还在这儿交流心得呢?” 高城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刻意的“惊讶”,仿佛才发现他们还没走。
他走到三连长和六连长面前,故意停住脚步,然后,当着两人的面,慢悠悠地、极其做作地将那份成绩单举到眼前,装模作样地“仔细”端详起来。
他一边看,一边还煞有介事地咂摸着嘴,发出“啧啧”的声音,眉头还配合地微微蹙起,仿佛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题。
“唉……” 高城拖长了调子,发出一声极其响亮、极其做作的叹息,那叹息声里充满了“遗憾”和“美中不足”。他故意将成绩单在三连长和六连长的眼皮子底下晃了晃,纸张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像小鞭子一样抽在两人脸上。
“还是差点意思啊……” 他摇头晃脑,语气“沉痛”,手指用力点在成绩单上某个(很可能是唯一一个)低于95环的数字上,“看看看看,这个兵,才打了94环!这怎么行?不是所有的都是满环啊!这回去,我得好好给他加加餐!太不像话了!” 他痛心疾首的样子,仿佛钢七连遭遇了滑铁卢,而不是刚刚以碾压姿态横扫了全团!
“高城——!!!” 三连长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都有些发黑!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哆嗦着指向高城那张写满了“欠揍”二字的俊脸,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破音:“老七!你他妈至于的嘛?!啊?!拿着张破纸在这儿显摆什么?!小人得志!你他妈就是小人得志!!”
六连长也被高城这赤裸裸的、近乎羞辱的炫耀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强压着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反击:“哼!老七,你少在这儿得意忘形!后面还有立姿无依托呢!还有障碍跑呢!急什么?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小心乐极生悲!”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有点心虚,但此刻绝不能输了气势。
高城对两人的暴怒和反击浑不在意,反而像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反应,脸上那“遗憾”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气人的、带着浓浓优越感的“理解”笑容。
他慢条斯理地将成绩单折好,塞进胸前的口袋,还特意拍了拍,仿佛那是无价之宝。然后,他抬着下巴,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目光扫过三连长和六连长,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们也就只能耍耍嘴皮子了。
第168章 凭什么
他不再理会快要气炸的两人,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自己那群如同打了鸡血般的钢七连士兵面前。
“全体都有——!” 高城的声音如同炸雷,瞬间将士兵们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他挺直腰板,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兴奋而骄傲的脸庞。
“刚才的表现——”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士兵们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等待连长的最高褒奖。
“——表现不错!” 高城终于给出了肯定的评价,但语气却带着一种“这只是开胃菜”的随意。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拔高,充满了煽动性:“但是——!” 他戟指再次指向三连长和六连长那气得快要冒烟的方向,“刚才三连长和六连长可是当着我的面说了!跪姿无依托不算什么!后面还有立姿无依托精度射(100米)!他们还要跟咱们钢七连比一比!掰掰手腕子!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高城的声音如同洪钟,带着一种刻意的夸张,将三连长和六连长那点不甘心的反击无限放大,变成赤裸裸的挑战宣言!
“同志们!” 他猛地攥紧拳头,举到空中,眼神凶狠地扫视全场,“人家都打上门来了!都指着咱们鼻子下战书了!我就问你们一句——有没有信心?!有没有这个种?!把他们那点可怜的幻想,给我彻底碾碎!用你们的枪!告诉他们!钢七连面前,没有对手!只有——手下败将!!”
“有——!!!”
“有——!!!”
回应声如同火山爆发!比刚才更加狂暴!更加整齐!带着被挑衅后的狂怒和无坚不摧的自信!伍六一吼得脖子上青筋暴起,仿佛要挣脱皮肤的束缚!
史今眼神锐利如刀!白铁军涨红了脸,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成才也暂时抛开了杂念,被这集体荣誉感和对胜利的渴望彻底点燃!整个钢七连的队列,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杀气冲天!
指导员洪兴国站在高城侧后方,看着高城这“借题发挥”、“火上浇油”的娴熟操作,看着士兵们被彻底点燃的战意,只能无奈地用手扶住了额头,深深叹了口气。
他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了,也说不出口了。高城这头“疯虎”,一旦放出来,不把对手彻底撕碎,是绝不会回笼的。他现在只祈祷待会儿立姿射击别出什么幺蛾子。
三连长和六连长被高城最后那番“借刀杀人”的挑衅言论气得七窍生烟,脸色由红转青再转紫,如同开了染坊!
两人几乎同时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怒极的冷哼,连招呼都懒得再打,猛地转身,带着一身几乎要化为实质的怒火,如同两辆开足马力的坦克,杀气腾腾地冲回自己连队的集结区域!
三连长像一阵狂风般刮到自己连队面前。士兵们看到他铁青的脸色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原本因为刚才成绩不如人而有些低落的士气,瞬间被一种巨大的压力笼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腰板,大气不敢出。
“都他妈给我抬起头来——!” 三连长的第一声咆哮就如同炸雷,震得前排士兵耳膜嗡嗡作响!他指着钢七连的方向,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颤抖:“看看!都给我好好看看人家钢七连!看看高城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再看看你们自己!!”
他胸膛剧烈起伏,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前排士兵脸上:“跪姿无依托!人家打的是什么?是子弹吗?那他妈打的是咱们三连的脸!是你们每个人身上的军装!是你们爹娘送你们来当兵时对你们的期望!!”
“高城!拿着那张破成绩单!在老子面前晃悠!嘲笑咱们!说咱们不行!!” 三连长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嘶哑,充满了屈辱感,“他说后面还有立姿无依托!他还要跟咱们比!你们告诉我——你们想不想让他继续在老子面前耀武扬威?!想不想让全团都看咱们三连的笑话?!想不想被钢七连那群牲口踩在脚底下永远抬不起头来?!”
“不想——!!” 士兵们被连长滔天的怒火和屈辱感点燃了,齐声怒吼!虽然实力有差距,但军人的血性不容践踏!
“好!” 三连长猛地一拍大腿,眼神凶狠得像要杀人,“不想当孬种!不想被踩!就他妈给我拿出吃奶的劲!拿出拼命的架势来!!”
“立姿无依托!都给我听好了!” 他几乎是吼破了嗓子,“把你们的腰杆子给我挺直了!像根标枪一样扎在地上!把你们的枪给我端稳了!手抖一下,老子回去就让你端枪端到天亮!把你们的心给我沉下去!谁他妈要是再心慌手软,趁早给我滚蛋!三连丢不起这个人!”
“老子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咬碎牙!憋出血!也得给老子把环数打上去!打给高城看!打给全团看!咱们三连——不是孬种!!有没有信心?!”
“有——!!” 三连的士兵们眼睛都红了,被屈辱和不甘激发出最后一丝血勇,吼声震天,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悲壮!
六连长回到自己连队时,脸色同样难看,但不同于三连长的暴怒,他脸上更多是一种深切的憋屈和自嘲。他环视着自己连队的兵,看着他们脸上或多或少的沮丧和茫然,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疲惫和无奈。
“同志们……” 六连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刚才……你们都看到了吧?” 他苦笑了一下,指了指钢七连的方向,“什么叫差距?什么叫真正的强?钢七连给我们好好上了一课啊!”
士兵们沉默着,气氛压抑。
“人家高城,拿着成绩单在我和老三(三连长)面前晃悠。” 六连长自嘲地摇摇头,“说实话,我心里也窝火!也憋屈!凭什么?!”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带上了一丝锐利:“但凭什么是人家强?!凭人家练得比咱们苦!比咱们狠!凭人家连长高城,为了给连队争取训练资源,敢拍着桌子跟团长、跟军需处吵架!凭人家士兵,能把每一颗子弹都当成命根子,练到手指磨破、肩膀淤青也不喊一声累!”
第169章 刺激战士
“再看看咱们!” 六连长声音带着痛心,“训练场上的子弹壳,有钢七连一半多吗?晚上偷偷爬起来练瞄准的,有几个人?抱怨训练苦、任务重的,倒是不少!”
“人家高城嚣张,人家有嚣张的资本!” 六连长猛地提高了音量,“人家兵强马壮,玩命锻炼!咱们呢?咱们有什么资格抱怨?有什么资格不服气?!”
他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士兵们心上。是啊,抱怨有什么用?不服气又能改变什么?
“后面还有立姿无依托!” 六连长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我知道,跟钢七连比,咱们可能还是比不过。但是——”
他用力一挥手:“我们不是跟他们比!我们是跟自己比!跟咱们上一个季度的成绩比!跟咱们自己的极限比!”
“拿出你们所有的本事!把你们练过的、学过的,都给我使出来!把枪端稳!把心静下来!打出你们自己最好的水平!哪怕只比上次进步一环,那也是咱们六连的胜利!是咱们自己的胜利!”
“让全团看看,咱们六连的兵,虽然装备不如人,虽然资源不如人,但骨气还在!血性还在!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有没有这个决心?!”
“有——!!” 六连的士兵们被连长这番“认清现实、超越自我”的训话所打动,吼声虽然不如三连那般狂暴悲壮,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脚踏实地的决心!
靶场上空,硝烟的味道似乎更加浓烈了。钢七连的霸气宣言,三连的悲愤怒吼,六连的务实决心,交织碰撞,预示着下一场立姿无依托精度射的较量,必将更加激烈,更加残酷!
高城站在钢七连队列前,双手叉腰,下巴微抬,目光如炬地扫视着即将上场的士兵,那姿态,如同一位即将指挥大军碾碎一切阻碍的无敌统帅。
看台中央,团长王庆瑞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掠过整个靶场。
他清晰地捕捉到了三股截然不同却又同样炽热的气息:钢七连那边是烈火烹油、舍我其谁的冲天战意;三连那边是屈辱点燃、破釜沉舟的悲壮血勇;六连那边则是认清现实、力求超越的务实决心。这三股气息在靶场上空碰撞、交织,让原本有些沉闷的气氛陡然变得激烈而富有张力!
王团长嘴角缓缓向上勾起,最终化作一个极其欣慰、极其满意的笑容。他轻轻颔首,仿佛在欣赏一幅精心绘制的战争图卷,声音低沉却充满了力量:
“好!这才对嘛!” 他对着身边的参谋低声赞许道,“当兵的,就得有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被人甩开了,知道脸红,知道憋屈,知道玩命追!这才是好兵!这才是咱们部队该有的样子!光羡慕嫉妒恨,有个屁用!”
然而,他这份欣慰很快就被看台上某些人的言论打破了。
一连长看着钢七连那令人眼红的成绩和士兵们嗷嗷叫的状态,忍不住又酸溜溜地开口,声音带着明显的不甘和甩锅意味:“团长,说真的,您要是把钢七连那些好兵给我,特别是那个伍六一、史今……把他们给我,再给我钢七连那样的弹药基数,我保证!一连的成绩,绝对不比钢七连差!说不定还能更好!”
二连长也立刻跟上,试图证明不是自己不行,而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是!团长!您看看我们连,要是有钢七连一半的资源,我们连肯定也差不了!”
四连长更直接,把矛头指向了资源分配:“对啊团长!我们连的兵底子也不差!就是缺练啊!缺子弹喂啊!您要是给我们连也配足了……”
五连长听着身边同僚这近乎无耻的言论,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他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带着浓浓嘲讽意味的冷哼:“哼!”
他干脆扭过头去,懒得再看这些人的嘴脸,心里疯狂腹诽:“好兵?好兵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人家高城、老三、老六他们用命去争、用心去练、用汗水和血水浇灌出来的!你们倒好,不想着怎么在自己连队下苦功夫、想办法,就想着摘现成的桃子?还‘给我我也行’?呸!真他娘的会做梦!钢七连那些兵刚去的时候都是尖子?许三多那兵当初什么样你们不知道?!现在眼红了?早干嘛去了?!”
其他几个没说话的连长,虽然没有直接附和,但脸上那毫不掩饰的“眼馋”和“要是给我该多好”的神情,已经出卖了他们内心的想法。他们看向钢七连、三连、六连士兵的目光,充满了赤裸裸的觊觎,仿佛那不是活生生的战士,而是一件件可以提升自己连队成绩的“装备”。
王团长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他缓缓放下手中的保温杯,动作很轻,但看台上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陡然降临。他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群七嘴八舌、心思各异的军官,那眼神不再是赞许,而是带着一种深切的失望和洞悉一切的了然。他沉默了几秒钟,这短暂的沉默如同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终于,团长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所有虚伪的借口和贪婪的幻想:
“都给我闭嘴!” 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所有议论。
“好好安静的看考核!” 他目光如电,逐一钉在每一个连长脸上,“看看人家是怎么打的!看看差距在哪!更要看看——你们能反思一下自己吗?!”
他猛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阳光下投下极具压迫感的阴影。他手指用力点向靶场上正在激烈角逐的三支连队:
“三连!六连!七连!!”
“你们一个个眼红心跳,恨不得把人家的好兵都扒拉到自己的碗里!可是你们有没有想过——”
第170章 人是能抢回来!心呢?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如同重锤狠狠敲击在每个人的灵魂上:
“人家今天这实力!哪一个是天上掉下来的?!哪一个是靠抢别人现成的兵抢出来的?!”
“那是人家自己的连长!带着自己的兵!用肩膀扛!用汗水泡!用血泪磨!一点一点,一拳一脚,硬生生打拼出来的!!”
“高城为了多要一颗子弹,敢在军需处拍桌子骂娘!三连长为了练兵,自己带头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肩膀磨得比兵还厚!六连长带着兵在废旧仓库里用空枪练据枪,一练就是大半夜!”
“人家是在用自己的心血带兵!在用自己的骨头给兵当标杆!在用自己的命去拼连队的荣誉!”
“你们呢?!” 王团长的声音如同雷霆,带着痛心疾首的质问,“你们在干什么?!”
“你们不想着自己怎么去努力!怎么去想办法!怎么去把现有的兵练成好兵!净他娘的想着抢别人的?!抢现成的?!”
他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水杯都跳了起来:
“人是能抢回来!心呢?!心也能抢回来吗?!一个兵的心,是跟着把他练出来的连长走的!是跟着那个把他当兄弟、当自己骨肉一样去摔打的连队走的!!”
“就算!就算你们有本事把人抢回来!” 王团长目光如炬,扫过脸色煞白的一连长等人,“你们也不想想!高城是什么脾气?!老三是什么性子?!老六是好惹的吗?!你们敢动他们的心头肉?你们是嫌自己日子过得太舒坦了?!还是觉得我这个团长管不了你们了?!”
一连串如同疾风暴雨般的质问,如同冰雹般狠狠砸在看台上每一个连长的心头!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们面红耳赤,无地自容!
王团长胸膛剧烈起伏,显然也是动了真怒。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低沉下来,却更加沉重:
“好好看看!好好想想!带兵,不是做买卖!不是摘桃子!是要用心!用命!是要把自己当成一块磨刀石,把兵磨成利刃!是要把连队当成自己的家,把兵当成自己的兄弟!是要有担当!有血性!有那股子不认输、不怕难的劲儿!”
“回去!都给我好好写反思报告!报告里,我要看到你们今天看到了什么!想到了什么!更要看到你们打算怎么做!怎么把自己的连队,也带成一支响当当的硬骨头连队!不是靠抢,是靠练!靠拼!靠带!!”
说完,王团长不再看任何人,重重地坐回椅子上,拿起保温杯,却久久没有喝水,目光深邃地投向硝烟弥漫的靶场。那背影,透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沉重和期待。
看台上,一片死寂。
一连长、二连长、四连长……所有刚才还眼馋别人家“好兵”的连长们,此刻都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羞愧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团长那番话,字字诛心,把他们内心那点隐秘的、自私的、逃避责任的想法,扒得干干净净,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下!臊得他们脸上火辣辣地疼,连头都抬不起来!
一连长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仿佛要把靴子盯出个洞来。二连长眼神飘忽,不敢与任何人接触。四连长更是臊得脖子根都红了,下意识地松了松风纪扣,仿佛喘不过气。五连长则悄悄挺直了腰板,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早该如此”的弧度。
其他几个没说话的连长,也都默默低下了头,眼神复杂,有羞愧,有震动,也有一丝被点醒的茫然和沉重。团长的话像一记重锤,敲碎了他们安逸的幻想,也砸开了通往真正带兵之路的大门。靶场上的枪声依旧在响,但看台上的空气,却凝固着一种无言的反思和沉重的压力。
看台上的气氛依旧凝重,团长王庆瑞那番雷霆般的训斥如同余震般在每位连长心头回荡,臊得他们脸上火辣,心中翻江倒海。
王团长不再看他们,自顾自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上,“啪”一声点燃火柴。橘黄色的火苗跳跃着,映亮了他深邃而略带疲惫的眼睛。他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草气息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随即,他用夹着烟的手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了敲面前的桌子。
“笃笃”两声轻响,如同上课铃,瞬间将失神中的连长们惊醒,目光齐刷刷地重新聚焦到团长身上。
“行了,” 王团长的声音带着烟草浸润后的沙哑,却平静了许多,“过去的,都过去了。板子也打了,脸也抽了。你们回去,自己关起门来,再好好反思!挖地三尺,也得把根子上的问题给我挖出来!”
他夹着烟的手指向硝烟未散的靶场:“现在,都给我把心思收回来!继续看!看人家三连、六连、七连的考核!看他们是怎么打仗的!怎么拼命的!”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扫过众人:“看的时候,脑子别闲着!认真反思!反思你们自己的问题到底出在哪儿!是训练方法落后了?是带兵不用心了?还是骨头里缺了那股子争强好胜的血性?!”
他特别加重了语气,手指重重一点:“不要每次一开会,一考核,就哭爹喊娘,动不动就说是高城抢了你们的好兵!那是屁话!是懦夫找的借口!”
他猛地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模糊了他有些激动的表情:“你们更要反思反思自己!有没有把兵真正带好?!有没有尽到一个连长该尽的责任?!而不是每次都跑来跟我抱怨:‘团长,为什么好兵都给了高城?’”
第171章 三多上场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质问:“我为什么把好兵给高城?!你们自己心里没数吗?!是因为高城他能把石头变成金子!他能把孬兵练成好兵!他能把好兵练成兵王!是因为他把每一个兵,都当成心头肉!都当成钢七连的一块宝!是因为他带的连队,能打胜仗!能扛红旗!能把咱们团的威风打出来!!” “这个道理,你们什么时候才能真明白?!”
一番话,说得所有连长再次羞愧地低下头,无言以对。看台上只剩下风吹过和远处靶场隐约的枪声。
三连长带着一肚子憋屈和团长训话后的清醒,回到自己连队。他看着眼前这些同样因为成绩不如人而有些蔫头耷脑的士兵,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原本想要咆哮的冲动。
“同志们,”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更多是务实的冷静,“刚才……大家都尽力了。我知道。”
他目光扫过众人,“咱们和七连比,是有差距。硬件上的,软件上的,都有。” 他话锋一转:“但是,咱们和自己比!和上一个季度的成绩比!只要比上次强!哪怕只强一环!那就是进步!那就是胜利!”
他看到几个好胜的士兵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我知道,你们也有心气,也想争一争,拼一拼。这是好事!是军人该有的血性!”
“但是,”他加重了语气,眼神变得严肃,“咱得知道自己的界限在哪里!得量力而行!训练要科学,要循序渐进!不能因为一时意气,因为跟别人赌气,就蛮干硬上!把自己练伤了,练废了!那才是最大的损失!才是对连队最大的不负责任!听明白没有?!”
“明白!” 士兵们的回应带着理解,也带着一丝无奈。
就在这时,团部的胡干事拿着文件夹小跑过来:“三连长,下一项,立姿无依托精度射(100米),可以开始了。请您安排一下。”
三连长收敛心情,对胡干事点点头,挤出一丝笑容:“麻烦胡干事了。” 他转过身,声音恢复果断:“一排!上场!”
三连一排的士兵们跑步进入靶位。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他们,但更多的是一种铺垫式的关注——大家真正期待的,是那个位于二排、已经创造了一次奇迹的“小白杨”许三多!很多人的眼神里甚至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催促,希望一排快点打完,好尽快看到许三多的表演。
草原五班的嘱托与许三多的淡然
班长老马看着一排上场,转身走到许三多身边,粗糙的大手再次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和坦诚: “三多,一会儿轮到你,不用管我们,也不用有任何压力。”
他指了指身边老魏、薛林、李梦等几个五班来的老兵,“你就发挥你自己的水平就行!放开打!”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们自己几斤几两,我们自己清楚。才练了几个月射击?这玩意儿是水磨功夫,需要的是日复一日的苦练加练,还得有子弹喂。就我们这几块料,”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现在还不是时候,火候差得远呢。你不一样,三多!你是真练出来了!给咱们五班,给咱们三连二排,好好露露脸!”
许三多看着老马班长真诚而带着期许的眼神,露出一个干净又带着点腼腆的笑容:“班长,我会尽力的。”
老魏笑嘻嘻地一把揽住许三多的肩膀,用力晃了晃:“三多!你还不知道吧?刚才你打跪姿的时候,哇塞!我觉得你可牛嘞!那架势,那稳当劲儿!比画报上的神枪手还帅!”
薛林也站在另一边,难得没有调侃,语气认真:“三多,别想太多。就做你自己就好,做最优秀的那个你自己。也让钢七连那帮眼高于顶的家伙好好看看!” 他说着,还特意瞟了一眼钢七连的方向。
李梦则双手抱胸,靠在装备箱上,看着靶场一言不发,眼神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终于,轮到许三多所在的二排上场了! 当许三多那略显单薄却异常挺拔的身影再次走向靶位时,现场几乎所有围观士兵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般,“唰”地一下,全部聚焦了过来!空气中充满了期待和好奇的因子。
然而,处于目光焦点的许三多,却异常淡然。他平静地拿起那支熟悉的钢枪,走向自己的靶位,神情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注视都与他无关。
就在这时,靶场忽然起风了。 风吹过空旷的场地,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草屑,发出呜呜的声响,给立姿无依托射击增加了不小的难度。许多射手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但许三多仿佛浑然未觉。只见他右脚极其自然地向前迈出半步,与肩同宽,左脚稍后,精准地呈45度外展,髋部微收——就在这看似简单的动作间,他的下盘已然如同老树盘根般稳稳扎住!那不是僵硬的紧绷,而是一种蕴含着无穷可控张力的、如同劲松般的稳定。
右手虎口牢牢抵紧枪柄,食指第二指节轻巧又稳定地搭在扳机护圈边缘;左手掌心虚托枪身下方,臂弯形成自然而稳固的角度,既不过分夹紧导致僵硬,也不松懈失去支撑。整条枪身与他的视线,在一条无形的直线上纹丝不动,仿佛早已融为一体。
他下颌微收,脸颊紧密贴实枪托,右眼透过觇孔,准星稳稳地锁定百米外那个在风中似乎有些飘忽的靶心。他的呼吸骤然变得极其缓慢而深邃:吸气时,胸腔微不可察地扩张,枪口非但没有上抬,反而借着这股气息压得更稳;呼气绵长,当气息呼出三分之二时,骤然顿住!整个世界在他眼中仿佛瞬间静止、收缩,只剩下准星尖与靶心那一点之间微妙的距离。
搭在扳机上的食指,以一种近乎机械的、毫米级的幅度,匀速、平稳地向后施加压力。没有一丝犹豫,更没有半分抖动!直到—— “咔!”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击发轻响传来!
第172章 都想挖人
枪身仅仅产生了极其轻微的后坐,但他的肩、颈、腰、腿仿佛焊死的钢铁支架,稳稳地将所有冲击力消化于无形。他的视线,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靶心半分!
击发后,他并没有立刻放松,而是保持着据枪姿势整整两秒,然后才缓缓松开扳机,左手轻柔地扶着枪身回落。整个站姿依旧挺拔如松,没有丝毫变形。
阳光斜斜地照射在他紧贴枪托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一颗汗珠顺着他的下颌线缓缓滑落,却丝毫没有沾湿他那因专注而微微紧绷的唇角。
从据枪、瞄准、击发到收枪,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起伏和停顿。精准得如同教科书范本,却又蕴含着一种久经锤炼后形成的、独特的利落与帅气!
全场的震撼与涟漪
“哇……” 现场围观的士兵中,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低低的惊呼和赞叹!
许多年轻士兵看得眼睛发直,下意识地拽住了自己班长的衣袖,语气激动: “班长!班长!你看到没有?!那个兵!他的动作!太帅了!我也想学这样的!”
“班长!他这动作跟你教我们的不太一样啊!你看人家那稳当劲儿!那流畅感!你能不能也教教我们这样的?”
甚至有排长也被下属拉住:“排长!这个兵……这个兵能不能想办法挖到咱们连来啊?!太厉害了!”
被问到的班长排长们,也是一脸苦笑和羡慕: “闭嘴!好好看!当这是菜市场呢?!”
“教?你当我不想教?你当我不想会?那是人家自己练出来的!没看那稳定性吗?那是千锤百炼的结果!”
“挖?做啥美梦呢?没睡醒说胡话呢!你看看全团有多少人盯着他呢?轮得到咱们?”
钢七连这边,高城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许三多击发后的靶位方向。
当看到许三多那完美到极致、稳定得令人发指的动作和击发后纹丝不动的姿态时,他只觉得满嘴都是难以言喻的苦涩。他太熟悉这种境界了,这是无数子弹和汗水堆砌出来的绝对自信和控制力。
史今站在高城身边,脸上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如同老农看到自家庄稼丰收般的欣慰笑容。他甚至不需要用望远镜看报靶,仅仅听完许三多那沉稳到几乎没有烟火气的击发声,他就知道:“连长,三多这小子,肯定又是十弹一孔。”
伍六一在一旁嘬着牙花子,脸上又是佩服又是纳闷,粗声粗气地对史今说:“班长,你说这许三多……他去草原五班那是干啥去了?那是去守驻训场了?我咋觉得他是去什么秘密基地进修了呢?!这进步……也太邪乎了!”
很快,三连所有立姿无依托射击成绩汇总完毕,送到了三连长手中。他迫不及待地翻看,尤其是许三多的成绩栏——果然,又是一个不可思议的高分!甚至比跪姿更加完美!
三连长拿着成绩单,只觉得脸上刚才被高城“打”过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并且伴随着一种火辣辣的热度。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指导员何洪涛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他凑近三连长,低声笑道:“老李,看来咱们连还是藏龙卧虎的嘛!还是有能跟钢七连那些尖子一争高下的硬茬子的!你应该高兴才对啊!”
三连长没好气地白了指导员一眼,声音带着憋屈和自嘲:“我高兴?我高兴什么呀我?!我带着三连全体官兵,起早贪黑,玩命训练,流的汗都能洗衣服了!结果呢?没干过一个今年新入伍、在草原五班那种地方守了几个月的老百姓(指非主力连队)!我还高兴?”
他越说越激动:“老何!草原五班!那是什么地方?根本不配发实弹!他许三多是怎么练的?就能练到这个地步?!我们呢?我们天天拿着实弹打!消耗的子弹比他见过的都多!结果没干过一个没摸过几次实弹的!你让我怎么高兴?我这脸都快被抽肿了!”
本来因为许三多的优异表现而稍微提振了些士气的三连众人,听到连长这番大实话,刚刚扬起的头又纷纷耷拉了下去,脸上火辣辣的,气氛再次变得沉闷。
“哎!话不能这么说!” 指导员何洪涛立刻提高了音量,笑容满面地对着全连官兵说道,打破了沉闷的气氛,“同志们!不要沮丧!这恰恰是我们的优势啊!”
他走到许三多身边,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许三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们有许三多同志这样的尖子兵!这是咱们三连的宝贝啊!”
他目光扫视全场,声音充满鼓动性:“我们可以让尖子兵帮我们再训出一批尖子兵啊!这就是我们三连现在最大的优势!是别的连队羡慕都羡慕不来的!”
“我和连长已经考虑了!”何洪涛抛出了一个重磅消息,“等这次考核结束后,就向团里打报告,组织咱们连,分批去草原五班进行轮训驻守!到时候,你们每个人都可以近距离地向许三多同志请教!学习他的经验和方法!让他手把手地教你们,怎么在没有充足实弹的情况下,也能把技术练得这么过硬!”
这话如同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了三连每一个士兵的心头! 对啊!许三多是咱们三连自己人啊!是二排的人!近水楼台先得月啊!别的连队眼馋?眼馋也没用!他们想请教,还找不到门路呢! 三连士兵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低落的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回升,眼神中充满了期待和跃跃欲试的光芒!
一直站在旁边观看六连打靶(成绩依旧不温不火)的六连长,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三连长和指导员的对话,尤其是“去草原五班轮训”、“向许三多请教”这几个关键词。
第173章 那就看看
他的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了转,脸上露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去草原五班轮训?请教许三多?嗯……这个主意妙啊!老三这家伙,看着憨,脑子转得挺快!” 他摸着下巴,暗暗琢磨:“等三连去打报告的时候,老子是不是也得想想办法,跟上头申请一下,也派一个排过去……嗯,就说是友好连队交流学习!对!交流学习!到时候,嘿嘿……”他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也能蹭上这波“许三多培训红利”了。
靶场上的风依旧在吹,硝烟味混合着尘土的气息。立姿无依托考核还在继续,但所有人的心思,似乎都已经被那个来自草原五班、用最简陋条件创造出最惊艳成绩的士兵——许三多,深深地吸引住了。
团长王庆瑞面前的简易折叠桌上,摊开放着几张刚刚送来的成绩登记表。最上面一张,赫然是许三多的个人成绩明细。那上面,“卧姿有依托精度射击:100环”、跪姿无依托:100环”、“立姿无依托:100环”等字样,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烧着围拢过来的连长们的眼睛。
王团长没有说话,只是用他那根被烟熏得微微发黄的手指,不轻不重地在许三多的名字和那几项骇人听闻的环数上点了点。
动作很轻,却仿佛有千钧之力,压得空气都凝滞了几分。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桌前几位神色各异的连长,那眼神仿佛在说:“都睁开眼好好看看,这就是你们刚才眼红心跳、恨不得立刻抢走的‘好兵’交出的答卷。”
一连长最先凑过来,他拧着眉头,目光在“100环”上停留片刻,鼻子里发出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葡萄心理,硬邦邦地开口,试图给这惊人的成绩找一个“合理”的台阶:“固定靶位……打得准,说明基础功扎实。这玩意儿,只要弹药管够,肯下死功夫练,练上个一年半载,总能练出来。咱们连好些老兵,固定靶也能打这个数。” 他的话像是在肯定,实则是在淡化许三多成绩的惊人之处,暗示这并非不可企及。
二连长则摸着下巴,脸上充满了实实在在的好奇和探究。他仔细看着许三多每一项的细分记录(如果有的话),比如弹着点分布,甚至想象其击发节奏,喃喃自语道:“我倒是更好奇……这小子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尤其是一个在草原五班那种几乎摸不到实弹的地方待过的新兵,喂成这个样子吧?他那据枪的稳劲儿,击发时的那种冷静,不像光是子弹喂出来的……倒像是……” 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像是把枪琢磨透了,练到骨子里去了。有点邪门。”
四连长双手抱胸,身体微微后仰,目光锐利,带着一种侦察兵特有的审视和实战思维。他关注的焦点已经跳出了眼前的固定靶成绩,投向了更远、更考验综合能力的项目。 “固定靶打得准,是基础,是门槛,没错。”
他声音沉稳,接口道,“但我更好奇,也更期待的,是他接下来的——快速反应射击(多目标、多姿势转换)。”
他刻意加重了这几个字,目光扫过王团长和其他连长:“这才是真正区分一个神枪手和一个顶尖侦察兵、一个战场尖兵的决定性因素!战场上,敌人不会站着不动让你瞄!地形不会让你舒舒服服摆好姿势!你得在跑动中打!在跳跃后打!在不同姿势间瞬间转换!还得同时对付多个突然出现的威胁!”
四连长眼神灼灼,仿佛已经看到了接下来的考核场景:“那考验的不仅仅是准头,更是反应速度、身体协调性、战术思维和心理素质的综合体!许三多固定靶打得再准,如果快速反应射击拉胯,那他也最多就是个优秀的靶场射手,而不是一个能让我心服口服的尖兵。我倒是要看看,他在这项上,还能不能这么出彩!”
王团长一直安静地听着手下这些悍将的议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直到四连长说完,他才缓缓伸出手,将桌上那半截快要燃尽的香烟,用力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缓慢而坚定,仿佛按灭了某种犹豫或纷杂的思绪。
烟雾袅袅散去,团长抬起眼,目光深邃,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环视了一圈等待他表态的连长们,嘴角似乎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最终只吐出三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的分量和无比的期待:
“那就看看。”
这三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所有人心中的悬念和期待。 fixed靶位的辉煌已然成为过去,真正的、更残酷、也更接近实战的考验,即将开始。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靶场,寻找着那个瘦削却异常挺拔的身影。风似乎更急了,吹得考核区域的旗帜猎猎作响,仿佛也在为接下来的激战呐喊助威。快速反应射击的场地已经布置完毕,多个人形靶、障碍物、不同射击位错落分布,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更加紧张、更加刺激的硝烟气息。
三连长阴沉着脸,目光死死盯着远处钢七连的集结区域。
高城那家伙,正双手叉腰,下巴抬得能戳破天,虽然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那副眉飞色舞、意气风发的得意劲儿,隔着一百米都能感受到!
根本不用去看最终的成绩汇总表,三连长用脚指头想都知道,这跪姿加立姿无依托精度射的综合第一,肯定又是他钢七连的!毫无悬念!团里第一的宝座,又被高老七稳稳坐住了!
第174章 快速反应射击(多目标、多姿势转换)
一想到这儿,三连长就觉得胸口发闷,像堵了一团湿棉花,喘气都不顺畅。那股子憋屈、不甘又带着点无可奈何的酸涩劲儿,一个劲儿地往上涌,让他脸色更加难看。
旁边的六连长看着他这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凑近一些,用手肘碰了碰三连长的胳膊,压低声音,用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语气劝道:“行啦,老李!别耷拉着个脸了,跟谁欠了你八百吊钱似的。老七啥德行,咱们哥几个认识这么多年了,你还不知道?他那家伙,一向就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多吃多占惯了!”
六连长撇撇嘴,朝着钢七连的方向努了努嘴:“他们连啊,哪次大项考核、比武,成绩不是拔尖的?团里的资源、好兵苗子,哪次不是他们先挑?他们成绩好,那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嘛!太正常了!你跟这个置气,那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吗?气坏了身子,亏的还是你自己。”
三连长听着六连长的话,胸口那口憋着的气总算是稍微舒缓了一点,但眉头依旧拧成了个疙瘩。他重重叹了口气:“唉!老六,道理我都懂!我也知道,在射击这块硬功夫上,咱们三连……确实,一直就干不过七连。高城那小子带兵,尤其是练射击,确实有两把刷子。”
他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可我这心里头!就是憋着股气!就是不甘心!凭什么每次都让他出风头?凭什么好兵好资源都紧着他先来?咱们三连的兵也不孬啊!也是嗷嗷叫想往上冲的啊!”这股气,不仅是对高城“嚣张”的不满,更是对自身实力不济、无法打破垄断的一种焦灼和愤懑。
指导员何洪涛也走了过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语气相对平和理性:“老李,消消气。六连长说得对,跟高城置气没用,反而落了下乘。咱们啊,还是得从自身找原因。”
他目光扫过自家连队那些虽然努力但成绩确实有差距的士兵,语气坚定起来:“这次考核,也好,至少让咱们看清了差距在哪里,有多大!回去之后,咱们制定更科学的训练计划,狠抓基本功,再多想想办法,争取点资源。以后好好练,迎头赶上才是正理。别因为这点成绩上的事儿,伤了和老七之间的和气,不值当。”他试图将话题引向积极的方向。
六连长在一旁点头附和,随即又抛出一个更现实、更扎心的问题,他斜眼看着三连长,语气带着点调侃:“就是!老李,你有什么可不甘心的?要我说,你小子现在心里指不定怎么偷着乐呢!”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到三连长疑惑的眼神,才慢悠悠地继续说道:“别忘了,你们三连现在可是藏着个宝呢——许三多!这可是个能跟钢七连顶尖尖子叫板、甚至还能压过一头的宝贝疙瘩!你呀,现在就好好珍惜吧!趁着他还在你们三连,抓紧时间让他多带带其他兵,把你们整体水平提上来!”
六连长的话音未落,三连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瞪圆了眼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护犊子的凶狠:“他敢?!许三多是我们三连的兵!我看谁敢动他?!谁敢来挖墙角,老子跟他拼了!” 那架势,仿佛随时准备撸袖子跟人干架。
然而,他这番“豪言壮语”刚说完,就发现六连长和指导员何洪涛都用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同情”、“看傻子”、“你太天真”意味的眼神盯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老李啊老李,你都当了这么多年兵了,怎么还这么幼稚?
三连长被这两人看得心里发毛,刚刚升起的那点虚张声势的气焰瞬间消散了。他像是被抽走了力气,肩膀微微塌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了然,重重地叹了口气:“唉……我知道……我知道谁敢……”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无奈:“团里……上面的命令要是真下来了……我……我也没办法……” 他深知,在军队这个大家庭里,个人的去留、人才的流动,最终都要服从组织的安排和全局的需要。
就算他再不舍,再不愿意,一旦上级认为许三多应该去更能发挥作用的岗位,他也只能服从命令。这种无力感,比输给高城更让他感到憋闷。
六连长见状,理解地拍了拍三连长的肩膀,语气也缓和下来,带着点安慰:“想开点吧,老李。起码……起码现在老七还没明目张胆地跑来跟你抢人,对吧?这就算不错了!” 他试图找一个蹩脚的理由来宽慰对方。
没想到三连长一听这话,更加郁闷了,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回怼:“他明抢?他还不如明抢呢!起码明抢老子还能名正言顺地跟他干一架!切磋切磋!打不过也痛快!现在这样……算怎么回事?” 他感觉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劲没处使。
指导员何洪涛站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一言难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更深的叹息,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能说什么呢?说三连长孩子气?说六连长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是感慨军队里人才流动的无奈和必然?好像说什么都不合适。
他只能推了推眼镜,将目光重新投向靶场,那里,即将开始下一项更考验人的考核,而许三多,注定仍是焦点。三连长得做好心理准备,这场“保卫许三多”的战斗,可能比在训练场上超越钢七连还要艰难。
团部的命令通过步话机清晰地传达到考核组。
胡干事立刻小跑着找到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的三连长,敬了个礼,声音清晰而公式化:“三连长,团部命令,下一项考核——快速反应射击(多目标、多姿势转换)马上开始。请您立刻组织一排同志做好准备,进入考核区域。”
第175章 三连考核开始
三连长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胸中的憋闷和关于许三多去留的烦闷暂时压下。考核当前,必须集中精力。他转过身,脸色沉静下来,恢复了指挥员应有的果断,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一排长!”
“到!” 一排长早已等候在一旁,闻声立刻挺胸抬头。
“集合一排!准备考核!”
“是!” 一排长转身,声音洪亮:“一排!集合!向右看——齐!向前——看!稍息!立正——!目标考核区,跑步——走!”
一排的战士们虽然刚才目睹了许三多的神奇表现,但轮到他们自己上场,面对这个公认最难、最考验综合能力的科目,紧张情绪还是不可避免地蔓延开来。队伍跑向考核起点的脚步声,似乎都带着点杂乱和虚浮。
考核区域已经布置完毕:高低不同的掩体、突然弹起的人形靶、需要快速通过的低桩网、模拟窗口的射击孔……路线复杂,目标出现的位置和时间都充满不确定性。
“开始!” 随着考官一声令下,三连一排的第一名战士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然而,接下来的场面,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一场“灾难片”:
有的战士冲得太猛,看到第一个靶子出现,急忙刹停举枪,结果手忙脚乱,呼吸都没调整好就扣动了扳机——“砰!”子弹毫无疑问地脱靶,打在了远处的土坡上,激起一溜烟尘。那战士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么快就失误,耽误了两秒才想起继续前进。
有的战士在快速通过低桩网时,只顾着低头爬行,完全没注意到侧前方45度角突然弹出的侧身靶,等爬过去反应过来,靶子已经缩了回去,白白漏掉一个目标。
更离谱的是,一个战士在跨越一个模拟壕沟的障碍时,脚下一滑,竟然被边上的一丛顽强的野草绊了个结结实实!“哎哟”一声,整个人失去平衡,虽然极力稳住没摔倒,但节奏全乱,狼狈不堪。
还有一个战士,可能是太紧张了,冲到一个拐角,明明听到旁边有靶子弹起的声音,却像没头苍蝇一样左右乱转了两圈,愣是没第一时间发现目标在哪里,等终于找到,射击时间早已过去大半,仓促开枪,结果可想而知。
最让人无语的是,一个战士在模拟房屋内进行短距离突击射击时,大概是被前面几个靶子打乱了心神,冲过一个门口后,竟然完全忽略了身后180度位置还有一个需要回头射击的靶子,径直朝着下一个点跑去,直到考官鸣哨示意,他才茫然地停下,回头看着那个早已缩回去的靶子,一脸懵懂,仿佛在问:“刚才这里有靶子吗?”
这要不是周围还有全团其他连队的人瞪大了眼睛看着,三连长早就按捺不住,冲进考核区揪着那几个兵的耳朵破口大骂了!
即便如此,他的脸色也已经从刚才的铁青变成了酱紫色,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都快嵌进掌心里了!他感觉自己的脸面,连同三连的荣誉,都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旁边的六连长使劲绷着脸,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鸡蛋,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他极力想维持严肃的表情,但眼前这滑稽又惨不忍睹的一幕,实在让他忍得十分辛苦,好几次差点就“噗嗤”一声笑出来,只好用咳嗽强行掩饰过去。
高城的眉头狠狠皱了起来,拧成了一个川字。他看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扭头对三连长说道,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诧异和一丝不满:“老三!你们连队……平时是怎么练这个科目的?怎么能练成这个样子?基本的战术动作和射击纪律呢?!” 他是真的感到不解,甚至有点生气,气老三怎么把兵带成了这样。
三连长听着考核区内那稀稀拉拉、多半以脱靶告终的枪声,再听到高城这毫不留情的质问,只觉得脸上像是被无数根针扎一样刺痛难当。他猛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从指缝里挤出一声痛苦的、无地自容的呻吟。脸色难看得像是刚生吞了一只苍蝇。
指导员何洪涛在一旁看着,也是满脸无奈。他只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三连长剧烈起伏的后背,声音干涩地安慰道:“老李……算了,别气了,气坏了身子不值当。还有时间……还有时间……回去之后,咱们……咱们加练!往死里练!”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无力。
周围围观的其他连队士兵们,虽然被各自班长严厉压制着不敢大声喧哗,但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声还是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
“我靠!刚才那个跑过头了!都没看见靶子!”
“行啦行啦!你上去指不定还不如人家呢!嘴上说谁不会?”
“你看那个!射击空了!那么大个靶子都没打中!”
“呸!你上次打固定靶位不也脱靶了两发?还有脸说人家移动靶?”
“那个兵是没看到靶子吗?怎么在原地转圈?”
“不是没看到,是慌了!时间不够了,脑子一片空白!”
“哈哈哈!那个被草绊倒的!笑死我了!”
“你笑个屁!你上次跑四百米障碍,过矮墙的时候不也差点摔个狗吃屎?五十步笑百步!”
在一片混乱和低效的考核场景中,高城的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站在待考区、身影依旧挺拔平静的许三多。
与其他三连士兵的紧张、沮丧或不忍直视不同,许三多的眼神异常平静,如同深潭之水,清晰地倒映着考核区内的一切,却没有泛起丝毫波澜。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仿佛在观察,在学习,在分析。
高城眯了眯眼,心中那股探究的欲望更加强烈了。他现在几乎可以断定,三连这一排人,除了许三多,在这个科目上没有一个能看的!
他现在所有的期待,都压在了这个来自草原五班的兵身上!他倒要看看,这个创造了固定靶奇迹的兵,在真正考验实战能力的快速射击上,能交出怎样的答卷!
史今站在高城身边,同样关注着许三多。他微微侧头,对身旁的伍六一低声问道:“六一,你说……三多他……这个科目会不会,不会……” 他有点担心,快速反应射击需要大量的实弹和复杂环境训练,草原五班显然不具备这个条件。
第176章 许三多考核
伍六一抱着胳膊,黝黑的脸上表情严肃,闻言毫不犹豫地沉声回答:“不会。”
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莫名的信心,“班长,你看他的眼神。那不是心里没底的眼神。他肯定行。” 伍六一虽然嘴上常嫌弃许三多,那是因为他和自己抢班长的注意,但内心深处,早已认可了这个战友身上那种可怕的专注和超越常人的毅力。
而成才,站在钢七连的队伍里,脸色苍白,手指微微颤抖。他之前因为固定靶成绩被许三多彻底碾压而备受打击的傲气,此刻更加消散了几分。
他看着三连其他士兵拙劣的表现,非但没有感到快意,反而更加心惊——因为许三多也是三连的!如果许三多在这个科目上再次展现出恐怖实力……那他成才……他简直不敢想下去。离开家乡后的许三多就像一座突然拔地而起的巨山,挡在了他所有的骄傲前面。
白铁军凑到王宇身边,看着许三多的侧影,忍不住低声惊叹:“俺的亲娘嘞……三多这可真是一鸣惊人啊!不鸣则已,一鸣吓死个人!”
王宇重重地点点头,眼神里充满了崇拜和不可思议:“关键是……他是在草原五班那种地方练出来的啊!那儿要啥没啥……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考核区内,三连一排的“表演”终于在一片稀稀落落、成绩惨淡的枪声中结束了。考官面无表情地记录着成绩。整个场地似乎都弥漫着一股尴尬和失败的气息。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更加集中地投向了那个即将代表三连二排、也是代表三连最后尊严和希望上场的身影——许三多。他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装具,迈步走向考核起点。风似乎都停了下来,等待着他的表演。
三连二排的考核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了。虽然相比一排,他们在战术动作和流程上稍微熟练了一些,很少再出现跑过头、漏靶子或者被草绊倒这种低级失误,但射击的准确度却惨不忍睹。子弹大多勉强擦着靶子边缘飞过,甚至脱靶,成绩基本在“命中”与“不命中”的边缘疯狂试探,环数更是低得可怜。
草原五班的几个人(除了许三多)也在二排里参加了考核,结果同样难看。老马、老魏、薛林、李梦几人垂头丧气地走回待考区,脸上写满了沮丧和尴尬。
班长老马看着这几个跟自己一起在草原上吃了几个月苦的兄弟,心里也不是滋味,他强打起精神,用粗哑的嗓音安慰道:“好啦好啦!都别耷拉着脑袋!像什么样子!咱们才练了多久?满打满算也就几个月!这快速射击,讲究的是个熟练工,是成千上万发子弹喂出来的手感!是需要长时间苦练的!哪能一蹴而就?”
李梦哭丧着脸,语气充满了自暴自弃:“班长,您就别安慰我们了……说白了吧,就是我们没天赋呗!我看呐,许三多待会儿上去,估计也不行!这玩意儿没实弹练,根本玩不转!” 他试图拉上许三多一起“共沉沦”,来缓解自己的失败感。
薛林立刻瞪了李梦一眼,没好气地怼道:“闭上你的乌鸦嘴!三多行不行,是你说了算的?” 他转向老马,语气认真:“班长,我们知道差距了,回去之后,我们一定好好练!往死了练!”
老魏也揽住许三多的肩膀,用力晃了晃,给他打气:“就是!三多,别听李梦瞎咧咧!你好好考!放开打!让他们都看看咱草原五班的厉害!”
许三多看着战友们,脸上露出他那标志性的、干净又带着点憨厚的灿烂笑容,用力一点头,简单却坚定地吐出一个字:“中!”
班长老马生怕李梦再说出什么打击士气的话,直接伸出大手,一把捂住了李梦的嘴,把他后面的话全都堵了回去,只能用眼神发出“呜呜”的抗议。
就在这时,考官喊到了许三多的编号。
刹那间,整个靶场,无论是看台上的军官,还是周围围观的士兵,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如同探照灯般,全部聚焦到了那个站在射击出发线前的瘦削身影上!
许三多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极度平静,如同风暴来临前的海面,深邃而专注。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呼吸,整个人的气息瞬间沉静下来,与周围嘈杂的环境形成了鲜明的隔绝。
“开始!”
考官口令刚落!
许三多的身体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猛地蹿了出去!他的启动速度快得惊人,但动作却异常轻盈而高效!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他似乎只是几个起伏,身影就已经巧妙地利用地形和草丛完成了短暂的潜伏突进!当他再次出现在众人视野中时,迷彩服的下摆还沾着几根新鲜的草屑,仿佛真的刚从自然环境中渗透而来。
真正的表演开始:
就在这时,考核区域内,不同方位几乎同时响起了三声模拟敌情或目标的异响!
许三多的身体仿佛安装了最精密的感应器,几乎在声音响起的瞬间,就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只见他左手猛地撑地,身体借势一个利落的翻滚跪姿!就在身体旋转的过程中,右手已经如同闪电般据起步枪,“咔嚓”一声清脆的上膛声几乎与动作同步完成!
枪口在身体跪稳的刹那,已经精准无比地指向了左侧树后刚刚弹起的一个半身靶! “砰!” 枪声干脆利落!子弹呼啸而出! 甚至那黄澄澄的弹壳还在空中跳跃尚未落地,他的脚尖已经猛地蹬地,身体借助腰腹力量向右侧迅猛翻滚!
在翻滚过程中变为半蹲姿态,枪口如同拥有自动锁定的激光,在身体稳住的瞬间,再次喷出火舌! “砰!” 右侧灌木丛后另一个刚刚冒头的靶心应声被击穿!
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一气呵成!两个靶子几乎是在瞬间被清除!
围观的士兵们大多根本没看清他的具体动作,只听到草丛中接连响起几声极快、极具节奏感的枪响!
第177章 倒挂金钩
然后就看到远处——至少五六百米开外——两个代表命中的信号器几乎同时爆起代表命中的烟雾或响声!
“我靠!那么远?!” “他怎么看到的?!” “这……这就打掉了?!”
不等众人惊呼出声,许三多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左腿迅速屈膝跪地,左臂前伸架稳枪身,完美抵消后坐力,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斜前方一个开始横向移动的靶子——枪口随之进行微不可察的精密调整!
就在击发的瞬间,他的身体猛地向右侧大幅度倾斜,单膝跪地的姿态瞬间转换为低姿匍匐突进!如同贴地疾行的猎豹,速度极快却又异常平稳!
在第三步踏出时,他的身体如同安装了紧急制动器,骤然停稳!同时从一片茂密的草丛中腾身而出!他的动作并不显得多么狂暴紧迫,但那种速度与姿态结合所产生的高压态势,却给人一种喘不过气的压迫感!
最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出现了:只见他面对前方一道需要攀越的绳网障碍,并没有按常规攀爬,而是借助冲势直接跃起,身体在空中巧妙地利用惯性倒挂在了网上!就在这倒挂金钩、身体极不稳定的瞬间! “砰!砰!” 两声枪响几乎重叠!子弹精准地命中了两个在不同方向、不同高度快速移动的靶子!
从他腾身而出到倒挂射击再到收枪落地,整个过程可能不超过五秒!
硝烟缓缓散开,许三多已经收枪立正,身姿挺拔如松。他下意识地抬起指尖,轻轻拂过尚有余温的枪管,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艺术品。
而他低垂的眼眸里,先前极致的专注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种沉淀下来的、冰冷的锐利,仿佛刚才那套行云流水、惊世骇俗的表演,只是随手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死寂后的爆发:
整个靶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死寂,足足持续了三秒钟。
随即——
“嗷——!!!” 不知是哪个连队的新兵蛋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发出了一声近乎非人的、激动到破音的嚎叫! “班长!班长!你看见没?!你看见他刚才怎么打的了吗?!倒挂着!倒挂着就把移动靶打了!!”一个士兵激动得疯狂摇晃着自己班长的胳膊。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别他妈巴拉我了!老子胳膊要断了!”班长同样一脸震撼,任由士兵摇晃,眼睛还死死盯着场内的许三多。
“哎!都是同年兵!都是新兵!你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你会不会啊?!”
“滚蛋!我们新兵连又不是一个班的!谁能跟他比?!这是个怪物!”
看台上,团长王庆瑞夹在手指间的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灼热的温度烫到了皮肤,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嘶”地一声甩掉烟头,随即爆发出洪亮无比、充满畅快和自豪的大笑声:“哈哈哈哈!好!好!好!这就是好兵!这才是老子想要的兵!!” 他用力拍着大腿,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一旁的一连长,刚才正拿起水壶喝水压惊,看到许三多倒挂射击的那一幕,嘴巴张得老大,完全忘了吞咽,刚喝进去的水顺着嘴角直接流了出来,滴在作战服上都浑然不觉。
二连长眼睛瞪得溜圆,猛地转向团长,声音都变了调:“团长!您……您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个兵……这么牛?!” 他怀疑团长早就偷偷关注并“预定”了这个兵。
四连长眼睛已经不是发红,而是彻底红了!那是极度震惊、极度渴望、混合着强烈不甘和嫉妒的血红色!他死死盯着许三多,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拆解研究一样!这样的兵,为什么不是在四连?!
钢七连这边,高城在许三多开始低姿突进的时候就已经屏住了呼吸,当看到那记倒挂双靶命中时,他猛地一把抓住身边的文书,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有些嘶哑尖利:“刚才!刚才他那些动作!录下来没有?!有没有录下来?!”
文书被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回答:“报…报告连长!没…没录…考核规定没要求全程录像…” “废物!”高城气得跺脚,但目光立刻又黏回了许三多身上,眼神炽热得仿佛要燃烧起来!
史今站在一旁,脸上早已没有了平时的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震撼和欣慰交织的复杂表情。他看着许三多最后收枪时那平静却锐利的眼神,看着他在奔跑、翻滚、倒挂中开枪时那种人枪合一的境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温柔、极其自豪的笑容。这一刻的许三多,与他记忆中那个在村里笨拙、怯懦的新兵蛋子,已然判若两人。
伍六一黝黑的脸上也写满了难以置信,他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一个世界难题,喃喃自语:“他……他刚才那个起步射击……算不算违规啊?考核规定里没说可以在起跑线上就开枪吧?”
“违规?当然他妈算违规!” 高城猛地回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拔得更高,几乎是在尖叫,
“可你他妈告诉我!这个距离!还是在行进间起步的瞬间开枪!全团有几个人能打中?!啊?!有几个人能做到?!这他妈是违规吗?这他妈是实力!是碾压一切规则的实力!!” 他的声音回荡在看台上,充满了发现绝世珍宝的狂喜和难以抑制的激动。靶场上空,许三多带来的震撼冲击波,仍在持续扩散,经久不息。
许三多完成了那套惊世骇俗的快速反应射击,如同只是完成了一次日常训练般,面色平静地收枪、验枪,然后迈着和上场时一样稳健却略显拘谨的步伐,朝着三连的集结区域走回来。
整个靶场,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风似乎都忘了吹,草叶停止了摇晃,所有人的目光——惊愕的、崇拜的、难以置信的、探究的——都像被无形的绳索牵引着,牢牢钉在那个看似平凡无奇的身影上。他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无声的聚光灯下,却浑然未觉。
第178章 就是……随便练练
三连长和指导员何洪涛还保持着刚才观看时目瞪口呆的姿势,像两尊被施了定身法的泥塑木偶,傻傻地看着许三多越走越近。他们的大脑似乎还在处理刚才接收到的视觉信息,无法将眼前这个一脸平静、甚至带着点习惯性腼腆的兵,和那个在场上如同战神附体、做出各种匪夷所思动作的“怪物”联系起来。
许三多走到负责接收枪支的战士面前,按照规定流程,双手平举,将手中的钢枪递了过去。 “战友,交枪。”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带着点沙哑。
然而,那名战士显然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许三多,仿佛没听见,也没看到递到眼前的枪,整个人愣在原地,毫无反应。
许三多等了两秒,见对方没动静,又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带着点疑惑提醒道:“战友?枪。”
“啊?!哦!哦哦哦!枪!枪!” 那名战士这才如梦初醒,脸“唰”地一下涨得通红,手忙脚乱、几乎是带着点敬畏地,双手有些颤抖地接过了那支似乎还散发着硝烟和传奇温度的钢枪。接过枪后,他还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武器,仿佛想确认它是不是有什么不同。
许三多交还了枪支,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习惯性地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其实并没有)。
他抬起头,终于注意到了周围异常的气氛和无数道聚焦在自己身上的灼热目光。
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看向还处于石化状态的三连长和指导员,憨憨地问了一句:“大家……这都是咋了?” 他是真的疑惑,不明白为什么考核完了,大家都这样看着他。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解开了三连长的“定身法”!
三连长猛地一个激灵,如同被高压电击中,整个人“活”了过来!他一个箭步冲到许三多面前,因为太过激动,脚步甚至有些踉跄。他一把抓住许三多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迫切而变得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许…许三多!你!你刚才!刚才那样!!” 他用力挥舞着另一只手,指向刚才的考核区域,仿佛要重现那些不可思议的画面,“那…那是咋练出来的?!啊?!就…就草原五班?!那儿连个像样的障碍场都没有!你…你那个翻滚射击!那个倒挂!那么远的靶子!你咋看到的?!咋打中的?!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咋练的?!” 他太想知道答案了,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许三多被连长激动的反应弄得有点不知所措,他眨了眨清澈的眼睛,脸上露出认真思考的表情,然后很是诚恳地、带着点他特有的朴实语气回答:“就是……随便练练。”
这轻描淡写的五个字,像是一盆温水,浇在了三连长这团熊熊燃烧的求知烈火上,差点让他一口气没上来!
“随…随便练练?!” 三连长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眼睛瞪得更大了。这答案比不回答还让人难受!
然而,许三多说的却是部分实话,至少是他此刻能理解的“实话”。在刚才那极度专注的考核中,他的身体仿佛被某种深埋的记忆本能所驱动。
那些流畅到极致的战术动作,那种对距离、角度、时机的精准把握,那种在极端不稳定姿态下依旧能保持射击精度的能力……这一切,都隐隐触碰到了他灵魂深处某些被遗忘的记忆。
那是前世在老A,在那个恶魔也是导师——队长袁朗的手下,被操练了无数个日日夜夜后刻入骨髓的本能!
袁朗设计的那个变态的“四百米障碍多功能多方向综合射击场”,比今天这个考核场地复杂、刁钻、残酷何止十倍!随时随地弹出的靶子、毫无规律的障碍组合、极度苛刻的时间限制、还有袁朗那带着戏谑和冰冷的点评……相比起来,刚才的考核,确实显得……“太简单了”。
他甚至恍惚间记得,袁朗曾亲自示范,如何在中弹受伤、只剩一条胳膊能动的情况下,利用腰腹力量和牙齿配合,完成单手上膛、抵肩射击……那个男人总是能用最出人意料的方式,教会他们如何在绝境中生存和战斗。
队长……袁朗……
许三多的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迷离和恍惚,思绪飘向了远方,飘向了那个嘴角总带着若有若无笑意、眼神却锋利如刀的男人。一股细微却清晰的思念之情,如同涓涓细流,悄然漫过心田。
他想念那个严苛的队长,想念老A那群变态又可爱的战友,想念那段汗水、血水、泪水交织,却无比充实、将每个人潜能逼到极致的岁月。
他的这份短暂的沉思和恍惚,在三连长和周围人看来,却更像是一种深藏不露的高手风范——仿佛他的“随便练练”蕴含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极高深的奥秘。
就在许三多还沉浸在那一丝对过往的怀念中时,突然——
“噢——!!!!” 以草原五班老马、老魏、薛林为首,紧接着是所有三连二排的士兵,如同蓄势已久的洪水猛然决堤,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咆哮!众人一拥而上,不由分说地将还在发懵的许三多团团围住!
“好样的!三多!” “太牛了!给咱们三连长脸了!” “扔起来!扔起来!”
在一片沸腾的欢呼和笑声中,几十双手臂伸了过来,轻易地将许三多托举起来,然后用力地抛向空中!
“啊?!” 许三多惊呼一声,瞬间从对袁朗的思念中被拉回现实。他下意识地手足无措,但很快就被战友们发自内心的、狂喜的热情所淹没。身体一次次被抛起,视线在空中翻转,看到的是蓝天白云,和下方一张张激动、兴奋、写满了与有荣焉的笑脸。
第179章 心理和实力的双重考验
他心中的那点恍惚和思念,被这热烈的庆祝冲散了。嘴角不由自主地也咧开了一个大大的、带着点不好意思、却又无比温暖的笑容。
“嘿!嘿嘿……” 他笑着,感受着身体失重又落下的感觉,听着耳边战友们震天的欢呼。这一刻,荣誉、思念、过往、现在,似乎奇妙地交融在了一起。而那个关于“怎么练的”问题,暂时被抛在了九霄云外,或许,也只有他自己内心深处,才明白那“随便练练”四个字背后,所承载的重量与过往。
六连长手里攥着的军用水壶,“哐当”一声掉在脚下的碎石地上,壶盖摔开,里面清冽的水汩汩流出,浸湿了一小片土地。可他浑然未觉,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目光还死死黏在远处那个被三连士兵兴奋地抛向空中、一脸懵懂却创造了奇迹的许三多身上。
刚才许三多那套行云流水、近乎非人的快速反应射击表演,像是一场视觉风暴,彻底摧毁了他对“优秀射手”的认知上限。尤其是最后那记倒挂金钩下的双靶命中,简直像是团里放电影里的画面!
直到许三多被抛起又落下,欢呼声浪潮般涌来,六连长才像是被抽走了魂儿似的,缓缓回过神来。
他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近乎呻吟的、带着浓浓无力感的惊叹:“我……我靠……这……这接下来还他妈怎么进行考核啊?!”
他身边的指导员脸色同样难看,嘴里像是刚生嚼了一颗黄连,满是苦涩。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是啊……全团……这下算是彻底没有能看的了。就算没有许三多这个妖孽,咱们连在这个项目上,本来也就是一般般,勉强及格的水平。”
他苦笑着,声音低沉:“可现在……有了这么个耀眼得吓人的存在杵在那儿,这对比……太惨烈了!简直就是皓月当空,萤火虫那点光还怎么显出来?后面上场的连队,压力得多大?成绩得多难看?想想都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团部的胡干事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文件夹,表情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但眼神深处也残留着一丝未散的震撼。他走到六连长面前,敬了个礼:“六连长,请立刻组织你们连一排,进入考核区域,快速反应射击考核马上开始。”
六连长像是没听见,猛地抓住胡干事的胳膊,急切地追问,声音都带着点颤音:“胡干事!胡干事!你先别急!你跟我说实话,三连……就刚才,他们整体的成绩……怎么样?” 他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希望三连除了许三多,其他人烂得一塌糊涂,这样或许还能显得六连没那么差。
胡干事愣了一下,迅速翻看了一下手中的成绩记录板,语气平淡地回答道:“三连一排,综合评定:不及格。二排,综合评定:将将及格。三排:综合评定:将将及格”
“将将及格……” 六连长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猛地长出了一大口粗气,紧绷的肩膀瞬间松弛了不少,甚至脸上还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还好……还好……总算不是就咱们连丢人……将将及格,那咱们努努力,说不定……说不定也能混个及格?至少不会太难看吧?” 他试图用三连的“平庸”来安慰自己受伤的心灵。
指导员在一旁听着,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打断了他的自我安慰:“我的大连长!你快醒醒吧!别做梦了!出色的那是许三多!不是三连!人家三连再差,好歹有个能亮瞎全场的尖子撑门面!咱们呢?咱们有什么?”
他叹了口气,语气变得现实起来:“咱们仨连(三、六、七),在这个科目上,本来就是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都不太行!以前还能菜鸡互啄一下,现在好了,许三多这根标杆立在这儿了,一下子把天花板捅到天上去了!咱们以后啊,算是有明确的追赶目标了!”
指导员的语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自嘲:“虽然吧……这目标有点高得离谱,大概率是追不上了,但起码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努力了,不是吗?”
六连长被指导员这番大实话彻底打回了原形,脸上那点侥幸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看了看远处刚刚结束庆祝、脸上还带着兴奋红晕的三连士兵,又看了看自己连队那些明显已经被许三多表现震慑住、显得有些信心不足的兵,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是啊,逃避解决不了问题,考核还得继续。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强行振作起精神,挺直了腰板,脸上恢复了作为一连之主应有的决断。他转向待命的一排长,声音洪亮,却难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张声势:
“一排长!”
“到!” 一排长立刻跑步上前立正敬礼,但他的眼神也有些闪烁,显然还没从刚才的震撼中完全脱离。
“组织一排!进入考区!准备考核!” 六连长下达命令,声音刻意放得很大,既像是在给士兵们打气,也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是!” 一排长大声应答,转身面向自己的队伍。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坚定一些: “一排!集合!” “向右看——齐!” “向前——看!” “稍息!立正——!” 口令声依旧响亮,但队列里士兵们的回应声,似乎比往常少了几分底气,多了几分凝重和紧张。
“目标考核区域!跑步——走!”
随着口令,六连一排的士兵们跑向了那片刚刚被许三多赋予了“传奇”色彩的考核场地。他们的脚步似乎不如平时轻快,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些被许三多利用过的掩体、障碍,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个身影留下的无形压力。
第180章 成才的转变
胡干事面无表情地站在起点线旁,举起了手中的信号旗。 六连长和指导员屏息凝神,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其他围观连队的目光也再次聚焦过来,只是这一次,目光中除了惯例的审视,更多了几分……比较和玩味。
考核开始的哨声,尖锐地响起。 六连的士兵冲了出去,但他们的动作,在所有人眼中,似乎不可避免地、被笼罩在了那个刚刚创造的、几乎无法超越的传奇阴影之下。接下来的考核,注定将成为一场艰难的心理和实力的双重考验。
高城竖着耳朵,远远捕捉到许三多那声轻描淡写的“就是随便练练”,差点一口气没背过去!他猛地将手里刚点着还没抽两口的烟狠狠摔在地上,军靴鞋跟用力一碾,仿佛碾的是许三多那“气人”的回答!
“狗屁的随便练练!” 高城从牙缝里挤出低吼,额角青筋又开始蹦迪,“当老子是第一天当兵?没见过世面的新兵蛋子?!这他妈是随便练练就能练出来的?!那他妈是千锤百炼!是拿子弹喂出来的肌肉记忆!是得有个顶尖高手手把手教、往死里操练才能磨出来的杀人技!随便练练?我随便他个……” 后面的话被他强行咽了回去,但脸上的表情写满了“老子信了你个邪”。
史今站在旁边,看着自家连长那副气急败坏、又爱又恨、恨不得立刻把许三多抓过来严刑拷打问出“秘籍”的模样,再想想许三多那一脸无辜的真诚,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反差实在太有喜感了。
高城正憋着一肚子邪火没处发,听到史今的笑声,立刻迁怒,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笑!笑个屁!还有脸笑!你看看人家!再看看咱们!丢人!” 他顿了顿,眼睛猛地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压低声音对史今命令道:“别傻乐了!找机会!必须找机会!去三连!找许三多!跟他学学!把他那套‘随便练练’的玩意儿,都给老子套回来!”
旁边的甘小宁还没从震撼中完全回神,喃喃自语:“他那……那不像是在考核……倒倒像是在打仗……真刀真枪的那种……” 许三多刚才展现出的那种冷静、高效、甚至带着点残酷的精准,完全超出了训练场的范畴。
伍六一抱着胳膊,黝黑的脸上眉头紧锁,语气沉重:“反正跟咱们平时练得那一套,完全不一样。咱们那练的是流程,是规矩。他那个……是活学活用,是奔着最快弄死对手去的。这么一比,咱们练的就跟过家家一样。” 这个骄傲的尖子,第一次在军事技能上感到了实实在在的差距和被碾压感。
史今点了点头,深以为然:“是啊,差距太大了。找时间,咱们都得去好好跟三多请教请教。” 他作为班长,首先想到的是整体提升。
甘小宁一听,有些迟疑地看向史今:“班长……人家……人家现在这么厉害,能愿意教咱们吗?” 他担心许三多会藏私,或者看不起他们。
高城耳朵尖,立刻插话,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别人开口,他许三多也许不会教,或者教也留一手。但是你史今开口——”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史今一眼,“绝对没问题!那小子重情义,认死理,你对他好过,他记你一辈子。”
史今闻言却皱起了眉头,有些不悦地看着高城:“连长!三多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因为谁开口就教或者不教,他要是会,只要对连队好,他肯定愿意分享!” 他维护着许三多的纯粹。
高城哼了一声,反问:“那他这么厉害的本事,以前在新兵连,他怎么没露过?怎么没教过?他有告诉过你他会这些吗?” 他试图证明许三多还是有所保留。
史今被问得一滞,无奈道:“咱们新兵连训练大纲里,也没有快速反应射击和多姿势转换这么高难度的内容啊?他可能……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会得这么……这么超纲?” 他这个解释自己都觉得有点勉强。
伍六一看着两人又要争执起来,猛地出声,声音粗粝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渴望:“班长!别的俺不管!俺就想学刚才他那套!尤其是那个翻滚之后立刻出枪,还有倒挂着还能打那么准的玩意儿!回头俺就找三多去!俺拜他为师都行!” 这个硬汉,对真正硬核的军事技能,有着最直接的崇拜和求知欲。
史今看着伍六一灼灼的目光,点了点头:“好,回头我找机会,咱们一起去请教三多。”
不远处,成才死死咬着口腔内侧的软肉,直到尝到了一丝清晰的铁锈般的血腥味,才缓缓松开。许三多那惊艳全场、如同战神下凡般的表现,像一盆冰水混合物,从他头顶狠狠浇下,冰冷刺骨,却也瞬间浇醒了他那因为进入钢七连、受到连长几句夸奖而有些飘飘然、沾沾自喜的心。
“三多……他现在……真的强到这个地步了……” 成才心里翻江倒海,一股巨大的失落和强烈的紧迫感攥紧了他的心脏,“让我连他的背影都快看不到了……我在七连……松懈了……真的太松懈了!竟然因为一点小成绩就找不到北了……还得是我的发小啊……用这种方式狠狠地抽醒了我……”
旁边的白铁军敏锐地注意到,成才脸上那种偶尔流露出的、因为天赋好而隐隐存在的优越感和浮躁之气,正在迅速消退,眼神重新变得专注、沉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新兵连时期那种拼命三郎式的狠劲和踏实。
白铁军心里嘀咕:“嗯?这眼神对了!看来三多这一下,把成才这小子也给打醒了?要是他再飘下去,老子可真不乐意带他玩了,还好还好……”
成才猛地转过头,看向白铁军和王宇,声音沙哑却坚定:“我们在七连,松懈了。从今天起,加练。往死里练。”
第181章 咋又加练啊
白铁军正暗自欣慰呢,一听“加练”俩字,脸瞬间垮了下来,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咳……不是……成才……咋又加练啊?” 他内心哀嚎:刚觉得你正常点,怎么又来?能不能让人喘口气?
王宇却眼神一亮,用力点头:“对!加练!必须加练!三多这提升速度太快了!咱们再不拼命,连他扬起的尘土都吃不上了!”
白铁军看着这两个突然打了鸡血的家伙,无语望天,小声嘀咕:“说得好像咱们拼命加练,就能追上许三多那非人类的提升速度似的……那根本不是同一个物种好吗?”
成才皱眉:“那怎么办?难道就不追了?”
白铁军小眼睛滴溜溜一转,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压低声音:“傻啊你们!解铃还须系铃人!咱们自己瞎练能练出个啥?最快最有效的办法——直接去找三多请教啊!让他教咱们!他不是那种藏私的人!这才是捷径!”
成才闻言,眼睛猛地亮了起来,重重一拍大腿:“对啊!你说得对!找三多!” 他瞬间找到了努力的方向。
高城的“算计”与史今的无奈
这几人的低声对话,一字不落地被一直竖着耳朵的高城听了去。他眼睛里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精光,嘴角勾起一抹“狡猾”的弧度。
他立刻用胳膊肘撞了一下史今,递过去一个“你懂的”眼神,压低声音,用气声说道:“听见没?机会来了!他们要去!你,跟着一起去!听听许三多到底怎么说的!我要第一手的‘情报’!回头给我整理份详细报告!我要计划!”
史今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写满了不赞同:“连长!这样不好吧?这不成探听了吗?三多会怎么想?要学就正大光明地学……”
高城把眼一瞪:“什么探听?这是战术调研!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不去?行!那我亲自去!我这就去找许三多同志‘交流切磋’!” 说着作势就要往三连那边走。
史今吓了一跳,赶紧一把拉住他。他可太了解高城了,这家伙要是真去了,指不定怎么“威逼利诱”许三多呢,到时候更尴尬。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妥协道:“行了行了!我去!我去还不行吗?但我就是去正常请教学习,不会搞您说的那一套!”
高城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一副“这还差不多”的表情。
伍六一立刻往前一站,声音洪亮:“班长!我跟你一起!” 他对许三多那套本事是真心向往。
史今看着伍六一,又看看远处正在接受三连众人祝贺、一脸憨笑的许三多,点了点头:“好,一起。不过都注意态度,咱们是去请教,不是去踢馆。”
钢七连这边,暗流涌动,一场围绕如何“窃取”许三多“秘籍”的行动,即将展开。而这一切,那个刚刚震惊了全团的士兵,还全然不知。
团部的胡干事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三份刚刚汇总打印出来的、还带着点油墨味的成绩单。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但眼神扫过三位连长时,还是难免流露出一丝“看好戏”的意味。他将成绩单分别递给高城、三连长和六连长。
三个刚刚经历了巨大心理波动的连长,接过那薄薄一张纸,表情都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成绩单上冰冷的数字,此刻却仿佛带着温度,灼烤着他们的手心。
高城几乎是抢一般拿过成绩单,但他并没有先看自己钢七连的,反而像个伸长脖子的鸵鸟,一个劲儿地抻着脖子,眼睛使劲往旁边三连长手里的那份上瞟,试图从缝隙里先找到三连、尤其是许三多的最终评定结果。
三连长正憋着一肚子气没处撒呢,一看高城这副“贼眉鼠眼”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猛地将自己手里的成绩单往前一递,几乎要怼到高城的鼻子上,没好气地吼道:“看!看!看!给你看!大大方方地看!别整得跟我藏着掖着不给你看一样!好像老子多小气似的!”
他吼完,也不等高城反应,另一只手就直接伸了过去,目标明确——高城手里那份属于钢七连的成绩单:“正好!你也别捂着了!拿来吧你!也让老子看看,你们钢七连这帮尖子,除了看热闹,到底考了个啥神仙成绩!”
高城被三连长这突如其来的“豪爽”弄得一愣,随即也不甘示弱,哼了一声,很是光棍地把手里还没捂热乎的七连成绩单拍在了三连长手里:“看!随便看!我们钢七连行得正坐得直,成绩好坏都摆在那儿!”
被夹在中间的六连长,看着左右两边“哐哐”交换成绩单,动作大得像要打起来一样,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透明人。他拿着自己六连那份估计不太好看的成绩单,左右看了看,最后长长叹了口气,像是认命了一般,把那份纸直接拍在了自己脸上,盖住了眼睛,发出了一声无力的呻吟。没眼看,实在没眼看啊!
三连长抢过七连的成绩单,也顾不上跟高城斗气了,目光迅速扫过上面的数字和评定。看着看着,他脸上的怒气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那是一种不得不承认事实的憋屈和一丝苦涩。
他抬起头,看向高城,语气虽然还是有点冲,但内容却变得客观了许多:“老七……妈的,实话实说,你们连在这个项目上的整体成绩,确实比我们连强!强不少!” 这是事实,钢七连的基础和训练水平摆在那里,即使没有许三多,平均水平也高于三连。
把成绩单从脸上拿下来的六连长,也凑过来瞥了一眼七连的成绩,瓮声瓮气地补充了一句:“也比我们连强……” 语气里充满了羡慕嫉妒恨。
第182章 香饽饽!谁都想要!
高城此时也快速浏览完了三连的成绩单,他特意用手指点着找到了许三多那一栏。当看到许三多那鹤立鸡群、几乎全是最高评定的成绩时,他的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至于三连其他人的成绩,他粗略一扫,确实如三连长所说,整体平平。他放下成绩单,看向三连长,语气带着一种奇怪的、混合着炫耀和酸溜溜的意味:“整体成绩强有什么用?可是——你有许三多这个尖兵啊!”
他特意加重了“尖兵”两个字,眼神灼灼地盯着三连长:“老李,咱们都是带兵的人,谁不知道一个顶尖的尖兵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他自己能打!更重要的是他的带动能力!标杆立在那里,其他兵就会不由自主地往上追!往上够!他能带动整个连队的训练热情和水平!这可是无价之宝!”
三连长一听这话,刚刚平复一点的怒火又“噌”地冒了上来,他没好气地回怼:“是啊!现在全团瞩目的尖兵!香饽饽!谁都想要!你不是也早就惦记着,想挖我的墙角吗?!” 他直接挑明了高城之前的心思。
旁边的六连长一听,吓得赶紧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没有啊!老李你别瞎说!我可没想过!” 他赶紧撇清关系,生怕引火烧身。
高城倒是光棍,直接承认了,他下巴一扬,理直气壮地说:“好兵嘛!谁不想要?!我是想要!但我高城行事光明磊落,我想要我会明着来,不会玩阴的!”
他话锋一转,抬手指向主席台方向:“但是你看看看台上那帮家伙!你看看一连长、二连长、四连长他们!哪个眼睛不是瞪得跟狼似的放着绿光?!我敢打赌,现在他们脑子里转的念头,比我可龌龊多了!”
三连长下意识地顺着高城指的方向看向主席台,虽然看不清具体表情,但那种聚焦而来的、充满探究和渴望的目光,还是让他心里“咯噔”一下,后背有点发凉,下意识地喃喃道:“我滴个娘啊……”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无数人打着“交流学习”、“调动培养”的旗号来挖人的场景。
但随即他又回过神来,用力晃了晃脑袋,指着手里七连的成绩单,对高城说道:“可是!你们七连的成绩!就算没有许三多,也比我们连强很多啊!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高城的目光再次落回三连成绩单上许三多的名字,眼神变得极其认真,甚至带着点执拗:“强是强,但在这个项目上,还是比许三多差很多!很多!” 他强调着“很多”。
六连长在一旁听得直嘬牙花子,忍不住插嘴:“老七!你这就有点不讲道理了啊!你拿你们全连的成绩,去跟人家一个尖兵比?这有可比性吗?”
“怎么不能比?!” 高城猛地转头看向六连长,眼睛瞪得溜圆,“要比,就肯定要跟最好的比!跟最高的那座山比!老是跟不如自己的比,有什么出息?!那叫没志气!我们钢七连,眼里只有第一!只有最强!”
三连长看着高城这副“走火入魔”、非要跟许三多个人死磕的架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心里那点因为被觊觎尖兵的不爽反而散了些。
他一把抢回自己的成绩单,没好气地冲着高城挥了挥:“行行行!你厉害!你志向远大!那你就继续眼馋吧!我告诉你,高城,死了这条心吧!许三多是我们三连的兵!只要我在三连一天,就绝不会把他给你!都是团长给你惯的!无法无天了还!”
三个指导员——洪兴国、何洪涛以及六连指导员——远远地站在一边,看着自家连长像小孩子一样吵吵嚷嚷、争得面红耳赤,又是交换成绩单,又是互相呛声,表情都是一言难尽。
洪兴国无奈地摇摇头。 何洪涛推了推眼镜,嘴角抽搐。 六连指导员干脆转过身去,假装看风景。
那表情,那姿态,分明写着同样的潜台词:“嫌弃!太嫌弃了!这仨活宝!能不能有点连队主官的样子?!” 但他们谁也没有上前劝阻,或许也知道,这种带着火药味又掺杂着无奈和竞争的交流,也是他们释放压力、并最终认清现实的一种方式。靶场的风,吹过三位连长手中那决定着脸面和未来的成绩单,也吹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复杂难言的滋味。
三连长捏着那份沉甸甸的射击成绩单,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目光扫过眼前这群垂头丧气、如同被霜打过的茄子般的士兵,又看了看旁边那几个来自草原五班、虽然成绩同样不佳却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点“事不关己”的老兵(老马、老魏、薛林、李梦),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沉默压抑的气氛在队列中蔓延,只有风吹过靶场卷起的沙粒,打在钢盔和枪身上,发出细碎而令人烦躁的沙沙声。
终于,三连长深吸了一口气,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的声音不像往常那般吼叫,而是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却蕴含着不容忽视的力量: “都耷拉着脑袋干啥?”
他扬了扬手中的成绩单,纸张发出哗啦的轻响,“输了!是的,这场考核,在快速射击这个项目上,咱们输了!输给了七连,输给了其他比咱们练得更好的连队!”
他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低垂的脸:“但是,输了就输了吗?输了就是世界末日了?就是输了一辈子了?!啊?!回答我!”
回应他的,是一片更加死寂的沉默,以及几声更加轻微、带着沮丧和羞愧的、用枪托磕碰地面的闷响。那声音,比平时训练失利时轻了不止一半,仿佛连磕碰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第183章 三连
队伍中间,一个第三年的老兵李锐,死死攥着自己那张靶纸,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他的指腹无意识地、反复地搓揉着上面打印的“87环”字样,几乎要把那数字搓烂、搓进心里去——这是他从新兵连开始,参加所有团里射击比武以来,第一次跌出全团前三!巨大的失落和羞耻感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
指导员何洪涛默默地观察着这一切。他蹲下身,捡起被李锐揉搓后掉落在脚边的靶纸,仔细地展开。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那刺眼的环数上,而是专注地审视着上面的弹孔分布。
半晌,他抬起手指,精准地点在几个明显偏离中心的弹孔上,声音平和却一针见血: “李锐,你看你这三枪,弹着点都集中在左下区域,偏差很有规律。下午考核后半段,风向变了,风速也加大了,你是不是光顾着抢时间、赶节奏,没及时观察旗语,调整表尺和瞄准点?”
李锐的身体猛地一颤,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和懊悔,声音沙哑而沉闷:“……是。指导员……我当时……脑子一热,只想着快点打完,没……没注意看旗语变化……” 被点破关键失误,他更加无地自容。
“知道问题出在哪儿,就好!” 三连长接过话头,走到李锐面前,厚重带着老茧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那温度似乎带着一种能稳定人心的力量。
“我告诉你们!”三连长提高了音量,目光扫向全体士兵,“我当年还是新兵蛋子的时候,第一次参加全团比武,打移动靶!十枪!他妈脱靶了三枪!下来之后,我哭得比你们现在蔫吧多了!觉得这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他的话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连李锐都下意识地抬起头看着他。
“可是第二年!还是同样的比武!老子拿了第一!”三连长的声音带着一种自豪和铿锵,“不是我突然打通了任督二脉变厉害了!是因为我从那天起,就把那脱靶的三枪的原因,一个字一个字写在了本子上!每天睡觉前,闭着眼睛想一遍!训练时,就对着那几个错误往死里练!”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输,不可怕!可怕的是输了还不知道怎么输的!可怕的是输了就认怂了!趴下了!”
指导员何洪涛将那张被李锐揉皱的靶纸,仔细地抚平,然后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郑重地塞进了李锐胸前的口袋,拍了拍:“收好了。这是教训,也是以后进步的台阶。”
他站直身体,面向全连,声音清晰而理性:“同志们,我们要正视现实。咱们连这次快速射击的平均成绩是82环,客观地说,比上一个季度,我们提高了整整3环!这是我们自己努力的结果,是事实,值得肯定!”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但是,我们也要看到,其他兄弟连队,比如钢七连,他们进步得更快!实力更强!这也是事实!输了,就是输了,找借口没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队列中那一张张开始重新抬起的、年轻却写满了不甘的脸庞,声音陡然变得坚定有力: “考核结束后,所有人!每天加练半小时!就练风偏修正!就练在复杂环境下快速判断和调整!周末,咱们也不休息了!搞模拟对抗赛!就把这次考核暴露出来的问题——反应慢、节奏乱、忽视环境变化、心理素质不过硬——一个个给我找出来!一个个往死里啃!啃到它们再也不是我们的弱点为止!”
“连长!指导员!” 突然,队列前排一个叫王磊的列兵猛地抬起头,他眼睛里还带着未褪去的红血丝,但眼神却已经燃起了火焰,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却异常响亮:“我们知道了!下次!下次比武!我们肯定能赢回来!一定不给三连丢人!”
这一声吼,像是投入干柴中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其他士兵心中的不甘和血性! “对!能赢回来!” “加练!往死里练!” “就不信赶不上他们!” 零零星星却充满决心的回应开始响起,低落的士气如同被注入强心剂,开始肉眼可见地回升!
三连长看着这一幕,脸上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欣慰和鼓励的笑容:“好!要的就是这股子不服输的劲头!当兵的,可以输得起,但更要赢得回来!这才是我三连的兵!” 他大手一挥,趁热打铁:“行啦!都别蔫头耷脑的了!后面老子就是磨破嘴皮子,也去团长那儿多给你们申请些子弹回来!这个项目,咱们就请——”他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许三多。
“许三多!” “到!”许三多立刻立正敬礼,身姿挺拔。
“到时候,你可得好好教教这帮不开窍的!” 三连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许三多认真地点头:“是!连长!”
指导员何洪涛也露出了笑容,他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好啦!射击考核这一页,就算翻过去了!整体成绩比上个季度有进步,这已经很好了!都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现在,全体都有——放轻松点,调整呼吸和状态,准备迎接接下来的四百米障碍考核!那才是真正考验体能、意志和综合技能的时候!都把精神头给我打起来!”
“是!” 这一次的回应,虽然还带着刚才失利的阴影,却已经重新汇聚起了力量和不甘人后的决心。三连的士气,在三连长和指导员这番既有敲打又有鼓励、既有批评又有指引的训话下,终于从谷底慢慢爬升,重新凝聚起来。他们看向下一个考核场的目光,已经带上了复仇的火焰和证明自己的渴望。
四百米障碍场边,那座平日里仅供观摩的小土坡,此刻黑压压地挤满了人。全团的目光似乎都聚焦于此,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比射击考核时更加躁动和期待的气息。各种议论声、猜测声低低地交织在一起,如同蜂群嗡鸣。
第184章 四百米障碍
钢七连这边,高城当仁不让地叉着腰站在最前面,他那副傲气的姿态一如既往,肩章在高原炽烈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仿佛他本人就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
他身边的史今,身姿笔挺如松,但仔细看去,他垂在裤缝边的双手却微微攥紧,手心里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跑道起点处——那里,许三多正低着头,慢条斯理地系着作训鞋的鞋带,那专注而缓慢的动作,仿佛不是在准备一场激烈的竞赛,而是在数清鞋带上每一个细微的扣眼,与周围紧张热烈的氛围格格不入。
二营营长不知何时溜达了过来,他扫了一眼起点处显得过分“安静”的许三多,嘴角撇了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不屑,对高城说道:“老七,你觉得这小子,这个四百米障碍,能跑出个什么成绩?”
他故意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草原五班那地方,我听说除了草就是沙子,连个像样的障碍场都没有吧?跑障碍可不是打固定靶,靠的是实打实的场地练出来的功夫!他能行?”
史今听到这话,眉头立刻紧紧皱起,嘴唇动了动,想为许三多辩解几句,但碍于对方是营长,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不忿。
站在后面的成才直接毫不掩饰地翻了个大白眼,嘴里低声咕哝了一句:“狗眼看人低……”
白铁军则一脸笃定,小眼睛闪着光,嘴里却说着心疼的话:“俺老白瞅着,三多肯定还能给咱们整个大奇迹!就是……俺这钱包怕是又要受委屈了……” 他似乎已经预见到又要为许三多庆祝而破费。
王宇踮着脚尖,使劲在人群缝隙里寻找许三多的身影,语气坚定:“我相信三多!他肯定行!”
高城没有立刻回答二营长,他的眉头也皱紧了,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却忘了点燃。
他的目光在许三多那慢吞吞的动作和起跑线之间游移,最终只是含糊地、带着点不耐烦地说道:“行不行的,嘴上说了不算。那就看看呗。” 他心里其实也没底,四百米障碍更吃经验和场地训练。
史今依旧没接话,只是身体不自觉地又向前探了探,仿佛这样能看得更清楚些。
一旁的伍六一已经攥紧了拳头,古铜色的手臂肌肉绷紧,喉结紧张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忍不住开口,声音粗粝却带着为战友正名的急切:“连长!营长!许三多在新兵连的时候,我带过他,我清楚!这兵的体能深不见底,耐力极好,核心力量也强!跑这个,及格肯定没问题!绝对没问题!” 他试图先争取一个基本的认可。
“及格?” 一旁的一营长突然冷冷开口,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跑道,仿佛已经在脑海中预演了过程,“四百米障碍,拼的不是勉强及格!拼的是速度!是技巧!是每一个障碍物之间衔接的流畅度!不是光靠死扛体力就能出成绩的!” 他的话语像冰水,浇熄了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
“预备——” 就在这时,发令员的声音如同霹雳,骤然撕裂了现场的嘈杂!
起跑令刚落的瞬间! 原本那个低头系鞋带、显得慢吞吞甚至有些木讷的许三多,仿佛瞬间被注入了灵魂! 他的身体如同压抑已久的弹簧,又像是真正的离弦之箭,猛地蹿了出去!脚掌蹬踏在起跑线上的脆响,清晰可闻,甚至带着一股破风的锐利劲头!
考核开始:
· 三步桩: 他冲至桩前,几乎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减速!脚尖如同蜻蜓点水般在桩面上轻盈而精准地连续点过,身体借势前冲,如同轻燕掠过低空,落地瞬间重心已然调整完美,没有丝毫晃动!
· 矮墙: 面对矮墙,他的动作更是干脆利落到极致!屈膝、蹬地、收腹发力,整个身体腾空而起,肩背微弓形成一道流畅而充满力量的弧线,如同闪电般掠过矮墙!脚掌触地的瞬间,那股冲击力已被巧妙转化为向前的冲势,毫不停滞!
· 高板墙: 这是最考验爆发力和协调性的障碍。许三多冲到墙下,双手如同铁钳般精准扣住墙顶边缘的瞬间,腿部肌肉已然爆发,强劲蹬地,腰腹核心力量同时收紧上提!整个身体借助这股合力,轻巧地向上一挺便翻上了墙头!随即毫不停歇,屈膝缓冲,重心下沉,稳稳落地,膝盖微曲完美卸去冲击力!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 铁丝网: 钻铁丝网考验低姿匍匐和速度。他迅速弓身,身体几乎贴地,如同猎豹扑食前的潜行,手臂协调有力地支撑快速前移!迷彩服摩擦着地面,却丝毫不见拖沓阻碍,起身时甚至带起了一股小小的尘土旋风!
· 云梯: 最后的云梯,更是展现了他恐怖的身体协调性。手脚配合如同经过最精密计算的齿轮啮合!指尖刚勾住上一根横杆,脚掌已然稳稳踩住下一根,交替腾跃,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几乎是一口气冲过终点!
全程!他快得像一道流动的迷彩色闪电!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力量感、节奏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野性而高效的“利落帅气”!连被他带起的尘土,似乎都追不上他变幻莫测的节奏,只能在他身后徒劳地翻滚!
土坡上,原本的议论和质疑声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咦?这动作……” 一营营长最先皱起了眉头,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探究,“野路子!完全没有教科书的刻板样子!但……真他妈快!效率极高!”
“我靠,这速度……这协调性……” 高城手里的烟盒“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他都浑然不觉。眼神里先前那点怀疑,早已被震惊和难以置信取代,“他……他这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草原五班有这条件?!” 他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第185章 分30秒
史今紧皱的眉头早已舒展,嘴角控制不住地悄悄向上翘起,露出一丝欣慰和“我就知道”的笑容。
伍六一猛地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严重泛白,他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这许三多……硬是靠自己……练出了独一份的门道!牛逼!”
最后一百米直线冲刺!许三多几乎将身体压到了极限,速度竟然再次提升!冲过终点线时,他没有像有些人那样直接瘫倒,而是凭借强大的核心控制力,继续向前跑了几步缓冲,才弯下腰,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汗珠如同雨点般砸落在跑道上。
一名裁判拿着秒表,快步跑到终点处。他低头看了一眼秒表上定格的数字,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仔细确认了一遍,突然猛地抬起头,提高了音量,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响彻了整个障碍场上空: “许三多!成绩——1分30秒!全团第一!!”
“轰——!” 仿佛一颗炸弹投入人群,土坡上瞬间陷入了一种极致的寂静!连风吹过耳边、卷起尘土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所有人都被这个数字惊呆了!
两秒后,二营营长第一个回过神来,他使劲掏了掏耳朵,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声音都变了调:“多…多少?!1分30秒?!这……这比去年全团比武创下的记录还快了整整十秒?!三连……三连这他妈是藏了个战神啊?!”
一营长也从震惊中恢复,他脸上露出复杂的笑容,用力拍了拍还在发懵的高城的肩膀,语气带着调侃和一丝意味深长:“高城啊高城!看来不是兵不行,是你没给人家搭好往上爬的梯子啊!这么好的苗子,愣是让三连捡了漏!”
高城死死盯着跑道上那个刚刚打破纪录、此刻正扶着膝盖喘息的身影,手里的空烟盒被他无意识地捏得变了形。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像是消化了这个惊天事实,猛地把皱巴巴的烟盒塞回口袋,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语气复杂到了极点:“这小子……真他娘的……”
史今看着许三多的方向,眼里闪烁着激动和自豪的光芒:“连长,我过去看看他!” 说完,不等高城回应,就快步向终点走去。
伍六一没有说话,他只是久久地凝视着那个穿着三连作训服、刚刚征服了全场的身影,黝黑的脸上,嘴角慢慢地、极其罕见地勾起了一个清晰而由衷的弧度。那是认可,是佩服,更是对强者最直接的敬意。
终点处,成才已经第一个冲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扶住许三多的胳膊:“慢慢走,别立刻停,慢慢走走。”
白铁军拧开水壶盖,递了过去,脸上笑开了花:“来来来,快喝口水!俺就知道你行!”
王宇也挤在旁边,关切地问:“热不热?感觉怎么样?”
许三多接过水壶,喝了一小口,抬起汗涔涔的脸,看向关心他的战友们,露出了一个疲惫却无比灿烂、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憨厚笑容:“嗯,不热。还行。”
班长老马站在四百米障碍跑的起点处,正准备自己上场考核。他远远看到许三多身边已经围满了关心他的人,看着许三多那虽然疲惫却明亮的笑容,他放心地笑了笑,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到了自己即将开始的考核上。草原五班的骄傲,今天,由许三多完美地诠释了。
班长老马站在四百米障碍的起跑线前,目光缓缓扫过这条既熟悉又陌生、承载了他无数汗水与荣光的跑道。脚下的砂石,两侧的矮墙、高板、深坑、云梯……每一处都刻印着青春的印记。
曾几何时,他是这条跑道上的王者,是全团闻名的“飞毛腿”,是师里挂过号的训练尖子,是公认最优秀的班长之一。
那时,奔跑如风,翻越如猿,无数的喝彩和羡慕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可如今……“老马”这个名字提起来,似乎只剩下“草原五班班长”这个带着点边缘化意味的头衔,以及一声声意味复杂的“可惜了”。往事如烟,当时只道是寻常,如今回首,唯余惘然。
“预备——跑!” 哨声尖锐地响起。
其他战士如同脱缰野马般瞬间冲出。然而,老马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在原地静静地站了三秒钟。这三秒,漫长如同一个世纪。
他的目光深沉地掠过整条跑道,仿佛在与过去的自己进行一次无声的告别,又像是在积蓄某种尘封已久的力量。
别人或许不解,或许以为他年纪大了反应慢了,但指导员何洪涛却站在远处,看得心头一酸,他完全理解老马此刻的心情——那是一种近乡情怯般的复杂,是对辉煌过往的追忆,也是对现实落差的无奈。
指导员每一次前往草原五班送补给或巡查,面对老马那日渐被风沙侵蚀、写满疲惫与沮丧却仍努力保持平静的脸庞,心里都像是压着一块大石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愧疚。
把全团最好的班长之一,放到那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落,是他和连长心中一直的痛。他们比谁都清楚,这不是老马的问题,是他们这些连队主官做得不够好,没能为自己最好的兵争取到更好的机会和资源。所以,无论老马偶尔流露出怎样的情绪,他们都从不责怪,反而觉得是自己亏欠了他。
三连长察觉到了身边指导员情绪的低落,他粗粝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指导员的肩膀,声音沉稳而带着一种新的决心:“老何,别多想了。往前看!这次咱们三连的整体成绩,在全团算不上顶尖,但是!”
第186章 那副熊样
他话锋一转,眼神亮了起来,“咱们有许三多这个尖兵!这就是咱们最大的资本!有了他,咱们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向团里申请,轮流去草原五班值岗驻训!咱们也可以正大光明地带着连里的兵,去那片广阔的天地里练一练!未必就比窝在团里差!”
指导员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悄悄抹了一下有些发酸的眼角,将情绪隐藏起来。他顺着三连长的手指方向看去,只见跑道上班长老马虽然起跑慢了,但一旦动起来,那些深埋在肌肉记忆里的技巧瞬间复苏!过矮墙的流畅,翻高板的协调,爬云梯的节奏……依旧透着当年高手的风范。
他不由得感慨:“你看,老马……虽然他速度可能不如当年了,但这些技巧,这份沉稳,还在啊!底子没丢!”
三连长赞同地点头:“是啊,全团最优秀的班长之一,这名头不是白叫的。就算巅峰不再,他肚子里那些货,他总结的那些经验技巧,够连里很多新兵琢磨学习上好一阵子了!”
指导员眼睛一亮,提议道:“找个时间,等这次考核结束,请老马给咱们全连做一次培训吧!就讲四百米障碍和射击心得!把他这些宝贝经验,都传授下来!”
三连长用力一拍大腿:“好主意!就这么定了!等他们休整一下回五班,咱们立刻就打报告申请轮训!到时候,咱们带着二排、三排一起去!草原天地广阔,哪里不能训练?非得挤在团里这一亩三分地卷?” 他的思路豁然开朗。
指导员看着三连长雷厉风行的样子,突然起了玩心,他用胳膊肘碰了碰三连长,压低声音笑道:“老李,趁着老马他们还没考核完,咱俩对着草原五班剩下那三个人(李梦、老魏、薛林),打个赌怎么样?赌他们这次考核谁能及格?”
三连长一听,立刻像是被蝎子蜇了一样,猛地后退一步,连连摆手,脸上露出“我可不上当”的表情:“我说老何啊!你可饶了我吧!你经常跟他们打交道,比我了解他们多了!我跟你打这个赌,那不是明摆着要把烟票输光吗?不赌不赌!”
指导员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连日来的压抑情绪似乎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不远处,正在安静喝水的许三多,耳朵微微动了动。他异于常人的听力捕捉到了指导员和连长的对话。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继续小口抿着水,目光沉静地看着三连的其他战友们在障碍场上拼搏。他心里觉得,日子好像真的越来越有盼头了,不再像李梦总是抱怨的那样,在草原五班就是“一眼能望到头的绝望”。
原来,只要不放弃,努力去寻找,总能找到新的方向和希望。要尽可能的给自己找点事做,找点兴趣,就像他修路、就像他日复一日地练习一样。
另一边,高城叉着腰,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视全场,最后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回到那个安静地蹲在角落、小口喝水、显得格外“人畜无害”的许三多身上。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史今:
“史今!你说说,这个许三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高城的语气里充满了费解。
史今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场上班长老马虽然不算快但技巧十足的障碍跑,没太听清:“啊?连长?三多?三多怎么了?”
高城不耐烦地指了指许三多:“你看啊!别的兵!要是拿了许三多刚才那样的成绩,破了纪录,震惊了全场,怎么着也得张扬一点吧?尾巴翘到天上去都不为过!或者至少也得有点得意劲儿吧?再不然,端着点‘高手’的架子也行啊!可你看看他!蹲在那里,缩成那么一小团!那副熊样!哪点像个刚刚创造了奇迹的兵?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考核不及格呢!”
史今顺着高城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许三多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阳光照在他白净的脸上,喝水的样子甚至有点乖巧(或者说呆萌),确实和“威风凛凛”、“霸气侧漏”这些词毫不沾边。史今不由得笑了笑,语气温和:“连长,我没觉得不好啊。挺……挺可爱的。孩子还小呢,性格内向老实,不张扬也不是坏事。”
“可爱?!” 高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他指着不远处像根黑铁塔一样矗立、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伍六一,“你看看伍六一!你再看看他!这差距!这是一个世界的人吗?啊?!”
史今无奈地维护道:“连长,不能这样比。每个人性格不一样嘛。伍六一是伍六一,许三多是许三多。三多他就是这种性格,踏实,低调,不骄不躁,这也是优点。”
站在旁边的伍六一,听着连长和班长争论,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降低存在感。他眼睛盯着天,又瞅瞅地,就是不敢看高城也不敢看史今。得罪了连长,少不了被踹两脚骂几句;可得罪了班长……那后果更严重,会被加练到生不如死!虽然他喜欢挑战自己,但谁也不想被“特殊关照”往死里练啊!
高城显然不想放过他,矛头直接指了过来:“伍六一!你别装死!你说说!你觉得许三多那样正常吗?”
伍六一被点名,身体一僵,支支吾吾了半天,看天看地,最后憋出一句:“许三多……他……还行吧……连长,这不是……还有擒拿格斗没比吗?要不再……再等等看?” 他试图转移话题。
话音刚落,他就感受到旁边班长史今投来的平静无波却让他头皮发麻的眼神。伍六一心里哀嚎一声,赶紧找补:“呃……我是说……三多他肯定还有潜力!对!潜力!” 这俩人,他谁也得罪不起啊!
高城看着伍六一这副怂样,又看看史今那“护犊子”的架势,直接被气笑了:“行!行!再看看是吧?那就再看看!我就不信了!擒拿格斗!这可是实打实的身体对抗!硬碰硬的功夫!我看这个许三多,还能不能再给我弄出什么花来!”
第187章 八卦
站在一旁的史今,听到“擒拿格斗”四个字,心脏不由得悄悄提了起来。他努力保持着脸色的镇定,但手心已经微微出汗。
他知道许三多体能好,肯吃苦,但格斗技巧和实战经验……在草原五班那种地方,自己一个人能练出什么来,虽然三多在新兵连打拳打的很好,但是会打拳不等于实际的格斗经验丰富啊?他不禁为许三多捏了一把汗。而高城,则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在下一个项目里,好好“检验”一下这个让他完全看不透的兵了。
甘小宁像只偷到了油的小老鼠,蹑手蹑脚地从连长、班长、伍六一那边溜了回来,脸上带着一种掌握了惊天大秘密的兴奋和疑惑交织的复杂表情。
早就等得心痒难耐的白铁军立刻像闻到腥味的猫一样凑了上去,压低声音急切地追问:“咋样咋样?小宁!快说说!连长他们都嘀咕啥了?是不是在夸三多牛逼?” 他以为会听到一片赞誉之声。
甘小宁却没有立刻回答,他挠了挠头,组织了一下语言,脸上疑惑的神色更重了:“老白,我……我有点搞不懂了。你不是说许三多厉害得没边了吗?从昨天射击到今天障碍跑,样样都是第一,破纪录跟玩儿似的。可为啥……为啥连长的态度那么……那么别扭呢?不像高兴,也不像不高兴,就感觉……嗯……浑身不得劲似的?” 他实在想不通,按照高城爱才如命、看到好兵眼睛就发亮的性子,不应该这样啊。
白铁军一听,小眼睛滴溜溜一转,露出一个“这你就不懂了吧”的神秘表情。他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然后一把将甘小宁拽到了人群最后面,确保周围没人能听见他们说话。
“俺可跟你说了啊,” 白铁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这话出我口,入你耳,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可千万不能跟别人说!传到连长耳朵里,俺这身皮非得被扒了不可!”
甘小宁的好奇心被彻底勾了起来,他把胸脯拍得砰砰响,拼命点头:“你放心!我嘴最严了!保证烂肚子里!快说快说!”
白铁军又确认了一遍四周安全,才凑到甘小宁耳边,神秘兮兮地开口:“你知道为啥连长是这态度吗?这事儿啊,得从新兵连说起!”
“新兵连?” 甘小宁更加诧异了,“三多不是新兵连第一名吗?这么硬的成绩,按照连长那‘雁过拔毛’、见着好兵就走不动道的尿性,他不应该当时就抢着要,当宝贝疙瘩供起来吗?怎么还嫌弃上了?”
白铁军嘿嘿一笑,伸出胡萝卜般粗短的手指,悄悄指了指远处安静坐着的许三多:“你……你就没仔细瞅瞅他?没瞅出点啥不一样来?”
甘小宁闻言,真的眯起眼睛,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起许三多来。看了半天,他一脸茫然地回过头:“挺……挺好啊?白白净净,坐在那里小小一团,看着就听话、老实、好摆弄……没啥毛病啊?班长肯定喜欢这样式的”
白铁军直接被他的迟钝打败了,翻了个大白眼,没好气地提示:“哎呀!不是好坏!是……是感觉!就没觉得他和咱们……和咱们这帮糙老爷们儿,有啥区别?”
“区别?” 甘小宁更懵了,“那能有啥区别?不都是一个鼻子俩眼睛,穿着军装当兵吃粮?最多就是……不在一个连队?” 他的思路完全没往那个方向走。
一直在旁边竖着耳朵听的王宇实在看不下去了,忍不住插嘴,言简意赅地点破了关键:“老白的意思是——肤色!三多比咱们白太多了!白得都不像个风吹日晒的兵!显得……嗯……很不爷们!很‘嫩’!咱们连长那脾气你也知道,就喜欢伍班副那种黑壮糙、浑身冒虎气的!一看就觉得三多这种‘小白脸’(非贬义)吃不了苦、扛不住造!所以在新兵连那会儿,连长就特别嫌弃他!”
王宇的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甘小宁脑海中的迷雾! “哦——!!!”甘小宁猛地一拍大腿,发出恍然大悟的惊呼,声音有点大,吓得白铁军赶紧捂住他的嘴。 “唔唔……”甘小宁挣扎开,眼睛瞪得溜圆,压低声音兴奋地说,“我明白了!所以连长当时就可劲儿晒他?希望把他晒得跟炭头似的,符合他的审美?”
“对喽!” 白铁军一拍巴掌,“可惜啊,咱连长失算了!也不知道三多是啥体质,咋晒都不黑!最多红一阵,脱层皮,然后又白白净净的了!可把连长给郁闷坏了!” 他说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仿佛看到了当时高城吃瘪的样子。
“哈哈,还有这事!” 甘小宁也乐了,但随即又觉得不对,“那……那也不对啊。就算嫌弃他白,可他成绩是实打实的第一啊!连长还能因为长得白就不要这么好的兵?这说不通啊!”
白铁军叹了口气,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唉,这事儿说来就话长了……”
甘小宁急得直接勾住了白铁军的脖子,假装用力勒他:“话长你就给老子长话短说!别卖关子!这铺垫了半天,重点呢?重点到底是啥?!”
白铁军被勒得直翻白眼,赶紧求饶:“放放放手!我说!我说!” 甘小宁松开手,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白铁军揉着脖子,深吸一口气,抛出了最终的炸弹:“重点就是——新兵连结束分兵的时候!拿了综合成绩第一、有优先选择权的许三多——”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甘小宁瞬间屏住呼吸的样子,一字一句地说道: “——没选咱们钢七连!而是自己主动要求去了草原五班!”
“什么?!!” 甘小宁惊得差点跳起来,眼睛瞪得像铜铃,下意识地猛地伸手死死捂住了白铁军的嘴,声音都吓得变了调:“我靠!你小点声!找死啊!这话能乱说吗?!”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连长态度那么别扭了!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刚才白铁军那么小心翼翼了!这简直是钢七连的“耻辱”啊!全团最好的连队,被新兵第一给“拒绝”了!这要是传出去,连长高城的脸往哪儿搁?!
第188章 别丢人就行
白铁军奋力掰开甘小宁的手,喘着粗气:“现在……现在你知道了吧?为啥连长那段日子跟个一点就炸的炸药包似的?看谁都不顺眼?为啥现在看到三多又强得离谱,心里明明稀罕得要命,脸上却还得绷着?换你,你别扭不别扭?”
甘小宁呆呆地点了点头,喃喃自语:“难怪……难怪这么别扭……这换谁谁都别扭啊……又爱又恨,说的就是连长现在的心情吧……”
一旁的王宇一直紧张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看到似乎有人往这边看,急忙拽了拽还在消化信息的两人,低声警告:“行了行了!别说了!到此为止!再说下去,被班长听到,咱们仨都得去跑圈跑到吐!”
甘小宁和白铁军立刻噤声,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后怕”和“了然”。两人默契地缩了缩脖子,混入人群,假装认真地观看起考核来,但心里那关于许三多和连长的八卦之火,却已经熊熊燃烧了起来。原来这个看起来白白净净、人畜无害的许三多,背后还有这么一段“彪悍”的往事!
三连长看着班长老马虽然气喘吁吁但顺利完成考核,最终成绩评定为“良好”,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他大步走到终点,用力拍了拍老马汗水浸湿的肩膀,那手掌的热度透过作训服传递着赞赏和肯定:“好样的!马班长!我就说嘛,宝刀未老!这实力,我看一点儿不减当年!”
他笑着,随即语气转为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请求,“找个机会,可得给咱们连里这帮新兵蛋子们上上课!传授传授经验!你看看他们跑的,磕磕绊绊,看得我太阳穴直跳,太头痛了!”
班长老马双手撑着膝盖,胸膛还在剧烈地起伏,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头上淌下,滴落在焦躁的地面上,留下深色的印记。
他抬起头,脸上因为剧烈运动和连长直白的夸奖而有些发红,他摆摆手,声音带着喘息,坦诚地说道:“连长……您就别……别抬举我了。比当年……差远了!真的差远了!到底是年纪上来了,而且……在五班那边,太久没系统地练这套东西了……生疏了,体力也跟不上了……” 他的话语里没有谦虚,只有对自己清醒的认知和一丝淡淡的遗憾。
指导员何洪涛也走了过来,他的眼神温暖而欣慰,看着老马就像看着一位久别重逢、并且没有让人失望的老战友:“老马,这就叫‘做得对’!不管环境怎么样,自己心里那根弦没松!这就叫没忘本!这就是我和连长……不,是咱们全连,甚至所有了解你的人,所期待看到的样子!你做到了!”
三连长用力点头,接过指导员的话,语气变得格外郑重:“没错!全团最优秀的班长之一,这名头不是白叫的!就算是在草原五班那种地方,”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那片广阔的场地,语气深沉,“你也没真正沉下去!没让我们失望!更没给你自己丢脸!”
班长老马听着两位领导真诚的话语,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但同时也夹杂着更复杂的情绪。他直起身,用胳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看向指导员,语气里带着点只有他们自己人才懂的意味深长:“指导员……许三多……人家许三多能练成今天这样,是怎么回事……别人不明白,难道您……也不明白?”
指导员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烁着洞察的光芒,他笑了笑:“老马,你说我不明白?于公于私,你对红三连,对咱们全团,都是功不可没!你带出来的兵,现在分散在各连队,哪个不是骨干?哪个不是好样的?我和连长,心里一直记着你的好,也一直……在想方设法地给你,给五班,找机会!现在好了,”
他舒了口气,“机会来了,咱们都能往前看了!”
三连长拧开一瓶水,递给老马:“先喝点儿水,缓口气,歇会儿。看看李梦他们几个小子表现怎么样。” 他的目光和指导员一样,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正在起点处做准备、神情紧张的李梦、薛林和老魏,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鼓励。他们多么希望,奇迹能再次出现,草原五班能再给他们一个惊喜。
班长老马接过水,喝了一大口,清凉的水暂时缓解了喉咙的干渴。他看着指导员和三连长那几乎毫不掩饰的、充满期盼的眼神,紧紧盯着自己班里那另外“三块料”,嘴唇动了动,原本想提前给他们打打预防针、降低一下预期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实在不忍心打击这两位真心为连队、也为他们着想的老战友、老领导。毕竟,李梦他们满打满算,真正铆足了劲训练也就这几个月,而且草原五班条件有限,很多器材都不足。
他们和三多那个“变态”……根本就不是一个水准线上的!期望越高,失望越大。老马几乎能预见到接下来的场面会有多“惨烈”,他只能默默地走到一边,心里叹了口气:“唉……让连长和指导员自己看吧……亲眼看了,就明白了。”
站在起跑线上的李梦,敏锐地注意到了指导员和三连长投来的、那灼热的、充满了期待的目光。他又偷瞄了一眼自己班长,看到班长那复杂而带着点不忍直视的眼神,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一股压力如同巨石般压上心头,但同时也激起了一丝不服输的劲儿。他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暗自决定:“拼了!就算为了不辜负连长、指导员这份期待,也得玩命跑!”
旁边的薛林和老魏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紧张和无奈。他们互相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对方,算是无声的鼓励。“尽力就好……”
薛林低声咕哝了一句。“嗯……反正……有三多给咱们五班长过大脸了……”
老魏低声回应,语气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释然,“咱们……就别指望能惊艳全场了,别给五班和三多丢太大的人就行……”
第189章 好日子,恐怕要到头喽
他们心里太清楚了。在来团里参加考核之前,草原五班那边根本就不具备正规的四百米障碍训练设施。那片广阔的草原,适合跑步行军,但对于需要特定器械的障碍训练,简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他们最多也就是绕着驻地跑跑步,或者自己找些土坡、沟坎模拟一下,训练效果可想而知。许三多能练出来,那是他对自己狠到了极致,外加可能有点常人难以理解的天赋和领悟力。
但他们不是许三多。
训练场旁边的坡上,高城双手叉腰,目光如炬地投向起跑线处的李梦、薛林和老魏,眼神里混合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和更多的怀疑。他喉咙里咕哝了一句,声音不大,但足以让身边的史今听到:“史今,你说他们仨……能跑出个什么花样来?”
他心里暗自嘀咕:难不成草原五班真是块风水宝地,能一口气冒出四个尖子?但很快他又否定了自己:“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破地方要是能源源不断出人才,还能被全团叫这么多年‘流放之地’?”
史今闻言,眉头微微蹙起。他早就留意到班长老马那欲言又止、甚至带着点不忍直视的神情,心里已然明白了七八分。他斟酌了一下词句,选择了一个稳妥的说法:“连长,这个……我还真说不准。毕竟没跟他们长时间处过,不了解具体情况。咱们……还是先看看他们的表现吧?” 他试图将话题从预测引向观察。
旁边的伍六一直接撇了撇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一切尽在不言中。在他看来,除了许三多那个异类,草原五班剩下的,大概率还是“原装货”。
另一边,成才、白铁军、甘小宁、王宇几个兵也凑成了一堆,脑袋挨着脑袋,低声议论着。
甘小宁最先按捺不住好奇心,用胳膊肘捅了捅成才:“哎,成才,你说他们仨,能不能跟三多似的,也来个一鸣惊人?”
成才眯着眼,仔细回想了一下上次去草原五班时看到的零星训练场景,以及这几位跑步的架势,很肯定地摇了摇头:“难。我看悬。三多那是个例,不能比。” 他见识过许三多是怎么对自己下死手训练的,那三位显然没到那份上。
白铁军的小眼睛在李梦、薛林尤其是老魏身上扫了几个来回,最后目光在老魏那略显圆润的肚子上停留了片刻,忍不住撇嘴吐槽:“这还用猜?你看看那个李梦,没跑就怕了!再看看他们那眼神,慌里慌张的,跟三多上场前那稳当劲儿完全不一样!俺看啊,成绩能及格就算烧高香了!”
王宇比较厚道,听了这话微微皱眉,忍不住替他们辩解几句:“话也不能这么说。这个项目上不理想,真不能全怪他们。咱们上回公差去草原五班不是看见了吗?那地方光秃秃的,除了草还是草,标准的障碍场、训练器材啥都没有!那有块平整的地方,还是他们自己一锹一镐平整出来的,单双杠也是自己找木头架的!能练成这样,已经非常不容易了。”
“啥?!啥都没有?!” 甘小宁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他难以想象在团里还有这样的角落,“还得自己修路建场地?”
成才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点了点头:“嗯。我们去的时候,三多正带着他们吭哧吭哧修路呢,地上全是坑。很多基础训练条件,都得靠自己想办法。” 这勾起了他一些复杂的回忆。
甘小宁还是觉得不可思议:“这不是咱们团后勤该干的活吗?怎么让战斗班自己动手?”
王宇叹了口气:“唉,那地方太偏太远,后勤保障车辆一去一回大半天,效率太低。很多事,只能靠自己。”
甘小宁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这要是在咱们七连,肯定不能……”
话没说完,就被成才打断了,语气带着点无奈:“那时候的草原五班,连长怎么可能看得上? 咱们七连的训练资源是全团最好的。就这,团长偶尔派个出公差的任务,连长还老大不乐意,生怕耽误了咱们正常训练呢!” 他说的是实话,高城把钢七连的训练看得比什么都重。
白铁军听到这里,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胖乎乎的脸上露出一种“大事不妙”的表情,重重地叹了口气:“唉……俺看啊,咱们的好日子,恐怕要到头喽……”
王宇和甘小宁一时没反应过来,疑惑地看向他:“啥意思?为什么是考核之后?”
白铁军压低声音,小眼睛瞟了一眼不远处脸色严肃的高城:“这还不明白?连长这次可是亲眼看见许三多——从那个‘要啥没啥’的草原五班练出来的兵,能打成什么样!射击、障碍,样样拔尖!你们觉得,以连长的性子,看了之后会怎么想?”
甘小宁瞬间明白了,也跟着哀叹一声:“完了……连长肯定会想:‘看看人家许三多,在那种条件下都能练成兵王!你们这帮小子,守着全团最好的资源,还好意思不往死里练?’……加练!肯定是往死里加练!”
成才的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他握了握拳头,沉声道:“加练就加练!难道我们还比不上三多吗?再不拼命,连他的尾灯都看不见了!” 许三多的巨大进步,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骄傲的内心。
白铁军看着成才这副打了鸡血的样子,忍不住调笑道:“哟嗬?现在不叫人家‘三呆子’啦?”
成才被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白了白铁军一眼:“你少胡说八道!” 那是他年少无知时犯的蠢,现在提起来只觉得脸热。
甘小宁难得地正眼看了看成才,甚至嘴角还牵起了一丝算不上讨厌的笑意:“成才,说真的,你发现没?你今天这状态,跟以前可真是不太一样了。”
第190章 眼睛冒绿光
成才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别扭,但也坦率地回答:“我知道我自己以前什么样。我也知道你看不上我,从我分到七连,你就没给过我好脸色,真当我感觉不到?只是我不愿意跟你计较罢了。”
甘小宁直接被这话气笑了:“嗬!什么叫你不跟我计较?明明就是我看不惯你刚来那会儿那样! 射击成绩好点怎么了?有什么可飘的?新兵连第一又不是你(是许三多),整天端着个架子,给谁看呢?”
成才被戳到痛处,脸一红,梗着脖子反驳:“但我就是比你打得准! 这是事实!”
甘小宁也不甘示弱,立刻祭出“大杀器”:“但是三多比你更准啊! 而且人家还不嘚瑟!”
成才一噎,立刻转换战场:“那是三多!跟你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三多跟我是一个村、一起穿开裆裤长大的发小!论关系远近,我比你近多了!”
甘小宁也杠上了,故意气他:“行啊!回头等连长真想办法把三多要过来(虽然希望渺茫),我就求班长把他要到咱们班!让我跟他天天吃住训练都在一起!到时候看谁关系更近!”
“行了行了!你俩幼不幼稚!” 白铁军赶紧把两个越凑越近、几乎要顶牛的家伙扒拉开,像劝架的和事佬,“吵吵这个有啥用?你们咋就不想想,俺老白瞅着啊,连长这回,还真不一定能把三多抢过来!”
王宇疑惑地问:“为啥?”
白铁军神秘兮兮地示意大家凑近点,然后小眼睛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主席台的方向,压低声音说:“你们自己看看看台上那些营长、连长们的眼神,有一个算一个,看三多的时候哪个不是眼睛冒绿光?跟饿狼见了肥肉似的!”
几个人下意识地偷偷朝主席台瞥了一眼,果然感受到无数道灼热的目光聚焦在场下的许三多身上。他们又疑惑地看向白铁军。
成才还是有些不解:“那又说明什么?咱们七连这么强,要什么好兵不该紧着咱们先来?” 这是他一直以来进入七连后的认知。
白铁军看着这几个“天真”的战友,叹了口气,一副“孩子你们太年轻”的表情:“唉,说你们傻还不信。三多现在这成绩,已经是个‘抢手货’了。 按照三多的能力,等下午擒拿格斗考核他再拿个第一……”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那他就不只是‘抢手货’了,那就是个‘烫手山芋’!”
成才性子急,一把勒住白铁军的脖子:“说清楚点!别卖关子!”
白铁军费力地把成才的胳膊扒拉开,喘了口气:“你给我客气点!‘烫手山芋’意思就是, 谁都想要,但给谁都不合适!容易引起兄弟连队之间的矛盾,影响团结和士气! 团长要是考虑到大局,最有可能的做法就是——” 他拖长了声音,“维持原状,就让三多留在三连!这样谁也没话说,最起码明面上公平! 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
几个人听了白铁军这番分析,虽然有点明白了,但脸上还是带着点将信将疑的神情。毕竟,钢七连“抢尖子”的传统根深蒂固,他们一时难以想象还有连长要不来的兵。
而就在这时,考核开始的哨声,如同催命符般响起。
接下来的场面,不幸地被班长老马言中。
李梦冲出去的第一步就因为过度紧张而差点同手同脚,过矮墙时手忙脚乱,几乎是爬过去的;薛林在攀越高板墙时,因为核心力量和技巧生疏,尝试了两次才翻过去,浪费了大量时间;老魏在通过低桩网时,动作拖沓,姿势变形,显得异常狼狈……
整个过程中,他们暴露出了所有训练不足的问题:节奏混乱、呼吸失调、技巧生涩、体力分配不合理。
比起许三多之前的行云流水,他们的动作磕磕绊绊,失误频频,速度更是慢了不止一拍。围观的人群中,原本的期待渐渐变成了窃窃私语,甚至偶尔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轻笑。
三连长和指导员脸上的期待笑容渐渐凝固,慢慢转变为错愕,最后化为了无奈的苦笑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失望。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明白了对方心中的想法:看来,草原五班的改造之路,还需要些时间。奇迹,并没有那么容易发生。
最终,当李梦、薛林、老魏三人气喘吁吁、满脸通红、几乎是踉跄着冲过终点时,成绩可想而知,仅仅是勉强达到了“及格”线,甚至可以说是垫底的水平。
场边一片寂静。三连长和指导员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像刚才对老马一样,也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说了句“辛苦了,先去休息吧”,但语气中的那份失落,李梦他们清晰地感受到了。
班长老马看着这一幕,心里也不是滋味。他走过去,没有责怪,只是简单地说:“行了,知道自己差在哪儿,回去就知道该往哪儿使劲了。”
李梦、薛林、老魏三人喘着粗气,低着头,不敢看连长和指导员的眼睛。羞愧、不甘、还有一丝委屈,交织在他们心头。
他们尽力了,但荒疏已久的功课,不是短短几个月就能完全补上的,尤其是在基础条件如此悬殊的情况下。
草原五班的“传奇”,暂时还只属于许三多一个人。对于其他三人来说,通往合格尖兵的道路,依然布满荆棘,需要付出更多的汗水和努力。而三连长和指导员也意识到,要想真正提升全连的整体水平,未来的轮训和重点帮扶,必须更有针对性,更要脚踏实地。
如果说三连长看着李梦、薛林、老魏三人在障碍场上的表现,心中涌起的是“果然如此”的失望和“任重道远”的无奈,那么看台上其他那些摩拳擦掌、原本打着小算盘的连长们,心中的失望则更为赤裸和功利,甚至带着点被“戏耍”的恼火。
他们之前的算盘打得很精:既然一个许三多能如此惊艳,那教出许三多的班长老马自然功不可没,同班的另外三个兵,就算达不到许三多那种变态级别,只要能有老马现在这“良好”的水平,或者哪怕再稍差一点,也绝对是各连队抢着要的香饽饽!
第191章 醒醒吧,天还亮着呢
他们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如何“瓜分”这草原五班的几个人——李梦看起来机灵,可以去侦察排;薛林看着踏实,适合步兵班;老魏嘛,虽然胖点,但经验丰富,带带新兵总可以吧?大不了,再象征性地从自己连队调换一两个“落后分子”去五班“交流学习”,堵住团部的嘴嘛!这笔买卖,怎么看都划算!
然而,现实给了他们一记响亮的耳光。李梦三人的表现,别说“良好”了,连“及格”都显得那么勉强和狼狈,与老马的沉稳、许三多的犀利形成了惨烈的对比。巨大的心理落差,让这些连长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仿佛煮熟的鸭子不仅飞了,还回头嘲笑了他们一番。
王团长端着保温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热水,眼角的余光将台下那些连长们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帮小子屁股一撅,他就知道要拉什么屎。他放下杯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讽,清晰地传到了前排几位连长耳中:
“哼,一个个的,做什么白日梦呢?醒醒吧,天还亮着呢!” 他目光扫过那几个脸色最精彩的连长,
“好兵要真是那么容易就能批量练出来的,还要我们这些带兵的人干什么?撒把米在地上,让鸡啄算了!”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自己就是带兵的主官!手底下哪个尖子兵不是拿心血、拿时间、拿汗水,一点一点磨出来的?哪个不是倾注了无数精力才培养出来的?真以为天上能掉馅饼,随便一个地方就能冒出一窝天才?”
一连长被说得脸上有些挂不住,强行辩解道:“团长,我们这不是……这不是都说马班长是咱们团最好的班长之一吗?看他带出的许三多,那成绩……再看看另外这仨……这差距……也太离谱了点……” 他试图把原因归结于老马“偏心”或者教学水平不稳定。
二连长也赶紧附和:“是啊团长,同一个锅里吃饭,同一个班长教出来的,有点差距正常,可这差距……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啊……” 他的话里充满了失望和不解。
王团长懒得听他们找借口,直接一针见血地戳破了他们的心思:“行了!别跟我这绕弯子!什么差距不差距的?说到底,不就是影响你们抢人了吗?发现没便宜可占了,心里不平衡了,是吧?”
四连长被说中心事,脸一红,但还是硬着头皮试图争取:“团长,话不能这么说……我们也是为了连队战斗力着想嘛!好兵,那当然应该放在主力作战连队,才能发挥最大作用!草原五班那种执勤点,谁去不能看守啊?换个班一样完成任务!” 他开始偷换概念,强调“资源优化配置”。
王团长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哦?现在知道为好兵着想了?当初团里提议让你们各营连排班,轮流去五班值守,换防锻炼的时候,你们一个个是怎么跟我哭穷喊冤的?
嗯?说‘不能浪费作战班级宝贵的训练时间’,说‘会影响连队整体战斗力’,说‘那是后勤该管的事’!现在看到人家三连在那种条件下愣是磨出个好兵了,又眼红了?又想伸手了?天底下的好事都得让你们占全了?”
五连长脸皮薄些,被说得有些讪讪,小声嘀咕:“团长,我们……我们也是想求进步嘛……现在认识到错误了,想改变一下……”
“改变?” 王团长哼了一声,声音陡然严厉起来,“你们那是看到肉了才想起来的改变!我问你们,如果现在派你们连队的一个班去草原五班,替换现在的五班,而那里还是和以前一样,要啥没啥,看不见立马能出成绩的希望,你们还会这么积极主动地要求‘改变’吗?还会把最好的班长派过去吗?啊?!”
这一问,如同当头棒喝!几个连长顿时哑口无言,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接话?那岂不是等于承诺要派自己最好的骨干去“受苦”?谁也不想干这亏本买卖。一时间,看台上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王团长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心中了然,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也懒得再跟这群“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家伙废话,直接做出了决定,转头对身后的警卫员清晰地下达命令:
“记录:一、通知后勤部,立刻派人前往草原五班驻地进行勘察,他们就训练器材和设施方面的需求,列个详细清单报上来,尽快采购安装到位!不得延误!”
“二、通知军需处,以后草原五班的被装、给养、伙食标准,按主力作战连队标准供应!确保及时足量!谁敢再克扣拖延,我撤他的职!”
这两个命令,如同两颗炸弹,在安静的看台上引爆! 其他连长一听就急了!这等于公开给三连、给草原五班倾斜资源啊!以后五班就不是“流放地”,而是个正经的、有保障的、甚至可能出成绩的驻训点了!那许三多就更不可能放出来了!
“团长!这……”几个连长几乎同时开口想反对。
“闭嘴!” 王团长猛地一瞪眼,积威之下,所有声音瞬间被压了下去,噤若寒蝉。他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 “当初!是你们一个个嫌麻烦、怕吃亏,谁也不愿意接手草原五班这个‘包袱’,是红三连!是李连长和何指导员!虽然也抱怨,但还是顾全大局,把这个责任扛起来了!
他们对不起谁了?现在人家扛出成绩来了,你们就想来摘桃子?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现在这一切,是三连应得的!谁再敢废话,眼红,可以!立刻跟三连换防!你们哪个连队愿意整体搬过去驻扎?我现在就批准!有没有人愿意?!”
第192章 一群孬兵
看台上死一般的寂静。刚才还吵吵嚷嚷的连长们,此刻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连大气都不敢出。谁愿意去那远离团部、条件艰苦的地方?更何况,现在去了也抢不到许三多了。
一连长反应最快,赶紧挤出笑容打圆场:“团长,您别动气,我们没那个意思……坚决服从团部决定!三连确实辛苦了,该得的,该得的……” 其他连长也纷纷跟着附和,表忠心。
他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谁不知道王团长当年也是从草原五班那种艰苦地方一步步干上来的?虽然大家私下都嫌弃那里是“流放之地”,但谁也不敢当着团长的面真说出来,那可是触龙鳞的事。团长这次,分明是要借机彻底整顿五班,同时也是在敲打他们这些只想占便宜、不想付出的家伙。
王团长看着这群瞬间变乖的部下,冷哼一声,不再多言,将目光重新投向赛场。但所有人都知道,关于草原五班和许三多的归属问题,随着团长这两道命令的下达,已经尘埃落定。一场围绕“抢人”的风波,暂时被强力压制了下去,但水面下的暗流,却未必真正平息。
高城站在小山坡的制高点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四百米障碍场。当看到李梦、薛林、老魏三人那五花八门、堪称“群魔乱舞”的跑法时,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实在忍无可忍,猛地转开了头,仿佛多看一眼都会污染他的视线。
“啧!”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充满嫌弃的音节,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身边的史今和伍六一听得清清楚楚,
“还好……还好不是都跟许三多那个妖怪差不多水平!要不然,老子真以为咱们钢七连这些年流的汗、吃的苦,他妈全都白费了!练了一群孬兵!” 他的话像刀子一样,既是在评价场上那三位,也是在变相地给自己和钢七连找补一点面子,只是这方式极其别扭。
史今在一旁听着,脸上露出了无奈的神色。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连长啊连长,您少说两句吧……” 说实话,看着许三多那横空出世、碾压全场的表现,再对比一下自己连队虽然优秀但并非独一无二的成绩,史今心里也难免有点淡淡的郁闷和挫败感。自己带兵努力了这么多年,取得的成绩固然扎实,却被一个冒出来的新兵蛋子用这种近乎梦幻的方式给“瞄”上了,心情确实复杂。
伍六一则黑着脸,一声不吭。他死死盯着场上那几个跌跌撞撞的身影,又想想许三多刚才那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再对比一下自己……他默默地摸了摸鼻子,心里已经下定决心:回去之后,所有训练量,加倍!往死里练! 他被刺激得不轻。
与钢七连这边的低气压不同,六连长看着自己连队的士兵们,脸上却难得地露出了笑容。他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指导员,压低声音,带着点幸灾乐祸和欣慰说道:“指导员,你看!看来这帮小子,还是需要点刺激啊!你看看,一个个被许三多刺激得,眼珠子都红了,刚才射击和现在障碍跑的成绩,都比平时训练提高了不少!早知道有这效果,早点把许三多拉来当‘鲶鱼’就好了!”
指导员却相对冷静,他推了推眼镜,小声提醒道:“连长,话别说得太早。等他们全部跑完四百米障碍,最终成绩出来了再高兴也不迟。立flag容易倒……”
六连长一听,觉得有道理,立刻收敛了笑容,挺直腰板,故意提高了音量,对着身边那些正竖着耳朵偷听、同样被许三多刺激得嗷嗷叫的战士们训话:“都听见了吧?指导员说了,看你们最终成绩!都给老子拿出吃奶的劲来!谁要是最后成绩比平时有显着进步,今晚炊事班——加餐!红烧肉管够!”
“嗷!” 士兵们发出一阵压抑着的兴奋低吼,士气果然又被提振了一截。
而在场地边缘的一棵大树下,许三多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他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或兴奋或沮丧地议论,而是利用这短暂的间隙,默默地扎起了马步,调整着呼吸,仿佛周围的喧嚣、议论、甚至那些关于他的惊叹和质疑,都与他无关。
他微微低着头,嘴角却挂着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容。尤其是在嘈杂声中,他敏锐的听力捕捉到了成才那充满不甘却又下定决心要努力的言论时,他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许。他知道,他的成才哥,那个骄傲又敏感的发小,终于开始把目光从别人身上收回,真正专注于提升自己了。这比任何成绩都让他感到高兴。
史今和连长简单交流了几句后,目光就不由自主地寻找着许三多。当看到那个在树下默默“卷自己”、利用一切时间训练的身影时,他嘴角原本有些复杂的笑容变得柔和而温暖,却又带着点无奈——这孩子,也太拼了。
他迈步走过去,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挨着许三多,也摆开了架势,稳稳地扎起了马步。
许三多察觉到身边有人,微微侧头,见是史今,脸上那风轻云淡、专注于训练的表情瞬间消失,立刻换上了一个大大的、毫无保留的、甚至有点傻气的灿烂笑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史今。
史今看着他的笑容,心里那点因为被“后浪”拍在沙滩上而产生的细微郁闷也烟消云散了。他温和地开口,声音里充满了真诚的赞许和欣慰:“三多,你做的真的很好。非常非常好。你现在,靠自己的实力,在全团都打出了名号,赢得了尊重,也为自己争取到了更大的空间和未来。班长……班长是真心为你高兴。”
许三多眼睛更亮了,像是得到了最珍贵的糖果,迫不及待地确认:“真的吗?班长?你真的觉得我很好吗?”
第193章 认可
这时,伍六一也黑着脸走了过来。他听着史今的话,看着许三多那副“求表扬”的样子,哼了一声,但也在另一边扎下了马步,硬邦邦地接话:“他说的是真的。虽然你小子……有时候愣得让人想揍你……但俺们……都佩服你这股劲儿。佩服你是真能对自己下死手,你现在这样不死手,是练不出来的,你也是真随时随地都在想着提升自己,不是光耍嘴皮子。” 这已经是伍六一能说出的最高级别的夸奖了。
许三多惊喜地看向伍六一:“真的吗?伍班副?你也认可我?”
伍六一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扭过头去,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极其不情愿的:“……嗯。”
许三多却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变得有些关切和严肃,他仔细地看着伍六一:“伍班副,那……你的腰伤好点了吗?昨天我看你过跑步的时候,好像还有点别扭。”
伍六一身体微微一僵,没想到许三多观察这么细致,他抿着嘴没说话。
史今看着伍六一那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样子,忍不住用手肘轻轻戳了一下,低声提醒:“回话。”
伍六一这才不情不愿地、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基本没问题了。”
许三多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那小脸绷得严肃无比,语气格外认真,带着点他特有的执拗:“什么叫‘基本没问题’?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伤没好利索就不能硬撑!会落下病根的!伍班副,你怎么能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呢?这是对自己身体不负责任!”
他这番一本正经、像个老军医似的教训,配上他那张白白净净、还带着点稚气的脸,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反差萌。
史今在一旁看着,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直接笑了出来。
许三多和伍六一都愣住了,同时转过头,两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突然发笑的史今,眼神里充满了同样的茫然和疑惑:“班长,你笑啥?”
史今看着眼前这两只——一只严肃认真得像个小土狗,一只别扭倔强得像头黑背——都用那种纯良又困惑的眼神望着自己,再也憋不住了,索性放开声音,“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动。
远处,一直用眼角余光瞄着这边的高城,看着自己最得力的班长和班副,居然跟“叛徒”许三多凑在一起扎马步,还有说有笑(虽然伍六一没笑),气得他牙痒痒,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骂了一句: “孬兵!一群没出息的孬兵!”但他骂归骂,目光却迟迟没有从那个三人组成的、显得有些怪异却又莫名和谐的画面上移开。
六连长志得意满地摩挲着手里的成绩单,虽然整体成绩算不上顶尖,但比上一个季度有明显进步,这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他目光扫过远处大树下那个依旧在默默加练的许三多,这次心里竟然没再泛起那股酸溜溜的嫉妒,反而生出一种豁达:“嗯……好兵是好兵,但带兵打仗,终究靠的是集体,是团结的力量!一枝独秀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嘛!老子的兵,只要肯用心练,一样差不了!” 他努力进行着自我建设。
然而,他这“欣慰”的目光落在旁边三连长眼里,可就完全变了味。三连长心里立刻拉响了警报,暗骂一句:“又来了!又一个惦记老子家大白菜的!没完了是吧?” 他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警惕地盯着六连长。
六连长察觉到三连长的目光,嘿嘿一笑,故意晃了晃手里的成绩单,凑过去说道:“老李,别紧张嘛!看看,看看我们连的成绩!我不惦记你的兵,真的!我发誓!” 他话锋一转,露出了狐狸尾巴,“但是——万一团长硬要塞给我,那我也是没办法,得服从命令不是?”
三连长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没好气地怼道:“滚蛋!你们连那成绩,跟我们也就在伯仲之间,半斤八两!跑我这炫耀个屁!”
六连长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加“阴险”,他伸手指了指大树下:“成绩是差不多。但是老李啊,你瞧瞧你们连的尖子——许三多在干嘛?你再瞧瞧你们连其他的兵——又在干嘛?这尖子为什么是尖子?道理就在这儿啊!”
三连长顺着六连长的手指方向一看,顿时觉得眼前一黑!只见许三多居然和钢七连的史今、伍六一凑在一起,三个人排排站,都在那稳稳地扎着马步!
这画面,在三连长看来,简直就是高城派来的“糖衣炮弹”!是赤裸裸的“挖墙脚”前奏! “好你个高城!明抢不行,就来暗度陈仓?!让手下得力干将来腐蚀我的兵?!” 三连长内心戏十足。
六连长还在旁边煽风点火,又指了指仅仅相隔一棵树的另一边:“你再看看你们连其他的兵呢?”
三连长目光移过去,这一看,差点把他肺气炸了!只见他的兵,刚刚结束考核,如同散了架的稻草人,东倒西歪地瘫了一地!有直接四仰八叉躺在地上望天的,有靠着树根喘粗气的,有半倚着背包打盹的,甚至还有两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居然背靠着背,脑袋一点一点地,看样子是累得直接睡着了!
对比实在太惨烈了!一边是自家尖兵在和“敌人”一起刻苦加练,另一边是大多数士兵毫无自觉性地休息躺平!
三连长的火气“腾”地一下直冲脑门,脸瞬间涨得通红,他猛地转向指导员何洪涛,声音都气得有点变调:“老何!你看看!你看看这帮不成器的玩意儿!许三多远在草原五班,他们看不见人家怎么练的,还能给自己找借口!现在!人家许三多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练!就在旁边!他们居然还有脸睡觉?!还有脸躺着?!一排长!”
“到!” 一排长赶紧跑过来。
第194章 好胜心
“去!把那些躺着的、坐着的、打瞌睡的!全都给我拎起来!集合!就在许三多旁边!给老子扎马步!人家练多久,他们就练多久!我就不信了,同样的兵,还能差出天地去!今天非得练出个样子来!” 三连长几乎是吼出来的命令。
一排长看着连长喷火的眼睛,不敢怠慢,立刻吼叫着去驱赶那些休息的士兵。士兵们哀嚎着、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歪歪扭扭地开始扎马步。
六连长一看自己成功“拱火”,目的达到,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悄悄地溜回了自己六连的休息区。
他站在自己连队面前,指着那边已经开始较劲的三连,对自己麾下的兵说道:“都看见了吧?三连被刺激了,开始玩命了!我对你们够好的了吧?没让你们立刻加练吧?”
刚才一直跟在六连长身边、目睹了全过程的指导员,忍不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里吐槽:“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没一个连长有正形!”
六连长嘿嘿一笑,话锋一转:“但是!人家三连都动起来了,咱们六连能认怂吗?能输给他们吗?”
“不能!” 六连的士兵们也被激起了好胜心。
“好!” 六连长大手一挥,“那咱们也不扎马步了!换点花样!全体都有——俯卧撑准备!不用做,就给老子撑住了!他们三连扎多久马步,咱们就撑多久!有没有问题?”
“没有!” 六连的兵嗷嗷叫着,纷纷趴下,摆出了标准的俯卧撑支撑姿势。
这边三连长一看,好嘛!六连这是杠上了?!他立刻对着自己那群还在呲牙咧嘴扎马步的兵吼道:“看见没有?!人家六连跟咱们叫板呢!他们俯卧撑撑多久,咱们马步就扎多久!有没有信心把他们比下去?!”
“有!” 三连的兵也被激出了火气,虽然腿已经开始发抖,但声音却异常响亮。
于是,考核场的边缘,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一边是三连的士兵咬着牙、面目狰狞地扎着马步,双腿抖得像筛糠;
另一边是六连的士兵吭哧吭哧地撑着俯卧撑,手臂颤抖得如同触电。双方较上了劲,汗珠如同雨点般砸落在地上,很快洇湿了一片土地。没有口令,没有指挥,只有无声的角力和拼尽全力的坚持,没有一个人愿意先认输倒下。
而被夹在两个连队较劲正中心的许三多,此刻显得格外突兀。他看看左边咬牙切齿的三连战友,又看看右边面红耳赤的六连士兵,最后干脆眼睛一闭,心无旁骛,将自己的马步扎得更加沉稳,仿佛老僧入定。
外界的一切纷扰仿佛都与他无关,他利用这宝贵的时间,在脑海里复习着前世在老A学到的特种作战要点和作战经验,同时开始默默构思返回草原五班后,针对李梦、薛林、老魏他们每个人的下一步强化训练计划。 这几天的考核,让他看到了五班巨大的不足和提升空间。
过了一会儿,史今率先站了起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腿脚。他走到许三多身边,语气真诚而谦虚地问道:“三多,趁着这会儿有空,你帮班长看看,你觉得我刚才的射击和障碍跑,还有哪些地方能改进改进?还有提升空间不?” 他是真心求教,深知这个兵如今的眼界和实力可能已经超越了自己。
许三多闻言,“刷”地一下睁开了眼睛,看向史今。他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脑子里瞬间闪过好几个可以优化的细节。然而,他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不远处,看似在关注七连四百米障碍考核的高城,其实一直竖着耳朵,眼神时不时地往他们这边瞟!
一个极其罕见的、带着点小小“坏心”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许三多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对史今说道:“班长,是有一些想法。不过……等考核结束,我回五班之前,再找机会仔细跟您说,行吗?”
这话一出,果然! 不远处的高城虽然没回头,但眉头立刻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显然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却又不好直接过来追问。
史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了许三多的用意,眼睛里瞬间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好小子!真有你的!这办法好!” 他心里乐开了花,这样既能避开连长的“监听”,又能得到真传。
一直在一旁默默支撑、同样竖着耳朵听的伍六一,听到许三多这个回答,黝黑的脸上也露出了极其诧异的表情。他猛地转过头,用一种全新的、仿佛第一次认识许三多的眼神盯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行啊许三多!原来你小子也不是个老实疙瘩!也会耍心眼儿了?!”
许三多看懂了伍六一眼神里的含义,瞬间有点不知所措,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说起。
他心里嘀咕:“俺是老实人……可是……可是在老A,在那帮人精堆里待久了,队长又老是变着法地‘坑’我们……这点看眼色、防‘窃听’的小本事,看也看会了啊……” 一种微妙的、带着点成长意味的尴尬和羞涩,弥漫在他心头。
轮到钢七连上场进行四百米障碍考核时,整个场边的气氛似乎都变得更加凝重和专注。
高城不再四处张望,也不再跟人斗嘴,他双手叉腰,如同一尊紧绷的雕塑,矗立在最前方。他的目光如同精准的扫描仪,紧紧跟随着自己连队每一个踏上跑道的士兵。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想要超越许三多那个近乎变态的1分30秒,可能性微乎其微。那已经不是正常训练能达到的范畴,带着点天赋和奇迹的味道。
但是,作为钢七连的连长,他心底最深处,还是忍不住埋着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期盼:万一呢?万一我钢七连藏龙卧虎,也有个兵突然爆发了呢?就算超不过,哪怕接近一点呢? 这种期盼让他比任何时候都紧张,手心微微出汗。
第195章 擒拿格斗
指导员洪兴国站在他身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搭档那绷紧的弦。他低声安慰道:“老高,放松点。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咱们七连的兵是什么样,你还不清楚吗?个个都是好样的!他们肯定会拼尽全力,发挥出自己最好的水平。这就够了。”
高城喉结滚动了一下,含糊地“嗯”了一声,但目光没有丝毫放松,依旧死死盯着跑道。他放松不了,钢七连“第一”的招牌太沉,他肩上的担子也太重。
史今作为班长,率先上场。他的动作一如既往的稳健、标准、流畅,每一个障碍都处理得干净利落,充满了老兵特有的经验和节奏感。
他拼尽了全力,冲过终点时,双手杵着膝盖,大口地喘息,汗水如同溪流般从额角淌下。当听到报出的成绩时,他脸上露出了释然而又带着点欣慰的笑容——比他自己以往最好的成绩,快了将近十秒!许三多的存在,像一条鲶鱼,也激发出了他更大的潜能。
然而,这个出色的成绩,距离许三多的纪录,依然有着一段明显的差距。
紧接着上场的伍六一,则完全是一种狂野的风格。他像一头压抑着怒火的猛虎,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仿佛不是在克服障碍,而是在摧毁它们。
他跑得比史今更猛,更搏命!冲过终点后,他同样弯腰剧烈喘息,胸膛起伏得像拉风箱,古铜色的皮肤上油光锃亮,青筋暴起。他喘着粗气,挪到史今身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声音沙哑却带着一丝不甘:“班长……我……比最好成绩……快了十二秒……”
史今听出了他话语里那未尽之意——快了十二秒,却依然没能触碰到那个人的高度。他直起身,用力拍了拍伍六一湿漉漉、坚硬如铁的肩膀,笑容温和而充满鼓励:“没事!六一,这就很好了!说明咱们还有潜力!再努力!总能追上去的!” 他既是安慰伍六一,也是在安慰自己。
高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了史今和伍六一。他的脸色已经平静了许多,那点不切实际的期盼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作为连长对士兵的认可和体恤。
他看着两人,声音沉稳:“都尽力了。这就行了。” 这句话,他说给史今和伍六一,更是说给后面所有即将上场或已经跑完的钢七连战士们听。
陆续跑完全程的七连战士们,此刻也彻底清醒地、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他们输了。输给了那个来自草原五班、曾经被很多人忽视甚至轻视的许三多。
他们的成绩或许有进步,或许很优秀,但在那座突然拔地而起的山峰面前,都显得不再那么耀眼。一种复杂的情绪在队列中弥漫——有震惊,有佩服,有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强烈刺激后产生的、熊熊燃烧的斗志和不甘!
高城看着自己这些铆足了劲、眼神里冒着火光的兵,又开始了他那标志性的、充满煽动性的战前动员,声音洪亮,试图将失落转化为力量。
许三多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的大树下,看着高城挥舞着手臂,看着七连的战士们重新挺起胸膛,听着那熟悉的口号声再次响起。
他的眼神温和而深远,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宁的笑意。能看到这样生机勃勃、永不服输的钢七连,能看到这样鲜活、会生气会激动的高城,真好。大家都还在,还没有走向那些离散和悲伤的结局。 这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慰藉。
这时,班长老马走了过来,温暖粗糙的大手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行了,别瞅了。走吧,吃饭去!连长特意吩咐炊事班了,给你单独加了个硬菜——红烧肉!我们都跟着你沾光啦!”
许三多收回目光,转过头看向老马,脸上露出干净的笑容,很认真地说:“是。班长。我是您带出来的兵。我厉害,就是班长您厉害。” 他没有丝毫炫耀,而是真心认为自己的成绩离不开班长。
老马被这话说得心里暖烘烘的,又有点不好意思,忍不住揉了揉许三多的脑袋:“臭小子……走了走了!” 语气里充满了慈爱和自豪。
许三多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依旧热闹的考核场,望了望那群熟悉的身影,然后转身,安静地跟在老马身后,朝着食堂走去。
他不知道未来的路会怎样,不知道是否还有机会成为钢七连的四九五六,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但连长很久以前告诉他的话,他一直牢牢记得:“日子就是问题叠着问题,要挺胸抬头去面对。”认真过好每一天,做好每一件事,善待身边的每一个人,这才是最有意义的活法。
至于其他,就交给时间和努力吧。他的脚步踏实而平静,走向下一餐饭,走向下一个训练日,走向那片需要他继续守护和建设的广阔草原。
下午的擒拿格斗训练场,气氛与上午截然不同。高原的风似乎也更加猛烈,卷起地上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但却丝毫无法冷却场边那几乎要沸腾起来的热情。
全团的目光,仿佛都被无形的磁石吸引到了这里!官兵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并不算特别宽敞的格斗场围得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攒动。
各种议论声、 期待的嗡嗡声混合着风声,形成一种巨大的、躁动不安的背景音浪。几乎所有的士兵,只要没有执勤任务的,全都聚集了过来,想要亲眼目睹这场龙争虎斗。
团长王庆瑞亲自坐镇,他带着几位营长、参谋长等团部首长,站在了训练场一侧视野最好的位置,面色沉静,但眼神里也带着审视和期待。他们的到来,无疑给这场考核增添了更重的分量和更严肃的氛围。
团部胡干事小跑着来到三位连长面前,手里拿着比赛流程表,声音清晰地宣布规则,以确保在风噪中也能让三位主官听清: “三连长、六连长、七连长!按照抽签顺序和既定安排,下午的擒拿格斗考核,还是由三连率先上场!”
第196章 三等功
他详细解释道:“三连内部,先由一排对阵二排,二排和三排,胜出者再与胜出者较量,最后决出三连内部的冠军代表。”
接着,他看向六连长和高城:“六连、七连,也是同样的流程!先进行内部选拔,决出各自的代表!”
然后,他指向了场中划出的三个区域:“内部选拔结束后,进行连队之间的对抗。三连代表对阵六连代表,三连代表再对阵七连代表,六连代表最后对阵七连代表!”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最后,根据这三个连队代表之间的循环赛胜负关系,决出最终的两位胜利者!”
最后,他目光扫过三位连长,说出了最终安排:“这最后两位胜利者,将参加随后举行的全团擒拿格斗大比武,与其他营连选拔出的高手一起,角逐本次考核的最终冠军!”
这条赛制一宣布,三连长首先皱起了眉头,提出了实际的担忧:“胡干事,这个比赛频次是不是太高了?连续作战,对战士的体能和恢复要求太大了!后面还有别的对抗项目吗?” 他担心自己的兵吃亏。
六连长也紧接着表示关切:“所有的比赛,都在今天下午这半天之内全部进行完吗?时间是不是太紧张了?战士们能不能得到充分休息?”
唯有高城,依旧保持着他那副“舍我其谁”的傲气,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扬,干脆利落地表态:“我们钢七连没问题!怎么比都行!” 他对自己的兵有着绝对的信心,或者说,他钢七连的字典里就没有“畏难”两个字。
胡干事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一问,他点了点头,正准备解释。
就在这时,王团长洪亮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清晰地压过了风声和嘈杂声:“告诉他们都给我玩命比!最后的全团总冠军,老子亲自给他申请一个三等功!”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三等功?!”
刚才还皱着眉头的三连长和六连长,眼睛瞬间像通了电的灯泡一样,“唰”地亮了起来!所有的担忧、所有的顾虑,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个重磅奖励冲击得烟消云散!
三等功!那可是实实在在的军功章!是能写进档案、伴随一生的荣誉!对于基层士兵来说,诱惑力太大了!不仅能极大提升个人荣誉,更能给所在连队带来无上荣光!
三连长和六连长几乎是不约而同地猛地挺直了腰板,脸上的表情瞬间从疑虑转变为极度认真和渴望,异口同声地、声音洪亮地对着胡干事表态:
“请团长放心!三连保证完成任务!没有任何问题!”
“六连坚决服从安排!保证拿出最高水平!” 态度转变之快,令人咋舌。
高城看着两人瞬间“变脸”的样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嘴角勾起一抹“果然如此”的嘲讽笑容,但眼神也变得更加锐利。三等功,他钢七连也要定了!
胡干事看着三位瞬间被点燃的连长,心里暗笑,脸上却保持平静:“好的,既然各位连长都没有疑问了,那我就去请示团长,准备开始了。”
他小跑到王团长面前,低声汇报了几句。
王团长满意地点点头,大手一挥,接过警卫员递过来的小马扎,稳稳当当地坐下,声音如同洪钟,传遍了整个训练场: “开始!”
一声令下,整个训练场的气氛瞬间被引爆到了最高点!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场中。一场融合了连队内部竞争、连队之间对抗、以及最终角逐全团荣耀的擒拿格斗大战,正式拉开帷幕!风沙似乎也识趣地减弱了一些,仿佛在为这场力与技的较量让路。
胡干事宣布开始的话音刚落,三连一排和二排的战士们迅速在格斗场两侧列队,相对而立。空气瞬间变得粘稠而紧绷,充满了大战将至的肃杀气息。
两个排长当仁不让,站在了各自队伍的最前方,目光锐利地锁定对方,既是表率,也带着试探的意味。
然而,当许三多沉稳地迈步,踏入格斗场中央时,一种奇异的寂静如同潮水般迅速席卷了整个场地!之前所有的嘈杂议论、加油助威声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扼住!只剩下高原的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卷起细碎的沙粒,打在人们紧绷的脸上和军装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所有的目光,无论是看台上的首长、周围的兄弟连队,还是场边等待上场的其他三连士兵,都不由自主地、齐刷刷地聚焦到了那个略显瘦削却站得如标枪般笔直的身影上。
许三多,这个名字,经过上午的震撼表演,已然成为了全场唯一的焦点。 人们屏息凝神,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个在射击和障碍上创造了奇迹的兵,在真正的肉搏格斗中,是否依旧能带来惊喜?
三连长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攥紧,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内。指导员何洪涛双手不自觉地紧紧攥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心里全是汗,比自己上场还要紧张。
格斗场被无数军靴踩踏过的地面,尘土尚未完全落定,在风中打着旋。
许三多面对着自己一排的战友,眼神平静无波,既没有轻蔑,也没有紧张,只是缓缓沉下重心,摆出了一个无懈可击的防御姿态,整个人如同磐石,纹丝不动。
与他相对的那位一排战友,被许三多那沉静得可怕的眼神盯着,心里莫名地一阵发憷,巨大的压力反而激发了他的凶性。他猛地一咬牙,决定先发制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怒吼,一记迅猛的直拳直捣许三多面门!
拳风扑面! 然而,许三多却不闪不避!就在拳头即将及体的瞬间,他的左臂如同闪电般猛地向上格挡,精准地架开对方的手臂!
几乎是同一时间,他的右手如同毒蛇出洞,顺势而下,铁钳般扣住了战友的手腕!紧接着,他腰腹核心力量瞬间爆发,身体往下一沉——一个干净利落到极致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
第197章 擒拿格斗1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 众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那名率先发动攻击的战友已经被一股巨大的、无可抗拒的力量结结实实地按倒在地上!后背重重砸起一片尘土!
而许三多的膝盖,已经稳稳地、带着控制性地顶在了对方的肩胛骨关节处,让他彻底无法发力挣扎!他扣住对方手腕的手力道恰到好处,既让对方疼痛无法反抗,又不会造成真正伤害。 直到这时,许三多才微微喘了口气,但他的眼神依旧亮得惊人,紧紧锁定着被制服的战友,身体稳如泰山,没有一丝晃动。从发动到制服,不过电光火石之间!
“好!!” 钢七连这边,史今和伍六一几乎同时脱口而出,脸上露出了满意而又不出所料的笑容。他们太清楚许三多那具瘦削身体里蕴含的恐怖力量和精准控制了。
高城抱着胳膊,嘴角勾起一抹“果然如此”的弧度,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而和许三多相熟的成才、白铁军、甘小宁、王宇等人,则直接激动地喊了出来: “好样的!三多!” “太棒了!就这么打!” 他们的欢呼瞬间点燃了全场!死寂被打破,震天的叫好声和惊叹声如同火山般喷发出来!
这巨大的声浪显然影响到了其他还在紧张对决中的战士,不少人下意识地朝这边瞟来,动作都慢了半拍。
场中,许三多仿佛完全没有听到周围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地看着被自己制服的战友,声音清晰地问道:“认输吗?”
那战友尝试挣扎了一下,发现完全无法动弹,肩胛处传来的压力和手腕被锁死的疼痛让他明白差距巨大,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认输!”
许三多闻言,立刻轻轻松开了手和膝盖,甚至还伸手将对方拉了起来,同时不忘说了一句:“承让。”
那战友揉着发疼的手腕,脸上虽然有些沮丧,但更多的是佩服,由衷地说道:“有机会再切磋!你太厉害了!”
许三多点点头,简单回应:“成。”
经过几轮紧张激烈的内部淘汰,一排和二排最终决出了参加下一轮的胜者。二排凭借整体更扎实的功底和许三多这个“大杀器”,略占上风,胜出者包括:二排长、二排一班的猛士张岩、经验丰富的班长老马,以及毫无疑问的许三多等共计十八人。一排也有孙海燕、夏雨等十九名战士凭借顽强的拼搏晋级。
紧接着,休整片刻后,晋级的战士们再次投入战斗:一排的晋级者与三排的晋级者碰撞,二排的晋级者则与另一组胜者交锋!规则残酷,只有连续赢得两场胜利的战士,才能最终代表三连出战!
当许三多的脚再次踏上格斗场时,全场的目光再次聚焦!
喊杀声中,一位同样晋级的战友吸取了教训,没有贸然直攻,而是迅猛跨步上前,试图利用身高臂展优势锁拿许三多的胳膊关节!
然而,许三多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他的脚腕仿佛装有弹簧,只是极其轻巧地一旋,身体如同游鱼般,以一种看似不可能的角度,轻描淡写地绕开了这记凶猛的锁拿,就像微风绕开一片草叶!
在避开的同时,他的右手手背如同抚过流水般,轻柔却精准地贴住了对方来不及收回的手肘关节处,顺着他前冲的力道巧妙地向上一挑!四两拨千斤!
那战友只觉得手臂一麻,一股巧劲传来,整个人的重心瞬间失衡,不由自主地向前晃去! 就在他试图稳住身形的刹那,许三多已经如影随形般踏前半步,左手掌心悄无声息地抵住了他的后腰,轻轻向前一送——看似没用什么力气!
那战友顿时如同被高速行驶的汽车轻轻蹭了一下,完全控制不住地踉跄着向前扑去! 而许三多早已利用这半步的时间,迅捷无比地转到了他的身后,右手指尖如钩,精准地勾住他脱臼般无力下垂的手腕,向下一按!同时左腿膝盖只是轻轻挨了一下对方的腿弯——
“噗通!” 一声闷响! 那位战友甚至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身不由己地跪趴在了地上,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人们预想中的激烈碰撞和硬打硬抗的巨响,只有一种近乎艺术般的、对力量和时机的绝对掌控!
“哗——!!!” 周围的欢呼声和惊叹声再次达到了一个新的高潮!这一次,人们不仅为胜利欢呼,更是为这种举重若轻、精妙绝伦的技巧而折服!
许三多依旧那副平静的样子,轻轻放开了战友,伸手将他拉了起来。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次日常训练。然而,他那深藏不露的格斗实力,已经通过这两场干净利落的胜利,深深地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脑海里。三连代表的最终名额,仿佛已经失去了悬念。
经过连续两轮高强度的内部淘汰,三连最终胜出的战士们再次在格斗场中央列队。这一次,他们不再按排站列,而是根据抽签,两两相对,捉对厮杀,争夺代表三连出战的那几个宝贵名额。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浓烈的竞争气息。
许三多面前,站定了一位战士。这位战友身材极其魁梧,比许三多高了将近一个头还多,肩膀宽厚,肌肉贲张,投下的阴影几乎将许三多完全笼罩。他盯着许三多,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不服输的劲头。
然而,处于目光焦点中心的许三多,此刻却微微有些走神。他看着对方那高大的身形,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身影——老A的队友,那个总是板着一张黑脸、说话硬邦邦、动不动就扣分、却又会在深夜悄悄给他盖好被子、受伤时默默递来药品的室友,齐桓。也是这样的高大,这样的……具有压迫感,却又让他感到莫名的安心。一股细微的思念之情,悄然掠过心头。
第198章 擒拿格斗2
许三多这瞬间的恍惚和飘移的眼神,在他对面的大高个战友看来,却成了赤裸裸的轻视和侮辱! 仿佛在说:“你这样的,根本不值得我全力以赴。”
“嘿!” 大高个战友顿时被激怒了,一股血气直冲头顶,也顾不上什么战术策略了,发出一声低吼,一记势大力沉的右直拳,如同出膛的炮弹般,猛地砸向许三多的面门!他想要用绝对的力量碾压这个“嚣张”的对手!
拳风猛烈! 但在许三多的眼中,这充满力量的一拳,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拳头运行的轨迹、肌肉的颤动、甚至对方因愤怒而略显扭曲的表情。
就在拳头即将触及鼻尖的刹那! 许三多的身体动了!没有大幅度的躲闪,仅仅是右脚向斜前方踏出半步,身体随之微侧,如同斗牛士优雅地避开狂冲的公牛,恰到好处地让那记重拳擦着他的耳畔呼啸而过,拳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如同早已等待多时的捕兽夹,快如闪电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扣住了对方因全力出拳而来不及收回的手腕!触感坚硬如铁!
他没有选择硬碰硬地格挡,而是顺势而为!扣住对方手腕的右手,借着对方前冲的巨大惯性,巧妙地向前方轻轻一引——“给我过来吧!”
那大高个战友只觉得一股自己无法抗拒的柔和力量从手腕传来,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重心瞬间失衡! 就在他身体前倾、门户大开的瞬间,许三多的左手早已等候多时,如同抚云般按在了他的后肩肩井穴附近。掌心微沉,一股短促而精准的寸劲骤然发出——四两拨千斤!
没有人们预想中的角力,没有肌肉的疯狂碰撞! 那魁梧的战友只觉得后肩一麻,一股巧力透体而入,整个人就像是被突然拔掉了电源的机器人,或者像是被轻轻触碰了平衡点的巨大积木,“咚”地一声闷响,结结实实、甚至有些滑稽地迎面砸在了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整个过程快到令人窒息! 直到许三多的膝盖稳稳地抵住他的后背,将他彻底固定住,另一只手依旧铁钳般攥着他的手腕(防止他翻滚反击)时,这位可怜的战友大脑还是一片空白,完全没反应过来刚才电光火石间发生了什么!他只感觉到胳膊被攥得生疼,后背被膝盖顶得动弹不得,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荒谬感涌上心头。
许三多将他牢牢按在地上,对方显然不服气,仗着身强力壮,开始使劲挣扎,四肢胡乱地蹬踹,想要挣脱束缚。
许三多微微皱眉,似乎觉得这个姿势不够稳妥,干脆利落地换了一个更彻底的地面控制技巧——也许是十字固,也许是木村锁,总之是一个能让对方任何挣扎都变成徒劳甚至可能导致自己受伤的动作。对方瞬间僵住,不敢再乱动,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满心的憋屈。
许三多就这么保持着绝对控制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座沉默的山峰,耐心地等待着裁判宣布结果。他甚至还有空看了看天空,思考了一下今晚五班的训练计划。
终于,裁判确认控制有效,吹响了哨声。
许三多立刻松开了所有控制,敏捷地向后跃开,同时下意识地做出了防护姿态,然后才站直身体。
那大高个战友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脸色涨得通红,感觉在全团面前丢尽了脸面。他狠狠地瞪了许三多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响亮、充满不甘和怨气的冷哼,连句场面话都没说,扭头就走回了队列,背影都透着憋屈。
许三多看着对方离去的身影,脸上露出一丝真实的疑惑,不太明白对方为什么这么生气。自己只是按照规则比赛而已啊?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如同旋风般冲到了他的面前!是三连长!
三连长激动得脸膛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因为极度兴奋而暴跳起来!
他声音发紧,带着明显的颤音,因为情绪过于激动,他甚至无处发泄,猛地一攥拳头,回身就往旁边指导员何洪涛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砸了一拳,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做梦!
“好小子!许三多!” 三连长的吼声如同炸雷,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和骄傲,“我他娘的以前真是瞎了眼!怎么就没早看出你身上这股子狠劲!这股子巧劲!”
他用力指着场上还没来得及散去的尘土,“看见没?!都看见没?!这就是咱们三连的兵!拿第一了!咱们内部选拔第一!”
他猛地转回头,灼热的目光死死盯住许三多,仿佛要把他刻进眼睛里:“你给我记住了!许三多!这他娘的不是结束!这仅仅是你小子的开始!开始!懂吗?!” 他在许三多身上,看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一种能够撕破一切阻碍、为三连带来无限胜利可能的希望!第一次能打败钢七连的希望。
他说着,又激动地伸出手,用力拍打着许三多的肩膀,那力道重得让许三多瘦削的身体都晃了几下,但他眼里闪烁的光芒却亮得吓人:“都结束了!好样的!回去!老子亲自去炊事班盯着!给你加俩鸡蛋!不!加十个!必须给你补上!还有红烧肉!给你用最大号的碗装!堆得冒尖!” 他语无伦次地许着愿,“你给我继续保持!就保持住今天这个劲头!听见没有?!”
指导员何洪涛被连长捶得龇牙咧嘴,但又忍不住笑。
他推开过于激动的三连长,笑着走上前,将一瓶拧开盖的矿泉水递到许三多手里,语气比平时明亮了好几分,充满了欣慰: “三多,别听连长瞎嚷嚷。喝点水。”
他拍了拍许三多沾满尘土的后背,动作轻柔了许多,“真厉害!太给我们三连长脸了!这就叫天道酬勤!没白瞎你天天起早贪黑、自己给自己加练的那几公里跑、那几百个俯卧撑!所有的汗水,今天都值了!”
第199章 坦然
他笑着指了指还在那兴奋得转圈的三连长:“你看连长那傻样,比他自己拿了第一还高兴!好好歇会儿,缓口气。待会儿全连集合,都得给你鼓掌——这荣誉,是你自己一拳一脚拼出来的,是你应得的!”
许三多接过水,看着激动不已的连长和温和鼓励的指导员,心里暖烘烘的。他不太擅长应对这种热烈的场面,只是习惯性地、认真地挺直腰板,大声回答:“谢谢指导员!谢谢连长!” 清澈的眼神里,尽是坦然。
他站在场地中央,接受着三连长和指导员毫不吝啬的、甚至有些夸张的赞扬。他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略带腼腆却又无比真诚的大大笑容。确实,在前世的老A,他经历过比这更隆重、更夸张的表彰和赞许。
但不知为何,在这一刻,听着自家连长那语无伦次却充满真挚的吼叫,感受着指导员温和而坚实的肯定,他内心深处涌起一种截然不同的、更加温暖和踏实的满足感。 这是一种被“家”认可的感觉,简单,却直抵人心。
然而,这热烈的场面落在不远处钢七连区域的高城眼里,却让他原本就有些凝重的脸色更加沉郁了几分。他双臂紧紧抱在胸前,手指无意识地用力掐着自己的胳膊。
他看到了许三多脸上的笑容,但更让他心惊的,是许三多那双眼睛里的神色——那不是得意忘形,不是骄傲自满,而是一种经历过巨大风浪后的平静与坦然。一种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认知和掌控,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表现,对他而言只是基操勿六。
高城深吸了一口带着沙尘的空气,声音低沉地开口,打破了七连这边的沉默:“三班长。”
史今立刻收敛起脸上因为许三多胜利而自然流露出的欣慰笑容,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转向高城:“到,连长。”
高城目光依旧没有离开许三多,语气沉重地问道:“你觉得……许三多刚才打的,怎么样?说实话。”
史今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仔细回味刚才那短暂却震撼的交手过程。他缓缓开口,声音失去了往日的温和,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连长,恕我直言。许三多的表现,远远超出了‘优秀’的范畴。他的战斗经验丰富得不像一个新兵,甚至不像一个常规部队的兵。”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他的每一次出手,目的性都极其明确——一击制敌!绝不浪费任何多余的体力动作。 尤其是他使用的一些技巧和发力方式,角度非常刁钻和巧妙,是我们常规训练大纲里根本没有的,甚至……是很多人想都没想到过的破解角度和攻击思路。” 作为钢七连最优秀的班长之一,史今的眼光同样毒辣。
他最终给出了一个让周围所有七连战士心头发沉的结论:“如果……如果最终是我们七连的代表对上他……想胜利,会非常非常困难。确切地说……” 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在我看来,几乎没有获胜的希望。”
“我不这么认为!” 一旁的伍六一猛地出声反驳,他黝黑的脸上写满了不服输的倔强,“他再厉害也就是个新兵蛋子!才当兵几天?战斗经验再丰富,能丰富得过我们这些天天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年年参加演习的老兵?胜利一定是属于我们钢七连的!”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未战先怯。
高城罕见地没有批评伍六一的顶撞,反而是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一种被现实打击到的清醒:“六一,我不是在打击你们的士气。但这次,咱们……可能真的得做好心理准备。”
这话一出,不仅伍六一,连周围所有竖着耳朵听的七连战士们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诧异表情!这是他们第一次,从永远自信、永远嚣张、永远认为钢七连天下第一的高城口中,听到如此“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
高城看着队员们诧异的目光,知道必须解释清楚,他继续说道,语气极其认真:“他那种招式……我刚才一直在仔细观察他出手。他根本就没使出全力!不,或许更准确地说——他根本就不用使出全力!”
他指向场中,“刚才和他交手的那两个兵,在咱们团里也不是无名之辈,都是以格斗见长的好手!但在许三多面前,就像成年人对付小孩子一样!没出五招,甚至可能就两三招,全部被干净利落地拿下!你们自己想想,这意味着什么?这得是什么样的绝对实力碾压?”
他目光扫过史今和伍六一,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骇然:“别人可能看不明白,只觉得他快、他狠。但我曾经见过真正的高手过招……许三多他……他很多出手,只用了半招!那都是经过千锤百炼、甚至可能是战场上用血换来的杀招! 他只是在制服对手,很多致命的后续变化,他根本就没使出来!他是在收着打!”
这番分析,如同冰水浇头,让原本还不服气的伍六一瞬间哑火,后背甚至冒起一股寒气。只出半招?杀招?收着打?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描绘出的许三多形象,已经完全超出了他对“厉害”的认知。
史今的眼神变得更加凝重,缓缓点头:“如果真是这样……那看来今天,我们想要夺得最终胜利,确实比较困难了。” 他接受了这个现实。
伍六一似乎还是难以完全相信,看向高城,声音有些干涩:“连长……许三多他现在……真的已经厉害到这个地步了?”
高城重重地点了点头,脸上写满了复杂的神色:“是的。六一,承认别人的强大,并不可耻。可耻的是不敢面对现实。你们以后……真的得更加努力了。或者……”
他顿了顿,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找个机会,放下面子,好好跟他请教请教。他这些经验,太宝贵了,不是在训练场上能凭空想象出来的。”
第200章 团长的观察
他摩挲着下巴,眼神飘向远方,充满了好奇和探究欲:“我现在真的特别想知道……草原五班……那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难道是什么隐藏的武林秘境吗?能把许三多……捶打成现在这个样子?这太不可思议了!” 他第一次对那个“流放之地”产生了巨大的兴趣。
史今闻言,脸上忍不住流露出一丝哀怨,小声嘀咕道:“上次成才、白铁军他们去五班出差,我和六一就打了报告,想跟着一起去看看三多,顺便……交流学习一下。您非不批准,说那是瞎胡闹,耽误正常训练……”
高城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尴尬和懊悔,眼神有些闪躲,支支吾吾地辩解:“我……我那不是想着……想着你们训练任务重嘛……而且,而且我当时也不知道……不知道许三多他在那个鬼地方,能……能‘进化’到这种非人类的程度啊!” 他用力一挥手,语气充满了追悔莫及,“早知道他能练成这样,我他妈第一个批准!不仅批准,我亲自带队去参观学习!”
指导员洪兴国在一旁听了半天,看着自家连长这副悔不当初的样子,忍不住笑着出来打圆场,安慰道:“好啦好啦,老高,现在知道也不晚。人家优秀是好事,这说明我们团里藏龙卧虎嘛!后期咱们可以主动跟人家请教嘛。反正许三多新兵连的时候,史今也带过他,有这份香火情在。到时候让史今带着三班的人,以交流的名义过去好好请教学习一下,不就行了?”
高城却缓缓摇了摇头,眉头依旧紧锁:“指导员,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我担心的不是请教的态度问题。而是他那种丰富的实战经验和那些精妙的杀人技巧,绝对不是靠一两次请教就能学会的。那需要的是长期的、系统的、甚至是……某种我们不了解的极端环境下的锤炼! 我更担心的是,他那些经验背后的诀窍和训练方法,我们根本摸不到门路!”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远处正在接受欢呼的许三多,眼神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好奇:“我真的是百思不得其解……许三多,在草原五班那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究竟经历了什么? 他是怎么把在新兵连几乎没怎么深入训练的擒拿格斗,练到这种出神入化、甚至带着点……杀气的地步?这太不可思议了!”
伍六一听着连长的话,眼神中的不服渐渐被一种强烈的期待和求知欲所取代。如果那里真的有什么独特的训练方法,他恨不得立刻飞去学习。
而史今,虽然也为七连即将面临的挑战感到担忧,但看着许三多如今耀眼的样子,内心深处更多的,还是为这个他曾经看好、付出过心血的兵,感到由衷的高兴和骄傲。他的成长,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自许三多踏上格斗场,与第一位战友交手的那一刻起,端坐在马扎上的王庆瑞团长,眼神就悄然发生了变化。那是一种猎人发现罕见猎物时的锐利光芒,带着审视、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牢牢锁定了许三多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当看到许三多那远超新兵水准、甚至超越很多老兵的启动速度、精准无比的擒拿以及那借力打力的巧妙发力时,王团长的瞳孔微微收缩,下颌线也绷紧了些许。以他多年的带兵经验和眼界,自然能看出这绝非普通的训练成果,其背后蕴含的实战效率和那股子近乎本能的反应,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惊疑。
然而,就在那电光火石之间,当许三多将战友彻底制服在地,完全有能力施展更凌厉的后续控制或打击时——他却停住了。
只见许三多只是用膝盖稳稳抵住对方的后背要害,控制住其手臂,便如同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安静地等待着裁判的裁决。没有多余的炫耀,没有因胜利而追加任何不必要的动作,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狠厉之气。
看到这一幕,王团长原本绷紧的表情瞬间缓和了下来,嘴角甚至难以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流露出一种混合了惊讶、赞赏和安心的复杂情绪。
他刚才确实有一瞬间的担心。 担心许三多会被胜利冲昏头脑,或者沉浸在那种强大的力量感中,将那些明显蕴含着更凶猛后续变化的招式彻底使老、使尽。那样虽然也能赢,但却可能给战友造成不必要的伤害,更会暴露其格斗体系中所蕴含的、与常规训练截然不同的“攻击性”本质。
但许三多没有。 他在绝对优势下表现出来的克制、冷静和对战友的保护意识,让王团长悬着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像!真像他的性格!” 王团长在心里默默评价了一句。他回想起关于许三多的报告,那个老实、憨厚、甚至有些执拗的兵。胜利固然重要,但能在胜利的同时,依然保持这份难得的本心和克制,这个兵,心性不简单啊! 王团长眼中赞赏的意味愈发浓厚,心中对许三多的评价又拔高了一个层次。
与王团长的欣慰和赞赏不同,周围其他那些连长们,看着许三多这举重若轻、深不见底的表现,眼神则是变得更加灼热和明亮!那是一种看到了绝世珍宝、恨不得立刻据为己有的渴望!
一连长几乎是把“眼馋”两个字写在了脸上,他哭丧着脸,凑近王团长,声音里充满了哀怨和不甘:“团长……我的好团长!这个兵……这个许三多……真的……真的就不能考虑考虑给我们一连吗?我们一连急需这样的尖子带动啊!” 他试图做最后的努力。
二连长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呛声道:“拉倒吧!老一!你想要?我还想要呢!谁家不缺尖子?” 仿佛谁声音大谁就能抢到似的。
四连长也忍不住插话,语气同样急切:“就是!说的好像就你们一连缺好兵似的!我们四连侦察排也眼巴巴等着呢!”
第201章 塞烟
五连长看着几位同僚争得面红耳赤,又偷偷瞥了一眼王团长那逐渐变得面无表情的脸,很识趣地摸了摸鼻子,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没敢再加入这场“抢人大战”。
其他几位来自坦克连、工兵连、卫生连的连长,则相对平静许多。他们对单兵格斗能力的要求没那么极致,虽然也惊讶于许三多的表现,但更多的是看热闹的心态,并没有那么强烈的“占有欲”。
王团长被这几个家伙吵得头疼,干脆把脸一板,不再搭理他们,目光重新投向场地,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好啦!都给我安静点!看比赛!” 一句话,瞬间让所有争论戛然而止。连长们悻悻地缩回头,但看向许三多的目光依旧火热。
很快,轮到了六连上场考核。
同样是捉对厮杀,同样是尘土飞扬,喊杀声也不绝于耳。但场边的气氛,却莫名地显得有些……兴致缺缺。
经历了许三多那一招制敌、秒杀终结的视觉冲击和心理震撼后,再看六连战士们之间的对抗,总觉得像是被按了慢放键。
只见场上的六连士兵们,往往需要互相缠斗十几招、二十几招,甚至更多。有来有往,拳脚相加,打得颇为热闹,汗水与尘土齐飞,看起来也很努力、很拼搏。但落在刚刚被“惯坏了”眼睛的观众们眼中,却总觉得缺少了那种一击必杀的惊艳感、那种绝对力量与技巧碾压带来的干脆利落。
甚至有些士兵心里忍不住飘过一个“狂妄”的念头:“这打得……好像也不咋地啊?怎么这么久还放不倒对方?” 他们下意识地用许三多那恐怖的标准去衡量了,浑然忘了这才是大多数部队格斗训练的常态。
这种微妙的心理落差,让场边的欢呼声和关注度都明显下降了一个等级。六连的考核,就在这种略显平淡和对比强烈的氛围中继续进行着。而许三多之前带来的震撼余波,依旧在每个人心中回荡,无形中拔高了所有人对“格斗高手”的评判标准。
六连长站在场边,看着自家连队的兵在格斗场上捉对厮杀。虽然战士们都很拼,汗水浸透了作训服,吼声也足够响亮,但比起刚才许三多那举重若轻、一招制敌的惊艳表现,总觉得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动作不够干脆,缠斗时间过长,很多机会把握不住……看得他又是着急又是心疼——心疼这些苦练的兵,更心疼即将“大出血”的自己。
他咬咬牙,脸上露出一副肉痛无比的表情,像是要上刑场般,哆哆嗦嗦地从作训服的上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两包被压得有些皱巴巴、但商标依旧醒目的香烟。这可是他攒了好久都没舍得抽的“心头好”!
旁边的指导员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场上,生怕这些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打出真火,伤了和气。眼角的余光瞥见六连长那副“割肉”般的表情和手里的烟,不由得一愣,压低声音诧异道:“嚯!老六,你这是把你压箱底的宝贝都掏出来了?打算干啥?” 他认得这烟,六连长平时自己都舍不得抽,只有在极度高兴或者极度郁闷的时候才会拿出来闻闻。
六连长一脸悲壮,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走后门去!”
指导员瞬间明了,哭笑不得地看着他。
只见六连长攥着那两包如同烫手山芋般的香烟,做贼似的左右瞟了瞟,然后一溜小跑凑到了正美滋滋观看考核的三连长身边。他脸上挤出近乎谄媚的笑容,胳膊肘亲热地碰了碰三连长,开始进行“推拉”战术,试图把烟塞过去。
三连长正沉浸在扬眉吐气的快乐中,感觉到来人,一看是六连长和他手里的烟,立刻像是被蝎子蜇了一样,警惕地后退半步,双手连连推拒,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带着点夸张的正义凛然:“哎哎哎!老六!这不行!这绝对不行!咱们都是革命战友,纯洁的同志关系!你搞这一套?这烟我不能收!快拿回去!” 可他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得意,却出卖了他此刻的真实心情。
六连长赶紧解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恳求:“老三!老三!你听我说!我不是要抢你的兵!我哪敢啊!我是想……想请你帮个忙,看能不能……请许三多同志,方便的时候,给我们六连的兵指导指导擒拿格斗?就一两次也行!”
他指着场上,“你我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现在的实力,高出咱们普通连队水平不止一大截!手指头缝里漏点东西,都够我们学的了!”
三连长还没来得及回话,另一个身影也风风火火地闯了过来——是七连长高城!
高城更直接,他手里捏着一包看起来其貌不扬、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非同凡响的烟,二话不说,直接就往三连长另一个口袋里塞!动作霸道,丝毫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三连长吓得差点跳起来,手忙脚乱地阻挡:“老七!老七!烟不是这么派的!你的烟太金贵,我抽不起!抽了折寿!快拿回去!” 他知道高城的来历,这位爷拿出来的东西,肯定不是凡品。
高城嘴角抽搐了一下,似乎觉得三连长太磨叽,言简意赅地吐出三个字:“特供的。” 仿佛这三个字就代表了一切。
三连长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调了:“你……你这么大家底?!这玩意也敢往外拿?” 他更不敢收了。
旁边的六连长看着高城这“降维打击”,觉得自己那两包烟瞬间不香了,赶紧催促三连长:“老三,你别打岔!给句痛快话,到底行不行?”
高城也不耐烦地补充,目光灼灼地盯着三连长:“那个……许三多!找个时间,让他给我的兵,指导一下擒拿格斗。”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别扭的命令式请求,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了。
第202章 钢七连的锋芒
三连长内心狂喜,但表面还是努力维持着为难和原则性。他沉吟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继续“推拒”(实则暗爽),指了指场上的烟:“这个……真不行。老六,老七,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不合规矩。”
高城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眉毛一挑:“怎么?现在当了宝贝疙瘩,就跟我们见外了?”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爽。
六连长也赶紧表忠心:“就是!老三,你把我们想成什么人了?我们保证不抢你的兵!就是纯粹的学习!交流!”
三连长眼睛一瞪,故意说道:“滚蛋!现在考核还没结束呢!冠军是谁还不知道呢!你们两个就这么肯定许三多能赢到最后?” 他试图转移话题。
六连长闻言,直接嗤笑一声,毫不客气地戳穿他:“得了吧老三!你要是能把你那快咧到耳朵根的嘴角稍微收一收,这话还有点说服力!” 三连长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根本藏不住。
高城更干脆,逼近一步:“少废话!成,还是不成?就一句话!”
面对两位连长的“逼宫”,三连长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拿捏就过火了。他故作严肃地思考了一下,然后给出了一个官方且稳妥的答复:“这样吧,等我回头把情况上报团部,看看领导怎么说。毕竟许三多现在是团里的名人了,他的安排,得听上面的。” 这话滴水不漏,既没答应也没拒绝,还把决定权推给了上级。
六连长一听,知道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他也不啰嗦,趁三连长不注意,猛地将手里那两包皱巴巴的香烟硬塞进三连长的口袋里,然后转身就走,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
“唉!老六!你这……” 三连长假装着急地喊了一声。
高城动作更快,几乎在六连长转身的同时,也将那包“特供”烟精准地塞进了三连长的另一个口袋,还用力按了一下,确保不会掉出来。然后,他也酷酷地哼了一声,转身大步流星地回了七连的区域,留下一句:“收着。”
三连长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手放在鼓囊囊的口袋上,表情“无奈”,心里却乐开了花。
这时,指导员何洪涛才慢悠悠地踱步过来,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揶揄道:“怎么样?过瘾了?痛快了?爽了?”
三连长再也忍不住,脸上笑成了一朵花,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偷偷从口袋里掏出那四包“战利品”,像分赃一样,毫不犹豫地塞了两包给指导员:“老何,拿着!嘿嘿……从来没有这么痛快过!你看到没?钢老虎(指高城)都低头了!都来给咱递烟了!这感觉……啧啧!” 他兴奋得几乎要手舞足蹈。
指导员接过烟,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用力拍了一下三连长的肩膀,低声提醒:“你给我收敛一点!得意忘形了是吧?团长还在上面看着呢!团部其他领导都在!注意影响!”
三连长经指导员一提醒,猛地一个激灵,赶紧深吸几口气,努力想把脸上那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嘴角给摁回去,但试了几次都失败了,只好用手搓了搓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严肃点:“老何,我知道,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住啊!我现在有点轻飘飘的……”
指导员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神情变得严肃起来,给他泼了盆冷水:“飘?你再飘下去,信不信许三多明天就改姓了?”
三连长一愣:“姓啥?”
指导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缓缓吐出三个字:“姓‘七’。钢七连的七。”
这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三连长大部分的得意忘形,让他迅速冷静下来。是啊,现在许三多越是出色,盯着他的眼睛就越多,尤其是那个高城……他用力搓了把脸,眼神恢复了清明:“老何,我知道了。我会冷静的。”
指导员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投向场上:“这就对了。收收心,七连要上场了。”
三连长闻言,也立刻将目光投向入场处,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而那四包静静躺在口袋里的烟,则成了这场无声较量中,最有趣的战利品和见证。
看到钢七连的队伍开始集结准备上场,许三多眼睛一亮,立刻跟班长老马打了声招呼:“班长,我过去一下。” 得到老马点头后,他小跑着来到了三班所在的区域,安静地站在场边,目光专注地准备观看。在他心里,七连,尤其是三班,始终有着特殊的位置。
成才一眼就瞥见了挤过来的许三多,故意把眼一瞪,粗声粗气地说道:“许三多!你眼里就只有史今班长和伍班副是吧?没看见俺也在这儿?” 语气里带着点熟悉的、半真半假的抱怨。
许三多闻声转过头,看到成才,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用力地朝他挥了挥手,用带着浓厚口音的家乡话给他鼓劲:“看见了看见了!成才,你加油嘞!”
得到发小的鼓励,成才脸上的“不满”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坚定和斗志,他重重点头:“嗯!你看好吧!”
格斗场被正午的烈日烘烤着,黄土地面烫得几乎能烙饼。印着“钢七连”醒目番号的旗帜在干燥的热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也在为即将上场的将士助威。
考核开始的哨音如同发令枪,瞬间点燃了战意!
史今和伍六一作为三班的尖子,几乎同时动了!如同两台精密而高效的战斗机器,分别扑向自己的对手。
史今的风格一如既往的沉稳如山。他没有急于抢攻,左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碾,便如老树盘根般稳住了重心,右臂屈起,形成完美的防护姿态护在胸前和下颌。他的目光锐利而专注,像钉子一样死死锁定了对手的每一个细微举动。
第203章 高连长
待对手按捺不住,一记冲拳猛攻过来时,史今不闪不避,反而巧妙地侧身沉肩,用肩部最坚硬的部位精准地撞在对方手臂发力的薄弱点——臂弯处!
同时,他的右手如同闪电般探出,扣住对方的手腕,小臂顺势贴紧对方的胳膊,完成了完美的锁拿!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涩,充满了以巧破力的智慧!
额角渗出的汗珠顺着他刚毅的下颌线滑落,他却浑然不觉,只在最后拧转手腕、彻底控制住对手的瞬间,喉间发出一声低沉有力的短呵,那稳如磐石的力道让对手任何挣扎都变成了徒劳。随即顺势将对方牢牢地压制在地上。
而伍六一则完全是另一种风格——爆烈如火!即使暂时被对手制住,他也丝毫不慌!左腿如同铁柱般猛地向后蹬地,获得反作用力的同时,膝盖如同重锤般狠狠顶向对手的腰眼软肋,逼得对方吃痛之下力道一松!
他趁机如同泥鳅般抽回被控制的手臂,左手化掌为爪,闪电般扣住对手的肘关节反关节,右手则迅捷地绕到对方身后,抓住腰带,全身肌肉瞬间绷紧,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借助体重和冲势,低吼一声,硬生生将对手掀翻在地!
阳光照在他古铜色、青筋暴起的小臂上,肌肉线条如同拉满的弓弦,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每一次发力都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悍勇之气!哪怕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住,遮挡了视线,他眼神里燃烧的也全是不服输的锐利光芒!
两人臂肘相抵、脚步交错,与各自的对手激烈缠斗,脚下的黄土被踏得尘土飞扬。史今的沉稳精准,伍六一的刚猛暴烈,将钢七连那种融入了智慧与血性的“硬气”展现得淋漓尽致!看得场边士兵们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连呼吸都跟着场上激烈的节奏慢了一拍,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精彩瞬间。
“班长,加油!” 许三多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清澈而真诚。
刚刚将对手死死按在地上的伍六一闻言,头也不抬地闷声喊道:“我呢?!”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平衡。
许三多赶紧补充:“伍班副,你也加油!”
裁判宣布胜负后,史今笑着将自己的对手拉起来,拍了拍对方身上的土,然后大步走到许三多身边,毫不客气地伸手揉了揉许三多的脑袋,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赏和骄傲:“行啊!我们三多!今天可是真真正正的大放光彩!让班长我都得仰望喽!” 他的语气欣慰又带着点调侃。
伍六一也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走过来,接口道,语气复杂:“何止是仰望?连长刚才发话了,让我们以后都得找你请教呢!” 这话里既有佩服,也有一丝不甘。
许三多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大家互相学习,切磋就好,切磋就好。”
伍六一直接把胳膊搭在许三多肩膀上,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了过去,故意用带着点酸溜溜的语气说道:“啥时候啊,许大尖子?有空指点指点我们这些落后分子呗?”
史今看着伍六一这没正形的样子,直接抬脚轻轻踹了他一下:“滚蛋!好好说话!”
许三多看着史今像以前一样教训伍六一,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眼神温暖。这一幕,仿佛又回到了新兵连那些虽然辛苦却充满温情的日子。
伍六一被踹了也不恼,反而瞪着眼睛看向许三多,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哎!许三多!我看你很喜欢看班长教训我是吧?从新兵连你就这样!现在看得更光明正大了是吧?是不是很过瘾?看你以前的新兵连班长,现在被他的班长教训!”
许三多被说中心事,脸微微泛红,但还是认真地、小声地辩解道:“班长……是为你好。”
史今也被伍六一这话逗乐了,作势又要抬脚:“你看看你,说的都是什么混账话……”
史今的话还没说完,一个高大的身影就带着一股低气压走了过来——是高城。
高城没有看史今和伍六一,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许三多,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重新剖析一遍。他的到来,让原本轻松说笑的气氛瞬间安静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紧张。
许三多也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神情恢复了平静,眼神清澈而坦然地回视着高城,那目光深不见底,古井无波,仿佛能容纳一切,却又让人看不透深浅。
高城盯着他看了足足有十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一字一句地说道:“许三多。这才是真正的你啊。” 这句话,一语双关。既指许三多此刻展现出的深藏不露的实力,也指他这种无论面对赞誉还是审视都泰然处之的心态。
许三多平静地回答:“高连长,我一直是我。” 他没有叫“连长”,而是用了更显距离的“高连长”,但语气依旧恭敬。
高城被这句平静的回答噎了一下,心里那股憋了半天的郁闷和不解终于忍不住爆发出来,语气变得有些冲:“你有这身本事!有这能耐!你新兵连的时候干什么去了?!啊?!藏着掖着跟个受气的小媳妇似的!现在跑到这里来一鸣惊人?!” 他真正想吼出来的是:“你新兵连要是露出这一手,你就算想去天涯海角,老子拼了命也把你抢到钢七连来!”
许三多似乎听出了他话里的潜台词,却只是微微笑了笑,语气依旧平和:“高连长,新兵连训练科目多,时间紧,没……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展示。而且,草原五班,也挺好的。” 他真心觉得五班给了他沉淀和成长的空间。
“好个屁!” 高城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许三多的话,“你好个屁!那破地方有什么好?!能练出什么?!” 他气得几乎要跳脚,言语间充满了对草原五班的不屑和对许三多“自甘堕落”的愤懑。
第204章 两根独苗
然而,面对高城的暴躁和发脾气,许三多非但没有害怕或委屈,嘴角反而勾起了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容,安静地看着他。在前世,随着高城的晋升和调离,他再也很少有机会见到这位老连长如此鲜活、如此随性、甚至有些孩子气的发脾气样子了。能再次看到,真好。这种感觉,远比任何成绩和荣誉更让他感到温暖和珍惜。
高城看着许三多那带着笑意的眼神,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满肚子的火气没处发,最终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大步离开,那背影都写着“不爽”两个字。
场边,只剩下许三多、史今和伍六一。史今和伍六一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和对许三多那份“好脾气”的佩服。而许三多,则依旧安静地站着,目光追随着高城的背影,眼中的笑意久久未散。
经过内部层层选拔,三连和六连最终决出的代表队伍,在格斗场中央相对而立。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两个连队的荣誉,此刻都压在了这些战士的肩头。
六连长和三连长并肩站在场边最佳观赛位置。六连长斜睨了一眼三连的队伍,虽然心里对许三多和老马颇为忌惮,但嘴上却不肯吃亏,用胳膊肘碰了碰三连长,故意揶揄道:“哼,老李,不是我说,你们三连啊,刨去许三多和那个老马班长,剩下的……啧啧,也就那么回事吧?” 他试图在开战前先在气势上占点便宜。
三连长心里其实也有点发虚,但嘴上绝不能输,梗着脖子回敬道:“哼!少废话!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咱们手底下见真章!”
“嘟——!” 裁判的哨声如同冲锋号,瞬间点燃了战火!
哨音未落,两个连队的战士们如同听到了发令枪,嘶吼着,如同两股汹涌的潮水,猛地向对方扑去!刹那间,格斗场上人影交错,拳脚碰撞声、闷哼声、怒吼声、身体砸地的声音不绝于耳,尘土再次飞扬起来!
许三多如同定海神针般站在三连的阵型中。一名六连的战士显然认出了他,眼神里带着既兴奋又恐惧的光芒,嗷嗷叫着直扑他而来,试图先声夺人!
然而,结局毫无悬念。 甚至没等对方近身做出完整的攻击动作,许三多的身体就如同安装了预判系统般微微一侧,避开锋芒的同时,右手探出如电,精准地搭上对方的手腕,顺势一拉一扭,脚下轻轻一绊——一个照面!甚至算不上一招!那名战士就感觉天旋地转,然后便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结结实实地按趴在了地上,脸贴着滚烫的黄土,彻底懵了。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另一边,班长老马也展现出了老班长的深厚功底。他虽然年纪稍长,速度和爆发力或许不如年轻人,但经验极其丰富,手法老辣。面对扑来的对手,他沉稳地格挡、闪避,抓住一个稍纵即逝的空档,一个干净利落的抱摔衔接地面控制,也在几招之内就将对手牢牢制服在地!
轻松解决掉各自的对手后,许三多和老马几乎同时直起身,警惕地扫视战场,准备支援其他战友。
然而,这一看之下,两人都愣住了!
只见格斗场上,原本人数相当的两个连队,此刻形势已然分明!六连那边还有七八个战士在激烈缠斗,而三连这边……除了许三多和班长老马还稳稳站着,其他人竟然已经全部被放倒在地! 有的正在挣扎着爬起来,有的则已经被裁判判定失利,垂头丧气地坐在场边。
许三多看着这“惨烈”的一幕,那双平时清澈平静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清晰可见的错愕和难以置信。他微微张开了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他前世记忆里的三连,虽然不如钢七连那般锋芒毕露,但也是作风顽强的队伍,怎么……怎么在擒拿格斗上……拉胯到这个地步了? 这和他印象中的红三连差距太大了!
班长老马的表情更是精彩,那是一种混合了无奈、苦笑、以及“果然如此”的复杂神情。他看了看场上一边倒的局势,又偷偷瞟了一眼场边连长那快要喷火的表情,嘴角抽搐了一下,最终化为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
或许是因为许三多脸上那“这也太不经打了吧?”的表情太过明显,或许是因为老马那“一言难尽”的眼神刺激——
场边的三连长,只觉得一股热血“轰”地一下直冲头顶!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丢人!太丢人了! 全团都在看着!自己刚才还跟六连长放狠话,结果一开场就被剃了个近乎光头!就剩下两根独苗!其中一根还是从“流放地”草原五班临时借调回来的!
“老三!老三!稳住!别激动!” 指导员何洪涛一看三连长脸色煞白、身体晃悠,赶紧一把扶住他,连声安慰,生怕他气晕过去。
对面的六连长可不会放过这个落井下石的好机会,他得意洋洋地对着自己还在奋战的士兵们大吼:“打得好!就这样!晚上回去,炊事班加餐!肉管够!” 这话像刀子一样扎在三连长的心上。
三连长猛地喘了几口粗气,脸色由白转青,再由青转黑,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却充满了暴怒:“加餐?!加个屁!回去都给我加练!往死里练!练不好就别吃饭了!” 他这话是对着场上那些已经被淘汰、垂头丧气的三连士兵吼的。
而另一边,一直在密切关注战况的高城,看到三连这“惨不忍睹”的成绩(除了许三多和老马),毫不意外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响亮的、充满鄙夷的冷哼。
当他的目光扫过场上仅存的那两位三连代表——尤其是看到许三多和老马脸上那几乎无法掩饰的错愕和无奈表情时,再也忍不住,毫不避讳地放声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极其畅快,甚至带着点幸灾乐祸。
第205章 史今VS许三多
七连指导员洪兴国看得哭笑不得,赶紧拉扯高城的胳膊:“老七!老七!你小点声!收敛点!一会儿真把老三惹急了!”
高城却混不在意,反而故意提高了音量,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我怕他急?!就这成绩?要不是人家许三多和马班长拼死保住最后两块遮羞布,他们三连今天底裤都得输光!还有脸跟我急?” 他的话刻薄又直接,像鞭子一样抽在空中。
指导员无奈地摇头:“都是兄弟部队,一个战壕的战友,你多少给人留点面子啊……”
三连长清晰地听到了高城那故意挑衅的大嗓门,本来就快要爆炸的怒火瞬间被彻底点燃!他猛地甩开指导员的手,对着场上那些刚刚狼狈爬起来的、以及还在场边发呆的三连士兵,发出了雷霆般的咆哮:“还愣在这里丢人现眼干什么?!都给我滚回去!立刻!马上!”
士兵们被骂得抬不起头,灰溜溜地、互相搀扶着快速逃离了格斗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吼完了其他人,三连长胸口的剧烈起伏才稍微平复了一些。他转过头,看着场上仅存的两位“功臣”——许三多和班长老马,脸色变幻了几下,努力想挤出一个鼓励的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他声音干涩地说道:“你……你们俩……赶紧休息一下!喝点水!缓口气!等下……还要跟钢七连进行格斗考核呢……” 现在,所有的希望,可笑又可怜地,全都寄托在这两人身上了。
许三多依旧那副平静的样子,仿佛刚才的溃败和连长的暴怒都与他无关,只是淡定地点点头:“是。”
班长老马看着三连长那副憋屈、尴尬、又不得不依赖他们的复杂表情,心里真是五味杂陈,很想笑,但又死死忍住了,只能绷着脸应道:“是。”
但他心里却在疯狂吐槽:“早干嘛去了?当初我去连里,想申请点训练器材,您还爱答不理,觉得我们五班是累赘。现在知道了吧?要不是我们五班来的这几个人,您今天这脸……往哪儿搁?”
场上的形势,因为三连的意外“脆败”,变得越发微妙和令人期待。所有人都想知道,仅凭许三多和班长老马,能否在接下来与钢七连的对抗中,为三连挽回最后的颜面?而高城,已经摩拳擦掌,准备好好“检验”一下许三多的成色了。
经过与六连的激烈,或者说,对三连而言是惨烈的角逐,以及钢七连内部同样高标准的筛选,最终晋级到下一轮循环赛的战士们通过抽签,决定两两比斗的顺序,以此最终角逐出前三名。
老天爷似乎开了个玩笑,许三多抽到的签,第一个上场,而他的对手,赫然正是——史今。
看到这个结果,史今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他走到许三多面前,眼神复杂,却充满了真诚和期待:“三多,待会儿……别留手。使出你的全力。班长……想真真切切地看看,我和你之间,到底差距有多大。” 他想亲身体验一下,这个曾经需要他手把手教导的兵,如今已经成长到了何等惊人的高度。
场边的高城,瞬间紧张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他了解史今的性子,看似温和,实则骨子里极其好强和认真,一旦上了场就绝不会轻易放弃。他更了解许三多那深不见底、甚至带着点危险气息的实力。他担心史今的坚持,会迫使许三多不得不使出那些他尚且无法完全控制的、更具杀伤力的技巧,造成误伤。
伍六一看着自家连长那副紧张的模样,开口安慰道,语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连长,您放心吧。许三多和班长……打不到您担心的那个地步。”
他目光投向场上那两人,眼神有些深邃,“班长很喜欢他,很护着他,这是新兵连都知道的。而许三多……他对班长,有种不一样的包容和耐心。他们俩的这场擒拿格斗,可能会出乎所有人的想象。”
白铁军也凑过来小声嘀咕:“三多啊,最重情义。他对谁下狠手,也不可能对班长下狠手。”
甘小宁还是有些怀疑:“可这真动起手来,拳脚无眼的,还能控制得住?”
成才抱着胳膊,眼神紧紧盯着许三多,语气肯定:“你看看就知道了。”
格斗场上,高原炽烈的阳光将两人的影子在黄土地上拉得很长。
许三多摆出格斗起手式时,肩膀下沉的姿态比当年在七连时更加沉稳,仿佛与大地相连,透着一股经过千锤百炼后的绝对自信。
然而,他的眼神却依旧保持着老样子——温和、清澈,甚至带着点面对史今时特有的、孺慕般的专注。 仅仅在那些即将发力的细微瞬间,才能从肌肉的线条和重心的转换中,窥见一丝被老A艰苦磨砺出来的、收敛却致命的锋芒。
史今照例率先发动攻击,这是班长的担当。他左臂格挡试探,右手如同灵蛇出洞,迅捷地扣向许三多的手腕——这甚至是新兵连时他教给许三多的最基础的反擒拿动作之一。
然而,他的指尖刚刚触碰到许三多作训服的布料,就感觉对方的小臂如同钢浇铁铸般,纹丝不动!紧接着,许三多的手腕以一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轻轻一翻,不仅轻易化解了他的擒拿,反而顺势一带,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道传来,竟将他的胳膊带得向旁边偏开了半寸,露出了中线的空档!
“班长,您还是习惯先发力。” 许三多的声音平稳,没有丝毫击败对手的得意,就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手上动作却没停,趁史今重心因这一带而微微晃动的刹那,另一只手已经虚虚地搭在了他的腰侧要害上,却没有用力按下。点到即止。
第206章 团长闹心
“您总想着先把我的攻击格挡开,再寻找机会。想法没错,但劲儿用早了,发僵了,下一招的衔接和变化自然就慢了半拍。” 他认真地解释道,仿佛这不是比武,而是一堂教学课。
史今心中不服,同时也被激起了好胜心。他迅速撤步,试图摆脱许三多的控制,同时右腿膝盖如同闪电般顶向许三多的大腿内侧,这是他苦练多年、最擅长的近身快招,屡试不爽!
但许三多就像是早已预读了他的所有意图!在他起腿的瞬间,许三多的脚腕如同未卜先知般轻轻一勾,精准地绊在了他作为支撑腿的左腿脚踝处!
这一绊力度极巧,既足以破坏他的平衡,又不会让他真正受伤跌倒。就在史今身体失控前倾的瞬间,许三多那只原本搭在他腰侧的手迅速上移,稳稳地托了一下他的后背,帮助他重新站稳了身形。
“您看,” 许三多松开手,指着自己的膝盖方向,“您出这招的时候,追求速度和力量,重心几乎全部压在了前脚上。优点是爆发力强,缺点是如果对手不按常理后退躲避,反而趁机往前压,贴近您,靠住您的后腿,您就撤不回来了,很容易被反制。”
两人又你来我往地过了几招。每一次,史今都觉得自己的攻击如同打在了棉花上,或者总是在招式用到一半时就被打断。许三多每一次的应对都轻描淡写,却总能精准地“点”出他招式中的问题所在:
“班长,拳头攥得太死了,不利于瞬间变掌或者勾拿。” “防守时,不能只盯着对手的手和肩膀,脚步的移动才是意图的关键。”
最后一次,许三多故意卖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破绽。
史今求胜心切,眼睛一亮,立刻全力扑上!然而,就在他旧力已发、新力未生的最关键节点,许三多只是看似随意地伸脚在他支撑腿前一挡,同时用手在他冲来的肩膀上顺势一带——
“噗通!” 史今只觉得重心一失,结结实实地坐倒在了沙地上。但摔得并不重,甚至能感觉到许三多在最后关头又收了几分力。
许三多赶紧上前一步,伸出手将他拉起来,脸上露出些微不好意思的表情,挠了挠头,眼神真诚地说道:“班长,不是您不行。是您这些年……为了教我们这些新兵,总想着把每一个动作都做得最标准、最规范给我们看,久而久之,反而把自己当年那种灵活机变的劲儿给收住了,有点……有点模式化了。”
他顿了顿,继续认真地说:“您在新兵连教我,格斗要‘稳’。可我后来才慢慢明白,您说的‘稳’,不是僵硬,不是一成不变。是重心稳,心态稳,然后在稳中求变,随机应变。就像刚才,您要是别只盯着我的胳膊,脚下根据我的重心稍微挪那么半步,我就绊不到您了。”
整个格斗场,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没有激烈的对抗,没有飞扬的尘土,没有嘶吼和咆哮。 只有许三多那平静的、带着教学意味的讲解声,和史今偶尔粗重的喘息声。
所有人都看呆了。
高城张着嘴,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都浑然不觉,他像是第一次认识格斗一样,喃喃自语:“擒……擒拿格斗……还能……这么练?!这他妈是比武还是上课?!” 他的世界观受到了冲击。
伍六一站在他身边,脸上虽然也写满了震惊,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和佩服,他接口道:“连长,您不是都看到了吗?” 他猜到了过程会不同寻常,但也没想到会是这种形式。
而三连长更是看得目瞪口呆,使劲揉了揉眼睛,扯着指导员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老何!许三多刚才……刚才在那干啥呢?他……他这是在打架还是在当教官?!擒拿格斗考核还能这么玩?!”
指导员何洪涛也是满脸的不可思议,他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深吸一口气,语气肯定地回答:“在指导。老李,就是你想的那个样子。他……他就是在给史今班长做实战指导!”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却又是不争的事实。
王庆瑞团长端坐在马扎上,看着场中许三多和史今那迥异于常、充满温情的“对决”,非但没有丝毫责怪,嘴角反而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极其欣慰和赞赏的笑容。
他摩挲着下巴,低声自语道:“好兵啊……都是好兵!有情有义,知道感恩,更知道怎么真正地帮助战友进步!这才是咱们部队需要的传承!” 他看重的不仅仅是胜负,更是这种难得的情谊和互相成就的精神。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能理解这场面背后的深意。
旁边的一连长看得一头雾水,皱着眉头,有些不耐烦地抱怨道:“团长,您看看这俩兵在那磨蹭啥呢?比比划划的,跟过家家似的!这是考核场,不是训练场!赶紧打完分出胜负得了呗!耽误大家时间!” 他只觉得场面沉闷,不够激烈刺激。
二连长眯着眼仔细瞅了一会儿,似乎看出点门道,语气带着不确定:“我咋瞅着……这架势不太像打架啊?倒像是……像是许三多在给史今讲解啥似的?”
四连长性子更急,直接下了论断:“啥好像?根本就是!这许三多就是在借着考核的机会给史今当免费教官呢!这像什么话?!这是全团考核的严肃场合!是让他来教学的地方吗?太儿戏了!” 他对这种“不务正业”的行为表示不满。
王团长听着身边这几个连长七嘴八舌的抱怨和短视的言论,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心里那股火气又有点往上冒。他越发觉得,考核结束之后,绝对不能只盯着战士们的成绩看,眼前这帮子带兵的主官,才更需要进行一次深刻的思想和带兵理念的“考核”! 一个个眼光短浅,就知道盯着胜负和成绩,根本看不到更深层次的东西!看着就闹心!
第207章 围观
与这几位的迟钝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高城在第一时间就敏锐地意识到了这场“比斗”的珍贵价值!
他几乎是立刻转身,对着身后还在看热闹的钢七连士兵们,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急促的命令:“七连全体!都有了!向前三步走!围过来!都给我睁大眼睛仔细看!竖起耳朵认真听!”
士兵们虽然不明所以,但令行禁止,迅速整齐地向前移动,形成了一个半圆,将许三多和史今围在中间。
高城自己则站在最前面,目光灼灼地盯着场上两人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开始压低声音,实时地、急切地给自己的兵进行讲解: “都看见没有?!许三多刚才那个化解擒拿的动作!
重心!关键是重心的控制!借力打力!不是傻乎乎地硬抗!”
“注意他的脚步!永远保持在最发力的位置!移动幅度小,效率却极高!”
“还有他对时机的把握!就在史班长发力将尽未尽的那个点!精准!”
“这叫实战教学!比你们在训练场上瞎练一百遍都管用!都给我看仔细了!”
三连长和六连长反应稍慢半拍,但看到高城的举动后,也瞬间恍然大悟!
三连长猛地一拍大腿:“对啊!这他娘的是现成的教材啊!”他立刻对着自己连队那些还在发愣的士兵吼道:“三连的!都死愣着干什么?!学七连!靠前!围观的!认真看!认真学!能学到一招半式,够你们受用一辈子!”
六连长也急忙招呼自己的兵:“六连的!快!机会难得!都过来看高手过招……不对,是高手教学!”
两位连长自己也挤到前面,一边看,一边忍不住低声给自己的兵指点:“看看人家许三多怎么控制距离的!”
“注意看他的眼神!预判!全是预判!”
王团长将台下这一幕尽收眼底,看着高城、三连长、六连长他们迅速抓住机会、将其转化为现场教学课的敏锐反应,脸上终于重新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故意抬手指着台下那三个忙碌的连队,对身边还在抱怨的几个连长说道:“你们几个,别光顾着叨叨!看看!看看人家三连、六连、七连!他们在干么子?!”
一连长、二连长、四连长等人闻言,下意识地顺着团长的手指方向看去。只见钢七连、红三连、六连的士兵们已经井然有序地围成了几个圈,个个伸长了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场内的许三多和史今,他们的连长则在一旁激动地、低声地实时讲解着,就像在观看一场大师级的教学示范课!整个场面充满了浓厚的学习氛围!
反观他们自己的连队,士兵们还散漫地站在原地,交头接耳,一脸茫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几个连长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脸上瞬间露出尴尬和懊悔的神色! “哎呀!快!快!”
一连长最先跳起来,朝着自己连队的方向跑去,边跑边喊:“一连的!都他妈别傻站着了!赶紧给老子围过去!靠近点看!好好学!”
二连长、四连长等人也如梦初醒,火烧屁股般冲回自己的连队,急吼吼地驱赶着士兵们向前靠拢,试图弥补刚才的迟钝。
一时间,整个格斗场边出现了一幕奇景:所有连队的士兵,都以许三多和史今为中心,层层叠叠地围成了一个大圈,鸦雀无声,只有各个连长压抑着兴奋和激动的讲解声低低回荡。这场擒拿格斗考核,竟然变成了一场由许三多无意中主导的、前所未有的全军现场教学大会!
王团长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如火如荼的学习场面,终于忍不住,畅快地哈哈大笑起来。这才像点样子嘛!而场中的许三多,依旧心无旁骛,专注于和史今班长的“切磋”与“交流”,浑然不知自己已然成为了全场瞩目的核心教官。
史今被许三多拉起来,听着他那番真诚又极其精准的点拨,脸上最初的错愕和不服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和深深的感慨。他并没有因为被“指导”而感到羞辱,反而笑了起来,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欣慰和释然的笑容。他用力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
“嗯!班长知道了!听你一席话,胜练十年功啊!谢谢你了,三多!” 他深吸一口气,坦然转身,对着裁判朗声道:“裁判员,我输了。心服口服。”
这一刻,胜负早已无关紧要。这场特殊的格斗,已经超越了考核本身,成为了一种传承与超越的象征。许三多用他最纯粹的方式,回报了史今对他的教导和维护。而史今的坦然认输和虚心接受,则展现了真正强者的胸怀。
经过几轮令人眼花缭乱的激烈角逐,格斗场上弥漫的汗水与尘土气息愈发浓重。终于,轮到了备受期待的一场——伍六一对阵许三多。也是终局
阳光毒辣,将训练场上的沙砾晒得滚烫,仿佛每一粒都在散发着灼人的热气。伍六一踩着厚重的作战胶鞋走近场地中心,鞋底碾过沙粒,发出“沙沙”的、清晰而富有节奏的声响,像是在为他登场铺垫战鼓。
上场前,他停下脚步,用力地扭了扭自己的脖颈和肩膀,活动着手腕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抬手,用迷彩服的袖子粗暴地抹了一把额角不断渗出的汗珠,古铜色的脸庞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坚毅。他看向早已站在场中的许三多,语气里带着老战友之间特有的熟稔和毫不掩饰的战意:
“许三多!” 他声音洪亮,“憋了这么久了!今天可得让我好好看看,你小子在草原五班那鬼地方,到底偷偷练出了什么新花样!”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眼神灼灼,“终于轮到我和你了对上了!从刚才你看你和班长在那儿比划的时候,老子就期待得不行了!我就想看看,你到底把自己锤炼到什么程度了!”
许三多看着眼前这位亦友亦敌、总是充满激情的战友,脸上挂起了淡淡的、却十分温暖的笑容。然而,他的眼神深处却是一片冷静的湖泊,清晰地映照着对手的每一个细微举动。
第208章 许三多VS伍六一
他平静地回应:“六一,咱们……点到为止就好。” 他深知伍六一和史今班长的格斗风格截然不同。史今沉稳,善于思考,意识到问题后会理性认输。
而伍六一则是一头彻头彻尾的倔驴!充满了不屈的蛮劲和死战不退的狠辣,除非用绝对的力量将他彻底制服,否则他绝不会轻易认输。
要在不伤害他的前提下,既要让他尽情发挥,又要精准地点出他的问题所在,引导他意识到自己的优势和弱势——这对许三多而言,需要投入比对付真正敌人更多的心力和控制力,确实有点头疼。
“别废话!许三多!” 伍六一低吼一声,摆开了进攻姿态,“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让我亲眼看看,你现在到底比我强多少!”
许三多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作训服的袖口向上卷到肘部,露出了一段线条流畅、覆盖着一层薄薄茧子的小臂——那是他在草原五班日复一日艰苦磨砺的痕迹。
他屈膝沉肩,摆出了一个看似寻常却无懈可击的防御姿态。但他的眼神并没有像之前战斗时那样锐利如刀,反而带着一种温和的、全神贯注的观察意味。
伍六一率先发难!他左拳快速虚晃,试图吸引许三多的注意力,真正的杀招——右肘如同出膛的炮弹,带着破风声,直捣许三多的心口!这是他们前世在钢七连时经常对练的招式,许三多熟悉无比。
然而,就在他的肘击刚到半途,旧力未发之际,许三多的身体如同未卜先知般微微一侧,右手手掌如同羽毛般轻飘飘地搭在了他全力前冲的肘弯处,没有硬抗,只是顺着他的力道巧妙地向旁边轻轻一引一带——
伍六一这势在必得的一击,顿时如同打在了空处,所有力量被卸得无影无踪,身体还因为惯性微微前冲了一下。
“发力太急了。” 许三多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手上并没有加劲反击,只是让伍六一的动作徒劳地落了空,“你总想着速战速决,一上来就全力以赴,肩膀绷得太死,不留变通的余地。”
伍六一皱了皱眉,对这番点评不置可否。他后撤半步,迅速重新调整姿势。这次他改变了策略,身体重心下沉,一记迅猛的低扫腿如同钢鞭般扫向许三多的下盘!
然而,他的膝盖刚刚抬到一半,还未完全发力,就感觉自己的进攻路线被一股巧劲挡住——许三多的脚腕不知何时已经勾在了他发力腿的膝盖关节处!
许三多并没有用力绊他,只是用脚背轻轻地、却极其精准地碰了碰他膝盖的外侧韧带位置,同时开口道:“重心偏了。你左腿的旧伤(指以前训练中的暗伤)其实还没好利索,你自己可能都没察觉,每次发力时,身体会不自觉地往右腿倾斜,寻求保护,这反而让你的发力不完整,而且容易失去平衡。”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伍六一内心深处自己都不愿正视的心事!他脸色微微一变,闷哼一声,有些恼羞成怒地猛地发力挣开许三多的束缚,接下来的攻势变得更加凶猛急促!仿佛要用狂风暴雨般的攻击来掩盖自己被看穿的窘迫。
一记重拳带着呼啸的风声砸向许三多的面门!这一拳含怒而发,力量十足!
但许三多的反应更快!他的右手如同精准的机械钳,在半空中精准地扣住了伍六一砸来的手腕!拇指不偏不倚,正好按在了他腕骨处的一个穴位上! 力道拿捏得妙到毫巅——刚好能让伍六一感到手腕酸麻,无法顺畅发力,却又不会造成真正的疼痛和损伤。
“六一,你看——” 许三多甚至还有余暇抬起左手,示意伍六一看他自己的手臂,“你每次出拳,尤其是右手拳,在最后关头都喜欢下意识地往回收半寸。这是你手腕曾经受伤后,为了保护自己养成的习惯。现在伤早就好了,根本不用再这样了,可你的身体记忆还在下意识地‘躲’!这让你每一拳的力量都无法完全打透!”
伍六一的呼吸变得有些粗重,他死死盯着两人交缠的手臂,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我……我以为我早就把这破习惯改过来了……”许三多这么厉害,他的旧伤都知道?
“改了表面,没改掉根儿。” 许三多松开手,主动往后退了半步,给他留下调整的空间,目光却依旧锐利,“不止是出拳。你刚才格挡我虚招的时候,左手总是比右手慢那么细微的半拍。不是你的反应不够快,是你的心里……还在‘怕’。怕那只受过伤的手再次受伤,怕它跟不上你右手的节奏,拖你的后腿。”
伍六一如同被一道闪电击中,猛地僵在了原地,沉默不语。阳光将他挺立却显得有些僵硬的身影拉得很长。
许三多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中某个一直被刻意忽略和压抑的盒子。他想起上次连队内部考核时,就是因为左手那细微的迟疑,被对手抓住了破绽,导致落败。他一直归咎于那天状态不好,却从未深思,原来是潜意识里的恐惧在作祟。
“再来一次!” 伍六一突然抬起头,眼神里之前的焦躁和不服被一种清明的锐气所取代。他重新摆出格斗姿势,声音坚定:“这次!我不躲!”
许三多赞许地点点头。这次,他主动发起进攻,一记简洁有力的直拳打向伍六一胸口。
伍六一凝神静气,抬手格挡!这一次,他的左手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和右手同步,稳稳地、充满信心地架住了许三多的拳头!动作干净利落!
然而,就在他格挡成功的下一秒,许三多的手腕如同游鱼般一抖,顺着他的手臂内侧巧妙地滑了下去,指尖如同蜻蜓点水,在他腰侧的一个穴位上轻轻一点!
“还是急了。” 许三多收回手,点评道,“格挡成功是好事,但不用把全身的力气一瞬间都孤注一掷地用上去。要留三分劲,应对对手可能的变化和后招。刚不可久。”
第209章 谁要你让
伍六一看着许三多那认真的表情,突然咧嘴笑了起来,再次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沙尘:“行啊!许三多!现在真比我还能看透人了!老子心里那点弯弯绕绕,全让你给抖落出来了!”
“不是我看透你。” 许三多也笑了,笑容干净而坦诚,“是你自己一直没敢真正面对自己。我这段时间帮着带新兵就发现了。你就是太好强,什么都想做到最好,有什么问题都习惯自己硬扛着,以为扛着扛着就过去了,其实反而成了心里的疙瘩。”
风卷着灼热的沙粒吹过喧嚣的训练场,远处其他场地的呐喊助威声隐约传来。伍六一望着那些奔跑跳跃的新兵身影,又看了看眼前这个眼神清澈、却已然深不可测的战友,突然觉得心里那块堵了许久、沉甸甸的大石头,仿佛松动了一些,透进了一丝光亮。他抬起手,用力地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声音低沉却真挚:“谢了!许三多!”
“谢什么,” 许三多被他拍得晃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下次再练,我可就不让你了。”
“谁要你让!” 伍六一眉毛一挑,好胜心又被点燃,再次摆出进攻姿势,“再来!让我试试不‘怕’的感觉!”
“好!” 许三多话音未落,身体瞬间动了!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是温和的引导,而是如同真正的雷霆出击!速度、力量、角度完美结合!伍六一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袭来,天旋地转之间,已经被许三多以一招极其干净利落的擒拿技巧,结结实实地按倒在了滚烫的沙地上!彻底制服!
伍六一在地上挣扎了好几下,却发现许三多的控制如同铁钳,根本撼动不了分毫。他终于放弃了,喘着粗气,无奈地笑骂道:“行啦行啦!快让我起来!你小子……现在这力气,真跟头蛮牛似的!”
许三多这才松开手,笑着将他拉起来,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看,我不让你的时候,就是这样。”
就在这时,早就按捺不住的三连战士们发出一阵欢呼,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不由分说地将许三多团团围住,然后兴奋地将他一次又一次地抛向空中!用他们最直接的方式,表达着对这位英雄的崇拜和喜悦!
史今没有去参与欢呼,他快步走到伍六一身边,关切地低声问道:“你的腰……刚才那一下,没事吧?” 他看到了许三多最后那一下的迅猛。
伍六一摇摇头,活动了一下腰肢,眼神却异常明亮:“没事。好得很。” 他望着被抛起落下的许三多,语气变得坚定,“我该加练了。”
史今点点头,目光也投向许三多,充满了欣慰和期待:“嗯。等考核结束,咱们得好好找三多请教请教。他身上……有太多值得我们学的东西了。”
伍六一重重地“嗯”了一声,看着空中那个有些慌乱失措、却满脸洋溢着纯粹笑容的许三多,他自己的嘴角,也终于缓缓地、由衷地向上扬起。失败,有时比胜利更能让人看清方向。
团长拿着军用搪瓷杯,慢悠悠地吹开水面上的茶叶沫,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他对门口的通讯员点头:“去,把三连长、六连长、七连长叫来。其他连队,原地解散带回。”
会议室里,王团长将三份考核成绩表“啪”地一声拍在会议桌上,纸张震得微微移位,手指重重敲了敲桌面:“都看看吧,”团长的目光在三人脸上扫过,“有啥子想说的不?把你们的成绩,和全团平均线、和自己上个季度的成绩都比一比。本季度的考核,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刚进来的几个连长赶忙拿起成绩单。一连长接过三连的,又翻看六连和七连的,手指在几个数据栏上来回比划,沉默良久后摇头:“这三个连队,没有一个低于团平均线的,而且比上个季度……全部明显提高。”
二连长凑过来看,倒吸一口气:“团长,这已经不是普通进步了。尤其是射击和五公里这两项,跟上一季度相比,简直是直接往上跳了一截啊!”
三连长盯着自己连队的成绩单,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扬。虽然个人成绩还是比不上许三多那个怪物,但全员平均分比上个季度高出一大截。
他忍不住露出大白牙,可瞥见旁边六连的成绩比三连还高一点点,那笑容又有点发僵。虽然就差那么一点,但毕竟是差了。他清清嗓子:“团长,我们连……还需要继续努力。”
这时其他连长也陆续进来了。四连长拿起三连的成绩单,对比着自己手里那份,当场就觉得头痛:“团长,我们连这回……真的该好好整顿了。这差距也太大了。”
五连长脸色更难看,他手里的成绩单几乎全团垫底:“整顿?我们连才该彻底整顿!这成绩说出都丢人,我都臊得慌!”
六连长倒很冷静。他们连全团第二,但只比三连高一点点。他仔细看了三连的成绩明细,发现几乎就是许三多一个人把平均分硬生生拉上来的。
当然,三连其他战士也因为被草原五班超越而不服气,个个都拼了。而他们六连和钢七连,说实话,也是被许三多刺激到了,这才玩命地干啊。
“团长,我们连这季度……还行。”六连长最后这么总结道。
轮到七连长高城了。他盯着成绩单,目光久久停留在三连许三多那一栏上,那成绩高得刺眼。
“我们连,对比上个季度,算是马马虎虎。”高城的声音闷闷的,“但和三连的许三多比,还有相当差距。我们接下来会继续努力。”
高城这话一出,整个会议室顿时鸦雀无声。其他几个连长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许三多的成绩何止是耀眼,简直是刺眼。难道真要承认,一个被全团当作“流放地”的草原五班,就这样狠狠抽了所有正规连队一记响亮的耳光?难道真要承认,他们这些天天喊着口号、装备精良、后勤充足的连队,竟然没比过一个守在荒原上的班?
第210章 集体三等功
团长点上根烟,眯着眼打量每个人脸上羞愧、愤恨、不甘的复杂表情。
“我不管你们现在心里头是么子想法,”团长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人心上,“我只要一个结果:下个季度,我要看到你们全连每一个人、每一项成绩都有提升。哪个连队做不到,我就亲自搬到他们训练场边上住下——我不盯着战士练,我就盯着你们连长和指导员练!兵孬孬一个,将孬孬一窝!成绩上不去,就是你们带兵的人没做到位!”
所有连长唰地起身,挺直腰板:“是!”
“另外,之前说的请功一事,”团长弹了弹烟灰,“现在你们都看到成绩了。给三连二排五班战士许三多报个人三等功,谁有意见?”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好,都没意见那就这么定了。”团长点点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向三连长:“对了,三连长,散会后你到我那儿去一趟。上次草原五班在野外时救了牧民和羊群,师部接到了地方上的感谢信,决定给草原五班一个集体三等功。还有老乡送的两面锦旗,你也一并带回去。”
三连长猛地站起来,激动得声音发紧:“是!”
“坐,”团长压压手,“好了,这次考核,全团的强项弱项都摆在桌面上了。每个人回去后,针对自己连队的短板,写一份下季度的详细训练计划,明天晚饭前交到我这里。我要逐一审查。”
他挥挥手:“没事就散会。”
所有连长齐声应道:“是!”声中带着一股憋足了的劲。
几天前,师部大楼的会议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被切割成一道道光栅,静静洒在深色的木质长桌上。桌面上,一封烫金封皮的感谢信和一面叠得整整齐齐的鲜红锦旗显得格外庄重。锦旗的流苏穗子垂在桌沿,上面“军民同心,情系草原”八个金黄大字在光线下熠熠生辉,针脚细密而扎实,仿佛凝聚着草原牧民沉甸甸的心意。
师政委拿起那封感谢信,纸张摩挲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目光沉稳,指尖缓缓划过关键段落——“草原五班马班长、许三多、薛林、老魏、李梦等同志冒风雪救援牧民及羊群,不畏艰险,连续奋战十小时,成功挽回重大经济损失,深刻体现了人民军队为人民服务的根本宗旨。”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他抬起头,对肃立一旁的作战参谋说道:“这件事,702团做得很好,事迹非常典型。立刻通知他们,师党委决定,给草原五班记集体三等功一次。这面锦旗和感谢信,要以最快速度发到团里。告诉王团长,要大张旗鼓地宣传,这不是一个班的荣誉,更是我们整支军队作风的体现。”
……
团部,团长办公室。
王团长亲手将那面鲜红的锦旗在办公桌上徐徐展开,抚平每一丝褶皱。红缎金字的旗帜几乎铺满了大半个桌面,映得他脸上的神情也格外明亮。
他用指节敲了敲随之而来的、印着庄重宋体的“集体三等功”奖状公文,声音洪亮地对站在门口、身姿笔挺的三连长说:“三连长,看见没有?你们三连的这个草原五班,这次可是给咱们全团长了大脸了!”
他拿起那份来自师部的通报:“地方的感谢信,直接递到了师首长手里!师长、政委亲自批示,特事特办,直接授予集体三等功!这样的荣誉,和平时期,在全团都是拔尖的!”
三连长目光灼灼,紧紧盯着那面锦旗和奖状,嘴角无法抑制地向上扬起,但他立刻深吸一口气,压住激动,挺直了腰板,声音铿锵地回答:“报告团长!这都是五班战士应该做的!班长马志才同志带兵扎实,以身作则。老兵老魏、薛林、李梦,虽然平时看着有些木讷,但个个吃苦耐劳,关键时候顶得上!还有许三多,那孩子实诚,有一百分力气绝不使九十九分。为了把牧民的羊群从暴风雪里抢回来,他们连夜追出十几里地,在雪窝子里滚成了泥人,没一个人叫苦叫累!”
“基层的辛苦,我都知道。”团长点点头,神色转为严肃,“但正因为辛苦,有了成绩才更值得表彰,有了荣誉就必须让全团上下都知道!”
他双手拿起锦旗和装有奖状、感谢信的文件夹,郑重地递向三连长。“回去以后,立刻在你们连召开表彰大会!要让五班全体战士站到台前,把他们的先进事迹原原本本地讲出来,让全连官兵都好好学习这种默默奉献、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担当精神!此外,根据五班全体同志的表现,经团党委研究决定,给班长马志才和战士许三多,各记个人嘉奖一次。这件事,师里首长都在关注,我们决不能亏待了这些扎根基层、无私奉献的好兵!”
三连长立即上前一步,双手异常郑重地接过锦旗和文件夹,像是捧着一件无比珍贵又滚烫的宝物,紧紧抱在胸前。
他再次挺胸抬头,向团长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却异常坚定:“请团长放心!我保证将组织的荣誉和关怀原原本本地带到五班,带到每一名战士心中!也让全连官兵都以他们为榜样,扎根岗位,再立新功!我回去就立刻安排,明天就召开全连表彰大会!”
团长满意地点点头,挥了挥手:“去吧。一定要让守在草原最远处的兵们知道,他们的每一分付出,组织和首长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绝不会被忘记!”
三连长再次敬礼,然后一个利落的向后转,抱着怀中沉甸甸的荣誉,步伐铿锵有力地走出团长办公室。他的脚步比来时更加轻快敏捷,怀中的锦旗柔软而厚重,文件夹的边缘坚实而清晰。那里面包裹着的,是草原牧民最真挚的情谊,是部队对基层战士最深切的认可与关怀。走廊外的阳光迎面照来,恰好落在他肩头的肩章上,那两颗银星折射出耀眼的光芒,明亮得如同战士心中的荣耀与信念。
第211章 个人嘉奖
三连长怀抱着锦旗和奖状,脚步生风地穿过团部大院,脚下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午后的阳光格外慷慨,照在烫金的奖状封皮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路过的几个参谋都不由得停下脚步,好奇地多看了两眼他怀中那显眼的红色和金色。
他下意识地把锦旗抱得更紧了些,胸膛挺得更高——这不只是一面锦旗、一张奖状,这是他们三连的荣誉,是草原五班那几个被全团戏称为“流放之地的兵”挣来的天大的脸面!一股扬眉吐气的豪情在他胸中激荡。
他故意绕了点路,脚步不疾不徐地从其他几个连队的门口“路过”。正巧,六连长拿着帽子刚从连部门口出来,似乎正要外出,一眼就瞥见了三连长怀里那扎眼的“红配金”,脸色顿时有些微妙,下意识地就想转身退回门内。
“老六!老六!”三连长眼尖,立刻扬声喊住他,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得意,
“来来来,快看看!师部刚颁下来的!给我们三连草原五班的集体三等功!还有两个个人嘉奖!哎呀呀,真是没想到啊,那个被全团都认为是发配去吃苦的地方,嘿,它愣是立了功了!给咱团长脸了!”
六连长被叫住,不得不转过身来,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算是笑容的表情,没好气地说:“是啊是啊,现在全团都知道了。你还不赶紧回去给五班颁奖庆功?诶,不对啊,”
他故意左右看看,“你们三连的营房在那边,你抱着这么金贵的东西,在我们六连门口瞎转悠啥?”
三连长哈哈一笑,没接他的话茬,目光却敏锐地瞟向了不远处的七连连部。
果然,二楼窗户边,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正站在那里——是七连长高城。
三连长立刻像是发现了新目标,高高举起手中的锦旗和奖状,故意朝着那个方向晃了晃,阳光下的金字划出晃眼的弧线。他成功看到高城的身体顿了一下,然后近乎赌气般地,“砰”一声关上了窗户。
目的达到!三连长心满意足,这才转身,迈着真正轻快又得意的步伐,朝着自己三连的方向走去,后背挺得笔直。
三连长走到连队训练场上,杀声阵阵,烟尘弥漫。他目光一扫,立刻锁定了正在场地一角带着几个兵加练战术动作的五班班长老马。
他深吸一口气,用足以压过所有训练噪音的洪亮嗓音喊道:“马班长!许三多!五班全体,集合——!”
这突兀的命令让训练场瞬间安静了一下。马志才愣了一下,赶紧招呼身边的兵,一边小跑过来,一边下意识地拍打着作训服上的尘土。
周围其他正在训练、或是暗自和五班较着劲的各班班长战士们,也都被这动静吸引,纷纷停下了动作,好奇地围拢过来,交头接耳——团长突然把连长叫去,现在连长这么兴奋地回来,还抱着这么显眼的东西,肯定是大事!
许三多、老魏、薛林、李梦迅速从各个位置跑过来,在连长面前站成一排。他们看着连长怀里那一片鲜红和金色,又看着连长脸上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笑容,一个个都有些发懵,手足无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立正!”三连长声音前所未有的洪亮,目光逐一扫过眼前这几个皮肤黝黑、军装沾满泥土汗水、显得有些狼狈却站得笔直的兵,最终定格在班长老马和战士许三多身上。
“同志们!”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庄重的喜悦,“今天,我代表团长,代表团党委,来给你们草原五班送荣誉来了!”
他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带着一种虔诚的仪式感,将怀中那面叠好的锦旗徐徐展开。鲜红的绒布底衬如同燃烧的火焰,“军民同心,情系草原”八个金黄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夺目的光彩瞬间灼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睛。
“这……这是……”老马嘴唇哆嗦了一下,喃喃出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看清楚了!老马,你们都看清楚!”三连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他拿起那份烫金的奖状,“这是师部首长亲自签发的命令!授予你们草原五班——集体三等功!因为你们上一次,在草原上冒着生命危险救援牧民和羊群!你们的行为,为师里、为咱们整个702团赢得了崇高的荣誉!地方政府的感谢信,直接送到了师部首长的手上!”
他郑重地将奖状证书递给老马,又把那面沉甸甸的锦旗交到许三多手中。
老马的手明显在发抖,接过那无比沉重的奖状,指腹一遍遍摩挲着上面凹凸的钢印和烫金的文字,这个在草原上风吹日晒、沉稳如山的老班长,眼圈几乎是瞬间就红了,鼻翼翕动着,强忍着情绪。许三多双手捧着锦旗,动作庄重而略显僵硬,他脸上先是茫然,随即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看看连长,又看看班长,仿佛在确认这不是做梦。
老魏、薛林、李梦一下子围了上来,激动地摸着光滑的锦旗面料,争相看着班长手里的奖状,脸上洋溢着难以置信的狂喜和巨大的自豪,互相用拳头轻捶着对方的肩膀。
“还有!”三连长看着这群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兵,提高了嗓门,声音传遍了整个训练场,“根据团党委决定,鉴于班长马志才同志指挥有力,责任到位;战士许三多同志表现英勇,突出!特为你们二人,各记个人嘉奖一次!”
这话如同在滚烫的油锅里滴进了冷水,瞬间炸开了锅!老魏使劲拍着老马的肩膀,薛林和李梦则一左一右围住许三多,兴奋地揉着他的脑袋,捶着他的胸膛。
许三多彻底懵了,个人嘉奖?:“谢谢连长……都是我应该做的,我真的……没做啥……”他只是觉得,那是他该做的,换做任何一个兵都会那么做。
第212章 讲话
“没做啥?”三连长故意瞪起眼睛,但语气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温和与肯定,“没做啥师首长能点名表扬?没做啥能给你们班挣来全团都眼红的集体三等功?许三多,还有你们所有人,”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五班每一个人,也扫过周围越聚越多的三连官兵,“你们在草原上吃的苦,流的汗,受的寂寞,组织和首长都看在眼里!这片草原记得你们!牧民兄弟们记得你们!咱们部队,更不会忘记任何一个默默奉献的好兵!”
他顿了顿,用更加洪亮、确保每一个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宣布:“明天!全连集合!召开表彰大会!你们五班,全体参加!老马,许三多,给我好好准备上台发言!
就讲讲你们是怎么在草原上站岗放哨,怎么守着那份寂寞,又怎么在群众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的!要让全连每一个兵都看清楚,学明白!什么叫做‘岗哨虽偏,责任重大’!什么叫做‘平凡岗位,一样能放出光彩’!”
炽烈的阳光洒在这一小群被荣誉和战友包围的士兵身上,给他们黝黑的脸庞和沾满尘土的军装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老马猛地抹了一把眼角,竭尽全力挺起胸膛,用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的声音大声应道:“是!保证完成任务!五班全体都有!向连长——敬礼!”
五只粗糙、沾着泥土与汗渍、却在此刻举起得无比庄重标准的手,齐刷刷地举到了帽檐边。他们的胸膛挺得前所未有的直,他们的眼中,闪烁着比高原阳光还要明亮、还要炽热的光芒。
周围,全程屏息围观、不敢出声的三连其他官兵们,此刻仿佛才被解除了禁制,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瞬间爆发出来,久久回荡在训练场的上空。
次日清晨,早训的号声余音尚未散尽,三连长便吹响了集合哨。全连官兵迅速在训练场东侧集合列队,阳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队伍前方,临时用几个弹药箱搭起了一个简易台子,草原五班全体成员略显局促地站在上面。班长老马双手庄重地捧着那面叠得整整齐齐的鲜红锦旗,许三多、老魏、薛林、李梦分别站在两侧,胸膛都挺得异常挺拔。
三连长站在台前,目光扫过全连每一张面孔,声音洪亮:“同志们!关于草原五班立功受奖的事,团里通报了,锦旗奖状也到了。具体的过程,我就不多啰嗦了!”他侧身指向老马和他手中的锦旗,“现在,就让马班长,代表他们五班,给全连讲讲心里话!来,大家呱唧呱唧!”
台下立刻响起热烈的掌声。然而,掌声中,三连的兵们很快察觉到不对劲——这掌声的来源似乎太嘈杂了些。他们纷纷扭头,赫然发现不知何时,六连和七连的两个方队,竟然整整齐齐地集合在了三连训练场的边缘地带!六连长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容;七连长高城则脸色紧绷,目光如炬地盯着台上。三连的兵们顿时感到一种“家丑外扬”又兼“荣誉被窥探”的复杂情绪,只能狠狠瞪向那两个不请自来的连队主官,但台上的仪式已经开始,他们只能憋着一口气,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马班长身上。
马班长上前一步,眼圈早已泛红。他望着手中沉甸甸的锦旗,又抬头看向台下朝夕相处的战友和旁边“围观”的兄弟连队,声音因激动而有些沙哑:
“战友们……”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今天站在这里,我这心里头……真是挺激动,也挺不是滋味的。”
“首先,我得感谢连里给我这个机会,更得感谢组织给的五班三等功和给我的嘉奖——但我得说,这真不是我马志才一个人的荣誉。它是咱草原五班,许三多、魏宗万、薛林、李梦,我们所有人,一天天、一夜夜,在那边陲角落里,一起守出来的!”
他的目光投向远方,仿佛穿透了营区的围墙,看到了那片辽阔而孤寂的草原。“其实,咱们连绝大多数战友,都没去过草原五班。我也知道,咱们班在连里……有个不太中听的外号。”台下有些老兵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说真的,在草原上驻守,苦吗?身体上的苦其实不算啥。更多的是那种……掏心窝子的孤寂。眼睛看出去,远处是无边无际的草甸子,望不到头;近处,就我们那几间破营房,孤零零地立在那儿,有时候一整天下来,除了风声和狼嚎,听不到别的动静。冬天,那房子四处漏风,晚上裹着两层棉被都能被冻醒。夜里站岗,手电筒的光圈外面,绿油油的狼眼睛可能就在那儿盯着你。”
“伙食上,也就是糊弄。我们几个大老爷们,没一个会正经做饭的。咸菜、白菜、土豆、萝卜,老三样,吃得人看见就想反胃。想吃点水果新鲜蔬菜?得轮流请假,走上几十公里土路才能到团部服务社买一点回来。这些……其实都是硬熬过来的。”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瞒大家说,我们几个……也曾经放弃过,放逐过自己。觉得就在那儿混着吧,日子也就那样了。在那种日复一日的平淡和寂寞里,要坚持住一个兵的本分,挺难的……真的挺难的。”
“直到今年,许三多来了。”他看向身旁的许三多,许三多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我们就看着他,这个愣头青,不管别人咋看咋说,他就认死理,坚持做一个兵应该做的每一件事:晨练、整内务、练射击、修整五班……我们一开始其实挺烦他,不想被他改变,明里暗里没少挤兑他。可他呢?就像一块石头,闷不吭声,就是把自己该做的事,一样一样做好。后来……我们几个老油条心里那点快熄火的东西,好像又被他给点燃了。我们就想,那就最后再试一次吧,试试看能不能像他那样,能不能有点改变。然后,我们开始做的,其实很简单,就是跟着他,一起做。”
第213章 准备回五班
“在草原上,咱们面对的不只是风吹日晒,还有牧民老乡实实在在的期盼。这个集体三等功也是因为许三多。早晨越野跑拉练,我们几个在沼泽地救了一个牧民和他的马,之后来感谢我们的时候正好遇到了,一家牧民的几十只羊陷进了沼泽地里,需要帮助,老乡哭得撕心裂肺。我们全班,手拉着手,蹚着那还带着冰碴子的泥水,一只一只往外推、往外拽,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最后硬是把羊全救出来了。这些事,看着可能不大,但对牧民老乡来说,那就是天大的事!这,也是咱们穿上这身军装,就该扛起来的责任!”
“能得到这个奖,”他高高举起手中的锦旗,鲜红的旗帜在风中展开,“我觉得,首先是组织对咱们‘守土有责、为民服务’这八个字的认可!这份荣誉,更应该记在五班每一个兄弟的头上!”
“另外,还有件事,想跟大家分享一下。”老马的语气忽然带上了几分自豪,“上次团里季度考核,咱们五班,全体平均分——及格了!”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及格听起来似乎并不出色。
老马立刻提高了声音:“可能有的战友会觉得,‘及格’算个啥?但我要说,咱们五班驻守点分散,勤务杂七杂八,平时能集中起来搞训练的时间,满打满算,比连里其他班少了将近三分之一!
为了能赶上进度,不拖全连的后腿,战友们都是每天提前一小时起床练体能,晚上点着马灯、蹭着柴油发电机的微光背理论题。有的同志膝盖在战术训练里磨破了,血渗出来粘在裤子上,晚上撕下来疼得直抽冷气,第二天照样一声不吭地跟着练!这个‘及格’,是我们五班用汗水、用血性拼出来的!它也证明了,咱们五班,不管在啥岗位上,条件多艰苦,都绝对顶得上、拿得下!”
“往后,我和五班的全体战友,只有一个想法:继续守好那片草原,练好看家本领!绝不辜负连里和组织的信任!也希望能和三连所有的兄弟一起,为咱们连,争来更多的荣誉!”
“谢谢大家!”
老马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台下陷入了短暂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这一次,掌声来自三连全体,也隐约包含了场边六连和七连队伍里传来的、那些复杂却不由衷的掌声。许多三连老兵的眼眶都湿润了,他们第一次真正理解了那片遥远草原上的艰辛与坚守。
掌声渐息,队伍带回。三连长却没有动,他望着五班战士捧着荣誉的背影,又瞥了一眼终于带队离开的六连长和高城,沉默了良久,才低声对身旁的指导员何洪涛说:
“指导员,我们是不是……错了?”他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沉重和愧疚,“我们把好兵,放在了被遗忘的角落,还差点让他们自己都放弃了自己。”
指导员何洪涛目光深远,他看着训练场上扬起的尘土,缓缓说道:“部队里,很多时候不谈对错,只论职责和现实。
但现在,我们是该做点什么了。晚上召开支委会,我的意见是,轮流安排三个排,每批一个班,分期去草原五班驻训半个月。
让他们亲眼见见什么叫作一望无际的孤独,亲身体验一下劈头盖脸的沙尘暴,还有那齐大腿深的雪窝子。也让他们顿顿尝尝咸菜、萝卜、土豆、白菜和硬得能硌牙的贴饼子。只有亲身经历过了,全连上下才会真正明白,草原五班常年累月守着的,是怎样一种艰苦,他们立这个功,背后又是怎样的不容易。”
三连长摸了摸有些发酸的眼角,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我这就先去和团里打报告申请。对了,上次为五班申请的那批体能训练器材和理论学习资料,后勤批了吗?”
“放心吧,”指导员拍了拍他的肩膀,“昨天就批下来了,手续都办妥了。明天老马他们回去的时候,后勤派车连同器材一起送过去,跟着去人安装好。以后他们训练,条件能稍微改善点。”
三连长长长舒了一口气,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仿佛轻了一些:“那就好,不然……我这心里头,真是觉得更对不住他们了。”
指导员看着他,语气坚定而温和:“好啦,老伙计,认识到问题就不晚。弥补和改变,咱们一步一步来。”
阳光洒在两位基层主官的身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他们的讨论却愈发细致而深入,关乎如何让荣誉真正落地,如何将愧疚转化为切实的关怀与改变。
三连长站在团部大院门口,望着已经将行李打包好、整齐放在脚边的草原五班全体成员。一辆运送物资的卡车已经在旁边发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
“老马,还有你们几个,”三连长走上前,目光逐一扫过许三多、老魏、薛林、李梦,“再仔细想想,还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提,团里这次特批,尽量满足。”
班长老马挺直腰板,脸上是满足而踏实的神情:“报告连长,后勤处的同志昨天就把物资清点配送齐了,训练器材、学习资料、过冬的被装煤火,甚至还有两台新的柴油发电机,真没什么需要的了!够我们用好久!”
指导员何洪涛也走过来,推了推眼镜,用力拍了拍老马的肩膀:“好,既然都齐备了,那就抓紧时间出发吧。路上还得颠簸好几个小时,早点走,还能赶回班里吃晚饭。”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许三多,这时却犹豫了一下,向前迈了一小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开口:“连长……我……我想申请一个工具箱。”
三连长和指导员都看向他。许三多认真地解释:“在草原上,离团部远,什么东西坏了,等维修人员来回一趟太耽误时间。要是有一个工具箱,简单的维修,像桌椅、门窗、训练器械螺丝松了之类,我们就能自己动手了。”
第214章 真美啊
三连长听着这朴实无华却又极具责任感的请求,看着许三多那纯粹而认真的眼神,一下子就觉得眼眶发热发红,他猛地别过头,用力眨了几下眼睛,才转回来,声音有些发哽:“没问题!三多,你这个想法太好了!给你安排一个最大的综合类工具箱,扳手、钳子、螺丝刀、锤子,都配齐!”
指导员红着眼睛,立刻补充道:“再给你们配一个电工工具箱,万用表、测电笔、绝缘胶布、常用零部件都配上。草原上电路容易出问题,有备无患。”
班长老马脸上笑开了花,心里暖融融的,嘴上却还是那股实在劲儿:“行了行了,这又多了两大箱宝贝!够了够了!再要下去,团部仓库都快被我们搬空了。咱们上车吧!”
这时,营房那边跑过来几个人,是三连的其他战友。李红星眼睛红红的,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军用饭盒,不由分说塞到老马手里:“班长!这个……你们带着路上吃!咱们炊事班今天一早特意做的,连里的特色红烧肉!还热乎着呢!”
旁边的柳建民也挤过来,声音有些哑:“班长,许三多,你们等着,我们……我们找时间一定去看你们!”
班长老马接过还烫手的饭盒,心里感动,脸上却故意一板,瞪起眼睛:“看我干啥?我有什么好看的!有那闲工夫,多看看书,多学学技术,抓紧时间复习提升学历!不然下次我回团里参加季度考核或者开会,要是看见你们几个还没点长进,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李红星所有伤感的情绪瞬间被这句硬邦邦的大实话给冲得烟消云散,他哭笑不得地捶了老马一下:“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非要这么煞风景!”
老马把饭盒递给身后的薛林,梗着脖子:“我说啥?该干嘛干嘛去!肉麻兮兮的,走了!”说完,利落地转身,招呼着班里的人上车。
许三多、老魏、薛林、李梦几人笑着跳上了卡车的后车斗,或坐或靠在行李包上,看着下面三人这别具一格的“吵架式”送别,都觉得既好笑又温暖。
卡车缓缓驶出团部大门,车轮卷起淡淡的尘土。许三多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对着从营区后面追出来的成才、白铁军还有王宇用力地挥手告别,直到他们的身影变小消失。
班长老马坐在许三多旁边,看着身旁这个改变了他和整个五班的兵,忍不住又问:“三多,早上全连大会,指导员和我都让你讲两句,你为啥死活不肯说点啥?”
许三多收回目光,转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又认真的表情:“班长,这有啥可说的呢?我只是做了一个兵应该做的。修路、训练、帮老乡、救羊群……都是分内的事。没啥可说的。”
老马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无比肯定:“三多,你是个好兵。真正的好兵。”
许三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了起来:“班长,咱们回去就组织全班加练吧!我看过考核大纲了,咱们下次,争取全班平均成绩达到良好!肯定行的!”
话音刚落,旁边瘫着的李梦立刻发出一声夸张的哀嚎:“啊——!三多啊!许爷!你刚立了大功,拿了嘉奖,就不能让我们喘口气吗?你这哪是要成绩,你这是准备直接要了我的老命啊!”
薛林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就你话多!三多,别搭理他,我跟你练!”
老魏也瓮声瓮气地支持:“就是!李梦,你想每次见到兄弟连队的人,人家还指着我们说‘看,那就是草原五班那堆扶不上墙的烂泥’?”
李梦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可咱们班这次平均不是已经及格了吗?这进步已经很大了啊……”
许三多难得地收起了笑容,表情变得异常严肃,他转过头,目光清澈地看着李梦:“李梦,你知道团里面评定一个班长称不称职,决定一个班长是去是留,最关键的依据是什么吗?”
李梦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地回答:“啊?咱们这地方……还有人管这个?不是只要不出事就行了吗?”
班长老马脸色一沉,直接打断了李梦的牢骚,斩钉截铁地对许三多说:“三多!回去就加练!训练计划你来出,严格按照大纲来,甚至超一点都没问题!别搭理这憷货!他要是再偷奸耍滑,不用你开口,我亲自收拾他!”
许三多看着班长信任的眼神,又看看一脸“我完了”的李梦和偷笑的薛林、老魏,用力地点了下头,脸上重新绽开那种标志性的、略带腼腆却无比坚定的笑容:
“中!”
卡车迎着夕阳,在通往草原的土路上颠簸前行,车后斗里,一群士兵的喧闹声和争论声,随着滚滚车轮,飘向远方那片他们即将继续守护的辽阔天地。
卡车在广袤的草原上颠簸前行,车轮碾过的地方扬起淡淡的烟尘。入秋后的草场褪去了盛夏的浓绿,染上了一片绵延无际的金黄,在夕阳的映照下,如同铺展到天边的巨幅绒毯,闪烁着温暖而柔和的光泽。
许三多靠在车斗的挡板边,出神地望着远方。一轮巨大的、橘红色的夕阳正缓缓沉向地平线,将天边的云霞渲染得瑰丽无比,整个草原都沐浴在一种宁静而壮美的光辉之中。
“班长,”他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感叹,“真美啊。”
班长老马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轮熟悉的落日将他的脸庞也镀上了一层暖色。带着草籽和沙粒的风迎面吹来,粗糙地抚过皮肤,却奇异地让人感到踏实。
他深吸了一口这熟悉的气息,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归家的惬意:“是啊……也不知道为啥,看着这落日,吹着这带沙子的风,我咋觉得这儿比团部驻地还让人心里头舒坦,还亲切呢?”
第215章 自己的家
老魏在一旁重重点头,瓮声瓮气地接话:“班长,你说到我心坎里了。就是觉得比驻地舒服!驻地啥都好,人多,热闹,方便,可就是觉得……隔着一层。这儿不一样,这儿破是破,偏是偏,可感觉就像是……像是自己的家。”
许三多转过头,目光掠过班长被风霜刻出皱纹的脸,老魏憨实的面孔,薛林带着笑意的眼睛,还有李梦那总显得有些不情愿却又莫名融入的别扭神情。
夕阳的金辉温柔地勾勒着他们的轮廓,每一张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的尘土和回到熟悉地方的松弛。许三多安静地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慢慢地溢满了难以言喻的温柔和满足。这里就是他的家,这些人就是他的家人。
就在这时,许三多似乎听到了什么,耳朵微动,视线投向草坡远方:“班长,你看!”
只见草坡另一侧,一人一骑正迎着夕阳飞奔而来,马蹄嘚嘚,溅起碎金般的草屑。那人远远地就挥动着胳膊,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兴奋地高喊:“老马!三多!回来啦——!”
是牧民巴特尔!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矫健的灰色身影——大狼!它兴奋地吠叫着,速度甚至超过了奔驰的骏马,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直冲向卡车。
班长老马脸上瞬间笑开了花,也用力地挥舞着手臂,扯着嗓子回应:“巴特尔!我们回来啦——!”
卡车速度不快,大狼几个腾跃就追了上来,它猛地一蹬地,竟然灵巧地直接跳上了摇晃的车斗,准确地扑进了许三多的怀里,巨大的冲力让许三多往后踉跄了一下,但他立刻大笑着抱住了这个毛茸茸的伙伴。
“哈哈,大狼!好家伙!”许三多使劲揉搓着大狼的脑袋和脖颈,感受着它身上蓬勃的生命力和熟悉的气味,“你长大好多啊!也壮实了!”大狼兴奋地呜呜叫着,不断用脑袋蹭着许三多,尾巴摇得像旋风一样。
卡车终于在五班营房前那块被他们亲手平整夯实、称为“广场”的空地上停稳。
车还没完全停稳,巴特尔就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冲过来。许三多刚跳下车,就被他结结实实地一把抱住,巴特尔用力拍打着他的后背,声音洪亮而真挚:“许三多!想死我了!草原上的雄鹰终于飞回来了!”
许三多被这热情的拥抱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但也开心地回拍了拍巴特尔结实的后背,脸上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嗯,巴特尔,我也想你……想草原了。”
班长老马、老魏、薛林、李梦也陆续下车,巴特尔放开许三多,又依次和每一个五班的战士用力地拥抱,用这种草原上最直接的方式表达着他的思念和欢迎。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交融在一起,落在他们亲手修建的广场上,落在他们视为家的草原上。风声、笑声、犬吠声、骏马的响鼻声,交织成一曲温暖喧闹的归家乐章。
后勤运输班的班长张晓军利落地从驾驶室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身后三个战士——侯鹏、林文杰、孙宇峰也笑着跳下车厢,饶有兴致地看着五班几人和巴特尔热情拥抱的场面。
张晓军点燃一支烟,眯着眼看了看天色:“行了,别光瞅着了,干活吧弟兄们。抓紧时间,争取今天把这些东西都归置好。”
侯鹏、林文杰、孙宇峰三人互相挤挤眼,默契地开始行动。他们先是把塞在车厢缝隙里、捆扎好的信件和包裹小心地取出来,然后开始解固定物资的绳索。
班长老马注意到这边的动静,急忙走过来:“张班长,这哪能光让你们干?我们来,我们一起卸!”
张班长叼着烟,用手推了推老马:“行了老马,你们刚回来,屋里估计都积了一层土了,先去拾掇拾掇,通通风,扫扫地。这点活儿,我们哥几个一会儿就弄完了。”
班长老马脸色一板:“这叫什么话!这是我们五班的给养和器材,哪有让客人动手,主家闲着的道理?”他转头下令,“李梦,薛林!你俩赶紧回屋,把里外卫生彻底打扫一遍!许三多,老魏,跟我过来,跟着张班长他们一起卸车!”
命令一下,众人立刻分工。巴特尔没有上前帮忙搬东西,而是熟门熟路地跑到那个用土坯和塑料膜搭建起来的简易大棚旁,利索地把顶上的通风口一一关紧,又把厚厚的草帘子从棚顶往下放。
张班长一边扛起一箱训练器材,一边好奇地看着巴特尔的举动,问身边的老马:“马班长,这牧民兄弟跟你们……这关系可不一般啊?”
老马正将一袋土豆扛下车,闻言笑道:“巴特尔就是这附近的牧民。我们这次去团里考核,驻地就托他帮忙照看着点。之前我们救的那个陷在沼泽的老牧民,就是他阿爸。过命的交情,处着处着,就跟自家兄弟一样了。”
张班长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那个看起来颇有些规模的土大棚,惊讶道:“哟呵!你们还真把这大棚给弄成了?看着有模有样的!”
老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瞎琢磨的,就想试试冬天能不能有点新鲜菜吃。没想到还真成了,里头有些菜应该能吃了,一会儿给你们摘点尝尝鲜!”
张班长微微瞪大眼睛:“这土法子真能行啊?”
老马语气里带着点自豪:“一开始我们也觉着悬,可总得试试不是?谁想到还真让这片荒地长出东西来了!”
张班长哈哈一笑:“行!那晚上可真得尝尝你们这草原温室里的手艺!”
许三多正默默地搬着一个沉重的器械底座,他仔细看了看卸下来的几件组合训练器材,沉思片刻,开口问道:“张班长,班长,我在想……咱们能不能稍微改动一下这些器材的连接方式?比如这个底座,如果能和那个杠铃架组合,是不是就能变成一个简易的障碍攀爬架?这样器材利用率更高,能练的项目也多,更能提升综合训练水平。”
第216章 土鹏成了
张班长闻言,放下手里的东西,赞赏地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好小子!不愧是尖兵,脑子就是活络!你这想法好!不过……”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草原上的风明显变得冷硬起来,“今天天色晚了,我看这天怕是要起大风。咱们先把东西安稳卸下来,明天!明天我们不走,住一宿,咱们一起研究怎么改,你看行不?”
许三多认真地点点头:“行!那我晚上先把构思图画出来,请两位班长帮我看看,哪里不合适。”他心里琢磨着,最初想过把老A那套苛刻的400米障碍复现出来,但仔细考虑后觉得对于现阶段的五班和后勤班的战友来说,可能太过艰难。
他决定还是先用自己业余时间琢磨的那套更适合常规部队、融合了多种基础技能的一千米综合障碍方案,这里场地足够广阔,完全可以实现他的设想。
张班长笑呵呵地:“成!那就这么说定了,晚上让咱也开开眼,看看尖兵设计的训练场是啥样的!”
旁边的侯鹏打趣道:“班长,听您这意思,是打算以后常来咱们五班‘蹭训’啊?”
张班长瞪了侯鹏一眼:“咋?咱们后勤连这次考核成绩很好看吗?被团长指着鼻子问‘保障兵就不是兵了?’的时候很舒服?”
林文杰笑着接话:“那以后肯定得常来麻烦马班长了!咱得多给人送几趟物资,搞好关系,人家才肯让咱用这训练宝地呢!”
孙宇峰也凑热闹:“尖兵设计出来的东西,肯定不一般!要是真能帮咱们把成绩提上去,那可是给班长您长了大脸了!”
张班长没好气地给他们一人后脑勺轻轻来了一下:“你们的成绩是给我长脸吗?是给你们自己长脸!在部队里,靠什么立身?就靠实实在在的成绩!靠嘴皮子?在这地方不好使!”
老马见状赶紧过来拉架:“行了行了张班长,都还是半大孩子呢,有些道理慢慢就懂了,不急,慢慢教,慢慢来。”
张班长叹了口气:“赶紧干活!话那么多!”
这时,薛林和李梦已经麻利地把屋里打扫了一遍,炕也烧上了,屋里渐渐有了暖意。他们跑出来加入卸车的行列。
老马看了看情况,吩咐道:“薛林,李梦,你们俩别搬了,去做饭。晚上张班长他们留下吃饭,巴特尔也留下,多做点好的。”
薛林和李梦看了看现场的人数,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厨房走。
正在棚顶压草帘子的巴特尔听到了,急忙喊道:“兄弟!兄弟!棚里的菜!有能吃的了!”
李梦和薛林一听,眼睛顿时亮了,疯狂地跑向土大棚,猛地拉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侧身钻了进去。
很快,里面就传来两人的惊呼:“班长!班长!熟了!西红柿有点红了!辣椒、茄子也成了!黄瓜都能摘了!”
张班长惊讶地看向老马:“好家伙,菜都能吃了?刚才谁还说‘试试看’,没信心来着?”
老马自己也又惊又喜,挠着头:“我是真没想到啊!走之前看还蔫蔫的,差点冻死,这咋几天功夫就缓过来还结果了?走,看看去!”
这下,剩下的人卸货的速度更快了,大家都好奇地想看看这草原温室里的奇迹。张班长也跟着老马一行人挤进了大棚。
大棚里光线已经暗了,老马打亮手电,光束扫过,只见一片生机勃勃的绿意中,果然点缀着点点红色、紫色和翠绿。虽然果实不算硕大,但在这片荒凉的草原上,已是惊人的奇迹。
张班长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有些不好意思地问:“老马,这……真能摘点尝尝?”
老马大手一挥,豪气地说:“摘!尽管摘!晚上咱们就吃这个!管够!”
一行人兴奋地开始小心翼翼地采摘。李梦一边摘一边不放心地叮嘱:“哎哎,你们轻点儿,别把秧子扯坏了,还要接着结果呢!哎呦,薛林!你那是摘茄子还是拔河呢?轻点拽!”
许三多没有加入热闹的采摘队伍,他默默地摘了两根茄子、几根青椒,就悄无声息地先回到了厨房。
当老马带着一堆新鲜蔬菜和兴高采烈的众人来到厨房时,发现里面已经焕然一新。灶台擦得干干净净,锅碗瓢盆摆放整齐,水缸里的水也是满的。许三多正系着围裙,手脚麻利地切着腌肉,准备配料。
老马看着这一幕,心里暖烘烘的,不由得对其他人说:“你们看看,你们一个个就知道凑热闹摘菜,谁想到先回来把厨房收拾利索了?还是三多心细,知道哪儿是最要紧的。”
薛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晚饭主要我来做吧。”
五班的几个人几乎异口同声地驳回:“你不做谁做?难道让我们做?你做出来的好歹叫饭,我们做出来的那是‘装备’(意指难以入口)!”
薛林哭笑不得:“我以前不研究厨艺的时候,咱们不也那么凑合过来了?现在就不能凑合了?”
李梦摇头晃脑地拽文:“这叫‘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老马瞪了李梦一眼:“行了,别贫了。都动起来,洗菜的洗菜,烧火的烧火,一起动手,快点吃上热乎饭!”
小小的厨房里,灯火通明,人影晃动,洗切烹炒,笑语喧哗,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热闹和温馨气息。这顿汇聚了天南地北食材,罐头、脱水菜和最新鲜出产大棚蔬菜、凝结了众人劳动的晚饭,吃得格外香甜。
张班长嚼着一口清脆的黄瓜,又夹了一筷子蒜蓉茄子,由衷地感慨:“马班长,你们这日子……真是起来了啊!薛林这手艺,绝了!再加上这自己种出来的新鲜菜,说真的,这日子过得比团部食堂还舒坦,还有滋味!”
第217章 尖兵
老马给张班长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汤,叹道:“说起来,这都是三多来了以后,我们才开始一点点改变的。以前啊,就是混日子,自己都差不多放弃自己了。”
他说着,目光转向正在安静吃饭的许三多。灯光下,这个年轻的士兵低着头,吃得特别认真,侧脸看起来格外乖巧温顺。
张班长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由衷地叹道:“老马,说句实在话,‘尖兵’我见得多了,哪个连队的尖子没点脾气和傲气?可像三多这样的,又厉害,又服从命令,还这么踏实肯干、心里装着大家的,真是少见。你们三连……真是捞着宝了。不瞒你说,团里好些连长眼睛都快羡慕红喽!”
老马看着许三多,脸上露出了无比欣慰和自豪的笑容,仿佛那是他自己最值得骄傲的弟弟。
一行人热热闹闹地吃完了晚饭,身体都暖和了过来。
后勤班的张班长跟着五班的人走进他们宿舍,一眼就看到了那张几乎占了大半个房间的土炕。他惊讶地走上前,伸手摸了摸炕面,感受到掌心传来的那股已经积蓄起来的、令人舒适的温热。
“行啊,老马!”张班长忍不住赞叹,“你们连这个都捣鼓出来了?这东西好!有了它,冬天可就好过多了!你们是不知道,在咱们这草原这边驻守,别的都还好说,就数冬天那邪风厉害,晚上出去站岗,感觉那风不是吹过来的,是拿着冰锥子往你骨头缝里钻!”
侯鹏也好奇地凑上来,摸着光滑的炕面,一脸羡慕地问:“马班长,我们今晚……也能睡这炕上?”
班长老马笑着点头:“那当然!都给你们铺位留好了。别瞧现在才入秋,我们这儿晚上可比团部那边凉多了,地皮晚上肯定上冻。睡这炕上,保准你们舒舒服服一觉到天亮。”
林文杰干脆一屁股坐在炕上,感受着那股透过褥子传来的暖意,舒服地叹了口气:“唉,这可比咱们驻地那光板床睡着踏实暖和多了!”
张班长闻言,瞪了他一眼:“咋?团里还亏待你了?给你床睡还挑三拣四?”
林文杰缩缩脖子,小声嘟囔:“团长没亏待我,床也没错……就是……就是冬天睡那儿,是真的冷啊……”
这时,李梦、薛林和老魏抱着几套干净但略显硬冷的被褥进来,麻利地在炕上铺开。
薛林一边铺一边说:“这几套被褥是新的,还没人用过,就是有点返潮气硬邦邦的。不过没关系,炕烧一会儿就能烘得又松又软又暖和!”
张班长看着这一切,觉得五班这日子虽然简陋,却被他们过得格外有烟火气,有心。他刚想说让大家歇会儿,聊聊天,却见班长老马已经拿出了书本。
“张班长,你们先歇着,喝点热水。”老马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得开始学习了。”
张班长愣住了:“啊?今天刚回来,鞍马劳顿的,也不歇一晚上?明天再学也不迟啊?”
老马摇摇头,语气很坚决:“不行啊,差得太多,歇不起。这次考核,全班平均分才将将及格,薛林和老魏两门主课都没过线,必须抓紧一切时间给他俩补上来。一天都不能耽搁。”
他说完,李梦已经拿出文化课辅导资料,把薛林和老魏叫到桌子那边开始讲解。老马自己则坐在炕沿,就着昏暗但足够亮的灯光,翻看起自己的学历提升教材,神情专注。
张班长和自己带来的三个兵对视一眼,一时间都有些无措,甚至有点自惭形秽。人家在这天远地偏的地方,条件这么艰苦,还这么拼命的学,自己刚才居然只想着歇着……
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房间另一侧。许三多正站在一块用木板刷黑制成的简易黑板前,拿着粉笔,专注地画着什么。张班长几人好奇地凑了过去。
只见许三多根本没用尺子,全凭一双眼睛和手感,就在黑板上勾勒出纵横交错的线条,比例却异常精准。他正在设计明天要安装的那个一千米综合训练场的布局图。
张班长忍不住走到他身边,指着几个符号询问具体用途。许三多一边画,一边低声解释:这里是根据侦察兵渗透技能设置的低姿匍匐网,高度和密度都特意加大了难度;那里是锻炼反应速度和精准射击的移动靶区;那边是利用地形设置的几个简易却极其有效的反侦察陷阱,专门针对侦察兵容易疏忽大意的几个老毛病……
张班长越听越惊讶,问了几个细节后,忍不住咧开了嘴,重重拍了一下许三多的肩膀:“好小子!三多啊三多,你真不愧是尖兵中的尖兵!不光对自个儿下得了狠手,这帮着战友提升,也一点不含糊,下的都是真功夫!有你这样的战友,真是你们这一批兵的福气!”
许三多手里的粉笔没停,头也不抬地说:“张班长,我没做什么特别的。就是想在自己能想到、能做到的范围内,尽力帮大家一起提升一点。”
张班长看着图上几个精心设置的障碍点和陷阱点,连连点头:“这几个点设置得绝了!说实话,你指的这几个老毛病,好多老侦察兵都改不过来,你这训练场简直就是照方抓药,专治各种不服啊!”
许三多这才停下笔,认真地说:“嗯。但我看了些资料,觉得咱们现在的训练水平和国外一些部队比,还是有些差距的。我们不能满足于及格,还得继续提升,想办法追上去。”
张班长更惊讶了:“三多,你还研究过国外的?”
许三多点点头:“这次去团部,我在阅览室借了几本外军的军事杂志和翻译材料,仔细看了看他们的训练宣传和装备介绍。差距是客观存在的,所以我们更得努力,要迎头赶上。”
张班长看着眼前这个目光清澈、思维却异常深远的兵,心中感慨万千,郑重地说:“三多,就凭你这股劲头和这份见识,你这样的好兵、尖兵,未来一定会大有作为,肯定能得到重用和提升的!”
第218章 五班的晨训
许三多却似乎对这个话题并不感兴趣,又拿起一支粉笔,继续完善黑板上的图纸,语气平淡却坚定:“张班长,我没想那么多。我就是个兵,做好一个兵该做的事,问心无愧,就行了。”
张班长看着他专注的侧影,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他很少见到这么“纯粹”的兵,心思干净得像草原上的天空,却又把许多事情看得无比透彻——做好该做的,但求问心无愧。这简单的几个字,蕴含了多少沉甸甸的分量。
夜深了,张班长几人也像五班一样,用热水简单洗漱后,躺在了已经被炕烘得暖洋洋、软乎乎的被窝里。身下传来的持续热意驱散了草原秋夜的寒凉,让人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侯鹏甚至忍不住舒服地喟叹出声:“真舒服啊……”
然而,到了后半夜,生物钟让张班长准时醒来——这是他们运输班平时出早车习惯的时间。他刚睁开眼,就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看到对面铺位已经空了。
他悄声坐起,看到许三多已经穿戴得整整齐齐,武装带扎得一丝不苟,步枪背在肩上,正拿着军用手电,悄无声息地拉开门,融入外面冰冷的夜色中——他去换岗了。
张班长坐在温暖的炕上,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规律而坚定的巡逻脚步声,再回头看看自己身边那三个还在热炕上酣睡、对此毫无所觉的兵,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复杂情绪。
这人和人,真是不能比啊。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但更多的,是对那个走入寒夜中的背影,深深的敬佩。
凌晨四点半,草原还沉浸在浓重的墨蓝色夜幕中,寒意刺骨。
许三多蹲在宿舍门口,悄无声息地整理好背囊,仔细检查了里面的负重——五块沉甸甸的砖头,站起身就令他微微一愣的是,班长老马、李梦、魏宗万和薛林已经全副武装,背着同样鼓鼓囊囊的背囊,站在清冷的空气里,正笑着看他。
“醒了?走吧,咱们出发。”老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许三多点了点头,没多问,沉默地融入队伍。草原凌晨的空气清冷干燥,吸入肺里带着一股凛冽的清醒感,每一次呼吸都化作一团迅速消散的白雾。
他们刚走出没多久,宿舍门又被轻轻推开。张班长模模糊糊听到外面的动静,挣扎着从热炕上抬起头,正好透过窗户看到五个背着背囊、身影融入晨曦前最后黑暗中的背影。
他瞬间清醒,猛地坐起身,抬手看了一下腕表——四点三十五分。他叹了口气,回头看了看身边还在酣睡、发出轻微鼾声的侯鹏和林文杰、孙宇峰,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他不再犹豫,迅速而无声地穿好衣服和作战靴,轻手轻脚地推门跟了出去。
外面,霜华满地。许三多带头,踩着挂满冰霜的枯草,发出“咔嚓咔嚓”的清脆声响。他目光坚定地望着远处那个作为折返点的山坡,调整着呼吸节奏,步伐稳健。
老马跟在后面,看着今天依旧如常、甚至因为加了五块砖头而更显沉重的许三多,喘着气对旁边的人说:“我决定了!从明天开始,全班的训练强度还得往上提一提!”
李梦已经喘得像拉风箱,闻言哀嚎道:“班…班长…这往包里塞砖头,算…算哪门子的训练诀窍啊?这是自虐啊!”
老马没好气地回怼:“看看人家许三多!跑五公里往包里塞五块砖头还脸不红心不跳!再看看你李梦!我怀疑你那包里能不能多找出一卷正经八百的卫生纸来,我都服了你了!”
薛林相对好一些,但也气息不稳:“班长,赶上三多…我们需要时间…但明天,我们可以…可以先试着加一块砖头…”
李梦几乎要哭出来:“我说薛林,老魏,你们没事吧?咱们才系统锻炼了多长时间?班长,我就觉着吧,你说这大冷天,凌晨四点起来跑步已经够那啥了,还加啥砖头呀?图啥呀?”
老马眼睛一瞪:“上级文件精神!严格要求!”
李梦一边费力地迈腿一边追问:“哪份文件呀?我怎么从来没看着?团长下的命令?”
“作为军人,就应该时刻想着提升军事素质,加强自我要求!哪份文件?我用得着事事向你汇报吗?”老马吼了回去,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老远。
“班长…你以前…也不这样啊…”李梦小声嘀咕,充满了“世风日下”的悲愤。
老魏一直闷着头没说话,只是努力地调整着呼吸和步伐,试图跟上许三多的节奏。他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奔跑而有些断断续续:“三多…回去的时候…咱们背点石头吧…今天修训练场…估计…还需要石头铺地…”
许三多微微侧头,看着这个前世抗拒最大、如今却主动提出加练加负重的战友,脸上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容:“中。老魏,注意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别乱。”
老马看着遥遥领先、身影几乎融进破晓前微光的许三多,又看看努力跟在后面、步伐沉重却不肯掉队的老魏,再回头瞅瞅几乎被薛林半拖半拽着的李梦,气不打一处来:“这才几天没正经跑?李梦你就拉胯成这德行了?”
“班…班长…我能不能…有个请求…咱…放慢点速度…行不?”李梦上气不接下气地哀求。
“我这才跟你们这几个小兔崽子呆了多长时间?快把老子当初那点狠劲都呆废了!”老马骂了一句,正要再催促,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后面跟上来的身影,“麻溜的给老子站起来!别装死!张班长也跟着跑出来了!”
第219章 张班长
李梦一听“张班长”三个字,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一个激灵,竟然真的甩开了薛林搀扶的手,挣扎着加快了点速度,甚至还反过来拉了薛林一把,一边喘一边催促:“快…快点…班长…咱得快点儿…”
老马都愣了一下,加快脚步跟上他:“咦?你这会儿怎么来劲了?”
李梦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利索却异常坚持:“咱…自家人面前…丢丢人也就算了…这要搁人家运输班兄弟面前丢人…那…那丢的就是咱五班的人!是…是丢到全团去了!”
老马愣了一下,倒是有点刮目相看:“行啊小子,还算你有点集体荣誉感!”
李梦憋着一口气:“咱班…好不容易刚有点好名声…不能…不能因为我…再给毁了…”
这时,张班长跟了上来,跑在队伍最后面的老马身边,气息也有些急促:“老马…你们…你们平时…都是这么练的?”
老马喘了口气,实话实说:“老张,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在许三多来之前,我们差点真把自己当废柴点炕了。是三多来了之后,雷打不动凌晨四点半出操,一开始我们也骂娘,也抗拒。可后来…你看他做的一切,修路、训练、帮老乡、自己加码…我们才慢慢觉着,咱还是个兵,这身军装不能就这么穿废了!这才开始跟着练,一天不敢落。”
张班长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感叹:“这地方…我一年也来不了几趟…但我懂…在这里能保持不散架就不错了…你们能意识到,还能做出改变…已经比很多躺在舒适窝里的人强太多了!”
“别说话了…”老马提醒道,“三多掐训练量掐得准着呢…咱们现在…连四分之一都没跑到…”
张班长闻言明显吃了一惊:“你们…这训练量…这么大?”
老马摇摇头:“不是盲目的大…是三多根据每个人情况卡的…就卡在快要伤身体但还能承受的那条线下面一点点…这小子…神着呢…”
张班长眼里放光,像是发现了宝藏:“有时间…我一定得带我们班那几个懒货也来你这儿练练!你是不知道,有时候想给战士们加加码,又怕自己掌握不好火候练伤了…老马,到时候可得拜托你,让三多也给指点指点!”
老马很爽快:“你不嫌弃我们这破地方,随时欢迎来!”
等到一行人跑完计划的里程,返回到五班那片平整的、用红色矿石铺设的五角星的广场时,天色已经大亮,晨曦将五星的每一个角都照得熠熠生辉。
张班长双手拄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平整的地面上。他抬头看着这片显然是人工一点点修筑出来的广场,由衷地赞叹:“老马…你真是…干了件了不起的事!这广场…修得太像样了!我刚还以为是原来就有的!”
老马也喘着气,对薛林和李梦挥挥手:“你俩…赶紧去…准备早饭!”然后回头对张班长说,“走…先去洗漱一下…这地方…是我们一点一点挖土、平地、烧石灰…吭哧吭哧干了快一个月弄出来的…平时训练、集合…好歹有个像样的地方了…”
张班长直起身,指着昨天卡车开进来的那条明显被修缮过的土路:“那条路…也是你们修的?”
老马用毛巾擦着汗,点了点头:“嗯。”
另一边,许三多和老魏没有立刻回去,两人又扛了几块用来铺训练场的大石头放在广场边缘。他们站在土棚边,迎着刚刚跳出地平线、金光万丈的太阳,看着彼此满头大汗、却精神焕发的样子,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张班长和老马简单洗漱后回到宿舍,就看到侯鹏、林文杰、孙宇峰还裹在被子里睡得天昏地暗。张班长想起自己凌晨的辛苦和五班的拼劲,再看看自己手下这仨的德行,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
老马赶紧拉住他,低声劝道:“行啦行啦,昨天卸车也确实累着了…”
张班长憋着火,低吼一声:“你们三个!还不起!”
老马见状,知道自家兄弟要教育兵了,不方便在场,便转身先出去了。
侯鹏、林文杰、孙宇峰被这低吼惊醒,迷迷糊糊从被窝里探出头,就看到自家班长浑身湿透、冒着热气、脸色铁青地站在炕前。
侯鹏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一边手忙脚乱地穿衣服一边问:“班…班长?您这一大早…干啥去了?”
张班长一边麻利地整理着自己刚才睡过的铺位,一边没好气地说:“人家草原五班,凌晨四点半就全员武装越野去了!”
已经穿好衣服开始叠被子的林文杰好奇地问:“啥项目啊班长?跑了多远?”
张班长回想了一下刚才的经历,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说:“武装越野,三十公里。”
正在喝口水缓神的孙宇峰,“噗”一声全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咳…咳咳…班…班长,多少?三十公里?!还武装?”
张班长瞥了他一眼,又加了一句:“嗯。人家许三多,还额外背着五块砖头,回来的时候还扛了修训练场用的石头。”
林文杰叠被子的手顿住了,喃喃道:“好家伙…难怪人家是团里都挂上号的尖兵呢…这真是往死里练自己啊…”
侯鹏系好鞋带,忍不住问:“那…五班其他人呢?也这么跑?”
张班长:“全员武装,十五公里负重越野,另外十五公里负重行军加扛石头。”
宿舍里沉默了几秒钟。孙宇峰小心翼翼地看着张班长的脸色:“班长…您这是…打算?”
张班长直起身,目光扫过自己这三个兵,斩钉截铁地说:“回去!咱们也加大训练量!就从今天开始!谁也别想给我偷懒!”
侯鹏、林文杰、孙宇峰三人顿时垮了脸,互相看了一眼,心里叫苦不迭。但转念一想,反正回去是全班一起“受罪”,也不是自己一个人,倒也不是不能…接受?一种“要死一起死”的悲壮感油然而生。
第220章 综合训练场
张班长特意观察着正在帮忙端饭、盛汤的许三多。这个年轻的士兵脸上看不出丝毫疲惫,动作麻利沉稳,仿佛凌晨那场负重三十公里的极限越野只是寻常热身。
他给自己的三个兵递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都瞅瞅!看看人家!跑了三十公里,还扛了石头,现在跟没事人一样!这才是当兵的样子!”
侯鹏、林文杰、孙宇峰看着许三多,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由衷的佩服。
许三多听到了,却只当没听见,面色平静地继续忙活。在他心里,这点训练量实在不算什么。前世在老A,队长袁朗的心情就是训练量表,武装越野五十公里那是起步价,各种变态的体能极限挑战更是家常便饭。
相比之下,现在的体能储备距离一名合格老A队员的基础线,他还有些差距。他默默地快速吃完了自己的早饭,放下碗筷,对班长老马说:
“班长,场地我看好了,就在咱们营房后面那片空地,平整又开阔,适合修训练场。”
马班长正嚼着馒头,闻言直接一摆手,语气里是全然的信任:“三多,训练方面的事,你全权做主!怎么修,怎么练,我们都听你安排!你指哪儿,我们打哪儿!”
这话一出,不仅五班的人习以为常,连旁边张班长班里的侯鹏、林文杰、孙宇峰都瞬间齐刷刷地看向马班长,眼神里写满了惊讶——这种对一名士兵毫无保留的授权,在等级森严的部队里可不多见。
许三多点点头,没有任何推辞:“好。那班长,我先去拿石灰粉把场地轮廓和障碍点位画出来。”
老魏几口把碗里的粥喝光,抹了下嘴站起来:“三多,我去帮你!”
薛林也赶紧把最后一口饭扒拉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等等我,我也一起!”
李梦看着自己还没吃完的饭,又看看已经起身的几人,犹豫了一下:“我…我吃完这点就过去…”
许三多却看向他,安排道:“李梦,你不用过来。你去看看咱们土大棚里的蔬菜,熟了的都摘下来,分成两份。一份给巴特尔家送去,感谢他帮我们照看驻地;另一份给他姑姑家也送去,前几天咱们不在,也多亏人家时常过来看看。”
李梦一听,立刻点头:“行!这事交给我!”这任务显然比去卖力气划线更合他心意。
马班长瞪了李梦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加快了自己吃饭的速度。
等许三多拿着石灰粉桶走出食堂,侯鹏才低声对同伴感慨:“看见没…活儿安排得明明白白,自己冲在最前头…所以人家是尖子!”
许三多来到营房后的空地。清晨的阳光将枯黄的草原染成金色,视野极其开阔。他目测了一下距离,没有任何犹豫,提起石灰粉桶,手臂稳健地挥洒,雪白的石灰线如同有了生命般,精准地落在草地上,勾勒出蜿蜒曲折、包含各种复杂区域的跑道轮廓。
老魏晚一步赶到,就看到许三多已经出去几十米远了,身后的石灰线笔直清晰。他急忙跑过去:“三多,我干啥?”
许三多头也不回,继续精准地撒着石灰:“魏哥,你跟着我撒过线的地方,把线上的草皮都铲掉,清理出地基来,咱们一会儿好铺设设备。”
“好嘞!”老魏应了一声,立刻拿起铁锹,埋头干了起来。
当马班长、张班长带着吃完饭的众人赶到时,都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许三多已经完成了划线,正站在尽头拍打着手上的石灰粉。一条白色巨龙般的复杂轨迹,清晰地盘踞在草原上,规模远超他们的想象。
张班长难以置信地目测着距离,惊讶道:“三多!你这画得…这得有一千五百米了吧?”
许三多点点头,语气平静:“是的,张班长。基本上是在四百米障碍的基础上扩展和加强了难度。这是图纸,”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纸递给张班长,“设备的固定和安装就劳烦您和后勤班的兄弟们了,其他的土方、平整活儿,我们自己来。”
张班长接过图纸,只看了几眼,眼睛就瞪大了。这何止是加强了一点难度?
图纸上规划的障碍跑全程远超常规,包含了大幅增高的矮墙、高墙、高板跳台,深度加深的壕沟,离地更低的低桩网,以及要求更精准步伐的五步桩。
这还不算,图纸上还标注了需要在特定点位突然弹起的人形靶,要求在奔跑中迅速反应完成击打;设置了负重区,要求佩戴10-15公斤的装具通过;
甚至还在路线中穿插了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一定数量的俯卧撑、深蹲等体能惩罚环节。
单杠、双杠、水平梯等基础力量设施也被巧妙地融合进路线里,不再是孤立的训练器材,而是障碍的一部分。
这简直是一个全方位锤炼体能、爆发力、协调性、反应速度,甚至打破肌肉记忆和心理惯性的综合魔鬼训练场!
“好家伙…”张班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三多,你这设计的…比钢七连那套王牌障碍场的难度和复杂性还大!你这脑子里都装的什么啊!”
许三多难得地微微抬起了下巴,脸上掠过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骄傲。这确实只是他基于现有条件设计的基础版。要知道,前世在老A削南瓜(训练新人)的时候,他这套融合了诸多实战陷阱和极限体能要求的思路,可是被大队长铁路单独拎出来夸赞过“手法刁钻,颇具匠心”的。
马班长也凑过来看着图纸,虽然看不太懂那些专业标注,但光是听张班长的惊叹和看到那复杂的路线,就已经心潮澎湃,满脸都是期待。
张班长忍不住对许三多伸出大拇指,由衷叹服:“三多!绝了!你真的连实战里可能遇到的突发情况和体能极限都考虑进去了!这练出来,绝对是嗷嗷叫的尖兵!”
许三多却已经收敛了那丝微小的得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看了看天色,说道:“张班长,时间不早了,咱们现在就开始吧。”在他心里,默默地补了一句:这,还差得远呢。
马班长看着许三多,又看看那片即将诞生的、独一无二的训练场,用力地点点头,脸上充满了期待和干劲。
第221章 两米五
张班长看着自己班里的三个兵——侯鹏、林文杰、孙宇峰,毫无形象地瘫软在刚平整好的草地上,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然而,当他们抬眼看到那已经初具规模、蜿蜒壮观的训练场骨架,以及远处与天相接、一望无际的辽阔草原时,一种难以言喻的豪情忽然冲散了疲惫。
张班长猛地吸了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竟忍不住面对这片天地,发出了一声长长的、近乎呐喊的:“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把侯鹏、林文杰、孙宇峰都吓了一跳。三人猛地坐起身,呆呆地看向自家班长,眼神里写满了茫然和“班长,您这是咋了?受啥刺激了?”
张班长被三人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老脸一红,掩饰性地挥挥手,粗声粗气地吼道:“看什么看!赶紧干活!老子…老子就是活动活动肺活量!”
另一边,正在专心挖设壕沟的许三多,听到张班长那声中气十足的呐喊,好奇地踮起脚尖想看看发生了什么,奈何距离稍远,什么也没看到。他有点气哼哼地抿了抿嘴,像是赌气般,将一股莫名的劲头全发泄在了手里的铁锹上,玩命地向下挖掘。
等他稍微缓过神,停下来测量深度时,愣住了——这坑,比图纸上设计的标准深度,足足多挖了三十多厘米!
许三多看着这个超深的土坑,愣了片刻,随即放弃了把土填回去的想法。“算了,”他心里嘀咕,“反正我能跳出来…其他人…就当加练了,多练练没坏处。”
想着,他后退几步,一个助跑,猛地蹬踏在土坑内侧壁上,身体借力向上窜起,同时双手敏捷地一撑坑沿,整个动作干净利落,甚至在地上轻盈地翻滚了一圈卸去冲力,然后若无其事地拿起工具,继续去挖下一个坑点。
过了一会儿,李梦拖着铁锹路过这个超深壕沟。他本来已经走过去了,脑子里却总觉得刚才瞥见的那个坑有点不对劲,又折返回来,扒在坑边仔细往下看。
这一看不要紧,他顿时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许爷!我的许爷爷!您这是挖井呢还是挖壕沟啊?这深度…您是想把我们直接种地里吗?”
许三多在旁边正吭哧吭哧地挖着另一个坑,准备埋设障碍桩,像是没听见一样,头都没抬。
正好马班长扛着一根粗木桩路过,听到李梦的嚎叫,又看看那个深坑,二话不说,抬脚就照李梦屁股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下。李梦猝不及防,“哎呦”一声,手舞足蹈地就跌进了深坑里。
“班长!你踹我干啥?!”李梦在坑底揉着摔疼的屁股,委屈地大喊。
马班长站在坑边,叉着腰:“废什么话!正好,你先下去帮我们试试深度合不合适!”
李梦在坑底努力蹦跶了半天,试图徒手爬上来,可坑壁又直又滑,他手脚并用,又是抠又是蹬,折腾得灰头土脸,却怎么也上不来。
最后他累得瘫坐在坑底,仰头绝望地喊:“三多!三多同志!你这坑到底挖了多深啊?为什么我感觉像是在井里看天啊?我上不去了!”
老魏扛着铁锹路过,瞥了一眼坑底:“李梦,别偷懒,努努力就上来了。”
薛林也凑过来,趴在坑边:“就是,大家都干活呢,你一个人坐坑底乘凉呢?”
李梦气得跳脚(在坑底):“我偷懒?我乘凉?你们一个个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你们自己下来试试!能轻松上来我管你们叫爷爷!”
马班长被他的话气乐了,转头对许三多喊道:“三多!你下去!给李梦示范一下,这坑该怎么上来!”
许三多闻言,放下手中的铁锹,走到坑边,没有任何助跑,直接就轻巧地跳了下去,落地悄无声息,几乎没溅起什么尘土。
一直跟在旁边看的张班长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向马班长:“老马…许三多这身手…这么厉害?”
马班长也一脸不可思议,喃喃道:“我们之前…啥设施都没有…我也是头一回见他展示这个…”
许三多跳下坑,李梦赶紧靠边站好。许三多只是简单地说:“你看好了,我就这样上去的。”说完,他侧身面对坑壁,脚下猛地发力一蹬,身体借势向上窜起,同时双手精准地搭住坑沿,一个利落的引体向上配合腰腹力量,瞬间人就翻了上去,稳稳站在坑边。
张班长看着这个长五米、宽三米、深超过两米的标准(甚至超标)壕沟,又看看自己那三个还在目瞪口呆的兵,忽然心一横,走过去对着侯鹏、林文杰、孙宇峰的屁股一人给了一脚:“都给我下去!一起练练!看看人家!再看看你们!”
侯鹏捂着屁股:“班长!您来真的啊?”
林文杰刚掉下去就惊呼:“我去!这坑底到上面得有两米五吧?!”
孙宇峰还比较冷静:“先别嚎了,想想怎么上去吧…”
许三多站在坑边,看着坑里几个各自为战、拼命想爬上来却屡屡失败的兵,眉头微微皱起,心里默默想着:协调性、爆发力、技巧都差太多了…没有一个合格的南瓜(老A对新人的称呼)苗子…
马班长摇摇头:“行了,别管他们,咱们继续干活。”
张班长看着坑里挣扎的部下,脸上有点挂不住,叹道:“唉…看来我们运输班确实是松懈太久了…连个基础的壕沟攀爬都这么费劲…”
这时,李梦没有理会旁边的嘈杂,他仔细回想着许三多刚才那兔起鹘落的几下动作,凝神屏息,开始尝试模仿。一次,两次,三次…他失败了七八次,摔得浑身是土,
最后一次,他终于勉强用手肘挂住了坑沿,吭哧吭哧地爬了上来,一上来就瘫在草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对着许三多方向哀怨地说:“三多啊…你这哪是修训练场…你这是准备直接把哥几个都活埋在这儿啊…你这壕沟修的…足足有两米五深啊…”
第222章 贴心
忙活了一整天,夕阳将训练场的影子拉得老长。许三多脱下早已被汗水和泥土浸透的作训服外套,露出里面同样湿透的体能衫。他看着周围以各种姿势瘫软在地上的战友们——有的直接呈“大”字形躺在冰冷的土地上,有的靠着还未安装好的器械底座喘粗气,有的像被抽了骨头般软在墙角。
他没有说话,默默地拿起暖水瓶和几个搪瓷缸,给每个人手里都小心地倒上温热的水,确保他们能喝到,又不会烫着。
马班长靠坐在一个木箱旁,接过水缸时,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三多…别忙活了…你也…歇会儿吧…”
许三多摇摇头,声音依旧平稳:“班长,你们好好休息。我去做饭。”
老魏挣扎着想站起来帮忙,可手臂剧烈的酸痛让他根本用不上力,试了一次又跌坐回去。
薛林瘫在炕沿边,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三多…你也歇歇…等…等我们缓过这阵…一起做…”
许三多没接话,而是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从里面拿出几个小玻璃瓶,里面是淡黄色的液体。他先递给马班长一瓶,又递给张班长一瓶。
“班长,张班长,”许三多的语气很认真,“这是活血化瘀、缓解肌肉酸痛的精油。用力按摩酸痛的地方,直到发热发红,明天就不会疼得爬不起来,还能继续参加早训。”
刚感动于许三多端茶倒水的李梦,一听“早训”俩字,顿时哀嚎一声,感觉刚喝下去的热水都变成了黄连:“许三多啊许三多…我刚觉得你贴心…你反手就给我一蒙头拳啊…”
马班长直接瞪了李梦一眼,没搭理他,而是拧开瓶盖,学着许三多说的,倒出一些精油在手心搓热,然后开始给自己僵硬酸痛的大腿肌肉用力按摩。他打算先把自己收拾利索了,再去给薛林、老魏、李梦这几个“残兵败将”松筋骨。
张班长也学着样子,将精油倒在手上,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散开。他一边给自己发硬的手臂按摩,一边看向自己那三个同样瘫着的兵,语气不容置疑:“听到没有?从明天开始,你们三个也跟着五班一起参加早训!”
侯鹏有气无力地抬起头:“班长…早训…都训啥啊?”
林文杰更关心具体内容:“项目…都有什么?”
孙宇峰则看着许三多走出宿舍的背影,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班长…尖兵说的早训…恐怕不会太简单吧?”
靠在桌腿上的李梦,生无可恋地替他们回答了:“武装越野…三十公里。”
“多少?!三十公里?!还武装?!”侯鹏像是被针扎了屁股,竟然一下子蹦了起来,虽然随即就因为肌肉酸痛龇牙咧嘴地弯下腰。
李梦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同病相怜的悲悯:“你这…也就是震惊一个早上…要知道我们…已经这么跑了一个多月了…”
林文杰倒是缓过劲来了,想了想说:“这个距离…咬咬牙也不是不能跑…咱们速度肯定跟不上尖兵,但慢慢跑总能跑下来吧?”
孙宇峰喘匀了气,眼神变得坚定:“我不想下次全团比武或者联合保障的时候,再被其他战斗连队的人指着鼻子说,咱们后勤连的都是软脚虾,是废物!”
张班长闻言,欣慰地点点头:“还好…你们几个兔崽子…还算要点脸面!”
另一边,马班长正给老魏按摩着几乎抬不起来的手臂,宽慰道:“其实…咬牙坚持跑下来…也就没那么难了…都是练出来的。”
李梦在一旁幽幽地补充:“关键是…三多他让咱们负重跑啊班长!包里塞砖头啊!”
薛林虽然自己动弹不得,还是忍不住怼他:“你一个当兵的,锻炼身体,提升体能,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李梦哭丧着脸:“可是…那玩意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啊!得讲究个循序渐进吧?”
老魏享受班长的按摩,闷声闷气地开口:“那按你的说法…永远都开始不了。就像你写那小说,构思了八百遍,永远停留在第一页。”
李梦被噎了一下,小声争辩:“我…我这不是也在努力改变吗?”
薛林嗤笑一声:“等你慢慢改变好了…别说三多的车尾灯了,你连他跑过去带起的尘土都吃不上了!”
李梦彻底蔫了,喃喃道:“现在…咱们也看不见他在前面领跑的身影啊…只能听见他在前面很远的地方喊‘加油’的声音…”
老马给薛林按着胳膊,对已经缓过一些劲的老魏说:“老魏,去把炕烧上,让大家晚上睡得暖和点。”
老魏活动了一下确实松快不少的手臂,感慨道:“三多真是为咱们费心了…我还以为上次用完那精油就没了呢,合着他一直给咱们备着新的…”
张班长感受着精油渗透后带来的温热和舒缓感,心里暗暗称奇。他眼珠一转,趁人不注意,悄咪咪地把用剩下的小半瓶精油飞快地塞进了自己的裤兜里,还对自己那三个欲言又止的兵使了个“不许声张”的眼色。
薛林看着许三多空荡荡的铺位,轻声说:“三多一直这样…细心又贴心,什么都想着大家。”
此刻,许三多正在厨房里忙碌。他动作麻利地削了好几个土豆,又去土大棚里摘了几个红透的西红柿,从储藏柜里拿出鸡蛋,熟练地打散,然后开始和面,准备烙饼。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老练。没人知道,在张家那仿佛被时光遗忘的几百年里,他实在被那无尽的苦药和味同嚼蜡的食物折磨怕了。
这手还算不错的厨艺,纯粹是被逼出来的。要知道,前世入伍,在草原五班有薛林这个“大厨”,去了钢七连伙食标准更高,等进了老A,那更是天南地北的美食都能挑着吃。
谁曾想,牺牲之后,在张家那漫长的时光里,吃什么都是苦的,吃什么都带着一股洗不掉的药味。
他硬是被逼着,花了十几年,才慢慢学会了如何做出让自己和身边人能吃下去的可口饭菜。
第223章 抢救牧草
想想成才哥、史今班长、伍六一,他们哪个是擅长做饭的?
就连队长袁朗,那个看似全能的男人,除了烤得一手好羊肉串和喷香的烤全羊,对其他厨艺也是束手无策。
想到这里,许三多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一股强烈的思念涌上心头,他尤其想念老A的兄弟们,想念他的室友,总是板着脸却最惯着他的齐桓。
齐桓做的山西面食是一绝,也是给他开小灶最多的人。即使后来两人都成了中队长,还是习惯住在一起,互相照应……
许三多猛地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这些纷乱的思绪甩开。他深吸一口气,重新专注于手里的面团。
“先做好眼下的事情。”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一定会再相遇的。也一定会,再去老A的。”
坚定的信念驱散了短暂的感伤,他擀面的动作变得更加有力,眼神也重新变得清澈而专注。灶膛里的火苗欢快地跳动着,映亮了他年轻却写满坚毅的脸庞。食物的香气,开始在这间草原深处的简陋厨房里,慢慢弥漫开来。
几个人刚吃完晚饭,张班长看着五班的人已经雷打不动地按照作息时间开始学习,深受触动,也向马班长借了几本军事和文化书籍,分给自己班里的三个兵,督促他们一起看。
夜半时分,草原的天空毫无征兆地变了脸,急促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营房屋顶和地面上。
正在岗亭里值哨的班长老马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他立刻冒着雨冲回宿舍,一把推开门,声音急促而洪亮:“紧急集合!”
许三多几乎是声音响起的瞬间就从炕上弹了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身体已经本能地行动,几秒钟内就利落地穿好了衣服和作战靴,声音沉稳:“班长,咋嘞?”
在他身后,李梦、薛林、魏宗万也虽然睡意朦胧,但长期的训练让他们条件反射般地迅速穿戴整齐,站到了一起。
相比之下,张班长和他的三个兵——侯鹏、林文杰、孙宇峰则明显慢了半拍,还在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衣服和装备。
班长老马语气焦急:“雨下得太急太大!估计巴特尔他们晒的好多牧草还没来得及收!那是他们牲畜过冬的口粮!现在立刻紧急出动,帮忙抢收牧草!动作快!”
话音未落,许三多第一个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毫不犹豫地扎进冰冷的雨幕中,朝着牧民巴特尔家的方向奋力奔跑。
班长老马赶紧抱起一摞雨衣喊道:“都穿上雨衣!别任务没完成,自己先感冒了!”
但薛林和魏宗万也已经跟着许三多冲了出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密集的雨帘里。李梦犹豫了一下,最终抄起一件雨衣夹在腋下,也埋头追了上去。
张班长直接拒绝了马班长让他们留守的建议,语气斩钉截铁:“老马!我们也是兵!牧民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军民一家亲,不是嘴上说说的!我们一起上!”
马班长看着张班长和他身后三个虽然略显仓促但眼神坚定的兵,重重点头:“好!那就——全速冲刺!”
深秋的夜雨,裹挟着草原刺骨的寒气,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密集地扎在每一个人的身上。铅灰色的乌云沉重得仿佛要压到地面,将无垠的草原笼罩得密不透风。天色暗如泼墨,只有偶尔撕裂夜空的闪电,才能瞬间照亮满地狼藉——那些本该干燥捆好的牧草,此刻正被无情的雨水浸泡得越来越沉,草叶吸饱了水,徒手一抓就能攥出冰冷的水滴。
马班长裹紧了雨衣,但雨水早已顺着领口、袖口钻了进去,帽檐下的头发全被汗水和雨水黏在额头上。他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有些微弱:“别管草捆沾不沾泥了!保量要紧!先往棚里挪!快!”
话音刚落,一阵狂风就卷着硕大的雨滴砸过来,刚勉强摞起的两捆牧草瞬间被掀翻在地,草叶在泥水里打了个滚,立刻裹满了黑褐色的泥浆,变得更加沉重。
许三多弓着腰,几乎是扑过去扶住翻滚的草捆,手背被粗糙湿冷的草茎划得生疼,指尖早已冻得麻木发僵,但他攥着草绳的力道却没有半分松懈;
魏宗万干脆脱了早已湿透沉重的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体能衫,吼了一声,扛起一捆沉甸甸的湿草就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临时搭建的草棚冲刺,雨水在他结实的臂膀上汇成小溪流下,冰冷的雨水灌进脖颈,冻得他牙关直打颤,他却只是闷头,一次又一次地加快了往返的脚步;
薛林守在摇摇欲坠的草棚门口,接力接过同伴递来的草捆,湿滑的草绳将他手心磨得通红一片,火辣辣地疼,他却根本顾不上揉一下,只顾着拼命将塞进来的草捆码放得更紧实、更节省空间,生怕这简陋的棚子再也承受不住更多重量,或者被狂风再次掀翻。
李梦则在草棚最里面,借着棚顶漏下的微弱光线,尽可能高效地将送进来的草捆层层叠放整齐,嘴里还念叨着:“这边!再往这边塞点!挤一挤!还能放!”
张班长他们四个人也丝毫没有闲着。 张班长把自己带来的卡车发挥了最大作用,将后斗当作临时中转站,指挥着侯鹏、孙宇峰往车上快速搬运草捆,自己则和林文杰扯开一大块厚塑料布,奋力往车上的草堆盖去。但风太大太猛,塑料布刚展开就被吹得疯狂翻卷,像一面不听话的旗帜。
张班长低吼一声,干脆跪倒在冰冷的泥水里,用身体压住塑料布的一角,同时对林文杰喊:“找石头!快!把边角都压死!”泥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裤膝,刺骨的寒意钻心而来,他却只顾死死盯着被塑料布护住的草堆,咬着牙关:“保住一点是一点!这都是命根子啊!”
林文杰在搬运一块石头时,脚下被湿滑的草根一绊,整个人重重摔在泥水里,手肘猛地磕在一块隐藏的石头上,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忍不住痛呼出声。但他咬咬牙,立刻挣扎着爬起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看都没看伤口,就又踉跄着去搬石头,嘴里还嘟囔着:“没事!没事!骨头没断就能干!”
第224章 能抗
侯鹏看着眼前的情景,眼睛都红了,他不再满足于一捆一捆地搬,每次都努力多夹上一捆,咬着牙踉跄前行,只想尽可能多抢救一点。 孙宇峰则负责从那些积水较深的地方,奋力将泡在水底的草捆拖拽出来,每拖出一捆都耗费巨大的力气,泥水溅得他满身满脸。
雨越下越急,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砸在草叶、棚顶和人们身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噼啪”声,仿佛要将整个草原都彻底淹没。每个人的衣服都湿透冰冷地贴在身上,沉重无比,鞋子里灌满了泥浆,每迈出一步都异常艰难,像是在进行一场与自然抗衡的拔河比赛。寒冷和疲惫不断侵袭着每一个人,但没有人喊停,也没有人退缩。
巴特尔看着眼前这些在冰冷雨夜里为他家的生计拼尽全力的绿色身影,眼眶早已被雨水和滚烫的泪水彻底模糊。
他没有多说什么感激的话,只是默默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早已湿透的雨衣,仔细地盖在草棚最外侧、最容易淋到雨的草捆上。然后,他深深地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抱起一捆极其沉重的湿草,一步一个泥脚印,坚定地跟在战士们身边,向着草棚的方向挪动。
漆黑的雨夜里,只有几只手电筒的光柱在浓密的雨幕中顽强地晃动,如同黑暗中不屈的灯塔。微弱的光线映照出一张张沾满泥水、写满疲惫却异常坚毅的脸庞,和他们手中始终不曾放下的、沉甸甸的希望——那是草原牧民赖以过冬的“粮食”,是军民之间最朴素的深情。就算天再冷,雨再大,风再狂,他们也必须守住,也一定能守住!
天际微微泛起鱼肚白,晨光如同稀释的牛奶,透过宿舍窗户上简陋的棂格,悄然洒落在泥迹斑斑的地面上,带来一丝驱散寒意的微弱暖意。屋内弥漫着湿冷衣服、泥土和淡淡汗味混合的气息。
许三多沉默地端着一个大铝壶,里面是刚熬好、滚烫的红糖姜水。他挨个走到蜷缩在热炕上的战友身边,小心地往他们手里的搪瓷缸子添满。所有人都裹着厚厚的棉被,挤在烧得滚烫的土炕上,身体依旧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汲取着那点珍贵的暖意。
班长老马用抖得厉害的手捧住缸子,试图靠那点烫热稳住自己。他看着忙前忙后的许三多,嗓音因为寒冷和疲惫而嘶哑颤抖:“三多…你…你也上来歇会儿…忙活…忙活一整宿了…”
许三多抬起头,目光扫过炕上。魏宗万和薛林已经累得东倒西歪,脑袋像小鸡啄米般不断磕碰着,几乎下一秒就要彻底睡过去。李梦则努力撑着眼皮,但眼神已经涣散,全凭一点意志力强撑着。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班长,你们先睡。我不困。”
马班长看着他那张虽然沾着泥点却看不出太多疲惫的脸,重重叹了口气,知道拗不过他:“行…那…那我们眯一会儿…就换你…”
张班长的情况也没好多少,他哆哆嗦嗦地喝了一口姜水,滚烫的液体滑过喉咙,才感觉冻僵的身体回暖了一丝。
他刚想看看自己那三个兵,一扭头,就发现侯鹏、林文杰、孙宇峰早已顾不上什么形象,像三只受冻的幼崽般蜷缩在炕角,裹着被子,连湿衣服都没脱,几乎在碰到炕面的瞬间就陷入了昏睡,身体还在无意识地轻微颤抖。
许三多放下水壶,走过去,先是细心地把马班长、老魏、薛林、李梦身上湿冷沉重的作训服和外裤一一脱下,只留下干燥的内衣,然后用力给他们掖紧被角,确保寒气不会钻进去。
做完这些,他看向另一边的张班长。张班长正用那双冻得不听使唤、抖得厉害的手,艰难地试图给侯鹏解开湿透的鞋带,却几次三番失败。
许三多默默走过去,蹲下身:“班长,我来吧。”
张班长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又苦涩的笑容,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三多啊…班长好像…真的年纪大了…就这么折腾一宿…这手指头…就跟不是自个儿的似的…一点也不听使唤了…”
许三多没说话,只是动作利落而轻柔地帮侯鹏、林文杰、孙宇峰脱掉湿透冰冷、沾满泥浆的鞋袜和衣裤。他的手指同样经历了寒冷和劳作,却依旧稳定有力。
“班长,你不是年纪大了,”他低声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你就是在那冰水泥水里泡得太久了。”他将三个几乎睡死的兵妥善塞进干燥温暖的被窝里。
最后,他走到炕边的灶口,又添了几把耐烧的柴火,确保炕上的温度能持续到大家彻底驱散寒意。做完这一切,他拿起靠在墙边的步枪,仔细检查了一下,然后默默地向门口走去。
“三多…”马班长迷迷糊糊地喊了一声。
“我去站岗。”许三多头也没回,声音平静,拉开门走进了微亮的晨曦中,轻轻带上了门。
屋内陷入了寂静,只有柴火在灶膛里燃烧发出的噼啪声和战士们深沉疲惫的呼吸声。
张班长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良久,才喃喃地对身旁同样困顿不堪的马班长说:“老马…你们班的这个许三多…是真…真能抗啊…”话语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感慨和佩服。
马班长闭着眼睛,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含混却带着骄傲:“所以…我们全班…都得向他学习…”
张班长努力将手里的姜水喝完,把缸子放到一边,重重躺倒:“赶紧…赶紧睡…一会儿…还得去换他岗…不能真让…让一个新兵蛋子…扛所有事…”
“嗯…”马班长含糊地应着,“别整得…咱们两个老班长…还比不过…一个新兵蛋子…说出去…丢人…”
话音渐渐低下去,沉重的疲惫如同温暖的潮水,迅速将屋里所有的人吞没。
岗亭里,许三多持枪而立的身影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守卫着身后这片经历了风雨和奋战后,终于得以安眠的小小天地。
寒冷的风吹过他同样湿透后又被内力烘干的衣领,他却站得笔直,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仿佛昨夜那场耗尽体力的鏖战从未发生过。
第225章 训练场建成
张班长将最后一铲土用力拍实,直起腰,望着眼前这座在草原上拔地而起的、设施齐全且设计刁钻的训练场,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自豪:“好!好啊!这训练场,不敢说全师,至少在咱们702团,绝对是独一份!”
马班长正弯腰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仔细地将一颗凸起的石子捡走。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每一处障碍,语气里充满了感慨与满足:“嗯…从今天起,咱们草原五班,也有自己的、像模像样的训练场了。”
然而,他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之前偶然瞥见许三多笔记本里那些画满了各种复杂符号、标注着实战数据和建筑结构的草图。
那些图纸所描绘的,远比眼前这个训练场更加宏大、更加贴近实战。一股火热的情愫在他胸中翻涌,他仿佛触摸到了五班存在的另一种更深层次的意义和价值——也许,这里不仅能练出好兵,还能成为某种意义上的“磨刀石”。但这个念头太过惊人,在一切未有眉目之前,他只能将其深深埋在心里,不能说出来,免得被人笑话是好高骛远。
李梦拎着筐,小心翼翼地将散落在场地周围的小石子一一捡拾干净,他珍惜地摸了摸冰冷的障碍栏杆,仿佛在抚摸一件珍宝,喃喃道:“真没想到…我们…我们也有自己的训练场了…”
许三多则在进行最后的全面检查,他用力摇晃每一个支架,踩踏每一块木板,测试其安全性和牢固度,确认无误后,向马班长汇报:“班长,等都风干牢固了,咱们就可以正式开始按计划训练了。”
魏宗万挠着头,看着那明显比标准尺寸高出不少的矮墙和高栏,憨憨地问:“三多…我咋觉着…这墙、这坑,好像比咱们团部考核场地的,都高出那么一截呢?”
薛林也点头附和:“不是好像,是确实高出一大截,也深了不少。”
张班长闻言,语气肯定地补充道:“何止团部考核场?这难度,比钢七连那个王牌训练场都高出一截!”
“啥?啥啥?”李梦惊得瞪大了眼睛,“张班长,您还去过钢七连的训练场?”
“嗯,去过几次送物资。”张班长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这复杂的场地,语气变得严肃,“你们要是真能把这一千五百米从头到尾、按照标准跑明白了,团里任何形式的考核,对你们来说都将是小菜一碟。”
李梦咂咂嘴,还是有些难以置信:“真有…这么夸张吗?”
张班长看向许三多:“三多,你来给他们讲讲,你这到底设置了啥名堂。”
许三多指着场地中几个关键的触发点,语气平静地解释:“在这里,这里,还有那里,设置了机关。跑动过程中会随机弹起人形靶。靶子不全是敌人,也可能是突然出现的老人、小孩,甚至是孕妇。具体设置了多少种…我也记不清了。”他设计的时候,完全是将前世实战中和老A训练中最考验瞬时判断的情况融入了进去。
李梦听完,倒吸一口凉气,看着许三多,表情复杂得像吞了黄连:“许爷…您真是我亲爷…您这是往死里练我们啊…”
许三多脸上露出他那标志性的、略带困惑的认真表情:“这样…才能练习到在不同情况下的快速反应和辨别能力。”
薛林想到了关键问题,皱眉道:“三多,这想法是好,可是…咱们没有空包弹啊?怎么打靶?”
马班长接过话,给出了一个令人安心的答案:“放心吧!连长和指导员已经向团里特批了,以后咱们五班的训练空包弹,管够!”这显然是团里对五班立功和改变的另一种支持。
许三多本来还想说自己可以想办法解决,听到班长的话,便把话咽了回去。他望着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场地,眼中跳动着跃跃欲试的光芒。
虽然在张家的几百年里,他建造过一个比这更难、更变态的场地来给那帮精力过剩的大猫发泄,但眼前这个建在草原五班、带着泥土气息的训练场,带给他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归属感和期待的澎湃感。
张班长看着许三多,忽然提议:“三多,光说不练假把式。你给我们打个样?从头到尾跑一遍,让大家都开开眼?”
许三多干脆地点头:“中。”
马班长也鼓励道:“对!三多,别保留!把你的真本事都拿出来!让我们也开开眼界!”
所有人都围到了起点线外,屏息凝神。马班长深吸一口气,猛地挥手:“出发!”
命令刚落,许三多整个人就如一道贴地疾掠的闪电般射了出去。他的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行云流水般地跃过第一个低桩网,身体轻盈得如同蜻蜓点水,甚至连那深得让李梦绝望的壕沟,他都能在里面借助巧劲和爆发力,轻松写意地一跃而出。
他的步伐轻灵得仿佛不是踩在坚实的土地上,而是踏在柔软的云絮之上。前四百米,他的身体始终保持着极高的效率,紧贴内道,手臂摆动幅度小而精准,呼吸匀称得几乎可以用来计时。
遇到第一个增高的矮墙,他丝毫没有减速,右脚尖在墙面上看似随意地一点,身体便借势腾空而起,左腿如钟摆般自然流畅地扫过障碍顶端,落地时悄无声息,只带起一丝微尘,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几乎没耽搁时间
。接下来的跨栏,别人需要费力抬腿跨越,他却像脚下装了弹簧,轻盈一弹,膝盖弯曲极小,身体几乎贴着栏架掠过,那栏板纹丝不动。
经过模拟的涉水坑时,更是展现了他对身体极致的控制力。他提前微妙地调整了步频,左脚精准踩在坑沿发力的同时,右脚已经如探针般斜着点向坑底预判的硬地,重心压得极低,溅起的水花微不足道。
就在别人还在思考如何抬脚控水时,他已经借助那一点蹬力产生的惯性,迅捷地冲了出去。最后一个高栏,他更是借助冲刺的强大惯性,右手在栏顶轻轻一按,身体如同燕子抄水,优雅而迅疾地掠过,落地后仅仅两步就调整好姿态,高速冲过了终点线。
第226章 放心,很简单的
整个过程流畅得像一道从未中断的光滑曲线,等他停下时,额角只是微微见汗,唯有胸口轻微的起伏显示着刚才经历了剧烈运动。
更让人目瞪口呆的是,他在终点线的木桩上拍了一下后,竟没有丝毫停顿,立刻以同样行云流水、甚至更快的速度,从那些刚刚跨越的障碍上——再次跑了回来!去和回,路线竟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了完美的循环。
李梦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指着场地,声音发颤:“我的天老爷!这…这障碍跑…是能来回两用的啊?!”
许三多微喘着停在起点,气息依旧平稳:“是的。这样设计,节省场地的同时,还能最大限度模拟在不同方向、不同视角下遭遇突发情况的反应。让身体在各种复杂环境下形成肌肉记忆,这在实战中,就是最快的保命和反击的本能。”
马班长看着李梦那副没出息的样子,好笑地轻轻踢了他一脚:“行了,给我收敛点,有点老兵的样子!”
魏宗万看着许三多,眼里充满了渴望和信心:“班长!我要是…我要是把这些都练会了,咱们下季度考核,是不是就肯定能过了?”
薛林则比较务实,他看向许三多,语气诚恳:“三多,道理我们都懂,但这难度…我们估计还是需要你好好的、手把手地指导才行。”
许三多看向他们,脸上露出那种纯粹又认真的表情,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他甚至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前世在老A“削南瓜”时的那种气势和口吻,干脆利落地说:
“放心,很简单的。”
李梦将信将疑,声音都变了调:“真的…真的吗?”他看着那高高矮矮、陷阱密布的场地,实在无法将“简单”两个字与之联系起来。
许三多重重点头,眼神清澈而肯定,他是真心觉得这已经简化很多了:“真的很简单。”他脑海里闪过的是老A那些看一眼示范就能迅速掌握的“南瓜”,以及张家那些能把各种障碍玩出花来的大猫。相比之下,眼前这个训练场,在他看来,确实已经相当“简陋”和“基础”了。
马班长和张班长交换了一个眼神,嘴角都噙着看好戏的笑意。这帮小子刚才看许三多跑得轻松,心里指不定怎么跃跃欲试呢。
“老魏,薛林,李梦!”马班长发话了,“别光看着眼热,你们几个先下去试试水,都亲自上去跑跑,熟悉熟悉场地!”
张班长也立刻对自己手下三个兵说:“你们也别闲着!都去!以后我找机会就带你们来这儿加练!现在就去体验体验!”
马班长一挥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们五班的先来!给你们打个样!”虽然这个“样”可能不太好看。
魏宗万深吸一口气,第一个冲了出去。开始一段平跑还算顺利,但一到那个让他心有余悸的深壕沟,他试图模仿许三多的动作,却还是因为发力技巧和时机不对,吭哧了半天,卡在沟底没能一下子上来。
跟在他后面的薛林冲得太急,收势不及,也“哎呦”一声跟着掉进了同一个壕沟里。
李梦跑到沟边,刹住脚,看着沟里两个狼狈的战友,难得地没嘲笑,反而蹲下来有点着急:“你俩…行不行啊?不会连我都不如吧?快想想办法自己上来!”
许三多快步走到壕沟边,没有伸手拉,而是清晰地讲解技巧:“老魏,薛林,别慌!面对坑壁,双脚分开,重心降低!对!脚下要蹬实!别用蛮力,利用腿的爆发力和手臂的支撑,同时用力!对!就这样!”
魏宗万在下面按照许三多的指示,折腾了两三遍,终于吭哧吭哧地爬了上来,累得直喘粗气。薛林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跟着爬上来。
许三多伸出手,将他们一一拉上来,还顺手给他们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语气带着鼓励:“做的不错。第一次跑,能自己上来就很好了。”
老魏喘匀了气,眼神热切地看着许三多:“三多,你再给我细细说说,过这些障碍都有啥小技巧?我感觉你用的劲和我们不一样。”
许三多点点头:“好,那咱们就从起点开始,一个一个障碍说。”
张班长立刻给自己那三个还在发愣的兵使了个严厉的眼色,压低声音:“都凑近点!竖起耳朵听!一个字都不许漏!记心里!”
许三多于是从起跑姿势开始,到每一个障碍的通过技巧、呼吸配合、体力分配,甚至容易犯错的地方和如何纠正,都掰开揉碎了讲。
他不仅讲通用的技巧,还一针见血地点出每个人的问题:“老魏,你上肢力量强,但腰腹核心不够稳,过矮墙容易晃…薛林,你灵活性好,但爆发力不足,起跳时机总慢半拍…李梦,你耐力是短板,一开始冲太猛后面就没劲了,要合理分配体力…”
班长老马听着听着,忍不住开口:“三多!你慢点说!信息量太大了!”他转头对自家兵吼道,“都愣着干嘛!薛林!去把笔记本拿来!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自己的弱点自己记好了!别指望三多时时刻刻给你们当保姆!”
许三多知道班长这是为他好,也是为了让战友们更上心,便没再说什么。其实他根本不用笔记,所有这些要点、每个人的情况他都清晰地记在脑子里。
要知道前世在老A“削南瓜”的时候,每个“南瓜”的训练档案、体能数据、强弱项分析,他都烂熟于心。后来队长袁朗更是手把手教他如何更系统地分析、总结,针对每个人的薄弱环节制定提升方案。
那段时间,他积累了海量的组训和因人施教的经验。现在用来指导五班这几位战友,简直是手拿把掐,游刃有余。
而在张家的漫长岁月里,他又把这些经验拿出来操练那些精力过剩的小崽子们,同时还在张家的藏书楼里学到了许多古老却极其有效的身体训练法和发力技巧。
每年他都能变着花样设计新的训练项目,看着那些一向面无表情的张家人脸色铁青、苦不堪言的样子,他都能偷偷乐上好几天。
第227章 分析
薛林赶紧跑回宿舍拿来了几个皱巴巴的笔记本和笔分给大家。许三多便放慢语速,一项一项障碍,甚至分解到每一个动作细节,开始仔细讲解,并且再次针对每个人的具体情况,指出问题和改进方法。
五班的几个人听得连连点头,就连平时话最多、最爱抱怨的李梦,此刻也老实得像个一年级小学生,埋头猛记笔记,生怕漏掉一个字。
张班长看着这阵势,也默默地从薛林那里要了几张纸,认真地记录起来。这些都是宝贵的经验,他得好好积累。
一旁的侯鹏、林文杰、孙宇峰听得是目瞪口呆。他们原本以为障碍跑就是拼体力、拼速度,直到今天才真正明白,这里面竟然有这么多门道和技巧!每一个细节都关乎着效率和成绩。
许三多接过老魏递来的水壶,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然后看向众人:“今天就先说这么多。谁先来试试?把刚说的用上。”
李梦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懵圈的表情:“这…这就开始实践了?”
许三多肯定地点头:“嗯,开始吧。只有练起来,才知道问题在哪。”
老马把笔记本一合,豪气地站起来:“我先来!给你们打个样!”虽然可能还是会出洋相
许三多就蹲在训练场边,目光专注地看着草原五班的几个人依次上阵,奋力拼搏,然后又一个个喘着粗气、或多或少带着点狼狈地停下来。
他挠了挠头,组织了一下语言,才开口:“那个……班长,老魏,薛林,李梦……你们刚跑的时候,我瞅着……有点地方,好像不太对。”
老马正用毛巾胡乱抹着汗,闻言瞥了他一眼,语气却很是坦然:“三多,有啥问题直说就行!现在训练场上,你是指导员,我们都听你的!”
许三多先指向矮墙:“老魏,你刚才过矮墙,脚蹬得太猛、太使劲了。其实不用使那么大蛮力,脚尖轻轻蹭着墙皮借一点点力就够用了。你看你落地那下,因为蹬得太猛,膝盖都弯得特别狠,这样又费劲儿又容易伤膝盖,还耽误时间。”
老魏若有所思地点头:“嗯…好像是这么回事…我知道了,下次我收着点劲。”
李梦抢着接话,带着点小得意:“三多,那我过那个涉水坑没问题吧?我觉得我这次挺快的!”
“快是快,”许三多肯定了他的速度,然后伸出手比划着,“但你踩到坑底的时候,身体重心太往上了,有点后仰。这就跟…跟抱着个沉南瓜过独木桥似的,重心得往下压,往前倾,不然水花溅起来老高不说,脚底下还特别容易打滑。你刚才是不是差点趔趄了一下?”
李梦愣了一下,回想刚才的场景,不得不服气地点头:“还真是……那班长呢?班长跑的肯定没问题吧?”他试图转移焦点。
老马哼了一声,故作威严:“我当然不用你说?”
许三多却一如既往的认真,他看着马班长,诚恳地说:“班长,你过高栏的时候,胳膊为了保持平衡,摆动的幅度有点太大了,太开了。其实胳膊不用甩那么开,就跟…跟稳稳端着个南瓜不让它乱晃似的,核心收紧,胳膊稳住一点就行,不然容易泄掉向前冲的劲。你看你刚才过了栏,是不是喘得比平时厉害点?节奏有点乱了。”
老马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感受了一下还在急促跳动的心脏和有些紊乱的呼吸,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用力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行啊!三多!以前真没看出来,你这眼睛毒得很!比尺子量得还准!好!说得好!”
许三多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又习惯性地挠挠头:“不是我眼睛尖……就是觉得,干啥活儿都得找到那个最省力、最有效的巧劲,不能光靠蛮干。就跟…跟想办法护着南瓜不摔碎是一个理儿……”
张班长看着这一幕,转头问自己那三个兵:“你们几个,听懂了几分?记住多少?”
许三多这时看向张班长,说道:“张班长,也让侯鹏他们三个锻炼一下吧?跑一个来回,我也帮他们看看问题在哪。”
侯鹏、林文杰、孙宇峰在自家班长“和蔼”的目光逼视下,只好硬着头皮,老实地上去跑了一个来回,过程自然是磕磕绊绊,状况百出。
许三多敏锐地察觉到了三人神情中隐藏的那丝不情愿和应付,他简单扼要地指出了几个最明显的通用性问题,并没有像对五班那样深入剖析每个人的细节。
他记得队长袁朗说过:“练兵要狠,但要尊重每个人的选择和状态。有时候,点拨一下,种子种下了,等他自己想发芽的时候,自然会长起来。”对于不是自己直属的兵,他觉得做到这样就可以了。
张班长显然对自己手下这三个兵的表现和态度不太满意,瞪了他们一眼,但碍于在场这么多人,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心里暗暗决定,回去后训练量必须加倍!
清晨的草原,寒气凛冽,枯黄的草叶上凝结着一层薄而脆的冰霜,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张班长带着侯鹏、林文杰、孙宇峰三人,站在五班那片带着红色五角星的平整广场上。他们的卡车已经发动,引擎盖子上也覆着一层白霜。
四人默默地看着远处——许三多一马当先,班长老马、魏宗万、薛林、李梦紧随其后,每个人背上都背着沉甸甸的、据说塞了砖头的背囊,队伍如同一支沉默的箭矢,冲破寒冷的晨雾,向着辽阔草原的深处奔去,进行雷打不动的负重越野晨训。
背影越来越小,最终变成天地之间几个跃动的黑点,只有那整齐而坚定的步伐声似乎还隐约回荡在清冷的空气里。
张班长默默地从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吸入肺腑,仿佛才能压住内心翻涌的情绪。他转过身,目光逐一扫过自己手下这三个兵,烟雾从他鼻间缓缓逸出。
第228章 可简单嘞
“看了人家两天,”张班长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你们三个……心里就真没啥想法?”
侯鹏站得笔直,目光却还望着五班消失的方向。他嘴唇动了动,看了一眼身边两位战友似乎没什么反应,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更加用力地挺直了腰板。
但他心里却暗自下了决心:回去就加练!人家在草原五班这种被很多人视为“流放地”的地方,条件这么艰苦,都没放弃自己,反而练得比谁都狠。自己在团部驻地,吃得好住得好,保障齐全,还有什么脸面喊苦喊累?还有什么资格浑浑噩噩?没有!
林文杰的表情则比较严肃,他思考了一下,才认真地回答:“班长,我们回去肯定会努力训练,绝不掉链子。在草原五班,尤其是在许三多身上……我看到了和我们身上很不一样的东西。说具体我也说不好,但感觉……就是一种劲儿,一种心气!我回去好好想想,琢磨透了,再跟您汇报。”
孙宇峰脸上则带着惯有的、略显轻松的笑容,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认真:“班长,以后您可真得多申请几次来五班的运输任务!嘿嘿,昨天跟着尖兵跑了那几趟障碍,虽然累瘫了,但被他指点那几下,真的感觉不一样!感觉身体灵活了不少,发力都顺畅了!这地方,邪门,练人!”
张班长听着三个兵虽然不同但都透着一股向上劲头的回答,脸上终于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清晨的寒意。他用力拍了拍离他最近的侯鹏的肩膀,又看了看林文杰和孙宇峰。
“好!好!有想法就行!有点子心气就行!”他连说了几个好字,“走吧,咱们也该回了。不用跟他们告别了,别耽误他们训练。”他指了指卡车,“在这儿呆了这几天,回去我还得跟连里销假呢。”
他拉开车门,却没有立刻上去,而是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片依旧寂静、却仿佛蕴含着无穷力量的营房和远方的草原,语气变得深沉起来,像是在对三个兵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
“咱们当兵的,说起来拥有的很多,有枪有炮,有战友有营地;但其实拥有的也很少,少到可能最后就剩下身边这几个弟兄,和自己身上这把力气、这副筋骨。”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敲在三个年轻士兵的心上:
“但无论拥有得多还是少,咱们都不能把最根本的东西忘了——一个军人的本分,一个兵的职能!那就是时刻准备着,能打仗,打胜仗!草原五班没忘,许三多没忘,咱们……更不能忘!”
侯鹏、林文杰、孙宇峰三人闻言,神色一凛,立刻并拢双腿,抬起手臂,向张班长、也向身后那片晨光中的草原营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铿锵有力:
“是!班长!”
发动机的轰鸣声响起,吉普车碾过挂着冰霜的草甸,缓缓驶离。车后窗里,三双年轻的眼睛依然忍不住回望着那片渐渐远去的、孤独却倔强的营房,以及营房后那片无垠的、正在苏醒的草原。每个人的心里,都仿佛被点燃了一小簇火苗,静静地燃烧着。
许三多精准地把控着负重越野的距离,在一处遍布大小石子的缓坡前停了下来。他放下背囊,二话不说,就开始往里面挑拣合适的石头增加负重。
班长老马微微喘着气跑到他身边,一边学着许三多的样子往自己背囊里装石头,一边询问道:“三多,咱们今天上午的训练计划,你心里有谱了吗?”
许三多点头,动作没停:“班长,已经安排好了。回去吃完饭,歇一刻钟就开始。”
这时,李梦几乎是被薛林和魏宗万半搀半拖着跑到了目的地。薛林和魏宗万松开手,也立刻开始默默地往背囊里加石头。李梦则直接瘫软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感觉肺都要炸了。
他缓过一口气,好奇地看向许三多,带着点侥幸心理问:“三多…今天上午…是不是还是练障碍跑?我觉着我昨天那个深坑爬得有点感觉了……”
许三多摇摇头,语气平静却打破了李梦的幻想:“不是障碍跑。昨天跑了几趟,你们大概的弱项我都摸清楚了。咱们今天上午,就针对每个人的弱项,分开来直接进行强化训练。”
李梦一听“强化训练”四个字,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脸皱成了苦瓜:“啊?针…针对性训练?会不会…特别难?特别辛苦啊?会不会比跑障碍还累人啊?”
许三多闻言,诧异地抬起头看向李梦,似乎很不理解他为什么会这么问,脸上带着他特有的那种认真和纯粹:“不会啊。可简单嘞。”
在几个人都没注意到的角落,正在装石头的魏宗万忍不住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他可是摸清规律了——每次三多一脸真诚地说“可简单嘞”,那都是站在他这个“非人类”的理解基础上。
反正他们从来没觉得“简单”过!但他知道,三多这么说,没有一点炫耀的意思,纯粹是觉得为了大家能提升,这些训练本就该是这么“简单”的事。
薛林沉默地装着石头,听到李梦的话,突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怕累?怕辛苦?那你来当什么兵啊?留在学校念书,或者在机关坐着,不是更轻松?”
李梦被噎了一下,梗着脖子辩解:“我…我这不是也是为了保家卫国才来的嘛!”
马班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就你这熊样?还保家卫国?你让国家派个班专门保护你吧!”
许三多听着几人熟悉的斗嘴,心里却涌起一阵奇异的暖流和触动。前世,他刚来到五班时,才是那个被所有人排斥、嘲讽、围攻的“逆着跑的狗”。而现在,角色似乎调换了,成了大家集体“鞭策”着有点滑头的李梦向前。这种变化,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欣慰。
第229章 偶尔也得试着向上看看
李梦被班长怼得没话说,眼珠一转,突然把话头引向许三多,试图寻找盟友:“三多!你说是不是?当兵也不一定非得往死里练嘛,对不对?”
许三多正专注地系紧背囊带子,被突然点名,茫然地抬起头:“李梦,你说啥嘞?”
他这纯粹懵懂的反应,顿时引得魏宗万、薛林,连马班长都忍不住齐齐发出了笑声。
魏宗万一边背起沉甸甸的背囊,一边对李梦说:“行了,你就别想着跟三多打马虎眼了。三多在训练上的专注和认真,你昨天又不是没见识过。你要是想让他像昨天指导别人那样,连带着点‘讽刺’(虽然三多自己可能没觉得)地把你的毛病全抖落出来,你就接着今天糊弄试试。”
马班长也背好了背囊,语气严肃起来:“他不是在糊弄训练,他是在混日子!混他自己的人生!哪一天真把自己那点精气神全混没了,他就舒服了!”
薛林的话则更直接地戳到了李梦的痛处:“我们既然已经开始改变了,就别想着再退回去!这次季度考核的成绩你也看到了,团里的表彰和锦旗你也摸到了,你还有什么脸面再去放弃自己?我告诉你李梦,你要敢丢五班好不容易挣回来的人,我们几个就全都不搭理你了!你自己看着办!”
一向话不多的老魏,此刻也沉声开口,话语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透彻:“以前,我不明白草原五班存在的意义,现在…其实也不太明白。但是三多让我明白了一个兵的意义。以前咱们几个人混日子,觉得向下看、比烂很容易,所以咱们就心安理得地向下看。但三多的到来,让我知道了,向上看,其实也没那么难,没那么可怕。咱们…偶尔也得试着向上看看,对吧,李梦?”
李梦被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有点挂不住脸,嚷嚷道:“嘿!你们几个还联合起来攻击我来了?整得好像以前一起混日子、偷懒耍滑的没有你们似的!”
许三多这时背好了背囊,走到李梦面前,看着他,非常认真地说:“李梦,大家不是在攻击你。大家说的是,我们既然已经开始改变了,就不要总是回头看、停留在过去。我们要一起向前看。”
李梦看着许三多清澈的眼睛,那点小情绪忽然就泄掉了,他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奈和妥协:“我不就是过过嘴瘾嘛……说都说不得了?行了行了,我知道啦!”
马班长最后发话:“嘴瘾可以过,但我希望别把敷衍带到行动上。不然,”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我亲自收拾你。你班长我这点力气,还是有的。”
就在这时,许三多忽然看着李梦,脸上露出一个极少见的、甚至带点“坏”的笑容:“那……今天的针对性训练,就从李梦开始吧。”
说完,不等李梦反应,许三多背着那塞满石头的沉重背囊,猛地转身,如同一头猎豹般冲了出去,速度极快!
李梦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哀嚎,手忙脚乱地背起自己的背囊,拼命追了上去,声音在草原的风里飘散:“三多!许爷!我错了!你千万别跟我较真啊!等等我啊!”
魏宗万看着李梦突然爆发的速度,惊讶地张大了嘴:“他刚才……是不是装呢?你看他背着石头,这都快撵上三多了?!”
马班长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你们才看出来?这小子,偷奸耍滑的劲头要是能全用在正道上,早成尖兵了!”
薛林气得笑骂:“明天训练不管他了!让他自己玩去!”
马班长瞪了还在看热闹的两人一眼:“你俩还愣着干啥呢?也想偷懒了?再不赶紧追,别说三多了,连李梦的背影你们都看不见了!”
魏宗万和薛林一个激灵,同时大喊:“班长,我们来了!等等我们啊!”说着,奋力追了上去。
马班长看着几个兵追逐着远去的背影,笑了笑,也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声音洪亮地喊道:“自己赶紧追!追不上,中午伙食减半!”
草原上,晨光彻底驱散了寒意,将几个负重前行、相互“较劲”却又紧密相连的身影拉得很长。汗水、喘息、追逐、鼓励、甚至一点点的“算计”,都融进了这片辽阔的天地之间,构成了草原五班最寻常,却又最不寻常的清晨。
团长办公室。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光洁的水磨石地板上投下窗棂清晰的影子,空气中浮动着微尘。高城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前,军姿依旧挺拔如松,但那份惯有的、仿佛能刺穿钢板的锐气,此刻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不易察觉的疲惫所笼罩。
“咔哒。”
一声利落的轻响。是高城锃亮的军官皮鞋后跟,下意识地在水磨石地面上磕了一下。这细微的动作打破了室内的寂静,也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罕见地没有立刻敬礼,那只本应抬起的右手,此刻却无意识地抬起,用力按压着右侧的太阳穴。眉骨处,一道青筋清晰地凸起,随着他指尖的按压,不受控制地微微跳动着,仿佛下面正有岩浆在奔涌、冲撞。
他用力闭了闭眼。脑海里,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清晰得刺眼:
那是团部大门口,喧嚣又死寂。 运送许三多的卡车引擎已经轰鸣,尾气管排出淡淡的青烟。史今就站在车旁,他怀里死死抱着一摞崭新的、用牛皮纸仔细捆好的学习资料,指节都用力到泛白。
这个总是将情绪藏得很好、用温和笑容面对所有人的班长,此刻那双惯常带笑的眼睛里,却盛满了摇摇欲坠的水光。泪水无声地滑过他沾着灰尘的脸颊,留下清晰的湿痕。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目光胶着在那辆卡车的后车厢上,仿佛想用视线穿透篷布,再看一眼里面的那个人。那眼神,空洞又专注,像是被硬生生剜走了最重要的部分,久久无法回神,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声音和色彩。
第230章 疲惫
旁边,是伍六一。 这个硬得像块石头、宁折不弯的汉子,此刻的动作却显得有些笨拙甚至僵硬。他伸出粗壮的手臂,不是拥抱,而是用一种近乎固执的力道,将史今微微颤抖的头按在自己同样坚实的肩膀上。
他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像铁,目光凶悍地瞪着周围,仿佛在警告任何可能投来好奇或同情目光的人。但他自己那棱角分明的眼角,却不受控制地泛着清晰的红晕,泄露了强撑的堤坝下汹涌的情绪。
没有嚎啕,只有压抑到极致的静默。 却能清晰地看到史今靠在伍六一肩上的头颅在轻微地、无法抑制地颤抖,泪水迅速洇湿了伍六一作训服上那枚代表着钢七连荣誉的肩章,深色的水渍一点点晕开。
然后,伍六一那低沉沙哑、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那咱们周末休息,咱俩去五班看他。”
就这一句话,像一把最精准的钥匙,瞬间捅破了史今所有强撑的伪装。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短促而破碎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嗯!” 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又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高城就站在不远处。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这一幕,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闷得发疼。他飞快地、几乎是狼狈地移开视线,假装看向别处,假装没看见手下最得力的两个班长此刻情绪决堤的模样。但他垂在裤缝边的手,却猛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住胸腔里那股翻江倒海的酸涩。
视线之外,是更“惨烈”的景象。 成才、白铁军、王宇三人竟然追着已经开动的卡车跑了出去!他们徒劳地追着,喊着什么,声音被引擎声和风声撕碎。卡车越开越快,最终将他们无情地甩在原地。
成才,那个一向心高气傲、甚至有些看不起许三多的尖子兵,第一个停了下来。他没有再追,而是猛地蹲了下去,双手死死抱住头。
泪水顺着他紧绷的、线条流畅的下颌线大颗大颗地砸落在干燥的黄土路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他肩膀垮塌,从未有过的沮丧和失落笼罩着他,声音带着哭腔和迷茫,喃喃自语:“我也想去草原五班了…” 那一刻,钢七连所有的骄傲和优越感,似乎都比不上那个有许三多在的、遥远而荒凉的地方。
白铁军和王宇更是毫无形象地抱在一起,两个平日里插科打诨、仿佛没心没肺的大男人,此刻对着早已消失在天边的车影,竟像被遗弃的幼兽一样,毫无预兆地“嗷——”一嗓子哭了出来,哭声粗粝而悲伤,在空旷的营区门口显得格外刺耳。
甘小宁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看着这几个情绪失控的战友,想劝又不知从何劝起,脸上写满了茫然和同样的难过。
高城听见了自己嘶哑的呵斥,声音绷得紧紧的,像是在拉扯一根即将断裂的弦:“哭什么哭!都给我回去!像什么样子!” 可他自己的喉咙里,又何尝不是堵着一团硬邦邦、涩得发疼的东西?
这些画面,这些声音,这些滚烫的眼泪和压抑的哭泣,像一场无声的风暴,在他脑海里反复席卷、冲撞。它们不再是别人的情绪,而是变成了一根根尖锐的冰锥,反复刺凿着他坚固的外壳;又像是一块不断膨胀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堵在他的喉头,让他喘不过气,让他无法像往常一样清晰地思考,甚至让他对自己一直坚信不疑的某些东西,产生了瞬间的动摇。
他烦躁地、几乎是惊恐地发现——自己那颗被钢七连荣誉、严苛训练和钢铁纪律层层包裹的心,竟然也和成才一样,被一种强烈到近乎荒唐的冲动攫住了!
他也想去! 他想立刻就去! 他想亲眼去看看,那个被全团视为“班长的坟墓”、“兵油的放逐地”的草原五班,到底被许三多那个一根筋的“呆子”变成了什么样子?! 究竟是怎样的一片土地,怎样的一群人,能让他的钢七连,让他手下最硬的兵,变成这般……这般牵肠挂肚、撕心裂肺的模样?!
这种陌生的、汹涌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情绪,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措和……疲惫。
“团长。” 高城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许多,带着一种强行压制下去的滞涩感,仿佛喉咙里堵着一团浸湿的棉絮。他放下了按着太阳穴的手,但眉间的川字纹却更深了。
办公桌后,团长从一份文件上抬起头,手里的红蓝铅笔并没有停下,只是抬了抬眼皮,平静地看向高城,那目光沉静而深邃,带着洞察一切的穿透力。
团长:“怎么在这里徘徊那么久,终于想明白了,想开口了?”
高城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仿佛在艰难地吞咽着什么。他下意识地又想抬手去按额角,指尖在半途生生顿住,转而避开了团长那探究的目光,望向了窗外。窗外是营区整齐的营房和远处的训练场,一派秩序井然。但他的目光却没有焦点,仿佛穿透了这一切,落在了那片遥远而荒凉的草原上。
“不是质疑团里面现有训练方案,” 高城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种罕见的自我剖析的艰难,“是我自己的问题。”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攒勇气,又像是在确认这个连自己都难以接受的事实。“最近…脑子有时候转不动。”他省略了“季度考核”这个借口,因为知道瞒不过团长。
他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看着训练计划…看十分钟,找不到头绪。”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回忆那种可怕的凝滞感和陌生感,“甚至…看着七连的兵,有时候会走神。这状态…带不了兵,会误事。”
第231章 团部谈话
他再次停顿,更长久的停顿。办公室里只剩下团长红蓝铅笔划过纸面的轻微“沙沙”声。高城那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尖猛地收紧,捏成了拳!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着,仿佛在对抗着某种巨大的压力或汹涌的情绪。
“五班那地方偏,” 他再次开口,声音更低了些,却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事儿少。安静。”
他像是在说服团长,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天大地大的…没那么多…干扰。适合我自己…捋捋。”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其轻,几乎含在喉咙里,带着一种近乎狼狈的、寻求喘息空间的自私和脆弱。
他不敢看团长的眼睛,目光落在团长办公桌边缘那盆生机勃勃的绿萝上,却又似乎穿透了它,看到了那片风沙漫卷的孤寂草原。
“也不算歇着,” 他像是找到了一个更合理的、能让自己心安理得的借口,语速快了一点,带着一种刻意的强调,“把他们的基础射击科目再抓抓。他们那边…条件有限,也不常配发实弹。我们连去了,器材、骨干都是现成的,去了能带着他们真枪实弹地练练…也不浪费资源…”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勇气,终于将目光转向团长,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混杂着疲惫和孤注一掷的光芒,“我去…正好。换换环境,也许…就能转回来了。”
话终于说完了。高城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胸腔里却依旧堵得发慌。他猛地挺直了刚才因为自我剖析而微微前倾的脊背,动作标准而有力,“啪”地一声,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目光不再游移,而是强迫自己坚定地、直直地落在了团长办公桌中央那枚庄严的八一军徽上。阳光照在军徽上,反射出冰冷而神圣的光芒,刺痛了他的眼睛。
“算个人请求,” 高城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晰和力度,但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承担一切后果的平静,“您批不批,我都认。”
办公室里陷入了一片沉寂。只有团长手中那支红蓝铅笔,依旧在不紧不慢地划过纸面,发出规律的“沙沙”声,仿佛在斟酌,又仿佛只是在等待,等待着高城自己把所有的犹豫和伪装都剥干净。
良久,团长终于放下了笔。那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他身体微微后靠,目光重新落在高城脸上,那眼神锐利如鹰,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和深沉的关切。
“高城,”团长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却字字千钧,“钢七连的连长,跟我这儿,说自己脑子转不动,带不了兵了?”
他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每一声都敲在高城紧绷的神经上,“因为一个季度考核?一连的兵,包括你这个连长,就都‘转不动’了?魂都丢了?”
高城的脸颊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更紧,像一块冷硬的铁,但军姿没有丝毫晃动,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那枚军徽,仿佛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不会让他崩塌的支点。
团长没有等他回答,也不需要他回答。他继续缓缓说道,语气平和中带着巨大的力量:“五班,是偏,事儿也少。但那是以前。”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高城,目光如炬,“现在的五班,可是个香饽饽。师部挂了号,拿了集体三等功,训练搞得风生水起,连后勤运输班的人都抢着去‘蹭训’,求着人家指点。你觉得,那儿现在还是个能让你一个人躲清静,‘捋一捋’的地方吗?”
“你去那儿,”团长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具压迫感,直接穿透了高城所有的伪装,“是真想图清静‘捋一捋’,还是…想去看看,那个兵,到底在那儿搞出了什么名堂?想去亲身体验一下,是什么样的地方,能把一个‘孬兵’变成尖兵,能把一个放逐之地变成让人抢着去的热土?想去看看,是什么样的魔力,让你钢七连的魂,都跟着飞过去了一半?!”
高城的呼吸骤然一窒,瞳孔微微收缩。团长的话,像一把最精准的手术刀,寒光一闪,便剖开了他所有试图掩饰的外壳,直刺内心最混乱、最柔软、最不愿承认和面对的核心。他感觉自己仿佛被剥光了站在这里,所有隐秘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他喉咙发干,火烧火燎,他想反驳,想辩解,想维持最后一点体面,却发现任何言语在团长那洞悉一切的目光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可笑。
团长看着他变幻的脸色、额角再次渗出的细汗和那双终于泄露出一丝慌乱的眼睛,重新靠回椅背,语气忽然一转,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决断:
“个人请求?可以。但我告诉你,高城,去了,就不是让你躲清静、伤春悲秋去的!”
“五班现在缺什么?缺的就是系统性的、更高标准的指导!他们的训练热情是上来了,但很多基础的东西,光靠一个许三多不够!不够系统,不够规范!你不是要去抓射击吗?好!我就给你这个任务!”
团长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带着作战部署时的铿锵之力:“带着七连,轮换去!把他们缺的课,给我扎扎实实地补上!把他们那股子野路子的冲劲,给我拧到正道上,变成真正的战斗力!我要看到成效!看到下一个季度,草原五班的综合成绩,还能再往上蹦一截!能不能做到?!”
“这不是休息,这是给你,也给钢七连,找的一块新磨刀石!”团长的目光灼灼,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景象,“把你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情绪,都给老子用到正地方去!带到训练场上去!带到帮他们提高上去!带兵的人,心里可以难受,可以舍不得好兵,但手里的旗,不能倒!肩膀上的责任,不能卸!明白吗?!”
第232章 是你高城吧
高城彻底愣住了。他预想了各种结果——被驳斥,被痛骂,被勒令回去反省,甚至做好了被狠狠奚落一顿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个……硬邦邦、充满挑战、几乎严苛、却又奇异地戳中了他所有心思、给了他一个明确方向和出口的命令!
去“带”他们,去“任务”,去“工作”,而不是去“看”他,去“逃避”。
一瞬间,胸腔里那股沉甸甸的、无处安放、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憋闷和酸涩,仿佛突然找到了一个可以倾泻的火山口。虽然前路注定艰难,虽然内心的波澜未必能立刻平息,但至少,方向是清晰的,任务是明确的,肩膀上是沉甸甸的责任而不是空落落的失落。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豁出去的决绝,胸膛剧烈起伏一下,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吼出声,声音洪亮甚至有些嘶哑,却充满了久违的力量感:
“是!团长!保证完成任务!钢七连,绝不拉稀摆带!”
这一次,他的声音震动了办公室的空气,眼神里虽然还有血丝,却重新燃起了灼热的火焰。那是一种被强行赋予了方向和目标的火焰,一种被责任和使命重新点燃的斗志。
团长挥挥手,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只是下达了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命令:“去吧。具体计划和轮换人员名单,明天早上我要看到它放在我桌子上。现在,滚蛋。”
高城再次敬礼,动作干净利落,充满力量。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门,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坚定而有力的“咔咔”声。脚步依旧沉重,却不再是徘徊不前,而是奔向了一个明确的、充满挑战的前方。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团长摇了摇头,重新拿起那份文件,却半晌没有看进去一个字。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水喝了一口,嘴角却勾起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弧度,低声笑骂了一句:“小兔崽子,跟我这儿耍心眼……欠练!也好,去练练吧,都练练……磨磨刀,也磨磨心……”
窗外的阳光穿过干净的玻璃,毫无保留地泼洒进来,将办公室照得透亮,似乎也将某些沉重的东西驱散了些许,只剩下责任和希望,在明亮的光线中缓缓流动。
高城刚回到七连宿舍楼前,就看到史今和伍六一像两尊门神似的杵在门口,两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从团部回来的方向,那眼神里的期盼和紧张几乎要凝成实质。
再往里一瞥,甘小宁、白铁军,甚至那个一向心高气傲的成才,也都挤在旁边,一个个眼巴巴地望着他,那架势,活像一群等待投喂、生怕被抛弃的幼犬。
高城心里那点刚被团长任务压下去的烦躁“噌”地又冒了上来,他没好气地叉着腰,目光扫过这几张写满期待的脸,烦躁地摆了摆手,声音粗嘎:“看什么看!一帮没出息的孬兵!魂都让勾走了?!”
史今深吸一口气,上前一小步,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却又掩不住那份急切:“连长…咱们…咱们去五班驻训的申请…团里…批了吗?”
高城看着眼前这几双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尤其是史今那充满希冀的眼神,还有伍六一那绷得紧紧、却泄露出一丝紧张的下颌线,到了嘴边的斥责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无奈地、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卸下了某种包袱,又像是认命了一般,语气硬邦邦地:
“批了!三个月!”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瞬间变得狂喜的几人,补充道,“嗯…收拾东西去吧,估计…很快就会出发。”
说完,他不再看他们,像是怕被那蓬勃的喜悦灼伤,径直越过他们,朝连部会议室走去。
他刚一离开,身后立刻爆发出一阵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小小的欢呼声!随即好几只手又立刻捂住了彼此的嘴,生怕惊动了刚刚离开的连长。
史今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眼神却亮得惊人,他压低声音,快速说道:“快!都赶紧回去收拾个人物品!我估计连长说的‘很快’,意思就是非常快!”
伍六一还有点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那地方啥也没有,有啥好准备的?”
成才却已经一句话不说,猛地转身,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宿舍,那架势比拿了射击第一名还积极。
白铁军这时倒是想起了现实问题,有点担忧地咂咂嘴:“班副…我听说那草原五班…冬天贼拉冷,风跟刀子似的!而且吃的肯定比不上咱炊事班,估计就是土豆白菜萝卜老三样…”
甘小宁脸上的喜悦顿时僵了一下,闪过一丝后悔:“真的啊?那么艰苦?”
王宇在一旁肯定地点头,表情严肃:“是真的,我之前不是去过一次嘛,条件比咱们这儿差远了。”
但这点担忧很快就被能去“那个地方”的巨大兴奋冲淡了,几人互相推搡着,也急匆匆地跑回宿舍开始收拾。
连部会议室。 高城拉开椅子,有些疲惫地坐下去,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凉白开,仿佛这样才能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燥热。
指导员洪兴国拿着那张墨迹未干的驻训申请批件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浓浓的不解和疑惑。他坐在高城对面,将批件放在桌上,推了推眼镜:“老高,我还是没太明白。咱们钢七连,全连拉到草原五班去驻训?图什么?那儿要场地没场地,要设施没设施,就为了…一个许三多?” 他觉得这简直有些不可思议。
高城没立刻回答,而是掏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有些复杂的表情。“老洪,”他声音有些闷,“你没看见这几天连里这气氛吗?从上到下,魂不守舍!史今、伍六一那就不用说了,你看看成才,看看白铁军那几个!再这样下去,日常训练都得受影响!去了,好歹能安安心!”
洪兴国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镜片后的目光锐利:“我看,最魂不守舍、最需要安心的,不是他们,是你高城吧?”
第233章 你想简单了
高城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否认。他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有些飘忽:“我也不知道…就是看着训练场,看着这帮小子训练,脑子里就会突然冒出那家伙的样子…我就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在那种地方…把自己练成那样的?我想去看看…亲自去看看。”
洪兴国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点不解化为了理解和支持:“行!既然都想不明白,那就全连开拔!一起去看看!一起去把那丢了的魂找回来!我倒要看看,那草原五班是不是真有那么大魔力!”
高城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那就别磨蹭了!赶紧收拾东西!要出去三个月,家伙事儿都得带齐全了,别到了地方抓瞎!”
洪兴国也站起来:“我这就去安排后勤这一块,被装、给养、弹药…都得准备。”
就在这时,洪兴国似乎刚想起什么,补充道:“哦,对了,我刚回来路上碰到三连的通讯员,听那意思,三连长好像也在打报告,准备全连拉到草原五班去驻训呢!看来那地方现在真是成了香饽饽了…”
“什么?!”高城一听,眼睛瞬间瞪圆了,刚才那点疲惫和感慨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被“抢食”的紧迫感,“三连也想去?!不行!赶紧的!老洪!快!让他们赶紧收拾!明天!明天一早就出发!必须赶在三连前头!好东西…好地方…哪能让他们抢先了!”
看着高城一下子变得火急火燎、风风火火冲出去下命令的背影,洪兴国忍不住摇头笑了笑,也赶紧转身去忙活了。野外驻训三个月,要准备的东西,确实太多了。
高城一把拉开会议室门,站在楼道里,运足了气,那标志性的、吼惯了口令的大嗓门瞬间响彻了整个钢七连的楼道:
“一排长!二排长!三排长!立刻组织所有人!收拾个人物资和装备!野外驻训三个月!目的地——草原五班!明天一早出发!动作快!”
楼道里寂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更加响亮、更加兴奋、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回应:
“是!连长!”
那声音里,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激动和迫不及待,仿佛不是要去一个艰苦偏远的地方,而是要去奔赴一个期盼已久的盛会。
三连长捏着那份还没来得及交出去的野外驻训申请,脚步沉重地走回三连。路过钢七连那栋熟悉的宿舍楼时,他忍不住停下脚步,狠狠地瞪了那楼一眼,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里面正热火朝天收拾行装的高城。最终,所有的不忿都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他摇摇头,加快脚步回了自家地盘。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刚才在作训股碰的钉子——张股长那爱莫能助的表情和公事公办的语气:“老三啊,你们三连这个申请,恐怕得排到三个月以后了。你们申请的那地方…嗯,草原五班,钢七连已经先一步申请了,团里已经批了,他们明天就开拔。”
三连连部会议室。 门被“哐”地一声推开。三连长铁青着脸走进来,一把抓下头上的军帽,狠狠地摔在会议桌上,胸膛剧烈起伏着,不断地运着气,试图压下那口憋闷。
指导员何洪涛正看着一份文件,被这动静惊动,抬起头。他推了推眼镜,看着自家连长这副模样,了然地把自己的茶杯推过去:“怎么了这是?谁又招我们三连长了?这么大脾气,跟点了炮仗似的。”
三连长“砰砰”地拍着桌子,震得茶杯盖都跳了一下:“还有谁?!还能有谁?!就是那个老七!高城!你说他们钢七连已经强得变态了,全团标杆!不好好在自家一流场地上待着,搞什么野外驻训?还他娘的偏偏跑去咱们连下属的草原五班!那鸟不拉屎的地方有什么好驻训的?你说!他老七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
他越说越气,声音越来越高,“是不是贼心不死!还想着挖老子墙脚,把许三多弄到他们七连去?!我就知道!”
何洪涛指导员耐心地听他发泄完,又推了推眼镜,沉思片刻,缓缓开口:“老三,冷静点。我想…这次可能真不是你想的那样挖人。”
“不是那样还能是哪样?”三连长梗着脖子,一脸不信。
“你可能没太留意,”何洪涛语气平和,“这几天,钢七连的训练…氛围不太对劲。”
三连长撇嘴,语气带着点酸溜溜的羡慕嫉妒恨:“他们哪天训练对劲过?哪天不跟一群狼崽子似的,嗷嗷叫地玩命?那训练标准,那拼劲,本来就比咱们连高出一大截!他们还有状态不对的时候?老何,你别开玩笑了!”
“老三,你这就想差了。”何洪涛摇摇头,“你就没琢磨琢磨这几天团里传的那些风言风语?还有那些平时被七连压得喘不过气的连队,这次可算找到机会,明里暗里地讥讽七连了?”
三连长皱着眉想了想:“是听到些闲话…怎么了?但七连的成绩是实打实的啊!嘲讽有什么用?有那功夫不如老实提升自己!诶?不会是咱们连也有人说闲话吧?我告诉你老何,咱们三连可不要那种只会耍嘴皮子的兵!”
何洪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觉得,以高城那性子,听到这些,会没反应?更关键的是,这次打脸的,不是哪个王牌连队,而是被全团公认的‘流放之地’、咱们三连今年收的一个新兵——许三多!这不止是抽了七连两个大嘴巴子,是全团各个连队都没跑了,抡圆了两个大嘴巴子!你觉得,心高气傲如高城,他现在会是什么想法?是什么心情?”
三连长耿直地回答:“那还能有啥想法?被人超了就玩命练呗!下次考核再超回来!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指导员何洪涛叹了口气:“你想简单了。老高在咱们团16个连长里,军事上他敢说第二,有人敢说第一吗?”
第234章 刺激
三连长摆手:“那谁敢啊?七连的成绩在那里明摆着,这个季度之前,人家次次团考核、季度评比都是第一!杠杠的!”
“但是你不觉得这次刺激有点过于大了吗?”何洪涛引导着他,“如果一个两个项目被超,还可以说是弱项,或者偶然。但这次是几乎所有项目!包括他高城最引以为傲、视为七连脸面的强项,甚至包括他们连的‘穿甲弹’伍六一的成绩,都被许三多一个人给超了!你觉得,这对高城,对整个钢七连的骄傲,意味着什么?能不受巨大刺激吗?”
三连长摸着下巴,仔细琢磨了一下,猛地一拍大腿:“诶!你这么说…还真是这么个理儿!是有点邪门!”
“所以啊,”何洪涛总结道,“咱们就安心等三个月之后再去。他们钢七连现在急着去草原五班,我看呐,不是去享福的,怕是去…接受更多刺激的。”
三连长诧异地瞪大眼睛看着指导员:“更多刺激?怎么个刺激法?那地方除了风沙大,还能有啥刺激?”
指导员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压低了声音:“咱们连里的障碍跑,是标准的400米吧?”
“对啊!”
“我听说…草原五班自己捣鼓出来的那个训练场,障碍跑…是这个数。”何洪涛伸出一根手指,又比划了一个五。
“一千五百米?!”三连长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他们疯了啊?!这不要人命吗?!”
何洪涛耸耸肩,摊手:“具体怎么个跑法,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后勤运输班的张班长前几天不是去了吗?回来跟我聊起,赞不绝口,说设计得极其巧妙,极其…‘精彩’。”他特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
“你别说了!”三连长抓狂地挠着头,“老何你这么一说,我更抓心挠肝地想去了!恨不得现在就去看看那一千五百米到底是个什么鬼样子!”
指导员笑着再次拍拍他的肩膀:“好地方,值得等待。别着急,心急吃不了热豆腐。更何况,草原五班,说到底,现在、将来,都还是咱们三连的编制!肉烂在锅里,跑不了。所以,真不用太着急。”
三连长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心情,重新戴上帽子,眼神里恢复了斗志:“行!等就等!这三个月,我也不能闲着!我现在就去狠狠抓抓那帮小子的训练!别到时候真去了草原五班,看到人家那阵势,受刺激、丢人的变成我了!老何,野外驻训的事儿你帮我盯着点,三个月一到,立刻申请!千万别再让其他连队抢在咱们前头了!”
“放心吧,包在我身上。”何洪涛笑着应下。
三连长这才像重新充满了电,大步流星地走出会议室,中气十足的吼声立刻在楼道里响了起来:“各班排注意!五分钟后排训练场集合!今天障碍跑,加练两组!”
听着外面传来的喧嚣和脚步声,指导员何洪涛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操场上一排排整齐的营房和飘扬的旗帜,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欣慰而又意味深长的笑容,低声自语:
“许三多啊许三多…你小子这一条鲶鱼,看来是要搅动咱们全团这一池水了…不过,这改变,来得正好!不然再像以前那样固步自封,对于军队的未来,可不是什么好事啊…”
窗外,阳光正好,训练场上的口号声愈发嘹亮,仿佛预示着新的变化正在这片营地里悄然发生。
清晨的草原,寒气尚未完全散尽,枯黄的草叶上依旧挂着晶莹的霜花。草原五班的五个人,背着沉甸甸的负重,正进行着每日雷打不动的越野晨训,汗水早已浸透了他们的作训服。
归途上,远远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只见牧民巴特尔骑着他那匹健壮的棕色骏马,像一阵风似的从山坡后冲来,脸上写满了焦急。他一路疾驰到近前,猛地一勒缰绳,骏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嘶鸣。
“三嘟!三嘟!”巴特尔用他那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急切地喊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比划着。
许三多立刻上前,熟练地帮巴特尔按住有些焦躁的马匹,轻柔地抚摸着马的脖颈。那马认得许三多,很快安静下来,甚至还亲昵地低下头舔了舔许三多的手。
许三多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拍了拍马头,抬头问道:“巴特尔,别急,慢慢说,怎么了?”
巴特尔喘着气,手指着一个方向,努力组织着语言:“大铁盒子!不动了!就在那边,山坳坳那边!还有一个…解放军!待在旁边,没办法了!”
许三多微微皱眉,迅速猜测:“大铁盒子?动不了?是…坦克?还是装甲车?”他看向班长老马。
马班长立刻明白了情况,点头道:“三多,你先跟巴特尔过去看看情况。魏宗万,薛林,你们俩立刻跑步回去,把咱们维修库里的那套综合工具箱抬过来!我和李梦先回去准备早饭和热水。”
“是!”许三多应道,同时将身上的负重砖头拿出来,递给薛林。
巴特尔见状,急忙指着马背:“这个包,放马上!马能驮!”
许三多摇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不用了,巴特尔。你骑马带路,我跟得上。咱们赶紧出发!”说完,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便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巴特尔指引的方向疾奔而去,速度惊人。
留在原地的李梦看着许三多瞬间远去的背影,夸张地张大了嘴巴,喃喃道:“我滴个乖乖…他平时早上带着我们跑…根本就是在溜腿儿吧?这速度…”
魏宗万一边招呼薛林赶紧往回跑,一边喘着气回答:“这…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别废话了,快回去拿工具!”
薛林也感慨:“咱们还在努力向他靠拢呢,人家这实力…深不见底啊!老魏,快走!”
马班长催促道:“李梦别发呆了!赶紧跟上,回去干活!”
第235章 坦克趴窝
李梦叹了口气,认命地背好自己的负重,跟着班长往回跑,心里对许三多的佩服又多了几分。
许三多保持着高速奔跑,身影在辽阔的草原上变成一个小点。巴特尔骑着马在一旁引路,看着许三多脸不红心不跳、步伐稳健的样子,眼里满是惊叹。
很快,他们抵达了目的地。只见一辆草绿色的坦克静静地趴在一个浅坡下,履带沾满了泥土,显得无精打采。一个年轻的坦克兵正垂头丧气地坐在坦克的装甲上,看到有人来,立刻抬起头,眼中燃起希望。
巴特尔远远地就喊道:“哎!兄弟!解放军兄弟!人我给你找来啦!”
坦克驾驶员黄明看到穿着同样军装的许三多,激动地跳下坦克,立正敬礼:“谢谢你,老乡!太感谢了!”然后转向许三多,“战友!你好!我是t师装甲团的,我叫黄明!”
巴特尔憨厚地摆摆手:“不用谢,解放军帮我们那么多,应该的。那…你们忙,我还得去看着羊群哩!”
许三多点头:“嗯,巴特尔,你慢点骑。”
“知道了!”巴特尔调转马头,哒哒哒地跑远了。
黄明对着巴特尔的背影挥手致谢,然后急切地对许三多说:“战友,你们驻地离这儿近吗?”
许三多放下身上轻便的携行具,指了指来的方向:“不近,几十公里呢。”他走到坦克边,仔细观察了一下,“你的坦克怎么了?是没油了吗?我们驻守的草原五班有战备油库,可以加油。”
黄明摇头,一脸苦恼:“不是油的问题。油箱还有不少油呢,不知道怎么回事就突然熄火,再也打不着了。你们那边有电话吗?能不能麻烦你们给团部打个电话,让团部联系一下我们团,派维修车过来?”
许三多摇摇头:“我们那里没有通电话。平时有急事,都是直接跑回团部报告。”
黄明一听,脑袋更疼了:“啊?那…那从这儿到你们团部有多少公里啊?”
“55公里。”许三多平静地回答。
黄明惊得瞪大了嘴巴,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五…五十五公里?!你们平时去团部…就走着去?”
许三多依旧平静:“跑着去。走着太慢,当天回不来。”
就在这时,“咕噜噜——”一阵响亮的声音从黄明的肚子里传出来。他顿时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颊有点发红:“那个…战友,我从昨天半夜出故障到现在,一点东西都没吃…你…你有吃的吗?”
许三多立刻从自己的背囊侧袋里掏出两根用油纸包着的、硬实的风干牛肉干,递给黄明:“吃吧。我去看看坦克哪里出了问题。”
黄明接过牛肉干,感激地道谢,蹲在一旁啃了起来,一边嘟囔着:“哎,你看也看不出啥啦,这铁疙瘩复杂着呢…还是等救援吧,一时半会儿肯定修不好…”他显然没指望这个来自偏远驻防点的战友能搞定这复杂的装备。
许三多没理会他的话,先是围着坦克仔细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明显的外部损伤和履带问题,然后熟练地打开发动机舱盖,探身进去仔细查看。过了一会儿,他钻出来,坐在坦克装甲上,眉头微蹙,似乎在思考。
黄明啃着牛肉干,随口问:“诶,你们这肉干是牧民老乡给的吧?味道挺正…”
许三多还是没说话,再次跳下坦克,又进行了一番更细致的检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叮铃哐啷的声音。只见魏宗万和薛林两人扛着一个沉重的金属工具箱,一路小跑着赶来,累得气喘吁吁但速度不慢。
魏宗万小心地将工具箱放在坦克旁的平地上:“三多!工具来了!全套的!”
薛林则一边喘气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这…这是班长让带的一些常用小配件,看看能不能用上!”
黄明看到又来两位战友,赶紧站起来,抹抹嘴,敬礼:“战友好!”
魏宗万和薛林也立刻挺直腰板,利落地回礼。
许三多跳下坦克,打开工具箱,精准地从中挑出了一把尺寸合适的扳手和一个火花塞套筒,又从薛林的小布袋里拿出了一个崭新的火花塞。
黄明看着许三多这专业的架势和齐全的工具配件,愣了一下,把到嘴边劝阻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心里琢磨:反正已经坏了,死马当活马医吧,让这位战友试试也没啥,说不定人家真有啥土办法呢?他们连队好多技术骨干也是这么练出来的。
只见许三多再次打开发动机舱盖,动作麻利地探身进去,用扳手在一些管路接头和螺丝上紧了紧,然后又熟练地更换了那个明显烧蚀严重的火花塞。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完成后,他爬进驾驶舱。黄明和魏宗万、薛林都屏息凝神地看着。
许三多按照操作规程尝试启动。 “嗡——轰隆隆隆——” 一阵低沉有力的轰鸣声瞬间响起!坦克发动机恢复了正常工作!
“卧槽?!”黄明惊得手里的半根牛肉干都掉在了地上,他猛地跳起来,一把拉住刚从驾驶舱出来的许三多,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战友!你…你你是怎么修好的?!你以前修过坦克?!”
许三多被拉得晃了一下,脸上露出他那标志性的、略带腼腆的笑容,拍了拍手上的油污:“就是一些小问题。有几个地方的油管接头螺丝松了,有点泄压,最主要的火花塞烧坏了,换一个新的就好了。没什么大问题。你赶紧检查一下设备,归队吧,别耽误了任务。”
黄明还处在巨大的震惊和懵圈中,看着许三多就像看一个怪物。他愣了好几秒,才猛地立正,抬起手,向许三多、魏宗万、薛林三人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声音激动而洪亮:“谢谢战友!太感谢了!我…我先归队了!这份情我记住了!咱们…咱们之后一定联系!”他得赶紧回去报告这个的经历,关键是这个会修坦克的兵,让团长赶紧挖到他们团去,这是人才啊。
第236章 好好跟您汇报
许三多点点头,叮嘱道:“嗯,路上开的慢点,注意安全。”
黄明再次感激地点头,迅速爬上坦克,驾驶着修复好的钢铁巨兽,发出轰鸣声,缓缓驶离。
魏宗万和薛林帮着许三多收拾散落的工具。
魏宗万看着许三多,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和崇拜:“三多…你…你连坦克都会修?你什么时候学的?”
许三多将工具仔细分类放回箱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团部图书室里有相关的维修手册和原理书,我以前看过一些。”
薛林忍不住问道:“三多,那…那你能教教我们吗?这也太厉害了!”
许三多拉上工具箱的拉链,抬起头看着两位战友,认真地说:“可以啊。等你们俩的高中毕业证考下来,咱们就开始系统学。不过,咱们现在精力有限,得一步一步来,先把眼前最紧要的文化课和基础体能抓好,行不行?”
魏宗万用力点头,脸上满是信服:“好!听你的,三多!你说咋学就咋学!”
薛林也凑过来,挠着头笑道:“那个…三多,修坦克先不急…一会儿回去,那个引体向上,你再教我两手呗?我总觉得我那个发力还是不对,找不到你那个轻飘飘的窍门…”
“行。”许三多一口答应,扛起工具箱,“走吧,班长他们还等着咱们回去吃饭呢。”
三人说着,迎着渐渐升高的朝阳,背着工具,踏着晨露未干的草地,向着五班营房的方向走去。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充满了希望和力量。
黄明心里虽然归队心切,但牢记着许三多的叮嘱,不敢把坦克开得太快,小心翼翼地驾驶着这刚刚“病愈”的钢铁巨兽,平稳地驶向驻地。
一路上,他心里就跟装了台小马达似的,突突地转个不停,反复琢磨着回到连队后该怎么和连长汇报,最关键的是——怎么才能把那个叫许三多的“神人”挖到自己的装甲连来!
“这么好的兵…维修技术这么硬,体能看样子也绝对顶尖…怎么能放在那个人烟稀少、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重装备的地方呢?”黄明越想越觉得可惜,
“这简直就是为咱们装甲连量身定做的技术尖子啊!尤其是他跑过来的时候,脸不红气不喘,那越野能力肯定没话说…嗯,能一个人在草原上默默驻守,证明是个耐得住寂寞、吃得下苦的好兵苗子,这不就是连长天天挂在嘴边念叨的‘好兵’样子吗?”
他越想越兴奋,仿佛已经看到了许三多穿上装甲兵作训服的样子:“等把三多挖过来,我就立刻跟连里打报告,申请和他当搭档!一个懂维修,一个善驾驶,我们俩绝对是全团最默契、最牛的车组!”
就在黄明沉浸在自己美好的构想中时,坦克已经缓缓驶近了自家连队的驻地大门。他远远就看到连长胡浩然正叉着腰,一脸焦急和火气地指挥着几个兵往一辆越野车上装沉重的维修工具箱和牵引绳——显然,这是准备出发去救援他了。
胡连长和其他正在忙碌的战士听到熟悉的坦克轰鸣声,都不约而同地抬起头,当他们看清驾驶舱里探出头的竟然是黄明时,所有人都露出了震惊和不可思议的表情——他们怎么都没想到,黄明居然能自己把“趴窝”的坦克给开回来!
胡浩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怒火“噌”地就冒了上来。他三两步冲上前,不等坦克完全停稳,就利落地跳上了坦克前装甲,对着刚打开舱盖的黄明劈头盖脸就是一顿吼:“黄明!你他娘的小兔崽子!敢自己开着坦克出去野了?!长本事了啊?!”
黄明一看连长这要吃人的架势,瞬间秒怂,连忙解释:“连长!天地良心!我哪敢啊!是坦克!坦克它在草原上真趴窝了!动都动不了!”
胡浩然眼睛一瞪,怒气更盛:“趴窝了?趴窝了你现在开回来的是个啥?鬼啊?!跟我这儿编故事呢?!”
黄明急得直摆手:“连长!连长您别急!您先让我把坦克停稳了,我好好跟您汇报!这事它邪乎着呢!”
胡浩然将信将疑,但还是压着火气,挥挥手:“行!你停!停好了立刻给我滚下来!我看你今天能给我编出什么花来!”
黄明赶紧把坦克规规矩矩地停到指定位置,关闭发动机。他刚从驾驶舱里探出身子,就一脸兴奋和激动,迫不及待地喊道:“连长!您是不知道!我在草原上遇到神人了!真的!好家伙!就那么咔嚓几下!就把咱这铁疙瘩给修好了!太牛了!”
胡连长眉头紧锁,显然不太相信这种“神话故事”,但他还是强压着性子,先是没搭理黄明,而是围着坦克仔细转了一圈,又侧耳听了听发动机完全冷却后的状态,甚至还伸手摸了摸刚才许三多动过的几个检修口。作为一名老装甲兵,他敏锐地察觉到这坦克似乎确实被专业地捣鼓过,而且结果看起来…很不错?
他脸上的怒容渐渐被惊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所取代。他转向一脸期待、等着被夸奖的黄明,语气严肃但火气明显消了不少:“你小子…别咋咋呼呼的!给我从头到尾,仔仔细细说一遍!到底怎么回事?哪个单位的?怎么修的?一点细节都不许漏!”
黄明一看连长这态度,知道有戏,立刻激动得手舞足蹈,比划起来:“连长,是这样的!我昨天半夜坦克不是突然熄火趴窝了吗?各种办法都试了,就是没辙!我就只能在原地等着您派人来救援了…今天早上天刚亮,遇到了一个放牧的牧民老乡,但他汉语不太好,沟通有点困难。不过他人特别好,明白我的意思后,就骑马帮我去叫人了!您猜怎么着?他叫来的是草原五班的兵!”
第237章 借调
他喘了口气,眼睛发亮地继续道:“就那个兵!看着年纪不大,个子也不算高,长得挺白净,话不多,但那个气质…啧…说不出来,就是感觉特别稳!他可太厉害了!先是围着坦克仔细检查了一圈,然后他那两个战友吭哧吭哧扛来一个特别全的工具箱和一些配件!
他就拿着工具,这儿拧拧,那儿看看,最后钻进去不知道换了点什么,出来一启动——轰!就好了!真的就跟变戏法一样!特别神奇!我都不知道他怎么就那么肯定问题在哪儿,几下就搞定了!连长,我怀疑…他可能不光会修,估计还会开坦克!那架势,太熟练了!”
胡浩然听着黄明虽然激动但不像编造的叙述,尤其是听到“草原五班”、“维修熟练”、“可能还会开”这些关键词,眼神变得越来越锐利,也越来越亮。他摸着下巴,沉吟片刻,追问道:“他修了多长时间?维修过程具体什么样?你看清他换了什么零件没有?”
黄明努力回忆着:“时间…不长!前后加起来也就…二十来分钟?最多半小时!过程…反正就是特别熟练,拆装检查一点不拖泥带水。零件…好像主要是换了个火花塞,又紧了一些螺丝接头什么的…具体我也没太看清,但他目标非常明确!”
胡连长听完,沉默了几秒钟,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一个偏远驻防点的兵,能这么快精准诊断并修复坦克故障,这绝对不是普通水平!这是人才啊!宝贝疙瘩啊!
他猛地一拍大腿,下了决心:“行了!我知道了!黄明!”
“到!”
“你现在立刻把坦克停到检修位,进行例行检查!然后马上跟我去一趟团部!”胡连长语气斩钉截铁。
黄明一听,心里顿时乐开了花——去团部?这明显就是要去打听情况,准备挖人了啊!他立刻挺直腰板,敬礼,声音格外响亮:“是!连长!”
胡连长雷厉风行地一挥手,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厉害的兵被挖到自己连队的情景:“赶紧的!动作快!别磨蹭!”
师部的小会议室里,王团长正襟危坐,准备向师首长汇报本季度团里的考核情况。门被推开,装甲团的团长刘建军带着一脸过分热情的笑容走了进来,视线扫了一圈,精准地锁定在王团长身边,毫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
“老王!好久不见啊!”刘建军嗓门洪亮,顺手就拿过桌上的茶壶,亲自给王团长面前的茶杯斟满,推了过去,“来来来,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王团长一看刘建军这反常的、近乎谄媚的架势,心里立刻拉响了警报。他太了解这些兄弟部队的主官了,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他立刻采取标准防御姿态——眼皮一耷拉,端起茶杯,专注地吹着水面上的茶叶沫子,含糊地应了一声:“嗯,老刘。”打定主意绝不先开口。
刘建军根本不在乎王团长的冷淡,自顾自地热络着气氛,像是随口闲聊般切入主题:“老王啊,听说…你们团是不是在那边草原上,设了一个驻守点?叫…叫什么草原五班,是吧?”
王团长心里瞬间跟明镜似的——得,又是冲着许三多那小子来的!前几天是高城,今天换装甲团老刘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依旧看着茶杯:“是的,是有这么个驻扎点。主要是为了预防装甲部队远程拉练时车辆燃油不足,设的一个前沿补给和联络点。怎么,老刘,你们团是打算跟我们团轮换负责那片区域的驻守任务?”他故意把话题往公务上引。
刘建军根本不接“轮换驻扎”这个茬,嘿嘿一笑,话锋一转:“那个…老王啊,首先我得先谢谢你!真是太感谢了!
之前我们团有一辆坦克,在草原上趴窝了,幸亏你们草原五班的几位战士及时出手,帮我们修好了!避免了更大的损失和麻烦!我已经让人打报告,给你们草原五班申请一个师部的集体嘉奖!必须表彰!”
王团长心里冷笑,面上却笑得比刘建军还和气:“哎哟,那可真谢谢刘团长了!太客气了!回头我让他们给五班加餐!兄弟们互相帮助,应该的,应该的。”他巧妙地把“个人”淡化在“集体”和“兄弟情谊”里,嘉奖照收,人?免谈。
刘建军见嘉奖没砸出缺口,干脆身子往前倾了倾,图穷匕见,直接开门见山:“老王,咱们兄弟单位就不绕弯子了。你们草原五班…是不是有个小个子兵?大概…这么高?”他用手比划了一下,
“修坦克的就是他!技术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你看,我能不能找个机会,当面谢谢他?这小伙子叫啥名啊?”
王团长心里哼了一声:我能不知道你想干嘛?当面谢谢?谢完是不是就直接问“愿不愿意来装甲团发展”啊?你想得美!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和歉意:“小个子兵?我们五班好几个兵个头都不算太高啊…老刘你也知道,我一个团长,底下好几百号人,一个班里的兵,具体谁擅长什么,我这哪能都记得那么清楚?这样,等我回去查查档案,问清楚了再告诉你,行吧?”一招“拖”字诀,使得炉火纯青。
刘建军一看这老狐狸油盐不进,有点急了,也顾不得含蓄了:“老王!你就别跟我打马虎眼了!咱们兄弟团,我也不瞒你!我们装甲团,现在就缺这种会维修、懂技术的好苗子!
那可是坦克啊!他几下就捣鼓好了!这是人才!宝贝疙瘩!放在你们那步兵班里,不是浪费了吗?你看…能不能,借调给我们用用?就一段时间!帮我们带带徒弟,提高一下基层维修水平!”他开始软磨硬泡。
王团长皱起眉头,露出为难的神色,语重心长地说:“老刘啊,不是我不愿意支援兄弟部队。主要是…这个草原五班的位置,非常关键!战略意义重大!你看,这次不就是发挥了重要作用吗?他们班组人员本来就不多,一个萝卜一个坑,实在抽不开身啊…”他心里冷哼:借调?说的好听,借出去还能还回来?当我三岁小孩呢?
第238章 钢七连抵达草原五班开始驻训
刘建军还不死心:“老王,你就别给我绕了!到底怎么样才肯放人?你开个条件!”
王团长看着刘建军急赤白脸的样子,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想起了此刻应该已经带队奔赴草原五班的钢七连长高城。让这俩“挖人”的碰到一块儿,那场面…肯定很精彩。
于是,他故作大方地摆摆手,给出了一个看似妥协的方案:“这样吧,老刘。你们装甲团不是经常在草原上搞拉练吗?下次再去,你们自己派人去五班,找那个兵交流学习不就行了?互相学习,共同提高嘛!我们绝对欢迎!”
刘建军一听,有门!虽然没直接要来人,但获得了接触和“交流学习”的机会!这就是突破口啊!他立刻顺杆爬,生怕王团长反悔:“老王!这可是你说的!君子一言!”
王团长笑眯眯地点头,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嗯,我答应了。兄弟部队之间,互相学习是应该的。”
刘建军顿时心花怒放,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技术大拿在向他招手。他用力一拍王团长的肩膀(拍得王团长龇牙咧嘴):“够意思!老王!谢了!改天我请你喝酒!必须喝好!”说完,心满意足、兴高采烈地起身走了。
王团长看着刘建军消失在门口的背影,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刚端起茶杯想喝一口,一抬头,就看到又一个身影走了进来。他立刻放下茶杯,“唰”地站起身,挺胸抬头,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首长好!”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高军长。他随意地抬抬手,示意王团长坐下,自己也在对面坐下,语气平和:“正好路过,听说你们团这次季度考核成绩不错,过来跟你聊几句,了解一下情况。”
王团长心里跟明镜似的,老首长这“正好路过”未免太巧了。他端正坐好,微笑着说:“老首长是想多了解了解…高城和钢七连的情况吧?”
高军长眼睛一瞪,故意板起脸,拿出惯常的语气:“我了解他干什么?那小子有什么好了解的!我是关心你们团的整体建设!说说整体情况!”
王团长从善如流,憋着笑点头:“是是是,老首长说的是。那我就不提高城了,重点汇报一下其他几个连队的进步和存在的问题…”他开始有条不紊地汇报此次考核的整体情况、各连队的表现、进步与不足,但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老首长。
果然,当他提到几个步兵连的攻坚能力、提到后勤保障连的训练新气象时,高军长只是微微点头,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当王团长“不经意”地开始说到钢七连此次考核的综合评分虽然依旧领先,但某些传统优势项目受到了“强有力的挑战”、“个别兵员流动对连队近期训练氛围产生了一定影响”时,他清晰地看到老首长端着茶杯的手指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波动和关切。
王团长心中了然,不再绕弯子,开始详细地说起高城和钢七连——说起他们此次考核暴露出的问题,说起他们面对挫折时的反应,更重要的是,说起了高城最近的变化和那份主动要求带队去最艰苦地方驻训的申请。
高军长听得异常专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绷的下颌线缓和了不少。
当王团长说到高城似乎终于开始跳出以往的傲气,真正思考如何带兵、如何面对失败时,高军长突然抬手,“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把王团长吓了一跳。
“好!”高军长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欣慰?“好啊!这小子!总算…总算遇到点像样的挫折了!一直顺风顺水,尾巴翘到天上去,那不是好事!摔打摔打!好!”
王团长看着自家老首长那明明很关心却硬要装出一副“摔得好”的模样的神情,眼神里忍不住流露出“您还说不关注”的笑意。
他配合地点头:“是,老首长说的是。太顺利了对他确实不是好事。这次…我看他能沉下心来,未必不是一次重要的成长。”
高军长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威严的神情,但语气温和了不少:“嗯。你…平时多看着点他。该敲打的时候敲打,该…该放手的时候,也要放手。总之,你掌握分寸。”
“是!请老首长放心!”王团长立刻郑重应道。
高军长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王团长独自坐在会议室里,回味着刚才这两场风格迥异却都围绕着他手下那个“宝贝”的谈话,不由得笑着摇了摇头,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一饮而尽。
草原五班,这下可真要热闹了。
草原的风毫无遮拦地吹过,带着草籽和尘土的气息,将钢七连官兵们的迷彩服吹得猎猎作响,如同无数面抖动的旗帜。
十几辆军用卡车整齐地停在那片令人震惊的、足有一个足球场大小的平整广场边缘。钢七连的士兵们在各排班长的吆喝和指挥下,正井然有序地从卡车上卸载驻训所需的物资装备——帐篷、发电机、训练器材、弹药箱、野战炊事用具……虽然忙碌,但几乎所有士兵的动作都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好奇和惊叹,目光不断打量着这个传说中的“放逐之地”。
连长高城没有参与具体的指挥。他独自一人,背着手,沉默地用脚步丈量着脚下这片巨大的、用石灰混合黏土夯实平整而成的广场。他的军靴踩在坚实平整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这规模,这平整度,远超他的想象,甚至比许多驻城部队的训练场还要规整。
他走到广场边缘的岗哨亭。亭子显然被精心修缮过,油漆崭新,玻璃干净。他站上台阶,放眼望去——无垠的草原如同绿色的海洋般铺向天际,蔚蓝的天空显得格外高远。这股辽阔瞬间涌入胸膛,让他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开阔和…渺小。
他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来时的那条路。那条在草原上蜿蜒、却明显经过人工修整、垫上了石灰和碎石的平整道路,清晰地标示出与外界的联系。
第239章 安营扎寨
更让他心头微动的是,刚进入草原地域时就能远远看到的、位于岗哨下方山坡上的“草原五班”五个巨型大字。
此刻近距离看,才发现这五个字竟是用无数块大小均匀的石头,精心挑选、染色后,一颗颗拼接镶嵌而成的!字体工整,气势磅礴,在阳光下散发着沉稳而坚韧的气息。
高城面上依旧平静,甚至有些过于严肃,但内心的波澜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哪里是什么“班长的坟墓”、“孬兵的流放地”?这分明是一个被精心打造、充满士气和创造力的前沿堡垒!那个“孬兵”许三多,到底在这里倾注了多少心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士兵们抑制不住的惊呼声。
“哇靠!这太牛了!”
“这怎么弄出来的?!”
“快看!还会反光!”
高城回过头,顺着士兵们的目光看去。只见在广场的最中央,镶嵌着一个巨大无比、极其标准的五角星!
这五角星并非简单绘制,而是用染成鲜红色的石灰仔细填充、打磨而成,边缘清晰笔直,在高原炽烈的阳光下,红色的星体里似乎还掺入了某种云母或细碎的矿物颗粒,折射出点点金色的光芒,如同闪烁的星辰!
指导员洪兴国正拿着一个相机,对着这个巨大的红色五角星不停地拍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看到高城回头,忍不住快步走过来,语气激动:“老高!老高!你看这!这草原五班…真的太让我震惊了!这得花多少心思多少时间?这根本就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
高城努力压下心中的震动,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当前任务上,声音保持着一贯的沉稳,甚至刻意带点冷淡:“嗯,是有点样子。先别光顾着看,安排各排按预定区域扎营!天黑前必须把营区整利索了!”
“是!”洪兴国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失态,连忙收起相机,转身去督促队伍。
就在这时,一名哨兵跑过来报告:“连长!指导员!五班的人回来了!”
高城和洪兴国同时抬头,循着哨兵所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四个背着负重背囊、浑身尘土却步伐坚定的身影,正朝着营地方向跑来。他们显然也看到了突然出现的庞大车队和众多人马,脚步似乎加快了一些。
高城眯起眼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仔细扫过那四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班长老马、魏宗万、薛林、李梦。
他的目光扫过一遍,又迅速扫了第二遍。
心里猛地一沉。
没有。 四个人里,没有那个他潜意识里最想见到、又或许最怕此刻见到的身影。
没有许三多。
他非常肯定。
马班长小跑到高城面前,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带着对王牌连长应有的尊重:“高连长!钢七连的同志们辛苦了!”
高城随意地摆摆手,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不受控制地再次扫过马班长身后那三个刚刚跑回来、正在喘气的兵,以及更远处的草原,似乎在确认有没有遗漏。他语气尽量平淡,却还是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嗯。你们班…人都在了?”
马班长立刻明白了高城在找谁,连忙解释道:“报告高连长,许三多还没回来。刚才我们训练回来的路上,遇到牧民巴特尔急匆匆来找,说可能有一辆咱们的坦克或者装甲车在草原上趴窝了。我们赶紧回来拿维修工具和配件,三多他担心那边情况,先跟着巴特尔过去查看了。”
高城闻言,眉头下意识地挑了一下。他现在对许三多的看法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嫌弃他们钢七连的孬兵印象了,但修理坦克?
这似乎又超出了他的预期。他带着几分惊讶和怀疑反问:“许三多?他还会修理坦克?” 这技能放在步兵连都算稀罕,更别说在这个偏远的驻守点。
马班长自己也对许三多那仿佛深不见底的能力库感到困惑,只能含糊地回答:“这个…具体也说不好。先过去看看情况再说,三多他…还小,去见识见识也是好的嘛。” 语气里充满了对许三多那种“试试”背后往往带来惊喜的复杂信任。
指导员洪兴国在一旁听着,注意力却更多地被脚下这片巨大平整的广场吸引了。
他既喜欢这片难得的硬化场地,又有些舍不得破坏它,带着商量的语气对马班长说:“马班长,我们计划就在这片广场上扎营,这里平整开阔,最合适不过。就是…这么漂亮的广场,你们肯定费了大心思才弄出来的,我们打地钉固定帐篷会不会给破坏了?要不我们就在旁边草地上扎营也行,等我们走的时候,再用石灰把可能凿坏的地方给你们补好?”
马班长一听,脸上露出了憨厚又带着点小自豪的笑容,连连摆手:“指导员,您太客气了!用!就在这广场上扎营!没问题!您稍等!”
说完,他在洪兴国和高城疑惑的目光中,走到广场边缘一处看似毫无异样的地方,用脚对准一块三十厘米见方的石灰砖的特定边角,稍稍用力向下一踩——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块砖竟然微微向上弹起了一个小角度!下面赫然露出一个铸造在水泥地基里的坚固铁环,大小和强度正好用来固定帐篷的防风绳!
高城原本夹着烟,心思还在许三多和坦克上,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愣住了,目光紧紧盯着那个巧妙隐藏的铁环。
指导员洪兴国则是又惊又喜:“哎呀!马班长!你们这设计太巧妙了!真有先见之明啊!这样既完全不破坏广场整体,又方便快捷!太好了!” 但他马上又想到一个问题,“那…排水怎么办?万一下雨,帐篷底下不就积水了?”
马班长似乎早就等着这个问题。他笑着蹲下身,沿着刚才那块砖的四周,依次用脚或手撬动了相邻的几块砖。令人惊奇的是,这些砖块很容易就被取开,下面竟然是一条预先砌好的、环绕着帐篷预设区域的浅排水沟!
第240章 你啥不想要
“指导员您看,”马班长指着沟渠,“四周的砖都可以打开,这就是现成的排水沟,水能直接排到广场外面的草地里去,不会积水的。”
洪兴国看着这设计精巧、考虑周全的设施,忍不住由衷赞叹:“太周到了!马班长,你们真是…真是废了太多心思了!这得花了多少功夫啊!”
高城看着地上那些被轻松打开、露出下面基础设施的砖块,深吸了一口烟,眼神复杂地看向马班长,沉声问道:“这是谁想出来的主意?谁做的?”
马班长正帮着闻讯赶来的七连班长们熟悉怎么打开地砖,闻言头也没抬,很自然地回答:“是三多带着我们弄的。许三多说,咱们这地方偏,但保不齐哪天就有兄弟部队过来拉练或者驻训,这广场这么大,空着也是空着,提前把这些基础设施做好,到时候就能派上用场,还不破坏场地。还是三多想得长远,脑子活络。”
“许三多…”
高城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第一次发现自己竟然能被一个兵,一个如此年轻的兵,在方方面面一次又一次地折服。而且这个兵,还是当初那个宁可选择来这个“流放之地”吃苦,也不愿意来他钢七连的新兵!
一种强烈到前所未有的探究欲涌上高城心头——他在你们五班,还做了什么?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和迫切,以至于高城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他很清楚自己以前的性子——看不上的兵,他连眼神都懒得给,更别说会产生这种想要彻底去了解一个人的冲动了。更何况,对方还是一个曾经“看不上”他钢七连的兵。
指导员洪兴国敏锐地察觉到高城情绪的波动,他悄悄对高城使了个眼色,然后便主动走开,大声指挥着各排班长们:“都看明白了吧?就按马班长教的方法,找准砖块,打开拉环和排水渠!动作快点,天黑前把营区给我立起来!”
高城掐灭了手中的烟头,将那股翻腾的情绪强行压下去,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神色,问马班长:“他…许三多,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来?”
马班长擦了擦额头的汗,估算了一下:“估计还得要一会儿。刚才薛林和魏宗万就是给他送工具去的,他们俩的脚力可比不上三多,来回一趟需要点时间。高连长,您先忙着,我得赶紧去炊事班看看了,他们忙活了大半天,回来肯定都饿坏了。”
高城点点头:“你去忙吧。” 他看着马班长小跑着离开的背影,又环视了一圈已经开始热火朝天搭建营区的钢七连士兵,以及脚下这片充满了许三多奇思妙想和辛勤汗水的广场,最终也迈开步子,走向忙碌的人群。
“我去看看他们扎帐篷。”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谁解释,声音融入了草原的风里。
许三多赤着上身,作训服搭在肩上,露出白皙精悍的肌肉线条,双手沾满了黑乎乎的机油和灰尘,衬得整个人更加白皙,但他毫不在意,脸上带着劳动后畅快的微红。
他走在魏宗万和薛林中间,看着两人吭哧吭哧地扛着那个沉重的综合工具箱,伸手想去接:“我也帮忙拿点吧,这箱子太沉了,你们跑这一趟也累了。”
薛林侧身躲开,喘着气却坚持自己扛着一头:“不用不用!三多,你刚才修坦克最费神,这点力气活我俩来就行!”他话锋一转,眼睛里闪着求知的光,
“诶,三多,你再给我细细说说刚才那坦克趴窝到底是哪儿的问题?我怎么就看不懂你呢?我也想多学点,万一以后咱自己遇上呢?”
旁边的魏宗万也连连点头,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是啊三多!我看坦克团那哥们的意思,他们以后肯定常来咱们这片草原拉练,保不齐啥时候又撂挑子了,咱要是自己能捣鼓,多长脸!”
许三多看着两位战友积极好学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非常喜欢这种和战友共同进步、互相扶持的感觉。他笑了笑,眼神清澈而认真:“好!那咱们就从刚才那台坦克的发动机基本结构说起。等回去,我找纸笔给你们画详细的拆解图和原理图,标注清楚容易出故障的地方和怎么判断,你们看着图学,能更直观,更好理解。”
薛林一听,又是感激又是不好意思:“三多…这…这又得麻烦你…你总是这么帮我们…”
许三多摇摇头,语气真诚得不容置疑:“我们是战友啊。战友之间,互相帮助,共同提高,是应该的。没什么麻烦的。”
薛林心里感动,琢磨着该怎么回报,忽然想起一事:“对了三多!巴特尔的阿妈前几天不是送来好多新剪的羊毛吗?又软和又干净!我给你织件毛衣吧!草原上冬天风硬,我给你织件厚的,保准暖和!”
魏宗万一听,立刻眼巴巴地凑过来:“薛林!薛林!我也要!我也怕冷!给我也织一件呗!”
薛林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啥不想要啊?看见啥好都想要!那羊毛才多少?够不够给三多织一件还两说呢!”
许三多被两人的对话逗笑了,连忙打圆场:“没事,薛林。羊毛要是多的话,咱们可以一起先把它纺成毛线。大家一起动手,很快的。”
薛林想了想说:“其实处理好的羊毛线还真有不少,光织毛衣可能用不完,正不知道剩下的做什么好呢。”
许三多眨眨眼,提出了一个新想法:“那…咱们可以用剩下的羊毛做成羊毛毡毯子?铺在炕上,或者裁小了铺在岗亭的椅子上、脚下,冬天站岗的时候,肯定特别保暖!”
魏宗万首先想到的是规矩:“毯子铺炕上挺好说,但是铺岗亭里…班长能同意吗?会不会不符合内务条例?”
薛林倒是比较乐观:“估计能行!之前咱们给岗亭装上玻璃窗,防风防沙,班长不也同意了吗?这铺个毯子保暖,也是为了保持战斗力,有啥不同意的?”
第241章 邪了门了
许三多点点头,觉得有道理,但还是稳妥地说:“咱们先一步步来,先把羊毛处理好纺成线。后面做毯子的事,等做出来了再跟班长请示。”
魏宗万摸着咕咕叫的肚子,注意力又转移了:“听三多的!唉,也不知道班长饭做好了没?跑这一趟,修个坦克,又扛着箱子走这么远,饿死我了…”
薛林瞥了他一眼,提醒道:“够呛!刚才咱们急急忙忙跑出来送工具的时候,你没看见停在咱们广场上那好几辆大卡车?还有那么多人在卸东西?”
魏宗万愣了一下,回忆着:“看见了…咋了?我还以为是后勤送补给的车队呢!”他心里还存着一丝能吃到新补给品的期待。
薛林简直要被他这迟钝气死,翻了个白眼:“咱们哪次送补给超过两辆卡车了?你做什么梦呢!那阵仗,明显就不是送吃的!”
一直安静听着的许三多微微皱眉,抓住了关键信息,疑惑地问:“薛林,你说…车队?很多车?是来干什么的?”
薛林这才想起来许三多当时已经先跟巴特尔走了,没看到后来的情况,赶紧解释:“我听他们吵吵嚷嚷的,好像说是来咱们这儿驻训的?我大概扫了一眼车上下来的人,还有装备…估计得有一个整编连的人!”
魏宗万后知后觉地张大了嘴:“啊?驻训?一个连?刚才光顾着扛箱子,都没仔细看…我还以为是送给养的…”
薛林已经懒得再鄙视他了。
许三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感受了一下已经开始带着明显寒意的秋风,语气里带着纯粹的担忧:“现在这个季节来草原驻训?是不是太冷了点儿?晚上尤其难熬。”
魏宗万神经大条地活动了一下胳膊:“冷吗?我怎么没觉得?跑起来浑身冒汗!”
薛林没好气地怼他:“你那是刚干完活!身上热乎!让你现在回去睡你那冰冷的架子床试试?看你还说不说冷!”
魏宗万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回去!我就睡咱五班的炕!暖和!还能跟大家在一块儿!” 他已经彻底爱上了五班大家那种挤在一起、热火朝天的氛围。
许三多想了想,又问:“知道是哪个连队来的吗?”
薛林摇摇头:“当时太着急了,扛起工具就跑,没留意看他们的臂章旗号。光知道人不少,车也不少。”
许三多心里隐隐有了某种预感,但又说不真切。他加快了脚步:“咱们别猜了,快点回去吧。不管是谁来了,班长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别让他等急了。”
魏宗万一听吃饭和班长,立刻来了精神:“对对对!快走快走!吃饭最大!”说完,竟扛着沉重的工具箱小跑起来。
薛林在后面看得心惊肉跳,赶紧追上去:“老魏!你个莽夫!你给我慢点!这工具箱里的精密家伙式儿要是磕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许三多看着前面吵吵闹闹却活力十足的战友,脸上露出了温暖的笑容,也迈开步子,轻松地追了上去。三个人的身影在辽阔的草原上,显得格外有生气。
高城站在广场平台的边缘,双手叉腰,目光如炬地眺望着远处草原上渐渐清晰的三个小黑点。
随着距离拉近,他能分辨出那是三个奔跑着的身影,以及他们肩上扛着的工具箱。而三人中间那个个子稍矮、身形却异常矫健的身影,在秋日依旧热烈的阳光下,皮肤白皙得格外显眼,仿佛草原的风沙和烈日都未能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高城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难以置信和莫名的郁闷:“这草原上的太阳是假的吗?这么毒辣,天天风吹日晒的,怎么还能这么白净?邪了门了…”
“连长,您说谁呢?”三班长史今刚指挥战士们把帐篷最后一道防风绳固定好,擦着汗走到高城身边,正好听到连长的自言自语。
高城收回目光,瞥了史今一眼,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没什么。你们三班都忙活完了?”
史今挺直腰板:“报告连长,都安置妥当了,就等炊事班招呼开饭了。”
他顺着高城刚才望的方向看去,脸上立刻露出了然又自豪的笑容,“哦,您是说三多啊?啧,可不是嘛!那小子就跟晒不黑似的,以前在新兵连的时候他就这样,天生底子好!”
高城看着史今那一脸“我家孩子就是争气”的骄傲模样,觉得有点没眼看,故意板起脸,用下巴指了指周围的景象:“啊,是挺白。行了,别光夸脸皮。说说吧,你们刚才不是跟五班的人聊得挺热乎吗?都说许三多在这儿干出什么事实了?”他刻意用了“事实”这个词,带着点考校的意味。
史今一听连长问这个,立刻来了精神,如数家珍般地指着周围开始汇报:“连长,您看!”他先指向五班居住的营房,“这整个房子,里里外外都翻新过了!墙重新粉刷了,屋顶也加固了,窗户都换成了双层的!看着多亮堂多整齐!听说都是三多带着他们一点一点自己干的!”
他又用力踩了踩脚下平整的广场:“还有这——么大一个广场!全是他们一筐土一筐石头锻造成石灰,自己夯实的!平整得能直接当阅兵场用!咱们刚才开车上来那条石灰路,也是他们自己测量自己铺的!”
“还有还有,”史今越说越激动,“他们自己还弄了个学习室,里面书籍资料还挺全!哦对了!那边!”
他指向营房后面一个闪着微光的角落,“瞧见没?那个塑料大棚!听说是许三多琢磨着弄的,里面还种了菜呢!王宇家里不是搞塑料批发的吗?好像是他赞助的塑料布。马班长刚还悄悄跟我说,晚上可以去摘点新鲜黄瓜西红柿加菜!”
“他们宿舍里还自己盘了火炕!”史今最后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和兴奋,“马班长刚才热情邀请我们三班晚上就睡他们炕上,说地方够大,暖和!比睡帐篷舒服多了!连长您看…”
第242章 住进五班宿舍
高城的眉头高高挑起,终于抓住了重点,似笑非笑地看着史今:“呵…绕了这么大一圈,铺垫了这么多许三多的丰功伟绩…合着最后这句,才是你们三班长最想说的重点吧?就是想睡热炕头了?”
史今被戳穿心思,不好意思地挠头笑了笑,但还是努力争取:“连长…您看,马班长他们都这么热情邀请了,咱们也不好太推辞不是?而且我看了,那炕是真大!睡我们一个班绰绰有余,位置还富裕呢!”
高城闻言,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语气听不出喜怒:“哦?炕这么大啊?还能富裕位置…那挺好。我住哪儿?”
史今一愣,下意识地回答:“您的单兵帐篷已经给您搭好了,就在指挥帐篷旁边,按照最高标准铺的防潮垫和睡袋…”
高城点点头,打断他:“哦。行了,三班长,那你现在带路,我去看看许三多他们打的这个能睡下你们一个班还有富裕的炕,到底有多大,多暖和。”
史今心里“咯噔”一下,感觉事情好像要糟,但连长的命令不敢违抗,只好硬着头皮:“是…连长,这边请。”
高城迈开大步,径直朝着五班的营房走去。史今赶紧小跑着跟在旁边。
高城几步跨上台阶,推开营房的外门,又一把推开宿舍的内门。一股干燥而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宿舍里干净整洁,右手边就是一铺占据了几乎半面墙的长长大炕!炕面平整,铺着统一的军绿色褥子,果然如史今所说,别说睡一个三班,就算再挤上三四个人也绝对宽裕。
高城也不客气,直接走到炕边坐了下来。屁股底下立刻传来一股令人舒适的、持续不断的温热感,显然炕灶刚添过柴火不久。
史今见状,赶紧拿起桌上刚烧开的热水壶,给连长平时用的水杯里续上热水。
高城感受着屁股底下的暖意,又环视了一圈这充满生活气息却又不失整洁的宿舍,心里那点因为许三多“过于能干”而产生的微妙别扭感,忽然就被这实实在在的温暖给熨平了不少。他端起史今倒的热水喝了一口,做出了决定:
“三班长。”
“到!”
“你去,把指导员叫过来。告诉他,我们俩的住宿地点变更了。今晚,我们也睡这儿了。”
史今顿时傻眼了:“啊?连长…这…”
高城抬眼看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怎么?你们三班能睡,我这个连长,加上指导员,就不能睡?这炕不是还有富裕位置吗?”
史今哪里敢说个“不”字,连忙立正:“是!连长!我这就去通知指导员!顺便…顺便把您和指导员的行李被褥都拿过来!”
高城满意地点点头,仿佛这只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决定,挥挥手:“去吧。”然后十分自然地坐在桌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慢悠悠地喝着,那架势,俨然已经把这当成了自己的新指挥所。
史今哭笑不得地退了出去,心里琢磨着该怎么跟指导员解释这突如其来的“升炕”决定。而高城,则独自坐在温暖的五班宿舍里,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看着那三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眼神复杂,却悄然柔和了几分。
随着距离五班营房越来越近,薛林和魏宗万默契地加快了脚步。
薛林一把接过许三多肩上的工具包背带,语气不容拒绝:“三多,刚才修坦克你最费神,手也弄脏了,你先回宿舍暖和一下,歇口气。这工具包我顺便放回工具间就行!”
魏宗万也抢着说:“对对对!三多你先回去!我跑得快,我这就上三楼把洗澡间的加热器打开!等会儿水烧热乎了,好好冲个澡,把这身机油和草原的寒气都冲干净!” 他想起许三多一直光着上身跑回来,虽然看他脸色如常,但还是觉得他肯定冷。
许三多看着两位战友不容分说地就把活儿都揽了过去,心里暖洋洋的,只好老实点头:“那…行。谢谢你们。” 他现在内力修为日渐深厚,对寒暑的感知确实比常人迟钝许多,并不觉得冷,但这份战友的关怀让他无比受用。
他刚走向宿舍楼,史今正好从宿舍窗户探头想看看许三多回来没,一眼就瞧见了他光着精悍的上身、满身黑乎乎机油的样子。史今心里一急,立刻转身就冲了出来。
“三多!”史今人还没到,关切的声音就先到了。
许三多听到这熟悉无比的声音,眼睛一亮,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小跑过去,脸上露出惊喜又憨厚的笑容:“班长!你咋来嘞?!” 那语气里的亲昵和依赖,自然而真切。
史今几步冲到跟前,二话不说就开始脱自己身上的作训外套,想要罩在许三多身上,语气里满是心疼和着急:“你这是咋弄的?啊?怎么浑身都是机油?这大冷天的咋还光着膀子就跑回来了?冻坏了咋办!快穿上!”
许三多连忙摆手,身体微微躲闪,笑着解释:“班长,没事嘞!真不冷!刚才是隔壁装甲团有辆坦克在草原上趴窝了,我帮着给修好了,沾了点机油,没事儿!”
史今听着,手上的动作停住了,看着许三多那确实没有丝毫寒冷迹象、反而热气腾腾的身体,以及那副“干了件小事”的平常表情,脸上瞬间绽放出与有荣焉的骄傲笑容,用力拍了拍许三多的胳膊(避开了机油多的部位):“三多!真行啊你!现在连坦克都会修了!厉害了!”
两人这旁若无人的亲切互动,全落在了随后跟出来的高城眼里。他叉着腰,看着史今那恨不得把许三多裹成粽子的架势,又看看许三多那坦然接受关怀的样子,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劲儿又上来了,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点刻意的调侃和不满:“咳!三班长,你是不是先该让他去洗洗?你这外套是不打算要了?打算直接蹭一身机油报废?”
第242章 洗漱
许三多听到高城的声音,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立刻挺直身体,转向高城,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却少了刚才面对史今时的亲昵:“高连长好!” 然后才解释道:“报告高连长,班长的外套,我等下洗干净了再还给班长。”
就在这时,三楼洗澡间的窗户“哐当”一声被推开,薛林探出半个身子,朝着下面喊道:“三多!水给你烧上了!热乎了!赶紧上来洗洗!一身机油难受死了!”
许三多抬头应了一声:“哎!就来!” 他转头又对史今说,语气恢复了轻快:“班长,等下就在我们五班吃饭吧!尝尝我们这儿的手艺!” 说完,他快步走向宿舍门,准备去拿洗漱用品,走了两步又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冲着史今兴奋地喊道:“班长!我们这儿还有自己弄的土大棚!里面西红柿红了!等会儿我带你去摘!生吃都甜!”
史今看着许三多活力满满的背影,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点头:“好!好!快去洗!班长等你!”
许三多再次对站在宿舍门口、脸色似乎更黑了一点的高城敬了个礼,然后才敏捷地钻进宿舍,拿出自己的脸盆和毛巾,三步并作两步,“噔噔噔”地冲上了三楼,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高城皱着眉,盯着空荡荡的楼梯口,又扭头看向身边一脸“我家孩子真懂事”表情的史今,语气酸溜溜的:“三班长,他这是什么意思?”
史今开始装傻充愣,一脸无辜:“连长,您说啥?啥什么意思?”
高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学着许三多刚才那兴奋的语调,怪声怪气地重复:“‘班长,等下在五班吃饭吧!’‘班长,我带你去摘西红柿吃!’” 他瞪着史今,“我呢?我这个这么大个连长站在这儿,是透明的?他怎么不邀请我去摘西红柿?嗯?”
史今憋着笑,努力维持严肃表情,提醒道:“连长…注意影响…您的兵可都看着呢…”(其实周围并没有其他人)
高城下意识地迅速环顾四周,发现除了他俩根本没别人,再一回头,就看到史今已经蹑手蹑脚地准备开溜了!
“三班长!”高城压低声音,带着威胁喊道,“我命令你站住!”
史今哪里还敢停留,闻言不但没站住,反而“嗖”地一下蹿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喊:“连长我去看看晚饭准备得怎么样了!” 声音还没落,人已经跑出去老远。
高城对着史今消失的方向,气得牙痒痒,却又不好真的大声发作,只能咬着牙低声“威胁”:“行!史今!你等着!明天训练!我让你第一个跑那个一万米障碍!我亲自给你掐表!”
正好这时,指导员洪兴国抱着自己的行李卷兴冲冲地走过来,他是听说五班有热炕并且连长决定“下榻”于此,赶紧过来凑热闹的。一来就看到高城对着空无一人的方向咬牙切齿,疑惑地问:“老高,你跟谁说话呢?史今怎么了?我好像看见他跑得跟兔子似的。”
高城迅速管理好表情,恢复了一连之长的淡定,轻咳一声:“没事!跟他讨论一下明天的训练计划。走吧,老洪,带你去看看咱们的新‘行辕’,五班这炕,确实弄得不错,挺舒服。”
洪兴国一听,兴趣更浓了:“是吗?走走走!赶紧带我去看看!这草原晚上可真够凉的,有热炕睡可是享福了!”两人说着,一起走进了五班宿舍温暖的门廊。
许三多以惊人的速度洗完澡,顺手还将史今那件沾了机油的外套搓洗得干干净净,晾在了三楼的楼道通风处。
薛林正哼哧哼哧地搓着胳膊上的油污,一抬头就看到许三多已经在穿衣服了,惊讶道:“三多?你这就洗好了?也太快了吧!”
许三多一边利落地套着作训服,一边点头:“嗯,洗好了。薛林,老魏,你们两个慢慢洗,不急。”说着就系好了最后一颗扣子。
魏宗万满头泡沫,从水帘里探出头,疑惑地问:“三多,你这么着急忙慌的,干啥去啊?”
“去厨房做饭。”许三多言简意赅,拿起自己的洗漱盆就往外走。
薛林和魏宗万面面相觑,看着许三多消失在门口的背影,脸上都写满了不可思议。
“三多…还会做饭呢?”薛林喃喃道。
魏宗万也是一脸懵:“我也不知道啊…三多来了之后,好像从来没见他下过厨…”
薛林回想了一下:“咱们不就觉着他年纪小,又是新兵,肯定没这手艺,所以啥活儿都没让他沾过嘛…”
魏宗万心里忽然冒起一点酸溜溜的感觉,撇撇嘴:“啧啧,这史今班长一来,待遇就是不一样啊…三多都亲自下厨了。想想咱们之前累死累活修训练场那会儿,三多最多也就是给咱煮点红糖姜茶…”(虽然那姜茶当时喝下去也暖得不得了)
薛林瞪了他一眼,试图压下自己心里那点同样的酸意:“你别在那儿酸了吧唧的!史今班长是三多新兵连的排长,又是把他一手带出来的,估计对三多帮助特别大,感情能一样吗?”
魏宗万哼哼两声:“说得好像你自己不酸似的…你刚才那话说的都没底气…”
薛林被说中心事,没好气地撩起水泼了他一下:“行啦!咱们都是老兵了,跟人家新兵连班长比什么!赶紧洗!洗完下去给三多帮忙!别真让他一个人忙活!”
魏宗万叹口气:“哎…你说啥时候咱们也能有史今班长这待遇,让三多亲手给做顿饭啊…”
薛林:“大白天的别说胡话!还有,晚上吃饭的时候,管住你那张嘴!不许说酸话!不管三多做出来的东西是咸了淡了糊了生了,都得给我吃干净!听见没?”
魏宗万有气无力地应道:“知道啦…”
楼下,许三多为了节省时间,做出了一个让楼下两人目瞪口呆的举动——他没有走楼梯,而是单手一撑三楼走廊的栏杆,身体轻盈地翻出,下落过程中精准地抓住二楼的栏杆缓冲了一下,再次跃下,最后拉着墙边的排水管一个缓冲,悄无声息地稳稳落在了一楼地面上!动作干净利落得如同经过严格训练的特种兵。
第243章 做饭
刚巧从宿舍里走出来的高城和指导员洪兴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高城吓得心脏差点跳出来,眼睛瞪得溜圆,指着许三多,声音都变了调:“许三多!你你你干什么玩意儿!你怎么直接从上面跳下来了?!你不怕摔断腿啊?!”
许三多轻松地站稳,拍了拍手上的灰,向两位首长敬礼,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高连长,指导员好。报告高连长,高度计算过,我能做到,不会摔伤。”
指导员洪兴国也惊出了一身冷汗,抚着胸口:“三多啊!再着急也不能这样啊!太危险了!下次走楼梯,慢慢来,听见没?”
许三多从善如流:“是!指导员!”
高城几个大步跨到许三多面前,几乎是在俯视着他(虽然许三多并不矮),试图用气势压住他:“你能做到?我告诉你!下次不许!绝对不许再这样往下跳了!不然…不然…”他“不然”了半天,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能有效威胁到这个兵的办法,卡壳了。
许三多抬眼,目光清澈坦荡地直接回视着高城,毫不退缩,重复道:“是,高连长。”
高城被他这坦荡又“死不悔改”的眼神给气笑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我告诉史今去!让他管你!”
果然,这句话比什么处分都有效。许三多立刻微微低头,语气软了些,保证道:“不会跳了。”
高城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甩手走了。指导员笑着摇了摇头,上前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也跟了上去。
许三多看着两位首长走远,想起自己“威胁”成功的高连长那有点幼稚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翘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笑容。但他没时间多想,立刻拿起放在墙角的篮子,小跑着冲向土大棚。
他在大棚里手脚麻利地摘了西红柿、黄瓜、茄子、豆角、柿子椒…足足摘了满满一大篮子,然后快步回到厨房。
刚帮忙安置完七连战友、从广场回来的马班长,一推开厨房门,就看到了令他惊讶的一幕——许三多已经把所有菜都洗好切好了,土豆丝切得又细又匀,茄子滚刀块大小一致,肉也分门别类切好,此刻正在用力地刷洗那口大铁锅。
“三多?”马班长惊讶地走过去,“你…你会做饭?”这手艺,看着可不像生手。
许三多点点头,手下没停:“会的,班长。今天晚上,我来做饭吧。”他心里想着,这手艺可是在张家那几百年被那帮只讲药效不管味道的膳食逼出来的,想想都是泪,比第一世在草原五班糊弄的饭难度高多了。
马班长看着他有模有样的架势,笑了:“会做饭好啊!有一技之长,以后到哪儿都饿不着自己!”
许三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请求:“班长,晚上…我想邀请史今班长来咱们班吃饭。”
马班长闻言,笑得更爽快了,直接走到角落的储物柜,从里面拿出一大块肥瘦相宜的五花肉:“好啊!史今也是我带过的兵!应该的!这肉,会做吗?”
许三多看着肉,眼睛亮了亮:“会!咱们吃红烧肉?”
马班长大手一挥:“行!班长给你切成块,你来掌勺!”说着就拿起刀熟练地切起肉来。
许三多一边准备调料,一边小声补充:“班长…那个…肉可能得多做点…我估计…钢七连三班的人…都会跟着史今班长过来…”他太了解前世那些战友了,尤其是白铁军和甘小宁,肯定闻着味儿就来了。
马班长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行!来多少都管够!正好,大家今天都辛苦一天了,都好好吃一顿!算是给七连的兄弟们接风了!”
接下来,马班长就见识到了什么叫“许三多式”的做饭效率和质量。
只见许三多如同变魔术一般,协调着两口大锅和一个炉子,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却又有条不紊。
地三鲜的浓郁酱香首先爆发出来,茄子、土豆、青椒在油锅里煸炒得恰到好处;
锅包肉的酸甜汁刺啦一声浇在炸得金黄酥脆的肉片上,香气扑鼻;
溜肉段的外酥里嫩,勾芡明亮;
酸辣土豆丝清脆爽口,刀工惊人;
干煸豆角煸得干香麻辣;
清炒柿子椒保留了蔬菜的清甜;
风味茄子咸甜微辣,口感独特; 拍黄瓜早已拌好入味;
最后一大锅西红柿鸡蛋疙瘩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温暖又实在。
马班长看着操作台上迅速摆满的一盆盆、一碗碗色香味俱全的菜肴,震惊得嘴巴都快合不拢了:“三…三多…你…你这不过了?这得费多少油和料啊?”这标准,快赶上招待所小灶了!
许三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擦了擦额头的汗:“班长,做多了…回头我用我这个月津贴补上…”
马班长立刻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班长是那意思吗?我是怕吃不了浪费了!这么多好菜!”他心里其实心疼又高兴。
许三多肯定地说:“班长,不会浪费的。”他对自己和七连战友的饭量很有信心。
接着,马班长又看到许三多拿出几个大碗,每样菜都仔细地拨出来一小部分,堆得尖尖的,然后整齐地码放在一个平时用来盖水缸的巨大木质盖子上。
“你这又是干啥?”马班长疑惑地问。
许三多端起那个沉甸甸的木盖,解释道:“班长,钢七连七班…有我一个老乡。我给他送点过去。”
马班长立刻明白了,笑着点点头:“是成才那小子吧?去吧去吧!应该的!”
“是!”许三多应了一声,端起那满满一盖子的各色菜肴,小心翼翼地、却又步伐稳健地向外走去。
他熟练地避开钢七连其他士兵聚集和好奇的目光,凭借着前世对七班帐篷位置的记忆,精准地找到了地方。他微微侧身,用肩膀顶开厚重的帆布门帘,矮身钻了进去。
第244章 送菜
七班长郭鹏海正和战士们一起蹲在地上围着菜盆吃饭,一抬头看见许三多端着个沉甸甸的大木盖子进来,愣了一下,赶紧放下碗站起身:“三多啊?你这…是有事?” 他目光落在那个堆满各色菜肴的木盖子上,更是惊讶。
许三多脸上带着腼腆又真诚的笑容,小心地将手里沉甸甸的木盖子放在帐篷中间当桌子用的弹药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看向郭班长,语气朴实:“郭班长,嗯…没啥大事。成才…是俺老乡。”他指了指那琳琅满目的菜,“俺们五班今天饭菜做得多了点,给大家送些过来尝尝,添个菜,换换口味。” 他巧妙地把特意准备说成了“做多了”,免得成才难为情。
郭鹏海看着那一盖子色香味俱全的硬菜(远远超出了“添个菜”的程度),立刻明白了许三多的真正来意——这是怕自己老乡在七班吃不好,或者受了委屈,变着法儿来送温暖、撑腰杆子呢。
他心里觉得好笑又感动,笑着用力拍了拍许三多的胳膊:“行了!你小子!那我可就代表七班全体,谢谢你了!也谢谢成才的好老乡!这伙食标准,快赶上过节了!”
许三多憨厚地笑了笑,目光快速在吃饭的战士里找到了坐在角落的成才。他端起那盘清爽的拍黄瓜(特意放在最上面),径直走到成才面前,轻轻放在他脚边的空地上。
成才正低头默默扒拉着饭盒里的饭菜,感觉到阴影笼罩,一抬头,看见是许三多,再看到眼前那盘明显是单独分出来的、拌得油亮诱人的拍黄瓜,眼圈“唰”一下就红了。
各种复杂的情绪——离乡的孤单、在新环境的小心翼翼、训练的压力、还有再见到最熟悉的人的委屈——瞬间涌了上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低低地、带着点哽咽叫了一声:“三多…”
许三多看着成才这副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他给了成才一个安抚的、带着“我都懂”意味的眼神,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先吃饭。有什么事,回头等你空闲了,咱们再慢慢聊。” 这句话既是说给成才听,也是说给周围竖着耳朵听的七班其他战士听。
成才看着许三多沉稳的眼神,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那股涌上来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他重重地点了点头,用力眨了眨眼睛把水汽逼回去,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大口黄瓜塞进嘴里,嚼得咔嚓作响,仿佛要把所有情绪都嚼碎咽下去。
郭鹏海在一旁看着这对老乡之间无声的交流,心里叹了口气,站起身对许三多说:“走吧,三多,我送送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帐篷,远离了吃饭的喧嚣。郭鹏海从兜里摸出烟,刚想点上,又揣了回去。
许三多停下脚步,转过身,表情变得异常认真和郑重,甚至带着点与他平时沉稳不符的恳切:“郭班长,咱…能借一步说句话吗?”
郭鹏海点点头,跟着他又往外走了几步,压低了声音:“咋了?还有啥事?跟我还客气啥,尽管说。”
许三多搓了搓手,似乎在斟酌词句,显得有些笨拙,但眼神无比真诚:“郭班长…成才…他这个人吧,有时候性子直,说话可能不太中听,也不会绕弯子…办事可能也学着…学着一些厉害领导的样子,但没学到精髓,反而容易让人误会…希望您…以后有机会多点拨点拨他,多教教他。我嘴笨,不会说那些大道理,就是…就是希望他能好…”
郭鹏海听着许三多这番掏心窝子的话,看着他为自己那个其实有点“刺头”的老乡如此操心打算,心里真是感慨万千。
说实话,他对于成才某些争强好胜、有时显得急功近利的做派是有些看不上眼的,但此刻,面对许三多这样一个全军闻名的尖兵如此放下身段、诚恳地拜托,他那点不快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难以言喻的触动。
他用力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语气郑重了许多:“行了!三多!你的意思,我全明白了!放心,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这个心,我郭鹏海费了!既然分到我们七班,那就是我的兵。回头我肯定找他好好唠唠,该教的规矩,该点明的道理,一样不会少。成才这小子…能有你这样的老乡,真是他天大的运气!”
许三多听到郭班长的保证,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感激笑容,连忙摇头:“郭班长,您别这么说。我们…我们是从小一起光屁股玩到大的,一个村里吃饭,一口井水养大,又是一起坐同一列火车来的部队…从来没分开过这么远。
这次分到不同连队,他心里…肯定是没底、有点害怕的,但他那个人要强,打死也不会说出来,可能就用了另外一种…不太讨喜的方式把自己包裹起来了。其实很多事,他心里都明白,就是做出来…走了样。我知道很多人会看不上他这样,但我知道他不是坏心。”
郭鹏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语气缓和了不少:“哦…从小到大的情分…难怪你这么护着他,替他想到这个地步。”
“我们是彼此互相照顾的。”许三多认真地纠正道,在他心里,成才虽然有很多毛病,但同样是不可或缺的兄弟和亲人。
“行了!”郭鹏海再次拍拍他,“你想表达的意思,我都清楚了,也放在心上了。赶紧回去吃饭吧!一会儿你们五班的饭该凉了!这大冷天的!”
许三多立刻挺直腰板,向郭鹏海敬了一个标准的、充满感激的军礼:“谢谢班长!”
郭鹏海回了个礼,看着许三多转身,小跑着消失在钢七连连绵的帐篷之间。那背影挺拔、真诚,带着一股踏实的力量。
他站在原地,摸出那根刚才没点着的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望着许三多消失的方向,忍不住长长地叹了口气,低声自语,语气里充满了无比的惋惜和不解:
第245章 五班吃饭
“唉…多好的兵啊…重情重义,心思纯善,本事还这么大…怎么就…怎么就没分到我们七连呢?新兵连分兵的时候…上面那些首长和连长…到底都是怎么想的啊?这要是我的兵…” 他摇摇头,把烟小心地收回了烟盒,仿佛连抽烟的心情都没有了。这份遗憾,真实而深切。
许三多端着空了的木盖子回到五班厨房门口,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传来比之前更加热闹的喧哗声和笑声。他撩开帘子走进去,一股混合着各种菜肴香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小小的厨房里此刻挤满了人。五班的马班长、薛林、老魏、李梦自然都在,钢七连三班的史今、伍六一、甘小宁、白铁军等人也一个不落,几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许三多刚才做的那些菜盆,大家拿着碗筷,挤挤挨挨地坐着或站着,气氛热烈得像是在过年。
马班长眼尖,第一个看到许三多回来,立刻高声招呼:“三多!回来得正好!快!就等你了!赶紧过来吃饭!”他一边说一边努力在拥挤的人群里给他腾地方。
史今也看到了他,脸上带着温暖的笑意,用眼神示意他赶紧到自己身边来,同时侧了侧身,露出一个刚好够一人坐下的空隙——那位置显然是一直给他留着的。
许三多的出现让热闹的厨房安静了一瞬,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带着笑意、好奇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赞赏。
许三多脸上露出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开心的笑容,从善如流地挤过去,乖巧地坐在了史今给他让出的位置上。他刚坐下,旁边的薛林就立刻拿过一个热乎乎的大白面馒头,直接塞进他手里端着的空碗里:“三多,给!忙活半天了,快吃!”
马班长见最后一个人也齐了:“好了好了!人齐了!都别愣着了!动筷子!今天咱们五班和七连三班的兄弟一起,好好吃一顿!感谢三多忙活这一大桌!开饭!”
大家欢呼一声,纷纷伸筷子。
许三多刚拿起馒头,就看到史今的筷子已经伸了过来,精准地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几块金黄的锅包肉还有一堆地三鲜,就要往他碗里放。
“班长!”许三多连忙用手虚挡了一下,心里暖烘烘的,却又不好意思,“你自己吃,不用老是给我夹菜…我够得着…” 他想起前世在新兵连和七连,史今就总是这样,把好的都留给他们这些兵。
坐在桌子正对面、正对着许三多的高城,恰好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尤其是许三多那下意识挡筷子的动作和他脸上那点受宠若惊的羞涩。
高城心里那点因为许三多“区别对待”而产生的小疙瘩还没完全消下去,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点连长式的、故作严肃的调侃:“行啦行啦!都一个桌吃饭了,还让来让去的!许三多,让你吃你就吃!赶紧的!磨蹭什么!”
许三多这才仿佛刚注意到高城和指导员竟然也在五班的饭桌上,脸上瞬间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惊诧表情,目光在高城、指导员和这略显拥挤简陋的厨房环境之间来回扫了一遍——连长和指导员,不是应该在自己的连部或者军官小灶吗?怎么会挤在士兵堆里吃大锅饭?
高城恰好捕捉到了许三多这惊讶又带着点探究的眼神,立刻像是找到了由头,眼睛一瞪,声音提高了些许:“许三多!你你那是什么眼神?!怎么?我高城不能在他们五班吃饭?不能坐在这儿?!”
许三多其实一瞬间想到的是钢七连那条不成文的、象征着官兵有点距离的规矩——连长很少会和士兵挤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但他现在不是七连的兵,按理说不应该知道这个,一下子被问住,有点不知所措。
史今见状,立刻笑着打圆场,给高城递台阶下:“连长!三多他不是不知道您和指导员也留下来吃饭嘛,就是突然看到,有点惊讶,很正常啊!说明您平时深入基层、与兵同乐得太少了!” 这话既解释了许三多的反应,又暗暗拍了高城一下。
高城再次看到史今这副“老母鸡护崽”的模样,偏偏又说得他没法反驳,气得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了史今一眼,干脆化“悲愤”为食量,埋下头开始用力扒饭,不想再说话了。
许三多看着吃瘪的高连长,又看看无奈笑着的史今班长,忍不住低下头,嘴角悄悄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心里那点小紧张也消失了。他拿起馒头,开始安静地吃史今刚刚给他夹的那些菜,味道熟悉又温暖。
这时,坐在对面的白铁军看着史今给许三多夹菜,眼珠一转,故意搞怪,把自己的空碗往史今面前一推,捏着嗓子学许三多刚才的语气:“班长~~我也想吃你夹的菜~~你也疼疼我呗~”
他这一带头,甘小宁、甚至几个五班的兵也看热闹不嫌事大,跟着起哄,有样学样地把碗往史今那边凑:“班长!我也要!”“班长!不能偏心啊!”
史今被这群活宝逗得哭笑不得,看着伸到面前的好几个碗,故意板起脸,眼中却带着笑意:“好啊!想让我夹菜是吧?行!我夹一筷子,明天咱们班就加练一组!谁还要?说话!”
瞬间,好几只手“嗖”地一下把碗缩了回去,速度快得只剩残影。只剩下动作慢了半拍、没来得及反应的白铁军和伍六一,以及根本不在乎加练、笑嘻嘻等着夹菜的甘小宁还举着碗。
许三多看着这熟悉又热闹的场面,心里满是暖意。但他的目光很快注意到,在一片笑闹中,史今自己的碗里却还是空的,光顾着给大家夹菜、打圆场,自己还没吃上一口。
前世在七连的许多画面瞬间涌上心头——班长似乎总是这样,默默地把肉分给他们,自己啃青菜;把舒服的位置让给他们,自己站着…他总是照顾着所有人,却常常忘了自己。
第246章 看得长远
许三多心里一酸,立刻行动起来。他拿起一双公筷,站起身,伸长胳膊,从每个菜盆里都精准地夹了最大、最好的一块肉或者最多的菜,红烧肉、锅包肉、溜肉段…毫不客气地堆满了史今那个还空着的碗,直到堆起一座小山尖尖才停下。
“班长,”许三多放下公筷,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先吃饭吧。”
史今看着自己碗里瞬间堆满的、都是自己爱吃的家乡菜,又抬头看看许三多那双清澈眼睛里流露出的、超越年龄的关切和懂得,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巨大的暖流冲垮了所有疲惫。
他鼻子有点发酸,脸上却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伸出手,像在新兵连时那样,用力揉了揉许三多的头发,声音有些发哽:
“好了,三多…够了够了…”
许三多也笑了,认真地看着他:“班长,先吃饭吧。”
史今重重点头,拿起馒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爽朗:“好!吃饭!”
他咬了一大口馒头,就着碗里那座由他最疼爱的兵亲手堆起的“菜山”,吃得格外香甜。
饭后,高城心满意足地拍了拍自己吃得滚圆的肚子,难得地没有挑剔,对着正在收拾碗筷的许三多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许三多,行啊!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有这一手!这饭做得,确实不错!比我们七连炊事班味道还好!”
许三多正弯腰擦桌子,闻言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却精准地扫过高城面前那几个空了大半的菜盆,语气平静无波:“谢谢高连长夸奖。” 那眼神仿佛在说“吃最多的人没资格挑毛病”。
指导员洪兴国在一旁看着这俩人无声的交锋,憋着笑打圆场:“好啦好啦!老高,吃饱喝足,咱们也该干正事了。三多,辛苦你了。”
他站起身,对厨房里所有人说:“下午自由活动!熟悉熟悉环境,恢复体力。但不准离开驻训区域范围,听到没有?”
“是!指导员!”众人齐声应道,纷纷起身。
史今作为三班长,立刻开始安排:“六一,带上咱们班的人,把行李都从帐篷搬到五班宿舍去。马班长已经同意了。”
伍六一沉默寡言,只是用力一点头,招呼着三班的兵就往外走,行动干脆利落。
马班长则拦住了想要帮忙收拾的史今,从他手里拿过抹布:“行啦,这儿不用你忙活。跟你班长我还客气啥?折腾一上午了,你不累啊?快去宿舍看看怎么安排铺位是正经!”说着不由分说地把史今往外推。
史今无奈又感激地笑了笑,被马班长“赶”出了厨房。
许三多也迅速收拾好手边的活,跟了出来。他快走几步追上史今,语气变得关切而认真:“班长,你最近学习怎么样了?明年六月份就要考试了,时间挺紧的。”
史今一提到这个,刚才的笑容淡了些,揉了揉太阳穴,露出些许苦恼:“文科还好,就是数理化…特别是数学,那些公式定理,理解起来总是差着点意思,做题也不顺手,挺头疼的。” 在训练场上他是尖兵,但在书本前,他确实感到有些吃力。
许三多闻言,沉思了片刻。前世他就知道班长的这个短板,也暗自着急。他抬起头,看着史今,语气果断,甚至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意味:“班长,今天下午正好有时间。我帮你把高中数学的知识点全部梳理串联一遍,整理出一个系统的框架和重点题型解法。这样你复习起来能清晰很多。”
史今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拒绝,觉得太麻烦许三多了:“三多啊,这怎么行,你下午也休息…”
许三多直接打断了他,眼神异常清澈和坚定,话语直击史今内心最深处:“班长,我希望咱们能常常久久地在一起当兵。”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有力,“班长,你也想长久地留在部队,对不对?那就不能有短板。缺哪块,咱们就补哪块!必须补上!”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史今的心防。他想留在部队,想和他的兵在一起,这是他最大的愿望和软肋。许三多精准地抓住了这一点。史今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用力眨了眨眼,掩饰住翻涌的情绪,声音有些沙哑:“三多…你…你比班长看得长远啊…”
“班长。”许三多没再多说,只是郑重地叫了他一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人说着,走进了五班宿舍。一进门,就看到一副热闹景象——先到的三班战士们已经毫无形象地瘫倒在那铺巨大的火炕上,一个个舒服得直哼哼。有的呈“大”字形躺着,有的趴着感受炕面传来的温热,还有的好奇地来回摸索炕沿和墙壁。
白铁军更是像个发现新大陆的孩子,看到许三多和史今进来,立刻从炕上弹起来,几步窜到许三多面前,一条胳膊就熟稔地搭在许三多肩膀上,语气夸张:“哎呦我的三多兄弟!你真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俺老白算是服了你了!训练厉害,做饭一流,连这北方人才会的盘炕手艺你都懂!你还有啥不会的?你跟哥说说!”
许三多记得前世白铁军也最怕冷,冬天总是缩手缩脚。他笑着拍了拍白铁军的胳膊:“这炕盘好了,晚上烧暖和点,肯定冻不到你了。”
白铁军一听,反而做出一个哭丧脸,更加用力地搂住许三多:“三多啊!你这话说的…俺老白现在就开始愁了!等驻训结束回去,俺们七连那冰凉的架子床可咋过啊!俺不想回去了!”
伍六一正板着脸整理自己的铺位,闻言头也不抬地怼了一句:“该咋过就咋过!还能冻死你?”
许三多笑着看向伍六一,他知道伍六一文化学习也是老大难,故意问道:“伍班副,你的高中知识,最近学到哪儿了?”
伍六一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神飘忽,含糊地应付:“哪个…就…就学了不少了…” 语气里的心虚藏都藏不住。
第247章 都来听课
许三多一听就明白了,也不点破,顺势转移了话题,声音提高了一些,对着宿舍里所有人说:“我下午准备把高中数学的主要知识点和常考题型系统讲一遍,就在宿舍里。你们有谁想听的,一起吧?”
顿时,好几只手举了起来,声音此起彼伏: “我!三多!带我一个!” “还有我!数学这玩意儿太折磨人了!” “算我一个!早就想找人问问了!”
自从史今开始为了提干拼命学习文化课,三班这些兵或多或少都被带动着学了一些,虽然一开始是陪读,但慢慢也看到了另一种希望——无论是考学、转士官,还是单纯增长见识,多学点总没坏处。此刻有许三多这个“尖兵”愿意免费开小灶,自然积极响应。
白铁军一看这阵势,立刻又来了精神,搞怪地立正敬礼,捏着嗓子说:“报告三多小老师!学员白铁军向您报到!请问您需要俺们这些差生做点啥准备工作不?”
许三多被他逗笑了,指了指楼上:“二楼学习室有块黑板,还有粉笔。麻烦你们谁去把它搬下来吧,在这儿讲方便。”
白铁军一听有任务,立刻来了劲,一把拉住旁边的甘小宁:“老甘!走着!为三多老师服务!”两人嘻嘻哈哈地跑上楼去搬黑板。
宿舍里,其他人则主动开始挪动桌椅板凳,清理出一块空地,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笑容。史今看着这一幕,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沉稳自信的许三多,心里最后那点顾虑和不好意思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澎湃的暖流和希望。他深吸一口气,也加入了布置“临时课堂”的行列。
成才吃完饭,接到下午自由活动的通知后,心里就琢磨着去找许三多说说话。他揣着点心事,慢悠悠地晃到五班宿舍附近,恰好撞见白铁军和甘小宁正吭哧吭哧地从二楼抬着一块小黑板下来。
白铁军眼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远处有些踌躇的成才,眼珠滴溜溜一转,故意扬高了声音,带着点戏谑又像是随口邀请:“哟!这不是成才嘛!来得正好!今天下午咱们三多老师开课,专讲高中数学!你要不要也来听听啊?机会难得!”
成才像是被这话刺了一下,身体猛地一僵。他看着那块黑板,又看看白铁军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脸上掠过一丝难堪和挣扎。他沉默了片刻,突然一言不发,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跑开了。
甘小宁看着成才迅速消失的背影,没好气地撇了撇嘴,对白铁军说:“你看你看!我就说吧?你老说他变了变了,我看还那样!一点没变!就知道自己那点面子!”
白铁军叹了口气,把黑板往上掂了掂:“唉!俺老白还不是看在三多的面子上,想着拉他一把…算了算了,你中午吃了人家三多那么多肉,看在三多的面子上,少说两句吧。”
甘小宁也叹了口气,很是为许三多不值:“三多这么实诚厚道的人,怎么就有个心思这么活泛、精得跟猴似的老乡?真是…”
白铁军怕这话传出去让许三多难做,赶紧打断他:“行了行了!别叨叨了!再说下去,万一让三多听见了,心里该不痛快了。赶紧把黑板搬进去是正经!”
七班帐篷外, 成才一路跑回来,却没有进去,只是像个困兽一样在帐篷门口来回踱步,脚步杂乱,眉头紧锁,内心显然经历着激烈的斗争。他既想去帮忙,又拉不下脸面,更怕面对三班那些人的目光。
帐篷帘子“唰”一下被撩开,郭鹏海班长皱着眉头探出头来:“外面嘎哒嘎哒的,干啥呢成才?磨磨唧唧的,这可不像是你的风格啊!有啥事进来说!在门口转悠能转悠出花来?”
成才被班长抓个正着,脸上一热,有些不敢直视郭班长的眼睛,但最终还是咬了咬牙,鼓起勇气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点发干:“班长…您…您不是也在准备考高中毕业证吗?”
郭鹏海愣了一下,没想到成才问这个,点点头:“是啊!怎么?你小子终于开窍了,准备发发善心,给班长我补习一下?”
成才连忙摇头,语气急切了些:“不是我…我讲不明白…那个…那个…三多!许三多!他比我学得好多了!他现在就在五班宿舍,下午要把高中数学整个儿串讲一遍!您…您要不要去听听?”
郭鹏海一听,眼睛瞬间就亮了!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他正为那些函数几何头疼呢!他用力一拍成才的肩膀,语气充满了惊喜和赞赏:“还有这好事?!行啊成才!谢谢啊!这消息太及时了!”
他立刻转身朝帐篷里喊:“刘川!李军!你们两个!赶紧的!拿上笔记本和笔!再把我的笔记本也带上!咱们去五班听课!”
吩咐完,郭鹏海又转回身,看着还站在原地的成才,语气缓和了许多,带着鼓励:“你也别溜达了,下午自由活动是吧?一起去听听呗?多学点没坏处。”
成才却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想要做点什么的恳切:“班长,我…我有高中毕业证。我去给三多打打下手,烧烧水。下午听课的人多,他讲起来肯定费嗓子…大家也能喝口热水。”
郭鹏海看着成才这难得表现出来的体贴和务实,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又用力拍了拍他肩膀:“这就对了嘛!成才!这就对了!大家都是兄弟,在一个锅里抡马勺,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更没你想象中那么计较以前那点事儿!去吧!好好帮帮忙!”
成才看着班长真诚的眼神,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堵着的那块石头好像忽然松动了不少。
郭鹏海带着刘川、李军兴冲冲地往五班走。没想到,刚走出没多远,就看到好几个其他班的班长,要么自己一个人,要么也带着班里一两个老兵,都拿着笔记本,行色匆匆却又目标明确地朝着五班宿舍的方向去。
第248章 别吃饭嫌饭馊
大家路上碰见,相视一笑,心照不宣——显然,刚才成才在帐篷外那犹豫挣扎又最终喊出来的话,不止郭鹏海一个人听见了!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了各个帐篷,这些同样被文化考试困扰的老兵们,谁都不想错过这个“尖兵小老师”免费开课的机会!
不远处, 高城和指导员洪兴国正准备召集各排班长安排点下午的零散工作,就看到这幅“百川归海”般的景象——各个班的骨干都往五班跑。
指导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对高城说:“得,老高,看这架势,下午啥也干不成了。算了,那点活儿,咱俩自己动手吧。”
高城抱着胳膊,看着那些匆匆背影,哼了一声,眼神却飘向五班宿舍,带着点好奇和挑剔:“一会儿咱也去听听!我倒要看看,许三多这个小老师,课讲得到底怎么样?称不称职?”
指导员难得地翻了个白眼,怼他:“老高,要不然…这课你来讲?”
高城被噎了一下,有点恼火:“我?我哪会讲这个?早八百年就还给老师了!”
指导员:“那咱就别‘吃饭嫌饭馊’。有人愿意讲,有人愿意听,这就是好事。”
高城梗着脖子:“我这不是怕他讲不好,误人子弟嘛!我不得去评定评定教学质量?”
指导员叹了口气,语重心长:“老高啊,现在除了许三多愿意讲、能讲这个课,你还能在咱们连、在这草原驻训点上找出第二个来吗?你看看他们,”
他指着那些走向五班的士兵,“多少老兵就等着这张高中文凭好提升学历、好提干、好留队!这是他们最实际的需求!之前是没办法,现在有了办法,你还想拦着?要不,你现在给团部打报告,请个老师过来?”
高城被指导员一番话说得哑口无言,悻悻地道:“指导员…你现在都学会怼我了…”
指导员摇摇头:“不是怼你。是跟你说实际情况。这是咱们连,甚至咱们团很多战士都面临的迫切问题。之前没条件解决,现在有人能帮忙解决一部分,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咱们应该支持。”
高城沉默了片刻,脸上的不服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凝重和反思。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了些:“是啊…你说得对。是我这个连长…想得太少,做得不够。光顾着盯着训练成绩,盯着比武考核,却从来没好好想过战士们这些实际遇到的难处…是我不到位。”
指导员拍拍他的胳膊,安慰道:“也不是你不到位。连里千头万绪,大事小事那么多,一时顾及不到也正常。文化学习这事儿,是咱们团里普遍存在的短板,得慢慢来。但现在,有个现成的开端,不是很好吗?”
高城点了点头,终于彻底释然,做出了决定:“行吧。下午…原定的那些零碎工作都取消。让他们…安心听课。”
指导员脸上露出了笑容:“好!”
许三多看着原本还算宽敞的五班宿舍,此刻被陆陆续续涌进来的人挤得水泄不通,炕上、地上、甚至门口都坐满了人,一张张面孔都带着渴望和期待望着他。这阵仗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让他心里微微有些吃惊,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
马班长忙着维持秩序,压低声音指挥着后来的人尽量挤一挤,或者找个能看见黑板的角度坐下。
许三多把小黑板在炕沿边支稳,走到马班长身边,低声但认真地说:“班长,按排班表,再过一会儿就该我站下午的岗了。” 在他心里,站岗是天大的事,雷打不动。
马班长笑着摆摆手,示意他放心:“知道知道!李梦刚才主动跟我说了,你今天的岗,他替你站了!让你安心讲课!”
许三多一听就皱起了眉头,态度很坚决:“那不行。岗哨职责是规定,不能随便让人替。这是我该站的岗,我得去。”
旁边的薛林插话道:“三多,你听我说,那你跟李梦换一下岗不就行了?你先讲课,讲完了再去站你该站的那班岗,这不就不违反规定了?”
魏宗万也凑过来给出更稳妥的建议:“就是!三多,你今天下午这事比站一班岗重要多了!你看这么多兄弟等着听呢!这样,你今天下午需要站的岗,我们五班几个人先轮流替你站了!等晚点你闲下来了,再还给我们,或者后面哪天我们需要,你再帮我们站回来补上,你看这样行不?总不算违反规定吧?”
许三多仔细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既没有完全丢掉责任,又能解决眼前的问题,终于点了点头:“行!那就这么办。谢谢大家。”
安排好了后顾之忧,许三多深吸一口气,走到那块小小的黑板前。宿舍里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他把黑板调整到一个能让所有人都能看到的角度,虽然条件简陋,但他力求公平。他环视了一圈,声音清晰地问:“大家…都能看到黑板吗?”
“能!” 下面异口同声的回答响亮而整齐,带着一股学习的热情。
许三多点点头,没有任何寒暄和废话,直接切入正题,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能让人信服的力量:“好。那我们现在开始。高中三年的数学,内容很多,但我们时间有限。我先给大家说一下这三年所有考试的重点和分数分布,让大家先有一个整体的了解。”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下面那些可能被数学折磨了很久的老兵们,话说得非常直白和实在:“我讲话比较直接,就直说了。我猜咱们在座的大部分战友,现阶段的目标可能很明确,就是为了拿到高中毕业证,对吧?”
下面传来一阵不好意思的轻笑和点头。
“如果目标就是这个,那咱们的学习策略就很明确——直接奔着拿分去!”许三多的语气斩钉截铁,“我们就抓重点,学考点,用最快的方法学会怎么把题做对,把分拿到手,先保证顺利毕业!如果各位战友里,有谁以后还想继续深造,考军校或者单纯想学得更深,没关系,等以后有时间,我单独再给你讲更深的内容。大家看这样行吗?”
第249章 连长的茶叶
马班长和郭鹏海班长率先大声响应:“没问题!就这样!太好了!”其他战士也纷纷跟着点头,许三多这话简直说到他们心坎里去了,目标明确,方法务实!
“好。”许三多转身,拿起粉笔。他没有按照课本目录来讲,而是直接运用了后世那种高效清晰的“思维导图”模式,将高中数学所有知识点之间的逻辑关联、重难点层次,用最简洁的线条和关键词,一目了然地勾勒在了黑板上。
“大家看,高中数学考来考去,核心知识点就这么多,但它们都不是孤立的,是这样层层递进、相互关联的…”他一边画,一边用最通俗易懂的大白话解释着每个模块的地位和作用。
下面所有听课的人,无论是班长还是兵,都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未以这样一种高屋建瓴的方式看待过那些令人头疼的公式和定理!一瞬间,原本杂乱无章的知识仿佛在他们脑子里有了清晰的框架和地图!所有人都在拼命地记笔记,不住地点头,眼神越来越亮。
宿舍门外, 高城和指导员不知何时也站在了那里,透过人群缝隙听着里面的讲解。
高城抱着胳膊,听得不由自主地也跟着点头,心里暗自佩服这框架梳理得清晰透彻,但嘴上却不肯服软,低声对指导员嘀咕:“讲得这么细…这么直白…是个人都能听懂了吧?不过…这是不是太慢了?照他这个讲法,今天下午能讲得完吗?”
指导员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就咱们连里这些训练场上的尖子、课本前的‘铁疙瘩’、‘榆木脑袋’,要是真因为许三多这么讲课,就把这磨人的数学给搞明白了,顺利拿了毕业证,保住了晋升的资格…那咱们钢七连就该集体给人家许三多请功!”
高城哼了一声:“请功?他许三多立的功还少啊?”
指导员语重心长:“他不缺是他的事!但我们连如果能因此保住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兵骨干,那就是许三多帮了我们七连天大的忙!这是我们该感谢人家的!”
高城沉默了一下,算是默认了,嘟囔道:“行行行…先看看效果吧…”
指导员用手肘怼了怼他,提出建议:“我看这架势,一下午肯定讲不完。既然要学,就让他们学透。这样,通知炊事班,晚上把饭直接给他们送到五班宿舍来,晚上接着讲!”
高城这次没反对,反而补充道:“我没意见。再让炊事班多送点热水过来。我那儿…我那儿还有点好茶叶,拿出来给他 他们泡上!讲一下午课,费嗓子。”
指导员惊讶地看了高城一眼,随即笑了。他点点头:“行!我这就去安排。”说着,转身就朝炊事班的方向走去。
炊事班那里, 炊事班长看到指导员亲自过来,赶紧迎上来:“指导员,您来了?有什么指示?”
指导员吩咐道:“五班宿舍下午在组织高中数学补习,听课的人很多。你安排一下,多烧几壶开水,一会儿给送过去。连长特批,把他珍藏的好茶叶拿出来,给大家泡上茶送过去!晚上他们的饭也直接送到五班。”
炊事班长立刻应道:“是!指导员!保证完成任务!”他转身就对班里最机灵的小战士李海亮说:“小亮!听见没?快去连长宿舍,把他那好茶叶拿过来!”
“是!班长!”李海亮一溜烟跑了。
没过多久,炊事班长水都快烧好了,就看到李海亮怀里抱着好几个铁皮茶叶盒子,吭哧吭哧地跑了回来。
炊事班长一看就愣住了,指着那好几个盒子:“你…你怎么搞这么多回来?连长…连长不过了?他那些茶叶可都是宝贝疙瘩!”
李海亮一脸纯真无辜:“班长,我去拿茶叶,连长就说‘拿吧’,我也不知道到底是哪个盒子啊,我看柜子里有好几个,就…就都拿来了。连长看着呢,还问我:‘你小子打算都拿啊?’”
炊事班长捂住额头,有种不祥的预感:“那你怎么回的?”
李海亮挺直腰板,理直气壮:“我说‘是啊!指导员说要给大家泡好茶!’然后连长就对着我挥挥手,说‘去吧去吧’,我就回来了。”
炊事班长看着李海亮那清澈又理直气壮的眼神,一时无语,最终叹了口气:“算了算了…反正连长点头了…泡吧!”心想,连长这回可是大出血了,明天肯定不好过。
五班宿舍内, 许三多讲课中途,感觉嗓子有些干渴。一直默默在旁边帮忙擦黑板、维持秩序的成才,立刻递过来一杯刚沏好的热茶。
许三多接过来道了声谢,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滋润了喉咙,但他随即微微一愣——这茶香…非同一般!他又仔细品了一口,可以确定,这绝对是高连长珍藏的、据说从他父亲那里“打劫”来的特级茶叶!平时连长自己都舍不得多喝!前世也就喝过一回。
他正惊讶着,就听到成才低声说:“急啥,慢慢喝,那边好几个茶叶罐子呢,管够。”说着,还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墙角桌子上摆着的那一排醒目铁盒。
许三多顺着视线看过去,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但他努力忍住了,只是又低头珍惜地喝了一大口——连长的好茶,得多喝几口!
成才看着他,继续低声劝道:“讲了这么久了,要不休息一会儿?着什么急?我们在这儿驻训最起码三个月呢,时间长着呢。”
许三多摇摇头,眼神坚定:“我打算抓紧时间,把核心内容多讲几遍,用不同的方法讲,争取让大多数战友一次听课就能理解,一次考试就能过!”他看向成才,语气加重,“你也必须好好听,认真学!后面还要考军校呢!底子必须打牢!”
成才看着许三多那双清澈却充满力量和期望的眼睛,所有偷懒耍滑的念头都消失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虽然轻却异常认真:“知道了。你放心讲,黑板我给你擦干净。”
许三多欣慰地笑了笑,放下茶杯,重新拿起粉笔,面向那些求知若渴的战友们:“好,我们继续。刚才讲到函数单调性的判断方法,这里有一个非常实用的口诀…” 清晰洪亮的声音再次回荡在充满茶香和学习气息的五班宿舍里。
第250章 讲课结束
暮色渐沉,将草原五班宿舍的玻璃窗染成一片温暖的橙黄色。许三多捏着那截已经用短了的粉笔,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书写和握持而显得有些发白。
黑板上,工整的楷书写满了二次函数图像和公式,旁边还留着几处仔细擦改后略显模糊的痕迹,记录着方才讲解的激烈与投入。
他转过身,作训服的肩膀和袖口处沾着星星点点的白色粉笔灰。目光缓缓扫过挤在宿舍里、坐在小马扎上、甚至倚墙而立的战友们,他们的眼神还沉浸在数学的世界里,带着思索和些许疲惫。
许三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清了清有些干哑的嗓子,才开口:“今天…今天的课就先讲到这儿。谁还有哪里没听明白的,现在就可以问。”
活动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笔记本合上的轻微声响和人们调整坐姿的窸窣声。角落里的郭鹏海班长率先举起了手,他晃了晃手里那本记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语气带着老兵之间特有的熟稔和一点调侃:“三多,你刚才讲那个‘判别式小于零,方程就没有实数根’,这个我记下了。那这没有实根,是不是说那条抛物线就跟x轴彻底没缘分,碰都碰不上了?”
许三多立刻点头,脚步不自觉地就往成才那边挪了两步,似乎想指黑板,又觉得距离不够,干脆利落地蹲在了成才面前,直接拿过成才手里的笔记本,在空白处“唰唰”地画了一条光滑的弧线:“对!郭班长,就是这个意思!就像…就像咱们平时练战术规避,绕着铁丝网走一样,这抛物线就从x轴上方或者下方这么…‘飘’过去了,压根碰不着。”
他怕不够直观,立刻举了个例子:“比如方程x2 + 1 = 0,咱们解一下,x2 = -1。咱们现在学的实数里头,没有哪个数的平方能是负数的,对吧?所以它就没实根。”
“那虚根是个啥玩意儿?”靠在墙边的二班长孙海洋突然开口问道。他手里还无意识地攥着训练用的秒表,眉头微锁,眼神里带着一种训练场上不服输的认真劲,“总不能说这方程解不出来,它就真不算数了吧?数学也兴‘打不过就跑’?”
许三多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他挠了挠头,淡定地把粉笔从右手换到左手,解释道:“虚根…课本上引入了‘i’这个单位,规定i2 = -1。所以像x2 = -1这样的方程,它的解就是x = i 或者 x = -i,这就是虚根。不过,”
他话锋一转,非常务实,“咱们现阶段的目标是高中毕业证,考试大纲对虚根要求不高,最多了解一下概念。咱们先把实根的各种情况彻底搞明白、练熟练就行!虚根这东西,等以后谁想考军校,咱们再专门抽时间深入学!”
他怕二班长觉得被敷衍,又打了个比方:“这就跟咱们现在练的是单兵基础战术动作,等以后当了班长、排长,再学怎么指挥协调一个班一个排的战术,是一个道理,得一步一步来。”
孙海洋班长“嗯”了一声,手里的秒表“咔哒”转了个圈,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没再追问。
这时,甘小宁举着手,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三多!三多!我问个简单的!你别笑话我啊!你上午讲‘合并同类项’,那‘3x + 2y’这俩能摞一块儿合并吗?我老记混,昨天做题一迷糊,直接给写成5xy了!”
他这话一出,活动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善意的哄笑声。许三多也笑了,他立刻走到黑板前,用粉笔写下“3x + 2y”,然后在“x”和“y”下面分别画了两个醒目的框。
“不能合并!”他的声音很肯定,“同类项要求字母必须完全相同,而且每个字母的指数(次数)也得一样。比如3x和5x,字母都是x,次数都是1,这就是同类项,能合并成8x。再比如2y2和4y2,也能合并。但3x和2y,字母都不一样,就像…”
他努力想着一个大家都懂的例子,“就像咱们连队里的步枪和机枪,都是好武器,但不能把它们混在一起算成同一种枪,对吧?所以3x + 2y,它就只能是3x + 2y,不能合成5xy。”
甘小宁用力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嗨!这么一说我就彻底懂了!原来跟咱们武器库登记装备一个道理!怪不得我老错呢!”活动室里的笑声更响了,气氛轻松起来。
许三多也跟着憨憨地笑,手里的粉笔头没拿稳,“啪嗒”一下掉在地上。他自然地弯腰去捡,抬头的一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窗外暮色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高连长。
高城正站在窗外,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欣慰的笑意,目光透过玻璃落在许三多身上。但一发现许三多看过来,他立刻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转过头,假装看向远处漆黑一片的草原,还故作严肃地咳嗽了一声。
许三多心里觉得有点好笑,但没点破。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面向大家,声音提高了些:“要是没有别的问题,今天的课就正式到这儿了。以后大家做题遇到搞不懂的,训练间隙休息的时候,随时都能来问我。所有的知识点都已经将完了,现在有问题的开始问吧”
“好嘞!谢谢三多老师!”战友们齐声应着,开始收拾各自的笔记本和马扎,互相讨论着刚才的要点。郭班长走过来,用力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话语里满是真诚的赞赏:“行啊许三多!真有你的!讲得比团里发的辅导材料清楚多了!这帮小子今天可算开了点窍!”
另一边,伍六一刚想举手追问一个关于三角函数的问题,就被旁边的史今悄悄拉住了胳膊。
伍六一疑惑地转头,低声问:“怎么了班长?”
第251章 数学测试
史今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今天晚上咱们三班不就住这儿吗?急什么?一会儿吃完晚饭,消食的时候,咱们再慢慢问三多,让他给咱们开个小灶。现在先让其他班的战友问。”
三班的几个兵一听,立刻心领神会,纷纷主动把靠近许三多的位置让了出来,招呼着其他意犹未尽、还想提问的战友:“来来来,还有谁没问的?抓紧时间啊!三多老师这会儿有空!”
许三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开始仔细地把黑板擦得干干净净,连边角的粉笔灰都抹去,那些短小的粉笔头也被他小心地收集起来,放回粉笔盒里,一点不舍得浪费。
活动室温暖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稳稳地投在地上,就像一棵扎根在草原上的、踏实可靠的白杨树。
他脸上挂着温和而耐心的笑容,看向围过来的战友:“哪位战友先来?这道题是哪里没想通?”
窗外, 指导员洪兴国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看着站在窗边“偷窥”的高城,故意问道:“老高,你不进去找个地方坐,在这儿杵着当哨兵呢?”
高城像是被惊了一下,随即板起脸,一本正经地回答:“没事!我就看看…看看他们下课了没有,有没有人开小差…”
指导员了然一笑,也不戳穿他,换了个话题:“我刚才去五班那个土大棚看了,好家伙!里面黄瓜、西红柿、豆角结得那叫一个好!绿油油水灵灵的!咱们去看看,晚上能不能蹭点新鲜蔬菜加个餐?”
高城闻言,惊讶地挑起了眉毛,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这许三多…在这草原五班,还真是没闲着啊!这驻防点都快让他搞成塞外江南的小农场了!” 话语里虽然还是那股挑剔味儿,但那份惊讶和隐隐的赞赏,却是实实在在的。
吃完晚饭,三班破例没有进行例行的晚间消食活动,而是被史今全部叫到了五班宿舍。
宿舍里暖黄的灯光下,高城正靠在许三多的被子上,一股淡淡的洗衣粉清香混着炕上的暖意扑面而来。他看着许三多像只小蜜蜂似的忙前忙后,心里不禁暗笑:真是个多情的种子,对谁都这么周到。
许三多拿过本子,伏在桌上开始画坦克分解图。笔尖沙沙作响,他先勾勒出一个整体的坦克轮廓,线条干净利落。
正在吃西红柿的甘小宁突然瞪大眼睛,“哎哎,你们快来看看!”他这一喊,三班和五班的人都围了上来。
白铁军挤在最前面,忍不住惊呼:“哇塞,三多你真的是太牛了!”
许三多只是笑了笑,没有停笔。不一会儿,一辆结构清晰、形态逼真的坦克跃然纸上。高城站在人群后面,目光紧紧跟着许三多的笔尖,脸上看不出表情,眼神里却藏着赞许。
许三多翻过一页,开始画坦克的剖面图。
白铁军还想说什么,被甘小宁一把捂住嘴:“别打扰三多,安静看着!”
史今看向一旁的马班长,低声问:“班长,你教的?”
马班长翻了个白眼:“他教我还差不多。说句丢人的,在五班都是他在拉着我们跑。”
史今连忙转过头去,肩膀微微抖动,强忍着笑意。
马班长拍了拍史今的肩膀:“看着点,我去站岗。”
史今赶紧说:“班长,我去吧。”
马班长摆摆手:“你班长我还不用自己的兵替岗。一会儿让三多好好给你补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谢谢你让三多给我带来的资料。”
史今眼眶一下子红了:“当初您不要我,我也不可能有现在,是我要谢谢班长。”
马班长给他擦了擦眼泪:“行啦,别这样。是你自己争气。”
史今又破涕为笑。
这时许三多已经开始画零件图,每一个部件都细致标注名称。围观的战士们纷纷屏住呼吸,连高城都不自觉地敛声静气。他确实没想到许三多还有这一手。
当最后一笔画完,周围爆发出欢呼声。许三多却有些走神——他想起了齐桓,这些图都是和他一起学的。齐桓一直对各种武器情有独钟。
伍六一仔细看着笔记本,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有时间能不能给我们画画装甲车的图纸?”
史今连忙打圆场:“行啦,你们边上看,让三多歇一会。”
许三多却摇摇头:“伍班副,有机会的话。班长,我们来做测试吧,伍班副你也一起。”
史今一愣:“测试?”
伍六一脸色顿时变得难看:“什么测试?”
许三多看向众人:“数学测试,你们其他人想一齐做吗?”
一直安静待着的李梦转了转眼珠,坏笑着举手:“我去替班长站岗,让他回来做数学测试。”
许三多认真点头:“辛苦你了李梦。”
李梦一溜烟跑了出去,仿佛生怕被留下考试。
史今有些苦恼地搓着手,不知该怎么推脱。
伍六一更是脸色便秘似的难看——今天刚学完就开始测试,这也太突然了。
高城从炕上坐起来:“测试?好啊。你们几个都试试,看看学的如何。”
其他本来不想参与的人只好苦着脸围坐到桌边。
许三多开始在黑板上默写去年数学的高考题(冀省卷)。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粉笔敲击黑板的哒哒声。
战士们低头做题,有的掐手指计算,有的挠头抓耳,还有人偷偷瞄别人的答案。
高城在炕上提醒:“哎哎,那个谁,自己做自己的!”
许三多转头看向高城:“高连长,我给你的书单,你都找齐了吗?”
高城一时没反应过来——新兵连的事都过去一段时间了,他早忘了这茬:“那……那个落在七连了,没带过来。”说完自己都觉得语气发虚。
许三多从书架上取下一本书,走到高城身边放下:“这是我从团里图书馆借的,连长,你看看吧。”
高城接过书,有些窘迫:“考核那么紧张,你怎么还有时间去图书馆借书呢?”
许三多正色道:“高连长,请保持安静,大家都在考试。”
第252章 大家一起洗澡
高城低头看着手里的《人类群星闪耀时》和英文版的《活出生命的意义》,顿时觉得牙疼。
他的英文水平自己心里有数,尤其是在许三多面前,更不能承认看不懂。他只得默默翻开书页,假装认真地读起来,眼角却不时瞟向正在考试的人们,心里七上八下。
三班众人被带着到了五班的三楼水房洗漱。灯光下,水汽已经开始氤氲,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热意和肥皂清爽的香气。
甘小宁第一个走到水管前,习惯性地拧开龙头,当温热的水流涌出时,他惊讶地“咦”了一声,几乎跳起来:“三多!你们这儿居然有热水?!还是洗澡用的!”他难以置信地又试了试水温,“要知道在咱们钢七连,洗澡都得看锅炉班长们的心情,你这儿居然随时有?”
薛林正脱着训练服,闻言扭头笑道:“原来也没有。是三多自己捣鼓的,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旧加热管和零件,愣是给接上了。我们现在才能用上热水。”他说着,语气里带着五班人特有的、与有荣焉的骄傲。
老魏(魏宗万)已经迫不及待地站到一个喷头下,舒服地长吁一口气:“有热水就赶紧洗,哪那么多废话,一会儿人多了又抢不着。”
白铁军凑到许三多旁边,挤眉弄眼:“可以啊三多!修坦克、画图纸、讲题目,现在连水管子都能改造了?你这是要当全能兵王啊!”
班长史今一脸关切地问道,他的眼神中充满了赞赏和好奇,“三多啊,这个改造工作难做吗?会不会有危险啊?”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些被接驳改造过的管道上,心中不禁涌起一丝担忧,担心自己的兵会像往常一样不顾安全地蛮干。
此时,淋浴间里已经弥漫着水汽,白色的热雾如轻纱般笼罩着,让人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许三多站在一个靠里的喷头下,温热的水流顺着他那瘦削的肩颈线条缓缓流淌而下,仿佛是大自然的画笔在描绘一幅美丽的画卷。水流轻柔地冲洗着他的身体,带走了白日训练时留下的尘土和疲惫,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清爽和舒适。
许三多抬起头,微笑着对班长说:“班长,不难的,您别担心。”就在这水流的冲刷下,他那身独特的肌肉线条渐渐清晰地展现在众人眼前。
与伍六一、甘小宁他们那种鼓胀饱满、青筋微凸的块状肌肉不同,许三多的肌肉更像是被溪水经年累月打磨光滑的玉石,薄而紧实,紧密地贴合在骨骼上,线条清晰利落,每一处都蕴含着柔韧而内敛的力量,宛如一件精雕细琢的艺术品。
忽然,一只肤色黝黑、指节粗大、布满训练痕迹的大手搭上了他白皙的肩头。
伍六一对比着自己和许三多的胳膊,啧啧称奇:“许三多,我说你这人真邪门,在草原五班风吹日晒,怎么皮子还这么白?你看看我,再看看你,跟黑白双煞似的。”
他的手掌粗糙有力,带着侦察兵特有的力度,下意识地在许三多肩背的肌肉上按捏了两下。
许三多的肩胛骨线条清晰,像两片收敛的蝶翼,随着他抬手搓洗头发的动作,翼下的背肌流畅地起伏滑动,没有过分虬结的狰狞棱角,却能清晰地看到肌肉纤维顺着脊椎沟壑向下延伸,在紧窄的腰侧收束出一道干净利落的弧线,那是常年走队列、扛武器、进行高强度体能训练才能磨砺出的韧劲与力量。
“啧,”伍六一咂咂嘴,语气里带着点探究和不服,“你这身肌肉…看着瘦,摸起来可真不是那么回事,藏着劲呢。”
许三多转过头,被热水熏得脸颊微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当他抬起胳膊抹去脸上的水珠时,小臂肌肉绷出清晰而流畅的轮廓,不是骇人的粗壮,却薄而紧绷,充满弹性,连手肘处的皮肤都显得细腻光滑,
与周围战友们晒得黝黑、鼓胀发达的肱二头肌形成了鲜明对比,显得清瘦却又莫名地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硬朗。“伍班副,你的肌肉才好看,是书上画的那种,标准的侦察兵肌肉。”
伍六一却摇摇头,眉头微皱:“我总觉得你这身筋骨…看着就有点…嗯,说不上的厉害劲儿,感觉不好惹。但你这一笑吧,”
他看着许三多那淳朴得甚至有点傻气的笑容,瞬间破功,“得,啥危险气氛都没了,就是个愣小子。哎,你别笑,绷着脸我看看?”
许三多被他说的更窘了,低下头继续搓洗。当他微微躬身时,肋骨处的肌肉随着呼吸轻轻舒缩,没有一丝多余的脂肪,只有日复一日艰苦训练积攒下的、精悍而实在的劲力。
甚至连他膝盖上方的大腿肌肉,也只是微微隆起一道含蓄而有力的线条,包裹在白皙的皮肤下,被热水烫得泛起浅淡的粉色,置身于一众战友古铜色、黝黑发亮的肌肤中,像一块温润却坚硬的玉石误入了粗粝的煤矿,干净、扎眼,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那绝非孱弱,而是一种内敛到极致、充满韧性的结实。
白铁军在旁边看得眼热,忍不住就伸出手在许三多腹部那薄薄一层却轮廓分明的腹肌和人鱼线上摸来摸去,嘴里大呼小叫:“哎呦喂!三多!你这…这线条!真的假的?比师部宣传画上的还标准!你怎么练出来的?”
薛林在一旁边冲头发边爆料:“他?自打来了五班,雷打不动,每天早上最少二十公里越野。”
老魏冲掉头上的泡沫,补充道:“俯卧撑两百个起步,一组。”
李梦的声音从水雾那头飘过来,带着点看热闹的戏谑:“仰卧起坐两百个?那是他热身。我还见过他半夜在屋里倒立呢。”
许三多被白铁军摸得痒痒,下意识地缩了缩肚子,憨厚地笑了笑:“其实…只要坚持,大家都可以的。”
白铁军立刻哀嚎一声,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一样瘫靠在许三多湿漉漉的身上:“三多啊…你这哪是训练计划,你这是要直接送老白我往生极乐啊!班长!他谋杀战友!”
伍六一看不过去他这耍宝样,一把将白铁军从许三多身上扯开,笑骂道:“滚蛋!赶紧洗你的!别浪费三多弄的热水!就你这懒样,欠练!明天开始,我给你加餐!”
第253章 泼水
这时,史今拿着搓澡巾走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来,三多,转过去,班长给你搓搓背。”
许三多顿时有些手足无措,脸更红了:“班长…不用,我自己能行…”
史今却不由分说,已经把他转了过去,搓澡巾沾了热水就贴上了他的后背:“跟班长还客气啥?今天数你累。”他的动作有力而熟练,透着老班长对手下兵那种特有的、不善言辞却实实在在的关爱。
温热的水流持续洒落,许三多安静地站在那里,微微低下头,感受着背后传来的恰到好处的力度,眼眶悄悄湿润了,混合着脸上的水迹,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这熟悉的感觉让他心头酸胀滚烫。他太怀念这样的时刻了——和战友们挤在狭小的水房里,吵吵闹闹,互相打趣,身体疲惫却被温情包裹。
前世,钢七连改编后,偌大的营房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回忆,再后来,大家天各一方,这样的场景便再也无法重聚。此刻的喧闹与温暖,像穿透时光的阳光,照亮了他心底最珍视的角落。
伍六一看着,心里也软了一下,默不作声地拿起另一只搓澡巾,抓过许三多的一条胳膊:“来来来,胳膊伸过来!咱也伺候伺候咱的小许老师,今天讲题辛苦了啊。”他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粗声粗气,却掩盖不住那丝笨拙的关怀。
许三多脸上立刻漾开纯粹而灿烂的笑容,连忙摇头:“伍班副,不辛苦的!应该的!”他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轻快而认真,“我刚才回来前还想呢,已经把物理的知识点都梳理好了,明天晚上我就给大家补习那个,肯定比数学容易懂!”
“……”伍六一正在搓澡的手瞬间僵住,嘴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物理?!还有完没完了!他心里顿时一片哀鸿遍野,脸上却还得强装镇定,只能把满腔“悲愤”化作搓澡的力气,闷着头,更加卖力地给许三多搓胳膊,仿佛那胳膊跟他有仇似的。
旁边的史今看着伍六一那副吃瘪又不敢言的郁闷样子,赶紧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使劲抿着嘴才没笑出声。
周围,甘小宁、白铁军,以及五班的薛林、老魏、李梦等人,早就把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一个个憋笑憋得满脸通红,肩膀乱抖,水声都掩盖不住那此起彼伏的、压抑着的噗嗤声。
在这氤氲的水汽里,快活的空气暗暗流动。今晚谁最“烦躁”,谁最“水深火热”,非伍班副莫属了——这文化课的折磨,看来是绵绵无绝期了。
高城回到五班宿舍时,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灯亮着,映照着整齐的炕铺。他正纳闷人都去哪了,就听见楼上水房隐约传来阵阵嬉闹声、泼水声和笑骂声。
高城嘴角一咧,露出一抹惯有的、带着点痞气的坏笑。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顺手抄起自己那个军绿色的搪瓷洗脸盆,走到水龙头前,毫不客气地接了大半盆冰凉刺骨的凉水。
他蹑手蹑脚地摸上三楼,像个准备搞突袭的侦察兵,洗浴室里的喧哗声越来越清晰。他听见里面有人笑骂着“潜射导弹,水底发射了!”,接着是“去你的”和一阵更大的泼水声与笑闹。
“就是现在!”高城心里暗笑,猛地一脚踹开洗浴室那本就虚掩着的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大盆凉水朝着雾气中影影绰绰的人影泼了过去,然后立刻敏捷地闪身到门边,准备欣赏里面的鸡飞狗跳。
“我靠!”
“嘶——!”
“凉水啊!谁啊?!”
里面顿时响起好几声惊叫和倒抽冷气的声音。水雾稍稍散开,只见被泼了个正着的伍六一猛地一激灵,跳了起来,甘小宁抹着脸上的水珠,关切地看向身边的白铁军:“老白,你咋样?”
白铁军最惨,他刚才正背对着门口,此刻从头到脚湿透,哭丧着脸:“咋又是我呢?”
一片混乱中,只有许三多站在稍远的地方,脸上带着了然又灿烂的笑容。他听力极好,早就听到了门外那刻意放轻却熟悉的脚步声,知道是高连长来了,本以为连长是来洗漱的,却没想到是这样的“惊喜”。
史今反应最快,立刻打着圆场:“赶紧洗赶紧洗!估计是别的战友等急了,嫌我们洗太慢,抗议了呢!”他一边说一边给伍六一眼色。
伍六一瞬间心领神会,憋着笑,飞快地接了一盆温水,眼神瞄向门口。
许三多悄无声息地挪到史今身边,用极低的声音说:“班长,人还在门口等着呢。”
史今闻言,不动声色地轻轻踢了离门最近的甘小宁一脚。甘小宁心领神会,猛地一下拉开浴室门,伍六一几乎同时将手里那盆温水精准地泼了出去!
“哗啦——!”
门外正准备偷听反应的高城猝不及防,被泼了个满头满身,顿时成了落汤鸡。
浴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看到门外站着的是谁后,立刻条件反射般地立正站好,水珠还顺着头发脸颊往下淌,声音却格外整齐洪亮:“连长!”
高城抹了把脸上的水,甩了甩头,竟没立刻发火,反而咧咧嘴,试图维持连长的威严:“情绪不错啊?还敢反击了?不对——”他忽然感觉不对劲,摸了一把身上湿透的衣服,“这水怎么是热的?你们这儿还有热水供应?”
史今赶紧上前一步,把还站在门口吹冷风的高城拉了进来:“连长,身上都湿透了,快进来,别冻着了。”
许三多已经迅速用毛巾擦干了身子,套上裤子,说道:“高连长,您先用热水冲冲,别感冒了,我去给您拿干净衣服。”说完就要往外走。
高城也是个爽快人,嘴里说着“哪那么娇气”,手上却利落地把湿透的上衣扒了下来,随手扔在一边。恰好这时,许三多转过身来,赤裸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在高城视线里。
第254章 烦躁
高城上下打量了他两眼,习惯性地啧了一声,带着点长辈式的嫌弃:“许三多,你说说,哪个当兵的跟你似的,白得跟刚剥壳的鸡蛋一样?你就不能多晒晒?这哪有点兵味!”
许三多对于自己老连长那刀子嘴豆腐心的说话方式再熟悉不过了,所以他不仅没有生气,反而嘴角含笑,主动向前凑近了一些。他的目光还故意在高城那精壮的上身上游移,仿佛在欣赏一件珍贵的艺术品一般。
高城见状,有些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瞪了许三多一眼,说道:“看什么看,没见过男人啊?”
许三多却不以为意,笑嘻嘻地回答道:“报告连长,我当然见过男人啦,不过像连长您这样身材好的男人可不多见呢。”他一边说着,一边还不忘继续打量着高城,眼神里流露出一丝羡慕。
其实,许三多心里非常喜欢高城这样的身材,他也曾经努力锻炼过,想要拥有同样的体魄,但可惜的是,无论是在这个世界还是在另一个世界,他都没能成功。
高城的身体确实堪称标准的军人体魄,他的脊背肌肉线条利落分明,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这种肌肉线条并非是在健身房里通过刻意雕琢塑造出来的那种夸张块状,而是经过长年累月的摸爬滚打、负重越野等艰苦训练所练就的紧实与流畅。
肩背宽阔,衔接处的弧度硬朗有力,随着他的呼吸,能看见肩胛骨下方的背肌微微起伏,几处旧日训练留下的浅淡疤痕嵌在蜜糖般的麦色皮肤里,非但不显狰狞,反而比任何装饰都更显锐气与彪悍。
腰腹紧实,没有一丝赘肉,腰线收得利落,像是被刀削过,往下扎进作训裤里,隐约能瞥见腰带勒出的紧实轮廓,每一寸线条都透着常年在训练场上摔打出来的、实实在在的力量感,没有半分虚浮。
高城被许三多那打量货物似的眼神看得有点发毛,没好气地拍了拍自己黝黑发亮、鼓胀结实的胸肌和胳膊:“看见没?这才是当兵的颜色!男人的颜色!你看看你,白晃晃的,像话吗?”
许三多立刻配合地低下头,肩膀微微垮下,装作一副受了批评很委屈的样子。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史今这下不乐意了,脸色微微沉了下来。他走到许三多身边,像是护崽子似的,轻轻把许三多往浴室门口推,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三多啊,这儿没你事了,你先回宿舍休息,累一天了。连长的衣服我让别人去拿,啊,快去。”
许三多顺从地点点头,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
一等许三多身影消失在门口,史今立刻转过头,眉头拧着,看向高城,语气是少有的严肃:“连长,你干什么玩意?”
高城正拧着毛巾,被史今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弄得一愣,随即瞪起眼:“嘿!史今!你是谁的兵?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史今梗着脖子,毫不退让:“连长,这和是谁的兵没关系!我为什么不能这么说话?您刚才那么说三多,合适吗?他干什么了您那么说他?”
伍六一也擦干了身子,沉着脸接话:“是啊连长,您那么说确实挺不合适的。”
甘小宁也小声嘟囔:“连长,您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就连白铁军和几个五班的兵,虽然不敢直接开口,但脸上都露出了明显不赞同的表情,默默地看着高城。
高城被几个人看得有点不自在,叉起腰,声音提高了些,试图用气势压人:“我我不就说他两句吗?怎么,一个个都成老母鸡了,还护上犊子了?我平时说你们说得少吗?你们不都嘻嘻哈哈没事人一样?”
史今深吸一口气,语气更重了:“连长,这能一样吗?人许三多今天辛苦了半天外加一晚上,又是画图又是讲课,帮了这个帮那个,水都没顾上喝几口!忙完还得受您这莫名其妙的话?凭什么啊?”
高城眼神闪躲了一下,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点没过脑子,但嘴上还不肯服软,只能拿着官衔压人:“你…你没有上下级观念!”
在门外,许三多并没有立刻离开。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听着里面班长为自己据理力争的声音,脸上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温暖的笑容。
但当他听到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时,立刻像只灵巧的猫一样,悄无声息地移动到楼梯口,单手一撑栏杆,轻盈地直接翻了下去,稳稳落在下一层楼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浴室内,史今懒得再跟高城争辩,闷头快速穿好衣服,狠狠瞪了高城一眼,猛地一拉门,砰地一声巨响,甩门而去。
伍六一、甘小宁、白铁军等人也纷纷沉默地、快速地穿好衣服,一个个沉着脸,依次从高城面前走过。每个人出去时,都仿佛约好了一般,用力地将那扇本就饱经风霜的木门摔得震天响。
“砰!”
“砰!”
“砰!”
一连串的摔门声像重锤一样砸在空旷的水房里,也砸在高城的心上。最后一个人离开后,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滴答的水声和弥漫未散的水蒸气。
高城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湿漉漉的浴室中央,头上身上还滴着水,看着那扇被摔了无数次、仿佛都在控诉他的门,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抬手搓了搓自己刺短的头发,烦躁又带着点懊恼地低吼了一声:
“我靠!”
史今带着一肚子没消的火气和被凉水激起的寒意,猛地推开五班宿舍的门。外间的冷风灌进去,却瞬间被屋内一股温暖浓郁的奶香裹住了。那香气醇厚甘甜,带着草原特有的气息,像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抚平了他眉间的褶皱。
他抬眼望去,只见许三多正背对着他,蹲在屋子中央的炉子旁,小心翼翼地用勺子搅动着小锅里咕嘟冒泡的乳白色液体。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专注而安静的侧影,炉火跳跃着,将他周身染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刚才浴室里那点不愉快带来的烦躁,竟奇异地被这平淡温暖的画面驱散了大半。
第255章 喝羊奶
史今深吸了一口气,将那点剩余的怒气缓缓吐出,调整了一下表情,这才放轻脚步走过去,声音也放缓了许多:“三多,煮啥呢?这么香。”
许三多闻声回过头,脸上立刻绽开纯粹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班长,你回来啦。我煮了点羊奶,巴特尔下午送来的,特别新鲜。你喝点再睡吧,这边晚上可冷了,喝点热的身上暖和。”他的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献宝和纯粹的关心。
史今看着他那毫无阴霾的笑容,心里那点疙瘩彻底烟消云散了。他心头一软,伸出手,习惯性地揉了揉许三多还有些湿气的短发,动作里充满了老班长式的爱怜:“谢谢我们三多啊,现在真是越来越会心疼人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感慨,这个他从山里招的兵,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懵懂怯懦的少年了。
许三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他拿过史今那个专用的、边角有些磕碰的军用饭盒,仔细地用热水烫了烫,然后将锅里滚烫、冒着热气的羊奶小心地倒进去,足足倒了满满一饭盒。“班长,快坐炕上去,那儿暖和。”他催促着,像个小管家。
史今从善如流,脱了鞋坐上热乎乎的炕头,那股暖意立刻从脚底蔓延上来,舒服得他轻轻吁了口气。他捧着饭盒,小心地吹了吹气,然后啜饮了一口。
温热的、带着独特醇香和一丝清甜(许三多肯定悄悄放了糖)的奶液滑过喉咙,一路暖进胃里,仿佛将四肢百骸的寒意都驱散了。他满足地眯起眼,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舒缓的笑容,一路从浴室带出来的那点凉意和火气,彻底被这碗热奶熨帖得服服帖帖。
他朝许三多招招手,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炕沿:“别忙活了,过来,和班长一起喝。”
许三多立刻响亮地应了一声:“哎!”他飞快地给自己的饭盒里也盛了些羊奶,然后手脚并用地爬上炕,紧挨着史今坐下。炕烧得正热,坐上去屁股底下暖烘烘的。
他也学着史今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喝着热奶,偶尔抬起眼看看身边的班长,脸上就一直挂着那种有点傻气、却又无比满足和开心的笑容,仿佛能和班长这样并肩坐着喝碗热奶,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事了。
宿舍里安安静静,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和两人喝奶时细微的吞咽声。空气中弥漫着奶香和一种无需言说的温情,将这个小空间与外面寒冷的草原夜晚隔绝开来。
伍六一打头,甘小宁、白铁军、李梦、魏宗万和薛林几个人前后脚挤进五班宿舍的门,一股浓郁醇厚、带着独特膻香的奶味立刻扑面而来,瞬间勾住了所有人的嗅觉。
“啥味儿?这么香?”甘小宁使劲吸了吸鼻子,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屋里扫了一圈,立刻锁定在炕上——史今和许三多正并肩坐着,手里各端着一个军用饭盒,小口啜饮着,脸上尽是满足舒坦的神情。
甘小宁第一个窜过去,眼巴巴地看着许三多手里的饭盒,不自觉地舔了舔嘴唇:“许三多,还有没?这味儿太勾人了!”
白铁军也凑到跟前,鼻子几乎要凑到饭盒沿上,夸张地深吸一口气:“哇塞!三多,好香啊!这是什么神仙奶?我也想来点!”
伍六一没说话,但他那眼神就跟黏在许三多饭盒上似的,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又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故作镇定地环顾四周,可那飘忽的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回去。
李梦搓着手,笑得一脸讨好:“三多啊,你看,咱都是在一个锅里抡过马勺的战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好东西……”
魏宗万比较实在,直接问:“三多,喝的这个奶还有吗?闻着是真不错。”
薛林反应最快,抽了抽鼻子,恍然道:“这味儿…是巴特尔送来的那桶鲜羊奶吧?三多,你是不是给煮了?要不我再拿去煮点?大家都馋这口呢。”
许三多还没来得及回答,史今就笑骂着开口了,他故意板起脸,眼里却全是笑意:“你们这帮饿狼!眼睛长哪儿了?就光瞅着我跟三多手里这点儿了是吧?炉子上那么大一口锅冒着热气你们没看见?怎么,还想从我们嘴里抢食儿啊?”
众人一听,恍然大悟,“哄”地一下散开,全都扑向了屋子中间那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炉子。白铁军手最快,一把掀开锅盖,更加浓郁滚烫的奶香混合着丝丝甜味汹涌而出,只见乳白色的羊奶在锅里微微翻滚,里面还透着淡淡的红糖色。
甘小宁凑近深深闻了一下,惊喜道:“三多!你还放红糖了!真够意思!”
许三多捧着饭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嗯,这边晚上冷,喝点热乎带糖的,身上暖和气,好睡觉。”
甘小宁再也忍不住,拿起旁边空着的饭盒,舀了满满一盒,也顾不得烫,吹了两下就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烫得他直抽气,却满脸享受:“嗯!嗯!三多!你煮得真香!一点膻味都没有!”
白铁军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慢点喝!没人跟你抢!再把你那舌头烫起泡,这还有一大锅呢!”
甘小宁咽下那口滚烫的奶,哈着气反驳:“你懂啥!好吃的好喝的就得抢着吃才香!”
伍六一看他们这乱哄哄的架势,怕谁毛手毛脚把锅给掀翻了,赶紧站出来维持秩序:“排队排队!都别抢!一个个来!”
他拿过几个空饭盒,整整齐齐摆开,亲自拿着勺子给每个饭盒都均匀地打满,动作一丝不苟。他一边舀奶,一边问许三多:“三多,你跟那个牧民兄弟巴特尔关系处得是真不错啊?这么大一桶说送就送来了。”
许三多叹了口气,解释道:“是他们家羊奶多了喝不完。巴特尔的阿妈年纪大了,做不了那么多的奶酪和黄油,扔了又可惜,就送过来让我们帮忙喝掉。我给他们回了点咱们种的蔬菜和压缩饼干,不能白拿人家东西。”
第256章 抢炕头
史今看着大家都分到了羊奶,便招呼道:“行了行了,都赶紧趁热喝,马上就到熄灯就寝的点儿了,喝完好睡觉。”
众人心满意足地捧着热气腾腾的饭盒,或靠或坐地挤在炕上、凳子上,小口小口地喝着香甜的热羊奶,脸上纷纷露出惬意又享受的表情,屋子里一片吸溜啜饮的满足声。
薛林喝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三多,给马班长留了吗?他还没下岗呢。”
许三多立刻点头,指了指旁边桌子:“留了。那个班长的军用饭盒里,我盛满了,还盖着呢。一会儿放在炉子边温着,等班长下岗回来直接就能喝,还是热的。”
李梦听到这话,忍不住感慨:“三多啊,难怪马班长平时总把你挂嘴边,夸你心细。你这孩子,实在是太贴心了!”
白铁军一边吹着气喝奶,一边点头附和:“嗯,三多的心啊,一直就跟那绣花针似的,又细又密,重情重义,我看就是个多情的种子,对谁都好!”
许三多被他说得不好意思极了,脸上发烫,笑着放下饭盒,猛地就扑向正坐在炕沿美滋滋喝奶的白铁军,想去捂他的嘴。
甘小宁一看有热闹,立刻欢呼一声,也放下饭盒扑了上去,直接压在了许三多背上。旁边几个人见状,也嘻嘻哈哈地跟着起哄,纷纷扑上去,顿时五六个人像叠罗汉一样,嘻嘻哈哈地压作一团,把最底下的白铁军压得吱哇乱叫。
白铁军在“人山”最底下努力挣扎,发出闷哼和哀嚎:“班长!班长!史班长!救命啊!俺老白要被他们谋杀了!出人命啦!”
史今端着饭盒,优哉游哉地喝了一口香甜的羊奶,故意侧过耳朵,装糊涂:“啊?什么?谁在喊?大点声,我没听清——”
白铁军使出吃奶的劲儿,发出最后的“悲鸣”:“班长啊——!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欢乐的喧闹声和浓郁的奶香一起,溢出小小的宿舍,飘散在草原清冷的夜空中。
高城掀开厚重的棉门帘,带着一身草原夜晚的凛冽寒气闯了进来。他使劲搓着冻得发僵的双手,眼睛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直勾勾地盯着屋里那盘占据了显眼位置的土炕,嘴里啧啧称奇:“许三多!行啊你小子!在这鬼地方还能给你盘出个炕来?你是个人才!”他一边说一边跺了跺脚,“这地方是真冷,骨头缝里都透风!”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三班班长史今(被叫出去跟着一起检查)也搓着冻得通红的耳朵,脸上带着舒心的笑意:“这炕可是个宝贝,晚上总算不用裹着三床被子还哆嗦了。”
许三多正坐在炕梢整理铺盖,一见他们进来,立刻像只灵活的小动物一样往边上挪了挪,迅速在烧得最热乎的炕头位置清出一块地方,抬头对史今说:“班长,您睡这儿!这边离灶眼近,最暖和,晚上睡得舒服。”
他话音未落,高城已经眼疾手快,一把将自己的铺盖卷扔了过去,一屁股就作势要往那炕头上凑:“哎哎哎!干什么呢许三多?眼里还有没有首长?我是连长!这最好的位置轮得着你来安排?”他故意板起脸,拿出连长的派头。
许三多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紧紧盯着高城那麻利地摊开铺盖的动作,嘴唇抿得紧紧的。
一旁的马班长注意到他的表情,低声问:“三多,怎么了?”
许三多急得往前迈了一小步,手攥紧了衣角,想伸手去拦又不敢真碰高城(怕伤着他),声音带着难得的急切和坚持:“高、高连长!这个位置…这个位置是我特意留给史今班长的!他怕冷!咱们这儿晚上太冷了,这炕头得给班长睡!”他的脸因为着急而微微泛红。
高城却故意装作没听见,手下动作不停,还把褥子使劲拍了拍,试图弄得更加平整舒服,嘴里哼道:“他怕凉?我还腰疼呢!老毛病了,就得多烤烤!”
他梗着脖子,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钢七连驻训,我是最高长官,按规矩,这最好的铺位就得归我!这是纪律问题!”他试图上纲上线。
“不行!”许三多难得地硬气了一回,声音陡然拔高,甚至盖过了炉火的噼啪声,“史今班长照顾我那么久!这炕是我带着五班的人一起搭的!我…我就得让班长睡最暖和的地方!”他挺直了瘦削的脊背,眼神倔强地看着高城。
门口挤着看热闹的三班战士们忍不住偷笑起来。伍六一抱着胳膊,咧着嘴调侃:“连长,您这跟咱们最小的列兵抢炕头,传出去不怕别的连队笑话啊?”
“笑什么笑!”高城没好气地瞪了伍六一一眼,又转头冲许三多哼了一声,故意拿话激他,“怎么着,许三多,现在翅膀硬了是吧?敢跟连长叫板了?”
许三多毫不退让,语气认真甚至带着点恳求:“高连长,这炕上哪儿都挺暖和的,位置也多的是。我…我就是想挨着史今班长睡,炕头给他就行。”他的目光真诚得让人无法怀疑。
高城心里其实有点理亏,但面子上挂不住,尤其是被这么多人看着,只好继续嘴硬,甚至故意曲解:“我就想睡这儿!我也怕冷!怎么,就许你们班长怕冷?”他心里暗自嘀咕:这俩人成天黏黏糊糊的,像什么样子,暧昧!俗气!
史今见状,赶紧上前打圆场,拉住许三多的胳膊,温声劝道:“三多,好了好了,真不用。我睡哪儿都行,让连长睡炕头,应该的。”他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让连长下不来台。
“班长!”许三多急得喊了一声,眼圈都有些发红了。他想起前世在钢七连,冬天睡上铺的班长经常半夜被冻醒,搓着手脚半天才能暖和过来。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热炕,他怎么能让班长再挨冻?
伍六一也看不下去了,开口帮腔,语气缓和却带着分量:“连长,您看,这毕竟是在人家草原五班的宿舍。这炕也是三多他们的心意。”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客随主便,何况这还是人家的一片心。
第257章 睡不着
周围的战士们也跟着小声劝。甘小宁机灵地凑过来提议:“连长,要不…您跟史今班长挤挤?这炕挺宽的,炕头也够大,您俩都能睡暖和。”
高城被众人说得有点骑虎难下,干脆耍起了无赖,闭着眼睛往铺好的被褥上一躺,嚷嚷道:“挤什么挤!就这么定了!史今!你挨着我睡!这是命令!”他心想,这样总行了吧,既保住了炕头,也没完全驳了许三多的面子,虽然这命令下得有点幼稚。
甘小宁、白铁军以及三班的其他人看着自家连长这副耍赖皮的样子,都觉得有点没眼看,纷纷憋着笑低下头。平时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连长,居然也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
马班长看着这情形,笑了笑,主动开始挪自己的铺盖:“行了行了,三多,你过来,睡我这儿,正好挨着史今。”他把自己在炕中间的位置让了出来。
旁边的薛林也默契地把自己的被子往外挪了挪,空出一个足够的位置。
史今感激地看了马班长一眼,赶紧拍拍许三多:“好了好了,就这样,大家都赶紧睡吧,明天还有训练呢。”
许三多这才不情不愿地开始铺床,心里还是有些嫌弃连长。他可是记得清清楚楚,前世在钢七连好几年,都没机会和班长挨着睡过一次。这次好不容易天时地利人和,差点就被连长给搅和黄了。
众人纷纷钻进各自被窝,干燥温暖的炕面瞬间驱散了积累了一天的寒意,舒服得大家几乎同时发出了满足的喟叹。
“太舒服了……这炕真是神仙发明!”
“你说咱们宿舍能不能也盘一个?这冬天得多好过啊!”
“做梦吧你!连长能同意?再说了,在楼里怎么烧火啊?等着炊事班老马拿菜刀追着你撵吗?”
正议论着,门帘又被掀开,指导员带着一身更重的寒气走了进来,他刚去检查完后勤装备和岗哨。他一进门就听到“烧火”什么的,不禁疑惑:“什么烧火?谁又要瞎鼓捣?”
史今一看指导员冻得脸色发白,赶紧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拿起一直温在炉子边上的、专门留给指导员的那个军用饭盒,里面是热乎乎的红糖羊奶:“指导员,您快喝点这个,暖暖身子。”
指导员接过饭盒,温热的触感从手心瞬间传到心里。他坐在炉子旁的小凳上,喝了一口香甜的热奶,舒服地叹了口气:“行了史今,你也快躺回去,今天忙活一天了,都累了。”
史今应了一声,但还是说:“指导员,三楼水房有热水,我给您留着呢,您一会儿可以去冲个热水澡,驱驱寒。”
指导员心里暖乎乎的,点点头:“嗯,知道了,一会就去。你快睡吧。”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史今看身后。
史今回过头,只见炕沿边,一排脑袋从被窝里钻出来,一个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们这边,脸上都带着笑。
史今也忍不住笑了,对着那些脑袋挥挥手:“都看什么看,赶紧睡觉!”
那些脑袋这才嘻嘻哈哈地缩回了被窝里。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炉火偶尔的噼啪声,温暖的气息笼罩着每一个人,将草原的寒夜彻底隔绝在外。
夜色深沉,五班宿舍里一片寂静,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炉火偶尔的噼啪。然而,炕头的位置却传来一阵阵窸窸窣窣、翻来覆去的声音。
高城像烙饼一样在滚烫的炕头上辗转反侧,身下的热度远超他的想象,烤得他后背发烫,根本无法入睡。他一会儿平躺,一会儿侧卧,一会儿又烦躁地坐起来喘口气,再重重躺下,弄得身下的稻草垫子沙沙作响。
睡在他旁边的史今本来觉就轻,被他这一连串动静彻底弄醒了。他撑起身子,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向身边模糊的身影,压低声音关切地问:“连长?是还有什么事没处理完,心里惦记着吗?”
高城闷着没吭声,不好意思承认自己被炕烫得睡不着。
史今更担心了,凑近了些:“连长,你是不是哪儿不舒服?着凉了?还是腰疼又犯了?”
高城实在憋不住了,猛地坐起来,挠了挠刺短的头发,带着点恼羞成怒的尴尬,瓮声瓮气地说:“……炕太烫了!烤得慌!睡不着!”
他这话音刚落,黑暗的宿舍里顿时响起好几声没憋住的“噗嗤”笑声,虽然很快被强行压下,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高城一愣,随即没好气地压低声音道:“合着你们都醒了?就等着看我笑话呢是吧?”
史今忍着笑,赶紧说:“连长,咱俩换个位置吧,我这边没那么烫。”
高城想都没想就拒绝:“不行!这边也够呛,你过来也得被烤得睡不着。”他借着微光看了看炕梢那边,似乎空敞些也凉快些,“那边不是还有地方吗?我过去就行了!”
说着,他动作麻利地卷起自己的铺盖卷,抱在怀里,蹑手蹑脚地跨过几个睡熟的战士,摸索到炕尾一块稍凉快的地方,重新铺好躺下。果然,远离了灶眼的炕尾温度适宜多了,他长长舒了口气,没过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沉重起来。
不知睡了多久,高城迷迷糊糊中听到一阵极其轻微却又持续不断的淅索声,像是有人在小心翼翼地穿衣服。他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借着已经开始泛白的天光,赫然看到炕下面有好几个黑影正在悄无声息地移动、整理着装。
他瞬间清醒了大半,猛地撑起身子,带着被吵醒的沙哑和不满,低声喝道:“谁?!大晚上的…不对,大早上的!你们闹腾啥玩意呢?!”
正在绑腿的马班长闻声抬起头,压低声音回答:“高连长,吵醒您了?不好意思。不早了,我们五班早晨拉练的点到了。”
另一边也被动静弄醒的指导员,迷迷糊糊地开口,声音含混:“几点了…老高…”
第258章 小豹子
高城摸出枕边的手表,按亮夜光指针,眯着眼一看,顿时愕然:“凌晨四点半?!你们…你们这么早起来干什么玩意?”这个点,距离钢七连的起床号还有整整一个半小时!
马班长已经利落地打好了背包,一边整理武装带一边平静地说:“高连长,我们白天还有别的任务,训练时间都是自己一点点抢出来的。”他的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高城看着眼前几个已经几乎穿戴整齐、精神抖擞的五班战士,彻底坐了起来,睡意全无。
许三多根本懒得搭理高城,但他看到史今也坐起身开始摸衣服,急忙按住班长的胳膊,小声说:“班长,你干啥?再睡会儿。”
史今的眼睛在微光中发亮,他轻轻拿开许三多的手,语气带着好奇和坚定:“我想去看看,看看你平时都是怎么训练的。”
旁边的伍六一更干脆,已经一言不发地迅速套好了作训服,正弯腰系鞋带,用实际行动表明他也要跟去。
许三多看着班长和战友,脸上露出了笑容,声音也轻快起来:“班长,我们跑步的那条路,看着太阳升起来,心里会觉得特别广阔,可舒服了!”
史今也笑了,利落地下炕穿鞋:“好啊,那班长今天就跟你去见识见识,也舒坦舒坦。”
这时,老魏(魏宗万)一边往身上套负重背心,一边问许三多:“三多,今天还按老规矩负重吗?”
李梦插话,带着点讨好:“今天史今班长也一起,要不…就别负重了吧?循序渐进嘛。”
马班长闻言瞪了李梦一眼,语气不容置疑:“史今第一次跟,可以不负重。五班的,全部负重越野,老规矩,再加五块砖头!”
史今立刻说:“马班长,我跟大家一样,负重吧。”
马班长摇摇头:“你先适应一下路线和节奏,下次再说负重。听我的。”
史今点点头:“是,听班长的。”
另一边,甘小宁已经穿戴好,他推了推旁边还在呼呼大睡的白铁军:“醒醒!老白!醒醒!”
白铁军迷迷糊糊地挥开他的手,嘟囔着:“干嘛呀…扰人清梦…起床号还没响呢…”
甘小宁凑到他耳边:“许三多他们都起床跑步去了!”
白铁军猛地睁开眼,瞬间清醒了大半,一骨碌坐起来:“啥?起床了?赶紧的!一会儿就跟不上了!”他一边手忙脚乱地找衣服一边催促甘小宁。
甘小宁被他这反应弄懵了:“啥呀?你至于吗?”
白铁军已经套上了裤子,急吼吼地说:“俺们几个在新兵连的时候,就是天天这个点被许三多拉起来跑步的!快点的!”他看着许三多和马班长他们已经悄无声息地快速出了门,急得一把拉起刚穿好外套的甘小宁就往外冲。
炕上,三班的其他人大多还沉浸在梦乡,对这番动静毫无察觉。
高城和同样被彻底吵醒的指导员对视了一眼。
指导员揉了揉眼睛,轻声问:“咱们…起吗?”
高城看着门口消失的身影,沉吟了一下:“先看看。看看到底有多少人能爬起来跟着。”
指导员却已经掀开被子:“别看了,起来吧,出去看看。这五班…有点意思。”
宿舍外,清冷的晨风中,许三多已经迅速整好队。五班的几个人动作娴熟地互相检查了一下负重,然后自动站到了前面。史今、伍六一、甘小宁和被拖出来的白铁军站在稍后一些的位置。
就在这时,又有两个人影从旁边的帐篷跑了出来,是成才和他们的郭班长。
成才看到这阵仗,脸上带着点“果然如此”的表情,对郭班长说:“班长,我说的没错吧?他们真的这个点就练上了。”
郭班长看了看手表,脸上难掩惊讶:“四点半…是够早的。这劲头…”
许三多看到他们,点了点头:“成才。”
成才笑了笑,活动着手脚:“嗯,一起锻炼锻炼。”
郭班长也说道:“三多,不介意我们也跟着看看吧?想看看你们是怎么练的。”
许三多利落地回答:“可以。现在出发了,你们跟在三班后面就行。”
队伍开始蠕动起来,许三多低声下达口令,五班率先小跑起来,融入朦胧的晨曦之中。史今、伍六一等人紧随其后,成才和郭班长也跟了上去。
其他几个早起或被动静吸引出来的零星战士,都带着好奇和敬佩的目光,看着这支在凌晨微光中悄然出发的队伍。
一行人奔跑在辽阔的草原上,清晨的寒气尚未褪尽,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团清晰的白雾,很快消散在身后。
史今调整着步伐,感受着身体逐渐跑开,热量从四肢百骸升腾起来,驱散着清晨的寒意。他侧头看了看身边气息均匀、额头连汗珠都看不到的许三多,又看了看旁边虽然努力跟着但已明显开始喘息的马班长,不禁开口问道:“马班长,我们几个…是不是拖慢你们的速度了?”他担心自己和伍六一他们打乱了五班固有的训练节奏。
马班长正大口喘着气,闻言摆了摆手,示意史今看向他自己和旁边同样气息不匀的薛林、老魏等人:“史今班长,你…你看看我们几个…就该知道了…不是你们拉慢速度…是我们…我们本来就这速度…”他这话说得断断续续,却透着实在。
跑在最前面的许三多听到后面的对话,立刻停了下来,灵活地转身小跑回来,原地小跑,关切地问:“班长,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他的眼神清澈,带着真诚的担忧。
马班长撑着膝盖,顺了口气,才抬头对许三多说:“三多,没事!你…你别管我们了,放开跑吧!按你平时的节奏来!我们…我们就在这附近捡点石头,一会儿自己回去。”他指了指地上散落的石块。
许三多看了看马班长,又看了看史今,确认般地点了点头。下一秒,他就像一枚被释放的弹簧,骤然加速,身影如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迅速消失在晨雾缭绕的草原深处,只留下草叶被急速踩踏的轻微声响。
史今看着他那瞬间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惊叹:“真跟头小豹子似的,太快了!”
第259章 耽误了他的训练时间。
伍六一双手杵着膝盖,平复着呼吸,看着许三多消失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佩服和了然:“天天这样练,难怪…难怪五班的五公里成绩提升得这么吓人…”
这时,薛林已经蹲下身,开始仔细地捡拾地上那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石块,接口道:“许三多?他那训练量…比我们加起来还多一倍,甚至不止。”他的语气平淡,却陈述着一个让人心惊的事实。
老魏(魏宗万)也在旁边弯腰捡着石头,补充道:“而且…这还是在忙完五班所有杂七杂八的活之后…其实是我们耽误了他的训练时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史今直起身,极目远眺,看到远处一座小山坡上,许三多敏捷的身影已经开始在那里忙碌,弯着腰,似乎在快速地捡着什么。他指着那个方向问马班长:“班长,从那座山到这儿,大概有多远?”
马班长也抬头看了看,摇摇头:“说不准。草原上就这样,望山跑死马,看着近,跑起来可远了去了。那小子…一会儿功夫就跑到了。”
甘小宁顺着方向看去,倒吸一口凉气:“我的老天爷呀…那看着可不近啊!”
白铁军看着脚下蜿蜒曲折、消失在草丛中的小径,哀叹:“这路还七拐八绕的,根本没法算实际距离!”
李梦一边慢吞吞地捡石头,一边仿佛很了解地插话:“我大概算过,许三多每天早上,这么来回加上满草原撒欢,负重越野…起码得有个五十公里。”
马班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赶紧捡你的石头!这点计算能力全用在这上面了!”
史今看着马班长他们仔细挑选石块的样子,好奇地问:“班长,你们捡这些石头是做什么用的?”
马班长拿起一块形状规整、质地坚硬的石头,像看宝贝一样掂了掂:“这可是好东西!我们维修五班,平时修补个工事、垒个灶台、甚至搭那个炕,材料都来自这儿。草原上,砖头金贵,这些石头就是我们的砖瓦水泥。”
史今、伍六一、甘小宁和白铁军闻言,这才恍然大悟。他们看着马班长几人身上带着的、专门用来装石头的旧挎包和网兜,才明白这原来是他们训练的一部分。
自己几人空着手,想帮忙也装不了。史今略一思索,便对伍六一他们使了个眼色:“咱们也别闲着!原地,俯卧撑准备!别耽误五班同志正事!”
说着,史今率先趴下,伍六一、甘小宁、白铁军也立刻领会,纷纷在草地上找好位置,开始进行俯卧撑训练,用另一种方式陪伴和锻炼。
而此时,彻底释放开来的许三多,正独自奔跑在草原的怀抱里。晨雾尚未完全散尽,如同轻柔的纱幔笼罩着四野,草原的风毫无阻挡地扑面而来,裹挟着浓烈的、带着露水的青草腥甜气息。
他精准地踩在那些被踩出的小径或柔软的草甸上,带着露水的冰凉触感透过薄薄的鞋底渗入,带来一丝醒神的凉意,又从脚底向上蔓延,激得人精神越发振奋。
跑动起来后,风变得更加猛烈,吹得他额前汗湿的碎发紧紧贴在皮肤上,每一次深深的呼吸,胸腔里都灌满了草叶被碾碎后散发出的清苦味道,这味道纯粹而原始,充满了生命的力量。
远处,太阳正奋力地挣脱地平线的束缚,一点点向上攀升,将东方的天际渲染成一片柔和而壮丽的淡金色。阳光也将他奔跑的身影投在广袤的草原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不断跃动的影子。
他只是心无旁骛地向前奔跑着,听着风从耳边呼啸而过的声音,感受着心脏有力而规律的搏动。
他知道,身后不远处,是他最敬爱的史今班长和五班的战友们,他们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努力着。
他听着青草在脚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仿佛草原在他脚下低吟。他的心跳似乎也契合了太阳升起的宏大节奏,蓬勃而充满力量,一下,又一下,推动着他不断向前,融入这片无垠的天地之间。
高城双手叉着腰,像一头焦躁的困兽,在草原五班宿舍前的空地上来回踱步,军靴踩得地上的碎石嘎吱作响。
指导员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扫过那些刚刚起床、还有些睡眼惺忪的钢七连战士们。他和高城搭档多年,太清楚这位老伙计的脾气了——看到只有史今、伍六一、甘小宁、白铁军,再加上七班的成才和郭班长跟着许三多出去晨训,而其他大多数人还沉浸在驻训初日的懒散里,高城心里那团火肯定憋得难受。
指导员自己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上个季度的考核成绩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许三多这个名字如同夜空中最刺眼的星,把钢七连不少老兵的颜面都压了下去。
“老高,”指导员开口,试图缓和气氛,“这事儿急不得,得慢慢来,习惯不是一天能养成的。”
高城猛地停住脚步,瞪着眼睛扫视着那些或低头或茫然看着他的兵,火气更盛了。他猛地一挥手,对旁边的值班员吼道:“吹紧急集合哨!立刻!马上!我就不信了,鞭子不抽到身上不知道动!”
指导员微微皱眉:“老高,咱们今天才第二天,是不是太仓促了?也得让战士们适应一下。”
“仓促?”高城猛地回头,声音提高了八度,“战场上敌人会给你适应的时间吗?战机稍纵即逝!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吹哨!”
凄厉急促的紧急集合哨音瞬间划破了草原清晨的宁静。所有战士,无论刚才在做什么,都条件反射般地迅速冲向集合点,快速列队,脸上还带着惊疑不定。
高城叉着腰,站在队伍前方,脸色铁青,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张面孔:“你们!知不知道!谁!跟着出去进行早训了?!”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
队伍里鸦雀无声,没人敢在这个时候接话,甚至连大气都不敢喘。
第260章 跑步
高城继续吼道,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第一排战士的脸上:“上个季度的考核成绩!你们自己心里没点数吗?!啊?!还等着我拿大喇叭天天催你们吗?!为什么把驻训点选在这儿!你们就不动脑子想想吗?!就因为人家五班有个许三多!就把你们都比下去了!”
一提到上个季度被许三多全方位超越的成绩,队伍里的头垂得更低了,气氛更加压抑。
高城指着脚下,又指向远处五班刚刚用石头粗略圈出来的跑道范围:“看见没!就围着这个驻地!给我跑!什么时候出去晨跑的那几个人回来了!你们什么时候停下!一班长于海燕!”
“到!”一班长于海燕立刻出列。
“等什么呢?!带队!跑!”高城几乎是吼出来的。
于海燕摸了摸鼻子,不敢怠慢,立刻转身面向队伍,喊出口令,带着整个钢七连的队伍开始绕着五班宿舍和那片刚规划的跑道区域跑步。
高城看着队伍开始动起来,似乎还不解气,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干脆自己也脱了外套,跟在了队伍的最后面,一边跑一边喊:“我就不信了!钢七连的兵练不出来!都给我使劲跑!没吃饭吗?!”
前面跑着的钢七连战士们听到连长居然跟在最后面督战,一个个头皮发麻,瞬间集中了十二分精神,玩命地跑起来——谁要是被连长从队尾追上,那今天的日子就别想好过了,加练到吐是必然的。
指导员看着这阵势,无奈地摇摇头,对高城喊了句:“老高,你盯着,我去看看早饭准备得怎么样。”他心里盘算着,照老高这个练法,强度一下子提这么高,后勤那点储备估计够呛,得赶紧再去协调一下物资,不然真不够这帮饿狼吃的。
当许三多带着五班的人,以及史今、伍六一、成才等几个大汗淋漓、却精神焕发地跑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整个钢七连的战士,正围着他们五班刚刚辛苦规划出来的跑道区域,跑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而他们的连长高城,正像牧羊犬一样凶神恶煞地跟在最后面驱赶着。
许三多一看就急了,也顾不上喘匀气,立刻加速跑到高城身边,语气急切地说:“高连长!高连长!这个…这个跑道…能不能先别让大家跑了?”
高城正跑得带劲,闻言诧异地减速,皱着眉头问:“怎么了?这地方平整,正好跑步!”
旁边没来得及拉住许三多的马班长一拍大腿,叹了口气:“完喽!”
刚刚归队的史今喘着气问:“班长,咋了?”
伍六一、甘小宁几人也疑惑地看看马班长,又看看正在和高城争论的许三多。
马班长指着被七连战士踩得尘土飞扬的“跑道”,痛心疾首地说:“他们现在跑的这块地方,是我们刚规划出来、还没来得及铺设石头的跑道基础啊!就是在最外围拿石头圈了个范围,里面的土都还是松的,没压实呢!”
史今、伍六一几人循着方向仔细看去,果然看到跑道最外围确实稀疏地摆了一圈石头作为标记,但圈内的地面明显是新翻整过的松软土质,已经被七连的大部队踩得坑洼不平,边缘一些昨天刚铺上去的碎石也被踢得七零八落。
老魏(魏宗万)补充道:“我们刚把大块的石头拣出来铺平边缘,里面还都是小石子和土,还没弄结实呢……”
薛林也苦着脸:“这下好了,白干了,估计又得重新平整夯实了。”
马班长摇摇头,对薛林说:“行了,别瞅了,瞅也瞅不好。走吧,跟我去做早饭,吃饱了才有力气重新弄。”说着,招呼五班的人往炊事点走去。
史今也招呼伍六一他们:“走吧,我们也去帮忙准备早饭。”
这边,许三多还在跟高城解释:“高连长,这块地是我们刚圈出来准备修跑道的,还没弄好呢,土都是松的,这么一踩……”
高城这时也看清了地上那些被踩乱的白灰线和踢散的边界石,以及里面明显被踩实又踩出新坑洼的松软地面,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尴尬和不好意思。他清了清嗓子,大手一挥,对着还在跑步的队伍喊道:“行了!全体都有!立定!原地休息五分钟!”
看着停下队伍,高城转向许三多,语气缓和了不少,带着点补偿的意味:“那什么…上午训练科目调整!咱们钢七连,帮五班的同志一起修跑道!把这基础夯实了!把石头铺平整了!就当是体能训练了!”
许三多一听,眼睛顿时亮了,惊喜地问:“真的?高连长,您说话算话?”
高城被他那亮晶晶的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故意板起脸:“废话!我堂堂钢七连连长,还能骗你个小列兵?说修就修!正好,也让我们的人学学怎么在野外整修工事!”
许三多立刻笑了起来,连连点头:“好!太好了!谢谢高连长!”
高城看着他瞬间阴转晴的脸,心里那点尴尬也没了,转而问道:“行了,别傻乐了。早上吃什么?折腾一早上,饿死了。”
许三多笑容灿烂地指向正冒出袅袅炊烟的方向:“马班长和史今班长他们正在做呢,一会儿就能吃了!肯定管饱!”
高城的目光从许三多远在草原那头奔跑时就没离开过他那张脸。等他跑近了,那张在晨曦和运动后愈发显得粉白透红的脸颊,在周围一群黝黑粗糙的汉子中间,简直像自带反光板一样扎眼。高城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心里那点嘀咕就没停过。
等和许三多聊了这么久,高城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他那张粉白粉白的脸上,心里不禁犯起嘀咕:这小子怎么还是这么白啊?难道是涂了粉不成?
终于,高城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像一头猎豹一样,以侦察兵特有的迅捷速度,一步跨到许三多面前。他伸出手,毫不犹豫地用那粗粝的指头,直接捏住了许三多一边的脸颊。
第261章 气饱了
许三多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颤,但他并没有躲闪,只是呆呆地看着高城。高城可不管这些,他继续用力地捏着许三多的脸颊,甚至还使劲地抹了两下,仿佛要把那层“粉”给擦掉似的。
然而,让高城感到意外的是,他的手指所触及的皮肤,不仅没有任何粉末的痕迹,反而异常光滑细腻,甚至还透着一股运动后的热度和弹性。被他这么一揉搓,许三多的脸颊只是泛起了更明显的红晕,就像熟透的苹果一般,可爱极了。
高城眉头惊讶地挑得老高,像是发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情:“许三多!你小子…还真是天生的晒不黑啊?!”
他这话刚脱口而出,视线一低,就猛地注意到自己那只常年摸爬滚打、风吹日晒、黢黑得像老树皮一样的大手,在许三多那粉白脸颊的衬托下,简直黑得像个煤块,对比惨烈到有点伤自尊。他顿时讪讪地,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把手收了回来,不自然地握成了拳头背到身后。
许三多拿手揉了揉被捏得有点发疼的脸颊,小声嘟囔:“连长,你劲儿太大了,有点疼。”
高城为了掩饰刚才那点小尴尬,故意岔开话题,语气也恢复了平时的粗声粗气:“哼,这会儿又不叫我‘高连长’了?”
他没等许三多回答,立刻转移视线,看向不远处那片新修建的障碍场,拿手指着,“那边,是你们新弄出来的?就是团里支援了部分设备的那个?”
许三多的注意力果然被引开了,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点头道:“嗯。我们这边地方比团里开阔些,就直接修了1500米的综合障碍跑道。”
高城闻言,猛地转过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许三多,语气夸张:“1500米?!还综合障碍?!许三多,你这是要起飞啊?!打算练出个天兵天将来?”他实在无法理解,一个边缘班驻点,搞这么高标准、长距离的障碍场干什么。
许三多到现在,有时候还是接不住连长这种跳跃又带着调侃的话头,他眨了眨眼睛,老实巴交地开口问道:“连长,什么起飞?飞机那种吗?”
高城被他这实诚的回答噎得一哽,没好气地摆摆手:“得!算我没说!咱俩聊天儿就始终没在一个频道上!鸡同鸭讲!我还是自己过去亲眼看看吧!”他觉得自己纯粹是在对牛弹琴。
许三多不明所以地挠挠头,看着连长背着手大步流星朝障碍场走去,只好快步跟上。
高城在许三多的陪伴下,走到障碍跑道前。他放慢脚步,一个一个障碍物仔细地观察过去,越看眼睛瞪得越大,嘴里不断发出“嚯!”、“咦?”、“好家伙!”之类诧异的惊叹声。这些障碍物的设置、难度、以及其间衔接的距离和节奏,都远超他的预期。
他猛地停在一个近三米高的光滑高板墙前,用手拍了拍结实的木板,转过头,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看着许三多:“许三多!你们这…你们这是把训练标准拔得比我们钢七连还高出一大截啊!这难度,这强度!谁想的?”
许三多被他问得一愣,老实回答:“是吗?我没去过钢七连的训练场,不知道七连是什么标准。”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高城看着他这副“不知者无畏”的样子,一时语塞,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他干脆伸出手,一把揽住许三多的脖子,把他拉近自己,做出哥俩好的架势,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点商量的口吻:“许三多,那我跟你商量个事儿,怎么样?”
许三多被他揽着,努力扶正差点被碰掉的帽子,站直了身体,表情认真起来:“高连长,有事您说。”
高城嘿嘿一笑,指了指这片宽阔的障碍场:“你这个障碍跑道,明天…借给我们钢七连的兵试试手,怎么样?让他们也开开眼界,感受一下什么叫‘五班标准’。”他这话说得漂亮,其实心里的小算盘是让许三多这个“地主”顺便给指导指导。
许三多一听,立刻毫不犹豫地点头,特别大方地说:“这个障碍跑道建出来就是给大家锻炼用的,谁想来跑都行啊!钢七连的战友们随时都可以来!”他还觉得这是件促进友谊、共同进步的好事。
高城被他这无比耿直、完全没领会到“潜台词”的回答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气得一把松开许三多,转身就走,边走边郁闷地甩话:“行了!回去吃饭吧!饱了!气饱了!跟你说话太费劲!简直是对驴弹琴!”
他心里暗骂:这愣小子!我是稀罕跑你这跑道吗?我是想让你这个修跑道的人给他们指点指点!怎么就不开窍呢!
许三多看着连长突然气呼呼离开的背影,愣了一下,赶紧追了上去,跟在他旁边,脸上却悄悄浮现出一丝难得的、带着点狡黠的坏笑。
他其实刚反应过来高连长那弯弯绕绕的意思,但他就是不想顺着他说,故意逗他:“高连长?怎么费劲了?我说错什么了吗?您别走那么快啊……”
高城听着他跟在后面貌似无辜的追问,心里更堵得慌了,脚步迈得更大更快,几乎像是在竞走,只想赶紧离这个能把活人气死、死人气活的许三多远点。
史今一眼就瞧见高城气哼哼地掀开门帘闯了进来,脸拉得老长,一屁股坐在凳子上也不说话。他下意识地就看向跟在后面进来的许三多,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三多,怎么了?你又惹连长了?”
许三多一脸装作无辜地摇了摇头,小声回答,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班长,我也不知道。连长好像一直都不太喜欢我。”他想起刚才障碍场边的对话,觉得自己也没说错什么。
史今心里一软,伸手揽住许三多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安慰道:“三多啊,没事儿,别瞎想。连长就那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班长喜欢你,这就行了。”他的声音温和而坚定。
正在大锅边盛八宝粥的白铁军耳朵尖,立刻探过头来,笑嘻嘻地插话:“哎哎哎!还有俺老白呢!俺老白也喜欢三多!”
旁边的甘小宁也嘿嘿一笑,凑热闹:“就是就是,我也喜欢!”
第263章 修整跑道
伍六一正啃着花卷,闻言抬起头,一本正经地吐槽:“你们是喜欢许三多这个人吗?我看你们是喜欢他手艺好,还能弄来肉吃是吧?”他说着,自己眼里也带着笑意。
甘小宁立刻反驳,语气真诚:“六一你这话说的!三多人就是很好!实诚!靠谱!”
他们的对话并没刻意压低声音,高城听得一清二楚,猛地回过头,没好气地瞪了那几人一眼。但他也只是瞪了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哼了一声,又把头扭了回去,没真发火。
马班长笑呵呵地打着圆场,给每个人碗里添上热气腾腾的八宝粥:“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先吃饭,吃饭最大!尝尝咱们这粥熬得怎么样?”
薛林端着一大盘刚出锅、冒着热气、散发着葱油香的花卷放在桌子中央:“来来来,大家都尝尝我的新手艺,葱油花卷,照着三多买来的书做的!”
老魏(魏宗万)把几碟小咸菜摆上桌:“这是我们五班自个儿新腌的芥菜疙瘩和萝卜条,爽口的很,大家都尝尝。”
指导员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仔细品了品,又夹了一筷子咸菜,眼睛一亮,对马班长和薛林说:“嗯!马班长,薛林,你们这手艺可以啊!这粥火候到位,咸菜也入味!回头真得找个时间,让我们炊事班的人过来跟你们好好交流学习一下!”
高城也夹了个花卷,咬了一口,点点头,难得表示赞同:“确实不错!比我们炊事班强!他们那帮家伙就会老几样,天天土豆白菜萝卜,炒来炖去都不会换个花样,吃得人都快变土豆了!”
马班长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笑呵呵地摆手:“指导员,高连长,你们过奖了。这也得多亏了三多,他心细,老是拜托相熟的牧民去镇上时,帮忙捎些讲做饭菜的书回来。我们也是照着书上瞎琢磨,一点点试,慢慢改良的。大家吃着觉得还行,我们就开心了!”
高城正喝着粥,闻言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惊讶和一丝别样的意味:“哟嗬?许三多还有这能耐呢?不光会修跑道,还会改善伙食了?”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语调却有点怪怪的。
旁边的指导员立刻不动声色地用手肘轻轻戳了他一下,示意他注意点语气。
高城这话一出,本来饭桌上欢乐轻松的气氛瞬间凝滞了一下,大家都安静下来,有些紧张地看向许三多和史今。
史今立刻坐直了身体,表情认真地看着高城,语气平和却带着维护:“连长,许三多一直都挺好的,方方面面。”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却立场鲜明。
伍六一也咽下嘴里的粥,沉声接话:“我也觉得许三多挺不错。”
甘小宁、白铁军虽然没说话,但眼神也都表达着同样的意思。
高城被史今和伍六一这么一顶,再看周围战士们的眼神,顿时有点下不来台,他翻了个白眼,像是自嘲又像是抱怨地嘟囔了一句:“是是是!挺好!哪儿都挺好!能耐大着呢!就是……就是长了张嘴!”
他顿了顿,似乎找到了完美的总结,声音提高了一些,“就是没法聊天!一聊就能把天聊死!气死个人!”
“噗嗤——”史今第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他可是在新兵连就见识过高城和许三多那“精彩”的对话现场的,那真是三句话就能把高城噎得背过气去。他这一笑,立刻打破了略显紧张的氛围。
紧接着,伍六一、甘小宁、白铁军,甚至马班长、薛林他们都明白过来高城这股邪火是从哪儿来的了,回想起许三多那耿直到能把人气笑的说话方式,也都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马班长一边笑一边打着哈哈:“哎呀,高连长,您别跟他计较,三多还是个孩子,实心眼儿,不会绕弯子。”
许三多被大家笑得满脸通红,耳朵尖都烧起来了,他根本不明白大家具体在笑什么,只觉得是因为自己惹连长生气了。他羞愧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只能拼命往嘴里扒饭,假装自己不存在。
日头刚刚跃出地平线,将金色的光芒泼洒在无垠的草原上。钢七连一百多号人,此刻却密密麻麻地挤在草原五班那条亟待修整的跑道旁,场面显得有些尴尬和局促。
每个人手里都空落落的,全连上下连像样的锤子、铁锹都凑不齐几把。众人看着眼前这条已经布满大大小小坑洼的土石跑道,又看看彼此空空如也的双手,都不由得感到一阵头痛。
一排长陈睿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为难:“报告连长!”
高城正叉着腰,眉头拧成了疙瘩:“说!”
一排长陈睿:“连长,五班的工具…实在是有限。就五把锤子,两把破铁锹,还有一些筐和脸盆。根本不够咱们全连用的!”
高城的目光再次扫过自己这支装备精良却此刻“手无寸铁”的王牌连队,又缓缓移向那条蜿蜒的跑道,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他的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就凭这寥寥几件简陋工具,五班那五个人,到底是怎么修出那温暖的火炕、明亮的双层窗户、平整的宿舍地面和洗漱间,怎么夯出那片巨大宽阔的广场,甚至怎么铺就了那条通往这里的石灰路的?!不亲眼所见,亲身尝试,根本无法真正体会这其中蕴含的艰辛和伟大!这简直是一项奇迹!
许三多似乎看出了高城眼中的震撼和困惑,他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高城耳边:“高连长,我们当初修整的,不仅仅是营房和场地。更多的时候,是在修整我们五个人的心境,是在一砖一瓦地,搭建我们在这里的家。”
高城沉默了,他深深地看了许三多一眼,所有复杂的情绪最终只化作一句简短的命令:“…开始干活吧!”
第264章 水泡
许三多很快将全连分成了三组任务。可真到了动手的时候,难题才真正显现。五班仅有的五把锤子立刻被一抢而空,剩下绝大多数人只能面面相觑,最后无奈地弯腰,从旁边捡起一块块棱角锋利的石头块,蹲在堆积如山的原料碎石堆前,徒手硬凿!
“没锤子就用石头磕!活人还能让尿憋死?!”高城见状,吼了一声,亲自弯腰捡起一块碗口大的坚硬青石,狠狠往另一块大石上一磕,青石应声裂成两半!
“一组的人!负责先把这些大块石头敲成能用的碎沫!二组的人盯着运输,料别堆在这儿堵路!动作快!”
命令刚落,七连士兵们的创造力被激发了出来。有人直接脱下自己的脸盆,当成搬运容器;有人干脆解下自己的绑腿布,两头一系,做成一个简易的兜子,兜着沉重的碎石灰就往跑道上送…
才干了半个多钟头,许多人的手掌就已经被粗糙的石块磨出了明显的红印子,几个新兵的虎口更是被反震得又麻又疼。
高城看见有个兵偷偷背过身去甩手,他没吭声,只是默不作声地弯下腰,捡起两块石头,一手一块,“砰砰”地对着用力敲击,碎石头渣子簌簌地往下掉。
他一边敲一边大声说:“都想想!人家五班当初就五个人!几件破工具!是怎么把这么大摊子事干出来的?!咱们钢七连一个整编连,还能被这点事儿难住?!”
没有人喊累,更没有人抱怨。原本零星散乱的敲击声,仿佛受到了无形的指挥,渐渐汇聚起来,变得越来越整齐,越来越有力量。
“砰!砰!砰!” 的声音在清晨的草原上回荡,像一曲雄浑的劳动号子。没有工具,就用石头当锤子,用头盔当筐,用绑腿当担架!手上磨起了水泡,随便找块布条裹一裹,接着干!
日头慢慢升高,温度也逐渐上升,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军装。但跑道上的碎石层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得平整、坚实起来。
空气里弥漫着石灰和尘土的味道,混合着七连官兵们粗重的喘息声和有力的敲击声,这一切,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来得更实在,更动人。
七班的任务区,郭班长摊开手掌,看着上面新磨出的几个亮晶晶的水泡,甚至有一个已经磨破渗出了血丝。
他扭头看向旁边同样干得满头大汗的成才,问道:“成才,你上次请假来看许三多,回去的时候手上也是一把血泡…就是帮忙干这个来着?”
成才用胳膊抹了一把额头上不断滚落的汗水,点了点头:“嗯,班长。就这个活儿。咱们现在扎帐篷的那个大广场,还有来这里走的那条路,当初就是许三多带着他们班,像这样一锤子一锤子,把大石头砸成碎末,再一点点铺平夯实弄出来的。”
旁边的刘川闻言,咂了咂舌,看着眼前仿佛望不到头的跑道和堆成小山的石料,搓了搓火辣辣的手掌:“好家伙…这工程量…可真不是一般的大啊!他们五个人太牛了!”
郭班长感慨地点点头,趁机激励自己班的兵:“就这样,人家五班这次季度考核,总成绩还在全团中上游呢!你们都亲眼看到了,啥叫真本事!都给我好好学着点!不光学训练,也得学人家这股劲儿!咱们七班也得好好提升,争取…争取早点超过三班!”
七班的战士们看着对面干得热火朝天的三班,齐声应道:“是!班长!”
另一边,三班的区域。伍六一看着白铁军和王宇两人动作异常熟练——一个用石块敲击碎石的动作又快又准,另一个用绑腿和脸盆组合成的简易挑子运送石沫,步伐稳健,配合默契,仿佛干过很多次一样。
他忍不住疑惑地问:“白铁军,王宇,你们两个…以前在家里干过这个?怎么这么熟练?”
白铁军停下敲击,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肩膀,嘿嘿一笑:“班副,俺们俩上次来五班看三多的时候,就干的这个活儿!三多心疼俺俩,没让俺们干最累的砸大石的活儿,就让俺们运料平整。就这个用绳子和脸盆捆成挑子的法子,还是三多想出来的呢!好用吧?”
王宇正挑着两“脸盆”细细的碎石头子,小心而均匀地铺洒在跑道上,闻言也点头附和:“嗯,三多的手可巧了,脑子也活络,总能想出省力又高效的办法。”
伍六一将信将疑:“真有你们说的这么厉害?”
这时,史今挑着一担沉重的石沫走过来,听到他们的对话,插话道:“行了,都别光顾着说话了。赶紧干活!争取今天就把这段跑道彻底拿下!让五班看看咱们七连的速度!”
“是!班长!”三班的众人齐声应道,手上的动作更快了几分。
阳光照耀下,整个修路现场热火朝天,锤石声、吆喝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钢七连的官兵们用最原始的方式,在这片草原上,挥洒着汗水,也书写着另一种形式的忠诚和力量。
日头毒辣辣地爬到头顶,像要把人脊背上的油都烤出来。
高城终于直起几乎僵硬的腰,手里那块被磨得光滑锃亮的石头“咚”一声砸在地上。他甩了甩震得发麻的右手,指关节又红又肿,虎口处那几个水泡早已磨破,渗着细小的血丝,混着灰黑的石粉,看着有点狼狈。
“歇会儿!都歇会儿!”高城扯着嗓子喊,声音比清晨时嘶哑了不少。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土坡上,刚想下意识地去揉搓刺痛的手掌,指导员洪兴国就凑了过来,手里还拿着个看起来皱巴巴、显然有些年头的急救包。
“你这手,再这么硬扛下去非得感染不可。”指导员把急救包递过去,自己也摊开手掌——好几处水泡鼓得亮晶晶的,有的已经被粗糙的石块边缘蹭破,露出底下嫩红的肉,“照现在这个进度和干法,咱们就是干到天黑,也未必能铺完这半段跑道。”
高城没立刻去接急救包,反而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混合着碎石的石灰粉,在手指间无意识地碾磨着,目光有些出神:“老洪,不瞒你说,之前我总觉得…五班那几个人,在这荒郊野岭瞎折腾个什么劲?修这么条跑道,给谁用?给羊群看吗?”
第265章 根
他顿了顿,视线投向跑道上那些正互相帮着用布条缠手、脸上却带着干劲的士兵们,“今天亲手干了这一上午,我才有点明白了…他们可能不是在修一条给人看的跑道…他们是在给自己找一件必须得干完的事,是在这草原上,给自己找一个能坚持下去的念想。”
指导员笑了笑,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想通这个,就不枉费这一手血泡。咱们七连什么时候怕过进度慢?怕的是心里没了那股奔头,没了目标。你看底下这帮小子,早上还因为没工具怨声载道,现在呢?有一个喊苦喊累的吗?”
“废话!我高城带出来的兵,能孬吗?”高城嘴硬地回了一句,但终于还是接过了那个急救包,动作笨拙地试图给自己缠上绷带,“就是这手太不争气…才敲了一上午石头,就成这德行了…”
“知足吧你,”指导员朝远处努了努嘴,“看看人家许三多,从早上天蒙蒙亮干到现在,屁股就没沾过地!手上的水泡我看着比你的还多还大,你见他皱一下眉头、吭一声了吗?”
高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许三多正蹲在跑道边缘,专注地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一点点地将散落的石灰仔细地压进泥土里,每一个动作都极其认真,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高城看着那专注的背影,忽然咧嘴笑了笑,一把扯掉刚缠到一半、歪歪扭扭的绷带,重新抓起了地上那块沾血的石头:“行了!别跟这儿伤春悲秋了!水泡算个屁!咱们七连的人,手上就是磨出老茧、磨掉层皮,也得把这条跑道修完利索了——不为别的,就为了让这帮兵,也让咱们自己都记住,啥叫真正的坚持!”
指导员看着他重新站起来的背影,摇了摇头,却也笑着跟着站起身,捡起脚边另一块合适的石头:“得!那我今儿就舍命陪君子,陪你接着遭这份罪!不过说好了,晚上回去,你得把你藏的那几瓶汽水贡献出来!”
“没问题!”高城头也没回,声音却带着一股重新燃起的劲儿,“等修完了,全连每人一瓶!我请客!”
高城蹲在刚刚铺平的一小段跑道边,看着许三多还在不知疲倦地弯腰找平——他手里没有任何像样的工具,全靠那块磨得边缘都有些发亮的石板,一下下耐心地将凸起的碎石压进土里,后背的作训服早已被汗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上,勾勒出略显单薄却异常坚韧的轮廓。
草原五班的几个人也都没闲着。班长老马正帮着二组的士兵一起抬运沉重的石灰筐;连平时最能偷奸耍滑的李梦,此刻都在小心翼翼地用手将细碎的渣土填进路面的缝隙里,神情是少有的认真。
高城站起身,踩着新铺的碎石路面,走到许三多身边停下。那“笃笃”的石板敲击声顿了顿,许三多抬起头,额头上密布的汗水立刻汇成小溪流往下淌,他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露出那双依旧清澈的眼睛。他手里的石板边缘已经磨出了明显的毛边。
“你…就不觉得累?”高城开口,声音比上午时莫名柔和了些许,他的目光落在许三多那双本该白净修长、此刻却布满细密划伤和尘泥的手上——虎口处的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缠着的脏兮兮布条边缘已经渗出了暗红的血渍。
许三多把石板暂时放在地上,双手下意识地在裤腿上蹭了蹭,似乎想擦掉上面的污渍,小声但清晰地回答:“连长,以前老马班长总跟我们说,人活着,就得做点有意义的事。我觉得,修路就是有意义的事。累…累点没事的。”
高城挑了挑眉,又问了一个盘旋在他心里很久的问题:“这跑道就算修得再平整,在这草原深处,也没几个人能来跑,可能最终就只有你们五班自己人用…值当费这么大劲吗?”
许三多低下头,看着脚下刚刚被自己亲手铺平、泛着灰白色泽的路面,忽然又抬起头笑了笑,眼睛里像有星星在闪:“值当的,连长。咱们现在修好了,以后…说不定就会有人来呢?就算…就算一直没人来,咱们自己每天跑在这平整的路上,心里也舒坦——总比老是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泥坑里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却更认真,“以前在五班,每天除了站岗、打扫,看着无边无际的草原,有时候会觉得空落落的。后来开始修路,每天就盼着能往前多修一点,把路弄得更平一点…好像这样,日子就被填满了,就有个奔头了。”
高城没立刻说话,他转过头,看向五班那几个人——老马正用袖子擦着汗,指挥着运输;李梦居然在跟七连的一个兵比划着说笑什么;连平时沉默寡言、只管埋头干活的薛林,脸上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劲头和光彩。
他忽然想起自己以前对五班的那些看法——觉得他们是“被遗忘的角落”,是“班长的坟墓”,是一群混日子等退伍的兵。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这群人不是在混日子,他们是在这片看似荒芜的草原上,用最笨拙又最坚韧的方式,给自己寻找并打下了一个“根”。
“许三多,”高城的声音放得很轻,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这脑子,有时候是真轴,认死理…但有时候…又好像比我们谁都看得明白,都想得透彻。”
他抬起自己那只缠着渗血绷带的手,晃了晃,自嘲地笑了笑,“我以前总觉得,当兵嘛,就得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搞战术演练,拉出去演习,那才算没白穿这身军装,才算正经营生。
今天跟着你们这么汗珠子摔八瓣地修了一上午跑道才咂摸出点味儿来…不管是练战术打靶,还是在这吭哧吭哧修路,只要是在往好里干,是在为别人、也为自己创造点啥,那就都是正经事,都算没白干!”
第266章 修自己心里的那条路
许三多听着,眼睛亮亮的,用力点了点头:“连长,您说得对!这就是在修路,也是在修…修自己心里的那条路。”
高城闻言,真正地笑了起来,他伸出手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动作很轻,生怕碰疼了他手上的伤:“好!好小子!说得对!”他看向远处风吹草浪的草原,那条刚刚铺出雏形、在烈日下泛着淡淡白光的跑道,仿佛真的向着远方延伸了出去。
“以前老觉得你们五班苦,环境苦,条件苦。”高城轻声说着,像是在对许三多倾诉,又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现在亲手干了才知道,苦不苦的,关键不是地方,是心里头有没有那股劲儿,有没有那个念想。你小子…倒是不声不响地,先把这点最根本的东西想透、做实了。”
许三多或许并没有完全听懂连长话里所有的深意,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连长不再觉得修路是瞎折腾、是无用功了。这种认可让他心里热乎乎的,他又重新拿起那块沉重的石板,“笃笃”地敲击起来,声音比刚才似乎更加沉稳、坚定。
高城看着他那仿佛蕴含着无穷精力的背影,自己也弯腰捡起一块石头,仔细地找着路面上的缝隙,一点点地填补进去——手上的刺痛依然鲜明,可心里那种之前莫名堵着、拧着的感觉,却像是被这草原的风吹散了,变得格外亮堂和开阔。
许三多刚把一块不大听话的石板用力压实在路面,听见身后走近的脚步声,便直起身回过头。他用手背蹭了蹭额角和下巴的汗水,目光却还留恋在刚刚铺好的那段路面上,像是在审视还有哪里不够完美。
“还琢磨呢?”高城走过来,用脚尖踢了踢散落在脚边的碎石灰,“这一段铺得可比上午那会儿齐整多了,都快反光了。”
许三多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疲惫却无比真实的憨笑,但他随即抬起手,指向跑道尽头那片更广阔的、还空着的草地:“连长,我在想……要是能把那边,也一起整出来,就好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认真,眼神里闪烁着规划的光芒,“不光是延长跑道。我还想…在那头弄几个梅花桩,用炒熟的沙子铺一个格斗训练用的沙坑,再搭一个简易的方框架子,每个面上绑上不同强度的皮筋,可以用来锻炼躲闪和反应速度——五班现在…除了这片刚弄的跑道,真的连个正经能训练的地方都没有。”
高城愣了一下,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那片草地除了几丛顽强的野草,空空如也,但面积确实不小。他惊讶地挑高了眉毛:“好家伙!你小子野心不小啊!这才刚见了点成效,半段跑道还没捂热乎,就想着搞综合训练场了?…不过你最后说的那个皮筋反应架,啥时候能弄好?” 他居然下意识地开始关心进度了。
“不是野心,连长。”许三多急忙摆手,手掌上脏污的绷带蹭在了衣角,“以前在五班,每天除了站岗、整理内务,想练练队列都没个像样的地方。老马班长总说,咱们是兵,走到哪儿都不能忘了训练是本分,可没场地,没器材,啥也练不了,光有心劲也使不上。”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伤痕累累的手,又抬起头看向高城,眼神清澈而充满期待,“要是能一点点把这个训练场修起来,五班的人就能像样地训练了!以后不管上级布置啥任务,咱们至少…至少体能和基本功不至于拉胯,也能顶得上去!”
高城没立刻回答,他蹲下身,用手指在尘土上画了一个大概的区域轮廓。“你就不怕…费这么大劲修到一半,又没人管了?或者哪天你们调走了,这地方又荒废了?”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关切。
许三多摇了摇头,神情没有丝毫动摇,他拿起身边那块忠实的石板,轻轻放在画好的轮廓线上:“不怕。就算最后只有我一个人,也能慢慢修,一点一点弄。就像最开始铺这条跑道,一开始其实就只有我和马班长两个人干,后来薛林、老魏、李梦他们看着看着,也就都加入了…只要开始干了,并且一直干下去,就总会有希望的,总会不一样的。”
他看向高城,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连长…要是…要是七连以后野外拉练或者驻训有空的时候,能不能…能不能偶尔过来帮衬一把?不用多,一次来几个人搭把手就行。”
高城看着他眼中那份纯粹的期待和略显忐忑的神情,忽然心头一热,放声笑了起来,用力一拍大腿:“好你个许三多!跟我这儿还耍起心眼儿来了?啥叫帮衬?这以后也是咱们七连的常用驻训点之一!”尤其是有你在的地方会成为全团的常用地点之一的。
他猛地站起身,朝着不远处正在休息、喝水擦汗的士兵们朗声喊道,“都听见了没有?!许三多要给五班修综合训练场了!以后咱们七连再来,不光有跑道跑,还有沙坑格斗,还有反应架练!谁有空谁就过来搭把手!听见没?!”
士兵们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顿时爆发出热烈的欢呼和应和声!
“听见了连长!”
“三多!好样的!”
“没问题!以后常来!”
“这地方以后肯定比团部操场还带劲!”
许三多站在原地,看着高城连长挺拔的背影,听着战友们热烈的欢呼,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几乎咧到了耳朵根。他感觉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他重新拿起那块沉甸甸的石板,“笃笃笃”地用力敲击着地面,每一下都仿佛在为自己的构想夯实基础——他仿佛已经能看到,不久之后,这片荒芜的草地上,会有延伸向远方的平整跑道,会有梅花桩、沙坑、反应架…五班的人能在这儿跑步、格斗、训练,七连的战友也会常来…这里再也不会是那个只能对着天空和草原发呆的“放逐之地”了。
第267章 土鹏的菜
这时,不远处传来李梦压低声音、带着点哭腔的抱怨:“班长…我的亲班长…许爷这又是想干啥啊?这跑道还没整利索呢…咋又琢磨上训练场了?这得干到猴年马月去啊…”
班长老马正费劲地敲着一块顽固的大石头,闻言转过身,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干活!让你干啥就干啥!”
他转头对正在清理工具的薛林喊道,“薛林!时间差不多了!别愣着了,赶紧去做饭!没看七连的兄弟们都累了一上午了!”
薛林直起腰,抹了把汗,对着李梦严肃地说:“就是!李梦,七连的人可都在这儿看着呢!别偷懒,也别嘀嘀咕咕的,给咱们五班抹黑!”
李梦看着周围七连士兵们投来的目光,立刻把剩下的抱怨咽回了肚子里,认命地低下头,继续和手里的碎石块“搏斗”去了。
草原的风裹挟着细沙,蛮横地刮过五班营地,吹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薛林带着钢七连炊事班的几个人,率先低头钻进了连接土大棚的砖房过渡间,用力拍打着身上、头上的沙尘。
“这鬼天气…”薛林嘟囔着,掀开了温室大棚厚厚的棉门帘。一股湿润、温暖,混合着泥土芬芳和蔬菜清新气息的热浪瞬间涌出,正正撞在紧跟其后、刚走进过渡间的炊事班长老周身上。
“嚯——!”老周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和香气冲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他眯着眼适应了一下棚内稍暗的光线,随即眼睛猛地瞪大了。他先是低头看了看脚下——大棚的地面明显下挖了三十公分,利于保温;又抬着胳膊比量了一下棚顶的高度,宽敞得毫不压抑;最后他的目光扫过棚内一排排、一畦畦整整齐齐、绿意盎然的菜垄,忍不住惊叹出声,“薛林!你们可以啊!这哪是‘菜园子’,这简直修成‘标准化农田’了!我瞅着这长度…怕得有百十来米了吧?”
薛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上却带着自豪的笑:“周班长您眼真毒!盖的时候拉着尺子量的,整一百米,一分不差!今天修跑道,多亏了七连的兄弟们帮忙,累坏了。正好我们棚里这批菜都下来了,请大伙儿来摘点新鲜的,给兄弟们改善改善伙食,也算我们五班一点心意!”
跟着进来的几个炊事班小兵早就忍不住了,像进了宝库一样,兴奋地围着翠绿的菜畦来回转悠,嘴里不断发出“啧啧”的惊叹声。
一个戴着炊事帽的小兵李海亮蹲下身,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一片油亮肥厚的生菜叶子,那叶片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他抬起头,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班长!您快看!这生菜…长得比咱们团部炊事班菜窖里储藏的还水灵!草原上这大风刮得又干又冷,你们到底是咋把温度和湿度控制得这么恰到好处的?”
薛林笑了笑,指了指挂在棚柱上的一个简易温度计:“其实也没啥高科技,就靠这个温度计盯着点,冷了加烧炕,热了开风口。湿度嘛…就全靠我们自个儿感觉了,干了就浇水,潮了就通通风,慢慢摸索出来的。”
另一个兵孙强则对大棚的结构更感兴趣,他指着头顶上搭得极其规整的塑料膜和支撑竹架,凑近了仔细看:“这架子钉得真叫一个水平!横平竖直!还有这塑料膜的接缝,压得严丝合缝,我敢说下雨下雪肯定一滴都漏不进来!我们连之前也想在炊事班后面搭个小棚放杂物食材,折腾了半个月,歪歪扭扭的,风一吹就响,最后也没弄明白…你们五班这手艺,真是绝了!”
薛林听到这话,骄傲地微微抬起下巴,语气里充满了与有荣焉:“这都是三多带着我们干的!从设计到搭建,主力都是他!这手艺,厉害吧?”
孙强由衷地伸出大拇指:“厉害!不是一般的厉害!许三多真是…真是这个!不光是训练尖兵,还是技术能手!全能啊!”
炊事班长老周背着手,踱步走到最里面的一畦番茄前,看着绿油油的枝桠上已经挂上了不少小青果,他伸手用力拍了拍薛林的肩膀,语气充满了真诚的赞叹:“薛林,真不是我故意夸你们。
就你们这大棚,这规模,这规范程度,还有这菜的长势…搁咱们全团后勤农副业生产评比里,绝对能排上头几名!草原上吃菜难,这是多少年的老问题了,你们五班硬是从这沙土地里,凭自己的双手抠出这么一块‘风水宝地’来!这股子不等不靠、自己动手的韧劲,我老周佩服!”
薛林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实话实说:“周班长,您可别光夸我们。其实一开始,我们也没想到真能成…就是许三多来了,非要折腾。我们几个一开始也就是抱着‘陪他折腾一下,失败了估计他就消停了’的心思搭把手的…没想那么多。”
旁边的李海亮正蹲着看黄瓜,闻言抬起头,耿直地接话:“嗯,确实是许三多的功劳最大。他来了你们五班才开始干这些的,以前…”他话没说完,旁边的孙强赶紧暗中使劲掐了他胳膊一下。
李海亮“哎呦”一声,不满地扭头抱怨:“孙强!你掐我干啥?”
孙强一脸无奈,用眼神示意他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薛林倒是豁达地笑了,主动打圆场:“没事没事,海亮兄弟说的也是实话。我们五班以前是啥名声,我们自己个儿心里清楚得很,没啥不能说的。重要的是,我们现在不是正在改嘛!正在往好了干呢!”
李海亮嘿嘿一笑,像是为了弥补刚才的失言,伸手就从旁边的番茄秧上摘下一个刚微微泛红的西红柿,用手擦了擦,直接“咔嚓”咬了一大口,汁水瞬间迸溅出来。
“哎!那个…还没洗呢!”薛林连忙阻止,“我们都上了发酵好的牛粪当肥料的…”
第268章 补充维生素
李海亮却毫不在意,一边被酸得眯起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唔…没事!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嗯!真好吃啊!沙沙的,酸甜酸甜的,就是西红柿该有的味儿!比外面买的味道浓多了!”
“就是就是!真好吃!”旁边的小兵张岩也凑过来,摘了一小片生菜叶子尝了尝,跟着猛点头,“我们之前听连长说五班自己在搞大棚种菜,还以为就是搭个特别简易的小棚子,种点葱蒜啥的呢…没想到搞得这么专业,这么像样!这菜摘回去,晚上我们给全连加个凉拌西红柿、肉沫茄子,保准一扫而空,大家都抢着吃!”
薛林笑着递过几个早就准备好的竹篮子:“别光站着夸呀,快动手摘!这些菜种出来,本来就是想着能给来驻训的兄弟连队尝尝鲜的。多摘点!千万别客气!那边还有刚冒芽的小白菜、水萝卜,再过半个来月就能吃了!”
老周接过篮子,弯腰小心翼翼地摘了一颗最大的、包裹得紧紧实实的生菜,掂量了一下,嘴里还念叨着:“行!今天我们炊事班可是来着了!不仅摘了新鲜菜,还得好好跟你们取取经,学学这搭棚、种菜的窍门!回去我们也琢磨琢磨,看能不能在我们连后面也照样子弄一个小的!五班这活儿,干得是真漂亮!”
棚里充满了惊叹声、笑声和摘菜的窸窣声,所有的声音都裹在温暖湿润的空气里,从棉门帘的缝隙中飘散出去,融进外面呼啸的风声和灿烂的阳光里,显得格外热闹而充满生机。
薛林一边熟练地摘着成熟的黄瓜,一边热情地应道:“好啊!没问题!等你们连要搭的时候,招呼一声,有机会我们肯定去帮忙!”
正午的阳光斜斜地穿透炊事班帐篷的帆布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刚结束一上午高强度修路作业的七连战士们,拖着疲惫却兴奋的步伐,扛着铁锹、擦着满头满脸的汗水和尘土,涌进了饭堂。
刚一进门,所有人的鼻尖就先撞上了一股与往日截然不同的香气——不是平时那股熟悉的、带着点陈味的干菜味儿,也不是罐头食品那种千篇一律的工业化气息,而是一种清清爽爽、带着生命力的、纯粹的蔬果鲜气!
“哎?今天啥情况?炊事班搞到新鲜货了?”二班长李磊刚挤到打饭盆前,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他指着菜盆里那红白相间、糖霜晶莹的玩意儿,声音都提高了八度,“糖拌西红柿!我的老天爷!这…这西红柿哪儿来的?看着就水灵!”
打菜的炊事员孙强脸上带着神秘又自豪的笑容,舀了满满一大勺糖拌西红柿,“哐当”一声扣进李磊的餐盘里:“别急,班长,好东西在后头呢!”
话音刚落,李磊的目光又被旁边几个菜盆牢牢吸住了:油光锃亮的肉片炒圆白菜,酱汁浓郁地包裹着每一片菜叶;肉沫炖茄子炖得稀烂入味,几乎要化在汤汁里;干煸豆角泛着诱人的焦香和辣椒的点点红色;甚至连最普通的拍黄瓜上都撒着金黄脆生的蒜末,看着就开胃!
“班长!咱炊事班今天不过了啊!”隔壁桌的王鹏端着堆尖儿的餐盘凑过来,筷子激动地戳着餐盘里那块汁水丰盈的西红柿,声音大得能让半个饭堂的人都听见,
“这俩月除了蔫了吧唧的脱水菜就是铁皮罐头,老三样土豆、萝卜、白菜我都快吃吐了!我都快忘了新鲜黄瓜咬下去是啥脆劲儿了!炊事班这是从哪儿搞来的‘紧俏战略物资’啊?”
他这一嗓子,像在滚油里滴了水,整个饭堂顿时“炸”开了锅。战士们一边猛嗅着空气中那久违的新鲜蔬菜香气,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追问起来,目光都热切地投向打饭的炊事班战士。
正在忙着给队伍添菜的炊事班长老周见状,放下大勺子,用力清了清嗓子,脸上是压不住的笑:“大伙儿都别急!安静!听我说!这菜啊——可不是咱们从后勤军需处调拨来的!”
他故意顿了顿,吊足了大家的胃口,才朗声宣布:“这些西红柿、圆白菜、黄瓜、豆角…全是草原五班的薛林他们,今天上午我们摘了的!”
“五班?”不少人愣住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草原五班?他们…哪儿来的新鲜菜?”
“人家许三多带着五班那几个人,在草原上,自己动手搭了一个百米长的温室大棚!”老周语气里充满了由衷的佩服,一边说一边比划,
“那大棚搭得,叫一个专业!塑料膜绷得紧紧的,接缝压得严丝合缝,密不透风!里面的菜畦收拾得,比咱们训练场上的标线还整齐划一!今天大家吃的这些,全是他们棚里第一茬下来的!刚才薛林送菜的时候还特意跟我说,知道咱们七连兄弟今天修跑道出力多,累坏了,特意摘了给大伙儿补补维生素,去去火!”
“我去!五班现在这么牛了?!”李磊惊得停下了往嘴里送西红柿的筷子,“就他们营房旁边那个看起来低低矮矮的土棚子?这才多长时间?真能种出这么水灵的菜了?”
正在帮忙打饭的李海亮抬起头,认真地纠正道:“李班长,那大棚里面可不矮小!进去干活都不用弯腰!”
周班长笑着补充解释:“他们把大棚里面的地整体下挖了三十公分,既利于保温,又增加了内部空间高度。从外面看觉得矮,里面可宽敞着呢!”
李磊恍然大悟,咂舌道:“好家伙!光这下挖三十公分的土方量…这工程可真够大的!他们五个人…真行啊!”
“可不是嘛!”旁边的炊事员张岩一边麻利地打菜,一边接话,脸上还带着早上去摘菜时的震撼,“早上我跟着班长去摘菜,一掀开那棉门帘,好家伙!
里面又暖和又湿润,跟春天似的!那生菜绿油油的,嫩得简直能掐出水来!
西红柿秧子一人多高,挂满了果,红的绿的跟小灯笼似的!
薛林还一点不藏私,教我们怎么根据温度计烧炕保温,怎么判断湿度浇水,说这都是他们一点点失败、一点点试出来的土法子!就冲这股子肯钻研、能吃苦的劲儿,咱们都得好好学!”
第269章 融入五班的训练
王鹏夹起一大筷子肉炒圆白菜塞进嘴里,嚼得喷香,含糊不清地说:“唔…难怪!我说今天这菜味道怎么这么正!鲜甜鲜甜的,跟吃草完全两码事!
新鲜的就是不一样!回头…回头得好好跟薛林他们说声谢谢!咱们修跑道累点算啥?他们在草原上守着,条件那么苦,还天天惦记着咱们这帮兄弟,想着给咱们改善伙食…太够意思了!”更何况那跑道成那样,还是他们的锅
“可不是嘛!”老周笑着点头,心里已经有了打算,“等下午我跟指导员、连长汇报一下,看看咱们后勤仓库还有啥富余的好东西,罐头、白糖啥的,也给五班送点过去!这战友之间,就得这样互相惦记着,互相帮衬着!这情分,比啥山珍海味都强!”
饭堂里最初的惊叹声,渐渐变成了满足的咀嚼声和愉快的谈笑声。战士们大口扒着饭,争先恐后地夹着那难得的新鲜蔬菜,仿佛连一上午修路的疲惫都被这清爽鲜美的滋味驱散了大半。
在五班宿舍里, 高城、指导员、史今、伍六一等人也和五班的战士围坐在一起吃饭。高城夹起一筷子翠绿的炒青菜,仔细看了看,送进嘴里嚼了嚼,点头称赞:“嗯!味道确实不错!你们这个大棚,还真是高产啊!有点东西!”
班长老马露出了一个憨厚的笑容,他挠了挠头说道:“嘿嘿,还行吧,连长。其实我们也是摸着石头过河,慢慢摸索出来的。现在嘛,总算是能保证我们五个人每天都能吃上一些新鲜的蔬菜啦,不用像以前那样天天都只能啃土豆和白菜咯。”
高城听了老马的话,不禁挑起了眉毛,心里暗自思忖:“这马班长还真是够谦虚的啊!能在这种艰苦的条件下,让大家吃上新鲜的蔬菜,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呢。”
史今更关心技术问题,追问道:“马班长,你们这种菜用的啥肥料?打不打农药?我看这菜长得又好又水灵,叶子上一丁点虫眼都没有!跟我们详细说说,等我们回七连了,也琢磨着把我们宿舍楼后面那块空地开发出来,照样子弄个小点的,种上点菜。这自给自足,多好!”
伍六一拿起一个又红又大的西红柿,用手比量了一下,惊讶道:“好家伙!这西红柿都快赶上我拳头大了!你们这怎么种的?”
正在埋头吃饭的许三多听到这话,心里一紧,头埋得更低了,只顾着往嘴里扒饭,不敢接话。他心里清楚,这菜长得好,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他在张家那几百年,种菜似乎就自带某种“增益效果”,蔬菜会自然而然地朝着最健康、最丰产的状态生长。
而且,他们张家人血液里似乎天生就带有一种驱虫的特性,他每天只是照例去大棚里巡视一圈,那些蔬菜就几乎不会有虫子敢靠近。但这原因,他根本没法说出口。
班长老马见许三多不吭声,便笑着打了个哈哈,接过话头:“也没用啥特别的。肥料就是我们几个照着找来的农业书,自己用牛粪、草秸啥的沤的肥。虫子嘛…主要是三多想出来的法子,弄了些草药包挂在棚里,味道可能虫子不喜欢吧,反正挺管用的,就没咋见虫。”
高城本来还想再细问几句,但眼瞅着桌上那盆肉炒圆白菜快被抢光了,他也顾不上问了,赶紧加入“抢菜”行列:“行了行了,先吃饭!技术问题回头再交流!哎!给我留点!”
许三多见状,暗暗松了口气,赶紧给旁边的史今班长夹了好几筷子菜,小声催促:“班长,快吃,这个好吃。”
史今笑着看了他一眼,也埋头吃起来,心里却对五班这门种菜的手艺更加好奇和佩服了。
草原的夜色浓得化不开,凌晨四点半,寒风裹挟着细沙,发出簌簌的声响,如同无数细小的鞭子抽打着营帐。
高城坐在五班宿舍温暖的火炕上,几乎是许三多和五班穿衣服声音响起的瞬间,他就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立刻动,而是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沉默地看着下铺那五个身影——许三多、马班长、薛林、魏宗万、李梦,他们如同训练有素的精密机器,在哨音未落时就已经翻身坐起,动作迅速、无声却又高效地穿戴整齐、打背包、背负重。
没有一丝慌乱,没有一句交谈,只有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和沉稳的呼吸声。不过一两分钟,五人便已装备齐全,依次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出,融入了外面的黑暗。
指导员洪兴国也被惊醒坐起,他看着五班空荡荡的铺位,脸上写满了惊讶和若有所思。
几乎是同时,睡在炕另一侧的三班全体,在班长史今一个凌厉的手势下,也迅速行动起来。他们显然也迅速融入五班,习惯这种节奏,虽然不如五班那般极致静默,但速度同样惊人。
史今最后一个检查完本班人员的装具,转向高城和指导员,利落地敬了个礼,低声道:“连长,指导员,三班集合完毕,出发了!”说完,便带着全班迅速跟了出去。
高城掀开被子,开始穿衣服。指导员揉了揉眼睛,看了眼窗外漆黑的天色,忍不住低声问:“老高,这才四点半?咱们正常的起床时间不是六点吗?”
高城系鞋带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反问:“老洪,你说咱们大老远把全连拉到这草原五班来驻训,到底是为了啥呢?难道就是为了让大家来睡个回笼觉吗?”
这句话就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指导员的心上。他不禁一怔,原本还带着些许迷糊的大脑瞬间清醒了过来。指导员苦笑着摇了摇头,一边迅速地开始穿衣,一边回答道:“得,你说得对,我这就起来。”
高城的动作很快,他已经利落地叠好了被子,那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就像一块豆腐块一样。他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杰作,然后将目光投向正在手忙脚乱地套着作训服的指导员,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说:“你起来干啥?我可没要求连部也跟着一起训练啊。”
指导员听了高城的话,手上的动作稍稍一顿,但他很快就恢复了过来,继续不紧不慢地穿着衣服,同时说道:“我也是钢七连的一员啊,哪有什么道理能让我躺着呢?”
第270章 越野跑
指导员拉上拉链,正了正帽子,语气坚定:“你是连长,我是指导员。钢七连的兵在外面跑,我这个当指导员的,没理由躲在屋里。更何况,我也想去亲眼看看,这五班的‘日常’,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高城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率先走出了宿舍。指导员赶紧跟上。
与此同时,钢七连的帐篷区。
累了一天的战士们,几乎都是沾着枕头就沉沉睡去,梦里或许还飘着中午那顿糖拌西红柿的酸甜滋味。然而,没等他们睡够一个囫囵觉,尖锐刺耳的紧急集合哨声就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猛地扎进了每个人的耳膜!
“卧槽!搞什么啊?!”二班长李磊一个激灵从地铺上弹坐起来,眼睛又涩又肿,几乎睁不开,双手凭着本能在自己枕边胡乱摸索着作训服和装具。
旁边的王鹏一边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衣服,一边用嘴叼着武装带扣,含糊不清地催促:“班长!快!快点穿!慢了又要被连长挂在全连面前当典型批了!那脸可就丢大了!”
李磊百忙中瞥了一眼腕表上的夜光指针,哀嚎一声:“这才四点半啊!天都没亮!”
整个帐篷里瞬间炸开了锅,陷入一片混乱。黑暗中,衣服的摩擦声、皮带金属扣的碰撞声、找不到鞋的咒骂声、鞋子踩在泥地上的“咚咚”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
当战士们终于勉强穿戴整齐,揉着惺忪睡眼、有的甚至连鞋带都没系好就冲出帐篷,跌跌撞撞地跑到集合空地时,却被眼前的一幕震住了——
只见远处微弱的星光下,草原五班的五个身影,已经全副武装、背负着标准的负重,排成整齐的纵队,正朝着漆黑一片的草原深处匀速跑去!他们的背影在夜幕下显得异常挺拔坚定,如同五棵牢牢扎根在这片荒原上的白杨。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三班长史今也带着三班全员,同样装备整齐,紧紧地跟在了五班队伍的后面,动作没有丝毫拖沓!
“都他妈看什么看!”高城如同铁塔般叉腰站在队伍最前方,脸色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显得异常阴沉,他的嗓门比那哨声更具穿透力,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看看人家五班!守着这片鸟不拉屎的草原,天天风吹日晒,没人督促!可紧急集合比你们快!负重越野比你们先起步!你们呢?!钢七连的脸都被你们丢到草原上喂狼了?!”
战士们面面相觑,残存的睡意瞬间被这劈头盖脸的训斥和眼前的事实驱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心的慌乱和火辣辣的羞愧。
高城锐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一张仓皇的脸,怒吼声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还愣着干什么?!都给老子听好了!三分钟!就三分钟!所有人回去穿好全套负重,然后给我追上去!谁要是敢掉队,谁就别他妈再说自己是钢七连的兵!老子丢不起这人!”
“是!连长!”战士们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齐声嘶吼着应答,然后转身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向各自的帐篷。
这一次,没有人再抱怨,只有更加疯狂的动作——手指翻飞系紧鞋带,胳膊用尽力气勒紧负重带的卡扣,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生怕浪费哪怕一秒钟。
三分钟刚到,所有人再次气喘吁吁地站在了高城面前。虽然依旧有人扣子扣错了位置,帽子戴得歪歪扭扭,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已经燃起了一股被羞辱后急于证明自己的、紧绷的火焰。
“出发!”高城没有任何多余的话,一挥手,率先朝着五班和三班消失的那片深邃黑暗追去。指导员紧随其后。
草原的夜路远比想象中艰难。没有月光,只有稀疏的星辰提供着微不足道的光亮,脚下是深一脚浅一脚的草甸,不时有隐藏的土坑或草疙瘩让人趔趄摔倒,裸露的脚踝被坚韧的草叶刮得生疼。
沉重的背囊像是长在了肩膀上,不断往下坠,每迈出一步都感觉双腿如同灌满了铅。
“呼……呼……注意节奏!调整呼吸!跟紧前面的人!”李磊跑在队伍中间,额头上的汗水汇成小溪流进眼睛,涩得发疼,他也顾不上擦。
他偷眼观察着身边的战友,每个人都在拼命咬牙坚持,没有人说话,只有如同风箱般粗重的喘息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刚跑出去不到八公里,队伍中就开始出现了掉队者,脚步变得越来越沉重,呼吸声也变得如同破锣一般急促而杂乱。
“跟上!都给我跟上!”高城跑在队伍的最前面,时不时回头怒吼,声音在风中有些变形,“钢七连没有孬种!人家五班天天跑,你们就跑不了这一趟?!”
他有意放慢了些脚步,落到队伍中部,几乎是拖着那些快要掉队的战士往前跑,声音不再仅仅是怒吼,而是带上了一种沉重的、试图压进每个人心里的力量:“我知道你们累!白天修跑道,手掌磨破了皮,晚上觉都没睡囫囵!
换谁都够呛!可你们自己看看五班——他们常年守在这片比咱们还艰苦的地方,没有必须完成的训练指标,没有上级天天盯着考核,可他们比咱们还能练!为什么?!因为他们从来没把自己当成被遗忘的废物!没把每一天当成可以混过去的日子!”
冰冷刺骨的草原夜风呼啸着吹过,战士们忍不住打着寒颤,但高城的话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们心头一颤。
高城加快速度再次跑到前面,他的声音顺着风传遍整个队伍:“钢七连的荣誉,不是靠嘴上喊出来的!是靠咱们这双腿一步一个脚印跑出来的!是靠身上的汗珠子一滴一滴摔出来的!今天这趟越野,不是让你们去跟五班较劲!是让你们跟自己较劲!问问自己这颗心,还能不能扛住?还能不能咬着牙不认这个输?!”
“能——!”不知道是哪个血性汉子先带着哭腔吼了一嗓子,紧接着,更多嘶哑却充满血性的吼声爆发出来,汇聚成一股强大的声浪,竟然暂时压过了呼啸的风声和沉重的喘息。
第271章 学着队长的样子
李磊感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咬着后槽牙,把快要滑落的背囊带子又狠狠往上勒了勒,迈开的步子竟然重新变得有力起来——他忽然明白了,高城要他们追赶的,从来不是五班的背影,而是自己内心深处那份绝不能熄灭的、属于钢七连的魂和劲头!
在队伍的另一侧,七班长郭鹏海一边跑,一边紧张地关注着自己班里每个兵的状态。他靠近跑在前面的成才,喘着气问道:“成…成才!他们五班…每天都这么练?雷打不动?”
成才的呼吸也很急促,但眼神却很亮,他用力点头:“嗯!每天都这样!三多说,只要不是极端天气,四点三十,准时出发。”
郭鹏海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带着懊悔和佩服:“昨天…昨天咱们早上,真应该跟着他们一起跑完全程的…”
成才抹了把汗,实话实说:“班长,您是一班之长,要顾着全班兄弟的状态,不能像我们似的只管自己冲。”
正好指导员洪兴国跑在最后面,不断鼓励和搀扶着落后的新兵,听到他们的对话,喘着气接话道:“成才…说得对!郭班长,你的责任…不一样!把全班带好……就是胜利!”
漆黑的草原上,钢七连这支长长的队伍,如同一条顽强蠕动的光带,凭借着微弱的星光和一股不屈的意志,坚定不移地向着远方、向着黎明奔去。
夜色依旧深重,但此刻,每一个战士的眼睛里,都燃烧着不甘落后、誓要超越自我的光芒。
当东方天际终于泛起鱼肚白,第一缕金色的阳光挣脱地平线的束缚,喷薄而出,将整个草原染成一片辉煌的金色时,钢七连全体官兵,包括那些最后被战友几乎是拖着跑上来的兵,终于全部站在了一处可以俯瞰五班营地的高高山坡上。
他们一个个汗流浃背,浑身湿透,疲惫得几乎站立不稳,许多人直接瘫倒在地,胸膛剧烈起伏。然而,当那轮红日完全跃出地平线的瞬间,不知道是谁先带头,所有还能发出声音的人,都用尽全身的力气,面向着初升的太阳,面向着脚下那片他们挥洒过汗水的土地,发出了一声混杂着极致疲惫、解脱、自豪与重生的、震耳欲聋的呐喊!
那声音,嘶哑却充满力量,冲破云霄,在辽阔的草原上久久回荡。
早饭的热气还没散尽,操场边的白杨树影斜斜铺在地上。
高城踩着胶鞋走到许三多身边,军装上的褶皱还带着晨起训练的利落,他扫了眼列队整齐、鸦雀无声的钢七连,声音里带着点故意的试探:“许尖兵,昨天跑道都敲平了,今天你这位季度考核第一,给钢七连指条明路——咱练啥?”
高城那带着试探的话音刚落,整个操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突然变得异常安静,静得连白杨树叶被微风拂过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清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集中在许三多身上,这个与钢七连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季度考核第一”。
许三多并没有立刻抬起头,他先是静静地把手里的训练手册的页脚压了压,仿佛那是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然后,他的指尖轻轻地蹭过“障碍跑要点”那行字,似乎在确认自己对这部分内容的熟悉程度。做完这些,他才缓缓地抬起头,迎上了高城的目光。
他当然知道钢七连的人对他不服气,毕竟他在这个以强硬和铁血着称的连队里,显得太过平凡和普通。而且,钢七连还有着被高连长惯出来的傲气,这一点许三多在前世钢七连改编后,被分去别的连队的兵身上,可是深有体会,没少吃暗亏。
他的目光缓缓地掠过面前这一张张年轻、骄傲、又带着几分审视意味的脸庞,最后停留在高城那双带着玩味和考验的眼睛上。
他嘴角咧开,露出那标志性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憨厚笑容,可眼里的光却清亮而平静,甚至有些冷冽。“高连长真让俺安排啊?”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清晰地传到每个竖着耳朵的战士耳中,“俺还以为您就是来考考俺,毕竟七连的兵都是尖子,拔根汗毛都比俺的腰粗,哪用得着俺这个从‘流放之地’来的兵指手画脚。”他心里嘀咕着,队长训人时好像就是这么个调调,也不知道自己学得像不像几分,反正他学齐桓是咋学都别扭。
高城的眉毛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做声,只是抱着胳膊,静待下文。他敏锐地察觉到,眼前这个许三多,和淳朴的许三多,状态迥异。
许三多转过身子,面向整个钢七连方阵。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神情变得异常诚恳,像要和老乡拉家常,可吐出的话却带着细密的刺:“既然连长信得过,那俺就斗胆安排了。咱今天不练别的,就练一千五百米障碍跑。
不过呢,得加点‘佐料’——往常跨障碍,讲究的是‘快’和‘过’,今天咱得加个‘准’字。每个障碍物的最高点,俺都让五班的兄弟提前挂了个军用水壶,要求很简单,过去的时候,必须伸手把水壶摘下来,然后稳稳当当地放到下一个障碍物底下指定位置。”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队列,捕捉到几个老兵脸上闪过的轻蔑和几个新兵眼中的畏难。他语气更加“推心置腹”,却字字戳心:“俺知道,对于钢七连的尖子们来说,平地跑一千五跟热身差不多,加这点‘零碎’肯定不算啥
。可季度考核要争第一,眼光不能只盯着团里这一亩三分地吧?要是连摘个水壶都觉着碍事,那将来真到了战场上,敌人机枪架在制高点上,您还能跟敌人商量,‘兄弟,您这枪架得太高,影响我冲刺节奏,劳驾放低点’?”
“噗——”队伍里有人没忍住,低笑出声,但立刻被周围严肃的气氛压了下去。
第272章 温室里的花
二班长李磊是个直肠子,忍不住跨前一步,洪亮的声音带着不解:“报告许教员!这水壶挂的位置,正好是全力起跳的发力点,伸手去摘,确实会打乱跨越的连贯性,影响速度啊!”
许三多转过身,正面看着李磊,眼神格外专注,语气温和得像在讨论:“李班长说得在理,一点没错。可战场上,敌人会专门挑您发力最别扭的时候开枪,还是会给您留足助跑的距离?
俺们在草原五班这一阶段的训练,练障碍不光要摘旗子,还得在障碍下面预设‘炸点’(用鞭炮模拟),跑过去灰头土脸是常事。
今天只加个水壶,说实话,俺都觉得是给钢七连的‘优待’了。”他心里微微打鼓,这话是前世观摩别的团训练时候队长说的,道理是通的,就是这语气是不是太冲了点儿?得像队长那样,损人还得让人反思才行。
他没给李磊再反驳的机会,视线转向高城,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虚心请教”的意味,实则把路堵得死死的:“高连长,您说是这个理儿不?钢七连是块好钢,就得猛火淬炼,不能当‘温室里的花’养着。这点小变动要是都适应不了,传出去,别的连队该笑话了,说原来钢七连的考核第一,是靠着跑道平坦、障碍规矩‘顺’出来的呀?”
高城盯着许三多看了足足有两秒钟,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随即他突然咧嘴笑了,抬脚不轻不重地踹在许三多屁股上:“滚蛋!少在这儿跟我耍花枪!就按你说的办!全连都有——听见许尖兵的话了吗?今天谁的水壶掉了,或者没放到指定位置,障碍场再加三圈!甭给我找理由!”
许三多结结实实挨了一脚,身子晃了晃没躲,反而弯腰把高城鞋边带起的一颗小石子捡起来,慢条斯理地揣进作训服口袋,这才抬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朴实的调调:“您看,还是连长明白。那咱就别耽搁了,第一个矮墙的水壶已经挂好了,七连的尖子们,让俺这个‘外来的和尚’也见识见识真本事呗。”
清脆的哨声划破操场的宁静。钢七连的战士们如脱缰野马般冲了出去,气势惊人。然而,刚到第一个低板障(矮墙),问题就出现了。一个年轻战士猛冲过去,蹬墙起身,伸手去够那个晃悠悠的水壶,脚下却因为分神一滑,身体失去平衡,人虽然勉强翻了过去,水壶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壶盖崩开,清水洒了一地,溅湿了他的裤腿和胶鞋。
许三多抱着胳膊站在原地没动,脸上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憨笑,声音却清晰地顺着风飘过去:“哟,这位同志身手够敏捷的,这鹞子翻身漂亮!就是可惜了这壶水——咋的,是嫌咱炊事班挑水太轻松,想帮他们减轻点负担?”嗯,队长当初训南瓜时的现成话,果然好用,省心又戳肺管子。
远处,高城刚端起勤务兵递过来的搪瓷缸子想喝口水,缸子顿在半空,眼睛瞪得溜圆。他是见识过许三多对自己那股狠劲的,可这种带着揶揄、精准打击的“毒舌”模式,还是头一回见。一句话,让那个摔了水壶的兵脸瞬间红到了耳朵根,手忙脚乱地捡起水壶,头也不回地冲向下一关。
混乱接踵而至。在过独木桥时,两个并排到达的战士都想抢先摘取对面立柱上的水壶,结果胳膊肘撞在一起,两人同时重心不稳,在窄窄的圆木上摇晃晃晃,险些一起栽进下面的沙坑。
许三多这次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伸手分别扶正了他们差点掉下的头盔,语气充满了“战友间的关怀”:“两位班长,默契度真高啊,这是准备双人同步通过考核?想法是好的,可敌人估计看不懂这套战术动作——万一到时候子弹不分彼此,伤了谁都不好,咱是不是还得讲究个穿插配合?”他心里暗叹,当初队长一个人削一百个南瓜,这耐心和词汇量,真是了不起。
队伍后方,史今紧张地攥紧了拳头,手心都是汗,低声对旁边的伍六一说:“三多这张嘴……咋一夜之间变得这么……利索了?”
伍六一眉头紧锁,目光紧紧盯着障碍场上狼狈的战友,闷声道:“班长,我听着也有点瘆得慌。”
旁边的白铁军凑过来,挤眉弄眼:“班长,三多这是受啥刺激了?昨天不还挺正常的吗?”
站在他们身后不远的新兵王宇,却一脸茫然地插话:“啊?三多没说啥啊,不是在认真指导训练吗?指出问题很到位啊。”
史今直接被这话噎住,伍六一也一脸无语地扭头看了王宇一眼,心想新兵连时咋没发现这小子这么缺根筋。
白铁军直接笑喷,趴在甘小宁身上直抽抽。
甘小宁一边使劲晃他,一边低声抱怨:“别笑了!赶紧找个机会跟三多说说,让他嘴下留情,我听着他说话,这后脊梁骨都冒凉气!”
白铁军连连点头,笑得喘不上气:“知……知道了……别晃了……再晃真散了……”
更让人哭笑不得的一幕发生了。一个体能出众的老兵,想过高板障时耍个帅,凭借爆发力单手去抓高高挂起的水壶,结果估算失误,手指刚碰到壶绳,水壶就脱手飞出,划出一道弧线,直接砸进了旁边的沙坑里。
许三多踱步过去,从沙坑里捞出水壶,倒掉里面混着沙子的剩水,举起来对着那位面红耳赤的老兵笑了笑:“老兵,好臂力!这投掷动作,参加团运动会铅球项目肯定拿名次。不过咱现在练的是隐蔽接敌、通过障碍,您这一下,等于告诉敌人,‘我在这儿呢!’——战场上,可是要命的事。”队长的话真是至理名言,精炼又深刻。
这话一出,不仅场上的钢七连士兵们纷纷低下了头,连跟在许三多身后、草原五班的几个人都惊得张大了嘴。
第273章 当好瓜农真不容易
李梦压低声音,仿佛怕被别人听到似的,对薛林说道:“许爷这……跟之前指导咱们训练的时候,简直就是两个人啊!这嘴……比咱草原上的风刀子还要锋利呢!”
一旁的魏宗万也附和道:“是啊,你现在总算是能体会到三多平时对咱们有多留情了吧。”
马班长则一脸严肃地说:“都给我好好看着,训练上出现的问题,我们自己也要注意,千万别犯同样的错误。不然的话,按照现在三多那刀子般的小嘴,你们就等着被他的话像刀子一样扎到身上吧。”
李梦、薛林和魏宗万听了马班长的话,都不禁打了个寒颤,身体猛地一抖,仿佛真的感受到了那如刀子般的话语刺在身上的疼痛。他们互相对视一眼,然后急忙将目光转向正在指导训练的三多身上,开始认认真真地观看起来。
但奇异的是,并没有人出声抗议或顶撞。因为每次许三多用他那朴实的表情说着“刻薄”的话点评完之后,都会立刻走到相应的障碍前,亲自做一遍示范。
只见他动作流畅如水,蹬踏、借力、伸手、摘壶、落地、前冲、放置,一气呵成,不仅快,而且稳得惊人。
他甚至会分解动作,讲解如何用腰腹力量控制平衡,如何用指尖判断壶绳位置,如何调整呼吸保证动作不变形。那个最初摔了水壶的兵,跟着许三多的要领试了一次,再跑时果然顺畅了许多。
高城远远看着,搪瓷缸子里的水早已凉透,他却忘了喝,只是喃喃自语:“嘿,这小子……肚子里还真有货。”
他原本的担忧渐渐放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现璞玉的惊喜。许三多不仅用这种特别的方式压住了七连的傲气,更用实实在在的本领让这些尖子兵开始认真思考训练的本质。
当最后一名的士兵气喘吁吁地冲过终点线,许三多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淳朴,但说出来的话却像小鞭子一样抽打着每个人的神经:“各位战友,刚才这一轮,俺粗略数了数,水壶一共摔了七个,人差点掉下来的有五个。
不是俺要求高,咱钢七连这块招牌,‘钢’字得体现在真本事上,不能光是喊得响。下次训练要是还这样,咱就得把水壶换成实心砖头——毕竟,真到了玩命的时候,可没机会让你回头捡摔掉的手榴弹。”
队伍里一片寂静,没有人反驳。士兵们站得笔直,汗水顺着年轻的脸颊滑落,眼神里最初的不服和轻视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被刺痛后的反思和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史今长长舒了口气,紧握的拳头松开了。
伍六一紧绷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而高城,则彻底收起了之前的惊讶,嘴角勾起一抹真正认可和满意的弧度——看来,把这个看似木讷、实则内秀的兵放到这个位置,这步棋,走对了。
许三多看着阳光下这些汗流浃背的士兵,心里默默念叨:队长说的没错,削南瓜,不,锤炼尖兵,真是个技术活,当好瓜农真不容易。
轮到史今所在的三班上场时,整个障碍场边的空气仿佛都柔和了几分。
只见许三多之前那副“笑里藏刀”的教官模样瞬间收敛,他几乎是小跑着赶到准备区域,凑到史今身边。他伸手指向第一个低板障(矮墙)上沿某个不起眼的凹陷处,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带着前所未有的耐心:
“班长,您看这儿,等会儿起跑过来,左脚就踩这个位置,脚尖往里扣一点,借力往上撑的时候,腰这儿稍微弯一下,就一点点,”
他边说边用手在自己腰侧比划了一下,“这样重心稳,手臂自然伸出去,够那个水壶就不用拼命踮脚了,能省不少力气,动作也简洁、快速。”
他又转向三班其他略显紧张的战士,脸上是毫无攻击性的憨厚笑容,语速刻意放慢,像在安抚:“大家别慌,尤其新同志,看好班长怎么做的,跟着班长的节奏来。水壶一下子没抓稳也别急,千万别慌,先在障碍上站稳了,再稳稳当当地摘,咱们今天不跟别的班比谁快,先把这个‘稳’字练到家了再说。”
他这话音刚落,旁边其他班刚跑完还在喘粗气的兵们,尤其是刚才被“毒舌”洗礼过的,直接打了个寒颤,面面相觑,眼神里全是难以置信——这待遇差别也太大了吧!
一班长实在忍不住了,一把拽住高城的胳膊,语气酸得能腌黄瓜:“连长!您可亲眼看见了!这…这像话吗?刚才训我们班的时候,那话跟小刀子似的,‘唰唰’往人心窝子里戳!怎么到了三班这儿,就跟春风化雨似的?这还带精准区别对待的啊?”
二班长也苦着脸凑过来,指着自己班队伍里那两个眼圈还红着的新兵:“连长您给评评理!我们班那俩小子,刚才跑完躲后面抹眼泪,现在看见许三多过来,腿肚子都转筋!再这么下去,非训出出那个啥心理阴影不可!您得主持公道啊!”
高城被他们用力一扯,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他有些恼怒地用力抽回自己的胳膊,没好气地瞪了他俩一眼,然后无奈地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道:“你们跟我嚷嚷有什么用呢?许三多可是史今招来的兵啊,伍六一更是他新兵连的班长,这两个人在他心里的地位有多重要,你们心里难道没点数吗?我现在要是过去说他两句,你们信不信这小子能直接跟我瞪眼?所以啊,你们就稍微忍耐一下吧,好歹三班也是咱们七连的兵,这也不算肥水都流到外人田里去了。”高城心想,你们也太看得起我了,好像我在许三多那里说句话就能很管用似的。
第274章 许尖兵
另一边,七班的郭班长心里更是七上八下。他拉着成才走到人稍少点的角落,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明显的恳求:“成才,你看……你跟许三多是老乡,又是一个车皮拉来的,关系最铁。
能不能……帮咱班去说道说道?咱不敢指望跟三班似的当宝贝疙瘩捧着,就求他等下指导的时候,嘴下稍微……留点情,别用那种阴阳怪气的调调就行。
你看,这几天咱班吃饭,每顿饭加餐的肉罐头和饼干,可都紧着你先来,大家伙儿都记着你的好呢,这个忙,你说啥也得帮帮。”
七班的兵们也悄悄围了过来,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成才,眼神里写满了“求生欲”。
一个年轻战士小声嘟囔:“成才哥,要是许尖兵能不那么凶,俺……俺保证往死里练,绝不偷懒!”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批判,太丢人了
成才看着战友们这副“惨状”,心里也确实有点不落忍。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行,班长,你们别急,我去跟三多说说看。”
他转身朝着许三多走去。这时,许三多刚帮史今细致地调整完起跑时的预备姿势,脸上还带着对史今特有的那种温和。
一抬眼看见成才过来,许三多立刻露出真诚的笑容:“成才,你咋过来了?你们七班不是排在后面吗?”
“三多,有个事儿……”成才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把郭班长和班里战友的意思委婉地转达了一下,最后补充道,“其实也不是要求特殊照顾,就是……大家觉得压力有点大,你能不能……稍微温和点?别吓着他们。”他也没想到三多现在的话,真的他都有点扛不住。
许三多一听,立刻爽快点头,脸上甚至带着点“这算什么事”的表情:“哦,这个啊,没问题!成才你放心,等会儿指导你们七班的时候,我肯定注意方式方法,好好说。”
然而,没人知道,许三多心里正打着另一个小算盘。他看着成才,脑海里浮现的是前世成才每次面对队长时那种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的样子。
队长其实挺欣赏成才的,有时想跟他多聊几句,结果成才一紧张,对话就陷入尴尬。
许三多心想:这次刚好是个机会,我模仿队长那种看似随意、实则带着关切,偶尔还有点“黏糊”的说话方式,提前给成才哥做做“脱敏治疗”,等他习惯了这种调调,以后跟队长相处起来,肯定就没那么别扭了。
想到这儿,许三多脸上露出一种努力模仿的、略显过分的“温和”。他伸手拍了拍成才的肩膀,刻意把声线放软,模仿着记忆里袁朗那种带着点磁性又有点懒洋洋的腔调:
“成才啊,你就放一百个心吧。我肯定好好跟七班的战友们沟通,绝对不会让他们感觉到压力的。你要是不放心,等会儿你们班训练的时候,你也在一旁看着点,要是觉得我哪里说得不合适,或者语气重了,你随时给我递个眼色,我立马调整,好不好?”
成才被许三多这突如其来的、过分柔软的语调和拍肩膀的动作弄得愣了一下。他总觉得眼前的三多有点怪怪的,这语气、这神态,不像他熟悉的那个三多,这是谁啊?
可具体哪儿不对,他又说不上来,只能带着点困惑点点头:“行……行吧,那我先回去跟班长说一声,让他和大家安心。”
看着成才带着几分疑虑走远的背影,许三多偷偷抿嘴笑了——计划通!等帮成才哥成功“脱敏”,以后他和队长就能顺畅交流了,到时候小队出任务,配合肯定更默契!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和谐美好的画面。
只是他没想到,这种刻意模仿的“温和”,对于即将接受指导的七班来说,可能比直接的“毒舌”更让他们心里没底。
而站在远处的高城,看着许三多对成才那异常“亲切”的举动,摸着下巴,眼神里又闪过一丝玩味和好奇,嘀咕道:“这小子,又憋什么坏呢?对史今和伍六一好理解,对成才也这么‘特别’?”
风卷着戈壁滩上的沙砾,打在作训服上噼啪作响。
壕沟边缘的虚土被无数双胶鞋踩得支离破碎,旁边那面两米多高的木板墙,绿色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角铁骨架,无声诉说着训练的艰苦。
七班的战士们在起点线后站成一列,个个神情紧绷。许三多刚从六班那边过来,额头上还带着细密的汗珠。
史今递过自己的水壶,许三多接过来,仰头“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清水顺着嘴角滑落,混着沙尘。“谢谢班长。”他声音带着喝水后的湿润。
史今顺手用袖子替许三多擦了擦脸颊上的沙土,指尖触到那皮肤,比他这个老兵粗糙的手感要细腻些,心里不禁嘀咕:这小子拿啥擦脸的?赶明儿自己也去弄点。
许三多虽然喝着水,但那双眼睛却像探照灯一样,牢牢锁在七班即将出发的战士身上,连风掀起他自己的衣角都没能让他分神片刻。
“预备——跑!”
第一个冲出去的是今年新兵里拔尖的王鹏。小伙子劲头足,冲到壕沟前,想也没想,左腿一蹬就要跨过去。结果脚刚沾到对岸松软的虚土,重心不稳,一个踉跄,差点直接坐进沟里,狼狈地用手撑住地面才没摔倒。
“王鹏!”许三多的声音不算大,甚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清晰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壕沟标准宽一米五,你右腿力量足,应该右腿先蹬实这边岸沿,把身体送出去,左腿再顺势往前探,找硬地落脚——你刚才左腿迈早了,力没发全,脚够不着硬土,下次冲得快了,非一头栽进去不可!”
王鹏爬起来,依言试了试,右腿稳稳蹬住沟沿,发力,身体前送,左腿轻松踏在对岸坚实的土地上,果然稳当无比。他回头,带着感激和佩服喊道:“明白了!谢许尖兵!”
接着是老兵李响。过矮墙时,他习惯性地用手掌一拍墙沿就想借力翻过,结果手一滑,没抓牢,腰侧结结实实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闷响,疼得他龇了龇牙。
许三多往前挪了半步,手指虚点矮墙边缘:“李响,手往右上角挪两指宽,抓那个有棱角的地方,不是用手掌拍!掌心有汗容易滑,你这一滑,全身的重量就得靠腰硬扛,明天早上起床有你受的。”
第275章 吵架
李响揉着腰,按照指示调整了手部位置,再次尝试,果然一把抓牢,翻越的动作流畅了半秒不止。旁边的张强看得目瞪口呆,挠着头跟身边人小声说:“许尖兵这眼睛是尺子做的吧?我刚才愣是没看出李响手放错地方了。”
轮到成才时,场边的气氛微妙地变了。风似乎也更识趣地大了些,吹动他额前几缕不服帖的碎发。成才起跑很漂亮,过壕沟时,右腿蹬踏有力,落地稳健,身形几乎没晃。
他甚至有余暇回头瞥了眼许三多,嘴角带着一丝属于尖子兵的、恰到好处的傲气。
可没等他这口气松完,许三多的声音就飘了过来。
这一次,他的语调明显发生了变化,刻意放慢、放软了些,带着一种努力模仿的、近乎黏糊的关切——正是他偷偷练习了好久的、记忆里袁朗在某次老A基础训练时,对因为求快而动作变形的成才说话的那种调调。
“成才,”许三多甚至往前凑近了两步,眼睛亮晶晶的,满是认真的探究,“你刚才落地,是脚后跟先沾的土吧?”
成才脚步猛地一顿,刚刚还松弛的肩膀瞬间绷紧,下意识地攥住了作训服的衣角。他扭过头,想扯出一个不在乎的笑,表情却有些僵硬:“我急什么?我动作本来就这样,快!”
“我知道你快。”许三多没反驳,语气反而更软了,像哄孩子,“可你刚才过壕沟,眼睛是不是不自觉地瞟了眼前面的高板墙?心里想着下一步,脚下这一步的劲就容易散。‘跑障碍得盯着当下这步,心飘了,动作再快也虚’——这话我刚才强调过的。” 他努力回忆着袁朗当时的神态,试图复制那种看似随意、却直指核心的点评。
这话像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成才最在意的地方。他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腮帮子咬得紧紧的,肌肉微微鼓动。
听到许三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一股无名的火气直冲头顶,他想反驳,想质问许三多凭什么用这种腔调教训他。
可一抬眼,对上许三多那双清澈见底、写满了“我只是在陈述事实”的大眼睛,那火气就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棉花墙,发不出来,又咽不下去——跟一个实心眼的家伙较真,显得自己多没气量似的。
“别愣神!接着跑!”高城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不知何时他已经从旁边的土坡走了过来,胳膊肘随意地搭在锈迹斑斑的铁架子上,眉头皱着,嘴角撇着,看许三多的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学点好的!偏学那慢悠悠、黏糊糊的调调,听着浑身不得劲,跟棉花絮堵了耳朵似的!” 话是这么说,他却没制止,脚还往旁边挪了挪,给许三多让出更开阔的视野。
许三多茫然地回头:“高连长,我……我说得不对吗?”
高城直接送了他一个白眼:“话没错!就是你这语气,真让人膈应……”听着就心里堵得慌
周围的战士早就停下了自己的练习,围拢过来看热闹。六班的赵海凑到李飞耳边,带着点看透了的语气:“许尖兵这是点到成才的死穴了——成才啥都好,就是太要强,总怕被人比下去,动作看着猛,心思其实没全用在当下。你看许尖兵说的,要是他心沉下来,那一步还能更稳更快。”
李飞还是一脸懵懂,拽着六班长张锐的袖子:“班长,许尖兵没说他动作错了啊,就说他看了眼前面,成才班长脸咋就黑成那样了?”
张锐无奈地挠了挠头盔檐,压低声音:“你小子懂啥?到了成才这个水平,技术动作早没问题了,拼的就是个心态和细节。许尖兵这是把他自己摔打出来的经验,直接捅到成才心坎里了。成才那是被说中了要害,下不来台呢!”
在他们议论的工夫,成才已经冲过了终点线。他扶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汗水汇成股,顺着脸颊和下颌线往下淌,滴落在干涸的沙土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没等气息喘匀,他就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许三多走过去,脚步又重又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许三多!”成才的声音带着剧烈的喘息,却掩不住那股压抑的火气,“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拐着弯说我沉不住气是吧?”
许三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怒火搞得一愣,下意识地迎上前两步,眼神更加无辜了:“我没拐弯啊?我直说的。”成才哥怎么了?
成才被他这直球回应噎了一下,火气更旺,声音拔高了些,攥着的拳头指节泛白:“你凭什么用那种语气说我?你以为你是谁啊?你觉得你很懂我吗?”
“我不是懂不懂你 ”许三多更加困惑了,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不明白成才为什么生气,“我是看见你刚才确实瞟了高板墙。动作快不是靠心急,得心里稳当,你不能这样,这样就容易……”
“我觉得我现在这样挺好!”成才被他这实话实说堵得哑口无言,脸涨得通红,猛地抬脚狠狠踹在旁边的一个小沙堆上,沙子“噗”一声扬起老高,又被风吹散,“可你不该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好像我多不成熟似的!我需要你那样教吗?”
高城在旁边看得直乐,叉着腰扬声喊道:“成才!少在那儿耍驴脾气!许三多说的在理!你就是心浮气躁,被戳到痛处了还死不承认!有这瞪眼的功夫,再去跑两趟,把心给我沉到肚子里去!”看来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不喜欢许三多用这个调调说话
成才咬着后槽牙,看看一脸戏谑的高城,又看看满脸写着“我是为你好”的许三多,最后狠狠瞪了许三多一眼,那眼神里混杂着羞恼、委屈和一种被看穿后的无力感:“许三多!我训练的事儿,你以后少管!” 说完,猛地一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旁边临时搭的休息帐篷走去,每一步都跺得地面咚咚响,像是在跟全世界赌气。
第276章 丢面儿
许三多站在原地,茫然地挠了挠后脑勺,转向高城,语气里带着真诚的不解:“高连长,我……我真说错了?”前世队长这么说成才挺管用的啊,怎么他用就成这样了,他不太明白,在张家训练小孩的时候可管用了
高城看着他这副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话嘛,是没错,道理也正。就是下次别学那阴阳怪气的调调,有啥说啥!听着腻歪,还容易点炮仗——你这实诚疙瘩,学不来那套九曲十八弯的。”谁教许三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的,等他知道是谁,他锤死他,有这么教小孩的吗?
这时,张锐也走了过来,笑着打圆场:“许尖兵,你也别往心里去。成才就那脾气,好面子,拔尖惯了。等他自个儿琢磨过味儿来,保不齐晚上就得偷偷来找你讨教——他那个人,认本事,更认面儿。”现在才看出来这还是个小孩
旁边的李飞还是没完全明白,又拽住张锐追问:“班长,那许尖兵说的‘心沉下来’,到底是个啥感觉啊?”
张锐望着远处那坑洼不平的障碍场,叹了口气,拍了拍李飞的肩:“等你把这跑道跑烂几双鞋,把每个障碍都摔出感情来,自然就懂了——许尖兵今天说的,不是技术,是他在草原五班,一个人对着空地,一遍遍摔打出来的‘心法’。”
郭班长掀开七班帐篷的门帘时,里面光线昏暗,只有一盏挂在中央的煤油灯投下摇曳的影子。成才背对着门口,坐在自己的床铺边沿,肩膀微微耷拉着,听见动静也没回头。
郭班长没立刻说话,走过去挨着成才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侧头看着成才通红的眼圈和还带着湿气的睫毛,声音不高,带着点了然的温和:“咋了?觉得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面儿?心里憋屈得慌?”
成才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还有些发颤,委屈得像被抢了糖的孩子:“班长,三呆子他……他干啥要那样说俺?俺又没惹他。”这个三呆子
郭班长没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成才越说越激动,扭过头来看向郭班长,眼圈更红了:“俺俩可是一个村长大的发小!俺还去草原五班,特意跑去看他嘞!他咋能……咋能当着全连人的面,用那种调调说俺?好像俺多不懂事似的!” 他用力抹了把眼睛,手背上留下淡淡的水痕。
郭班长忽略了他语气里的抱怨,直接切入核心,声音平稳:“成才,你先别管他怎么说。你就说,他刚才指点你的那些话,说得在理不在理?”
成才噎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许三多指出他过壕沟时重心前置、心思飘忽的问题,像电影回放一样在他脑子里闪过。
他梗着脖子,憋了半天,最终还是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理是那个理。可班长,他那语气……真的真气人啊!慢悠悠的,听着就跟……就跟俺多不中用,需要他手把手教似的,俺心里窝火!”
郭班长看着成才年轻气盛又带着点稚嫩的脸庞,轻轻叹了口气:“成才啊,你是个聪明孩子,脑子活泛,学东西快。可你得记住,你现在穿上这身军装,就不单单是个孩子了。”
成才仰起脸,眼睛里还带着水光,不解地看着郭班长:“啥呀班长?俺咋了?”
郭班长没直接回答,而是伸手拍了拍成才结实的肩膀,然后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利索地剥开糖纸,塞进了成才还欲分辨的嘴里。
甜腻的奶香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郭班长心里清楚,从看到成才和许三多起冲突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心高气傲的兵心里堵上了,今天正是打开他心结的最好时机。
“走,跟我出去透透气。”郭班长站起身,不由分说地拉着成才的胳膊,避开了其他可能好奇的目光,悄悄来到了营房后面一片空旷的小山坡上。
草原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郭班长自己先一屁股坐在干燥的草地上,后背随意地靠在一根不知道做什么用的旧木杠上,然后拍了拍身边的空地:“坐下说。”
成才嘴里含着糖,依言坐下,糖块在腮边顶出一个小鼓包。他知道班长这是要跟自己谈正事了,心里那点因为许三多而起的别扭劲又泛了上来,低着头,用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地上的草根。
“成才,”郭班长的语气先软了下来,带着明显的肯定,“今天障碍跑,说实话,你是咱们班表现最亮眼的,放在整个钢七连,那也是拔尖的货色。”
他顿了顿,看着成才有些意外的表情,“咱们山里出来的娃,腿上就是有劲,训练又肯吃苦,这劲头越来越足,连队里没几个人能比得上你。就连指导员前两天还跟我说,‘老郭,你们班那个成才,跑起来真跟一阵小旋风似的,带劲!’”
成才愣住了,他没想到班长一开口不是批评,而是夸奖,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有些迟疑地开口:“班长,您……您要是想说许三多那事儿……”
“我先不说他,”郭班长打断了他,伸手指向不远处训练场上,那个在夜色中依然有战士在反复练习跨越的壕沟,“我说说你过那个壕沟的那一下。你落地的时候,动作是快,可你右边,跟你几乎同时起步的周翔,被你带起来的土块绊了一下,差点就没站稳摔进去——你当时光顾着埋头往前冲,根本没注意到他跟你贴得有多近吧?”
成才的脸“唰”地一下就热了,捏着糖纸的手下意识地收紧,糖纸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有些窘迫地低声辩解:“我……我当时就想赶紧过去,怕……怕落在别人后面,成绩不好看。”
第277章 放养
“我知道,你想当最快的那个,想当最好的兵,这心思班长懂。”郭班长笑了笑,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温和,
“我刚当兵那会儿也这样,每次五公里越野,恨不得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就为了冲第一个。结果有一回,班里一个战友脚崴了,落在后面,我到了终点好一会儿才知道。
后来连长把我叫过去,没骂我,就跟我说了一句话,‘钢七连的兵,比的不是谁一个人跑得最快,比的是谁能带着身边的战友一起冲到终点!这叫不抛弃,不放弃!’——成才,你静下心来琢磨琢磨,连长这话,对不对?”
成才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重新低下了头,目光游离地看着地上被自己抠出来的一个小土坑。
他想起了上次连里组织夜间渗透训练,自己为了抢先到达“敌”指挥所,没有按照战术安排等待侧翼的战友掩护,独自冒进,结果被判定“阵亡”。
当时郭班长没多说什么,只是让他自己回去写复盘报告。现在回想起来,班长那时欲言又止的眼神,分明是早就看到了他这个问题。
“你动作快,悟性高,这是你的天赋,是好事。”郭班长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夜风一样拂过成才的耳畔,
“但好本事,得用在正地方,得使对劲儿。刚才许三多说你‘心飘’,话是直白了点,不好听,可他说中要害了——你总是一门心思惦记着下一步怎么更快,却没能把眼前这一步踩扎实了。
这跟你打靶是一个道理,有时候你求快,心里一急,明明准星还没稳稳套住靶心,手指头就扣下去了,结果呢?可能就是差那一环两环。可你要是真能沉住气,稳当当瞄好了,以你的枪感,哪次不是稳稳的十环?”
说着,郭班长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塞到成才手里。
成才看着掌心那颗圆滚滚的奶糖,喉结又滚动了一下。他默默地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浓郁的甜意在舌尖化开,却没能完全压住心底泛起的那股涩意。
他一直以为,“快”就是“好”,就是“优秀”的代名词,却不知不觉忘了新兵连时班长就反复强调的——“稳比快重要”。
“班长,我……”成才抬起头,脸上带着懊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愧,他想为自己之前的莽撞和狭隘道歉,可话到嘴边,又觉得难以启齿。
“不用跟我道什么歉,”郭班长站起身,掸了掸作训服屁股上沾的草屑,“真要道歉,就跟你自己那些毛躁的动作道个歉,明天训练的时候,把它们都改过来。”
他低头看着成才,眼神里没有半分责备,全是信任和期待,“明天早操,咱俩早点起来,我陪你单独练障碍,就从那个壕沟开始,一步一脚印,把每个动作都踩实了。
你放心,就凭你的底子,只要心能沉下来,不光你自己能跑得更快更稳,你还能带动咱班其他人,让大家都能跟着你一起往上冲——这才叫钢七连真正的尖子兵,你说是不是?”
成才仰望着站在面前的班长,月光下,班长的眼神坚定而温暖。他猛地攥紧了拳头,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狠劲:“是!班长!明天我肯定沉下心来,好好练!”
郭班长脸上绽开了笑容,伸手揉了揉成才的脑袋,把他本来就有些乱的头发揉得更乱了:“这就对喽!走,吃饭去,去晚了那帮饿狼可不会给咱留肉片子——你小子训练量这么大,饿得快,更得跑快点!”
成才跟着郭班长往食堂走去,嘴里的两颗糖甜得发腻,一直甜到了心坎里。刚才因为许三多而堵在胸口的那股别扭和火气,早被班长这番如父如兄般的话语冲得无影无踪。
傍晚时分,高城在山坡后面背风的地方找到了正在抽烟的郭班长,递给他一根烟:“聊得怎么样?”
郭班长接过烟,就着高城递过来的火点燃,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连长,您先说说,您对成才这小子,到底是个什么评价?”
高城也点着烟,眯着眼看着远处在正午阳光下显得有些朦胧的草原和起伏的丘陵,沉吟了一下,说道:“在新兵连那会儿,我就看出这小子身上有股‘飘’劲,像山里那种望月猴,机灵,但蹲不住。可话说回来,他争强好胜,有股不服输的狠劲,咱们钢七连,就需要这样有血性的兵。”
郭班长直接截住了他的话头:“我知道,您就稀罕这种好斗、敢争抢的兵。”
“你等我把话说完,”高城瞥了他一眼,“在新兵连,许三多那小子太扎眼了,硬生生把成才从喘不过气压到了后来有点服气,那段时间,我瞅着成才倒是踏实了不少。”
郭班长点头接口:“是啊,本以为能稳当点,谁知道新兵连结束,跟许三多一分开,到了咱七连,他脑子活,军事素质又确实突出,那老毛病就又有点冒头了。”
高城弹了弹烟灰:“别光我说,先说说你的看法。”
郭班长思索片刻,总结道:“好胜心强,是动力也是包袱;急于求成,容易忽略基本功的打磨;团队意识嘛,相对薄弱,更多时候想着自己突出。不过,他年纪毕竟还小,当兵的日子不长,这些毛病不是不能改,只要引导得法,一切都还来得及。”
高城“嗯”了一声:“跟我的判断大差不差。那你刚才跟他聊了那么久,效果如何?”
郭班长望着远处,眼神有些深邃:“连长,您说笑了。二十几年家庭、环境熏陶出来的性格,哪是一两次谈话就能彻底扭转的?不过,种子今天算是给他种下了,他心里已经有了触动,开始反思了。这就够了,剩下的,得靠日常慢慢磨,我会多留意的。”
高城挑了挑眉,带着点戏谑看向郭班长:“哟?转性了?我记得你之前对他这毛病可是头疼得很,差不多都快打算‘放养’了,怎么突然这么上心了?”
第278章 不抛弃,不放弃
郭班长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咳,这不是人家许三多嘛,一天三顿变着法儿地给我们七班加菜,改善伙食,还偷偷塞了好多牛肉干过来……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啊,连长。再说了,看着许三多对战友那股实心眼的劲儿,我这当班长的,脸上也臊得慌啊。”
高城嗤笑一声:“得了吧你,老郭,我还不了解你?你是能被几顿饭、几包牛肉干就给收买了的人?少跟我来这套。”
郭班长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他转过头,目光投向草原深处。夜幕虽然还未完全降临,但天际已能看到几颗早早亮起的星辰,在广袤的苍穹下,显得格外渺小而又神秘。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罕见的严肃和自省:
“连长,您说,咱们天天把‘不抛弃,不放弃’这六个字喊得山响,可实际上,咱们对成才,对连里每一个可能有点‘毛病’的兵,真的做到了吗?”
高城正准备点第二根烟的手,猛地顿住了。打火机的火苗在风中摇曳了一下,熄灭了。他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着郭班长的侧脸。这句看似平淡的问话,像一记重锤,敲打在他从未轻易示人的心门上。是啊,他们日日喊的口号,他们可曾真正静下心来,对照着这面镜子,仔细审视过自己的言行?
郭班长没有看高城,继续望着那片即将被星空覆盖的草原,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连长,看着许三多,再看看成才,我这几天……也一直在反思我自己。我对七班这些兵,是不是尽到了十分的心?对身边的战友,有没有真正做到坦诚相待?还有对我自己……有没有因为图省事,或者因为一些成见,就轻易放弃了去改变、去努力的可能?”
高城沉默地站在原地,指尖的香烟忘了吸,任由它缓缓燃烧,灰白的烟灰积了长长的一截。郭班长什么时候离开的,他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思绪已经完全沉浸在了那句“不抛弃,不放弃”所带来的巨大回响之中,第一次如此深刻地反思着身为连长的责任,以及“钢铁七连”这面旗帜背后,真正应该承载的精神内核。草原的风吹过,带着旷野的气息,也吹动着一位军事主官内心深处的波澜。
郭班长走后,高城一个人在那片小山坡上站了很久。夜风更凉了,吹得他作训服的领子猎猎作响,他却浑然不觉。手指间那根烟早已燃尽,烫到了指节,他才猛地回过神来,将烟蒂扔在地上,用胶鞋底狠狠碾灭。
“不抛弃,不放弃……”
这六个字,他每天带着全连喊得震天响,早已刻进了骨髓里。可就在刚才,郭班长那句轻轻的问话,像一把钝刀子,撬开了他从未深思过的角落。
他对成才,对七连的兵,乃至对他自己,真的做到了吗?
他喜欢好兵,喜欢尖子,这没错。钢七连的旗杆上,就得挑着最硬的骨头。可他对成才,除了欣赏那股争强好胜的劲头,是不是也下意识地纵容了他“飘”的毛病?
因为他能力强,所以偶尔的冒进、对战友的忽略,就被“尖子理应有些个性”的想法轻轻放过了?他高城,是不是也在用“需要好斗的兵”这个借口,来掩盖自己可能存在的、对思想工作深入不够的惰性?
他高城喊着的“不抛弃,不放弃”,在面对一个看似“不成器”的兵时,是否也曾动摇过?
还有郭班长……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有些圆滑、甚至对成才有些放任的老兵,今夜这番话,分明是把自己也摆了进去,在反思对班里每一个兵的责任。
他提到许三多送牛肉干时的不好意思,或许只是个引子,真正触动他的,是许三多那种对战友毫无保留、甚至有些“傻气”的付出,映照出了他自己可能在某些时刻的“算计”或“保留”。
高城抬起头,望着草原上空那条璀璨的银河。星空浩瀚,人如蝼蚁。可正是这一个个渺小的个体,组成了钢铁的连队。钢硬易折,而那股不抛弃不放弃的韧劲,才是让这块钢百炼成精的关键。
他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胸腔里那股因郭班长的话而翻腾的情绪渐渐沉淀下来。不是懊悔,而是一种更加清醒的认知。作为连长,他不仅要带着兵们练就钢筋铁骨,更要护住那颗作为军魂的、滚烫的心。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连队走去。脚步比来时更加坚定。
接下来的几天,训练照常进行,但细心的人能察觉到一些微妙的变化。
高城依旧嗓门洪亮,训起人来毫不留情,但他点评的时候,不再只盯着速度和成绩,开始更多地强调动作的稳定性和战友间的配合。尤其是在障碍训练时,他会特意指出那些为了求快而影响后续队友通过的行为。
许三多还是那个许三多,对三班和声细语,对其他班“毒舌”依旧,但那种刻意模仿袁朗的、让成才炸毛的黏糊语气再没出现过。
他指导成才时,恢复了最直接的风格,一针见血,但不再带有任何可能引发误会的个人情绪。成才虽然还是别扭,但似乎也接受了这种纯粹技术层面的交流,偶尔还会在训练后,趁着没人注意,偷偷向许三多请教一两个细节。
变化最大的是郭班长和七班的氛围。郭班长不再只是盯着成绩单上的数字,开始花更多时间观察每个兵训练时的状态,尤其是成才。
他会有意安排一些需要紧密配合的小组训练,让成才在团队协作中体会“快”与“稳”、“个人”与“集体”的关系。七班的训练场上,少了些急功近利的火药味,多了些沉下心来打磨细节的扎实。
这天下午,又是障碍训练。轮到七班时,成才站在起点线后,深吸了一口气。他的目光扫过前方的壕沟、矮墙、高板,眼神专注而沉静。
第279章 同步训练
哨声响起的瞬间,他冲了出去。过壕沟时,右腿蹬实,左腿前送,落地稳健,甚至有余暇用眼角余光确认了一下身后队友的位置。
过矮墙时,手精准地抓住棱角,身体协调用力,动作流畅。到了高板墙,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急于起跳,而是调整了一下步点,利用冲势稳稳翻过。
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再回头寻找许三多或者任何人的目光,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脚下的每一步,眼前的每一个障碍。他的速度依然很快,但那种快,不再是慌乱的、急于证明什么的快,而是一种充满控制力和节奏感的快。
当他冲过终点线时,成绩比以往最好的记录还快了零点几秒。他没有立刻停下,而是转身看着后续的战友一个个通过,时不时喊上一句“注意脚下!”、“稳住!”。
郭班长站在场边,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高城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抱着胳膊,看着场上那个明显沉稳了许多的成才,轻轻“哼”了一声,但嘴角却微微上扬。
许三多正在指导三班的兵,偶然抬头,正好看到成才在终点线旁,伸手拉了一把差点因为体力不支而踉跄的战友。许三多愣了一下,随即也露出了一个浅浅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夜晚,成才一个人又悄悄来到了器械场,对着那面高板墙一遍遍地练习翻越,琢磨着如何能更省力、更迅速。月光下,他的身影专注而坚定。
高城查哨路过,远远地看着,没有打扰。他抬头看了看星空,又看了看那个挥汗如雨的背影,心里默念:
“不抛弃,不放弃……这条路,还长着呢。但只要心是齐的,步子是稳的,钢七连,就永远是那把最锋利的刀。”
他转身融入夜色,脚步沉稳。草原的风,依旧呼啸,却仿佛带上了一丝不同的意味。
时间在草原的风沙和汗水间悄然流逝,钢七连在草原五班的驻训已进入第二周。这两周的训练强度,让高城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腮帮子发酸,心里头发苦。
两周前,高城看着许三多将五班那几个人操练得嗷嗷叫,却又肉眼可见地进步着,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和作为连长的责任感交织在一起。
他咬咬牙,决定放下身段,不仅让钢七连接受许三多的训练方法,自己也要以身作则,全程跟训。
那天晚上,月色如水,银辉洒落在器械场上,仿佛给一切都披上了一层薄纱。高城在这静谧的夜晚,独自一人漫步在器械场,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终于,他在单杠前看到了正在加练的许三多。许三多双手紧紧握住单杠,身体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高高地挂在半空中。
他的动作标准而有力,每一次卷腹都像是在挑战身体的极限,背心随着他的动作上下起伏,偶尔会露出那纤细而精壮的白嫩腰肢,在月光的映照下,散发着一种别样的魅力。
高城静静地站在一旁,凝视着许三多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喊道:“那个……许三多。”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显得有些突兀,高城不禁清了清嗓子,似乎想要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许三多闻声,动作没停,只是侧过头:“高连长。”
“你给我下来好好说话!”高城看他那样子,没好气地命令道。
许三多利落地翻身落地,站得笔直,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连长,您有什么事?”
高城搓了搓手,像是下定了决心:“是这样,我们钢七连,打算接下来跟五班的训练计划同步进行。”
许三多眨眨眼,似乎没太明白这背后的含义,只是干脆地回答:“好啊。”
高城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你……这就答应了?不问问怎么个同步法?”
许三多一脸坦然:“可以啊,反正都是训练,一起练更热闹。”
高城被他这朴实无华的逻辑弄得一时语塞,脑子一热,把底线抛了出来:“我的意思是,在训练内容和标准上,我们都听你的安排,你来主导。但是!”
他赶紧强调,“必须科学施训,把握好度,绝不能搞疲劳战术,把兵都给我练垮了!这是原则!”
许三多捕捉到了关键信息,确认道:“训练上……都听我的?”
高城硬着头皮:“对,都听你的!不过有一点,”他皱着眉头,一脸嫌弃,“不能用你之前学的那种阴阳怪气的调调说话,听着浑身不得劲,正经点!”
许三多认真地点点头:“好的,连长,我明白了。”
然而,高城和钢七连全体官兵很快就明白了,什么叫“听许三多的”。这两周,他们算是切身体会到了什么叫“水深火热”。仅仅是最基础的越野跑和障碍跑这两项,就被许三多玩出了令人瞠目结舌的花样。
次日凌晨四点半,紧急集合
尖锐的哨声撕裂草原黎明的寂静。所有人迅速穿戴整齐,在操场上列队。天色依旧墨蓝,只有东方天际透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鱼肚白。
许三多站在队列前,目光如炬,扫过一张张睡意未消的脸,声调平淡:“这天气多好!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不烈不燥正合适!昨天晚上总结的时候,不是有人说武装越野还没练过瘾吗?好!
今天就趁这好天气,我们来一次武装越野!所有人,背囊重新检查一遍,捆扎结实!水壶灌满!十分钟后操场出发——动作都给我利索点!谁要是磨磨蹭蹭,拖了全连后腿,别怪我按训练纪律说话!这好天气可不等人!”
二班长李磊眯着眼看了看依旧繁星点天空,忍不住小声嘟囔:“这……这哪儿有太阳啊……”
许三多的耳朵尖得像雷达,立刻转头看向他,面无表情:“二班长,看来是精力过剩。加五块砖头。”
第280章 我看你还能整出什么花样来
一旁的一班长下意识地接了句:“许尖兵,这太阳还没影呢……”
许三多目光扫过去:“一班长,再加五公里。”
底下顿时一片死寂,只有整理装具的窸窣声。有士兵一边往背囊里塞模拟负重砖,一边极小声地跟旁边人抱怨:“昨天刚跑完二十公里,腿现在还酸着呢……”
许三多正好走到他身边检查负重,闻言停下脚步,看着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天气好的时候不抓紧练,难道要等下雨天、刮大风,甚至下雪的时候再练?真到了那种恶劣环境下执行任务,你连哭都找不着调!现在多流汗,多吃苦,把本事练扎实了,将来战场上才能少流血,明白吗?!”
一排长陈睿见状,赶紧大声下令:“全体都有!最后检查装具,确保负重均匀!准备出发!”
原本还有些怨气的士兵们,看到许三多面无表情地往自己已经很沉的背囊里又加了十块砖头,瞬间都把话咽回了肚子里,默默地加快了动作。
当天的武装越野终于结束,队伍拉回驻地时,不少人几乎是拖着腿在走。高城看着战士们疲惫不堪的样子,心疼得直抽抽,一把拉过同样满身汗水泥土的许三多。
“许三多!停停停!”高城压着火气,“我知道你想把兵练好,但不能这么个练法!天天这么大强度,人是肉长的,不是铁打的!会练废的!必须讲究个科学,讲究个劳逸结合!”
许三多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泥,看着高城焦急的神情,点了点头,很干脆地说:“行,连长,我听您的。明天调整训练内容。”
高城看着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反而有点不确定了,追问道:“你真听进去了?”
许三多认真地说:“嗯,您是连长,您说不能天天这么练,那肯定有道理。训练是为了提高战斗力,不是单纯为了消耗体力。我明白了。”
高城看着许三多那双依旧清澈、看不出丝毫敷衍的眼睛,一时竟不知该再说什么。他隐约觉得,许三多答应调整,并不意味着接下来的训练就会轻松,只是换一种方式继续“折磨”他们罢了。
这两周的经历让他深刻认识到,这个看似憨直的兵,在训练上有着近乎执拗的坚持和层出不穷的“狠招”。钢七连的草原驻训,注定是一场硬仗。
结果第二天,许三多果然“听取”了高城的意见,没有在越野跑上再出什么新花样,只是按照常规路线带队负重跑了一圈。这让提心吊胆的钢七连战士们稍稍松了口气。
早饭后,草原的天空碧蓝如洗,太阳明晃晃地悬着,是个难得的大晴天。许三多集合了钢七连全连以及草原五班的全体人员,带到驻地广场另一片空旷的硬土地上。
“各班,按序列依次散开!间隔一米距离!俯卧撑准备”许三多下令。
一排长陈睿立刻大声复诵:“全体都有——俯卧撑准备!”
“唰”的一声,所有人齐刷刷地趴倒在地,双臂支撑起身体,努力抬起头,目光聚焦在许三多身上,不知道他今天又要搞什么名堂。
高城也趴在自己连部人员的位置上,疑惑地看着许三多。
只见许三多什么也没解释,自己也标准地呈俯卧撑准备姿势趴好,然后才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今天太阳不错,大家正好晒晒太阳,补补钙。刚开始,不上难度,就这么撑着就行。”
高城想起昨天自己强调要控制强度,心里虽然觉得这训练方式有点怪,但想着只是静态支撑,应该问题不大,便没作声,老老实实地撑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草原的日照越来越毒辣,阳光毫无遮挡地炙烤着大地和每一个人。汗水迅速浸透了作训服,滴滴答答地落在身下的土地上,很快每个人身下都洇湿了一小片。肌肉开始酸胀,不少战士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都咬牙撑着。
高城体能底子好,尚且觉得轻松,他扭头看向不远处的许三多,惊讶地发现这家伙居然闭着眼睛,身体稳得像钉在地上,呼吸均匀,仿佛……睡着了?
“许三多!你干什么玩意儿呢?”高城忍不住压低声音喊了一嗓子。
许三多像是被惊醒般,缓缓睁开眼,抬起手腕看了看史今送他的那块手表,然后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时间差不多了,我看大家都快睡着了吧?来,一起清醒清醒!全体都有——听我口令!俯卧撑,开始!目标300个,分组进行,每组50个,组间休息10秒,动作不停!”
说完,他自己率先以极快的节奏、极其标准的角度做了起来。
命令一下,场上顿时响起一片身体起伏和粗重喘息的合奏。做到一百个左右时,已经有战士手臂抖得厉害,动作开始变形。
早已轻松做完五百个、正在场地边监督的许三多,走到一个动作滞涩的战士身边,用脚尖轻轻点了点他的后背:“抖什么?这才哪到哪?敌人会因为你胳膊抖就等你歇够了再开枪吗?”
那战士脸憋得通红,低吼一声,玩命似的加快了速度,尽管姿势已经不那么标准。周围的人见状,生怕下一个被点名的就是自己,也纷纷咬牙提速。
高城刚做完自己的三百个,额角见汗,他叉着腰走到许三多面前,脸色很不好看,刚要开口——
许三多却抢先一步,一脸“诚恳”地问道:“高连长,是不是觉得今天上午的训练安排太轻松了?强度不够?”
高城气得手都有点抖,话堵在喉咙口。一旁的指导员赶紧上前拉住他,低声道:“老高!老高!冷静!昨天可是你自己说的,训练听他的!”
高城环视四周,看到钢七连的兵们虽然个个汗如雨下,面目狰狞,却没有一个人喊停放弃,就连五班的李梦,撑起来摔下去,摔下去又挣扎着撑起来,也没说一个“不”字。
他强行把火气压下去,在原地转了两圈,指着许三多:“行!许三多!你行!我看你下午还能整出什么花样来!”
第281章 还高啊
许三多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高连长,这个训练量……还高啊?” 他心里暗想:这真的已经是最基础的量了,老削南瓜,俯卧撑都是按时间算的,这真的够照顾了。
高城看着许三多的脸,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道:“许三多,训练听你的,我没意见!但你给我记着科学施训这四个字!”
许三多认真地点点头:“好的,连长,我明白。” 说完,不再理会高城,径直又趴回地上,以惊人的速度和稳定性开始新一轮的俯卧撑。
这一幕刺激了钢七连的尖子们。史今、伍六一、成才、李磊、陈睿等第一梯队的人,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不服气,二话不说,也跟着趴下,继续加练。
其他战士看到标兵们都这样,哀嚎声被咽回肚子里,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完成既定任务,或者挣扎着加入加练的行列。
五班的李梦好不容易哆哆嗦嗦做完三百个,感觉胳膊都不是自己的了。他看着那边依旧生龙活虎、动作频率惊人的许三多,刚想抱怨两句,就被老魏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李梦喘着粗气,认命般地喊道:“三多!是不是……是不是得熬点那个放松肌肉的药汤?”
许三多头也不抬,一边快速起伏一边回答:“嗯,药包在厨房柜子里,李梦你辛苦一下,多煮几大锅。”
李梦看着场上这一百多号“残兵败将”,眼前一黑。
这时指导员走了过来:“李梦同志,我去炊事班帮你。”
李梦受宠若惊:“指导员!这哪能麻烦您!”
指导员指了指队伍最边缘那一排:“没事,我们连炊事班的同志也在这儿训练呢,都一样。”
李梦被噎得说不出话,心里疯狂吐槽:许三多你也太凶残了!炊事班都不放过啊!
指导员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平静地说:“许三多说,钢七连是一个整体,不抛弃,不放弃,炊事班的战友也是战斗员,训练场上没有特殊。”就练他这个指导员都没放过,炊事班能放过?
李梦踉跄了一下,咬着牙点头:“对!三多说得对!我这就去!”
午饭时分,食堂里异常安静。战士们排队打饭的手都在抖,餐盘里的蔬菜切得形状各异,肉片厚薄不均——显然是炊事班的兄弟们也是刚经历完高强度训练后赶工出来的。
但没人抱怨,只有一片呼噜呼噜埋头猛吃的声响,饿极了的人吃饭是顾不上形象的。
高城累得连话都不想说了,夹菜时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米饭粒掉了几颗在桌上。他现在只想赶紧吃完回去躺会儿。
许三多却依旧精力充沛,和几个五班的兵一起,给每张餐桌都端上一大盆黑乎乎、散发着浓郁草药味的汤:“每人一碗,必须喝完,不多不少。下午还有训练,这汤能缓解肌肉酸痛。”
有几个兵一听“下午还有训练”,手一软,筷子掉在地上,人差点出溜到桌子底下。
许三多急忙扶住人,关切的询问:“战友,咋了?没坐稳?是不是中暑了?”这也没咋练啊?
正在帮忙分发汤碗的炊事班马班长赶紧拉住许三多,低声道:“三多,那边桌还没送呢,快过去。” 心里想着:小祖宗你可别再说了,再刺激真有人要晕过去了。
许三多点点头:“好的,班长。”
各班的班长们这次破天荒地没有训斥那些失态的兵,只是哑着嗓子催促:
“赶紧吃,吃完抓紧时间休息!”
“多吃点,下午还不知道啥样呢!”
“喝汤!许教员说了,这汤管用!”
战士们默默地喝完那碗味道古怪却带着一丝甘甜的汤药,午休时,整个营区鼾声大作,几乎是人沾床就着。
高城强撑着疲惫,还想去找许三多再“谈谈心”,被史今拦住了。
“怎么了,三班长?”高城有气无力地问。
史今也是一脸倦容,压低声音:“连长,别去找他了……我求您了。您再找他‘谈’,我估计下午的训练量还得翻倍……咱们,都扛下来了,就……就认了吧。连长,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真得睡了。”说完,几乎是用尽最后力气把高城推回炕边。
高城看着史今那副快要虚脱的样子,沉默了几秒,重重叹了口气,和衣躺倒在炕上,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睡。
许三多轻手轻脚地走进五班宿舍,看着横七竖八、鼾声如雷的战友们,悄悄坐在角落的桌子旁,从工具包里掏出他那套精细的木工工具,就着窗外透进的阳光,开始专注地雕刻一块木头——那是他给装甲车207模型准备的又一个微小配件。
他的动作轻缓而稳定,与宿舍里震天的呼噜声形成了奇特的对比。
下午的午休结束哨声尖锐而急促,仿佛还没睡够的神经被猛地揪紧。
许三多将上午雕刻好的小零件仔细藏进工具箱底层,快步走到广场中央,抬手看了眼腕表,秒针刚过预定时间点,他便毫不犹豫地吹响了集合哨。
看着在规定时间内迅速集结、虽面带倦容但队列整齐的全体人员,许三多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站在炽烈的阳光下,洁白的牙齿在白皙的皮肤的映衬下,他整个人格外醒目,朗声道:“很好!时间观念很强!看来午休恢复得不错。正好,这下午的太阳,不冷不热,咱们抓紧时间开始训练!”
台下众人看着他那在阳光下几乎反光的笑容,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唾沫,心里暗暗叫苦。
高城站在连队前列,已经彻底放弃了“讨价还价”的念头,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
“大家放心,”许三多语气轻松,“下午咱们训练点简单的,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这样连长能满意了吧?
这话像是一阵微风,稍稍吹散了众人心头的阴霾,连高城紧绷的神经也松弛了几分,心想:这小子总算知道循序渐进,没再蛮干。
第282章 练军姿
许三多脸上绽放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话锋却陡然一转:“全体人员,全身负重准备!”
简单?负重?所有人心里刚升起的希望瞬间被疑惑取代,但还是依令迅速行动,熟练地穿上沉重的沙袋背心,将沙袋牢牢绑缚在小腿上。
许三多自己也利落地穿戴整齐,然后宣布:“今天下午的训练科目——军姿!”
“军姿?”队伍里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哗。
连高城都愣了一下,军姿虽然要求严格,但相比上午的魔鬼训练,确实算是“轻松”了。他甚至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三班的甘小宁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白铁军,声音压得极低:“老白,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下午就这么站着?这么轻松?”
白铁军眯着眼,一脸狐疑:“俺老白咋觉着,三多这笑里藏着刀呢?先别高兴太早,再看看,再看看。”
七班的郭班长也侧头低声问身边的成才:“成才,许尖兵这是……真要放宽标准了?”
成才紧皱着眉头,警惕地观察着许三多:“班长,我可不敢放松。许三多这转变太突然,事出反常必有妖,我看不透他。”
郭班长活动了一下肩膀,感慨道:“不过他们五班那药汤是真管用,这会儿身上松快多了。”
成才嗯了一声,目光依旧紧盯着许三多。
已经站在队伍边缘的高城,大大地松了口气,对旁边的指导员低声道:“看来这小子还是有点分寸,知道不能往死里练。”
指导员洪兴国点点头,带着点欣慰:“毕竟还是个年轻娃,慢慢引导就行。”
这时,许三多笑着下令:“前后左右间隔一米,散开!”
一排长陈睿立刻高声复诵配合:“全体都有!以我这一排为基准,前后左右间隔一米,散开!”
队伍迅速而有序地散开,在空地上形成整齐的方阵。许三多站在最前方,面对大家,笑容不变:“所有人,听我口令!原地军姿——前踢腿准备!踢!”
命令一下,所有人条件反射般地抬起右腿,伸直,绷脚尖,左臂前摆,右臂后甩,做出了标准的原地正步踢腿动作。
许三多自己也一丝不苟地做着动作,更让人吃惊的是,他做完第一个之后,竟然直接闭上了眼睛,仿佛进入了某种冥想状态。
一开始,大家还没琢磨过味来,觉得不就是站着踢腿吗?
比起越野、俯卧撑,这算什么?
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阳光持续炙烤,沉重的沙袋背心和腿绑沙袋开始显现威力。
保持单腿站立,另一条腿反复抬起、落下,对核心力量、腿部力量和平衡能力都是极大的考验。腹部开始酸胀,支撑腿的大腿肌肉如同火烧,摆动的手臂也渐渐发沉。
高城咬牙切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小子……在这等着我呢!”
指导员洪兴国额头冒汗,努力维持着平衡,低声劝道:“老高,坚持住!快一个小时了!这种静力性消耗训练,某种意义上……确实避免了剧烈冲击,减少了受伤风险……也算……算是一种调整吧……”
高城喘着粗气:“调整?这他妈更磨人!是精神折磨!”
洪兴国苦笑:“咱们来草原,不就是来脱胎换骨的吗?钢七连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战斗力提升,不是吗?”
高城沉默了,半晌,重重吐出一口气:“好!我坚持!”
三班这边,甘小宁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班长……我的腿……快抽筋了……撑不住了……”
伍六一咬紧牙关,汗水顺着鬓角流下:“你看看前面的许三多!纹丝不动,跟钉在地上的石头桩子一样!你看着他,你好意思说放弃?三班的荣誉还要不要了?你自己掂量!”
白铁军哀叹道:“俺老白算是整明白了!甭管练啥,只要是三多想操练咱们,他总能找到法儿把咱练到骨头缝里!”
一向耿直的王宇却一脸认真:“老白,别抱怨了。你看,现在腹部核心、手臂、大腿,全身肌肉都在参与,静态消耗其实锻炼效果很好。”
白铁军刚想反驳,许三多突然睁开了眼睛,声音清晰地传来:“时间到!换腿!”
所有人如蒙大赦,又条件反射般地迅速换腿,左腿支撑,右腿抬起。
许三多这次没有闭眼,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突然点名:“刚才换腿过程中,第三列第五名、第六列第二名……还有靠右那边的几个,左手摆臂高度不够!差了至少两厘米!别以为这是小事!队列训练讲究的就是‘整齐划一’,差一厘米也是不达标!全体加练五分钟!”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还有几个人,踢腿高度不足,动作绵软无力!再加五分钟!我再强调一遍,动作必须标准,踢腿不整齐划一,就是不好看!不好看,就得多练!练到好看为止!”
高城在下面都给气乐了,低声对指导员说:“听见没?想加时间就直说,还非得找个‘不好看’的借口!”
洪兴国无奈道:“老高,你就说许三多指出的问题,在不在理吧?”
高城瞪眼:“老洪!你现在到底站哪边?”
洪兴国一脸坦然:“我站在能切实提高钢七连军事素质的那一边,目前看,是许三多这边。”
三班位置,伍六一趁着换腿的间隙,低声问史今:“班长,三多这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这么会‘折腾’人了?”
史今一边努力维持着标准的踢腿姿势,一边喘着气回答:“给你们加练强度,你们心里抱怨;现在给你们‘找理由’加练,你们又嫌他‘狡猾’?我倒想问问你们,咋这么多事儿呢?都给我老老实实训练!谁再闹幺蛾子,回去我单独收拾他!”
甘小宁几人一看班长发了话,立刻噤声,拼命把动作做到最标准,不敢再吱声。
七班那边,郭班长对成才低语:“成才啊,许尖兵这套带兵的方法,你留心学着点。”
第283章 面条
成才的声音因为疲惫和用力而微微发颤:“班长……别的我都想学,就这个说话的方式和加练的由头……还是算了吧。我怕我要是这么干,班里的兄弟们背后得敲我闷棍……”
他话音刚落,旁边几个七班的兵就小声附和:
“班长,可使不得!”
“成才班副,您可千万别学许尖兵这招!”
“有点……吓人……”
许三多站在前方,将底下的窃窃私语听在耳中,脑子里飞快地搜索着记忆里队长(袁朗)对付类似情况的方法。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看来大家精力还挺旺盛,还有空聊天。想说话?没问题。咱们换个方式,一起背诵高中语文课本里的古文吧,谁先起个头?”
现场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怕一开口又招来“加时套餐”。
许三多皱了皱眉:“没人起头?是都不会背了?还是不好意思?”
白铁军一听许三多这语气,心里一激灵,生怕他再找个理由加练,赶紧扯着嗓子喊道:“报告!我会!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
许三多立刻接口:“好!《岳阳楼记》,全体都有!一起背诵!大声点!”
于是,训练场上出现了奇特的一幕:一群全身负重、汗流浃背的军人,一边机械地重复着踢腿动作,一边参差不齐、有气无力地背诵着“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
许三多耳朵极灵,不时打断:“停!第三句有人背错字!加三分钟!”
“这里节奏不对!加三分钟!”
“声音太小!没吃饱饭吗?加三分钟!”
“……”
“加三分钟”的声音如同魔咒,一次次响起。到最后,每次听到许三多喊“换腿”,所有人都已经形成肌肉记忆,麻木而迅速地执行,大脑几乎一片空白。
高城本来还想争辩几句“背诵古文和军事训练有什么关系”,但看着许三多那副“我说有关系就有关系”的架势,以及身边指导员“认命”的眼神,他最终把话咽回了肚子里,只剩下无声的叹息。
当夕阳将草原染成一片金红,许三多终于喊出了那句如同天籁的话:“下午训练,到此结束!”
话音落下,如同按下了暂停键,紧接着是“噗通”、“噗通”一片声响,几乎所有人都脱力地瘫坐在滚烫的石灰地上,大口喘着气,望着天边绚烂的晚霞,眼神空洞,仿佛经历了一场浩劫。
许三多却只是轻松地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脚步轻快地朝着炊事班方向走去,准备帮忙准备晚饭。
三班这边,甘小宁直接歪倒靠在白铁军背上,气若游丝:“老白……许三多……他不是人……是牲口……”
白铁军有气无力地推他:“老甘……省点力气吧……你没听小祖宗说……晚上还有‘集体学习’吗?这才……才熬过一天的一半啊……”
甘小宁发出绝望的呻吟:“我的天哪……”
白铁军接上:“我的地啊……”
伍六一一边龇牙咧嘴地给自己按摩僵硬的手臂肌肉,一边催促:“都别嚎了!赶紧互相放松一下!能动弹的,去炊事班给许三多帮忙!”
王宇看向炊事班的方向,疑惑道:“炊事班不是……”
史今正费力地给自己揉着小腿肚子,打断他:“那边?炊事班的兄弟下午也跟着练了,这会儿估计比咱们还惨,都动弹不得了。”
众人望去,果然看见炊事班的几个人也瘫在远处,形象全无。
高城强撑着发软的双腿站起来,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都听见没有!互相帮忙,放松肌肉!还能动的,立刻去厨房帮忙!不能让五班的同志和几个炊事员忙活我们全连的饭!快!”
在他的催促下,还能勉强行动的人开始互相搀扶、按摩,几个人拖着疲惫的身躯,踉踉跄跄地走向炊事班。
史今、伍六一、郭班长和成才,这四个恢复得最快的,拖着依旧酸软但已能行动的身体,推开厨房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他们都愣了一下。
只见许三多正站在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前,身上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双手沾满面粉,正熟练地抻拉着一团柔软的面团。
那面团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一拉一扯,一抖一甩,瞬间化作无数根粗细均匀的面条,被他利落地抛入翻滚的开水中,动作行云流水,俨然一副老师傅的架势。
史今看得惊讶,脱口而出:“三多?你……你还会这一手呢?拉面?”
许三多闻声抬头,脸上露出略带腼腆的笑容,手上的动作却没停:“班长,我也是后来……才慢慢学的。”
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一瞬间的飘忽,仿佛透过氤氲的水汽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他心里默默想着,这手艺,是前世他偷偷为那个总嚷嚷着想吃碗地道手擀面的人学的。
可惜,在老A的日子就像上紧了发条,任务一个接一个,总有各种各样的突发情况打断他的计划,直到他牺牲在异国他乡,那碗面,终究没能亲手端到队长面前。
史今敏锐地捕捉到了许三多语气里那一闪而过的异样,虽然不明白缘由,但还是立刻岔开了话题,指着旁边盖着盖子的两个大盆:“嚯,这卤子闻着真香!吃什么卤?”
许三多收敛心神,一边将新拉好的面条下锅,一边回答:“准备了两种,西红柿鸡蛋的,还有肉丁茄子尖椒的,都在那边盆里炒好了,班长您尝尝咸淡?”
史今走过去,手还有些微微发抖,他掀开其中一个盆的盖子,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橙红的西红柿配上金黄的蛋花,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他惊讶道:“三多,你这手脚也太麻利了!全连加上五班,小一百来号人的面条卤子,你一个人就弄出来了?”
许三多将手里一捧面条撒进锅里,用长筷子搅了搅,语气平常:“大家都累了一天了,赶紧吃上饭好休息。晚上还有学习呢。”
第284章 紧张了
一听到“晚上还有学习”,史今刚被美食勾起的食欲瞬间打了个折扣,忍不住咽了口口水,苦笑道:“三多啊……这个……你可以晚点再宣布的,班长我现在听着都有点……紧张了。”
伍六一更关心实际问题,他环顾四周:“许三多,面好了在哪吃?食堂里面闷热得很。”
许三多用筷子指了指外面:“端出去吧,外面凉快,地方也宽敞。”
伍六一点头,二话不说,端起一盆沉甸甸的西红柿鸡蛋卤就往外走,步伐稳健,仿佛下午的疲惫一扫而空。
郭班长看着史今和伍六一利索地把两盆卤都端走了,便问许三多:“三多,那我们俩干点啥?总不能光看着。”
许三多指了指旁边一大盆煮好捞出来的面条:“郭班长,麻烦您和成才把那边切好的黄瓜丝、萝卜丝这些菜码端出去。成才,你用那边那口大锅的凉水,把煮好的面条过一遍凉,吃起来爽利。”
郭班长见成才的手还在微微颤抖,便说:“成才,咱俩一块儿给面条过凉水,这盆沉。”
成才沉默地点点头,跟着郭班长一起动手。
他看着许三多在灶台前忙碌却有条不紊的背影,终于忍不住问出了憋在心里的话:“许三多,你……你今天这些训练方法,还有说话的方式,这么……这么磨人,你到底是怎么想出来的?”
许三多正在揉下一块面团,闻言抬起头,脸上是真实的困惑:“磨人?哪里磨人了?”
他心里飞快地回想,这些不过是前世他第一次削南瓜时,因为太过紧张,翻遍了能找到的所有训练大纲,还壮着胆子去请教了一中队长、二中队长和队长,综合了各位大佬的经验和吐槽,精心整理出的一本《南瓜培育手册(初版)》里,最基础、最温和的一些小项目而已,真正的“硬菜”还没上呢。
郭班长被他的反问噎了一下,无奈地摇头笑道:“不是说训练内容,是说你这……你这‘加三分钟’、‘不好看就要多练’的说话方式,太熬人了,跟钝刀子割肉似的。”
许三多皱了皱眉,显得有些苦恼:“哦,这个……我尽量注意。”
他心里却开始犯嘀咕:不用队长的这种“激励”方式,难道用我自己原来那套?可是队长明明说过,我那种直来直去、有一说一的方式,有时候更刺激人……他们又说队长的磨人,到底该用哪一套才好?要不……明天试试我自己的方法?
…………
外面空地上,高城正揉着发胀的胳膊,一抬眼看见史今和伍六一端出来两大盆色泽诱人的卤子,一下子从地上弹了起来,动作太猛牵扯到酸痛的肌肉,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龇牙咧嘴地问:“这……这是什么玩意儿?”
指导员洪兴国也凑过来,惊讶道:“哟!这卤子炒得可以啊!看着就有食欲!谁的手艺?”
史今小心地把盆放在甘小宁眼疾手快搬来的临时桌子上,回答道:“是三多做的。”
高城一听,眉头拧成了疙瘩:“胡闹!都累成这熊样了,吃什么面条?这玩意儿费工夫不说,吃了也不顶饿!告诉大家,凑合吃点馒头咸菜就行了,没那么穷讲究!”
伍六一接口道:“连长,许三多还在里面抻面条呢,我们进去的时候,他已经弄好一大盆了。”
高城一听,火气又上来了,二话不说,迈开大步就朝厨房走去,准备好好说道说道许三多这种“不切实际”的行为。
他刚推开厨房门,一股更浓郁的面香和热气扑面而来。高城刚要开口,许三多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头也没回,直接吩咐道:“连长,您来得正好,那边案板上切好的黄瓜丝,您帮忙端出去吧。”
高城被这话堵得一怔,准备好的训斥卡在了喉咙里。跟在他后面进来的指导员洪兴国见状,忍不住笑了一声,拍了拍高城的肩膀,对许三多说:“三多,那我干点啥?”
许三多这才转过身,手上还沾着面粉,指了指墙角:“指导员,那边有几罐蒜瓣、醋壶,还有一盆炸好的辣椒油,劳您一起拿出去。我再抻点面条,这些差不多就够吃了。”
高城看着许三多那副理所当然、完全沉浸在做饭事务中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案板上水灵灵的黄瓜丝,憋了一肚子的话最终化成了一声无奈的叹息,悻悻地端起那盆黄瓜,瞪了许三多一眼,转身出去了。
指导员笑着摇摇头,也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调料。厨房里,只剩下许三多抻面时面团摔打在案板上发出的、富有节奏的“啪、啪”声。
高城站在空地中央,双手叉腰,尽管肌肉酸痛,声音却依旧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都别愣着了!拿着自己的饭盒,排队!赶紧盛面条吃饭!没听见许三多同志说吗?晚上还有学习任务!抓紧时间!”
二班长李磊一边揉着发酸的胳膊一边凑过来,小声问:“连长,晚上还学啊?是文化课学习吗?”
高城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先吃饭!天大地大,吃饭最大!有什么话等填饱肚子再说!动作都麻利点,这么好的面条,别放糟蹋了!” 他嘴上催促着,自己却忍不住先吸了吸空气中弥漫的浓郁面香。
指导员洪兴国在一旁帮着维持秩序,指着旁边桌子上的瓶瓶罐罐和盆盆碗碗:“这边有醋、蒜瓣、黄瓜丝、辣椒油,需要的自己加!都自觉点,别浪费了许三多同志一番心血!”
甘小宁、白铁军等人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赶紧拿着饭盒挤到前面。他们用还在微微发抖的手,笨拙地夹起面条,浇上卤子,再颤巍巍地加上些菜码和辣椒油。第一口面条吸溜进嘴里,几人几乎是同时眼睛一亮。
甘小宁烫得直哈气,却忍不住赞叹:“唔!好吃!真没想到,三多这手艺……绝了!训练是累得想骂娘,可吃完这碗面,我这火气……好像下去一半了。”
第285章 又叫高连长
白铁军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含糊不清地接话:“老甘,你也不想想,为啥今天是三多掌勺?”
旁边的王宇傻乎乎地问:“为啥?”
白铁军用筷子指了指不远处还瘫坐在地上、一脸生无可恋的炊事班几个人:“喏,瞧见没?咱们炊事班的兄弟,这会儿还缓不过劲儿呢!指望不上啦!”
王宇、甘小宁和三班的其他战士顺着方向看去,果然看见炊事班长和几个炊事员正靠着墙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顿时都缩了缩脖子,低头猛扒面条,不敢再抱怨半句。
高城自己也盛了满满一饭盒,蹲在地上,顾不得烫,大口吃了起来。刚嚼了几下,他就忍不住点头,对旁边的指导员说:“嘿!你还别说,这训练是够狠,但这饭也是真他妈香!这卤子炒得,有水平!”
洪兴国正小心地搅拌着自己碗里的面条,让每一根都均匀地裹上西红柿鸡蛋的汤汁,闻言笑道:“能从你高大连长嘴里听到‘好吃’俩字,可真不容易。那我得更好好尝尝了!”
七班这边,郭班长用发抖的手努力想把茄丁肉卤和面条拌匀,一边问身边的成才:“成才,许三多在新兵连的时候……也这么……这么有‘想法’吗?”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许三多这种“肉体与精神双重锤炼”的训练方式。
成才的手抖得更厉害,他几乎是用全身力气在控制筷子:“班长,咱……咱先吃饭行不?我估摸着,吃完这顿,咱还能抓紧时间原地歇会儿。许三多晚上说的学习,我猜主要是针对咱们连里那些还没拿到高中毕业证的兄弟。不过……有毕业证的,也别想得太轻松,指不定他还有什么‘特别’的学习方法等着呢……”
郭班长叹了口气,看着碗里色泽诱人的面条,感慨道:“许尖兵……不愧是尖兵啊,这时间利用得,真是滴水不漏。”
班里的刘川苦着脸插嘴:“班长,那照这么说,我们几个没证的,岂不是成了重点关照对象?”
郭班长瞪了他一眼:“就你话多!赶紧吃你的饭!”
就在这时,许三多又从厨房端着一大盆刚煮好、冒着热气的面条走了出来。他一看之前那盆面条早已见底,队伍还排得老长,正要开口,史今已经抢先朝着厨房方向喊了一嗓子:“三多!面条不够!照这个架势,起码还得再来三盆!”
许三多闻声,从厨房门探出半个身子,脸上还沾着几点白扑扑的面粉,一双眼睛在蒸汽中显得格外清亮:“班长?还要三盆?”
他这无意间的动作和带着面粉的懵懂表情,在夕阳余晖下竟有种奇异的反差萌,显得格外真实可爱。排队的人群中有人下意识想笑,但白天被“加三分钟”支配的恐惧瞬间涌上心头,硬生生把已经到了嘴边的笑声憋了回去,表情变得十分古怪。
高城见状,也扯着嗓子喊道:“对!不够吃!面条子,再整三盆来!动作快点!”
许三多缩回头,厨房里传来他清晰的回应:“好的,高连长!马上就好!”
空地上一时只剩下呼噜呼噜吃面条的声音,以及晚风吹过草原的轻响。每个人都埋头于眼前这碗来之不易、美味异常的面条,暂时将疲惫和对晚上“学习”的担忧抛在了脑后。
只有高城一边扒拉着面条,一边压低声音,骂骂咧咧地嘀咕:“妈的,孬兵,又叫高连长……听着真他娘的生分……”
指导员洪兴国就坐在他旁边,听得真切,忍不住笑着低声调侃:“不叫高连长叫什么?难不成直接叫‘高城’?或者……叫‘连长’?你也不怕老三(指三连长)知道了,跑来跟你干架?”
高城把眼一瞪,嘴硬道:“打就打!谁怕谁啊!老子还怕他不成?” 但他声音明显又压低了几分,显然也不想真惹麻烦。
洪兴国摇摇头,用筷子敲了敲他的饭盒边缘:“行了行了,赶紧吃你的吧!面坨了就不香了!”
…………
风卷残云般吃完晚饭,战士们自觉地把饭盒洗干净收好。
高城抹了把嘴,站起身,看向许三多:“许尖兵,这学习的事儿,你打算怎么弄?全连加上五班,小百号人,搁哪儿学?总不能都挤在帐篷里吧?”
许三多环顾了一下四周被晚霞映照的空地,很自然地回答:“高连长,就在这里吧?地方宽敞,也凉快。”
高城抬头看了看天色:“在这儿?天马上就黑透了,乌漆嘛黑的怎么学?点篝火啊?”
这时,五班的马班长走了过来,接过话茬:“高连长,这个好办!我们这儿有备用的照明发电机和大功率电灯,拉出来接上线就行,亮堂得很!”
他转身对正在收拾碗筷的薛林和李梦喊道:“薛林!李梦!你们两个,去仓库把那个最亮的探照灯拉出来,再把发电机弄响!”
薛林立刻应道:“是!班长!” 拉着还有点不情愿的李梦就跑向了仓库方向。
高城见状,也立刻下达指令:“甘小宁!带几个人去把五班宿舍那块教学用的大黑板抬出来!一排长!”
“到!” 陈睿立刻起身。
“组织各排,以班为单位,带上小马扎,按指定区域坐好!动作快!”高城命令道。
“是!” 陈睿立刻开始指挥调度。
指导员洪兴国递给一直站在旁边默默喝水的许三多一杯刚沏好的热茶:“三多,忙活大半天了,又是训练又是做饭,累坏了吧?先喝口茶,歇会儿。让他们去张罗,你等着上场就行。”
许三多腼腆地笑了笑,双手接过茶杯,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却已经开始审视着迅速集结的队伍。
很快,空地中央支起了黑板,一盏明亮的探照灯将这片区域照得如同白昼。全体人员按照班级序列,整整齐齐地坐在小马扎上,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站在黑板前的许三多身上。
第286章 异常白皙
许三多放下茶杯,脸上带着他惯有的、略显淳朴的笑容,走到黑板前,清了清嗓子:“今天晚上,我们进行高中文化知识的学习。现在,请没有高中毕业证的同志,坐到左边这片区域。已经取得高中毕业证的同志,坐到右边。”
命令一下,队伍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但很快平息。战士们迅速按照要求移动位置。
结果让人大跌眼镜:只有甘小宁、成才、白铁军、王宇、李梦、薛林等寥寥十来个人坐到了“有证”区域。而左边“无证”区域,黑压压地坐了一百多号人!
许三多看着这悬殊的比例,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他猛地转过头,目光直接投向高城。
高城被看得有些不自在,难得地露出尴尬的神色,挠了挠后脑勺,解释道:“这个……许三多,实话跟你说,严格按高中学历招兵这个政策,是从你们这一届才开始强调和严格执行的。以前……主要还是看体能和政审……”
指导员洪兴国在一旁补充,声音越说越小:“是啊……以前农村兵源多,很多娃初中读完就来了……这方面……确实没卡那么死……”
许三多看着那一百多张大多带着乡土气息、此刻有些茫然又有些紧张的脸庞,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严肃起来:“那好吧。情况我了解了。今天晚上,我们就从最基础的高中数学知识开始,重新捋一遍。明天早上的越野跑,我们边跑边背诵高中语文必背篇目。大家做好心理准备。”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底下那一百多号“无证”人员,看到许三多瞬间切换到的“教官模式”,联想到白天的经历,立刻条件反射般地挺直了腰板,双手放在膝盖上,摆出认真听讲的姿态。
高城看着这阵势,忍不住插话问道:“许三多,那……他们这几个有证的怎么办?” 他指了指右边那稀稀拉拉的十来个人。
许三多闻言,微微皱起眉头,看向高城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和理所当然:“高连长,您也在这里,他们几个的学习和训练,难道还需要我来具体安排吗?”
指导员洪兴国赶紧拉住差点又要上火的高城,低声道:“老高!冷静点!他教的是你的兵,你统筹全局就行,控制好情绪!”
高城被指导员这么一拦,强行把那股别扭劲压下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对着右边那十来个人没好气地一挥手:“你们几个!别在这儿傻坐着了!跟我过来,那边空地,加练体能!别闲着!”
白铁军一听就苦了脸,小声哀嚎:“连长……俺老白……俺老白也想学习文化知识啊……”
甘小宁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他的嘴,低声道:“闭嘴吧你!没看见连长脸色吗?想挨揍啊!”
成才也忍不住偷偷看向许三多那边,心里暗暗叫苦:累了一天了,坐着听课好歹算是休息,这加练体能……他宁愿听许三多讲数学公式啊!
就在这时,许三多转向黑板,拿起粉笔,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对着左边那一百多号“学生”,露出了一个在探照灯下显得格外清晰的、甚至可以说有些“温和”的笑容,补充了一句:“一会儿讲完课,我们会有一个随堂小测试,检验一下大家的学习效果。达不到及格标准的同志……” 他顿了顿,笑容不变,“我会准备一份‘特别奖励’。”
“特别奖励”四个字,被他用平和的语调说出来,却让在场所有经历过白天“加三分钟”洗礼的人,瞬间汗毛倒竖,神经绷紧到了极致!连正准备带人去加练的高城,听到这句话,后背都不自觉地僵了一下。
而原本还在羡慕甚至有点嫉妒能“坐着学习”的甘小宁、白铁军、成才等寥寥几人,在听到“特别奖励”的瞬间,几乎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猛地转回头,脸上那点不情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幸好是去练体能”的庆幸感。
成才甚至下意识地加快了脚步,跟上高城,生怕走慢了被许三多“挽留”下来一起听课。空地上,只剩下许三多清晰有力的讲课声,和一百多双紧张专注的眼睛。
0凌晨四点,草原还沉浸在浓重的墨蓝夜色中,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
许三多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出宿舍,没有惊醒任何一位酣睡的战友。他深吸了一口清冷潮湿的空气,做了几个简单的拉伸,便迈开步子,小跑向远处的障碍训练场。
四周万籁俱寂,只有他的胶鞋踩在沙土地上发出的轻微沙沙声,以及耳边呼啸而过的风声。他喜欢这种时刻,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自己和这片无垠的旷野,纯粹而自由。
到达场地后,他先打了一套擒敌拳,动作由慢至快,将沉睡的肌肉和关节逐一唤醒。感受着身体逐渐发热,气血顺畅起来,他开始进行障碍训练。
先是标准的正向穿越,矮墙、壕沟、高板、独木桥……他的动作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每一个起落、每一次攀爬都精准高效,没有丝毫多余。
接着,他开始了更具难度的反向障碍跑,从终点倒退回起点,这要求对障碍物的结构和发力方式有更深的理解和更强的身体控制力。
随着体能彻底调动开来,许三多感觉身体越发轻盈灵活,一种酣畅淋漓的快感涌上心头,让他忍不住露出了纯粹而开心的笑容。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作训服,但他毫不在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最后,他来到单杠区,纵身一跃抓住横杠,一个腹卷便轻松地将双腿勾起,完成了倒挂金钩的姿势。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沉重的沙袋背心,此时因重力的作用,背心的下摆微微翻起,露出了一截紧实劲瘦的腰腹。那处的皮肤异常白皙,在破晓前几缕微弱的晨曦映照下,白得有些晃眼。
第286章 偷窥
就在这片宁静中,极远处的一座小山丘上,一个全身披挂着迷彩、插满枯草树枝、与周围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身影,已经纹丝不动地趴伏了许久。
他手中举着望远镜,焦距始终对准着障碍场上的那个身影。透过高倍镜片,那截在朦胧晨光中意外显露的白皙腰身,以及其下蕴含的爆发性力量感,让这个观察者下意识地狠狠咬住了嘴里的草梗,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混合着欣赏、玩味和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许三多其实早就感知到了那道来自远方的注视。但他判断距离远超有效射程,且并无恶意,便选择了无视,继续专注于自己的训练。
他在空中又是一个利落的翻滚,然后轻盈落地,动作干净漂亮,只在身后扬起一小片淡淡的尘土。这一连串动作在懂行的人看来,堪称赏心悦目,只可惜,此刻的观众只有两位。
另一位观众,是恰好出来查哨的高城。他刚检查完营地外围的岗哨,正准备回去补个回笼觉,却被障碍场上的动静吸引。
他驻足观望,看着许三多那近乎炫技般的反向障碍跑和单杠动作,不由得呆愣了许久。他实在没想到,这条他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跑道,还能以这种方式训练,而且许三多完成得如此举重若轻,帅气十足。
惊叹之余,一股莫名的气愤涌上心头——这小子,之前训练全连的时候,果然还是留了手!没把真本事全拿出来!
山上的观察者本来正全神贯注地欣赏着那幅充满力量与美感的“晨练图”,高城的突然出现,无疑打破了画面的和谐。
他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添乱。”
许三多自然也听到了高城走近的脚步声,但他并未停下,直到完成最后一个落地动作,才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满脸的汗水,转向高城:“连长。”
高城看着眼前浑身湿透、作训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线条的许三多,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你……你这么早就起来练了?”
许三多老实回答:“嗯。我给自己定的日常训练量比较大,白天要带大家一起练,时间不太够,就想着早点起来,把我自己的这部分补上。”
高城看着他被汗水浸透的样子,想劝他别太拼,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那……那你也要注意身体啊,太早了……睡眠不足,也不太好。”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许三多却感受到了这份笨拙的关心,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谢谢连长。我知道您关心我,谢谢您。”
高城被他这直白的感谢弄得老脸一热,有些窘迫地挥挥手:“谁、谁关心你了!少在这儿跟我耍贫嘴!暧昧你!俗气!” 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般转身就走。
许三多看着高城有些仓促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高城本来打算直接回宿舍,但不知怎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拐上了跑道。看着空旷的场地,回想许三多刚才生龙活虎的样子,他心一横,也甩开胳膊,沿着跑道慢跑起来。
山上的观察者看着高城离开,场地重新恢复了“一人独享”的状态,满意地眯了眯眼,视线再次牢牢锁住那个已经开始进行下一项训练的身影。
他透过望远镜,仔细地观察着许三多的每一个细节,从发力方式到呼吸节奏,越看越是欣赏,心里暗自盘算:“这个兵,综合素质真心不错,是个好苗子……回去得好好跟大队长说道说道。” 晨曦渐渐染红天际,草原新的一天,就在这无声的观察与汗水的挥洒中,悄然开始了。
刚刚带着一分队全员抵达预定集结点的齐桓,示意队员们原地休整补充水分。他自己则卸下沉重的背囊,像只经验丰富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借着草丛和土坡的掩护,向山坡顶端摸去。他很好奇,比他们提前不少时间到达的队长,一个人趴在那边到底在观察什么如此入神。
然而,他刚接近到袁朗身后五六米的位置,袁朗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头也没回,手脚并用,极其敏捷地倒退着从坡顶滑了下来,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凉飕飕地落在齐桓身上,语气平淡无波:“都到了?”
齐桓被队长这敏锐的感知力惊了一下,随即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地汇报:“报告队长,就我们一分队到了,其他分队……还没联系上,估计还在路上。”
袁朗脸上瞬间挂起了那抹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带着点戏谑和危险的似笑非笑:“哦?看来你们最近……都松懈了啊。”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正在休息的一分队队员,声音不高,却像小刀子一样刮过每个人的耳膜,“一个简单的武装越野五十公里,我跑到这里等了这么久,你们才磨磨蹭蹭地跟上来?怎么,是对自己要求降低了,还是觉得这训练科目太轻松,入不了各位兵王的眼了?”
瞬间,在场所有一分队成员,无论是坐着的还是站着的,都像被按了暂停键,连呼吸都放轻了。根据以往血泪教训,在这种时候,任何解释或辩解都只会招来更“惨无人道”的加练,沉默是金。
齐桓心里还在为队长那非人的速度和提前到达暗暗咋舌,忍不住腹诽:“变态!真是个大变态!” 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袁朗看着明显有些走神的齐桓,声音微沉:“齐桓!”
“到!” 齐桓一个激灵,立刻挺胸立正,站得笔直。
第287章 欣赏祖国的大好河山
袁朗用手肘不轻不重地怼了一下齐桓的胳膊,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说说,你们最近是不是训练上松懈了?一个五十公里武装越野,比我晚了……”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精准报时,“晚了将近十分钟。十分钟,在战场上够死几个来回了?嗯?你们自己说,该怎么办?”
齐桓感受到身后队员们投来的、混合着期盼和哀求的目光,牙关紧咬,硬着头皮不想开口。
袁朗见状,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声音拔高了些,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怎么?一个个都对自己的成绩很满意?觉得五十公里武装越野,在咱们老A就是小儿科,随便跑跑就行了?看看你们这成绩,这状态!你们想说什么?啊?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兵王,对自己就这么没点要求?!”
齐桓听着队长语气里的不满越来越浓,知道躲不过去了,把心一横,眼睛一闭,大声道:“队长!您就说吧!该怎么练!我们认罚!”
袁朗却摆摆手,一副“我很民主”的样子:“别介,齐桓,这话说的,好像是我搞一言堂似的。该怎么练,你们自己心里没点数吗?对自己的实力,就没个清醒的认识?你们自己定!”
齐桓看着已经盘腿坐在地上,嘴里又叼起一根草棍,一副“我看你们表演”模样的袁朗,心里叫苦不迭。他看了看身后一脸苦相的兄弟们,咬了咬牙,大声道:“报告队长!一分队自愿加练!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起立,每项五百个一组,加练五组!”
他话音刚落,一分队的队员们脸上瞬间垮了下去,哀怨的目光几乎要把齐桓的后背盯出洞来。
齐桓感受到身后的“杀气”,猛地回头怒吼:“都看着我干什么?!做啊!等着队长给你们翻倍吗?!”这帮缺心眼的,队长开口就不是这点了
队员们这才如梦初醒,纷纷卸下装备,两人一组,开始咬牙切齿地做起了俯卧撑。
袁朗不再看他们,干脆地往后一仰,斜靠在身后的背囊上,双手枕在脑后。他嘴里叼着草根,目光放空,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再次回放起刚才透过望远镜看到的那个身影——那个在晨曦中独自训练、动作干净利落又带着一种独特韵律感的兵。每一个跨越障碍的姿势,每一次发力奔跑的姿态,都在他脑海里慢镜头般重复播放,越回味,嘴角那抹不易察觉的满意弧度就越发明显。
就在这时,二分队长石海丽带着他的队员们也赶到了集结地。他一眼就看到自家队长斜靠在背包上,脸上带着那种陷入某种美好回忆的、让他毛骨悚然的笑容,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他急忙小跑到正在哼哧哼哧做俯卧撑的齐桓身边,压低声音问:“老齐,你们这……什么情况?队长又布置新‘娱乐项目’了?”大变态
齐桓喘着粗气,本着“都是兄弟,有难同当”的朴素心理,闷声回答:“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起立,五百一组,加练五组。”
石海丽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娘诶!这是要出人命啊!为啥呀?”
齐桓一边努力维持着俯卧撑的节奏,一边从牙缝里挤出话:“我们比队长……晚到了十分钟……你说为啥……”
石海丽忍不住低声吐槽:“……咱们队长那是人能比的速度吗?跟他比,不是自找罪受……”
他话音未落,就听见袁朗带着那标志性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加大版笑容开了口:“哟,海丽也到了?看来二分队对我这个队长,意见很大嘛?觉得我是‘变态’,不能跟正常人比?”
石海丽心里一沉,暗叫不好。
袁朗笑眯眯地继续说:“我一向公平。你们二分队比一分队晚了五分钟到达,那就……在他们基础上,多加一组吧。开始吧,海丽队长?”
石海丽看着自家队员瞬间投来的、混合着绝望和哀求的眼神,知道反抗无效,只能认命地一挥手:“都愣着干什么!做吧!做吧!再磨蹭,信不信一会儿再加一组!”啊啊啊,大变态
后面陆续赶到的几个分队就学乖了,一到地方,看到这阵势,立刻悄咪咪找到齐桓问清楚加练的项目和数量,二话不说,直接原地开练,连抱怨都不敢有。
袁朗看着这“自觉”的场面,满意地点点头,对着正在带领队员加练的石海丽“夸奖”道:“海丽啊,你看看人家其他几个分队的觉悟。多跟人家学学。”
说完,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沾的草屑和尘土,脸上的笑容收敛,换上了严肃的表情,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集结地:“都给我听好了!别以为我是在故意折腾你们!看看你们现在的实力!一个五十公里的武装越野,还是在这种相对平缓的地形,看看你们的成绩,看看你们到达后的状态!你们自己好意思说自己是老A吗?我听着都替你们脸红!”
现场十个分队,一百多号精锐,此刻全都在呼哧带喘地完成各自的加练项目,汗水浸透了迷彩服,没人敢在这个时候吭声,生怕自己多说一个字,连累整个分队再加一组,回去不被兄弟们活撕了才怪。
袁朗背着手,在正在加练的队伍前来回踱步,语气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我看你们最近,对自己是越来越放松了!实力的提升停滞不前,就连最基础的‘勤能补拙’都做不到!唉——”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
这声“唉”像是一道无形的指令,让所有正在做仰卧起坐或俯卧撑的队员心里齐齐一凛,动作都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袁朗突然蹲下身,凑到正在两两配合做仰卧起坐的队员们面前,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哀怨”的表情:“所以呢,我决定,为了帮助大家重拾训练热情,欣赏一下我们祖国边疆的大好河山……这个月,每天早上,咱们都来这里‘看看山’怎么样?我亲自带队,保证让你们看个够。”
第288章 充满人文关怀的决定
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只是更加卖力地完成着动作,汗水滴滴答答落在身下的草地上。
袁朗看着这群“不配合”的兵,表情更加“哀怨”了:“怎么?给点反应啊?对我这个充满人文关怀的决定,你们难道还不满意?”
齐桓反应最快,一边做着仰卧起坐,一边扯着嗓子大喊:“谢谢队长!”
其他会过意来的队员们也纷纷扯着脖子,声音稀稀拉拉地跟着喊:“谢谢队长!”“谢谢队长!”
袁朗不满地皱起眉:“大早上的,都没吃饭吗?就这么有气无力?”
瞬间,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吼声冲天而起:“谢谢!队长!!”
袁朗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抬手看了看表:“动作都给我快点!磨磨蹭蹭的,还想不想赶上基地的早饭了?”
他不再理会这群正在“享受”晨练的队员,再次手脚并用地小心爬回刚才的山坡顶端,架起望远镜。视野里,那个让他惦记的身影,正带着一支规模约一个连队的队伍,进行着负重越野,队伍拉成一条长龙,向着远方的地平线跑去。
袁朗的目光追随着那个矫健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视野尽头,才意犹未尽地咂咂嘴。他百无聊赖地看着山下还在拼命加练的队员们,脑海里已经开始盘算,该怎么跟大队长开口,去别人家的菜地里,把那颗长得格外水灵的“南瓜苗”给挖过来。
等到所有分队终于完成了加练,重新整队完毕。袁朗示意队伍慢跑带回基地。
齐桓凑到袁朗身边,一边调整着呼吸一边好奇地问:“队长,刚才……您到底在看啥呢?那么入神?”
袁朗嫌弃地往旁边躲了躲:“离我远点,一身的汗味儿。”
齐桓不死心,压低声音,带着点笃定:“队长,您是不是……又瞅见哪颗顺眼的‘南瓜’了?”
袁朗闻言,挑眉看了齐桓一眼,那眼神里的意味让齐桓瞬间闭了嘴,不敢再问。
看着齐桓吃瘪的样子,袁朗嘴角一勾,突然下令:“全体都有!最后五公里!全力冲刺!跑在最后的十个,回去加练一组四百米障碍!冲!”
命令一下,齐桓第一个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袁朗则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侧后方,看着这群瞬间爆发出惊人速度的队员,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愉悦的笑容,也迈开长腿,轻松地跟了上去。晨光彻底照亮了草原,将这支精锐的小队奔跑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许三多站在集合完毕的钢七连队伍前,阳光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他调整了一下呼吸,用自己最习惯的、带着点乡土口音却清晰有力的方式宣布:“同志们,我们今天早上的训练科目是——全装负重,二十公里越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紧张或期待的脸,继续说道:“要求嘛,很简单,大家尽力跟上我的速度就行,没别的要求。”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底下的兵们却反应各异。
伍六一眉头一挑,低声对旁边的史今说:“就这么简单?不像他风格啊。”
甘小宁立刻接话,心有余悸:“放水还不好?六一你是没被‘加三分钟’支配够吗?我现在听见他口气一转,这后脊梁就冒凉气!可别再整什么幺蛾子了!”
白铁军眯着眼,一副看透真相的样子:“俺老白觉着,这事儿没那么简单。三多这小祖宗,啥时候让咱们轻松过?”
然而,更多的钢七连战士,尤其是那些尖子兵,脸上却露出了不服气的神色。跟上你的速度?
许三多,我们知道你厉害,但二十公里负重越野,我们钢七连也不是吃素的!不少人摩拳擦掌,暗暗憋着一股劲,想要看看这个“季度考核第一”到底能快到什么程度,差距又有多大。
高城叉着腰站在队尾,听着许三多的话,忍不住嘀咕:“二十公里全装越野,跟上他的速度?这小子是不是有点托大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五公里!”
指导员洪兴国正在逐一检查战士们身上的装具是否牢固,闻言头也不抬地回道:“行啦老高,既然说了训练听他的,就得信他。许三多既然敢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
另一边,五班的马班长小步跑到许三多身边,低声询问:“三多,咱们……老规矩,还加砖头吗?”
许三多看了看钢七连的队伍,略一沉吟,低声道:“班长,咱们五班照常加。七连的同志们刚来草原,还没完全适应这里的地形和气候,这次就先不加了,让他们先适应一下强度。”
他声音虽低,但高城离得不远,耳朵又尖,捕捉到了“加砖头”几个字,声音立刻拔高了好几度:“许三多!你过来!给我说清楚,什么加不加的?加什么砖头?”
许三多转过身,面对高城,难得地轻轻叹了口气,如实汇报:“报告高连长,就是在标准装具之外,额外增加负重用的模拟砖块。我认为七连初来乍到,对草原环境还在适应期,这次训练就不额外增加了。”
高城一听,感觉像是被小看了,指着许三多,语气带着点火气:“许三多!你什么意思?觉得我们钢七连的兵吃不了苦?适应不了?”
许三多表情认真,语气平静:“高连长,我没有那个意思。训练要讲科学,循序渐进。陌生的地形和气候本身就是一种挑战,贸然增加额外负重,容易导致非战斗减员。”
高城被他这有理有据的话堵了一下,但还是觉得面子上过不去,转头就对一排长喊道:“一排长!”
“到!”陈睿立刻出列。
高城大手一挥:“通知下去,各班长根据本班人员实际情况,自行决定是否在标准装具外添加模拟砖块!咱们钢七连,没有孬种!”
“是!”陈睿领命,但当他看到许三多默默往自己背囊里塞了整整十块砖头,而五班的马班长也加了五块时,他犹豫了一下。
再看看自家连队那些虽然士气高昂,但毕竟刚经历了两天高强度“折磨”的兵,最终还是决定稳妥起见,没有强制要求加砖,只是传达了连长的意思,让各班自行把握。
第289章 一阵憋闷
指导员洪兴国见状,赶紧把高城拉到一边,低声道:“老高!你忘了你自己说的?训练上,听许三多的!你这是干嘛?这么多兵在呢,你跟他较什么劲?”
高城被指导员这么一说,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冲动了,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叹了口气:“行行行,我不说了,不说了行吧!” 他接过指导员递过来的、已经按照标准配重准备好的背囊,悻悻地背在身上,准备一起参加越野。
许三多最后将目光投向五班。马班长对他坚定地点点头:“三多,放心吧,开始吧!我们会拼尽全力跟上!”
旁边的李梦本来想开口让许三多稍微控制点速度,别一开始就冲太猛,但一瞥见旁边薛林和老魏那“你敢拖后腿试试”的虎视眈眈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立刻咽了回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三多……你……你加油!我……我精神上全力支持你!”
许三多转向高城,朗声问道:“高连长,钢七连准备好了吗?”
高城一听这称呼,心里又是一阵憋闷,没好气地回道:“这有啥没准备好的?你喊口令吧!”
许三多脸上露出一个纯粹的笑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大喊:“出发!”
口令响起的瞬间,他整个人如同被压紧的弹簧猛然释放,又如一道离弦的利箭,“嗖”地一下就射了出去,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阵风。
钢七连和草原五班的官兵们不敢怠慢,立刻发力,努力跟上那道一马当先的身影。
高城瞪大眼睛,看着许三多几乎在几个呼吸间就与他们拉开了明显的距离,而且速度还在提升,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我操!这小子属兔子的?!”
跑在他身边的史今,虽然也在奋力追赶,脸上却带着由衷赞叹的笑容:“连长,你看三多,跑起来多带劲!真跟头撒欢的小豹子似的,亮眼!”
高城一边调整呼吸跟上队伍,一边没好气地冲史今喊:“亮眼个屁!你还不赶紧带着人跟上去!再磨蹭,连他吃土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前方的许三多,此刻却完全沉浸在奔跑的快感中。他全力放开速度,感受着草原冷冽的寒风如刀片般刮过脸颊,猛烈地灌入肺部,带来一阵阵灼热又清爽的刺激感。
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芬芳,让他格外沉醉。这种挑战极限、与风竞速的感觉,让他不由自主地再次提升步频,更好地享受这独属于奔跑者的自由与畅快。
随着距离的拉长,队伍开始逐渐分化。伍六一、甘小宁、成才、郭班长等体能尖子勉强缀在第一梯队,但看着前方那个仿佛不知疲倦、还在不断提速的背影,他们心中最初的比拼念头早已被深深的佩服所取代。他们已经拼尽了全力,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距离被一点点拉开。
高城跑在队伍中后段,一边不断大声催促着:“跟上!都跟上!保持节奏!谁要是敢掉队,回去给我加练十公里!” 他的目光却始终紧锁着远方那个几乎变成一个小黑点的身影,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而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五班的马班长带着薛林、老魏,以及跑得龇牙咧嘴的李梦,紧紧跟在钢七连大队人马的后面。
李梦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肺都要炸了,上气不接下气地感叹:“我的妈呀……原来……原来平时三多带着咱们跑……都是在遛弯啊?这……这才是他的真实速度?”
马班长同样呼吸沉重,但语气却带着了然:“你以为呢?每次咱们跑到预定地点,他肯定早就到了,不知道在附近多跑了多少来回,掐着时间回来跟咱们汇合!他那是照顾咱们!”
薛林也喘着粗气附和:“李梦,你就知足吧!三多对你,要求已经放到海底了!”
跑在附近的高城,不知怎么的,总觉得五班这几句对话,隐隐约约像是在点他,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只能闷头加快脚步,把那股别扭劲发泄在奔跑上。
广袤的草原上,一支钢铁洪流正在奋力追赶着他们的领头雁,汗水与喘息声交织成一曲艰苦而昂扬的训练乐章。
许三多在心里默默估算着钢七连大部队应该已经接近二十公里的预定距离了,便果断调转方向,开始折返。
他精确计算着自己的速度和剩余路程,打算在自己跑回起点附近时,正好能与完成二十公里、抵达终点的伍六一等人汇合。
后方,高城喘着粗气,汗水顺着帽檐往下滴,他一边跑一边伸长脖子往前看,语气带着焦躁:“一排长!看见许三多没有?我靠!这小子跑哪儿去了?怎么一眨眼就没影了?”
一排长陈睿同样喘得厉害,无奈地回答:“报告连长!早没影了!许三多那速度……跟安装了发动机似的,一出发就把我们远远甩开了!”
高城不甘心,对着跑在第一梯队的几个尖子兵喊道:“伍六一!老郭!你们几个也没跟上?就让他这么跑了?”
伍六一一边维持着高速奔跑,一边苦笑着摇头,汗水甩出一道弧线:“连长,真不是我们不追!是根本追不上!一开始还能勉强咬住,可他的速度一提再提,眼看着距离一点点拉大,最后……就只剩下个背影,再一眨眼,连背影都没了!”
高城有些气急败坏,带着点难以置信:“你们没使劲追啊?他许三多两条小短腿,倒腾得再快能有多快?你们这几个大长腿是白长的?”
成才也喘着气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和认命:“连长,这个真不怪我们。许三多他……他这跑步的底子是从小在山里练出来的,耐力爆发力都异于常人。再加上他在草原这几个月,天天这么跑,更是如虎添翼。我们……我们真的尽力了。”
高城一挑眉,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上来了:“能有这么邪乎?我还就不信这个邪了!都给我加快速度!追!”
第290章 往前追
史今跑在队伍侧翼,听到他们的对话,皱起了眉头,声音严肃地打断:“伍六一,成才!都别说话了!控制呼吸节奏!高速奔跑时说话容易岔气,那滋味可不好受!”
他转头又对高城说:“连长,您也别跟他们聊了,保存体力,注意呼吸。”
高城被史今这带着关切又不容置疑的“管教”噎了一下,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行啊史今,难怪许三多是你招来的兵!”
史今被说得一愣,没太明白这之间的逻辑:“连长,许三多是我招来的兵,这个……怎么了?”
高城摆摆手,懒得解释:“行了行了,你们几个,别磨蹭,往前追!”
史今也不再纠结,立刻履行起班长的职责,大声下令:“三班都有!注意调整呼吸!步幅加大!伍六一,控制好你的节奏,别乱!”
…………
正在返程途中的许三多,恰好遇上了骑着马出来放牧的巴特尔。
巴特尔远远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立刻兴奋地在马背上直起身,用力挥舞着手臂,用带着口音的汉语大声呼喊:“三多!三多!”
许三多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见一个巨大的、灰黑色的身影如同闪电般从巴特尔马后窜出,带着一阵风直扑过来!
许三多几乎是下意识地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这个“重磅袭击者”——大狼。几个月不见,这家伙又长大了整整一圈,立起来,前爪几乎能搭到许三多的肩膀上。
大狼喉咙里发出委屈又亲昵的“呜呜”声,大脑袋使劲往许三多怀里拱,仿佛在控诉:(你不来接我,两脚兽!)
许三多被它撞得后退半步,看着这个站起来快和自己一样高、却还像小狗一样撒娇的大家伙,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开心笑容,用力揉了揉大狼毛茸茸的脑袋:“巴特尔,真是麻烦你一直照顾它了。这个家伙,现在吃得是不是特别多?”
巴特尔利落地跳下马,笑着走过来:“三多,大狼可乖了,不仅能帮我看着羊群,还能帮我阿妈看家护院,叼个东西什么的。就是它总想你,每次朝着你们驻地的方向叫。”
许三多心里一暖,搂着大狼的脖子,歉然道:“嗯,我知道。这段时间我们连队来野外驻训了,人员多,我怕它突然出现会吓到人,或者产生误会,就没敢接它回去。”
巴特尔理解地点点头:“嗯,阿爸也这么说,所以我们这几天都有意绕开你们驻地那边,怕给你们添麻烦。”
许三多感受着大狼不断往自己身上蹭的热乎劲,心中满是不舍,犹豫了一下,说道:“这样吧,我今天把它带回去住几天,看看它适应不适应。如果它还是太闹,或者影响连队,可能还得麻烦你继续照顾它。”
巴特尔爽快地答应:“嗯,好啊!它肯定高兴坏了!那你忙吧,我不打扰你锻炼了。”
许三多点点头:“好,那我先带它回去了。巴特尔,你路上也慢点。”
“好的,三多再见!”
告别巴特尔,许三多拍了拍大狼的脑袋,指着来时的方向:“走,大狼,回家!” 说罢,他不再保留,完全放开自己的速度,如同挣脱了缰绳的野马,向着二十公里终点处狂奔而去。
大狼兴奋地长嚎一声,四蹄发力,紧紧跟在他身侧,一人一犬,如同两道贴地飞行的灰色闪电,掠过苍茫的草原。
…………
二十公里终点处,马班长率先看到了许三多之前用石块堆砌的简易标记。他加快脚步,超过第一梯队的伍六一等人,率先冲到石堆旁,然后转过身,抬起手指着标记,对后面跟上来的众人大声宣布:“到了!就是这里!二十公里终点!”
后面陆续抵达的钢七连战士们听到终点已到,纷纷鼓起最后一点力气,发起了冲刺,一时间场面颇为壮观。
高城冲到石堆旁,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像小溪一样从下巴滴落。他环顾四周,没看到那个最想看到的身影,急声问道:“马……马班长!许三多呢?他人跑哪儿去了?”
马班长一边卸下自己的背囊,一边对先到的战士们喊道:“都别立刻坐下!原地慢慢溜达!活动活动手脚,让肌肉放松一下!谁坐下抽筋了别怪我没提醒!”
然后他才转向高城,解释道:“高连长,三多他自己的日常训练量比我们大得多,这会儿肯定是加练去了。不过算算时间,应该快回来了。” 说着,他又朝正在组织人员的史今喊道:“史今!看着点你们班的人,都动起来,别歇死了!”
史今立刻响应:“三班的!都起来!不许坐!慢慢走!”
其他各班长也纷纷开口催促着累瘫的战士们起身活动。
高城听着马班长的话,刚想再问,目光无意间扫到远处的一个山坡,隐约看到两个快速移动的黑点,一高一矮,正以惊人的速度向这边奔袭而来。
他立刻抬手指着那个方向:“马班长!你看那边!那是什么东西?跑这么快!”
马班长手搭凉棚,眯着眼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了笑容:“哦,那是三多,还有我们之前捡到的那只狗。之前怕它伤着生人,就暂时放在相熟的牧民巴特尔家里养着。估计是狗子想家了,三多顺道去把它接回来了。”
高城看着那两个黑点越来越近,轮廓逐渐清晰,尤其是那个高的,体型似乎格外庞大。他刚想再确认一下,那只“大狗”已经如同旋风般冲到了近前,带起一股草屑和尘土。
高城仰头看着这个庞然大物,倒吸一口凉气:“我……我去!这玩意儿是吃什么长大的?这也太大了点吧?”
伍六一看叉着腰,一边平复呼吸,一边看着刚刚抵达、气息却依旧沉稳的许三多,忍不住问道:“班长,许三多他……他这速度,一直都这么变态吗?”
第291章 土特产
史今正拉着累得快脱相的王宇慢慢溜达,闻言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自豪和无奈:“嗯,他在家的时候跑得就快,山里孩子,脚底板有功夫。到了这儿,天天这么练,更是不得了了。”三多真的不得了了
白铁军扶着膝盖,上气不接下气地接话:“俺……俺老白算是看……看明白了!许三多以前带咱们跑,那根本就是……就是收着七八分力在遛弯啊!”
高城在旁边听着这些议论,看着那个和大狗亲昵互动、脸不红气不喘的许三多,再对比一下自己这边一个个累得东倒西歪的兵,心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憋屈得厉害。
这时,许三多安抚好大狼,转向高城报告:“高连长” 说完,他很自然地就和马班长、薛林他们一样,蹲下身,开始从地上捡起合适的石块,往自己已经空了的背囊里装:“班长,我迟到了”
马班长一边装一边应道:“没事,没迟到,正好。”
薛林则趁机抱了抱大狼的脖子,亲热了一下。
老魏更是小心翼翼地从作训服口袋里摸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牛肉干,撕开包装,塞进大狼嘴里,宠溺地说:“吃吧,馋鬼。”
大狼欢快地舔了舔老魏的手,才低头享用起来。
高城看着五班几人和这只巨型军犬(在他眼里已经是了)之间默契亲昵的互动,又看到他们不停地往背囊里装石头,满脑子问号,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你们几个!这是干什么呢?怎么都往包里塞石头?”
他这一嗓子,把周围那些或坐或躺、正在休息缓劲的钢七连战士们的目光全都吸引了过来。大家正好奇地看到五班的人,包括许三多在内,都在认真地给自己的背囊增加石头负重。
高城看得眉头紧锁,语气带着不解和一丝不悦:“都往包里装石头?这是搞什么名堂?”
许三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认真地解释道:“高连长,这是增加返程负重,强化训练效果。不过……”他看向那些跃跃欲试的钢七连战士,提醒道,“你们刚开始尝试,千万别学我们装太多,要循序渐进,否则容易拉伤肌肉,得不偿失。”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的李梦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压低声音,带着恳求的语气:“许爷!许爷爷!求您了!少说两句吧!让他们歇会儿,也让我们耳朵清净一会儿行不?”
高城本来看到钢七连的兵们被“刺激”到,也纷纷开始找石头,心里还有点生气许三多又“多事”,但一转眼看到许三多被李梦捂着嘴、一脸茫然无辜的样子,又忍不住被这滑稽的一幕逗笑了,心里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自嘲般地低声骂了句:“我跟一个‘孬兵’生什么闲气……”
旁边的指导员洪兴国没听清,问道:“老高,你说谁孬兵?”
高城摆摆手,懒得解释,弯腰也捡起两块石头,掂量了一下,塞进自己的背囊:“没什么!咱们也别闲着,入乡随俗,装点‘土特产’回去!”
草原上,完成二十公里越野的疲惫似乎被这个小插曲冲淡了一些,一种新的、带着点自我挑战意味的氛围开始弥漫开来。
高城看着队伍稀稀拉拉、几乎是用意志力在拖着身体往前挪的战士们,汗水浸透了每个人的作训服,
在晨光下泛着深色的水光。他没有再催促,只是沉默地跟在队伍的最后面,用自己的存在给战士们鼓着劲。
终于,队伍蹒跚着回到了草原五班的驻地。许三多、马班长他们径直走到营房旁边一个专门堆放训练用石块的地方,利落地卸下背囊,将里面额外添加的石头“哗啦啦”地倒了出来。
跟在后面的钢七连战士们,一个个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作训服紧紧贴在身上,不断渗出汗水。他们排着队,有样学样地将自己背囊里或多或少的石块倒进石堆。
七班的郭班长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他对身边的成才感慨道:“成才啊……我现在……是打心眼里……更佩服你这位老乡了……这体力,这耐力……非人类啊!”
成才的上衣早已湿透,能拧出水来,他喘着粗气回答:“班长……何止是您……你看看周围……大家现在看许三多和五班那几位……眼神都不一样了。”
果然,周围的战士们,尽管疲惫不堪,但看向许三多和五班马班长几人的目光里,早已没有了最初的质疑或不忿,取而代之的是发自内心的敬佩和一丝难以置信。
一个人强可能是天赋,但能让身边的人都跟着他一起往死里练,还能让人心服口服,这就是本事了。
许三多看着钢七连战士们个个浑身湿透、像是刚被暴雨淋过的样子,转头对马班长说:“班长,您带大家去洗个热水澡吧,去去寒气,不然容易感冒。”还是和基地的南瓜有点差距。
马班长点点头:“行!这边交给我。薛林、老魏、李梦,你们仨赶紧跟三多去做早饭!我看七连的炊事班兄弟今天又够呛能爬起来了。” 他顿了顿,把许三多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三多,班长跟你商量个事。”
“班长,您说。” 许三多认真听着。
马班长语重心长:“你训练上……能不能稍微再控制点量?我知道你是为他们好,想尽快出成绩,可你这强度……一下子拉得太满,容易……容易把人练趴下,也容易得罪人啊。”
许三多眼神清澈,语气肯定:“班长,钢七连的兵,我了解。他们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头,不会因为训练苦就记恨的。他们是好兵。”
马班长看着许三多那笃定的样子,无奈又带着点欣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啦!你小子心里有数就行!班长听你的!去吧,赶紧弄饭,大家都饿坏了。”
另一边,高城看着不少战士嘴唇都有些发白,湿透的衣服被晨风一吹,冷得直打哆嗦,他赶紧找到马班长,语气带着商量:“马班长,那个……你看战士们这身上都湿透了,能不能……借你们的地方,让大家洗个热水澡?去去寒?”
第292章 白花花一片腿
马班长笑着应道:“高连长,我过来正想带大家去呢!浴室出发前三多就弄好了,热水也烧上了。走吧!”
高城立刻转身下令:“一排长!带你的人,跟着马班长,先去洗漱!二排、三排,别在外面吹风了,都进宿舍楼里等着!轮流来!”
指导员洪兴国也帮着招呼:“快!都动作快点!拿上自己的洗漱用品,到楼里面排队等着!”
原本已经累得东倒西歪的战士们,一听说能洗热水澡,顿时像被打了一针强心剂,嗷嗷叫着冲回各自帐篷,抱起自己的小黄盆(军用小脸盆)和毛巾肥皂,一股脑地全涌进了五班那栋略显简陋的宿舍楼,挤在走廊里眼巴巴地等着。
高城看着二班几个性急的小子,已经脱得只剩背心和军用大裤衩,端着盆在那里跃跃欲试,忍不住笑骂道:“你们几个干什么玩意儿?显摆你们腿白啊?”
带头的许飞挠着头,嘿嘿一笑:“连长,不是您让我们排先洗吗?我们这……不是节约时间嘛!”
高城被他这歪理逗乐了,挥挥手:“去吧去吧!赶紧滚进去!别堵着门!”
有了连长这句话,其他班有样学样,不少战士也纷纷脱掉湿透的外套和长裤,只穿着背心短裤,端着盆就往浴室里冲,走廊里顿时白花花一片腿,场面颇为“壮观”。
…………
厨房里,许三多已经系上了围裙,动作麻利地在一个大盆里和着面。他一边揉面一边分配任务:“薛林,去摘点西红柿洗干净。老魏,切点葱花备用。李梦,去地窖搬一小坛糖蒜上来。”
李梦一边往外走一边小声嘟囔:“咱们拢共也没腌几坛子,这吃……”
魏宗万一边熟练地切着葱花,一边头也不抬地说:“让你去就赶紧去!三多不是说了以后还会再腌吗?”
李梦撇撇嘴,没再说什么,快步出去了。
魏宗万看着许三多行云流水般和好面,又开始惊人的拉面表演,只见面团在他手中几下拉扯,就变成了无数根粗细均匀的面条。他忍不住开口:“三多,你这拉面的手艺,真是绝了!能不能……教教我?”
许三多抬起头,露出温和的笑容:“好啊,老魏,你看,就是这样,手腕用力要均匀,拉的时候注意节奏……” 他放慢动作,细致地讲解着要领。
魏宗万看得认真,慢慢上手尝试,虽然动作比许三多慢了不少,面条也粗细不太均匀,但总算有点模样了。
许三多鼓励道:“对,就这样,多练几次就好了。老魏,你先继续拉着,我去弄汤卤。”
“好嘞!” 魏宗万彻底沉迷在了拉面的世界里。
这边,薛林已经麻利地洗好西红柿并切成了块。许三多起锅烧油,放入葱花爆香,倒入酱油烹出香气,马班长适时地提来一大桶开水倒进锅里,薛林紧接着把西红柿块倒进去,魏宗万则将拉好的面条下入翻滚的汤中。不一会儿,一大锅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西红柿鸡蛋面就做好了。
刚好这时,一排的战士们洗完澡,浑身冒着热气,清清爽爽地走进食堂。扑面而来的食物香气让他们精神一振。
许三多拿起史今的饭盆,先给他盛了满满一小盆面条,又特意拿过一头油亮亮的糖蒜放在旁边,外加一个剥好的白煮蛋和几根油滋滋的牛肉干。
史今看着这远超标准的“豪华配置”,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温暖的笑容:“三多,这……这也太多了。”
许三多把饭盆往他手里塞,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恳切:“班长,你多吃点,今天训练辛苦了。”
史今接过饭盆,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心意,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好,好!谢谢三多还一直想着班长!”
伍六一端着空饭盆凑过来,用筷子“当当”敲了两下盆边,故意板着脸:“许三多,我的呢?眼里就只有班长了?”
许三多赶紧也给伍六一盛了同样配置的一份,递过去:“伍班副,你也吃。”
伍六一满意地接过来,顺手揉了揉许三多还带着水汽的头发(显然是刚洗过脸),动作亲昵。
“三多!”甘小宁也端着盆挤了过来,眼巴巴地看着。
许三多同样给他盛了一份“特供”。
甘小宁接过饭盆,看着里面的鸡蛋和牛肉干,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三多啊!你真是太好了!我以后再也不背后说你训练狠了!”真丰盛啊
白铁军和王宇刚凑过来,还没开口,手里就被许三多塞进了同样配置的饭盆。
白铁军看着饭盆里的“加料”,冲着许三多竖起大拇指,脸上笑开了花:“三多啊!你是这个!够意思!”
王宇则憨厚地笑着,连连道谢:“三多,谢谢你,你真好。”
其他战士看着史今、伍六一他们饭盆里那诱人的糖蒜、鸡蛋和牛肉干,虽然知道自己没有,但碗里热乎乎、香喷喷的面条已经让他们无比满足,只是眼神里难免流露出几分羡慕。
食堂里弥漫着吸溜面条的声音和满足的叹息声,训练后的疲惫仿佛都被这顿暖心的早餐驱散了不少。
成才最后一个端着饭盆,心满意足地蹲在了班长郭鹏海旁边,拿起筷子准备开动。
郭班长看着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突然开口:“成才,班长得谢谢你。”
成才刚夹起一筷子面条,闻言愣了一下,疑惑地抬起头:“咋嘞?班长?谢我啥?”
旁边的王鹏也凑过来,真诚地说:“是啊成才,谢谢你!”
李响和其他几个七班的战士也纷纷附和:“对,兄弟们都该谢谢你!”
成才被这突如其来的感谢搞得更加迷糊,一双眼睛瞪得溜圆,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啥呀?班长,这到底咋了?我干啥了?”
几个七班的老兵看着成才这副难得的、卸下了平时那股精明劲儿、纯然懵懂的样子,都觉得有趣,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第293章 马步
刘川笑着用筷子指了指周围其他班的餐桌,提示道:“成才,你没瞅见咱班跟别的班,有啥不一样吗?”
成才茫然地环顾四周,看了半天,摇了摇头,老实回答:“有啥区别?不都累成狗,在埋头干饭吗?” 他确实是饿坏了,注意力全在饭菜上。
李军看他这不开窍的样子,面皮抽了抽,干脆把话挑明:“算了,我来说吧!咱们班,托你的福,因为你是许尖兵的老乡,关系好,他又给咱们班额外‘加餐’了!看见没,牛肉干!”
成才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自己饭盆旁边放着几根油亮的牛肉干,再仔细看七班其他人的饭盆边,也都有!而隔壁其他班的战士,碗里只有面条、糖蒜和鸡蛋。
他下意识地看向三班的方向,问道:“那……三班呢?”
郭班长看着成才那带着点不自觉比较的眼神,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咋了?是不是酸了?觉得许三多给了三班和你一样的待遇,你这老乡就不特殊了?”这孩子在慢慢放开自己了
成才被说中了微妙的心思,脸微微一热,赶紧低下头,用力扒拉了一口面条,含糊道:“我才没有。” 但那语气,分明带着点被看穿后的窘迫。
不远处,高城也端着自己的饭碗,一边香喷喷地吃着面条,一边目光慈祥(他自己觉得)地扫视着整个露天食堂。看着战士们狼吞虎咽、虽然疲惫却满足的样子,听着食堂里嗡嗡的交谈声和满足的喟叹,他觉得自己仿佛拥有了全世界,心里被一种难以言喻的幸福和满足感填得满满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指导员洪兴国坐在他对面,看着他这副傻乐的样子,忍不住用筷子敲了敲他的饭盆边缘:“老高,一个人傻笑什么呢?面条里有花啊?”
高城收回目光,嘿嘿一笑,压低声音:“看着这帮小子,我就开心。累是累了点,但这股劲儿,多好!”
洪兴国也笑了,目光柔和地扫过食堂:“是啊,这是属于他们的时刻,累趴下后的一碗热面,战友之间的插科打诨,简单,却最实在。”
…………
短暂的休息后,许三多再次站到了集合好的队伍面前。他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憨厚笑容,仿佛刚才那个带着大家玩命越野的不是他。
“战友们,”他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刚吃完饭没多久,咱们也别闲着,活动活动,就练习点简单的。”
他这话一出,底下战士们脸上刚刚因为饱餐而松弛下来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好奇转变为惊恐!简单?许三多嘴里的“简单”,那绝对是要打上引号的!
果然,许三多说完,直接就在队伍正前方,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弯曲,身体下沉,稳稳地扎了一个高标准的高马步,大腿几乎与地面平行。
他抬起头,依旧笑得人畜无害:“大家就像我这样做就可以,很简单的,就是站着不动。”
所有人:“……” 感觉胸口被无形地噎了一下。但命令就是命令,众人只能内心哀嚎着,纷纷依样画葫芦,开始扎马步。
许三多则开始下场巡视、调整。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颗颗小石子,精准地投入每个人因吃力而波澜起伏的心湖。
他停在一个双腿明显在打颤的战士面前,伸手轻轻推了推对方已经明显超过脚尖的膝盖:“腿!膝盖别超脚尖!重心往后坐,想象屁股下面有张看不见的凳子!把下盘扎稳!根基不稳,什么都白搭的!”有点怀念自家队里的南瓜了,一教就会;就是张家的小孩子们也好教的很。
那战士脸一红,赶紧咬着牙调整姿势,将重心后移。
许三多没停留,又走到另一个人身边,这人为了保持平衡,腰背有些佝偻。许三多伸手在他后腰上不轻不重地一顶:“腰!要挺直了!”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想象头顶有根绳子一直把你往上拽!挺胸!抬头!眼神往前看!扎马步不光是练腿,更是练自身的这股子精气神!”
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一个双脚不断微微调整、身体左右摇晃的战士身上。
“别晃!” 他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脚下跟踩了棉花似的,脚跟再往外撇一点!对!与肩同宽!脚掌要像吸盘一样,实实在在贴住地面!用你腿肚子的劲儿,绷住了!别光用膝盖死扛!”
指导完一圈,他重新走回队伍正前方,自己也再次扎下一个标准得如同教科书般的马步,身形稳如磐石,纹丝不动,甚至连呼吸都显得悠长而平稳。
许三多心里在反思,是不是语气太严厉了?
“马步,”他看着眼前钢七连和五班一张张憋得通红、汗如雨下的脸,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穿透力,尽可能的放平缓
“是非常有用的基本功,也是熬性子的活儿。心浮气躁,扎不稳;偷奸耍滑,扎不久。马步扎不稳,下盘也不稳,障碍跑就不会顺畅!大家调整好呼吸,别憋着!慢慢来,一个动作一个动作抠细了,磨到位了,才能出真功夫。”
日头逐渐升高,毒辣的阳光炙烤着大地,也炙烤着每一个咬牙坚持的战士。很多人的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肌肉酸痛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但当他们看到正前方,那个闭着眼睛、仿佛老僧入定般轻松自如的许三多时,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又猛地顶了上来——他们代表的是钢七连!不能给连队丢人!
“砰!”“砰!”“砰!” 接连好几声,有几个战士终于支撑不住,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滚烫的地上。但他们没有犹豫,立刻龇牙咧嘴地爬起来,抹一把脸上的汗,重新摆好姿势,继续坚持。
第294章 这训练哪能这么搞
高城站在队伍里,他自己的腿也在剧烈地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鼻尖往下滴。
他看着前方那个仿佛与大地融为一体的许三多,心里既恼火又不解,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材料做的?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问旁边的指导员:“老洪……多……多长时间了?”
洪兴国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抹了把汗,看了眼手表,声音发颤:“老高……已……已经半个小时了……”
高城没再说话,只觉得每一秒都无比漫长难熬,而对许三多的“变态”认知,又加深了一层。
三班这边,甘小宁感觉自己的大腿快要抽筋了,小声问身边的史今:“班长……多……多长时间了?我……我快不行了……”
史今同样汗流浃背,但他依旧努力维持着标准的姿势,看了眼腕表,鼓励道:“坚持住!小宁!才半个小时!再坚持一下!想想许三多!”
伍六一听到动静,低声吼道:“都给我坚持住了!三班没有孬种!今天谁第一个放弃,回去我单独给他‘加餐’!保证让他终身难忘!”
白铁军整个人都快抖成筛子了,哭丧着脸:“俺……俺老白……真……真快坚持不住了……这腿……不是俺的了……”
王宇的情况稍好,但也脸色发白,他努力给白铁军打气:“老白……你看……看着三多……你看他……多稳……”
白铁军哀嚎:“我……我能跟他比吗?那就是个小祖宗……活阎王……跟他比……俺老白……直接去半条命算了……”
伍六一闻言,冷冷地扫了白铁军一眼:“白铁军,你要是敢现在放弃,我回头就单独去找许三多,请他给你定制一套‘特别关怀’套餐,保证让你欲仙欲死。”
白铁军吓得一激灵,赶紧绷紧快要散架的身体:“别……别介伍班副……我坚持……我还能坚持……祖宗诶……”
三班其他人听着白铁军这怂中带刚的对话,忍不住都想笑,这一笑,仿佛又挤出了几分力气,觉得还能再坚持一会儿。
七班那里,郭班长的腿也在微微颤抖,他问身边的成才:“成才……你……你还能坚持吗?”
成才的情况算是好的,他核心力量强,虽然也流汗,但姿势依旧标准,他深吸一口气,肯定地回答:“班长,我没问题!”
郭班长闻言,转头对班里其他几个眼看就要撑不住的兵“威胁”道:“你们都给我坚持住了!不然……我也学学伍六一那招,回头专门请许尖兵来给你们‘开开小灶’!”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那几个兵立刻像是被打了一针强心剂,纷纷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别……班长!我们坚持!”
“班长……放……放心……我们还能扛!”
五班的区域,李梦感觉自己的意识都快模糊了,双腿一软,就想往地上坐。
一直留意着他的薛林,声音像是从冰窖里飘出来:“李梦,你想干什么?”
李梦后背一僵,赶紧重新用力,嘴硬道:“没……没想干啥……就……就腿麻了……放松一下……”
马班长虽然没回头,但对李梦那点小心思洞若观火,直接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清晰:“李梦,你可以放弃,没人拿枪逼着你。但是,你看看周围!看看钢七连的兄弟们!看看他们是怎么咬牙硬扛的!你好意思就这么放弃吗?五班的脸,还要不要了?”
李梦被说得脸上火辣辣的,低声辩解:“班长……我没有……”
薛林毫不留情地补刀:“希望你没有。李梦,你不要脸,五班还要脸呢!咱们五班,丢不起那人!”
马班长最后加了一句,语气沉重:“许三多,是玩了命地给咱们五班挣回来这点荣誉和尊重!李梦,你自己掂量掂量,这份量,够不够让你再多坚持这几分钟!想清楚了,再作决定!”
李梦听着班长和战友的话,看着周围那些同样痛苦却仍在死扛的身影,尤其是前方那个纹丝不动的许三多,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烈的疼痛让他清醒了几分,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吼,不再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将全身的力气和意志力都灌注到了那双不断颤抖的腿上。
阳光炙烤,汗水流淌,但整个训练场上,除了粗重的喘息声,再无其他杂音,一种名为“坚持”的意志,在无声地弥漫、传递。
许三多缓缓睁开眼,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疲惫,仿佛刚才那长时间的静力消耗对他而言只是片刻小憩。
他利落地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时间到!大家原地放松一下,慢慢活动开,别急着做剧烈运动!”
他这话如同特赦令,话音未落,就听到一片如释重负的喘息和身体砸在地上的闷响。
高城和指导员洪兴国几乎是互相架着,才勉强维持着体面,缓缓坐在了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地面上,感觉两条腿像是灌满了铅,又像是被无数细针扎刺,又麻又痛,完全不听使唤。
高城大口喘着气,汗水迷了眼睛,他胡乱抹了一把,正好看见许三多放下那句口令后,脚步轻快地又朝着厨房方向走去。
高城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指导员,气息不稳地问:“老洪……你看……那小子……又……又干啥去了?这刚练完,还不消停……”
指导员洪兴国靠在背包上,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他眯着眼看着许三多的背影,有气无力地回道:“老高……赶紧……赶紧趁这机会歇会儿吧……这……这才上午九点多……按许三多这架势……后面……后面估计还有‘节目’呢……”
高城一听,眼睛顿时瞪圆了,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火气:“还有?!不行!绝对不行!等他回来,我得好好跟他说说!这训练哪能这么搞?要讲究个循序渐进,科学组训!哪有他这样……一下子把人往死里练的?这不是拔苗助长吗?!”
第295章 后脖颈发凉
洪兴国艰难地扭过头,看着高城:“老高……这话……可是你自己亲口说的……训练上的事……全听许三多的……你这刚说完……就要……就要出尔反尔?”
高城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急忙辩解:“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得讲究方法!不能蛮干!要考虑到战士们的承受能力!”
“老高……”指导员喘匀了一口气,“咱们当干部的……说话得算数……本来人家许三多……又带训又操心伙食……已经够辛苦了……咱就别……别再额外给他增加难度了……再说了,你看看,虽然累,但战士们这股精气神,是不是比以前更足了?”
高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这时史今端着两杯水,虽然自己也累得够呛,但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灿烂笑容,快步走了过来:“连长,指导员,喝点水。” 他细心地将水杯递到两人手中。
高城正憋着一肚子别扭,看着史今那笑得见牙不见眼的样子,觉得格外刺眼,没好气地问道:“你笑个什么玩意儿?捡着金元宝了?”
史今嘿嘿一笑,带着点小骄傲:“连长,我就是开心!刚才扎马步,我们三班,从头到尾,没一个人主动放弃,全都咬牙坚持下来了!我这个当班长的,还不能高兴高兴了?”
高城一听,心里那点因为被许三多“无视”和训练强度太大而产生的邪火,蹭一下就冒了上来,下意识就想抬脚踹史今一下,这是他们之间熟悉的交流方式。
可他忘了自己双腿此刻正处于“半瘫痪”状态,这一动,顿时牵扯到了过度疲劳的肌肉,一阵钻心的酸麻疼痛从大腿根部传来,疼得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身体一个趔趄,差点直接栽倒。
“连长!”史今吓了一跳,赶紧上前一步,稳稳地扶住了高城。
就在这时,许三多端着一口热气腾腾的大锅从厨房那边走了回来。他一眼就看到高城似乎要抬脚踹史今,然后自己又差点摔倒,被史今扶住的场景。
许三多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那双总是带着点淳朴笑意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出不赞同的神色,直直地看向高城。
史今察觉到许三多眼神的变化,心里一紧,急忙扶着高城,同时对许三多解释:“三多啊,没事,连长他不是那个意思,就是……就是腿麻了,活动一下……”
许三多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将大锅放在旁边临时支起的桌子上。然后,他拿起一个碗,从锅里舀了满满一碗黑褐色、散发着浓郁草药味的汤液,递到史今面前,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温和,却刻意避开了高城的目光:“班长,你先喝汤,舒缓肌肉的。”
他这个动作,和他刻意忽略高城存在的态度,表现得明明白白——他现在不想搭理高连长。
高城被许三多这明目张胆的“冷遇”气得胸口发闷,扶着史今的胳膊站稳,指着许三多对史今说:“你看看!你看看他!史今你给我说说,他这什么意思?啊?我踹你一下怎么了?我还不能踹你了?”
史今一手端着汤碗,一手还得扶着连长,哭笑不得:“连长,三多他……他没说什么啊……”
指导员洪兴国也慢悠悠地端着属于自己的那碗汤,小口喝着,插话道:“对啊,老高,人许三多从回来到现在,除了让他班长喝汤,一个字都没说。是你自己想多了吧?”
高城看着许三多正默不作声地给各班分发汤药,那专注的样子,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尤其是与自己无关。
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比直接顶撞他还让他难受。他气得呼哧带喘,对着史今抱怨:“你没看见他那眼神吗?那叫没什么?那眼神跟小刀子似的,嗖嗖往我这儿飞!你们就没看见?”
史今努力维持着表情的平静:“连长,真没啥,三多可能就是……就是累了,没注意。”
高城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史今一眼:“你就惯着他吧!你就可劲儿惯!”
指导员实在看不下去了,把自己喝了一半的汤碗塞到高城手里,打断了他的抱怨:“行了老高!少说两句,赶紧把汤喝了!我看你就是累得脑子不清醒了,净胡思乱想!”
高城被指导员这么一堵,满肚子的话没处说,看着手里那碗味道古怪的汤药,又看看远处那个把他当空气的许三多,一股无名火憋在心里,烧得他浑身难受。
但他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仰起头,带着股赌气的劲儿,“咕咚咕咚”把一整碗汤药灌了下去,那苦涩的味道让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许三多低头看了眼腕表,指针显示已经休息了二十分钟。他抬起头,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标志性的、带着泥土气息的憨厚笑容,仿佛刚才那让人欲仙欲死的马步只是开胃小菜。
“战友们,”他声音洪亮,带着一种纯粹的干劲,“为了更好地提升咱们的训练水平,增强体能素质,下面我们进行一个很小的体能项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刚刚缓过劲来的脸,“以班为单位,集体蛙跳!”
高城刚被史今扶着活动开酸麻的腿,一听这话,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低声对指导员说:“蛙跳?就这么简单?我怎么觉得……这里面有诈呢?”
指导员洪兴国捶着自己的老腰,喘着气分析:“估计许三多是觉得刚才静态训练强度大了,下面换个动态的,让战士们活动开,也算是一种放松调整吧。”
高城摇头,一脸的不信:“放松?我看悬。这小子一笑,我就觉得后脖颈发凉。”
洪兴国无奈地推了他一把:“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干吧,老高!”
第296章 蛙跳
此刻,太阳已经升高,灼热的阳光将整个广场染成一片刺目的金黄。许三多瘦削却挺拔的身影立在这片光影里,像极了草原上那棵棵不屈的白杨。
他背上那支磨得发亮的步枪,枪带勒紧,枪托紧密地贴合着他的后背,仿佛不是一件武器,而是他身体自然延伸出的一部分。
没有多余的口令,许三多在最前方,身体猛地下沉,双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整个人如同被压到极致的弹簧骤然释放,带着一股劲风向前跃出!
落地时,膝盖精准地弯曲缓冲,卸掉巨大的冲击力,动作衔接流畅,没有丝毫拖沓,紧接着便是第二次、第三次跃起……他就这样扛着枪,沉默而坚定地向着前方跳去。
高城看着许三多那迅捷如豹、稳定如松的蛙跳动作,对着指导员一扬下巴,带着点“你看我说什么来着”的意味。
指导员叹了口气,认命地摆摆手:“别瞅了,赶紧跟上吧!咱俩这把老骨头,今天算是交代在这儿了。”
一班、二班、三班……各班组不敢怠慢,纷纷扛起自己的步枪,咬着牙,跟在那个仿佛不知疲倦的身影后面,在广袤的草原上,拉开了一条艰难蠕动的蛙跳长龙。
汗水很快便浸透了许三多的迷彩服,在后背勾勒出紧实而充满爆发力的肌肉轮廓。他每一次有力的蹬地、跃起、落地,都伴随着均匀而深沉的呼吸,背上的步枪随着他的节奏轻微起伏,却始终稳如磐石。
因为许三多在前面领跳,速度不慢,后面的战士们为了跟上,也拼尽了全力,队伍整体在痛苦中保持着一种奇异的紧凑感。
三班的队伍里,白铁军感觉自己的大腿肌肉在疯狂抗议,颤抖得像风中落叶,他一边蹦一边哀嚎:“班……班长……三多这……这是要跳到啥时候是个头啊?不过……我是真服了……他是真抗造啊……”
甘小宁的情况也没好多少,喘着粗气提醒:“少……少废话……赶紧跳……小心伍班副回头……收拾你……”
白铁军委屈:“我……我又没拉后腿……为啥……收拾我……”
王宇脸色发白,感觉视线都有些模糊了,对史今说:“班长……你……你先往前吧……我……我真不行了……”
史今自己也跳得十分艰难,但还是鼓励道:“王宇……再坚持一下!应该……应该很快就结束了!加油!”
伍六一看了眼手表,声音沉闷:“已经……半个小时了!”
七班这边,郭班长感觉肺都要炸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感,他看着前方那个依旧生龙活虎的身影,由衷感叹:“许……许尖兵……真他娘的是……这个!”他比了个大拇指。
成才此刻已经跳得有些机械麻木,大脑几乎停止思考,茫然地问:“班长……你……你说啥?”
郭班长没力气重复,只是催促:“没……没啥……你继续……往前跳!”他扭头对班里几个眼看要掉队的兵吼道,“你们几个……快点!”
王鹏双腿抖得像筛糠:“班长……能……能不能……歇会……就一分钟……”
李响直接一屁股坐倒在地,大口喘气:“班长……我……我真的……到极限了,不行了……”
刘川见状,赶紧伸手去拉王鹏:“起来!别停下!”
李军也去拽李响:“响子!起来!钢七连的兵……不能说不行!”
郭班长看着两人,淡淡地,却极具威力地补了一句:“你们两个……都忘了昨天的‘加三分钟’了是吧?”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王鹏和李响像是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个激灵,脑海中瞬间闪过被全连兄弟“重点关照”的恐怖画面。
两人几乎是凭借本能,手脚并用地从地上挣扎起来,重新加入了蛙跳的队伍,哪怕动作变形,也绝不敢停下。
刘川喘着气,对郭班长投去佩服的眼神:“班长……还是……还是你有办法……”
郭班长没力气回应,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别……扯皮了……赶紧……跟上……”
炊事班的队伍落在最后,炊事班长王石头汗如雨下,每一次跳跃都感觉像是背负着一座山。
跟在他身后的小战士李海亮带着哭腔问:“班长……还要……跳多久啊……为啥……咱们炊事班……也要受这个罪啊……”
高爽双手撑在膝盖上,喘得说不出完整句子,断断续续地教育他:“小亮……这话……不对……炊事班……怎么了?就……就不是……钢七连的兵了?”
李海亮欲哭无泪:“班长……真的好累啊……那为啥……蛙跳……还要背着枪啊?”
钱程经验丰富些,一边跳一边解释:“小亮……等你……过了这阶段……你就知道……为什么了……”
五班的马班长跟在自家队伍最后面,目光始终盯着前面。李梦又开始动歪心思,喘着粗气说:“班长……您……您到前面……带头呗……”
马班长头也不回:“李梦……跟上薛林……别想……偷懒……”
李梦嘴硬:“班长……我……没有……”
薛林的声音带着冷意传来:“李梦……五班……和以前不一样了……我希望……你能……和我们一起……”
魏宗万跳得满脸通红,劝道:“李梦……赶紧的……别废话了……三多的性格……没那么早结束……这才……跳了一个小时……”
李梦闻言,抬头看了看仿佛没有尽头的草原,发出绝望的哀嚎:“我的许爷啊……苍天啊……饶了我吧……”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的“祈祷”,李梦话音刚落,一直在队伍最前方领跳的许三多,突然在一个位置停了下来。
他轻松地站直身体,简单活动了一下手脚,然后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根不知谁遗落的、手腕粗细的硬木棍。
只见他单手持棍,手臂肌肉瞬间绷紧,猛地向下一插!“噗”的一声轻响,那木棍竟被他硬生生插进了坚硬的草地里,立得稳稳当当!
第297章 风凉话
跟在后面的第一梯队,如伍六一、成才等人,虽然距离许三多还有差不多三百米,但看到这个动作,心中都是一震——终于看到终点的希望了!
许三多转过身,对着后方努力跳跃的队伍,露出了一个在阳光下格外灿烂、甚至可以说有些“纯真无邪”的笑容,大声宣布:“到达这里的同志,休息五分钟!然后,为了回去的路上不无聊,我们从这根木棍这里,鸭子步,返回刚才出发的地方!这个挺简单的,大家跟上我就行!”
在钢七连全体官兵目瞪口呆、几乎要崩溃的目光注视下,许三多说完,毫不犹豫地身体下蹲,扛着枪,以一种极其标准、速度飞快的鸭子步,开始向起点方向“蹒跚”而去!那动作,敏捷得根本不像在走鸭子步!
高城听着许三多用最诚恳的语气说着最“残忍”的安排,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比听他的阴阳怪气还噎得慌。他刚想挣扎着站起来,跟许三多“理论”一下这训练量是否合理,结果双腿一软,又一屁股坐回了地上。而就这么一耽搁,许三多已经蹿出去老远了!高城气得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指导员也累瘫在他身边,问道:“你又咋了?”
高城指着许三多远去的背影,没好气地说:“他倒是麻利!说干就干!不过……这倒也像他的作风,一根筋!”
指导员无奈地看着他:“你看,你又这样。人家许三多这么拼,是为了谁啊?还不是为了钢七连?”
高城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指导员,我不是否定他!我是说……这个训练……它需要控制量!要科学!”
洪兴国撑着地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觉得许三多做得挺好的,至少他知道要练什么,怎么练。我先继续了,你也赶紧的吧,别真成倒数了。”
高城看着指导员也加入了那支摇摇晃晃的“鸭子步大军”,长长地叹了口气,认命地爬起来,继续蛙跳。他一边努力跳,一边在心里嘀咕:是不是我说话方式真的有问题?为啥跟许三多沟通起来就这么费劲呢?这才半天功夫,训练量感觉都赶上昨天一整天了!
伍六一终于连蹦带跳地抵达了那根象征“阶段性胜利”的木棍,他直起身,贪婪地呼吸着空气,舒展着几乎僵硬的腰背。
抬眼望去,许三多已经用鸭子步蹿出去将近一千米了!
伍六一对着刚到的史今感慨:“班长,你看看许三多!现在比在新兵连的时候还拼,还强!这牲口!”
白铁军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看着远方那个几乎变成小点的身影,语无伦次:“我的天哪……许三多……你咋……你咋能……”
甘小宁也颤抖着腿,接上话:“我的地啊……他咋那么快呢……这还是人吗……”
史今虽然也累,但作为班长,他必须稳住军心:“好了,都别感慨了!抓紧这五分钟放松一下,然后继续!你看人家三多都到哪里了?现在要是松了劲,后面就更不想动了!赶紧的,准备出发!”
王宇瘫在地上,向史今伸出手:“班长……拉我一把……我……我起不来了……”
史今用力把王宇拉起来,帮他拍打着僵硬的大腿肌肉:“放松一下,慢慢溜达几步,别立刻坐下。”
伍六一看着许三多那令人绝望的速度,把心一横,对史今说:“班长,我不能再歇了,我先出发了!不然就彻底赶不上了!”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扛起枪,咬着牙开始向起点方向“蹒跚”前进。
二班长李磊一看三班的伍六一又带头卷起来了,立刻对着本班还在喘息的战士喊道:“二班的!都别死着了!赶紧跟上!别让三班把咱们看扁了!”
二班的战士们一看班长又要跟三班杠上,心里叫苦不迭,知道这短暂的休息算是泡汤了。
史今见二班动了,也急忙喊道:“三班的!都活动开了!跟上伍班副!”
甘小宁一看是二班在追,好胜心也被激了起来,急忙加快本就别扭的鸭子步速度。
白铁军虽然嘴上抱怨,但行动上也不敢落后,努力跟在甘小宁后面。
史今安排了一下王宇,也加速向前赶去。
王宇看着班长和战友们迅速远去的背影,心里默默给自己鼓劲:“我能行!我能坚持!” 但看着许三多那非人的速度和耐力,还是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三多真厉害啊……班长、班副也好厉害啊……”
一班长王龙见二班、三班都动了,也不甘示弱,吼了一嗓子:“一班的!都给我跟上!别掉链子!”
高城和指导员好不容易“跳”到木棍位置,就看到后面几个班的兵根本没敢充分休息,就跟着前面的队伍,歪歪扭扭地开始鸭子步返回了。
高城叉着腰,看着远处那个几乎已经快要到达起点的、依旧生龙活虎的许三多,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哎呦我艹!好家伙!他……他到底是什么材料做的啊?”
指导员也累得够呛,叉着腰感慨:“三多这体能……是真没得说……我看刚才那一个多小时蛙跳,对他而言……就跟热身差不多……”
高城一听不乐意了:“你咋还夸上他了?你看看这一个个,都累成啥熊样了?连咱俩都搭进来了,这像什么话!”
指导员看着在辽阔草原上艰难前行的战士们,阳光洒在他们汗湿的背上,语气忽然深沉了些:“老高,说真的,这样锻炼,看着这片草原,你心里不觉得舒坦点?别嘴硬。在这里这几天,我觉得比在驻地训练舒坦多了,起码没有那些在旁边说风凉话的,想怎么加练就怎么加练。”
高城沉默了。他知道指导员指的是什么。在驻地,他们钢七连加练,总会听到一些阴阳怪气的声音:“都是当兵,做好本职工作就行了,做那么好有什么用?”
“可显得你们钢七连努力了!”
“显得就你们钢七连积极似的!”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人。
第298章 耀眼夺目
指导员用胳膊肘捅了捅发呆的高城:“赶紧的吧,别愣着了,再磨蹭,咱俩真成倒数第一第二了,那脸可就丢大了!”
高城回过神,看着指导员已经蹲下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妈的,舍命陪君子了!”
起点处,许三多看着第一个鸭子步“蹒跚”回来的伍六一,脸上露出了笑容,伸手想去拉他起来。
伍六一故意耍赖,坐在地上不动,想试试许三多的力气。
许三多也不废话,单手抓住他的胳膊,稍一用力,竟轻松地将伍六一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然后顺手将早已准备好的、盛着黑褐色中药汤的饭盒塞到他手里。
伍六一接过饭盒,喝了一大口,那古怪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问道:“跟俺说说,这又是啥玩意儿?”
许三多看着他,眼神清澈:“能快速恢复体力,还能缓和肌肉酸痛。” 他心里默默补充:最关键的是补充身体在高强度训练下的亏空。前世六一韧带断裂的悲剧,他查阅了无数资料,复盘过无数次。钢七连训练量大,营养却常常跟不上,六一又太要强,每天玩命加练,他记得很清楚,晚上经常能听到六一饿得肚子咕咕叫。当兵的津贴有限,他还爱抽烟,身体长期处于透支状态却没有足够的养分补充,隐患早已埋下。当问题爆发时,就像被穿甲弹击中,根本没有挽回的余地。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桓了太久,是他无法释怀的痛。
伍六一看着许三多似乎有些走神,干脆把一条胳膊搭在许三多肩上,将大半重量都压了过去。许三多立刻回过神,笑着调整了一下姿势,稳稳地让伍六一靠着,另一只手则不停,熟练地给地上每个班级预留的饭盒里倒上温热的药汤。
伍六一坏心眼地把全身重量都压在许三多身上,想看他出丑,却发现许三多依旧稳如泰山,甚至连晃都没晃一下。他只好放弃,干脆就靠着许三多,一边喝着药汤,一边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坏笑,看着后面那些还在草原上跟鸭子步苦苦搏斗的战友们,一个个龇牙咧嘴、狼狈不堪。
许三多只是微笑着,任由伍六一靠着,目光柔和地看着这个此刻显得有些“年少轻狂”的伍班副。这样的伍六一,鲜活、张扬、充满生命力,是他记忆画卷中,一抹永不褪色的、无比鲜亮的色彩。
许三多远远看到史今颤抖着双腿,几乎是一步一挪地走过来,他立刻像只敏捷的羚羊般小跑了过去,脸上绽放出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声音清亮地喊道:“班长!”
他这一下动作太快,原本把半边身子都靠在他身上的伍六一差点直接摔个屁墩儿,幸亏反应快,踉跄一步才稳住身形。
伍六一看着许三多奔向史今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仰头将手里那碗黑乎乎的中药汤一口闷了,然后认命地接过许三多刚才的活,继续给陆续抵达的战友分发汤药,只是他自己的腿也还在跟意志力较着劲,动作没那么利索。
许三多稳稳扶住腿已经僵直、几乎无法弯曲的史今,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班长,这边来,慢点。”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脚灵巧地勾过来一个马扎,单手稳稳扶着史今让他慢慢坐下,另一只手同时接过了史今肩上沉重的步枪和背囊,轻轻放在旁边。
史今瘫坐在马扎上,努力控制着不受控制颤抖的双腿,长长舒了口气,看着眼前气息平稳、甚至已经提前完成训练并熬好汤药的许三多,眼中满是欣慰和赞叹:“哎呦……三多啊,你是真厉害……同样的训练量,班长跟你比,可差远喽。”
他看着这个自己从山里带出来的兵,从最初的怯懦、笨拙,成长到今天这般耀眼夺目,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觉得自己当初那个近乎固执的决定,真的改变了一个山里少年的人生轨迹。
许三多端过一碗温热的药汤,小心地放在史今手里:“班长,喝了这个,能好受很多。”
史今点了点头,接过碗,一边小口喝着那味道古怪却带着暖意的汤药,一边目光望向草原上那些还在与鸭子步苦苦搏斗的战友们。
这时,白铁军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许三多见状,弯腰伸手,揪住他的武装带,稍一用力,像拎小鸡似的直接把瘫软的白铁军拎了起来,稳稳当当地放在另一个马扎上。
旁边的甘小宁本来还呈“大”字形瘫在地上喘气,一看许三多这“拎人”的架势,求生欲瞬间爆发,努力挣扎着自己爬起来,歪歪扭扭地坐到马扎上。
伍六一适时地递上一碗药汤,甘小宁接过,有气无力地道谢:“谢谢班副……”
伍六一擦了把汗:“赶紧喝,这玩意儿虽然难喝,但效果不错,一会儿身上就能松快些。”
白铁军这会儿缓过点劲,一把抱住许三多的腰,带着哭腔哀嚎:“三多啊……俺老白……俺老白刚才差点就交代在那路上了……感觉魂儿都跳飞了……”
许三多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色是罕见的严肃,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纠正:“别瞎说!这种话不能乱说!”
白铁军还是第一次见许三多露出这么严厉的表情,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把后面的抱怨咽了回去,讷讷道:“哦……哦……我不瞎说了……”
许三多脸色这才缓和,拿过一碗药汤塞到白铁军手里,语气恢复了平和:“喝了就好了,慢慢喝。”
白铁军像接到圣旨一样,乖乖点头,捧着碗小口喝起来。
许三多和伍六一配合默契,一个负责把累瘫的战友“搬运”到马扎上或扶起来,一个负责及时送上恢复体力的药汤。
第299章 公主抱
当看到王宇脸色煞白,瘫在地上连爬的力气都没有,扶起来就像没了骨头一样往下滑时,许三多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弯腰,一只手穿过王宇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一个标准的“公主抱”将王宇稳稳抱了起来,同时还能用那只托后背的手顺便拎起王宇的步枪和背囊。
周围已经缓过一些的战友们,看到许三多这举重若轻的表现,眼神里充满了佩服——同样的高强度训练下来,许三多居然还有这样的体力和余力,“尖兵”二字,当之无愧。
白铁军看到这一幕,顿时不平衡了,哀怨地叫道:“三多啊!你刚才对俺就是拎过来的!怎么到王宇这儿就换成抱的了?你这也太区别对待了吧?俺不服!”
伍六一和史今却注意到了王宇异常苍白的脸色,知道他是真的透支严重。
伍六一急忙端了碗药汤过来。
史今也立刻把自己碗里剩下的药汤一口喝完,空出碗,对许三多说:“三多,把王宇放这儿来。”
许三多小心地将王宇放在史今旁边的马扎上,史今立刻伸手扶住王宇的后背,让他能靠在自己身上。伍六一将药汤递给史今,史今小心地、一点点给王宇喂下去。
王宇此刻连自己端碗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依靠着班长,被动地吞咽着。
许三多看着后面还有好几个同样瘫软在地、只能慢慢蠕动过来的战士,他没有提前去接,而是等他们真正“爬”过终点线的那一刻,才上前,同样用“公主抱”的方式,一手抱人,一手拎装备,将这些体力彻底耗尽的战士一一送回到他们各自的班级区域。
二班长李磊看着自己班上的战士任鹏被许三多这样抱回来,一边帮着扶人坐下,一边忍不住打趣道:“任鹏啊,被咱们许尖兵‘公主抱’的感觉怎么样?啥滋味啊?”
任鹏本来累得脸色发白,听到这话,瞬间涨得通红,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班长!您……您就别说了……太……太丢人了……”
李磊哈哈一笑,继续逗他:“丢人?别人想要这待遇还没有呢!你们说是不是?”他对着班里其他战士挤挤眼。
其他战士虽然自己也累得够呛,但看热闹不嫌事大,纷纷笑着起哄:
“鹏鹏,尖兵的怀抱温暖不?”
“鹏鹏,许尖兵的手臂是不是特别有劲儿?”
“任鹏,快说说被尖兵抱着的体验……”
其他几个班被同样方式送回来的战士,也遭到了本班老兵类似的善意调侃和打趣。
“呦呦呦,这是谁家的小公主被抱回来了?”
“嗷呦,这待遇,咱们可是羡慕不来啊!”
七班这边,郭班长看着班里老兵也在打趣被许三多抱回来的李响,便笑着拦住他们:“行了行了,都别贫了!我看你们是羡慕嫉妒恨吧?谁想让许三多也抱一下?现在报名,班长我去跟三多说,保证让你们也体验一把被尖兵抱着的感觉!”
成才光是想象了一下自己被许三多那样抱着的场景,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连连摇头。
正在喝汤的刘川听到班长这话,一个没忍住,直接被呛得咳嗽起来:“咳咳咳……班长!可别!没人想体验!都赶紧喝汤吧,一会儿凉了更苦!” 其他几个本想继续起哄的兵,也赶紧低下头,猛灌药汤,不敢再吱声。
就在这时,远处隐约传来指导员的呼喊声,距离有点远,听不真切,只能模糊听到似乎是在叫人。
但许三多的耳朵却异常灵敏,他立刻听清了内容,脸色一肃,对史今和伍六一说了一句:“班长,伍班副,我去看看!”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箭一样朝着声音方向冲了过去。
正抱着膝盖,龇牙咧嘴坐在地上的高城,目瞪口呆地看着几乎瞬间就跑到眼前的许三多,对身边的指导员喃喃道:“老洪……这许三多……他到底是什么做的?这体能……也太离谱了!你看看后面,好多兵都累得在地上爬了……”
指导员洪兴国正蹲着检查高城的膝盖,闻言头也不抬:“行啦,你先别乱动!”
许三多跑到近前,气息平稳地问:“指导员,怎么了?连长怎么了?”
洪兴国抬起头,解释道:“老高刚才走鸭子步没留神,膝盖磕旁边石头上了,破了口子,流血了。我一个人不好扶他,想叫个人搭把手把他弄回去仔细检查一下。”
许三多目光落在高城膝盖上,作训裤已经被血浸湿了一小片。他二话不说,蹲下身,对指导员说:“指导员,我来。” 说罢,在高城和指导员都没反应过来之前,他手臂一抄,腰腹发力,竟然直接将高城整个人扛在了自己肩膀上!
高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等反应过来,视野已经倒转,人已经像一袋粮食似的被许三多扛在了肩上!
他顿时又羞又恼,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声音都变了调:“许三多!你放我下来!你干什么玩意儿!你把我放下来!你别扛着我!听见没有!放我下来!”
许三多双臂如同铁钳,稳稳扣住高城的腰和腿,任凭他怎么扑腾都纹丝不动,语气还带着点无奈的解释:“连长,你别乱动,小心摔着!”
高城被他这“关心”气得差点背过气去,挣扎得更厉害了:“你放我下来!我能走!不用你扛!扶着我不行吗?许三多你这身牛劲你是不是全用我身上了?!”
许三多见高城挣扎得厉害,担心他真的摔到或者牵扯到伤口,情急之下,想也没想,抬起手掌,对着高城那撅着的、正处于他肩头位置的屁股,“啪啪”就是结结实实的两巴掌,声音清脆响亮!
“连长!你老实一点!别乱动了!我先把你带回去检查伤口要紧!看看膝盖有没有伤到骨头!” 许三多打完,语气严肃地强调。
这两巴掌下去,高城整个人都懵了,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他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你……你干什么玩意儿?!你那手干什么玩意儿?!你……你放我下来!!!”
第300章 哪个方面都是‘尖兵\’啊
一旁的指导员洪兴国,也从最初的目瞪口呆,迅速转变为极力忍笑的惊叹,他看着许三多,忍不住低声感慨:“嗯……三多这小子……真是……哪个方面都是‘尖兵’啊……”
他赶紧跟上,劝慰还在许三多肩上试图重启大脑的高城:“老高!老高!你别挣扎了!让三多先把你弄回去!万一膝盖伤得重,耽误了治疗可不是闹着玩的!你别给三多添乱了!”
高城脸色涨得如同猪肝,羞愤交加,压低声音吼道:“那……那也得先放我下来!我能走!为什么不能扶着我?非得……非得这样扛着?!”
许三多一边迈着稳健的步伐往营房走,一边认真地解释:“因为现在不清楚您膝盖具体伤到什么程度,贸然让您走路可能会加重伤势。这样扛着最稳妥。连长,你就别乱动了,小心扯到伤口。”
远处,伍六一呆呆地看着刚才那一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碰了碰身边的史今,声音发飘:“班长……许……许三多他……他刚才是不是……打了连长两巴掌?还……还是打在……屁股上?”
史今也处于巨大的震惊中,下意识地点头,声音同样飘忽:“好……好像……是的……”
白铁军看得眼睛发亮,忍不住裂开嘴,无声地大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对着甘小宁挤眉弄眼,用口型说:“三多就是三多!专干常人不敢干的事!”
甘小宁也看得目瞪口呆,喃喃道:“我滴个老天爷呀……他是真敢干呀……”
另一边,马班长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药汤,全数喷在了地上,呛得连连咳嗽。
李梦靠着马班长,也目睹了全过程,忧心忡忡地问:“班长……一会儿……高连长会不会气得想掐死许三多啊?”
薛林嘴里的汤顺着嘴角流下来都忘了擦,结结巴巴地替许三多辩解:“我……我觉得……三多他也是……也是为了连长好……万一膝盖真伤重了呢……是吧?”
魏宗万则一脸不以为意,抹了把嘴:“不就是被三多拍了两下嘛,有什么大不了的?大惊小怪。”
李梦对着魏宗万竖起大拇指,由衷佩服:“你牛!”
史今这边,看着同样被惊得瞪大眼睛的王宇,问道:“王宇,你现在自己能坐稳了吗?”
王宇拼命点头,语气急促:“班长,我没问题了!你赶紧去救救三多吧!完了完了!我担心连长缓过劲来会把三多给生撕了!”
史今也被这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拉了拉伍六一的衣服:“六一,拉我一把,咱们过去看看!”
伍六一用力把史今拉起来,两人发现药汤下肚,体力恢复了不少,赶紧一瘸一拐地朝着许三多和高城离开的方向追去。
而被许三多扛在肩上的高城,在经过最初的懵圈和剧烈挣扎无效后,似乎彻底放弃了抵抗,像条失去梦想的咸鱼一样瘫软在许三多肩上,只有嘴里还在咬牙切齿地低声念叨:“许三多……你小子……你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劫数……地狱来的吧你……你就是我的地狱啊”
许三多步伐依旧稳健,他甚至觉得肩上的高城还没他在张家古楼训练时扛的那些石锁重,思绪忍不住有点飘远。
他一直觉得,像张家那样的人,是最好的“南瓜苗”,思想调教好,底子好,削起来……不是,训练出来绝对是最顶尖的兵。要是能把他们弄来老A,大队长肯定喜欢得不行,队长也能轻松很多……
他正天马行空地想着,史今和伍六一已经满脸关切的迎了上来。
史今看着高城那生无可恋的样子,试探着对许三多说:“三多……嗯……要不……把连长放下来?我跟你一块扶着他走吧?”
高城听到声音,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声音虚弱但带着期盼:“能……能放我下来了吗?”
许三多看了看近在咫尺的营房,摇了摇头,认真地说:“班长,都快到了,我就直接扛进去吧,得赶紧看看连长的膝盖到底伤得怎么样,我看裤子都渗血了。”
史今一听“渗血”两个字,也紧张起来:“那……那还是别放下来了!这边,直接去连部帐篷!”
伍六一抢先一步跑过去,把帐篷里的一把椅子搬出来放好。
许三多走到椅子前,腰腹微一用力,轻松地将高城从肩上卸下,稳稳地放在了椅子上。
高城一沾椅子,立刻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想掩饰又掩饰不住的好奇目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臊得他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他嘴里开始语无伦次,试图掩饰尴尬:“那……那那……那你赶紧看!还……还能伤得多重?不……不就是……在石头上磕了一下吗?你……你们至于……这么紧张?”
许三多听着这熟悉的结巴,嘴角忍不住想往上翘,但他深知此时绝对不能笑,笑了高城肯定要炸毛,到时候就真不好哄了。他强行绷住脸,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卷起高城的裤腿,一直撸到膝盖以上。
只见膝盖上赫然有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最深的地方还在往外渗着血珠,混合着泥土,看起来有点吓人。许三多皱了皱眉,但眼神依旧镇定。他伸出手指,避开伤口中心,在伤口周围的骨骼、韧带处仔细按压、检查,询问高城的感觉。
高城被许三多按到伤处和周边酸痛的肌肉,疼得直吸冷气,但他咬着牙硬挺着,额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许三多满手沾血地检查完毕,终于松了口气,抬头对史今说:“班长,连长没事嘞,就是皮外伤,伤口有点深,骨头和韧带都没事。消毒包扎一下,休息几天就好了。”
这时,马班长已经把五班的急救药箱拿了过来,放在许三多脚边:“三多,你直接给高连长处理一下吧,需要啥跟我说。”
高城此刻已经完全是一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状态,生无可恋地靠在椅背上,眼神放空望着瓦蓝的天空,任由他们摆布,连话都懒得说了。
第301章 再次偷窥
许三多也不含糊,打开药箱,动作麻利地用生理盐水清洗伤口,涂上消毒药水,然后用无菌纱布和绷带熟练地进行包扎,整个过程又快又稳。
包扎完毕,许三多站起身,对高城说:“好了,高连长。这几天你就别跟着训练了,好好休息,让伤口愈合。”
高城有气无力地随意摆了摆手,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认命:“随你们吧……爱咋咋地……”
一直紧张关注着这边的成才,看到许三多顺利处理好伤口,高城也没有立刻发作,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里后怕地暗骂:“你个三呆子!那是连长!你想打就打啊?打也别打在那个部位啊!要打……呸呸呸!怎么能打连长呢!”
郭班长看着成才那一脸心有余悸的小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放心吧,没事的。连长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他知道三多是好意。”
成才哭丧着脸:“班长,你说这三呆子咋就这么莽呢?那是连长!他就直接上手……还打在那个地方……他是真不怕死啊!”
郭班长被成才的形容逗笑了:“三多他是个实诚孩子,在他眼里,大家都是战友,互相帮助,没那么多弯弯绕绕,他刚才那举动,估计就是情急之下最简单的处理方式。”
成才直接用手掌捂住了脸,发出一声低低的哀嚎:“我的天呐!连长啊……他说打就打……还是打在那个部位……他是真莽啊……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郭班长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调侃道:“说得好像你平时不莽似的?”
成才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瞪起眼睛,扁着嘴反驳:“班长!我哪里莽了?我多机灵一个人!”
郭班长见小狗要炸毛,赶紧顺毛捋,忍着笑安抚:“好好好,你不莽,你不莽,你最机灵,你最乖了,行了吧?赶紧把汤喝完,歇会儿,马上该吃中午饭了,乖乖的啊。”
成才这才哼了一声,重新坐回马扎上,小口小口地喝起已经温凉的药汤。听到班长这么说,他心里那块大石头才算真正落了地。他是真的害怕许三多因为这事被连长记恨、穿小鞋。
毕竟,他们两个只是从山沟沟里出来的娃,在这部队里无依无靠,真要是被上级领导为难,那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硬忍着。他害怕啊,这里已经不是下榕树了,他爹不在,没人能再给他们撑腰了。
次日清晨,草原还未完全苏醒,空气中弥漫着清冷潮湿的草叶气息。
许三多如同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起身,他的被褥已经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他轻轻走出宿舍,来到空旷的训练场。
深吸一口沁人心脾的空气,许三多缓缓闭上眼睛。他意念微动,解开了平日里与五班、钢七连一同训练时自我封禁的内力流转。
一股温热而磅礴的力量,如同解冻的江河,开始在他四肢百骸中缓缓运行。
他始终认为,若依靠内力与战友们一同训练,是对战友们努力的一种不尊重。因此,他只在每日清晨这独属于自己的时间里,才会打开这扇“门”。
随着他开始演练拳法,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从新兵连开始至今,日复一日不断加码的极限训练,虽然封住了内力显性表现,却像是一次次捶打锻造,意外地加速了体内不知何时在他体内的,那股源自张家血脉的苏醒。
一丝丝灼热而古老的力量,正悄然融入他的血液,同化掉原本的血液,同时涤荡着身体深处积累的细微杂质。这让他心里偶尔会泛起一丝微妙的愧疚感,仿佛在作弊。
他的拳法,看似缓慢柔和,实则蕴含着他两世为兵的心血。它融合了张家古楼中尘封数千年的秘技、张家子弟自幼打熬筋骨的基础拳架,以及他在老A十余年枪林弹雨、生死搏杀中总结出的最简洁高效的杀人术。
每一招,每一式,都是他无数次在脑海中复盘、推演,将生死经验与古老智慧融会贯通后,去芜存菁,一步步提炼出来的。
许三多沉醉于打拳的过程。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一个人,风声是唯一的伴奏。他信奉量变产生质变,每一拳都倾注全力,用心感受着力道、角度,甚至在脑海中模拟着敌人可能承受的打击与反应。
一遍,两遍,三遍……汗水迅速浸透了他单薄的作训服,紧贴在皮肤上。
随着拳法的深入,他能感受到血脉中那股新生的力量与精纯的内力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交融、共鸣,形成一种更为凝练、强大的全新能量在体内奔流。
他享受着这种力量增长带来的充实感,也享受着汗水挥洒、与风同行的自由。
…………
远处那座熟悉的小山丘上,袁朗再一次如同潜伏的猎豹,披着伪装网,纹丝不动地趴在那里。他举着高倍望远镜,视野牢牢锁定在远处那个腾挪闪转的身影上。
当许三多起手式展开时,袁朗的瞳孔就微微收缩。
他下意识地开始记忆,大脑如同高速摄像机,捕捉着每一个动作细节。随着许三多的招式变幻,袁朗心中泛起惊涛骇浪。
某些招式让他感到一丝诡异的熟悉,似乎与老A内部某些格斗技击术有着模糊的渊源,但许三多施展出来的,角度更为刁钻,发力更为狠绝,速度快得在视觉上产生一种奇异的“慢”的错觉,仿佛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千锤百炼,精准地指向人体最脆弱、最致命的部位——这完全是奔着一击毙命去的!
这套拳法,不仅杀伤力骇人,动作本身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兼具力量与流畅的美感,帅气而高效。袁朗从未见过如此精妙又充满实战韵味的拳法,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撼,全神贯注,试图将这一百零八个招式完整地烙印在脑海里。
第302章 齐桓
由于过度专注,袁朗甚至没有察觉到,身边不知何时也趴下了一个人——齐桓。
齐桓同样举着望远镜,看得如痴如醉。当看到许三多某个凌空侧踢接地面反关节擒拿的连贯动作时,齐桓激动得差点直接爬起来比划,被眼观六路的袁朗一把按住。
“老实看着!别乱动!”袁朗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你想让他发现我们吗?”
齐桓瞬间冷静,悻悻地趴回原地,但望远镜却舍不得放下,嘴里忍不住低声惊叹:“队长,这兵……这套拳法太厉害了!咱们能不能……想办法把他弄过来?”
袁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尽管他的眼睛依旧紧贴目镜:“废话!你当我这天天起早贪黑趴山头是看风景呢?我告诉你,把嘴给我闭严实了!这兵,就是我给咱们三中队物色的预备‘南瓜苗’!别出去瞎嚷嚷,尤其防着点一中队长和二中队长那两个狗鼻子!”这个士兵只能是他的
齐桓立刻保证:“队长放心,我肯定保密!不过……他这拳法,咱们能不能学?太帅了!而且实用性绝对顶尖!队长,您记全了吗?一共多少招?”
“一百零八招。”袁朗言简意赅,“我都记下了,回去再慢慢拆解琢磨。你现在,立刻,下去带着分队正常训练,别都挤上来烦我。”
“是!”齐桓知道前面是商量,后面是命令,必须执行。他恋恋不舍地最后看了一眼场中那个身影,小心翼翼地退下了山丘。一边往下溜,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袁朗的“独裁”,暗下决心明天一定要跑得更快,早点来占位置。那套拳法,真是看得他心痒难耐。
训练场上,许三多感觉身上被排出的杂质和汗水混合,粘腻不堪,十分不舒服。
他索性脱掉了湿透的上衣,露出精悍的身躯。那并非夸张隆起的肌肉块,而是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线条分明的肌肉,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合金,白皙的皮肤在晨光熹微中显得有些晃眼。他将衣服随手挂在旁边的器械上,继续心无旁骛地打拳。今天的遍数还没达标呢。
他早已察觉到远处山上的视线,刚才似乎还多了一道,不过很快又消失了。既然超出了有效射击范围,且没有恶意,他也就懒得理会。那股隐约的熟悉感被他暂时搁置,眼下,打完拳更重要。
山丘上,袁朗看着许三多裸露的上身,那兼具力量感与流畅性的体魄,让他忍不住“啧”了一声,舌头顶了顶腮帮,顺手拔了根草茎叼在嘴里嚼着,目光更加专注。他要把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发力瞬间,都牢牢刻进脑子里。
宿舍里,史今醒来,下意识地摸了摸旁边许三多的铺位,发现空无一人,只有叠得棱角分明的被子。他了然地笑了笑,起身开始整理内务。
旁边的伍六一也被动静弄醒,看到班长的动作,也默契地开始收拾。
当太阳的第一缕晨曦如同金色的利剑,擦着地平线射来时,恰好笼罩在训练场中许三多的身上。他整个人仿佛被镀上了一圈耀眼的金边,汗水折射着光芒,宛如一尊正在呼吸的鎏金塑像。
就在这晨曦由紫蕴转为金黄的瞬间,许三多清晰地感觉到,体内运行的内力仿佛被注入了新的活力,流转速度陡然加快!
他福至心灵,不再保留,将拳法施展到极致,速度瞬间飙升!刚柔并济的招式在极限速度下,展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与威力,帅气值达到了巅峰!
山丘上,袁朗被那骤然加速的身影和阳光下闪耀的汗珠微微晃了眼,他眯起眼睛,将这个兵的身影更深地刻入心底。一种无比强烈的占有欲和欣赏感油然而生——“原来是这么快的……真是帅气得一塌糊涂的士兵啊……”他在心里默念,“合该就是我们A大队的人!藏着掖着和我们就是同类!”
这时,带队完成基础热身跑,上来请示下一步训练安排的齐桓,恰好看到了袁朗脸上那混合着惊艳、势在必得和一丝……痴迷?(齐桓觉得肯定是自己看错了)的复杂神色,忍不住小声嘀咕:“队长,万一……人家不愿意来咱们A大队呢?” 心想:队长这自信也忒足了点。
袁朗随着齐桓的到来,开始小心翼翼地向后退离观察点,闻言,头也不回,语气笃定:“我就没见过不愿意来A大队的兵!”
齐桓跟上,提醒道:“队长,按规定,士兵直接参加咱们大队选拔是有门槛的,而且他现在是哪部分的兵我们还不完全清楚……”
袁朗停下脚步,回头盯着齐桓的眼睛,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让人心里发毛的笑容:“就你话多!这是我的事。记住,保密条例。敢泄露半个字,我就让你去375峰顶常驻,好好享受一下那里的‘阳光雨露’,促进一下你的‘茁壮成长’。队长我还是很关心部下发展的。”
齐桓对自家队长的威胁早已免疫,面不改色:“您放心,一定烂在肚子里。不过队长,要是这兵真通过选拔了,能不能优先考虑放我们分队?”
袁朗拍了拍作训服上的草屑和尘土,迈步往下走,轻飘飘地留下一句:“看你表现。” 心里却在想:人还没影儿呢,这就开始抢了?想得真美。
齐桓立刻表态:“队长放心!” 眼神里充满了干劲。
训练场上,许三多敏锐地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他恰好打完最后一遍收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过身。
看到来人,他脸上瞬间绽放出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在背后初升朝阳的映衬下,整个人仿佛在发光:“班长!”
史今和伍六一被这迎着阳光、浑身蒸腾着热气、笑容纯粹耀眼的许三多晃了一下神,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许三多走近,带着一身蓬勃的热力:“班长,伍班副,新兵连结束前,我教你们的那套基础拳法,你们后来还有练习吗?”
史今和伍六一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第303章 未来的路或许会有分离
史今带着歉意开口:“三多啊,班长回去后连里事务多,一忙起来,就……就没顾上坚持练。”
伍六一的眼神则一直小心地瞟着许三多,新兵连时史今可没少跟他念叨许三多“泪腺发达”的事迹,他生怕这话头勾起许三多的“伤心事”。
许三多脸上看不出失望,只是很自然地提议:“没关系,现在有时间,我们开始练习吧?”
史今看了眼手表,有些犹豫:“快到起床号时间了,不叫大家起来出操吗?”
许三多摇摇头:“晚几分钟没关系。班长,你先打一遍我看看。”
他又看向眼神飘忽想溜号的伍六一,“伍班副,你也一起吧。”
史今一个眼神瞪过去,伍六一只好悻悻地留下。两人拉开架势,开始磕磕绊绊地回忆并演练那套许久未练的拳法。
许三多则化身最严格的教官,在一旁不断指导、纠正:
“班长,动作有点生疏了,这里衔接不够流畅。”
“伍班副,你是不是忘记这招后面要接转身了?”
“班长,出拳的角度不对,要再往上三分,瞄准下颌线。”
“伍班副,你少打了一招。”
“班长,速度,出拳速度慢了!要快!想象敌人就在眼前!”
“伍班副,这招是侧身踢腿,不是抬脚!”
“班长,班长,这里……”
“伍班副,伍班副,注意呼吸……”
在许三多一声声耐心又执着的“班长”、“伍班副”的呼唤和指导下,两人渐渐找回了新兵连时苦练三个月的感觉。一套拳打完,虽然浑身大汗,甚至因为活动开筋骨排出了些许异味,但通体舒畅,仿佛淤积的疲惫都被驱散了。
史今畅快地伸了个懒腰,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由衷地说:“三多,班长得谢谢你,打完这一套,感觉浑身都松快了!”
伍六一更是直接仰头,对着天空发出一声酣畅淋漓的长吼:“啊——!舒坦!”
许三多看着两人舒畅的样子,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他将眼前这温馨而充满活力的一幕,牢牢地刻印在脑海深处。
他知道,未来的路或许会有分离,但此刻并肩训练、共同流汗的温暖与美好,将成为他记忆中永不褪色的珍宝。
“班长,”许三多看了看天色,“该叫大家起床,准备晨跑了。”
伍六一活动着手腕问道:“还是负重越野?”
许三多点头:“嗯,我们五班每天基础是二十公里。”
伍六一盯着他,捕捉到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游移,立刻追问:“许三多,你跑多少?老实说,不许撒谎!”
许三多摸了摸鼻子,老实交代:“我一般跑五十公里,有时候状态好,或者想加练,会更多一点。”
伍六一沉默了一下,出乎许三多意料地没有硬杠,只是说道:“哦。等我先适应了这二十公里,再考虑跟你一起跑更长距离。”
许三多有些惊讶:“伍班副,你现在跟不上我的速度……不对啊,你怎么现在不要求立刻跟我一起跑了?”
伍六一被他这直白的反问弄得有些恼羞成怒,梗着脖子道:“我很傻吗?明知道跟不上还硬撑?”
许三多却笑了起来,眼神清澈,语气带着点促狭:“你不傻,就是喜欢嘴硬,爱逞强。”
“嘿!许三多!你给我站住!”伍六一被说中痛处,作势就要追打。
许三多哈哈一笑,灵活地躲开。
伍六一铆足了劲追赶,却连许三多的衣角都碰不到。
史今看着两人在晨光中追逐打闹的身影,脸上洋溢着温暖的笑意,直到看时间真的差不多了,才扬声喊道:“行了!六点半了!别闹了,赶紧吹哨集合吧!”
许三多闻言,笑着像只灵活的兔子般跑开去拿哨子。
伍六一停下来,叉着腰,对着史今哀怨地抱怨:“班长!你又向着他!不是只有他是你的兵!”
史今走上前,像安抚大型犬一样揉了揉伍六一汗湿的头发,笑道:“你也是他新兵连的班长呢,跟他计较什么?成熟点。”
伍六一看着许三多远去的背影,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把刚才那点小小的不甘也吐了出去,哼了一声:“行,我不跟他计较。” 嘴角却在不经意间,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晨光洒在三人身上,勾勒出军营里最寻常,也最珍贵的战友情谊。
高城瘸着一条腿,动作有些迟缓地挪出了五班那间略显拥挤的宿舍。晨光洒在他有些憔悴的脸上,眉头因为膝盖的疼痛微微蹙着。
指导员洪兴国跟在他身后,脸上带着关切:“老高,你就别硬撑了。我跟着队伍去跑就行,你这伤口得好好养几天,万一再裂开,受罪的还是你自己。”
高城扶着门框站稳,摆了摆手,语气带着点固执:“我就在门口活动活动,透透气。总不能真像个病号似的,整天窝在屋里头吧?那像什么话!” 他试图挺直腰板,但膝盖传来的刺痛让他不自觉地又弯了弯身子。
洪兴国看他这样,知道拗不过他,叹了口气,上前一步搀住他的胳膊:“行行行,我扶你出去。你就在附近慢慢走两步,千万别逞强。”
两人慢慢挪到宿舍外。空地上,钢七连全连以及草原五班的全体人员已经全副武装、整装待发。迷彩服、作战靴、沉重的背囊、肩上的钢枪,每个人都站得笔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站在队伍最前方的许三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默而紧绷的气息,那是高强度训练后身体疲惫与精神亢奋交织的状态。
高城叉着腰,目光扫过队列,最终落在一排长陈睿身上,声音因为腿疼显得有些中气不足,但依旧清晰:“一排长!”
“到!” 陈睿立刻小跑过来,在髙城面前立正,敬礼。
高城看着陈睿,又看了看那些虽然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的战士们,语重心长地交代:“一排长,这两天……训练强度不小,战士们的弦都绷得很紧。你多留心观察,尤其是体能弱一些的新兵,像王宇、李明明他们,还有炊事班的几个。发现谁脸色不对、状态异常,立刻让他停下来休息!听见没有?咱们是来练兵强兵的,不是来练伤练残的!绝不能因为追求训练成绩,就把战士的身体搞垮了!这是原则问题!”
第304章 一个都没有。
一排长陈睿神色一凛,大声回答:“是!连长!我明白!一定密切注意,确保安全!”
就在这时,许三多看了看腕表,没有任何多余的话语,只是简洁有力地吐出两个字:“出发!”
命令一下,那道迷彩绿色的洪流瞬间启动,紧紧跟随着许三多那道矫健而沉稳的背影,向着广袤的草原深处奔腾而去。脚步声、装备的轻微碰撞声、粗重的呼吸声,汇成一股充满力量的节奏。
高城目送着队伍远去,对正准备跟上的指导员最后叮嘱了一句:“老洪,跑慢点,看着点他们……”
洪兴国点点头,拍了拍高城的肩膀:“知道了,你慢点活动,别杵太久。” 说完,他转身小跑着,融入了行进队伍的尾部。
高城看着队伍消失在起伏的丘陵后面,这才慢慢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向营区边缘的岗亭。
他扶着岗亭冰冷的金属柱子,极目远眺。眼前是辽阔无垠的草原,晨光下,草叶微微泛着金黄,一条由迷彩服组成的绿色长龙,正以惊人的速度向着地平线蔓延,坚定而执着。
他靠在岗亭边,点燃了口袋里那包皱巴巴的香烟,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却仿佛驱不散心头的纷乱思绪。任由青灰色的烟雾在眼前缭绕,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
这两天许三多主导的训练,如同快进的电影画面在他脑中回放。
清晨的负重越野,上午的极限障碍与力量训练,下午的战术协同与耐力折磨,晚上的文化学习加体能“加餐”……每一次,许三多都像是精准地拿捏着每一个战士的生理与心理承受极限,将强度推到崩溃的边缘。
高城不止一次在心里呐喊:“够了!该停了!” 他以为总会有人撑不住,会抱怨,会倒下。
他以为像白铁军那样滑头的兵会找借口,像王宇那样体能底子薄的新兵会掉队,像一班的李明明那样有时会偷点小懒的兵会叫苦,甚至像炊事班李海亮那样并非一线战斗岗位的兵会提出异议。
可是,没有。
一个都没有。
白铁军虽然嘴里嚎得最响,但每一次都连滚爬爬地跟上了队伍;
王宇脸色煞白,几次濒临虚脱,却在史今和战友的鼓励下一次次重新站起来;
李明明咬着牙,汗水迷了眼睛也不曾停下;
李海亮和炊事班的兄弟们,扛着和他们一样的负重,没有一句“我们是炊事兵”的抱怨……
甚至今天早上,起床哨响起不到五分钟,全体人员已经装备整齐地站在了这里。没有人拖拉,没有人面露畏难之色,仿佛那种高强度、快节奏的训练已经成为了他们的日常。
这种沉默的坚持,这种集体性的自我超越,让高城感到震撼,也让他陷入了深深的反思。许三多用的方法,看似粗暴直接,甚至有些“不近人情”,却实实在在地点燃了这些兵骨子里那股不服输、不放弃的血性。
他原本担心的高强度会压垮士气,反而凝聚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向心力和战斗力。
“这小子……”高城喃喃自语,弹了弹烟灰,目光依旧追随着远方那条已经变成细线的绿色队伍,“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与此同时,在另一片区域,袁朗正带着他的三中队进行着例行武装越野。他的队伍同样精锐,动作迅猛,如同一群穿梭在山林间的猎豹。
袁朗跑在队伍侧前方,回头吼了一嗓子,声音在清晨的山谷间回荡:“加快速度!最后到达的,参照物是我!比我慢的,375峰,两趟!说到做到!”
队伍里,代号c3的队员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哀嚎:“队长!求您换个参照物吧!跟您比速度,那还不如直接宣布全体跑两趟375呢!根本没悬念啊!”
袁朗闻言,脚下速度不减,脸上却露出一丝“从善如流”的假笑,从牙缝里挤出话:“行啊,我民主一点。各分队的分队长,就是你们各自的参照物!现在开始!谁再跟我讨价还价,小心我直接给你们加码到三趟!”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所有队员瞬间闭上了嘴,眼神变得凶狠,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嗷嗷叫着开始拼命加速,生怕被自家分队长甩下。
袁朗看着瞬间“炸毛”的队伍,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也再次提升了自己的速度,如同一道离弦的箭,冲在了最前面。
最终,依旧是袁朗第一个冲过了设定的终点线。
他停下脚步,气息只是稍微有些急促,转身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队员们一个个面目狰狞、拼尽全力地冲刺过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苛刻的审视,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部下拼命劲头的认可。
山风吹动他头顶的碎发,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映照着朝阳的光芒,也映照着这支精锐部队永不停歇的脚步。
袁朗三两口扒完早饭,把筷子往餐盘上一放,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还在吃饭的队员们,最后定格在齐桓身上。
“齐桓,”袁朗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今天你带队按计划训练,我有事。” 说完,也不等齐桓详细询问,便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办公楼方向走去,那背影透着一股急切。
齐桓立刻放下碗筷,起身敬礼:“是,队长!”
他看着袁朗迅速远去的背影,心里跟明镜似的——队长这肯定是去查那个兵的资料了。
说实话,他自己心里也一直惦记着这事儿。那个在晨曦中打拳的身影,那份举重若轻的体能和那套凌厉无比的拳法,实在太亮眼了。虽然对方还是个士兵,按规矩不能直接参加老A的选拔,但齐桓有种强烈的直觉,这个兵,迟早会成为他们“自己人”。
旁边的c3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八卦:“副队,队长这么急匆匆的,干啥去了?是不是又整出啥新的训练方案了?”
第305章 铁路
齐桓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想加练就追上去问队长,别在这儿问我。还有,你早上欠的那两趟375峰,别以为我忘了。”
c3顿时苦了脸,哀嚎道:“副队……您就高抬贵手吧……”
齐桓无奈地摇摇头:“我也没办法,队长盯上的事儿,谁也拦不住。赶紧吃饭,吃完带队热身!”
另一边,袁朗几乎是脚下生风。
他脑海里不断回放着清晨望远镜里看到的景象——那个兵脱掉上衣后精悍的身形,那套刚柔并济、速度与力量完美结合的拳法,尤其是最后在朝阳下全力施展时,那令人心悸的帅气与威力。
越想,他心里那股挖掘南瓜的急切感就越发强烈,脚步不自觉地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了办公楼。
“砰”地一声轻响,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
手指有些焦躁地敲击着桌面,等待着那台老式电脑慢吞吞地开机。脑海中那个兵的身影挥之不去,最后他忍不住用舌头顶了顶腮帮,露出一丝混合着欣赏和势在必得的复杂表情。
电脑屏幕终于亮起。
袁朗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开始熟练地操作起来。
他根据记忆中的方位和大致坐标,在内部军事网络上进行区域检索。
很快,系统锁定了一片区域——702团的防区。进一步缩小范围,信息显示,在那片广袤的草原上,驻扎着702团红三连的一个后勤保障单位,草原五班。
“草原五班……”袁朗低声念道,鼠标快速点击,调取了该班所有在编人员的电子档案。
他嘴里叼上一根烟,却没有点燃,目光锐利地扫过屏幕上每一张照片和简要信息。身高、体型、籍贯……他快速与早上望远镜里看到的大致轮廓进行比对。
直觉,一种在无数次生死任务和严苛选拔中锤炼出的直觉,将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一个名字上——许三多。
点开详细信息,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略显青涩的登记照,照片里的士兵眼神干净,甚至带着点未经世事的懵懂,脸庞线条柔和,与他早上看到的那个在训练场上如同出鞘利刃般的身影,简直判若两人。
“啧……”袁朗终于点燃了嘴里的烟,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却越发亮了。
“对味儿了……”他喃喃自语,“表面看着人畜无害,底子里却藏着猛兽。这才像我们A大队的兵!” 他就喜欢这种强烈的反差,这种隐藏在平凡外表下的惊人潜力。
为了更全面地了解这个“许三多”,袁朗动用了A大队的特殊查询权限,直接调取了他本季度在702团的军事考核成绩单。
一项项数据罗列在眼前:五公里、四百米障碍、射击精度、擒拿格斗……几乎所有的科目,成绩都遥遥领先,力压全团所有士兵!
袁朗看着屏幕,忍不住又点了一根烟,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太亮眼了……”
他低声赞叹,“真不愧是我一眼就看上的南瓜苗子!” 就凭这份成绩单,他甚至不需要多费唇舌,只要把它甩在大队长铁路面前,那个爱才如命的老家伙,绝对会想方设法把人弄进老A的“南瓜地”里。
仔细翻阅完所有能查到的资料,袁朗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掐灭烟头,关掉电脑屏幕,几乎是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兴奋,小跑着冲出了办公室,直奔大队长铁路的办公室。
“哐当!” 他连门都没敲,直接推门而入。
正伏案审批文件的铁路头也没抬,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进门之前,先敲门的规矩,忘了?”
袁朗浑不在意,直接瘫坐在办公室内的沙发上,甚至还探身从铁路办公桌上的烟盒里自顾自地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才懒洋洋地开口:“铁大,我这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响,您就知道是我来了。敲不敲门,没必要走那个形式嘛。”老狐狸对他们了如指掌,会不知道他来了?
铁路这才抬起头,合上手中的文件,也给自己点了根烟,缓缓吐出一个烟圈,言简意赅:“说。” 他对自己这个爱将再了解不过,昨天带队回来后就异常兴奋,今天这一大早又火急火燎地跑来,肯定是盯上什么“好料”了。
袁朗身体前倾,眼睛里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看着铁路:“铁大,我今天早上带队出去负重越野,发现了一颗极品‘南瓜苗’!绝对的好料子!”
铁路又吸了一口烟,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他等着袁朗的下文。
袁朗仔细观察着烟雾后大队长的表情,小心翼翼地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点试探:“就是……是个士兵。”
铁路闻言,轻轻叹了口气,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袁朗,咱们A大队的选拔程序和规矩,你比我清楚。现阶段,我们实行的是军人职业化,原则上不直接从士兵中招收战斗人员。”
袁朗立刻接话,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和急切:“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铁大,咱们大队现在的氛围和任务需求,您难道没察觉吗?有时候,好苗子可不一定都戴着军官的肩章!错过太可惜了!”
铁路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训练场上正在挥汗如雨的士兵们,沉默了片刻,背影显得有些凝重。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定论:“目前……没有合适的机会。需要等待。”
袁朗听到这话,非但没有失望,脸上反而露出了笑容。他了解铁路,这话听起来是拒绝,但实际上留了活口,“需要等待”意味着并非完全不可能,只是时机未到。他立刻应道:“嗯!我知道了!谢谢铁大!” 语气里充满了信心。
铁路转过身,看向袁朗,问道:“查清楚是哪个单位的兵了吗?”
袁朗脸上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带着点坏和得意的笑容:“查清楚了。您的老战友,王团长手底下的兵。”
第306章 吃饭叙旧
铁路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脸上露出一种高深莫测的笑容:“王庆瑞啊……我这个老战友,带兵确实有一套。不过……”
他话锋一转,带着点提醒的意味,“优秀的士兵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总是格外吸引人。你或许……再仔细看看?说不定,除了你看上的这个,还有别的发现?”老王手里的优秀南瓜苗应该不少,可以好好挖掘一下老王的菜园子
袁朗微微皱眉:“别的发现?” 他当时注意力全在那个打拳的兵身上,还真没留意其他。
铁路意味深长地说:“人叫什么名字?更何况,我那个老战友王庆瑞,在培养和发现优秀士兵方面,眼光毒辣得很。他那儿可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老王的菜园子还没开发过,可以好好的、仔细翻找一下
“许三多。”袁朗肯定地说,“我就看上这一个,其他的……目前还没发现能入我眼的。”
铁路没再说什么,从桌上拿起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扔了过去。
袁朗敏捷地接住。
“谢谢铁大!那我先去吃饭了?” 袁朗晃了晃矿泉水,脸上带着笑。
铁路挥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赶紧滚蛋。”还是得我来啊,还是太年轻了。
看着袁朗离开并带上门,铁路脸上才彻底露出笑容。
他了解袁朗,这小子看兵的眼睛又毒又辣,心思缜密,考虑周全。能被他如此看重,甚至不惜打破常规也想弄到手的兵,绝对是尖子中的尖子,兵王中的兵王。
他仿佛已经看到老战友王庆瑞跳脚的样子了,心里莫名有点“偷家”的刺激感。不过,为了顶尖的人才,也只能对不住老战友了。
“好久没跟老王吃饭了……”铁路摸着下巴,若有所思,“看来得找个时间约他坐坐,叙叙旧,联络联络感情。不然到时候开口要人,面子上不好看啊。”
他又拿起桌上另外两个中队刚提交上来的关于人员补充的请示报告,眉头微蹙。
这帮家伙,自己队里缺人手,就不知道主动出去寻摸寻摸好苗子?光等着上级分配,等着吃现成的怎么行?看看人家袁朗,多自觉!
就知道自己往碗里划拉,往自家地里刨“南瓜”,根本不用他多操心。算了,后面再好好教教如何给自己的南瓜地发掘南瓜,让自己的南瓜地丰收。看来平时还是削少了
想到这里,铁路不再犹豫,直接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他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
“喂?老王啊!我,铁路!”
电话那头,702团的王庆瑞团长一听到这个声音,心里下意识地就打了个突。
他可太了解自己这个老战友了!自从铁路执掌了集团军那支神秘的尖刀部队,成了首长们跟前的“红人”,那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如常:“铁路?你这个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给我这个老战友打电话了?”黄鼠狼给鸡拜年,呸,应该是铁路这个夜猫子进宅
铁路在电话这头笑呵呵的,语气格外亲热:“哎,老王,你看你这话说的!咱们是老战友嘛!就是好久没见了,想得慌!你最近忙不忙?抽个时间,咱们出来吃个饭,好好聚聚,叙叙旧?”
王庆瑞脑海里瞬间警铃大作!他猛地想起上次和另一个老战友薛文武喝酒,薛文武喝多了之后,抱着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铁路是如何如何“不是东西”,是如何用各种“阴谋诡计”把他手下最得意的几个尖子兵给挖走的……听到铁路这异常热情、主动要求“叙旧”的话,王庆瑞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打了个哈哈,试图转移话题:“行啊!那感情好!你有时间就到家里来,我让你嫂子给你做几个拿手好菜!比外面馆子强!”看来是真的有事啊
铁路顺杆就爬,丝毫不给王庆瑞回避的机会:“行啊!老王你够意思!那我可就不客气了!你看你哪天方便?我这周就有空!”
王庆瑞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这绝对是盯上他哪个兵了!不然这家伙能这么积极?语气还这么好?他心里飞快地盘算着,面上却故作镇定:“行……那你看看时间,这周末怎么样?到时候提前给我个电话。”
铁路要的就是这句话,立刻拍板:“相请不如偶遇!就这周末了!说定了啊!”
王庆瑞听着电话那头铁路爽快的应答,心里更没底了。连时间都定得这么急……他大概猜到了,很可能是铁路那边看到了他们团上一季度的军事考核报告,不然不至于这么火急火燎。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A大队不是全军官制选拔吗?那他盯上士兵干嘛?难道是因为别的事情?他压下疑惑,应道:“行,那这周末,到时候联系。”
铁路笑容更加灿烂,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好!到时候我带两瓶好酒过去!咱们不醉不归!周末见!”
王庆瑞听着电话里的忙音,放下话筒,心里七上八下的:“这个铁路……还带好酒?铁公鸡居然也拔毛了?这事儿……恐怕小不了啊!”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起步来,开始琢磨自己手底下最近有哪些兵表现特别突出,能让铁路这只“老狐狸”如此惦记。
而电话这头,铁路也心满意足地放下了电话,脸上露出了老谋深算的笑容。
双方各自怀着心思,一场围绕尖子兵的“暗战”,悄然拉开了序幕。
高城瘸着腿,百无聊赖地坐在五班宿舍前的空地上,百无聊赖。他的目光与不远处蹲坐着的“大狼”撞了个正着。一人一狗,就这么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大眼瞪小眼。
第307章 正式介绍大狼
高城看着这条昨天许三多介绍过的、由五班喂养的混血狼犬,心里还是忍不住啧啧称奇。这体型,这骨架,这精气神,比团部军犬队里那些正经受训的军犬还要威猛壮实,一身灰黑色的毛发在阳光下隐隐发亮,眼神里带着狼特有的警惕与野性。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钢七连和草原五班的队伍,完成了清晨的负重越野,如同一道疲惫却依旧坚韧的绿色洪流,返回了驻地。
队伍最前方的许三多刚踏入广场,原本与高城对峙的大狼耳朵猛地一竖,喉咙里发出一声欢快而低沉的“嗷呜”,随即像一道灰色的闪电,四肢发力,带着一股劲风,径直朝着许三多扑了过去!
许三多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这个热情的“袭击者”。大狼巨大的冲力让他微微后退了半步做缓冲,但身形依旧稳如磐石。
直到这时,所有人才更加直观地意识到,这条名为“大狼”的狗,人立起来,前爪搭在许三多肩上,头部几乎能与许三多的下巴平齐,体型是何等惊人。
旁边的伍六一是个爱狗之人,一见这威猛又通人性的大家伙,顿时见猎心喜,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摸摸大狼那看起来就很厚实光滑的皮毛。
然而,他的手指刚刚伸到半空,原本还沉浸在重逢喜悦中的大狼猛地转过头,那双泛着幽光的眼睛瞬间锁定伍六一,喉咙里发出警告性的、充满威胁的低吼,嘴唇微微掀起,露出了森白的利齿。
伍六一的手僵在了半空,心里一凛,讪讪地收了回来。他可不想被这大家伙当成点心啃上一口,那绝对不是愉快的体验。
许三多感受到大狼的敌意,笑着用力揉了揉它的大脑袋,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大狼,别闹!这个是伍班副,是咱们自己人,是战友!不能凶,知道吗?”
大狼似乎听懂了许三多的话,又或许是感受到了许三多语气中的安抚。它从许三多身上下来,围着僵立原地的伍六一慢悠悠地转了一圈,鼻子翕动,仔细地嗅了嗅他身上的气味,然后才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从鼻子里哼唧了一声,算是暂时接纳了这个“陌生人”,重新踱回许三多脚边,端庄地坐好,只是眼神依旧时不时警惕地扫过伍六一。
史今看着这通人性的大狗,心里喜欢,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之前许三多塞给他的、舍不得吃完的一小块牛肉干,掰了一半,小心翼翼地递到大狼嘴边,脸上带着善意的微笑。
大狼的视线瞬间被那散发着肉香的牛肉干牢牢吸引,嘴巴微微张开,粉红色的舌头忍不住舔了舔鼻子,晶莹的口涎甚至不受控制地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小湿点。
但它强忍着扑上去的冲动,身体绷得紧紧的,只是用渴望的眼神死死盯着肉干,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却没有丝毫冒犯的动作。
周围看到这一幕的战士们,先是忍不住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觉得这狗馋嘴的样子格外有趣。但笑过之后,一种由衷的敬佩感油然而生——这条狗,在如此巨大的诱惑面前,依然能恪守“纪律”,没有得到主人的明确指令,绝不轻易接受陌生人的喂食。这份忠诚和克制,令人动容。
许三多再次揉了揉大狼的脑袋,脸上笑容灿烂,肯定地说:“大狼,这个是史今班长,是很好很好的班长,他给的东西,可以吃!”
得到了明确的“许可”,大狼这才小心翼翼地向前探出头,用牙齿轻轻、精准地叼走史今指尖上的那块牛肉干,生怕伤到他分毫。
它欢快地咀嚼起来,吃完后,还意犹未尽地用自己毛茸茸的大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史今的手背,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仿佛在说:“我吃了你的肉干,咱们就是朋友了,现在允许你摸我一下。”
这灵性十足的一幕,让好几个本就喜欢狗的年轻战士心痒难耐。他们凑到许三多身边,七嘴八舌地请求:
“许三多,你跟它说说情呗?让我摸一下行不?就一下!”
“是啊三多,你看它这毛,油光水滑的,看着就好好摸啊!”
一个胆子大点的战士甚至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指了指趴在地上回味肉干滋味的大狼。
许三多顺从地蹲下身,搂着大狼的脖子,耐心地对它说:“大狼,你看,这些穿着和我一样衣服的人,都是我的战友,是伙伴。你记住他们的味道,以后他们喂你东西,你也可以吃的。”
然而,大狼这次却像是没听见一般,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懒洋洋地趴在地上,专注地舔着刚才吃肉干时沾到泥土的爪子,对周围那些渴望的目光视若无睹。
许三多看着战友们失望又期待的眼神,心里有些为难,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其实很愿意让战友们亲近大狼,但他更怕大狼野性未驯,万一哪个动作让它误解,伤了人可就糟了。
这也是为什么前几天他没敢把大狼接回来,即使接回来了,也只敢让它住在独立的暖棚里,连五班宿舍都没让进,就是出于这份谨慎。
这时,高城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大狼身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好奇:“许三多,你这狗……平时都喂些什么玩意儿?怎么能养得这么膘肥体壮?这品相,比咱们团部军犬队那些吃特供伙食的狗都精神!”
正好端着熬好的中药汤走出来的魏宗万听到问话,笑着接过话头:“高连长,之前有牧民老乡的羊群遭了灾,我们帮了点忙,老乡们感激,送了不少自家做的牛肉干,还有些黄油、奶酪什么的。咱们伙食里有点肉腥,也省下点给它。反正……基本上我们吃啥,它也跟着沾点光。它长得很大吗?我觉得还好吧?”
第308章 史今做工作
魏宗万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高连长,在草原上,它长得越大越壮实越好。您是不知道,到了冬天,这边儿有时候会有狼群出没。它越大,我们心里越踏实。”
高城闻言,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神色变得严肃:“这边还会有狼群?我怎么没听团里通报过?”
正在组织分发汤药的马班长,搬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桶走过来,听到问话,叹了口气解释道:“高连长,我在这草原五班待了快五年了。每年冬天,大雪封路之前或者开春化雪之后,确实偶尔会有狼群从更深的草场或者山里流窜过来。冬天食物匮乏,它们饿急了,有时候是会铤而走险,靠近牧民定居点,甚至攻击落单的牲畜。”
在旁边帮忙给战士们盛汤的薛林也补充道,语气带着点无奈:“我们也往团部汇报过。可您想啊,等到冬天,那大雪一下,路全封死了,后勤补给车进来都费老劲,更别说大规模的支援队伍了。
等上级协调好力量、扫清道路赶过来,那狼群早就叼着猎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这帮畜生,又奸又猾,鼻子灵,耳朵尖,稍有风吹草动就跑没影了。所以到头来,真碰上事儿,主要还是得靠我们自己,还有跟附近的老乡们互相照应。”
高城听着马班长和薛林的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眼神却变得深沉起来。
他环顾四周,发现原本还在因为大狼而嬉笑、低声交谈的钢七连战士们,此刻也都安静了下来。大家默默地接过盛满药汤的饭盒,或站或蹲,小口喝着。
整个广场的气氛,因为“狼群”这个话题,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凝重。广袤草原的美丽之下,隐藏着的艰苦与危险,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呈现在这些来自主力作战连队的官兵面前。
早饭后,上午的训练科目被许三多安排为加强版的障碍跑道。
他心里有自己的考量:钢七连毕竟不是老A,驻训地的医疗条件有限,伙食标准也无法与特种部队相比。
光靠那碗补充气血、缓解疲劳的中药汤,不足以支撑连续的高强度极限训练。
身体需要时间恢复和适应。今天先缓一缓,让肌肉和神经得到休整,明天再根据情况逐步加码。
一张一弛,才能让战友们的身体以最佳状态吸收训练成果,避免过度疲劳和非战斗减员。
他拿出那个边角已经磨损的笔记本,仔细记录下今天的训练安排和调整思路,确保整个特训计划能按照他最初的构想稳步推进。
高城叉着腰,站在训练场边缘。他的腿伤还没好利索,但这并不妨碍他用挑剔而锐利的目光审视着场上的一切。
看着钢七连的战士们在那条被五班加强改造过的、坑洼不平的障碍跑道上生龙活虎地穿梭、攀爬、跳跃,相比刚来时的手忙脚乱、磕磕绊绊,如今的动作明显熟练、流畅了许多。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远处正在给一个新兵讲解过矮墙技巧的许三多身上,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这小子还真有两下子”的不爽和“看,这就是老子的兵”的骄傲复杂表情。
史今刚带着三班完成一组标准的障碍跑示范,额角带着细密的汗珠,不知何时走到了高城身边。他看着场上热火朝天的训练景象,语气里带着由衷的赞叹,轻声问道:“连长,帅气不?”
高城闻言,习惯性地一扬下巴,语气带着钢七连固有的傲气:“废话!我钢七连的兵,哪个不帅气?”
史今笑了笑,目光依旧追随着场上那些奋力拼搏的身影,继续说道:“我是说,今天,是不是感觉格外帅气?”
他自己刚刚也在那条难度提升的跑道上跑了五圈,亲身感受着身体在经历了前两天“地狱式”锤炼后的变化——爆发力更足,核心更稳,对障碍物的应对也更加从容。
他比谁都清楚,这短短两天的“加料”训练,效果是何等显着。
高城终于转过头,皱着眉头看向史今,语气带着点不耐烦:“三班长,你到底想说什么?别跟我这儿绕弯子,有屁就放!”
史今收敛了脸上的笑容,神情变得认真起来,他直视着高城说道:“连长,就凭今天这训练状态,您也看得出来,三多制定的这套训练计划,效果是实实在在的,对吧?”
高城叉着腰,又把头扭回去看向训练场,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你想说什么?直说。”
史今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酝酿已久的话:“连长,我的意思是,既然效果这么好,那在三多带训的这两周里,您……您能不能尽量配合一下?尤其是在训练过程中,尽量不要中途插话或者想要直接干预。”
高城这次没有立刻暴躁,他沉默着思考了几秒钟,才沉声反问,语气带着指挥员固有的谨慎和责任感:“如果训练过程中真的出现问题怎么办?史今,你应该清楚,非战斗减员对连队意味着什么?我不能拿战士的身体开玩笑。”
史今没有直接反驳,而是伸手指向障碍场。只见白铁军正从一个深坑里艰难地爬出来,回头看见同班的王宇也在坑里挣扎,他想伸手去拉,结果脚下打滑,两人一起又滚落下去,惹得旁边几个战士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史今看着这一幕,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说道:“连长,您眼光那么毒,我不相信您没察觉到。许三多每天熬的那几大锅中药汤,效果究竟怎么样?”
高城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眼神有些闪烁,语气也缓和了些:“知道。那方子他提前给我看过,我也让人去找老大夫看过了,就是些补气血、舒筋活络的寻常药材。不然,你以为炊事班为什么会那么痛快地给他们五班调拨那么多药材,还留下话说不够了尽管去拿?”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是因为相信这小子心里有数,知道分寸,我才敢放手让他去折腾。”
第309章 守护
史今听了,心里有些无语,直接点破:“连长,既然您都调查清楚了,也默许了,那为什么还……”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劝说,“您看,三多现在带的这个特训,才短短两天,咱们连不敢说成绩突飞猛进,但就冲这条加强版的障碍跑道,针对性多强?
跑下来对体能、协调性、心理素质的锻炼是多方面的。您再看看咱们连的兵,精神头是不是更足了?动作是不是更利索了?这进步,其实是肉眼可见的。”
高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依旧嘴硬,指着场上一个刚完成低姿匍匐的战士挑刺:“进步?我看是花里胡哨的东西多了!刚才那个战术动作,磨磨蹭蹭讲究什么‘隐蔽接敌’,结果比标准动作慢了起码半拍!在真正的战场上,敌人会给你这半拍时间吗?半拍就够你死几个来回了!”
史今耐心解释道:“连长,这个我理解。三多在组织这个课目前就强调过,这套障碍和配套的战术,更侧重于模拟复杂战场环境下的生存、隐蔽和突发接敌。有时候,看似‘慢’的隐蔽动作,是为了规避风险,为后续更快速、更精准的突击或反击创造机会。这和咱们平原攻坚、正面推进的标准确实不太一样。”
“在我钢七连!”高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标准就是快!准!狠!一切战术动作都要服务于这个核心!他许三多是强,我承认!但现在他是在教我的兵,就得按我钢七连的标准来!”擅自更改训练标准传出去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钢七连这帮家伙嘴都不严实。
史今往前迈了一小步,目光坚定地迎着高城的视线,语气平和却有力:“连长,这真的不是谁定的规矩更大的问题。三多带回的这些,是为了让七连在复杂环境下也能保持强大,是让我们变得更强、更全面的另一种可能。您刚才在旁边那一指点,出发点是好的,但战士们一下就有点懵了,不知道该听教官的,还是该听连长的。这会影响训练效果。”
“我那是纠正错误!防止他们跑偏!”高城强调。
“我知道您是好意,是怕战士们学歪了。”史今语气诚恳,“但现在,在这个特定的训练周期里,许三多是教官。我们得维护他在训练场上的权威,保证训练计划的完整执行。
等这两周特训结束,您完全可以把您那些宝贵的实战经验,和三多带回来的新思路、新方法揉在一起,取其精华,去其糟粕。那才是真正的强强联合,才能带出一支更加全面的钢七连。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高城沉默了,他盯着史今看了好几秒,眼神复杂地变幻着,又瞥了一眼远处正一丝不苟纠正战士动作的许三多。
他不得不承认,史今的话有道理。过了半晌,他才有些别扭地开口,语气虽然软化了点,但依旧带着连长的威严和保留意见:“行,史今,看在你和三班的面子上,我暂时不插话了。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两周后,他这套东西练不出我想要的成效,或者把兵给我练废了、练歪了,我照样把他的这些套路全盘否定,扔进垃圾堆!”
史今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立正应道:“是!连长!我相信三多,更相信您的判断!”
训练场上,许三多带着几个体能稍弱的兵又跑了两圈障碍,细致地讲解了几个关键节点的发力技巧。
间歇时,他抬眼望去,正好看到史今班长站在高城身边,两人似乎在说着什么。
许三多心里明镜似的——班长肯定又是在帮自己和那位“幼稚”的连长做思想工作呢。
想到这里,他心底泛起一丝无奈。前世,他有时候就挺不待见高城这点,自己一个新兵蛋子幼稚点情有可原,他一个二十好几、统领百号人的大连长,有时候闹起别扭来,那股劲儿也跟个半大孩子似的,还得劳烦史今班长像哄孩子一样去掰扯清楚。
伍六一喘着粗气跑过来,一把扶住许三多的肩膀,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也看到了那幅情景,不由得有些烦躁地使劲搓了搓自己汗湿的短发。
许三多收回目光,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抱怨:“高连长……有时候挺幼稚的。”
伍六一听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笑,压低声音说:“我们都知道。可连长就这脾气,心是好的,就是嘴上不饶人,方法有时候也急躁。不过,你得承认,连长的心胸和远见,那是很多其他连长比不了的。他是真盼着咱们好,盼着钢七连好。”
许三多点了点头,表示认同:“嗯。继续训练吧。” 他甩了甩胳膊,准备召集下一组人员。
伍六一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我去叫班长过来一起练。万一……万一后面咱们也有机会参加军校考核呢?我打听过了,就算是在部队考,体能也是重要一环,标准不低。”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着点不好意思,“后面……后面我也想试试。”
许三多闻言,差异地仰起脸看向伍六一。在他的记忆里,伍六一虽然军事素质过硬,但文化课一直是短板,也鲜少主动提及考学的事。他惊讶地问:“伍班副,你连这个都开始打听了?”
伍六一被许三多看得有些窘迫,脸微微发红,梗着脖子道:“就……就随便问问!不行啊?后面……后面万一我也想考呢!” 说完,像是怕许三多继续追问,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快步朝着史今和高城的方向跑去。
许三多看着伍六一有些仓促的背影,努力抿住嘴唇,没敢笑出声。他知道伍六一好面子,要是这会儿笑出来,这位班副肯定要恼羞成怒。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训练场上那些生龙活虎的身影,看着曾经新兵连三班的战友,如今钢七连的兄弟们,在身边奋力训练、互相鼓劲、偶尔嬉笑打闹。
汗水在阳光下闪烁,呐喊声在草原上空回荡。一股暖流在他心中缓缓淌过,这种充满生机、并肩奋斗的场景,让他感到无比的踏实和幸福。这,就是他拼尽全力想要守护的
第310章 祝大家中秋快乐,加更一章
清晨的A大队基地还笼罩在一层尚未散尽的薄雾中,远山的轮廓若隐若现。
突然,一阵尖锐、急促到令人心脏骤停的紧急集合哨声,撕裂了黎明前的宁静,在三中队的营区上空疯狂回荡。
齐桓正顺着楼梯往下跑,听到哨声猛地一个激灵,差点踩空。
他愕然地看着几乎与自己同时冲出房间、脸色同样惊疑不定的队长袁朗,压低声音急促地问:“队长?!不是你吹的哨?紧急集合!我靠……这谁吹的?!”
袁朗眼神锐利地扫过营区,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他没时间解释,只能一边加快脚步,一边用他那特有的、带着点催促又隐含威胁的语调对着楼道里和楼下正在狂奔集合的队员们低吼:“快点儿!都快点儿!磨蹭什么呢?!这速度是没睡醒吗?今天谁想去375峰顶吹吹风、醒醒神?!”
“375”这三个字如同魔咒,三中队的队员们闻言齐齐一缩脖子,原本就很快的速度再次飙升,一个个如同被猎枪惊起的兔子,以惊人的效率在楼下集合场列队完毕,动作迅捷,鸦雀无声。
然而,当队伍站定,所有人看清站在队列正前方的那个人时,都不由自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瞳孔地震——只见大队长铁路,一身利落的迷彩作战服,脸上涂着厚重的伪装油彩,如同一位即将投入战斗的士兵,正目光沉静地看着他们。他身旁的警卫员刚刚放下还在冒着余音的哨子。
铁路脸上挂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似笑非笑的表情,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一张张或因奔跑或因震惊而微微泛红的脸庞,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看来……你们中队长平时对你们的日常养成,还是太‘仁慈’了啊。这集合速度……啧啧,从哨响到最后一个人入列,用了多长时间?嗯?”
三中队的队员们只觉得头皮发麻,喉咙发干,齐齐咽了口唾沫,没人敢吭声。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带着点求救意味地,投向了站在队列侧前方的自家队长袁朗。
铁路没有继续训话,他觉得火候差不多了,随意地一挥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走吧。我今天心情不错,跟你们三中队一起早训。让我看看,咱们总参的这把尖刀,现在到底磨得有多快,有多利索。”
袁朗看着自家大队长那副“我就是来看看,你们随意”的表情,又瞥了一眼身边这些因为大队长亲临而肾上腺素飙升、眼神里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队员,心里一阵无奈。
他凑近铁路,压低声音:“铁大,您别这么激他们啊……这强化训练还有二十多天呢,现在就把弦绷得太紧,后面容易出问题。”
铁路闻言,脸上那丝似笑非笑的表情更浓了,他无辜地摊了摊手,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前排几个耳朵尖的队员听见:“我说什么了吗?我什么都没说啊。我就是想看看咱们三中队的早训水平,这速度……是他们自己要跑的呀。” 他甚至还故作疑惑地眨了眨眼。
袁朗被自家大队长这“耍无赖”的劲儿噎得没话说,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刚想整队出发,就听铁路又补充了一句,目光落在了袁朗身上:
“袁朗,我说的三中队,也包括你。我也很想看看,咱们三中队长的速度,现在是个什么水平。”
袁朗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好胜的光芒,他挑眉看向铁路,语气带着明显的挑衅:“大队长,您确定……您现在还跟得上我的速度吗?”
铁路眉毛一扬,脸上露出了属于老兵的、被后辈挑战时那种混合着欣赏和不爽的表情:“试试?”
“试试就试试!” 袁朗话音未落,整个人已经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蹿了出去,起步速度之快,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和扬起的些许尘土。
铁路嘴角一勾,几乎在袁朗启动的同一瞬间,他也动了!这位年岁稍长的大队长,爆发力竟丝毫不逊色,脚步沉稳有力,紧紧咬在袁朗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如同两道离弦之箭,瞬间就冲出了集结地,朝着营区外的训练山路奔去。
三中队的队员们眼睁睁看着大队长和队长如同两道旋风般从自己身边掠过,然后迅速消失在道路尽头,一个个目瞪口呆,心里疯狂吐槽:
“我靠!两个变态!”
“这还是人吗?起步就这么猛?”
“大队长这岁数了……这速度……”
c3一边拼命迈开腿追赶,一边喘着粗气问跑在他旁边的齐桓:“菜……菜刀……你说……铁大和咱们队长……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啊?这……这速度……”
齐桓自己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废话!当然是吃饭长大的!难不成是吃弹簧长大的?”
c3感觉肺部火辣辣的,继续哀嚎:“可是……你看看他们……再看看咱们……你觉得……咱们像是一个世界的人吗?”
二分队分队长石海丽从后面赶上来,听到c3的抱怨,忍不住插嘴,声音也带着喘:“你这不是废话吗?人家是队长和大队长!咱们是什么?咱们是人手底下的兵!你要是有这能耐,你早当上队长、大队长了!还用在这儿抱怨?”
齐桓隐约看到前面似乎有两道身影速度慢了一丝,好像听到了他们的议论,心里一紧,赶紧吼道:“都给我闭嘴!留点力气跑步!今天谁要是敢掉队,拖了后腿,两趟375,自己掂量着办!”
前方的山路上,铁路一边保持着高速奔跑,呼吸依旧匀称,甚至还有余力跟跑在前面的袁朗说话,声音带着点戏谑:“袁朗,你们三中队……平时话都这么密?思想工作看来做得挺到位啊。”
袁朗此刻却是一言不发,只是闷着头,将全身的力量都灌注在双腿上,一味地向前冲刺,试图拉开与铁路的距离。他知道,在速度上,大队长未必能一直跟上他的极限,但他必须全力以赴,这是对对手,也是对自己的尊重。
第311章 铁路偷窥
铁路看着前方那个拼尽全力的背影,笑了笑,不再说话,只是调整着呼吸和步频,依旧稳稳地跟在后面,展现出与其年龄和职务不相符的卓越体能。
当两人悄无声息地再次摸上那座可以俯瞰草原五班驻地的小山丘时,东方的天际才刚刚泛起鱼肚白。薄雾如同轻纱般笼罩着下方的训练场。
就在这片朦胧的雾霭中,一个身影正在腾挪闪转。是许三多。他正在打拳,动作似乎比之前袁朗看到的更加圆融流畅,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
奇异的是,周围那稀薄的雾气,仿佛受到了他拳势的牵引,随着他刚柔并济的招式,在他身体周围缓缓流动、盘旋,甚至隐约形成一个个小型的空气涡流,仿佛他整个人正在搅动着这片晨雾。
铁路立刻举起随身携带的高倍望远镜,仔细地观察起来。只看了一会儿,他眼中就爆发出难以掩饰的欣赏和喜悦,低声对身边的袁朗说道:“好家伙……这个兵的拳法,是真有东西!不是花架子!劲力含而不露,收发由心,步伐灵动……老三,你的眼光,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毒辣!这绝对是一颗顶好的‘南瓜苗’!瞧这身手,这悟性,天生就该是咱们基地里的人!”其实他现在都可以确定,这是他的南瓜,
然而,此刻的袁朗,看着雾中那个心无旁骛、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的身影,心头却莫名泛起一丝之前没有的迟疑。
他放下望远镜,轻声说道:“大队长……他毕竟……还没有经过我们的正式考核。一切,还都是未知数。”大队长是不是说的太肯定了
铁路闻言,也放下了望远镜,脸上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和深意:“考核?对于这样的兵来说,那些标准化的程序,有时候反而不是最重要的。我看重的,是这份潜质,是这份心性。”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意味深长,“而且,我有种直觉,这颗‘南瓜’,恐怕没那么好挖。我看了你传过来的简要资料,结合他能在草原五班那种地方坚持自我训练,这小子,是个重情义、念旧的人。这种人,往往也最‘固执’。”
袁朗猛地转头看向铁路,有些惊讶:“您……已经详细看过他的资料了?”
铁路瞥了袁朗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小子还是太嫩”,语气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权威:“都要动手挖人家墙角了,连目标的基本情况都不摸清楚,你觉得这种准备工作,够格吗?袁朗,你最近……是不是因为发现了好苗子,有点兴奋过头,在某些方面松懈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压力,“看来,找个合适的机会,我得对你们三个中队长,进行一次全方位的‘回炉’培训了。你说呢?”
袁朗心里一凛,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疏漏。他没有任何辩解,直接挺直身体,低声应道,语气干脆利落:“是!大队长,是我工作不到位。回去之后,我自觉加练,两趟375峰。”
铁路看着袁朗认错态度良好,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不再多言,重新举起望远镜,继续专注地观察着山下那个在晨曦薄雾中,将一套杀伐之术打出艺术美感的年轻士兵。这就是艺术啊。
铁路通过高倍望远镜,将许三多演练的一百零八式拳法尽收眼底,看得越是仔细,他脸上的神情就越是严肃。他一边看,一边在脑海中飞速拆解、比对,低声对身旁的袁朗分析,语气带着职业性的敏锐:
“看清楚了……这些招式里,有我们老A格斗术的影子,当然我们的格斗本身就脱胎与军体拳,有这个影子很正常,但被他改进了,或者说……优化了。角度更刁钻,发力更隐蔽,很多都是针对人体最脆弱的关节和要害,力求一击制敌,甚至……一击毙命。还有一些我看不太明白路数的,带着古武术的痕迹,但内核同样狠辣,完全是实战化、战场化的杀人技。”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了然和惊叹,“难怪这兵要挑这种没人的清晨,躲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偷偷练。这拳法,杀气太重,确实不适合在普通连队里公开演练。”
袁朗听着大队长这番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心里微微有些打鼓,生怕铁路会因为这套拳法的“危险性”而对许三多产生顾虑,忍不住试探着开口,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那……大队长,这颗‘南瓜苗’,咱们还……挖吗?”
铁路闻言,猛地放下望远镜,扭头瞪了袁朗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这问的是什么蠢问题”。他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挖!为什么不挖?!这合该就是我们基地的苗子!除了我们老A这块最适合尖端战力生长的‘土壤’,还有哪里能让他尽情施展,茁壮成长?难道放在702团,放在这片看似辽阔却缺乏足够养分和挑战的‘草原’上?你觉得在这里,他这套本事,他能放开了练?能成长到他本该达到的高度?”
袁朗一听这话,心里的大石头瞬间落了地,脸上忍不住露出了“得逞”的嘿嘿笑声:“确实不能!那大队长,咱们什么时候……下手?”
铁路白了他一眼,重新举起望远镜,目光依旧锁定在许三多身上,语气老神在在:“你急什么?让南瓜苗再长长,把根扎得更稳些。
他现在在这里,还得藏着掖着,不敢在人前显露真本事。等到了咱们那儿,我给他专门的场地,最好的教官配合他研究,他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想怎么练就怎么练!这种毫无束缚、全力发挥的感觉,你想想,换了哪个有追求的兵,不得乐疯了?这本身就是最大的吸引力!”实在不行他亲自陪他练,他就不信了,还搞不定这个南瓜。
袁朗连连点头,表示受教。他看了看时间,估摸着许三多应该快要结束晨练了,便提醒道:“大队长,您再看看他现在……”
第312章 这“南瓜”肯定不一般。
铁路有些疑惑,但还是依言更加专注地望去。
只见场中的许三多,似乎进入了某种忘我的状态,他利落地脱掉了早已被汗水浸透的上衣,露出那一身覆盖着薄薄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身躯。
紧接着,他的拳速骤然提升!如果说刚才是在演练,那么现在就是在爆发!拳脚破空,带起凌厉的风声,周围那稀薄的晨雾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撕裂、搅动,隐隐发出了“嗤嗤”的破空声!
山头上的两人,虽然隔着距离,但凭借丰富的经验和锐利的目光,仿佛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锐气与力量感。心中既是震撼于这惊人的杀伤力,又是难以抑制地涌起一股发现瑰宝的狂喜!
袁朗看着那在晨曦与雾气中闪转腾挪的矫健身影,忍不住低声赞叹,语气带着纯粹的欣赏:“真是……每次看都觉得帅气无比!您看他这肌肉线条,不是那种傻大粗笨的块头,全是活肌肉,协调,爆发力十足,太漂亮了!”他实在是喜欢这个兵的这身帅气无比的肌肉线条。
铁路的目光则更加深邃,他看到的不仅仅是身手:“确实,身手帅气,关键是极其实用。更难得的是,重情重义,能力超凡,却甘于在平凡甚至艰苦的环境中坚守,耐得住寂寞。这是一个内心有信仰、有坚持的兵。”
他顿了顿,指着下面的许三多,“你没发现吗?他在这里偷偷练,藏着掖着,恰恰说明他不想对战友出手,他在克制。否则,以他的能力,真要是在连队里放开手脚……老王(王庆瑞)那边,恐怕光是处理切磋误伤的问题就得头疼死。”
袁朗适时地露出“受教”和“好奇”的表情,追问道:“大队长,您是从哪里看出他重情义、能坚守的?” 他现在一门心思就是引导铁路更加欣赏许三多,把许三多的“分量”在大队长心里不断加码,这样大队长才会更卖力地去想办法挖人。
铁路何等精明,一眼就看穿了袁朗那点小心思,他哼了一声,直接点破:“把你那点小算盘收一收。要真是我亲自出面去挖这颗‘南瓜苗’,你觉得一中队长、二中队长那两个家伙会坐视不理?会不跟你抢?就凭许三多目前展露出的实力、潜力和资料里显示的心性评价,这样的顶尖好兵,谁不眼红?老三,你可想好了,真要让我出手?”
言下之意很明白:你自己想办法挖,人大概率归你们三中队;要我出手,那就是整个大队的资源调动,到时候花落谁家可就难说了。
袁朗瞬间秒懂,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他立刻表态,语气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劲头:“大队长,您要这么说,那我就敢放开手脚去干了!” 他就等着铁路这句默许呢。他的兵,谁也抢不走。
铁路却立刻打起了官腔,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我可什么都没说。不过话说回来,这兵打拳是真他娘的帅气,真他娘的好看!太招人眼了!咱们得提前盯紧,提前‘预订’,不然啊,这颗顶好的‘南瓜苗’,没准儿就不是咱们盘里的菜了。”
袁朗闻言,有些不解,带着老A特有的骄傲问道:“谁还敢跟咱们抢?咱们可是总参直属的独一份!”
铁路叹了口气,提醒道:“别忘了,虽然总参直属的特种部队就咱们一家,但各大军区都有自己的特种大队,那也都是嗷嗷叫的狼!挖墙角这种事,他们可没少干!该做的防范,一点都不能少!”
袁朗的眉头皱了起来:“这……还能跨军区调兵?虽然说我们理论上面向全军选拔,但这操作……”
铁路看着他,反问道:“你觉得,以许三多目前仅仅展露出的冰山一角——这身手、这潜力、这心性,要是被别的军区特种大队盯上了,他们会不使出浑身解数,甚至动用一些非常规手段?人才争夺,从来都不是请客吃饭。”
袁朗的表情彻底严肃起来,他意识到了问题的复杂性:“行!我明白了。那我找个机会,提前跟这个兵接触一下,混个脸熟,咱们得提前预备着,打好基础。”
铁路却摇了摇头,否定了他的想法:“不必。你暂时不要直接接触他,以免打草惊蛇,或者引起他以及702团那边的警惕,反而产生反效果。你继续暗中观察,掌握他的动态就行。摸底和铺垫的工作,我来做,我从老王那边下手。”
他目光深远,“毕竟,他还只是个新兵,时间站在我们这边。同时,咱们这边关于从优秀士兵中选拔培养的机制和规定,我也得找个合适的时机,再向上级领导汇报和争取一下。有些事情,急不得,需要等待最合适的时机和水到渠成的条件。”
山下,正在进行晨间体能训练的三中队队员们,虽然个个累得汗流浃背,但好奇心却抑制不住。不少人一边做着俯卧撑,一边偷偷用眼角余光瞟向远处山头上那两位趴了许久的一、二号首长。
c3喘着粗气,一边起伏一边问对面的齐桓:“副队……大队长和队长……趴那儿看啥呢?队长这都连续看好几天了……怎么今天大队长一来……也趴那儿不动了?”
齐桓同样汗如雨下,头也不抬地低声呵斥:“闭嘴!专心训练!大队长的耳朵灵着呢!被他听见了,咱们全队今天都得加餐!你想连累大家吗?”
和齐桓对着头做俯卧撑的二分队长石海丽,心里却大概猜到了几分。估计是队长又发现了什么极品的“南瓜苗”,可能遇到点阻力,或者想拉大队长一起“下水”增加成功率,所以把大队长也忽悠来了。看大队长那专注的样子,这“南瓜”肯定不一般。
第312章 新的‘硬货\’南瓜
三分队长也实在憋不住,小声插话:“副队……是不是……有新的‘硬货’南瓜要进来了?能让他俩都这么兴奋的,不是任务,就是特别的南瓜苗啊!”
齐桓猛地抬起头,瞪了几人一眼,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警告:“就你们长嘴了是吧?大队长就在上面!在他眼皮子底下还敢嚼舌根?队长有时候还能讲讲情面,大队长那可是令行禁止,说一不二!而且最喜欢搞连坐!
你们是想今天全中队一起在375峰顶安家吗?我发现你们现在话怎么这么多?有什么话不能回去再说?我警告你们,谁再敢在训练场上聊八卦,回去之后,我亲自陪他进行格斗强化训练两小时!保证让他终生难忘!”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整个三中队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身体起伏的声音,动作节奏明显加快了不少。
山头上,铁路和袁朗看到许三多打完收势,开始收拾东西,两人便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从山顶退了下来,没有惊动任何人。
回到三中队的训练区域,铁路看着眼前这些虽然浑身湿透、疲惫不堪,但依旧在咬牙坚持的队员们,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铁路开口,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看来我和你们队长不在,你们也能自觉加压,努力训练。这很好,我很满意。”
他话锋一转,脸上又露出了那标志性的、让人心里发毛的笑容,“所以,我心情很好,决定给你们加点餐——目标,基地大门口,全体冲锋!让我和你们队长追上的,那就证明你们的速度还有待提高。
375峰顶,你们队长特别喜欢的地方,我觉得你们可以多去亲近亲近。当然,去几趟,看你们自己的‘觉悟’和对自己状态的‘满意度’。我一向很民主,尊重你们每个人的选择。”
他的话音刚落,齐桓连一秒钟都不敢耽搁,大吼一声:“冲啊!” 第一个如同脱缰野马般冲了出去。他可是太清楚大队长的速度了,被他追上,那绝对不是多跑几趟375能解决的事!
铁路看着瞬间炸锅、拼命向前冲刺的队伍,倒也不着急,和袁朗并肩,如同闲庭信步般跟在后面,速度却一点也不慢。
铁路一边轻松地迈着步子,一边对袁朗最后交代:“这个兵,许三多,你给我盯紧了。反正现在已经知道他是哪颗‘南瓜’了。我先从老王那边迂回,探探口风,打个基础。毕竟还是个新兵,不着急一口吃下。同时,咱们这边关于选拔范围的规矩,我也得再找机会跟上面磨一磨。别心急,有些事,需要等待,也需要创造时机。”
袁朗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大队长。我会掌握好分寸。”
很快,铁路和袁朗就轻松地追上了冲在最前面的齐桓。铁路看着身边这些拼尽全力、面目狰狞的队员,对袁朗示意了一下。
袁朗会意,对着队伍喊道:“先解散!洗漱,吃饭!吃完饭,原定计划不变,我陪你们,375峰,两趟!”
队员们看着并没有离开,而是站在不远处笑眯眯看着他们的大队长,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头耷脑地应了声“是……”,然后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营房走去,准备迎接早餐和随后的“加餐”。
铁路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忍不住再次回味起许三多那套拳法。他依循着记忆,在办公室里缓缓摆开架势,尝试模仿许三多的动作和发力方式。然而,打了几遍之后,总觉得有些细微之处难以把握,发力衔接不够顺畅,形似而神不似。
“看来,明天还得再去看一眼,有些细节,光靠记忆还是不够。”铁路心里琢磨着。
他坐回办公桌前,叼上一根烟,打开电脑,再次进入军区内部局域网,特意调出了草原五班士兵许三多的电子档案。
他的目光在那份简单的简历和出色的考核成绩上来回扫视,结合今天清晨亲眼所见的震撼场面,铁路忍不住用力咬了咬烟蒂,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
“这真是一颗……百年难遇的好苗子啊!”他心中暗叹,“袁朗这小子,运气是真不错!出去搞个野外拉练,都能捡到这样的宝贝!嗯……不错,真给我长脸!”
然而,赞叹过后,一股强烈的渴望和随之而来的焦虑感涌上心头。铁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杵在桌面上,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沉的思考。
“该怎么跟老王开这个口呢?直接要人肯定不行,得先铺垫……下一步该怎么布局,才能顺理成章地向总参提出,扩大选拔范围,从优秀士兵中直接选拔培养特种作战人才的方案呢?突破口在哪里?什么时候,才是提出这个问题的最佳契机?”
烟雾在办公室里袅袅升起,铁路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一场围绕顶尖军事人才的无声博弈,已经在他心中拉开了序幕。
许三多打完拳,浑身热气蒸腾,他动作麻利地小跑回五班宿舍楼,径直上到三楼,用最快的速度冲了个战斗澡,洗去一身汗水和疲惫,换上干净的作训服,整个人清爽利落地回到了位于一楼的五班宿舍。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却发现高城已经坐在了靠窗的桌子旁。而摊开在高城面前的,正是许三多那本厚厚的、插着不同的超薄的木制书签(三多自己做的)仔细分类的笔记本,以及旁边一沓沓详细记录着每个士兵情况的档案报告。
高城的神色异常复杂,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中的光芒明明灭灭,充满了震惊、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挫败感。
他实在想不明白,许三多——一个入伍甚至还不满一年的新兵,是怎么能够写出这样一份份详尽到近乎“变态”的个人档案。
里面不仅记录了每个人当前的身体素质数据(包括力量、耐力、速度、柔韧性等细分项),还有文化课水平的准确评估,更可怕的是,后面还附带着极具针对性的、循序渐进的训练建议、推荐阅读书目,甚至考虑到了每个人的性格特点和接受能力。
这份细致和前瞻性,让他这个正经军校毕业、带兵多年的连长都感到自愧弗如。
第313章 许老师
高城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烟盒,想点一根平复一下纷乱的心绪。烟刚叼到嘴上,打火机还没掏出来,就被许三多伸手轻轻拦住了。
许三多指了指墙上贴着的《五班内务卫生管理条例》,语气认真,不带丝毫冒犯:“高连长,根据五班规定,宿舍内严禁吸烟。”
高城刚才那股沉浸在深度思考中的凝重氛围,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执法”打断,只剩下满满的无奈。
他悻悻地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揣回兜里,压低声音,带着强烈的好奇和探究,指着那堆档案问道:“许三多,你……你跟我老实说,这些东西,你是怎么搞出来的?这……这不像是一个新兵能弄出来的东西。”
许三多看了看手腕上那块手表,又瞥了一眼里间还在酣睡的钢七连三班和五班众人,压低声音提议:“高连长,这里说话不方便,怕吵醒大家。二楼有间学习室,空着,我们到那里去说?”
高城点了点头,在许三多的搀扶下站起身,小心地拿起那厚厚一摞凝聚着许三多心血的档案资料,跟着许三多,一瘸一拐地上了二楼。
学习室里很安静,只有几张桌椅和一块老旧的黑板。许三多熟练地开灯,打开窗户,拿起几个他自制的、用木片和弹簧夹做成的小夹子,走到黑板前。
他将夹子一个个夹在档案纸的上端,然后按照不同的类别——比如“体能特训组”、“基础强化组”、“文化补习组”、“心理韧性培养组”等,将代表不同战士的档案分门别类地挂在了黑板上。
接着,许三多开始向高城讲解。他的语气平静而清晰,手指点着不同的档案,分析着每个人的优势、短板、潜力以及现阶段最适合的训练方向。
他阐述着为什么对某些人要重点加强核心力量,对另一些人则要优先提升耐力和意志品质;为什么文化学习要因人施教,推荐不同的书籍;某些特定的战术动作拆分练习是为了达成什么样的战场应用效果……
他讲解时的神态、语气、逻辑架构,完全不似一个新兵,更像是一位经验丰富的教官在做季度训练总结和汇报,条理清晰,重点突出,甚至带着点对未来职业发展的前瞻性考量。
高城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心中的疑团也越来越大。
许三多所展现出的在军事训练学、运动生理学甚至教育心理学方面的知识广度与深度,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士兵,甚至超过了很多基层军官的认知范畴。这绝不是一个山里娃靠着自己摸索就能达到的高度。
他忍不住打断许三多,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目光锐利如刀:“许三多,你跟我交个底,你这些知识……这些训练理念和方法,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
许三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走到学习室角落,弯腰从一张旧桌子底下,费力地拖出一个硕大的、几乎要散架的硬纸板箱。箱子因为塞得太满,盖子根本合不上,里面满满当当地堆放着如小山般的书籍。
许三多指着这一箱子书,语气朴实无比:“就是这些。高连长,我就是看这些书,一点一点琢磨,一点一点试,慢慢总结出来的。”
高城上前几步,随手抽出几本翻看。里面既有《军事训练大纲》、《单兵战术基础》、《运动生理学导论》这类军队内部的通用教材,也有《心理学基础》、《教育方法论》甚至一些带有哲学思辨色彩的论着,还有几本明显是来自团部图书馆、书脊上还贴着标签的专业书籍。这些书籍种类之杂,内容之深,让他暗暗咋舌。
他抬起头,看着许三多,语气中带着难以置信:“你……你每天的训练量那么大,从早到晚几乎不停,你哪里还有时间和精力看这么多书?还能琢磨透?”
许三多闻言,只是腼腆地笑了笑,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轻声道:“时间嘛,挤一挤,总会有的。晚上少睡一会儿,训练间隙抓紧看两眼,慢慢就看完了。”
看着许三多那平静而真诚的眼神,听着这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的回答,高城心中第一次对眼前这个兵,产生了超越欣赏、近乎敬佩的情绪。
他意识到,许三多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背后付出的努力和坚持是何等惊人。更让他触动的是,许三多做这一切,似乎并非为了他自己。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心中的疑问喃喃出声:“你……你为什么要做这些?这跟你……好像没什么直接关系啊……”
许三多听到了他的低语,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他那特有的、带着乡土口音却无比清晰的语调回答道:“不为什么。因为大家都是战友啊。我希望……我们都能一起进步,都能变得更好。”他现在还不能说不放弃不放弃。
这个答案简单、纯粹,甚至在某些人听来有些“傻气”和“理想化”。但高城看着许三多那双清澈见底、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他知道,这就是许三多最真实的想法。
到此刻,他似乎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史今会如此毫无保留地爱护、维护这个兵。因为他身上有一种在这个时代愈发稀缺的品质——纯粹、善良,以及对战友毫无功利心的、近乎执拗的责任感。
高城沉默了片刻,清了清嗓子,似乎想驱散喉咙里某种哽咽的感觉。他站直身体,目光变得郑重,对着许三多说道:“行!许三多,我明白了。那么,接下来这两周的特训,我们钢七连这一百多号人,就完全拜托给你了!许老师!” 他故意用了“老师”这个称呼,带着几分真诚的认可和打趣。
许三多一下子慌了神,双手摆得像风扇一样,脸都急红了:“别别别!高连长!您可别这么叫!真的……真的没事的,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第314章 放开手脚
高城看着他这窘迫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被“比下去”而产生的微妙情绪也烟消云散了,他故意挑眉,带着点戏谑问道:“你就这么喜欢叫我‘高连长’?不肯改口?”
许三多愣了一下,看着高城似乎并无恶意的眼神,迟疑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声音虽小却清晰地叫了一声:“连……连长。”
这一声“连长”,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高城脸上露出了真正舒心而满意的笑容,他伸手,用卷成筒状的档案资料,轻轻在许三多脑袋上敲了一下,笑骂道:“个孬兵!走吧,时间差不多了,该吹哨叫他们起床跑操了!可不能让你前两天辛辛苦苦打下的基础白费了!后面,你继续放手干!我支持你!”
他扬了扬手中的档案,“还真是细心,连我都被你分析了一遍。”
许三多摸着被敲的地方,看着高城脸上那熟悉又陌生的、带着认可和鼓励的笑容,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个在师侦营里,虽然依旧嘴硬但已然成熟包容了许多的高城。
他脸上不由自主地绽开了一个大大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如同草原上初升的太阳,温暖而明亮。
他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昨晚他特意“忘记”收走这些资料,昨天安排了相对轻松的障碍跑作为缓冲,这一切的小小“算计”,都是为了这一刻——让高城真正看到他的能力和用心,从而赢得他的信任和支持。
队长(袁朗)以前就说过,有些时候,直接硬碰硬达不到目的,就要学会迂回。现在看来,队长的教导,总是对的。
许三多得到了高城明确的点头和支持后,心里最后一丝顾虑也烟消云散。他彻底放开了手脚,训练强度陡然提升,精准地压在钢七连每个人生理和心理承受能力的临界线上。
训练场上,不再是分组轮换,而是全员同步进行高强度基础体能——原地俯卧撑、深蹲起立、立定跳远循环。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许三多下达的训练指令不再是按“组”或“个数”计算,而是直接按照“小时”计算!
短短两个小时下来,整个钢七连,包括那些以体能着称的尖子兵,无一例外,全部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迷彩服紧紧贴在身上,能拧出水来,每个人都在大口喘着粗气,肺部火辣辣地疼。
有战士累得眼神发直,嘴唇哆嗦着想抱怨两句,可目光扫过全场,发现唯一没有参与这魔鬼训练的,只有膝盖带伤的高城和负责统筹协调的指导员。
两位主官就坐在场边,神情严肃地看着他们。想到连长之前“完全放手”的表态,所有到了嘴边的牢骚又被生生咽了回去,只能咬着牙,继续在极限边缘挣扎。
炊事班的李海亮感觉自己的胳膊和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他一边颤抖着做深蹲,一边带着哭腔问旁边的炊事班长:“班长……为啥……为啥感觉今天……比前两天加起来……还累啊……”
炊事班长自己也喘得厉害,汗珠顺着帽檐往下滴,但他还是努力维持着声音的稳定,断断续续地鼓励道:“小亮……坚持住!这……这都是为了你好!你……你难道想一辈子……就待在炊事班颠大勺?就算……就算是钢七连的炊事班,那也只是炊事班!你想不想……像战斗班的兵一样……真正在训练场上……证明自己?”
李海亮知道班长是为他好,心里也憋着一股劲,可身体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的意志。他看着班长那充满期盼和鼓励的眼神,最终还是把牙一咬,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想!” 然后拼命地往下蹲,再颤抖着站起来。
另一个炊事班的老兵孙强也喘着粗气补充道:“海亮……班长说得对!在钢七连……你想站稳脚跟,让人瞧得起,光会做饭不行……你得有自己的两下子!不玩命练……就会被别人越甩越远!你想……想一直被人当成……后勤兵吗?”
二班长李磊一直留意着自己班上体能偏弱的任鹏,见他脸色发白,动作变形得厉害,忍不住喊道:“任鹏!还行不行?不行就出列,旁边放松一下,别硬撑!”
任鹏感觉眼前阵阵发黑,但还是倔强地摇头,声音嘶哑:“班长……我……我能行!不能说不行……不然……不然他们又该笑话我是……是‘病秧子’了……”
伍六一一边以惊人的毅力保持着标准的俯卧撑节奏,一边对旁边的史今低声道:“班长……今天许三多……像是解开缰绳了……这力度……比前两天狠多了!”
史今同样汗流浃背,一边关注着身边快要撑不住的王宇,一边分神回答伍六一:“估计……前面两天是让咱们……先适应一下。早上我看连长和三多……在二楼学习室谈了挺久……估计是三多把连长……彻底说服了。你看现在……连长不就坐那儿……稳如泰山吗?”
白铁军整个人都快瘫在地上了,哀嚎道:“班长……三多是放开……俺老白快……快被送走了……我的亲娘诶……谁家好人训练……是按小时算的啊……这是要出人命啊……”
甘小宁的情况也没好多少,但他还是强撑着骂道:“白铁军……你……你少嚎两句!留点力气!你看看人家三多……跟咱们是同年兵……在前面做得又快又标准……脸不红气不喘的……你再看看你……你好意思吗?能不能……争口气!”
伍六一闻言,冷冷地扫了白铁军一眼,语气带着威胁:“白铁军!我警告你!敢拖三班后腿……等训练结束……我单独给你‘加餐’!保证让你……回味无穷!”
白铁军委屈得直想哭:“我……我不就抱怨两句嘛……又没说不做……你们……你们怎么光听见我抱怨……看不见我……我也在拼命做啊……”
第314章 坦克连来了
七班这边,郭班长看着虽然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的成才,又看了看班里其他几个已经快到极限的兵,沉声道:“都咬牙挺住!我有预感,只要咱们能咬牙扛过这两周,我敢打包票,你们每个人,都能在现有的基础上,往上狠狠地窜一大截!”
七班的王鹏感觉双腿灌了铅,有气无力地接话:“班长……我现在……不知道能不能窜一截……我就知道……我离躺下……就差一口气了……”
郭班长冷哼一声:“这不是还没躺下吗?麻溜地给我继续!怎么?真想体验一下许尖兵的‘公主抱’待遇?你想的话,班长我现在就去帮你申请!”
成才在一旁忍着笑,也跟着打趣:“俺……俺可以帮忙搭把手……俺和三多是发小”
李响一边喘一边“警告”王鹏:“我劝你……老老实实做……别动歪心思……等这训练完了……班长再给你上点‘小灶’……你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舒坦’了!”
刘川赶紧打断:“都……都别废话了!赶紧做!一会儿……把班长惹毛了……全班加练……你们想……想连累大家一起……死这儿吗?”
场边,高城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指导员坐在他旁边。两人看着广场上如同从水里捞出来、却仍在咬牙坚持的战士们。
高城看着眼前这“惨烈”的景象,不知怎么的,心里非但没有丝毫不忍,反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爽快感?
尤其是看着许三多在那镇定自若地指挥,而自己可以悠闲地坐在这里喝茶,一种“平日里你们折腾我,现在也有人能治你们了”的微妙心态让他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指导员在旁边抿了口茶,敏锐地捕捉到了高城脸上那丝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低声提醒道:“老高,收敛点,收敛点!你这表情让战士们看见了,影响不好,太打击士气了!”
高城被点破,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强行板起脸,狡辩道:“我……我我怎么了?我什么表情?我这是在关心战士们的训练状态!很严肃!”
指导员知道他那点别扭心思,懒得戳穿,直接转换了话题,说起正事:“嗯,咱们的伙食储备得再去团里拉一趟了,而且得重点多申请一些肉食,特别是牛肉、猪肉。战士们现在这训练消耗,太大了,光靠蔬菜和主食,营养根本跟不上,会影响恢复和训练效果。”
高城闻言,拿起旁边后勤股送来的物资消耗清单,翻看了几眼,眉头立刻狠狠皱起,抬头看向指导员,语气带着惊讶:“这消耗速度……这么快?!”
指导员郑重地点头:“都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现在这训练强度,翻了几番都不止,咱们必须得保证战士们能吃饱和吃好,这是战斗力生成的基础。”
就在高城和指导员凑在一起,低声商量着回团里该要多少给养,怎么跟后勤处长磨嘴皮子的时候,一阵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草原的宁静。声音越来越响,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两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十辆草绿色涂装的坦克排成一列威武的长龙,卷起漫天尘土,正朝着草原五班的方向隆隆驶来。在坦克队伍的后面,还跟着两辆军用卡车。
高城站起身,手搭石桌上,眯着眼仔细看了看坦克的型号和涂装,眉头立刻紧紧锁起。他一眼就认出,这是一个标准的坦克连编制,而且看标志,是隔壁坦克团的。
指导员在一旁也看清了,疑惑地开口:“老高,这……这不是咱们隔壁坦克团的家伙吗?他们怎么开到咱们团的防区来了?这不合规矩啊?”
高城脸色沉静,目光紧盯着越来越近的坦克车队,沉声道:“等他们到了,问问清楚再说。”
坦克连在距离五班驻地还有一段距离时缓缓停了下来。为首的坦克车长胡浩然打开舱盖钻了出来,他看见五班门前那条被许三多和五班士兵精心修整过的平坦小路,刚有坦克手想驾驶坦克压上去,就被他厉声喝止:
“都给我停下!眼瞎啊!没看见人家辛辛苦苦铺好的路?你这铁疙瘩开上去,这路还要不要了?啊?你们谁觉得自己能耐,能把压坏的路给人家原样铺好?以后休息日就专门跑来这儿给人修路?一个个的,有没有点脑子!”
一旁的指导员林潇赶紧跳下车,拍了拍胡浩然的肩膀,劝慰道:“行了行了,老胡,消消火,消消火!咱们这不都到了吗?注意影响!”
胡浩然依旧气不顺,叉着腰,压低声音对林潇抱怨:“你说咱们团作训科那帮人是不是有病?咱们出来搞个野外拉练,熟悉熟悉陌生地形,他们左一个报告右一个申请地卡着!好像咱们要开着坦克去造反似的!我不就是……”
林潇赶紧一把捂住他的嘴,紧张地看了看四周,低声道:“我的胡大连长!你小点声!战士们都在呢!嘴上能不能有个把门的?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吗?影响部队士气!我告诉你,你再这样,回去别找我帮你写检查!”
胡浩然悻悻地扒拉开林潇的手,摆了摆:“行行行,知道了!走走走,赶紧办正事!”
他整理了一下着装,脸上重新露出期待的神色,“总算要见到那个兵了,嘿!也不知道黄明那小子说的是不是真的,真那么神?”
林潇相对沉稳些,说道:“黄明那兵我了解,平时是有点跳脱,但在这种技术问题上,他不会撒谎,也没必要撒谎。”
胡浩然不再多说,指挥全连人员将坦克在指定区域停稳、伪装好,然后整理好队伍,安排他们扎营,自己率先朝着草原五班的营房走去。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那里的高城和指导员,立刻快步上前,立正,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林萧站在胡浩然旁边敬礼。
高城和指导员也立刻严肃回礼。
“702团,钢七连连长,高城!” “702团,钢七连指导员,洪兴国!”
“坦克团,三营七连连长,胡浩然!” “坦克团,三营七连指导员,林萧!”
第315章 坦克连胡连长
高城没有过多寒暄,直接提出了心中的疑问,语气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率:“胡连长,你们这次是进行野外拉练?这里好像是我们702团的既定防区和管理范围。” 他的意思很明确:你们是不是越界了?
胡浩然脸上立刻堆起了热情的笑容,解释道:“高连长,别误会!我们不是来搞对抗或者占地方的。是这样,我们之前有一辆坦克在这个区域附近进行潜伏训练时,出了点故障,趴窝了。
结果,你们驻守在这里的一个小战士,特别厉害,给徒手修好了!我们这次来,一是表示感谢,二是想当面跟这位小同志请教请教坦克保养和故障排查的经验。你看,方不方便请这位小战士出来一下?”
高城闻言,眉头微蹙。他还真没听说过草原五班谁有这本事能修坦克。他转过身,对着一排长喊道:“一排长!去请五班的马班长过来一下!”
没过多久,马班长就小跑着过来,对着高城和胡浩然敬礼:“连长!首长好!”
胡浩然笑眯眯地看着马班长,态度很是客气:“老班长,您好!请问一下,你们这个驻点,一共有几位同志啊?”
马班长如实回答:“报告首长,我们是草原五班,负责驻守和维护这片区域的输油管道。全班一共五个人。”
胡浩然心想五个人,范围就小多了,心里更有底了,继续问道:“那请问,你们这五位同志里,是哪一位会维修坦克啊?就是前几天,帮我们修好了一辆趴窝坦克的那位小同志。”
马班长心里琢磨着,许三多维修器械是一把好手,但修坦克……他心里也没底,只能保守地回答:“报告首长,我们班是有一个战士会点维修技术,平常器械什么的都是他维护。但是……修坦克……这个我不太确定他会不会,没见他弄过。”
胡浩然和指导员林潇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了“找到了”的兴奋光芒。
胡浩然立刻兴奋地追问:“能麻烦您,请这位小战士过来一下吗?我们想当面请教!”
高城听到这里,直觉告诉他,马班长说的就是许三多!而胡浩然和林潇刚才那默契的对视和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急切,瞬间引起了他高度的警惕——这个表情,他太熟悉了!那就是发现了顶尖人才,想要挖墙脚时才会有的眼神!
指导员不易察觉地轻轻拉了一下高城的衣袖,示意他提高警觉。
高城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他倒要看看,这帮开坦克的,到底想搞什么名堂。
马班长找到许三多时,他正带领着钢七连和五班的战士们进行高强度体能训练。许三多位于队伍最前方,动作标准而迅捷,浑身上下早已被汗水浸透,迷彩作训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线条,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脑门上,汗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
见马班长神色焦急,催得紧,许三多只好暂停自己的动作,快步走到一旁,对负责监督的一排长陈睿交代:“一排长,麻烦你带着大家继续,按原定计划进行。注意时间,还差十分钟这一组结束,完成后可以原地休息五分钟,然后继续下一项。”
一排长陈睿正大口喘着气,闻言点了点头,努力平复着呼吸叮嘱道:“行,交给我。你快去吧,连长和指导员也在那边。你……说话注意着点,别太实在了,有些话领导们不一定爱听。” 他好心提醒了一句。
许三多感激地笑了笑:“谢谢一排长提醒。” 说完,他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汗,快步朝着广场边的那棵大树下走去,高城、指导员以及两位陌生的军官正等在那里。
训练场上,正在咬牙切齿做俯卧撑的白铁军,瞥见许三多离开,忍不住压低声音好奇道:“三多……这是干啥去了?那边……好像还有别的部队的首长?”
旁边的甘小宁汗如雨下,喘着粗气打断他:“少……少废话!专心做你的!刚才三多说了……还差十分钟!十分钟后……才能休息!我告诉你……坚持住了!咱们可不能……白吃了三多……那么多牛肉干和鸡奶豆腐!”
伍六一以惊人的速度和标准姿势起伏着,大滴的汗水接连砸在身下的地面上,洇湿了一片。他头也不抬,声音沉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你们两个……速度提起来!不许拖三班后腿!不然……回去咱们单独‘加餐 快点!”
史今在一旁,一边坚持做着俯卧撑,一边密切关注着脸色发白、手臂剧烈颤抖却仍在坚持的王宇,不断鼓励道:“王宇!坚持住!班长相信你一定能行!熬过这个最难的阶段……后面就顺了!”
王宇咬着下唇,几乎将全身的重量和意志力都压在了不断发抖的手臂上,拼命维持着动作不变形。
七班这边,成才虽然也对许三多被叫走感到一丝好奇,但他更多的心思都放在了眼前的训练上。
经过这几天的“折磨”,他清晰地看到了自己与许三多之间那仿佛越来越大的差距,一股不服输的劲头促使他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提升自己中,无暇他顾。更何况,许三多强调过,体能是射击的基础,为了他的“心头肉”射击成绩,他必须把身体素质这块短板补上! 因此,他只是瞥了一眼,便更加专注地投入到训练中。
郭班长一直留意着成才的神情,见他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对提升实力的渴望,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放下心来。
他转头看向班里另外几个有些偷懒迹象的兵,低声呵斥道:“都给我打起精神!这训练是给你们自己练的!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想想驻训结束回去,马上就要面临的团季度考核!你们还想像上个季度那样垫底丢人吗?不跟许三多比,你们总得比过去的自己强一点吧?一点进步都没有,你们是来当兵奉献的,还是来混日子的?!”
七班的几个兵被班长说得面红耳赤,不敢再偷奸耍滑,纷纷咬着牙加快了俯卧撑的速度。
第316章 征询意见
许三多浑身湿透,带着一身蒸腾的热气被带到几位军官面前。他无视自身的疲惫和狼狈,站稳后,“啪”地一个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帅气的军礼,声音清亮:“报告连长!草原五班士兵许三多前来报到!” 马班长过来之前已简单告知了情况,他心里大致有数,但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坦克连的胡浩然连长目光灼灼地落在许三多身上。只见这士兵虽然被汗水浸透,迷彩短袖衫紧紧贴在身上,更显得皮肤白皙,但这并未分散他的注意力。
反而那湿透的布料下,清晰勾勒出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每一块肌肉仿佛都经过了千锤百炼,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瞬间吸引了他这个老装甲兵的目光。
那是一种长期刻苦训练才能塑造出的体魄,他看得心痒难耐,几乎是下意识地就伸出手,忍不住就想去拍拍许三多的肩膀,感受一下那扎实的肌肉。
许三多还没来得及反应,旁边的高城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胡浩然伸到半空的手腕,脸色微沉,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胡连长!你这是做什么?” 他心里暗骂:这坦克团的什么毛病?对一个兵动手动脚的?太不讲究了!
胡浩然被高城抓住手腕,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唐突,连忙收回手,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讪笑道:“哎呀,高连长,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看这小同志的肌肉线条练得太漂亮了!线条分明,全是活肉!一看就是下过苦功夫的!一时没忍住,想感受一下……嘿嘿,职业病,职业病!”
坦克连的指导员林潇在一旁,看着眼前这棵如同小白杨般挺拔、浑身散发着蓬勃朝气与坚韧气息的士兵,眼中也满是欣赏。尤其是看到许三多那身显然是经过极度刻苦锻炼才塑造出的体魄、绝非一日之功的结实肌肉,更是喜爱得不行。
他就欣赏这种能对自己下狠手、能严格自律、不断自我加压提升的兵,忍不住也上前几步,目光温和地看着许三多,想看得更仔细些。
高城看着这两个坦克团军官那“如狼似虎”的眼神,心里警铃大作。他二话不说,直接把自己身上那件半旧的迷彩外套脱了下来,不由分说地披在了许三多汗湿的身上,还顺手把拉链一直拉到了顶,嘴里还忍不住用一种带着埋怨实则关心的语气嘱咐道:“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浑身都是汗,风这么大,容易感冒!,也不知道穿件外套再过来?万一感冒了怎么办?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指导员洪兴国也立刻帮腔,语气带着长辈式的关切:“是啊,三多,你得学会照顾自己。训练重要,身体更重要!你得学会照顾好自己!”
许三多被高城这突如其来的、带着点笨拙的,还有点略显强硬的关心弄得有点懵,下意识地拢了拢带着连长体温的外套,小声说道:“谢谢高连长。”
胡浩然连长眼珠子转了转,又凑近了些,脸上堆起和蔼的笑容,问道:“小同志,怎么称呼啊?”
许三多再次立正敬礼,声音洪亮:“报告首长!草原五班士兵,许三多!”
胡浩然这次克制住了动手的冲动,但还是忍不住又拍了拍许三多那看起来单薄实则稳如磐石的肩膀,感受到那扎实的底子,心里更加满意,笑容也越发灿烂:“好!许三多同志!我是坦克团三营七连连长胡浩然!
这次来,主要是为了两件事
第一,是特地来感谢你!上次多亏了你,出手修好了我们连那辆趴窝的坦克,给我们节省了宝贵的救援时间,更重要的是,排除了一起重大安全隐患,保障了我们战士的生命安全!
第二呢,我们也是厚着脸皮,想请你这位‘专家’,给我们连那些糙汉子坦克手们上上课,讲讲坦克的日常维护保养和一些常见故障的排查窍门。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
坦克连指导员林潇也适时地开口,指着旁边战士们刚搬下来的五箱包装统一的军用方便面,语气诚恳:“许三多同志,这点方便面,是我们全连官兵的一点心意,算是谢礼,请你务必收下!同时,我们已经向上级为你请功,申请个人嘉奖,表彰你这次的无私帮助!”
许三多连忙摆手,脸上带着淳朴的不好意思:“首长,您太客气了!这真的不用了!我只是碰巧懂一点,帮了点小忙,没做什么的。嘉奖和东西都不能要。”
胡连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许三多同志,你太谦虚了!你是帮了我们大忙了!你给我们节省了宝贵的救援时间和资源!时间和安全,在部队里是最宝贵的!这些方便面不值什么,就是点心意,你必须收下!”
高城在一旁看着,心里既骄傲又有点酸溜溜的,他叉着腰,对着许三多说道:“给你你就拿着!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几箱方便面而已,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咱们702团的人,大气点!”
许三多见连长发话了,这才不再推辞,对着胡连长敬礼:“是!谢谢胡连长!”
胡浩然趁热打铁,追问道:“那……许三多同志,你看这个讲课的事……”
指导员林潇也语气恳切地补充:“我们知道这个要求可能有点强人所难,给你添麻烦了。但实话实说,现在我们有些坦克的保养确实不到位,小毛病不断,影响训练和安全。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想来麻烦你。你放心,这件事我们一定会正式向团里详细汇报,并尽力为你争取个人三等功!许三多同志,你看……能不能帮帮我们?”
许三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高城,带着请示的意味。他确实懂得这些知识,但那更多是前世在老A时,为了在境外复杂环境下最大限度保证任务成功和队员安全,他拼命自学的,直到后来在张家接触到古老机关术后才融会贯通的结果。
第317章 胡连长,炸了
张家有钱,利用张家的资源和技术底蕴,结合他记忆里的军事知识,学习和实践的结果,甚至自己动手改造过一些装备。但他清楚,这些知识的来源不好解释。
胡连长见许三多看向高城,立刻也把期待的目光投向高城,语气带着请求:“高连长,你看……帮帮忙?都是为了部队建设……”
高城在许三多看向他的那一刻,这种时候首先征求自己的意见,心里那股骄傲感油然而生,同时看到胡连长他们低声下气的样子,也有些受用。他沉吟了一下,对许三多点了点头,语气带着支持和担当:“三多,你要是真懂这些,就给他们讲讲。知道多少讲多少,实事求是。有什么问题,我来处理。”
得到连长的明确支持,许三多心里有了底。但他还惦记着场上那一百多号正在拼命训练的战友,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耽误整体的训练进度,于是直接开口说道:“胡连长,林指导员,您看这样行吗?今天上午我的训练任务还没有完成,我需要先回去把训练做完。讲课的事情,我们安排在下午,可以吗?”
胡浩然闻言愣了一下,他手底下的兵,要是有这种能脱离苦哈哈训练、出去“技术交流”还能立功的机会,早就抢破头了,这个兵倒好,居然还要先回去完成训练?
坦克连指导员林潇反应快,赶紧接过话头,笑着接话:“没问题!许三多同志,你先去忙你的训练!身体要紧,训练更重要!这个事咱们下午再说!”
胡连长也回过神来,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还是连忙点头:“对对对!许三多同志,你先去训练!这个事不急,下午再说,下午再说!”
“是!谢谢首长!” 许三多对着几位军官再次敬礼,然后迅速转身,小跑着回到了热火朝天的训练场上,在众人敬佩的目光中,利落地趴回自己原来的位置,二话不说,立刻以比周围大多数人更快、更标准的速度,继续做起俯卧撑,仿佛刚才只是去喝了口水一般自然。
直到这时,胡连长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整个广场上,一个连再加一个班,一百多号人,前后左右,间隔一米,整齐地趴伏在地上,每个人都在快速而标准地起伏着,动作迅猛,汗水不断滴落。
他们身下的石灰地面,早已被汗水洇湿了一大片,颜色深一块浅一块,无声地诉说着训练的强度和持续的时间。
那个刚刚和他们交谈的许三多,就趴在这支队伍的最前面,以身作则,动作甚至比很多老兵还要出色!那生龙活虎、仿佛不知疲倦的表现,更是让他瞪大了眼睛,忍不住喃喃自语:“好家伙……这训练强度……难怪……难怪这肌肉线条练得这么漂亮!这都是汗水和毅力浇灌出来的啊!”
高城听着胡浩然的惊叹,心里的骄傲再也抑制不住,他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嗯,确实很漂亮,不是吗?我们钢七连的兵,个个如此!”
指导员洪兴国在一旁看得好笑,忍不住用手肘轻轻捅了捅高城,示意他收敛点,毕竟旁边还有兄弟部队的人。
然而,坦克连的指导员林潇却丝毫没有介意,他笑眯眯地看着场上那些挥汗如雨、拼搏不息的身影,由衷地赞叹道:“高连长说得对!这帮兵,确实很漂亮!是真正的军人该有的样子!” 他的目光,尤其长久地停留在那个刚刚返回、正带领着全连向极限发起冲击的年轻士兵身上。
太阳高悬于天空之中,宛如一个巨大的火球,散发出令人难以忍受的炽热光芒。这股强烈的阳光无情地洒落在训练场上,将整个场地都染成了一片耀眼的金黄色。训练场的石灰地面,在阳光的直射下,石灰表面的温度急剧升高,甚至让人感觉有些烫手。
钢七连的战士们正在做俯卧撑,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又迅速蒸发。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身体起伏如同一片钢铁丛林,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衣物摩擦声。
就在这时,坦克连连长胡浩然大步流星地冲回坦克连扎帐篷的区域,他脸色涨红,额上青筋微跳,显然是看到了钢七连的训练场景,心里憋了一股火。他猛地转身,对着正在指挥搭设宿营帐篷的一排长钱林吼道:
“一排长!钱林!”
“到!”钱林立刻转身立正。
胡浩然手指着钢七连的方向,声音又急又响,几乎是在咆哮:“看看!都给我睁大眼睛看看!看看人家钢七连是怎么练的!把咱们连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叫过来!立刻!马上!”
他越说越气,来回踱了两步,继续数落着:“平时在营房里,给你们多加两组体能,就跟要了命似的!抱怨训练强度大,变着法儿地跟我讲条件、磨洋工!现在看到差距了吗?看到什么叫精兵了吗?脸呢?!全连集合!快!”
一排长钱林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目光扫过钢七连那群如同磐石般稳定、汗水淋漓的战士,心里暗暗咂舌:“我的个乖乖,这是哪路神仙部队,这么练,俯卧撑当饭吃啊?”
但他嘴上只能赶紧汇报:“连长,帐篷刚支起来一半,器材都摊开了,要不……等安置好了再集合?”
胡浩然眼睛一瞪,那股火气几乎要喷出来:“等?等个屁!帐篷今天搭不好,老子就陪你们一起睡草地!听见没有?执行命令!所有人,一分钟内,给我冲到集合点!”
“是!”钱林见连长动了真怒,不敢再迟疑,猛地转身,运足气力嘶吼:“坦克连!紧急集合——!”随即,尖利的哨声划破了傍晚的天空。
不远处,钢七连连长高城和指导员洪兴国站在原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高城微微侧头,压低声音对指导员说:“老洪,瞧见没?这坦克连的紧急集合,怎么跟老百姓赶集似的?这速度……啧啧,咱们团后勤仓库的那帮兵,估计都比他们利索。”
第318章 有待加强啊
指导员洪兴国看着坦克连战士们从四面八方、稀稀拉拉跑来的样子,也不由得皱紧了眉头:“是啊,松散惯了,突然紧起来,就这德性。看来他们平时的战备意识,有待加强啊。”
高城摇了摇头,拄着拐杖,拉着指导员往旁边的长椅走去:“算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咱们还是接着商量咱们连下一步提交的物资方案的事。”
另一边,胡浩然看着眼前这支站得歪歪扭扭、不断有人姗姗来迟的队伍,脸色已经由红转青,尤其是看到几个老兵油子慢悠悠地晃过来时,他胸口那股郁气几乎要炸开。
“都给我站直了!立正——!”胡浩然怒吼,“看看你们的样子!再看看人家!连个紧急集合都拖泥带水,你们还像个兵吗?!全体都有,军姿站好!就看着人家练!好好看看,什么叫标准!”
一个晚来的老兵,上等兵孙猛,一边嬉皮笑脸地往队列里钻,一边习惯性地嘟囔:“连长,咱是坦克兵,伺候铁疙瘩的,玩这出紧急集合,有啥实际意义嘛……”
话音未落,胡浩然几步上前,照着他屁股上就踹了一脚,虽然不重,但侮辱性极强。“废什么话!入列!”
胡浩然抬手指着他,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孙猛,你,还有后面那几个!这笔账我先记着,回头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那几个原本还想跟着嬉笑几句的兵,一看到连长那铁青的脸色和几乎要喷火的眼神,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了,赶紧缩着脖子,老老实实站进军姿队列。
坦克连全体战士,就这样在连长的怒火下,挺着并不标准的军姿,目光复杂地望向场地中央的钢七连。
此时,钢七连的俯卧撑训练仍在继续。许三多抬起满是汗水的脸,看了眼腕表,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时间到!全体都有,保持支撑姿势,原地休息五分钟!姿势不变形!”
命令一下,原本就肌肉紧绷的钢七连战士们,更是咬紧了牙关,手臂微微颤抖,却依旧死死撑住身体,维持着标准的平板支撑姿势。原本有几个想趁机偷懒放松一下的兵,眼角余光瞥见旁边坦克连上百双眼睛正盯着自己,那股属于钢七连的集体荣誉感和不服输的劲头瞬间涌了上来,所有人都铆足了劲,纹丝不动,像一尊尊凝固的雕塑。
队伍里,李梦憋着气,从牙缝里小声挤出话来:“老马,看见没?许三多这小子,现在是彻底放开手脚,玩真的了。”我靠,累死了,再坚持坚持,现在放弃了,老马能整死我。
旁边的老马班长同样汗如雨下,低哼一声:“你又想嘀咕啥?好好撑着!”
另一侧的薛林接话道:“他的意思是,之前咱们一起训练,三多跟咱们一起那点训练量,纯属是陪咱们过家家,根本没动真格的。”
旁边的魏宗万低喝一声:“都少废话!集中精神!咱们五班的脸面,不能砸在咱们手上!坚持住!”
这五分钟,对于钢七连和草原五班是意志的考验,对于坦克连的官兵,则是视觉和心灵的冲击。
五分钟休息结束,许三多再次下令:“全体注意!俯卧撑训练,持续训练三十分钟!开始!”
钢七连的战士们和草原五班的四人,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再次开始规整的俯卧撑,仿佛不知疲倦。
坦克连的战士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何曾见过这种不计个数、只拼耐力极限的训练方式?
坦克连三班班长赵建设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战士黄明,压低声音,难掩惊讶地问:“黄明,上次团里装备排查,过来帮咱们修好那台老掉牙坦克发动机的,是不是就是前面那个领头的?”
黄明使劲点头,眼睛发亮:“对,班长,就是他!钢七连的许三多!好家伙,我以为他技术顶天了,没想到体能也这么变态!”好厉害啊
赵建设看着许三多那坚实的身影,眼中充满了渴望,喃喃自语:“妈的,这才是真正的尖子兵啊!啥都会,啥都精!真希望咱们连长、指导员加把劲,想办法把这样的人才挖到咱们连来!”
黄明满怀期待地小声问:“班长,要是他能来,能分到咱们三班吗?”
赵建设咂咂嘴,叹了口气:“我肯定拼命争取!但你看吧,咱们连哪个班不缺尖子?一排、二排那几个班长,眼睛比我还尖呢!这样的兵,谁不想要?”
果然,不止赵建设,坦克连其他几个班长,目光也都牢牢锁在许三多身上,那眼神里混杂着惊叹、敬佩和毫不掩饰的“挖角”意图。他们或许记不清钢七连所有人的面孔,但“许三多”这个名字,连同他此刻展现出的过硬素质和指挥的气质,已经深深烙进了他们的脑海里。
夕阳的热浪炙烤着训练场,坦克连的战士们如同被钉在地上,保持着并不轻松的军姿。
胡连长双手背在身后,胸膛因怒气而微微起伏,声音严厉地扫过每一个战士的脸:
“都给我站直了!站出个兵样子来!眼睛都给我睁大,好好看着!看看人家钢七连是怎么练的,再看看你们自己!这就是差距,活生生的差距!”
坦克连连长胡浩然看着自己手下这群站得松松垮垮的兵,气更是不打一处来,他背着手在队列前来回踱步,声音严厉:“都给我站直了!军姿!知道什么叫军姿吗?腰板挺起来,收腹、挺胸、抬头!两肩后张!眼睛平视前方!”
他一边纠正着个别战士的姿势,一边指着钢七连的方向,“都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看!看看人家是怎么练的,再看看你们自己!”
他心中暗想:这次来这边驻训真是天赐良机,正好借着钢七连这把“尖刀”,好好刮一刮自己连队里这股散漫疲沓的风气,改改连里这帮老兵油子的懒散风气。
第319章 烧火
与此同时,坦克连指导员林萧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场中那个身影——许三多。
他看着许三多即使在极限训练后,动作依旧稳定、标准,没有丝毫减速或变形,眼神里充满了难以掩饰的惊艳。这样的兵,他确实是第一次见到——对自己要求严苛到近乎残酷,对战友却细心周到,宽厚温和。他不禁在心里感叹: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标杆和榜样。
林指导员注意到高城和洪指导员两人悄悄离开了训练场,走向了那边挂着简陋“厨房”牌子的临时炊事点。他拉了拉还在气头上的胡连长,低声说:“老胡,你看,高连长他们好像去忙后勤了。高连长腿脚还不利索,咱们过去看看能不能搭把手。后面咱们连还有很多地方要请教人家,关系得处好。”
胡连长顺着方向看去,果然看到高城正一瘸一拐地跟着洪指导员钻进厨房,他压下火气,点了点头:“走,去看看。”
厨房里,洪指导员正拿着大刷子吭哧吭哧地刷着大铁锅。高城则费劲地蹲在土灶前,试图生火。
他一股脑儿将木柴塞满了灶膛,掏出打火机就去点,可柴火太满,空气不流通,点了半天,除了几缕青烟,火苗死活不肯起来。
高城憋着一股劲,额角都冒了汗,最后气得把打火机往地上一扔,骂了句:“我靠!这什么破玩意儿!存心跟老子过不去是吧!”说着,还把几根碍事的木柴也拽出来扔在地上。
刚走到门口的胡连长和林指导员正好看到这一幕。
胡连长弯腰朝灶膛里一看,顿时乐了,但想到有求于人,赶紧把笑声憋了回去,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才稳住:“高连长,我来吧,这生火是个技术活,柴不能塞太满,得讲究个‘虚怀若谷’。”
高城疑惑地让开位置:“我这塞得够实在了,怎么还点不着?”
胡连长熟练地坐在小板凳上,抽出大半木柴,重新架设,留出充足空隙,又抓了把干草引火,三两下,橘红色的火苗就欢快地窜了起来,越烧越旺。
高城弯着腰,看得啧啧称奇。
洪指导员一边接过高城之前扔掉的木柴码放整齐,一边笑着打圆场:“好了老高,你就别钻研这个了,赶紧去把三多配好的中药包拿过来,我准备倒水了。”
林指导员也顺势帮忙,和洪指导员一起将几大桶清水倒入沸腾的大锅中,状似随意地问道:“洪指导员,烧这么多水是准备做什么?”
洪指导员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哦,这是三多那小子想出来的法子,他自己配了些中药。这药是给战士们在大强度训练之后喝的,能舒筋活络,让大家身体放松,还能缓解疲劳,补充气血呢。”
洪兴国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他知道团长其实一直在背地里默默关注着高城的情况。所以,他老早就提醒过高城,让他把这件事和这个配方当作许三多的一项突出贡献上报上去。这不,现在团里正在紧锣密鼓地给许三多申请二等功呢,就算拿不到二等功,至少也能捞个三等功回来。而且,高城提交的,师里面的流程走的会很快的!
洪指导员接着说道:“团里对战士们的训练情况可是相当重视的,这不,专门特批了一批已经配制好的中药包送过来,先在咱们连试用一下。”
林指导员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回去得和老胡好好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也向上级申请一批,这玩意儿对保持士兵持续作战能力看来很有好处。
就在这时,广场上传来许三多清晰的声音:“上午训练结束!全体休息!”
命令一下,钢七连的战士们如同绷紧的弦瞬间松开,大部分人都直接瘫软在滚烫的地面上,大口喘着气,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坦克连所有人则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许三多。只见他像个没事人一样轻松站起,简单地活动了一下手脚,做了几个拉伸动作,然后就开始逐一检查瘫倒的战友。
他走到二班任鹏身边,二班长李磊正扶着脸色苍白、几乎虚脱的任鹏。
许三多蹲下,仔细看了看他的瞳孔,摸了摸脉搏,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李班长,他没事,就是体力透支了,歇会儿就好。”说着,他从迷彩服的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熟练地剥开糖纸,塞进任鹏嘴里,动作轻柔,像极了当年史今照顾他的样子。“去树荫底下缓缓,别中暑了。”
李磊感激地点头:“谢谢三多!”然后叫来班里的余力一起,搀扶着任鹏往树荫下走。
许三多刚一离开,二班的其他兵就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打趣任鹏:
“鹏子,怎么样?许尖兵亲手喂的糖,是不是特别甜?”
“哎哟喂,早知道我刚才也装晕一下了,还能混块糖吃!”
“关键是糖吗?那是尖兵亲自喂的!这待遇,够你吹一年了!”
“任鹏啊,这糖可不是白吃的,这是告诉你,下午还得往死里练,对得起这‘甜头’!”
许三多又来到三班区域,看到伍六一正甩着胳膊,手臂上和手背上,好几个被滚烫地面烫出的水泡清晰可见。
许三多知道,伍六一是利用别人休息的间隙自己加练才搞成这样。他默默从另一个口袋掏出烫伤膏:“伍班副,用这个。”
伍六一满不在乎地一甩手:“不用!小意思,过两天自己就好了,大老爷们儿没那么娇气!”
正在旁边扶着王宇慢慢溜达恢复的史今听见了,回头瞪眼喝道:“伍六一!你逞什么能!那水泡是好看还是好受?甘小宁!赶紧的,把药膏给他涂上!”
史今一发话,伍六一顿时蔫了。
史今对三班拥有绝对的权威。史今又对王宇和张文浩下令:“你俩,把他给我按住了!甘小宁,涂药!”
第320章 争论
“得令!”甘小宁立刻接过药膏,王宇和张文浩也笑嘻嘻地一左一右“控制”住伍六一。
伍六一梗着脖子,却不敢再挣扎,只能任由甘小宁操作。
甘小宁一边小心翼翼地涂抹,一边劝:“班副,你就配合点吧,班长真发火,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白铁军凑过来,看着伍六一手臂上硬币大小的水泡,龇牙咧嘴:“伍班副,你真是个狠人呐!这么多泡,我看着都疼,你还想硬扛?”
张文浩也帮腔:“就是啊班副,您老行行好,配合一下。班长要是真怒了,咱们下午的训练量还得加码,兄弟们已经被许尖兵操练掉半条命了,您就当可怜可怜我们,让我们喘口气吧。”
伍六一只能无奈地瞪了他们一眼,但在史今余威的注视下,这瞪眼也显得底气不足,最终老老实实让甘小宁涂完了药。
坦克连的官兵们默默看着这一幕,看着钢七连好几个战士手上、手臂上、膝盖上那触目惊心的水泡,看着许三多不断地分发药膏,看着钢七连官兵之间那种严厉又带着深厚情谊的互动。
坦克连一排长钱林忍不住低声感慨:“真是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啊。”
他身边的一班战士黄明小声问:“排长,咋了?”
钱林指着钢七连战士身上的伤:“看看人家!地面都能烫出水泡来,还在咬牙坚持。你们呢?天气稍微热点就开始嗷嗷叫,变着法儿地想少练、不练!这种偷奸耍滑的事,你们平时干的还少吗?”
一排一班班长赵建设皱着眉头,有些不解地问:“排长,我不是说训练不对,但练到这份上,手上留下疤,多不划算啊?咱们毕竟是技术兵种。”
“划算?”坦克连二排长孟祥听到了,扭过头,语气带着讥讽,“真是把你们惯出毛病来了!当兵的脑子里整天算计这个?怕受伤就别穿这身军装!”
三排长陶应也插话道:“行了老二,你也别跟他们掰扯这些大道理了。要我说,咱们几个排长带头,就跟着人家钢七连一起练!玩命练!总能把这股不该出现在咱们连的娇气给打掉!他们就是欠练!”
二排的几个班长也开始表达不满。
二班长孟祥嘟囔:“排长,可咱们是坦克连啊…”
三班长刘飞飞接话:“是啊排长,咱们是坦克连,练这些侦察兵的科目,有啥实际用处?”
二排长孟祥没好气地反驳:“人家钢七连是装甲侦察连!跟咱们坦克连一样,都是装甲兵序列!是战场上并肩冲锋的兄弟单位!人家侦察兵都这么往死里练体能和基础,咱们凭什么不能练?凭什么就觉得没必要?”
三班长刘飞飞争辩道:“排长,道理我懂,可万一像他们这么练,战士们受伤了,出了训练事故,咱们负不起这个责任啊!”
四班长于洋也表示赞同:“我觉得刘班长说得对。咱们的核心任务是开好坦克,搞好维修保养。把这些弄精通就行了,练这些步兵基础科目,确实用处不大。”
五班长陆达赶紧跟上:“对啊排长,咱们把坦克开得溜,火炮打得准,不就行了嘛?整这些花里胡哨的,不是浪费时间吗?”
三排长陶应被这番言论气得差点仰倒:“对,你们是开坦克的,也能维修保养坦克!那我问问你们,现在坦克出了复杂故障,你们几个谁能拍着胸脯说完全搞得定?
保养条例都吃透了吗?更关键的一点,你们坦克就开得真那么‘行’?战场上地形千变万化,遭遇战、伏击战的时候,你们还能永远缩在铁壳子里?坦克能替你们走路、爬山、过河?能代替你们下车警戒、侦查敌情、排除路障?”
他连珠炮似的发问,让剩下几个本想表态附和的班长把话咽了回去。其实他们内心是想加练的,也想把兵带得更硬气,但之前连队整体氛围松散,他们要是带头加练,底下战士的怪话、牢骚能淹死人,迫于压力,也只能随大流。
之前表态反对的几个班长手下,有些老兵其实心里是渴望加练、渴望变强的,但不敢站出来。
在班里,班长就是“天”,公然支持加练等于打班长的脸,以后日子肯定不好过。此刻听到排长们力主加练,他们心里反而升起了一丝期盼。
而底下一些战士,依旧在小声嘀咕:
“我觉得练这些就是没用,咱们是坦克兵,又不是侦察兵。”
“就是,现在和平年代,哪有那么多仗打?天天喊准备打仗,我都当兵两年了,毛都没见过一根。”
二排长孟祥听到这些议论,气得直接骂了一句:“等你们真见到打仗的时候,你他妈早就光荣了!净说这些没用的屁话!”
一排长钱林看着眼前这些不以为然的班长和部分战士,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他知道,这顽疾非一日之寒,上一任连长和指导员过分强调“科学练兵”(有时成了降低标准的借口),确实把这帮兵的脾气给惯坏了。要想扭转,绝非易事。
高城环顾厨房,看到洪指导员正用力挤压着中药包(三多缝的布袋子),让药效充分释放;胡连长和林指导员也忙着准备分发汤药。
他低头看了看腕表,离午饭时间不远了,便默不作声地走到菜筐旁,拿起一个土豆和削皮刀,倚靠着案板,略显笨拙地开始削皮。
洪指导员用余光瞥见,没出声阻止,只是更加用力地搅动着锅里翻滚的深褐色药汁,他知道这位老搭档是不想闲着。
等药汤熬得差不多了,洪指导员利落地拿起一摞摞碗和饭盒,胡连长和林指导员见状,立刻上前,两人一前一后,稳稳抬起那口沉甸甸的大铁桶,朝着广场走去。
许三多检查了所有人小跑过来,对洪指导员说:“指导员,我去厨房准备午饭。”
洪指导员闻言眉头一皱,下意识朝炊事班休息的方向望去,果然看见几个炊事兵在树荫下或躺或坐,累得还没缓过劲来。他叹了口气:“行,那三多你去吧,辛苦一下,我把这里安排完就过去给你搭把手。”
第321章 记得换药
许三多露出他那标志性的朴实笑容:“没事,指导员,我一个人忙得过来。”
他心里想的却是,在张家那会儿,从给自己做饭,到应付十几口人,再到后来成百上千张嘴……张家的刀工着实不错,他早就摸索出一套高效的流水线作业法,现在应对钢七连这一百多号人的饭菜,实在不算什么。
这边,胡连长一边帮着洪指导员给瘫软的战士们盛汤,一边忍不住好奇地问:“洪指,这许三多……还得负责做饭?” 他实在很难把那个训练场上如同利刃般的尖兵,和炊事班的烟火气联系起来。
林指导员正将碗一个个在临时拼凑的长桌上摆开,接口道:“老胡,你没看他们炊事班现在啥状态吗?爬都爬不起来喽。”不过下手够狠,连炊事班都不放过。
洪指导员一边递汤给战士,一边解释:“炊事班也是钢七连的兵,训练不能搞特殊化,必须全员参加,不能让战士们觉得有区别对待。”
胡连长热心道:“那要不……我让我们连炊事班过来帮帮忙?”
洪指导员摇摇头:“不用麻烦,老高在里面呢,让他给三多打打下手就行。你们连也得开火,不能耽误你们自己吃饭。”不过老高行吗?
厨房里,许三多一进门,就看到案板上那盆被高城“加工”过的土豆——粗细不均,与其说是土豆丝,不如说是土豆条,甚至有些只能算土豆块。
许三多嘴角微微抽动,他这人对不规整的东西有种本能的难受,但他嘴笨,不知该如何开口。
高城看着许三多盯着那盆土豆,脸上露出类似便秘的复杂表情,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嗯…那啥…要不咱就别炒土豆丝了?我…我这是头一回弄,也…也不太会,弄得不咋地。”
他看见许三多似乎想说什么,立刻想起之前几次被这家伙朴实无华的大实话噎得够呛,赶紧抢先一步,指着许三多,“告诉你啊,许三多,你那嘴给我闭上!我不想听你说话!”
许三多无奈地叹了口气,走上前:“高连长,您…您去洗菜吧,这些我来处理就行。” 他拿起菜刀,手起刀落,动作快得几乎带出残影,那些奇形怪状的土豆条、土豆块,迅速被重新修整成大小均匀的滚刀块。
接着,他又拿起旁边高城备好的猪肉,刀法精准地切成大小适中的肉块。
高城在旁边看着许三多行云流水般的动作,忍不住问:“你做饭这么溜…是不是在草原五班的时候,李梦那几个小子老欺负你,让你做的饭?”不会被欺负了吧,刀工这么熟练。
许三多摇了摇头,手上动作不停:“没有,高连长。我到五班后,主要是马班长和薛林轮流做饭,他们没让我做过。”主要是他们不相信我会做饭。
高城“哦”了一声,算是放心了,又问:“那中午就光吃土豆?还弄点啥?”
许三多目光扫过旁边一大盆今早薛林摘下来的青辣椒和昨天剩下的茄子,想了想说:“嗯,再加个虎皮辣椒和茄泥。”伍六一可得意这一口了,他前世休假回家和伍六一最后一次见面,伍六一就给他做了这道菜。
高城一脸疑惑:“虎皮辣椒?茄泥?这啥菜?听起来怪怪的。”能一起吃吗?
许三多笑了笑,露出洁白的牙齿:“很好吃的菜,高连长。”
高城将信将疑:“真的好吃?你可别整出些下不了肚的,让战士们下午拉肚子。”
许三多肯定地点头:“这个辣椒不辣,蒸熟的茄泥拌上蒜酱,很下饭的,高连长您放心。”
厨房里很快忙碌起来。然而,高城毕竟极少下厨,越是想帮忙,就越是添乱——不是碰倒了洗菜盆,就是把要用的调料拿到别处。
许三多看着被高城弄得更加混乱的厨房,终于忍不住开口:“高连长,您…您要不然去广场上看看战士们吧?”
高城一听,叉着腰,瞪着眼:“许三多!你这是在嫌弃我?!”
许三多非常诚实且直接地点了点头。
高城被他这毫不掩饰的承认给噎住了:“你…你竟然真的嫌弃我?!”
许三多再次肯定地点头,心里想的却是:高连长在这儿,原本能干完的活反而干不完了,总是要分出心神去收拾他弄乱的摊子,效率太低,还不如让他出去呢。
高城被他这态度气得哼了一声,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许三多一边快速翻动锅里的菜,一边用眼角余光注意着他的腿,提醒道:“连长,现在有点时间,您别忘了把腿上的药换一换。”
高城看着许三多那专注于炒菜、仿佛刚才只是说了句“天气不错”的淡定侧脸,只觉得胸口那团闷气更大了。但他自诩是个心胸宽广的好连长,不能随便对战士发脾气,只好扭过头,气哼哼地走了出去。
许三多则完全沉浸在了烹饪中,心里只惦记着一件事:战友们都饿了,得再快一点。他压根没注意到,他们高连长刚才经历了怎样一番复杂的心理活动。
凌晨四点,草原沉睡在深沉的墨蓝色天幕之下,万籁俱寂,只有刺骨的寒气如同无形的潮水般弥漫。天际边,几颗残星固执地闪烁着微光,仿佛坚守岗位的哨兵。
空气冷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冰碴般的刺痛,直灌肺腑。远处,不知疲倦的风掠过无边的草海,发出细碎而连绵的沙沙声,成为这片空旷天地间唯一的、低沉的背景音。
许三多已经绕着加强版、充满挑战性的障碍跑道完成了数圈热身。这套障碍结合了他在A大队和张家所学和自身融会贯通的总结,设置了矮墙、绳网、独木桥、梅花桩、以及需要匍匐通过的低桩区,虽然有些简陋,但实用性强,强度极大。
正反几圈下来,他身上微微见汗,驱散了侵入骨髓的寒意。他慢慢停下脚步,调整呼吸,让剧烈的心跳逐渐平复,随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322章 给家里的那帮‘南瓜\’们加餐
他需要这片刻的宁静,没有白天身边那些精力旺盛、叽叽喳喳的战友,也没有张家那些虽然可爱但沉默得过分的小猫。在这里,只有他自己,和体内那微弱却真实流淌的力量。
他开始打拳。招式并不花哨,甚至有些古朴,辗转腾挪间,脚步扎实地踩在带着露水的草地上。出拳的声音很轻,“噗、噗”地闷在空气里,迅速被草原浩瀚的寂静所吞没。
没有假想敌,没有助威的呐喊,他的动作不算迅猛爆烈,却每一式都倾注着全身心的力量与专注,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仪式感,仿佛在与体内的某种韵律对话,引导着那股温热的气流循着特定的路径运行。这种感觉让他安心,也让他隐隐感到一种成长的喜悦。
汗水逐渐浸湿了他额前的发梢,汇聚成珠,顺着刚毅的脸颊线条滑落,无声地滴落在脚下的青草叶上。他的眼神始终保持着一种内敛的平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已隐去,只剩下这不断重复、精益求精的拳架。
在这无人问津的草原一角,在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里,他用这种最原始、也最自律的方式,一丝不苟地打磨着自己,守护着内心那份不容动摇的秩序与坚持。
远处的小山包上,两个伪装良好的人趴在山头上和草融为一体。
老A大队长铁路举着望远镜,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他关注的焦点,完全被许三多那套帅气无比的拳法吸引,更多的被许三多娴熟无比的障碍物之间游移。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发现新大陆的兴奋,问旁边同样举着望远镜的袁朗:“袁朗,看见没?这小子跑的这套障碍,设置得有点门道啊。高低搭配,动静结合,节奏控制要求很高,不像一般的野战部队的路子。”真是一个神秘的南瓜苗啊
袁朗的嘴角从架起望远镜开始就没放下去过,他全程专注地看着许三多,从行云流水的障碍跑,到此刻沉心静气的拳法练习。
他心里正暗自赞叹:“这个兵,这个‘南瓜’,自律性简直变态,能吃常人吃不了的苦,还能在苦中琢磨出道道来,这心性……” 思绪被大队长打断,他忍不住瞟了一眼旁边同样看得入神的大队长,同样压着嗓子回应:“铁大,我也想去试试那个障碍跑训练场,但是没办法抵近侦察仔细看那障碍场。这个兵的能力,这几天的观察,您心里还没数吗?就他那非人的警觉性,我稍微靠近点,估计就得被他当兔子给揪出来。”
铁路一挑眉,带着点戏谑:“哦?那你觉得,咱们俩这么强的关注视线,跟探照灯似的,这小子会没察觉?你这想法,有点让我想笑啊,袁朗。”
袁朗无所谓地耸耸肩,目光依旧没离开望远镜里的那个身影:“他第一天就发现了。我刚开始观察没多久,他就朝这边瞥了一眼,那眼神,平淡得很,然后就再没理会过,该干嘛干嘛。”
铁路立刻心领神会,默契地接上:“超出了有效射击距离,也超出了他认为的安全警戒范围。所以,他判断我们没有直接威胁,懒得搭理。” 这话带着点自嘲,也带着对许三多判断力的认可。
袁朗调整了一下望远镜的焦距,更加仔细地观察着许三多拳法中的细节发力技巧,嘴里说道:“是的。但是铁大,这样的兵,能力强,责任心重,认死理,也容易把自己绷得太紧,容易受伤。”
铁路不以为然地“嗤”了一声:“扯淡!这样强悍的兵,就是为了一线战场生的!只有在那地方,他们的能力才能得到极致的发挥,生命才能绽放出最耀眼的光彩!窝在后面对他们来说是浪费!”
袁朗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和预见性:“大队长,未来这小子肯定是我锅里的‘南瓜’,我预定了。但我有种强烈的预感,这绝对会是一个让我们所有人都操碎了心的兵,他会不断挑战我们的带兵思路,甚至会惹出意想不到的麻烦。” 他顿了顿,语气无比坚定,“但是,这个兵,他值得我们去操心,去投入。”
铁路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常年游走在生死一线,使他对于袁朗这种顶尖特种兵那近乎野兽般的直觉异常信服。他点了点头,带着A大队首脑特有的霸气和底气:“我就不信了,还有咱们A大队兜不住的兵?只要他本质是块好钢,再难锤炼,咱们也能给他炼成利刃!”
袁朗的注意力又被许三多一个流畅的发力动作吸引,他叼着草根的嘴动了动:“咱们还是先专心看他打拳吧。他这套拳法的发力技巧和步法配合,您琢磨得怎么样了?有几个衔接处我总是不得劲。”
铁路也收敛心神,再次聚焦于许三多的动作细节:“还差些火候,有些细节发力太快,看不真切。我正在仔细抠他腰胯的转动和重心的切换。你还别说,这兵打拳是真他娘的帅气!动作干净利落,劲力含而不露……诶,他怎么每次打到这套路这儿都习惯性把外套脱了?不过这肌肉线条,这拳锋带出的爆发感,确实帅!”
袁朗听着大队长毫不吝啬的赞叹,看着望远镜里许三多那在晨曦微光中舒展、充满力量感的身影,也由衷地点头:“确实帅。看得我心痒痒,特别想把他这套拳法彻底学会。回头等抠得差不多了,咱俩先对练试试?”
铁路干脆地应下:“行!回去就在格斗馆里摆开架势,咱俩先过过招,把套路摸熟、练流畅了,确认没问题,再交给家里的那帮‘南瓜’们加餐!”
袁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目光依旧锁定在远处那个孤独而坚韧的身影上,简洁应道:“是!”
第323章 偷偷摸摸
在营地另一侧的帐篷阴影里,坦克连的胡连长和林指导员正猫着腰,两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远处那个在黎明微光中跃动的身影。
只见许三多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踏上自制的障碍跑道。助跑、起跳,身体在空中舒展开一道充满力量与美感的弧线,双手在高墙顶端一按一撑,整个人便轻盈得如同羽毛般翻越过去,落地时仅带起几不可闻的尘土。
紧接着,矮墙、深坑、独木桥……那些在普通士兵看来需要费些气力的障碍,在他面前仿佛形同虚设。他的动作衔接如行云流水,每一个转弯精准预判,每一次腾跃充满爆发力,节奏快得让人目不暇接,偏偏又透着一股举重若轻的从容和难以言喻的帅气。
胡连长看得眼睛发直,死死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兴奋:“老林!看见没?这许三多……太可心了!这他娘的就是个宝贝疙瘩!”我一定要把人挖回去。
林指导员的视线同样牢牢锁定,低声回应:“嗯,我偷偷打听了,自律到可怕,刻苦是可以是本能,但是最难的是这份坚持。你看清楚他那个障碍场没有?设置得极有章法,绝对花了心思的。”
胡连长兴奋地用手指着,差点跳起来,被林指导员一把按住:“我靠!你看见他刚才那个飞跃深坑没有?太丝滑了!这动作,这协调性,简直是教科书级别的示范!”
林指导员也忍不住赞叹:“这节奏感,收放自如,太帅了!而且这个标准也比咱们的训练标准高出好几个度”
“他过那个云梯,我眼睛都没跟上!这爆发力,绝了!”胡连长捂着胸口,做出一副被击中的模样,“老林,你知道啥叫一眼万年不?我现在就是!这许三多,我可太喜欢这个兵了!我的天老爷,怎么能有这么又帅气又优秀的兵!”
林指导员看着许三多在障碍场上如同低空飞行般的身影,眼中精光闪烁,压低的声音带着急切:“老胡,别光顾着看!赶紧想办法,必须把人弄到咱们连来!明年就想办法推荐他去军校,回来就是咱们铁定的一排长!骨干中的骨干!你想想,要是咱们坦克连都是这样的兵,那得牛逼成什么样?全师都得横着走!”
胡连长一把搂住林指导员的肩膀,两人像做贼一样趴低,看着许三多一遍遍正着、反着挑战障碍,语气既兴奋又无奈:“你当我不想啊?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可你没看见昨天高城那小子看咱们的眼神?跟防贼似的!恨不得给许三多身上贴个‘钢七连专属,闲人勿近’的标签!”
林指导员撇撇嘴,分享着他打探来的情报:“我可是打听过了,高城就只是许三多新兵连的连长!你猜怎么着?许三多新兵连结业考核是第一!就这成绩,按惯例怎么也得进团里的尖刀连队吧?结果愣是被他……唉,给分到这草原五班来了。这眼光,我都不知道该说啥好。所以现在许三多不是他钢七连的兵”
胡连长赶紧捂住他的嘴,紧张地四下看看:“我的大指导员哎,你小点声!怎么着人家也是一个团的兄弟单位。不过,来之前团长可发话了,让咱们放开手脚挖人,有麻烦他兜着!咱们得好好计划计划。”
林指导员冷静分析:“硬来肯定不行。得先拉近关系,和许三多本人熟悉起来,让他对咱们连有好感,觉得来咱们这里有奔头。”
“我靠!他还会打拳!”胡连长的注意力又被场中新的景象吸引过去,“你看这拳打的,真爷们!这气势如虹!”
只见许三多脱掉了早已被汗水浸透的上衣,白皙的皮肤在晨曦中泛着微光,结实的肌肉线条随着拳法动作贲张收缩,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
林指导员看得倒吸一口凉气,手扶着额头压低声音:“我靠!老胡,你看看许三多这身肌肉!咱们连哪个兵能比?不行,必须挖过来!这要是在咱们连,光是这形象就是标杆!”
胡连长连连点头,眼神炙热:“老林,你看这拳法,这身形辗转腾挪,太帅气了!真他娘的招眼啊!”
两个人蹲在帐篷后面,看得心潮澎湃,忍不住手舞足蹈,比划着许三多的动作,兴奋得像捡到了宝的孩子。
就在这时,一道高大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们身后,叉着腰,带着一丝戏谑轻声问道:“好看吗?帅气吗?”又来两只狼
胡连长正看得入神,下意识地回答:“帅气啊!这么能不好看嘛?兄弟,一起看啊!”
林指导员也下意识接口:“帅气无比!这肌肉线条,真好看!一起看啊!”
话音刚落,两人猛地察觉到不对,这声音……不是对方的!他们僵硬地对视一眼,缓缓转过头,就看到钢七连连长高城正站在他们身后,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让人心里发毛的笑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两人顿时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服,讪讪地站起身,看看高城,又看看不远处刚刚收势的许三多,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高城也没多说,只是走上前,和他们并排站着,一起望向许三多。此刻的许三多浑身热气蒸腾,汗水如同小溪般顺着清晰硬朗的肌肉沟壑滑落,最终没入作训裤的边缘。
胡连长用眼神疯狂示意林指导员:【你说他听见了多少?】
林指导员回以无奈的眼神:【不确定啊!但他要是听见咱们要挖人,按他的脾气能不急眼?】
胡连长眼神一狠,传递着不屈的意志:【再看看情况,但这兵,我挖定了!】
这时,许三多完成了今日的晨练量,转身小跑到三人面前,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润和一如既往的朴实笑容,利落地敬礼:“高连长,胡连长,林指导员,早上好!你们也来锻炼啊。” 他心思单纯,却也不笨,假装没发现他们刚才一直在偷看,免得大家尴尬。
高城笑骂一句,语气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亲昵:“个孬兵,浑身是汗,赶紧去洗漱一下,别着凉了。” 说着,抬手作势要帮许三多擦汗,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许三多的能力,肯定早就发现了这几个“观众”。
第324章 混乱的紧急集合
许三多下意识地微微一侧身,避开了他的手,认真解释道:“高连长,谢谢,我就是条件反射。您的腿伤还没好利索呢,不能跟着锻炼,不然白费药了。”
高城现在已经习惯了许三多这种直接又关心的说话方式,无奈地笑了笑,带着点纵容:“行啦,就你话多,我知道了。你赶紧去洗漱吧,我这儿能行。”
许三多再次向三位军官敬了个礼,转身小跑着冲向五班宿舍。
胡连长和林指导员眼巴巴地看着许三多离开的背影,高城这一番看似寻常的关心和支开,完全没给他们任何和许三多搭话的机会。
高城这才慢悠悠地把目光从许三多背影上收回来,将眼前两位坦克连的主官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脸上那意味深长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然后什么也没说,一瘸一拐地,带着点胜利者的姿态,转身走了。
看着高城远去的背影,胡连长摸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郁闷地问:“老林,你说他这……到底是啥意思?”
林指导员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还能有啥意思?摆明了就是告诉咱们,咱们那点挖人的小心思他门儿清,让咱们掂量着办,别太过分。”
胡连长吐了个烟圈,有些不忿:“我咋总觉得他刚才那眼神,有点瞧不起咱们呢?”
林指导员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先去洗漱。挖墙脚这事儿急不得,得从长计议。反正咱们还要在这里驻训一段时间,有的是时间慢慢磨。”
胡连长和林指导员正准备吹哨叫醒战士们起床洗漱,清晨的宁静突然被打破!
“哔——哔哔哔——!!!”
尖锐、急促、毫无预兆的紧急集合哨声,像一道撕裂天空的惊雷,猛然在钢七连的帐篷区炸响。这哨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战场紧迫感,瞬间刺破了草原清晨的宁静。
几乎在哨音响起的同一刹那,钢七连的几顶帐篷里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爆发出密集而有序的声响——拉链迅猛拉动的“嘶啦”声、武装带扣环碰撞的“咔哒”声、作战靴快速蹬地的“咚咚”声……所有声音交织成一首紧张的战备交响曲。黑暗中,隐约可见士兵们的身影如同上了膛的炮弹,动作快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残影。
几十秒!仅仅几十秒!
一支全副武装、队列严整的队伍已经如同钢铁长城般矗立在操场上。背囊饱满,钢枪紧握,弹药袋、水壶、工兵锹等单兵装具一件不少,固定得牢牢靠靠。所有人纹丝不动,只有粗重的呼吸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眼神锐利地望向带队的排长。
带队的一排长陈睿抬手看表,秒针刚过预定时间。他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一声短促有力的低吼:“目标,五公里负重越野!目标许三多,跑!”
“轰——”
队伍如同决堤的钢铁洪流,瞬间奔腾而出。沉重的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脚下的大地微微发颤,扬起的尘土仿佛为这支利箭般的队伍披上了征衣。
整个过程从哨响到出发,快得让人窒息,连空气都仿佛被他们冲锋的气势瞬间撕裂、搅动。而许三多的身影,就如同一柄锋利的刀尖,引领着这条迷彩色的洪流,毫不犹豫地冲向了远方的越野路线。
站在原地的胡连长和林指导员,早已看得目瞪口呆。
胡连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下意识地喃喃道:“我……我靠……”
林指导员也忘了呼吸,直到钢七连的队伍消失在视野中越变越小,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脸上写满了震撼。但随即,两人的表情迅速由震惊转为无比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难堪。
因为他们身后,自家坦克连的“紧急集合”现场,简直是灾难片现场——
有战士一边跑一边慌慌张张地往身上套作训服,衣服明显穿反了;有人拎着上衣就跑了出来,光着膀子在冷风里打哆嗦;好几个战士的拉链没拉上,衣襟敞开着;帽子没戴的、戴歪的比比皆是;更有甚者,裤子前后穿错,一条裤腿挽着,一条拖着地;一只脚穿着作战靴,另一只脚却光着或者只穿了袜子的;还有背着背包却两手空空,把最重要的“第二生命”——钢枪,忘在了帐篷里的……
林指导员刚想开口说句“咱们不是说好要慢慢来吗?”就见胡连长脸色铁青,猛地解下了腰间的武装皮带。
“老胡!冷静点!”林指导员急忙上前拉住他。
胡连长直接一把将林指导员扒拉开,胸膛剧烈起伏,他强压着怒火,对着刚跑过来、同样衣衫不整的一排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排长!吹紧急集合哨!让各个班,立刻!马上!给老子整理好着装!别他娘的让我觉得,我手底下带的不是兵,是一群赶集的老百姓!”
“哔——哔——”
坦克连的哨声也响起来了,但这哨声听起来远没有钢七连那股子杀气。
哨声和排长的吼叫持续了半天,坦克连的帐篷区才像慢动作回放一样,稀稀拉拉、磨磨蹭蹭地钻出更多人影。
场面比刚才更加混乱,穿反衣服的、光着一只脚的、找不到背包的、互相系错装具的……指导员看着眼前这慢腾腾、乱糟糟的景象,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刚才劝阻连长的话,此刻像耳光一样打在自己脸上。
好不容易,人总算凑齐了。但眼前的队伍松松垮垮,歪歪扭扭,像一条没睡醒的毛毛虫,和刚才钢七连那刀切斧剁般的方阵形成了天壤之别。
从哨声响起到队伍勉强站好,秒表定格在四分二十秒。
胡连长站在队前,脸黑得像锅底灰,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攥着皮带的手因为用力过猛,指节都已发白,皮带都快被他捏出水来了。
第325章 请教
他往前一站,甚至不用说话,整个队伍瞬间鸦雀无声,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有恐惧的吞咽口水声和心脏怦怦跳的声音。
胡连长用杀人的目光扫过这群“歪瓜裂枣”,积压的怒火和羞耻感终于彻底爆发,咆哮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你们这群废物!是没睡醒还是耳朵里塞驴毛了?!紧急集合!紧急!懂不懂什么叫紧急?!不是他妈的请你们来逛早市、买菜的!”
“看看你们这熊样!衣服能他娘穿反了!鞋都能跑丢!还有你!第三列那个!你的枪呢?!啊?!你打算赤手空拳上去跟敌人抱摔吗?!用爱感化敌人?!”
“四分二十秒!四分二十秒!!你们知道在战场上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敌人的炮弹早把你们炸成灰了!意味着阵地早就丢了!意味着你们身后的老百姓早就遭殃了!你们就是他妈的罪人!”
“平时教你们的速度!平时强调的纪律!都他妈喂狗了?!全连都有!背着你们这身破烂玩意儿!绕着操场,负重跑!什么时候跑清醒了,知道自己是个兵了,什么时候再给老子停!跑!!!”
林指导员看着暴怒的胡连长和面如土色的战士们,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劝道:“老胡,消消气,别气坏了身子。”
胡连长根本没压制声音,几乎是吼着回应,声音里充满了挫败和羞愤:“老林!我不是生气!我是觉得丢人!丢人啊!你看看人家钢七连!那速度!那气势!再看看咱们连的这帮少爷兵!我他妈的都没脸去找人家许三多,开那个口请人家来帮忙指导!就咱们现在这德性,这跑的这玩意儿,有让人家指导的价值吗?!配吗?!”
林指导员看着情绪激动的搭档,沉声问:“那你现在计划怎么练?”
胡连长赤红着眼睛,斩钉截铁地吼道:“练!往死了练!老子今天豁出去了!不练别的,就练紧急集合!一次不合格,全副武装五公里!跑完回来,立刻再集合!再不达标,再跑五公里!我就不信这个邪!今天我还练不出来这帮瘪犊子玩意儿了!”
林指导员知道这是必须经历的阵痛,点了点头:“明白了。我去让炊事班多烧点热水,准备给大家缓解疲劳。”
“烧什么水!”胡连长一挥手,“让他们跑!炊事班也一样!全员参加训练,一个都不能少!你跟我,咱们两个去烧水!让他们往死了练!”
林指导员看着胡连长决绝的背影,知道他是真下了决心,应道:“行!听连长的!”
胡连长脚步一顿,回头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自嘲和无奈:“你就寒碜我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大步朝着炊事帐篷走去,背影里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草原上,坦克连官兵们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预示着这一天,注定不会轻松。
胡连长和林指导员怀着复杂的心情,刚走到五班厨房门口,就看见高城正一个人在里面忙碌。他高大的身影在六口大灶(钢七连炊事班来了之后砌的,不单独写了)间移动,正用一根粗木棍用力搅动着锅里翻滚的深褐色中药汤,浓郁的药香混合着水蒸气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
高城看到两人进来,手上动作没停,只是用眼神表达了疑问。刚才坦克连那场混乱的紧急集合他尽收眼底,此刻说什么安慰或者指导的话都显得不合时宜,甚至可能带着炫耀(虽然很想炫耀),于是他选择了沉默,继续专注于手里的活计。
胡连长想起早晨偷看许三多训练还被抓个正着,脸上有些挂不住,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干脆一声不吭地坐到灶膛前的小板凳上,熟练地拿起柴火,用打火机点燃引火草,再小心地添进木柴,很快就将灶火拨弄得旺旺的。火光映着他那张还有些余怒未消的脸。
林指导员则挽起袖子,主动帮着高城往另外几口空锅里添加冷水,他打破沉默,语气诚恳地开口:“高连长,我们真是服了。刚才你们钢七连的紧急集合,我们都看见了。那反应速度,简洁、迅速、高效,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给我们传授点经验吧。”
高城听到这话,手上按压中药包的动作没停,但下巴不自觉地微微抬起,语气里带着一股发自内心的骄傲:“这个不是我高城自夸,论紧急集合这一项,我们钢七连在整个702团,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这是实打实练出来的!”刚才看到坦克连的紧急集合,他都觉得眼睛疼。
胡连长也放下了那点面子,一边添着柴火,一边扭头急切地问:“那你们到底是怎么个练法?我们连那帮小子,拖拖拉拉,屁话还多!刚才那场面你也瞅见了,都快把我气炸了肺!恨不得拿皮带挨个抽一遍!”
高城停下动作,看向胡连长,眼神锐利:“怎么练?很简单——什么时候他们紧急集合能达到我定的标准时间,着装、装备全部符合要求,什么时候才算完。一次不合格,就再来一次,循环往复,直到达标为止。”
胡连长愣住了,往灶膛送柴火的手都停了下来:“就……一直练?反复不停地练紧急集合?”
“对!”高城语气斩钉截铁,“我刚当上钢七连连长那会儿,整治作风就从紧急集合开始。我吹哨,他们出来,按标准时间、着装整洁、装备齐全,才算达标。只要有一个人超时,或者有一个人着装装备有问题,全班、乃至全连,全部给我回去!把装具拆了,衣服脱光了,老老实实躺回床上去!然后,我就在楼下,再次吹响紧急集合哨!就这么一遍遍来,什么时候全体达标,什么时候停止!哪怕练到天亮,也得练!”
第326章 请教高城
“那……战士们没有怨言吗?不会背后骂你?”胡连长忍不住追问。
高城直接皱起了眉头,语气带着不解和一丝严厉:“怨言?有什么可怨言的?当兵的不就干这点事吗?不时刻准备着,他们还想着干什么?不干这些,不达到标准,他还算个兵吗?他是来当兵的,还是来混日子、领津贴的?要是后者,这样的兵我要他干嘛?留在连里当摆设吗?”
胡连长被高城这套毫不妥协的逻辑震了一下,随即想到,高城背后是赫赫有名的钢七连,他有这么做的底气和资本,而更重要的是,人家确实带出了嗷嗷叫的兵。这是真下得去狠手练兵啊!
高城继续说着,语气愈发严肃:“如果一个兵,连最基本的紧急集合都做不好,还一堆牢骚怪话,那就只能证明一件事——他不是来当兵的,他是来混日子的!
这样的,直接建议送到后勤或者保障单位去!一颗老鼠屎坏一锅汤,不能让他留在战斗连队,带坏风气!真要到了战场上,你敢把后背交给这样的‘混子’吗?谁有信心?!”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却更有力量:“我们装甲侦察兵,是部队的眼睛和拳头!一旦战争爆发,我们往往是第一批投入战场,也是最后一批撤出的!如果我们自己都不能保持最高的战备水平和警惕性,做不到令行禁止,那还指望谁来保家卫国?靠老百姓吗?那我们穿这身军装的意义何在?!”
这一番话,如同重锤,狠狠敲在胡连长和林指导员的心上。他们团里,确实很少有连队主官有高城这样的觉悟和危机感。和平日久,很多人的确抱着“得过且过,不出错就是功”的心态。
两人陷入了沉默和反思。部队,这个时刻准备打仗的地方,之前那种松散的状态,真的行吗?他们从未如此深刻地审视过这个问题。
高城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刺刀,挑开了笼罩在他们带兵思路上的那层迷雾。
胡连长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甚至带着几分敬意:“高连长,非常感谢!你这番话,真是……让我无地自容,也让我再次认清了自己的不足和方向。”
林指导员也郑重地说:“非常感谢高连长!说实话,我们俩刚接手连队不到半年,很多事千头万绪,一些老兵油子更是难管难带,正觉得无从下手。你今天的话,给我们指了条明路。”
胡连长紧接着请教:“高连长,那对这些老兵油子,具体该怎么收拾他们?”
高城言简意赅:“很简单,全连一起练!往狠里练!练到他们筋疲力尽,趴在地上像摊泥,你看他们还有没有心思和力气想那些乱七八糟的?还有没有力气发牢骚?一个月三十天,你给他安排二十八天高强度训练,保证他们脑子里只剩下训练、吃饭、睡觉!”
高城又补充了一句,带着点狠劲:“如果还有刺头敢废话?那就一个月三十天,你当三十一天来练!你看他们消不消停?说到底,就是平时训练量不够,闲的!你瞅我们连,训练强度你们也看到了,谁还有空说废话?不都抓紧一切时间恢复体力,准备迎接下一轮操练?”
林指导员考虑到实际问题,皱眉问道:“可是,这么大的训练强度,安全问题怎么保障?万一受伤……”
高城直接打断,给出了实操方案:“这还不简单?你把卫生员、甚至营部卫生所的人请过来,就在训练场边上等着!准备好急救药品和担架!既要往死里练,也要做好万全的医疗保障!练到他们没精力说屁话,没时间抱怨,累得回到宿舍沾床就睡。你看连队的士气和精神头起不起来?当然,”
他看向林指导员,“光练不行,思想工作得跟上,心理疏导要及时,这是你们指导员的职责范畴了。你可以问问我们洪指导员,他这方面做得非常到位,我基本不操心,我就负责带着战士们往死里练,把士气给我吼出来!”
胡连长敏锐地抓住了一个关键点,急忙发问:“高连长,你刚才说……你‘带着’战士们练?你是亲自下场,跟战士们一起训练?”
高城十分坦然,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当然啊!不然呢?你想让战士们服你,光背着手站在训练场边上看,有用吗?屁用没有!你必须亲自下场,跟他们一起摸爬滚打,流一样的汗,吃一样的苦,受一样的累!
你才能真切体会到战士们训练中的难处在哪,为什么有时候会闹点小情绪、发点小牢骚。你不去亲身经历,怎么带兵?怎么指挥?怎么让他们心服口服?”
胡连长再次追问,带着不可思议:“那……像今天早上这种负重武装越野,高连长你也跟着跑?”
高城一边用力挤压着药包,让药效充分释放,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当然啊!我这不是前两天加练鸭子步,不小心膝盖在石头上磕破了几道口子,伤口有点深,这才勉强歇两天。
不然今天早上这趟越野,我肯定在队伍里!就算跑不了第一,也绝不能掉队!必须跟我的兵在一起!这是我们钢七连的传统,不抛弃不放弃,同甘共苦!他们训练,我们干部凭什么松懈?万一将来打仗,难道让战士们拖着我们这些跑不动的干部撤退吗?那他娘的得多丢人?!”
胡连长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之前从未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他和林指导员以往确实都是站在训练场边指挥、监督,从未想过要亲自下场和战士们一同承受训练的艰辛。看来,这个习惯必须得改!
高城没在意两人脸上火辣辣的表情,他知道现在很多连队主官都是如此。他只是在说自己坚信并身体力行的带兵之道。至于别人听不听,学不学,他管不了,毕竟这是兄弟部队的人。
但他坚信,只有和战士们一起流汗流血,感同身受,才能真正赢得他们的尊重和信任,才能带出像钢七连这样嗷嗷叫、能打硬仗的尖刀连队!
第327章 拆解动作
不然,你长期站在边上指手画脚,时间久了,战士们心里能没想法?——“你当连长的牛逼什么?凭什么我们累死累活,你在那看着?”“你能力行不行啊?都没跟我们一块练过,凭什么指挥我?”“你懂我现在有多累吗?就在那瞎命令!”……这些话,不好听,但很可能就是战士们心里的真实想法。
高城他不想听到这些话,也绝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在他的连队。他宁可自己练得一身臭汗,累得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大喘气,也绝不给战士们留下任何说这种话的机会!
都是穿军装的,谁比谁高贵?战场上的子弹,可不会因为你是个连长、营长就绕着你飞!始终保持过硬的个人军事素质,才是对战士们最好的说服,也是对自己这身军装最大的负责!
胡连长和林指导员听着高城这番毫无保留的肺腑之言,沉默了许久,内心受到极大的触动。
林指导员深吸一口气,换了个话题,也是想化解一下凝重的气氛:“高连长,怎么没看到洪指导员?”
高城指了指越野跑的方向:“他跟队伍一起武装越野去了。不过这个点,估计也快回来了。”
林指导员脸上有些发烫,还是忍不住问:“你们两位连队主官……是天天都这样和战士们一起训练吗?”
高城终于把药渣处理好,直起腰,笑了笑,语气也轻松了些:“那倒也不是,营里、团里开会或者有其它任务,肯定得去。但只要没有特殊情况,基本都跟战士们泡在训练场。
那帮小子,还经常笑话我,说我五公里速度没他们快了呢!还有那帮缺德玩意,偷偷从我办公室顺烟、顺茶叶!我买点大白兔奶糖,揣兜里还没捂热乎,就被他们以各种理由‘打劫’得快光了!这帮小子,这种‘缺德事’可没少干!”
胡连长和林指导员再次面面相觑,心中感慨万千。他们和连里的战士之间,似乎总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墙,从未有过如此自然、亲密无间的互动。
高城和钢七连,给他们上了生动而又深刻的一课。
铁路和袁朗一前一后从隐蔽的观察点走下来,山坡下,老A三中队的队员们正在进行加练。
空气中弥漫着粗重的喘息声,每个人都是汗透戎装,迷彩服紧紧贴在身上,脸上、脖子上全是滚落的汗珠,显然已经持续了高强度的训练一段时间。
铁路停步看了眼腕表,停下脚步,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中队,又抬手看了看腕表,眉头紧紧皱起。他给了旁边的袁朗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明确写着:“看看,这才练了多久?就这副德性?再看看咱们盯了两天的那个许三多,哪次练完不是气息平稳,收放自如?就算最后极限冲刺,那呼吸节奏也乱中有序,哪像这帮南瓜,跟破风箱似的!真是欠练!”
袁朗立刻捕捉到大队长眼神里的寒意——当年他被大队长操练时,铁大也是这种你们还差得远的表情。接收到大队长的不满信号,心领神会地点点头。铁大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加练,必须加练!对这届南瓜的现状,大队长很不满意!
副队长齐桓正扶着膝盖喘气,眼角余光瞥见大队长和自家队长那无声的交流,心里顿时哀嚎一声:“完了!这两位爷这两天到底在山上瞅见啥神仙了?还要给我们加码?再这么削下去,我们这帮南瓜别说瓤了,连皮都快保不住了啊!”
就在这时,袁朗清冷的声音响起,不大,却让所有人精神一凛:“齐桓!”
齐桓脚跟碰撞发出脆响,迷彩服前襟的汗渍画出一道深色弧线,猛地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到!”
袁朗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整队,冲刺回基地。”
齐桓毫不迟疑,转身面向队伍,声音因为刚才的喘息还带着点沙哑,却异常有力:“全体都有!按分队集合!”
命令一下,原本或坐或靠的队员们如同触电般弹起,迅速移动,眨眼间便形成了几个整齐的方阵,虽然个个汗流浃背,但眼神瞬间恢复了锐利。
齐桓站在队前,目光扫过众人,吐出两个字:“全体——冲刺!”话音未落,他自己第一个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丝毫没给队员反应时间。
袁朗在后面看着,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扬声喊道:“菜刀!你耍诈啊!”
他看着有些措手不及、略显焦急的队员们,不紧不慢地补充道:“对了,最后到达营区的十个人,加练障碍跑五组!”
“我靠!”
“齐桓你坑爹啊!”
“菜刀!回去跟你没完!”
“副队长你这是打击报复!”
袁朗的话如同在滚油里滴进了冷水,瞬间炸锅。几句抱怨和“友好”的问候夹杂在风中传来,但整个三中队的行动却毫不含糊,如同被惊动的狼群,嗷嗷叫着冲了出去,速度比刚才又快了几分,只留下一地烟尘和回荡在空气中的“哀嚎”。
铁路和袁朗看着这群瞬间爆发出惊人速度的队员,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早饭后,格斗训练场内,铁路和袁朗简单热身后,便脱掉了外套,只穿着迷彩短袖或背心,两个身影正在反复拆解动作。开始在场地中央比划起来。他们模仿的,正是凌晨观察许三多的那套拳法。
铁路皱着眉头,反复演练着一个出拳衔接步伐的动作,总觉得不对劲:“袁朗,你来看看,我觉得这一招,拳出的角度和腰胯的配合不对,很别扭,发力不顺畅。”
袁朗抹了把汗走过来,仔细看了看,然后自己演示了一遍略微调整后的动作:“铁大,您看是不是这样?拳从腰际发出,顺势拧胯,脚步跟上,力从地起,贯穿手臂。这样是不是顺畅多了?”
铁路跟着试了试,眼睛一亮:“嗯!是这个感觉!你小子眼睛够毒啊!”
第328章 蛐蛐
袁朗看着大队长又开始一丝不苟地推演招式,心里暗笑,他早就偷偷琢磨过好几遍了。但这套拳法确实邪门,看似简单,实则对全身肌肉协调和核心力量要求极高,而且越打消耗越大。
他打到第七遍的时候就感觉体力透支,难以维系了。此刻,他正好奇地看着大队长,想看看这位体能怪物能坚持到第几遍。
果然,铁路打到第五遍的时候,动作明显迟滞下来,呼吸变得粗重。他最终停了下来,双手叉着腰,胸膛剧烈起伏,汗水已经彻底浸透了他的背心,顺着古铜色的皮肤往下淌,在地面上溅开小小的水印。“呼……呼……袁朗,你小子……是不是早就摸透这套拳了?在这儿等着看我笑话呢?”
袁朗蹲在场边,叼着一根草根,看着大队长那身依旧线条分明、块垒清晰的肌肉——饱满的胸肌,整齐的腹肌,贲张的肱二头肌——在汗水的浸润下更显力量感。
他吹了个轻佻的口哨,嬉皮笑脸地说:“哪能啊,大队长!我这是由衷赞叹!您看您这身材保持的,这肌肉线条,咱们大队那些小南瓜看了都得自惭形秽!”
铁路没好气地一把扯掉湿透的迷彩背心,露出更加精壮的上身,汗珠沿着紧实的肌肉沟壑滚落。他瞪着袁朗:“少拍马屁!回答我的问题!”
袁朗见好就收,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是,铁大。我确实比您早练了几天。但这套拳很奇怪,打着打着,体力消耗特别快,感觉能调动全身每一块肌肉,尤其是深层肌肉。我最多打几遍就扛不住了,感觉身体被掏空。”
铁路抹了把脸上的汗,感受着肌肉传来的酸胀感,点了点头:“怪不得……感觉是有点门道。还是你小子脑子转得快。说吧,你极限是几遍?”
袁朗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答:“五遍吧,累得跟死狗一样,再也打不动了。”他才不会承认自己其实能撑到七遍呢。“怎么样,铁大,咱们用刚学的这几手,过几招?看看效果?”
铁路也被勾起了兴致,活动了一下肩膀:“来!正好检验一下这‘偷师’来的玩意儿实战效果怎么样!”
话音未落,袁朗眼中精光一闪,如同猎豹般猛地扑了上去,一记看似直拳却暗藏变化的招式直取铁路中路。铁路却不硬接,脚步一错,身形敏捷地向后滑开,让袁朗的攻势落空。就在袁朗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铁路瞬间由守转攻,揉身而上!两人顿时缠斗在一起!
“砰!砰!啪!”
拳脚碰撞的闷响开始在格斗场上回荡,声音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沉重。那不再是套路演练的虚招,而是实打实的、充满力量和技巧的对抗。
两人都将刚从许三多那里“偷学”来的零散招式融入了自己熟悉的格斗体系中,虽然还不熟练,却带着一股新鲜而又凶悍的气息。
这激烈的打斗声,如同磁石般,很快就把附近正在训练的一中队、二中队以及其他三中队的队员们都吸引了过来。
格斗场边缘,不知不觉就围上了一圈迷彩色的身影,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那两个高速移动、拳拳到肉的身影,眼中充满了兴奋、好奇以及对更强力量的渴望。
格斗场边,围观的各中队官兵从一开始的兴奋叫嚷,渐渐变得鸦雀无声。
只有场中那“砰!砰!啪!”拳拳到肉的沉闷撞击声,以及偶尔因发力而带出的短促吐气声,在空气中清晰地回荡。那声音结实得让人牙酸,也让人心生敬畏。
场地东侧,一中队阵营。
中队长林志宏用手肘轻轻怼了怼身边的副队长聂冉,眼睛却一刻没离开场中那两个高速移动的身影,压低声音说:“老聂,大队长和老三这用的是哪路拳法?我怎么从来没见过?这俩家伙够能藏的啊!平时跟咱们切磋可没露过这些真家伙。”
副队长聂冉稳稳接住自家队长的手肘,无奈地低语:“队长,我看这不像藏私。这路数透着股野性,八成是最近才‘淘’来的新鲜货。大队长对咱们向来倾囊相授,但老三嘛……您懂的,全基地就数他心眼儿最多,想从他那儿套点东西,不掉层皮可不行。”
林志宏有些不忿:“老三他还想要啥?基地里啥好东西不都紧着他三中队先挑?”那小子最贼了
聂冉翻了个白眼:“队长,那是因为基地三个中,只有他们三中队不满编,咱们今年任务又最重,能不紧着他吗?再说了,好东西到他手里,也确实能发挥最大效用。”心里腹诽,真当自己是什么好人了
林志宏自知理亏,转移话题:“得,不说这个。你说,咱们啥时候能学到这手?你看那发力,那角度,威力绝对小不了!”我靠,威力真大
聂冉虽然又翻了个白眼,但还是给面子地接话:“肯定要普及的,不然大队长不会亲自下场和袁朗对练验证。估计就在这几天了。”他觉得可能还要更快。
林志宏看着铁路那在激烈对抗中依然线条流畅、充满爆发力的身形,忍不住啧啧两声:“不过话说回来,大队长真是宝刀未老啊!你看这肌肉,这状态……”
聂冉吓得赶紧捂住自家队长的嘴,声音压得更低:“我的好队长!我求您了!嘴上有个把门的!大队长那耳朵比雷达还灵!您这话让他听见,他一高兴,或者一不高兴,全大队加练到天亮,您信不信?”他觉得现在队长是不是缺点啥?咋啥都往外说啊?
林志宏小声蛐蛐:“不至于吧……这么远……”
聂冉松开手,严肃警告:“闭嘴,认真看!能记多少记多少!不然等大队长教完,咱们有不懂的地方再去求教老三,您那点珍藏的好烟、好酒、好茶,可就真保不住了!”
第329章 腹诽
一想到袁朗那笑眯眯“打土豪”的样子,林志宏立刻打了个寒颤,老老实实闭上嘴,聚精会神地观摩起来。
聂冉这才长出一口气,他可太了解大队长了,那位爷罚起人来,都是以“月”甚至“季度”为单位的。
场地西侧,二中队阵营。
中队长赵鑫几乎把半个身子都搭在副队长侯天华肩膀上,歪着头低声说:“猴子,他俩这架势……不会真打急眼了吧?怎么还没停手的意思?我靠,大队长这一拳要是抡实了,老三那身板不得断两根骨头?”嘶,老三胳膊和手肘都肿了。
副队长侯天华稳稳站着,任由队长靠着,抱臂观察,冷静分析:“没急眼。看他们的眼神和节奏,更像是在互相喂招,推演这套拳法的实战应用和极限威力。队长,做好心理准备吧,咱们的好日子到头了,很快全员都得学这个。”希望大队长不要和他们亲自切磋,就算要切磋,和队长们切磋吧。
赵鑫非但没沮丧,反而眼中冒光,摩拳擦掌:“学就学!能提升战斗力就行!你看这拳路,角度刁钻,虚实结合,连招变化防不胜防,太实用了!”他说着,忍不住模仿场中的一个勾拳动作,比划起来。
侯天华配合地指出细节:“队长,您这个角度再往上三分,发力会更顺畅。”
赵鑫调整了一下,惊喜道:“嘿!确实顺滑多了!猴子,咱俩得好好记!我敢打赌,大队长教学的时候,最多给咱们演示两遍!谁要是记不住,他肯定眼睛一瞪,‘看都不认真看,练个屁!’到时候再想找老三开小灶,我那点家底……”
他一脸肉痛的小声哀怨 “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先把老三教会了?这不是坑咱们吗?”我的宝贝们啊
侯天华看着自家这位惯会装无辜、实际上心眼也不少的中队长,心里默默吐槽:“您老人家坑老三的时候可也没手软过。”嘴上却道:“我刚才大概记了七成。不过为了确保教学时不走样,过后恐怕还是得去找老三核实一下细节。”
赵鑫一听,心更痛了。
侯天华不用看自家队长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直接开口补充:“到时候我用我老家带来的山野茶去请教,应该够分量。”
赵鑫立刻咬牙:“别!你那野茶一年就那么几两,我喝都不够!还是用我的吧!我回家打劫我爸的珍藏!”那表情,如同要上刑场。
侯天华无奈:“等我下次休假,再回山里找找看。”
赵鑫烦躁地抓抓头发:“今年咱俩肯定没法一起休!两个主官同时不在,队里非得翻天不可!先看招式!能记多少记多少!”
场中,较量接近尾声。
大队长铁路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动作虽未变形,但速度稍缓,他虚晃一招,跳出战圈,抬手道:“停!就到这儿吧!”
袁朗也大口喘着气,双手撑在膝盖上,汗珠成串滴落,他咧着嘴笑道:“大队长,这套玩意儿……厉害是厉害,就是……太他娘的耗体能了!不过您这拳头,分量可一点不比当年削我们的时候轻!”
铁路一边用手抹去脸上的汗水,一边摆了摆手,露出些许疲惫的神色说道:“老喽,我都三十六岁了,这体力真是越来越跟不上啦。
从下午开始,你就把那三个中队集中起来,分成批次进行教学,一定要让他们尽快形成战斗力!
我昨天在军网上看到我那位老战友王庆瑞,就是带那个兵的团长,他给那个兵申报了个二等功呢。听说好像是因为他有个关于提升体能的方子,现在正在军医院做验证呢。我下午打算过去打听一下,看看对咱们有没有帮助。不过,我总觉得这个方子和这套拳法应该能搭配着使用。”
袁朗一听,立刻挺直了身体,尽管他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但还是用铿锵有力的声音回应道:“是!还是大队长您有远见啊!”
铁路满意地点点头,然后迅速套上外套,他的目光随意地扫了一眼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的官兵们,嘴角微微一扬,对袁朗低声嘱咐道:“你看看这些家伙,还有心思在这儿看热闹呢,看来平时还是练得不够狠啊。你看着给他们加点码,让他们好好练练。”说完,铁路便转身离开了格斗场,留下袁朗一个人在原地。
袁朗见状,立刻立正站好,高声喊道:“是!”
一直猫在二中队人堆后面,降低存在感的三中队。
中队长齐桓在铁路喊停的瞬间,就如同接收到最高指令,立刻压低声音招呼自己手下:“三中队!全体都有!悄无声息!撤!”
二分队长石海丽正看得入神,不满地低声抱怨:“菜刀!我还没记全呢!跑什么?”
齐桓一边带头往外溜,一边急促解释:“我都记脑子里了!赶紧回去训练!晚上我统一教!大队长刚才临走那眼神,还有那口型,明显是觉得咱们太闲了!再不跑,等着被队长加练到死啊?”
其他分队长们一听,顿时头皮发麻,纷纷低吼着催促:
“快!快!快!动作轻点!”
“别磨蹭!趁队长还没发话!”
“我靠!还回头看?等大队长的加练套餐呢?”
“都他妈利索点!想让这个月变成地狱模式吗?”
三中队几十号人,如同训练有素的幽灵,在其他中队还沉浸在观摩回味中时,已迅速而安静地撤离了格斗场边缘,只留下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
高城看着许三多那张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无辜和认真的脸,就觉得胸口有点发闷。这一个礼拜下来,他算是彻底领教了。
只要他跟许三多沟通训练强度或者方式的问题,十有八九会被这兵用最老实、最客观、最实事求是的话给噎回来,偏偏你还挑不出他话里的毛病,那股憋屈劲儿,全堵在心口了。
眼看许三多的目光又疑惑地看过来,高城赶紧摆手,抢先开口,生怕又被这“老实人”用大实话堵住:“得得得!我不问你了!你继续,按你的想法来!但是——”
第330章 请求
他凑近许三多,几乎是咬着耳朵压低声音,“那坦克连,毕竟不是咱们自家团的兄弟,面子上总要过得去,你……稍微手下留点情,别把人得罪狠了。”
说完,高城直起身,目光扫过不远处训练场上,那个刚刚完成一组极限冲刺,此刻正趴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连抬起手指力气都没有的坦克连胡连长,以及旁边同样瘫坐在地、脸色煞白的林指导员,忍不住暗暗咋舌。
他现在都忘不了几天前,这两位兄弟部队的主官,是怎么找到许三多,又是怎样放下身段,一脸诚恳甚至带着点恳求,希望许三多能带着他们坦克连一起训练的。最让他动容的是,这两位主官并非只是动动嘴皮子,而是真正以身作则,表示会全程和战士们一起参加所有训练项目。
当时许三多就微微蹙起了眉头,很实在地表达了他的顾虑:“胡连长,林指导员,我们钢七连现在的训练量比较大,节奏也快。坦克连的兄弟们之前如果没有系统跟过,突然加入,身体可能会吃不消,也……也容易产生怨言。”
他其实是看不上坦克连的兵的,那就不是兵,是混日子的,当兵的不干当兵的事。偷奸耍滑,不是好兵。
胡连长当时就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尽管气息还没完全喘匀:“许三多同志!这个你放心!在我们坦克连,我胡某人说了算!谁敢有怨言,让他直接来找我!我们两个主官带头练,跟他们一起流汗,一起趴下!他们要是不玩命跟上,对得起我们这份心吗?”
林指导员语气恳切地补充:“许三多同志,能请你指导我们已经很过意不去了,所以在训练上,请你千万不要对我们有任何特殊照顾!务必一视同仁!钢七连的弟兄们怎么练,我们坦克连就怎么练!绝无二话!”
许三多看着两人,依旧试图委婉地解释,他笨拙地组织着语言:“胡连长,林指导员,不是那个意思……是钢七连跟坦克连,它……它本身就不太一样……”差距太大,怎么说啊
胡连长心急,没等他说完就接话:“有啥不一样的?不都是人民军队的连队吗?训练大纲科目不都差不多?该怎么练就怎么练!我们扛得住!”
许三多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把话挑得更明了一些,虽然依旧带着他特有的朴实:“林指导员,我不是嫌弃坦克连。
我的意思是,钢七连是装甲侦察连,日常训练的体能基础和强度本身就比较大。而坦克连的兄弟们……我看了一下,好像……好像日常的体能训练抓得没那么紧,或者标准不太一样?
有些战士的肌肉状态比较松散,身体的协调性和耐力也……也需要加强。直接跟钢七连的进度,恐怕会非常吃力。” 他的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坦克连的底子,目前还跟不上钢七连的训练节奏和强度。
这话一出,胡连长和林指导员的脸色瞬间就有些僵硬了。虽然许三多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们无法反驳的事实,但这么直白地被点出来,面子上终究是有些挂不住。可谁让他们有求于人呢?两人只能硬着头皮认了。
正好走过来的高城听到了后半段,他看着两位兄弟部队主官那尴尬又坚持的样子,心里明白他们是真想改变,便开口拍了板:“许三多!”
“到!”
“既然胡连长和林指导员这么有决心,也这么信任你,那你就按钢七连的标准,从明天开始,带着坦克连一起训练!一视同仁!”高城直接下了命令。
许三多对于高城的命令有着本能般的服从,立刻立正敬礼:“是!高连长!”
高城习惯性地揉了揉许三多的帽檐,语气缓和了些:“行了,去带队吧。具体细节,我跟胡连长他们再沟通一下。”
“是!”许三多再次敬礼,转身跑向训练队伍。
其实他心里还是觉得不妥,坦克连目前的状况,真的不适合立刻进行高强度的跟训。草原五班能勉强跟上,那是薛林、魏宗万他们咬着牙,跟着他额外加练了两个月,才达到钢七连中等水平的结果。
而坦克连,明显是基础薄弱已久,明天一旦合练,巨大的差距会让他们非常难堪。
他刚才那番话,已经是努力在照顾两位主官的面子了,毕竟队长(袁朗)教过,在外集训要给人留余地,话不能说得太直白,不然对方会不高兴。
他虽然不理解为什么实话实说对方会生气——实力不行,练就是了嘛?
在张家的时候,他直接指出不足,大家都会立刻去改、去加练,从来不会生气、抱怨,那才是一群好“南瓜”!
等许三多走远,高城收敛了表情,严肃地看着胡、林二人:“胡连长,林指导员,许三多这个兵,优点和缺点一样突出。他极其认真,甚至可以说执拗,训练上追求完美,有时候近乎苛刻,鸡蛋里挑骨头。但是,但凡经过他手操练过的兵,体能和单兵素质绝对会脱胎换骨,上一个台阶!”
胡连长和林指导员认真地点着头,这两天他们亲眼目睹了钢七连生龙活虎的训练状态和远超普通连队的军事素质,心里羡慕得紧。
高城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告诫:“但是,我希望二位务必做好你们连队内部的工作,尤其是思想工作和安抚工作!
我不希望听到任何不和谐的声音,无论是抱怨训练太苦,还是私下里恶意议论、甚至攻击许三多!
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我会立刻叫停坦克连的这次跟训!我不能让许三多付出心血和汗水,最后还落一身埋怨!这对他不公平!”
胡连长和林指导员对视一眼,自家连队什么情况他们心里清楚。胡连长挺起胸膛,郑重保证:“高连长,你放心!内部问题我们绝对自己解决干净!训练场上,完全服从许三多的安排!有任何不好的苗头,我们第一时间掐灭,绝不会传到许三多耳朵里!”
第331章 怎么就没一个人懂我的良苦用心呢
林指导员也接口道:“思想上的包袱,我们来做工作。这点掌控力我们还是有的,请高连长放心!”
高城这才点了点头:“好,有你们这句话就行。欢迎坦克连加入这次小集训,希望我们都能共同进步!”
胡连长和林指导员连忙道谢:“谢谢高连长!”
高城摆摆手,语气真诚:“不用谢我。要谢就谢许三多,是他愿意接下这个担子。我并没做什么。”
收回思绪,高城看着眼前许三多那张依旧淡定的脸,和他刚才微微点头示意明白的动作,心里直打鼓,不知道这小子到底听进去自己“手下留情”的暗示没有。 短短一个礼拜,他算是彻底见识了许三多的“厉害”。
高城一直觉得许三多是个心眼实诚的老实人,可这个“老实人”在训练场上,那是一点都不“老实”!那训练手段,花样百出,层出不穷!往往眼珠一转,就是一个让你无法拒绝又折磨人到极点的训练理由,还都冠冕堂皇,紧扣大纲,让你想反驳都找不到借口!
刚才高城看着坦克连官兵那惨状,于心不忍,本想开口劝许三多稍微放松点节奏,可他嘴还没张开——许三多就仰起那张被草原阳光晒得微微发红却依旧显得白皙(相较于其他兵),此刻挂着一种近乎纯良却又让人心里发毛的似笑非笑表情的小脸,开口的话更是绵里藏针,直戳高城肺管子:“高连长,钢七连不是咱们702团插向敌人胸口的一把尖刀吗?对敌人,我们是尖刀;对自己,我们就得是剔骨刀!怎么,现在这把刀的刀尖……要卷刃了?折了?”
高城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叉着腰,心里暗骂:这他娘的谁还敢说个“不”字?!这话把他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
许三多还眨巴着眼睛,一脸“真诚”地问:“高连长,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高城气得想吼两句,可眼角余光瞥见正在组织训练,却不时关切地望过来,脸上写满了“心疼三多”、“连长你别为难他”的史今和伍六一,顿时觉得心口更闷了!这两个家伙,早就“叛变”到许三多那边去了!
更让他憋屈的是,现在连洪指导员也“倒戈”了!只要他在训练场上想对许三多的安排提出点“温和”的建议,指导员的眼神就跟小刀子似的先飞过来制止他。
就连草原五班的马班长,看他的眼神也带着不赞同。
整个钢七连,乃至草原五班那些兵,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仿佛他才是那个阻碍连队进步的“坏人”!
高城心里冤啊!他真想对着所有人吼出来:我不是要跟许三多较劲!我是想让训练更科学一点,循序渐进!人家坦克连从连长到兵,这一个礼拜哪天不是被练趴下,最后要靠我们钢七连的兵搀着甚至背着回去的?
前三天他们连筷子都拿不稳,吃的全是手抓饭!我就是不想让许三多这么个练法,把兄弟部队得罪得太狠!
我们钢七连自己人,争强好胜,越苦越来劲,可人家连队不一定都是这个风气啊!而且我看那胡连长和林指导员,未必能完全压住底下可能出现的怨气!怎么就没一个人懂我的良苦用心呢?谁能替我说句话啊!
“高连长,你咋嘞?”许三多看着高城变幻不定的脸色,疑惑地问。
高城看着许三多那纯粹不解的眼神,再看看周围“众叛亲离”的态势,最终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摆了摆手,带着点自暴自弃:“……你……你继续吧。” 他放弃了,爱咋咋地吧。
凌晨四点半,天际还是一片浓墨,尖锐刺耳的紧急集合哨声再次如同冰锥般扎破了坦克连官兵们短暂的睡眠。
许三多清亮而有力的声音已经在广场上回荡:“紧急集合!全副武装,五公里越野准备!”
帐篷里顿时一片压抑的躁动和低骂。几个坦克连的老兵,如何勇、朱晨、吴华等人,一边烦躁地往身上套着湿冷、带着汗酸味的作训服,一边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
“操!又他妈是四点半!” 何勇狠狠地将武装带扣上,发出刺耳的响声,“老子刚梦见回家吃上热乎饺子,这催命哨就响了!没完没了是吧?”
朱晨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天天紧急集合,老子神经都快衰弱了!衣服就没干爽过,这迷彩服都能立起来自己跑了!一股子馊味!”
吴华叹了口气,动作相对利索些,但脸上也写满了疲惫:“这训练量,真不把人当人看啊。二十公里负重,完了还有几百个俯卧撑、仰卧起坐……我这胳膊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晚上躺下浑身跟散了架一样,疼得直抽抽。”
“最可恨的是,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另一个老兵接口,“盼星星盼月亮盼来个休息日,保不齐又被拉出去搞什么‘极限强化’,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我看就是变着法儿折腾人!”
抱怨声像瘟疫一样在小小的帐篷里蔓延。
“我们是坦克兵!坦克兵懂吗?”何勇的声音提高了八度,带着愤懑,“咱们的阵地是坦克,咱们的火力是主炮!天天让我们跟步兵一样在泥地里打滚,练这些有啥用?纯属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朱晨也附和:“就是!有这功夫,多练练坦克驾驶、炮术瞄准不好吗?非要把我们累得跟死狗一样,到时候上了坦克,手抖得连炮弹都装不进去,那才叫误事!”
吴华相对冷静些,但也忍不住吐槽:“我看这就是一刀切!不管什么兵种,都按侦察兵的标准来。咱们的优势是协同作战和装备操作,不是比谁跑得快,谁战术动作花哨!”
第332章 一剂猛药
这时,站在帐篷口的黄明有些听不下去了,他年纪轻,对许三多带着一种崇拜,低声劝道:“勇哥,晨哥……少说两句吧。人家许班长不也跟咱们一起练吗?而且……钢七连练得比咱们还狠。这不都是为了提升咱们的体能吗?”
何勇正在气头上,闻言直接把还没捆扎实的背包往地铺上一摔,发出“嘭”的一声:“他愿意吃土,那是他的事!少拉着老子一起!一个第一年的兵豆子,仗着有点成绩,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这话如同点燃了引线,帐篷里其他几个本就满腹牢骚的老兵也纷纷开口,声音越来越大,各种难听的话都冒了出来,甚至有人叫嚣着“非得找个机会给那小子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老兵”。
当坦克连的队伍稀稀拉拉、怨声载道地在广场上集合完毕时,胡连长看着腕表上那刺眼的四分多钟,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他强压着怒火,目光扫过眼前这群精神萎靡、站没站相的兵,尤其是那几个带头抱怨的老兵。
“怎么?觉得集合速度很快了?很满意了?可以嘚瑟了?” 胡连长的声音冷得像冰。
底下有人小声嘟囔:“没有,连长……”
“没有?”胡连长猛地拔高音量,如同炸雷,“那你们吵吵什么?!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还有没有一点兵样子?!”
队伍里沉默了一下,终于,何勇忍不住,梗着脖子喊了出来:“连长!我们是坦克兵!把坦克开好、炮打准就行了!为啥非要往死里练这些体能啊?我想不通!”
“想不通?”胡连长叉着腰,气得在原地转了个圈,“坦克兵怎么了?坦克兵就不用练体能了?!我告诉你们,现代战场瞬息万变!你的坦克不会永远完好无损!
一旦抛锚、被击中,你们怎么办?坐在铁棺材里等死吗?!没有过硬的体能,你们连自救、转移、甚至徒步寻找友军都做不到!看看你们现在这熊样!膘肥体壮,跑几步就喘!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坦克团是后勤养猪场呢!”
朱晨也鼓起勇气开口:“连长,我们懂战术配合不就行了?这天天练体能,感觉就是瞎胡闹……”
“瞎胡闹?”胡连长直接打断他,手指点着所有人的鼻子,“我告诉你们什么是瞎胡闹!那就是仗打起来了,你们因为跑不动、体力不支,成了敌人的活靶子!
那就是拖累战友的累赘!现代战争打的是体系,是协同!没有哪个兵种能单打独斗!这些基础训练,就是你们在战场上活下去的本钱!别他妈以为自己多当了几年兵就有资格摆谱!在我这儿,只有合格的兵和不合格的兵!”高连长说得对,都是孬兵,欠操练
他深吸一口气,怒吼道:“再让我听见一句废话,全连加练一小时!现在,全体都有!目标,武装越野二十公里!给我死死咬住钢七连的尾巴!出发!别让兄弟部队看了咱们坦克连的笑话!”
林指导员也上前一步,语气不容置疑:“我和连长全程跟你们一起!谁要是觉得坦克连不适合自己,现在就可以打报告退出!但我希望,这是我最后一次听到这些抱怨的屁话!”
连队主官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尤其是指导员那句“不适合”,带着强烈的警告意味。所有的抱怨声瞬间被压了下去,坦克连的官兵们咬紧牙关,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奋力向着已经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去的钢七连队伍追去。
武装越野的路上,几个老兵依旧聚在一起,跑在队伍的中后段,低声密谋。
何勇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地盯着前方许三多若隐若现的背影:“妈的!一会儿到了地头,我说什么也得跟那兵豆子比划比划!不然这口气咽不下去!”
朱晨也咬牙切齿:“我也觉得他看咱们的眼神不对劲,透着股瞧不起!比就比!让他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吴华相对理智,一边调整呼吸一边说:“我打听过了,那许三多是钢七连上个季度团部考核的总分第一!体能、技能都拔尖,你俩想怎么比?”
何勇哼了一声:“总分第一怎么了?他还能样样第一?我跟他比俯卧撑!老子这胳膊不是白练的!”
朱晨接口:“我跟他比腹部绕杠!看谁做得标准,做得多!”
吴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俩可真行,专挑自己最拿手的跟人家比,这不摆明了欺负人吗?”
何勇恼羞成怒:“他训咱们跟训孙子似的,训了一个多礼拜了!咱们好歹是五六年的老兵,让个第一年的兵这么拾掇,脸往哪搁?这口气不出,我睡不着觉!”
吴华叹了口气:“我听说,钢七连的人说,这小子邪门得很,好像没什么短板……”
何勇不服:“我就不信了!他还能是全能王?今天非得杀杀他的威风不可!”
跑在队伍最前面的许三多,气息平稳,步伐有力。
他一边跑,一边敏锐地捕捉着身后坦克连队伍里传来的零星议论和那压抑不住的愤懑情绪。
他估摸着,经过这一个多礼拜的高压训练,坦克连内部积累的矛盾和怨气,差不多到了该爆发的时候了。
钢七连的兵是被高城和他用更强的实力和日复一日的加练“磨”服了的,清楚他的底细。但坦克连不同,风气散漫,积弊已深,不下一剂“猛药”,不打掉几个“刺头”的嚣张气焰,这些问题永远解决不了。
他几乎能预见到接下来的戏码——无非是训练间隙,有人跳出来,以“请教”、“切磋”为名,行“挑战”、“示威”之实。部队里解决这种不服气,手段直接得很,要么明着在训练场上见真章,要么暗地里使绊子(不过看坦克连这风气,后者可能性不大)。
许三多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对于这种明面上的挑战,他有足够的自信。无论是比体能、比技能,甚至是比他们赖以自豪的坦克驾驶,他都有信心在这些坦克连老兵最擅长的领域,堂堂正正地赢过他们。这剂“猛药”,是时候下了。
第333章 纯粹、可爱的人
武装越野的回程路上,许三多背着沉重的背囊,在原地轻松地小跑着,气息匀称,额头上只有一层细密的薄汗。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陆续冲过终点的战友们——钢七连的战士们虽然疲惫,但步伐还算稳健,眼神依旧有神;而坦克连的官兵们则显得狼狈得多,队伍稀稀拉拉,不少人跑着跑着后就直接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脸色煞白。
看到许三多在原地小跑看着他们,心里暗骂一句 “变态”,互相搀扶着、挣扎着爬起来,继续跑。
许三多仔细审视着每一张面孔,确认没有人出现体力严重透支或者受伤的迹象,这才稍稍放心。他提高声音,带着鼓励喊道:“大家加把劲!跟上前面的战友!我们马上就能休息了!”
跑在坦克连相对靠前位置的黄明,注意到许三多不仅气息平稳,甚至还在原地跑着等他们,心里不禁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不明白,连里那些老兵为什么要跟许三多对着干?每次坦克团内部考核,他们连的体能成绩都是垫底,他这个才入伍第二年的新兵都觉得脸上无光。
他身边的班长赵建设正扶着膝盖,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地喘着气,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听到黄明把心里的疑惑小声嘟囔出来,赵建设艰难地直起腰,叹了口气,声音因为缺氧而有些沙哑:“你以为……就咱们班抱怨声多?你以为……咱们连从一开始就是这熊样?”
黄明看向班长,此刻他也顾不上这话会不会得罪人了,只想弄个明白。
赵建设缓了几口气,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心:“咱们连,以前也是嗷嗷叫的连队!后来……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风气就变了。
大家发现,那些埋头苦练、流血流汗的,啥也落不着。反倒是那些会来事儿、会拍马屁、有关系的,立功受奖、晋升军校,好事一样没落下……时间长了,谁还愿意傻乎乎地拼命练?人心就散了,都开始混日子了。”
黄明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不解和固执:“班长,我觉得这样不对!我们当兵,首先是给自己当的!本事练到自己身上,那才是自己的!做好自己的事,对得起这身军装,这才是最重要的!”
赵建设看着这个还带着理想主义色彩的新兵,苦笑着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更低:“道理谁都懂!可你看看何勇,军事素质过硬吧?连续两年连队推荐上军校,名额最后怎么样?被团部后勤一个关系户给顶了!朱晨,上次师里比武拿了名次,说好的三等功,公示的时候名字就换成了别人!还有吴华,去年抗洪抢险,他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人,结果功劳记谁头上了?反正不是他!”
听着班长一件件数落着这些连里人尽皆知却又讳莫如深的“旧账”,黄明渐渐沉默了。这些事他或多或少听说过,但此刻被班长集中提起,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那股弥漫在全连、冰冷刺骨的无力感。
赵建设最后叹了口气,看着前方已经又开始领跑的许三多背影,喃喃道:“连长和指导员想重整旗鼓,把士气提起来,我们都懂,也支持。可这些根子上的问题不解决,光靠练……难啊!人心散了,再想聚起来,有的磨了。连长他们,任重道远啊。”
跑在前面的许三多,耳朵微微动了动。他听觉远超常人,赵建设和黄明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他的耳朵。他微微蹙眉,这些问题他从未在钢七连和老A遇到过,史今班长、高连长、队长、大队长,他们处事向来公正。
他心里默默记下:“队长说过,遇到不会处理、解决不了的事情,要及时向上级汇报求助。这个事情,得告诉高连长。”
早饭后,难得的自由活动时间。
阳光洒在广场上,钢七连和坦克连的战士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放松着紧绷的肌肉和神经。
许三多弯腰,手法专业地给坐在马扎上的史今,按摩早上武装越野时不小心扭到的胳膊肘。
突然,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挡住了阳光。
许三多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坦克连三个老兵——何勇、朱晨、吴华。他们并排站着,表情复杂,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然而,当他们的目光落在许三多那张依旧带着点婴儿肥、皮肤白皙、眼神清澈甚至显得有些“幼态”的脸上时,三人心里都不约而同地“咯噔”一下,产生了一瞬间的犹豫和退缩。
这张脸,实在很难和那个在训练场上把他们往死里练的“魔鬼”联系起来。
但一想到过去一个多礼拜非人的折磨——每天累得像摊烂泥,前几天甚至手抖得拿不住筷子,需要钢七连的兵搀扶甚至背回帐篷的屈辱经历——何勇猛地一咬牙,强行把那点不忍压了下去。不能心软!就是这个小家伙让他们吃尽了苦头!
何勇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发飘:“许……许三多!我……我想和你切磋一下!” 他顿了顿,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底气,“我要是赢了,明天……明天我们能不能休息一天?”
他这话一出,原本有些喧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了不少,附近钢七连战士们的目光“唰”地一下都集中了过来。
被挑战的许三多却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甚至可以说有点明媚的笑容,干脆利落地回答:“好啊。”
站在何勇旁边的朱晨,看着许三多那干净纯粹、甚至带着点“无辜”的笑容,心里那点负罪感又冒了出来,他偷偷拉了拉何勇的衣角,压低声音,语气有些动摇:“老何……我……我怎么有点下不去手啊……你看他那样儿……”
许三多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清澈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更深的笑意和了然。他的战友们,哪怕是来“挑战”的,本质也都是最可爱、最纯粹的人啊。
第334章 切磋
何勇被朱晨说得心里也更虚了,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强撑着挺直腰板,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点结巴:“我……我想……想和你切磋俯卧撑!你……你应还是不应?!”
许三多心里其实很想告诉他们,考虑到坦克连前期的强度和伙食的营养不足,今天的训练安排本来就只有早上的武装越野和接下来的全身抻拉,本质上就是给他们休息恢复的时间。
但他转念一想,战友主动提出“切磋”,想要提升自己,这种积极性绝对不能打击!必须满足!
于是,他依旧笑着,认真点头:“应!”
旁边的史今看着这一幕,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他强忍着笑意,对旁边的甘小宁喊道:“小宁!去,找把扫帚来,把这片地方的小石子、沙子都扫干净点!
别硌着咱们‘切磋’的勇士!” 他特意在“切磋”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心里的潜台词是:这傻小子,今天本来就是休息,还上赶着来加练,真是……太好了!终于不是我们钢七连独自承受许三多的“关爱”了!
伍六一也在旁边,肩膀微微耸动,努力憋着笑:“班长,我来帮忙!”
白铁军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兴奋地嚷嚷:“我也来我也来!给咱们的‘挑战者’清个好场子!”
钢七连三班的其他战士,甚至其他班的兵,都心照不宣地带着一种“终于轮到别人了”的兴奋和幸灾乐祸,七手八脚地开始帮忙清理场地,脸上都挂着压抑不住的大大笑容。
广场边缘的树荫下,七班长郭魁正坐在小马扎上,小口啜饮着炊事班特意熬制的、味道一言难尽的中药汤。
他看着广场中央那戏剧性的一幕,差点被呛到,好不容易顺过气,才对坐在旁边、正津津有味啃着从许三多那里“顺”来的牛肉干的成才说道:“嘿!看见没?这是哪来的傻……实诚孩子?今天本来就没什么大训练量,就是给他们坦克连缓口气的,结果自己往枪口上撞,主动要求加练来了!”
成才嚼着牛肉干,含糊不清地评价:“有点缺心眼儿……真莽啊!都不事先打听打听三多的底细,就这么直接硬上?希望他后面别哭得太难看就行。” 他可是深知许三多那非人体能和变态般的毅力的。
旁边的刘川伸过头来,眼睛盯着成才手里的牛肉干:“成才,还有没?给哥几个分点?闻着真香!”
成才无奈地撑开自己作训服的口袋:“自己掏!你们几个真是懒出境界了!吃的还要我送到嘴边啊?脸皮真够厚的!”
他话音刚落,七班好几只手就毫不客气地伸向他的口袋,动作之迅猛,差点把成才的衣服给扯开线。
“哎哎哎!轻点!我就这一件能见人的作训服了!”成才赶紧把剩下的牛肉干全都掏出来,放在旁边的空马扎上,“拿去拿去!一群土匪!”
李响手最快,抢到一大块,满足地咬了一大口,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调侃成才:“成才,我发现你现在脸皮也越来越厚了啊?跟刚来七班那会儿判若两人!”
成才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吃都堵不上你的嘴是吧?”
年纪最小的王鹏凑过来,笑嘻嘻地说:“成才哥,你现在真的和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不一样了,感觉……放松多了,不像以前那么老是绷着个脸,心里算计这算计那的。”
王鹏这话一出,成才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有些窘迫地站起来:“去去去!不和你们几个贫了!我……我去那边看看‘切磋’进行得怎么样了!”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心里暗骂王鹏这小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郭班长看着成才如今能坦然面对过去、与战友们轻松打闹的样子,满意地笑了笑,继续喝他的中药汤。
七班的其他几个兵看着成才害羞跑开的背影,互相挤眉弄眼,终于忍不住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广场上,一场看似“不公平”的切磋,即将开始,而氛围,却莫名地带着一种军营特有的、粗粝而温暖的幽默感。
高城本来和洪指导员正在五班宿舍里埋头整理要上报的文件,偶然一抬头,透过窗户瞥见外面广场上乌泱泱围了一大群人,钢七连和坦克连的兵都有。
他心里“咯噔”一下,这几天坦克连被练得够呛,底下有些兵怨气不小,他第一反应就是别是两边起了冲突。
他立刻抓起桌上的武装皮带和帽子,一边往身上套一边对还在跟物资数据较劲的洪指导员说:“老洪,外面不对劲,坦克连和咱们的人都凑一块儿了,我出去看看,别打起来!”
洪指导员正被报表弄得头疼,没太听清,只模糊听到“看看”、“别发火”,便头也不抬地摆摆手:“你去看看吧老高,记住控制住情绪啊!那是兄弟部队的,要注意团结,别把关系搞僵了。”
高城系好武装带,满不在乎地应了声:“知道了,瞎操心。” 他心里门儿清,关键时候他得护着自己的兵,但也知道分寸。
高城大步流星走到人群外围,正好听见坦克连的何勇瓮声瓮气地要跟许三多比俯卧撑。他立刻朝周围兴奋张望、准备起哄的钢七连战士们打了个严厉的手势,压低声音:“都给我安静!看着就行,别出声!” 战士们看到连长来了,立刻噤声,但眼神里的兴奋劲儿丝毫未减。
场地很快被清理干净。许三多看着周围跃跃欲试的钢七连战友和一脸“终于能出口恶气”的坦克连官兵,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他转向何勇,语气真诚:“战友,你想怎么切磋俯卧撑?”
何勇看着许三多那张还带着点稚气的脸,心里那点负罪感又冒头了,他硬着头皮,避开许三多的视线,盯着对方消瘦却挺拔的身形,咬牙道:“就是做俯卧撑啊!还能怎么切磋?比谁做得多不就完了?”
第335章 切磋方式
许三多仰着脸,表情无比认真,解释道:“不是这么简单的。我有三种比法,说出来你选一个,这样才公平。”
何勇心烦意乱,粗声粗气:“你说!”
许三多掰着手指,条理清晰地说:“第一种,比个数,谁先做不动了就算输;第二种,按时间来,找个战友喊口令,一令一动,同步进行,看谁坚持得久,动作标准;第三种……”
一旁的朱晨早就等不及了,急忙插嘴打断:“我还等着跟你比腹部绕杠呢!能不能快点?”
他这一打断,史今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他上前一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这位战友,能不能等三多把话说完?有那么着急吗?”
伍六一抱着手臂站在史今旁边,眼神不善地看向朱晨,补充道:“今天时间充裕,够你跟三多切磋的。但希望你能学会尊重人,不要随意打断别人说话。”
白铁军嘴更快,带着点戏谑:“就是就是!战友,知道你急,但你也得讲个先来后到啊!等何勇跟三多比完了才轮到你呢!急也没用!”
王宇也皱着眉开口:“你这样确实不合适。想切磋,也得等人家把规则讲清楚。”
甘小宁叼着牛肉干,含糊不清地附和:“嗯,不合适。”
草原五班的马班长见状,笑呵呵地上前打圆场:“好了好了,何勇同志,你快选一个方式,定下来也好让三多和朱晨同志进行下一场。时间不早了,大家都等着呢。”他边说边看了眼手表。
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李梦俏皮地举手:“那要不就选一令一动吧?我牺牲一下,给你们喊口令,保证公平公正!二位觉得咋样?”
何勇一听,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一令一动更考验耐力和节奏控制,他感觉更没把握,急忙说:“就比个数!谁做得多谁赢!许三多同志,你看行吗?”
许三多听着周围战友们维护自己的声音,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毫不犹豫地点头:“好呀,都行。”他又转向焦躁的朱晨,安抚道:“你别着急,我和何勇同志很快就好。”
何勇的脸色更加难看了,朱晨也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急躁,不再理会周围的议论,只紧紧盯着许三多。
场边,史今看着许三多自信从容的样子,用手肘轻轻怼了怼伍六一,压低声音,带着感慨:“六一,你看现在三多这样,能想象我在他老家见到他时,他那懦弱怕事的样子吗?”
伍六一有些不解:“班长,他在老家……很懦弱?”
史今点头,眼神飘向远方,回忆道:“我们在他家吃饭,他只敢抱着个盆,拿个小板凳坐在桌子角落,头都不敢抬,更不敢看他爹。”
伍六一恍然,带着点地域性的理解:“哦,我们老家那边有时候也这样,小孩不让上桌,尤其有客人的时候。他爹让他上桌,其实还算疼他了。”
史今翻了个白眼,一脸不赞同:“他再是小孩,招兵谈话我也得跟他本人谈啊!是许三多当兵,不是他爹当兵!可他爹当时就想全权代表……说实话,我一开始真不想招他。
可他爹后来当着我面打他,加上我当时又喝了点酒,脑子一热,就把人招来了,还跟他爹做了保证,一定把他带成个真正的兵!刚招完那会儿,我肠子都悔青了!谁能想到,到了新兵连,这家伙就跟换了个人似的……”
伍六一忍不住想笑,接口道:“班长,他那哪是放开啊?那是彻底‘疯魔’了!新兵连谁见了他不打怵?他自己加练也就算了,还非得拉着全班一起!班里那帮小子也知道他是好心,不忍心拒绝,结果一个个累得跟死狗一样,最后还得龇牙咧嘴地跟他说‘谢谢’!”
史今立刻反驳,语气带着骄傲:“那要是没练出成绩,新兵连能有九成的人分到作战连队,而不是去后勤?他们感谢三多,不应该吗?”
伍六一见班长认真了,赶紧认怂:“班长你说得对!”他可不想触霉头。
旁边的白铁军看着伍六一在史今面前乖顺的样子,偷偷直乐,他觉得班副每次被班长训,都像极了被驯服的大型军犬,老老实实,不敢反驳。
甘小宁勾住白铁军的脖子,把他脑袋掰回来,低声警告:“别瞎看!想加练了?还是想连累全班陪你一起‘享受’班副的特别关照?”
白铁军立刻缩了缩脖子,目不斜视。
这时,许三多已经拉着何勇走到了打扫干净的空地中央:“那咱们就开始吧。”
何勇深吸一口气,也趴了下去,摆好标准的俯卧撑预备姿势。
史今走上前,安排道:“我和白铁军给你们计数。我给何勇同志数,白铁军,你给三多数。”
白铁军立刻笑嘻嘻地凑到许三多身边:“好嘞班长!三多,俺老白给你计数,开不开心?”
许三多回以真诚的笑容:“谢谢老白!”
白铁军听到这声“老白”,笑容更灿烂了,大手一挥:“那就走着!”
阳光炽烈,训练场被晒得滚烫,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汗水的味道。
许三多和何勇并排趴在被简单清扫过的石灰地上,双臂笔直撑地,身体绷成一条直线,眼神专注。
史今一声令下:“开始!”
两人几乎同时屈肘下沉,动作标准利落。
前五十个,两人还能齐头并进,呼吸平稳,只有额角渗出细密汗珠,手臂肌肉贲张,在阳光下勾勒出有力的线条。
过了八十个,何勇的呼吸声明显粗重起来,速度开始放缓,每一次撑起都显得有些吃力,脖子上的青筋逐渐凸显。汗水开始汇聚成滴,顺着下颌线和鼻尖滚落,“啪嗒”一声砸在干燥的地面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深色印记。
许三多却依旧保持着稳定的节奏,呼吸绵长,动作没有丝毫变形,标准得如同机器,只是他身上的迷彩短袖后背,颜色渐渐深了一块。
第336章 我自己能行
当白铁军数到“一百二十”时,何勇的脸已经憋成了酱紫色,支撑的手臂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像是随时会散架。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每一个俯卧撑都仿佛用尽了洪荒之力。
许三多呼吸依旧平稳,但汗水已经浸透了前胸后背,紧贴着身体,显露出精悍的肌肉轮廓。他的速度依旧没有减慢,眼神专注而平静,仿佛在进行一场日常训练。
数到“一百五十”,何勇发出一声不甘的嘶吼,双臂一软,整个人重重地趴在了地上,胸膛如同风箱般剧烈起伏,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了,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许三多在何勇倒下后,并没有立刻停止。他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不紧不慢地又做了十几个,动作依然标准,只是呼吸稍微急促了些,手臂也终于显露出一丝极细微的颤抖,晶莹的汗珠不断滴落,在他身下汇聚成一小片湿漉漉的痕迹。直到感觉火候差不多了,他才稳稳地撑起身体,站了起来,气息虽然急促,但远未到极限。
何勇瘫在地上,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看着气息已经逐渐平复的许三多,不甘心地问:“许三多……你……你根本没用全力!你告诉我,你到底能做多少个?”
许三多用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汗,看着何勇,非常诚恳且认真地说:“我还好。不过,何勇同志,你的体能基础确实有点差,核心力量也不够稳。光靠连队统一训练可能不够,你真得利用休息时间,自己再多加把劲锻炼才行。”
“噗——”
正在喝水的史今一个没忍住,一口水全喷在了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伍六一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湛蓝的天空,嘴角疯狂上扬,肩膀不住地抖动,心里默念:今天天气真好啊,天真蓝……
白铁军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捂住许三多的嘴,哭笑不得地压低声音:“哎哟我的三多祖宗!有些话吧……它不一定非要从嘴里说出来啊!”
甘小宁则直接拍着大腿,毫无形象地哈哈大笑起来:“我就说吧!三多就是个实诚人!大实诚人!”
而人群外围的成才,看到这一幕,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内心哀嚎:“我的三呆子啊!你前面说得都挺好,怎么最后又来这么一句大实话啊!你这是要把人得罪到姥姥家啊!”
何勇力竭后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骨头般重重趴在地上,呆呆的看着许三多快速标准的俯卧撑,脸颊紧贴着被阳光晒得微烫的地面。
他耳边只剩下自己如同破风箱般粗重急促的喘息,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咚咚”声,震得耳膜发麻。汗水混着尘土糊了满脸,模样狼狈不堪,然而,那双原本带着怨气和疲惫的眼睛里,此刻却燃起了一丝久违的、如同淬火般的光亮。这拼尽全力的失败,反而让他找回了当年刚入伍时,那股子不服输、敢玩命的劲头。阳光落在他汗湿的脊背上,那奋力拼搏后的姿态,竟比任何时候都显得更为挺拔、帅气。
高城站在人群外围,强忍着嘴角快要溢出的笑意(主要是看到坦克连吃瘪,许三多长脸),一转头,正好对上不知何时也挤过来观看的胡连长和林指导员的目光。他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刚想开口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比如“兵不厌诈,承让承让”之类的客气话。
却见胡连长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而脸上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真诚的笑容,他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感激:“高连长,真的……太谢谢你们钢七连了,更要谢谢许三多!”
高城被这突如其来的道谢弄得有点懵,他平时不太关注兄弟连队的具体情况,疑惑地问:“胡连长,这话从何说起?”
林指导员接过话头,笑容同样欣慰,他目光扫过自家坦克连的方阵,低声解释道:“高连长,您看何勇,他这口气……好像顺过来了!再请您仔细看看我们连这些兵的眼神,跟一个多礼拜前,是不是完全不一样了?”
高城闻言,这才仔细打量起周围坦克连的士兵们。果然,那些之前还充满了抱怨、懈怠甚至不服气的眼神,此刻大多被震惊、思索以及一种被激发出来的、隐隐的不服输所取代。
他心下了然,点了点头,语气也缓和了许多:“嗯,是有点变化。好事!那就……继续保持,看看接下来的。”
单杠区。
许三多和朱晨走到了那副熟悉的单杠下。许三多仰头看着那根冰冷的铁杠,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和出神。
前世在老A,每当遇到棘手的任务、心里堵得慌或者单纯想放空自己的时候,他最喜欢的就是找个单杠,一遍遍地做着腹部绕杠。
身体在空中旋转,风声在耳边呼啸,仿佛能把所有烦恼都甩出去。可无论做多少个,都再也找不回当年在钢七连,班长站在下面笑着给他计数,甘小宁、白小宁他们在旁边插科打诨时的那种温暖和踏实感。
朱晨看着许三多盯着单杠发呆,还以为他够不着,带着点刚才输了俯卧撑的憋闷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他双手一撑,利落地趴上了单杠,居高临下地说:“许三多,你要是上不来,说一声,我下去抱你上去。”
这话一出,钢七连的人不乐意了。
伍六一眉头一拧,上前一步,声音硬邦邦的:“用不着你!我来!”
甘小宁也嚷嚷道:“就是!看不起谁呢?三多,直接跳一个给他瞧瞧!”
成才眼神冷了下来,也准备上前,他心里有点恼火朱晨这隐含挑衅的态度,许三多个子矮点怎么了?轮得到他来说嘴?
史今却伸手拦住了伍六一,目光温和而坚定地看着许三多,语气充满了信任:“三多自己能行。”
许三多难得地、带着点孩子气地瞪了朱晨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后退了半步,然后脚尖轻轻一点地,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轻盈跃起,双手稳稳地抓住了单杠,动作流畅自然。
他转过头,看着朱晨,清晰地吐出几个字:“我自己能行。”
第337章 单杠
史今笑着走到单杠下方,站到了那个许三多无比熟悉的位置,仰头看着他,眼神里是全然的鼓励和温柔:“我来给三多数。” 他又对刚刚缓过气、走过来的何勇说:“何勇同志,麻烦你给朱晨同志计数吧。”
许三多看着班长站在熟悉的位置,脸上带着那熟悉的、能安抚他所有不安的温柔笑容,一时之间竟有些怔住了。在老A那些独自旋转的日夜里,他最渴望看到的,就是这张脸,还有甘小宁他们插科打诨逗他笑的声音。
“三多!三多!开始啊!” 甘小宁见朱晨那边已经开始了,焦急地催促道。
许三多回过神,对着甘小宁和史今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深吸一口气,腰腹发力,开始了旋转。
起初,他的动作平稳而标准,速度并不算快,甚至脸上还带着一种沉浸其中的、近乎享受的神情。
高城抱着手臂在一旁看着,敏锐地注意到了许三多这不同寻常的状态。
周围的议论声还在继续,坦克连那边甚至有人开始小声打赌,赌许三多撑不过一百个。
上午的阳光越来越烈,明晃晃地照在训练场上,有些刺眼。场边围观的官兵越来越多,大多抱着胳膊,带着看热闹的轻松心态。
朱晨那边,已经做了一百多个,额角的汗珠顺着涨红的脸颊往下淌,每一个收腹、抬腿、绕杠的动作,都比前一个显得更加沉重和吃力。
“行了吧朱晨,一百多了,可以了!”底下有坦克连的兵喊了一嗓子,带着点起哄,也带着点不忍。
然而,许三多这边,一百个轻松度过,呼吸依旧平稳绵长,动作标准得如同尺子量出来,没有丝毫变形的迹象。
两百个。
三百个。
周围嘈杂的议论声、起哄声,如同潮水般渐渐退去。原本抱着胳膊看热闹的人,不自觉地放下了手,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轻松闲散被越来越浓的惊讶和不可思议取代。
“我……我靠……”有人低低地爆了句粗口,声音里充满了震撼。
五百个。
许三多的额头上也布满了晶莹的汗珠,迷彩背心早已被汗水彻底浸透,紧紧贴在精悍的身躯上,勾勒出每一块肌肉用力的线条。
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专注,像雪山上历经风霜而不化的寒冰,闪烁着坚定的光芒。每一次身体在空中划出的圆弧,都充满了一种举重若轻的稳定感和内在迸发的力量感。
八百个。
整个训练场陷入了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瞳孔里只倒映着那个在单杠上不知疲倦般翻飞的身影,仿佛那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台精密而永动的机器。
有人无意识地张大了嘴巴,忘了呼吸;有人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还有人下意识地跟着许三多的节奏,微微晃动着头颈,仿佛这样能分担一点那不可思议的眩晕感。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粘稠而缓慢地流动着。空气中,只剩下许三多身体带起的“呼呼”风声,以及他略显急促但依旧沉稳有力的呼吸声。
“九……九百了!” 一个年轻士兵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就在那数字即将突破所有人认知极限的刹那,许三多腰腹猛地一收,核心绷紧,一个干净利落的收势,双腿稳稳地落在地面上,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他站在原地,轻轻晃了晃脖颈和手臂,像是在放松有些僵硬的关节,脸上除了汗水,没有丝毫眩晕或者力竭的狼狈。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早已停下动作、瘫坐在单杠下、脸色惨白如纸的朱晨身上,眉头微微蹙起,带着他标志性的、不掺任何杂质的真诚关切,问道:“朱晨,你没事吧?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朱晨本来正强压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感和天旋地转的眩晕感,听到许三多这平静得如同询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般的关心,那根紧绷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他猛地捂住嘴,也顾不上什么形象了,踉踉跄跄地爬起来,朝着训练场边的草丛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
“哇——呃——” 一阵抑制不住的、剧烈的呕吐声在寂静的场地上突兀地响起,格外清晰。
而许三多依旧站在原地,看着朱晨狼狈奔逃的背影,有些困惑地抬手挠了挠汗湿的头发,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这句出于好心的问候,到底哪里不对劲,竟引发了如此剧烈的反应。
周围,无论是钢七连还是坦克连的官兵,都如同被集体施了定身法,久久无法从刚才那近千次令人瞠目结舌的翻飞中回过神来。
他们看向场地中央那个汗流浃背却依旧站得笔挺的身影,眼神里最初看热闹的轻松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极度震惊、难以理解和深深敬畏的复杂情绪。
这一刻,许三多的形象,在他们心中被无限拔高,仿佛笼罩上了一层难以企及的神秘光环。
史今快步走到刚刚完成惊世骇俗展示的许三多身边,将自己干燥的外套轻轻披在他汗湿的肩上,隔绝了清晨微凉的空气。
他仔细端详着许三多的脸色,语气里满是关切,像兄长照顾弟弟一样:“三多,难受不?头晕不晕?想不想吐?” 他知道那种高强度旋转后极易产生的眩晕和恶心感。
伍六一不知何时已经拎着一个军用水壶站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将水壶递到许三多面前,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诺。” 虽然语气依旧带着他特有的粗粝,但那动作里的关心却不容错辨。
许三多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接过水壶,声音还带着点运动后的喘息:“谢谢班长!谢谢伍班副!” 他仰头“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大口清水,甘冽的液体滋润着干渴的喉咙,仿佛也冲刷掉了极致的疲惫。
第337章 开心
等他喝完,史今很自然地接过水壶盖好。然后,这位一向温和的三班长,对着已经围拢过来的甘小宁、伍六一、魏宗万、王宇、李梦、薛林等一大群钢七连的兵,脸上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扬声道:“开始吧!还等什么呢?”
他话音未落,这群如狼似虎的战友们瞬间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抓住许三多。许三多下意识地想格挡,但看清是这些熟悉的面孔后,立刻放弃了抵抗,任由他们兴奋地将他高高抛向空中。
“一!二!三!”
身体失重地飞起,又稳稳地被接住,再抛起!许三多先是发出一声惊呼,随即那惊讶变成了毫无阴霾的、畅快淋漓的哈哈大笑声,那笑声纯粹而响亮,在训练场上空回荡。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训练场上严苛到不近人情的“魔鬼”,也不是那个能力超群的尖兵,只是一个被战友们的热情和喜悦包围着的、开心的大男孩。
甘小宁他们见他笑得开心,抛得也更加起劲,一次比一次高,欢呼声和笑声汇成一片。
高城和洪指导员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热闹的一幕,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高城心里甚至有点得意,这就是他带出来的兵,有血性,更有真情。
胡连长看着钢七连这如同大家庭般温暖融洽的氛围,忍不住发出由衷的感慨:“钢七连这氛围……真是没得说!太好了!”
林指导员也深深点头,眼神里带着羡慕和决心:“是啊,这种凝聚力、这种战友情……我们坦克连也要好好学习,未来,我们也一定要这样!”
高城听着他们的感慨,心里百感交集,有一句话他没说出口:钢七连能有今天这样的氛围,背后经历了多少磨合、付出了多少心血,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但看到眼前这景象,他觉得一切付出都值得了。
这时,刚刚吐完、脸色还有些苍白的朱晨,以及输了俯卧撑的何勇,还有一直陪着他们的吴华,互相搀扶着,有些局促地走到被战友们放下来的许三多面前。
何勇深吸一口气,代表着三人,也是代表着之前所有不服气的坦克连老兵,挺直了胸膛,声音洪亮却带着真诚的服气:“许三多同志!我们输了!心服口服!所以,我们认罚!请您指示,今天除了正常训练,我们加练什么项目?” 他们已经做好了继续被“折磨”的心理准备。
许三多却疑惑地眨了眨眼,看着他们三个,又看了看他们身后那些眼神复杂却同样带着认输意味的坦克连战友,语气带着点不解:“加练?今天……今天只有下午安排了一些身体的恢复性抻拉。其实,今天算是休息调整日啊?你们……没有接到通知吗?”
“休……休息?” 何勇和朱晨直接愣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吴华更是满脸的不可置信,声音都拔高了些:“你说什么?今天休息?!”他内心几乎是崩溃的,合着他们刚才拼死拼活地挑战、较劲,折腾了这一大通,到底是为了啥?!人家本来今天就打算让他们休息!
许三多看着他们震惊的表情,以为他们是不相信自己,连忙笑着解释,语气诚恳得让人无法怀疑:“是真的!你们已经坚持高强度的系统训练一个多礼拜了,表现得非常非常不错!身体机能和精神状态都逼近了一个极限点,所以必须安排休息,让肌肉得到修复和超量恢复,这样后续才能有更好的提升效果。这叫科学训练,张弛有度。”
何勇张了张嘴,感觉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事实,更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
他们折腾了半天,挑战、较劲、拼尽全力……结果人家本来就要给他们放假?这感觉……简直五味杂陈,荒谬又带着点无地自容。
许三多却完全没察觉到他们复杂的心理活动,依旧一脸认真和诚恳,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是想尽快提升自己,这种心情我特别理解!但是咱们的身体和精力都是有极限的,不能一味蛮干,必须要科学地安排休息。当然啦!”
他话锋一转,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我随时可以帮忙”的热忱,“如果你们今天还是觉得精力充沛,特别想加练的话,我完全可以陪你们一起加练的!我有时间!”
何勇、朱晨、吴华三个人看着许三多那张写满了“我是真心实意为你们好”、“我随时准备奉献”的诚挚脸庞,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如同便秘一般,精彩纷呈。
何勇几乎是抢着开口,经过这几轮“交锋”,他现在无比确定,眼前这个许三多同志,是个实心眼的、说到绝对做到的“老实人”!
如果不明确拒绝,他真能干出陪着他们加练一整天的事!“不不不!许三多同志!非常感谢你的好意!我们……我们刚才的比试,已经算是加练过了!对,加练过了!所以……所以我们今天就听从安排,好好休息!这几天……辛苦你了!” 他几乎是语无伦次地表达了拒绝和感谢。
许三多这才恍然似的,笑着摆摆手,露出洁白的牙齿:“没事的,没事的!都是战友嘛!以后要是真想加练,随时找我就行!”
等到何勇三人几乎是落荒而逃后,一直在旁边等着抓许三多去“补课”的史今和伍六一,终于憋不住了,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伍六一更是捶着史今的肩膀,差点笑出眼泪。
许三多被他们笑得莫名其妙,挠了挠头,疑惑地问:“班长,六一,你们在笑什么呀?”
史今好不容易止住笑,抹了抹眼角的泪花,看着许三多那纯然不解的样子,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感慨,他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没什么,就是开心!看到我们三多现在这么厉害,比班长都强了,班长心里高兴!”
第338章 送礼物
许三多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敛去,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起来,一层水雾迅速弥漫了那双清澈的眼睛。
伍六一最看不得这个,立刻粗声粗气地吼道:“哎!有事说事!哭什么哭!我告诉你许三多,眼泪给我憋回去!男子汉大丈夫,像什么样子!”
史今也慌了,连忙伸手,用粗糙却温暖的手指笨拙地给许三多擦去即将溢出的泪水,放柔了声音哄道:“三多,别哭,别哭!怎么了?跟班长说,什么事班长都答应你,好不好?”
许三多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抬起泪眼看向史今,语气带着一种执拗的恳求:“班长……那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只要班长能做到!”
“班长……你能不能……明年参加军校的考试?努力考上军校?”许三多带着哭腔,几乎是喊出了这句话。
史今直接被这句话问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没想到许三多会突然提出这个。
他沉默了几秒,脸上露出一丝惯常的、带着点认命和无奈的温和笑容,语气有些飘忽:“三多啊……这个……考军校不是那么容易的事,班长……班长也不能肯定就能考上啊……”
许三多的眼泪一下子就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地滚落下来,他哽咽着,执拗地重复:“能的!班长你肯定能的!你说能就能的!”
史今看着他这突如其来的、汹涌的悲伤,顿时手足无措。
伍六一在一旁看得又急又躁,冲着史今低吼:“班长!你赶紧哄哄他!让他别哭了!怪闹心的!” 他自己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史今无奈地看了伍六一一眼,那眼神意思是“你来试试?”,他继续放轻声音,试图跟许三多讲道理:“三多啊,这个军校……它不是我说想上就能上的,要看很多方面……”
“许三多说得对!” 一个威严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把沉浸在情绪中的三人都吓了一跳。只见高城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双手背在身后,脸色严肃地看着史今,“三班长!你是得为你自己的以后多考虑考虑了!不能总想着连队,想着别人!明年就是你最后的机会了!机会不等人,你必须珍惜!”
伍六一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附和,语气急切:“班长!这次你必须听连长和三多的!他们说得对!你不能每次都把机会让出去!”
史今看着瞬间结成“统一战线”的三人,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你们几个……倒是齐心。行,那你们说说,我怎么努力?我这底子……”
高城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他好像突然找到了能“拿捏”住史今的“法宝”——就是眼前这个眼泪汪汪的许三多。
他立刻拿出连长的派头,斩钉截铁地说:“怎么努力?第一步,年前必须通过高中文化水平的考试!这个没商量!资料我去给你找!团部资料室没有我就去师部找!”
许三多立刻举起手,眼睛还红着,但语气已经变得积极:“我可以给班长补课!我知道考试的重点!” 他前世在老A为了提升自己,系统地学习并参加过相关考试,那些知识还清晰地印在脑海里。
史今又将目光投向伍六一,带着点调侃:“你呢?伍班副?也来监督我?”
伍六一咬了咬牙,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梗着脖子道:“我……我跟你一起考高中毕业证!然后……也考军校!” 他知道自己底子更薄,但这股气他必须争!
许三多一听,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笑容重新变得灿烂,他用力点头:“太好了!我可以给你们一起补课!”
高城满意地看着这局面,又把目光转向许三多,带着点考较意味:“许三多同志,那你呢?有什么打算?” 他记得许三多的档案上也没有高中毕业证。
许三多挠挠头,憨厚地笑了笑:“高连长,我不着急,我还有时间呢。”
高城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史今,意有所指地说:“哼,有些人当年也是这么跟我说的,‘连长,我不着急,还有时间’,结果呢?一下子就把自己给耽误了!前车之鉴啊!”
史今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许三多却立刻挺起胸膛,向高城保证,也像是说给史今听:“高连长,您放心!我会监督班长的!他一定要考上军校!” 那语气,仿佛这是他现在最重要的任务。
史今看着许三多这副为他操心的模样,心里又是温暖又是酸涩,他伸手,像以前一样,用力揉了揉许三多的脑袋,把那头短发揉得乱糟糟的。
许三多任由班长施为,不仅不躲,反而笑得更加开心,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神秘兮兮地对史今说:“班长!你要是考上军校,我送你一件礼物!你绝对喜欢!”
史今被他勾起了好奇心,笑着问:“哦?什么礼物这么神秘?拿出来看看,能不能让班长兴奋一下?”
许三多闻言,像只灵活的兔子,一溜烟地跑回了五班宿舍,没过多久,又抱着一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用旧木板钉成的盒子,一溜烟地跑了回来,小心翼翼地将盒子放在地上。
在周围战友好奇的目光注视下,许三多轻轻打开了盒盖。
当盒子里的东西完全展露在众人面前时,史今、高城、伍六一,以及凑过来看的甘小宁、白铁军等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了双眼!
那是一个制作极其精良、细节无比逼真的装甲车模型!通体喷涂着标准的军绿色迷彩,棱角分明,威武霸气!
史今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却不敢真的触碰,仿佛那是一件易碎的珍宝:“三……三多啊……这……这是你做的?!”
高城几乎同时开口,语气里充满了震惊和审视:“许三多!这玩意儿你从哪儿搞来的?!” 他第一反应是这模型工艺太精湛,不像是一个兵能自己做出来的。
第339章
许三多脸上洋溢着自豪和期待的笑容,他指着模型,对史今说:“班长,这个是我利用休息时间,一点点做的。你看,这是你的207车!我记得清清楚楚!”
史今的眼眶“唰”地一下就红了。207,那是他带了多年的战车,是他视为伙伴、视为家的铁家伙!每一个细节,他都烂熟于心!而眼前这个模型,竟然完美地缩小比例复刻了出来!
许三多继续兴奋地介绍,像个展示宝贝的孩子:“班长你看,这些车门都能打开,炮塔也能旋转!还有这些零部件,比如履带板、工具箱盖,很多都是可以拆卸下来,然后再拼接上去的!都是可活动的!”
许三多凝视着班长那张因喜悦而不知如何表达的面庞,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这个笑容中蕴含着他对班长深深的情感,以及对过去回忆的珍视。
在许三多的心中,班长一直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即使时光流转,岁月更迭,他在张家度过了数百年的时光,但前世的记忆依然历历在目。尤其是那次好不容易抽出时间前往东北探望班长的经历,更是让他难以忘怀。
在那次相聚中,偶然间提到了王团长送给许三多的装甲车模型。班长的眼中流露出一种无法掩饰的艳羡之情,他告诉许三多,他对这个模型非常了解。原来,那次演习中,他们 702 团取得了巨大的胜利,而这个装甲车模型正是王团长的老首长作为奖励送给王团长的。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最后这个珍贵的模型竟然到了许三多的手中。
当时,许三多就暗下决心,一定要找个合适的时机,亲手制作一个同样的装甲车模型送给班长。
于是,他开始四处收集相关资料,不断尝试和摸索,终于焊接出一个和他那个模型一模一样的装甲车模型的时候。就在他满心欢喜地准备将这个模型送给班长时,他却牺牲了。让许三多以为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将这份代表他心意送给班长了。
但命运似乎总是充满了戏剧性。当许三多来到张家后,他并没有放弃这个心愿。经过无数次的失败和挫折,上百次的尝试和努力,他终于设计并制作出了一个能够拆卸、可以打开旋转的装甲车模型。更加精致的装甲车模型。这个模型不仅具备了原版的所有功能,更融入了他对班长的深深思念和敬意。
伍六一也看得心痒难耐,忍不住想伸手去摸那逼真的履带,却被史今一把挡住。
史今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诚地,轻轻打开了模型装甲车的侧门,里面的细节更是让他震撼。
一直在旁边晒太阳的甘小宁,看到许三多抱着个大盒子出来就好奇地凑了过来,此刻看到这鬼斧神工的模型,看着许三多的眼神里充满了惊叹和佩服,心想:三多这双手,真是神了!不仅能玩转真枪实弹,还能做出这么精巧的玩意儿!他也想要。
白铁军更是啧啧称奇,绕着模型看了又看,尤其是看到那些可活动、甚至能模拟真实开合的部件时,他拍着大腿赞叹:“啧啧啧!三多!俺老白真是服了你了!太厉害了!这都能让你给鼓捣出来!这要是拿出去,说是兵工厂出的我都信!”一会儿去逗逗成才,然他老拿,我和三多是发小,一个村长大的,刺激他
王宇也看得眼热,忍不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申请:“三多!我能不能也申请要一个?当然,我得达到什么水平你才给做?”
史今此时已经稍稍平复了激动的心情,他紧紧抱着那个木盒子,像是抱着无价之宝,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决心和光彩,他对许三多,也是对所有人宣布:“三多!你放心!班长一定考上军校!绝对不能辜负你这片心!绝对不能辜负这辆‘207’!”这一定是他的,也只能是他的。
伍六一也红着眼眶,仔仔细细地看着那完全还原的模型,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他看向许三多,语气带着难得的、近乎恳求的意味:“三多……我……我也想要……”
许三多看着伍六一那渴望又不好意思直说的样子,笑得无比灿烂和温暖,用力点头承诺:“六一!你也加油!等你考上军校,我也送你一辆一样的!保证!”
阳光下,那辆精致的装甲车模型闪烁着金属和油漆的光泽,它不仅是一件礼物,更是一个承诺,一份沉甸甸的战友情,和通往未来希望的、具象化的起点。
高城抱臂站在人群外围,看着石桌旁里三层外三层围着的兵,忍不住咳嗽一声。可战士们全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史今班长面前那个精致的装甲车模型,根本没人注意到他。
阳光照在207装甲车的木质模型上,迷彩涂装栩栩如生,连车身上的编号都清晰可见。
“都轻点儿!”史今小心翼翼地护着模型,“这门能开,炮塔能转,但是得温柔对待。这可是木头做的,不是真铁疙瘩。”
一个列兵好奇地伸手想摸炮管,史今立即挡住:“哎哎,这炮管不能用力掰!许三多做了半个月才做出来这么细的部件。”
高城踮起脚尖,看见白铁军正蹲在桌子前,小心翼翼地拆卸履带。那履带由二十多节小木块组成,每节都能活动,拆下来后还能严丝合缝地装回去。
“我的天,这手艺绝了!”甘小宁惊呼,“连长你看,这履带跟真的一样能转动!”
高城强装镇定地点头,心里却痒得厉害。他清了清嗓子:“嗯,是不错。不过都聚在这儿像什么话?今天休息日就能这么没纪律了?”
话是这么说,他的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那个模型。作为装甲步兵连的连长,他对这种精致的装备模型简直毫无抵抗力。
第340章 都想要
食堂里,成才一边削着土豆,脖子却快扭成麻花了。窗外不时传来的惊呼声像小猫爪子似的挠着他的心。
“成才,”郭班长头也不抬,手里的菜刀在案板上哒哒作响,“想去就去,这儿不缺你一个。”
成才赶紧收回目光:“班长,我没......”
“得了吧,”旁边切菜的刘川笑道,“你这魂儿都快飞出去了。快去快回,顺便告诉外头那帮小子,再不散了,一会儿别想吃饭!”
成才嘿嘿一笑,抹布往灶台上一扔,像只灵活的泥鳅钻出了厨房。
等他挤进人群,看见石桌上的模型时,眼睛瞬间瞪大了。他凑到史今身边,声音都放轻了:“史班长,我、我能摸摸吗?”
史今笑着点头:“轻点儿,特别是车门那里,许三多用了最薄的木片。”这是我的,你们也就只能看看。
成才小心翼翼地拉开装甲车后门,发现里面的座椅都能看清楚,忍不住倒吸一口气:“这也太精细了吧!许三多从来没跟我说过他还有这手艺!”好好厉害啊,座椅好像能拆卸。
高城见状,故意提高音量:“哟,成才,许三多没给你做过啊?这可是他专门给史班长准备的礼物,说是等史班长考上军校就送给他。”
成才猛地抬头看向许三多,眼神里写满了震惊和委屈——这么大事,他这个发小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他扭头看向站在史今身边的许三多,眼神里满是委屈和不解:“三多,咱俩可是一个村出来的,你咋从来没给我做过?”
许三多挠挠头,露出标志性的憨笑:“你也没说要啊。”
成才死死咬住下唇,眼眶瞬间红了。
许三多无奈地瞥了高城一眼,转向成才,语气平静:“你要是考上军校,想要什么模型,我给你做。”
成才眼睛一亮,凑近许三多耳边小声问:“能跟这个一样精致?”
“能。”
“能上迷彩?”
“能。”
“能一比一还原?”成才的声音带着期待,“我想要把狙击枪。”
许三多点头:“行。”
“那说好了,”成才紧紧抓住许三多的胳膊,“给我做了就不能给别人做了!”
许三多想了想:“我认识的人当中,没人比你更痴迷狙击枪了。”
成才顿时眉开眼笑,搂住许三多的肩膀:“还得是我老乡!我可太喜欢你了”
“哟哟哟——”白铁军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过来,捏着嗓子学舌,“‘还得是我老乡’‘我可太喜欢你了’——你是喜欢人家三多,还是喜欢他的手艺啊?”
王宇也凑热闹:“三多,我也想要个坦克模型!能开炮的那种!”
“我也要!”“给我做个步战车!”周围顿时响起一片起哄声。
许三多笑着应承:“都有,都有。”心里却暗自好笑,他还是头一回见成才这么孩子气。
高城把两人的悄悄话听了个清清楚楚,一把揽过许三多的脖子,压低声音:“那我呢?”为什么他们都有,就我没有?
许三多一脸为难:“高连长,这得按顺序来。伍班副要的是步战车,白铁军要坦克,王宇要直升机,甘小宁要自行火炮,成才要狙击枪……您要是想要,得排到第六个了。”
高城哭笑不得:“我是连长!不能插个队?”
许三多坚定地摇头:“不行,在五班的时候老马班长说过,做事要讲先来后到。”
许三多掰着手指数起来:“伍班副要一个坦克,白铁军要个步战车,王宇要个直升机,甘小宁要个自行火炮,成才还要把狙击枪。我做不过来,您要是想要,得排队。”
高城气得直瞪眼:“我就不能插个队?”
许三多表情严肃:“不行,要讲先来后到。”
“你!”高城气得直揉太阳穴,“行行行,排队就排队。那你能不能别一口一个‘高连长’?听着生分!”
“可是我现在是红三连的人,”许三多一本正经地说,“您说过,军人要分清隶属关系,没有上下级观念的军人就是秋后的蚂蚱。”
高城扶额:“我的天......随你便吧!”心里暗骂:这孬兵记性怎么这么好?
史今见两人嘀嘀咕咕,赶紧让伍六一帮忙照看模型,自己走了过来打圆场:“连长,你们聊什么呢?”
高城没好气:“我跟他能聊什么?一开口就是炮弹!”
史今赔笑:“连长,三多还小,山里娃实诚,不会说话您多担待。”
“你就护着他吧!”高城气笑了,指着史今的鼻子,却也没真生气。
等连长走远,史今一把抱住许三多:“三多,班长真的太喜欢这个礼物了,今晚我就把它放在柜上。”
许三多把脸埋在班长肩头,嗅到熟悉的汗味和肥皂香。前世成为尖兵后,班长就很少这样抱他了,总说要注意影响。
伍六一和甘小宁交换了个眼神,突然大喊一声:“抱这么紧?我们也来!”
“三多你可不能偏心!”甘小宁嚷嚷。
广场上笑闹声震天,惊起了树上的麻雀。
洪指导员站在宿舍门口,看着这群打闹的兵,对走过来的高城说:“年轻真好啊。”
高城叉着腰,目光落在被战士们围在中间的许三多身上。
夕阳给那个总是紧绷着脸的兵镀上了层金边,此刻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高城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心想:这小子,总算有点兵样子了。
洪兴国不知何时站在了高城身边,看着这群打闹的兵,眼里带着笑意:“年轻真好啊。”
高城看着被众人压在最下面、却笑得最开心的许三多,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是啊,这群小子……”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那个精致的装甲车模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等轮到他时,一定要让许三多做辆最新式的主战坦克。
第341章 打拳
清晨四点,草原的天色还是一片沉郁的墨蓝,凛冽的寒风毫无预兆地席卷而来,带着草原特有的清冽。
许三多精准的生物钟,准时醒来,他悄无声息地整理好床铺,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出门打拳,却意外地发现史今和伍六一也已经起身,正在利落地整理内务。
许三多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两人微微点头,随即轻手轻脚地掀开宿舍门,融入了外面的寒风中。史今见状,立刻加快手上动作,紧随其后。
伍六一则走到还在炕上睡得香甜的甘小宁床边,毫不客气地拎住他的后脖领子晃了晃,弯腰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带着点恶作剧的意味:“甘小宁!不是一直好奇我和班长早起偷偷摸摸干什么去了吗?还不起?机会可就这一次!”
甘小宁被晃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借着微弱的天光,只看到许三多、史今、伍六一三人空荡荡的、整理得如同豆腐块般的床铺,以及门帘晃动间隐约消失的背影。
他挣扎了一下,温暖的被窝如同有魔力般吸引着他,但脑子里却不断回放着那三个身影决然投入寒风的画面。
最终,他一咬牙,猛地坐起身,也开始快速整理内务。
收拾利落后,他弯腰在旁边睡得四仰八叉的白铁军炕边,如法炮制,弯腰在他耳边故意用一种模仿伍六一严肃语调的声音低吼:“白铁军!伍班副叫你起床加练!立刻!马上!”
白铁军在睡梦中听到“伍班副”、“加练”这几个关键词,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反应,一个激灵就坐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开始套衣服。
直到和甘小宁一起顶着寒风走出帐篷,被冷风一激,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他才彻底清醒过来,狐疑地看着甘小宁:“老甘……班副真叫我了?我怎么觉得……你在骗我呢?”
训练场上,寒风刺骨。
许三多已经完成了热身,开始拳法。他的动作舒展而沉凝,每一次出拳、每一次踏步,都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仿佛与这寒冷的天地融为了一体。
史今和伍六一跟在后面,努力模仿着他的动作。
史今一边打,一边微微喘息着低声对伍六一说:“六一,这拳法很久没认真打了,感觉招式衔接特别滞涩,浑身不得劲。”
伍六一咬紧牙关,额角已经见汗,他努力控制着有些僵硬的身体,沉声道:“班长,咱们得坚持!以后再忙,每天至少也得打一遍!这东西,放下就容易忘,捡起来就难了!”
许三多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他全身心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一招一式,如同呼吸般自然流畅。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那股微弱却坚韧的气流(内力)随着拳势运转,冲刷着经脉,滋养着肌肉骨骼。
这种不断变强、不断突破自身极限的感觉,除了在单杠上做大回环时能体会到,就属打这套拳时最为清晰和享受。
汗水从他额角渗出,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化作白色的雾气,萦绕在他周身。
跟在后面跑出来的甘小宁和白铁军,看着在寒风中挥拳、浑身热气蒸腾如同三个小蒸笼的许三多、史今和伍六一,都惊呆了。
白铁军指着他们,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的天老爷!老甘你看!他们三个……都在冒烟啊!”
甘小宁也被这景象震住了,他拉了拉白铁军,找了个稍远些的空地,也开始笨拙地比划着模仿许三多的动作。白铁军见状,也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学。
刚比划了几下,甘小宁就感觉浑身别扭,肌肉酸胀,他龇牙咧嘴地抱怨:“老白,这……这什么拳法?怎么这么费劲啊!感觉比五公里越野还累!”
白铁军同样动作僵硬,喘着气回答:“嗯……我记得在新兵连的时候,三多好像就教过,但没几个人能坚持下来,太苦太枯燥了,大家都觉得没啥用,就放弃了。”
甘小宁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上来了,他咬牙道:“我就不信了!一套拳法而已,还能比枪械分解结合难?练!”
白铁军苦笑:“成!那咱们……先想办法把这第一遍糊弄完再说吧!”
不远处的小山包上,伪装得天衣无缝的观察点内(临时搭建的,不展开写了)。
铁路和袁朗再次如同磐石般趴在那里,举着望远镜,聚焦在远处那个在寒风中挥洒汗水的身影上。
他们身后远处的山脚下,老A三中队的队员们正在玩命地进行着各种极限体能训练,嚎叫声和沉重的喘息声隐约可闻,与山这边许三多几人安静而专注的打拳形成了鲜明对比。
铁路一边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一边恍然大悟般地低语:“原来如此……这一招的发力,腰胯要这样拧转,手臂弹出的角度要这样微调……怪不得之前总觉得不对,发力不顺畅。”
袁朗嘴里叼着一根枯草根,目光透过镜片,紧紧锁定在许三多身上。
他越看越觉得心惊,这个兵仿佛每天都在蜕变,实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夯实、在精进。他接口道:“嗯,您注意看,他现在开始打第二遍了。而且您发现没有,他每一遍的速度和力度都在微调,一遍比一遍更流畅,爆发力也更内敛,像是在不断优化和适应。”
铁路的镜头微微移动,扫过了旁边动作磕磕绊绊的史今和伍六一,以及更远处如同广播体操般的甘小宁和白铁军,眉头微蹙:“不过这都观察半个月了,怎么今天突然加人了?而且后面这两个……比划得也太难看了点。”
袁朗的眼睛毒,只扫了几眼就做出了判断:“前面那两个老兵,看动作框架,以前应该学过这套拳法,但中间肯定长时间搁置了,所以现在打得磕磕巴巴,肌肉记忆还在,但协调性跟不上了。后面那两个年轻的,一看就是纯新手,动作完全不得要领,打得艰难很正常。”
铁路的注意力却被史今和伍六一吸引了过去,他啧啧两声:“不过,前面这两个老兵的底子相当不错啊!你看他们的核心稳定性,还有发力时的爆发感,虽然动作生疏,但体能储备和身体天赋是瞒不了人的。袁朗,你再去深入调查一下,这到底是哪个部队的兵?番号、履历,越详细越好!我刚刚跟老领导汇报了一下咱们基地下一步的特种作战人才培养和扩编计划,总参的首长很感兴趣,让咱们提个具体的实施方案和选人标准上来。”
第342章 这是块待开发的南瓜地啊
袁朗一听“计划”、“报告”就头大,立刻试图岔开话题,指着史今和伍六一,语气带着猎人发现优质猎物般的兴奋:“铁大,您眼光真毒!我也觉得这两个老兵是块好料子!这体能,这骨架,稍微‘削’一削,绝对是好南瓜的苗子!我这就去重点调查他们!”
铁路冷哼一声,根本不吃他这一套:“袁朗!别给我打马虎眼!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报告!我要的是完整的、可行的书面报告!给你三天时间,把初步设想和选拔框架给我摆在办公桌上!不然……” 他拖长了语调,威胁意味十足。
袁朗没等他把“不然”后面的内容说出来,立刻认怂,挺直了身体(尽管还趴着),语气干脆:“是!铁大!保证完成任务!我尽快……不,我按时提交完整的报告!”
他心里却在哀叹,要不是怕这消息提前泄露,被一中队和二中队那两个家伙闻着味儿过来抢人,他真想再拖几天。
铁路不再理会他那点小九九,注意力又回到了望远镜里,他看着连甘小宁和白铁军那惨不忍睹的动作也仔细打量了一番,居然也点了点头:“嗯……后面这两个新兵,虽然现在动作稀烂,但你看那个子稍高点的(甘小宁),身体协调性其实不差,就是没入门;
那个稍矮点的(白铁军),下盘意外地挺稳……还真得好好查查,这到底是哪个老连队?怎么随便拉出几个兵,身体素质都这么有潜力?”这是块待开发的南瓜地啊。
袁朗心里门儿清,按照老A的规矩和另外两个中队长“雁过拔毛”的性子,这几个兵如果真的选拔进来,他能有把握留在三中队的,恐怕也只有许三多这个他已经盯了很久的“心头好”,其他几个,大概率会被一中队和二中队想方设法瓜分掉。
想到这里,他更加专注地看着许三多,心里默念:这个兵,必须是我的!
铁路不用回头看,光听呼吸声就能猜到袁朗在打什么算盘。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突然转移了话题,带着点难以理解的好奇:“说起来,这个许三多,咱们也盯了快一个月了。
草原这地方,紫外线多烈啊!风吹日晒的,你看他旁边那几个兵,哪个不是黑得跟炭似的?就他怪了,天天这么练,脱了衣服那身肌肉,线条是漂亮,可怎么还能这么白?白得……都有点晃眼了!真是奇了怪了!”
袁朗的视线牢牢锁定在刚刚脱掉上衣,精赤着上身,在寒风中继续挥拳,浑身热气蒸腾、汗水淋漓却依旧肤白异常的许三多身上。
他用力咬紧了嘴里的草根,眼神复杂,没有接话,只是那专注的目光,仿佛要将那个身影彻底烙印在脑海里。这是他的南瓜。
铁路和袁朗正准备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从潜伏点撤离,望远镜镜头里却突然出现了新的动态。
只见下方广场边缘那片驻扎区域,随着一声短促尖锐的哨音,整个连队如同被投入滚烫油锅的水滴,瞬间“炸”开了锅——但这不是混乱,而是一种高度秩序化的爆发。
帐篷帘子被猛地掀开,士兵们如同猎豹般窜出,一边奔跑一边飞速整理着身上的装具。
武装带碰撞的咔哒声、作战靴踩踏地面的闷响、背囊快速固定的摩擦声……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紧张而高效的战备交响曲。
短短几十秒,一支全副武装、队列严整、鸦雀无声的方阵已经如同钢铁长城般矗立在清晨的寒风中。
铁路举着望远镜,咂咂嘴,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袁朗,看清楚没?这是一个连的人吧?这反应速度,这装具携带的齐全度……有点东西啊!”
袁朗的视线同样牢牢锁定在下方,眼中闪烁着发现宝藏般的光芒,他精准地报出时间:“是的,铁大,就是一个完整的步兵连。从哨响到最后一个兵入列站定,不超过一分十五秒。而且您看,装具齐全,背包捆扎规范,枪械携带到位,没有一件‘叮当’乱响的。”
铁路的目光扫过那支肃立的队伍,即使在望远镜里,也能感受到那股凝而不发的锐气,他忍不住感慨,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看看这士气!队列里有一个交头接耳、左顾右盼的吗?没有!令行禁止,纹丝不动!比咱们基地上一期招的那些‘南瓜’强太多了!那帮家伙,当了几年军官,都快把队列条令忘到姥姥家了!这是忘本!”
袁朗脸上浮现出那种熟悉的、带着点邪气和算计的似笑非笑表情,接口道:“嗯,大队长您说得对。这确实是个非常好的理由……回头‘削’他们的时候,可以好好用用。” 他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构思如何用这个标杆来“操练”那些有些散漫的老A队员了。
铁路眼睛依旧没离开望远镜,嘴里提醒道:“你控制着点分寸!别回头真有人受不了,跑到上级首长那里告你的黑状,说我纵容你虐待军官。”
袁朗浑不在意,目光扫过那支在寒风中站立了近十五分钟,依旧如同钉子般纹丝不动的队伍,语气带着笃定和一丝轻蔑:“我不信真有那么没出息的玩意儿,会为这点事去告状。
不过,铁大,您的眼睛是真毒啊!这下面,真是一块上好的‘南瓜地’!刚才他们集合时那几个战术动作,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底子都很扎实,不少苗子稍微‘削’一削,绝对能成器!”
铁路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显然对袁朗的判断和自己发现的这块“宝地”非常满意,他下达指示:“你回去后,动用关系,好好查清楚这个连队的番号、隶属以及主官信息。这个连长带兵有方,是个狠角色。以后咱们基地扩编或者有选拔名额,这里就是我们的首选兵源地之一!”
第343章 欠削的南瓜
袁朗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简洁应道:“是!” 他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将这块“宝地”纳入自己的“狩猎”范围了。
下方广场,钢七连队列前。
高城双手叉腰,如同一尊铁塔般站在队伍正前方,锐利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支精神抖擞、装备齐整的队伍,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毫不掩饰的满意神色。他
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带着一股自豪:
“讲一下!”
全体立正。
“稍息!”高城回礼,继续说道,“不错!非常不错!咱们钢七连的紧急集合速度,比上个礼拜又快了五秒!装具携带、军容风纪,全部达标!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两个礼拜,大家流的汗、吃的苦,没有白费!钢七连这把尖刀,更锋利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宣布了一个更让战士们振奋的消息:“从今天开始,这个礼拜,我们按照正常的训练计划进行!但是——”
他特意拉长了声音,看着底下战士们瞬间亮起来的眼神,“所有没有高中毕业证的!训练之余,都给老子滚到五班宿舍去补课!指导员已经通过团里,联系好了地方上一所重点高中!等学生们一放寒假,就专门为咱们团所有想要考取高中毕业证的兵,组织一次集体考试!”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期望:“机会,团里给你们争取来了!脸,是自己挣的!我希望你们,别辜负了自己起早贪黑挤出来的时间,别辜负了身上这身军装,更别辜负了团里为你们做的安排!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钢七连队列中,所有渴望知识、渴望进步的士兵,尤其是那些目光炽热的年轻面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回答,声音如同惊雷,在广场上空炸响,仿佛要驱散所有的寒意。
随即,队伍在高城和指导员洪兴国的带领下,如同出鞘的利剑,朝着晨跑的路线疾驰而去,脚步声整齐划一,气势如虹。
旁边坦克连的帐篷区。
林指导员看着钢七连如同旋风般迅速集合、动员、出发的全过程,脸上写满了复杂的情绪,有羡慕,有感慨,更有一种紧迫感
。他对着身边同样在凝神观看的胡连长,语气五味杂陈地说道:“老胡……你看看人家钢七连这效率,这令行禁止的作风……你说,咱们坦克连,什么时候紧急集合能达到人家这个速度?什么时候也能有这种嗷嗷叫的士气?这才是真正的兵啊……”
胡连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有些磨损的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递到林指导员面前,语气带着一丝如获至宝的兴奋:“老林,别光羡慕。看看这个,这是许三多昨天晚上特意交给我的,说是根据咱们连这半个月的训练情况和底子,专门制定的接下来一个礼拜的强化训练计划,细化到了每个排,甚至每个班!”
林指导员接过笔记本,仔细翻看起来。计划条理清晰,目标明确,既有体能储备的持续要求,也有针对坦克兵特点的技能强化训练,甚至还考虑到了循序渐进和恢复调整。
他越看越是惊讶,忍不住赞叹:“许三多这个兵……真是心细如发,带兵也有一套啊!这计划,比咱们自己闭门造车弄出来的强太多了!”
他合上笔记本,又想起昨天看到的那个震撼全场的装甲车模型,压低声音问:“老胡,昨天那个模型……你看到了吧?我的老天,做得跟真的一样!你说……咱们有没有可能,也请许三多帮忙,给咱们连也做一个坦克模型?就当是……咱们这次蜕变的纪念?”
胡连长闻言,苦笑着摇了摇头,把笔记本从林指导员手里拿回来,轻轻拍在他的胸口:“我的大指导员哎,醒醒吧!咱们连的脸面,目前还没那么大!能让许三多这么尽心尽力地帮咱们训练,已经是沾了钢七连和高连长的光了!还想要模型?”
他抬腕看了看表,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严肃,“到起床出操的时间了!吹哨!让那帮小子都给我滚起来跑步!路要一步一步走,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再说!”
晨跑结束后,队伍带回到五班宿舍前的空地上。
许三多示意甘小宁和白铁军将一块用木板和黑漆自制的简易黑板抬了出来,架在众人面前。
如今,钢七连从上到下,包括连长高城和指导员洪兴国,对于许三多这种“出格”但又极具效果的教学方式,都已经从最初的惊愕、质疑,转变为现在的默认甚至积极配合。
许三多站在黑板前,看着席地而坐的战友们,清了清嗓子,下达了一个让不少人暗暗叫苦的命令:“全体都有!扎马步准备!”
高城正盘算着今天文化课的内容,闻言一愣,下意识地侧头问身边的洪指导员:“老洪,咱们不是说好了,这个礼拜适当放缓军事训练节奏,主攻文化课,务必保证连里那些老兵,尤其是像史今、伍六一他们,都能顺利拿到高中毕业证吗?这扎马步算怎么回事?”
洪指导员脸上带着一种“我早已了然”的表情,低声解释:“老高,别急。早上许三多特意找我说了是主攻文化课,但他有他的道理。咱们配合就行。”
这时,许三多自己也稳稳地扎下了马步,腰背挺直,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晰地解释道:“大家保持马步姿势听课,是为了让血液流通更顺畅,大脑供氧更充足,不容易犯困,注意力会更集中!这样学东西,记得更牢固!”
他这个“土办法”,还是前世在老A“削”那些精英“南瓜”时琢磨出来的。
那时候总有几个体能透支的队员,一上理论课就控制不住地打瞌睡。
他苦恼地向队长袁朗求助,问该怎么办。
袁朗当时叼着烟,漫不经心地说:“这还不简单?睡着了就踹醒呗!欠削的南瓜!”
许三多觉得打人不对,但又不好直接反驳队长,只能呆立在原地,皱着眉头苦苦思索更温和有效的办法。
第344章 洪指导员谈话
袁朗似乎看出了他的为难,难得地没有坚持,走过来揉了揉他的眉心,揽着他的肩膀,语气带着纵容和信任:“笨!没凳子坐,不就没得睡了?这点事也值得你愁成这样?放心去做,天塌下来有队长我给你顶着呢!”几个南瓜,真不值得让三多皱眉头。
后来,许三多没有完全听队长的建议,尝试了很多方法,最终发现,让队员们以扎马步这种既需要一定体能消耗又能保持清醒的姿态听课,效果出奇的好。这个方法也被他沿用并改良了下来。
此刻,想起队长当时的话语和神情,许三多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思念。不知道现在的队长,在忙些什么呢?
钢七连的官兵们,无论老兵新兵,包括高城和洪指导员,都依言扎起了马步,怀里抱着笔记本和铅笔头,目光聚焦在前方讲课的许三多身上。那场面,既有些滑稽,又透着一种军营特有的严肃和认真。
高城一边扎着马步,感受着大腿肌肉传来的酸胀感,一边忍不住低声对旁边的洪指导员吐槽:“指导员,你现在还觉得许三多这小子……‘老实’吗?这鬼主意一个接一个的!”他就没见过这样听课的
洪指导员稳稳地保持着姿势,头也不回,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老高,现在是我们所有人都没能做到的事情,许三多在努力帮我们做到。我不希望这个兵在为我们忙前忙后、付出心血的时候,还要听到一些不那么中听、不那么信任的话。”
高城撇撇嘴:“我这叫客观评价!你觉得他这搞法,叫‘放缓训练节奏’?”
洪指导员还没回答,站在他们侧前方不远处的史今,却突然回过头,目光直勾勾地看向高城。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温和,带着一种罕见的严肃和不解,把高城吓了一跳。
高城没好气地低声道:“史今!你干什么玩意?闹鬼啊!”
史今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高城耳中:“连长,咱们连这半个月来的进步,在今天早上的紧急集合里,不是已经看得清清楚楚了吗?您为什么……就是不能打心眼里认同一下许三多呢?不就是因为当初在新兵分配的时候,他最终选择了草原五班,没有选择我们钢七连吗?这件事,过去这么久了,您心里的这个坎,怎么就过不去了呢?”
被说中心事的高城,脸上有些挂不住,带着点恼羞成怒,压低声音斥道:“史今!你现在是彻底‘叛变’了是吧?胳膊肘往外拐!”
洪指导员见状,知道这场谈话无法避免了。他拍了拍史今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坚定:“史今,你先回去认真听课。连长这里,我来跟他聊。连长的思想工作,同样需要及时‘矫正’和‘引导’。”
史今感激地看了指导员一眼,再次叹了口气:“是,谢谢指导员。” 然后转回身,继续扎着马步听课。
洪指导员摆摆手:“不用跟我客气。” 随即,他不由分说地拉起高城的胳膊,“老高,走,我们进去聊聊。”
高城被拉得一个趔趄,有些不情愿地被洪指导员拽着往五班宿舍里走,一边走一边抱怨:“指导员,你干啥呀?我这还听着课呢!”
洪指导员头也不回,语气不容置疑:“就是因为你这种状态听课,我才更要跟你聊聊!你的思想,现在出现了问题!”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五班宿舍。洪指导员反手关上门,将外面许三多讲课的声音稍稍隔绝。
他走到桌边,将自己的武装带解下,轻轻放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这个动作,无形中给接下来的谈话增添了几分正式和严肃。
洪指导员抬起头,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语气平静:“坐吧,老高。我们好好聊聊。”
高城扯了扯因为扎马步而有些汗湿的领口,有些不耐烦地坐下,目光还忍不住瞟向窗外:“说吧,老洪,你想聊什么?战士们都在外面训练学习呢,我们两个主官躲在这里聊天,像什么话?”
洪指导员在他对面坐下,双手放在桌上,目光平和而专注地看着高城:“是,战士们是在努力。但这次谈话,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我们钢七连的未来。老高,我必须明确指出,你对许三多的态度,存在问题。”
高城嗤笑一声,带着点自嘲和倔强:“我态度有问题?他许三多现在可是全团的香饽饽,兵王!谁见了不夸两句?我怎么就不能有自己的看法了?非得跟你们一样,把他捧上天?”
洪指导员没有被他的情绪带偏,依旧心平气和:“看法当然可以有,每个人看问题的角度不同。但你的看法,是不是还固执地停留在过去?是不是还因为许三多当初没有选择钢七连,而是去了草原五班,你心里就一直有个疙瘩?”
高城梗着脖子:“我承认,他现在的军事素质没得说,是全团顶尖!可这就能代表一切了?一个兵,光会自己厉害就行了吗?”
“恰恰相反!” 洪指导员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严肃而有力,“连长,你恰恰忽略了他现在最宝贵、对我们连队最重要的价值——他不仅自己过硬,更把这种追求极致的劲儿,变成了一种能带动整个队伍、能‘孵化’出更多过硬士兵的‘带兵能力’!”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训练总结报告,推到高城面前:“你看看这个!三班的李建军,以前越野跑永远是拖后腿的那个,是许三多利用个人时间,一次次陪着他跑,帮他调整呼吸节奏、纠正跑姿,分析他的体能分配问题!现在呢?李建军已经能稳定跑进全连前十了!
还有那个新兵王宇,刚来时体能垫底,单杠一个都拉不上去,是许三多耐心地给他制定循序渐进的训练计划,每天晚上雷打不动地带他加练核心力量和手臂力量,从辅助练习开始,一点点帮他建立信心和基础!现在王宇虽然还不是拔尖的,但已经能跟上连队的正常训练节奏了!这些变化,你看不到吗?”
第345章 障碍跑道
高城别过脸,目光闪烁,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别扭:“这些……我知道。可我就是……就是有点看不惯他有时候那副样子。对谁都客客气气,耐心得像个……像个保姆!哪有点我们钢七连兵该有的血性和冲劲?”
“高城同志!许三多不是钢七连的兵 ” 洪指导员的语气加重了,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这就是你思想深处最大的症结所在!
你认为的‘兵’,应该是什么样?是像你高城一样,天生就是当兵的料,气质不凡,样样拔尖,傲气十足?
还是像伍六一那样,血性刚猛,宁折不弯,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或者,是你最喜欢的三班长史今那样,军事素质过硬,待人温和,样样都能做得漂亮,脾气还好得没话说?”
他停顿了一下,让高城消化这些话,然后继续深入剖析:“我们带兵,是要带‘各式各样’的兵!是要把不同性格、不同天赋、不同起点的年轻人,都锻造成合格的、乃至优秀的军人!
而不是只带那些‘符合我们个人想象和偏好’的兵!
许三多的价值,恰恰在于他用自身的经历证明了,即使是最平凡、最不起眼、最初最不被看好的士兵,只要给他合适的土壤、正确的引导和足够的机会,他不仅能破土而出,成长为参天大树,甚至还能成为滋养他人、激励和帮助更多像他一样的人共同成长的沃土!”
洪指导员说着,将桌上另一本厚厚的、写满了战士成长追踪记录的笔记本摊开,推到高城面前,手指点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你自己好好看看!这些名字,这些进步,背后有多少是许三多默默付出的心血?
你总说他没变,是,他的初心没变,那份近乎执拗的真诚、那种认定目标就一头扎进去的劲头没变。但他的能力、他的格局、他对这个集体实实在在的贡献,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你用过去的、固定的眼光,去衡量一个一直在奔跑、一直在进步的人,这对他公平吗?对那些在他的帮助下脱胎换骨的战士,公平吗?”
他深吸一口气,语重心长地总结道:“我们作为连队的主官,眼睛必须要向前看!要看这个兵现在能给连队带来什么,未来能发挥多大的作用,而不是总纠结于他过去是什么样,或者他是否符合我们个人的审美!
许三多现在不仅是兵王,更是我们钢七连战斗力生成的‘催化剂’!他能激发每个人的潜力,能让整个集体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
你作为一连之长,应该为拥有这样的兵感到无比的骄傲和庆幸,而不是耿耿于怀于那些早已无关紧要的过往!”
高城沉默了。他低下头,目光落在那些记录着战士们点滴进步的笔迹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洪指导员的话,像一把锤子,敲打在他内心最固执的地方。他想起许三多来到钢七连驻训点后的点点滴滴,想起战士们眼神的变化,想起连队整体面貌的提升……
良久,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
训练场上,许三多扎着马步还在认真讲课,战士们扎着马步,听得专注。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和疲惫:“……你说得对,指导员。可能……确实是我钻牛角尖了。是我……狭隘了。”
洪指导员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拿起桌上的水壶,倒了一杯温水,递到高城面前:“想通了就好。认识到问题,就是改正的开始。来,喝口水。”
高城接过水杯,仰头将水一饮而尽,仿佛要将胸中的郁结之气也一并冲刷掉。他站起身,将空杯子放回桌上,动作干脆利落。
“……好。” 高城看向洪指导员,眼神里重新恢复了往日的锐利和清明,只是深处多了一份沉淀后的反思,“我们出去吧,一起去看看他们训练。你说得对,一个真正强大的集体,从来都不是由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英雄’组成的。”
坦克连的胡连长和林指导员得知钢七连上午在广场进行文化课学习,特意将坦克连带到了五班那片钢七连高连长给他特别介绍过的“魔鬼训练场”。
队伍集合完毕,坦克连的战士们发现那个让他们又敬又畏的许三多没有出现,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可心里又莫名地觉得少了点什么。
训练开始
“钢七连今天不和咱们一起训练?”何勇站在队伍后面,压低声音问旁边的吴华。
吴华擦了擦额角的汗:“他们今天上午文化课。听说钢七连在组织只有初中学历的老兵参加高中毕业考试,这段时间文化课学习时间都延长了。”
刚跑完一圈障碍的朱晨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一把抹掉脸上的泥水:“我的妈呀,这障碍跑道是谁设计的?简直要命!你们两个在嘀咕什么?”
“在说钢七连上文化课的事。”何勇一边整理装具一边说,“他们在帮老兵考高中毕业证,想延长服役期。”
朱晨瞪大眼睛:“怎么,你们两个也想学习?”
何勇耸耸肩:“我还没想好。”
吴华望着正在检查训练场的连长和指导员,低声道:“我觉得咱们可以找新连长聊聊。他们和之前的连长不一样,这半年观察,咱们再努力一次。”
“先训练吧。”何勇系紧鞋带,“中午休息时再去问问。”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噗通”一声——朱晨踩着湿滑的油布,整个人摔进了泥坑,溅起的泥浆糊了满脸。他狼狈地抹了把脸,冲着前方怒吼:“这油布是从炊事班擦锅布上撕下来的吧?滑得能溜冰了!”
何勇正咬着牙攀越架在半空的铁丝网,铁丝上挂着的破布条刮得他胳膊生疼。“在铁丝网上挂破麻袋片算什么训练?这是让我们练躲布条还是练爬铁丝网?”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气得踹了脚旁边的木桩。
第346章 谁设计的
吴华猫着腰钻过仅容一人通过的矮洞,洞顶垂下的藤蔓不断扫过他的眼睛。“这洞比狗洞还矮,我的腰都快折了!”他刚钻出来,就被地面突然弹起的绳索绊了个趔趄,“得,又来一个!这是防步兵还是防泥鳅啊?”
黄明卡在窄桥中间,脚下的木板晃得像是惊涛骇浪里的小船。桥下铺着的塑料布反射着刺眼的阳光,晃得人头晕。“我的亲娘哎!这桥能走人吗?让设计的人过来试试,我赌他三步就掉下去!”他话音刚落就踩空了,半个身子悬在半空,吓得赶紧抓住两边的绳子。
“还有这土坡!”赵建设追上来,指着眼前近乎垂直的陡坡。坡上全是松动的碎石,稍有不慎就会连人带装备滑下去。“实战里敌人见了这坡都得绕道走!”
何勇已经开始往上爬,碎石不断从他脚下滚落。“少废话!赶紧爬,不然一会儿太阳落山了,设计的人指不定还在哪个角落藏了‘惊喜’!”他话音未落,坡顶就传来胡连长的声音:“何勇,你小心上面的杂草,下面埋了模拟雷区的标记桩!”
“我就知道!”何勇气得差点松手。周围的战友们更是一片哀嚎,却只能咬着牙,继续在这条“变态”跑道上往前冲。
刚翻过陡坡的三班长刘飞飞扶着膝盖大口喘气,脚下一滑,差点又滚回去。他看着坡底被踩得稀烂的碎石,忍不住嚷嚷起来:
“我的个天爷!这是修跑道还是开矿啊?这坡爬上去,我鞋底都快磨穿了!实战里要是有这坡,敌人直接绕路走了好吗?谁跟你在这儿愚公移山!”
二班长孟祥好不容易跟上,脸上全是泥水。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看到眼前的场景,又绝望地闭上了眼:
“还有这个,这是啥?泥潭?还是特意搅和过的!”他指着前方一片浑浊不堪、深不见底的烂泥地,“这是让我们练武装泅渡还是练泥潭摔跤啊?爬出来身上不得重三斤!”
“知足吧你!”四班长于洋头也不回地吼道。他正费力地推着一个半人高的圆木,圆木上还缠着几圈废弃的铁丝,“你那好歹能走,我这呢?推个‘刺猬’跑一百米?实战里敌人给你准备这么个‘礼物’吗?我看是练推粪球还差不多!”
他刚说完,负责殿后的五班长陆达就“哎哟”一声——他不小心踩到了一个被杂草盖住的小土包,土包一塌,整个人都陷进了旁边的软泥里。
“这是谁设计的啊!”陆达半个身子陷在泥里,急得满脸通红,“这又是啥新花样?‘陷阱式’体能训练?就是把全连都当成你家后院的菜地,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刘飞飞好不容易绕过泥潭,又被一道新的障碍拦住了——几根高低错落、只够脚尖点一下的木桩,下面是积水。他试着跳了两步,差点没站稳。
“这、这是梅花桩?还是给猴子过的?”他气得声音都抖了,“设计的人是不是武侠小说看多了?实战中哪有这么考验轻功的地方!我看下一步你就得让我们飞檐走壁了!”
就在众人怨声载道之际,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队伍后方传来:
“吵什么?”
只见胡连长也是浑身泥泞,叉着腰站在训练场边缘,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每一个人。队伍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一个个跟个娘们儿似的,跑不动就喊,喊累就能赢了?”他向前走了两步,停在刘飞飞面前,“刘飞飞,你说这坡陡?”
刘飞飞不敢吭声,只是低着头,泥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
“我告诉你,”胡连长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战场上的山,从来不会因为你觉得陡就变平缓!敌人更不会因为你鞋底磨穿了就暂停进攻!”
他又走到于洋身边,一脚踢在那根圆木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还有你,于洋。嫌这圆木沉?嫌它像刺猬?”胡连长冷笑一声,“那我问你,真到了战场上,需要你扛着伤员转移,需要你用这玩意儿构筑工事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得跟敌人商量一下,换个轻点、光滑点的?”
胡连长的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了那个被抱怨最多的泥潭上。
“别跟我提什么实战不实战!”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条跑道上的每一个障碍,都是根据真实环境设计的!油布训练你们在湿滑条件下的平衡能力,矮洞锻炼你们在狭小空间内的机动性,泥潭模拟的是沼泽地带的行军环境!”
“你们以为实战是什么?是操场跑道?是舒服的沙坑?”胡连长越说越激动,“实战是意想不到的困难,是防不胜防的陷阱!是把你们逼到绝境,再让你们从绝境里爬出来!”
他指着跑道尽头,声音陡然严厉:“现在,要么闭嘴,用最快的速度跑完剩下的路!要么,就承认自己是孬种,卷铺盖滚蛋!”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到起点线,冷冷地丢下一句:“我在终点线等你们,只给你们十分钟。超时的,今天晚上加练五公里。”
没人再敢抱怨一句。所有人都咬了咬牙,眼神里的怨气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有不甘,有愤怒,但更多的是被激起的斗志。
林指导员擦了擦脸上的泥水,看着胡连长的背影,总觉得这种训练方式似曾相识。但他来不及细想,就看到战士们已经重新扛起装备,再次冲向了那片“魔鬼”跑道。他也深吸一口气,跟着队伍投入训练。
一时间,障碍跑道上都是奋力前行的泥人,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装备碰撞声在训练场上空回荡。
第347章 偷偷摸摸障碍跑
草原的夜晚,风裹挟着细沙扑面而来。墨色天幕上孤悬着一轮明月,将清冷的光辉洒向寂静的训练场。白日的喧嚣早已散去,只剩下风掠过枯草的沙沙声。就在这时,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障碍跑道起点。
袁朗走在前面,深色作训服完美融入夜色,脸上的伪装油彩在月光下若隐若现。此刻的他收敛了平日的戏谑,眼神锐利如鹰,每一个动作都透着警觉,同时也仔细审视着眼前的训练场。
齐桓紧随其后,战术背心上的装备纹丝不动,右手始终虚按在腰侧。他的目光不断扫视着四周的黑暗,像一台精密的雷达在探测着任何异常队长,这地方选得可真够偏的。
就是要偏。袁朗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用腹腔在发声,动静大了,惊动了这里的,咱们可就不方便了。
齐桓的目光扫过整个训练场,不由得暗暗咋舌。泥潭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水光,油布上还残留着白天的泥渍,那几个低矮的在夜色中更显压抑。这障碍场设计得够狠的,我靠,简直是为我们量身定做的。
袁朗没有接话,他单膝跪地,用手指蘸了蘸油布上的泥水,在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闻了闻。湿度刚好,既能打滑,又不会太湿。
他站起身,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整个跑道,你看这油布和泥潭的衔接处,这个倾斜角度刁钻,泥水的黏稠度,下面的碎石分布都经过计算。既要保持平衡,又要防止滑倒,对核心力量和身体协调性的要求,比我们基地的标准障碍高出一个等级。
他走到前,俯身仔细观察洞口结构:洞口高度四十五公分,洞口高度刚好卡在人体最难受的位置,内部空间狭窄,必须完全放弃姿态,用最狼狈的方式快速通过。这练的不是技巧,是在任何环境下都能屈能伸的生存本能。
齐桓听着队长的分析,再看向这个简陋却处处暗藏杀机的训练场时,眼神已经完全变了。队长,你该不会是想......
没错。袁朗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中闪过狩猎般的光芒,我盯上这个训练场不是一天两天了。上次在山上远远看到时就觉得有意思,这几天大队长一直跟着,不方便过来。今晚他开会,正好来实地考察。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还要专业他没说出口的是,我对那个南瓜更好奇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目光灼灼地盯着跑道起点:齐桓,想不想亲自体验一下?
齐桓眼睛一亮,但还是有些顾虑:毕竟是兄弟部队的地盘,万一......
万一什么?袁朗挑眉,路过的兄弟部队的战友,被这个精彩的训练场吸引忍不住想体验一下兄弟部队的而已。他的声音突然变得不容置疑,动作快,动静小。跑两圈感受一下,马上撤。
明白!齐桓立即进入状态,开始检查装备。
袁朗深吸一口气,整个人的气势瞬间改变。他像一头发现猎物的豹子,目光锁定第一个障碍,身体微微前倾,随即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在湿滑的油布上,他的脚步轻盈而稳健,钻狗洞时身体几乎贴着地面,动作干净利落。
齐桓紧随其后,两人在月色下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较量。他们的脚步声被刻意控制在最低,只有偶尔踩到积水时才会发出细微声响,很快就被夜风吞没。
袁朗选择了非常规的战术动作。接近第一块油布时,他突然一个战术侧滑,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利用惯性精准滑过最危险的区段。紧接着一个战术翻滚避开想象中的火力点,随即低姿匍匐通过狗洞。整个动作连贯流畅,完全是把训练场当成了实战环境。
队长!你这是作弊!齐桓在后面压低声音抗议,语气里却带着笑意。手下却不含糊。面对负重圆木,他蹲身抓住圆木一端,猛地发力将其甩起,借着旋转的力道冲向高低墙。在墙下将圆木一送,人随之上跃,单手撑墙翻身而过,动作充满力量感。
两人你追我赶,在每个障碍前都尝试着不同的战术动作,都玩出了新花样。
在泥潭前,袁朗先观察了泥潭的深度和软硬度,突然加速跃起,身体在空中划出弧线,试图跳得更远。虽然溅了一身泥,但他对这个距离很满意,落地后还回头冲齐桓挑了挑眉。
齐桓则更直接。他深吸一口气冲进泥潭,泥浆四溅,每一步都深深踩入泥浆,仿佛在刻意感受这种阻力,速度却丝毫不减。
最后一段连续的矮墙和铁丝网,两人的通过方式更是截然不同。
袁朗贴地移动,像蛇一样利用每个死角穿梭,速度快得惊人。
齐桓则凭借爆发力连续跳跃,每次落地都精准沉稳,在密集障碍中硬生生开辟出一条通路。
他们不再简单,而是把这个跑道当成了实验场。在油布上故意制造失衡再瞬间调整,钻狗洞时变换不同姿势测试效率,负重跑时尝试不同的呼吸节奏。汗水和泥浆浸透作训服,两人的呼吸越来越重,动作却越来越流畅。
每一次成功的尝试,都会换来对方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每一次失误,只会让他们更加兴奋。这已不是简单的体能训练,而是两个顶尖高手在技巧、力量、智慧和实战理解上的无声较量。
汗水与泥浆早已浸透作训服,但两人的眼神却越来越亮。当两人终于冲过终点线时,都不约而同地弯下腰,剧烈喘息着。
袁朗抹了把脸上的泥水,露出雪白的牙齿:怎么样,齐桓?这地方,值不值得咱们跑这一趟?
齐桓直起身,眼神里满是兴奋:何止是值得!队长,这跑道简直是为我们量身定做的!设计这障碍场的是个人才,绝对是个好南瓜,咱们得想办法挖到咱家菜地里!
袁朗拍拍他的肩膀,目光再次投向月光下的跑道:别急,士兵。大队长已经在布局了,这里的好南瓜,可不止这一颗。
第348章 商议如何训练
齐桓听到大队长在布局,立即会意地不再多问。
在静谧的月光下,两个人静静地并肩而立,目光交汇在眼前的障碍跑道上。
袁朗凝视着跑道,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自信的微笑。抹去脸上的汗水“比我们那个标准化场地带劲吧?” 袁朗的声音在寂静的夜晚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调侃和挑战的意味。
何止带劲!齐桓激动地说,尤其是泥潭后的冲刺,简直是把人往极限上逼。
回去后,你牵头给三中队也弄一个。袁朗整理着衣领,记住,不要照搬,要结合我们的训练特点。在油布上加设随机障碍,在狗洞里给南瓜们布置些,小惊喜
齐桓眼睛发亮: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袁朗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的训练场,满意地点头:撤。在这里待久了容易节外生枝。
两道黑影融入夜色,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只留下月光下的跑道,静静等待下一批挑战者。
走,回去好好研究。袁朗的声音随风飘来,得好好琢磨,怎么给三中队也建个更的。
齐桓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不知是因为夜风,还是因为队长语气中那种熟悉的、预示着新一轮魔鬼训练的兴奋。
每次能让队长这么兴奋的事,对他们三中队一百多号人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但他不得不承认,他同样期待着实力提升的快感。
夜色如墨,两道矫健的身影在营地阴影间快速穿梭。确认四周安全后,袁朗和齐桓放慢脚步,但训练场的兴奋感仍在两人之间流动。
我敢打赌,你一定会喜欢上那个兵。袁朗突然神秘地笑了笑,月光映照着他狡黠的眼神。
齐桓一时语塞。他想起档案上那张略显木讷的证件照,实在难以将那个面容与今晚见到的精妙训练场联系起来。队长,您说的是那个许三多那个兵?看着挺普通的......木木呆呆的,他会喜欢?队长在开什么玩笑?
袁朗闻言放声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等着瞧吧,这个兵绝对是个宝贝。也一定是我的南瓜。
说到训练场,齐桓迅速转移话题,语气中难掩兴奋,那个油布的设计太绝了。表面平整,实际暗藏坡度,重心稍微不对就会打滑。咱们回去也得弄一块,而且要更长更陡!
袁朗配合的赞许地点头:不止角度,下面的垫层也很有讲究。我摸过了,不是实土,是特意调配的碎石混合软泥,踩上去会缓慢下陷,极大地消耗体力。这个细节必须照搬。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还有那个狗洞,高度和宽度经过精确计算,刚好卡在人体最难受的位置。这不仅是体能训练,更是心理磨练。
心理磨练?齐桓若有所思。
没错,袁朗眼中闪过精光,不论是队里,还是削南瓜的集训选拔,让那些学会在极端环境下放下所谓的面子和尊严。战场上,活下来才是硬道理,姿势好不好看根本不重要。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比单纯练体能更重要。我们要的不是表演者,是能在任何恶劣环境下都能完成任务的战士。
齐桓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那泥潭呢?他们用的是天然泥潭,我们要不要也挖一个?
不仅要挖,还要升级。袁朗语气坚定,我们可以在泥潭底部埋设不规则的石块,放置滑溜溜的油桶。让他们不仅要对抗泥浆阻力,还要时刻注意脚下。再在泥潭上方拉起低矮的铁丝网,迫使他们只能匍匐前进。后面咱们削南瓜的时候还可以选几样设置在集训选拔当中
齐桓眼睛一亮:这个思路好!还有那个负重圆木,以前咱们用的太常规了。我们可以换成更粗的木材,或者增加表面难度。
方向对了,但还不够。袁朗摇头,直接加铁钉太危险。我们可以缠上湿滑的水草,或者涂抹特制的油脂。这样一来,能否抓牢全靠核心力量和技巧,而不是蛮力。
两人越说越投入,仿佛已经看到新兵们在新训练场上挣扎的模样。
队长,那整体流程怎么安排?就按这个顺序吗?齐桓问道。
袁朗果断否定,我们要打乱顺序,让它更不可预测。他开始详细规划:
第一关就是负重穿越加长油布区,紧接着跳进改良版泥潭。等他们浑身湿透、精疲力尽时,立刻钻升级版狗洞。出来后不给喘息机会,直接上高低墙和铁丝网组合。
他停下脚步,眼神锐利:最后,在终点前再加一道开胃菜
是什么?齐桓迫不及待地追问。
一个深水区,袁朗嘴角勾起,要足够冰冷。让他们在冲刺前必须完全潜入水中,从另一侧浮出。将体能极限、心理压力和环境突变全部叠加,才能真正筛选出我们要的人。三中队接这次机会正好回炉一下
齐桓听得心潮澎湃,已经迫不及待要开始实施。
训练计划怎么安排?他继续追问。
袁朗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意味深长:
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适应期,让他们熟悉每个障碍,直到能完整跑完全程。第二阶段开始加码,负重增加百分之五十,完成时间减半。第三阶段......
他故意停顿,眼中闪过狼性的光芒:
第三阶段,我们几个队长亲自下场扮演蓝军。在跑道上设置声光干扰,投放烟雾弹,甚至模拟火力压制。让他们在极度压力下完成训练。
只有把他们逼到绝境,袁朗总结道,才能看出真正的成色。是真金,就越炼越纯;是废铁,就早点淘汰。找别的出路
齐桓重重点头,已经对即将展开的训练充满期待。
放心吧队长,他语气坚定,我回去就联系后勤连队,争取三天内把场地改造完成!
第349章 抓个正着
袁朗满意地笑了:很好。不过记住,改造要循序渐进,先观察南瓜们的适应情况再逐步升级。我们要的是锤炼,不是摧残。
明白!齐桓立即领会,我会做好数据记录,根据他们的表现来调整训练强度。
两人相视一笑,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中。月光下,他们的身影渐渐模糊,但关于训练场的讨论还在继续:
队长,您觉得在泥潭里加设移动障碍怎么样?比如可以遥控的浮桶?
这个想法不错,但要控制好频率,别真把人练废了......
那在狗洞里安装喷水装置呢?模拟雨天环境?
可以试点安装,先观察效果......
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而远在草原五班的许三多,此刻正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完全不知自己设计的训练场即将在特种部队迎来一场升级改造,更不知道自己的。
夜色已深,袁朗和齐桓带着满身泥泞冲回基地战术研讨室,刚推开厚重的防火门,就被室内明亮的灯光刺得眯起了眼。更让他们心头一紧的是,灯光下那个背着手站立的身影——大队长。
两人下意识地立正站好,动作太急,身上半干的泥块啪嗒啪嗒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大队长身着笔挺的常服,肩章上的三颗星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他手里拿着刚结束会议的文件夹,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目光在扫过两人狼狈的模样时,明显停顿了片刻。
空气仿佛凝固了。
齐桓不自觉地往袁朗身后挪了半步,这个细微的动作没能逃过大校的眼睛。
袁朗迅速收敛了脸上的兴奋,努力维持镇定,尽管他们满身泥点、气喘吁吁的样子,活像两个刚在野外撒完欢被逮个正着的兵。
哟,这不是我们三中队的两位主官吗?大队长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但每个字都像精准投放的炮弹,这么晚了,这一身泥泞、满头大汗的,是去执行什么绝密任务了?我怎么不记得今天有安排夜间渗透训练?
袁朗立即挺直腰板,声音尽量平稳:报告大队长,我们......去实地勘察了周边训练场地形,为后续三中队的强化训练做准备。
勘察地形?大队长挑眉,缓步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在袁朗作训服上凝结的泥块上停留,袁队长这个勘察方式,倒是别出心裁。是地形太复杂,让你们俩滚进泥潭了?还是说,基地的标准化训练场已经配不上你们三中队的特殊需求
他特意加重了特殊需求四个字。
报告大队长,袁朗硬着头皮解释,我们认为,深入了解兄弟部队的训练设施,有助于优化我中队的训练方案......
兄弟部队?大队长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轻笑一声,哪个兄弟部队的训练场,需要你们深更半夜、悄无声息地去?还把自己弄得这么......接地气?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袁朗,你是不是带着齐桓去那个地方
他转向齐桓,语气稍缓但压迫感不减:齐桓,你来说,具体什么情况?
齐桓心头一紧,看了眼袁朗,见队长没有表示,才低声道:报告大队长,我们......去观摩了一个野外障碍场,实地测试了他们的设施。
观摩?大队长重复这个词,眼神骤然转冷,什么时候A大队的观摩学习,需要采取敌后渗透的模式了?袁朗,你是不是觉得,把三中队的那套战术用在自家地盘上,特别有成就感?
袁朗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知道大队长这次是动了真怒。
报告,绝无此意。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但底气明显不足,那个障碍场的设计极具实战价值,我们一时冲动就去做了实地测试,确实考虑不周。但我们认为其中的一些设计理念,完全可以借鉴到中队的训练中。
一时冲动?大队长冷哼一声,将手中的文件夹地拍在旁边的战术桌上,声音不大,却让两人心头一震。
袁朗,你告诉我,什么是一时冲动?他的语气陡然严厉,作为一线作战单位的主官,你的每一个决定都关系到A大队的声誉!深夜擅自离队,潜入兄弟单位训练场,不报备、不请示,你的组织纪律性在哪里?
他上前一步,直视袁朗的眼睛:更重要的是,这么有价值的发现,这么值得借鉴的经验,你为什么只想着你的三中队?就没想过这可能对整个大队的训练体系建设都有帮助?还是说,在你心里,三中队的利益高于一切?
这话直指要害,袁朗的脸瞬间涨红。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在大队长锐利的目光下,所有解释都显得苍白。他确实第一眼就被那个障碍场吸引,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把它到三中队的训练中,确实没有考虑得更远。
够了,解释的话留着写报告。大队长摆手打断,一身泥腥味,别污染了作战研讨室的空气。
他转身走向办公桌后坐下,重新拿起文件夹,头也不抬地说:
两个选择。第一,立即清理个人卫生,然后撰写详细报告,说明今晚的行动,重点分析你们获得的训练启示,明早八点前放在我桌上。
第二,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如果报告质量不达标,或者所谓的毫无价值,那么三中队下个月的所有休假取消。同时,你们两个负责手动检修大队训练场所有障碍设施,不许使用任何工具。
说完,他挥了挥手:现在,立刻从我眼前消失。
袁朗和齐桓如蒙大赦,立即敬礼,转身快步离开。直到关上防火门,两人才不约而同地长舒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队长,这......齐桓看着袁朗,一脸苦涩。
第350章 送礼
袁朗苦笑着抹了把脸:还能怎么办?挑灯夜战写报告呗。不过,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说明大队长比我们更关注那个训练场。这份报告不仅要过关,更要让他看到这个训练体系的价值。说不定,我们还能争取到大队的资源支持。
齐桓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脸上的苦相渐渐被期待取代:队长,您的意思是......
没错,袁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既然被发现了,那就把这件事做大。让整个大队都来参与这个训练体系的升级改造。走,回去好好构思这份报告。
两人相视一笑,加快脚步消失在走廊尽头,心中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将这份检讨报告写成一份完美的项目建议书。
晨曦微露,淡金色的光线刚刚爬上营区办公楼的窗沿。
铁路蹲在宽大的办公桌旁,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坛系着红布的茅台酒往军用帆布袋里装。酒坛上用金漆印着军供特需的字样,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打开一个军绿色铁罐检查,里面的明前龙井茶叶嫩绿挺秀,散发着清香。
旁边那盒印着特供003编号的香烟格外醒目——这是只有总部首长才能配发的特供烟,连带着两盒印着杭州特产的桂花糕,把个军用帆布袋塞得鼓鼓囊囊。
哟,铁路,你这是要去哪儿走亲戚啊?政委端着印有先进标兵红字的搪瓷缸刚进门。他刚才在食堂就注意到铁路步履匆匆,连喊他都没听见。
此刻他的目光在扫过那袋礼品时顿时凝住了,指尖无意识地在缸沿上轻敲着。此刻看着这些贵重物品,心里不禁泛起嘀咕:寻常战友聚会哪用得着这般阵仗?特别是那特供烟,铁路自己都舍不得抽,这是要见什么大人物?看来所图非小啊。
参谋长跟着进来,一眼就被这阵仗吸引,见状也凑上前来,伸手掂了掂帆布袋的分量:好家伙,这坛茅台是去年春节后勤部分配的,整个大队就三坛。连明前龙井都带上了?你这老战友到底是何方神圣?连压箱底的宝贝都搬出来了。
他仔细端详着铁路的表情,你这是要去见什么大人物?他暗自思忖,铁路在军中人脉广博,但能让他如此郑重其事的,必定不是寻常交情。可即便如此,也不至于下这么重的本钱,这简直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铁路把最后那盒桂花糕仔细塞进袋角,直起身拍了拍作训服上的灰尘,嘴角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去看个老战友,叙叙旧。他故意说得轻描淡写,手上却仔细地调整着袋子里物品的位置,确保不会相互碰撞。心里却早有盘算:现在还不是说破的时候,等事情办成了,一切自然水到渠成。
政委盯着铁路那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模样,忽然想起去年铁路多次提起基地技术岗位缺人的事,顿时恍然大悟。
他上前两步,压低声音:你小子,该不会是借着叙旧的名义,想去挖人家墙角吧?我可提醒你,现在各部队都把好苗子当宝贝,你可别打草惊蛇。他太了解铁路了,这人表面粗犷,实则心思缜密,如此重礼背后必定另有深意。
铁路闻言笑得更加意味深长,他系紧帆布袋的扣带,语气笃定:放心,我那老战友我了解。只要是为了战士们的长远发展,他最后肯定会点头。顶多就是骂我几句你小子又来打秋风,心里其实明白得很。他想起上次和王团长喝酒时,对方抱怨手下有几个好兵因为编制问题留不下的情形,心里更有底了——都是为了部队建设,老战友不会在这事上较真。
等等,战士?参谋长刚端起的搪瓷缸顿在半空,眉头紧锁,铁路,咱们基地从来都是军官选拔吗?怎么又扯到战士身上了?这也没有先例啊?
他心里泛起疑虑:军官选拔有严格的程序和标准,若是掺和进战士的事,会不会打乱既定计划?这两者的培养路径完全不同,铁路这步棋走得让人摸不着头脑。
铁路看了参谋长一眼,将帆布袋递给等候在旁的警卫员,语气轻描淡写却不容置疑:都是好兵啊。他没再多解释,有些规划现在说来为时过早,等方案成熟了,参谋长自然会明白——无论是军官还是战士,只要是对基地建设有用的人才,都值得争取。
铁路接过警卫员递来的军帽戴正,语气平静却坚定:我出发了,基地就拜托你们两个盯着了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具体细节等我回来再详谈,有些想法还需要完善。
就在警卫员拎着帆布袋下楼时,政委靠在门框上,望着铁路整理军装的身影,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他想起最近铁路一直在强调要建设多层次人才梯队,又联想到基地即将展开的新装备训练,不禁失笑:你这个老铁路,总是比我们多想三步。
此时,在训练场上,袁朗正带着三中队搭建新型障碍跑道。远远看见大队长的警卫员手中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他的嘴角微微上扬。
队长,那是......正在固定绳索的齐桓也注意到了。
袁朗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意味深长地说:看来大队长开始行动了。记得我们昨晚看到的那个训练场吗?
齐桓会意地点头:这么说,大队长是去找王团长了?
没错。袁朗望着办公楼方向,这回可有好戏看了。
训练场上,士兵们的训练口号此起彼伏,而铁路已经整装待发。那个沉甸甸的帆布袋里,不仅装着珍贵的礼品,更装着他为基地未来发展精心谋划的一盘大棋。
铁路最后检查了一遍军容风纪,对送下楼的政委和参谋长说:我下午回来开会。对了,让作训科把最近三个月的训练数据整理好,我回来要看。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楼梯间传来铿锵有力的脚步声。政委和参谋长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期待与好奇。
第351章 来者不善
王庆瑞团长一大清早就接到了铁路的电话,放下听筒后,他久久地凝视着窗外,望着窗外初升的朝阳,最终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坐在窗边沙发上看书的刘萍闻声抬起头。作为王团长的妻子,她太熟悉丈夫的每一个表情变化了。她合上手中的书,关切地问道:老战友要来,你怎么反倒愁眉苦脸的?铁路又不是外人。
王庆瑞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是不知道,铁路这个人啊,是夜猫子进宅——无事不来。待会儿你看他要是空着手来,那就是单纯叙旧;要是提着大包小包...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那这事可就难办了。
刘萍放下书本,往前倾了倾身子:说说看,怎么个难办法?我还是头一次见你这么为难。
王团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香在唇齿间弥漫,却化不开他眉间的愁绪:铁路那个基地现在发展势头正猛,下一步肯定要扩张。这一扩张,最缺的就是人手啊。
刘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扩张就需要人手,而且需要的人还不少吧?
问题就在这儿。王庆瑞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我们防区跟他们基地挨得近,又是多年战友,他太了解我的脾气了。我更清楚他那吹毛求疵的性子。这次啊,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准是冲我手底下的兵来的,而且还是尖子兵。
刘萍疑惑地皱眉:可我听说他们那边是纯军官制?你手底下的军官本来就不多,上级也不可能全都调走吧?
刘萍更加不解:我听说他们那边是纯军官制啊?你手底下才几个军官,上级也不可能把人都抽空吧?
什么纯军官制!王庆瑞冷哼一声,他想要高技术、高能力,可现在军校培养的人才才多少?他还要优中选优,上哪儿找那么多人去?更何况现在急剧扩张,上面明显要重用他们,优秀的军官哪个不是各部队的宝贝疙瘩?能送过去让他在挑挑拣拣的?
刘萍恍然大悟:那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改制?
没错。王庆瑞重重地点头,从普通士兵里选拔学习能力强、体能好的,先补上人手缺口,再送军校培训。这么绕个弯子,既解决了他们的燃眉之急,也不违反规定。
看来你这位老战友是瞄上你手下的兵了,刘萍分析道,而且很可能已经看好了具体人选,这才直截了当地找上门来。
王庆瑞懊恼地拍了拍额头:也怪我,今年过年聚餐时,我多喝了几杯,跟他抱怨过士兵的安置和编制问题。估计他那时就动了心思,现在怕是连方案都准备好了。
刘萍轻声劝道:换个角度想,这也是为了战士们更好的发展。能去铁路那边,对士兵们来说是个难得的机会。也省的你每次回家就唉声叹气的。
王庆瑞不满地看了妻子一眼:道理我懂,可心里就是不痛快啊!这些都是我的心头肉,一个个费尽心血培养出来的,转眼就要被人摘了桃子,还得让人家挑挑拣拣,你说我能痛快吗?
还要再选拔?刘萍诧异。
王庆瑞重重地点头:这是他们的规矩。具体流程我不清楚,但听说还要再筛一遍。好多老战友都在背后骂铁路不是东西,那么好的兵到了他那儿还要鸡蛋里挑骨头。
刘萍微微蹙眉:那你是得慎重,这关系到战士们的未来。
正说着,楼下传来越野车的引擎声。王庆瑞看了眼腕上的军表:他到了,我下去接接。
去吧。刘萍起身整理了下衣襟,我去准备几个下酒菜,让你们两个老战友好好聚聚。
王庆瑞急忙摆手:别准备太多酒!到时候他把我灌醉了,答应些不该答应的事,我非得后悔死不可。
刘萍忍俊不禁:酒我可以少准备,但铁路带不带酒,我可管不着。
王团长无奈地叹了口气。若不是实在没有更好的出路,他怎舍得把好兵让出去?想到这几年来,多少优秀士兵的名额被暗箱操作、被人顶替,他心里跟明镜似的。钢七连的史今和伍六一,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也就是高城那小子没有去细想,否则这些事早就闹大了。这次,就当是给这些有本事、有想法的兵争取个机会吧。
王团长刚走到楼下,就见一辆迷彩涂装的越野车稳稳停在单元门前。副驾驶上跳下个精干的年轻警卫员,手里拎着的军用帆布袋鼓鼓囊囊,拉链都快绷开了,看那沉甸甸的样子,分量着实不轻。
王团长心中猛地一沉,但他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变,反而愈发热情地迎了上去,快步走到铁路面前,满脸堆笑地说道:“哎呀呀,铁路啊,你可算来了!我都等你好久啦,快快快,楼上请!”
他心里暗自嘀咕,看他这副架势,恐怕今天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啊!
就在这时,铁路推开了车门,从车上走了下来。他面带微笑,亲切地拍了拍王团长的肩膀,说道:“老王啊,真是好久不见啊!我这次来,也没带什么贵重的东西,就是给你和嫂子带了点我们那儿的特产,一点心意,别嫌弃啊!”
王团长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吸引住了,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心里暗暗叫苦不迭。这帆布袋看起来沉甸甸的,里面装的东西肯定不少。他连忙摆手道:“你这……来就来呗,还带这么多东西干嘛呀?太客气了!”说着,就往回推。
然而,铁路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王团长的为难,他爽朗地笑了笑,说道:“哈哈,都是些不值钱的土特产,还有两瓶老酒,一会儿咱哥俩可得好好喝几杯!”
说罢,他还朝站在一旁的警卫员使了个眼色,然后接着说道,“让年轻人拎着就行,咱们先上楼去,有什么事慢慢说。”
王团长被他半推半就地往楼上带,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那个沉甸甸的袋子,只觉得头皮发麻。阳光照在帆布袋上,隐约映出里面酒坛的轮廓。这铁路,今天怕是来者不善啊!
第352章 会面
两个人并肩往楼上走,老旧的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铁路亲热地搂着王团长的肩膀,脚步轻快地踏着台阶,嘴里一刻不停地聊着家常:老王啊,你们这栋干部楼可得好好修整修整了。你看这楼梯扶手,都被摸出包浆了。
他环顾着略显陈旧的楼道,语气里带着老战友特有的熟稔,当年咱俩在一个战壕里啃压缩干粮的时候,谁能想到现在你成了统管几千号人的团长,兄弟我却连个满编都凑不齐呢。
王团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心里明镜似的——这家伙准是憋着大招呢:都是组织的安排,谈不上谁高谁低。你现在不是干得风生水起吗?听说你那边的小分队,去年还立了集体三等功?
他试图把话题引开,不想再纠结于那份让他坐立不安的。
王团长在心里冷笑:你那全军官的编制,谁给你凑得齐?好家伙最低都是个少尉,你当军官是地里的大白菜,想要直接到地里拔啊。
嗨,那都是兄弟们一起拼出来的。铁路摆了摆手,话锋却不着痕迹地一转,说起来,这次来除了看看老战友,还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
王团长心里一下,暗道正题来了,脸上却不动声色:哦?什么事,你说说看。
也不是什么大事。铁路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眼神却紧紧盯着王团长的反应,我们基地准备扩编,想从你们团里借调几个技术过硬的老兵,带带新人。你也知道,现在的年轻干部有冲劲,但论实战经验,还是老兵靠谱。
王团长心里顿时雪亮,铁路这哪是借人,分明是拿着厚礼来人。他脚步不自觉地顿了顿,正要开口婉拒,
铁路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更加热络:放心,肯定不让你吃亏。借调过去的兵,待遇从优,伙食标准按军官来。回头我再跟上面申请,给他们记个集体嘉奖,这不也是给你团里添荣誉嘛!
说着话,两人已经走到了家门口。
王团长看着眼前这扇再熟悉不过的防盗门,只觉得像是要踏进一道鬼门关。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军装领口,心想今天这关,怕是不好过了。
一声,门从里面被推开,一股家常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混着客厅里暖黄的灯光,倒是冲淡了几分紧张气氛。
萍姐,忙着呢!铁路人还没完全进门,爽朗的招呼声就先传了进去。
他顺手从警卫员手里接过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袋,动作自然得像是回自己家。
王庆瑞的妻子刘萍系着格子围裙从厨房探出身来,手里还握着锅铲,见到两人立即绽开热情的笑容:哟,铁路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外面风大吧?赶紧把外套脱了,屋里暖和。
她的目光在铁路手中的袋子上停留了一瞬,立即嗔怪道,你看你这,来就来吧,还带什么东西啊?跟姐这么见外。
应该的应该的,铁路一边笑着换鞋,一边把手里的袋子递过去,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些老家的特产,给姐和庆瑞哥尝尝鲜。还有这瓶酒,晚上跟哥好好喝两盅。
你呀,总是这么客气。刘萍接过袋子,掂了掂分量,笑着往厨房走,庆瑞,你也真是的,怎么不早点把人领上来?我还以为你们要在楼下聊好久呢。她朝丈夫使了个眼色,那眼神分明在说:老王,今天晚上你可不好过啊。
王庆瑞脱下军装外套仔细挂好,闻言无奈地笑了笑:铁路,坐,看会儿电视?还是先喝点茶?
不忙不忙,铁路摆摆手,信步走到客厅的布艺沙发前坐下,我先歇会儿就行。姐,你这饭菜都快好了吧?闻着可真香,我这肚子都开始咕咕叫了。
快了快了,就差最后一个三鲜汤了。刘萍从厨房探出头来,你们先聊着,我再去炒个青菜,马上就开饭!
好嘞,辛苦姐了!铁路笑着应道,转头看向王庆瑞,哥,最近团里训练情况怎么样?
王庆瑞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整体训练效果不错,各营连都在稳步推进。
铁路接过王团长警卫员递来的茶水,轻轻吹了吹热气:那你们明年的发展规划定了吗?你之前头疼的那些问题,报告递上去后有回音没?
王庆瑞叹了口气,眉头不自觉地皱起:不怎么样,递上去就石沉大海了。上面总说要推进信息化建设,但你也知道,有些事急不得。
铁路难得流露出几分关切:你手底下那些尖子兵的编制还是没解决?要我说,你就该去上面好好反映反映。不然总有些牛鬼蛇神觉得你好说话,明明是你们团的名额,直接从上面就被截胡了。
王庆瑞苦笑:你当我不想啊?可这帮尖子兵的文化课成绩实在让人头疼。我想去找说法,结果好几次都因为文化课不达标被刷下来,反倒被人看了笑话。
铁路不以为然:那就好好补补文化课嘛,你们全团难道还找不出几个文化教员?
王庆瑞摆摆手:别提了,一个个都是木头疙瘩,看着就头疼。不过今年倒是有个新兵文化课不错,回头考察考察,要是行的话,就让他开个小班,给这帮家伙补补课。
话一出口,王庆瑞突然僵住了。他清楚地看到铁路喝茶时,眼睛里闪过一抹兴奋的光芒,那眼神,就像猎人终于发现了猎物的踪迹。
恰在此时,刘萍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你们两个,别聊了,快洗手吃饭吧。
铁路立即绽开灿烂的笑容:谢谢姐,辛苦您了。
王庆瑞冷哼一声,率先起身走向餐厅,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要怎么应对这位来者不善的老战友了。
第352章 说名字
酒过三巡,餐厅里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桌上的几个下酒菜已经见底,空酒瓶也多了两个。
刘萍早已借故离开,两位警卫员也识趣地退到门外守着,留给两位老战友单独谈话的空间。
铁路端着酒杯,眼神却始终没离开对面的王团长。他知道,是时候切入正题了。
老王啊,铁路夹了一筷子酱牛肉,看似随意地问道,说真的,你们团现在兵源质量怎么样?有没有那种特别出挑的好苗子?
王团长心里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他端起酒杯跟铁路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才带着几分酒意笑道:好苗子?那肯定有啊!我团里哪个兵拉出来不是能打能扛的?
不过,你铁路眼那么刁,一般的兵估计入不了你的法眼吧?更何况我们团是装甲兵,跟你们特种部队的要求可不一样。他心里门儿清,铁路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从他这儿挖人,可没那么容易。
铁路听出了他的试探,也不绕弯子,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几分认真:我要的不是能打能扛,是那种有灵气、肯钻研,放对地方就能发光的兵。比如...技术方面有点天赋的?
他特意加重了两个字,想看看王团长的反应。他总不能直接说他看上哪个兵了,不然非被轰出去不可。
王团长夹菜的手顿了顿,随即哈哈一笑,拿起酒瓶给铁路满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技术?铁路,你基地里都是高精尖的设备,我这基层团里的兵,可都是练枪杆子的,怕是跟不上你的节奏哦。
最多就是维修装甲车的能力,刚才答应你了,找几个能维修装甲车的带带你们基地的维修兵,你怎么还提这茬?
他心里盘算着:铁路想要的可不是技术兵,估摸着是在系统内看到了上一季度的考核成绩,可不能轻易松口,不然以这个家伙得寸进尺的不要脸能力,还不给他连锅端。
“别谦虚啊老王!”铁路面带微笑,端起酒杯,与王团长轻轻一碰,然后一饮而尽。他放下酒杯,继续说道:“我可听说,上次演习的时候,你团里有个兵,硬是凭着自己琢磨出来的土办法,把咱们的通讯设备给修好了,还立了三等功呢!是不是有这么回事啊?”
铁路早就对王团长手中的“宝贝疙瘩”有所耳闻,所以今天特意前来,就是想把这些人才一个个“钓”出来。老王可是想错了,技术和体能他都想要。
然而,王团长的反应却让他有些意外。只见王团长脸上的笑容略微收敛了一些,似乎对铁路如此了解情况感到有些惊讶。
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常态,笑着说道:“哦,你说的那个啊,是机步连的一个兵。那小子确实有点愣头青,胆子大,敢去琢磨那些东西。不过,要说是‘好苗子’,那还差得远呢!我本来是打算送他去军校进修一下,再好好培养培养。”
王团长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却不禁犯起了嘀咕。他没想到铁路竟然连那个兵的名字都打听清楚了,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啊!再这样装糊涂下去,恐怕是不行了。
铁路见他松口,心中不禁一喜,但表面上却故意装作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继续说道:“差不远差不远,我就喜欢这种有想法、有干劲的兵。
老王啊,你就别再藏着掖着了,把你手底下那些优秀的兵都给兄弟我说说!咱们可都是为了部队的建设着想啊,你可别跟我在这儿打太极哦。
而且,我这也是在帮你这个老哥哥安置一下这些尖兵嘛。在我这里,他们能有更多的机会得到锻炼和发展。以后要是你还需要他们,你只要说一句话,我肯定二话不说就把人给你送回来,咱们俩谁跟谁呀,你说是吧?”他的语气中虽然带着几分“逼问”的味道,但实际上却是在试探王团长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王团长被他这么纠缠着,实在是有些无可奈何,于是索性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故意晃了晃脑袋,让自己的舌头开始有些打卷,说道:“你……你这不是在逼我吗……行,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就给你数几个……”最后,他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以后我要是需要他们回来,你可得让他们都回来啊!”
王团长装作醉醺醺的样子,开始报名字,唐飞、史今,伍六一、孙大志...还有...还有周明...一个个名字从他嘴里蹦出来,越报越多,到最后竟将近五十个将近六十号人。每报一个名字,他都会看似随意地提一句这个兵的特点:唐飞,装甲维修一把好手...史今,带兵有一套...伍六一,体能尖子...
铁路心里一惊,没想到王团长手里有这么多好兵,还各有特长。他强压着内心的激动,也跟着装作醉了,拿起笔在纸上胡乱画着,实则把每个名字和特点都牢牢记在了心里。进了我的南瓜地,出去可就不容易了。
他含糊地应着:好...好...都记下来了...老王,你够意思...
等王团长报完名字,铁路看了眼纸上的,心里已经有了底。他知道,王团长这是故意装醉,既给了他面子,又没把话说死,这五十多个人里,肯定有不少他想要的。而他自己装醉记名字,也是给双方留了台阶,免得日后见面尴尬。
酒桌上的交锋看似醉话连篇,实则暗流涌动,两个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只是心照不宣罢了。
王团长看着铁路低头写字,眼里闪过一抹狡黠的笑意。他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心想:铁路啊铁路,你想要人,我就给你人,但这人能不能要到手,还得看你的本事。这些兵可都是我的心头肉,想要带走,没那么容易。
第353章 坦克连挖墙脚
朝阳初升,将整片枯黄草原镀上一层金辉。长长的迷彩队伍在晨光中格外醒目,战士们正三三两两地坐在新修整好的平台上用早餐。
高城满意地看着这个星期明显精神起来的炊事班,在石凳上坐下,把饭盒往石桌上一放,咬了口馒头,脸上带着欣慰的笑意:这帮小子,饭量见长啊。他细细咀嚼着,突然挑眉:咦?这馒头怎么有股奶香味,还带着甜味?
坐在旁边的指导员正扒拉着鸡蛋炒西红柿,头也不抬地说:昨晚附近牧民送来些鲜奶,量不够全连分。三多干脆全都和面了,还放了点糖。今早出操前,他就起来蒸上了。
高城端详着手中微微发黄的馒头:我说呢。
指导员继续埋头吃饭,没接高城的话茬。
另外一边,成才大口啃着馒头,一屁股坐在薛林旁边的石阶上:上次我和白铁军、王宇来的时候,你们还在铺路呢,这平台啥时候修的?
魏宗万咬了口馒头,慢悠悠地说:你们走后没多久,草原就开始刮大风,沙子把路都埋了。三多扫了几次,班长觉得太费事,就说干脆把面积扩大些。
成才环视着平整的广场,惊叹道:这么大面积,你们忙活了多久?
白铁军也凑过来:是啊,从宿舍到岗亭,再到两边的杂物房和输油泵房,这工程量可不小。
李梦咽下嘴里的食物,语气中带着佩服:没花多少天,主要是许三多。早晚都在干,他付出的汗水比我们加起来都多。
薛林翻了个白眼,无奈地说:可不是嘛,砸石头的是三多,我们累得爬不起来的时候,他还在那闷头干。
魏宗万望着广场边缘整齐的边界,感慨道:说实话,我们都没想过五个人能完成这么大的工程。三多设计,三多把控进度,我们能做的就是埋头干活。刚开始根本跟不上他的节奏,可以说这广场基本是他一个人铺出来的,我们就是搭了把手。
史今好奇地问:为什么跟不上?
薛林叹了口气:史班长,我们那会儿体能还没现在这么好。每天训练完再干活,实在撑不住。
李梦接话道:咱们许三多同志说草原入冬后就不好施工了,得抓紧时间干完。
甘小宁咬一口馒头,啃一口西红柿,指着平台上的设施赞叹:这些扎营铁环和排水沟设计得真细致,尺寸和帐篷完全吻合。现在早上不用专门打扫帐篷了,地面结实,刮大风也不怕。把压帐篷的方砖搬开,平台又恢复平整,这设计太实用了。
薛林笑道:那个啊,也是三多设计的。刚开始我们都觉得多余,草原五班谁会来驻训?但想着三多想做,也不费什么事,就帮着弄了。
李梦嘟囔道:谁拦得住他啊?
魏宗万瞥了眼李梦,打趣道:对,你是嘴上拦着,手上却主动挑灰让三多把平台抹平。
李梦扭捏地笑了:都是战友嘛。
众人见李梦这般模样,都哈哈大笑起来。
这时,许三多已经吃完早饭,正在坦克连驻地帮忙检修装备。坦克连明天就要返回驻地了。
胡连长递过一根烟:来一根?
许三多举着沾满油污的扳手,笑着摇头:胡连长,谢谢,我不会。这个真的很好吗?队长就是总不离手,说了很多次都没用。
连长收起烟,轻轻拍去他肩上的油污,压低声音:三多啊,你就打算一直待在五班了?人才啊,真的馋死他了。
许三多直起身,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油灰,露出淳朴的笑容:胡连长,我觉得五班挺好的。等建设得更好了,欢迎您再来驻训。
连长点点头,目光落在刚修好的坦克发动机上,机器正平稳运转,几乎听不到杂音:三多,你这技术真了不起。短短一个月,我们连的战士不仅体能提升了,你还毫无保留地传授技术。刚才修这辆老伙计,我全程看着。
连长的语气充满赞赏:从发现油路堵塞,到拆解清洗,再到重新组装调试,全程不到四十分钟。动作干净利落,判断精准。说实话,就是我连里最好的技术骨干,经过这段时间跟你学习,也做不到这个程度。要不要考虑到我们坦克连来?
许三多依然保持着谦逊的微笑:胡连长您过奖了,这些技术我都教给战友们了,回去多练习就行。我在这里挺好的。他真的觉得草原五班很好,能让他有时间去思考。
连长神色认真起来,向前迈了一步:三多,别谦虚。是金子在哪都发光,但好钢得用在刀刃上。你在这里能接触到的太有限了,认真考虑一下来坦克连吧。
他向前一步,注视着许三多的眼睛,语气诚恳:在我们坦克连,你面对的是随时可能在战场上趴窝的铁甲雄狮。你的技术能直接决定一辆坦克能否重新投入战斗,甚至关系着战友的生死。这里更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许三多依然微笑着,但眼神坚定:胡连长,我明白您的好意。但我更想当一名侦察兵。
连长不放弃,继续劝说:三多,据我所知,你们702团最好的侦察连是钢七连,可你是红三连的。人往高处走,我不是要挖墙脚,是为咱们全师的战斗力着想。
胡连长伸出三根手指,条理分明地说:第一,来我们连,你照样可以当侦察兵,坦克连也有侦察岗位,而且能接触到更多型号装备和复杂特情。
第二,连长继续说,我看过你的档案,各项考核成绩全师顶尖,体能和战术基础都远超普通修理兵。来我这不仅能修坦克,还能跟车参加演习,体验真正的冲锋陷阵,这不是每个军人都向往的吗?
第三,连长加重语气,待遇方面你放心。只要你来,我立即申请破格提拔,评功评奖优先考虑,还会送你进军校深造。
第354章 许三多足够优秀
连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语气温和下来:当然,我不勉强你。回去好好想想。这是我的电话,想通了随时联系。坦克连的大门,永远为你这样的人才敞开。我去看看其他坦克检修情况。说完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仔细折好,塞进许三多的上衣口袋。
这时高城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走过来,胡连长见状,朝许三多点点头便离开了。
高城站在许三多面前,凝视着他那原本白皙的面庞上,此刻却沾染了几道黑灰的油污痕迹,显得有些狼狈。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渐行渐远的胡连长,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开口询问:“刚才那个那个老胡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高城之所以会如此在意,是因为他刚才远远地望见胡连长特意凑近许三多,似乎在低声耳语着什么。这一幕让高城心生疑虑,于是他匆匆忙忙地吃完饭后,便赶忙赶来一探究竟。
此时,许三多正全神贯注地拧紧最后一个螺丝,当高城开口询问时,他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只是随口应道:“没什么。”
然而,高城显然并不满意这个答案。他伸出手,语气坚定地命令道:“抬头。”
许三多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顺从地抬起了头。
高城见状,二话不说,直接扯起自己作训服的袖子,擦拭着许三多脸上的污渍。他一边擦,一边嘴里还念叨着:“看看你这脸,脏成什么样子了。”然而在心里感叹:“这张脸和他那身板还真是绝配啊。”
许三多想躲闪,高城一直手,轻轻固定住他的脸:别动,太脏了。
许三多只好任由他擦拭,小声抱怨:连长,您手劲太大了,脸疼。
高城讪讪地放松力道:那个...我没注意。
许三多继续埋头检修工作,高城只好在一旁默默递着工具,目光却不时扫向坦克连连方向,眼神中带着深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次日清晨,草原上的薄雾还未散尽,钢七连的晨跑队伍刚踏着露水归来,坦克连的集合哨就划破了宁静。
全体集合!胡连长的声音洪亮有力。
短短两分钟内,坦克连全体官兵已经整齐列队。胡连长满意地注视着这支经过一个月磨砺的队伍——战士们军容严整,眼神坚毅,与初来时判若两人。
一排长!
收拾整齐,今天开拔回驻地!
命令下达后,坦克连迅速行动起来。拆卸帐篷、整理装备、检查车辆,整个流程井然有序,没有丝毫拖沓。战士们动作利落,脸上写满了专注,再听不到初来时那些抱怨和牢骚。
胡连长走向高城和洪指导员,三人互相敬礼后紧紧握手。林指导员也与高城和洪指导员依次握手道别。
这段时间多谢高连长、洪指导员的照顾了。胡连长笑容真诚。
高城手上暗暗用力,压低声音:老胡,你这可不地道啊,偷偷摸摸挖人墙角。
胡连长回握住高城的手,同样压低声音:老高,理解一下,三多这样的人才,我们连确实急需。让让兄弟部队?
高城手上又加了几分力:你以为就你惦记?我们团里哪个连长不眼红?不让!
那咱们就各凭本事吧。胡连长心知在高城这里讨不到便宜,多说无益,不如回去直接找团长协调。
高城冷哼一声:我们团的兵,胡连长还是回去好好训练自己的兵吧。
林指导员笑着打圆场:高连长,别忘了,三多现在还是红三连的兵。
高城斩钉截铁:迟早是我们钢七连的!
洪指导员温和地接话:都在一个团,都是兄弟单位。比起坦克团,我们之间协调起来总归方便些。
林指导员会意一笑:那我们就各自努力,看看最后花落谁家。
此时,坦克连的战士们已经整装待发,有的站在坦克炮塔上,有的坐在卡车里,全体向钢七连和五班官兵敬礼告别。
敬礼!胡连长发出口令。
坦克连全体官兵整齐划一地敬礼。广场上,钢七连和草原五班的战士们齐刷刷回礼,庄严的军礼在朝阳下格外肃穆。
坦克引擎轰鸣,钢铁洪流缓缓驶离草原五班,在黄土路上扬起阵阵烟尘。
高城望着远去的车队,叉着腰长舒一口气:解散!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待战士们各自散去训练,高城才对洪指导员吐露心声:总算走了。老洪,你是不知道,这一个月我天天提心吊胆。眼看着坦克连训练进步神速,我这心里啊,七上八下的。
洪指导员打趣道:你担心什么?人家胡连长说得没错,许三多现在确实还是红三连的兵。
高城推了老搭档一把:别装糊涂,我就不信你对许三多来七连没什么想法。
洪指导员望向正在给史今等老兵补习文化课的许三多,语气深沉: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三多在哪里都会很好。不是钢七连好,不是草原五班好,而是他许三多足够优秀。不然,你们在争抢什么呢?
高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许三多正带着史今等人扎着马步,一边锻炼体能一边讲解文化课。他那洪亮的声音在草原上回荡,战士们虽然累得满头大汗,却都聚精会神地听着。
高城凝视许三多久久,终于叹道:是啊,是许三多足够好,足够优秀。那就更该来钢七连!
凭什么?洪指导员反问。
高城拿着武装带,有些激动:唉,老洪,你站哪边的?
我站三多那边。洪指导员正色道,老高,你现在该思考的是,结合当前形势,钢七连的未来要怎么发展,而不是整天想着抢兵。你是钢七连的主官,不是带着一群人拉帮结派的土匪。
洪指导员说完,转身离去。高城独自站在原地,望着无垠的草原,默默点起一支烟。青灰色的烟雾在晨风中袅袅散开,与他复杂的心绪交织在一起。
身后,许三多洪亮的讲课声和战士们扎马步时发出的喘息声,构成了一幅生动的训练图景。这声音穿透草原的寂静,也穿透高城纷乱的思绪,让他不由得陷入深深的思考。
第355章 手到底伸得有多长
酒精的灼烧感像一条火蛇,从喉咙一路蜿蜒到胃里,余威未消。后劲儿则像涨潮的海水,裹挟着钝痛,在王庆瑞团长的太阳穴里反复冲撞、拍打。
他瘫坐在那把用了多年的办公椅上,眼皮沉重得几乎掀不开,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昨晚酒桌上推杯换盏的嘈杂回声,夹杂着铁路那极具穿透力的笑声。
铁路那家伙,人如其名,酒量跟他在军事领域的野心一样吓人,一杯接一杯地劝,话里藏着机锋,酒里掺着算计,硬是把他这个在酒桌上也算久经沙场的老兵灌得晕头转向。
此刻酒醒,只剩下浑身被掏空般的乏累,和太阳穴血管突突跳动的刺痛感。
“狗日的铁路,纯粹是个披着军装的混蛋王八蛋!”王团长在心里狠狠啐了一口,指节因为用力而攥得发白。
这家伙喝起酒来不管不顾,逼起人来更是不留余地。
昨晚酒过三巡,场面正酣时,铁路就借着那股“热络”劲儿,状似随意地拍着他的肩膀,旁敲侧击地打听他团里尖子兵的情况。
“老王啊,你们团可是咱们军区的老牌劲旅,英雄部队,底子厚,好苗子肯定不少吧?给兄弟透露透露,今年有没有什么特别出彩的?”铁路当时眯着眼,笑得像只盯上猎物的狐狸。
王庆瑞当时醉意已有七八分,但多年带兵养成的警惕性让他守住了最后一道防线。
他没全盘托出,只含含糊糊地报了几个已经立过功、受过奖、在各级比武中露过脸的老兵名字——比如侦察连那个能百步穿杨的狙击手胡建国,
集团军军事考核训练包揽全部第一和全师武装五公里越野赛第一的史今,
全师武装五公里越野赛第二的伍六一
(史今的具体成绩查不到太多,但是能让高城服气肯定不是什么简单人物)。
这些算是应付场面,也符合常规信息交流的范畴,甚至还包括了几个他确实觉得不错,但在现有编制下晋升或安置有些困难的老兵,算是半真半假地抛出了些“筹码”。
然而,对于今年刚下连队的那批新兵蛋子,那几个他偷偷观察、悉心培养、视若珍宝的苗子——那个据说是大学生入伍、军事理论学得快、体能也在飞速进步的何飞,
那个在新兵连结业考核中所有科目全优、眼神里透着股不服输狠劲的郭磊,
还有那个看起来憨厚老实但枪法极有天赋、稍加点拨就能打出满环的于保华,
最关键的是从新兵连就持续闪耀的许三多——这部分未来的栋梁,他半个字都没露,牢牢地捂在心里。
可一想到铁路昨晚听他敷衍时那副神情,王庆瑞的心就止不住地往下沉。
那家伙表面上依旧笑得豪爽,与他称兄道弟,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精光,却像手术刀一样锐利。
尤其是当他含糊其辞、试图将话题引开的时候,铁路并没有追问,只是端起酒杯,意味深长地抿了一口,那眼神轻飘飘地在他脸上扫了一圈。
那眼神,不像醉汉的迷离,反而像高精度探照灯,仿佛能穿透他伪装的醉意,直抵心底藏着的秘密。那一刻,王庆瑞就隐约觉得不对劲,铁路绝不仅仅是随口问问那么简单,这更像是一场有预谋的侦察。
“这老狐狸,手到底伸得有多长?到底暗中调查了多少?”王庆瑞烦躁地摸出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支“中华”点上,打火机“咔哒”一声脆响,橘红色的火苗短暂地映亮了他写满凝重和疲惫的脸。
烟雾缓缓升起,在略显昏暗的办公室里盘旋、扩散,模糊了他紧锁的眉头,却丝毫没能驱散心头的重重疑虑。
铁路是那个直属总部、声名赫赫也神秘莫测的特种大队的大队长,手眼通天,资源渠道远非他一个常规步兵团长能比。
可团里这些新发现的尖子,他都特意叮嘱过,按“重点培养对象”的名义单独记录在小本本上,相关的训练数据和评估报告也都控制在团一级,没有大张旗鼓地往上报,就是怕树大招风。
铁路是怎么精准地嗅到味道的?
除了上个季度考核的成绩,但是一个季度也不能说明些什么啊?
还是通过他在其他兄弟部队、甚至机关部门的人脉关系网打听出来的?
他手里到底掌握了多少人的名单?
挖走这些兵,填充他的特种大队只是其一,他背后是不是还有更深层、更庞大的扩编或换血计划?
一个个问号,像沉重的石头不断压上心头。
王庆瑞猛吸了一口烟,辛辣的尼古丁短暂地刺激着神经,让他混沌的大脑稍微清醒了些,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烦躁和一种被窥视、被算计的憋闷感。
这些尖子兵,是他这个团的底气,是未来战场上的刀刃,是他呕心沥血想要培养出来的团里面的骨干人。
他绝不能让铁路就这么仗着级别和资源优势,像逛菜市场一样,轻而易举地把他最好的“菜”给挑走!
可眼下,铁路来势汹汹,昨晚那场酒局分明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鸿门宴”,醉翁之意不在酒,全在乎他手底下的兵尖子!
现在的他完全处于被动。铁路到底摸清了他多少底牌?
下一步会采取什么具体行动?
是直接通过上级下达调令,还是利用项目合作的名义借调?
他一无所知。他内心是愿意支持兄弟单位建设的,输送一些经验丰富、但可能在现有体系发展受限的老兵过去,发挥余热,他舍得。
可这些刚刚崭露头角、代表着团队未来的新锐,那是他的心头肉,绝不能动!
烟雾缭绕中,王团长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即将燃尽的烟蒂,思绪飘得很远。
他仿佛看到了训练场上,那些新兵蛋子顶着烈日、迎着风沙,一遍遍练习战术动作时咬牙坚持的青涩面孔;想起了演习中,那些老兵们为了一个战术目标,冲锋陷阵、默契配合的矫健身影。
第356章 三连长
这些都是他的兵,是他一手从社会青年带出来的战士,是他的骄傲!凭什么让别人,尤其是铁路这种“强盗”,不费吹灰之力就摘了桃子?!
就在这时,“咚咚咚——”,一阵急促却又刻意保持着某种分寸感的敲门声,像一记重锤,猛地敲在王庆瑞的心口,瞬间将他从纷乱的沉思中惊醒。
他浑身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这才感觉到指尖传来一阵灼痛——烟蒂已经燃到了尽头。
他慌忙将烟头摁灭在堆满烟灰的烟灰缸里,清了清有些干哑的嗓子,沉声道:“进。”他的声音带着刚从深度思考中被强行拉回的沙哑,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三连长李卫国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一身洗得发白的夏季作训服熨帖得不见一丝褶皱,脚上的胶鞋沾着晨露和尘土,脸上带着军人特有的那种雷厉风行和掩藏不住的急切。
他走到办公桌前约一米五处,脚跟“啪”地有力一碰,身体挺得如标枪般笔直,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团长!三连长李卫国,向您报到!”
王团长抬了抬手,示意他稍息,又指了指办公桌对面那把硬木椅子,眉头习惯性地微蹙起来:“坐吧。火急火燎的,又是为了去草原五班驻训的事?”他对李卫国的来意心知肚明,这家伙为这事已经来找过他好几次了。
李卫国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腰板依旧挺得笔直,开门见山地说:“团长,您明察秋毫!我还是那个请求,强烈申请让我们三连全体开赴草原五班,进行为期两个月的野外驻训!”
他身子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语气恳切而急切:“您也知道,我们三连在上个季度的团队考核里,综合成绩还算看得过去,但细抠起来,单兵作战能力,尤其是复杂地形下的适应性和生存能力,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草原五班那边我了解过,地形复杂多样,有丘陵,有草甸,还有小片沙地,昼夜温差大,风沙也猛,正是锤炼部队体能、磨练野外隐蔽伪装、提升极端条件下生存能力的绝佳场地!
这比在营区里,天天对着固定的靶场和训练场搞‘温室培育’,效果要实在得多!”
他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心里却还有一层小九九:他知道老七也在那边搞驻训,还搞得风生水起,他可不能让自己三连的兵被比下去,更不能让高城有机会挖他看好的苗子许三多。
王团长身体向后靠在吱呀作响的藤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光亮的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眉头皱得更紧了:“老三,你的积极性我知道,也不是第一次驳回你。草原五班那地方,条件不是一般的艰苦。
说是‘班’,实际上就是几间破旧营房,缺水缺电是常态,冬天那个风啊,像刀子一样,能冻裂骨头缝;夏天更难受,蚊虫密集得像乌云,能把活人生吞活剥了。
你们三连的兵,都是我一个个挑来的好苗子,是团队的宝贵财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遭那个罪,万一练出个好歹,非战斗减员,损失就大了。”
“团长!您这话我不同意!”李卫国立刻反驳,语气带着军人特有的执拗和直率,“兵是练出来的,绝对不是养出来的!
越是艰苦卓绝的环境,越能磨练人的意志品质,越能摔打出真正的实战本领!
您看看隔壁摩步团,去年拉到西北戈壁滩驻训了小半年,回来之后怎么样?
年底军区考核,整体成绩硬生生往上蹿了两个档次!那精气神,都不一样了!
我们三连的兵,不怕苦,不怕累,更不怕挑战!我们就怕没机会到真正的艰苦环境中去练就一身硬功夫,真本事!”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团长的脸色,又趁热打铁地补充道:“而且,我通过各种渠道详细了解了,草原五班那边别看偏僻,可用作训练的区域足够开阔,地形起伏也够复杂,非常适合展开连规模的战术对抗和机动演练。
这跟我们连队今年重点突出的‘野外适应性’和‘小分队独立作战’训练计划,契合度非常高!
团长,您就给我们三连这个机会,两个月,就两个月!我李卫国在这里立下军令状,保证两个月后,把三连带成一支拉得出、上得去、打得赢,嗷嗷叫的尖刀连队!绝不给咱们团丢脸!”
王团长沉默了。指尖夹着的香烟默默燃烧,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颤巍巍地,最终承受不住重量,飘落在擦得锃亮却仍有些许划痕的桌面上。
他了解李卫国的性子,跟自己年轻时一样,是个认准了目标就九头牛也拉不回来的倔驴。
而三连的战斗力基础,他也确实看在眼里,这是一支有潜力、有血性的连队,确实需要一个像草原五班这样远离舒适区、充满挑战的环境来脱胎换骨。
可一想到此刻正在草原五班驻训的钢七连和高城,他就感到一阵头疼。
“你的决心,我都明白。”王团长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更加凝重,“但是,卫国啊,你也知道,目前草原五班那边,高城的钢七连已经先一步在那里驻训了。”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观察李卫国的反应。“高城那小子,你也不是第一天打交道了。他那性子,比你还烈几分,眼睛里揉不得半点沙子,是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
你们俩,一个是猛张飞,一个是活李逵,都是争强好胜、不肯服输的主。
这要是凑到一块儿,驻训期间,万一因为训练场地划分、物资补给先后、甚至日常小事产生摩擦,闹出不愉快,影响了两个连队的驻训效果,那可就真是得不偿失了。到时候,我这个团长脸上无光,你们俩也都落不着好。”
第357章 同意驻训
提到高城,李卫国脸上那股破釜沉舟般的急切稍微淡下去几分,眼神里多了些权衡,但他依旧坚持自己的观点:“团长,高连长什么脾气,我清楚。但我李卫国也不是那种无事生非、小肚鸡肠的人!
我们三连去了,主要目的是练兵,不是为了跟谁较劲。我们可以事先划好大致训练区域,明确资源使用规则,各练各的,井水不犯河水。
真要是有什么需要交叉使用场地或者协同保障的情况,我保证,一定会主动、提前去找高连长沟通协商,一切以保障训练任务顺利完成、提升部队战斗力为最高原则!”
他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发出沉闷的响声,语气斩钉截铁:“这一点,请您绝对放心!我带着三连去草原,是为了在艰苦环境中把兵练强,不是为了跟兄弟连队争一时之长短、赌一时之气。
只要能让手底下这帮兵得到实实在在的锻炼,战斗力能上一个台阶,在其他方面,我什么都可以让步,什么都可以协调!”
王团长看着李卫国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和诚恳,再联想到昨晚铁路那看似随意实则步步紧逼的眼神,心里开始飞快地盘算起来。
三连是他手下几支主力步兵连之一,如果真能借助草原五班的恶劣环境,把这支连队摔打出来,练成一把更加锋利的尖刀,那么,即便将来铁路真要凭借上级命令强行挖人,看到如此强悍的整建制连队,恐怕也得掂量掂量影响,或者,至少能增加自己留住其他骨干的谈判筹码。
再者,让李卫国这个同样有主见、有能力的连长去草原,某种程度上,或许也能对高城形成一种无形的牵制,避免钢七连在那边“一家独大”,也能促使两个连队在竞争氛围中共同进步。这未必是件坏事。
想到这里,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将手中早已熄灭的烟蒂用力摁进烟灰缸,仿佛也摁下了内心的最后一丝犹豫。他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体,看着李卫国,终于松了口:“行吧!你的申请,我批准了!”
李卫国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黑夜里的探照灯,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谢谢团长!谢谢团长支持!”
“别忙着谢我。”王团长抬手制止了他,脸色变得异常严肃,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听着,我只给你两个月时间,多一天都不行!
驻训期间,必须把人员安全给我放在第一位,任何训练计划都要科学论证,循序渐进,绝对不允许违反训练大纲搞盲目蛮干,出了事故我唯你是问!还有最关键的一点——”
他目光锐利地盯着李卫国:“跟高城的钢七连,必须和睦相处!训练上可以比学赶帮超,但不许搞任何小动作,不许恶意竞争,更不许因为争强好胜引发连队之间的矛盾!
你们两个,都是革命同志,都是为了咱们部队的战斗力建设!
要是让我听到,或者有任何人反映,你们俩在下面闹别扭、搞不团结,我立刻下令,把你们两个连队都给我撤回来!到时候,别说驻训,我让你们俩都到团部扫厕所去!听明白没有?!”
“是!坚决服从命令!保证完成任务!”李卫国“啪”地又是一个立正敬礼,脸上充满了被信任的兴奋和即将奔赴挑战的昂扬斗志,“团长您放一百个心!我保证带领三连圆满完成驻训任务,也绝对保证和高连长那边团结协作,绝不发生任何不愉快!不给您添堵,不给团队抹黑!”
“去吧,回去立刻组织人手,把详细的驻训方案、后勤保障计划、安全风险评估报告,尽快给我报上来!”王团长摆了摆手,看着李卫国像一只即将扑向猎场的雄狮,兴冲冲、大步流星离去的背影,他刚刚松开的眉头又不自觉地锁紧,抬手用力揉着依旧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一边是总部来的、虎视眈眈、挖墙脚不眨眼的铁路,一边是即将被放到同一个火药桶里、互不相让的两个刺头连长。
王团长几乎已经预见到,未来这两个月的草原驻训,注定不会像表面看起来那么风平浪静,恐怕会是一段鸡飞狗跳、让他操碎了心的日子。
李卫国大步流星地走出团部大楼,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肩头的上尉军衔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他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笑意,连脚步都带着轻快的节奏,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欢快的鼓点上。
三连长刚跨进红三连的连部大门,脸上的笑意就再也藏不住了。他顺手把军帽挂在门后的挂钩上,作训服上还带着训练场上的尘土。
指导员何洪涛和一排长李刚早已守在门口,见他这副模样,两人相视一笑。
何洪涛率先迎上去,接过李卫国手中的文件袋:老三,看你这春风得意的劲儿,不用问,团长准是点头了吧?
那可不!李卫国大手一挥,声音洪亮得震得窗户微微发颤,团长这次特别支持,不仅同意了,还特批了两个月驻训期!他故意略去了自己在团长办公室软磨硬泡的细节。
他拍着大腿,语气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草原五班,咱们三连总算能去那里好好练练了!
李刚眼睛一亮,立即上前一步,脸上写满期待:太好了!兄弟们早就盼着能去实战环境训练。总在营区里对着固定靶位,大家都觉得不过瘾。
这位以沉稳着称的一排长,一提到训练眼里就迸发出光芒,草原地形复杂,正是磨练野外生存和战术协同的好地方。关键是许三多在那,兄弟们都想和他切磋切磋。
说得对!李卫国在办公桌前坐下,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大半口水,抹了把嘴继续说,我在团长面前立了军令状,两个月,一定要把三连带成嗷嗷叫的尖刀连!
第358章 驻训申请风波
不过团长也提了要求:安全第一,训练要科学,还特别嘱咐要和钢七连的高城和睦相处,不能争强好胜。
何洪涛眉头微微一挑,随即了然一笑:高城啊?难怪团长特意叮嘱。那小子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气,咱们老三你也不是服软的主。你们两个刺头碰在一起,可得收敛点性子。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坚定:不过你放心,驻训期间我会多盯着点。咱们是去练兵的,不是去争高低的,绝不会给团长添麻烦。
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李卫国重重点头,站起身对着两人正色道,现在我们来分分工!李刚,你立即通知各排,让战士们连夜整理个人装具和训练器材。武器弹药按满编标准清点装箱,明早五点准时集合出发!
李刚啪地立正敬礼,转身就往外走,步伐中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李卫国又看向何洪涛:老何,驻训方案我拟了个初步框架,你帮我把把关。重点突出野外生存、战术协同和夜间作战这几个课目。既要保证训练强度,又要科学组训,不能让战士们受伤。另外,和钢七连的协调预案也得加上,万一涉及训练场地、水源分配等问题,我们要主动沟通,避免矛盾。
何洪涛点头应道:没问题,我这就去完善方案,今晚一定赶出来给你过目。他看着李卫国意气风发的样子,又补充道,战士们知道要去草原驻训,肯定要兴奋得炸锅。我再去各排转转,提醒大家把该带的物资备齐,特别是防寒、防蚊虫的装备。草原那边条件艰苦,准备工作一定要做细致。
考虑得很周到!李卫国拍了拍何洪涛的肩膀,眼中闪烁着斗志,就这么办!明天一早,咱们三连就开拔,让高城看看,咱们红三连的兵,个个都是好样的!
何洪涛笑着应下,转身投入工作。
连部里,李卫国独自站在军旗前,指尖轻轻摩挲着桌沿。墙上的红旗在微风中轻轻拂动,仿佛在为他送行。他脸上的兴奋渐渐沉淀为坚定的决心——这两个月,他一定要让红三连在草原上淬火成钢,练出真本事,绝不辜负团长的信任。
更重要的是,他终于争取到了这个机会。现在,他倒要看看高城还有什么办法打他手下那些好兵的主意。
深秋的午后,阳光透过开始稀疏的杨树枝叶,在六连战士们保养枪械的区域投下斑驳的光影。王磊正蹲在地上,仔细地用通条清理着步枪枪管,耳边忽然传来一阵不同于往常的嘈杂声。他抬起头,循声望去。
只见不远处三连的营房前,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
三连的战士们正有条不紊地将各种物资装车,背包被捆扎得棱角分明,像一块块青灰色的砖块;战术背心、睡袋、给养箱被一件件传递着,稳稳地码放进军用卡车的车斗里,已经堆起了半人高。
“哎!三连的兄弟,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这么大阵仗?”王磊忍不住直起身,朝着一个正在往车上搬防潮垫的三连上等兵喊了一嗓子,语气里满是好奇,手里还拎着沾着枪油的擦枪布。
二班长闻声停下动作,抹了把额角亮晶晶的汗珠,胳膊肘顺势顶在卡车冰凉的门框上,喘着气笑道:“去草原!驻训俩月!明天一早就出发。听说那边天地开阔,没遮没拦的,正适合狠练野外生存和战术协同!”
“草原?!”王磊的眼睛猛地一亮,像是黑夜里的车灯被骤然点亮。旁边几个原本埋头擦枪的六连战士也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纷纷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问:
“是那个有五班的草原?就是传说中把‘流浪之地’变成‘尖兵摇篮’的神奇地方?许三多在的地方?”
“那个兵王许三多是不是就在那边呢?听说他一个人能把整个班的训练都带起来!”
“对啊对啊,三连的兄弟,快给说说!”
“可不就是嘛!”三连的二班长看着六连战友们羡慕的眼神,语气里也带上了几分自豪,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团里就批了我们连和钢七连的申请!为这事儿,我们李连长往团部跑了不知道多少趟,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总算批下来了!”
这话像一颗烧红的火星,“噗”地一下掉进了六连战士们早已干燥的心田里。王磊再也按捺不住,连手里的擦枪布都顾不上放好,随手一扔,拔腿就朝着六连宿舍楼的方向狂奔而去,胶鞋踩在营区的水泥路面上,发出“咚咚咚”急促而有力的响声。
“连长!连长!大事!”他一头撞开连部虚掩着的门,手扶着门框,胸口剧烈起伏,气喘吁吁地喊道,“三连……三连他们要去草原驻训了!整整俩月!”
正伏在办公桌上,对着摊开的训练计划蹙眉思索的六连长张猛,闻声“唰”地抬起头,手里的钢笔尖在纸张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痕迹,差点把笔甩出去。
“你说啥?!”他猛地站起身,甚至没顾上抚平因久坐而皱起的军裤,声音里充满了惊愕和急切,“确定是草原?就是有五班在的那个草原?”
“千真万确!”王磊用力咽了口唾沫,试图平复急促的呼吸,“我亲眼看见的,三连的人都在往卡车上装物资了,浩浩荡荡的!他们的人亲口说的,团里批了,明天就出发!”
张猛的眼神瞬间亮得惊人,如同暗夜里的探照灯,但这光芒只持续了一瞬,就迅速被一层更浓的焦灼和急色所覆盖。
他心心念念那片广袤而神秘的草原,更惦记着草原五班——那个曾经在团里被戏称为“发配之地”、“流放角落”的小小哨所,硬是被一个叫许三多的兵,用近乎偏执的韧劲和汗水,盘活成了一块淬炼精兵的沃土。
不仅许三多自己成了全团闻名的尖兵,连带着五班原来那几个看似“没啥出息”的兵,也个个脱胎换骨,成了能在考核中拿名次的硬手。
第359章 六连申请驳回
上次季度考核总结会后,这事儿就在团里传开了,张猛早就动了心思,做梦都想带着六连去那片草原驻训,亲眼看看五班到底是怎么搞训练的,亲身感受一下那种氛围,让自己手底下这帮同样嗷嗷叫的兵,也去学学那种不服输、往死里练的狠劲和韧劲。
可前几次他满怀信心递上去的驻训申请,都被团部以“训练计划冲突”、“驻训场地紧张”等理由打了回来。
现在冷不丁听说三连居然能去,张猛哪里还坐得住?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
他一把拉开办公桌抽屉,几乎是粗暴地从里面翻出那份早已准备多时、纸张边角都有些磨损的驻训申请表,拿起桌上那支熟悉的钢笔,飞快地在“申请单位主官”一栏签上自己的名字——笔迹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潦草。
接着,他看也不看,拧开红印泥盒子,食指重重地摁下去,然后更重地按在签名旁边,留下一个清晰的、带着决绝意味的红手印。
“通知通讯员,我去团部一趟!有急事!”张猛的声音还回荡在连部走廊里,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大门,军靴踏在地面上,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和志在必得的气势。
团部办公楼的走廊里,张猛几乎是一路小跑,脚步声在安静空旷的廊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冲到团长办公室门口,勉强压下急促的呼吸,抬手“咚咚”敲了两下门,不等里面传来清晰的“进来”,就迫不及待地推门而入。
“团长!”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将手里那份墨迹未干、还带着红手印温度的申请表双手递上,语气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我申请六连立即前往草原驻训!三连明天都要出发了,我们六连也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开拔!团长,让我们也去吧!”
团长正俯身看着桌上摊开的草原驻训点部署图,闻声抬起头,看到是满脸通红的张猛,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接过那张被攥得有些发潮的申请表,目光快速扫过上面新鲜的签名和手印,沉默了几秒,然后将表格轻轻推回到张猛面前的桌沿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不行。张猛,这个申请,目前批不了。”
“为啥啊团长?!”张猛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八度,脸上的激动和期盼瞬间凝固,然后碎裂,被巨大的错愕和不解取代,
“三连能去,我们六连为啥就不行?团长您知道我盼这事儿盼了多久,我们连的兵也早就摩拳擦掌,就等着这一天了!”
他情急之下往前凑了一步,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语气里充满了不服和质问,“前几次申请,您说七连已经去了,场地有限,好,我们等!可现在三连都能去了,怎么就不能再加我们六连一个?我们哪点比三连差了?”
团长看着他几乎要喷火的眼睛,没有动怒,只是伸手指了指桌上的部署图,指尖准确地点在标注着“草原五班驻训点”的那个圆圈上:“张猛,你冷静点,先看看这个。
草原那边的驻训点,是在五班原来那几间旧营房基础上扩建的,条件非常有限。
图上标得清清楚楚,现有的营房、训练场、水源取用点和给养仓库,满打满算,最多只能保障两个齐装满员的连队驻扎和训练。
多一个连队,别说训练场地不够分,连扎帐篷的地方都挤不出来,后勤保障更是跟不上趟。这不是团里卡你们,是客观条件不允许。”
“那为啥批三连不批我们?!”张猛咬了咬牙,心里的憋屈和一股无名火一股脑地涌了上来,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我前几次递申请,时间上也没比三连晚多少啊!凭什么他们能去,我们就得干等着?”
“你前几次递申请的时候,团里还在综合评估草原驻训点的实际承载能力,并没有最终确定派遣哪个连队,或者说,派遣几个连队。”
团长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失态的爱将,语气刻意放缓了些,带着解释的意味,
“三连这次,也是各方面条件刚好契合,申请材料准备得充分,计划和预案也到位,算是赶上了。你这次的申请,从时间节点上来说,确实是晚了一步。”
“就……就晚了一步?”张猛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他看着桌上那张仿佛带着嘲讽意味的部署图,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份变得无比沉重的申请表,纸张边缘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捏得皱缩变形。
“团长,您……您再通融通融行不行?算我求您了!我们连可以自己克服困难!帐篷不够,我们战士们挤一挤,大通铺也能睡!给养要是紧张,我们可以省着点吃、省着点用!训练场地我们可以和三连、钢七连错开时间,轮流用!
只要能去草原,能去五班亲眼看看,让我们的兵亲身感受一下、学学人家那种玩儿命训练的劲头,什么困难我们都能克服!怎么都行!”
他几乎是吼出了最后几句话,额头上青筋都隐隐浮现,他就是想去看看,那个许三多到底有什么魔力,能把一个后进班带成尖子,他想去“取经”,想让六连也脱胎换骨。
团长看着他那双因为极度渴望而有些发红的眼睛,缓缓地、坚定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理解和无奈,但更多的是作为决策者的清醒:“张猛,不是我不通融,是客观条件摆在这里,硬要上去,只会坏事。驻训不是去游山玩水,是要实打实出训练成果的。
如果连最基本的吃住、训练场地都保障不了,官兵们休息不好,训练展不开,还谈什么提升战斗力?
万一因为条件简陋、保障不足,再引出个安全事故,比如战士冻伤了、训练受伤了,这个责任,你我来负?我们谁负得起这个责任?”
第360章 许诺
他顿了顿,看着张猛瞬间黯淡下去、写满失落的神情,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劝慰和期许,“草原驻训,每年都会组织,这次没赶上,还有下次。
我知道你一心想让六连进步,这份心,我带兵这么多年,能看不懂吗?我理解!但凡事,得按规矩来,得按实际情况来。不能蛮干。”
张猛僵直地站在原地,手里那份申请表仿佛有千斤重,坠得他手臂发酸,心口发闷。
他看着团长那双虽然温和却不容置疑的眼睛,脑海里又不受控制地闪过三连战士往卡车上搬运物资时那热火朝天、充满希望的场景,心里的不服、委屈和急切,像退潮的海水一样,渐渐被一种冰冷的、沉重的无力感所取代。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还想再为自己和六连争取最后一丝机会,可所有的话语在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只化作一声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重重地、带着无尽遗憾的叹息。
张猛手里那张驻训申请表,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攥得皱皱巴巴,边缘都起了毛边,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他死死盯着团长办公桌上摊开的那张草原五班驻训点区域分布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着已有的营房、训练区、射击场、简易障碍场、水源取用点和车辆停放区,密密麻麻的符号挤在那片有限的草场范围内,确实连个插针的缝隙都难找。
他心头那股因为急切而燃起的火苗,像被一盆带着冰碴的凉水迎头浇下,嗤啦一声,只剩下沉在心底、冒着寒气的失望和无力感。
“团长……真就……一点周转的余地都没有了吗?”他的声音不自觉地低沉下去,带着熬夜准备材料和急切情绪导致的沙哑,还有一丝不肯轻易放弃的执拗,
“我们六连的兵,听说钢七连和三连在五班驻训,尤其是听了许三多那些事,一个个早就摩拳擦掌,心都飞过去了!
他们都想去亲眼看看,许三多那非人的韧劲儿和自律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想亲身感受一下那片被老兵们称为‘流浪之地’、却能磨出真金的草原,到底藏着什么不一样的练兵门道……”
王团长看着他这副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却又强撑着不肯倒下的样子,心里也不太好受。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张猛身边,那只布满老茧、有力的大手重重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力道沉甸甸的,带着安慰,也带着不容置疑的现实。
“张猛,你的心情,我理解。六连求战心切,想提升,这是好事。”王团长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更像一个长辈在跟晚辈分析利害,“但咱们不能光凭一腔热血办事。草原那地方,你们没在秋冬季节待过,不知道它的厉害。”
他抬手指向窗外,院子里树叶已经开始泛黄飘落,天空显得高远而清冷。“你看看这天,已经入秋了。草原上的秋天短得像兔子的尾巴,晃一下就过去。
最多再有一个月,北风一刮,初雪说下就下。一旦积雪覆盖了草原,通往五班的那几条简易公路基本就等于断了。
大型运输卡车根本进不去,到时候给养送不上去,燃油、粮食、药品怎么办?万一遇到暴风雪,电台信号都可能中断,成了孤岛怎么办嘛?”
张猛的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光想着去驻训的好处和紧迫性,确实没深入考虑过冬季极端天气带来的生存难题。
“这还只是交通和通讯问题。”王团长继续沉声说道,语气愈发严肃,“最要命的是低温。草原冬天的夜里,气温随随便便就能降到零下二三十度,甚至更低。
你们现在用的制式帐篷,在这种低温下跟纸糊的差不多,根本扛不住。
战士们晚上怎么休息?一旦出现冻伤,甚至更严重的失温症,在那荒原上,救援都是大问题!
驻训是为了提升战斗力,不是让你们拿命去赌,去硬抗无谓的非战斗减员!真要是冻坏了几个骨干,你张猛负得起这个责任吗?我这个团长又怎么跟他们的父母交代嘛?”
张猛沉默了,低下了头,指尖无意识地、反复地摩挲着申请表上“驻训申请”那几个打印出来的黑体字,仿佛想从中汲取一点力量,但感受到的只有纸张的冰冷和现实的坚硬。
他心里那股不甘的失落,渐渐被团长描绘的严酷现实和沉甸甸的责任感所取代。是啊,作为一连之长,他不能只想着“练”,更要为手下这一百多号兄弟的性命和安全负责。
看到张猛听进去了,王团长语气一转,眼神里重新透出那种运筹帷幄的笃定和作为上级的关怀:“不过,你小子也别耷拉着脑袋像打了败仗似的。我把话给你放在这儿,给你,也给六连全体官兵吃个定心丸。”
他伸手从张猛手里拿过那张被攥得不成样子的申请表,随手抚平了一些,放在桌上。
“明年开春,等冰雪消融,草原返青,气候转暖,驻训的黄金季节就到了。团里已经初步议定,明年第一批开赴草原五班驻训的名额,第一个就给你们六连留着!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真的?!团长,您这话可当真?!”张猛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像是瞬间被点燃了两簇火苗,刚才笼罩在脸上的阴霾和失落被这突如其来的希望冲得一干二净,声音里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惊喜和急切。
“我什么时候在正事上跟你开过空头支票?”王团长看着他瞬间活过来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笑,带着点长辈对晚辈的宽容,
“明年一开春,你们就提前把详细的驻训训练方案、所需的武器装备清单、后勤物资补给预算,统统给我报到团作训股来,团里给你们优先审批,优先保障!
第361章 买羊皮
到时候,让你们六连撒开了欢儿去草原上练!好好去五班取取经,亲眼看看那个许三多是怎么带兵、怎么搞训练的,也让你们的兵跟五班那些在艰苦环境中磨砺出来的战士多交流、多学习,把人家那种以苦为乐、扎根奉献的精气神给我带回来!”
张猛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砰”地一声落了地,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激动、感激和昂扬斗志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
他“唰”地一下站得笔直,如同一棵挺拔的青松,对着团长敬了一个力道十足、标准无比的军礼,声音洪亮如同撞钟:“谢谢团长!谢谢团里对我们六连的信任!您放心!
明年开春,我们六连一定提前做好万全准备,保证高质量完成驻训任务,绝不辜负您的期望,也绝不给咱们团丢脸!”
“嗯,这才像个主力连连长该有的样子和担当!”王团长满意地点点头,目光中带着赞许和期许,“回去跟战士们好好传达一下团里的决定和考虑。
让大家别急躁,把这股子盼头憋住了,转化成平时训练的动力!
现在多流汗,把基础打得更牢,把本事练得更精,等明年到了草原那个大舞台,才能拿出真本事、硬功夫,跟其他兄弟连队好好切磋较量,打出咱们六连的威风来!”
“是!坚决完成任务!”张猛再次响亮地应道,声音里充满了力量。他心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起来:回去就立刻召开连务会,向全连官兵宣布这个好消息!
还要把许三多在五班的事迹、钢七连和三连在那边驻训的劲头,再多搜集一些,作为激励教材!
一定要让全连上下都憋足一股劲,利用这几个月的时间,狠抓基础训练,补齐短板,等明年开春奔赴草原,一定要让六连的旗帜在那里高高飘扬!
他又向团长敬了一个礼,然后转身,迈着比来时轻快有力得多的步伐,走出了团长办公室。秋日明媚的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暖暖地洒在他那身洗得发白的夏季作训服上,连军靴踏在水磨石地面发出的“咔咔”声,都仿佛带着几分昂扬的节奏和暖意。
虽然与今年的驻训失之交臂,但团长亲口许诺的“明年开春之约”,就像一颗充满生命力的种子,已经在他和六连全体官兵的心田里,深深地扎下了根,只待春风一来,便要破土而出,茁壮成长。
草原的暮色来得又急又沉,如同有人擎着一块饱蘸浓墨的巨大蓝布,从西边天际开始,不由分说地往下倾覆。
仅存的几缕霞光挣扎着,很快便被吞噬殆尽。凛冽的晚风像无形的鞭子,卷着细碎坚硬的沙砾,呼啸着掠过空旷的草场,狠狠抽打在蒙古包的毛毡外壁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门帘被掀动,簌簌作响,仿佛随时会被撕裂。
如今钢七连的训练强度已渐趋稳定,炊事班的战士们终于能在全连完成当日训练后,再从容地生火做饭。
而且,按照高城和洪指导员推行的“官兵一体、轮流帮厨”的新规矩,每个班每天都会派出人手去炊事班帮忙,这既减轻了炊事班的压力,也增进了连队内部的融合。
这天,高强度的一对一战术对抗训练结束后,许三多看着史今班长在整理装备时,那双因常年持枪、摸爬滚打而布满老茧和冻疮旧痕的手,心里猛地被揪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模糊的记忆里,史班长似乎每年冬天都过得格外艰难,尤其是手脚,总是冻得又红又肿。
一个念头在他心里迅速生根发芽——他得趁现在暂时没有有时间,草原的严寒尚未完全发威,给史今班长做一套能真正抵御风寒的装备:一件能配合军大衣穿的纯羊皮内胆,一顶护住耳朵的羊皮帽子,再加一双厚实暖和的羊皮手套。(三多在手工达人的张家学的,这个就不单独写了)
寒风裹挟着更多的沙粒,打在脸上生疼。许三多裹紧了并没能完全阻挡寒气的作训服领口,踩着被连日风沙扫得坚硬板结的草皮,一路小跑,朝着记忆中巴特尔家那顶飘着淡淡炊烟的蒙古包方向而去。跑到门口时,他的睫毛、眉毛甚至帽檐上都沾了一层细细的黄沙。
“朝克大叔?巴特尔,在家吗?”他抬手,用手指关节轻轻叩击着厚实的毛毡门,声音在风吼中显得有些飘忽。
门帘“哗啦”一声被从里面用力掀开,带出一股混合着奶香和牛粪火特有气味的暖流。露出的是巴特尔那张被草原阳光和风霜雕刻得黝黑发亮的脸庞,他身后,站着一位头发花白、身形佝偻但眼神慈祥的老阿妈,正是苏日娜。
“三多!快,赶紧进来!外面风大得像刀子!”巴特尔的汉语虽然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比阿妈流利许多,他侧过壮实的身躯,热情地把许三多让进包里。
蒙古包里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凛冽仿佛是两个世界。中央的铁皮炉子里,牛粪火正烧得旺,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着熬煮的奶茶的醇香和新鲜奶豆腐的酸甜气息,让人瞬间放松下来。
许三多下意识地搓了搓冻得有些发僵、甚至微微发红的手指,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说明了来意:“巴特尔,阿妈,我想跟你们买几张羊皮,最好是没鞣制过的,我想自己做点东西。”他用手比划着,“做衣服,里面穿的。”
苏日娜阿妈显然听不懂太多汉话,带着询问的眼神看向儿子。
巴特尔凑到她耳边,用蒙语快速低声解释了几句。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立刻绽开了然又温暖的笑容,连连点头,嘴里念叨着含糊的蒙语,颤巍巍地起身,走向蒙古包角落里一个堆放杂物的地方。
第362章 番外2 高城
袁朗那辆沾满泥点的越野车碾过团部楼前的水泥地,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沉重刹停。引擎熄火后,周遭只剩下午后的蝉鸣和团部隐约传来的操练口号。
高城的办公室里,他正俯身在办公桌前,指尖有些粗鲁地捻过一本厚厚的相册——那是钢七连还成建制时留下的老家底,照片都已泛黄卷边。
他的指腹正停在一张全班合影上,恰好盖住了队列里那个笑得有点拘谨、露出一口白牙的“许三多”。
“哐当”一声,门被推开,带着军营里特有的不讲究。
高城头也没抬,视线还黏在照片上,嗓门却先亮了起来,带着习惯性的粗粝:“又是哪个兔崽子?老子这点好茶叶都快被你们这帮馋鬼薅秃噜皮了!”
回应他的,不是往常那些嘻嘻哈哈的年轻声音,而是一个沉得像是灌满了铅的语调:“高团,是我,袁朗。”
高城猛地抬眼。逆着光,袁朗站在门口,身形依旧挺拔,但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疲惫和孤寂。
他手里捧着个东西——一个黑色的、边角被磕碰得露出里面白色塑料底子的旧音箱,音箱上面,还整整齐齐摞着几盘用牛皮纸细心包好的新磁带。
那音箱,高城太熟悉了。当年他离开七连,临走前把这个用旧了的家伙塞给了许三多。
那傻小子,愣是把它当成了宝,每天晚上熄灯前都要鼓捣两下,放几句跑调的军歌,还腼腆地说:“连长,听着这个,就跟咱七连的人还在一块儿似的。”
“这玩意儿…怎么跑你手里来了?”高城脸上的笑模样瞬间冻住,下意识就伸手去接。
指尖刚碰到那冰凉又粗糙的外壳,袁朗的手却先一步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
袁朗的眼窝深陷,血丝蛛网般密布,喉结上下剧烈地滚动了好几下,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话来,声音哑得厉害:“国境线外,最后一次任务…出了意外。”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需要积蓄力量才能说出后面的话,“他…许三多…没能回来。”
“意外?”高城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陡然拔高,又猛地劈了岔,如同生锈的铁片在钢板上刮擦,
“什么他娘的意外能放倒许三多?!他那条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演戏的时候摔断腿,都能咬着牙爬回集结地归队!你告诉我他回不来了?扯淡!”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袁朗的眼神平静得可怕,那是一种将所有情绪都压抑到极致的死寂。
袁朗轻轻挣开高城的手,将音箱和磁带稳稳地放在办公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是他…留在遗物里的。信上写明,这个音箱,还有这几盘他给你挑的新磁带,留给高团长。”
高城的手猛地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尖锐的疼痛逼得他眼眶发紧,一股滚烫的热意冲了上来,却被他死死地按了回去。
“尸体呢?”高城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像从牙缝里一丝丝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在哪儿?告诉我坐标!老子亲自去接!活要见人,死…老子也要把他背回来!”
袁朗偏过头,视线落在窗外空旷的操场上,喉结又动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极力压制却依旧泄露出来的颤抖:“那边是三方交火的混乱地带,地形太复杂,我们的人…反复搜救过了…没能…没能把他带回来。”
“带——不——回——来?”高城突然嗤笑出声,那笑声又干又涩,像是被戈壁滩上的风沙堵住了喉咙,
“许三多是什么人?!啊?!他是我钢七连的兵!是我高城一手带出来的兵!老子天天跟他们吼‘不抛弃!不放弃!’你们呢?!你们就把他扔在那儿了?!扔在那种鬼地方?!”
袁朗低着头沉默着。
高城一把将桌上的音箱夺过来,紧紧抱在怀里,粗糙的手指一遍遍抚过那些深刻的磕痕,仿佛能通过这些痕迹,触摸到那个傻小子用身体护住它时的温度与决心。
他颤抖着按下了播放键。音箱沉默着,没有任何声响,只有内部元件损坏后发出的、持续不断的“滋滋”电流杂音,微弱得像是在遥远的天边,有人在不甘地低泣。
高城抱着那个彻底哑了的音箱,身体一点点矮了下去,最终蹲在了地上。
他的后背依旧绷得笔直,如同他随身佩戴的那杆枪,此刻却仿佛承受着千斤重压,随时都会断裂。
他高城这辈子,就没在人前掉过泪!七连改编,散伙饭上,他红着眼眶把全连骂得狗血淋头,也没让眼泪掉下来。
看着兵们一个个摘下臂章、离开营房,他胸膛里那口气也始终撑着。
可现在,他宽阔的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抖动,怀里的硬壳音箱硌着他的胸骨,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许三多…你个傻子…你个孬兵…”他喃喃着,声音里的怒火被一种无边无际的空洞迅速吞噬,
“让你关键时候护着自己…你偏要…让你给老子全须全尾地回来…你偏要把命丢在外头…你让我…你让我以后怎么跟伍六一说?怎么跟史今班长交代?怎么跟…怎么跟七连那些还念着你的弟兄们交代?!”
恍惚间,那个刚到七连时,木讷得连正步都顺拐、被全连当成笑料的许三多;
那个为了不给三班拖后腿,玩命做了三百三十三个腹部绕杠,直到晕厥过去的许三多;
那个最终挺直腰板,穿着军装站在“装甲之虎”的连旗下,用带着口音却无比嘹亮的声音喊出“我是钢七连第四千九百五十六个兵!”时,眼里闪烁着比星辰还耀眼的光芒的许三多……一幕幕,鲜活地撞进脑海。
可现在,没了。那个把“不抛弃、不放弃”刻进了骨头缝里的兵,永远留在了国境线那边冰冷的土地上。
没有告别,没有遗体,只给他留下这个旧音箱,和几盘还没拆封的新磁带。
高城把整张脸深深埋进音箱冰冷粗糙的外壳上,硬塑料边缘刮蹭着他的皮肤,带来尖锐的痛感。
终于,滚烫的液体冲破了所有堤防,汹涌而出,重重砸在地板的尘埃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尝到了咸涩的血腥味,硬是把所有呜咽都堵在喉咙里,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断断续续的抽气声,像一头受了致命重伤的野兽,在洞穴深处发出的悲鸣。
“许三多……”他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个名字,每念一次,心脏都像是被钝刀剜掉一块,“你他娘的…倒是回来啊…老子还没亲口告诉你…你…你是我带过最牛的兵…是七连最大的骄傲……”
音箱依旧沉默着,只有滋滋的电流声,无情地回应着他。
再也听不到那跑了调却异常执着的军歌,再也听不到那个憨厚带着乡音的哼唱。
国境线外的风,一定很大吧。大概,早就吹散了他最后的声音,带走了他所有的温度,只留下这片营房里,无尽的荒凉。
一个肩膀上扛着两毛三的团长,此刻正抱着部下留下的遗物,蹲在空荡荡的办公室中央,哭得像个在茫茫荒原上迷失了方向的孩子。
高城无声地恸哭着。记忆,却不受控制地拽着他,闪回到不久之前——那个阳光好得刺眼的下午。
那天,他接到警卫员内线电话,说许中校来了。
他撂下电话就大步流星地往外冲,几乎是一路小跑到了团部门口。
远远就看到那个身影,还是像颗小炮弹似的,带着一股子不变的冲劲儿对着他跑过来。
高城嘴角忍不住咧开,笑骂出声:“妈的,孬兵!”
旁边的警卫员撑着膝盖直喘气,看着自家团长这难得的失态,心里门儿清:只要是这位姓许的中校来,或者马连长、甘连长他们到,团长准是这样,兴奋得跟什么似的,提前好几天就让炊事班准备好吃的,那段时间,全团的氛围都能轻松不少。
许三多跑到近前,“啪”地一个立正,敬礼,动作干净利落,脸上笑得全是褶子,一口白牙晃眼:“连长!哦不,高团长好!”
高城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挥挥手:“行啦行啦,这儿没外人,叫连长!听着顺耳!”
许三多这才放下手,笑容腼腆又实诚:“是!连长!我…我可想你了。”
高城上下打量着他,着重看了眼他肩上的中校军衔,用力拍了拍他的胳膊:“嗯!不错!真不错!中校了!怎么样,在老A那边,日子太舒坦,想不起我这穷地方了?还是不认识路了?”
许三多立马急了,脸都涨红了:“连长!我怎么可能忘了这儿!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回来!”
高城看他这着急模样,心里受用,哈哈大笑着,一把揽过许三多的肩膀就往里走。
他手臂习惯性地搭在许三多肩上,许三多也下意识地微微沉肩,稳稳接住这份熟悉的亲昵。
高城放缓了步子,状似随意地问:“现在…怎么想的?”
许三多一边跟着走,一边笑着对旁边站定的警卫员点了点头,才回答:“连长,什么怎么想?我现在…挺好的啊。”
高城搂紧了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你小子,也三十啷当岁的人了,军校也进修完了。以前跟你提个人问题,你总说任务危险,怕耽误人家。现在呢?”
他顿了顿,侧头看着许三多,“咱们这边,编制要调整,也要扩编,机会多。我问你什么想法,许三多,你别跟我装糊涂。还是说,你个孬兵现在翅膀硬了,嫌弃你老连长这儿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许三多赶紧摇头,笑容依旧,眼神却透着坚定:“连长,我…我还想再努力努力。您千万别这么说。702团,钢七连,永远都是我的家,我做梦都想回来。只是…只是队里现在任务重,队长那边…我想,我想再帮他一阵子。”
高城撇撇嘴,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酸意和担忧:“袁朗那个死老A,硬气得上天了,还用得着你帮忙?”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也是近几年才咂摸出点味儿来,许三多对袁朗,恐怕不止是战友情那么简单。
刚琢磨明白那阵,可把他气得不轻,恨不得立刻把许三多揪回来。
可他太了解这个自己带出来的兵了,认死理,轴得很,不撞南墙不回头。
他原本盘算着,趁着自己这边有机会,把人调回来,时间长了,有些不该有的心思或许也就淡了。
钢七连的兵,就剩下这么几个宝贝疙瘩,他得看好了。
看着许三多沉默却固执的样子,高城就知道,这孬兵的轴劲儿又上来了。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揽着许三多肩膀的手紧了紧:“行吧!那就…再努力努力!我就问你,你老连长这儿,还等得到你不?
甘小宁,马小帅那几个小子,隔三差五就念叨你,有空放假,多回来看看!”
许三多脸上立刻绽放出那种毫无阴霾的、灿烂的笑容,大声应道:“是!连长!”
记忆的画面在此定格,然后轰然碎裂。高城抱着冰冷的音箱,泪水更加汹涌地奔流而出。他颤抖着手,再次按下了音箱的播放键,仿佛不甘心一般。
楼道里,微弱而失真的电流声混杂着断断续续、严重走调的军歌旋律,飘飘忽忽地传了出去。那曲子,歪歪扭扭,却熟悉得扎人心肺。
刚走到楼梯口的甘小宁,正准备送文件上楼,听到这声音,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在原地。他太熟悉这声音了——那是许三多宝贝得跟什么似的音箱,除了他,全团找不出第二个会把这首老掉牙的军歌翻来覆去放成这样的人!
“哐当!”手里的文件夹掉在地上,文件散落一地。甘小宁脸色瞬间煞白,什么也顾不上了,像头发疯的豹子一样朝楼上高城的办公室冲去。
“三多?!是不是许三多回来了?!”他一边吼着,一边几乎是撞开了办公室的门。
话音未落,他就僵在了门口。眼前的景象让他血液倒流:高城蹲在地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蒙着异国沙尘的黑色音箱,肩膀剧烈地耸动。
袁朗站在一旁,低着头,拳头紧握,眼眶红得骇人。那破音箱还在执着地、滋滋啦啦地响着那首破碎的军歌,每一个走调的音符,都像是在泣血。
马小帅跟在后面冲上来,收势不及撞在甘小宁背上,刚要开口抱怨,顺着甘小宁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变得惨白。
“班长?这…这不是班长的音箱吗?他…他回来啦?”他带着一丝侥幸和期待,往前凑了两步,可当看到高城抬起的那张布满泪痕、写满绝望的脸时,那点期待瞬间被砸得粉碎。
高城的眼睛红肿,血丝密布,他死死咬着牙,下颌线绷得像铁,声音沙哑得几乎碎裂:“他…留在国境线外了…回不来了。”
“啥?!”甘小宁像是没听清,又像是无法理解,他往前探着身子,伸出手想去触摸那个音箱,指尖离那冰冷的外壳还有几厘米,就被高城那痛彻心扉的眼神钉在了半空。
“连长…你…你开什么国际玩笑?!三多那小子…命多硬啊!上次跨军区演习,身上中了两个激光标识都还能摸爬滚打端掉蓝军指挥部!他怎么会…”
“是真的。”袁朗的声音再次响起,像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任务细节保密…他为掩护队友,身中数枪…牺牲了。我们…尽力了…但没能带他回家。”
“带不回家?!”甘小宁的声音猛地拔高,瞬间劈裂,带着哭腔,“怎么会带不回家?!那我们去!我们七连的人自己去接他!!”
他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想要再次去抓那音箱,却被旁边泪流满面的马小帅死死拉住。
马小帅的脸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哆嗦得厉害,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砸:“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班长上次走的时候还说…说等他任务回来,要检验我的狙击成绩…要吃光我藏起来的牛肉干…他说话…最算数了…他怎么会…”
他越说越急,越说越乱,泪水模糊了视线,“小宁哥!你说话啊!你告诉我是连长和袁队长骗我们的!是三多哥跟我们闹着玩的!他肯定还活着!他肯定是迷路了…他会回来的…他一定会回来的…”
甘小宁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死死地盯着那个沉默的音箱,仿佛想用它看出一个活生生的许三多。
他想起许三多抱着这个破音箱,咧着嘴傻笑说“这歌得劲儿,听着就像还在七连宿舍”;想起上次分别,那傻小子还用力拍着他肩膀,说“等着,宁哥,回来咱炊事班偷摸开小灶,整大盘鸡”……
现在,音箱回来了。人,却没了。
“操!!”甘小宁积压的情绪猛然爆发,他一拳狠狠砸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指关节瞬间破皮渗血,剧烈的疼痛伴随着泪水一起涌了出来,
“许三多!你他妈就是个骗子!!你天天把‘不抛弃不放弃’挂嘴边!你自己呢?!你他妈第一个放弃了!你把我们都撇下了!你让我们以后…以后想找人抢肉吃,想找人抬杠拌嘴,我们他妈找谁去啊?!找谁去?!”
他吼完,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墙壁滑蹲下去,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短发,喉咙里发出被堵住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呜咽声,闷重而痛苦。
马小帅看到他这样,最后一丝坚强也崩塌了,扑过去紧紧抱住甘小宁的肩膀,放声痛哭,哭声撕心裂肺:“班长…我狙击现在真的练得很好了…你回来看看啊…你回来看一眼啊班长…”
两个曾经在训练场上生龙活虎、在战场上并肩厮杀的钢铁汉子,此刻蜷缩在办公室的墙角,一个压抑着如同困兽般的低嚎,一个哭得像个失去了最珍贵玩具的孩子。
那台破旧的音箱,依旧执拗地发出滋滋啦啦的杂音,断断续续的军歌旋律缠绕其中,像是许三多在那遥远的天际,用尽全力发出的、最后的回应。
然而,这声音,终究无法穿透冰冷的国境线,无法跨越那一道生死之间、最残酷的距离。
高城依旧紧紧抱着那个音箱,仿佛那是他部下留下的最后一丝气息。
他看着眼前这两个曾与许三多在一个锅里搅马勺、在一个战壕里打滚的兵,哭得如此绝望,泪水决堤,混浊地滚落,砸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
和甘小宁、马小帅那无法抑制的悲声交织在一起,在这间充满了回忆的办公室里沉重地回荡,凝结成一片化不开、驱不散的巨大阴霾与刻骨伤痛。
第363章 交换
那里整齐地叠放着十几张显然是刚剥下不久的羊皮,还带着原始的血腥气和浓郁的羊膻味,皮毛厚实而密,摸上去甚至能感觉到一丝草原的湿气和生命残留的余温。
阿妈弯腰,有些费力地拎起其中一张最大、毛色最为雪白纯净、毛质也格外蓬松柔软的羊皮,走到许三多面前。
她用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变形、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羊皮,然后比划着往许三多怀里塞的动作,嘴里反复地用生硬的汉语强调:“不要钱,不要钱。上次,捞羊……你们,好……”
她的汉语磕磕绊绊,像是从记忆深处艰难搜寻出来的词汇,每说两个字就要配合着坚决的手势,先是用力地摆摆手表示拒绝,再执意地指着羊皮往许三多怀里送。
许三多立刻明白了,阿妈说的是上次草原五班全体出动,帮助附近牧民从突然涨水的沼泽地里抢救被困羊群的事。
那之后,牧民们已经送来了很多自家风干的牛肉干表示感谢,这份情谊连里已经收下。但这羊皮是人家重要的生计来源,他绝不能白要。
“阿妈,不行,真的不行,哪能白要你们的东西。”许三多连忙摆手,身体微微后仰表示推辞,手已经急切地伸向作训服口袋,要去掏他事先准备好的钱,“巴特尔,该多少钱就多少钱,你们养羊不容易,我不能占这个便宜。”
“真不要钱。”巴特尔在一旁帮着母亲,语气真诚而固执,“你们当兵的,护着这片草原,护着我们,我们心里都记着。这点羊皮算啥?我们这儿多的是,你拿去用,千万别客气。”
许三多已经把一卷折得整整齐齐的钞票攥在了手里,执意要递过去:“巴特尔,阿妈,部队有纪律,我们也有规矩。你们养大一只羊要费多少心血,我都知道。我要是白拿了,这心里头,比在外面挨冻还难受,不安稳。”
他把钱往巴特尔那双同样粗糙的大手里塞,可巴特尔却像是被烫到一样,死死攥着拳头,手指掰都掰不开。
苏日娜阿妈也急忙上前,用身体挡住许三多,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打着他的手臂,嘴里着急地说着蒙语,眼神里是佯装的嗔怪和真切的关怀。
双方正僵持不下,苏日娜阿妈浑浊的眼睛忽然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好主意。她拉住儿子的胳膊,快速地说了一串蒙语,然后又转向许三多,手指着他随身背着的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用挎包,努力用汉语表达:“菜……你们的,菜……换。”
她怕许三多不明白,又用手笨拙地比划出青菜叶子的形状,“你们……大棚里面的,绿菜,给我们点,羊皮,给你。”
许三多愣了一下,迟疑地问:“阿妈,您是说……用我们大棚里种的蔬菜,换这些羊皮?”
巴特尔用力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对!阿妈说,你们种的那些绿油油的蔬菜稀罕,我们这儿冬天难得见到。这样换,我们得了实惠,你们也不用给钱,大家都高兴,两全其美!咱们距离这么近”他们是不好意思去五班的大棚摘菜的。
许三多看着阿妈那充满期待和真诚的目光,又看了看巴特尔坦荡的眼神,心里最后那点坚持融化了,涌上一股暖流。
他不再推辞,郑重地用双手接过那张沉甸甸、带着体温和厚意的雪白羊皮:“好!阿妈,巴特尔,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训练一结束,我就去大棚,挑最新鲜水灵的蔬菜,亲自给你们送过来!”
他顿了顿,想起五班仓库还有一些脱水蔬菜包,又补充道,“对了,那种脱水的蔬菜包,用水一泡就能煮,方便存放,你们要不要也拿一些?”
苏日娜阿妈虽然听不懂后面的话,但看许三多收下了羊皮,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眼角的皱纹堆成了幸福的褶子。
她连忙又转身,从那堆羊皮里利索地挑出十几张同样雪白、厚实的,不由分说地一起塞到许三多已经抱不下的怀里。那些羊皮摞在一起,分量不轻,带着皮毛特有的蓬松和暖意。
巴特尔赶紧把许三多后面关于脱水蔬菜的话翻译给母亲听。
苏日娜阿妈听明白了,更是喜笑颜开,连连点头,用生硬的汉语说:“好!好!” 她手脚麻利地找来一根结实的皮绳,把许三多怀里那厚厚一摞羊皮仔细地捆扎好,方便他拿取。
许三多抱着这远超预期的“收获”,刚要起身道谢告辞,阿妈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蒙古包内侧一个描画着民族图案的木箱前,打开箱子,从里面掏出两个鼓鼓囊囊的红色塑料袋,不由分说地塞到许三多手里。
隔着塑料袋,能摸到里面是一条条硬挺的、带着浓郁肉香的牛肉干。“牛肉,吃。”她拍着许三多的胳膊,语气带着长辈特有的、不容拒绝的关爱,“你们训练,累,补力气!”她每天早上都能清晰的听到这帮孩子锻炼的喊声,她格外安心。
许三多捧着沉甸甸的羊皮和牛肉干,心里又是滚烫又是酸涩,这份情谊太重了。
他猛然想起自己挎包里还有几包部队按日分发的压缩饼干,虽然味道一般,但能量足,耐储存。
他连忙空出一只手,将挎包里的压缩饼干全都掏了出来,硬塞到巴特尔手里:“巴特尔,阿妈,这个你们留着,饿的时候垫一垫。”
巴特尔还想推辞,许三多已经抱着东西,灵活地侧身,快步走到了蒙古包门口:“谢谢阿妈!谢谢巴特尔大哥!我该归队了,再不回去要点名了!”
他用胳膊肘掀开门帘,一股寒风立刻灌了进来,但他怀里紧抱着的羊皮仿佛一个温暖的源泉,那蓬松的羊毛隔绝了外界的严寒,暖意透过衣物,丝丝缕缕地渗入肌肤,也渗进了心里。
苏日娜阿妈和巴特尔一直送到蒙古包外,看着那个年轻的、略显单薄却步伐坚定的身影融入沉沉的暮色与风沙之中,还在不断地挥着手,用汉语和蒙语混杂着高声喊:“三多!常来啊!路上当心!”
许三多回头,用力地挥了挥手,算是回应。
风依旧在草原上猛烈地呼啸、盘旋,试图带走一切温度。
但他怀里的羊皮是暖的,口袋里的牛肉干是实的,而心里那份由质朴情谊汇聚成的热流,更是汹涌澎湃。
这一点也不冷了。他想,史今班长今年的冬天,一定会好过很多。同时他回想起苏日娜阿妈的手,大步的向着五班跑去。
第364章 众人的寻找
许三多紧紧抱着那张雪白厚实的羊皮,顶着仍在耳边呼啸的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风像刀子似的,试图从他衣领袖口钻进去,可怀里那团蓬松的羊毛却像个自发暖的小火炉,源源不断地散发着热气,这暖意顺着衣襟往上蔓延,竟把他冻得有些发僵的脸颊都烘得热乎乎的,甚至微微发烫。
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起前世的画面——每到草原进入严冬,史今班长的耳朵就像失去了保护,总是冻裂开一道道血口子,渗出的血珠还没等凝固,就又在下一次寒风中撕裂,结痂、破裂,反反复复,看着都让人觉得疼。
那十根手指,更是肿得跟刚从泥地里拔出来的胡萝卜似的,又红又胀,连握紧枪械都要费上好大的劲,缓上好一会儿。
可即便如此,史今班长总是带着那温和得让人心疼的笑容,先帮他裹紧大衣,把那条虽然旧却干净的围巾仔细地围在他的脖子上,生怕他冻着。
想到这里,许三多下意识地把怀里的羊皮又往胸口搂紧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把更多的暖意储存起来,脚下的步伐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几乎是在跑。
远远地,草原五班驻地那十几顶熟悉的绿色帐篷轮廓终于出现在暮色风沙中,像避风的港湾。
许三多心里一松,刚要抬脚跨过被狂风刮倒、散乱在路边的柴火堆,就迎面撞上了一群正焦急张望的人。
“哎哟!三多!你可算回来了!你再不回来,我们都要组织搜救小组了!”甘小宁咋咋呼呼的声音率先穿透风声飘了过来,
他伸手习惯性地就想往许三多肩膀上拍,手刚抬到一半,眼尖地瞥见那张几乎把许三多上半身都遮住的大羊皮,动作瞬间顿住,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嚯!你这抱的啥宝贝玩意儿?这么大一张,白毛乎乎的……是羊皮啊?哪儿搞来的?”
许三多被突然出现的人群吓了一跳,往后小退了半步稳住身子,老实地点点头:“嗯,是羊皮。刚从巴特尔家换来的。”本来他想做完了再给班长的,这下全知道了。
史今快步上前,目光先是敏锐地落在他睫毛上尚未拍干净的细沙,又扫过他被寒风剐蹭得通红的鼻尖和脸颊,
伸手自然而然地替他拢了拢在奔跑中敞开的作训服衣领,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和责备:“三多,你一个人跑哪儿去了?天都快黑透了,
这草原上的风跟狼嚎似的,又猛又没个准头,我们都商量好分头出去找你了!这羊皮是怎么回事?你突然换它回来干啥玩意?” 说着,他伸手就想把那捆看起来分量不轻的羊皮接过来,怕累着许三多。
许三多却灵活地侧身一闪,避开了史今的手,抱紧了羊皮:“班长,这个不沉,我抱得动,真的。”
史今见他坚持,只好收回手,转而拉住他的胳膊,关切地问:“那你这打算放哪儿?先回宿舍?”
伍六一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眉头习惯性地皱着,像是对什么都看不顺眼,但眼神里透出的关切却骗不了人,脚下不自觉地往前挪了挪,
看似随意地踢开了许三多脚边一块可能绊脚的碎石,语气硬邦邦的:“这草原上这会儿正刮白毛风,你一个人瞎跑什么?换羊皮?你小子是不是在训练场上把脑子冻僵了?班里有配发的棉被,虽然不厚实,但还不够你盖的?非要折腾这玩意儿?”味道还这么大
许三多感受着怀里羊毛传来的实实在在的暖意,认真地说:“这个,非常暖和。” 他心想,在前世在张家,地处最严寒的黑龙江北段,他早就跟族里的老猎手学会了如何处理各种皮毛,制作保暖的皮袄、皮帽、皮手套。
可惜这边草原上虽然听说有狼,但都是保护动物,不能打。前世他在张家穿的可是更御寒的貂皮,那才叫一个暖和。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
白铁军好奇地凑过来,绕着许三多和他怀里的羊皮转了小半圈,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那蓬松柔软的羊毛,咂咂嘴,惊叹道:“乖乖,这羊皮可真厚实,这毛又密又软,光摸着就觉得暖和!三多,你老实交代,用啥跟人家换的?咱们这儿除了能砸核桃的压缩饼干,就是泡水才能吃的脱水蔬菜,牧民兄弟能看上这些?还是你给钱了?”许三多还是个有钱人?不像啊。
许三多从回忆里抽离出来,看着围拢过来的战友们,坦然地说:“我打算给班长做一件能配合咱们军大衣穿的纯羊皮内胆,缝在军大衣里面,这样班长晚上站岗执勤的时候,前胸后背就都不会那么冷了。再用剩下的料子,做一顶能护住耳朵的帽子和一副厚实的手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补充道,“我看羊皮挺多的,应该还能再做一套,就放在五班宿舍,大家轮流站夜岗的时候都能穿。草原冬天的后半夜,那风是真能钻骨头缝,非常冷。”
他话音落下,瞬间,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大家都明白,许三多口中的“班长”,指的绝不是草原五班的马班长,而是他们钢七连的三班长史今。一股复杂而温暖的情绪在沉默中流淌。
成才站在人群最后面,双手插在作训服口袋里,目光在那张雪白的羊皮上迅速扫了一圈,又落回到许三多那张被风沙吹得粗糙却眼神明亮的脸上,
嘴角扯起一个惯常的笑容,只是那笑意似乎并未真正抵达眼底:“三多,可以啊你!现在都能跟牧民换来这么好的东西了。草原上的羊皮,尤其是这种毛色雪白、皮毛完整的,可金贵着呢,你没吃亏吧?用什么换的?”这个呆子,是不是给人家钱了?钱够吗?
第365章 都在酸
许三多把怀里的羊皮小心地往旁边挪了挪,露出怀里揣着的、鼓鼓囊囊的红色塑料袋,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因受到真诚对待而产生的哽咽:“没吃亏。我用大棚里种的蔬菜换的。巴特尔大哥和苏日娜阿妈一开始死活不肯要钱,
说解放军护着草原,他们感激还来不及。后来我实在拗不过他们,他们才说想要点新鲜蔬菜。阿妈还硬塞给我这两大袋自家做的牛肉干。”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史今,那双总是清澈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仿佛有火焰在跳动:“班长,冬天太冷了,你的耳朵年年都冻裂,手也肿。这羊皮特别挡风保暖,铺在床边,夜里能少灌点冷风。等我做好了羊皮大衣的内胆、帽子、手套和褥子,你带回七连宿舍,今年冬天就能好过很多了。”
甘小宁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般地叫道:“原来是给班长准备的!三多你小子可以啊!心思这么细!我说你训练一结束人就没了,冒着这么大风跑出去,
原来是为了这事儿!这羊皮看着就暖和,铺上它,保管班长今年冬天耳朵再也不会冻裂了!你应该叫上我一起的。” 他嘴上嚷嚷着,心里却忍不住泛起一丝羡慕:我也好想要这么意见暖和的羊皮内胆啊啊……
史今看着许三多,听着他朴实却真挚无比的话语,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灿烂得如同拨云见日,尤其是感受到周围战友们那些带着羡慕、感动和起哄意味的眼神,更让他觉得心里像揣了个暖水袋,熨帖无比。
眼眶控制不住地一热,他赶紧抬手,用指关节揉了揉眼睛,顺势别过脸去,假意咳嗽了一声,掩饰住瞬间翻涌的情绪。转回头时,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努力压抑后的沙哑:“三多,你这孩子……真是……我冻着点没啥,习惯了。你自己不也怕冷吗?咋就光想着我,不想着给自己也弄点?”果然还是三多贴心啊。都说我偏心许三多,谁遇见这样的三多,谁不偏心啊。
“我不冷。”许三多摇摇头,语气笃定,把羊皮更紧地揽在自己怀里,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他这段日子打拳,隐约感觉到,前世在张家那种似乎不畏寒暑的特殊血脉体质,好像也跟着灵魂一起回来了,只是他还没完全弄明白具体是怎么回事。(我还没想好怎么编)
伍六一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古铜色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近乎柔和的神色,他伸出手,在许三多的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语气也缓和了不少:“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
知道惦记班长。这羊皮看着确实是好东西,毛厚实,班长要是穿上,冬天站岗执勤肯定能少受不少罪。”
他心里暗自懊恼,自己怎么就从没想过用这种实在法子关心班长呢?这下好了,班长心里肯定更稀罕许三多了,肯定更偏心许三多了。可是为什么没有他的,他还是他新兵连的班长呢。
白铁军已经迫不及待地伸出手,作势要去接许三多怀里的羊皮,嘴里絮絮叨叨地催着:“快快快,别在这儿傻站着了,风这么大,赶紧把宝贝拿回宿舍去!这毛摸着是真舒服啊……
哎,三多,苏日娜阿妈是不是又给你牛肉干了?快拿出来让兄弟们尝尝鲜!我闻到肉香味了!” 他嘴上喊着,心里却有点酸溜溜的:许三多这家伙,对班长真是偏心到家了。
甘小宁眼疾手快地拉住白铁军的胳膊,把他稍稍拽到人群后面,压低声音,带着点警告的意味:“老白,把你那副酸溜溜的表情收收!班长和三多,哪个亏待过你了?”
白铁军委屈地瘪瘪嘴,小声嘟囔:“说得好像你不想要似的……这么暖和的羊皮,谁不眼馋啊……”
甘小宁无奈地叹了口气,实话实说:“废话,我当然也想要!可这是三多对班长的心意,咱们得替班长高兴!”
成才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容,只是那笑容底下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他走上前,动作自然地帮许三多分担了一半羊皮的重量:“走吧,先回五班宿舍。这儿风太大了,别把你的‘宝贝’吹脏了。” 他心里其实也跟猫抓似的痒痒,这么好的羊皮,谁不眼红呢?但是该怎么和三呆子表达出来,他也想要呢。啊,真的是好酸啊,他还是他发小呢。
许三多被战友们簇拥着,热热闹闹地往宿舍方向走去。外面的风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呼啸、盘旋,试图带走一切温度。
可他心里涌动的那股暖流,比怀里紧抱着的羊皮所散发的热量更加汹涌、更加持久。
他侧过头,看了看身边笑容温暖、眼神明亮的史今班长,又看了看吵吵嚷嚷却满心关切的伍六一、甘小宁,还有表情丰富的白铁军和看似平静的成才,忽然觉得,这片辽阔而严酷的草原,即将到来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可怕,没那么冷了。
五班宿舍内,昏黄的灯泡散发着有限却温暖的光晕。
铁皮炉子里的火正旺,烧得通红的炉壁驱散着寒意,土炕也提前烧了起来,炕面温热。但这物理上的温暖,似乎还比不上此刻弥漫在宿舍里、那无形却浓得化不开的人情暖意。
许三多和成才一起,小心翼翼地将那捆羊皮搬到宿舍中央的空地上,解开皮绳,将几张雪白的羊皮一一铺开。
厚实蓬松的皮毛瞬间铺满了不小的一块地面,像突然降临的柔软云朵,还带着草原特有的、淡淡的湿润气息和羊膻味,但这味道在此刻闻起来,却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
甘小宁蹲在羊皮旁边,手几乎离不开那柔软的羊毛,来回摩挲着,嘴里不住地赞叹:“这手感,绝了!又软又厚!冬天要是能坐在这上面打扑克,或者站岗回来把脚往里一伸,保管从脚底板暖到心窝子里,比裹上两床咱那硬邦邦的棉被都强!”
可他说这话时,声音却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眼角微微有些发红。他想起了往年冬天,史今班长夜里来给他们查铺盖被,总是轻手轻脚,生怕惊醒他们,而班长自己的耳朵,却在一次次出入帐篷时被冻得又紫又肿。
他偷偷往正在烧水的史今班长瞥了一眼,没敢再继续说下去。也幸好这是三多专门给班长准备的,要是别人的,他说什么也得想法子“蹭”点暖和气。
第366章 每个人的想法
白铁军已经拆开了一袋牛肉干,掰了一小块扔进嘴里,用力地嚼着,起初还品评着“有嚼劲,香!”,但嚼着嚼着就没了声音。
他想起上次长途拉练,自己不小心崴了脚,疼得龇牙咧嘴,是班长二话不说,背起他就在崎岖的山路上走了整整三公里。
那时候,趴在班长背上,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班长脖颈里渗出的冷汗,也能摸到班长扶着他腿的那双手,冰凉得像石头。
他把手里那袋牛肉干往史今面前推了推,声音有点闷:“班长,你多吃点这个,顶饿,还长力气,看你最近都瘦了。”
史今笑着接过袋子,却没有吃,而是顺手放在了旁边的物资箱上,目光始终带着温暖的笑意,落在正蹲在地上,仔细检查羊皮、挑拣着上面偶尔沾着的草根和杂物的许三多身上。
他心里也在默默思忖:许三多这孩子,为什么对他这么好呢?难道仅仅是因为当年自己把他从那个小山村带出来当了兵?
可很多人是被迫或者迷茫才来当兵的,觉得又苦又累,只有这个许三多,是真把部队当成了家,把穿军装当成了一件幸福无比的事。
算了,不想那么多了,这份心意,他实实在在地收到了,感觉心里被填得满满的,又暖又涨。真的很开心,很幸福啊。
伍六一坐在一个小马扎上,脸上依旧是他那招牌式的、没什么表情的表情,嘴里习惯性地嘟囔着:“也就三多这实心眼的家伙,会冒着这么大的风沙,跑那么老远,就为了倒腾回几张羊皮。”
可他的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在那片雪白厚实的羊皮上停留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去年冬天那次野外对抗演练,史今班长为了掩护他们几个和新兵顺利撤退,在没遮没拦的寒风地里潜伏了整整一夜。
天亮他们找到班长时,班长的身体都快冻僵了,那双手肿得连步枪扳机都几乎扣不动。他当时嘴上骂骂咧咧地说班长“太矫情”、“不注意身体”,可心里头那股又酸又胀又难受的劲儿,只有他自己知道。
成才把剩下的牛肉干仔细地分装进每个人的军用挎包里,动作干净利落,嘴里说着体贴的话:“三多,这羊皮你打算怎么处理?鞣制、裁剪、缝纫,这些活儿你会吗?需要帮忙你就吱声,我们给你打下手。眼看着就快入冬了,时间不等人,得抓紧。”
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牧民家的羊皮,尤其是这种品相好的,在市场上价值不菲,许三多用那点蔬菜去换,根本就是象征性的,说到底,是巴特尔一家感念解放军平日里的帮助和维护,这份情谊,比羊皮本身更重。
他看向史今,见史今班长正蹲在边上,低着头,手指一遍遍抚摸着羊皮上最厚实柔软的部位,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柔和,心里也跟着暖了一下,随即却又泛起一丝淡淡的、说不清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的酸涩。
史今没说话,只是用他那双布满茧子、关节粗大的手,反复地、轻柔地摩挲着羊皮厚实温暖的皮毛,指尖仿佛能感受到那股来自草原生命最原始的、坚韧的温度。
许三多能注意到他冬天耳朵冻伤、手冻肿这样的细节,并默默记在心里,想方设法地去解决,这份细心和真诚,让他心里烫帖得厉害。
这孩子,总是这样,把别人对他的好,哪怕只有一点点,都看得无比重要,然后默默地、用最实在、最笨拙却也最打动人的方式去回报。
眼眶又有些不争气地发热,他赶紧掩饰性地拿起一块牛肉干塞进嘴里,用力嚼着,含糊不清地说:“嗯,好吃,这牛肉干味道真地道,是草原的味儿。”还是给牧民送点钱过去吧。三多年纪小想不到,他这个老兵可不能这样占人家牧民的便宜,这不符合规定。
就在这时,宿舍厚重的棉布门帘被人从外面“哗啦”一声猛地掀开,一股更强的冷风夹杂着细沙瞬间灌了进来,吹得灯泡都晃了晃。
只见高城一边搓着冻得通红、甚至有些发僵的双手,一边骂骂咧咧地低头走了进来:“这鬼天气!邪了门了!风大得能把人当风筝放!”我靠,白花花的一片,啥呀?
他跺了跺脚上的泥土,一抬眼,就瞥见了五班宿舍中央地上那片显眼的雪白,眼睛立刻瞪圆了,几步跨过去,用穿着厚重胶鞋的脚尖,带着点好奇和审视,轻轻踢了踢那蓬松的皮毛:“嚯!这啥玩意儿?哪儿来的这么多张羊皮?许三多,你们五班改行放牧了?”
“连长!”史今连忙站起身,立正站好,快速而清晰地将许三多如何用连队大棚的蔬菜跟牧民巴特尔家换来这些羊皮,以及许三多打算用这些羊皮给他制作过冬衣物的事情,原原本本地汇报了一遍,
最后特意补充道:“三多主要是想着冬天站岗太冷,尤其是夜岗,他记得我……我有时候手脚冻得厉害,所以想做个羊皮内胆缝在军大衣里面,给大家站岗时轮着穿,能暖和点。”
高城听完,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十分怪异,眉毛高高挑起,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几下,像是觉得眼前这事极其不可思议,又像是被某种他平时不太擅长处理的情感狠狠撞了一下心口。
他盯着地上那张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润洁白的羊皮,足足看了有十几秒,然后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了看站在一旁、依旧蹲在地上认真整理羊皮的许三多,
又扫过史今、伍六一、甘小宁等人脸上那虽然努力克制却依旧流露出的动容神色,嘴里最终只“啧”了一声,平时那些犀利的骂人话竟一句也没冒出来,
只是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许三多这个孬兵……心思不用在正道上,尽会瞎折腾这些……”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温暖的羊皮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眼眶还有些微红的史今,语气不知不觉缓和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不过这羊皮……看着是挺厚实,冬天挡风应该管用。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知道惦记人。”
第367章 五十张
说着,高城往宿舍中间走了几步,找了个离炉子近、又能避开门口风口的位置站定,却没再就此事多说什么,只是顺手从桌上拿起一块牛肉干,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眼神却飘忽起来,里面多了些平日里少见的、复杂难言的东西。
甘小宁趁着高城注意力转移,悄悄对着旁边的白铁军飞快地挤了挤眼睛。
白铁军立刻会意,猫着腰凑到甘小宁耳边,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促狭地说:“瞅见没?咱连长……啧啧,这是心里头泛酸水儿了……”
伍六一离得近,隐约听到了“酸了”两个字,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立刻站起身,大步走到许三多身边,粗声粗气地掩饰道:“许三多,别磨蹭了!这么多羊皮,你一个人得弄到什么时候?需要干啥,说话!我给你搭把手!”
史今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然的温暖笑容,他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倒了一杯热水,走到高城面前,递了过去,语气温和:“连长,外面冷,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高城面无表情地“哼”了一声,看似不情愿,但还是伸手接过了水杯,指尖接触到温热的杯壁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
许三多此刻的心思全在那堆羊皮上,帐篷里弥漫的那种混合着羡慕、感动和些许醋意的复杂氛围,他压根没工夫去体会。
他满脑子就一个念头:赶紧把这些羊皮收拾妥当,尽快处理好,争取早点让史今班长,还有大家,在寒冷的冬夜站岗时能穿上暖和的羊皮内胆。
他弯腰抱起最开始铺在地上那张羊皮的边角,想先把它拎起来抖一抖,拍掉上面可能沾着的草屑和尘土。
谁知手上一用力,却感觉怀里猛地一沉,那羊皮像是活了一样,沉甸甸地直往下坠,触感完全不像一张轻飘飘的皮毛,倒像是拽住了一团浸透了水、又灌了铅的厚重棉絮。
“哎?”他不由得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往怀里仔细瞅。这一看才恍然大悟——刚才进门时光顾着跟战友们解释,竟完全没留意到,
苏日娜阿妈给他的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包裹!外面看着是用一张硕大雪白的羊皮卷着,实则里面用切性极好的细牛筋绳巧妙地一层层捆扎着,严严实实,他刚才铺开在地上的,仅仅是最外面充当“包装”的那一张而已!
他连忙把这沉重的“包裹”重新放在地上,自己也蹲下身,开始耐心解那些打得异常紧实、带着牧民独特手法的牛筋绳结。
他的手指在寒风里冻得还有些僵硬,不太灵活,解起这粗犷的绳结颇有些费力,费了好一会儿功夫,才将第一个死扣解开。
随着绳结一个个被耐心地松开、散开,原本卷着的羊皮像是舒展的花瓣,一层层铺陈开来,面积越来越大,那雪白蓬松的羊毛层层叠叠地铺在地上,竟不知不觉堆起了一个令人咋舌的小丘。
“三多,你蹲那儿鼓捣啥呢?”甘小宁好奇地凑过来,伸手想帮忙整理,随便一扒拉,就惊得叫出了声,“我靠!这……这底下怎么还有?!这哪是一张啊?!”
许三多此刻也顾不上回答,全神贯注地继续从松开的捆扎中心往外掏。一张、两张、三张……他默数着,但很快就数不清了,只觉得怀里的羊皮仿佛取之不尽,源源不断地被掏出来。
每一张都皮毛完整,毛色光亮雪白,厚度惊人,摸上去带着草原刚剥皮不久的微微湿润感和那股特有的、并不难闻的羊膻味,这味道反而给人一种无比踏实、醇厚的生命气息。
史今也蹲了下来,伸手轻轻拨开最上面的几层羊皮,看着下面那些同样叠放得整整齐齐、品质上乘的皮子,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诧异:“这……三多,这哪儿是一张啊?这分明是……”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了。
伍六一原本靠坐在小马扎上,借着灯光翻看训练笔记,见到这情景也坐不住了,起身走了过来,眉头再次习惯性地皱起,但这次绝非不满,而是实实在在的震惊。
他伸手掂量了一下其中一张羊皮的分量,沉甸甸的,手感厚实坚韧,是典型的、御寒效果极佳的上等冬羊皮。
许三多一直把最后一张羊皮也从紧密的捆扎中彻底掏出来,平整地铺在地上,这五十张羊皮摊开来,白花花的一片,几乎占据了宿舍中央大半的空地。
他缓缓站起身,搓了搓因为刚才用力而有些发红的手指,目光扫过这片雪白,心里默数了一遍,又一遍,越数,心里那股热流就越是汹涌,眼眶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发红:“五十张……整整五十张。苏日娜阿妈她……她竟然悄悄给了我五十张。” 他心里顿时涌起一股不安和愧疚,给了这么多,阿妈和巴特尔他们家这个冬天可怎么过?这礼太重了!
他眼前再次浮现出苏日娜阿妈那双布满老茧、粗糙却温暖的手,想起她磕磕绊绊、却无比坚决地说“不要钱”时的执拗模样,想起她硬是把两大袋牛肉干塞进自己怀里时那不容拒绝的眼神……心里像是被最滚烫的酥油茶浇过,满满当当,暖烘烘的,连带着鼻腔都一阵阵发酸。
他原本以为,能换到几张羊皮,给史今班长和五班做两件军大衣的羊皮内胆,再用边角料拼凑出两顶帽子和几副手套,就已经是极大的幸运了。
万万没想到,淳朴的阿妈竟一声不响地给了他这么多!这怕不是把家里近期积攒的所有好羊皮,都毫不犹豫地塞给了他!
“五十张?!”白铁军眼睛瞪得溜圆,几乎要凸出来,他伸手在那座“白色小山”上反复摩挲,感受着那厚实绵密的触感,“我的个老天爷!苏日娜阿妈这也……也太实在了吧?!这可是五十张顶好的冬羊皮啊!
第368章 开始清洗
“放在草原上,能换多少粮食、多少盐巴、多少生活必需品!” 白铁军心里顿时升起一个念头:这情分太重了,得想办法给老乡送些钱或者实用的东西过去,不能白拿人家这么多。哎,还是咱们部队现在条件有限,他们太穷了……
成才蹲在羊皮堆旁,拿起一张仔细查看毛根的密度,又用手指捏了捏皮板的厚度和韧性,语气里充满了深深的动容:“皮子都是新剥不久的上等货,还带着鲜活的气韵,没经过任何鞣制处理,保持着最原始、也最实用的状态。老乡们这是……这是真心实意怕咱们挨冻,想着给咱们多准备点,再多准备点啊。”他还有多少津贴来着。
史今看着眼前这片几乎能淹没脚踝的雪白,心里像是被温热的泉水浸泡着,酸涩与暖流交织翻涌。
他想起许三多刚才顶着狂风跑回来时那冻得通红的脸颊和睫毛上的沙尘,想起牧民们对解放军那种毫无保留、近乎亲人的信任和爱护,喉咙一阵发紧,声音都有些哑了:“这位阿妈……心思太纯朴,太厚重了。三多,你当时捆着的时候,就没觉出分量不对?”
许三多用力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因情绪激动而产生的微颤:“没……真没注意到。阿妈就把这一大捆塞给我,只说‘拿着,用’,我以为就是外面裹着的那几张。新剥下来的生皮,本身就很沉,又捆得结实……”
是他太着急了,他低下头,看着这一大堆如同阿妈心意般沉甸甸的羊皮,心里烫得厉害,“阿妈肯定是怕我不够用,想着咱们一个班的人,站岗放哨都冷,所以……所以悄悄给准备了这么多。” 他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无论如何,明天一定要找机会把等价的钱给阿妈送过去,不能让她吃亏。
高城原本坐在炕沿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嚼着牛肉干,此时也站起身走了过来。他的目光落在那五十张铺满地面的羊皮上,脸上先前那点怪异和别扭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着感慨、敬重和责任的复杂动容。
他用穿着厚重军靴的脚尖,轻轻拨弄了一下脚边一张羊皮蓬松的毛尖,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那雪白柔软的羊毛,嘴里习惯性地“啧”了一声,但这次,后面却没有跟着任何斥责或调侃,只是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异常郑重的语气对史今说:“这帮牧民老乡……是真心实意把咱们当成了自家人,当成了可以托付的子弟兵啊。史今,你晚点找个时间,单独来我这一下。”
史今立刻心领神会,连长这是要他私下里想办法把买羊皮的钱给老乡送过去,又担心当面给,以老乡们的性子绝不会收。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高城没再就此事多言,继续嚼着嘴里的牛肉干,目光却久久没有从那些羊皮上移开。
伍六一深吸了一口带着羊皮膻味和帐篷里暖意的空气,语气比平时软化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五十张羊皮……许三多,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弄?”
他看向许三多,眼神里带着考量,“你小子,这回……算是干了件漂亮事,办了件大事。”早知道就不买烟了。
许三多蹲下身,开始小心翼翼地将散落的羊皮一张张理整齐,叠放好,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易碎的珍宝。
他心里被苏日娜阿妈和巴特尔大哥那份淳朴厚重的情谊填得满满的,暖流在四肢百骸窜动。他想着阿妈和巴特尔站在蒙古包外,在凛冽寒风中不断挥手、高声喊着“常来啊”的模样,想着那句简单却饱含深情的“解放军同志”,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湿了,眼泪差点直接砸在雪白的羊毛上。
他慌忙抬手,用袖子快速而用力地抹了抹眼睛,赶紧低下头,生怕被战友们看见自己这“不争气”的样子,嘴里低声念叨着,
像是在给自己布置任务,又像是在坚定决心:“得尽快把这些羊皮晾起来,还得用土法子处理一下,不然容易坏。等处理好了,就能抓紧时间做成大衣内胆……草原上的冬天太难熬了,有了这个,大家站岗巡逻,至少身上能暖和点。” 他心里飞快地计算着,五十张皮子,看来可以给更多战友做内胆了。
他只顾着埋头规划,完全没有注意到,宿舍里的几个人,此刻都默默地看着他忙碌而认真的背影,眼神里充满了无声的动容和温暖。
史今悄悄别过脸去,快速用手指揩了一下有些发热的眼角;
伍六一转过身,面朝着帐篷的门帘,宽阔的肩膀似乎比平时绷得更紧了些;
甘小宁和白铁军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没说话,只是不约而同地蹲下身,默默地开始帮着许三多一起整理、叠放那些沉甸甸的羊皮;
高城依旧站在原地,目光深沉地凝视着那一大堆象征着深厚情谊的雪白,又看了看那个正全心全意扑在羊皮上、心思纯粹得如同草原天空的许三多,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心里所有翻腾的、难以名状的情绪,最终都化为一声极轻极轻的、带着无尽感慨的叹息。
二楼的浴室,水泥地面早已被许三多提前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五十张羊皮被一张张摊开,雪白蓬松的毛团挤挤挨挨,几乎铺满了整个空间,带着草原带来的微弱潮气和那股特有的、原始的膻味,在空气中氤氲融合,竟仿佛形成了一层薄薄的、带着生命气息的白色雾霭。
许三多从一个不起眼的木箱子里掏出个洗得发白的旧布包,里面是他根据前世在张家学来的知识,结合草原实际情况,特意采集准备的皂角、苦参和艾草,还有他好说歹说从七连卫生员那里讨要来的一小包芒硝。
“生羊皮带着油和湿气,不赶紧处理容易腐败发臭,”他向大家解释着,动作熟练地将草药分门别类,“用这些土法子洗过鞣制,皮子会变得柔软,不容易招虫发霉。”
第369章 齐齐上手
史今蹲在最靠边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把钝了刃的旧刮刀,正小心翼翼地帮着把羊皮上残留的碎肉和顽固筋膜往下剔除,刀片刮过皮板内层,发出富有节奏的“沙沙”声。
“三多懂得还真不少,”他一边忙活一边感叹,顺手就着墙边的水龙头接了半盆温水,接过许三多递来的干皂角,用石头砸烂了丢进水里,看着泡沫慢慢泛起,带着一股清苦的草木香气,
“这草药方子,真能管用?” 他心里同时也在好奇,许三多这些看起来颇为老道的皮毛处理知识,到底是什么时候、从哪里学来的?
“都是跟草原上的老牧民请教的,”许三多一边回答,一边将一张羊皮小心地浸入兑好的皂角水盆中,双手顺着羊毛的生长方向轻轻揉搓,指尖力道均匀而稳定,生怕手重了损伤了这珍贵的皮毛,
“皂角主要能去油脂,苦参可以防虫蛀,艾草除了能增香,也有一定的防腐去味效果。” 盆里的清水很快变成了浑浊的土黄色,水面上漂浮起一层细密的油花。
甘小宁和白铁军凑在另一个大水盆边,两人各拽着一张羊皮的两角,像搓洗厚重床单一样,嘿呦嘿呦地来回用力揉着,水花四溅,弄得两人脸上、作训服前襟都湿了一片。
“我说老白,你丫轻点儿行不行?别到时候油没去掉,先把这好毛给搓秃噜了!”甘小宁嚷嚷着,手上动作却没停,还不忘抽空转头问许三多,
“三多,这得搓到啥时候才算完啊?我感觉我这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比搞武装越野还酸!” 他此刻才真切体会到,处理这些羊皮远没有想象中轻松,背后竟是如此的辛苦。但是他知道肯定有他的就觉得开心,一点都不酸了。
“得耐心点,直到把皮板上的油脂都搓得差不多,摸起来手感干爽、不粘不腻了才行。”许三多抬起头笑了笑,额角因为忙碌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六一,麻烦你帮我把那边那筐晒干的艾草拿过来,均匀撒到这几个盆里呗?”
伍六一正蹲在角落,手里攥着一块表面光滑的鹅卵石,正顺着皮板的纹理,仔细地打磨着那些刮刀难以清理干净的顽固脂肪块。他的动作看起来有些粗犷,但落点却异常精准,力道也拿捏得恰到好处。
听见许三多的招呼,他闷声应了一下,起身拎起墙角的竹筐,将里面晒干、散发着清香的艾草叶,均匀地撒入各个正在使用的处理水盆中。
“啧,这活儿,看着简单,干起来比擦枪校准还磨人性子。”他嘴上习惯性地抱怨着,手上却没闲着,仔细检查着每一张经过初步处理的羊皮边角,发现有没剔干净的筋膜或残留,就用刮刀片小心翼翼地削掉。
成才则主动承担起了换水的任务,他记性极好,听许三多讲过两三遍处理流程和注意事项就牢记于心。“这盆水不行了,油污太重,得换新的,不然越洗越脏,反而影响效果。”他端起一盆浑浊的皂角水,脚步稳健地走向排水沟,小心避开地上铺着的羊皮,回来时还顺手把许三多刚才因为忙碌而摆得稍显凌乱的草药包重新归置整齐。
“芒硝得留到最后浸泡皮板时再用,”他提醒道,
“你刚才说老乡交代过,芒硝能让皮板纤维更疏松,鞣制后更柔软,而且不容易干裂。每一步都得仔细,不能出错。” 他心里暗自盘算着,这么多张羊皮,经过大家共同努力,最终做成成品,怎么也该有自己的一份吧?
正当大家干得热火朝天时,浴室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马班长拎着个沉甸甸的铁桶走了进来,桶底还沾着黑褐色的灶膛灰,桶里冒着热气,带着一股浓郁的、踏实的烟火气息。
“听说你们几个小子在这儿鼓捣羊皮呢?我给你们送点好东西来——灶膛里刚清出来的草木灰,这东西碱性大,去油污比啥化学玩意儿都管用!”
他把桶往地上一放,不由分说,抓起一把尚有余温的草木灰就往一盆看起来特别脏的皂角水里撒去。灰白色的细腻灰末遇水迅速化开,像是拥有魔力一般,水面上漂浮的油花瞬间被吸附、包裹,然后缓缓沉到了盆底。
马班长看着这群忙碌的兵,心里又暖又慰帖:还是三多这孩子心细,知道草原冬天难熬,想方设法弄来这么多羊皮,这肯定也是想着给班里这几个平时调皮捣蛋的兵也备上一份暖和。
他暗自决定,得让班里那几个“熊玩意”也出点力,或者凑点钱,这么多上好的羊皮,可不能白白承受老乡这么重的情谊。
“马班长,这……这草木灰真能管用吗?”白铁军好奇地伸手指蘸了点混合了草木灰的灰水,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强烈的烟火气混合着草木燃烧后的独特香气扑面而来。
“咋能不管用?老辈子那会儿,牧民处理皮子,没啥化学药剂,全指望着这草木灰和天然的硝石。”马班长说着,也蹲下身,抓起一把草木灰,直接均匀地涂抹在了一张羊皮的皮板内侧,然后示范着,
“得顺着皮子的纹理方向搓,别东一下西一下瞎揉,这碱性就能把嵌在皮纤维里的油脂都给分解带出来。这样处理过的皮子,后续再用硝水泡,效果才好,皮子才软和。”
他那双布满老茧、异常粗糙的手掌,在皮板上来回搓动了几下,被搓过的地方很快显出一种干爽的质感,原本那种湿滑发粘的触感明显减轻了。
史今立刻有样学样,也抓起草木灰抹在自己正在处理的那张羊皮皮板上,一边学着马班长的样子顺着纹理搓揉,一边朝甘小宁喊道:“班长这法子好!小宁,你那边那盆换完水,也赶紧撒点草木灰试试,这比光用皂角水泡着搓,见效快多了!”
第370章 都想出力
伍六一也拿起一把草木灰,在自己打磨的那张皮子上试了试,眉头渐渐舒展开,难得地表示了赞同:“嗯,是管用,皮板摸着清爽多了,不粘手了。”
他干脆放下了手里的石头片,专心致志地用草木灰搓揉皮板,动作幅度不大,却沉稳有力,效率很高。
许三多把最后一盆使用过的草药水倒掉,重新接上清水,然后小心地加入适量的芒硝粉末,用木棍搅拌使其充分溶解:“这是最后一道浸泡了,大概需要半个时辰左右,让皮板把硝水吃透。泡好后,再用清水彻底冲洗干净,就可以拿出去晾晒了。”
他拿起一张已经用草木灰初步处理过、显得干净不少的羊皮,将其完全浸入硝水中,看着皮板在溶液中慢慢舒展、吸收水分,眼神专注得如同在进行一项精密操作。
浴室里顿时变得更加热闹起来,搓洗羊皮的“哗啦”水声、频繁换水的“哗哗”声、战友间偶尔的交流声、以及马班长不时的指点声混合在一起,蒸腾的热气裹挟着草木灰的烟火气、草药的清苦香和羊皮本身淡淡的膻味,竟然一点也不让人觉得难闻,反而构成了一种充满生活气息和劳动热情的独特氛围。
甘小宁和白铁军甚至开始比赛谁搓洗羊皮的速度更快,结果互相溅了一身水花,被史今笑着制止:“你俩别闹了,认真点,小心把羊皮弄出褶皱,干了就不好看了。”可别伤着他的羊皮内胆。
成才则依旧沉默而高效,默默地将泡到时间的羊皮一张张从硝水中捞出来,递给旁边负责冲洗的战友,整个流程在他的协调下显得有条不紊。
马班长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看着这群年轻战士在灯光下忙碌的身影,看着他们额角闪亮的汗珠和湿透的袖口,嘴角始终带着欣慰的笑意,时不时地出声提醒两句:“冲洗的时候水流别太猛,顺着毛冲,别把毛冲得乱七八糟的。
晾晒的时候记住,一定要毛面朝上,挂在通风背阴的地方慢慢阴干,千万不能图快拿到太阳底下暴晒,那皮子容易发硬发脆。”
许三多冲洗完最后一张羊皮,用力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看着眼前一排排临时拉起的晾衣绳上挂满的羊皮,雪白的羊毛经过处理愈发显得蓬松洁净。
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散发着清爽的草木香气,心里感到无比的满足和温暖:“等这些皮子彻底晾干、鞣制好,就能着手给大家做羊皮内胆了。剩下的料,应该还能给其他战友们也分一分,多做几件。”都是战友,不好厚此薄彼。
史今走过来,用还算干爽的手背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眼里满是赞许和感激:“辛苦了,三多!也多亏了马班长拿来这去油的宝贝草木灰,还有咱们大家伙儿一起上手帮忙,这五十张羊皮,总算顺顺利利地处理出来了。”
他心里盘算着,就算是五十张羊皮,平均一张皮子勉强够做一件军大衣的羊皮内胆,数量也远远不够全连分配。
看来,还得再想办法,要么再去苏日娜阿妈和其他相熟的牧民家问问,看能不能再购买一些,要么就得精打细算,优先保障夜间岗哨和体弱的战友。羊皮数量有限,原来设想的羊皮帽子,恐怕就得先往后放一放了。
伍六一用毛巾擦了擦额角和脖颈的汗水,难得地说了一句带着温度的话:“这活儿干得……值。想想冬天咱们宿舍里,把这鞣制好的羊皮往冰冷的铁架床上一铺,或者站岗时往军大衣里一衬,那暖和劲儿,比啥强!”今年冬天班长能好过点。
浴室里蒸腾的热气渐渐散去,昏黄但温暖的灯光,柔柔地洒在那一张张雪白、蓬松、已然焕然一新的羊皮上,泛着安静而祥和的光。
大家互相看着彼此被汗水和水花打湿的衣袖、额前沾湿的头发,以及脸上那混合着疲惫与成就感的笑容,都不约而同地、畅快地笑了起来。这笑声,在弥漫着草木灰和艾草清香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温暖而有力。
楼上,史今、许三多、伍六一他们正热火朝天地在临时改造的“羊皮处理车间”里忙碌着,水声、搓洗声、交谈声隐约可闻。
楼下,连部宿舍内,气氛却有些不同。高城嘴里叼着一根快要燃尽的烟,蹲在地上,眉头紧锁。
文书刘飞正费力地把那个上了锁、漆色深沉的枣红色文件箱从厚重的铁皮文件柜底层拖出来。箱子底部磕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沉闷回响,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钥匙。”高城伸出手,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容置疑。文书刘飞连忙从腰间钥匙串上解下一把单独的铜钥匙,双手递过去。
高城接过,精准地将钥匙插入锁孔,手腕用力转动了两圈,“咔哒”一声清脆的机括响,箱盖弹开。里面并没有什么标着密级的文件袋,反倒是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沓用牛皮纸带捆好的现金,面额不等,旁边还有一个边缘磨损的蓝皮小本子,上面用钢笔详细记录着连队各项经费和官兵津贴发放的明细。
高城刚伸手要去翻动那些现金,估算一下数额,宿舍的门就被人“咚咚咚”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没等他开口说“进来”,门就被推开了。
只见一排长文宇、二排长秦军、三排长冷言,三人并排站在门口,像是约好了一般。每个人手里都紧紧攥着一个厚厚的信封,鼓鼓囊囊的,隔着信封都能隐约看出里面塞满了纸币,分量不轻。
高城的眉头“唰”地一下就立了起来,手停在半空,抬起头,眼神锐利地扫过三人:“你们仨?咋凑一块儿跑来了?谁让你们过来的?” 看到了信封,眉头皱的紧紧的。
第371章 凑钱
“连长,” 一排长文宇往前迈了一步,将手里那个沉甸甸的信封“啪”地一声,稳稳放在高城面前的桌上,发出实在的响声,
“我们听说了,三多弄回来五十张上好的羊皮,正要缝制军大衣内胆。刚才又瞅见文书往您这儿跑,就猜着您肯定是要自己掏钱,再去老乡那儿收皮子。”
他顿了顿,语气诚恳,“这点钱您拿着,咱们连里兵多,五十张皮子哪够分?杯水车薪啊!得再多收一些,争取让每个兵,至少是夜间执勤的弟兄,都能穿上一件,暖暖和和地过冬。”
他后面的话没完全说出来,以前不是没想过,但怕动作大了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非议,给连长惹麻烦,一直没敢动。
现在有了许三多这事儿由头,必须抓住机会,每次看到手下的兵在寒风中冻得手脚青紫、耳朵溃烂,他心里就跟针扎似的难受。
高城脸一沉,伸手就去推那个信封,力道不小:“胡闹!拿回去!这钱你们不能出!你们仨,哪个肩膀上没有担子?文宇你老家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不好;
秦军你孩子正要考学,处处用钱;
冷言你媳妇一个人在老家带着娃,就指望你那点津贴过日子!跟我抢什么抢?我一个光棍连长,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这点钱我还负担得起!”
他心里甚至闪过一个念头,实在不够,大不了拉下脸回家找老爷子“打秋风”,反正不能动这几个拖家带口的老兄弟的钱。
“连长,您这话说得可就太见外了!” 二排长秦军赶紧上前,把自己的信封也递上去,同时用手掌紧紧按住高城正在推拒的手,
“咱们当兵的,从入伍那天起,讲究的就是同甘共苦,有难同当!您看看这草原的冬天,夜里那风跟刀子似的,能生生把石头冻裂!兵们站岗放哨,身上那棉衣看着厚,根本挡不住这透骨的寒气。
三多弄回来的五十张羊皮,那是牧民老乡对咱们解放军的情分,咱不能光受着,得给人家补上钱,这是规矩!
而且还得趁这个机会多收一些,让每个兵,至少在最难熬的夜岗上,都能有件暖心的家伙事儿,这比什么都强!” 他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全排弟兄人手一件,但这不现实,只能尽力多凑点钱,能多一件是一件。
高城还想反驳,三排长冷言已经动作利落地把自己的信封放在了桌子角,脸上带着豁达的笑容:“连长,您就别跟我们争这个了。我家那小子刚上小学,学费上个月就一次性交齐了。
这钱是我这两个月特意攒下来的津贴,烟都少抽了好几包,真没别的用项。再说了,这也不是给您一个人出的,是给咱全连一百多号兄弟出的!
您想想,咱们自己有人手,能处理羊皮,成本比外面买成品低太多了。花点钱从老乡那儿收生皮,既不让朴实的老乡吃亏,又能让兵们穿上厚实保暖的内胆,这买卖,怎么看怎么划算!”
他脑海里浮现的是手下那个瘦弱的新兵,上次站夜岗下来,嘴唇冻得发紫,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的场景。这草原的风,是真刮骨头啊!
“划算?你们几个倒是挺会算账!” 高城叹了口气,紧皱的眉头却不由自主地松动了些许。他拿起桌上文宇的那个信封,在手里掂了掂,又捏了捏厚度,感受着那份沉甸甸的分量,最终还是把它放回了桌上,
“我知道你们心疼手下的兵,看见他们挨冻,你们心里比谁都急。但这钱……” 他还是觉得不能收,这几个老兄弟,哪个家里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连长,您听我说完。” 一排长文宇打断了他,语气实在,带着基层干部特有的耿直,“咱们不用跟老乡玩虚的,草原上的牧民实在,你给少了,他们觉得你看不起人,不肯要;
你给多了,他们又觉得生分,心里过意不去。咱们就按市面上公道的价格来,甚至可以稍微多加一点,算是咱们对老乡们这片心意的感谢和回报。
这事儿,您出面去联系老乡,比我们几个排长去更合适,您是连长,代表的是咱们连队,老乡们信得过您。”
二排长秦军连连点头,接着话茬补充道:“而且,咱们现在不是有经验了吗?三多懂处理皮子的流程,马班长也熟悉草原的土法子,咱们全连这么多兵,一起动手,洗、搓、泡、晾,分工合作,用不了几天就能把这些生皮处理好。
缝制内胆的活儿,连里也有几个针线活拿得出手的兵,晚上熄灯后组织他们加加班,很快就能赶制出来。这不光是为了保暖,也是凝聚人心!”
三排长冷言也趁热打铁:“对啊,连长!咱们仨凑的这些,加上您准备拿出来的,估计能收上来百十来张好皮子!
到时候,争取够咱们全连主力战斗员一人一件!您想想,等天寒地冻的时候,兵们穿着咱们自己营里缝制的、带着咱自己汗水和心意的羊皮内胆,心里该多踏实?训练起来,站岗放哨,那精气神肯定都不一样,更有劲头!”
高城看着眼前这三张熟悉而坚定的面孔,听着他们一句句发自肺腑、有理有据的话,眼神里的坚决终于一点点软化、消融。
他太了解这几个老部下了,都是认准了道理就一头扎到底的倔脾气。而且,他们说的没错——兵们在这苦寒的草原上戍边训练,能让他们身上暖和点,少受点罪,比什么大道理都重要。
他拿起桌上一个信封,拆开封口,看了看里面。大多是十元、二十元的纸币,偶尔有几张五十元的,都被仔细地抚平、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兄弟们从牙缝里省出来、一点点积攒下来的心血。
“你们这几个家伙啊……” 高城摇了摇头,语气复杂,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丝无奈又欣慰的弧度,“行吧!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这钱,我收下!”
第372章 关心自己的兵
高城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但是,咱们得把丑话说在前头,这钱不是我高城一个人的,是咱们四个——我,加上你们仨排长,一起给全连兄弟们凑的!回头我让文书刘飞,把这笔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地记在这个本子上!”
他指了指文件箱里那个蓝皮本,“每一分钱花在哪儿,收了多少张羊皮,什么价钱,到时候拉出清单来,给你们仨一一过目,咱们共同监督!”
“哎!连长,这没问题!就应该这样!” 一排长文宇立刻挺直腰板应道,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连长,您放心,咱们这么做,不为别的,就为了手底下的兵们能少挨点冻,能暖暖和和地把这个冬天熬过去!”
二排长秦军也笑着附和:“就是!等回头羊皮收上来了,我们排里那几个手脚麻利的小子,随时听候调遣,保证随叫随到,把皮子处理得又快又好!”
“连长,我已经私下跟马班长打听过了,” 三排长冷言补充道,带着汇报工作的认真劲儿,“他说草原上的老乡都特别实诚,只要咱们是真心实意地买,他们肯定愿意把最好的冬羊皮留给咱们,价格也绝对公道。”
高城“霍”地站起身,大手在桌面上那几个鼓囊囊的信封上重重一拍,眼神变得炯炯有神,仿佛已经看到了战士们穿上羊皮内胆后精神抖擞的样子:“行!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刘飞!”
“到!”文书立刻应声。
“你现在就把这些钱点清楚,汇总个数,详细记在本子上,单独列一项‘羊皮采购专款’!”
“是!”
“一排长、二排长、三排长!”
“到!”三人齐声应答。
“你们回去立刻统计一下各排准确人数,优先保障夜间执勤岗哨和体质偏弱的战士,计算出初步需要的羊皮内胆数量。
另外,每个排选拔三到五个心思细、手脚麻利的兵,组成‘羊皮处理小组’,随时准备过来帮忙!”
“是!保证完成任务!”三人的回答铿锵有力,在连部宿舍里回荡,带着一股雷厉风行的劲儿。
高城目送着三人精神抖擞地转身离开,目光再次落到墙角那堆在灯光下泛着柔和光泽的雪白羊皮上,心里像是被炉火烘烤着,暖意融融,先前那点因为自掏腰包而产生的些许压力,此刻已被一种更为厚重、更为坚实的集体力量所取代。
三人刚走出宿舍,木门轴“吱呀”一声,又被轻轻地从外面推开。
指导员洪兴国手里攥着一个略显陈旧但折叠得十分平整的牛皮纸信封,脚步放得很轻,进门时还顺手轻轻带上了门,脸上带着他惯有的、温和而沉稳的笑意。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墙角那堆显眼的羊皮上,停留片刻,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然后才转向站在桌前的高城。
“刚才在走门口见一排长他们仨,看那样子,就知道是为你这羊皮的事来的。” 洪兴国走到桌边,动作自然地将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放在了那几摞现金和排长们的信封旁边。
这个信封看起来不如排长们的那么鼓胀,但捏在手里的质感,却透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我这儿也凑了一点,你一起收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平静力量。
高城刚刚舒展没多久的眉头,瞬间又拧成了一个疙瘩,伸手就去推那个牛皮纸信封,语气带着责备:“老洪!你跟着凑什么热闹?赶紧拿回去!你那点家底,我还不知道?”
“这怎么是凑热闹?” 洪兴国伸手稳稳地按住高城推拒的手,他的指尖带着初冬的微凉,但语气却异常坚定,“高城,全连这一百多号兵,难道只是你高城的兵,就不是我洪兴国的兵了?
草原的冬天有多难熬,夜里查哨的时候,你我都亲眼见过,兵们睫毛、帽檐上结的那一层白霜,我看着心里能好受?能不心疼?”
“心疼归心疼!也轮不到你来出这个钱!” 高城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股火气,但这火气里包裹的是对战友的关切,“你家里什么情况,我比谁都清楚!嫂子身体一直不好,药就没断过,每个月都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孩子明年就要升初中了,现在的学费、杂费、补习费,哪一样不是钱?你那点津贴,每个月掰成八瓣花都紧巴巴的,哪还有富余往这儿贴?赶紧拿回去!”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番话。
洪兴国脸上依旧挂着那温和的笑容,反而把信封又往桌子里面推了推:“家里的事,我心里有数,紧一紧,总能省出一些。
不瞒你说,我来之前跟你嫂子通过电话,她知道了这事儿,非但没拦着,还让我多带点过来。
她说,‘兵孩子们在外面保家卫国,吃苦受累,咱们能让他们身上暖和点,比什么都强,家里再难,也能克服。’”
“你少拿嫂子的话来堵我!” 高城有些急了,抓起那个牛皮纸信封就要往洪兴国手里塞,“我这儿凑的钱,加上文宇他们三个的,足够收一大批上好羊皮了!
你那钱,必须留着自己用,给嫂子买药,给孩子添置学习用品,这才是正事!别在这儿跟我搞这套!”
“高城!” 洪兴国的音量提高了一点,按住高城手腕的力道也加重了几分,眼神里是平时少见的执拗和认真,“咱们搭档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分过你我?你是军事主官,我是政治主官,带兵打仗、完成任务,咱们并肩子上!
疼兵、爱兵、护兵,咱们更得站在一起!你总说你是什么‘光棍司令’、‘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我当指导员的,就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置身事外?
这钱,它不是给你高城个人的,它是给咱们全连战士的!你要是不收,那就是在打我的脸,觉得我洪兴国不配当这个指导员,不配关心咱们自己的兵!”
第373章 都想出上一份力
高城看着洪兴国眼底那不容置疑的坚持,再联想到这位老搭档平日里朴素到近乎苛刻的生活——袜子破了洞都是自己默默缝补,除了必要的生活用品,几乎没见过他给自己添置过什么像样的东西,每月那点津贴,大部分都准时寄回了那个并不富裕的家……
他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是滚烫又是酸涩。张了张嘴,想说的千言万语都堵在了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重重的、包含了太多复杂情绪的叹息。
“你啊……老洪……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高城松开了手,语气彻底软了下来,带着无奈,也带着深深的动容,“行吧……你这钱,我收下。但是,跟文宇他们的一样,每一笔都要清清楚楚记在账上,咱们公开透明,一分一厘,都要用在刀刃上,用在明处。”
洪兴国脸上这才露出了释然而宽慰的笑容,他松开手,目光再次转向墙角那堆雪白的羊皮,语气中充满了真诚的赞许:“说起来,这次真得好好夸夸许三多这个兵。
心是真细,也是真把战友放在心里。知道草原冬天难熬,就想方设法弄回这些羊皮,还带着大家处理得这么妥当,没让连里多操心,真是个好苗子。”
高城闻言,习惯性地撇了撇嘴,嘴上依旧不肯饶人:“心细什么?我看就是感情用事!有这琢磨这些杂七杂八的工夫,不如多研究研究战术队形,多练练精准射击!”
然而,话虽这么说,他的眼神里却没有半分真正的责备,反而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认可和……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欣赏。
洪兴国对他这口是心非的脾性再了解不过,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你呀,就是这张嘴不饶人。三多这是把战士们的冷暖疾苦真正放在心坎上了,主动想办法解决问题,这不正是咱们一直强调的‘官兵一致、爱护士兵’的优良传统吗?
这才是咱们解放军带兵人最希望看到的兵!回头不仅不能批评,还得找个机会好好表扬,树立个典型,让全连都学学他这份时时想着集体、想着战友的心!不过咱们两个就该最先学学人家许三多的这份细心。”
高城没有再接话,他默默地拿起桌上那个蓝皮小本子,翻到空白页,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仿佛在构思着记录的条目。
窗外的寒风依旧在呼啸,但在这间小小的连部宿舍里,一种由责任、担当与深厚战友情谊汇聚成的暖流,正无声地流淌,比任何炉火都更加炙热,更加能够抵御这草原的严冬。
他心里明白,这笔由连长、指导员和三位排长共同凑集的“羊皮专款”,其意义早已超出了金钱本身。
厨房里,烟囱冒着袅袅青烟,锅里金黄的玉米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混合着松木柴火的焦香,在空气中弥漫。灶膛里跳动的火光,将整个厨房映照得温暖而明亮。
马班长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进来,带进一股冷风。他跺了跺脚上的雪,搓着手走到灶台边。李梦正靠着温暖的灶台翻看一本卷了边的小说,薛林在水泥池子前哗啦啦地擦洗着铝制饭盆,魏宗万则蹲在墙角,正仔细地打理着刚从大棚里摘回来的白菜,一片片剥去老叶。
都先停停手。马班长往灶台边一靠,压低了些声音,刚才从宿舍过来,在门口听见高连长和洪指导员说话。许三多这小子,不声不响地弄回来了五十张羊皮,说是要给咱们五班和史今班长的三班缝军大衣内胆。钢七连的干部们正在凑钱,想多收些羊皮,争取让每个战士都能穿上。
魏宗万直起腰,从洗得发白的军裤兜里摸出个用手绢包着的小包。他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打开,露出里面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币。最大面额是一张五十元,其余都是五块、十块的零钱,边角都有些磨损了。
我这儿有八十块。魏宗万的声音很朴实,原本是攒着想买本农机修理手册的。先拿出来凑个数吧,不能让三多一个人忙前忙后,咱们还占他便宜。
马班长点点头,目光在厨房里扫了一圈:就是这么个理儿。钢七连的干部们都自掏腰包了,咱们五班更不能含糊。三多那孩子实诚,咱不能让他白忙活。凑点钱,既给老乡补份心意,也能多收点羊皮,让大伙儿站岗时都能暖和点。
这时,一直沉默的李梦放下了手里的小说。他直起身,目光在马班长脸上停留了半晌,眼神比平时严肃许多。
班长,李梦的声音很稳,您确定,咱们五班每个人都能分到一件羊皮内胆?
薛林手里的抹布停了停,立刻接话:那还用说?三多什么时候落下过咱们五班?上次他特意拜托老乡从镇上带回来的那些补气血的中药,不是每个人都喝到了吗?三多来了就开始给咱们喝,现在咱们几个谁不是和牛似的,这次肯定也一样。
没错,马班长肯定地点头,高连长已经拍板了,要争取让钢七连每个战士都有一件。三多特意说了,这里面有咱们五班的份,一人一件,不会少。
李梦没再说话,转身走到厨房角落,从自己的行军背包里翻出一个黑色的皮质钱包。他拉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沓崭新的百元大钞,数了八张,啪的一声拍在灶台上。
我出八百。
薛林手里的铝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的动作都僵住了,李梦,你没糊涂吧?八百?你哪来这么多钱?
魏宗万也瞪大了眼睛,手里攥着的手绢差点掉进洗菜盆里:你这钱是......攒了多久啊?平时看你买本书都要犹豫半天,怎么突然这么大方?
马班长也愣住了,看着灶台上那沓明显比其他人加起来还多的钱,忍不住问道:你可想清楚了?这可不是小数目,不寄回家去?
李梦的脸微微泛红,迅速把钱包塞回背包,双手背在身后,梗着脖子说:想什么想?这都是我平时攒的稿费和津贴,放着也是放着。我家里不缺我这几个钱,要是不够,我再想办法。
第374章 都在等信
李梦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可不是为了谁,就是......就是看不惯占别人便宜。三多为了这些羊皮跑前跑后的,钢七连都出钱了,咱们五班不能落后。再说了,穿上暖和的内胆,冬天写东西手不冷,算是我给自己投资了。
薛林憋不住笑出声来:得了吧你,还投资呢?我看你就是心疼三多,也想让大伙儿都穿得暖和点,嘴硬什么?
谁嘴硬了?李梦梗着脖子反驳,眼神却躲闪着不敢看大家,我就是觉得划算,八百块买个过冬的内胆,值!一定要让许三多给我做个最好的羊皮内胆,这钱可不能白花。
马班长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他拿起灶台上的钱仔细数了数,又把魏宗万的八十块和自己掏出来的两百块凑在一起:行,那咱们五班就凑这些。李梦这八百是大头,薛林你也表示表示,咱们凑个整数,回头我给七连文书送过去,就记在五班名下。
薛林连忙点头,从军装内兜里掏出一百二十元:我这儿有一百二,正好凑够一千二!
李梦看着大家忙碌着凑钱,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又赶紧低下头,假装去捡薛林刚才掉在地上的行军壶,嘴里嘟囔着:快点快点,别耽误了收羊皮,我还等着穿新内胆呢。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不到两个小时就传遍了钢七连的每个班排。
二班宿舍里,新兵王晓宇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纸币,往班长手里塞:班长,我就这五块钱,是平时省下来的,您一定替我交给连长!
老兵张帅跟着掏出二十元:我这也添点。许三多那孩子费心了,咱不能让他白忙活,也得为兄弟们的冬衣出份力。
班里七八个战士,你三块我五块,很快就在班长手里凑了一小沓零钱。班长仔细地把钱叠好,又从自己兜里掏出一百元塞进去,郑重地放进军装上衣的内兜。
五班、六班、九班......各个宿舍都响起了细碎的凑钱声。战士们翻遍口袋找出攒了许久的零钱,有人从枕头下摸出准备寄给家里的津贴,没有人计较多少,只想多凑一点,就能多收几张羊皮,让身边的战友都能暖和地过冬。
不到三个小时,十多个班长就自发地排着队,陆续走进高城连长的宿舍。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个小信封或纸包,有的鼓鼓囊囊,有的虽然薄,却都透着沉甸甸的分量。
连长,这是我们班战士凑的钱,您务必收下!一班长周飞第一个上前,把信封端正地放在桌上,声音洪亮,都是兄弟们的心意,您要是不收,我回去没法交代。
高城看着桌上越堆越高的信封,眉头紧锁,伸手就要推拒:你们这是干什么?之前排长们凑的钱已经够了,哪能再要战士们的钱?他们一个月津贴才多少,省吃俭用攒点钱不容易,赶紧拿回去分了!
连长,这可不行!二班长李磊连忙按住他的手,这钱不是我们让战士们交的,是他们自发要凑的。听说许三多弄回了羊皮,您和指导员、排长们都在凑钱,战士们都坐不住了,说不能光让干部出钱,都是兄弟,他们也要尽份力。
是啊连长!四班长冯晨接着说,我们班那些小子,一个个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说班长,多凑一块钱,就能多收一张羊皮,冬天站岗就能少受点罪。您要是不收,他们该以为您嫌少,心里该多难受?
高城拿起一个薄薄的纸包,拆开一看,里面全是一元、五元的零钱,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磨得发白,显然是战士们平日里一分一毛省下来的。他心头一酸,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来。
连长,您就收下吧。四班长冯晨语气诚恳,咱们钢七连讲究的就是上下同心,同甘共苦。您心疼战士们,战士们也心疼您,心疼身边的战友。这钱不多,但是大家的一片心意,比什么都珍贵。您收下了,他们心里才踏实。
对啊连长!其他班长也纷纷附和,您要是不收,我们回去真没法跟战士们交代。他们说了,能穿上自己连队凑钱做的羊皮内胆,冬天训练、站岗都更有劲头!
高城看着眼前一张张坚定的面孔,又看了看桌上那堆承载着全连战士心意的钱,眼眶微微发热。
他知道,这些钱里,有新兵省下的零食钱,有老兵攒着准备寄给家里的补贴,每一张都浸透着战友之间最真挚的情谊。
他沉默了良久,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松开了推拒的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好......我收下。
班长们脸上立刻露出了笑容,一个个如释重负。
但是咱们得说好。高城拿起桌上的记事本,文书,把这些钱都点清楚,哪个班凑了多少,谁出了多少钱,一一登记明白,贴在连部公告栏上公示。这些钱,一分一毫都要用在收羊皮上。等内胆做好了,要让每个战士都知道,这是咱们钢七连上下齐心凑钱做的,是咱们自己的心意!
班长们齐声应答,声音里满是振奋。
高城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桌上的钱和墙角的羊皮,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沉甸甸的。
他知道,这个冬天,有了这些钱,有了这些羊皮,更有了全连上下这份团结一心、同甘共苦的情谊,钢七连的战士们一定能够温暖地度过草原上最严寒的时节。
晚些时候,钢七连都去吃饭。
五班宿舍,高城捏着那叠还带着战士体温的零钱和皱巴巴的纸币,眉头拧成了死结,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明显的不悦:“史今!你给我拿回去!听见没有?”
史今动作麻利,已经笑着把自己和三班凑的钱跟桌上原有的钱混在了一起。
他用指尖在钱堆上轻轻按了按,确保每一张都整整齐齐,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却坚定的神情:“连长,这钱您就收下吧。三班的兄弟们都在外面等着信儿呢。”
第375章 来回拉锯
“收什么收!”高城猛地站直身子,一手叉在腰上,另一只手指着史今,声音不由得拔高了半分,“你家里老母亲每个月都等着你的津贴买药,你当我不知道?每月就那么点钱,掰成八瓣都不够花,你还跟着凑这个热闹?”
史今脸上的笑意未减,眼神却沉静下来,语气平稳得不容置疑:“连长,家里的事我有分寸,能应付得来。可班里的战友们不一样,这大冬天的,夜里站岗巡逻,寒风吹得人脸生疼,有件羊皮内胆的大衣,那是实实在在的暖和。”
“暖和也用不着你掏这个钱!”高城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了两步,手指重重地点着桌面,“我手里的钱够不够,我心里有数。实在不行,我回家跟我爸开个口,犯得着让你们一个个勒紧裤腰带?”
他顿了顿,看着史今坦然的样子,语气稍微软了些,却依旧固执,“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你必须拿回去,三班的也一样!”
“连长,”史今往前凑了半步,把那叠已经分不清谁是谁的钱往高城面前又推了推,“这不是凑热闹,是我们三班全体战士的心意。
现在全钢七连的兄弟们都凑了钱,要是独独少了我们三班,我们以后在连里怎么抬得起头?您富裕是您的事,我们班想为连里出份力,这也是我们的事。”
高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史今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您总说,咱们钢七连是一家人。”史今笑得更实在了些,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一家人过日子,哪有光让您一个人扛着的道理?这钱您要是不收,就是没把我们当一家人。再说了,您买了羊皮,我们跟着沾光穿暖和了,掏点钱不是应该的吗?”
高城看着史今眼里不容动摇的执拗,又低头瞥了瞥那叠混在一起、浸透着战士们心意的纸币,气得腮帮子鼓了鼓,叉腰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着史今的手指在空中晃了晃,最后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无奈的妥协:“你啊……你这班长当的,就是太实心眼!”
史今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实心眼才能带好兵嘛。连长,钱您收着,赶紧去买羊皮,争取让大伙儿早一天穿上暖和衣裳。”
高城没再推拒,伸手把钱仔细收进信封里面,指尖摩挲着那些带着战士们体温的纸币,眉头渐渐舒展开来,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行吧,这钱我收下。但史今我跟你说,等这事了了,我非得给你补回来不可。”
“别啊连长,”史今连忙摆手,“要补就给全连补,我可不能搞特殊。”
高城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了扬:“就你会说!赶紧回去吧,别让战士们等着急了,我这就去牧民家。”
晚上,高城揣着那叠沉甸甸的钱,带着文书,在马班长的引路下,踩着没过脚踝的枯草,顶着凛冽的寒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牧民巴特尔家的毡房。寒风卷着草屑打在脸上,像刀子一样。
毡房的门帘一掀,一股混合着奶香和炭火暖意的气息扑面而来。
巴特尔和他的父亲朝克早已候在门口,脸上堆着憨厚淳朴的笑容,双手捧着温热的马奶酒递过来。
“解放军同志,快进来暖和暖和!”巴特尔用不太流利的汉语热情地招呼着,眼神里满是真诚。
马班长在一旁麻利地翻译,把高城想买羊皮做军大衣内胆的来意说清楚,还特意强调了是给在寒风中站岗的战士们御寒用的。
朝克老爷子听完,当即拍了拍胸脯,用蒙语大声说着什么。
马班长同步翻译:“连长,老爷子说没问题!草原上的羊都是吃鲜草长大的,羊皮厚实保暖,他这就去联系周边的牧民,保证给咱们凑最好、最大张的羊皮,让战士们穿得暖暖和和的!”
巴特尔也跟着点头,笑着补充:“我们都愿意帮解放军!你们保护草原,保护我们的家园,我们有困难找你们,从来没推辞过,这点忙算什么!”
高城心里暖烘烘的,当即从文书手里接过信封,掏出钱,数出一沓递给巴特尔:“兄弟,这是定金,等羊皮都凑齐了,剩下的钱我一次性给你。价格咱们按市价来,一分都不能少。”
可巴特尔的手却往后缩了缩,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些:“解放军同志,钱不能要!”
朝克老爷子也皱起眉头,用蒙语急切地说着。马班长赶紧翻译:“老爷子说,你们帮我们牧民做了那么多事,去年那场特大雪灾,是你们冒着生命危险救回了我们的牛羊;
有牧民的孩子突发急病,是你们连夜派车送进城抢救。这些恩情,我们一辈子都记得,怎么能收你们的钱?这羊皮,我们送!”
高城一听,脸色当即严肃起来,把钱往巴特尔手里塞:“兄弟,这可不行。部队有铁的纪律,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买东西必须给钱,不然我没法向上级交代,也对不起这身军装。”
“不行不行!”巴特尔硬是把钱推了回来,语气坚定,“你们是为我们好,我们给点羊皮算什么?要是收了钱,我们心里不安!”
高城又把钱递过去,眉头拧了起来:“兄弟,你听我说,这不是心意不心意的事,是纪律。你们不收钱,这羊皮我没法要,战士们也不能穿得不安心。”
“连长,老爷子说,”马班长继续译着朝克的话,“草原上的人最讲究知恩图报,你们护着我们,我们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是应该的。钱真的不能收,收了就是打我们的脸,我们在草原上就没法做人了。”
第376章 打沙鼠
双方就这么推来推去,钱在两人手里递了好几回。
高城急得额角都冒了细汗,语气也加重了些:“朝克老爷子,巴特尔兄弟,我知道你们的心意,我心里感激。但纪律就是纪律,我不能破。今天这钱你们要是不收,这羊皮我只能不买了,大不了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朝克老爷子看着高城坚定的眼神,又转头和巴特尔用蒙语低声交谈了几句,父子俩脸上都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马班长见状,赶紧打圆场:“连长,老爷子,要不这样?咱们各退一步。价格呢,就按市价的一半来,算是牧民同志们的心意;
另外,老爷子再多帮着联系些牧民,多凑些羊皮,让咱们战士们能多添几分暖和。这样既不违反部队纪律,牧民同志们的心意也到了,您看怎么样?”
高城沉吟片刻,看向朝克老爷子。
老爷子思考片刻,点了点头,用蒙语说了句什么。
马班长笑道:“老爷子同意了!他说,这样既不驳了连长的规矩,也能让他们心里踏实。”
高城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把钱仔细分成两份,将其中一份递给巴特尔:“那我就谢谢老爷子,谢谢各位牧民兄弟了!这份情,我们钢七连永远记在心里。”
巴特尔接过钱,也笑了,朝高城竖了竖大拇指。
这时,苏瑞娜阿妈端着一个大铜壶和几个瓷碗走了进来,壶里滚烫的奶茶冒着腾腾热气,浓郁的奶香弥漫在整个毡房里。
她用蒙语说着问候的话,马班长翻译道:“阿妈说,天寒地冻的,让连长和文书先喝碗热奶茶暖暖身子,她这就去准备手把肉。”
高城接过温热的奶茶,小心地抿了一口,醇香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流淌到心里。他看着马班长熟练地和朝克父子聊着天,蒙语说得流利自然,心里忽然有了不一样的感触。
之前巴特尔到五班的大棚摘蔬菜时,他就注意到魏宗万、薛林和李梦跟来送菜的巴特尔有说有笑,连刚来没多久的许三多,都能用简单的蒙语和牧民交流。
外面都说草原五班是“孬兵的天堂”,可眼前这一幕,哪里有半分“孬”的样子?
这些战士扎根在这片广袤的草原上,不仅忠实地守着哨所,还和当地的牧民群众打成一片,处成了一家人。
这份在平凡岗位上的坚守和付出,这份与人民群众血浓于水的真情,是多少表面的光鲜亮丽都换不来的。
高城捧着温热的奶茶碗,看着毡房里其乐融融的景象——马班长和朝克老爷子相谈甚欢,文书和巴特尔比划着交流,苏瑞娜阿妈在一旁忙碌着准备食物,他的眉头彻底舒展开来,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触。
晨雾尚未散尽,草原上弥漫着青草与露水的清新气息。
钢七连和五班的晨跑队伍踏着整齐的步伐,打破了黎明的宁静。
许三多跑在队伍最前方,迷彩服已被露水打湿,但步伐依然稳健有力,像钉在草原上的木桩。
今天选择的路线偏离了常走的草地,两旁是齐膝的针茅草丛,露珠顺着草叶滚落,在战士们裤脚上洇出点点湿痕。
吱——一声轻响,一只沙鼠突然从草丛里窜出。它圆滚滚的身子披着浅棕色的厚实皮毛,在晨光中一闪而过,迅速钻进另一侧的草丛。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接二连三的沙鼠被晨跑的脚步声惊动,此起彼伏地从草窠里蹦跳而出。
有的横穿跑道,有的在草尖上探头探脑,毛茸茸的尾巴甩动着,给草原晨景增添了几分生气。
哟,这帮小东西是来给咱们助兴的?队伍里有人笑着打趣。
许三多却没有接话。他的目光锁定在一只正蹲在草梗上张望的沙鼠身上,那厚实的皮毛在晨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他的瞳孔微缩,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谁都没看见。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只见他手腕轻翻,弯腰从脚边捻起一颗圆润的石子。
在捏住石子的瞬间,他周身的气息骤然改变——原本温和的眼神变得专注锐利,肩背微微绷紧,整个人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的一声轻响,石子破空而出。下一秒,那只还在张望的沙鼠应声倒地。
队伍刚跑出没几步,又一只沙鼠快速窜出。
许三多脚步不停,头也不回,另一只手已经捡起第二颗石子。手腕微转,又是一记精准投掷。石子稳稳命中目标。
接连两只沙鼠倒地,队伍里的笑声渐渐停歇。众人放慢脚步,回头看向许三多,这才发现他脚下已经躺着三只沙鼠。
每一只都精准地命中了眼部——这个最刁钻也最致命的部位,既没有破坏厚实的皮毛,又能一击毙命。
我去!三多你可以啊!李梦率先惊呼,手里拎着一只沙鼠,跑到许三多身边仔细查看,这也太准了吧?每一下都打在眼睛上!
三多,你咋做到的?另一个战友凑过来,手里也拎着沙鼠,伸手比划着,刚才那只跑那么快,我都没看清影子,你的石子就跟长了眼睛似的!
队伍停了下来,战友们全都围了过来,眼神里满是惊叹。
有人蹲下身翻看沙鼠的伤口,确认每一处都是精准命中眼部,忍不住咋舌:这手法太绝了!难怪你上个季度射击考核全团第一!
许三多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来草原后每天都能看到沙鼠,就想着练练准头。练得多了,就知道该瞄准哪里,怎么使劲能让石子飞得稳。
成才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收敛了表情。他默默地帮许三多捡回打中的沙鼠,心里打定主意私下再细问。
晨光穿透晨雾,照在许三多棱角分明的脸上。刚才投掷时的锐利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沉稳。
但众人回想起他捻起石子时那锐利的眼神,依旧觉得心头一震——那是一种非常随意的精准和利落。让他们更为心惊,也更加佩服许三多用如此简单的方式,磨练自己的射击。
第377章 遭了殃的沙鼠
练得多了?李梦咂咂嘴,这可不是光靠练就能做到的!刚才你那姿势,简直跟专业射手一样标准!
再试试!再试试!有人指着不远处又探出头的沙鼠,满眼期待。
许三多微微一笑,弯腰捡起第四颗石子。眼神再次凝聚,又是一道精准的投掷。第八只沙鼠应声倒地,依旧是命中眼部。
晨雾彻底散尽,阳光变得清亮起来。许三多脚下的沙鼠已经堆成了一小堆。
白铁军、王宇几人来回跑动着捡拾沙鼠,裤腿上沾满了草叶和泥土,却忙得不亦乐乎。
其他战士学着许三多的样子投掷石子,但沙鼠身形小巧、动作敏捷,要么石子落空,要么打在皮毛上没能致命。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许三多抬手、投掷、命中,动作行云流水。
都杵在这儿干啥呢!
一声洪亮的呵斥破空而来。高城铁青着脸,双手背在身后,大步流星地走来。胶鞋踏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原本因为处理文件来晚了,远远就看见五班的队伍散成一团,全都在草丛里瞎转悠,哪有半点军人的样子。
跑个晨跑还跑歪了?打这破玩意儿有啥用!高城走到近前,目光扫过地上的沙鼠,眉头紧锁,许三多!你个孬兵,弄这么多血呼啦的东西,脏不脏?
史今连忙上前:连长,许三多在教大家练习瞄准呢。连长怎么又这么说话。
伍六一手里攥着一把石子,插话道:连长,最好的证明就是许三多上季度的射击成绩,全团第一。
许三多正瞄准一只刚窜出来的沙鼠,闻言手上动作没停。石子精准命中目标后,他弯腰捡起沙鼠,这才直起身看向高城:
高连长,这些沙鼠皮能用。
能用?高城插着腰,打量着那堆沙鼠,这么点皮毛能做啥?缝制军大衣内胆?你得把草原上的老鼠都杀光!
能做手套,还能做帽子。许三多语气平实却笃定,之前准备的羊皮够做军大衣内胆。把这些沙鼠皮攒起来,大家的帽子和手套就有着落了。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
史今眼睛一亮:三多,这个主意好!还是三多聪明。
伍六一立即加快了手中的动作,他已经慢慢掌握要领,能打到一两只了。
我去!三多这脑子转得真快!李梦一拍大腿,沙鼠皮厚实,攒多了缝成手套,冬天站岗多暖和!
白铁军立刻行动起来:那还等啥!我去那边堵,沙鼠跑不快,堵着了三多好打!
王宇脱下迷彩服外套,扯着袖子做成临时网兜:我来兜!跑过来的直接用衣服罩住,省得三多费劲瞄准!
薛林蹲下身,在沙鼠经常出没的草丛边挖浅坑:设个陷阱,它们一踩就掉进来,捡着方便!
成才很快掌握了技巧,也能打到一两只了。七班的战士兴奋地捡回他打中的沙鼠,连连夸赞。成才腼腆地笑了笑,继续专注投掷。他心里清楚,要凑够全班的手套和帽子,还得加把劲。
七班长看着成才的表现,也认真琢磨起投掷技巧来,嘴角微微上扬。
钢七连的其他战士见状,纷纷加入进来。草原的冬天格外寒冷,站岗时手套和帽子不够厚实是常事。此刻一听沙鼠皮能派上大用场,大家都来了干劲。
有人学着用外套做网兜,在草丛间驱赶沙鼠;有人找来树枝敲打地面,惊得沙鼠四处逃窜;还有细心的战士找来背包装沙鼠,避免血渍弄脏衣服。
白铁军跑得最快,追着沙鼠喊:别跑!给你换件新!
李梦负责给许三多递石子,捡了一堆圆润的石子堆在他脚边:三多,够不够!不够我再去捡!
高城站在原地,看着原本散乱的队伍瞬间变得井然有序。战士们各司其职,脸上都带着干劲。他注视着许三多专注的身影,每次精准命中都能引来战友们的小声喝彩。
刚才的怒气渐渐消散,高城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又很快压了下去。他插着腰的手放了下来,眼神里多了几分认可。
动作快点!高城终于开口,声音依然洪亮,但语气缓和了许多,弄完赶紧归队,别耽误了后续训练!
是!连长!众人齐声应答,声音洪亮有力。
草原上顿时热闹起来。驱赶声、喝彩声、沙鼠的吱叫声交织在一起。许三多依旧是最稳的那个,站在原地目光如炬,石子一颗接一颗精准投掷。周围的战友们则像一张散开的网,默契配合着围堵、捕捉沙鼠。
晨光下,每个战士的脸上都洋溢着忙碌的热情。原本让人头疼的沙鼠,此刻成了众人眼中的宝贵资源。
晨跑的劲头全都转化成了捕捉沙鼠的热情。
当太阳完全升起在草原上空时,钢七连和五班的战士们已经将战利品归拢到了一起——整整五百多只沙鼠堆在临时找来的帆布上,黑压压的一片,全都是众人围堵、驱赶、配合许三多精准投掷的成果。
史今一直在为许三多和伍六一寻找合适的石子,自己在多次练习后也成功打中了五只。
许三多看着班长,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史今班长,你真厉害。
史今笑眯眯地伸手,在许三多还带着婴儿肥的脸上抹了一道黑印:赶紧清点一下,看看够不够。
伍六一将自己打到的沙鼠拎过来,看着大家把各自的战利品堆积在一起。看着站在史今身边傻笑的许三多,翻了个白眼,心想就知道埃班长面前显摆。
我的老天爷,这么多!白铁军叉着腰直喘气,脸上沾着草屑和泥印,却笑得合不拢嘴,刚才还觉得捉一只都费劲,这凑一块儿,看着就痛快!
王宇揉着发酸的胳膊,踢了踢帆布边缘的沙鼠,语气里满是赞叹:还是人多力量大!三多一个人就打了一百多只,咱们再一帮忙,数量直接翻倍!
薛林蹲在帆布旁仔细清点,越数越兴奋:四百八十七只!差十三只就五百了!这要是都做成皮毛,手套帽子绝对够咱们全连过冬了!
第378章 回程谈话
马班长笑着拎过来十几只沙鼠:这是我们打的,应该过五百只了吧。还是三多脑子活络,我们在这儿待了这么多年都没想到这个办法,白白挨了好几年的冻。
高城最后领着几个战士带着二十只沙鼠走过来,默默地放在堆里。
史今立即反应过来:连长,您真厉害,我才打了五只。
伍六一马上配合:连长就是连长,比我们强多了。
高城挺直腰板:这也就是时间差不多了,不然我能打更多。
其他战士也反应过来,纷纷开始夸赞高城学得快、打得好。
许三多看着被战友们夸得眉梢微扬的连长,抿着嘴笑了笑,没有说话。
战士们围着帆布叽叽喳喳,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藏不住的笑意。
草原的冬天寒风刺骨,往年站岗时手套薄得像层纸,手指冻得通红发麻,帽子也挡不住后脑勺的冷风。现在看着这一堆皮毛储备,每个人都觉得心里踏实,连晨跑加捉鼠的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抓紧时间运回去!别在这儿堆着了!高城大手一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愉悦。虽然一开始觉得这事儿有些胡闹,但看着战士们干劲十足,又想到过冬能多些保暖的物件,他心里的那点不快早就烟消云散了。
众人立即行动起来,找了两根结实的木棍穿过帆布四角,八个战士抬着,其余人在旁边护卫,队伍浩浩荡荡地往五班驻地的训练场走去。
高城刻意放慢脚步,手搭在史今的肩膀上,压低声音:不愧是你招来的兵,和你一个样,想得多,做得多,就是说得少。这样的办法也能让他想到,我认可他了。虽然不是很想。
史今笑容灿烂地望着走在队伍前面、还在继续寻找目标的许三多:连长,三多这个兵实在,心思简单,韧性却特别强。谁对他好,他心里门儿清。他一直都是个好兵。做的也非常的好。您不该这么说他的。
高城不理会是你的话,直接拍了拍史今的肩膀,声音压得更低:我的史大班长,有个消息要告诉你。团里联系了地方高中,准备安排你们几个和高中生一起参加毕业考试,两个月后发证。
史今的眼眶瞬间红了。
高城继续低声说:明年,你、伍六一、一班长周飞、四班长冯晨、七班长郭鹏海,团里推荐你们参加军校培训考核。
史今瞪大眼睛,满脸惊愕地看着连长,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连长,您去找团长理论了?”他的声音中透露出难以置信和一丝担忧。
要知道,在过去的几年里,他们连队一直都是师里的佼佼者,每次比赛都能取得名次前几的好成绩。然而,尽管如此,他们却从未有过这样的提干机会。而是因为这种机会根本就没有降临到他们头上。大家心里都很清楚这些事情,但为了不给连长添麻烦,也为了维护连队的团结和稳定,没有人敢把这些话讲出来。
高城一哽:胡说!我一个小连长,敢跟团长闹脾气?但在史今质疑的目光下,他只好老实交代:就是把你们几个这些年在师里拿的成绩又整理上报了一遍,提了个申请。没想到真通过了。高城没说的是,他确实没找团长闹,而是直接去找了军长闹的,这个现在还不能说,等以后吧。
史今虽然还有些怀疑,但看着高城略显心虚的表情,终究没有戳破:谢谢连长。
高城勾住史今的脖子:军校毕业后,都得回七连来帮我。
史今笑着回应:我们几个肯定都想回来,就怕到时候您安置不下。
高城一愣,这才想到几个人培训回来最少都是少尉,七连确实安置不下这么多干部,心里顿时有些不痛快。
史今笑着加快脚步,对一直回头张望的伍六一使了个放心的眼色。
伍六一这才大步向前走去。
高城看着伍六一的眼神:“他这是干啥,还怕我吃了你不成?”都是孬兵
史今笑了笑没说话。
高城注意到了史今的笑容,转头看向他,没好气地说道:“你还笑?就知道护着他,跟只老母鸡似的!”
史今听了这话,不仅没有生气,反而顺着高城的话回应道:“您才是大母鸡呢!”
高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喊道:“史今,史今,你给我站住!今天我非让你加练三组不可,看你还敢不敢乱说话!妈的,个孬兵!”
史今笑着跑着追上前面的队伍
回五班的路上,战士们还在兴奋地议论着:
咱们这哪是晨跑啊,简直是满载而归的狩猎队
多亏了三多,不然咱们哪知道这沙鼠皮这么有用!难怪人家是尖兵呢。
然而,当大家把帆布放在训练场中央后,兴奋劲渐渐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面面相觑的为难神情。看着堆成小山的沙鼠,战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知道该怎么下手。
这...这可怎么处理啊?二班的任鹏挠着头,面露难色,我连鱼都没杀过,更别说这个了。
是啊,皮要怎么剥?血怎么处理?别到时候皮没弄好,还弄得一身腥气。
万一剥坏了皮,那可就太可惜了。另一个战士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沙鼠的皮毛。
白铁军、王宇几人也皱起了眉头,他们刚才只顾着捕捉,完全没考虑后续的处理问题。
一时间,训练场上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许三多。从发现沙鼠皮的用途,到精准投掷命中,再到刚才捕捉时的沉稳指挥,许三多已经成了大家心中的主心骨。
许三多站在人群中,脸上依旧是那副踏实稳重的模样。他看了看地上的沙鼠,又看了看众人为难的神色,语气平静地说:
大家先去吃饭,吃完饭我教大家处理。步骤不难,分几步来,很快就能完成。
第379章 三连长抵达
马班长立即安排:薛林跟我做饭,魏宗万去熬中药汤。
薛林:
魏宗万:明白。
还是三多靠谱!李梦顿时松了口气,笑着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不管遇到什么事,到你这里都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可不是嘛!白铁军凑过来,一脸佩服,三多你这脑子转得真快,不仅知道沙鼠皮能用,还知道怎么处理,比咱们这些老兵都周全!
战士们纷纷点头附和,刚才的为难情绪一扫而空,训练场上又恢复了热闹气氛。
有三多在,什么问题都不是问题!
先去吃饭,吃饱了有力气学处理皮毛!
就在众人准备往食堂走去时,炊事班班长老周举着锅铲从厨房跑了出来,洪亮的嗓门响彻训练场:
都别挪窝了!饭我们来做,你们现在就开始处理!上午还要训练,别耽误了正事儿!
老周指了指厨房方向:米已经下锅了,菜也切好了,我们几个人忙活就行。你们赶紧趁着这会儿功夫把沙鼠处理了,省得待会儿太阳大了,味道不好闻!
高城原本想让战士们先吃饭休息,养足精神再处理。但听到老周这么说,他把话咽了回去。老周在炊事班干了十几年,做事向来周到,既然他主动揽下做饭的活儿,也是为了不耽误训练。
高城点了点头,对众人说:那就听老周的,抓紧时间!许三多,你负责教学,大家认真学,争取上午把这些都处理完!
是!高连长!许三多朗声应答,然后转向大家,大家先去洗手,我去拿工具。待会儿我一步一步教大家,先剥皮,再去内脏,最后把皮撑开晾干。很简单的。
是!连长!众人齐声应答,声音里充满干劲。
刚才的为难和犹豫一扫而空,所有人都围到许三多身边,眼神中满是跃跃欲试。阳光洒在训练场上,照在那堆沙鼠和满怀期待的战士们身上,空气中弥漫着即将大干一场的兴奋气息。
草原的日头渐渐升高,阳光洒在五班驻地前的训练场上,晒得人后背暖洋洋的。平台上密密麻麻蹲满了钢七连的战士,每个人手里都捏着一只沙鼠,正全神贯注地跟着许三多的示范处理皮毛。
剪刀要顺着沙鼠脖颈处的小口轻轻划开,许三多一边示范一边讲解,声音平稳清晰,手指顺着皮肉衔接处慢慢剥离,动作要轻,千万别着急。
他手中的动作娴熟流畅,剪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周围的战士们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操作着,生怕一不小心就扯破了那层厚实的皮毛。
训练场上铺着几张干净的军用油布,剥好的鼠皮一张张摊在上面。浅棕色的皮毛蓬松柔软,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像是一片片金色的落叶。
剥的时候要顺着皮的纹理来,许三多继续指导,内脏和肉一定要清理干净,不然晒的时候会发臭,还容易损坏皮毛。
李梦、白铁军等人学得格外认真。虽然偶尔会不小心扯出个小口子,引来一阵惋惜的叹息,但大家很快又打起精神,调整动作继续尝试。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但战士们似乎并不在意。想到这些鼠皮很快就能变成冬天御寒的手套和帽子,每个人手上的动作都更加利索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一支由绿色卡车组成的车队沿着灰土路缓缓驶来,车身上醒目的标识在阳光下格外显眼。
哎?那不是三连的人吗?白铁军最先抬头,瞥见了坐在首辆吉普车副驾驶座上的三连长。
车队在五班驻地前的广场边缘停下。
三连长从吉普车上跳下来,身后跟着从卡车上陆续跳下的几十名战士。他们都背着整齐的背包,带着驻训的装备,原本有说有笑,但当目光扫过训练场时,都不由自主地愣住了。
三连的战士们怎么也没想到会看到这样一幕——钢七连的官兵齐刷刷地蹲在训练场上,人手一只毛茸茸的沙鼠,地上还摊着一大片剥好的皮毛,地上都是血水和碎肉,场面既怪异又整齐。
钢七连的战士们也愣住了,手里的沙鼠和剪刀或是匕首,都停在半空,脸上还带着处理皮毛时的专注神情,一时间忘了动作。
双方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对视着,草原的风吹过,却吹不散空气中的尴尬。连草丛中的虫鸣都仿佛停止了,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三连长皱着眉头往前走了几步,语气中带着疑惑:高城,你们这是......在干什么?集体处理耗子?看着就埋汰。
高城原本靠在训练场边的岗亭柱子上监督战士们作业,见三连长发问,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没什么,就是让战士们多学点实用技能。
三连长挑了挑眉,深知高城从不做无用功,心里顿时升起强烈的好奇。
三连长身后的,三连的战士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低声嘀咕:这玩意儿除了偷粮食,还能有什么用?
这话恰好被李梦听见,他立刻直起身,扬了扬手里刚剥好的鼠皮,语气中带着几分炫耀:用处大着呢!这沙鼠皮厚实保暖,攒多了缝成手套、帽子,冬天站岗别提多舒服了!
他一边说,一边指着油布上摊开的那些鼠皮:你看,这才一早上,我们就弄了这么多,够这里所有人用了!
这话一出,三连的队伍顿时安静下来。
高城本想打断李梦,但转念一想,反而笑着递给三连长一根烟:就是这么回事。怎么样,你们要不要也弄点?
三连长皱眉摇头:回头再说吧。具体的他还是问问老马吧,高城的鬼心眼子太多。
高城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抽烟,看着钢七连的战士们继续忙碌手里的沙鼠皮。
第380章 漫长的坚守
三连长脸上的疑惑渐渐变成了惊讶。他不由自主地走近几步,低头仔细打量着那些泛着光泽的鼠皮,眼神变得复杂起来。他身后的三连战士们更是炸开了锅,纷纷伸长脖子张望,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羡慕,再到难以掩饰的嫉妒。
这么多?一个三连战士低呼,这沙鼠皮看着确实厚实,做手套肯定暖和!
草原冬天那么冷,咱们的手套薄得跟纸似的,站岗时手指都冻僵了。他们倒好,能用上这么厚实的鼠皮手套!另一个战士撇着嘴,语气酸溜溜的。
早知道沙鼠皮这么有用,咱们路上看到那么多沙鼠,怎么就没想到捉几只呢?有人懊恼地拍着大腿。
议论声越来越大,三连战士们的眼神里满是羡慕和不甘。同样是来草原驻训,钢七连不仅捉了这么多沙鼠,还想出了这么好的用途,冬天能舒舒服服地保暖,而他们只能守着单薄的装备,想想就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三连长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脸上的羡慕,但语气还是出卖了他:行啊高城,你手下这兵,脑子挺活络。
他看了一眼被众人围着、仍在耐心指导剥皮的许三多,眼神中既有赞许,更多的是实打实的嫉妒——这么好的点子,怎么就不是他三连来之后,大家一起呢?
高城笑得更得意了,抬手拍了拍身边的史今:那是,我钢七连的兵,干什么都不含糊!高城已经忘记许三多是红三连草原五班的兵了。
钢七连的战士们听着三连的议论,脸上都露出了自豪的神情。手上的动作更加麻利了,剥皮的速度明显加快,还有意把一张张厚实的鼠皮摊得更加平整,仿佛在展示稀世珍宝。
三连长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充满了无奈。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正准备带队离开这个地方。然而,就在这时,马班长带着五班的战士们走了过来。
马班长显然刚刚洗过手,他的手上还残留着一些水渍。他快步走到三连长面前,站定后,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干脆利落,声音洪亮:“连长!”
在马班长的身后,李梦、薛林、魏宗万和许三多这四名战士整齐地站成一排,他们的身姿挺拔,神情严肃。随着马班长的敬礼,他们齐声问候道:“连长好!”
三连长此刻心里正急着了解关于沙鼠皮的事情,他摆了摆手,示意马班长先让战士们去忙自己的事情,然后对马班长说:“你们先去忙吧,我和你们班长说几句话。”
马班长顺从地顺着三连长搭在他肩上的力道,微笑着问道:“连长,怎么了?”
三连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拉着马班长走到了树荫下,避开了其他人的视线。
三连长站定后,指了指不远处正在处理皮毛的钢七连战士们,皱起眉头问道:“老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班长看了一眼那些忙碌的战士,解释道:“连长,您可能不知道,咱们驻扎在这片草原上,冬天的白毛风可真是太厉害了,那风刮起来,简直能把人给吹跑。所以我们五班就琢磨着,得想个办法解决一下保暖的问题。”他可不能说是许三多一个人的想法,就连长这小心眼啊没比高连长好多少。
三连长点了点头,表示理解马班长的想法,但他还是追问道:“嗯,这个想法不错。不过,具体的计划又是什么样的?你给我详细说说。咱们三连能不能?”
马班长明白连长的未尽之言,一五一十地汇报:钢七连全连从连长到士兵集体凑钱买羊皮,回来自己处理,缝制成军大衣内胆。这样冬天站岗就能好过很多。老乡们特别淳朴,但是还是需要买羊皮的,咱们有纪律。
这时,刚集合完队伍的三连指导员何洪涛推了推眼镜走过来:那羊皮,够全连一人一件吗?
马班长叹了口气:够的,指导员。老乡们选的都是最大张、最保暖的,估计明天就能全部送过来。
三连长关切地问:你们五班也订了?让全连主动凑钱有点不现实啊,毕竟谁都不富裕。
马班长点头:嗯,连长。之前我们从来没往这方面想,但冬天我们还要站岗执勤,就五个人轮流,我还是想让他们几个好过点。就花钱订了
三连长还想说什么,被何洪涛打断:马班长,你们考虑得很周到。那这些沙鼠皮是做什么用的?虽然看着厚实,但面积太小了,要是做军大衣内胆恐怕需要很多张才行。这个不花钱的能在上面想想办法。
马班长耐心解释:沙鼠皮虽然面积小,但可以做手套和帽子。咱们当兵的条件有限,能省一点是一点。看来连长动了沙鼠皮做内胆的心思了。
三连长听到这里,眼睛一亮:这些沙鼠在草原上多吗?会不会影响牧民?
马班长肯定地回答:不会,牧民们还很讨厌它们,说它们破坏草地。草原上沙鼠特别多。每天早上出去晨跑都能看到草丛里面都是这个玩意。
何洪涛明白三连长的用意。钢七连有高城在,经济情况相对好一些,而三连条件比较困难。
三连长显然是不想让战士们凑钱,打算全用沙鼠皮给战士们做军大衣内胆,既不用花钱,只需要花些时间就行。何洪涛也觉得这个主意可行。
三连长拍了拍马班长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老马啊,这些年真是辛苦你了。”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空旷的草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这一路驱车而来,三连长对这片草原的荒凉和空旷感到十分意外。他不禁想,这样一片广袤无垠、空寂得让人心里发慌的地方,马班长究竟是如何坚守下来的呢?
马班长顺着三连长的视线望去,看到正在忙碌的五班战士们,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转过头,对三连长说:“连长,现在情况好多了。有了这些事情让大家忙碌和锻炼,每个人都过得很充实。”
第381章 讲述五班的整修
马班长稍稍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其实啊,我们真得好好谢谢三多。这孩子特别贴心,为人也大气、踏实,从来不会计较战友之间的一些言语冲突。而且他还特别爱帮助别人,要不是他,我们几个哪能取得上个季度那样的好成绩啊。”
三连长看着忙碌的许三多,认真的说道:“三多确实是个好兵啊!”他的语气中透露出对三多的赞赏和认可。
一旁的何洪涛听了,不禁叹了口气,然后缓缓地说:“是啊,以后他肯定会更好的。草原五班也会更好的。”
接着,他话锋一转,提醒道:“你们这里以后会经常有团里的连队过来驻训,你们可得做好充分的准备啊。”
马班长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他只是淡淡地回答道:“是吗?那欢迎啊。”他的回答显得十分淡定,似乎对于其他连队的到来并不在意。
此时的马班长,心中有了一些感悟。他想起了李梦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精神富足远比身体的富足更为重要。现在,他大概能够理解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了。
无论有没有其他连队来驻训,马班长和他的战友们都会坚守自己的岗位,当好一名优秀的士兵。因为他们知道,真正的军人,不会因为外界的因素而改变自己的初心和使命。
训练场上,钢七连的战士们继续着手头的工作。阳光照在一张张专注的脸上,照在那些即将变成御寒用品的鼠皮上。
三连长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递给马班长,又掏出打火机地一声为他点上。他深深看了马班长一眼,伸手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却又像把千言万语都融进了这个动作里。
三连长是头一回来五班,对这里原来的样子毫无概念。但指导员何洪涛上次送许三多来时可是亲眼见过这里的荒凉景象。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在脚下的平台上细细打量。这平台是用上好的石灰铺就的,边缘切割得棱角分明,连一粒凸起的石子都找不到。
阳光洒在平台上,泛起均匀的白色光泽。平台正中央嵌着一枚鲜红的五角星,针脚般的缝线里一尘不染,在白色背景的衬托下格外醒目,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何洪涛又转头望向来的的路。那条石灰路从平台一直延伸到五班驻地入口,路面平整得能照出人影,接缝处严丝合缝,完全看不出拼接痕迹。路面宽度刚好容两辆装甲车并排通行,两旁新栽的白杨树已经吐出新绿。
老马,指导员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这平台,还有这条路,真是你们几个老兵带着许三多弄出来的?这工程量可不小啊。
马班长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那枚红五星上,眼角的皱纹慢慢舒展开来,露出一抹欣慰的笑容:指导员,说实话,主要功劳得算许三多的。我们几个老家伙,前几年在这里都懒散惯了,体力早就跟不上了。刚开始那会儿,多搬会儿石头都喘不上气,也就是给这孩子打打下手,递递工具、扶扶材料。真要说干重活、出大力的,全是三多一个人扛着。
他顿了顿,抬手遥指远处的山坳:您知道这平台的石头是哪来的吗?都是三多从二十里外的小山坡一块块背回来的。那孩子倔得很,把背石头当成日常训练,每天天不亮就揣两个馒头出门,挑着两百多斤的担子往回走,中途从不歇脚。
背回来还不算完,马班长继续道,他就在这空地上抡起大锤,把大块石头砸成巴掌大的碎石。每一块都要砸得大小均匀,说是这样铺出来才平整结实。一天大锤抡下来,他胳膊肿得老高,晚上用热毛巾敷一敷,第二天照常去背石头。从没听他喊过一声累。
指导员微微蹙眉,向前迈了半步:就他一个人?不是他不相信老马的话,实在是这工程量太过惊人。
可不是嘛,马班长叹了口气,随即又扬起嘴角,那孩子做事,踏实得让人心疼。您还记得这里原来的样子吗?全是半人高的杂草、乱石堆,还有不少积水坑,下雨天能淹到小腿肚。满地的黄泥,下雨天都能成沼泽地
他先从除草开始,马班长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从宿舍门口,到岗亭,再到两边的杂房,一直清理到营区边缘的位置,这里足足五个足球场那么大的地方,全是他蹲在地上一寸寸清理出来的。
除草还算简单的,马班长的语气变得激动,杂草清完了,地面高低不平,他就找来木夯,一夯一夯地砸实地基。那木夯少说也有五六十斤,他砸得极其仔细,每一寸土地都砸得结结实实,人踩上去连个脚印都留不下。更难得的是,他对我们宿舍门口的这几颗树格外爱护,特意在每棵树周围留出半米宽的树圈,松土浇水,一点都没伤着树根。
三连长一直沉默地听着,这时忍不住插话:光是夯实地面就够呛了,后续工程是怎么进行的?
夯实地面只是第一步,马班长解释道,他先在夯实的土地上均匀铺了一层碎石子,都是他亲自筛选的,大小一致,铺得密不透风。接着又铺细沙,用长木板刮平,再用木夯夯实。这样反复两遍后,最后才调好石灰,一勺一勺地铺上去,用长木板仔细刮平。高了就铲,低了就补,整整忙活了一个星期,才铺出现在这个效果。
三连长惊得张大嘴巴,下意识地用脚跺了跺平台,发出沉闷的声。他咂舌道:我的老天,这得费多大劲啊!原先的土路走坦克也没问题,何必这么折腾?
这您就不懂了,马班长骄傲地挺直腰板,三多说,既然要整修,就要做到最好。不仅要能走坦克,还要经得起雨水冲刷,不能一下雨就泥泞不堪。他说,日子怎么过都是过,但认不认真是态度问题。能住在干净整洁的环境里,谁愿意整天面对脏乱差呢?
第382章 越了解越喜欢
马班长用手指着宿舍楼,满脸笑容地说道:“您瞧瞧这外墙,现在看上去是多么的平整啊!可您知道吗?以前这里的墙皮脱落得厉害,砖块都裸露在外头呢。这都得归功于三多啊!他每天完成训练后,自己动手搅拌水泥、涂抹墙面,就连砖缝都被他勾得整整齐齐的。”
指导员听后,微笑着对三连长点了点头,表示对三多的认可。
而三连长呢,则惊讶得嘴巴张得更大了,显然他对三多所做的这些事情感到十分意外。他实在是无法想到,一个小小的兵,自己做到了这些。关键是他一个人。他一开始是不相信的,但是马班长没必要说谎啊。
马班长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三连长的反应,他继续兴致勃勃地指着两旁的杂房说道:“还有那些杂房,以前那可真是惨不忍睹啊!屋顶漏雨,门框歪斜,窗户纸更是破烂不堪。
但自从三多来了以后,情况就完全不一样啦!他爬上屋顶,亲手换上了新的瓦片,还重新做了防水处理;把歪斜的门框校正得笔直;将窗户纸换成了厚厚的塑料布,并用木条进行加固;甚至连杂房里的地面都铺上了碎石子,石灰找平。现在,这些杂房存放物资时再也不用担心受潮啦!”
马班长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深深的感慨:说实在的,我们几个老家伙真没帮上什么大忙。也就是他砸石头时帮忙扶一下,铺路时递递灰桶。大部分时候都是他一个人在忙活。那孩子从早干到晚,浑身都是灰,手上磨出一层又一层的老茧,可从来没抱怨过。问他累不累,他就嘿嘿一笑,说干净整洁,住着舒心
指导员久久不语,再看向平台时,眼神里充满了敬意。他轻轻点头:这孩子,真是把两个字刻进骨子里了。这么大的工程,换个人未必能坚持下来,更别说做得这么细致了。这样的兵,幸好是他们三连的。
三连长也从震惊中回过神,连声赞叹:真没想到,一个兵能有这样的韧劲和细心!这活干得,比专业施工队还到位,太令人佩服了!
马班长望着平台中央的红五星,脸上的骄傲愈发明显:可不是嘛,有三多这样的兵,是我们这儿的福气。
马班长说着,抬手引着两人走向宿舍:您二位再来看看宿舍的窗户,这可不是原先那些漏风的破木头框子了,全是三多自己琢磨着改造的。
指导员和三连长走近细看。宿舍窗户透着清亮的光,框架是翻新的实木,严丝合缝地嵌在墙体内。阳光透过玻璃,在水泥地上投下整齐的光斑。
三人迈上台阶,来到宿舍窗前。
这玻璃看着很厚实啊。指导员凑近细看,伸手轻敲玻璃,发出清脆的声。玻璃表面光滑平整,完全看不出是手工制作的。
何止厚实,这是双层的!马班长笑着说,原先的窗户,玻璃碎的碎、裂的裂,没破的也全是划痕,窗框都朽烂了。风一吹就吱呀作响,还没入冬呢,晚上屋里就冷得像冰窖,裹着军大衣都冻得发抖。我们报到团部,很久都没人来修,三多看不过去,就琢磨着自己动手改造。
他顿了顿,回忆着当时的场景,眼神里满是赞叹:他先是在杂物间的废料堆里翻找碎玻璃,大大小小捡了一大堆。又找来一口旧铁锅,在空地上支起柴火,把碎玻璃一块块放进去熔炼。
那活儿可真是辛苦,马班长的语气变得沉重,柴火要烧到足够旺才能熔化玻璃,他守在火堆旁,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眼睛还得死死盯着锅里,生怕火候不够或者过火了。
玻璃熔成透明的浆液后,他就小心翼翼地把浆液倒进自制的泥土模具里,慢慢冷却。成型后再用砂纸一点点打磨边缘,磨得光滑平整,生怕划伤手。
马班长回忆般的,自嘲地笑笑:说实话,我们一开始都不看好他自己做玻璃,但孩子想试试,我们就由着他折腾,只要不伤着自己就行。
一块玻璃就要费这么大功夫?三连长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问,这双层玻璃,岂不是要做两块?
可不是嘛,马班长点头,他前前后后试验了好几次才成功。有两次玻璃刚冷却就裂了,他也不气馁,捡起碎片重新熔炼。
玻璃做好了,他又去很远的树林里砍来合适的树干,扛回来后用锯子裁成需要的尺寸,再用刨子刨得光滑平整,连木纹都要对齐。接着用凿子在木料上开槽,槽口开得严丝合缝,刚好能嵌进两块玻璃,中间还留了空隙,说是这样保温效果好。他现在还记得他们四个人被三多震惊的目瞪口呆的表情呢。
他伸手轻抚窗框,指尖划过光滑的木面:您看这窗框,接缝处严丝合缝,都是用榫卯结构连接的,一颗钉子都没用。还刷了两层桐油,防水又耐用。安装玻璃时更是细心,他在槽口抹上自制的油灰,把玻璃稳稳嵌进去,再把多余的油灰刮干净,确保一丝风都透不进来。
现在您进宿舍看看就知道了,马班长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冬天再也不用裹着大衣缩着脖子了,屋里暖和得很。就算外面刮大风,窗户也纹丝不动,连点风声都听不见。晚上点灯时,透过这双层玻璃看出去,外面的夜景清晰得很,比原先那些破窗户强了百倍。
指导员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感动:这孩子不仅踏实肯干,还善于动脑筋。连制作玻璃、打造窗框这样的技术活都能琢磨明白,实在太不容易了。
三连长更是惊叹不已,围着窗户转了两圈,伸手敲敲双层玻璃,感慨道:我当兵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哪个兵有这手艺!这水平,比专业的木匠、玻璃匠都不差,太让人吃惊了!幸好来了,不然被高城挖了,他得心痛死。
第383章 耽误
马班长脸上的自豪之色更浓了,轻拍着窗框说:这都是三多一点点摸索出来的。白天修路铺平台,晚上研究窗户,不知熬了多少个通宵才完成。他总说,住的地方,就要弄得舒服、结实,这样心里才踏实。还是要说的艰难些,不然连长体会不到三多的贴心。
三连长李卫国和指导员何洪涛并肩站在树下,他们手中的香烟缓缓燃烧着,烟雾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仿佛一层轻纱笼罩着他们。李卫国的目光落在不远处,马班长正小跑着前往厨房帮忙烧热水,他的背影在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匆忙。
李卫国弹了弹烟灰,语气中带着一丝复杂:“老马,我怎么感觉他和我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样了呢。”
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在他面前缭绕,“我记得以前他来三连办事时,总是没精打采的,连军装都穿得松松垮垮,哪还有半点兵样子。”
何洪涛推了推眼镜,他的目光随着马班长的身影移动,似乎在回忆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那你没见过老马的当年吗?”
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种对过去的怀念,“当年的他,可是意气风发啊。”
李卫国闻言,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他转头看向何洪涛,追问道:“什么当年?当年他什么样?”
何洪涛意味深长的看着三连长。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深意:“老马啊,曾经可是咱们 702 团最出色的班长之一呢。不,准确地说,他就是当年 702 团最厉害的班长,没有之一!”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他自身的军事素质那可是相当过硬啊,不仅如此,他带兵的本事也是数一数二的。而且,他看兵、挑兵的眼力更是毒辣得很呐!这就是他的当年啊,可这才过去几年呢……”
说到这里,何洪涛轻轻地摇了摇头,似乎对时光的流逝感到无奈和惋惜。
李卫国听到这里,如遭重锤般,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烟。他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沉默片刻后,喃喃地说道:“是啊,时间真厉害……可惜我没见过啊。”
何洪涛看着指间那缓缓燃烧的香烟,烟雾缭绕中,他的思绪似乎也飘回到了过去。他苦笑一声,对李卫国说:“如果不是当年我们实在阻挡不了团里下来的命令,或者说,如果他那年在师里的射击比赛、武装越野、格斗中不是表现得太过耀眼,包揽了所有的第一名,估计他也不会被安排到这里来驻守吧。”
说完,他苦笑着看向李卫国,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老三,你说这是不是很可笑?”
老马,不,马班长还有这成绩?李卫国震惊地睁大眼睛,那他不应该直接提干吗?
何洪涛的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那笑容中似乎蕴含着无尽的无奈和苦涩。他缓缓地说道:“老马取得这些成绩的时候,你还没有调到咱们团里来呢。所以,如果不看档案的话,你可能根本无法想象老马当年是多么的耀眼。就像现在的史今一样,光芒四射。而史今,正是老马亲手带出来的兵,当年也是老马亲自去招的。”
说到这里,何洪涛稍稍停顿了一下,他的语气变得有些低沉,仿佛压抑着某种情绪。接着,他继续说道:“可是,这几年以来,史今在师里的比武名次却越来越少了,就连钢七连的尖子伍六一,他所取得的成绩也大不如前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们为什么都没有被提干呢?”
李卫国听了何洪涛的话,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孔中喷涌而出,形成了一团浓浓的烟雾。他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似乎对这件事情感到非常不满。
“行了,老何,我都明白了。”李卫国终于开口说道,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种无奈和愤懑,“不就是被人家给抢走了吗?我真是想不明白,他们已经拥有了那么多的机会,为什么还要去抢夺基层士兵这为数不多的机会呢?他们这样做,难道就不会觉得良心不安吗?抢了别人的名额,他们拿着难道就不会觉得烫手吗?”
“谁不喜欢不劳而获啊?”何洪涛狠狠地踩灭了手中的香烟,仿佛那香烟就是他心中的不满和无奈,随着烟灰的飘散,他的叹息也随之而出。他一边拍打着作训服上的尘土,一边喃喃自语道:“这么搞下去,以后谁还会认真训练呢?谁还会愿意保家卫国呢?”
一旁的李卫国显然也对这种情况感到愤愤不平,他接过话头说道:“就是啊,这样下去怎么行呢?我们的士兵们都失去了训练的动力,那还怎么打仗啊?”
何洪涛无奈地摆了摆手,安慰道:“行了,老三,别发牢骚了。这是上级首长考虑的事情,我们啊,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就行了。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能管得了的。”
李卫国虽然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但也知道何洪涛说得有道理,他叹了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马班长的背影,说道:“马班长完全被耽误了啊。”
何洪涛顺着李卫国的目光看去,只见马班长正和许三多有说有笑。他若有所思地说:“我看啊,未必是被耽误了,说不定这其中另有一番机缘呢。”
李卫国对何洪涛的话感到有些纳闷,追问道:“老何,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何洪涛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李卫国的问题,而是转移话题道:“别管那么多了,先安排三连安营扎寨吧。你看这个平台修得真不错,一会儿咱们去找高城问问他们现在的训练计划,然后咱们也安排一下连队的训练。”
三连的队伍在五班宿舍旁的空地上迅速支起帐篷,铁锹铲土的声响、搭支架的碰撞声此起彼伏,展现着部队特有的效率。
李卫国看着指导员指挥战士们安营扎寨,深深叹了口气。他知道指导员不想多说,再问也是徒劳。
第384章 五班的宿舍
安顿好连队后,李卫国拽上何洪涛,直奔钢七连的帐篷区。他既想打听训练计划,又惦记着那些沙鼠皮。没想到刚走到一班帐篷附近,就撞见了正要往五班宿舍走的高城和七连指导员洪兴国。
老高,可算找着你了!李卫国快步迎上去,脸上堆着笑,刚安顿好,过来跟你取取经,你们在草原驻训都安排了哪些科目?咱们也好参考参考。
高城心里早有准备,闻言嘴角勾起一抹藏不住的得意,拍着李卫国的肩膀:走,进屋说!外面太阳晒,屋里凉快。说着不由分说,就领着两人往五班宿舍走。
洪兴国在后面看着高城那副的模样,偷偷拽了拽他的衣角,压低声音:连长,收敛点,别太明显了。
高城回头冲他挤了挤眼,脚步不停,径直推开了五班宿舍的门。
一声,门开了。
李卫国顿时像被施了定身法,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半张,半天合不拢。
何洪涛跟在后面探头一看,也瞬间愣住了。他推了推眼镜,原本温和的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眼前的五班宿舍,与他们印象中荒凉破败的样子简直天壤之别!
一推宿舍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粉刷得洁白如雪的墙壁,一尘不染。正对着门的位置,摆放着一张结实的木头桌子。桌子旁边,煤炉上的水壶正欢快地“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目光转向左手边,靠墙而立的是一块巨大的黑板。黑板旁边,铁质和木质的书架整齐地排列着。书架上面摆满了书籍,不少书里还夹着便签,排列得井井有条。
最让两人震惊的,是宿舍右手边那盘又长又宽的土炕。炕沿拼接得严丝合缝,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炕上整齐地摆放着十多个豆腐块被褥,铺着干净的绿色床单,看起来厚实平整,完全不是他们预想中冰冷简陋的模样。
这...这是五班宿舍?李卫国咽了口唾沫,不可思议地揉了揉眼睛,老何,你不是说这儿不是只有几张破木板床吗?这炕...什么时候盘的?他伸手摸了摸炕面,惊讶地转向何洪涛:指导员,炕是热的!
何洪涛也回过神来,上前仔细打量着这盘炕,眼中满是惊叹:这炕盘得真规整,一看就是懂行的。通风好,还不占地方,比木板床舒服多了。
他也忍不住伸手感受炕面的温度。常年在这边驻扎,他们太懂得冬天睡热炕的舒适了。不过细心的他注意到炕上的被褥数量明显超出五班编制,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暂时按下了这个疑问。
高城站在门口,看着两人震惊的模样,心里的得意劲儿直往上窜,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洪兴国在旁边急得直使眼色,又悄悄拉了拉他的胳膊。
可高城压根不理会,反而往前站了站,拍着炕沿,语气里带着刻意的炫耀:怎么样?这炕不错吧?这是许三多盘的,纯手工打造。别看是土炕,暖和着呢!
洪兴国心里暗骂:这个老七,不知道这是人家红三连的地盘吗?这么嘚瑟,回头被赶出去睡帐篷就舒服了。
暖和?李卫国立即抓住关键词,眼睛瞪得更圆了,你怎么知道暖和?难不成你们已经试过了?在草原驻训这些年,晚上睡觉从来就没热乎过。草原昼夜温差大,夜里冷得人缩在被窝里直打哆嗦。要是这炕真能保暖,那可真是捡到宝了。
何洪涛自然明白李卫国在想什么,拉了拉他:三连的宿舍是楼房,不可能让咱们盘炕的。
李卫国毫无形象地一屁股坐在了炕上,然后心满意足地长舒了一口气:“嗯……看来这五班也并非一无是处嘛。”
一旁的高城见状,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得意起来,只见他伸出手指,朝着炕上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指了指,说道:“瞧见没?晚上咱们几个就睡在这儿啦!等会儿再烧上一把火,这炕面啊,立马就变得暖烘烘的,后半夜都不用盖那厚厚的被子,可比睡帐篷舒服十倍不止呢!”
高城似乎对这炕十分满意,特意又强调了一句:“而且啊,我可是第一个睡到这炕上的哦!”
说罢,他还像个孩子一样,兴高采烈地掀开褥子的一角,露出了下面那温热的炕面,继续说道:“你快摸摸看,这炕面现在还有余温呢!这许三多可真是个厉害角色啊,不仅会打沙鼠、剥鼠皮,连盘炕这种技术活都不在话下。看看他把这五班宿舍收拾得,简直比咱们连队的宿舍还要舒服呢!”
然而,站在一旁的洪兴国却早已无话可说了,他心里暗自嘀咕:这高城也真是够了,那许三多现在可是人家红三连的兵啊,他怎么在人家许三多直属上级面前炫耀!脸呢?
李卫国和何洪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伸手摸了摸,褥子下面的炕面泛着淡淡暖意。再想到自己连队今晚还要挤在冰冷的帐篷里,裹着薄被子挨冻,两人心里的酸劲儿又上来了。
尤其是李卫国,刚才还想着参考训练计划,这会儿满脑子都是那盘暖烘烘的土炕,眼中的羡慕都快溢出来了,忍不住嘀咕:这许三多,还真是个能人啊...
李卫国突然反应过来,抬手打断高城:等等,你们几个?你们钢七连为什么睡在五班的宿舍?
他猛地站起身,老高,你给我解释解释,你们是怎么住进五班宿舍的?你们钢七连驻训就驻训,凭什么住进我们三连五班的宿舍啊?那炕是我们兵一块一块盘的,你倒好,拎包入住了?高老七的脸皮是真够厚的啊。
第385章 吵架1
高城正要在炕边坐下,闻言回头,嘴角勾起一抹欠揍的笑,双手叉腰:什么叫占?驻训命令就说让钢七连到草原五班区域。五班宿舍的炕挺大的,空着也是空着,我们住了怎么了?总比让它闲着强吧?
闲着也轮不到你!李卫国气得脸都红了,指着火炕,这是三连的地盘,三连的兵!你高城一声不吭就带着人住进来,问过我这个连长了吗?眼里还有没有友邻单位的规矩?净听高老七的话了,都忘记这是他们红三连的地盘了。
规矩?高城嗤笑一声,音量也提了上来,驻训看的是任务,不是地盘!再说了,你三连五班那宿舍,要不是我们住进来,指不定落多少灰呢。我们这是帮你们暖炕!反正先到先得,你能拿我怎么办?
用你暖?李卫国往前凑了两步,两人几乎脸对脸,我们三连的兵自己会暖!倒是你高城,是不是觉得钢七连能耐了,就能随便占别人的地方?我看你是仗着你们连能打,就横行霸道了!
横行霸道?高城的火也上来了,嗓门拔高八度,老三,说话要讲良心!钢七连什么时候横行霸道过?我们住进来,是因为有空余的地方。换你们三连,未必有这本事!
“嘿!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啊!”李卫国的脖子猛地一梗,声音也随之变得越发响亮起来,“我们三连怎么了?你倒是给我说说看!论射击,我们连可是有三等功射手的,那可是实打实的本事!而论越野,上次拉练的时候,我们比你们足足快了两分钟呢!你凭什么就说我们没本事?”
“两分钟?”高城嘴角微微上扬,挑起一边的眉毛,音量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一些,压过了李卫国的声音,“那不过是你们运气好罢了!真要是到了实战化考核的时候,你们三连能顶得住我们七连的冲击吗?上次红蓝对抗的时候,是谁被我们打得像无头苍蝇一样,被我们穿插得首尾不能相顾,最后只能乖乖地举起白旗投降啊?”
“那是我们的战术诱敌!”李卫国一听这话,顿时急得连连摆手,脸也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你可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而且,我再说一遍,住宿归住宿,战斗力归战斗力,这完全就是两码事!今天你必须得把人给我挪出去,要么住帐篷,要么自己去找别的地方住!”
挪不了!高城寸步不让,声音震得房梁嗡嗡响,驻训没结束,我们就住这儿!有本事你找上级反映去!不过我得提醒你,上级更看重大连队的战斗力部署。钢七连住这儿,能发挥最大效能,换你们三连,未必行!
你放屁!李卫国气得爆了粗口,我们三连怎么就不行了?论协同作战,我们连的战术配合比你们灵活;论野外生存,我们兵能在草原上自给自足三天,你们七连行吗?净吹牛皮!
吹牛皮?高城往前一步,两人胸膛几乎要撞上,要不要现在拉出来比一比?五公里越野、障碍射击、战术推演,随便挑一样,输的人卷铺盖走人!我钢七连就没怕过谁!
比就比!谁怕谁!李卫国攥紧拳头,声音大得能传到几百米外的帐篷区,我还就不信了,你们钢七连能上天!今天这宿舍的事,要么你挪人,要么咱们比出个高低,输的人认栽!
奉陪到底!高城的声音也透着一股子狠劲,不过我先说好,要是你们三连输了,不仅不能再提宿舍的事,还得给我们七连的兵端三天洗脚水!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王牌连队的战斗力!
做梦!李卫国吼道,要端也是你们七连给我们端!我三连的兵,个个都是好样的,绝不可能输给你们!
两人的争吵愈发激烈,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一般,唾沫星子像子弹一样四处飞溅,甚至都快要溅到对方的脸上了。他们的声音震耳欲聋,仿佛整个驻训点都能听到他们的争吵声。
站在一旁的洪兴国和何洪涛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一丝无奈的笑容。洪兴国摇摇头,低声对何洪涛说:“这俩货,简直就跟小学生抢玩具一样。”
何洪涛苦笑一声,回应道:“可不是嘛,一开始只是为了住宿的问题吵,后来又扯到了战斗力,现在居然还赌起输赢来了,真是越扯越远啊。要不咱们去劝劝他们吧?再这么吵下去,全驻训点都得被他们吵得不得安宁了。”
洪兴国笑着摆了摆手,说道:“劝啥呀?让他们吵吧,等吵完了自然就舒坦了。他们俩就是好胜心太强,其实都没有什么坏心眼。再说了,如果真的能比一场,说不定还能促进两个连队共同进步呢。”
此时,宿舍外面,两个连队的战士们都像好奇的小猫一样,竖着耳朵,聚精会神地张望着宿舍的方向。这场突如其来的“宿舍之争”,就像平静的湖面上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三连长李卫国死死盯着高城那副得意到快要翘尾巴的模样,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要不是顾及两个连队之间的情面,他真想冲上去给那张欠揍的笑脸来上一拳。手里的军帽被他攥得变了形,眼神里满是再嘚瑟就别怪我不客气的警告,脚下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胶鞋在石灰地面上蹭出沙沙的声响。
哎,老李,你看看。何洪涛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赶紧伸手拉住三连长的胳膊,用力把他往后拽了半步,眼神示意他冷静,别光盯着高城那张脸,你好好看看这屋子。他心想再让这两个家伙吵下去,两个连队的脸都要丢尽了,
李卫国愣了愣,一脸不解地看向何洪涛。作为第一次踏进草原五班宿舍的人,在他眼里,这间宿舍无非就是比普通连队宿舍干净些、多了盘土炕,除此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他不明白指导员为什么要他特别注意这个。但在何洪涛严肃的目光下,他只能强压下心头的火气,耐着性子重新打量起这间宿舍。
第386章 三连和七连开小会
何洪涛松开手,目光缓缓扫过光洁平整的水泥地面——连一粒沙子都看不到,显然是被人反复清扫打理过;他的视线移向窗户,玻璃擦得透亮如镜,连一个手指印都找不到,午后的阳光毫无阻碍地照进来,把整个屋子映得亮堂堂的;墙角的煤炉子擦得锃亮,炉口没有半点煤灰,旁边码放的煤块堆得整整齐齐,像用尺子量过似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感慨:你是头一回来,不知道以前的五班是什么样子。我上次送许三多来报到的时候,这里的状况简直不堪入目。
宿舍的地面坑坑洼洼,到处都是烟头、碎纸屑,还有吃剩的泡面桶,踩上去黏糊糊的。墙角堆着没人洗的脏衣服、破被褥,散发着一股霉味混着汗馊味,呛得人直皱眉头。何洪涛的声音低沉下来,窗户玻璃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外面的草原景色都看不清,屋里黑黢黢的,大白天都得开着灯。
他走到炕边,伸手抚摸着光滑的炕沿,继续说道:那时候哪有什么土炕啊,就几张破木板床,床板吱呀作响,铺盖又脏又薄,看着就硌得慌。五班的几个老兵也没个精气神,训练敷衍了事,平时要么窝在屋里打扑克,要么出去闲逛,对宿舍环境更是不管不顾,纯粹是混日子。谁都觉得这个偏远的驻训点,差不多就行了。
你再看看现在。他抬手示意李卫国看书架,这个书架以前就是个堆杂物的破木架子,现在摆满了书籍。你看这些书脊,好多都翻得起了毛边,显然是经常有人在阅读。他的手指轻轻划过书架上一排整齐的军事理论书籍,还有这盘炕,这个煤炉子,都是实打实能用、能让人住得舒服的设施,不是摆样子的。
以前的五班,是让人提起来就摇头的地方,谁来了都觉得憋屈、想敷衍了事。可现在呢?何洪涛的语气里满是赞叹,窗明几净,屋里收拾得井井有条,连最细微的地方都透着用心。这哪里还是以前那个脏乱差的五班啊。他转头看向李卫国,能把一个没人上心的偏远驻训点,改造成现在这个样子,真的不容易。
李卫国顺着何洪涛的目光,再次仔细审视着宿舍的每一个角落:平整如镜的地面、一尘不染的窗户、码放整齐的煤块、翻阅得起了毛边的书籍......何洪涛的话语在他耳边回响,他脸上的怒气渐渐消散,眉头慢慢皱起,眼神里多了几分深思。
他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步兵战术基础》,指尖拂过粗糙起毛的书页,沉默了片刻,重重地叹了口气——他终于明白何洪涛让他看的是什么了。这不仅仅是一间整洁的宿舍,这是一种扎根在偏远驻训点的精气神,是把混日子认真过的踏实劲儿。
旁边的高城端着那个印着红五星的搪瓷缸子,看似在慢悠悠地喝水,嘴唇却没怎么动。他的耳朵竖得笔直,何洪涛说的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嘴角那抹得意的笑容渐渐敛去,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这一切的改变,都是那个看似木讷、却认死理的许三多带来的。
搪瓷缸子不小心碰到牙齿,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却浑然不觉,心里只回荡着一个念头:这个被自己一度视为的许三多,还真把五班给盘活了。
洪兴国站在高城身后,敏锐地捕捉到了连长神色的变化。他轻轻碰了碰高城的胳膊,低声道:连长,看来咱们得重新认识认识这个许三多了。
高城没有立即回答,他的目光扫过整洁的宿舍,最终落在墙角那个擦得锃亮的煤炉子上。那里,几块煤被精心垒成一个整齐的小金字塔,每一块都摆放得一丝不苟。
是啊......高城终于放下搪瓷缸子,声音很轻,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认真,是要重新认识认识了。
五班二楼的学习室里,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光线与晚饭后的余热交织在一起,在四张拼起的旧木桌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三连长李卫国刚在椅子上坐稳,就抬手按住了正要开口的高城,指关节在桌面上叩击出清脆的声响。
老高,先说好了,李卫国的语气带着明显的疲惫,今儿就聊训练,不抬杠。上午被你绕着圈子吵了一通,我这脑瓜子到现在还嗡嗡响,跟塞了团棉花似的。
高城指尖夹着烟,地按亮打火机,跳动的火苗映照出他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慢悠悠吐出一口烟圈,这才点头:行,不吵。你想问什么,直接说。
你们这次驻训的训练计划,具体是怎么安排的?李卫国身体前倾,目光在高城和洪兴国之间来回扫视,别跟我说是你俩亲自抓的,我知道你们钢七连的风格,最爱当甩手掌柜。肯定是交给底下的班排长了。
高城双手一摊,语气坦然:现在全权交给许三多了。从科目设置到进度把控,我和老洪只看最终结果,过程一概不插手。我俩都一起挨训呢,插啥手呀。
交给许三多?李卫国猛地拔高音量,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那小子才多大?入伍还不到一年吧?你们七连一百多号精兵强将,他一个列兵能扛得起来?
坐在一旁的何洪涛推了推眼镜,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老李,先别急着下结论。高连长既然敢这么放权,肯定有他的道理。他镜片后的目光转向洪兴国,带着谨慎的探询,不过,这毕竟是关系到两个连队训练质量的大事,咱们还是得先把情况摸清楚。
洪兴国没等高城再开口,直接从帆布挎包里取出一个蓝色文件夹,地一声推到李卫国面前。封面上钢七连驻训周记录几个烫金大字格外醒目:你自己看,这是近一个月的训练数据。每一项都有各班班长签字确认,绝对真实可靠。
第389章 完全放手
高城把烟蒂按灭在烟灰缸里,抬了抬下巴,眼底藏着几分得意:你重点看看五公里越野和战术协同那两项,对比上个月,全连平均成绩提高了将近一分钟——这可不是光靠喊口号就能练出来的。
李卫国的手指捏着文件夹边缘,缓缓翻开。第一页是详细的训练科目表,从清晨五点的负重越野,到傍晚的格斗训练,每个时间段都安排得严丝合缝;往后翻是成绩统计表,红笔标注的进步幅度密密麻麻,最下面一行的平均成绩,比他记忆中钢七连的历史最佳水平还要高出一截。
何洪涛凑过来一起查看,当他的手指点在障碍跑那一栏时,眼镜不自觉地又往下滑了滑。他下意识推了推镜架,动作比刚才快了半拍——全连平均用时比上个月缩短了四十秒,这个进步速度,放在往年至少需要三个月的强化训练。
两人一页页仔细翻阅,当文件夹最终合上时发出轻微的声响。李卫国抬起头看向高城,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这......这真是一个月内练出来的?你们七连之前的底子我清楚,许三多这小子是哪里来的神仙?
高城被他的表情逗笑了,指尖虚点着他:刚说了不吵,你怎么还学我说话打磕巴?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许三多确实有过人之处,特别是在组训方面。他心思细腻,能准确发现每个战士的短板,同时还能把控整体训练进度,确保不让任何一个兵掉队。他还制定了详细的训练推进表和骨干培养计划。
说到这儿,高城摊开双手,做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老三,你说我有什么理由不放手?说实话,这段时间我就跟着战士们一起训练,比从前轻松多了。
他顿了顿,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却绝口不提许三多每天比战士们早起一小时补训,晚上熬夜修改训练计划到深夜的事。
洪兴国轻轻拉了拉高城的衣袖,示意他适可而止,同时补充道:上个季度全团考核,许三多个人总分第一,各项考核成绩打破了团里保持三年的纪录——有这样的成绩摆在面前,别说我们连的战士,就是其他连队的尖子也都心服口服。
李卫国摸了摸后颈,语气软了下来:我不是不相信他的能力......只是觉得,两个连队将近四百号人,他一个入伍不到一年的新兵,白天要带着战士们摸爬滚打,晚上还要熬夜修改计划,是不是太辛苦了?说到底他还是个孩子,别把人累垮了。这个老高,不是自己的兵,就不知道心疼。
何洪涛这时轻轻叹了口气,却顺着他的话往下说:老李,我理解你爱护战士的心情。但你想过没有,全团上下能让两个连队的战士都心服口服的,除了许三多,找不出第二个人选。上个季度考核,我们三连的兵输给七连后,没有一个人闹情绪,反而都去问许三多下次能不能带我们一起训练——这份信服,比什么都珍贵。
洪兴国也点头表示赞同:老何说得在理。我和老高商量过,如果你们三连愿意加入,我们可以安排两个连队的班长轮流协助许三多处理些日常事务。但核心的训练思路,还得听他的——毕竟没有人比他更懂得如何激发战士们的潜力,同时还能让大家心服口服。
毕竟在训练这个方面,高城的能力都远远比不上许三多。而且,他和老高曾经尝试帮忙分担来着,但就在他们刚刚表示要帮忙的时候,却意外地看到了许三多脸上露出的那种既嫌弃又不能说的表情。
这种表情让他们感到十分尴尬和无奈,仿佛自己的好意完全被许三多嫌弃了。面对这样的情况,他们最终选择了干脆放手,不再介入许三多的训练过程。
因为他们意识到,许三多完全有能力自己把控训练的进度和质量。虽然他们可能在某些方面比许三多更有经验,但许三多对于训练这个方面能力,是无人能及的。所以,他们相信许三多能够凭借自己的努力取得更好的成绩。
高城把烟头彻底摁灭,指尖在文件夹上敲了敲:你要是担心他太累,咱们可以立个规矩,每周三让他休息半天,不用盯着晚训。但训练方面的事,还得按他的方案来。这小子认死理,要么不做,要做就一定要做到最好——如果你们三连信得过他,明天开始就能把两个连队的训练计划整合起来。
这时高城突然向前倾身,眼底闪过一抹狡黠的光,把烟头在烟灰缸里又用力按了按:而且啊,我和老洪这段时间也跟着练,体能都恢复了不少——你们俩要是加入,正好一起跟着许三多训练,也趁这个机会活动活动老胳膊老腿,省得下次考核被战士们比下去。
他故意没提许三多给他们定的每日训练量比平常在连队的训练量还要多三成——就想看看这两个老战友明天训练到一半时,会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李卫国看着桌上的文件夹,又看了眼何洪涛,后者冲他微微点头。他终于长舒一口气,拿起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画了个圈:行,就按你们说的办。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我连的战士敢偷奸耍滑,你让许三多该批评就批评,该处罚就处罚——但要是他真累得撑不住了,咱们必须第一时间顶上去。只要能把战士们练出来,我和老何跟着练也没问题!就是得跟许三多交代清楚,别太拼命,累坏了身体可不行。
高城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那小子比你想的要坚韧得多。再说了,咱们这些老家伙也不是摆设,总不能真让一个年轻人独自挑起四百号人的担子。
第390章 两人的交谈
何洪涛深以为然地点头道:“我完全同意!许三多的实力大家都有目共睹,他的训练方法和技巧肯定能让我们三连的战士们受益匪浅,进步得更快!”
高城和洪兴国对视一眼,彼此心领神会,嘴角不约而同地泛起一丝微笑。他们心里都很清楚,等明天训练正式开始,这两位老战友就会亲身体验到许三多的“狠”,而且这种“狠”,绝对不仅仅是针对战士们的。
会议结束时,五班宿舍的日光灯已经关了大半,只剩下走廊尽头一盏昏黄的灯泡还亮着,在水泥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晕。
高城刚把那个蓝色文件夹塞进帆布挎包,就拽了拽三连长的胳膊:走,门口抽根烟,透透气。
三连长被他半推半拉地带到台阶下。草原的晚风带着刺骨的凉意,裹着营区外的草腥味和沙子扑面而来。他刚点燃的烟卷地被风吹得只剩一点微弱的火星。
他皱着眉把烟往嘴边凑了凑,声音在风中有些发飘:老七,就不能回屋抽?冻得我牙都快打颤了。他下意识裹紧了作训服,心里暗想:这才刚入秋就这么冷,五班的战士们往年入冬后是怎么熬过来的?
高城斜睨他一眼,指尖夹着烟在窗台上轻轻磕了磕烟灰:回屋抽?你忘了五班墙上贴的内务条例?第三条白纸黑字写着非吸烟区严禁明火。许三多那眼神,比团里的纠察还较真——你想被他盯着,从条例一直念到浪费资源、影响他人
他说着自己先笑了,想起上次七连一个兵在五班宿舍偷偷抽烟,被许三多撞见后,愣是陪着那个兵把《内务条令》相关章节抄了三遍。
三连长抬头望向天空,墨蓝色的夜幕上缀满了繁星,银河的轮廓清晰可见。他叹了口气,把烟往风小的方向挪了挪:说真的,这星空是壮观,可这地方也太冷了。
话锋一转,他又看向高城,语气里带着尚未完全消散的疑虑,不过话说回来,你一个堂堂主力连连长,还真怕他一个士兵了?
高城弹了弹烟灰,烟雾被夜风吹得瞬间散成细缕。他望着不远处钢七连的帐篷区,其中一顶帐篷还亮着灯,许三多应该还在里面整理第二天的训练计划。
怕?谈不上。高城的语气变得认真,既然住在人家的宿舍,就得守人家的规矩。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再说,许三多立下的规矩,从来不是专门约束别人的,都是他自己先做到的——每天比战士们早起半小时熬制补气血的中药,晚上熬到后半夜修改训练计划,这些他都以身作则,我凭什么搞特殊?
三连长终于问出了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烟蒂在指尖转了个圈:我还是没太想明白,许三多今年才入伍多久?你就敢把钢七连整个连队的训练全交给他——那可是你千挑万选出来的精兵强将,个个都是能独当一面的好手,你就不怕他经验不足,把兵练伤了?老七可真是心大啊。
高城低头笑了笑,烟卷的火光在他眼底映出一点亮光:怕?我高城带兵这么多年,既然敢放手,就肯定能给他兜底。但许三多从来不需要我兜底——你以为他只盯着训练成绩?上次七连一班有个兵膝盖旧伤复发,他当天就调整了训练计划,把五公里越野换成了平板支撑,还专门查阅资料编写了康复手册,每天亲自监督那个兵做复健训练。就是许三多对战友的耐心程度,是让他都为之侧目的,有什么不放心的。
他说着,语气里的骄傲再也掩饰不住,而且他懂兵,懂训练,知道哪个兵适合攻坚,哪个兵擅长协同,连那些老班长都对他心服口服。
上次我们七连在树林里面进行战术演练,他把几个新兵和老兵混编组队,愣是打出了比全老兵组还好的成绩——这可不是光靠全团第一的考核成绩就能做到的,这是真懂怎么带兵打仗。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许这就是他与生俱来的天赋吧。其实他心里明白,这是许三多把五班宿舍里那些被翻得起毛边的军事书籍都啃透的结果。
三连长没有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卷。高城说的这些,他其实也注意到了——刚才翻阅训练记录时,每个战士的成绩后面都附着一行小字,标注着薄弱项:xx,针对性训练:xx,细致得不像个刚入伍的新兵能做出来的事。
不过,三连长突然想起什么,忍不住揶揄道,你白天跟我吵架的时候,还一口一个地叫他,怎么这会儿又把他夸上天了?
高城的耳尖莫名有些发烫,他赶紧把烟头在台阶上摁灭,又用作战靴碾了碾,语气略显不自然:那不是顺嘴了吗?
他说着,又抬头望向七连的帐篷区,眼神变得坚定,再说,能让我高城心甘情愿守他立的规矩,能让钢七连这些心高气傲的兵服服帖帖地跟着他训练,这小子,早就比很多老兵都强了。其实他心里清楚,许三多在带兵训练这方面,可能已经超过他了。
晚风再次吹来,这次三连长却没觉得那么冷了。他把烟蒂扔进旁边的军用垃圾桶,心里最后一点疑虑彻底消散——高城的信任不是盲目的,许三多这小子,是真有真本事。他拍了拍高城的肩膀,笑着说:行,我信你,也信那小子。明天一早,我就带着三连全体官兵来报到。
高城笑的意味深长,重重拍了拍他的后背:这就对了。明天让你亲眼见识见识,许三多的训练方法,比你想的还要厉害得多。终于不是他一个连长被一个士兵训了。他很期待,许三多瞪着眼嫌弃老三的时候,老三的表情让他十分期待。
两人并肩站在夜色中,远处传来哨兵换岗的脚步声,整齐划一。
第391章 草原夜暖
夜色如浸透墨汁的羊毛毡,沉沉地压在广袤草原上。寒风呼啸,带着刺骨的凉意,将枯草刮得簌簌作响。
三连长李卫国和指导员何洪涛并肩走在返回帐篷的路上,两人还在讨论刚才与高城、洪兴国的会谈。
李卫国的胶鞋踩在平整的石灰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老何,他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来到五班,看到这一切,我才发现自己这个三连长做得实在太少了。
何洪涛推了推眼镜,镜片在月光下泛着微光:我做得也不多。虽然知道五班的情况,但我们总是无能为力。
有机会一定要争取让三连也来这里轮训,李卫国望着远处在夜色中隐约可见的草原轮廓,这片草原,今天给了我不一样的震撼。更让他震撼的是这里的改变,和传言里面完全不一样。
你是说许三多吧?
不只是他,李卫国缓缓摇头,是他们五个人。
两人走到帐篷区时,意外地看见几个熟悉的身影——马班长带着薛林、魏宗万,李梦抱着枕头,许三多则拎着小黄盆,正排成一列,轻手轻脚地从他们的帐篷里面挪出来。
“你们这是干什么呢?”李卫国突然停下脚步,满脸狐疑地看着眼前的一幕,他的声音中透露出明显的疑惑,“这些被褥……好像是我和指导员的吧?”
指导员也一脸茫然地看着马班长,开口问道:“老马,这是怎么回事啊?”
马班长听到连长和指导员的声音,连忙转过身来,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他怀里抱着连长的被褥,看起来有些笨拙。
“连长、指导员,您二位别误会,”马班长赶忙解释道,“我们看您二位刚搭好帐篷,草原夜里风大,怕您二位着凉。”
话还没说完,一旁的何洪涛打断了他:“帐篷里能住,你们赶紧回自己屋去,别冻着了。马上就熄灯了,累了一天,都回去休息吧。”
马班长连忙摆手,快步走近连长和指导员,然后朝着旁边的矮房努了努嘴,说道:“不是不是,连长、指导员,您二位误会啦!我们不是要去别处,是想请您二位换个地方住。就在那边,我们已经给您二位收拾好了。”
他说着就往五班宿舍方向走去,薛林几人抱着被褥紧跟其后,纷纷点头。
许三多手里端着装满洗漱用品的小黄盆,认真地说:连长、指导员,我们住的宿舍对面还有一间空房。
李卫国和何洪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那间房一直关着门,他们以为是杂物间。见五班战士们执意要带路,两人只好跟上。
走到宿舍门口,马班长推开木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一股带着柴火香的热气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夜间的寒意。
李卫国和何洪涛不约而同地愣在门口,随即震惊地对视一眼。他们都不知道五班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这是......何洪涛刚要开口,就见马班长摸黑拉亮了电灯。昏黄的灯光下,屋内的景象令他们瞠目结舌——这哪里是什么杂物间?
三面墙边都盘着光滑的土炕,炕面泛着温润的光泽,炕沿擦得一尘不染,炕上铺着崭新的草席,角落里整齐地叠放着几床厚实的军被。
连长、指导员,您二位看,马班长走到炕边,用手摸了摸炕面,笑容更加朴实了,这炕我们早就盘好了,今天白天烧了两遍,刚才又添了把柴火,能暖和到天亮。我们想着,驻训的战友来了,住在炕上总比住帐篷舒服,就留着这间房备用。这回您二位来了,正好可以住这里——三面都是炕,想安排谁住进来都行,保证夜里不会挨冻。
薛林在旁边补充道:班长带着我们盘了三天炕,每一块土坯都是我们自己打的。
许三多已经利索地开始为两位首长铺床,魏宗万在一旁默契地配合着。
李卫国注视着那三面温暖的火炕,又看了看五班战士们在外面冻得发红的耳朵,喉咙突然有些发紧。
三连从未真正关心过五班——不仅没有给他们添置过物资,就连一句嘘寒问暖的话都很少。
甚至,他们曾经把五班视为三连的污点,避而不谈。可这些驻守在草原边缘的战士们,却默默地盘好了火炕,还特意为他们留着。
何洪涛的眼眶先热了。他别过脸去,又转回来,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老马,你们......怎么不早说?盘这些炕,得费不少功夫吧?这么大的炕,就他们五个人。还要完成每天的训练。
嗨,啥费劲不费劲的,马班长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们在这儿待得久,都熟悉了。没费多少事儿。
李卫国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马班长的肩膀。他想说声谢谢,可话到嘴边,却觉得太过轻飘——比起这满室的温暖,比起五班战士们的心意,一句感谢显得如此苍白。
他看见何洪涛的眼角泛红,自己的眼眶也不禁发热,只能用力捏了捏马班长的胳膊,嗓音沙哑地说:好,好炕。今晚,我们就在这儿住。
马班长立即带着战士们忙碌起来。李梦把枕头摆放整齐,薛林检查着窗户的密封情况,魏宗万往炉子里添些煤球,许三多则把两人的洗漱用品整齐地摆放在炕头的他打的小桌上。
外面的寒风仍在呼啸,但屋里的热气却温暖人心,让人鼻尖发酸。
李卫国和何洪涛注视着那三面光滑的火炕,看着五班战士们朴实真诚的笑容,突然觉得,这个草原的夜晚,一点都不冷了。
老马,何洪涛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哽咽,明天开始,三连也和五班一起训练。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真的是.....
马班长笑着点头:是,指导员!
第392章 酸
凌晨四点,草原还笼罩在深沉的夜色中,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丝微光。
许三多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地起床,披上迷彩外套准备出门打拳。令他意外的是,史今、伍六一、甘小宁、白铁军、王宇也都同步起床,默默跟在他身后。
许三多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洁白的牙齿。等他们走到外面的空地上,看到早已等候在那里的成才和郭班长,他更是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许三多快步走过去,压低声音:成才,你咋也出来了?
成才使劲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哈欠:没啥,就是想和你一起加练。
他嘴上说得轻松,心里却在嘀咕:昨天班长看到史今班长和伍班副在比划什么,就去问了。史今班长倒是爽快,直接说早上可以一起练习。班长觉得带上我会更好,虽然我昨晚给刘川他们补课到十点多,困得要命。
但班长既然需要我陪着,我也只好勉为其难地答应了。他才不会承认,其实心里有点小兴奋,毕竟班长需要他。
许三多看着成才脸上不断变换的表情,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大家一起来吧。
许三多利落地脱下迷彩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体能训练衫,开始打拳。为了让大家看得更清楚,他刻意把每个动作都放得极其缓慢。
这让他想起前世第一次在张家教孩子们打拳时,还被教习们以的名义教训了一顿。但他从不在意这些,当时打不过别人,只能说明自己还不够强。
在他看来,教别人东西就要有教的态度,要确保对方能学会,否则就是在浪费彼此的时间,这没有任何意义。他嘴比较笨,只能通过放慢动作来弥补。
郭班长站在史今身边,正准备跟着许三多学习拳法,看到他脱下外套,不由得了一声:史今啊,许三多不冷吗?说着,郭班长感受了一下草原的晨风,吐了吐嘴里的沙子,风不小啊,许三多怎么把外套脱了?
史今笑了笑:三多有自己的训练方法,不过他这个脱外套的习惯咱们就别学了,跟着他学打拳就好。
站在后面的白铁军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甘小宁使劲晃了晃他,凑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老白,你快醒醒,七班的也来了!
白铁军瞬间清醒,瞪大双眼看到了几米外的郭班长和成才,也凑到甘小宁耳边:老甘这是咋回事啊?不就咱们几个吗?怎么七班的也来了?
甘小宁无奈地说:班长心太宽,班长心太好,班长大公无私呗。
伍六一直接给了他们一人一个爆栗:马上就开始了,别说废话,闭嘴!
甘小宁讪讪地点头,但还是给了白铁军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白铁军立刻会意——不能给三班丢人。但他也明白甘小宁想表达的,就是班长太善良了,所以把加练的事情告诉了别人。
山风裹挟着草木的潮气刮过耳际,袁朗胳膊上的绷带渗着暗红色的血迹,却顾不上整理,只是把望远镜往眼前凑得更近,视线牢牢锁定在坡下空地上那个扎着马步的身影上。
他嘴里叼着的草茎被嚼得咯吱作响,看着许三多身后跟着打拳的人数又增加了,不由得顶了顶腮帮子,低声嘟囔:这还真是......
齐桓,你看看,他嘴角撇着,语气里带着化不开的酸气,天天雷打不动地教这帮人,结果动作慢得跟蜗牛爬似的,这效率也太低了。要是来教他们三中队,哪里会是这个速度。
趴在旁边的齐桓,举着望远镜,越看越兴奋,直接打断了队长的话:队长,你看!我靠,这个兵真的每天都在进步啊!他这个拳法越来越厉害了!不过今天他打得好慢啊!是为了让咱们看清楚吗?
袁朗嗤笑一声:你没看见后面那几个人吗?他这是在教学呢。不过你好好记下来,正好方便我们回去教学。
齐桓透过望远镜看着打拳的许三多,冷静地提出疑问:不过队长,我是真没懂。他那套拳路,放在咱们这儿都是拿得出手的真功夫,就这么毫无保留地教给这些刚入门的?换作别人,藏着掖着还来不及呢。
藏什么藏?袁朗嗤笑一声,酸味更浓了,人家大方啊,大公无私,恨不得把浑身本事都掏出来给别人。慢成那样,是生怕哪个笨蛋学不会,特意照顾着呢。我靠,这个兵怎么这么实在啊。
不是大方的事儿,齐桓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审慎,咱们这儿讲究的是真本事立足,他把压箱底的东西都交出去,就不怕以后有人超过他?再说,这些人里水平参差不齐,他就这么信得过?
袁朗放下望远镜,指节敲了敲膝盖,语气尖锐却不愿透露自己的真实想法:超过?齐桓,你以为人家跟你似的,满脑子都是输赢?人家教的是拳法,不是心眼儿。慢怎么了?慢才见真功夫,总比某些人藏着掖着,生怕别人多学一招强。等把这个好苗子挖到他们中队,也得让他这么给三中队教学。
我不是那个意思,齐桓被怼得愣了一下,赶紧解释,我是觉得......没必要这么费心。这些人底子差得远,他费这个劲,未必有回报。
回报?袁朗挑眉,酸味中带着不屑,人家做事,什么时候求过回报了?你看不懂就别瞎琢磨,人家乐意教,乐意慢,碍着谁了?
齐桓没听出他话里的深意,只当队长是在维护许三多,挠了挠头,还是没想通:可这也太无私了吧?换作我,肯定做不到。队长,你说他到底图啥?
袁朗狠狠瞪了他一眼,把望远镜往腰后一挂,胳膊上的伤被牵扯得生疼,却比不上心里的酸味:图什么?图个心安理得不行?齐桓,收起你那点小心思,人家心里敞亮,不像某些人,看了一个多月,酸得牙都快倒了,还在这儿装模作样地质疑别人。
第393章 格局
齐桓愣愣地看着队长突然沉下来的脸,以为自己的质疑惹恼了他,嘟囔着收起望远镜:我就是觉得不太现实......行,我不琢磨了。
齐桓心想,队长到底再说什么啊?他怎么听不明白呢,但是他下意识的选择闭嘴,主要是队长的表情像是他再接话,就准备去375峰露营去。
袁朗没再接话,又转头望向坡下。许三多正手把手地纠正一个战士的姿势,动作慢得近乎温柔,山风中似乎都飘散着他的耐心。
袁朗心里那股酸味翻涌着,又闷又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明明还没正式认识,却像是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硌得慌。
山风卷着草屑打在望远镜镜面上,袁朗正准备再次观察,草叶突然簌簌作响。铁路的脚步声轻得像山猫,直到站在两人身后才低笑一声:看什么呢,俩大男人趴在这儿跟盯梢似的。
袁朗和齐桓猛地回头,见是铁路,赶紧想起身敬礼,却被他抬手按住。
铁路接过袁朗递来的备用望远镜,目光一落向坡下,语气立即带上了赞许:哦,是许三多啊,这小子教得有模有样。真是个好南瓜苗子啊。
袁朗胳膊肘撑着地面,绷带蹭着石子有些疼,语气里的酸味没散,却多了几分收敛:大队长,您也觉得他太......大方了?齐桓刚才还说,他连换气的技巧都往外掏。
大方?这叫格局。铁路放下望远镜,眼神发亮,带兵,拼的不是藏着掖着,而是能把身边人都带动起来的本事。你看他教得慢,实际上是把每个动作的要领都讲透了,这才是真教,不是走过场。
齐桓连忙接话:可大队长,他就不怕别人超过他吗?咱们这儿向来凭本事说话。
超过?铁路笑了,拍了拍齐桓的肩膀,真正有本事的人,从不怕别人学习。许三多这小子,拳练得扎实,心态更扎实——他教的不是一套拳法,而是一种坚韧不拔的精神,一种团结协作的劲头。咱们出任务,要的不就是这点东西吗?
袁朗撇了撇嘴,酸溜溜地顶了一句:您倒夸上了,我看他就是太老实,容易吃亏。
吃亏?铁路转头看他,眼里带着打趣,袁朗,你小子别揣着明白装糊涂。现在老实才是最难得的。他愿意毫无保留,说明心里没有私心杂念,这样的人,才值得托付后背。你看他额头上的汗水,教得比自己练习还要用心,这种劲头,比别人跟你耍心眼的那些弯弯绕强多了。
袁朗被说得噎住了,心里的酸味像是被戳破了,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却还是嘴硬:我就是觉得,没必要这么费心费力。
费心费力才见真功夫。铁路重新举起望远镜,望着坡下那个耐心纠正动作的身影,语气郑重,这小子,是块好材料。不仅能打,还能凝聚人心——以后,你得好好学学他这份坦荡。不对啊,这家伙的语气怎么像是喝了一缸醋。
齐桓这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向许三多的眼神少了几分质疑,多了几分敬佩。袁朗没再说话,只是把望远镜攥得更紧了些。山风吹过,心里的酸味渐渐淡去,反而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可。
坡下,许三多依然在一招一式地教学,他的声音随风隐约传来:这一式要注意腰部的发力,不是用手臂的力量......对,就是这样......
朝阳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在训练场上,为每个人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凌晨五点半,紧急集合的哨声划破草原的宁静,在五班前的广场上尖锐响起。
钢七连的战士们如同条件反射般从帐篷中冲出,迅速列队。高城和洪兴国也第一时间赶到,站在连队前方。整个集结过程安静有序,只听见装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整齐的脚步声。
三连的集合稍显迟缓,比钢七连慢了几分钟才完成集结。当三连长李卫国和指导员何洪涛背着装具走到广场时,看到钢七连已经整齐划一地列队完毕,整个连队鸦雀无声,如同雕塑般挺立在晨光中。
草原的风卷着沙尘掠过广场,李卫国攥紧拳头,额角青筋暴起,目光如炬地扫视着还在慌乱整理装具的三连战士:
看看你们这副德行!紧急集合是让你们慢悠悠地逛庙会吗?
他一脚踹在旁边一个战士没系紧的背包上,背包带哗啦散开,水壶撞在石头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钢七连就在旁边看着!人家全员站得跟钉子钉在地上似的,你们呢?系鞋带的、扯挎包的、忘戴头盔的!就这速度,真要打仗,你们全都得去喂狼!
一个战士想弯腰捡掉落的弹匣,被李卫国厉声喝止:现在知道捡了?集合号响的时候干什么去了?平时训练喊的闻令而动都当放屁?钢七连比咱们早集结三分钟,这三分钟在战场上,够人家端了咱们指挥部十回了!
他越说越激动,嗓门震得帐篷布簌簌作响:看看人家钢七连!再看看你们!同样是军人,差距怎么就这么大?我都替你们害臊!
哎,李连长,话可不能这么说啊。高城全副武装地站在指导员身边,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故意拖长了语调,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嘛——或许不是兵不行,是带兵的没把劲儿使对地方?
洪兴国已经放弃劝说了,任由高城发挥。
李卫国猛地转头,怒视高城:高老七,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我们三连怎么样,还轮不到你们钢七连指手画脚!
指手画脚?高城挺身走到两个连队中间,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我这是实话实说。紧急集合慢三分钟,到了战场上就是胜负之分,生死之别。你们红三连要是总这么松松垮垮,以后干脆改叫慢三连得了。
第394章 武装越野较劲
你放屁!李卫国气得满脸通红,指着高城的鼻子,高城,别以为你们钢七连在演练场上拿过几次锦旗就了不起了!有本事咱们真刀真枪比一场,别在这儿耍嘴皮子!
高城挑眉,眼底战意翻涌:比就比!谁怕谁?我看不如就趁现在,20公里武装越野,看看是你三连的慢动作厉害,还是我钢七连的铁脚板能跑!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今天有老三哭的。
跑就跑!李卫国一口应下,转头对三连战士怒吼,都给我听好了!今天就算是爬,也得爬到钢七连前面去!让他们看看,咱们三连不是软柿子!
高城也转身面向钢七连,战士们瞬间挺直腰板,眼神中燃烧着不服输的火焰:钢七连的兵,听着!三连想跟咱们比,那就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差距!记住,咱们的字典里,没有字!
话音刚落,两个连队之间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钢七连的战士们下意识地攥紧手中钢枪,背包带勒得更紧,一个个挺直胸膛,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
三连的战士们也憋足了一口气,刚才的慌乱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咬牙切齿的倔强,眼神死死盯着对面的钢七连,仿佛要迸出火花。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两个连队的战士们面对面站立,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彼此的目光在无声中激烈交锋。
脚下的草原仿佛都被这股较劲的劲儿压得微微发颤,风也停了似的,只听见双方整齐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装具摩擦声。
就在这时,厨房的门一声被推开,许三多走了出来。他身上还带着水渍,却依旧身姿挺拔,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沉静的严肃。
许三多心想:果然人好多啊,还是队长说的对,只要绷着脸,就不会有人看出来他的情绪。
原本剑拔弩张的广场,瞬间陷入了死寂,只剩下呼啸的风声。
钢七连和三连的战士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所有动作,所有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许三多,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刚才的争执、较劲,仿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吞噬得一干二净。
许三多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只是目光扫过两个严阵以待的连队,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出发。
草原的晨光刚刚刺破晨雾,20公里武装越野的队伍就像两条奔腾的铁流,在辽阔的草原上划出两道深深的痕迹。
许三多跑在最前面,一身装具背得整整齐齐,步枪紧贴着后背,步伐不快却异常稳健,每一步落下都像钉在地面上,再弹起时带着不容阻挡的冲劲。
他没有刻意提速,也没有丝毫懈怠,始终保持着一个恒定的、让常人望尘莫及的节奏向前奔跑。
起初还能看见钢七连和三连的第一梯队紧紧跟在身后百米处,可没过多久,差距就像被无形的手越拉越大。
半个多小时后,许三多的身影已经变成了前方草原上一个清晰的小点,远远甩开了后面的大部队——足足拉开了将近3公里的距离。
后面的队伍里,钢七连和红三连的战士们正憋着一股狠劲较劲。
钢七连的兵们牢记高城的话,一个个咬紧牙关,摆臂、迈步都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硬气,彼此之间互相吆喝着鼓劲:跟上!别让三连的追上!钢七连没有孬种!
红三连的战士们更是憋红了脸,刚才连长的训斥和高城的挑衅还在耳边回响,谁也不愿被对方看扁,一个个梗着脖子往前冲。
有的战士额头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流淌,浸湿了衣领,却连抬手擦拭的功夫都舍不得,只是拼尽全力摆动着双腿。
两个连队的队伍紧紧咬在一起,你追我赶,脚步声、粗重的呼吸声、偶尔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在草原上空回荡。
有人体力不支,脚步开始发虚,身边立刻就有战友伸手推一把:坚持住!别掉链子!没有人愿意落后,更没有人愿意成为连队的拖累,这股较劲的狠劲,让原本艰苦的越野跑变成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李卫国和何洪涛跑在队伍中间,目光却一直死死盯着前方许三多的身影,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震惊。
老何,李卫国喘着粗气,声音都有些发颤,他下意识地加快两步,凑到何洪涛身边,你看见没?许三多这小子......他这速度也太邪门了吧?这和上次在团里季度考核时相比,似乎更快了。
何洪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眼神中充满难以置信:何止是邪门!这都跑了快一个小时了吧?他居然全程保持一个速度!连呼吸节奏都没乱!你看他那背影,跟刚出发时一模一样,一点没有松懈!难怪钢七连成绩提升这么快,有这么个标杆在前面,不玩命跑才怪。看来后勤保障得加大了。
可不是嘛!李卫国咂舌,目光又瞟了一眼旁边同样在奋力前进的钢七连队伍,咱们连最能跑的那几个,平时在团里越野都是拔尖的,现在跟许三多比,差了快3公里!这差距也太大了,简直不是一个级别的!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费解和惊叹:这小子到底是怎么练的?武装越野啊!不是轻装跑,背着几十斤的装具,还能保持这个速度不掉档,他的体力是无限的吗?
何洪涛深吸一口气,稳住呼吸,摇了摇头:不清楚......真没想到许三多这么能跑。你看后面的兵,一个个都快榨干体力了,他倒好,跑在最前面跟没事人一样。
两人正说着,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不远处的高城。
高城正带着钢七连的尖刀班向前冲刺,步伐矫健,脸上还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笑意。
李卫国咬了咬牙,拉着何洪涛加快速度追了上去,拍了拍高城的肩膀:高城!许三多这水平,你早就知道是不是?早晨才那样说。
第395章 二十公里还是四十公里
高城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眼底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骄傲,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冲他扬了扬下巴,随即脚下猛地发力,像一阵风似的向前窜了出去,留下一句带着笑意的呐喊:别磨蹭了!再不快跑,连许三多的影子都看不见了!他才不会告诉李卫国,就是要让对方也体验一下他刚到五班时被许三多的感受。
李卫国愣了一下,随即被激起了好胜心,冲着高城的背影吼道:你别得意!咱们三连还没输呢!说完,他转头对身后的三连战士们大喊:都给我再加把劲!不能让钢七连和许三多把咱们甩太远!冲啊!
何洪涛也跟着鼓劲:坚持就是胜利!拿出三连的血性来!
一时间,两个连队的呐喊声再次响彻草原,战士们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力量,一个个卯足了劲向前冲刺。虽然许三多的身影依旧遥远,但这股不服输的较劲劲儿,让每个人都不愿停下脚步。
风在耳边呼啸,汗水浸透了军装,肌肉传来阵阵酸痛,可没有一个人退缩。所有人眼中只有前方的道路,和不远处竞争对手的身影。这场关于速度、耐力和荣誉的较量,在两个连队你追我赶的激烈竞争中,愈演愈烈。
抵达二十公里终点的那一刻,钢七连的战士们展现出了令人震撼的军事素养。他们甚至没有停下喘口气,就立即开始往背包里加装石块,动作熟练得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程序。
快!把石块均匀分布在背包底部!史今一边往自己背包里装着石块,一边大声指导着班里的战士,注意平衡,别让背包歪斜影响跑步姿态!
伍六一已经装好了石块,正在帮甘小宁调整背包带:再紧一点,跑步时背包晃动会消耗额外体力。
相比之下,红三连的战士们大多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他们的作训服。各班班长正在队伍中穿梭,照看着体力不支的战士。
柱子!别直接坐地上!三班班长周铁虎一把抓住战士王小柱的后领,半扶半架地把他拽起来,粗糙的手掌在他汗湿的后背上用力揉搓着,保持站立,跟着我慢慢走动!现在直接休息,明天你的腿就别想要了!
王小柱脸色苍白,额头的汗珠不断滚落,喘气声像是破旧的风箱:班...班长,我真的...真的到极限了,二十公里...实在撑不住了...
撑不住也得撑!周铁虎语气严厉,但手上的力道却透着关切。他扶着王小柱慢慢走动,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不远处的钢七连——那些战士刚刚完成二十公里越野,却已经开始往背包里加装石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个人显露出疲态。
他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了些:你看看钢七连的战友!他们跑完二十公里跟没事人一样,还要增加负重继续训练。咱们跟人家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啊!再坚持走一会儿,等肌肉缓过来就好了。训练就是这样,练得多了,体能自然就上来了。
另一边,二班班长刘建国正在给瘫坐在地的战士递水,手指按着壶嘴控制水流:小口慢饮,别急着猛灌!剧烈运动后立即大量饮水,胃会受不了的。
看到一名战士弯着腰干呕,他立即蹲下身,轻轻拍打着对方的后背,眉头紧锁:吐出来会舒服些,吐完咱们再慢慢走动,不要硬撑,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班长,钢七连的人...他们怎么一点事都没有?干呕的战士缓过劲来,望着钢七连整齐的队列,语气中满是沮丧。
刘建国抬头看了一眼,钢七连的战士们已经装好石块,列队站得笔直,呼吸平稳得仿佛刚刚完成的只是一次轻松的晨跑。
他收回目光,拍了拍战士的肩膀:他们平时的训练强度,比咱们这二十公里要狠得多。咱们在这里喘不过气,他们却在给自己增加训练难度,这就是差距!
话锋一转,他的声音变得温和:但咱们也不能认输。来,我扶着你,咱们慢慢走动,哪怕只是挪几步也好,不能让肌肉僵硬。
全体都有!保持活动!不要站着不动!一排长张磊高声呼喊着,手里还扶着两个互相搀扶的战士,慢慢走动,活动脚踝,如果有人实在走不动,就来找我!我就是背也要把你们背起来活动!
他望向钢七连的方向,眼神中既有羡慕也有不甘,转头对战士们说:看看人家,这才是军人该有的体能素质!咱们现在吃点苦,将来才能跟上训练节奏,不能让人家看了笑话!如果实在难受就说出来,班长们都在这里,不会让你们硬撑的!
尘土尚未落定,李卫国和何洪涛就喘着粗气冲到了终点线。站稳脚步后,两人都愣住了——钢七连的战士们早已列队整齐,背包里的石块把肩带绷得笔直,每个人腰杆挺直如松,呼吸平稳得完全不像是刚完成二十公里越野的样子。
而红三连的战士们还散落在各处,班长们正搀扶着双腿发软的战士慢慢走动,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旷的训练场上格外清晰。
高城背着装满石块的背包,走到李卫国身边,呼吸略显急促:老三,看来你们平时的训练抓得还是挺紧的嘛。要知道,钢七连现在的越野成绩是经过一个月强化训练才达到的,红三连大部分战士都能跟下来,已经相当不错了。当然,比起钢七连还是有一定差距。
李卫国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汗湿的迷彩服紧贴在背上,又闷又热。他挠了挠头,声音有些干涩:老高,你这话说得我脸上发烫。跟你们钢七连比起来,我们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你们跑完还能负重整队,我们的战士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第396章 返程
高城没有接话,但心里在想:难得说句实话,居然没人相信。
何洪涛没心思客套,转身就扎进红三连的战士堆里,顺手接过三班班长递来的水壶,拧开递给一个还在干呕的战士:慢慢喝,润润喉咙就行。是不是腿抽筋了?让班长给你按摩一下。
他又扭头对周围的班长喊道:都仔细检查一下,有没有崴脚、拉伤的情况?有情况立即报告,不要硬撑!
指导员,没什么大问题,主要是体能跟不上,缓一缓就好了!二班班长刘建国大声回应,同时扶着一个战士的胳膊帮他活动脚踝。
另一边,洪兴国也走了过来。他没有先关注钢七连的战士——自家连队的情况他心里有数,而是先拍了拍何洪涛的肩膀,语气沉稳:老何,战士们情况怎么样?需要叫卫生员过来看看吗?
没事,都是累的,活动活动就能缓过来。何洪涛叹了口气,瞥了一眼钢七连的队列,倒是你们钢七连,老洪,你们这训练强度,是真够狠的。
洪兴国笑了笑,目光扫过自己的战士,语气中带着不易察觉的自豪:都是练出来的。平时训练多负重一公斤,战场上就多一分生存的把握。
他转头看向还在活动的红三连战士,补充道:你们三连也不错,能咬牙完成二十公里越野,只要把基础再打扎实些就好了。
高城在旁边插话,语气强硬却不带恶意:老何,老李,不是我说,体能训练就得往狠里练。你们不能太心疼战士,现在多受点罪,将来上了战场,才能少流血。
他顿了顿,指向钢七连的队列,我们还得跑回去,而且是负重返回。
高城站到队列前,声音洪亮有力:钢七连全体注意!整理装具,五分钟后,跑步返回出发点!
什么?李卫国脑子里的一声,下意识地抓住高城的胳膊,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语气中充满震惊,老高!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还要跑回去?这一来一回就是四十公里了!
高城皱了皱眉,抽回手臂,目光直视李卫国,语气理所当然:老三,我没说清楚吗?既然是跑着来的,自然要跑着回去——哪有让车来接的道理?更何况钢七连所有人,包括炊事班都在这里了,谁来开车?
他顿了顿,见李卫国还在发愣,补充道,来的时候记了时间,回去不用赶速度,慢慢跑,就当是放松训练了。
放松?李卫国嘴角抽搐,头痛欲裂,忍不住提高音量,老高,这可是二十公里的返程!我们的战士刚跑完二十公里,现在腿都在发抖,这四十公里下来,明天怕是没人能起床了!高城这不是人的玩意,有这么放松的。
他是真没想到,高城口中的武装越野竟是这种往返不间断的极限训练。如果早知道是四十公里,他一定会提前给战士们做好心理准备。更让他担心的是,这样高强度的训练可能会造成运动损伤。
旁边的何洪涛也惊呆了,脸上的震惊难以掩饰,转向洪兴国,声音微微发颤:老洪,这不就是实打实的四十公里吗?钢七连...天天都这么训练?
洪兴国点点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日常作息,目光扫过自家连队中纹丝不动的战士们,带着不动声色的自豪:对,这是每天早上雷打不动的训练科目,这些小伙子早就适应了。刚开始也喊苦,跑得多了,就成了习惯。
天天跑...四十公里...还要负重?何洪涛咽了口唾沫,再次看向钢七连的战士。
他们正在利落地检查背包带,调整石块在背包中的位置,脸上没有丝毫畏难情绪,眼神中反而透着跃跃欲试的锐气。何洪涛心里顿时沉甸甸的——两个连队之间的差距,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红三连的战士们刚缓过气来,听到高城的命令,顿时一片哗然。有人下意识想要喊受不了,但话到嘴边,瞥见钢七连战士们的身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战士们紧握拳头,腿肚子还在发抖,却努力挺直腰板;另一个刚被班长扶稳的战士,本想抱怨几句,看到钢七连战士们蓄势待发的模样,默默把话咽回肚里,开始活动脚踝。
没有人愿意认输。刚才钢七连往背包里加石块增加负重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现在人家要跑四十公里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如果他们在这个时候打退堂鼓,岂不是让人看了笑话?
李卫国看着战士们憋红的脸,眼神中的犹豫渐渐变成了决绝。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吼道:红三连全体注意!钢七连能做到,我们也能做到!二十公里而已,咬咬牙就过去了!各班再次检查装具,有磨脚的、背包带松的立即调整,五分钟后,跟随钢七连一起出发!算了,先跑吧。
高城见他松了口,嘴角勾起一抹难得的笑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像话!怎么样,老三,要一起跑吗?
跑!当然要跑!李卫国抹了把脸上的汗,语气坚决,我要跟你们钢七连比比,看看谁先回到出发点!
洪兴国和何洪涛对视一眼,都会心地笑了。洪兴国高声喊道:钢七连,整队!
整齐划一的回应震得尘土飞扬。
红三连的战士们也慢慢收拢队形,虽然还有些气喘,但眼神中已经没有了退缩,只剩下不服输的韧劲。班长们在队列中来回穿梭,最后一次检查战士们的状态,嘴里呼喊着:都打起精神来!保持节奏,不要掉队!
两个连队的队列并排站在回程的起点,钢七连身姿挺拔,红三连虽略显疲惫,但气势不减。高城一声令下,两个连队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朝着二十公里外的出发点,坚定地跑去。
第397章 三多的准备
李卫国听得心头一震,再看钢七连的战士,没有一个人有半句怨言,眼神中全是不服输的狠劲。他转头对红三连的战士们喊道:都打起精神来!看看钢七连的战友!人家跑完还能加码训练,咱们不能在这里停滞不前!各班加快放松活动,十分钟后整队出发!
何洪涛立即附和:说得对!不要掉队!班长们再仔细检查一下,如果有人实在坚持不住,向我报告,绝不勉强。但能坚持的,都要咬紧牙关!
洪兴国点点头,向高城使了个眼色:那我们先走一步,你们跟上。
高城抬手敬了个军礼:出发!
钢七连的队列随即响起整齐的脚步声,朝着回程的方向迈进,步伐铿锵有力。而红三连的战士们,在连长、指导员和班长的鼓舞下,慢慢收拢队形。
虽然依旧有些气喘,但眼神中多了一份不服输的劲头——钢七连的背影,成了最直观的标杆,也成了他们咬牙坚持的动力。
何洪涛和几个班长在队伍末尾压阵,时不时搀扶一下快要掉队的战士,嘴里呼喊着:坚持住!跟上前面的节奏!
日头刚升到中天,许三多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军背囊,步履轻快地走进厨房,额角只有一层薄汗。
四十公里往返越野对他来说,更像是一场熟悉的日常训练。比预定时间提前近两个小时返回,他背上还多了一个沉甸甸的麻布口袋,里面装着四十只肥硕的野兔,都是他在返程路上顺手用石子打来的,皮毛完好,肉膘厚实。
他没有歇息,径直走到灶台边,铺开塑料布,掏出随身携带的军刀,开始熟练地处理兔肉。
刀刃划过兔皮的声响干脆利落。他手指翻飞,先拎起兔子后腿划开一道口子,顺势一扯,整张兔皮就完整地剥了下来,手法娴熟得不带一丝拖沓。
处理内脏时更是干净利索,剔除杂质后用井水反复冲洗,直到肉质雪白,再按部位剁成匀称的肉块,整齐地码放在大盆里。
清洗好的灶台上早已备好了一口特大号铁锅。许三多拎起水桶往锅里加了半锅清冽的水,把兔肉块全部倒入,又从墙角的竹筐里取出几个洗净的土豆,切成滚刀块扔进锅中。
最后,他从背囊侧袋里摸出一个油纸包着的调料包——这是他提前配好的,里面有八角、桂皮、花椒,还有在草原上采摘晒干的野葱。将调料全部倒入锅中,盖上锅盖,灶膛里添上干柴,火苗地窜起,欢快地舔舐着锅底。
这边炖着兔肉,许三多转身又搬来五个大小一致的铁锅,在旁边的灶眼上一字排开。每个锅沿都用粉笔清晰地标注着:各两组,还有一口标着。
他从宿舍自己的储物柜里取出两个鼓鼓囊囊的布包,里面是分门别类的中药材。
这些药材来源多样:有马班长、李梦、薛林、老魏让家里人从老家寄来的;
有他在草原上亲自采摘的;有钢七连去团部拉物资时高连长特批申请的;
还有战友们帮忙收集的。当然,也少不了他悄悄夹带的——前世在东北张家时储存的珍贵药材,都被他晒干磨成了粉末。
三连第一次跑四十公里,气血亏损得厉害。许三多一边小声嘀咕,一边往标着的两口锅里抓药:当归、黄芪、党参多放了些,还加了枸杞和炙甘草,侧重补气血、缓解疲劳。
而在的锅里,他换了配方,减少了补气血的药材,增加了杜仲、牛膝和桑寄生,针对他们常年高强度训练的特点,侧重保护筋骨、增强耐力。
六口锅同时点火,旺盛的火苗让药香很快与锅中的肉香交织在一起,弥漫在整个院落里。
最后一口锅,许三多倒进了洗净的沙鼠骨头架子——这是昨天七连和五班的战友们在处理好沙鼠皮后,应他的请求,又细心地将骨头剔净,只留下筋膜和骨头架子,风干了一夜。
他往锅里加了姜片去腥,用小火慢慢熬煮,嘴里轻声念叨着:牛骨头熬油最好,能滋润筋络、缓解酸痛,可惜现在条件有限。沙鼠骨头也凑合用,熬出来的油一样管用。
他时不时掀开锅盖搅拌,看着乳白色的汤汁慢慢变得浓稠,骨油浮在表面。又往里面添加了活血化瘀、保养筋骨的粉末,心里盘算着等会儿给三连和七连的战友各分一盆,让他们自己涂抹,以减轻肌肉酸痛。
烧火的间隙,许三多往灶膛里添了块干柴,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不禁想起了高城。
回想前世在七连时,班长史今常对他说:连长那人,最让人佩服的是他的敞亮,光明磊落,从不玩弯弯绕。他看不上偷奸耍滑的兵,自己也从来不来阴的,有什么话当面说,有什么事摆到台面上,奖惩分明,让你输得服气、赢得踏实。
他是将门虎子,可从来不说自己父亲是谁,全凭自己的本事带出钢七连这支队伍,把不抛弃不放弃刻进每个兵的骨子里。跟着这样的连长,心里踏实,上了战场也敢跟他一起冲锋。
也就是性子烈了点,有时候爱跟人较劲,可正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才撑得起钢七连的魂啊。他心里装着咱们每一个兵。
那时,高城在他心中就是光明磊落、一身正气的化身。训练时骂得狠,可谁受了伤,他比谁都着急。有理想,有抱负,班长夸得可好了,他也一直深信不疑。
直到后来,他在老A休假时抽空去师侦营看望高城。那次正好赶上师里组织跨区拉练,高城带着队伍和其他连队竞赛。
出发前,许三多无意间看到高城偷偷让通信员往其他连队的补给点附近扔了几块松动的石头,还把人家的路标往偏里挪了挪——不是什么恶意的破坏,就是透着股蔫儿坏的较劲,想让自家连队多占点先机。
第398章 提前准备
那一刻,许三多才了解到,高城不仅有光明伟岸的一面,骨子里还藏着不服输的狡黠,尤其在训练和竞赛中,总能想出些小手段。只是在史今班长面前装得好罢了。
所以今天早上出发前,许三多心里就犯了嘀咕:高城只说了二十公里,让三连跟着,肯定是故意的。因为返回来还有二十公里呢,他当初带着七连跑的时候是真的忘记说了,但是早上高城说的时候绝对不是。
他只好提前做好准备,不仅给自己加了训练量,确保能提前返回,还特意配了两套不同的中药,连沙鼠骨油都提前准备好了,就怕三连的战友跑完后承受不住。
锅里的兔肉炖得差不多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肉香越来越浓郁;中药也熬好了,许三多拿起滤网,仔细滤掉药渣,只留下清亮的药汤,然后把灶膛里的火撤小;沙鼠骨油还在锅中翻滚。
许三多转身把炊事班早就蒸好的馒头放进锅里加热。切写咸菜,放在旁边的盆里面。
做完这一切,许三多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直接扎起马步,一边看书一边照看锅里的骨油。
他知道,等会儿两个连队的战士跑完回来,喝着温热的中药汤,吃着喷香的兔肉,再抹点骨油,身上的疲惫和酸痛肯定能减轻不少。
至于高连长的蔫儿坏,许三多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他知道,连长是想让大家练出真本事。而他能做的,就是在后面给战友们做好后勤保障,让他们能安心训练,这个过程稍微舒服点。
想到高城嘴硬心软的性格,许三多不禁笑了。他突然想起队长那么擅长辩论的人,却经常被自己噎住。但这个习惯他真的改不了——前世那些年,从二十二岁到三十二岁,好像都是队长在迁就他。这次回去,要不要少说点话,或者多顺着点队长呢?
灶膛里的火苗还在跳动,药香、肉香在院子里交织弥漫。许三多保持着马步姿势,目光在书页和锅灶间流转,静静地等待着战友们的归来。
五班宿舍外的临时灶台区热气蒸腾,十二口大铁锅整齐排列——六口是钢七连炊事班带来的,另外六口是昨天三连炊事班新建的。此时都冒着饭菜的香味。
尤其是锅里的兔肉炖土豆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郁香气随风飘散。
最先抵达五班平台的钢七连战士们看到灶台后的许三多和冒着热气的大锅,疲惫的脸上顿时绽放出笑容。
都坚持住!别在三连面前掉链子!史今虽然自己有些累,仍强撑着挺直腰板,声音却掩饰不住疲惫。
伍六一喘着粗气,一边卸装具一边说:在许三多面前掉面子不丢人,人家是实打实的第一。但在三连面前,咱们钢七连的面子不能丢!
许三多扫了一眼钢七连的战友们,敏锐地察觉到他们的疲惫。他加快手上的动作,把最后几味药材投入锅中。
在各班班长的指挥下,战士们有序地放置装具,简单洗漱后,拿着饭盆在锅前排起长队。打到兔肉炖土豆的战士都喜笑颜开,纷纷向许三多道谢。
最先冲过来的是甘小宁,他一屁股坐在马扎上,抓起筷子夹了菜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嚷嚷:“许三多!你简直是老天爷派来的救星!我刚才跑最后一公里的时候,腿都软得跟没骨头似的,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谁给我口热饭,我能给他磕三个响头!”
许三多赶紧把中药递到他面前:“小宁,先喝中药,这个能补体力。”
甘小宁脸一皱,跟喝毒药似的抿了一口,龇牙咧嘴:“我的亲娘哎,这药比拉练还折磨人!但架不住是你三多给打的,就算是黄连水我也干了——话说你这体能是开了挂吧?我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居然还有力气回来做饭熬药,合着你跑的是假拉练?”真是万分佩服许三多的体能。
许三多笑了笑没说话,继续给灶台上的饭盒里面打汤。
白铁军凑过来,一屁股坐在甘小宁旁边,拿起自己的饭盆闻了闻,夸张地叹了口气:“三多啊三多,你这觉悟比我的脚气还顽固!刚才我跟在伍六一后面,腿都快抬不起来了,心里琢磨着,今天指定得饿肚子,没想到你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你这体能也太不人道了,让我们这些凡人情何以堪?”
“就是就是,”甘小宁嚼着菜附和,“上次负重越野,你比我们快了整整二十分钟,我还不服气,今天算是彻底认栽了!你这腿是铁做的吧?跑这么久还能折腾饭,我要是有你这体能,高低得在炊事班抢个岗,天天给自己加鸡腿!”
伍六一过来打饭“你们两个小心许三多和你们单独切磋”。接过许三多递来的饭,语气硬邦邦的,却带着暖意:“三多,谢了。刚才在坡上,我瞅着你跑前头,还以为你自顾自先撤了,没想到你心里记着大伙儿。”
许三多继续给战友们饭盒里面打饭。
三多,太感谢了!这肉香得我都快走不动道了!七连二班的王磊捧着饭盆,满脸感激。
许三多笑笑:训练完要及时补充体力,大家多吃点。中药汤要趁热喝,效果好
王磊使劲点头:“谢谢三多”
伍六一嘴角动了动,没再多说,拿起中药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吃你的饭,别光看着我们。”
史今端着饭盆,在许三多身边的许三多新做的小炕桌边坐下,笑得温和:“三多,越来越能干了,知道心疼战友。刚才成才还跟我说,幸好有你,不然他那点力气,连饭盆都端不回来。”
成才走过来恰好听到,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三多,谢了啊。我刚才跑不动的时候,就想着你要是在就好了,没想到你真把饭给做好了,还给我们打好了。”
第399章 互相帮助
许三多笑着看着成才说:“成才,你跑得也快,就是今天可能没发挥好。以后我们可以一起练,互相请教。”他虽然不知道,成才什么时候心态有了转变,但是有了好的转变就是好事。他真的不希望成才在经历一次那样的痛,深入骨髓的痛。
郭班长拿起饭盆,喝了口汤,感慨道:“三多这孩子,心眼实。我们这些人,跑了一早上,体能耗得干干净净,哪还有力气弄饭?也就是三多,体能好,还细心,能想着给我们每个人都打上饭和药。”
马班长点点头:“可不是嘛!刚才我跟李梦、薛林往回跑的时候,腿都跟灌了铅似的,心里正犯愁呢,就看见平台上摆着饭盆,别提多高兴了。三多,多亏了你。”
李梦笑着说:“三多,你这行为,简直就是‘神仙下凡。”
薛林扒了一口饭,附和道:“没错!三多,以后拉练,你就是我们的‘后勤保障部长’了!有你在,我们就不愁没热饭吃。”
魏宗万嚼着米饭,瓮声瓮气地说:“三多,谢了。”
白铁军突然凑到许三多面前,挤眉弄眼:“三多,我严重怀疑你偷偷练了什么独门秘籍!不然怎么我们都累成狗,就你跟没事人似的?快从实招来,是不是晚上偷偷加练了?”
许三多脸一红,连忙说:“没有没有,我就是每天早上多打拳,没练啥秘籍。”
甘小宁立刻接话:“我的天!怪不得你体能这么好!我要是能有你这毅力,也不至于跑个四十公里就累得半死。三多,以后我跟你一起加练,你可得带着我,不然我怕我坚持不下来!”
许三多点点头:“好啊,小宁,我们一起练。”
白铁军撇撇嘴:“得了吧甘小宁,你上次说要跟我一起和三多一起早上打拳,结果打了一天就赖床了,还说什么‘睡眠也是战斗力’。我看你跟着三多,也坚持不了三天。”
“老白你少埋汰我!”甘小宁瞪了他一眼,又转向许三多,“三多,你可得监督我!要是我偷懒,你就罚我跑五公里!”
许三多有些为难:“罚就不用了,我们互相鼓励就行。”而且才五公里是不是太少了??
史今看着他们打闹,笑着说:“行了行了,都吃饭吧。三多忙活半天,自己还没吃呢。三多,快吃,不然饭凉了。”
许三多“哎”了一声,拿起自己的饭盆,刚要吃,就看见白铁军正偷偷把自己碗里的中药往甘小宁碗里倒,他赶紧说:“老白,中药得自己喝,每个人的量都是算好的。”这个喝多了会流鼻血的,要不要告诉他们。
白铁军手一僵,被抓了现行,嘿嘿一笑:“我这不是看小宁喝得香,想给他加点料嘛。”
甘小宁瞬间跳起来:“老白!你缺德不缺德!这药我都快咽不下去了,你还往我碗里倒!”
平台上顿时响起一片笑声,夹杂着碗筷碰撞的声音,风把中药的苦味吹得淡了些,只剩下饭菜的香气和战友们之间热热闹闹的暖意。
许三多看着身边一张张熟悉的笑脸,心里暖暖的,低头扒了一口饭,觉得今天的饭,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香。尤其是比他一个人吃饭的时候可幸福太多了,大家都在,真好。
钢七连的战士们刚吃到一半,平台下就传来了拖沓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红三连的队伍稀稀拉拉地出现在坡下,场面令人揪心。
有的战士弓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每迈出一步都像是在与自己的身体抗争;更触目惊心的是几位班长,他们用武装带拴着本班掉队的战士,一人甚至要拖着两三个兵,硬生生地将他们往平台上拽。
被拖拽的战士面色惨白,嘴唇干裂,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嚯,红三连这是跑虚脱了?甘小宁刚扒了口饭,瞥见这景象,嘴里的菜差点喷出来。
白铁军眯着眼睛仔细看了看,咂舌道:你看那几个班长,都快成纤夫了!这场面比咱们第一次到五班越野负重回来还惨啊。看来三连的体能是比他们差一截啊。
他指着其中一个班长,我靠,一个班长身上拉着两个战士,这架势都快赶上许三多新兵连时候的拉着我们班当时的几个新兵的场面了。
史今放下碗筷,眉头紧锁:都是战友,看来他们真是累坏了。
话音刚落,高城就大步流星地跑到平台边缘,扯开嗓子喊道:钢七连全体注意!立即行动,去把红三连的战友们扶上来!动作要快,别让他们在坡下耗着!
命令刚下,许三多已经率先行动起来。他迅速将碗筷放在灶台上,双手在滚烫的灶台沿上一撑,整个人如猎豹般敏捷地翻过灶台,落地时带起一阵风,直朝坡下冲去,作训服的衣角在身后猎猎作响。
白铁军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愣愣地看向甘小宁:哎,小宁,你刚才看见什么玩意儿飞过去了?黑黢黢一道影子,比兔子还快。
甘小宁把饭碗往桌上一扣,拉起白铁军就跑:还能有啥?许三多呗!那小子体能是真没话说,翻灶台都不用借力的。快走吧,别让他一个人忙活!
钢七连的战士们也毫不含糊,纷纷放下碗筷,跟着冲了下去。伍六一跑在最前面,他刚扶起一个腿软跪倒的红三连战士,就听见对方喘着粗气说:谢......谢谢班长,我腿......腿不听使唤了。
别说话,保存体力!伍六一架着他的胳膊,半扶半搀地往平台走,能跑回来就是好样的。一会儿有热饭还有药,先好好休息。
许三多已经冲到队伍末尾,看到两个红三连的战士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身上的装具压得他们直不起腰。
他二话不说,上前一步,左手揽住一个兵的腰,右手扛起另一个的胳膊,直接将两人一肩一个架了起来——连人带装具几十斤的重量,在他身上仿佛轻若无物,稳稳当当地朝平台走去。
第400章 照顾三连
被扛着的战士又惊又愧,断断续续地说:战......兄弟,不用......我自己能走......
许三多虽然也在喘气,声音却很平稳:没事,你体能耗尽了,别硬撑。到平台上就能休息了。
另一个战士看着许三多汗流浃背的样子,眼眶发热:谢谢......谢谢钢七连的战友,你们还在吃饭呢,就来帮我们......
都是战友,说这些干什么。许三多脚下不停,很快就把两人送到平台上,小心翼翼地放下,还顺手帮他们解开装具的背带,解开衣服领口坐着歇会儿,成才他们在打饭,一会儿就能喝上热汤。
平台上,成才正带着七班的战友忙碌着。薛林和李梦搬来多余的板凳,郭班长和马班长往空饭盆里盛饭,成才守着中药桶,一勺一勺往碗里舀,嘴里还招呼着:红三连的战友们,都坐过来。中药是温的,先喝一口补充体力,饭管够!
一个红三连的年轻战士扶着墙坐下来,接过成才递来的中药,抿了一口,忍不住说:谢谢班长,你们钢七连太够意思了。我们跑成这样,还能吃上热饭喝上热药。
成才笑了笑:都是当兵的,客气什么。拉练就是这样,体能有好有坏,互相帮衬着才能都坚持下来。快喝吧,这药是特意熬制的,能缓解疲劳。这三连的体能是有点差啊。
另一边,高城正扶着红三连连长李卫国往这边走。
李卫国脸色通红,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他摆了摆手,喘着粗气说:老高,麻烦你了......我们这支队伍,今天是真顶不住了。最后几公里,全靠班长们硬拽着,太丢人了。不过,他内心还是欣慰的,至少所有人都坚持回来了。这就是一个好的开始。
高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爽朗:老李,说什么丢人话!拉练拼的就是毅力,能坚持到这儿就很不错!你看我这儿,饭热着,药温着,先歇着,吃饱喝足再聊。
他心想,比起坦克连,红三连的表现已经好多了。上次坦克连跑二十公里就废了,后面基本都是走回来的。三连这好歹是跑回来的。
指导员洪兴国扶着红三连的指导员何洪涛跟过来。何洪涛咳嗽了两声,笑着说:高连长,洪指导员,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们钢七连。我们连不少战士的体能跟你们比差远了。要是没你们搭把手,指不定还困在平台下面呢。
洪兴国递给他一杯水:何指导员,别这么说。战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你们先喝水润润嗓子,一会儿尝尝许三多做的饭。许三多今天特意露了一手,兔子肉炖土豆,特意给三连留着呢,都还热乎着。
何洪涛就这洪兴国的手喝水,点了点头,只是眼睛不断的仔细查看三连的每一个战士,确认都没啥大问题,都在喝中药汤、吃饭,就放下了心。
白铁军和甘小宁正扶着一个红三连的班长往板凳上坐。那班长一坐下就瘫在那儿,苦笑着说:谢谢两位兄弟,我这胳膊都快拽脱臼了。后面那小子实在跑不动,又不能丢下他,只能用武装带拴着走。
甘小宁拍了拍他的胳膊:班长你够意思!换我拽这么一路,胳膊指定废了。你快喝口中药,我给你盛饭去,多吃点肉,补补力气。
白铁军蹲下来,帮那班长揉着腿,打趣道:班长,你这武装带拴人倒是个好办法,回头我跟我们伍班副说说,也整这么一出,省得下次负重越野有人掉队。
那班长被他逗笑,咳嗽了两声:可别,这办法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拽得我腰疼,他们也遭罪。还是你们钢七连的兵体能好,还能一起跑回来。不过刚才那个飞过去的许三多,一肩扛俩,太厉害了!这可是我们三连的兵,骄傲。
你说许三多啊?白铁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那是!他刚跑回来就给咱们两个连队做好了饭,还给我们所有人都打好饭了。这会儿又去坡下接人了。
说话间,许三多又扛着两个战士上来了。他把人放下,抹了把脸上的汗,看到红三连的战友们都坐下来喝上了中药,脸上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史今走过来,递给他一条毛巾:三多,歇会儿吧,剩下的我们来就行。
许三多接过毛巾擦了擦汗,摇摇头:没事,班长,还有几个战友在坡下,我再去接一趟。
史今直接按住人,又给许三多脖子又擦了擦。许三多笑容灿烂的看着史今。
史今拍了拍许三多后背:“去吧”
李卫国看在眼里,忍不住对高城说:高连长,许三多真是个好苗子啊!体能好,心眼还实。这年头,这么踏实的兵少见。他在心里默默叹息,这么好的是他们三连的。只是怎么史今和许三多这么亲近,找时间得问问老马。后来事情过多,三连长就给忘记了。
高城瞥了一眼三连长,笑着回应:那是!这个兵确实不错。看见没啊?
平台上,碗筷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的道谢声、偶尔传来的打趣声交织在一起。红三连的战士们喝着温热的中药,吃着热腾腾的饭菜,脸上的疲惫渐渐褪去。钢七连的战士们有的帮着捶腿揉肩,有的递水递毛巾,没有丝毫生分。
甘小宁端着一碗饭走到一个红三连的新兵面前,把碗递给他:快吃,别客气!你看你,脸都白了,再不吃点东西,一会儿都站不起来了。
那新兵接过碗,眼眶发红:谢谢战友,你们钢七连的战友,真是太好了。
嗨,都是战友,说这些干什么。甘小宁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锻炼咱们还在一起呢,咱们互相照应着,保准都能顺顺利利的。
许三多最后一趟回来时,肩上扛着连队里最年轻的新兵。那新兵趴在他背上,已经快要睡着了。
许三多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板凳上,成才立刻递过来一碗温热的米汤:三多,给这小兄弟喝点米汤,先垫垫肚子。
许三多接过米汤,慢慢喂到那新兵嘴边,轻声说:慢点喝,别呛着。
第401章 继续训练
休息时间刚过一小时,嘀——嘀嘀!清脆而急促的哨声猛地划破了营区的宁静。
许三多站在训练场中央,身姿笔挺如松,声音洪亮有力:全体注意!休息结束,继续训练!
红三连的李卫国连长刚喝完水壶里的水,闻言地站起来,撸起袖子就要往场中间冲:这怎么行!早上刚跑完四十公里负重越野,才歇一小时就接着练?战士们的腿都还没缓过来呢!
他刚迈出去两步,后领就被一只大手死死按住。
高城从斜后方绕过来,胳膊一伸就把他拽到旁边,见他还想开口抗议,干脆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力道不大却让他发不出声音。
李卫国瞪着眼睛挣扎,高城却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狡黠的威胁:别嚷嚷!听许三多的,他的训练计划不能打乱。不然的话——
他故意拖长语调,往后的联合训练,就不带你们三连玩了,你们自己抱着木桩练刺杀去吧。
李卫国一把扯开他的手,喘了口气,压低声音急道:老七!你疯了?早上那四十公里,战士们回来时腿都在打晃,这才歇一小时就继续训练,非累垮不可!
高城挑眉,双手抱胸靠在旁边的树干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急什么?七连当初都是这么过来的。再说了,刚才都喝了中药调理,这会儿接着练,正好让身体吸收药效,体能才能往上蹿一截,这叫事半功倍!中药是能白喝的吗?那都是在燃烧经费。
事半功倍?李卫国皱着眉,一脸不可置信,你高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狠心了?我记得你以前把七连的兵当宝贝疙瘩,训练强度稍微大点都心疼,这会儿怎么反倒帮着外人?
高城心里偷着乐,嘴角却绷得严肃,心里嘀咕:可算有人能跟我一样,尝尝许三多这魔鬼训练的滋味了,这哪是折腾,这是享受进步的快感!
嘴上却一本正经地回:老李,你这话就不对了。当兵的日常不就是训练吗?刻苦训练才是对战士们负责,真到了战场上,这练出来的体能就是保命的本钱!
两人说话的功夫,红三连的指导员何洪涛悄悄瞥了钢七连指导员洪兴国一眼,眼神里满是询问和担忧。
洪兴国会意,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藏着了然的笑意,什么也没说——毕竟,钢七连早就习惯了许三多的。
训练场上,许三多的话音刚落,钢七连的战士们没有丝毫犹豫,地一下就集合列队,动作整齐划一,连脚步声都透着默契。
一排长站在队伍侧面,沉声下令:按既定队形展开,做好准备!
钢七连战士们立刻散开,各自找好位置,双手撑地、身体绷直,已经摆好了平板支撑的预备姿势。
红三连的战士们可就傻眼了。
不是吧?歇一小时就练?我腿还软着呢!一个瘦高个战士揉着小腿,满脸震惊地跟身边人嘀咕。
我的天,许尖兵也太狠了点,四十公里下来,我现在抬手都费劲!另一个圆脸战士苦着脸,话虽这么说,还是跟着队伍慢慢列队。
可当许三多宣布接下来的训练项目时,三连战士们瞬间松了口气。
平板支撑,一组。许三多的声音依旧平稳。
呼——还好还好,就一组平板支撑,这我熟!瘦高个战士拍了拍胸口,脸上露出庆幸的笑容,撑个两三分钟顶天了,正好趁机喘口气。
可不是嘛,我还以为要接着跑步呢,一组平板支撑小意思!圆脸战士也松了劲,跟着钢七连战士们一起撑在地上,心里还暗想着:这训练强度也没传说中那么吓人。
然而,一分钟、两分钟、十分钟、半小时过去了,许三多在所有人前方保持着标准的平板支撑姿势,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
三连的战士们渐渐撑不住了,胳膊开始发抖,额头上的汗珠不断滚落,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哎?怎么还不停啊?圆脸战士偷偷侧过头,看向旁边稳如泰山的钢七连战士,气喘吁吁地问。
那钢七连的白铁军嘴角带着憋不住的笑意,头都没抬,慢悠悠地回:别急啊,许尖兵说的,那可不是普通的一组。
不是普通的一组?那是什么意思?瘦高个战士也听见了,连忙追问,胳膊抖得更厉害了。
钢七连的甘小宁憋笑憋得肩膀发颤,低声道:在这里训练,许尖兵说的一组平板支撑,翻译过来就是——一上午平板支撑!
什么?!
一上午?!
三连的战士们瞬间炸了锅,好几个人差点直接趴在地上,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
我的天!一上午?这是人能撑下来的吗?圆脸战士哀嚎一声,声音都变调了。
别嚎了,省点力气撑着!旁边的钢七连王磊笑着提醒,刚开始我们也跟你们一样,现在不都习惯了?许尖兵说了,平板支撑练核心,核心稳了,干什么都利索!
习惯?这哪能习惯啊!瘦高个战士快哭了,我胳膊都快断了,早知道是一上午,我还不如去跑五公里呢!
高城在旁边看着三连战士们的反应,憋不住乐,凑到李卫国身边,压低声音调侃:怎么样老李?许三多的,够意思吧?这可是草原五班训练场的招牌项目,一般人还没这机会练呢!高城心里琢磨着,什么时候把老三也带着和战士们一起训练。
李卫国脸都绿了,瞪着他:老七!你故意不提前说的吧?许三多这么折腾人,战士们能顶得住?许三多就是这么练出来的?草原五班就是这样练出来的?这也太狠了吧。
顶得住顶得住!高城摆摆手,笑得一脸得意,你看着吧,等练完这一上午,三连的战士的核心力量能上一个台阶,下次拉练,保管比以前能跑!再说了,这才哪儿到哪儿,许三多还有更的项目没拿出来呢!
第402章 享受许三多的训练
还好玩?李卫国嘴角抽了抽,看着场上已经开始咬牙硬撑的三连战士,心疼又无奈,我算是看出来了,你高城就是想拉着我们三连,一起许三多的训练!
高城嘿嘿一笑,不置可否——可不就是嘛,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么的训练,怎么能让钢七连独自承受呢!你受不住了,再谈许三多的归属问题,不就好谈了嘛,看来还要加加火候。
日头渐渐爬到头顶,毒辣的阳光晒得地面发烫,训练场上的空气都透着焦灼的热气。
三连的战士们早就没了一开始的哀嚎力气,一个个胳膊抖得像筛糠,汗水顺着额角、下巴往下淌,在身前的地面上积成小小的水洼,迷彩服后背更是湿透得能拧出水来。
不行了......我撑不住了......圆脸战士的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胳膊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晃,这一上午也太长了吧!太阳都快晒到头顶了!
别......别说话......省点劲......旁边的瘦高个战士喘着粗气,牙关咬得死死的,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我......我感觉胳膊要断了,腰也快塌了......早知道......早知道是这待遇,我当初说什么也不跟钢七连联合训练!
他们转头看向旁边的钢七连战士,瞬间更崩溃了——钢七连的兵们依旧稳如泰山,身体绷得笔直,除了额头渗汗,胳膊几乎没怎么晃动,甚至有几个战士还能偶尔调整呼吸,眼神平静得像是在晒太阳。
你们......你们是铁做的吗?三连一个小个子战士忍不住问道,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旁边的钢七连战士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练多了就习惯了,刚开始我们连长都撑不住,现在还不是能跟我们一起顶一上午?
高连长?小个子战士眼睛瞪得溜圆,下意识看向场边,正好看见高城正靠在树干上,手里拿着个军用水壶,悠哉悠哉地喝着水,还冲他挥了挥手。
老七!你还有心思喝水?李卫国看得心疼,忍不住推了高城一把,你看看我们三连的兵,都快撑不住了,要不......让他们歇会儿?
高城放下水壶,挑眉道:老李,这可不行!训练哪有半途而废的?你看你家战士,虽然抖得厉害,但没一个趴下的,这就是进步!再说了,你这会儿让他们歇,前面的罪不白受了?下午就把老三拉进去一起训练,省得他话多。
他说着,冲场上喊了一嗓子:三连的兄弟们,坚持住!再顶半小时,中午给你们加鸡腿!
场上的三连战士们听到两个字,瞬间来了点精神,可胳膊的酸痛实在难忍,刚提起的劲儿又泄了大半。
高连长,你这画饼呢!圆脸战士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引来一片低低的笑声,缓解了不少紧绷的气氛。
高城哈哈大笑:放心!说到做到!只要你们能撑到中午,别说鸡腿,红烧肉都给你们安排上!
李卫国看着他这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又气又笑:你啊你,也就许三多能治得了你。以前你自己带钢七连,训练强度稍微大点儿,你比谁都心疼,现在倒好,看我们三连的兵遭罪,你倒乐呵上了!
高城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这不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再说了,许三多的训练看着狠,效果是真的好。你看你家战士,平时平板支撑撑个十分钟就不错了,现在都快俩小时了,这进步多大啊!
正说着,许三多终于抬了抬手,声音依旧洪亮:时间到!起身,原地活动三分钟!
呼——
终于结束了!
三连的战士们像是得到了特赦,瞬间瘫倒在地上,胳膊和腰都动不了了,只剩下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却带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钢七连的战士们则从容地站起身,原地活动着胳膊和腰,动作舒展,脸上还带着点意犹未尽的样子。
我的天,这辈子再也不想做平板支撑了!圆脸战士躺在地上,看着天上的太阳,有气无力地说。
我现在胳膊都麻了,感觉不是自己的了。瘦高个战士揉着胳膊,龇牙咧嘴地说,不过......好像真的比以前能撑了,以前我撑十分钟就不行了。
那可不,许尖兵的训练虽然魔鬼,但是真管用!旁边的钢七连战士走过来,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下次咱们练负重平板支撑,更有意思!
什么?还有负重的?三连战士们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满是绝望。
场边的李卫国看得又心疼又欣慰,转头对高城说:行吧,算你厉害。不过老七,下次再有这,你可得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也好让战士们有个心理准备。
高城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哪儿到哪儿!下午还有许三多设计的训练,保证让你们三连的战士印象深刻!
李卫国一听,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而场上的三连战士们,还不知道下午等待他们的,是比一上午平板支撑更的训练,正瘫在地上,珍惜着这来之不易的休息时间。
许三多走到两个连队中间,看着或瘫或坐的战士们,语气平和地说:大家做得很好。平板支撑不仅锻炼核心力量,更磨练意志。记住刚才咬牙坚持的感觉,在战场上,往往就是这最后一口气决定胜负。
他的目光扫过红三连的战士们,补充道:三连的战友们表现得很出色,第一次就能坚持这么久。下午的训练会更注重团队协作,希望大家继续保持。
听到这话,原本瘫在地上的三连战士们相互对视,既期待又忐忑。而钢七连的战士们则会心一笑,仿佛已经预见到了下午训练的。
第403章 下套
中午的阳光透过帐篷缝隙斜照进来,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茶水香。
三连长放下钢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大口茶水,长舒一口气:说真的,这个许三多,平时看着闷不吭声,抓训练是真有一套,进度把控得特别稳,比我预想中好多了。他原本还担心许三多中午都不给战士们休息时间。
高城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抬眼睨着他:哦?三连长这是转性了?上午还在念叨三多训练太死心眼,今天倒夸上了?
三连长眉峰一挑,不服气地怼回去:我夸他是实事求是,不像某些人,自家兵优秀就鼻孔朝天,别人兵稍出彩就酸溜溜的。他指的是自己也打听到,七连刚和五班一起训练时,高城曾吐槽许三多的训练方法不够灵活。两人半斤八两,谁也别笑话谁。
高城嗤笑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我是怕某些人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只看见他进度稳,知道他那训练强度有多磨人吗?你们三连兵能扛住,不代表你这当连长的能跟上吧?
三连长拍了下桌子,搪瓷缸都震了震:高城你少埋汰人!我当年在训练场上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别说三多那点强度,就是你们七连的魔鬼训练,我也能跟下来!
高城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故意激他:哦?这么有底气?我可听说三多今天下午安排了加强版的训练,又是一下午,你这把老骨头......
什么老骨头!三连长打断他,脖子一梗,我今年才二十八岁,比你也大不了几岁,体能没退化到那份上!倒是你,高连长,平时在办公室待久了,怕是跟不上队伍,想找借口吧?
高城笑得更贼了,端起茶杯慢悠悠抿了一口:找借口?我高城什么时候怕过训练?既然你这么有信心,那咱赌一把怎么样?下午一起去训练场,跟着连队完整走一遍三多的训练科目,谁要是掉队、叫苦,谁就给对方连队买一周的橘子汽水。
三连长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不对劲,但话已经说满了,被高城架在火上根本下不来。他瞪着高城:赌就赌!我还怕你不成?不过你别耍花样,到时候跟不上可别赖三多训练太狠。
放心,我输得起。高城放下茶杯,冲他挑眉,就怕某些人到时候跑不动,哭着喊着要喝水,那可就热闹了。
你等着瞧!三连长气鼓鼓地端起茶杯猛灌一口,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高城绕进去了——本来只是随口夸夸许三多,怎么就变成要亲自去下午连队的训练了?
一旁的洪兴国指导员和何洪涛指导员对视一眼,都悄悄憋着笑没搭话。他们手里的文件明天就得上报,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参不参加训练本就无所谓。此刻看着两个主官跟小孩似的吵嘴打赌,只觉得有趣。
高城瞥见三连长懊恼的神色,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低头继续喝茶,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下午怎么好好陪三连长练一练,让他知道自己挖的坑,哭着也得跳完。
三连长则闷头整理文件,心里暗自发狠:下午拼了老命也得跟上,绝不能在高城面前丢了面子。
午休的哨声刚落,帐篷外的空地上就迅速聚拢了两个连队的战士。
阳光烈得晃眼,空气里带着燥热的尘土味。战士们脸上还残留着刚睡醒的慵懒,却在看到许三多和七连的一排长时,瞬间挺直腰板,清醒过来。
许三多走到队伍前列,手里拎着两捆沉甸甸的帆布沙袋,每只看着都得有三四斤重。他神色平静,声音洪亮:下午训练科目——扎马步,双手平举与肩同高,手腕各绑一袋沙袋。标准不变,坚持到我喊停。
话音刚落,他直接摆开架势,扎稳马步,膝盖弯成九十度,双手平平举起,接过一排长递来的沙袋绑在腕间。脊背挺得像块钢板,脸上甚至还带着温和的笑意,看向眼前的战士们:就这个标准,开始吧。
按训练队形展开!站定后立即执行!钢七连的一排长跟着沉声下令,声音干脆利落。这一个月跟许三多配合下来,两人早已形成默契,不用多言就能精准衔接。
红三连的战士们下意识地扭头看向站在队伍侧后方的三连长,眼神里带着试探——这科目听着简单,可绑着沙袋平举马步,想想都知道不好受。尤其是最后许三多说的他喊停才能停这句话。
三连长被高城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硬着头皮扬声:一排长,按计划来,开始训练!话落又悄悄瞪了高城一眼,心里把这小子骂了八百遍:要不是被他下套,自己现在该在帐篷里吹着风写文件,哪用在这儿晒大太阳陪练。
队伍迅速铺开,帆布沙袋摩擦的沙沙声此起彼伏。钢七连战士们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扎稳马步,平举的手臂纹丝不动,显然早就习惯了许三多的训练强度。
红三连的战士们也不甘落后,咬着牙绷直腰背。可没坚持十分钟,胳膊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领。
红三连的兵李鑫胳膊抖得像筛糠,瞥见旁边草原五班的魏宗万依旧稳如泰山,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魏哥,许尖兵的这个训练......又是一下午?他去年跟钢七连合练过一次,知道钢七连的训练强度,可没想到许三多带起队来,比传闻中的钢七连还狠。
魏宗万嘴角勾了勾,眼睛都没眨一下,声音里带着调侃:你觉得呢?
嘶——李鑫倒吸一口凉气,胳膊抖得更厉害了,这也太顶了吧?我这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你们居然还能稳得住?
第404章 比着坚持
旁边钢七连的一个战士张强闻言,故意晃了晃手腕,沙袋撞击的声音清脆:这才刚开始热身呢,小李同志,撑不住可得早说。三多允许中途休息,就是别让人看见你坐在地上偷懒哦。你不会想知道偷懒的后果的。
李鑫脸一红,刚想反驳,就见斜前方的钢七连战士赵鹏腿一软,地一声坐在了地上。他心里刚掠过一丝原来他们也撑不住的念头,就见赵鹏连口气都没喘匀,双手撑地猛地起身,迅速调整姿势扎稳马步,平举的手臂重新绷直,脸上连点犹豫都没有,只有额头滚落的汗珠更密了。
我去......红三连的老兵王勇看得眼睛都直了,下意识跟身边的钢七连战士周凯说,你们这也太拼了吧?坐地上歇口气怎么了,还非得立马起来?
周凯咧嘴一笑,牙齿白得晃眼:歇着多没意思,跟你们三连比着呢,总不能让你们看笑话吧?再说了,三多说过,姿势一垮,前面的罪就白受了——你看你,肩膀都塌了,小心被三多点名。那这人可就丢大发了。
王勇心里一惊,赶紧挺直肩膀,可胳膊上的沙袋像灌了铅,怎么都稳不住。他眼睁睁看着钢七连的战士们,哪怕腿抖得能带动沙袋晃动,哪怕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砸出小泥点,哪怕有人偶尔支撑不住坐下,也绝不会超过三秒钟就重新站起。没有一个人放松姿势,更没有一个人抱怨。
这种近乎执拗的坚持,让红三连的战士们都被震住了。之前还带着点敷衍的神色渐渐褪去,眼神里多了些敬佩,还有不服输的韧劲。
李鑫咬着牙,把晃悠的胳膊使劲往上抬了抬,心里默念:钢七连能顶住,我们红三连也能!
训练进行到半小时时,红三连的一个小战士实在撑不住了,偷偷把胳膊往下放了放。
许三多立刻注意到了,走到他身边,语气平和但坚定:手臂要与肩同高,这个高度才能锻炼到正确的肌肉群。
小战士脸一红,赶紧把胳膊抬回标准位置。许三多又补充道:如果实在坚持不住,可以申请短暂休息,但要确保每次训练都尽力做到标准。
另一边,甘小宁和白铁军这对活宝又在悄悄较劲。
老白,你这腿抖得跟筛糠似的,要不要哥哥我扶你一把?甘小宁虽然自己也满头大汗,却不忘打趣身边的战友。
白铁军梗着脖子:去你的!我这是在做高频振动训练,你懂什么!倒是你,脸都憋成茄子色了,别一会儿厥过去。
你才厥过去呢!我这是在练习面部肌肉控制!
两人的对话引得周围的战士忍俊不禁,连许三多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侧后方的高城扎着马步在三连长边上,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怎么样,我钢七连的兵,没丢脸吧?倒是你,三连长,你这腿好像也有点抖啊,要不要先歇会儿?他心里暗爽:总算有人能体会他当初的感受了。
三连长脸一黑,死死攥着拳头,把差点打晃的膝盖稳住:少废话!我还能撑得住!心里却在哀嚎:这许三多,到底是怎么把高城都带得这么能扛的?这下好了,自己这一周的橘子汽水,怕是要稳输了。
许三多站在队伍最前方,目光扫过红三连战士们的变化,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他没说话,只是调整了一下呼吸,平举的手臂依旧稳如磐石,用行动告诉所有人,这就是训练的标准,也是坚持的意义。
训练进行到一个小时,许三多终于开口:休息五分钟,活动手臂和腿部肌肉。
终于可以休息了!战士们如释重负,却没有人立即瘫坐在地,而是按照许三多平时教导的方法,慢慢活动着僵硬的肌肉。
高城和三连长也终于能直起腰来。
三连长揉着酸痛的膝盖,忍不住对高城说:老七,我现在算是明白你为什么对许三多又爱又恨了。这训练强度,确实够劲。
高城得意地笑了:这才哪到哪,好戏还在后头呢。不过老李,你这把老骨头能撑到现在,我也得对你刮目相看了。
去你的!三连长笑骂着推了他一把,等着瞧,下午的训练我奉陪到底!
洪兴国和何洪涛站在帐篷门口,远远看着训练场上的景象,对视一眼都会心地笑了。
两人手里的文件还堆了一大堆,明天就得上报,这两天怕是真没功夫掺和训练。眼下看着两个连长跟战士们一起,倒也算是军营生活中难得的乐趣。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过训练平台,太阳的余晖快要没入大地。尘土被汗水浸得发黏,空气里满是肌肉酸痛的闷哼和粗重喘息。
四个小时的马步桩,像把人钉在原地的铁桩,三连的战士们腿肚子早抖得像筛糠,每一次重心不稳摔在平台上,都能震得骨头缝发麻。
七连的战士也好不到哪儿去,额前的汗珠砸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但腰杆始终没塌过半分。
“训练结束!” 许三多的声音算不上洪亮,却像一道惊雷劈在满场疲惫里,他看着他们的脸色,差不多到达极限了。
话音刚落,三连的战士们再也撑不住,“噗通”“噗通”一连串声响,一个个直挺挺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干脆往身后一仰,四肢摊开像条脱水的鱼,嘴里直抽冷气:“不行了不行了……这腿已经不是我的了。”
许三多原地跺了跺脚,膝盖微微弯曲活动了两下,脸上看不出半分疲态,只是额角沁着层薄汗。
他抬手抻了抻胳膊,肩背的肌肉线条流畅舒展,像是刚做完一套简单的广播体操。“别原地坐着!” 他转头冲七连的战士们扬声,“帮三连的战友拉伸,不然明天浑身得僵成石头。”
钢七连的战士们正随着许三多的动作进行拉伸运动。他们早练熟了许三多教的拉伸法子,各自活动了下手腕脚踝,脸上带着狡黠的笑,一窝蜂地涌了过去。
第405章 放松
三连的战士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架着胳膊拉了起来,有人刚想抱怨,小腿肚被人一按,瞬间疼得“嗷”一嗓子喊了出来。
“哎哎哎轻点轻点!” 三连的李兵被七连的新兵蛋子王宇按着大腿拉伸,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快飙出来了,“你们这是帮忙还是报复啊?下手也太狠了!”我靠,嘶!
王锐憋着笑,手上力道却没减,一边帮他按压紧绷的肌肉,一边反问:“李兵,这才哪儿到哪儿啊?我们平时训练完,比这狠的拉伸多了去了。”果然看别人比自己惨,好爽啊。
“你们平时都这么练?” 旁边另一个三连战士张磊被两人架着做弓步压腿,疼得额头上青筋直跳,声音都发颤,“马步扎一下午,还得摔来摔去,你们七连是跟自己过不去啊?”
七连的赵鹏一边帮他揉着僵硬的小腿肌肉,一边笑得一脸得意:“这叫基础训练!三多说了,肌肉越练越结实,疼过这阵就舒坦了。你听,这肌肉硬得跟铁块似的,不揉开明天准抬不起腿。”
“舒坦个屁!” 张磊吸着冷气反驳,却忍不住顺着赵鹏的力道慢慢放松,“许三多到底是铁做的还是人做的?他怎么跟没事人一样?”他刚才就注意到许三多简单放松拉伸后就和没事人一样。
“人家那是练出来的!” 王锐拍了拍李老兵的肩膀,引得对方又是一声痛呼,“上次我们拉练五十公里,回来还得做一百个俯卧撑,三多照样面不改色,还能帮我们煮姜汤呢。”
李兵瞪大了眼:“你们这训练强度,跟魔鬼集训似的!”
“习惯就好,” 赵鹏笑眯眯地加了点劲,“等你们跟我们练上一个月,保管也能跟许三多一样,摔八百回都跟没事人似的。”这才哪到哪,等着障碍跑,擒拿格斗,是不是得哭了,怎么办,有点期待。
这边闹得热火朝天,那边高城早就盯上了瘫坐在地的三连长。
三连长刚想揉一揉抽筋的小腿,就被高城一把薅了起来,胳膊架在他肩膀上,力道十足地帮他按压着后背。
“哎哟喂老七!你轻点!” 三连长疼得直咧嘴,后背的肌肉被按得又酸又麻,“许三多下手也太狠了吧?这马步桩扎得,我现在感觉腿都不是自己的了。”更可恨的是高老七,给他下套
高城手上动作没停,指尖按在三连长僵硬的肌肉结节上,语气满不在乎:“狠吗?我看还好啊。你没瞧见许三多?人家跟没事人似的,该拉伸拉伸,该活动活动,连口气都没喘匀。”
三连长皱着眉,实在没法理解:“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这强度,换谁不得脱层皮?”
“菜就多练呗。” 高城随口抛出一句,手上猛地一使劲。
“嘶——” 三连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随即挑眉看向他,“你可别蒙我了,就许三多那性子,能说出这么冲的话?我看啊,这话分明是你高城自己的口头禅吧?”
高城哈哈一笑,收回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管谁说的,道理没错啊。你看看你们三连,才扎一下午就扛不住了,真要是上了战场,这腿软得能跑吗?”
三连长揉着还在发酸的后背,瞥了眼不远处正帮战士拉伸的许三多,忍不住嘟囔:“行吧行吧,算你有理。不过下次再这么练,可得提前打个招呼,让我们有个心理准备,别再被许三多这‘狠人’往死里练了。”
高城挑眉:“怎么?这就怕了?”
“怕倒不至于,” 三连长活动了下胳膊,虽然还有些酸痛,但确实比刚才舒坦了不少,“就是觉得,跟你们七连混练,真是遭罪又过瘾。”
广场上的呐喊声、嬉笑声此起彼伏,疼得龇牙咧嘴的抱怨和七连战士的调侃交织在一起,成了训练结束后最鲜活的乐章。
许三多听着这热闹的声响,脸上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转身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灶上的铁锅早已备好,他要煮的中药汤里,放了活血化瘀的当归、红花,还有缓解肌肉酸痛的牛膝,这是他特意配的方子,知道这帮摔了一下午的战士,
今晚喝上一碗,明天才能缓过劲来,继续正常训练,才能跟上训练进度,不能辜负大家对他的信任,他要为大家负责。三连的基础体能与七连相比是有些差距的。他还是要注意把控训练强度的。
两个连队的战士们把五班的厨房挤得水泄不通,连下脚的地方都难找。
三连的三个战士端着刚领到的中药汤,眉头紧锁——深褐色的药汁冒着热气,浓重的药味直冲鼻腔,早上喝药时那股苦涩的余味仿佛还在舌尖徘徊。
他们偷眼瞧见隔壁桌的钢七连战士,一个个端着药碗仰头就灌,喉结滚动间咕咚咕咚几声就见了底,放下碗时还意犹未尽地咂咂嘴,那流畅的动作仿佛喝的不是苦药,而是冰镇酸梅汤。
三连的李刚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端着药碗凑过去,语气里带着困惑和几分抗拒:我说钢七连的战友,你们喝的是同一个方子吗?怎么跟喝糖水似的?我们三连上次喝这药,苦得我直咧嘴,缓了半天才能吃下饭。怎么一天喝两次啊?
旁边的王磊和赵虎连连点头。王磊晃了晃碗里深褐色的药汁,苦着脸说:就是啊,这味儿太冲了,你们怎么能喝得这么痛快?难道你们的药里偷偷加了糖?
钢七连的张大壮刚喝完一碗,正拿起水壶漱口,闻言哈哈大笑:加什么糖啊,都是许三多一锅熬出来的,味道一样苦!但这药可不是随便喝的,你们没听卫生员和指导员讲解过?
他身边的陈晓峰接过话茬,语气认真:这药是专门针对我们高强度训练配制的。你看我们每天负重越野、平板支撑、扎马步轮着来,肌肉拉伤、关节酸痛都是家常便饭,身体消耗特别大。这药里有补气血、强筋骨的药材,能帮助肌肉恢复,还能提振精神,不然哪扛得住这么密集的训练?真没眼光,炊事班比三多熬的苦多了,等后面炊事班来,就知道盐从哪里咸,粗从哪里算了。
第406章 三连的不想喝
说得太对了!钢七连的老兵周明拍了拍桌子,指着自己的膝盖说,我以前跑越野总觉得腿软,膝盖发沉。连续喝了一个月这药,现在冲坡都有劲多了,也不那么容易疲劳了。他在心里默默补充:这帮任真是不识货。
李刚愣了愣,低头看着碗里的药汁,眉头稍稍舒展:原来是专门针对训练配制的补药?我还以为是普通的清热解毒药呢。
那怎么可能!张大壮摆摆手,卫生员特意给我们讲解过,这药是根据我们战士的体能消耗、训练强度专门配制的,对症下药才能见效。刚开始喝确实觉得苦,后来想着喝了能强身健体,在考核中不拖后腿,也就不觉得难喝了——你们把它当成训练辅助装备,喝着就顺口多了!看来连长说不告诉他们是对的,这都什么啊!真没眼光。
赵虎挠了挠头,试探着抿了一小口,还是皱了皱眉,但眼神里的抗拒少了许多:这么说,喝了真能提高训练表现?那我可得坚持喝,下次越野争取再快两分钟。
陈晓峰笑着点头:绝对有效!你看我们钢七连这段时间,训练伤病明显减少了,考核成绩还提升了不少,这药功不可没。别总想着苦,多想想喝了能变强,一口气喝完就行!他心里暗想:明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真正的训练强度。
李刚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端起碗仰头就灌——虽然苦味依然刺激着味蕾,但心里想着这是能帮助自己提升训练的,竟然真的没那么难以下咽了。放下碗,他抹了抹嘴,对钢七连战士竖起大拇指:谢谢战友!下次再喝,我也能跟你们一样痛快!不过说实话,这药是真苦啊。
食堂另一角的气氛却截然不同。三连的几个战士围坐在药碗旁,个个眉头紧锁,迟迟不愿动口。
班长,我是真喝不下去!新兵周雨把药碗往桌上一推,苦着脸往后缩,这味儿比黄连还冲,早上喝完后恶心了一下午,训练都没力气!
旁边的刘云跟着附和,用勺子搅着药汁,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就是啊,训练累得要命,好不容易吃顿热饭,还得灌这么一碗苦水,太遭罪了!他试着喝了一小口,立刻地吐在旁边的空碗里,舌头伸得老长,不行不行,这玩意儿比跑负重越野还折磨人!
战士孙桐干脆把碗往旁边一推,抱着胳膊:反正我不喝,又苦又难闻,谁知道管不管用?万一喝坏了肚子更麻烦。
三连的班长们看在眼里,急在心上。
一排长走过去,拿起周雨的碗,语气温和:小周,我知道苦,谁第一次喝都觉得难受,但这药是营里特意请专家配制的,不是随便开的方子。
他指了指不远处正在添药的钢七连战士,你看钢七连的战友,天天喝,今天早上拉练时他们什么状态,咱们什么状态?全程没一个人掉队,这就是效果。
二班长刘建国也劝道:兄弟们,咱们的训练强度有多大,你们心里都清楚。每天摸爬滚打,肌肉拉伤、气血消耗都是难免的。这药是补身体的,不是害你们。忍一忍,喝下去睡一觉,明天训练时浑身都得劲。
可周雨还是梗着脖子:再有用也架不住这么苦啊!我宁愿多跑两圈,也不想喝这玩意儿!
这话一下子点燃了三班长周铁虎的火气。老周性子急,本来就为战士们的训练状态操心,见有人执意不喝,当即嗓门一沉,一拍桌子:胡闹!
食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周铁虎指着周雨,脸色铁青:你以为这是在给你找罪受?咱们是军人,不是娇生惯养的少爷!训练怕苦,吃药也怕苦,真到了战场上,敌人会因为你怕苦就不开枪吗?想舒服你来当什么兵,你家炕头最舒服!
他拿起那碗中药,递到周雨面前,语气斩钉截铁:这药是为了让你少受伤、多坚持,是为了提升咱们三连的战斗力!今天这碗药,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作为军人,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将来怎么上战场?怎么对得起身上的这身军装?
周铁虎的怒火震慑住了所有人,周雨被说得满脸通红,低着头不敢吭声。
刘建国赶紧打圆场,拍了拍老周的胳膊,又转向周雨:你班长也是为你好,良药苦口利于病,再忍忍,喝完我这儿有水果糖给你。
其他还在犹豫的战士看到这情形,也没人敢再说不喝了。刘云咬了咬牙,端起碗闭着眼灌了下去,虽然还是龇牙咧嘴,但终究没再吐出来。
周雨也慢慢拿起碗,皱着眉一口一口往下咽,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却没有刚才那么抗拒了。
周铁虎看着大家陆续把药喝完,脸色缓和了些,声音也低了下来:兄弟们,我刚才语气重了,但话糙理不糙。咱们当兵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把身体养好了,才能在训练中进步,在战场上保命。人家许三多费心费力为咱们准备这些,咱们不能辜负他的辛苦付出。都是今年的新兵,怎么差距那么大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块糖,分给大家,拿着,含块糖压压味道。明天训练,咱们跟钢七连好好比一比,让他们看看咱们三连也不是孬种!
战士们含着糖,嘴里的苦味渐渐被甜味冲淡,心里的抵触也慢慢消散了。
周雨看着周铁虎,低声说:班长,我错了。
周铁虎拍了拍他的肩膀:知道错就好,下次主动点。这药,喝了是真管用。
今天在负重越野时看到钢七连的表现,他就明白这中药确实有效。他不希望自己的兵错过这个提升的机会。
夜色渐深,食堂里的喧嚣渐渐平息。薛林默默收拾着药锅,看着战士们或皱眉或释然的表情,眉头皱的紧紧地,刚才那个兵把中药吐出来,他差点把刷锅的刷子扔他脸上。
薛林不想给班长惹麻烦,更加用力的刷锅,心里骂骂咧咧的,什么玩意。
第407章 三连长和七连长
三连长端着那碗深褐色的中药,眼神飘忽地望向对面正捧着饭盒的高城,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性的委屈:我说老七,你上午训话时可不是这么说的——高强度训练才是消化吸收的最好办法,合着这话是专门给我们三连画的大饼?晚上怎么还有这玩意儿?
他一口闷了中药,眉头紧锁,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高城,所以......晚上还得接着练?其实三连长心里直打鼓,主要是他真的不想晚上继续训练了,浑身骨头都在抗议,但这话他打死也不能说出口。
这话问得小心翼翼,尾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谁不知道高城训练起来是个狠角色,三连跟着钢七连练了一整天,从武装越野到平板支撑,再到下午的扎马步,现在他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此刻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回宿舍的热炕上瘫着,哪还经得起再一轮折腾。
高城捏紧陶碗,仰头咕咚咕咚把碗里的中药一饮而尽,苦涩的药味在舌尖炸开,他却面不改色地抹了把嘴。眼角余光瞥见三连长下意识皱起的眉头——他太了解这个老战友的软肋了,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喝中药,连带着对额外安排都心生畏惧。
晚上没体能训练。高城故意顿了顿,看着三连长瞬间亮起来的眼神,又慢悠悠地补充道,是文化课。
文化课?三连长嚼着饭的动作戛然而止,一脸茫然,咱们当兵的学什么文化课?难不成是教怎么修枪的理论知识?总不能是装甲车的相关知识吧?
高中知识。高城拿起桌上的搪瓷缸,抿了口温水压下药味,团里上个月的文件没传到你三连?今年年底要给一批老兵办理高中毕业证考试,专门针对那些军事素质过硬,但文化课跟不上的。
他挑眉,语气带着调侃,怎么,你这三连长当的,消息还没我在草原上灵通?
三连长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哦!这事儿我知道,文书跟我提过一嘴!可转念一想,又垮下脸来,但是老七,你看看弟兄们,累了一整天,浑身跟散了架似的,这会儿不赶紧休息养精蓄锐,学那些数理化能听进去吗?这不是白费功夫吗?
高城放下搪瓷缸,双手抱胸,眉梢挑得更高,嘴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没问题啊。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看着三连长瞬间放松的表情,又补了一句,你是三连长,三连晚上想睡觉想打牌,全听你安排。我高城要是多说一个字,算我输。
三连长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提了上来,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太了解高城了,这话说得越痛快,越没好事。
他搓了搓手,语气又软了下来,带着忐忑的试探:别啊老七,你这话就没意思了。我这不是问问嘛......那晚上的文化课,到底是怎么安排的?几点开始?学多久?
急什么。高城往后一靠,双手一摊,笑得像只偷腥的猫,这会儿说早了,你不得提前给三连的战士们做思想工作?
他看着三连长急得抓耳挠腮的样子,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反正规矩就一条:你们连谁想考毕业证,晚上六点半,直接去五班宿舍报到。
三连长追问:那讲课的是谁?讲什么内容啊?总不能让战士们瞎凑热闹吧?
谁?......高城故意卖关子,看着三连长瞪圆了眼睛,才慢悠悠吐出三个字,许三多。
什么?三连长差点把手里的饭碗扔出去,许三多?他一个农村出来的兵,还能教高中知识?许三多不是高中没毕业吗?
人家现在可是自学成才的典范,高二物理啃得比文书还透彻。高城忍着笑,继续逗他,至于今晚讲什么,我也不知道——许三多自己备课,说是挑了最基础的知识点,怕这些老兵听不懂。
三连长盯着高城那副事不关己的摊手模样,气得牙痒痒,手里的搪瓷碗都被捏得响,恨不得直接把碗扣他脸上:高城!你故意的吧?合着我问了半天,什么关键信息都没问出来!
别急啊老三。高城笑得更欢了,你要是实在不想让三连的战士去,就当我没说。反正到时候考不上毕业证,影响的不是我七连。
他站起身,拍了拍三连长的肩膀,走了,我去看看许三多备课备得怎么样,别让你家那些文化盲老兵把人给问住了。
三连长对着他的背影了一声,可心里那点忐忑又翻腾上来——不让战士们去,怕耽误了他们考毕业证;让他们去,又怕累了一天没效果,还得落埋怨。纠结得连饭都没心思吃了。
三连长盯着高城的背影,心里的怀疑像野草般疯长,赶紧几步追上高城,饭碗往旁边的石台上一搁,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老七你等等!许三多他......他真能行?
他挠了挠后脑勺,语气里满是不确定:我不是不信他,可他刚入伍没多久。这才多长时间啊,就能教高中物理了?别到时候他自己都没吃透,把我那些兵带沟里去,那不是瞎耽误功夫嘛!
高城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调侃:你问我?
三连长愣了愣:不然问谁?你跟他待得久,不比我清楚?
嘿,奇了怪了。高城往石台上一靠,抱起胳膊,挑眉看着他,许三多现在是你们三连的兵!不是我七连的!
他故意加重了你们三连四个字,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自己连里的兵几斤几两,你这当连长的不清楚,反倒来问我这个外人?说出去不怕让人笑掉大牙?看来挖人有戏。
三连长脸一红,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手指头抠着石台边缘,嘟囔道:我这不是关心则乱嘛......他以前也没显露过这本事啊!关键是他确实没深入了解过许三多。
第408章 你的兵
没显露不代表没有。高城往前走了两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促狭的刺激,再说了,你家兵要是真学不会,那只能说明要么许三多教得差,要么你三连的兵悟性不行——横竖都是你三连的事儿,跟我可没关系。
三连长气得瞪眼,可转念一想,高城这话虽然噎人,却也没说错。许三多是他的兵,兵的本事不行,说到底还是他这个连长没发现、没培养。他咬了咬牙,又追问:那......他讲的东西到底靠不靠谱?别到时候跟闹着玩似的,浪费时间!
高城摊了摊手,笑得更贼了:想知道?自己晚上带着兵去听听不就完了?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要是许三多讲得不好,你这个当连长的,当场把人给轰下来都行——反正他是你三连的兵,你说了算。
三连长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心里又气又好笑。他知道高城这是故意挤兑他,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反倒没了退路。总不能真让人觉得,他这个三连长连自己的兵都信不过。
去就去!三连长梗着脖子,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转身就往三连宿舍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高城喊,要是他讲得乱七八糟,我可找你算账!
高城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转头看向石桌旁的许三多,扬了扬下巴:听见没?你连长对你不放心,晚上可得好好表现,别给你家连长丢人。
不远处,许三多正坐在石头拼成的石桌前,手里捧着一本卷了边的高二物理课本,旁边还摊着写满公式的笔记本。许三多赶紧合上课本,站起身来,脸颊微红,认真地点头:是,高连长。我会把知识点再梳理一遍,争取讲得明白些。
高城和三连长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嘴角忍不住上扬,又赶紧抿住,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课本上的例题。
高城是连长,三连长也是连长,当着领导的面笑出声太不礼貌,可他实在忍不住——高连长逗起人来,是真有意思。
他低头看了眼课本上的牛顿运动定律,心里默默琢磨着,晚上可得讲得慢些、通俗些,别真让三连的老兵们听懵了。
队长说过,在需要证明实力的时候,就要尽最大的能力证明,最好一击制胜,不然对方体会不出你的能力,这样对方还会继续挑衅,你还要继续应对,再次胜了对方,那样就给对方造成了两次伤害,多不好,对不对?
许三多想起队长勾着他的脖子,费尽心思组织语言开导他的情景,就不禁想笑。他发现自己更加思念队长,思念A大队的战友们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训练场上,许三多重新坐下,翻开课本,继续认真地备课。他知道,今晚不仅是一场文化课,更是他向战友们证明自己的机会。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即使是普通一兵,只要肯努力,也能在各个方面发光发热。
傍晚六点的草原,晚风带着凉意掠过营区。三连帐篷区的煤油灯刚点亮不久,就有眼尖的战士注意到隔壁五班方向人影绰绰,人声渐起——钢七连的兵们扛着马扎,腋下夹着笔记本和铅笔,三三两两往那边走,脚步声和低语声在寂静的草原上格外清晰,路上他们还在交头接耳的不断说着什么。
三连长李卫国站在帐篷门口,手里夹着烟卷,指尖的火星在暮色中明灭。他刚才反复思量高城的话,总觉得直接在三连宣布补高中知识、拿毕业证的事太过突然,一来怕战士们觉得不切实际,二来也摸不准这事到底靠不靠谱。
可这会儿看着钢七连那阵势,一个个脸上带着认真的神情,哪里像是随便凑热闹?他心里一下,顿时明白高城之前那套随便聊聊的说辞全是托词,高城又坑他。
文书!李卫国扬声喊道,烟蒂往脚下用力一碾,把一排长叫来。
没两分钟,一排长张磊小跑着赶到,立正敬礼:连长,您找我?
李卫国点点头,语气干脆:你去通知各班,就说咱们连想考高中毕业证的,晚上都去草原五班听课。
张磊脸上的表情顿了顿,眼里飞快闪过一丝疑惑。五班?五班现在体能是比他们强些,他们承认,可是文化课?钢七连的人怎么会往那儿凑?
而且连长突然提高中毕业证,这事儿之前半点风声都没有,听着就透着蹊跷。他张了张嘴,想问五班能讲课?钢七连怎么也去?,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连长向来有主见,既然这么安排,肯定有他的道理。
李卫国把他那点迟疑看得一清二楚,心里叹了口气。他自己也没十足把握,总不能跟一排长说我猜高城藏了私,只能含糊其辞:别多问,照我说的传达到就行。
张磊眉头微蹙,心里的问号堆得更高了。五班既没文化课教员,也没听说有谁是高中生出身,这课到底谁来讲?可他瞧着连长神色笃定,不像是在开玩笑,便不再多言,再次立正:是,连长!我这就去通知。
李卫国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无奈:去吧,让各班班长把话说明白,愿意去的就去,不勉强。他也知道连里辛苦一天了,肯定有不想去的,所以就没有下达命令。
张磊转身往各班宿舍走,脑子里的疑惑转来转去。钢七连向来眼高于顶,能让他们主动凑去五班听课,这背后肯定有门道。可连长不肯细说,他也只能按命令行事,只是心里那份不确定,让他脚步都沉了些。
一班注意!张磊站在一班宿舍门口,敲了敲门框,连长通知,想考高中毕业证的,晚上去草原五班听课,现在就能准备马扎、笔和本,六点半准时过去。
第409章 三连各班的反应
宿舍里瞬间安静了两秒,接着炸开了锅。
啥?高中毕业证?半靠在床上的新兵李岩猛地坐起来,一脸不敢置信,五班?草原五班?他们能讲课?怎么没听说啊?
班长李红星摸了摸下巴,看向张磊:排长,这事儿靠谱吗?五班哪来的教员啊?钢七连的人怎么也往那儿去?虽然老马给了他复习资料,也不代表能讲课啊。他刚才留意到了七连的动作,但是今天太累了,他真的不想动了。
不清楚,连长就这么吩咐的。张磊摇摇头,愿意去的就去,不愿去的不强求。
我看悬吧?另一个战士挠挠头,咱们天天训练,哪有时间啃高中课本?再说了,五班能讲明白吗?别是瞎耽误功夫。
李红星沉吟着:钢七连都去了,按理说不能太离谱。高连长那人虽然傲,但做事向来有谱。他打算私底下再去问问老马,这两天太忙都没顾上聊聊。
可咱们跟钢七连能比吗?李岩嘟囔着,他们基础好,咱们好多人初中都没念完,高中的东西哪儿听得懂?
隔壁二班的反应也大同小异。班长刘建国把消息说完,就有战士立刻反驳:算了吧班长,我那点文化水平,听高中课跟听天书似的,去了也是白坐。
就是,晚上咱们还不如多练会儿战术呢,考那毕业证有啥用?有人附和着,手里还把玩着训练用的护具。
刘建国没急着表态,只是问:有没有想试试的?反正晚上也没别的事,去听听也不亏,真听不懂再回来呗。
宿舍里没人应声,大多是面露犹豫,还有些直接摆了摆手,显然没兴趣。
到了三班,班长周铁虎皱着眉听完通知,忽然开口:我去。
他旁边的老兵张建国愣了一下:班长,你凑啥热闹?你都要退伍了,要那毕业证干啥?
退伍了就不能学点东西了?周铁虎笑了笑,我老家那边现在找工作,没个文凭真不行。就算听不懂,多听两句也比在家坐着强,破釜沉舟呗,还能差到哪儿去?
另一个老兵王强琢磨了会儿,也点头:我也去。反正训练累了一天,换个脑子也好,万一真能学明白点啥,以后总有用处。
还有个叫孙磊的老兵,犹豫着说:那我也跟着去看看吧,张哥和强哥都去了,人多也热闹。
周铁虎看着他们三个,又扫了眼班里其他人,大多是年轻人,要么觉得不靠谱,要么觉得没必要,还有的怕耽误休息,没一个愿意动的。
他叹了口气:行,我去跟一排长说一声,注意纪律,别给咱们三连丢脸。等下一起去
一圈通知下来,张磊统计了下人数,全连就只有周铁虎、王强、孙磊这些老兵报了名。他看着那收拾马扎、找纸笔的老兵,心里的疑惑依旧没散,但也没再多说,只是叮嘱道:路上慢点,到了那边守规矩,好好听。
三个老兵点点头,扛着马扎,揣着皱巴巴的本子和铅笔,朝着草原五班的方向走去。夜色渐浓,远处五班宿舍的灯光越来越亮,隐约传来的读书声,在空旷的草原上,竟透着股让人莫名心安的力量。
草原的夜风卷着沙粒,打在帐篷布上沙沙作响。李卫国手里的烟卷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得他指尖一缩,才猛地回过神,把烟蒂狠狠摁在脚下的碎石堆里。
他又摸出一根烟,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燃起火星,火光映着他紧锁的眉头。目光越过空旷的营区,死死盯着草原五班那盏亮得格外刺眼的灯,脚步不停在帐篷门口来回踱着,踩得地面的枯草发出吱呀的呻吟。
我说你能不能消停会儿?帐篷里突然传来的一声脆响,指导员何洪涛把钢笔重重拍在桌上,纸张被震得微微发颤。
他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从文件堆里抬起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被打扰的烦躁,你这步子都快把帐篷踏平了,我这文件一个字都写不下去。那脚步声和鸭子似的,啪啪啪的,让他心烦。
李卫国的脚步顿了顿,却没停下,只是转过身,脸上满是纠结:老何,你说......这事儿靠谱吗?
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掩的忐忑,咱们那几个兵,都是实打实的糙汉子,好些连初中课本都没摸热乎,直接听高中的课,能听得懂吗?
何洪涛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热水,缓了缓语气:你刚才不还挺果断的吗?这会儿又犯啥嘀咕?
我那不是看钢七连都动了嘛!李卫国叹了口气,又开始踱步,可我心里没底啊!万一五班那课讲得稀烂,纯属瞎糊弄,咱们的兵白跑一趟不说,还浪费了晚上的时间——倒不如让他们多歇会儿,明天好有精神训练。
他越说越焦虑,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你说这要是学不出个名堂,战士们该多失望?到时候我这脸往哪儿搁?
你啊,就是想太多。何洪涛放下搪瓷缸,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刚才不也看见了?钢七连的兵都往那儿凑,高城那人,能让自己的兵去听没用的课?再说了,咱们那几个兵,不都是自愿去的吗?老周大半辈子了,一直想补补文化,老王和老孙也不是没谱的人,他们心里有数。
李卫国眉头皱得更紧:可我还是不放心......万一呢?万一讲得不好,他们岂不是白折腾?
何洪涛看他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无奈地笑了:你想去就去看看呗,杵在这儿瞎琢磨有啥用?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坚定,这样,你去五班门口守着,要是真像你担心的那样,讲得一塌糊涂,咱们就把人叫回来。要是讲得还行,就让他们好好听。
李卫国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可随即又有些犹豫:我去门口守着?这不太好吧,显得咱们跟监视似的。
第410章 各凭本事
谁让你进去了?何洪涛白了他一眼,你就在外面远远看着,听听里面的动静就行。真有事儿,你再想辙。他拍了拍李卫国的胳膊,去吧,别在这儿晃悠了,再晃我这脑袋都要炸了。
李卫国重重一点头,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一半。他把手里没抽几口的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朝着草原五班的方向快步走去,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急切。
暮色中的草原上,五班那盏煤油灯的暖光在夜色中格外醒目,隐约传来的讲课声和战士们认真的回应,和窗户外偷看的三连长,显得格外不同这个。
草原五班的宿舍里,昏黄的光影在墙壁上跳动,却丝毫分散不了屋里战士们的注意力。
许三多站在屋子中央,身后的大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板书。他用不同颜色的粉笔勾勒出清晰的思维导图,把原本零散的物理知识串联成完整的体系。黑板边上还挂着几张手绘的示意图,用简易的箭头标注着力学原理。
大家看,力学就像咱们训练时的基础,许三多拿着一根剥了皮的柳树枝指着黑板,声音不高却格外清晰,重力就是往下拽咱们的劲儿,就像五公里越野时压在肩上的背包;弹力就是咱们蹬地起跑时,地面给的那股反作用力......他把抽象的物理公式拆解成战士们熟悉的训练场景,连最头疼文化课的兵都听得眼睛发亮,手里的铅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着。
宿舍角落里,几个战士共用一张凳子,橘黄的光晕映在他们专注的脸上。有人因为文化基础差,听得吃力,额头上都沁出了汗珠,但仍坚持跟着许三多的思路。
宿舍门口,高城斜倚着门框,膝盖上摊开一本笔记本,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大前门香烟。他刚才把扒着窗户偷听的三连长李卫国拽了进来,后者一进屋就跟换了个人似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许三多,耳朵恨不得贴到墙上。
听着许三多把牛顿三定律讲得跟拉家常一样通俗易懂,李卫国的身子越凑越近,最后忍不住伸手拽了拽高城的胳膊,脑袋凑到他耳边,语气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懊恼:你丫的,又坑我!这么好的课,竟然说是随便讲讲。
高城低笑一声,肩膀耸了耸,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坑你啥了?识货的才有收获,不然你以为我七连这些熊玩意儿,能乖乖把训练后的劲儿匀出来听课?
他朝屋里抬了抬下巴,眼里闪过一丝赞许,许三多这小子,是真厉害,也是个好兵。他心里暗暗想着,这个许三多一定会是他钢七连的兵。
现在是我的兵。李卫国立刻翻了个白眼,语气硬邦邦的,却难掩心里的窃喜——谁能想到,这个当初被分到草原五班的兵,竟藏着这么大的本事。
高城挑了挑眉,把嘴里的烟换了个位置,嘴角勾着笑,心里转着念头:明年是不是你的兵,可就不一定了。但他没说出口,只是用胳膊肘怼了怼李卫国的腰:嘚瑟啥?要不是我当初把他放到这儿磨炼,他能有今天?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早就打听了,人家许三多是主动申请来草原五班的,和你有啥关系?李卫国拍开他的手,眼睛却没离开许三多,再说了,现在他在五班,归我管!
归你管又怎样?高城笑得更欢,等他露了这手,团里说不定都要抢。到时候你哭都来不及。
李卫国心里咯噔一下,嘴上却不服软:抢也没用!许三多认我这个连长,他哪儿也不去!他说着,又往屋里瞥了一眼,看着自己那三个老兵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还点头记笔记,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反倒生出些炫耀的心思,你看,我三连的兵,就是有眼光,知道跟着好教员学东西。
高城嗤笑一声,伸手敲了敲他的后脑勺:要点脸行不?教员是许三多,跟你有啥关系?
现在在我三连的地盘讲课,人许三多也是我们三连的兵,就是给我三连的福利!李卫国梗着脖子反驳,却忍不住笑了出来。
两人靠在门框上,你一言我一语地斗着嘴,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打扰了屋里的讲课。煤油灯的光映在他们脸上,平日里训练场上的针锋相对,此刻全化作了战友间独有的默契与热络。
夜渐渐深了,草原上的风更凉了些,却吹不散五班宿舍里的热乎气。
许三多放下手里的树枝,看着满屋子听得入神的战友,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今天就先讲到这儿,这些知识点大家回去再对着思维导图捋一捋,有不懂的明天咱们再细聊。
话音刚落,屋里就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钢七连的兵先起了头,三连那三个老兵拍得格外用力。
周铁虎站起身,走到许三多面前,憨厚地笑着:许三多,你讲得太明白了!我以前看物理书跟看天书似的,今天居然听进去了大半!
是啊是啊,王强也凑过来,手里举着记满笔记的本子,你把公式跟训练的事儿绑在一块儿说,我一下就记住了!
钢七连的甘小宁也笑着接话:可不是嘛!许三多,你这本事藏得够深啊,以后可得多给我们讲讲!
许三多脸微微泛红,连忙摆手:都是大家肯学,我就是把我知道的跟大家分享一下。
已经到屋外抽烟的高城和李卫国听着屋里的动静,相视一笑。
李卫国撞了撞高城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得意:听见没?我三连的兵都说好,这就叫眼光!
高城撇撇嘴,却也忍不住点头:对对对,你说得对。他站直身子,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走了,别在这儿杵着了,没看见人家要收拾东西了?呵,鹿死谁手,各凭本事。
第411章 偷窥的又来了
李卫国却没动,朝着屋里喊了一声:老周、老王、老孙,过来!
三个老兵连忙跑出来,立正站好:连长!
听得怎么样?李卫国压低声音问,眼里满是期待。
太好了连长!周铁虎激动地说,许三多讲得细,还容易懂,我打算以后天天来听!
我也是!王强和孙磊异口同声地附和。
李卫国满意地点点头,挥挥手:行,回去好好消化,明天训练别掉链子,晚上接着来。
三个老兵乐呵呵地跑了。
深夜的思量
高城看着这一幕,笑着调侃:瞧你那模样,跟捡了宝似的。
本来就是捡着宝了!李卫国瞥了他一眼,不像某些人,把宝分配五班,直接被我捡了现成的。
嘿,你这话说的!高城挑眉,笑了笑没说什么,心想着,许三多迟早是钢七连的兵,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现在在我五班,归我管!李卫国梗着脖子,转身就往自己帐篷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谢了啊,高城。
高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对着他的背影喊:谢啥?以后多让你三连的兵跟我七连学学,别总拖后腿!
李卫国的声音从夜色里传来:等着瞧,迟早超过你们七连!
高城笑着摇了摇头,指尖的烟终于点燃,火光在夜色里明灭。他看了一眼五班宿舍的方向,许三多正在帮几个战士解答问题,耐心的样子像个经验丰富的老教师。
回到帐篷,高城在煤油灯下摊开信纸,开始给团部写报告。他详细描述了许三多在训练和文化教学方面的突出表现,建议团里重视这个难得的全能型人才。
写到许三多把复杂的物理知识讲得通俗易懂时,他忍不住笑了,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又继续写道:该同志不仅军事素质过硬,更难得的是善于学习、乐于分享,建议予以重点培养......
而此时的三连长李卫国,也在自己的帐篷里辗转反侧。他既为发现许三多这个人才而欣喜,又担心这么好的兵会被调走。最后他打定主意,明天就开始给许三多创造更好的学习和教学条件,说什么也要把这个宝贝留在三连。
草原的夜色深沉,两个连长各自盘算着,而许三多还在五班的宿舍里,耐心地给几个基础差的战士补课。煤油灯下,他认真的侧影,成了这个夜晚最动人的风景。
清晨的山雾尚未散去,如薄纱般缠绕着黛色的峰峦。草叶上的露珠凝结得饱满圆润,山风轻拂,露珠便顺着草叶尖端滑落,地一声砸在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山道上的碎石被踩出细微的声响,两道迷彩身影借着熹微的晨光快速移动,动作敏捷如林间的猎豹。不过片刻功夫,两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潜至山顶的矮树丛后。
齐桓迅速卧倒在草丛中,手肘稳稳支着地面,利落地架起62式望远镜。镜头精准地对准了山坳里那片开阔的训练场。晨光刚刚漫过地平线,勾勒出空地上那个挺拔的身影——许三多正在一招一式地练着拳法,动作看似缓慢,每一式却都蕴含着沉稳的力道。
队长,齐桓压低嗓音,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望远镜,你看他。每天都这个点起来加练?他抬腕瞥了眼腕上的军用手表,表盘上的荧光指针清晰地指向四点二十,这才四点半不到,比起床号还准时。
袁朗斜倚在一棵苍劲的老松树下,嘴里叼着根刚摘下的草茎,漫不经心地咀嚼着,只有锐利的目光透过望远镜牢牢锁定着训练场上那个身影。
许三多的拳路看似朴实无华,没有花哨的招式,但每一个转腰、出拳、收势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干燥的泥地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湿圈,他却浑然不觉,依旧专注地演练着每一式。
找个时间,我想和这个兵过过招。袁朗吐出嘴里的草茎,声音里带着漫不经心的兴致,眼神却透着几分认真。
齐桓闻言猛地转过头,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队长,这不行!大队长特别交代过,咱们只能暗中观察,不能打草惊蛇。您这一上去切磋,不就暴露咱们要挖人的意图了?
袁朗挑了挑眉,重新举起望远镜。镜头里许三多正好完成一个干净利落的抱拳收势,随即又沉腰坐胯,开始了新一轮的练习。
暴露什么?他轻嗤一声,我就是单纯和他练练手,又不告诉他我的身份。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敲击着望远镜的镜筒,再说了,这个兵早晚是咱们地里的南瓜,迟早要进老A的菜篮子。我提前试试这南瓜的成色怎么了?这不算违规。
可大队长那边......齐桓还想争辩。
大队长那边有我担着。袁朗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只要你不说,我不说,就咱们俩知道,谁会知道?难不成你还打算去打小报告?
齐桓撇了撇嘴,识趣地闭上了嘴,重新将目光投向望远镜。他太了解自家队长的脾气了,一旦打定主意,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与其白费唇舌,不如老老实实执行命令。
镜头里,许三多的拳法越发流畅自如,抬臂时肘尖绷得笔直,落拳时重心压得极稳,甚至在转身时,还下意识地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那股子警惕性,完全不像是个刚入伍的新兵。
这个兵的拳法,细节处理得很到位。齐桓忍不住低声赞叹,看着朴实,但每一招都暗含章法,特别是收势时的防守姿态,比不少老兵都规范。
袁朗听得嘴角微扬,眼底的兴致更浓了:不然我费这劲找他切磋干什么?他放下望远镜,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你没注意到?他出拳的力道很均匀,呼吸和动作配合得恰到好处,明显是经过系统训练的,而且不是野路子。更难得的是,他练了这么久,气息居然一点没乱,这份耐力和专注力确实难得。
第412章 偷偷摸摸切磋
齐桓心里暗暗嘀咕:说得好像您早就摸清他底细似的,还装模作样观察这么久。
这话他自然不敢说出口,但袁朗是何许人也?常年带兵,察言观色的本事早已炉火纯青,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
齐桓,袁朗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带着戏谑的警告,我希望你不要在心里腹诽我,不然一会儿下去,我不找他切磋了,改和你练练怎么样?
齐桓心里一紧,连忙摆手:别啊队长,我错了,我真没腹诽。
袁朗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慢悠悠地补充道:或者,你更想去375峰看看风景?我记得那里的悬崖,视野可是相当开阔。
375峰的悬崖?那可是队长最喜欢队员的,要么在悬崖边罚站军姿,要么负重攀岩,折腾下来半条命都得搭进去。
齐桓打了个寒颤,赶紧收起所有杂念,规规矩矩地趴在草丛里,语气诚恳:队长,我真没腹诽,我就是觉得这兵确实不错,值得您亲自试试手。
袁朗满意地勾了勾唇角,重新举起望远镜,目光又落回到那个执着练拳的身影上。这还差不多。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你看着吧,这兵的成色,绝对比咱们想的还要好。等过两天,找个合适的时机,我去会会他。他心里和猫爪似的,每天都在有一点进步的兵,自主训练,比队里这帮懒蛋强多了,真的是长在了他的心巴上。
齐桓没再接话,只是默默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队长这一出手,估计那个叫许三多的兵,得被惊着吧?不过话说回来,能让队长这么上心的兵,这些年来还真没几个。他倒是真想看看,两人真要切磋起来,到底是谁更胜一筹。
山雾渐渐散去,晨光越来越亮,训练场上许三多的身影被拉得越来越长。他的拳法依旧沉稳有力,每一滴洒落的汗水,都在晨曦中闪烁着执着的光芒。
而山顶的树丛后,两道迷彩身影静静潜伏着。一人眼中闪烁着浓厚的兴趣,一人满心无奈,却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聚焦在那个晨练的身影上。
训练场上,许三多完全沉浸在拳法的世界里。他的动作越来越流畅,出拳带风,落脚生根。这套拳法是他前世在张家学习的拳法总结出来的,经过这段时间的训练,已经逐渐找回了当初的感觉。
第一百零八式......许三多心中默数,额角的汗水不断滚落,迷彩服的前襟已经湿透,但他仍然一丝不苟地完成每一个动作。他知道,唯有不断提升自己,才能不负这身军装。更何况他享受这样的安静的打拳。
突然,他感觉到远处山头上似乎有反光一闪而过。许三多不动声色地继续练拳,但暗中提高了警惕。在这个偏远的驻训点,会是谁在暗中观察?他的拳法稍稍调整,多了几分防守的意味。
他发现了。袁朗突然开口,语气中带着赞赏。
齐桓一愣:什么?
他注意到我们了。袁朗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刚才他的拳路有了细微的变化,多了防守的意图。这个兵,警惕性很高。
齐桓连忙调整望远镜仔细观察,果然发现许三多的拳法虽然看似没有变化,但重心更低,出手时留了三分余地。这都能发现?咱们离得这么远...... 队长故意的吧?
所以说这个兵不简单。袁朗放下望远镜,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吧,今天就看到这里。
队长,不再多观察一会儿?
不用了。袁朗站起身,目光依然停留在训练场上那个身影,再观察下去,就是对他的不尊重了。这样一个认真对待训练的兵,值得我们用正式的方式去接触。
齐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收起望远镜,跟着袁朗悄无声息地撤离了观察点。
训练场上,许三多感觉到那道若有若无的视线消失了,但他并没有放松警惕。完成最后一式收势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望着远山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会是谁呢......他轻声自语,随即摇了摇头,不管是谁,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够了。
晨光彻底洒满了训练场,许三多收拾好心情,开始了新一天的训练。而远去的袁朗,已经在心里开始筹划与这个特别的新兵的一次。
清晨五点半,整个营区还笼罩在青灰色的晨曦中。草叶上的露水尚未干透,远处的山峦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就在这时,一声尖锐刺耳的紧急集合哨突然撕裂了宁静,紧接着,广场上传来洪亮的命令:紧急集合!全体人员带齐装具,操场集合!
这声音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整片营区瞬间沸腾起来。
三连长李卫国一个翻身从炕上跃起,动作干净利落。他快速打好87式背包带,背包四四方方,棱角分明,牢牢固定在背上。腰间的武装带一声扣紧,松紧恰到好处。他顺手理了理领章,抓起挎包和水壶,以标准的持枪姿势拎起枪,第一个冲出宿舍楼。
刚到操场边缘,李卫国的目光就如探照灯般扫向集结区域。这一看,他的心顿时沉了下去。
钢七连的队伍已经整整齐齐地列队在晨曦中。全连官兵清一色头戴作训帽,帽檐统一压低至眉上两指;背包打得棱角分明,挎包、水壶、防毒面具悬挂位置分毫不差;每个人都是标准的跨立姿势,双手后背,两脚与肩同宽,挺胸收腹,目光平视前方。整个队列静默无声,却透着一股肃杀的威严。
连长高城双手背在身后,作战靴擦得锃亮,正微微侧头对身旁的指导员洪兴国低语:老洪,人数清点完毕,装具检查过了,都在标准内。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钢七连特有的自信。
第413章 三连长请教
在他们旁边,草原五班的马班长也带着全班列队完毕。虽然人数不多,但同样军容严整,丝毫不逊色。
李卫国下意识抬腕看表:五点三十二分。从哨响到现在,仅仅过去两分钟。他猛地转身,看见自家三连的兵才陆陆续续跑到操场。
二排有个兵背包带散了一截,正手忙脚乱地重新捆绑;一排的新兵张志强帽子戴歪了,帽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更有个兵在奔跑中踩掉了鞋后跟,正单脚跳着提鞋。
几个排长急得满头大汗,扯着嗓子吼着:快!快!整队!检查装具!
李卫国重重叹了口气,胸腔里涌起一阵憋闷。这时指导员何洪涛快步跑到他身边,一边整理着自己的装具,一边顺着连长的目光看去。
老何,你瞧瞧人家钢七连。李卫国侧过身子,声音压得低低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作风,这纪律,咱们三连差得太远了。
何洪涛扶正眼镜,仔细打量着钢七连的队列,眼底闪过一丝钦佩,随即转向自家还在整队的连队,眉头拧成了疙瘩:钢七连确实名不虚传。你看老七往那一站,就是一面旗帜。洪指导员做事又细致,每个环节都扣得死死的。咱们这才刚集合,人家早就准备就绪了。这差距......不是一朝一夕能赶上的。
差距?差的是当兵的那股精气神!李卫国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八度,又赶紧压低,平时训练咱们也没少流汗,可一到关键时刻就露怯。刚才哨响的时候,我刚才听见还有人在问是不是演练。这种思想,真要上了战场,是要付出生命代价的!
何洪涛拍了拍他的肩章,语气缓和了些:老李,急不得。钢七连是全军挂号的标兵连,那是几代人攒下的底蕴。咱们三连这两年从后进赶上来了,进步有目共睹,但还需要时间沉淀。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等这次任务结束,咱们开个民主生活会,让战士们也说说心里话。
民主生活会?李卫国指着钢七连的方向,你听听高城平时怎么说的?钢七连的兵,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枪枕在头下,鞋摆在手边!咱们的兵呢?总觉得和平年代,紧急集合就是走个过场。这种麻痹思想不除,练再多都是花架子!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回去就改作息制度。每天提前十分钟吹预备哨,每周至少两次无预告紧急集合。这根弦,必须绷紧了!
何洪涛点点头:我同意。不过要注意方式方法,既要严格要求,也要讲究科学带兵。我看可以组织个观摩学习,请钢七连的骨干来传授经验,特别是他们的日常养成和应急响应流程。
这时,三连的队伍终于勉强整顿完毕。李卫国环视着自己的连队:虽然站成了队列,但比起钢七连那种刀切斧凿般的整齐,还是显得松散。有几个战士的作战服领子还翻在里面,背包的捆扎也不够规范。
学!必须学!李卫国咬了咬牙,高城那小子是傲,但带兵确实在行。等会儿,我就去找他取经。就算被他损三连还差着火候,我也认了!
何洪涛露出欣慰的笑容:这就对了。咱们的目标,就是把三连也带成钢七连那样的铁拳头!
正说着,指挥部的命令通过无线电传来:各连清点人数,准备接受任务!
李卫国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板,转身面向三连,声音洪亮如钟:全体都有!立正!清点人数!
一排到齐!
二排到齐!
三排到齐!
报数声在操场上此起彼伏,而不远处的钢七连,早已完成了清点,整个队列静默如山,只有晨风吹过军装发出的轻微声响。
李卫国望着那道钢铁长城般的身影,暗自在心底发誓:总有一天,他要让三连也站成营区里最挺拔的风景。
“全体注意——出发!”
高城的命令如同出膛的炮弹,在清晨的操场上炸响。各连队顿时如开闸的洪流,依次向营门开拔。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震得地面咚咚作响,扬起的尘土在朝阳下泛着金辉。
李卫国迅速转向何洪涛:“老何,你带队伍按预定路线前进,保持行军节奏。我去去就回!”说完,他拎起挎包,三步并作两步朝钢七连的方向奔去。
高城正要迈步跟上连队,听见身后急促的脚步声,回头看见李卫国气喘吁吁地追来,不由挑眉:“老三,你这火急火燎的,连队不要了?”
李卫国抹了把额头的汗,咧嘴一笑:“老七,就耽误你一分钟。”他的目光不自觉瞟向正在行进的钢七连队伍——每个战士的背包都打得棱角分明,装具佩戴整齐划一,连行进中持枪的姿势都保持着一贯的标准。
“那个,老七,”李卫国搓了搓手,语气诚恳,“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连这紧急集合的水平,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刚才我看表了,从哨响到集结完毕,你们只用了两分零三秒。这速度,在全团都是独一份!”
高城嘴角扬起一抹熟悉的弧度,那是钢七连特有的自信:“怎么?你们三连也想试试?”他拍了拍李卫国的肩,“没啥诀窍,就是练!往死里练!”
见李卫国一脸不信,高城这才正色道:“老三,咱们都是带兵的人,你该明白,快不是练出来的,是逼出来的。”
他指着正在行进的队伍,“我告诉我的兵,战场上,敌人不会给你系鞋带的时间。钢七连要做的,就是永远比敌人快一步。”
“这些大道理,我们连的兵也懂啊!”李卫国急得直拍大腿,“可一到实战就掉链子!”
“懂?”高城嗤笑一声,“懂和做到是两码事!我们连每周三次无预告紧急集合,时间从来不定。可能是凌晨两点,可能是刚熄灯,甚至可能是午休时间。就是要让他们明白,战备这根弦,一刻都不能松!”
第414章 三连长的请教
他顿了顿,继续道:“每次集合完毕,我亲自检查装具。背包松散、水壶未满、防毒面具过期,一律不合格!不合格的,当场拆了重来,再加五公里武装越野。跑不完?那就跑到完为止!”
李卫国眼睛一亮:“那平时的内务规范……”
“问到点子上了!”高城终于露出几分真心的笑意,“我们每个班的装具摆放都有标准。背包带怎么卷,鞋子怎么摆,武装带怎么挂,全连统一。我常对兵说,你们熟悉手中的枪,就要像熟悉自己的装具一样。要做到蒙着眼睛,也能在三十秒内整理完毕。”
说到这里,高城的声音陡然提高:“还有最重要的——思想!我们钢七连的兵,睡觉时都要把明天要穿的作训服叠好放在床头,作战靴的鞋带要提前松开一指宽,既不会散,又能一脚蹬进去。这些细节,不是练出来的,是刻在骨子里的!”
李卫国恍然大悟,狠狠一拳捶在掌心:“我明白了!老七,你这是把战备意识融进了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细节啊!”
高城点点头,难得收起了傲气,语重心长地说:“老三,带兵就像打铁,要千锤百炼。钢七连不是天生就这么快,是我们用汗水一滴一滴浇出来的。你们三连要是真想练,我让洪指导员把我们的训练细则整理一份给你。”
“太好了!”李卫国激动地握住高城的手,“老七,这份情我记下了!等我们三连练出点模样,一定再来向你们请教!”
高城哈哈大笑:“随时恭候!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们钢七连可不会原地踏步等着你们追上来!”
“放心!”李卫国挺直腰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我们三连的兵,也都是好样的!”
望着李卫国飞奔而去的背影,高城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他转身快步追上自己的连队,洪兴国正在队侧压阵,见他回来,会意地笑了笑:“又给三连长传授经验去了?”
高城整了整军装领口,目光扫过行进中依然保持整齐队形的连队:“都是带兵的,互相学习嘛。不过……”他的声音里带着钢七连特有的傲气,“咱们的看家本领,可不是那么容易学去的。”
此时,朝阳已经完全跃出地平线,金色的光芒洒在行进的两支连队上。钢七连的队伍如同一道移动的钢铁长城,而远处三连的队伍在何洪涛的指挥下,也渐渐走出了整齐的节奏。
山风掠过路旁的白杨树,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军营里永不停歇的拼搏与成长。李卫国一边追赶自己的连队,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训练计划。他知道,从今天起,三连将迎来一场脱胎换骨的蜕变。
风卷着晨雾还没散干净,秋意渐浓的凉意混着晨雾,扑在战士们早已被汗水浸透的作训服上,激起一阵细密的寒颤。
三连的战士们拄着步枪,弯腰大口喘着粗气。胸腔里的空气像是掺了粗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刺痛感。作训服紧贴在背上,勾勒出一个个因极度疲惫而微微颤抖的脊梁。
但比起昨天落后钢七连近两公里的狼狈,今天他们总算能咬着牙,踩着钢七连扬起的尘土,一起冲过二十公里终点线——那面插在土坡上的红旗,此刻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也在为他们的进步鼓掌。
没人说话,昨天的抱怨和牢骚全被憋成了喉咙深处的闷哼。每个人的脸都涨得通红,额前湿透的碎发黏在皮肤上,只有脚步声还顽强地保持着节奏,像是不肯认输的鼓点,敲在坚硬的土地上。
钢七连的战士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强度。他们利落地卸下背上装满石块的行军包,动作整齐划一得像一组精密的机械。
有人在原地活动着脚踝和膝盖,有人掏出水壶小口补水,每个人的眼神都透着经历过千锤百炼后的从容。
“整队!”陈睿一声短促的口令划破晨雾。钢七连的战士们迅速列队,背包重新上肩,石块相互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混着铿锵有力的报数声,在空旷的训练场上空回荡。
“一排长!”二排长徐军快步走到陈睿身边,手里攥着刚擦过汗的毛巾,毛巾边缘已经磨得起毛,“回去的路线还是按原计划?”
陈睿点点头,从挎包里取出三个边角已经磨损的笔记本。他先递了两本给徐军和刚走过来的三排长谭岭,自己手里留了一本。那本子封面上“物理公式&文言古诗”的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正是许三多一贯的风格。
谭岭翻开本子,不由得眼前一亮。里面不仅工整地抄录了物理定义和公式,还用红笔在易错点旁画了醒目的箭头提示。文言文的字句下面标注着清晰的断句和释义,甚至连古诗的平仄都用铅笔细细标注出来。
他忍不住咧嘴笑了:“三多这小子,心细得跟绣花似的。昨晚上咱们排里几个战士还嚷嚷着物理公式记不住,这下可好,回去路上正好让他们磨磨嘴皮子。”
“可不是嘛。”徐军也翻看着本子,语气里满是赞赏,“我早上还在琢磨,今天回去得让他们背篇英文短文。现在看来,三多这材料准备得比我想的还周全。昨晚教的物理知识点,今天趁热打铁复习一遍,不然过两天准忘个精光。”
陈睿合上本子,指腹在封面上轻轻摩挲,眼里带着暖意:“这是出发前三多特意塞给我的。他说怕咱们训练忙,没时间整理知识点,就提前把重点都归纳好了,还特意标注了易错处。”
他抬头看向两人,声音提高了几分,“咱们得好好谢谢三多,这孩子是真把连队的事当成自己的事在办。”
“那是自然。”谭岭收起笑容,语气认真,“等回去默写结束,我得让排里的战士都跟三多学学这份用心。咱们练军事是硬功夫,学文化也不能落下,三多这材料可是帮了大忙。”看来私下里面还要和三个班开开会,要是他们排这次考高中毕业证的人数少于一排和二排,他的脸往哪里放啊。
恰好一排长和二排长也是这样的想法。就是不能让自己的脸落到地上。
第415章 压榨
徐军赞同地点头,转向陈睿:“那英文小短文和文言文背诵,就按你说的,回去路上一起背?中午午休抽半小时默写,正好检验下效果。”
“对。”陈睿把本子小心地揣回挎包,抬手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都跟排里的战士们说清楚,回去的路上,咱们不光要跑齐队伍,更要把知识点背扎实。三多费心整理的材料,可不能辜负了他的心意。”
“明白!”徐军和谭岭齐声应道,转身快步走向各自的排面。
晨光里,钢七连的队伍重新集结,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除了整齐划一的步伐,还多了朗朗的背诵声,混着秋风,飘向训练场的尽头。
风卷着尚未散尽的晨雾,钢七连一排的队伍已经列得像刀切一样整齐。
陈睿抬手正了正肩上的挎包,目光越过队伍,落在不远处还在忙乱整理的三连一排身上,扬声喊道:“张磊!你们的队伍整好了没有?”
张磊正低声呵斥着两个互相拉扯背包带的战士,闻声回头,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他扫了眼依旧散乱的队伍——有的战士还在揉着酸胀的小腿,有的正弯腰系着松开的鞋带,哪有什么整齐可言?可话到嘴边,还是硬着头皮应道:“都、都好了。现在就出发?”
“行,出发。”陈睿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根本没多瞧三连队伍一眼,转头就冲钢七连的战士们扬声道,“钢七连,按排集结,跑步——走!”
口令声落,钢七连三个排的队伍立刻行动起来。不是昨天那种各自为政的散乱阵型,而是排与排紧密衔接,步伐严丝合缝,脚步声沉闷有力,像滚雷一般震撼人心。
张磊刚要开口喊住他——他们连长和高城连长还没到,怎么能不等指挥就先走?可话音刚到喉咙口,就被钢七连整齐的跑步声盖了过去。
他望着钢七连渐行渐远的背影,只能狠狠跺了跺脚,转头冲三连的战士们吼道:“还愣着干什么?跟上!都给我把腰杆挺直了!”
队伍刚跑出去没多远,二排长侯建国就气喘吁吁地追上张磊,压低声音问:“排长,不等高连长和咱们连长他们了?这不合规矩吧?”
张磊瞥了眼腕表,指针已经指向九点。“不等了,”他语气沉重,“时间不早了,早回去早休整。”话音未落,一阵整齐的英文背诵声顺着风飘了过来,虽然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
“Good morning, everyone... today is a fine day...”
张磊猛地停住脚步,震惊地望向前面钢七连的队伍。
三个排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尽管有些战士的发音带着浓重的口音,磕磕绊绊的,但几乎每个人都在开口,没有一个人偷懒。他心里咯噔一下——钢七连这是连跑步的时间都要榨出来用?
“一排长,”三排长于归也追了上来,眼神里满是诧异,“咱们也跟着背吗?这跑着步背书,能记得住吗?”
张磊摇了摇头,目光紧紧追随着钢七连的背影,语气复杂:“先跟在后面,能背的就背,背不了的听听也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咱们现在也没材料,等回去了,我去问问陈睿,看能不能把他们的材料分享一份。明天早上,咱们也这么练。”
侯建国张了张嘴,想反驳——战士们刚负重跑了二十公里,回去的路上还要背书,怕是得累垮了。
可他转头看了眼身边的战士们,一个个脸上都写着抗拒和疲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队伍跑过一道山梁,前方突然出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正是钢七连连长高城、指导员洪兴国,还有三连连长李卫国、指导员何洪涛,他们正站在路边抽烟,似乎是特意等在这里。
陈睿看到高城,只是放慢脚步,隔着队伍喊了一声:“连长!指导员!”然后就继续带着队伍往前跑,背诵声丝毫没有停顿,反而因为看到了连长,变得更加响亮有力了。
高城望着自家队伍整齐的背影,脸上写满了藏不住的骄傲。他瞥了眼跟上来的三连,故意冲李卫国扬了扬下巴,眼神里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
李卫国快步走到高城身边,脸上写满震惊,指着钢七连的方向,哭笑不得:“老高,你可以啊!你们连这是把一天二十四小时都掰成八瓣用了?连跑步的时间都不放过,你这压榨得也太狠了吧?”战士们不会造反吗?
高城提了提背包带,不以为然地笑了:“什么压榨?跑着也是跑着,嘴里空着也是空着,背点东西,不也能让他们少想点累不累的破事?总比瞎琢磨强。”
一旁的何洪涛却一反常态,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神里带着探究看向高城:“高连长,你这计划是谁给你出的?倒是挺会利用时间。”
高城只是笑,拍了拍何洪涛的肩膀,没说话,转身就跟在了钢七连队伍的末尾,还跟着队伍的节奏,低声背了起来:“力是物体对物体的作用……”
李卫国见状,立刻拽住洪兴国的胳膊,一脸急切:“老洪,你跟我说实话,老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计划到底是谁想出来的?”
洪兴国笑得神秘,拍了拍李卫国的手,意有所指:“你想想,咱们钢七连的训练计划,除了那小子,还有谁能想得这么细?”
李卫国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眼睛一下子亮了:“你是说……许三多?”他望着钢七连远去的背影,忍不住感慨,“这小子,真是把能利用的时间都利用到极致了!难怪钢七连现在越来越强。”
“我觉得,”何洪涛突然开口,语气严肃,“咱们三连也可以把这方法加进训练里。既然钢七连能做到,咱们三连没理由做不到。”
李卫国猛地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何洪涛,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样。要知道,何洪涛平时最心疼战士们,向来不主张搞这种“高强度”训练,今天怎么突然转性了?
晨光越来越亮,两个连队的脚步声和背诵声交织在一起,在草原上空回荡。
第416章 在草原驻训苦
太阳将五班驻地前那片广场的树影子拉得老长,远处起伏的草丘被染成了金黄色。
两个连队的战士刚把沉重的背包卸在地上,扬起一片细小的尘土。炊事班的战士们就抬着几个硕大的保温桶快步走来,桶盖一掀,浓郁的中草药味顿时在干燥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都过来领药汤!喝完了赶紧去洗漱,十分钟后开饭!”炊事班长的吆喝声在草原上空回荡,惊起了几只停在远处铁丝网上的麻雀。
战士们排着队,挨个接过盛满深褐色药汤的搪瓷碗。钢七连的战士们这一个多月,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每日的例行公事,尽管也皱着眉,却都利落地一饮而尽。
三连的战士们则显得犹豫不决,好几个捏着碗沿,盯着那黑乎乎的药汤迟迟不肯下口。
“这啥味儿啊,跟喝草根似的......咋咋还喝啊。”三连一个新兵小声嘀咕着,被身边的班长瞪了一眼,赶紧闭了嘴。
李卫国看着自家战士那副模样,心里的疑虑又冒了出来。他转头看了眼不远处正和洪兴国说话的高城,大步走了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高,跟你说个事。”
高城转过身,一见李卫国那纠结的表情就明白了,嘴角扬起一丝笑意:“怎么?还担心我这药汤有问题?”不识货。
“不是我担心,”李卫国压低声音,指了指三连的方向,“你看我们连那些小子,一个个跟喝毒药似的。这荒郊野外的,万一喝出点问题,送医都来不及。”
高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认真起来:“老李,你觉得我高城是那种莽撞的人吗?没有十成把握的事,我敢给全连的战士喝?”
李卫国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
“这方子是三多从中医书籍里找出来的,”高城望向正在帮炊事班分药汤的许三多,眼神里带着赞许,“你这两天也看到了,这孩子心细,做事稳妥。这药汤在给全连用之前,他就把方子给我了,我特意托人送到师部医院,请老中医给审过的。”
他顿了顿,从作训服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老中医说了,这里面都是黄芪、当归、川芎这些补气血的药材,专门缓解高强度训练后的肌肉酸痛,促进气血运行,绝对安全。我已经给三多申报了个人三等功,就是文件还在走流程。”
“个人三等功?”李卫国吃了一惊,随即又皱起眉,“那为什么团里没通报?这种好事,该让全团都学习学习。”
高城嗤笑一声,拍了拍李卫国的胳膊:“通报?我可不敢。”
他瞥了眼保温桶,压低声音,“这药材,是我托老战友从首都弄来的,就这么多,只够我们连喝一阵子。要是通报出去,你们这些连长还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到时候都来跟我要方子、要药材,我上哪弄去?”
李卫国这才恍然大悟,忍不住笑骂:“好你个高城,倒是会藏私!不过话说回来,三多这小子是真不错。”他心里暗自庆幸,许三多现在还是他们三连的兵。
“那是,”高城昂了昂头,一脸骄傲,“等过阵子药材充足了,再把这方子分享给你们。到时候可别跟我抢人。”
“行,我等着!”李卫国笑着应道,转身走向三连的队伍,心里的疑虑彻底打消了,扬声喊道,“都愣着干什么?赶紧把药汤喝了!这是好东西!”
钢七连这边,战士们早已习惯了这每日的“必修课”。二排的王勇三两口就把药汤喝完,抹了把嘴,撞了撞身边的战友:“还别说,三多这方子真管用。上个月咱们那么折腾,连个扭伤的都没有。昨天跑完我觉得腿都快断了,今天喝了这汤,感觉又能冲个二十公里。”
“可不是嘛,”旁边的李锐接口道,他因为常年驻训,膝盖有些老伤,“去年在高原驻训,我这膝盖疼得厉害,喝了三多这汤,再配合他调配的膏药,好得特别快。三多这脑子是真灵光,训练刻苦,琢磨这些也有一套。”
“咱们可得好好谢谢三多,”王勇笑着说,“等这次驻训结束,我把我老家寄来的腊肠分他一半。”
这时,旁边三连战士的窃窃私语传了过来。
“哎,这药汤看着黑乎乎的,没想到还真管用。”三连的赵鹏揉着酸胀的大腿,一脸惊讶,“昨晚上我浑身骨头跟散了架似的,以为今天肯定爬不起来了,结果早上醒来,居然没那么难受了。”
“我也是,”孙浩点头附和,他撩起作训服袖子,露出手臂上晒得黝黑的皮肤,“本来今天跑武装越野的时候,心里直打怵,结果跑下来,比昨天轻松不少。”
钢七连的战士们听见这话,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李锐撇了撇嘴,低声对王勇说:“听听他们那话,跟没见过世面似的。昨天给他们药汤,一个个推三阻四的,现在知道好了吧?”
王勇嗤笑一声:“谁让他们不识货?咱们好心分享,他们还不领情。要我说,就该让他们多疼几天。”
旁边的几个钢七连战士也纷纷点头,不再理会三连的议论,各自收拾着背包,把空碗交还给炊事班,准备去临时搭建的洗漱区。
三连的战士们见钢七连的人都不搭理自己,也只好讪讪地闭了嘴。但每个人心里都暗自记下了这药汤的好处,决定往后一定要按时喝。
太阳渐渐升入瓦蓝的天空,草原上的风带着沙子吹来。两个连队的战士在忙碌着,洗漱的洗漱,整理装备的整理装备,准备吃早饭。
高城和李卫国并肩站着,望着忙碌的战士们。李卫国突然开口:“老高,你说三多这孩子,是怎么想到研究这些的?”
高城望着正在帮炊事班收拾保温桶的许三多,目光深远:“他说,在草原上驻训,条件艰苦,要让战友们少受点罪。”简单的一句话,却让两个连长同时沉默了。
其实许三多是担心把人练废了,就如前世的伍六一的腿和他的腰,许三多潜心研究上百年,他才理解穷文富武不只是词语。在张家所有的小孩,三岁启蒙练武,就开始泡药浴和中药,就连每天的饭食都是带着中药的。
第417章 吵架的连长
深秋的草原,寒风如刀,卷起枯黄的草屑在空中打着旋儿,抽在脸上生疼。驻训场上,冻土坚硬,风掠过时带着哨音,将天边那几片稀薄的云扯成了絮状,朝阳有气无力地挂在东边,洒下的光芒清冷,没什么温度。
空气里混杂着复杂的气味——刚吃过早饭,食堂方向飘来的馒头甜香和咸菜的咸涩尚未散尽,更浓烈的,是每个人身上的中药汤剂的苦涩厚重,几种味道交织,成了这驻训场独特的清晨气息。
三连的战士们迅速收拾好碗筷,在班排长的低声催促下,快步奔向集合点。他们学着旁边钢七连战士的样子,开始活动身体,拉伸肩、颈、腰、腿的经络。
动作还有些生涩,甚至能听到个别战士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但那股子认真劲儿,那试图将每一个拉伸动作做到极致的模样,竟已隐隐有了钢七连那种一丝不苟、追求极致的影子。
广场上,两列队伍如同两柄淬炼过的精钢利刃,无声地矗立在凛冽寒风之中。钢七连那边自不必说,从始至终便是标杆。
而三连的队列,与前几日相比,已然脱胎换骨。先前那略微松散、前后间距不一的方块,此刻变得紧密、规整,仿佛用无形的尺子量过。
战士们普遍比钢七连士兵略显单薄的身躯,此刻也挺得笔直,如同扎根冻土的白杨。军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部分眉眼,但露出的眼神却亮得灼人,那里面是憋着一股气的专注,是不肯服输的倔强。
他们的呼吸,甚至开始下意识地调整,试图与身旁钢七连那悠长而富有节奏的呼吸频率同步。远远望去,两块方阵,棱角分明,横平竖直,真如两块被精心切割、码放整齐的“豆腐块”,连那被风吹起的迷彩服的下摆、衣角的晃动弧度,都在悄然模仿中趋向一致。
三连长李卫国站在队伍侧前方约十米处,双手紧背在身后,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来回缓慢踱步,脚步落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的目光,如同检视珍宝一般,在自己带了几年、再熟悉不过的兵们脸上、身上细细扫过。看着那一张张被寒风冻得微红,却写满了坚毅和朝气的年轻面孔,他的鼻腔竟控制不住地有些发酸,眼眶瞬间发热、湿润。
“这还是我那帮‘有些懒散的兵’吗?” 李卫国在心里问自己。从前的三连,训练场上总缺一股狠劲,队列行进时偶尔还能听到交头接耳,五公里越野更是拖拖拉拉,喊起口号来,像是没吃饱饭,带着几分绵软和羞怯。
可这才两天!仅仅被许三多那个看起来有些木讷、说起人来却毫不含糊的兵,带着搞了两次“地狱式”的磨合训练,这帮小子就像是被投入洪炉的生铁,硬生生被捶打出了几分钢七连才有的铁血气息!
他赶紧微微仰头,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逼了回去,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咧开,露出两排微黄的牙齿,眼角的鱼尾纹也因为这发自内心的笑意,层层叠叠地绽开,宛如盛放的秋菊。
他的目光里,是藏也藏不住的欣慰、满意,还有一丝“吾家有儿初长成”的骄傲——这气场,这精神头,越来越有钢七连那个味道了!
“哼。”一声不大却极具穿透力的冷哼,像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这清晨略显肃穆的宁静。
高城抱着双臂,军大衣随意地披在肩上,迈着标准的军人步伐,不紧不慢地踱了过来。胶鞋每一次落下都沉稳有力,在冻土上留下清晰的“咯吱”声。
他斜睨着身旁还在兀自陶醉的李卫国,嘴角勾起一抹带着七分挑衅、三分玩味的笑意:“开心吧?” 那眼神,分明在说:“瞧你那点出息,这就乐得找不着北了?”
李卫国正看得入神,心神激荡,下意识就脱口而出:“开心!那可不嘛!老高你瞅瞅这帮小子,这精气神……”话说到一半,才猛然品出高城语气里的那点戏谑,他倏地扭过头,瞪着高城,压低了声音:“不对啊,老高,你这话啥意思?” 那语气里带着不满,仿佛在说:就不能让我多开心一会儿?
“啥意思?”高城一挑眉峰,声音压得比李卫国还低,但那骨子里的傲气却像是封不住的利刃,丝丝外溢,“没见过你三连的兵这样吧?以前跟摊散沙似的,风一吹就东倒西歪,现在倒好,往这一戳,还真有了点‘兵’的硬朗样子了。” 他刻意在“兵”字上加重了语气。
“嘿!”李卫国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急眼了,同样压低嗓音反驳,“我三连的兵底子本来就不差!以前就是缺个好法子调教!再说了,这是人家许三多教得好,跟你高城有啥关系?你要搞清楚,许三多,现在是我们三连的兵!”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掷地有声。
“许三多现在确实是跟我没关系,”高城嗤笑一声,带着点漫不经心,下巴朝队列方向扬了扬,“但是,老三,你问问他们,这站如松、行如风的队列标准,是谁教他们‘横看一条线,竖看一条线,斜看也得是一条线’的?
这令行禁止、绝对服从的纪律意识,是谁给他们刻进骨子里的?你李卫国要是有这本事,早把他们带成今天这样了,还用等到现在?是我钢七连的兵带的,他们身上流着钢七连的血!跟我亲自训练的,有区别吗?”
“我那是以前心疼兵!”李卫国脸涨得通红,像是喝多了酒,声音不自觉拔高了几分,又赶紧像做贼似的四下瞟了一眼,强行压回去,“不像你高城,对自己兵狠得像后娘,对别人家的兵更是往死里练!我告诉你,我三连的兵要是练出了什么岔子,我跟你没完!”
第418章 又下套
“心疼?”高城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换上了一种冷峻肃杀的表情,“在战场上,敌人的子弹、炮弹可不会心疼你的兵!你现在心疼他们,舍不得让他们流汗吃苦,将来真上了战场,他们就得流血、送命!我这是在帮你,是在救他们的命!懂吗,李大连长?”
“我用你救?”李卫国梗着脖子,额头上青筋都隐隐跳动,“高城,你少他妈在这儿充大尾巴狼!我三连再不行,那也是老子一手带出来的兵,轮不到你钢七连来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指手画脚?”高城往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半米,他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紧紧锁住李卫国,
“我钢七连的兵,拉出去就是能打胜仗的硬骨头!你三连呢?以前拉出去演练,那表现,不是给咱们这支光荣的部队脸上抹黑是什么?现在好不容易借着驻训,蹭着点我们七连的光,有了点起色,你还不乐意了?不识好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唇枪舌剑,声音虽都刻意压制在只有对方能听清的程度,可那股子互不相让、针尖对麦芒的劲儿,却像干燥草原上的火星,噼里啪啦地迸溅,空气都仿佛因为他们的对峙而变得粘稠、紧张起来。
广场上,两列保持着标准立正姿势的队伍,表面上静默无声,实际上暗流涌动。
钢七连的战士们脸上肌肉绷得紧紧的,嘴角却忍不住想往上翘,只能用余光偷偷瞥着自家连长如何“碾压”三连长,心里暗爽;
三连的战士们则一个个涨红了脸,一方面觉得自家连长被高城连长怼得有些憋屈,另一方面,又被两人之间这低气压的争吵勾起了强烈的好奇心。到底说啥的呢,大点声,有什么是我们不能听的啊!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把耳朵竖得像警觉的雷达,连寒风刮过耳边带来的呼啸声都恨不得过滤掉,生怕漏听了两位连长交锋的任何一个关键词句。
风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沙尘,打在战士们冻得微僵的脸上,生疼。
天边的太阳彻底躲进了厚厚的云层,天色阴沉下来,寒意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浸入骨髓。可场边,李卫国和高城的“暗战”却仿佛自带了加热功能,吵得正酣,谁也没有先退缩的意思。
“我告诉你高城,这事儿没完!”李卫国咬着后槽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等这次驻训结束,我三连肯定要超过你钢七连!”
“哦?”高城夸张地一挑眉,语气里的挑衅意味浓得化不开,“就凭他们?再埋头苦练十年吧!到那时候,我钢七连早把你们甩开十八条街,连车尾灯都看不见了!”
“你他妈别太嚣张!”
“老子就嚣张了,你能咋地?”高城下巴微抬,那股子属于十六个连长他老大的霸气展露无遗。
两人的声音又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引得队伍里产生了一阵极其细微的骚动,虽然没人敢真的动一下,但眼神飘忽、交换眼色的频率明显增加了。
深秋草原的驻训场上,这两位连长的“暗战”,比那无孔不入的寒风更具杀伤力,也更牵动人心。而他们身后,那两列在无声较量中悄然较劲的队伍,却仿佛被注入了某种奇异的催化剂,凝聚力在这紧张的氛围里,两个连队的战士们站的更加笔直,互相都在眼神攻击对方。
高城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抱着的手臂紧了紧,忽然话锋一转,故意长长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激将后的循循善诱:“咋地?光嘴上不服气有啥用?是骡子是马,终归得拉出来遛遛才知道真章。”
李卫国正在气头上,想也没想就接茬:“遛就遛!我三连的兵现在底气足得很,还怕你不成?”
“哦?”高城挑眉,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诱惑和挑衅混合的意味,“光是比队列、比体能,那赢了又算啥本事?都是带兵的人,纸上谈兵没意思。有本事,咱们就跟兵一起练,你敢不敢?”
李卫国一愣,脑子没转过弯来:“跟兵一起练?啥意思?说清楚!”
“意思就是,”高城往那两排如同标枪般挺立的队伍扫了一眼,目光重新回到李卫国脸上,带着审视,
“往后这驻训剩下的日子,你,我,咱们两个连长,都别光站在边上叉着腰指手画脚了。跟战士们一样,一起出早操,一起跑负重越野,一起四百米障碍,一起扛那百十斤重的圆木……同吃,同住,同训练!
到时候看看,是你老三亲自下场带着的三连进步快,还是我高城盯着的七连更稳得住!怎么样,李大连长,有这个胆量吗?”
李卫国心里“咯噔”一下,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年纪比高城大几岁,体力早已不是巅峰时期,平时带队训练多是督导指挥,真要跟这群如狼似虎的小伙子们一起摸爬滚打,完成所有高强度课目,这身骨头指定得散架,不掉层皮才怪!
可高城那眼神,明晃晃的就是激将,就是挖好了坑等他跳。话都赶到这个份上了,周围虽然安静,但他仿佛能感觉到身后战士们投来的目光。
要是此刻认怂,往后在这片草原驻训场上,在钢七连面前,在三连自己的兵面前,他这张老脸还往哪儿搁?还谈什么带兵威信?
“怎么?这就怂了?不敢了?”高城嗤笑一声,语气里的讽刺毫不掩饰,“我就说嘛,你心疼兵是假,心疼自己这把老骨头才是真吧?连跟自己的兵同甘共苦都不敢,还整天嚷嚷着要带三连超过我钢七连?老三,梦话还是留在被窝里说吧!”
“谁不敢了!”李卫国的血性“噌”地一下全冲到了头顶,脸红得像要滴血,嗓门彻底失控般吼了出来,随即又意识到失态,赶紧捂住嘴,眼睛瞪得像铜铃,压低声音对着高城咆哮,
“比就比!谁怕谁!不就是一起训练吗?老子还怕了你不成!高城你给老子等着瞧!到时候让你好好看看,我李卫国,和我三连的兵,骨头到底有多硬!”
第419章 再次平板支撑
高城嘴角那抹得意的笑容瞬间放大,几乎要咧到耳根,他伸手用力拍了拍李卫国的肩膀,发出“啪啪”的声响:“好!这才像个一连之主的样子!一言为定!到时候可别跑不动了哭鼻子,老子可没空腾出手来扶你。”
“放你娘的屁!”李卫国一把嫌恶地挥开他的手,感觉肩膀被拍得生疼,“我哭鼻子?高城你等着!到时候累趴下、当软脚虾的,指不定是谁呢!”
两人这几句充满火药的对话,虽然依旧压着声音,但“一起训练”、“比一比”、“同吃同住同训练”这些关键词,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清晰地钻进了离得较近的战士们耳朵里。
刹那间,整个队列的气氛都变了。钢七连的战士们虽然依旧站得笔直,但眼神里交换着兴奋和看好戏的光芒,嘴角抽搐着,强忍着笑意;
三连的兵们则是个个胸膛挺得更高,看向自家连长的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敬佩和一种被点燃的狂热。连长要跟他们一起训练!为了三连的荣誉,跟他们一起吃苦流汗!
寒风卷着刺骨的凉意呼啸而过。高城好整以暇地揣着手,眼底的笑意如同得逞的狐狸,藏都藏不住;李卫国也梗着脖子,像一只斗胜了的公鸡,虽然心里已经开始为即将到来的“苦难”暗暗叫苦,隐隐后悔自己的一时冲动,但更多的,是被彻底激发出来的不服输的倔强和斗志。
这场由钢七连连长高城“蓄意”挑起,三连连长李卫国“被迫”应战的血性与尊严的赌约,就这么在深秋草原凛冽的寒风中,在两只队伍无声的见证下,铿锵落地,再无反悔的余地。驻训场剩下的日子,注定不会平静了。
深秋的草原,风是这里的主宰。它不知疲倦地打着旋,卷起枯黄的草屑和沙尘,带着刺骨的凉意,一遍遍刮过战士们早已麻木的脸颊。
可奇怪的是,广场上的气氛非但没有被这寒风冷却,反而像是泼了油的干柴,热腾腾地烧着火,一种无声的、紧绷的炽热在队列之间弥漫。
许三多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像一颗颗小石子,清晰地砸进每个人的耳朵眼里:“队伍散开,平板支撑,一组。”
命令一下,钢七连的战士们几乎没有任何迟滞,动作整齐划一地展开。
脚步迅速拉开间距,弯腰、屈膝、手掌触地,身体瞬间绷成一条笔直的线,胳膊肘像钉桩一样稳稳架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后背挺得如同钢板,纹丝不动。
他们身上那洗得发白的迷彩作训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肌肉线条。
旁边的红三连兵们,先是集体松了口气——还好,是熟悉的项目,不是许三多又琢磨出的什么新花样。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就被钢七连那无声却压迫感十足的架势给堵了回去。
有人下意识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人悄悄活动了一下似乎已经预感到酸痛的肩胛,刚放松下去的肩膀又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几个兵偷眼去瞄自家连长李卫国。
李连长正和高城并排站着,他那张被草原风沙磨砺得粗粝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嘴角和微微跳动的眉梢,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梗着脖子,没多说一个字,和高城一前一后,几乎同时伏下身,手掌“啪”地一声按在了地面上。
“不是吧……”三连队伍里,瘦高个的王鹏一边依样画葫芦地撑好,一边忍不住歪头,对旁边同样龇牙咧嘴的张强低声吐槽,“这一组,该不会又跟昨天似的,一上午交代在这儿了吧?”
张强喘了口粗气,眼神不受控制地往钢七连方阵飘,那边静得可怕,只有风声。“悬乎,”他压着嗓子,“你看钢七连那帮爷,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指定是家常便饭了。”
王鹏撇撇嘴,刚想再抱怨两句这“非人”的待遇,就听见许三多的声音再次平稳地响起。更让他们目瞪口呆的是,许三多自己也保持着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平板支撑姿势,腰腹核心绷得像块铁板,
另一只手却极其自然地从作训服的上衣口袋里摸出个半旧的、蓝皮笔记本,摊开放在面前的地上。页面被顽劣的秋风掀起一角,他伸手,用指尖不轻不重地按平,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支撑身体的胳膊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晃动。
“所有人,背一下今天早上背诵的语文和英语。”许三多的呼吸听起来依旧平稳,听不出丝毫吃力的迹象,“从语文开始,齐声背,速度放慢,注意节奏,背的时候保持姿势不变。”
钢七连的战士们几乎是声音起落的瞬间就开口了,声音不算洪亮,却异常坚定、整齐,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岳阳楼记》,范仲淹。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 他们的身体依旧牢牢钉在原地,后背那条水平线没有丝毫变形,仿佛这耗费核心力量的静态支撑与大脑记忆 retrieval 是完全独立的两套系统,互不干扰。一个月的草原驻训,足够让这群最初对许三多种种“奇思妙想”腹诽不已的尖子兵们,将服从和配合刻进骨子里。哪怕这命令听起来再“不务正业”,也无人质疑。
红三连这边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石子的平静湖面,顿时起了波澜。王鹏惊得胳膊一软,差点趴下,幸好旁边的张强及时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还…还得背书啊?”
王鹏一脸难以置信,声音都变了调,“这到底是练体能还是练脑子?许教官这是要干啥?”
张强没空搭理他,咬着后槽牙,试图跟上钢七连那平稳的背诵节奏。可刚断断续续跟了两句,就有人控制不住地喘起了粗气,原本还算平直的后背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晃动,像风中摇曳的芦苇。
一个新兵蛋子,感觉腰腹力量耗尽,屁股不自觉地撅了起来,企图偷点力气。
第420章 史今班长
李卫国虽然自己也撑得辛苦,眼角的余光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自家队伍,立刻一眼瞪了过去。新脸一红,赶紧吭哧吭哧地把臀部硬生生压了下去,额头上瞬间憋出了一层冷汗。
反观钢七连,依旧稳如磐石。有人背到熟悉的段落,声音还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带着点沉浸其中的味道。
日头渐渐爬高,将近上午十点的光景,草原五班那片被踩得结结实实的石灰土广场,在白晃晃的阳光下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光线锐利,刺得人眼睛发花,空气中浮游着无数被晒暖的尘埃,无声地翻涌。
钢七连的战士们如同焊在地上一般,齐刷刷地保持着平板支撑的姿势。身体绷紧,形成一条条笔直的线,胳膊肘稳稳支在滚烫的地面上,汗水顺着帽檐下、额角边不断渗出、汇聚、滚落,“啪嗒”一声砸在灰白色的石灰土上,立刻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旋即又被炽热的阳光和干渴的土地贪婪地吞噬,只留下一小块短暂的湿痕。
史今就在队伍中间,他的姿势尤其标准,腰背像拉满的弓弦,肩胛骨稳定地内收,核心区域如同铁板一块。
即便已经支撑了近两个小时,他的手臂没有丝毫颤抖,呼吸虽然深沉,却依旧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他刚刚顺着许三多之前提出的衔接点,流畅地背诵完了《岳阳楼记》的关键段落:“……衔远山,吞长江,浩浩汤汤,横无际涯;朝晖夕阴,气象万千。此则岳阳楼之大观也,前人之述备矣……” 声音清朗有力,字正腔圆,即使在体能极限下,也听不出丝毫气喘带来的滞涩。
许三多趴在钢七连队伍的最前方,听得格外认真。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星星,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纯粹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可眼眶却悄悄泛了红,湿润了。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班长为了啃下这些文化课内容,背后付出了多少。这一个多月的草原驻训,史今几乎利用了所有碎片时间:出操前后的间隙、晚饭后熄灯前那片刻的昏暗、甚至是背着人蹲在角落解决个人问题的时候,手里都攥着那个被他翻得卷了边的蓝皮笔记本,嘴唇无声地翕动,反复默念。
许三多自己,更是成了班长随叫随到的“活体提问器”,吃饭时会被突然问一句释义,训练休息时会被考校背诵,有时深夜轮岗,史今也会裹着大衣凑过来,就着稀疏的星光,压低声音让他抽背几个英文单词。
此刻,看着史今在如此艰难的体能消耗下,依然能如此从容、甚至堪称卓越地完成背诵,许三多心里那股混合着崇敬、心疼与骄傲的热流,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想:班长就是班长,只要他认定的事,就一定会做到最好,谁也拦不住,这就是他的班长。
然而,更让人吃惊的还在后面。史今背完中文,气息未乱,支撑的身体纹丝未动,竟无缝切换成了英语,将方才那段文字翻译了出来:“……It holds the distant mountains in its mouth and swallows the Yangtze River, rolling and surging, boundless in scope; the scenery varies from dawn to dusk, presenting a magnificent and ever-changing panorama. this is the grand view of Yueyang tower, which has been fully described by predecessors……”
他的发音带着这个时代罕见的标准,语调流畅自然,甚至比背诵中文时更多了几分游刃有余的自信。仿佛支撑身体的巨大消耗和大脑的语言检索系统是完全独立运行的。
这一下,队伍里可不仅仅是惊讶了,泛起一阵极力压抑却仍能察觉的骚动。没有人敢大幅度动作,但无数道眼角的余光,都像被磁石吸引一样,嗖嗖地射向史今的方向。
伍六一就在史今旁边,他原本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像刀锋,汗水顺着脖颈淌进早已湿透的87式作训服领口。
听到史今流利的英文背诵,他猛地抬了抬头,下巴扬起的弧度带着毫不掩饰的、与有荣焉的骄傲,那眼神明明白白地扫视着周围,仿佛在向所有其他班的战士宣告:瞧见没?这就是我们三班长!你们谁行?
甘小宁感觉自己的胳膊和腹肌酸麻得快要失去知觉,像是有无数小针在里头跳舞,他勉强扭过头,对着身旁脸憋成酱紫色、呼哧带喘的白铁军,从牙缝里挤出气音:“我……我说老白……听见没?还得是咱班长!这……这脑子是八核处理器吧?中英文无缝切换……他跟咱们做的真是同一个平板支撑吗?”
白铁军费劲地掀了掀眼皮,汗水糊住了他一半的视线:“累?你看班长那架势……像是知道‘累’字咋写的人吗?我看他这是要……要把咱们往‘文武全才’的死路上逼啊!以后……以后不光五公里、四百障要命,这背书……也能要了亲命了!”他好像看见了,以后的更加艰难的日子。
甘小宁龇牙咧嘴地想笑,却扯动了酸痛的肌肉,倒抽一口凉气:“谁说不是呢!你说班长是不是……是不是偷偷找文书开了小灶?加了什么‘文化补剂’?”班长你比!
“我看呐……根源在那边!”白铁军努力朝许三多的方向努了努嘴,“瞧见三多那眼神没?跟瞅见……瞅见偶像似的!我打新兵连就看出来了,三多对班长的命令,那是……那是不带脑子直接执行!肯定是三多这‘小教官’逼得紧!” 他总觉得许三多看史今的眼神里,有种超出寻常战友的依赖和崇拜。
第421章 班长不偏心
两人正低声交换着“痛苦”的感慨,斜前方的一班长周飞终于忍不住了,他撑得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抖,声音带着极限体力下的嘶哑和浓浓的“控诉”:
“三班长!史今!我的好班长诶!您老人家这是要闹哪样啊?啊?!”
他几乎带上了哭腔,“咱们这是在考核平板支撑的极限吗?不是搞……搞啥‘军营文化沙龙’!您这么一搞,兄弟们……兄弟们心态都要崩了!回头连长一看,哟嗬,史今行,那全连都得行!下次考核是不是真得加试一门……中英文双语军事条例背诵啊?!”
周飞话音刚落,旁边二班长李磊胳膊一软,“噗通”一声整个人拍在了地上,激起一小团尘土。
他狼狈地迅速撑起来,重新摆好姿势,也顾不上拍灰,喘着粗气就朝史今开火:“老三!你实话实说!是不是觉得咱们现在训练量太轻松,闲得蛋疼?啊?背完‘之乎者也’又来‘Abcd’,你成心的是吧!显摆你脑瓜子好使?”他早上背诵的内容,费了老鼻子劲才记住,这是搞他啊!
史今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依旧目视前方,声音平稳地回应:“别分心,还有最后五分钟,都撑住了。”
他心里其实掠过一丝奇异的快感,这种用知识“碾压”昔日只在体能上较劲的老伙计的感觉,确实……挺爽。
当初许三多撺掇他学时,说什么“用知识碾压比体能碾压更有成就感”,他还不以为然,现在……他有点理解那小子了。两个字:真爽。
四班长冯晨咬紧后槽牙,脸憋得像块红布,闻言立刻梗着脖子接话,语气里满是不服:“史今!你行!你真行!我告诉你,你别得意!我肯定追上你!不就是中英文吗?等着瞧!”
他心里却在哀嚎:现在内部竞争都卷到这个维度了吗?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啊!
“你给我消停点吧!”五班长陈宇立刻没好气地怼了冯晨一句,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冯老四,你脑子被太阳晒糊了?他史今能背,你觉得高连长会只让他一个人背?这明摆着是新的考核标准要来了!你还想着追上他?先保证自己待会儿别像李二那样趴窝再说吧!”
他心里暗骂:缺大德的史今,在连长面前秀这一手,咱们几个往后还有好日子过?等着被加练吧!我靠!
冯晨被噎得一时语塞,刚想反驳,七班长郭鹏海开口了,他声音还算稳,带着点看透一切的无奈和笑意:“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史今能做到,那是人家背后下了苦功。咱们背不出来,是自己功夫没到家,吵吵有啥用?有这拌嘴的力气,不如琢磨琢磨怎么把这最后几分钟扛过去。”
他心里明镜似的:要死一起死,既然史今把标准立这儿了,以连长的性子,全连推广是迟早的事,认命吧。
周飞立刻像是找到了组织:“老七说得在理!史今,史大班长!你也发扬发扬风格,下次要展示您这博学,挑个训练结束的时候行不?给兄弟们留条活路啊!”
史今这才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几位汗流浃背、面容“狰狞”的班长,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意,语气却依旧沉稳诚恳:“各位班长,对不住,刚才背顺嘴了,没刹住车。”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看似安抚实则可能更“坑”的建议,“其实这东西也不难,就是多读多记。等今天训练结束,我把我的笔记借给大家抄抄,都有份。”
“嘿!这话听着还像点样!”周飞立刻“变脸”,眉开眼笑,“早该如此嘛!那我可就等着抄你的宝贝笔记了!”心里哀嚎,真会选时候,连长在,谁敢拒绝你啊!
李磊也长出一口气:“这还算句人话!不然我真怕你哪天心血来潮,用英语喊‘卧倒’、‘起立’!”心里咬牙切齿,史今你真是聪明啊!真会挑时候啊!
伍六一在旁边听着,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对着史今道:“少跟他们客气。抄了笔记也白搭,能赶上你一半就不错了。” 他对自己班长的崇拜,是毫无保留且带点排他性的。
史今笑着摇了摇头,没再接话,重新转回头,目光坚定地望向前方,腰背似乎挺得更直了。阳光毫无遮拦地照在他脸上,汗水淌过的地方闪着光,却丝毫无法削弱他眼中那份沉静而坚韧的力量。
许三多看着班长,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阳光。他目光一转,落到刚才叫苦最厉害的一班长周飞身上,声音清脆地开口:“周班长,请您开始背诵今天早上的内容。” 他的眼神里带着点狡黠,继续“检查作业”了。
周飞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苦得像刚嚼了黄连,但又不敢违拗,只得吭哧吭哧地开始背诵,声音断断续续,远没有史今那般流畅。
史今看向许三多,眼里闪过一丝极其温柔的微光。他的兵都这么努力上进,他这个当班长的,还有什么理由不更加拼命?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旁虽然醋意微泛却依旧挺得笔直的伍六一,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六一,上午的背诵轮不到你,一会儿中午休息前,你单独背给我听听。班长要检查一下你的进度。”三班不能有一个落下的,不然显得他这个班长多偏心似的。
伍六一正心里泛酸,觉得班长又被许三多“独占”了关怀,听到这话,脸色先是一苦,但面对史今的要求,他从来不会拒绝,立刻硬邦邦地应道:“是!班长!” 那语气,像是要奔赴另一个战场。
甘小宁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三班的其他战士见状,也纷纷跟着低笑起来,队伍里响起一阵压抑的哄笑。
史今笑眯眯地扭过头,目光扫过自己三班的兵们,语气温和得让人头皮发麻:“原来大家都这么喜欢学习啊?都这么迫切希望班长检查?下次有这种集体愿望,一定要早点跟班长说。班长一定一视同仁,每个人都检查到位,保证不让任何人落后。放心,班长不偏心。”
第422章 班长的爱护
史今顿了顿,宣布了“噩耗”,“这样吧,今天中午,全体都有,挨个儿来给我背一遍,背完了再去午休。有不会的,没关系,班长给你们‘开小灶’,单独辅导。”
三班的队伍瞬间鸦雀无声,刚才的笑声戛然而止,一个个表情凝固,如丧考妣。这下,换成了旁边的二班和四班开始传来压低了的、幸灾乐祸的窃笑声。
二班长李磊和四班长冯晨立刻抓住了机会,几乎同时开口:
“笑?笑什么笑?看把你们闲的!正好,中午我们也检查检查你们的背诵情况!”
“对!不合格的,晚上体能训练‘加餐’,班长亲自‘爱护’你们!”
顿时,窃笑声如同被掐住脖子般消失,换成了其他尚未被波及的班级传来压抑的低笑。
结果,这股“检查背诵”的风潮,如同病毒一般,迅速在钢七连各位班长中间蔓延开来,大家纷纷决定,中午要让自家的兵都好好体验一把班长“深沉的爱”。
趴在队伍侧前方的高城,视线一直没离开过三班这边的小小波澜。他将史今的卓越表现、各班长的“哀嚎”、以及许三多那点小机灵全都看在眼里,此刻忍不住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趴在他旁边的红三连连长李卫国,递过去一个眼神,那眼神里的得意和炫耀,几乎凝成了实质。
不等李卫国想好怎么回击,高城直接拔高了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和自豪,朝着史今的方向喊道:“三班长!干得漂亮!给咱钢七连提气!长脸了!”
这一嗓子,让周围几个本就心情复杂的班长更是哭笑不得,连史今都有些不自在地微微侧了侧头,露出的耳根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他还是不太习惯连长这么直白的夸奖方式。
李卫国被高城这赤裸裸的炫耀气得直翻白眼,撑着地面的胳膊都气得抖了一下,他没好气地低声怼道:“高城!你要点脸行不行?那是人家史今自己有本事,肯下功夫!跟你这个连长有半毛钱关系?合着你们钢七连出个能人,就都是你高连长教子有方?” 他语气里的鄙夷几乎要溢出来。
高城一挑眉,下巴扬得更高,得意洋洋:“那必须的!我高城手下的兵,有一个算一个,拉出来哪个不是好样的?史今这股子干啥都要干到极致的劲儿,就是咱们钢七连的魂!不像某些连队啊……”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瞟向红三连的方向,“想找个能把这《岳阳楼记》中英文对着溜一遍的,怕是得打着灯笼,把全连篦子似的篦上三遍吧?”
“你少在那儿嘚瑟!”李卫国脸一沉,不服输的劲头也上来了,“我们三连讲究的是实战硬功,一拳一脚打出来的战斗力!玩这些花架子……”
“花架子?”高城嗤笑着打断他,“老李,你这思想可就落后了!现在什么年代了?九十年代末了!讲究的是科技强军,文武双全!光会猛打猛冲那是莽夫!得像史今这样,脑子里有墨水,枪杆子才更硬!懂不懂?这叫全面发展!”
他顿了顿,故意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挑衅,“再说了,就算我是沾光,那也得有光可沾啊。你想沾,有这福分吗?”
“你……!”李卫国被堵得胸口发闷,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等着!这个季度综合考核,咱们三连要是不把你们钢七连比下去,我李字倒过来写!”
高城哈哈大笑,声音洪亮:“随时奉陪!不过我劝你啊,老李,回去先督促你们连的兵,把咱老祖宗那点古文底子打打扎实,别到时候上了考场,连‘庆历四年春’都接不上来,那可就真闹笑话了!”真以为士气这么好激出来,他高城好几年才把钢七连的所有战士的士气全都激出来。
两人嘴上斗得激烈,身体却谁也不敢松懈,胳膊稳稳地撑着地,平板支撑的姿势依旧标准得像教科书插图。
周围的战士们听着自家连长和红三连连长这充满火药味又带点孩子气的斗嘴,都拼命忍着笑,原本因为极限体能消耗而酸软无比的胳膊,仿佛又被注入了一丝奇异的力气,支撑着他们迎接最后几分钟的挑战。
广场上的空气,在炽热的阳光烘烤下,混合着汗水的气息和尘土的味道,再次活跃起来。只剩下战士们深沉而压抑的呼吸声、汗水持续滴落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位连长那压低了嗓音却依旧清晰的斗嘴声。
红三连的战士们在钢七连每个班长的背诵知识点和许三多点名提问物理知识双重压力下,身体逐渐变得沉重无比,仿佛被一座大山压住一般,难以动弹。
“不行了……胳膊快断了……”战士周雨痛苦地呻吟着,他感觉自己的双臂已经失去了知觉,再也无法承受这种折磨。而一旁的战士孙大牛则紧咬着牙关,拼命地坚持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但他仍然强忍着不让自己倒下:“别放弃!再撑一会儿……班长还盯着呢!旁边的钢七连也在看着呢!我们可不能丢人啊!”
然而,就在这时,周雨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重重地摔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歇……歇十秒……就十秒!”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与此同时,张建国刚刚艰难地从地上撑起身子,却因为双腿发软而摇晃了几下,最终还是无力地趴在了地上:“我的天啊……这平板支撑简直比跑五公里还要难熬啊!”
看到这个,班长周铁虎不禁皱起了眉头,他压低声音,语气严厉地呵斥道:“周雨!给我起来!这点苦头都吃不了,你还算什么红三连的兵?”
听到班长的斥责,周雨浑身一颤,哆哆嗦嗦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用颤抖的手重新撑住地面:“是……班长!”
第423章 比拼意志
另一边,红三连的队伍里,气氛更加凝重。新兵王小柱感觉自己的胳膊像是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使不上一点力气,腰腹部位更是酸胀得如同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他再也支撑不住,“噗”地一声趴倒在地,脸颊贴在粗糙、滚烫的石灰地上,贪婪地喘息着,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班…班长…我真…真不行了……骨头…骨头都散了……要不…要不就算了,我……”
旁边的孙磊自己也撑得眼前发黑,听到王小柱这话,急得用胳膊肘狠狠顶了他一下,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王小柱!别…别犯浑!给老子起来!钢七连的…的人看着呢!咱们…咱们红三连的脸…不能丢在咱班!”
班长周铁虎额头上的汗珠像雨点一样往下掉,他死死咬着牙,脖颈上的青筋虬结凸起,听到动静,他猛地扭过头,目光如刀子般剐向王小柱,声音低沉得像闷雷,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王小柱!穿上这身军装,就没有‘算了’这两个字!想当孬种?现在就给我滚出队列,红三连不要软蛋!”
这话像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王小柱的神经。他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混合着汗水、泪水和屈辱,喉咙里发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低吼,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颤抖着、挣扎着,重新将身体撑了起来,尽管胳膊抖得像风中的筛子,但他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从齿缝里迸出几个字:“我…我撑!我能撑!死…也撑下去!”
旁边的王鹏的情况同样糟糕。他感觉自己的双臂已经完全麻木,不再是自己的了,只有深层肌肉在疯狂地跳动、痉挛,传递着撕裂般的痛楚。
他的后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整个人像一片在狂风中随时会折断的芦苇。他再一次,几乎是本能地,将目光投向旁边钢七连的方阵。
那位八班长,后背依旧挺得如同钢浇铁铸,口中背诵英文短句的声音虽然因体力消耗而略显急促,但每个单词依旧清晰准确,节奏稳定。
只有他顺着黝黑脸颊不断滚落的汗珠,以及被汗水浸透、紧贴在身上的87式夏作训服后背那深色的汗渍,证明着他同样在承受着人体极限的考验。
“我…我说…”王鹏感觉自己的肺像个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他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将嘶哑的声音挤向身旁同样在苦苦挣扎的张强,“钢七连…这帮家伙…到底是不是…肉做的?撑…撑这么久…脑子还…还能转…他们…他们的血…是不是…冰镇的?脑壳…是…是铁疙瘩?”
他无法理解,在如此极端的体能消耗下,如何还能保持如此清晰的文化记忆和语言能力。
张强的情况比他好不到哪里去,汗水混着尘土流进眼睛,涩痛难当,他只能拼命眨巴着眼睛,视线一片模糊。“废…废话!”
他喘得像是下一秒就要断气,“钢七连…那是…师部首长…都挂上号的…尖刀!…出来的…玩意儿!人家…人家这是…把一天…二十四小时…掰成四十八瓣…来用!你…你看咱们连长…” 他努力朝最前方努了努嘴。
王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连长李卫国趴在最前面,他那张被草原风沙雕刻得棱角分明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汗水和坚毅,额角和脖颈上青筋暴起,如同蜿蜒的蚯蚓。
豆大的汗珠不断从下巴滴落,砸在身下干裂、枯黄的草根和灰土上,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啪嗒”声,迅速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旋即又被饥渴的土地和炽热的阳光蒸发。
可他支撑地面的双臂,虽然肌肉贲张,微微颤抖,却依旧倔强地维持着角度,没有丝毫弯曲妥协的迹象。他的嘴唇也在微微翕动,跟着战士们一起默背着,那声音低沉、模糊,却带着一股从胸腔深处、从牙关紧咬的缝隙里挤出来的狠劲与执着。
王鹏内心一片翻江倒海,眼里都是震惊。要知道从他到了三连,连长就是站在训练场边上指挥的。
可目光所及,是身边王小柱那重新撑起、颤抖却不肯再倒下的身影,是张强虽然模糊却依旧坚持的眼神,是前方连长那如同礁石般岿然不动的脊梁。到了嘴边的哀嚎和抱怨,被他生生咽了回去,混合着汗水的咸涩和胸腔的血腥气,一起吞进肚里。
他只能再次死死咬紧牙关,感觉后槽牙都快要被咬碎,试图调动起每一寸即将罢工的肌肉纤维,去跟上那如同魔咒般回荡在草原上的、钢七连引领的背诵节奏。
后背、肩膀、胳膊、腰腹……每一处肌肉群都在疯狂地报警、嘶鸣,酸、麻、胀、痛、灼热……种种感觉交织在一起,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持续不断地穿刺、搅动,可他愣是绷紧了全身的神经,没敢再让一声哼唧逸出喉咙。
草原上的风,依旧不知疲倦,带着深秋的凉意和草屑尘土,呼啸着掠过这片训练场。它卷起战士们或流畅如溪、或艰涩如石的背诵声——中文的古文诗词,英文的陌生词汇,混杂着粗重压抑的喘息,飘向空旷寂寥的草原深处,显得格外突兀,又带着一种奇异的奋发气息。
两位连长,高城与李卫国,如同定海神针般趴在两支队伍的最前方。在广袤无垠的天地映衬下,他们的身影显得渺小而孤独,然而那绷直的脊梁、稳固的支撑姿态,却又在无声地宣告着一种属于军人的、不可摧毁的挺拔与坚韧。
他们的身后,是泾渭分明却又同样动人的两幅画卷:
一侧是钢七连那沉默如山、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每一块肌肉都经过千锤百炼的“钢铁森林”;
另一侧则是红三连这群虽然动作变形、汗如雨下、身体颤抖,却依旧凭借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和集体荣誉感在死死苦撑的“倔强幼苗”。
所有的手掌,无论属于哪个连队,都同样紧撑着这片冰冷、坚硬、被无数双脚板磨得发亮的石灰土地;
第424章 意志力的博弈
所有的汗水,无论来自谁的脸颊,都同样顺着额角、鼻尖、下颌滑落,义无反顾地砸向地面,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的、旋即消失不见的湿痕,仿佛是他们此刻正在燃烧的青春与意志最微小也最真实的注脚。
这场超越了单纯体能范畴、掺杂着“之乎者也”和“Abcd”的平板支撑,这堂由许三多“发明”的独特训练课,在这片草原驻训场上,才刚刚拉开它沉重而炽热的序幕。
时间,在极限的痛苦中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如同在滚烫的刀尖上跋涉。平板支撑已经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
草原上的风似乎更加猖狂,带着哨音,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战士们早已麻木的皮肤,也试图将他们最后一点意志力吹散。
战士们额角沁出的汗珠变得更大、更密集,如同断线的珠子不断滚落,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仿佛一松开,那口支撑着身体不垮掉的气就会立刻泄掉。每个人都在承受着一波强过一波、如同潮水般涌来的肌肉酸痛和体力透支。
钢七连的背诵声,如同一声声战鼓,敲打在红三连每一个战士已然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不远处,队伍的侧前方,高城和李卫国如同两尊并排匍匐的磐石,是各自连队目光汇聚的焦点。两人平板支撑的姿势依然维持在标准的临界线上,但身体的消耗已清晰可见。
脸色都憋成了深红色,汗水如同小溪般从额发间涌出,顺着太阳穴、脸颊淋漓而下,不断滴落在身下被踩得板结的石灰土地上,洇开一小片又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李卫国感觉自己的双臂仿佛不再是血肉之躯,而是被浇筑进了沉重冰冷的水泥,并且这水泥还在不断凝固、加重。
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深深吸气时,牵扯着酸胀到几乎痉挛的核心肌群,缓缓吐气时,又能感受到肌肉纤维在极限下的细微颤抖。时间的流逝感变得异常粘稠而缓慢,每一秒都像是在胶水中挣扎。
他艰难地侧过头,视线有些模糊地瞟向旁边的高城。这家伙同样汗流浃背,作训服的后背湿透了一大片,紧贴着结实的背肌,额前的头发也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
然而,让李卫国心头火起又暗自佩服的是,高城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慑人,像淬了火的钢钉,时不时锐利地扫过身后钢七连的方阵,嘴角甚至隐约挂着一丝……近乎享受的、带着挑衅意味的笑意?仿佛眼下这煎熬不是折磨,而是他期待已久的挑战。
李卫国心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倔强劲儿,和他此刻实实在在、深入骨髓的疲累感激烈地交织碰撞,让他五味杂陈。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干咽了口并不存在的唾沫,终于忍不住从紧咬的牙关里,挤出带着明显颤抖和吃力喘息的话语:“高城……这许三多……是真他娘的……会挤时间啊……” 话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既有对这种方法本身的惊叹,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自家连队能否跟上的忧虑。
高城偏过头,被汗水浸湿的眉梢习惯性地一挑,他的气息虽然也比平时粗重急促,但比李卫国要显得沉稳一些。
“怎么?”他语气里带着点戏谑,
“这就……顶不住了?服软了?”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那沉重的喘息声在两人之间回响,随即加重了语气,仿佛在宣布一项重大发现,“看来……回头得跟许三多……好好说道说道……这训练量……还是太仁慈了……都有空……闲扯淡了!”
“服软?放你娘的……罗圈屁!”李卫国被他这明显的挑衅激得脖子猛地一梗,支撑地面的胳膊因为瞬间的情绪激动和发力过猛而明显晃了晃,他赶紧沉肩坠肘,死死稳住,声音因为用力而更加嘶哑,
“我是说……他这小子……脑袋是咋长的?这平板支撑……本来就够……熬干人的了……还得让战士们……分心背这背那……一点空当……都不给留……这他娘的是……往死里榨油啊!” 他将对许三多这种方法的不解和对战士可能承受不住的担忧,混合着粗话一起喷了出来。
“这不……挺好么?”高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笑,目光再次如同探照灯般扫过身后。
钢七连的方阵,背诵声依旧如同稳定的、低沉的背景音,尽管带着喘息,却秩序井然;
而红三连那边,虽然姿态狼狈,汗如雨下,身体颤抖不已,却也硬撑着没有一个人彻底放弃。
他收回目光,语气带着一种实践的笃定:“不然……这十几几个小时甚至上午半天……干嘛?脑袋放空……也是浪费……背点东西……也是背……体能、脑子、意志力……三不误……我看这法子……绝了!”
他自然不会告诉李卫国,自己当初也曾激烈反对过这种“不务正业”的训练方式,结果被他最倚重、也最了解的班长史今,用一种委婉却坚定的方式“教育”了一番,随后指导员又找他进行了深入的谈心。
自那以后,他才慢慢察觉到,许三多那种看似笨拙、认死理儿的执着和做事周密的风格,潜移默化中,竟然比他这个有时显得急躁的连长,更能凝聚起钢七连全体官兵的心气。
战士们是真心信服许三多,心甘情愿跟着他制定的计划练,而且效果出奇的好。他高城若是再横加阻拦,反倒成了阻碍连队战斗力提升的“绊脚石”。
况且,许三多做事极有分寸,每一次的训练强度都精准地卡在人体极限的边缘,既能最大程度激发潜能,又从未真正练伤过任何一个兵。如今,但凡是许三多提出的训练计划有一点不合理之处,他高城跳得比谁都高,反驳得比谁都凶。
“好……是好……”李卫国咂摸了一下干裂得起皮的嘴唇,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对高城这番话,以及对许三多这种创新精神的佩服,但这丝佩服立刻被他那更强的、作为一连之长的自尊心和对战士承受能力的担忧覆盖了过去,
“可你……就不怕……把战士们……累垮了?体能……和脑力……双消耗……万一两头……不靠……竹篮打水……一场空呢?” 他提出了最现实的顾虑。
第425章 三连蜕变的第一步
“累?”高城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军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硬朗和直面现实的残酷,“怕累……当什么兵?!咱们是军人……不是暖房里……娇滴滴的花草!” 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尽管气息不稳,却字字砸在地上,
“平时……往死里练……多流几身汗……战场上……才能少流……几滴血!许三多这法子……练的是……不动如山的体能……磨的是……专注凝练的心性……捎带手……还能往脑子里……装点文化知识……一举三得……我看……是天才的想法!”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在阐述自己坚信不疑的真理。说完,他故意用自己同样被汗水浸湿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李卫国支撑身体的手臂,“怎么?李大连长……这是心疼……你家宝贝兵了?还是……你自己个儿……先顶不住了?” 挑衅意味十足。
“放你娘的……拐弯屁!”李卫国被他这一撞,身体晃了晃,羞辱感和好胜心瞬间如同汽油遇火般爆燃,腰腹核心猛地收紧,一股混不吝的狠劲儿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原本因极度疲劳而有些微晃的姿势,竟然瞬间变得比刚才更加稳定、更加标准,如同一块骤然被夯实的基石,
“我心疼兵?我他娘是怕……许三多……把这帮小子……逼得太狠……拔苗助长!至于我李卫国……” 他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后半句,带着一股豁出去的蛮横,“陪你撑到……日头落山……也没问题!”
两人这边正用低沉的言语和顽强的意志进行着无声的较量,身后红三连的队列里突然传来“噗通”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极力压抑却仍能听见的痛哼。
陈小宇终究是体力透支到了极限,胳膊一软,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接拍在了地上,脸颊蹭过粗糙的地面,溅起少许干燥的尘土。
李卫国脸色瞬间铁青,一股混合着心疼、恼怒和丢脸的火气直冲脑门,刚想扭过头去厉声呵斥。
却见许三多还保持着标准的平板支撑姿势,没有大声斥责,他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讨论今天草原上的风向,清晰地传入陈小宇和附近每个红三连战士的耳中:“调整呼吸,别急。给你三十秒,然后重新开始。记住,平板支撑练的就是极限下的忍耐,坚持住,每多撑一秒钟,你的身体和意志就强大一截。”
陈小宇满脸都是汗水、泪水和尘土混合的污迹,他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羞愧和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在眼中交织,赶紧手忙脚乱地重新撑好身体,带着明显的哭腔,声音却异常坚定地应道:“是!” 然而内心却在疯狂哀嚎:为啥钢七连的人就能那么变态啊!许三多更变态,他们难道不知道累吗?
王鹏看着这短暂却极具冲击力的一幕,再偷偷瞥一眼钢七连那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依旧如同沉默雕塑般稳定的阵营,忍不住对身旁同样在苦苦挣扎的张强感慨,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和一丝被震撼后的清醒:“以前……光听人说……钢七连多牛多牛……总觉得……是吹出来的……今天……算是开了眼了……连他们……最普通的兵……都这么能扛……还这么……这么玩命地学?咱们……咱们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啊……”
张强重重地点了下头,汗水随着他的动作甩落,他深吸一口带着草原土腥味和自身汗味的冷空气,仿佛要将这股不服输的劲头也吸进肺里,然后重新将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弯曲的后背,拼命地、一寸寸地挺直,尽管全身的肌肉都在发出痛苦的抗议:“差得远……那就……玩命追!咱们连长……还在前面……没认怂呢……咱红三连的兵……死……也不能先丢了……这份儿!背!跟着背!”
风,依旧在广袤的草原上不知疲倦地纵横驰骋,裹挟着战士们或坚定沉稳、或挣扎断续的背诵声,吹向遥远而空旷的天际。只是这一次,仔细听去,红三连队伍里发出的声音,虽然依旧参差不齐,带着剧烈的喘息和颤抖,却比刚才明显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狠厉和知耻后勇的决心。
高城将这一切细微却关键的变化清晰地听在耳中,嘴角那丝一直若有若无的笑意,不由得加深了几分,带着一种见证成长的满足感。
他侧过头,汗水沿着他的下颌线滴落,对身旁同样汗流浃背、却目光倔强如燃烧火焰的李卫国说道:“瞧见没?李连长,这就叫……压力下的成长。接下来的驻训日子……还长着呢……你们三连……可得咬紧牙关……挺住了才行。” 语气里,少了几分之前的挑衅,多了些同为带兵人的期许。
李卫国从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混着粗重的喘息,算是回应,却没有再出言反驳。
他只是死死咬住后槽牙,仿佛要将满心的不服和狠劲都咬碎在齿间,目光如炬,死死聚焦在前方不远处一丛在干旱石灰地上顽强生长的、带着尖刺的骆驼刺上,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如同战鼓般在他胸腔里疯狂擂响:撑住!老子绝不能先于你高城趴下!
红三连,也绝不能在我李卫国手里丢了脸面!
许三多再次闭上双眼。草原的风卷着细沙,带着阳光晒热的干燥气息扑在脸上,糙得人皮肤发紧,却也透着股敞亮的舒服。这感觉,像极了前世他一个人在草原上踢正步的时候。
阳光像熔化的金子,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烫在他的背脊上。汗水早已浸透了迷彩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此刻又不断汇集,顺着下颌线滑进衣领,沿着脖颈、脊沟往下淌,在迷彩服的褶皱里汇成一道道蜿蜒的、痒酥酥的细流。
这痒意让他想笑,嘴角刚扯动一下,又立刻忍住——平板支撑的姿势不能有丝毫松懈,后背必须绷得像块钢板。更何况,他舍不得打断耳边这混杂着喘息、却执拗无比的背诵声。
第426章 曾经削南瓜1
那是红三连的战士们,正跟着史今班长的引领,磕磕绊绊却又异常认真地复诵着《岳阳楼记》的片段。这声音参差不齐,远不如钢七连那般流畅整齐,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要把每个字都咬进骨头里的狠劲。
这声音,混合着周围钢七连战士沉稳的背诵、粗重的呼吸、以及汗水滴落在滚烫石灰地上那瞬间蒸发般的细微“嗤”声,交织成一首奇特的、只属于这片草原驻训场的背景音。
这声音让许三多心里满得发胀,是一种踏实的、稳稳的幸福,是那种只有和七连的战友们汗流在一起、劲使在一处时,才能感受到的滚烫的归属感。
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顺着这熟悉的集体氛围,飘回了在老A担任集训教官的那段日子,飘回了袁朗拍着他肩膀,说出那句“你一定能行”的那个闷热下午。
那时他刚从军校毕业回来,身上还带着些书本气,袁朗就直接把“削南瓜”的重任——也就是打磨各部队选送来的尖子兵的傲气——压在了他肩上。
许三多慌了神,接连找了好几次袁朗,每次都把头埋得低低的,手指紧张地抠着作训服的裤缝,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惶恐:“队长,我…我干不了,真的,我不会…我怕把他们带坏了…”
他是真怕,怕自己这笨嘴拙舌、不会来事的性子,镇不住那些心高气傲的精英,更怕辜负了袁朗这份沉甸甸的信任。
袁朗当时正靠在办公室窗边,眯着眼看外面操场上跑圈的队员,闻言转过头,脸上挂着那种许三多后来才慢慢读懂的了然和戏谑。
他没多说大道理,只是伸出手,重重地拍在许三多略显单薄的肩膀上,掌心的温度和力量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沉甸甸的,像一颗定心丸。
“许三多,” 他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仿佛永远睡不醒的慵懒调子,可每个字都清晰地砸进许三多耳朵里,“我看人,从来不会错。我说你行,你就一定能行。而且,你会是整个A大队,最他妈好的教官。”
他没有解释为什么,但那不容置疑的笃定,像块烙铁,烫在了许三多心上。他不能辜负队长,队长是把他从泥土里捞出来,带他看见更广阔天地的人,更是帮他最多的人,他不能也不可以,辜负队长的信任。他咬了咬牙,把所有的惶恐都咽回了肚子里。
接下任务后,许三多拿出了在七连时那股“不抛弃、不放弃”的轴劲。他把下发的训练大纲、条例条令翻来覆去背得滚瓜烂熟,又利用一切能挤出的时间,在军区的局域网里,像筛沙子一样,把能找到的国内外特种部队训练案例、经典战术战例分析,一点一点地扒拉出来,仔细研究。
连在军校时记的密密麻麻、贴着各种彩色标签的笔记本,都被他翻出来,在空白处用更细的笔迹补充了大半本新的心得体会。
他还给每一名参训队员都建立了一个,个人记录本,用工整的笔记,记录着每个人的优点、短板,甚至细致到谁五公里越野时后程步频会乱、谁据枪瞄准时习惯性屏息过久、谁在小组协同中容易冒进…他想着,这样才能针对每个人的特点,把训练计划调整得更有效。
可他终究不是齐桓,天生一副黑脸,往那儿一站就能让新兵蛋子腿肚子转筋;
他也学不会袁朗那种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一针见血、能把人噎个半死的毒舌点评。
面对那些眼神里带着审视、甚至些许轻视的队员们,他只能拿出最质朴的方式:哪里动作做得标准到位,他就认真地、甚至带着点笨拙地表扬;哪里出了纰漏,他就一遍遍不厌其烦地示范、讲解,生怕他们听不懂。
他甚至…还偷偷看着几个体能稍弱的队员咬牙硬撑的样子,心里不忍,却狠心把原定的训练强度悄悄的加强,不然他们留不下来。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他的这份“好心”和“实在”,换来的却是队员们背地里更难听的议论。有些话辗转传到他耳朵里,像淬了冰的针,扎得他心口生疼——“软蛋”、“根本没本事,靠关系上位的吧”、“就他这样也配训我们?”
那些夜晚,他躺在老A宿舍的硬板床上,瞪着天花板,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耳边反复回响着那些刺人的话语。最后,他只好又抱着他那本厚厚的记录本,像个找不到路的孩子,茫然地敲开了袁朗办公室的门。
那天傍晚,袁朗难得没窝在办公室,而是勾着他的脖子,两人慢悠悠地走在通往375峰的那条崎岖山路上。晚风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新气息,稍稍吹散了积郁的暑气和许三多心头的阴霾。
“队长,我是不是…真的做得不好?”许三多低着头,踢着脚下的小石子,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袁朗笑了,伸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动作随意得像对待自家弟弟。“其实啊,三多,” 他的语气带着点调侃,却又透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问题就在于,你对他们太好了,好得让他们太闲了。人一闲,屁事就多,就有那闲工夫嚼舌根子。要我说,你就该往死里练,练得他们回宿舍沾枕头就着,我看谁还有力气在背后蛐蛐咕咕!”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厉色,心里想的却是:这帮欠收拾的南瓜,等考核通过了,看我怎么一个个拾掇你们。
许三多觉得队长的话有道理,简单,直接。可晚上他对着台灯,再次翻看那些队员们的体能数据和训练记录时,又犯了难——里面确实有几个身体条件并非顶尖,强行加大训练量,恐怕不仅效果不好,还容易造成训练伤。他对着那些曲线和数字发了半宿的呆,眉头拧成了疙瘩。
第427章 曾经削南瓜2
就在天快蒙蒙亮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像划过一道闪电:既然不能单纯增加身体负荷,那就让他们“手脚不得闲,脑子也别空着”!
可以在进行体能训练的同时,穿插提问前一晚学习的理论知识、军事法规。这样既能加深记忆,巩固学习效果,又能最大限度地占据他们的精力,让他们没那么多闲心去抱怨。这法子,有点像他在钢七连时,自己边跑步边背条例的感觉。
他把这个还不成熟的想法跟齐桓说了。那天晚上在宿舍,齐桓正坐在小板凳上,就着灯光,用沾了枪油的布条,一丝不苟地擦拭着他那支95式自动步枪的每一个部件。
听到许三多磕磕巴巴的叙述,他抬了抬眼,眉头习惯性地一挑,手上动作没停:“嗯,这想法…听着还算靠谱。但光问那些死记硬背的条条框框,不够劲。”
他放下通条,身体朝许三多这边倾了倾,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特有的、贴近实战的务实和冷峻,“你得问点需要瞬间反应的,带坑的。比如——”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城区遭遇战,歹徒挟持人质躲进民居,你作为第一突击手,破门瞬间判断和行动顺序是什么?’
‘敌后渗透时,意外与当地平民近距离遭遇,如何在保证任务绝对机密的前提下,最大限度保护无辜者?’还有…”
他加重了语气,“‘小队执行斩首任务途中,指挥官重伤濒危,无法撤离,你是选择不惜代价带他走,导致任务可能失败,还是留下必要的医护和护卫,带领其余人继续完成任务?’”
齐桓看着许三多有些发怔的表情,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些问题,没有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但它能照出他们骨子里的东西——应变、决断、战场意识和…牺牲的觉悟。
咱们老A要的不是只会背书、跑得快的愣头青,是要能在绝境里把任务完成、能把兄弟带回家的兵。你把这些玩意儿加进去,既练了他们的脑子,也能趁机摸摸他们的底,往后这训练计划,下刀子才能下到地方。”
他心里冷哼一声:看看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南瓜还有没有闲心扯淡!也就是队长明令不让老队员插手干预,不然他非得亲自下场,让他们深刻理解理解什么叫“A是老大”!
许三多听得眼睛猛地一亮,像是黑暗中摸索的人突然看到了灯塔的光芒,连忙用力点头:“对!对!齐桓,你说得对!太对了!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 他立刻抓起笔,在那本厚厚的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起来,笔尖在纸上划出急促的沙沙声,仿佛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自那以后,许三多就把这些充满陷阱和抉择的问题,巧妙地融入了日常的极限体能训练中。没想到,这个结合了“体力消耗”与“脑力风暴”的土法子,很快就被大队长注意到了,还在一次全体会议上点名表扬了他,说他“善于动脑筋,懂得因地制宜搞训练,是个带兵的好苗子”。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老A的其他几个老伙计也找上门来,七嘴八舌地给他出主意。
“三多,可以考虑加点外语元素,”吴哲推了推他那副总是滑到鼻梁中的眼镜,笑得温文尔雅,眼里却闪着精光,
“现在出境联合演习、跨境追捕的任务越来越多,基础军事英语这块不能落下。比如,让他们在武装奔袭途中,背一段常用的作战指令英文版,或者模拟用英语进行简易战场通讯汇报。”这帮南瓜真是太闲了,还有时间说教官的小话,看来有必要让他们都体会到学习的魅力。
“我觉得可以穿插点野外应急情况处理!”c3凑过来,嗓门洪亮,手臂还比划着,“比如‘在陌生丛林环境断水断粮超过48小时,如何利用现有装备和自然环境寻找安全水源、辨别可食用植物?’
‘夜间宿营时遭遇毒蛇或不明野兽靠近,标准处置流程和优先事项是什么?’这都是保命的玩意儿,得多练!”
“还有心理抗压和战场纪律的问题!”石海丽也忍不住插话,他心思更细腻些,“比如‘假设不幸被俘,面对审讯和心理施压,有哪些基本原则可以帮助保持清醒、抵御诱导?’
‘长时间独自潜伏观察,如何对抗孤独感和心理倦怠,保持任务专注度?’这些软实力,关键时刻能救命。”
许三多像个虔诚的学生,把战友们提出的每一条建议都工工整整地记在他的宝贝本子上,心里暖烘烘的。他觉得战友们说得都特别在点子上,都是实实在在的宝贵经验,于是毫不犹豫地采纳,并融入到后续一波紧似一波的训练里。
可让他怎么也想不通的是,自打他丰富了训练内容,那些参训的队员们非但没有理解他的苦心,背后的骂声反而更凶了,说他“净整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变着法儿折腾人”、“故意刁难,显摆他自己”…
许三多有时候会独自对着那本写满密密麻麻字迹、贴满各色标签的记录本发呆,伸出手指,困惑地挠挠他那头永远理不乖顺的短发,心里堵得慌,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委屈。
可他最终还是选择把所有的困惑和委屈都咽回肚子里,咬着牙,一遍遍在训练中重复、纠正、提问——他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事情,或许不讨喜,但一定是对的。现在他们骂得越凶,将来在真实战场上,他们活下来的机会,或许就能多一分。这就够了。
“白铁军!腰收紧!别塌!还有最后三分钟!都坚持住!” 史今那熟悉而沉稳的嗓音,如同一声清亮的号角,将许三多从纷繁的回忆中猛地拉回现实。
他倏地睁开眼,草原正午炽烈的阳光依旧刺目,战友们或流畅或艰难的背诵声依旧在耳边回荡,混合着粗重的喘息和汗水砸地的声音。
他深吸了一口混合着青草、尘土和汗水气息的空气,腰腹核心下意识地绷得更紧,后背挺得如同标枪。汗水不断从下颌滴落,砸在身下滚烫的石灰地上,洇出的湿痕虽然瞬间就被骄阳蒸发,但那份努力过、坚持过的印记,却深深地刻在了他的心里。
第428章 在找我吗
许三多看着前方史今那即使在极限状态下依旧挺拔如松的背影,看着周围钢七连的兄弟们那虽然汗流浃背却眼神坚定的模样,再看看旁边红三连那些从最初的摇摇欲坠到如今咬牙硬撑、不肯放弃的战士们,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朴实而满足的弧度——
真好,他想,他终于又回到了这个能让他心无旁骛、踏实奋斗的集体里,回到了这群能让他愿意付出一切去守护的战友们身边。这种脚踏实地的、充满力量的归属感,真好。
天际像泼了浓墨,连最后一点星子的微光也被厚重的云层吞噬,只有最新立起来的训练场边缘那几盏老旧的探照灯,顽强地投下几束惨白的光柱,将许三多独自训练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映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比日常操课时间早了整整半小时就站在了这里,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迷彩服的袖口,心里像揣了个秒表,清晰地默数着——已经一个半月了。
那个如同实质、带着重量、总能让他后颈汗毛微微竖起的视线,几乎每个清晨都会准时出现在山顶上的视线,现在正在近距离的沉默地观察着他。
他太熟悉那道视线了,里面混杂着严格的审视、冷静的评估,还藏着一丝他记忆深处无比熟悉的、属于某个人的、近乎玩味的探究,像极了当年在老A,那个总是看似漫不经心,却能轻易洞悉他所有弱点,然后用最“开玩笑”的话精准戳中他要害的队长。
可他不敢确定,甚至觉得这念头有些荒谬。现在的自己,只是一个刚入伍不久、名不见经传的新兵蛋子,穿着这身普普通通的作训服,在基层连队里默默无闻。
而那个人,那个在他前世军旅生涯中如同灯塔般指引方向、亦师亦友的存在,此刻理应在他无法触及的高度,怎么会出现在这新兵训练基地的角落里,窥探一个普通士兵打拳?
许三多深吸了一口凌晨寒冷而潮湿的空气,试图压下心头的躁动。他不再犹豫,直接拉开架势,沉肩坠肘,一套拳虎虎生风地打了出去。
拳头撕裂空气,带着他全力以赴的意志,每一式都力求标准,每一动都灌注力量。汗水很快浸湿了他内里的绿色绒衣,额角的汗珠顺着眉骨滑进眼眶,涩得他不得不频繁眯起眼睛。一套拳打完,浑身肌肉都在酸胀地叫嚣,气息也变得粗重,可那片阴影里,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他缓缓垂下手,胸膛因为剧烈的呼吸而起伏不定,眼底难以抑制地掠过一丝深切的沮丧和自我怀疑。难道……真的是自己重生回来后,因为太过思念过去,太过渴望再见到那些刻骨铭心的面孔,以至于产生了错觉?把某个偶尔早起路过、好奇张望的战友或班长,错认成了那独一无二的注视?
“在找我吗?”
一个清冽中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慵懒,尾音微微上扬,仿佛永远藏着点戏谑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他身后侧传来。
这声音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瞬间烫平了许三多心里所有的纷乱杂念,也让他的心跳漏跳了一拍。他猛地转过身,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了一阵风。
视线撞进了一双含笑的眼眸里——那眼睛在探照灯惨白的光线下,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黑曜石。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同时混杂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深入骨髓的探究,以及那一丝他前世花了很长时间才读懂、名为“兴趣”的狡黠光芒。
袁朗就那么随意地倚靠在训练场边的单杠上,双手插在沾着泥点和露水的迷彩裤口袋里。他身上的作训服看起来也是匆忙套上,领口微微敞着,肩胛和肘部还沾着些许未拍干净的草屑与尘土。
脸上那伪装用的深绿色、黑色油彩,几道恣意的痕迹顺着他的下颌线蜿蜒滑落,非但不显狼狈,反而为他平添了几分野性难驯的气息。
他就这样直直地看着许三多,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穿透这身崭新的军装和略显青涩的皮囊,一直看到他灵魂深处,看到那个来自未来的、成熟的、历经生死的老A兵王的影子。
不知怎的,当袁朗清晰地看到许三多眼中那瞬间爆发的、毫无伪装的震惊,紧接着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狂喜,那瞳孔里清晰地只映照出他一个人的身影,甚至……在那光芒深处,还隐约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受了天大委屈般的情绪时,
袁朗心里某个角落,竟不受控制地涌起一股陌生而强烈的满足感。那感觉,模糊而真切,像是跋涉了许久的猎人,终于在一片无垠的荒原上,发现了独一无二、期待已久的珍宝。
许三多彻底僵在了原地,喉咙像是被滚烫的沙子堵住,千言万语,前世今生的记忆与情感,如同沸腾的岩浆般在胸中冲撞,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知道,现在绝不能失态,不能喊出那声压抑在舌尖的“队长”。眼前的袁朗,面容年轻,眼神带着他记忆中初识时的锐利与好奇,他还不认识这个叫许三多的新兵。
袁朗看着他这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的模样,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往前不紧不慢地踱了两步。他比现在的许三多略高一些,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气势,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许三多,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又笃定的弧度:“士兵,”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许三多心上,“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是未来你一定会记得我的名字,我敢肯定。”
那语气里的自信和不容置疑,与许三多记忆里,那个在A大队选拔场上,能用几句话就点燃所有参选者斗志,也能用一句话将人打入谷底的袁朗,完美地重叠在了一起。
许三多用尽全力眨了眨眼,将眼眶里不受控制涌上的温热湿意狠狠逼退。紧接着,他的脸上,如同阴霾散尽的天空,瞬间绽开一个毫无保留、灿烂得几乎晃眼的笑容。
那笑容干净、纯粹,带着新兵特有的质朴,却又因为眼底那难以掩饰的激动和熟悉感,而显得格外热烈:“嗯!” 他用力地点头,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坚定,“您说的对!”
第429章 士兵,别发呆
直到此刻,真真切切地看到袁朗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呼吸着同一片空气,许三多才后知后觉地、深刻地意识到,原来自己是如此想念这个人。
不是想念老A那些枪林弹雨、生死与共的任务,不是想念吴哲、齐桓、成才那些并肩作战的战友,就是单纯地、毫无理由地想念眼前这个叫袁朗的人,想念他带着调侃的教导,想念他恨铁不成钢的教导,想念他看似随意却总能给人力量和方向的姿态,想念他身上那股独特而让人安心、也让人时刻不敢松懈的气息。
近在咫尺的人,年轻而富有棱角的脸庞,残留的迷彩油膏,还有那身他闭着眼睛都能描绘出来的特战迷彩作训服……一切都与他记忆深处的影像一模一样,却又因为这场跨越了生死与时空的、意料之外的重逢,而变得无比珍贵,恍若梦境。
袁朗被他这毫无征兆、极度灿烂又带着点傻气的笑容弄得微微一愣,随即失笑摇头,伸手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
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长辈或上级对看好的晚辈那种特有的、混合着鼓励与试探的意味。“士兵,别光顾着发呆。”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许三多刚才打拳的位置,“我看你刚才那套拳,架势有点意思,不是基地教的军体拳的路子。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跟我切磋一下?让我也领教领教?”这发呆实在看他,还是在透过他看别人。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一种表面上的尊重,眼底却闪烁着挑战的光芒,“当然,你有权利拒绝我。不强求。”
许三多的笑容更加灿烂了,眼睛亮得像落入了整个星河。他没有任何犹豫,用力地、重重地点头,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可以!”队长,一直都是这样,对他都是给足了充分的耐心和选择的权利。
许三多话音刚落,他甚至不需要调整,便自然而然地重新拉开了拳架。只是这一次,他眼底之前所有的沮丧、迷茫和不确定都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战意,以及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期待。
他知道,这是这一世,他和袁朗的第一次正式交手,是他凭借着重生带来的优势,主动靠近那个曾经遥不可及的未来,靠近那个更好的自己,所迈出的最坚实、也最激动人心的一步。
袁朗看着他眼中瞬间点燃的、纯粹而炽热的光芒,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不由得加深了几分,也缓缓举起了拳头,摆出了一个标准的格斗起手式,只是那姿态里,依旧带着他特有的、看似松散实则蓄势待发的劲道:“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他可是暗中观察、默默模仿了一个多月,心里早就痒得不行。而此刻,与这个士兵简短的交谈后,他更加确信,这就是他想象中、一直在寻找的那种最理想的兵。这个兵,未来一定是他菜地里的南瓜,跑不了!谁都不能和他抢。
拳风再起,撕裂了凌晨冰冷的空气。探照灯惨白的光线下,两个身影迅速交织在一起。一个沉稳如山,拳路扎实,带着超越新兵的老练与洞察;一个灵活如豹,动作间带着特战军官特有的狡黠与爆发力。这仿佛是一场命中注定的相遇,所有的伏笔,早已在流转的时光与奇妙的命运中,悄然埋下。
拳风骤起,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凌厉,袁朗几乎是瞬间便动了,步伐迅捷如电,身形一矮,右拳如同出洞的毒蛇,直取许三多面门。
那拳路,许三多熟得不能再熟,正是他自己每天清晨雷打不动练习的那套改良拳法中的一招,只是这招式落在此时的袁朗手上,发力点和角度总透着点生硬的、照猫画虎般的滞涩感,空有其形,未得其神。
许三多心头了然一笑,脚下不退反进,左臂如同早有预料般抬起,手腕一翻,精准无比地扣住了袁朗的手腕,指尖如同铁钳,不偏不倚正按在他小臂肌肉的发力枢纽上,稍一沉劲,便巧妙地将那股凶猛的冲劲卸去了七七八八。
他就知道,队长绝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这里,还观察了他一个多月,必定是看上了他这套自创的、融合了老A实战经验的拳法,却又有些细节琢磨不透,特地来找他“切磋”验证的。
“首长,” 许三多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笑意,却故意将声线压得低沉平稳了些,甚至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模仿记忆中袁朗那副吊儿郎当、又字字如刀戳人肺管子的独特腔调,
“您这拳抡得跟拆房扒屋似的,动静挺大。是想把这训练场的水泥地砸出个坑来,还是觉得自个儿拳头够硬,能直接当炮弹使了?”
这话,几乎是他前世刚进老A时,袁朗指导他格斗,见他发力过猛、不懂控制时,甩给他的原话,此刻被他活学活用,还了回去。
袁朗手腕处传来一阵酸麻,力道瞬间泄了大半,他有些诧异地挑眉看向许三多,眼里闪过一丝惊奇,随即又被更浓的玩味和兴趣取代:“哦?”
他拉长了尾音,收回拳头,活动了一下手腕,“我倒真想听听,我这辛辛苦苦偷师学来的拳法,到底是哪儿不对了?让你这原主这么埋汰。”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个看起来憨厚,实则眼里有光、手底下有货、说话还带点“刺”的兵了。很不错,带点刺,不会被老兵油子欺负。
“哪儿都不对。” 许三多松开他的手腕,毫不客气地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肩窝位置,
“出拳,讲究力从地起,贯于腰,达于肩,送于臂,发于拳。您这倒好,肩膀抬得比营地那旗杆还高,是怕敌人看不见您要出拳,提前给您打招呼吗?
胳膊上的肌肉绷得跟两块僵硬的铁板似的,力量全给堵死在半道上了,打出去看似凶猛,实则跟给人挠痒痒差不了多少,还白白耗费体力。”他这么说队长,会不会太过分了。
第430章 队长在逗我吗?
许三多一边说着,一边抬手亲自示范了一遍标准的动作。只见他腰胯微微一转,肩部自然下沉放松,拳头如同出膛的炮弹般骤然击出,速度快,力道足,破空有声,整个过程却不见半分僵滞和多余的紧张。
“您看这” 他收拳站稳,目光清澈地看着袁朗,“力要顺,不能憋着。就像大河流水,得畅通无阻才行。”
袁朗依着他的话,凝神静气,试着重新打了一拳,沉肩,送臂,果然感觉顺畅了许多,力量的传递也明显高效了。他心中一喜,刚想趁热打铁,按照记忆中许三多后续的连招跟进,却又被许三多迅捷地伸手格挡拦住。
“停,” 许三多皱了皱眉,语气故意更“毒”了些,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像极了当年袁朗训他时的样子,“您这角度又偏了,起码偏了三度。照着这个角度打过去,别说击中敌人要害了,连人家衣角都未必蹭得到。反而因为身体过度前倾,把自己这边肋巴骨的空档全卖出去了,等着对手顺势一脚踹过来吗?怎么着?”
他学着袁朗惯有的那种调侃语气,“是觉得自个儿天生抗打,想给对手送个‘开门红’,先让人家热热身?” 这话说出来,许三多心里莫名地涌起一股奇异的畅快感,仿佛多年“郁闷”一朝得以抒发。不对啊,队长是不是又在A他,队长这么聪明,啥都是一看就会的。
“三度?你小子眼睛是带刻度尺的?” 袁朗被他这精准的批评和模仿自己语气惟妙惟肖的“毒舌”给逗得失笑出声,却没有丝毫恼怒,反而从善如流,认真地再次调整了出拳的角度和身体姿态。
他发现眼前这个士兵实在太有意思了,看着一副老实巴交、甚至有些木讷的面孔,可一旦涉及到军事技能,尤其是格斗,那眼神里的专注、话语里的犀利、以及那种对自己拳法了如指掌、仿佛能预判一切的老练,都让他感到惊喜和不解。
尤其是对方那挑眉、那说话的神态,竟让他隐隐觉得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但是他很喜欢他这样的改变,带点锋芒能保护好自己。
许三多看着袁朗认真调整的样子,心里却是翻江倒海。前世,他格斗基础对比战场经验丰富的队长是比较差的,反应也不是非常灵活,没少被袁朗用各种理由鞭策,说他“出拳跟大姑娘绣花似的,软绵绵没吃饭?不如回家织毛衣去!”如今倒好,风水轮流转,他居然成了指导的一方,而且用的还是从袁朗那里学来的“独门秘籍”。
“再来。” 许三多收敛心神,退开半步,做了一个简洁的“请”的手势。
袁朗眼神一凝,再次出击。这一次,无论是肩部的下沉,力量的传递,还是出拳的角度,都比之前有了质的飞跃,拳风凌厉,直扑许三多胸腹之间。
然而,就在他的拳头即将触及许三多格挡的手臂时,许三多手腕只是极其细微地一旋、一引,一股巧劲如同泥鳅般滑入,袁朗只觉得重心一偏,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前晃了一下,攻势瞬间瓦解。
“力道还是太散,不够凝聚,” 许三多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带着那种模仿来的、让人牙痒痒又不得不服的“专业”点评,
“首长,您要搞清楚,您这是在学我的拳,不是在学街头混混打群架,光靠王八拳乱抡。每一拳出去,都得有明确的攻击目标,力道要凝于一点,打出穿透性,还要留有应对变招的后劲。不是光摆个花架子,看起来虎虎生风就行。照您这么个练法,”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残酷的“预言”,“再苦练一个月,估计也就能勉强对付一下那些没上过几天训练场、纯粹靠本能反应的新兵蛋子。”队长在逗他吗?
“合着我起早贪黑,偷偷摸摸观察了你一个多月,全白看了?就看出个‘王八拳’的水平?” 袁朗站直身子,抬手抹了把脸上渗出的细汗和残留的油彩,非但没有气馁,眼里的笑意和兴趣反而越来越浓,像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谜题。
他倒是真没想到,这个看似普普通通的新兵,不仅拳法自成体系,实战效果惊人,这指导起人来,小嘴叭叭的,真是可爱啊,让他不想反驳。
“也不算全白看,” 许三多看着他略带“委屈”的表情,忍不住咧嘴一笑,那股子属于他这个年纪新兵的质朴憨厚劲儿又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可说出的话依旧带着“刺”,
“至少您还知道跟着学,懂得模仿,没笨到连照葫芦画瓢都不会。就是……” 他故意拖长了声音,上下打量了一下袁朗,“就是这瓢画得有点歪,学得太糙,跟河滩上没经过打磨的顽石似的,棱角分明,却不成器。得下狠功夫,好好敲打敲打,把那些多余的棱角磨平了,才能显出里面的玉质。”
袁朗被他这一番又是“王八拳”又是“顽石”的比喻说得哭笑不得,胸口却莫名地燃起一股久违的、被挑战、被激发的斗志和兴致。
“行啊!” 他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目光灼灼地盯着许三多,
“那你就放开了手脚,好好‘敲打敲打’我。我倒要亲眼看看,你这个士兵,肚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让人意想不到的能耐!”
他看着许三多那在灯光下格外明亮的眼睛,心里那个“把他弄到自己麾下”的念头,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强烈。这个兵,他一定要想办法打包带走!
许三多洪亮地应了一声“好!”,眼底闪烁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光芒。此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渐渐泛起鱼肚白,晨曦微露,训练场上弥漫的厚重雾气正在阳光的驱赶下慢慢散去。
两个身影,在越来越清晰的晨光里,再次你来我往地交错在一起。
一个耐心十足,指导精准,言语间总是不自觉地复刻着来自未来的、“队长式”的犀利与“毒舌”;一个则虚心求教,进步神速,眼中闪烁着发现宝藏般的兴奋与探究。
那“毒舌”听起来虽然有些刺耳,却奇异地格外顺耳,仿佛本该如此。
第431章 仔细指导
晨曦终于挣破了厚重的云层,将几缕金红色的光芒斜斜地投在训练场上,驱散着残余的夜雾。
两人身上蒸腾的热气与汗水,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
许三多退开两步,抬起手臂,用迷彩服的袖子胡乱抹了把额角、鬓边不断滚落的汗珠,脸上依旧带着那股模仿自前世记忆的、属于“教官”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苛刻”:“首长,您刚才打的,说实话,只摸到了这套拳最外层的皮毛,形似神不似。
这样,我把完整的套路,从头到尾给您走一遍,您仔细看清楚了——尤其是之前您出错、或者力道不顺的地方,我慢一点,重点演示,待会儿再给您一个一个细节地抠。”
袁朗闻言,看着白皙带着婴儿肥的小脸上格外认真的神情(小奶膘,不会去掉的),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依言往旁边让开几步,双手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后仰,以一个更舒适的观察姿态站定。
他眼中之前那几分玩世不恭的戏谑此刻已彻底收敛,取而代之的是鹰隼般锐利的专注。他倒要亲眼瞧瞧,这个士兵身上隐藏的这套拳法,究竟还蕴含着多少他观察了一个多月都未能完全参透的精妙门道。
许三多面对着他,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周身的气息陡然一变。
那股属于新兵的些许青涩和刚才指导时略带刻意的“毒舌”姿态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只有历经无数次实战磨砺、在血与火中淬炼过才能拥有的沉静与渊渟岳峙。
拳风再起时,已不再是独自练习时的熟练,更非刚才指导时的刻意放缓,而是带上了真正用于搏杀的血性与凌厉!
每一拳挥出,都带着清晰的、撕裂空气的锐响,轨迹刁钻,目标明确,仿佛面前站着不共戴天的死敌;每一次收拳,都干净利落到极致,绝无半分拖泥带水,将“发力如放箭,收劲如抽丝”的要诀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的脚步移动迅疾如风,忽左忽右,变幻莫测,然而下盘却稳如扎根大地的古松,任凭上身如何激烈攻防,重心始终没有丝毫飘忽。
肩部的沉坠,腰胯的拧转,核心力量的爆发,最终精准地送达拳锋指尖,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又似狂风暴雨,充满了力量与节奏的美感,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实战效能。
袁朗的眼神随着许三多的动作越来越亮,仿佛发现了巨大的宝藏。
他抱着胸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随着许三多拳脚的节奏轻轻点动着,嘴唇微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复盘、剖析:“原来如此……沉肩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锁住中线,护住下颌和胸腹……转腰的幅度和时机,配合步法,才能将全身力量拧成一股……这一招看似直取面门,实则是虚招,真正的杀招藏在接下来的膝撞和肘击的衔接里……妙啊!”真是该死的漂亮的“拳法”啊。
一套拳打完,许三多收势而立,胸膛微微起伏,但气息依旧沉稳绵长,显示出极强的体能控制能力。他走到袁朗面前,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要害,语气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第一招,正面直拳突刺。您刚才,包括之前自己练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依赖胳膊的蛮力,肩膀耸着,恨不得把全身重量都压在胳膊上。
记住,腰才是力量的根,是发动机;肩是承上启下的轴,是传动杆;胳膊,包括拳头,只是最后输送力量的通道。力道,必须从腰腹这里,”
他伸手,不轻不重地按在袁朗侧腰腰眼的位置,“像拧毛巾一样,旋转着发力,顺着放松又绷紧的肩关节送出去,这样打出去的拳头,既有穿透性,又保留了变招的余地,最关键的是——省劲儿,能让你在长时间格斗中保持战斗力。”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感知着袁朗腰部的肌肉状态,“您别用僵劲,放松,对,然后猛地转腰,感受一下这股旋转的力是怎么自然而然传到肩膀,再送到拳头上的?”
袁朗依言放松身体,摒弃了之前习惯性的手臂优先发力,尝试着以腰为轴,猛地一拧——一股前所未有的、浑厚而顺畅的力量瞬间充盈手臂,拳头带出的风声都似乎变得不同。
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和惊喜,刚想开口表达这新奇的体验,就被许三多毫不客气地打断。
“别急着高兴,”许三多收回手,语气又带上了那种“毒舌”教官的调调,毫不留情地泼冷水,
“第二招,侧身摆拳。您的角度问题还是没完全解决,而且更严重了。”
他抬手,以手代拳,在空中划出一个标准的弧线,“正确的轨迹,应该像这样,从外侧向内侧弧形摆击,关键在于,肘部的高度必须抬到与肩平齐,甚至略高一线,这样才能有效攻击对手的头部太阳穴、下颌等要害。您刚才呢?”
他模仿着袁朗之前略显别扭的动作,肘部沉得较低,“肘部抬得太低了,这样打出去,除非对手是个小矮子,或者故意把头送到您这个高度,否则稍微正常体型的敌人,只需要轻松一低头就能躲过,然后……”
许三多眼神一厉,顺势做了一个迅猛的上勾拳动作,“就能趁着您招式用老、空门大露的瞬间,给您下巴来一下狠的!”
他故意板起脸,用极尽挖苦的语气说道,“您这精心调整的角度,是准备专门用来打人家膝盖吗?还是您假设未来的对手,都长着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而且他们的膝盖,刚好不偏不倚地长在您拳头挥舞的路径上?”
袁朗被他这一连串精准打击外加“人身攻击”说得噎了一下,呼吸都顿了一瞬,非但没有恼怒,眼底的笑意和探究欲反而像野火般烧得更旺,他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行!算你小子眼睛毒,说得在理!继续,别停,把剩下的毛病都给我指出来!”
第432章 敏锐的大狼
“还有这第三招,近身勾拳,”许三多往前凑近半步,亲自示范下沉发力、自下而上挑击的动作,
“您的重心控制是大问题。出拳时,重心太靠前了,几乎百分之七十的重量都压在了前脚上。这一拳出去,看着猛,实则下盘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对手但凡有点经验,不需要多大力气,随便一个低扫腿,或者侧身一绊,您就得当场表演一个‘平沙落雁式’,直接趴窝。”
他重点强调,“记住,无论攻防,重心必须稳稳地压在两脚之间,微微下沉,但尾椎要内收,保持脊柱中正。下沉的时候,屁股不能撅!”
说到这里,许三多似乎想起了前世袁朗纠正他动作时的某个场景,突然恶作剧心起,学着袁朗刚才那个错误动作,夸张地把屁股撅得老高,然后笨拙地打了一记勾拳,那模样看起来既滑稽又别扭,活像个刚开始学走路的大狗熊。
袁朗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惟妙惟肖的模仿秀逗得忍俊不禁,放声大笑起来,伸手用力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直接勾住许三多的脖子,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花:“哈哈哈!好小子!你这不光是会教,还自带现场模仿秀啊?跟谁学的这是?”
“不然光靠嘴说,您印象不深刻啊!”许三多收起搞怪的表情,也跟着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但眼神里那份对动作标准的执着却没有丝毫减退,
“最后,也是最容易被忽略的,收势。您太急了,拳头的力道还没完全收束,身体的重心还没完全回正,就急着转身或者进行下一个动作,这是格斗中的大忌!
老话讲‘手不离心,肘不离肋’,收势的时候更要稳如泰山,观察环境,准备应对可能的反击。您刚才那收势,慌里慌张,跟……跟战场上临阵脱逃的逃兵似的,恨不得立马撒丫子跑开,哪儿有半点经历过严格格斗训练的样子?破绽百出!”
袁朗听到“逃兵”这个词,笑容微微收敛,眼神变得严肃起来,他认真地点了点头,语气郑重:“受教了。这一点,确实是我疏忽了。”他目光深邃地看着许三多,里面审视的意味更浓,
“许三多,你这套拳法……很不一般。招招简洁,直奔要害,没有任何花哨架子,全是战场上用血换来的经验。
发力方式,攻防理念,尤其是对重心控制和节奏把握的理解,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列兵,甚至很多基层军官的认知范畴。这绝不是靠‘瞎琢磨’能练出来的。”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套拳法背后,有着他不了解的、极其专业的渊源。
许三多心里猛地一紧,仿佛被说中了最深的秘密,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他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挤出一个略显憨厚的笑容,试图用惯常的说辞搪塞过去:“首长,您过奖了。我就是……就是自己喜欢练,看得多了,练得多了,熟能生巧,慢慢就……就自己瞎琢磨出点感觉。”
他不敢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缠,生怕言多必失,连忙生硬地转移话题,“那个……首长,要不您现在按照我刚才说的要点,再把整套拳完整地走一遍?我就在旁边看着,看您理解了没有,记住了多少。”果然是队长呢,敏锐度真高。
袁朗是何等精明的人物,自然看出了许三多的回避和瞬间的紧张。但他并没有立刻点破,只是将那抹深究藏在眼底,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好。” 他也想看看,经过这番“毒舌”点拨,自己究竟能掌握几分精髓。
他重新拉开拳架,凝神静气,将许三多指出的每一个要点在脑中过了一遍。沉肩、转腰、调整摆拳角度、稳定重心……这一次,整套拳法打下来,虽然在某些衔接和发力细节上还略显生疏,但整体的流畅度、力量的贯通感,以及招式的威胁性,都比之前那次模仿有了天壤之别!拳风呼啸,步伐稳健,已然初具雏形。
许三多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着,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真正满意的神色,但他那张“毒舌”的嘴却依旧不肯轻易放过:“嗯……马马虎虎,算是勉强及格了吧。至少比您最开始那套跟拆房队施工似的、光有动静不见效果的拳法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顿了顿,拿出前世袁朗督促他训练时的架势,开始布置任务,“不过,这还差得远呢!光是形似还不够,得练到神形兼备,变成您自己的肌肉记忆才行。这样,三天后,还是这个时间点,我再来检查。要是到时候还错这么多,或者发力还是别扭……”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袁朗,学着对方惯有的那种调侃语气,“您就得老老实实,在这儿现场加练十个俯卧撑,一个都不能少!”
袁朗停下动作,扭过头,似笑非笑地挑眉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新奇和玩味:“哟嗬?我这还没正式下命令呢,你个小士兵倒先学会给我这个队长布置课后作业了?还带惩罚措施的?就是十个,是不是少点。”揉了揉许三多的头,真可爱!
“是您自己要学的啊!俯卧撑就是一个警醒,不用太多的。”许三多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梗着脖子,语气理直气壮,那副“我是为你好”的认真模样,活脱脱就是当年袁朗督促他训练时的翻版,带着点执拗的可爱,
“既然要学,那就得认真学,严格按照标准来,不能打半点折扣!这可是……这可是最基本的道理!”他差点顺嘴说出“这可是您当年教我的”。
袁朗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不再多言,只是利落地重新拉开拳架,目光灼灼地看向许三多:“那么,小教官,请继续指教?”
许三多用力抿了抿嘴,努力压下几乎要翘起来的嘴角,再次板起那张故作严肃的脸,像个严格的小教练一样站到一旁,清了清嗓子:“开始吧!注意力集中,别再跟前面似的,打得出拳动作跟没上油的老旧齿轮似的,一顿一顿的,看得人着急。”
第433章 随时可以当个听众
袁朗洪亮地应了一声“是!”,拳风再次呼啸而起。开头几招,他打得异常认真,沉肩转腰,发力顺畅,似乎将刚才的指点完全消化了。
然而,当进行到那招需要大幅下沉重心、自下而上的勾拳时,他眼神微动,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故意将重心又往前多送了几分,臀部也像是忘了要领般,悄悄地、刻意地撅高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这细微的变化岂能瞒过许三多的眼睛?
他几乎在袁朗动作变形的瞬间就察觉了,眉头一皱,两步跨上前,毫不客气地伸手在袁朗那撅起的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记,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语气带着十足的“恨铁不成钢”:“首长!您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就刚才,我是不是跟您反复强调过?重心要稳稳地压在两脚之间,像秤砣一样!您倒好,全当耳旁风,又把屁股撅得跟个小山包似的!怎么?”
他语气里的挖苦意味更浓了,“您是打算改练‘铁屁股功’,准备以后用这招去坐死敌人吗?” 他心里实在纳闷,队长今天怎么跟个调皮的学生似的,故意犯错?
袁朗被他这一巴掌拍得身体微微一僵,随即再也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顺势收了拳势,转过身,脸上带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啧,反应这么快?我这不是想考考你,看你这个临时教官观察得够不够仔细,重点抓得牢不牢嘛。”都敢和他动手了。
“考我?”许三多眉毛扬得更高,语气立马又“毒”了回去,带着点被“轻视”的不满,
“我看您是训练量太轻,闲得慌,故意找茬!勾拳重心不稳,在实战里就是送人头的破绽!下次要是真跟人动手,因为这下盘不稳让人一脚踹趴下,满地找牙的时候,可千万别跟人说这拳是我教的!我丢不起那个人!”
他说着,再次伸手,稳稳地按在袁朗的腰胯部位,帮他调整姿态,“再来!严格按照标准!重心往下沉,尾椎内收,屁股给我牢牢收住了!绷紧核心!要是再犯同样的错误……”
他想了想,决定小惩大诫,“就罚俯卧撑十个!一个都不能少,现在就做!”
袁朗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心里暗自好笑:真够“仁慈”的,才十个俯卧撑。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却带着纵容的笑意,乖乖地按照许三多的要求,重新调整身体姿态,摒弃了所有故意为之的错误。
这一次,他沉腰坐胯,核心收紧,一记勾拳打出,动作标准,发力迅猛,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无论是力量感还是稳定性,都无可挑剔。
许三多在旁边看着,脸上终于露出了比较明显的满意神色,微微点了点头,但嘴里点评的话却依旧不肯完全放过:“嗯……这还差不多,总算有点样子了,勉强够得上及格线吧。不过……”
他目光如炬,又盯上了最后收势的瞬间,“最后这一下,收得还是有点仓促,跟赶着去食堂抢第一笼热包子似的,稳不住神。”
“这不是怕你再挑出毛病,又得加练俯卧撑嘛!”袁朗笑着收势,随口打了个趣,用玩笑掩饰着内心愈发浓厚的探究。
他目光落在许三多那张犹带稚气却写满认真执着的脸上,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这个士兵,不仅身怀绝技,教人的方式老辣得不像新兵,甚至……对他袁朗的某些行为模式和反应,都像是未卜先知,摸得透透的。这里面,肯定有他不知道的故事。
许三多被袁朗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盯得心里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赶紧移开视线,生硬地再次岔开话题:“少……少贫嘴!认真点!再完整地走一遍!从起势到收势,一气呵成!要是这次没问题,就算您今天过关了!”
此时,晨光已经彻底驱散了雾气,金灿灿的阳光洒满了整个训练场,将水泥地照得发亮。两人的身影在光线下快速地移动、交错,伴随着许三多不时响起的、带着“毒舌”色彩的精准纠正,
以及袁朗偶尔带着笑意的回应和调侃,原本略显清冷孤寂的清晨训练场,竟因此平添了几分只有熟稔之人之间才会有的、热闹而充满生机的气息。
两道身影在光晕中紧密交叠,一个神情专注,时不时伸手纠正着另一个人的拳架角度、腰胯姿态;另一个则全神贯注,将每一个指点都尽力融入动作,汗水顺着年轻而棱角初显的脸颊滑落。
偶尔,几句带着“毒舌”意味的点评和无奈的轻笑响起,那氛围,不像今日才初见的军官与新兵,倒像是磨合了多年、彼此知根知底的老战友在晨练。
残留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尽,湿冷的空气贴着皮肤,带着草原边缘地带清晨特有的料峭。
许三多微微低着头,额前那些总是不太服帖的硬茬短发垂下来,在他眼前投下一小片阴影,恰好遮住了他眼底深处翻涌的、与这新兵身份不符的慌乱与复杂。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抠着身上那件半新不旧、洗得有些发白的迷彩服袖口处的褶皱,那沉默的姿态,让他像极了一块被骤然钉死在原地的顽石,沉重而压抑。
袁朗双臂抱胸,斜倚在身后那根冰凉锈蚀的铁栏杆上,目光如同精准的探针,久久停留在许三多紧绷得如同拉满弓弦的后背上。
半晌,他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责备或恼怒,反倒带着一种仿佛看穿了什么、却又选择不去点破的了然,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好了,”他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语气平淡,
“我不追问。” 他调整了一下倚靠的姿势,目光掠过许三多依旧低垂的脑袋,扫向远处雾气朦胧的山峦,
“但我这人,好奇心重。我会一直看着你,看着你在这条路上能走到哪一步。等哪一天,你觉得能说了,想说了,我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嘴角牵起一个微妙的弧度,“随时可以当个听众。”
第434章 您路上注意安全
许三多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的一角,但他仍然没有勇气抬起头,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几乎被风吹散的:“嗯。”
“好了,换个轻松点的话题。”袁朗话锋一转,如同川剧变脸,刚才那点探究的深沉瞬间被惯有的玩味取代,他上下打量着许三多,像是在评估,
“你就不怕?”他故意拉长了语调,
“不怕我把你这套……嗯,融合了这么多巧妙门道的拳法,回头就给我那帮狼崽子们普及了?毕竟,这看起来,可是你压箱底的宝贝玩意儿。” 他这话带着明显的试探,想看看这新兵是会紧张、戒备,还是会有其他反应。
这话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许三多沉寂的反应。
他猛地抬起头,额前的汗珠被甩开,露出了那双此刻清澈得惊人的眼睛。里面的慌乱如同被风吹散的薄雾,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灼灼的亮光,像是眼底燃起了两簇跳动的、信任的火焰。
他直直地看向袁朗,目光没有任何游移,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与他年龄和军衔不符的、近乎固执的笃定:“那您会吗,首长?”他很想告诉队长,这个只是他学会的东西之一,远远达不到压箱底的标准。
袁朗被他这毫不设防、直刺核心的反问和那双纯粹信任的眼睛看得猝不及防,明显怔了一下。
随即,他喉间滚出一阵低沉的、压抑着的笑声,那笑声由小变大,最终在空旷无人的训练场上荡漾开来,惊起了远处林间几只早起的麻雀。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佩带着的军用腕表,笑声渐歇,只余嘴角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好了,时间不早了,我该走了。”
他直起身,随意地拍打了一下作训服上沾染的草屑和露水,动作潇洒利落,“有机会,咱们再见。”
“是!首长慢走!”许三多立刻条件反射般地挺直腰板,双脚并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语气恢复了一个士兵面对军官时应有的恭敬,只是脸上还残留着刚才未褪尽的认真神色。
袁朗已经转身迈出几步,闻言却又顿住脚步,扭过头来,眉毛高高挑起,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促狭和逗弄:“喂,士兵。我这都要走了,你就不想说点别的?比如……挽留一下,或者表达一下对我这个‘学生’进步神速的欣慰?” 他存心要逗逗这个一会儿老练得像兵王、一会儿又耿直得像块木头的新兵。
许三多眨了眨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脸上浮现出真实的困惑,他认真地想了想,似乎在努力搜索合适的词汇,最终才不太确定地、诚恳地补充道:“那……您路上注意安全。”
“……”袁朗瞬间被这朴实无华、甚至有点煞风景的关心给噎住了,一口气没上来,只能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摆了摆手,连话都懒得再多说,“行了行了!这回我是真走了!”
他不再停留,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训练场边缘那片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茂密山林走去。他的身姿在渐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挺拔矫健,步伐沉稳而富有弹性,如同一条收敛了爪牙、却依旧能感受到其蕴藏力量的猎豹,迅速而无声。
不过几个呼吸间,那道迷彩身影便已没入林间朦胧的雾气与阴影之中,只留下一个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不见的背影。
许三多依旧保持着立正的姿势,站在原地,目光执着地望向袁朗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仿佛要将那最后的影像刻进脑海里。
直到林间的鸟鸣声变得清晰起来,他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低下头,嘴唇几不可察地嚅动了几下,用只有自己才能听清的、如同耳语般的声音,轻轻地说道:
“队长……我期待着,我们的下一次见面。”
一阵清冽的晨风恰好掠过,卷来了山林深处松针和湿润泥土的清新气息,吹动了他额前汗湿的短发。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拳,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眼底深处,那被他努力压抑了许久的、混合着重逢喜悦与对未来无限憧憬的期待与坚定,如同破晓的晨光,再也无法掩饰,熠熠生辉。
日头毒辣辣地悬在正空,毫不留情地炙烤着这片位于草原边缘的驻训场。训练场那片用石灰和黏土混合夯实的平地,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热气蒸腾而上,扭曲了远处的景物。
战士们就在这片滚烫的“铁板”排排列队,身体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夹杂着极力压抑却仍不免泄出的、从胸腔挤出的闷哼,此起彼伏。汗水混着扬起的尘土和细沙,牢牢黏在每个人早已湿透、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迷彩服上,使得每个战士看上去都灰头土脸,像刚从泥地里捞出来。
一阵风卷着从旁边胡杨林里带来的些许凉意掠过,胡杨那细密的叶子簌簌作响,这声音混着远处训练区域传来的、战士们突破极限时从喉咙深处迸发出的呐喊,非但没能缓解场边的燥热,反而更衬得站在训练场边缘的平板支撑的三连长李卫国心头那股无名火,烧得噼啪作响。
李卫国平板支撑的同时,眉头死死拧成了一个疙瘩,紧抿的嘴唇抿得发白,指关节因为用力攥拳而捏得咯吱作响,毫无血色。
他看着自家红三连的兵,被那看似简单的平板支撑、实则极其耗费体能和意志的,动作折腾得东倒西歪。有的兵刚摔在了地上,挣扎着用颤抖的手臂撑起身子,还没等站稳,手臂就一软,又踉跄着跌坐回去,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憋出来的泪水。这景象,像一根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尖上,又疼又急。
第435章 再次吵架
三连长终于按捺不住,猛地一脚踢开脚边一颗碍眼的小石子,起身抬腿就要往训练场中央,那个正背对着他、专注平板支撑的许三多冲去,嘴里又急又气地低声吼着:“不行!这他娘的哪行!再这么练下去,好苗子都得给练废了!”
“你干啥去?!” 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如同铁钳般从后面猛地伸过来,死死攥住了他的胳膊肘。李卫国下意识用力一挣,竟没能挣脱。
高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身后,脸上带着点显而易见的不耐烦,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却藏着一丝比李卫国要沉稳得多的笃定。
他左手下意识地抬起来,按了按头上那顶同样沾了尘土的作训帽帽檐——这是他遇到棘手事情或者需要强调什么时的习惯性动作。
“老三!” 高城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急什么眼?这才第五天!正是打地基、磨性子最要紧的时候!现在你冲上去叫停,前面几天战士们流的汗、吃的苦,不全都白费了?啊?”
李卫国猛地回过头,眼睛瞪得像铜铃,里面布满了血丝,他脚下不自觉地来回踱着步,把干燥的地面踩出两个浅坑,鞋帮上沾着的沙子随着他激动的动作溅起来,甩在了裤腿上。
“关键时候也不能这么往死里造啊!” 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和心疼,手指颤抖地指向训练场,
“你看看!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那些孩子!一个个摔得跟从砖窑里爬出来的泥猴似的!这都一上午了,全他娘耗在这枯燥的平板支撑上,连口匀溜气儿都喘不上来!
我当初以为他说的一组,顶破天也就二三十分钟,撑死了一个小时够意思了吧?谁承想是从天蒙蒙亮一直练到日头当空照!原以为练个三四天,动作掌握了,强度适应了,也就差不多了,结果呢?这都足足五天了!没完没了!”
他指着那些几乎直不起腰、靠着互相搀扶才能勉强坐起来的战士,语气里甚至带上了一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哀求,手臂激动地挥舞着:“老高!我的高大连长!这要是真把哪个兵给练出个好歹来,伤了筋骨,怎么办?这可是标准的非战斗减员!
到时候团里领导下来检查工作,问起来,你让我怎么交代?啊?这些兵的爹妈,信任部队,把孩子送到咱们手里,是让咱们把他们带成能打胜仗的好兵,不是让咱们这么不管不顾、往死里折腾的!”
高城眉头紧紧皱起,脸色沉了下来,右手在身侧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风吹动他敞开的作训服衣角,猎猎作响。“交代?我怎么没法交代?”
他的声音也带上了一丝火气,但更多的是坚持,“早上天不亮就熬好的那碗浓得发苦的中药,晚上临睡前又灌下去那一碗,那方子是调理内息,补气益血,舒筋活络!那些药材钱可不是白花的!
只有配合上现在这个强度的外练,把筋骨活动开,把气血逼到极限,药力才能最大程度地渗透吸收,才能真正把战士们的身体底子,像打地基一样,夯得实实在在!
咱们当初坐下来,掰开了揉碎了商量这个联合训练计划的时候是怎么说的?白纸黑字写着的——‘完全相信许三多的训练方法,完全听从他的具体安排’!你这会儿跳出来,不是添乱是什么?!”
“我添乱?!” 李卫国彻底急了,嗓门不受控制地拔高,脚下跺得更响了,震得地上的浮土都微微颤动,“哪有你这么练兵的?!这强度,都快他娘的超出人体承受极限了!这是练兵还是炼人?!”
高城眼角余光敏锐地瞥见,不远处两个连队的战士,已经有几个忍不住探头,好奇地朝他们这边张望。
他赶紧上前一步,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捂住了李卫国的嘴,另一只手用力拽着他的胳膊,连拖带拽地把他往旁边那棵枝繁叶茂的老胡杨树下拉,嘴里低声呵斥道:“你给我小点声!嚷嚷什么?!生怕战士们不分心,练不好是不是?!”
两人的动作碰动了胡杨树的枝条,几片金黄色的叶子打着旋儿,飘飘悠悠地落下,正好沾在李卫国汗湿的肩膀上。
李卫国使劲扒拉着高城捂在他嘴上的手,胳膊肘用力往后顶,试图挣脱,声音被捂住,显得闷闷的,却依旧充满了不服气,脑袋还一个劲地往训练场那边扭:“老高你撒手!老七!高城!你给我松开!我必须得去问问许三多!他这到底是在科学练兵,还是在变着法儿地折腾人?!”
可他这几天虽然也跟着战士们一起锻炼,体力有所恢复,但比起这些年一直在钢七连保持着高强度训练的高城,力量上还是差了一截,挣扎了半天,那只手就像焊在他嘴上一样,纹丝不动。
他只能气得干瞪眼,脚下把地面跺得咚咚响,鞋上沾的沙子甩得裤腿上到处都是,一阵风吹过,带着汗水的泥点冰凉地贴在皮肤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高城几乎是用蛮力把他按在了粗糙的胡杨树干上,确认训练场那边的战士们在高城严厉的目光扫视下,已经重新专注于训练,这才稍微松开了捂着他嘴的手,但还是抓着他的胳膊没放。
高城叹了口气,伸手抹了把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潮气形成的水渍,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鬓角,身后胡杨树的叶子还在他们头顶沙沙作响,像是在旁观这场争执。“你的心情,你现在的着急上火,我他妈的太理解了!”
高城盯着李卫国的眼睛,语气诚恳,“当初我刚让许三多开始带七连搞这种融合训练的时候,我比你还不放心!我半夜睡到一半都能爬起来,偷偷摸到宿舍去看我的兵,看看他们是不是累瘫了,有没有哪个受伤了没报告,就怕许三多这小子没轻没重,把我的宝贝兵给练坏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力,“但是老三,你看看!你现在睁大眼睛看看!我们钢七连现在的基础体能、单兵素质,是不是实打实、肉眼可见地练出来了?
别的先不说,就说这几天早上雷打不动的负重二十公里越野,你没看出来变化?
咱们两个连的兵,现在跑下来,虽然也累,但哪个不是队伍整齐,呼吸均匀?换做以前,就你们三连,能有一半人全程不掉队、不吐白沫就算烧高香了!”
第436章 谁不如谁
李卫国听到这里,紧绷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丝,他抬手摸了摸自己胡子拉碴的下巴,语气虽然还硬着,但那股火药味淡了些,只是脖子依旧梗着,双手抱在胸前,手指无意识地在胳膊上轻轻敲点着。
一阵风恰好卷着远处战士突破极限时的一声怒吼飘过来,他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似乎被触动了:“我承认,体能是真上去了,这一点,我不瞎,看得清清楚楚,比以前那是强了太多太多。
可是老高,我能接受科学的、循序渐进的训练强度,不代表我能接受这种……这种看起来往死里练的练法!万一,我说万一!
哪个身体素质稍差点的兵,他就是扛不住这个强度,真出了点什么事儿,伤了韧带或者骨头,非战斗减员了,咱们怎么对这些孩子的家里人交代?
他们的爹妈要是真问,咱们难道能理直气壮地说‘为了把您孩子练成好兵,我们把他练伤了’?这话你说得出口?!”
“你就把心给我放回肚子里!放一百二十个心!” 高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左手又一次习惯性地按了按帽檐,风把他坚定的话语吹散,却又清晰地传入李卫国耳中,
“许三多这小子,他心里有杆秤!有准星!他比谁都清楚训练的量和度在哪里!你以为他这套方法是凭空瞎琢磨出来的?
我告诉你,他自己当年,就是这么咬着牙,一点一点练出来的!而且他当初的起点,身体素质底子,比你们三连现在这些兵,还要差上一大截!
他都这么硬生生扛过来了,他能不知道这里面的轻重缓急?他心里门儿清!什么时候该加量逼一下,什么时候该放松缓一缓,他把握得住!你不用在这儿瞎操心,自己吓自己!”
李卫国一听这话,眉毛立刻高高挑了起来,眼神里瞬间充满了警惕,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胡杨树斑驳的枝叶影子落在他脸上,随着树叶晃动而明明灭灭:“比我们连的兵底子还差?老七,你这话什么意思?合着我们红三连的兵,在你高大连长眼里,就是底子差、不入流的代名词呗?” 他感觉高城这话里带着刺。
高城急得一拍大腿,原地转了个圈,嘴里“哎呀哎呀”地叫着,双手在身侧无意识地比划着,脚下把几片落叶碾得粉碎:“哎呀!我的李大连长!老三!我根本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是说你们三连差,我是想打个比方,是说……是说之前,不是有个坦克团的坦克连,来咱们这儿搞过驻训交流吗?
就待了一个月。他们那些坦克兵,天天在铁疙瘩里待着,刚来的时候体能底子,说实话,不比你们连强多少!当初许三多也是用类似的方法带他们练的,强度一点不小!结果呢?
最后一个个练得嗷嗷叫,体能成绩突飞猛进,回去的时候,人家连长拉着我的手千恩万谢,拍着胸脯说没一个练伤练残的,都结实着呢!”
李卫国前半句听着脸色稍微好了点,可听到后半句,特别是高城拿坦克连跟他的三连比,脸色唰地一下就又冷了下来,重新抱起胳膊,没好气地瞪着高城,
脚又开始不自觉地跺着地面,把脚边几片完整的胡杨叶子踩得稀烂:“老高!你少在这儿跟我拐弯抹角、话里有话!合着你的意思,是我们三连的兵,不光比不上你们钢七连,连人家坦克连的兵都比不上呗?我们三连就这么不入你的眼?”
“你怎么就……就听不明白人话呢!” 高城是真急眼了,声音不自觉地又提高了八度,随即意识到不对,赶紧压下去,右手气得猛地拍在粗糙的胡杨树干上,震得树冠一阵摇晃,又掉下不少叶子,几片正好落在他头顶的帽子上,
“我这他娘的是在给你举例子,让你把心放踏实!许三多搞训练,他有准头!有分寸!我一开始也不信他,觉得他一个兵龄不长的小子,能懂多少科学的训练方法?
可你睁眼看看!这几天的训练,强度是不是一点点、循序渐进加上来的?战士们喝了那对症下药的中药汤剂,别说肌肉拉伤、关节扭伤了,连个头疼脑热、感冒发烧的都没有!
一个个精神头十足,眼睛里都有光!我正是看到了这些实实在在的效果,才敢这么放心大胆地让他放手去干!你明白吗?!”
李卫国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鼻腔里哼出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被说中心事却又不愿完全承认的别扭,双手抱得更紧了,脑袋微微歪向一边,似乎在判断高城话里的真假。
一阵风从他耳畔吹过,带来了胡杨树特有的、略带苦涩的清香,却没能让他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哼,你别跟我在这儿扯这些有的没的,唱高调。
我告诉你,高城,草原五班,那是隶属于我们团,更是直接归我们红三连管辖的!许三多,他是我们三连的兵,档案关系都在我们这儿!你小子,可别动什么歪心思,打什么挖墙脚的主意!” 他直接点破了心中最大的隐忧。
高城心里猛地“咯噔”一下,自己那点隐秘的、想把许三多这块璞玉弄到钢七连好好打磨的心思被老战友毫不留情地戳穿,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闪过一丝尴尬。
他赶紧掩饰地抬起手,挠了挠自己那刚被树叶“袭击”过的头发,眼神不自觉地飘向训练场另一侧,远处战士们整齐划一、充满力量的呼号声阵阵传来,反而更衬得他此刻的心虚有些不自在:“哎呀!老李!你想哪儿去了?咱们这不就是兄弟单位搞联合训练,互相学习,共同提高嘛!我能有什么歪主意?是你自己心思多,想得太复杂!”
第437章 您回来了
李卫国从鼻孔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心里跟明镜似的。他自己想把许三多从偏远的草原五班调回连部,都得费尽心思,找各种理由打报告,还不一定能成。
可高城不一样,钢七连是团里、乃至师里都挂了号的尖刀连、标杆连,他高城要是真看上了哪个兵,铁了心想挖人,那能动用的资源和手段,可比他李卫国有优势多了。
这么一想,他刚才那股因为担心训练强度过大而起的焦急火气,反倒被这股强烈的“防挖角”警惕心给压下去了一大半,满脑子盘算的都是怎么盯紧高城,怎么把许三多牢牢地留在三连。
他抱着胳膊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手臂上轻轻敲打着,像是在筹划着防御策略,胡杨树叶持续不断的沙沙声响,恰好完美地掩盖了他唇边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盘算的沉吟:“我告诉你高城,许三多,他是我们红三连的人,从新兵连带出来就在三连!你可别动什么歪心思,想撬我的墙角!不然的话,咱们俩这十几年的老战友、老交情,那可就没法处了!你自己掂量着办!”
高城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没敢正面接这个话茬,只是默默地把头扭向训练场中央。那个穿着和大家一样沾满尘土作训服、身影却格外挺拔坚定的年轻士兵。
高城左手又一次,几乎是下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帽檐,然而,他眼底深处那份对人才的渴望和那点挥之不去的“歪主意”,却像荒野上的星火,怎么也掩盖不住了。
远处,战士们铿锵的呐喊声、胡杨树叶永不疲倦的沙沙声、身体与地面碰撞的沉闷响声……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把这棵老胡杨树下,两位老战友之间看似争执、实则暗流汹涌的对话,衬托得愈发微妙而耐人寻味。
山风卷着松涛掠过峰顶,带着秋日特有的清冽,吹得袁朗的迷彩服衣角猎猎作响。他倚在一块布满青苔的巨石旁,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饶有兴致地锁在不远处的身影上。
许三多就站在刚才他们切磋的地方,低着头不动,身形不算高大,甚至带着几分刚入伍不久的青涩单薄。少年低着头,像是在琢磨什么要紧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裤腿上的褶皱,肩膀微微绷着,透着一股执拗的认真。少年抬头,望向刚才他离开的方向久久出神。
忽然,许三多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那笑容极干净,带着少年人独有的纯粹,眼角眉梢都漾着暖意,连带着原本有些木讷的脸庞都鲜活起来,像是山间突然盛放的野花,带着不管不顾的生命力。他甚至忍不住抬手挠了挠头,笑容里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腼腆。
袁朗看着这一幕,舌尖不自觉地顶了顶后槽牙,嘴角勾起一抹玩味又带着期许的笑。他见过太多兵,见过急于表现的,见过圆滑世故的,却少见许三多这样的——看似木讷,骨子里却藏着一股惊人的韧劲,一点点认可就能让他露出这样毫无防备的笑容,像块未经雕琢却质地极好的璞玉。
“呵,”他低笑一声,指尖的烟在风中晃了晃,“这个兵……有点意思。”
山风更烈了,吹得远处的树林沙沙作响,像是在附和他的判断。袁朗收回目光,眼神里多了几分笃定,心里已经有了主意。这样的韧劲,这样的纯粹,再加上那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执拗,可不就是块好料子?
虽然现在还带着青涩,可只要好好打磨,未必不能成为他“地里”最出众的那只南瓜——经得起摔打,扛得住压力,最终蜕变成响当当的兵王。
他弹了弹指尖的烟灰,转身往山下走,脚步轻快,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着,该怎么把这只“潜力股”挖到自己手里,好好“折腾”一番了。回报刚才的指导。
山风卷着湿冷的雾气,无声地掠过基地边缘的训练场。袁朗背着五十公斤的全副战斗装具,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返回营区的碎石路上。
迷彩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后背,清晰地勾勒出紧绷的肌肉线条,额前湿透的碎发不断滴下混合着汗水和雾气的水珠,砸在衣领上。
每一步都带着沉重的拖沓声,靴子碾过石子,发出咯吱的声响。他刚拐过训练场边缘那排叶片已开始泛黄的白杨树,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器材区旁一个熟悉的身影,瞬间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
铁路正斜倚在一组高低杠旁,一身和他们一样的A大队标准丛林迷彩作战服,却穿得异常笔挺利落,仿佛刚从检阅台上下来。
头顶那顶常见的军用渔夫帽帽檐压得略低,巧妙地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带着胡茬的下颌。
指间夹着一支燃着的烟,灰白的烟圈慢悠悠往上飘,在清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醒目。察觉到袁朗的目光,那人缓缓抬眼,帽檐下那双眼睛锐利如蓄势待发的鹰隼,精准地锁定了他。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让人心底发毛的弧度,还冲他不紧不慢地举了举夹着烟的手指,算是打了招呼。
是大队长铁路。
袁朗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后背瞬间沁出的冷汗比刚才三十公里越野时流得还要汹涌。这位大队长不是一大早才出发去师部开会,说要开三天吗?怎么突然就出现在这里?
他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混合的汗水和雾气,原地小跑两步调整呼吸,竭力挺直因疲惫而有些佝偻的脊背,标准地抬起手臂敬了个军礼,脸上努力挤出一抹混合着惊讶和……或许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略显谗媚的笑:“大队长!您……您怎么回来了?会议结束了?”
第438章 小心思
铁路吸了口烟,烟雾从鼻腔里缓缓溢出,形成两道笔直的烟柱,他的眼神却像焊在了袁朗身上,没有半分移动。
他没有回答袁朗的问题,而是直截了当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低气压般的、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自己说?” 简短的三个字,像三颗冰冷的石子投进寂静的湖面。
袁朗心里警铃大作,脸上却强行维持着一脸恰到好处的茫然,甚至还抬手挠了挠汗湿的后脑勺,语气带着刻意营造的轻快和疲惫:“大队长,说……说啥呀?我这刚跑完三十公里负重越野回来,脑子还缺氧,晕乎乎的呢,您指的是……”
“哦?” 铁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和冷意,“晕到连我出发前特意交代的话,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袁朗每一个不自然的表情细节。
袁朗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点,指尖不自觉地深深攥紧了胸前的背包带,试图转移焦点:“大队长,您不是去师部参加那个关于明年下半年跨区演习的筹备会了吗?听说要开三天呢,怎么……怎么提前回来了?是不是会议临时调整,结束得早?” 他试图从铁路的表情里找到一丝线索。
铁路没接他这个话茬,只是又吸了一口烟,烟蒂在微暗的天光下明灭不定。他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像最精密的探照灯,缓慢而有力地扫过袁朗完全湿透、紧贴身体的迷彩服、沾满了泥浆和草屑的战术靴,最后,牢牢锁定在他那双虽然努力掩饰却仍泄露出些许心虚的眼睛上。那眼神仿佛具有穿透力,能把袁朗那点隐藏的心思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袁朗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后背的汗毛都根根倒竖起来,他强装镇定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补充道:“大队长,我真没干啥,就是觉得最近训练状态有点起伏,给自己加了个练,跑了趟后山的极限负重越野路线,真没别的事儿。您……您到底想问什么?” 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没想问什么,” 铁路弹了弹烟灰,动作从容,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却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砸在袁朗心上,“就是想看看,你自己想说什么。” 他给了袁朗一个主动坦白的机会。
袁朗心里飞速盘算着,看来大队长可能还没抓到确凿的证据,只是在试探。他连忙放缓神色,努力让眼神显得更加诚恳,语气也放低了些:“真就是一次普通的加练,大队长。最近总觉得在某些课目上状态差点意思,心里不踏实,就想多练练,把短板补上来,真没啥别的情况。我向您保证!”
“没啥别的情况?” 铁路重复了一句,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淡了下去,眼神陡然变得如同出鞘的军刀般锐利,直刺袁朗心底,“没去看你那个……心心念念的‘南瓜’?” 他特意在“南瓜”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南瓜”这个内部代称一出,袁朗的心猛地一沉,像是骤然坠入了冰窟。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大半,只剩下强撑的镇定,他连忙摆手,语气变得急切而肯定:“没有!绝对没有!大队长您之前特意交代过,让我保持距离,只远观,不接触,以免打草惊蛇,引起不必要的注意,这话我牢牢记在心里呢!一个字都不敢忘!”我靠,哪里泄露了。
他嘴上说得斩钉截铁,心里却虚得发慌,像是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早上跑完越野,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往回走时,他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出许三多打拳的身影——那套古怪离奇、却又招招透着实战杀气的拳法。
他躲在暗处偷看了不止一两个月,甚至厚着脸皮凑上去“切磋”过,可跟着学了半天,连皮毛都没摸到,那种发力方式、那种对时机和距离的精妙掌控,根本不像一个普通新兵能拥有的。
许三多就像一块蒙着厚厚尘土、却内蕴绝世珍宝的原石,散发出让他无法抗拒的吸引力,终究还是没能按捺住那股灼烧的好奇心,趁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偷偷绕路去了那个训练场,和许三多实打实地“切磋”了近一个小时,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才带着满身的疲惫和巨大的收获,匆匆赶回。
铁路显然压根没信他那套说辞,将手里快要燃尽的烟蒂在作战靴厚实的鞋底上狠狠捻灭,然后精准地抛进几步外的垃圾桶,拍了拍手上沾染的少许烟灰,语气不带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走吧,训练场。咱们两个,切磋一下。”
袁朗顿时苦了脸,整张脸都垮了下来,哭丧着嗓子哀嚎道:“别啊大队长!我这刚回来啊!三十公里全负重,骨头都快散架了,腿沉得跟灌了铅似的,这哪还有力气跟您切磋啊?您就饶了我这回吧?”
铁路转过头,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却有一种更深沉的、不容置喙的威严,仿佛在无声地说“没得商量”。那目光深处,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像是在评估他此刻的真实状态,评估他的韧性和承受力,又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敲打他那颗过于急躁的心。
袁朗心里跟明镜似的——大队长这是真生气了。生气他耐不住性子,违背了“只观察不接触”的明确指令;更生气他做事不够周密,留下了痕迹,被抓了现行。铁路一直有意培养他,想让他尽快成长起来,接手更多、更重的担子。可他连这点最基本的耐心和分寸都拿捏不住,将来怎么能担得起那份重任?
不敢再有任何反驳,袁朗只能把满肚子的苦水咽回去,认命地垂下头,像只斗败了的公鸡,拖着仿佛又沉重了几分的双腿,一步一步,沉重地跟在铁路挺拔的身影后,走向那片他刚刚离开、此刻却感觉无比漫长的训练场。后背的负重仿佛骤然增加了数倍,那不仅仅是三十公斤装具的重量,更是大队长那沉甸甸的期望,以及他自己心里翻涌的愧疚与不安。
训练场的水泥地被尚未完全升起的太阳镀上了一层冷冽的灰白色,山间的凉风盘旋着,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陡然攀升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张力。
第439章 蹊跷
铁路站在场地中央,随意活动了一下手腕,指关节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他的目光落在袁朗身上,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玩味和深藏其中的锐利:“把装具卸了。别待会儿输了,又找借口,说我欺负你这个刚跑完三十公里的病号。”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小混蛋,不结结实实教训一顿是不长记性。有什么想法,打了报告,他能不酌情考虑吗?非要搞这种偷偷摸摸的把戏。真以为老王(王团长)是吃素的,察觉不到?简直胡闹!
袁朗不敢有丝毫怠慢,麻利地解开沉重的背包带,将那一大堆装具“哐当”一声扔在旁边地上,动作快得几乎带点狼狈,像是急于摆脱某种桎梏。
他活动了一下因长途负重而僵硬酸痛的脖颈,抬起头时,瞳孔骤然收缩——铁路的身影已然如同猎豹般扑至近前!
没有一丝多余的警告和铺垫,铁路的拳头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捣他的胸腹之间,招式刁钻、凌厉,角度诡异——正是许三多那套让他魂牵梦绕、古怪却杀伤力极强的拳法中的起手式!
袁朗心头剧震,几乎是凭借无数次生死边缘锤炼出的本能,猛地拧身侧步,险之又险地避让开来,鼻尖甚至能感受到那凌厉拳风刮过的刺痛。
这套拳他太熟悉了!当初和大队长一起,躲在驻训地附近的山坡上,拿着高倍望远镜,偷看许三多一个人在那片空地上反复演练时,两人都被那看似笨拙古朴、实则招招蕴含杀机、高效致命的招式深深震撼。
后来私下里,他们都曾偷偷模仿、揣摩过,只是没想到,铁路身为大队长,日理万机,竟然也一直没放下,而且还练到了如此地步。
“大队长,您这拳……倒是没落下。” 袁朗在躲闪间隙,喘着粗气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和不易察觉的钦佩。
铁路的招式力道刚猛十足,势大力沉,但在几个复杂的衔接转换处,总显得有些生硬滞涩,尤其是那一记需要极强核心力量控制的转身接侧踢的动作,明显慢了至关重要的半拍,发力也略显僵硬——这正是当初他们两人一起偷学时,都未能完全吃透、卡壳的关键瑕疵所在。
铁路冷哼一声,攻势如同疾风暴雨,丝毫不给袁朗喘息之机,一记沉重的手肘带着风声,狠狠砸向袁朗的肩胛骨:“你倒是学得快,比我预想中要强不少。”
他的笑容里带着明显的、毫不掩饰的嘲讽,“看来某人偷偷摸摸去‘登门请教’了不少次吧?不然怎么能把这些繁琐的细节,都打磨得这么圆润顺滑?” 话语如同针刺,精准地扎在袁朗的心虚处。
袁朗格挡的手臂被震得一阵发麻,连忙借势后撤半步,利用退势快速调整有些紊乱的呼吸和身形:“大队长您这可真是冤枉我了,我就是……就是私下里琢磨得比较多,比较细。”
他嘴上还在顽强地辩解,手上的防御动作却丝毫不敢减慢。当铁路再次气势汹汹地使出那记带着明显瑕疵的转身侧踢时,袁朗眼中精光一闪,突然放弃了纯粹的防守,脚步变得异常轻盈灵活,
如同泥鳅般一个滑步,巧妙地绕到了铁路发力已老的侧面,右手并指如刀,指尖闪电般探出,几乎就要触碰到铁路因动作迟滞而暴露出的肩窝要害——却在最后一刹那,硬生生收住了全部力道,指尖稳稳停在了距离皮肤仅毫厘之处。
“啧,” 铁路一击落空,顺势收招后退两步,眼神里的嘲讽意味更浓了,他伸手揉了揉刚才被袁朗逼得有些重心不稳、微微发酸的膝盖,
“这转身的角度,发力的时机,还有最后这下收力的控制……倒是比我模仿得像样,也地道多了。怎么?” 他盯着袁朗微微泛红的脸,语气咄咄逼人,“背着我去偷偷看了多少回现场教学?三回?五回?还是更多?”
袁朗脸上掠过一丝极力掩饰的不自然,再次抬手挠了挠头,试图用插科打诨蒙混过关:“大队长您这话说的……咱们当初不是一起趴在草丛里偷看来着?要论次数,您肯定比我多啊!
我就是……可能就是记性稍微好那么一点点,把许三多那些不起眼的小动作、小细节都强行记下来了,回去后没事就自己瞎琢磨,慢慢……慢慢就摸到点门道,感觉顺了些。”
他顿了顿,仿佛为了增加说服力,又补充道,“您当初不也亲口说过,这小子打的拳路邪门得很,看着毫无章法,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实则全是去芜存菁、直奔要害的沙场杀招?”
“邪门是真邪门,” 铁路走到场边,拿起自己的军用水壶,拧开喝了一大口,目光却若有所思地飘向远处七连驻地的方向,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沉的探究,
“一个刚入伍没多久、履历干净得像张白纸的农村兵,能无师自通,打出这么一套……明显经历过千锤百炼、甚至带着点……说不出道不明的‘老兵’气息的拳来,你不觉得这本身,就透着股蹊跷吗?”
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再次如鹰隼般锁定袁朗,眼神锐利得仿佛能剥开一切伪装,“我自己私下学的时候,总觉得有几个关键地方像是隔了层毛玻璃,怎么都衔接不上,别扭得很。你倒好,不声不响就学得炉火纯青了。说说看,是不是……许三多那小子,私下里给你‘开小灶’,纠正过什么细节?” 他直接抛出了最核心的疑问。
袁朗心里猛地一咯噔,后背瞬间又被冷汗浸湿了一层。他总不能实话实说,承认自己就是趁着那次“切磋”的机会,被许三多看似随意、实则精准地点拨了几个关键细节,才豁然开朗的吧?那不等于直接坐实了自己违背指令、私自接触观察对象的行为?
第440章 引导
袁朗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沿着自己编织的谎言往下走:“哪……哪有什么窍门或者小灶啊大队长!真的就是熟能生巧,反复练习摸索出来的。
这个兵他打拳的时候,有一种非常独特的节奏感,不能完全跟着他的速度走,得慢半拍去观察体会,再快半拍去预判跟随,多练几十遍、上百遍,慢慢就能找到那种……那种发力感和流畅感了。
您就是平时大队事务太繁忙,日理万机,没那么多完整的时间静下心来细细琢磨,不然以您的能力和眼光,肯定比我学得快、学得好!”
“哦?熟能生巧?” 铁路放下水壶,一步步走到袁朗面前,他身材高大,带着一种天然的压迫感,居高临下地看着眼神有些游移的袁朗,嘴角勾起一抹充满嘲讽意味的冷笑,
“我怎么不知道,你袁朗什么时候突然转了性子,变得这么有耐心、有恒心了?能对着一套来历不明、毫无谱系的野路子拳法,反复琢磨、练习成百上千遍?”
他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点了点袁朗的胸口,那里心脏正剧烈地跳动着,“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小子,就是被那个‘南瓜’身上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给勾了魂,忍不住,凑上去近距离‘讨教’了吧?甚至可能还不止一次!”就不能等完全的调查结果出来,非要现在去,就这么忍不住。
袁朗的脸瞬间涨红了几分,血液涌上面颊,他想开口反驳,却发现所有的理由在铁路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硬着头皮,梗着脖子道:“大队长,我真没有!就是……就是觉得这套拳确实非常实用,招招直奔要害,没有任何花架子,想多学点,多掌握点,将来在实战中,说不定就能用上,能保命,能杀敌!”
“实用是真实用,这一点我从不否认,” 铁路转过身,再次摆出那套拳法的起手式,眼神里除了战意,更多了几分深意,“但你别忘了,袁朗,我们是A大队,是特种部队!
我们学东西,尤其是接触这种来历不明、却又明显高效的技能时,更要有分寸,有纪律!一个新兵的拳法再厉害,再奇特,也犯不着让你袁朗,一个中队长,如此失态,如此上心,甚至不惜冒着违背明确指令的风险,一而再、再而三地去近距离接触!”
他的拳头骤然加速,再次使出那套拳法,这次的招式比刚才更加连贯,也更加狠厉,充满了实战的压迫感,可到了那个关键的转身侧踢时,那细微的、发力不纯的瑕疵,依旧如同跗骨之蛆般存在,“你学得是快,是像样,这点我承认。可你这性子,还是太急,太沉不住气!”
他一边进攻,一边言语敲打,“刚才这记转身侧踢,其发力根源在腰胯的瞬间拧转,我私下对照教材、对着镜子练了不下几十遍,总觉得腰胯发力与腿部的伸展不同步,始终没顺过来。
你倒好,学得丝毫不差,发力流畅自然。来,你自己说说,许三多是不是……私下里给你纠正过这个腰胯发力的细节?是不是亲手给你调整过姿势?” 他的问题,再次直指核心。
袁朗狼狈地避开这轮愈发凌厉的攻势,心里叫苦不迭,嘴里仿佛都尝到了黄连的滋味。
大队长太了解他了,了解他的能力上限,也了解他的性格弱点;同时,铁路对这套拳法的难点和关键之处,也看得太透彻了!自己这点小聪明,根本瞒不过他这位老辣的上司和导师。
他只能继续含糊其辞,试图蒙混:“可能……可能是我运气比较好?瞎猫碰上死耗子,刚好蒙对了发力的顺序和腰胯配合的时机。
这个兵他……他打拳的时候,这些细节做得确实非常隐蔽但又极其到位,我就是照着他那个最完美的样子,回去后自己一点点拆解,一点点模仿,慢慢抠出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没底气。
铁路猛地收住拳势,发出一声充满讥诮的冷笑:“运气?袁朗,你什么时候也开始相信‘运气’这种虚无缥缈、毫无根据的东西了?” 他看着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的袁朗,语气里的嘲讽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气愤和期望交织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那‘南瓜’是块万中无一的好料子,这一点,我从一开始就没怀疑过,不然也不会特意点名让你去负责观察、评估。但是,‘盯着’,不代表允许你‘往上凑’!
你需要的是沉住气,像最有耐心的猎人一样,观察、分析、判断,收集一切有价值的信息,而不是凭着一股子该死的好奇心和职业性的痴迷,就像个毛头小子一样不管不顾地冲上去!”
他顿了顿,眼神里的锐利稍稍收敛,多了几分语重心长,“你学东西快,悟性高,这是你的天赋,是好事。可如果这份天赋,被你的急躁和冲动所绑架,如果你连这点最基本的耐心和纪律性都掌控不了,将来……我怎么放心把更重的担子交给你?你怎么能成长为一名合格的、足以独当一面的特战指挥员?”
袁朗垂下了眼帘,避开了铁路那仿佛能直视他灵魂的目光,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混杂在一起,翻腾不休。
他知道,铁路说得每一个字都对,都切中了他的要害。可是……可是许三多那套拳法里所隐藏的东西,那种看似笨拙古朴、实则蕴含着千锤百炼智慧和惊人爆发力的内核,那种完全不按常规军事格斗套路出牌、却又招招直指生死关头的节奏感,实在让他太着迷了!
那根本不像是一个刚刚入伍的新兵能够具备的素养!他忍不住想靠近,想亲手揭开那层神秘的面纱,想深入探究那具年轻身体里蕴含的秘密,想把那套拳法中所有的精髓和奥义都学过来,化为己用。这种冲动,有时候甚至超越了对纪律的敬畏。
第441章 缝衣服
“大队长,我……我知道错了。” 袁朗抬起头,眼神里的狡黠和掩饰褪去,多了几分真正的诚恳和反省,“这次是我没忍住,是我太急躁,纪律性不强。我向您检讨。我就是……就是觉得这套拳太特别了,特别到……让我无法保持冷静。” 他终于部分地承认了自己的心态。
铁路看着他眼中那份混杂着悔意与不甘、却依旧无法完全扑灭的好奇火焰,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那笑容里既有嘲讽,也有几分他自己才懂的、对人才那种执拗劲头的理解。
“特别?确实特别。” 他走到场边,拿起自己的渔夫帽重新戴好,帽檐再次压低了少许,“一个从农村出来,履历简单清晰,没有经过任何系统化、专业化格斗训练的兵,能打出这么一套……明显带有实战烙印、甚至可以说经历过生死考验才能磨砺出的拳法,这本身,就透着股浓浓的、无法解释的古怪。”
他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最后的警告,“但再古怪,再吸引人,也得按照规矩来,按照纪律来。下一次,”
他盯着袁朗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如果下次再让我发现,你未经允许,私自去接触他,就不是像今天这样,仅仅‘切磋’一下这么简单了。明白吗?”
袁朗心里一凛,立刻并拢双腿,挺直身体,清晰地回答:“是!大队长!我记住了!绝不再犯!”
铁路不再多言,转身,迈着沉稳而坚定的步伐朝训练场外走去。
走到门口阴影与光亮的交界处时,他的脚步却突然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随风飘入袁朗的耳中:“你学得是比我像样,这点我承认。但也别太得意。那‘南瓜’的拳,咱们现在看到的,很可能……真的只是最表层的皮毛。谁知道他那副看似简单憨厚的外表下,还藏着多少……咱们根本没见识过的、更惊人的东西?”
他的眼神在阴影中闪烁着深邃的、探究的光,“回到你的位置上去,继续完成你的观察任务。记住,多用眼睛,多用脑子,少用你那按捺不住的好奇心。别再犯糊涂了。”
袁朗独自一人站在原地,望着铁路的背影彻底融入驻地清晨逐渐苏醒的喧嚣之中,心里却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波澜起伏,久久无法平静。
铁路的话,像一记沉重而响亮的警钟,在他耳边反复轰鸣,敲醒了他被好奇和痴迷冲昏的头脑,让他意识到了自己行为的轻率和可能带来的后果。
可同时,铁路最后那几句话,也像往他心中那团本就旺盛的火焰上,又浇了一瓢热油——许三多,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兵?
你那身本事,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你那干净得如同透明、却又处处透着不凡的履历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这一切的疑问,如同缠绕的藤蔓,在他心中疯狂滋长,让他对那个远在红三连的“南瓜”,产生了更加难以遏制、却又必须强行按下的探究欲望
草原的夜,寒气像无形的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却被五班那间低矮土坯宿舍里散发出的炽热人气牢牢挡在外面。
屋内的炕和角落里那个烧得通红的铁皮炉子,正源源不断地蒸腾出滚滚热浪,将墙壁都烘得发烫。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煤块燃烧后特有的硫磺味、战士们身上散发出的汗味。
二十来个钢七连的战士,将这本就不宽敞的空间挤得满满当当。他们每人抱着个小马扎,或直接蹲在尚有余温的炕沿边,或蜷在墙角,或干脆把木桌当成临时书桌,手里都捧着一张张边缘已有些卷曲的高考模拟试卷。
笔尖划过粗糙纸张发出的沙沙声,与炉膛里火苗跳跃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这深夜里最规律、也最富生机的节拍。
对面,红三连借用的临时宿舍同样灯火通明。那铺巨大的回形土炕上铺着厚厚的、颜色不一的棉褥,挤满了正伏在炕桌上埋头疾书的三连战士。
整个房间里静得只能听到翻动试卷和压抑的呼吸声,每个人都生怕稍重的喘息会打断了自己或战友的解题思路。
三连长李卫国和指导员何洪涛没去挤占宝贵的炕位,两人各自拎着个小马扎,索性就坐在了宿舍门口,借着屋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膝盖上垫着硬纸板,正写着训练总结。
李卫国的眉头习惯性地锁着,手中的钢笔写得飞快,时不时就要抬起眼皮,目光如同警惕的哨兵,锐利地扫视一圈屋内,生怕哪个精力旺盛的小子借着做题的由头偷偷打盹或者开小差。
五班宿舍里,许三多正安静地坐在靠墙的一个小马扎上,就着桌上那盏用墨水瓶自制的、火苗如豆的煤油灯,低头缝补着一条膝部撕裂的旧式草绿色军裤。
他的动作不快,却极其专注,针脚细密而匀称,一针一线地穿梭在厚实的布料裂口处。额角因靠近炉火和专注而沁出了一层薄薄的汗珠,鼻尖也被热气熏得微微发红,可他手里的针线活儿却没有丝毫停顿。
直到一连串无法抑制的喷嚏猛地冲了出来,“阿嚏——阿嚏——阿嚏!”三声又急又响的喷嚏过后,他才下意识地停下动作,抬起手臂用袖子擦了擦鼻子,然后将缝到一半的裤子轻轻放在了身旁那张布满划痕的木桌上。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了坐在门口的高城。他马扎上,借着门里透进的光和屋里漫出的微光,伏在一个弹药箱上写着钢七连本月的装备清点报告。
听到喷嚏声,他手中的钢笔在纸上顿了顿,洇开一小团墨迹。他回过头,望向宿舍里那个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单薄的身影,眉头不自觉地紧紧皱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高城的性子向来是直来直去,火炮筒子一般,可此刻,关切的话到了嘴边,却莫名地绕了几个弯,带上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别扭,声音压得不算太低,在这相对安静的宿舍里,足够让靠近门口的几个战士听清:“那个……许三多,你没事吧?是不是着凉了?这鬼地方,白天热死,晚上冻死!” 他语气里带着点对环境的不满,更像是为了掩饰那份不太熟练的关心。
第442章 成才的裤子
高城话音刚落,旁边正借着炕沿,就着昏暗灯光埋头演算一道复杂数学题的史今就抬起了头。他眼睛带着点了然又无奈的嫌弃,先是瞥了高城一眼,仿佛在说“你这关心人的方式可真够呛”,随即目光转向许三多,语气立刻变得温和而熟稔,充满了老班长式的体贴:“三多,别听连长打岔。
班长这儿还有上次团里卫生队统一发的感冒胶囊,效果挺好,你要不要来两粒?赶紧先预防着,别真感冒了,耽误明天一早的出操和训练,那可就因小失大了。” 他说着,就作势要起身去翻找自己那个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挎包。
趴在炕桌另一头,正对着一道物理题奋笔疾书的伍六一也停下了笔。他,此刻看着自家连长那副欲言又止、拐弯抹角的模样,心里颇有些不以为然。
他抬起眼皮,没什么表情地扫了高城一下,目光里带着点“多此一举”的意味,又飞快地收回,对着许三多说道,声音一如既往的硬邦邦,却透着实在的关切:“三多,你自己身子骨得心里有数。
白天训练你总冲在最前面,示范、讲解、陪练,哪样不是耗心费力?累得晚上躺下就能着。这会儿好不容易有点空闲,还不抓紧时间歇歇,缝什么衣服啊?那玩意儿能比身体重要?”
话里没明着指责高城,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连长你这关心来得有点迟,也有点虚,倒不如实实在在让许三多放下手里的活儿,好好休息。
甘小宁正盘腿坐在炕梢,对着几何图形冥思苦想,时不时掰着手指头比划着辅助线该怎么画,听见这边的对话,忍不住撇了撇嘴,嘴角勾起一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语气带着他特有的、略带油滑的调侃:“我说三多,你这也太实诚了,实诚得有点犯傻!
咱连队这么多人,谁的衣服不能自己缝,或者找别人帮把手?非得挑这大晚上的、灯光暗得跟瞎子似的功夫缝?
你看你,喷嚏都打了一串了,赶紧把那破衣服扔一边儿去,先灌两口热水暖暖身子是正经!不然真冻着了,鼻涕哈喇的,明天训练场上跑起来都兜风,连长回头又得念叨你不注意身体,忒丢人。”
他这话,明着是说许三多,暗地里也把高城那点别扭的关心给捎带上了。
白铁军见状二话不说就放下手里的卷子,起身走到墙角,从那个漆皮剥落大半的铁皮暖水瓶里倒了一杯冒着袅袅白气的开水,小心地双手端到许三多面前,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的笑容:“三多,快,趁热喝点水。
老话都说,多喝热水能去寒气,比啥药都强。你也别老坐着不动,偶尔也站起来活动活动胳膊腿儿,促进血液循环,不然一会儿身子该僵了,更容易感冒。”这谁的破衣服。
坐在炕里边,正捧着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默读的李梦也放下了手里的书。
他起身走到许三多身边,伸手拿起那件缝了一半的迷彩裤,就着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仔细看了看裤裆处那道不算小的裂口,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点替许三多抱不平的愤懑:“三多,这谁的衣服啊?
看着就不是你自己的尺码,明显是别人的!谁这么脸皮厚,自己的衣服破了不自己缝,让你一个刚带队训练完、浑身骨头都快散架的人来忙活?这像话吗?”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许三多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着,脸上泛起淡淡的、不好意思的红晕,有些局促地笑了笑,伸手接过白铁军递来的、烫手的搪瓷缸,小心地吹了吹气,喝了一小口,才用他那带着浓重乡土口音的、轻轻的语调说道:“是……是成才的。
早上训练跨越障碍的时候,他不小心摔了一跤,把裤子蹭破了。要是不赶紧缝上,他明天就没得穿了,训练的时候多不方便,也……也不好看。”
“成才?”
这两个字一说出口,宿舍里瞬间安静了几秒,仿佛按下了暂停键。紧接着,每个人的表情都像是被同一根线拉扯着,悄悄地、同步地起了变化。
先前那股子纯粹关心的暖流,仿佛被滴入了某种强效催化剂,瞬间变质,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明晃晃的“酸”意,酸得像初秋树上还没熟透的青杏,带着点直白的嫌弃、不满,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心。
高城手里的钢笔“啪”地一声,有些重地放在了弹药箱盖上的报告纸上,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连长式的强硬和不赞同:“成才的衣服?他自己没长手啊?多大的人了,在部队也待了不短时间,连条裤子都缝不利索?还得让你来?你给他缝什么缝,让他自己来!”
说着,他又看向许三多,语气不由自主地软化了少许,但依旧带着命令的口吻,“再说了,你这缝法,手缝得缝到什么时候去?这裤裆撕得这么大,布料又厚又硬,多费眼睛!回头……回头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从后勤仓库给你弄台老式的脚踏缝纫机来,省得你在这儿吭哧瘪肚地费劲。”
他心里忍不住嘀咕:这个成才,训练的时候毛手毛脚,尽出状况,完了还得让三多给他擦屁股,收拾烂摊子,真是不像话!一点集体观念都没有!
史今放下手里的铅笔,深深地叹了口气,放下手里写得密密麻麻的卷子,眼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语气带着点“你怎么就这么不开窍”的惋惜:“三多啊三多,你就是心太善,善良得都没个边儿了!
成才啊,比你还大一岁,他可以自己干好自己的事情的,你别总大包大揽地替他操心。你看看这晚上,乌漆嘛黑的,就靠这电灯昏黄的灯光,你这么眯着眼睛、凑得这么近缝衣服,对眼睛伤害多大?
咱们当兵的,将来可能要靠这双眼睛瞄准、侦察,那是命根子!不能有半点马虎!听班长一句劝,别缝了,啊?让他自己想办法去,实在不行,我那儿还有条备用的旧裤子,先借他穿,也不能让你在这儿受累,还把眼睛给毁了。”改天和七班长说说,这是干啥玩意呢,不知道教教自己的兵缝衣服,成才不会,他这个班长不能帮忙缝上吗?来找三多!
第443章 大家的劝阻
伍六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声音不大,却带着十足十的、毫不掩饰的不屑。
他抬眼,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扫了一圈屋里表情各异的战友,最后重重落在许三多身上,语气硬邦邦的,像块砸在地上的石头:“我猜就是他!也就你,三多,老实巴交的,愿意这么惯着他!
咱们每天训练强度多大?你带着大家加练体能,还要帮炊事班做饭,哪样不是冲在最前面?喊口令喊得嗓子冒烟,做示范做得浑身汗透!
累得晚上躺下就跟散了架似的,沾枕头就能着!哪还有多余的精力去给别人缝缝补补?让他自己缝!缝不好就穿破的!正好让他也长长记性,以后训练场上注意力集中点,别那么毛手毛脚,净给别人添麻烦!拖累全班、乃至全连的后腿!”一定要好好和七班切磋一下。
甘小宁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手里的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大圈,语气里的调侃带着股浓得化不开的酸溜溜味道:“哟——!原来是成才哥的啊!怪不得呢!
三多,你这可真是……‘心疼’他了啊?啧啧,成才这小子是走了什么鸿运,烧了哪门子高香,能让你许三多这么晚了还给他灯下缝裤子?这待遇,咱们可都没享受过啊!”
他话锋一转,又扮起红脸,“但话又说回来,三多,你也得学会心疼心疼你自己啊!别为了照顾别人,把自个儿的身子骨给搞垮了,到时候头疼脑热,浑身不得劲,谁替你训练?谁心疼你啊?是不是?”这破裤子等会儿扔出去。
白铁军搓了搓手,凑近了些说道:“三多,要不……要不这样,成才要是实在笨得学不会缝,我……我可以帮他缝!我小时候在家,看我妈缝补衣裳,也跟着学过几针,
虽然缝得歪歪扭扭,肯定不如你缝得这么平整好看,但好歹也能把口子对上,凑合着能穿,至少不用你这么费劲儿。你别太累了,赶紧歇歇,啊?喝口水,暖暖身子,把感冒预防住才是顶顶要紧的事儿!咱们连的训练,可还都指望着你带头呢!”
许三多听着大家七嘴八舌、明里暗里都透着“酸”意的话,脸上的笑容更加腼腆,甚至有些手足无措了。
他摇了摇头,重新拿起桌上那件沉甸甸的迷彩裤,捏起了针,小声却坚持地说道:“没事,真没事,班长,高连长,六一,小宁,铁军哥,我……我不累,就差几针了,缝完就好,很快的。
成才……成才他也不是故意的,他早上训练挺拼的,就是想动作再快一点,才不小心摔了。总不能……总不能让他明天穿着破了个大洞的裤子去训练吧?那多不好看,也……也不符合内务条令。”露着腚也没法看呀。
他的动作依旧轻柔而稳定,针脚依旧力求细密均匀,仿佛真的没有听出大家话语里那几乎要溢出来的“酸”味,以及背后对成才的诸多不满。
火炕依旧散发着令人昏昏欲睡的热气,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炉火的噼啪声仍在继续,可萦绕在每个人心头的,除了对许三多那份纯粹的心疼,对成才那点“不争气”和“占便宜”的不满,似乎还掺杂了些许连他们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淡淡的醋意与比较之心。
李梦见状,有些气不过地把他刚才拿起来端详的迷彩裤往桌面上不轻不重地一放,声音不自觉地又拔高了几分,语气里的愤懑更加明显了:“什么叫不小心摔了一跤?我看他就是训练的时候心思没完全用正地方!态度不够端正!
自己的衣服自己不想办法,还好意思让你来缝?三多,你别听他的,也别心软!他要是明天没得穿,就让他自己和班里战友借一条!或者让他自己想办法缝!
你没必要在这儿给他当免费的、还倒贴灯油的缝衣工!你看看你,这煤油灯烟这么大,手都被针扎了好几下了吧?快别缝了!为了他,不值得!”
许三多听着耳边这些愈发激烈的“声讨”和“劝诫”,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耳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因长时间捏针而有些发红的指尖,又看了看桌上那件即将完成的“作品”,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和得像草原夜晚的风,
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没事,真的没事,李梦,我不累,马上就好了。成才他……他真的不是有意的,他训练也很努力,就是想做得更好。总不能……因为他一次不小心,就让他明天难堪,影响训练吧?”
“怎么就不能了?!” 高城忍了半天了,像是被这话点燃了,立刻接过话头,语气带着点较劲的、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他自己犯的错,自己就得承担后果!这是部队,不是他家炕头!
穿破裤子训练怎么了?正好!让他给我牢牢记住这个教训,看他以后训练还敢不敢分心、敢不敢毛躁!三多,你要是再敢碰那针线,我……我现在就把这裤子给他扔出去!我说到做到!” 他作势就要起身。
史今赶紧一把拉住高城的胳膊,语气带着安抚,又转向许三多,苦口婆心地劝道:“三多,你听连长一句,啊?别缝了。不是咱们不讲究战友情,不帮他这个忙,是成才这事儿他做得不地道!
自己的事情本该自己处理,却来麻烦你,让你受累,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你赶紧把针线放下,歇歇眼睛,喝口水定定神。有这功夫,你还不如多琢磨两道题,争取早点把高中文化课补上,把毕业证拿到手,这才是关乎你长远发展的正经大事!”连长就不能好好说话嘛。
第444章 内部协调裤子
伍六一也跟着用力点头,语气依旧硬得能硌牙:“就是,三多,别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种……而且啊,成才可以自己的来缝裤子的!你要是觉得这会儿闲着也是闲着,我……我这儿正好还有几道三角函数题没整明白,脑袋都快想炸了,你数学好,你帮我看看,捋捋思路,也比你把力气花在给成才缝裤子上强一百倍!”
甘小宁凑过来,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语气带着点哄劝的味道:“三多,听话,啊?听哥的,别当这老好人了。成才啊,他这么大人了,还自己缝不了自己的衣服了!
你赶紧打住,不然真把自己弄感冒了,鼻涕眼泪一大把,不仅自己难受,还得耽误正常的训练进度,耽误你自己的训练,而且三连和七连接下来的训练都指着你呢,一下子耽误两个连队的训练,那多不划算?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白铁军也在一旁帮腔:“三多,大家都是为你好,你就听劝吧。我这就去把我那份感冒药给你拿来,你赶紧吃上,然后上炕躺一会儿,眯瞪一觉,缓缓劲儿。成才的衣服,让他自己解决去,咱们管好自己就行了,别操那份闲心了。”
李梦更是直接,说着就要伸手去拿许三多捏在指间的针:“三多,听我的,没错!别缝了!这破衣服,这破事儿,根本就不值得你这么上心!赶紧松手!”
许三多被大家连珠炮似的劝诫和隐隐带着责备的目光包围着,显得更加局促不安。他看着手里那枚细小的钢针,又看了看桌上那件只差最后几针就能完工的裤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眼神里充满了犹豫和挣扎。
他不是木头,能感受到大家发自内心的关怀。可他觉得,缝衣服就是件小事,顺手的事情,战友之间应该互相帮助,是缝衣服是件很小的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但是他没想到他们反应这么大
就在他内心天人交战,手指微微松动之际,高城见他还在犹豫,心头火起,直接“腾”地一下站起身,两步跨到桌边,一把抓起那件缝了大半、眼看就要成功的迷彩裤,手臂一扬,作势就要往门外扔。
史今眼疾手快,赶紧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连声劝道:“连长!连长!你别冲动!好好说,好好说!”
高城挣扎着,虽然没真用力挣脱,但态度极其强硬:“我让他自己缝!我让他长点记性!三多!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再把这破裤子捡回来,我……我就罚你今晚加练,绕这操场跑十公里!不跑完不许睡觉!” 他瞪着眼睛,试图用最直接的方式让许三多“迷途知返”。
许三多看着高城那副因为着急而显得有些“凶神恶煞”的模样,又环视了一圈周围战友们那写满了“快答应”的期待眼神,终于,像是耗尽了所有坚持的力气,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
将手里那枚已经被手心焐热的针,慢慢地、有些不舍地放在了桌面上,然后点了点头,声音低哑地说道:“好吧,高连长……那……那我不缝了。”怎么连长反应这么大啊?当年七连改编,他们两个独守连队的时候,他也没少给连长缝训练刮破的衣服啊,当时连长还夸他缝衣服的手艺不错来着啊!现在怎么这么大的反应啊
听到他这句终于妥协的话,宿舍里那根紧绷的弦仿佛瞬间松弛了下来。
高城也不再挣扎,就着史今的力道,顺势把手里的迷彩裤有些粗暴地重新掼在桌子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他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军装下摆,语气依旧带着点没能完全消散的、别扭的强硬:“这……这才对嘛!在部队,首先就得学会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别总想着依赖别人,或者指望别人给你兜底!尤其是这种小事!”
史今也松开了抱着高城的手,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他走到许三多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温和:“这就对了嘛,三多!听人劝,吃饱饭。赶紧的,把这缸子热水都喝了,我这就去把我那感冒药给你拿来,预防一下。晚上睡觉盖严实点,炕头热,小心后半夜着凉。”赶紧让许三多睡觉。
伍六一也低下头,重新拿起笔,对着那道让他头疼的物理题,只是紧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泄露出一丝满意的情绪。
甘小宁笑嘻嘻地坐回自己的位置,冲许三多挤了挤眼睛:“这就对喽!三多,以后可得学精点儿,别啥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特别是对成才那样的,得保持点距离,不然有你累的时候!”
白铁军也憨憨地笑了,连忙转身去翻找自己的挎包:“就是,就是,三多,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可得爱护好了!我这就给你找药去!”
李梦也松了口气,回到炕上重新拿起那本复习提纲,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许三多一眼,心里暗暗想着:这许三多,啥都好,就是这老实善良的性子,有时候真让人着急,以后得多提点他,让他也学着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回头得和班长说说这个事,这不是欺负人嘛!
火炕依旧源源不断地散发着令人舒适的热量,角落里铁皮炉子里的煤块燃烧得正旺,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再次成为了这深夜的主旋律。
只是这一次,屋里的气氛不再充斥着那种微妙的、带着酸味的张力,而是重新被一种更为纯粹的、战友之间互相关怀的暖意所笼罩。
许三多端起桌上那缸已经不那么烫手的开水,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
然而,他的目光却还是不由自主地,一次次地飘向桌上那件孤零零的、没能最终完成的迷彩裤,心里依旧沉甸甸地惦记着。
高城烦躁的搓了搓头“行了许三多,别盯着这裤子了,我待会儿找七班长,让他们班里自己协调解决。”
第445章 七班被切磋
次日凌晨,草原还沉浸在一片深沉的墨蓝色之中,远方的地平线只透出一丝微弱的鱼肚白。刺骨的寒气裹挟着浓重的晨雾,如同无形的潮水般,一股股地钻进临时宿舍每一个缝隙。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一声尖锐、急促到几乎撕裂耳膜的紧急集合哨音,毫无预兆地猛然炸响!那声音像一把冰冷的钢锥,狠狠扎进了每一个沉睡战士的神经末梢。
成才如同被弹簧从床上弹射起来,大脑还是一片混沌,手下意识地在枕边胡乱摸索着。当指尖触碰到那熟悉的、粗糙的草绿色布料,以及布料上那道明显的裂口时,他心里“咯噔”一下,睡意全无。裤子还破着,咋穿啊!
他手忙脚乱地套上作训服,也顾不上整理,手里紧紧攥着那条命运多舛的迷彩裤,跟着涌动的人流冲到了院子里。寒风瞬间灌进衣领,让他打了个激灵。
队伍正在快速整队,人影幢幢,脚步声杂乱。成才刚在自己班的大致位置站定,一抬头,正好撞见七班长郭鹏海那如同探照灯般扫视过来的目光。
郭鹏海刚把班里几个还有点迷瞪的兵踹醒站直,一转头,就精准地捕捉到了成才手里那条像破旗子一样拎着的、裤裆处裂着大口的迷彩裤。
他的眉头瞬间就拧成了一个死疙瘩,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几步跨到成才面前,不由分说,一把拽着他的胳膊,将他从队列里薅了出来,拉到旁边一棵叶子掉光的老杨树下。
“成才!” 郭鹏海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混合着无奈和火气的情绪,“你他娘的咋想的?!啊?让许三多给你缝衣服?!” 他上下打量着成才,眼神里满是“你小子是不是缺心眼”的质问,“你这是要疯啊?还是觉得咱们七班没人了?”
成才被问得有点发懵,抬手挠了挠睡得乱糟糟的后脑勺,脸上还带着刚脱离被窝的惺忪和茫然,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不解:“班长,咋……咋了嘛?我……我不会缝这个啊!昨天下午跨越低桩网,我不是摔了个大马趴嘛,裤子就蹭成这样了。
三多……三多他看见了,说他会缝,让我给他就行,他还说很快就能缝好,不耽误事儿的。” 他觉得自己这理由挺充分,完全没理解班长这无名火从何而来。这又怎么了?多大点事儿。
“你不会缝?!” 郭鹏海气得抬手就照着他胳膊结实实地给了一下,那恨铁不成钢的劲儿几乎要凝成实体从头顶冒出来,“你不会缝你不能来找我?!你当老子这个班长是连部墙上挂的画儿——摆设啊?!还是你觉得人家许三多就闲得蛋疼,天生该给你当免费裁缝?!”
他越说越气,扭头恶狠狠地瞪了队伍里几个正偷偷往这边瞄的老兵一眼,那几个家伙立刻像被电打了似的,齐刷刷挺胸抬头目视前方。郭鹏海心里暗骂:这几个混蛋玩意儿,肯定昨天下午就看热闹了,没一个提醒这傻小子的!
成才挨了一下,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点憨气的、满不在乎的笑容:“班长,瞧您说的,不就是缝个衣服嘛?找谁缝不是缝呀?再说了,三多他是我发小,我们俩光屁股一起在村里长大的,关系铁着呢!他还能跟我计较这点针头线脑的小事儿?”
他还觉得班长有点小题大做,不就缝条裤子嘛,还能扯出什么大道理来?他还当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呢。
郭鹏海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没心没肺的模样,心里那股邪火蹭蹭往上冒,却又不好在集合的时候发作得太厉害。
他凑近了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点揭秘似的语气:“他是不计较!他那性子,跟块实心馒头似的,你就算让他帮你洗袜子他估计都没二话!可他身边那些人呢?史今、伍六一、连长,五班长老马!那帮家伙能不计较吗?!”
他顿了顿,看着成才终于有些变化的脸色,继续压低声音,“你知道昨天半夜,老子睡得正香,是被啥破事儿给搅和醒的吗?啊?三班长史今!
大半夜的,特意摸到我们七班帐篷门口,把我叫出去,一本正经地跟我说,他们五班想跟咱们七班‘切磋切磋’,还让我挑个时间!你说说,这节骨眼上,他史今突然来这么一出,是为啥?!”大半夜的,没说话,先被草原的风,糊了几个嘴巴子,嘴里都是沙子。
“切磋?!” 成才的眼睛瞬间像通了电的灯泡一样,唰地亮了起来,刚才那点懵懂和尴尬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兴奋和跃跃欲试,
“好事儿啊班长!这有啥好琢磨的?咱们七班怕过谁啊?正好!早就想跟五班过过招了,让他们也见识见识咱们七班真正的厉害!还挑啥时间?我看今天上午训练间隙就挺好!趁热打铁!” 他摩拳擦掌,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在切磋中大展身手的场面。
郭鹏海看着他那副兴奋劲儿,非但没被感染,反而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他伸手从成才手里拿过那条破裤子,就着天空上逐渐亮起的天光,翻来覆去地看着裤裆处那道狰狞的裂口,手指在上面比划着:“你小子,脑子里除了训练比武,就不能装点别的?你以为人家史今真是闲着没事,找咱们搞友谊赛呢?”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成才,“我告诉你!昨晚上史今把那裤子塞我手里的时候,我摸着那冰凉的针脚,再联想到他说话时那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他娘的才算彻底想明白——史今这哪是要切磋?他这是替那个宝贝疙瘩许三多抱不平,变着法儿地来敲打咱们呢!根源,就在你这破裤子上!”老子还吃了半天的冷风。
第446章 与太阳肩并肩
成才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挠头的手也尴尬地停在半空,表情变得有些难以置信:“啊?不……不能吧班长?三多他自己都没说啥啊,昨天晚上他还坚持要给我缝完呢,是……是连长他们不让。史今班长他……他咋还为这个不高兴了?”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史今班长就这么喜欢三多?不过转念一想,他的发小许三多现在那么厉害,那么踏实肯干,值得所有人喜欢,更何况是史今那样好的班长。那个以前有点呆的三呆子,现在确实招人疼。
“许三多那孩子,实诚孩子,心里有啥委屈都自己往下咽,从来不往外说!可史今护他啊!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郭鹏海把裤子有些用力地塞回成才手里,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调侃,又指了指自己,
“不光是史今,我们几个班长,但凡长眼睛的,谁看不出来史今有多待见许三多?当初为了把许三多从五班弄到三班,在连里的时候,他跟连长高城明里暗里较了多少劲?
我们几个在旁边看得门儿清!好家伙,你现在倒好,直接虎嘴里拔牙,使唤上许三多了?你咋不直接上天跟太阳肩并肩呢你?!” 他越说越觉得成才这脑子缺根弦,“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这眼看年底考核了,尽给我惹这种幺蛾子!”
他顿了顿,喘了口气,又指着那裤子的裂口说:“再说了,你自己看看!你这裤子撕得跟开了个城门似的,这么大口子,用手一针一针缝,得费多大劲?
耗多少时间?史今肯定是觉得你这事儿做得太不地道,自己的屁事让别人跟着受累,尤其还是让许三多受累,他心疼了!所以才想找个机会,‘名正言顺’地敲打敲打咱们七班,顺便给你小子紧紧弦!你可倒好,还在这儿美滋滋地盼着切磋呢,一点火色都看不出来!”
成才被这一连串的“真相”砸得有点晕头转向,他挠了挠头,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真实的尴尬和懊恼:“我……我这不是没想到这一层嘛……我就是觉得,三多他会这个,找他最方便,真没想那么多……哪知道还惹得史今班长不高兴了,给班里添了这么大麻烦。” 他这下才意识到,一条破裤子背后,竟然牵扯出这么多人情世故。
“方便?!” 郭鹏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眉毛挑得老高,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揶揄和恨铁不成钢,“你找我就不方便了?老子当兵这么多年,缝过的伤口可能没医生多,但缝过的裤子绝对比你小子穿过的都多!
我告诉你成才,下次再遇到这种破事儿,第一时间,麻溜儿地,给我滚过来找班长!别他妈总想着去麻烦别人!尤其是许三多!”
他特别强调了最后一句,“他现在是五班的顶梁柱,训练计划、进度把控,哪样不得他操心?他肩上的担子比你这裤裆的口子重多了!哪有闲工夫给你当专属缝衣工?”
成才这下彻底老实了,用力点了点头,把那条破裤子攥得更紧了,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知道了班长!我记住了!下次一定注意,绝对不找三多了!那……班长,咱们跟五班那个切磋……还……还去吗?” 他心里有点打鼓了,要是因为自己导致班里输掉切磋,那罪过可就大了。
“去!为啥不去?!” 郭鹏海一巴掌拍在成才的肩膀上,力道不轻,眼神里却陡然闪过一道好胜的光芒,“人家都上门‘请教’了,咱们七班还能怂了?不过——”
他话锋一转,手指点着成才的胸口,“得等你小子先把你这裤裆问题给老子圆满解决了再说!我告诉你成才,这次切磋,咱们七班要是输了,我唯你是问!
你小子要是真有尿性,就把这劲儿都给我使到训练上去!别总他妈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上让人抓住小辫子,拖全班的后腿!”
他心里暗暗发狠:这次切磋,不仅是为了回应五班的“挑衅”,更是得让成才,甚至让七班所有人都看看,他们七班的实力!一定要赢回来,赢得漂亮!
成才挨了训,反而激起了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他咧嘴一笑,眼里重新燃起斗志,那点尴尬和懊恼被压了下去:“放心吧班长!我肯定好好表现,往死里练!绝对不让咱们七班输!至于这裤子……”
他掂量了一下手里的破布,“我一会儿解散了就去找后勤的老王班长,看能不能借他那台老掉牙的脚踏缝纫机用用,实在不行,我就自己瞎缝缝,大不了多扎几次手,总不能真穿着这露风的破裤子去训练,那才真给七班丢人呢!”
郭鹏海看着他这副知错能改、还敢立军令状的的模样,心里的郁闷和火气总算消散了大半,忍不住又打趣道:“嗬!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还知道自己动手了?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就指望抱着许三多的大腿过日子呢!记住了,成才,当兵的人,可以技不如人,但不能志气短!自己的事儿,天塌下来也得自己先扛!别总想着靠别人,不然哪天身边没人帮你了,你他娘的还不得抓瞎?到时候哭都找不着调!”说完,塞了一条裤子给成才。
成才三两下换上新裤子,嘿嘿笑了两声,黝黑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红晕,没再接话。他心里却暗自琢磨开了:看来以后真得注意点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觉得和三多关系铁就啥事都麻烦他。
不然,不仅史今班长不高兴,连自家班长都得跟着挨憋屈,传出去还得让其他班的战士看笑话,说自己占许三多便宜,那脸可就丢大了。
此时,晨雾渐渐被愈发亮堂的天光驱散,草原上的太阳挣扎着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金色的光芒洒在两人身上,带着一丝初冬的暖意。
第447章 单独叫出去
郭鹏海看着成才提着裤子跑回队列的背影,抬手揉了揉还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心里却远不如脸上那么轻松。
他暗自盘算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切磋,它关乎七班的荣誉,关乎成才的成长,更关乎如何让这个聪明却又时常在人情世故上犯迷糊的兵,真正明白什么叫责任担当,什么叫体谅他人,什么叫真正的战友之情。
七班长郭鹏海看着成才在队列中依旧有些跳脱的背影,不由得感到一阵头痛:这小子,以前那些爱表现、有点自私的毛病是改了不少,可怎么又添了这种依赖性强、不考虑后果的新毛病?这是矫枉过正了?
还是自己这个当班长的,在带兵方法上,有什么地方需要反思和改进?他望着远处已经开始进行热身跑操的五班队伍,眉头再次深深锁起。
中午的草原驻训场,日头正烈,炙烤着草原。五班的宿舍里,虽然开了窗户,但空气依旧闷热,混杂着汗味和尘土气息。
大多数战士都抓紧这难得的午休时间,或趴在炕沿,或靠着墙壁打盹,也有几个还在坚持看书做题,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细碎而规律。
高城的身影出现在宿舍门口,他先是探进半个身子,目光在或躺或坐的战士中逡巡了一圈,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正坐在小马扎上、就着门口光线和史今一起判卷子的许三多身上。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随即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了声音,朝着许三多的方向招了招手:“许…许三多,你出来一下。” 那语气,带着点做贼似的小心,与他平日里粗声大气的形象颇有些不符。
这细微的动静没能逃过史今的耳朵。他正坐在炕桌旁,手里拿着红笔,专注地批改着三班战士中午加做的文化课试卷。
闻声,他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带着审视和一丝放不下的担忧,望向门口的高城,又看了看正要起身的许三多。他手里的笔尖还停在一道错题的红叉上,语气里带着对自家连长行事风格的了然和一点点无奈:“这,连长……又抽的什么风?大中午的,天这么热,不让人歇会儿,又把三多叫出去干啥?” 他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旁边的人听。
就在史今旁边,伍六一正盘腿坐在炕梢,怀里抱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语文复习资料,脑袋正随着背诵的节奏一点一点,眼看就要去会周公。
被史今的话和高城的动静惊醒,他猛地晃了晃头,睁开有些惺忪的眼睛,顺着史今的目光也看到了门口的情形。
他二话不说,“啪”地一声合上手里的书,利落地从炕上跳了下来,动作干脆得像听到紧急集合哨:“班长,你接着判你的卷子,别耽误正事。我出去看看连长找三多啥事儿。” 他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行动已然说明了一切。
史今抬头瞅了他一眼,眼神里的担忧并未散去,反而更添了几分,连忙低声叮嘱道:“六一,你去看着点也行。听着动静,要是……要是三多不知道哪句话又戳到他肺管子上,火气上来了,你机灵点,在旁边拦着点,劝着点。三多那孩子实诚,别让他吃了亏。” 他是真怕高城那炮仗脾气一点就着,而许三多又是个不会拐弯的。
伍六一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点“你多虑了”意味的嗤笑,脚步却没停,一边往门口走一边回头,语气里满是笃定:
“班长,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我拦着谁啊我?就许三多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的主儿,他能跟连长吵起来?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顶天了,就是用他那套实心眼的实话,把连长噎得翻白眼,背过气去!” 他对许三多的性格摸得门儿清。
史今看着伍六一那副不以为然的模样,心里更急了,“啪”地一声将手里的判卷夹合上,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急切:“你是不是傻?!我让你拦着连长吗?我是让你看着点,别让三多……别让三多手上没个轻重!
你忘了之前在新兵连的时候?就因为连长说了他两句,他上去一抓,轻轻那么一抓!连长胳膊就骨裂了!在医院吊了好几天!这才过去多久,你就忘了?!” 史今至今想起那一幕,还觉得胳膊隐隐作痛。
伍六一已经快走到门口的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绳子绊住了。他脸上的轻松和笃定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愕和哭笑不得的表情。
他抬手用力挠了挠自己那头硬茬短发,恍然大明白似的:“哎哟!卧槽!班长,你要不提,我还真把这茬儿给忘到底朝天了!可不是嘛!现在许三多这小子,那手劲……好家伙!”
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手腕,仿佛还能感受到平时切磋时被许三多抓住的那种难以挣脱的力道,“现在我跟他对练,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稍微不留神都够呛能顶住。这要是万一……他再一个没控制好,给连长来上那么一下……”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乐子可就大了!咱们可真得集体把自家连长给‘送’进医院去了!到时候指导员问起来,咱们咋说?说三多‘一不小心’又把连长给撂倒了?” 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史今见他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没好气地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催促和不容置疑:“现在知道怕了?别说这些没用的废话了,赶紧去!盯着点!真要是出了那种离谱的事儿,你、我,咱们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跟着挨训,写检查都是轻的!”
伍六一脸色一正,立刻应道:“知道了班长!你放心,我保证把许三多那小子给看住了!绝不让他再有机会对连长出手!”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出了宿舍门,心里还在暗自嘀咕:三多啊三多,我的好老乡啊,你可千万稳着点,手下留情啊!连长那身板,现在也经不起你来那么一下了!
第448章 到、到、到现在!
草原五班那间兼做工具房和杂物间的小库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机油、尘土和干草的味道。阳光从唯一一扇小窗户上几个破洞里顽强地挤进来,在布满工具划痕和油渍的水泥地面上投下几块晃动的、斑驳的光斑。
高城把许三多领进门,反手“咔哒”一声把那个有些生锈的门栓给插上了,仿佛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交易。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显得随意一些,然后伸手指向墙角一个被旧帆布半盖着的东西,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云淡风轻的别扭:“喏,这个,给你的。” 那架势,仿佛给的不是什么大件,而是随手递了根烟。
许三多顺着他指的方向好奇地望过去,当看清帆布下那台虽然半旧,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甚至连皮带轮都透着规整的“上海牌”脚踏缝纫机时,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夜空中骤然点亮的星子。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快步走了过去,伸出那双因为长期训练而布满茧子、却依旧小心翼翼的手,轻轻碰了碰缝纫机那冰凉而光滑的机身,又摸了摸那细小的针脚调节器。
脸上瞬间绽放出一个毫无保留的、带着傻气的灿烂笑容,他转过头,看向还叉着腰、努力维持“领导威严”的高城,声音里满是发自肺腑的、滚烫的感激:“谢谢你嘞,高连长!这……这太好了!”
高城原本还微微扬着下巴,准备接受许三多或许会有的、更“上道”一点的感激涕零,比如“连长您对我太好了”、“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之类的。
结果,这声清脆又自然的“高连长”一入耳,他脸上的神情就像骤然被冻住的河水,瞬间僵住,那点刻意摆出来的架子也碎了一地。他愣愣地站在原地,足足有两秒钟没反应过来,脑子里仿佛有回音在盘旋——“高连长”、“高连长”……
两秒后,他猛地回神,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带着点难以置信和被冒犯的火气,手指差点戳到自己的鼻尖:“到、到、到现在!我还是‘高连长’啊?!!” 那语气里的憋屈和不可思议,几乎要凝成实质。
许三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拔高了八度的嗓门吓了一跳,肩膀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了真诚的困惑和茫然,仿佛在努力思考自己到底哪里说错了,
他小声地、求证般地重复道:“啊?你……你不是高连长吗?之前在新兵连的时候,你……你就是高连长啊。” 他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记错军衔和职务。高连长这是在说什么啊?难道我记错了?
“我是高连长!我他妈当然是高连长!” 高城气得差点原地蹦起来,手指这回是真真切切地指向自己的鼻子,语气里充满了一种“我对牛弹琴”的憋闷和无处发泄的烦躁,
“可合着在你这儿,我就没个别的称呼了?啊?!伍六一那混球叫我‘连长’,史今那老好人叫我‘连长’,就连成才那小子,嘴上也得恭恭敬敬喊我一声‘连长’!怎么偏偏到了你这儿,就成了一成不变、铁板一块的‘高连长’?!连个前缀都舍不得给我省了?!”
他越说越觉得胸闷气短,想起新兵连时被这小子“轻轻一抓”就骨裂的悲惨往事,那股无名火更是蹭蹭往上冒,可偏偏……这缝纫机是他拉下脸,特意托关系从团部后勤仓库淘换来的,总不能东西刚送出去,就立刻翻脸不认人吧?那也太跌份儿了!
许三多看着高城那一脸气急败坏、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更加摸不着头脑了,他眨了眨眼睛,小心翼翼地、带着试探和求解的语气,轻声问道:“那……那我该叫你啥呀?高、高……高首长?”
他努力在有限的词汇库里搜索着更“高级”的称呼,觉得“首长”应该够大了吧?可到底该叫啥啊?不叫高连长叫啥?总不能直接叫高城吧?那可不行,班长史今反复教导过,要尊敬领导,不能直呼其名啊!
“噗——咳咳咳!” 高城像是被这声石破天惊的“高首长”猛地呛到了气管,爆出一阵剧烈的咳嗽,脸都憋红了几分。他指着许三多,手指颤抖,半天没顺过气来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原本还想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摆一摆连长的架子,让这个榆木疙瘩开开窍,懂点人情世故,拉拉关系。结果倒好,被对方一句比一句更实诚、更噎人的大实话,给怼得胸口发闷,差点背过气去。
最后,他只能无比挫败又烦躁地用力摆了摆手,语气里充满了彻底的妥协和自暴自弃:“算了算了!服了你了!爱叫啥叫啥!‘高连长’就‘高连长’吧!总比‘高首长’强!
赶紧的,把这玩意儿给我整明白了!下次别再让我看见你拿个针跟那儿吭哧瘪肚地手缝!费眼睛不说,效率还低!到时候再把眼睛给熬坏了,我还得他妈给你批假条让你去医院,麻烦不死我!走了!” 他一口气说完,像是多待一秒都会折寿,转身就要去拉门栓。
许三多见他不再纠结称呼问题,连忙如释重负地点头,脸上又重新挂起了,憨厚得让人没脾气的笑容,声音洪亮地保证道:“知道了,高连长!我一定好好学,尽快学会用这个缝纫机,保证不麻烦你批假!”
高城的手刚碰到门栓,听到身后这声清脆的“高连长”和那句“不麻烦你批假”,气得直接笑出了声,他猛地回身,伸手在许三多那硬邦邦的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笑骂道:“你小子!真是个实心儿的闷罐子!油盐不进!行了,我走了!以后有事儿……有事儿也别来找我!找你史今班长去!”
说完,他用力拉开门栓,带着一股没撒干净的闷气和哭笑不得的无奈,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脚步踩得地面咚咚响。隐约还能听到他离开时,嘴里低声嘟囔的抱怨:“……就会说高连长,高连长,一个字都不带差的!就不能换个称呼?死心眼……”
第449章 我们三连的兵
许三多摸着被拍了一下的后脑勺,看着高城消失在阳光下的背影,脸上并没有丝毫的委屈或不满。他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在墙角那台崭新的(在他眼里)缝纫机上,嘴角忍不住又高高地扬了起来,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傻乎乎的笑容。
他小声地、自言自语地念叨着,像是在确认一个无比美好的事实:“连长真好,还给我送缝纫机……”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得好好研究一下这台机器,看看怎么维护调整,说不定以后还能用它来缝补更厚实的东西,比如训练磨损的装具或者皮具什么的。
阳光透过破洞,正好照在他和那台缝纫机上,暖洋洋的。
晨雾如同浸透了冰水的薄纱,尚未完全散尽,紧贴着广袤而枯黄的草原。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便已悍然撞碎了这片黎明前的宁静,震落了凝结在草叶尖端的细碎冰渣,发出簌簌的轻响。
李卫国背负着全套野战装具,汗水早已浸透了他后背的军装,与身边同样全副武装的高城并肩跑在长长的队伍最后方。
一个月的光阴,在这片严酷的驻训场上,仿佛被呼啸的北风卷着般倏忽而逝。当初那个在训练和纪律上还略显松散的红三连,如今早已脱胎换骨——队伍排面如同用钢尺划过般笔直齐整,
每一排脚步落地,都沉重地砸在同一个节奏点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那昂扬喷薄的气势,仿佛要顺着渐亮的晨光直窜上天,连清冷的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灼人的、不服输的刚猛劲头。
李卫国微微侧过头,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他瞥了一眼身边呼吸依旧平稳的高城,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勾勒出一个混合着疲惫与巨大满足的弧度,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欣慰和炫耀:“高城,你小子好好瞅瞅!睁大你那眼好好看看!这才他娘的一个月!
我这帮兵,是不是彻底换了筋骨,越来越有咱们老部队的硬朗样子了?以前那点稀拉松垮的劲儿,连根毛都找不着了!现在往这儿一站,跟你手下那些眼高于顶的钢七连宝贝疙瘩搁一块儿,要是不挂连队臂章,不细看,你他娘的能分出来谁是谁?!”
高城维持着匀速奔跑,气息匀净悠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淡淡扫了一眼身前的队伍,语气里带着钢七连招牌式的、深入骨髓的“傲”:“马马虎虎吧,总算没给你李大连长的红三连这块牌子抹太多黑。不过嘛……”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带着点欠揍的调侃,“这队列气势,终究是面子上的功夫。真正的‘刚气’,那是得从骨头缝里、从军人魂魄里透出来的!你这顶多算……算‘近朱者赤’,沾了我们钢七连点仙气儿。”
“嘿!你他娘的高城!狗嘴里就吐不出象牙!”李卫国被他这话气得笑骂出声,脚下步伐丝毫不乱,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刻意要压过高城一头的炫耀,
“甭管你怎么掰扯,这训练成果是他娘实打实、看得见摸得着的!尤其是我们连那个许三多——”提到这个名字,李卫国的腰杆似乎都挺直了几分,他特意加重了语气,目光炯炯地看向高城,
“高城,你小子可得给我记牢靠了,刻在脑门儿上!许三多!那是我们红三连的兵!根正苗红!” 他这话里话外,充满了宣告主权和防范挖角的意味。这一个月他是看出来,高城就是在打许三多的主意。
一提到许三多,高城那看似平静无波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动,但他迅速掩饰过去,依旧摆出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仿佛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知道,许三多嘛,确实是块难得的好料子,底子厚实,肯下苦功。但老话怎么说来着?玉不琢不成器。再好的璞玉,也得遇上识货的好匠人,扔进够火的炉子里,千锤百炼,才能出真章。”
“好炉子?!”李卫国立刻不服气地挑高了眉毛,像是被踩了尾巴,“咋?听你这意思,我这炉子就不好?就炼不出真钢了?你看看许三多现在!战术动作,一招一式,精准得跟教科书印出来似的!体能,更是没得挑!
每天早上这负重越野,他跑在最前面,那速度,那耐力,连我们连队最能跑的都追不上他,只能吃土!这都持续快两个月了!你们钢七连引以为傲的那些个尖子,有一个算一个,谁追上过他?啊?谁?!” 他越说越起劲儿,语气里的骄傲和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像打了胜仗的将军。
他乘胜追击,语气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畅快:“我记得清清楚楚!当初你刚带着钢七连这帮‘天之骄子’来搞什么联合特训的时候,那股子鼻孔朝天的劲儿!
是不是心里还不服气,觉得我们三连来了,就是拖后腿?现在呢?服了吧?尤其是对许三多!这孩子,真是一天一个样,越长越出息,越来越有担当!以后指定是个能扛大旗、挑重担的好苗子!”
高城听着他这连珠炮似的、毫不掩饰的夸赞,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勾起一抹极其细微、转瞬即逝的弧度,但嘴上却依旧硬得像块石头:“服?服什么服?真本事,那得拉到真正的战场上,枪林弹雨里走一遭才能见分晓!纸上谈兵,操场称王,顶个屁用!”
他顿了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队伍中那个沉默却异常挺拔、如同小白杨般的身影,语气里终于透出一丝难以完全掩饰的认可,“不过……许三多这个兵,确实……比以前更沉稳,更有章法了,行动坐卧,倒是隐隐约约……有了那么点我们钢七连的‘风范’。”
他最后几个字说得极轻,仿佛生怕被李卫国抓住把柄,但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欣赏,却瞒不过有心人。他心里暗自嘀咕:早晚是老子碗里的菜,先让你嘚瑟一会儿。
“什么叫‘有点’?!‘隐隐约约’?!”李卫国立刻敏锐地抓住了他的话柄,笑着用力拍了一下大腿,发出清脆的响声,“老高你少来这套!这明明就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再说了,他可是我们三连土生土长、一手带出来的兵!能有今天这出息,那首要功劳,得归功于我这个连长领导有方,带兵得法!” 他毫不客气地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第450章 谁的功劳
高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充满讥诮的嗤笑,脚下猛地加快了步伐,似乎想用速度摆脱李卫国的“纠缠”:“得了吧你李卫国!少往自己脸上猛贴金箔,也不怕掉下来砸着脚!
真要掰扯起来,人许三多之前可一直在草原五班待着,要说带兵育人,那也得是人家五班班长老马的功劳!跟你这个远在连部的连长,有半毛钱直接关系吗?你这脸皮,真是比驻训场的围墙还厚实!”
“嘿!你个高城!嘴皮子还是这么损!”李卫国笑着骂了一句,脚下发力紧追上去,两人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训练场上紧密交织,身后是更加震耳欲聋、气吞山河的口号声。
晨跑的队伍刚在指定五班前的平台上停下,战士们开始整理装具,调整呼吸。
李卫国就一把拽住高城的胳膊,不由分说地把他往三连整齐的队列那边拉,语气里还带着奔跑后的喘息和未尽的得意:“高城!过来!你小子今天必须给我好好看看!用你那双挑剔的眼,仔细瞅瞅我们三连的兵!看看这站姿!一个个腰杆挺得,比营地那旗杆还笔直!
眼神亮得,跟他娘的小探照灯似的,能照进人心里去!就这股子扑面而来的精气神!你说,跟你钢七连的兵站在一块儿,是不是毫不逊色?是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高城被他生拉硬拽着,脸上依旧是那副“老子什么没见过”的漫不经心,甚至还故意把身体往反方向拧了拧,试图摆脱李卫国过于热切的手臂,嘴里嘟囔着:“李卫国,我说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啊?不就是手底下的兵经过操练,稍微像了点样子吗?值得你这么大呼小叫的?我钢七连随便扒拉出来一个,哪个不是站如松、行如风,眼神里带着狼性的主儿?再说了,”
他话锋一转,开始习惯性地打击对方,“你们三连能有今天这点进步,多半是沾了跟我们钢七连搞联合特训的光,蹭了我们的训练方法和标准!真要论起来,跟你这个连长关系还真不大!”
“嘿!你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李卫国立刻急了,伸手不轻不重地在高城结实的胳膊上拍了一巴掌,发出“啪”的一声,“怎么就跟我们关系不大了?没有我们三连这块好土壤,没有我们之前打下的基础,你们钢七连方法再好,那也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高城嗤笑一声,双臂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挑眉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继续编”:“好土壤?好苗子?李大连长,我怎么记得清清楚楚,就在上个季度考核之前,不知道是谁,愁眉苦脸地跑到我那儿,
唉声叹气地抱怨,说草原五班常年处于放养状态,基本没进行过系统训练,担心会拖了整个三连考核成绩的后腿呢?这转过脸才几天功夫,就变成你会带兵、土壤肥沃了?你这脸皮,我看拿去军工车间当防弹插板都绰绰有余了!”
他毫不留情地揭短,随即又带着一丝戏谑问道,“要我说啊,像许三多这样的好苗子,放在我们钢七连,有最好的训练资源,最浓厚的尖子氛围,那才能得到最充分的发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李卫国被他揭了老底,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但立刻梗着脖子反驳道:“那……那是以前!情况是在不断变化发展的嘛!再说了,”
他迅速找到了反击点,声音又高了起来,“要不是我当时力排众议,坚持让草原五班也参加季度考核,给了他许三多一个展示的机会,一个证明自己的平台,你能有机会在这儿看到他?能看到草原五班现在的样子?
你瞅瞅以前,三连哪有哪有这么嗷嗷叫、敢打敢拼的气势?现在,这都是许三多带着,一点一滴,实打实练出来的!这份功劳,跟你钢七连的关系,那可就不大了吧!”
“不大?!”高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充满了玩味的调侃,“李卫国啊李卫国,你小子现在是真学会避重就轻了!你摸着你那颗还在扑通跳的良心说!
一个月前,你们三连的兵跑个轻装三公里,都他娘的气喘如牛,队形散得像羊群!战术动作更是漏洞百出,看得我直想骂娘!要不是我高城,带着我们钢七连最精锐的骨干,过来手把手、毫无保留地教,带着你们一起往死里练,你们三连能有今天这副脱胎换骨的模样?
你现在倒好,端起碗吃饭,放下筷子骂娘,跟我谈什么‘关系不大’?你这不就是典型的过河拆桥,忘恩负义吗?” 他故意把话说得很重,眼睛盯着李卫国。
“我不是那意思!我不是忘恩负义!”李卫国急忙摆手否认,脸上堆起笑容,语气不自觉地软化了三分,带着点求和的意思凑近了些,“老高,我的意思是,我们三连的兵,底子本身就不差!都是好小伙子!再加上你们钢七连这块‘磨刀石’这么一打磨,那真是如虎添翼,进步神速!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又回到了那个永恒的主题,手指悄悄指了指远处,“最亮眼的,还得是我们三连的许三多!那可是在季度考核里,包揽了所有单项第一的狠人!硬生生从你们钢七连一群尖子兵嘴里抢下来的肉!这一点,你高城再嘴硬,也不能否认吧?”
高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越过人群,落在了那个正在厨房帮厨区域帮忙搬运物资、身形挺拔如小白杨的身影上。
他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什么,最终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罕见的、不那么针锋相对的平静:“他……在训练和考核上展现出的能力和意志品质,确实……有点超出预期。这点,我承认。”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重新对上李卫国带着期待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看在……看在许三多这个兵,确实还算争气的面子上,你们三连之前那些不上台面的表现,我就不跟你多计较了。但是,李卫国,你给我记好了——”
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警告,“联合特训,可还没到最后总结的时候。最终,这块好钢到底能炼成什么样,鹿死谁手,咱们……还不一定呢。”
第451章 羊皮好了
“嘿!听你这口气,是变相服软了?”李卫国眼睛骤然一亮,仿佛发现了新大陆,脸上绽放出大大的笑容,用力拍了拍高城的肩膀,那力道显示出他内心的激动,
“我就知道!你高城眼力不差!迟早得承认我们三连的兵厉害!尤其是许三多!我们三连的许三多!以后啊,指定是咱们集团军响当当的兵王苗子!”
高城一脸嫌弃地推开他热情过度的巴掌,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谁服软了?我高城的字典里就没这俩字!我那是实事求是,就事论事!再说了,就算他许三多现在表现亮眼,那首先也是人家五班马班长带兵带得好,基础打得牢!跟你这个三连连长,关系依然不大!”
“你小子!这张嘴是真他娘的硬!比咱们炊事班那口炒菜大锅的锅底还硬!”李卫国指着高城,笑得更大声了,无奈地摇了摇头。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又开始了一轮新的、毫无恶意的斗嘴。身后的三连士兵们,看着自家连长和钢七连的指导员(高城)像两个孩子似的争执不休,脸上都忍不住露出笑容。
阳光终于完全驱散了晨雾,洒在每一个汗水晶莹的脸上。
草原的风来得烈,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蛮横,卷起远处枯黄的草屑和沙土,在蓝得像刚洗过的搪瓷缸子一样的天空下肆意横冲直撞。
草原五班那几根用粗壮杨木简单搭成的晾衣杆,就孤零零地立在几顶绿色帐篷旁边。杆子上没挂常见的军装,而是晾满了一片片洗刷得干干净净、在阳光下泛着柔和乳白色的羊皮,其间还夹杂着几百张毛色油亮、个头不小的草原田鼠皮毛。
这些皮子被狂风扯得哗啦啦作响,剧烈地晃悠着,像一面面失去了控制的、软塌塌的怪异旗帜。
许三多抬头眯着眼,看了看那些在风中狂舞的皮毛,手里拿着一根细细的、打磨光滑的木棍,抬手就朝着最上面那张被风吹得鼓起来的羊皮不轻不重地敲了下去。
“啪嗒”一声轻响,沾在厚实绒毛缝隙里的细沙和草籽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下面枯黄的草根上,瞬间就被一阵更猛的风卷走,不见了踪影。
他的动作不算快,却非常仔细,他一根木棍、一张皮子地挨个敲过去,力道拿捏得极其认真。遇到厚实坚韧的羊皮,他就手腕加些力道,多敲打几下,确保藏在绒毛深处的沙粒都无处遁形;
碰到那些相对小巧、毛皮更细软的田鼠皮,他便立刻收了劲,改用木棍的尖端轻轻点戳,小心翼翼,生怕手重了损坏了那层油光水滑的皮毛。
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刮着,皮子们也依旧在杆子上晃荡不休。许三多就跟着这晃动的节奏,微微调整着自己站立的角度和敲打的落点,像个耐心的工匠。
敲完一张,他就踮起脚,小心翼翼地将它从高高的晾衣杆上取下来,在空中用力抖一抖,然后放在旁边临时铺开的旧雨布上,用手掌仔细地抚平褶皱,叠得方方正正,抱进自己怀里。
他看向远处正在草原空地上追逐打闹、放松休憩的钢七连和三连的战友们,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个浅浅的、几乎看不出的笑容,然后转身,抱着越来越高的皮摞子,迈步朝五班宿舍走去。
大棚的塑料薄膜上还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棚里带出的水汽尚未散尽,混合着新翻泥土的腥气和蔬菜叶子的清新味道。
李梦、薛林、魏宗万三人扛着锄头,马班长拎着个半旧的铁皮浇水壶,几人刚有说有笑地料理完一畦长势喜人的小油菜,西红柿,掀开棚帘走出来,迎面就撞见了许三多。
许三多怀里抱着厚厚一大摞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和田鼠皮,那些蓬松的绒毛在阳光下白得晃眼,压在他略显单薄的肩头,看着分量着实不轻。
他正低着头,眼睛紧紧盯着脚下坑洼不平的草地,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专注,生怕一个趔趄把怀里干净的皮子蹭上泥土。
“三多!” 李梦眼尖,率先喊了一嗓子,几步就追了上去,灵活地绕到他面前,挡住了去路,语气里带着点诧异和不满,
“你咋自己闷声不响地就来收皮子了?这么老多,沉甸甸的,咋不喊我们一嗓子?” 他目光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周围,心里嘀咕:平时那些围着三多转、嘴上说得好听的人呢?关键时候影子都不见一个!
许三多被突然出现的李梦吓了一跳,抬起头看清是他们,愣了一愣,随即脸上露出带着点腼腆的笑容,声音依旧平稳得像草原上无风的湖面:“是羊皮都鞣制好了,我想着今天天气好,赶着裁剪出来,早点缝好。”天气可越来越冷了。
“羊皮都鞣好了?” 薛林也凑了过来,伸手轻轻摸了摸最上面那片羊皮柔软的背面,触手温润,
“这活儿哪能你一个人包圆了啊!这么多皮子,光是按尺寸裁剪就得费老大功夫了,更别提一针一线地缝了!”
他皱起眉头,想起许三多之前用手缝补衣服的情景,“手缝羊皮多费劲啊!跟班长说说,让他们自个儿的皮子自己缝算了!” 他有点替许三多抱不平。
魏宗万把肩上的锄头往地上一顿,也跟着点头,语气热络而真诚:“就是啊三多!今天不是轮到咱们班休息嘛!我们刚把大棚里的活儿收拾利索,正闲得发慌呢!你早吱一声,我们哥几个一起上手帮忙,人多力量大,吭哧吭哧一会儿就弄完了,多好!” 他心里也有些纳闷,平时那些号称最喜欢许三多的家伙,这种需要出力气的时候都跑哪儿去了?
第452章 分工合作
马班长放下浇水壶,走到近前,看着许三多肩头那摞得高高的皮子,又看了看他额角渗出的一层薄汗,眉头不由得微微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长辈式的关切和一点点责备:
“三多,你这孩子,啥都好,就是太实在,心里头不藏事,干活儿更是不晓得偷奸耍滑。有活儿大家一起干嘛,身边都是战友,该叫人搭把手就叫人!你看你,这满头汗,快先把皮子放下,歇口气再说。”
许三多抱着皮子的胳膊下意识地紧了紧,脸上那腼腆的笑容加深了些,却依旧坚持:“真不用麻烦大家,班长,我自己能行。羊皮裁剪起来不难,尺寸量好了,剩下的就是缝合了,慢慢缝,不着急的。” 他想起高城连长给他弄来的那台缝纫机,心里更有底了,有了机器,速度肯定会快很多。
“啥叫不着急啊?” 李梦一听这话不乐意了,伸手就去接他怀里的皮子,想帮他分担一部分,
“一个钢七连,再加上咱们班自己人,一百多号呢!你一个人缝?那得缝到猴年马月去?再说不不着急,也得提前准备啊!再说了,咱们是一个锅里搅马勺的战友,互相帮衬不是天经地义的吗?你总这么一个人闷头硬扛,显得我们多不仗义似的!” 他语气激动,心想关键时刻,还是得靠他们五班自己人。
薛林也在一旁帮腔:“就是!三多,你别老是跟我们客气外道。你把皮子放下,我们帮你穿针引线,或者给你搭把手扶着皮子,怎么着都比你一个人吭哧瘪肚强!”
魏宗万挠了挠他那头有点乱糟糟的头发,咧开嘴笑道:“对啊!我们几个手艺可能不如你三多精细,缝衣服歪歪扭扭,但打个下手、出把子力气绝对没问题!你就别推辞了,叫上我们一起,麻溜儿干完,下午说不定还能凑点空闲,一起去原上巴特尔家看看大狼呢!”
他的眼神里流露出想念,随即又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三连和钢七连来了这么多人,为了战友安全,他们只能把愈发威猛的大狼先送走寄养,他现在反倒不希望这里人太多了,人多,事就多,而且大狼也不能回来。
马班长伸出手,拍了拍许三多另一边空着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像是在下达命令:“三多,听战友们的。把皮子放下,大家一起动手。咱们是战友,讲的就是个互帮互助,同甘共苦。你一个人干,既耗费时间,又把自己累得够呛,划不来。”
许三多看着围拢在身边的四位战友,看着他们脸上毫不作伪的真诚和关切,心里像是被草原正午的阳光晒透了,暖意一股股地往上涌。
他犹豫了一下,终于不再坚持,慢慢弯下腰,正准备将怀里那一大摞皮子放下,声音也轻快了些:“那……那就麻烦大家了。”
“嘿!说啥麻烦不麻烦的!外道了不是!” 李梦见他松口,立刻眉开眼笑,直接抱起许三多怀里一半的羊皮,看着最上面一片羊皮,嗅了嗅,嘴里啧啧称赞,“这羊皮鞣得真叫一个干净!膻味一点都没了,软乎!三多,你这手艺真是没得说!”
薛林也伸手摸了摸皮子的厚度,感受着那扎实的质感:“这毛厚实,密度也高,缝在军大衣里面当内胆,等到冬天北风那个吹啊,肯定暖和得跟揣了个小火炉似的!”
魏宗万搓了搓手,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那咱们赶紧分工呗?谁裁皮子?谁穿针?谁负责扶着?谁主缝?”说完接过所有羊皮。
马班长看着眼前这群热血的年轻人,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经验老道地安排道:“我来负责穿针引线,我这老眼还行,手也稳。
你们几个年轻力壮的,就负责把皮子按住了,扶平整了,方便三多下刀。三多手艺最好,针脚密实,就让他来主缝。咱们这样分工,各司其职,效率肯定高,估摸着用不了半天就能完工。”
许三多看着迅速围拢在自己身边、摩拳擦掌的战友们,脸上那腼腆的笑容终于彻底舒展开来,像草原上雨后绽放的花。
明亮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枯黄的草地上,也照得那些乳白色的皮子泛着异常柔软温暖的光泽。几人的说笑声、讨论声在空旷的草原上荡开,为这枯燥的驻训生活增添了一份带着烟火气的轻松与惬意。
不远处,障碍训练场的土坡旁尘土阵阵扬起。史今正带着伍六一、甘小宁、白铁军还有王宇几人练得热火朝天。
伍六一如同猎豹般纵身跃过那道矮墙,落地时“咚”的一声,稳得像是在地上生了根,激起一小团尘土。
甘小宁嘴里嚷嚷着“伍班副,你慢点,等等我啊!”,手脚并用地紧随其后,动作略显仓促却也算利落。
白铁军和王宇则在后面一组障碍上慢慢调整着呼吸和节奏,力求动作标准。
史今站在终点线旁,手里掐着秒表,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个人的动作,时不时吼两嗓子,或是鼓励,或是提醒,声音在操场上回荡。
就在这时,史今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远处那个熟悉的身影——许三多怀里抱着厚厚一摞显眼的白色皮子,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往宿舍方向挪动。
而马班长已经带着李梦、薛林、魏宗万几人放下锄头,围了上去,似乎在说着什么,看那手势像是在劝阻。
史今心里微微一动,立刻抬起手臂,朝着障碍场这边吹了一声短促有力的哨音,同时喊道:“停!原地休息!”
正在奋力冲刺的几人闻声立刻刹住了脚步。伍六一用迷彩服的袖子抹了一把顺着下颌线流淌的汗水,气息微促地看向史今:“班长,咋了?有情况?”
“你们看那边。”史今朝着许三多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眉头微微蹙起,“三多抱着那么多鞣好的皮子,看样子是准备缝制军大衣的内胆了。咱们过去瞧瞧。”
第453章 齐齐上阵
几人顺着他指的方向齐刷刷地望过去。
甘小宁第一个咋呼起来,声音里带着夸张的惊讶:“哟嗬!三多这是要一个人唱独角戏啊?这么多皮子,他自个儿得缝到啥时候去?怕是要对着灯熬到后半夜吧!”这孩子有点傻啊。钢七连这老些人呢,使唤啊!
白铁军也点了点头,脸上习惯性地带上了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揶揄道:“这活儿可不容易,裁剪就是个技术活,更别说一针一线地缝羊皮了,那可比缝布费劲多了!他咋就不知道喊咱们一嗓子呢?是不是觉得咱们手脚笨,帮倒忙啊?”
他是真佩服许三多在训练场上的指挥若定,意气风发,怎么下了训练场就这么软呢,谁都能欺负一下。
王宇性格向来沉稳,话不多,此时也只是默默地看着,没有说话,但他专注的眼神和微微前倾的身体,表明了他也同样关注着那边的情况。
史今没再多做解释,率先迈开步子,朝着许三多那边快步走去。
伍六一几人见状,也赶紧抓起放在地上的水壶,小跑着跟了上去。
走近了,就听见马班长正拍着许三多的肩膀,语气里带着长辈式的无奈和劝诫:“三多啊,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你这孩子就是太实心眼!有啥活儿别总想着自己一个人硬扛!
身边这么多战友呢,该张嘴叫人帮忙的时候就张嘴!这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这么多人的内胆,哪是你一个人能完成的?”
许三多站在原地,怀里还抱着的皮子已经被李梦、薛林和魏宗万分别抱走了,脸上带着略显腼腆的笑容,手里无意识地攥着一片羊皮的边缘,小声辩解着:“班长,真不用麻烦大家,我……我自己能行的。”
“能行啥呀能行?”李梦在一旁听得着急,忍不住插嘴,声音也拔高了些,“这老些皮子呢!咱们班加上来驻训的同志,多少人等着穿?
你一个人就是长八只手,缝到天黑也缝不完啊!咱们都是一个战壕里的兄弟,互相搭把手不是应该应分的吗?你老这么客气,反倒显得生分了!”三多就是太乖了,怎么教都学不坏。
史今走到众人跟前,先是对马班长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许三多的胳膊,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但那份温和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和认真:“三多,听马班长和战友们的话。这羊皮内胆,是给大家缝进军大衣里御寒的,是集体的事,不是你许三多个人的事。哪有让一个人为了大家受累的道理?”
许三多抬起头,看向史今那双总是带着鼓励和信任的眼睛,嘴唇嚅动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挣扎和犹豫:“班长,我……我只是想……”
“别你你你的了。”伍六一上前一步,站到许三多侧面,他的声音干脆利落,带着特有的那种雷厉风行的劲儿,甚至有点不耐烦,但那份关心却藏不住,
“你一个人干,效率低不说,还容易把自己累趴下!咱们这么多人,伸把手能费多大事?你裁剪手艺好,那你就负责最关键缝合部分,我们给你打下手!穿针引线、递皮子、扶边角,你指哪儿我们打哪儿!保证不给你添乱!”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甘小宁也一个箭步凑到许三多另一边,脸上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几乎要手舞足蹈起来:“就是啊三多!我甘小宁跟你保证,虽然我缝衣服那针脚歪得能气死裁缝,但给你递个剪刀、拿个线团、或者帮你把皮子抻平喽,这点眼力见儿还是有的!
再说了,这军大衣缝好了,受益的是咱们大家,冬天趴冰卧雪就指望它了!总不能光让你一个人出力流汗,我们在旁边干看着当甩手掌柜吧?那不成地主老财剥削长工了?”
他实在是很疑惑,在训练的时候三多指挥的就很好啊,为啥下了训练场就想着啥啥都自己来呢?指挥不动别人,指挥他们几个啊。
白铁军笑嘻嘻地挤过来,习惯性地开始自夸,不过这次明显带着帮忙的诚意:“三多,你是不是嫌我们笨手笨脚啊?
告诉你,可别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我白铁军那可是心灵手巧,远近闻名!尤其是穿针引线这种需要耐心和细心的活儿,我最拿手了!保证穿得又快又准!”
话音刚落,他似乎意识到自己吹得有点过,赶紧嘿嘿笑了两声,自嘲道,“哎呦,瞧我这张破嘴,又跑在脑子前头了!” 逗得旁边几人忍俊不禁。
王宇虽然没往前挤,但他站在外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三多,班长说得对。人多,力量就大。一起干,大家都能快点穿上。” 让三多一个人干就是欺负人。
马班长看着钢七连这几个生龙活虎的兵,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连连点头帮腔:“史今说得在理!伍六一也安排得明白!这活儿确实不是一个人能扛下来的。
你们年轻人手脚麻利,劲儿也足,再加上我们这几个老家伙从旁协助,咱们分工合作,各展所长,我估计啊,赶在晚饭前就能把这些内胆都缝制妥当!到时候大家都能松快松快,下午说不定还能有点自由活动时间。”
许三多的目光缓缓扫过围在身边的每一张面孔——史今眼神温和而坚定,充满了让人安心的力量;伍六一脸上虽然带着点不耐烦,但那紧抿的嘴角和专注的眼神,分明写满了关心;甘小宁热情得像一团火,仿佛能驱散一切寒意;
白铁军嬉皮笑脸没个正形,可那眼底的真诚却做不得假;王宇沉默寡言,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支持;还有马班长、李梦、薛林、魏宗万他们,那殷切的目光几乎要把他融化。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涌起,瞬间传遍了四肢百骸。
他低下头,看了看怀里那些柔软而温暖的皮子,又抬起头,环视着这一张张熟悉而亲切的脸庞,终于,那紧抿的嘴唇松开了,一个带着释然和感动的、大大的笑容在他脸上绽放开来,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也比刚才清亮了许多:“那……那就听大家的,一起干!”
“嘿!这就对喽!” 甘小宁立刻兴奋地搓了搓手,跃跃欲试地嚷嚷起来,“班长,那咱们赶紧分分工?谁负责哪一块?怎么干效率最高?”
史今看着迅速进入状态的众人,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拍了拍手,像平时组织训练一样,思路清晰地下达了“任务”:“好!那咱们就明确一下分工,争取最快速度完成任务!
马班长,麻烦您经验丰富,带着李梦、薛林,主要负责穿针引线,把所有的线都提前理好,针都穿到位,确保供应;
白铁军、王宇,你们俩心细,负责在缝合的时候扶稳皮子,确保边缘对齐,不跑偏不起皱;
伍六一,你力气大,手脚也麻利,负责把裁切好的皮料按顺序和尺寸摆放好,随时给三多递送需要的部分;
我来给三多当副手,协调全局,看看哪里需要调整或者帮忙。三多,”
他最后看向许三多,目光里充满了信任,“你就安心负责最重要的缝合工作,放开手脚干!有什么需要,随时开口,我们都在呢!”
“是!班长!” 众人异口同声地应道,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干劲儿。话音刚落,大家立刻像上了发条一样,按照分工各自忙活开来,没有一丝拖沓。
许三多看着眼前这幅热火朝天的景象,看着战友们忙碌而认真的身影,心里那份暖意更加汹涌澎湃。
灿烂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广袤的草原上,也照在那些乳白色的、泛着柔和光泽的皮子上,仿佛给它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众人的说笑声、讨论声、皮料摩擦的窸窣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温暖而又充满力量的画面。
一行人,带着工具和皮料,说说笑笑,热热闹闹地朝着五班宿舍走去,身影在草原的阳光下被拉得老长。
第454章 分工
这边的热闹说话声,混杂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与喧闹,顺着草原上那永不停歇的风飘出去老远。处理文件处理得头昏脑涨的高城,正靠在指挥帐篷外的柱子上透口气,指间夹着半截香烟,另一只手下意识地转着个红彤彤的苹果。
他眯着眼,看着自家钢七连的兵们难得享受这片刻的松弛——有的四仰八叉地躺在枯草地上晒太阳,有的三五一堆扎着堆儿吹牛聊天,气氛难得的闲适。
就在这时,史今、伍六一,还有马班长那帮人,尤其是甘小宁那大嗓门,一阵叽叽喳喳、夹杂着搬动东西的响动,清晰地传了过来,顿时让他皱起了眉头。视线扫过去,就看到一群人怀里都抱着不少在阳光下白得晃眼的羊皮,正簇拥着许三多往五班宿舍方向移动。
他站直了身子,将烟蒂在鞋底摁灭,随手把苹果揣进兜里,迈着那双标志性的、又沉又稳的大步,就朝着许三多那边的人群走去。
高城的脚步声在草地上也带着一股天生的、不容忽视的威严。走近了,他一眼就瞥见史今带着伍六一、甘小宁、白铁军、王宇,还有五班的马班长、李梦、薛林、魏宗万,乌泱泱一群人正围着许三多,一边说着什么,一边往五班宿舍走。
“干什么玩意儿这是?”高城的声音不算震耳,却带着一种独特的、能瞬间穿透嘈杂的穿透力,现场的热闹气氛为之一静,“大周末的,都不抓紧时间休息,在这儿闹腾啥呢?一个个都闲不住,皮痒了是吧?”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众人。
众人闻声纷纷转身,看到是高城,都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脸上轻松的表情也收敛了些。
史今作为班长,赶紧迎着高城走过去几步,脸上挂着那惯有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温和笑容:“连长,您怎么有空过来了?我们这不是看三多要缝制军大衣的内胆嘛,想着人多力量大,就一起搭把手,正准备分工干活儿呢。”
高城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李梦、薛林、伍六一他们怀里抱着的、甚至魏宗万肩上还扛着的大摞羊皮,最后那视线重重落在被围在中间的许三多身上,眉峰习惯性地挑了挑,语气里带着那种特有的、仿佛与生俱来的“傲气”:“缝个内胆而已,多大的事儿?
至于搞这么大阵仗,跟要打攻坚战似的?直接按人头把皮子分下去,让他们自个儿缝自己的不就完了?让许三多跟着瞎忙活什么?他那摊子事还少吗?训练计划、文化课复习,哪样不得花时间?跟他们说,能自己动手的,就别老想着麻烦别人!” 他心里还有点纳闷:不是都给弄来缝纫机了吗?这又是在折腾哪一出?
史今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温和却清晰地解释:“连长,主要是这个军大衣内胆,需要先按尺寸裁剪好皮料。这个活儿我们都不太会,怕裁坏了浪费好皮子,所以才想着集中处理。三多他懂这个。”就连里的那帮家伙,把皮子给他们,就是糟蹋了。
伍六一站在旁边,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闻言却冷不丁地开口,语气硬邦邦的,带着点故意的成分:“连长,我也不会缝啊,要不……您亲自上手,帮我缝一下?” 他这话带着点钢七连尖子特有的、对连长的熟稔和一点点挑衅。
高城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没好气地抬脚,作势要踢伍六一的小腿:“滚蛋!老子也不会缝这玩意儿!少在这儿给我出馊主意!”
被围在中间的许三多,脸上带着略显腼腆却十分认真的笑容,声音平稳地接过话头:“高连长,我能行的,缝这个……挺简单的。” 他想起以前在张家的时候,照顾那些失去父母的孩子,冬天衣物不够,都是他找来各种皮子布料,一针一线手缝出来的,那时候连缝纫机都没有。
“能行也让他们自己学着干去!”高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目光灼灼地盯着许三多,像是要把他看穿,“你的考试资料都复习完了?题都刷透了?下个月的训练计划做完了?!时间抓紧点!”
他看着许三多被自己问一句,就老实地点一下头的样子,心里没来由地一阵烦躁,猛地转过头看向史今,语气带着责备,“史今!你这个班长是怎么当的?周末就是让战士们恢复体力、养精蓄锐的时候!下周还有更狠的特训等着呢!现在折腾这些,万一累着了,状态下滑,影响了训练,责任谁负?”
史今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眼神里的坚定却没有丝毫动摇,他迎着高城的目光,语气不卑不亢:“连长,您这话说的可能有点偏了。这军大衣内胆,是咱们连和五班所有人过冬的保障,是大家的事,不是三多一个人的事。我们看他一个人默默忙活,心里都过意不去。再说了,大家一起动手,分工合作,其实一会儿就能干完,真耽误不了多少休息时间,反而能增进感情。”
马班长也赶紧上前几步,脸上堆着憨厚朴实的笑容帮腔:“高连长,史班长说得在理啊。这活儿看着简单,实则繁琐,这么多张羊皮,要让三多一个人又裁又缝,那真得点灯熬油干到后半夜去!
我们几个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伸把手,出点力,早点把内胆缝好,大家冬天站岗放哨、训练执勤,都能少挨点冻,这是好事啊!”这高连长和传闻中的真的没差,说话真不中听。
伍六一站在史今侧后方,双手依旧抱在胸前,脸上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话却跟了上来,语气干脆:“连长,我们都自愿帮忙的。许三多这人实在,有活儿习惯自己扛,但咱们不能看着他受累不管。
再说了,周末休息,干点这种实实在在的、对大家都有益的集体活儿,总比纯粹躺着消耗时间强吧?” 他心里还想着,刚才他们可还在障碍跑道上挥汗如雨呢,那才叫累。
第455章 动手
甘小宁也灵活地钻到前面,脸上带着他特有的、有点嬉皮笑脸的劲儿,但眼神里的真诚却不打折扣:“就是啊连长!您想想,这内胆缝好了,往军大衣里一塞,以后晚上巡逻、凌晨站哨,那北风跟小刀子似的,大家身上暖和,心里也热乎!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啊!”
白铁军也跟着笑起来,习惯性地开始耍宝:“连长,您就别较这个真儿啦!您看我们这队伍,浩浩荡荡,热火朝天,不比在宿舍里挺尸有意思?” 他真的不想去跑障碍跑了,班长太严格了。
王宇站在人群边缘,依旧话少,只是看着高城,默默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流露出明确的赞同。他对高城有种本能的敬畏,不敢多说话。
高城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道理都站在对方那边,脸上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胸口起伏了一下,却没能立刻找到合适的词来反驳。
他太了解史今了,平时看着温和没脾气,一旦认准了道理,那股子倔劲儿上来,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落到许三多那张带着点茫然和无辜的脸上,语气终于不由自主地缓和了些,带着点妥协,又带着点命令:“许三多,既然……既然你们都愿意帮忙,那……那就抓紧时间干!别磨磨蹭蹭的!缝完了都给我回去好好歇着!养足精神!下个月的特训,强度更大,谁要是因为今天这点事儿掉了链子,我唯他是问!”
许三多赶紧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谢谢高连长!我们会快点的,保证不耽误训练!”
史今也笑着接口,给了高城一个台阶下:“放心吧连长,我们有数,保证高效完成任务,不影响后续任何工作。”
高城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认可了。他目光一转,落在站在稍外围的薛林和魏宗万身上,语气恢复了连长的干脆利落:“史今!”
“到!”史今立刻应声。
高城:“安排两个人,先把这些羊皮都规整好,送到五班宿舍里面去!动作利索点!这草原风大,别一会儿沙子尘土都沾皮子上了!”
“是!”史今转身,目光扫过,“薛林、魏宗万!”
“到!”两人立刻挺直腰板。
史今:“你们俩,负责把羊皮安全送到宿舍,放在炕上,码放整齐,注意别弄脏了!”
“明白!”薛林和魏宗万大声应道,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怀里抱着的皮子,动作轻柔而迅速,朝着五班宿舍的方向小跑而去。
高城的目光又落回许三多身上,语气依旧带着命令的口吻,但内容却细致了些:“许三多,带着皮料和人都进宿舍里面弄去!别在外面,这风吹得跟扫帚似的,一会儿沙子糊一脸,还怎么干活儿?”
许三多愣了一下,似乎才意识到这个问题,连忙点头:“是,高连长,我们这就进去。”
高城像是又想起了什么,目光扫向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甘小宁几人,提高了音量:“甘小宁!”
甘小宁正跟白铁军挤眉弄眼,闻声一个激灵:“到!连长!”
高城:“别愣着了!去杂物房,把缝纫机抬过来!叫上两个人跟你一起,那玩意儿是铁疙瘩,沉得很,别一个人逞能!”
甘小宁直接愣住了,眨了眨眼,脸上满是诧异:“连长?咱……咱这儿还有缝纫机呐?” 他心想,之前从来没听说过啊,这玩意儿在野战部队可是稀罕物。
史今看着甘小宁那傻乎乎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悄悄拉了一下旁边伍六一的袖子,低声说:“六一,你把外面晾的那些田鼠皮也赶紧收进来,一会儿带着甘小宁他们几个一起。”
伍六一点了点头,没说什么,转身就去收皮子了。
高城看着甘小宁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又瞥见史今、马班长,甚至刚刚走开的伍六一脸上都闪过的一丝了然和忍俊不禁,他有些不自在地叉起腰,故意板起脸呵斥道:“废什么话!让你去抬就去抬!哪来那么多问题!赶紧给许三多把家伙事儿搬来!”
他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好像没跟这帮兵说过他搞来台缝纫机的事,难怪刚才他说缝羊皮不是啥活时,史今、马班长还有伍六一他们几个的表情都那么……一言难尽,带着明显的不赞同。
“知道啦连长!这就去!”甘小宁见高城要瞪眼,赶紧应了一声,转身就朝杂物房方向撒丫子跑去,嘴里还不忘嚷嚷着找帮手,“白铁军!王宇!别猫着了!赶紧跟我来搭把手!这活儿可不能指望我一个人啊!”
白铁军笑着应和:“来了来了!就你小子嗓门大,跑得倒快!” 他一边说一边跟了上去。
王宇依旧沉默,迈开步子就跟在了甘小宁和白铁军身后。
伍六一抱着收好的田鼠皮走过来,看着甘小宁咋咋呼呼的背影,忍不住从鼻子里嗤笑一声:“这小子,属喇叭的,干活儿前先得广播一圈,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出力。”
史今闻言,笑着摇了摇头,替甘小宁分辨了一句:“小宁就这性格,嘴上热闹,真干起活儿来也不含糊,有点冲劲儿挺好。”
高城没参与他们的评价,他走到许三多身边,看着许三多因为大家的支持而露出的、带着点傻气的灿烂笑容,不知怎的,心里一动,下意识地就伸出手指,在许三多白皙的脸颊上,轻轻戳了一下,语气刻意保持着平淡:“一会儿用缝纫机的时候,注意力道,针脚走匀点,别缝得歪七扭八的。不然做出来的内胆疙疙瘩瘩,塞进大衣里穿着也不舒服。” 戳完心里还嘀咕了一句:这脸蛋子还挺软和。
史今眼疾手快,笑着上前, 直接把高城那只“不安分”的手从许三多脸上扒拉下来,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调侃:“连长,您这关心方式可真独特。三多,连长的意思是,让你用机器的时候小心手,别扎着了。” 他注意到许三多的脸颊被高城戳过的地方,已经泛起了一点红印。
第456章 裁剪
许三多抬起头,对着高城露出了一个毫无芥蒂的、纯粹的笑容,仿佛刚才被戳脸只是长辈表示亲昵的正常举动:“我会注意的,高连长。”
他是真没把这点肢体接触当回事,前世在A大队,队长袁朗、齐桓、吴哲、成才、c3他们,高兴了或者想逗他的时候,勾脖子、搂肩膀、甚至揉脑袋摸脸都是常有事,甚至c3他们激动的时候,还亲他脸呢,他早就习惯了。
没过多久,甘小宁就和白铁军、王宇三人,吭哧吭哧地抬着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漆面斑驳却结构完好的老式“蝴蝶牌”脚踏缝纫机走了过来。那铁家伙显然分量不轻,三个人抬得都有些吃力,脚步沉重。
“三多!缝纫机到——!”甘小宁喘着粗气,小心翼翼地和同伴把缝纫机放在五班宿舍门口相对平整的地面上,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把汗,“这家伙……可真他娘的是个实心铁疙瘩!差点没把我早饭给累出来!”
白铁军也大口喘着气,附和道:“可不是嘛!这分量,比扛一箱手榴弹还沉!要不是王宇在后面使了暗劲,光靠我和小宁,非得闪了腰不可!”
王宇依旧是默默地点了点头,额头上也见汗了,证明这活儿确实不轻松。
高城走上前,伸出大手拍了拍缝纫机冰凉坚实的机身,发出沉闷的响声,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满意:“这台缝纫机,可是……可是我从团部后勤那里好不容易申请下来的,一直放在仓库里吃灰,没想到今天倒派上大用场了。许三多,用这个缝,比你一针一线手戳快多了,效率高,缝出来的线脚也均匀结实。” 他面不改色地把从家里拉来的说成了团部申请的。
许三多眼睛亮亮的,再次诚恳地道谢:“谢谢高连长。”
“谢啥谢,赶紧动手是正经!”高城摆了摆手,像是受不了这客气,转头又对史今吩咐道,“史今,你负责协调,盯着点进度,别让他们借着干活儿的名头瞎闹腾,早点完工,大家都能早点松快。”
“明白,高连长,您放心。”史今点了点头,转身对着已经聚集过来的众人拍了拍手,“大家都再搭把力,把缝纫机稳稳当当地抬进宿舍里面去!里面避风,光线也还行,干活儿方便!”
众人齐声响应,立刻围了上来,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地将那台沉重的缝纫机抬了起来,平稳地挪进了五班宿舍。缝纫机被安置在靠窗那张结实的木桌旁边,这里光线最好,也方便放置皮料和工具。
许三多走到缝纫机前,动作没有半分生疏,弯腰,找到墙角的插座,熟练地将插头插了进去。然后坐下,脚轻轻放在踏板上,用手转动了一下轮盘,随即踩下踏板——“嗡嗡”的电机声平稳地响起,针头上下跳动,运转得异常顺畅。
“嚯!三多,你……你真会使这洋玩意儿?”甘小宁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他凑近了些,像看什么新奇事物一样打量着许三多和那台机器,“我还以为你就跟那老电影里的似的,只会拿个顶针,一针一线慢慢戳呢!”
许三多只是抬起头,对他露出了一个略带腼腆却并未否认的笑容,没有接话。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炕上铺着的一张厚实、毛色洁白且异常蓬松的优质羊皮,然后站起身,目光落在史今身上,带着一种评估的专注,仔细地看了看史今的肩宽、臂长和躯干轮廓。
接着,他从自己那个军用挎包侧袋里,掏出了一把造型朴拙却透着精悍的刀子。刀身是薄铁片精心打磨而成,磨得锃亮,边缘锐利得能清晰地映出人影;刀柄处粗糙地缠着几圈深色的布条,已经被手掌的汗渍浸染得颜色深沉,握在他手里,却显得异常沉稳趁手。
史今见许三多掏出了刀子,知道要开始裁剪了,立刻上前,默契地用双手帮忙按住、抻平了那张大羊皮,同时对旁边的伍六一招呼道:“六一,过来搭把手,按住那边!”
伍六一闻声,几乎没有任何迟滞,一个跨步就站到了羊皮的另一头,伸出那双骨节分明、力量十足的大手,稳稳地将羊皮的另一端牢牢按住,绷紧。
许三多看着配合默契的班长和战友,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谢谢班长,谢谢六一。”
马班长见状,知道裁剪工作需要空间和安静,便主动说道:“三多,你们先忙着,我带着他们把外面剩下的皮子都收进来,别落下了。”说着就招呼李梦、薛林和魏宗万。
李梦立刻响应:“班长,我也去帮忙。”
薛林和魏宗万也二话不说,跟着马班长转身出了宿舍,去收拾外面晾着的其他皮料。
许三多对着他们的背影“嗯”了一声,算作回应。他的注意力已经全部回到了眼前的羊皮上。他低下头,眉头微微蹙起,眼神变得极其专注,仿佛一台精密的扫描仪,直接在脑海中构建出史今的身材三维模型,甚至还模拟出了套上冬季绒衣后的实际尺寸与空间需求。
他没有动用尺子之类的任何测量工具,只是伸出左手手指,在柔软而富有弹性的羊皮表面上轻轻划动,留下了几道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决定性的虚痕——哪里该是宽阔的后背,哪里需要顺应肩部的自然弧度,哪里要收紧腰身避免臃肿,哪里又必须留出足够的缝份余量。每一个决策都在电光火石间完成。
当刀刃贴上羊皮的瞬间,他手腕微微下沉,一股巧劲透出,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或犹豫不决。“嗤啦”一声轻响,那锋利的自制刀片如同热刀切入凝固的油脂般,顺畅地划开了厚实而富有韧性的皮毛,绒毛的断口整齐划一,羊皮应声被裁开一道笔直而光滑的切线。
第457章 开始缝制
许三多灵活地换手调整着羊皮的角度和自己发力的方向,刀刃追随着脑海中那清晰的虚痕轨迹游走,时而需要斜切以符合肩部曲线,时而要流畅地转弯处理腋下部位。
遇到皮毛特别浓密紧实的区域,他便会稍稍加重腕力,同时手腕极其细微地转动,引导着刀片顺应着皮毛天生的纹理走向滑动,最大限度地避免扯断或损伤珍贵的绒毛。
在整个过程中,他的目光不时地快速扫过宿舍里或站或坐的三班和五班战友,每个人的身高、体型特征仿佛都化为了数据流,迅速被他吸收处理。他几乎是看一眼,手下就能精准地裁出适合对方身材的羊皮部件,速度惊人。
阳光透过擦拭干净的窗户玻璃,斜斜地照在他专注而沉静的脸上,能够清晰地看到他额角渐渐渗出的细密汗珠,然而这些汗珠丝毫没有干扰到他稳定而精准的动作,仿佛他全身的感官和肌肉都只为眼前这项任务服务。
史今一直帮忙按着皮子,他能感觉到羊皮被裁剪时传来的细微阻力,也看到伍六一按着皮子的手背都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自己额角也见了汗。
可当他抬手,用袖子轻轻给许三多擦了擦额角的汗时,才发现许三多只是微微出汗,呼吸依旧平稳。他心里不禁感慨:三多现在的体能和核心力量,真是练出来了,这种需要极大专注和稳定性的精细活儿,他干起来居然这么举重若轻。
许三多感受到史今的动作,抬起头,对史今回了一个带着感激和“我没事”意味的安心笑容,然后立刻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工作。
他裁剪的节奏始终保持着一种沉稳的不疾不徐,没有丝毫忙乱,但那种深植于肌肉记忆中的娴熟,让每一刀都如同经过精密计算,精准地落在最恰当的位置,没有一刀浪费,效率高得惊人。
他只是偶尔在判断特别复杂的弧线时,会微微眯一下眼睛,那目光锐利得像能穿透皮毛,始终牢牢锁定在羊皮和心中的蓝图上,手中的刀子如同他手臂的延伸,稳定而持续地运动着。
被裁开的羊皮碎片整齐地堆放在一旁的空炕上,毛面朝外,蓬松柔软,远远看去,竟像是一朵朵不小心落入凡间的、温暖的云朵。
没过多久,两张完整的大羊皮,在他精准的刀下,被分解成了大小不一但各有用处的部件——宽大厚实、足以覆盖整个后背的主片;带着微妙弧度、完美贴合肩部的肩片;细长规整、预留出活动量的袖筒片;以及一些形状各异、用来填补领口、腋下或下摆关键缝隙的小补片。
他放下那把陪伴他许久的自制小刀,伸手拿起一片刚刚裁好的肩片羊皮,在空中轻轻一抖,附着在上面的细小碎毛簌簌落下,而皮子本身依旧保持着完美的蓬松和柔软,裁剪出的边缘光滑齐整,如同机器压过一般,没有一丝毛边外翻或者参差不齐。
薛林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看着地上积攒的那一小堆从裁剪边缘掉落的、品质依旧很好的碎羊毛,小声地、带着点不好意思地问:“三多,这些……这些碎毛,能给我吗?我看这毛挺好的,扔了怪可惜的。”
许三多头也没抬,依旧专注于检查手里的皮片,但语气很温和:“可以啊,薛林哥,你拿去吧。”他知道薛林有时候会鼓捣些小玩意儿。
薛林脸上立刻露出了开心的笑容,像是得了什么宝贝,赶紧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堆碎羊毛收集起来。
许三多这时才直起腰,目光扫过整个炕面——上面已经分门别类、铺放得满满当当,那是两个班所有人所需的羊皮内胆全部裁剪好的部件。
甘小宁已经手脚麻利地将裁好的羊皮片,按照每个人的名字和对应部件,一套套地整理好,分堆摆放,显得井井有条。
许三多看到甘小宁默默做的这些,心里一暖,轻声说道:“谢谢你,小宁。” 同时,他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盘算接下来的缝合顺序——先缝合肩部和侧缝,确保主体框架牢固;
再拼接后背大片,保证核心区域的保暖;最后处理袖筒、领口以及下摆这些细节部位,必须确保每一处接缝都严密扎实,不让任何一丝草原的寒风有隙可乘。
甘小宁听到道谢,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我能干啥,你就直接吩咐!接下来干嘛?”
许三多没再多说客气话,他拿起一片属于史今的、裁好的羊皮前襟片,将它平整地放置在缝纫机的工作台上,对准针脚落点,双手轻柔而稳定地扶着皮子的边缘,脚下开始均匀而缓慢地踩动踏板。
“嗡嗡嗡——” 富有节奏的机器声再次响起,机针带着棉线,以一种远超手缝的速度,飞快地在坚韧的羊皮之间穿梭,每一针都精准地落在预设的缝份上,针距均匀细密。
史今在一旁看着许三多那明显不是生手能有的熟练操作,脸上露出了由衷的欣慰笑容,语气带着感慨:“三多,真行啊你!没想到连这缝纫机你都能玩得转!这下可好了,比咱们预想的能省下太多时间了!” 他心里还想,连长这回难得办了件实实在在的好事。
伍六一也难得地点了点头,看着许三多专注的侧脸和稳定的手法,语气里带着他特有的、简洁的认可:“动作是挺溜,看来以前没少摆弄。”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算是很高的赞扬。
白铁军笑着插科打诨:“三多,我看你这手艺是越来越全面了!以后要是成立个缝纫小组,你肯定是组长!谁衣服破了、扣子掉了,都找你,准没错!” 他的话引来一阵低低的笑声。
第458章 夸赞
马班长在一旁看着这高效而和谐的场面,脸上也堆满了满意的、褶子都笑深了的笑容:“好啊,好啊!有了这铁家伙帮忙,再加上咱们这么多人齐心协力,我看呐,用不了一下午,这些内胆全能缝得妥妥帖帖!”
高城不知何时又踱步回来,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靠在宿舍门框上,看着里面这片热火朝天却又秩序井然的景象。
许三多心无旁骛地操作着缝纫机,史今在一旁适时地递上需要缝合的皮片,甘小宁、白铁军等人也各自忙碌着,穿针的穿针,理线的理线,整理成品内胆的整理内胆。
宿舍里充满了“嗡嗡”的机器声、偶尔的交谈声、以及年轻人特有的、充满活力的轻笑声。
高城的目光深沉,他刚才清晰地看到,许三多走进来后,第一个打量、第一个在脑海中构建尺寸、第一个拿起刀为之裁剪的,就是史今。
而现在放在缝纫机上,正在被飞速缝合的那张羊皮,无论是从毛色的洁白度、绒毛的蓬松厚度,还是皮板本身的完整度来看,都无疑是这批羊皮里最拔尖、最好的一张。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史今在许三多心里的地位,经过这两个月的朝夕相处,他算是彻彻底底、明明白白地领教了什么叫“区别对待”,什么叫无可撼动的“第一位”。
一股混合着些许无奈、些许了然、甚至还有一丝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极淡的酸涩感,在他心头萦绕不去。
草原的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在窗外呼啸着,卷过枯黄的草地。明媚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慷慨地洒进宿舍,照亮了每一个忙碌的身影,也在那台嗡嗡作响、肩负着“温暖”使命的缝纫机上跳跃着金色的光斑。
“嗡嗡”的机器运转声、战友间默契的配合声、偶尔爆发的轻松笑语声……种种声音交织融合。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悄无声息地漫进五班宿舍,将最后一点天光吞噬。也正是在这时,最后一件羊皮内胆的收尾针刚好落下。
缝纫机那持续了许久的“嗡嗡”声戛然而止,宿舍里瞬间被另一种声音填满——那是厚实布料与羊毛摩擦发出的、令人安心的窸窣声,以及战士们按捺不住的、带着惊喜的低声惊叹。
史今已经将他那件内胆穿在了身上,在宿舍中间的空地上来回走了几步,时不时抬手拽一拽领口,又伸手拍了拍腰侧和肩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被妥帖照顾后的舒适与满意:“三多,你这手艺……真是这个!”
他伸出大拇指,由衷地赞叹,随即又指向自己的肩膀和腋下区域,“你看看这儿,还有这儿,这裁剪的尺寸,简直像是比着我身子画出来的!多一分嫌肥,少一分就紧巴!我敢肯定你没拿皮尺量过我,怎么就能做得这么合身?分毫不差!”
他说着,还特意转了个圈,感受着柔软温暖的羊毛贴着身体肌肤带来的包裹感,尤其是袖笼的弧线,活动起来没有丝毫牵绊,“连这袖子的弯度都恰到好处!不用尺子,全凭一双眼看,你这双眼睛,简直就是两把活生生的、带刻度的尺子啊!”
他甚至发现袖口内部还特意加长了一小截,刚好能护住手腕,这细节让他心里更是暖融融的。
马班长坐在炕沿上,布满老茧的双手一遍遍摩挲着属于他的那件内胆上细腻蓬松的绒毛,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史今说得一点没错!”
他拉着衣襟往身上裹了裹,还把脖子试着往里缩了缩,感受着领口的包裹性,“往年冬天,尤其是后半夜轮岗,那风,啧啧,跟冰锥子似的,专往你骨头缝里扎!穿再多层棉袄,都觉得四面漏风。你再瞧瞧三多做的这内胆,”
他提了提衣服的下摆,“又轻巧,又暖和,还不影响活动!今晚再轮到老子站哨,心里可算有底了,这两钟头,能站得舒坦多了!”
他低下头,凑近闻了闻,还能嗅到一点阳光晒过羊毛后留下的、干净温暖的气息,“实打实的暖和!三多这孩子,看着闷不吭声,可这心思,细得跟头发丝儿似的,都用在正地方了!”
高城坐在对面靠墙的炕边,嘴里叼着一根始终没点燃的香烟,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光滑的烟身。
他抬起眼皮,目光先是扫过史今和马班长身上那两件裁剪得体、羊毛均匀蓬松、完全看不出是手工制品的内胆,那针脚细密匀称,版型规整贴合。
随即,他的视线转向站在角落阴影里,正安静低头收拾着散乱针线、碎布头的许三多,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使劲用牙齿咬了咬烟蒂,腮帮子因此而微微鼓了起来,像是在跟谁较劲。
这边,伍六一已经利索地套上了他那件内胆。他抬手,手掌在胸口厚实的羊毛区域按了按,一股扎实的暖意立刻透过薄薄的衬衣传到皮肤上,迅速蔓延开。
他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啧!” 嘴上依旧是他那副标志性的、听起来有些冷淡的调调:“还行,总算没把线缝到胳肢窝外边去。”
他接着活动了一下肩膀,又做了几个扩胸和摆臂的动作,关节处没有丝毫被束缚的感觉,“三多,你下刀裁的时候,看来是用了脑子,没胡来。这合身程度,比后勤仓库统一配发的那种强多了。”
史今直接打了伍六一一巴掌,伍六一看到班长瞪着自己,只好闭嘴,他就是,他就是在.....,班长的注意力都在许三多身上了。
甘小宁早就迫不及待地把内胆穿上了身,兴奋地在原地蹦跳了两下,蓬松的羊毛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那迅速包裹全身的暖意让他咧开了嘴,露出两排白牙:“我的个老天爷!三多!你这手是开了光还是咋的?这是什么级别的神仙手艺啊?”
他咋咋呼呼地凑到许三多身边,拽着自己内胆的下摆使劲晃了晃,“你快看!快看我这腰身这儿!卡得刚刚好!上下不差一指头!连长不长,连长不短!我妈在家给我缝衣服,都得拿尺子比划半天,还经常跑偏呢!你这双眼睛,绝对就是尺子成的精!太顶了!这技能点满了吧!”
第459章 完工
白铁军也跟着甘小宁起哄,他拉过旁边薛林的内胆,放在自己身前比对着,啧啧称奇:“真不是拍你马屁,三多!你看我跟薛林,他比我矮半头呢,可这内胆穿各自身上,
都像是量身定做的一样,该紧的地方紧,该松的地方松,没有一处不对劲!你快老实交代,是不是半夜趁我们睡着,偷偷拿线给我们每个人都量了一遍?不然这精准度,没法解释啊!”
李梦也穿好了内胆,还不忘摆出一个略显夸张的、带着点文艺范儿的姿势,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种特有的、带着点咏叹调的腔调说道:“这哪里还仅仅是简单的缝纫?这分明就是艺术!是倾注了心血的、纯手工的高级定制!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既保证了极致的保暖功能性,又兼顾了完美贴合人体的舒适度!回头我一定要把这段经历写进我的小说里,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草原驻训场上的羊毛温暖奇迹》!”
魏宗万憨厚地笑着,不停地用手摩挲着内胆柔软的里衬,瓮声瓮气地说:“穿着可真得劲!又轻快又暖和,感觉比俺娘在家给俺做的厚棉袄还挡风!三多,谢谢你啊!”
薛林也在一旁用力点头,补充道:“关键是裁剪得太好了,一点儿多余的布料都没有,线头也收拾得干干净净,针脚又密又齐,这么扎实,肯定特别耐穿,能穿好久!”
战士们围在许三多身边,你一言我一语,真诚的夸赞声此起彼伏,几乎要将屋顶掀开。每个人看着许三多的眼神里,都充满了毫不掩饰的佩服和感激。
高城终于坐不住了,他把嘴里那根被咬得变了形的烟拿下来,用指关节“叩叩”地敲了敲炕沿,发出清脆的响声,试图压过满屋的喧闹。
他的语气酸溜溜的,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不以为然的态度:“行了行了!都吵吵什么呢?跟进了菜市场似的!多大点事儿啊?不就是往军大衣里塞了件羊皮里子吗?”
他的眼神像扫帚一样扫过兴高采烈的众人,最后那带着点复杂情绪的目光,重重落在被围在中心、显得有些无措的许三多身上,嘴硬地说道,“缝得嘛……马马虎虎,还算看得过去……勉强能穿出去,不算给咱们……”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刚才甘小宁和李梦的夸张赞美,又别扭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仿佛有些不情愿,“眼睛是尺?哼……也就……也就凑合事儿吧,至少没把尺子看歪,缝出来的东西大体上还算周正。”
史今闻言,转过头看向高城,脸上带着了然又温和的笑容,他故意指了指高城面前炕上那套单独放置、叠得整整齐齐的羊皮内胆:“连长,您这话说得可有点口不对心啊。”
他语气带着点促狭,“您那套,三多可是特意留出来的好皮子,您自己上手试试就知道了,保准比我们身上穿的这些更合身、更妥帖!三多做事,您还不放心吗?”
史今差点没忍住,想直接点破“连长您的内胆早就被三多缝好了,不用在这儿酸溜溜的”。他这阵子经常吃醋,牙都快扛不住了。
高城的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似乎想反驳,却被精力旺盛的甘小宁抢了先:“就是啊连长!您快别端着了,赶紧穿上让大伙儿瞧瞧!三多可是私下跟我们说了,
给您留的是那几张羊皮里毛最厚、最密实的!说您当连长的,操心多,经常大半夜还得起来查岗查哨,最容易受寒,必须得穿最暖和的!” 甘小宁心直口快,一股脑把许三多的老底都揭了。
高城的脸颊肉眼可见地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度,他狠狠瞪了甘小宁一眼,低吼道:“就你话多!属破锣的!”
但斥责归斥责,他还是伸手拿起了那套属于自己的内胆,动作看似慢条斯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他将内胆套在身上,羊毛接触皮肤的瞬间,一股丰沛而柔和的暖意立刻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仿佛每一个毛孔都舒展开来。肩背处承托得力,腰腹间收束得恰到好处,既没有紧绷感,也没有多余的晃荡,那种极度贴合身体曲线的舒适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
他沉默着,下意识地伸手拽了拽领口,又低头整理了一下前襟,依旧板着脸没说话,但那紧抿的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弧度,只是他很快地扭过头,故意不让人看见他脸上那丝掩藏不住的满意。
许三多安静地站在人群边缘,看着战友们一个个都穿上了合身暖和的羊皮内胆,脸上露出了那种发自内心的、腼腆而满足的笑容,轻声说道:“大家穿着合适,冬天不冷,我就高兴了。”
他看着高城那副明明很受用却偏要强装严肃的样子,心里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温暖,努力忍着不让自己笑出来。连长还是老样子,像个容易炸毛的大猫,得顺着毛捋。和队长不一样,比较好哄。
史今走到许三多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欣慰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何止是不冷啊,三多。你这不仅仅是给了大家一件御寒的衣服,你是把一股暖流,直接缝进大家心里了。班长……班长真得好好谢谢你。”
他想起平时总有人说他过于偏袒许三多,可他们哪里知道,许三多为他、为这个集体默默付出的点点滴滴。将心比心,这样的兵,放在哪个有良心的班长手下,会不偏心?会不护着?
屋外,草原的夜风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呼啸,发出呜呜的声响。但五班的宿舍里,却被羊毛带来的暖意、战友们欢快满足的笑声、以及高城那点欲盖弥彰的口是心非,交织成了一种坚实而温暖的氛围。
第460章 花
第二天的草原,空气里透着一股被晨露洗涤过的清冽,但阳光一出来,便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暖意。
晨光刚刚将帐篷的帆布顶染成金黄色,钢七连的战士们已经排着整齐的两列纵队,安静地等候在五班宿舍门外。七连的兵们围着刚领到的羊皮内胆,指尖刚触到羊皮内胆的软绒,调笑声就漫了开。
那些羊皮内胆被叠得棱角分明、方方正正,由史今和马班长亲手一套一套地递到每一位战士手中。每接过一套,都能听到一声发自肺腑的、带着温度的低语:“谢谢三多!”
“辛苦了三多!”
“三多辛苦了”
“好软啊,我的手好黑啊”
“哎哟喂,这内胆软得能当枕头!”一班长周飞捏着袖口的羊毛晃了晃,转头就冲旁边的二班长李磊挑眉,“就是我这手,黑得跟炭似的,都快把羊毛染上色了。”
“废话,谁的手不黑?”李磊翻了个白眼,抬手亮出自己满是老茧的手掌,“你看我这,摸枪摸的,糙得能磨豆腐,我都怕一使劲把人羊毛拽秃了。”
“得了吧你,”四班长冯晨凑过来,故意用胳膊肘撞了撞李梦,“就你那点力气,还想拽秃羊毛?我看是羊毛嫌你手糙,自己往下掉!”
正闹着,许三多抱着两件羊皮内胆跑过来,额头上还沾着沙子:“七班长,成才,你们的……”
“谢了三多!”郭班长一把接过来,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连长说昨天辛苦了。”昨天是休息日,许三多忙碌了一天,这个情,他们得领。
成才摸着手里的羊皮内胆:“三多,谢谢。”
“我……我就是顺手。”许三多挠了挠头,脸有点红,刚想往后退,就被李磊拉住了。
“顺手?”李磊笑着扯了扯他的袖子,“那你顺便看看,我这内胆是不是比周飞的厚点?我总觉得他那件羊毛更密。”
“你少来!”周飞立刻把自己的大衣抱在怀里,“凭啥你的比我厚?我看是你眼馋,想抢我的吧?”
“抢你?我才不稀罕!”李磊梗着脖子反驳,手里却偷偷往周飞的大衣上摸了一把,“哎,还真别说,你这手感是比我的好点……”
“滚蛋!”周飞笑着把他的手打开,“要摸摸自己的去,别来霍霍我的!”
五班门口的笑声混着风声,羊皮内胆的软绒蹭过粗糙的手掌,暖意在指尖蔓延开来,连带着那点互相“损”的玩笑话,都裹着热乎的烟火气。
风卷着戈壁滩上的砂石,打在脸上生疼。高城眯着眼,双手深深插在军大衣口袋里,肩头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沙尘。
他站在史今身旁,目光如炬地扫过那群围着新到的羊皮内胆军大衣闹哄哄的士兵,眉头不自觉地锁成了川字。
“这群小子,又在瞎闹。”他低声咕哝了一句,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
史今正拿着登记本和后勤处的人核对数目,听见这话,眼角余光瞥见高城紧绷的侧脸,不由得微微一笑。他凑近些,声音温和:“连长,这羊皮内胆确实是好东西。战士们每天站岗,冻了这么久,总算能暖和暖和了。”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补充,“您也别总盯着三多一个人看。”
高城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人群边缘那道身影牢牢吸引过去。
许三多怀里抱着两件崭新的军大衣,领口处露出的白色羊绒衬得他脸颊格外红润。他脸上绽开着毫无保留的笑容,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眼睛弯成了细细的月牙,连跑跳的步子都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欢快,直冲着成才的方向去了。
那边,一班长、二班长正和七班长洪兴国凑在一起说话,成才站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件军大衣。许三多跑过去,献宝似的把怀里那件羊皮内胆先递给成才,又递给七班长,嘴里不知说了句什么俏皮话,引得几个班长都笑了起来。
他自己更是笑得前仰后合,肩膀微微耸动,那股子傻气却又鲜活蓬勃的劲儿,活像草原上经历风沙后依然顽强迎风挺立的小花。
高城死死盯着那幅画面,心里莫名窜起一股无名火。他下意识地挺直了本就笔直的腰板,一只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叉在腰侧,指尖用力到几乎要将武装带上的金属扣掐出印子。
“这个许三多,”他盯着那抹晃眼的笑容,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完全察觉的酸意和烦躁,“见了谁都能笑得跟朵花似的,怎么到了我这儿,就只会绷着张脸,硬邦邦地喊一声‘高连长’?”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毫不客气的轻嗤。伍六一刚把最后一箱军大衣重重放在地上,直起身,随手抹了把溅到脸上的雪水混合物,看都没看高城,语气犀利得像他常用的那把军刺:
“连长,您说这话也不亏心?您自己个儿对着许三多的时候,那脸绷得,比咱仓库里那生铁砧板还硬,比《队列条令》要求的标准军姿还严肃!就您这架势,他敢笑吗?他怕是连大气儿都不敢喘匀喽!”
高城被噎得一怔,叉着腰的手僵在半空。风卷着更密的沙粒子劈头盖脸打来,刺得他脸颊生疼。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却发现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一句能有力反驳伍六一的话来,那股火气顿时被堵在了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史今在旁边低着头,肩膀抑制不住地轻轻抖动,发出低低的笑声。
高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视线又不自觉地飘回许三多那边——那小子还在笑,和成才头碰着头,手指着羊皮内胆的某个地方,兴奋地解说着什么,眉眼间全是毫无防备的松弛和暖意。
高城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心里那点烦躁像被冰冷的雪水浸透,又掺杂进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沉甸甸地坠着。
第461章 您说的都对
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呼啸,细沙黏在了高城浓密的睫毛上,他也顾不上擦。他依旧维持着叉腰的姿势,盯着许三多的方向,喉结上下滑动了好几次,像是要强行挽回点面子,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硬邦邦的话:“我那是为了纪律!堂堂一个连长,对士兵不严肃点,那还像话吗?”
伍六一闻言,挑了挑他那粗黑的眉毛,把手里的空箱子往旁边一踢,发出“哐当”一声响,恰好盖过了远处许三多他们传来的又一波笑声。
“您说的对对对,都对,没有上下级观念的军人,就是秋后的蚂蚱”他走到高城身边,目光也投向那群欢天喜地的兵,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透彻,
“可您对甘小宁、对白铁军他们,怎么偶尔还能开两句玩笑,露个笑脸?偏偏一到许三多这儿,好家伙,那脸板得,比新兵连最严苛的队列教官还吓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许三多欠了您八百块钱没还呢。”
史今合上手中的登记册,抬头看向高城,眼底藏着了然的笑意,但还是温声打着圆场:“伍班副,连长也是盼着三多能更快进步,对他要求格外高些。”
他顿了顿,轻声补充,“虽说三多现在,无论是军事技能还是心理素质,早就远超同期兵,甚至在上次团里季度考上超过老兵了。”
“我对谁要求不高了?”高城梗着脖子,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随即又意识到什么猛地压低,像是生怕被远处的许三多听见,
“甘小宁那小子,安于现状,就得时不时敲打敲打;白铁军,鬼主意多,爱偷个小懒,得更盯着点!可许三多……”他说到这里,话音戛然而止,眼前浮现出许三多每次见到他时,那瞬间拘谨起来的神情,那双总是低垂着不敢与他对视的眼睛,还有那句永远恭敬却疏离的“高连长”,心里的烦躁和那点莫名的涩意再次翻涌上来,
“就他那个实心眼的性子,一根筋!我要不严肃点,不绷着点,指不定他什么时候又给你捅出什么意想不到的篓子,犯那种让人哭笑不得的傻!”
伍六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点不屑,又从后裤兜里掏出一块用来擦枪的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班长手指上沾的灰尘:“犯傻也不是靠您绷着脸就能治好的。
远的不说,就说上次,您训他训练时下手不知轻重。好家伙,他当晚回去就吭哧吭哧写训练计划和检讨,熬到后半夜,第二天早上出操,那眼睛红得活脱脱像只受了惊的兔子。可就这样,见了您,不还是连头都不敢抬,溜着边儿走?”
高城叉着腰的手不易察觉地微微松了力道,喉结重重地滚动了一下。他当然记得那件事。后来史今为此专门找他吵架,连指导员也旁敲侧击地跟他谈过话。
可当时,他看着七连的战士们被许三多那种近乎自虐的、不顾及战友承受能力的训练方式累得东倒西歪,爬都爬不起来,一股火气直冲头顶,话自然就重了。
“我……我那不也是为他好!为七连好!”高城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却明显失去了最初的硬气和理直气壮,底气不足得像漏了气的皮球。
恰在这时,风又送来一阵许三多清亮欢快的笑声,那笑声毫无阴霾,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没心没肺的热乎劲儿,与他在自己面前那副小心翼翼、紧绷拘谨的模样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这笑声像根细针,轻轻扎了他一下。他忽然想起更早之前,在钢七连刚开始负重越野训练中,许三多自己硬是咬着牙,背上背着一个扭了脚的战友,手里还死死拽着一个实在跑不动的兵,三个人几乎是许三多硬拖着回到了终点。
到达时,许三多直接瘫倒在地,剧烈的喘气,可见他过来,还是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努力立正,用尽最后力气喊出那句“高连长”,那张糊满泥汗的小脸上,瞬间布满了紧张和严肃,看不到一丝完成壮举后的自豪或放松。他当时看着,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史今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神情的细微变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柔和却带着力量:“三多这孩子,心思细,人也实在,重感情。
您是连长,是他心里最敬重的人之一,他敬您,但也因为太敬重,反而更怕做得不好让您失望。您要是能……偶尔对他稍微松那么一点点心气,别总把他当成需要时刻敲打的‘问题兵’,他未必不敢、也不愿跟您笑一笑。”
高城沉默了下来,不再反驳。他的目光依旧锁定在许三多身上。那小子此刻正被成才亲昵地拍了下后脑勺,不但没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他手里那件军大衣的羊皮内胆随着他的动作晃悠着,柔软的白绒蹭过他红润的脸颊,他也毫不在意,依旧毫无形象地咧着嘴,全身心都沉浸在简单的快乐里。
高城一动不动地看着那抹在灰黄背景中格外明亮、晃眼的笑容,心里最初那点无名的火气和烦躁,不知不觉间竟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
是那阵越来越清晰的、凉丝丝又带着点苦味的涩意,弥漫开来——就像寒冬腊月里,独自含了块上好的冰糖,明知它是甜的,却半天化不开,只硌在嘴里,凉得舌尖发麻,还隐隐泛着苦。
他忽然猛地抬起手,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烦躁,用力扒拉了一下自己根根直立的短发,沙子簌簌地从发间掉落。“行了!”
他霍地转过身,语气强行恢复了平日里训练场上那种不容置疑的硬朗和干脆,只是尾音处,仔细听,却能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软和妥协,“都别跟这儿杵着了!伍六一,史今!赶紧的,带人把剩下的大衣全部发放到位,一件不许留!动作快点儿,别让战士们在这鬼天气里站岗冻坏了!”
第462章 你是三呆子吗?
伍六一挑了挑眉,对于连长这明显转移话题、色厉内荏的命令,心照不宣地没有戳破,只是利落地转身,走向那堆箱子。
史今看着高城刻意挺直的、却莫名透出点落寞意味的背影,眼底的笑意终于漫了上来,轻轻摇了摇头——他们这位心高气傲、带兵严厉、嘴硬得像石头,心却软得像豆腐的连长大人啊,他自己怕是都还没彻底弄明白,他对许三多那份由来已久的、“特殊”的关注和纠结,早就被身边这几个明眼人看得清清楚楚了。
高城走了两步,发现伍六一似乎还带着点那看透一切的眼神,心里那点别扭劲儿又上来了,他猛地回身,不着痕迹地、带着点发泄意味地轻轻踢了下伍六一的小腿肚,低吼催促道:“磨蹭什么!快干活!”
伍六一无奈的看向班长,你看看他,他踢我。
史今笑着:干活吧。
高城不理会两个人,身姿挺拔地站在台阶上,他那特有的、洪亮得能穿透呼啸风声的嗓门响了起来:“都傻站着干什么?许三多同志牺牲休息时间,给全连战友缝制了这么实用、这么合身的御寒装备,这是雪中送炭!咱们当兵的,受了别人的好,就得堂堂正正地表达感谢!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他威严地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全体人员,“来!全体都有!向许三多同志,致以最诚挚的谢意——鼓掌!”
话音刚落,如同滚雷般热烈而持久的掌声瞬间爆发开来,响彻在清晨的草原上空。
甘小宁拍得最为卖力,手掌心都拍红了,还扯着嗓子激动地大喊:“三多牛逼!以后班里的杂活儿、累活儿,你吱声,我们全包了!”
白铁军也跟着起哄,脸上洋溢着热情:“没错!三多你就负责技术指导,出力气的活儿我们来!”
许三多正在和成才闹呢,被这突如其来、真诚热烈的阵势弄得不明所以,但他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而真挚的脸庞,心里被巨大的暖流和成就感填满。
他笑着,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说道:“不用谢,真的不用谢。只要大家穿着暖和,不挨冻,我就最高兴了。”
他小心地将眼前这热烈、真诚的一幕,深深地刻印在脑海里。他知道,在未来漫长而可能充满艰险的军旅道路上,这些来自战友的温暖和认可,将成为支撑他一往无前、永不退缩的宝贵力量。
热闹和掌声渐渐平息,战士们怀着感激和期待,陆续返回各自帐篷去试穿内胆。
许三多等所有人都离开,拿着一副用草原田鼠皮精心缝制的手套,和一顶同材质的帽子。手套的指尖部位缝得格外厚实耐磨,帽子的两侧还带着宽大的耳罩,放下来足以将整个耳朵严严实实地护住。
塞给站在他身边的成才“给你的。站岗的时候风大,这个应该能挡点风寒。”
成才低头,看着递到面前的两样东西。田鼠皮的毛色油亮,手感细腻,针脚甚至比那件羊皮内胆还要细密整齐,显然是花了更多心思。
然而,这精良的做工非但没有让他高兴,反而让他心里的某个疑团越拧越紧。
他没有伸手去接,反而像是被什么刺痛了一般,猛地伸出手,有些粗暴地将手套和帽子从许三多手里夺了过来,然后看也不看,跑向七班的帐篷,直接扔在了一旁的行军床上,动作里带着一股莫名的烦躁和抵触。
“跟我过来一趟。” 成才硬邦邦地丢下这句话,甚至没看许三多的反应,拉着人,转身就朝着宿舍后方那片无人打扰的小山坡大步走去,脚步迈得又急又重,仿佛脚下踩着的不是草地,而是他的满腹疑云。
许三多看着被成才扔在床上的手套和帽子,又看了看那个决绝而陌生的背影,明显地愣了一下,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但他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一如既往地跟了上去。
小山坡离宿舍只有百十米距离,坡势平缓,上面覆盖着紧贴地皮的、耐寒的野草,风一吹过,便发出沙沙的轻响。
成才走到坡顶,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他身后是广袤无垠、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枯黄色草原,身前,只有刚刚走上坡顶、面带不解的许三多。
他不再使用那种带着部队气息的普通话,张口就是地道的、带着浓郁乡土味儿的方言,语气里充满了不容回避的探究和积压已久的疑惑:“三呆子,你坐嘞?”
许三多似乎对这种切换毫不意外,他顺从地顺着坡势慢慢坐了下来,膝盖自然地曲起,双手随意地搭在膝盖上,抬起头看向面色紧绷的成才,用同样纯熟的家乡话回应,语气平静:“咋勒?”
成才没有坐下,而是蹲了下来,膝盖几乎要碰到许三多的膝盖,两人的距离瞬间拉得很近。
他的眉头紧紧锁着,目光像钩子一样,直直地钉在许三多脸上,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看清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你是三呆子吗?”
他心里的疑问如同野草般疯长:他怎么会不知道,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干啥啥不行的三呆子,什么时候偷偷学会了这么多厉害的本事?
这话问得许三多明显怔住了,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他也微微皱起眉头,用一种极其认真的目光回望着成才,反问道:“那我是谁嘞?”
“我怎么不知道,三呆子你会这么多东西嘞?”成才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带着急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复杂的情绪,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地位受到威胁的不安,
“你以前,连穿个针、引个线都笨手笨脚,缝个扣子都能把自己的手指头扎成马蜂窝!现在怎么会缝这么板正的内胆?还会做手套、帽子?还做得这么好,这么精细?”
他越说,心里的疑窦就越深,一个荒诞却又忍不住去想的念头冒了出来,“你……你该不会是……换了个人吧?不是原来那个三呆子了?”
第463章 曾经的糗事
许三多听着成才连珠炮似的质问,没有立刻辩解,脸上反而慢慢浮现出一种带着点怀念、又有点孩子气的认真神情。
他看着成才,不紧不慢地,开始一桩桩、一件件地数落起来,用的依然是家乡土话:“小时候,你带着二娃、三柱他们几个,合伙把我推到咱村东头那块刚灌了水的水田里,我浑身上下没一块干的地方,回去让俺爹拿着笤帚疙瘩好一顿揍;
还有一回,你领着全村差不多大的娃,非要玩打仗,说我是汉奸,围着我不让回家,说不投降就把我扔到村后头那湖里;
还有你,偷偷溜进我家厨房,把俺爹特意给我煮的那个红皮鸡蛋拿走了,还骗我说是让邻村的大黄狗给叼跑了;
上学那会儿,你总让我帮你写作业,说不写就不带我一起玩;
还有你抄我算数本子,结果连名字都抄上了,被老师发现叫家长,咱们两个都挨揍了
还有考试的时候,你抄我……”
“哎哎哎!停!快别说了!你可快别说了!” 成才听着这些早已被尘封的、带着泥土气息的童年糗事被许三多一件件清晰地翻出来,脸“唰”地一下就红透了,一直红到了耳根子。
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伸出手,一把死死捂住了许三多的嘴,声音都因为着急而变了调,尖利地打断了他。
他生怕许三多再往下数,那些幼稚的、丢人的往事要是全被抖落出来,他成才这张脸可就真没地方搁了。
他松开捂着许三多嘴的手,有些气急败坏地看着对方眼睛里那点狡黠的、仿佛恶作剧得逞般的笑意,心里那个巨大的、关于“换人了”的疑团,却在这一刻,突然间烟消云散了。
只有那个从小一起长大、有点笨拙、有点执拗、记性好得惊人、把所有事情无论好坏都牢牢刻在心里的许三多,才会把这些陈年老账记得如此门儿清。
成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肩膀塌了下来,长长地叹了口气,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又恢复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点嫌弃又离不开的腔调:“行了行了,我信你了,你就是许三多那个呆子,如假包换。”
许三多脸上的笑容彻底绽开,变得明朗而轻松,他随手从身旁拔起一根枯黄的草茎,放在手里轻轻晃动着,语气带着点小小的得意:“本来就是我啊。”
带着草籽清香的风,自由地从小山坡上吹过,拂动着两人的衣角。他们并肩坐在坡顶,身后隐约传来战友们试穿新衣的喧闹声,身前是沉默而壮阔的、无边无际的草原。
这一刻,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小时候在村里那个长满狗尾巴草的土坡上,两人常常这样并排坐着,不说话,却有一种无需言语也能彼此理解的默契。
成才用眼角瞥了一眼身旁晃着草杆、望着远方的许三多,心里暗自嘀咕:这个呆子,骨子里还是那个呆子,认死理,念旧情。就是好像……在部队这块铁砧上,被捶打着,真的悄悄长大了,长得有点让他……刮目相看了。就像他现在也和以前也不一样了。
次日清晨,两个连队负重越野回来,伍六一和甘小宁就已经吭哧吭哧地扛着那台老旧的“蝴蝶牌”缝纫机,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五班宿舍正对着的那片平整的石灰土广场走去。
狂风毫无章法地卷着细砂和尘土,狠狠打在冰凉的金属机身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摩擦声。
甘小宁缩着脖子,眯缝着眼睛,嘴里不住地嘟囔抱怨:“这鬼地方的风,跟他娘的长了眼睛似的,专往人眼珠子里面钻,迷得人啥也看不见!”
伍六一没接他的牢骚,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地调整了一下肩膀承受重量的位置,步伐沉稳地将缝纫机稳稳当当地放在了广场一侧库房的前面。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动作快点卸肩,仔细着点,别让风把沙子灌进机器传动轴里。”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
此时,钢七连的战士们已经按照班长指挥,搬着自己的小马扎,在朝阳勉强能照到的一片区域坐成了整齐的队列。每个人腿上,都整齐地放着自己那件草绿色的军大衣,以及昨天许三多缝制好的、蓬松柔软的羊皮内胆。
阳光费力地穿透弥漫的扬尘,在军绿色的队列和战士们年轻的脸庞上投下晃动不安的光斑。
史今已经坐在了缝纫机前的凳子上,他手指温柔地摩挲着一件内胆上洁白细软的绒毛,抬起头,朝着各班的班长和副班长们招了招手,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开:“各班长、副班长都围过来,仔细看,认真学。这活儿技术含量不高,关键是细心。都学会了,一会轮流抓紧时间把自己班战士的大衣和内胆都给缝合好。”
几个班长立刻小跑着围拢了上来,将史今和缝纫机围在了中间。
七班长是个急性子,率先开口,指着内胆和大衣的接缝处问道:“史今,这缝合的时候,线脚留多宽合适?留宽了吧,怕不结实,容易开线;留窄了吧,又担心布料吃不住劲,一使劲就崩断了。”
史今拿起一件展开的军大衣,又将羊皮内胆的领口与之精准对齐,用指尖用力压住接缝处,向大家清晰示范:“看好了,就留这么宽,差不多半根手指的宽度,最合适。”
他一边说,脚下一边轻轻踩动踏板,缝纫机立刻发出均匀而急促的“哒哒哒”声响,银白色的棉线顺着接缝流畅地游走,转眼之间,领口一圈就已经被缝合得牢固而平整。
三连长私下找许三多求助,能不能帮三连弄鼠皮内胆。
许三多做了木桶,直接把史今伍六一扔了进去,活血化瘀的。
高城疑惑,许三多哪里来的中药。
马班长,三多在草原上采的的,提取出来的。在咱们看来都是草。
马班长,史今,伍六一。
第464章 都来学习缝大衣
“还有袖子里面!”三班副班长指着内胆的袖筒部位,提出了另一个难点,“史班,这袖子里的羊毛太厚太软了,缝的时候容易堆在一块儿,皱皱巴巴的,有没有啥好法子?”
史今闻声停下机器,耐心地将刚刚缝好的一只袖子从里到外翻了过来,露出里面整齐划一、如同尺子量过般的线迹,讲解道:“关键在于缝合前的准备。一定要先把袖子里的绒毛彻底捋顺、抚平,不能有疙瘩。
缝合的时候,顺序要从袖口开始,慢慢往肩缝的方向缝,一边缝,手上要一边轻轻带着点力道,把皮料拉平顺,这样羊毛就不会堆积打褶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再次踩动踏板,亲自演示起袖子缝合的全过程,动作娴熟流畅,“两侧的衣边也是一个道理,必须上下对齐、拉平展了再走线,不然缝出来是歪的,穿在身上也别扭,影响军容风纪。”
四班班长眼尖,注意到史今手边还放着一些裁剪好的、毛色油亮的田鼠皮,忍不住指着问道:“史班,这些田鼠皮,是缝在领子上的吧?是缝在大衣领子外面当装饰,还是缝在里面贴脖子?”
史今拿起一块伍六一递过来的,处理好的田鼠皮,将其毛面朝里,光滑的皮板朝外,直接贴在了军大衣领子的内侧,解释道:“当然是缝在里面,贴着脖颈子的这块。这样既能在寒风里护住脖子,又不影响军大衣外部整体的整洁美观,符合条令要求。”
他随手拿起一件已经缝合好内胆的大衣,将田鼠皮在领口内侧比划好位置,“就沿着这皮子的边缘,用缝纫机走一圈,线脚要藏在里面,不能露出来,不然看着邋遢,不像样。”
话音刚落,缝纫机再次欢快地“哒哒”作响起来,针脚细密均匀,很快便将那块深色的田鼠皮牢固而隐蔽地固定在了衣领内侧。
伍六一一直站在史今旁边,默不作声地帮忙递送需要缝合的衣物,时不时伸手帮史今调整一下布料的位置,使其更便于操作。
当看到史今拿起高城那件大衣时,他低声提醒了一句:“班长,连长这件,肩线部位得额外多缝两趟,加固一下。他习惯性叉腰站着,那个部位受力大,别给挣开了。”真的开线了,那就丢人了。
史今手上动作没停,笑着点头:“放心,早考虑到了,心里有数。”
接着,他又拿起了许三多的那件军大衣,指尖在布料上微微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三多这孩子,性子实诚,特别爱惜装备,给他这件,线脚走得再密实点,让他穿得久些。”
甘小宁、白铁军、王宇他们几个则排着队,等在稍远一点的地方。
白铁军好奇地探着脑袋,盯着史今上下翻飞的手指和跳跃的针脚,嘴里啧啧称奇:“咱班长这手艺,真是没得说!我看比俺们家楼下的那个老裁缝还利索!”
甘小宁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少拍马屁,老实排队!早点缝完,说不定还能抢出点时间眯瞪一会儿。”
王宇没有说话,只是目光专注地盯着缝纫机针头起落的轨迹,眉头微蹙,那认真的神态,不像是在看缝衣服,倒像是再认真学习缝纫机的使用。
高城背着手,如同一尊雕塑般站在整个队列的后方。凛冽的寒风将他迷彩服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细小的砂粒不断落在他那顶同样沾满尘土的帽檐上,他却仿佛毫无知觉。
看着眼前这群兵围着史今问东问西、叽叽喳喳的热闹场面,活像一窝等待母鸟喂食的雏鸟,他眉头紧紧锁起,形成一道深刻的竖纹,沉声喝道,声音如同炸雷般在队列上空响起:“都围在那儿干什么?!看戏呢?!”围着像个什么样子。
战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吼声吓得浑身一激灵,瞬间鸦雀无声。高城迈着大步走上前,威严的目光扫过整个队列,命令道:“所有人!把衣服给我原地放马扎上!原地俯卧撑,准备!什么时候你们班长把你们班这些衣服缝完了,你们什么时候再给老子停下来!”
他顿了顿,凌厉的眼神又扫向那几个围在史今身边的班长,“你们几个,学东西手脚麻利点!别跟老大娘绣花似的磨磨蹭蹭!抓紧时间!”
“是!连长!”战士们异口同声,吼声震天,随即迅速而整齐地将大衣和内胆放在各自的小马扎上,双手撑地,身体绷直,开始了一上一下的俯卧撑。
狂风卷着砂砾,无情地吹打在他们很快便汗湿的额头上、脖颈上,汗水混着泥沙往下流淌,滋味难受,却无人敢抱怨。
甘小宁一边咬着牙支撑着身体起伏,一边在心里暗暗叫苦不迭:连长,整治人的法子真是层出不穷!怎么跟许三多那个“一根筋”越来越像了?逮着任何一点空当,就想方设法地让大家锻炼,连缝个衣服的工夫都不肯放过!
旁边同样做得龇牙咧嘴的白铁军,喘着粗气,趁着身体下伏的间隙,凑到甘小宁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道:“我看啊……咱们连长八成是被许三多抓紧一切时间训练,给……给传染了!”
甘小宁此刻胳膊已经酸胀得厉害,没力气接话,只能从牙缝里挤出点声音表示赞同,心里却不得不承认,白铁军这家伙虽然平时嘴贫,但这话还真没说错。
他们这位连长,嘴上从来不说软话,硬得像戈壁滩上的石头,可骨子里那股子对什么事都极其认真、追求极致的拧巴劲儿,倒真和许三多有几分异曲同工之妙。
史今看着俯卧撑队列里那些随着口令起伏的、汗流浃背的身影,又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高城那紧绷着、写满了“严格”二字的侧脸,眼底不禁泛起一丝了然又无奈的笑意。
但他手上的活儿却没受到丝毫影响,缝纫机那富有节奏的“哒哒”声依旧在呼啸的风中稳定地响着,与战士们粗重而均匀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独特的画面。
第465章 试试看合身吗?
缝纫机持续不断的“哒哒”声终于渐渐停歇下来。史今将缝制完成的军大衣——那是许三多的——仔细地抚平每一个褶皱,叠得方方正正,如同刀切一般,然后递到了伍六一手里。
“三多的,你跑一趟,给他送过去试试。”史今的声音带着一丝完成重任后的轻松,“那孩子责任心重,这会儿估计正带着三连的兵,跟这俯卧撑较着劲呢。”
他嘴角微扬,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狡黠,“幸好先用连长和指导员那两件练了练手,找到感觉了,缝到三多这件的时候,手感最好,走线也最顺溜。”
伍六一听到史今的话,沉默地接过那件沉甸甸的大衣,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布料上那些细密匀称、如同机器印刷般的线迹。
他目光扫过衣领内侧,那块田鼠皮镶嵌得妥帖平整,边缘处理得干净利落。他没说什么,放下自己的军大衣和羊皮内胆,干脆地转身,迈开步子,朝着远处正在带领红三连进行体能训练的许三多走去。
许三多此刻正标准地做着俯卧撑,动作稳定而富有节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正仔细观察着三连其他战士的动作是否标准,呼吸是否均匀,显然完全沉浸在了教练员的角色里。
“许三多,起来。”伍六一那辨识度极高的、硬邦邦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许三多闻声一愣,立刻双臂用力,干净利落地撑起身体,站得笔直。他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红晕,看到伍六一手里那件熟悉的大衣,立刻露出了大大的笑容:“伍班副。”班长肯定先缝的他的。
“班长给你缝好了,穿上试试。”伍六一将大衣递过去,语气依旧是他惯常的、不带什么温度的硬朗,但破天荒地多叮嘱了一句,“赶紧套上,看看合不合身,有没有哪里需要调整。”
许三多双手接过带着战友体温和心意的大衣,指尖触碰到内胆那柔软而温暖的羊毛时,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一股热流涌了上来。
他小声地、诚恳地说道:“谢谢伍班副,也……也替我谢谢班长。”
他低下头,有些笨拙地将大衣展开,手臂穿过袖筒。正当他手忙脚乱地想将里面那件作训服的领子翻出来整理好时,伍六一在一旁看得直皱眉,终于看不下去了,直接上手,动作略显粗鲁却有效地帮他把领子扯平、翻好,又拍了拍他的后背,让大衣更服帖。
伍六一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从鼻腔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嗯。挺合身的。”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是极高的评价。
就在这时,两人身后传来了熟悉的、沉稳而有力的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高城原本是过来看看三连的训练的,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扫过整个训练场,最后,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许三多身上那件崭新的军大衣上。
他记得这件大衣。刚才史今在缝制的时候,他看似不经意地走过,眼角余光瞥见史今特意将线脚走得比其他人的更密一些,领口那块田鼠皮,也明显多缝了好几针加固。
此刻,草原上的寒风卷着砂粒呼啸而过,他刚才远远就看见许三多裸露在外的耳朵被冻得通红,却还在那里小心翼翼地、一遍遍捋顺着大衣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那副珍视而又带着点紧张的模样。
莫名地,就和他记忆中,新兵连的时候,许三多第一次在靶场摸到真枪,那种既兴奋又小心翼翼的神态重叠了起来。
“领口。”高城的声音忽然响起,比平日里训话时低沉了几分,少了许多惯常的凌厉和锋芒。
许三多疑惑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先看向身旁的伍六一,用眼神询问:高连长这是在说啥?是我领口没弄好吗?
伍六一也微微摇了摇头,脸上同样带着一丝不解,他也没明白连长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指的是什么。
“鼠皮,要贴紧脖子。”高城往前踱了两步,目光落在许三多的领口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平淡,“不然,风灌进去,挡风的效果就大打折扣了。”
他说着,手臂似乎无意识地抬起,手指微动,仿佛想要亲自上手去帮许三多整理一下那在他看来并未完全贴合的领口。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大衣面料的瞬间,他的动作猛地顿住,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迅速将手收了回来,背到了身后,握成了拳。
许三多愣在了原地,他完全没想到,一向威严、关注大事的高连长,竟然会注意到这种细节,还特意出言提醒他。
他低头看了看衣领内侧,那块柔软温暖的田鼠皮,确实正紧密地贴合着自己的脖颈皮肤,一股持续的暖意正从那里扩散开来,顺着血脉流向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心口,暖融融的。
他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毫无杂质的灿烂笑容,声音洪亮地应道:“是!谢谢高连长!”
高城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看着许三多那双清澈见底、此刻因为笑意而显得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头那股一直以来若有若无、硌得他有些不舒服的涩意,仿佛被这声清脆、响亮、充满朝气的应答给冲淡、融化了不少。
他有些不自在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嗯!”,算是回应,随即猛地转过身,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迈开步子离开了,只是那背影,似乎比来时显得轻快了些许,连帽檐上积攒的砂粒,仿佛都随着他步伐的节奏,被抖落了几分。
伍六一自始至终都站在旁边,将高城这极其短暂却又充满矛盾挣扎的互动尽收眼底。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察地挑了挑他那浓黑的眉毛,然后冲着一旁还有些发怔的许三多扬了扬下巴,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干脆:“还愣着干什么?衣服试过了就赶紧脱下来!继续带着你的兵训练去!这大衣我先替你拿回宿舍放好。”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确实挺合身的。”不知道班长给他的缝的会不会这么好啊!
许三多连忙应声,利落地脱下还带着体温的大衣,小心交还给伍六一,然后立刻转身,重新投入到带领三连战士进行俯卧撑训练的工作中。
阳光挣扎着穿透依旧弥漫的风砂,勾勒出许三多那在军装下显得有些过分消瘦、却异常挺拔坚韧的背影。
伍六一抱着那件大衣,看着那个背影,心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涌起一种名为“心疼”的情绪。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是有点太瘦了……得多弄点有营养的,给他补补。”
他话音刚落,旁边突然冒出甘小宁的声音,吓了他一跳:“没错!伍班副,我也觉得三多该补补了,看着太单薄了!”
紧接着,白铁军不知道从哪里也钻了出来,连连点头附和:“是滴是滴!咱们得想想办法!”
伍六一被这俩神出鬼没的家伙气得瞪起了眼睛,没好气地低吼道:“你俩属猫的?走路没声?!既然这么有精神头,一会儿训练间隙,咱们‘练练’!”
白铁军一听,脸立刻垮了下来,发出哀嚎:“不要啊伍班副!我错了!”
第466章 王团长来了
越野车沉稳地行驶在草原上,轮胎碾过路面,竟没有意料中的颠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扎实平稳的触感,仿佛行驶在团部大院刚修好的水泥路上。
王庆瑞团长坐在后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车窗边缘,目光投向窗外一望无际的草原,心里却像揣了把陈年的谷子,沉甸甸的还带着点发潮的涩。
草原五班,这个全团最偏远的驻训点,曾是他心头一块顽疾。几年前,他力排众议,顶着压力把一个排的编制缩减到一个班,后来又变成了半个班。
当时他把全团最好的班长派到这个被戏称为“孬兵的天堂”的地方,团部里的风言风语就没断过。有人说他是拿尖子兵填窟窿,有人说草原五班那地方,神仙来了也带不出好兵。
“团长,快到了。”司机小声提醒。
王团长收回思绪,抬眼望去,瞬间愣住了。记忆里那条坑坑洼洼、雨天泥泞不堪、晴天尘土飞扬的土路,此刻竟变成了一条平整的石灰路,像条灰色的绸带,顺着草原舒缓的地势蜿蜒延伸,尽头处,一栋崭新的二层小楼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这路......”他低声呢喃,语气里是掩不住的惊讶。手指不自觉地在车窗边缘敲打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想当年他当排长时,也曾想把这破路修一修,可物资紧缺、人手分散,最后只能不了了之。如今这条看似简单的石灰路,却像一记重锤,敲在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车子缓缓驶入五班驻地,原本荒草丛生、布满碎石的空地,变成了一片光洁平整的石灰广场,阳光洒在上面,反射出柔和的光晕。最引人注目的是广场中央,一个用红色矿石精心绘制的五角星被打磨得锃亮,碎光闪烁,像颗镶嵌在草原上的宝石。
王团长放下望远镜,推开车门,脚踩在坚实平坦的石灰地上,那种稳稳的触感透过鞋底传来,让他心里五味杂陈——当年他没做到的事,竟然被一群被“发配”到这里的兵给做成了,而且做得这么好。
“团长好!”两声洪亮的敬礼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高城和指导员正大步跑来,脚下的军靴踏在广场上,发出清脆有力的声响。
高城笔挺地立着,胸膛拔得老高,下巴微微上扬,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得意,敬礼的手臂绷得笔直,指节都泛了白。指导员站在一旁,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示意他收敛点。
王团长摆了摆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行了,在这儿不用这么拘谨。”他的目光在高城脸上停留片刻,语气里带着特有的调侃,“怎么样,高城,这两个月在草原上‘放羊’,没把你这钢七连的尖子给放废了?”
高城立刻挺直了腰板,声音响亮得能传出去半里地:“团长,您这说的哪儿话!我们七连这两个月提升可不是一星半点,比在团里练得还扎实!”他的眼神灼灼,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全写在脸上。
指导员又轻轻碰了他一下,高城撇了撇嘴,却还是把后半句“比钢七连当年还厉害”给咽了回去。
王团长笑着走向岗亭,目光扫过那崭新的小楼和发亮的五角星,眼里的惊艳藏都藏不住:“哦?这么有底气?那我可得看看你们这个季度的考核成绩。”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转身看向高城,“对了,这路、这广场、还有这个五角星,都是你们弄的?”
高城立刻来了精神,往前凑了两步,语气里的炫耀藏都藏不住:“哪儿啊,我们来的时候,许三多他们早把这些都弄好了!”
他伸手一指,动作幅度很大,“您再往那边看——”顺着他指的方向,一条平整的跑道沿着五班的院墙延伸,“看见没?围着五班这一圈,全是平整的跑步道,还有楼后面,”
他加重了语气,“他们还弄了个障碍跑道,那叫一个厉害!”
王团长顺着他指的方向仔细看去,那条跑道被压得紧实平整,连个石子都看不见。他跟着高城往前走,越看心里越吃惊,尤其是走到楼后面的障碍跑道前,更是停下了脚步。这跑道比团里的足足长了近五十米,障碍设置得密密麻麻,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半米高的矮墙后面紧接着就是一个深水坑,坑边的木板被打磨得有些光滑,显然是经常有人踩踏;再往前,是高低错落的独木桥,下面还铺着松软的沙子;最绝的是最后一段,竟然设置了几个活动的木桩,时不时会突然弹出来。
王团长蹲下身,用手指仔细摸了摸跑道的地面,又站起身打量着那些精心设计的障碍,转头看向高城,眼里带着他特有的调侃:“高城,这跑道,怕是比团里的难度还高吧?”
高城脸一红,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却依旧硬气:“那可不!细节多着呢,尤其是那活动木桩,我刚来的时候,连着三天在这儿栽跟头,摔得我屁股都疼!”
他顿了顿,又忍不住补充,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八度,“不过现在好了,我们连的兵都能轻松过,比在团里练的时候利索多了!”
王团长站起身,看着眼前的一切,心里的五味杂陈渐渐被欣慰取代。他注意到高城说话时眼神里的光彩,那是真正发自内心的骄傲。当年那个只知硬碰硬、处处要强的愣头青,如今也学会了欣赏别人的长处,懂得了团结协作的重要。
“行啊高城,”王团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了许多,“没白来这儿一趟。看来,这草原五班,还真是块宝地。”
高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股子骄傲劲儿再也藏不住:“那是!团长,您再等一月,我保证给您带出一个比以前还牛的连队!”
王团长哈哈大笑,笑声在草原上回荡:“好啊,我等着。不过,”他故意板起脸,“要是考核不过关,我可饶不了你!”
第467章 都回来
阳光洒在草原上,照亮了平整的石灰路,照亮了广场上的红五星,也照亮了两个军人脸上的笑容。草原五班的风,似乎都带着一股昂扬的气息,吹走了过去的荒芜,带来了崭新的希望。
就在这时,王团长的目光在空荡荡的广场上扫了一圈,耳边只有风吹过草原的沙沙声,连半点儿战士们训练的呐喊或说笑都听不到。他皱了皱眉,转头看向还在眉飞色舞介绍障碍跑道的高城,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疑惑:
“高城,你的兵呢?这大白天的,怎么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高城正说得兴起,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挠了挠后脑勺,脸上那股子炫耀的劲儿稍稍收敛,换上了一副“这事我早有安排”的神情:
“哦,您说他们啊,”他朝草原深处努了努嘴,“俩连队凑一块儿,跟三连长带着去草原上打猎了。”
“打猎?”王团长挑了挑眉,眼神里的疑惑更重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停下脚步回头看高城,语气里带着点探究,“怎么想起干这个?是后勤的伙食还没到位,供应不上了?”
高城连忙摇头,摆手的动作幅度很大,生怕王团长误会:“不是不是,团长您想哪儿去了!后勤的冬装早就发下来了,就是...”
他顿了顿,脸上又渐渐浮起一丝得意,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点却难掩骄傲,“就是三连长琢磨着,草原上的兔子、田鼠多,它们的皮虽说薄,但攒多了缝在一起,给军大衣做个内胆,冬天穿着也更暖和。您也知道,咱这草原上的白毛风,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刮起来能把人冻得直打哆嗦,有层皮内胆,战士们站岗巡逻也能舒坦点。”
王团长听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带着他特有的调侃,故意逗他:“哦?这么体恤下属?那是你们连的军大衣内胆都已经做好了,闲着没事才去帮三连?”
高城胸脯一挺,脸上的骄傲再也藏不住,语气里的炫耀都快溢出来了:“哪儿用得着凑兔子皮和田鼠皮啊!”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们连的兵现在更团结了,大伙儿凑了点自己的津贴,托人从旗里买了羊皮,全连每个人的军大衣,都改成纯羊皮内胆的了!比那兔子皮暖和十倍不止!”
说着,他还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军大衣,一脸得意地补充:“您摸摸,这手感!穿上身,就算外面刮白毛风,里面也暖烘烘的。三连长眼馋,才带着他们的兵去打猎,想给自己连队也凑点皮料,我们连的兵我让跟着一起去帮忙了,顺便还能练练野外生存的本事。”
王团长伸手拍了拍高城的军大衣,入手确实厚实,带着羊毛特有的质感。他看着高城那副“我们连最牛”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行啊高城,现在不光兵练得好,还学会心疼人了。”
他的语气突然严肃了些,“不过,你们凑津贴买羊皮,没违反纪律吧?”
高城立刻挺直腰板,一本正经地说:“绝对没有!都是战士们自愿的,钱也是干净的,没花公家一分钱!而且我们还跟司务长报备过,他说只要不影响训练和任务,完全没问题!”
王团长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草原深处,仿佛能看到一群年轻的战士们穿梭在草丛里,脸上带着笑容,齐心协力地捕猎。他心里涌上一股暖流,转头对高城说:
“不错,比以前懂事多了。”他的语气里带着赞许,“知道团结战友,还懂得想办法解决实际问题,这才是连长该有的样子。”
高城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微微发红,却还是硬着头皮说:“那是!跟着团长您,还有钢七连的老传统,我肯定不能掉队啊!”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战士们的笑声和吆喝声。高城眼睛一亮,指着远方说:“团长,您听!他们回来了!”
王团长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群穿着军大衣的战士们簇拥着走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灿烂的笑容,手里还拎着几只兔子和田鼠,远远地就朝着他们挥手。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像镀上了一层金边,显得格外有朝气。
望着这群生机勃勃的年轻士兵,王团长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转头看向身边依然挺直腰板、眼神灼灼的高城,心里明白,这片草原,这个曾经被所有人视为“孬兵天堂”的地方,正在悄然发生着改变。还是让他都为之侧目的改变,
喧闹声越来越近,如同逐渐擂响的战鼓。王团长顺着声音望去,只见远处的草原与天际相接处扬起一片轻尘,一群穿着迷彩服的战士们,踏着整齐而又不失轻快的步伐簇拥着归来。
他们脸上带着草原风霜刻下的红润,眉眼间洋溢着收获的喜悦。有的战士胳膊下夹着两三只肥硕的野兔,兔子长长的耳朵无力地耷拉着,灰褐色的绒毛上还沾着几根新鲜的草屑;有的手里紧紧攥着或用细麻绳系着剥好的田鼠皮,鼓鼓囊囊地塞满了军大衣口袋,互相间还低声打趣着比较谁的收获更丰。
“团长!我们回来了!”眼尖的三连长率先看到了广场上那熟悉的身影,隔着老远就扬手喊道,洪亮的声音里带着雀跃。
他身后的战士们闻声也立刻注意到了王团长,原本稍显松散的队伍瞬间收紧,所有人停下脚步,面向团长,“唰”地立正,敬礼,动作整齐划一,齐声问好的声音震得空气都嗡嗡作响:“团长好!”
王团长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摆了摆手,那手势里既有首长的威严,也有长辈的慈和:“都放松点,刚打猎回来,不是正式场合,累坏了吧?”
战士们嘻嘻哈哈地放松下来,自然地围拢过来,形成一个半圆。高城大步走到一个新兵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动作带着他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力度,语气里的炫耀劲儿就像在展示自己最得意的作品:“团长您看,这小子,王宇,我们连的新兵蛋子!第一次跟着出来打猎,就凭着自个儿挖的陷阱逮着三只大肥兔子!比好多老兵油子都厉害!”
第468章 你带的很好
被点名的王宇神情瞬间绷紧,脸红得像烧起来的炭,窘迫地挠了挠后脑勺,手里的兔子因为紧张差点滑脱:“连、连长……我就是运气好,碰巧……”
“什么运气好!”高城毫不客气地打断,嗓门一如既往地洪亮,转头对王团长说,眼神里闪烁着骄傲的光芒,“团长,您可别小看这打猎,我们这两个月,光练体能和死战术了吗?没有!野外生存,挖陷阱的深度角度、辨踪迹看粪便脚印,个个都得是好手!今天这一趟,光是兔子就逮了不下五十只,田鼠皮也攒了这个数,”
他伸出巴掌比划了一下,“再忙活几天,我估计三连人手一件皮内胆都绰绰有余!”
三连长也笑着凑过来,很自然地接话,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感谢:“是啊团长,多亏了高连长和他钢七连的兵帮忙。说实话,他们找兔子洞、下套子的手艺真是这个!”
他竖了竖大拇指,“尤其是那个伍六一、甘小宁,好家伙,那眼神毒的,隔老远就能发现踪迹,有时候都不用陷阱,捡个石头子儿,手腕一抖,就能精准打在兔子和田鼠的脑袋上,皮毛不伤,直接拿下!
效率太高了!跟着他们,我们连这进度,都快赶上他们了,估计再几天,我们全连的皮内胆也能凑个七七八八。”
高城闻言,下巴不自觉地微微扬起,脸上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几乎要满溢出来,却还故意装作不在意,挥了挥手,语气带着点钢七连特有的“嚣张”:
“嗨,都是在一个锅里抡马勺的兄弟,互相搭把手还不是应该的?再说了,跟我们钢七连的兵待久了,保证你们各个连队的技能都得往上蹿一截!”这话说得傲气,却并不让人反感,反而透着一种直率的坦诚。
王团长看着眼前这热闹非凡的景象,战士们脸上洋溢着真挚而热烈的笑容,不同连队的兵勾肩搭背,分享着猎物和技巧,那股子亲昵劲儿,分明是经过了共同磨炼后才有的、不分你我的战友情。
他清晰地记得,两个月前这两个连队刚被派到这里时,还隐隐带着点“王牌连”与“普通连”之间心照不宣的较劲,如今却已亲如一家,心里不由得涌起一股老农看见庄稼抽穗般的欣慰。
当然,以他多年的带兵经验,他也敏锐地察觉到,这群小子此刻的表现,未必没有几分特意演给他这个团长看的成分,但这善意的小小“表演”,本身不就是感情融洽的证明吗?
他缓步走到一个年纪稍轻、口袋里塞满田鼠皮的战士身边,指了指他那鼓囊囊的口袋,语气温和:“这皮料,攒起来不容易。好好鞣制处理,做出来的内胆,冬天穿在身上,那份实在的暖和,比什么都强。”
那战士立刻挺直了尚显单薄的腰板,声音洪亮地回答:“报告团长!我们早商量好了,把最好、最完整的皮料先紧着夜里站岗的战友做内胆!草原夜里风像刀子,他们守着岗位,最辛苦!”好近的距离啊!
王团长赞许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年轻面孔,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好,有心了。这就对了。记住,在部队,战友就是亲兄弟,平时互相照应着,战时才能把后背交给对方,拧成一股无坚不摧的绳!”
“是!”所有战士齐声应答,声音汇聚在一起,洪亮有力,仿佛带着某种穿透力,震得广场中央那颗红五星都仿佛随之闪烁了一下。
高城站在王团长身侧,看着这令他自豪的一幕,心里像是被草原的篝火烘烤着,暖洋洋的。他转过头,对王团长发出邀请,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
“团长,您要是不着急赶回团部,今晚就在这儿吃晚饭!我让炊事班给您露一手,就用今天打的野兔,大锅慢炖,那香味,保证您吃了忘不了!”
王团长闻言,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哈哈一笑:“好啊!那我今天就赖在这儿不走了,倒要好好尝尝你们这草原上的野味,看看是不是真比咱团部食堂的红烧肉还得劲!”
夕阳终于完全沉入地平线,草原上的风也变得格外温柔。广场上那颗红五星在暮色中依然醒目,战士们的笑声、说话声、炊事班准备饭菜的叮当声,与远处悠长的风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独属于军营的、鲜活而动人的画卷。
晚饭是在一个大帐篷里进行的,里面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充满了食物热气腾腾的香气和战士们豪爽的笑语。中间那口大柴油灶上,炖着满满一锅兔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郁的肉香几乎要凝成实质。
王团长端着饭碗,目光在热闹的人群中扫过,特意绕开了正忙着张罗、想要迎他上座的高城和三连长,径直走向帐篷角落里相对安静的一桌——草原五班的五个人正围坐在那里。
“马班长,来来,挪个地方,我跟你们挤挤。”王团长拉开一张空椅子,很自然地坐了下来,脸上带着平易近人的笑容,瞬间驱散了这小圈子里的局促空气。
马班长像是被弹簧弹了一下,猛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大得差点带翻了面前的碗,黝黑的脸上瞬间泛起一层不易察觉的红潮。
与以往在团长面前那种手足无措、说话磕巴相比,他此刻腰板挺得异常笔直,眼神里虽然还有敬畏,但更多了一份踏实,声音也稳了不少:“团、团长!您怎么到这儿来了!您坐!您坐!”
王团长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沉稳,示意他坐下:“到了这儿,就别讲那么多规矩了。坐下吃,就当是家常便饭。”
他拿起筷子,目光温和地看着老马,“这半年,你带着五班,守在这里,不容易。方方面面,我都看到了,带得很好。”
第469章 基石
老马的眼睛在帐篷昏暗的灯光下骤然亮了一下,仿佛有火星闪过,但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双手无意识地搓着筷子,语气异常诚恳,甚至带着点执拗:“团长,您……您过奖了。真的。说实话,这大半年的变化,其实……其实都是三多的功劳。”
他说着,转头看向身边一直安静地、小口扒拉着饭菜的许三多,眼神里没有丝毫的嫉妒,只有满满的认可和一种“与有荣焉”的朴实情感,
“是这孩子,来了以后,一根筋似的,带着我们这几个老兵油子,一点一点干出来的——修那条路,平整这广场,画这五角星,楼后头那要人命的障碍场,还有……还有外面那个大棚,都是他先提出来,觉得该干,然后又闷着头,第一个动手,领着我们一起干的。”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
王团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许三多。许三多察觉到团长的注视,停下了扒饭的动作,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点油星。
他的眼神平静,没有了新兵时的茫然,也没有丝毫想要表功的意思,只是坦然地、带着点晚辈对长辈的恭敬,对着团长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后便又低下头,继续规规矩矩地吃饭,每一个咀嚼的动作都依然透着军人特有的刻板条令痕迹。
王团长心里微微一动,这孩子,变了。比起刚入伍时那个优秀却茫然的兵,如今的他,像是一块被草原的风沙和汗水打磨过的璞玉,沉静、内敛,却蕴含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这时,王团长夹起一筷子炊事班用大棚蔬菜炒的油麦菜,绿油油的叶片脆嫩欲滴,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他放入口中,咀嚼了两下,脸上露出真实的惊讶,挑眉看向老马:“嗯?这菜……这季节,草原上早该万物凋零了,你们从哪儿弄来这么新鲜的绿叶菜?”
老马见问到这个,立刻来了精神,话也流畅了不少,语气里带着他们五班人才懂得的、小小的自豪:“报告团长,是我们自个儿琢磨着弄的!我们搭了个大棚!”
他伸手指了指帐篷外的某个方向,“闲下来的时候,我们几个就琢磨,老吃后勤送来的罐头、菜干、咸菜疙瘩,嘴里没味,时间长了也不是个事儿。
后来就跟团里相熟的战友打招呼,通过后勤的渠道帮我们弄来了些塑料布,又跑去几十里外的种植基地,软磨硬泡要了点耐寒的菜种。
找了块营地后面向阳、避风的坡地,依着山势,挖下去半米,用土坯和塑料布搭了个简易大棚。没想到,嘿,还真让我们给弄成了!这菜是今天下午刚摘的,新鲜着呢!”
“这不是运气。”王团长放下筷子,目光深深地看着老马,以及他身边另外几个同样因为这项“成就”而挺直了些腰板的五班战士,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许,“这是你们用心了。在这偏远的地方,能把菜种出来,这就是本事!是天大的本事!”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目光扫过这五个面容朴实、皮肤粗糙的战士,“老马,还有你们几个,这些年,把你们放在这么个偏僻角落,苦了你们,也……委屈你们了。”
这话说得有些重,老马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王团长用手势止住了,“但是,你们没给我躺平,没给我混日子!守住了军人的本分,还想方设法,把这日子过得有了热气,有了奔头!这很好,我非常高兴。”
老马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他用力地眨了眨,抑制住那股酸涩的热流,重重地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沙哑,却异常坚定:“不委屈!团长,真的不委屈!以前……以前是我们自个儿没想明白,没找准方向,浑浑噩噩的。现在……”
他看了一眼许三多,又看了看身边的战友,“现在我们知道了,当兵在哪都是当兵,总得干点啥,总得留下点啥。说实话,一开始让一个新兵蛋子带着我们这几个老兵干,脸上是有点挂不住,觉得丢人。
可现在想明白了,只要是为咱们连队好,为战友们能过得舒坦点,干点实实在在的事,这心里头,就踏实,就不觉得苦,反而觉得……得劲!团长,说句丢人的话,我们几个老兵,还是被一个新兵点透的。”
王团长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再次重重地拍了拍老马那厚实却微微颤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他拿起筷子,夹了满满一筷子油麦菜,又夹了一块炖得烂糊的兔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咀嚼着。
蔬菜的清爽甘甜混合着兔肉的醇厚鲜香,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仿佛也品尝到了这草原五班半年来所有的汗水、坚持与蜕变。
帐篷里,其他桌上的喧闹依旧,划拳声、笑骂声、吹牛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生命的活力。而角落里的这一桌,却保持着一种相对的安静,只听得见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
但这安静之中,却弥漫着一种远比喧闹更为厚重、更为踏实、也更为温暖的力量。那是基石的力量,是军队最底层、也最不可或缺的支撑。
第470章 王团长看打拳
夜色褪尽前的草原,呈现出一种近乎神圣的静谧。
五班宿舍里,混合着干草、泥土和阳光暴晒后余温的气息,在火炕的烘托下弥漫开来,那是属于这里最质朴的安眠味道。
王团长睡在炕头,身下垫着高城硬塞过来的、叠得方正正的军大衣。他其实没怎么睡实,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对环境和动静异常敏感。
身旁,高城罕见地收起了白天那股子张扬外放的劲儿,蜷着身子,呼吸匀长,平日里总高昂着的下巴和挺直的脖颈放松下来,睡梦中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傲气被磨平,竟显出几分属于年轻人的单纯。
史今睡在另一侧,即便在沉睡中,也保持着近乎刻板的军人睡姿,双手贴着裤缝,脊梁挺直,仿佛随时可以一跃而起执行命令。
炕的另一头更热闹些,伍六一、甘小宁,还有几个三班、五班的战士挤在一起,有人发出轻微的鼑声,在这万籁俱寂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却并不惹人讨厌,反而透着一种战友同榻而眠的踏实感。
许三多是第一个醒的。几乎是在生物钟敲响的瞬间,他的眼皮便无声地掀开,眼神清明,没有丝毫初醒的迷蒙。
窗外还是一片沉沉的墨蓝,启明星孤独地亮在西边天际。火炕的余温透过薄薄的军裤传来,暖意恰到好处。
他没有丝毫迟疑,动作轻灵得与他的体格有些不相称,像一只习惯了在黑暗中无声行动的猫,小心翼翼地挪开横在炕上的战友们的胳膊腿——避开伍六一结实的臂膀,绕过甘小宁蜷起的膝盖,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稳定,没有惊醒任何人。
下炕后,他面对着自己那床军被。手指拂过粗棉布的表面,然后开始折叠。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捏角,压实,捋平,每一个步骤都一丝不苟,很快,一床标准的、棱角锋利的“豆腐块”便立在炕沿,与旁边那些还散着的被褥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没有停,顺手将旁边一位战友蹬开的被子角掖好,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收拾停当,他取下挂在土墙简易木钉上的作训服外套,依旧轻手轻脚地拉开那扇有些破旧的木门。一股草原凌晨特有的、清冽又略带寒意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草叶和露水的味道。
许三多只是微微吸了口凉气,便闪身出去,反手极轻地将门掩上,将那一片安眠的温暖留在了身后。
王团长在他起身的刹那就完全清醒了。他没有动,只是眯着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那个身影完成这一系列动作。没有表演,没有刻意,一切都那么自然流畅,仿佛这是他生命中最日常的一部分。
王团长眼底的睡意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邃的审视和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这份自律,这份融入骨血的习惯,远超出一个优秀士兵的范畴。
等到许三多出门,王团长才缓缓坐起身,动作轻缓地穿着鞋子。窸窣的动静还是惊动了旁边的高城。高城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嗓音含混:“团长?天还没亮透呢……这才几点啊……”
“醒了就别装死,起来,看看去。”王团长压低声音,用下巴指了指门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
高城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了揉眼睛,瞬间清醒了大半,那股子精神头又回来了:“看啥?许三多那小子准是又去……”话没说完,他自己也利索地爬了起来。
另一边的史今几乎同时睁开眼,无声地起身,整理了一下皱了的衬衣下摆。
三人默契地跟了出去,像是进行一场小小的秘密行动。屋外,天色刚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鱼肚白,东方天际的墨蓝正在被一种更轻盈的青色渗透。
启明星的光芒显得有些孤独。王团长抬起手腕,就着微光看了一眼那块跟随他多年的军用手表,表盘上的夜光指针清晰地指向四点整。
空场上,许三多已经站定。他没有像常人那样活动手脚热身,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朝东方即将破晓之处,微微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闭眼的刹那,他周身的气息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白天那个朴实甚至有些过于安静的年轻士兵形象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一种仿佛与脚下大地、与周遭无边草原融为一体的沉静,沉静得近乎巍然。
片刻后,他缓缓抬手。拳头握起时并不显得特别用力,但指节分明。起手式古朴无华,随即,一拳打出。
没有呼啸的破风声,他的动作甚至可以说有些“慢”,但王团长的瞳孔却微微收缩了。
他见过太多拳法,部队的军体拳、捕俘拳,早年走访时见过的民间武术……但许三多打的这套拳,不一样。
每一招每一式都异常沉稳扎实,那种“扎实”并非笨重,而是源于对力量精妙到极致的控制和对身体每一寸肌肉骨骼的绝对掌握。
出拳时肩、肘、腕的联动轨迹圆融自然,收拳时气息随之内敛,转身踏步间重心稳如磐石,踢腿的幅度和力度都控制在一种完美的平衡点上。
更让王团长心惊的是,随着许三多的动作,他周身似乎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势”。这股“势”并不张扬,却切实存在,随着拳势展开而缓缓流动、凝聚。
王团长甚至能看到,许三多每一次呼吸都深长而均匀,腹部随着动作有节奏地微微起伏,那是典型的气沉丹田、以意导气的内家功夫特征!
额头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在越来越亮的晨光中晶莹闪烁,但他的眼神却愈发清亮专注,仿佛整个心神都已沉浸在拳法的韵律与自身内息的流转之中,物我两忘。
高城在一旁抱着胳膊,压低声音对王团长说,语气复杂,既有习惯性的挑剔,又掩不住一丝早已认命的佩服:“团长,您瞅瞅,从新兵连起就这德性!雷打不动四点,比司号员还准。上次季度考核前夜,全连都在加班加点背理论,就他,到点儿照旧爬起来,在走廊里比划了半小时,气得我当时……咳,不过现在也懒得说他了。”
高城其实跟着练来着,但是实在是太难了,他们连也就史今和伍六一,这两个家伙每周跟着练几天,其他人连早起都坚持不了,就更提打拳了。
第471章 王团长谈话
王团长没有接话,他的全部心神都被许三多的拳法吸引了。他走南闯北大半生,见识过真正的能人异士,但从未在一个如此年轻的现役士兵身上,看到过如此纯粹而深厚的内家功夫底蕴。
这绝非部队能教出来的,这需要经年累月、心无旁骛的苦修,更需要真正的传承和悟性。
许三多在打拳时的那种状态,那种超越年龄的沉稳、通透以及对自身力量近乎“入微”的掌控,让王团长感到一种发自内心的震撼。
许三多确实没有察觉到身后的观察者。他的心神完全沉浸在那套源于张家古老传承、又经他自己在无数生死搏杀和漫长岁月中反复锤炼的拳法里。
内力如同温暖的溪流,在意念的引导下,沿着特定的经脉缓缓运行,冲刷温养着四肢百骸。这种感觉细微而真切,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身体每一处肌肉纤维的微微震颤,骨骼关节的润滑顺畅,以及心肺功能在深沉呼吸下的强劲律动。
这种成长是缓慢的、内化的,就像大树的年轮,不张扬,却扎实地构筑着根基。这让他想起修那条石灰路时,一锹一铲夯实路基的感觉——每一步都算数,每一份努力都不会白费。
东方的天际终于被染上了绚烂的橘红与金辉,第一缕阳光如同利剑,猛地刺破云层边缘,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草原上,也洒在了空场中央那个沉浸于拳法世界的年轻士兵身上。
金光为他挺拔的身姿勾勒出一道耀眼的轮廓,额头的汗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他打完最后一个收势动作,双掌缓缓下按至丹田,一口绵长的气息徐徐吐出,在清冷的空气中形成一道淡淡的白痕,随即消散。周身那股凝练的“势”也悄然内敛,归于平静。
直到这时,他才仿佛从另一个世界归来,缓缓转过身。看到不远处站着的王团长、高城和史今,他脸上没有丝毫被撞破秘密的惊慌或羞涩,只是微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那个略显憨厚却无比坦然的笑容,抬手敬了个礼:“团长,连长,班长。”
王团长走上前,没有立刻还礼,而是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许三多结实的肩膀。入手处,肌肉并不特别夸张地鼓胀,却紧实得像绷紧的牛皮,蕴含着惊人的韧性。
王团长的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赞赏,还有一丝探究:“好小子,真人不露相啊。这拳法……有来历啊。”
他顿了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看着真带劲,要不是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真想跟你好好学学。”
许三多点点头,眼神清澈:“是,团长,练了很久了。” 有些故事,只能藏在自己心里。
高城在一旁撇了撇嘴,习惯性地想挑点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用一种混合着无奈和隐隐骄傲的语气说:“也就他能坚持下来。花样是不少,就是太磨叽,细节多得能烦死人,我们连那帮小子学了几天就没几个能跟上的。” 这话听起来是抱怨,实则承认了这套拳法的精妙和许三多的帅气。
王团长看了高城一眼,没搭理他这种“不识货”的论调,目光转向史今。
史今脸上带着温和而欣慰的笑容,他看着许三多,眼神就像看着自己亲手带出来、如今已茁壮成长的树苗。“三多一直都很努力,”他的声音平稳而充满肯定,“比谁都能坚持。”
这话简单,却包含了无数过往——从下榕树那个懵懂怯懦的少年,到新兵连的初露锋芒,再到如今草原上这个沉稳内敛、身怀绝技的士兵。
史今的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骄傲,和前世许三多做完三百三十三个大回环后,他看着许三多时露出的笑容,何其相似。
许三多看着史今班长的笑容,眼神恍惚了一瞬,一丝极淡的、深藏于岁月尘埃下的怀念,如同投入古潭的石子,在他眼底悄然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随即又归于平静。
王团长将这一切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的念头愈发清晰。他看看眼前这个谜一样的年轻士兵,又望向身后这片在晨光中彻底苏醒、焕发着无限生机的草原,一个强烈的预感在心中升腾——这看似偏远的草原五班,这个叫许三多的兵,未来必定会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或许将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晨曦彻底驱散了夜色,将草原染成一片温暖的、流动的金色。空场上的露珠开始蒸发,空气清新凛冽。
王团长朝高城和史今随意地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你俩,先去忙吧,或者去看看炊事班早饭准备得咋样了。我有点事,单独跟许三多聊聊。”
高城一听,眉毛立刻挑了起来,那表情分明在说“有啥秘密还得背着我?”,嘴唇动了动就想开口。
史今反应更快,几乎在团长话音落下的同时,就轻轻拉住了高城的胳膊肘,用眼神制止了他,随即利落地敬礼:“是,团长!”声音干脆,执行命令毫不含糊。
史今拉着还有点不情愿的高城转身,向不远处的宿舍走去。
高城被拽着,嘴里忍不住压低声音嘟囔,那音量恰好能让王团长听见一点尾音:“……这老狐狸,又琢磨啥呢?神神秘秘的……”有啥他不能知道的。
王团长只当没听见,目送两人走远,这才转回头,看向安静站在一旁的许三多。他的语气变得随意了些,像是在拉家常,但那双锐利的眼睛却带着审视和考量:“走,陪我溜达溜达,看看你们这亲手建起来的‘草原宝地’。听说,你们把这儿收拾得比团部还舒坦?”
许三多点点头,没多话,只是默默地跟在团长身侧半步之后,脚步落地平稳,无声无息。两人沿着五班战士们一锹一铲修出来的平整石子路慢慢走着。
路两边,不知是谁撒下的格桑花种子已经顽强地生根发芽,在清晨的微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沾着的露水晶莹剔透。远处,蔬菜大棚的方向传来炊事班隐约的说笑声和采摘的窸窣声,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第472章 大材小用
走出一段,王团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语气平淡却直指核心:“许三多,高城那小子,在我耳朵边念叨好几回了。肠子都悔青了,觉得当初把你留在这儿是埋没了,变着法儿想把你弄到他的钢七连去。”
他停下脚步,侧头看着许三多,目光如炬,“我现在,就想听听你自个儿是怎么想的。待在这草原五班,心里头,有没有觉得委屈?觉得大材小用了?”
许三多也停下了脚步。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着团长的注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却不再是最初那种懵懂的清澈,而是像被时光和经历涤荡过的湖面,沉静,深邃。
他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不委屈,团长。”
他略微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作训服的粗糙布料:“当兵在哪都是当兵,”
许三多继续说,语速平缓,“五班是偏,是远,但在这里,我们能修路,能种菜,能建跑道,能把这块地方收拾得利利索索,让过往的运输队、巡逻的战友有个歇脚的地方,喝口热水,吃口热饭……我觉得,这也是在尽一个军人的本分。”
王团长盯着他,没有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就这些?你这身本事,这心性,放到任何一个尖刀连队,都是拔尖的骨干,前途光明。留在这草原上,守着几间土坯房,一片菜地,你不觉得……可惜了?浪费了你的天赋?”
“不浪费。”许三多再次摇头,这次回答得更快,语气也更加笃定,仿佛这个问题他早已想透。“团里,连长他们觉得军人的价值,是在演习里拿名次,是在比武中夺红旗。那当然重要。”
他话锋一转,眼神望向远方无垠的草原,“可我觉得,军人的价值,不是只靠在哪支部队、立什么功来体现的。尖刀连能冲锋陷阵,保家卫国;
我们五班能守住这条后勤补给线上的一个点,能让这块地方变得更好,让战友们少受点罪,都是在为这支军队做事,都是价值。”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王团长,眼神里有一种超越他年龄的平静和通透:“而且,团长,我觉着吧,当兵,不能光知道怎么扛枪打仗,更得慢慢想明白,为啥要扛枪,为谁去打仗。这个想明白了,在哪都能当个好兵。”
王团长心中猛地一震。这句话,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士兵嘴里说出来,平静无波,却仿佛有着千钧之力。他追问道,语气不自觉地严肃起来:“那你觉得,该为谁打仗?”
“为国家,为老百姓。”许三多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简单,质朴,却重若磐石。“以前……刚当兵的时候,觉得只要肯吃苦,拼命练,能打胜仗就行。后来慢慢觉得,不对。胜仗,不光是靠拼刺刀、靠战术硬挤出来的。”
他的语速依然不快,像是在一边思考一边诉说,“我们现在,能靠意志、靠勇气守住的东西,将来……也许需要用别的东西来守,需要更……更先进的东西。”
王团长的兴趣被彻底勾了起来,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许三多话语里隐含的深意:“哦?更先进的东西?你说说看,是什么?”
许三多低下头,用脚尖轻轻踢开路面上的一颗小石子,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又带上了点年轻人的样子。他看似随意地说道:“比如,团长您看我们修的那个跑道,
现在只能起降小型运输机,运点急用的物资。可要是将来,咱们国家有了更先进、载重更大的飞机,导航也更精准,说不定,这片草原,这个点,就能变成一个很重要的中转站、前进基地。”
他抬起头,眼神比刚才亮了一些,似乎想到了某种可能性:“再比如,上次团里综合考核,我听说通讯连的电台在复杂地形里老是出故障,信息传不出去也收不进来。
这要是在真的战场上,得多误事?要是将来,咱们能有更稳定、更抗干扰的通讯设备,传递信息像打电话一样快、一样清楚,那指挥员下决心,战士们执行命令,就能少走很多弯路,少流很多血。”
王团长的脚步彻底停住了。他转过身,正对着许三多,目光锐利如刀,上下打量着这个穿着普通作训服的年轻士兵,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这番话,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士兵,甚至超出了一般连排干部思考的范畴!这涉及到了军队建设的方向,涉及到了未来战争形态的思考!这哪里是一个“草原五班的兵”该想、能想的事情?
“你……接着说。”王团长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却没有点燃,只是拿在手里捻着。
许三多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出格”的话,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继续说道:“我听连里一些班长聊天时说过,以前咱们打仗,很多时候靠的是人海战术,靠的是不怕死、敢拼命的劲头,那是没办法的办法,但咱们也付出了很大代价。”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对历史的尊重和对生命的敬畏,“现在不一样了,世界在变。咱们将来的对手,可能拿着比咱们射程更远、精度更高的枪炮,坐着比咱们更快的车,天上飞着咱们打不着的飞机,耳朵里听到的、眼睛里看到的战场信息,比咱们多得多,快得多。”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贴切的比喻:“将来的战争,可能……不是看谁的人多、谁更敢拼命,而是看谁的科技更发达,谁掌握的信息更全面、更及时,谁的反应更快。
就像我们种大棚,以前在草原上冬天想吃口新鲜菜那是做梦,只能啃咸菜疙瘩。现在我们知道用塑料布保温,知道用有机肥让菜长得更好,这就是进步,是动脑子。
当兵打仗也一样,不能光守着老传统、老办法,觉得敢拼刺刀就行,得……得跟着时代往前走,心里得想着怎么用更好的办法,去完成保卫国家、保护老百姓的任务。”
第473章 心里长草了
王团长沉默了。他手里的那支烟被无意识地捻得有些变形。他看着眼前这个面容依旧带着草原风霜痕迹、眼神却清澈坚定的年轻士兵,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他的所有判断,都还是太保守、太片面了。
许三多身上所拥有的,绝不仅仅是超出常人的自律、神秘的身手和改造环境的毅力。他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军队本质和未来发展的深刻洞察力!这份洞察力,不是来自书本理论,更像是一种沉淀在骨血里的、跨越了漫长光阴的智慧和远见!
他想起了清晨许三多打拳时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通透,想起了他带领五班完成几乎不可能的任务时那份沉默的坚持,此刻全都串联了起来。这不是简单的“优秀士兵”,这是一种更宝贵、更罕见的东西——是真正的军人风骨与超越时代的视野的结合!
“好小子……”良久,王团长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甚至是震撼的赞许。他伸出手,这次不是拍肩膀,而是用力握了握许三多的手臂,力道很大。
“你这话……不是瞎想,是远见!是真知灼见!” 他的语气激动起来,“科技强军,信息制胜……你这话,说到根子上了!说到咱们军队未来必须要走的路上了!”
他看向远方的地平线,那里,朝阳已经完全升起,光芒万丈。王团长的眼神也变得炽热起来,充满了憧憬和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你说的对,不能再只靠‘钢少气多’了!将来的战场,需要更聪明的头脑,更先进的装备,更灵通的信息!这才是我们这代军人,留给后面弟兄们的真正财富!”
许三多被团长如此郑重的肯定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习惯性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露出那个标志性的、带着点憨气的笑容:“团长,我就是……就是自己瞎琢磨的。在草原上,晚上没事,就爱瞎想。”
“不是瞎琢磨,是了不起的琢磨!”王团长斩钉截铁地纠正道,他看着许三多,眼神里充满了期许和一种发现瑰宝的欣喜,“许三多,好好干!守好你的五班,继续想,继续做!你的价值,你的舞台,绝不止眼前这片草原!”
阳光越升越高,将两人的身影在平整的石灰路面上拉得很长。王团长转身,背着手,步伐沉稳地向吉普车走去,心中已是波澜起伏。
许三多站在原地,望着团长宽厚的背影渐渐融入金色的晨光里。草原的风吹过他坚毅的脸庞,带着青草和雪山的味道。
他心里清楚,这场看似随意的清晨谈话,或许已经在团长心中投下了一颗分量不轻的种子。
而他所能做的,所能坚守的,依然如故——就像在那个古老家族漫长岁月中始终如一的守护,就像前世今生对“军人”二字的执着理解,一步一个脚印,把脚下的路修好,把手中的事做实,把该担的责任稳稳扛起。
未来或许有风雨,或许有更广阔的天地,但根基,永远在这片他亲手改变、也改变了他的草原之上。
王团长吃罢早饭,婉拒了高城要陪他四处转转的提议,自己背着手踱步到了五班宿舍。屋里还残留着晨起后收拾过的清爽气息,火炕上的被褥都已叠成标准的方块。
他的目光,却很快被靠墙而立的那面巨大书架吸引住了。昨天他就想问,但是战士们都在学习,他也就没开口。
这书架用料实在,是用营房修缮时剩下的厚实木料和旧弹药箱板拼凑而成,榫卯结合处看得出制作者的手艺特别精细,异常牢固。
边边角角都被细心打磨得圆润光滑,显然是怕战士们日常取书时刮了手。更令人侧目的是上面密密匝匝、码放得如同受阅方阵般的书籍。
王团长走近细看,心中暗暗吃惊。书籍的种类跨度极大,远超一个普通边防班应有的储备:最新版的《步兵班排战术教程》旁边,挨着纸张已经发黄卷边的《电子通讯基础原理》;
一套八成新的高中《数理化自学丛书》整整齐齐,旁边是《农业种植技术大全》和《家畜常见病防治》;甚至还有《内燃机维修图解》、《无线电原理与维修》这类技术手册,以及一些文学名着和哲学读本的旧版。
虽然绝大多数书籍的封面都因反复翻阅而磨损、泛黄,有些书脊还用牛皮纸精心修补过,但无一例外都摆放得一丝不苟,书口对齐,洁净无尘。
他心中一动,伸手从标着“数理类”的那一格,抽出一本《高等数学(上册)》。书页入手颇沉,翻开,里面更是别有洞天。
几乎每一页的空白处,都用蓝黑墨水钢笔写满了工整的批注,那字迹横平竖直,结构严谨,力透纸背,简直像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印刷体。
公式推导的步骤清晰罗列,关键定理旁边用红笔标了星号,复杂的几何图形旁用简单的示意图做了注解,甚至在一些难题的解法旁边,还用小字标注了“此解法繁,可试另法”或“与物理中xx原理相通”的心得。
这绝不是在书页上随意涂画,这是一个求知者沉浸其中、反复咀嚼思考后留下的深刻印记。王团长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微凸的墨迹,仿佛能触摸到书写者当时全神贯注的心跳。
他心中感慨,无声地喟叹:“这小子……哪里是在看书,分明是把书给嚼碎了,吃透了,化到自个儿骨血里去喽。”
“王叔。”一个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点刻意收敛却仍藏不住底色的张扬。
王团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他把书轻轻合拢,依原样放回那个严丝合缝的空位,这才转身。只见高城斜倚在门框上,军装外套敞着怀,露出里面的绿绒衣,一条腿微微曲着,站姿是那种在首长面前想放松又不敢完全放松的别扭样子。
触及王团长的目光,他下意识地把敞怀的外套拢了拢,腰背也挺直了些,但嘴角那抹习惯性上扬的弧度,还是泄露了他心底那股不服输、不低头的劲儿。
王团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眼神似笑非笑,带着长辈看透晚辈心思的了然:“怎么,让你陪着我这老头子东瞅西看,心里长草了?惦记你那训练场了?”他太了解高城了,这小子打仗带兵是把好手,但耐心从来就不多,这会儿估摸着心早就飞到空场上,跟着他的兵一起吼着号子冲刺呢。
第474章 双标
高城被说中心事,略显尴尬地挠了挠寸头,脖颈却依旧梗着,辩解道:“哪能呢!就是……您不知道,跟连队扎扎实实泡了俩月,一天不跑个武装五公里,不带着他们冲几遍战术场,浑身上下这骨头缝里都跟生了锈似的,不得劲!”
他语气里带着点真实的痒意,还有对三连长和指导员“临阵脱逃”、把陪首长重任“扔”给他的小小怨念——那俩家伙溜去训练场前,还拍着他肩膀说“能者多劳”、“老七你气场足,能扛住”。
“哦?”王团长饶有兴致地挑眉,故意戳他旧疤,“我记得某人以前,可是总把‘连部事务繁忙’挂嘴边,训练场上去也就是背着手转转,吼两嗓子‘加把劲’就算完事。怎么,转性了?还能‘全程跟训’了?”
高城脸上闪过一丝被揭短的懊恼,小麦色的皮肤下透出点红,但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带着股破罐子破摔的坦率:“一开始……确实没打算这么实打实地跟。结果,愣是让许三多那木头疙瘩给‘将’了一军!”
“哦?他还能将你的军?怎么说的?”王团长身体微微前倾,兴趣更浓了。能让高城吃瘪的人可不多。
高城提起这事,又好气又好笑,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佩服,他咬了咬牙,模仿着当时许三多那平平板板却直戳要害的语气:“那小子!就站在训练场中间,当着钢七连所有人的面,声音不高,可字字砸地上能砸出坑来。
他问我:‘连长,您总说钢七连的精神是“不抛弃,不放弃”,那训练场上,您为啥不能跟我们一起练、一起流汗?’
我当时脸就有点挂不住,跟他说连部还有文件要处理,要统筹安排。嘿!您猜他咋回?”
高城深吸一口气,“他直接看着我说:‘时间挤一挤总会有。连长是钢七连的刀尖子,战场上刀尖子要是先卷了刃、折了,这仗还怎么打?’”
高城说完,自己都气乐了,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叹道:“我当时血往头上涌,脑子一热,当着全连的面就吼‘练就练!谁怕谁!’……结果就掉坑里了。这要是您今天没来视察,按训练计划,这会儿他准得来揪我去补那俯卧撑。” 这话里,无奈是真无奈,但隐隐的,也有一种愿赌服输、甚至有点享受这种被“逼”着同甘共苦的微妙情绪。
王团长听得哈哈大笑,手掌拍着旁边结实的木书架,震得几本书都微微颤了颤:“这么说,我今天来,倒是救了你一回?让你免了这俯卧撑?就没跟他比划比划,找回点场子?”
高城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刚才那点硬气消失无踪,嘴唇嚅动了几下,眼神飘忽,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比划啥……他那套拳脚,看着朴实,真动起手来,跟练了几十年的老师傅似的,劲道都藏在里头……”
那表情,活脱脱一个心高气傲的猛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不得不吞下败绩的憋屈模样——上次连里组织徒手格斗交流,他一时兴起亲自下场“指点”许三多,结果被对方一个看似简单的擒拿动作锁住关节,动弹不得,输得干净利落,毫无争议。这事成了他一块不大不小的心病,也是他彻底正视许三多能力的转折点。
王团长看在眼里,乐在心里,也不继续戳他肺管子,背着手转身朝通往上二楼的木楼梯走去:“走,上去看看。”
二楼比楼下更显宽敞明亮,是个打通了的大房间。几扇朝南的窗户敞开着,清晨的阳光毫无阻碍地泼洒进来,在刷了绿漆的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映得满室生辉。
房间中央并排摆着几张旧课桌,桌面有些坑洼,却被擦得干干净净。桌面上整齐地摆放着作业本、课本和钢笔,黑板擦得黑亮,上面还保留着昨晚的板书,是高中物理的“牛顿运动定律”部分,条理清晰,重点用彩色粉笔标出,受力分析图画得一板一眼。
靠墙同样是顶天立地的书架,比楼下的更加“饱经风霜”,书籍的磨损程度也更甚,许多书的封面已经模糊不清,书页泛黄起卷,仿佛被无数双手虔诚地翻阅过无数个日夜。
“这些书……”王团长不由自主地放轻了脚步,声音也压低了些,仿佛置身于一个需要特别呵护的圣地。他随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立体几何》,翻开,里面同样布满了那种工整到极致的笔记,有些页角因为频繁翻阅已经变得柔软毛糙。
“许三多每天晚上,只要不执勤,基本都泡在这儿。”高城跟在后面,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少了平日的咋呼,多了些复杂的情绪,“除了整理两个连队的训练计划和总结,主要就是……给红三连和我们连几个想考军校、或者只是想补个高中文凭的战友上课,补习文化。”
他没好意思说,其实这大半资料,许三多都是特意为史今整理的。这点让他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虽然史今是他最看重的班长,可许三多对史今的“特殊对待”实在太扎眼。
在那小子心里,分明是把人分成了“史今”和“钢七连其他战友”两档,史今永远是顶在最前面的第一位,别说他这个连长,就连钢七连其他所有人,甚至他的发小,都得往后排。这一点,他和钢七连的老少爷们,个个都有过切身体会。
王团长把高城脸上那点“酸气”看得一清二楚,忍不住笑了笑,却没点破他的小心思。
高城回过神,走到一张课桌旁,拿起上面一份用铁夹子夹好的厚厚的册子,递给王团长。“您看看这个,是他结合这两个月观察,给两个连队分别制定的下一阶段强化训练方案。不只是连队的,后面还有每个排、每个班,甚至……重点个人的短板分析和针对性的训练建议。”
第475章 报纸
王团长接过,入手沉甸甸的。翻开扉页,目录清晰,条目分明。里面详细列出了体能、战术、射击、心理等各个大项的训练目标、周期、方法、器材保障以及验收标准。
这还不算,在后面附录的“人员分析”部分,以班为单位,列出了每个人的优势、短板、近期表现波动甚至性格特点对训练的影响,并给出了具体的改进建议和鼓励方式。
笔迹一如既往地工整,关键处用红蓝两色笔区分,注意事项还用方框标出。这份计划的细致程度、专业性和针对性,让王团长这个带兵多年的老行家都感到惊讶。
这绝不是闭门造车能写出来的,需要极其细致的观察、深入的分析和大量的心血。它已经超越了普通连排级训练计划的范畴,带着一种近乎参谋业务的严谨和远见。
王团长抬起头,目光如电,看向高城,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高城,看到没有?就凭这份心思,这份下在战士身上的功夫,你就该好好跟许三多学学!带兵不是光靠吼,靠冲劲,更得靠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和这里,”又指了指心口,“得真正把兵装进去!这一点,我看全团的营连长,都得脸红!”找机会让许三多给这帮家伙上上课。
高城这次罕见地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不服气地昂起头。他盯着王团长手中那本凝聚了无数心血的训练计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沉默了几秒钟,才声音有些发干地开口:
“这方面……我承认,我不如他。我带兵,更多的是靠一股气,靠钢七连传下来的那股不服输的魂儿。可他……他是真把每个兵都掰开了、揉碎了,放在心里琢磨,再想办法把他们捏合成更硬的块儿。我……认。”有时候看许三多带战士们训练、讲知识点,那股耐心细致的劲儿,活脱脱就是史今的影子,连带兵的路子都如出一辙。他不止一次跟指导员感慨:“真是谁带出来的兵,就像谁啊!”
但许三多训练起人来,却完全是另一副模样,跟平时的沉稳质朴判若两人。他眼神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说起话来更是毫不留情,句句戳中要害。还记得他刚带钢七连训练那会儿,他的话糙得能噎死人,听得高城火冒三丈,好几次都想撸袖子上去给他一拳。
王团长瞥到高城走神的模样,瞧着他眉宇间褪去的浮躁,添了些内敛,便知这两个月的历练让他成熟了不少,于没有出声询问。
而是手重重地拍了拍那本计划书,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对明珠蒙尘的惋惜,更有失而复得般的庆幸:“唉!这样的兵,这样的带兵苗子……当初有些人,真是有眼无珠啊!” 这话意有所指,分量极重。
“王叔!”高城像是被烫了一下,急忙出声打断,脸上火烧火燎,既有惭愧,也有不愿再提旧事的恳求,“我……我后来不是知道错了吗?您就别再提那茬了……我现在,是真服他这块儿。”
王团长见他确实知错了,也不再深究,只是摇了摇头,踱步到窗边,推开了窗户。清冽的草原之风立刻灌了进来,同时涌入的,还有楼下空场上震天的吼声和整齐的喘息声。
只见许三多站在队列前方,正带领着两个连队的战士进行俯卧撑训练。令人侧目的是,每个人身下都铺着一张展开的《解放军报》。
阳光炽烈,照在他们古铜色的、汗如雨下的背脊上,肌肉贲张,随着一次次标准的下压和撑起,汗水滴滴答答落下,渐渐将身下的报纸浸透,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边缘还在不断扩大。
“这报纸……是干什么用的?许三多怎么还穿着背心啊?”王团长指着楼下问道,他带兵多年,各种训练方法见过不少,这倒是个新花样。
高城也探头看去,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复杂,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那表情,既想夸这法子效果卓着,又怕团长觉得太过严苛、不近人情,从而对许三多产生“训练粗暴”的坏印象,影响他今后的发展。他深知这位王叔爱兵如子,最看不得搞形式主义折腾兵。
“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王团长瞥了他一眼,沉声道,“只要是为了实战,为了真正提升战斗力,方法激进点没什么。说!”
高城这才像是下了决心,声音压低了些,但语气里带着确凿的实效支撑:“规则就是……谁身下那张报纸,被汗水完全浸透,湿透到看不出字儿,才算完成一组,才能停下休息。”
他顿了顿,补充道,“效果……没得说。战士们的极限耐力和意志力,提升非常明显。上次我们两个连自己搞的协同小考核,成绩比在团里时普遍提高了至少百分之十五。就是……确实熬人,每次练完,好多兵胳膊抖得连筷子都握不稳,得缓半天。” 最后这句,他说的有点无奈,因为自己也亲身“享受”过这待遇。
高城挑了挑眉,没好气地补充:“许三多这是给自己加码呢,专挑硬骨头啃。”
“这法子……是许三多琢磨出来的?”王团长目光灼灼地看着楼下那个以身作则、动作没有一丝变形的身影。
高城点点头,带着点咬牙切齿又不得不服的复杂情绪:“除了他,谁还能想出这种‘笨’到极致、也‘狠’到极致的招儿?这完全是跟自己过不去,跟人的惰性死磕。”
但这话里,那份藏不住的佩服还是漏了出来——正是这种近乎“自虐”的扎实训练,才让连队脱胎换骨。
第476章 我没意见
王团长默默看着,许三多标准的动作,稳定如磐石的气息,还有那些咬牙坚持、汗透重衫的战士。
他的目光又移回屋内,掠过黑板上的物理公式,掠过桌上那摞笔记,掠过书架上一排排被翻烂的旧书。一个疑问浮上心头,他转头问高城:“我记得许三多档案里,文化程度就是初中吧?他怎么能给战友补习高中课程?还弄得这么……门儿清?”
高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墙角,弯腰从书架最下层,费力地抱出厚厚一大摞笔记本,足有四十多本,堆在课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些笔记本大小不一,有的用的是崭新的硬壳本,有的则是用旧教案纸反过来装订的,但封面上都用工整的字迹标注着内容:《高中数学易错题型分类汇编》、《物理力学核心思想与解题套路》、《化学方程式推导与常见陷阱》、《英语语法速记与高频词汇》、《近五年军事院校招生考试考点分析》……
高城随手翻开最上面那本数学笔记。里面并非简单的题目罗列,而是将高中数学各个章节的难点、易错点进行了系统的梳理和归类。
每个知识点下面,不仅有典型的例题,还有一步步详细的、多种思路的解题过程,旁边用红笔标注着“此步易忘”、“此处概念易混”、“可联系物理xx模型”等提示。
更令人惊叹的是,笔记后面附有大量的“战友疑问汇总”,记录了补习过程中大家提出的各种千奇百怪的问题和许三多当时的解答思路。
最后几页,甚至手绘了清晰的表格和曲线图,分析历年军考数学题的考点分布和分值变化趋势。
“这些都是他自己弄的。”高城的声音有些发涩,他轻轻抚过那些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的字迹,“他先是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一套完整的高中教材,自己利用一切休息时间,硬生生啃了下来。
然后又我们来驻训,很多资料都是我四处托人、想尽办法,要么借要么买,总算搜集到了能找到的所有历年高考和军考真题、模拟题。他便沉下心来,一道题一道题精做细研,反复琢磨解题思路、总结答题规律,最终整理出了这些详实的笔记。”
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向王团长,眼神清澈,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每天晚上,只要没有加练安排,他就在这里,雷打不动讲两小时课。谁有问题,不管多晚,他都陪着,直到讲明白为止。
我们连有个叫李铁的兵,原来数学只能考二三十分,觉得自己根本不是读书的料,打算混两年退伍。
许三多就专门给他‘开小灶’,从最基础的教起,一遍不会讲两遍,十遍不会讲二十遍……上次模拟考,李铁数学及格了。那小子跑到我面前,眼泪汪汪地说,‘连长,是许班长把我从放弃自己的泥坑里拽出来的。’”
高城停顿了很久,才望着王团长,一字一句地说,像是在做一份沉重的总结,也像是一种彻底的认可:“王叔,说句心里话,在‘带兵’这件事上——我指的不是带他们打仗冲山头,而是带着他们成长,让他们变成更好的人,更棒的兵——许三多做得……比我好。
他让我明白了,‘不抛弃,不放弃’这六个字,到底该怎么做。” 这番话,从一个心高气傲的高城嘴里说出来,重若千钧。
王团长没有立刻说话。他缓缓走到窗边,双手扶着窗台。楼下,一组训练刚刚结束,战士们瘫倒在地上大口喘气,身下的报纸几乎都成了湿漉漉的深色。
许三多却没有休息,他正在挨个查看,拍拍这个的肩膀,递条毛巾给那个,低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在肯定或指点。阳光给他汗湿的侧脸镀上金边,那身影并不高大,却仿佛能撑起一片天。
王团长又回头,看着桌上那摞沉甸甸、凝聚了无数心血的笔记本,看着书架上那些被反复摩挲的旧书,看着黑板上工整的板书。这一切,与楼下那个沉默却坚实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他心中百感交集。这哪里仅仅是一个军事素质过硬、身怀绝技的“好兵”?这分明是一个内心有着炽热光芒、肩头有着自觉担当的“领路人”!
他不仅自己在崎岖道路上奋力前行,还毫不吝啬地伸出手,点亮火把,照亮身边每一个愿意同行的人。这种品质,这种格局,远比单纯的勇猛或聪明更为珍贵,也更能定义一个军人的真正价值。
阳光越发炽烈明媚,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恰好落在那摞厚重的笔记本上,泛着温暖而坚实的光泽。那光,仿佛也照进了王团长的心里,让他对这支军队的未来,对像许三多这样的年轻军人,充满了更坚实的信心和更温暖的期待。这片草原,确实因为这样一个兵,而变得不同了。
王团长把最后一本笔记本轻轻放回桌上,指尖在牛皮纸封面那行“近五年军事院校招生考点梳理”的工整字迹上顿了顿,仿佛能透过这简单的标题,触摸到书写者无数个深夜的孤灯苦思。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一旁的高城,眼神里已没有了之前的感慨或探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断,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高城,这个五班,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被当成地图上一个可有可无的点,就这么埋在草原深处,自生自灭了。”
高城闻言一愣,他原本以为团长最多是高度赞扬许三多,或许会考虑给他个人嘉奖或调动,没想到开口竟是针对整个五班。
他眼睛瞬间亮了亮,那是对任何可能增强所属单位战斗力和地位的本能反应,但嘴上还是习惯性地带着点钢七连的“傲气”和试探:“王叔,您的意思是……想把许三多这宝贝疙瘩调走?调我们钢七连我没意见,绝对给他最好的位置,就是……五班这些家当,还有马班长这几个兵,有点可惜了……”这两个月下来,他可是看的很清楚,五班现在的每个人体能和文化课都提上来了,去哪里都是能当尖子的。
第477章 回报
“谁说要把他调走?”王团长打断他,目光如炬,扫过窗外那片在晨光中生机盎然的景象——整齐的蔬菜大棚反射着微光,平整的石灰路和跑道像灰色的缎带,障碍场上还有战士在加练,更远处,草原辽阔,天高云淡。
“你看看,这地方,这气象,是草原五班这几个兵,一锹一镐、一点一滴,硬生生从荒芜里盘活过来的!这叫什么?这叫白手起家,这叫扎根创业!” 他走到窗边,手指有力地敲了敲窗框,
“这里不仅是地图上的一个驻训点,它守着咱们团后勤补给线的侧翼,位置关键。许三多说想将来能起降中型运输机,这说明什么?说明他有眼光,看到了这里的战略潜力!这么好的底子,这么能干的人,团里要是再不给点实实在在的支持,那就是我这个团长的失职!”
他顿了顿,语气更深沉了些,“付出努力的人,就该得到他应得的回报和舞台,这不是施舍,是肯定,是给实干者加油!”他要在702团树立这样的标杆,好好改改现在团里那些懒散的风气。
王团长不再多言,转身走到那张旧课桌前,从自己随身携带的皮质笔记本里抽出一页纸,拿起桌上那支许三多常用的、笔尖已经磨得有些秃的蓝黑钢笔,略一沉吟,便笔走龙蛇,快速写下几行清晰有力的字迹。写罢,他将纸递给高城,指令明确,条理清晰:
“你拿着这个,亲自去团部后勤处找李处长,就说我说的,紧急调配,优先办理。
第一,调两套最新的便携式单兵战术通讯系统过来,就是上次师里组织合成演练时,通讯连试用反馈很好的那批新装备,电池和备用配件配足,彻底解决他们这里通讯距离短、信号不稳的老大难问题。
第二,以‘加强边防驻训点实战化训练保障’名义,申请一批基础训练器材。单杠、双杠要结实的,障碍架按400米障碍标准配两套,模拟射击靶机要能移动、隐显的那种,再配些体能训练用的哑铃、杠铃片,就按……半个加强排的日常训练消耗标准来配。
第三,跟团部图书室和管理股协调,整理出一批实用的书籍。高中数理化教材、复习资料要最新的,军事理论、外军研究、战术战例汇编,挑经典的、前沿的,
另外,从机关淘汰的旧设备里,协调两台还能用的台式电脑过来,装好基础学习软件,供他们查询资料和学习用。”
高城接过那张还带着团长笔体温热的纸条,目光扫过上面一项项具体到型号和数量的要求,手心竟有些微微发紧。
这支持力度,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期。他下意识地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还是忍不住带着点提醒的意味开口道:“王叔,这……这规格是不是有点……太高了?五班毕竟只是个班级编制的驻训点,这都快赶上给一个正规步兵连配属教导队的标准了。后勤处那边,还有别的营连,会不会有意见?”
“高了?”王团长倏地转过身,眉头一拧,手指直接指向楼下空场上那个正蹲在地上,跟一个战士比划着讲解战术动作要领的瘦削身影——许三多的军装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
“高城!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就凭他许三多,把一个全团上下默认的‘孬兵天堂’、‘流放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带成了一个能出战斗力、能磨砺意志、甚至还能帮助战士补习文化考军校的‘育兵炉’!
就凭他这份心,这份力,这份实打实改变了一个地方面貌和一群人士气的价值,他配不配得上这些支持?我看,不仅配得上,团里早该想到,早该给!” 他的声音洪亮,在二楼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
他缓了口气,走到高城面前,语气稍微平和了些,但依旧坚定:“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无非是怕别人说闲话,怕打破平衡。可我们搞建设、抓训练,是为了平衡,还是为了实实在在的战斗力?五班现在展现出来的潜力,值这个投入!再说了,”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绿意盎然的大棚,“你刚才也看到了,他们那个大棚搞得很像样子,自给自足的同时,还能有富余。
跟后勤再说一下,以‘试点边防单位农副业生产补助’的名义,再拨一批高效有机肥和耐寒高产的蔬菜瓜果种子过来。支持他们把大棚种植规模化、科学化,将来不仅能完全保障自身需要,还能作为一个小小的补给点,为过往执行任务的兄弟部队提供点新鲜蔬菜,这不是一举多得?”
高城紧紧攥着那张此刻感觉重若千钧的纸条,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有对许三多和五班获得认可的欣慰,有对自己之前轻视的惭愧,也有对落实这些指示可能面临阻力的预估,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团长这番魄力和远见所激发的振奋。
他终于不再有任何质疑,挺直腰板,沉声应道:“是!团长,我明白了。我亲自去办,保证落实到位,不打折扣!”
“等等。” 王团长叫住正欲转身的高城,目光深远,显然考虑得更加周全,“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你以团司令部的名义,直接联系师直属教导队,向他们说明我们这里的情况和需求,请他们务必派两名最好的教员过来——一个要精通现代通讯装备操作与野战通讯组网,另一个要擅长班排级山地、草原地域攻防战术教学。
请他们来,给五班,当然,也包括你们钢七连和红三连在这里驻训的所有人员,做一次为期至少两周的专项强化培训。
许三多脑子里的想法很多,有些甚至很有前瞻性,但他毕竟缺乏系统的院校培训和最新的专业知识,有些想法需要专业的教员来帮他梳理、深化,把点连成线,把想法变成可操作的方案。”
第478章 支持
高城脚步猛地一顿,霍然回头看向王团长,眼神里充满了惊愕和更深一层的佩服——他原以为团长给予物资支持已经是破格重视,没想到连师部教导队的优质教学资源都考虑到了!这已经完全不是对一个边防班的常规支持了!
王团长看着高城惊讶的表情,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带着点“老狐狸”般狡黠的笑容:“你以为我光是心疼五班,光是看重许三多个人?”
他摇了摇头,踱步到窗边,俯瞰着楼下正在组织放松拉伸的两个连队战士,“钢七连,红三连,都是团的拳头部队。这次派驻草原驻训,跟着许三多这么一练,我看精神面貌和训练劲头都上了一个台阶,这是好事。
但光有劲头不够,还得有方法,有理论支撑。借着给五班培训的机会,把这两个连队的骨干也塞进去一起学,让他们接触最新的通讯理念和战术思想,补上他们在营区训练时可能忽视的短板。这就叫‘借鸡生蛋’,‘一石二鸟’。既支持了五班建设,又提升了驻训连队的专业素养。明白了吗?”
高城恍然大悟,用力点头:“明白了!团长,您这是……高瞻远瞩!” 他心底最后一点关于“资源倾斜”的顾虑也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如何利用好这次机会,让钢七连更上一层楼的急切思考。
“以后啊,”王团长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悠悠地补充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我看可以让团里其他连队,轮流派分队过来,到五班这‘草原特训点’驻训一段时间。
让大家都来亲身感受一下,什么叫‘条件靠自己创造’,什么叫‘战斗精神无处不在’。省得有些人整天蹲在营区里,说起五班就以为是‘流放之地’,站着说话不腰疼。都来试试,看看谁能在这里待得住,练得好!” 这话里,已然有了改造全团训练风气的深意。
两人正低声交谈着,楼下传来了更加响亮整齐的报数声和整理装备的碰撞声,上午的训练似乎暂告一段落。
王团长朝楼下那个正抹着汗、检查队伍的身影招了招手,提高了声音:“许三多!上来一下!”
许三多闻声抬头,看到团长在窗口,立刻小跑着上楼,脚步声急促而扎实。他出现在门口时,额头上还挂着未擦净的汗珠,作训服的肩头和肘部沾着草屑和尘土,脸上带着高强度训练后健康的红晕,气息已经基本平复。
他立正,敬礼,动作干脆利落:“团长,您找我?”
目光扫过桌上那堆被高城抱出来的、自己平日整理的笔记本,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腼腆的不自在,好像自己的什么私密角落被突然曝光了一样。他做这些,从没想过要给谁看,更没想过借此获得什么,只是觉得该做,就做了。
王团长将他的细微表情尽收眼底,心中更添赞许。他指着桌上那张自己刚写的纸条,语气比任何时候都要温和,却又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托付感:
“三多,刚才我跟高连长商量了一下,也看到了你们这里的情况。团里决定,给五班一些支持。”
他将纸条上的内容简单复述了一遍,包括通讯设备、训练器材、书籍电脑、化肥种子,以及最重要的——师部教导队派教员来进行专项培训。
许三多听完,明显愣住了,眼睛微微睁大,里面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惊讶,甚至有些无措。他下意识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这个习惯性的动作让他看起来又带上了点那个刚从下榕树出来时的质朴影子。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客气话,最终只是有些局促地说:“团长……这,这太麻烦团里了,不用这样的。我们……我们现在这样,真的挺好的,够用。” 他是真觉得现在的生活和训练条件,比起刚来时已是天壤之别,很满足,从没奢望过更多。
“好?够用?” 王团长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不是拍肩膀,而是按了按他坚实的手臂,目光直视着他的眼睛,“你忘了你之前跟我聊的时候怎么说的了?你说想把那条跑道再夯实、延长,将来也许能让更大的飞机起降;
你说希望通讯能像打电话一样稳定,指挥能更顺畅。这些想法,都很好!但要把想法变成现实,光靠你们五班这几个人,靠省下来的津贴和捡来的材料,够吗?
军队要进步,要面向未来,不能只靠一股子不怕苦不怕累的蛮劲,还得有好的装备、科学的方法、系统的知识来做支撑!”
他的语气变得语重心长,“团里给你们这些支持,不是奖励,是投资,是给你们的想法插上翅膀!你要做的,就是带着五班的战友,还有在这里驻训的同志们,把这些资源用好、用到位,把咱们这片草原,真正建设成一个能打仗、能保障、能学习、能育人的前沿基地!明白吗?”
许三多望着团长那双充满信任和期许的眼睛,听着这番既实在又充满力量的话语,胸膛里仿佛有一股暖流涌过,冲散了最初的局促和惊讶。
他挺直了腰板,眼神重新变得清澈而坚定,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是!团长!我明白了!请您放心,我们一定把上级给的东西管好、用好,把事情做好,绝不辜负团里的信任!”
“好!要的就是这股劲头!”王团长满意地笑了,松开手,又转头对高城叮嘱道,“高城,你去后勤对接的时候,把情况跟他们说清楚,这是团党委研究后的决定(他适时地给这个决定加了点分量),是为了探索边防驻训点建设新路子。
让他们务必配合好,别打折扣。另外,跟即将过来的两位教员也提前沟通一下,让他们多了解了解五班的情况,特别是多听听许三多的想法和这里的实际需求,他这小子,看起来闷,肚子里有真货,需要专业的人来帮他提炼升华。”
第479章 王团长与三多谈话
高城撇了撇嘴,对于团长如此高度评价许三多已经习以为常,但嘴上还是习惯性地顶半句:“知道了王叔,保证把您的指示原原本本带到,让许老师充分发挥。” 但身体却挺得笔直,眼神认真,表明他绝对会严肃对待这项任务。
王团长不再多言,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洒满阳光、堆满书籍和笔记的房间,仿佛要将这里的每一个细节刻在脑子里。然后,他转身,步伐沉稳地走下楼。高城和许三多跟在他身后。
走出宿舍,来到空场上。清晨的寒意早已散去,阳光正暖,草原的风也变得柔和。
王团长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崭新结实的小楼,光洁的广场和醒目的红五星,蜿蜒的石子路,远处整齐的蔬菜大棚,更远处是战士们用汗水浇筑的跑道和障碍场。
训练暂歇的战士们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喝水、说笑,古铜色的脸上洋溢着朝气蓬勃的笑容。整个五班驻地,充满了生机与希望。
他背着手,深深地吸了一口草原上清新而充满活力的空气,嘴角那抹欣慰的笑容不断扩大,最后化为一声满足的、几乎轻不可闻的叹息:
“这草原……总算是要真正地、热闹地、扎扎实实地‘活’起来了。”这几个兵比他当年强。
阳光将他的身影投在平整的石灰地面上,拉得很长,仿佛与这片被他寄予厚望的土地,与那些年轻而充满无限可能的战士们,紧紧地连接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
夜深了,草原五班彻底沉入一片广袤的静谧之中,唯有风声在远处低吟。白日里的喧嚣与汗水仿佛都被这无边的黑夜吸收、沉淀。
二楼学习室的窗口,透出一小方昏黄温暖的光,像一颗落在草原上的、固执的星。
王团长特意支开了高城和其他人,独自把许三多叫了上来。屋里只亮着一盏老式的绿色玻璃罩台灯,灯下光圈明亮,越往外越模糊,将两人的身影投射在墙壁和书架上,拉得悠长而安静。
王团长没坐在主位,而是拖了把椅子,就坐在许三多平常整理笔记的那张旧课桌对面。他指尖夹着一支没点燃的香烟,有一下没一下地在桌面上轻轻点着,身子微微前倾,
脸上挂着那副许三多记忆深刻的笑容——那笑容里有长辈的慈和,有首长的期许,还藏着几分洞察一切后的狡黠与玩味,就这么笑眯眯地、一瞬不瞬地看着坐在对面的许三多。
许三多坐在自己的木椅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他看着团长笑,自己也跟着咧开嘴,露出那口白牙,笑容质朴。
只是笑着笑着,他的眼神忽然毫无征兆地晃动了一下,仿佛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一颗细微的石子,漾开一圈难以名状的涟漪,眸底深处泛起一层极淡的、穿越了时光般的迷离。
——前世那场边境丛林深处的秘密缉毒行动,毒枭狡猾,环境险恶。他带领小队在一个边境小镇的破旧集市上做短暂潜伏和情报对接。喧嚣嘈杂的人群,混杂着异国语言和牲畜气味。
就在他高度警惕地扫视环境时,目光倏地定格——不远处一个卖山货和旧工具的杂货铺前,站着一个穿着普通深蓝色中山装、头发已花白的老人。
正是已经退休多年、他以为此生再难见到的王团长。老人背着手,正饶有兴致地看着摊子上的一把老式柴刀,侧脸在异乡昏黄的阳光下,笑容温和而闲适,就是此刻这般笑眯眯的模样。
甚至,仿佛感应到他的目光,王团长那时也微微转过头,视线穿越攒动的人头,与伪装成边民、满脸尘灰油彩的他有过一瞬短暂的交汇。老人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询问,只有一种了然于胸的、带着莫名熟稔和深深赞许的平静。
可任务铁令如山,纪律重于一切。他心中那股骤然涌起的热流和几乎要冲口而出的呼喊,被硬生生压回喉咙最深处。他只能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将那份汹涌的敬仰与思念死死按捺,让自己重新融入浑浊的人潮,继续走向未知的任务。
此刻,眼前这张更年轻的脸,与记忆中那张慈祥含笑的面容在灯光下重重叠叠。那份跨越了生死与时空的、深埋心底的孺慕之情,混杂着前世未能相认的遗憾与此刻真实相对的暖意,如同决堤的春水,猝不及防地冲上眼眶。许三多的鼻尖猛地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起了一圈清晰的红晕,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触目。
“诶?干嘛子嘛这是?” 王团长敏锐地捕捉到了他情绪的剧烈波动,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化开,变成了更深的温和与关切。
他放下那支一直没点的烟,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声音放得很低,带着长辈对晚辈特有的、打趣式的安抚,“我就是晚上睡不着,想拉你这个‘小能人’聊聊你们搞的那些训练计划,怎么还给你聊出眼泪花花了?嗯?我老王头有这么吓人?”
许三多猛地回过神来,像是被窥破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窘迫得耳根都红了。
他连忙抬起手,用粗糙的手背飞快又用力地抹了一下眼角,试图将那点湿意彻底擦去,嘴角却还努力向上弯着,想要维持住笑容:“没……没事,团长!真没事!就是……刚才上楼,窗户没关严,风……风有点大,迷了眼了。”
他生硬地转移话题,语气带着点难得的急切,“您说……作训计划?是……是我写的那些吗?”
王团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这笨拙的掩饰,直抵内心。但他没有追问,只是顺着许三多的话,收起了方才那纯粹打趣的神色,表情变得郑重而认真起来。他拿起桌上那份已经被翻阅得边角起毛的、许三多手写的训练计划合订本,用手指关节轻轻敲了敲封面。
第480章 给首长讲课
“对,就是这作训计划。” 王团长的声音沉缓有力,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不止是给五班的,还有你结合钢七连、红三连在这里驻训的情况,给出的那些调整建议和补充方案。我这两天,闲下来就翻,前前后后,仔仔细细,看了不下三遍。”
他翻开本子,手指划过那些工整的字迹和简明的图表:“从最基础的体能训练——怎么分阶段、分强度、分项目,既保证提升又不至于练伤练废;
到班排战术协同——怎么利用草原地形的起伏、植被的掩护,设计接敌、迂回、撤退的路线和信号;
再到结合你们这个驻训点自身特点搞的‘应急物资补给与伤员后送演练’……每一条,每一个细节,都像是拿尺子量过、拿秤称过,不花哨,不虚浮,实实在在,全戳在要害点子上!”
王团长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激赏,他抬起头,目光炯炯地看着许三多:“三多,你别觉得我是在给你戴高帽。你是不知道,现在团里有些营连长,搞训练的思路啊,还是老一套。
要么就是‘猛练蛮干’型,以为把兵往死里练就能出战斗力,结果兵是累趴了,伤病害了,真本事没见长多少;要么就是‘照本宣科’型,拿着上级下发的训练大纲,一字不差地念,不顾自己单位的实际情况和兵员特点,把兵练得疲疲沓沓,没了灵气,上了战场应变能力差得远!”
他将计划本往桌上轻轻一放,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身体靠回椅背,但眼神更加锐利:“你这计划,好就好在这里!你懂兵!你知道一个兵的体力、心理承受度大概在什么范围,知道怎么循序渐进地‘加码’,而不是蛮干。
你更懂实战需要什么!不是摆花架子,是要在复杂环境下能走、能打、能协同、能生存!最关键的是,你能结合你们五班这种‘特殊驻训点’的实际——人少、地偏、补给周期长、环境相对独立——来设计训练和预案,这就把训练和实战、和保障彻底打通了!
这不是纸上谈兵,这是真东西!是带着泥土味、汗水味和硝烟味的真本事!说句不客气的话,比团部某些关在办公室里、脱离基层实际的老参谋写的方案,更接地气,更管用!”
许三多被这一连串高度集中、具体又充满分量的评价说得有些发懵,脸涨得更红了,连连摆手,头也摇得像拨浪鼓:“团长,您可别这么说!我……我就是瞎琢磨的,真的!很多都是跟着史今班长、马班长、高连长他们学的,还有伍班副、甘小宁他们也教了我不少。
剩下的……就是自己平时看杂书,还有……嗯,就是根据这里的情况,自己瞎想的些土办法、笨办法。哪能跟团部的参谋首长们比啊,他们那是正经科班出身,懂得多,我这就是……野路子。”他该怎么说啊,讲多了,他怕露馅啊。
“野路子?土办法?” 王团长猛地提高了音量,打断了他的自谦,眼神亮得灼人,“我告诉你许三多,在咱们军队里,在战场上,能打胜仗的办法,就是最好的办法!管它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你那不是野路子,那是从实战出发、从基层土壤里长出来的真经验、真智慧!”
他身体再次前倾,双手撑在桌上,目光如炬,直直盯着许三多因为窘迫而低垂的眼帘,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所以,我跟你说,我已经决定了!下次团里组织季度考核总结,把全团的营连长们都集合到团部开会的时候,你得来!
就坐台上,给他们好好讲一课!就把你这套‘土办法’、‘笨办法’,你是怎么想的,怎么做的,怎么把五班和驻训连队带出这个精气神、练出这个效果的,原原本本、明明白白地给他们说道说道!好好治治他们中间某些人身上那股子脱离实际、固步自封的‘臭毛病’!”
“讲……讲课?!” 许三多像是被一个炸雷劈中了天灵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半截,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慌和恐惧,“团长!不行!绝对不行啊!我不会讲课!我……我嘴笨得很,见到生人说话都打磕巴,更别说给营连长们讲课了!我……我哪会啊!”
“嘴笨?” 王团长被他这过激的反应逗乐了,手指虚点着他,语气里带着好笑的揶揄,“你少来这套!我这两天可没少观察。你带着五班和两个连队训练的时候,那口令喊得,短促有力,清清楚楚,几百米外都听得真真的!
你教那个李铁战术动作,怎么隐蔽接敌,怎么交替掩护,一步一步,连比带划,说得那叫一个明白!红三连的兵都围着你问问题,你哪个没给他们讲透?那时候嘴可不笨!”
“那……那不一样啊!团长!” 许三多急得额角都冒出了细汗,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军裤布料,指节泛白,“跟战友们一起练,一起琢磨,那是……那是一回事!
大家伙儿水平差不多,有啥说啥,说错了也不怕。可给营连长们讲课……那都是带兵多年的老首长了,经验比我丰富得多,我……我一个小兵,哪敢在他们面前班门弄斧啊?再说……”
他急切地补充,仿佛这是最重要的理由,“我那些计划,都是针对我们五班这地方,还有钢七连、红三连在这里的具体情况写的。别的营连,驻地在山里、在城里,兵员构成、任务特点都不一样,我讲的那些,万一……万一不适合他们,讲错了,不是误导了吗?责任太大了,团长,我真担不起!”
“错不了!” 王团长“啪”地一声,手掌拍在桌面上,力道不重,却带着一股定鼎般的坚决,震得台灯的光影都晃了晃。
他看着许三多,目光里的信任和期许厚重如山:“你就给我实打实地讲!怎么想的,就怎么说!怎么带着兵练的,就怎么讲!不用搞那些虚头巴脑的理论,就讲你最实在的做法和想法。
打仗的时候,子弹不分官大官小,好经验、好办法也不分是谁想出来的!他们当领导的时间长是不假,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要吸收新鲜血液,听听来自最基层、最前线的好声音!
你这小子,肚子里有真货,有硬货,就得大大方方亮出来!让那些躺在功劳簿上、思维有点僵化的‘老顽固’也开开眼,受受触动!这不是出风头,这是传经送宝,是为咱们全团的战斗力负责!”
第481章 推拒
许三多被这番话震住了,他死死咬住下唇,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脸上写满了挣扎与无措。手指更加用力地抠着木椅粗糙的边缘,仿佛想从那上面汲取一点勇气或找到一条推脱的缝隙。
喉咙里发出细微的、近乎哽咽的嘟囔:“可是……团长……我……我真的不知道该从哪儿讲起,该怎么组织啊……我一想到要站在那么多人面前,下面坐着的都是……都是首长,我……我腿肚子都转筋……”
许三多现在真的很苦恼,队长和连长都没讲过这样的事情该怎么处理啊。
王团长看着他这副发自内心的惶恐模样,非但没有生气,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那是一种洞悉了对方全部弱点却依然选择相信、并愿意耐心引导的、长辈式的包容笑容。
他不再用那种斩钉截铁的命令式口吻,而是放缓了语气,像在给一个紧张的孩子梳理思路:
“别急,三多,看把你吓的。我又不是让你明天就上台,也没让你照着书本念论文。” 他指了指桌上那本计划,“你就按你带五班训练的思路来,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就怎么梳理。
比如,你当初怎么发现大家体能参差不齐,然后怎么分阶段、分小组制定提升计划的?再比如,你琢磨那些利用草原地形的战术时,是怎么观察地形、怎么反复推演、又怎么带着大家一遍遍演练修正的?
还有搞那个大棚,种菜改善生活,这里面有没有启发你关于后勤保障、野外生存训练的联想?你就当是……嗯,就当是给我这个‘学生’,复述一遍你这几个月是怎么干的,怎么想的。到时候啊,我就坐在台下第一排,我给你坐镇!我看谁敢小瞧你,谁敢瞎起哄!”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昏黄的灯光将他脸上每一道皱纹都照得清晰,那皱纹里刻着的不仅是岁月的风霜,更是无尽的阅历和对后辈深沉的爱护。
他看着许三多,眼神里的期许几乎要满溢出来,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三多啊,我今天晚上跟你聊这个,不是临时起意,更不是要让你为难。我是真的从你身上,从你们五班的变化上,看到了咱们军队一些特别宝贵、又恰恰容易被忽视的东西。
是让你去讲课,但归根结底,是希望你能把这份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好经验、好作风、好方法,传递下去,分享出去。
让更多的带兵人听到、看到、学到,让更多的兵因此而受益,让咱们团的整体战斗力,能因为你的这点‘星星之火’,再实实在在地往上蹿一截!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是关乎咱们这个集体的大事。你行,我看得准,我信你。”
许三多呆呆地听着,团长的话语并不激昂,却字字句句都像重锤,敲打在他忐忑不安的心上。
他看着王团长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真诚而充满信任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的试探或玩笑,只有纯粹的肯定和信任。
胸膛里那股因为惊慌而乱窜的气流,渐渐地平复下来,被另一种更坚实、更温热的东西所取代。那是一种被彻底理解和信任后涌起的责任感,一种不愿辜负这份厚重期许的冲动。
他紧紧抿着嘴唇,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仿佛在艰难地吞咽着最后一点犹豫。灯光在他清澈的眸子里跳跃,映出内心激烈的挣扎。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只有远处草原的风声隐约可闻。
终于,许三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带着些许颤抖地吐出来。他抬起头,目光不再完全躲闪,虽然依旧带着紧张,但多了几分下定决心的坚定。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那……那我……试试?”
话音刚落,他好像又怕自己答应得太快,连忙补充,语气里带着孩子气的、最后的讨饶:“团长……要是我……要是我到时候讲得不好,结结巴巴,或者……或者讲错了什么,您……您可别骂我……给我留点面子……”
“哈哈哈!” 王团长闻言,终于畅快地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充满了欣慰和开怀,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又像是看到了最期待的景象,“骂你?我骂你干嘛?你小子,能答应去,就是好样的!讲好了,我给你请功!讲得就算不那么完美,那也是宝贵的锻炼!谁还没有个第一次?就这么定了!”
笑声在小小的学习室里回荡,冲散了先前所有的紧张和凝重。昏黄的台灯光晕,将这一老一少、一官一兵的身影柔和地笼罩在一起,墙上那两道被拉长的影子,也仿佛亲密地靠在了一起。
窗外,草原的夜,依旧深沉无垠,但这一方小小的、温暖的灯光,却似乎照亮了更远的地方,照亮了某种传承与希望的开始。
夜已深,草原五班的土坯宿舍里,此起彼伏的鼾声交织成一片安眠的底噪。
许三多躺在温热的火炕上,身下厚实的褥子,却罕见地失了眠。窗外的月光很亮,清冷地透过简陋的木质窗棂洒进来,在地面上切割出明明暗暗的几何光斑,随着云翳的流动而微微变幻。
王团长那句“给全团的营连长们讲课”的命令,反而引起了其他的思绪,让他呼吸都有些发紧。
思绪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飘向远方,越过时空的阻隔,回到了那片更加严酷却也更加纯粹的土地——老A。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往昔的画面便如潮水般涌来。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被要求写训练计划时的模样,那份手足无措、惊慌失措,与此刻的心情何其相似。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在黑暗中不由自主地微微勾起一个柔软的弧度,眼里却泛起了一层温热而怀念的光晕,仿佛穿越时光,又看到了那个站在老A基地操场上、晨雾与汗水浸湿了作训服的自己,以及那个永远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深意的队长。
第482章 三多,帮帮我,好吗?
那是在老A一个寻常的清晨。早训的高强度体能科目刚刚结束,东方天际才透出蟹壳青,浓重的晨雾像牛奶一样弥漫在操场上,尚未散尽,呼吸间满是湿润清冷的草木气息。
跑道边的草叶上,沉甸甸地挂着晶莹的露珠,每一步踏上去都会留下深色的湿痕。
袁朗背着手,像一杆标枪似的立在跑道尽头。他穿着全套作训服,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领口,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目光随着许三多冲刺过终点线的身影缓缓移动。
许三多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跑道上溅开小小的水花。他调整着呼吸,向队长敬礼。
袁朗微微颔首,算是回答,但那目光却依旧停留在许三多脸上,带着他特有的、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本质的审视。只是那审视的深处,似乎还藏了点别的东西——不是考核的严厉,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点玩味,又掺着些难以言喻的满意和更深层思量的笑意,像是看到了某块璞玉正在按照他预期的方式默默打磨自身的光泽。
他就这么看了许三多许久,久到许三多都有些不安地动了动站得发酸的脚踝,雾气在他睫毛上凝成了细小的水珠。
然后,袁朗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嘴角那抹带着三分痞气三分神秘的笑纹又浮现出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薄雾:“三多啊,别杵着了,跟我来趟办公室。”
许三多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是刚才训练哪个动作不规范?还是昨晚内务检查有问题?抑或是队长又想到了什么新的、“折磨”人的训练点子要单独交代?
他对这位队长是百分百的信任甚至是依赖,但也深知这位队长“折腾”起人来,花样百出且“心狠手辣”。他不敢多问,只是乖乖点头,抹了把脸上的汗,默默跟在那挺拔而略显慵懒的背影后面,朝着那栋灰扑扑的办公楼走去。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烟草、咖啡、旧书和一点点汗味(属于袁朗自己)的独特气息扑面而来。
清晨的阳光已经变得有力,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射进来,在深色的水泥地上切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错、不断移动的光栅。
袁朗似乎很随意,进门后就把作训服外套脱了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贴身的绿色圆领体能t恤,勾勒出精悍而充满爆发力的肩背线条。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慢条斯理地开始挽袖子,小臂上结实流畅的肌肉随着动作微微绷紧。他嘴角依旧挂着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眼神在跳动的光斑映照下显得有些迷离,又有些深不可测,仿佛一只算计着什么的、优雅而危险的猎豹。
“三多,”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晨起的微哑,语调却轻松得像在讨论早饭吃什么,“今年咱们中队,还有咱们小队,日常的基础训练计划,你来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许三多瞬间瞪大的眼睛上,笑意加深,又慢悠悠地补充了四个字,却像投下了一颗炸弹,“多——加——点——料。”
许三多当时就彻底懵了。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一把重锤狠狠敲击了一下,嗡嗡作响,一片空白。眼睛瞪得溜圆,里面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活像一只在枪口下突然僵住的小鹿。
脸“唰”地一下从脖颈红到了耳根,热度惊人。他张了张嘴,舌头却像打了结,好半天才挤出一句破碎的话:“队……队长……我……我不行啊……这个……我真不行……”
他心里简直翻江倒海,队长这是唱的哪一出?袁朗队长“耍”人是出了名的“坏”和“刁钻”,可让他写训练计划?还是给老A写?还要“多加料”?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许三多自己还是个在训练中拼命追赶、努力理解每一个战术意图的“菜鸟”(虽然已是老A正式成员),连自己的训练节奏都还在摸索适应,那些高深复杂的训练体系、周期安排、强度控制、针对性设计……他哪懂这些?这分明是赶鸭子上架,不,是赶旱鸭子下海!
然而,袁朗脸上那惯常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坏笑却渐渐收敛了。他转过身,正对着窗户,恰好有一束更强烈的阳光突破百叶窗的阻挡,直直地照在他的侧脸上。
金色的光斑在他浓密的睫毛上跳跃,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小片阴影。那双平日里总是闪烁着狡黠、锐利光芒的眼睛,此刻看过来时,眼神却异常地清澈、真挚,甚至……许三多恍惚觉得,那深处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是那种连轴转、心力交瘁后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倦意。
袁朗的声音也低了下去,不再是命令或玩笑,反而带上了一点罕见的、近乎示弱的温和,他看着许三多,轻声说:“三多,帮帮我,好吗?”
就这一句话,这一个眼神,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许三多心里某个柔软的开关。他忽然看懂了队长眼底那不甚明显的红血丝,看懂了那即便在晨光中也掩不住的、积聚在眉宇间的深深倦色。
电光石火间,无数画面涌上心头:袁朗总是一个人熬到深夜,对着地图和沙盘反复推演任务方案,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袁朗刚带着他们从一场高强度的对抗演习中撤下来,征尘未洗,就直奔作战室参加紧急会议,背影疲惫却挺拔;
袁朗在一次边境联合行动中手臂受伤,缝了十几针,第二天却像没事人一样,用绷带吊着手臂,依旧站在训练场边,用他那特有的、略带沙哑的嗓音指挥着他们训练,眼神锐利如初……
第483章 写训练计划
原来,那个仿佛无所不能、永远精力充沛、总能用各种“刁钻”办法“折磨”得他们欲仙欲死的袁队长,也会累,也会需要帮助。
这个认知让许三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酸酸软软的。鬼使神差地,几乎没经过大脑思考,他就在袁朗那带着疲惫和期许的目光中,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却清晰:“那……那好吧。”
第二天一大早,许三多照例完成了自己的晨跑,洗漱完毕,身上还带着皂角和冷水激醒后的清爽气息。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食堂,而是脚步一拐,径直走向了袁朗的办公室。站在那扇熟悉的深色木门前,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轻轻敲了敲。
“进。”里面传来袁朗的声音,带着点刚起床不久的慵懒,还有些许沙哑,但依旧清晰。
许三多推开门。办公室里,袁朗已经坐在了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正低头专注地写着什么,笔尖在纸张上发出稳定而迅速的“沙沙”声,在静谧的清晨格外清晰。
听到开门声和脚步声,他头也没抬,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什么事?”
许三多没有立刻走近,他站在门口,双手有些局促地背在身后,身体站得笔直。他眨了眨眼睛,看着伏案工作的队长,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诚恳,甚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体贴:“队长,我昨天回去……想了一下。我觉得……您平时太忙了,太辛苦了,肯定……肯定都没时间好好收拾办公室。”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办公室内部——宽大的办公桌上,几本厚重的、封面磨损的战术理论书籍和外军研究资料堆在一边,旁边散落着几支不同颜色的笔和一个摊开的笔记本,烟灰缸里堆得满满的,但桌角却滚着一个空的能量棒包装袋。地面倒是干净,但窗台和文件柜顶上,似乎也落了一层不易察觉的薄灰。
许三多的视线收回,重新落在袁朗身上,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像是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太乱了。以后……我没事儿的时候,就过来帮您收拾收拾。行吗?”他不想写训练计划。
袁朗正在书写的笔尖微微一顿。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先是在自己那略显“凌乱”的桌面上扫过,随即,那视线如同精准的狙击镜,稳稳地、带着探究地落在了门口那个一脸真诚、甚至有点“憨”的年轻士兵脸上。
一丝极快的、玩味的笑意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眼底迅速漾开,随即又被更深沉的眸光掩盖。他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像发现了什么天大的宝贝:哟嗬?这算什么?天上真掉下个“田螺姑娘”?还是主动上门、自带干粮的那种?
他此刻无比庆幸自己昨天出门前“偷懒”,没把桌上那几本书归位,也没捡起那个能量棒袋子——看来以后这办公室的清洁整理工作,是有人心甘情愿地要“承包”了。
但袁朗是何等人物?哪能轻易让心思外露。他面上立刻显出一派严肃,甚至微微皱起了眉头,声音压低,带着点刻意的责备,低声叫道:“许三多。”
“到!”许三多本能地挺胸。
“老A,是让你来当特种兵的地方,不是让你来当保洁员的。”袁朗的语气听起来不容置疑,目光也变得锐利了些。
许三多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回应,像是满腔热情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蔫了。他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去,变得有些苍白,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自责,嘴里只能发出细碎而慌乱的道歉:“对……对不起,队长……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错了……”
看着他这副如同做错事孩子般的模样,袁朗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快意和更深层的柔软几乎要同时涌出来。
他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容真切了许多,驱散了刚才刻意营造的严肃氛围。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许三多身边,伸出手,不是拍,而是轻轻按了按许三多那因为紧张而有些僵硬的肩膀,力道温和。
“行了,过来吧。”袁朗的语气恢复了平常那种带着点随意、又暗藏引导的味道,他转身走回桌边,从一叠文件里抽出一个崭新的硬壳文件夹和一支笔,
转身递向还愣在原地的许三多,目光里那点“可怜兮兮”的疲惫感又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来,声音也放得更软和了些,“先把训练计划帮队长写了,嗯?这个比较急。”
他顿了顿,看着许三多那双依旧带着茫然和惶恐的眼睛,很认真、也很轻地补了两个字,“谢谢啊,三多。”
许三多看着递到眼前的笔和那个代表着沉重任务的空白文件夹,脸上写满了挣扎和为难,眉头紧紧拧成了一个疙瘩,仿佛在进行着无比激烈的思想斗争。
可是,当他的目光再次对上袁朗那双眼睛——那双此刻收敛了所有锋芒、只余下淡淡疲惫和深深信任的眼睛——时,他心底最后那点推脱的勇气也消失了。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支仿佛有千钧重的笔,然后走到办公桌前,在那张还带着队长体温的椅子上,慢慢地、有些僵硬地坐了下来,摊开了空白的文件夹。
那之后,便真的一发不可收拾了。袁朗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好用”又“放心”的帮手,开始“变本加厉”地给许三多“派活”。
从最初只是让他试着写自己所在小分队的周训练计划,到后来逐渐扩展到写整个三中队的月度训练统筹,甚至细化到针对不同任务特点的专项训练方案。
老A的三中队下面有整整十支作战分队,每支分队的人员构成、擅长领域、近期任务侧重都不尽相同,训练需求自然也千差万别。
许三多很快发现,这绝不仅仅是将一些训练科目简单罗列,而是需要综合考虑每个人的状态、每支分队的特点、整体战备要求、乃至季节天气、装备保障等无数细节,每天都需要进行有针对性的微调和动态平衡。
第484章 梦回A大
他坐在队长的办公室里,或者后来在自己宿舍的小书桌前,对着那些纷繁复杂的要求和数据,常常一熬就是大半夜。
最初是无比的痛苦和茫然,抓耳挠腮,不知从何下手。但袁朗从不给他现成的模板或答案,只是在他实在卡住的时候,会看似随意地点拨一两句,或者丢给他一本相关的书籍、一份过去的战例分析,让他自己琢磨。
正是在这种近乎“逼迫”又充满信任的放手锻炼中,许三多那颗原本只专注于“做好眼前事”的单纯大脑,被迫开始进行更高层次、更系统性的思考。
他学会了如何分解目标,如何统筹资源,如何因人施训,如何将宏观要求与微观执行无缝对接。那些曾经在他看来高深莫测的训练设计逻辑,渐渐变得清晰而有迹可循。
而这一切的起点,或许就是那个晨雾弥漫的清晨,那个带着疲惫笑容的队长,和那句轻轻的“帮帮我,好吗?”。
月光悄然移动,将炕上许三多的半边脸照亮。他眼中的迷离与怀念渐渐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清晰的明悟。
王团长此刻赋予他的任务,与当年袁朗队长看似随意抛来的“难题”,何其相似。都是一种超越常规的信任,一种压担子的培养,一种逼着他跳出舒适区、去承担更大责任的期待。
当年他能从一片空白中,磕磕绊绊地写出让老A都认可的训练计划,那么现在,把这些从实战和基层中摸索出来的“土办法”、“实经验”梳理清楚,讲给需要的人听,他又有什么理由真的做不到呢?
心口那块名为“慌乱”的石头,似乎悄然松动了一些。他翻了个身,面对着土墙上斑驳的光影,轻轻闭上了眼睛。这一次,纷乱的思绪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开始向着如何完成任务而聚焦的思考。
梦里,时光的河流无声倒转,将许三多带回了那个充满硝烟味、键盘敲击声的老A岁月。
许三多抱着一沓薄薄的、似乎还带着复印机余温的A4纸大纲,站在袁朗办公室门口,足足愣了一分多钟,才像根被风吹动的木桩子似的,慢吞吞地挪了进去。
纸上的字迹是袁朗特有的、略带潦草却力透纸背的钢笔字,内容简洁到近乎苛刻:
“本月训练重点:城市反恐多分队协同作战 + 单兵\/小队极限体能突破(综合环境);
核心要求:紧密贴合各分队既定任务侧重与人员特点,必须嵌入高强度心理抗压及应变模块;呈报截止:72小时后放我桌上。”
没有前言,没有解释,没有参考范例,甚至连一句“有疑问随时找我”的客套都没有。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交代。
而交代完的袁朗,身影早已消失在走廊尽头——据匆匆路过的参谋说,大队紧急召集所有中队长,进行为期两天的跨区联合演习作战复盘研讨会,袁朗是主讲之一。
许三多站在空荡荡的、还残留着袁朗身上淡淡烟草与咖啡混合气息的办公室里,先是有条不紊地履行了他“自我任命”的职责——将有些凌乱的桌面收拾整齐,烟灰缸洗净,散落的文件归档,地板用拖把仔细拖过,连窗台上的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都浇了水。
做完这一切,他才在袁朗特意为他准备的、放在大办公桌侧面的那张小桌子前坐下,仿佛完成某种必要的仪式,才能静下心来面对眼前真正的“大山”。
面前摊开的,是十支作战分队厚厚一摞的人员档案、近期任务简报、体能心理测评数据,以及过往训练总结,堆起来几乎挡住了窗外射入的阳光。
许三多先是茫然地对着这座“纸山”发了会儿呆,然后用力眨了眨眼,像是给自己打气,对着寂静的空气轻声却坚定地嘀咕了一句:“得先把每支分队的底子,还有每个人的长短处,都摸得透透的。”
他拿起笔,翻开第一份档案,是三分队。队长吴哲,技术军官出身,电子工程硕士,心思缜密,擅长电子侦察与信息对抗,但体能相对偏弱,尤其讨厌枯燥的长跑。
许三多笔尖顿了顿,在草稿纸上写下:“城市反恐协同——三分队主导‘无人机多维侦察网构建’与‘预设电磁干扰环境下的通讯反制’模块,需与战术穿插结合,避免纯技术演练。”
想了想,又在旁边用小字备注:“体能突破环节,为其设计‘负重条件下战场信息快速处理与传输’科目,将脑力消耗与体力消耗绑定。”
接着是九分队,狙击手李响,代号“鹰眼”,性格孤傲沉稳,潜伏能力顶尖,但协同意识稍弱,不喜多人配合任务。
许三多沉吟片刻,写下:“协同训练中,设置‘不规则建筑群高低点狙击协同掩护’单元,明确其在整体行动中的‘定海神针’角色。
极限体能部分,加入‘极限环境(模拟风沙、雨雾)下的隐蔽机动与伪装潜伏’,延长其生理心理双重耐受阈值。”
翻到二分队时,许三多停顿的时间最长。二分队长曾因一次任务中亲密战友意外重伤,产生了短暂但明显的心理应激反应,在后续一次演练中出现了指挥犹豫。
档案里有心理辅导员的评估:“已进行干预,恢复良好,但需持续观察,建议在可控压力下进行适应性训练。”
许三多看着这行字,眼前仿佛闪过一些属于他自己、也属于许多老A队员的晦暗时刻。他犹豫了一下,不是犹豫要不要加,而是犹豫怎么加才最有效且不会造成二次伤害。
最终,他笔尖落下,在计划中专门开辟了一个小模块:“模拟城市反恐人质解救中,‘突发性友方单位失联\/伤亡’情境下的指挥决策与情绪控制演练。”
在旁边,他工工整整地备注:“心理辅导员必须全程在场,设定多重安全阀(包括演练随时叫停权)。重点考察指挥链稳定性与危机公关能力,而非单纯制造压力。”
第485章 计划出炉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办公室染成一片暖橙色,然后又毫不留情地沉入黑暗。办公室的灯被许三多打开,彻夜未熄。
他整个人几乎趴在了摊开的城市街区地图上,手指沿着虚拟的街道移动,嘴里念念有词,笔尖在全新的计划稿纸上飞速游走:
“上午 9:00 - 11:30,一分队(突击)与七分队(破障支援)协同,开展‘多层不规则建筑内部逐层清剿与控场’演练,重点磨合交叉火力与突入节奏……
下午 14:00 - 16:00,三分队(电子)进行‘全装备状态下的复杂地貌极限负重越野’,原定路线经b区洼地,但气象预报显示本周多雨,积水风险高,需调整至c区起伏林地,同时结合地形设置简易信号中继点搭建任务……
晚间 19:00 - 21:00,全中队参与‘城市巷战心理压力沙盘推演’,由二分队长轮值担任蓝军指挥,引入随机突发事件卡牌……”
第二天中午,就在许三多啃着压缩饼干,对着计划书上某个协同节点苦思冥想时,门框边忽然探进半个身子。
袁朗居然从紧凑的会议间隙里“溜”了回来,作训服外套随意地搭在肩上,脸上带着点风尘仆仆,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有神。
他斜倚着门框,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弧度,目光在许三多和他面前堆积如山的纸张上一扫,慢悠悠地开口:“哟,许三多同志,看你这架势,是打算在我这作战室‘安营扎寨’,落地生根,顺便发个芽?”
许三多猛地抬头,眼睛里因为熬夜和专注而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但眼神却异常清亮。
他“噌”地一下站起来,身姿笔挺,双手将一份写满了字的计划初稿捧到袁朗面前,语气带着完成任务的如释重负,又掺杂着等待评判的忐忑:“报告队长!我……我把初稿写出来了!就是……就是不知道合不合要求,有没有犯什么原则性错误。”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纸页边缘,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袁朗没说话,接过那摞还带着书写者体温的纸张,就站在门口,背对着走廊的光,快速翻看起来。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一行行工整的字迹、一幅幅手绘的简易示意图、一条条细致到近乎琐碎的时间安排和备注。翻页的速度很快,但许三多注意到,队长的眉梢在看到某些部分时,会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一下。
当翻到关于二分队心理演练的那个特别模块时,袁朗翻页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的指尖在那几行字和旁边的备注上轻轻点了点,然后抬起头,看向许三多。
他脸上那惯有的、带着点痞气的笑意淡了些,眼神变得有些深,似笑非笑地问:“怎么,设置这个环节……是想起你自己当年,在新兵连,死活不肯从坦克底下出来的那档子事儿了?” 瞬间让袁朗回想起上次聚会,高城聊起许三多钻坦克的旧事,语气里满是对这个“兵王”过往的调侃与惋惜。袁朗当时坐在一旁,指尖夹着的烟燃了半截都没抽,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似的,闷得发慌。
许三多的脸“唰”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根。他有些窘迫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那个标志性的、带着乡土气息的“俺”字不自觉地溜了出来:“俺……俺就是觉得,有些坎儿,光靠说不管用,得放在类似的环境里,一点点去练,去适应,才能真过去。”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格外认真,看着袁朗,“就像队长你以前总说的,老A的兵,不光身上得披着铁,心里头……也得有块钢。”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泥土般的朴实,却有着千钧的分量。
袁朗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那双总是藏着无数心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冰层下悄然涌过的暖流。但他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调调,轻哼一声:“算你小子……还有点开窍。” 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像羽毛般轻轻拂过。
然而,下一秒,袁朗就将计划书“啪”地一声合上,随手扔回给许三多,动作随意得像在扔一本看过的小说。“不过,”
他的语调又拖长了,带着点找茬的意味,“你给吴哲那帮‘高智商害虫’安排的电子侦察科目,难度系数也太低了点。就那点东西,那小子要是做完还有空闲,信不信他能顺手编个小程序,把咱们整个训练场的实时监控系统给黑着玩儿?”
他伸出一根手指,精准地点在计划书某一页的某个段落上,“这儿,给他加码。改成‘在多重复杂电磁干扰与模拟敌方加密通讯环境下,进行实时信号截获、快速破译与逆向注入’。让他那过剩的脑细胞,好好燃烧燃烧。”
“是!队长!我马上改!” 许三多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抓过笔,俯身就在那份初稿上“唰唰”地修改起来,笔尖坚定,划下的线条清晰有力。
袁朗看着他这副心无旁骛、认真到近乎执拗的侧脸,眼底那抹笑意又深了些。他抱起胳膊,身体重心换到另一条腿上,继续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骚扰”道:“我说许三多,你这股子认死理的劲儿,要是能分一半到跟食堂打饭的老班长讨价还价上,我估摸着,咱们中队每顿的红烧肉份额,都能让你多争取回来两勺。”
许三多头也没抬,眉头微微皱着,似乎在斟酌刚刚添加的条款是否足够严密,嘴里却下意识地、一本正经地反驳:“队长,红烧肉是给大家补充体力、恢复消耗的,是重要的后勤保障。跟食堂老班长讨价还价,没有意义,也不符合规定。” 他的逻辑简单直接,完全没接袁朗调侃的茬。
第486章 行,不逗你了
袁朗终于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愉悦。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许三多瘦削却坚实的肩膀,拍得许三多手里的笔都歪了一下。
“行,不逗你了。你继续‘闭门造车’。” 他收敛了笑容,但眼神里的信任和期许却更加明显,
“记住,三天后,我要看到的是一份可以直接下发执行的、挑不出大毛病的计划。要是到时候哪个环节出了岔子,或者被那帮猴精的分队长挑出硬伤……”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你那床底下藏着的、据说能吃到明年春天的战略储备压缩饼干,我可就真带人去‘查抄’了,一块都不给你留。”
许三多终于从计划书中抬起头,望向袁朗。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惶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接受了挑战的坚定。他挺直脊背,清晰有力地回答:“队长,保证完成任务!”
袁朗走了,办公室里重新剩下许三多一个人,还有那份需要继续打磨完善的计划。他根据袁朗的点拨,重新评估了给吴哲的难度,确实太保守了;
又斟酌了给李响的潜伏时间,可能需要根据模拟环境的恶劣程度做动态调整;他还特意查了更详细的气象资料,将三分队的越野路线再次微调,确保即使下雨也能达到训练效果的同时,最大限度保障安全……
第三天傍晚,夕阳将老A基地的训练场染成一片金红。许三多将最终修改完毕、誊抄工整的计划书,端端正正地放在了袁朗那张宽大洁净的办公桌正中央。
几乎是前后脚,袁朗开完会回来了。他带着一身淡淡的烟味和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他走到桌边,甚至没坐下,只是随手拿起那份计划书,快速地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翻阅的速度依然很快,但许三多注意到,队长紧抿的嘴角,似乎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不错,许三多。” 袁朗放下计划书,拿起笔,在首页“拟定人”旁边,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递给一直等在旁边的作训参谋。
“按这个下发,通知各分队准备。” 参谋应声而去。
袁朗这才转过身,正面对着许三多。他脸上又挂起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点坏心眼的笑容,甚至还冲许三多眨了眨眼,仿佛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俩知道的秘密。
“看来这‘总设计师’的担子,你还扛得住。那以后,三中队日常的训演计划统筹,这‘总设计师’的帽子,你就先戴着吧。”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话语里的分量,许三多听得懂。
袁朗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开始集结的队伍,背对着许三多,声音似乎随意地飘过来:“要是哪天觉得这帽子太重,压得脖子酸了,记得……”
他顿了顿,回过头,笑容里带着点揶揄,“记得给我带杯咖啡,多加糖。就当是……给你这‘总设计师’发的、唯一能报销的‘加班费’。”
许三多站在原地,看着袁朗逆光中挺拔又似乎永远不知疲惫的背影,嘴角悄悄地、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温暖而安心的弧度。
他忽然觉得,那些曾经让他望而生畏的复杂表格、枯燥数据、烧脑的战术设计,此刻都变成了有生命、有意义的音符,而他正在学习如何将它们谱写成一首能让整个中队战斗力跃升的乐章。这份“沉甸甸”的、毫无保留的信任,比任何嘉奖、任何美味,都更让他觉得踏实,更有力量。
训练场上,巨大的电子显示屏实时切换着各个演练区域的画面,数据流如瀑布般滚动。
许三多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旁,手里紧握着对讲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这是他首次完全独立牵头组织执行由他亲手制定的月度综合演练,城市反恐协同作战单元刚刚进入最关键的战术合围阶段。
意外毫无征兆地降临。
“指挥台!指挥台!这里是七分队!我方三号侦察无人机在飞越‘金贸大厦’(模拟楼宇)顶层时突然失联!重复,信号完全丢失!最后一次传回画面显示其可能卡滞在天台东南角空调外机群附近!over!” 七分队队长急切的声音带着电流噪音传来。
几乎同时,副队长齐桓(也是一分队的队长)的声音也插了进来,带着压抑的焦躁:“指挥台!一分队已按原计划从‘大厦’西侧二楼窗口突入,正在逐层清剿!如果无人机坠毁在天台,碎片或噪音极可能暴露我方战术意图和位置!请求指示!是否暂停演练?over!”
许三多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
袁朗此刻正在大队指挥部参加一个重要的跨军区战术复盘视频会议,对讲机公共频道里只有各分队按流程传来的实时汇报和请求,他必须,也只能自己做出决断。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慌乱已被强行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冷静。
他按下通话键,声音透过对讲机传出,竟出乎意料地平稳沉着:“一分队,我是许三多。收到。命令:全队立即在当前位置寻找最佳隐蔽点,保持静默,密切观察上下楼层及窗外动向,没有明确指令不得擅自移动或开火。重复,原地隐蔽待命!over!”
说完,他迅速转身,对身旁同样有些紧张的作训参谋语速极快但清晰地下令:“李参谋,立刻联系基地技术支援组,优先排查‘金贸大厦’周边区域的电磁干扰源,特别是同频段设备冲突可能性!要快!” 然后,他一把抓起靠在指挥台边的简易攀爬装备和安全绳,“我上去看看情况!”
他刚冲出临时指挥所,就在“金贸大厦”模拟楼的底层入口处,差点和匆匆跑来的吴哲撞个满怀。吴哲的眼镜都有些歪了,额头上全是汗。
第487章 解释一下
“三多!初步判断可能是突发性的高强度局部电磁脉冲干扰,不像是自然现象,很可能是附近哪个训练场在进行未通报的电子战测试,信号溢出波及到我们了!”
吴哲语速飞快,带着技术军官特有的精确和焦虑,“等技术组携带设备过来定位排查,再协调关闭干扰源,至少需要二十五到三十分钟!一分队等不了那么久!演练的突然性和连贯性就全毁了!”
许三多抬头,望了一眼这栋高达十五层、外部布满各种模拟管道和障碍的“大楼”。阳光有些刺眼。他咬了咬牙,下颚线绷紧:“吴哲,你留在这里,等李参谋和技术组,做他们的技术对接和向导。我上去,想办法把无人机弄下来。”
“你疯了?!” 吴哲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很大,“那是十五楼!模拟天台的边缘没有任何防护栏!而且为了模拟真实建筑老化,内部的楼梯很多是镂空钢板和损坏的台阶,危险系数太高!队里有规定,非必要情况下,禁止进行此类高风险徒手攀爬作业!”
“现在就是‘必要情况’。” 许三多转头看着他,眼神清澈而坚定,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一分队的兄弟们在里面,他们的隐蔽时间每一秒都在流逝,演练的主动权也在流逝。不能让他们白等,也不能让整个协同演练因为一个意外而夭折。”
他边说,边利落地将安全绳的一头系在自己腰间的战术挂环上,另一头熟练地扣在旁边一根看起来足够结实的、裸露的混凝土承重柱上,试了试拉力。“帮我看着点绳子。”
话音未落,他已经像一只敏捷的猿猴,侧身闪进了昏暗、布满灰尘和模拟障碍物的楼梯间。楼梯间内的情况比想象的更糟:锈蚀的镂空钢板楼梯吱呀作响,悬挂的电缆和破碎的模拟通风管挡路,有些台阶甚至缺失了一半。
但许三多的动作却没有丝毫迟滞——这不仅是在老A经年累月严酷训练出的本能,更是深植于他对复杂地形和自身肢体绝对控制的能力。他时而在摇摇欲坠的钢梁上借力,时而用脚尖精准地点在仅存的着力点上,身形起伏,速度却丝毫不减。
爬到顶层,推开那扇沉重的、模拟锈死的铁门,天台的风猛地吹来。他一眼就看到了目标——那架小巧的黑色无人机,可怜巴巴地卡在两台巨大的、锈迹斑斑的空调外机之间的缝隙里,机翼似乎有些变形,机腹的指示灯还在顽强地、间歇性地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就在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伸长手臂,指尖即将触碰到无人机冰冷的机身时,脚下踩着的、一块看似平整的水泥预制板,突然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断裂声!碎屑飞溅,许三多整个人瞬间失重,向下坠去!
千钧一发之际,他的左手如同铁钳般猛地伸出,死死抓住了旁边一根突出墙体的、包裹着隔热棉的金属管道!巨大的下坠力道让他全身一震,腰间安全绳瞬间绷直,勒进作训服,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他就这样悬在了离天台边缘不到两米、离楼下地面足有五十米的半空中,身体随着惯性轻轻晃荡。
“三多!!” 吴哲惊恐的呼喊声从下方隐约传来。
许三多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隐现,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他稳住呼吸,忽略腰间和手臂传来的刺痛,右手再次尝试着,极其缓慢而稳定地向无人机伸去。一次,两次……指尖终于够到了,他调整角度,用指腹抵住机腹,轻轻一拨,再一勾——无人机脱离了桎梏,落入他手中。
“吴哲!” 他对着领口的小型麦克风喊道,声音因为用力而有些沙哑,“无人机拿到了!信号恢复了吗?”
对讲机里立刻传来吴哲如释重负、甚至带着点哭腔的声音:“恢复了!信号恢复了!三多你快下来!小心!”
许三多先将无人机小心地放在相对安全的天台内侧,然后利用手臂和核心力量,配合安全绳,慢慢将自己荡回到相对稳固的楼梯间入口处,翻身爬了上去。瘫坐在天台地面上,他大口喘着气,脸色有些苍白,背后的作训服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紧贴在皮肤上。
他捡起无人机,没有多停留,沿着原路迅速返回楼下。将略有损坏但核心功能完好的无人机交给迎上来的吴哲:“快,检查一下,看看还能不能飞,数据有没有丢失。尽快恢复侦察链路!”
吴哲接过无人机,看着他腰间作训服下隐约透出的勒痕,又看了看他苍白却平静的脸,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三多,你……你刚才太乱来了!万一……”
许三多摆了摆手,扯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那个“俺”字又不自觉冒了出来:“俺觉得,只要能尽快解决问题,让演练继续下去,让兄弟们的准备不白费,这点险……值得。”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安全绳,开始整理。
就在这时,一辆迷彩涂装的越野车带着急促的刹车声,停在了训练场边缘。袁朗推开车门,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他显然是接到消息后从大队会场直接赶回来的,脸上的倦意被一种锐利的严肃所覆盖。
他径直走到许三多面前,目光如探照灯般,先是在许三多身上扫了一圈,尤其在腰间和略显狼狈的衣着上停顿了一瞬,然后才抬起眼,对上许三多的视线。
“许三多同志,” 袁朗开口,语调平稳,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微微上挑的眉梢和那双深邃眼睛里闪烁的光芒,却透露出一丝复杂的意味,混合着审视、关切,还有一丝……难以捉摸的兴味,
“解释一下。我这才离开多大一会儿?你这‘总设计师’就给我安排了这么一出……‘高空无保护取物’的附加节目?”
他顿了顿,语气里终于带上了点熟悉的调侃,但底子却是冷的,“是觉得老A平时的训练科目不够刺激,不够‘贴近实战’,所以你自己灵机一动,给我们增加了点‘极限攀岩’和‘心理惊悚’元素?”
第488章 队长实在太累了
许三多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等待批评的孩子,声音也小了下去:“队长,我……我当时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不能因为一个意外就让整个演练停下来,一分队他们还等着……”
“觉得不能停是对的。临机决断,也是指挥官必备的素质。” 袁朗打断他,语气沉了沉,那份调侃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直接的严肃,
“但是,许三多,解决问题的方法有无数种。你选择了对你个人而言风险最高的一种。指挥员的价值在于统筹和决策,而不是总把自己当成尖兵去用。
你的安全,同样是任务的一部分,而且是至关重要的一部分。今天是你运气好,抓住了管子,绳子也没问题。万一呢?”
许三多头垂得更低了,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对讲机的边缘。
看着他那副样子,袁朗眼底深处那丝冷锐渐渐化开,一抹几不可察的、近乎无奈又带着赞许的笑意掠过。他忽然抬手,不轻不重地拍在许三多肩膀上,力道让许三多微微一晃。
“不过,” 袁朗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语调,甚至带上了一点罕见的温和,“抛开过程不谈,单就你发现问题后的第一反应、下达的隐蔽指令、以及决断的速度和最终解决问题的结果来看……反应还算迅速,处置也基本得当。比我当年第一次独立带队处理类似突发状况时……”
他嘴角勾起一个细微的弧度,“强了那么一点点。”
他不再看许三多,转身走向指挥台,同时对已经调试好无人机、正在待命的吴哲下令:“吴哲,无人机状态?”
“报告队长!主体完好,侦察模块和数据链已恢复,可以重新投入演练!”
“好。” 袁朗拿过许三多手里的对讲机,声音清晰地传遍所有频道,“各分队注意,我是袁朗。突发干扰已排除,演练继续。一分队,按原定计划,五分钟后向下一目标区域推进。
三分队,恢复无人机侦察,重点监控‘大厦’东侧区域。其余单位,按许三多同志原计划执行。不要被这个小插曲影响了节奏和心态!”
演练重新如火如荼地展开。许三多依旧站在指挥台旁,但感觉自己的手心里不再全是冷汗,握着对讲机的手,也比之前更稳了一些。他全神贯注地关注着各个屏幕上的动态,及时做出一些微小的调整。
袁朗不知何时又走到了他身边,手里拿着两瓶水,递了一瓶过来。“喝点,补充水分。刚才吓出一身冷汗,别脱水了。”
“谢谢队长。” 许三多接过,拧开瓶盖,一口气喝了小半瓶。清凉的水流过喉咙,让他紧绷的神经舒缓了些。
袁朗自己也喝了一口,目光看着训练场上奔腾的身影,状似随意地问:“刚才,为什么不直接呼叫技术组,然后下令全面暂停演练,等我回来处理?那样最安全,最符合常规流程。”
许三多握着水瓶,认真想了想。这一次,他没有慌张,也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组织了一下语言,才缓缓说道:
“我觉得……训练,尤其是这种多分队协同的复杂训练,本身就是在模拟实战。在实战里,敌人不会给你暂停的机会,突发状况也不会等你请示上级再做决定。指挥官必须在第一时间,根据有限的信息,做出最能维护任务全局的决断。”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而且,队长你把制定计划和这次牵头执行的任务交给我,是信任我。我不能一遇到问题,就把‘暂停’和‘等队长’当成唯一的选项。我得对这份信任负责,对正在演练的兄弟们负责,对整个训练的效果负责。”
袁朗听着,没有立刻接话。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许三多那依旧带着些憨厚,却已然褪去青涩、轮廓愈发坚毅的侧脸上。
夕阳的金辉给他的脸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眼睛里,此刻映照着训练场的喧嚣与活力,更折射出一种沉淀下来的、属于优秀指挥官的冷静与担当。
袁朗的眼底,那抹赞许的光芒终于不再掩饰,如同破云而出的星辰,明亮而温暖。但他开口时,语调却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带着戏谑的老样子:“行啊,许三多。看来这‘总设计师’的帽子,没白给你戴。现在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越来越有点‘指挥官’的腔调了。”
他靠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点威胁的玩笑口吻,“不过,下次再让我发现你把自己挂在几十米高的地方玩心跳……你那点可怜的、藏在床底下的‘战略储备’,可就真别想保住了。我说到做到。”
许三多转过头,看向袁朗。这一次,他清晰地看到了队长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深藏的关切。他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笑得格外灿烂,也格外踏实:“知道了,队长!下次我肯定先想个更稳妥的法子!”
夕阳渐渐沉入远山,将训练场笼罩在一片温暖而辉煌的暮色之中。呐喊声、枪械模拟声、对讲机的指令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命的张力。
许三多稳稳地握着对讲机,目光追随着场上每一个分队的变化。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未来还会有更多、更复杂的挑战等待着他。
可夕阳下队长隐隐发光的背影,总能给他注满无尽底气,化作一往无前的力量——那暖意胜似骄阳,那坚韧堪比精钢。
此刻,窝在草原五班的土炕上,许三多缓缓地睁开眼睛,望着窗户外面的明月,那一幕仍清晰浮现在眼前,心底依旧淌着掺着心疼与责任的暖流。他总忍不住琢磨,队长实在太累、太辛苦了。
偌大的老A三中队,里里外外全靠他一肩扛起。要琢磨出那些匪夷所思却成效卓绝的训练计划,要周全统筹每一次大小实战任务,要带着他们这群“刀尖子”在生死线上来回穿梭,归来后,还得应付没完没了的汇报、总结与会议……这般重担压身,他得扛着多少不易。
那时起,许三多便在心里暗暗发了誓:往后定要拼尽全力更努力些,多替队长分担几分,再也不让他独自扛下这所有沉重。
第489章 打磨
窗外的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许三多从回忆里抽离,摸了摸枕边的作训服,心里忽然有了点底气——当年那么难的训练计划都写了,现在只是讲讲怎么写的,应该……也能行吧?
月光碎碎洒在五班宿舍的土炕上,许三多睁着眼,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心里头总空落落的,满是对队长袁朗的念想,那道坚毅的背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借着月光摸过枕边的手表,荧光屏映出清晰的数字:凌晨四点。正好是他每日打拳的时辰,索性不再辗转,轻手轻脚爬起来,动作麻利地收拾好自己,又把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没惊动任何人,悄无声息走出了宿舍。
山坡上静得只剩风拂过草叶的轻响,许三多站定身子,沉了沉气,缓缓摆出起手式。出拳、收势、转身、踢腿,每一个动作都沉缓扎实,不带半分虚浮,月光落在他挺拔的身影上,勾勒出沉稳的轮廓。没练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许三多不用回头也辨得出,是王团长的气息,他稍稍放慢了拳速,力道也收了些——他向来不藏私,战友若是想学,他从不介意传授,甚至打心底盼着每个人都能学会,只是能坚持下来的战友太少太少。
王团长没说话,就静静站在许三多身后,跟着他的动作慢慢比划。他年纪摆在那儿,筋骨不如年轻人活络,动作稍显滞涩,却半点不含糊,每一下都尽力跟上,眼神专注得很。
不过半刻钟,王团长额角便渗满了汗珠,后背的作训服也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可他非但不觉累,反倒觉得浑身通透,先前骨子里的沉滞酸胀都散了大半,整个人格外清爽,比平日里松快了太多。
就在这时,王团长身边渐渐聚起了人影,高城、指导员洪兴国、史今、伍六一、甘小宁、白铁军、王宇、马班长、李梦、魏宗万、薛林不知何时都醒了,悄悄站在边上,跟着许三多和王团长的节奏,慢慢比划起来。
高城起初还抱臂站在一旁,挑着眉打量,可看王团长练得投入,又瞧许三多的动作虽慢却透着股韧劲,终究还是耐不住站了进来,只是动作带着些别扭的硬气,嘴里还嘟囔着;
史今性子温和,跟着练得格外认真,眼神里满是专注,偶尔跟不上节奏,也只是轻轻笑一笑,悄悄调整;他有几天没练了,但是熟练度还在。
伍六一眉头微微蹙着,暗自琢磨招式要领;他也好几天没练了,还是有些生疏了。
甘小宁活泼,一开始还咋咋呼呼看新鲜,练了没两下就额头冒汗,却依旧咧着嘴跟着,不肯落下;
白铁军咬牙坚持。
王宇慢慢的跟着,努力记住每一招。
马班长性子沉稳实在,动作不快却稳扎稳打,每一下都跟着节奏来,透着股踏实劲儿;
李梦起初还故作深沉地琢磨招式,练了会儿便收起杂念,认真跟着比划,眼底多了几分郑重;学得到也迅速,
魏宗万很久没练,此刻跟着练得有些吃力,呼吸渐渐急促,却没半途停下,只是动作稍缓;
薛林性子随和,话不多,就默默跟着大部队的节奏,认真学着每一个动作。
又练了一阵,众人渐渐停下歇气,王团长抹了把额头的汗,目光扫过众人,语气里满是嫌弃:“你们这群家伙,平时眼尖得很,真碰到好东西倒瞎了眼!三多这拳,看着慢腾腾的,实则是顶好的玩意儿,比那些花里胡哨的招式管用十倍百倍,你们之前居然没人瞧出来,纯属不识货!”
高城赶紧接过话,语气带着点嘴硬的推脱:“团长,这也不能怪我们啊!我这天天被连队那堆事缠得脚不沾地,训练、汇报、新兵统筹,哪有这闲工夫琢磨这些慢节奏的拳法?再者说,谁能想到这看着不起眼的拳,这么有门道?”
史今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里满是不好意思:“团长说得是,是我们见识浅了,之前没瞧出这拳法的玄妙,总觉得看着普通,是我们疏忽了。”
伍六一攥了攥拳头,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却透着几分坦诚:“没摸清路数,之前没敢瞎评价,现在练了会儿,才知道这拳不简单,是我眼拙了。”
甘小宁挠着后脑勺,嘿嘿笑了两声,语气带着点憨直的不好意思:“嘿嘿,团长,我们这不没您眼光毒嘛!之前训练都是往狠里来,哪想到还有这么好的拳法,是我们不识货了。”
马班长点点头,语气朴实:“确实是我们没看透,这拳看着缓,练着却浑身发热,通体舒畅,是真得劲,是我们之前小看了。”
李梦语气里带着几分惭愧:“惭愧,我先前还琢磨着这招式平淡,没什么特别,如今才知是深藏不露,是我太肤浅了。”
魏宗万搓了搓手,语气带着点局促:“咱平时在五班懒散惯了,没往深了琢磨这些,没想到这拳这么厉害,是我们不上心了。”
薛林也小声附和着,脸上带着些不好意思:“确实没看出这么大门道,是我们见识不够。”
一旁的许三多听着王团长夸自己,耳朵尖瞬间红透了,脸颊也泛着热,心里满是局促的不好意思,却没停下手里的动作,依旧沉心静气,一拳一拳稳稳地练着,没说一句话。没人知道,这套拳法藏着不为人知的奥秘,
共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是除去身体里的虚浮杂质,打磨筋骨;
第二阶段能慢慢疗养常年训练留下的旧伤,温润肌理;
第三阶段方能渐渐练出内力,滋养身心。可这拳法最磨人,急不得半分,每日至少要练三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少说也要坚持好几年,才能走完第一阶段,能不能成,全看个人的韧性与缘分,半点偷不得懒。
晨曦渐渐升起,院坝里的身影依旧挺拔,许三多专注地打着拳,每一个动作都藏着他的执着与认真,就像他走过的每一步路,沉稳而坚定,不声不响,却满是力量。
第490章 “粗布”
王团长在草原五班这一待,就是整整一周。七天时间,不长不短,却足够让他把这方天地的里里外外、前因后果、人情脉络,看得透透亮亮,心里那本账,更是拨拉得清清楚楚。
起初,他还有些纳闷。高城这小子,以前但凡手下有个好兵、琢磨出点新东西,那是恨不得敲锣打鼓摆到他面前显摆,怎么这次提起那份详尽得惊人的训练计划,却支支吾吾、语焉不详,甚至有点遮遮掩掩,非说是“大家集思广益”。
现在他全明白了——高城那不是藏私,更不是想贪功,他是真有点“怕”!怕什么?怕他这个团长一旦知道那份计划从头到尾、从框架到细节,都是许三多这个列兵一手操办、主导实施的,
会惊愕于这小子的“狠劲”与“章法”,继而可能产生一些连高城自己都无法预料的反应。高城是在用他那种粗粝却直接的方式,试图给许三多这块过于耀眼的“璞玉”,裹上一层不那么引人注目的“粗布”。
这七天,王团长的眼睛就是尺,时刻丈量着这里的一切。他亲眼看见,许三多就像一架上了发条、永不知疲倦的精密仪器,从清晨六点,草原天际刚泛起鱼肚白、寒气还砭人肌骨的时候,他就已经穿戴整齐,站在空场上,带着两个连队的战士开始跑操。
那口令短促清晰,节奏稳定有力,仿佛能驱散黎明前最后的黑暗。然后是上午雷打不动的体能突击训练,那些花样百出却又针对性极强的组合项目,看得王团长都暗自咋舌;
紧接着是结合前一日训练录像的战术复盘,许三多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图,或者用简陋的道具模拟对抗,讲解起来条分缕析,直指要害,连一些老兵都听得频频点头。
午饭后本该是休息时间,却被许三多“征用”成了理论学习或专业技能巩固的小课堂。
傍晚名义上的“自由活动”,更是被他“见缝插针”地塞进了各种基础体能“加餐”——或许是利用单杠搞极限引体向上挑战,或许是利用山坡进行冲刺折返跑。
直到晚上九点半,熄灯号吹响的前一刻,五班学习室的灯光下,往往还能看到他带着几个想考学的战士,安静地补习文化课,或者独自伏案,修改、完善第二天的训练方案。
王团长暗中观察,这强度,这密度,这严苛到近乎不近人情的标准,几乎榨干了战士每一分钟可利用的时间,没有半点冗余和虚耗。
而且,所有这些都是许三多在团里下发的基础训练大纲之外,根据这里的人员、地形、气候特点,额外添补的、实实在在的“干货”。
要求严得没半点余地,偏偏每一项都精准地戳中了战士们当前最需要强化的薄弱环节。
起初,王团长心里还存着点看“热闹”的心思,琢磨着:这么个练法,就算是钢七连和红三连这些尖子部队出来的兵,总得有人叫苦叫累,私下里发发牢骚,甚至撂挑子吧?
部队里讲究张弛有度,弦绷得太紧容易断。
可整整七天观察下来,他愣是没听到一句像样的抱怨,更没见到一个真的摆烂不干的。原因,他很快就找到了——高城和红三连的那位三连长,早被许三多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提前“捋顺”了毛,统一了思想。
这两位主官,这回是彻底放下了连长的架子,白天训练,项项不落,全程跟着战士们一起摸爬滚打。
高城那不服输的劲头上来,跟战士比着做俯卧撑,脸憋得通红也不肯先停下;
三连长年纪稍长,体力或许不如年轻人,但那股认真投入的劲头丝毫不差。
干部都拼成这样了,底下的战士,谁还好意思喊累?谁还敢松那股子劲?再苦再累,也只能把牙咬碎了往肚子里咽,硬着头皮跟上。这就叫“跟我上”而不是“给我上”的力量,许三多深谙此道。
王团长印象最深的是一个下午,体能训练的尾声,几个战士实在脱了力,瘫在冰冷的石灰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眼神都有些涣散,其中一个甚至泄气地嘟囔:“不行了……真不行了……骨头都散了……”
许三多就站在他们旁边,没有大声呵斥,也没有空洞的鼓励。他只是蹲下身,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几张年轻而疲惫的脸,然后,用他那特有的、平铺直叙却字字清晰的语调,问了一句:
“咱们钢七连、红三连的兵,总不会……比我们这‘孬兵天堂’、‘流放之地’的五班还要差吧?”
声音不大,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像一根烧红的针,猛地扎进了那几个战士的心里。瞬间,羞耻、不甘、还有那股被彻底激起的、属于王牌连队的骄傲,混合着剧烈的喘息,在他们胸膛里炸开。
先前瘫软如泥的身体里,不知从哪里又榨出了一丝力气。
那个嘟囔“不行了”的战士,脸涨得通红,低吼一声,胳膊猛地一撑,竟然又颤巍巍地做起了一个俯卧撑,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尽管动作变形,尽管汗如雨下,却再没人说放弃。
王团长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先是愕然,随即,眼底深处涌起难以抑制的惊讶与更为浓烈的赞许。
他带兵几十年,见过各种激励士气的方法,有靠荣誉感召的,有靠情感凝聚的,也有靠纪律强压的。但像许三多这样,不疾不徐,只用一句平静的、甚至带着点自嘲的话,就精准地戳中战士内心最敏感、最不服输的那根弦,激发起如此顽强斗志的,实属罕见。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带兵严格”了,这是一种洞悉人心、善于引导的智慧,一种不怒自威、润物无声的影响力。这小子,不光自己是个能扛住千钧重压的“磐石”,带起兵来,竟也有这般举重若轻、直指要害的“巧劲”和“狠劲”。这份能耐,比他之前任何预估,都要深,都要亮眼。
第491章 安静的五班
训练强度如此之大,王团长注意到,许三多还格外细心地兼顾了战士们的身体恢复。
他每天都会亲自配置黄芪、当归、枸杞之类的药材,每天亲自在小灶上熬两大大锅深褐色的汤药,督促所有参训人员,包括高城和三连长,必须按时喝一碗。(王团长知道药方,不知道是许三多亲自配置,以为是从医院就配好的。)
王团长好奇,也尝了一碗。药汤入口,确实有股草药的清苦,但回味甘醇。神奇的是,喝下去不到半小时,便觉得一股暖意从胃里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连日观察奔波积累的疲惫和关节隐隐的酸胀感,竟然缓解了不少,晚上睡得也格外踏实。
王团长是务实的人,一眼就看出了这药汤的价值。
他当即在心里拍板:等回到团部,第一时间就要把这方子,交给团卫生队好好研究论证一下,如果确实安全有效,就在全团推广。训练场上流汗流血,场下的保障必须跟上。
这份默默为战友身体着想的周全心思,这份不张扬却实实在在的付出,正是王团长最欣赏、也最看重的东西。
他当团长,向来不喜欢搞那些虚头巴脑的花架子,就喜欢这种能落到实处的、对战士们有真好处的事。这才是带兵人该有的担当。
草原的天气也彻底转入了深冬。一场酝酿已久的大雪,终于在某个夜晚过后,毫无征兆地、慷慨地降临了。
天地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漂白。
目之所及,草甸、土丘、远处的山峦轮廓,全都覆盖上了厚厚一层松软晶莹的积雪。
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而柔和,雪还在不紧不慢地飘洒,大片大片的雪花,如同撕碎了的云絮,悠悠荡荡,随风轻舞。
风似乎也被这铺天盖地的白柔化了,不再凛冽呼啸,只是偶尔卷起地面松散的雪沫,打着旋儿,增添几分灵动。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广袤无边的静谧之中,连声音都被积雪吸走了大半。
五班宿舍那扇木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寒气裹挟着几片顽皮的雪粒,立刻钻了进来,带来一股清冽醒神的味道,却并未冲散屋内火炕积蓄的融融暖意,反而像在一幅温暖的油画上,添了几笔冷色调的提亮,更显鲜活。
许三多出现在门口。他披着那件厚实的、内衬纯羊皮的军大衣,大衣表面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未来得及拍打的雪粉,在屋内光线下微微反光。
他刚刚结束给自己额外增加的体能训练——这是雷打不动的习惯,即便大雪天也不例外。
额角、鬓边乃至露出的脖颈皮肤上,还挂着细密晶亮的汗珠,正顺着流畅而紧实的下颌线条缓缓滑落,有的滴进衣领,有的则在他呼出的温热气息中化作淡淡的白雾。冷与热,在他周身形成一种微妙的交融。
他手里拎着绿色马扎,轻轻放在门内干燥的地面上,然后缓缓坐下,动作带着一种经历千锤百炼后的沉稳与松弛。
大狼,无声无息地贴了过来,挨着他的腿边蹲下。它似乎很享受主人身上散发的热量和熟悉的气息,毛茸茸的大脑袋温顺地搁在许三多膝旁,甚至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背。
它黑亮的眼睛望着门外漫天飞舞的雪花,瞳孔里倒映着那片纯净的世界,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懒洋洋地扫动着,将门边飘进来的少许雪粒子拂开,带起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许三多伸出手,手指插进大狼颈后浓密而温暖的皮毛里,缓缓地、有节奏地抚摸着。那厚实柔软的触感,带着生命的温度,透过指尖传递过来,让他因高强度训练而略显亢奋的神经,一点点舒缓、沉静。
他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两块奶疙瘩,一块握在自己掌心,另一块递到大狼嘴边。大狼灵巧地叼住,并不急于吞咽,而是用坚实的臼齿慢慢啃咬着,喉咙里发出满足的、低低的呜噜声,满是依赖与安宁。
他又摸出小半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风干牛肉条,就着奶疙瘩,慢慢地嚼着。咸香的肉味混合着奶制品特有的清甜微酸,在冰冷清新的空气中幽幽散开,并不浓烈,却异常实在,仿佛能驱散骨髓里最后一丝寒意。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望着门外。
雪,下得不慌不忙,从容不迫。它们从铅灰色的天幕深处诞生,飘飘摇摇,旋转着、舞蹈着,轻轻覆盖在早已洁白的大地上,积了一层又一层。
远处的草甸完全失去了原本的枯黄,变成一片连绵起伏的柔和的雪坡;更远处的矮丘,轮廓被雪模糊,与低垂的天际几乎融为一体。整个世界干净、纯粹、空旷,白得没有一丝杂质,仿佛被这场大雪温柔地重置、净化。
偶尔,几丛特别坚韧的芨芨草,还能从厚厚的雪被下探出一点儿枯黄的尖梢,顶端却顶着一大团蓬松的积雪,像戴了顶滑稽又可爱的白绒帽子,在几乎感觉不到的微风中,极轻微地颤动着,给这片静止的、宏大的雪白画面,点缀上零星的生命痕迹与灵动趣味。
没有训练场上震天的口号与喘息,没有队列行进时整齐划一、铿锵有力的脚步声,甚至没有平日里草原上永不停歇的风的嘶吼。
天地间静极了,静得许三多能清晰地听见雪花扑簌簌落在自己大衣纤维上的细微声响,能听见大狼慢慢咀嚼奶疙瘩时牙齿摩擦的“咔咔”声,能听见自己平稳而深长的呼吸,以及心脏在胸腔里有力而缓慢的搏动。
这是一种脱离了任务、卸下了担子、摒除了杂念后,最为纯粹的安宁。它不空洞,反而充满了某种丰盈的静谧感。
许三多咬下一小块奶疙瘩,任由那朴素的香甜在口腔里慢慢化开,顺着食道滑下,带来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意。
他望着眼前这片仿佛没有边际的雪色,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柔和与松弛。连日来紧绷的眉宇不知不觉舒展开,唇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惬意弧度。
身体里因高强度训练积累的深层疲惫,仿佛也被这无边无际的、温柔的白色一点点吸收、涤荡,只剩下通体的舒畅与心灵的澄澈安宁。
第492章 告别
记忆的闸门,在此刻静谧的雪色中,悄然打开了一条缝隙。前世离开五班之后,他的人生便像上了发条的战车,一路疾驰,再难回头。
在钢七连,他是拼命追赶、渴望认可的“龟儿子”;在老A,他是不断突破极限、游走于生死边缘的“利器”;后来,他肩上扛起了更重的责任,成为指挥者,成为别人眼中的依靠。
那些年里,他也见过许多场雪。东北林海雪原的暴风雪,是潜伏与追击的天然屏障;西北戈壁的寒夜飞雪,是考验装备与意志的极端环境;
边境线上的无声落雪,则可能掩盖着致命的危险与瞬息万变的战机。雪,对他而言,从来都与任务、训练、危险紧密相连,是背景,是工具,是考验,却唯独不再是可以静静欣赏的“风景”。
像此刻这般,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扛,只是纯粹地坐在那里,身边有一条忠实的伙伴,嘴里嚼着简单的食物,眼中看着漫天雪花将世界温柔覆盖……这份奢侈的闲适与内心的彻底放松,在前世那漫长而紧张的军旅生涯中,几乎是一种不敢想象的奢望。
他又轻轻揉了揉大狼暖烘烘的耳朵,大狼舒服地眯起眼睛,将脑袋更往他手心里拱了拱,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那份毫无保留的依赖与陪伴带来的温暖,透过手掌,直抵心扉。
许三多缓缓闭上眼睛,不再去看,只是用全身的感官去“听”这场雪。雪花落在脸上,是冰凉微湿的触感,瞬间融化,留下一点点沁人的爽意。
耳畔是风卷雪沫掠过门框的、极其轻柔的“嘶嘶”声,以及雪花堆积时那几乎无法察觉的、却又无处不在的细微声响。鼻腔里是雪后天地间那种特有的、清冽又干净的寒冷气息,混合着怀中大狼皮毛的淡淡腥臊和奶疙瘩的余味。
一种淡淡的恍惚感,如同这弥漫天地的雪雾般,悄然笼罩了他。这安宁到近乎虚幻的雪夜,这卸下所有重担、只是作为一个“许三多”而存在的时刻,与前世那些硝烟弥漫、生死一线的记忆碎片交织在一起,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不真实感。
仿佛那些曾经的遗憾、奔波、重压与辉煌,都被眼前这片温柔而强大的洁白悄然覆盖、封存,暂时隔离在了另一个时空。此刻,只有这片草原,这场大雪,这条狗,和这个内心归于平静的自己。
他格外珍惜这份仿佛偷来的、脆弱又美好的安宁。他知道,天亮之后,雪会停,训练会继续,责任会重新落在肩上。
但此刻,他只想将这份纯粹的静谧,深深地、妥帖地收藏在心底某个最柔软、最温暖的角落。那是他穿越生死、历经沧桑后,为自己保留的一方净土,一份足以滋养未来任何艰难时刻的、安静的力量。
望着眼前无边无际、温柔覆盖一切的雪色,许三多的思绪,却顺着这冰凉的轨迹,悄然飘回了一个月前。
那时草原还未封冻,风里带着深秋的萧瑟,而离别,就发生在那片他们一同流过汗、夯过土、跑过无数圈的石灰广场上。
此刻,那送别的一幕幕,正伴着窗外雪落的静谧,无比清晰、又无比温暖地漫进他的心底,暖得他眼底微微发涩,鼻尖泛酸。
那天早上,两个连队照例完成了最后一次负重越野跑,汗水尚未完全被晨风吹干。几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已经静静地停在了五班宿舍外的空地上。
战士们的背包和简单行李被捆扎得结实利落,方方正正地码放在车斗一侧,可平日里生龙活虎、令行禁止的战士们,脚步却像是灌了铅,迈得异常沉缓、拖沓,围着卡车和五班的战友们,迟迟不愿真正踏上归程。
史今走在最前面,他此刻的心情最为复杂。平日里总是温和含笑、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眉眼,此刻被浓得化不开的不舍笼罩着,眼眶红得厉害,像揉了沙,眼皮微微肿胀。
他努力睁大眼睛,似乎想把眼前这个他一手带出来的兵,看得更清楚些,把这片他们共同奋斗过的草原,更深地刻进脑海里。
他走到许三多面前,伸出手,不是敬礼,而是直接、用力地握住了许三多那双因长期劳作和训练而格外粗糙、骨节分明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干燥、温暖,带着班长特有的、令人安心的实在感。
“三多,” 史今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沙哑了许多,带着明显的、被强行压抑的哽咽,却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清晰、认真,“我们……这就要走了。你留在五班,一定要好好的。”
他顿了顿,目光细细描摹着许三多的脸庞,仿佛在检查一件珍贵的瓷器有没有磕碰,“按时吃饭,饭要趁热吃,别总凑合。训练……我知道你对自己要求严,可也别加练到太晚,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得细水长流。晚上站岗,多穿点,草原夜里风硬。”
他的目光又落到许三多脚边安静蹲坐的大狼身上,补充道,“也照顾好大狼,它跟你亲,是个好伴儿。”
史今吸了吸鼻子,把那股涌到喉头的酸涩硬压下去,语气愈发郑重:“往后……常给连队写信。不用多,就说说你在这儿的情况,训练咋样,生活咋样,有啥新鲜事,或者……有啥想不明白的,都行。
钢七连的兄弟们,还有我,都……都惦记着你。” 这句“惦记”,从一个素来内敛的班长嘴里说出来,分量重得让许三多心头狠狠一颤。
许三多紧紧回握着史今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望着史今发红的眼眶,自己眼底也迅速涌起热意。
他用力点头,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发紧,却每一个字都像夯实地基的石块,沉甸甸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班长,我知道了。您说的话,我都记下了。我会好好的,按时吃饭,不乱加练,照顾好大狼。我也会常写信,把这里的事儿都告诉你们。”
他顿了顿,看着史今明显清减了些的面颊,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拒绝的关切,“班长,你们回去……训练任务也重,您……您也多保重身体,别太拼了。您胃不好,记得按时吃饭,天冷了添衣服。”
重活一世,他比任何人都更懂得眼前这位班长金子般的心肠和那份默默扛下所有的担当,每一句叮嘱,他都珍而重之地刻在心底最深处。
第493章 分开
伍六一跟在史今身后。此刻脸上惯常的凌厉线条也柔和了许多,紧抿的嘴唇微微颤动,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仿佛在吞咽某种过于汹涌的情绪。
他走到许三多面前,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抬起手,重重地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那力道,不像往常训练时带着比拼的意味,也不像鼓励时那般轻快,而是沉甸甸的,带着体温,带着一种男人间无需言说的牵挂与托付。
“三多,” 伍六一的声音有些发闷,带着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出一丝痕迹的沙哑,“留在这儿……别委屈了自个儿。五班是偏,但你现在是这里的‘魂儿’了,腰杆挺直了。有啥事,别总一个人闷着硬扛,该说就说,该找人帮忙就找人。实在不行……写信,或者,想办法捎个话。”
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许三多全身,像是在做最后的检查,“照顾好自己,吃好睡好练好,别……别让我们在这边瞎担心。”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格外快,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许三多感受着肩膀上残留的、属于伍六一的温度和力道,眼眶热得发胀。他迎着伍六一那双此刻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用力地、几乎是执拗地点头,声音同样带着压抑的哽咽,却异常认真:
“六一,我记住了。我不委屈,我能照顾好自己。你们……你们回去训练,强度大,一定要注意安全,动作做到位,千万别受伤。” 他知道伍六一对训练要求近乎严苛,也最容易受伤。
另一边,成才和白铁军像往常一样凑在一起,可两人此刻都没了说笑的心思。
成才的眼圈通红,平日里总带着点机灵劲的脸上,此刻全是毫不掩饰的难过,眼泪就那么无声地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也顾不上去擦。
白铁军更是直接,咧着嘴,哭得有些狼狈,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一边用袖子胡乱抹着,一边还忍不住抽噎。他们俩一步三回头,脚步挪得比蜗牛还慢,朝着卡车方向蹭,目光却始终黏在许三多身上。
“三多……我们走了啊……” 成才带着浓重鼻音开口,声音断断续续,“你……你在这儿,一定……一定要好好的……我们……我们后面肯定找机会来看你……你……你别想我们想得太厉害……” 话没说完,又被一阵哽咽打断。
白铁军也带着哭腔,瓮声瓮气地接上:“三多……保重啊……有啥好吃的……我给你留着……写信告诉我……我给你寄……” 这话说得真挚得让人心头发酸。
许三多望着这两个在新兵连、在钢七连与他有着最深羁绊的战友,看着他们哭花的脸,心里那份不舍如同潮水般翻涌。
他用力地、一次又一次地点头,声音因为强忍泪水而有些颤抖,却格外清晰坚定:“成才,老白!我等着你们!一定等着!你们在连队,也要好好的!好好训练,听班长连长的话,好好进步!我在五班,也绝不会掉链子,绝不会……辜负你们的惦记!”
重活一回,他格外珍惜与成才之间这份历经误解、竞争最终沉淀下来的兄弟情谊,也记得白铁军那笑容下毫无保留的温暖。这份离别,痛,却也让他更清晰地触摸到情谊的珍贵。
王宇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用旧报纸和细绳仔细捆好的包裹,快步走到许三多面前,不由分说就把包裹塞进许三多怀里,脸上还挂着训练后的红晕,笑容朴实得有些腼腆,语气却格外实在:“三多,给!这都是我平时攒下的……零食,有饼干,有糖,还有两包牛肉干……不多,你留着,晚上站岗饿了,或者没事的时候,垫垫肚子。”
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我后面要是有机会,一定再来看你!你……你一个人在这儿,千万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要不是三多一直帮着他,他不能这么快跟上班里面的训练的
怀里骤然一沉,那包裹的分量远超预期。许三多抱着这包凝结着战友朴素心意的“宝贝”,只觉得胸口被一股滚烫的热流填得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
他连忙点头,声音有些发哽:“王宇!谢谢你!太……太麻烦你了!这……这怎么好意思……你自己也得多保重,路上注意安全,回到连队,好好干!”
高城双手叉着腰,站在卡车驾驶室旁边,那副平日里张扬外放、恨不得把“钢七连最牛”写在脸上的傲气,似乎被离别的氛围磨去了些棱角,显露出内里柔软的质地。
他看着战士们围着许三多依依不舍、磨磨蹭蹭的样子,浓黑的眉毛拧了拧,故意板起脸,提高嗓门喊了一声,试图用惯有的严厉驱散这过于黏稠的伤感:
“都干什么呢?!磨磨唧唧的!行李装车!人员登车!动作利索点!怎么,离了五班这草原,你们就不会走路了?!”
他的声音依旧洪亮,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老远,但细听之下,那严厉底下,少了几分真正的斥责,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和不耐——或许,是不耐烦这注定要来的分离。
“又不是以后不见面了!七连和五班隔着也没多远(实际上很远),往后拉练、驻训,机会多得是!别跟这儿演‘十八相送’,赶紧的!”
许三多听到高城的声音,抬起泪眼朦胧的眼,望向这位脾气火爆却心肠滚烫的连长。他懂高城,懂他那份藏在咋咋呼呼之下的护犊情深,懂他此刻用“不耐烦”来掩饰的牵挂。
他轻声开口:“高连长,你们路上……一定小心。”
第494章 连长
高城看着许三多那双清澈见底、此刻盛满不舍的眼睛,心头那股无名火(或者说是不舍)似乎被浇灭了些。
他“哼”了一声,没接许三多道谢的话茬,反而几步跨过来,出其不意地抬手,在许三多戴得端正的棉军帽帽檐上,不轻不重地拍打了一下,动作带着他特有的、不容置疑的亲近感。
他盯着许三多的眼睛,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近乎预言般的笃定和期待:
“许三多,你小子,记住了。总有一天——你会心甘情愿、规规矩矩地站在我面前,叫我一声‘连长’。我等着那一天。”
这话没头没尾,却像一颗种子,猛地砸进了许三多心里。他怔怔地看着高城,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高城身旁、更善于处理这种温情场面的钢七连指导员伸手轻轻拽了拽高城的胳膊肘。
洪兴国脸上带着理解又无奈的笑意,声音温和,打着圆场:“老高,你少说两句。战士们感情好,舍不得分开,这是多难得的情谊。让他们好好告个别,说几句贴心话,不耽误多少工夫。”
他转向许三多和周围的战士笑着开口,“慢慢来,把该说的话都说到,道别也要道得圆满。”
高城被指导员这么一劝,撇了撇嘴,虽然脸上还是一副“就你们事多”的表情,但终究没再出声催促,抱着胳膊转过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许三多,那眼神深处,分明藏着不易察觉的牵挂与期许。
甘小宁大概是场上最忙的人。他像只勤快的小蜜蜂,穿梭在即将登车的战友之间,一会儿帮这个把背带勒紧,一会儿帮那个把卷起的衣领翻好,嘴里还不停地絮叨着:“水壶带了吗?干粮检查一下!”
“路上冷,大衣穿严实点!”……他忙得团团转,把离别的伤感化作了具体的行动,仿佛这样就能冲淡那份难受。
结果忙到最后,卡车引擎都开始预热发出低吼了,他才猛地惊觉,自己竟然还没跟许三多正经说上一句话。
“三多!” 甘小宁急得喊了一嗓子,也顾不上什么了,一个箭步冲到缓缓启动的卡车后斗边,双手扒着冰冷的挡板,使劲探出身子,朝着还站在原地的许三多用力挥手。
他清亮的声音带着奔跑后的喘息和浓得化不开的酸涩,穿透渐渐响起的引擎声:“三多!你一个人在五班——要开心点儿!别总闷着头做事,没事也看看天,看看草原!要好好的——!”
许三多一直目送着卡车,看到甘小宁这最后一刻的告别,心头一热,连忙也往前紧赶了两步,用力地挥舞着手臂,声音拔高,带着急切却无比真诚的回应:“小宁!我知道了!我会开心的!你们路上一定小心!到了连队,记得写信——报平安!”
看着甘小宁那熟悉的身影在颠簸的车斗里奋力挥手,直到变成模糊的小点,许三多心里充满了温暖。
红三连这边,连长李卫国和指导员也走了过来。
他先是向一旁的老马班长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落到许三多身上。他伸手,在许三多肩头拍了拍,力道实在,语气郑重:
“许三多,这段时间,两个连队在一块儿驻训,你的表现,我和高连长都看在眼里。踏实,肯干,能吃苦,有股子不吭不响的韧劲儿,是个好兵胚子。”
他顿了顿,看向老马,“老马班长,你们五班的情况,团里也了解。下一步,团里面会统一组织没有高中毕业文凭的战士,参加文化补习和毕业考试。这是个机会,你们五班符合条件的,到时候都报名参加,好好复习,多学点文化知识,对你们以后在部队发展,或者将来回到地方,都有好处。”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许三多脸上,带着长辈般的关切与鞭策,“知识也是战斗力,可别等我来催你们。”
许三多闻言,立刻挺直腰板,如同接受一项重要任务,语气格外郑重:“谢谢连长!我记住了!我一定报名,好好复习,认真准备考试,绝不辜负连长的期望和组织的关心!”
老马也连忙在旁边点头,脸上满是感激的笑容,语气诚恳:“谢谢连长!您还惦记着这帮孩子……真是费心了!您放心,到时候我们五班符合条件的,肯定都去,好好考,不给咱们草原五班丢人!”
站在李卫国身旁的红三连指导员何洪涛,此刻也微笑着开口。
何洪涛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非常实在,一下子解决了可能存在的实际困难:“老马班长,三多,你们不用客气,这都是咱们部队应该为战士考虑的事。”
他看了看远处的道路,“到时候考试地点估计在团部或者附近学校,离这儿不近。这样,你们提前准备好,考试那天,我派连队的车过来接你们一趟,考完了再送你们回来。路上方便,也省得你们折腾,影响考试状态。你们就安心复习,其他不用操心。”
老马一听,更是感动,连连道谢:“哎呀,指导员,这……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您和连队了!这……这真是给你们添大麻烦了!”
许三多也跟着老马,向何洪涛郑重地敬了个礼,声音真诚:“谢谢指导员!辛苦您了!我们一定抓紧时间复习,做好准备,争取考出好成绩,不辜负您和李连长的关心和照顾!”
“呜——!”
卡车的引擎发出了最后一声沉闷的嘶吼,彻底发动起来。战士们纷纷爬上车斗,挤在挡板边,朝着许三多和老马,朝着这片他们奋战了两个月的草原驻训点,用力地、久久地挥舞着手臂。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不舍,有些人还在偷偷抹眼泪。
许三多和老马、李梦、薛林、魏宗万,并肩站在空荡荡的广场中央,也用力地挥舞着手臂。
最后五个人站在岗哨停边上,对着所有卡车敬礼。
卡车上的战友纷纷回礼,卡车鸣笛。
卡车开始移动,卷起轻微的尘土,缓缓驶上那条他们亲手修建的石灰路,速度逐渐加快,变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草原与天际交接的尽头,只留下一道淡淡的车辙和漫天飞扬的、还未落定的尘土。
许三多还站在原地,手臂慢慢垂下,目光却依然固执地望着卡车消失的方向。怀里零食的棱角硌着他的胸口,却传递着真实的暖意。
第495章 家人的味道
这所有的一切,连同这段日子并肩作战的汗水与笑声,都化作了最珍贵的养分,沉淀在他的心底。他知道,离别是为了更好的成长与重逢。而他,会带着这份沉甸甸的温暖与期望,继续走好他自己的路。
战友们走后,草原五班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大半的喧嚣,白日里少了那些震天的口号与密集的脚步声,夜里也少了挤在炕上七嘴八舌的卧谈会。
但这片被精心打理过的土地并未因此沉寂,反倒沉淀出一种独属于许三多的、扎实而有序的节奏。
五班五个人的日常训练依旧雷打不动。每天早上,天边刚透出微光,五个人便已全副武装,背上自制的沙袋负重,沿着平整的石灰路开始晨跑。
大狼不知何时又从附近的牧民家“溜”了回来,准时出现在队伍旁,它不跑直线,而是在路边的草丛里灵活地穿梭,不时惊起几只早起的雀鸟。
返回五班的路上,马班长背着一袋沉甸甸的石头,跑得额头见汗,却看着前方嘴里赫然叼着两只肥硕野兔、依旧跑得轻松的大狼,脸上露出憨厚又自豪的笑容:“嘿,你们看看这小家伙,现在越来越出息了,比咱们某些同志的收获都丰盛。”
李梦跑得气喘吁吁,闻言翻了个白眼,上气不接下气地接话:“班长……呼……这还用说?真是谁捡回来的像谁!您瞅瞅许三多那劲头,再看看大狼这‘工作’态度……绝了!”
他喘匀了气,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看向旁边步伐稳定、气息均匀的许三多,“哎,三多!你前些天用攒的田鼠皮给班长鞣制的那条皮裤子,
我可偷偷摸过了,好家伙,那手感滑溜的,一点异味都没有,凑近了闻还有股淡淡的草药香!啥时候也给哥几个一人弄一条?这草原上的白毛风,有了那玩意儿挡着,站岗巡逻可太得劲了!”
他可是眼馋得很,晚上站岗时借来穿过一次,那防风保暖的效果,绝了。
许三多一边保持着匀速奔跑,一边笑着回应,气息丝毫不乱:“之前的皮子就剩下那些了,都给班长用了。我正在攒呢,每天早上打完的田鼠皮都在处理。等攒够了,肯定给大家都做。”
他给巴特尔家送蔬菜,从牧民巴特尔那里得知,近年草原上田鼠有些泛滥,对草场破坏不小,牧民们也头疼。
许三多便上了心,每天负重跑往返的路上,眼神锐利地扫过草原,手里扣着几颗河边捡来的圆润石子,见到田鼠洞或活动的身影,手腕一抖,石子便精准飞出,几乎从不落空。现在五班宿舍外墙上,已经挂满了一排排正在阴干处理的小块田鼠皮。
马班长笑呵呵地回头:“李梦,你小子光惦记着穿现成的?想要就自己也上点心,多帮三多打几只,处理皮子的工序你也学学,总不能都指望三多一个人。”
薛林调整了一下背上的负重,接口道:“三多这才叫物尽其用。田鼠皮硝好了能做褥子、护膝、皮裤;肉风干了给大狼当零食;连剔下来的小骨头,他都俺去和中药熬成药膏。真是一点都不浪费。”
一直沉默跑在许三多侧后方的魏宗万,这时快跑两步,伸出手,默默地从许三多肩上接过那个已经装了小半袋田鼠的麻袋,挂到自己肩上,动作自然,没有多余的话。又塞给了许三多半口兜儿石头子。
许三多侧头对他笑了笑,也没推辞,空出的手又从兜里摸出两颗石子,目光敏锐地投向远处一个正在雪地里刨食的灰影,“嗖”地一声,石子破空而去。
大狼似乎被这“竞争”激发了斗志,把叼着的两只兔子往李梦脚边一扔,低呜一声,又像一道灰色的箭般射向更远的草甸深处。
“嘿!大狼!你慢点!别乱跑!”李梦看着脚边的兔子,哭笑不得地喊。
薛林见状,主动道:“三多,你专心打,我去把兔子捡回来,顺便看看大狼又往哪儿跑了。”
马班长也来了兴致:“我也去帮忙捡!三多,你加油,咱们今天的‘副业’收成就看你的了!”
许三多笑着点头,手中石子接连飞出,在清晨清冽的空气中划出轻微的啸音。日子就在这规律而充满生气节奏中,一天天沉静而扎实地流淌。
后来,班长老马和魏宗万被连队派往团里的生产基地帮忙,为年底过年的物资储备出力,一去就得大半个月;薛林和李梦也惦记着家里,按规定申请了探亲假,回乡去了。偌大的五班驻地,转眼间就只剩下许三多,和那条越发与他形影不离的大狼。
没了旁人的目光与同伴的日常节奏,许三多骨子里的自律非但没有松懈,反而更加纯粹和极致。每天凌晨,草原还沉浸在最深沉的黑暗与寒冷中时,他就已悄然起身。
穿上那件厚重的、内衬羊皮的军大衣,背上自制的、分量十足的负重背包,推开宿舍门,踏入凛冽的寒气中。他沿着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小路开始长达二十公里的越野跑,顺便清理沿途发现的田鼠。
寒风如同冰冷的砂纸,刮在裸露的皮肤上,但他呼出的白气均匀而绵长,脚步稳定有力。
跑完全程,浑身热气腾腾,内衣被汗水浸透,反而觉得通体舒畅,迎着天际初现的晨光走回驻地,心里是满满的踏实。
白天训练完毕,他会去大棚里面,照料蔬菜。掀开厚重的棉帘,里面是与外界冰天雪地截然不同的温暖小天地。黄瓜顶花带刺,西红柿泛着红晕,各种绿叶菜鲜嫩水灵。
他会摘下最新鲜饱满的,仔细装进竹篮,步行送到附近的牧民家,主要是巴特尔家和巴特尔的姑姑家。
这两家牧民待他格外亲厚,每次见他来,都要拉进蒙古包里喝热奶茶,走时非得塞给他奶疙瘩、风干牛肉甚至自家做的黄油。
许三多推辞不过,便只收下一点点,回头又会将大棚里富余的蔬菜、或者自己节省下来的米面悄悄送些过去。一来二去,这份情谊朴实而深厚,倒真有了几分家人的味道。
第496章 直升机
这些日子里,大狼抓兔子的本事越发精进,常常能叼回比之前更肥硕的野兔,有时甚至不止一只。它把猎物放在许三多脚边,然后昂起头,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明显的得意和期待,尾巴摇得欢快,仿佛在说:“看,我也不差!”
许三多会蹲下身,认真地摸摸它毛茸茸的脑袋,挠挠它的下巴,然后递给大狼一块肉干奖励它。一人一狗,在这寂静广阔的草原上相互陪伴,日子简单,却流淌着无声的温暖与默契。
这天,持续了一夜的大雪终于停了。
天地间一片纯净的素白,厚厚的积雪覆盖了一切起伏,阳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在雪地上折射出千万点细碎耀眼的金光,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许三多早已穿戴整齐。厚实的军大衣,毛茸茸的棉帽,翻毛军靴,全副武装。
他笔直地站在五班的岗哨处,身姿挺拔如戈壁上的胡杨,目光沉静而坚定,越过茫茫雪原,望向远方的地平线。
岗哨旁,那颗用红色的矿石精心制作的、如今被战士们打磨得光可鉴人的五角星,被融化的雪水浸润后,颜色愈发鲜艳夺目。
阳光照射在上面,竟反射出一层淡淡的、带着金属质感般的金光,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银白世界里,成为一个极其醒目而温暖的存在。
他从天蒙蒙亮就站在这里,此刻已接近正午。脚下的雪被踩出了一片坚实的印记,肩头和大衣的褶皱里积了一层薄薄的雪,但他依旧纹丝不动,仿佛与脚下的土地、身后的红五星融为了一体,是一尊沉默而忠诚的守卫雕像。
忽然,一阵低沉而有力的轰鸣声,由远及近,从东南方的天际传来,打破了雪后草原极致的宁静。
许三多敏锐地抬起头,只见一架墨绿色涂装的“直-5”型直升机,正朝着五班的方向径直飞来。飞机在五班驻地上空开始盘旋,绕着那颗在雪地上熠熠生辉的红色五角星,一圈,两圈……似乎在进行低空观察,久久没有离去的意思。
紧接着,飞机的轰鸣声变得更加震耳,高度开始明显降低。螺旋桨卷起的强劲气流,将地面厚厚的积雪掀起,形成一团团弥漫的雪雾,在阳光下翻腾飞舞,呼啸的风声裹挟着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
许三多心头一凛,但动作没有丝毫迟滞。他迅速而利落地从岗哨内跑出,身姿矫健,一边朝着直升机用力挥动帽子,做出标准引导手势,一边快步奔向五班之前平整出来的、作为紧急起降点的那块平台场地。
他步伐沉稳,目光紧紧锁定直升机,每一个动作都规范而准确,全神贯注地确保这突如其来的降落不会出现任何差池。
大狼紧随在他脚边,它对这巨大的轰鸣声和庞然大物显然保持着高度警惕,背毛微微耸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呜咽,但却没有慌乱地吠叫或逃跑,只是紧紧贴着许三多的腿,目光警惕地追随着空中那个逐渐变大的影子。
直升机最终稳稳地降落在平整过的雪地上,旋翼缓缓停止转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逐渐平息,只剩下草原风声和积雪簌簌落下的细微声响。机舱门被推开,一个身影利落地跳了下来。
来人约莫五十岁出头,身材挺拔,肩章上缀着两颗醒目的金星。
军大衣敞着怀,露出里面熨帖笔挺的将官常服,脸上带着一种长期身处高位、历经风雨洗礼后沉淀下来的沉稳气度,但嘴角却噙着一丝随和的笑意,冲淡了那份威严。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落在了岗哨旁那颗反着金光的红五星上,停留了两秒,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和欣赏,随即,这目光便转向了已经跑步上前、立正站好的许三多身上。
那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如同经验丰富的猎手在评估一件意外发现的、品相独特的猎物,上下仔细打量着,从许三多冻得发红却异常沉静的脸庞,到他身上沾着雪末但穿戴极其规整的装具,再到他脚边那条虽然警惕却蹲坐姿态稳定的狼狗。
许三多立刻站定,抬起右臂,敬了一个标准有力、挑不出丝毫毛病的军礼,声音洪亮清晰,穿透清冷的空气:“首长好!”这个笑容有些熟悉。
那位首长抬手,不紧不慢地摘下手上的皮手套,随意地揣进大衣口袋,顺势活动了一下被寒冷冻得有些僵直的手指。他的动作从容,带着一种见惯了大场面的随意。
他朝许三多走近两步,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闲聊般的亲切,声音醇厚,有着军人特有的磁性,但又比一般的军官多了几分圆融与幽默感:
“稍息,士兵。不用这么绷着,我这就是顺道路过。”
他再次抬眼看了看那颗红五星,又环视了一圈被打理得井井有条的营区轮廓,目光最终落回许三多脸上,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
“早上从天上往下瞅,就看见你像个钉子似的铆在这儿了。这会儿都快吃午饭了,你还在岗位上?这定力,可比草原上那些风吹不动的大石头还稳当。我倒是有点好奇了,”这个星期他路过这里,就能看到这个兵在站岗。
他微微偏头凑近些,语气里的探寻意味更浓,却依旧轻松,“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草原深处,到底藏着什么宝贝,值得你这么个兵,日复一日守得这么……嗯,一丝不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整洁的宿舍、明显人工修整过的跑道轮廓,以及那个在雪地里显得格外规整的蔬菜大棚棚顶,眼底的兴趣越发浓厚,语气依旧像在商量一件小事:
“正好,飞了半天,下来活动活动筋骨。士兵,不介意带我随便转转,看看你们这个‘草原前哨’吧?”
许三多放下手臂,保持着标准的军人站姿,腰杆挺得笔直。他目光澄澈,迎向首长探询的视线,语气恭敬而实在,没有多余的废话:“是,首长。这边请。”
第497章 既来之,则安之
许三多侧身引路,先走向那条被积雪覆盖、但依旧能看出平整坚实路基的跑道。积雪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首长,这是我们五班自己修的训练跑道。平时体能训练、早晚跑操都用这里。入冬前刚重新夯过,排水沟也清理了,雨雪天不容易积水打滑。” 许三多指着跑道介绍,语速平稳,吐字清晰。
首长跟在他身侧半步的距离,踩着积雪,步伐不疾不徐。他低头看了看脚下被踩实的雪面,又抬眼望了望跑道延伸的方向,点了点头,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依旧挂着,语气带着点打趣,
却又透着一丝认真的考量:“哦?自己修的?在这么个地方,能把一条跑道维护得这么规整,看来你们没把‘驻守’简单地理解成‘待着’。有点意思,跟外面传的那种‘守着草甸子混日子’的说法,不太一样。”
许三多脸颊被寒风吹得微红,闻言只是微微垂了下眼帘,低声道:“报告首长,军人的本分,该做的事就得尽力做好。”好熟悉的说话方式。
往前走不远,是那个用碎石和水泥砌筑的观察平台。栏杆上的积雪堆成了松软的白色弧线,在阳光下晶莹可爱。“首长,这是我们修的平台。平时日常锻炼、搞集体活动,或者观察草原火情、牧群动向都用得上,视野比较开阔。”
首长信步走上平台,手很自然地搭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指尖随意地拨弄了一下栏杆顶端的积雪。他极目远眺,眼前是无穷无尽、起伏绵延的雪原,在纯净的蓝天下,显得空旷而宁静。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被这景象触动,语气沉缓了些,但那股子随性的劲儿还在:“视野是不错,天地辽阔,心胸也跟着开阔。守在这儿,抬头是天,低头是地,中间就自己,倒是清净。”
他忽然转头,看向身旁站得笔直的许三多,眼底带着点玩味的探究,“就是……太清净了。这份清净,对很多人来说,是难熬的寂寞。你倒是不焦虑、耐得住寂寞……适应得挺自在?”
许三多望着远方的雪原,目光平和,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思考。几秒钟后,他简单地回答:“报告首长,有事做,心里踏实,就不觉得孤单了。”
“有事做……” 首长咀嚼了一下这三个字,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身走下平台,“走,看看别处。”
接着是大棚。许三多掀开厚重的棉帘和里面的透明塑料膜,一股温暖湿润、混杂着泥土和蔬菜清香的空气扑面而来,与棚外的严寒形成鲜明对比。
棚内生机盎然:翠绿的黄瓜藤顺着竹架攀爬,顶着小黄花;西红柿秧上挂着或青或红的果实;一片片生菜、油菜鲜嫩水灵,绿得喜人。
首长弯腰走进低矮些的大棚,很自然地伸手摸了摸一根黄瓜上细小的毛刺,又看了看土壤的墒情,眼底的赞许明显多了几分,语气也轻快起来:
“嚯,真没想到。在这高寒草原上,还能把大棚摆弄得这么像模像样。这黄瓜,这西红柿,长得可比我们机关食堂冬天供应的那些冻蔫了的菜精神多了。看来你们这日子,过得挺扎实,不是糊弄。”有意思。
他说着,很不见外地顺手摘下一根顶花带刺的小黄瓜,用手抹了抹,就“咔嚓”咬了一口,清脆爽口,满意地点点头。
许三多站在棚口,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都是跟着老班长学的,自己再慢慢摸索。能让大家吃点新鲜蔬菜,也省得总吃罐头和菜干。”
最后,他们又回到了岗哨附近。那颗红五星在正午的阳光下,光芒似乎更盛了一些。首长驻足,凝视了那红星几秒钟,目光深沉,然后转向许三多,总结般地说道:
“岗哨站得稳,营区管得齐,大棚种得活……你们这个五班,有点意思,比报告纸上那几个干巴巴的字,生动多了。”
“谢谢首长肯定,都是分内之事。” 许三多恭敬回应。
两人朝着宿舍方向走去,大狼不远不近地跟着,见这位陌生的大官似乎没有敌意,而且主人对他很恭敬,它也渐渐放松了戒备,偶尔嗅嗅雪地,尾巴轻轻摇动。
刚到宿舍门口,首长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许三多。
他脸上那抹随和的笑意不变,语气干脆,带着点不容商量的意味,却又奇异地不会让人感到压迫,反而像长辈决定在晚辈家吃顿便饭那般自然:“转了这么一圈,身上暖和了,肚子倒是叫了。时间也正好,就在你这儿解决午饭吧,尝尝你们草原五班的伙食。”
他顿了顿,补充道,“简单点就行,别特意张罗。”
一直跟在身后、保持着高度警惕的警卫员闻言,连忙上前一步,凑近首长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职业性的谨慎和提醒:“首长,下午两点师部还有个碰头会,时间有点紧。咱们是不是……”
首长像是没听到警卫员的提醒,目光依然平和地落在许三多脸上,那眼神里带着点淡淡的、不容置疑的期待,语气没有什么波澜,却透着笃定:
“会议可以稍微推迟一会儿。饭总是要吃的。我倒是想实地体验一下,守在这片草原最前沿的战士们,平常到底吃些什么。” 这话说得平淡,却自有分量。
许三多迎着首长的目光,没有犹豫,更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的慌乱。他利落地点头,语气沉稳:“是,首长。您先到屋里暖和一下,我这就去准备。” 说完,他迅速解下身上的武装带和挎包,整齐地放在宿舍门内的架子上,转身便朝着旁边的食堂兼厨房走去,步伐快而稳。
首长看着许三多迅速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转头对一脸无奈的警卫员摆了摆手,语气随意:“既来之,则安之。急也不在这一时半刻。正好,你也放松一下,尝尝地道的战士灶。”
警卫员见状,知道首长心意已决,只能点头应下,但职业习惯让他还是迅速扫视了一圈宿舍内部和周遭环境,确认安全,然后才稍稍放松了紧绷的站姿。
第498章 参观的首长
首长推开宿舍门走了进去。屋内烧着火炕,暖意融融。陈设简单,但一切物品摆放得井井有条,地面洁净,被子叠成标准的方块,书架上书籍分类清晰。
他眼中赞许之色更浓,找了把椅子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军事地形学》翻了翻,书页间有不少工整的笔记。字迹他很喜欢,公正的楷书,一看就是练过的。年头应该不少了,形神兼备,有自己的风格。比他儿子那手肆意张扬的字迹好上很多啊。
厨房里,炉火正旺,温暖的气息驱散了从门缝钻进来的寒意。没过太久,许三多便端着托盘走了进来。
方桌上,已经摆好了四道菜:一碗色泽红亮、汤汁浓郁、肥瘦相间的红烧肉;一盘拍黄瓜,蒜香扑鼻,淋着香油和醋;一碟鸡蛋炒西红柿,鸡蛋金黄松软,西红柿酸甜多汁;
还有一盘清炒土豆丝,根根分明,脆嫩爽口。外加一小碟自家腌的咸菜。菜式简单,是部队食堂最常见的家常菜,但色香味俱全,冒着腾腾热气,在这寒冷的草原中午,显得格外诱人。
许三多摆好碗筷,又盛了两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放在首长和警卫员面前,自己则垂手站在桌旁稍远的位置,姿态恭敬。
首长拿起筷子,目光扫过桌上简单却透着用心的饭菜,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那笑容让他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几分轻松的调侃:
“行啊,士兵。没想到在这草原深处,还能整出这么一桌地道的家常味儿。这可比师部那些摆盘精致、吃起来却没啥温度的菜,对胃口多了。”这个兵真有意思。
他夹起一块颤巍巍的红烧肉,送入口中。肉质炖得恰到好处,酥烂而不失形,咸鲜中带着微甜,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他细细咀嚼了几下,眼底的赞许几乎要溢出来,转头看向许三多,语气里的夸赞实实在在,却又夹着他特有的幽默感:
“嗯!这红烧肉地道!火候把握得可以啊,士兵。你这手艺,我看比我家属做得还对味儿。要是哪天咱们集团军后勤搞厨艺比武,我肯定推荐你去,好好震震那帮专业炊事兵。”
警卫员也尝了一口土豆丝,连连点头附和:“确实好吃,许同志这手艺真不赖,家常菜能做出这个味道,难得。”
首长又夹了一筷子鸡蛋炒西红柿,拌了点米饭,吃得很是惬意。他放下筷子,指了指自己身旁的空位,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推辞的亲切:
“别站那儿了,过来坐下,一起吃饭。这么多菜,我们两个人哪吃得完?浪费了可惜。就当是……咱们临时搭个伙,你也辛苦半天了。”
许三多略微迟疑了一下,他看了看首长真诚的眼神,又看了看桌上的饭菜,不再拘泥。他走到桌边,在首长示意的位置上端正地坐下,腰背依旧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
首长见他坐下,笑了笑,很自然地用公筷夹了一大块鸡蛋炒西红柿,放到许三多面前的饭碗里,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招呼自家子侄:“别拘束,吃饭就是吃饭。尝尝你自己做的,有我们两个陪着,是不是比平时更香?”
许三多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菜,轻轻“嗯”了一声,拿起筷子。但他吃饭的姿势依旧斯文,小口扒着米饭,夹菜的动作幅度很小,咀嚼得很认真,几乎不发出什么声响。
整个过程,他话很少,只是安静地吃着,偶尔在首长或警卫员问及菜的做法或驻地情况时,才用简短清晰的话语回答。他的沉稳和内敛,与他年轻的面容和列兵的身份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协调感,仿佛这一切本该如此。
首长也不再多言,慢条斯理地吃着饭,目光却时不时落在许三多身上,带着一种深沉的审视与欣赏。
红烧肉的醇厚,拍黄瓜的清爽,西红柿炒蛋的酸甜,土豆丝的脆嫩,每一道菜都透着家常的扎实与用心,没有花哨,却最能抚慰人心。
这饭菜里,有炊烟的味道,也有这个年轻士兵做事的那股子认真踏实的“心气”。他就喜欢这样踏实的兵。
吃了大半碗饭,首长又夹了一筷子咸菜,就着米饭,语气带着几分感慨,眼神却依旧清明而略带笑意:“我这些年,天南海北跑了不少地方,各式各样的饭也吃了不少。
可说来奇怪,最惦记的,还是这种有锅气、有心气的家常味道。你这几道菜,看着简单,吃着舒服。比那些挖空心思搞排场的,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许三多闻言,抬起清澈的眼睛,看向首长,很认真地点了点头,声音平和而真诚:“谢谢首长夸奖。就是普通的做法,没什么特别的。”
说完,他继续低下头,专注而安静地吃完自己碗里的饭菜,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进行一项庄重的仪式。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安然,落在对面那位阅历丰富的首长眼中,激起了更深层的好奇与思索
午后的食堂彻底安静下来,碗筷早已洗净归位,灶膛里的余火将熄未熄,只留下空气里久久不散的、混合着柴火气息的饭菜暖香。方才用餐时那种近乎家人围坐的松弛与默契,随着最后一口汤喝完,悄然沉淀为一种更深层的、心照不宣的审视与思量。
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穿过稀薄的窗棂格影,在五班宿舍略显粗糙的水泥地面上投下几块暖融融的光斑,与门外雪地反射进来的清冽冷光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静谧的光影层次。屋里的火墙散发着持续的、干燥的热度,驱赶着从门缝钻进来的丝丝寒气。
首长和警卫员没有回到更暖和的内间,而是各自搬了一个许三多平时用的、略显简陋的绿色帆布马扎,就坐在宿舍门口内侧。
他们旁边宿舍内的火炕上,军绿色的被子叠成棱角分明的“豆腐块”,墙上挂着的武装带、水壶、挎包等物品井然有序,一切都在无声地展示着此间主人近乎苛刻的条理。
空气中,红烧肉的酱香、米饭的蒸汽味尚未完全散去,但两人脸上的神情,已与吃饭时那种随和风趣迥然不同。那是一种褪去了表面客套、回归军人本色的沉静与锐利,眉宇间带着职业性的审慎。
第499章 仔细看看
方才看似闲谈的几句问询中,他们已从许三多简洁而清晰的回答里,迅速勾勒出草原五班眼下的全貌:班长老马和魏宗万被抽调去团生产基地支援年货准备,一去半月;
薛林、李梦按正常程序请了探亲假回乡。这地处偏远的驻训点,此刻真正在岗执勤的,竟只剩下这个名叫许三多的列兵,以及那条显然与他感情深厚的狼狗。
然而,正是这种近乎“与世隔绝”的独处状态,眼前这个年轻士兵所呈现出的精神面貌和生活状态,却让这两位阅历丰富的军人,心底产生了一种近乎违和感的触动。
没有上级督察,没有同伴提醒,在人性最容易松懈、最容易给自己找借口“放松一下”的绝对自由环境里,许三多却依然保持着他们亲眼所见的、一种近乎严苛的自我规划与执行力。
从拂晓的负重越野,到日常的营区维护、蔬菜种植、定点岗哨,再到夜间的理论学习……他的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桩桩件件都透着一股超出规范要求的扎实与精细。
这份在极致清寂中迸发、向内而生的强大秩序感,与他们经验中边防驻点可能存在的某种因距离而产生的管理弹性或心理懈怠,形成了过于鲜明的对比,以至于在最初的欣赏之后,一种职业性的、源于经验的疑虑,悄然滋生。
首长脸上那抹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并未完全消失,只是淡了些,变成了更深的思量。他的目光长久地、平静地落在门外。
那里,许三多正笔直地站在岗哨旁,军大衣的肩头已落了一层薄薄的浮雪,但他身形挺拔如白杨,目光平视远方雪原,仿佛与身后的红五星、脚下的石灰地融为了一体。
警卫员的眉头不易察觉地拧紧了些,他身体微微前倾,将声音压到仅够两人听见的程度,语气里混杂着职责带来的谨慎和一丝基于过往见闻的合理怀疑:“首长,您看这事儿……会不会太‘巧’了点?”
他眼神示意了一下门外那个堪称典范的岗哨,“就他一个人在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还能把内务、训练、值勤保持到这种……这种挑不出毛病的程度?我总觉得,有点‘标准’得不像真的。”
在他多年的随行经历中,越是条件艰苦、远离视线的基层单位,战士们的状态往往越呈现出一种真实的、带点毛边的生动,而非这种毫无瑕疵的“完美”。
他担心,这或许是某种精心准备下的“表演”,旨在博取偶然到访的高级首长青睐。
首长没有立刻回应。他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在马扎粗糙的帆布边缘缓缓摩挲,感受着那细微的纤维凸起。目光依旧锁在门外那个静止的身影上。
的确,午饭结束后,许三多利落地收拾好一切,换上全套冬季执勤装具,走到他面前,那双清澈的眼睛直视着他,平静而坚定地说“首长,您休息吧,我要去站岗了”时,那份不同于他年纪的沉着,也曾让他在心底掠过一丝问号:
这种高度的自觉,在无人喝彩、无人监督的漫长孤寂里,究竟能持续多久?是源自内心的信仰与习惯,还是仅仅存在于他人目光所及的短暂区间?
然而,时间是最诚实的裁判。
从日头偏西,到暮色渐染,草原上的风时急时缓,卷起雪沫,扑打在营房的墙壁和那个哨兵的身上。
许三多就那样站立着,如同钉在雪地里的标桩,身姿没有丝毫摇晃,目光巡弋的节奏稳定如初,甚至连因寒冷而轻微跺脚、搓手这样本能的动作都极少出现。
他们坐在这里低声交谈、默默观察了整整一个下午,许三多就在哨位上,以同样的标准,站了整整一个下午。那份沉静中的坚持,浑然天成,看不出半分强撑的勉强或刻意维持的痕迹。
听到警卫员再次将疑虑诉诸于口,首长缓缓转过头,目光沉静地看了警卫员一眼,然后才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却彻底褪去了先前交谈中那种随性甚至略带调侃的语气,变得冷峻、平稳,带着一种久经风浪、执掌权柄者特有的威严与笃定,那是一种无需提高声调便能让人感到压力的气场:
“下结论太早。是表演,还是本色,光靠坐在屋里推测和怀疑,永远得不出真相。”
他略微停顿,视线重新投向门外,语气中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断定,“不过,我这双眼睛,看人看了几十年,少有走眼。这个兵,身上没有那种‘演’的味道。他的眼神太干净,动作太自然。”
警卫员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语气不由得带上了急切:“首长,您该不会是打算……在这儿住下吧?”
他完全无法理解,日程安排以分钟计、肩负重要职责的首长,竟会为了验证一个边防列兵的真实状态,产生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的念头,甚至要付诸行动。
“嗯。” 首长微微颔首,动作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他的目光依旧凝视着门外暮色中开始模糊、却依然轮廓清晰的哨兵身影,眼底那抹探究的光更深了,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榷的余地,
“住下来。他不是说这里有电台可以和团部联系么?你现在就去,用加密频道,直接联系政委办公室。”
他略一思忖,给出了一个明确的时间,“替我告个假,就说我临时有重要情况需要就地核实,原计划行程顺延,请假一周。这七天,我就待在这儿看七天,什么都清楚了。”
他也不想天天去应付那群人。真没意思啊。
第500章 行程紧张
“一周?!” 警卫员脸上的迟疑瞬间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焦虑和为难,他甚至下意识地朝门口方向挪了半步,仿佛想挡住这个在他看来过于冲动的决定,
“首长,这绝对不行!后天开始,您要主持那个跨军区的协同作战研讨预备会,大后天是去*
*视察新装备列装情况,还有和地方政府的好几个协调日程……这些都是早就定死的!为了考察一个兵,临时请这么长的假,政委肯定不会同意,其他方面也没法交代啊!”
他跟随首长多年,深知首长身份的特殊性和行程的严肃性,每一分钟都牵扯着重大事务,从未有过因个人意向而随意中断行程的先例。就因为一个兵要耽误一个礼拜?
首长侧过脸,目光如冰冷的刀锋般落在警卫员因急切而微微涨红的脸上,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因这目光而凝滞、降温。
他的语气陡然加重,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面上的冰雹,带着绝对的权威和不容抗拒的意志:“需要我重复命令吗?我让你去传达,你就原原本本地把我的话传达到政委那里。其他的,不是你该考虑的问题。现在,执行命令。”
警卫员浑身一凛,所有劝谏的话语都被这冰冷的威严彻底冻结在喉咙里。长期军旅生涯培养出的绝对服从本能瞬间压倒了一切个人判断。
他“唰”地一下站得笔直,抬手敬了一个无比标准的军礼,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干涩,却异常坚定:“是!首长!坚决执行命令!我这就去联系!”
说完,他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迈着急促而标准的步伐,朝着许三多之前指过的、兼作通讯室的那间小屋快步走去,背影很快没入渐浓的暮色中。
宿舍门口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首长独自一人坐在马扎上。火炕散发的热量烘烤着他的后背,而面前敞开的门洞则涌入草原夜晚的凛冽寒气。
他没有动,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门外。天色已暗,远山只剩下模糊的剪影,雪地泛着幽蓝的冷光。
但岗哨旁那个身影,依然清晰地矗立在那里,如同这苍茫天地间一个沉默而坚定的坐标点。寒风呼啸着卷过,带来更密集的雪粒,敲打在门框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却丝毫不能撼动那个身影分毫。
偏远,孤绝,一人一犬,极致自律……若这一切皆为真实,那么这颗看似蒙尘于边陲的“顽石”,内里蕴含的意志与心性,恐怕远超常人想象,其价值绝非寻常标准可以衡量;
若这仅是精心编织的幻象,那么也有必要亲手揭开这层面纱,看清其下的真实质地——因为,军人的忠诚与坚守,是这个职业最不容亵渎的基石,容不得半分虚假与投机。
寒风愈发凛冽,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片片移动的白色纱幕。许三多的身影在暮色与雪幕中若隐若现,却始终挺拔如山。
他身后,那颗被战士们用汗水打磨、在雪水浸润下显得格外鲜艳的红色五角星,仿佛汲取了最后的天光,在昏暗中执着地散发着微弱而温暖的金红色光泽。
这一人一星,在这辽阔而寒冷的草原之夜,构成了一幅孤独却充满力量的画面,深深地烙印在了首长的眼底与心中。七天的观察,即将开始。真相,将在时间与细节的显微镜下,无处遁形。
时光在草原五班这片被白雪覆盖的天地里,以许三多稳定如钟摆的节奏,悄然流过。
七天观察期尚未结束,但首长和警卫员心中那最初基于经验的疑虑,早已如同春日冰雪,在事实的阳光下一寸寸消融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愈发深沉、近乎撼动的敬佩。
这几天,许三多仿佛全然无视了他们的存在,或者说,他将他人的观察内化为了自身日常的一部分,而非需要特别应对的“状况”。
他严格遵循着首长“一切照旧”的指示,将每一天都过得如同复制粘贴般精确,却又在每个细节里灌注着真实的、蓬勃的生命力。
那份规律性近乎刻板,但当你亲眼目睹他执行每一个环节时,却能感受到那刻板之下,是深入骨髓的自律和对职责近乎虔诚的敬畏。
最让首长暗自心惊的,是许三多给自己“加餐”的训练内容。
有几个清晨,天色尚黑,首长披衣起身,便看见空场上那个身影已经开始活动。
那不是普通的军体拳或热身,而是一套古朴、沉雄、动静之间仿佛蕴含着某种独特韵律的拳法。
许三多打拳时神情专注,气息绵长,一招一式沉稳如山岳移动,发力时又如江河奔涌,收放之间浑然天成。
首长站在窗前,看得目不转睛,眼底尽是惊艳。
更令他咂舌的是随后的体能加练,那些负重组合、极限耐力项目、核心力量训练,其强度、密度和针对性,完全超出了现行步兵训练大纲的要求,甚至比他儿子那边的训练量还要大,设计思路也更为刁钻、务实。
而在那个由许三多设计修建的障碍跑道上,他亲眼看到许三多如何以最小的幅度、最高的效率通过每一个障碍,那些对身体协调性、爆发力和空间感知力的运用,已经超越了“通过”的范畴,近乎一种对身体掌控的艺术,某些技巧连他都觉得眼前一亮,暗自叫绝。
某个瞬间,他恍惚看见儿子在障碍跑道上奔跑的身影,动作虽有几分相似,却总不及眼前这兵来得干脆利落,每一步都精准高效,毫无冗余。
这个兵每一天的画卷,都以同样的方式展开,却又在重复中彰显着不容置疑的真实:
每天早上拂晓前,草原还沉浸在最深沉的寒寂中,这个兵已经背着那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自制沙袋背包,轻轻推开宿舍门,踏入冰封的世界。
他沿着那条被积雪覆盖、却依然平整的跑道开始二十公里越野。寒风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脸上,卷起的雪粒钻进衣领,但他奔跑的身姿始终稳健,步伐均匀有力,呼吸节奏控制在一种高效而节省体能的频率上。
第501章 苍白
跑完全程回来,东方天际才刚刚泛起鱼肚白,这个兵额前碎发和脖颈处已被汗水浸透,在低温下蒸腾着白汽。
他顾不上多喘几口气,便径直钻进厨房,引燃煤炉,开始准备早餐。当看到每天被这个兵带回来的、用绳索系好的野兔和用石子精准击毙的田鼠时,
首长心中便了然:这个兵的射击基本功和野外追踪能力,恐怕也远非普通步兵可比。
早餐后,是雷打不动的正式训练时间。即便观众只有首长、警卫员和一条狗,许三多也绝不敷衍。军体拳打起来虎虎生风,仿佛面前真有敌人。
枪械保养更是精细到了极致,他将那支老旧的“八一杠”分解开,每个零件都用沾了油的棉布细细擦拭,检查簧力,通拭枪管,组合后反复验枪,眼神专注得像在对待有生命的战友。
尤其是拆枪时的几个小动作,更让他心头一震——那些都是他私下教给儿子的实战技巧,部队里从不会教的,这兵究竟是怎么学会的?
疑惑愈发浓烈,可他一眼便知这兵性子沉敛,不会轻易多说,便没再追问,心想日后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训练间隙,这个兵会准时走上岗哨。无论天气如何恶劣,寒风如何呼啸,他往哨位上一站,便如同生根。
军大衣的下摆在风中翻卷,这个兵却岿然不动,目光如炬,缓缓扫视着远方的雪原、近处的道路、以及一切可能的观察点。一站就是数小时,那份定力,已然超越了简单的站岗,成为一种内化的坚守姿态。
午后,稍事休息,他便投入到“生产”和“勤务”中。蔬菜大棚是他精心打理的“绿色工厂”。他弯腰在里面劳作,松土、间苗、施肥、浇水,动作熟练得像真正的农人。
经他手侍弄的蔬菜,总是长得格外水灵茁壮。或是背上工具包和记录本,沿着那条重要的输油管道线进行巡查。
他走得很慢,看得很细,每一处接口、阀门、保温层、支撑架都不放过,不时用手套拂去积雪检查,或用工具轻轻敲击听音。
巡查完毕,回到宿舍,他会立即在专用的巡查记录本上工工整整地写下情况,字迹清晰有力,记录详实客观,绝不因只有自己查看而马虎了事。
傍晚,他返回厨房准备简单的晚餐。饭后,一切收拾停当,宿舍里便安静下来。他拧亮那张旧书桌上的台灯,橘黄色的光芒笼罩出一片宁静的区域。
这个兵会拿出高中课本、军事理论书籍或是借来的技术手册,安静地阅读、演算、做笔记。灯光下,他微微蹙眉思索或认真书写的侧影,显得格外专注。
直到墙上老式挂钟的指针指向晚上十点,他会合上书本,整理好桌面,然后准时熄灯。规律的作息,精准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却又充满了人的温度与意志力。
观察进行到第五天傍晚,彻底征服了警卫员,也印证了首长的判断。
他们看见许三多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铝盆,走进了宿舍旁那间不起眼的、用旧木板和毡布搭成的小偏厦,过了好一阵才出来,头发湿漉漉的,身上带着清爽的皂角气味和淡淡水汽。
警卫员几乎要惊呼出声,他凑到首长身边,眼睛瞪得老大,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不可思议:“首长……他,他洗热水澡?这地方……后勤保障清单上,绝对没有配发热水器!他们怎么做到的?”
首长目光追随着许三多,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沉的赞赏。等许三多收拾妥当,他笑着招了招手。许三多快步过来,立正站好。
“许三多,”首长语气平和,但问话直接,“刚才,是洗了热水澡?”
“报告首长,是的。”许三多回答得简单明了。
“热水是哪来的?自己烧的?”首长追问。
“报告首长,是我们自己改的一个简易装置。”许三多解释道,语气依旧平实,仿佛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冬天训练出汗多,用冷水擦洗容易着凉感冒,影响执勤。
我和班长商量,找了一个废弃的油桶,清洗干净,接了管子,又找了点旧太阳能热水器上还能用的集热板,拼拼凑凑,弄了个小循环。晴天好的时候,能存不少热水,够平时洗漱和简单冲澡用。”
警卫员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插话:“你们……你们自己改的?这需要懂水管铺设、基础焊接还有太阳能原理吧?就靠你们几个……”
许三多看了警卫员一眼,眼神清澈,没有自得,只有完成一件实用事务后的坦然:“慢慢试的。找了点相关的简易手册和旧书看,失败了几次,拆了装,装了拆,最后总算弄成了。能让大家训练完舒服点,少生病,就是值得的。”
首长静静地听完,没有再问什么。他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向满脸震撼、已无言以对的警卫员,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仿佛为这几日的观察做了一个阶段性的结论:“现在,你心里还有疑问吗?”
警卫员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缓缓地、重重地摇了摇头。他看着许三多平静走开去倒水的背影,又环顾这个被经营得生机勃勃、连洗热水澡这种“奢侈品”都能靠双手创造出来的偏远驻地,心中只剩下滔滔的敬佩。
独自一人,远离喧嚣与监督,不仅能坚守所有军人的基本职责,还能发挥主观能动性,持续学习,动手改善生活环境,把寂寞清苦的日子过得如此充实、有序、向上。
这份扎根于灵魂深处的自律、坚韧、务实与创造力,早已超越了“表现”或“伪装”的范畴,成为这个年轻士兵不可分割的品格与能力。
他之前所有的怀疑,在此刻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浅薄。
接下来的观察仍在继续。许三多的生活轨迹依然稳定如初,没有丝毫因为观察期将尽或习惯被窥视而产生的微妙变化。
第502章 熟悉的感觉
几日相处下来,许三多依旧严格按照自己的节奏生活、训练、值勤,并未因首长的停留而产生任何心态上的波动或行为上的调整。
该加练的强度一点不减,该学习的专注一分不少。然而,一种细微却持续存在的熟悉感,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疑惑的涟漪。
首长待他始终是平和的,偶尔的交谈,话不算多,却往往能切中要害。
那种举重若轻的随性语气下,包裹着洞察世情的锐利;不疾不徐的说话节奏中,蕴含着难以言喻的穿透力;
偶尔抛出的三言两语,看似随意,却总带着点拨与深意,让人回味。这独特的言语风格和思维气质,让许三多感到一种莫名的、源自遥远记忆深处的熟悉。
尤其是当首长看似闲聊般问起他某些训练细节背后的考量、对长期驻守偏远点内心真实的想法时,那种沉稳语调下不经意流露出的通透与理解,几乎与记忆中那个似笑非笑的脸庞、眼神如鹰隼般锐利却又充满智慧与复杂人性的身影重叠。
可理智的声音又在提醒他:这不可能。那个人,应该身在基地,执掌着最锋利的刀锋,活跃在更复杂激烈的舞台上。
而且,肩上的将星和周身那股经过更长时间沉淀的、不怒自威的气场,也与记忆中那个更年轻、更张扬些的形象有所区别。
他将疑惑反复咀嚼,却不敢笃定,更不敢贸然开口询问。生怕是自己因思念而产生的错觉,更怕唐突了眼前这位身份显然极高、且对自己颇为友善的首长。于是,他选择将这份猜测悄悄压在心底,依旧以最本分、最踏实的态度面对每一天。
晨起负重跑,汗水模糊了视线,他能用余光瞥见首长披着军大衣,静静伫立在宿舍门口的身影,那沉静如山的站姿,与记忆中某个眺望远方的侧影隐隐重合;
打理大棚,弯腰间摘去除草时,偶尔随风飘来首长与警卫员压低嗓音的交谈片段,那语调的独特质感,熟悉得令人心头微颤;
站岗时,即便不回头,也能清晰感觉到身后门内投来的、沉静而持久的观察目光,那份专注于审视时的沉静气息,也与记忆中的某个场景如出一辙。
有天晚饭后,许三多正在厨房仔细擦拭灶台,首长忽然踱步到门口,并未进来,只是倚着门框,状似随意地问:“许三多,一个人守着这么大一片地方,日复一日,做的事也都差不多,就没觉得……闷?没动过念头,想换个热闹点、条件也相对好点的地方?”
许三多停下手中的活,转过身,在门口的光影里站直身体。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眼神清澈而平静,回答得清晰而沉稳,不带丝毫犹豫或矫饰:
“报告首长,在哪都是穿这身军装。守好这片驻地,看好这条管线,就是上级交给我的任务。任务清楚了,心里就踏实,该做的事一件件做好,就不觉得闷。”
首长听了,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却仿佛能洞察人心的弧度。
他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赞许,语气依旧是那种让人琢磨不透、却又莫名感到亲近的调子:
“心里不慌,脚下就稳。这道理简单,很多人却一辈子绕不明白。总嫌这里清苦,那里寂寞,眼睛盯着别处的热闹,脚步就浮了,根也扎不深。你能把心沉在这儿,把事情一件件做实,这份‘呆’气,”
他特意顿了顿,目光炯炯地落在许三多脸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表象,直抵内核,“比什么机灵劲儿都宝贵。继续守着吧,守住了,就是你的。”说完揉了揉许三多的脑袋
这话入耳,如同晨钟暮鼓,在许三多心中激荡起巨大的回响。那独特的措辞方式,那份隐藏在“呆气”评价下的深刻欣赏与期许,几乎与记忆中那个人如出一辙!
那个身影在脑海中变得无比清晰。可最终,许三多也只是将所有的波澜与几乎脱口而出的疑问,死死压在了平静的面容之下。
他挺直腰板,迎着首长的目光,认真而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的力道:“是,首长。我记住了。”
他依旧选择将疑惑深埋。或许,有些答案不需要急切地去寻找,有些熟悉感也不需要立刻去印证。他只需要继续做好眼前的许三多,守好脚下的五班,完成每一天该完成的事情。
无论这位首长是谁,那份熟悉感源于何处,他相信,真相或许会在未来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浮现。而现在,他只需如草原上历经风霜的石头,
沉稳地存在于自己的位置上,任凭外界目光审视,内心自有不移的方圆与坚守的灯塔。
夜色浓稠如凝固的墨汁,沉沉地压在广袤的草原之上。寒风不再是白日的低吟,而是化作了凄厉的呼啸,卷起地面松散的雪沫,肆意抽打着五班那栋孤零零的宿舍。
屋内,火炕蓄积的热量将严寒隔绝在外,许三多、首长和警卫员都已沉入睡眠,均匀的呼吸声与窗外风雪的呜咽交织,构成边陲寒夜特有的静谧。
突然!
一阵凄厉、尖锐、充满野性与暴戾的狼嚎声,毫无征兆地从远方漆黑的地平线处骤然爆发!那声音不是孤狼对月的长啸,而是数十只狼同时发出的、充满攻击意味的嗥叫,此起彼伏,如同冰冷的潮水般穿透呼啸的风声,狠狠撞进宿舍,瞬间刺破了所有的安宁。
几乎在第一个音节入耳的刹那,炕上的许三多猛地睁开了双眼。那不是初醒的朦胧,眼底瞬间燃起的,是历经无数生死险境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极致警惕与锐利寒光。
没有半分迟滞,甚至没有寻常人惊醒后的瞬间僵硬,他的身体如同最精密的弹簧般从炕上弹坐而起,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
第503章 情势危急
许三多动作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残影。指尖翻飞如穿花蝴蝶,精准地抓住叠放在枕边的军装,手臂一抬、腰身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韧度配合一拧,那件厚重的军装便已精准地套在了身上,几个关键的扣子在行进间已被飞快系好。
与此同时,另一只手已如铁钳般抄起了枕边那支保养得锃亮的“八一杠”,枪身入手冰凉的瞬间,人与枪仿佛已融为一体。从睁眼到持枪冲出门外,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耗时不过短短数秒,只留下“吱呀”一声被猛然带开的宿舍门,在寒风中兀自晃动。
屋内的首长和警卫员同样被这突如其来的狼嚎惊醒。
两人皆是久经沙场之辈,瞬间判断出这绝非寻常——如此密集、充满压迫感的狼嚎,只意味着一件事:附近的牧民点正在遭受大规模狼群的围攻!情势危急!
警卫员的手已闪电般摸向腰间枪套,眼神凝重,起身看向首长,语速极快却异常沉稳:“首长!是狼群!我去支援!请您务必留在室内,注意安全!”
首长也已利落地翻身下炕,迅速套上外衣。他的脸上没有丝毫惊惶,只有一种沉淀了数十年军旅生涯的、岩石般的冷静与果决。
他一把抓过许三多遗落在炕边的那件厚实羊皮内胆军大衣,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一起过去!当年打仗的时候,什么阵仗没见过?小李,带上应急手电!
许三多那小子冲得太急,夜里穿得单薄,这草原后半夜的‘鬼呲牙’能冻死人,把大衣给他带去!” 话音未落,他已与抓起步枪和手电的警卫员一同,紧跟着冲入了门外冰冷的黑暗之中。
门外的世界,已被深沉的夜色和漫卷的飞雪笼罩。雪地反射着极其微弱的、不知来自何方的天光,泛着一片惨淡的白。
许三多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视线的尽头,只有远方那令人心悸的狼嚎声愈发急促、暴烈,如同死神的鼓点,敲在人心头。
此刻的许三多,已将自己的速度提升到了常人难以理解的程度。他并非仅仅是在雪地里奔跑,双腿迈开的步伐大得惊人,频率快得骇人,脚下的积雪被踩得轰然飞溅,却又奇异地无法真正迟滞他的脚步。
若有武道高手在此,必能看出他奔跑的姿势蕴含着独特的韵律,呼吸绵长深远,一股精纯而内敛的气息(内力)在经脉中悄然运转,灌注于双腿。
这让他身形变得异常轻盈,每一次蹬踏都充满爆炸性的力量,掠地而过时,在深厚的积雪上留下的脚印竟比常人浅上许多,仿佛传说中的“踏雪无痕”有了几分雏形。
耳畔寒风如刀,割得脸颊生疼,他却浑然不觉,全部的意念都聚焦在前方——巴特尔家的方向。眼底燃烧着的,是焦灼,更是钢铁般的决绝:绝不能让那些待他如亲人般的牧民受到伤害!
短短几分钟,在这样近乎非人的速度下,巴特尔家毡房的轮廓便已隐约出现在视野中。而眼前的景象,让许三多心头骤然一沉!
毡房外围,黑压压地围了一圈令人头皮发麻的身影!借着雪地微光看去,数量竟有三四十只之多!这些草原狼显然正处于极度饥饿和狂暴的状态,个个体型壮硕,毛色杂乱,在夜色中如同蠕动的阴影。
一双双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嗜血、贪婪、冰冷的光芒,死死盯着毡房,仿佛里面关着无上的美味。
它们低伏着身体,发出威胁性的、从喉咙深处滚出的低吼,獠牙在微弱光线下泛着森白寒光,腥臊刺鼻的气味在寒风中弥漫,充满了原始的杀戮气息。
几只格外强壮的公狼正轮番猛烈扑撞着毡房厚重但此刻显得脆弱的门帘,每一次撞击都让毡房微微震颤,情势岌岌可危!
“嗷——!”
一直紧随许三多、此刻同样进入战斗状态的大狼,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它浑身的毛发根根倒竖,体型仿佛都膨胀了一圈,昔日温顺的眼神被彻底的血性与凶悍取代。
四肢猛地蹬地,积雪炸开,它如同一道真正的黑色闪电,后发先至,竟比许三多还快一线,率先悍然冲入狼群外围!
没有任何试探,它径直扑向离毡房门帘最近、也是最凶猛的一头公狼,尖利如匕首的犬齿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寒芒,精准无比地狠狠咬在那公狼的颈侧动脉处!
“噗嗤”一声闷响,滚烫的狼血迸溅而出,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刺激得整个狼群疯狂起来!
狼群的注意力立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同类背叛者”吸引,数只狼嗥叫着调转方向,龇牙咧嘴地朝大狼围扑过去。
大狼毫无畏惧,身形矫健得不可思议,在数只狼的扑咬间隙中灵活穿梭,爪击、撕咬、冲撞,每一次反击都狠辣精准,瞬间便与几只狼缠斗在一起,雪地上狼毛与血点齐飞,战况惨烈至极。
许三多眼神冰寒,脚下丝毫未停,直冲狼群侧翼。冲到近前时,他右手在枪身上一抹,一把寒光四射的刺刀便已稳稳握在手中。
他没有选择开枪——狼群与毡房距离太近,流弹风险极高,且容易进一步刺激狼群。冷兵器,此刻是最稳妥也最考验胆魄的选择。
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切入狼群缝隙。
面对一只正欲从侧面扑咬大狼的灰狼,许三多脚下步伐玄妙一错,避开正面,手中刺刀化作一道冷电,自下而上疾刺而出!
“嗤啦!”刀锋精准地没入灰狼柔软的腹部,顺势一划,那灰狼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哀嚎,滚倒在地,抽搐着失去了战斗力。
这一击如同捅了马蜂窝,周围五六只狼瞬间被激怒,绿眼凶光暴涨,低吼着从不同方向朝他扑来!有的凌空跃起,血盆大口直噬脖颈;有的贴地疾窜,利爪掏向脚踝;还有的迂回侧击,封堵退路。攻势迅猛,配合竟有几分章法,险象环生!
第504章 与狼群搏斗
许三多却稳如磐石。他的身形在这一刻展现出惊人的柔韧性与协调性,仿佛对狼群每一次扑击的轨迹都了然于胸。
腰肢如同没有骨头般猛地一折,险之又险地避开凌空扑咬;脚步看似随意地一滑一撤,便让贴地偷袭的利爪落空;
手中刺刀更是不停,或刺、或挑、或格、或抹,动作简洁直接,毫无花哨,却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精准命中——刺入扑击者脆弱的咽喉,挑开撕咬者下颚的筋肉,格挡开致命爪击的同时顺势划开对手的胸腹。
他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举重若轻的从容,仿佛不是在生死搏杀,而是在进行一场精密而高效的“清理”。
雪地上,不断有野狼哀嚎着倒下,洁白的雪迅速被滚烫的狼血浸染、玷污。
一边战斗,他一边用洪亮而镇定的声音朝毡房内高喊,用的是生硬却足够清晰的蒙语夹杂着汉语:“巴特尔!苏日娜阿妈!朝克阿爸!待在包里!千万别出来!门窗堵好!外面交给我!” 声音穿透狼嚎与风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毡房内,巴特尔一家早已惊醒,透过门帘缝隙看到外面地狱般的景象和那个独自与狼群浴血奋战的身影,又是恐惧又是感动,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巴特尔眼睛通红,带着哭腔朝着外面喊:“三多!我的安达(兄弟)!你快走!别管我们了!它们太多了!你会没命的!天亮,它们就就会走掉的。你走啊!”
苏日娜阿妈和朝克阿爸更是急得用蒙语连声呼喊,内容无一不是让许三多快逃,狼太多,太危险了。
许三多恍若未闻。他心中雪亮,深冬食物极度匮乏,狼群一旦认定毡房内的羊群(和人)是目标,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
退缩,只会让巴特尔一家陷入绝境。他手中的刺刀挥动得更急,眼神也愈发锐利如刀锋,主动迎着狼群最密集处冲去,以攻代守,为毡房分担压力。
当首长和警卫员深一脚浅一脚、凭借远处隐约的嘶吼和微弱雪光指引赶到现场时,映入眼帘的景象,让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军人,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为之一窒,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首长指尖轻抵唇角,漫不经心似的摩挲着齿尖,眼底早没了寻常的沉稳,竟淬着点狼般的锐光与兴味,一瞬不瞬锁着许三多与狼王缠斗的身影,唇角勾起抹极淡却极沉的笑,喉间滚过丝低哑的赞叹,那眼神,是猎手撞见顶尖猎物的灼热与惊艳,藏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雪地已不复洁白,变成了触目惊心的红黑战场。横七竖八地躺着不下二十具狼尸,鲜血汩汩流出,在低温下冒着热气,又迅速凝结,将大片雪地染成污浊的暗红色。浓烈的血腥味和狼特有的腥臊味混合在一起,扑面而来。
狼群中央,许三多浑身浴血,冬常服被狼爪撕得破烂不堪,内里白色衬底早已被狼血浸透,暗红血珠顺着他的手臂、脸颊蜿蜒而下,在凛冽寒风中迅速凝结成细碎的暗红冰碴,贴在肌肤上泛着冷光。
然而,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如傲立雪中的青松,正与一头体型远超同类、肩高几乎及腰、毛色深灰近黑的巨狼死死对峙。
那便是这群饿狼的首领——狼王!
狼王显然也杀红了眼,绿眸中闪烁着狂暴与狡黠混杂的凶光,它低伏着身体,肌肉贲张,喉间发出滚雷般的闷吼,死死盯着许三多,寻找着一击必杀的机会。
突然,它动了!没有助跑,庞大的身躯却爆发出恐怖的速度,如同一颗灰色的炮弹,猛地扑向许三多,前爪探出,锋利的爪尖在微光下闪着乌芒,直掏心窝!这一扑,势大力沉,带着猛兽捕猎的全力一击!
许三多竟不闪不避!在狼王即将临身的刹那,他左脚看似随意地向侧后方滑出半步,身体以左脚为轴,如同狂风中的杨柳般猛地一旋!
狼王那致命的一爪便擦着他的胸前划过,只撕开了一道衣襟。而许三多旋转的身形恰好转到狼王身侧,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门暴露无遗!
机会转瞬即逝,但许三多抓住了!旋转之势未消,他拧腰送胯,全身的力量如同拧紧的弓弦骤然释放,通过手臂传递到紧握的刺刀上!那柄沾满狼血的刺刀化作一道凄冷的寒光,精准无比地自狼王肩胛骨的缝隙中刺入!
“噗!”刀锋入肉及骨的声音沉闷而瘆人。
“嗷——!!!” 狼王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痛吼,剧痛激发了它全部的凶性,它猛地扭身,布满利齿的大口狠狠朝许三多持刀的手臂咬来,速度快若闪电!
许三多眼神一凝,握刀的手腕以一种近乎违背生理结构的角度猛地一翻、一抽,刺刀在狼王体内巧妙地一转一拉,扩大创伤的同时,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狼吻。
与此同时,他借着狼王扭身的力量,右脚如鞭子般抽出,脚跟部位重重地踹在狼王相对柔软的腹部侧方!
“嘭!”一声闷响。狼王近两百斤的庞大身躯竟被这一脚踹得凌空横移数尺,狼狈地撞在旁边一截被雪半埋的枯树桩上,积雪簌簌落下。
不等狼王从撞击的眩晕和剧痛中完全恢复,许三多的身影已如影随形般疾追而至!他步伐迅捷而稳健,仿佛刚才激烈的搏杀未曾消耗他多少体力,眼神冷静得可怕,锁定了狼王因疼痛而微微抬起的脖颈。
手起,刀落!
刺刀化作一道笔直的死亡线,挟着全身冲势与精妙发力,精准无比地从狼王颈侧斜斜刺入,穿透皮毛、肌肉、血管,直至没柄!滚烫的狼血如喷泉般飙射而出,溅了许三多满头满脸,他却连眼睛都未眨一下。
狼王四肢剧烈地抽搐、蹬踏,在雪地上刨出凌乱深刻的沟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充满野性的绿眸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彻底瘫软,只剩下身躯无意识的轻微抽动。
第505章 交情不浅
整个过程,从狼王扑击到毙命,不过短短十数秒。许三多的应对、反击、追击、绝杀,一气呵成,动作衔接如行云流水,冷静、精准、高效,带着一种极致的力量美学。
没有多余的呐喊,没有夸张的表情,只有最简洁直接的杀戮技艺。这份在生死瞬间展现出的超绝身手、钢铁意志和战斗智慧,让旁观的两人心神俱震,一时竟忘了身处何地。
另一边,大狼的战绩同样骇人。它浑身浴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原本油亮的黑毛被血污黏结成一绺一绺,身上添了不下十道伤口,有的深可见骨。
但它依旧如同来自地狱的凶兽,死死守在毡房门口最关键的位置,任何试图靠近的野狼都会遭到它狂风暴雨般的反击。
它的战斗方式更加原始野性,扑、咬、撕、扯,每一击都伴随着狼毛飞舞和凄厉惨叫,倒毙在它利齿和铁爪之下的野狼,数量丝毫不少于许三多那边。
即便伤痕累累,它的眼神依旧凶狠坚定,半步不退,那副为主人、为朋友豁出性命的忠勇之姿,令人动容。
毡房门口,巴特尔与朝克阿爸终于瞅准空隙——狼群正被许三多和那头大狼死死牵制,两人红着眼眶,手脚麻利地冲上前,将被咬伤咬死的狼逐一补杀,手中钢叉起落间,又接连了结了周遭受伤挣扎的狼。
“砰!砰!砰!”
连续几声清脆的枪响,打破了搏杀后的短暂死寂。
是警卫员小李率先从震撼中回过神,他眼神锐利,迅速抬枪,以标准的立姿射击,精准点射掉了最后几只还在外围徘徊、试图寻找机会的野狼。枪声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出老远,为这场惨烈的遭遇战画上了终止符。
枪声余韵中,许三多缓缓从狼王脖颈中拔出刺刀,带出一溜血珠。他站在尸横遍野的雪地中央,浑身浴血,脸上血污与汗水、雪水混合,却依旧站得笔直如松。
他抬手用还算干净的衣袖内侧擦了把糊住眼睛的血,眼神扫过战场,确认再无站立着的威胁,这才轻轻吐出一口一直凝在胸间的浊气,那气息在寒风中化作一道长长的白练。
大狼也蹒跚着走到他脚边,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腿,喉咙里发出疲惫的呜咽。
首长缓缓走上前,脚步踩在染血的积雪上,发出“咯吱”轻响。他停在许三多面前,目光惊艳地掠过这个年轻士兵浴血却更显刚毅的脸庞,掠过他手中滴血的刺刀,掠过他脚下毙命的狼王,再掠过旁边虽然疲惫不堪却依旧威风凛凛、忠心护主的大狼。
首长的眼底,最初的震惊早已化为深沉如海的欣赏,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发现瑰宝般的炽热。
他脸上重新浮现出那抹许三多既感熟悉又觉敬畏的似笑非笑的表情,语气也恢复了那种特有的、带着磁性松弛感却又字字清晰的调子,只是此刻,这语调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沉甸甸的赞许:
“许三多,”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仿佛能压过草原的风,“好家伙。临危受命,单刀赴会,杀伐果断,有情有义。这身手,这胆魄,这份宁可自己流血也要护民周全的赤子之心……”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许三多的眼睛,“你没辜负这身军装,更没辜负‘军人’这两个字最厚重的分量。漂亮,干得真漂亮。”
说着,他伸出手,不是礼节性的握手,而是如同前辈对待极其出色的后辈那样,重重地、实实在在地拍了拍许三多那沾满血污却依旧宽阔坚实的肩膀。拍击的力道透过厚厚的冬装传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认可与托付。
“我见过不少所谓的高手,也带过许多自称硬汉的兵,” 首长继续道,语气里带着阅尽千帆后的通透与一丝难得的感慨,
“但像你这样,能把极致的自律刻在平常日子里,能把过人的本事藏在朴实外表下,更能把军人的担当融进骨头血液里,危急时刻豁得出去、顶得上来……这样的兵,万中无一。守得住寂寞,担得起风险,许三多,你是这个。”
他微微竖了竖大拇指,动作随意,分量却重若千钧。
许三多浑身血渍未干,肩头被首长的手掌稳稳按着,脸上战斗时的冷硬逐寸褪去,只剩几分少年人的腼腆局促,眉头却拧得紧实,语气带着股认死理的执拗:“首长,按规定,您不该来这儿,这里太危险。”
首长指尖轻叩了下他紧绷的肩头,唇角勾着抹漫不经心的笑,语气带点戏谑的散漫,眼底却藏着沉定的劲儿:“我不是个兵?牧民遇着狼群围攻,当兵的能往后退?”还是个小古板啊!有意思!
许三多喉结动了动,眼神更直,语气没半分松动:“您是首长,有更重要的事,这儿有我们就行,您在这儿,风险太大。”
首长挑了挑眉,嗤笑一声,语气添了点打趣:“合着兵还分三六九等,只能你们往前冲,我就得当缩头乌龟?许三多,兵的本分不分军衔,尤其是在保护人民财产安全的时候,就得在该在的地方。”
许三多知道自己说不过首长也就不说了,看着首长脸上那越来越鲜明的、与记忆中某个身影重合的神态,听着这几乎刻入灵魂的熟悉语调,连日来压在心底的疑惑如同沸腾的水,终于抑制不住地冒了出来。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呼喊和战斗有些沙哑,语气带着试探,又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笃定:“首长,您……您贵姓?”和队长到底什么关系。
首长闻言,眉梢微微一动,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邃的玩味。他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依旧是让人捉摸不透却又觉得可以信赖的神情,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几分神秘。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语气淡然,却又意味深长地说道:“名字嘛,现在不重要。以后,你自然会知道的。现在,先把眼前的事儿处理好。”
他心里笃定,自己儿子和这个兵必定认识,而且交情绝不一般。毕竟压箱子的本事都交了,就差娶进门了。
第506章 离开
许三多瞬间明白了。有些话,不该在这里问;有些身份,或许此刻不便明言。他立刻收敛了所有探究的神色,挺直脊背,恭敬地应道:“是,首长!”
狼群的威胁彻底解除。巴特尔一家冲出毡房,拉着许三多的手,看着他和首长、警卫员,感激涕零,蒙语汉语夹杂,反复道谢,非要请他们进包喝热奶茶、吃手把肉压惊。
许三多和首长、警卫员对视一眼,默契地婉拒了。他们浑身血污,需要处理;更关键的是,军人为民解困是本职,过多接受群众的物质感谢,便容易模糊了这份纯粹。
他们温和而坚定地安抚了惊魂未定的牧民一家,叮嘱他们加强夜间警戒,处理好死伤牲畜,便告辞离开。
三人一犬,踏着染血的归途,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巴特尔一家的道谢声和炊烟渐渐消失在身后的寒风里,草原重归寂静,只有脚下“咯吱”的踩雪声和彼此轻微的喘息。
首长走在稍前,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恢复了那种随性的闲聊状态,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只是一段小插曲:“许三多,你是今年才入伍的新兵?”脸上的稚气未脱。
许三多加快半步,与首长平行,恭敬回答:“是,首长。今年刚入伍,新兵连结束后就分到草原五班了。”但许三多没提,这草原五班,是他自己主动申请来的。
话音落下,旁边的警卫员虽然极力控制,但眼角还是剧烈地抽动了一下,看向许三多的眼神里充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撼与难以置信——一个新兵?!
刚才那战神般的身手、那面对狼群面不改色的冷静、那顾全大局不惜自身的担当……这哪里是一个新兵能有的表现?!这分明是一个历经百战、千锤百炼的精英战士才具备的素质!
他心中翻江倒海,之前所有关于“装样子”、“太标准”的疑虑,此刻显得如此可笑。这根本不是“装”出来的,这是实实在在、如假包换的真本事、真性情!
首长似乎没注意到警卫员的震惊,或者说并不在意。他挑了挑眉,侧头看了许三多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和几分探究的兴味,语气调侃,却又透着十足的认真:
“新兵?呵,你这新兵当得可有点‘超标’啊。这身手,这定力,这责任感……比很多挂着军衔的老兵油子都硬核。
一般新兵蛋子到了这种天涯海角的地方,能把自己内务收拾利索就不错了,你倒好,自律标兵、生产能手、巡逻专家,外加……嗯,草原狼群终结者?”
他开了个小小的玩笑,但随即语气转为郑重,“心里有根,手里有活,眼里有光,肩上还能扛事。许三多,你小子,不简单啊。”
许三多被首长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但眼神依旧清澈坦诚:“报告首长,我没想那么多。班长和战友们教我要守规矩、尽本分。在这里,守好驻地、看好管线、帮助牧民,就是我的本分。遇上了事,该上就得上,不能给这身军装丢脸。”
“本分……” 首长咀嚼着这个词,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远处朦胧的雪原天际线,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深刻认同,
“能把‘本分’二字理解到这个程度,并一丝不苟地做到极致的人,凤毛麟角。很多人一辈子都在寻找捷径、抱怨环境,却忘了最根本的东西。你很好,真的很好。保持住这份心气,脚踏实地走下去,未来的路,宽着呢。”
警卫员在一旁默默听着,心中的敬佩已如草原上的积雪,深厚而纯粹。他看着许三多朴实却挺拔的背影,看着那条忠诚勇猛的大狼,终于彻底明白,
首长为何会不惜打破常规,在此停留观察。这样的兵,这样的品质,值得任何一位爱才惜才的将领为之驻足。
许三多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将首长的每一句叮嘱都深深记在心里。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如同他脚下的步伐一样坚定:“是,首长。我会记住您的话,继续做好该做的事。”
夜色渐淡,东方天际隐约透出一丝灰白。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三人带着一身血污与疲惫,也带着战斗后的释然与深深的相互认可,朝着五班驻地那点温暖的灯火,稳步归去。寒夜终将过去,而经此一役,有些东西,已在无声中得到了最彻底的确认与升华。
晨光熹微,如同最细腻的金粉,揉碎了,混着尚未停歇的微小雪粒,轻柔地洒在草原五班驻地旁那块被特意平整过的简易停机坪上。
那架墨绿色的直升机静静停泊,银灰色的旋翼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晶莹的雪沫,金属机身反射着清冷的天光,在空旷无垠的雪原背景下,透着一股厚重而肃穆的静止力量。
许三多陪同首长和警卫员,三人踏着昨夜激战残留下的、又被新雪浅浅覆盖的痕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近。
靴底碾压实雪的“咯吱”声,在清晨万籁俱寂的草原上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在为这场短暂的离别敲打着节拍。
首长在直升机舱门前停下脚步,没有立刻登机。他伸出手,指尖随意地拂了拂机身上那层薄雪,冰凉的触感传来。
然后,他忽然侧过身,动作自然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手臂一伸,便稳稳地揽住了站在他身旁半步之后的许三多的肩膀。
那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经过时间发酵的、长辈对极为看重的后辈才会有的亲昵与熟稔,瞬间打破了上下级之间那层无形的壁垒。
首长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带着他特有的、淡淡的烟草与茶香,混杂着草原清冽的空气,凑近许三多的耳畔。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语气里褪去了前几日观察时的审慎或闲谈时的随性,只剩下一种纯粹的、不容错辨的认真:
第507章 看这个
“三多,看这个——”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指尖朝着身旁庞大的直升机机身,很随意地扬了扬,但那双总是藏着深邃思绪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里面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期许与某种更深远的谋划,“这东西,能飞很高,很快,能去很多……常规路线到不了的地方。”
许三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目光落在直升机冰冷坚硬的蒙皮和复杂的旋翼结构上。他的神情依旧如同草原上的石头般平实,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回答也带着军人面对装备时本能的、规整的认知:“报告首长,这是部队的列装装备,是重要的机动和投送工具。” 他的思维还停留在装备本身的功能属性上。
首长闻言,先是明显地愣了一下,随即,一阵低沉而愉悦的笑声从他胸腔里滚出,带着点无可奈何的纵容,又夹杂着“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揽着许三多肩膀的手没有松开,反而用指尖轻轻敲了敲许三多那结实的手臂,语气变得更加直白,甚至带着点诱哄般的坦诚,去掉了所有弯弯绕绕:
“傻小子,我不是在跟你上装备识别课。”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紧紧锁住许三多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我的意思是——离开这片草原,到我那儿去。到我手底下干,怎么样?”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落得极轻,仿佛羽毛拂过心尖,却又像一颗投入平静深潭的巨石,在许三多心底猝不及防地激起了千层浪涛。
许三多浑身猛地一僵!仿佛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击中。搭在身体两侧的手瞬间攥紧成拳,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凸显出青白的颜色。
他的瞳孔在晨光中骤然收缩,眼底翻涌起巨大的错愕、难以置信的怔然,以及如此熟悉、直白邀请的茫然。肩膀上传来的、属于首长的温度和力道,此刻变得如此清晰,又如此沉重。
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进首长那双此刻盛满了真切意动与深沉期待的眼眸深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下,仿佛在吞咽某种过于汹涌的情绪。
下一秒,他迅速而有力地摆脱了首长揽着他肩膀的手臂,“啪”地一声,双脚并拢,挺直腰板,抬手就要敬礼,声音因为内心的激荡而比平时急促了些,却依旧努力维持着沉稳与郑重的底色:
“报告首长!我是702团草原五班列兵许三多!目前五班仅我一人担负战备执勤任务,岗位职责重大,不能擅离!我……我不能走!”
他的回答没有任何华丽的辞藻,甚至有些笨拙地重复了“不能走”,但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迸发出来的石头,硬邦邦,沉甸甸,砸在地上能砸出坑来,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坚守。
首长看着他。看着许三多眼底那没有丝毫作伪、纯粹到近乎执拗的坚守光芒,看着他因为紧张和激动而微微泛红却异常坚定的脸颊,看着他即便面对如此诱人前景也首先想到的是“岗位不能离人”的朴素责任感。
首长眼底那份炽热的期许微微淡去了一些,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深沉、更加厚重的了然与认可,那是一种超越了简单欣赏、近乎于珍视的情感。
他没有因邀请被拒而有丝毫不悦,反而,脸上那带着点玩味却又无比通透的笑容再次浮现。他抬起手,这次不是揽,而是轻轻地、安抚性地拍了拍许三多那因为紧绷而显得格外硬实的肩膀,力道温和。
“好,我知道了。” 首长的声音放缓,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般的理解与包容,“守好岗位,是本分。你把这个本分看得比什么都重,这很好,非常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许三多军装上那些已经干涸发暗、却依旧刺眼的血渍痕迹,那是昨夜英勇的勋章,也是责任的烙印。
他的语气更柔和了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好好干,许三多。草原五班是你的根,先把根扎稳了。往后……我还会再来看你的。” 这句话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颗等待发芽的种子。
话音落下,首长没有再回头多看许三多一眼,也没有再说什么煽情或鼓励的话。他只是随意地朝一直静立在一旁、神色复杂的警卫员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脚步沉稳有力地踏上了直升机的舷梯。
他的背影挺拔,步伐间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与决断,没有任何拖泥带水。
“嗡——!”
直升机的引擎发出低沉有力的启动声,旋翼开始缓缓转动,初时慢,随即越来越快,卷起停机坪上及周边的大量积雪,瞬间形成一片弥漫的、狂舞的白色雪雾,将机身和舷梯附近完全笼罩。狂风裹挟着雪粒扑打在许三多脸上,冰冷刺骨,但他仿佛毫无所觉。
就在机舱门即将缓缓闭合的瞬间,许三多猛地并拢脚跟,挺直早已如同标枪般的脊梁,抬起右臂,向着那扇即将关闭的舱门,向着舱门后那个或许正在注视他的身影,敬了一个无比标准、无比用力、仿佛要将全部敬意与承诺都灌注其中的军礼!
他的目光穿透翻腾的雪雾,死死锁定那逐渐升起的直升机,眼神肃穆、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旋翼的轰鸣声达到顶峰,直升机挣脱地心引力,稳稳升空,在漫天雪沫中逐渐爬升,机体在晨光中反射出冷冽的光芒,越变越小,最终化为蓝天与雪原交界处一个几乎难以辨认的小小黑点,彻底消失在辽阔的天际线之外。
直到那黑点完全融入苍穹,再也寻不见一丝痕迹,许三多敬礼的手臂才如同耗尽最后力气的机械般,缓缓地、却又带着某种郑重的仪式感,放了下来。
手臂垂落身侧,指尖却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袖口粗糙的布料,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首长拍过他肩膀的触感。眼底那抹因巨大冲击而未曾完全散去的怔然,渐渐被一种更深厚、更坚实的东西所取代。
第508章 问题
机舱内,随着舱门的密闭,外界的风雪呼啸与引擎的轰鸣被隔绝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稳定的嗡鸣。暖黄色的阅读灯亮起,在冰冷的金属舱壁上涂抹出一小片温馨的光晕。
警卫员在舷窗边坐下前,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透过狭小的圆形舷窗,他还能看到那个小小的、绿色的身影,依旧如同焊在雪地里一般,矗立在渐渐平息的雪雾之中,
在茫茫无际的纯白背景衬托下,挺拔,孤独,却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生命力,像极了悬崖边迎风而立的劲松。他收回目光,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直升机开始平稳飞行后,警卫员调整了一下坐姿,看向身旁已经放松下来的首长,犹豫了片刻,还是将盘旋在心头几天的问题问出了口,声音在引擎噪音中显得很轻:“首长,我……能问个问题吗?”
飞机飞平稳后,首长几乎是立刻就做出了反应——这几天在许三多面前那份沉稳、端方、甚至带着几分长者威严的气度,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他几乎是瘫软般往宽大舒适的座椅里一靠,长长地、无比舒畅地吐出一口浊气,同时抬手,动作利落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地解开了常服风纪扣和领口最上面的两颗纽扣,又粗鲁地扯了扯束缚脖颈的军绿色领带,让它松垮下来。
“啊——!” 他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叹息,眉宇间骤然舒展开来,换上了一种彻底卸下伪装后的、带着惫懒与不羁的舒展神情,语气也瞬间切换到了警卫员最熟悉的那种模式——通透,散漫,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抱怨,正是独属于他本人的、毫无矫饰的松弛质感,
“可算是能喘口气了!装了这几天一本正经的老前辈,端着架子说话,差点没把我憋出内伤来,难受,真难受!”
他揉了揉眉心,随即看向警卫员,眼神恢复了平时的锐利与随意,“有问题?问呗,吞吞吐吐的干嘛。”
警卫员看着首长这迅速“变脸”的模样,忍不住嘴角向上弯了弯,眼底闪过“果然如此”的笑意和一丝无奈的纵容。
他伸手打开随身携带的皮质文件包,指尖触碰到里面厚厚一叠纸质文件时,动作微微一顿。他抬眼,看向首长,语气带着确认:“首长,这些文件……是许三多同志之前帮您整理、然后您吩咐我装进包里的那份?”
他记得很清楚,前几天许三多熬夜伏案,就是在核对补充这些材料,当时他还以为只是普通的驻点日志或训练记录。
“嗯?” 首长抬了抬眼皮,瞥了一眼文件包,语气坦然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他帮我整理的,是我自己‘拿’的。”
他特意在“拿”字上加了重音,看到警卫员瞬间变得有些微妙的表情,他浑不在意地笑了笑,补充道,“放心,没白拿他的。我给他留了张条,说明了情况,算是‘借阅’。再说了,”
他身体前倾,从文件包里熟练地抽出最上面的两份装订整齐、字迹工整的手写计划,指尖在纸页上点了点,眼底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近乎炽热的欣赏,
“就这两份,他们钢七连和红三连在这里驻训时的针对性强化训练计划总结,还有他给五班自己制定的那个‘边防守备与自我提升综合方案’,做得是真他娘的出彩!
思路清晰,贴合实际,细节周到,连训练伤预防和心理调适都考虑进去了!比咱们军区作训科那帮子参谋关在屋子里拍脑袋想出来的东西,不知道强了多少倍,接地气,有实效!”
他越说越兴奋,手指轻轻敲打着计划书的封面:“我当时一看就觉得,这东西对咱们下一步的基础科目整合和适应性训练太有参考价值了!简直是现成的、来自最基层一线的宝贵经验!
这几天事情多,又赶上狼群那档子事儿,没时间让你现场抄录,我一琢磨,干脆,原件我先带回去研究研究,回头再想办法还他或者给他补一份更好的。这么好的东西,留在草原上吃灰多可惜?”
他说这话时,理直气壮,眼神发亮,那副发现宝藏般的得意劲儿,让警卫员哭笑不得。
警卫员闻言,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心里却实实在在对许三多又高看了一眼。能让自家这位眼界极高、口味极刁的首长如此惦记,甚至不惜“顺手牵羊”,那笔记的价值可想而知。他总觉得不是首长说的那样,但是又觉得首长说的很有道理。
他昨晚也粗略翻看过,那上面密密麻麻的批注、红蓝笔交织的修改痕迹、条分缕析的总结、甚至还有针对不同天候和人员状态的应急预案,细致周密程度,远超他对一个年轻列兵的想象。
许三多那孩子,自始至终都把首长当成一位值得尊敬和信任的长辈、首长,掏心掏肺,赤诚相见,哪里会想到,这位看似温润儒雅的首长,转头就“惦记”上了他的心血结晶,
还实施得如此“顺理成章”。这份反差,实在是……让人忍俊不禁,又不得不佩服首长对人才的敏锐嗅觉和……嗯,行事风格。
首长见警卫员盯着文件包,脸上表情变幻,显然心思跑远了,便不耐烦地用指关节敲了敲座椅扶手:“诶,回神了!刚才不是有问题要问吗?就这?看着我顺了份笔记,震惊了?”
警卫员连忙收敛神色,但眼中的感慨并未消退,他斟酌了一下词语,语气真诚:“不是震惊,是……感慨。许三多同志那份笔记,我看了几眼,确实做得极好。
我只是在想,咱们部队里,很多正经军校毕业、科班出身的军官,专门学作战指挥、训练管理的,做出来的方案、计划,有时候反倒不如一个刚入伍、全靠自己摸索和看书学习的新兵周全、细致、有灵气。他这份沉得下心、钻得进去、还能把事情安排得如此井井有条的‘用心’劲儿,实在……太罕见了。”
第509章 阐述
首长听了,从鼻子里轻哼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惯有的、对某些形式主义或僵化思维的不屑,但更多的是一种基于事实的认可:“这不就结了?这就是用心和混日子的区别。态度摆不正,心思不在正地方,就算把图书馆的书都背下来,那也是纸上谈兵,没用!更何况,”
他的语气陡然变得严肃而郑重,目光锐利如刀,“许三多可不是什么‘普通新兵’。他是个天才,是那种能把最朴实的事情做到极致、能在平凡中发现规律、能靠内生动力不断驱动自己向上走的‘实践型’天才!
做事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心思缜密周到,大局和细节都能抓住;最关键的是,他能沉得下心,耐得住寂寞,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把根扎住,还能开出花来!
这样的兵,这样的心性,我实在是太喜欢了!他骨子里那股子韧劲,还有那种看似木讷、实则对人对事都异常通透的悟性,绝不简单,是真正可造之材的大料!”
警卫员听着首长这番毫不吝啬的盛赞,心里的顾虑却又冒了出来。他跟随首长多年,深知军队晋升体系的现实,也见过不少有才华却因基础短板而受限的兵。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把担忧说了出来:“首长,您说的这些我都认同。三多同志确实优秀得超出常理。可是……他毕竟没经过正规军校的系统培训,数理基础、战略理论、指挥流程这些体系化的东西是短板。
在咱们部队,尤其想到更高层面发展,学历和专业背景……您知道的,有时候就是硬门槛。不送他去军校好好深造几年,把理论根基打牢,我担心……他未来的路,会不会因此遇到瓶颈?那太可惜了。”
他是真心为许三多考虑,不忍心看到这么好的苗子因为起步时的缺失而折翼。
首长斜睨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你终于问到点子上了”的意味,还有几分“你觉得我会那么傻吗”的戏谑。他放松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从容与清醒:
“小李,你觉得,我是那种头脑发热、不顾规矩、只会埋头痛干的莽夫吗?” 他直接叫了警卫员的名字,语气笃定,
“直接把一个列兵,哪怕他再天才,不由分说挖到我身边?先不说这合不合规矩,会不会引来不必要的非议和阻力,单是对许三多自己而言,这就一定是好事吗?
拔苗助长,根基不稳,就算一时被捧得高,风一吹就容易倒。真正的培养,得讲究火候,得循序渐进。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在聚光灯下被快速催熟,而是继续在草原五班这样的‘熔炉’里,
把他身上那些最宝贵的品质——自律、责任、务实、坚韧——锻造得更加纯粹,把基础打得更牢。同时,为他创造接触更多知识、接受系统训练的机会和条件。这才是对他真正的负责。”
警卫员闻言,悬着的心顿时放下了一大半,暗自松了口气。他就知道,首长心里那本账,算得比谁都清楚,眼光也放得比谁都长远。
刚才的邀请,更像是一次试探,一次对许三多心性的终极考核。他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带着点好奇:“那……要是刚才,三多他真的……一口就答应跟咱们走了呢?您当时,打算怎么办?” 他想知道首长的b计划是什么。
首长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你这问题问得多余”。他的语气笃定而了然,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自信:“如果他真的那么轻易就答应了,放弃了他口中‘不能离人’的岗位,那么,他也就不是让我如此看重的许三多了。
一个守不住自己当下职责、容易被更高平台诱惑而动摇根本的人,即使他有通天的本事,其心性也未必能承载更大的责任。那样的话,他或许依然是个优秀的士兵,但未必是我要找的、能担负起特殊使命的那种‘核心’。好在,他没让我失望。”
他顿了顿,看向小李,“所以,你啊,就是瞎操心。我看中的人,错不了。”
警卫员这下是彻底放心了,脸上也露出了轻松的笑意,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您心里有谱就行,是我多虑了。不过,您这次临时改变行程,在这儿一待就是好几天,政委那边……回头汇报工作,您准备怎么解释?毕竟原定的会议和视察都推了。” 这可是个现实问题。
首长闻言,不但没有丝毫为难,反而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狐狸般的狡黠光芒,他拍了拍手边那个装着许三多笔记的文件包,语气带着几分胸有成竹的得意:
“你以为我为什么特意要把他的笔记‘借’回来?仅仅是因为喜欢?当然不是。” 他嘴角勾起一抹算无遗策的笑容,
“这份笔记,就是他价值的最好证明,也是我这次‘临时考察’最有力的成果报告。有这么一份来自基层一线、极具实践价值和启发意义的训练方案,
有许三多这样一个在极端条件下展现出超乎寻常军事素养、个人品质和发展潜力的标杆型士兵作为实例……
你觉得,政委那边,还会觉得我这几天是‘不务正业’吗?他只会催着我,赶紧把详细的报告和后续的培养建议提上去!这份笔记,就是打开后续所有可能性的钥匙。”
小李愣了几秒,随即恍然大悟!他看向首长,眼神里充满了“服了”的意味。合着自家首长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空手而归,甚至早就想好了每一步。
既近距离考察确认了许三多这块“璞玉”的成色,拿到了极具价值的一手资料,又为后续争取将许三多纳入更专业的培养轨道铺平了道路,堵住了可能存在的质疑之声。
这一环扣一环的谋划,心思之缜密,眼光之长远,行事之……不拘小节(顺笔记),实在让他佩服得五体投地,又有点哭笑不得。
他摇了摇头,彻底没了话说,眼底只剩下满满的敬佩和对许三多未来的隐隐期待。他转过头,再次望向舷窗外。直升机早已飞离草原上空,下方是连绵的丘陵和逐渐显现的公路网。
但那个在雪原中敬礼的绿色身影,却仿佛依然清晰地印在脑海中。
第510章 回到军区
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停机坪上空逐渐减弱,最终化作低沉的余韵,缓缓停息。卷起的气流搅动着地面残留的积雪和沙尘,也将政委深蓝色军大衣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双手叉腰,像一尊饱经风霜的礁石,稳稳立在停机坪边缘。金边眼镜后的目光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暖意,沉甸甸的,压着三天来积攒的所有焦头烂额和无处发泄的窝火,死死锁在刚刚踏出舱门、拍打着裤腿上并不存在浮尘的袁司令身上。
“还知道回来啊?我的袁大司令!” 政委开口,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在逐渐平息的引擎背景音里格外清晰,
“您老人家这一手‘静默失踪’玩得可真够潇洒!招呼不打一个,通讯时断时续,直接把司令部这摊子事,连带着下边十几个单位嗷嗷待哺的请示报告,全撂我一人肩上了!
整整七十二小时!我办公室的电话线都快被下面打过来的诉苦、请示、催办给烧断了!您倒好,跑哪儿‘体察民情’去了?体察得连个准信都没有!”
袁司令——或者说,恢复了本色的袁司令——双脚刚踏上坚实的水泥地,闻言脚步只是微不可察地顿了顿。他脸上没有了在草原面对许三多时的温和长者气,也没有了机舱内彻底放松的惫懒,却也没露出丝毫被兴师问罪的慌乱或歉意。
他伸手理了理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鬓角,那里已有几丝不易察觉的白发。嘴角扯了扯,勾起一个介于无奈和自嘲之间的弧度,语气里带着一种深知老搭档脾性的、刻意为之的轻描淡写:
“火气这么大?老伙计,先消消气,喝口茶降降火。” 他侧身,很自然地避开了政委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瞪视,抬步朝着不远处那栋熟悉的办公楼走去,声音随着脚步飘过来,
添了几分真切的、毫不作伪的苦恼,“你是不知道,我再在办公室里多坐两天,听底下那帮人车轱辘话来回倒,耳朵真要起茧子了,脑子也得僵掉。”
他边走边说,语速不紧不慢,却字字戳中要害:“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首长,咱们的步战车老化严重,机动性跟不上假想敌了’、
‘通讯设备还是老型号,复杂电磁环境下就是聋子瞎子’、
‘冬装保暖材料该换了,战士们边防巡逻太遭罪’……抱怨谁不会?问题是解决方案呢?一点新鲜的、带点建设性的东西都掏不出来!”更一群鸭子似的。
晚风带着初冬刺骨的凉意灌进走廊,政委紧绷着脸跟在他身后半步,听着他数落,原本因焦急而挺直的肩背,在对方这种“反客为主”的抱怨中,竟不自觉地微微松弛了一点。
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叹息里饱含了感同身受的疲惫与无力:
“我能不知道吗?老袁,你这几天是躲清静去了,我在家可是替你实实在在地‘享受’了好几轮!现在国家集中力量搞经济,咱们军费大盘子就那么多,
哪个部队不喊装备旧、经费紧?这是普遍现状!可光喊有什么用?关键是底下很多人,思想也跟那些老装备一样,生锈了,转不动了!”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眼镜后的眼底是藏不住的倦色,“最让人头疼的就是明年的训练计划大纲初审,各师旅报上来的草案我看了大半,真是‘天下文章一大抄’!
把去年的计划翻出来,改改日期,调调几个无关痛痒的数字,甚至有的连错别字都原封不动照搬!新装备的战法训法探索呢?复杂条件下的应急应变呢?
贴近未来可能冲突样式的针对性演练呢?影子都看不见!全都抱着‘安全第一’、‘不出错就是成绩’的老皇历!照这么搞下去,年年演练演戏,部队能练出什么真本事?真要拉上去,怎么打得赢?!”比他们这些年纪大的还要古板、僵化。
袁司令已经走到了自己办公室门口,掏出钥匙开门。听到政委这番话,他开门的动作停了下来,转过头,脸上那点刻意装出来的无奈和苦恼倏然褪去,眼底深处闪过一丝锐利如刀的光芒,
那是对现状清醒认知下的焦灼,更是对改变迫切的渴望。他推开门,让政委先进,自己跟在后面,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所以啊,老李,光在办公室里听抱怨、批阅那些换汤不换药的‘新瓶装旧酒’,解决不了根本问题。部队要发展,战斗力要提升,不能总指望上面拨下来新装备、
新经费的‘及时雨’,更不能坐等底下人自己‘幡然醒悟’。得主动去找,去发现,去点燃那些被埋没在基层、却真正有想法、肯实干、能创新的‘火种’。”
政委跟着他走进温暖而略显凌乱的办公室,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目光落在袁司令随手放在办公桌上那个鼓鼓囊囊的旧文件包上。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老搭档了,看似随性不羁,爱偷懒耍滑(至少表面如此),但在关乎部队根本战斗力的事情上,嗅觉比谁都敏锐,心思比谁都缜密,行动力也比谁都果决。能让他特意带回来的东西,绝非凡品。
心里的火气被好奇冲淡了大半,政委皱着眉,疑惑地接过袁司令递过来的文件包,入手沉甸甸的,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里面纸质文件厚实的触感和边缘的棱角。
他忍不住挑眉,语气里半是怀疑半是期待:“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你该不会是受不了唠叨,跑出去散心,结果在哪个旧书摊上淘了本‘武功秘籍’回来糊弄我吧?”
话虽这么调侃着,他的脚步却不自觉地挪到了沙发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拉开了文件包的拉链。好奇心,已经被彻底勾了起来。
第511章 发展方向
袁司令见状,嘴角那抹狡黠而笃定的笑意更深了。他慢悠悠地走到窗边,给自己和政委各倒了一杯热水(他办公室里很少备茶叶,嫌麻烦),语气带着点“你就等着瞧吧”的得意:
“糊弄你?我敢吗?我的李政委。” 他把水杯放在政委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在对面那张老旧的藤椅里舒服地坐下,身体微微后仰,目光却炯炯有神,
“是不是‘武功秘籍’,你亲自过过目就知道了。我敢打包票,等你把这里面东西看明白了,消化了,你刚才跟我嚷嚷的那些烦心事——至少关于明年训练思路这块——保管能消解一大半。说不定,还能给你打开一扇新窗户。”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和壁灯,暖黄的光晕将大部分空间笼罩在柔和的昏暗里,却恰好将沙发和茶几区域照得清晰。
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些,只剩下暖气片轻微的“滋滋”声。
袁司令捧着热水杯,靠在藤椅里,神情是一种卸下重担后的松弛与隐隐的期待。他没有急着催促,只是慢悠悠地啜着热水,目光落在对面政委脸上,观察着他表情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政委起初还带着审视和些许不以为然,指尖捻开文件包,抽出了最上面一摞装订整齐、但纸质明显粗糙、甚至有些卷边的手写材料。
第一眼,是工整到近乎刻板的钢笔字,这让他眉头下意识地蹙了蹙——字写得是不错,但能说明什么?
然而,当他的目光真正落到内容上时,那蹙起的眉头便再也没能舒展开,反而渐渐拧成了深思的疙瘩。
他看得很慢,指尖无意识地顺着纸页上的字行缓缓移动,嘴里开始不自觉地低声嘟囔,起初是零碎的词汇:
“嗯?这个体能训练阶段划分……不是单纯的跑圈冲刺,居然按草原、丘陵、城市废墟不同地形预设了差异化的耐力与负重标准?有点意思……”
“哟?这里……新兵侧重于基础动作固化与心理适应,老兵和士官重点强化小组战术协同与复杂情况处置……还把训练伤预防周期和恢复性训练嵌进去了?考虑得这么细?”
他翻页的动作渐渐加快,原本随意的坐姿不知不觉变得挺直,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凑到纸面上。
指尖划过那些用红笔、蓝笔密密麻麻写下的批注、补充、以及旁征博引的简单示意图和地形简图时,眼底的光芒越来越亮,声音也不自觉地拔高,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
“你看这一段!结合野外驻训点实际,提出的‘装备短缺条件下的替代性训练法’!用沙袋模拟防弹插板练负重,用简易障碍模拟城市巷战环境,甚至想到了利用现有就便器材进行简易通讯和夜视训练……
这思路太活了!既正视了我们当前经费和装备更新跟不上需求的现实困境,又没有因此降低训练标准和贴近实战的要求!这才是因地制宜,实事求是!”
他激动地用手指点着纸页上某处,抬头瞥了袁朗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你从哪儿搞来这宝贝”的惊诧与赞叹:
“还有这个阶段总结和复盘建议!条理清晰得像参谋部的要图!不仅指出了训练中暴露的共性问题,还逐人逐项分析了短板,
更难得的是给出了具体的、可操作的改进建议和下阶段重点!这前瞻性和闭环思维,绝了!比咱们机关好多捧着教材、照本宣科的参谋干事强多了!这真是一个基层战士搞出来的?”
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持续着,如同春蚕食叶,充满生机。政委已经完全沉浸了进去,脸上最初的愠怒和疲惫被一种发现宝藏般的兴奋与专注取代。
他时而眉头紧锁,仔细琢磨某个细节;时而恍然点头,手指在某个精妙构想旁重重一点;时而忍不住低声喝彩:
“妙啊!这个利用现有地形模拟抢滩登陆的想定,简直是把‘因陋就简、贴近实战’发挥到极致了!现在咱们不就需要这种花小钱、办大事、练硬功的智慧吗?”
他越看越激动,原本紧锁的眉头彻底舒展开,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甚至忘记了对面还坐着袁朗,完全沉浸在文字构建的那个务实、精细、充满创新活力的训练世界里。
“年年开会都在喊‘训练要改革’、‘要创新’,可落到实处,多少人敢真正跳出那个四平八稳、不出错就万事大吉的老框架?这份计划好啊!
它骨子里对‘能打仗、打胜仗’的追求一点没丢,守住了军人的根本,但方法和路径上,又敢于打破常规,大胆设想,小心求证,
特别贴合咱们现阶段‘家底不厚、但求战心切’的实际!太难得,这实在是太难得了!这才是咱们部队现在最急需的‘新鲜空气’和‘实干样本’!”
袁司令一直安静地听着,看着政委从质疑到惊讶,从惊讶到赞叹,再到此刻毫不掩饰的激动与激赏。
他眼底那抹胸有成竹的笑意渐渐化开,变成了一种深切的欣慰与共鸣。
他放下已经微凉的水杯,指尖在藤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那节奏不疾不徐,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与通透:
“怎么样,老李?我没吹牛吧?这可不是哪个老机关熬了几个通宵、堆砌辞藻写出来的官样文章,也不是哪个院校教授脱离实际的理论推演。”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这是一个入伍刚不满半年年,在草原最偏远驻训点值守的列兵,利用执勤训练之余的所有时间,一点一点观察、琢磨、记录、推演,反反复复修改完善出来的。
字里行间,你能看到汗水的味道,摸到草原的风沙,更能感受到一颗实实在在为提升战斗力而跳动的、年轻又沉稳的心。
有这么棵苗子在基层扎根生长,再把这份凝聚了他心血和智慧的‘蓝图’拆解开来,结合各部队不同的实际情况消化、吸收、再创新,推广下去……
你觉得,咱们明年的训练,还会是那套让人打瞌睡的老样子吗?这,算不算是你我这几天愁眉不展时,意外撞见的一线‘新希望’?”
第512章 打电话
政委猛地从文件上抬起头,眼神里的错愕比刚才更甚,几乎脱口而出:“新兵?!刚入伍不满半年?!你确定?!”
他下意识地又低头,快速翻动着手中厚厚的纸页,目光掠过那些密密麻麻却条理分明的数据、分析、图表和修改痕迹,指尖反复摩挲着纸张粗糙的边缘,仿佛想从触感上确认这份沉甸甸的分量并非虚幻。
眼底的震惊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纯粹的敬佩所取代。“这份视野,这份细致,这份基于实践又超越实践的格局……老袁,你这次可真是淘到宝了!不,是发现了一座未经雕琢的璞玉矿!你在哪儿找到的这孩子?叫什么名字?”
袁司令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放松,但眼神却格外明亮锐利,那是一种发现并确认了重大价值后的、猎人般的专注与愉悦:
“草原深处,702团的一个前沿驻训点,叫五班。那地方,地图上都不容易找到。这孩子叫许三多。人如其名,看着朴实,甚至有点木讷,但心里透亮,脚下有根。”
他回想起草原上的日日夜夜,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他能把最枯燥的站岗执勤、最基础的体能训练,都做到极致;
能守着寂寞,把荒芜的驻地经营出勃勃生机;更能沉下心来,像老农琢磨庄稼一样,琢磨怎么把身边的战友带好,把担负的任务完成得更出色。
这份计划,只是他这驻地,最近两个连队的训练计划,是他日常思考和实干的一个结晶。我亲眼看见他为了一个战术配合细节,在沙地上画图推演到深夜;也看见他为了搞懂一个装备原理,翻烂了借来的旧教材。
咱们部队现在缺的,不就是这种不尚空谈、专注脚下、又能仰望星空的‘实干派’和‘思考者’吗?这小子,是块真金,往后好好淬炼,定能成大器。”
政委静静地听着,缓缓合上了手中那份仿佛还带着草原风霜与年轻士兵体温的文件,指尖却依然久久地压在最上面一页,仿佛不舍得那份沉甸甸的质感离开。
他眼中的激动渐渐沉淀下来,转化为一种沉稳的、负责任的期许。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目光同样深远的袁朗,语气郑重而恳切:
“老袁,你的眼光,我向来是佩服的。这次,又让你逮着了。这份训练计划,不仅仅是几页纸,它是一种思路,一种态度,一个信号。
它确实能解我们明年军事训练工作的燃眉之急,至少提供了一个跳出窠臼、务实创新的范本和突破口。
我建议,尽快组织一次小范围的研讨,让作训部门和各主战单位的军事主官先学习领会,然后结合自身实际,拿出各自的细化方案。不能再年复一年‘复制粘贴’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文件封面上轻轻点了点,眼神更加坚定:“至于这个许三多……这样的好苗子,必须纳入重点培养的视线。
但现在不能拔苗助长。就像你说的,得让他在基层继续扎深根,同时,要为他创造更好的学习条件,提供更广阔的实践平台。
文化基础、军事理论、指挥技能……这些短板,要有计划地帮他补上。这是我们的责任。这么好的胚子,若是耽误了,浪费了,那是咱们这代带兵人的失职!”
袁司令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完全舒展的、一切尽在预料之中的笑容。
他端起水杯,将已经凉透的水一饮而尽,那股清凉仿佛直沁心脾,驱散了连日来所有应付琐事、面对僵局的烦躁与疲惫。
他放下杯子,目光透过窗户,仿佛又看到了那片辽阔的草原和那个挺拔的身影,眼底满是对未来清晰而明朗的期许:
“放心,老李。路子,我已经在琢磨了。培养人,急不得,也慢不得。既要给他加压,也要给他搭桥。得让他自己一步一步,扎扎实实地走出来。这孩子的出现,这份计划的到来,或许就是个契机。”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拨云见日般的坚定,“咱们这支部队,是时候借着这些从泥土里生长出来的、最鲜活、最坚韧的力量,好好冲刷一下积弊,真正朝着‘能打仗、打胜仗’的目标,迈出更扎实的步伐了。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办公室里的暖黄灯光仿佛被夜色浸染,又沉淀了几分。
政委抱着那份被他视若珍宝的文件包匆匆离去后,偌大的空间重归寂静,只剩下暖气片规律的“滋滋”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袁司令没有立刻起身,他靠在那张有些年头的藤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目光却落在桌上那份被政委翻阅过、此刻静静躺着的计划书复印件上。
指尖轻轻拂过纸张边缘,粗糙的触感让他脑海中又清晰地浮现出草原上那个年轻士兵伏案书写的侧影,专注,沉静,仿佛将全部心神都灌注于笔尖。
一抹狡黠而欣慰的笑意,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眼底缓缓漾开。这笑意里,有发现璞玉的得意,有对部队未来可能性的期许,还有一种属于长辈的、想要将好东西分享给最亲近之人的微妙心思。
他伸手,拿起了桌上那部老旧的、漆面都有些斑驳的红色军线座机听筒,手指在数字转盘上熟练地拨动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这个号码,通向一个他无比熟悉却又时常让他头疼的地方。
“嘟——嘟——嘟——”
电话只响了三声,就被迅速接起。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清朗、利落,带着一种长期处于高度紧张环境下的职业性警觉,以及被打扰时毫不掩饰的、细微的不耐烦:“喂?哪位?有事说事,我这边正忙。” 正是袁朗。
第513章 推荐
袁司令捏着听筒,听到这熟悉的、毫不客气的开场白,眉头下意识地挑了挑。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瞬间切换,带上了一点刻意为之的、长辈式的威严和淡淡火气,仿佛在提醒对方注意身份:“我是你老子!打个电话过来,还得先给你写个报告,列明事由一二三?你小子,官越当越大,规矩是越来越往回长了是吧?”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这个时间点会是父亲直接打过来。
随即,听筒里传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的轻微声响,想来是袁朗换了个更随意甚至略带放肆的姿势。
他语气里的职业性警觉淡了些,那股子特有的、带着点慵懒和散漫的调子浮了上来,但依旧干脆:“得,您老亲自来电,有何指示?我洗耳恭听。” 尾音拖得略长,显得漫不经心。
此刻的袁朗,大概率是整个人陷在了他那张同样不怎么舒服的办公椅里,或许已经把穿着作战靴的脚翘到了堆满文件的桌沿上,一只手拿着听筒,
另一只手的指尖正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则可能扫过眼前堆积如山的训练报表、任务简报,脑子里还在飞快盘算着下季度的魔鬼周该增加点什么“新花样”。
袁司令太了解自己儿子这副德性了,隔着电话线都能想象出他那副表面服从、内心指不定怎么嘀咕的模样。
心里那点因为被打断而产生的“火气”反而消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我怎么拿捏你”的微妙乐趣。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加气定神闲,甚至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仿佛揣着个大秘密般的得意:
“指示谈不上。就是跟你通个气,我最近啊,下去转了转,碰巧撞见一个兵。” 他故意顿了顿,卖了个关子,语气里的欣赏毫不掩饰,
“底子打得那叫一个扎实,跟从小在军营里泡大似的。心思细得跟头发丝一样,做事有章法,更难得的是骨子里有股钻劲,不把事情琢磨透绝不罢休。我觉得,这苗子特别对你那边儿的胃口,怎么样,有兴趣没?给你推荐推荐?”
他这话说得,仿佛手里捏着的不是一份训练计划,而是一件稀世珍宝的钥匙,就等着看儿子眼馋。
然而,他话音刚落,听筒里就传来了袁朗几乎是不假思索的、斩钉截铁的回答,速度快得连一丝犹豫的缝隙都没有:
“打住。爸,打住。好意心领了,人您自己留着欣赏吧,别往我这儿塞。”
袁司令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反应。他声音不由得拔高了些,带着点被驳了面子的不服气,还有种“宝贝你不识货”的急切:
“嘿!我说你这小子!我话都没说完呢!这兵的具体情况、在哪儿、干了什么、有什么特别的本事,你连听都不打算听一下,就直接给我拒了?有你这么当领导的吗?闭着眼睛关门?”
袁朗在电话那头,似乎轻轻嗤笑了一声。他换了个翘腿的姿势,指尖敲击桌面的节奏依旧稳定,语气里充满了经历过无数次类似“推荐”后的通透与清醒,还夹杂着一丝小狐狸般的狡黠与坚持:
“老爷子,咱爷俩谁跟谁啊?您那点‘推荐’的路数,我还不清楚?”
他语速放缓,带着点剖析的意味,“您看上的‘好’,往往是纪律性强、服从性好、做事踏实肯干,放在常规部队那是顶呱呱的标兵。
可我们A大队是什么地方?是刀尖,是磨刀石!我们要的不是规规矩矩的标兵,是能在绝境里自己找路、在高压下保持疯狂冷静、为了完成任务不惜一切代价的‘妖孽’!
是实战硬功到了变态程度,应变能力快过神经反射的‘非人类’!您觉得您发现的‘好苗子’,能经得起我们这儿三天?怕不是第一天晚上就得哭着写调离报告。”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安抚,又有点不想多纠缠的直白:“爸,我知道您爱才心切,看哪个好兵都想往最好的地方送。
但真不合适。咱俩为这种事争辩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最后不都是不欢而散?这次就免了吧,啊?您省省心,我也省省事。”
袁司令握着听筒,听着儿子条理清晰、几乎无懈可击的“拒收理由”,一时竟有些哑口无言。
他知道袁朗说得有道理,A大队的选拔标准和训练残酷程度,他并非一无所知。但心底那份对许三多的欣赏和“这兵绝对不止于此”的直觉,还有就是他总觉得许三多直面过黑暗和绝境,又让他不甘心就这么放弃。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透过电话线传过去,带着浓浓的惋惜,还有一丝故意流露出来的、仿佛对方错过了天大好处的拿捏意味:
“行……行吧。既然你把话说到这份上,那就算喽。机会我可是摆在你面前了,是你自己不要的。以后啊,可千万别后悔,到时候别怪你爹我没给你推荐过人。” 他这话说得,倒像是袁朗损失了什么重大机遇似的。
电话那头的袁朗似乎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语气笃定得如同在陈述客观事实,甚至还带着点对父亲这种“威胁”的不以为意:“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我袁朗做事,向来不后悔。您就放心吧。”
他眼底可能掠过一丝因为工作被打断而升起的不耐烦,但很快又被眼前亟待处理的繁琐事务压了下去。
袁司令被儿子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噎了一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悻悻然的别扭:“行!你厉害!那你忙你的国家大事去吧,我就不打扰袁大队长日理万机了!”
听筒里安静了两秒钟。就在袁司令以为对方会直接挂断时,袁朗的声音再次传来,比刚才软和了些,褪去了公事公办的犀利,带上了一点属于儿子的、无奈的调侃:
“合着您老百忙之中抽空给我打个电话,就纯粹是为了推销一个兵?半点没想问问您儿子最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又受伤?” 这话问得,倒像是他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第514章 省省吧
袁司令闻言,差点被气笑,他嗤笑一声,语气直白得毫不留情,带着一种典型的、中式父辈的“傲娇”:“想?我想也是想你妈做的红烧肉!想你干什么?想你整天气我,还是想你变着法儿从我这儿挖人、蹭装备?省省吧你!”
“得,明白了。是我自作多情。挂了,您保重身体,少操心。” 袁朗似乎也被这直白的“嫌弃”给逗乐了,又或者是懒得再斗嘴,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话音落下,听筒里便传来了干脆利落的忙音。
“嘟嘟嘟……”
袁司令听着忙音,半晌才把听筒放回座机上。他靠在椅背里,摇了摇头,指尖又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低声笑骂了一句:“这混小子……真是越来越像他年轻时候的我了,犟!” 话虽这么说,眼底却并无多少真正的怒气,反而有一丝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而电话的另一头,A大队那间陈设简单、墙壁上挂满地图和图表的中队长办公室里。袁朗确实如他父亲所料,刚刚把脚从桌面上放下来。
他放下已经传来忙音的电话,抬手用力捏了捏自己的眉心,那里因为长时间专注和刚刚那通有点“无厘头”的电话而有些发紧。
“这老爷子……真是越老越像小孩了。”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满是无奈的亲昵。但随即,一丝莫名的烦躁感涌上心头。
他其实并不像电话里表现得那么毫不在意。父亲虽然时常有些“异想天开”的推荐,但眼光一向毒辣,能让他特意打电话来“推销”的兵,恐怕真有些非凡之处。
只是……父亲的描述,总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前几天去草原远远看到的那一幕——那个叫许三多的兵,在晨曦中独自加练,动作沉稳得不像话,眼神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下他和他脚下的土地,应该不会是三多,应该不会有交集,都不是一个军区的。
他其实打心底里,很想再找个机会,靠近些,好好观察一下那个兵。看看他在日常中是什么状态,看看他到底还有什么隐藏的特质。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技艺高超的匠人,偶然发现了一块质地奇特的璞玉,明知不属于自己当前的“作品系列”,却依然忍不住想去摩挲、探究。
可是不行。
他烦躁地抬手,用力搓了搓自己短硬的头发。
大队长上次的警告言犹在耳:“袁朗,管好你自己,别总把眼睛盯在下面的好苗子上!各部队有各部队的规划,你别总想着去‘掐尖’!尤其是不能私下接触,这是纪律!”
年底将近,各种总结、考核、下一年度计划压得人喘不过气,他根本抽不出哪怕半天的时间,去满足自己那点“好奇心”。更何况,纪律如山。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将脑海里那抹草原上的绿色身影强行压了下去。双脚重新踏回地面,坐直了身体。
脸上那副与父亲斗嘴时的散漫、以及回想起许三多时的些许探究神色,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峻的、高度专注的军人气质。
目光重新落回面前堆积如山的文件上。
最上面,是一份最新的世界热点地区冲突模式分析报告,旁边散落着各中队报上来的季度训练总结和人员评估。
下一年度,整个A大队的整体训练计划框架亟待敲定,这是关乎未来一年甚至更长时间战斗力生成的关键。
他伸手拿起那份国际形势报告,指尖快速划过上面用红蓝笔标注的重点区域和冲突特点:城市巷战的复杂性与残酷性加剧,无人装备的应用初现端倪,高原高寒地带的边境对峙呈现新样式,网络电磁空间的对抗日益激烈……
眉头微微蹙起,大脑开始高速运转。笔尖几乎是无意识地在一张空白草稿纸上滑动,勾勒出清晰的脉络。
以往那些被视为“王牌”的基础科目——极限体能、格斗捕俘、野外生存、各种枪械射击——必须保留,但内核必须升级。
不能只是跑得快、打得准、活得下来,要能在模拟的、高度逼真的城市废墟环境中,完成搜索、营救、斩首;
要在极限海拔和恶劣天候下,保持战术协同和装备效能;甚至要开始接触和演练如何应对潜在的无人机侦察袭扰,如何在简易条件下进行电磁屏蔽和通讯保密……
纸上的线条越来越密集,框架逐渐丰满。每一项设想中的新科目或升级科目旁边,他都飞快地标注着:训练依据(对应哪类现实威胁)、预设时长、阶段目标、所需保障(装备、场地、导调人员)、以及最终苛刻的验收标准。
他的思考严谨周密,同时又大胆超前,既紧紧跟随世界军事变革的隐约浪潮,又深深扎根于A大队队员现有能力的极限拓展。
他要设计的,从来不是一套可以让官兵们按部就班、顺利通过的“训练流程”,而是一个不断将人逼向极限、淘汰弱者、锻造真正适应未来任何形态战争的“终极熔炉”。
这才是他理解的,特种部队存在的意义,以及他作为中队长不可推卸的责任。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已完全暗透,城市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办公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袁朗偶尔停顿思考时,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的笃笃声。
灯光下,他伏案的背影挺拔而专注,所有个人的情绪、琐碎的干扰都被屏蔽在外,只剩下对使命的忠诚与对极致战斗力的追求。
那片草原,那个惊鸿一瞥的士兵,似乎已暂时被遗忘在某个角落,但谁又知道,命运的齿轮,是否早已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悄然开始了咬合呢?
第515章 惊吓
暮色如稀释的墨汁,缓缓浸染着广袤草原的边缘。天际最后一抹橘红挣扎着褪去,深蓝的夜幕自东边悄然合拢。
远处,蜿蜒如带的公路上,一辆军绿色卡车的轮廓由小变大,引擎声撕破了草原的寂静。
车未停稳,后挡板便“哐当”一声放下,一个人影拎着鼓鼓囊囊的背包利落地跳了下来,正是五班班长老马。他脚刚沾地,回身望了一眼,
魏宗万紧跟着跳下,两人都带着从生产基地回来的一身风尘与淡淡油料气息。
几乎同时,从另一个方向,休假归来的李梦和薛林也拎着简单的行李包,脚步匆匆从公路岔口拐过来,
四人在这将暗未暗的天色里碰了头,彼此点点头,没多寒暄,便不约而同地加快步伐,朝着那片孤零零矗立在草原深处的五班驻地赶去。
刚走进五班的广场,四个人正在说着怎么没看到三多站岗,他们可是太知道三多对站岗的执着了,几个人说着往里面走。
还没看见宿舍门,几人的目光便被广场中央的景象牢牢攫住,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脸上的疲惫和归家的松弛骤然冻结,随即沉了下去,变成了惊疑与凝重。
广场上那盏新安装的照明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光明,却也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不安的暖调。
光圈中心,许三多正蹲在那里,背对着他们,身影被灯光拉得细长。他手里捏着不知是刮刀还是什么的工具,正低头专注地忙活着。
而在他面前摊开的东西,让老马的心猛地一抽——那是一张极为完整的狼皮,毛色灰黑相间,在灯光下泛着油滑的光泽,
摊开的四肢和拖在地上的尾巴勾勒出狰狞的轮廓,尤其是那空洞的眼眶和微张的吻部,即便已失去生命,依然透着一股子慑人的凶悍气息。
“三多!”老马失声喊道,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肩上的背包“哐当”一声被他扔在脚边,砸起一小股尘土。
他拔腿就朝广场中央冲去,声音因为急促和慌乱而有些变调,“你咋回事!这狼皮哪儿来的?!”
魏宗万脸色也“唰”地白了,他反应极快,紧跟着老马冲过去。
李梦和薛林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行李差点脱手,也慌忙跑上前。四人瞬间将许三多围在了中间,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在他身上急切地扫视,惊恐、疑惑、担忧交织在一起。
他们在草原五班待了不是一天两天,狼的传说和偶尔深夜远方传来的嗥叫都听过,可这片驻地因为位置和常年的人气,从未真正被狼群袭扰过。
此刻一张如此完整、透着新鲜处理痕迹的狼皮突兀地出现在这里,由不得他们不往最坏处想——许三多一个人留守,是不是出事了?
“三多,你没事吧?”老马第一个伸手,不由分说一把拽过许三多的胳膊,也顾不上他手里还拿着工具,另一只手就从上到下摸索起来,从肩膀到胳膊肘,再到手腕,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有没有被狼咬着?哪儿疼不疼?快让班长看看!”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每个字都透着焦灼,目光如炬,死死扫描着许三多军装上的每一寸布料,生怕看到任何破损或深色的可疑痕迹。
魏宗万弯腰,视线与许三多齐平,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又迅疾地低头查看他的手脚,喉咙有些发干:
“三多,跟我们说实话,是不是遇上狼群了?就你一个人?你咋敢跟狼对上的,不要命了?”
他素来话少沉稳,此刻却问得又急又密,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攥着的拳头里湿漉漉的。
李梦也没了平日那副懒散又爱发表“高见”的模样,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伸手,不是往常那种随意的拍打,而是轻轻碰了碰许三多的额头试探温度,又摸了摸他的手背感觉冷暖,确认没有异常的高热或冰凉,才稍稍吐了口气,但语气依旧又急又冲:
“许三多!你傻不傻啊!狼那东西多凶!就算真倒霉碰上了,你不会跑啊?不会躲回屋里锁好门?你跟它硬刚什么刚?要是出点事,你让我们……”
他哽了一下,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回去,只剩眼底那抹藏不住的后怕和心疼。
薛林蹲在稍远一点,目光却死死黏在许三多身上。
他先看了看那张令人头皮发麻的狼皮,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又赶紧转回头,声音都有些发飘:
“三多,你……你没受伤吧?这、这狼是你……打的?你一个人怎么打得过狼啊,太吓人了……你吓死我们了都!”
他胆子不算大,光是想象那场景就后背发凉,但此刻对许三多安危的担忧压倒了一切。
被四人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追问,许三多似乎才从手中的活计里完全回过神来。
他放下工具,看着战友们一张张写满惊慌关切的脸,那双一向清澈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以往那种纯粹憨厚的动容。那眼神里有温暖,有歉意,还有一种远超乎他平时表现的沉静。
他连忙摆手,声音还是那样带着点闷,却异常平稳:“班长,老魏,李梦,薛林,我没事,真没事,一点伤都没受,你们别担心。”
“没受伤?”老马紧绷的神经并未放松,又仔细将他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军装整齐,甚至连个明显的泥点都没有,这让他稍感狐疑,但眉头皱得更紧,
“那这狼皮哪儿来的?你到底遇上啥了?我们这才走了几天?”
许三多点点头,脸上露出惯有的、略带腼腆的笑,但这笑容里似乎多了点难以言喻的笃定。
他再次安抚性地向围着他的战友们摆摆手,指尖习惯性地挠了挠后脑勺:“我真没事,大家放心。就大朗受了点轻伤,在屋里趴着养呢,过两天就能活蹦乱跳了。”
说着,他抬手指向广场背光的一侧。几人顺着他的指引看去,这才惊愕地发现,在灯光未能直接照射的阴影处,沿着晾衣绳,
整整齐齐挂着不下七十张处理过的狼皮!晚风吹过,那些皮子轻轻晃动,宛如一片沉默而诡异的旗帜。
第516章 解释
许三多的语气却透着实打实的欢喜,仿佛在展示什么丰收的成果:“你们看,这些狼皮我都初步处理了,正在阴凉里晾着。草原冬天冷,等彻底干透鞣制好,咱们班一人一条狼皮褥子,铺在床上,肯定暖和得很。”
许三多心里想着,给班长做一条,再给伍六一做要一条,明明比谁都怕冷,偏偏比谁都能硬抗。前世他第一次去东北看班长的时候,就看到伍六一坐在炕上,班长就说伍六一怕冷。
然而,这番“喜悦”的分享丝毫没能缓解众人的紧张。老马的脸色反而更加阴沉,他上前半步,几乎贴着许三多,语气沉肃,带着班长不容置疑的威严:
“许三多同志!别跟我扯什么褥子!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你赶紧把事儿原原本本说清楚!
我们,还有李梦薛林他们休假这几天,驻地附近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有这么多狼皮?你有没有遇到危险?一字不漏,给我汇报!”
魏宗万也急得直搓手,声音不由得提高了:“三多!这么多狼皮,这得是多少只狼?是不是狼群盯上咱们五班了?你一个人留守,怎么就敢……你知不知道这多危险啊!”
他越想越觉得可怕,目光再次投向那片狼皮,心有余悸。
李梦急得在原地转了小半圈,指着那些狼皮:“许三多!你长点心吧!这数目不对!你当是捡蘑菇呢?这分明是端了狼窝的架势!到底怎么回事?
是狼群来袭击了,还是你……你主动去找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荒谬,许三多怎么可能主动去找狼群?
薛林脸色发白,声音细弱但坚持:“三多,你真没骗我们?没受伤?这……这太吓人了。”
他们几个驻守这里好几年,都没遇见狼群,偏偏他们几个出去的这几天来了狼群,要是许三多发生什么,他们会后悔一辈子的。
许三多见战友们情绪激动,担忧之情溢于言表,终于收起了脸上那安抚性的笑容。
他蹲下身,就着灯光,一边继续用手中的刮刀轻轻修整手边狼皮上残留的筋膜,一边用他那平实无波、却隐隐透着一股稳定力量的语调,缓缓道来:
“班长,你们别急,听我说。事情是这样的,你们走后没几天,有位首长临时在这儿借住。前几天夜里,我睡得浅,忽然听见巴特尔家方向有动静,
伴着狗叫和隐约的人声,透着不对劲,就起身顺着声音摸过去看。原来是离咱们最近的巴特尔家遭了狼群,黑压压一片,估摸着得有四十多只。我不是一个人去的,还有那位首长和他的警卫员,警卫员开了枪,没费多大劲就处置妥当了。”
他说得平静,老马等人却听得心脏骤然缩紧。四十只狼!那是什么概念?
许三多手上动作稳当,声音也没太大起伏:“我一看这情况,不能不管。巴特尔一家,还有首长和警卫员,我们合力把狼群杀了。”
他顿了顿,“那之后首长就走了,没过两天,也是深夜,最近的的牧民巴特尔姑姑家,也遇上狼群了,规模小些,十几只吧,巴特尔他们早有准备,我也去搭了把手。
事儿了了之后,这两家牧民知道咱们五班就我一个兵守着,又知道大朗在第一次帮忙时为了护我被狼挠了下受了点轻伤,
心里过意不去,非要把两次打下来的狼都送给我,说是谢礼,也算给大朗补补。推辞不过,我就用小车分几次拉回来了。事情就是这样的。”
他指了指那些狼皮,又指了指营房后面:“这几天我没啥别的事,就抓紧时间处理这些狼。皮子得趁新鲜收拾干净,用草木灰和盐初步鞣了,挂在阴凉通风的地方慢慢晾,不能暴晒,不然皮板会脆,以后做褥子就不经用了。
狼肉我仔细剔下来,切成了小块,正在那边晾成肉干,以后给大朗当零嘴补身子。
狼骨头我也没浪费,砸碎了熬了油,又去找附近懂草药的老乡讨了些治跌打损伤、活血化瘀的方子,把骨油和草药配在一起,文火慢熬成了膏药。以后咱们训练或者干活,谁有个磕碰淤青,抹上点,应该能管用。”
许三多叙述得条理清晰,安排得明明白白,甚至带着一种物尽其用的周到。但这番话听在四位战友耳中,却如同惊涛骇浪。
老马攥紧了拳头,指关节捏得发白。他脑海里翻腾的不是许三多描述中牧民相助的温情,而是许三多独自一人,在漆黑的草原深夜,听到异动便毫不犹豫奔赴险地的画面。
四十只狼!就算有牧民在,那种混乱危险的局面,这孩子是怎么做到冷静应对、全身而退的?
他甚至有余暇保护军犬?
老马只觉得一股后怕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原先的猜测——狼群袭扰五班驻地——虽然也危险,但至少有营房可守。可许三多竟然是主动离开相对安全的驻地,驰援牧民!这性质完全不同,危险性何止倍增!
魏宗万听得目瞪口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
他看向许三多,这个平日里经常照顾的他们的兄弟,此刻在昏黄灯光下的侧脸,竟显得异常沉稳坚毅。
那处理狼皮的手法,那说起应对狼群、熬制药膏的语气,平和得不像是在讲述生死搏杀,倒像是在汇报一次寻常的日常勤务。
这份超越年龄的镇定,让魏宗万在此刻感到一丝陌生,更多的却是震撼与后怕交织的心悸。
李梦也沉默了,他脸上的急躁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他细细打量着许三多,忽然觉得这个他一度认为“迟钝”、“死脑筋”的战友,身上似乎有了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那不仅仅是勇敢,更是一种深沉的、扎根于职责的担当,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危机处理的周全考量。
想到许三多独自面对狼群,李梦心里那股火气变成了沉甸甸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
第517章 狼皮褥子
薛林则是听得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他光是想象那夜黑风高、群狼环伺的场景,腿就有些发软。
可许三多不仅去了,还平安回来了,甚至带回了“战利品”,并处理得井井有条。
他看向许三多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但恐惧之中,也悄然滋生出一股更深的依赖感。
老马良久没有出声,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广场阴影里那一片随风微微摆动的狼皮。
晚风带着草原夜寒吹过,狼皮轻轻晃动,边缘的毛发拂动,仿佛带着残留的野性与肃杀。昏黄的灯光下,这一幕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与力量感。
他心里的情绪翻江倒海。许三多是去保护老百姓了,这是军人的天职,他作为班长,没有任何立场去责备,甚至应该感到骄傲。
可一想到那三十只狼的獠牙可能曾经离许三多那么近,一想到这孩子是独自做出的决定、独自承受的风险,老马的心就像被一只手攥住了,又疼又慌。他太了解草原狼的凶残和狡猾了,许三多这次是运气好,还是……?
他不由得再次仔细看向许三多。
许三多已经低下头,继续专注地处理手头那张狼皮的最后一点细节。此刻他的动作稳定、精准,带着一种不符合他兵龄和老兵印象的熟练。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认真的侧脸,那神情里有一种老马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仅仅是憨厚或认真,更像是一种经历过风雨沉淀后的从容。是因为这次险情让他迅速成长了?还是……
老马甩甩头,压下心中纷杂的念头。无论如何,有一件事他必须立刻确定。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决:
“三多,你做得对。保护群众,是咱们的责任。但是,”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魏宗万、李梦、薛林,“这件事也给我们提了个醒。往后,五班绝不能再只留一个人值守!不管是外出任务、生产帮忙,
还是日常轮休,驻地必须保证至少两人以上!这是规定,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再不能让任何人独自面对这样的危险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许三多身上,深沉而郑重:“尤其是你,三多。以后再遇到类似情况,必须第一时间想办法通知附近的人,或者等我们回来,绝不能再这样一个人硬上了,明白吗?”
许三多抬起头,迎上班长的目光。他眼中那片沉静的湖泊微微波动了一下,然后,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不高,却很清晰:“是,班长。我记住了。”
薛林、李梦、魏宗万看到许三多点头答应都松了一口气,他们知道许三多答应了一定会做到的。也就放下心来。开始帮忙处理狼皮,一时间广场上都是几个人的说话声和斗嘴声。
许三多的手巧很巧,这在五班已是公认,只是谁也没想到,这“巧”还能用在处理狼皮褥子上。
往后几日,但凡训练值勤之余有点空闲,他便搬个小马扎,坐在营房前那片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广场上,埋头缝补。
晾透的狼皮摊在膝头,毛色已恢复蓬松,灰黑间杂,在日光下闪着健康的光泽。他先拿一把细密的小铁梳,顺着毛根走向,一遍遍将纠结的毛发梳理得通顺油亮,指尖耐心捻去沾附的草籽浮尘。
接着,用一把边缘磨得极薄的单面刀片,仔细剔刮皮板内侧残留的筋膜和零星碎骨,手法稳而轻,生怕刮破了皮子。处理干净的皮子摸上去柔韧干爽,隐隐透着皮革特有的气息。
他不知从哪找来一批厚实耐磨的军绿色斜纹棉布,裁剪得与狼皮一般大小,作为衬里。穿针引线用的是结实的尼龙线,针则是大号的缝衣针。
只见他将狼皮与棉布内里相对,边缘对齐,先用大号回形针粗粗固定,然后便一针一线缝起来。针脚起落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不是女红的纤巧,而是军营里练就的那种带着力道的匀密。
每一针拉紧时,他手臂的肌肉微微绷起,眼神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一项精密操作。缝好的褥子厚实挺括,狼毛柔软丰盈,衬布结实平整,针脚笔直如尺子量过,透着一股子扎实的、能抵御草原寒夜的暖意。
不过三五日功夫,五条几乎一模一样的狼皮褥子便齐齐整整码放在营房门口的台阶上,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尺寸、厚度、做工,分毫不差,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老马、魏宗万、薛林围拢过来,李梦也叼着根草茎晃悠过来。
几人蹲下身,指尖不由自主地抚上那软茸茸的皮毛。触手温热,蓬松的毛尖搔着掌心,带来一种原始的、属于荒野的慰藉。
心里头,对许三多那晚冒险的后怕还未完全消散,此刻摸着这实实在在的“战利品”兼“慰问品”,却又悄悄浮起些别样的、难以言喻的心思。
李梦捏着自己那条褥子的边角,翻来覆去地看,又拎起来抖了抖,听着内里棉布沉闷的摩擦声,故意拖长了调子,眼角余光却瞟着许三多:
“啧,行啊三多,这回倒是真讲究‘公平公开公正’了,一碗水端得那叫一个平。
瞧瞧这针脚,这尺寸,就跟用卡尺比着做出来似的,没偏没向,谁也别想挑出理儿来。” 他话里半是玩笑,半是那种卸下点什么的轻松,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满足后的小小揶揄。
薛林蹲在旁边,把自己的褥子抱在怀里,下巴搁在柔软的狼毛上蹭了蹭,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连连点头:“就是就是!三多,之前看你攒那些狼皮,我还嘀咕呢,别又是心里只装着史今班长,
好东西都给他留着,把我们哥几个忘后脑勺了。这下好了,人人有份,睡觉都踏实!”
他这话说得直白,把几人之前心里那点没说出口的小心思挑明了大半,语气里的释然和一点点“原来我们也有份”的酸溜溜交织着。他现在还记得那个被搬走的模型,他也喜欢的。
第518章 去考试
魏宗万没说话,只是用他粗糙的手掌反复摩挲着褥子表面,感受着皮毛的顺滑与厚度,眉头舒展,平日里略显严肃的脸上线条柔和了些。半晌,才低声道:
“嗯,做得不赖。冬天铺上,夜里站岗回来能少受点罪。”
他心思重,之前并非没有过类似薛林那样的担心——许三多对史今的那种近乎盲目的崇敬与回报,大家都看在眼里,偶尔也会觉得自己这些日日相处的战友,在他心里的分量似乎总差那么一截。如今这人人均等的褥子,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让他们心里那点微妙的别扭,悄悄散了大半。
老马背着手站在稍后一点,目光扫过地上五条毫无二致的褥子,又落在旁边埋头整理剩余狼皮下脚料的许三多身上。
许三多正把一些裁剪下来的零碎皮子归拢,准备用来做垫肩或者修补工具套。夕阳给他低垂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那专注的神情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周到。
老马心里明镜似的,班里这几个兵,包括他自己,之前对许三多那种“偏疼”史今的劲头,说完全没点想法那是假的,都是年轻人,朝夕相处,谁不渴望得到同等的重视?
许三多这次行事,考虑得如此周全,面面俱到,无疑是对那种无形隔阂的一次巧妙弥合。李梦他们语气里那点藏不住的“酸”,此刻听起来,倒更像是放下心来之后,带着亲近感的调侃了。
许三多似乎完全没听出战友们话语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微妙情绪。他抬起头,抹了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着大家摆弄褥子,脸上露出惯有的、略带腼腆的憨实笑容:
“班长,老魏,李梦,薛林,这些褥子晾两天就能用了。剩下的皮子我也处理好了,缝了几条,都叠好放柜子里锁着呢。”
说着,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真的走到营房角落那个绿色铁皮柜前,打开锁,将另外几条同样规整的狼皮褥子展示了一下,然后仔细地码放进去,“咔哒”一声重新锁好。动作一丝不苟。
五班几人看着他把“库存”也安置得如此妥帖,心里最后那点不确定也落了地。看来,这些好东西,是真的留在班里大家共享了,不会再像以前某些时候那样,悄无声息地就“流向”了别处。
广场上,晚风依旧带着凉意,但营房前的气氛,却回到了往日那种带着汗味、泥土味和细碎玩笑声的平和热闹之中,充满了属于军营的、粗糙而真实的烟火气。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
草原的晨光清冷而透彻,刚漫过低矮的营房屋脊,将长长的影子投在挂着露珠的草地上。
远处,一辆军绿色212型吉普车卷着淡淡的烟尘,沿着草甸间压出的土路驶来,发动机的声音在寂静的早晨格外清晰。车子碾过松软的地面,留下两道明显的辙印,最终稳稳停在五班驻地那简陋的木栅栏门外。
副驾车窗摇下,团部通讯员小赵探出半个身子,军帽檐下是一张年轻却晒得黝黑的脸,他扯着嗓子喊:“马班长!在吗?何指导员让我来接你们几个去团部!今天高中文化补习班结业考试,咱们该出发了!”
老马正带着班里人在门前空地上进行早晨的队列训练,闻言立刻喊了声“立正!稍息!”,然后小跑过去。
他心里早有准备,团里为了提高基层士兵文化素质,办了这个为期数月的文化补习班,针对的就是他们这些当年入伍时没拿到高中文凭的老兵,结业考试就在今天。
“收到!马上就来!”老马应了一声,转身招呼:“许三多,魏宗万,薛林!赶紧的,回去拿上笔和本子,团部考试!动作快!”
许三多三人立刻应声,转身就往营房跑。他们的文具简单,无非是部队发的笔记本和几支钢笔、圆珠笔,很快便拎着统一的军绿色挎包出来了。
这时,李梦晃晃悠悠地凑到老马身边,摊了摊手,脸上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无奈和隐约的得意:“班长,你看……我入伍档案上就是高中毕业,这考试,我就不用去了吧?去了也是干坐着。”好日子马上就来了。
老马瞥了他一眼,想起团里的通知确实明确要求是“未达到高中毕业文化程度的人员”参加。李梦这小子,平时训练爱偷点小懒,文化课倒是实打实的高中底子。
他略一沉吟,点头:“行,你留下看家。驻地的门窗都检查好,锁牢实了。大狼的伤还没好利索,记得按时把炊事班留给它的病号饭热了喂,水盆里随时保证有干净的清水,看着点别让它跑出去瞎折腾。
我们估计明天下午才能回来,这期间,岗哨你按照排班表正常上,训练也不能拉下,器械和场地自己维护好。特别是输油管道的巡线检查,必须走到位,做好记录,绝不允许敷衍了事!”
老马的语气逐渐严肃起来,“要是我回来发现你有任何一项没做到位,偷奸耍滑,你看我怎么‘单独’陪你练!听明白没有?”
李梦撇了撇嘴,拉长了声音:“知——道——了,班长!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家我肯定看得比保险柜还严实,大狼保证伺候得膘肥体壮,岗哨训练绝对按条令来,输油管道我拿尺子一寸寸量过去,行了吧?”
话虽带着他惯有的那种小散漫,但眼神还算认真。
他从老马手里接过那串沉甸甸的、包含了营房、仓库、发电机房等所有门锁的钥匙,捏在指尖下意识地转了转。
不用去团部跟一帮大老挤着考试,不用感受那份挠头的压力,独自留守这片熟悉的、空旷的草原驻地,对他而言,是件美差。
老马又仔细叮嘱了几句防火防盗防草原鼠患的注意事项,见许三多三人已经背好挎包在吉普车旁站好,便不再多言,挥了挥手:“上车!抓紧时间,别让团首长等!”
四人鱼贯钻进吉普车。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味和皮革味,座椅有些硬。通讯员小赵跟老马简单寒暄两句,便发动了车子。
吉普车调转车头,引擎发出更大的轰鸣,沿着来路颠簸着驶去,很快便成了草原地平线上一个移动的小点,最终消失在起伏的草丘之后。
李梦站在原地,直到车影完全消失,才掂了掂手里的钥匙串,发出哗啦的轻响。他回头望了望静悄悄的营房,又看了看脚边蹭过来、尾巴轻摇的大狼,伸了个懒腰,美啊!
第519章 离婚
铁路的办公室有一种特定的气场。
午后偏斜的阳光透过擦拭得几乎透明的玻璃窗,被厚重的墨绿色绒布窗帘边缘规整地切割,只留下几束沉静而收敛的光柱,斜斜地打在深褐色、纹理清晰的实木地板上,光柱里细小的尘埃缓慢浮沉。
文件柜是厚重的铁灰色,每一份档案、每一册卷宗都码放得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棱角分明,不容一丝错乱。
宽大的办公桌上,除了那部红色的内部电话、一个搪瓷茶缸、一个笔筒,再无多余物件,整洁得透着一股冷硬的秩序感。
空气里是淡淡的油墨、陈旧纸张和上好木材混合的气息,安静得能听见自己脉搏的跳动。
铁路坐在桌后,肩章上的星星在斜光里偶尔闪过一点冷芒。
他背脊挺直,右手食指的指关节,正一下、一下,匀速而有力地叩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这声音不大,却像某种倒计时,或者审讯前的鼓点,敲得人心头发紧。
他的眉峰紧紧拧着,在眉心刻出一道深刻的竖纹,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桌面某处,直到门被敲响,袁朗推门而入。
“进来,坐。”铁路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铁,沉甸甸地砸在安静的空间里。
他没有抬头,叩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袁朗反手轻轻带上门,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他走到桌前约一米半的位置,标准的立正站姿,脚跟并拢,指尖轻贴裤缝线,肩背线条流畅而挺拔,如同一柄收入鞘中但依旧能感受到锋锐的军刀。
他的目光平视,落在铁路肩膀上方一点的位置,声线平稳,听不出任何预设立场:“大队长,您找我?”
“别跟我这儿装糊涂。”铁路这才抬起眼。他的眼睛不大,却异常锐利,眼角的皱纹是常年眯眼审视战场和部属留下的刻痕。
那目光像经过精密校准的探照灯,瞬间锁定了袁朗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半点迂回和寒暄都没有,直刺核心,
“队里都传开了,风言风语刮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你要离婚?
这么大的事,你打算捂到什么时候?捂到上面点名问我铁路怎么带的兵,还是捂到离婚报告直接跳过我这关递上去?”
袁朗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一个极其细微的吞咽动作。
他的眼睫垂下,避开了铁路的目光,语气刻意放得轻淡,试图将这件事圈定在一个“不足为道”的范畴内:
“就是家里一点私事,没牵扯工作,也没违反任何纪律。觉得……没必要惊动您,更不想给队里添不必要的闲话。”
“私事?”铁路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
“袁朗,你肩膀上扛的是中校军衔,你是老A的中队长,是这支刀尖部队的神经中枢之一!你的一举一动,在别人眼里就烙着老A的印记!
婚姻,尤其是军人的婚姻,什么时候成了可以关起门来随意处置的‘私事’了?嗯?”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钉子,“真要离,也得离得明明白白,板上钉钉!要是因为什么上不得台面的原因,闹得满城风雨,
不清不楚,传出去坏的是谁的名声?是你个人的前途重要,还是老A这块金字招牌重要?这个道理,你袁中队长会不懂?”他刻意加重了“袁中队长”四个字,提醒着对方的身份和责任。
这番话精准地命中了要害,或者说,命中了袁朗必须表现出来的“要害”。
袁朗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线,那是一种防御姿态的微妙调整,仿佛在承认某种无形的压力。
他终于抬起眼,目光与铁路相接,那里面的平静被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疲惫搅动:“不是我要离,大队长。是她……态度非常坚决,铁了心要分开。我试过,拦不住。”
铁路的眉头皱得更深,那道竖纹几乎能夹死蚊子:“好好的日子不过,她折腾什么?你任务重,在家时间少,津贴补助、家里的安排,哪点亏待她了?一个在军区大院长大的孩子,这点觉悟都没有?”
袁朗沉默了片刻。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成了胶质,只有窗外极远处隐约传来的、被风撕扯断断续续的训练口号声。
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混合着难堪与沉郁的质感:“她……心里有人了。不是一时冲动,是……早就有联系,大概……觉得那边更合适吧。我争过,没用。”
“什么?!”铁路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实木桌面上,“砰”的一声巨响,连墙角的文件柜似乎都跟着嗡鸣了一下。
桌上的搪瓷茶缸跳起,褐色的茶水溅出,在光洁的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腾”地站起,胸膛急剧起伏,眼底瞬间燃起骇人的怒火,
那不仅仅是上级对下属私事的关切,更是一种被触犯集体尊严的震怒,
“这是公然破坏军婚!她刘茜知不知道这事的性质?!哪个混账东西,敢把主意打到现役军官家庭头上?我看他是活腻歪了!”
他伸手就去抓那部红色的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动作迅疾带着雷霆之怒:“我现在就通知保卫处、军务处!查!一查到底!
老子倒要看看,是什么牛鬼蛇神敢在军人头上动土!该送军事法庭送军事法庭,该开除军籍(如果涉军)开除军籍!不刹住这股歪风邪气,以后谁都敢有样学样!”
“大队长!冷静!” 袁朗的动作比他话音更快,几乎在铁路手指碰到话筒的瞬间,他已经一个箭步上前,右手稳稳地按在了铁路的手腕上。
他的力道控制得极好,既阻止了铁路的动作,又不会显得过于冒犯。
他的语气急切,却依旧保持着一种奇异的、沉入水底般的稳定:“您先别激动!听我说!”
第520章 缘分?
“冷静?我冷静不了!” 铁路胳膊用力一挣,竟没立刻挣脱,袁朗手上的力量显示了他的决心。
铁路的火气更盛,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这是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往所有戍边卫国、顾不了家的军人脸上扇耳光!不严肃处理,军婚还有没有保障?老A的威严还要不要了?!”
“我明白,大队长,我都明白。” 袁朗的眼神异常清明,甚至有一种洞悉世情的透彻,与他此刻应该表现的“受害者”情绪有些微妙的脱节,
但这种脱节很快被更深的沉痛覆盖,“我知道那男的不是个东西,这件事,我心里有数。但是,真的没必要,至少现在没必要,闹到启动军事法庭程序那一步。”
他语速加快,条理却异常清晰,仿佛早已在心中推演过无数遍:“真要立案彻查,动静就太大了。牵扯的绝不止是她和那个人。她父亲,刘参谋长那边,怎么处理?
脸面往哪儿搁?闹得沸沸扬扬,各种捕风捉影的谣言就会起来,到时候真假难辨,脏水乱泼,牵扯到的关系网、带来的内部震荡,会远远超出这件事本身。
为了一桩已经无法挽回的婚姻,搅乱更大的局面,分散部队的精力,甚至可能影响一些正在推进的重要工作,得不偿失。这个代价,我们付不起。”
铁路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瞪视着袁朗。袁朗的话像一柄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事件表面之下的复杂肌理。
现在军队正处于现代化、正规化建设的关键时期,稳定压倒一切。高级军官家庭的丑闻,尤其是涉及“破坏军婚”这种敏感问题,一旦公开化处理,引发的连锁反应谁也难以预料。
铁路是老A的大队长,更是深谙政治与权术平衡的老狐狸,他太清楚其中利害。
军事法庭的利剑固然能斩断是非,但挥剑带起的风,可能会刮倒更多东西。袁朗这番“顾全大局”的说辞,恰恰说到了他心坎里最审慎的那一面。
他重重地坐回椅子,手指烦躁地、用力地戳着桌面,发出“笃笃”的闷响,像是要把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钉进去。
他的语气又沉又恨,还带着一种深刻的无奈和审视:“你就是太会‘顾全大局’!自己吃了这么大的亏,受了这种窝囊气,就这么硬生生咽下去?袁朗,我告诉你,有时候过分的忍让,在有些人眼里不是高风亮节,是软弱可欺!”
话说到此,铁路心中那丝疑虑的涟漪再次扩大。不对啊,眼前这小子,当初对这桩两家撮合的婚姻就兴趣缺缺,私下没少跟自己抱怨“没感觉”、“像完成政治任务”,为此还挨过自己几次骂。
怎么现在真出了事,这伤心沉痛里……总透着一股子过于清醒冷静的味道?这演技……是不是有点过于圆熟了?
袁朗恰到好处地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摊渐渐扩散的茶渍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他的声线重新归于平稳,甚至刻意抹去了最后一丝情绪的波动,变得如同汇报作战预案般客观冷静:
“个人的委屈……不算什么。军人这个身份,本身就意味着更多的承受。老A的任务、战备、训练,这些才是压倒一切的重心。
不能因为我个人的问题,分散资源,干扰正常工作节奏。我能处理好自己的情绪和后续事宜,保证不影响中队的任何工作。”
铁路看着他这副沉静到近乎“认命”,却又条理分明、一切以任务为重的模样,胸中翻腾的火气、疑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这小子是不是在跟我演戏”的玩味,最终化为一声复杂的叹息。
他了解袁朗,聪明绝顶,心思深沉,骨子里骄傲又强悍,真要是受了情伤,或许反而会表现得更加克制和强硬。
但这番“大局论”又实在漂亮得无懈可击,完全符合一个优秀指挥员应有的素质。或许,是真伤了心,但军人的骄傲和职责让他选择了这种处理方式?
“你心里有本账就好。” 铁路的语气终于缓和下来一些,带上了一种长辈式的、既提点又隐含威慑的复杂意味,
“但记住,别拿自己的前程不当回事。老A培养一个中队长,花费的心血你自己清楚。也别让人觉得,咱们老A出来的人,是好拿捏的。
真要是对方欺人太甚,让你蒙受不公,队里、我铁路,都不会坐视不管。咱们不主动惹事,但事来了,也绝不怕事。”
他心想,看他这反应,伤心或许有,但更多像是一种顺水推舟的解脱?不行,还得再探探。
这事,不能光听他一面之词。老刘那边……看来得找个由头,“聊聊”了。他养的这闺女,办事可真不地道。
袁朗抬眼,眼底适时地掠过一丝被理解的暖意,又迅速收敛,微微颔首:“谢谢大队长体谅。我知道该怎么做。”
铁路胸口的闷气并未完全消散,指尖依旧抵着桌面,目光像钉子一样牢牢锁定袁朗,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现在,把你那套‘一切为公’的官面文章收一收。给我从头说,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俩结婚,我记得是两边家里都觉得合适,也算门当户对。这才几年?怎么就闹到非离不可,还是以这种方式?”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那姿态明确表示:今天不把事情捋出个我能信服的子丑寅卯,你别想走出这个门。心里那股护犊子的劲头混合着老狐狸的疑心,让他决定深挖下去。
袁朗似乎几不可闻地轻吸了一口气,这个细微的动作被铁路敏锐地捕捉到。
他抬手,用食指和拇指松了松军装衬衣最上面的那颗风纪扣,巧妙地泄露出一丝“真实”的疲态。
他的嘴角向上扯了扯,形成一个极淡的、带着浓浓自嘲意味的弧度,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整个人那种在训练场上令人生畏的锋锐感暂时隐匿,换上了一层更接近他私下底色的、略带懒散和无奈的神情:
第521章 大队长头疼
“本来就是长辈介绍的,觉得各方面条件都匹配,性格嘛,接触下来也不算冲突。那时候……年纪到了,周围都催,您偶尔也提点,我想着,也行,总要走这一步,就当完成个任务。
结了婚,我这边的情况您最清楚,老A的任务没个准点,训练周期长,保密级别高,一年到头,满打满算能在家里待的日子,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陪她的时间,屈指可数。她……可能渐渐觉得,这种日子不是她想象中的婚姻。时间长了,心里空了,身边恰好有个能随时出现、填补空缺的人,这心思……也就慢慢变了。”他也想好好过来着。
他叙述得非常平实,甚至有些过于客观,像是在分析一场演练失败的原因。但铁路还是从他眼底深处,捕捉到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的微光。
那不仅仅是表演出来的沉郁,似乎还隐藏着一丝……如释重负?以及,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耐不住寂寞?” 铁路刚被按下去的火苗,又被这个轻飘飘的词撩拨起来。
他没有再拍桌子,但手指关节捏得咔吧一声轻响,眼神锐利如刀,紧紧盯着袁朗的眼睛,
“她刘茜是在军区大院、听着军号长大的!她爹老刘,那是真正从枪林弹雨里闯出来的!她能不知道‘军嫂’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嫁给你之前就该想清楚!现在倒拿你任务重、陪她少当理由,转头就找下家?这叫耐不住寂寞?这叫忘了根,丢了魂!”
铁路越说越气,声音也沉了下去。他心里的天平始终向着自己的兵倾斜,但袁朗这番看似坦诚却总隔着一层的解释,让他疑窦更深。
这小子,平静得有点过分了。那点“伤心”,怎么看都像是浮在油面上的水花,不真切。
袁朗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熨烫得笔挺、毫无褶皱的裤线上,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做工精致的袖口。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没有因为铁路的愤慨而增添半分应有的激动或委屈,反而更显出一种抽离般的冷静,这种冷静,在某些时刻近乎冷酷:
“她大概觉得,婚姻应该是更具体、更日常的温暖和陪伴,而不是无尽的等待和独自支撑的空壳。
有人能给她这些,她做出选择,从她的立场看,或许也……可以理解。我跟她坦诚地谈过两次,她的态度……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既然心不在了,强留毫无意义,对彼此都是消耗。不如就此了断,各自清净。”
他心想,这番以退为进、凸显无奈和理解的表述,应该能将“受害者”形象塑造得更立体,同时暗示“长痛不如短痛”的决断。
看来,大队长已经基本接受了他因“被背叛”而“伤心却理智”的人设。短期内,应该不会再有人拿“个人问题需要组织帮助解决”来烦他了。离婚,成了一个完美的、令人同情且无法指责的挡箭牌。
铁路喘了两口粗气,像是要把胸腔里那股郁结的闷气狠狠吐出去。他狠狠瞪了袁朗一眼,那眼神里交织着怒其不争、护短心切,
以及一丝越来越明显的“你小子别跟我耍花枪”的审视,语气又急又恨,却终究将那股强烈的干预冲动压了下去,换上了更深沉的、带着警告的提点:
“你就是心肠太软!太讲情面!道理全在你这边,你还替她着想,替她家里考虑!她爹老刘要是还有点老一辈军人的风骨和脸面,知道自家闺女干出这种混账事,就该拿出家法,而不是让你在这儿受这种窝囊气!”
他故意把“心肠太软”、“讲情面”说得重了些,目光如探照灯般在袁朗脸上来回扫视。
袁朗适时地、配合地让肩膀微微垮塌下去一点,头颅低垂的角度增加了几度,声音也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闷涩与“沮丧”:“人家……毕竟是首长。有些事,没法较真。”
铁路看着他这副“认命”中带着隐忍的样子,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翻腾得更厉害了。有火发不出的憋闷,有对下属处境的恼火,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疑虑。
他挥了挥手,动作带着几分烦躁,像是要驱散眼前这团迷雾,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行了!这事到此为止,你别再管了!先回去,该训练训练,该带队带队,状态给我保持住!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他的“处理”,自然不会是袁朗建议的“低调”,也未必是开始时暴怒下的“军事法庭”,但一定有他铁路的方式,既要敲打该敲打的人,又要将可能的不良影响控制在最小范围,还得……顺便再摸摸底。老A的大队长,从来不是只会猛打猛冲的武夫。
袁朗立刻挺直腰板,仿佛瞬间将刚才那点“沮丧”抛诸脑后,恢复成那个干练果决的中队长,敬了一个利落标准的军礼,声音清朗:“是!”
铁路看着他转身,军装包裹的背影挺拔如松,脚步稳定均匀,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或情绪化的迹象。
就在袁朗的手即将触到冰凉的门把手时,铁路忽然又开口,声音硬邦邦的,带着点不经意的粗粝,目光却依旧落在桌上的文件上,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等等!”
袁朗转身。
铁路拉开右手边第一个抽屉,看也没看,从里面摸出一条用略显粗糙的牛皮纸简单包着的香烟——没有任何商标,是特供的内部烟。他手臂随意地一扬,那条烟划过一道不高的抛物线,稳稳地落向袁朗怀里。
袁朗反应极快,抬手轻松接住,动作流畅自然。
“滚蛋吧!该干嘛干嘛去!”铁路别开脸,不耐烦似的挥了挥手,注意力重新聚焦在摊开的文件上,仿佛刚才那带着粗鲁关怀的举动只是幻觉。
袁朗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条分量扎实的烟,又抬眼迅速瞥了一下铁路故作严肃的侧脸。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一个极细微的、转瞬即逝的弧度,那笑意快得如同错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真正的、计划得逞般的轻松和狡黠。
第522章 考试结束
袁朗再次低声开口,语气诚挚:“谢谢大队长。”
转身,拉开门,走出去,再轻轻带上。走廊的光线比室内明亮不少,带着窗外草地的反光。
袁朗掂了掂手里那条代表着某种默许和安抚的特供烟,眼底那丝轻松的笑意逐渐扩大,混合着些许玩味和得意。
看来,“深受情伤却顾全大局”的表演,效果显着。连这老狐狸,似乎……也暂时被这精心构筑的情绪迷雾给绕进去了。这为他暗中推动、乐见其成的“离婚”进程,扫清了最大的潜在障碍。
他将烟随意地夹在腋下,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衣领,迈开步子,朝着中队训练场的方向走去,步伐稳健如常,背影很快融入走廊尽头那片明亮的光晕之中,看不出丝毫异样。
办公室内,铁路盯着重新关紧的房门,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他眼神深邃,眉头并未完全舒展。
刚才袁朗那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是真的吗?还是自己眼花了?这小子……到底藏了多少心思?
这场离婚,真的只是他被动承受的结果吗?铁路端起已经凉了的茶缸,抿了一口,苦涩的茶味在口中弥漫开。
他决定,有些电话,还是得打。有些人,还是得见。老A的事,尤其是他手下中队长的事,决不能稀里糊涂。
团部训练场临时改成的考场里,日光灯管发出稳定的嗡鸣,混合着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以及偶尔一两声压抑的咳嗽。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粉笔灰和旧桌椅的气味。
当铃声终于尖锐地划破沉闷,监考的少尉一声“停笔,交卷!”,考场里紧绷的弦瞬间松弛,响起一片如释重负的吐气声和窸窸窣窣收拾文具的响动。
许三多仔细检查了一遍姓名和单位,确认没有漏题,才双手将那张承载着高中文化课结业希望的试卷放到讲台上。随着人流走出临时考场的大门,户外的阳光瞬间涌来,刺得他眯了眯眼。
团部的营区开阔,水泥地面被午后的太阳晒得发白,蒸腾起细微的热浪。
刚在门口站定,还没等他适应这明亮,两条胳膊就从左右两边被稳稳地攥住了。那力道再熟悉不过。
“三多,可算考完了!感觉咋样?” 左边传来史今温厚柔和的声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笑意,眼睛弯成了月牙。他的手心干燥温暖,握住许三多胳膊时,还安抚性地轻轻拍了拍。
伍六一则站在右边,他没说话,几乎是半拉半带着许三多往团部招待所餐厅的方向挪步。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硬邦邦地开口:“考啥样出来再说,现在顶要紧的是填肚子!”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留意着许三多的脚步,有意无意地放慢了自己的步伐。
许三多被两人一左一右“挟持”着,慢了半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笑着开口:“班长,六一。你们……考得怎么样?题难不难?”
史今闻言,脸上笑容扩大了些,带着点轻松,随口道:“还行,就那样儿。”
许三多却立刻皱起了眉头,他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史今,语气是罕见的、带着点执拗的急切:“班长,不能‘还行’。这次考试很重要,是补学历,关系到以后……必须得过!” 他想说关系到以后更长远的发展,班长前途必须顺顺利利,任何“还行”都可能意味着风险。
伍六一在旁边直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爽朗的笑声在空旷的营区路上显得格外响亮。
他用力拍了下许三多的后背(力道控制得很好):“班长你就别逗他了!你看把这小子给急的,汗都快下来了!” 伍六一太了解许三多对史今那种近乎“护犊子”般的崇敬和关心了。
许三多被拍得往前趔趄了一下,却没在意,反而有些不赞同地看向史今,眼神里写着“班长你现在怎么这样了”,那表情让史今和伍六一看了又是一阵乐。
史今笑着摇了摇头,伸手习惯性地揉了揉许三多剃得短短的板寸头,发茬扎着手心,带来一种熟悉的、属于年轻人的勃勃生机。
他揽住许三多的肩膀,语气放缓,带着安抚和保证:“放心吧,我的许‘教官’!我向你保证,肯定能过,题目都在复习范围里,我心里有数。”
他故意顿了一下,瞄了眼伍六一,戏谑道,“倒是六一,悬乎,刚才我瞅他挠头挠得可狠了。”
许三多一听,立刻像被按了开关一样,担忧的目光“唰”地转向伍六一,上下打量着,仿佛想从他脸上看出“考砸了”的痕迹。
伍六一被许三多那清澈又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脸皮有点发烫,他梗着脖子,声音拔高了些,掩饰那点不自然:“看啥看!我有什么问题?许三多你别听班长瞎说!我也没问题!放心吧!”
他伸出大手在许三多眼前晃了晃,“赶紧把这眼神收回去,看得我后脊梁骨发毛,瘆得慌!”
许三多看着伍六一那副明明有点心虚却强撑着的模样,再看看史今忍俊不禁的表情,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班长是在开玩笑。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嘿嘿”地、毫无阴霾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憨直而响亮,透着发自内心的开心。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班长、六一凑在一起说笑了。
“好你个许三多,敢笑我!”伍六一作势要踢他屁股。
许三多反应极快,笑着往前一窜就跑,脚步轻盈,在营区的水泥路上跑得飞快。伍六一也来了劲,嘴里嚷着“你给我站住!让我踢一脚解解气!”,拔腿就追。
史今跟在后面,看着两人像新兵连时那样追逐打闹,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但也没忘了纪律,扬声提醒:“哎!六一!三多!别在营区里跑!注意纪律,小心纠察!”
话音刚落,远处路口似乎真有个戴白头盔的身影晃了一下。
伍六一和许三多立刻像被按了暂停键,猛地刹住脚步,迅速整了整军容,互相瞪了一眼,又忍不住咧嘴笑了,乖乖放慢脚步走回来。
第523章 瘦嘞?
三人刚走到招待所餐厅门口,那油着军绿色油漆的木门框边就探出一个圆乎乎的脑袋。
白铁军扒着门框,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见他们仨,瞬间亮了,咧开嘴露出白牙,手挥舞得像风中摇摆的树枝:
“三多!班长!班副!这儿呢这儿呢!可算把你们等来了!再不来,红烧肉里的油都要凝住啦!”
他这一嗓子,像往热油锅里滴了水。餐厅里立刻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和更大的喧哗。
甘小宁一马当先窜了出来,他比白铁军高半头,动作灵活,嗓门又亮又脆,带着七连兵特有的那股子虎气和亲热劲儿:“许三多!你可算考完啦!快过来!位置都给你捂热乎了!”
成才跟在他侧后方,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可算来嘞。”怎么感觉三呆子瘦嘞?
他如今在钢七连也是拔尖的兵,气质比刚开始更沉稳了些,但见到许三多,那份熟稔立刻回来了。
他上前几步,拍了拍许三多的后背,力道适中:“考完了就放松,别琢磨题了。这考试就是走个过场,凭你的认真劲,毕业证肯定没问题。”
王宇也挤了过来,脸上带着急切和高兴,伸手就往餐厅里引:“快,三多,进去坐!我们菜都打好了,就等你了!班长,班副,你们也快!”
这三个人一股脑涌上来,热情得像一团火,直接把史今和伍六一“礼貌”地挤到了外围。
甘小宁更是手臂一伸,亲热地勾住了许三多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身边带,力道带着兄弟间的随意:“走走走,特意让炊事班王班长,多留了两勺你爱吃的土豆炖排骨!油汪汪的,可香了!给你补补脑!”
伍六一被挤得后退了半步,看着甘小宁那咋咋呼呼的样子,皱了皱他那两道浓眉,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下甘小宁的后脑勺:
“甘小宁!你消停点!别跟个猴儿似的,再把三多勒着!” 语气是惯常的“凶”,但眼里没多少真怒意,更多的是对这种热闹场面的习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史今站在稍外围,看着被围在中间、脸涨得有些发红却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许三多,眼里满是温和的笑意。
他摆摆手,对还在“争抢”许三多的几人说:“都慢点,没人跟你们抢三多。先进去,坐下慢慢说。三多,快跟他们进去吧,别在门口堵着道。”
许三多被甘小宁勾着脖子,成才和王宇簇拥在两边,白铁军在前面开路。
他感受着周围嘈杂而真切的问候,身体被兄弟们的手臂和肩膀温暖地包围着,鼻尖已经能闻到餐厅里飘出的饭菜香味,混合着熟悉的、属于战友们的汗味和阳光气息。
他双手有些无措地攥了攥军装下摆,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咧开一个巨大而纯粹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
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带着满满的欢喜,挨个说道:“谢谢班长,谢谢六一,谢谢小宁,成才,王宇,铁军……” 每一个名字,都念得认真。
周围的喧闹和热乎气,比草原正午最炽烈的阳光还要暖,熨帖着他那颗因为长久孤独,变得异常敏锐和渴望同伴的心。他真的好开心,开心得几乎要冒泡。
史今走上前,看着许三多那笑得过于灿烂、甚至有点傻气的脸,心里又软又慰藉。
他再次伸手,用力揉了揉许三多硬硬的短发,动作带着兄长般的亲昵和疼爱:“行了,傻乐啥,走吧,咱们进去。”
伍六一则上前,用他那双更有力的手,把还黏在许三多身边的甘小宁、成才他们稍微扒拉开一点,清出条路,故意虎着脸:
“赶紧的,进去坐好!再挤挤攘攘的,一会儿吃完饭我挨个找你们练练!看看在草原是不是把纪律都就饭吃了!”
甘小宁几个一听“练练”,脖子下意识地一缩,互相递了个眼色,嘿嘿笑着,立马老实了不少,簇拥着许三多,热热闹闹却又规规矩矩地涌进了飘散着饭菜香气的餐厅。
史今和伍六一相视一笑,摇了摇头,也跟着迈了进去。
团部招待所的餐厅不算大,摆了七八张圆桌,墙上刷着半截绿漆,上面是有些发黄的白灰。屋里搅动着空气中饭菜的香气和年轻士兵们身上的汗味儿。
靠窗那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碗筷碰撞声、说笑声混成一片。桌子上挤得满满当当,搪瓷碗和铝制饭盒碰出清脆的响儿。
许三多被伍六一按着坐下,手里的筷子还没动,
史今就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往他碗里搁,筷子头压着碗边,声音温温和和的,带着点不容推辞的劲儿:“三多,多吃点。你瞅瞅这脸,比上次在驻训分开后又瘦了一圈,训练量再大也不能亏着肚子。”要和班长说说,你看给孩子瘦的,亏啥不能亏嘴啊!
伍六一坐在对面,手里的搪瓷缸子顿了顿,皱着眉瞥了许三多一眼,语气硬邦邦的,却也夹了一筷子炒鸡蛋递过去:
“吃!别磨磨蹭蹭的。许教官怎么说我们的,就得有副扛得住五公里越野的身板,瘦得跟豆芽菜似的,丢咱们的人。”还以为不给饭吃呢。
甘小宁凑在旁边,胳膊肘捅了捅许三多的胳膊,手里的筷子夹着鸡腿晃了晃,嗓门亮堂得很:
“许三多!给你!我特意跟王班长要的大鸡腿,你可得给我啃干净了!吃胖点,你训练量太大!”
成才坐在史今旁边,笑得眼睛弯弯的,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许三多碗里,话说得周到:“三多,光吃肉不行,得荤素搭配。在草原的训练也别太拼,咱啥时候都得把身体底子打好,这可是你说的。”
白铁军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头也不抬地嘟囔,手里的筷子却精准地夹了块豆腐乳搁许三多碗边:“就是,许三多你可劲儿造。你不知道,回来后,俺老白揍没过过好日子。”
伍六一瞪了白铁军一眼,白铁军一缩脖子不敢说话了。
王宇坐在最边上,闷声不响地把自己饭盒里的两个白面馒头推到许三多面前,咧着嘴笑:“三多,我这俩馒头也给你,我饭量小,吃不完。你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训练。”
第524章 敬三多
许三多看着碗里堆成小山似的菜,眼圈有点发红,手里的筷子攥得紧紧的,嘴里含混地应着:“哎……谢谢班长,谢谢伍班副,谢谢你们……我吃,我使劲吃。”他好开心,又和大家在一起吃饭了。
史今看着他,笑了笑,又给他盛了一碗米汤:“慢慢吃,没人跟你抢。咱啥时候都是一家人。”连长不行啊,这么长时间三多都没挖过来,看来找时间和连长提提这事。
伍六一“哼”了一声,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口水,嘴角却悄悄勾了一下。满屋子的笑闹声混着饭菜香,热气腾腾的,像极了在五班的宿舍里,那永远透着股子烟火气的温暖。
许三多面前搪瓷碗里堆着小山似的饭菜,土豆炖排骨油光发亮,白菜粉条冒着热气。他拿着筷子,刚小心地夹起一块带软骨的排骨,还没送到嘴边,旁边的史今就端着杯子站了起来。
许三多的杯子里面倒着桔子汽水,泛着细小的气泡。
史今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很温和,像他这个人一样,没什么攻击性,却透着股让人安心的实在。
他看向许三多,声音不高,在一片嘈杂里却听得很清楚:“三多,班长得敬你一杯。”
许三多一愣,筷子停在半空,排骨上的油差点滴到桌上。
史今接着说,语气诚恳:“真的,你托后勤捎过来的那些复习的历年考试题目,还有你自己归纳的重点,帮了大忙。要不就我那点底子,死记硬背那些公式和条文,脑袋非得炸了不可。”
他说着,自己先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摸了摸后脑勺,“有些题,我瞅着都眼熟,就是你笔记上标红的那部分。”
许三多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他赶紧放下筷子,手在膝盖上蹭了蹭,有点结巴:“班长,你别……别这么说。
那就是……就是总结的时候发现出现的次数多,我觉得重要,就画出来了。真没什么,真的。”
他话还没说完,另一边的伍六一“哐”一声把筷子拍在碗沿上,也端着杯子站了起来。他动作大,带得椅子腿在地上刮出短促的声响。
伍六一不像史今那么会说话,他直来直去,眉头习惯性地拧着一点,但眼睛看着许三多的时候,里面的光很实诚。
“我也得敬你,许三多。”伍六一的声音比他的人显得硬,“不瞒你说,进考场前我手心都是汗。就怕考不过,拿不到这个结业证,以后……”
他顿了一下,没往下说,转了口风,“结果卷子发下来,我粗粗扫了一眼,心里那石头‘咣当’就落地了。好些题,看着就眼熟,都是你那本子上反复写过的。真的,谢了。”
他这番话说得实在,甚至有点粗粝,但里面的感激一点不打折扣。
许三多听得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从来就没见过这样的伍班副。
桌子对面的白铁军早就坐不住了,跟着起哄,用筷子“当当”地敲着碗边:“就是就是!三多,你那笔记记得那叫一个细!
我文化底子比班长他们还薄,好多东西看了几遍都不明白,你那本子上用红笔写的例题和步骤,一看就懂了!这杯必须得敬!”他说着就端起自己那杯汽水,伸长胳膊要跟许三多碰杯。
甘小宁也站了起来,他性子活,直接伸胳膊搂住许三多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嗓门亮得能盖过半屋子人:“许三多你可以啊!在考试前还想着给我们突击训练下,没说的,这杯我也敬你!够意思!”
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用力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日后甘小宁无比后悔,三多成了他的班长的时候,他才知道什么叫欲生欲死。
成才和王宇没说话,但也都笑着端起了杯子,看向许三多的眼神里,有佩服,也有发小、战友之间那种不用多说的亲近。
一下子被这么多人围着,一道道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许三多只觉得脸上烧得厉害,心跳得“咚咚”响。
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膝盖撞在桌子腿上,发出闷响,他也顾不上疼,赶紧抓起自己面前的玻璃杯,里面小半杯汽水晃荡着,差点洒出来。
“别、别这样……真没什么的……”他声音发紧,脸更红了,但看着周围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看着他们眼里实实在在的感谢和笑意,心里那股热乎乎的劲儿一个劲往上涌,冲得他鼻子有点发酸。
他努力让声音平稳些,认真地说:“大家……大家要是觉得有点用,我就没白弄。咱们都是兄弟,应该的。”
史今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他伸出手,手里的玻璃杯轻轻碰在许三多的杯沿上,发出“叮”一声清脆的响。“该谢就得谢。来,三多,喝一口,这汽水不醉人。”他的声音像温开水,熨帖着许三多紧张的情绪。
伍六一也把杯子凑过来,碰了一下,力道比史今大点,语气硬邦邦里透着别扭的柔和:“行了,别磨叽,喝了赶紧吃饭,下午还得坐车回五班呢。”
“叮叮当当”,好几个杯子都碰了过来。许三多看着杯子里橙黄色的液体,还有上面细小翻腾的气泡,抿了一小口。甜丝丝、带着点桔子香精味道的液体滑进喉咙,那点甜意好像一直流到了心里。
他抬起头,看着身边这一张张因为长期训练而肤色偏深、却都洋溢着真诚笑意的脸,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弯,露出了一个有点憨、却特别真实的笑。眼底亮晶晶的,映着窗户透进来的光,也映着满桌的热闹。
餐厅的玻璃门关着,能看见里面人影晃动。
高城和指导员刚开完会路过。高城双手插在军裤口袋里,在门口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侧着头,目光透过玻璃,落在靠窗那桌最热闹的地方。
第525章 不汇报
高城看着被围在中间、脸涨得通红却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许三多,又看看正搂着他脖子说话的甘小宁,还有旁边端着杯子的史今和伍六一,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提了提,眼里有点光,但很快又敛了回去。
指导员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有点不解,压低声音问:“连长,不过去跟三多他们说两句?难得聚这么齐。”
高城缓缓摇了摇头,视线还留在里面,声音不高,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有点沙哑的调子:“不进去了。我一进去,这帮小子肯定都站起来立正,饭也吃不自在,话也不会说了。让他们自己乐呵吧,这样挺好。”
指导员乐了,转过头看他:“这可不像你啊,连长。以前在新兵连,还有后来在七连,你看见许三多,哪回不是眼睛发亮,恨不得立刻把人划拉到自己手底下?这会儿倒躲清静了?”
高城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像是笑,又不像。他舔了下有点干的嘴唇,目光从许三多身上,移到史今和伍六一那边,语气慢了下来,透着一股子了然:
“以前是以前。那会儿他是一块好钢,但没找到炉子,我看他着急。现在……”都快成钢七连的人了,他不着急这一时半刻的。
他顿了顿,下巴往餐厅里扬了扬,“你看他在那儿,跟史今、六一他们在一块儿,多踏实,笑得多真。这就行了。当兵的,有个能放心说话、一起使劲儿的圈子,比啥都强。用不着我再跟盯贼似的盯着了。”
他说完,像是了了一桩心事,又像是完成了某种交接。他收回目光,抬手拍了拍指导员的胳膊:“走吧,咱俩别在这儿当门神了。下午营部还有会。”
两人转过身,沿着营区的水泥路往回走。身后餐厅里的喧闹声渐渐被抛远,但那股热腾腾的、属于年轻士兵们的生气,好像还隐约跟在身后。高城脚步迈得稳当,背挺得笔直。
指导员在旁边走着,看了一眼高城的侧脸,没再说什么。有些事,不用多说,心里明白就行。这大概就是带兵的人,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却又实实在在的念想。
冬日下午的光线没什么劲道,斜斜地从三班宿舍的窗户照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一块发白的光斑。窗台上积着昨夜的雪化成的冰棱子,这会儿正滴滴答答往下滴水,砸在窗台下放着的白搪瓷盆里,声音单调却清楚。
高城揣着手,迈着有点懒散的步子晃过走廊。刚走到三班门口,棉门帘没全放下,留了道缝。他随意往里一瞥,脚步就顿住了。
史今正坐在自己靠窗的下铺床沿上,背对着门口,低着头,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他肩膀微微缩着,手指一下一下,很轻地摸着那东西的表面,动作慢悠悠的。
虽然看不见脸,但光看那后脑勺微微偏向一边的姿态,还有那放松的肩背线条,就能觉出他心情挺好,嘴角八成是带着笑的。
“哟呵,三班长这是摸什么呢?跟摸金条似的。”高城一掀厚棉门帘,带着寒气进了屋,屋里烧着炉子,松木柴火的暖意混着点鞋垫子味儿扑面而来。
他几步走到史今床边,伸手就去扒拉,“让我也开开眼,藏这么严实——”
他手指头刚碰到那东西,话就卡住了。那触感,厚实,顺滑,带着动物皮毛特有的弹性,绝不是普通的棉褥子。他捏住一角捻了捻,眼睛瞬间瞪大了:“我靠!狼皮的?!”
他嗓门本来就大,这一惊,声音直接拔了上去,震得屋顶的灰好像都往下掉了一星半点。他把那一角皮毛拎起来点,对着窗户的光仔细看,黑灰交杂的毛色,毛根浓密,在光下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
“这玩意儿可不好弄!你小子哪儿搞来的?别是违反纪律了吧?”他嘴里说着,眼睛却没离开那褥子,亮得跟探照灯似的。
史今被他吓了一跳,赶紧把褥子往怀里收了收,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容,刚要开口解释,上铺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伍六一正踮着脚整理自己的铺位,闻言,动作顿了顿,然后二话不说,弯腰就从自己枕头底下也抽出一条差不多模样的东西。
他胳膊伸得直直的,把那条狼皮褥子抖开一角,下巴抬得老高,冲着高城的方向,语气硬邦邦,却透着股压不住的得意:“连长!看清楚了,我也有!”那褥子在他手里,皮毛蓬松,看着就厚实暖和。
高城的目光刚被伍六一吸引过去,下铺另一边就响起甘小宁咋咋呼呼的叫声:“连长!连长!瞧这儿!我这儿也有!”
他动作更快,直接“哗啦”一下把自己刚铺平整的军绿色床单扯开一大片,露出底下铺着的狼皮褥子,脸上笑得那叫一个灿烂,跟捡了宝似的。
角落里,白铁军本来正缩着脖子假装整理背包带,听见动静,也怯生生地举起自己那条狼皮褥子的一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报、报告连长……我……我也有。”说完就飞快地把褥子角塞回去,脑袋埋得更低了,好像生怕高城点他名。
王宇机灵,瞅见高城脸色有点变化,眼珠子一转,手脚麻利地把刚展开欣赏的狼皮褥子迅速铺好,扯过床单“唰”地盖上去,
还用手仔细地把边角捋平、压实,然后一本正经地坐在床边,低头摆弄自己的背包带,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高城的视线在宿舍里转了一圈。史今抱着褥子笑,伍六一扬着下巴,甘小宁一脸“快夸我”,白铁军缩着脖子,王宇假装没事人……最后他的目光落在王宇那床单下明显鼓起来一截的地方。
他眉毛拧了起来,嘴角抽动了两下,想绷住,没绷住。他伸手指点着屋里这几个人,手指头在空中虚点着,点了好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行啊……你们三班,真行啊!”
他声音提高了点,“合起伙来瞒着我一个是吧?嗯?现在翅膀硬了,有好东西都不知道孝敬……不知道汇报了是吧?!”他本来想说“孝敬”,觉得不对,硬生生改成了“汇报”,听起来更怪了。
第526章 分发资料
高城的这话听着像是训人,可那语气,怎么听怎么有点酸溜溜的,压根没真火。
史今忍着笑,站起身,还是那副好脾气的样子:“连长,看您说的。这不是……怕您知道了,又得说我们搞特殊化嘛。”
“我怕你们搞特殊化?”高城脖子一梗,头昂得更高了,“我高城带兵,什么时候眼皮子这么浅了?我能看上你们这几张皮子?”
他说着,眼神又不自觉地往史今怀里瞟了一眼,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了口唾沫。最终,他像是没了脾气,一甩手,“得了得了!一群没良心的!”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厚棉门帘被他甩得“啪”一声脆响,重重打在门框上。他鞋底踩在走廊水泥地上的脚步声又重又急,“咚咚咚”的,听着就像跟谁赌气似的,背影都透着一股“我很不爽”的劲儿。
门帘刚晃悠着落稳,宿舍里死寂了大概一秒钟。
“噗——”甘小宁第一个没忍住,笑喷出来,接着就是拍着床板哈哈大笑,“哎哟我的妈呀,连长那表情,笑死我了!”
伍六一也绷不住了,嘴角咧开,露出大白牙,虽然没像甘小宁那样夸张,但眼里的笑意藏不住,肩膀都在抖。
白铁军这才敢抬起头,长长舒了口气,也跟着“嘿嘿”笑起来。
王宇一把掀开床单,看着底下的狼皮褥子,偷偷笑。
史今摇着头,想让大家小声点,可自己也没忍住,笑声清亮,混在一片哄堂大笑里。窗台上,一块被震松的冰棱子“咔嚓”掉下来,砸进搪瓷盆,溅起几滴水花。
史今抬手往下压了压,脸上还带着笑:“行了行了,都收敛点。乐过头了,小心真把连长招回来,到时候有咱们好受的。”
甘小宁的笑声顿时卡住一半,变成痛苦的哀嚎:“班长!别提了!自从咱们从草原五班驻训回来,连长都快找不着别的词了,天天就是‘加练’、‘加练’!变着法儿地操练咱们啊!”
白铁军也苦着脸接口:“就是就是!俺老白以前还能仗着是老末,多少偷点懒。现在可好,连长那眼睛毒得跟什么似的,一点小毛病都能被他逮住,然后就是一顿加练!我看啊,这招肯定是跟三多学的!三多那较真劲儿……”他话说一半,有点讪讪的。
王宇瞥了他一眼,正色道:“老白,话不能这么说。三多那是为了咱们好。再说了,你现在也不是老末了,得对得起三多之前在驻训地天天盯着你加练的苦心。”
白铁军脸更苦了:“是啊……我要还是老末,都对不起三多那时候天天晚饭后雷打不动拽我去跑圈、练单杠。我本来以为……”
“你以为什么?”伍六一冷哼了一声,打断他的话,目光扫过宿舍里每一个人,声音沉下来,“以为从草原回来就轻松了?
我告诉你们,刚提上来的训练成绩,谁要是敢给我掉下去,咱们就好好‘练练’。你们班副我这把力气,还够用。”他捏了捏拳头,指节咔吧响了一声。
宿舍里顿时安静了不少。
史今看着大家的反应,笑了笑,没说话,转身走到自己的铁皮柜前,打开锁,从里面拿出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看起来挺厚实的东西。他走回来,把东西递给还一脸苦相的白铁军。
白铁军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他打开牛皮纸,里面是一本厚厚的、用线装订好的笔记本,封面上用钢笔工工整整写着“医学基础要点归纳”。
三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本笔记本上,不约而同地,都悄悄咽了口唾沫。
连伍六一的眼神都闪了一下,不自觉地挪开了点视线。
许三多弄出来的东西,不管是训练计划还是学习资料,都透着一股子“不把你潜力榨干不算完”的劲儿,让人看了心里有点发毛。
史今看着白铁军,语气温和却认真:“三多让我给你的。他说你以前想考医科大学,高考差了几分。现在体能上来了,底子也打好了,可以试试考军医大学。这是他从卫生队借了教材,结合考试大纲给你整理的重点。”
白铁军看着手里那本厚厚的笔记,又抬头看看史今,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史今拍拍他的肩膀:“收好。三多说,他下个月来团部办事的时候,要检查你进度的。”
“啥?!”白铁军刚涌上来的那点感动瞬间被吓飞了,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班长!这么多!下个月?!三多他……他这是要俺老白的命啊!”
史今耸耸肩,点头,一脸“我也没办法”的表情:“三多说了,他觉得你没问题的。”
“没问题?问题大了去了!”白铁军抱着笔记本,人都快傻了。
伍六一在旁边,语气硬邦邦地补了一句:“三多熬了几个晚上弄的。别辜负他。”
白铁军看着手里沉甸甸的笔记本,又看看周围战友们“同情”但更“虎视眈眈”的眼神,一咬牙,一跺脚:“我……我努力!”
史今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很平静地说:“不是努力,是必须完成。”
白铁军肩膀垮了下去,看着那本笔记,真的有点想哭。他能完成吗?这么多……
宿舍里其他人看着白铁军那副如丧考妣的样子,刚松了口气,庆幸自己暂时逃过一劫,嘴角还没完全咧开,就见史今又转身,从柜子里抱出一摞用订书针和牛皮纸仔细装订好的本子,厚度各有不同,但看起来分量都不轻。
史今脸上重新挂起那温和的、此刻在大家眼里却有点“瘆人”的笑容:“之前有人说我偏心,眼里只有三多。行,班长现在不偏心。”
他一边说,一边按照床铺顺序,把这些本子挨个发到每个人手里,“文号,这是给你整理的通信专业要点。小宁,你的装甲兵指挥基础。王宇,机械维修相关。六一,你的步兵战术和指挥,还有体能强化计划,三多根据你上次考核的数据重新调整了。”
第527章 都有
每个人手里都多了一本或两本沉甸甸的资料。甘小宁掂了掂手里的本子,又看看封面上密密麻麻的字,脸都绿了:“班长……这……”看到班长温柔的眼神,后面的话甘小宁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咽了回去。
史今笑眯眯地,挨个看过去:“都准备考军校,或者学门扎实的技术。从今天起,文化学习和体能训练并重。每周我抽查。体能要是落下了……”
他顿了顿,笑容不变,“没关系,班长陪你们再练起来。以后班长不会偏心了。”
宿舍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紧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哀嚎和求饶。
“班长!手下留情啊!”
“这么多字,我看着就头晕!”
“班长,咱能不能先缓缓……”
史今只是笑着,等他们声音小了点,才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敲进人心里地说:“我相信你们。”
他心里想的却是许三多之前跟他说的话:钢七连的兵,不怕练体能,就怕文化课。
而现在,他很享受这个过程。不抛弃,不放弃,不能光是他史今一个人撑着,得大家一起往前走。
伍六一没再吭声,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本《步兵连排战术要点解析与案例》和另一本《极限体能周期训练表(修订版)》,封面上的字迹,
有些是史今的,有些是许三多那种一笔一划、工整得有点刻板的。他腮帮子的肌肉绷紧了一下,然后默默坐到自己的小板凳上,翻开了第一页。
宿舍里其他人一看,连最硬气、最不怕练的伍班副都老实了,开始啃那些字了,求情的话顿时都噎在了喉咙里。
伍班副求情或许还有点用,伍班副自己都认了,他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哀叹声渐渐低下去,只剩下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甘小宁挠头的动静和白铁军对着医学笔记龇牙咧嘴的抽气声。窗外的冰棱子还在滴滴答答,炉子里的柴火噼啪轻响。
三班的下午,就这么在一种混合着压力、无奈,却又隐隐有些不一样劲头的安静里,慢慢过去了。
高城从三班宿舍出来,手揣在棉大衣兜里,步子迈得又大又重。军靴底敲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咚咚地响,混着外面北风一阵紧似一阵拍打窗户的呜咽声,
听着倒像是在给他自己这通没来由的“闷气”擂鼓助威。他没往连部办公室走,脚下打了个转,径直就朝走廊另一头的七班宿舍去了。
他得去证实一下心里那个刚冒出来的念头——史今他们最近根本没出过营区,没他的批条,上哪儿弄这些稀罕玩意儿去?
能让史今摸着那褥子,露出那种暧昧的、跟平时不太一样的笑模样的,除了那个在草原上待着的“死心眼”,还能有谁?
他走到七班门口,没犹豫,一把掀开那厚重的棉门帘,带进去一股冷风。七班屋里生着炉子,暖和,带着点枪油和鞋袜混合的味儿。
靠窗那边,几个兵正围着小马扎擦枪,枪械零件在旧报纸上摆了一小片。听见动静抬头,一见是连长,几个人“噌”地全站了起来,手里的擦枪布都忘了放下。
七班长郭鹏海反应最快,把沾着油污的布往旁边一搁,在裤腿上蹭了蹭手,立正敬礼:“连长!”
高城随意摆摆手,目光在宿舍里迅速扫了一圈。七班的兵,他大多脸熟,但没看到那个身板精干、眼神活络的。“成才呢?”他开口就问,没绕弯子。
郭鹏海愣了一下,马上回答:“报告连长,成才带班里三个匍匐前进总卡壳的兵,去东边训练场加练了。”
他说完,小心地看了眼高城的脸色,见连长眉毛只是习惯性地拧着,并没有要发火的意思,心里才踏实了点。他知道连长对成才要求严,但也看重。
高城“嗯”了一声,算是知道了。他没立刻走,反而在宿舍中间站住了,眼神有点飘忽地在一张张军绿色的床铺上扫来扫去。
他的耳廓边上,不知是刚才被冷风吹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透出点不太明显的红。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刚才问话时低了半度,听着有点不自然:“那个……成才的铺,是哪张?”
郭鹏海又是一怔,随即心里就明白了——昨天许三多来给三班送狼皮褥子,动静不小,他们七班也沾了光。
成才跟许三多是老乡,又都在新兵连待过,交情不一般,许三多单独给成才捎了条狼皮的。他们班里其他人,也托成才的福,混上了许三多处理草原田鼠皮做的垫子,
虽然比不上狼皮,但也厚实挡风,比原先的薄棉絮强多了。这会儿连长特意来问成才的床铺,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郭鹏海心里想笑,脸上可不敢露出来,使劲绷着,伸手指了指靠窗户左边那张床:“连长,就那张,被子叠成豆腐块的那个。”
高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走过去。成才的床铺跟所有要求一样,军绿色的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枕头放在被子前面。
高城站在床边,假装随意地伸出手,手掌按在叠好的被子上,往下压了压。隔着薄薄的床单和军被,掌心能清晰地感觉到底下褥子那不同寻常的厚度和顺滑弹性的触感——绝对不是部队发的那种硬邦邦的老棉絮。
他嘴角不明显地抿了一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意味不明的轻哼。那声音里,嫌弃的成分很少,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我就知道”的别扭,还夹杂着点别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没挪地方,目光一转,又落到了旁边郭鹏海的床铺上。郭鹏海是班长,床铺也收拾得利索,但铺盖看起来比成才的还要鼓囊一些。
高城踱过去,又伸手在郭鹏海的床铺上按了一把。入手的感觉依旧厚实,但皮毛的质地和弹性,跟成才铺底下那层略有区别,更像是……田鼠皮鞣制后的那种密实感。
第528章 太酸了
“哼。”高城这次哼的声音比刚才重了点,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他收回手,重新揣回兜里,下巴抬了抬,视线扫过屋里那几个还站得笔直、大气不敢出的兵,丢下一句:“行,都挺好。一个个的,现在都挺能耐。”
说完,他转身就走,厚重的棉门帘被他甩手带起,发出“啪嗒”一声闷响,晃悠了好几下才停住。
郭鹏海一直等到门帘彻底不动了,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他低下头,肩膀开始微微抖动,实在没忍住,闷闷地笑出了声。
宿舍里其他几个兵互相看了一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绷不住了,捂着嘴,压低声音,哧哧地笑了起来。
一时间,小小的宿舍里充满了压抑又欢快的窸窣笑声,要不是怕动静太大真把连长又招回来,这帮小子估计能笑得更响。
高城被七班门后传出的闷笑声刺得耳膜发痒,心口那股无名火“腾”地烧得更旺了。
他梗着脖子,下颌线绷得死紧,军靴狠狠蹬在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一路带着风声,几乎是冲回了连部办公室。
“哐当!”
门被他用肩膀顶开,又猛地带上,震得门框上扑簌簌落下一点积灰。指导员正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块深灰色的狼皮褥子,指尖正捻着上面的绒毛。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见高城那张黑得能拧出水的脸,眉毛挑了挑:“哟,咱们的连长同志,这是跟谁置气呢?脸拉得比马脸还长。”看来这是不知道呢。
高城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指导员手里的褥子上。那颜色,那厚度,跟他刚才在三班、七班摸到的一模一样。
他心里的火苗“噌”一下蹿上了房梁,反手把门关严实,双手插进棉大衣兜里,下巴扬得老高,几乎是用鼻子在哼气:“怎么着?全连就我没份儿是吧?都安排得挺明白啊!”
指导员愣了一秒,随即反应过来,低下头,肩膀可疑地抖了抖,再抬头时脸上还绷着,眼里却全是笑意:“合着你这一路气冲冲的,就为这褥子?”
他把手里的褥子往桌上一放,“这是后勤刚补下来的,说是冬储物资……”
“补的?”高城打断他,嗓门一下子拔高了,“那史今床上的也是补的?伍六一枕头底下的是补的?七班成才那小子铺底下垫的,也是后勤补的?郭鹏海床上鼓鼓囊囊那层,也是补的?”
他一口气把刚才的发现全倒了出来,越说越气,脚底下无意识地碾着地面,好像地上有仇人。
“许三多那个臭小子!”他咬牙切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老子没少护着他吧?新兵连那会儿,我手都成那样了,我骂归骂,可没真把他怎么着吧?
后来在草原……嘿!他倒好!长本事了!弄来这些好东西,三班、七班,连你这指导员这儿都送到了!偏偏把我这个连长给忘了!漏了!什么意思?嗯?”
他这话说得又急又快,里头那股子混合着委屈、恼火和一点点被忽视的不甘,听得指导员再也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用拳头抵着嘴咳嗽两声掩饰。
“你啊你,”指导员摇着头,站起身走到高城旁边,拍了拍他硬邦邦的肩膀,“跟个孩子置什么气。”
他顿了顿,故意拉长了调子,慢悠悠地说,“再说了,许三多没往你这儿送,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高城立刻追问,脑袋不自觉往指导员那边偏了偏,耳朵都竖起来了,刚才那副气冲斗牛的架势瞬间消下去大半,眼神里露出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带着别扭的期待。
指导员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直乐,面上却不显。他转身走回自己办公桌,拉开最下面的柜子,从里面抱出一样,用布仔细包着的东西,转身,往高城怀里一塞。
“因为这个,是单独给你留的。三多那小子特意交代了,这块皮子最好,毛最长最密,硝得也最软和,压在最底下,怕别人拿错了。”酸了吧唧的,跟喝了醋似的。
高城下意识接住,入手沉甸甸的,比刚才看到的那些都大,也厚实。他低头,掀开包裹的一角。
里面裹着的狼皮褥子,毛色是更深沉的青灰色,毛锋又长又密,在并不明亮的室内光线下,都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手摸上去,顺滑厚实,透着股扎实的暖意。
他脸上的怒气瞬间凝固了,像是被冻住了一样。耳根子那点红,不受控制地迅速蔓延开来。
他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梗着脖子,硬邦邦地嘟囔了一句:“切……谁稀罕这个……一股子草腥味儿,糙得很。”
话是这么说,他的手却把军毯裹得更紧了些,指腹隔着毯子,无意识地、一下下摩挲着里面那块厚实柔软的皮毛。嘴角那块肌肉,不受控制地往上提了提,虽然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指导员站在桌子边,眼梢眉角都挂着揶揄的笑,故意踮着脚凑到高城耳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促狭:“摸着感觉怎么样啊?这狼皮褥子,是不是比你那硬板床舒服多了?”
高城正攥着褥子的一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顺滑的皮毛,闻言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嘴里还含糊地应了句:“嗯……挺好的,厚实,暖和。”
话音刚落,他才反应过来这话听着多没骨气,耳根子腾地又红了。
指导员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强装一本正经地冲他摆摆手:“行,那就拿回去铺上吧,别在这儿杵着了,再杵下去,褥子都要被你摸出包浆了。”
高城清了清嗓子,梗着脖子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挠着头往门口蹭,脚步都带着点局促:“那啥,老洪,我、我先回趟宿舍。”话音未落,人已经跟阵风似的溜出了办公室,军靴踩在走廊上,咚咚的声响都透着点落荒而逃的仓促。
直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指导员才转过身,捂着嘴低低地笑出声来,肩膀一耸一耸的,那笑声闷在喉咙里,带着满心的了然,又怕被外头的人听见,愣是没敢大声。
第529章 炸毛
高城把狼皮褥子重新用布裹好,紧紧抱在怀里,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放轻了。
棉靴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几乎没发出什么声音,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样子有点像刚领了稀罕物件、生怕被人看见要来抢的新兵。
刚拐进通往宿舍的楼道,身后就传来一声熟悉的、带着点戏谑的声音:“哟,连长,您这走路怎么跟猫似的?怀里揣什么好东西了?”
高城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伍六一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正抱着胳膊,斜靠在冰凉的砖墙边上,看着他,眼神里那点看透不说破的笑意,明晃晃的。
“看什么看!”高城立刻板起脸,把怀里裹着褥子的军毯又往大衣里掖了掖,下巴抬起来,语气硬邦邦的,“后勤刚发下来的冬储物资,我顺手带回去。你有意见?”
伍六一挑了挑他那两道浓眉,脸上明摆着“不信”两个字。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精准地落在军毯没裹严实、露出来的一小撮灰黑色的长毛上。
他嘴角扯了扯,要笑不笑地说:“冬储物资?我瞧着……这毛色,这厚薄,怎么跟我们三班铺底下的那些,看着像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高城的耳根子“腾”地一下,红得快要滴出血来。他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都提高了两度:“伍六一!你不好好在训练场盯着,跑这儿来堵我干什么?闲得慌?”
“我来送本周的训练总结报告,”伍六一不急不缓地说,视线还在那毯子包裹上打转,“刚去连部,指导员说您刚走。这不,赶巧碰上了。”
他顿了顿,故意压低了点声音,但确保高城能听清,“不过现在看来,好像是撞见连长的‘特别物资’了。”
“胡说八道!”高城恼羞成怒,脸黑得像锅底,抬脚就要往自己宿舍方向冲,不想再跟这个眼里带钩子的兵多说一句。
伍六一却伸出一条胳膊,虚虚地拦了一下,没真碰到高城,但那架势摆明了。“哎,连长,别急着走啊。”
他忍着笑,声音里却带了点调侃,“这‘物资’看着就实在,肯定暖和。回头我也得问问后勤,看我们班还能不能也‘补’点这种级别的……”
“补什么补!”高城几乎是低吼着打断他,额头青筋都隐隐跳了一下,“伍六一!你再在这儿跟我油嘴滑舌,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你去跑一万米!立刻!马上!”
这话吼出来,带着连长不容置疑的威严。
伍六一立刻收敛了脸上的戏谑,挺直了腰板,但眼底那点笑意还是没完全散去,他低声应了句:“是!”随即又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飞快地嘀咕了一句:“啧,急了。”
高城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要是能杀人,伍六一身上估计得多几个窟窿。
他不再废话,抱着毯子,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自己宿舍门口,掏出钥匙,手忙脚乱地打开门,闪身进去,然后“砰”的一声,用后背把门重重撞上。力道之大,震得门框上的白灰簌簌落下一小片。
门外,伍六一站在原地,听着那声闷响,又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半晌,才低低地、从喉咙里滚出一串闷笑。他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宿舍里,高城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喘了几口粗气,感觉脸上和耳朵还在发烫。他低头,看着怀里抱得紧紧的东西,那点被伍六一撞破的尴尬和恼火慢慢退下去,嘴角又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他走到自己那张铺着白色床单的硬板床边,小心翼翼地把旧军毯放在床上,解开。
里面那块青灰色的狼皮褥子完整地露了出来,确实比他在三班、七班看到的都要大一圈,毛也更长更密,铺开来几乎占满了大半个床铺。
他伸手,把褥子在床上摊开,摆正,又用手掌一点点把边角捋平,把可能有的褶皱抹开,动作仔细得有点像在整理军容风纪。
最后,他用手掌按在褥子中央,感受着那厚实绵密的皮毛带来的柔软触感和隐隐的暖意,透过掌心,一直传到心里某个地方,痒痒的,很妥帖。
高城叉着腰,站在床边,看着铺得平平整整、显得格外厚实暖和的床铺,脑子里闪过刚才在七班宿舍自己那副别扭样,闪过伍六一那戏谑的眼神,还有指导员憋笑的脸。
他忍不住,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低低的、气音似的笑,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臭小子……还算……有点良心。”
他正对着褥子无声地乐,窗外训练场的方向,隐约传来整齐的跑步声和短促有力的口令声。听动静,是成才带着加练的新兵回来了。
高城脸上的笑容立刻收得干干净净,他几步走到窗户边,背着手,板起脸,做出副正在查看训练情况的样子,目光投向窗外。
只是他的耳朵,却不自觉地微微侧向楼道方向,仔细捕捉着外面传来的、逐渐清晰的“立定”、“稍息”的动静。
傍晚体能训练结束后,伍六一额外加练的一万米跑完,浑身冒着热气回到三班宿舍。他端起搪瓷缸子灌了几大口凉白开,抹了把下巴上的汗珠。
甘小宁正趴在床上翻他那本装甲兵指挥要点,抬头看见伍六一回来,随口问:“班副,又给自己加码了?你这劲儿也太足了。”
伍六一放下缸子,喘匀了气,嘴角撇了撇,忽然开口:“下午在楼道,撞见连长了。”
这话一下子把宿舍里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
白铁军从角落里抬起头,王宇也放下了手里的书。
“看见啥了?”甘小宁来劲了,坐直身子。
第530章 狼皮的来源
伍六一走到自己床铺边坐下,一边解着鞋带,一边说,语气里带着点压不住的得意:“看见连长怀里揣着个东西,用旧军毯裹着,走路跟做贼似的,轻手轻脚。”
史今正坐在小马扎上缝补训练服上刮开的口子,闻言,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伍六一一眼,没说话,眼里有点笑。
“啥东西啊?”白铁军好奇地问。
伍六一解开一只鞋,把鞋带抽出来,慢悠悠地说:“我瞧着,露出来一撮毛,灰黑色,又长又密。”他顿了顿,抬头扫了一眼众人,“跟咱们铺底下那玩意儿,一个色儿。”
甘小宁最先反应过来,“噗”一声笑出来:“狼皮褥子?连长也拿到了?”
伍六一点点头,把另一只鞋也脱了:“拿到了。可他那个架势,啧,跟我多看一眼就能少块肉似的。我问他是啥,他硬邦邦说是后勤发的冬储物资。”
王宇也忍不住笑了:“连长还嘴硬呢?”
“可不是,”伍六一嘴角扯了扯,“我故意说,这物资看着真好,回头我们也去后勤问问。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白铁军往前凑了凑。
“连长直接炸毛了,”伍六一想起来那场面,自己也乐了,“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吼着说要罚我跑十公里越野,让我立刻马上。”
“哈哈哈哈!”甘小宁拍着床板大笑起来,“连长这是被戳穿了,恼羞成怒啊!”
白铁军也笑得缩起了脖子:“连长也有今天……”
王宇笑着摇头:“三多这事办的,把连长都给整不会了。”
史今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脸上也是止不住的笑。他抬起头,看着乐成一团的几个人,清了清嗓子,声音温和却带着了然:“行了,别乐太大声。三多那孩子,是实心眼。有好东西,肯定紧着自家人。连长嘴上硬,心里头,指不定怎么美呢。”
伍六一哼了一声,把两只鞋并排放好:“美不美不知道,反正耳根子通红,撅着腚抱着褥子就往宿舍冲,关门那声,震得墙灰都掉了。”
这话又引来一阵压低了的哄笑。
三班宿舍的日光灯管嗡嗡地响,光线白得有点刺眼。
每个桌子上面摊着各种教材和笔记,纸张边角都磨得起了毛。
个人各自埋头对着书本,嘴里念念有词,是各种条令条例和专业术语。翻书的声音哗啦哗啦,混着偶尔几声压抑的哈欠。
王宇盯着眼前那本《装甲车辆日常保养与维护细则》,眼睛有点发花。
“清洁……润滑……检查紧固件……”他小声嘟囔着,眼皮越来越沉。视线不自觉地飘开,落在了自己的铺上。
床铺收拾得一丝不苟,军被叠得棱角分明,标准的豆腐块。唯独床铺上那床铺开的狼皮褥子,在一水儿的军绿和白色里,显得格外扎眼,毛茸茸的,透着股不属于这里的野性。
他愣了几秒,转过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旁边人听见:“哎,三多最近……好像没请假吧?”三连的那几个家伙,没说最近三多请假过啊。
“小宇,嘀咕啥呢?”甘小宁正咬着钢笔帽,跟一道战术计算题较劲,听见声音立刻抬起头,胳膊肘碰了碰王宇,“有啥新鲜事?快给哥说说。”
白铁军也凑过来,脸上带着好奇:“他说三多最近没请假。咋啦?”
“没请假怎么了?”甘小宁不以为意,手里的笔转着圈,“三多那家伙,除了训练就是啃书本,规矩得很,不请假太正常了。”
王宇眉头皱了起来,目光又落回那床狼皮褥子上,声音压低了些:“那他这狼皮褥子……哪儿来的?咱这附近,镇上供销社我都跟着班长去过,顶多有加厚棉絮的褥子,哪见过卖狼皮的?就算有,得多少钱?三多他……”
话没说完,宿舍里忽然安静了。
“腾!”
“哐当!”
两声几乎是同时响起。伍六一屁股底下的马扎腿猛地磕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嚯”地站起身,原本有些懒散靠在椅背上的脊背瞬间绷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全收了,眼神变得又锐利又沉。
史今那边更急,他几乎是弹起来的,动作太猛,身下的小马扎被带倒,“哐当”一声翻在地上。
两人目光一对,连半句话都没有。史今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又快又急。伍六一紧跟在他身后,两步就跨到了门口,军靴踩在地上的声音又重又沉。
楼道里立刻响起“咚咚咚”的脚步声,那不是平常的走路声,又急又重,像砸在地上。这动静太大了,旁边宿舍的人都探出头来张望,还没看清是谁,那脚步声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刮过了走廊,直奔连部。
“砰!”
高城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在门后的墙上,又弹回来一些。
高城正伏在桌上写下周的训练科目,钢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他一跳,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拉出一道难看的墨杠子。
他“腾”地抬起头,眉毛立刻立了起来,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史今!伍六一!你们俩搞什么鬼?!门都不会敲了?!吃错药了?!说不出个一二三来,今天你俩都给我去操场,一万米!跑不完别回来!”
史今站在门口,胸口还在微微起伏,额头上好像有点亮晶晶的。他平时总是平和带笑的脸,此刻板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理会高城的火气,往前跨了一大步,声音比平时快,也重:“连长!能不能马上给草原五班挂个电话?”
“草原五班?”高城被他问得一懵,手里的钢笔“啪”地按在桌上,墨汁溅出一个小点,“三班长你发什么癔症?那地方在草原犄角旮旯,方圆几十里没人家,电话线都没扯过去!我拿什么打?跟老天爷喊啊?”
史今的眉头锁得更紧,脸上的肌肉都绷着。他双手无意识地攥了攥,指关节捏得发白,又往前逼近半步,语气里的急切压不住了:“连长!那我请个假!现在就要走!”
第531章 赶去五班
“史今!”高城彻底被他弄糊涂了,也火了,站起来,双手叉着腰,“你给我把话说清楚!进门就要打电话,又要请假,你到底想干什么?!天塌了还是地陷了?啊?!”
他声音吼得很大,但看着史今那副从未有过的焦灼神情,心里那点火气底下,也开始泛起嘀咕。
伍六一站在史今侧后方,平时挺得笔直的腰杆此刻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他双手紧紧握成拳头,垂在身侧,手背上的青筋都凸了出来。
他死死盯着高城,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粗重的呼吸,把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史今更能说清楚,但他眼神里的焦躁和不安,像烧着的炭一样烫人。
史今深深吸了一口气,好像这样才能把话说利索。他看着高城,眼神直直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而有点发颤:
“连长!许三多送来的那些狼皮褥子!你就不想想,那狼皮是哪来的?!草原五班那地方,荒得鸟都不拉屎,他一个人,上哪儿去弄那么多整张的狼皮?!”
高城整个人僵了一下。
他之前光顾着琢磨这褥子是谁的心意,摸着多厚实暖和,甚至还在伍六一面前有点别扭的得意。史今这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一下子把他这些天隐隐约约、却故意没去深想的那个疑点给挑破了,刺得他一个激灵。
草原。狼皮。不是一张,是好多张。许三多一个人。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在他脑子里“轰”地炸开。
“得去看看。”伍六一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又沉又硬,像石头砸在地上。他双手叉着腰,眉头拧成了疙瘩,额角的血管一跳一跳的,
“许三多那个家伙,认死理!今年入冬就有老乡说过,草原那边狼闹得比往年凶。他要是为了……”
伍六一话说到一半,猛地刹住了,但那双死死盯着地面的眼睛,还有腮帮子因为咬紧牙关而鼓起的棱线,把他没说完的担忧和某种可怕的猜想,清清楚楚地摆了出来。
高城的脸色瞬间变了。
刚才的迷惑和火气像退潮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凝重,迅速漫上他的眉眼和嘴角。
他盯着史今因为焦急而有些发红的眼睛,又看了看伍六一那副仿佛下一秒就要冲出去的紧绷样子,脑子里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许三多那张总是带着点木讷和执拗的脸,草原深夜嚎叫的狼群,闪着寒光的獠牙,还有孤零零立在荒原上的五班那座小破营房……
那个混蛋……真干得出来!
办公室里一下子静得可怕,只有窗外北风掠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尖啸。史今的胸膛还在明显地起伏,他搓了搓手,指尖冰凉,望着高城的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近乎恳求的急迫。
伍六一依旧像根柱子似的杵在那里,拳头攥得死紧,下颌的线条僵硬得像岩石。高城的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重重敲击着桌面,发出“咚、咚、咚”的闷响,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眼神沉得吓人,里面翻腾着后知后觉的震惊、强烈的担忧,还有一股压不住的后怕。
“备车!”
高城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他军靴重重踏在地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史今!伍六一!跟我走!现在就去草原五班!”
他声音斩钉截铁,不容任何质疑。
“其他事,等回来再说!”
军绿色的吉普车像头暴躁的野兽,在荒凉的公路上疯跑。
车轮碾过碎石和沙土,卷起一溜黄尘,引擎的轰鸣声撕扯着空旷草原的寂静,传出去老远。
高城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手背上的筋都绷了起来,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眼睛盯着前方坑洼不平的土路,嘴里骂骂咧咧就没停过,又急又气,火气直往外冒。
“许三多这个混小子!脑子里到底装的是什么?浆糊吗?!”他猛地一打方向盘,险险避开一个深坑,车身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他的骂声也跟着拔高,在狭窄的车厢里嗡嗡作响,“草原狼!那是能随便招惹的东西?!那是成群结队、见血就疯的畜生!他以为他是谁?武松打虎啊?!为了几张皮子,命都敢豁出去?!”
史今坐在副驾驶,安全带勒在胸前。他双手不自觉地攥着身下的坐垫,指尖掐得发白。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色,眼底的忧虑越来越浓,像化不开的墨。但他还是尽量稳住声音,开口劝道:“连长,您先别急,也别往坏处想。三多那孩子……做事有他的道理。说不定这狼皮真是牧民送的,或者是碰巧捡到了狼群的战利品。他不一定……不一定自己去冒险了。”只是声音越来越小。
“捡?送?”高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满是焦躁和不信,脚下油门又踩深了些,车速表指针往上猛地一窜,“那鬼地方,鸟都不爱拉屎!哪有那么多‘碰巧’?!
牧民自己指着皮子过冬呢,能大方到一口气送这么多?!我看他就是那死脑筋的毛病又犯了!哪个混蛋和他说的用狼皮做褥子?”难道是老三?
他越说越觉得这种可能性大,心里那股火气里掺进了越来越重的后怕,烧得他额角血管直跳:“还有你们俩!早干什么去了?!啊?!褥子都睡了好几天了,现在才反应过来不对劲?!猪脑子!”
他这话骂得凶,但史今和伍六一都听得出,那里面没什么真正的责怪,更多的是一种对自己疏忽的懊恼和愤怒——他作为连长,竟然被那床厚实暖和的褥子蒙住了心,
没第一时间去细想这来路不正的“礼物”背后可能藏着怎样的危险。许三多那孩子,一根筋起来,什么事干不出来?真要是在草原上出了意外……
第532章 脑补很可怕
史今侧过头,看着车窗外一望无际、显得格外冷酷的戈壁滩,喉结滚动了一下,努力把喉咙里那股发紧的感觉压下去。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土味的空气,声音放得更缓,试图也安抚自己狂跳的心:“连长,现在急也没用。您车开得已经很快了,再快容易出事。
三多……他虽然轴,但不傻。他知道轻重。说不定等咱们到了,他正端端正正站在岗亭里,什么事都没有呢。”
“他知道个屁轻重!”高城吼了一句,但脚下却还是下意识地松了松油门,车速稍微降下来一点,
“他要是有轻重,上次跟伍六一比障碍跑,为了拉住伍六一,从云梯摔下来,摔成那样还说‘没事’?!这孩子就是属牛筋的,又韧又倔!”
他嘴里骂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越来越近的地平线,心里那个不好的预感,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后排的伍六一坐得笔直,背紧紧靠着座椅,双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咯吱轻响,手心里全是冰凉的汗。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线,但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里面烧着两团焦灼的火,几乎要把挡风玻璃烧穿。
他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可那沉默里透出的紧张和急切,比任何喊叫都更有力。
史今透过后视镜看了伍六一一眼,看到他紧抿的唇线和绷紧的下颌,心里又是一揪。他转回头,继续对高城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六一也在呢。真有什么情况,咱们三个人,总能想到办法。连长,您千万别分心,稳着点开。到了地方,问明白就好了。”
高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咕哝,像是答应,又像是更深的烦躁。
他脚下不自觉地点着油门,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前方逐渐显露出来的、草原五班那几间低矮土房的轮廓,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许三多,你小子最好给我老老实实、全须全尾地待在屋里!不然……
车窗外,荒凉的戈壁终于被起伏的草甸取代,远处那几间熟悉的、孤零零的土黄色营房越来越清晰。史今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前倾。
伍六一也猛地往前探身,眼睛一眨不眨。
高城则狠狠一脚,把油门踩到了底,吉普车发出最后的咆哮,扬起一路烟尘,朝着五班驻地猛冲过去。
吱——嘎!
吉普车在五班驻地的广场上,一个急刹,轮胎在石灰地上搓出两道深深的痕印。
高城几乎是撞开车门跳下来的,军靴重重砸在地上。他还没站稳,目光就被院子当中晾衣绳上挂着的东西死死钉住了。
绳子不是平时晾衣服用的细绳,而是更粗的麻绳。上面整整齐齐地绷着五张狼皮,铺得很开,皮毛在下午偏斜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油亮到近乎诡异的光泽。
皮子边缘处理得不算精细,还能看到残留的、已经变成暗褐色的血渍。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着草原风里特有的尘土和枯草气息,劈头盖脸地涌过来,直冲鼻腔。
高城只觉得后脑勺“嗡”地一声,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闷棍。刚才路上所有的火气、焦躁、骂骂咧咧,在这一瞬间被一种冰冷的、尖锐的恐惧猛地压了下去,压得他胸口发闷,手脚都有些发凉,掌心里瞬间变得湿漉漉的。
“我操……”他低低骂了一句,声音干涩,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
史今紧跟着下车,脚刚沾地,一抬眼,也看到了那排狼皮。他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窒息般的疼痛和恐慌猛地攫住了他。他眼前甚至有些发黑,身子晃了一下。
就在这时,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猛地从旁边伸过来,死死攥住了他的胳膊。是伍六一。
伍六一的手劲很大,抓得史今生疼,但那疼痛却像一根钉子,把他从瞬间的眩晕和恐慌中钉了回来。史今能感觉到,伍六一抓着他的那只手,也在微微发抖,指尖冰凉。
“走!”伍六一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又低又沉,像是锈住了,带着一种近乎嘶哑的急促。他松开史今,自己已经迈开大步,朝着宿舍方向冲去,步子又急又重,像是要踏碎地上每一块石头。
高城也被伍六一那一声低吼惊醒,他猛地甩了甩头,像是要甩掉那瞬间的失神和恐惧,咬着牙,也跟了上去,脚步有些发沉,但速度不慢。
“许三多!给老子滚出来!”高城的吼声在空旷死寂的院子里炸开,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变调的尖锐和恐慌。这声音在荒凉的草原上回荡,显得异常突兀和凄凉。
史今紧跟在他身后,声音里那点强装的镇定早就没了,只剩下赤裸裸的、压不住的焦灼和害怕,他一遍遍地喊,声音都有些岔了:“三多!三多你在吗?回答班长!李梦!薛林!老魏!班长!你们在不在啊?!”
伍六一没喊,他只是闷头往前冲,攥紧的拳头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铁块。
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前方那排静悄悄的宿舍门,那眼神,像是在面对最凶险的敌人,又像是在绝望地寻找最后一丝希望。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无数可怕的画面——许三多浑身是血倒在地上,五班几个人围着他,或者更糟……
晾衣绳上的狼皮被草原傍晚渐起的冷风吹得哗啦作响,那声音单调而刺耳,像是死神的低语。浓郁的血腥气随着风一阵阵飘过来,无孔不入,钻进他们的鼻孔,渗进他们的皮肤,冰冷地缠绕着他们的心脏,越收越紧。
每一声皮子拍打的响声,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他们已经绷到极限的神经上。
第533章 踹门
他们不敢再往下细想,但那些血腥的、恐怖的联想却自己往脑子里钻——狼群的嚎叫,撕咬,挣扎,绝望的呼喊……每一个画面都让他们心头发冷,手脚冰凉。
冲到宿舍门口,冲在最前面的史今伸手就去推门。
门纹丝不动。
一柄锈迹斑斑的铁锁,冷冰冰地挂在门扣上,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
“锁了?!”高城的声音猛地拔高,变了调,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瞬间爆发的恐慌。他之前那点强撑着的、属于连长的镇定和火气,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上前一步,伸手就去拽那把锁,铁锁冰凉刺骨,在他手里哐当作响,却牢牢锁着。“许三多!开门!你他娘的听见没有!给老子开门!”
他用力捶打着门板,木门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史今也急了,他双手拍打着门板,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担忧而带上了明显的哭腔,颤抖得厉害:“三多!三多你在里面吗?你应一声啊!班长来了!班长和连长都来了!你开门啊!”
他脑子里疯狂地回放着上次在团部,许三多来考试时,被甘小宁他们围着,拍拍打打肩膀后背的场景。
当时只觉得热闹,现在想起来,每一巴掌拍下去,都让史今心惊肉跳——万一,万一那时三多身上就有伤,只是硬撑着没说……
伍六一没有跟着砸门,他猛地转身,几步冲到窗户边,踮起脚,用手抹开玻璃上的灰尘,急切地往里张望。
宿舍里光线昏暗,但能看清大概:床铺都整理过,被子叠着,桌上的搪瓷缸摆成一排,地面也扫过……一切都井井有条,甚至过于整齐了。
就是没有人。
一个都没有。
伍六一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像坠进了冰窟窿。他转过头,看向高城和史今,脸色凝重得可怕,声音干涩:“没人。里面……是空的。”
“空的?!”高城脑子“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刚才强压下去的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抬脚就狠狠踹在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木门颤抖着,灰尘簌簌落下。“人都死哪儿去了?!许三多!马班长!你们他娘的都给老子出来!”
他的吼声里已经带上了绝望的嘶哑。
史今扶着冰凉的门板,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他强忍着眼前一阵阵发黑和喉咙口的腥甜,语速飞快,却更像是在安慰自己:“连长,别……别慌!可能……可能是出去巡逻了?对,巡逻!或者……去附近打水?处理……处理这些皮子?”
可他看着院子里晾着的、显然已经处理过一段时间的狼皮,还有这锁得死紧、空无一人的宿舍,自己都觉得这猜测苍白无力,毫无说服力。哪有一整个班,锁上门全部出去巡逻,连个看家的人都不留?
伍六一已经松开了窗户,他紧抿着唇,眼神锐利得像刀子,迅速扫视着院子周围的地面。沙土地面上痕迹杂乱,但仔细看,并没有新鲜、清晰的、指向某个方向的脚印。
“周围……没有刚离开的脚印。”他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另外两人心上。
他顿了顿,看向远处暮色渐合、显得越发苍茫危险的草原深处,后半句话没有说出口,但那沉重的沉默和眼神里的绝望,比说出来更让人心惊胆战。
“你闭嘴!”高城猛地扭头冲伍六一吼道,眼睛瞪得血红,但他自己也不敢再顺着那个可怕的念头想下去。
他只是梗着脖子,像一头困兽,朝着空旷的、只有风声和狼皮拍打声的草原,用尽力气嘶吼,声音里充满了无助的愤怒和最深切的恐惧:
“许三多——!马班长——!李梦!薛林!魏宗万——!你们他娘的都给我滚出来——!!”
回答他的,只有越来越响的、呜咽般的风声,和晾衣绳上,那五张狼皮永不停歇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哗啦声。
那声音,像是死神的嘲笑,又像是亡魂的絮语,在这荒凉孤寂的草原五班驻地上空,久久回荡。
高城胸口那股憋了一路的邪火和恐惧,像是被彻底点燃了。他再也忍不住,低吼一声,抬腿就狠狠踹向五班宿舍那扇厚重的木门!
“等个屁等!”
砰——!
一声闷响,木门剧烈地震颤起来,门框处的灰尘簌簌落下。铁锁扣被巨力冲击,发出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连着门板都在呻吟。
高城眼眶发红,声音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有些嘶哑变调,胸腔里积压的火气和一路上想象的可怕画面搅成一团,烧得他理智都快没了:
“里面要是真出了事,等一秒钟都是罪过!是耽误!” 看不见门后的情形,这种未知的恐惧让他更加暴躁,像头被困住的野兽。
史今被他这不管不顾的架势吓了一跳,急忙扑过去,双手死死拉住高城的胳膊,掌心因为紧张和用力已经湿漉漉的。
他语气里带着哀求,也带着试图拉回理智的无奈:“连长!等等!不能这么踹!这门是公物,真踹坏了要报损要修的!再说……万一他们只是临时出去办事,马上就会回来,咱们这么硬闯进去,像什么话?违反纪律啊!”
他嘴上劝着,可目光却控制不住地死死盯着那晃动的门锁,指关节因为攥得太紧而泛出青白色,心里的恐慌一点也不比高城少,甚至更甚——他比任何人都更怕许三多出事。
高城猛地一挣胳膊,甩开了史今的手。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嗓门大得几乎能震落房檐上积着的尘土:“都他妈什么时候了还管公物?!纪律?!许三多那浑小子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折在狼嘴里头,老子……”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来,但那未尽的言语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后怕和暴怒。他不管不顾,又是一脚狠狠蹬在门上!这一下力道极大,震得门板发出痛苦的呻吟,连他自己踹门的腿都震得有些发麻。
第534章 干什么呢?
旁边的伍六一眼看高城这近乎失控的样子,又看看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了生死的门,心头那股火烧火燎的急切也冲上了头顶。
他二话不说,上前一步,沉声道:“我来。”
话音未落,他已经摆好架势,侧身,抬腿,卯足了全身力气,军靴坚硬的靴头精准地、狠狠地踹在了门锁下方、门板与门框结合最薄弱的那道缝隙处!
咚——!
一声比刚才更沉闷、更有力的巨响。那老旧的铁锁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连接处的木头明显开裂,锁体肉眼可见地松动了。
史今看着高城通红的眼睛,听着伍六一那一声比一声更重的踹门声,看着那扇岌岌可危的木门……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像是把什么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最后,他咬了咬牙,松开了原本还想阻拦的手,默默往后退了半步,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踹……踹吧。注意……别太猛,伤着自己脚。”
他不再劝了,所有的担忧和恐惧,此刻都化作了对这扇门后真相的急切渴望。他攥着衣角的手,松开,又攥紧,指甲几乎掐进手心。
目光一瞬不瞬地死死盯着那扇门,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就在伍六一蓄力,准备再来一脚彻底解决这扇门的时候——
“咔嗒!”
一声并不算太响、但在紧张的寂静中格外清晰的崩裂声。不是锁被彻底踹开,而是里面的木头门闩似乎承受不住连续的冲击,发出了断裂的预兆。
几乎是同时,众人身后,猛地炸响起一声惊怒交加的吼声:
“干什么呢?!你们在干什么?!谁让你们踹门的?!!”哪来的这么虎的玩意啊!他们班的门啊!
高城踹出去的脚还悬在半空,闻声猛地扭过头。马班长——草原五班的班长老马,正站在院子入口处,瞪圆了眼睛看着他们,脸上又是惊愕又是气愤。
他身后,薛林和李梦也刚拐进来,手里还拎着个半旧的麻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野果子,显然刚从附近回来。
看到高城三人这踹门的架势,薛林和李梦也愣住了,随即也跟着嚷嚷起来:
“嚯!这谁啊?上来就踹我们五班的门?土匪进村啊?”薛林嘴快,直接嚷开了。
“就是!高连长?史班长?伍班副?你们……你们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我们五班的门招谁惹谁了?”李梦也一脸莫名其妙,语气里带着不满和疑惑。
史今看到活生生、全须全尾出现在眼前的马班长三人,一直悬在嗓子眼的那口气,终于长长地、带着颤音地吐了出来。
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肩膀瞬间垮塌下来,他抬手,用力抹了把额头上不知何时渗出的冷汗,声音都带着劫后余生般的虚脱:
“马班长……你们……你们可算回来了……再不出现,我们……我们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差点就要向上级报告了……”
伍六一也收回了踹门的脚,站稳。他眉头依旧紧皱着,没有因为马班长他们的出现而完全放松。
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马班长、薛林、李梦,最后落在他们身后,刚刚从更远处跑过来的许三多和老魏(魏宗万)身上。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质询,直接指向核心:“院子晾衣绳上,那五张狼皮。怎么回事?”
被点名的许三多刚跑近,还没完全喘匀气,听到问话,脸上立刻露出略带腼腆笑,下意识地解释道:
“是……是昨天夜里,狼群围了附近牧民点,马班长带着我们去帮忙赶跑的。那五只狼……是……是不小心,撞在了咱们的刺刀上,还有……被牧民家的狗咬住的……”
他越说声音越小,因为看到了高城那张黑得吓人、眼神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了的脸。连长……怎么这么吓人啊?他没做错什么啊?他很久没见连长这样了,他还是有点发憷。
许三多的话还没彻底说完。
高城已经像一阵狂风般卷了过去。他根本没耐心听完那些解释,现在他眼里只有这个差点把他魂都吓飞了的兵。
他大步流星冲到许三多面前,二话不说,抬手就照着他后脑勺拍了一下!
这一下,力道不算特别重,但带着实打实的、积压了一路的火气和……后怕。
“你个小兔崽子!”高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气又急,
“出了这种事,你就不知道在门上留张纸条?!写个‘外出驱狼,很快回来’能累死你?!啊?!老子的魂都快让你给吓没了!还以为你们……”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但那份心有余悸,清清楚楚写在脸上。
马班长看着自家宿舍门上那明显松动、摇摇欲坠的门锁,再看看被踹得门板开裂的惨状,真是哭笑不得,只能重重叹了口气:
“得……这下好了,门又得修。高连长,我说你们几位,这到底是怎么个情况?怎么突然就跑到我们这儿来,还……还动起手了?” 他
实在搞不明白,这是怎么了,怎么就能让钢七连的连长、班长、班副急成这样,跟天塌了似的。
高城却根本没心思回答马班长的问题。他一肚子邪火和担忧还没散尽,又看到许三多这副“不知死活”还笑嘻嘻解释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直接一把薅住许三多的后衣领,几乎是拎小鸡崽似的,拽着人就往刚被他们踹得半开的五班宿舍里拖!
“哎!高连长!高连长您这是干啥!” 马班长这下真急了,也顾不上门了,赶紧追上去,扒着门框就往里挤,嗓门都急得劈了叉,
“有话好好说!三多这孩子什么性子您还不知道吗?他最老实了!您别吓着他!有什么事跟我说!”
薛林和李梦也反应过来,赶紧跟上。薛林扒着马班长的胳膊往里瞅,李梦紧跟在后面,嘴里也没闲着:
“就是啊,高连长!咱有话坐下慢慢说不行吗?这……这算怎么回事啊?”这是还要打人啊?
第535章 脱
“三多犯啥错了?咱们五班可都是守规矩的兵!您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啊!”
史今紧随其后冲进宿舍,里面光线比外面暗些。他一眼就看到高城还死死攥着许三多的后领,许三多被他拽得脚步踉跄,脸都憋红了。
史今赶紧上前,一把抓住高城的胳膊,用力往下拽,语气又急又带着点责备的无奈:“连长!你撒手!快撒手!这么多人看着呢!像什么样子!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他一边使劲想掰开高城铁钳般的手指,一边扭头焦急地看向许三多,放柔了声音问:“三多,你怎么样?没事吧?别怕。”连长真是的,三多脸都白了。
伍六一也跟了进来,站在门口,眉头拧成了一个大疙瘩,沉声道:“连长,差不多行了。人都好好的在这儿,马班长他们也回来了,你这火发得没头没脑的。”
他嘴上劝着高城,眼神却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落在被揪住的许三多身上。这小子,万一身上有暗伤没说出来呢?连长这手劲……
被高城拎着后领、勒得有点喘不过气的许三多,脸涨得通红,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放才好,整个人又懵又慌,下意识的开口:
“连……连长,我错了……” 虽然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看连长这么生气,先认错总是对的。
高城把像只受惊兔子般怯生生缩着脖子的许三多一路拖到屋子中央那个还带着余温的铁皮炉子旁边,借着炉口透出的些微红光,能更清楚地看到人。
他松开许三多的后领,但手指依旧虚虚地攥着他的肩膀,下巴朝许三多一扬,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硬邦邦的、不容置疑的字:
“脱。”
许三多眨了眨眼睛,脑子彻底宕机了。
他茫然地、求助似的瞅瞅面前脸色铁青的高城,又扭过头,看向门口一脸焦急想进来又被伍六一稍微挡了下的马班长,
最后看向身边同样一脸凝重的史今,声音都带着懵懂的、不知所措的颤:“班……班长?啥……啥呀?脱……脱啥呀?”
史今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高城的意图——他是要亲眼确认,许三多身上到底有没有伤!
之前那些狼皮带来的血腥联想,加上许三多刚才那番“驱狼”的解释,让高城根本无法放心,他必须用最直接的方式来验证。
史今压下心头同样翻涌的担忧,快步上前,和刚走过来的伍六一,一起将许三多半围在炉子边。
他努力把语气放到最温和,放缓了语速,像是哄着受了惊吓的孩子:
“三多,听话。把衣服……都脱了。连长和我们……就是担心你。想看看,昨天夜里赶狼,有没有不小心磕着碰着,伤着哪里没有。让我们看看,不然不放心。”
许三多还是没完全转过弯来,他看着史今眼中毫不掩饰的急切和关怀,又偷偷瞄了一眼高城那张紧绷得快要结冰的脸,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高城可没史今那份耐心慢慢哄。他看许三多还在发愣磨蹭,心头那股邪火又往上蹿。他直接上手,一把薅住许三多作训服前襟的拉链头,“刺啦”一声,极其粗暴地就从领口拽到了底!
“磨叽啥!让你脱就赶紧脱!费什么话!”
史今怕高城动作太猛,真的扯到许三多或者弄疼他,赶紧伸手帮忙,解开许三多作训服袖口那些有些紧的按扣,动作轻柔但迅速。
伍六一也皱着眉,一声不吭地捞过许三多的另一只胳膊,利落地帮他把袖子从胳膊上褪下来,嘴里还低声、快速地催促:“别愣着,配合点!快点!”
马班长在门口看得着急,想上前阻拦,可刚一迈步,高城就像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猛地回头扫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没什么怒意,却沉甸甸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深刻的担忧,硬生生把马班长到嘴边的话给堵了回去。
马班长脚步一顿,只能像根钉子似的钉在原地,忧心忡忡地看着。
许三多这会儿哪还敢有半点反抗或犹豫?眼前这三位,连长凶得像要吃人,史班长急得眼圈都红了,伍班副也一脸严肃。
他生怕自己反抗,再伤着他们,只能僵硬着身子,像个木偶一样,任由三人摆布。
臊得他满脸通红,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炉子边的热气一烘,更是汗流浃背。
几乎就是眨眼间的功夫,许三多上身就被扒了个精光,赤着膀子,只剩下一条军绿色的制式底裤,手足无措地站在炉子边橘红色的光影里。
炉火的热浪烤得他皮肤发红,但他更多的感觉是无所适从的羞臊和茫然。他真的不知道连长,班长,伍班副想要干啥呀?
高城、史今和伍六一,三个人围成一个半圆,把他圈在中间。六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地在他身上扫视、检查。
从脖子到肩膀,从前胸到后背,从胳膊到腰腹,甚至拉起他的手臂看看腋下,让他转个圈看看后背和臀部上方……
没有任何伤口。
没有淤青。
没有擦伤。
甚至连个明显的红印子都没有。年轻的皮肤在炉火映照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只有长期训练留下的结实肌肉线条。
三个人紧绷到极致的肩膀,几乎是同时,肉眼可见地、缓缓地垮塌了下去。一直屏住的呼吸,也在这瞬间,化作了三声长短不一、却同样沉重而带着释然的叹息,重重地吐了出来。
宿舍里一时间安静极了,只有炉子里煤块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几个人尚未完全平复的、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李梦眼疾手快先扒开人群凑到跟前,嗓门亮堂得很:“高连长!您这把人扒得溜光,到底是要整啥活儿啊?”
剩下的人也呼啦啦围了上来,一个个抻着脖子、瞪着眼,连大气都不敢喘,就盼着高连长给个准话。
第536章 干什么去了
高城听到李梦那声拔高的疑问,没直接回答,反而像是为了掩饰刚才自己那番“验伤”举动带来的微妙尴尬,
又或者纯粹是习惯性地想“欺负”一下眼前这个总让他牵肠挂肚的兵,他直接上手,一巴掌拍在许三多裸露的胳膊上。
指尖划过那层因为常年训练而覆着薄薄肌肉的皮肤,他“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刻意为之的、不那么正经的调侃:
“你还别说,许三多,你小子看着瘦了吧唧跟麻杆似的,这身皮肉倒是挺白净,这肌肉线条……练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说着,看着许三多因为他这突如其来的触碰和评价而更加瑟缩、恨不得把自己团起来的样子,心里那点恶劣趣味又冒了头,忍不住又伸手在许三多另一边胳膊上飞快地摸了一把,心想:手感滑溜溜的,还挺细腻,就是有点凉。
许三多被他这摸来摸去、评头论足的架势弄得浑身不自在,脸臊得快要滴出血来,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光溜溜的胳膊,整个人都快缩成一团。
他求助似的望向史今,眼神里写满了“班长救命连长好可怕”。
史今赶紧抓过旁边椅子上许三多刚被扒下来的作训服上衣,抖开,几乎是裹粽子似的披在许三多身上,
一边帮他拢紧衣襟,一边没好气地瞪了高城一眼,那眼神里又是无奈又带着点好笑:
“连长!您这又是干什么呢!人孩子都快羞得钻地缝里去了!有您这么说话办事的吗?”连长干啥玩意,还上手摸了,他都.......,呸!不对都被连长带歪了。
马班长在旁边看得直摇头,真是哭笑不得,他搓着手,语气里带着点埋怨又不敢真发作的委屈:
“高连长,您今天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啊?进门二话不说就踹门,进来二话不说就扒人衣服……俺们五班这几个老实巴交的兵,差点以为您是带着队伍来剿匪、抓现行呢!”
他说着,眼神瞥向史今,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还愣着干啥?赶紧给三多把衣服穿好啊!这光着膀子像什么话!看我干啥玩意。
史今接收到马班长的眼神,手上的动作更快了,利落地帮许三多把胳膊套进袖子里,又去系扣子。
李梦更是看不下去了,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抓起许三多搁在炕上的军衬衣就往他怀里塞,嘴里碎碎念个不停:
“穿上!快穿上!这虽说屋里暖和,也架不住这么晾着啊!咱这院子里……万一,万一路过个女的,这像什么样子!”
他心里直犯嘀咕:我的老天爷,这高连长今天到底是抽了什么风?检查身体也没这么检查的啊!
薛林在旁边看得一脸懵,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他拽了拽马班长的袖子,压低声音,满是困惑地问:“班长,高连长他们……这到底是来给三多检查身体呢?还是嫌三多衣服脏,要给他换新的?”
在他有限的认知里,能把人扒成这样的场合,除了洗澡就是卫生队体检,可眼下这气氛……哪样都不像啊。
马班长被他问得心烦,拍开他的手,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你问我,我问谁去!我还糊涂着呢!”
炉子里的煤块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黝黑的炉壁,跳跃着,把整个屋子都烘得暖融融的。
刚才踹门时的戾气、扒衣服时的尴尬、以及最初那股几乎要让人窒息的恐慌,都被这持续散发的暖意渐渐熨平、冲淡了。
几个人围着屋里那张旧木桌坐了下来,马班长拎起炉子上的大铁壶,给每个人面前的搪瓷缸里都倒上了滚烫的砖茶,深褐色的茶汤冒着袅袅的白汽,氤氲了围坐者的眉眼。
空气里,除了茶香和煤火气,还隐约残留着一丝来自院中狼皮的、淡淡的腥膻味道,但此刻,这味道已不再那么刺鼻,更不再让人神经紧绷。
高城端起自己那缸子茶,吹了吹表面漂浮的茶叶梗和沫子,仰头灌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水带着粗粝的滋味滑过喉咙,
灼热感一路蔓延到胃里,他才觉得胸口那股憋了一路、又无处发泄的闷气和后怕,似乎随着这口热茶散掉了一大半。
他把搪瓷缸“哐”一声放在桌上,指节在粗糙的木头桌沿上敲了敲,目光转向马班长,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直接,但少了之前的急躁:
“马班长,现在说说吧。你们几个,大白天的,一个班的人全不见踪影,驻地门还从外面锁得死死的,干什么去了?不知道留个人看家?”
马班长脸上堆起那种老实人常有的、略带局促的憨笑,他搓了搓因为最近锻炼量加大和每天劳作,而有些粗糙的手掌,端起自己的茶缸也喝了一口,才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
“嗨,高连长,这事儿……说来话长。这不,昨儿刚帮附近几家牧民老乡处理了那伙闹腾的狼嘛——您也知道,今年草原上狼是比往年多些,闹得老乡们不安生。
老乡们心里过意不去,非要请我们去家里吃顿便饭,说是感谢咱们搭了把手。推了好几回,实在推不掉,
老乡太热情了,我们想着……盛情难却,就……就带着他们几个一起去了。怕驻地没人看着不安全,就……就把门从外头锁上了。”他现在是真的不敢放三多一个人,孩子是真能干,也敢干。再来一次,他都能厥过去。
“班长你们真厉害!”史今立刻接过话头,脸上露出由衷敬佩的笑容,眼神真诚地看着马班长,“能帮老乡们解决狼患,这可不是一般的能耐,是实打实地为老百姓办实事、解难题!太了不起了。”
高城捏着茶缸沿,一口一口地呷着茶,半晌没说话。换作是他来处置这事儿,未必能比马班长他们做得更利落。
第537章 诉说
“那可不!”李梦在旁边立刻来了精神,往前凑了凑,咂吧着嘴,脸上带着回味和一点炫耀的神色,
“老乡们是真热情!现宰的肥羊,架在篝火上烤得滋滋冒油,外焦里嫩,撒上咱们草原特有的野韭菜花和粗盐,
那香味……嚯!能飘出二里地去!咬一口,满嘴流油,香得人恨不得把舌头都咽下去!”
他说得眉飞色舞,但随即话锋一转,指向旁边已经穿好衣服、正低头小口喝茶的许三多,
“不过说真的,我们几个加起来,吃得都没三多一个人多!他那吃相,埋头苦干,吃得又香又专注,看得我本来都饱了,愣是没忍住又跟着多夹了好几筷子羊肉!”他现在被羊肉撑得难受。
马班长眼一瞪,斜睨着李梦:“瞎说什么浑话!三多那训练量,不多吃点顶得住?”
李梦立马收了声,讪讪地笑了笑,端起茶杯低头抿着,再不言语。
薛林在旁边使劲点头附和,一脸深有同感的表情:“对对对!班长说得没错!三多吃饭是真香!不是那种狼吞虎咽的香,
就是……看着特别踏实,特别有胃口。那么老大一块烤羊腿,带着筋头巴脑,他没几下就啃得干干净净,骨头嗦得光溜溜的,完了还面不改色,跟没事人似的。”
高城挑了挑眉,目光饶有兴致地转向坐在对面的许三多。许三多刚被众人一番“评头论足”,这会儿正臊得低头假装专心喝茶,冷不丁被点名,下意识地抬起头,脸颊还有点未褪的红。
高城看着他,眼里带着点戏谑,慢悠悠地问:“哦?许三多,看不出来啊,你还挺爱吃羊肉?”
许三多被问得有点不好意思,习惯性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口在军营里显得格外整齐的白牙,声音还是那么憨直实在:“我……我不挑食。给啥吃啥,都好吃。”
他心里却悄悄嘀咕:其实倒不是特别偏爱羊肉,只是……前世在队里时,有一次极端环境生存训练后,队长不知从哪弄来只野羊,亲手烤了。
那是他记忆里吃过最香的一顿饭,那味道带着绝境逢生的暖意和战友间无需言说的情谊,深深地刻在了骨子里。
所以后来看到羊肉,尤其是烤羊肉,总会忍不住多吃几口,仿佛能嚼出点过去的味道。这话,他当然没法对任何人说。
高城没再追问,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眼底那点笑意暗了暗,不动声色地把这事儿记在了心里——回头得跟炊事班老刘打个招呼,
想办法多炖两回羊肉,或者弄点羊骨头汤。这小子看着比上次见又精瘦了些,肯定是自己偷偷加练,能量消耗大。这孬兵,从来不知道爱惜自己身体。
史今见话题有点跑偏,适时地清了清嗓子,把话头拉了回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关心:
“班长,话说回来,咱们一进院子就看到那些晾着的狼皮,还有之前三多送去的狼皮褥子……听这意思,这些狼皮,都是三多弄来的?他一个人,怎么弄到这么多?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啊。”
马班长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后怕、庆幸和深深自责的复杂神情。
他轻轻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像是要润润发干的喉咙,才缓缓开口,语气沉重:
“唉……我现在算是彻底明白你们仨今天为啥火急火燎、跟天塌了似的踹门进来了。合着根子在这儿,是为了这些狼皮担心三多啊!”
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懊恼,“这事,说到底,是我这个班长考虑不周,做得不到位,有责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里几个五班的兵,最后落在许三多身上,眼神里带着疼惜:
“前阵子,因为团里生产基地那边任务紧,需要人手,我和老魏被临时抽调过去帮忙。
正好那段时间,李梦和薛林的探亲假也批下来了,要回家看看。这样一来,咱们五班驻地,就只剩下三多一个人留守了。”
马班长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搪瓷缸沿:“我当时想着,咱们五班在这片草原上驻扎也有些年头了,
虽说偏僻,但一直太太平平的,从来没出过什么大乱子。草原上的狼是有,可也轻易不敢靠近有人的驻地。
所以,我就没往深处想,只是临走前反复交代三多,一个人要注意安全,锁好门窗,按时站岗巡逻,然后就带着人走了。哪成想……偏偏就出了岔子。”
“这倒也是实情,”高城点了点头,接过话茬,语气比之前沉稳了许多,带着他作为指挥员对辖区情况的了解,
“根据分区这几年的情况通报和我们的日常巡线记录,五班负责的这片区域,虽然荒凉,但生态相对稳定,
牧民和驻军之间相处也融洽,确实没听说过有大规模的狼群袭扰事件。你们的警惕性有所放松,也情有可原。”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伍六一,此时忽然开口。他眉头微蹙着,目光锐利地看向马班长,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探寻。
他的声音依旧是他惯有的那种沉稳,但语速比平时略快了些:
“马班长,那后来具体发生了什么?院子里那些狼皮,总不可能是凭空变出来的。三多一个人,到底是怎么应对的?”
这才是他们最关心、也最害怕知道细节的核心问题。
马班长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的后怕之色更加明显,连端着茶杯的手都似乎微微抖了一下:
“我和老魏、薛林、李梦,是前天下午一起回来的。车刚开到驻地门口,还没下车,隔着车窗就看到院子里那场面……”
他闭了闭眼,仿佛还能看到当时的景象,“门前的空地上,拉了好几道绳子,上面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绷着晒着的,
全是狼皮!黑的、灰的、黄褐色的,一张叠着一张,在太阳底下泛着油光。还没走近,那股子没散干净的血腥味和皮子硝制时的特殊气味就直冲鼻子,
混合着草原的风沙味……我们几个人当时就傻站在那儿了,腿肚子都有点发软,互相看了好几眼,愣是没敢立刻往里走,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里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第538章 狼群处理过程
马班长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心有余悸:“后来,等我们定了定神,喊了几声,三多才从屋里出来。我们拉着他问,他才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我们走了之后没几天,具体日子三多也记不太清,就是深夜,先是离咱们这儿大概五六里地的巴特尔家,遭到了狼群袭击。没过两天,另一个方向,稍远一点的牧民点,也遇上了。”
“夜里袭击?!”史今的心猛地一揪,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语气都拔高了些,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和心疼,
“那时候,你们都不在!整个五班驻地,就……就三多一个人在?!”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许三多独自一人,在漆黑寒冷的草原深夜,听到远处异动,毫不犹豫提起枪或者拿起工具冲出去的画面。光是想象,就让他手心冒汗。
“可不是嘛!”马班长的声音也带上了沉痛和自责,他看向许三多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就他一个人!听到远处传来的狼嚎和狗叫、还有隐隐约约的人声呼喝,不对劲,他没多想——或者说,根本就没想‘该不该去’、‘危不危险’,抓起手边能用的东西就摸黑赶过去了。”
他话到嘴边,顿了顿,最终还是把那位借宿的“首长”和警卫员可能也在场的事给咽了回去。
一来三多自己没提,二来没有任何书面记录或其他人证,现在说出来,不仅解释不清,反而可能节外生枝,引起更多不必要的猜测和麻烦。不如不提,反正核心是许三多挺身而出了。
高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覆上了一层寒霜。他心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又疼又怒。
他忍不住抬手指着对面低着头的许三多,瞪圆了眼睛,语气又急又凶,带着强烈的后怕和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许三多!你小子脑袋里到底装的是啥?!是糨糊还是石头?!狼群袭击牧民点,那是闹着玩的吗?那是要命的事!
你一个人,就凭着一股傻劲就敢往上冲?!你不会先想办法求援吗?不会给附近的哨所或者连里发信号吗?
再不济,你不会先找个安全地方观察,等天亮再说?!你咋就这么……这么熊呢?!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自己也是个爹生娘养的?!”
他一口气吼出来,胸口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三连、七连哪个连不行?非得自己上?
许三多被他劈头盖脸一顿吼,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又想挠头,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他脸上没什么害怕,反而慢慢抬起头,对着高城露出了一个有些傻气、却异常干净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憨笑,依旧没说话。
他太熟悉高城这种口气了——前世在老A,每次他受伤住院,高城来探望,总是这副吹胡子瞪眼的模样,进门先是一通臭骂,骂他不小心,骂他逞能,骂他是个让人操心的孬兵。
可骂完之后,转头就会从随身带的包里变魔术似的掏出各种水果、罐头,还有嫂子特意炖的、装在保温桶里还温热的汤,
硬邦邦地塞给他,命令他必须喝完。那股子藏在凶巴巴语气和举动底下、滚烫又笨拙的关心,他比谁都清楚,也比谁都珍惜。
“傻笑!还傻笑!”高城见他这副油盐不进、就知道憨笑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又狠狠瞪了他一眼,仿佛想用眼神在他身上烧出两个洞来。
但他也没再继续吼,像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转而看向马班长,语气稍微缓和了些,带着点歉意,“不好意思啊马班长,让你见笑了。我这脾气……你接着说,后来怎么样了?老乡们……没事吧?”
马班长连忙摆手,表示不在意。他继续说道,语气渐渐变得激动起来,带着一种亲眼见证奇迹般的赞叹:
“我们今天去老乡家吃饭,才从他们嘴里,把当时的详细情况问了个清楚明白。第一批狼群来的时候,是在后半夜,天最黑的时候。
巴特尔说,那狼来得悄无声息,数量多得吓人,他趴在蒙古包的毡子缝隙里往外看,黑压压的一片影子在月光下晃动,起码得有……小四十只!
直奔他们家的羊圈就去了。那时候,羊圈里的羊吓得乱叫乱撞,他们全家人都吓懵了,躲在蒙古包里,手里攥着刀和木棍,浑身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更别说出去跟狼拼命了。”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看向许三多,满是敬佩:“就在那时候,三多赶到了。老乡们一开始都没发现他,就听见外面突然传来狼的惨嚎和搏斗的声音。
他们壮着胆子扒开一条缝看,就看见月光底下,三多一个人,手里好像就拿着把匕首还是短刀,身形快得跟影子似的,在狼群里穿梭。
那些狼扑他,咬他,他就躲,闪,瞅准机会就一下,又准又狠!老乡们说,他们从没见过那么利落的身手,简直……简直不像是普通人。
他们一开始吓得不敢动弹,等慢慢缓过神来,想抄起家伙出去帮忙的时候,外面的动静已经差不多停了。
等他们战战兢兢地推开门出去,三多已经把最后几只还想逞凶的狼给收拾了,他自己站在那儿,喘着气,身上……连油皮都没擦破一块!羊圈里的羊,一只都没少!”
“我的老天爷……四十只?!”李梦惊得张大了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猛地转头看向许三多,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三多!你……你也太神了吧?!这……这怎么做到的?”他在牧民家净顾得吃羊肉了,完全听班长和牧民说了什么。
马班长笑着点点头,肯定了这个数字,继续说道,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与有荣焉的骄傲:“第二次,是隔了两天,也是后半夜。
三多说他又听到了不对劲的动静,这次他没犹豫,立刻就赶过去了。这次遇袭的是另一家牧民,他们有了第一次的经验教训,
提前把羊圈加固了,人也都有了准备,拿上了土猎枪、套马杆和绳索。三多赶过去,两方一会合,他指挥着老乡们占据有利位置,互相掩护。
他自己……还是冲在最前面吸引狼群注意。这一次配合得好,加上老乡们有了家伙和胆气,两下一合作,把那三十多只狼全都给解决了,比第一次还利索。”
第539章 马班长讲述
马班长的目光再次落到许三多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欣慰和感激:“事过之后,两家牧民凑在一起商量,都觉得要不是三多及时赶到,出手相助,他们损失的就不止是牛羊,恐怕连人都会有危险。
他们心里过意不去,又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商量来商量去,就把这两次打下来的狼,皮子都剥了,处理好,一股脑儿全送给了三多,说是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我们回来之后,看到这么多狼皮,就跟三多一起,趁着天气好赶紧晒上,打算等彻底干透了,好好硝制一下,做成狼皮褥子。冬天铺在床上,又隔潮又暖和,也算是……物尽其用,没白费了三多这番辛苦和冒险。”还是给钢七连的送了,不是他们五班的独一份啊!
马班长的话音刚落,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有炉子上那把铁皮水壶,壶嘴还在持续地往外冒着白汽,发出细微而单调的“咕嘟”声,在突然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薛林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嗓门都变了调:
“我就说!我就说院子里晒那些狼皮不对劲!那血腥味儿,那阵仗!合着……合着三多你一个人,干翻了小四十只狼?!我的老天爷!这比咱们连搞演习打靶还猛啊!你……你咋做到的?!”
李梦也立刻凑了过来,挤到许三多旁边,脸上满是夸张的、难以置信的敬佩,他上下打量着许三多,仿佛第一次认识许三多:
“可以啊许三多!真没看出来!平时闷葫芦一个,啥话都憋心里,敢情是藏着这么大的能耐!深藏不露啊!难怪……难怪你今天吃羊肉那么香,那么猛,敢情是前儿夜里杀狼耗尽了体力,得好好补回来!”
史今一直悬着的心,随着马班长的讲述和许三多平安无事地坐在这里,终于彻彻底底地落了回去,砸在胸腔里,踏实了。
可紧接着,一股更加汹涌、更加绵密的心疼和后怕,又猛地翻了上来,堵得他喉咙发酸。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许三多放在桌边、还有些拘谨的胳膊,掌心能感觉到布料下那紧实却不算厚实的肌肉线条。
他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温热的泉水,生怕惊扰了什么:“傻孩子……四十只狼啊……那不是一只两只,那是一群!
是草原上最凶、最狡猾的猛兽,它们成群结队的时候,连熊瞎子都敢招惹……你就……你就一点儿都不怕吗?就那么冲上去了?”
他想起刚才扒开衣服检查时,指尖触到的、许三多身上那层匀称而结实的薄薄肌肉。此刻才恍然明白,那并非凭空得来,
而是日常里一次又一次豁出命去的高强度训练,日复一日打磨出的筋骨,才能让他在真正的生死搏杀和极限应对中,稳稳扛住那份足以压垮常人的压力。
伍六一紧皱的眉头,在这一刻终于完全舒展开来。他看向许三多的眼神,少了担忧,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他如果面对的和许三多一样的情况,做不到许三多这样的全身而退。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缸已经不怎么烫的茶水,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放下缸子,沉声道,语气是他一贯的稳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草原上的狼,尤其是冬天缺食的时候,饿红了眼,是最凶残、最不要命的。它们不傻,懂得配合,会佯攻,会包抄,甚至会用战术消耗猎物的体力。你能一个人顶住,还护住了老乡和牲畜……”
他顿了顿,看向许三多,点了点头,“不简单。确实不简单。”起码他做不到。
高城脸上还硬撑着那副“老子很生气”的表情,但手指却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头桌沿上一下下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暴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他心里早就翻了天,各种情绪像开了锅的滚水一样翻腾——刚才踹门时那种天塌地陷般的恐慌,扒衣服时看到许三多瑟缩样子生出的那点恶劣的逗弄,
此刻和马班长口中那“一个人处理四十只饿狼”的惊人事实碰撞在一起,让他胸口那股一路积攒的邪火,早就烧得变了味,化成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滋味:
有震惊,有后怕,有“我的兵居然这么猛”的隐秘骄傲,更有一种“这傻小子差点就把命丢了”的、针扎似的心疼。
他狠狠瞪了坐在对面、依旧有些不知所措的许三多一眼,那眼神凶巴巴的,可嗓门却不知怎的,比刚才吼人时低了不止八度,听起来甚至有点别扭的干涩:
“你小子……是真虎啊!虎得没边了!草原狼是什么东西?那是记仇、狡猾、擅长团队狩猎的野兽!它们懂包抄,懂轮番偷袭,懂消耗猎物的体力!
你……你就不会先用电台呼叫支援?哪怕给最近的哨所发个信号弹呢?!你就真觉得自己是铁打的,铜铸的,能以一当百了?!”
他这话听起来还是训斥,可里面的担忧和那份“恨不能替他后怕”的情绪,藏都藏不住。
许三多看到连长瞪眼,习惯性缩了缩脖子,但脸上还是那副有点懵懂、又带着点习惯性认错的憨厚表情。
许三多心里有点小生自己的气,他在连长面前,永远都是这副模样。他不止一次暗下决心要改掉这个毛病,可每次对上连长那双凌厉的眼,身体就像有了自己的意识,那个动作总会下意识地做出来,半点由不得他。
许三多抬手,又习惯性地想挠后脑勺,手抬到一半似乎觉得不妥,又放下了。
他看了看高城,又看了看满脸关切的史今和眼神认真的伍六一,讷讷地开口,语气平实得好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当时……情况太急了。老乡们在蒙古包里喊得声音都变了,我听见狼在扒毡子,羊圈里的羊叫得惨。来不及想别的,也……也没时间等支援。再说……”
第540章 请功
许三多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狼怕火,也怕奇怪的味道和大的响动。我把老乡家堆在蒙古包外面的干羊粪,和剪下来预备做毡子的碎狗毛混在一起,点着了。
那味道冲,烟也大,火光一窜起来,狼群就不敢直接往前扑了。
然后……我就用老乡家的铁锹,还有他们递出来的土猎枪——我不会用枪,就拿着当棍子使,瞅准机会敲……再配合着大声喊,扔石头,把狼往开阔的地方引……慢慢就……就处理完了。”
这样说连长是不是就不会生气、瞪眼了?他总不能说,他觉得没危险就直接上了吧。果然还是被张家那帮家伙传染了。
马班长在旁边听着,又轻轻叹了口气,既是后怕,也是赞叹,他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亲眼见证般的笃定:“老乡们后来跟我们说,三多那晚不光是有胆子冲上去,打起来也很有章法。
他故意弄出大动静,把狼群的注意力从蒙古包和羊圈引开,把它们逼到月光能照到的、相对平坦开阔的地方,
这样他自己视线好,狼也没法借助草丛阴影搞偷袭。他一直挡在蒙古包和狼群之间,没让任何一只狼真的冲进去。
老乡们都说,要不是三多来得及时,又懂得怎么对付这些畜生,他们家的羊肯定保不住,人……恐怕也得受伤。”还是帮三多遮掩一下吧,高连长实在是太吓人了。
高城没再接这个话茬。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缸已经不算太烫的茶水,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粗粝的砖茶滚过喉咙,带着未散尽的热气,烫得他舌尖有点发麻,
可这股热辣辣的劲儿,却好像稍稍压住了心里那股翻江倒海般的复杂情绪,让那股为这个兵骄傲、又心疼他冒险的热乎劲儿,更清晰地泛了上来。
他放下茶缸,发出“哐”的一声轻响,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重新板了起来,恢复了连长的威严。他先是看向马班长,语气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批评:
“马班长,这件事,你作为五班的负责人,确实有考虑不周、麻痹大意的责任!以后人员调配,尤其是驻守偏远点位,必须把安全放在第一位!
留人值守的方案要重新评估,确保任何情况下,驻地都有足够的应对能力和通讯保障!不能再出现这种整个班几乎走空、只剩一个新兵独自面对险情的情况!这是教训,要记住!”
马班长立刻挺直腰板,脸上的憨笑也收了起来,郑重地点头:“是!高连长,您批评得对!这次是我大意了,我深刻检讨!以后绝不再犯!”马班长松了一口气,黑着脸的高连长实在是太吓人了,
高城“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态度。然后,他的目光转向许三多,眼神依旧锐利,但深处那点暖意,细心的人或许能窥见一二。
他的语气还是硬邦邦的,像块石头,可话里的意思却拐了弯:“许三多!”
“到!”许三多下意识地挺直背。
“这次……你处理突发情况,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表现……还算果断。”高城刻意把话说得平淡,甚至有点勉强,
“但是!方法太冒险!个人英雄主义要不得!下次——如果还有下次——再遇到类似危及群众安全的情况,你的第一反应,必须是设法报告、请求支援!
在确保自身和群众安全的前提下,再考虑处置!听明白没有?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受了伤甚至……你让五班这片地方谁来守?让关心你的人怎么办?!”
最后那句,他说得又急又快,几乎有点吼的意思,但里面那份深切的关心,谁都听得出来。
许三多重重点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知道了,连长。我记住了。”
史今在旁边看着高城这副明明心里已经骄傲欣慰得不行,却还要硬撑着连长架子、板着脸训人的模样,忍不住低下头,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的笑意。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等回到团里,高城肯定会第一时间督促甚至亲自操刀,把许三多这次的事迹整理成详细的材料上报。
按照条令和这次事情的严重性、以及保护群众财产的巨大价值,一个扎实的二等功怕是跑不了了,就算评上一等功也不是没有可能。
高城绝不会让自己手下兵的功劳被埋没。而且,他几乎能预见,说不定哪天,高城又会“恰好”来五班“检查工作”,
然后“顺便”让炊事班或者自己从家里带来一大锅炖得烂烂的、热气腾腾的羊肉……毕竟,这是他们这位傲娇又护短的连长,表达关心和认可时,最笨拙也最温暖的“老套路”了。
史今的眼神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闪烁,他总觉得班长和三多没把实话全说出来。可眼下三多没受伤,还立了功,这点隐情似乎也无伤大雅,便没再多追究。
只有伍六一捕捉到了班长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异样。他向来认死理,对班长更是马首是瞻,既然班长没主动提起,他便绝不多问半个字,只把那点疑惑悄悄压在了心底。
高城将手里的搪瓷缸子往木桌上一墩,缸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不轻不重的闷响,里面褐色的茶水溅起几滴细小的水花。
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他一贯说一不二的劲儿:
“这事就这么定了!没得商量!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亲自把材料整理好,给你们五班,给许三多,还有你们几个参与的人,上报!请功!”
马班长脸上的笑容立刻变得有些局促不安,他连忙摆手,连带着身子都微微前倾,像是要阻拦这个决定:
“别别别,高连长,真使不得!我们是人民子弟兵,穿着这身军装,保卫驻地附近的老乡,帮他们解决困难,那是分内的事,是本分!哪能……哪能为这点分内事就去要功劳、请赏啊?这不成买卖了嘛!”
第541章 写材料
“分内事就不能受赏了?哪门子道理?”高城眉峰一挑,手指的指关节在桌沿上“咚、咚”敲了两下,声音清晰有力,
“咱们702团,向来有一条铁规矩——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功是功,过是过,分得清清楚楚!你们这次,是实打实地保护了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
保住了他们的重要财产,解了燃眉之急!这功劳摆在这儿,看得见摸得着!这功,就必须请!也必须受!这是规矩,也是对你们付出的肯定!”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马班长略显不安的脸,话锋陡然一转,带着洞察一切的犀利:“而且,我看你们这架势……这事,你们压根就没跟你们三连汇报过吧?
是不是觉得,自己能处理得了,就不想惊动连队,怕给连里添麻烦?还是觉得……说了也白说,没人会在意你们这草原犄角旮旯里的事?”老三,机会可是你给我的。
马班长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嘴角不自然地扯了扯。他下意识地、带着点慌张地扭头,飞快地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李梦、薛林和魏宗万。
李梦的眼神瞬间亮了亮,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衣角布料——他肚子里那点墨水,还有那颗想写点“大文章”、让报纸上也能出现“草原五班”字眼的心,早就按捺不住了。
薛林和魏宗万虽然没说话,但也都微微抬起了头,眼神里闪烁着一种平日里深藏不露的、对连队那种集体生活、热火朝天训练氛围的向往和渴望。
他们守在这空旷的草原太久,太渴望被看见,被认可,被重新纳入那个更大的、更有力的集体中去。
马班长心里“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撞了。
他自己何尝不是?
在这片草原上驻守了这么多年,日复一日面对着相同的荒凉和寂静,内心深处,又何尝不怀念连队里震天的口号声、整齐的队列、和战友们挤在一起说笑的喧闹?
那些,才是当兵的人最熟悉的“家”的味道。
他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再次坚决推拒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看着手下三个兵眼中那藏不住的期盼,终究化成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妥协和复杂情绪的轻叹:“那……那就……麻烦高连长您……多费心了。”
“麻烦什么?!”高城嘴角罕见地勾起一抹不那么凌厉、甚至带着点柔和弧度的笑意,“这是你们应得的!咱们部队的规矩和传统就是这样,付出了辛苦,承担了风险,做出了贡献,就该得到相应的认可和回报!天经地义!”
史今适时地接过话头,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沉静而有分量的说服力:“马班长,连长说得非常在理。你们五班在这公偏僻艰苦的地方驻守,
默默无闻地承担着责任,这次又做了这么一件实实在在的好事,保护了群众。这份功劳,这份付出,应该让连队知道,应该让团里知道,也应该让更多的人知道。”
他的目光转向李梦、薛林和魏宗万,笑容真诚恳切,“李梦不是一直想写点能登报的文章吗?这就是现成的好素材,真实、感人、有力量!
薛林,老魏,你们想回连队参加训练,想有更好的发展,这份集体和个人荣誉,就是最好的‘敲门砖’,能给你们增添实实在在的分量。
马班长,您这可不光是为自己考虑,更是为了他们几个,为了五班这个集体啊。”
马班长看着史今那双清澈真诚、毫无杂质的眼睛,又看了看身旁三个手下——李梦几乎掩饰不住激动,薛林和魏宗万也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那份对未来的期盼如此鲜活。他心里最后那点“怕出风头”、“怕给人添麻烦”的顾虑,像阳光下的冰雪一样,迅速消融了。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双手捧着,朝着高城和史今的方向举了举,脸上的表情郑重了许多:“那……那我就代表五班,谢谢高连长,谢谢史班长了。这份情,我们五班……都记在心里。”
高城爽朗地哈哈一笑,也端起自己的缸子,跟马班长的茶杯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谢啥谢?见外了不是!都是一个团扛枪的兄弟,702团的人,走到哪儿都是一家人!材料的事包在我身上,我亲自操刀,保证把你们这次的事迹,
前因后果,每个人的表现,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递上去,让上面好好看看,咱们702团的兵,撒在草原最边上,也一样是响当当的好汉,一点不含糊!”
他心里暗自得意地盘算着:这么硬邦邦的功劳摆在这儿,我看谁还能把许三多这好苗子一直按在草原五班这“后备仓库”里?
他几乎能想象许三多戴着军功章,他更想看到许三多站在钢七连的宿舍楼前是个什么表情。
史今也跟着笑了,温和地补充道:“班长,您可千万别这么叫我,折煞我了。论兵龄,论带兵经验,您永远是我班长。
等这功劳批下来,说不定还能给五班争取到更合理的驻守人员编制,往后咱们守在这里,力量更强,也更安全,能更好地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也能更好地帮助老乡。”
李梦终于忍不住了,兴奋地插话,眼睛放光:“真的吗?那太好了!高连长,史班长,你们放心!要是报道真能写出来,
能发表,我一定铆足了劲,把三多……把咱们五班这次的事迹,写得详详细细、活灵活现!让所有人都知道!”
高城瞥了他一眼,嘴角噙着笑,故意板起脸道:
“别光盯着许三多一个人写!你们马班长临危不乱,带队增援;你们几个,跟着一起面对狼群,帮着处理后续,也没少出力!要写,就写五班这个集体!写团结,写担当!”
第542章 提交报告
事情谈妥,气氛也松快了许多。高城利落地站起身,拍了拍军裤上可能沾到的灰尘和草屑,动作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行了!该弄明白的弄明白了,该定下的也定下了。我们仨,这就得往回赶了。”
马班长也跟着急忙站起来,伸手虚拦了一下,脸上满是实实在在的恳切:
“高连长!这可不行!您看看外头,这天早就黑透了!草原上夜里没灯,路又坑坑洼洼的,还可能有野兽出没!太不安全了!
你们再急,也不差这一晚上!我们这儿炕都烧着呢,被褥都是新晒过的,干爽暖和!留下来歇一夜,等明天天亮了,路好认了,再走多稳当!”
高城已经拎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军外套,抖了抖披在身上,闻言毫不犹豫地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他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利落劲儿:
“谢了,马班长!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真住不得。连里一堆事还堆在桌上等着处理呢,这请功材料更是耽误不得,越早整理上报越好,夜长梦多。”
他转头,朝已经自觉起身的伍六一和史今使了个眼色,“收拾东西,准备出发。”他可是等不及要把许三多弄到钢七连了,机会难得!
史今笑着对马班长解释,语气里带着对高城性格的了然:
“班长,您就别再劝了。我们连长的脾气您还不了解?他认定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来。再说,我们当兵的,赶夜路也不是头一回了,草原这路,摸黑也能走。您就放宽心吧。”
伍六一在一旁点点头,言简意赅地补充,声音沉稳:“车况下午来之前刚全面检查过,油料充足,备胎和工具都齐,没问题。”
马班长见高城态度坚决,神情果断,知道再劝也是白费口舌,只好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和不放心:
“那……那行吧。路上千万千万慢点开!草原夜里风大,温度降得厉害,你们把大衣扣子都扣好,别图省事!千万千万别着凉感冒了!”
他说着,就转身想去给他们拿些路上垫肚子的干粮、烙饼或者肉干。
“别忙活了!马班长!”高城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手上带着点力道,眼里却带着笑意,
“我们来的时候带了压缩干粮和水,够路上吃的。你们好好守着驻地,把门修修(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瞥了眼那扇被踹过的门),该训练训练,该巡逻巡逻。等功劳批下来,我保证,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他心里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甚至开始琢磨许三多看到钢七连,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说完,他不再耽搁,朝马班长和李梦几人用力挥了挥手,率先迈开大步朝门口走去,皮鞋踩在地上咚咚作响:“走了!”
史今和伍六一紧随其后。
史今临走前还不忘跟马班长和五班的兵们道别,笑容温暖:“班长,三多,李梦,薛林,老魏,我们走了!你们多保重!有空我们再过来看你们!”
许三多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稍靠后的位置,此刻也连忙抬起手,有些笨拙地挥了挥,憨声憨气,但声音清晰地说:“高连长,班长,伍班副,你们路上……路上小心点!”
高城脚步没停,心里却莫名有点烦躁——又是“高连长”,这称呼听着怎么就那么刺耳,那么生分呢?
但他只是回头,同样用力地摆了摆手,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史今落在最后,他走到许三多面前,伸手,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用力揉了揉许三多那硬硬的短发,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语气里是兄长般的叮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
“三多,乖一点,听见没?以后……再遇到狼群这种事,绝对不许再一个人傻乎乎地硬往上冲了!别以为你不说,班长就什么都不知道。保护好自己,才能更好地完成任务,帮助别人。记住了吗?”
许三多感受着头上熟悉的、带着暖意的抚摸,抬起头,对着史今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大大的、带着全然依赖和信任的笑容,用力点头:“嗯!记住了!我听班长的!”
已经走到门口的伍六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许三多和史今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简短地吐出几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走了。注意安全。”
这话是对许三多,甚至是对整个五班说的。说完,他也转身,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不一会儿,院子里传来吉普车发动机启动的轰鸣,两道雪亮的车灯刺破黑暗,照亮前方一小片崎岖的土路。
引擎声渐渐加强,车辆颠簸着驶离,最终完全融入草原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寂静之中,只剩下风声依旧。
团长办公室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和纸张油墨的气息。
王团长正处理着桌上一摞文件。他捏起最上面那份牛皮纸封面的文件,指尖划过首页用钢笔工整写着的标题——“关于草原五班协助牧民抵御狼害、保护群众生命财产安全的请功报告”。
标题下面,跟着“建议授予集体三等功,许三多同志个人二等功”一行小字。
王团长的眉头先是不自觉地皱了皱。
随即,他翻开第一页,目光迅速扫过报告正文。当看到“许三多同志于x月x日深夜,独自一人携带刺刀,驱散并击毙袭扰牧民羊圈之狼群,数量约四十余只”
、“x月x日后半夜,该同志再次单独应对狼群袭扰,成功护卫牧民毡房及人员安全”等具体描述时,他翻页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神色明显比平时收敛了许多的高城,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难以置信,甚至有点怀疑自己看花了眼: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许三多?他一个人?两次?面对几十只草原狼?还没受伤?”
第543章 详细汇报
高城刚把烟头按灭在桌上的旧烟灰缸里,闻言,靠在椅子上的身体也端正起来。
他脸上没了平日那种大大咧咧、咋咋呼呼的神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严肃和笃定:
“千真万确,王团长。我亲自去了五班,问了马班长,也核实了附近几家牧民的情况。
第一次,是巴特尔牧民家的羊群被狼群围了,情况紧急,三多听到动静赶过去,手里就只有一把上了刺刀的步枪——实际上他主要用的是刺刀,硬是把那伙狼全给解决了,自己一点皮都没破。
第二次,另一家牧民的毡房紧挨着草场,狼群趁夜摸过来,想扒开毡子,也是三多及时赶到,再次用刺刀和牧民配合,把狼群全部击退或击杀。”
其实一开始高城也不太相信的,对于许三多没受伤更是不敢置信的,他们的训练和实战不是一回事,首先心理问题就是一个非常大的挑战。
草原的狼群有多凶恶,他也是听过传闻的,尤其是近几年,狼群袭击牧民的次数大大增加。
王团长没立刻接话,手指继续往下翻动报告。
后面详细记录了草原五班在马班长带领下,如何组织剩余人员,加强驻地周边和草场巡逻,帮助受惊的牧民加固羊圈、转移部分物资,并建立简易预警机制,防范狼群可能再次袭扰的内容。
看到这些,他紧皱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这说明并非许三多一人蛮干,五班这个集体在事后也做了大量扎实的善后和预防工作。
但他还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指着报告上关于许三多的部分,语气带着审慎的质疑:
“你这报告写得倒是挺满,功绩列得清清楚楚。可草原五班那地方,满打满算就五个兵,在没有任何人员受伤的情况下,能办成这么大两件事?
尤其是许三多一个人,面对四十只饿狼,还能全身而退?一次可能是侥幸,两次……这听着,是不是有点太‘神’了?”他相信许三多的个人能力,但是狼群,尤其是冬天饥饿的狼群,是非常难对付的。
“王叔,”高城换了更亲近的称呼,语气却更加认真,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底气,
“我知道这事儿听起来悬乎。刚开始我也不信,史今和伍六一当时都快急疯了,我们赶去五班,踹开门进去的时候,心里也直打鼓。
可事实就是这样。我核实过了,牧民们说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狼的数量、三多的应对方式,细节都对得上。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您别忘了,许三多……他或许看起来憨,但他身上有股子劲儿,是那种认准了、豁出命去也要做到的狠劲。
以前在新兵连,后来在草原五班……他总能在人最想不到的时候,爆发出惊人的能量。是的,他很厉害,比我们很多人想象的,都要厉害。”
王团长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报告文件的边缘轻轻敲击着,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办公室里一时只有这轻微的敲击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训练口号声。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恢复了团长的沉稳和考量:“那么,按照你的报告,还有核实的情况,你觉得……这功,具体该怎么记,怎么定?”
“集体三等功,必须给草原五班!”高城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眼神炯炯发亮,
“他们在人员极度短缺、环境艰苦的情况下,成功处置重大突发险情,有效保护了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事后预防措施到位,完全符合集体三等功的评定标准!许三多个人,”
他语气更加坚定,
“两次在极度危险的情况下,独自挺身而出,以过人的勇气、战术和毅力,成功击退狼群,使群众免受重大损失,这表现,够得上个人二等功!
还有马班长,作为负责人,临危不乱,事后组织有力,带领全班完成后续任务,建议给予嘉奖,记入档案!”
王团长挑了挑眉,拿起桌上的钢笔,用笔帽在报告上“许三多 个人二等功”那几个字旁边轻轻点了点,若有所思:
“集体三等功,问题不大,程序走起来也快。许三多这个个人二等功……”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高城,
“按照条令和以往惯例,涉及如此重大个人事迹和潜在风险的,审查会比较严格,流程也会更复杂。需要更扎实的旁证材料。
光有你们营连的调查报告和口头核实还不够,需要当事牧民出具详细的、盖有手印或公章的书面证明,
最好能有当地基层政府的核实意见。此外,团里可能还要派联合调查组下去,进行交叉复核。”
高城一听“比较难”,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像是被激发了斗志,腰板挺得更直了:“难,才说明情况特殊,事迹过硬,更值得认真对待和表彰!
团长,正因为这事听起来难以置信,我们才更应该把证据链做扎实,把功劳砸实了!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其他的,按程序走,我没意见!”
高城一拍大腿,嗓门又不自觉地大了起来,“牧民证明和基层核实材料,我亲自去协调,督促他们尽快弄好!保证一个月……不半个月,内,把补充齐全的所有材料,盖上章,整整齐齐给您送到桌上!”
王团长看着他这副急不可耐、恨不得立刻就把功章挂在许三多脖子上的样子,忍不住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丝笑意。
他拿起笔,在报告的首页空白处,先签了一个力透纸背的“阅”字,表示他已看过。然后才开口道:
“行了行了,看把你给急的,跟火烧了屁股似的。草原五班……这次确实让我刮目相看,没想到在那公艰苦的地方,这么短的时间内,还能干出这样漂亮的事。
你回头也转告许三多和五班的人,这次的事,勇气和功劳值得肯定,但方法太冒险!
部队是一个整体,讲究协同作战,下次再遇到类似危及群众安全的紧急情况,必须第一时间想办法报告、求援!不能总想着一个人硬扛!记住了吗?”
第544章 三连长找来
王团长语气严肃地叮嘱完,话锋又一转,带上了警告的意味:“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所有材料,尤其是关于许三多个人事迹的部分,必须真实、准确,经得起反复推敲和核查!
要是后续调查发现有任何夸大、掺假或者隐瞒的情况,这功,不仅批不下来,相关责任人——包括你高城,都得吃不了兜着走!明白吗?”
高城胸脯一挺,站得笔直,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信心十足:
“团长您放心!许三多做的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摆在明面上,有老乡为证,有痕迹可查!他那个死心眼的性子,也干不出夸大其词的事!我敢打包票,绝对经得起任何审查!”
就连过程都是他从马班长嘴里问出来的,指望死心眼子那个笨嘴,明年的这个时候也说不全。
王团长摆摆手,指了指门口,笑骂道:
“行了,别在这儿跟我表决心了。滚吧滚吧,该干嘛干嘛去!别在我办公室晃悠,影响我处理其他文件。等所有补充材料到位,团里组织核实清楚后,自然会按程序研究、下达命令。”
“是!”高城响亮地应了一声,抓起桌上那份已经签了“阅”的报告,又敬了个礼,转身就朝门外走。脚步轻快,带着一股子如愿以偿的爽利劲儿,军靴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刚走到门口,手都搭在门把手上了,身后又传来王团长的声音。
“等等。”
高城疑惑地回头。
王团长已经靠回了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带着上级的嘱托和期望:
“回去也告诉草原五班的兵,这次的事,团里看到了,也记下了。让他们别骄傲,继续踏踏实实干好本职工作。草原上的驻守点,看着偏远,但意义重大。他们立的功,团里认,也会按规定表彰。另外,”
他顿了顿,补充道,“上次我去军区开会,已经提交了关于加强偏远点位基础建设和骨干培训的文件,已经有了眉目。
给草原五班匹配的备用发电机、更加先进的通讯器材,还有教导骨干,应该很快就能落实到位。器材的配备,等化了雪,后勤就会去安装的。”
高城眼神一热,心里也跟着暖了起来。他再次重重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走廊里,回荡着他坚定而轻快的脚步声,久久不散。
几天后,团部机关楼走廊。
红三连的三连长脸色不太好看,他在机关楼里“偶遇”了高城好几次,又跟几个相熟的参谋干事打听了一圈,才算把草原五班请功这事儿的前因后果弄明白了大概——帮助牧民驱赶狼群,许三多一个人两次击退数十只狼,保护了牧民财产和人身安全。
此刻,他站在高城临时借用的一间小办公室门口,看着里面高城正有条不紊地将一份份盖着红色印章或按着鲜红手印的材料,分门别类地整理好,最后塞进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里。
高城的动作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专注和力度。
三连长清了清嗓子,走了进去,语气尽量放得平和,但话里的意思却很明确:
“老七,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草原五班,编制上是我们红三连的兵。他们有什么事,立了什么功,按理说,应该由我们三连来了解、来上报。
你这一个钢七连的连长,这么上赶着、跑前跑后地替他们张罗请功材料……是不是,有点越界了?不太合适吧?”
高城刚好把最后一叠盖着某政府公章的核实证明塞进牛皮纸袋,手指在封皮上用力按了按,又屈起指节,在上面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像是要确保里面的文件都服服帖帖。
他这才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的三连长,眼神里没有丝毫避让,反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近乎挑衅的讥诮。
“兵,确实是你们红三连的兵,”
高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没什么温度的笑,他把牛皮纸袋往桌面上重重一放,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可他们干出来的事,是护住了牧民身家性命、避免了重大损失的事!是摆在明面上、经得起查的硬邦邦的功劳!
你三连长要是眼皮子敞亮,心里有数,早该把这些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主动替他们跑这个功,张罗这些材料!可你呢?”
他上前一步,逼近了些,目光锐利地盯住三连长的眼睛,语气里的温度降了下来:
“你别说你不知道!我就不信,许三多前阵子往钢七连,往史今、伍六一他们手里送狼皮褥子的事,你能一点风声都没听到?那些狼皮,厚实,完整,你知道了,然后呢?”
高城心里窝着一股火,要不是当初许三多自己一根筋非要去草原五班,以他的潜力和后来的表现,早就是各连队抢破头的尖兵了,哪会落到红三连这个“流放之地”还被如此忽视?现在三连长倒来计较谁该请功了?
三连长被高城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尤其是最后那句点破他小心思的话,刺得眼神猛地闪烁了一下,下意识地避开了高城灼人的视线。
他喉结滚动,声音比刚才弱了半分,却还强撑着那点面子,嘴硬道:“知道……知道又怎么了?几个兵在草原上,弄点野物皮子,送送人情,这……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值得你这么上纲上线?”
“没什么大不了的?算不得什么?”
高城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笑话,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胸腔里那股一直压着的火气“噌”地就蹿了上来,烧得他语气都变得尖刻,
“许三多往钢七连送了多少张狼皮,具体数字我就不说了,咱们团里有点心的人都能估摸个大概。
每张都是成年草原狼的皮,品相完整,处理得法!
你当那是菜市场里论斤称的萝卜白菜,随便就能捡来、买来一大摞?”
第545章 我一个外人
三连长被他堵得一时语塞,脸色涨红。他顿了顿,搜肠刮肚,硬邦邦地、几乎是不过脑子地憋出一句反驳:“那……那万一是他买的呢?或者……跟牧民换的呢?”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毫无说服力。
指尖不自觉地用力摩挲着军裤侧面的裤缝,心里那点因为觉得许三多“偏心”钢七连而生的怨气,此刻混合着被高城当面戳穿小心思的心虚和难堪,翻搅得厉害。
“买的?跟牧民换的?”高城像是听到了本世纪最荒唐的假设,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许三多一个大头兵,一个月津贴才几个子儿?你让他去买几十张上好的狼皮?你怎么不让他上天给你摘颗星星、买颗卫星下来呢?!
跟牧民换?牧民自己指着皮子过冬、换生活必需品,能轻易拿出这么多、品相这么好的狼皮跟他换?用啥换?!”
他越说越气,伸手指着桌上那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砸在地上邦邦响:
“这里面!是三家当事牧民亲手按的红手印、签了字的详细证明!是草原五班这段时间加强巡逻、帮助老乡的完整记录!
在这之前,是许三多两次独自面对狼群、详细到时间地点和大致过程的证明材料!桩桩件件,清清楚楚!
你三连长要真是有心,真把草原五班当你红三连的兵,真看重他们干的这些事,早该自己跑断腿去收集这些材料,替他们把功劳报上去!
轮得到我一个‘外人’,一个钢七连的连长,在这儿‘越俎代庖’,干你该干的活儿?!”虽然干的很开心,但是不妨碍他说出来啊!
三连长的脸彻底挂不住了,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嗫嚅着,几次想开口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站得住脚的理由。
高城说的每一句,都是实情,都戳在他的痛处和短处上。
他确实知道,也确实……没怎么上心,甚至因为许三多对钢七连那种明显的亲近,而有意无意地把草原五班的事往后放,心里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
高城看着他这副窘迫又强撑的模样,心里那口恶气出了大半,火气渐渐消了下去,但脸上依旧没什么好脸色,语气冷硬:
“我告诉你,三连长。草原五班这次的事,这个功,我高城管定了,也保定了!为什么?因为那些兵,守着全团最苦、最偏的点儿,没叫过一声苦,没喊过一声累!
出了事,他们能豁出命去保护老百姓!就凭这一点,他们就配得上这份荣誉!就值得团里给他们记功、表彰!”
他太清楚三连长那点小心思了,平时争个训练标兵、评比先进,有点小算盘可以理解,但在这种涉及重大风险、真实贡献和兵心士气的事情上还这么拎不清,还计较那些小门户之见,他打心眼里看不起。
他不再多言,弯腰,一把拎起桌上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袋,在手里掂了掂,又拍了拍上面或许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迈开大步,径直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回过头,瞥了还僵立在原地的三连长一眼,眼神锐利如刀,最后丢下一句话:
“还有,别总把眼睛盯在‘谁的兵归谁管’这种狭隘的地盘观念上。在部队,在咱们702团,最终看的,是当兵的人有没有真能耐,有没有真担当,能不能在关键时刻顶得上去!不是你肩膀上那几颗星代表着哪个连队!更何况……”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补充道,“说句不中听的,就许三多现在表现出来的这手本事和这股心劲儿,
惦记着想把他‘划拉’到自己手底下的连长、营长,恐怕不止我一个。你还是多上上心,想想怎么留住兵心,怎么带好你自己的兵吧!”
话音落下,高城再不停留,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军靴踏在走廊水磨石地面上,发出坚定而响亮的“咔、咔”声,渐行渐远。
办公室里,只剩下三连长一个人站在原地。他的脸色在青白之间变幻,手指攥得紧紧的,骨节泛白,手心里全是冰凉的冷汗。
高城最后那几句话,像钉子一样楔进他心里,带来一阵阵刺痛和翻江倒海般的羞惭、懊恼,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茫然。
高城拎着那个鼓鼓囊囊、装满材料的牛皮纸袋,脚下生风,几乎是一脚“蹬”开了团部办公室那扇虚掩着的木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王团长正埋首在桌前,手里捏着钢笔,在一份文件上圈圈点点。
听见动静,王团长头也没抬,只是从鼻子里哼笑了一声,语气带着见怪不怪的调侃:“门没闩,用不着你小子在这儿耍蛮力。进来也不知道轻点?”
高城没接这个话茬,脸上也没什么嬉笑的表情。
他径直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将手里沉甸甸的牛皮纸袋往桌面上一放,动作算不上轻,“啪”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那个印着“先进团部”字样的旧搪瓷缸子都微微晃了晃,里面半缸子茶水漾起波纹。
“报告团长!”高城站得笔直,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子办成大事后的利落劲儿,
“红三连草原五班,包括许三多在内的五名战士,于近期成功协助驻地附近牧民抵御狼群袭扰,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
并主动承担草场巡逻守护任务。这是三家牧民联名签字并按了手印的详细证明,有牧民因惊吓过度就医的病历复印件,
以及草原五班加强值守的完整记录。现正式申请,为该班记集体三等功一次!
同时,鉴于战士许三多在两次突发事件中,表现极为突出,英勇无畏,处置果断,成功避免重大损失,建议授予个人二等功!”
第546章 毕业证下来
王团长这才放下手里的钢笔,慢悠悠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抬眼扫了高城一眼。
他没急着表态,而是伸手拿起那个牛皮纸袋,不紧不慢地解开缠绕的棉线,从里面抽出厚厚一叠材料,开始仔细翻阅。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手指一行行划过那些手写的、打印的文字,连牧民证明上那些颜色深浅不一的红手印,他都一个个仔细瞧过,仿佛在确认每一个指纹的真实性。
王团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笑意深了些,他把材料轻轻放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随意地搁在微凸的肚腩上,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趣,看向站得跟标枪似的高城:
“行啊,高城。为了一个……编制上压根不属于你们钢七连的兵,前前后后跑了小半个月吧?团部、三连、牧民点、政府部门……我听说你差点把政府部门的办公室的门槛都给踏平了。值当吗?这么下力气?”
高城挺了挺本就笔直的腰板,脸上没有丝毫犹豫或迟疑,反而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的、甚至有点傲气的认真:
“值当。王团长。是不是好兵,不在于他挂着哪个连的编制,而在于他干了什么事,有没有那股子兵的样子。是好兵,立了该立的功,就不能让他埋没在草原那头,没人知道,没人记得。”
王团长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又带着点护犊子劲头的模样,眼里笑意更浓。
他双手交叉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手背,慢悠悠地道:
“我看你这股子跑前跑后、上蹿下跳的劲头,比当年你自个儿在演习里立了功,跑来跟我请功的时候都足,都急。
说吧,辛辛苦苦折腾这么久,材料弄得这么齐全,除了给他们请功,你自己……就没点什么别的要求?是想趁机把人调到你七连去呢,还是单纯想讨我一杯酒喝?”
高城被问得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团长会这么直接。
他脸上飞快地掠过一丝极不明显的不自在,像是被说中了什么心事,但立刻又被他强压下去。
他梗了梗脖子,下巴微微抬起,硬邦邦地、几乎带着点赌气似的回道:
“没要求!我一个要求都没有!我就认一个死理——在部队,好兵,干了漂亮事,冒了险,立了功,就该有好报!就该得到应有的荣誉和肯定!天经地义!”
王团长看着他这副明明心里有所图、却偏要嘴硬逞强、把话说得冠冕堂皇的模样,终于忍不住,“哈哈哈”地大笑出声,笑声洪亮,在办公室里回荡。他一边笑,一边摇了摇头,不再逗他。
他重新坐直身体,伸手拿过笔,在那份已经看过、也基本认可的嘉奖申请报告上,找到签字栏,唰唰几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又从抽屉里拿出团部的公章,沾了印泥,在签名旁边,用力地、端正地盖了下去。
“咚!”
鲜红的印章落在纸上,声音不大,却似乎带着某种定音锤般的力量。
“行!准了!”王团长把盖好章的文件往旁边一推,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笑意,“材料齐全,事迹过硬,程序合规,团里没理由不批。集体三等功,许三多个人二等功,还有给马班长的嘉奖,都按你报的来。我再向上申请,等通知吧!”
他顿了顿,看着高城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又故意板起脸,带着点戏谑道:“不过你小子也别嘴硬。等这命令正式下来,
团里开庆功会的时候,我让炊事班老王,额外多炖上一大锅红烧肉,肉要选肥瘦相间的五花,炖得烂烂的,酱汁浓稠……算是对你这个‘编外宣传员’、‘特别材料员’这半个月辛苦奔波的额外犒劳。这下,总该满意了吧?”我等着你小子开口求我。
高城的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了翘,那弧度虽然很快被他努力压平,但眼里的笑意和得意却藏不住。他挺胸抬头,“啪”地敬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谢团长!”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明显比进来时轻快了许多,甚至带着点雀跃。军靴踏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响声。
刚走到门口,手都搭上门把手了,身后又传来王团长拖长了调子的喊声:“哎——!高城!”
高城疑惑地回头。
只见王团长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像是看穿了一切,慢悠悠地、带着点“我就知道”的笃定语气,摆了摆手:
“行了,别藏着你那点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想调许三多过来,不急在这一时。等过了年,各项工作理顺了,再考虑调整的事也不迟。现在,先让人家在草原五班,把该受的表彰受完,把该起的作用起足。听见没?”
高城的脸“腾”地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一直红到了耳根。
他像是被当场揭穿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又窘又恼,一句话也没说,猛地转回头,拉开门,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了出去,还把门带得“砰”的一声轻响。
身后,传来王团长更加开怀、更加响亮的大笑声,隔着门板都隐约能听见。
几天后,草原五班驻地。
开着吉普车来的干事,将团部发来的文件袋交给了马班长,敬礼后就驱车离开了。
马班长道了谢,等人走了,才小心翼翼地拆开文件袋的封口。里面没有嘉奖命令,而是四本崭新的、封面烫着金色字体的“高中毕业证书”。
马班长捏着那四本仿佛还带着油墨清香的红本本,手指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往宿舍方向冲,嗓门因为激动而劈了叉,大得能惊飞远处草窠子里歇脚的麻雀:“许三多!薛林!魏宗万!快!快出来!天大的好事!天大的喜事啊!”
许三多正蹲在宿舍门口的太阳地里,手里拿着把小刀,专心致志地在一块木头上刻着什么。
听见马班长这变了调的喊声,他“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手里的木头和小刀都忘了放下,三步并作两步就跑到了马班长跟前,脸上带着关切和茫然:“班长?咋了?出啥事了?”
第547章 多学点知识
薛林和魏宗万也从屋里急匆匆地钻了出来。
薛林手里还攥着两根织了一半的毛线针和一团灰色的毛线——那是他准备给许三多的惊喜。
魏宗万手上沾着面粉,显然刚才正在帮厨和面。两人脸上都满是疑惑和一丝被惊扰到的紧张。
马班长也顾不上他们手里的活计了,他把那四本红彤彤的毕业证书往三人面前一摊。
下午的阳光正好,照在烫金的“毕业证书”四个字上,反射出耀眼的光泽,晃得人眼睛发花。
“看!看这是什么!”马班长的声音还在发颤,但满是喜悦,“高中毕业证!咱们四个的!团里刚派人送来的!考试……咱们全都过了!”
“毕业证?!”薛林最先反应过来,他一把扔掉手里的毛线针和线团(线团咕噜噜滚出老远),几乎是抢一般从马班长手里抓过属于自己的那本。
他粗糙的手指反复摩挲着光滑的封皮,摸着那凸起的烫金字迹,翻开来,里面盖着团部教育科和主考单位的红色印章,还有他薛林的名字。
“我爹……我爹当年总说我不是块念书的料,笨,坐不住,这辈子都摸不着这玩意儿……”
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哽,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鼻头也酸了,里面迅速蓄满了水光,却强忍着没掉下来。
魏宗万也赶紧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面粉,小心翼翼地从马班长手里接过自己的那本。他翻来覆去地看,用手指头指着证书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小声念:
“魏……宗……万……高……中……毕……业……”
他抬起头,脸上是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和巨大喜悦的憨笑,声音也提高了些:
“我的娘哎!我的高中文凭!真拿到了!这要是搁俺老家村里,那也算是响当当的文化人了!能进村委写黑板报了!”
他兴奋地转过身,用力拍了拍旁边许三多的肩膀,那力道大得差点把许三多拍个趔趄,
“三多!三多!听见没!多亏了你啊!当初要不是你天天雷打不动,押着我们仨学习,盯着我们背那些蝌蚪文一样的公式和课文,就凭俺们自己那点底子和懒劲,这辈子恐怕真就是个睁眼瞎了!哪能有今天!”
许三多被拍得晃了晃,但脸上却露出了一个特别大、特别干净、发自内心的笑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把草原上最清澈的星光都装了进来。
他捧着自己那本毕业证,手指轻轻划过“许三多”三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种朴素的笃定和满足:
“我就说嘛,只要咱们肯下功夫,好好学,认认真真地学,肯定能行的。班长,薛林,老魏,这下好了,咱们五班,以后走出去,也算是有文化的兵了!再也不用怕填表的时候,在‘文化程度’那一栏发怵了!”
马班长看着眼前这三个兵——薛林红着眼圈紧紧攥着证书,魏宗万咧着嘴傻笑,许三多眼睛亮得惊人——他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深深地堆在了一起,像秋天草原上舒展的沟壑。
他一拍自己结实的大腿,发出“啪”的一声:
“那必须的!咱们五班今天双喜临门!不对,是四喜!晚上必须加餐!加硬菜!我那罐藏在柜子最里头、一直舍不得吃的猪肉罐头,今儿个咱就把它开了!全造了!庆祝庆祝!”
“好——!”薛林和魏宗万异口同声地吼了一嗓子,声音里满是兴奋和宣泄。
许三多也跟着用力点头,笑容一直挂在脸上,手里那本红色的毕业证,被他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却又紧紧地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某种改变的可能和沉甸甸的希望。
兴奋劲儿稍稍平复后,四个人围坐在宿舍门口的小马扎上,晒着暖洋洋的太阳。
马班长手里拿着个旧搪瓷缸,呷了一口已经放凉了的茶,先开了口,他看着许三多,眼神里满是感慨和真诚的谢意:
“三多啊,这回真得好好谢谢你!说实在的,当初你天天天不亮就把我们薅起来背政Z题,晚上还要检查数学作业,
那三角函数背得我脑仁疼,我和老魏、薛林私下没少嘀咕,觉得你太较真,当兵的把任务完成就行了,学这些有啥用?
可现在摸着这红本本,心里头……是真踏实,真亮堂!要不是你这份较真,这份不厌其烦,咱仨现在估计还跟睁眼瞎似的,哪摸得着这代表‘文化人’的硬家伙!”
薛林跟着重重地点头,他把毕业证紧紧搂在怀里,像是怕它飞了:
“班长说得太对了!三多,当初我最烦你,天天大清早就跟个闹钟似的,准时准点喊‘起床,早读!’,背不下来那段‘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还不让吃早饭,饿得我前胸贴后背。
现在回头想想……你那是真为了咱好!是逼着咱长本事呢!我那三分钟热度的毛病,要不是你天天盯着,早不知道抛到哪个草窠子里去了。” 他说着,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魏宗万也憨厚地笑了笑,接过话茬:“我最怵头写作文,一提笔脑子就空。还是你,不知道从哪找来那些《作文选》、《青年文摘》,
拿着铅笔,一句一句划重点,教我咋写开头能吸引人,咋写结尾能点题,中间怎么举例子……就跟教新兵走队列一样耐心。
不然,就我那流水账似的白话,考试卷子上指定挂个大红灯,想都不敢想能拿到这证。”
许三多正坐在一个小板凳上,低头认真擦拭着他的枪,闻言,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他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种让人安心、不带任何杂质的憨厚笑容,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班长,薛林,老魏,你们真不用谢我。大家一起学,互相督促着,才学得进去,学得有意思。我一个人学,也没啥劲。”
许三多把枪栓拉得“咔哒”一声脆响,检查着机件的灵活性,然后又补了一句,语气耿直得没有任何拐弯抹角,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
“我想着,咱们现在高中文凭拿到了,算是打下一个基础。接下来……咱们是不是得更努力点?
要不,一起努努力,看看有没有机会考军校?
就算考不上,现在不是也有那种函授的大学课程吗?
咱们可以报名,利用执勤训练之外的时间,多学点东西。
知识多了总没坏处,以后不管在部队,还是将来退伍回家,都能用得上。”
他心里盘算得很实际,也很长远:班长年纪大了,薛林和老魏还年轻,多学点知识和技能,无论是为了在军旅路上走得更稳更远,还是为了将来回归社会有更多选择,都是好事。
第548章 继续努力学习
说完,许三多几乎是下意识地、很自然地扭过头,看向了不远处。
李梦正舒舒服服地坐在石墩子上,背靠着石桌,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封面花里胡哨的小说,正看得津津有味,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许三多的眼神里带着点纯粹的期待和鼓励,声音也提高了些,朝着李梦的方向说道:
“李梦!你也一起呗!你文化底子比我们都好,以前就是高中毕业,看书快,理解力强。咱们要是一起学函授,或者准备考军校,你肯定学得最快,还能帮我们讲讲题!”大家要一起共同进步。
这话一出,刚才还沉浸在毕业喜悦和温馨回忆中的三个人——马班长、薛林、魏宗万——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马班长端着搪瓷缸的手停在了半空,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薛林搂着毕业证的手臂不自觉地放松了些,表情变得有点微妙。
魏宗万挠头憨笑的动作顿住了,手指还插在头发里。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在空中飞快地交流着某种心照不宣的、名为“退缩”和“头疼”的情绪。
最后,他们齐刷刷地、动作极其一致地转头,看向远处石碾子上对此浑然不觉的李梦,然后又齐刷刷地、更快地转回头,
互相交换了一个“完了”、“又来了”、“救命”的眼神。刚才因为拿到毕业证而高涨的兴奋劲儿,像是被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得干干净净,半点不剩。
李梦似乎隐约听到有人叫自己,慢悠悠地从小说世界里抬起头,眨了眨眼睛,望向这边聚在一起的四人,脸上带着被打扰的不解:
“咋了?你们聚在那儿嘀咕啥呢?咋一下子都没声了?”班长现在都叽叽喳喳的,一点都不稳重。
马班长脸上立刻堆起一个极其不自然的、干巴巴的笑容,他干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一边站起身,一边搓着手打哈哈:
“那个……咳咳!这天儿……看着是不早了哈!太阳都偏西了!我……我去看看炊事班那边,早上的炉子火彻底灭了没!可别留火星子,不安全!” 他说着,就迈步往厨房方向走,脚步有点急。
许三多闻言,疑惑地眨了眨眼,抬头看了看明显还高挂在天上的太阳,又低头算了算时间,纳闷地小声嘀咕:“早饭……都吃完好长时间了啊。而且今天也不是……不是炖中药的日子啊?班长记错了吧?”
薛林见状,也赶紧跟着站起来,眼神飘忽,不敢看许三多,随口附和道:“啊对!班长说得对!安全第一!那什么……我……我突然想起来,兔子、兔子、兔子,还没喂呢!别给饿死了!我去喂喂兔子!” 说完,他也转身就往宿舍后面溜。
许三多更加纳闷了,眉头都皱了起来,望着薛林的背影,心里直嘀咕:我们班……什么时候养兔子了?风干的兔子肉干倒是挂了一墙……喂啥兔子啊?薛林怎么了?
魏宗万反应最干脆,他“腾”地一下从小马扎上弹起来,话都不多说一句,拔腿就朝宿舍里冲,一边冲一边嘴里嚷嚷:
“坏了坏了!我想起我换下来那两双臭袜子,还在床底下盆里泡着呢!再不洗该馊了!” 话音未落,人已经钻进宿舍门里,不见了踪影。
许三多看着魏宗万消失的方向,心里倒是升起一丝欣慰:老魏这是……受了毕业证的鼓舞,要开始变得勤快讲卫生了?好事啊!
眨眼的功夫,刚才还热热闹闹围坐在一起的四个人,就剩下许三多一个人还坐在原地,手里拿着枪,面前摆着毕业证,脸上写满了大写的茫然和不解。
不远处,李梦合上了小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踱步走了过来。
许三多抬起头,看向走近的李梦,一脸无辜和困惑,小声问道:“李梦……我……我说错啥话了吗?他们怎么……都跑了?”
即使经历了两个世界,他也还是不太明白,他是不是真的有点笨啊!可是队长、吴哲明明都说他很聪明,可是他还是不太明白班长他们几个在说什么。等队长再来一定要好好问问。
李梦走到他跟前,看着他这副完全不在状况内的样子,又瞥了一眼宿舍方向,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他伸手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小子真是单纯得让人没脾气”的复杂意味:“三多啊……有些事,有些目标,咱们心里知道就行,有这个念想挺好。
但……不一定非得马上说出来。明白吗?行了,别琢磨了,乖,到点儿了,该你去站岗了。”
许三多似懂非懂,但还是习惯性地听从安排。他点了点头,站起身,把毕业证仔细地放进怀里贴身的衣袋,又拿起枪,准备去换岗。
临走前,他看了一眼李梦手里那本合上的小说,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新大陆,眼睛微微睁大,很认真、很诚恳地对着李梦说:
“李梦,你好厉害啊。我刚才看你……你看书,书是倒着拿的吗?你都能倒着看明白?真厉害!”
李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完全跑偏的关注点给噎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小说——封面上一个穿着古装、摆着造型的侠女图案确实有点抽象。
他嘴角抽了抽,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把小说往身后藏了藏,语气变得有点急促:“那什么……三多啊。赶紧的,站岗去吧!再不去该迟到了!”
许三多“哦”了一声,虽然心里还是觉得李梦能“倒着看书”很神奇,但服从命令是天职。他再次点点头,脸上恢复了那种认真的表情,紧了紧肩上的枪带,朝着岗哨位置走去。
李梦站在原地,看着许三多远去的、挺直而一丝不苟的背影,又回头望了望寂静的宿舍方向,无声地摇了摇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这几个没出息的家伙……不就是‘学习’俩字吗?至于吓成这样,跟见了狼似的……”不过三多的学习计划真的有点吓人啊!
第549章 孬兵
钢七连的连部会议室里,那张掉漆的长条会议桌上,摊开摆着十几本崭新的红色毕业证书。
封面上烫金的校名和“高中毕业证书”几个大字,在头顶日光灯管有些苍白的光线下,反射出亮闪闪的光泽,有些晃眼。
高城背着手,在不算宽敞的会议室里来回踱步,军靴的硬底踩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有节奏的摩擦声。
他手里攥着史今的那本毕业证,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脚下的步子却越来越快,转着圈儿的劲头,
活像一头刚刚在演练中得了头彩、正兴奋得不知该如何发泄的年轻老虎,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压不住的得意和亢奋。
“老洪!你快看!仔细看!”
高城猛地一个急停,脚步钉在地面,转身“啪”地一下将手里那本红彤彤的毕业证拍到了指导员洪兴国面前的桌面上,声音亮得能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瞅瞅!都瞅瞅!我就说嘛,咱钢七连出去的兵,甭管撒到哪儿,就没有一个是孬种!是孬兵!
搁草原五班那兔子不拉屎的地方,风吹日晒啃了三个月的沙子,回头还能把这硬邦邦的高中毕业证给拿下来!这叫什么?啊?这就叫真本事!是骨子里的硬气!”不行,找时间要到三连和六连的门口,去散散步。
洪兴国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他伸手,一张张拿起桌上那些毕业证,慢慢地、仔细地摩挲着光滑的封皮,仿佛在感受那份来之不易的份量。
他的目光落在每本证书最底下那栏鲜红的合格印章和钢印上,眉眼间的欣慰和自豪藏都藏不住。
他点点头,指尖在印章上轻轻点了点,语气里带着感慨:
“是本事,硬本事。不过老高,话说回来,这份本事里头,一大半得归功于许三多那孩子。
当初咱们连去草原五班驻训,要不是他天天跟个小先生似的,
雷打不动地盯着这帮坐不住的糙汉子背公式、写作文、做习题,就凭他们自己那点耐心和底子,哪能坐得住那冷板凳,啃得下那些天书?”
这话实实在在说到了高城的心坎里。他刚才那股子张扬的兴奋劲儿稍稍收敛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熨帖的欣慰。
他一拍自己结实的大腿,发出清脆的响声,脸上露出一种“与有荣焉”的表情:
“这话在理!许三多那小子……以前我总嫌弃他,一根筋。可现在看,这小子心里头跟明镜似的,细着呢!
他知道当兵的,不能光有抡圆了的膀子力气,不能光会冲山头拼刺刀,还得肚子里有墨水,脑袋里有文化!这才是长远的路子!说真的,”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我以前嫌他轴,嫌他认死理,现在看来,这股子轴劲儿,这份认准了就一头扎进去的执着,值!太值了!”
他心里那点想把许三多调回钢七连的念头,因为这份“值”,又强烈了几分。
“可不是嘛。”洪兴国合上手里最后一张毕业证,将它们整齐地码放好,抬眼看向高城,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更加认真和郑重,
“老高,眼看着就要过年了。草原五班那地方,你是去过的,荒,偏,冬天那个冷,能把人骨头缝都冻住。他们在那儿守着,不容易。
许三多这次帮了咱们连这么大忙,带着这么多兵把文化底子打扎实了,咱们不能让好兵寒了心,于情于理,都得好好谢谢人家,表示表示。”他都不想说他了,还嫌弃人家,人家许三多愿不愿意来钢七连还不一定呢。
高城闻言,眉头立刻挑了起来,身体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半步,眼神里带着询问和赞同:
“你有具体想法?我这两天也正琢磨这个事呢,总不能空着俩手,嘴上说句‘谢谢’就完了吧?那不像咱钢七连办事的风格。”
高城心里暗自琢磨着,派史今去再合适不过。一来是正好借着送谢礼的由头,拉近拉近和许三多那小子的关系;
二来驻训那三个月他也看明白了,许三多心里把谁都当成战友兄弟,但是要细分的话,细分就是史今和其他战友。
“简单,实惠为主。”洪兴国笑了笑,伸手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给他听,
“咱们炊事班自己腌的腊肉、腊肠,还有秋天晒的茄子干、豆角干,挑品相好的,多装两箱,耐放,他们能吃好久。
再让司务长去后勤处,多领几袋上好的白面,还有过年配发下来的苹果,也匀出一筐来。这些加起来,够他们五班几个人,热热乎乎过个好年了。还有最重要的一样——”
他顿了顿,看向高城,“咱们连图书室里头,那些各种书籍,还有各种工具书、维修手册,收拾收拾,打包个十斤八斤的。
许三多那孩子爱看书,求知欲强,这些他肯定喜欢。五班其他人,有了高中毕业证打底,说不定也能接着往下学,总归是有用的。”许三多真是个好兵啊!
“高!这主意高!”高城听完,眼睛一亮,狠狠一巴掌拍在洪兴国厚实的肩膀上,力道不小,嗓门又不自觉地扬了起来,透着痛快和果断,
“就这么办!既实在,又送到人心坎里!老洪,还是你考虑得周全!明天!就明天一早,让史今去,亲自去,开辆车,把这些东西都给五班送过去!顺便……”
他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光,
“顺便把团里已经批了他们集体三等功、还有许三多个人二等功这个天大的喜信儿,也当面捎给那小子!让他也提前乐呵乐呵!高兴高兴!”
洪兴国看着他这副眉飞色舞、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过去的模样,忍不住摇头笑了起来,语气里带着熟稔的打趣:
“你啊,嘴上从来不说软和话,整天凶巴巴的,可心里头,比谁都疼自己手底下的兵,比谁都惦记着他们。”就是不会好好说话。
第550章 到底谁的情分深?
高城被他说得有点不自在,梗了梗脖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想要反驳,可嘴角那抹压不住往上翘的弧度却出卖了他。
他故意板着脸,硬邦邦地回道:“废话!这不是应该的吗?”
洪指导员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搭理高城那副眉飞色舞的模样,低头盯着手里的清单琢磨起来。
他总觉得给草原五班的东西还不够周全,毕竟这次高中考试,三多可是实实在在帮钢七连解决了老兵和技术兵学历偏低的大难题,要是谢礼送得寒酸了,他这张老脸都得臊得慌。
话音刚落,高城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转身,几步跨到会议室门口,双手叉腰,冲着空荡荡的楼道就扯开嗓子喊了起来,声音洪亮,带着他特有的穿透力:“三班长!史今!三班长!过来一下!跑步!”
喊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撞出清晰的回音,嗡嗡作响。
没一会儿,走廊尽头就传来急促而规整的跑步声。
只见史今手里还攥着刚解下来的武装带,迷彩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还没扣好,敞着领口,额头上带着一层细密的薄汗,显然是从训练场或者宿舍一路小跑过来的。
他在会议室门口“唰”地立定,挺胸收腹,声音洪亮:“连长!指导员!”
高城朝他招招手,示意他进来。两人前一后走进会议室,高城反手把门轻轻带上。
他走到会议桌旁,拿起桌上属于史今的那本红色毕业证,用手掌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
然后往史今面前一推,下巴微微扬起,语气听起来随意,却透着不容错辨的认真:“诺,你的。收好了。”
史今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被桌上那抹鲜艳的红色牢牢吸引住了。
当看清那是自己的高中毕业证书时,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呼吸似乎都停滞了半拍。他几乎是屏着气,伸出双手,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将那本证书捧了起来。
指尖触碰到光滑的封皮时,竟然有不易察觉的、微微的颤抖。
他低下头,目光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在那上面清晰印着的自己的名字上——史今。
烫金的字迹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那光芒映在他因为激动而迅速泛红的脸上,也映进他骤然蒙上一层水汽的眼睛里。
他的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红,鼻尖发酸,眼底迅速积蓄起晶莹的水光,在那里打着转,仿佛下一秒就要滚落下来。
可与此同时,他的嘴角,却完全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地向上咧开,咧出一个越来越大、越来越灿烂、混合着巨大惊喜、如释重负和深深满足的笑容。
高城最看不得他这副眼眶发红、要哭不哭的模样(虽然知道他是高兴的),心里一软,又有点别扭,赶紧别过脸,看向窗外,双手插进军裤口袋里,故意用一副嫌弃又带着酸溜溜调侃的语气说道:
“以前我说了你多少回?年年催,年年问,
‘史今,今年考不考?’
‘史今,名额给你留一个?’
你倒好,回回都摆摆手,憨笑着说‘连长,我不急,我还年轻,先把机会让给班里的新兵吧,他们更需要这张纸提干、考学’。
为了你班里头那些兵,你是操碎了心,劳心劳力,把自个儿的前途、自个儿该得的,全搁到后脑勺去了。
我就纳了闷了,怎么轮到许三多那小子一开口,说‘班长,咱一起考吧,多学点儿东西总没坏处’,
你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二话不说,巴巴地就跟着报名、复习、考试了?
啊?我这当连长的,磨破了嘴皮子,三催四请,在你那儿,就抵不上许三多那新兵蛋子轻飘飘一句话管用?”
他说着,又转回头,斜睨着史今,嘴角撇了撇,那酸味儿都快溢出来了:
“合着我高城在你史今心里头,说了半天,还不如许三多一句‘班长,咱一起考吧’有分量?你说说,我这连长,在你那儿,到底排第几啊?嗯?”
到底谁的情分深?凭什么那个孬兵一开口,他最好的班长,立马答应,还非常配合。
史今被他这番半真半假的“控诉”说得更加不好意思了,脸也更红了。
他嘿嘿地傻笑了两声,习惯性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没直接回答,只是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手里的毕业证上,那份珍视和欢喜溢于言表。
他的视线扫过桌上,又看到了旁边伍六一的毕业证,还有班里其他几个这次一起参考的兵,像张文浩等人的证书也都在。
看到战友们也都拿到了,他脸上的笑意更浓了,眉眼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眼底那层因为激动而泛起的水汽,也慢慢地消散开去,只剩下被成就感和战友情谊充盈着的、亮晶晶的光彩。
史今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毕业证轻轻搁在桌上,指尖还留恋地在烫金的校名上轻轻蹭了蹭,仿佛要确认这份真实的触感。
然后他才抬起头,冲着高城咧嘴一笑,眼角那点未完全褪去的红意让他看起来格外生动。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点难得的、带着狡黠意味的揶揄,像是终于找到了“反击”的机会:
“连长,您可别这么埋汰我。以前……以前哪有这么好的条件和机会啊?天天不是高强度训练,就是战备考核,日程排得满满当当,喘口气的工夫都难。
我那脑子,您又不是不知道,一摸到书本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就跟灌了铅似的,直犯困,真想坐下来学点什么,那也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干着急。”
他说着,故意叹了口气,做出一副很无奈的样子,话里的挤兑意味更明显了些:
“再说了,那会儿您不也总把这句话挂在嘴边吗?‘钢七连的兵,拳头硬、军事素质过硬才是硬道理!别的都是虚的!’
我要是那时候敢抱着书本天天啃,耽误了训练,还不早挨您一顿狠训?搞不好还得加练。”
第551章 任务
高城先是被他说得一愣,下意识地张开嘴想反驳“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可话到嘴边,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发现自己当年血气方刚、狠抓军事训练的时候,好像……还真没少说类似“当兵的就得以打赢为本,文化学习可以适当让路”之类的论调。
他眉头拧了拧,琢磨了半天才彻底回过味来,伸手指着史今,脸上是那种又好气又好笑、还有点被将了一军的气恼表情:
“好你个史今!长本事了啊!合着你在这儿等着我呢?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话里话外,是搁这点我呢?埋怨我以前不重视文化学习,耽误你们进步了是吧?”
史今看他反应过来了,笑得肩膀都微微耸动起来,眼里的狡黠光芒更盛,连忙摆手:
“哪儿能啊连长!我哪儿敢埋怨您?我这不是……实话实说嘛,陈述一下当年的客观困难。”
他挠了挠头,语气里添了几分真切的感慨:
“三多那小子去了草原五班,人离得远,心可没闲着,隔三差五就托后勤的战友捎信过来,信里别的都不多说,
翻来覆去就叮嘱我别落下文化课,说多学一点是一点。后来咱们去五班驻训,那可就更逃不掉了——每天晚上熄灯号一吹,
他就拉着我,揣着课本到他们宿舍二楼的学习室陪着我学习,还顺带讲解我不会的题,我学不完那几张卷子,他就愣是不走,盯着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史今说着,想起那会儿的光景,忍不住笑出了声,心里头却悄悄补了句没说出口的话:
那阵子啊,他看见许三多那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模样,真是打心眼儿里有点发怵,也正是这份“盯梢”的劲儿,才让他咬着牙啃下了高中文化这块硬骨头,这张毕业证,一大半功劳还真得算在许三多头上。
“哼,”高城梗着脖子,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想维持连长的威严,可看着史今那发自内心开心的笑容,还有桌上那摞实实在在的毕业证,他自己嘴角也忍不住跟着往上扬。
他伸手,在史今结实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力道里带着认可和鼓励:
“算你小子还会说话,知道把功劳分清楚。不过,归根结底,能把这证拿下来,还是你自己有那份心,肯下苦功夫!这点,谁也不能抹杀!”
高城盯着史今看了好一会儿,目光在他那副捧着毕业证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简直爱不释手的模样上停留了片刻。
他半天没再吭声,直到史今有些疑惑地抬起头看向他,他才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收回目光,手指在会议桌的桌面上不轻不重、有节奏地敲了敲,然后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甚至有点没好气的口吻开口:
“过年前,连里有一趟行动,任务交给你,能做到吗?”
史今闻言,脸上的笑意和放松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唰”地一下挺直了腰背,脚跟并拢,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而专注,声音洪亮、斩钉截铁,像是在喊战斗口号:
“能!保证完成任务!请连长指示!”
高城看着他这副瞬间进入战备状态、全身紧绷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里暗骂了一句“死心眼”,可嘴角那抹笑意却偷偷勾得更深了些。
他慢悠悠地、故意拉长了调子,补全了后半句话:
“瞎紧张什么?又不是让你去敌后穿插。任务内容是——明天,你,带着伍六一,再从班里挑几个稳当的,比如甘小宁他们,组成个小队,开车去一趟草原五班。”
史今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这算什么“任务”。
但紧接着,高城的话继续传来:
“代表咱们钢七连,给许三多,还有五班全体,送一趟谢礼。东西洪指导员都安排好了,主要是些过年的吃食和用的,
还有一批旧书。算是感谢许三多之前帮咱们连那么多兵补习文化,也慰问一下他们在艰苦地区的坚守。”
高城看着史今不要钱的笑容,心里嘟囔:暧昧,俗气
这话一出,史今那双刚刚还因为“任务”而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的眼睛,倏地一下,就像被点燃了两簇小火苗,骤然亮了起来,光芒灼灼。
脸上的笑意根本控制不住,跟决堤的洪水似的,“唰”地一下漫了满脸,嘴巴直接咧到了耳朵根,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眼睛里都漾着实打实的、毫不掩饰的欢喜和急切:
“真的?!连长!这任务……这任务太好了!三多看见咱们,指定得高兴坏了!五班马班长他们肯定也乐呵!”
他说着,忍不住用力搓了搓手,脚步都变得轻快雀跃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草原上重逢的场景。他急忙向前半步,连珠炮似的追问,语气里满是积极和周到:
“那咱们具体什么时候动身?明天?后天?东西都备齐了吗?清单我能不能先看看?
对了,要不要我跟炊事班老王再打个招呼?让他们今晚上加个班,蒸几笼大白面馒头?刚出锅的,热乎,软和,用棉被包好了带过去,三多他们肯定爱吃!比干粮香!”三多饭量大,不知道最近吃的饱不。
高城看着他这副欢天喜地、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过去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终于没忍住,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力道带着亲昵的责备:
“急什么急?毛毛躁躁的!东西老洪都安排妥当了,不用你操心!明天一早,车和东西都准备好,你们准时出发就行!”
他顿了顿,脸色稍微严肃了点,叮嘱道:
“记住了,你们这次去,是代表咱们钢七连!代表着连队对许三多和五班的感谢和慰问!
言行举止都给我注意点,拿出钢七连兵的样子来!别跟个没出过门的毛头小子似的,
咋咋呼呼,没个正形!把事情办得漂漂亮亮,情意送到了,就回来,别耽误太久!”
史今用力地、重重地点头,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是能把会议室的灯光都比下去,声音里充满了干劲和信心:
“放心吧连长!保证把事儿办得妥妥帖帖的!情意送到,话也带到,绝对不给咱们钢七连丢脸!”
他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要带谁去,路上要注意什么,见到三多第一句话该说什么了。
第552章 奉旨打劫
史今刚把要去草原五班看许三多的消息在三班宿舍里一说,屋里瞬间就跟滚油锅里滴进了水,“噼里啪啦”炸开了。
甘小宁“嗷”一嗓子就从板凳上蹦了起来,动作太猛,胳膊肘差点怼到旁边正探着脑袋听消息的白铁军脸上:“真的假的?!史今班长!咱们真能去看三多了?!啥时候走?坐啥车去?”
白铁军被撞得“哎哟”一声,揉着腮帮子,可眼睛也立刻亮得跟俩小灯泡似的,哪还顾得上疼,兴奋地接话:
“必须去!必须得去!还得给三多带点好东西!草原那地方俺知道,除了茫茫一片草,就是呼呼的风,天地倒是开阔,可离城镇远着呢,买个东西得跑断腿!三多肯定缺零嘴!俺去给他买点!”
他心里盘算着,上次他们驻训结束前偷偷给三多留的那点存货,这都过去多久了,估计早啃完了。还得是俺老白想得周到!
伍六一靠在宿舍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看着屋里这鸡飞狗跳的场面,嘴角撇了撇,一副嫌弃的样子:“瞧你们那点出息,跟没出过营门、没见过世面似的。”
可他说归说,脚下却像生了根,半步没挪,明显也是在等着听具体的安排,眼神里也藏着点期待。现在就是谁开口抢到名额,谁就能去。
史今看着他们这兴奋劲儿,笑着摆手安抚:“别瞎闹腾,动静小点。东西不用特意去买,咱们……可以去各班‘借’点,凑一凑。别大张旗鼓的,让人觉得咱们三班仗着有任务,欺负别的班,搞特殊化。”
史今想着,驻训三个月,三多劳心劳力,几乎天天手把手带着练,成绩都往上蹿了一截,怎么着也得匀点儿零食出来,给咱三多那小子解解馋吧?更何况三多胃口大,得多备点,不能把孩子饿着。
史今话刚说完。
甘小宁和白铁军对视一眼,默契十足,早就“噌”地一下窜了出去,像两只发现目标的猎犬。
王宇反应也不慢,拎起个半旧的军绿色帆布包就跟在后面,还扯开嗓子,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朝走廊里喊:
“各位战友!注意啦!三班奉旨‘打劫’!目标明确——给远在草原五班的许三多同志,凑点零食慰劳品!有存货的别藏着掖着啦!”
俩人第一个目标就是炊事班。
炊事班长老洪正蹲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就着咸菜啃刚蒸好的馒头,见甘小宁一阵风似的扑进来,下意识地把手边一个装着彩色水果糖的玻璃罐子护在怀里,警惕地瞪着眼:
“小兔崽子!干啥?想偷糖?这是我闺女千里迢迢寄来的奶糖!老子自己都没舍得吃几颗!不给!坚决不给!”
“洪班长!洪老班长!您误会啦!”甘小宁扒着灶台边缘,脸上堆起十二万分的诚恳,眼睛眨巴眨巴,
“不是我们几个嘴馋开小灶!是给许三多带的!三多!草原五班的许三多!您还记得吧?我们班长说了,代表连队去看望他!”
老洪护着糖罐子的手顿了一下,眉头皱了皱,似乎在回想,随即眉头舒展开,脸上那点防备变成了恍然和爽快:“三多,早说啊!”
他二话不说,把怀里捂着的糖罐子往甘小宁手里一塞,“拿着!全拿去!那孩子我看着就待见!实在!等等……”头一个把炊事班当战斗部队练的。
他转身,又利索地从旁边储物架上摸出两罐军绿色的红烧猪肉罐头,咣当一声也塞进甘小宁怀里,
“这个也带上!让他尝尝这铁皮罐子里的鲜味!草原上新鲜肉怕是不常有!”
现在他们炊事班,在连长的眼里和别的班一样了,就冲这个,他就要多给那孩子弄点吃的。
他还嫌不够,扭头冲着后厨正在刷锅的小李喊:“小李!别刷了!把那筐刚蒸好、还温乎着的白面馒头,用干净笼布包好,也给他们装上!
路上吃,到了五班也能当干粮!你们几个少吃点,三多爱吃这个,不对,你们就先别吃了,都给三多带着,你们回来再吃。”
甘小宁和白铁军笑着点头,抱着沉甸甸的“战利品”,乐得合不拢嘴,道了谢,又旋风似的冲向二班宿舍。
二班班长正偷偷摸摸从自己枕头底下摸出一包用旧报纸包着的炒花生,刚剥开一颗,还没扔进嘴里,就见白铁军闯了进来,吓得他赶紧把花生往褥子底下塞,嘴里嚷嚷:
“去去去!白铁军你属耗子的?闻着味儿就来了?这是我妈秋天自己晒、自己炒的花生,就那么一小包,我还没舍得吃呢!没你的份!”
“谁要你的了!”白铁军眼疾手快,伸手就去拽那报纸包的一角,
“是给三多的!许三多!你想想,三多在草原五班那地方,除了沙子就是草,连个花生壳都见不着!你忍心自己在这儿独吞这么香的花生?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二班班长拽着报纸包的手又是一顿,脸上闪过挣扎,最后重重叹了口气,松了手,没好气地说:
“行行行!算我服了你了!白铁军你就知道拿三多说事!拿走拿走!都拿走!”
他把花生全倒进白铁军张开的帆布袋里,想了想,又从抽屉角落摸出一包用透明塑料袋装着的山楂片,也塞了进去,“把这个也带上吧,山楂片,酸甜开胃。草原上伙食单调,吃点这个换换口味。”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借着王宇那嗓门和甘白二人穿梭的身影,没一会儿就传遍了小半个连队。
一开始,各班战士还下意识地护着自己那点可怜的私藏——可能是家里寄来的饼干,可能是上次服务社抢购的水果糖,也可能是自己舍不得吃的零食。可一听说是给“草原五班的许三多”带的,气氛立马就变了。
“给三多带的?早说啊!等等,我这还有半包牛肉干!”
“三多爱吃甜的,我这水果糖都给他!”
“我这饼干虽然碎了点,但味道还行,给三多垫垫肚子!”
“让开让开,我把我攒了半个月没舍得吃的苹果贡献了!”
第553章 换车
甚至有个腼腆的新兵,红着脸把自己刚收到、还没开封的一包家乡土特产——好像是某种芝麻糕——也塞进了三班那个越来越鼓的帆布包里,小声说:“让……让三多老师也尝尝我们老家的味道。”
他真的非常感谢三多老师,他班长刚才把他的高中毕业证给他了,他竟然拿到了高中毕业证。
甘小宁和白铁军回到三班宿舍。班里其他人都在帮忙搬运给三多的东西。
伍六一抱着胳膊,靠在墙边,看着那个被塞得快要爆开、撑得滚圆的帆布包,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有点看不下去这“土匪进村”般的场面。
他趁人不注意,快速地从自己军装上衣口袋里摸出两包用深绿色包装纸包着的压缩牛肉干——这玩意顶饿,是野外训练的好东西——动作迅疾地塞进帆布包最外层,然后立刻恢复抱臂姿态,面无表情。
偏偏甘小宁眼尖,凑过来笑嘻嘻地问:“伍班副,你刚才塞啥好东西了?我都看见了!”
伍六一立刻瞪了他一眼,脸不红心不跳地低声呵斥:
“看什么看!没见过压缩干粮?这是上次野外训练剩下的,快过期了,扔了浪费!”
他才不会说,其中一包是刚刚高城把他叫去,鬼鬼祟祟塞给他,还叮嘱“别声张,给那小子吃,那小子现在胃口大”的。
史今站在闹哄哄的人群中间,看着这帮平时训练场上嗷嗷叫、此刻却为了给战友凑点零食而吵吵嚷嚷、翻箱倒柜的兄弟们,心里头暖烘烘的,像晒着三月的太阳。
他掂了掂那个已经沉得坠手的帆布包,又看了看地上还在不断增加的东西,笑着抬高声音喊:
“行了行了!都别挤了!再塞这包真要炸了!也拿不下了!大家的心意,我都记着,也替三多谢谢各位战友!我保证,每一样东西,都让三多吃到嘴里,尝到咱们钢七连、咱们大家伙的心意!”
院子里的笑声、喊声、催促声混在一起,一阵高过一阵。连草原上吹过来的风,仿佛都沾染了这份纯粹的热闹和情谊,带着点甜丝丝、暖洋洋的味道。
下午,物资集结在院子里。
史今揣着刚从后勤处批下来的条子回来时,
伍六一正叉着腰,眉头拧成个疙瘩,站在那堆已经不能称之为“一堆”、简直是“一座小山”的物资前。
甘小宁和白铁军正较着劲,脸红脖子粗地想把最后一网袋红富士苹果,硬塞进那辆212吉普车本来就不算宽敞的后备箱里,苹果被挤得嘎吱作响。
“别塞了!再塞车胎都要压爆了!”史今扬了扬手里盖着红章的批条,冲着都快扭成麻花的两人喊道,
“跟后勤说好了,借咱们一辆运输卡车!敞篷的,车厢大,够装!把吉普车换下来!”
伍六一闻言,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但看着甘小宁他们那副狼狈样,还是忍不住瞪了一眼,嘴上不饶人:
“瞧你俩这点出息,劲没处使了是吧?跟往自个儿家里搬年货似的!许三多是去草原五班当兵守边防,不是去逃难!用得着这么夸张,跟要把服务社都搬空一样?”
但是他回想起那小子的饭量,他怎么还觉得有点少呢?
甘小宁终于把苹果袋子怼了进去,直起腰,大口喘着气,揉着发酸的胳膊反驳:
“伍班副你懂啥!三多在草原上,方圆几十里可能连个小卖部都没有,平时除了伙食就是压缩干粮,哪有什么正经零食吃?咱多带点花样,让他也尝尝鲜,解解馋!再说了,”
他话锋一转,露出贼兮兮的笑,“你刚儿偷偷往帆布包里塞那两包‘训练剩余’的压缩牛肉干的事儿,我和老白可都看见了!你以为动作快,就没目击者了?”
伍六一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大半,像被踩了尾巴,梗着脖子抬脚就作势要往甘小宁屁股上踹:“甘小宁你胡说八道什么!那本来就是剩下的!不吃等着过期吗?浪费粮食可耻懂不懂!”
“哎哎哎!伍班副打人啦!被说中心事就急眼啦!”甘小宁敏捷地蹦跳着躲开,笑得更加得意,
“浪费?我看你明明是心疼三多在那头吃不好,特意留的好东西!嘴硬!”
白铁军在旁边抱着几摞罐头,看热闹不嫌事大,咧着嘴起哄:“就是就是!伍班副这叫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心里惦记着呢,嘴上比死鸭子还硬!”
“你俩再在这儿一唱一和地贫嘴,这十几箱罐头就归你俩搬!搬不完别想上车!”伍六一瞪着眼睛“威胁”,可手却很实诚、
很利落地拎起脚边一箱沉重的军用水壶(里面灌满了凉白开),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刚开过来的解放卡车走去,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王宇一直没怎么吭声,只是闷着头,很仔细地整理着那封新兵塞进来的家书和那包芝麻糕,怕路上颠簸弄坏了,还特意找了个干净的塑料袋,仔仔细细包好,捆扎结实。
这会儿他才拎起来,走到史今面前,点点头,语气平稳:“班长,易碎的特产,我放驾驶室副驾座位下面了,那里稳当,不容易压坏磕碰。”
史今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带着赞许:“还是你心细,考虑得周到。”
几个人立刻忙活起来,七手八脚开始往卡车上转移那“小山”般的物资。
甘小宁搬着一筐黄澄澄的橘子,脚下被一块小石头绊了一下,一个趔趄差点连人带筐摔出去。
旁边的伍六一眼疾手快,伸长胳膊一把扶住了筐子,另一只手还拽了甘小宁一把,嘴里却立刻习惯性地数落起来:“走路看着点脚下!毛毛躁躁的!这筐橘子要是摔烂了,三多还吃啥?你想让他吃橘子酱啊?”
甘小宁稳住身形,吐了吐舌头,赶紧抱紧筐子:“知道了伍班副!下次一定注意!眼观六路,脚踩八方!”
第554章 卡车出发
白铁军吭哧吭哧地抱着最后一袋、也是最沉的那袋炒花生,累得脸红脖子粗,嘴里还不忘嚷嚷:
“都搭把手!这袋忒沉了!哎,史今班长,你说三多那实心眼,见着咱们给他弄这么一大卡车东西,会不会当场吓傻了?会不会以为咱们把连队仓库给搬空了?”
史今正和伍六一一起,小心翼翼地把几筐怕压的馒头往车厢里侧码放,闻言直起腰,擦了把额头的汗,看着眼前这满满当当、几乎堆到卡车帆布篷顶的各类物资,眼底漾开温暖而了然的笑意:
“他啊……我都能想象出他那样子。指定是先是愣住,然后眼圈发红,一个劲儿地搓着手,笨嘴拙舌地说‘谢谢班长,谢谢战友,这太破费了,这怎么好意思……’,
然后转头,就会把这些东西,不分大小贵贱,全都拿出来,分给五班的马班长、李梦、薛林、老魏他们,自己可能就留最小的一份。他就是那样的人。”三多这孩子傻的让人心疼。
伍六一往车厢板上一靠,暂时歇口气,看着那堆得跟小山似的、五花八门的“慰问品”,
嘴角到底没忍住,向上勾了勾,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嘴上却依旧硬邦邦地,带着点无可奈何:“这小子……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实诚得让人想揍他两拳。有好东西也不知道先紧着自己。”
风掠过营区院子,吹得卡车厚重的绿色帆布篷微微晃动。
车上满载的各类吃食,散发着淡淡的、混杂在一起的香气——面食的麦香、水果的清香、罐头和干货的咸香……混着三班这帮年轻士兵们搬运时肆意说笑打闹的鲜活气息,让这个下午热闹得不像是严肃的军营,倒像是某个大家庭在筹备一场重要的远行。
卡车驶向草原。
解放卡车拖着长长的烟尘,突突地驶离了营区,车轮碾过营门外坑洼的碎石路,很快便一头扎进了广袤无垠的草原怀抱。
天空是那种澄澈到近乎不真实的湛蓝色,像用最干净的墨水泼洒而成,大团大团洁白蓬松的云絮慢悠悠地漂浮着。极目远眺,地平线上,成群的羊如同散落在巨大绿毯上的珍珠,白花花一片,安静地移动着。
甘小宁半个身子探出敞篷车厢外,扒着冰冷的铁栏杆,迎着急速掠过的草原风,兴奋地大声嚷嚷,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我的个老天爷!这草原……看着比咱们驻训那片还要开阔!还要得劲!一眼望不到边啊!”
白铁军坐在车厢里,背靠着鼓囊囊的面粉袋,闻言立刻揉了揉自己的后腰,龇牙咧嘴地哼哼唧唧接话:
“得劲是得劲,风景也好。可一想起在草原驻训那三个月,我这把老骨头就开始隐隐作痛!
天天不是武装越野就是战术匍匐,累得回到帐篷里,看见压缩饼干都想吐,恨不得直接瘫在地上睡死过去。结果呢?
三多那小子,雷打不动,到点就把人拎起来,硬往你手里塞饭,还念叨‘不吃饭没力气,伤身体’……班长,你当时咋也不拦着点他啊?就由着他这么折腾我们?”
他回想起那段日子都打哆嗦,三多是真的亲手喂饭啊。
史今坐在驾驶室里,双手稳稳地把着方向盘,目光注视着前方蜿蜒的土路,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声音透过打开的车窗传出来:
“我拦他?我为什么要拦?我觉得三多说得挺对啊,饭得按时吃。再说了,我当时也觉得挺有意思的,看你们一个个累瘫了又被三多‘强制开机’的样子。”老有意思了。
伍六一靠坐在车厢最前面,背靠着驾驶室后板,胳膊依旧习惯性地抱在胸前,听着他们的对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语气硬邦邦地插话:
“有意思个屁!那时候咱们三班,差点没被连长骂死!天天嫌咱们战术动作慢,配合不默契,回回演练完都被拎出来单独‘加餐’,罚得咱们半夜打着手电还在草地上练低姿匍匐,浑身都是泥!那日子……”
他顿了顿,没继续说下去,但其实那时候,虽然累,虽然被训,但许三多那种一丝不苟、陪着大家一起练、谁偷懒就跟谁较劲的劲儿,反倒让谁都生不起气来,只能咬牙跟着上。
“哎!伍班副,你可别在这儿装深沉了!”甘小宁扭回头,凑到伍六一身边,脸上带着“我早就看穿你了”的贼笑,开始拆台,
“驻训最后一晚,聚餐散了之后,是谁偷偷摸摸把自个儿攒了好几天、一直舍不得吃的那几颗水果糖,全塞到三多挎包里了?还板着脸跟人家说‘这是后勤发的,我不爱吃甜的,你拿去’?有没有这回事?”
伍六一的脸再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红了起来,一直红到脖子根。
他猛地抬脚,这次结结实实(但力道控制着)在甘小宁小腿上踢了一下,低吼道:“甘小宁你闭嘴!再胡咧咧信不信我把你扔下车!那糖……那糖就是发多了!老子腻得慌!”怎么每回都让这个家伙看见啊!
白铁军在旁边看得哈哈大笑,拍着大腿起哄:
“发多了?腻得慌?伍班副,咱那批后勤物资清单我可看过,压根就没单独配发水果糖!
你那糖分明是你上次去服务社,用攒了好久的津贴买的!包装纸都没拆呢,就‘不爱吃’了?你这嘴啊,比咱们这卡车轮胎还硬!”
几个人顿时在颠簸的车厢里笑闹成一团,你推我一下,我搡你一把。
卡车正好碾过一个土坑,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王宇赶紧扶住旁边装满馒头的筐子,望着车外飞速倒退的草原景色,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让热闹稍微静了一瞬:
“那时候……晚上草原上的星星,是真亮啊。比在营区里看到的亮多了。半夜轮到我站岗,一抬头,感觉整条银河都能看清楚,星星密密麻麻的,好像伸手就能摘到。”
这话一出,车厢里忽然安静了几秒。只有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和风声在耳边呼啸。
风掠过无边的草海,带来浓郁而独特的青草气息和泥土的芬芳。远处,不知哪个方向,隐隐约约飘来牧民用蒙语唱的悠长调子,苍凉而又辽阔,融进这片天地里。
第555章 年底的报告
史今握着方向盘,望着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草原路,嘴角一直弯着温柔的弧度,眼底却漾开一点点怀念的、柔软的光:
“是啊,那三个月,苦是真苦,累也是真累。可现在回头想想,除了苦和累,更多的是……大家在一起,为了一个目标拼命的那种劲儿。
还有草原上的星星,清晨的露水,半夜篝火旁说的胡话……现在想起来,心里头竟觉得特别踏实,特别……干净。”
没了驻地的杂乱的声音,只有训练和战友,真的很幸福呢!
伍六一没接话,只是默默地将目光投向车外湛蓝高远的天空。那蓝色,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跟驻训时,他们躺在草地上仰望的天空,一模一样。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悄悄向上勾了勾,露出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柔和的笑意,但很快又被他习惯性地压了下去。
他扭过头,看向前方,嘴里嘟囔着,像是催促,又像是掩饰:“开快点,班长。。早点到五班,省得那傻小子等急了,又胡思乱想。”
车厢里的笑闹声很快又响了起来,比之前更欢快,更无所顾忌。混着卡车有力的突突声,和掠过草原的呼啸风声,一起飘向远方,像一串撒在风里、自由而欢畅的歌谣。
钢七连,连部门口。
连部文书气喘吁吁地跑到高城办公室门口时,高城正对着桌上那厚厚一沓年底总结报告抓耳挠腮,钢笔在手指间转得飞快,纸上却没落几个字。
“连……连长!不好了!”文书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
“史今班长他们……他们没等明天!开着后勤那辆卡车,装得满满当当的,刚才……刚才就出发了!说是要赶夜路,争取晚上到草原五班,还打算在那儿住一宿呢!”
高城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摊开的报告纸上,溅出一个小墨点。
他“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军装下摆都带起一阵风,二话不说,三步并作两步就冲出了办公室,直奔钢七连营房门口。
刚到连队门口的水泥空地上,远远就只看见卡车粗犷的车尾和卷起的滚滚黄尘,正在驻地主路上“嚣张”地窜动,眼看就要消失在道路拐弯处,没影了。
高城叉着腰站在原地,望着那迅速远去的烟尘,先是一愣,随即一股被“抛弃”的怒火“噌”地就冲上了天灵盖。
他气得直跺脚,军靴底把水泥地跺得“咚咚”作响,嗓门大得估计能震飞停在附近电线上的麻雀:“史今!伍六一!甘小宁!白铁军!你们这帮不讲义气的兔崽子!混蛋玩意儿!”
他越骂越来劲,手指着卡车消失的方向,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
“谁批准你们提前出发的?!啊?说好了明天!明天!出发前不知道来喊老子一声?!不知道跟老子汇报一声?!啊?!
老子……老子还想跟着去呢!还想……还想顺道去蹭口三多那小子煮的饭呢!你们倒好!吃独食!偷偷摸摸就溜了!把老子一个人扔这儿写这破报告!简直岂有此理!反了天了!”
文书缩着脖子,小心翼翼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喘,生怕连长的怒火烧到自己身上。
就在高城骂得脸红脖子粗、唾沫横飞、仿佛要把那辆卡车用骂声拽回来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平静却冷肃、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高连长。”
高城的骂声像被一把无形的刀瞬间切断,戛然而止。他浑身那熊熊燃烧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矮下去半截,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他动作有些迟缓地、带着点尴尬地转过身,就看见指导员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文件夹,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高城。
“年底的军事训练总结、全连兵员思想与技能考核综合分析报告、下一年度连队伙食改善与文化建设初步方案,”
指导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冰珠子砸在地上,他一一列举着,目光最后落在高城有些涨红的脸上,
“这三份材料,你以‘任务繁忙、需要核实’为由,已经拖了整整半个月。怎么,是打算让我这个指导员,熬夜帮你写完,然后签上你高连长的大名吗?”
高城的脸顿时有点挂不住了,一阵红一阵白。他梗了梗脖子,还想嘴硬狡辩:
“写……写什么写!老子……我这不是……不是被那帮不听话的兔崽子给气糊涂了吗!他们无组织无纪律……”
“他们执行的是连里批准的、正当的慰问任务,只不过提前了半天出发,并且选择了更有效率的夜间行车。”指导员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而你现在,站在连队门口,大呼小叫,影响的是全连的正常秩序和形象。我看,”
指导员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旁边几栋宿舍楼二层那些闻声悄悄探出脑袋看热闹的士兵窗户,“某些同志,是觉得年底太清闲,想给大家增加点娱乐项目?”
高城被噎得说不出话来,顺着指导员的目光瞥了一眼那些迅速缩回去的脑袋,脸更红了,气势也彻底蔫了。
他悻悻地低下头,像是斗败了的公鸡,嘴里还不服气地小声嘟囔:
“报告怎么了……报告……老子回头就写!挑灯夜战也把它写完!保证……保证字字工整,句句属实,一个数据都不错!”指导员现在管的越来越多了。
指导员看着他这副明明理亏却还要强撑面子、嘴硬到底的模样,嘴角几不可察地、极快地勾了一下,又迅速恢复严肃。
他不再多言,转身朝连部办公室走去,只丢下一句:
“最好如此。明天早晨八点,我要在我的办公桌上,看到这三份完整、详实、符合格式要求的报告。一份都不能少。”
高城望着指导员挺拔而毫不留情的背影,又扭头看了看早已空荡荡、只剩一缕残烟的主路,胸腔里那口气堵得上不来下不去。
他憋了半天,最后无处发泄,抬脚狠狠踢在门口一个半埋在地里、用来固定标语牌的石墩子上。
“咚!” 一声闷响。
“嘶——!” 高城立刻倒吸一口凉气,疼得龇牙咧嘴,抱着脚单腿蹦了两下。可即便如此,他嘴里还不忘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诅咒”:
“史今!伍六一!你们给老子等着!等你们回来……看老子怎么‘好好’犒劳你们!一万米?太便宜了!加练!统统加练!”
第556章 气愤的高城
连部指导员的办公室里,此刻静悄悄的,只剩下笔尖在粗糙纸张上快速划过的“沙沙”声,单调而规律。
指导员正埋首于桌前,全神贯注地撰写着连队的年终总结报告。
他眉头微微蹙着,手中的钢笔握得很稳,落在纸上的每一个字都方正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股严谨细致的劲儿。
相比之下,坐在对面办公桌后的高城,就显得格外“活泼”和不安生了。
他屁股底下那把椅子像是长了刺,让他坐立难安。
手里虽然也攥着钢笔,可眼睛瞪着面前那份关于“近期连队思想动态分析”的报告纸,瞪了半天,纸上除了开头歪歪扭扭的标题和日期,愣是没憋出几个有内容的字来。
他先是百无聊赖地转着手里的钢笔,金属笔杆在指间灵活地翻转,时不时“哒、哒”地敲击在光秃秃的桌面上,声音不大,但在过分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转了一会儿,似乎觉得没趣,他又开始抓耳挠腮,一只手胡乱揉着自己那板寸头,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扒拉着桌上散乱的其他文件,弄得纸张“哗啦哗啦”作响。
末了,他终于忍不住,从胸腔里挤出一声悠长而郁闷的叹息,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但在落针可闻的寂静里,还是清晰地钻进了对面指导员的耳朵。
“高、连、长。”
指导员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语调平稳,甚至没有抬头,手中的钢笔依旧在纸上稳健地移动着,只是语速放慢了些,一字一顿,带着某种无形的压力。
“你这钢笔转得,敲得,比隔壁通讯班发报机的动静都‘丰富’,都‘热闹’。
怎么,是嫌这办公室太过清静,特意坐我对面,给我这枯燥的文书工作,现场配点‘打击乐’背景音?”
高城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没拿稳,掉在了桌上,骨碌碌滚出去一小段。
他立马像被电了一下似的,条件反射般坐直了身体,腰杆挺得跟标枪似的,脸上迅速堆起一个有点僵硬的、带着讪笑的表情:
“没有没有!指导员,瞧您说的……我这不是……正在酝酿,找、找写作灵感嘛!这报告,它需要深度思考……”
指导员自打从草原回来,对他是越来越严格了,以前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的事情,现在都能和他好好掰扯掰扯,整的他现在格外注意言行举止。
“找灵感?”指导员终于停下了笔,抬起头,目光隔着桌子瞥向高城,眼神里的嘲讽和“我信你才怪”的意味,几乎快要溢出来了,
“我看你这坐立不安、抓耳挠腮的架势,不像是找灵感,倒像是‘找揍’。
刚才在连队门口,叉着腰,骂史今、骂伍六一,嗓门大得差点把营房顶掀了的那股子‘英雄气概’呢?
怎么,一进这办公室,一坐到这报告纸面前,就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儿了?那股子‘谁与争锋’的火气,都让北面的风给吹散了?”
高城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根。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咕哝了几下,想反驳,想解释,可看着指导员那平静无波却又洞悉一切的眼神,
到嘴边的话愣是没敢吐出来,又生生咽了回去。像个被戳破的气球,一下子泄了气。
他心里憋屈得跟什么似的,像有二十五只小猫在挠,又像有团火在烧,可偏偏对着眼前这位年底进入“终极严格模式”的指导员,
他是一点脾气都不敢发,只能在肚子里疯狂嘀咕:
好你个指导员!平日里还算好说话,一到年底,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不,是换了门炮!
那火力,比咱们连的重机枪还猛还持续!
那脾气,比过年炊事班要宰的那头最肥的年猪都难按下去!
惹不起,实在惹不起,我躲着还不行吗?
“唰唰唰……”
指导员不再理会他,重新低下头,笔尖与纸张摩擦的声音再次规律地响起,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干活”信号。
高城缩了缩脖子,像只斗败了却不得不认怂的大型犬,悻悻地、老老实实地重新拿起桌上那支“惹祸”的钢笔。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聚焦在眼前的报告纸上,可脑子里却像开了锅的粥,咕嘟咕嘟翻腾着别的念头:
史今他们这会儿到哪儿了?卡车应该进草原了吧?那破路颠不死他们!
三多那傻小子,见着这一大卡车五花八门、连吃带用的东西,得乐成什么样?
会不会又跟以前似的,只会搓着手,咧着嘴傻笑,眼圈通红,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啧,早知道……早知道老子就算被指导员骂死,也该厚着脸皮挤上车!写什么破报告!哪有去看挖许三多重要!
与此同时,那辆满载着“钢七连心意”的解放牌卡车,正在通往草原五班的土路上,顽强地颠簸前行。
这所谓的“路”,其实就是草原上被车辙反复碾压出来的一条痕迹,坑洼不平,遍布碎石和土包。
卡车像喝醉了酒的铁牛,左摇右晃,上下颠簸,车厢里的人和物也跟着遭了殃。
后车厢里,几个兵被颠得东倒西歪,像簸箕里的豆子。
装馒头的竹筐“哐当”一声狠狠撞在冰冷的铁皮车厢板上,几个白白胖胖的馒头被震得滚了出来,在车厢底板上骨碌碌打转。
白铁军眼疾手快,扒着筐沿,险险捞回两个馒头,脸却皱得像个被捏扁的包子,嘴里哎哟连天地抱怨:
“我的亲娘哎!史今班长这车开的……比运输队往屠宰场拉猪的那一路还颠!
这哪是坐车享受啊?这分明是蹲在颠勺大师傅的锅里,还是最大火那种!
等到了五班,咱几个不会先被颠散架,得让三多拿担架来抬吧?”
他开始担心自己下车后会不会鼻青脸肿,形象全无。
第557章 颠簸的公路
伍六一也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大坑颠得身体猛晃,肩膀“咚”地撞在了车厢板的铁栏杆上,发出一声闷响。
可他硬是咬紧牙关,一声没吭,迅速调整姿势,努力挺直了腰杆,胳膊依旧习惯性地抱在胸前,维持着那副“老子稳如泰山”的姿态。
他瞪了一眼呲牙咧嘴的白铁军,语气硬邦邦地训道:
“颠两下就嚷嚷?这说明什么?说明你平时核心力量训练还差得远!在车上都坐不稳,真上了战场,坐更颠的装甲车,你还不得被甩出去?”
他话音刚落,卡车又碾过一个隐蔽的土坎,整个车厢猛地向上一抛,又重重落下。
“哇啊——!”
甘小宁正好站在车厢中间没抓稳,直接被这剧烈的颠簸掀得双脚离地半尺高,落地时脚下打滑,
踉跄着向前扑去,情急之下,双手胡乱一抓,正好扒住了伍六一的胳膊,才勉强没摔个狗啃泥。
他惊魂未定,结结巴巴地喊:
“伍、伍班副!您……您可千万站稳了!别跟我们几个一样啊!您这腰……昨天器械训练不是还不小心抻了一下吗?
膏药现在还贴着吧?您要是在车上再给颠严重了,等会儿见了三多,我……我指定头一个跟他‘汇报’!让他好好给您‘诊治诊治’!”
伍六一的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红了起来,一直蔓延到脖子。
他像是被踩了痛脚,立刻用力拍开甘小宁扒着自己胳膊的手,力道不小,声音也更加硬邦邦,带着点恼羞成怒:
“甘小宁你少在这儿乌鸦嘴!胡说八道什么!老子的腰好得很!比你这细麻杆腿结实一百倍!用不着你跟那小子瞎咧咧!”
白铁军一看这情形,立刻忘了颠簸的痛苦,来了精神,在旁边煽风点火,笑嘻嘻地接话:
“哎,伍班副,小宁这怎么能叫瞎说呢?您这伤啊,我们看着都心疼。可您自己呢?硬扛着,连卫生员那儿都不去。
要我说,这伤,还真就得三多来‘治’!三多那眼神您知道吧?就那样,定定地看着你,不说话,超不过三分钟,您准投降!比什么膏药都好使!”
甘小宁和王宇听了,都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他们太了解伍六一了,这位班副训练受伤是常事,可他犟得很,轻伤绝不下火线,处理伤口也是自己随便弄弄,从不去卫生员那里“麻烦”别人。
但唯独面对许三多那种清澈见底、带着无声关切和坚持的眼神,伍六一那身硬壳就像遇到了克星,坚持不了多久就会败下阵来,乖乖听话。
缩在车厢角落,双手死死抠着冰冷铁栏杆的王宇,脸色有点发白,他对这种剧烈颠簸的适应性显然不如另外三个家伙。
他听着车厢板在呻吟,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仿佛没有尽头的荒凉草原,小声地、带着点恐惧地嘀咕了一句:“这要是……要是颠出去,掉下去了……可怎么办啊?”
“掉下去?”伍六一斜睨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呛人,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掉下去你自己不会爬上来?白长这么大个子,白练了!这点颠簸都扛不住,一会儿到了五班,见了许三多,你怎么有脸跟他说?说‘王宇坐车差点吓哭’?”
白铁军一听“掉下去”这个话题,立刻夸张地哀嚎起来,紧紧抱住旁边一袋面粉:
“伍班副!您说得轻巧!这车速,这颠簸劲,真掉下去了,还爬上来?不摔个七荤八素就算祖上积德了!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你就是喊破喉咙,除了狼,谁能听见?到时候,可就真成了草原孤魂了!”
甘小宁好不容易缓过刚才那一下,闻言又凑过来,带着点幸灾乐祸挤兑白铁军:
“真掉下去了怎么办?简单啊!武装越野呗!班长肯定不停车,就按平时训练来,追着车跑!
看在你可能受伤的份上,照顾照顾你,不让你负重了,轻装追赶!怎么样,老白,是不是很‘贴心’?”
王宇在旁边听得眼睛又瞪大了一圈,脸色更白了,颤着声小心翼翼地问:“啊?不……不停车啊?真让人跑着追?”
“停什么车!”白铁军一副“你太天真”的表情,往后车厢板上一靠,虽然被颠得龇牙咧嘴,但语气却带着看透一切的笃定,
“你没发现吗?史今班长这车,越开越快!油门都快踩进油箱里了!明显是归心似箭,着急忙慌地想早点见到三多!
你觉得,这种时候,为了某个倒霉蛋掉下车这种‘小事’,他会舍得踩一脚刹车?做梦呢!要是拉头猪,班长还有可能踩一脚刹车。”
这话一出,伍六一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出声反驳。
他只是默默地把目光投向驾驶室的方向,隔着帆布篷的缝隙,似乎能想象到史今专注开车、恨不得下一秒就到五班的样子。
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抿了抿,将那一点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对即将见到许三多的期待,悄悄藏了起来。
甘小宁则贼兮兮地凑到白铁军身边,换了个轻松的话题,试图驱散一点对颠簸的恐惧和对“掉下车”的想象:
“哎,老白,别想那些倒霉事了。你说,等咱们到了五班,许三多那小子,会不会给咱们露一手?
比如,三多给咱们蒸上一大锅热气腾腾的戗面馒头?就他那股力道,做出来的馒头,说不定比咱炊事班老洪蒸的还实在,还香!”
他就吃了一次,还只吃到一半,就被甘小宁抢跑了。
白铁军一听吃的,立刻把颠簸和危险抛到了脑后,眼睛又亮了:
“那必须的!三多对咱们向来实诚!咱们这么大老远,拉着一卡车‘宝贝’去看他,他肯定感动得不行,
指定把压箱底的好东西都拿出来招待咱们!我跟你说啊,上次我听来五班送物资的兄弟说,
三多他们风干了很多兔肉干,他说闻着可香了,马班长想给那家伙一只,他不好意思,就要了半只,当时还偷偷给我一小块……”
甘小宁气愤的开口“老白,你丫的吃独食。”
“咣当——!!!”
话没说完,卡车毫无预兆地碾过一个深坑,整个车厢发出巨大的、仿佛要散架般的声响和震动。
第558章 路太烂
卡车的引擎声终于在草原五班驻地的广场停歇,扬起的尘土在傍晚的光线中缓缓飘散,还未完全落地。
史今利落地推开驾驶室门,一跃而下。
他目光扫过迎出来的几人,最后落在站在马班长身后、脸上气色看起来很好的许三多身上,心里那点一路的牵挂终于彻底放下。
他整了整衣领,快步上前,朝着马班长敬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军礼,眉眼舒展,带着真诚的笑意:“班长,好久不见!”
马班长抬手回礼,手掌落下时,重重地拍在史今的肩膀上,力道不小,嗓门洪亮得能传出去老远:
“史今啊史今!你们可算到了!接到团里发电报说你们要来,好家伙,给我们几个激动得!
这不,赶紧让三多蒸了两大屉白面馒头,薛林和老魏两个,跑去后面大棚,把新长好的那点新鲜豆角、
西红柿、茄子,还有小油菜,全摘了洗了!就等着你们这帮小子过来,好好解解馋呢!”
他说着,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高兴,他们现在也特别喜欢许三多蒸的馒头,那味道,比买的都香。
史今顺着他的话往他身后又仔细看了一眼,目光再次落在许三多身上时,那笑意不自觉地变得更柔和,更温暖了些。
他这才回头对马班长说:“还是班长了解我们,知道我们这帮人在连队,冬天虽然也能见着绿菜,
但哪有您这儿自己存的这么水灵。这次过来叨扰,又是吃又是喝,还得麻烦班长和五班的同志们多费心了。”
“费心?费啥心!”马班长一摆手,打断他的话,笑声更爽朗了,
“你们能来,那是给我们这冷清的草原五班添人气!添热闹!这地方,一年到头除了风和草,
就是咱们几个大眼瞪小眼,日子是清苦了点。你们不来,李梦他们天天在我耳朵边念叨,啥时候能跟老部队的战友们碰碰面,唠唠嗑,听听团里的新鲜事儿呢!”
他说着,用下巴朝卡车后斗那边努了努,提高声音喊道:
“后斗里那几个!甘小宁!白铁军!还有伍班副!还不赶紧下来?窝在车上比在这儿站着得劲儿?等着我上去请你们啊?”
史今回头看了眼车厢。
甘小宁、白铁军正互相拉扯着,龇牙咧嘴地从高高的车厢板往下爬,王宇跟在后面,伍六一则是自己利落地跳了下来,落地很稳,但脸上也难免沾了些尘土。
史今无奈又好笑地摇摇头:“这帮猴崽子,一路就没消停过,比这卡车还颠腾。”
他看着几个人灰头土脸的样子,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心里嘀咕:好像……是开得有点猛了?路也确实太烂。
“年轻小伙子嘛,就该有这股子活泛劲儿!死气沉沉的那还叫兵?”马班长不以为意,又拍了拍史今的胳膊,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感慨,
“走,别在这儿站着了,先进屋!喝口热茶,三多新配的,说是草原上的草药晒的,解乏。歇歇脚,缓缓劲。李梦!别杵着了,赶紧的,烧水泡茶!”
马班长大手一挥,开始分派任务,声音洪亮,透着当家做主的热忱:
“三多!你去厨房,看着火,准备炒菜!魏宗万,薛林,你们俩去给三多打下手,剥蒜洗姜,
把菜都准备好!把咱们五班压箱底的手艺都给我亮出来!今儿个,必须好好招待招待史今他们!有啥话,咱们饭桌上,边吃边聊,那才叫痛快!”
许三多立刻响亮地应了一声:“哎!” 脚刚迈出去。
旁边的薛林就笑嘻嘻地凑到史今跟前,带着点炫耀的语气补充道:“史班长,您今儿可算来着了,
有口福了!您别看我们三多平时话不多,那可是真人不露相——做饭的手艺,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我们班,不,我们几个差远了!人家这叫——内秀!”
魏宗万在旁边使劲点头,憨厚的脸上满是认同:
“对对对!薛林说得对!内秀!蒸的馒头又暄又软,炖的菜入味,烙的饼子金黄酥脆,样样拿手!可好吃了!”
他说话实在,夸人都带着食物的香气。
史今听得眉开眼笑,看着被夸得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耳根微微发红的许三多,心里像被温热的泉水淌过,又暖又软。
他随即很自然地说道:“那正好,我也去厨房搭把手,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甘小宁刚从卡车上爬下来,拍打着身上的土,一听这话,立刻兴奋地往前凑:“哎哎哎!班长!我也去!我给三多打下手!我刀工还行!”
白铁军也不甘落后,挤过来嚷嚷:“还有我!我切菜快,当当当的!保证不耽误功夫!”
两人兴致勃勃,刚迈出两步,后衣领就同时被一只粗糙有力的大手给揪住了。
伍六一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们身后,脸绷得像块生铁,眉头皱着,语气硬邦邦,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们两个,干什么去?”
甘小宁被拎得脖子一缩,扭过头,赔着笑:“伍班副,我们……我们去厨房帮忙啊!给三多打打下手,早点开饭!”
“帮什么忙?”伍六一瞪了他一眼,眼神像小刀子,“五班炊事班缺你们俩这号‘大神’?赶紧的,把车上的东西都卸下来!搬进屋里!整理好!别在这儿给我添乱,碍手碍脚!”
白铁军被揪着领子,小声嘟囔,带着点委屈:“卸车就卸车嘛……凶啥嘛……又不是不干……”
伍六一没理他的嘀咕,只是抬眼,往厨房的方向瞥了一眼。
透过窗户,能看到史今已经系上了围裙,正和许三多头碰头地说着什么,许三多一边听一边点头,
脸上带着认真的神色,两人一前一后忙碌的身影,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厨房暖黄的灯光映衬下,显得格外和谐,有种外人插不进去的默契。
第559章 反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伍六一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的酸涩——班长还是这样,到了哪儿,眼里最先看到的、最放心不下的,永远是许三多。
这种偏爱,几乎是不加掩饰的。
但那点细微的酸意,就像滴入草原湖泊的一滴水,很快就被更广阔、更坚实的情绪覆盖了。
看着许三多好好的,看着班长那由衷开心的侧脸,他心里更多的是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和……欣慰。
他轻轻哼了一声,像是要把那点不该有的情绪哼走,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含糊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偏心就偏心吧……反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然后他转过头,恢复了一贯的“凶悍”模样,朝着还在磨蹭的甘小宁和白铁军吼道:“还愣着干啥?等我拿鞭子抽啊?赶紧卸车!王宇,你也别闲着!”
甘小宁和白铁军对视一眼,互相挤了挤眼睛,做了个鬼脸,终究不敢违抗“班副的威严”,只能乖乖转身,朝着那辆满载的卡车走去,嘴里还小声互相调侃着“官大一级压死人”。
薛林在旁边看得直乐,抱着胳膊对魏宗万说:
“瞅瞅,伍班副,这嘴啊,跟咱草原上的石头似的,又冷又硬。可这心啊,我估摸着,比咱们炉子里的火还热乎!就是不肯好好说人话。”
夜幕低垂,聚餐开始。
暮色像墨汁一样,彻底漫过了广袤的草原,将天地染成一片沉静的深蓝。
五班厨房里,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一张旧但结实的大方桌被抬到了屋子中央,上面摆得满满当当,几乎看不见桌面的颜色。
白铁军伸长脖子,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桌上扫了一圈,手里的筷子在几个盘子之间犹豫地转悠,
最后精准地戳中一块裹着晶莹芡汁、炸得金黄酥脆的锅包肉,夹起来时还拉起了细丝。
他惊得嗓门都拔高了好几度,带着难以置信的赞叹:
“我的老天爷!三多啊三多!咱钢七连在草原驻训那三个月,你天天给我们煮面条、蒸馒头、炖大锅菜,虽然也好吃,可没见你露过这手啊!
看看这都是啥——正宗东北锅包肉!小鸡炖蘑菇,这蘑菇是野生的吧?
嚯,蒜泥茄子,糖拌西红柿!这……这红彤彤的是干煸兔肉?我的妈,还有猪肉炖粉条子!最绝的是这个——”
他用筷子指了指锅边上贴着一圈焦黄喷香的玉米面贴饼子,饼子底部挨着滚烫的锅边,
还在滋滋地冒着细微的油泡,散发出诱人的焦香,“你竟然连贴饼子都会糊?还糊得这么地道!三多,你这藏得也太深了!区别对待啊!”果然跟着来对了。
甘小宁早就夹起一块贴饼子,顾不得烫,咬了一大口,焦脆的外壳和里面柔软微甜的内里形成绝妙口感,
他一边吸着气,一边笑出了声,含糊不清地说:
“白铁军,你咋老跟班长比待遇呢?你也不掂量掂量自个儿,你跟班长能比吗?
人家班长是什么人?那是亦兄亦父!你呢?驻训那会儿,除了喊腰酸背痛腿抽筋,就是琢磨怎么偷懒少跑,你好意思跟班长比?”
李梦坐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蒜泥茄子,闻言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用他那种带着点文艺腔调的口气插话:
“小宁这话虽然直白,但话糙理不糙。
史班长对三多,那是知遇之恩。三多对史班长格外用心,那是人之常情,是情义的反馈。
这锅包肉的火候,这贴饼子的脆度,无一不体现了烹饪者投入的‘心流’状态。老白,你这属于羡慕,得认。”
白铁军被两人一唱一和说得直瞪眼,正要拍桌子反驳,一抬眼,看见史今就坐在他对面,
手肘随意地撑在桌沿,脸上带着温和纵容的笑意,眉眼弯弯地看着许三多忙前忙后给大家添菜盛汤,自己却没怎么动筷子,显然心情极好。
白铁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哼哼两声。
伍六一端起面前的搪瓷缸子(里面是以茶代酒),喝了一大口,放下缸子时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直接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硬邦邦:“吃都堵不住你们的嘴?哪来那么多废话。好吃就多吃点。”这小子做饭是真好吃啊!
许三多正端着一盘新炒好的青菜过来,听到大家夸他,又被白铁军说“区别对待”,耳根子红得发亮,手里攥着盘子边,指尖都有些发烫,他把菜放下:
“没……没有区别对待。锅包肉和贴饼子都是跟洪班长学的,还有薛林他们也教过我。
其实……其实不难做,就是多练几次。以后……以后你们想吃什么,告诉我,我学着做,你们随时来,我都做。”
他说得诚恳,眼神清澈。
魏宗万正埋头对付一块带骨的兔肉,啃得满嘴油光,闻言抬起头,憨憨地、非常实在地补充了一句:
“三多没瞎说,他学东西可认真了。为了学这个贴饼子,第一次糊了一锅黑疙瘩,他自己蹲那儿看了半天,第二次就成了。现在比班长贴得还匀乎。”
薛林也夹起一块锅包肉,咬得咔嚓响,边嚼边说:
“就是!三多这叫干一行爱一行,钻一行精一行!做饭也是本事!老白你别光说不练,有本事你也给我们整这么一桌?”
“我整?”白铁军一梗脖子,“我整出来你们敢吃吗?我煮个方便面都能糊锅!”
这话又引来一片笑声。
伍六一看着许三多那副认真的样子,又看了看满桌虽然不算名贵、却诚意十足、香气扑鼻的饭菜,
他放下筷子,声音依旧是硬的,但仔细听,里面那点惯常的火气没了,反而有点别扭的温和:
“学什么学,不用特意学。谁想吃什么,让他自己想办法去。”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许三多因为忙碌而泛红的脸颊,声音低了半分,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却又足够让旁边人听见,
“你每天训练量那么大……,还要站岗执勤,巡逻,种地,有这些菜就足够了,不需要再去学别的了。”
这话像是在对众人说,又像是在对许三多说,语气里难得的,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平实的陈述,甚至隐含着一丝极淡的……体谅?
第560章 草原夜话
这话一出,白铁军像是瞬间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把柄,眼睛一亮,筷子往桌上虚虚一拍,带着发现真相的兴奋:
“嘿!伍班副!你可算让我逮着了!你平时老说三多‘双标’,对史今班长和对我们不一样。你看看你现在!在你心里,不也就分两档吗?
一档是史今班长,那是‘自己人’,怎么都好;另一档就是我们这些‘其他战友’,怎么都欠练!你自己这不也挺‘双标’的吗?老甘,你说,我说得在不在理?”
甘小宁正埋头苦吃,企图降低存在感,冷不丁被点名,一口饭差点噎住。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伍六一扫过来的、明明白白写着“你敢附和就等着回去加练到吐”的眼神。
甘小宁脖子一缩,瞬间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扎进碗里,筷子扒拉米饭的速度更快了,嘴里含混不清、急速地嘟囔:
“我……我吃饭呢!这饭真香!啥双标单标的,没听见,啥也没听见!你们聊你们的,别管我!” 求生欲极其旺盛。
满桌子的人,包括一直笑呵呵看着的马班长,还有抿着嘴笑的李梦,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薛林笑得直拍魏宗万的后背,魏宗万也跟着憨笑。
马班长端起自己面前那个印着“模范班长”字样的旧搪瓷缸子,里面是热茶,他朝史今举了举,洪亮的声音里满是愉悦:
“听听!听听你们这帮小子!凑到一块儿,就跟一窝喜鹊似的,叽叽喳喳,热闹得不行!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来,史今,咱哥俩走一个!不为别的,就为这份热闹,这份情谊!”
史今笑着,也端起自己的缸子,和马班长的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叮”声。
他的目光温暖地扫过圆桌——扫过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甘小宁和白铁军,扫过努力缩小存在感的王宇,扫过嘴上嫌弃眼里却带笑的伍六一,
扫过五班憨厚热情的薛林、魏宗万,扫过总是有点文艺范儿的李梦,
最后,目光久久地落在正在给大家盛汤、脸上带着满足和些许羞涩的许三多身上,又望向窗外那沉静无垠的草原夜色。
屋里灯火明亮,人声笑语,饭菜飘香;屋外夜色沉静,寒风偶尔掠过。里外之间,仿佛是两个世界,却又被某种牢固而温暖的东西紧紧连接在一起。
史今心里暖烘烘的,那暖意比碗里还在咕嘟冒泡的猪肉炖粉条还要滚烫,还要实在。他仰头,将缸子里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笑容一直挂在脸上,从未消失。
暮色沉得彻底,草原上的风裹着沙砾拍打着五班的窗户,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手掌在叩问这荒漠中的孤岛。二楼学习室里,一盏25瓦的白炽灯在头顶摇晃,投下昏黄的光晕。
史今和许三多面对面坐在那张漆皮斑驳的木桌前,桌上摊着《军事理论》《政治工作常识》几本翻得起毛的复习资料,还有一堆写得密密麻麻的演算纸。
史今揉了揉太阳穴,眼底还带着晚饭时的笑意,但眉宇间已浮上些许疲惫:“三多啊,特地把班长叫上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许三多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那是新兵连养成的习惯,改不了。他脸上带着郑重其事的表情:“班长,咱们来聊聊你下一步的发展方向问题。”
史今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嘴角不自觉地抽动一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驻训那三个月,许三多就像个小监工,天天盯着他刷题背书,他这辈子做过的卷子加起来都没这段时间多。现在一听见“发展方向”四个字,他胃里都跟着泛酸水。
“三多啊,”史今苦笑着往后靠了靠,木椅发出“吱呀”一声抗议,“班长这脑子,真不是读书的料。你看我这半个月,头发都掉了一大把。”
许三多眼尖,一眼就瞅见史今耷拉下来的嘴角和皱起的眉头——这是到了疲惫期了。
他前世在A大队带兵多年,见过太多战士在这个阶段打退堂鼓。
脑子里飞快闪过袁朗训话时的模样,他清了清嗓子,刻意压低了声音,学着那股子漫不经心又带着压迫感的腔调:
“怎么,班长这是想打退堂鼓?”他学着袁朗的语气拖长了调子,“机会摆在眼前,不是谁都有这福分……”
话没说完,史今就打了个激灵,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忍不住抬手搓了搓胳膊,哭笑不得地看着许三多:“三多,你这……你这是跟谁学的腔调?别这样说话,听着怪瘆人的,跟电视剧里的特务头子似的。”
许三多的底气瞬间泄了。他看着史今那副抗拒的模样,想起自己这三个月来逼着班长熬夜刷题的样子——那些深夜里,班长困得直点头,却还强撑着说“再来一道”;
那些训练间隙,班长一边啃馒头一边背题,馒头屑沾在嘴角都顾不上擦。心里又急又涩,眼眶“唰”地就红了。
他抿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豆大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晶晶的。
史今一看这架势,立马慌了,“腾”地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伸手就用军装袖子给他擦眼泪,语气急得不行:“别哭呀三多,咋还哭了呢?有什么事跟班长说,天塌下来有班长顶着呢!”
许三多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班长……”
“哎哎,我在呢。”史今拍着他的后背,手忙脚乱地哄着,“你有啥事说啥事,别哭啊,班长都答应你,不管啥事都答应你。”
许三多抬起通红的眼睛,抽噎着挤出一句话:“按……按咱们的计划,接着学。”
第561章 都来
史今看着他这副模样——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挂着泪痕,眼神里却满是执拗,心里那点抗拒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无奈的妥协。他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许三多扎手的短发,认命似的点头:
“行,你说咋学就咋学,你让班长咋学班长就咋学。你是对的,班长都听你的。”
说着说着,他自己也乐了,“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被自己的兵管得死死的。”
许三多被这话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扬了起来。那张平时有些呆的小脸,在这一刻竟有了几分少年人的生动。
史今无奈地给他抹掉最后一点泪痕,指尖蹭过他泛红的眼角,嗔怪道:“你啊,好好和班长说不就行了吗?班长还能不答应你?非得哭鼻子,跟个新兵蛋子似的。”
话音刚落,“吱呀”一声,学习室的木门被推开了。
伍六一拎着个空搪瓷杯站在门口——就是部队常见的那种白底红字、印着“为人民服务”的老式杯子。
他眉头挑得老高,视线在两人脸上扫了一圈,又落在桌上摊得乱七八糟的复习资料上,嘴角扯出个嘲讽的弧度:
“嚯,这是唱的哪出?《白毛女》还是《智取威虎山》?”
他踱步进来,搪瓷杯往桌上一顿,发出“哐当”一声响,
“班长你又被这小子拿捏了?许三多可以啊,现在学会用哭鼻子这套对付班长了?搁新兵连那会儿,你哭一次我能训你三次,训到你眼泪倒流回去。”
许三多的脸“唰”地红透了,连忙摆手:“不是的伍班副,我……”
“行了行了,”伍六一打断他,话虽硬,语气里却没什么火气。
他瞥了眼史今,又看了看桌上那堆资料,语气软了些,“复习资料都堆成山了,班长你要是真学不进去,就吱声,别在这儿被他逼得跟受刑似的。”
他话没说完,就被史今瞪了一眼:“说什么呢?我乐意学!”
伍六一嗤笑一声,转身往门口走,临到门槛又顿住,头也不回地撂下一句:“乐意学就好好学,别让这小子白哭一场。我下去打水,给你们俩也捎点上来。”
门被轻轻带上,风卷着沙砾拍打窗户的声音又清晰起来。
史今和许三多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史今摇摇头,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敲着桌面琢磨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眼神里透着点狡黠的笑意:
“三多,我有个主意。”他身子往前倾了倾,“你看啊,咱们钢七连有句话叫‘不抛弃,不放弃’。现在我这算是被你不抛弃了,可还有那么多人呢?”
许三多愣了愣,手指下意识地抠了抠桌角:“班长是说……”
“我是说,白铁军、甘小宁他们!”史今眼睛亮了,“还有五班的兄弟们!咱们不能只顾着自己进步,得共同进步啊!你既然懂这么多,不如也给大家讲讲未来的发展方向,你觉得怎么样?”
许三多迟疑了:“可以是可以,可是班长他们……会不会?”
他想起白铁军和甘小宁那几个,平时最怕的就是正儿八经聊学习,一提考试就跑得比兔子还快。
“嗨,有什么会不会的。”史今站起身,抻了抻胳膊,语气笃定得很,“都是我的兵,听我的。你在这儿等着,我下去喊人!”
话音落,他抬脚就往楼下走。
楼梯被他踩得“咚咚”响,刚到楼梯拐角,就撞见正倚着栏杆抽烟的伍六一。
伍六一嘴里叼着根“大前门”,烟头的红光在昏暗的楼梯间明灭不定。
“又折腾什么呢?”伍六一吐出一口烟圈,挑眉问道。
史今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一脸灿烂:“好事!下去叫上老白和甘小宁,都到二楼学习室来,有重要的事儿宣布!”
伍六一叼着烟,眯着眼打量他半天,嘁了一声:“准没好事。”嘴上这么说,脚下却还是跟着史今,往还亮着灯的宿舍走去。
走到一半,史今忽然停下,转头盯着伍六一指间夹着的烟卷,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那玩意儿有啥好抽的?呛得慌还伤身体,赶紧掐了。”
伍六一被他这一眼看得手一僵——史班长平时温温和和的,可一较真起来,那眼神能盯得人心里发毛。
他赶紧把烟卷凑到嘴边猛吸了两口,三两口就抽完了剩下的半截,然后在胶鞋底碾灭烟蒂,小心翼翼地揣进兜里——五班驻地草原,防火是头等大事。
脸上挤出点讪讪的笑:
“就……解个乏,解个乏。这不想着明天还要带他们加练四百米障碍嘛。”
两人正说着,马班长端着个印有“模范班长”字样的旧搪瓷缸子从隔壁宿舍晃出来——缸子里冒着热气,飘出茉莉花茶的香味。
听见史今的话,当即扬声接了茬:
“史今这话在理!”
他转头看向蹲在墙角闲聊的薛林、李梦和老魏,笑着招手,“哎,你们仨别蹲那儿数蚂蚁了,都上二楼学习室去!让三多给咱也好好规划规划未来的发展方向,咋样?”
薛林、李梦和老魏仨人对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
薛林耷拉着肩膀站起来,军装下摆沾着墙灰,他一边拍打一边小声嘀咕:“得,又逃不掉了。我还说今儿晚上把那本《射雕英雄传》看完呢。”
李梦跟着起身,挠了挠他那一头总是不太服帖的头发——这人有点文艺范儿,在五班这地方算是异类:“班长现在的威信是越来越高了,咱就算想躲,也躲不过去啊。不过话说回来,听听也没坏处。”
老魏更是直接瘫着脸补了句:“关键是咱也打不过班长啊,只能听令行事呗。”
他憨厚的脸上写满了认命,“再说了,三多那小子确实有点东西,上回他教我那套单兵战术动作,我在团里考核还真用上了。”
三人嘀嘀咕咕地跟在马班长身后往楼梯口走,伍六一瞅着他们那蔫蔫的模样,忍不住低笑一声,被史今又瞪了一眼,才赶紧收了声,快步跟了上去。
第562章 学习小组
一楼宿舍炕上,白铁军和甘小宁正趴在床上打扑克——玩的是“争上游”,脸上贴满了纸条。
甘小宁脸上最多,连额头都贴了两条,看着跟京剧脸谱似的。王宇在旁边看着。
“一对K!”白铁军甩出两张牌,小眼睛眯成缝,“老甘,这回你可跑不了了吧?”
甘小宁盯着手里的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正纠结着,史今推门进来了。
“都别玩了,”史今拍拍手,“全体都有,带上小板凳,二楼学习室集合!”
白铁军手一抖,牌撒了一床:“班、班长,这大晚上的,集合干啥呀?明天不是还要训练吗?”
“就是训练的事儿,”史今笑得意味深长,“关于你们未来的训练方向。”
甘小宁眼睛一亮,赶紧把脸上的纸条扯下来:“班长,是不是要教我们新招式?比如那个‘一招制敌’?”他比划了个擒拿动作,差点从床上栽下来。
伍六一靠在门框上,凉凉地接话:“还‘一招制敌’?你先把你那四百米障碍跑利索了再说吧。上回是谁在矮墙那儿卡了三次?”
甘小宁的脸垮了下来。
五分钟后,二楼学习室挤得满满当当。
十几平方米的小屋里,塞了十个人——钢七连的史今、伍六一、许三多、白铁军、甘小宁,王宇,
五班的马班长、薛林、李梦、老魏。小板凳不够坐,薛林和老魏干脆盘腿坐地上,李梦靠着墙,手里还捧着本《战争与和平》——也不知道是真看还是装样子。
煤炉子上的水壶“咕嘟咕嘟”响着,屋里弥漫着茶香和人体散发的热气。
窗外,草原的夜风呼啸而过,更衬得屋里温暖。
史今站在中间,清了清嗓子:“同志们,今晚把大家召集起来,主要是想请许三多同志给大家讲讲,关于我们军人未来的发展方向问题。”
“发展方向?”白铁军挠挠头,“班长,我未来发展方向不就是等着退伍回家开小卖部吗?我连名字都想好了,叫‘铁军超市’,气派不?”
一屋子人哄堂大笑。甘小宁拍着大腿:“还‘铁军超市’?就你那算账水平,别三天就把自己赔进去!”
“你懂啥!”白铁军不服气,“我那是大智若愚!”
许三多站在桌前,手心里全是汗。他前世在A大队带过兵、执行过任务,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此刻站在这些最熟悉的战友面前——这些他在前世失去过、想念了一辈子的人面前,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时声音还有些发紧:“各、各位班长,战友。我说的不一定对,就是一点个人想法。”
“说吧三多,”马班长捧着茶缸,笑呵呵的,“咱们这儿没外人,说错了也不笑话你。”看给孩子紧张的。
许三多点点头,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放松下来:
“我想说的是,咱们当兵的,不能只顾眼前。就像伍班副常说的,‘当兵不习武,不算尽义务;武艺练不精,不算合格兵’。但光练武还不够,还得学文化、学技术。”
他顿了顿,看见伍六一挑了挑眉,但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说:
“马上进入现代化,部队在变,战争样式也在变。以后打仗,可能不只是拼刺刀、拼体力,更要拼科技、拼脑子。”
李梦从书本里抬起头,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他其实不近视,就是爱做这个动作:“三多,你说具体点。”
“比如,”许三多努力回忆着这个年代已经出现、但尚未普及的东西,
“比如计算机,以后肯定会大面积装备部队。比如夜视仪、GpS定位系统。还有各种新型武器装备的操作和维护,都需要文化基础。”
白铁军听得直咂嘴:“计算机?就机房那些大铁疙瘩?我上次去团部看见过,跟个柜子似的,上面还有个小电视。那玩意儿咱能用上?”
“能用上,”许三多肯定地点头,“而且很快就会普及。不光是操作,以后指挥系统、情报分析,都离不开计算机。谁先掌握,谁就占优势。未来是网络和信息化的时代。”
史今若有所思:“三多说的有道理。上个月去师部开会,首长也提到要‘科技强军’。咱们不能光守着老一套。”
“可咱这水平……”甘小宁苦着脸,“我高中都凑合毕业的,那些高科技玩意儿,听得我头疼。”
“所以才要学啊!”许三多突然提高声音,把大家都吓了一跳,
“现在不学,等要用的时候就晚了!就像咱们练射击,平时不练,上了靶场能打中吗?一个道理!”
屋里安静下来。煤炉上的水壶又“咕嘟”了一声。
伍六一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许三多,那你觉得,咱们该怎么学?”
许三多看向伍六一——这位前世为了救他而伤残的班副,此刻正目光锐利地看着他。
他心里一热,脱口而出:
“我觉得,咱们可以成立两个学习小组。我整理了一份书单,都是关于网络和信息技术方面的。
大家可以分组学习,各自写读书笔记,写完之后互相交换着看。
每到周末,咱们就聚在一起,每个人都讲讲自己的笔记是怎么写的、为啥这么写,把自己的思路说透。听的人要是有想法,也可以当场提出来,咱们互相交流反馈。
另外,每个月两个小组还能搞一次比拼,看看哪个组的学习效果更好,对知识的理解更深刻、记得更牢固。”
薛林小声嘀咕:“班长,我觉得看电视也挺好……”
“好什么好!”马班长瞪他一眼,“你看看人家许三多,一个列兵,懂得比咱们这些老兵都多!你们不害臊,我还害臊呢!”
老魏憨憨地举手:“我同意。多学点东西没坏处。就是……”
他挠挠头,“我脑子笨,学得慢,大家别笑话我。”
“谁笑话谁啊,”白铁军忽然挺起胸,“老魏我跟你说,我脑子也不灵光,但咱们当兵的有啥怕的?新兵连那么苦都熬过来了,还怕几本书?”
第563章 班长你就是偏心
甘小宁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叹口气:“得,你们都这么说,那我还能说啥?学呗。不过可说好了,我要是学不会,你们可得耐心点教。”
史今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这就对了!咱们钢七连的兵,啥时候怕过困难?”
他走到许三多身边,拍拍他的肩膀:“三多,这个学习小组,你来当组长,怎么样?”
“我?”许三多愣住了,“班长,我……我只是个列兵……”
“列兵怎么了?”伍六一站起身,走到许三多面前。他比许三多高半头,低头看着他,“钢七连认的是本事,不是军衔。你有这心,也有这见识,让你当你就当。”
许三多的鼻子又有点发酸。他用力点头:“是!我……我一定尽力!”
“别尽不尽力了,”白铁军嚷嚷起来,“赶紧的,许组长,咱们从哪儿开始学?我这儿热血都沸腾了!”努力给三多使眼色,真的不用太认真的。
许三多破涕为笑。他走到桌前,翻开那本《军事理论》:“咱们先从基础开始。今晚,我给大家讲讲现代战争的特点……”
昏黄的灯光下,十个脑袋凑在一起。
窗外,草原的风还在呼啸,但屋里却暖意融融。许三多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一句一句,像是在这荒漠的夜里,播下一颗颗种子。
史今看着这景象,心里那点暖意又涌上来,比炉子上的开水还要滚烫。他端起茶缸,抿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水,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甘甜。
伍六一不知什么时候又点了根烟,但刚吸一口,就被史今瞪了一眼,赶紧又掐灭了。他撇撇嘴,小声嘀咕:“管得真宽。”但嘴角却是上扬的。
许三多讲着讲着,偶尔会冒出几个这个年代还不常见的术语,然后又赶紧解释。没有人问他怎么知道这些,就像没有人问草原的风从哪里来。
九颗脑袋埋得低低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唰唰飞动,生怕漏听许三多嘴里的半个字。谁也没料到,
往日里看着憨厚老实的许三多,一转身成了讲题的“狠角色”——他出的卷子,处处藏着不起眼的小陷阱,稍不留神就踩坑。
但凡中招的人,总能撞见许三多露出点腼腆又狡黠的笑,然后手里就被塞过来额外的几张卷子。
次数多了,这帮人算是彻底长了记性,再上许三多的课,没有一个敢走神,个个竖起耳朵,把他说的每句话都当成重点记下来。
“哎哎,记下来记下来,‘通常情况下’这五个字是坑!”李梦压低声音提醒,笔尖戳得笔记本当当响,“上次我就是漏了这句,被他追加了三张体能理论卷,熬到半夜才写完!”
旁边白铁军闻声,赶紧把刚写的字描粗了三分,撇撇嘴小声附和:“谁说不是呢!以前看他木木讷讷的,哪想到蔫儿坏蔫儿坏的,笑起来越腼腆,卷子掏出来越狠!”
正说着,许三多抬眼扫过来,嘴角弯了弯:“刚才讨论的两位,课后留一下,我这儿刚好有两套拓展题。”
李梦、白铁军瞬间蔫了,耷拉着脑袋恨不得把脸埋进笔记本里,周围响起一片憋不住的闷笑。
在这个平凡的夜晚,在这草原深处的偏僻营房里,一些东西正在悄悄改变。就像春天里埋下的种子,总有一天,会破土而出。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夜风贴着草尖刮过,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把五班宿舍门上的棉布帘子,吹得猎猎作响。
史今弯腰系着八七式冬常服大衣的铜扣——这种双排扣的军大衣又加上羊皮的内胆,可厚实了,但扣起来费劲。刚扣到第三颗,就听见马班长在门口招呼许三多拿巡逻棍。
“三多,把那两根枣木棍捎上,手电筒电池检查检查,别走到半道没亮了。”马班长说话时嘴里呵出白气,他手里端着那个搪瓷缸子,缸身上“模范班长”的红字在煤油灯下反着光。
史今扣好最后一颗扣子,直起身,顺手拎起墙边那把铁皮手电筒——这是连队配发的装备,用了有些年头了,铁皮外壳磕碰得坑坑洼洼。“班长,我跟你们一块儿去。”
马班长吹了吹缸子里的热水,抿了一口,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跟三多俩人行,你歇着呗。白天赶了一天的路了,晚上还不消停?”
“歇啥?”史今把手电筒揣进大衣口袋,又从床铺底下摸出条武装带扎上——这是他的习惯,哪怕只是夜间巡逻,军容风纪也得整齐,
“夜里风大,这片草场牧民的毡房散得开,最远的离咱们这儿有七八里地。多个人多双眼睛,真遇上啥事也能照应。”
他走到马班长跟前,声音压低了些:“再说了,你这老腰,本来就受过伤,这才缓过来点,别逞能。”
马班长被他噎得笑出声,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行,犟不过你。那就一块儿。”
他转头朝里屋喊,“三多!把咱们晚上剩的那俩馕带上,用油纸包好塞怀里捂着,别冻硬了。说不定遇着晚归的牧民,能给人垫垫肚子。”
许三多脆生生应了声“是”,声音里透着股高兴劲儿。
他正蹲在地上收拾背包,闻言赶紧从帆布包里掏出两个黄澄澄的烤馕——这是晚饭时炊事班特意多烤的,这会儿还带着点余温。
他用油纸仔细包好,小心翼翼塞进大衣内袋,贴着胸口的位置。
许三多能和史今班长、马班长一块儿做事,脸上就藏不住笑。他珍惜每一个这样的时刻,珍惜到连脚步声踩在草地上的声音,他都想刻进脑子里。
这边话音刚落,伍六一已经从床铺上翻身下来,抄起自己的胶鞋就往脚上蹬,嘴里嘟嘟囔囔:“我也去。”
史今回头看他,帐篷里的煤油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影子。他的眼神淡下来,语气却带着不容反驳的笃定:“你留下。”
伍六一穿鞋的动作顿住,一只脚踩着鞋帮,一只脚还光着。他抬起头,眉头皱成个疙瘩:“凭啥?你们仨去,我在这儿干等着?”
他话里带着明显的不服气,眼睛往许三多那边瞥了一眼——那意思再明白不过:班长你就是偏心,想跟许三多单独待着。他甚至完全忽略了马班长的存在。
第564章 珍惜此刻
“不是干等着。”史今走到他跟前,两个人隔着一步远的距离。
煤油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宿舍的墙上,晃动着。
“宿舍里还有薛林、李梦、老魏他们几个,甘小宁和白铁军也在。万一真遇上啥情况,你带着人过来支援,比咱几个全扎堆出去强。这是战术常识,还用我多说?”
伍六一梗着脖子:“能有啥情况?”他嘴上硬,但手上穿鞋的动作慢了下来。
“太平也得防着。”史今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指尖触到他肩膀上磨得发白的列兵肩章——那是常年扛枪、背背包磨出来的痕迹,
“咱出来助训,住在五班这儿,就得对这片地界负责。都走了,宿舍空了算怎么回事?你是钢七连的兵,这点战备意识都没有?”
伍六一抿着嘴不吭声,脸上的倔劲儿像退潮似的,一点点褪下去。
他知道史今说得在理,部队驻训有驻训的规矩,夜间巡逻留人值班是铁律。只是心里头那股子别扭劲儿还在,像鞋里进了粒沙子,硌得慌。
史今看他松了口,语气软了些,带着点哄劝的意思:
“我们顶多一个钟头就回来,绕北边那片草甸子走一圈就折返。
你盯着点宿舍里那火炕,班长刚说,薛林那小子,昨儿晚上又偷偷把湿袜子搁炕头上烤,差点把袜子烧出个洞。还有,别让他们几个凑一块儿打‘争上游’,明天早操还要负重越野呢。”
伍六一闷声闷气地应了句:“知道了。”他弯腰把那只没穿好的胶鞋套上,鞋带系得死紧,像是要把那股憋屈劲儿都系进去。
史今笑了笑,转身跟上马班长和许三多的脚步。
帘子掀开,一股冷风灌进来,煤油灯的火焰猛地晃了晃。三个人鱼贯而出,身影没入草原的夜色里。
月光是清冷冷的,不像夏天那么亮堂,薄薄地洒在雪地上,反射出幽蓝的光。草早就枯黄了,一丛丛硬挺着,风一过就“刷拉拉”地响。远处牧民毡房的轮廓黑黢黢的,像趴在地上的巨兽。
三个人并排走着,脚步踩在积雪和冻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军大衣的下摆扫过枯草,带起细碎的雪沫子。
走出一段,史今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感慨道:“班长,这草原的风,真跟咱们营房那边不一样。又大又冷,直往骨头缝里钻。”
马班长把搪瓷缸子揣进怀里暖着,闻言呵出一口白气。
那白气在月光下迅速散开,消失不见。
他脚下的积雪被踩实了,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远处枯草被风卷着打旋,贴着裤腿划过,又被更大的风扯开,抛向更远的黑暗里。
“冷?这才哪到哪。”马班长说话时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
“这才十一月初,雪刚盖上地皮。等进了腊月,那风才叫厉害——不是吹,是刮,是割。顺着领口袖口往里钻,
你穿再多衣裳,它也能找到缝儿。要是赶上‘白毛风’,天地间一片白茫茫,三米外看不见人,那才叫遭罪。”
史今也裹紧了大衣领子,羊毛领子扎着下巴,有点刺挠,但暖和。
他眼睛往四周扫了扫——草原的夜空旷得让人心慌。
枯黄的草甸子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和灰蒙蒙的天际线融在一起。
雪层薄的地方露出冻得发黑的土地,像一块块补丁。
偶尔能看见几丛沙棘,红果子早就冻硬了,挂在枝头上,在白茫茫的背景里透着点零星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点子。
他吸了吸鼻子,冷空气呛得肺管子发凉,鼻尖早就冻得没了知觉:
“以前在师部听作训科的老参谋讲课时提过,说草原部队冬季驻训最考验人。今日算是亲身体验了。这风刮在脸上,真跟小刀子拉肉似的。”
“忍忍就过去了。”马班长抬脚踢开一块半埋在雪里的石头——那是之前修围栏时剩下的料。
石头滚出去几米远,“咕噜噜”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惊起两只躲在枯草丛里的麻雀,“扑棱棱”地飞起来,在月光下划出两道仓皇的黑影,转眼就消失在黑暗里。
马班长目送麻雀飞远,才接着说:
“草原就是这样,冬天往死里冷,像是憋着一股狠劲儿,要把所有的活物都冻住。可你等着,等开春,日头一暖,雪一化,
那草‘噌噌’地往上冒,几天功夫就能没过脚脖子。到时候遍地都是花,黄的白的紫的,风里都带着青草和泥土的腥味儿,暖烘烘的。”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嘴角勾了勾:
“跟咱们兵一样。越是苦地方,越能练出硬骨头。这话是你说的吧史今?上回开会,你在团部作汇报时讲的,我在下面听着呢。”
史今笑了笑,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手指头已经有点不听使唤了:“让班长见笑了。我就是觉着,当兵的,舒服地方养不出好兵。”
“这话在理。”马班长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个烤得焦黄的红薯,还冒着丝丝热气,“来,垫垫。我出门前搁炉子边上烤着的,捂了一路,应该还温乎。”
三个人就着月光,站在背风的草坡后面,捧着红薯小口小口地吃。红薯烤得软糯,甜丝丝的,热气顺着食道往下走,整个人都暖了几分。
许三多一直安静地跟在旁边,小口啃着红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两位班长。
他珍惜这样的时刻——马班长沉稳如山的背影,史今班长温润坚定的侧脸,月光下呵出的白气,还有手里这块热乎乎的红薯。
这些细节,在他记忆里反复梦到,如今真真切切地在眼前,他恨不得把每一秒都拉长,都刻进骨头里。
就在红薯快吃完的时候,风里忽然掺进了一些别的声音。
第565章 狼群来袭
起初是极轻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枯草里窸窸窣窣地爬。
但渐渐地,声音清晰起来——是从西北方向传来的,粗粝、悠长,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草原上荡开,混着风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是狼嚎。
马班长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
他猛地站直身子,手里剩下的半块红薯“啪”地掉进雪地里。他侧过头,耳朵朝着西北方向,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啧,是群狼。听这动静,数量不少。”
史今也收起了笑容,几乎是下意识地,他伸手把许三多往身后拉了拉——那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一样。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
枯黄的草稞子有一人多高,雪层下的草秆被冻得硬挺,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成一片,根本辨不清声音的具体来源。只能判断出大概方向,距离……不好说。
“班长,咱们带的驱狼烟火还在吗?”
史今压低声音问,手已经摸向腰后的背包——每个巡逻小组都会配备两管驱狼烟火,这是草原部队的标准配置。
“在,在背包侧边兜里。”马班长说着就去摸自己背上的军用背包,手指碰到冰冷的金属外壳——那是烟火管的铁皮外壳,冻得粘手。
他摸出来一管,攥在手里,又补了一句,声音刻意放得平稳,
“别慌。草原上的狼精得很,一般不主动招惹活人。它们怕火,怕响动。估摸着是今年雪下得早,野兔子、旱獭都躲起来了,饿狠了,这才成群结队出来晃荡。”
许三多从史今身后探出头。他没有慌,反而竖起耳朵仔细听。
夜风刮过耳廓,把远处的声音清晰地送过来——狼嚎声此起彼伏,粗粝中带着焦躁。
他能分辨出至少三个不同的声源在呼应,最近的离这里大概……三里地?不,可能更近些,因为风向是往这边吹的。
而且,在狼嚎声的间隙,他隐约听见了别的声音——是牲畜惊慌的嘶鸣,还有模糊的人声呼喊,顺着风断断续续飘过来。
“班长,”许三多小声开口,声音绷得有点紧,
“听声音……不光是狼嚎。好像……好像还有羊叫,还有人喊。在西北边,顺着风传过来的。”
他顿了顿,斟酌着用词,“狼的数量……不少,我听着,起码得有三四十头。可能还不止一群。”
他说得保守。实际上,凭借重生后异常敏锐的听觉,他能分辨出的个体声音就超过二十个,而狼群捕猎时不会全部嚎叫。真实的数字可能更多。
马班长和史今对视一眼。月光下,两人的脸色都凝重起来。
史今抬手,拍了拍许三多的后脑勺,动作很轻,尽可能把声音放得柔和:
“三多,别紧张。仔细听听,人声和羊叫声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距离大概多远?”
他嘴上安抚着许三多,心里却迅速盘算着:三四十头狼的狼群,在冬季食物匮乏时,完全有可能围攻落单的牧民和羊群。这可不是小事。
马班长已经把手里的驱狼烟火插回背包侧兜,转而抽出了那根枣木巡逻棍。
棍子有手腕粗,三尺来长,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三多,你耳力好,仔细听,带路。”
他言简意赅,目光已经投向西北方向的黑暗,“史今,检查手电筒,把最强光挡准备好。咱们得快点过去看看。”
风还在“呼呼”地刮着,卷起地上的雪沫子,打在军大衣上“沙沙”作响。方才还觉得清冷的月光,此刻显得格外惨白。远处的天际线灰蒙蒙的,和茫茫雪原融在一起,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片令人心悸的苍茫。
狼嚎声又响了一阵,这次听着似乎更清晰了些,此起彼伏中透着一种捕猎前的躁动。
三个人再不敢耽搁。马班长打头,许三多居中辨听方向,史今殿后。
他们背好背包,握紧手电筒和木棍,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朝西北方向赶去。军靴踏进雪地的“咯吱”声变得急促,在白茫茫的草原上留下一串深深的、义无反顾的脚印。
许三多一边凝神倾听,一边在心里快速回忆:前世的这个冬天,草原五班附近似乎没有发生过狼群严重伤人的事件……
无论如何,他绝不能让两位班长涉险。
夜还深,路还长。狼嚎声像无形的鞭子,催促着三个身影在寒风中疾行。
风裹着雪沫子,像刀子一样往岗亭木板的缝隙里钻。
魏宗万站在岗亭里,身上裹着厚重的军大衣,领子竖起来,还是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他站得笔直,眼睛扫视着白茫茫的草原——这是今晚的第三班岗,再过半小时就能回屋烤火了。
耳朵却突然竖了起来。
那声狼嚎来得猝不及防,粗粝的调子像砂纸磨过铁皮,混着呼啸的风声,在空旷的荒原上打了个旋,直直撞进耳膜。
不是一声,是一群。此起彼伏,层层叠叠,从西北方向压过来。
“操!”魏宗万低骂一声,冻得发僵的腿瞬间有了劲。
他猛地转身,推开岗亭的木门就往宿舍楼冲,脚下的棉胶鞋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溅起的雪粒砸在裤腿上,冰凉一片,瞬间就化成了水渍。
他都不知道这是这两个月听到的第几次狼嚎了。
入冬以来,草原上的狼就跟疯了似的,隔三差五就能听见它们的动静。
这东西鬼着呢,好几次巡逻队循着声音找过去,只看见雪地上杂乱的爪印,狼早就跑没影了,纯粹是虚张声势。
但——他们不能拿牧民的安全去赌这个可能性。一次赌输了,可能就是人命。
“都他妈别待着了!”魏宗万一脚踹开宿舍楼的门——那扇刷着绿漆的木门“哐当”一声撞在墙上,吼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屋里和屋外简直是两个世界。
火炕烧得正旺,炕面上铺着的旧军毯被烘得暖烘烘的。
薛林和白铁军盘腿坐在炕头打“争上游”,脸上贴满了纸条;李梦跷着二郎腿靠在墙角,翻着他那本永远写不完的小说稿,钢笔夹在耳朵上;
甘小宁和王宇围在角落里那台十四寸黑白电视机前,正看着重播的《高山下的花环》,屏幕上的雪花比剧情还多。
第566章 虚惊一场?
暖烘烘的空气里飘着泡面味——有人刚泡了包“华丰三鲜伊面”,调料包的香气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薛林捏着牌的手一顿,抬头瞅他,脸上还贴着三条白纸条,随着他说话一颤一颤的:“老魏,咋咋呼呼的?输急眼了想掀桌子?”
“狼!”魏宗万喘着粗气,扒着门框往屋里喊,冷风顺着敞开的门灌进去,吹得煤油灯的火焰剧烈摇晃,
“听见没?狼嚎!就在西边草坡那片!新来的那两家牧民都在那块搭的毡房,咱们上礼拜还去帮忙搬家来着!赶紧的,马班长和史班长应该已经带许三多往那边去了!”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静了。
电视机里梁三喜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没人听了。
李梦把小说稿往炕上一扔,蹭地坐起来,耳朵竖着听窗外的风声:
“你听岔了吧?这地界狼早不往人跟前凑了。咱们前几次去不都是虚惊一场吗?转一圈连根狼毛都没见着。”
“凑没凑你自己出去听听!”魏宗万急得直跺脚,棉鞋上的雪水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湿痕,
“那声音,一群!起码得有好几十只!马班长和史班长还带着三多在那边巡逻呢!就他们仨!”
这话落地的瞬间,靠墙坐在炕沿上的伍六一猛地站了起来。
他原本闭目养神但此刻他眼睛睁开,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脸上半点玩笑的神情都没了,眼神锐利得像刚磨好的刺刀:“魏宗万,确定方向?距离?”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实实在在。
“西、西边草坡!离咱们这儿大概……三里地?风往这边刮,错不了!”魏宗万被他这架势震得一激灵,赶紧回话,“叫声很密,不是一两只!”
伍六一没再废话。他转身就去拽挂在墙上的军大衣——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大衣袖子甩过来,差点抽到旁边的王宇。
“李梦!立刻用对讲机联系团部值班室!说草原五班辖区发现大规模狼群,疑似围攻牧民,请求紧急支援!报明坐标:东经xxx,北纬xxx,西侧草坡区域!”
李梦也慌了神,手忙脚乱地,一只脚没穿鞋就蹦到靠墙的桌子边——那是五班的“通讯角”,摆着一台老式野战电话和一部对讲机。
他抓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扯开嗓子喊:“团部!团部!草原五班呼叫!听到请回答!完毕!”
对讲机里先是滋滋的电流声,然后传来模糊的回应:“草原五班,这里是团部值班室,请讲。完毕。”
“薛林!白铁军!”伍六一一边扣大衣的铜扣子,一边冲炕上两人吼,“去库房!把枪扛出来!56式半自动,带足子弹!弹匣装满!快!”
经历过上个月那次十几只狼的小规模袭扰后,团里特批给五班配了两支56式半自动步枪和一百发子弹,以备不时之需。
枪平时锁在库房的铁柜里,钥匙由马班长和魏宗万保管。
“甘小宁!王宇!”伍六一系紧武装带,从床下拽出作战靴换上——巡逻穿棉胶鞋,但真要行动,还得是这玩意儿,“拿上强光手电!库房里还有六管驱狼烟火,全带上!工兵铲每人一把!急救包!动作快!”
“是!”屋里几个人齐声应着,瞬间没了刚才的闲散劲儿。
牌撒了一炕,纸条飘得到处都是,没人管了。
薛林和白铁军蹬上棉鞋就往走廊尽头的库房跑,钥匙串在魏宗万扔过来的空中划了道弧线,被薛林凌空接住。
甘小宁和王宇扒着墙边的铁皮柜翻东西,强光手电、工兵铲、急救包——平时训练用的装备此刻显得格外沉重。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动,混合着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通讯声。
魏宗万看着伍六一有条不紊地指挥——检查枪械、分配装备、确定路线,刚慌得乱跳的心稍稍定了定。他凑过去,压低声音:“伍班副,马班长他们……”
“咱们往西走,抄近道。”伍六一弯腰系紧作战靴的鞋带,抬头时眼底沉得厉害,像结了冰的深潭,
“马班长熟地形,但带着许三多和班长,肯定去牧民哪里了。狼群要是饿狠了,肯定会盯上人。得保护牧民的安全。”
他拎起一把56式半自动,熟练地拉开枪栓检查枪膛,又“咔嚓”一声合上,动作干净利落,“都利索点!晚一分钟,就多一分危险!”
话音落,他已经率先冲出门外。寒风裹着雪沫子迎面扑来,像无数细针扎在脸上。
身后,薛林几个人扛着枪、拎着装备、打着强光手电,呼啦啦地跟了上来。一串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在雪地里敲出一片紧张的鼓点,迅速淹没在呼啸的风声里。
雪沫子被狂风卷着,在空中拧成一道道白色的旋涡,糊得人睁不开眼。强光手电的光柱在风雪中切开一条条晃动的通道,却照不透更远的黑暗。
伍六一带着人冲上西侧草坡时,看见的就是一片近乎修罗场的景象。
雪地里,狼嚎声、狗吠声、牧民的吆喝声、羊群惊恐的咩叫声,还有兵刃破风声、狼被击中的闷响,全部搅成一团,撕扯着耳膜。
视线所及,黄褐色的狼影在枯草丛和风雪中疯狂蹿动,绿幽幽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瘆人的光,密密麻麻,根本数不清有多少——三十只?五十只?恐怕更多。
马班长背靠着一块裸露的岩石,手里的驱狼烟火早就燃尽了,只剩下半截焦黑的木棍。
他现在攥着工兵铲,铲刃上沾着暗红色的血渍和几撮灰褐色的狼毛,额头上的汗混着雪水往下淌,后背的军装已经被冷汗浸得湿透,贴在皮肤上,被风一吹,冷得刺骨。
史今更狼狈些。军大衣的扣子崩掉了两颗,衣襟敞着,露出里面深绿色的绒衣。左臂袖子上被划开一道口子,棉花翻了出来,里面的羊皮被撕开,隐约能看见下面的血痕。
但史今根本没管自己的伤,死死护着身侧一个十来岁的牧民男孩——那孩子吓傻了,缩在他身后,手里还攥着一截断掉的套马杆。
史今手里的枣木巡逻棍抡得虎虎生风,每一次挥出都带着破空声,逼退扑上来的狼,但狼太多了,防得住前面防不住侧面。
第567章 这小子出息大发了
大狼早红了眼。这只平时温顺的狗此刻浑身的毛炸成一团,像头小狮子,死死咬住一只扑向史今的狼的脖颈,
任凭那狼怎么蹬腿、怎么扭头撕咬它的后腿,愣是不肯松口。狗嘴里发出低沉的、近乎野兽的呜咽,混着狼的惨嚎。
旁边,四个牧民汉子——伍六一认出来,是上周刚搬来的巴特尔父子和其木格父子(新搬来的牧民)——挥舞着长长的套马杆,一下下抽在试图靠近羊群的狼身上,嘴里喊着急促的蒙语,声音已经嘶哑。
但他们更多的精力必须放在圈住受惊的羊群上——一百多只羊挤成一团,瑟瑟发抖,咩咩的叫声里满是绝望,随时可能炸群。一旦羊群散开,就全完了。
而许三多——完全是超乎所有人意料的模样。
他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军大衣,但行动间那大衣仿佛轻若无物。
身形在狼群中穿梭,比在训练场上最严苛的战术动作还要利落,手脚快得像一阵风,不,像一道影子。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次移动、每一次出手,都简洁到了极致,也有效到了极致。
一只体型硕大的灰狼瞅准史今后背的空当,从侧面的枯草丛里猛地扑上来,獠牙在黑暗中闪着寒光。许三多背对着那只狼,根本没回头,
但就在狼腾空而起的瞬间,他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身体朝右侧微微一偏——那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狼的利爪擦着他的大衣下摆掠过。
紧接着,他左臂后甩,不是拳,是掌根,精准地砸在狼的肋下。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击。
“咔嚓。”
很轻微的一声,混在风雪和嚎叫中几乎听不见。但那头足有百斤重的灰狼就像被狂奔的卡车撞上,整个身体横着飞出去,
“砰”地砸在三米外的雪地里,抽搐了两下,嘴里溢出带着血沫的呜咽,再也站不起来。
马班长正被两只狼前后夹击。
前面的狼佯攻,吸引他的注意力,后面那只体型稍小的狼悄无声息地扑向他后颈。马班长听到风声,猛回头,工兵铲堪堪挡住狼爪,但前面的狼已经趁机扑了上来!
许三多动了。
他脚尖在雪地里一点,积雪竟然只留下一个极浅的凹痕。
身体如离弦之箭般射出,不是跑,几乎是贴着地面滑了过去。在第二只狼扑到马班长面前的瞬间,许三多已经到了。
他身体凌空,右腿蹬出——不是踹,更像是“点”,脚尖精准地点在那头狼的腰腹之间。
“嘭!”
闷响如击败革。那头半人高、显然是头狼候选的强壮公狼,竟被这一脚蹬得倒飞出去,像块破麻袋般划过七八米的距离,重重撞在一棵碗口粗的落叶松树干上。
松树上的积雪“哗啦”一声全震了下来。狼落地后,四条腿蹬了几下,发出痛苦的哀嚎,挣扎着想爬起来,却一次又一次瘫软下去。
整个动作从启动到结束,不到两秒钟。快得连狼都没反应过来。
“班长!马班长!”伍六一的吼声撕破风雪,他端着56式半自动,枪口指向狼群最密集的方向,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却没急着开枪——狼群和人、羊混杂在一起,射击角度太差,流弹危险。
“甘小宁!白铁军!强光手电照住侧翼!别让狼绕到羊群后面去!薛林!王宇!护住牧民!把羊群往松树林里赶!快!”
甘小宁和白铁军立刻应了声“是!”,举着强光手电往前冲。
雪亮刺眼的光柱如同利剑,狠狠刺入狼群。狼畏光,被光柱扫到的狼顿时一阵骚动,攻势为之一滞。
薛林和王宇一左一右护住巴特尔父子和其木格父子,手里的工兵铲抡得呼呼生风,逼开扑上来的狼,艰难地把挤成一团的羊群往不远处那片黑压压的松树林方向驱赶。
李梦则半蹲在一块石头后面,举着对讲机,声嘶力竭地冲着话筒喊:“……重复!坐标xxx!狼群数量极多!目测超过五十!有人员被围!请求紧急支援!完毕!”
魏宗万看得眼睛都直了,手里的56式差点掉在雪地上。他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操……这还是三多?这小子……吃药了?”他们都清楚,训练场上的格斗和实际搏杀不是一回事儿?难道是上次积累的经验?
“少废话!集中精神!”伍六一瞪他一眼,手里的工兵铲已经抡了出去,带着全身的力量,直接拍在一只试图从侧面扑向李梦的狼的脑袋上。
那狼“嗷呜”一声,翻滚出去,在雪地里拖出一道凌乱的痕迹。“跟我上!护住人!保持队形!”
马班长听见伍六一的声音,紧绷的神经松了一瞬——援兵到了!但看着周围密密麻麻的绿眼睛,他的心又沉了下去。太多了,实在太多了。
他咬牙吼道:“六一!别硬冲!狼太多了!至少有七八十只!它们有头狼指挥!别过来——!”
话没说完,一只潜伏在雪窝里的狼突然暴起,直扑他小腿!
许三多就在马班长身侧不到两米。他甚至没有看那只狼,只是身体微微一沉,左手探出,五指如钩,精准地攥住了凌空扑来的狼的一只后腿。那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然后,他腰腹发力,手臂一抡。
那头狼——少说也有六七十斤——竟被他单手抡了起来,在空中划了半个圆,“呼”地一声砸向旁边正聚拢过来的三四只狼!
“砰!咔嚓!”
狼体相撞的闷响和骨头断裂的脆响同时传来。被砸中的狼群发出一片惨嚎,瞬间溃散。那只被当作武器的狼摔在雪地里,一动不动了。
许三多这才转头看向马班长,脸上沾着溅上的雪沫子和几点暗红的血渍,呼吸却平稳得不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搏杀。
他的眼神在纷飞的风雪中亮得惊人,声音还是那股子熟悉的朴实:“班长,我来。您护着史班长那边。”
史今正一棍子扫开一只狼,抽空往这边瞥了一眼,正好看见许三多抡狼的那一幕。
他愣了愣,随即苦笑一声,摇头,手里的木棍却抡得更狠了,把一只试图靠近的狼直接打开了颅骨:“这小子……真是……出息大发了!”
第568章 都是狼
可形势依然危急。风雪更急了,远处——松树林深处和更远的草甸子方向,又传来一阵更加密集、更加狂暴的狼嚎。
显然,还有更多的狼在往这边赶,或者在包围圈外徘徊等待机会。
伍六一的眉头拧成了铁疙瘩。他迅速扫视战场:他们这边八个人(加上许三多、史今、马班长是十一个),两支枪,驱狼烟火快用完了。
牧民四人,还有一个小孩子,羊一百多只。
狼……放眼望去,枯草里、雪堆后、岩石旁,绿莹莹的眼睛此起彼伏,绝对不止五十只。
而且狼群进攻很有章法,佯攻、侧袭、包围,明显是有组织的。
他的目光落在三十米外那片黑压压的松树林上。那里的树很密,松针上积着厚厚的雪,地面因为树冠遮挡,积雪反而薄一些。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所有人听着!”伍六一吼声如雷,压过风嚎狼啸,
“把狼群往松树林方向引!边打边撤!树密的地方,它们数量优势发挥不出来!马班长!班长!许三多!向树林靠拢!甘小宁白铁军!手电光开路!薛林王宇!护着羊群跟上!快!”
话音未落,他已经迎着两只同时扑上来的狼冲了上去。
没有用枪——距离太近。工兵铲在他手里化作一道乌光,左劈右砍,精准狠辣,瞬间将两只狼逼退。但他的目标不是杀狼,而是移动,向着松树林的方向。
其他人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马班长和史今护着牧民孩子开始后撤,许三多则主动断后,他就像一道灵活的壁垒,在众人后方左冲右突,凡是试图从后面追上来的狼,都被他或拳或脚,或直接抓住摔出去,没有一只能越过他这道防线。
羊群在薛林和王宇的驱赶和呵斥下,惊恐万分地向着松树林移动。
巴特尔父子挥舞套马杆,拼命护住羊群侧翼。
狼群似乎察觉了他们的意图。攻势骤然变得更加疯狂,不计代价地扑咬上来,试图阻止他们进入树林。绿眼睛在风雪中连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浪潮。
就在队伍最前面的甘小宁已经快要踏入树林边缘的阴影时——
“嗷呜————!!!”
一声格外悠长、格外浑厚、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暴戾的狼嚎,从松树林深处、从他们正想撤入的方向,轰然传来!
这声嚎叫不同于之前任何一声。它压下风声,压下所有杂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每只狼的耳中。
疯狂进攻的狼群像是接到了明确的指令,攻势猛地一滞。不少狼甚至停下了脚步,绿眼睛齐刷刷地转向嚎声传来的方向。
伍六一心头一沉,猛地抬头看向树林深处。
只见在林木的阴影间,两点格外硕大、格外幽深、近乎墨绿色的光芒,缓缓亮起。
一头体型远超同类的巨狼,迈着沉稳而充满力量的步伐,从一棵粗大的落叶松后踱了出来。
它的毛色是近乎漆黑的深灰,肩高几乎齐腰,站在雪地上,像一座移动的小丘。森白的獠牙从唇边呲出,在雪地微光下泛着冷硬的质感。
它没有立刻进攻,只是站在那里,墨绿色的眼睛缓缓扫过战场上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正在断后、刚刚将一只狼摔出去的许三多身上。
目光相对。
头狼终于按捺不住,亲自压阵了。
许三多停下动作,转过身,面向那头巨狼。风雪吹起他已经被撕烂的军大衣的下摆,露出下面精悍的腰身。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头巨狼,看着它身后黑暗中那密密麻麻的、重新开始躁动起来的绿眼睛。
树林里,至少还藏着二三十只狼。
前有头狼拦路,后有数十饿狼追击。
真正的绝境。
原本还在试探、游走的狼群像是突然得了某种无声的指令,瞬间变了章法。
不再是三三两两的分散偷袭,而是黑压压一片,如同涌动的潮水,龇着在雪光下泛着森白寒光的獠牙,低沉的呜嗷声汇成一片令人心悸的声浪,疯狂地往人堆里扑。
雪沫子被它们强健有力的后爪蹬得漫天飞溅,与风卷起的雪尘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
四面八方,枯草丛中、岩石后面、雪堆阴影里,绿莹莹的眼睛密密麻麻地亮起,像是地狱里点燃的鬼火,看得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
马班长刚抡开工兵铲,将一只扑到近前的狼拍开,铲刃与狼头相撞发出沉闷的“嘭”声。
可几乎是同时,他后腰侧方传来一股巨大的拉扯力——另一只狡猾的狼趁他重心前移的瞬间,利爪狠狠挠在了他的军大衣下摆。
厚实的军绿色帆布面被撕裂,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纯羊皮内胆。
狼爪在内胆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划痕,绒毛翻起,但坚韧的羊皮抵挡住了大部分伤害,只有爪尖透入的些许力道带来一阵钝痛和刺骨的寒意。
“他娘的!”马班长咬着牙骂了一句,反手一铲子拍下去,却被旁边另一只窜出来的狼猛地扑在铲面上。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着后退两步,脚下一滑,险些栽进身后松软的雪窝里。
史今见状,立刻挥着那根已经开裂的枣木棍冲过来接应。
可他刚冲了两步,侧面枯草丛里猛然又扑出两只体型偏小的狼,一左一右,直取他的下盘。
史今只能狼狈地侧身躲闪,木棍横扫,勉强逼退一只,另一只却趁机撞在他的腰侧。
他闷哼一声,失去平衡,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一棵落叶松粗糙的树干上,震得胸口一阵发闷,几乎喘不上气。
牧民的套马杆早就被狼咬断了两根,只剩下光秃秃的木杆握在手里。
羊群被逼到了松树林边缘一处岩石夹角形成的死角里,惊恐万状地挤成一团,咩咩的惨叫声凄厉而绝望。
已经有两只落在后面的小羊羔被狼群拖到了外围,雪地上留下拖拽的血痕。
牧民其木格眼睛血红,嘶吼着蒙语就想冲过去拼命,却被伍六一死死拽住胳膊,硬生生拖了回来。
第569章 指挥
“别去!送死吗!”伍六一的声音嘶哑,手上的力道却大得惊人。他没说的是,去给许三多添乱吗?
许三多的情况看起来也不轻松。他刚才一脚精准地踹在一只凌空扑来的狼的胸腹之间,那狼哀嚎着倒飞出去,动作快得只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残影。可架不住狼实在太多,攻击从四面八方袭来。
一只灰褐色的狼伏低身体,悄无声息地贴近,猛然扑向他的下盘。
许三多似乎早有察觉,几乎在狼动的瞬间弯腰侧身,让狼扑了个空。然而,就在他弯腰的刹那,另一只一直潜伏在阴影里的狼骤然暴起,利爪闪电般挥向他的后颈!
许三多头也不回,身体以一个几乎违反常理的角度拧转,利爪堪堪擦着他的后颈皮肤扫过,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几缕被割断的头发飘落。
他拧身的同时,右拳如出膛炮弹般向后抡出,结结实实砸在那只偷袭狼的面门上,鼻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可脚下却猛地一沉——第三只狼不知何时潜到了近前,死死咬住了他军大衣下摆和棉裤裤腿交接处!獠牙穿透了外层棉布,
但被里面厚实的羊皮内胆和棉絮阻挡,没能立刻伤及皮肉,却带来了巨大的拉扯力,让许三多身形一晃。
许三多闷哼一声,重心下沉,被咬住的腿猛地向下一跺,脚跟狠狠碾在雪下的冻土上,借助反震之力,硬生生将咬住裤腿的狼连带着甩了起来!
那狼吃痛,惨叫着松了口,在空中翻滚着摔进旁边的狼群。然而,更多的狼已经从四面合围上来,锋利的牙齿和爪子不断试探、攻击,硬生生把他和史今、马班长之间的那点空隙冲散了。
伍六一的吼声都带了点破音的沙哑,他手里的56式半自动步枪此刻成了沉重的铁棍,枪托一次次凶狠地砸在扑上来的狼身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他的手指死死扣在扳机护圈外,枪口始终朝着地面或天空——狼群和人、羊搅得太近,混战成一团,流弹的危险比狼牙更致命。
“甘小宁!把剩下的驱狼烟火全扔出来!往羊群外围扔!制造隔离带!”
他吼着,余光瞥见侧翼的魏宗万被一只异常壮硕的公狼逼得节节后退,手里的工兵铲挥舞得毫无章法,眼看就要握不住了。
伍六一毫不犹豫地冲过去,侧身避开另一只狼的扑咬,手中的枪托抡圆了,带着全身的力气狠狠砸在那只公狼的腰腹之间!
“嗷——!” 狼的惨嚎尖锐刺耳,被砸得翻滚出去。
伍六一一把拽住差点瘫软的魏宗万,吼声几乎喷在他脸上:“挺住!团部的支援马上就到!给老子站稳了!”
风更急了,卷起的雪粒像沙子一样打在脸上,生疼。
狼嚎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头肩高齐腰的黑色巨狼,始终站在松树林边缘一处微微隆起的高坡上,墨绿色的眼睛冷冷地俯瞰着雪地里的混战,
冰冷的瞳孔里没有急切,只有一种残忍的审视,仿佛在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而由九十只饿狼组成的、令人绝望的包围圈,正随着头狼偶尔发出的低沉喉音,一点点,稳健地缩小。
史今后背抵着冰冷的松树,粗糙的树皮硌得生疼。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火辣辣的痛感和浓重的血腥气。
但他的脑子却在飞快地转动,冰冷得像一部精密的机器。
刚才那一阵毫无章法的乱战让他清晰地意识到——再这么各自为战,被狼群分割包围、逐个击破只是时间问题。必须重新组织起来!
他猛地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慌乱和恐惧都压下去。
然后,他扯开嗓子,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异常沉稳、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硬生生压过了狂暴的风声和狼嚎:
“全体都有——!听我指挥!”
这一声吼,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被恐惧和疲惫占据的心上。
正被两只狼缠得手忙脚乱、几乎要放弃的魏宗万浑身一颤,手里的工兵铲差点脱手,却还是下意识地绷直了身体,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是!”
史今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迅速而冷静地扫过整个混乱的战场——从浑身浴血却依然死死守住一个方向的马班长,到且战且退、试图重新汇合的伍六一,
再到在狼群中左冲右突、身影快得惊人的许三多,最后掠过五班那几个已经濒临崩溃、只是凭着本能挥动工兵铲的兵。短短两秒,一个清晰的防御阵型已经在他脑中成形。
“伍六一!”史今的吼声带着明确的指向性,“你带薛林、白铁军,守左翼!成三角防御队形,枪口朝外,互相掩护!”
“马班长!”他的目光转向右侧,“你带甘小宁、王宇,守右翼!重点护住牧民和羊群所在的角落,利用岩石和树木做屏障!”
“魏宗万!”史今看向那个脸色煞白的新兵,“你跟我在中路,组成核心支撑点!三多——”
他的目光落在刚刚拧断一只狼脖子、正抬眼望过来的许三多身上,眼神里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托付:“你在中路最前方,自由机动作战,哪里缺口补哪里!行动!”
伍六一本来正用枪托将一只狼砸开,听到点名,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收势后撤,同时暴喝:
“左翼!向我靠拢!薛林!白铁军!三角阵型!快!”
他边退边观察左右,迅速占据了左翼一个背靠两棵并生松树的有利位置。
薛林和白铁军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连滚爬带地往伍六一身边聚拢。
三人迅速背靠背,伍六一居中,薛林和白铁军分护左右,56式半自动步枪(尽管子弹所剩无几)和工兵铲组成一个向外辐射的刺猬阵,将原本松散的左翼防线瞬间收紧。
马班长也不含糊,他经验丰富,立刻明白了史今的意图。
工兵铲在雪地里一撑,稳住有些摇晃的身形,冲不远处的甘小宁和王宇吼道:
“右翼!过来!以这块大石头为基点!” 他看了眼缩在岩石夹角里、抱着最后两根套马杆瑟瑟发抖的巴特尔父子,又补了一句,语气不容置疑,
“巴特尔!朝克!其木格!巴图!带着羊,紧贴石头里面,别出来!看好你们的套马杆,关键时刻当棍子用!”
第570章 固守待援
史今自己则迅速调整着呼吸,将手里那根已经没什么用的木棍踢开,几步跨到魏宗万身边,伸手从他颤抖的手里接过那支56式半自动。
冰冷的枪身入手,沉甸甸的质感反而让他更加冷静。
他熟练地拉开枪栓,借着雪光瞥了一眼枪膛——还剩两发子弹。
他“咔嚓”一声推弹上膛,动作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
“中路,固守待援!”史今的声音平稳而有力,像是在进行一场常规的防御演练,
“魏宗万,你盯紧正面十米范围内的目标,用铲子!我负责警戒侧翼和远程威胁!”
许三多刚刚用一记凶狠的肘击撞开一只试图偷袭马班长侧后的狼,听到史今的点名,立刻应道:“是!”
他身形一晃,后撤两步,精准地站到了史今前方大约半步的位置,像一道坚不可摧却又灵活机动的活动屏障。
他微微屈膝,身体重心下沉,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前方躁动不安的狼群,寻找着下一个可能出现的突破口。
史今抬枪,眯起左眼,右眼透过简陋的机械瞄具,瞄准一只正从侧翼枯草丛中迂回、试图绕过许三多防线的狼。
那狼体型中等,动作却异常狡诈,绿眼睛里闪烁着嗜血的光芒。
“所有人注意——”史今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听我口令,统一行动!节省体力,瞄准了再打!别浪费弹药!”
狼群似乎察觉到了人类阵型的改变和凝聚起来的抵抗意志。
头狼发出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嗥叫,包围上来的狼群顿时停止了无序的扑咬,开始重新调整位置,绿眼睛在风雪中明灭不定,形成更大的压迫感。
短暂的死寂后,狼群在头狼的驱使下,发起了新一轮、更有组织的冲锋。
雪地里响起一片密集而令人牙酸的“沙沙”声,那是无数只狼爪扒开积雪、摩擦冻土的声音。
“中路——准备!” 史今的食指稳稳地搭在扳机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但他没有急于扣下,而是在等待,等待狼群进入最有效的射击距离,等待一个能最大限度震慑敌群的时机。
“左翼——准备!” 伍六一压低身子,枪托死死顶在肩窝,尽管子弹无几,但他持枪的姿势依旧标准得像教科书。
他的目光像钉子一样,牢牢钉在前方那只体型最大、显然是这一波冲锋前锋的狼身上。
“右翼——准备!” 马班长深吸一口气,将身后瑟瑟发抖的牧民父子和小孩儿又往后挡了挡,自己往前稳稳踏出一步,端平了手中的步枪,枪口微微晃动,锁定着右前方。
狼影越来越近,狰狞的面孔、呲出的獠牙、喷出的白气都清晰可见。血腥味、狼骚味、冰冷的空气,混杂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开火!”
史今一声令下,中路、左翼、右翼,仅存的几发子弹几乎同时怒吼着冲出枪膛!
“砰!砰!砰!砰!”
清脆的枪声在空旷死寂的雪原上炸响,显得格外暴烈。
冲在最前面的四五只狼应声栽倒,在雪地上痛苦地翻滚、抽搐,暗红色的血液迅速在洁白的雪地上洇开,触目惊心。
“换弹!准备近战!”史今吼着,迅速拉开枪栓,黄澄澄的弹壳跳出,落在雪地里发出轻微的“噗”声。
他麻利地将最后一发子弹压入弹仓,但并没有立刻击发,而是将枪背到身后,反手抽出了工兵铲。“三多,正面交给你了!”
“明白!”许三多应声上前,面对一只趁着枪声间隙已经扑到近前、獠牙直取他咽喉的狼,他没有丝毫退缩。
在狼吻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他身体微微一侧,左手如电般探出,不是格挡,而是精准地抓住了狼颈部厚实的皮毛,向身侧猛地一带,同时右膝狠狠上顶!
“呜……” 沉重的闷响伴随着狼喉骨碎裂的轻微“咔嚓”声。那狼的冲势被强行扭转,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边,身体软软地滑落在地。
许三多抬脚一踢,将这具尚有余温的尸体踢向旁边聚拢过来的狼群,暂时阻挡了它们的攻势。
“左翼!自由射击!注意交叉火力!”伍六一吼道,手中的枪再次喷出火焰,将一只试图从侧面扑咬薛林的狼击退。“薛林!白铁军!互相看着点后背!”
薛林和白铁军咬着牙,轮流扣动扳机,尽管准头因为紧张而下降,但持续的枪声和不时倒下的同伴,确实让狼群的攻势为之一滞。
有几只狼被子弹擦伤或击中非致命部位,惨叫着在雪地里翻滚,发出凄厉的哀嚎,进一步扰乱了狼群的阵脚。
“右翼!点射!优先清除威胁羊群的!”马班长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静,像一块浸在冰水里的石头,“甘小宁!稳住呼吸!瞄它的前胸!王宇,你看着左边!”
甘小宁满脸是汗,混合着雪水往下淌。他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些近在咫尺的绿眼睛和獠牙,按照马班长的指示,屏住呼吸,颤抖的枪口微微移动,终于扣下扳机。
“砰!”
子弹打偏了,在狼前面的雪地上溅起一蓬雪沫。那狼受惊,猛地向后一跳。
马班长没有责备,立刻喝道:“好!吓退也行!再找目标!王宇,补位!”
史今一边用眼角余光观察着整个战线的压力分布,一边挥舞工兵铲,将一只试图从他和魏宗万之间缝隙钻进来的狼拍开。
他发现左翼因为伍六一精准的射击和薛林白铁军的配合,压力相对可控;
但右翼由于要保护牧民和羊群这个不能移动的“累赘”,防御面积大,马班长三人显得捉襟见肘,防线已经开始出现漏洞,不断有狼试图从岩石侧面绕过去。
“三多!”史今当机立断,“右翼吃紧!去支援班长!”
“是!”
第571章 死战不退
许三多的身影再次如鬼魅般窜出。
他并没有直接冲向压力最大的正面,而是从侧后方,沿着狼群相对薄弱的衔接处切入。
一只正扑向王宇后背的狼只觉得侧面一股恶风袭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许三多一记凌厉的手刀劈在脖颈侧面,哼都没哼一声就瘫软下去。
许三多脚步不停,顺势一个贴地滑铲,铲尖划过另一只狼的前肢,那狼惨叫着蹦跳开去。
他的突然介入,像一把尖刀,瞬间搅乱了狼群对右翼的围攻节奏。
“中路!跟我压上去!缩小防御圈!”史今见右翼压力稍缓,立刻带领魏宗万向前移动了两步,将因为许三多离开而略显空旷的中路前沿堵住。
“魏宗万,别怕!跟着我的节奏!铲子挥起来!”
魏宗万看着史今沉稳的背影,听着他冷静的指令,心中那股快要将他淹没的恐惧竟然奇异地消退了一些。
他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痛,但手上的工兵铲却握得紧了些,学着史今的样子,看准一只狼的来势,奋力挥出!
“第二轮齐射准备!”史今估摸着伍六一和甘小宁他们的弹药也快告罄,必须抓住最后的机会,最大限度地打击狼群的冲锋气势。“听我口令——”
他的吼声未落。
“班长!没子弹了!”
甘小宁带着哭腔的吼声最先炸开,像一道惊雷劈在众人心头。
他红着眼,狠狠把打空了弹仓的56式半自动步枪砸在身旁的雪地上,枪托与冻土相撞,发出空洞的闷响。
刚才过度紧张,射击毫无节制,此刻弹尽粮绝,看着那些再次蠢蠢欲动的绿眼睛,无边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腿肚子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
几乎是紧接着,白铁军一屁股瘫坐在雪地里,手里的枪滑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没……没了……我的也没了……” 巨大的绝望让他连站起来的力气似乎都消失了。
王宇死死攥着同样空了的枪,指节捏得发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死死盯着那些因为枪声停歇而重新开始逼近的狼影,瞳孔因为恐惧而放大。
薛林拉了一下枪栓,空仓挂机的声音清脆而残酷。
“妈的!”他狠狠骂了一句,把枪甩到背上,抽出了工兵铲,但握着铲柄的手却在微微颤抖。
魏宗万看向史今,眼神里是同样的询问和惊慌。
弹药耗尽的宣告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最后一点依靠现代火器建立的心理优势荡然无存。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刚建立起来的薄弱阵线。有人下意识地开始往中间缩,有人胡乱地挥舞着工兵铲试图驱赶看不见的威胁,队形眼看就要再次崩溃。
只有许三多,在听到甘小宁喊声的瞬间,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反而更加凌厉地解决了面前的一只狼,然后迅速退回史今身前半步。
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棵风雪中扎根的松树,脸上混合着血污、雪水和汗水,眼神却沉静得可怕,就那么定定地看着史今,
像是在等待,等待他的班长,下一个命令——无论那命令是什么,是进攻,是死守,还是撤退,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执行。
史今的手紧紧攥着工兵铲的木柄,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钻心的疼痛让他近乎混沌的头脑瞬间被刺醒。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那一张张写满恐惧、绝望和依赖的年轻脸庞,扫过缩在岩石夹角里、用身体护着孩子的巴特尔,扫过那群挤在一起、哀鸣声都变得微弱的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然后,史今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冰原上所有的寒意和绝望都吸入肺腑,再化作滚烫的血液和力量。
他扯开嗓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吼出来,声音因为用力而撕裂,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都给我站直了!一步不许退!”
这一声吼,带着钢七连浸入骨血里的“不抛弃,不放弃”,带着军人烙印在灵魂深处的职责与使命,硬生生将那几只快要瘫软下去的腿,钉在了原地。
史今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声音嘶哑却无比清晰,一字一句,砸在雪地上:“李梦刚才用对讲机联系了团部!最近的机动部队,全速赶来,也要两个半小时!”
“两个半小时……”有人失声喃喃,声音里满是绝望。
“对!两个半小时!”史今猛地提高了音量,压过所有杂音,他指着身后的牧民和羊群,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声音却滚烫如火,
“可我们是兵!是穿着这身军装的解放军!他们——” 他的手指向巴特尔父子,“是老百姓!是这片草原养大的人!这些羊,是他们活命的根本!今天,我们退一步,他们就得被这些畜生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他弯腰,用受伤的左手有些艰难地,但异常坚定地,从雪地里捡起了甘小宁扔掉的那支空枪,将它和手里的工兵铲一起握紧,高高举起:
“听着!子弹没了,还有铲子!铲子断了,还有拳头!拳头软了,还有牙!今天,就算是把命拼光在这儿,也得把老百姓给我护周全了!”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身前的许三多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命令,只有托付,一种将后背、将所有人安危都托付出去的、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决绝:“三多,跟我一组。咱们守中路,死战不退!”
许三多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胸膛因为激动而起伏。
他看着史今染血却坚毅的面庞,看着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所有的语言都显得苍白。
他只是重重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从胸腔深处迸发出一个短促而有力的音节:
“是!班长。”
雪地里的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风卷着雪沫子和被狼爪扬起的尘土,迷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失去弹药威慑后,狼群的进攻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第572章 都受伤
三人一组背靠背的简易阵型,在潮水般的扑咬下很快变得松动、扭曲。
白铁军因为腿上有旧伤(刚才狼咬的),动作稍慢,被一只狼瞅准机会扑在腿上,尖锐的獠牙隔着棉裤和羊皮内胆狠狠咬下!
虽然没能瞬间咬穿,但那巨大的冲击力和疼痛让他惨叫一声,工兵铲脱手飞出,整个人向后倒去。
薛林听到惨叫,刚想回身拉他,后背空门大开,另一只狼的利爪狠狠挠过!
厚实的军大衣帆布面发出撕裂声,羊皮内胆上留下几道深深的凹痕,尖锐的爪尖到底还是划破了皮肤,三道火辣辣的血痕瞬间浮现,疼得薛林倒吸一口凉气,右翼的防线顿时被撕开一个口子。
王宇和甘小宁背靠着背,手里的工兵铲抡得像风车,呼呼作响,拼命封堵着来自正面和侧面的攻击。但狼太多了,攻击来自四面八方。
一只体型较小的狼异常灵活,趁甘小宁挥铲击退正面之敌的间隙,猛地窜上来,一口死死咬住了他左腿的裤脚!
厚重的棉布和羊皮内胆再次发挥了防御作用,狼牙没能立刻穿透,但那巨大的拖拽力让甘小宁重心不稳,惊叫着向后倒去。
而几乎同时,另一只狼从侧翼阴影中扑出,张开的血盆大口,直取他暴露出来的脖颈!
就在獠牙即将触及皮肤的刹那,一道身影带着凛冽的风声和浓重的血腥气,猛地撞入了战团!
是许三多!
他从史今身边掠出,速度快得只在雪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甚至不需要回头看,仅凭风声和直觉就判断出了甘小宁危殆的方位。
左手如铁钳般探出,精准地攥住了那只咬住甘小宁裤脚的狼的后颈皮,五指猛然发力!右手握拳,手臂肌肉贲张,带着一股短促而爆裂的力道,狠狠砸在狼的鼻梁与眼眶交汇处!
“噗!” 闷响声中,那狼连哀嚎都只发出半声,就口鼻喷血,软软地松了口。
许三多毫不停留,借着拧身的惯性,右腿如鞭子般横扫而出,脚背重重地抽在那只扑向甘小宁脖颈的狼的太阳穴位置!
“砰!” 那狼被踹得横飞出去,在雪地上翻滚了好几圈,蹬了几下腿,便没了声息。
“起来!站稳!” 许三多低吼一声,顺手将惊魂未定的甘小宁从雪地里拽起,推回到王宇身边。
紧接着,他身形再动,像一道救火的闪电,扑向白铁军倒地的方向。
那里,已经有两只狼正试图扑上去撕咬!
许三多冲至近前,一脚将压在白铁军身上的狼踹开,同时左手抓住另一只狼挥来的前爪,猛地向下一拗,右拳顺势砸在其耳后。
那狼哼了一声便瘫倒在地。
他反手捡起白铁军掉落的工兵铲,左右开弓,几下就将围上来的另外两只狼逼退,硬生生在狼群中清出了一小片安全区域。
“薛林!护住白铁军!” 许三多吼了一句,将工兵铲塞回给勉强爬起来、脸色惨白的白铁军,自己又旋风般冲向了另一个出现险情的地方。
他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精准高效的战斗机器,又像一个哪里有漏洞就扑向哪里的救火队员。
防线左支右绌,岌岌可危,但他的身影总能在最危急的时刻出现。
魏宗万被两只配合默契的狼逼到了另一棵松树边,工兵铲挥舞的空间越来越小,眼看一只狼就要咬中他的手腕。
许三多踩着积雪飞窜而至,侧身让过狼扑,手肘如重锤般狠狠后撞,正中一只狼的肋骨,清晰的骨裂声传来。
同时他左手探出,一把揪住另一只狼蓬松的尾巴,腰腹发力,低喝一声,竟将那几十斤重的狼硬生生抡了起来,在空中划了半圈,狠狠砸向旁边正聚拢过来的三四只狼!
“砰!咔嚓!” 狼体相撞的闷响和不知哪只狼骨头断裂的脆响混在一起。被砸中的狼群发出一片惨嚎,攻势顿时一滞。
那边,马班长为了护住试图绕后的狼,左臂被一只狼的獠牙刮过,虽然羊皮内胆和厚棉衣缓冲了大部分咬合力,但锋利的狼牙还是划破了皮肉,鲜血迅速浸透了军大衣的袖子,染红了一片。
许三多立刻舍弃眼前的对手,转身扑过去,替马班长挡住后续扑来的两只狼,拳、肘、膝、脚并用,动作简洁狠辣到了极致,每一次击打都落在狼最脆弱的关节或要害,打得那两只狼惨叫着败退。
史今看得心惊肉跳,刚喊出一声:“三多!小心背后!”,话音未落,就见许三多因为救援马班长,后背空门大开,一只一直潜伏在雪窝里的狼猛然跃起,利爪狠狠划过他的后背!
“嗤啦——!”
厚实的军大衣帆布面被撕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的羊皮内胆也被划开,甚至能看到内胆下深绿色绒衣的纤维。
鲜血瞬间涌出,浸湿了破碎的衣物。
可许三多身体只是微微一震,仿佛那并非足以让常人失去战斗力的创伤。
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借着前冲的势头,反手向后一捞,精准地抓住了那只狼还没来得及收回的前肢,五指猛然扣紧,用力一拧!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嗷——!” 狼的惨嚎凄厉无比,那条前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许三多松手,顺势一脚将它踢飞,然后抹了一把脸上混合着雪水、汗水和血水的污渍,眼神依旧清亮锐利,脚步没有丝毫迟滞,又扑向了下一个出现漏洞的防线。
风雪呼啸,血腥弥漫。
他的身影在战友之间穿梭,身上不断增添着新的伤口——有的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流淌;有的只是皮肉翻卷,染红衣衫。
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感觉不到疲惫,像一头被激怒的、守护巢穴的猛兽,又像一面永不倒塌的旗帜,牢牢地钉在这片绝望的雪地上,用他的身体和不可思议的战斗本能,死死护住身后的每一个人。
直到——
史今因为失血和持续的鏖战,体力终于到了极限。
他挥铲格开一只狼的扑击,脚下却是一软,一个踉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手中的工兵铲也脱手飞出。
“史今!” 马班长惊骇欲绝的吼声响起。
一只一直游弋在附近的、格外壮硕的狼王护卫,瞅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眼中凶光爆射,后腿猛蹬雪地,如同一道灰色的闪电,凌空扑向史今毫无防备的胸口!
獠牙的目标,直指咽喉!
那一瞬间,许三多的眼睛“唰”地一下变得赤红!
第573章 危急时刻
一直被他刻意压制、隐藏在平凡躯体下的某种力量,如同被点燃的炸药,轰然爆发!
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丹田猛地窜起,沿着特定的经脉疯狂奔涌,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沸腾起来,骨骼发出轻微的爆响,肌肉纤维贲张到了极限。
他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吼叫,所有的声音都被压缩进了体内,化作更狂暴的力量。
整个人就像一颗出膛的炮弹,朝着那只扑向史今的狼王护卫猛冲过去!
速度之快,在原地留下了一道淡淡的残影,卷起的雪沫形成了一道白色的轨迹。
他的手掌在冲刺过程中已然握拳,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拳锋撕裂空气,带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尖啸,后发先至,狠狠砸在了那狼坚硬的头盖骨正中!
“嘭!!!咔嚓——!!!”
一声沉闷到极致、又混杂着清晰骨裂的巨响炸开!
那狼王护卫连一声哀鸣都没能发出,庞大的身躯就像被高速行驶的卡车迎面撞上,以比扑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
头颅以一种完全不符合生理结构的角度凹陷下去,七窍同时喷出鲜血和脑浆的混合物,重重摔在七八米外的雪地里,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一拳毙敌!
许三多收拳,站定,缓缓转身。
他的目光,如同两柄淬火的利剑,越过混乱的战场,越过那些因为同伴瞬间惨死而出现短暂呆滞的狼群,
死死地、死死地锁定了松树林高坡上,那头始终冷眼旁观、指挥若定的黑色巨狼——狼王!
狼王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截然不同的、充满致命威胁的气息。
它那墨绿色的瞳孔猛然收缩,前肢微微下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咆哮。
它大概从未在人类身上感受过如此纯粹而暴烈的杀意,一时间竟没有立刻下令让狼群继续进攻,只是让群狼保持着包围,发出不安的低嚎。
许三多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胸膛因剧烈呼吸而起伏,但眼神却冰冷如万载寒冰。他知道,
必须打破这个僵局,必须震慑住狼王,否则等狼群再次组织起进攻,疲惫不堪、伤痕累累的战友们绝无可能再撑下去。
他不再有任何保留。
杀狼的速度和方式,陡然提升到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层次!
他的身影在雪地里穿梭,快得只剩下一道模糊的影子,普通人肉眼几乎难以捕捉其完整的运动轨迹。
狼扑上来,他不再仅仅是格挡或击退,而是以更小的幅度侧身、拧转,让过狼扑的锋锐,
同时手肘如铁杵般精准地撞在狼最脆弱的肋下或脊椎连接处,骨头碎裂的“咔嚓”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狼爪挠来,他不退反进,手掌如铁钳般扣住狼的前腿关节,猛地一拧一折,伴随着狼凄厉到极点的惨嚎,
再将其当做武器狠狠抡起,砸向旁边的狼群;有时甚至直接抓住狼的上下颚,双臂爆发出恐怖的力量,硬生生将其撕开!
简洁,高效,残酷。
每一击都直奔要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的技巧,只有最原始、最直接、也最有效的杀戮本能。
他仿佛化身成了一台为战斗而生的机器,在狼群中掀起了一片腥风血雨。
倒在他脚下的狼尸迅速堆积起来,浓烈的血腥味几乎化为了实质。
狼群被这突如其来的、单方面的屠杀震慑住了。即便有狼王在后面驱策,它们的进攻也明显变得迟疑、畏缩,包围圈甚至隐隐有松动的迹象。
高坡上的狼王,墨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在狼群中如入无人之境的许三多,冰冷的瞳孔里第一次露出了除残忍审视之外的情绪——那是深深的忌惮,
以及……被挑衅后的狂暴怒意。它仰起头,颈部的鬃毛根根竖起,发出一声更加悠长、更加暴戾、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嗥叫!
“嗷呜————!!!!!!”
这声嗥叫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充满了王者威严被冒犯的愤怒,以及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撕碎对手的决心。
而就在这声嗥叫响起的几乎同时——
从遥远的、风雪弥漫的草原深处,从与狼王嗥叫截然不同的另一个方向,隐隐约约地,传来了另一阵狼嚎!
那嚎声……更加苍凉,更加悠远,似乎……数量也同样不少!
战场上的所有人,包括正在疯狂杀戮的许三多,动作都是微微一顿。
还有狼群?!
雪地里的尸体越堆越高,暗红的血渍在惨白的雪原上涂抹出触目惊心的画卷,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狼特有的腥臊气,在凛冽的空气中凝而不散,呛得人鼻腔发疼,喉咙发紧。
另一边,伍六一也在咬着牙硬撑。
他的左腿外侧早被狼爪划开了一道近二十公分长的口子,虽然厚实的棉裤和里面的羊皮内胆吸收了大部分冲击力,
避免了深可见骨的创伤,但锋利的爪尖还是划破了皮肉,鲜血涌出,迅速在冰冷的空气中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子,粘连在破碎的裤腿上,
每一次移动都带来刺骨的疼痛和滞涩感。
可他手里的工兵铲依旧抡得虎虎生风,带着破空的呼啸,每一下都倾注着拼死一搏的狠劲,精准地拍在扑来的狼头或腰腹上,发出沉闷的“嘭嘭”声。
其余的人,体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史今的右臂软软地垂在身侧,军大衣袖子被撕开,露出里面翻卷着白色羊毛的内胆和已经被血浸透的绒衣,伤口边缘的皮肉冻得发白,仍在缓慢地渗着血珠。
马班长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因为失血和寒冷而呈现出青紫色,他靠在一块岩石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杂音。
魏宗万、甘小宁、王宇、白铁军几个人更是东倒西歪,背靠背勉强维持着一个小小的防御圈,手里的工兵铲沉重得像灌了铅,手臂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虎口早就被震裂,鲜血糊满了铲柄。
第574章 脱力
他们被史今和马班长竭力护在相对靠里的位置,围成一个摇摇欲坠的小圈,与外围那些虽然数量锐减但依旧步步紧逼、虎视眈眈的狼群对峙着。
每个人身上都挂了彩,军装破损,脸上、手上遍布着冻伤、擦伤和狼爪留下的血痕,狼狈不堪。
然而,那一双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依旧燃烧着一股子不肯服输、不肯低头的狠劲,像风中的残烛,微弱却顽固。
甘小宁看着不远处在狼群中左冲右突、浑身浴血却依旧悍勇无匹的许三多,又看了看独自支撑一侧、步伐已然踉跄的伍六一,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挣开王宇搀扶的手,抓起地上的工兵铲就要往外冲:“我去帮他们!我还能打!”
“站住!”
史今的吼声嘶哑却极具穿透力,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凿穿了风雪和甘小宁冲动的热血。
他几乎是扑过去,用受伤的右臂和完好的左手死死拽住甘小宁的胳膊,力道大得让甘小宁一个趔趄。
史今的脸色因为剧痛和用力而扭曲,但眼神却锐利得可怕,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的心上:“都给我待在圈里!不许动!谁再动一步,就不是我史今的兵!”
“班长!”甘小宁挣扎着,眼泪混着脸上的雪水泥泞往下淌,声音里带着哭腔和不甘,
“你看看三多!看看伍班副!他们快撑不住了!我们不能就这么看着!”
“撑不住也得撑!”史今的目光死死锁在前方那片血肉横飞的修罗场,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那是疲惫、是担忧,更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我们现在上去,就是添乱!就是送死!体力、速度、反应,我们哪一样比得上三多和六一?现在是什么局面?是死局!
要么,我们把外面这群饿疯了的畜生彻底耗死、杀光;要么,就被它们冲进来,把我们、把牧民、把羊,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没有第三条路可走!守住这个圈,别让狼钻进来,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支援!”
他的话像一块沉重的寒冰,重重砸在每个人滚烫而混乱的心上,带来一阵刺骨的清醒和绝望的寒意。
马班长喘着粗气,胸腔里像拉风箱一样作响,他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微弱却异常坚定:
“史今……说得对……我们现在……上去就是累赘……守住自己……别让三多他们分心……就是……就是帮他们……”他们现在都受伤了,上去就是累赘。
雪,还在不知疲倦地下着。
风,依旧裹挟着雪沫子,在天地间凄厉地呼号。
许三多的身影在残余的狼群中高速穿梭,如同一道染血的幽灵。
他身上的伤口随着剧烈的动作不断增多、加深,新的血痕覆盖在旧的血痂上,破碎的军装几乎成了布条,挂在身上,露出下面同样布满伤痕、却依旧贲张着力量的肌肉。
然而,诡异的是,他的速度非但没有减缓,反而似乎……越来越快!
动作更加简洁、凌厉,每一次出手都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精准和爆裂。
内力在他四肢百骸中疯狂奔流,驱散着刺骨的寒意和不断侵蚀神经的剧痛,带给他远超常人的耐力、爆发力和反应速度。
他越过一具具尚有余温的狼尸,踏着被血染红的积雪,目光如鹰隼般,牢牢锁定着那头始终站在高坡上、冷眼指挥的黑色巨狼——狼王!他正一步步,坚定地朝着那个方向逼近。
伍六一的体力终于彻底透支了。
长时间的失血和高强度的搏杀让他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
他挥出最后一铲,将一只扑来的狼勉强逼退,脚下却猛地一软,仿佛踩在了棉花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哐当!”
工兵铲脱手飞出,砸在冻硬的雪地上,发出空洞的响声。
伍六一还想凭着一股狠劲用手撑地站起来,可手臂刚刚抬起一半,就软软地垂了下去。
就在他即将面朝下砸进雪地的瞬间,一只沾满血污却异常稳定的手,猛地从斜刺里探出,死死攥住了他的手腕!
许三多在千钧一发之际赶到了。
他回头看了伍六一一眼,那双因为杀戮和内力激荡而布满血丝、红得吓人的眼睛里,竟然奇迹般地还残存着一丝属于“许三多”的清明和关切。
他没说话,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手臂猛然发力,腰腹核心收紧,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骤然爆发!
伍六一感觉自己的身体骤然一轻,仿佛失去了重量,整个人像一件轻飘飘的行李,被许三多单手抡了起来,划过一道弧线,朝着史今他们那个小小防御圈的方向,凌空甩了过去!
“小心——!”史今失声惊呼,心脏几乎跳出嗓子眼。
他下意识地张开双臂,不顾右臂伤口崩裂的剧痛,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扑去,稳稳地将飞过来的伍六一团身接住,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也向后踉跄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岩石上,闷哼一声。
伍六一重重撞进史今怀里,意识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嘴里却还在含糊地、执拗地骂着,声音微弱却带着他特有的那股子倔强:
“许……许三多……你他妈的……谁要你……救……”话没说完,头一歪,彻底晕了过去。
史今顾不上胳膊上传来的钻心疼痛和伍六一最后的“抱怨”,他颤抖着手指,小心翼翼地去查看伍六一身上的伤势——胳膊上深可见骨的爪痕,
腿肚子上被狼牙撕咬出的、透过棉裤和内胆留下的深深齿印,血痂、冰碴、雪沫、泥土混杂在一起,凝结在伤口周围,看得史今心里一阵阵发紧,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copyright 2026
第575章 一个人的厮杀
史今咬着牙,忍者疼,扯过许三多刚扔过来的军大衣,此时大衣外面沾满了血污。
史今用最快的速度,三两下将昏迷的伍六一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紧闭双眼的脸。
也就是这片刻的救援和喘息之机,雪地里的局势,彻底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许三多,似乎终于放下了所有的顾忌,或者说,被战友的重伤彻底点燃了胸腔里那团暴烈的火焰。
他不再有任何保留,不再刻意控制那非人的速度和力量,彻底放开了手脚!
他不再进行复杂的闪避和迂回,整个人如同一头被彻底激怒、闯入羊群的洪荒猛兽,又像一道撕裂夜空的血色闪电,悍然冲进了残余的狼堆之中!
拳,如重锤!掌,似利刃!肘,膝,肩,腿……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都化作了最致命的武器。动作简洁到了极致,也凶狠到了极致。
一只狼趁他击退正面之敌的间隙,从侧面猛然扑到他肩头,獠牙狠狠咬下!
许三多不躲不闪,只是肩部肌肉骤然贲张,硬生生扛住了这一咬,同时反手向后一探,五指如铁钩般扣住狼的脖颈,猛地一拧!
“咔嚓!”令人牙酸的颈骨断裂声。
两只狼一左一右,配合默契地同时扑向他肋下空档!许三多身体微微弓起,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同时让过两只狼的扑击轨迹,左右膝盖如同攻城锤般向上狠狠顶出!
“嘭!嘭!”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伴随着清晰的肋骨断裂声。两只狼惨嚎着倒飞出去,在雪地上痛苦地翻滚。
内力在周身经脉中奔流呼啸,带起的劲风甚至将他周围地面上的积雪和血沫都微微掀飞。
他的身影在狼群中穿梭、闪烁,快得只剩下模糊的残影和一道道凌厉的攻击轨迹。
普通人肉眼根本无法捕捉他完整的动作,只能听见此起彼伏、骤然响起又戛然而止的凄厉狼嚎,以及重物砸落雪地时发出的、令人心悸的“砰砰”闷响。
血腥味,浓烈到了让人肠胃翻腾、几乎要呕吐出来的程度。
高坡上,那头一直冷眼旁观的黑色狼王,终于彻底沉不住气了。
它焦躁不安地来回踱着步子,粗壮的尾巴烦躁地甩动着,抽打得身下的积雪四处飞溅。
那双墨绿色的、原本充满残忍和审视意味的瞳孔,此刻死死锁定着雪地里那个如同杀戮机器般的身影,
里面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了震惊、忌惮,以及被严重挑衅后升腾起的、无法抑制的狂暴怒意!
“嗷呜————!!!!!!”
狼王猛地仰起头,脖颈拉伸到极限,向着阴沉的天幕发出了一声震彻整片荒原、充满了王者威严与暴怒的长嚎!
这声嚎叫与之前指挥作战时的低沉嗥叫截然不同,充满了孤注一掷的决绝!
嚎声未落,它不再有半分犹豫,四只粗壮的利爪在雪地上猛地一蹬,溅起大片的雪浪,庞大的身躯如同离弦的黑色巨箭,带着一股摧枯拉朽的气势,从高坡上猛扑而下!
在它身后,最后剩下的十几只最为精壮、凶悍的护卫狼,也如同得到了最终的死命令,红着眼睛,
发出决死的嘶吼,紧随狼王,朝着那个染血的身影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疯狂的集群冲锋!
“三多——!小心啊——!!!”马班长目睹此景,眼眶瞬间瞪裂,血丝密布,用尽肺里最后一点空气,发出了一声嘶哑到几乎劈叉、充满了无尽惊骇与担忧的吼叫!
其他人死死咬住嘴不敢出声,生怕影响许三多。
许三多闻声,猛然抬头。
染血的面庞上,那双赤红的眼睛,正好与凌空扑下、獠牙毕露、眼神凶残暴戾到极点的狼王视线,在空中狠狠对撞!
没有恐惧,没有退缩。
许三多脸上沾满的血污中,嘴角竟然猛地向两边咧开,扯出了一个近乎狰狞的、带着凛冽杀意的笑容!
嘴角的肌肉牵动伤口,鲜血又渗了出来,但他毫不在意。
眼神里淬着的,是比这草原寒夜更冷的冰,是比狼王更甚的凶悍——伤了班长,染了伍班副和战友们的血,这群畜生,今天,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活着离开这片雪原!
他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双足在雪地里猛地一蹬,脚下的冻土似乎都微微凹陷!
整个人逆着狼王扑击的洪流,如同炮弹般正面迎了上去!
在双方即将接触的刹那,许三多身体微微一偏,让过狼王直取咽喉的致命扑咬,
右拳如同出膛的炮弹,凝聚着全身的力量和奔涌的内力,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砸在了狼王坚硬如铁的面门正中!
“嘭!!!”
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两块巨石相撞的巨响炸开!
狼王发出一声痛苦而暴怒的嘶吼,扑击的势头为之一滞,鼻梁骨明显塌陷下去,鲜血从鼻孔和嘴角迸溅而出。
剧痛更加激发了狼王的凶性,它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强行扭动,锋利的右前爪带着恶风,闪电般挥向许三多的胸口!
“嗤啦——!”
尽管许三多尽力后仰,但那爪子还是在他的胸前军装上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最外层的帆布、中间的棉絮、甚至里面坚韧的羊皮内胆,都被这含怒一击撕裂!
内胆的白色羊毛翻卷出来,下面深绿色的绒衣被划破,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瞬间浮现,皮肉翻卷,鲜血如同泉涌,瞬间染红了大片衣衫!
剧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
但许三多仿佛完全感觉不到!在狼王爪子划过胸口的同一瞬间,他的左手已经如同铁钳般探出,精准无比地死死揪住了狼王脖颈后侧最厚实的那片皮毛,五指深深陷入!
同时,借着狼王前扑的余势和自己后仰的惯性,他腰腹核心爆发出恐怖的力量,硬生生拧转身形,将体重远超自己的狼王,以一种蛮横无比的姿态,狠狠摁倒在冰冷的雪地里!
copyright 2026
第576章 支援抵达
狼王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力压制,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四肢疯狂蹬踏,利爪在雪地上刨出深深的沟壑,试图翻身。
但许三多如山岳般压在它身上,左手死死扣住脖颈,限制它的撕咬,右拳则高高举起,然后带着无尽的怒火和杀意,
如同打铁的重锤,一拳!又一拳!再一拳!狠狠地、毫无花哨地砸向狼王的头颅、面门、太阳穴!
“咚!咚!咚!咚!……”
拳头与骨头碰撞的闷响声,密集得如同战鼓!
每一拳都沉重无比,溅起血花和碎骨!
狼王的咆哮声从一开始的暴怒,迅速转变为痛苦的哀嚎,再到嘶哑的呜咽,挣扎的力度也越来越弱。
防御圈内,所有人都看呆了。
史今、马班长、魏宗万、甘小宁、王宇、白铁军……每个人都死死地瞪着前方那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而收缩。
眼眶早已通红,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混合着脸上冻结的雪沫和污血,肆无忌惮地往下流淌。
他们张大了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粗重而颤抖的喘息。
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那个平日里憨厚的许三多,此刻浑身浴血,伤痕累累,却像一尊从远古神话中走出的、
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的战神,在狼尸遍地的雪原上,上演着一场近乎野蛮的、单方面的屠杀。
看着周围的狼影越来越少,雪地里的尸体堆积得如同小山。
看着许三多身上的伤口一道叠着一道,旧的未愈,新的又添,滚烫的鲜血不断从那些可怕的创口中涌出,滴落,在他脚下洁白的雪地上,拖出一道道蜿蜒刺目的猩红痕迹。
喊?提醒?帮忙?
所有的语言和行动,在眼前这幅景象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那么多余。
现在的许三多,已经和这群凶残的饿狼,和这片被热血浸透、被死亡笼罩的雪原,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陷入了一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最原始也最残酷的终极对峙。
没有退路,没有妥协,只有一方彻底的毁灭,才能终结这场噩梦。
车轮碾过深厚的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卷起的雪沫子如同白色的烟尘,在车灯前弥漫。
打头的军用卡车甚至还没完全停稳,副驾驶的车门就被猛地推开!
高城如同被弹簧弹射出来一般,纵身跳了下去!军靴重重踩进没过脚踝的积雪里,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他刚才在赶来的路上,就隐约听到了风中传来的、不同寻常的密集狼嚎,那声音里的疯狂和暴戾让他心惊肉跳,一路上把司机催得恨不得把油门踩进油箱里。
然而,当车灯刺破风雪,真正照亮前方那片区域时,高城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了——还是来晚了!
他甚至没顾上拍掉肩上、帽檐上迅速积累的雪粒,目光就像两把烧红的刀子,带着焦灼、愤怒和后怕,狠狠地、急不可耐地剜向不远处那片被车灯照亮的、宛如地狱般的景象。
紧随其后的几辆卡车上,钢七连的兵们动作同样迅捷,呼啦啦地跳下车,落地沉稳,迅速集结。
他们手里紧紧握着上了刺刀的步枪,自动形成了警戒队形,每一个人的眼神都锐利如鹰,扫视着四周,同时眼底深处是无法掩饰的、对战友安危的极度焦灼。
然后,所有人的动作、呼吸、思绪,都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间,凝固了。
雪地,已经不能称之为洁白。
大片大片的区域被暗红、褐红、黑红的血渍浸染、冻结,形成一片片狰狞的“冰血沼泽”。横七竖八的狼尸以各种扭曲的姿态倒毙其中,
有的头颅碎裂,有的肚破肠流,有的脖颈扭曲……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和内脏破裂的腥臭味扑面而来,冲击着每个人的感官。
而在这片血色修罗场的中央,一个身影,如同标枪般矗立着。
是许三多。
他身上的冬常服军装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勉强挂在身上,露出下面同样布满纵横交错伤口的躯体。
那些伤口深浅不一,有的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有的还在缓缓渗出温热的鲜血,与冻结的血痂混在一起,凝结成暗红色的、可怖的铠甲。
他的脸上糊满了半凝固的血污、雪沫和汗水泥泞,几乎看不清原本的肤色,唯独那双眼睛——透过污浊,依旧亮得惊人,
像两颗燃烧着的黑色炭火,里面翻滚着未散的杀意、鏖战后的疲惫,以及一丝……完成任务后的空洞。
他正微微弯着腰,左手如同铁箍般,死死掐着一头体型异常硕大、毛色近乎漆黑的巨狼的脖颈。
那巨狼显然就是狼群的头狼,此刻虽然被制住,但凶性未泯,仍在做最后的挣扎,锋利的后爪在雪地上刨出深深的沟壑,
一只前爪狠狠地挠在许三多紧掐它的左臂上,又添上了几道皮开肉绽的深痕,鲜血顺着许三多的手臂滴滴答答落下。
“三呆子!闪开——!”
成才带着哭腔、又惊又急的嘶吼声陡然炸响,他几乎是本能地、以最快的速度端起了手中的步枪,
眼睛瞬间贴上简易的机械瞄具,准星死死套住了那头仍在挣扎的黑色狼王!手指已经扣在了冰冷的扳机上!
许三多听到这声熟悉的、带着惊恐的呼喊,浑身剧烈地震动了一下,仿佛从某种杀戮的沉浸状态中被强行惊醒。
他猛地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那一瞬间,斑驳血污的脸上,那双燃烧的眼睛里,映入了车灯的光晕,也映入了那些熟悉至极的身影——眉头拧成疙瘩、脸上写满震惊与后怕的高城;
端着枪、泪流满面、手指颤抖的成才;还有周围一张张钢七连兄弟们同样写满了难以置信、震撼乃至……一丝茫然的脸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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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7章 提醒
紧接着,仿佛是身体在下意识地执行未完成的命令,又仿佛是决不允许任何威胁再存在。
许三多的左臂肌肉骤然贲张,五指猛然收紧,向内狠狠一拗!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头皮发麻、脊背发凉的颈骨断裂声,清晰地顺着凛冽的寒风传过来,无比准确地钻进现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直抵心底。
狼王庞大身躯的挣扎猛地一僵,四肢剧烈地抽搐、蹬踏了两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漏气般的、短促的“嗬”声,墨绿色的瞳孔迅速涣散、失去神采,彻底软了下去。
许三多缓缓地、似乎带着一丝迟滞地松开了手。
狼王沉重如小牛犊般的尸体“咚”地一声闷响,砸落在它自己刨出的雪坑里,溅起一片混合着血冰的雪沫。
他独自站在原地,胸膛如同破旧的风箱般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嘶哑的杂音和白色的浓厚哈气。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熟悉的面孔,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干裂起皮的嘴唇只是张了张,最终没能吐出一个清晰的字眼,只有一缕淡淡的血沫从嘴角溢出。
高城僵立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风雪冻住的雕塑。
嘴唇不受控制地翕动着,喉结上下滚动,胸膛里翻涌着千言万语——有暴怒的责问,有心痛的咆哮,有后怕的庆幸,更有无边的震惊和疑惑。
可所有这些激烈的情绪拥堵在喉咙口,互相撕扯、碰撞,竟让这位以脾气火爆、言语犀利着称的钢七连连长,半天没能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见过许三多在新兵连时拼命训练的样子,见过他在训练场上拼命追赶的执拗,见过他在五班默默修路的坚持,
却从未见过他如此模样——像刚从血池地狱里挣扎爬出,浑身散发着浓烈的血腥气和一种近乎实质化的、令人心悸的煞气与狠劲,
可偏偏在那双眼睛里,又残留着一丝属于“许三多”的、近乎茫然的空洞。这种极端的反差,带来的冲击力是毁灭性的。
他不敢开口,怕惊着刚经历血战的许三多。一时间空气寂静下来。
钢七连的兵们也都彻底傻了。
他们保持着持枪警戒的姿势,手指却忘了从扳机护圈上移开,枪口茫然地指向地面或天空。
一张张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纯粹的、巨大的震惊,眼神直勾勾地看着雪地中央那个浴血的身影,
又看看周围那堪称恐怖的狼尸数量,大脑似乎完全停止了处理这超乎想象的信息。
有些人甚至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极寒和疲惫下出现了幻觉。
这时,一个跟在车上的团部通讯员深一脚浅一脚地跑过来,他的脸色同样苍白,声音因为眼前的景象和极度的震惊而带着明显的颤抖:
“报……报告高连长!初……初步清点了一下……地上的狼尸……数量……数量远超预期!
至少……至少有八十具以上!甚至可能接近九十!远远超过了之前五班汇报的四十头规模!”他刚下车的第一时间就去查看了现场情况。
高城猛地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呈现出失血的青白色。他的目光从通讯员惊惶的脸上移开,
再次扫过那片狼藉的、堪称屠杀现场的雪地,扫过那些层层叠叠的狼尸,最终定格在站在尸堆中央、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立的许三多身上。
然后,他的视线艰难地转向旁边那个小小的、由伤痕累累的战士们和牧民组成的防御圈——史今胳膊上缠着临时撕下的布条,血迹斑斑;
马班长靠着石头,气若游丝;
其他人个个挂彩,面色如土,但他们的目光,无一例外,都汇聚在许三多身上,
那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无言的感激,以及……同样浓得化不开的震惊和一丝难以置信的骇然。
寒风裹挟着更加细密的雪粒子,呼啸着掠过这片刚刚结束惨烈搏杀的土地,卷起淡淡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血雾。
高城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冰冷而血腥的空气,仿佛要将所有的情绪都压入肺腑。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好几下,胸膛起伏,
最终,所有翻腾的话语,只化为了一句低沉嘶哑、尾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更像是某种情绪宣泄而非责骂的:
“许三多……你他娘的……”后面那半句“有没有事”,却像卡在了喉咙里,无论如何也问不出口了。眼前这景象,这惨状,这战绩……还需要问吗?
风卷着越发细密的雪粒子,往人的骨头缝里、衣领袖口里无孔不入地钻,带来刺骨的寒意。
高城望着眼前这片狼尸遍地、血色浸染的雪原,望着那个站在尸堆中央、浑身浴血仿佛随时会倒下却又顽强挺立的许三多,
再扫过周围那些伤痕累累、几乎人人挂彩的兵们,只觉得自己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却远不及心头那阵如同被钝刀子反复切割的悔恨和自责。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狠狠地咒骂着自己,为什么就不能再快一点!反应为什么不能再迅速一点!
如果他能早到半小时,哪怕二十分钟,结局会不会完全不同?
这些兵,尤其是许三多,何至于伤成这样!
史今是现场除了许三多之外,伤得相对较轻且意志最为清醒的。
他强忍着右臂传来的阵阵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踉跄着扑到高城面前,甚至顾不上敬礼,声音因为急火攻心和极度的担忧而走了调,带着尖锐的破音:
“连长!不能再耽搁了!所有人都受了伤,必须立刻、马上送医院!伍六一昏迷,失血严重!马班长可能伤了内脏!其他人也都有不同程度的冻伤、撕裂伤!三多……”
他的目光投向许三多,声音哽了一下,“三多他伤得最重!您看看他身上!天这么冷,失血这么多,再耽搁下去,别说这条胳膊这条腿,命都可能保不住!”
这话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高城被悔恨淹没的心头,瞬间将他从情绪的泥沼中拽了出来,浇了个透心凉,也带来了刺骨的清醒和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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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安排
高城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的痛悔迅速被坚毅和果决取代,扯开已然有些嘶哑的嗓子,用尽全力吼道,
声音在风雪中炸开,带着他钢七连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急切:“一排长!二排长!”
“到!”两名排长立刻上前。
“你们带一排二排留下!任务:
第一,确保牧民和剩余羊群绝对安全,护送到五班驻地!
第二,封锁这片区域,清点所有狼尸,拍照,详细记录现场情况!
第三,收集所有武器、装备、遗留物品!有任何异常,立刻报告!”
“是!保证完成任务!”
“三排长!”
“到!”
“带你的人,立刻返回五班岗亭,接替原有岗哨,加强警戒!没有我的命令,任何闲杂人等,包括团部后续来调查的人,在完成现场初步处理前,一律不准靠近核心区域!明白吗?”
“明白!”
“其余所有人!”高城的目光扫过剩下那些眼睛通红、还未从震惊中完全回神的兵,“跟我一起,立刻、马上,把所有伤员抬上车!动作要轻!要快!甘小宁!”
甘小宁一个激灵,挺直身体:“到!”
“你背上伍六一,跟我上第一辆车!注意他的伤腿!”
“是!”甘小宁咬牙,小心翼翼地蹲下,避开伍六一腿上的伤口,将他背到背上。
伍六一毫无知觉的身体显得格外沉重,甘小宁自己的腿也在打颤,但他死死咬住牙关,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混着血冰的积雪,艰难而坚定地朝着最近的一辆卡车挪去。
伍六一的血,透过简陋的包扎,一滴一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迅速冻结,凝成一串串暗红色、凄艳而刺目的“梅花”。
马班长也被两名战士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来,他的脸色灰败,几乎说不出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们先去帮别人。
薛林、魏宗万、白铁军、王宇这几个还有行动能力的轻伤员,也在战友的搀扶下,互相支撑着,踉跄着走向车辆。
成才则站在原地,他的枪已经背到了身后,就站在许三多面前不到两米的地方。
他怔怔地看着许三多身上那些狰狞可怖的伤口,看着那几乎被血浸透、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军装,
看着许三多那张糊满血污、却异常平静的脸,眼泪就像决堤的洪水,完全不受控制地噼里啪啦往下掉,在冻得发红的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他伸出手,颤抖着伸向许三多,似乎想碰碰他,确认他还活着,还完好,但手指伸到一半,就像触电般猛地缩了回来,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他怕,怕自己轻轻一碰,眼前这个如同血人般的战友、兄弟,就会像瓷器一样碎裂开来。
“三多……三呆子……”成才的声音哽咽得厉害,语无伦次,“你……你没事吧?啊?你别吓我……你说句话……你疼不疼……”
许三多看着成才哭得稀里哗啦的脸,似乎想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来安慰他,但脸上的肌肉因为血污和冻伤而僵硬,只是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他抬起那只相对完好、还能活动的右手,动作有些迟缓,却稳稳地、轻轻地拍了拍成才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肩膀。
“哭啥……”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得厉害,像破旧的风箱拉动,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沫,
“我没事……真没事……别哭了,成才……”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他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只是擦破点皮。
这样的成才好像前世第一次看到他受伤的样子!
话音刚落,高城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
他的脸色依旧铁青,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地落在许三多身上,那里面有心疼,有后怕,有震惊未消,更有强烈的担忧。
他盯着许三多那身几乎成了血布条的军装,目光在他胸前那道最骇人的伤口上停留了一瞬,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高城伸出手,动作看似粗鲁,实则异常小心。
他没有去碰许三多身上任何明显的伤口,而是伸手轻轻拎住了许三多军装后领——那里相对完好,也是唯一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地方。
用的力道轻得不可思议,仿佛拎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极其易碎的珍贵瓷器,生怕稍微用力就会加重他的伤势。
“许三多!”高城的声音依旧带着吼的腔调,但仔细听,却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强行压抑的微颤,
“别他妈在这儿逞能了!给老子立刻上车!马上!这是命令!”
吼完许三多,高城又猛地转过头,瞪着还在旁边抹眼泪、魂不守舍的成才,吼声陡然拔高,恢复了以往那种雷厉风行、不容置疑的连长威严:
“成才!哭够了没有?!眼泪能救人吗?!你的岗位在哪里?!去!跟三排长去五班岗亭执勤!
这里现在没你的事了!他的伤要治,你的岗位要站!立刻执行命令!”
成才被这一吼,浑身一震,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却条件反射般地、猛地挺直了腰板!
他狠狠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将鼻涕眼泪糊了一袖子,然后对着高城,“啪”地一声,敬了一个标准到近乎凌厉的军礼!
虽然声音还带着浓重的、无法立刻平复的鼻音,但里面已经透出了一股属于军人、属于钢七连的坚韧和服从:
“是!连长!”
说完,他最后深深地、担忧地看了许三多一眼,那眼神里有千言万语。
然后,他毅然决然地转身,朝着五班岗亭的方向,在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却步伐坚定地跑了过去。雪地上,留下一串匆忙而决绝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沫渐渐覆盖。
高城不再多言,小心地、几乎是半搀半扶着,将许三多带向卡车。
其他伤员也陆续被安置上车。
引擎轰鸣响起,车队调转方向,车轮碾压着混合血冰的积雪,朝着最近的野战医院方向,在漫天风雪中,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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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 快!再快点!
卡车的轮胎在覆满积雪的简易道路上疯狂碾过,发出持续不断的“咯吱、咯吱”刺耳声响,混杂着引擎近乎咆哮的轰鸣,撕破了草原深夜的死寂。
高城半个身子探出驾驶室,一手死死扒着冰凉刺骨的门框,另一只手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寒风裹挟着雪粒子,如同小刀般割在他脸上,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却依旧模糊不清的道路,
喉结上下剧烈滚动,一遍又一遍地朝着身旁的司机嘶吼,声音因为焦急和寒风而嘶哑变形:
“快!再快点!给我踩到底!听见没有!踩到底!!”
司机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此刻额头上也布满了冷汗,混着从车窗缝隙钻进来的雪水,沿着紧绷的脸颊往下淌。
方向盘在急速和颠簸下震得他虎口发麻,
但他咬紧了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棱角分明,几乎是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油门踏板上。
破旧的军用卡车发出不堪重负般的轰鸣,像一头被鞭子疯狂抽打、伤痕累累却仍在拼死前冲的钢铁野兽,
咆哮着,颤抖着,以它能达到的极限速度,蛮横地破开前方弥漫的漫天风雪和沉沉夜色。
车斗上,绿色的防水帆布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如同战旗,又如同垂死挣扎的喘息。
史今半跪在颠簸摇晃的车厢里,身下垫着一件从五班紧急带来的军大衣。
他用自己的身体和膝盖牢牢固定住许三多,防止他在剧烈的颠簸中翻滚加重伤势。
许三多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丝毫血色,只有眉头因为疼痛而微微蹙着。
史今的右手用干净的(从急救包里拆出的)绷带,死死按在许三多左臂一道最深的、仍在缓慢渗血的伤口上方进行压迫止血,
他的指尖早已冻得僵直发紫,失去了知觉,却不敢有丝毫松懈,仿佛那绷带和他的手指已经焊在了一起。
他低着头,嘴唇几乎贴在许三多耳边,一遍又一遍地、用沙哑而颤抖的声音低声重复着,像是在安慰许三多,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三多,好样的,撑住……马上就到了,听见了吗?马上就到医院了……撑住,班长在这儿,班长陪着你……撑住……”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每一次颠簸,史今都能感觉到许三多身体无意识的细微抽搐,都能看到那苍白脸上骤然加深的痛苦痕迹,他的心就像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炸。
伍六一在又一次剧烈的颠簸中,被痛楚强行从昏迷中拽醒过来。
左腿传来的、如同被无数烧红铁钉反复穿刺的剧痛让他瞬间绷紧了全身肌肉,喉咙里无法抑制地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额头上刚刚凝结的冷汗混合着雪水再次涔涔而下。
但他硬是死死咬住了牙关,把即将冲出口的痛呼狠狠咽了回去,只是下意识地、用尽全身力气攥住了紧挨着他、试图固定他身体的甘小宁的胳膊。
那力道大得惊人,甘小宁感觉自己的臂骨都在咯咯作响,但他一声没吭,只是用另一只手更加用力地扶稳伍六一,低声说:“班副,忍忍,快到了。”
角落里,伤势相对较轻但体力透支严重、加上严重冻伤的李梦、薛林、魏宗万、白铁军、王宇几人,蜷缩在一起,互相依偎着汲取微弱的暖意。
他们的脸色在车灯晃过的光影下,白得吓人,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乌紫,呼吸微弱而急促,胸膛的起伏几乎微不可察,仿佛随时会被这狂暴的风雪和颠簸彻底吞噬。
甘小宁除了照顾伍六一,还要分神留意他们的情况,不断低声呼唤他们的名字,生怕有人昏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
车灯如同两柄利剑,终于刺破了前方无尽的风雪和黑暗,隐约照出了团部野战医院那栋低矮但此刻显得无比亲切的砖楼轮廓。
灯光从窗户透出,在雪夜里晕开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晕。
车还未完全停稳在医院门前空地上,早已接到紧急通知、守候在此的三营长和教导员就如同两支离弦之箭,几乎同时从门廊下扑了过来!
“到了!到了!快!” 三营长一把扯开嗓子吼了起来,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关切而劈了叉,在风雪中传出老远。
教导员紧随其后,一边朝着灯火通明的医院大楼里玩命地挥手,一边用更大的声音吼道:“医生!护士!重伤员!快!准备接人!!”
喊声刚落,急诊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几道穿着白大褂、外罩军大衣的身影推着担架床(野战医院条件,并非现代铝合金担架车,多是简易轮床或帆布担架)
迅疾而有序地冲了出来,白大褂的下摆在风雪中翻飞,格外醒目,也格外让人安心。
训练有素的护士和医护兵们动作麻利至极,却又带着一种精心训练过的小心翼翼的力道。他们首先冲向卡车后斗,目标明确——伤势最重、已无知觉的许三多。
“小心!胸口有穿透伤!左臂加压包扎处不要松!”史今哑着嗓子,用尽力气提醒,手却依旧死死按在绷带上,直到两名医护兵小心而稳固地接手。
他们用专业的动作,将许三多平稳地转移到担架床上,一名医生立刻上前,边走边快速检查瞳孔、颈动脉,脸色凝重。
史今挣扎着想跟着跳下车,脚刚沾地,就被一只大手猛地按住了肩膀。
他回头,撞进了高城通红的眼底。
高城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里面翻腾着后怕、焦灼、未散的震惊,还有深切的疲惫,但此刻却硬是挤出一份属于指挥官的、强行镇定的威严,声音沙哑却不容反驳:
“史今!你也伤着!交给医生!你先去处理伤口!这是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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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到达医院
史今张了张嘴,看着高城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又看向迅速被推向急诊室大门的、许三多那毫无生气的侧脸,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下头,眼眶却在瞬间变得通红,滚烫的液体无法控制地涌了上来,混合着脸上的雪水泥泞,肆意流淌。
另一边,甘小宁和几个跟着车来的、伤势较轻的钢七连战士,七手八脚却又异常小心地将伍六一、马班长,以及几乎无法自己移动的李梦、薛林等人,
逐一从车斗里搀扶或抬下来,转移到后续推出的担架床上。
暗红色的血渍从简陋的包扎处渗出,蹭在军绿色的担架帆布上,在医院门廊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惊心。
高城站在漫天飞舞的雪花中,军大衣的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
他看着一个个熟悉或不太熟悉、但此刻都伤痕累累的身影被匆匆送入那扇亮着灯、象征着生机的大门,
看着急诊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医护人员步履匆匆,表情严肃。
忽然间,他觉得浑身的力气,连同这一路紧绷的神经,都被瞬间抽空了,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从脚底蔓延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下意识地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及脸颊,一片冰凉,却摸到了些微的湿意。
他怔了一下,分不清那究竟是融化了的雪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风雪更急了,刮在脸上生疼,可高城却觉得,这皮肉上的刺痛,远不及此刻心里那种翻江倒海、无处着力的钝痛和歉疚来得猛烈、来得持久。
三营长踏着积雪走过来,厚厚的军靴发出“嘎吱”声。
他伸手,重重地拍了拍高城结了一层冰霜的肩膀,动作带着安慰,也带着同属于军人的理解。
他的声音低沉,像灌了铅,压过了风雪的呼啸:“放心,高城,到了这儿就没事了。最好的医生都在里面,都会没事的。”
高城喉咙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最终没有发出声音。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依旧死死锁定着急诊室那扇紧闭的、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的门。
垂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地再次攥紧,骨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咔”声,仿佛要将所有的焦虑、所有的期盼,都握进这拳头里。
风雪还在不知疲倦地呼啸、盘旋,将医院门前空地上的车辙和脚印迅速覆盖,仿佛想要抹去今夜所有的惊心动魄。
但空气里,那股淡淡的、由远及近飘散而来的消毒水气味,
以及门内隐约传来的、令人心安的急促脚步声和仪器声响,却又无比清晰地预示着,另一场与时间赛跑、与死神争夺生命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急诊室门外的走廊,灯光白得有些刺眼,混合着消毒水特有的清冷气味,与门外呼啸的风雪仿佛是两个世界。
高城像一头被困在狭小笼中的焦躁老虎,在原地来回踱步。
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重而规律的“咔、咔”声,在这寂静的走廊里被放大,每一声都敲打在他自己紧绷的神经上。
他无法停下,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压制住胸腔里那头名叫“恐惧”的猛兽。
他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复杂和煎熬。
担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心脏——许三多那身骇人的伤口,伍六一惨白的脸,史今胳膊上渗血的绷带,还有五班那些兵萎靡的模样……每一幕都在他脑海里反复闪回。
后怕则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理智:如果自己再快一点?如果预案更充分一点?
如果……无数个“如果”带来的是尖锐的自责。而更深层处,还有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撼——那片修罗场般的雪地,
堆积如山的狼尸,以及许三多最后浴血而立的身影——这超出了他作为军人的常规认知,带来一种茫然的、需要时间消化的冲击。
所有这些激烈翻腾的情绪,此刻都被他强行按捺在钢铁般的面容之下。
他是连长,是现场的最高指挥员,慌乱和失态不属于他。
他甚至不能像平时烦闷时那样点一支烟——这里是医院。
于是,那支“大前门”被他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抽出来,干巴巴地叼在嘴角,没有点燃,只是一个无意识的、用来稳定心神的动作,烟纸很快被他咬得有些变形。
三营长和教导员低声交谈了几句,看了看来回踱步的高城,又看了看紧闭的急诊室大门。
教导员上前,再次用力拍了拍高城的臂膀,声音沉稳:
“高城,这里交给你。我和营长去安排后续事宜,团部首长等着详细汇报,牧民那边也要安抚,现场还需要进一步处理。有任何情况,立刻通知我们。”
高城停下脚步,转头,对着两位领导重重地点了点头,下颌线绷得很紧:“是!请首长放心。”
三营长没再多说,只是又看了高城一眼,那眼神里有关切,也有信任,然后便和教导员转身,步履匆匆地消失在走廊拐角,去应对这场突发事件带来的诸多后续。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粘稠而漫长。
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走廊里偶尔有护士快步经过,门内隐约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器械碰撞声,每一次轻微的响动都让高城的心跳漏掉一拍。
他时而停下,侧耳倾听;时而走到窗边,看着外面依旧肆虐的风雪,眉头锁成“川”字;
时而又回到原地,继续那焦灼的踱步。
史今简单处理了手臂的伤口后,也坚持来到了走廊,沉默地站在不远处,
目光同样紧紧盯着那扇门,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稳,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偶尔会无意识地攥紧。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半个多小时,但在高城感觉中却像几个世纪。
急诊室的门终于再次被打开,一名中年军医一边摘着沾了些许血渍的口罩,一边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还算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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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 万幸
高城和史今几乎同时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高城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想开口询问,却发现声音堵在嗓子眼,一时竟发不出声。
冷汗,不知何时早已浸透了他的内衣,此刻被走廊的穿堂风一吹,冰凉地贴在背上。
但他强迫自己站定,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医生的脸,等待着判决。
医生看着眼前这位浑身散发着硝烟味和寒气、眼神如炬又难掩惶恐的连长,理解地点了点头。
他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个动作让高城的心猛地往上一提。
“高连长,”医生的声音带着手术后的沙哑,但语气清晰平稳,“放心吧。万幸,都是皮外伤和失血过多,加上不同程度的冻伤。没有致命的内脏损伤,也没有严重的骨折。”
高城紧绷的下颌线微微松动了一下,一直悬在喉咙口的那颗心,终于“咚”地一声落回了实处。
这一放松,他才感觉到后背那层冰冷的汗水,以及因为长时间紧绷而有些发软的膝盖。
他也跟着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一路奔波的寒意和如释重负的颤抖。
“辛苦您了,医生!太感谢了!”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几分活气。
医生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客气,然后详细说道:
“许三多同志伤得最重,失血量很大,体温过低。最危险的是胸口那道伤,狼爪力度非常大,穿透了外层衣物。
不过,多亏了你们军大衣里面那层厚实的羊皮内胆,起到了至关重要的缓冲和阻挡作用。
爪子撕裂了内胆,但力道被分散抵消了大半,造成的实际创口深度比看上去要浅,主要是胸壁肌肉的撕裂伤和一部分胸膜擦伤,肋骨有骨裂,但没有折断刺入胸腔,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其他部位的抓伤和咬伤,也基本被羊皮内胆和厚棉衣挡在了表层,主要是大量失血和软组织损伤。
我们已经完成了清创、缝合、输血和补液,冻伤部位也做了处理。他现在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但因为失血过多和体力透支,还处于昏迷状态,需要严密观察,但总体脱离危险了。”
高城和史今听得极其认真,尤其是听到“羊皮内胆”和“脱离危险”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又松了一口气。
医生继续道:
“伍六一同志,左腿外侧的肌肉撕裂伤比较严重,失血也不少,同样有冻伤。也是羊皮内胆保住了腿筋和主要血管没被直接切断。
清创缝合后,需要一段时间的静养和康复训练。
史今同志,你右前臂的伤口较深,肌腱有部分损伤,已经缝合好了,近期这只手不能用力。
马班长左侧肋骨有轻微骨裂,需要固定静养。
其他几位同志,李梦、薛林、魏宗万、白铁军、王宇,基本都是在厚衣服保护下的软组织挫伤、擦伤和冻伤,
最严重的问题是疲劳和惊吓,休息保暖,补充能量,问题不大。
甘小宁同志只有些轻微外伤和冻伤,他身体底子好,没事。”
医生说完,看了看高城和史今如释重负又依然关切的脸色,补充道:
“高连长,你可以带史班长先去病房区等着。许三多和伍六一需要再观察一下生命体征,稍后就会送过去。其他人已经安排到隔壁病房休息了。”
“太好了,医生,真的太感谢了!”高城再次道谢,这次的声音扎实了许多。
他看了一眼史今,史今也正看着他,两人眼中都有一块沉重的石头落了地。
医生点点头,转身又回到了急诊室。
走廊里安静下来。高城终于将嘴里那支被咬得不成形的香烟拿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地滑坐到走廊的长椅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冷汗还在细细地渗出,但不再是恐惧的冷汗,而是一种高度紧张后骤然松弛下来的虚脱。他闭上眼睛,用力抹了一把脸。
史今走到他身边坐下,沉默了片刻,低声说:“连长,三多他……真挺过来了。”
高城没有睁眼,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嗯”了一声,过了好几秒,才哑着嗓子,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史今说:“这愣小子……命真硬。”
话音落下,紧绷了一夜的脸上,终于极其艰难地、微微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混合着疲惫、庆幸和如释重负的复杂表情。
窗外,风雪似乎小了一些,但长夜依旧漫漫。
而病房里,那些历经生死搏杀的战士们,终于暂时卸下了重担,在药效和疲惫中沉沉睡去,或等待着黎明。
走廊尽头,已经隐约能听到护士推着轮床过来的声音。
五班驻地的岗亭,粗糙的木制框架上结了一层不均匀的薄冰,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映照着外面依旧纷飞、但势头已弱了许多的风雪。
风卷着沙粒和雪粒子,不时扑打在小小的了望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成才握着那支冰冷的步枪,枪身传来的寒意几乎要冻僵他的手指,但他依旧背脊挺得如同标枪,严格按照执勤条令站立。
只是,他的眼神却无法聚焦,空茫地穿透风雪,落在远处那片被混沌天色和雪幕模糊了的起伏山峦轮廓上。
指尖的温度,比岗亭里生锈的铁架还要凉。
身体在执勤,心却早已飞到了那片染血的雪原,飞到了那辆呼啸而去的卡车上。
脑海里,那幅如同烙印般的画面,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车灯晃过的光影下,
许三多半跪在一片狼藉、血污遍布的雪地里,周围是横七竖八、形态各异的巨大狼尸,宛如一片小型的坟场。
融化的雪水混合着暗红近黑的血渍,浸透了他膝下的积雪,也染红了他早已破烂不堪的迷彩军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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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2章 成才哭泣
而许三多怀里,双臂如同铁铸,死死掐着那头体型骇人、毛色漆黑的狼王的脖颈!
狼王尚未完全僵硬的躯体还在微微抽搐。
许三多的脸上溅满了暗红色的血点,有些已经凝结。
他的眼神……成才从未在许三多眼中见过那样的眼神,狠厉、决绝,
深处翻涌着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疯狂,可偏偏在那染血的嘴角,却又挂着一丝熟悉又陌生的、属于许三多的、执拗到近乎傻气的倔强笑容。
那画面,像一部无声的、残酷的电影,在他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定格、慢放。
每一次重现,都像有一根冰冷的细针,精准地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不深,却持续地、细密地疼着,疼得他呼吸发紧,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连吞咽都困难。
“为啥……就让三呆子一个人……面对那么多……”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
他知道这不公平,不理智。
他看到了其他人惨烈的状况,看到了昏迷的伍班副,看到了史今班长血染的胳膊,看到了五班兄弟们透支濒临极限的模样。
他知道,换做任何人在当时的情况下,或许都只能做出同样的选择,依靠那个突然爆发出非人战力的许三多去打开局面。
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种“为什么是他而不是别人”的私心,这和他正在努力融入集体、学习“不抛弃不放弃”的精神背道而驰。
可是……理性知道归知道,情感上,他无法控制。
在他心里,那个从小一起长大、总跟在他屁股后面、有点呆却异常执拗的“三呆子”,和“其他战友”的分量,终究是不同的。
这种不同,并非轻视其他战友,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源自共同成长岁月和无数微小记忆的羁绊。
他痛恨自己这一刻的“自私”,却又无法摆脱这种锥心的担忧。
他知道许三多轴,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
他知道许三多傻实在,为了班长、为了战友能豁出命去。
但他更知道,和几十头饿疯了的草原狼近身搏斗,其凶险程度,远非任何一场对抗演习或训练事故可比,那是真正的、赤裸裸的生死一线。
而现在,漫天风雪仿佛一道无情的屏障,阻断了所有消息。
耳边只有狂风穿过岗亭缝隙时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呼啸声,更添了几分孤立无援的焦虑和不安。
冰凉的液体不知何时滑过冰冷的脸颊,重重砸在手中同样冰冷的枪托上,
“嗒”的一声轻响,瞬间凝结成一小片白色的冰晶。
成才这才惊觉自己流泪了。
他有些慌乱地抬手想擦,手臂却被人轻轻按住。
“成才?”七班长郭鹏海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带着巡逻归来的一身寒气,更多的是浓浓的担忧。
他刚结束一轮外围巡查,远远看到岗亭里那个笔直却僵硬的身影有些不对劲,走近了才借着微弱的光,看清成才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通红的眼眶。
郭鹏海在他身边站定,高大身躯挡住了部分风雪,脖子上的羊毛围巾被风吹得猎猎摆动。
“咋了这是?”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兄长般的温和,“担心三多他们?”
成才被这一问,像是勉强维持的堤坝被戳开了一个口子。
他转过头,平日里那个精明干练、眼神活泛的尖子兵形象荡然无存,眼眶通红,鼻尖也冻得发红,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脆弱和惶恐。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班长”,却发现喉咙哽咽得厉害,半天才挤出一声带着浓重哭腔的:“班长……我……”
郭鹏海心下明了,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抬手,用力地、稳稳地拍了拍成才因为紧握枪身而绷紧的肩膀,那力道透过厚厚的冬装,传递着一份沉稳的温暖和支撑。
“我知道你担心,成才。搁谁身上,看着自己兄弟那样,心里都得拧成疙瘩。”
他顿了顿,目光也望向风雪弥漫的远方,语气却异常笃定:
“但是,你得相信连长。他是什么人?护犊子比谁都厉害!他既然赶到了,豁出命去也会把咱们的兄弟一个不少地带回来!
更何况,营长、教导员,团部医院,早就接到消息严阵以待了。
三多他们,现在肯定已经得到最好的救治了。”
“可……可我总忍不住想……”成才的声音依旧哽咽,眼泪掉得更凶了,他用袖子胡乱抹着脸,却越抹越湿,
“想他在狼堆里的样子……他流了那么多血……他那么傻,受伤了也不知道躲……”
“成才!”郭鹏海稍稍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他越来越消极的想象,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三多一定会没事的!你得往好处想!咱们当兵的,命硬!更何况,你得相信咱们的战友,相信咱们的后方!
连长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比咱们更急,但绝不会让兄弟们出事的!
咱们现在在这儿,守好五班,看好这片地界,就是给连长分忧,就是给三多他们最好的支持!等风雪一停,好消息准来!”
成才望着郭鹏海那双在风雪中依旧明亮而笃定的眼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话语,心里那片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慌乱和恐惧,似乎真的被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抚平了一些。
班长说得对,他不能在这里自己吓自己。
他要相信连长,相信医院,更要相信许三多那个打不死的“小强”命。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眼泪,用已经冻得发硬的袖子,更用力地蹭掉脸上的泪水和冰碴,声音虽然还带着沙哑的哭腔,但已经平稳了不少:
“三多……他,真的会没事吗?”
“真的没事!”郭鹏海重重地点头,又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仿佛要将这份信心传递给他,
“把心放回肚子里!相信连长,相信咱们的军医,更要相信三多自己!风雪很快就停了,天亮了,消息自然就来了。现在,站好你的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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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等待
成才低下头,目光落在枪托上那片自己泪水凝成的小小冰渍上,它正在体温的微弱影响下慢慢融化。
他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攥紧了拳头,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他更加清醒。
他抬起头,不再茫然,目光重新变得锐利,坚定地望向任务队离去的方向,也是希望归来的方向。
岗亭外的风雪似乎真的小了些,呜咽的风声也变得柔和。
他心里那片沸腾的焦虑,因为郭班长这及时的安慰和坚定的信任,渐渐平息、沉淀下来。
他在心里,对着风雪那头,无声地、一遍遍地默念:
许三多,你个三呆子,你给我听好了,必须好好的,活着回来!你答应过的,咱们要一起当最好的兵,要一直在一起!你别想赖账!
野战医院的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弥散不去。
医生离开后,高城几乎是半拖半扶地,把还想挣扎着去看许三多和伍六一的史今,强行“摁”回了分配给他的那张病床上。
动作看似粗鲁,带着连长不容置疑的威严,但落下的力道却藏着难以察觉的分寸,小心翼翼地避开了史今右臂那缠着厚厚纱布、刚刚缝合完毕的伤口。
史今其实早已是强弩之末。
失血、剧痛、精神高度紧张后的骤然松弛,以及一路的寒冷颠簸,让他的身体达到了极限。
被高城按着肩膀坐下去再往后一靠的瞬间,他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本能地想抬手撑住床沿自己坐稳,可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铁架,就软软地泄了劲,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陷进了不算柔软的枕头里。
“躺好!不准动!”
高城低喝一声,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口吻。
他的手依旧按在史今未受伤的左肩上,隔着病号服单薄的布料,能清晰地感觉到史今肩头肌肉因为虚弱而产生的细微颤抖,以及之前搏杀时留下的紧张僵硬。
指腹甚至能隐约触碰到病号服下,那件染血后发硬的旧绒衣布料。
高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刚缝了十八针!医生的话你当耳旁风?失血流得跟开了闸似的,脸色白得跟鬼一样,还在这儿逞强惦记这个惦记那个?”
高城的语气又急又冲,带着心疼转化而成的怒火,“怎么?觉得自己是铁打的?血是流不完的?”
史今急促地喘息着,胸口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疼痛。
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块,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勉强抬起一条缝。
他看着高城那张写满疲惫、焦灼和怒气的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气若游丝:
“连长……我……我真没事……就是……就是想等着……看看三多出来……还有六一……不知道他们……”
“看什么看!能看出花来?”高城没好气地打断他,但手上的力道却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他腾出另一只手,有些粗暴地扯过床尾叠放着的、洗得发白的军用薄棉被,不由分说地往史今身上一盖,又仔细地把被角掖了掖,尤其是裹紧了他受伤的右臂。
“医生的话你没听见?
许三多和伍六一都脱离危险了!他们几个现在在里面观察,那是医疗流程!
用得着你这半条命在这儿强撑着等?一会儿稳定了自然就推出来了!
你现在要是不听话,再折腾得发烧感染,伤口崩开,谁来管束钢七连那帮兔崽子?谁来看着许三多那个愣头青康复?”
史今的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还想辩解,但一阵更强烈的眩晕和虚弱感如同潮水般袭来,让他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无力地顺着高城掖被角的力道,更深地陷进枕头,贪婪地汲取着病床所能提供的、微不足道的一点支撑。
失血过多的后遗症开始全面显现,他感到浑身发冷,指尖冰凉,连思维都变得有些迟缓。
他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是淡灰的。
长长的睫毛上,还沾染着之前在风雪中凝成、又因室内温度融化而未干的细小水珠,在灯光下微微反光,竟显得有几分脆弱。
他看着高城,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温和坚定,只剩下满满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因为让连长担忧而产生的歉意。“让连长……操心了……我……”
“操心?”
高城哼了一声,眉头依旧没有舒展,但眼神里的怒意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取代。
他伸手,用掌心贴了贴史今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湿滑,是虚汗,温度倒不算太高,这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但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像块棱角分明的石头:
“我操的心还少吗?啊?你们一个个的,就没一个让我省心的!出去送个物资,搞得跟打了一场恶仗似的!回来倒好,排队挂彩进医院!你当我这个钢七连连长是吃干饭的?是摆设?”
史今听着连长这熟悉的、带着责备实则满含关切的数落,苍白的脸上极其艰难地、微弱地扯动了一下嘴角,似乎想笑,却没成功,只化作一声气音:
“知道……连长疼我们……我就是……放心不下他们……”
“放心不下也得给我躺好了!”
高城几乎是低吼着说出这句话,但与此同时,他那只原本按在史今肩头的手,却抬了起来,
动作有些笨拙,却异常轻柔地,将史今额前被冷汗浸湿、凌乱贴在皮肤上的几缕黑发拨开,理顺。
这个细微的动作,与他严厉的语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医生说了,你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绝对的静养!不然伤口愈合不好,感染了,落下病根,有你后悔的!”
高城收回手,坐回床边的硬木椅子,身体前倾,盯着史今,下达最终指令,
“现在,闭眼!睡觉!不准再胡思乱想!等会儿许三多和伍六一观察完了,护士会来通知,我亲自去看了回来告诉你!现在,执行命令!”
史今望着高城那双不容置疑、却又盛满了血丝和关切的眼睛,终于,彻底放弃了挣扎。
他太累了,累得连点头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只是极其轻微地眨了下眼,表示服从。
紧绷了一夜、甚至在更早的搏杀中就未曾放松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被连长这看似粗暴实则细致的“命令”和那片刻的温柔触碰,奇异地安抚了,松弛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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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4章 三营长汇报
沉重的眼皮缓缓合拢,意识迅速被黑暗和疲惫拖拽着下沉。
在即将陷入昏睡的前一秒,他仿佛用尽最后一丝清醒,呢喃出几个破碎的字眼:“那……连长……你也……歇会儿……”
高城听见了,却没应声。只是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仿佛不屑。但他高大的身躯依旧稳稳地坐在那张并不舒适的椅子上,没有离开。
他甚至又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史今肩头的被角,确保盖得严实。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史今渐渐变得平稳悠长的呼吸声。
昏暗的灯光下,高城看着史今那张苍白却终于安然睡去的脸,看着他缠着纱布的胳膊,
看着他即便在睡梦中依旧微微蹙起的眉头,心里那股持续了整夜的、混杂着后怕、自责、震惊的钝痛,
似乎并没有完全散去,但却实实在在地,被眼前这份“至少这个兵安全了”的踏实感,冲淡、压住了一些。
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守着,仿佛一尊沉默的守护神。过了许久,他才极低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嘀咕了一句,语气复杂,带着疲惫,带着无奈,更带着一种深植于骨血的责任与爱护:
“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这帮小子……”
高城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走廊里昏暗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亮着一盏小灯。
他走到拐角处那部老旧的黄色军用座机旁,拿起听筒,手指因为之前的紧绷和寒冷还有些僵硬,但拨号的动作却异常稳定。
电话接通,传来连队值班室熟悉的声音。
“我高城。” 他开门见山,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让炊事班立刻动手,炖一锅鸡汤,要浓,油花儿给我撇干净, 多用老母鸡,多放红枣、枸杞、姜片,驱寒补血的那种。炖好了,用保温桶装好,尽快送过来。”
电话那头的指导员显然愣了一下,半夜接到连长从医院打来要鸡汤的电话,这情况不寻常。
但他反应极快,声音立刻紧张起来:“老高?是你?草原五班怎么样了?人现在到底怎么样?严重不严重?”
指导员的语速又快又急,充满了担忧。他从高城他们出发就心里提着,一直等信儿。
高城的眉峰依旧习惯性地蹙着,但听到指导员的声音,紧绷的神经还是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缝隙。
他略微侧身,靠在冰凉的白墙上,目光无意识地落回史今病房那扇紧闭的门。
“史今,缝了十八针,失血有点多,刚睡着。”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刻意放得平稳些,像是在说服自己,也像在安抚战友,
“许三多和伍六一那边,医生刚看过,都脱离危险了,现在在观察室,没大碍。
你放心。一排和二排在保护牧民,三排在五班的驻扎点进行站岗,没事了,你看好连队那头,我现在医院守着。”
电话那头,指导员明显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又深又重,隔着电话线都能感觉到他之前紧绷的情绪瞬间松懈下来。
“老天爷……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可吓死我了!” 指导员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稳健,但关切不减,
“行,我这就去炊事班盯着,我亲自看着火候。炖好了我马上给你送过去,正好也看看史今、三多他们几个。”
“你别来。” 高城立刻打断,语气果断,甚至带着点不容商量的强硬。
他换了个站姿,目光扫过空荡的走廊,仿佛在巡视他的阵地,
“这边有我盯着就够了。连队不能没人,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给我守好家!别让他们以为连长不在就能撒欢!”
指导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传来一声无奈又理解的苦笑:
“好家伙,合着你去医院守伤员,就把连队这副沉甸甸的担子全甩给我了?
行,高大连长,您就安心在医院当‘护工’吧,连队这边你放心,我保证给你守得铁桶一样,苍蝇都飞不进来一只。”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而关切,
“就是高城,你也别把自己绷得太紧。我知道你心里急,但你自己也是肉长的,这么熬着不行。
抽空也眯一会儿,别回头史今他们几个活蹦乱跳地出院了,你先累垮了,那咱们钢七连可亏大了。”
高城从鼻子里“啧”了一声,似乎对指导员的“啰嗦”很不耐烦,但嘴角却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那硬邦邦的语气里,终究是漏出了一丝被战友关怀的暖意:
“废话!我高城什么时候垮过?少操心我!赶紧的,让炊事班动起来,鸡汤要紧,别磨磨唧唧的。挂了。”
他不由分说地挂断电话,听筒放回座机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又在原地站了几秒,仿佛在消化刚才的对话,然后才转身,用最轻缓的动作,
慢慢推开病房的门,像怕惊扰一个易碎的梦,脚步落地无声,重新回到了史今床边的椅子上,继续他沉默的守护。
团部办公室,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将房间照得亮如白昼,甚至有些刺眼。门被猛地推开,带着一股室外的寒气。
三营长几乎是踩着满脚的雪水和泥泞冲了进来,军大衣下摆和裤腿湿了大半,军帽上的积雪随着他的动作簌簌往下掉,在地板上化开一小滩水渍。
他顾不上拍打,站稳后“啪”地一个立正,抬手向办公桌后的王团长敬礼,声音因为急速赶路和情绪激动而带着未平的喘息,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报告团长!钢七连高城连长所率紧急支援小组任务已完成,遭遇狼群人员已全部救出,重伤员五名已送至团部医院救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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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5章 牧民没事
王团长几乎是同时从那张厚重的旧办公椅里弹了起来,身下的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手已经下意识地摸向桌上的烟盒,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但随即又放开, 声音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说具体情况!人员伤亡到底怎么样?有没有……牺牲?!”最后两个字,他问得异常沉重。
三营长咽了口唾沫,润了润干涩的喉咙,语速飞快但清晰地汇报:
“团长,伤员共九名,全部是我方战士,牧民群众无一人受伤!”
他先强调了最关键的一点,看到团长紧绷的脸色微微一动,才继续详细说道,
“伤势最重的是草原五班的许三多,全身多处严重撕裂伤和穿透伤,失血过量,伴有严重冻伤,目前已脱离生命危险,但仍需密切观察。
钢七连三班班长史今,右前臂深度撕裂伤,缝合十八针,失血较多。
钢七连三班副班长伍六一,左大腿外侧严重肌肉撕裂伤,失血严重。
另外,草原五班班长马健同志左侧肋骨疑似骨裂,左前臂严重淤伤;
战士李梦、薛林、魏宗万、白铁军、王宇,均有不同程度软组织挫伤、擦伤和冻伤,主要问题是体力严重透支和精神惊吓。”他从医生那里了解到每个战士的情况,也松了一口气。
他一口气报完伤情,顿了顿,脸上浮现出心有余悸和后怕的神情:
“团长,我们接到五班电台求援全速赶到时,现场……现场简直……”
他似乎在想合适的形容词,
“战斗极其惨烈!初步清点,狼尸超过八十具!战士们被超过九十只的饿狼群包围在雪地里!
他们以史今、伍六一、许三多和马健同志为核心,把两名牧民和一百多只羊死死护在中间的一个背风角落,
用步枪、工兵铲、甚至木棍和拳头,硬生生顶住了狼群一波又一波的疯狂进攻!
直到钢七连赶到前,他们已经血战了近一个小时!牧民毫发无伤,羊群只损失了七只,战士们是真正用身体筑起了防线!”
王团长听着三营长的汇报,脸色由最初的凝重,渐渐变得铁青,胸膛因为愤怒和某种强烈的情绪而起伏。
他背着手,在办公桌后急促地踱了两步,猛地停下,转过身来时,那双平时总是透着精明和温和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
又深藏着痛惜, 声音里压抑着怒火,也蕴含着对战士的无比心疼:
“九十多头狼!超过八十具狼尸!他们才几个人?这简直是……简直是玩命!这帮不要命的混小子!”
他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低吼出来的,但谁都听得出来,这“骂声”背后是怎样惊心动魄的英勇和牺牲。
“牧民没事……羊群损失控制到最小……好,好,都是好兵!没给咱们解放军丢脸!”
他的语气又陡然转为铿锵的赞许,眼眶似乎都有些发红。他猛地挥了下手,像是要把心头那股又痛又怒又骄傲的复杂情绪挥散。
他立刻伸手抓起了桌上的红色电话,毫不犹豫地拨通了医院院长的专线,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是王庆瑞!现在在医院的所有重伤员,许三多、史今、伍六一等人,我命令你们,集中最好的医生,调用一切最好的药品和设备,全力以赴救治!
不惜一切代价,我要他们全部康复!这是政治任务!有任何困难,直接向我报告!”
他说话时,另一只手无意识地、重重地敲着桌面,仿佛在给每个字增加分量。
放下电话,王团长深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还站在那里、身上冰雪正在融化的三营长,语气沉缓而坚定,带着一种家长般的决断:
“你现在立刻返回医院,告诉高城,让他给我安心留在那里,照顾好伤员,陪着他们!连队的事情,团里会统一协调,暂时不用他操心。
牧民的损失,按照最高标准,立刻统计,尽快补偿到位,绝不能让我们的战士,在为了保护人民群众流血拼命之后,再有任何后顾之忧,不能让他们寒心!”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依旧飘雪的天空,声音低了一些,但更加有力, “告诉战士们,团里为他们骄傲。好好养伤。”
“是!保证完成任务!” 三营长挺直胸膛,再次敬礼,转身时,军大衣的湿重下摆带起一阵风,在地面上留下了一串逐渐延伸向外的、清晰的水痕。
医院的病房内,甘小宁身上盖着被子,身上裹着不知谁给他找来的一件备用军大衣,略显宽大。
他左臂的绷带从大衣袖口露出来,上面还隐隐渗着淡淡的血丝。
他的脸色好了些,但眼神里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惊悸和后怕,瞳孔偶尔会因回想起某个片段而微微收缩。
他看着坐在对面、拿着笔记本和钢笔的教导员,声音有些干涩地回忆:
“教导员,那天晚上……史今班长和马班长带许三多去巡逻,后来我们听见了枪声和狼叫,心里就毛了。
我们循着枪声赶到后,我们,我们帮着牧民巴特尔把受惊的羊群拢住,赶到那片岩石后面临时围起来,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听见四面八方都是狼嚎,那声音……又近又密,听得人头皮发炸,腿肚子有点转筋。
天太黑,雪又大,根本看不清有多少,就看到绿莹莹的眼睛一片一片地亮起来,然后它们就直接冲上来了!
根本不怕人!有的直接跳起来咬羊脖子,有的专咬羊腿想把羊拖倒,还有的……直接就往我们人身上扑!”
教导员手中的钢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发出“沙沙”的轻响,记录着每一个细节。
他抬起头,目光沉稳而带着一种安抚的力量:
“别急,小宁,慢慢说。狼群具体是从哪个方向最先出现的?你们当时的应对措施是什么?谁负责指挥?”
他的声音平缓,让甘小宁因回忆而急促的呼吸略微平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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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6章 许三多的射击
坐在甘小宁旁边病床上的李梦,脸上还没什么血色,盖着被子,裹着毯子,他平时总有些飘忽的眼神此刻却死死盯着地面,仿佛还能看见雪地上的狼爪印。
闻言,他接过话头,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种事后的、试图用条理分析来压制恐惧的意味:
“是从北边,偏西一点的那个山坳方向,像……像黑色的潮水一样涌出来的。
一开始很分散,试探性的,后来就越聚越多,能把人围死的那种。
是史今班长最先反应过来,他立刻吼着让我们所有人,包括五班的马班长他们,围成一个圆圈,把牧民父子俩和羊群的核心部分死死挡在圈里最靠岩石的位置。
他和伍班副,还有许三多,顶在最外面。
我们当时手里有枪,但狼太近,人羊混杂,史班长命令不许轻易开枪,先用枪托、工兵铲和强光手电威慑驱赶。”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并无大碍但隐隐作痛的肋部,仿佛那被狼撞击的感觉还在。
薛林也凑过来补充,他脸上有几道结了血痂的细长划痕,这个平时总带着点踏实笑容的兵,此刻表情严肃。
“狼群聪明得很,看正面冲不开,就想从侧面绕。马班长带着我和老魏守那个方向,工兵铲都抢冒烟了,胳膊到现在还酸得抬不起来。
魏宗万为了挡住一只扑向羊羔的狼,后背被狼爪子狠狠挠了一下,当时就听见他‘嘶’了一声, 幸亏军大衣厚实,不然肯定开瓢了。”班长和三多一定要平安啊!
魏宗万憨厚的脸上带着心有余悸,点点头,瓮声瓮气地说:
“是,那爪子劲儿真大,隔着衣服都觉得骨头疼,像被铁条抽了一下。”
他不自觉地扭动了一下肩膀,似乎那里还在隐隐作痛。不知道班长和三多怎么样了。
白铁军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他平时话多机灵,这会儿声音却有点虚, 小声补充:
“我……我当时跟王宇一块儿,想用强光手电照狼眼睛,晃它们。
可它们根本不怕,红了眼似的往上扑……有一只差点咬到我拿手电的胳膊, 是……是许三多不知从哪儿窜过来,一脚给踹开了。”
他说着,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包扎的地方,那里其实只是一道擦伤,但当时的惊骇感显然留了下来。
王宇也点点头,声音不大但清晰:“对,狼太多了,光吓唬不住。后来弹药打光了,就只能靠铲子和拼了。我们的射击比三多的差远了。” 他握了握拳,指节有些发白。
甘小宁听到王宇的话,突然反应过来,猛地往前一探身,裹在身上的军大衣下摆擦过棉被,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他原本有些萎靡的神色此刻被一股强烈的激动取代,眼睛亮得像是被点燃了两簇火苗,灼灼地望向教导员:
“教导员!您是没亲眼看见!当时那场景……三多他就一个人,站在羊群和牧民前面,
背后是吓得咩咩直叫的羊,前面是黑压压扑上来的狼!风雪刮得人站都站不稳,雪片子糊在脸上跟刀割似的!”
他越说越激动,甚至下意识地抬起那只没受伤的右手,虚虚做了一个据枪瞄准的姿势,仿佛再次置身于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
“可三多呢?他手里那杆56半,端得那叫一个稳!就跟焊在他肩膀上了一样!风那么大,雪花直往枪口里钻,可他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甘小宁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极力描述着那个清晰的画面:
“那些狼,不是一只两只,是成群地,像一道道贴着雪地窜过来的黑影子,呲着牙,喉咙里呼噜着,绿眼睛在风雪里一闪一闪,看着就让人腿肚子转筋!
可三多他……他就那么站着,呼吸好像都屏住了,只有枪口在极其细微地移动——不是慌乱的摆动,是那种……那种老猎手盯上猎物时,沉稳到可怕的微调!”
他模仿着扣动扳机的动作,食指虚扣:
“然后就是‘砰’!一声脆响,干净利落,哪怕在鬼哭狼嚎的风声里都听得真真切切!
枪口焰一闪,冲在最前面那头最大的狼,脑袋就像被重锤砸了一下,哼都没哼就栽进雪里,不动弹了!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他拉栓、瞄准、击发,快得几乎看不清动作,但那节奏稳得像在打固定靶!
每一颗子弹出去,必有一只狼哀嚎着翻滚倒地!那枪声,在乱糟糟的风雪和狼嚎里,就跟定心锤似的,一声一声,砸得我们心里反而踏实了!”
“没错!一点儿没错!” 白铁军也凑了过来,他鼻头红红的,不知是冻的还是刚才哽咽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但语气同样激动,
“教导员,后来天蒙蒙亮,我们去收拾……那场面……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地上躺着的那些狼,您猜怎么着?
好多都是正脑门上,或者两眼之间,留着个圆溜溜的枪眼儿!风雪那么大,天那么黑,
狼跑得那么快,三多他就凭那铁疙瘩瞄具,枪枪往那要命的地方招呼!这准头,邪乎!真邪乎!”
他说着,用力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光彩,但随即又被懊悔取代,
“可恨后来狼群学精了,不再扎堆冲,开始从四面八方散开了扑,子弹被我们几个,消耗太快了……
我们带的备用弹匣又被狼群冲散了一部分……要是能早点把弹匣送到三多手里,他也不用……”
白铁军的声音低了下去,眼圈又有些发红。
他想起许三多打光最后一个弹匣后,没有丝毫犹豫,扔下步枪,顺手从地上抄起枪上的刺刀,
就迎着扑上来的狼群反冲过去的背影。那背影决绝,甚至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傻”气。
李梦坐在稍远一点的长椅上,裹着毯子,他平时话不多,带着点文艺兵的安静,此刻也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不光是准。是他的那种……镇定。我当时离他不算远,能看到他的侧脸。风雪打在他脸上,他眉毛睫毛上都结了霜,可他的眼神,一点儿都没慌,
甚至……甚至有点像他在五班最开始修路时的样子,特别的专注,特别的……平静。好像他面对的不是吃人的狼群,就是一件需要他认真去完成的任务。”
李梦的描述带着他特有的观察角度,让许三多的形象更添了几分奇异的气质。
第587章 骄傲
薛林搓着自己冻伤的手,憨厚的脸上也露出佩服的神色:
“是啊,教导员。三多那枪打得,又准又狠。有只狼特别狡猾,想从侧面绕过去掏羊群的屁股,速度贼快,在雪地里一窜一窜的。
我们都还没看清,就听‘砰’一声,那狼刚跃起来,就像被空中一根无形的绳子拽住了,直接摔下来,腿蹬了两下就不动了。后来一看,子弹从它耳朵后面穿进去了。”
薛林的补充朴实,却更凸显了许三多射击技术的精湛和面对复杂情况时的快速判断。
魏宗万重重地点头,瓮声瓮气地附和:
“嗯!枪法真好!我光顾着挥铲子挡我这边了,就听着三多那边枪声没停过,一声接一声,每响一声,我这边压力好像就小一点似的。”
他的话简单直接,道出了许三多精准而高效的火力支援对全局起到的关键作用。
甘小宁等大家稍微停顿,又抢着说,语气充满了后怕和敬佩:
“后来子弹打光了,狼也越来越多,还有那头最大的狼王,红着眼就扑上来了!
最近的一只,都快搭到他肩膀了!我们都吓得喊出声,可三多……他就像背后长了眼睛,身体猛地往侧面一拧,那狼爪子擦着他后背过去,把军大衣都撕开一道口子!
他手里的柴刀,就借着拧身的劲儿,看都不看反手就劈了过去!那叫一个快!那狼被劈中脖子,嗷呜一声滚到一边。可另一只狼的爪子,就是那一下,没躲利索,挠在他左胳膊上了……”
甘小宁的声音哽住了,他仿佛又看到了许三多胳膊上瞬间涌出的鲜血,在那洁白和暗红混杂的雪地上,刺目惊心。
“血一下子就冒出来了,可他愣是没管,转身还想去拦那只被惊跑的头羊,嘴里还喊着让我们注意侧面……”
教导员手中的钢笔一直在纸上飞快地移动,“沙沙”的书写声在众人激动的叙述中几乎成了一种背景音。他眉头微蹙,不是因为质疑,而是因为笔下记录的每一桩事迹都沉甸甸的,充满了惊险与英勇。
他眼中闪烁着难以掩饰的赞许,更深处则是深切的心疼——为这些年轻战士经历的磨难,也为许三多那超乎想象的勇敢与付出。
等甘小宁和白铁军他们情绪稍平,教导员停下笔,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这几张年轻却已刻上风霜和血火痕迹的脸庞。
他伸手,用力而温暖地拍了拍白铁军还有些单薄的后背,声音沉缓有力,带着一种定人心神的力量:
“同志们,你们说的每一个细节,我都记下了。
许三多同志,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下,展现了惊人的心理素质、超凡的射击技术和无畏的战斗精神。
他临危不乱,以精准的枪法有效震慑和消灭了大量狼群,在弹药耗尽后,依然能挺身而出,以血肉之躯保护群众和战友安全,他是真正的英雄,是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的榜样!”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甘小宁,以及旁边的李梦、薛林、魏宗万,语气更加郑重:
“你们每一个人,在那一刻,都没有忘记自己军人的身份和职责。面对远超己方的凶残敌人,你们结成了最坚固的防线,互相支援,死战不退,
牢牢护住了身后的百姓。你们都是好样的,都是钢铁的战士,没有一个孬种,没有一个逃兵!团党委和全团官兵,都会为你们感到骄傲!”
白铁军用力抹了把脸,把又要涌上来的酸涩感憋了回去,挺了挺胸膛。
甘小宁则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即又挺直了腰板,目光越过教导员,再次投向走廊深处那代表着希望和等待的病房方向,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教导员,我们这点伤,躺两天就好了。我们就盼着,盼着三多、史今班长、伍班副他们,能早点康复。
等他们都好了,我们还跟着三多一起训练,他那枪法,我得好好学学!在遇见这样的情况,到时候,肯定比这次更厉害!”至少不会和这次一样让他们伤的这么重。
教导员看着甘小宁眼中重新燃起的、属于战士的斗志和光彩,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低下头,重新打开笔记本,在刚才记录的关于许三多事迹的那一页末尾,提笔,用更加沉稳而有力的笔触,补充写下了一行字:
“列兵许三多,于极端险境之中,心若磐石,枪似流星,以寡敌众,锐不可当。弹尽之际,白刃相加,犹自血战护民,忠勇贯日月,肝胆照冰雪。”
走廊里顶灯的光线柔和地洒落,照在那墨迹未干的庄严字句上,仿佛也为这铁与血铸就的忠诚与勇气,镀上了一层永恒的光辉。
窗外的雪原,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下,一片静谧,仿佛也在默默铭记这个风雪之夜里,那些年轻战士们用生命书写的、平凡而伟大的传奇。
清晨的阳光透过营部办公室那扇刷着绿漆的木格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也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微尘埃。
教导员推门进来时,带进一股室外清冽的空气,也带进了些许营区晨练尚未完全散去的号子声余韵。
只见三营长正对着办公桌上一摞足有一尺多高、码放得参差不齐的纸质文件愁眉苦脸。
军绿色的老式木质办公桌几乎被淹没在各种表格和报告下面——有印着红色抬头的“季度战备训练总结报表”,
有需要逐一核对签字的“人员实力、装备档案核查表”,还有关于昨晚草原事件的初步“情况说明”草稿。
文件堆得满满当当,连他那个搪瓷掉了几块、露出黑铁、印着“先进营主官”字样的宝贝缸子,都被挤到了桌角最边缘,勉强占据着一小块“领地”。
第588章 亲自检验
听到门响和脚步声,三营长猛地抬起头,原本紧锁的眉头瞬间舒展,眼睛里迸发出见到救星般的光芒。
他“嚯”地一下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得屁股底下那把旧木椅的腿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划出“吱呀——”一声刺耳的脆响。
“哎哟我的教导员!你可算回来了!再晚来半步,你看我这脑袋,”
他夸张地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都快让这些表格给撑炸了!”
他两步绕过桌子,伸手一把拽住教导员的胳膊,不由分说就把人按在了对面那张同样摆着几摞文件的木椅子上,动作快得像在抓俘虏。
然后他的手指就急切地点着桌上那一片“纸山”:
“你瞅瞅!你好好瞅瞅!季度战备总结,团作训科催了三次了,明天必须报!人员档案核对,政治处要得急,说是上面要抽查!
还有昨晚草原上那档子事,团值班室电话追过来了,要详细的书面情况说明,今天下班前必须报初稿!光对着这些阿拉伯数字和方块字,我就眼晕!”
他喘了口气,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这还不算完,牧民那边,羊只损失的具体数目、财物损坏情况,都得咱们派人去现场核实、登记,
然后形成报告申请补偿。这事儿政策性、敏感性都强,没你这‘定海神针’跟着一块去,我这心里头直打鼓,不踏实!”
教导员王庆明脸上没什么急切的表情,显得沉稳得多。
他没接三营长抱怨的话茬,而是不慌不忙地将自己手里一直拿着的一个深蓝色硬壳文件夹轻轻放在桌上相对空旷的一角。
文件夹的金属搭扣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略显嘈杂的抱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老李,先别急着诉苦,” 教导员的声音平和而沉稳,他指了指那个文件夹,“看看这个。刚从医院回来,顺手记录的。”
三营长挑了下眉毛,暂时把满桌的报表抛到脑后,伸手拿过那个文件夹。
他先习惯性地扯过自己的搪瓷缸子,里面是早上泡的、现在已经凉透了的茉莉花茶,仰头“咕咚”灌了一大口,润了润因为说话急而有些发干的嗓子,这才翻开文件夹。
目光刚扫过前面几行字——那是教导员工整有力的钢笔字,记录着与甘小宁、白铁军等人在医院病房内的谈话内容。
三营长嘴里的凉茶差点直接喷出来!他硬生生咽了下去,呛得咳嗽了两声,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拿着文件夹的手都晃了一下:
“嚯!这……这是甘小宁和白铁军那俩小子亲口说的?许三多?枪枪打狼眼?!还……还徒手跟狼拼了刀子?最后赤手空拳?” 他的声音因为惊愕而拔高,在安静的早晨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迫不及待地往下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脸上的表情从惊愕逐渐变成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怀疑。他时不时用手指重重地点一下文件夹里的某行字,或者抬手拍一下桌面,发出“啪”的声响。
“这也太……太邪乎了吧!老伙计!”
他抬起头,看向教导员,眼神里满是质疑,
“咱们都是带兵的人,都知道这里头的门道!打固定靶一百环,跟打野外移动靶,那是天上地下的区别!更别说是在那天晚上的鬼天气里——暴风雪!
能见度有没有五十米都难说!打的是活物!是饿疯了、冲着人扑、速度快得跟鬼影子似的狼!那狼眼才多大点儿?黑灯瞎火,风雪迷眼,他能枪枪命中?这……这不成神枪手了?还是人吗?”
他心里的第一反应,不是怀疑战士撒谎,而是这事儿超出了正常训练和战斗的认知范畴,本能地觉得是不是激战过后,记忆出现了偏差或者夸大了。
教导员王庆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节奏平稳,似乎在帮三营长安抚过于激动的情绪。
他的声音依旧沉缓,带着一种客观叙述的态度:
“我在医院病房内,听甘小宁和白铁军亲口说的。当时不止他们两个,李梦、薛林、魏宗万也在旁边补充。
甘小宁讲述时,模仿射击动作的细节非常具体,据枪的姿势、瞄准时的呼吸、击发时机的选择,甚至风向对弹道的影响都提到了,不像临时编造。
白铁军则着重描述了后来天亮后查看狼尸时看到的弹孔位置,形容得很确切,集中在头部要害,
尤其是眼部附近。他们的情绪激动,但逻辑清晰,描述互相印证,不像是受了过度刺激后产生的混乱记忆或集体臆想。”
“我不是怀疑他们的人品!更不是怀疑钢七连、怀疑高城带出来的兵!” 何红涛急忙摆手,嗓门不由得又提高了些,脸都有些涨红,
“钢七连的兵,个个都是硬骨头,哪有为了脸上贴金就编瞎话的道理?这个我一百个信!可……” 他话锋一转,手指又重重戳在文件夹上,
“可这事儿它不合理啊!许三多那小子,我是有点印象,上次团里季度考核,成绩是不错,但也就在良好和优秀之间徘徊,没听说拔尖到这种程度啊?
那都是在靶场,打的是死靶子!这回是在野外,是突发遭遇战,是生死搏杀!心理压力、环境干扰,完全是两码事!还有这徒手搏狼……”
他咂了咂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诧和不可思议的表情,“那小子平时看着闷葫芦似的,训练扎实肯吃苦,可没想到骨子里这么虎!这么楞!这么……不要命?”
他说着,又仔细翻了翻文件夹里后面的记录,手指在“枪枪命中狼眼”和“徒手格杀狼王”那几行加粗的字迹上停顿了许久,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光听他们说不行,这事儿,咱们必须得眼见为实!”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教导员,“狼尸!那些被打死的狼,牧民应该还没来得及处理吧?咱们得去现场,亲自查验!
看看那些弹孔到底在什么位置,看看狼身上的伤痕到底是什么样的!是步枪子弹造成的,还是其他利器,或者……真是徒手造成的?
只有看到实物,才能判断他们说的是不是有水分,或者说,许三多这小子,是不是真的藏了什么咱们都不知道的惊人本事!”
第589章 不适
“正有此意。” 教导员点点头,对此显然早有考虑。
他伸手从桌上那堆文件中,熟练地抽出一份标着“三季度战备训练数据汇总”的厚厚报表,递到三营长面前,
“所以,咱们现在分分工。老李,你是军事主官,这些训练数据你最熟悉,再最后核对一遍,确保准确无误,别让作训科挑出毛病。
草原任务的详细情况说明,我来负责撰写初稿,结合医院了解到的情况和后续现场核实的结果补充。咱们抓紧时间,把这两项团里催得最急的活儿弄出个大概框架,然后立刻出发去牧民的聚居点!”
三营长闻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部分重担。
他赶紧坐回自己的椅子,拿起钢笔,拧开笔帽,俯身在报表上仔细勾划、核对起来。
但他的嘴可没闲着,一边看数字,一边忍不住又念叨起来,语气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兴奋和期待:
“说真的,老王,要是核查下来,许三多这小子真有他们说的这么神……那咱们团,不,咱们营,可真是捡到宝了!
这种心理素质、这种射击精度、还有这种近身搏杀的狠劲,放在哪个连队都是尖子中的尖子!以后咱们营组织射击比武,对抗演习,那可又多了一张硬得不能再硬的王牌!”
教导员笔下不停,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你这家伙,刚才还一百个不信,怀疑人家吹牛,这会儿倒先打起如意算盘,想着怎么把人‘划拉’到咱们营了?
我看你啊,是早就听到什么风声了吧?不然能这么火急火燎地催着我一起赶文件,又这么迫切想去牧民那边‘核实情况’?”
三营长被说中心事,也不尴尬,反而“嘿嘿”一笑,嘴叉子咧开,露出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眼里闪着光:“还是你了解我!什么事都瞒不过你这双眼睛!”
他放下笔,身体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却掩不住兴奋,
“刚你回来前,团部通讯员特意跑来了一趟,口头传达了团党委的最新决定:为了进一步加强边境一线的战备执勤和管控力量,优化防御部署,
从即日起,原属一营代管的草原五班驻训点及其防区,正式划归咱们三营建制管辖!五班现有人员,也一并转隶过来!”
他忍不住抬手拍了拍桌面,震得上面的文件都跳了一下,眼里满是兴奋和跃跃欲试:
“那地方我知道,偏是偏了点,条件也艰苦,但战略位置重要!
而且,上次高城跟我闲聊时提过,五班那几个兵,愣是在那片荒地上搞出了名堂,修路、建训练设施,把个小驻训点整得跟个小堡垒似的,尤其是他们自己弄的那个简易障碍场,很有特点!
我早就想去实地看看了!这回正好,借着核实狼尸、慰问伤员的由头,去把咱们的新地盘好好摸摸底!要是许三多真有本事,那就是意外之喜,锦上添花!”
“你啊你,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无利不起早。” 教导员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但眼神中也流露出认可,
“不过,这事儿确实是好事。草原五班的兵,能在那么艰苦的地方坚持下来,还能有所作为,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这次狼群事件,他们和钢七连的同志并肩作战,表现有目共睹。划归过来,对加强咱们营的边防执勤力量、丰富作战经验,肯定大有裨益。”
他心里其实还想说,一营那边不识货,他们可是眼睛放的很亮的,这次编制调整,说不定是他们营捡了个宝。
“那可不!” 三营长劲头更足了,重新拿起钢笔,笔尖在报表上划得飞快,仿佛那些枯燥的数字都变得可爱起来,
“等核实完许三多这事儿,咱们还得抓紧时间去趟医院,正式看看五班的马志国他们几个伤员。以后就是咱们三营的兵了,于情于理都得去关心一下,也顺便摸摸底。
咱们营啊,以后就能多几个像马志国这样踏实肯干、像许三多这样能打硬仗的好手!战斗力肯定能再往上提一截!
赶紧的,老王,咱们加快速度,把这些报表和说明弄完,争取上午就出发,赶在天黑前把牧民那边和现场都跑完!”
办公室里,一时只剩下钢笔尖划过纸张时发出的、连绵不断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翻动文件页的“哗啦”声。
窗外的阳光越发强烈,透过玻璃,暖暖地照在满桌的纸张和两位埋头工作的军官身上,将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字句,以及字里行间透出的责任、期待与军营特有的务实热忱,都映照得格外清晰。
两人时而低声交流一两句数据,时而讨论一下情况说明的措辞,空气里流淌着一种默契与效率,也流淌着对即将揭晓的真相的新期待。
夜,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泼满了整个营区。
白日里的喧嚣和热气早已散尽,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路灯,在营房之间投下几圈昏黄而孤寂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
连夏夜常有的虫鸣也噤了声,万籁俱寂,仿佛整个世界都陷入了深沉的睡眠。
然而,在这片寂静之中,袁朗的宿舍里,却弥漫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紧绷的气息。
军绿色的单人床上,军被依旧叠得像刀切过的豆腐块,棱角分明,但本该躺在上面的人,此刻却辗转反侧。
袁朗仰面躺着,双手枕在脑后,眼睛睁着,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阴影轮廓。
眼皮沉重得发涩,仿佛灌了铅,可脑子里却像是被塞进了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混乱、纠缠,理不出个头绪,又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声音在低语,搅得他心口一阵阵发紧,莫名地烦躁不安。
他索性坐起身,靠在床头,抬手用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指尖冰凉,触碰到皮肤时带来一丝微弱的清醒,却压不住那股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莫名的不适感。
第590章 袁朗烦躁
最近确实不轻松。
境外那场代号“静默”的渗透侦察任务刚结束没几天,行动报告反复修改了三四稿,某些细节的表述和战术评估至今还没能和大队作训科达成一致,压在案头。
紧接着就是基地季度战术研讨会,各种新战法、新装备的论证吵得人头疼,身为中队长,他不仅要提出见解,还要平衡手下那几个分队长之间微妙的竞争关系。
这还没完,年底的全大队综合性对抗考核方案初稿又下来了,大队长明确要求各中队拿出具有“颠覆性”和“实战检验”意味的考核预案,这无异于又是一场脑力风暴。
再加上几场推脱不掉、关乎来年装备和经费协调的“应酬”,酒没少喝,话没少说,胃里早已抗议连连。
袁朗不是怕忙怕累的人。
相反,高强度的节奏和复杂的任务才是他熟悉的领域,甚至能让他感到一种确切的“存在感”。
再棘手的局面,他也能在任务间隙倒头就睡,用最高效的方式恢复精力。
可今晚,身体明明疲惫到了极点,神经却像一根被过度拉伸后又突然失去弹性的弓弦,处于一种诡异的、无法放松的紧绷状态。
那种焦躁,不是对具体某件事的担忧,更像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对某种未知“不对劲”的预警,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他掀开薄被,起身下床。
动作很轻,没有惊动隔壁房间可能还在熬夜整理材料的作战参谋。
顺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87式夏常服外套披在肩上,丝绸面料的冰凉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
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赤脚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宿舍。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幽绿的微光。
他习惯性地走向自己的办公室。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咔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推门进去,反手带上门,却没有立刻开灯,而是站在黑暗中,让眼睛适应了一会儿。
然后,他伸手“啪”地一声拧亮了办公桌上的绿色玻璃罩台灯。
昏黄但集中的光线瞬间照亮了桌面上的一片区域——那里一如既往地堆满了文件:
用曲别针别好的任务报告、画满了红蓝箭头和标注的作战地图复印件、等待签字的训练日志、还有几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外军军事期刊。
一旁的台式电脑是部队配发的老式型号,厚重的cRt显示器屏幕黑着,主机发出低沉的运行嗡鸣声。
他在那张有些年头的木制办公椅上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冰冷的键盘,唤醒处于休眠状态的电脑。
屏幕亮起,蓝底白字的doS系统界面,windows 3.x界面显现,最后停留在一张高精度扫描的、布满等高线和坐标的边境区域地形图上——那是上次“静默”行动的区域复盘图。
袁朗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熟悉的线条和标记上,试图强迫自己进入工作状态,复盘某个伏击点的选择是否还有优化空间,或者某个撤离路线的风险评估是否足够充分。
这是他平复心绪、集中注意力常用的方法。
然而,今晚这个方法失效了。
他的目光虽然盯着屏幕,但那些复杂的符号和线条却无法在脑海中形成有效的逻辑链条。
思绪像不受控制的野马,四处乱窜。
报告里某个无关紧要的措辞?
研讨会上某位参谋过于理想化的提议?
考核方案里某个看似公平实则可能存在漏洞的规则?
抑或是应酬时某位后勤领导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些碎片化的念头升起,又迅速被他自己否定。
不,不是这些。这些事虽然麻烦,但都在他掌控和理解的范围之内,是“工作”,是“问题”,但不会引起这种深层次的、近乎生理性的焦躁不安。
这种不安是陌生的。
它不指向任何已知的威胁或亟待解决的难题,更像是一种……直觉?一种对某种正在发生或即将发生的、超越他当前信息获取范围的“事情”的模糊感应。
“呜——呜——”
窗外,夜风不知何时变大了起来,穿过营区周围的树林和建筑缝隙,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沉呜咽声。
这声音钻进袁朗的耳朵,非但没有让他平静,反而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他胸腔里那股压抑了半夜的无名火气。
“操!” 他低低地骂了一句,不是针对任何具体的人或事,纯粹是情绪的一种宣泄。
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股没来由的慌乱感陡然加剧,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了一下,又迅速松开,留下一种空落落的、带着余悸的悸动。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特种部队指挥员,他早已习惯了在信息不完全的情况下做出判断,习惯了面对压力和不确定性。
但今晚这种纯粹基于直觉的、毫无逻辑支撑的强烈不安,让他感到了一丝……失控。
墙上的老式圆形挂钟,“嗒……嗒……嗒……”地走着,指针已经悄然越过了凌晨两点的刻度。
那规律而单调的声音,在此刻的袁朗听来,不再是指示时间的工具,而成了一种缓慢的、折磨人的噪音,每一声都敲打在他本就紧绷的神经上。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袁朗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动作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
他一把抓过挂在门后挂钩上的武装带和军帽,三两下扎紧武装带,戴正帽子。
目光扫过桌面,落在那个磨得发亮的铜哨上——那是他刚担任中队长时大队长发的。
几乎没有犹豫,他抓起哨子,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反手带上门。
作战靴的硬底踩在空旷的走廊水泥地面上,发出“咔、咔”的回响,在深夜里传得老远。
他没有走向宿舍区,而是径直穿过营房,来到了漆黑一片的训练操场。
第591章 倒霉的三中队
凌晨的寒气扑面而来,但他浑然不觉。
站在操场中央,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空气,然后举起哨子,凑到嘴边。
“哔——!哔哔——!!!”
尖锐、急促、穿透力极强的哨声,如同撕裂黑夜的闪电,骤然炸响!
瞬间打破了营区的沉睡。哨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和急切,在营房之间反复回荡。
“三中队!紧急集合!!!” 袁朗的吼声紧随其后,沉冷、有力,在空旷的操场上扩散开来,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威严,“全员全装!操场集合!快!!!”
营房里瞬间亮起了几盏灯,传来一阵急促但并不慌乱的窸窣声、脚步声和低低的询问声。
A大队的兵,对半夜紧急集合并不陌生。
很快,一个个身影从不同的门口冲出,一边奔跑一边整理着身上的装具、武器(训练用),迅速在操场上按照建制列队。
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装备碰撞的轻微响动。
袁朗站在队列前,帽檐下的眉头依旧紧紧锁着,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峻。
他目光如电,迅速扫过正在快速整队的士兵们,确认人员。
那股烦躁感并没有因为行动而消散,反而像是一团闷火,在胸腔里燃烧。
“目标,营区外三号环形公路!”袁朗没有做任何解释,直接下达命令,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武装越野十公里!全速!间隔保持!出发!”
“是!” 低沉的应答声整齐划一。
队伍立刻动了起来,如同一条沉默而迅捷的游龙,冲出营门,融入了外面的夜色之中。
沉重的作战靴踏在沙石路上,发出密集而富有节奏的“沙沙”声。
袁朗跟在队伍的最后,也迈开了步子。
冷冽的夜风迎面扑来,刮在脸上,微微生疼,却丝毫没能吹散他心头的郁结和那股莫名的焦躁。
他越跑越快,步幅加大,频率提升,仿佛要将体内那股无处安放的不安和忐忑,全都通过这机械的、消耗体能的奔跑发泄出去。
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内衣,呼吸也变得粗重,但大脑却似乎因为身体的剧烈运动而变得更加活跃,也更加混乱。
就在他拼命奔跑,试图用疲劳来淹没直觉的时候,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清晰地跳进了他的脑海。
那个兵。草原上,五班的兵。许三多。
怎么会突然想起他?
袁朗脚下步伐微微一滞,随即又恢复正常,心里暗骂自己真是昏了头,胡思乱想。
许三多现在应该好好地在草原五班驻训点,守着那片荒原,最多是和往常一样巡巡逻、修修路、打打拳,能有什么事?
一定是最近连轴转,精神压力太大,导致思维都有些飘忽了。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奔跑和队伍的节奏上。
可是,那股如影随形的焦躁,并没有因为他的自我否定而消失,反而像附骨之疽,牢牢地钉在他的感知里,甚至随着对许三多这个念头的短暂出现,变得有些……具体化了?
他说不清,只是觉得心口那阵没来由的堵得慌,似乎隐约指向了北方,那片广袤而遥远的草原。
夜色浓稠如墨,吞噬着远处的一切。营区的灯光早已消失在身后,只有前方士兵们背着的少量荧光标识在黑暗中微弱地晃动。
袁朗一边保持着奔跑,一边不由自主地,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北方那完全被黑暗笼罩的、天地相接的方向。
草原……五班……许三多……
心里没来由地又是“咯噔”一下。
这一次,不再仅仅是模糊的烦躁。
一种更加清晰的、混合着某种不祥预感的担忧,如同冰冷的溪流,悄然漫过心间。
他说不清这担忧从何而来,是对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兵的某种莫名挂念?还是对自己这种反常状态的某种隐喻?
亦或是……冥冥之中,真的有什么他尚不知晓的事情,正在那片寒冷的草原上发生?
他甩了甩头,将这些“不专业”的、“唯心”的念头强行压下。
他是袁朗,A大队的三中队长,他的判断应该基于情报和逻辑,而不是虚无缥缈的直觉。
可那股寒意,却仿佛顺着脊椎,一点点爬了上来。
他加快了步伐,几乎是以冲刺的速度追上了队伍的后段,用更猛烈的奔跑,来对抗内心深处那片不断扩大、却找不到源头的阴影。
远方的草原依旧沉睡在无边的黑暗里,寂静无声,而袁朗心中的波澜,却在这寂静的凌晨,汹涌难平。
晨雾如同轻纱,尚未完全散去,氤氲在基地训练场的上空。
煤渣铺就的环形跑道上沾满了露水,在熹微的晨光下泛着湿漉漉的暗色。
三中队的士兵们刚刚结束一场突如其来的五十公里全装负重越野,正大口喘着粗气,汗水浸透了迷彩服的后背和胸口,沉重的战术背心、武器、携行具的背带深深勒进肩头的肌肉,留下醒目的红痕。
他们稀稀拉拉地站在还有些湿润的跑道上,勉强维持着队列的轮廓,每个人都疲惫不堪,但眼神深处,依旧保持着职业军人特有的、即便极度疲惫也不肯完全涣散的警惕。
袁朗站在队伍正前方约五米处。他没穿大衣,只着一件普通的作训服,袖口挽到小臂,衣领微敞。
夜风带着凉意,吹动他额前汗湿的短发。
五十公里高强度的越野,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他的呼吸平稳而悠长,胸口起伏规律,额角和鬓边虽有汗珠顺着清晰的下颌线滑落,滴在作训服领口,
但他的神色不见半分萎靡,反而像被这极限运动洗去了最后一丝困倦。
他的站姿挺拔而放松,看似随意,实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肌肉是真正松懈的。
那双眼睛,在薄雾弥漫的清晨,显得格外锐利明亮,仿佛能穿透朦胧,洞悉每个人心底最细微的波动。
第592章 袁朗训人
袁朗挑眉,目光缓缓扫过队列,在一张张带着明显倦意、却又强打精神的面孔上逐一掠过。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站在队列排头、同样汗水淋漓但腰杆挺得笔直的齐桓身上。
袁朗的嘴角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带着点惯常的、近乎刻薄的漫不经心:
“怎么?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耷拉着脑袋,是对我‘袁某人’大清早不按常理出牌,把你们从热被窝里拎出来‘享受’这五十公里‘晨光浴’,有意见?嗯?”
队列里一片死寂,只有尚未平复的粗重喘息声在湿冷的晨雾中飘荡,更显压抑。
士兵们互相交换着眼色,最终还是将目光的焦点,默契地投向了副队长齐桓——在这种需要“代表”发言、尤其是面对袁朗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诘问时,齐桓向来是那个“挡箭牌”和“发言人”。
齐桓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咽下口中因喘息而生的燥热。
他抬手,用作战服袖子草草抹了把额角快要流进眼睛的汗水,立正的姿势没有丝毫放松,胸膛微微起伏,声音带着长途奔袭后的沙哑,但吐字清晰,硬气中透着一丝无可辩驳的无奈:
“报告队长!没意见!绝对没意见!只是……按照本周训练计划和基地日常作息安排,今天,周日,是法定轮休日。”
他特意强调了“法定”和“轮休”,试图在绝对服从的前提下,为兄弟们争取一点点“道理”上的空间。
“条例?轮休日?” 袁朗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嗤笑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冷峭。
他往前迈了两步,作战靴的橡胶底碾过潮湿的煤渣,发出细碎而清晰的“沙沙”声。
他走到齐桓面前,两人距离不过一步之遥。
袁朗抬起手,食指的指关节并不用力,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轻轻点了点齐桓左胸口袋上方的那枚代表A大队三中队副队长的徽章。
“齐桓,我问你,” 袁朗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晨雾,“咱们脚下这块地,是常规步兵团的营区吗?咱们肩膀上扛的,是普通野战部队的衔吗?咱们干的活,是按部就班、朝九晚五的差事吗?”
“报告队长!不是!这里是A大队基地!我们是职业化蓝军特种部队!” 齐桓的回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
“那你,齐桓副队长,跟我提常规部队的作息条例?跟我强调‘法定轮休日’?” 袁朗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怎么,战场上的敌人,会因为今天是礼拜天,就大发慈悲,停止渗透、停止侦察、停止对你的要害发动攻击?战争,会因为你想躺在宿舍里睡个懒觉、看场电影,就按下暂停键?”
旁边,两名分队长见势不妙,互相对视一眼,硬着头皮往前挪了半步。
其中三分队,队长李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声音有些发涩地试图解释:
“队长,我们真不是对训练有意见……就是……就是这五十公里来得太突然,毫无预警。兄弟们……兄弟们昨晚为了完善‘静默’行动的复盘报告,都熬到了后半夜,有些小组的数据分析刚刚才收尾……”
“复盘报告熬到后半夜?”
袁朗的声音陡然一沉,刚才那点漫不经心的讥诮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却极具穿透力的锐利。
他的目光像两把突然出鞘的薄刃,倏地钉在李然脸上。
“李然分队长,那我倒要好好问问你。上周基地组织的‘砺刃-3号’红蓝对抗演习,在二号地域,你亲自带领的三分队,负责侧翼迂回,接应主力。
在穿越‘蓝军’预设的电磁干扰区后,为什么没有按照预案,在L-7坐标点建立临时观察哨,而是贪功冒进,直插‘敌’纵深?
结果在‘黑石峪’谷地,差点被‘蓝军’一个加强排反包了饺子!那时候,你怎么没跟导演部说‘行动太突然’,‘兄弟们昨晚没睡好’?”
李然的脸“唰”地白了,额头瞬间渗出冷汗。那次的失误他记忆犹新,确实是判断失误,过于急躁,想抢头功,忽略了战场侦察和风险控制。
袁朗此刻旧事重提,一针见血。
袁朗不再看他,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队列中央。
他的脚步不快,甚至有些随意,但每一步落地,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重重踏在每一个队员的心上。
“还有你,王锐!” 他的目光锁定队列中二分队的突击队员,“在丛林渗透阶段,你们小组负责清除‘蓝军’前沿哨位。
接近目标后,你作为主攻手,在发起攻击前最后一刻,竟然习惯性地先去拉枪栓确认弹药,而不是直接利用枪械待击发状态快速击发?
就因为你那多余的一拉,‘蓝军’哨兵模拟器提前零点五秒被触发警报!
虽然最终目标清除,但整个行动暴露风险增加了百分之三十!如果那是真正的战场,那零点五秒,足够敌人把一颗手雷扔到你们脚下!”
被点名的王锐,脸上血色尽褪,嘴唇紧抿。那个细节他事后复盘时也懊悔不已,是长期训练养成的、在非绝对紧张状态下的一个冗余习惯动作,没想到在模拟实战压力下暴露无遗,更没想到队长观察得如此细致入微。
袁朗停下脚步,站在队列正中央。他缓缓环视一周,目光所及之处,无人敢与他对视。
此刻,他脸上再无半分笑意,语气沉静,却字字如铁钉,砸进每个人的耳膜:
“我知道你们累。‘静默’行动刚结束,脑力体力都是透支。复盘报告翻来覆去地改,年底考核方案压得人喘不过气。境外任务带来的心理调整期也没完全过去。”
他略微停顿,让这些话渗入每个人的意识。
“但是,累,是理由吗?疲惫,就能成为在训练中、在演习中降低标准的借口?就能允许战术意识出现不应有的疏漏?就能对战场细节麻痹大意?”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的怒火,“我告诉你们,在这里,在A大队,累和苦,是我们这身军装的底色!但不是我们犯错的护身符!”
第593章 袁朗训话
袁朗抬手,用力攥住了自己腰间的多功能战术腰带,金属扣环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基地的演习!我可以喊停!可以给你们机会复盘、纠错、写检查!我可以站在这里,像现在这样,把你们的失误一条条掰开揉碎了讲!”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李然、王锐,以及队列中其他几个在演习中犯下不同错误的骨干,
“可如果那是真正的境外渗透、敌后破袭、人质营救……就凭你们在‘砺刃-3号’里展现出的反应速度、风险判断和细节把控能力,我袁朗现在该干什么?
是不是应该带着基地的卫生队和裹尸袋,去给你们收尸?!去给你们的父母、妻儿,送阵亡通知书?!”
这话太重,像一记闷锤,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脏上。
队列中的喘息声几乎瞬间停止,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脸上的疲惫被震惊和后怕取代。
齐桓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向前踏出坚实的一步,鞋底踩在煤渣上发出闷响。
他昂起头,直视袁朗,声音洪亮而坚定,带着痛定思痛的决绝:
“报告队长!是我们错了!思想松懈,战术轻敌,将演习视同儿戏!我作为副队长,带头检讨!下次演习,不,从此刻起,任何训练、任何任务,绝不再犯类似错误!”
“下次?绝不再犯?” 袁朗冷笑一声,摇了摇头,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还没完全长大的孩子,“齐桓,你跟我多久了?五年零七个月了吧?”
“报告队长!是!五年零七个月零十三天!” 齐桓精确地回答。
“五年多,接近六年的时间,在枪林弹雨、生死边缘走了不止一遭,还没把最重要的一条刻进骨头里?”
袁朗的声音放缓了些,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却更加语重心长,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沉重,
“我们是什么?是站在第一条防线上的人。是首长手中的尖刀,是敌人喉头的骨刺。
我们过的日子,就是在刀尖上跳舞,在悬崖边行走。
卓越的体能,是我们完成一切战术动作、承受极端环境的生理底线;
精湛的战术素养和周密的战场意识,是我们从死神手里抢回自己和小队成员性命的唯一本钱!”
他向前一步,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只要我们还穿着这身军装,只要我们还隶属于A大队,脑子里那根弦,就必须是绷紧的!眼睛里那点光,就必须是亮的!
心里那股劲,就必须是提着的!在这里,没有‘轮休日’,只有‘战备日’!没有‘放松时’,只有‘警惕时’!
今天这五十公里,不是我对你们熬夜写报告的惩罚,更不是心血来潮的折腾。这是一次‘冷淬’!是一次警钟!是提醒你们,也是提醒我自己——松懈,是灭亡的开始!”
他抬手,看了一眼腕上那块饱经风霜、表壳都有多处磕痕的军用指北针手表,时针刚刚走过清晨六点十分。
“现在,全体都有!整理个人装备,检查武器,十五分钟后,食堂集合用餐。上午九点整,战术分析室集合。
复盘‘砺刃-3号’演习,重点分析各分队、各小组在战术协同、战场判断、细节执行上暴露的所有问题。齐桓,”
“到!”
“由你牵头,各分队长配合,我要看到详细的、分层次的失误点梳理报告。
不是简单罗列‘错了’,我要的是每一条错误背后的原因分析——是预案不周?
是训练不足?是心理波动?还是单纯的情报误判?
以及,最关键的是,具体的、可操作的、可验证的改进方案和训练补强计划!我不要听空泛的保证,我要看实实在在的解决方案!”
“是!保证完成任务!” 齐桓大声应道,眼底最后一丝因为被突然拉练而产生的无奈和困惑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被点燃的斗志和沉甸甸的责任感。
他太了解袁朗了。这位队长看似严苛到不近人情,训练中刁钻古怪,时常把人逼到极限甚至崩溃边缘。
但他的每一次严格,每一次“折腾”,背后都是深不见底的责任感和保护欲。他是在用最极端的方式,打磨掉他们身上任何可能在未来真实战场上导致丧命的锈迹和瑕疵。
他的目标从来不是惩罚,而是确保当他带着这支队伍出去时,能有多少人出去,就有多少人,全须全尾地回来。
袁朗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队列。
经过这一番疾风骤雨般的训诫和分析,士兵们脸上的倦怠之色虽然仍在,但眼神已然不同。
那里面多了凝重,多了警醒,多了被刺痛后激发的反思和不服输的劲头。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利落地转身,迈开步伐朝着基地办公楼的方向走去。湿漉漉的晨雾被他挺拔的身影破开,作战服的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片深色,但这丝毫不影响他步伐的稳定与有力。
他的背影在朦胧的晨光中,如同一柄经过千锤百炼、即便稍有倦色也依旧寒光凛冽的战刀,又像一棵深深扎根于岩缝、任凭风雨肆虐也岿然不动的钻天杨。
彻夜未眠的心神不宁,五十公里高强度越野的消耗,仿佛都被他钢铁般的意志强行压在了身体的最深处,此刻显露出来的,唯有属于中国陆军最顶尖特种部队指挥官的、无懈可击的专业气场与掌控力。
上午九点,战术分析室。
厚重的窗帘拉开一半,阳光照射进来,与室内电子沙盘发出的冷蓝色荧光交织在一起。
沙盘上,1:5000比例尺的“砺刃-3号”演习区域地形被精确还原,等高线、河流、道路、植被类型清晰标注,红蓝两色的微型兵力标识棋密密麻麻,标示着演习各个阶段的动态。
第594章 战术分析
袁朗站在沙盘的主控台前,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袖子依旧挽着。
他指尖捏着一支激光笔,光斑稳定地落在沙盘上代表“黑石峪”谷地的位置。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解剖刀般的精准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齐桓,抛开你刚才报告中提到的‘通信受扰’、‘地形不熟’等客观因素,
你,作为现场最高指挥员,再客观复述一遍,当时在L-7坐标点,你做出‘放弃建立观察哨,直接快速穿插至谷地东侧’这个战术决定的核心依据是什么?
是基于对‘敌’电子侦察盲区的确切掌握?
还是基于对‘蓝军’在该区域兵力部署规律的有效预判?
或者,仅仅是因为你觉得‘建立观察哨浪费时间,直插过去更能达成战术突然性’?”
齐桓站在沙盘侧方的演示屏前,手里拿着厚厚的战术平板,上面是他和分队长们刚刚整理出来的初步分析。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以绝对客观的视角回顾当时的情景:
“报告队长!核心依据……主要是基于演习前情报简报中提到的‘蓝军’在该地域电子侦察力量配置相对薄弱,
以及我们对‘黑石峪’东侧地形(坡度较缓,有小片树林)有利于快速隐蔽接敌的判断。
认为直插可以节省至少十五分钟时间,抢在‘蓝军’可能调整部署前发起攻击。确实……一定程度上,存在‘追求速度、忽视纵深侦察’的冒险倾向。”
“‘认为’?‘一定程度上’?” 袁朗的激光笔光点稳稳不动,语气依旧平稳,却让齐桓感到无形的压力,
“情报简报提到‘相对薄弱’,有没有量化数据支持?‘有利于快速隐蔽’的地形,你们是否派出了尖兵小组进行实地验证?
哪怕是在演习的想定框架内?
节省十五分钟时间,这个价值评估,是否充分权衡了因侦察缺失可能导致的、遭遇伏击或陷入僵局而损失的数小时甚至导致任务失败的风险?”
他稍微移动激光笔,光点划过谷地北侧一片标注着“密林/乱石区”的复杂地形。
“北侧这里,地形更复杂,植被更茂密,不利于快速运动,但正因为如此,‘蓝军’常规防御部署的密度和前置侦察哨的覆盖概率,理论上会低于东侧缓坡林区。
这是一个基本的逆向思维。你当时的决策模型里,有没有将这个选项进行加权比较?还是说,你的思维被‘快速’、‘直接’、‘东侧看起来更好走’这些表面因素锚定了?”
齐桓沉默了。
袁朗的分析像手术刀一样,剖开了他当时决策过程中那些未曾言明、甚至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思维惯性和潜在漏洞。
他当时确实没有进行如此细致的选项权衡和风险概率评估,更多是凭借经验和一种“速战速决”的冲动。
袁朗不再追问,激光笔转向沙盘上代表红军突击组最初暴露的那个火力点。“王锐,” 他点名。
“到!” 王锐一个激灵,站得笔直。
“你当时的任务是什么?作为突击手,在清除哨位行动中,第一职责是什么?” 袁朗问。
“报告队长!是确保在最短时间内,以绝对静默或最小动静,无声清除目标,为后续小组开辟安全通道!”
“那么,在接近到发起攻击的距离时,你的全部注意力应该集中在哪些方面?
是目标的状态、周围环境细微变化、队友的位置手势,还是你手里那支已经检查过无数遍、理应处于绝对可靠待击发状态的枪?”
王锐的脸再次涨红:“报告队长!应该集中在目标和环境!
我……我当时犯了低级错误,过度关注武器状态,分散了注意力,导致了冗余动作和延误。”
“不是低级错误,” 袁朗纠正道,语气严肃,
“是训练成果在实战压力下出现了‘退化’和‘变形’。你长期在相对安全的训练环境中形成的‘确认习惯’,在模拟实战的高压情境下,挤占了本应用于观察和决断的认知资源。
这说明,你的针对性压力训练、以及将战术动作转化为无需思考的本能反应这一环节,还有缺口。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是训练设计需要反思的地方。”
他关掉激光笔,双手撑在沙盘控制台的边缘,目光缓缓扫过室内或坐或站、全都凝神倾听的队员们。
“同志们,”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战术室里回荡,
“我带你们训练,组织这些耗尽脑汁的演习,不是为了在基地的评分榜上争个第一第二,也不是为了让你们在复盘报告里写满正确的废话。”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极为深沉:
“我是要让你们,在每一次模拟的失败和教训中,真正学会如何在未来某一刻,可能远离后方、孤立无援、敌情不明、压力爆表的环境下,做出那个‘不那么坏’的选择;
是让你们形成一种肌肉记忆般的战术素养和风险直觉,在电光石火之间,避开那些足以致命的陷阱。我要的,是你们每个人,都能成为战场上最可靠的那个节点,能把后背放心交给彼此的那个兄弟。
最终目的只有一个——当国家需要我们把刀锋插入敌人心脏的时候,我们能完成任务,然后,一个不少地,回家。”
他的话并不激昂,却带着一种千钧的重量,沉沉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现在,” 袁朗重新打开激光笔,调出了当时的战术动作回放视频,画面定格在红军突击组暴露的瞬间,
“基于刚才的分析,我们分组讨论。每个战斗小组,围绕‘黑石峪’谷地行动的决策链、‘清除哨位’的战术细节执行,
至少提出三条具体的、可纳入日常训练的改进方案。
半小时后,我要听到的不是口号,是实实在在的、下周就能开始试行的训练补强计划。齐桓,总体协调。”
“是!” 所有人齐声应道,声音里再没有清晨跑完五十公里后的萎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点燃的专注和使命感。
队员们迅速按照预案分组围拢到沙盘的不同区域或旁边的战术桌旁,激烈的讨论声、草图勾画声、偶尔提高的争论声,瞬间充满了整个战术分析室。
齐桓走到袁朗身边,低声道:“队长,这次暴露的问题很典型,是我的指挥决策和部分队员的战术习惯都有瑕疵。我会负责把改进方案落到实处。”
第595章 加强训练
袁朗看了他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结实的手臂,力道沉稳:
“知道问题在哪,并且有决心、有能力去改正,这才是我们三中队的人该有的样子。记住,无论是演习还是训练,永远要把它们当成真正的战场来对待。因为战场,从不会给我们第二次机会。”
布置完任务,袁朗退到战术室一侧的窗边,抱着手臂,目光投向窗外。
基地的训练场上,其他中队的官兵正在组织常规课目。但他的视线似乎越过了这些熟悉的景象,穿透了遥远的距离,落在了北方那片广袤而寒冷的草原方向。
那个眼神干净执拗得像草原上的石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韧劲的列兵身影,再次不经意地闪过他的脑海。
此时莫名的烦躁似乎淡去了些许,但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好奇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悄然滋生。
他自嘲般地轻轻摇了摇头,将这份略显“不专业”的飘忽思绪驱散。不管远方正在发生或已经发生了什么,他此刻的职责,是打磨好手中的这把“尖刀”。
袁朗收敛心神,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转身,再次投入到了热火朝天的战术复盘与改进讨论之中。
窗外的阳光愈发炽烈,将他挺直的背影,牢牢地印在了战术室冰冷而严谨的军事地图与沙盘之上。
大队部办公室里,两根四十瓦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不断的、细微的“嗡嗡”低鸣声,与窗外隐约传来的、富有节奏的训练场喊杀声交织在一起。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铁质烟灰缸里已经攒了七八个烟蒂,最上面半截“红塔山”还幽幽地冒着最后一丝青烟。
铁路刚把一支新的烟卷叼到嘴边,还没来得及划火柴,就被坐在对面的政委伸手拦了一下。
“老铁,还抽?”政委皱着眉,用下巴指了指窗外,“再这么抽下去,咱俩不用出门,就在这屋里当熏肉得了。我是真有点担心,”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
“袁朗最近是不是绷得太紧了?你看看训练日志,这才高强度突击训练的第三天,卫生队那边就报上来,
三中队五个非战斗减员,三个肌肉轻微拉伤,两个轻微脱水热应激。这还只是开始,后面那些更狠的科目还没上呢。”看的他心惊胆战。
铁路没立刻接话,只是把叼着的烟卷拿下来,夹在粗糙的指间慢慢转动着,目光越过政委的肩膀,投向窗外被烈日炙烤得蒸腾起热浪的训练场。
那里的嘶吼声、口令声、沉重的脚步声,即便隔着玻璃也清晰可闻。
“垮了?”铁路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但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石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气和一种近乎冷酷的笃定,
“老A的兵,尤其是三中队那帮崽子,要是连袁朗这点‘开胃小菜’都扛不下来,趁早收拾包袱,从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别在这儿占着茅坑不拉屎,浪费大队的资源。”
他顿了顿,目光转回政委脸上,带着点讥诮:
“老周,你忘了上个月咱们去观摩的那个某某军区的‘胜利-xx’演习了?那场面,红蓝双方摆得跟唱大戏似的,进攻路线、防守节点、甚至‘战损’比例,都他妈是导演部提前设定好的!
炮火一响,全是按照剧本走!那能叫演习?那叫过家家!我坐在观摩席上,看得浑身难受!”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
“袁朗现在铆着劲磨他们,磨的是什么?是他们的懒筋!是他们的惯性思维!是他们在原部队当尖子时可能养成的那些不切实际的优越感和固化的战术套路!
他是在磨他们的骨头,重新塑形!是在磨他们的脑子,把那些花架子、虚招子全给撵出去!皮肉受点苦,流点汗,掉几层皮,那算个屁!”
政委姓周,闻言叹了口气,没再反驳铁路对那场演习的评价,那确实让人失望。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封面上印着“A大队年度实战化突击训练大纲(试行)”的文件,轻轻拍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老铁,你说的道理我懂。”周政委的声音放缓了些,带着说服的意味,
“可你也得实际点考虑。这批兵,尤其是三中队那几个骨干,齐桓、李然他们,哪个不是从各大军区、各兵种层层选拔、百里挑一送过来的宝贝疙瘩?
他们的原单位把人交到咱们手上,是信任咱们A大队能让他们脱胎换骨,更进一步,是希望他们学真本事、练硬功夫,不是指望他们三天两头往卫生队跑,万一练出一身伤。咱们对送兵单位怎么交代。”合着每次不是他们两个混蛋去挨骂、挨冷眼。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训练大纲上点了点:
“我不是反对你搞加强实战化,更不是拦着袁朗严格训练。恰恰相反,实战化是我们A大队安身立命的根本。
我是怕……怕袁朗那小子,你知道他那股子劲头,一旦较起真来,九头牛都拉不回。
他现在心里揣着事,又刚从外面(指境外任务)回来,那股邪火没处发,全倾泻到训练上了。我是担心他没个‘收放’,把弦绷断了。”
铁路终于把烟卷凑到嘴边,划燃一根火柴。
“嗤”的一声,橙黄的火苗窜起,映亮了他脸上那些被岁月和风霜刻出的深深沟壑,也映亮了他眼中那份不动如山的沉稳。
他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蓝色的烟圈,烟雾在日光灯下袅袅升腾。
“收放?”铁路的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带着一种笃定的了然,“老周,你太小看袁朗了。他的‘收放’,分寸拿捏得比咱们这些坐在办公室里看图说话的老家伙,恐怕还要准。”
他用夹着烟的手指了指训练场的方向:
“你自己去看看。哪一次高强度体能,他不是冲在最前面?五十公斤负重越野,他背的比谁都标准,跑的比谁都快!
战术复盘,他能带着那几个分队长在沙盘前一蹲就是半宿,把每一个战术细节、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变数掰开了揉碎了讲!
他要是真想单纯地‘折腾’人、发泄情绪,犯得着这么玩命地把自己也搭进去?他大可以背着手站在场边,喝着茶水下命令。”
第596章 交代
“他那叫犟!是跟自己较劲!”周政委哼了一声,语气里却没什么真正的责备,反而带着点无可奈何的欣赏。他拿起桌上的白瓷茶杯,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
“行,他们三中队的事,原则上我不过多干涉。”周政委放下杯子,话锋一转,
“但是,二中队的老吴,一中队的老赵,刚才前后脚都打电话到我这儿来了。话里话外的意思,他们的兵看着三中队这么不要命地练,眼红了,也坐不住了,都嚷嚷着要加练,要跟上三中队的节奏。
这风头要是刹不住,用不了几天,整个大队都得被袁朗这根‘鞭子’抽着连轴转!训练保障、安全风险、人员状态,都会出问题!”
铁路听着,非但没有皱眉,嘴角反而向上扯了扯,露出一个带着赞许和几分“果然如此”意味的低沉笑容:
“转就转。咱们A大队,从成立那天起,就不是靠某一个中队、某一支尖刀独撑门面。
要强,就得一起强!
要狠,就得一起狠!
底下有竞争,有比较,那是好事!袁朗这把火,烧得好!
正好给一中队、二中队那帮也有点松懈苗头的家伙紧紧弦!”
他掐灭刚刚抽了没几口的烟头,动作利落。站起身,走到窗边,“哗啦”一声推开半扇窗。
瞬间,训练场上更加清晰、更加富有冲击力的声音浪潮般涌了进来——粗重的喘息、嘶哑的口令、肉体与障碍物碰撞的闷响、还有袁朗那极具辨识度的、带着沙哑却穿透力极强的吼声:
“齐桓!你他妈腰是面条做的?!低姿匍匐给我把肚子贴到地上!蹭破皮总比战场上挨枪子强!……李然!速度!再快!
犹豫零点一秒,在cqb(室内近距离战斗)里够你死三次!……王锐!眼神!盯死你的模拟目标区域!别东张西望!……”
骂声严厉,甚至有些粗俗,但仔细听,里面却听不出多少真正的怒火,更像是一种极致的催促和恨铁不成钢的急切。
“你看,”铁路背着手,站在窗边,头也没回地对政委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洞悉的平静,
“袁朗在前面带着头,亲自下场,玩命地练,玩命地抠细节。后面的人,只要还有点血性和羞耻心,自然会拼了命地跟上,生怕被落下。
这种由内而外迸发出来的训练热情和竞争意识,比咱们俩坐在这里,下发一百份‘关于加强实战化训练的指示’,要管用得多,也持久得多。”
周政委也站起身,走到窗边,顺着铁路的目光看去。训练场尘土飞扬的障碍区,正好看见袁朗一个侧踹,动作快而准,踢在刚刚从铁丝网下爬出来、动作有些变形的齐桓屁股上。
齐桓被踹得一个趔趄,却没摔倒,反而借势调整了重心。
紧接着,袁朗又伸手一把将有些沮丧的齐桓拽到身边,嘴唇快速开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距离太远听不清,但能看到齐桓原本有些灰败的脸色变了变,梗着脖子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那股不服输的狠劲和思索的神色,重新亮了起来。
周政委看着这一幕,无奈地摇了摇头,脸上的担忧却消散了大半。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份训练大纲,拧开钢笔,在最后一页的审批栏里,用力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行吧,老铁,算你有理,算我瞎操心。”周政委把签好字的大纲推过去,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稳健,但还是补了一句,
“不过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训练安全红线必须守住!医务保障必须跟上!心理疏导也要适时介入!
要是真因为训练强度把控不当,练出了不可逆的运动损伤,或者心理出了大问题,我第一个找你铁路,还有他袁朗算账!”
铁路瞥了他一眼,嘴角扯出一点深深的笑纹,那笑容里混合着老兵特有的混不吝和对战友的深切理解:
“算账?算什么账?是算他们脱了几层老皮,磨破了多少双战靴的账?还是算他们眼睛里多磨出了几分能吓退宵小的杀气?老周啊,”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份签了字的大纲,粗糙的指尖在“实战化突击训练”那几个加粗的黑体字上重重敲了敲,“你当真以为袁朗是心里有火没处发,拿着那帮兵崽子瞎折腾?”
他抬起头,眼神变得极为认真:
“他是在补课!是在填坑!是把上次‘砺刃-3号’演习里暴露出来的那些看似细小、实则可能致命的战术短板、思维惰性、协同漏洞,
用这种最笨、也最有效的办法——往死里练,在极致的疲惫和压力下形成肌肉记忆和条件反射——给硬生生地补回来!
那帮小子,个个都是原部队的尖子,心气高,脑子活,但也容易飘,容易固步自封。
就得用袁朗这种不要命的劲头,这种刁钻苛刻到极点的要求,反复磋磨!
不然,真到了需要他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执行任务的时候,现在多流汗,多挨骂,将来可能就是少流血,能活着回来!到那时候,哭?哭都找不着调门!”
周政委放下茶杯,手指在光滑的木质桌沿上无意识地轻轻点着,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他沉默了半晌,脸上的神情从最初的担忧,逐渐变为理解,最后化作一种无奈的妥协和深层的支持。
“我不是……不是心疼他们吃苦。”周政委终于再次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当兵的,尤其是干咱们这行的,吃苦流血那是本分。
我是怕……怕袁朗那小子,对自己狠,对部下也狠,这股子狠劲万一……万一收不住闸。
真要在训练里出了严重事故,我怎么跟大队党委交代?怎么跟那些把优秀苗子送到咱们这儿的兄弟单位交代?那都是他们心头肉啊。”
第597章 袁朗的烦躁
“交代?”铁路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些突兀,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用什么交代?用胜仗交代!用百分之百的任务完成率交代!用我们老A的兵,在关键时刻能顶上去、能打得赢、并且能最大程度保存自己活着回来的事实交代!”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突然涌起的激动,声音重新沉下去,带着一种只有多年并肩作战的老战友才能听懂的、深沉的克制与责任感:
“卫生队那边,我亲自打过招呼了。让队长派最好的医护骨干,全程跟训,重点盯防。
体能极限可以挑战,但运动伤病红线绝不能碰!
真要有体质或心理确实跟不上这种节奏的,你放心,袁朗自己心里有杆秤,他会第一个把那人筛下来。
咱们老A,是锻造利刃的地方,不是毁人不倦的熔炉。这里,不留真正的软蛋,但也绝不故意摧折好苗子。”
周政委又沉默了几秒,终是长长地、仿佛卸下重担般叹了口气。他不再争论,而是从抽屉里又摸出两沓装订好的文件,递到铁路面前。
“这是二中队和一中队刚报上来的加练申请和修改后的训练计划,”周政委的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
“基本上都是参照三中队这份大纲的核心精神和强度标准调整的,有些地方甚至还想加码。吴队长和赵队长说了,不能让三中队一枝独秀。你看看,怎么批?”
铁路接过来,只是快速地扫了几眼标题和关键数据,便随手扔回桌上,从鼻子里哼笑一声,带着点“早就料到”的意味:
“这两个老小子,倒是会闻风而动,借东风。行,既然积极性这么高,那就批!一律照准!”
“就这么批了?不再细化一下?不怕他们盲目跟风?”周政委挑眉问道。
“不批?难道压着?”铁路反问,语气理所当然。
他再次转身,面向窗外。训练场上的吼声似乎又攀上了一个新的高峰,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生命力和斗志。
“咱们老A,从大队长到列兵,从一中队长到三中队长,骨子里流的都是一样的血!
要强,要赢,要成为最好的那把刀!这种风气,这种劲头,求之不得!从来就没有让哪个中队单独冲锋、其他中队掉队的道理!”
铁路没再接话,只是背着手,静静地站在窗边,身影挺拔如松。
目光深邃地凝视着楼下那片被阳光、汗水和尘土笼罩的训练场。
嘴角抿成一道坚毅而硬挺的弧线,那是属于一个历经风雨、深知如何锻造一支真正铁血劲旅的指挥员的弧线。
一阵带着燥热的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卷携着训练场上特有的、混合了尘土、汗水、橡胶和钢铁的气息,扑面而来。
铁路深深地吸了一口这熟悉的味道,眼神愈发坚定——这是属于A大队的味道,是经过千锤百炼方能淬炼出的、真正的兵的味道。
训练场边缘的白杨树投下稀疏的阴影,暂时隔绝了午后毒辣的日头。
场地上,尘土依旧在炽烈的阳光里肆意飞舞,三中队的兵们正在进行新一轮的、近乎折磨人的高强度折返跑和战术动作衔接训练,每个人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但眼神里的那股子狠劲却越来越亮。
铁路背着手,站在树荫里,帽檐下的目光沉静地扫视着训练场。
不多时,袁朗从训练区大步走了过来。
他浑身早已湿透,作训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的肌肉线条,脸上、脖子上全是汗水和沾上的尘土,呼吸因为持续的高强度指挥和偶尔亲自下场示范而略显粗重。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
“大队长。”袁朗在铁路面前站定,抬手敬了个礼,动作标准,却掩饰不住身体的疲惫。
铁路回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没去看训练场,反而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最近怎么了?情绪不太对。训练抓得紧是好事,但你这劲儿……有点过。刚从外面回来,心理压力没完全卸掉的话,别硬扛。大队的心理咨询室,不是摆着看的。”
袁朗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手,用同样沾满尘土的手背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指尖划过紧绷的下颌线,带下一道泥痕。
他扯了扯嘴角,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大队长,我没事。真没事。就是看这帮小子前段时间有点飘,演习里犯的那些错,太低级!心里着急,练兵练得有点……上火。”
“说实话。”铁路瞥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像平时看部下,更像是一个阅历丰富的老兵在看另一个同样优秀的、却可能钻进牛角尖的战友。
锐利得像能剥开一切伪装,直接看到心底。
“你袁朗带兵不是一天两天了,什么时候会因为手下人一时松懈、演习出点纰漏,就焦躁成这样?刚见过血、从鬼门关边擦身回来的人,心里揣着事,别跟我这儿揣着明白装糊涂。你那点道行,瞒不过我。”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袁朗努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他猛地别过脸,不再看铁路,而是死死盯着远处训练场上那些同样在拼命的身影,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两下,胸膛起伏明显。
半晌,他才像是耗尽了所有掩饰的力气,抬起手,用力地、近乎暴躁地搓了搓自己汗湿的短发,声音里终于透出一股压制不住的、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烦躁和茫然:
“……我也不知道。大队长,我真说不清。就是……心里头跟揣了团火似的,躁得慌,静不下来。
一股子邪火没处发,压都压不住,只好全倾泻到训练上……好像只有把他们往死里练,把他们练到趴下,练到脑子里除了战术动作啥也想不了,我这儿才能稍微消停点。”
铁路没立刻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他。
他太了解眼前这个部下了。袁朗表面看起来潇洒不羁,甚至有点玩世不恭,但骨子里比谁都较真,比谁都重责任。
每次执行完那种高度危险、游走于生死边缘的任务回来,表面上他可能依旧是那个爱开玩笑、刁难人的中队长,但内心必然经历着外人难以想象的冲击和调整。
他习惯于用高强度的工作和训练来掩盖和消化这些情绪,但这次,显然有些不一样。
第598章 醒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只有远处训练的吼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作伴。
铁路才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带着一种长辈式的理解和提醒:
“还有你袁朗自己都压制不住、理不清的东西?”
袁朗扯了扯嘴角,想挤出一个惯常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但失败了,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他肩膀微微耷拉下来,像是卸下了部分强撑的力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罕见的无力感:
“是。大队长。这次……有点不一样。”
铁路点了点头,没再深究那“不一样”具体是什么。有些东西,需要当事人自己慢慢消化,旁人逼问反而无益。
“政委找过我了。”铁路话锋一转,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却多了几分严肃,
“知道你心里憋着股劲,想把三中队磨成真正无懈可击的利刃。
这想法没错,我支持。但是,分寸必须掌握好。训练大纲是死的,人是活的。
别把自己逼得太紧,弦绷得太紧会断。也别把那帮小子真的逼到极限之外,他们是你未来的刀,不是一次性的耗材。磨刀要讲究火候和手法。”
“是,大队长。我明白了。”袁朗垂下眼睑,盯着自己沾满泥灰的作战靴靴尖,声音低了些,也稳了些。
铁路见他听进去了,微微颔首。转身作势要走,但迈出两步,又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背对着袁朗,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和更深层的考量:
“还有,那个兵。草原五班,许三多。”
袁朗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击中了。他最近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似乎总是不经意间就飘向北方草原,飘向那个仅有数面之缘、却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列兵。
他甚至还动过找个由头去那边“看看”的念头,虽然知道这不符规定。难道……
铁路的声音继续传来,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按照既定的选拔和考察流程来。大队有大队的计划,总部有总部的安排。”
他顿了顿,特意加重了语气,每个字都敲在袁朗心上:
“别做任何节外生枝、不符合程序的事。现在,不只是咱们军区,上面很多眼睛都盯着老A。
树大招风。太出格、太引人注目,尤其是牵扯到跨单位、跨建制的事,对大队,对那个兵本人,都未必是好事。稳住。”
袁朗抬起头,看着铁路挺拔却已略显沧桑的背影。
最后那点偷偷萌芽的、不合时宜的想法,瞬间被碾得粉碎。
他脸上扯出一抹混合着了然、苦涩和最终妥协的复杂笑容,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在风里的叹息:
“是,大队长。我明白。”
铁路没再多说一个字,也没回头,径直迈步离开了。步伐沉稳,一如他执掌A大队的风格。
风吹过白杨树宽阔的叶片,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仿佛无数细小的手掌在拍打。
袁朗独自站在原地,汗水渐渐被风吹冷,黏在身上。
他再次转头,望向北方,那片广袤无垠的草原方向。视线尽头,只有蓝天和训练场扬起的尘烟。
心里那股持续了多日、难以名状的烦躁,似乎因为铁路明确的禁令和提醒,被强行压制了下去,但并没有消失,反而转化成了一种更深沉、更滞重的憋闷感,沉甸甸地堵在胸口。
他知道铁路是对的。大局为重,程序为重。
只是……那种仿佛与某个重要节点失之交臂的微妙预感,以及内心深处对那个草原兵某种难以言喻的关注,却如同埋下的种子,不知何时会再次破土而出。
许三多是在一片混沌的模糊中,极其缓慢地恢复意识的。
眼皮沉重得像坠了厚厚的铅块,每一次试图睁开,都仿佛在与无形的力量拔河。
他费力地掀了掀眼帘,起初只看见一片朦胧的、晃动的白光,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太阳。耳畔是单调的“嘀嗒”声,还有隐约的、刻意压低的说话声。
他努力地聚焦视线,那片白光渐渐沉淀,勾勒出天花板粗糙的纹路,一盏蒙着灰尘的节能灯管……然后,一张放大的、眉头紧锁、写满了担忧和某种紧绷情绪的脸,填满了他逐渐清晰的视野。
是连长。不对,现在还是高连长。
消毒水那特有的、有些刺鼻的气味顽固地占据着鼻腔,但其中又混杂着一股更熟悉的、属于旷野的风尘气息和淡淡烟草味——那是从高城身上传来的,
他大概刚从外面匆匆赶来,还没来得及换下那件沾染了雪水泥渍的军大衣。
喉咙里干涩发紧,像有沙子在摩擦。
许三多下意识地想张嘴,想发出点声音,哪怕只是嘶哑地喊一声“班长”——在他最脆弱的时候,这个称呼总是最先冒出来。
他的右手臂下意识地想抬起来,却立刻感到一阵牵扯的剧痛和沉重的束缚感,这才想起自己似乎受了很重的伤。
就在他嘴唇微张,气息即将冲出口的瞬间,一只温热而粗糙的大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捂住了他的嘴。
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阻止了他发声,又没有让他感到窒息或不适。
高城半蹲在病床边,身体前倾,凑得极近,几乎是贴着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气流拂过耳廓,带着一种罕见的、刻意压抑的急促:
“嘘——先别出声,别说话。”
许三多懵懂地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扫过高城的手指。
高城的眼神往病房的另一侧快速扫了扫,带着明确的示意。许三多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略显艰难地微微偏过头。
这才看清,病房里不止他一个人。旁边并排的三张病床上,分别躺着史今、伍六一和马班长。
史今仰面躺着,右臂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固定在胸前,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即使在沉睡中,眉头也微微蹙着,仿佛还在担心着什么。
伍六一躺在靠窗的位置,左腿被吊起固定,同样缠着绷带,他睡得似乎更沉一些,但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紧绷,透着一股子即使在昏迷中也未消散的倔强。
马班长侧躺着,面向墙壁,呼吸略显沉重,不时发出一两声轻微的、带着痛楚的闷哼。
第599章 高城照顾人
他们都还沉沉地睡着,或者说,因失血、疲惫和药物作用而陷入深度的昏睡。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他们平稳却略显无力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模糊的声响。
“他们还没醒,”高城的嘴唇几乎没动,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却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许三多耳朵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呵护,“史今失血多,伍六一腿伤重,老马可能伤了肋骨,都还睡着。你别吵着他们。”
许三多看着班长和战友们安睡(或昏睡)的模样,心里那股急于确认大家安危的冲动瞬间平息了。
他乖乖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高城这才缓缓松开了捂住他嘴的手,指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停留了一瞬,仿佛在确认温度。
然后他站起身,动作极其轻缓,高大的身躯在狭窄的病床间移动,像一头刻意收敛了所有声响的猎豹。
军靴的硬底踩在老旧的水磨石地板上,竟没有发出半点应有的“咔嗒”声,显然是在极力控制。
他快步走到病房门口,掀开那半截洗得发白的绿色布门帘,探出半个身子,朝着走廊尽头的护士站方向,用那种既能让人听见、又绝不会惊扰到病人的低沉音量喊了一声:“医生,麻烦过来一下,三床醒了。”
声音平稳,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里面一丝极力掩饰的急切。但刚醒来意识还有些模糊的许三多可能没察觉
没过多大一会儿,一阵同样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名穿着洗得有些发黄的白大褂、戴着眼镜的中年军医拎着一个棕色的皮革出诊箱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端着托盘、脚步轻快的年轻护士。
两人显然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动作麻利却安静。
高城站在门边,替他们撑着门帘,目光一直紧紧跟随着医生的动作,眼神里的急切几乎要满溢出来,但他抿着嘴唇,硬是一声没吭,没有出言催促,只是用眼神无声地传递着询问和期盼。
医生走到许三多床边,先是对着他温和地笑了笑,然后熟练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感受体温。
又轻轻掀起盖在他左臂上的薄被,露出缠着厚厚绷带的手臂。医生动作轻柔而专业地解开外层固定纱布的胶布,小心翼翼地揭开最里层覆盖伤口的敷料,仔细观察。
伤口在左大臂外侧,是一道长约十五公分、深可见骨的狰狞撕裂伤,已经进行了清创缝合。
此刻缝线整齐,伤口边缘有些红肿,但未见明显的脓性分泌物,愈合趋势良好。
医生仔细看了看,又用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按压周围皮肤,感受是否有波动感,判断有无深层积血或感染。
“感觉怎么样?小伙子。”医生一边检查,一边用温和的声音低声询问,目光观察着许三多的表情,
“伤口这里疼得厉害吗?是持续性的胀痛,还是一动才疼?有没有感觉头晕、眼前发黑,或者恶心想吐?”
许三多想张口回答,又想起高城刚才的叮嘱,下意识地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先抬眼看了看站在床尾、紧盯着医生的高城。
高城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
许三多这才用极其微弱、带着刚醒来的沙哑气音,小心翼翼地回道:
“伤口……不怎么疼了,就是有点……木木的,胀胀的。胳膊很沉,抬不起来。头……不晕,也不恶心。” 他说话很慢,尽量节省力气。
医生点了点头,示意他做得很好。接着,医生拿出一个小手电筒,轻轻翻开许三多的眼皮检查瞳孔对光反射,又拿出听诊器,将冰凉的听头在他胸前背后几个关键位置仔细听了听心肺音。
一边检查,医生一边低声向旁边的护士交代记录:
“三床,许三多。体温正常,未发烧。伤口缝合处无感染迹象,局部轻度水肿属正常术后反应,血液循环尚可。
心肺听诊无明显异常,心率稍偏快,可能与失血后代偿及刚苏醒有关。总体情况稳定,恢复趋势良好。”
他顿了顿,转向许三多,语气带着赞许,
“小伙子,身体素质不错,意志力也很顽强。你这条伤口很深,失血量估计超过800毫升,已经达到中度休克的标准了。
能这么快清醒过来,而且生命体征平稳,非常不容易。接下来几天是关键,伤口不能沾水,不能用力,胳膊尽量保持制动。
加强营养,多吃高蛋白和含铁的食物,把血补回来。
按时换药,观察体温,如果出现突然的剧痛、发烧或者伤口流脓,要立刻告诉我们。顺利的话,再过一周左右可以拆线。”
高城在旁边竖着耳朵,一字不落地听着医生的每一句判断和交代。
随着医生说出“情况稳定”、“恢复趋势良好”这些话,他紧锁的眉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舒展开,一直下意识紧攥着的拳头也悄悄松开了力道。
但他脸上那副惯常的、严肃板正的表情还在努力维持着,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如释重负的轻松和欣慰,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像阳光终于破开了阴云。
医生和护士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病房。
高城送他们到门口,低声说了句“辛苦”,然后折返回来。
他走到许三多床边,低头看了看他干裂起皮的嘴唇,又瞥了一眼床头柜上空空如也的水杯。
他没说话,转身拿起暖水瓶晃了晃,发现是满的,便倒了大半杯温水。
但他没有直接递给许三多,而是自己先尝了一小口,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嘴,才小心地递到许三多唇边。
“慢点喝,先润润嗓子。” 高城的语气还是有点硬邦邦的,但动作却带着一种与他外表极不相称的小心翼翼。
许三多就着高城的手,小口小口地抿着温水。温热的水流滋润了干涸的喉咙,让他舒服了不少。
第600章 这不符合
没过多久,护士送来了病号饭——一小碗熬得稀烂的白米粥,旁边配了一小碟切得极碎的酱菜丝。
高城接过来,挥手让护士去忙别的。
他端着那碗粥,在床边的方凳上坐下,看了看手里的勺子,
又看了看许三多被绷带固定住的左臂和虚弱无力的右臂,眉头习惯性地皱了起来,但这次皱起的纹路里,似乎还掺杂了点别的、类似于“这活怎么干”的犹豫。
“那个……能自己吃吗?” 高城问了一句,语气有点不确定。
许三多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右手……没力气,端不住碗。”
他前世受伤时被喂饭的“惨痛”记忆隐约浮现,让他对“被喂食”这件事有点心理阴影,但眼下确实无力自理。
高城“哦”了一声,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舀起一勺粥,动作明显有些僵硬,手腕似乎不知道该如何控制力道和角度。
他盯着那勺颤巍巍的、米粒几乎要溢出来的粥,又看看许三多微微张开的、还有些苍白的嘴唇,喉结滚动了一下。
“紧张什么?老子……我又不会毒死你。” 高城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给自己打气,也像是掩饰笨拙。他努力让手腕稳下来,小心翼翼地将勺子往许三多嘴边送。
动作看起来依旧有点“气势汹汹”,仿佛不是在喂粥,而是在完成一项高难度的战术动作。
许三多看着那勺微微晃动的、份量显然过多的粥,前世被喂得满脸都是的记忆更加清晰了。
他不由自主地绷紧了身体,脖子努力地往前伸了伸,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勺子的轨迹,
全身心都投入到了“配合进食”这项艰巨任务中,生怕自己稍微动一下,或者高城手一抖,就上演“粥洗脸”的悲剧。
他极其小心地张开嘴,舌尖谨慎地触碰了一下粥的温度——还好,温的。
然后才稍微放心地含住勺子,慢慢抿下,在嘴里细细地嚼着,吞咽的动作也轻缓得像个怕惊动什么的小动物。
高城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全身戒备的样子,原本那点不自在突然变成了又好气又好笑。
他抽回勺子,忍不住问了句,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关切:“烫、烫着没?”
问完可能觉得自己问得有点傻,眉峰又不自觉地蹙了蹙。
“不烫,正好。” 许三多含着粥,声音含糊但肯定地回答,说完还赶紧小幅度地摇了摇头,以加强说服力,同时用眼神示意高城继续。
高城似乎松了口气,又舀起一勺。
这次他注意控制了量,勺里的粥只有半满。手好像比刚才稳了一点,但动作依旧称不上流畅优雅。
他盯着许三多乖乖等待的嘴,忽然冒出一句:“张嘴,这次……多吃点。” 说完可能又觉得这命令有点莫名其妙,粥的多少又不是许三多能控制的。
许三多看着那勺分量正常的粥,心里踏实了点,配合地张嘴。过程顺利。
高城似乎找到了点感觉,一勺接一勺,虽然动作依旧透着一股子硬汉式的笨拙和小心翼翼交织的别扭感,但至少没有再出现粥洒出来的危机。
喂了大半碗,许三多的速度慢了下来,咀嚼吞咽显得有些费力。
高城停下勺子,看着他:“饱了?还是吃不下了?”
许三多轻轻点头:“嗯,饱了,高连长。” 他确实没什么胃口,身体还很虚弱。
高城没强迫,把剩下的粥放到一边。
看着许三多因为进食而稍微有了点血色的脸,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许三多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又顺着下巴滑到脖颈,
最后居然笨拙地、隔着薄薄的病号服,轻轻按了按许三多的胃部区域,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吃饱了,会不会撑着。
许三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过于“实在”的检查动作弄得愣了一下,耳朵尖悄悄红了。
高城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这动作有点……过于“接地气”了,收回手,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板着脸道:“行了,刚醒,不能吃太多,肠胃受不了。躺好休息。” 语气还是命令式的,但内容却透着关心。
“谢谢……高连长。” 许三多依言慢慢躺回去,小声道谢,用的是他习惯的、保持距离的称呼。
高城正转身去放碗,听到这个称呼,脚步一顿,转过身来,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斜睨着许三多,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里带着点玩味和不容置疑:
“行啊,许三多,刚吃完老子亲手喂的粥,嘴一抹就不认账了?‘高连长’?叫得挺顺口啊,跟叫外人似的。”
许三多被他说得有点懵,眨巴着清澈却还带着疲惫的眼睛,努力组织语言,试图解释清楚这里的“规矩”:
“高连长,不是……我是草原五班的兵,草原五班隶属红三连。您是钢七连的连长,高连长。按规矩,我该这么叫……”
他越说声音越小,因为高城的眉毛挑得越来越高,脸上的表情也越来越“危险”。
“规矩?” 高城打断他,俯下身,双手撑在病床两侧的护栏上,把许三多笼在自己的阴影里,
眼底那抹神秘又得意的笑意更深了,
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哦——是吗?草原五班,红三连,钢七连……分得挺清楚啊?”
他盯着许三多那副认真又茫然的模样,心里那点关于编制即将调整的小秘密让他简直想立刻说出来,看看这小子会是什么表情。
但他硬是忍住了,只是伸出食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许三多的脑门,发出“嘣”的一声轻响:
“少跟老子扯这些条条框框!我不管你现在归哪儿管,以前在哪儿待着,现在,在这儿,在老子跟前,你就得叫‘连长’!听见没有?”都快是老子的人了?
许三多被弹得缩了缩脖子,抬手想揉额头,又牵动了伤口,只好作罢。
他困惑地看着高城,不明白这位威名赫赫的钢七连连长,为什么非要执着于一个称呼:“可是,高连长,这不符合……”
第601章 划归七连
“没什么符合不符合的。” 高城再次截断他的话,语气里带上了一点霸道的、不容反驳的意味,
心里却美滋滋地想着:等过两天命令正式下来,草原五班划归钢七连代管(或者直接补充进来),你小子就是我钢七连正儿八经的兵了!
到时候看你还怎么拿“红三连”说事!天天都得在我眼皮子底下,乖乖巧巧、老老实实地喊我“连长”,喊一辈子!想跑都跑不了!
他看着许三多那张依旧写满困惑和虚弱、却莫名让他觉得顺眼极了的脸,忍不住又笑了出来,那笑容里带着点“阴谋得逞”的得意和一种更深沉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细究的满足。
他凑得更近些,压低声音,用一种半是威胁半是玩笑的语气说:
“再跟我犟这个,下次喂粥,我可不管那么多了,直接捏着你下巴灌,信不信?”
许三多被他这“凶狠”的威胁唬得往后缩了缩,但看着高城眼中那抹明显的笑意,也知道他并非真的生气。
出于一种本能的对“强者”的服从,也出于内心深处对高城那份难以言喻的亲近和感激,他最终还是妥协了,小声地、乖乖地应道:
“是……连长。”
这两个字轻轻吐出,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
高城脸上那刻意板起的严肃瞬间冰消瓦解,嘴角不可抑制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大大咧咧、却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满意地“哼”了一声,伸手,用掌心有些粗糙但异常温暖的手,用力揉了揉许三多那有些汗湿的短发,动作带着一种独特的、属于高城的亲昵和霸道。
“这才对嘛!” 他低声说道,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透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得意和愉悦。
仿佛让许三多叫出这一声“连长”,是什么了不得的胜利似的。
许三多被他揉得脑袋晃了晃,耳朵更红了,但心里那股因为重伤初醒而产生的茫然和不安,似乎也被高城这带着温度的、笨拙却真挚的关切与玩笑,驱散了不少。
他闭上眼睛,感受着头顶那只大手的温度,疲惫再次袭来,但在沉入睡眠之前,嘴角也极轻微地、不自觉地向上弯了一下。
高城守在他床边,看着他的呼吸再次变得平稳悠长,这才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安静地洒在病房里,笼罩着沉睡的士兵,也笼罩着床边这位心情莫名大好的钢铁连长。
一营营部办公室里,两根四十瓦的日光灯管因为电压不稳,持续发出恼人的“嗡嗡”低鸣,与窗外训练场隐约传来的、属于其他连队的操练声交织在一起。
空气有些凝滞,混合着烟草、旧纸张和木头家具的气味。
一营长王振彪坐在那张漆皮剥落的办公桌后面,指尖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红塔山”,面无表情地把一份盖着团部鲜红大印的文件,顺着桌面用力推向坐在对面的三连长李卫国面前。
文件纸页与粗糙的木质桌面摩擦,发出“刺啦”一声略显尖锐的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喏,看看吧。”王振彪的声音没什么起伏,甚至带着点完成任务般的淡漠,
“正式通知下来了。草原五班,从即日起,脱离我营三连建制,划归三营钢七连管理。相关兵员、装备、驻训点防区,一并移交。”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一下李卫国,语气里听不出是解脱还是别的什么情绪:“好了,这回你们三连算是彻底‘解脱’了。那块‘心病’,有人接手了。”
李卫国皱着浓黑的眉毛,伸手拿起那份还带着油墨味的红头文件。
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过标题和正文,当“草原五班划归钢七连管理”这几个加粗的黑体字清晰地映入眼帘时,他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上写满了错愕和不解。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营长,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生硬:
“营长!这事儿……这事儿为什么事先完全没有征求过我们三连的意见?哪怕开个支委会通个气也行啊!五班再怎么说,名义上也还是我们三连的编制!这说划走就划走,程序上……”
“意见?程序?” 王振彪从鼻子里嗤笑一声,身体向后重重地靠在了旧藤椅背上,甚至有些粗鲁地翘起了二郎腿,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了不耐烦和讥诮的神情,
“李卫国,你现在跟我提意见,提程序?当初你们三连,包括你这个连长,是怎么看待草原五班的?啊?
是不是早就当那块地方、那几个人不存在了?
驻训点条件汇报,你们提过几次?
他们的训练情况、思想动态,你们主动关心过几回?
除了季度考核需要凑人头算成绩的时候,你们什么时候真正把五班当成三连的一部分来规划、来建设?”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眼神锐利地盯住李卫国,语气里的讽刺意味更浓了:
“现在好了,上级一纸命令下来,把这块你们眼中的‘累赘’、‘边角料’给甩出去了,你不应该拍手称快、如释重负吗?怎么反倒一脸不乐意了?装给谁看呢?”
王振彪的后半句话在心里翻滚,没有说出口,但那股火气和憋闷却清晰地写在脸上:
当初全营上下,包括他这个营长,某种程度上都默认了五班的边缘化,觉得那里天高皇帝远,出不了成绩也出不了大乱子,管起来还费劲。
可谁能想到,就是这几个被“放养”的兵,愣是在那片荒原上扎下了根,做出了成绩,这次更是硬生生顶住了九十多头饿狼的围攻,护住了牧民,打出了近乎传奇的一仗!
这功劳、这典型,眼看就要落到三营、落到钢七连头上了!
他这个当营长的,脸上臊得慌,心里更是一阵阵发堵,感觉像是自家地里长出的好庄稼,还没等收获,就被隔壁眼尖的给连筐端走了!
第602章 三连长羞愧
李卫国被营长这番连珠炮似的质问和毫不留情的讽刺砸得有点懵。
他捏着文件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他是真没往那方面想过,或者说,长期对五班的忽视已经形成了一种思维惯性。
他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真实的困惑和一丝委屈:
“营长,我……我不明白。五班再偏,那也是咱们营的兵啊。这次调整,总得有个说法吧?至少让我们知道为什么……”
“你不明白?” 王振彪脸上的那点讥笑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着怒火的阴沉。
他猛地向前倾身,手指关节重重地敲在桌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低吼:
“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好,我现在问你,李卫国连长,草原五班,马健、李梦、薛林、魏宗万,他们五个人,现在!人在哪里?!”
李卫国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震得一愣,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在……在驻地啊?在他们五班的宿舍里。还能在哪儿?” 他回答得理所当然,甚至觉得营长这个问题问得有些莫名其妙。五班的宿舍楼修葺的比他们三连的宿舍楼舒服多了。
“放屁!” 王振彪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桌上那个印着“先进营部”的旧搪瓷缸子都跳了起来,里面的茶水溅出几滴。
他“嚯”地站起身,胸膛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手指几乎要点到李卫国的鼻子上,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他们五个人!现在全他妈的在团部医院里躺着呢!马志国肋骨骨裂!李梦冻伤加惊吓!
薛林、魏宗万、老魏个个带伤!最轻的也是软组织挫伤和体力严重透支!你这个当连长的,居然告诉我他们在宿舍?!”
他喘着粗气,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但每个字都像冰雹一样砸下来:
“我再问你!五天前的夜里,团部作战值班室接到草原五班通过唯一那部野战电台发出的紧急求援呼叫!
称遭遇大规模狼群围攻牧民!值班参谋第一时间把电话打到了你们三连连部!
为什么!为什么没人接?!为什么没有任何回应?!
你们三连的通信是摆设吗?!还是你们觉得五班的死活,根本无关紧要?!”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记录本上写写画画、试图降低存在感的营教导员,见状连忙站起身,伸手拉了拉王振彪的胳膊,低声劝道:“老王,老王!消消气,好好说,别拍桌子,注意影响……”
教导员心里也憋着一股邪火。他其实早就注意到了五班的变化,上次住训总结时三连把五班夸上了天,
他就动了心思,琢磨着等这次年底考核表彰完,就想办法把五班调回营部附近,或者至少加强联系和指导,把这几个好苗子真正用起来。
结果呢?
计划还没实施,就被三营横插一杠,直接连锅端了!这感觉,就像自己小心翼翼喂养、眼看就要下蛋的母鸡,被邻居一把抱走了,憋屈得要命!
李卫国彻底呆住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张大了嘴巴,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脑子里嗡嗡作响。
团部电话?求援?医院?
这些信息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认知上。
他确实没接到任何相关的报告,连部也没人跟他提过这件事!
这几天忙着连队其他工作,只觉得其他几个连长看他的眼神有点怪怪的,私下议论时见到他就散开,他还以为是别的什么事……原来,根源在这儿!
他手下的一个班,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经历了生死搏杀,重伤入院,而他这个连长,竟然一无所知!一种混合着震惊、羞愧、后怕和难以置信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王振彪甩开教导员的手,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胸膛依旧起伏不定。
他坐回椅子,拿起桌上那支被捏得有些变形的烟卷,在手指间无意识地捻着,声音沉得像灌了铅,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行了,你也用不着再解释什么,找什么理由了。”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李卫国,那里面有愤怒,有失望,但更深处的,是一种“大势已去”的无奈和自责。
“草原五班那五个兵,是人家三营的钢七连,接到消息后,高城亲自带人,连夜顶风冒雪赶过去,从狼嘴里硬生生抢回来的!人,是他们救的;后续的护送、安置、跟医院协调,也是他们一手操办的。”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更加沉重:
“所以,这次编制调整,团里直接拍板,把人划给钢七连。我……我没那个脸,也没那个底气,去跟三营长老何争。争什么?争我们当初的不闻不问?争我们关键时刻的联络中断?”
他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满心的烦闷和不甘,语气变得不耐烦,甚至带着点驱赶的意味:“文件你也看了,事情你也清楚了。回去自己好好想想吧。爱怎么想怎么想。”
末了,他又补充了一句,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李卫国最难受的地方,带着恨铁不成钢的痛心:
“正好,这次也算顺了你们三连某些人一直以来的‘心意’,把草原五班这个‘包袱’彻底甩出去了,不是挺‘好’的吗?
以后啊,你也别再跟我抱怨什么‘三连防区分散、管理难度大、尖子兵培养不易’这些车轱辘话了。有的机会,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李卫国几乎是手脚冰凉、魂不守舍地磨蹭着走出营部那栋楼。
刚一出楼门,深冬凛冽的寒风立刻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子,如同冰针一般劈头盖脸地打来,狠狠地往他敞开的军大衣领口里钻。
他猛地打了个寒噤,从那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惊醒了几分,连忙手忙脚乱地把军大衣的领子使劲往上拽了拽,试图抵御寒意,但脸上那层因为羞愧、难堪和憋屈而泛起的红潮,却一时半会儿难以褪去。
第603章 嘲讽
三连长低着头,心事重重地刚走下台阶没两步,就和迎面匆匆走来的一人结结实实地撞了个满怀!
“哎哟!” 李卫国被撞得向后踉跄了半步,捂着被撞疼的肩膀抬头一看,顿时僵在了原地。
来人正是高城。他刚从团部办理完草原五班移交的最终手续回来,军大衣的下摆还带着室外的寒气,
被风吹得猎猎翻飞。
他脸上带着几分刚办完棘手事务后的利落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事情落定后的轻松。手里捏着那份已经盖完所有公章、墨迹似乎还未全干的正式文件。
看见撞到的人是李卫国,高城脚步顿了顿,剑眉一挑,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对方失魂落魄、脸色青白交加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带着点玩味和毫不掩饰的锋芒的笑意:
“哟呵!我当是谁呢,走路不看道儿。这不是咱们红三连的李大连长吗?”
他故意把“红三连”三个字咬得重了些,“这脸拉的,跟长白山似的,谁又惹着咱们李大连长了?跟吃了枪药似的。”
李卫国抬眼看见是高城,脸色瞬间变得更加僵硬难看,像是被人当面揭了短。
他捏着公文包带子的手指不自觉地用力,指节都攥得发白了,胸膛起伏了几下,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带着明显距离感的称呼:
“高……高连长。” 语气生硬,毫无温度。
高城似笑非笑地扫了他一眼,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他那些细微的、透露着内心剧烈波动的小动作,
又故意慢悠悠地晃了晃手里那份文件,纸张在冷风中发出“哗啦哗啦”的清脆声响,在这安静的营区道路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
“看李连长这模样,刚从营部出来?营长把事儿跟你‘交代’清楚了吧?”
高城往前凑了半步,拉近了距离,声音压得低了些,但那语气里的揶揄和某种胜利者的姿态,却是丝毫未减,甚至更加明显,“怎么,这脸色……是舍不得了?还是觉得……亏了?”
李卫国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连耳朵根都烧得发烫。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反驳,想维护自己和三连最后那点可怜的尊严。
但营长拍着桌子怒吼的那些话——“他们五个人现在全在医院里躺着!”
“你们三连为什么不接电话!”——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里轰鸣回响。
还有那份冰冷的红头文件,眼前高城手里晃动的纸张,都像一记记无声的耳光,抽得他哑口无言。
所有的辩解和不服气,在铁一般的事实和自己连队那要命的疏忽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那么底气不足。
他只能梗着脖子,将最后一点力气用在维持表面的硬撑上,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更加干涩僵硬的话:“高连长……说笑了。” 这句话说得毫无底气,甚至带着点自欺欺人的虚弱。
“说笑?” 高城脸上的那点笑意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他盯着李卫国,语气沉缓,却字字清晰,带着钢七连特有的那股硬气和理直气壮:
“李卫国,我告诉你,有些话,今天我还就得跟你说清楚。”
他扬了扬手中的文件,
“草原五班,马志国他们五个人,是我们钢七连的兵了,是我带人连夜顶风冒雪从草原上,从九十多头饿狼的包围圈里,一个不少地拉回来的!
拉回来的时候,个个带伤,血流得跟什么似的!是我高城,是我们钢七连的军医和兄弟,守在病床前,盯着他们熬过危险期,一点一点把命捡回来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砸在寂静的雪地里:
“现在,上级正式决定,把他们划归我钢七连。这不是抢,不是捡便宜!这是他们应得的!是他们用血、用命、用在那片荒原上几年如一日的坚持换来的!”
他抬起手指,几乎要点到李卫国的胸口,眼神锐利如刀:
“而你们红三连,当初是怎么对待他们的?驻训点条件艰苦,你们管过多少?他们取得的成绩,你们重视过几分?
最关键的时候,他们求援的电话,甚至没能传到你这个连长耳朵里!你们晾着他们的时候,心里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把他们当成自己连队的兵?”
这话太锋利,太直接,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李卫国最痛、最无法辩驳的地方。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惨白和一种被彻底撕开遮羞布后的无地自容。
他想说“那是通讯故障”,想说“我们也很重视”,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因为高城说的,是基本的事实,是他无法回避的责任缺失。
他只能像一尊僵硬的雕塑,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高城说完这番话后,
不再多看他一眼,利落地绕过他,军大衣带起一阵冷风,迈着坚定而有力的步伐,大步流星地朝着团部医院的方向走。
寒风依旧凛冽,卷起地上的浮雪,扑打在李卫国脸上,冰冷刺骨。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高城那挺直如松、渐行渐远的背影。
心里像被塞进了一大块浸透了冰水的沉重棉絮,又沉又凉,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那背影仿佛一座山,映衬出他此刻的狼狈与失职。不仅仅是失去了几个好兵,更是失去了一种作为连长最基本的责任和担当。
李卫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三连连部的。他只觉得胸口憋着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却又无处发泄。
他猛地一脚踹开连部办公室那扇有些掉漆的木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在安静的连部走廊里格外惊人。
第604章 追查源头
三连长把手里的公文包狠狠地掼在办公桌上,震得上面那个印着“模范连队”字样的搪瓷缸子跳了起来,茶水溅了一桌。他铁青着脸,胸膛剧烈起伏,扯着已经有些嘶哑的嗓子朝外吼道:
“通讯员!死哪儿去了?!给老子滚进来!”
不一会儿,连部值班员小张和通讯班长王军就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挪了进来。
两人一看连长这副要吃人的架势,心里都咯噔一下,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站得笔直。
“五天前。”李卫国没等他说完,直接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晚上十点,到第二天凌晨两点。这四小时之内,所有接入三连连部的通讯记录——有线电话登记本、值班日志、如果有录音备份也一起——全部给我找出来,摆在桌上。”
王强愣了一下,一时没完全理解连长的意图,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声音带着谨慎:“连长,具体是……哪个方向的记录?找什么内容?”
“团部。”李卫国抬眼看他,目光冰冷锐利,如同冬日里打磨过的刺刀,直刺人心,
“五天前的夜里,草原五班遭遇狼群围困,紧急求援。团部作战值班室,是否曾通过有线电话,向我们三连下达过紧急支援命令或情况通报。”
王强的脸色“唰”地一下变了。他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也瞬间想起了这几天营里、连里那些古怪的氛围和传言。
“连长,那天……那天晚上我们值班室,没接到团部的紧急电话啊?”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困惑。
“所以才要查。”李卫国起身走出办公室,迈步走进通讯班,脚步声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他走到那张堆满杂物的桌子前,手指关节在粗糙的木制桌面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声响,“查清楚,到底是没有,还是……漏了。”
屋里瞬间落针可闻,只有老式电子管设备偶尔发出的、细微的“嗡嗡”电流声。几个通讯兵连大气都不敢喘,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
王强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不敢再有丝毫迟疑,立刻转身,对着身后两个资历较老的通讯兵厉声道:
“快!动作快点!把五天前,十一月x号夜里的有线电话登记本、连部值班日志找出来!还有……”
他犹豫了一下,看向角落里一个带锁的铁皮柜,“把可能有用的……值班录音磁带也找出来!”
两个兵手忙脚乱地开始行动。一个拉开靠墙的文件柜抽屉,在一摞摞泛黄的登记本中焦急地翻找;另一个则去找钥匙开铁皮柜。
王强自己则快步走到另一张桌子旁,拿起那本厚厚的、用硬壳封面装订的《连部每日值班日志》,手指有些颤抖地开始一页页向后翻找,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卫国就站在他旁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死死地盯在翻动的日志页面上,眼神冷得吓人,仿佛要将纸页烧穿。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房间里只有翻找物品和翻阅纸张的声音,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过了一会儿,找登记本的兵先拿着一本蓝色封皮、边角磨损严重的《外线电话接转登记簿》过来,声音发紧:“班长,找到了,这……这是那几天的。”
几乎同时,开铁皮柜的兵也拿着两盘老式的卡式录音磁带走了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班长,找到了这两天晚上可能有记录的备份带,但……不一定录上了,机器有时候接触不良。”
王强先接过登记簿,直接翻到五天前的那一页,借着昏暗的灯光,手指顺着日期和时间栏一点点往下移动,寻找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的记录。他的眉头随着查看越皱越紧,脸色也越来越白。
“连长,您看……”王强的声音干涩,将登记簿递到李卫国面前,手指点着那一页,
“这是那天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的外线电话记录。一共……只有两条。一条是晚上十点零五分,营部后勤股打来的,询问冬季被装发放情况,通话两分钟。
另一条是晚上十一点二十左右,一个地方长途,找炊事班老王他老家有点事,通话三分多钟。没有……没有团部作战值班室或者任何标注‘紧急’、‘命令’的电话记录。”
李卫国接过登记簿,自己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登记笔迹还算工整,时间、来电单位、事由、接听人、时长,栏目清晰。确实如王强所说,没有团部的痕迹。
他又拿起那本《连部每日值班日志》,翻到对应日期。值班日志的记录更简略一些,通常只记录连部日常大事和重要电话摘要。
那天的日志上,晚上时段只简单写着“营部来电询问被装”、“接地方长途一通”,然后是“各排汇报无异常,营区安全”。关于团部支援命令,只字未提。
“那天晚上,连部谁值班?”李卫国合上日志本,声音依旧平静,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平静下压抑的火山。
“是……是文书小刘和通讯员小李。”王强回答,“但他们主要负责接听转告,电话登记和日志记录一般是……是由当天的值班员负责填写。”
“值班员是谁?”李卫国追问。
“是……是新兵赵小虎。”王强说出了一个名字,心里咯噔一下。赵小虎今年下连的新兵,被分到通讯班学习,平时还算机灵,但毕竟经验尚浅。
“赵小虎人呢?”李卫国问。
王强赶紧回头,朝门外喊了一嗓子:“赵小虎!”
“到!”一个略显青涩但响亮的声音在门外应道,紧接着,一个身材瘦高、脸上还带着几分未脱稚气的列兵小跑着进来,看到面色铁青的连长和班长,立刻挺直身体立正,眼神里透着紧张:“连长好!班长好!”
李卫国没让他稍息,目光如炬,直接问道:“赵小虎,五天前,十一月x号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是你在连部值班室担任值班员,负责接听电话和记录?”
第605章 核对
赵小虎被连长这严肃的气势震得一激灵,连忙点头,声音有点发颤:“是……是我,连长!那天晚上是我值班!”
“值班期间,团部作战值班室,有没有给三连打过电话?内容是关于草原五班紧急情况,要求我们连立刻组织支援的?”李卫国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敲在赵小虎心上。
赵小虎的眼神明显慌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先看了一眼班长王强,似乎在寻求某种确认或安慰,然后赶紧用力摇头,语气急切地否认:
“报告连长!没有!绝对没有!那天晚上我一直守在值班室电话旁边,寸步没离!团部……团部没打过这样的电话来!我敢保证!”
“你保证?”李卫国重复了一句,眼神更加锐利,“外线电话登记本上,没有记录。值班日志上,也没有提及。你拿什么保证?”
“我……”赵小虎的脸涨红了,额头上冒出细汗,
“我……我就是没接到!要是有,我肯定记下来了!连长,那天晚上电话很少,除了营部和一个地方长途,真的没有别的了!
特别是团部的紧急电话,要是有,铃声和说话语气肯定不一样,我绝不会漏掉!”
王强在旁边忍不住插话,试图解释:
“连长,小虎虽然新,但值班还算认真,电话记录本他填得也工整。会不会……会不会是团部那边,根本没打过来?或者打错了分机?”
“打错分机?”李卫国看了王强一眼,那眼神让王强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团部作战值班室往一线连队下达紧急命令,会犯打错分机这种低级错误?”
他不再看王强,重新盯着赵小虎,换了个角度追问:
“那天晚上值班期间,你有没有因为任何原因,暂时离开过值班室?哪怕几分钟?比如去厕所,或者被其他事情叫开?”
赵小虎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嘴唇嗫嚅着,似乎在努力回忆,又像是在挣扎。过了几秒,他才不太确定地、声音更低地回答:
“报告……报告连长,我……我好像记得,大概……大概是晚上十二点左右,文书小刘让我帮忙去仓库找一份过期的文件,说是营部明天急着要核对……我去了大概……大概七八分钟?最多十分钟!很快就回来了!”
“离开的时候,电话怎么办?”李卫国紧跟着问。
“电话……电话就放在桌上啊。”赵小虎有些茫然,
“值班室就一部外线电话,我离开了也没人能接……我想着就一会儿,很快回来,应该……应该没事吧?而且那时候都半夜了,一般也没电话……”
“应该?没事?”李卫国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词,语气里的冷意让室温仿佛又下降了几度,
“你知不知道,就在你‘应该没事’、离开值班室的那‘七八分钟’里,
草原五班的五个兄弟,可能正在雪地里被狼群围着拼命?团部的紧急呼叫,可能就在那个时候拨了过来?
而你,值班员,却不在岗位上!”
赵小虎的脸“唰”地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他瞪大眼睛,似乎终于将“离开岗位”与“未能接到可能存在的求救电话”联系了起来,巨大的恐慌和自责瞬间淹没了他,身体都开始微微发抖。
“连长……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以为……” 他语无伦次,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又是你以为!”李卫国猛地提高了音量,压抑的怒火终于有些控制不住地窜了上来,但他很快又强行压了下去,只是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王强:“王强,你那天晚上作为通讯班长,有没有按规定查岗?查岗时是什么情况?”
王强也被连长这连番诘问和眼前这越来越清晰的“失职链条”弄得额头冒汗,他赶紧回答:
“查了查了!连长,我那天晚上大概……大概十二点半左右去查的岗。去的时候,赵小虎已经回来了,坐在值班室里。
我问他有没有情况,他说没有,一切正常。我看值班日志上他简单记了‘无异常’,电话登记本也放在桌上,就没……就没多问。”
“你查岗的时候,有没有试着重拨一下团部值班室,或者用其他方式确认一下通讯是否畅通?
有没有检查他离开期间是否有未接来电的迹象?” 李卫国问。
王强愣住了,脸上浮现出懊悔和自责:
“没……没有,连长。我……我以为只要人在岗,日志有记录,就……就差不多了。是我疏忽了,检查不够仔细……”
李卫国闭上眼睛,足足沉默了十几秒钟。房间里只剩下赵小虎极力压抑的抽泣声和几个老兵粗重的呼吸声。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眼中的怒火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着痛心、无奈和深深自责的疲惫。
“不是‘你以为’,就是他‘以为’。” 李卫国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一个个都‘以为’没事,‘以为’不会那么巧,‘以为’按部就班就行。”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积雪覆盖的、空荡荡的操场,以及更远处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几秒,仿佛在积蓄力气,然后猛地转过身,做出了决定:
“王强,带上赵小虎,还有那本登记簿和日志,现在跟我去团部作战值班室和通讯股。”
王强和赵小虎同时一愣,王强下意识地问:“连长,现在就去?天都快黑了……”
“现在,立刻,马上!”李卫国的语气不容置疑,
“团里咬定通知了三连,我们没接到。这件事,必须当面锣对面鼓地对清楚。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团部值班记录有误,或者通讯线路出了我们不知道的问题;要么……”
第606章 团里核对
三连长不再看王强和赵小虎,转身走到值班室狭小的窗户边,望着外面操场上一片清冷的积雪。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房间里每一个人的心上。
几秒钟后,他猛地转过身,声音斩钉截铁:
“王强,带上五天前的全部值班记录、登记簿,还有赵小虎。现在,跟我去团部通讯股。”
王强吃了一惊:“连长,现在?天都快黑了……”
“就现在。”李卫国拿起桌上的帽子,戴回头上,动作利落,
“团里说,首先通知的是我们三连,但我们没接到。这里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团部通讯记录出了问题,或者值班参谋记错了;
要么,就是我们三连的值班环节出了问题,漏接了,或者……根本没人在第一时间接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色惨白的赵小虎和一脸沉重的王强,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甸甸的东西:
“草原五班五个人,现在躺在医院里。钢七连的兄弟,为了支援他们,也挂了彩。
如果那天晚上,我们三连的电话被及时接起,命令被及时传达
,我们的支援队伍能早一点出发……哪怕只早半个小时,结局可能会不一样,受伤的人可能会少几个,伤可能会轻一些。”
赵小虎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他死死咬住嘴唇,眼圈瞬间红了,强忍着没有哭出来,但巨大的恐慌和自责已经淹没了他。
李卫国看着他,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丝,但依旧严厉:
“到了团部,你把那天晚上从接班到交班,每一个细节,原原本本,老老实实地说清楚。时间、动作、听到的每一个声音、心里的每一个想法。
有一句隐瞒,或者事后想起的细节不说,你知道后果。这不仅关系到你个人,更关系到我们三连全体,关系到那些躺在医院里的战友!”
“是!报告连长!我一定……一定实话实说!绝不敢隐瞒!” 赵小虎带着哭腔,用力立正喊道。
李卫国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大步向外走去:“走!”
王强赶紧抱起那摞记录本,推了还沉浸在巨大压力中的赵小虎一把,两人匆匆跟上。
走出通讯班门口时,李卫国脚步停顿了半秒,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普通的木门,和门内那些显得老旧却承载着信息传递重任的设备。
眼神极其复杂,混杂着愤怒、疑惑、以及一丝不愿深想的寒意。
五天前的那个深夜,这部电话,究竟有没有响起过代表紧急命令的刺耳鸣音?
是团部的信号未能成功发出,还是发出后湮灭在了无人接听的空白里?
亦或是……他的兵,在困意袭来或片刻疏忽中,错过了那决定性的呼叫?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必须找到答案。
为了草原五班那五个本应由他负责却身陷险境的兵,为了厘清这其中的责任与过失,也为了……三连这块招牌底下,那份不容玷污的职责与荣誉。
团部通讯股的机房比连队值班室大得多,但也更加嘈杂。
各种型号的交换机、载波机、电台发出高低不同的运行嗡鸣声,空气里弥漫着电子元件和热风的气息。
几排值班员头戴耳机,忙碌地接转着线路。
通讯股长周明接到通知,已经在机房隔壁的调度室等着了。
看到李卫国带着王强和赵小虎进来,他点了点头,脸色也有些严肃。
没有过多寒暄,李卫国直接说明了来意。
周股长听完,走到靠墙的一排文件柜前,熟练地抽出一个厚厚的、封面标注着“团部总机出入记录(日志)”的登记本。
这是记录所有通过团部总机转接的重要电话(尤其是夜间和涉及命令、通知的)的原始凭证。
他翻到五天前的日期,手指顺着时间栏向下滑动,最终停在接近午夜的位置。
“李连长,你看这里。”周股长指着一条用红色笔迹略显匆忙记录的信息,
“23点28分,团作战值班室王参谋,要求接转你红三连连部。事由标注:草原五班紧急情况,命令你连速派人员前往支援。这是第一通。”
李卫国的心猛地一沉,凑近看去。记录清晰:时间、来电单位、事由、要求接转单位。
“然后呢?”他声音发紧。
周股长手指向下移动了几行:“这里,23点31分,记录:红三连连部电话占线。值班员尝试两次,均占线。按照应急流程,值班员向王参谋报告了情况。”
占线?李卫国猛地回头,看向王强和赵小虎。
两人都是一脸震惊和茫然。
赵小虎拼命回忆,慌乱地摇头:“没有啊连长!那时候……那时候我就接了一个找二排长的家里电话,说了不到三分钟,挂掉之后电话就再没响过!怎么会占线?”
周股长继续往下指:
“看这里,23点33分,记录:王参谋指示,鉴于三连连部电话持续占线(值班员又试了一次),
情况紧急,命令转接钢七连连部,向钢七连连长高城下达支援指令。随后,记录显示接通钢七连,命令下达。”
调度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外面机房隐约传来的设备声。
王强的脸色变得惨白,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带着懊悔和颤抖:
“连长!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大概就是十一点半左右,营部通知各连核对一个临时的装备数据,要求电话汇报。
文书急着要报,就用了连部那部外线电话,打给了营部作战股……通话时间……可能有点长!我查岗时好像看到他还在打,但没在意……难道就是那个时候?!”
李卫国闭了闭眼睛,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团部电话打进来时,连部的电话正因为文书核对数据而处于“占用”状态。
团部总机值班员尝试几次,均提示占线。
而连部值班员赵小虎,在接完一个短暂的家电后,可能因为文书还在用线,或者因为片刻的松懈、上厕所等因素,
并未意识到在他离开或疏忽的极短时间内,有一个致命的紧急呼叫因为“占线”而被阻挡在外,随后呼叫被转向了其他单位。
第607章 苦果
不是电话没响,是它响的时候,线路正被占用。
而占用结束后,也许铃声曾短暂响起过一两次,却因为值班员片刻的离岗或注意力不集中,被错过了。
随后,团部根据应急方案,将呼叫转向了备用联系单位——钢七连。
“占线……转接……”李卫国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胸中那股熊熊燃烧的怒火,像是被真相这盆冷水彻底浇灭了,
但熄灭后留下的不是轻松,而是更加沉重、更加黏稠的憋闷、懊悔和无力感。
周股长合上登记本,叹了口气,拍了拍李卫国的肩膀:
“卫国,情况基本清楚了。这不是哪个兵故意不接,也不是设备完全故障。
是巧合,也是一个……一个暴露了我们基层通讯保障和值班应急环节存在漏洞的巧合。文书占用战备电话处理日常事务,
值班员在关键时段未能确保绝对在位和警觉,应急情况下备用联系机制启动……几个因素叠在一起,造成了信息传递的延误。”
他顿了顿,语气沉重:“草原五班的同志们……受苦了。但这个教训,代价太大了。”
李卫国站在原地,半晌没有说话。
他再次看向那份冰冷的通话记录,那红色的“占线”和“转接”字样,像两根烧红的铁钎,烫在他的眼睛里,更烫在他的心上。
“天灾?人祸?”李卫国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周股长,哪有什么纯粹的天灾。设备占线是现象,文书在那个时间用那部电话处理非紧急事务,是连里日常管理和规定执行不到位。
值班员在午夜关键时段,未能确保时刻警惕,甚至可能有短暂的脱岗或疏忽,是训练和责任心不到位。
这‘两个不到位’,根源在哪里?
在我这个连长身上。是我没有把战场意识、战备要求,真正烙进每一个环节,没有让全连上下,包括文书、通讯员,都时刻绷紧那根弦。”
他转过身,看着已经泪流满面、浑身发抖的赵小虎,又看看一脸愧疚、无地自容的王强。没有怒吼,没有斥骂,只有一种深切的、沉重的疲惫和自责。
“回去之后,”李卫国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三连所有战备值班制度,全部重新审定。明确界定战备电话使用权限和范围,非紧急事务严禁占用。
通讯班全员,包括新兵,进行强化训练和考核,重点就是极端情况下的值守纪律、应急反应和备用联络流程熟悉。每天增加一小时模拟突发情况接转训练,我亲自盯。”
“是!连长!”王强挺直身体,大声应道,声音带着哽咽。
李卫国又看向赵小虎,这孩子已经哭得说不出话。
他没有责备,只是说:“记住今天看到的,记住这个教训。
以后值守,你的耳朵,你的眼睛,你的心,必须和那部电话绑在一起。
哪怕是一秒钟的松懈,都可能意味着无法挽回的后果。
伤在医院里的战友,他们的疼痛,有一部分,是我们今天的失职造成的。这个责任,我们得背,也得永远记住。”
赵小虎用力点头,眼泪汹涌而出,却不敢哭出声,只能拼命咬着嘴唇。
走出团部大楼时,天色已近黄昏,寒风比来时更加刺骨。李卫国没有立刻上车,而是站在冰冷的台阶上,抬起头,望着铅灰色天空中弥漫的暮霭。
哪有什么偶然的巧合,哪有什么纯粹的意外。
所有的“意外”,都是无数个日常的疏忽、管理的缝隙、意识的松懈,在关键时刻堆积碰撞出的必然苦果。
这个用战友的鲜血和伤痛换来的教训,太深刻,太沉重。
他必须带着三连,把这份沉重刻进骨子里,记一辈子。
不仅仅是为了弥补过去的过失,更是为了确保,在未来的任何一个时刻,三连这部机器上的每一个齿轮,
都能在需要的时候,严丝合缝地转动起来,不再让任何紧急的呼唤,湮灭在占线的忙音或无人的寂静里。
团部医院的病房里,那股常年不散的、有些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此刻被一股更加浓郁醇厚、带着油脂香气的鸡汤味道冲淡了些许。
四个并排的病床周围,甘小宁、李梦、薛林和魏宗万或站或坐,眼巴巴地看着高城像分发军需品一样,端着那个硕大的军用保温桶,挨个给伤员舀汤。
高城手里拿着个大号铝制饭勺,动作谈不上温柔,但舀汤倒汤的架势倒是利落。
他先走到史今床边,舀起满满一勺金黄油亮的鸡汤,上面还飘着两粒枸杞和一片姜,不由分说就往史今嘴边送,眉毛习惯性地一挑,命令道:“张嘴,趁热。”
史今倚在床头,鼻尖萦绕着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味道,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他抬眼看了看高城,又看了看那勺汤,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感激和无奈的复杂表情。他把到嘴边的抗议艰难地咽了回去,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柔和些,带着点商量的口吻:
“连长……那个……咱,咱能不能稍微……换换口味啊?这鸡汤……是好东西,可咱从上周躺进来开始,
到今天正好七天,顿顿都有它,早中晚三顿不落……我这肠胃,都快跟老母鸡认亲了。”
高城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斜睨了史今一眼,非但没有收回勺子,反而把碗又往他跟前怼了怼,语气不容置疑:
“换?换啥换?医院食堂那大锅菜,清汤寡水的能有啥营养?
比得上我让咱们钢七连炊事班特意开小灶、用文火慢炖仨钟头的老母鸡汤?
知不知道为了弄这几只正宗的散养老母鸡,我托了多少关系?
这汤最补气血,对你们伤口愈合有好处!别不识好歹!”
“可它真是一点儿盐都没放啊!连长!” 旁边床上的伍六一实在憋不住了,扯着嗓子嚷了起来,声音在病房里回荡,震得他胳膊上缠着的纱布都跟着颤了颤,
“整整一个礼拜!七天了!顿顿是这没滋没味、光有油腥的鸡汤!
喝得我舌头都快尝不出别的味儿了,嘴里淡得能孵出小鸟来!
我现在宁愿啃俩放硬了的杠子头,就着凉水往下咽,也不想再灌这玩意儿了!好歹那馒头还有点麦子本身的甜味呢!”
第608章 不能拆台
伍六一这话像是点燃了导火索。
旁边的甘小宁立刻把头点得像小鸡啄米,苦着脸附和:
“就是就是!连长,天地良心,我真不是挑食!可我现在一闻到这鸡汤味儿,不用喝,胃里就条件反射地往上泛酸水,直打哆嗦!
没盐也就算了,关键天天一个味儿,连里炊事班班长是不是就会这一招啊?我昨晚上做梦,都在满世界找咸菜疙瘩,找得那叫一个心酸!”
李梦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里充满了知识分子的“客观分析”:
“高连长,从营养学和伤员恢复角度来说,适当的钠离子摄入确实是必要的。
长期完全无盐饮食,不仅影响食欲,也可能导致电解质紊乱。我们绝非质疑您和炊事班同志们的辛苦与好意,实在是这生理需求,它不饶人啊……”。
薛林和魏宗万虽然嘴笨些,不会说那么多道理,但也跟着连连点头,魏宗万更是憨厚地补充了一句:“嗯,是没啥味儿,喝多了是有点腻得慌。”
高城听着这一片“怨声载道”,“哐当”一声把保温桶的盖子用力扣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瞪着嗓门最大的伍六一,
语气硬邦邦的,但仔细听,里面并没有多少真正的火气,更多的是某种“老子一番苦心你们居然不领情”的憋屈:
“换啥换?啊?
你们以为这汤是天上掉下来的?
这是我天天天不亮就打电话,托后勤处老伙计骑自行车去早市蹲点,挑的最肥的农村散养老母鸡!
炖的时候炊事班长亲自盯着火,扇子都不敢扇大了!
医院有明文规定,伤员饮食要清淡,尤其是你们这种有外伤失血的,严禁放盐和刺激性调料!我有啥法子?啊?你们想违规啊?”
他说着,又拎起保温桶,气势汹汹地走到伍六一床边,把汤碗往他床头柜上一墩,嘴上依旧不饶人:
“不想喝?行啊!有骨气!那你今天就饿着!我看你能扛到几点!等你伤好利索了出院,老子第一件事就是罚你跑五十公里全装越野!到时候我看你还嫌不嫌鸡汤没味儿!跑不完,汤水管够!”
伍六一梗着脖子,看看高城瞪圆的眼,又看看眼前那碗冒着热气、油花荡漾却实在引不起食欲的鸡汤,腮帮子鼓了鼓,最终还是没犟过,闷声闷气、极其不情愿地嘟囔了一句:
“喝……喝就喝呗……凶啥……” 说着,认命般地端起了碗。
史今看着这“强买强卖”的光景,忍不住笑了,他趁高城转身的功夫,悄悄拽了拽高城的衣角,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带着点调皮的笑意小声道:
“连长……其实……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偷偷往汤碗里弹那么一丁点盐末儿,神不知鬼不觉的,也没人知道……伤员心情好了,恢复得也快不是?”
高城瞥了他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偷偷向上勾了一下,但立刻又被他强行压平,板起脸,义正辞严地低声呵斥:
“想啥呢你史今!啊?带头违反规定?还想拉我下水?喝你的汤!再出馊主意,下次给你汤里多加两片姜!”
他这边“镇压”了史今,一扭头,正好看见许三多捧着碗,坐在靠窗的病床上,小口小口,喝得那叫一个认真规矩,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喝的不是淡而无味的鸡汤,而是什么琼浆玉液。
高城顿时像找到了正面典型,腰杆都挺直了几分,拿起刚才舀汤的筷子,“铛铛”敲了敲保温桶的金属边沿,冲着史今和伍六一,还有旁边那几个一脸菜色的兵,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瞅瞅!你们都给我好好瞅瞅!同样是喝鸡汤,看看人家三多!啊?人家咋就这么自觉,这么省心?
一句怨言没有,让喝就喝,喝得干干净净!
再看看你们几个,尤其是你史今,还有你伍六一!
一个比一个能挑,一个比一个事儿多!觉悟呢?嗯?在草原上跟狼拼命的劲头哪去了?喝碗汤比打仗还难?”
突然被点名表扬的许三多喉结滑动了一下,把嘴里那口实在谈不上美味的鸡汤努力咽了下去。
他抬起眼,有些茫然地看了看突然激动起来的高城,又看了看旁边对他投来复杂目光(同情、好笑、无奈)的伍六一和史今,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只是默默地把头又低了下去,继续小口喝汤。
他心里其实苦得很。这医院的伙食,包括高城弄来的没盐鸡汤,确实寡淡。
但若是跟前世记忆里,他受伤住院时,高城连长“亲自动手”鼓捣出来的那些“爱心鸡汤”比起来……眼下这炊事班出品、至少火候用料都标准的汤,简直堪称美味了。
那时候,高城也是天天拎着保温桶往军区总院跑,拍着胸脯说汤是亲手炖的,要给“最轴的兵”补补。结果呢?
那汤的味道堪称灾难——要么是盐放得齁死人,一口下去能齁出眼泪;要么是彻底忘了放盐,淡得像刷锅水;
最离谱的一次,许三多甚至从汤里捞出了两根没择干净的细小鸡毛……那段记忆,堪称他军旅生涯中关于“连长关怀”的、味道独特的心理阴影。
后来,还是等连长结了婚,有了嫂子管着,连长的厨艺才算上了正轨,至少鸡汤是正常能喝的了。
但这些“前世秘辛”,他哪敢说啊?看着眼前高城连长那副“老子弄来的汤就是最好最补”的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你们不喝就是不识抬举”的小得意,许三多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说了,岂不是打了连长的脸?
连长对他这么好,他不能拆台。
第609章 妈
于是,许三多只能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又低下头,舀起一勺汤,认命般地送进嘴里。
那微微蹙起又迅速展开的眉头,那努力吞咽的动作,那看向碗底残留汤渣时一闪而过的、近乎委屈的小眼神,活脱脱像个不敢反抗、只能默默承受的小媳妇。
伍六一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
他肩膀耸动着,好不容易才把涌到喉咙口的笑意压下去,伸脚(没受伤的)在病床底下,悄悄踢了踢许三多床沿的铁架子,
发出轻微的“哐当”声。然后对着许三多挤眉弄眼,压低声音,用口型无声地说:“傻小子……你就不会说句‘不好喝’?看把连长得意的!”
许三多抬头,接收到伍六一“恨铁不成钢”的眼神暗示,眨了眨他那双依旧清澈但此刻盛满无奈的眼睛,抿了抿嘴,用更小的气音,老老实实地嗫嚅道:“连、连长也是一片好意……不能辜负……”
“噗——” 伍六一终于没忍住,赶紧扭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发出压抑的、闷闷的笑声。
他现在就爱看许三多这副明明心里有苦却说不出、只会认死理的老实模样,这比在训练场上那个只知道闷头冲、让人又气又佩服的“愣头青”,可要生动有趣多了。
高城没注意到床底下的小动作和伍六一压抑的笑声,他的注意力还在“教育”史今上,手指头都快戳到史今鼻子了:
“尤其是你!史今!当年在钢七连,咱们啥苦没吃过?雪地里啃冻馒头,急行军喝沟渠水,那时候怎么没见你挑?
现在条件好了,喝碗精心熬制、补身子的鸡汤,你还挑三拣四上了?你这思想觉悟是不是也跟着伤一起退步了?啊?”
史今被连长这“上纲上线”的批评弄得哭笑不得,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天这汤不喝到位,连长这口气是顺不了了。
他干脆端起还剩小半碗的鸡汤,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完成一项艰巨任务,然后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几大口,把剩下的汤一饮而尽,喝完还把碗底亮给高城看,抹了抹嘴,一脸“豁出去了”的表情:
“得得得!连长!您批评得对!是我觉悟不够!这鸡汤太好了!味道纯正,营养丰富,比山珍海味都强!我喝完了!”
薛林、魏宗万、李梦他们见状,更是把到了嘴边的抱怨全咽了回去,互相交换了一个“认命吧”的眼神,端起各自的碗,开始用壮士断腕般的决心,对付那碗没盐的鸡汤。
毕竟,他们心里都门儿清,草原五班马上就要正式划到钢七连了,这位高连长,以后就是他们的顶头上司了。
现在得罪未来的连长?那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嘛!
就在病房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混合着鸡汤味和“敢怒不敢言”情绪的寂静时——
“笃、笃、笃。”
病房的门被轻轻叩响,声音不轻不重,节奏舒缓,带着一种与军营风格不太相符的从容。
高城正唾沫横飞地“总结陈词”,头都没回,以为是医生或者护士,下意识地就用他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带着点不耐烦扬声道:“进!门没锁!”
他心里其实还盘算着,三连长李卫国那老小子,脸皮再厚,拖了这么多天,也该拉下脸来医院探探病,表示一下了(虽然人已经划归他了,但面子功夫总得做)。
他连怎么“不冷不热”地接待对方的台词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结果,门被轻轻推开。
高城嘴里还没说完的半句话,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咔嚓”剪断。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门口的身影,整个人如同触电般,“噌”地一下从刚才坐着的方凳上弹了起来!
军姿站得那叫一个标准挺拔,后背绷得笔直,刚才训人时那股子挥斥方遒、老子最大的嚣张气焰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更明显的是,他那张平时被草原风沙磨砺得有些粗糙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耳朵尖,连耳廓都透出淡淡的粉色。
“妈……妈?您……您怎么来了?!” 高城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明显的慌乱和结巴,手脚一时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只见门口,一位气质温婉、衣着得体的中年女性走了进来。
她外面披着一件裁剪合体的驼色羊绒大衣,里面是深色的毛衣和长裤,头发梳成一个优雅的发髻,一丝不乱。
眉眼间带着温柔的浅浅笑意,眼神明亮而柔和。她脚上穿着一双擦拭得干干净净的黑色低跟皮鞋,步履从容。
正是高城的母亲。
高母脸上带着柔和的笑意,目光先是在儿子那副罕见的窘迫模样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然后才温声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从你爸那儿,听说你这边好像出了点事,不太放心,就过来看看。” 她没说具体什么事,但“你爸”两个字,已经让病房里除了许三多之外的所有人,心里都“咯噔”了一下。
“我这儿能有什么事!我好着呢!” 高城急得话都快说不利索了,手忙脚乱地迎上去,想接过母亲手里并不存在的包(发现没有),
又不知该扶哪里,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好几个度,还带着点年轻人被家长突然“查岗”时特有的心虚和着急,
“是……是我手底下几个兵,保卫牧民的时候……嗯,受了点伤,我在这儿帮着照看一下。谁……谁跟我爸那儿瞎传话啊?
这天寒地冻的,草原上路又不好走,您还大老远跑过来,万一冻着了,或者路上颠着了怎么办?爸也真是的,也不拦着您点儿!” 他一着急,连自己老爹都埋怨上了。
高母没接他这通语无伦次的解释,只是笑了笑,侧身对跟在身后、拎着两个沉重保温桶的年轻警卫员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进来。
警卫员显然训练有素,目不斜视,快步走进来,将两个印着暗花纹、看起来比高城那个军用保温桶精致得多的保温桶,轻轻放在了靠墙的床头柜上。
第610章 留点面子
放好东西,高母才转过头,重新看向儿子,眼底的笑意更浓了,语气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嗔怪:
“怎么?我这个当妈的,还不兴来看看我儿子了?非得有事才能来?还是说,你觉得妈过来,给你丢人了?”
她说着,还故意微微偏头,目光扫过病房里那一张张或震惊、或好奇、或憋着笑的脸。
“不是!妈!您这说的哪儿的话!” 高城急得脸更红了,简直要冒烟,他下意识地偷瞟了一眼床上——
史今已经低下了头,肩膀可疑地耸动着;
伍六一干脆把脸扭向了墙壁,只能看到后脑勺和微微抖动的肩膀;
其他几个兵也都迅速低下头,研究自己碗里的鸡汤或者床单的花纹。
许三多倒是没低头,但也迅速移开了目光,假装看窗外。
高城压低了声音,几乎是用气音对母亲说道:“这、这不是有我的兵在呢嘛……您……您给我留点面子啊……” 那语气,哪还有半点刚才训人时的威风,简直像个在同学面前被家长抓包的中学生。
高母看着儿子这副窘迫又可爱的模样,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
她故意眨了眨眼,没说话,就那么带着温柔又促狭的笑容,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在说:“我就看看,我不说话,我看你怎么在你兵面前维持你连长的威风。”
病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极其微妙和有趣。
一种想笑又不敢笑、拼命压抑的颤动感在空气中弥漫。
还是马班长最先从这突如其来的“家庭剧”中反应过来,他到底是老班长,经验丰富。
他悄悄地、幅度极小地给旁边床的李梦、薛林、魏宗万,以及站在地上的甘小宁、白铁军使了个眼色。
白铁军反应最快,立刻用胳膊肘狠狠捅了一下旁边还在发愣、啃苹果啃到一半的甘小宁。
“哎哟!”甘小宁差点被噎到,但也瞬间明白了,赶紧把苹果往身后一藏,和白铁军一起,“唰”地站了起来,腰杆挺得笔直,对着高母,用能震亮声控灯的嗓门,异口同声地喊道:“阿姨好!”
李梦、薛林、魏宗万也紧跟着起身立正,声音虽然没甘小宁他们那么洪亮,但也整齐划一:“阿姨好!”
许三多慢了半拍,但也慌忙放下碗,想要下床站好,却被马班长用眼神制止了(他有伤)。
他只好坐在床上,也挺直了腰板,认真地跟着喊了一声:“阿姨好。”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他看向高母的眼神里,除了应有的礼貌,还有一丝前世积累下来的、不易察觉的熟稔和亲切。
高母被这群年轻士兵突然爆发出来的、充满活力的问候逗得笑出了声,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显得更加温和可亲。
她连忙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你们好,你们好,快坐下,别站着,都有伤呢。” 她的声音温柔,带着长辈的关怀。
然后,她指了指警卫员刚放下的那两个保温桶,笑得更加和蔼可亲,说出来的话却让病房里瞬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听说孩子们受伤了,我特意在家炖了点鸡汤带过来,给他们补补身子,希望伤口好得快些。”
她说着,目光转向还僵在原地、耳朵通红的儿子,语气自然得仿佛在讨论天气,“既然小城没受伤,活蹦乱跳的,那这汤就没他的份儿了。都给你们分着喝,不够还有。”
这话音刚落——
病房里,刚才还在抱怨高城带来的鸡汤喝了七天、没盐、腻味、淡出鸟的史今、伍六一、甘小宁、李梦、薛林、魏宗万……所有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他们齐刷刷地看向床头柜上那两个看起来就很高级、很可能装着“妈妈牌”鸡汤的保温桶,又看看一脸温柔笑意的高母,再看看旁边已经石化、恨不得用脚趾抠出个掩体钻进去的高城连长……
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紧紧闭上了嘴,嘴角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拼命压制着想要疯狂上扬的冲动,以及眼底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混合着同情(对连长)、期待(对新鸡汤)和巨大八卦好奇心的光芒。
高城站在原地,看看笑得一脸温柔无害、实则“杀伤力”巨大的母亲,又看看床上那一张张憋笑憋得快要内伤、眼神里写满“连长我们懂你”的兵的脸……
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耳朵烫得能煎鸡蛋,心里疯狂呐喊:妈!您真是我亲妈!您这汤送得……可真是时候啊!
而许三多,在众人一片寂静中,默默地把头埋得更低了。
只有他知道,前世喝过的那些“连长亲手”熬的鸡汤,其味道的“不确定性”……或许,连长这“害羞”和“厨艺”,是有点家族渊源的?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赶紧掐灭,不敢深想。
高城梗着脖子站在病房里,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愣是一个字没敢往外蹦,最后只从喉咙里挤出句嘟囔:“妈,您这是故意的吧?”那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高城母亲压根没搭理他,这位穿着朴素却气质温婉的中年妇女径直走到病床边。
她先仔细看了看伍六一打着厚厚石膏的左腿,从史今到许三多,连王宇都没落下,
又伸手轻轻摸了摸史今胳膊上缠着的绷带,眉眼间原本带着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真切的关切:“训练辛苦,伤着了可得好好养。”
她转头看了眼还杵在门口的儿子,声音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小城这孩子,看着嗓门大、心思粗,其实心里头热乎着呢。你们平时多担待点他这驴脾气。”
伍六一绷着的脸难得松快了些,这个向来硬气的班长即使躺在病床上也脊背挺直,硬邦邦回了句:“不辛苦,是我们自己训练不够扎实。”话虽这么说,他眼角却微微弯了弯。
史今半靠在床头,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阳光:“阿姨您放心,连长平时对我们可上心了。这次要不是他带队来得及时,狼群那事儿……”他没说完,只是笑着摇摇头。
第611章 我的兵个个都是好样的
这话刚落,坐在窗边的甘小宁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又赶紧捂住嘴,扭头假装看窗外风景。
白铁军跟着挤眉弄眼,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许三多。
许三多正捧着碗喝汤,被这么一捅,脸“唰”地红了,偷偷瞅了眼高城,又赶紧低下头。
高城的脸更红了,从耳根子一路红到了脖子根,跟煮熟了的虾似的。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伸手拽了拽母亲的衣角,压低声音急道:“妈,您快别夸了,再夸我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高城母亲拍开他的手,那动作熟练得跟拍蚊子似的,挑眉看他:“怎么?我说错了?上次是谁,大半夜的跑我那儿,说什么‘,一个顶十个’,还说……”
“妈!”高城赶紧打断,声音都劈了叉,生怕母亲把他那些掏心窝子的话全抖搂出来。
他急得直跺脚,军靴在地上磕得“咔咔”响,“您别说了!这、都是我的兵!”
病房里的兵们再也憋不住了。甘小宁第一个笑出声,接着整个病房哄堂大笑。
伍六一嘴角扯出一个难得的、浅浅的弧度,史今笑得直拍床板,白铁军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凳子上摔下去。
许三多也咧着嘴,露出了两排整齐的白牙——这笑容干净纯粹。
高城母亲看着闹成一团的众人,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转身打开带来的保温桶,浓郁的鸡汤香味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
她盛了满满一碗,先递给离得最近的许三多:“来,孩子,趁热喝。你们在草原上守了这么久,又为保护牧民受了伤,得好好补补。”
许三多受宠若惊,双手接过碗,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阿姨。”
他捧着碗,热气蒸腾在脸上,眼神有些恍惚——这场景太温暖,温暖得让他心头某处轻轻颤动。但他很快定了定神,低头小口喝汤。
“阿姨阿姨,我也要!”甘小宁立刻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保温桶,那模样活像只讨食的小狗。
“都有都有。”高城母亲笑着,一碗一碗地盛着鸡汤,动作麻利得很,“慢点喝,烫。不够还有,我炖了一大锅呢。”
高城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和他的兵们热热闹闹的样子,耳根子的红慢慢褪了些,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嘀咕:“这帮臭小子,蹬鼻子上脸了还……”可那眼神里,却满是藏不住的暖意。
突然,他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门,冲着门外喊:“文书!把我车后座那箱苹果搬进来!就那箱红的!”
“是!”门外传来响亮的应答声。不一会儿,文书抱着一箱红彤彤的苹果进来了,箱子沉甸甸的,看着就知道分量足。
高城踢了踢白铁军坐的凳子腿:“白铁军!别光顾着笑!去,给大家分了!一人两个,不许多拿!”
“得令!”白铁军“腾”地站起来,乐呵呵地接过箱子,开始挨个分苹果,“来来来,连长请客啊,见者有份!甘小宁你别抢,这个大的给伍班副……”
病房里的笑声,伴着鸡汤的香味和苹果的清香,飘出了窗外,融进了草原清冽的风里。
高城瞅着兵们脸上那憋不住的笑,头皮都快炸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撵到母亲身边,半扶半拽地往门口带,声音压得低低的:“妈,您看这天儿也不早了,太阳都快下山了。草原上夜里风大,警卫员开车慢,路上颠簸,您可得早点回去歇着。”
高城母亲被他拽着走,还不忘回头冲屋里喊,声音温温柔柔却传得老远:“孩子们,汤不够我明天再送!小城要是欺负你们,就给阿姨打电话!阿姨给你们做主!”
“哎!谢谢阿姨!”甘小宁扯着嗓子应得最响,那尾音还带着笑腔。话音刚落,病房里又是一阵憋笑的闷响,像一群鸽子在咕咕叫。
高城脸都绿了,恨不得把母亲直接扛出去。
他压低声音,急吼吼地说:“妈!您快别说了!我的脸都快被您丢尽了!这在部队呢,讲究个威信,威信!”
高城母亲在病房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似笑非笑地捏了捏他的耳朵。
那动作熟稔得很,跟他小时候犯错时一模一样——耳朵被轻轻揪住,不疼,但足够让人脸红:
“急什么?我还没跟你说,上次你爸打电话回来,问起你,我说你在草原上带兵带得可威风了,你爸还不信,说他记得你小时候……”
“打住!打住!”高城赶紧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慌乱地摆着,耳根子又红透了,这次连脖子都跟着泛红,“爸的事儿回家再说!回家再说!妈我求您了……”
他最怕母亲当着这帮兵的面扒他小时候的底。
什么三岁尿床被全大院的小朋友笑话,五岁偷摸穿隔壁小姑娘的花裙子被他老爹追着打了三条街,八岁跟人打架打输了,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跑回家找妈……
这些事儿要是被史今、伍六一,尤其是被许三多那帮五班的人听了去,往后他这个钢七连连长就别想有半点威信了,还怎么带兵?
好不容易把母亲送上车,看着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扬尘远去,消失在草原傍晚橘红色的天光里,高城才长长松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汗——不知是急出来的还是臊出来的。
他转身往病房走,军靴踩在医院的水泥走廊上,发出沉稳的“咔、咔”声。
刚推开门,就听见甘小宁正捏着嗓子,绘声绘色地模仿:“小城要是欺负你们,就给阿姨打电话~”
伍六一难得没怼他,只是靠在床头,闭着眼,嘴角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
史今更是笑得直摆手,许三多也跟着嘿嘿笑,手里还捧着没喝完的鸡汤碗,笑容憨厚,但眼神清澈——那眼神偶尔会让人觉得,这个看似木讷的兵,心里似乎装着很重的东西,只是他不说。
第612章 五班新开始
高城站在门口,清了清嗓子,板起脸,梗着脖子吼了一嗓子:“笑什么笑!都闲得慌是吧?”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他大步走进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个人:“伍六一!你的康复训练做完了?医生说了,躺床上也得活动脚趾头,预防肌肉萎缩,你动了吗?”
伍六一立刻睁眼,下意识地想坐直:“报告连长,动了!”
“史今!”高城又转向另一张病床,“伤员手册背熟了?上面写的注意事项,第三条是什么?”
史今一愣,随即流畅答道:“保持伤口干燥清洁,定期换药,观察有无感染迹象。”
“还有你们几个!”高城指着甘小宁、白铁军,最后目光落在马班长、薛林、李梦、魏宗万和许三多身上,
“五班的!别以为住进医院就能躲清闲!特别是你,李梦!你那小说稿子呢?我上回怎么说的?”
李梦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报告连长,没、没写……纸笔都被班长没收了。”
马班长在旁边点头如捣蒜:“是是是,我看着呢。”
高城“哼”了一声,背着手在病房里踱了两步。
他嘴上骂得凶,语气严厉,可眼角眉梢那点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肩章上,那两颗银星亮得晃眼。
高城前脚刚踏进病房门——实际上是送走母亲后第二次进来——脸上那点被母亲调侃出来的窘迫红潮就褪得一干二净。
他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眉眼一沉,周身的气场瞬间切换。
刚才那个在母亲面前急赤白脸的大男孩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钢七连连长凛冽、果决的架势,刚才被拆台的那点狼狈,此刻半点不剩。
他没看还在憋笑的甘小宁和白铁军,目光径直越过他们,落在靠墙站着的马班长、薛林、李梦、魏宗万,以及坐在床边捧着碗的许三多身上。
声音洪亮如钟,带着军人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在安静的病房里炸开:
“马班长,薛林,李梦,魏宗万,许三多——都给我听好了!”
五个人几乎同时一个激灵。马班长下意识的在病床上坐直身体,薛林把刚捡起来的苹果赶紧塞回口袋,李梦挺直了总喜欢微微驼着的背,魏宗万收起了脸上的笑。
许三多放下碗,坐的笔直,他有种经过千锤百炼的稳定感,不像个刚入伍没几年的兵,倒像是……像是站了许多年岗的老兵,但这感觉一闪而过。
高城双手背在身后,步伐沉稳地走到病房中央。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肩章的两颗银星上跳跃。
他目光扫过众人,字字清晰,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能砸出坑:
“刚接到团部正式通知。从今天起,草原五班原编制撤销,全体人员及驻守地域,正式划归钢七连战斗序列,纳入钢七连直属管辖!”
这话像颗炸雷,在马班长几人耳边轰然炸开。
马班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粗糙的脸上先是茫然,随即涌上狂喜,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薛林手里的苹果又“啪嗒”掉在地上,这次他顾不上捡了,只是瞪大眼睛看着高城。
魏宗万猛地吸了口气,一脸的不敢置信,转头看向马班长,又看看许三多。
李梦则是眼前一黑。
钢七连!那可是全师挂了号的尖刀连,荣誉多得一面墙贴不下,可那荣誉都是实打实用汗、用血、用命拼出来的!
训练强度之大,要求之严,全师闻名。以前在五班,天高皇帝远,他还能偷摸躲个懒,守着收音机听听广播,揣着小本子写写他那永远也完不成的小说。
现在划归钢七连?
看高城这劲头,怕是和三多一样还能“钻”——不过不是钻空子,是钻训练,从早到晚,从里到外,非得把他们“钻”成钢七连合格的兵不可!
他偷偷扭头瞅了瞅旁边。
马班长已经回过神来,激动得直搓手,黝黑的脸上泛着红光,嘴里喃喃道:“钢七连……咱们也是钢七连的兵了……”
薛林和魏宗万对看一眼,都咧着嘴直乐,那笑容傻呵呵的,却透着发自内心的兴奋。
许三多没说话,只是笑着,眼神温和而坚定,仿佛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又或者,对他而言,无论在哪个班、哪个连,该做的事都一样。
李梦心里哀叹一声,完了,他那偷闲躲懒、酝酿“巨着”的好日子,怕是彻底到头了。
高城把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冷哼一声,声音拔高了八度,带着金属般的质感: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钢七连不要孬兵!五班的底子我清楚,底子差不怕,怕的是没心气!没血性!从今天起,你们脖子上挂的、心里装的,就是钢七连的魂!记住——”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一字一顿:
“钢七连的兵,只有两条:第一,不畏难!第二,不服输!”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挺起,吼道:“钢七连的口号是什么?!”
病房里,所有人——包括病床上的史今、伍六一,窗边的甘小宁、白铁军,以及站得笔直的五班五人——下意识地挺直腰背,用尽全力齐声吼出那句刻进骨子里的话:
“不抛弃!不放弃!”
声音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在病房白色的墙壁间回荡,冲出门外,汇入草原辽阔的风中。
吼声落下,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阳光更斜了,将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高城站在光影里,肩章上的星亮得灼眼。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脸上依旧严肃,但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许三多站在人群里,看着高城的侧影,又看看身边激动的战友们,安静地笑了。
他悄悄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几张纸——那是他利用休息时间,结合草原地形和五班实际情况,悄悄写下的明年训练初步设想。他想,得找个合适的时间,给连长看看。
窗外,草原的风呼啸而过,带着草叶的清香和远方训练场隐约传来的口号声。一个新的开始,在这间飘着鸡汤香味的病房里,悄然落地生根。
第613章 表彰大会
十二月的草原,风像磨快了的刀子,贴着地皮刮过来,能把人脸上刮出血口子。
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天边,低得仿佛伸手就能够着,却压不住团部黄土夯实的操场上那震天响的锣鼓声。
两面红旗在朔风里猎猎作响,像两团不肯熄灭的火。
红旗底下,黑压压站满了穿冬常服的兵,深绿色的棉衣裹得严严实实,风纪扣扣到下巴颏,呵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开,很快又被风吹散。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煤烟味,是从营房那边锅炉房飘过来的,混着冻土的腥气和士兵们身上那股子汗与皮革混合的硬朗气息——这是独属于军营的、凛冽又滚烫的味儿。
操场正前方,用木板和钢管临时搭起的主席台上蒙着红布。
红布被风吹得不时鼓起。
团首长们穿着笔挺的军装,正襟危坐,帽檐下的表情严肃而庄重。
团长手里捏着一份文件,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又抬头望向操场入口方向,眼神里带着压不住的激赏。
今天的主角,正从操场入口处,一步步挪向主席台旁的指定区域。
没有鲜花铺路,没有夹道欢迎,只有全场数千道目光,沉甸甸地、带着由衷敬佩地落在他们身上。
高城走在最前头。尉官冬常服穿在他身上格外板正,肩章上的一杠三星在灰暗的天光下依旧醒目。
他步子迈得很大,背挺得笔直,脸上却没了平日训练场上那种“天老大我老二”的张扬劲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只剩下一股子沉肃,一种与肩上责任相匹配的凝重。
他的目光平视前方,偶尔快速扫一眼身后的兵,确保没人掉队。
他身后,是两辆被军绿色帆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医用轮椅,由团部卫生队的两个兵稳稳推着。
轮子碾过冻得硬邦邦的土地,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头一辆轮椅上坐着的是许三多。
他身上的冬常服是司务长特意找来的最大号,套在他清瘦却异常结实的身上仍显得有些空荡,
但即便如此,也遮不住他胸口那圈异常臃肿的轮廓——厚厚的纱布从军装领口下延伸出来,缠满了整个胸膛。
那纱布底下,是深可见骨的胸腔抓伤和钝器撞击伤,狼王的爪子几乎撕开了他左胸的肌肉,断了一根肋骨,差一点就伤及肺叶。
在医院躺了一个月,伤口刚勉强结上一层粉红色的嫩痂,皮肤紧绷着,稍一用力呼吸或是挪动身体,就疼得钻心,额头上瞬间能冒出一层冷汗。
他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失血过多的后遗症不是一个月能补回来的,嘴唇也淡得没什么血色。
左臂上臂和右肩靠近锁骨的位置还缠着绷带,被军装袖子遮着,只露出手腕处一点渗着淡红色碘伏的纱布边缘。
最显眼的是他搁在轮椅专用支架上的右小腿——那里打着一层轻便的石膏,不是为了固定骨折,而是为了约束那处恐怖的穿透性齿痕伤。
狼牙咬穿了小腿肌肉,留下几个深深的血洞,伤及了肌腱,愈合极其缓慢,一动不敢动。
他坐在轮椅上,坐姿是经年累月训练出来的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眼神却还是那副惯常的木木的样子,平静地望着前方喧闹的主席台和黑压压的人群。
只有那双紧紧攥着轮椅金属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泄露了他此刻身体正承受着的痛楚。
旁边的轮椅上,伍六一像一尊绷紧了全部肌肉的雕塑。
这个硬汉的脸绷得像块淬过火的铁,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他的伤主要在左腿。一道从大腿外侧延伸至膝盖上方、长达二十多公分的撕裂伤,
虽经过清创缝合已经收口,但当时深可见骨的伤口导致肌肉和软组织损伤严重。
此刻,他整条左腿从大腿根到脚踝都被厚重的石膏固定着,以一种略显别扭的姿势架在支架上。
他极其厌恶这种无能为力的状态,好几次下意识地想用手撑起身子,试图靠右腿站起来,哪怕只是象征性地站一下,都被一直留意着后方的高城眼疾手快,一把按回轮椅里。
“伍六一!你给我老实点!”高城回头,压低声音斥道。
伍六一梗着脖子,黝黑的脸上满是不服,也压低声音顶回去,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点伤算个屁!老子又没瘫!”
话没说完,因为情绪激动稍微挪动了一下左腿,立时牵扯到伤处,一股尖锐的疼痛闪电般窜遍全身,
疼得他额角青筋一跳,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硬是咬紧了后槽牙,一声没吭,只是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
史今走在轮椅后面。他伤在右前臂,一道深及筋膜的撕裂伤,差点伤到主要血管。
此刻,他的右臂被厚厚的绷带和夹板固定着,弯曲着吊在胸前。
甘小宁和白铁军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他。
史今的脸色比许三多好些,但额头上也冒着细密的虚汗——那不仅是伤口的疼痛,还有轻度冻伤的后遗症。
那天夜里在草原坚守,极度的寒冷侵入骨髓,现在一吹到这腊月的冷风,他感觉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酸疼的寒气。
可他脸上依旧带着温和而坚定的笑容,仿佛那些痛苦都不存在。
他甚至微微侧头,轻声叮嘱着旁边被薛林搀扶着的马班长:“班长,慢点走,不着急,小心别扯着肋部的伤。”
马班长被薛林用肩膀架着,走得十分艰难。他的伤在左肋,三根肋骨骨裂,肺部也有轻微挫伤,每一次呼吸都得小心翼翼,吸得深了就是一阵尖锐的刺痛。
每走一步,身体的震动传到伤处,都让他忍不住皱一下眉头,嘴角微微抽搐。
他的左前臂上,一片狰狞的、已经结痂的咬痕伤裸露在挽起的袖口外,黑紫色的痂皮衬得他失血后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难看。
他听见史今的叮嘱,想努力挤出一个表示“没事”的笑容,却牵动了肋部的肌肉,立刻引发一阵抑制不住的、低低的咳嗽,咳得他弯下腰,眼泪都呛了出来,脸憋得通红。
第614章 保障进行
再往后,是李梦、魏宗万、王宇他们。
李梦手脚上的严重冻伤还没好利索,涂着厚厚的冻疮膏,被棉手套和翻毛大头棉鞋捂着,又痒又胀,难受得他走路姿势都有点别扭。
脸上的冻疮斑斑点点,红一块紫一块,在寒风中更显醒目。
但他此刻竭力挺直了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薛林和魏宗万互相搀扶着,他们胳膊上、手上那些与狼搏斗时留下的擦伤、抓伤已经结痂脱落,留下粉红色的新肉,但关节处的扭伤和软组织挫伤还没好透,走路时还能感觉到隐隐的钝痛。
即便如此,他们俩也把胸脯挺得高高的,努力跟上队伍。
甘小宁走在最后面,警惕地看着队伍,他手上因为长时间紧握工兵铲和拖拽重物磨出的血泡刚掉痂,新生的皮肤嫩得很,
被寒风一吹就发紧发疼,但他顾不上这些,不时回头照看一下差点被冻硬的地面绊个踉跄的王宇。
这一队人,构成了操场上一幅极其特殊的景象:
有只能坐在轮椅上的,有需要互相搀扶才能走稳的,有走路明显一瘸一拐、步伐滞涩的。
他们身上带着尚未愈合的伤口,带着狰狞或浅淡的疤痕,带着深入骨髓的疼痛,军装上甚至还能看到隐约渗出的药渍。
但他们的步伐,在寒风中,在数千双眼睛的注视下,却走出了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齐整、更加坚定的节奏。
那不是训练场上追求完美的整齐划一,而是一种源于共同经历生死、背负着同样荣誉与责任的、精神上的高度统一。
“咚咚锵!咚咚锵!”
喧闹的锣鼓声终于在一个有力的收尾中停了下来。
刹那间,全场鸦雀无声,只有北风呼啸着掠过操场旗杆的尖啸声。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支缓慢而坚定移动的小队,以及主席台上缓缓站起身的团长身上。
团长接过通讯员双手递过来的、裹着红绸的话筒——带着长长拖线的麦克风,音响设备也有些年头了,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
他试了试音,然后厚重而充满力量的声音透过略带杂音的喇叭,传遍了操场的每一个角落:
“同志们!安静!”
“今天,我们在这里,召开全团军人大会!大会的主要内容是:表彰先进,弘扬英勇战斗精神!”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目光如炬,扫过台下黑压压的方阵,最后落在刚刚在领奖区停下的那队伤员身上,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错辨的激赏与自豪:
“我们要表彰一群英雄!表彰我们702团钢七连三班五人,以及原草原五班五人,现亦编入钢七连序列的——十名战士!”
“哗——!!!”
话音落下的瞬间,台下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
那不是礼节性的鼓掌,而是发自内心、用尽全力、震耳欲聋的掌声!
前排的兵们把手掌都拍红了,后排的兵跺着脚,让声音更加洪亮。
掌声如同滚雷,掠过冻土操场,震得人耳膜发颤,仿佛连铅灰色的云层都要被震开。
许三多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
数千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都朝着他们的方向,眼睛里闪烁着激动、敬佩、与有荣焉的光芒。
他木讷的眼神里似乎没什么波动,心里却轻轻地、近乎无声地念了一句:“好多人。”
眼前的场景,与记忆深处某些模糊而喧嚣的碎片似乎产生了遥远的共鸣,但那感觉飘忽不定。
他更清晰地想起的,是那个漆黑如墨、寒风刺骨的草原之夜。
想起黑暗里,那密密麻麻、闪烁着幽绿磷火般的狼眼,像鬼火一样在旷野上浮动,足有近百双!
想起狼群冲锋时,狼爪刨地、喉咙里发出的低沉骇人的呼噜声,以及狼牙撕裂厚羊皮内胆时那令人牙酸的“刺啦”声。
想起史今班长嘶哑却无比镇定的吼声在寒风中炸开:
“结环形防御圈!背靠背!伍六一,带两个人护住牧民!许三多、甘小宁,跟我守住正面!马班长,照顾侧翼!”
想起伍六一像头发怒的豹子,左腿被狼爪撕开血口子,却怒吼着
“许三多!赶紧过去!砍它腿!下盘!班长在哪边”,
挥舞着工兵铲悍然迎上扑来的恶狼。想起所有人,无论受伤多重,喉咙里迸发出的、混杂着血腥味的咆哮:“不抛弃!不放弃!” 那声音,比此刻的掌声,更直接地撞在他的心脏上。
“经团党委详细调查核实,并报请上级批准,”
团长的声音再次响起,压下了渐渐平息的掌声,他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更加厚重,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上月,我团驻草原执勤点官兵,在执行巡逻任务后返回驻地途中,突遇狼群袭击牧民,并与当地走散牧民相遇。为保护人民群众生命财产安全,他们主动保护牧民及羊群。”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让所有人感受那个夜晚的严峻:
“然而,在草原深处,他们遭遇了罕见的、超大狼群的围攻!根据现场痕迹及事后估算,狼群数量在九十只以上,甚至可能接近百只!这是极度危险的食肉兽群,在冬季食物匮乏时节,攻击性极强!”
台下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
百只狼!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就让人头皮发麻。
“我们的十名战士!”
团长的手猛地挥出,指向史今他们所在的方向,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力量与激情,
“在敌众我寡、地形不利、气候极端恶劣的绝境下,临危不惧,英勇战斗!他们以寡敌众,与近百只饿狼血战近四个小时!期间,无一人退缩,无一人放弃保护的人民群众!”
第615章 过程
团长的手指首先坚定地指向史今:
“在此次突发事件中,钢七连三班长,史今同志!
表现出了高度的责任感、卓越的指挥能力和沉着冷静的心理素质!
在突如其来的袭击面前,他快速准确判断地形,果断下达命令,组织战士利用现有装备——枪、工兵铲,迅速结成有效的环形防御阵地!
他指挥若定,分工明确:有人专门负责保护受惊的牧民,有人拼死守住牧民视为命根子的羊群,有人组成突击力量正面抗击狼群最猛烈的冲击!
正是史今同志坚定、正确、及时的指挥,最大限度地发挥了集体的力量,以最小的代价,成功守住了阵地,保护了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和绝大部分财产!”
“哗——!!!”
掌声再次如潮水般涌起,比刚才更加热烈。
全团官兵都用敬佩的目光看着那个吊着胳膊、脸色还有些苍白的班长。
史今的脸微微泛红了,他想抬起右手敬礼——这是刻在骨子里的军人本能——却忘了右臂还被固定着,刚一动作就是一阵钻心的疼,疼得他下意识地龇了龇牙,倒吸一口凉气。
他脸上闪过一丝窘迫,随即毫不犹豫地抬起完好的左手,五指并拢,用力举到帽檐边,敬了一个也许不够标准,却无比郑重、无比认真的军礼。
这个左撇子敬礼,在庄严的场合显得有些特别,却让台下许多人瞬间湿了眼眶。
“许三多!”团长忽然高声喊出了这个名字。
坐在轮椅上的许三多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猛地抬起头,目光平静。
“草原五班战士,许三多同志!”
团长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甚至是一丝震撼,
“在战斗中,面对狼群首领——那只最为雄壮、狡猾、攻击性最强的头狼的疯狂扑击,他!没有后退半步!”
团长似乎沉浸在当时的战斗描述中,语气充满了画面感:
“狼王直扑防御圈最薄弱的环节,目标是它身后的牧民!
许三多同志,在胸口已被狼爪撕开一道大口子、血流如注的情况下,不退反进!他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屏障,硬生生撞开了狼王,然后——”
团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他死死抱住了狼王的脖颈!用尽全身力气,限制住了这头最凶恶野兽的行动,为战友创造了一击致命的机会!
重伤之下,他依然坚守在自己的位置上,直至狼群最终退去!他所承受的伤害,是所有人中最重的!”
台下寂静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更加猛烈的、经久不息的掌声!
许多兵看着轮椅上那个清瘦、苍白、看起来甚至有些不起眼的战士,简直无法想象,就是这样一个人,做出了如此惊天动地的壮举。
许三多的嘴唇嚅动了几下,脸颊微微发烫。
他想说点什么,比如“当时没想那么多”,或者“不能让它过去”,
但最终,在话筒被通讯员递到他嘴边时(因为他的伤势无法抬手),他只憋出了一句声音不高、却通过喇叭传遍全场的话,依旧是那股子熟悉的、朴实的、甚至有点轴的味儿:
“报告团长……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换了谁,在那,都会那么做。”
朴实无华到极点的话语,没有半点修饰,却像重锤一样敲在许多人心上。
台下,不少经历过艰苦训练、深知危险为何物的老兵,眼眶一下子红了。
这就是他们的战友!
团长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似有水光闪动。
他接着看向伍六一,看向马班长,看向李梦、薛林、魏宗万、白铁军、甘小宁、王宇……他一个个念着他们的名字,
用简洁而有力的语言,描述着他们在那个寒冷黑夜里的英勇——伍六一左腿几乎被撕开,依旧咆哮着挥铲砍向狼腿;
马班长肋部遭受重击,差点闭过气去,却仍死死护住身边年轻的新兵王宇;
李梦平时有点滑头,吓得脸都白了,腿肚子直转筋,却硬是没退后半步,拿着铁锹的手都在抖,还是朝着扑上来的狼拍了下去;
薛林、魏宗万,这些平时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兵,哪怕被狼抓得浑身是伤,胳膊被咬住,也没松开手里的工兵铲和撬棍……
“他们的英勇行为,充分体现了我军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根本宗旨,展现了革命军人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战斗精神!”
团长总结道,声音铿锵有力,回到了宣读正式决定的语调,“经师党委研究决定,并报上级批准——”
他拿起桌上那份盖着鲜红大印的正式文件,朗声宣读:
“授予:史今同志、许三多同志、伍六一同志,个人一等功!”
“唰!”站在队伍最前方的高城,几乎在听到“授予”二字的瞬间,胸膛猛地向前一挺,仿佛要将那股澎湃的情绪都灌注进去。
他面向主席台,举起右臂,敬了一个标准到极致、刚劲有力的军礼!
他在替身后那三个还无法标准行礼的兵,敬这个礼!
阳光终于艰难地撕开了一角铅云,恰好落在他肩章和领花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许三多仰头看着主席台上方那两面迎风狂舞的红旗,眼睛慢慢红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弥漫上来,但他用力眨了眨眼,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放在腿上的手,握成了拳头。
伍六一死死咬着后槽牙,下颌的肌肉绷得像岩石,眼圈却也抑制不住地泛了红,他猛地低下头,不想让人看见。
史今则深深地低下了头,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着,左手紧紧握成了拳。
“授予:马志同志(马班长),个人二等功!”
马班长听到自己的名字,浑身一颤,捂住还在刺痛的胸口,咳得更厉害了,但这一次,他脸上却绽开了一个大大的、带着泪花的笑容,笑得像个孩子。薛林赶紧用力搀住他。
“授予:李梦同志、薛林同志、魏宗万同志、白铁军同志、王宇同志、甘小宁同志,个人三等功!”
李梦整个人都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等功?
我李梦也能立三等功?
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掏掏耳朵,却牵动了冻伤的手,疼得他一咧嘴,但这疼痛却让他瞬间清醒,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从心底猛地窜遍全身!
第616章 不抛弃不放弃
李梦立刻挺直了腰板,使劲吸了吸鼻子,脸上那种惯常的、带着点苦相和算计的神情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激动、自豪、甚至有点傻气的红光。
甘小宁咧着嘴,毫不掩饰地笑得见牙不见眼,露出两排白牙,仿佛手心那些嫩肉的刺痛此刻都变成了勋章的一部分。
白铁军乐得直搓手(冻伤的手搓着生疼也不在乎),薛林和魏宗万憨厚地笑着,王宇有些腼腆地低下了头。
“同时!”团长的声音再次拔高,压过了台下嗡嗡的议论和掌声,
“宣布另一项命令:自即日起,原草原五班驻地及全体人员,正式编入钢七连战斗序列!你们十个人,从今天起,拥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十张或年轻或成熟、或激动或沉静的脸庞,然后与台下高城灼热的目光相遇,重重吐出那三个字:
“钢!七!连!”
“钢七连!钢七连!钢七连!” 台下,不知是哪个连队先带的头,响起了有节奏的、山呼海啸般的呼喊。
在这震天的呼喊声中,坐在轮椅上的许三多,忽然深吸了一口气,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他眉头一皱,但他还是用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的嗓音,喊出了那句铭刻在灵魂深处的话:
“不抛弃!”
几乎是本能地,他身边的伍六一,忍着腿痛,用尽全力嘶吼着接上:“不放弃!”
然后是史今温和而坚定的声音,是马班长咳着却无比响亮的应和,是甘小宁、白铁军、李梦、薛林……所有十个人,连同他们前方如标枪般挺立的高城,一同喊出了这六个字!
“不抛弃!不放弃!”
这声音仿佛是一个信号,瞬间点燃了全场!台上台下,所有的干部战士,无论是钢七连的,还是其他连队的,全都挺直胸膛,用尽全身力气,齐声吼出了这属于702团,更属于每一个中国军人的钢铁誓言:
“不抛弃!不放弃!!!”
声音如同滚滚惊雷,穿透凛冽的寒风,穿透厚重的云层,在辽阔无垠的草原上空翻滚、回荡、久久不息。
风还在刮,刀子似的,但此刻,阳光已经顽强地撕开了更大的云隙,
金色的光芒成束地洒落下来,恰好笼罩在那队满身伤痕、却站得笔直(或坐得笔直)的兵身上。
他们苍白或黝黑的脸庞,他们身上厚重的石膏和绷带,都在这一刻,被镀上了一层温暖而耀眼的光辉。
冬天的风里,煤烟味、汗味、还有远处营房隐约飘来的炖肉香味,混杂在一起,年味儿越来越浓了。
高城缓缓放下敬礼的手,转过身,目光逐一掠过他的兵——从轮椅上的许三多、伍六一,到吊着胳膊的史今,到互相搀扶的马班长、李梦他们每一个人的脸。
看着他们脸上的伤疤、绷带,看着他们眼中那未曾熄灭、反而愈发明亮的光芒,高城忽然觉得,胸膛里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胀胀的,热烘烘的。
这个即将到来的年,或许没有家里的舒适,没有父母的唠叨,但一定会是他这辈子,过得最踏实、最有分量、最值得铭记的一个年。
钢七连的食堂里,热闹得快把用木头和油毡搭起来的屋顶都给掀翻了。
长条木桌拼成了一个大大的“回”字形,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脸盆大小的铝盆里盛着油光红亮的红烧肉,肥瘦相间,颤巍巍的;大号的军用饭盒里是冒着腾腾热气的炖羊肉,汤色奶白,撒着翠绿的葱花;
搪瓷盘里堆着小山一样的炸花生米,金黄酥脆;还有拌白菜心、醋溜土豆丝这样清爽的凉菜。
最主要的是桌子中间那几个敞口的大搪瓷缸子,里面盛着本地烧锅出的、度数不低的散白酒,辛辣的酒香混着浓郁的肉香,在烧着铁皮炉子、暖烘烘的食堂里肆意飘荡,直往人鼻子里钻。
全连的兵们,除了必要的岗哨,全都聚在这里了。
他们围坐在一起,军装扣子解开了两颗,脸红脖子粗地划着拳,“五魁首啊!六六六!”,吆喝声、笑闹声、碗筷碰撞声汇成一片。
时不时就有人扯着嗓子,冲着角落方向喊一句:“许三多!好样的!干了这杯(虽然许三多不能喝)!”
“伍班副!硬气!回头伤好了拼酒!” 惹来一片更响亮的哄笑和叫好声。
而食堂最里面、靠近打菜窗口的那张单独的小方桌,画风却与这满屋子的热火朝天截然不同。
许三多、伍六一、史今、马班长、李梦、薛林、魏宗万、甘小宁、白铁军、王宇,这十位今天刚受表彰的功臣,正齐刷刷地对着自己面前那份“特供”伙食运气。
每人面前一个白瓷碗,里面是熬得稀烂、几乎看不到米粒的、清汤寡水的小米粥,粥面上可怜巴巴地漂着几根煮得发黄的青菜叶。
旁边一个小碟子,盛着同样清淡到极点的、少油少盐、几乎就是原味蒸熟的鸡蛋羹,黄澄澄、颤巍巍,倒是嫩滑,可看着实在寡淡。
别说肉星子了,连点油花都难找。
一阵穿堂风从没关严实的食堂大门缝里钻进来,带着主桌上红烧肉那勾魂摄魄的浓香,精准地飘到了这张小方桌。
那香味像是有生命的小钩子,直往许三多的鼻子里钻。
他坐在轮椅上(为了方便吃饭,被推到了桌边),胸口的伤限制了他大幅度的动作,只能微微低着头,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抿着温热的粥。
他的眼神很专注,仿佛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任务,但眼角的余光,却不受控制地、一下一下地往隔壁大桌上那盆油光锃亮、肥糯诱人的红烧肉上瞟。
每瞟一次,喉结就下意识地滚动一下。
“啧!”
伍六一率先憋不住了。他左腿的石膏实在碍事,只能以一个别扭的姿势侧坐在凳子上。
他梗着脖子,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瞪着不远处正端着一个能装下他两份小米粥的大海碗、吃得满嘴流油、还跟旁边的指导员划拳的高城,声音不大,却充满了怨气:
“连长!你这事办得可不够意思啊!庆功宴!全连大鱼大肉,酒水管够!我们呢?我们就配喝这玩意儿?”
他用还能动的右手食指,嫌恶地戳了戳面前那碗清粥,“这跟刷锅水有啥区别?”
第617章 刷锅水
高城正啃着一块连筋带肉的羊拐骨,啃得啧啧有声,闻言头也不抬,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含糊不清地回怼:
“刷锅水?伍六一你小子别不识好歹!知道这‘刷锅水’多金贵吗?炊事班老王头守着砂锅熬了一上午!小米,养胃佳品!
这蒸蛋羹,用的是团部农场特供的土鸡蛋,高蛋白,最利于伤口愈合!这是团卫生队军医专门给你们这帮重伤员定制的‘特级营养餐’!别人想吃?没门!想蹭都蹭不上!”
“我呸!”伍六一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忘了腿上厚重的石膏,动作大了点,立刻牵动伤处,疼得他“嘶——”地倒抽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白了一下,额角渗出冷汗。
他强忍着疼,从牙缝里继续挤话:“老子伤的是腿!是左腿!又不是胃和舌头!凭什么就得跟着吃这没滋没味的东西?我要吃肉!红烧肉!炖羊肉!”
“就凭你腿上那口子还没长严实!”高城终于放下了羊骨头,拿油腻腻的手抓起桌上不知谁的毛巾擦了擦嘴(引来一声哀嚎),
然后踱着方步走过来,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瞅着伍六一,一副“我是为你好”的欠揍表情,
“油腻、辛辣、发物,你现在沾一点试试?伤口发炎、化脓、长不好,感染了引起败血症,有你小子哭爹喊娘的时候!到时候别说三个月,躺半年医院,别指望我给你批一天假!天天让你喝真正的刷锅水!”
伍六一被这一连串医学术语和严重后果怼得一时语塞,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
只能悻悻地“哼”了一声,扭过头,用勺子恶狠狠地戳着碗里的粥和蛋羹,仿佛那粥和蛋羹是他的仇人,却没什么胃口真的吃下去。
史今坐在伍六一旁边,右前臂的绷带还没拆,只能用左手不太灵光地握着勺子,一点点舀着蛋羹送进嘴里。
闻言,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贯的、温和的笑容,打圆场道:
“行了六一,连长说得在理。医生确实嘱咐了,咱们这些伤口深的,饮食必须清淡。这粥熬得火候足,挺香的,比医院食堂那大锅粥好吃多了。” 他说的是实话,医院的大锅粥经常是糊的或者夹生的。
“史今哥,你就是脾气太好!”李梦不知什么时候也挪了过来,他脸上的冻疮在食堂的热气熏蒸下又红又痒,他苦着脸,用裹着药膏、戴着线手套的手扒拉着自己碗里那几根孤零零的青菜,
“我就是点冻伤!手脚是肿了点,痒了点,可没破皮没流血啊!凭什么也得跟着你们喝这清汤寡水?连长你看他们——”
他指着主桌方向,那里甘小宁正拿着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故意在嘴里嚼得吧唧响,还朝这边挤眉弄眼,“你看甘小宁吃的那肉!那油!那亮!香得我肠子都快打结了!口水都快流成河了!”
高城斜睨了李梦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冻伤?李梦,你还好意思提冻伤?军医怎么说的?你这冻伤面积大,程度深,现在正是恢复的关键期!必须温补,慢慢调理气血!油腻、辛辣、寒凉,碰都不能碰!
你想让你这手以后年年冬天就烂?
想让你这脚留下病根,以后跑五公里都费劲?
行啊,你去,现在就去把那盆红烧肉端过来,我保证不拦着你,你看卫生队的张军医明天会不会拿着注射器追着你满营房跑!”
李梦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卫生队那个黑脸张军医拿着超大号针管、一脸“为民除害”表情的画面,瞬间打了个寒颤,所有对肉的渴望都被吓退了一大半。
他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蔫了下去,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扒拉着碗里的粥,小声嘀咕:“……不吃就不吃,吓唬人干嘛……”
马班长刚勉强喝了两口粥,肋部的伤被吞咽动作牵扯,忍不住又低低咳了起来,咳得他弯下腰,脸都憋红了。
高城见状,立刻皱起眉,脸上那点故意装出来的严厉瞬间被关切取代。
他上前两步,伸手给马班长拍了拍背,动作却放得极轻,生怕拍重了:“老马,慢点,慢点喝,急什么?又没人跟你抢。”
马班长好不容易止住咳,摆摆手,喘着气,脸上却带着笑,因为咳嗽而泛红的眼眶看着有些湿润:“没、没事……连长说得对……这粥……确实挺养人的,暖和,舒服。”
“你看!还是老马明事理!”高城立刻顺杆爬,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目光扫过小方桌上这一圈愁眉苦脸的伤兵,最后落在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喝粥的许三多身上。
许三多察觉到连长的目光,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小口粥:“连长?”
“许三多,”高城挑眉,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坐在轮椅上的许三多齐平,看着他军装下那圈明显的纱布轮廓,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带着难得的耐心,
“你胸口的伤,最怕感染,油腻的东西是绝对忌讳。还有小腿上那几个血洞,愈合慢,也得忌口。这粥,你得多喝两碗,蛋羹也得吃完,听见没?这是任务。”
许三多很认真地点点头,咽下嘴里的粥,一板一眼地回答道:“听见了,连长。粥挺好喝的,不浪费粮食。”
“这就对了嘛!还是许三多觉悟高!”
高城满意地一拍大腿,站起身。刚要走回主桌继续他的羊骨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到食堂角落,从一个盖着棉垫子的竹筐里摸索了几下,
拿出几个还带着温热的白水煮鸡蛋,走回来,挨个放在他们每个人的碗边,像发什么宝贝似的:“补给品!团部特批给伤员的!一人一个,谁也不许多拿!”
伍六一的眼睛瞬间亮了,像黑夜里的狼,手比脑子快,立刻就要去抓离自己最近的那个鸡蛋。
“啪!” 他的手背结结实实地挨了高城一巴掌。
“急什么急?饿死鬼投胎啊?”高城瞪眼,“剥了壳,慢慢吃!细嚼慢咽!别噎着!你们现在这身体状况,呛着了都是大事!”
第618章 重装合成营。
伍六一撇撇嘴,揉着手背,不情不愿地开始剥鸡蛋壳。
甘小宁在主桌那边,一手鸡腿一手酒杯,看得眼馋,又凑了过来,嬉皮笑脸地:
“连长!连长!你看我们这轻伤的,手上就几个水泡疤,也算为连队立过功流过汗(虽然主要是吓出的冷汗),能不能也沾点功臣的光,来一个鸡蛋?就一个!”
“滚蛋!”高城笑骂着,作势要踢他,
“你们这帮活蹦乱跳、没伤没痛的,凑什么热闹?想吃鸡蛋?行啊,自己去炊事班,找老王领生鸡蛋去,自己找地方煮!我批准了!”
甘小宁“嗷”一声,灵活地躲开,嘿嘿笑着跑回主桌,大声宣布:“连长说了!咱们也可以领鸡蛋!自己去炊事班煮!” 顿时引来一片笑骂和起哄。
食堂里依旧热闹非凡,划拳声、笑闹声、碗碟碰撞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许三多小心地剥开鸡蛋,蛋白光滑洁白。
他咬了一口,温热的、带着淡淡碱味的蛋黄在嘴里慢慢化开,有一种朴实的香甜。
他忽然觉得,这没有肉香、没有油水、被伍六一骂作“刷锅水”的清汤寡水,好像……也没那么难以下咽。胃里暖暖的,心里也踏实。
伍六一偷眼瞟了瞟高城,见他正背对着这边,跟指导员争论刚才划拳到底谁输了,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
从自己棉衣内兜里摸出一颗不知何时藏起来的、炸得焦香的花生米,飞快地扔进嘴里,“嘎嘣”一声,嚼得喷香,脸上却还极力维持着那副“苦大仇深”、“备受虐待”的表情。
他这小动作没逃过一直留意着大家的史今的眼睛。
史今看着他故作严肃却偷吃成功的模样,再看看高城明明关心却非要摆出凶神恶煞的连长架子,再看看许三多认真吃饭的侧脸,
李梦对着鸡蛋发愁的苦相,马班长小心喝粥的专注……他忍不住,低头轻笑出声,肩膀微微耸动,牵动了右臂的伤,疼得他吸了口气,笑意却更深了。
门缝里钻进来的风格外凛冽,却怎么也吹不散食堂里这蒸腾的、混杂着肉香、酒香、粥香、还有浓浓人情味的暖意。
满屋子的喧嚣,兵们粗犷的笑骂,那一碗碗被嫌弃的“刷锅水”,还有时不时从各桌响起的、带着醉意或笑意的“不抛弃不放弃”的念叨声,
交织在一起,成了这个腊月里,钢七连最热闹、最鲜活、也最让这些铁血汉子们心头滚烫的——庆功宴。
许三多出院那天,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持续了多日的铅灰色云层终于散尽,天空湛蓝如洗,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照在草原上残存的一片片白雪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雪正在融化,空气清冽,带着冰雪消融后湿润的土腥气和枯草特有的淡淡苦涩味。
风还在吹,却已没了腊月里那股子刮骨的狠劲,变得温和了许多。
他换上了干净的冬常服,套上军大衣。步子迈得还有些滞涩,右小腿的穿透伤虽然拆除了石膏,伤口也已愈合,
但受损的肌腱和深层肌肉恢复缓慢,走起路来总觉得那一片地方发沉、发僵,不敢完全用力,速度自然也快不起来。
他的怀里,揣着那个磨得边角都起了毛、几乎要散架的笔记本。深绿色的封皮上,用钢笔写着四个工整的字:“训练计划”。
翻开里面,却不是简单的心得,而是密密麻麻、工整清晰的字迹,记录了从草原地形特点、班组防御配置、到简易通讯手段、野外生存技巧等方方面面。
字里行间,偶尔还会出现一些用铅笔仔细绘制的、略显抽象但意图明确的战术队形示意图或地形剖面图,虽然画得歪歪扭扭,却能看出是花了心思的。
钢七连连部的办公室,门虚掩着。
里面,高城正对着一张摊满了整个旧办公桌的大号训练计划表“运气”。
他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香烟(他憋得慌,只能叼着过干瘾),钢笔在指间转得像风车,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嘴里不时烦躁地“啧”一声。
桌子上那张大纸上,左边密密麻麻列着钢七连本部新年度的常规训练科目:
五公里越野、四百米障碍、射击、战术、投弹……右边则列着刚刚划归过来的草原五班驻地地形特点及可利用优势:
开阔地、荒漠化地貌、复杂天气、远离营区适合野外生存和隐蔽渗透训练。
中间用各种箭头和问号连接,又用红笔划掉了许多,墨迹团团晕开,显得有些混乱。
显然,他正在为如何将这两块差异巨大的部分有机整合进钢七连的整体训练体系而头疼不已。
“砰、砰、砰。” 敲门声很轻,但很清晰。
高城头也没抬,眼睛还盯着计划表上“五班机动训练与连队整体节奏衔接”那几个字,烦躁地吼了一嗓子:“进!门又没锁!”
门被轻轻推开,许三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部分涌入的阳光。
高城下意识地抬眼一瞧,先是一愣,随即眼睛猛地一亮,像看到了救星,“嚯”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带得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许三多!你小子可算滚出来了!我还以为你打算在医院把年都过完呢!快进来快进来!正好,赶紧给我看看这玩意儿!” 他迫不及待地指着桌上那团“乱麻”。
许三多立正,敬礼。动作依旧标准流畅,只是右臂抬起时,能看出比左臂稍慢了一线,后背某处旧伤被牵扯,让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抿紧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他没回应高城关于医院的调侃,也没客套,径直走到办公室角落那块用来讲解战术的小黑板前,
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笔记本放在旁边的桌子上,然后拿起一支白色粉笔,指尖在黑板上空旷处顿了顿,然后用力写下了五个大字:
重装合成营。
粉笔划过黑板,发出“吱嘎”的清晰声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醒目。
第619章 没有孬兵
高城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落在那五个字上。
他先是下意识地挑眉,脸上露出惯常的、混合着惊讶和不以为然的表情,随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嗤笑,把嘴里叼着的烟拿下来在手里捏着,踱步过来,语气里充满了“你小子又犯轴了”的意味:
“许三多,许三多,我说你是伤养好了,把脑子也养出幻觉了吧?还是医院伙食太好,把你撑着了?”
他用捏着烟的手指点了点黑板,
“重装合成营?
多兵种高度协同?
信息化指挥中枢?
火力、机动、防护一体化?
你知不知道这几个词儿多重?
这玩意儿现在全军都在摸索,是写在总参内部研讨文件里、画在军事学院沙盘上的概念!
离咱们702团,离咱们钢七连,还远着十万八千里呢!你小子跟我在这儿纸上谈兵?”
许三多转过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平和的、甚至有点木然的样子,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清亮、格外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或异想天开的意思。
他没理会高城的嗤笑,翻开带来的笔记本,找到其中一页,指给高城看,声音平稳:
“连长,我知道现在条件不够。但这不是幻觉,是部队未来一定要走的方向。您看,”
他的指尖划过笔记本上的字句和简图,
“咱们现在的训练,步兵练步兵的冲锋射击,炮兵练炮兵的阵地测算,通讯兵就守着那几部老电台,工兵只管挖工事修路。
平时各练各的,一旦到了复杂地形,或者需要快速反应的时候,各兵种之间的衔接就慢,协同容易出问题,指挥也容易脱节。
重装合成营不一样,它把一个营,甚至一个连,就编成一个小型的、五脏俱全的作战体系。
一个合成营里面,步兵、坦克兵、炮兵、工兵、通讯兵、防化兵……全都有,指挥层级扁平化,
信息共享快,能独立完成一个方向的作战任务。反应速度、火力强度、战场生存能力,都不是现在这种编成能比的。”
高城抱起胳膊,靠在桌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他脸上的不以为然收起了些,多了点审视的意味,但语气依然沉甸甸的,带着现实的重量:
“方向?
方向谁不知道?
高层天天讲未来战争是体系对抗!可你睁眼看看咱们现在的家底!”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窗外营区,
“钢七连,步兵连!咱们有什么?
最好的装备是那几挺67式重机枪,还是团里当宝贝似的轮流用!
运输靠那几台老解放,爬个坡都喘!电台?
就那几部硅两瓦,通讯距离有限,还动不动闹脾气!
草原五班那边更不用提,除了铁锹、镐头、几杆老式步枪,还有啥?
没有先进的坦克步战车,没有自动化火炮,没有数据链,没有卫星导航,后勤保障还是骡马化和摩托化为主!
你跟我谈合成营?
许三多,这不是理想化,这是空中楼阁,是脱离实际的好高骛远!是空想!”
最后三个字,他加重了语气,目光锐利地盯着许三多。
“不是空想。”许三多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异常坚定,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
他拿起粉笔,在“重装合成旅”下面划了一条粗粗的横线,然后又写了六个字:分步走,打基础。
“连长,您说的对,现在咱们没有好装备,没有那些高级系统。”
他转过身,面对着高城,眼神清澈而执拗,“可装备是等来的,但人是练出来的。合成化,首先合成的是人,是脑子,是协同意识。没有好装备,咱们可以先练协同。”
他再次指向笔记本:
“比如,草原五班那边,地广人稀,地形复杂,有荒漠,有丘陵,还有那条季节河。
这种地形,最适合练什么?
高强度荒漠越野、长途负重行军、野外极端条件下的生存训练、还有小分队敌后隐蔽渗透。
而钢七连本部,骨干多,战术素养基础好,适合练什么?
连排级战术突击、班组攻坚、防御阵地构筑。
咱们现在第一步要做的,不是等着换装备,而是把这两边的优势先‘合成’起来——让钢七连的战术骨干,
比如史今班长、伍班副,轮流去五班驻点,不光是练他们体能和生存,更要教他们班排战术配合,教他们如何在复杂地形下小组作战。
反过来,让五班的人,比如马班长、薛林他们,带钢七连的兵去熟悉草原地形,练如何在陌生地域判断方向、寻找水源、隐蔽接敌。
这就是合成的第一步,先把人练活,把不同地形下的作战能力练出来,等将来有了新装备,这些人就是最好的种子,上手会快得多。”
“练人?”
高城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几乎站到黑板前,盯着那“分步走,打基础”六个字,像是要从中盯出花来,
“许三多,你知道跨兵种协同训练有多难吗?
那不光是练体能练战术!那意味着步兵要懂一点炮兵的基本射程和火力覆盖知识,知道什么时候该呼叫炮火,该往哪里躲;
炮兵要懂步兵的战术队形和推进节奏,知道怎么进行火力支援而不误伤;
通讯兵不能只会摆弄电台,得明白步兵的战术术语和战场实时态势,传递信息要准、要快!
甚至炊事兵,关键时候都得知道怎么用电台呼救或者报告情况!
咱们的兵,文化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参差不齐!
你让他们在完成本职训练之外,再去学别的兵种的东西,短时间内怎么可能办到?
时间、精力、还有理解能力,都是问题!”
“能办到。”许三多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他看着高城,眼神里那种执拗的劲头又上来了,但不同于以往的“一根筋”,此刻这执拗里透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沉稳,
“钢七连的兵,没有孬兵。这句话是您常说的。
五班的人,现在也是钢七连的兵了。以前在五班,大家觉得日子是混的,看不到希望。
现在不一样了,他们立了功,成了钢七连的人,心气儿起来了。只要我们有科学的、循序渐进的训练方法,他们能学,也愿意学。”
第620章 被说服
许三多再次翻开笔记本,快速翻到中间几页,指着上面更加密集的文字和一些分解图示:
“连长,您看,我这段时间,根据咱们连和五班的情况,琢磨了一些具体的、可操作的班组协同训练方法。
比如,我们可以先从最小的单元开始——三人战斗小组。
三个人,明确分工:一个主攻手,负责正面突击;一个支援手/掩护手,负责侧翼警戒和火力压制;
一个简易通讯兼观察手,负责与后方或其他小组保持联络,观察敌情和地形。
我们就用现有的步枪、手榴弹、工兵铲,甚至信号旗,在草原五班的地形上,模拟合成作战中最基础的单元配合。
练默契,练信号识别,练突发情况下的应变。等这个练熟了,再扩大到班,再到排。一步步来。”
高城没再立刻反驳,他脸上那种烦躁和质疑渐渐被一种深沉的思索所取代。
他伸出手,一把拿过许三多手里那本磨得不成样子的笔记本。
本子沉甸甸的,不只是重量,更因为里面承载的东西。
他快速翻动着,里面的字迹虽然称不上漂亮,但极其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有的地方详细记录了草原不同季节的风向、水源点、可食用植物;
有的地方画着简易的班组交替掩护推进示意图,标注着“利用土坎”、“注意侧翼”;
有的地方甚至还有关于“如何利用现有器材模拟简易数据链进行信息传递”的粗浅设想,虽然想法稚嫩,明显缺乏专业知识支撑,但那种打破常规、主动思考的劲头,却让高城心里微微一动。
“你小子……”高城啧了一声,合上笔记本,却没有扔回去,而是拿在手里掂了掂,抬眼看向许三多,眼神复杂,
“住院一个月,净琢磨这些‘远的’、‘大的’了?还信息化指挥模拟……咱们连台能跑程序的计算机都没有,电台都是老古董,你拿什么模拟?靠吼啊?”
“可以先用土办法模拟流程。”许三多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问,他不慌不忙地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分步走”旁边画了一个简单的框图,
“比如,我们可以规定一些简单的手势、旗语,或者用信号弹的不同颜色和数量,来模拟电台传递的不同类型信息:敌情、位置、请求支援、任务完成等等。
就在训练中强制使用,先不管效率,重点练信息传递的准确性和纪律性。
让每个人都明白,战场上信息就是生命,传递错了会要命。
等将来有了真正的信息化装备,大家已经有了‘信息流程’的概念和纪律,上手就会快很多。
就像我们练枪械分解结合,新兵上来都是先背口诀、练慢动作,把流程和要领刻在脑子里,然后再追求速度。
合成化、信息化,道理是一样的,先建立概念和纪律。”
高城盯着黑板上那个简陋的框图,又看了看许三多那张平静却透着无比执拗和认真的脸,再看看手里这本沉甸甸的、写满了朴素智慧与心血的笔记本,
忽然,他嘴角向上一扯,露出一个说不出是无奈还是赞赏的笑容。他抬手,用力地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这次他注意了力道,但还是拍得许三多身体晃了晃。
“行啊,许三多!”高城的声音里带上了笑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伤养了一个月,脑子没养废,倒像是开了光!一套一套的,差点把老子都绕进去了!”
他转身走到黑板前,拿起一支红粉笔,在许三多写的“分步走,打基础”下面,用力加了一行字:钢七连试点,先搞班组协同融合训练。
“你说的对,理想化的东西,不能指望一步登天。但路是人走出来的,没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摸着石头过河,咱们红军当年就是这么干的!”
高城转过身,看着许三多,眼神变得锐利而明亮,
“你提的这个‘班组协同融合训练’,思路不错,有可操作性。我批了!就以你们三班,加上马班长他们五班过来的几个人,作为第一批试点单位!史今负责总体协调,你,”
他指着许三多,“把你本子上那些土办法、小点子,都拿出来,参与制定具体的训练细则!”
许三多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嘴角微微向上牵起一个几乎看不出的、但确实存在的弧度,他挺直身体(小心地避开了胸口的伤):“是!连长!保证完成任务!”
“但是——!”高城话锋一转,伸出一根手指,几乎要点到许三多的鼻尖上,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凶神恶煞”的连长表情,只是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丑话说在前头!许三多,要是这个试点搞砸了,训练成绩没上去,兵给你练废了,或者闹出什么乱子……老子可跟你没完!
到时候,你就给我滚回草原五班那旮沓去蹲点!不是去当兵,是去当‘监工’!天天带着他们练越野,练渗透,练到我认为满意为止!听明白了没有?!”
“是!明白了!”许三多立正,声音洪亮,没有半点犹豫。
高城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和那双清澈坚定的眼睛,又回头看了看黑板上那几行混合着白色和红色粉笔字的“蓝图”,心里那团因为训练计划而生的烦躁愁云,忽然间就散了大半。
窗外的风更温和了,带着冰雪消融后泥土苏醒的气息,隐约还能听到远处训练场上传来别的连队操练的口号声。
他忽然觉得,许三多嘴里描绘的那个看似遥远、装备林立的未来,好像……也没那么遥不可及了。
至少,从这个冰雪初融的春天开始,从钢七连的这块黑板前开始,他们可以朝着那个方向,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地走下去了。
这个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个屁、认死理儿的兵,肚子里还真有点不一样的东西。
第621章 想法是有点野
许三多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像对待什么易碎品一样,小心翼翼地抚平卷起的边角,重新揣进怀里。然后,他的目光落在办公桌上那张被高城画得一团糟的训练计划总表上,眼神变得格外认真和专注:
“连长,关于五班那边具体的年度训练阶段划分和与连队本部训练的衔接节奏,我还有点不成熟的想法,主要是根据草原季节变化来的,您看……”
高城大手一挥,直接把他拉到桌子前,把那支红蓝铅笔塞到他手里,自己拖了把椅子过来,一屁股坐下,指着计划表:
“说!今天就咱们俩儿,加班!也得把这张破表,还有你那个试点方案的骨架,给它整明白了!整不透,谁也不准吃饭!”
明媚的阳光透过擦拭得干干净净的玻璃窗,毫无保留地洒进连部办公室,将两人伏案讨论的身影清晰地投在地上,也将黑板上那几行关于现在与未来的字迹,照得熠熠生辉。
许三多平静而沉稳的声音,和高城时而质疑、时而恍然、最终拍板的洪亮嗓音,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这个小房间,也仿佛预示着钢七连,即将迎来一个与以往不太一样的新的一年。
高城攥着那份被许三多写得密密麻麻、几乎要从笔记本纸页里溢出来的训练计划分解,像揣着块刚出炉的烙铁,又烫手又舍不得撒开。
回到连部的办公室,他反手就把门锁上了,将门外走廊的嘈杂和远处训练场的喧嚣都隔绝开来。
他先扑到那台笨重的、奶白色机箱的军用电脑前,开机时风扇的嗡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点开军区内网的资料库界面,屏幕泛着微微的绿光。他指尖在有些油腻的老式键盘上敲得飞快,敲击声清脆而急促。
搜索栏里,他尝试输入“班组级合成化保障”、“步兵连多能力集成训练”等关键词,屏幕上跳出来的,
大多是些扫描不清、带着历史尘埃气息的文档——要么是七八十年代颁布的《步兵训练大纲》修订稿,
要么是些来自军事院校、理论性强但缺乏具体操作指引的合成化作战概略摘要,术语堆砌,与基层连队实际隔着厚厚一层。
他不死心,又查“荒漠地形步坦协同模拟训练”,这次跳出来的,清一色是装甲旅、坦克团的实战总结或演习报告,里面动辄提及59式、69式坦克的战术配合,
对于只有几辆老解放运输车、重火力全靠几挺重机枪和迫击炮的步兵连来说,那些案例豪华得简直像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呼……”高城皱着眉,烦躁地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但他没停,把那些看起来稍微沾点边、提到“步兵协同”、“后勤前送”字眼的文档,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都点开,用吱呀作响的针式打印机一份份下载、打印出来。
厚厚一摞带着油墨味的打印纸堆在桌角。接着,他翻出参谋室公用的借阅登记本,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和“钢七连连长高城”的职务,
径直去了团部资料室,出来时怀里抱着一大摞过期的《军事学术》、《外国军事学术》等期刊合订本,边走边掉灰。
第二天天还没大亮,高城就揣着那本写满自己疑问和零星灵感的笔记本,还有许三多的原版计划,扎进了军区那座略显冷清、充满旧书和纸张气味的图书馆。
午后的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形成一道道光柱,照亮空气中漂浮的细微尘埃。他蹲在军事理论类那排高大的书架前,
手指划过一本本烫金书名已经有些暗淡的书脊,专挑那些出版于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探讨“外军轻型部队战术演变”、“高科技局部战争对陆军基层建设启示”、“信息化萌芽与战术改革”等话题的旧刊。
遇到关键段落,他立刻掏出钢笔,在自己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时而眉头紧锁,时而若有所悟,嘴里还无意识地低声念叨:
“美军海豹的cqb(室内近距离战斗)和快反流程……这个结构可以借鉴,但核心得换成咱们的81杠和班组战术……
苏军摩步连在阿富汗用过的简易信号传递,旗语加手势,这招土是土,但在复杂电磁环境下说不定真顶用……”
当他翻到最后一本期刊,里面有一篇题为《浅析初级信息化指挥体系在野战部队的搭建瓶颈与对策》的文章,
一堆诸如“数据链”、“战场信息实时共享”、“指挥节点扁平化”的专业术语扑面而来,有些概念他甚至第一次见到。
高城捏着那页纸,指尖因为用力微微发白,几乎要把单薄的纸页戳破。
他盯着那些陌生的词汇,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犹豫了足足有十分钟,脸上闪过挣扎、别扭,最后才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慢吞吞地摸出兜里那个砖头块似的黑色老式“大哥大”。
电话拨出去,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在他心上。响了七八声,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挂断时,那边终于被接起,传来一道沉稳中带着些许意外,但更多的是了然的声音:
“喂?……你小子,太阳今儿是打西边出来了?” 高建国军长的声音透过不甚清晰的信号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高城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感觉喉咙有些发干,语气别扭得像是被人掐着脖子:“爸……那什么,我问你个事。不是我的事啊,是我手底下……一个兵,他弄了点东西,我有点拿不准。”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尽可能清晰、简洁地把许三多计划里最核心、也最让他感到既兴奋又困惑的两点——“利用简易视觉信号(旗语、信号弹、手势)模拟初级信息化通讯流程,
以培养协同纪律和战场信息意识”,以及“将班组级野战炊事、急救、简易工具携行等后勤保障模块,
完全嵌入日常战术训练环节,实现最小作战单元的自持力训练”——捡重点说了。
末了,还习惯性地、带着点维护自己连长权威般地嘴硬补了一句:
“这小子吧,想法是有点野,路子也怪,净琢磨些咱们教材上没写的词儿。我就是……就是怕他想法太飘,没根没基地走歪了,到时候不好收拾。”
第622章 上报团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轻微的电流声。
就在高城以为信号断了,或者父亲又要开始他那套“带兵要稳扎稳打”的说教时,听筒里却传来一声轻轻的、带着赞赏意味的笑声:
“你手下的兵?能跳出大纲琢磨这些东西……是个肯动脑子、也有胆子的。”
高建国军长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模拟信号传递这套,不算新鲜。
早年我们在南疆轮战,边境地形复杂,通讯经常受干扰,
一线分队就用过改良的旗语和预定信号弹来传递简易指令,关键是要简单、明确、不易误解,因地制宜是核心。至于把后勤保障完全揉进战术训练里……”
高军长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这个思路很好,甚至可以说,比不少坐在机关里搞纸上推演的参谋都要活泛,更贴近实战本质。
基层部队,尤其是一线步兵,将来面临的战场环境可能极其复杂、残酷,短时间内得不到充分支援是常态。
让每个班、每个兵都具备最基础的自持能力,这比多打几次漂亮的冲击演练更有价值。
别总盯着那些看起来‘高级’的花架子,打仗,最终打的是基础,是韧性。”
高城的耳朵不易察觉地动了动,握着电话的手收紧了些,指关节微微泛白。
父亲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他心里一些模糊的锁扣。
“……知道了。”他应道,声音比刚才顺畅了些,
“还有个问题,爸,就是关于‘指挥节点扁平化’和‘多源信息初步融合’在连排一级怎么理解?
还有,如果我们要用运输车模拟装甲单元,除了走位,火力协同的节奏怎么把握?
总不能真让人在车上架个喇叭喊吧?”
电话那头,高建国军长没有丝毫的不耐烦,仿佛早就料到儿子会有此一问,
开始耐心地、深入浅出地解答,不时引用一些过去的战例或训练中的经验教训。
高城听得极其专注,另一只手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关键词。
末了,高军长问:“听起来,这份计划,你是真打算在你们连推行了?”
“推!当然要推!”
高城一下子像是被点燃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在安静的图书馆角落里显得有些突兀,
他赶紧压低了点,但语气里的激动和斩钉截铁丝毫未减,
“爸,您不知道,这小子不光有点子,他是真把钢七连,还有刚划过来的草原五班,那点家底、那些人、那片地,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摸得透透的!
这份计划,每一步都踩在实处,考虑了我们的人员素质、装备现状、地形特点,甚至天气影响!
哪一步该怎么练,可能会遇到什么问题,怎么解决,他都有初步的想法!
这比那些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地图和想定写出来的、漂亮但脱离实际的方案,强了不止一百倍!
我觉得……我觉得这真的可能是一条路子,一条适合咱们这种部队、在现有条件下就能开始摸索的新训练路子!”
挂了电话,高城看着笔记本上新添的密密麻麻的字迹,又翻开许三多那份笔迹工整、逻辑清晰的原版计划,指尖在那些朴素却有力的语句和图示上缓缓划过。
阳光从窗户移到了他的手上,暖洋洋的。
他眼底的光,从之前的兴奋、困惑,逐渐沉淀为一种明亮而坚定的神采。
那些之前盘旋在脑海里、让他觉得无处下手的难题,那些关于“合成化”如何在不添新装备的情况下落地的疑问,
此刻仿佛被一缕强光照亮,虽然前路依旧模糊,但至少,第一个脚印该落在哪里,他心里有了谱。
几天后,吃透了计划、心里有了底气的高城,脚步带着风,直接“闯”进了团长王庆瑞的办公室。
他甚至没像往常一样先喊报告,只是象征性地在开着的门板上敲了两下,人就已经站到了办公桌前。
王庆瑞正对着一份全团年度装备维护与补充申请汇总表犯愁,表格上密密麻麻的红字标注着“待修”、“缺件”、“超期服役”。
见高城风风火火进来,他随手把笔搁下,也没计较他的“冒失”,只是略显疲惫地从铁皮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在桌面上顿了顿,怅然地划燃火柴点上。
淡蓝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角的细纹和眼底的思虑。“说吧,我听着。”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团长特有的沉稳,也有一丝对高城这种状态的了然。
“王叔!”高城几步跨到桌前,没坐,直接把那本已经被他翻得卷边、写满批注的笔记本连同许三多的原计划一起拍在桌上,语气里是压不住的、近乎雀跃的兴奋,
“您快看看这个!许三多弄的,关于咱们钢七连,还有新编进来的草原五班,明年全年的训练计划!核心就一条:立足现有条件,搞营连级规模的合成化训练探索!”
他说着,不等王庆瑞细看,手指就点着计划书,语速又快又急,但条理异常清晰,显然已经把这份计划嚼烂了、消化透了:
“第一季度,重点夯实体能基础和班组初步协同。
不是傻跑五公里,是把荒漠越野、山地负重穿插和班排战术队形变换结合起来练。
比如,在草原五班那片戈壁滩设定路线,要求班组在长途机动中,随时能根据模拟敌情(用信号弹表示)变换成进攻、防御或掩护队形。
我们不搞特种大队那种超越极限的‘魔鬼周’,但要把基础战术动作在极端疲惫状态下做准、做快!”
“第二季度,狠抓专业技术升级和初级‘合成’意识。
枪械,不只是打得准,要练海豹突击队教材里提到的‘本能射击’和‘移动中换弹匣’,但全部改用我们的81杠,摸索适合我们装备的快反流程。
同时,引入简易多源信号识别训练——用不同颜色的旗语代表不同兵种(红炮、黄坦、绿步),用信号弹的数目和组合模拟简易战场指令(如“遭遇敌火力点”、“请求炮火支援”、“转向迂回”)。
让兵们先从视觉上习惯‘接收到不同来源信号’并做出正确反应,这是未来信息化协同的‘纪律基础’!”
第623章 集体
“第三季度,进行连排级战术推演和模拟协同。
咱们装甲车和那几辆老解放运输车,披上伪装网,规定它们在某些演练环节中‘扮演’装甲单位。
步兵班组要练怎么跟着‘装甲车’的节奏走,怎么利用其‘火力’(用车上架设的机枪模拟)掩护冲击,怎么在‘车’被‘击毁’后迅速转换战术。
同时,把通讯班的兵撒出去,用那几部老硅两瓦电台,搭建最简易的连排指挥网,练如何在模拟干扰下保持基本通讯。”
“第四季度,搞综合性、带实战背景的考核评估。
最关键的是,把炊事班、连部文书、卫生员这些‘保障兵’也全部纳入战术环节!
演练设定为敌后破袭或坚守待援,要求每个战斗班组必须携带并能在野外条件下制作简易热食(不是单兵口粮),
卫生员要随班组行动并展开战场急救,文书要能协助指挥员在地图上进行简易标绘和情报汇总。
我们要考核的,不光是冲锋陷阵,更是这个最小合成单元在脱离主力支援后,能‘活’多久、能‘打’多久!”
高城越说越激动,身体前倾,眼睛里闪烁着灼热而自信的光芒:
“团长,这计划,不是要建一个科幻的合成营!
它就是给咱们钢七连‘量身定做’的!不添新装备,不增新编制,就靠我们手里现有的这几杆枪、几辆车、这些人,
把每个人的潜能多挖出来一点,把各个专业之间的‘墙’拆掉一点,把训练和实战贴得更近一点!
我觉得,咱们完全可以蹚出一条路来!一条属于咱们普通步兵连的、土法上马的合成化训练路子!”
王庆瑞静静地听着,指间夹着的香烟燃了长长一截,烟灰颤巍巍地悬挂着,最终无声地落在光亮的桌面上,散成一小撮灰白。
他没有打断高城,只是目光时而落在计划书上,时而落在高城因激动而泛红的脸上。
等高城一口气说完,胸膛微微起伏地停下,王庆瑞才缓缓转过头,望向窗外营区里那些正在保养装备或进行基础训练的士兵身影,重重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高城啊,”
他转回头,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位年轻气盛、才华与棱角一样突出的爱将,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声音里带着深深的无奈和现实的沉重,
“我不是不想支持你。你的热情,你的想法,我都看在眼里。但是,你跟我说说,咱们团——甚至往上说,咱们师——现在的实际情况,能支持你这么干吗?”
他拿起那份装备申请汇总表,抖了抖:
“全团十七个步兵连、装甲连、炮兵连,你们钢七连是尖子,是头马,这不假。
你们的兵最硬,骨干最多,装备状况也相对最好。
可你搞的这个‘合成化探索’,不是一个连关起门来练拳脚的事!
它涉及不同专业兵种的协调,需要可靠的通讯保障,需要懂合成战术的教员……
咱们师通讯连,现在主要装备的还是70年代定型的硅两瓦电台,有效距离和抗干扰能力你心里有数。
全师范围内,真正深入研究过外军合成化理论、又能结合我军实际搞教学的教员,掰着手指头能数过来,而且大多在机关和院校。”
王庆瑞弹掉烟灰,语气愈发沉重:
“我要是今天大张旗鼓地支持你钢七连搞这个,把资源往你那里倾斜,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关注,其他连队的连长、指导员会怎么想?
眼巴巴看着你们‘吃肉’,他们可能连口像样的‘汤’都喝不上,时间一长,全团的心气儿、平衡,还要不要了?
部队,讲的是集体,是均衡发展。”
高城眼中的火焰黯淡了一瞬,心往下沉了沉。
但他梗着脖子,那股子执拗劲又上来了:
“王叔!那就不要大张旗鼓!不涉及其他单位,不向师里额外要一分钱、一个人!
就以我们钢七连为试点单位,就用我们连自己的年度训练经费,用我们自己的骨干和兵,悄没声地先练起来!
成了,总结经验全团推广;不成,影响也控制在最小范围,绝不拖累全团!
我们连,愿意当这个探路的!”
王庆瑞沉默了,目光在高城那张写满急切、固执和不容置疑的信心的脸上停留了许久,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份详尽得惊人的计划书。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半晌,他伸手,将还剩小半截的烟用力摁灭在搪瓷烟灰缸里,发出一声轻微的“滋啦”声。
“行。”王庆瑞抬起头,看着高城,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那就按你说的办。以你们钢七连为独立试点单位。反正你们连都是全团拔尖的兵,要闯,就从你们开始闯。”
高城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嘴角就要咧开——
“但是,”王庆瑞的表情骤然变得极其严肃,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丝毫辩驳,“我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也是最后的条件。”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人,我一个也不会额外给你调。
钢七连现在编制多少人,你就用多少人。伤残退役、正常退伍造成的缺额,按正常程序补兵,但不会有任何针对试点的特批名额。”
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技术支持和理论资源,我尽量给你开绿灯。
团里通讯连的老电台,只要不影响他们正常训练执勤,你可以申请借用、熟悉;
军校的相关战术教材、外军资料译文,你需要多少,打报告,我批条子去借;
团里乃至师里相关的战术教员、老参谋,你有疑难问题,可以按规定请他们来授课或咨询。但是——”
他加重语气,
“别指望有新的装备配发,也别指望有上级专门派来的‘合成化专家’手把手教你们。一切,靠你们自己琢磨、消化、转化。”
第624章 现成的‘宝\’
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经费。你们连今年的训练经费,团里已经核定,就那么多。
不会因为你们搞试点,就额外多拨一分钱。
所有因试点可能产生的额外消耗——比如更多的油料、磨损的器材、必要的简易模拟器材制作等等——都必须从你们连自己的经费里挤,或者发动你们自己的兵动手解决。
勤俭练兵,是我们永远的本色。”
王庆瑞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高城脸上,锐利如刀:
“高城,咱们团是重装部队序列,未来的方向很明确。
不可能把所有资源、所有希望都押宝在你们一个步兵连的‘探索’上。
既然你看到了这条路,主动提出要蹚,那你就必须有这个心理准备:
你们是在几乎没有外部增量支持的情况下,去挑战一个全新的课题。
时间,我给你一年。
到明年这个时候,我要看到的,不是一份写得天花乱坠的总结报告,而是实实在在的成果——你们钢七连的战斗力,
尤其是复杂条件下的可持续作战能力和多任务适应能力,必须有肉眼可见、经得起考核的实质性提升。
明白吗?”
高城脸上的兴奋和红光,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巨大压力和清晰认知的凝重。
他挠了挠头,这个略显孩子气的动作透露了他内心的些许焦虑,他苦着脸道:
“王叔,这些困难……我都有心理准备。可还有一个最现实的问题,我们连的文化水平……您也知道啊。参差不齐!
很多老兵,特别是战斗班排的老兵,让他们冲锋陷阵没二话,可认字不多,理解那些战术理论、信号规则,特别是将来可能要接触的简易电台操作……
他们怕是真跟不上啊!这会不会成了最大的绊脚石?”
王庆瑞瞥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叩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声音沉稳得像在打磨一把战刀:
“愁?你高城带兵这么多年,字典里啥时候有过‘愁’这个字?办法总比困难多。”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姿势放松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慢悠悠地道:“你手里明明握着块现成的‘宝’,怎么自己就看不见,不知道用呢?”
高城一愣,眨了眨眼,随即恍然大悟,脱口而出:“您是说……许三多?”
“不然呢?”
王庆瑞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带着点“你这脑子总算转过弯来了”的意味,
“那小子能把这份计划做得如此细致,连训练阶段都明确分成了‘基础班’(侧重体能和基础技能)和‘提高班’(侧重战术协同和理论理解),就说明他早就考虑到人员差异了。
老兵学理论慢,没关系。
就让许三多这样有耐心、说话实在、不玩虚的骨干,
用最土的办法、最直接的语言,手把手地教,一遍不会教两遍,两遍不会练十遍,把那些规则和信号,变成他们肌肉记忆的一部分。
新兵文化底子稍好,领悟快,就让他们组成‘尖子组’,先啃下那些硬骨头,吃透了,再让他们回头去帮助、带动老兵。
这叫‘兵教兵’,‘官教兵’,有时候比你这个连长杵在那儿吼上十遍‘给我记牢了!’都管用。
关键在于,你要把合适的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发挥他们最大的作用。”
高城眼睛“唰”地一下亮了,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发出清脆的响声:
“嘿!您看我!真是……一着急就把这最简单的道理给忘了!
许三多那性子,稳当得像块石头,又肯钻,有他在班里带着,再难啃的东西也能一点一点磨下来!”
“你啊,”王庆瑞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长辈式的指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一遇上大事、新事,就容易急,脑子转得比上了锈的步枪枪栓还慢。
光有冲劲不够,还得会用人,会盘活手里的资源。
许三多是个好兵,更是个难得的、能沉下心来做事的人。
用好了他,你很多头疼的事,可能就迎刃而解了。再说了,”
他话锋一转,目光重新变得严肃而充满力量,
“你是钢七连的连长,是掌旗的人,是全连的主心骨。
你要是先被困难吓住,先泄了气,皱起了眉头,你让底下那些看着你的兵,还怎么跟你往前冲?还怎么相信这条路能走通?”
高城胸脯猛地一挺,脸上的愁云和焦虑瞬间被一股昂然之气驱散,他朗声应道,声音洪亮而坚定:“是!团长!我明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明白就好。”
王庆瑞站起身,再次走到窗边,背对着高城,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有些晃眼的训练场,那里永远有年轻的士兵在奔跑、呐喊、拼搏。
“合成化这条路,注定难走。没有现成的教材,没有成功的范例可以照搬,
一切都要靠你们自己去摸索,去试错,甚至可能要走弯路。
一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年底验收,我要看的,绝不是为了应付检查而摆出来的‘花架子’,也不是纸面上漂亮的成绩,
而是一支真正经历过这种高强度、高难度、贴近实战探索磨砺后,脱胎换骨、能拉出去打硬仗、打恶仗的钢七连。”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沉沉地落在高城脸上,那目光里有期待,有信任,也有不容退缩的严厉:
“高城,我就问你最后一句——这条路,你们钢七连,敢不敢接?能不能走到底?”
高城“啪”地一个立正,脚跟并拢的声音清脆有力,身姿挺拔如松。
他昂着头,迎着王庆瑞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声音洪亮得仿佛能穿透墙壁,震得窗玻璃都微微作响:
“报告团长!钢七连,从连长到列兵,从来就不知道‘不敢’两个字怎么写!
年底,我们保证给您,给团党委,交出一份漂漂亮亮、实实在在的答卷!走不通,我们爬也要爬出一条路来!”
第625章 进展
王庆瑞的嘴角,终于缓缓地、真切地向上扯起,露出一个混合着欣慰、期待和些许感慨的笑容。
他抬手,重重地拍了拍高城结实的肩膀,力道不轻:
“好!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高城!去吧,别在我这儿杵着了。回去好好琢磨,怎么把人盘活,把计划落地,把每一步都走扎实了。”
高城用力点了点头,再次攥紧了手里那份承载着无数希望与重量的训练计划,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但抬起右臂,向着身后王庆瑞的方向,敬了一个标准、有力、充满承诺意味的军礼。
然后,他拉开门,挺直脊背,迈入了走廊。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汹涌而入,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挺拔如标枪的背影上,为他周身镀上了一层耀眼而温暖的金色轮廓,
也仿佛为他即将踏上的、充满未知与挑战的征途,点燃了一往无前的锐气与光芒。
高城走后,办公室里的烟雾还未完全散尽,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那场激烈讨论留下的、混合着烟草、汗水和纸张气味的特殊气息。
王庆瑞没有立刻坐回办公椅,他依旧站在窗边,目光落在高城刚才离去的走廊方向,仿佛还能看到高城挺拔如枪、带着一往无前锐气的背影。
桌上的烟灰缸里,那截被用力摁灭的烟蒂还散发着最后的焦味。
旁边,那份被高城拍下又带走的训练计划草案旁,还摊着全团的装备清点表和经费申请。
每一份文件都沉甸甸的,压着一个机械化步兵团团长,面对装备更新缓慢、训练经费紧张、军事变革思潮涌动时的真实焦虑与沉重思考。
他的视线最终落回那部黑色的老式电话机上。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叮铃铃——”急促的铃声再次划破了办公室的宁静。
王庆瑞瞥见来电显示屏幕上那串熟悉的、代表极高层级的军区内部号码前缀,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腰背挺得更直,脸上恢复了团长的沉稳与持重。
他迅速拿起听筒,接起时,语气自然而然地带上几分对老领导、老前辈的恭敬:
“老首长。”
“庆瑞啊。”电话那头,高建国军长沉稳的声音传了过来,一如既往的开门见山,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关切的无奈,
“那小子,是不是又跑到你办公室去‘闹腾’了?”
“闹腾”这个词,从高军长嘴里说出来,别有一番意味,既有知子莫若父的调侃,
也隐含着一份对儿子那股不服输、爱折腾劲头的复杂情感——不完全是反对,甚至带着点隐秘的期待,只是嘴上必须敲打着。
王庆瑞忍不住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像是在为接下来的话打节奏。
“老首长,您这次可猜得不大准。小城他这回,真不是来‘闹腾’的。我们是正儿八经地汇报工作、研究计划,气氛……还挺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描述,
“不瞒您说,小城这次拿来的东西,让我都吃了一惊。不再是以前那种带着点理想化、急于求成的‘冒进’,而是扎扎实实、沉下心来琢磨出来的东西。”
“哦?”
高军长的声音里透出些真实的兴趣,但语气依旧保持着审视的平稳,
“又弄出什么新名堂了?合成化?他那脑袋里装的蓝图,怕是比一个主力师的作战预案还大。可别又是听起来花团锦簇,落地就七零八碎。”
“这次真不一样。”王庆瑞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恳切而郑重,
他回想着高城在他面前,手指点着计划书,条分缕析、如数家珍般剖析每一个训练环节、每一次保障衔接、
每一种资源利用方案时的样子,那种对细节的把握和对整体节奏的掌控力,与以往那个更注重气势和冲劲的高城判若两人。
“老首长,我仔细看了,也听他掰开揉碎讲了。这份针对钢七连和草原五班的年度合成化训练试点计划,做得……相当扎实,甚至可以说,精到。
能看得出来,小城这段时间没白过,他的眼界和视野,比之前那会儿,
又往前实实在在地、跨越式地开阔了一大截。最关键的是,脚踩得异常结实,每一步都落在咱们团、咱们连队现有的薄薄家底上。”
“哼。”
听筒里传来高军长标志性的、带着敲打意味的冷哼,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冷哼背后的严厉意味淡了些,
“眼界开阔是好事,脚踩得实是根本。
不过庆瑞,你别老由着他那驴脾气。
他那性子我太清楚了,认准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轴得很!
有时候想法是好的,方向也对,但带兵不是画图纸,训练有训练的规律,部队有部队的纪律。
你这个当团长的,必须替他牢牢把好关,掌稳舵!
不能让他由着性子胡来,搞那些看起来热闹、实则华而不实的花架子,把兵练废了,把连队带偏了,那就不是探索,是胡闹!”
“您放心,老首长。”
王庆瑞的声音沉稳而笃定,带着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决心,
“该把关的地方,我寸步不会让。该遵守的条令条例、训练大纲基本原则,一点折扣不能打。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些深沉的感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份标注着众多“待修”、“缺件”的装备清单,
“咱们团,咱们师,乃至咱们军,现在的训练氛围和整体状态,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是有点……按部就班,甚至可以说,在某些方面陷入了停滞和沉闷。
年年都是那些老课目,兵练得苦,骨干累得狠,大家汗没少流,血没少淌,可战斗力的提升,
尤其是面对未来可能战争样式的适应能力,总觉得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窗户纸,难有突破性进展。”
第626章 试行
王庆瑞的目光投向窗外,那里有士兵在保养老旧的车辆,有连队在组织传统的战术训练。
“新装备要等,编制体制调整要上面定,大环境如此,我们基层无法改变。
但底下的人,尤其是一线带兵人,像小城这样有热血、有冲劲、有想法,敢于盯着未来战场的样子去思考、
去尝试的年轻指挥员,他们的热情和探索精神,是咱们这支军队最宝贵的财富!
哪怕他们的路子看起来有点‘野’,想法有些‘超前’,只要大方向符合现代战争发展趋势,基础打得牢固,步骤走得稳妥,这就是我们应该鼓励和支持的‘活水’!”
王庆瑞的语速稍微加快,带着一种发现璞玉、决心雕琢的兴奋:
“他这份计划,我反复看了。真不是空想。
他是真正把钢七连那百十号人、几杆枪、几辆车、几个专业骨干,还有草原五班那片特殊地形、
那几个兵,从思想状态到军事技能,从装备性能到保障能力,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摸得透透的,才画出的这张‘施工图’。
怎么用现有的81杠和有限弹药,练出接近特种部队的快反射击节奏;怎么用老解放卡车和简单的视觉信号,模拟出步坦协同和简易战场信息流;
怎么把炊事、卫生这些传统‘后方’要素,彻底融入班组战术训练,提升最小作战单元的自持力……
每一步都精打细算,立足现有,挖掘潜能,没伸手要多要新,琢磨的就是怎么把手里这把大家都有的‘旧牌’,打出令人耳目一新的‘新牌局’,练出实实在在的‘新战力’。”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最后的决心,声音坚定而清晰:
“老首长,我觉得,在严格控制范围、确保安全底线、强化过程管控的前提下,让他们钢七连去蹚一蹚这条路,非常有必要!
哪怕最后实践证明,有些设想过于理想,有些路径走不通,但这个探索过程中暴露的问题、积累的经验、
锤炼的队伍,对于咱们全团、对于咱们师乃至更高层面思考陆军步兵分队在未来战争中的训练改革与能力重塑,
都是一笔无法用金钱衡量的宝贵财富!
比起四平八稳、一眼看到头的‘安全’,这种建立在扎实调研和周密计划基础上的‘冒险’,更值得我们这些带兵人去尝试、去担当!”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只有平稳的呼吸声和极轻微的电流声传来。
良久,高建国军长沉稳的声音再次响起,那股子刻意的敲打意味几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带着战略考量的凝重:
“庆瑞,你是一团之长,带兵的人,身处一线,你的感受和判断最有价值。
既然你看得这么清楚,决心这么坚定,那就按你的想法,稳妥地去办。
记住我强调的三点:
一是控制规模,就他们钢七连一个连试点,不要扩大,避免影响全团正常训练秩序和平衡;
二是安全底线,探索可以大胆,训练强度可以加大,但安全管理和风险防控必须万无一失,绝不能发生重大训练事故;三,”
高军长的语气格外加重,
“既要看过程,更要重结果。年底,我要看到的不只是钢七连在传统课目上拿了多少优秀,更要看到一份扎实的、能说清楚得失利弊的试点总结报告。
包括成功的做法,遇到的困难,解决的办法,以及最关键的,这种训练模式对战斗力的真实提升效果评估。报告要实,不能有水份。”
“是!老首长,我明白!保证严格落实!”王庆瑞对着电话立正答道,尽管对方看不见。
“嗯。”高军长似乎顿了顿,最后,用一种几乎难以察觉的、放缓的语调,补充了一句,声音里透出一丝极其复杂的、属于父亲的、坚硬外壳下最柔软部分的情绪,
“那小子……脾气倔,认死理,要是真遇到了凭你们团一级力量都啃不动的硬骨头,或者又钻进了什么牛角尖出不来……你让他……
可以直接给我办公室打电话。有些问题,或许从更高层面看,能找到不同的解决思路。”
电话挂断了,忙音传来。
王庆瑞缓缓放下听筒,脸上露出了一个真正舒展开的、带着期许和压力的笑容。
他走回窗边,看着营区。
夕阳的余晖将整齐的营房、笔直的道路和远处尘土飞扬的训练场都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
高城刚才那充满锐气的背影仿佛还印在视线里。
他知道,这条探索之路注定崎岖坎坷,充满未知的挑战和必然的挫折。
一个连的试点,在波澜壮阔的军队现代化进程中,微小如沧海一粟。
但他更深刻地知道,任何伟大的变革,往往都始于这些看似微小的、充满勇气的“第一粒沙子”。
高城有冲劲,有越来越沉稳扎实的眼光和不断提升的自身能力,而许三多那样拥有超越年龄的沉稳与卓越军事素养的兵,
则是将宏伟蓝图变为现实的、最可靠的基石。
或许,他们真的能在这“一亩三分地”里,为这支军队的未来,种下一颗充满希望的种子。
他回到办公桌前,拿起那支红蓝铅笔,在年度训练计划的备注栏里,先前写下的那行字下面,又用力添上了一行更醒目的批注:
“试点期间,团司令部作训股、装备股、军务股需给予必要协助与跟踪指导。
政治处做好思想动员与典型宣传。保障处优先保障试点连油料、易耗品等合理需求。此令,王庆瑞。”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在这宁静而充满希望的黄昏里,仿佛一个新时代的探索,在旧有的框架上,正式按下了启动键。
几天后的清晨,钢七连会议室。
长条木桌被从窗户斜射进来的晨光镀上一层温暖的淡黄色。
桌面上,摊开的训练计划书足有三厘米厚,A4纸页因为反复翻阅和装订紧实,边缘已经微微翘起、卷曲。
首页上,油墨印刷的“钢七连年度合成化训练试点实施方案(试行)”一行宋体大字格外醒目,下方是密密麻麻的编制、时间、指导思想等小字。
第627章 讲解计划
高城在主位上坐得笔直,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底下坐着的三个排长、九个班长以及指导员洪兴国。
他的手指在那摞厚厚的计划书上点了点,开门见山,声音洪亮:
“人都齐了,废话不多说,今天这会,就一个内容——部署咱们连今年的训练。你们面前这摞‘砖头’,就是咱们全年的行动纲领。”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一排长齐飞率先伸手掂了掂那份计划的厚度,眉头立刻拧成了个疙瘩,咂舌道:
“连长,这……这分量,都快赶上咱们连去年全年的工作总结汇编了吧?
好家伙,合着今年兄弟们不用干别的,就抱着这玩意钻研,天天泡训练场当‘理论家’了?”
二排长谭成,但也被这厚度惊着了,
他指尖小心地翻开几页,指着里面涉及装备协同的章节,语气带着明显的忧虑:
“连长,咱得面对现实啊。
咱们连的装备家底,团里谁不清楚?
重火力就那几挺老重机枪和迫击炮,装甲车和机动靠几台年龄比不少兵都大的解放卡车。
这计划里提的‘合成化训练’,好多课目听起来像是给装甲步兵连甚至机械化步兵连准备的。
硬件跟不上,软件再漂亮,那不成了纸上谈兵、空中楼阁吗?”
三排长王岩,更关心人的问题。
他捏着计划书里关于“文化理论学习与战术推演结合”的部分,眉头紧锁:
“连长,不是我泼冷水。咱们连的老兵,尤其是战斗班排的骨干,你让他们冲锋陷阵、玩命训练,没一个怂的!
可论起认字看书、理解这些弯弯绕绕的理论、信号规则……
好些人真是提笔比提枪还重。
这么厚、这么复杂的计划,他们能不能吃透?
别到时候新东西没练成,反而把兄弟们搞得晕头转向、疲于应付,挫伤了士气和训练热情,那就得不偿失了。”
底下的班长们也跟着炸开了锅,议论声嗡嗡响起。
一班长周飞嗓门大,直接嚷开了:
“连长!这计划里好多战术协同课目,像什么‘班组交替掩护冲击中的火力间隙计算’、‘排级多通路迂回协同’,
咱以前顶多是模糊有点概念,从没像这样系统练过!这上来就啃硬骨头,万一嚼不烂卡住了,耽误了正常训练进度咋办?”
五班长陈宇连连点头,补充道:
“是啊连长,最头疼的是兵员素质差距。新兵里是有几个文化高、脑子灵的苗子,可老兵们经验足、作风硬,但学习新东西慢。
这训练要是‘一锅烩’,不加以区分,肯定两头不讨好,新兵觉得没挑战,老兵觉得跟不上,容易出矛盾!”
众人七嘴八舌,疑虑和担忧在会议室里弥漫。
唯独三班长史今没有立刻开口,他只是用手指轻轻捏着计划书的边角,目光沉静地、若有所思地望向站在高城侧后方半步位置的许三多。
他看到许三多脸上并没有被质疑的慌乱,反而是一脸沉静。
炊事班班长老洪挠了挠几乎谢顶的头,声音不大,但在一片议论中也挺清晰,带着点自嘲和不确定:
“那啥……连长,指导员,咱炊事班咋配合?
这计划里好像把我们也算进‘作战保障单元’了……
总不能让咱伙夫兄弟也背着行军锅、扛着炒勺,跟战斗班一起练冲击战术吧?那不成笑话了……”
乱糟糟的议论声里,高城的脸色沉了沉,下颌线绷紧。
他刚要开口用连长的权威压下去,就见身旁的许三多似乎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嘴唇微动,想要解释。
高城抬起手,在空中向下虚压了一下,这个动作并不剧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嘈杂:
“都静一静!计划书摆在这儿,不是让你们只看厚度就下结论的!
许三多为了这份计划,熬了多少夜,查了多少资料,你们知道吗?
现在,先闭上嘴,竖起耳朵,听他把这份计划的骨架、血肉,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给你们讲清楚!
讲完了,有疑问再提!现在,谁再插一句废话,出去跑五公里再回来听!”
屋里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所有人的目光,带着审视、好奇、疑虑,齐刷刷聚焦到许三多身上。
许三多感激地看了高城一眼,深吸一口气,挺直了总是习惯性微躬的腰背。
他上前一步,伸手拿起桌上那份厚重的计划书,动作稳当。
他没有翻开第一页,而是直接将书页翻到了扉页之后的“总体框架示意图”。
他的指尖落在那张用不同色块和箭头标示的清晰框图中央,声音响起,不高,却异常平稳、清晰,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笃定和让人不由自主信服的沉稳:
“各位排长,各位班长。
大家面前的这份计划,整体逻辑是参照合成营多兵种集成训练的框架,结合团里批复的‘合成连试点’要求,为我们钢七连‘量身定制’的。
核心目标是,在不动用额外资源、不改变现有编制的前提下,通过优化训练内容和组织模式,挖掘现有人员装备潜能,初步摸索步兵连级单位的多能力集成训练路径。”
他顿了顿,确保每个人都听清了这“总纲”,然后翻开第二页,是指向框架图中第一个大模块的详细分解表。
“整个计划,围绕三个核心模块展开:基础强化模块、战术协同模块、综合演练模块。 我们先看基础模块。”
他的指尖点在表格上:
“基础强化模块,针对咱们连人员基础差异大的现实,分两层实施,不是‘一锅烩’。
第一层,面向全连所有战斗岗位老兵,重点解决‘扫盲’和‘基础回炉’。
‘扫盲’不是学语文课本,是我整理编辑的《军事常用字词与装备术语手册》,
每晚固定一小时,由各排文化程度较高的新兵或文书带领学习,
内容直接关联训练和装备操作。
‘基础回炉’是把队列、射击、投弹、战术基础动作这些老课目,
用更高的标准、更严的细则重新过一遍,目标是达到‘本能反应’级别,为后续复杂协同打下绝对扎实的个人基础。”
第628章 细节和掌控
接着,许三多指向表格的另一部分:
“第二层,面向全连所有新兵及部分基础较好的年轻老兵,进行‘进阶打牢’。
在他们掌握共同基础的同时,提前介入班排战术理论教学、简易信号识别、装备原理入门等内容。
每周进行小测试,确保理解。”
然后,他翻到人员配对方案页,上面是密密麻麻却条理清晰的人员名单和配对原则。
“为了解决‘兵教兵’和帮扶问题,我制定了详细的‘新老结对、优势互补’配对方案。
原则是:
新兵里的理论尖子,配对老兵里的经验丰富但理论学习困难者;
老兵里的技术能手(比如优秀射手、驾驶员),配对新兵里相应技能薄弱者。
结对成绩捆绑考核,荣辱与共。每周、每月都有明确的、量化的考核指标。
例如,步枪一练习射击,结对小组的老兵成员,月底合格率(45环以上)必须达到90%,新兵成员达到85%。
不达标的小组,周末集体加练,并由我和结对排长重点辅导。”
许三多讲解得条理分明,数据清晰,考虑周全。
二排长听着,忍不住又想开口质疑某个细节,嘴唇刚动,就被高城一个凌厉的眼神逼了回去,只好把话咽下,拿起笔在本子上飞快记录。
许三多仿佛没看到这些细微的互动,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阐释计划上,语速平稳而连贯:
“接下来是战术协同模块,这是试点的核心,我们分三步走,循序渐进,绝不冒进。”
他翻到相应的章节:
“第一步,单兵在班组内的协同。 这是最小单位的合成。
比如,在一个进攻班组内,明确突击手、步枪手、机枪手、榴弹手的角色和职责。
训练重点不是个人技巧,而是彼此间的动作衔接、火力覆盖与移动节奏配合。
我们有详细的训练想定和情况设置,比如‘机枪手转移阵地时,突击手如何提供掩护并保持进攻压力’。”
“第二步,排级内部的协同。
我们将三个排,在训练中赋予初步的合成连角色定位:
一排主要模拟‘突击步兵排’,二排侧重‘火力支援与侧翼掩护排’,三排承担‘预备队及简易后勤保障排’(包含连属火力班、炊事班、卫生员等)。
训练内容包括排与排之间的战术穿插配合、交替掩护推进、简易信号传递下的战术转换。每月进行一次排级战术合练与小考核,成绩纳入排长和班长的绩效。”
“第三步,全连范围内的合成演练。
这一步会综合利用我们有限的‘重装备’——那几台运输车,在特定演练中扮演‘简易装甲输送车’或‘指挥车’角色;
把炊事班的野战炊事能力、卫生员的战场急救流程,完全纳入战术想定。
演练想定我设计了十个基础模板,涵盖山地进攻、丛林防御、城镇清剿等不同地形,每个模板都有详细的阶段划分、情况诱导和评估标准。
关键点是,每次演练后,必须进行复盘总结,形成书面报告,分析问题,并直接反馈调整下周或下月的训练计划。 训练是一个动态调整、持续改进的过程。”
当讲到装备使用与维护时,许三多翻到专门的附录,上面甚至列出了每挺机枪、每辆卡车的档案编号、常见故障模式、每周最低保养工时。
“我们的装备少、旧,因此维护和精确使用比数量更重要。
计划规定,重装备每周保证三次以上有组织的实操训练或模拟训练,每次训练前必须完成规定检查单,训练后立即进行保养。
连里成立‘装备技术互助组’,由各班的装备员和有兴趣的兵组成,每周集中学习一次简易维修知识,每周上报装备状态评估表。
目标是把故障率降到最低,把每一件装备的效能发挥到最大。”
许三多的讲解从框架到细节,从理论到实操,从人员到装备,甚至考虑到了训练中的心理调节和伤病预防(计划附录里有简单的心理学常识和运动损伤处理指南)。
他讲得投入,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却越来越亮,那是一种充满自信和热忱的光芒。
整个过程中,他语气始终平稳,用词准确,逻辑严密,对每一个可能提出的问题似乎都早有预案。
指导员洪兴国始终没有打断,他坐在高城旁边,一页一页,非常仔细地翻阅着计划的副本。
他的手指偶尔在纸页上的某个精妙设计或周全考虑处轻轻划过,眉头随着阅读的深入,从最初的审慎,渐渐舒展开来,眼底深处流露出越来越浓的赞赏和认可。
这份计划的周密程度和可操作性,远超他最初的预期。
当许三多讲到季度划分和具体时间节点时,更是展现了惊人的细致和掌控力。
“第一季度, 核心是‘夯底’。”
他翻到季度计划详表,
“首要任务,是落实老兵的‘文化扫盲与军事术语熟悉’,每晚7点到8点,雷打不动,教材、辅导员、检查方式都已明确。
其次是‘全连装备通训’,每周一三五集中训练步兵轻武器和单兵战术,二四六轮流进行重装备操作模拟、通讯器材使用训练、工兵器材认知。
每个班每周必须提交一份详细的《班组装备训练与维护周报》,由我和三位排长轮流抽查,不合格的班组,周末组织补训。”
“第二季度, 重心转向‘协同入门’。
从班内协同开始,逐步过渡到排级协同。每月组织一次连规模的‘战术情况处置日’,随机设定情况,检验各班排协同反应。
本月成绩汇总排名,与季度评优评先直接挂钩。”
“第三季度, 是‘综合强化与跨地形适应’。
利用草原五班驻地和附近复杂地形,组织山地、戈壁、简易城镇(利用训练场设施)地形的连贯演练。
演练强调‘全员全装全程’,炊事班必须完成野外热食制作前送,卫生员必须跟随战斗班组实施战场救护转移。
演练后48小时内,必须完成复盘报告,报告中必须找出至少三个具体问题并提出改进措施。”
第629章 怎么解决
“第四季度, 进入‘复盘总结与冬训攻坚’。
将前三个季度的所有演练复盘报告、考核数据、问题清单进行系统分析,形成《年度试点训练得失评估报告》。
同时,展开严寒条件下的耐寒训练、夜间作战强化训练,并将全年经验教训融入下一轮训练计划的初步构思中。”
他每讲完一个季度安排,底下就响起一片“唰唰”的笔记声。
一排长不再抱怨厚度,而是把关键点密密麻麻记在笔记本的边角空隙;
二排长边记边不由自主地点头,小声对旁边的三排长嘀咕:“这么细分下来,新兵老兵各练各的又互相搭桥,好像……真能行?”
三排长则盯着那份资源调配和日程安排表,心里盘算着:
“时间掐得这么准,装备周转和人员休整都考虑进去了,利用率能提高不少,就是组织起来可得费心思……”
许三多讲得专注,偶尔会停下喝口水。
史今就坐在他斜后方不远,看到许三多杯子里的水少了,便不动声色地起身,拎起墙角的热水瓶,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给他续满,又悄无声息地坐回去,整个过程没有打扰到任何人。
他望着许三多站在全连骨干面前,沉稳、清晰、有条不紊地阐述着那份复杂而专业的计划,
看着这个曾经被他从偏远山村带出来、背着厚重行囊、眼神懵懂而执拗的兵,如今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淀下来的自信、深邃的目光和卓越的专业素养,
史今的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的骄傲和欣慰。
那眼神亮得惊人,仿佛看着自己亲手浇灌的树苗,终于长成了可以倚靠的栋梁,甚至开始为整片森林规划风雨。
终于,许三多将四季度的安排和整体闭环设计讲完,
他拿起已经续过几次水的杯子,仰头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喉结快速滚动了几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额头的汗迹在晨光下微微反光。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每个人都沉浸在刚才那番信息量大、逻辑严密的讲解中,需要一点时间消化。
高城把一直绷着的腿从桌沿上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大手在桌面上“啪”地一拍,声音洪亮:
“都听清楚了?许三多把骨架血肉都给你们摆明白了!现在,有什么问题、疑虑、觉得执行起来有困难的地方,敞开了问!别等练起来再抓瞎!”
话音刚落,七班长郭鹏海“噌”地站了起来,嗓门洪亮:
“报告连长!许三多!我班里有两个新兵,入伍前是学生,体能底子特别薄,尤其是上肢力量。
一季度的装备训练,比如重机枪的架设转移,他们肯定跟不上标准进度,咋办?”
许三多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立刻回答,同时翻到计划附录的“个体差异调整指南”:
“郭班长,计划里有明确预案。
对于体能暂时不达标的少数人员,在整体跟进理论和文化学习的同时,体能训练采用‘基础强化套餐’,侧重力量耐力奠基,由连里统一安排老班长或体能标兵单独带训。
装备实操部分,他们先进行模拟训练和原理学习,记录问题,待体能达标评估通过后,再利用业余时间或统一补训时段,进行实操补课,确保不落下关键技能,但也不盲目上强度拖累整体进度。”
紧接着,炊事班长老洪也举起了手,脸上带着实实在在的为难:
“许三多,你计划里把野战炊事保障纳入演练,想法是好。
可咱连就两口行军锅,一台老掉牙的给养车还经常趴窝。演练时那么多人要吃饭,这点家伙式,根本周转不过来啊!”
“洪班长,这个问题我调研过。”
许三多翻到后勤保障附录,上面甚至有手绘的简易炊事设备改造图。
“第一,我们可以向团后勤协调,与其他非试点连队错开演练高峰,借用他们的部分野战炊事器材,并建立器材交接维护责任制。
第二,更主要的是,我根据二战和边境作战的一些经验,设计了几种利用汽油桶、铁皮、泥坯等就便材料制作简易野战炊事炉灶和保温容器的方案,
材料便宜易得,咱们连仓库里就有不少废旧物资可以利用。
本周内,我可以先带炊事班的同志试制一套,看看效果。这样既能缓解装备不足,也能锻炼野战条件下的生存保障能力。”
班排长们的问题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抛出来,有的关于夜间训练照明保障,有的关于战术推演时的场地协调,有的关于老兵理论学习积极性调动……
许三多从容应对,对答如流。他不仅回答了问题,往往还能立刻指出该问题在计划书中的对应条款、预设方案或解决路径,
展现出对整个计划烂熟于胸的掌控力和周密的预判能力。
从人员心理到装备保养,从训练安全到成绩评估,他似乎已经考虑到了方方面面。
直到二排长推了推眼镜,皱着眉头站起来,提出了一个最棘手、也最现实的问题,语气颇为无奈:
“许三多,你计划里,第三季度的战术推演和协同指挥训练,明确提到了要使用简易计算机辅助进行沙盘作业和想定下发,通讯协同要部分依赖对讲机进行班组联络。
可咱们连的情况……那几台286电脑,开机都得等好几分钟,运行个稍微复杂点的文档都卡死,根本没法用。
对讲机更别提了,数量本来就不够,年头又久,电池不耐用,频道还互相干扰。
这‘硬件瓶颈’不解决,战术推演和实时通讯协同这两大块,恐怕就得大打折扣,甚至练不起来啊!”
这个问题切中了要害,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这是实实在在的困难,不是靠精巧计划和个人努力就能轻易解决的。
大家的目光再次齐刷刷地投向许三多,眼神里有关切,有期待,也有一丝“看你怎么解决”的考验意味。
第630章 把兄弟们往死里整
许三多抿了抿嘴唇,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起,这个问题确实超出了他目前能调动的资源范围。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了主位上的高城。
那眼神里没有推诿,只有一种“这是需要更高层级协调解决的问题”的清澈认知。
高城看着众人眼巴巴望过来的眼神,又看了看许三多那坦然中带着一丝期待的目光,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了几下。
忽然,他抬手用力搓了搓自己的头发,仿佛要把这个难题从头上搓走,然后猛地一扬下巴,脸上露出一股“豁出去了”的混不吝劲头,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担当:
“电脑!对讲机!这些通讯指挥器材的问题——包在我身上!
你们甭管我高城是去团里撒泼打滚,还是去师里软磨硬泡,甚至……咳,反正我想办法去搞!
你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按照许三多这份计划,把其他所有能练的、该练的,都给我扎扎实实练起来!
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啃,一个课目一个课目地过!其他的困难,我来扛!还有什么问题,继续!”
这话掷地有声,带着高城特有的霸气和护犊子般的担当。
会议室里的气氛为之一松,班排长们相互看看,眼里多了几分底气。
连长都这么说了,他们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
会议室里,关于年度训练计划长达数小时的激烈讨论和细致讲解,终于在高城那句“散会”的余音中,暂时画上了一个逗号。
班排长们拿着厚厚的计划副本,脑子里塞满了新概念、新流程、新指标,正嗡嗡作响地消化着,准备回去传达这“大变样”的一年。
指导员洪兴国适时地清了清嗓子,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能安抚人心的温和笑容,目光环视一圈,做了个简短的收尾:
“好了,同志们,今天这会开得扎实,内容也多。
咱们钢七连今年整体的训练方向和计划框架,就算是这么定下来了。
大家回去好好消化,认真落实。看看,还有什么要补充的、或者不清楚的地方吗?
趁现在人齐,咱们一并解决了。”
他的话音刚落,甚至尾音还没完全在空气中散尽,就见坐在靠后位置的许三多,“唰”地一下,如同条件反射般举起了右手,手臂伸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他坐姿本就端正,这一举手,更显得整个人挺拔而专注。
“指导员,我有。”许三多的声音不高,但清晰稳定,带着一种“该办的事必须办”的认真劲儿。
洪兴国脸上笑意更浓,似乎对许三多这种“有始有终”的作风早已熟悉,他抬抬手,语气鼓励:
“三多,你说。还有什么需要跟大家交代的?”
许三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弯下腰,双手从自己脚边的地面阴影里,拖出了一个用牛皮纸简单包裹、看起来沉甸甸的纸箱。
纸箱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分量感十足,惊得前排正收拾东西的几位班长齐刷刷往后一仰,脖子缩了缩,眼神里带着诧异和好奇——这又是什么“秘密武器”?
许三多拍了拍纸箱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站直身体,语气平静地介绍,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指导员,连长,各位排长、班长。
这个是咱们第一季度,用于学习效果检验的试卷。
我根据计划里划分的学习阶段和内容,分成了三种:
文化扫盲与军事术语卷,主要考常用字、装备名称、战术口令;
装备理论与基础操作卷,考枪械、车辆、通讯器材的基本原理、操作要领和简单维护知识;
战术基础与协同规则卷,考班内职责、简易信号识别、基本战术队形要领。
每种试卷都对应每周具体的学习内容,每周一小测,每月一综合测。还有季度的复盘测试。”
他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瞬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正在仰头喝最后一口茶水的高城,“噗——”地一声,把还没咽下去的茶水全喷了出来,精准地浇在了面前那份他刚做了不少批注的月度训练安排表上,墨迹顿时晕染开一片蓝色的“山水画”。
“咳咳咳!!”
高城被呛得连连咳嗽,脸都涨红了,他指着那个半人高的纸箱,眼睛瞪得像铜铃,声音都变了调:
“许三多!你……你小子别跟我开玩笑!这、这一大箱子,你告诉我,只是第一季度的试卷?!后面还有三个季度呢?!”
许三多面对连长夸张的反应,脸上没有任何玩笑的意思,反而格外郑重地点了点头,
甚至还走上前,伸手用力拍了拍那个纸箱的侧面,发出“嘭、嘭”实在的闷响,以证明其内容充实:
“是的,连长。这只是第一季度的。
因为要覆盖全连每个人、每个阶段,还要留出原版存档和备用,所以准备了这么多。
各个班都要考的话,每份试卷至少需要复印几十份。
原版我都编了号,不能动,要留着统计全连成绩和做分析用。”
“嘶——!!!”
这一次,不是高城一个人抽气,整个会议室里响起了一片整齐的、倒吸凉气的声音!
班排长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和某种近乎“惊恐”的神色。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几个月,白天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累成狗,晚上还要挑灯夜战,对着这密密麻麻试卷抓耳挠腮的“悲惨”景象。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带着强烈的求救信号,齐刷刷地投向了主位上的高城,那眼神汇聚成一句话:
连长!救命啊!管管许三多吧!这要把兄弟们往死里整啊!
第631章 班长
高城被那箱子试卷和手下们哀怨的目光噎得半晌说不出话来,心里头已经把许三多这份“细致周到”骂了千百遍:
“这死心眼的小子!轴劲儿上来真是没边了!出这么多卷子,是打算把老子的兵都培养成军校教授吗?!”
可他脸上还得绷着,不能轻易动摇刚刚定下的“大计”。
他拼命朝底下的班排长们使眼色,眉毛都快飞起来了,意思很明显:
你们倒是吭声啊!提意见啊!反对啊!平时不是挺能说的吗?
现在都哑巴了?!这么多卷子,还让不让人活了?!
然而,班排长们看看那个沉甸甸的、代表着许三多无数个不眠之夜心血的纸箱,再看看许三多本人。
他站在那里,军装整洁,但眼下的淡青色和微微发红的眼眶骗不了人,那是长期熬夜的痕迹。
他手里还握着那本边角磨损、写满了比试卷更复杂计划的笔记本。
想到这小子为了弄出这份能让全连“脱胎换骨”的计划,不知道查了多少资料,请教了多少人,熬干了多少灯油……
此时此刻,谁还忍心站出来,去否定他这同样倾注了心血的“检验环节”?
那不等于否定了他的全部努力,往他滚烫的心头上泼冷水吗?
于是,一排长低头研究自己的指甲缝,仿佛那里有宇宙奥秘;
二排长仔细检查钢笔的笔尖;
三排长抬头望着天花板,数着上面细微的裂纹;
班长们要么盯着自己的鞋尖,要么假装翻看手里的计划书,个个成了沉默的“鸵鸟”。
会议室里弥漫着一股微妙而尴尬的安静。
指导员洪兴国把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全程笑眯眯的,半点没有要“主持公道”或“打个圆场”的意思。
反而悠哉地拿起许三多那份计划副本,翻到附录部分,指着上面工整清晰、仿佛打印出来的手写字迹,用不高但足够让旁边高城听到的声音,仿佛自言自语般感叹:
“啧,看看三多这字写的,横是横,竖是竖,方方正正,清清楚楚,看着就舒服。
比某些人那龙飞凤舞、除了自己谁也认不出来的‘墨宝’,可强了不止一星半点儿啊。” 说完,还意有所指地瞥了高城一眼。
高城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血压都有点升高。
没人帮腔,指导员还在那儿“煽风点火”,他只能硬着头皮,自己上了。
他干咳两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试图用商量的口吻说道:
“咳,那个……三多啊,你看,这个试卷……是不是……咱们再斟酌斟酌?
毕竟兄弟们训练任务已经很重了,这学习嘛,重在理解和应用,不一定非要通过这么多书面考试来检验嘛……要不,先印一部分,试试效果?”
“不用商量的,连长。”
许三多的回答迅速而坚定,显然对此早有预料和准备。
他“啪”地一声,将一直拿在手里的那个厚笔记本拍在桌上,翻到中间一页,上面贴满了各种颜色的便签条,条理分明。
他的指尖点着其中一行加了下划线的文字,声音清晰无误:
“训练计划正文,第17页,第三条,关于学习效果检验与反馈机制,明确写道:
‘为确保学习入脑入心,避免流于形式,每周学习结束后组织单元测试,每月组织综合测试,测试成绩纳入个人及班组训练档案,作为调整训练计划和帮扶配对的重要依据。’
这不仅是检验,更是闭环管理的关键一环。连长,计划是您批准了的。”
他顿了顿,逻辑严密地继续补充,不给任何人留下模糊空间:
“测试时间我已经精确编排,错开了大强度体能训练日,主要利用晚间学习时间和周末部分时间。
试卷原版都在这里,哪个班需要,提前一天到连部我这里登记领取原版,自行安排复印。
但是原版必须归还,我要统一存档。另外,”
他看向各位班长,
“各班的每次测试成绩,考完后三天内,必须将成绩单报到我这里。
我需要建立全连人员的 ‘个人学习训练进度档案’ ,
详细记录每个人在每个模块、每个阶段的掌握情况,这样才能准确发现薄弱环节,
及时调整‘新老结对’的帮扶重点,或者为个别跟不上的同志制定专门的‘补习’方案。
这是计划得以动态优化、真正落地的基础。”
许三多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有章可循,
把试卷考试的必要性、操作流程、后续用途说得明明白白,
完全嵌入了整个训练体系的闭环之中,让人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突破口。
他那沉稳笃定的语气和清晰无比的思路,仿佛一位经验丰富的教务主任在部署教学工作,
那份超出年龄的周全和严谨,再次让在场众人暗自心惊。
一旁的史今,作为最了解也最心疼许三多的人,看着那箱试卷,再想到兄弟们白天高强度的训练,实在忍不住了。
他搓了搓手,带着商量的语气,小心翼翼地开口,试图为兄弟们争取一点“喘息之机”:
“三多啊,班长知道你这是为了大家好,想把事儿办得扎扎实实。
可是……这每周考、每月考的,是不是……频率有点太高了?
兄弟们白天在训练场上,那真是汗珠子摔八瓣,累得够呛。
晚上再搞这么密集的考试,我怕……怕大家身体和精神上吃不消啊。
能不能……稍微调整一下,比如双周一小考,两月一综合?”
“班长。” 许三多转过头,看向史今,没有多余的话,只是清晰地喊了一声。
他的眼神依旧清澈见底,没有因为史今的质疑而不快,反而透着一种“您应该最理解我为何要这样做”的信任和坚持。
那眼神干净而执着,仿佛在说:班长,训练不能打折扣,检验也不能。我们这是为了战场上少流血。
第632章 万物生机勃发
史今被这一声“班长”和那道目光看得心头一软,后面所有劝解的话瞬间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许三多熬红的眼睛,想到这小子为了连队付出的心血,那股护犊子和支持的心意瞬间压倒了一切。
他几乎是立刻挺直了腰板,脸上露出“无条件支持”的坚定神色,嗓门一下子拔高,拍着胸脯道:
“三多!啥也别说了!班长理解!班长全力支持你!就这么办!每周考!每月考!谁要是敢有情绪、敢不认真,不用你开口,班长我先收拾他!”
说完,他还故意虎着脸,瞪了一眼旁边另一位也想跟着史今帮腔几句的五班长,把那班长吓得把话又咽了回去。
高城看着眼前史今没出息的样子,又瞥见底下班排长们那爱莫能助、自求多福的眼神,
再瞅瞅指导员洪兴国那看热闹不嫌事大、还略带赞赏的表情,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张了张嘴,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却发现所有的理由在许三多那严密到可怕的计划逻辑和史今“反水”般的坚定支持下,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高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往后重重地瘫倒在椅背上,
抬起手,有气无力地、带着认命般的语气挥了挥:
“行……行吧……许三多,史今……你们……你们说了算!就这么练吧!只要别把兵给老子练趴下,练进卫生队就行!”
他这“妥协”的话语里,充满了无奈,但也隐隐透着一丝对许三多这种极致认真态度的最终认可。
毕竟,能把计划做到这个份上,能考虑到这个程度,本身就说明了其价值和份量。
高城把搪瓷缸往桌上重重一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洪亮得仿佛带着金属的回音,震得窗户玻璃都嗡嗡轻响:
“都给我听清楚!各排长,散会后立刻召集你们手下的班长开小会,把今天部署会的精神、今年训练计划的要点,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传达下去!
各班班长,回去之后,必须利用晚点名或班务会时间,把计划里跟咱们班相关的任务、要求、标准,
挨个儿通知到每一个兵,强调到每一个人头上,一个都不能漏!谁要是传达不到位,出了岔子,我唯他是问!”
他俯身,抓起桌上那份已经详细到每周的月度训练安排推进表,像发扑克牌一样,“唰唰”甩给三个排长:
“先把这个月的任务给我不折不扣地落实下去!明天一早训练场集合,各排各班的周训练实施计划,我要过目!开始吧!散会!”
“是!!!”
班排长们“唰”地一下全体起立,挺胸抬头,齐齐应了一声,声音洪亮整齐,震得人耳膜发麻。一个个动作麻利地收起面前的笔记本、计划书,脚步匆匆却有序地向外走去。
路过依旧站在桌边的许三多时,不少人放缓脚步,冲他点点头,或者悄悄竖一下大拇指——这小子,平时闷不吭声,真到节骨眼上,肚子里是真有货!
这份计划,细致得让人挑不出毛病,虽然往后日子肯定更苦更累,但跟着这么清晰的路线图走,心里有底!
三排长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扯着嗓子冲许三多喊了一声:“三多!卷子复印好了直接放连部!我让通讯员统一来取,按各班名单发下去!”
许三多赶紧点头,认真回应:“好的排长!我印好了就通知!”
很快,会议室里清静下来,只剩下高城、指导员洪兴国、史今和许三多四个人。
高城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瞥了眼墙角那个装着“第一季度试卷”的纸箱,哭笑不得地啧了一声,摇头道:
“许三多啊许三多,你小子……真是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给人来个‘惊喜’(惊吓)……这么多卷子,你是真打算把咱们连变成教导队啊?”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一直笑眯眯的指导员洪兴国打断了。
洪兴国合上自己那本写满批注的计划副本,笑道:
“行了老高,我看三多这不是‘惊’,是‘精’!心思缜密,考虑周全,连学习效果的检验环节都设计得这么扎实。带兵,要的就是这股子认真劲儿。我看这计划,可行,而且很可能大有可为。”
史今此时已经走上前,帮许三多把那个沉重的试卷箱盖子重新盖好,弯腰就要去搬:“三多,这箱子沉,我帮你抬到复印室去。”
“不用不用,班长,我自己能行。”
许三多连忙摆手,抢先一步抱起了箱子。
箱子确实很沉,他很轻松的抱起来,史今还是伸手在旁边虚扶了一把,眼里满是关切和骄傲。
高城看着两人这默契的样子,看着许三多那虽然清瘦却异常挺拔坚韧的背影,忽然扬声喊了一句:
“许三多!”
许三多脚步一顿,抱着箱子,有些费力地转过身来看他。
高城脸上的表情复杂,有无奈,有欣赏,有期待,最终都化为一抹严肃中的温和,他板着脸,但眼底深处有光:
“卷子……按计划印!但是,别一下子全堆给战士们。循序渐进,注重效果,别搞成负担!听到没有?”
许三多看着高城,似乎明白了连长话里的深意,他挺直腰板,郑重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干净而坚定的笑容:“知道了,连长!您放心!”
阳光透过窗户,更加明亮地洒进会议室,落在许三多和史今抱着箱子一同离去的背影上,将他们的轮廓勾勒得清晰而温暖。
洪兴国走到窗边,和高城并肩站着,看着窗外训练场上已经响起的、充满活力的训练口号声和奔跑的身影。
“老高,”洪兴国轻声说,“我觉得,咱们钢七连,这次可能真的要起飞了。”
高城没有立刻回答,他目光深远地望着训练场,望着许三多和史今远去的方向,良久,才缓缓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万物生机勃发。
第633章 卷
夜色如同浓稠的墨汁,缓缓浸透了钢七连营房的每一个角落,最终漫进了连部那间略显狭小的办公室。
只有桌上那盏老式绿色罩子台灯还亮着,光晕在桌面上圈出一方温暖而专注的昏黄。
灯光下,高城正对着摊开的几本大部头军事着作和厚厚的笔记本“较劲”。
一本是翻译过来的外军轻型步兵战术研究,一本是内部发行的《合同战术基础理论探讨》,还有几本从军区图书馆借来的、书页泛黄的军事期刊合订本。
他左手边的“大脑袋”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一份通过内部渠道获取、翻译得有些磕绊的外军资料,满屏都是诸如“c4ISR”、“战场态势感知”、“模块化编组”等让他头皮发麻的术语。
他右手里那支红蓝铅笔在书页间快速地划动,发出急促的“沙沙”声,遇到自认为关键或难以理解之处,笔尖就会狠狠地顿住,力道之大,好几次直接戳透了脆弱的纸张。
他烦躁地抬起左手,用力抓了抓自己那头原本就极短的头发,仿佛要把那些拗口的概念从脑子里揪出来理顺。
“老洪!”
他忽然扭头,冲着对面同样埋在文件堆里的指导员洪兴国嚷嚷,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
“你说许三多这小子,他是不是属什么的?他不仅自己转得飞起,还拽着咱们整个钢七连,跟上了发条似的玩命往前滚!连喘口气的空隙都快被他给算计没了!”
洪兴国正对着一沓许三多提交的、关于合成化训练不同阶段政治工作和思想动员要点草案皱眉思索,
闻言从稿纸上抬起头,眼底带着了然的笑意,慢悠悠地问:
“怎么着,高大连长这是嫌人家兵太能干,把你这位一连之长的‘权威作息表’给彻底搅和黄了?”
“能不黄吗?”
高城把笔一扔,身体重重往后靠进吱呀作响的椅子里,习惯性地想翘起二郎腿,晃了两下又觉得不得劲,放了下来,
“以前咱们搞训练,大纲是死的,进度是稳的,虽说也累,但晚上好歹能眯瞪会儿,琢磨琢磨连里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儿。
现在可好!这小子弄出来的这套‘合成化’东西,好家伙,从步兵和那几辆破卡车怎么假装步坦协同,到重机枪火力怎么跟迫击炮的曲射搞‘时空交错式’支援,
连炊事班啥时候该把热食送到哪个攻击出发阵地的时间差,他都恨不得拿秒表给你卡出来!
我要是不把这些弯弯绕绕的理论,特别是这些鸟语资料啃出点味儿来,明天训练场上,
他拿着那份计划书问我个细节,我这当连长的要是支支吾吾答不上来,脸往哪儿搁?威信还要不要了?”
他嘴上抱怨得厉害,甚至有点气急败坏,但说着说着,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眼神在灯光映照下亮得惊人:
“不过话说回来,老洪,咱得认。这小子肚子里是真有货,不是瞎折腾。
你看他拟的那个合成化作战想定和训练阶段划分,不是花花架子,是真能往下落,能踩着咱们连这点可怜家底往前挪的玩意儿——步兵班组在模拟‘装甲’掩护下怎么交替冲击,
不同排之间怎么用旗语和信号弹玩出‘火力呼唤与转移’的戏码,甚至连新兵蛋子怎么循序渐进适应这种高强度、高复杂度的协同,
他都给掰成了‘三步消化法’。有些细节,琢磨得比咱们当年在军校里啃的那些概略性教材,都他娘的详细实用!”以后还有其他连什么事。
洪兴国把手里那份关于“训练中思想波动与骨干作用发挥”的草案轻轻放在桌上,
用手指点了点上面许三多用极其工整的字迹写下的批注和案例设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和一丝感慨:
“我刚仔细看完这部分。老高,说句实在话,这哪像是一个二十出头、履历简单的列兵能琢磨出来的东西?
这思路,这格局,还有这份对部队训练体系深入肌理的理解……简直像是有人拿着未来战场的蓝图,
然后根据咱们钢七连的现状,一笔一画反推回来的施工图。
咱们俩吭哧吭哧带兵这些年,眼睛盯着的,大多是连队眼前这一亩三分地的收成,
怎么把现有战斗力磨得更锋利些。
可人家许三多……他眼睛瞄着的,好像是三年后、五年后,甚至更远的地方,那片咱们现在可能还看不太清的战场。”
这话精准地戳中了高城内心最深处那点既骄傲又有些“不服”的痒处。
他“啧”了一声,伸手拿过洪兴国面前那份草案,快速翻了几页,越看神色越是复杂,惊讶、了然、钦佩,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感慨:
“可不是嘛!以前总觉着这小子就是个认死理的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个屁,就知道埋头傻干,一条道走到黑。
好嘛,原来这肚子里不是没货,是藏着一座他娘的‘军事图书馆’外加‘参谋部’!
合着咱们这两个自诩经验丰富的老油子,在某些方面的眼界和前瞻性,还真被这个新兵蛋子给比下去了?这上哪儿说理去!”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具体的“罪证”,刚刚升起的感慨又变成了带着笑意的吐槽:
“最‘可气’的是,他还真就把咱连的训练日程排得跟铁桶一样,密不透风!
我今天下午看着伍六一带着那帮新兵蛋子搞班组战术协同演练,好家伙,伍六一那大嗓门,从开始吼到结束,最后哑得跟破风箱似的,
过来跟我汇报,还咧着嘴说‘连长,累是累,但三多设计的这套流程,步骤清晰,情况逼真,练一趟比过去瞎摸索三遍都管用!’ 你说说,这让我还怎么批评他训练强度大?气人不气人!”
洪兴国被他这生动的描述逗得笑出声,拿起自己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红字的旧搪瓷缸,起身走到暖水瓶边给他续了点热水,递过去:
“行啦,我的高大连长,你这叫‘得了便宜还卖乖’。
钢七连的训练水平和那股子向上蹿的势头,你心里比喝了蜜还甜。赶紧润润嗓子,接着跟你那些‘Abcd’较劲吧。不然明天许三多要是真拿某个协同细节问你理论依据,你这脸可就真没处搁了。”
第634章 值
高城接过缸子,也不嫌烫,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杯,温热的水流暂时熨帖了有些焦躁的喉咙和心绪。
他瞥了眼电脑屏幕上那些依旧陌生的外文术语,又看了看手里那份详尽到可怕的训练草案,像是自我安慰般嘟囔道:
“哼,面子?面子值几个钱?
只要钢七连能借着这股劲,真真正正走在全团、甚至全师的前面,摸索出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来,我高城个人这点脸面,丢了也就丢了!就是这小子……”
他咬了咬牙,故意恶狠狠地说,“等这阵子忙完,非得找个由头,让他替我值两天夜班不可!不然难消我这心头之‘恨’!”
说着,他习惯性地从烟盒里摸出根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夹着烟的指节无意识地在有些发胀的额角搓了搓,烟灰簌簌掉落在摊开的书页上,他也浑然不觉。
思绪似乎飘到了别处,他忽然扭头,冲着洪兴国又“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真实的困惑和调侃:
“老洪,我就纳了闷了。以前史今那小子带兵,我说东他绝不往西,执行命令那叫一个不打折扣。
怎么一到许三多这儿,他就‘叛变’得这么彻底?
许三多就喊一声‘班长’,好嘛,他立刻立场坚定、旗帜鲜明,比接收到师部命令反应还快!”
洪兴国放下手里的钢笔,也端起自己的缸子慢慢喝了口水,眼底的笑意更深,还带着洞悉一切的温和:
“他哪是什么叛变。他是看得比谁都清楚,许三多鼓捣的这套东西,尽管折腾人,尽管新鲜甚至有些‘离经叛道’,但底下是实打实的战斗力,是真能让钢七连的筋骨再强健几分、窜高一截的台阶。
史今心里头装的,从来都是咱们这个连队能变得多好,而不是谁说了算。只要对连队好,他支持起来自然是不遗余力。”
“台阶是好台阶,这我承认!”高城把快燃尽的烟用力摁灭在搪瓷烟灰缸里,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两度,随即意识到夜深,又赶紧压低了嗓门,
“可他对许三多那股子无原则、无底线的‘宠’劲儿,有时候邪乎得让我都看不下去!
就前天,伍六一私底下跟我抱怨,说格斗对抗训练,他看许三多某个动作不对,就严格按照教材多纠正了两句,语气可能急了点。
好嘛,史今看见了,愣是把伍六一拽到器械棚后面,语重心长、掰开揉碎地‘教育’了足足半个钟头!
中心思想就是‘三多肯钻研、有想法,要讲究方式方法,多鼓励’。
气得伍六一这头犟驴,扭头就冲上操场,玩命冲了个五公里,回来的时候脸都是青的!那醋劲儿,隔老远我都能闻见!”
洪兴国这次直接笑出了声,摇摇头:
“伍六一啊,那是感受到了‘地位威胁’。他一直是连里军事技能的尖子,是标杆。
现在许三多不光在专业技能上突飞猛进,还在更高层面的训练设计上展现出惊人才能。
史今对许三多的认可和维护,在伍六一看来,可能就像自己最敬重的班长,‘移情别恋’了。他能不急嘛?”
“还不止这一桩呢!”高城像是找到了倾诉对象,一拍大腿,又想起一桩“旧怨”,
“当年许三多自己一根筋,非要申请去草原五班那会儿,你是没见着史今那样儿!
好家伙,那几天跟丢了魂似的,训练走神,吃饭不香,没事就望着草原方向发呆。
看我的那个眼神……啧,怎么说呢,复杂得很!
哀怨里带着点不解,不解里还有点小小的埋怨,好像是我这个连长心胸狭隘、故意把许三多这‘麻烦’给发配边疆了似的!天地良心,那是他自己要求的!”
洪兴国听着高城这绘声绘色、充满“冤屈”的控诉,哭笑不得地摇头叹息:
“他是真疼许三多,但更疼的,是许三多身上那股子无论处在什么境地都不熄火、都要折腾出点意义来的心气儿。
换作是别人,被放到五班那种天高皇帝远、近乎被遗忘的地方,早就混日子躺平了。
可许三多呢?
硬是凭着一股傻劲和韧劲,愣是修出了一条路,还把五班那潭死水给搅活了。这种兵,史今能不当成宝贝?能不由衷地佩服和维护?”
高城往后一靠,胳膊搭在吱呀作响的藤椅扶手上,脸上表情变幻,最终定格在一种混合着无奈、理解、以及一丝丝“自家孩子太出色导致家长失宠”的微妙情绪上:
“合着闹了半天,就我一个人在这儿‘皇帝不急太监急’,干瞪眼?
你们一个个的,从你这个指导员,到史今那个班长,心早就偏到许三多那小子身上去了是吧?”
“你要是心里真不偏向着他,不认可他,今天下午开会的时候,就不会特意嘱咐他‘卷子别印太多,先印这个月的,剩下的慢慢来’,变着法儿让他别太拼,留点力气休息了。”
洪兴国一句话轻飘飘地点破高城坚硬外壳下的柔软内里,末了,语气变得认真了些,带着展望,
“说真的,老高。就凭许三多现在展现出的这股子钻劲、这股子超越常人的眼光和能把宏大构想落细落实的可怕能力,
咱们要是再不抓紧学点新东西,跟上他的思路……恐怕用不了一两年,咱们这两个老家伙,就真得被这后浪结结实实地拍在沙滩上喽。”
高城梗着脖子,从鼻子里哼出一股气,伸手去捞桌上那本最难啃的外军理论书,嘴上依旧硬气,但眼神却无比认真:
“拍在沙滩上就拍在沙滩上!只要拍咱们的是钢七连自己涌起来的浪,只要这浪头能把钢七连这艘船推得更远、更稳,我高城个人这点面子、这点‘前浪’的尊严,丢了也就丢了!值!”
他话音刚落,办公室虚掩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两下。
第635章 不正之风
通讯员小刘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拿着个网兜,里面装着两个包子:
“报告连长,指导员。食堂夜灶留了吃的,史班长特意交代我送过来,说是……说是给许三多留的,他晚上肯定还在加班复印整理那些试卷和学习资料,怕他饿着,让他垫垫肚子。”
高城闻言,脸瞬间黑了一半,扭过头冲着忍笑忍得肩膀直抖的洪兴国,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你听听!你好好听听!这还像话吗?啊?这都宠成什么样了!堂堂钢七连三班长,都快成许三多的‘专属后勤部长’了!不行,明天!就明天!
我非得找个由头,让许三多跟伍六一一块儿,去给我跑个五公里!不,十公里!好好‘消耗消耗’他那过于旺盛的精力!”
洪兴国终于憋不住,低笑出声,连连点头配合:“对对对,听你的,高大连长。跑,必须跑!十公里不够就二十公里!好好‘整顿’一下这股‘不正之风’!”
通讯员小刘看着两位主官一个黑脸一个笑脸,摸不着头脑,放下包子赶紧溜了。
办公室里,台灯的光芒依旧温暖地笼罩着那一桌子的书籍、文件和两个为连队未来而刻苦“补课”、嘴上吵吵嚷嚷心里却无比踏实的老兵。
与高城办公室那盏台灯下混杂着烟味、书卷气和低声絮叨的暖黄光晕不同,
隔壁用作临时学习室的会议室里,灯光被开到最亮,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轻微电流声,将室内照得如同手术室般通透,几乎不见阴影。
长条会议桌旁坐得满满当当,三个排长腰杆挺得如同上了刺刀的步枪,九个班长胳膊肘紧紧抵着磨得发亮的桌沿,
每个人面前的笔记本都已翻开了新的一页,上面密密麻麻记了半页字,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仿佛怕打扰到站在桌首的那个人。
许三多站在略显老旧的黑板前,手里捏着那份已被翻得卷边、但依旧平整的训练草案,额前几缕不服帖的碎发在强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然而,当他开口时,那平稳、清晰、不带任何多余情绪却字字千钧的语气,却比高城在训练场上拉下脸查岗时,更让这群老兵油子们不敢有丝毫懈怠,连脊背都绷得更直了些。
“合成化训练第一阶段,我们钢七连作为装甲侦察连,核心就两个字:适配。”
他将草案在桌上轻轻铺平,修长却带着训练疤痕的指尖精准地点在“步装协同基础”那一栏,声音不高,却如同钢钉敲入木板,清晰而稳固,
“不是简单地让装甲车在前面开,步兵在后面跟,那叫‘放羊’,不叫协同。
我们要算的,是咱们连配属的63式装甲输送车的转弯半径、观察死角、车载机枪的火力覆盖范围和射界转换时间,
步兵班的穿插路线、跃进节奏,必须卡着装甲车的机动特点和火力间隙来设计。差一个步点,晚一秒到位,协同就可能变成互相掣肘,甚至误伤。”
三排长王岩是连里的老装甲兵出身,对车辆熟悉,他皱着眉举手,语气里带着老兵的直率和对新概念的审视:
“三多,咱们以前也练步装协同,大纲里也有这一项。按你现在这说法,精细到秒、卡到米,是不是等于说,咱以前那些年练的……路子都不太对?”
许三多摇摇头,脸上没有被打断的不悦,也没有急于否定,他转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唰唰”地画出一个简明的战术队形变换示意图。
他的画技谈不上多好,线条甚至有些生硬,但结构清晰,重点突出,一辆装甲车和围绕其运动的数个步兵箭头一目了然。
“王排长,不是不对,是不够精,不够活。以前我们更多是‘装甲车为步兵提供机动和火力平台’,步兵在一定程度上依赖车辆。
现在我们要转向‘步兵与装甲车互为依托、动态互护’。就拿咱们连典型的侦察接敌场景来说——”
他转头看向负责突击任务的史今:
“假设三班搭载装甲车前出侦察,遭遇敌轻火力点。
装甲车用车载机枪压制的同时,三班应立即下车,利用地形和车体掩护,向敌侧翼迂回。
这里的关键是:装甲车的正面火力为你们创造了机会,但它的侧后观察死角、发动机舱等薄弱部位,在接敌瞬间就成了需要步兵来掩护的‘软肋’。
别觉得装甲车有钢板就万事大吉,遇到火箭筒或者预设反坦克雷场,反应慢半拍,失去的就不仅仅是一台车。”
史今听得连连点头,笔尖在本子上划得飞快,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许三多又将指尖移到草案的“装备性能与人员熟悉”部分,语气里带上了一种基于丰富经验的不容置疑:
“每个班,特别是班长和战斗骨干,必须像熟悉自己的枪一样,熟悉配属装甲车的‘脾气’。
它从静止到最大越野速度要多久?车载机枪的弹链供弹节奏如何?在不同地形下的通过性怎样?甚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具体到我们连每一台车的驾驶员,他的操作习惯、反应特点是偏稳健还是偏激进?
这些都要心里有本账。磨合到位,战场上能节省大量沟通成本,规避无数风险;
磨合不到位,装甲车可能没伤到敌人,反而在机动中限制了步兵的展开,或者因为沟通不畅贻误战机。”
“可这也太难记了吧?”五班班长是个爽快人,挠了挠头,脸上露出真实的为难,
“咱九个班,虽说装甲车型号基本一样,都是63式,可每台车况不同,驾驶员更是九个活宝九个样。
张三喜欢急刹急起,李四换挡讲究个平顺,王五倒车恨不得后脑勺长眼睛……这哪能全记清?训练一忙起来,还不全乱了套?”
这话带着点老兵式的粗粝幽默,让紧绷的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气氛稍微松弛了些。
许三多的嘴角也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
“记混了,那就罚你跟车跑五公里,边跑边背数据。或者,更直接的——”
他语气认真,不像开玩笑,“罚你去给你记混的那台车做一次全面保养,从擦车到检查油路,做到你能闭着眼摸清它每一个外挂点、每一处检修盖板为止。”
第636章 条理分明
许三多稍作停顿,补充了正式安排:
“我跟连长请示过,第一阶段,每天下午最后一小时,固定为‘装备深度熟悉课’。
不是让你们站在车旁边听讲解,是要上车操作,跟着驾驶员感受,模拟各种情况下的处置。
目标是做到:即使在夜间无光条件下,你的战斗小组也能根据命令,迅速找到并登上指定的装甲车,并清楚自己在车内的战斗位置和职责。”
一排长齐飞忍不住笑着打趣,试图冲淡些严肃气氛:
“三多,你这要求,听着比我在装甲兵学院那会儿的教官还狠。咱这白天练得要死要活,晚上还得学这些,学完就考,考不过……是不是还得有‘加餐’?”
“考不过,自然有‘加餐’。”许三多回答得一板一眼,眼神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位骨干,
“连长明确指示了,钢七连不养‘差不多先生’,合成化探索更容不得半点‘大概齐’。
你们是排长,是班长,是全连的骨架和标杆。
你们自己先要把这套新的协同理念、战术细节吃透、练精,才能回去带着兵扎扎实实地练。
要是你们自己都一知半解、稀里糊涂,底下的兵跟着也只能是瞎练、乱练,那咱们这试点,就真成了劳民伤财的花架子,对不起团里的信任,更对不起兄弟们流的汗。”
这话语气平缓,却重若千钧。
刚才还带着点笑意的众人立刻收敛了神色,重新坐直身体,脸上恢复了专注和凝重。
许三多见效果达到,便不再施压,转而拿起桌上那本他自己编写的、贴满了标签和手写注释的《步装协同常见问题与典型案例集》。
“我给大家讲一个改编自真实训练事故的案例。”
他翻开册子,声音沉稳,开始逐字逐句讲解,“某部在一次加强步兵班搭乘装甲车突击演练中,步兵班长求胜心切,
低估了湿滑泥地对我方老式63式装甲车机动性的影响,也未与驾驶员充分沟通变速时机。
他按照平时硬地训练的速度节奏,提前下令全班下车展开。
结果,装甲车因泥地打滑,未能按预期冲到预定掩护位置,反而将下车后正在展开的步兵班大半暴露在了假设敌的‘火力’下。裁判组判定,该班‘损失’过半。”
他详细剖析了每个环节的失误:路线选择未考虑地效、步装通讯口令模糊、下车时机判断错误、以及最关键的人员对装备在极限条件下的性能边界不熟悉。
“战场上的协同,通讯必须简洁、明确、抗干扰。别学——”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什么,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别学伍班副那次,训练时对着话筒喊‘快!快冲啊!’,结果噪音太大,驾驶员听成了‘慢!停车!’,一个急刹,差点把正在车侧跟进的他给晃进车底。”
提到伍六一这桩“糗事”,会议室里顿时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连许三多自己也没忍住,嘴角的弧度明显了些。
伍六一训练拼命是出了名的,但偶尔在细节沟通上的“粗线条”,也成了连里的经典笑谈。
“第一阶段训练,计划为期四周。”
许三多待笑声稍歇,继续部署,
“前两周,重点夯实的单兵、单装与基础班组在装甲车配属下的适应性训练和战术动作规范。
后两周,开始排级规模的合成战术小演练。
每周三、周五晚学习结束后,进行阶段测验。 测验内容涵盖理论、装备数据、战术想定分析。一项都不能落。”
“实操怎么考?总不能真把装甲车开到这会议室门口吧?”二班长提出了实际问题。
“当然不用。”
许三多指了指门外操场方向,
“连里已经在操场西侧划定了固定战术训练区,明天会把按比例制作的简易装甲车模型和地形沙盘布置好。
到时候以班为单位,轮流上去进行图上作业和模拟推演,我和连长、指导员会现场设置情况,考核你们的协同规划与临机处置。
走错一步,扣分;关键环节失误,推倒重来。”
他语气平和,却透着严格,
“别想着蒙混,连长在这方面眼光毒得很。上次我拟定一个侦察预案,漏标了一个可能的敌方观察哨,就被他一眼指出来,要求必须加上备用撤离路线。”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更快速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与许三多沉稳清晰的讲解声交织在一起。
他讲得极其细致,从装甲车在不同地形下的最佳停车掩护角度,到步兵下车后至第一掩护物的最快运动路径;
从车载机枪与步兵轻火力的交叉掩护时机,到步装之间简易灯光、手势信号的标准化制定……他甚至还走到会议室空处,
亲自演示了步兵在装甲车机动中,如何利用车体规避假设火力,以及下车瞬间的战术动作要领,
动作干净利落,标准得如同教学示范片,看得一众老兵暗自点头。
“还有一点需要特别强调,”
许三多停下演示,语气变得格外严肃,
“各排各班的新兵,在第一阶段的适应性训练必须单独编组,降低强度,由班长或指定老兵骨干一对一、手把手地带。
他们对装备陌生,对协同概念更是一片空白,绝不能直接跟老兵混在一起进行高强度合练,那是冒险,容易出训练事故,也容易挫伤他们的积极性。”
他的目光特意转向新兵比例较高的七班班长,语气缓和但要求明确:
“尤其是七班,新同志多,班长和骨干更要拿出耐心,循序渐进。别学——”
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别学有些急性子的同志,一着急就容易提高嗓门。新兵本来就跟不上,再一吼,更不敢提问了,不懂装懂,埋下隐患。”
七班郭班长脸微微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赶紧点头:“明白,三多!我一定注意方法,多鼓励,多示范。”
许三多抬眼看了看墙上的老式圆形挂钟,时针已逼近晚上十点。
他不再多言,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列出当晚学习和即将测验的核心要点:
“步装协同基本原则与战术分工”、“63式装甲输送车关键性能数据与战术运用”、“班排级简易协同信号规范”。字迹工整,条理分明。
第637章 送资料
“今晚的内容就是这些。接下来半小时,自由提问,我逐一解答。十点半,准时进行阶段测验。”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却让底下众人心里一紧,
“试卷已经由通讯员按要求印好,题型包括选择、判断、简答和一个小型案例处置分析。
提醒一下,为了防止……相互‘借鉴’,每个人的试卷题目顺序和部分数据有所不同。所以,大家还是专注于自己掌握的程度比较好。”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混合着哀嚎和无奈的叹息,但没有人真的抱怨,手上的动作反而更快了,
纷纷围拢到许三多身边,指着草案和笔记上的疑问点急切地提问。
许三多被众人围在中间,神色依旧平静耐心,指尖在草案和黑板上不断移动,
清晰解答每一个问题,眼神专注而笃定,那是一种对自身所授内容的高度确信,以及对达成训练目标的绝对执着。
就在隔壁会议室的提问声渐入高潮时,办公室门外走廊里忽然传来通讯员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和压低的声音:
“报告连长,指导员!团里干事带着两个人过来,有两位师里面的同志来访,说是……给您送一些学习资料。”
正被一串外文缩略语搞得眉头紧锁的高城闻言一愣,和对面同样从文件堆里抬头的洪兴国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家里?送资料?
这大晚上的……他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顺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军区?送资料?”
心里隐隐划过某个猜测,却又不太确定。“我去看看。”说着,他大步朝营门走去。
刚走到营门口路灯下,就见两个穿着笔挺常服、身姿挺拔的军人站在那里,脚边赫然放着三个鼓鼓囊囊、用军用帆布打包得十分结实的麻袋。
麻袋口没有完全扎紧,露出里面一摞摞书籍和文件册的边角,甚至能看到几本外文期刊的封面,在灯光下反着光。
“高连长!”为首那位年长些的军官看到高城,立刻上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脸上带着爽朗而熟稔的笑容。
高城一眼就认出来,这是父亲高建国军长身边的陈参谋,一位跟了父亲十几年的老部下。
高城连忙回礼,心里那点猜测坐实了七八分,顿时感觉有点不自在,后背下意识地挺得更直,声音也压低了,带着点刻意的公事化口吻:“陈参谋?这么晚了,你们这是……”
陈明笑着指了指脚边的麻袋,也配合着放低声音,仿佛在进行一次普通的公务交接:
“高连长,奉命给您送一批军事参考资料过来。主要是关于合成化部队训练、外军轻步兵战术革新、还有装备技术应用方面的一些材料,有国内的内部总结,也有一些翻译过来的外文资料。”
高城的目光落在那三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麻袋上,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混杂着意外、窘迫和某种难以言喻情绪的复杂神色。
他蹲下身,随手扒开一个麻袋的封口,抽出最上面几本装订好的资料。
翻开封面,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些是用红笔划出的重点线,有些是旁白处简短的见解和疑问,字迹刚劲有力,带着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力道——正是他父亲的笔迹。
一些关键的数据和结论旁,甚至还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出处和可信度等级。
“这……怎么还麻烦……” 他喉咙有些发干,话在嘴边转了几圈,一时竟不知该怎么接。
客套的感谢显得生分,直接接受又觉得别扭。
“不麻烦,都是些旧资料,各处搜集来的。”陈明语气平和,刻意避开了某些敏感称谓,只陈述事实,
“首长……呃,相关部门知道你们钢七连在搞训练试点,很关注。为了找齐这些有点参考价值的东西,可是托了不少关系。
有装甲兵学院的老教员整理的教案,有总参下属研究所最新的外军动态译文,还有几位退休的老首长听说后,特意让家人翻箱倒柜找出来的当年手稿和笔记,都说或许能用上。”
高城却没顺着这个话题往下说,他只是沉默地翻看着手里资料上那些细致的批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心里那股暖流和涩意交织的感觉更明显了。
他太了解自己父亲了,那个一辈子把部队当家、把威严刻在骨子里的老军人,从来不会把关心和扶持放在嘴上。
他只会用这种最“硬核”、最“公务”的方式,把他认为你需要的东西,默默收集好,打包送来,甚至提前替你消化一遍,标出重点。
可这种沉默的、厚重的支持,此刻却让高城这个向来要强的儿子,感到一种甜蜜的负担和无处安放的别扭。
“就……只是送资料?没……别的指示?”他站起身,刻意板起脸,让语气听起来更像是在询问上级的一般性交代,试图抹去其中那层父子间的特殊意味。
陈明挠了挠头,似乎有些为难如何转述,斟酌了一下才说:
“指示就是,这些资料仅供参考,不一定完全适用你们连的具体情况,让你们结合实际,批判性地吸收。
另外就是……希望钢七连这次试点,能扎实稳妥,做出点真正有借鉴意义的成果来,有什么需要协调的困难,可以按程序反映。”
他顿了顿,看着高城紧绷的侧脸,还是补充了一句,声音更轻了些,
“这些资料,特别是外文部分,首长……相关同志已经提前让人初步翻译整理了,有些疑难处还做了备注。如果你们看的时候有不明白的,或者需要更原始的出处,可以再联系。”
第637章 收到
这句话,像一把小小的钥匙,轻轻打开了高城记忆里某些尘封的角落。
他想起更小的时候,父亲难得在家,也不会像别的父亲那样辅导他功课,只会把他写得不工整的作业撕掉重写。
可有一次,他为了参加学校的军事知识竞赛,找一本很难借到的外军战例集,跑遍了图书馆也没找到。
过了几天,那本书却默默出现在他的书桌上,里面难懂的专业术语旁边,已经用铅笔写上了简短的注释。
“……知道了。”高城别过脸,避开了陈明温和的目光,声音有些发闷,听起来干巴巴的,
“东西我收到了。替我……谢谢相关部门的关心。钢七连会尽全力搞好试点,不会……让人失望。”
他刻意用了“相关部门”和“让人”这样模糊的指代,像是在完成一次公务汇报。
陈明了然地笑了笑,没有点破:
“好的,高连长,话一定带到。那我们就不多打扰了,你们也早点休息。”
他敬了个礼,和同伴利落地转身离开,身影很快融入营门外的夜色中。
高城站在原地,看着脚边那三个沉默的麻袋,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耳根处那点不自在的红晕,在昏暗光线下并不明显。
这时,洪兴国也踱步过来了,看着这三大麻袋,又看看高城那副复杂难言的表情,终于忍不住,嘴角翘起,眼里满是戏谑的笑意,但他故意用一种恍然大悟、略带夸张的语气说道:
“哟!老高!可以啊!这是哪个‘相关部门’这么给力?
大晚上的给你送来这么三大袋‘精神食粮’?
这得是多重视咱们钢七连的试点工作啊!看来咱们这回动静不小,连上面都惊动了,还特批资料!”
高城正心烦意乱,被洪兴国这特意强调“相关部门”的调侃弄得更加窘迫,他没好气地瞪了指导员一眼,弯腰去提麻袋,嘴上硬邦邦地回怼:
“什么相关部门!就是些过时的老资料,说不定都没用!净添乱!”
可他那小心翼翼避开麻袋磨损处、尽量平稳搬动的动作,却泄露了真实心境。
洪兴国笑着上前帮忙,两人合力把麻袋挪到办公室墙角。
看着高城放下麻袋后,不是立即离开,而是蹲下身,仔细地把开口处松脱的绳子重新系紧,还把露出边角的几本册子轻轻塞回去,抚平卷角。
洪兴国靠在门框上,慢悠悠地继续“捅刀”:
“啧啧,我看不像没用的样子。瞧瞧这包装,这分量,还有刚才那两位同志的气度……老高,你就别嘴硬了。这明明是‘雪中送炭’,还是特供的‘精炭’。是不是怕我们知道你这‘后门’走得挺硬,不好意思啊?”
“什么后门前门!洪兴国你少胡说八道!”
高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蹭地站起来,脸有点红,不知是累的还是臊的,
“这是正常的资料支持!说明上级关注我们连的探索!你再瞎猜,我明天就让许三多给你的政治教育课也安排上考试!天天考!”
“行行行,正常支持,正常关注。”洪兴国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脸上的笑意却更深了,
“我这不是为你高兴嘛!有这么多干货资料,咱们合成化训练的思路肯定能打开不少。不过话说回来,”
他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带着点认真的调侃,“送资料就送资料,还特意让人大晚上送来,嘱咐别声张……这作风,可真是……嗯,够低调,也够实在。老高,你这‘相关门路’,对你是真上心啊。”
高城听着洪兴国这番话,明明每个字都没提“父亲”,却字字都敲在点上。
他总觉得指导员早就心知肚明,这是在用他的方式点醒自己,也替自己化解那份别扭。
他沉默了几秒钟,没有再反驳,只是走到桌边,拿起一本封面上有父亲熟悉批注的资料,
指尖再一次拂过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嘴角微微向下抿了抿,那是一种极力掩饰却终究泄露的、混合着别扭、温暖与沉重责任的复杂表情。
“少废话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力度,但少了些烦躁,多了些沉静,
“正好,许三多他们那边的理论课也该结束了。把这些资料搬过去,让他们看看,特别是这些有批注和译注的,或许能补充进他们的训练案例库里。告诉他们,”
他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而坚定,“这不是让他们照搬照抄,是要启发思路,结合咱们连的实际,把合成化训练的路子,走得更稳、更实!钢七连,绝不能辜负这份……期望!”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格外重。
洪兴国收敛了玩笑的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明白。”
这时,隔壁会议室的门开了,许三多带着结束了测验、仍在兴奋讨论的排长班长们走出来,看到墙角这突兀的三大麻袋,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许三多问:“连长,指导员,这是……?”
高城立刻调整好面部表情,指着麻袋,用一贯的命令口吻说道:
“刚送来的,一些合成化训练方面的参考资料。许三多,你带头,组织人尽快整理归类,有用的内容消化吸收,
融入到下一阶段的训练想定和教案里去。动作要快,但更要细心!这些都是宝贵的经验,别给我囫囵吞枣糟蹋了!”
“是!”许三多立刻应道,眼神落在那些厚重的麻袋上,敏锐地察觉到这些资料的不同寻常。他没有多问,只是迅速安排几个班长开始搬运。
高城看着许三多沉静指挥的样子,又看了看那些正被小心搬运的资料,心中那份因父亲特殊关怀而产生的微妙波澜,渐渐平息,转化为更加汹涌的决心。
夜还深,路还长,但有了这些沉甸甸的基石,钢七连的脚步,或许能迈得更坚定一些。
第638章 磨合与担当
钢七连的小会议室里,窗户开了条缝,夜风带着操场尚未散尽的尘土气息飘进来,吹得长桌上摊开的训练计划表边角微微卷翘,发出细碎的声响。
墙上那幅“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红漆标语,在经年累月的日光照射下有些褪色,此刻在白炽灯管冷冷的光线下,更显出一种沉默的威严。
会议桌旁,气氛却与这标语的后半句相去甚远。
九个班长加上三个排长,围坐成半圈,没人说话,只有一片沉甸甸的低气压。
七班长郭鹏海手里攥着个快被捏烂的笔记本,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在纸页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一排长齐飞眉头锁成一个“川”字,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在指间烦躁地转来转去;
二排长李锐目光发直,盯着桌面某处仿佛要看出个洞;
三排长周勇则时不时抬起眼皮,飞快地瞟一眼坐在对面的许三多,眼神复杂,随即又像被烫到似的赶紧垂下。
高城端坐在主位,军装风纪扣一丝不苟。
他没像往常那样正襟危坐,而是略显疲惫地向后靠在椅背上,手里那个搪瓷缸被他随手往桌面一顿,“当啷”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突兀,惊得郭鹏海肩膀不明显地一哆嗦。
“都到齐了。”高城开口,嗓音还是那股子标志性的、带着金属摩擦感的洪亮,但细听之下,少了些往日训人时的雷霆,多了点不易察觉的沉重和无奈。
他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在座每一个人绷紧的脸,
“说吧,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这才第一周,合成化的‘经’刚念了没几天,就扛不住了?
都别给我藏着掖着,战士们肚子里有啥苦水,训练学习上遇到了啥过不去的坎儿,今儿晚上,就在这儿,给我倒干净!”
短暂的沉默。
郭鹏海喉咙动了动,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发干,带着明显的苦意和焦虑:
“连长,指导员,真不是咱们这些带兵的不配合,也不是战士们偷奸耍滑。是……是真有点跟不上了。”
他翻开那本皱巴巴的笔记本,手指点着上面歪歪扭扭的记录,
“白天,照常是五公里打底,四百米障碍、班组战术、射击预习,哪一样都不能松,兄弟们练得腿肚子转筋,回宿舍上铺都费劲。
晚上七点,准时进学习室,可往那儿一坐,灯光一晃,好些个兵眼皮就跟粘了胶水似的,直往下坠。这还只是体力上。”
他咽了口唾沫,语速加快:
“关键还是学的内容。三多弄的那些教材,是好,细致,可‘合成化协同理论’、‘多兵种战场适配原则’,还有那些‘c3I’、‘战场态势图’之类的词儿,别说战士们,我听着都头皮发麻!
咱连的兵是啥文化底子?
一连一百多号人,正经高中毕业的屈指可数,一半是初中念完或没念完就来了,还有好几个,像我们班的王二牛,
家里穷,小学都没念利索,字都认不全乎!你让他们学这些,跟听天书有啥区别?记不住啊!
昨晚我查学习室,好家伙,后头角落趴桌子上睡着四个,呼噜都打上了。
还有俩,估计是实在熬不住,偷偷摸出扑克牌藏在桌肚里想提神,被我抓了个现行。
我是骂了,罚了,可转头一想,光骂管用吗?
他们不是不想学,是真学不进去,心里焦躁,才找旁门左道。”
一排长齐飞“啪”地一下把手里那根烟摁在桌面上,烟丝都散了出来,
他接过话头,声音闷闷的,带着老兵的直率和更深层的忧虑:
“郭班长说的是一方面,更麻烦的是思想上的抵触。连长,您知道咱们七连的兵,最认的是什么?
是五公里跑进18分的腿,是枪枪咬靶心的眼,是战术场上干净利落的动作!
这些实实在在摸得着、看得见的本事,才是他们心里当兵的‘根’。
现在突然塞进来这么多书本理论,不少老兵,尤其是一些尖子、骨干,私下里牢骚很大。
我们排的老周,您知道,五公里全连前三的猛人,昨晚直接跟我拍了桌子,他说‘排长,咱当兵吃粮,是准备拎着枪上战场玩命的,不是坐在这儿当秀才啃书本的!
再这么白天累死、晚上晕死地搞下去,我敢打包票,不用等合成化出成果,咱们连的训练成绩,特别是体能和射击这些硬指标,
非得往下掉一截不可!到时候,钢七连这块牌子还挂不挂得住?’ 这话难听,可代表了一部分老兵的真实想法。”
二排长李锐抬起头,叹了口气,补充道:
“时间安排也是个大问题。
白天训练科目排得满满当当,强度一点没减。晚上学习到八点半,等解散洗漱完,都快九点了。
战士们累得沾枕头就着,有些连脚都懒得泡。
今天早上出操,明显感觉队伍‘沉’,好几个兵跑起来脚步发飘。
林冰带着加练,那嗓子吼得……我离老远都听见了,回来跟我汇报的时候,声音哑得跟破锣似的,脸黑得能拧出水,他说‘排长,再这么两头狠压,兵不是练出来的,是熬废的!得想想辙了。’”
三排长周勇挠了挠他已经很短的头发,语气相对缓和,但点出的问题更具体:
“三多的教材,专业性没得说,肯定是下了大功夫。但……可能就是太专业了,有点‘悬空’。
比如讲‘步坦火力协同与时空差计算’,理论一套一套的,可没结合咱们连那几台老63式装甲车的实际性能,也没用咱们之前演习中具体的战术案例来解说。
战士们听了,知道这词儿高级,但不知道跟自己手里的81杠、跟班里的战术队形到底有啥关系,学了能用在哪次训练、哪种情况下。‘学以致用’看不到,学习的劲头自然就泄了。”
各班长也纷纷开口,补充自己班里遇到的棘手情况:
一班长周飞(嗓门大,性子急):“我们班那个刘小虎,体能标兵,可一看字就头疼,昨晚默写‘协同要素’,把‘观察’写成‘观查’,‘通信’写成‘通性’,急得直揪自己头发!”
二班长李磊(心思细,爱琢磨):“班里几个城镇兵,文化稍好点,但觉得学这些跟‘当英雄’‘打胜仗’的想象不沾边,偷偷问我,‘班长,咱是不是以后要改成文职连了?’”
四班长冯晨(带兵严格,不苟言笑):“抵触情绪有传染性。一个老兵带头嘀咕,半个班的气氛就受影响。昨晚学习,我们班整体效率比前几天低了至少三成。”
第639章 问题总结
五班长陈宇:“最担心的是训练成绩滑坡。今天上午的战术基础动作考核,好几个平时利索的老兵,动作明显迟疑,不够果断了。问了,说是晚上没睡好,脑子里乱,影响白天状态。”
六班长张锐:“新兵更惨,白天跟不上训练节奏被老兵说,晚上看不懂教材自己急,两头受气,有几个今天眼睛都是红的,像是偷偷哭过。”
八班长孙志远:“这么搞,官兵关系也紧张。我们班副说了句‘晚上多学会儿’,差点跟一个抱怨的老兵呛起来。不能为了学新东西,把连队的老传统、好氛围丢了啊!”
连炊事班班长老洪也苦着脸插了句嘴:
“连长,指导员,我们炊事班虽然不直接学战术,可也受影响啊。战士们休息不好,胃口就差,这两天泔水桶里的剩饭明显多了,我看着都心疼粮食,更心疼孩子们的身体。”
问题如潮水般涌来,具体、琐碎却又无比真实,每一桩都指向新计划与连队旧有习惯、人员实际承受能力之间的尖锐矛盾。
高城听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火气混杂着焦虑顶到喉咙口。
他攥紧了拳头,目光凌厉地扫向一直安静坐在史今旁边、垂眸听着记录的许三多,那句“许三多你小子看看你搞出来的好事!”几乎要冲口而出。
就在这时,指导员洪兴国轻轻抬起手,在空中向下按了按。
这个动作从容而有力,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洪兴国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温和神情,但眼神沉稳,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同志们,大家刚才反映的这些情况,都很具体,很实际。这说明什么?
说明我们的战士是认真的,我们的骨干是负责的,都在实实在在执行计划,也实实在在遇到了困难。这不怪战士们畏难,也不怪三多同志想得不远。”
他特意顿了顿,目光温和地看了许三多一眼,然后环视众人,
“三多同志的初衷和付出的心血,我们都有目共睹,他是为了让钢七连能打得更远、更好。
但再好的经,念的时候也得看看听众能不能听懂,再好的饭,也得考虑吃饭的人能不能消化。
咱们带兵的,有时候就得当个‘翻译’,当个‘厨师’,得想办法把上头的好精神、前瞻的好理念,变成咱们战士能听懂、能接受、能吃下去、还能长力气的实在东西。
不能硬灌,硬灌要出问题。现在问题暴露出来了,是好事,咱们就一起想办法解决它。”
史今坐在许三多身边,听着班长排长们一句句仿佛带着刺的话,看着许三多平静的侧脸,手心早已攥出了汗,湿漉漉的。
他心疼自己班里那些疲惫又困惑的兵,更心疼身边这个为了连队呕心沥血、此刻却要承受所有质疑的许三多。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高城和洪兴国,声音放得很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是他作为钢七连最优秀班长之一的底气和担当:
“连长,指导员,三多为了弄这个计划,熬了多少夜,查了多少资料,问了多少人,咱们都看在眼里。
他的心思,全是为了咱们钢七连能再往上走一步,走得更稳、更远。
现在出的这些问题,出在方法上,出在咱们落实的节奏和细节把握上,绝不是出在‘合成化’这个方向本身上,更不是三多的问题!
咱们当骨干的,不能遇到困难就往回缩,更不能把责任推到提出好想法的人身上。
教材深了,咱们可以想办法把它变浅;
时间紧了,咱们可以科学地调整节奏;
战士们有情绪,咱们可以耐心引导、以身作则。
总能找到既推进计划,又让战士们承受得住、接受得了的法子!”
说着,他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许三多,眼神里充满了心疼——有因为刚才众人“发难”而产生的些微愧疚,有对许三多处境的深切理解,更有一种坚定的支持和鼓励。
他轻轻拍了拍许三多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低声道:“三多,别往心里去。大家是着急,不是冲你。咱们一起想办法,肯定能行。”
许三多自始至终安安静静地坐着,背脊挺直,如同山崖上经历过风雨的松。
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笔记本上,那上面已经快速而工整地记录下了刚才每个人发言的关键点,甚至在一些问题旁边,已经有了简单的符号标记。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极轻地摩挲着笔记本纸张的边缘,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脸上没有任何被集体质疑时应有的慌乱、委屈或急躁,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思索,以及一种基于深厚底蕴的从容——这种从容,是袁朗手把手教出来的:
遇到问题,先倾听,收集所有信息;再分析,剥离表象看核心;最后解决,务求精准有效。情绪?
那是解决问题后才允许自己稍微触碰的东西。
等到会议室内所有的声音都落下,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时,许三多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神清澈明净,一如往常,却似乎比平时更沉静,更通透。他开口,声音平稳,语速不疾不徐,仿佛在陈述一个早已推演过的事实,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镇定:
“各位排长,各位班长,大家反映的所有问题,我都听清楚了,也记下了。”
他扬了扬手中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就是证明,
“第一, 是我前期调研不够深入,没有充分摸透咱们连战士平均的文化基础和接受能力,把教材起点定高了,用了太多专业术语,脱离了大家的认知实际。
第二, 是我对训练与学习的精力分配计算不够精确,低估了高强度体能战术训练后,战士们进行脑力学习的疲劳阈值,时间安排过于理想化。
第三, 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教材内容与连队实际训练、装备情况结合不够紧密,导致‘学’与‘用’脱节,让大家看不到学习的即时价值和用处。”
第640章 修改方案
许三多坦然的自我剖析,没有一丝推诿,反而让刚才情绪激动的几位班长排长面色缓和了些,甚至有点不好意思。
许三多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上面已经列好了几行清晰的调整思路,字迹工整有力:
“针对这些问题,我初步想了几个调整方案,请大家听听看是否可行。”
“第一,调整学习时间和模式。
取消晚上固定的长时间学习,改为利用饭前十分钟、午休前十五分钟、晚点名前五分钟等碎片化时间,每次只聚焦一个最核心、最简易的知识点。
比如,午饭前讲‘步坦协同中步兵下车后第一掩护物选择原则’,就用咱连操场东头那个土坎举例。
化整为零,减轻单次学习压力,也不挤占休息恢复时间。”
“第二,彻底简化、本土化教材。
所有外文缩写、拗口理论术语,全部替换成咱们连队日常训练中用的大白话、顺口溜。
‘合成化协同’就叫‘多兵种搭伙干活,互相补台’;
‘火力支援衔接’就叫‘咱们的炮火,得掐着点儿跟着步兵的脚后跟砸’。
并且,立即将教材内容与咱们连近年来每一次成功的战术演练、演习案例捆绑。
讲‘装甲车引导步兵冲击’,就用去年秋季演习,三排长带七班搭乘装甲车侧翼迂回成功拔点的战例。
让大家一听就明白:‘哦,原来学这个,就是为了下次咱们也能这么干,而且干得更漂亮!’”
“第三,实施分层次、差异化教学。
老兵骨干,尤其是有经验、但对理论抵触的,先不硬灌理论。
让他们先参与按照新理念设计的战术模拟演练,在演练中遇到问题,比如为什么这次冲击慢了?为什么支援火力没跟上?,
再带着问题,回头来学对应的、简化后的理论知识点,明白‘原来这个道理能解决那个问题’。
新兵和文化基础弱的战士,先集中补最基础的文化和军事常识,
同时安排文化高的战友,比如连部文书、各班的‘小秀才’结成‘一帮一’对子,利用休息时间耐心辅导。绝不能再出现战士因为不认识字而无法学习的情况。”
“第四,建立‘互助学习小组’和‘流动小课堂’。
以班为单位,文化高的帮文化低的,理论理解快的带稍慢的。
同时,请各位排长、班长,在训练间隙、休息聊天时,主动用新学的、已经简化过的理念,去解释正在进行的训练,让学习渗透到日常,而不是割裂的任务。”
他说着,将笔记本推到桌子中央,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出了调整后的每日时间分配表示意图、简化教材目录样例、以及案例捆绑的具体计划,详尽且可操作。
“这些调整方案,如果大家觉得可行,我今晚就可以开始修改教材,重印简化版,最迟明天中午,新的学习资料就能发到各班。
学习时间和模式的调整,从明早就可以开始试行。咱们一周一微调,不断根据大家的反馈优化,直到找到最适合咱们钢七连节奏的那个点为止。”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许三多笔记本上那清晰有条理的方案。
一排长齐飞第一个伸手拿过笔记本,仔细翻看那几页,紧锁的眉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他忍不住轻轻拍了下桌子:
“嘿!这法子行!碎片时间学,不累人;大白话讲,听得懂;再加咱们自己的例子,亲切!有搞头!比之前硬啃天书强多了!”
七班长郭鹏海也凑过来看,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模样:
“对对对!这么一弄,接地气了!互助小组也好,我们班那成才,正愁一身劲儿没处使呢,让他带几个,肯定没问题!时间也松快了,战士们能喘口气。”
其他班长排长也纷纷点头,低声议论起来,刚才笼罩在会议室里的沉重和焦虑,如同被一阵清风吹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到解决办法后的豁然开朗和跃跃欲试。
高城一直紧绷着脸,目光在许三多平静的面容和那本详尽的笔记本之间来回移动。
他心里的火气早就不知何时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对问题如此快被梳理清晰的惊讶,有对许三多应变能力和担当的赞赏,
还有一丝自己刚才差点发作的懊恼,以及最后,所有情绪沉淀下来后,那一点“这小子还真行”的别扭的骄傲。
他清了清嗓子,刻意板起脸,但眼底深处那点笑意藏不住:
“行啊,许三多,脑子转得不慢!早就备好‘后手’了是吧?算你小子机灵,没真把老子的连队带到沟里去!”
他一挥手,做出决定,
“就按三多刚才说的调整方案办!各排长、班长,回去立刻传达,做好战士们的工作,特别是那些有抵触情绪的老兵,讲清楚为啥要调、怎么调!
明早开始,按新方案执行!谁要是再在新方案下还偷奸耍滑、传播怪话……”
他拍了拍桌上的搪瓷缸,发出威胁的闷响,“老子就让他好好‘学习学习’连队的纪律!”
洪兴国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点点头:
“三多这个思路调整得很好,真正做到了从实际出发,为战士着想。这才是科学带兵,循序渐进。老高,咱们也得跟着调整一下工作方法,多关注战士们调整后的状态。”
史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攥的手终于松开了。
他看向许三多,眼神里满是骄傲和如释重负,用力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三多,好样的!”
会议在一种问题得到疏导、方向重新明确的氛围中结束。
班排长们拿着许三多简要抄录的调整要点,脚步轻快地鱼贯而出,边走边低声讨论着明天该如何落实,与来时那垂头丧气的模样判若两人。
会议室里只剩下高城、洪兴国、史今和许三多。
第641章 一步一步向前
高城抓起搪瓷缸,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已经凉了的茶水,抹了把嘴,冲着正在收拾笔记本的许三多扬了扬下巴,语气硬邦邦,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还愣着干啥?方案是你提的,教材也得你来改!今晚就弄,弄不完不许睡!……但也别真熬通宵,把自己累趴了,明天谁给老子盯调整效果?”
“是,连长。我这就去。”许三多站起身,立正应答,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但眼神明亮。
史今立刻跟上:“连长,我去学习室帮三多整理资料,搭把手。”
“去吧去吧!”高城挥挥手,又补充一句,
“史今!你也盯着点他,别让他一头扎进去不管时辰!还有,顺便也观察一下,看看还有没有战士对调整有疑虑,及时反馈!”
“明白了,连长!”史今应着,和许三多一起走出了会议室。
学习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晕黄的光圈笼罩着书桌。
许三多铺开一沓新的白纸,拿起钢笔,开始逐字逐句地重写简化版的合成化基础教材。
他的字迹依旧工整,落笔沉稳有力。
史今在一旁,默默地将之前那版厚厚的教材资料分类归置,把可能需要用到的案例战例记录找出来,时不时将一杯温水或一支削好的铅笔轻轻推到许三多手边。
时间静静流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远处营区隐约传来的熄灯号余音。
当史今起身,轻声说去食堂看看还有没有剩下的馒头或面条,给许三多弄点夜宵时,学习室里便只剩下许三多一人。
许三多书写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棂,投向外面沉沉的夜幕。
军营的夜是寂静的,只有远处哨兵偶尔细微的脚步声和风吹过白杨树叶的沙沙声。
清冷的月光洒在空旷的操场上,勾勒出器械场模糊的轮廓。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拂过笔记本扉页上一个极其微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的痕迹。
那是他模仿着某个总爱嬉皮笑脸的家伙,用一种特殊又不着痕迹的法子留下的标记 —— 这印记,只有他和那人能认得。
心脏某处,仿佛被这夜色和寂静,轻轻捏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带着钝痛的酸涩。
他想队长了。
不是模糊的想念,而是异常清晰的画面和声音。
他想起了在老A,那间总是弥漫着淡淡烟味和咖啡香、堆满各种地图和沙盘推演作业的帐篷里。
队长叼着烟,没点燃,就那么在嘴角斜挂着,吊儿郎当地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他写的第一份简陋到可笑的战术教案,用红笔圈圈点点,嘴里说着:
“三多,带兵,尤其是带好兵,不是你有多大本事,一股脑全压给他们。
你得蹲下来,趴下来,甚至躺下来,用他们的视角,看看你指的那条路,他们脚底板磨得起泡不?
前面的沟坎,他们蹦得过去不?
光你在前面跑得欢,后面人掉坑里了,那叫带队吗?
那叫抛弃。”
他想起了某次大型跨区对抗演习前夜,队长带着他爬上指挥部所在的山头,远处,敌我双方的模拟交战区域灯火明灭,隐约传来炮火轰鸣。
队长指着那片沸腾的夜色,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深沉:
“看见没?那就是战场,未来的,也是现在的。
三多,你有这个潜质,我看得见。但潜质就像好钢,得会淬火,会打磨,更得会用。
别把你的本事藏着掖着,那叫浪费;但也别拿着你的本事,把兵往死里逼,那叫蠢。
你得让他们觉得,跟着你学,有用——今天学了,明天训练就能少吃亏;
今年练了,将来上了真战场就能多份活命的把握、多份打赢的本钱。
有了‘有用’和‘奔头’,他们才会自己咬着牙跟你往上冲。”
他还想起了更久远一些的时候,一次高强度的境外模拟任务归来,所有人都筋疲力尽,他因为一个战术细节处理得到队长默许的表扬,独自在装备室擦枪。
队长不知何时晃荡进来,扔给他一罐冰镇饮料,自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熟练的动作,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少了平时的戏谑,多了些罕见的、直白的期许,
他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说:“三多,你小子……是块真能成大事的料。”
回忆如同无声的潮水,温柔却有力地漫过心防。
许三多低下头,用力眨了下有些发涩的眼睛,将那股突然涌上的、混合着深切思念与无尽怀念的酸楚狠狠压回心底最深处。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收紧,握住了冰凉的钢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但很快又松开了。
不能沉溺。队长教过他,任何时候,情绪都不能影响判断和行动。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微不可察地带着一丝颤抖,随即归于彻底的平稳。
眼神重新变得专注而坚定,清澈的眼底,仿佛有深潭沉淀了所有波澜。
他拿起笔,不再停顿,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滑动起来,将那些复杂的装甲兵理论,转化成“咱们的铁壳子车怎么跟步兵兄弟打配合”;
将生硬的通信协议,简化成“战场上噪音大,怎么用最短的话说明白事儿”。
他要把队长教给他的那些关于带兵、关于战争、关于责任与信任的深邃道理,毫无保留地、用最适合钢七连战友的方式,融进这一字一句、一例一案之中。
他要让钢七连,真的能像老A那样,不止是训练场上的猛虎,更是未来战场上头脑清醒、协同如臂指使的利刃。
而那份深藏心底、永不敢忘、也永不褪色的情谊与传承,便是这深夜里,支撑他一笔一划描绘蓝图的、最温柔也最坚韧的力量。
史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卧了个鸡蛋的面条轻轻推门进来时,看到的正是许三多微微低着头,侧脸在台灯光晕中显得格外沉静坚毅的侧影。笔尖沙沙,不曾停歇。
“三多,先吃点东西。”史今把碗放在桌角,柔声说。
许三多闻声抬头,看到史今关切的脸和那碗面条,冰冷的指尖似乎回暖了一些。
他放下笔,接过碗,轻声说:“谢谢班长。” 声音平稳,一如往常。
他低下头,慢慢吃着面条。
热汤下肚,驱散了夜寒,也似乎熨帖了某些更深处的凉意。
灯光将他此刻的身影投在墙上,稳定,挺拔,仿佛无论遇到什么坎儿,他都会这样,稳稳地站在那里,找到路,然后带着所有人,一步一步走过去。
第642章 月考
时间如同指尖流沙,看似缓慢,却在日复一日的号声与汗水中飞速流逝。
转眼间,合成化训练试点启动的第一个月,便走到了最后两天。
一月底的草原,余威尚在。
寒风依旧是主旋律,呼啸着掠过营区,刮在脸上,仍带着小刀子般的锋利质感。
然而,这凛冽的风,却吹不散钢七连宿舍楼前那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高城特意托了后勤的熟人,找了辆顺路的卡车,把远在草原五班的马班长、李梦、薛林、魏宗万四人接了过来。
按照许三多的坚持——既然是钢七连的兵,无论是冲锋陷阵的主力,还是默默坚守的后勤保障,无论是驻守营房,还是守望草原,文化底子这个“共同基础”都不能落下。
考核,就得是全连一盘棋,一个不能少。
宿舍楼前那片平整的水泥地,被各班的兵提前打扫得一尘不染。
沿墙根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两排连队统一配发的旧帆布小马扎。
这种小马扎在军营里随处可见,帆布面洗得发白,木制的腿架被无数双手摩挲得光滑,磨损的痕迹里藏着年复一年的光阴故事。
此刻,它们被各班班长带着兵仔细擦拭过,在冬日清晨微弱的曦光里,泛着一种干净而朴素的光泽。简单,耐用,不讲究花哨,一如钢七连这些兵们的性子。
钢七连的战士们,此刻都裹着厚厚的87式冬常服,军大衣的领子竖起来,抵御着寒风。
许多人军大衣的偶尔有几根不屈的羊毛从领口或袖口钻出来,在风里微微颤动。
他们手里大多攥着个搪瓷缸,里面是出发前灌的开水,用来暖手。
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团小小的雾,又飞快地消散。
低声的议论像蜜蜂振翅,嗡嗡作响,透着紧张,也透着好奇。
不远处,许三多、史今、高城,还有指导员洪兴国,四人怀里都抱着一摞几乎要挡住视线的、厚厚的试卷。
试卷是用连部那台老掉牙的、需要手摇的油印机,一页一页、吱吱呀呀印出来的。
纸张是部队内部最普通的白色印刷纸,边缘因为手工裁切而有些毛糙,每一份都散发着新鲜的、略带刺鼻的油墨气味。
它们被码放得极其整齐,棱角分明,摞在许三多怀里,几乎抵到了他的下巴。
许三多站得笔直,像一棵钉在地上的标桩。
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确保怀里的试卷山不会倾斜或滑落。
他脸上依旧是那股子认准一件事就投入全部的、近乎执拗的认真神情,但若仔细看,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沉淀着的东西,远非一个普通二十岁出头的士兵所能拥有。
那是一种经过血火淬炼、生死考验后留下的沉静坚毅,是一种在漫长孤寂与极致训练中磨砺出的从容不迫。然而,这些深邃的特质之下,底色依旧是他与生俱来的、从未改变的憨厚与诚恳。
他的指尖,还残留着些许未能完全洗净的黑色油墨,那是他连续几个晚上,守在嗡嗡作响的油印机旁,亲手调墨、铺纸、摇动手柄,一份份印制、清点、装订留下的痕迹。
高城皱着眉,看着自己怀里那摞分量十足的试卷,又瞥了一眼许三多那边更高的“山”,终于忍不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依旧是那副炸雷似的嗓门,但在清晨的空气中,少了几分训斥的严厉,多了几分无奈的、家长式的吐槽:
“许三多!你小子,给我过来!”
许三多正小心地调整着试卷的角度,闻声一愣,赶紧将怀里的试卷平稳地转移到身旁史今早已伸出的手臂上(史今默契地接住,还帮他稳了稳),然后快步小跑到高城面前,“啪”一个立正:“连长!”
高城腾出一只手,用力掂了掂自己怀里的试卷,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语气夸张,带着浓浓的戏谑和“兴师问罪”的意味:
“许三多同志!你老实给我交代!你这出的都是些什么卷子?啊?
你是不是把你打娘胎里到现在,听说过的、见过的、能想起来的题目,甭管是骡子是马,全给我划拉到一块儿,攒出这么个‘大全套’来了?”
他腾出手,哗啦翻动着最上面几张试卷,手指点着密密麻麻的铅字:
“你看看!小学文化程度的战士,考语数基础,生字组词、简单计算,行,我理解!中学程度的,加个英语字母、简单会话,也说得过去!可这高中程度的……”
他抽出一张明显题量更大的试卷,抖得哗哗响,
“物理、化学、地理、历史、政治……好家伙,文理大综合啊!每张卷子写得满满当当,连个让人喘口气、打个草稿的空白地儿都快让你给挤没了!”
他顿了顿,把试卷往怀里一拢,凑近许三多,压低了些声音,但吐槽的力度丝毫不减,脸上表情半是疑惑半是“委屈”:
“我当年好歹也是正经高中毕业进军校的,我怎么不记得我那时候的卷子,有这么厚、这么密、这么让人眼晕的?
合着你这不光是给战士们‘补文化’,你这是顺带把我的‘学生时代噩梦’也给复刻了一遍?还是说……”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带着点探究,
“你这脑袋里装了个‘题库精’,不把这些题倒出来,就浑身不自在,非得折腾折腾我钢七连这些可怜兵?”
许三多被连长这一连串的“控诉”弄得有些无措,他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但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反而更加认真,语气也异常诚恳,带着一种经历过更大风浪后的笃定:
“报告连长,我不是故意凑题折腾大家。我是这么想的。”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思路清晰,
“咱们部队现在虽然装备更新慢,但未来肯定要发展。
新装备来了,说明书复杂,战术推演要用到更多知识。
我在……我在一些学习资料和跟老兵交流时了解到,以前有很多好兵,就是因为文化底子薄,面对新东西学得慢、用不好,甚至……甚至因此付出过不必要的代价。
我想着,咱们钢七连要走在前面,就不能让战士们将来吃这个亏。”
第643章 开始考试
许三多指了指那些试卷,继续解释,语气平和却有力:
“这些题,每一道都是我对着团里下发、还有我从图书馆借来的《部队战士文化补习教材》和《军地两用人才培训大纲》出的。
小学卷的生字词,全是‘装甲’、‘侦察’、‘协同’、‘方位’这些咱们天天用的军事常用字;数学题也是结合训练里常见的距离测算、时间分配。
中学、高中的科目,也不是乱出。比如物理的力学部分,能帮大家理解咱们装甲车越野时的重心变化和惯性;
地理知识,对咱们将来可能进行跨区域机动、熟悉不同战场环境有帮助。真的不是瞎出,都是挑了又挑,觉得对大家将来有用的。”
“你还一套一套的!”高城被他这番有理有据、考虑长远的解释给噎了一下,气极反笑,伸出手指虚空点了点许三多的方向,
“合着你这脑袋瓜里,不光装了训练计划,还装了个‘未来部队发展规划局’?我这当连长的都没想到那么远,你小子倒替我把心都操到十年后去了?”
一旁的史今见状,赶紧抱着试卷往前凑了半步,脸上带着温厚的笑容,语气里满是维护,一如往常:
“连长,您可别这么说三多。他为了这些卷子,那是真拼了命了。连着好几天,熄灯号响了他还泡在连部,对着教材和资料筛题目。
那台老油印机,年纪比咱连好些兵都大,印不了几张就卡纸、漏墨,我天天晚上去帮他修,拆了装,装了拆,手上全是油墨。
他每道题都反复斟酌,怕太难了打击大家积极性,又怕太简单了起不到查漏补缺的作用。
就连小学卷子里最基础的造句,他都琢磨着让大家写‘我是钢七连的兵,我要刻苦训练’,这心思,可全扑在咱连队建设上了!”
指导员洪兴国也放下了怀里的试卷,双手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指,脸上带着他那标志性的、能安抚人心的温和笑容,不紧不慢地帮腔,语气沉稳客观:
“老高,史今说得在理。咱们团里开会,包括师里下发的文件,三令五申强调,现代军人要‘文武兼备’。
不能光满足于跑得快、打得准,还得有相应的文化素养和理解能力,否则新装备来了就是一堆废铁,新的战术思想也理解不了、落实不下去。
三多这个分层出题的想法,恰恰是考虑到了咱们连战士文化程度参差不齐的现实,是想让每个人都在自己原有的基础上,实实在在地进步一点。
把草原五班的同志也接来一起考,更是体现了‘不抛弃、不放弃’,一个都不能掉队的思想。这份心,这份力,咱们得肯定。”
高城瞥了一眼满脸诚恳的许三多,又看了看一脸维护的史今和一本正经帮腔的洪兴国,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
上不去也下不来,最后只能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嘴角抽搐了几下,语气虽然还硬着,但明显没了火气,只剩下一种“你们人多势众我说不过”的无奈:
“行行行!你们都有理!就我是那个不体恤部下、不目光长远的‘恶人’!
我是心疼我这帮兵!这一个月,白天练得跟泥猴似的,晚上还得点灯熬油啃书本,一个个眼瞅着下巴都尖了。
现在倒好,临了还得过你这‘题海’大关,回头又该有人背地里骂我高城‘不近人情’,变着法儿折腾他们了!”
“连长,大家不会骂的。”许三多适时地开口,脸上露出一点腼腆却干净的笑容,仿佛能驱散些冬日的寒意,
“我跟炊事班洪班长商量好了,考核结束,晚上加菜,土豆炖牛肉管够,白面馒头敞开了吃,给大家补补。而且……”
他顿了顿,眼神清澈地看着高城,
“这次考核成绩好的,不管是哪个文化层次的,我都把我整理的合成化训练基础要点和学习心得手抄本借给他们看。
里面有一些……是我从各种军事资料和老兵经验里总结的,关于怎么更科学地训练、怎么理解战术协同的小技巧,可能对大家后面的训练有帮助。”
“哟嗬?”高城一挑眉,脸上的表情更加精彩了,混合着惊讶、好笑和一丝“小子可以啊”的赞许,
“许三多,没看出来啊!你小子现在不光会‘折腾’人,还学会‘胡萝卜加大棒’,搞起激励政策了?行啊,有长进!知道带兵不能光靠硬压了?”
他清了清嗓子,不再纠缠,转身面向已经逐渐安静下来、看向这边的全连官兵,包括坐在马扎上的草原五班四人。他挺起胸膛,那股子连长的威严气势瞬间回归,声音洪亮地传遍全场:
“全体都有!听清楚了!今天上午的文化基础摸底考核,是咱们合成化训练试点的重要组成部分!
规矩,就按许三多定的来——不同文化层次,对应不同试卷,实事求是,自己答自己的!
谁要是敢偷瞄别人的,交头接耳,搞小动作——一旦被发现,按作弊论处!
处罚是:
先给我去操场跑十公里醒醒脑子,然后,全连所有的训练场,归你打扫一个星期! 最后,还得在下次全连晚点名时,上台做深刻检讨!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战士们齐声应答,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有力。
高城这才转回头,看向许三多,脸色一肃,恢复了连长的命令口吻:“许三多!”
“到!”
“考核现场,由你总负责!试卷分发、考场纪律、按时收卷,全归你管!史今和各排长协助监考!要是我发现考场秩序混乱,或者有人作弊你没发现……我就唯你是问!”
话虽严厉,但眼神里传达的却是绝对的信任。
“是!连长!保证完成任务!”许三多毫不犹豫地立正敬礼,声音斩钉截铁。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除了责任,还有一种深沉的担当。
史今微笑着,上前帮许三多理了理因为抱试卷而有些歪斜的军帽领口,又从他怀里接过一部分试卷,低声说:
“三多,别紧张,按咱们商量好的来。我帮你盯着左边,一排长他们负责右边。你专心主持,慢慢来,别急。”
第644章 被噎住
指导员洪兴国也点了点头,温言道:“三多,放轻松。这是摸底,不是决胜。关键是通过考核了解真实情况,方便后面调整。你也注意休息,眼圈还有点黑呢。”
许三多的军礼刚落下,手臂还未完全收回,高城像是突然被某个念头击中,眉头又习惯性地拧了起来,抬手用力挠了挠他那头刚剃的板寸,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语气里混杂着明显的不耐烦和对细节的较真,眼睛盯着许三多:
“等等!许三多!还有个事我得问清楚——史今、伍六一、甘小宁那几个班长骨干,还有周飞、李磊他们几个有高中文化的班长,
加上炊事班老洪这个‘老高中生’,七班那个成才,三班的白铁军、王宇,对了,还有草原五班那四个,马班长他们,
但凡手里攥着高中毕业证的,你给他们安排的啥考卷?
总不能也跟着其他人一样,去考那些‘步兵’‘协同’的生字组词和加减乘除吧?
那那不成笑话了!”
许三多闻言笑着低头,从自己怀里那摞几乎顶到下巴的试卷山最底层,摸索着抽出薄薄一沓——大约十张左右,叠放得异常整齐,边角对齐得像是用尺子比划过。
他双手将这沓试卷递到高城面前,指尖还在最上面的卷子上轻轻拍了拍,仿佛那是珍贵的文件:“连长,考这个。”
高城狐疑地接过,随手翻了两页。
只一眼,他眉头瞬间从“川”字升级成了“死疙瘩”,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两下,抬眼瞪着许三多,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你是不是在逗我”的质疑:
“许三多!你确定没拿错?这十张卷子,清一色全是合成化训练相关的基础理论知识?
从多兵种定义到简易协同原则,从装备性能参数到战场信息流转模型……咱们这合成化训练满打满算才搞了一个月,
连步装协同的起步走都还在磕磕绊绊磨合,基础实操远没练熟,你现在就让考这个?
这帮小子就算揣着高中毕业证,有几个那也是几年前的老黄历了,谁系统学过这些玩意儿?他们能答得出个一二三?”
许三多向前凑近小半步,距离恰到好处,既能清晰对话又不显得冒犯。
他的表情诚实的毫无杂质,语气平稳而坚定,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连长,您放心。这十张卷子,虽然标题是合成化训练知识,但内容都是我筛选过的最基础、最核心的概念和原则,不涉及复杂推演和深度计算。
目的就是摸摸底,看看大家对这套新思路里的基本‘词汇’和‘语法’有多少初步印象,不会考太偏太深的东西。”
“就算是基础概念,你弄十张也太多了吧?!”
高城把卷子往怀里一搂,嗓门不自觉地又拔高了些,但仔细听,那气势里已少了些理直气壮,多了点被“算计”的无奈,
“十张!光是选择题、判断题、名词解释加起来就得写满好几页纸!考完还得我……还得你们一份份批改,统计分数!这纯属是增加不必要的工作量,折腾人玩呢!”
许三多眨了眨他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目光坦然地迎着高城略带焦躁的视线,语气依旧实诚,但说出来的话却像一颗颗小石子,精准地投进高城心湖,激起圈圈无奈的涟漪:
“连长,这不是折腾,是为了科学摸底。合成化训练不是闷头傻练,得知道大家脑子里对这套新东西的‘接纳底子’有多厚。
我只有通过这次考核,弄清楚史今班长他们对基本概念的理解到了哪一步,伍班副对装备协同的想象有没有偏差,
老洪班长能不能把后勤保障也纳入‘合成’思维里……后续的文化补习和战术深化训练,我才好做针对性的调整。不然,”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认真,“盲目按照一个模子往下练,有些人‘吃不饱’,有些人‘消化不了’,那才是真的浪费时间,没效果。”
他稍微停顿,仿佛在回忆,然后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效果惊人:“而且,连长,关于合成化训练计划的具体实施过程和细节安排,您之前开会的时候亲口说过,‘都听许三多的’。我得对这句话负责。”
“我……” 高城瞬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张大了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脸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涨红。
那句他为了表示支持、为了激励许三多也为了给自己减压而甩出去的“豪言”,此刻被当事人用如此平静诚恳的语气原封不动地搬了回来,结结实实地噎在了他自己的嗓子眼。
他想反驳,想强调“听你的也不是让你这么折腾”,可话到嘴边,却发现无论怎么绕,好像都绕不过自己当初那句斩钉截铁的表态。
他攥着那十张此刻显得格外“烫手”的卷子,指尖用力到微微发白,胸口起伏了几下,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含糊的、近乎懊恼的闷哼,
连耳根都透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红色——被自己当初的话和许三多这实诚到噎人的劲儿,给堵的。
一旁的史今和指导员洪兴国,早在高城开始“质疑”试卷时就默契地、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小半步。
此刻两人几乎肩并肩站着,微微低着头,目光却都瞟向高城那精彩纷呈的脸色。
史今用胳膊肘极其轻微地碰了碰洪兴国的手臂,眼底是压都压不住的笑意,那笑意温暖又带着点“看自家孩子出息了”的促狭。
他嘴角用力向下抿着,生怕泄露出一丝笑声,却还是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对口型道:“指导员…快看…连长又被三多给…噎住了…”
第645章 冷静
洪兴国同样憋得辛苦,肩膀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高城那张混合着错愕、无奈、憋屈和一丝“我竟无言以对”神色的脸,
又瞥了一眼对面站得笔直、一脸“我在认真汇报工作”无辜相的许三多,忍不住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史今的手背,同样气声回应,嘴角的弧度却泄露了他的心情:
“也就三多了…换个人敢这么跟老高‘讲道理’,还搬出他自己说过的话…早被吼得找不着北了……”
两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然后赶紧重新低下头,努力管理好面部表情,
那副想看热闹又拼命忍着的模样,哪还有半点平时在战士们面前沉稳持重的带兵人样子。
史今毕竟是三班长,责任心让他很快从“看连长笑话”的状态中调整回来。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稳重,走上前,习惯性地帮许三多理了理因为一直抱着试卷而有些蹭歪的军帽帽檐,又自然地接过许三多怀里一部分试卷,温声道:
“三多,别想太多,按咱们定好的流程来就行。监考有我和各排长呢,你专心主持分发试卷,按学历层次分清楚,千万别发岔了。要是累了,随时叫我,我替你。”
指导员洪兴国也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带着关切:
“三多,稳住节奏就好。考核的目的是为了了解情况,方便后续改进,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看你眼睛还有红血丝,昨晚又没睡踏实吧?今天结束早点休息。”
就在许三多点头应下,准备开始按计划分发试卷时,钢七连营区门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并不急促却格外引人注意的脚步声和隐约的议论声。
只见除了目前与钢七连关系尚可、此刻正站在不远处若有所思的红三连连长张卫国和指导员何洪涛之外,
其他十五个连队的连长,仿佛约好了一般,三三两两,裹着厚军大衣,嘴里呵着白气,迈着一种刻意显得悠闲、实则脚步拖沓的步伐,从钢七连门口“路过”。
他们的目光毫不掩饰地瞟向宿舍楼前这整齐坐着百十号人、准备进行书面考核的“奇景”,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审视、戏谑,以及一种混合着不解与轻蔑的神情。
嘲讽的话语,像是经过排练,不高不低地飘过来,刚好能让钢七连的战士们听个真切:
“哟呵!这大冷天的,钢七连不拉出去跑五公里,不趴地上练射击,全员杵这儿排排坐?”
二连连长叼着个快烧到过滤嘴的烟头,嗤笑一声,“搞啥名堂?这是要集体转业去考军校啊?还是老七觉得,打仗光靠笔杆子就行了?”
五连连长双手揣在大衣兜里,晃着脑袋接话,声音尖刻:
“合成化?听听,多时髦的词儿!咱们团啥家底?高城心里没数吗?
弄个新兵蛋子(他朝许三多方向努努嘴)瞎琢磨点理论,就真当能点石成金了?
我看是瞎折腾,不务正业!有这功夫,多练几遍冲击队形,多打几次靶,比啥不强?
净整这些虚头巴脑的‘花架子’,浪费战士时间,消耗连队资源!”
另一个连长声音更大些,故意让全场都听见:
“可不是嘛!还搞文化考核?笑死个人!当兵打仗,要的是血性,是体能,是摸爬滚打出来的本事!
坐这儿咬笔杆子,能咬死敌人?高城这是被那姓许的小子灌了迷魂汤了吧?钢七连这块招牌,怕是要被他这么瞎搞给搞砸喽!”
还有人把矛头指向草原五班:
“嚯!看那儿!草原五班那几位也来‘赶考’了?钢七连这是实在凑不齐‘文化人’,连看草原的都拉来充数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
嘲讽、奚落、质疑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群乌鸦在聒噪。
他们并非完全不懂“合成化”、“多兵种协同”这些概念,团里开会也提过。
但他们根深蒂固地认为,在这支装备老旧、训练模式固化的部队里,尤其是在一个步兵连,由一个新兵牵头,搞这种“超前”的实践,纯属异想天开,是好高骛远。
他们酸溜溜地看着高城似乎得到了团里某种默许的支持,更多的则是不屑和笃定——笃定钢七连这是在浪费时间、浪费精力,注定搞不出名堂,最终只会成为全团的笑柄,连原有的训练优势都可能丢掉。
钢七连的战士们何曾受过这种当面挤兑?
一个个气得脸膛发红,拳头在袖子里攥得嘎巴响,胸膛剧烈起伏。
几个血性旺的年轻兵眼睛都瞪圆了,眼看就要站起来回嘴,却被身边的老兵和班长们死死按住。
班长们脸色也不好看,但更清楚,此刻跳出去争吵毫无意义,只会让那些看热闹的连长们更得意。
唯有沉住气,用最终的成绩和实实在在的战斗力提升,才能狠狠打这些嘲讽者的脸!
高城更是气得额角青筋直跳,太阳穴突突地疼,握着试卷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牙关紧咬。
他高城带兵,什么时候被人这么指指点点、冷嘲热讽过?
他脚下一动,就要冲过去跟那群“长舌夫”理论个明白,哪怕打一架也在所不惜!
“老高!” 指导员洪兴国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了高城的胳膊,力道不小。
他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冷静,
“别冲动!你现在过去,正中他们下怀!他们就是来看笑话、来激怒你的!跟他们对骂,甚至动手,除了让团首长觉得咱们钢七连沉不住气、搞特殊化,还能有什么好处?
冷静!等考核完,等咱们练出真东西,到时候不用你开口,成绩自然会让他们闭嘴!”
第646章 一潭死水
史今也迅速靠过来,悄悄碰了碰高城的另一只胳膊,递过去一个坚定而恳切的眼神,微微摇头。
许三多站在原地,仿佛那些刺耳的嘲讽只是耳边刮过的寒风。
他脊背挺得笔直,如同风暴中心最沉稳的礁石。脸上没有丝毫怒意,也没有半分窘迫,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静。
他甚至没有朝那些连长们看上一眼,只是微微侧头,对身边因愤怒而身体紧绷的史今轻声说,声音平稳如常:
“连长,我们做我们该做的事。发卷,考核。他们想看笑话,就让他们看。但我们自己要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为什么做。做什么是有意义的。”
他更想说的是,队长说过不必理会装睡叫不醒的人。那是在对牛弹琴。虽然他曾经试图对牛弹琴。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沉默观望的红三连连长张卫国和指导员何洪涛,彼此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何洪涛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的目光落在许三多怀里那厚厚的、承载着非议的试卷上,又迅速扫过钢七连战士们虽然气愤却依旧努力保持纪律的坐姿。
他凑到张卫国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带着一种务实的考量:
“卫国,你看这阵势……团里的风声看来是真的,钢七连这回是下了狠心要蹚这条路。
高城和许三多都不是无的放矢的人。这卷子,恐怕不光是考文化,里面肯定融了他们摸索出来的合成化训练思路和基础知识要点。
咱们连……一直想超钢七连,可路子越走越窄,士气也有点闷。不如……豁出这张脸,去要一套来看看?
就算不能全盘照搬,能学点新思路,刺激一下咱们连那潭死水,也是好的啊!总比在这儿干看着,或者跟着别人一起说风凉话强吧?”
张卫国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在那群嘲讽的连长、强压怒火的高城、沉稳如山的许三多,以及坐得笔直、连草原五班几人都坐在那里认真的考核。
他脸上火辣辣的,心里更像打翻了调料铺,五味杂陈。
一直以来,超越钢七连是他最大的执念和目标。
可此刻,看着钢七连在非议中依然有条不紊地推进着看似“离经叛道”的计划,看着那个曾经在草原上带着两个连队搞出惊人训练的许三多,如今从容地站在全连面前主持大局……
他忽然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以及一丝不愿承认的佩服。
超越?
谈何容易。人家已经在探索下一个山头了,自己却还在纠结怎么爬眼前这个坡。
听了何洪涛的话,他沉默了足足十几秒,脸上的挣扎、不甘、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嘴角扯出一抹苦涩又释然的自嘲笑容,终于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却清晰:
“老何,你说得对。超过钢七连……我是不敢想了。但‘抄作业’……咱们红三连还是会的。不能一直这么半死不活地混着。
走,过去,放下那点没用的面子,跟高城和许三多说几句软话,讨一套卷子。咱们也跟着学,跟着变,哪怕就激起一点水花,也比一潭死水强!”
说完,两人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不再犹豫,迈步朝着高城和许三多所在的方向走去。
高城正被洪兴国和史今拦着,脸色铁青,看到张卫国和何洪涛过来,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张卫国,何洪涛!你们俩也是来看热闹、说风凉话的?跟那群人一路货色?”白瞎了,之前一起训练的两个月。
何洪涛赶紧摆手,脸上堆起笑容,语气格外客气:“老七,你误会,绝对是误会!我们红三连哪有那个闲心看热闹?我们是……是来求援、来学习的!”
他指了指许三多怀里的试卷,
“听说你们钢七连在合成化训练上有了系统的学习和考核办法,我们羡慕啊!
想厚着脸皮,跟许三多同志要一套试卷,拿回去也让我们连的骨干们学习学习,开开眼界。不知道高连长和许三多同志,能不能行个方便?”
张卫国也深吸一口气,迎着高城审视的目光,语气诚恳,甚至带上了几分难得的低声下气:
“高城,是我总跟你较劲。但我张卫国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你们现在搞的这个,是真东西,是往前看的东西。我服了。真的。
求你让许三多……给咱红三连也印一套卷子,我们保证认真学,绝不敷衍,更不会外传。让我们……也跟着你们,往前走一步,行吗?”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高城都愣了一下。
他看看一脸诚恳甚至有些卑微的张卫国,又看看旁边眼神清亮、等待示下的许三多,胸中的火气莫名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扬眉吐气的畅快,有对竞争对手低头的些许感慨,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自己坚持的路开始得到认可的欣慰。
许三多没等连长表态,便已看向高城,脸上露出那抹熟悉的憨厚而明理的笑容,语气平和:
“连长,我看可以。合成化探索不是钢七连一个连的事,咱们团整体战斗力上去了才是根本。红三连愿意学,是好事。卷子还有底版,再印一套不麻烦。”
史今也在一旁点头附和:“是啊连长,张连长他们这么诚恳,咱们就帮一把。大家一起进步,咱们团才更有力量。”
高城瞥了张卫国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语气依旧硬邦邦,但熟悉他的人能听出那硬壳下的松动:“行吧!看在你们红三连还算有点眼力见儿,知道啥是好赖的份上!许三多,那就给他们印一套!但是!”
他加重语气,指着张卫国,
“张卫国,你给我听好了!卷子拿去,必须组织骨干给我好好学,认真考!要是让我知道你们敷衍了事,
或者拿着卷子去干别的,我高城第一个不答应!别糟蹋了许三多的心血,也别丢了你们红三连最后那点进取心!”
第647章 你得学学
张卫国和何洪涛如释重负,连忙道谢。
何洪涛又推了推眼镜,笑着对许三多说:
“太感谢了,三多,以后我们学习过程中有不明白的,可能还得来向你请教,到时候可别嫌我们烦啊!”
许三多脸上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指导员言重了。互相学习,共同讨论,才能进步得快。有不懂的,随时可以来问,我们一起研究。”
这边厢,红三连“屈尊”求取试卷的一幕,清清楚楚地落在了远处那群还在阴阳怪气的连长们眼中。
就像一群聒噪的鸭子突然被掐住了脖子,所有的嘲讽声戛然而止。
他们脸上原本的戏谑、不屑、看热闹的表情,瞬间被惊愕、不解、尴尬,以及一丝迅速蔓延的慌乱所取代。
红三连虽然不如钢七连,但也是团里的中坚连队,张卫国更是出名的心高气傲。
连他都拉下脸去“求”试卷了?这说明什么?
难道钢七连搞的这套,真有点他们没看懂的“门道”?难道团里的默许,不仅仅是默许?
自己刚才那些嘲讽的话……
他们面面相觑,谁也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心虚和不确定却暴露无遗。
愣了几秒钟后,不知是谁先转身,其他人也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了一下,纷纷移开视线,
脚步匆忙地、几乎是灰溜溜地迅速离开了钢七连门口,连头都不敢回,生怕再被卷入这让他们看不懂、更下不来台的局面。
钢七连的战士们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低低的、畅快的笑声像涟漪般在坐得整齐的队伍中扩散开来。
刚才被嘲讽激起的憋闷和怒火,此刻化为了扬眉吐气的快意和更加坚定的信心。连寒风吹在脸上,似乎都没那么冷了。
高城看着那群人狼狈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开始分发试卷、神情专注平和的许三多,再扫过战士们虽然带笑却迅速重新凝聚起的认真眼神,心中最后那点郁气也烟消云散。
他挺了挺胸膛,感觉清晨的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考核,就在这戏剧性的插曲后,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钢七连的这场“静坐答卷”,似乎不仅仅是一次摸底,更成了一次无声的宣言,和一枚投入平静湖面、开始激起更大涟漪的石子。
许三多正在以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方式,影响着越来越多的人。
看着那十几个连长灰溜溜远去的背影,像一群被惊散的麻雀,高城胸膛里憋了半天的火气“噌”地一下窜到了天灵盖。
他抬脚,带着七分火气三分发泄,踹向了脚边一个闲置的帆布小马扎。
小马扎在水泥地上滑出去半米多远,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营区前格外突兀。
他猛地转回身,对着身边的指导员洪兴国,脸色黑得像锅底,眉毛几乎竖起来,嗓门又恢复了那标志性的、能把房顶瓦片震三震的炸雷劲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洪!你看见没?啊?刚才那十五个‘好同志’!什么玩意儿!啊?唾沫星子横飞,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挤兑咱们!
说咱钢七连不务正业,搞花架子,浪费资源,给团里添乱!
好嘛,一见红三连张卫国那小子拉下脸来要卷子,立马跟见了猫的耗子似的,屁都不敢放一个,夹着尾巴溜得比谁都快!真他娘的丢人现眼!骨头都是酥的!”
他越说越气,额角青筋都在跳,攥紧的拳头在胸前无意识地挥动了两下,仿佛面前就站着那些说风凉话的人。
连耳根那抹之前被许三多噎出来的红晕,此刻都仿佛被怒火烧得更艳了些:
“合着这帮孙子就见不得别人好!咱们钢七连老老实实按上级精神探索新路子,想让兄弟们脑袋和膀子一起硬实起来,他们倒好!
不伸把手也就罢了,还在旁边阴阳怪气、煽风点火!什么东西!这是革命同志该有的态度吗?这是嫉妒!是红眼病!是思想落后!”
洪兴国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高城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的手臂,轻轻拍了拍,语气带着耐心的劝解:
“老高,消消气,消消气。跟那帮人置气,不值当,气坏了自己身体更亏。你还不了解他们?
眼光就盯着自己连队那一亩三分地,守成有余,开拓不足。
合成化是大趋势,可他们看不懂,或者说不愿意费劲去看懂。见咱们钢七连走在前面,下了苦功,团里又给了些关注,心里泛酸,嘴上找补两句,刷个存在感,也就这点出息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已经井然有序开始考核的现场,许三多和史今正沉稳地分发着最后几份试卷,战士们低头凝视卷面,神情专注,刚才的小插曲似乎并未影响他们分毫。
洪兴国继续温言道:
“再说了,嘴长在人家身上,咱们管不住。可路,是咱们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踩出来的。是不是花架子,是不是瞎折腾,不是靠他们上下嘴皮一碰就能定的。
等咱们这次考核结果出来,等合成化训练再练上一段时间,真正在演练甚至实战中显出威力,让团党委看到咱们钢七连战斗力的实质性提升。
到那时候,不用咱们费一句口舌,事实自然会让他们闭嘴。现在跟他们吵,除了拉低咱们的格调,让人看笑话,还有什么用?”
“理是这么个理!可我这心里就是憋屈!”
高城甩了下胳膊,但没真用力挣脱,语气依旧硬邦邦,却透着委屈和不甘,
“咱们钢七连,从红军时期传下来的老连队,啥时候被人这么指着脊梁骨说过风凉话?
以前不管是师里比武还是军区拉练,哪次不是扛着红旗回来?
现在,就因为我们想得远一点,走得前一点,多学了点东西,就要受这份窝囊气?我……我替兄弟们不值!”
洪兴国笑了笑,把自己手里那个印着红星的旧搪瓷缸递过去,里面是温热的茶水:
“知道你替兄弟们抱不平,我也一样。
但老高啊,你是钢七连的主官,是百十号人的主心骨。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你看看人家许三多,”
他朝许三多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刚才那些话,句句都落在他耳朵里,可他呢?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该干嘛干嘛,那份稳当劲儿,简直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兵。这份定力,你得学学。”
第648章 什么玩意
看着那些连长灰溜溜远去的背影,
高城积压的火气终于忍不住冒了出来,伸手踹了一脚脚边闲置的小马扎,小马扎在水泥地上滑出半米远,发出“吱呀”一声响。
他转头对着洪兴国,语气里满是戾气和不满,嗓门又恢复了往日的炸雷劲儿:
“你看看!你看看那十四个兔崽子,都什么玩意!
刚才嘲讽得比谁都欢,一个个鼻孔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说咱瞎折腾、搞花架子,结果见红三连来要卷子,立马跟缩头乌龟似的跑了,丢人现眼!”
他越说越气,攥着拳头在胸口比划了两下,眉头拧得紧紧的,连耳根都还泛着刚才被许三多噎住的红:
“合着他们就见不得咱钢七连好是吧?
咱踏踏实实干实事,想让兄弟们多学本事、提升战斗力,他们倒好,不帮忙就算了,还在旁边说风凉话,什么东西!”
洪兴国连忙上前,伸手拉住还在气头上的高城,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温和,耐着性子劝道:
“老高,别气别气,犯不着跟他们置气。
你也知道,那些人就是眼界窄,看不到合成化训练的好处,
也看不懂三多的用心,只知道守着老一套,见咱连走在前面,心里嫉妒,才故意来嘲讽两句找存在感。”
他顿了顿,抬眼扫了一眼正在有条不紊分发试卷的许三多和史今,又继续劝道:
“再说了,嘴长在他们身上,他们爱说就让他们说去,咱没必要跟他们一般见识。
真本事不是靠嘴说的,等咱连这次考核出了成绩,等合成化训练见了成效,让团里看到咱钢七连的进步,到时候不用咱反驳,他们自然就闭嘴了。”
“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高城甩开洪兴国的手,语气依旧强硬,却没了刚才的戾气,多了几分委屈和不甘,
“咱钢七连什么时候受过这气?
以前不管是训练还是演习,哪次不是走在全团前面?现在就因为搞个合成化训练、补补文化,就被他们这么嘲讽,我心里不舒服!”
洪兴国笑了笑,递过手里的搪瓷缸,语气软了几分:
“我知道你不舒服,换做是我,我也气。
但你是钢七连的连长,得沉得住气,不能被这点风凉话冲昏了头。
你看三多,刚才那些人嘲讽得那么厉害,他半点波澜都没有,一门心思就想着好好考核、带好兄弟们,这股稳劲,你还真得学学。”
他指了指不远处的战士们,战士们已经坐好,手里捧着许三多分发的试卷,神色严肃,刚才的喧闹和憋屈早已消散,眼里满是认真:
“你再看看兄弟们,他们都信你、信三多,没人被那些嘲讽影响,
一门心思等着考核、等着学本事,这才是钢七连该有的样子。那些外人的闲言碎语,不值当我们放在心上。”
高城接过搪瓷缸,狠狠灌了两大口水,喉结滚动着,火气渐渐压了下去。
他顺着洪兴国指的方向看去,看着认真的战士们,看着沉稳分发试卷的许三多,又想起刚才那些连长狼狈逃窜的模样,
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不屑的笑,语气依旧嘴硬,却没了刚才的怒气:
“哼,算你说得有道理!等咱连出了成绩,看我不狠狠打他们的脸,让他们知道,钢七连从来都不是他们能嘲讽得起的!”
洪兴国看他这样,知道这头犟驴算是转过弯来了,忍不住笑出了声,拍拍他肩膀:
“这就对了!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天不怕地不怕、只认死理不认邪的高城!
行了,别跟这儿运气了,过去看看考核情况,别真耽误了正事。也别给三多他们压力,让他们按计划进行。”
高城撇了撇嘴,却还是点了点头,揣着搪瓷缸,大步朝着许三多和史今的方向走去,嘴里还不忘念叨:
“许三多,你小子给我盯紧点,别让任何人作弊,不然我唯你是问!”
许三多闻言,抬头冲他敬了个礼,憨厚地笑了笑:“是连长,保证完成任务!”
史今也跟着笑了,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眼底满是欣慰。
寒风依旧吹拂,却吹不散钢七连的底气与温暖,阳光渐渐升起,洒在一张张认真的脸庞上,洒在厚厚的试卷上,也洒在钢七连充满希望的未来里。
红三连的办公室里,墙面上“听党指挥、能打胜仗、作风优良”的红漆标语擦得锃亮,两张拼在一起的旧木桌被擦得一尘不染,
墙角堆着半袋战备粮,桌上摆着搪瓷缸、旧台灯和几本卷了边的《解放军报》。
此刻,五个半人高的纸箱摞在屋中央,牛皮纸封皮上用红笔写着“钢七连合成化训练资料·红三连专用”,
箱角还沾着没干的油墨印,刚被钢七连的通讯员送过来,
张卫国和何洪涛站在箱子前,眼睛都看直了,半天没回过神。
张卫国伸手拍了拍最上面的箱子,箱子沉得他手一沉,嘴里忍不住爆了句粗:
“我的娘嘞!这老七,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我是真的没有想到,他现在这么大方!”
他蹲下身,随手掀开一个箱盖,里面的资料码得整整齐齐,分着“合成化训练基础教材”“文化补习分阶讲义”“考核试卷及评分标准”“装备维护实操手册”四大类,
每类都用细麻绳捆着,标签上的小楷写得工工整整,连“小学版”“中学版”“高中版”的分类都标得明明白白,甚至还有草原五班专用的简易版资料,看得他啧啧称奇。
何洪涛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弯腰拿起一摞“合成化训练基础”的讲义,指尖轻轻拂过油印的纸页,语气里满是感慨:
“不是老七大方,是老七现在的眼界更加宽广,看的也更加长远。”
他翻到讲义的扉页,上面写着“合成化训练不是单支部队的独角戏,是全团战斗力的整体跃升”,字迹正是许三多的,
他抬眼看向张卫国,继续说道,
“现在部队正往科技化和信息化、正规化转型,团里年初的党委会就强调,不能再搞‘一枝独秀’,要抓整体建设。
部队的发展从来不是某一支部队强,整个部队就强了,而是所有连队都强,整体战斗力提上去,咱们团才能在军区里站得住脚。”
第649章 变强
张卫国终于动了,他蹲下身,伸手拍了拍最上面那个箱子,入手沉甸甸的质感让他手臂微微一沉。
他嘴里忍不住爆了句粗:
“我滴个乖乖……高老七这家伙……这回是真下血本了?还是吃错药了?”
他带着难以置信的神色,随手掀开一个箱盖。
里面,各种装订好的资料、讲义、手册,分门别类,码放得如同等待检阅的士兵。
粗略一看,就有“合成化训练理论基础(简编)”、“文化补习阶梯教材(含扫盲至高中基础)”、“月度考核试卷及详解”、“常用装备维护与故障排除图示”等大类,
每一类还用细麻绳捆扎,贴上标签,标签上的字是小楷,工整清晰,连“小学常用军事词汇”、“初中物理与基础机械”、
“高中地理与战场地形”这样的细分都有,甚至还有一个单独的薄册子,封面上写着“草原及偏远点位适用简易版”。
何洪涛推了推鼻梁上那副眼镜,镜片后的目光从惊讶渐渐转为深沉的感慨。
他弯下腰,小心地拿起一叠“合成化训练理论基础”的讲义,纸张是内部印刷的粗糙纸张,但装订整齐。
他指尖拂过那些油印的字迹,语气缓慢,带着一种豁然开朗般的明悟:
“卫国,这不光是高城大方。是他……是他们钢七连,特别是许三多那小子,眼界和格局,真的跟咱们不一样了。”
他翻到讲义的扉页,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力透纸背的话:
“探索合成化路径,非一连一地之私利,乃全团战斗力转型升级之公器。资源共享,经验互鉴,方能不负时代,不负兵心。”
落款是“钢七连试点小组”。
何洪涛指着这行字,抬眼看向张卫国,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看,人家想的是什么?是‘全团’,是‘转型’,是‘时代’!年初团党委扩大会上,团长和政委反复强调,部队建设要打破‘山头主义’,
不能光靠一两个尖子连队撑门面,要抓整体推进,抓系统合成。咱们以前,是不是太盯着跟钢七连较劲,反而忘了这个大方向了?”
张卫国拿起一本“文化补习分阶讲义”的“老兵扫盲篇”,翻开,
里面的内容让他心头一震。生字词不再是“天地人手足”,而是“装甲”、“侦察”、“方位”、“协同”、“火力”、“穿插”这些他们天天挂在嘴边、却未必能写全的军事术语。
每个词都有配图示意,有简单造句练习(例如:用“协同”造句——步兵和装甲车要密切协同,才能突破敌人防线)。
这比团里下发的、通用性强的文化补习教材,不知贴近实际多少倍,显然是花了极大心思调研和编撰的。
他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页,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为复杂,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带着苦涩的自嘲叹息:
“老何,别说了……我以前……嗨!”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某个沉重的包袱,
“我以前总觉得高城傲气,觉得钢七连啥都藏着掖着,怕被咱们超过去。现在看看这些……”
他环指那五口大箱子,
“人家哪是藏着掖着?人家是根本就没把咱们那点‘竞争’放在眼里!
咱们琢磨的是怎么在下次比武里多拿几个第一,压钢七连一头。
人家琢磨的,是怎么让全团的步兵连,将来都能打合成化的仗!这格局……差得太远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沉重的、压了很久的愧疚:
“而且……上次草原五班那事……”
他没有说完,但何洪涛立刻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狼群夜袭,红三连因为通讯故障和值班员处置不力,未能及时有效支援,
虽然后来从连长到具体责任人都挨了处分,
但处分是冰冷的,草原五班战士们经历的生死危机和牺牲(虽然最终无人牺牲,但当时情况极其危急)是滚烫的。
这件事像一块石头,一直压在张卫国心里,尤其是面对草原五班的人时,他总有种抬不起头的感觉。
那不是简单的失职,那是没能护住战友的愧疚。
何洪涛理解地拍了拍张卫国的肩膀,语气温和而坚定:
“卫国,那事已经处理了,教训也吸取了。一直背着这个包袱,于事无补。
咱们现在能做的,就是像高城和许三多他们一样,把眼光放远,把连队建强。
把这些资料用好,把咱们红三连的训练抓上去,把兵带好。
下次,无论哪里需要支援,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咱们红三连都能拉得出、冲得上、打得赢!
这才是对过去最好的交代,也是对草原五班那些战友,最好的告慰。
不让类似的事情因为我们的原因再次发生,这就是我们现在最该做的事。”
张卫国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他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看着满箱的资料,他眼神里的迷茫和愧疚渐渐被一种坚定的光芒取代。
他冲何洪涛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以往的力度,却多了几分沉稳:
“指导员,你说得对!咱红三连,不能一直这么半死不活地吊着!以前是我想岔了路。
从现在起,抄作业!就抄钢七连这份最用心的作业!把这些资料立刻分下去,组织全连学!
骨干先学,文化课和合成化理论一起抓!
晚上咱们就开会定计划!高老七和许三多把路指出来了,咱们要是还走不好,那真是活该落后!”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那些散发着油墨香的资料上,也照在张卫国和何洪涛重新燃起斗志的脸上。
红三连的办公室里,一种久违的、求变图强的气息,开始悄然弥漫。
第650章 三多头痛
夜色浓重,寒风扑打着钢七连办公室的窗户玻璃,发出轻微的“噗噗”声。
屋里,只有一盏旧台灯亮着,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牢牢圈住长条会议桌和桌后那个坐得笔直的身影。
许三多坐在桌前,脊背习惯性地挺直,但眉头却罕见地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小疙瘩。
他左手按着一沓刚批改完的试卷,右手捏着红笔,笔尖悬在一张新卷子上方,久久未能落下。
桌上,批改过的和待批的试卷堆成了两座小小的“山丘”,红笔勾画的痕迹在“错题山”上尤为显眼——那红色的“x”号,数量竟比代表正确的“√”号多了不止两三倍。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油墨味和纸张受潮后的淡淡霉味,混合着他身上散发出的、因长时间专注而生的轻微汗味,熏得他太阳穴一阵阵发紧,突突地跳着疼。
这是他两世为人——前世在老A历经选拔、带兵、征战,直至牺牲;那奇异的穿越之旅后,又带着沉淀的记忆与磨砺归来。
头一次,在“考卷”面前感到如此真切的、近乎无奈的头疼。
前世在老A,他从队长手里接过批阅“南瓜”们试卷的任务时,那都是些什么卷子?
极限体能后的心理评估、复杂战术想定的推演分析、高新装备的原理简述……能送到他面前的,至少都是过了文化关和基础理论关的尖子,
错的往往是思路的偏差、细节的疏漏,或者是对极端情况考虑的不足。
他批改时,更多是带着审视和建议的心态。
可现在……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卷面上那些歪歪扭扭、缺笔少画的字迹,看着那些驴唇不对马嘴的造句,
还有在“合成化协同核心要素”一栏里,有人赫然写着“听班长话,跟紧别掉队”这样令人啼笑皆非的答案(尽管精神可嘉)。
更别提那些涉及到简单数学计算、物理概念、地理常识的题目,空白、胡写、甚至把“公里”和“米”直接划等号的,比比皆是。
一股陌生的烦躁感,夹杂着深重的责任感,涌上心头。
他忽然无比真切地理解了袁朗——他那总带着点戏谑却眼光毒辣的队长——当年为什么总爱把那些刚入门、毛病一堆的新选拔队员叫做“臭南瓜”。
那不仅仅是一种调侃,或许也是一种面对“理想材料”与“粗糙现状”之间巨大落差时,一种混合着期待、焦灼又不得不耐心打磨的复杂心情。
“难怪队长老骂‘臭南瓜’……”
许三多忍不住极轻地嘟囔了一声,声音含在喉咙里。
他感到脸颊有些发烫,不是生气,而是一种面对庞大基础工程时的眩晕和热度。
他索性放下笔,将微微发烫的额头轻轻抵在了冰凉的桌面上。
粗糙的木纹贴着皮肤,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闭眼的瞬间,袁朗那张总是挂着似笑非笑表情的脸,叼着烟(很少点燃)在沙盘前比划的样子,
在深夜帐篷里就着马灯灯光给他逐条分析教案得失的样子……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他们已经分开好几个月了,队长现在在老A,是不是又在设计什么更“变态”更有效的训练科目?
是不是又在对着新一批“南瓜”们,说着那些刻薄又精准的点评?
思念如同细微的电流,瞬间窜过心尖,带来一丝清晰的、带着暖意的酸涩。
但他很快睁开了眼,将那丝情绪妥善地收敛回心底最深处的角落。
现在不是思念的时候。
“咚咚——”
两声克制而清晰的敲门声,打断了室内凝滞的空气和许三多的思绪。
“进来。”许三多迅速坐直身体,揉了揉眉心,试图让表情恢复平静。
门被推开,史今端着一个硕大的、印着红五星的旧搪瓷盆走在最前面,
盆里是刚泡好的红烧牛肉面,浓烈的酱香和面食的温热气息扑面而来,霸道地冲散了原本的油墨味。
面条上,还奢侈地卧着两个圆滚滚、白嫩嫩的荷包蛋。
伍六一紧随其后,他脸上还是惯常那副没什么表情的硬朗模样,但手里却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兜,兜口敞着,露出里面焦黄喷香的炒花生和黑亮的瓜子。
他脚步放得比平时轻,进来后目光先扫过桌上那两座“试卷山”,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甘小宁最是热闹,怀里抱着一堆用旧报纸包着的零食,橘子硬糖、山楂片、
还有几包在当时军营里堪称“奢侈品”的虾条,边走边哼着不成调的《打靶归来》,脸上的笑容比屋里的灯光还亮。
成才安静地跟在最后,手里拿着几根“双汇”火腿肠。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进门后目光先落在许三多略显疲惫的脸上,然后是那堆试卷,眼神里流露出清晰的关切,但并没有多话。
“三多!歇工!天大的事也得先祭五脏庙!”
史今把沉甸甸的搪瓷盆“咚”一声放在许三多面前,顺手就把他手里那支红笔抽走了,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你看看你,从下午坐到现在,水都没喝几口,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真当自己是铁打的机器人?赶紧,趁热吃!”
伍六一把布兜里的花生瓜子“哗啦”一下倒在桌子空处,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瞥了眼桌上那堆错题,习惯性地想板起脸说两句,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闷声道:“这题……是出得有点密。”
他随手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毫不客气地抓起一摞未批的试卷,
拿起另一支红笔,“唰唰”就开始划拉,笔尖点着一个明显错误的答案,还是没忍住,低哼一句,
“这题我白天训练间隙刚掰开揉碎讲过,怎么还能错?这群不长记性的……”
甘小宁一屁股瘫坐在许三多旁边的椅子上,抓了把花生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凑过脑袋看许三多正在看的那张卷子,顿时乐了:
“哎哟喂!三多你快看这道!问‘步坦协同中,步兵下车后首要任务’,白铁军这小子写的啥?‘找掩体,躲好,别被自己人的车撞着’!哈哈哈哈!他倒是惜命!”
第651章 温柔
甘小宁一边乐,一边顺手捞过一摞标着“小学程度”的卷子,翻看起来,没看几眼又拍着大腿笑,
“还有这个这个!李梦!草原五班那个活宝!造句‘我要好好训练,守护……’,
他后边接的是‘守护我的热被窝,冬天起床太难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判这种卷子,三多你没气得冒烟真是好脾气!”
许三多被他夸张的表情和话语逗得嘴角终于向上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一直紧绷的神经和隐隐作痛的头,似乎真的松快了不少。
他拿起史今放在旁边的筷子,刚要去挑面条,成才已经默默地把那四根火腿肠都放在了他手边的桌面上,声音轻轻的:“三多,给你,这个顶饿。”
放完火腿肠,成才便自觉地拿起一摞“中学程度”的试卷,坐到桌子另一端,低头认真地批改起来。
红笔划过,遇到实在棘手、拿不准的错题(比如一些涉及基础物理概念的),他会犹豫一下,然后小声地、带着点请教意味地问不远处的伍六一:
“伍班副,这道题……关于迫击炮射角调整的受力分析,我有点拿不准,您能帮我看看吗?”
伍六一闻声抬头,瞥了一眼成才手指的题目,又看了看成才认真求教的脸,没有像过去那样流露出不耐烦或竞争般的敌意。
他只是伸手接过卷子,手指点着上面的示意图和公式,声音不高,但解释清晰:
“这里,不能光套公式,得结合咱们连那几门老迫击炮的实际,它那个座钎在松软地面和硬地上的受力不一样,会影响初始角度……”
史今看着眼前这热气腾腾、嘈杂却无比和谐的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他也拿起一摞试卷,多是老兵们的,批改得细致而缓慢。
遇到某个老兵把“协同”的“协”字写错,他不仅打了叉,还在旁边用铅笔工整地写下正确的字,并标注:
“老周,这个字下次要记住,咱们天天喊‘协同作战’,不会写可不行。” 那语气,就像在耐心教导一个初学的孩子。
甘小宁一边往嘴里塞虾条,一边飞快地扫着卷子,时不时咋呼两句:
“史班长,你也太温柔了!要我说,写错别字,罚抄一百遍!看他们还长不长记性!”
“你呀,就是嘴上厉害!”史今笑着虚点了他一下,“赶紧判你的,判完了咱们还得把错题类型归归类,明天集中讲解的时候才有重点。”
“知道啦知道啦!”甘小宁拖着长音应着,手上速度却不慢。
伍六一判着判着,忽然抬头,瞪了嚼零食声音越来越大的甘小宁一眼,压低声音斥道:“甘小宁!你属仓鼠的?能不能安静点?影响我判卷思路!”
甘小宁立刻缩了缩脖子,捂住嘴,但眼里笑意满满,还偷偷朝许三多挤了挤眼,依旧悄摸声地往嘴里丢了一颗橘子糖。
成才一直没怎么参与说笑,只是全神贯注地批改着手里的卷子。
当翻到七班几位战友的试卷时,他批改的速度明显放得更慢了。
看到一些因为文化底子薄而出的简单错误,他会特意用红笔在旁边做个醒目的标记,心里琢磨着明天或许可以私下里找班长他们,用更直白的方式再讲解一遍。
经历过草原的生死与共,目睹过许三多如何带领大家绝境求生,成才身上曾经那些浮躁的、急于求成的心思,早已被磨平、沉淀。
他不再总想着如何凸显自己,如何走捷径拔尖,而是学会了像许三多、史今、伍六一他们一样,沉下心来,做好眼前每一件具体的事。
这种踏实感,让他觉得内心前所未有的安定和充实。
许三多捧着热气腾腾的面碗,牛肉汤的香气氤氲上来,熏得他眼眶有些发热。
他看着身边这群吵吵闹闹、却又无比默契地分担着压力的战友:嘴硬心软、干活卖力的伍六一;活泼跳脱、总能驱散沉闷的甘小宁;
沉稳细致、永远像兄长般关照大家的史今;还有沉静踏实、默默努力的成才……
前世袁朗总挂在嘴边的话,此刻无比清晰地回荡在心间:“许三多,带兵打仗,从来不是一个人逞英雄的事。是一群人,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互相托着底,才能成事。”
原来,队长说的“一群人”,就是这样。
原来,再繁杂的任务,再头疼的局面,有这样一群人在身边,真的就不算什么了。
“三多,发什么呆?面要坨了!”史今温和的催促声传来。
许三多猛地回过神,看向史今,咧嘴露出了一个有些傻气却无比温暖的笑容,两颗小虎牙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哎!这就吃!”
昏黄的台灯光,笼罩着这小小办公室里的五个人。红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甘小宁极力压抑却仍漏出气音的嘀咕,伍六一偶尔低沉的解释或轻哼,
史今温和的提醒与叮嘱,还有成才偶尔轻声的提问……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并不悦耳,却充满了生机与暖意。
桌上,“错题山”依然很高,“红叉”依然刺眼,但此刻,没有人觉得这是难以逾越的障碍,反而像是一项需要他们并肩攻克的有趣挑战。
窗外,北疆的寒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呼啸着,试图渗透每一丝缝隙。
但这间亮着灯的办公室里,却仿佛自成一方温暖坚固的天地,那暖意,来自于热汤面,来自于分享的零食,更来自于这群年轻军人之间,无需言说、却足以抵御一切寒流的信任与情谊。
许三多身上那份超越时代的沉稳与从容,在此刻,化为了最坚实的基石,默默支撑着,也悄然影响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第652章 “摸底”风波
台灯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拉扯得细长,扭曲地印在斑驳的白灰墙上。
摊开在旧木桌上的成绩册,被红蓝铅笔勾画得如同作战地图,那些鲜红的“x”号,像一支支遭遇伏击的小队旗帜,歪歪扭扭,触目惊心。
高城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冲上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面小鼓在里头敲。
他“噌”地从那把吱呀作响的藤椅上弹起来,双手叉在扎着武装带的腰间,脚下那双半旧的军用皮鞋烦躁地碾着水泥地面,发出“噔、噔”的闷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猛地停下,手指几乎要点到成绩册上那些红叉的中心,嗓门炸开,震得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仙人掌都仿佛颤了颤:
“看看!都给我睁大眼睛看看!这帮混球!平时训练场上,五公里越野嗷嗷叫,四百米障碍跟小老虎似的,刺杀格斗恨不得把靶子戳烂!
那股子狠劲呢?啊?一坐到学习桌前,摊开你这卷子,好嘛,全他娘现了原形!错的比对号多出三倍都不止!最可气的是——”
他抓起一本小学文化程度的卷子,抖得哗哗响,
“‘合成化协同’!就这五个字!有人能写错仨!把‘协’写成‘胁’,‘同’写成‘筒’!这丢的是谁的脸?是你们自己的脸吗?丢的是咱们钢七连祖宗八辈攒下来的脸!”
许三多坐在他对面,身姿依旧端正。
他指尖轻轻按着成绩册的边缘,防止它被连长愤怒的气息吹动。眉头微蹙,不是因为畏惧,而是在组织语言。
等连长这一波雷霆暂歇,他才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平稳,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穿透了空气中的火药味:
“连长,您先消消火。这次,是咱们连第一次进行系统的文化底子摸排,也是第一次接触合成化基础概念测试。我出这些卷子,目的很明确,不是为了排名次、定奖惩,更不是为了臊谁。”
他顿了顿,指尖在成绩册上划过,
“我要的,就是这张‘地图’——看看咱们连的文化水平线到底在哪,看看大家对合成化这棵‘新苗’的认知土壤有多厚,薄在哪里。
现在问题暴露出来了,是好事。咱们知道了‘敌情’在哪,才好排兵布阵,有的放矢。”
“好事?错成这样还叫好事?”
高城猛地俯身,双手撑在桌沿,脸几乎要怼到许三多面前,火气混合着恨铁不成钢的焦灼,
“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不把这张‘丢人现眼图’贴到公告栏最显眼的地方,让全连、甚至让全团那些看热闹的都瞅瞅,他们永远不知道疼!永远觉得学不学一个样!明天早会,就这么办!我亲自贴!”
“连长,绝对不行!”
许三多立刻抬起头,眼神没有丝毫闪躲,坚定地迎上高城灼人的目光,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回旋余地。
他心里那片被队长打磨过、又在张家淬炼过的静湖,此刻波澜不惊。
他太清楚了,带新兵、推新事物,尤其是面对钢七连这群血性足但文化底子薄的兵,初期最重要的不是施压,而是保护那点刚刚燃起的、对未知领域的好奇和尝试勇气。
一棒子打死,心气散了,再聚拢比登天还难。
这是队长当年在无数个带兵细节里,用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煞费苦心的方式教给他的。这些他没法说,只能用最朴素的道理去掰扯。
“这是大家头一回正儿八经接触这些。老兵们很多字认不全,笔比枪重;新兵对合成化的概念还云里雾里,摸不着门道。出错,是再正常不过的‘新兵适应期反应’。”
许三多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放缓,却更显恳切和不容置疑,
“现在如果把成绩张榜公布,那不是激励,是兜头一盆冰水。只会让大家觉得丢人现眼,抬不起头,那点刚刚萌芽的‘学学看’的心思,可能一下就掐灭了。咱们不能这么干。”
他翻开旁边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上面已经用不同颜色的笔,初步归类了各类错题:
“我的想法是,先把这些错题,按‘文化基础’(分小学、初中、高中)和‘合成化概念’两大类分好。
明天开始,利用训练间隙和晚上学习时间,分班组、分层次讲解。
就讲这些错题,告诉大家错在哪里,正确的该是什么,下一步该往哪个方向努力。
让大家知道,学习不是挨批,是补短板、强本领,是有路可走、有方向可追的。”
高城被他这一番有条有理、步步为营的话给噎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对方说的每一条都戳在点上——是啊,第一次摸底,目的不就是发现问题吗?
现在问题找到了,按许三多这法子,似乎才是真正“解决问题”的路子。
他那套“张榜羞辱”式的刺激法,对付训练偷懒或许立竿见影,但对付这种需要耐心和引导的“学习关”,好像真可能适得其反。
一股憋闷夹杂着“这小子说得还真他妈有点道理”的无奈涌上心头。
他烦躁地直起身,又开始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转圈,军靴踩得更重,仿佛要把地板踏穿,脸色黑得能拧出墨汁。
他高城带兵,向来是令行禁止,说一不二,什么时候被一个兵(哪怕是他看重的兵)这么“教育”过?可偏偏,这教育的道理,他还驳不倒。
转了两圈,他猛地刹住脚步,瞪着许三多,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语气硬邦邦,却少了刚才那股要掀屋顶的暴烈:
“行!许三多!你现在是翅膀硬了,道理一套一套的!我听你的!这回,不贴!但是——”
他伸出食指,用力在空中点了点,
“你给我听好了!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纵容’!下次摸底,甭管是一个月后还是俩月后,要是成绩还这熊样,还是错得满地找牙,
我告诉你,我不光要把成绩贴到团部门口去,我还要让他们全连,有一个算一个,给我跑十公里武装越野!
错题?抄一百遍!少一遍都不行!到时候,连你这个出卷子、拍胸脯保证的,也得给我跟着一起跑!我看你还怎么‘循序渐进’!”
第653章 “协同”较劲
许三多看着他连长那副明明认了理却非要摆出凶神恶煞模样维护权威的别扭样子,心里松了口气,脸上却不自觉地露出一丝属于他的,憨厚而真诚的笑容。
他“唰”地站起身,挺胸抬头,敬了一个标准有力的军礼,声音洪亮:
“是!连长!我保证,下次摸底考核,全连整体成绩一定有明显进步!绝对不让您失望,更不让咱们钢七连这块牌子蒙尘!”
高城从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仿佛多看一眼那成绩册都嫌堵心。
他顺手抄起桌上那个印着“优秀连长”字样的旧搪瓷缸,也不管里面是凉是热,
仰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缸,仿佛要用这冰凉的液体压下心头那团复杂的火气——恼火、无奈、期待,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许三多这份超出年龄的沉稳与周全体谅的欣赏。
台灯的光依旧暖暖地照着,桌上摊开的成绩册和红蓝笔静静地躺着,方才那剑拔弩张、几乎要溅出火星的气氛,渐渐被一种更复杂的、混合着妥协、期待与共同目标的凝重所取代。
两人心里都清楚,这场关于如何带领钢七连跨越“文化关”和“合成化入门关”的探索,才刚刚开始,而他们一个急躁如烈火,一个沉稳似深潭,注定要在不断的碰撞与磨合中,蹚出一条属于钢七连的新路。
午后的训练场被晒得发白,黄土混杂着碎石子,蒸腾起一股干燥的热浪。
一场排级合成化协同训练刚刚结束,队伍正在解散整理装备,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一丝未能完美协同的滞涩感。
高城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军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部分眉眼,但紧抿的嘴唇和叉在腰间的手,泄露了他的不满。
他盯着下面几个还在笨手笨脚收拢模拟通信线的兵,嗓子眼里的火又压不住了,扭头就冲不远处正蹲在一门老式迫击炮旁、跟伍六一低声讨论着什么的许三多吼道:
“许三多!你给我上来!”
许三多闻声抬头,拍了拍手上的土,对伍六一点点头,转身小跑上土坡,在离高城两步远的地方立定敬礼:“连长!”
高城没还礼,下巴朝训练场上一扬,语气里充满了“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烦躁和质疑:
“你瞅瞅!睁大眼睛好好瞅瞅刚才那波配合!
一排的突击组,冲出去的时候跟二排的火力掩护组,节奏差了至少半拍!火力网刚起来,突击的人影都快窜出覆盖范围了!
这要是在真战场上,敌人没打着,先把自己人送给对方当靶子!这就是你跟我拍的胸脯?这就是你那套‘分步走、打基础’、‘循序渐进’练出来的成果?
摸底文化成绩一塌糊涂,现在连最基本的协同步点都踩不到一个鼓上!许三多,你这计划到底行不行?别是纸上谈兵,净练些花架子糊弄我!”
许三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训练场上尘土尚未完全落下。
他脸上没有因为连长的质疑而出现丝毫慌乱,眼神平静地扫过那些正在归拢器材、有些垂头丧气的士兵。
转回头,语气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
“连长,今天是咱们连第一次尝试排级规模的合成化协同合练。
之前三周,练的都是班内的配合,排与排之间的衔接,今天是头一遭。出现节奏差、通信不畅、互相等或者抢跑的情况,在我的预料之中,也属于训练正常暴露问题的阶段。”
他从作训服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个小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用简图标注着几个关键节点,
“刚才的合练,我记下了三个明显的协同脱节点:一是突击组出发信号与火力组准备完毕信号的确认有延迟;
二是运动中,排与排之间的简易旗语指令传递不够清晰果断;
三是预设阵地转换时,部分人员对各自新位置的记忆模糊。问题很具体,不是不能解决。”
“正常?预料之中?”
高城差点气乐了,抬脚把坡上一块凸起的石头踹飞,石子骨碌碌滚下去老远,
“上次摸底你说‘正常’,我忍了!这次实操拉胯你还说‘正常’?
许三多,我看你是把‘正常’当万能挡箭牌了!
我告诉你,再这么‘正常’下去,下次团里组织合成化基础考核,咱们连就等着垫底吧!到时候,我可不管你那套循序渐进,全连加练五公里武装越野,少一步都不行!”
“连长,加练五公里,或许能让大家更累,但解决不了协同脱节的具体技术问题。”
许三多迎着他几乎要喷火的目光,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基于专业分析的笃定,
“咱们现在缺的不是体能和斗志,缺的是对协同流程的肌肉记忆和信号反应的默契。加跑五公里,是惩罚,不是训练。”
他合上笔记本,继续说出自己的解决方案:
“今晚,我会把这三个脱节点画成更详细的示意图,标注清楚每个节点,不同岗位的人员应该在哪、做什么、看什么信号。
晚饭后,组织各排班长和骨干,先对着图复盘讲解。明天合练前,再用半小时,专门针对这三个节点进行分解模拟训练——不动用全部装备,只练走位和信号识别。
同时,我已经让一排长去协调,看看能不能从通讯连再借两台老对讲机,加强排级指挥通联的练习。解决具体问题,比单纯增加训练量更有效。”
高城又一次被噎住了。
他叉着腰,胸膛起伏了两下,想骂娘,却发现许三多这办法听起来……还真他娘的对症下药!
他憋着那股“我竟然又被这小子说服了”的别扭劲,在原地转了半圈,靴子碾得土坡上的浮土飞扬。
转回来,他瞪着许三多,语气充满了“老子很不爽但暂时拿你没办法”的恼怒:
“许三多!你小子现在是真敢跟我顶牛啊!以前在新兵连带你们练正步,你错一步我罚你站一小时军姿,你屁都不敢放一个!
现在倒好,我说东你往西,我说加练你说要抠细节,是不是在草原五班那犄角旮旯待了半年多,自由散漫惯了,眼里没我这连长的权威了?”
第654章 顺耳
“报告连长!我永远是钢七连的兵,眼里心里都敬着您,也敬着钢七连的规矩。”
许三多挠了挠头,露出一点带着歉意的、却依旧坦然的憨笑,
“我不是顶牛,是觉得……带兵打仗,有时候光靠‘吼’和‘罚’,可能事倍功半。咱们连的兵,我了解,认死理,肯吃苦,但有时候脑子转不过弯,或者对着新东西有点发怵。
只要咱们把道理讲明白,把路子指清楚,让他们知道每一步为什么这么走、错了该怎么改,他们那股子拼劲,比谁都足。咱们得顺着这股劲引,不能逆着劲硬压。”
高城看着他眼底那片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的笃定,心里的火气像被戳破的气球,噗嗤一下泄了大半。
是啊,钢七连的兵,他比谁都清楚。
许三多这话,虽然听着不那么“顺耳”,不那么符合他高城一贯“雷霆手段”的带兵风格,但确确实实,戳中了这帮愣小子的脾性。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解释,但嘴上绝不能认输:
“行!我再信你一次!明天合练,要是这三个破节点还出岔子,不光他们加练,你这个总教头,
也跟着一起跑十公里!还有,下次文化摸底,及格率要是提不上来,你之前说的不张榜,作废!我亲自写大字报!”
“是!连长!”许三多立刻又是一个利落的敬礼,脸上笑容舒展,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和对任务的绝对信心,
“明天合练,保证顺畅!下次文化摸底,我盯着,及格率一定往上提!绝不给钢七连丢脸!”
高城看着他跑下土坡的背影,那步子稳当有力,嘴角忍不住往上扯了扯,又赶紧用力板住。
他冲下面已经整理好队伍、眼巴巴往这边瞅的兵们一挥手,嗓门重新亮起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都看什么看!装备检查完了吗?水壶灌满了没有?原地休息五分钟,然后各班带开,总结刚才训练!谁再敢给我稀里糊涂,晚饭别吃了!”
夜色如墨,彻底吞没了营区。
连部办公室里,那盏绿罩子台灯成了唯一的光源,昏黄地照亮着堆满文件的旧木桌。
桌角,训练日志被翻得卷了边,装备故障登记表上画满了红圈,还有一沓许三多刚整理好的、写着蝇头小字的协同训练问题记录。
高城仰靠在吱呀作响的藤椅里,军靴这次没搭在桌上,而是有些烦躁地时不时用鞋跟磕一下地面。
他指尖夹着半截燃着的香烟,烟雾袅袅上升,在灯光下扭曲变幻。
烟灰积了长长一截,他终于像是忍无可忍,“啪”地一下把烟头狠狠摁进旁边那个当烟灰缸用的破搪瓷缸里,发出“滋啦”一声轻响,缸子也“哐当”晃了一下。
“许三多!”他猛地坐直身体,手指戳着桌上故障表那几个被红笔反复圈出的地方,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沙哑,但火药味十足,
“你今天必须给我个准话!三排那俩宝贝疙瘩,老孙和老赵,练了一周的重装备分解结合,今天实操考核,连个炮闩都卡不利索,三次错了两次!
还有一排,对新配发那几台旧对讲机,频道喊乱了套,呼号对不上人!
这就是你跟我保证的‘稳步推进’?‘扎实打基础’?
我看你是把钢七连这些好兵,往‘秀才兵’、‘理论家’的歪路上带!合成化合成化,别到时候合成没练成,先把咱们刺刀见红的血性给合没了!”
许三多放下手中那支标注装备维护流程的红笔,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笔记本纸页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抬起眼,台灯光在他沉静的眸子里映出两点小小的光晕。
面对连长连珠炮似的、夹杂着失望与焦躁的质问,他脸上没有出现任何被冒犯或急于辩解的波动,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平和。
这种平和,来自于袁朗当年在更复杂、更危险的实战环境下,对他“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心性锤炼;也来自于那奇异经历中,对“欲速则不达”、“根基不牢,地动山摇”等道理的刻骨体悟。
“连长,三排的孙班长和赵班长,”
许三多翻开另一个厚厚的、贴满标签的笔记本,找到对应记录,声音平稳如常,
“上周的文化补习测试,他们才刚刚达到‘基本认全常用装备零件名称’的合格线。
今天是他们第一次在模拟实操中,独立完成包含炮闩卡锁在内的完整分解结合流程。
出错,尤其是卡锁这种需要精细手感配合的环节出错,是完全符合训练规律的。
这不能叫‘练了一周还不会’,这叫‘正在经历从理论认知到肌肉记忆的关键转换期’。
我昨天已经让伍六一副班长根据他俩的手型特点,调整了握持和发力口诀,明天再练,成功率肯定能上来。”
他顿了顿,翻到通讯训练部分:
“一排的通讯协同问题,根源在于新兵对装备陌生,老兵对新的、更简化的战场呼号体系不熟练。
这不是态度问题,是技能熟悉度问题。我已经安排甘小宁,从今晚开始,每天晚饭后抽二十分钟,组织通讯骨干和新兵,用那几台旧对讲机,不干别的,就练频道快速切换和呼号准确应答。
同时,把咱们钢七连的呼号,编成顺口溜,贴在每个班的墙上,吃饭前背一遍。明天排级合练前,再加一次十分钟的专项预热。
问题很具体,解决方案也很具体,需要的是时间消化,不是加大训练强度。”
“符合规律?需要时间?”
高城像是被这两个词刺痛了,他站起身,在办公桌和门口之间那块狭小的空地上又开始了标志性的“拉磨转圈”,军靴碾得地面沙沙作响,
“许三多!你少拿你那些文绉绉的词儿糊弄我!钢七连是什么连队?是刺刀连!是尖刀连!以前咱们练拼刺,三天见白刃,五天见血性!
练五公里,一周提速度,半月破纪录!现在倒好,练个分解结合,一周了还在‘转换期’;
练个通讯呼号,还得编顺口溜、贴墙头?照你这‘细嚼慢咽’的法子,等集团军搞合成化比武的时候,咱们连是不是还在背口诀、认零件?黄花菜都凉了!”
第655章 别硬撑
许三多合上笔记本,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坦然地看着因急躁而来回踱步的高城。
他没有被连长的焦灼感染,反而更像一块投入沸水中的坚冰,无声地散发着稳定场。
“连长,您说得对,钢七连是尖刀,要的就是速度和血性。但合成化这把新刀,和咱们以前熟悉的刺刀、步枪不同。”
他的语气依旧平缓,却带着一种剖析事物的清晰,
“它不是单兵技艺的简单叠加,是体系配合,是 ‘1+1>2’ 的化学反应。练刺刀,可以靠苦练形成肌肉记忆。但体系配合,光靠苦练不够,还得靠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理解。理解每个人在体系里的位置,理解装备的性能边界,理解信号传递的链条。
咱们现在用的重装备,是团里替换下来的老型号,零件老化,特性不一,不先把原理和特性摸透,盲目苦练,容易出训练事故,那不是血性,是蛮干。”
他拿起那份画满红圈的故障表:
“这些故障记录,不是失败记录,是咱们连的‘装备健康档案’。
摸清它们,比盲目追求操作速度更重要。至于通讯,在未来的合成化战场上,信息就是生命,快一秒、准一字,可能决定一个班的生死。
现在花时间把基础打牢,把反应练成本能,将来上了战场,才能真的快起来,准起来。这不是慢,是在为将来的‘快’和‘狠’夯实地基。”
高城猛地停下脚步,双手叉腰,胸膛起伏。
许三多这番话,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把他急躁情绪下掩盖的、对“合成化”这个新事物隐隐的陌生与焦虑,给剖开了。
他知道许三多说得对,合成化不是他熟悉的那套带兵模式,光靠“猛冲猛打”可能真行不通。
可让他这个一向以“快、狠、准”带兵自豪的连长,承认需要“慢下来”、“细下来”,心里那股别扭劲,别提多难受了。
他瞪着许三多,瞪着这个平时话不多、一开口却总能噎住他、又总能说出让他无法反驳的道理的兵,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语气硬邦邦,却透着一股无奈的妥协:
“你……你小子!道理总是一套一套的!我说不过你!”
他走回桌边,重重坐下,藤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行!按你的路子来!细嚼慢咽!夯实地基!但是许三多,我告诉你,团里已经吹风了,下个月可能要抽考各连合成化训练基础进展!
到时候咱们连要是考砸了,丢人现眼,我高城第一个挨板子!你,你这个具体负责的,也别想跑!不光兵要加练,你,也得给我把训练计划重写十遍!不,二十遍!”
许三多站起身,依旧是那个标准到无可挑剔的军礼,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比较明显的、带着点如释重负和坚定承诺的笑容:
“是!连长!您放心!基础考核的内容范围,我已经根据团里可能的方向整理出来了,编成了更薄的‘口袋书’,
明天就开始下发,结合每天的分解训练和小演练强化记忆。保证到抽考的时候,咱们钢七连,文化基础过关,合成化概念清晰,绝不给您、给咱们连丢脸!”
高城看着他眼中那份沉静的自信,心里的烦躁和不安奇迹般地又被抚平了些。
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发现里面没水了,又悻悻放下。
瞥了一眼许三多手边那盏亮到深夜的台灯,和灯下那厚厚一摞笔记、计划,他忽然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别扭地放软了一丁点,硬梆梆地扔出一句:
“行了!别跟我这儿表决心了!赶紧把你那什么‘口袋书’弄完,早点滚回去睡觉!明天还要带着兵练炮闩、练呼号呢!真把自己熬成熊猫眼,看谁还有精神头听你讲那些大道理!”
许三多愣了愣,随即明白了连长这别别扭扭的关心,脸上的笑容更暖了些,用力点头:
“是连长!我看完这份故障分析就睡!”
台灯昏黄的光,执着地亮着,将两人身影投在墙上。一个急躁如风火,却心系连队;一个沉稳似山岳,胸有丘壑。
桌上摊开的,是问题,是故障,是计划;心里装着的,却是同一份让钢七连在这变革浪潮中破浪前行、永不褪色的责任与期许。
窗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连部的夜,在争论与妥协、焦灼与坚定中,流淌向更深沉的宁静。
而那条通往“合成化尖兵连”的道路,就在这一次次的碰撞与磨合中,被这两个性格迥异却目标一致的军人,一寸一寸,夯得更加坚实。
训练场边的老槐树下,刚歇了训练的功夫,风卷着点沙土吹过来。
许三多攥着卷边的合成化训练手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封皮上“连级合成化训练纲要”几个字,眉头轻蹙。
不远处,高城正叉着腰训一个新兵,嗓门洪亮,风把他的声音刮过来,却盖不住许三多心里那点实实在在的疑惑。
史今坐在他身边的石墩上,正低头擦着那把保养得锃亮的八一杠。枪管映着午后细碎的光,他擦得仔细,余光却一直落在许三多身上。
见他半天不吭声,只是时不时瞟向连长,史今指尖的抹布顿了顿,先伸手替他拂了拂肩头沾的草屑,语气软和得像是怕惊着他:
“咋了三多?发啥呆呢?刚练完,累了就歇会儿,别硬撑。”
这话,恍惚间像是回到了许三多刚来七连,总在他耳边鼓励他的班长。
许三多转过头,那双眼睛依旧澄澈,只是深处沉淀了些史今看不透的、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此刻那沉静上蒙了层迷茫。
他凑近些,声音放得轻,带着点熟悉的、却不再全然是怯懦的憨气:
“班长,我就是不明白。这都整整俩月了,连长他咋总跟着我?”
他抬起袖子蹭掉额角的薄汗,又飞快往高城那边瞥了眼,见高城正拧着眉往这边瞅,赶紧收回目光,小声补充,
“我练重装备实操,他站旁边瞅;我给各班讲协同卡点,他杵门口听。也不说话,脸拉得老长。
上周小考核及格率提了五成,流程也没出错……班长,连长是不是……嫌我哪做得不对?”
第656章 真的啊
史今擦枪的动作彻底停了。他抬眼对上许三多的目光,那眼里干干净净,没有委屈,没有抱怨,只有纯粹的、等待解惑的疑惑。
史今心里最软的那块被戳中了,可那些真实的原因——连长怕他年轻压不住阵、怕合成化这新事物走了样——到了嘴边却转了个弯。
他哪舍得用这些话去敲打这个眼里只有“做好”二字的三多?这孩子这俩月熬了多少夜,吃了多少闷头苦,他都看在眼里。
史今放下枪,先抽了张洗得发白但干净的手帕,抬手替许三多擦了擦额角没抹净的汗,指腹轻轻蹭过他晒得发红的眉骨,动作轻柔。
擦完,又顺手替他正了正有点歪的军帽,把鲜红的帽徽摆得端端正正,才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熟悉的、哄孩子般的嗔怪:
“你这孩子,又瞎琢磨。脑子用在正地方,别老寻思这些。”
他捏了捏许三多结实的胳膊,那肌肉硬邦邦的,是两个月高强度训练和某种更深层锤炼的结果,语气更柔了些:
“连长那人你还不知道?刀子嘴,豆腐心。他哪是光跟你,他是心挂着咱全连这摊新事儿。合成化,头一遭,他心提着呢。”
“可他就光跟着我转。”许三多眉头没松,执拗地纠正,
“炊事班练野战炊具他都没这么盯过。我去学习室改资料,他都能‘顺路’进来转三圈,脸还板着。”
史今被他这实诚劲逗得想笑,伸手揉了揉他短短的头发,把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揉得更乱,又笑着捋顺,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
“傻小子!咱这合成化是你牵头弄的,方案是你拿的,你是第一个趟路的。连长那是不放心吗?
他是……他是心里没底,自己那套用不上了,又拉不下脸问你,可不就得跟着你看?
跟着你,不过是想看着点,怕你遇着难处没人搭把手,真要是嫌你做得不好,他早直接开口骂了,哪会就杵那瞅着?”
许三多眨了眨眼,澄澈的眼睛里的迷茫散了点,却还是半信半疑:“真的?不是嫌我做得不好?”
“那可不!”史今用力点头,把自己那个掉了点瓷的搪瓷缸递过去,里面是晾好的凉白开,
“快喝口水。你这俩月的辛苦,班长看在眼里,连长也看在眼里。上周团里参谋来,连长背后还跟我说……”
史今压低了点声音,学着高城那股别扭劲,“‘许三多这小子,肚子里还真有点玩意儿,拆解得比教案还细。’你听听!”
他又拍了拍许三多的胳膊,语气笃定:
“他那臭脸,八成是跟自己较劲呢。觉着自己这连长快‘没用’了,气不顺。你别理他,该咋干还咋干。有班长在呢。”
这句“有班长在呢”,是承诺,是依靠,是无论许三多变成什么样,史今都会挡在他身前的那堵墙。
许三多接过缸子,咕咚喝了一大口。
温凉的水划过喉咙,似乎也带走了些许困惑。他看着史今温和坚定的眉眼,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憨厚,却莫名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嗯!听班长的。”
史今看着他笑开的脸,又伸手替他抹掉脸颊上一点风干的泥印子,轻嗔道:
“这就对了,咱三多做得好好的,不用瞎想。走,跟班长回连部,把下午的实操记录整理了,连长要是再过来晃悠,班长替你挡着。”
说着,他先起身,伸手拉了许三多一把,把他从石墩上拽起来,又顺手替他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两人并肩往连部走,许三多手里攥着训练手册,心里的疙瘩全消了,史今走在他身侧,时不时替他挡一下路过的兵扛着的装备。
两人并肩往连部走。
许三多心里那点疙瘩看似消了,可走了几步,他又揪住史今的胳膊肘,步子黏着,澄澈的眼睛看过来:“班长,你说连长真是因为……太闲了才跟我?”
史今被他缠得哭笑不得,胳膊被揪住,心里却软乎乎的,只好在连部门口停下,摆手道:
“哎哟我的三多哎,可不就是嘛!你之前给他那摞合成化指挥资料,他估计翻完了,没新鲜事了,可不就盯上你了?找点存在感。”这话半真半假,史今说得自己都有点想笑。
这话一出,许三多眼睛“唰”地亮了,满脸的震惊混着实打实的崇拜,嘴微张着,眉头也舒展开了:
“真的啊班长?那连长也太厉害了!合成化指挥的资料那么厚一摞,光我整理都花了快一周,他居然都看完了?连长就是连长,果然不一样!”
他攥着训练手册的手都紧了紧,一脸恍然大悟的模样,那股子崇拜都快从眼睛里溢出来了。
史今看着他这副模样,到了嘴边的“他哪是看完了,他连第一本都没翻几页”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好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昧着良心点头:
“那可不,咱连长啥人啊,那是天生的带兵的料,看资料那还不是小菜一碟。行了行了,别琢磨了,赶紧干活去。”
许三多这下彻底放下心,乐呵呵地应了,转身就扎进学习室,心里还琢磨着,连长这么厉害,那可得把合成化指挥的资料再整理细致点,好让连长看。
许三多重重点头,心头的疑虑似乎被这个“合理”的解释彻底打消,转身扎进学习室的背影都轻快了不少,心里还琢磨着:连长这么厉害,我得更努力才行,资料还得再完善些。
第657章 许三多,你可以啊
夜色深透,钢七连连部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高城歪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之前许三多整理的《合成化作战初步探讨》,眼皮打架,嘴里不耐烦地嘟囔:“这都写的啥玩意儿,云山雾罩……”
刚想趴下眯会儿,“砰”一声闷响,一大摞资料重重落在桌面上,震得搪瓷缸跳起,水洒了一片。
高城吓得一激灵,弹起来,手下意识摸向后腰,瞪着眼吼:
“许三多!你干什么玩意儿!想谋害连长啊?!” 声调拔高,带着熟悉的急躁。
许三多站在桌前,军姿挺拔,脸上是那种惯常的、认真的神情,眼神亮而平静。
他指了指那摞足有半米高的资料,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
“连长,这是我重新整理补充的合成化指挥实战资料。考虑到第二季度可能申请营连对抗演练,这些应该用得上。我看您之前那份比较简略,这是我最新整理好的,就给您送过来了。”
话语条理分明,甚至有点“汇报工作”的沉稳架势,完全不像个普通士兵。
高城目光扫过那堆“砖头”,眼角跳了跳,脸色从惊怒转到强装的严肃,喉结滚动一下,手指有点虚地戳了戳最上面一本:
“我……我知道!这还用你说?放那儿吧!”
他感觉许三多那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脸上,不闪不避,看得他浑身不自在,那感觉不像兵看连长,倒有点像……像团长偶尔瞥过来的、洞悉一切的眼神?
他甩掉这荒谬的念头,硬着头皮,习惯性地用拔高音调来掩饰心虚:“你……你小子都看完了?” 这话问出来,有点挑衅。
许三多眨了下眼,似乎有点不解连长为何问这个,但还是点头,语气没有任何波澜:“是,连长,我都看完了。”
高城眼睛瞪大了:“这么厚?全看了?什么时候看的?” 语气里满是不信。
“训练间隙,晚上休息时间。都看完了。” 许三多回答得简单干脆。
“全记住了?” 高城那股不服输的劲上来了,也带着点刁难,下巴一扬,
“那你背我听听!就从第一本开始!我看看你是不是真消化了!”
他心想这么复杂的战术理论,总能卡住你吧?
许三多面色依旧平静,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清了清嗓子,开口背诵,声音平稳,字句清晰,从绪论到基本原则,从火力配系到指挥节点协同,一气呵成,精准得像在复刻教材。
高城手忙脚乱地抓起第一本资料,对照着看,手指点着字行,眼睛越瞪越圆,嘴巴无意识地张着。
许三多的背诵不仅没错,甚至有些地方还加入了简明的注解,比原文更易理解。
“……基于此,连级合成突击群应遵循弹性编组、动态配属原则……”
许三多背到这里时,高城猛地抬头看他,脸上震惊混杂着难以置信,脱口而出:“许三多!你可以啊!”
这句“你可以啊”,少了往常的粗声大气,多了份被震住的复杂情绪。
许三多背诵声暂停,看向高城,眼神依旧清澈而沉稳,等待指示。
见高城只是瞪着他,便认真问:“连长,需要继续背第二本吗?” 那态度,纯粹是询问下一步工作,丝毫没有炫耀的意思。
高城看着他那张平静的、甚至有点“无辜”的脸,再看看桌上那半米高的“大山”,忽然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来。
他颓然往后一靠,瘫在椅背上,双手捂住脸,从指缝里憋出声音:“行啦行啦!别背了……你这脑子……真是……”
他放下手,脸上表情精彩纷呈,懊恼、无奈、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佩服,最终化成一脸“我认栽”的郁闷,挥挥手,语气都蔫了,
“赶紧回去休息!我……我得看‘资料’了!” 最后两个字,说得有点咬牙切齿。
许三多见状,立刻挺胸立正,敬了一个标准利落的军礼:“是!连长!您先看,有不明白的随时叫我。” 说完,转身,步伐稳健地离开,带上了门。
连部里安静下来。
高城瞪着那堆资料,半天没动。
半晌,他才用指尖戳了戳封面,对着空气,像是抱怨,又像是自言自语,嘟囔声里带着浓重的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许三多啊许三多……你个孬兵……现在成了精了……你这是给我上夹板啊……纯粹地狱式的折磨!”
他长长叹了口气,像是要把所有郁闷都吐出去,然后,还是认命地、带着点不甘愿的神情,翻开了最上面那本资料的扉页。
只是那翻书的动作,比起往常的粗豪,多了点小心翼翼的郑重。
灯光下,他的眉头渐渐拧起,沉浸在那些陌生的术语和图表中,偶尔低声咒骂一句,偶尔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窗外,夜色正浓。钢七连的营区安静下来,只有连长办公室的灯,亮了很久。
许三多从连部出来,脚底下像安了弹簧,连步子都带着点轻快的颠儿。
刚拐过红砖廊柱,就见史今背靠着墙,军帽檐压得有些低,手里捧着的搪瓷缸还冒着丝缕白气。
“班长?”许三多有些意外,脚步顿了顿,声音明显拔高。
史今听见声音,抬起头,脸上立刻漾开那惯常的、温软的笑意。
他没答话,先上前两步,伸手极自然地替他掸了掸作训服肩头蹭上的一点墨渍——大概是刚才在连长桌上放资料时沾到的。
然后把手里温热的搪瓷缸塞进许三多手里,语气柔和得像傍晚掠过操场边的风:“等着你呢。咋才出来?跟连长说啥了,看你这高兴劲儿。”
缸子里是温温的蜂蜜水,甜丝丝的暖意顺着指尖一路熨帖到心里。
许三多捧起来喝了一大口,眉眼弯弯的,那股实诚的欢喜透亮透亮地映在眼底:
“班长,我把整理好的合成化指挥资料全给连长送过去了。连长收下了,说他会看。” 他
顿了顿,想起高城那复杂的神色,又补充道,声音里带着点小小的、毫不掩饰的得意:“连长还考我呢,让我背第一本,我背完了,连长说‘许三多,你可以啊!’”
第658章 我教他
许三多说着,又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带着点分享秘密的认真:
“不过班长,我觉得连长好像……之前没怎么看那些基础资料,我问他的时候,他开头还有点结巴呢。但没事,我跟连长说了,他要是有看不懂、琢磨不透的地方,随时喊我,我教他!”
史今听着,嘴角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赶紧借着抬手揉许三多头发的动作掩饰过去,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替高城捏把汗。
他抬手,习惯性地揉了揉许三多有些汗湿的短发,把他额前那几缕不听话的头发揉得更乱,又用手指细细捋顺,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你呀……”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的纵容,“真是个活宝。这话也就你敢跟连长说,还‘教他’?就不怕连长脸上挂不住,回头找个由头收拾你,让你跑圈跑到吐?”
许三多眨了眨那双澄澈得过分的眼睛,捧着搪瓷缸,微微歪头,脸上是真切的疑惑:
“收拾我干啥?我这是帮连长啊。班长,你不是说连长最近太闲了才老跟着我转吗?现在有这么多专业资料看,他就不闲了,多好。”
他想起史今之前的说辞,觉得逻辑十分自洽,点点头肯定了自己的想法:
“而且,咱们第二季度要申请实战演练,连长是指挥员,这些资料必须吃透。
我整理的这套东西,从基础理论到连级战术推演,再到各兵种协同的时空节点计算、不同地形下的通信冗余方案、后勤伴随保障的弹性配置……
都是紧扣咱们连现有装备和人员特点写的,比团里发的那套通用教案更贴肉。连长看明白了,指挥起来心里才真有底。我这不叫添乱,这叫……做有意义的事。”
史今被他这番逻辑自洽、无比真诚的话给彻底噎住了,心里那点想为高城“挽尊”的说辞都显得苍白。
他又不能直说“连长那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其实被你这一摞资料压得喘不过气”,只好伸手捏了捏许三多温热的脸颊,轻嗔道:
“是是是,你说得都对。咱三多现在本事大了,心里装着全连,还知道给连长‘找’这么有意义的活干,真‘贴心’。” 这“贴心”二字,说得颇有深意,可惜许三多没听出来。
他揽住许三多的肩膀,带着他往宿舍方向走,脚步放得不快,声音也压得低低的,带着哄劝的意味:
“行了,我的小祖宗,咱别在这琢磨连长了。我估摸着,连长这会儿正跟那堆资料大眼瞪小眼呢,
你就发发善心,别再去添……别再去‘关心’他了。
赶紧回宿舍躺下,眼睛都熬红了,这合成化资料又不是一天就能啃完的。”
许三多顺从地跟着走,却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连部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一脸认真:
“班长,那我明天早点起来,去问问连长看得咋样了。要是有哪里卡住了,我早点过去给他讲讲,这样不耽误白天训练,连长也能省点脑子,多睡会儿。”
“哎哟喂!”史今听了差点一个趔趄,哭笑不得地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敲了敲许三多的脑门,
“你可饶了连长吧!他那脾气,你还不知道?
钢七连谁的面子都能掉,就他高城的不能掉!你这一大早去问,不是摆明了说他看得慢、看不懂吗?
听班长的,让他自己琢磨,琢磨透了,那是他的本事;真遇到坎了,他自然会拉下脸来问你。
你现在去,那是火上浇油,他指定没好气,说不定真罚你跑圈。听话,先把自己顾好。”
许三多摸了摸被敲的脑门,觉得班长说得似乎有道理。连长确实好面子。“嗯,听班长的。”
他点点头,随即又泛起新的担忧,
“不过班长,那……要是连长一直不问呢?实战演练申请时间可不等人。
那资料真的很厚,我整理的时候,光是理清各兵种协同的数据链时序和火力覆盖的空白区,就花了三四天。连长……真的能看完吗?要不要我把重点再摘出来,做个更薄的精华版?”
史今低头,看着许三多那双在夜色里依然澄澈见底、盛满纯粹关切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心思纯得像山泉水,所有的绕弯和复杂到了他这里,都变成了直来直去的“有意义”和“帮忙”。
他抬手替许三多挡开一根低垂的槐树枝,语气笃定,仿佛在陈述真理:
“能!咱连长是谁?钢七连的尖刀刀尖!
这点资料,就算真是座山,他也能把它啃碎了咽下去!
就是得费点功夫,耗点灯油。你现在要做的,就是赶紧回去,闭眼,睡觉。不然明天训练没精神,连长更有理由说道你了。”
他看着许三多依旧有些纠结的表情,放软了声音:
“三多啊,‘日子得一点一点过,问题得一点一点解决’。
现在啊,这资料就像是连长的‘腹部绕杠’,你得给他点时间,让他自己‘悠’起来。
你放心,连长那人,真要认准一件事,钻进去比谁都快。等他‘悠’上了道,你再在旁边递递水、擦擦汗,那才叫雪中送炭,明白不?”
许三多听着班长温柔的话语,看着他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关怀,心里的那点急切慢慢平复下来。
他重重点头,眼神重新变得清澈坚定:“嗯!班长,我明白了。我不去催连长,我等他自己‘悠’起来。但是……”
他抿了抿嘴,小虎牙露出来一点,
“我还是要准备好,万一连长需要我递水擦汗呢?我得把资料吃得再透一点,把可能遇到的问题想得再全一点。”
“这就对喽!”史今笑起来,使劲揉了揉他的脑袋,“这才是咱七连的兵!走,回去睡觉,养足精神,才能更好地‘准备’嘛!”
第659章 再出试卷
两人并肩走在夜色笼罩的营区路上,许三多捧着温热的蜂蜜水,小口小口喝着,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史今走在他外侧,不动声色地替他挡着夜里稍凉的微风,目光时不时落在他依然带着少年气的侧脸上,心中感慨万千。
这个曾经懵懂甚至有些怯懦的兵,如今身体里仿佛蕴含着深不可测的能量与智慧,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从容,那份对专业领域精深又独到的见解,时常让史今感到惊讶,甚至有一丝敬畏。
但无论许三多变得多么“厉害”,在他眼里,始终是那个需要他引导着、疼惜着的“三多”。
而许三多,感受着班长无声的呵护,心里格外安宁。
在班长身边,他无需掩饰那份历经两世沉淀下来的冷静与专业,也无需隐藏内心深处依然保留的、属于许三多的那份纯粹与赤诚。
他知道,班长懂他,信他,也会一直这样护着他。
这就够了。
连部窗口透出的灯光,将高城埋头苦读的身影隐约投在窗帘上。
史今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轻轻推着许三多加快了脚步。
夜色温柔,前路可期。钢七连的合成化之路,就在这灯火、蜂蜜水、揉乱的头发和无声的守护中,悄然铺展。
而那个被“知识大山”暂时“镇压”的连长,和他那个“轴”得可爱又可怕的天才兵,他们的故事,显然才刚刚开始
几天后,三班学习室。
傍晚的文化课考核时间,室内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压抑的轻咳。
史今搬了张椅子坐在讲台旁,目光温和而认真地扫过台下每一个埋头苦思的兵。
他的余光很快捕捉到靠窗那个熟悉的身影——许三多面前摊着考核卷子,
手里捏着的却是另外几张白纸,正眉头微蹙,指尖时而疾书,时而停顿圈划,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副专注的样子,比做考核题还要投入。
史今心里一动,轻手轻脚地起身,踱步过去,俯下身,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带着笑意:
“三多啊,卷子做完了?能给班长看看,你这是又在捣鼓什么‘有意义的事’呢?”
许三多闻声抬头,见是史今,脸上立刻漾开那种毫无保留的、憨厚而明亮的笑容。
他把那几张写满字的白纸往史今面前推了推,指尖点着上面一行行清晰的问题:“班长,我在出题。合成化指挥的实战应用题。”
史今接过纸,快速扫了几眼,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上面的题目,诸如“在复杂电磁干扰环境下,如何重组简易通讯网络维持连排协同?”
“连属突击分队突入敌方支撑点后,如何实时调整后方炮兵及直瞄火力支援时序,避免误伤并扩大战果?”……
不仅涉及指挥流程,更深入到极端条件下的临机处置和跨兵种细节协调,其深度和针对性,与之前发给各班班长的班排协同基础题截然不同。
“三多,”史今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
“你早先不是说,班级是合成化最小的骨头架子,要把骨头接顺了才行吗?
给班排长的题都是接骨用的。你这纸上写的,这……这已经是动筋脉、连气血的活了,难度不是一个层面啊。你这是给谁准备的?”不会吧!
许三多眨了眨眼,语气理所当然,又透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沉稳:
“班长,这不是给班排长的。这是给连长做的。连长看完那些资料,总得检验一下是不是真消化了,是不是能把纸上的东西,变成脑子里的指挥思路。光看不行,得练,做题就是纸上练兵。”
“给连长的?!”史今心头一跳,手一抖,纸张哗啦轻响。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左右飞快瞟了一眼,见大多数兵还沉浸在自己的考题里,才稍微松了口气,但心脏还在扑通扑通急跳。
他伸手,不是捂许三多的嘴,而是轻轻握住了他拿着笔的手腕,力道带着点急促:“我的小祖宗哎,你……你怎么又琢磨上这个了?”
他凑近许三多,声音压得极低,语速却快,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和无奈:
“你就没觉着,这半个月,连长那火气,噌噌见长?
训起人来,嗓门震得房梁都掉灰!
炊事班老洪多老实一人,就因为蒸的馒头碱大了点,愣是被连长杵在厨房门口训了十分钟,说‘钢七连的馒头都得有钢七连的硬气,不是让你蒸砖头’!你以为为啥?”
许三多被史今这罕见的紧张情绪感染,也小声问:“班长,是不是……别的连又说咱风凉话了?说咱们合成化练得花里胡哨,不见实效?”
史今刚要说话,斜刺里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带着明显不悦的冷哼。
两人抬头,只见伍六一不知何时已经抱着胳膊,站在了他们桌旁。
他脸色板着,眼神先是扫过史今握着许三多手腕的手,然后落在史今脸上,语气硬邦邦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几桌的人听清:
“史班长,这还考着试呢。您这心,是不是全系在咱们三多一个人身上了?
三班这么多兵,卷子做得眉头打结的、咬笔杆子的,也没见您过去弯个腰、问一句。
咋的,就许三多金贵,需要开小灶?
咱这监考,还能不能有点公平了?”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池塘。
甘小宁第一个憋不住,偷偷抬起眼皮往这边瞄,嘴角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翘,还用胳膊肘轻轻撞了一下旁边的白铁军。
白铁军低着头,肩膀却可疑地一耸一耸,显然在拼命憋笑。
王宇笔尖停在卷子上,脖子虽然没动,但耳朵明显支棱着。
一时间,学习室里那沙沙的答题声稀疏了不少,一种看热闹的、压抑的骚动在空气中弥漫。
史今闻言,回头看了伍六一一眼,眼神里有点责备,但更多的是对老战友这种“酸劲儿”的了然。
他没松开许三多的手腕,反而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安抚,然后才对伍六一说:
“六一,三多在整理合成化的一些后续思路,我问问情况。你盯好其他人。” 这话不软不硬,却坐实了“偏心”。
第660章 许三多
伍六一眉毛一竖,火气更旺,但他没再对着史今发作,而是猛地转头,虎目圆睁,扫向那些偷瞄的兵,嗓门骤然拔高,炸雷般吼道:
“都看什么看?!脖子伸得比跑道还长!赶紧低头做你们的卷子!我告诉你们,今天这文化考核,谁要是不及格,等下别走!
五公里越野热身,四百米障碍加练三遍,我亲自掐表!谁要是觉得看热闹比考核重要,我现在就陪他去操场‘热闹热闹’!”
这一吼,威力十足。
甘小宁脑袋瞬间埋进臂弯,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
白铁军猛地一吸鼻子,再不敢偷笑,抓耳挠腮地开始验算;
王宇和其他兵也立刻正襟危坐,重新投入到题海中,而且比之前更加卖力,沙沙声瞬间变得密集而急促,谁也不想课后被伍六一这尊“黑脸神”单独照顾。
伍六一震慑完众人,又冷冷地瞥了史今和许三多一眼,尤其是史今那依旧护着许三多的姿态,让他鼻腔里又哼了一声,
才抱着胳膊,迈着重重的步子走回讲台附近,像尊门神一样杵在那里,继续监视考场,只是那嘴角,始终微微下撇着。
史今这才转回头,重新俯身,这回几乎是贴着许三多的耳朵,声音低得只剩气音,带着十足的无奈:
“三多啊,班长跟你说实话,连长这半个月火气大,跟别的连屁关系没有!全是让你那半米高的‘知识山’给压的,急的!
他那个人,要强要脸,资料没啃完,心里憋着火,又没法朝你发——因为你是为了连队好。
结果你可好,资料山还没搬完,又挖出个‘试题河’等着他!这要是让他知道,你连考他的题都出好了,他那脸往哪儿搁?火气不得把房顶掀了?”
许三多听着,眉头微微蹙起,但眼神依然清澈而坚持:
“班长,做有意义的事,就得做彻底。连长看懂理论是一步,能灵活运用是另一步。
出这些题,就是帮他把书上的字,变成战场上能用的招。这是为了连长好,更是为了咱们钢七连在实战演练里不吃亏。”
史今被他这“轴”得无比正确的道理弄得彻底没辙,看着许三多认真到近乎执拗的眼神,他知道,跟这孩子讲人情世故、面子工程,根本是对牛弹琴。
他叹了口气,松开许三多的手腕,转而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哄劝的意味:
“班长知道你是好心,是好意。可这事,咱得讲个方法。这样,这些题,你先收好,别让任何人看见,尤其是六一。
等连长把那堆资料啃得差不多了,你感觉他有点底气了,再找个合适的机会,比如讨论演练方案的时候,不经意的、用请教的口吻,把这些难题‘抛’出来,跟他一起琢磨。
这样,面子上是讨论,里子里是帮他巩固,行不?算班长求你了,别直接拿试题去考连长,啊?”
许三多看着史今近乎恳求的温柔眼神,抿了抿嘴唇。
他想起前世在老A,队长袁朗也总是用各种方法“敲打”他们,但从来都是把他们当成能独立思考、解决问题的队员。
现在他对连长,似乎也是这种心态,希望连长能变得更强。但班长的话也有道理,连长毕竟和队长不同,他更……好面子。
“嗯,我听班长的。”许三多终于点了点头,小心地将那几张试题纸对折,再对折,塞进作训服内侧的口袋,轻轻按了按。
“我等连长主动找我,或者……我找个演练上的难题,去请教连长,顺便把这些点带出来。”
史今长长舒了一口气,像是打了一场艰难的仗,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又忍不住揉了揉许三多的头发:“这就对了。你这孩子,轴是轴,可轴得让人心疼,轴得……都是正地方。”
许三多这份韧劲里,沉淀了更多令人惊讶的沉稳和智慧,让他这当班长的,骄傲又感慨。
他直起身,准备回讲台,走了两步又回头,冲许三多眨了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
“考完试,班长去炊事班,给你留两个最软乎的白面馒头,夹上老洪秘制的酱菜,补补你这几天熬干的脑子。”
许三多看着班长温暖的笑容,心里那点因为不能立刻“帮助”连长而产生的微小遗憾也消散了,回了一个带着小虎牙的、憨厚而明亮的笑。
史今回到讲台边,伍六一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桌上自己那个搪瓷缸,往史今那边推了推。
缸子里的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许三多低下头,重新看向自己的考核卷,但笔尖却没有落在题目上。
他翻开草稿纸,在角落无人注意的地方,用细细的笔尖,画了一个小小的、方方正正的“试题册”图案,然后在旁边,
笨拙却认真地勾勒了一个简笔头像——头发有点竖,眉头习惯性皱着,嘴巴抿成一条线,一看就脾气不太好的样子。
画完,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偷偷地、坚定地,在头像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对勾。
他心里默默想着:连长,资料要看完,题也要会做。钢七连的刀尖,不能卷刃。我会慢慢帮你的,用你能接受的方式。
窗外的夕阳余晖透过玻璃,在许三多的草稿纸上投下一小片温暖的光斑。学习室里,沙沙的书写声依旧绵密,如同无数颗年轻而积极的心脏在搏动。
在这片声响中,有考核的紧张,有成长的烦恼,有兄弟间别扭的关怀,也有一种悄然滋生的、更为深厚的力量和期待,正在钢七连的土壤里,扎实地生根发芽。
高城攥着那半米高的合成化资料,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脸上却努力绷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得意神情。
他大步流星走到连部门口,中气十足地朝楼道里吼了一嗓子:
“许三多!许三多!给老子滚到连部来!” 那声音洪亮如钟,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的权威,仿佛不是要请教问题,而是要宣布什么重大胜利。
第661章 交流
许三多正在学习室门口,蹲在地上用树枝给甘小宁画协同阵型的示意图,闻声立刻起身,拍了拍作训裤上的尘土,小跑着来到连部门口,挺胸抬头:“报告连长!许三多到!”
“进来!”高城一把将他拽进屋,反手“哐”一声关上门,力道带起的风拂动了许三多的衣领。
他几步绕到办公桌后,将那摞厚重的资料“砰”地顿在桌上,叉着腰,下巴微微扬起,眼神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虚张声势:“许三多,站好了!你小子最近风头挺盛啊,资料整得跟百科全书似的。”
许三多站得笔直如枪,眼神清澈地望着高城,语气平和:
“连长,资料是为基础打好,也是为了实战演练少走弯路。您找我来,是资料看完了,有哪里需要讨论吗?”
“讨论?”高城嗤笑一声,用手指点了点那摞资料,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游刃有余,
“许三多,你以为你连长我这军校是白读的?就你这点合成化的东西,我翻了两晚上,早就吃透了!什么统一指挥、灵活协同,核心不就那么回事?在我高城眼里,它就不是个事儿!”
他说得掷地有声,指尖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资料封面上一个细微的折角——那是他昨夜苦思时留下的痕迹。
许三多眨了眨眼,脸上没有得意,只有一如既往的认真:
“连长能这么快掌握核心,很厉害。做有意义的事,就得抓到根本。 那您找我,是想考考我,还是有一些深化应用或者极端情况下的处置想交流一下?”
他的用词已经不经意间跳出了普通士兵的范畴,“深化应用”、“极端情况处置”,带着明显的专业军官讨论问题的色彩。
高城被他这平静而专业的反问噎了一下,准备好的“考倒你”的架势有点松动。
他赶紧稳住心神,决不能在下属面前露怯,尤其这个下属还是许三多。
“交流?老子用不着跟你交流!今儿就是考你!”他提高声调,试图找回主动权,
“你不是能耐吗?资料是你整的,题也是你出的,现在连长我就随便从这资料里抽几个问题,你要是答不上来,或者答得不全,五公里越野加抄写,让你长长记性,别以为搞出点东西就能翘尾巴!”
许三多点了点头,神情甚至有点期待:
“行,连长,您问。资料里的内容我都反复推敲过,也结合了一些……以往见过的案例,尽量确保不出错。”
高城看他这副稳如泰山的模样,心里更没底了,赶紧翻开资料,找了个他自认为记得很牢、又有点技术含量的问题:
“听好了!合成化连队指挥,在接敌初期,火力单元与侦察单元的信息交互,最关键要避免什么误区?” 这是他昨晚重点标记的地方,还特意多看了两遍。
许三多几乎是不假思索,语速平稳:
“接敌初期,最关键要避免‘信息过载’和‘信息迟滞’并存。
火力单元需要的是经侦察单元初步筛选、带有优先级标识的实时目标信息,而不是原始数据堆砌;
侦察单元则需明确指挥员此刻的火力支援重点和节奏预期。
资料第七章第二节,第45页,我用红笔标注了流程图,说明了如何通过预设代码和简报文缩短决策链。连长,您看的是这一部分吗?”
他不仅回答了问题,还精准定位到了资料的详细出处和批注,甚至点出了“决策链”这样的专业术语。
高城手一抖,连忙把资料翻到第七章,找到第45页,果然看到许三多用红笔画出的清晰流程图和旁边的注释,比他记忆中的要细致得多。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强撑着:
“我……我当然看的是这部分!流程图嘛,一目了然!我就是看看你是不是真理解了,不是光会背!嗯……回答得还行。”
他赶紧翻页,想找个更刁钻的,
“那……合成化训练中,老旧通讯器材与新式指挥系统兼容,最大的瓶颈是什么?怎么解决?”
这个问题涉及具体技术细节,他觉得许三多未必能说得那么透。
许三多略微沉吟,像是在回忆具体的参数和方案:
“瓶颈主要是数据接口协议不统一和抗干扰能力代差。
解决思路分硬件和软件两方面:硬件上,可以加装简易协议转换模块,成本不高,
咱们团修理所就能做;软件上,也就是操作上,需要制定两套通讯守则,一套用于新系统正常时,一套用于备用或兼容模式,
关键是在训练中让所有人员熟练掌握切换时机和识别要领。这个在资料附录的装备适配方案里有三页详细说明,包括转换模块的电路简图和守则范本。
连长,您昨天不是还打电话问团里技术股关于接口的事情吗?他们给的答复和我资料里写的解决方案核心思路是一致的。”
他不仅说出了瓶颈和解决方案,甚至提到了具体实施层面(修理所)、成本,还准确关联了高城私下寻求帮助的行为。
高城这下脸真的有点红了,他确实打了那个电话,而且技术股的说法和许三多附录里的内容大同小异!“你……你小子耳朵还挺灵!”
他有些恼羞,但更多的是震惊,许三多连这种技术细节和外部沟通都考虑并记录在案了?
“我那是……那是核实!看看你写的东西靠不靠谱!看来……还算靠谱。” 他嘴硬着,气势却明显弱了一截。
“资料里的每一个字,我都核对过,觉得有意义才写上去。”
许三多认真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最基本的事实。“连长,您要是觉得这些细节有用,咱们可以尽快安排修理所尝试制作转换模块,在下次合练中实测。”
高城被他不依不饶推进事情的劲头弄得有点头疼,也更看清了两人在“掌握”这个词上的差距。他哪里是“考”许三多,简直是被对方用扎实到可怕的专业知识和周详的实务准备“反考”了。
他烦躁地挥挥手:“模块的事……再说!我现在问你个指挥上的问题,别给我扯那些电路图!”
他必须回到自己更熟悉的领域,“假如,合成化演练中,突击分队突入后与后方火力支援失去联系,而敌方反扑势头很猛,你这个指挥员,瞬间怎么决断?我要听具体的,不是书上那些原则!”
第662章 连长卷
这是一个典型的临机处置考题,考验指挥员的经验、魄力和对战场的瞬间理解。高城盯着许三多,想看看这个理论上似乎无所不知的兵,到底有没有真正的指挥思维。
许三多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这个问题触动了某个熟悉的开关。
他语速依然平稳,但内容却带上了清晰的战术层次:
“首先,这不是‘假如’,在老……在以往很多近似实战环境下,通讯临时中断是大概率事件。
指挥员瞬间判断需基于失联前的最后态势:如果突击分队已达成初步突破,占据有利点位,则立即启用预案中约定的简易视觉信号(如信号弹、烟雾标识),
命令所有可观察到的后方火力,向突击分队前方及两翼可能的敌反扑路线进行压制性拦阻射击,同时命令预备队前出,沿突击分队打开的通道快速接应,巩固突破口。
如果突击分队陷入胶着或不利,则后方火力应按照失联前最后接收的指令或预设的掩护计划,
继续对敌前沿及纵深要点进行覆盖,为突击分队争取调整或脱身时间,同时指挥员必须立即派遣通讯修复小组或预备指挥节点前出,优先级高于一切。”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高城微微睁大的眼睛,补充道:
“这其中的关键,一是指挥员和所有单元必须对‘失联预案’烂熟于心;
二是平时训练要设置足够的无通讯协同科目;
三是指挥员本人要对战场态势有持续预判,不能等到失联才想怎么办。
资料里关于‘极端条件下指挥延续’有一整个章节,里面模拟了七种通讯受损场景及处置流程。
连长,您觉得这个思路,对咱们连的实战演练准备,有意义吗?”
高城彻底沉默了。
他刚才那个问题,多少带着点为难和找回场子的心思,可许三多的回答,不仅超出了“答题”范畴,简直是一份简明扼要的应急处置指南,层次清晰,考虑周全,
甚至包含了“持续预判”这种需要相当经验才能深刻理解的指挥素养。这根本不是一个新兵能有的思维,甚至很多资深连长也未必能瞬间梳理得如此条理分明。
他张了张嘴,想挑点毛病,却发现无从挑起。
许三多说的句句在理,句句都是为了打好仗,为了钢七连好。
他喉咙里哽了一下,那股师长公子的骄傲和连长的面子,在对方纯粹而强大的专业能力面前,被冲得七零八落。
最后,他只能有些干巴巴地、带着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说:“……有意义。当然有意义。” 这话说得,远没有刚才进门时那般气吞山河了。
许三多脸上露出那种标志性的、略带憨厚却无比明亮的笑容:
“那连长,咱们接下来是不是可以重点推演一下这些极端情况?还有我出的那些试题,里面也有类似的应用题,正好可以结合预案一起琢磨。”
高城看着他那双清澈见底、此刻却仿佛深不见底的眼睛,再瞅瞅桌上那半米高的资料和旁边露出一角的试题,忽然觉得肩膀上的担子沉了不少,但某种跃跃欲试的挑战感,也悄然滋生。
他抹了把脸,努力让语气恢复往日的粗豪,却少了几分虚张声势,多了点认栽般的无奈和潜藏的重视:
“行……行!你小子,这是给老子上了套了!试题拿来!还有,把你刚才说的那个‘失联预案七场景’,单独给我列个要点!老子倒要看看,你这脑袋里到底还装了多少东西!”
“是!连长!”许三多利落地敬礼,眼神明亮。他知道,连长这关,算是以这种方式初步通过了。接下来的路,还长,但至少,方向一致了。
夜色如墨,钢七连连部的灯光却依旧白亮得有些刺眼,在寂静的营区里划出一方独立的天地。
窗玻璃上挂着沙粒,灯光隐约映出高城瘫坐在椅子上的身影。
他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无意识地在指间转着,目光死死盯着桌上那本史今刚刚送来的、还带着油墨清香的试题册,眉头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疙瘩,脸拉得比战术地图还长。
那试题册足有他两个巴掌厚,牛皮纸封皮上是许三多那手标志性的、娟秀工整到近乎刻板的字迹:“合成化连级指挥专向研习试题(指挥员卷)”。
翻开里面,题目密密麻麻,题型从基础概念填空到复杂战术想定作业一应俱全,更“过分”的是,几乎每道题旁边的空白处,
都用更小的字体标注了“此题关联资料第七章第三节”、“想定背景参考附录三‘河谷地带遭遇战’案例”、“易错点:注意与老式步炮协同区分”……
简直是把“贴心辅导”和“无情碾压”结合到了极致。
高城看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后槽牙都有些发酸。
他烦躁地把铅笔扔在桌上,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却没点,只是用牙齿无意识地磨着过滤嘴,心里那股邪火混着无力感蹭蹭往上冒。
白天跟许三多“交锋”败下阵来的窘迫还没完全散去,晚上这更厚的试题又来了,简直是车轮战。
“孬兵许三多……”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存心要把老子架在火上烤是吧?显你能耐……”
“嘀咕什么呢?跟这试题有仇啊?”
指导员洪兴国端着一缸子冒着热气的茶水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高城那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和桌上醒目的试题册。
他走过去,拿起试题翻了翻,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和赞许,随即转头看向高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印得挺清楚。还有备份吗?给我也来一份。指挥员卷,正好,我也得系统学学,不能光让兵们冲在前面,咱们当家的反倒成了短板。”
高城闻言,猛地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洪兴国,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
“老洪,你……你没毛病吧?这玩意儿你看不清吗?比师里参谋集训的想定作业还刁钻!我啃那些资料都快把脑浆子熬干了,你还要往上凑?找罪受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第663章 拉倒车
洪兴国没接他的话茬,只是把温热的茶缸子塞到高城手里,顺势把他嘴上那支没点的烟拿下来,放回烟盒。
他在高城对面的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轻松神色收敛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严肃:
“老高,你先别急,也别嫌烦。我问你,当初咱们点头让许三多牵头搞这个连级合成化试点,你拍着桌子说‘钢七连要么不干,要干就干到最好’,这话,还算数不?”
高城被问得一怔,捧着热茶缸子,底气有些不足:“当然算数!我高城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算数就好。”洪兴国点点头,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那你看看现在,全连上下,从班长到新兵,有一个算一个,谁不是铆足了劲跟着许三多制定的计划在拼?
白天练协同磨战术,晚上啃教材记要点,学习室的灯哪天不是亮到后半夜?
这股子劲头,你我都看在眼里。可咱们呢?”
他指了指高城,又指指自己,
“咱们这两个当家的,一个对着试题愁眉苦脸想打退堂鼓,另一个……说实在的,我也没比你强多少,很多新东西也是一知半解。
老高,底下的人在拼命向前拱,咱们这车头要是先泄了气,甚至成了阻力,这叫什么?
这叫拉全连的倒车!钢七连的旗,还能打得出去吗?”
高城被这番话刺得脸上有些发烫,他烦躁地挠了挠后脑勺,那股军长公子的傲气和连长的面子让他还想辩驳几句,但洪兴国说的句句在理,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闷声道:
“我不是想拉倒车……我就是……就是觉得憋屈!他许三多一个兵,才多大?
肚子里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又是理论又是实操,弄得比军校教官还门儿清!
我这个连长……反而像个学生,还得让他出题考我!这传出去,我高城的脸……”
“脸?老高,你现在还只想着脸?”
洪兴国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些,又迅速压下,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门,确定走廊无人,才转回头,语气带着罕见的严厉和痛心,
“走,我带你去看点东西,看完你再想想,什么脸面,什么憋屈,到底值不值当!”
高城被洪兴国这态度弄得一愣,下意识地站起身。
洪兴国拉着他,两人悄无声息地走出连部,融入营区沉沉的夜色里。
草原的夜风刮在脸上生疼,高城满心疑惑,跟着洪兴国尽可能放轻脚步,来到营房的三楼——那是专门给草原五班准备的宿舍,许三多一直单独住在这里。
洪兴国在高城疑惑的目光中,示意他噤声,然后极其轻微地,将虚掩的门推开一道细细的缝隙,用手指了指里面。
高城凑近门缝,借着屋里唯一一盏低瓦数台灯发出的昏黄光线望去。
只见许三多坐在一张旧书桌前,背脊挺得笔直如松,正全神贯注地伏案疾书。
他左手压着一本翻开的、砖头般厚的大部头——《合成作战理论概要》(军事科学院编),右手握笔,在一个厚厚的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时而停顿,蹙眉思索,时而恍然大悟般点头,继续书写。
书桌的一侧,整齐地码放着《外军步兵分队战术研究》、《信息化条件下局部战争案例分析》、《通讯装备原理与抗干扰》等书籍,每一本都夹着大量的自制书签,书页边缘密密麻麻写满了细小的批注。
桌角,还有一摞写满的笔记本,最上面一本封皮上写着“合成化训练疑难点及推演记录(第三册)”。
台灯的光晕笼罩着他专注的侧脸,在寒冷的冬夜里,那身影显得单薄,却又透着一股磐石般的定力。
高城下意识抬腕看表:23:47。
早就过了熄灯就寝时间。一股火气夹杂着心疼猛地冲上头顶,他眉毛一竖,身体前倾就要推门进去——“这臭小子!不要命了!明天还要高强度训练……”
话没出口,嘴就被洪兴国死死捂住了。
洪兴国用力把他拖离门口,直到走廊拐角才松手,压低声音,语气急促:“你喊什么!想把全连都吵醒,让大家看看连长因为兵熬夜学习而发火?”
高城挣开,喘着粗气,眼睛还瞪着那扇门,压着嗓子:“到点就该睡觉!纪律就是纪律!他这么熬,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合成化再重要,也不能……”
“不能什么?”洪兴国打断他,声音低沉却有力,“老高,你只看见他今天在熬夜,你看见他那屋里靠墙立着的三个大书柜了吗?”
高城一愣,回忆刚才惊鸿一瞥的画面,点了点头:“看见了,塞得满满当当,都是书和资料。”
“那些书,”洪兴国一字一句地说,
“史今前两天帮他去团部图书馆还书时顺便看了,除了少数团里下发的教材,绝大部分,都是许三多自己从旧书市场、甚至托后勤从大城市买回来的!军事理论、战史战例、装备技术,什么都有。
史今说,随便抽出一本,里面都是勾画批注,笔记本记了不知道多少本!
你以为他那些让人眼前一亮的想法、那些细致到极点的预案、还有考得你头皮发麻的知识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都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啃出来的,一夜一夜熬出来的!”
高城的呼吸滞了一下,脸上的怒色慢慢被一种复杂的震惊取代。
三个月?
不,可能更早,从他在草原五班,甚至更早的时候……这个看起来有些执拗的兵,就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以一种近乎笨拙和残酷的方式,疯狂地汲取着一切能学到的知识。
洪兴国观察着他的神色变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拉着高城走到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哨兵模糊的身影,语气变得深重起来:
“老高,咱们认识这么多年,有些话,我今天必须跟你挑明了说。我不信你没感觉,这几年,部队的风向早变了。
报纸上天天喊‘科技强军’,‘质量建军’,集团军搞的那些新装备试点、合成营摸索,意味着什么,你比我这个搞政工的更清楚吧?”
第664章 变革
高城沉默着,嘴唇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沉重的字眼:“……变革。”
“对,变革。”洪兴国转过身,面对高城,眼神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锐利,
“而且是前所未有的、脱胎换骨的变革。这变革背后是什么?
是精简,是优化,是……裁军。”
他吐出的这个词,在寒冷的空气中仿佛有了重量。
“我不是危言耸听,老高。”洪兴国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源自农村背景的、对底层士兵命运的深切共情,
“你我都知道,咱们钢七连的兵,大多数是农村来的好小伙子,朴实,肯干,能吃苦,
可他们……没什么高学历,也没什么能拿出手的民用技术。
在部队,他们是好兵,是尖子
。可一旦……一旦这变革的浪潮真的拍下来,他们退伍转业回到地方,能干什么?
种地?打工?他们最好的年华都给了部队,给了这身军装啊!”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住胸中的激荡:
“现在,许三多拼了命带回来的,不仅仅是合成化训练的方法,更是给了咱们钢七连,给了这些兵,一个可能抓住未来、不被淘汰的机会!
一个在变革中站稳脚跟、甚至成为标杆的机会!
全连的兵都在拼命,因为他们可能比我们更早、更真切地嗅到了危机,也看到了希望!
他们是在为自己,为钢七连的未来搏命!”
洪兴国抓住高城的胳膊,力道很大:
“这个时候,老高,我们这两个带头的,没有任何理由,更没有资格后退!‘不抛弃,不放弃’,这六个字,不是喊在嘴上的口号!
是要咱们用实际行动,带着所有的兵,一起趟出一条生路来!
许三多一个兵,尚且能为了这个‘不抛弃,不放弃’拼到这种地步,
我们呢?
我们这些被他们叫做‘连长’、‘指导员’的人,如果因为自己的那点面子、那点畏难情绪,
就拖了后腿,耽误了全连这百十号人可能最好的、甚至是唯一的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老高,咱们这辈子,心里能过得去吗?!”
这番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高城的心口。
他脸上的烦躁、委屈、不甘,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羞愧和豁然开朗的震动。
他仿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那摞厚重资料和试题背后,所承载的远非个人胜负,而是整个钢七连在时代洪流中的命运抉择。
许三多那盏深夜不熄的灯,照亮的不仅是他自己的前程,更是试图为全连弟兄们照亮一条可能更宽阔的路。
高城缓缓抬起头,眼神里的迷茫和浮躁被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光芒取代。
他反手用力握了握洪兴国的手臂,声音有些沙哑,却无比清晰:“老洪,别说了……我懂了。真的懂了。”
他松开手,转身看向连部那依然亮着的窗户,又回头望了一眼许三多房间门缝下透出的微弱光线,一字一句地说道:
“以前是我太混账,光想着自己的脸面,想着连长的权威,没看到底下兄弟们的前路,也没看懂许三多这份拼命的心。
从今天起,不,从此刻起,我高城摆正位置。
这试题,我啃!
合成化指挥,我学!
而且要比任何人学得都好!
许三多怎么规划,我们怎么落实,钢七连这面旗,不仅要扛下去,还要在变革的风口上,扛得更稳,冲得更前!”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你说得对,咱们是军官,就算有万一,或许还有别的选择。可弟兄们没有。‘不抛弃,不放弃’,首先就是不抛弃、不放弃他们任何一个可能更好的未来。这责任,我高城,担了!”
洪兴国看着高城眼中重新燃起的、却比以往更加沉稳炽热的光芒,欣慰地笑了,那笑容里也带着如释重负的感慨。
他用力拍了拍高城的肩膀:
“好!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钢七连连长高城!走,回去,试题多印一份,咱们俩一起做,一起学。不能让许三多那小子,把咱们这两个老家伙甩得太远!”
两人并肩走回连部,脚步踏实而有力。窗外寒风依旧,连部那盏灯,似乎也亮得更加坚定、更加温暖了。
它照亮的,不再是一个人的焦虑,而是两位主官共同扛起的责任,和钢七连在时代大潮中,破浪前行的决心。
正午的日头暖而不烈,营区午休哨声刚落,大部分战士都回宿舍休整,训练场上只剩几抹忙碌的身影。
许三多抱着几块从后勤处申请来的、已经打磨得平整光滑的松木板走在前面,腰身挺得笔直。
史今和伍六一在他身侧,合力抬着更长的木板尾端,三人步履一致地朝大会议室走去。
木板散发着新鲜的木料气息,边缘处理得圆润,显然是许三多自己又仔细加工过。
史今抬手拭去额角的薄汗,看着怀里规整得如同尺子量过的板材,语气温和地开口:“三多啊,费了老大劲申请来这些板子,还自己又打磨了一遍,你这是打算做什么大件?”
许三多停下脚步,回头笑着开口:“班长,我打算做个沙盘,咱们下一阶段,合成化训练用的。”
“沙盘?”伍六一当即皱起眉,有些不解,“那玩意儿不是团部参谋们摆弄的吗?咱们天天在这片地上滚,哪块土坷垃不熟?闭着眼睛都能摸到靶位,费这功夫干啥?有这时间不如多跑两趟障碍。”
史今轻轻推了伍六一胳膊一把,眼神带着警告,压低声音:“六一,好好说话。三多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听他说完。”
许三多丝毫不在意伍六一的直脾气,耐心解释道:
“伍班副,合成化作战讲究的是全地形适配能力,不能只局限在咱们天天训练的这片平坦草原。
山地进攻、陡坡防御、沟壑穿插、洼地隐蔽……这些地形咱们将来都可能遇上。
现在没条件拉着全连跑遍所有实地去摸地形,只能先做等比例的沙盘来模拟。
得让所有人先把各种地形的脉络、高低、死角、通路刻在脑子里,
后续的战术协同、火力配置、班组衔接才能真正‘落’到地上。我想着,先从咱们最熟悉的驻地周边草原和后面那片山地做起,把基础打牢。”
第665章 沙盘
伍六一眉峰动了动,他是实战出身的尖子,立刻明白这沙盘对战术理解的价值,心里已然觉得这话在理。只是想到班长刚才的眼神,嘴上依旧绷着,又追问一句,带着点考校的意味:
“道理我懂。可你说的这些山地、沟壑的具体走向,坡度多少,哪里能藏一个班,哪里是机枪的最佳射界……这些细节,你都能记得住?还能一比一还原到板子上?”
许三多没有丝毫犹豫,澄澈的眼睛迎着伍六一审视的目光,重重点头,只吐出两个斩钉截铁的字:“记得。”
这份笃定,并非凭空而来。
前世在老A,地形判读和沙盘推演是家常便饭;更早的那段离奇经历中,于张家古楼习得的那些关于结构、比例、空间记忆的古老法门,此刻与军事地形学奇妙地融合,让他对地形的感知和复现能力,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
史今看着他胸有成竹的模样,满心都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又轻声问:“三多,这沙盘做好了,你打算放在哪儿?连部怕是摆不下。班长能做什么?我和伍六一给你打下手?”
“就放在我宿舍隔壁那间空着的大会议室,”许三多应声道,
“地方宽敞,光线也好。以后各班排研究战术、推演协同,都可以围在一起看,比光靠嘴巴说和纸上画管用。”
伍六一撇了撇嘴,心里酸溜溜的不是滋味,满肚子的牢骚刚要冒头,一撞见史今望过来的眼神,便瞬间偃旗息鼓。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班长就是偏心许三多,这事儿摆在明面上,他就算心知肚明,又能拿温柔又执拗的班长怎么办。
他敬重班长、依赖班长,纵有满心不甘,也没法对着史今闹脾气。最后也只能把那点小别扭压在心底,闷声扛起活儿埋头去干。
三人很快到了大会议室,将不同尺寸的木板严丝合缝地拼合、固定,动作娴熟利落。
许三多采用榫卯结构,在拼接处做了简单的加固处理。很快,一张台球桌大小、极其平整稳固的木质底座便呈现在眼前。
接着,许三多变戏法似的从角落里搬出提前备好的材料:
几袋筛过的黄土、细腻的河沙、一包生石灰,还有收集来的各色碎石、不同形态的枯树枝。工具却很简单,只有几把工兵铲、一根他自己用直木条做的长尺、几个大小不一的刮板。
伍六一还在琢磨这摊子东西如何下手,他已经蹲下身,进入了一种全神贯注的状态。
他先拿起那根木尺,以手指为规,眼神如尺,在光滑的木板上精准地画出纵横坐标和比例格,线条横平竖直,分毫不差,仿佛用机器打过线。
随后,他将黄土、石灰和细沙按记忆中的土质比例混合,加水调成粘度适中的泥浆。
接下来的一幕,让史今和伍六一都微微睁大了眼睛。
只见许三多双手沾泥,却稳如磐石,按照记忆里驻地方圆十数里的地形地貌,开始堆砌塑形。
他不是胡乱堆土,而是有章有法:
先定最高点和最低点,拉出主山脉脊线和主要沟壑走向;
再用刮板细致地修出等高线的层叠感;
草原的平缓开阔,他用宽面刮板一抹而成;山地的陡峭嶙峋,他用小铲和指尖精心雕琢;
营区后那道着名的断崖,其弧度、岩层纹理,甚至几处可供攀援的缝隙,都栩栩如生;河道的宽窄、浅滩的位置、岸边的坡度,无一不精准。
更令人惊叹的是,一些实地中用于战术隐蔽的灌木丛、天然的巨石掩体、甚至适合设置单兵射击位的土坎,他都用碎石和树枝精心标注出来。
他的动作流畅而高效,指尖沾满泥灰也浑然不觉,整个人仿佛与脚下的“土地”连接在了一起,每一处起伏都带着实地考察般的真实感。
消息像长了翅膀。
钢七连的战士们午休也不睡了,甘小宁、白铁军、成才、王宇,还有其他班排听到动静的兵,一股脑涌进了原本空旷的大会议室。
起初只是围在边上,好奇又震惊地观望,窃窃私语。
很快,不知道谁先动了,大家便自发地凑上去打下手,没人指挥,却默契十足:
甘小宁端着脸盆跑来跑去,保证许三多手边总有湿度合适的泥浆;
白铁军蹲在地上,用纱布仔细筛掉细沙里可能影响美观的小石子;
成才心细手巧,握着小刮板,按照许三多简短的指示,小心翼翼地修整地形边缘的过渡;
王宇带着几个战士,在外面捡来更多不同形状的碎石,仔细挑选,模拟山岩和路基,又找来形态各异的枯枝,点缀成林地植被;
连炊事班的老洪都抽空赶了过来,递上两把自己打磨得格外顺手的小号工兵铲,“用这个,趁手!”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有泥土的湿润气息、工具轻微的刮擦声、偶尔压低音量的交流:
“三多,这边坡度要不要再陡一点?”
“这块石头放这儿行吗?”……一种无声的凝聚力在弥漫。
不到一个半小时,一张台球桌大小、细节惊人的沙盘彻底成型。
黄褐色为主基调的地势上,草原平缓舒展,犹如铺开的毡毯;山地层峦叠嶂,等高线清晰分明;河道蜿蜒如带,滩涂分明;
营区、训练场、标志性地物一一在列。更绝的是细节:营房旁边那几棵大家都熟悉的老榆树,被许三多用带有分叉的小树枝模拟得惟妙惟肖;
平时训练常利用的那个土坡,其背面的微小反斜面弧度都还原了出来;
甚至一条平时不起眼、但战术机动时会用到的排水沟,都用刻线清晰标注。
站在沙盘前俯视,仿佛拥有了鹰的眼睛,整片训练区域的地形脉络、利弊得失,一目了然。
“我的老天爷!这……这跟从天上往下看咱们这儿一模一样!” 甘小宁第一个惊呼出声。
“何止是一样!这比看地图明白多了!你看这断崖,这冲锋路线……” 白铁军指着沙盘,眼睛发亮。
“三多,你这手也太神了!这哪是做的,简直是长的!” 王宇惊叹不已。
第666章 直面流言
“以后咱们班排战术推演,对着这沙盘,啥战术意图都清清楚楚!太管用了!” 其他战士也纷纷附和,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会议室的喧闹和赞叹声,隔着走廊飘出去,正好撞上吃完饭准备回连部的高城和洪兴国。
两人对视一眼,循声来到会议室门口,推开门,瞬间被眼前那精致宏大、细节逼真的沙盘牢牢吸引住了目光。
高城双手抱胸站在门口,脸上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喜怒不形于色的严肃模样,嘴唇习惯性地抿成一条直线,半句夸赞的话都没说出口,维持着他作为一连之长的“矜持”和“威严”。
然而,他的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了一样,在沙盘上反复逡巡。
从草原的辽阔到山地的险峻,从河道的阻隔到道路的连通,再到每一处被他熟记于心的、可以设置火力点或埋伏兵力的战术要点……
他看得越细,心底的震撼就越深。这不仅仅是一个模型,这是一个将空间认知、战术思维和极致匠心结合在一起的训练利器!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沙盘的价值,远超十次照本宣科的战术课。
只是,那股子天生的傲气和连长的面子,让他拉不下脸当众表扬一个兵,尤其这个兵是许三多。
一旁的洪兴国却是眼前一亮,脸上瞬间绽开笑容。他快步走到沙盘前,俯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起伏的山地轮廓,感受着那细腻的质感,连声赞叹:
“好!太好了!三多,你这心思,细得让人佩服!这沙盘做得,既精准又实用,完全贴合咱们连的训练实际和未来合成化作战的需求!全地形模拟,直观清晰,这对理解协同太关键了!”
他直起身,一眼看到挤在人群后面、同样满脸兴奋的连部文书,立刻朗声吩咐:
“文书!别愣着,赶紧回连部,把相机和胶卷拿来!多角度,拍仔细了!这沙盘,要作为咱们连合成化训练的重要成果,
不仅要存入连队训练档案,还要整理成材料,往团里、甚至往师里报!让上级都看看,咱们钢七连搞合成化训练,不是喊口号,是扎扎实实、一步一个脚印地在干,在创新!”
文书响亮地应了一声“是!”,转身就跑,脚步都带着风。
许三多看着眼前凝聚了众人心血、已然成型的沙盘,又看了看围在身边满脸自豪的战友,还有门口神色复杂的连长和一脸欣慰的指导员,
只是用还算干净的手背擦了擦额角沾到的一点泥灰,憨厚地笑了笑,轻声道:“都是大家一起忙活的。做有意义的事,大家劲儿往一处使,就能成。”
史今站在他身侧,满眼都是化不开的宠溺与骄傲,悄悄伸手,替他拂去后肩上一个不易察觉的泥点。
伍六一也挤到了沙盘最前面,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细节,从战术角度审视着。看着那无可挑剔的还原度和实用性,
他紧绷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心底那点原本残留的疑虑早已被由衷的佩服取代,只是以他的性子,这佩服是绝不会用言语表达出来的。
日子在汗水与专注中飞快流逝,钢七连的变化日益显着,像一台上紧了发条、注入了新燃料的战车,在营区里稳稳地加速前行。
然而,越是引人注目,暗处的风言风语就越多。
这天午后,训练间隙的短暂休息时间,许三多抱着一摞厚厚的、已经翻阅得有些卷边的合成化书籍和地形图谱,脚步轻快地朝团图书馆走去。
这些书是他前段日子借来深入研究、辅助沙盘制作的,如今沙盘已成,相关理论也内化于心,
便想着尽快归还,再去借阅几本关于复杂电磁环境下指挥和后勤伴随保障的新资料,为下一阶段的深化训练做准备。
他穿着夏季作训服,袖口规整地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手指上还残留着一点点早上微调沙盘植被时沾上的青苔痕迹,脸上是一种沉静踏实的专注。
刚走到图书馆侧面那条相对僻静、挨着锅炉房红砖墙的小道,一股劣质烟草的味道就飘了过来。
拐角处,三个穿着六连作训服的战士斜靠在墙上,正在吞云吐雾。
他们显然没注意到许三多,或者注意到了也没在意,正聊得眉飞色舞,声音在空旷的墙角带着回音。
“瞅见没?钢七连那帮人,魔怔了似的,” 一个瘦高个,颧骨凸出的战士弹了弹烟灰,语气里满是讥诮,
“天天围着个破沙盘转悠,跟过家家似的。合成化?听着挺唬人,我看就是新名词包装老一套,花架子!浪费时间!”
旁边一个矮胖些,眼睛总习惯性眯着的战士嗤笑附和:
“可不嘛!还不是靠那个许三多硬撑场面?一个从草原五班那种地方回来的兵,能见过啥世面?
懂啥叫合成化?我看高城也是没辙了,病急乱投医,连脸面都不顾了,让这么个兵瞎折腾。嘿,等年底考核,还是得比硬科目,看他们那套沙盘玩意儿能顶几个五公里、几百个引体向上!”
这话里透着一股酸溜溜的意味,毕竟钢七连的军事基础科目成绩,历来是压着六连一头的。
第三个战士身材敦实,抱着胳膊,语气更刻薄:
“高城?以前鼻孔朝天,仗着有个师长老爹,眼睛长在头顶上。现在呢?啧啧,跟着个兵屁股后头学,连长当到他这份上,也是够丢人的。
我看啊,钢七连这么瞎搞下去,别说保持先进了,别把老本行都丢光就烧高香了!也就只能搞搞这些不考核的虚头巴脑的东西了。”
这些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许三多的耳朵里。
他抱着书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平稳的脚步停了下来。他不擅长争吵,更厌恶无谓的口舌之争,但当听到这些话语不仅诋毁他个人的努力,
更轻蔑地践踏着钢七连全体官兵这数月来的汗水、否定连长带领大家转型的决心时,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随即又被更深沉的、源自两世经历的冷静压了下去。
委屈有之,但更多的是必须辩驳清楚的坚定。
第667章 腹部绕杠
许三多转过身,走到那三人面前,站定。午后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也让他脸上的表情格外清晰——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沉静的认真。
“你们说得不对。” 许三多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打断了三人的闲聊,“我们钢七连做沙盘、搞合成化训练,不是瞎折腾,也不是花架子。”
三个六连战士一愣,显然没料到许三多会直接过来搭话,更没料到他开口是如此平直却笃定的反驳。
瘦高个战士反应过来,把还剩半截的烟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上前一步,带着挑衅的笑意,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许三多:
“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钢七连的大红人许三多啊?怎么,说你们钢七连,你不爱听了?不爱听也得听着!事实就是你们在搞些没用的!”
“有用。” 许三多抬起头,澄澈的目光直视对方,毫不躲闪,
“合成化是部队建设的方向,是为了将来能打更复杂的仗。我们连长带头学习,全连同志加班加点训练,是为了不掉队,是为了真正提升战斗力。这很有意义。”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我们钢七连,每一个人都在努力变得更好,请你们不要这样说我们连队,也不要说我们连长。”
“嘿!还教训起我们来了?” 矮胖战士被许三多这认真的态度弄得有些恼火,觉得面子挂不住,伸手就推了许三多肩膀一把,
“嘴皮子倒是利索!你们钢七连好不好,不是你说了算!有本事,拿真家伙出来比比?光会摆弄泥巴沙子、啃书本子,算什么能耐?”
许三多被推得微微一晃,但脚下像生了根,很快稳住。
怀里的书掉了一两本在地上,他弯腰,仔细地捡起来,拍去封面的灰尘,动作不慌不忙。
然后再次站直,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
“我不跟你们打架。打架违反纪律,也解决不了问题。部队里比的是训练成绩,是战场上的胜负。我们训练、学习,就是为了这个。”
“怂了?怕了?” 敦实战士抱着胳膊,嗤笑道,
“不敢动手,就说明你们钢七连就是外强中干,只会搞虚的!既然不敢打架,那咱就按部队的规矩,比一场!公开、公正地比!
输了,你就承认你们钢七连那套是瞎胡闹,承认你许三多就是装模作样!
赢了,我们闭嘴,再不叨叨!怎么样,许三多,敢不敢像个爷们儿一样接招?
不会连比试都不敢吧?”
周围不知何时已经聚拢了一些其他连队午休出来溜达、或者路过看热闹的战士,有侦搜连的,也有其他几个步兵连的,听到“比试”,顿时来了精神,起哄声渐渐响起:“比一个!比一个!”
“六连的,你们挑人家钢七连的尖子比,有胆色啊!”
“许三多,应战啊!别给钢七连丢脸!”
人群的喧嚣让三个六连战士更加得意,瘦高个眼神闪烁,心里飞快盘算:
常规考核项目,什么射击、障碍、五公里,跟许三多比那是自取其辱。
必须挑个他平时不练、或者不擅长的!
他目光扫过训练场边缘那排单杠,一个主意冒了出来。
“好!当着这么多战友的面,咱们立个规矩!” 瘦高个战士提高音量,指着不远处的单杠区,
“就比腹部绕杠!不限时,比谁做得数量多、动作标准!这项目最吃核心力量和协调性,你们连长不是老喊着,什么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许三多,你敢不敢出来溜溜啊?”
“腹部绕杠?” 围观的战士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
这项目在现行的《军事训练与考核大纲》里已经不再是必考和重点考核科目,更多是作为一种体能辅助和趣味性练习存在。
各连日常训练确实很少专门强化它。
六连这瘦高个,名叫赵强,在他们连里是出名的单杠好手,尤其擅长这种需要节奏感和耐力的回环动作。
他提出这个,明显是经过算计,扬长避短。
许三多听他说高城,心里就有些不舒服了,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那排静静矗立的单杠,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的体能、力量、协调性远超常人,但“腹部绕杠”,比这个是不是胜之不武。
以前在老 A,一有事想不通、心里乱,他就去做腹部绕杠,转几圈心就静了。
后来在张家那些年,他搭了个单杠,一遇上烦心事就做,做着就舒坦,张家好多人也都爱跟着玩,玩坏了好几个。
可跟战友比这个,他好像有点欺负人。他练了那么久,都成习惯了,战友咋比得过啊?
这赢了算啥能耐,许三多刚想开口,就想劝劝他,换个项目中不?
看到许三多瞬间的迟疑,三个六连战士脸上得意之色更浓。
矮胖战士趁热打铁,用夸张的语调喊道:
“怎么?不敢了?刚才不还嘴硬说你们钢七连厉害吗?连个腹部绕杠都不敢比?我看你们就是练了些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真碰上硬茬子就露馅了!”
周围的起哄声更响了,不少其他连队的战士抱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态,跟着嚷嚷。一些话语隐隐飘来:“钢七连不会真怕了吧?”
“许三多也有怂的时候?”
“六连这招有点损啊,挑个冷门项目……”
许三多的目光从单杠上收回,扫过眼前三个挑衅者得意洋洋的脸,又看了看周围或好奇、或期待、或等着看笑话的围观人群。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他知道,今天如果退缩,不仅他个人会被嘲笑,更重要的是,钢七连这几个月来顶着压力、埋头苦干的努力,
可能会被贴上“怯战”、“虚有其表”的标签。连长和指导员的心血,班长和战友们的汗水,不能因为自己一时的权衡而蒙羞。
“比可以。” 许三多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但我还是那句话,比试不是为了争一时意气。我们钢七连训练,是为了打仗。不过,既然你们提出了,我接受。就比腹部绕杠。”
第668章 都知道了
“好!痛快!” 瘦高个赵强一拍大腿,仿佛胜券在握,“大家都听到了!作个见证!走,去单杠那边!”
人群簇拥着,呼啦啦朝着单杠区移动。这动静,惊动了正在不远处器械棚整理训练器材的史今和伍六一。
“那边吵吵什么呢?午休时间不睡觉,聚一堆人?” 伍六一皱着眉头望过去。
史今也直起身,手搭凉棚看了看:“好像是单杠那边……哎?那不是三多吗?他怎么被围在中间?”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妙的预感,立刻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赶了过去。
等他们挤进人群外围,正好听到许三多那句“我接受”和人群爆发出的更大声的起哄。
伍六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额头上青筋都隐隐跳动。
他胳膊一抬就要往里挤,嘴里低吼:“胡闹!比什么腹部绕杠!三多他……”
话音未落,胳膊就被史今一把死死攥住。史今的手劲很大,指甲几乎掐进伍六一的肉里。
“六一!别冲动!” 史今的声音压得极低,急促而严厉,他用力把伍六一往后拽了半步,避开最拥挤的人群,“你现在冲进去,让三多怎么办?让他当众反悔?那比输了还难看!”
伍六一被拉住,急得眼睛都红了,他反手攥住史今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史今皱了皱眉,他压低的声音里满是焦灼和愤怒:
“班长!你松手!你知不知道那腹部绕杠是啥情况?那玩意儿早八百年就不重点考核了!
咱们平时练的都是引体向上、卷身上、屈伸臂这些实用的!三多在新兵连那会儿,根本就没学过这个!后来在钢七连,在草原五班,他练的是耐力是毅力,是体能!谁教过他专门练腹部绕杠了?啊?!”
他越说越急,语速快得像打枪:
“六连那个赵强我认识,他小子就靠这手腹部绕杠在他们连里拔份儿!他这是明摆着挖坑给三多跳!
三多实心眼,他哪懂这些弯弯绕!他这是硬着头皮上,要吃大亏的!丢人是小事,万一动作不熟,手上打滑摔下来……”
“我知道!我都知道!” 史今打断了伍六一,他的眉头也紧紧锁着,眼底的担忧像化不开的浓雾,
但他攥着伍六一的手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更用力了些,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传递某种力量,
“六一,你以为我不担心吗?我心里比你更急!可你看三多的样子!”
史今的目光穿过人群缝隙,牢牢锁在已经走到一副单杠下,正默默活动手腕脚踝的许三多身上。
许三多的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没有慌乱,没有胆怯,甚至没有多少临战的紧张,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即将投入一件“事情”的专注。
“他从答应那刻起,就没想过退缩。他现在想的,肯定不是输赢面子,而是‘这件事我接了,就要尽全力做好’。” 史今的声音微微发颤,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信任,
“咱们现在冲进去拦,是护着他,可也是不信他。咱们得信他一次,就像全连里面都在支持许三多做合成化!”
伍六一顺着史今的目光看去,看到许三多那沉静如水的侧影,听到周围喧嚣的起哄声中,
许三多只是轻轻跳起,抓住了冰凉的铁杠,开始做最简单的手臂拉伸和悬垂适应。
那股熟悉的、属于许三多的、一旦认定就九头牛拉不回的“轴”劲,仿佛隔着人群都能感受到。
伍六一紧绷的胳膊,那股要冲进去的蛮劲,在史今的话语和许三多的沉静中,一点点松懈下来。
他狠狠喘了口粗气,拳头捏得嘎巴响,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妈的。那就信他。可他要是……要是撑不住,我管他什么规矩,立马上去接住他!”
史今看着伍六一依旧紧盯着场中、浑身肌肉都绷着的模样,知道他已经强行按捺住了。
史今松开了手,自己的掌心也是一片汗湿。他同样一瞬不瞬地看着许三多,心中默念:三多,小心点,稳着点,班长在边上看着你呢。
阳光洒在单杠上,也洒在许三多的身上,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扎根草原的白杨树,坚韧而坚定。
许三多要和六连战士比拼腹部绕杠”,的消息,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瞬间扩散至钢七连每个角落。
原本在宿舍抓紧午休最后一点时间补习合成化理论、整理错题笔记的战士们,一听这信儿,哪还坐得住?
书本一合,笔帽一盖,“呼啦”一声全涌了出来。
甘小宁抓起水壶,白铁军抄起擦汗毛巾,成才抿着嘴、眼神里带着复杂的光,王宇和其他三班的兵更是呼朋引伴,一群人脚下生风,朝着单杠场地的方向疾跑。嘴里还不忘互相打气、喊出声援:
“三多!挺住!”
“钢七连的,都去给三多撑场子!”
“让六连的瞧瞧,咱七连不光理论硬,手上功夫更硬!”
脚步声、呼喊声、兴奋的议论声汇成一股洪流,连炊事班的老洪都闻讯从厨房探出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沾满面粉的手,满脸好奇和关切地跟了上来。
此刻的大会议室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台球桌大小的精致沙盘上,将山川起伏、道路纵横映照得格外分明。
高城和洪兴国正俯身围在沙盘旁,神情专注。
高城的指尖重重地点在沙盘一处模拟山脊的隆起上,另一只手捏着那本已经被他翻得卷边的合成化指挥资料,声音沉肃,带着指挥员特有的压力感:
“老洪,你看,这块陡坡的正面冲击路线虽然明显,但侧翼这个缓坡才是关键。合成化协同里,突击组从这里上,火力组的覆盖角度就得跟着调整,
万一对方在这里设伏,或者咱们的通讯出现哪怕几秒延迟,衔接就可能出问题。必须把预案做得再细,不能光想着顺利情况。”
第669章 都来围观
洪兴国,仔细审视着高城所指的每一处细节,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唰唰”记录,不时点头:
“明白。这里的地形利用和风险预判,确实是咱们之前推演不够的地方。
我下午就召集各班排长,结合你这新想法,再把协同时序和备用方案在沙盘上推一遍。
等实战演练的申请批下来,咱们心里有这张立体地图,练起来就有的放矢了。”
两人正就一个关键的火力与运动协同节点讨论到紧要处,会议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甘小宁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气喘吁吁,作训帽都跑歪了,脸上混合着焦急、兴奋还有一丝唯恐天下不乱的神色,连报告都忘了:
“连长!指导员!快!快去单杠场!三多……三多他跟六连的人杠上了,要比腹部绕杠!六连那帮孙子嘴欠,三多应战了!”
“什么?”
洪兴国闻言,眼镜后的眼睛骤然一亮,不是担忧,反而是一种捕捉到“典型瞬间”的兴奋。
他“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把钢笔往口袋里一插,立刻站起身,语气急促却带着明确指令:
“文书!文书人呢?
快!去把连部那台相机拿来,胶卷备足!还有,团里前阵子配发的那台肩扛式录像机,也带上!
电池检查好!这种体现咱们钢七连战士血性胆气、直面挑战的场面,必须完整记录下来!这是最好的政治教育和宣传素材!”
隔壁办公室的文书早就竖着耳朵,闻声立刻抱着相机、扛着沉重的模拟信号录像机冲了进来,满脸紧张又兴奋。
高城眉头瞬间拧紧,手里的资料被他下意识攥出了褶皱。
他没像洪兴国那样立刻表现出激昂,只是将资料随手放在沙盘边缘,嘴唇紧抿,一言不发,但脚步却比谁迈得都快、都重,
率先大步流星地跨出了会议室——他脸上依旧维持着连长的威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这事有点胡闹”的不赞同,可心底那根弦早已绷紧,担忧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许三多的体能意志他绝不怀疑,但这腹部绕杠……他记忆里,许三多在新兵连时就没做过,后来在钢七连和草原五班,苦练的是引体向上这类基础力量和耐力,这炫技式的腹部绕杠,他何时专门练过?
六连分明是挑了个冷门坑人!
一行人几乎是小跑着赶到单杠场地。
这里早已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钢七连的战士们自发地聚拢在最内圈,组成了一道坚实的人墙,脸上写满了同仇敌忾和力挺战友的决心,
整齐划一的“许三多!加油!
”“钢七连!必胜!”口号声震耳欲聋,将场地中央紧紧包裹。
外围则挤满了其他连队闻讯赶来看热闹的战士,有一连的,有炮连的,还有其他连的,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脸上带着看戏的兴奋和好奇,现场气氛火爆得像要炸开。
场中,许三多已经脱掉了外套,只穿着一件绿色军用背心,露出白皙精壮的手臂和肩背线条。
他正双手握住冰冷的单杠,轻轻悬垂,活动着手腕和肩关节,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周遭的喧嚣与他无关。
六连那三个战士站在另一副单杠旁,瘦高个赵强已经做完了几个热身摆动,抱着胳膊,斜睨着许三多,嘴角挂着一抹志在必得又充满挑衅的冷笑。
他身边的矮胖和敦实同伴,也一脸倨傲,时不时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的声音嘀咕几句,试图干扰。
洪兴国一到,立刻进入“战地记者”状态,他一边快速调整相机参数,一边指挥文书:
“快!录像机架到那个土坡上,角度高一点,把整个场地、两边的人、还有单杠上的动作全景都拍进去!相机给我,我抓拍特写!”
他自己则举起相机,镜头牢牢锁住许三多,嘴里忍不住大声鼓励道:
“三多!沉住气!按照你自己的节奏来!别管别的,把平时玩命训练钢七连的那股劲儿拿出来就行!”
周围听到指导员话的钢七连的家伙们脸都绿了。
高城拨开激动的人群,径直走到史今和伍六一身边。
伍六一此刻像一头焦躁的困兽,眉头锁死,眼神死死钉在许三多握住单杠的手上,双拳紧握,指节捏得发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但他强忍着没有咆哮,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吼:“六连这帮王八蛋……”
高城站在史今身旁,目光锐利地扫过场中局势,最终落在许三多沉静的侧脸上。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错辨的担忧,还有一丝对自己连队兵能力边界的不确定,问史今:
“史今,他……真练过这个?我印象里,新兵连那会儿没练过这个吧,后来……后来好像也没见他专门弄过这个花样。” 他把“花样”两个字咬得有点重,显然对这比拼项目本身带着不满。
史今同样一瞬不瞬地望着许三多,听到高城的问话,他微微侧过头。
他的眉头也轻轻蹙着,眼底的忧虑像水底的暗流,但当他开口时,声音却温和而坚定,带着一种经过沉淀的信任:“连长,我也没见他专门练过这个。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聚焦在许三多那挺拔如松的背影上,
“三多这孩子,您也知道,他认准的事,就会去做到最好。他既然敢站在这儿,敢应下这场比试,心里就一定有自己的掂量。
就算没练过专门的技巧,就凭他那副咬牙死磕的骨头,凭着他为咱钢七连挣下的那份心气儿,我相信他绝不会轻易认输,更不会让咱们连丢脸。”
伍六一在一旁听着,狠狠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补充道,声音干涩:
“班长说的在理。可……这玩意儿不光靠骨头硬,它要巧劲,要节奏!我就怕他……” 后面“动作不熟摔下来”几个字他没说出口,但担忧溢于言表。
第670章 我担忧什么
高城抿紧了嘴唇,没再追问,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场地中央。
他看到许三多在微微调整呼吸,脊背的线条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看到周围钢七连的战士们,无论平时是否多话,此刻都瞪圆了眼睛,攥紧了拳头,用尽力气呼喊着同一个名字;
他听到那口号声汇聚成的声浪,澎湃而灼热。
忽然间,他心底那股因未知而产生的焦虑,被另一种更强大的情绪悄然取代——那是一种对集体凝聚力的触动,一种身为这个集体带头人的复杂感慨:
这就是他的钢七连,无论面对的是训练场的极限、学习室的枯燥,还是此刻这种带着算计的挑衅,他们总能最快地抱成团,彼此支撑,毫无保留地信任自己的战友。
这时,六连的瘦高个赵强似乎觉得热身足够了,也或许是想在气势上再压一头。
他上前一步,离开自己的单杠,故意走到离许三多那副杠不远的地方,双手抱胸,下巴扬得几乎要戳到天,用足以让大半个场地都听清的音量,拖着长腔挑衅道:
“许三多,热身够了吧?别磨蹭了!我这人做事喜欢痛快,上了杠,那就是一圈接一圈,速度不会慢。
你可跟紧了,别做个十圈八圈就腿软手滑掉下来,那可就不好看了。
到时候,丢的可不光是你自己的脸,你们钢七连这几个月吹上天的‘合成化尖兵’牌子,怕也得摔个稀碎!”
他身边的矮胖同伴立刻配合着发出哄笑,扯着破锣嗓子帮腔:
“就是!许三多,现在认怂还来得及!回去继续摆弄你的沙盘、啃你的书本去!
这硬碰硬的玩意儿,不是你们那套花架子玩得转的!今天就让咱们六连的赵班长,给你好好上一课,什么叫基层连队的真功夫!”
许三多握着单杠的手没有丝毫松动,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赵强因得意而有些扭曲的脸,又看了看周围屏息凝神的战友和喧嚣的看客。
他没有愤怒的反驳,没有虚张声势的叫喊,只是非常认真、甚至带着点关切地,对着赵强说了一句:“你注意安全。做动作的时候别老说话,容易呛风,也分散注意力。掉下来会受伤的。”
这话语气平淡,内容朴实,甚至听起来有点像新兵班长在叮嘱新兵注意事项。
可在此刻剑拔弩张的挑衅氛围里,它就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滚油锅。
“噗——哈哈哈!”
钢七连的阵营里,不知是谁先憋不住,猛地笑喷出来,紧接着,像是点燃了引信,巨大的哄笑声如同火山爆发般炸响!
甘小宁直接捂着肚子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一把搂住旁边的白铁军,边笑边喘:
“哎哟我的妈呀……三多!还是那个三多!噎死人不偿命啊!
想起在草原五班那会儿,咱偷懒想多睡会儿,他天不亮就站床头,一本正经说‘太阳晒屁股了,该起来做有意义的事了’,能把人噎得直接背过气去!”
白铁军也笑得肩膀直抖,连连点头,抹着眼角:
“可不嘛!那时候觉得他轴得可恨,现在想想……人家哪句话不在理?哪件事不是为了咱们好?
这三个月跟着他搞合成化,哪天不是被‘安排得明明白白’?训练、学习、推演,连喘气的时间都得算计着用!我都不知道这日子是咋熬过来的,可你看看咱们现在……”
他环视周围同样笑得前仰后合、却眼神发亮的战友们,
“以前哪敢想咱也能围着沙盘讲战术,抱着书本学理论?进步是实打实的!这会儿听他噎六连的,咋就这么解气呢!”
王宇脸上也洋溢着畅快的笑容,感慨道:
“以前连长喊‘许三多,你就是我的地狱’,咱们还不完全懂。现在可算明白了,这‘地狱’是啥滋味——是逼着你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还不让你停的那种!
可熬过来了,回头一看,这‘地狱’也是天堂,是让人脱胎换骨的地方!听他这会儿用大实话噎人,比什么狠话都带劲!”
周围的老兵们也纷纷笑着附和,互相捶打着肩膀,一种“自己人”才懂的默契和痛快在笑声中流淌。
他们曾被许三多那种过于直白、不留情面的大实话“折磨”得欲仙欲死,但正是这种“折磨”,让他们看到了自身的局限,也见证了难以置信的成长。
此刻,看到许三多用同样的“风格”对待挑衅者,他们感到的是一种近乎“报复性”的快乐和与有荣焉的自豪。
就连一直紧绷着脸的伍六一,听到许三多这句话,嘴角也控制不住地狠狠抽动了两下,差点破功笑出来,
他赶紧用力咳嗽一声掩饰,但眼底的焦灼到底被冲淡了不少,低声骂了句:“这臭小子……噎人倒是天赋异禀。”
站在史今旁边的高城,更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张一向严肃、最近又时常因焦虑而紧绷的脸,瞬间如同春冰解冻,眉眼舒展,笑意从眼底漾开,直达嘴角。
这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笑得如此毫无负担,如此开怀。
许三多这份无论面对连长还是挑衅者都一以贯之的、耿直到有点“缺心眼”的实诚劲儿,在此刻显得无比可爱,也无比有力。
它戳破了对方虚张声势的气球,也莫名地安抚了他自己心中那份“连长尊严”带来的别扭。
史今察觉到身边高城那发自内心的笑声,转过头,眼含笑意轻声问:“连长,这下不担心了?”
高城赶紧收敛笑容,习惯性地想板起脸,但那笑意仍残留在他眼角眉梢,他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语气依旧带着点惯常的“硬”:
“我担心什么?我笑六连那几个小子自找没趣!比武就比武,耍什么嘴皮子?这下好了,被三多一句话噎回去,纯属活该!”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已准备就绪的许三多,声音低了些,却带着难得的坦诚,
“不过……这小子,这股子不管不顾、只认死理的轴劲,有时候,还真他娘的是咱钢七连的兵该有的样子!”
第671章 旋转
史今欣慰地笑了,轻轻点头。
而此刻,在人群的另一侧,成才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移动到了许三多那副单杠的正下方侧面,一个既能清晰观察许三多动作、又能在万一发生意外时最快伸手接应的位置。
他双手微微抬起,保持着一种蓄势待发的姿态,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神锐利地盯住许三多的手掌与单杠接触的部位,以及他腰腹用力的节奏。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大笑或呼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可能发生的风险上。
六连的三个战士,被钢七连这突如其来的爆笑和许三多那句“关怀备至”的大实话噎得面红耳赤,尤其是赵强,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恼羞成怒之下,指着许三多吼道:
“许三多!你少废话!逞口舌之利算什么本事!是骡子是马,杠上见真章!开始!”
洪兴国适时地高举相机,大声喊道:“准备——开始!三多,加油!稳住!”
文书肩上的录像机红灯亮起,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切。钢七连的战士们瞬间收住笑声,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整齐、更加澎湃的呐喊:
“许三多——加油!许三多——加油!”
声浪滚滚,压倒了其他一切杂音,也仿佛将所有的信任和力量,灌注到场中那个握住单杠、即将开始旋转的身影之上。
许三多攥紧单杠粗糙的杠面,腰腹发力的瞬间,带动身体第一次向上卷起、试图将双腿甩向杠上时,动作确实带着带着几分生疏——自重回这个时空,他从未碰过腹部绕杠这个早已不在考核清单里的项目。
然而,有些东西早已刻进灵魂深处,融入了肌肉记忆的最底层。
第一世,在老A被锤炼成中队长的那无数个日夜,各种极端条件下的体能突破是家常便饭;
第二世,在张家那片与世隔绝的寂静里,对着自制的简易单杠日复一日地旋转,成了他排遣漫长孤寂、保持身体与意志不坠的唯一方式。
两世叠加,那近乎苛刻的自我锤炼所积淀的功底,如同沉睡的火山,此刻被点燃引信。
耳边,钢七连战友们的呐喊助威声,一浪高过一浪,不再是模糊的背景音,而是带着灼人温度的气流,不断撞击着他的耳膜,涌进他的四肢百骸,化作了最原始、最澎湃的动力源泉。
他嘴角的弧度越扬越高,那是一种发自心底、两世都罕有的畅快淋漓。
第一世当老A中队长时,任务归来总要面对战友牺牲、兄弟转业的痛楚,他从不在人前流露半分脆弱,总会躲到375峰后山,望着天、听着风,。
第一世,身为老A的中队长,每一次任务归来,无论成功与否,心底总压着沉甸甸的东西——可能是牺牲战友冰冷的名字,可能是转业兄弟强颜欢笑的告别。
他从不在人前流露半分,总是习惯性地躲到375峰的后山,望着天际线沉默,听着山风呼啸,独自消化压抑的情绪
可每一次,队长都能精准找到他。后来,大队的心理医生拿着评估报告,严肃地跟队长说,这小子把情绪压得太死,需要找个安全的出口彻底释放。
于是,队长不知从哪弄来材料,亲手在后山空地给他搭了一副结实的单杠,拍着他汗湿的肩膀,语气是难得的正经:
“许三多,是人就得有哭有笑,有扛不住的时候。别总想着把什么都烂在肚子里,那玩意儿发酵了,伤的是你自己。以后憋得慌了,就来这儿,往死里转,转晕了算。队长来背你回去。”
再后来,到了张家,那是一个规制森严、时间仿佛凝固的地方,四下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自己寻来硬木和铁件,默默做了一副单杠。每一次旋转,耳边只有衣袂破空的单调声响,没有半分人语,没有一丝烟火气。
而此刻!满耳充斥的,是甘小宁、白铁军声嘶力竭的“三多加油!”,是周围战友们混杂着担忧、兴奋、难以置信的起哄与惊呼,
是高城那努力压抑却仍透出关切的沉重呼吸,
是史今温柔而坚定的目光,
是成才悄无声息挪到杠下、全身紧绷如临大敌的守护姿态……
这喧闹的、鲜活的、带着汗味和尘土气息的“钢七连”,正是他两世漂泊魂牵梦萦、最终得以回归的——钢七连!他的家!
这份归属感与澎湃的支持,让他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彻底苏醒、奔腾。
他的动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流畅、迅猛,身形逐渐化作一道绕着单杠飞速旋转的灰绿色影子,转速越来越快,快得几乎看不清他的面容。
他彻底沉浸在了这种力量奔涌与情感释放的交织中,外界的一切嘈杂仿佛都被高速旋转带起的风声隔绝。
与他形成残酷对比的,是旁边单杠上的六连赵强。
起初,赵强还能勉强跟上节奏,甚至试图用更花哨的摆腿来吸引注意。
但随着许三多转速的恐怖攀升,对体能和核心力量的要求呈几何级数增长。
赵强的动作开始变形,脸色由红转白,呼吸急促如破风箱,额头上青筋暴起。
在许三多又一次干净利落地完成回环、速度再次提升一个档次的刹那,赵强终于力竭,掌心被汗水浸得湿滑,把持不住,“嘭”地一声闷响,整个人重重摔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尘土飞扬。
他狼狈地撑起身,灰头土脸,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挫败和难以置信。
然而,他落地的声响,甚至他战友的惊呼,都被许三多那越来越急骤的旋转风声,以及钢七连战士们因震惊而骤然屏息所制造的奇特寂静所掩盖。
许三多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身旁对手的溃败,毫无察觉。
高城指间夹着的香烟早已燃尽,长长的烟灰挂在末端,直到灼热的疼痛传来,他才猛地一缩手,烟蒂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踩灭。
他的双眼如同被钉在了单杠上那个飞旋的身影上,眉头拧成了一个化不开的死结,嘴唇抿得发白。
他不是在看一场比拼,而是在目睹一次近乎自毁般的极限透支。
第672章 请军医
不知何时,六连长也闻讯赶到了现场,他站在高城身侧稍后的位置,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混合着尴尬、歉疚,还有一丝被眼前景象彻底震撼后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或者解释一下,但看着高城那副全神贯注、下颌线紧绷的侧脸,
又瞥了一眼地上爬起来的赵强和周围其他连队战士看向钢七连时那肃然起敬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默默地站在那里。
人群后排,一个沉稳的身影不知何时悄然立定。
王庆瑞团长背着手,目光如炬,穿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落在那个仿佛不知疲倦的旋转身影上。
他看了一会儿,侧过头,对身边同样紧张关注的高城说道:
“高城,让你连的卫生员,现在就去许三多宿舍等着。热水、毛巾、急救药品都准备好。这孩子……怕是要转到脱力为止。”
高城立刻应声,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焦急:
“报告团长!卫生员已经带着药箱在宿舍待命了!热水也烧上了!” 他的反应迅速果断,显然在许三多转速异常提升的初期,他就已经预见到了这个结果并做出了安排。
王团长闻言,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目光在高城那张写满焦虑却努力维持镇定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位心高气傲、向来有些毛躁的钢七连连长,难得流露出如此细致周全的一面。
王团长没再多言,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重新锁回许三多身上,眼神深处是探究,是凝重,也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
单杠上,许三多的转速已经达到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地步,仿佛那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台不知疲倦的精密机器。
高速旋转带来的轻微晕眩感,如同钥匙,打开了他记忆深处最隐秘的闸门。
纷乱的碎片汹涌翻腾:
他仿佛又看见,队长,蹲在那个冰凉的墓碑前,手里攥着一块干净的软布,极其仔细、极其轻柔地擦拭着碑面上的浮尘。
队长嘴里絮絮叨叨,说着队里新来的“南瓜”们又闹出了什么令人啼笑皆非的笑话,语气轻松带笑,仿佛只是在和老友闲聊。
可许三多却清晰地看见,队长笑着笑着,眼角那无法抑制的、一闪而过的水光。
还有那些年,因为身份和责任,因为队长帮他最多的人,因为队长的家庭,因为,许许多多的因为,他刻意回避队长某些深邃目光时,对方眼底一闪而逝的、被完美掩饰的失落……
那些被他生前刻意忽略、死后却无比清晰的隐秘情愫与遗憾,此刻像无数根细密的针,轻轻扎在心头最柔软的地方,泛起绵长而尖锐的酸楚。
他还在高速旋转着,脸上的笑容甚至因为这份释放而愈发明显,可两行滚烫的液体,却不受控制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沁出,瞬间被巨大的离心力甩飞出去,化作无人可见的细微水珠,消散在呼啸的风中。
下方,钢七连的阵营里,气氛已经从最初的激昂助威,变成了屏息凝神的震撼与揪心。
甘小宁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用胳膊肘死死抵着身边白铁军的肋骨,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老白……数、数到多少了?千万别出声……别扰了他……”
白铁军的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眼睛瞪得如同铜铃,一眨不眨地盯着上方,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在甘小宁耳边回道:“早过一千了……现在……现在是一千一百……我的老天爷,这根本不是人……” 后面的话他不敢说出口。
甘小宁闻言,猛地倒吸一口凉气,慌忙伸手死死捂住白铁军的嘴,用力摇头,眼神里充满了警告:闭嘴!计数!但别出声!
一直紧盯着许三多每一个细微动作的成才,目光锐利地扫过单杠下方那片坚硬的水泥地,脸色骤然一变。
他没有任何犹豫,压着嗓子但语气急促地低喝道:“不行!地面太硬!快去抱被子!多抱几床!铺在下面!快!”
话音未落,距离最近的三班战士王宇已经像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目标直指宿舍。
成才自己则一个箭步跨到单杠正下方最近的位置,微微屈膝,双臂抬起,做出了一个随时准备接应的姿势,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许三多握杠的手和腰腹发力的节奏,全身肌肉紧绷,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王宇的行动像一道无声的命令。
钢七连的战士们瞬间反应过来,离宿舍近的,立刻转身飞奔回去;稍远些的,也自动向周围传递着这个信息。没有人指挥,却默契得惊人。
不过两三分钟时间,一床床军绿色的棉被被战士们抱来,在成才的示意和快速布置下,一层层、紧密地铺在单杠正下方的区域,很快便垒起了厚厚一层柔软的缓冲垫。
整个过程迅速、安静、有条不紊,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被褥抖开的窸窣声。
王团长默默地看着钢七连战士们这自发而高效的举动,眼中赞许之色更浓。
他抬手,轻轻推开了旁边参谋下意识递过来的香烟,目光重新投向史今,沉声问道:“现在,多少个了?”
史今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许三多,他立正,声音因为紧张和激动而有些发紧,但报告得清晰有力:“报告团长!一千两百九十七个!”
王团长的面色再次微微一变,这个数字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训练的范畴,甚至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体能极限展示。
他立刻转头,对高城补充命令:“高城,立刻派人,再去团卫生队,请一名经验丰富的军医过来!带上必要的检查和急救设备!快!”
“是!” 高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转头看向身旁如同热锅上蚂蚁般的伍六一,低吼道:“伍六一!跑步去团卫生队!请刘军医或者张军医立刻过来!要快!”
第673章 一千三百三十三个
伍六一早已急得满头大汗,闻令如同得到了释放,他“啪”地一个立正敬礼,嗓音因为焦急而格外洪亮:“是!连长!” 随即转身,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朝着团部卫生队的方向狂奔而去,脚步砸在地上咚咚作响。
单杠上,许三多的旋转依旧在持续,但他的意识似乎开始飘忽,眼前的景象光怪陆离。
恍惚间,他似乎真的看见了队长。
队长站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还是那身他百看不厌的作训服,是他记忆里最鲜活的模样。那人一手捧着鲜花,一手拎着一袋橘子,站在那里,便胜过所有温柔,嘴角挂着那熟悉的、略带痞气的笑。
可许三多却清晰地看到,队长的身形比自己记忆中清瘦了不少,两鬓竟然已悄然染上了几缕刺眼的霜白……
一股尖锐的疼痛猛地攫住了许三多的心脏!
他知道,队长一定又没日没夜地扑在工作上,顾不上吃饭,顾不上休息,就像……就像当年……
他想再靠近一点,看得更清楚一些,想告诉队长别那么拼,要注意身体……可骤然间,眼前猛地一黑,仿佛所有的光线都被抽走,
与此同时,全身的力量如同退潮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紧握单杠的手指无力地松开,整个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朝着下方那厚厚的棉被层软软地坠去。
“三多!” 数声惊呼同时响起!
一直守在正下方、全身绷紧如猎豹般的成才,在许三多手指松动的瞬间就做出了反应。
他向前一个精准的跨步,张开双臂,稳稳地将坠落下来的许三多接在了怀里。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闷哼一声,膝盖微微弯曲卸力,但双臂却如同铁箍般牢牢护住,没有丝毫晃动,生怕一点颠簸会加重许三多的不适。
高城的心在许三多坠落的瞬间几乎停止了跳动,直到看见成才稳稳接住,才猛地喘过一口气,
他立刻疾步上前,声音因为后怕而有些变调,却强自镇定地指挥:“快!送回宿舍!医生都在等着!动作轻点!稳着点!”
成才丝毫不敢耽搁,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将已完全脱力、意识模糊的许三多背到背上,他的动作轻柔得与平时的冷峻利落截然不同,脚步又快又稳地朝着宿舍方向移动。
史今几乎同时扑到近前,他第一时间托住了许三多垂在成才身侧、无力晃动的一只手。
掌心传来的触感让他浑身一颤——那手一片湿滑黏腻,低头看去,只见许三多的双手掌心早已被粗糙的单杠磨得皮开肉绽,
鲜血混合着汗水和磨损的皮肉,糊满了整个手掌,正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地往下淌。
史今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呼吸一窒。
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转头对紧跟过来的甘小宁和白铁军急声道:“甘小宁!白铁军!扶住他另一边!托着手臂,慢点走,千万稳住!”
甘小宁和白铁军早已红了眼眶,闻言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护在成才两侧,小心翼翼地托着许三多的胳膊和后背,
四个人组成一个稳定的移动单元,步履匆匆却又极致谨慎地朝着宿舍方向小跑而去。
早在许三多转速异常时,就有机灵的钢七连战士提前跑回了宿舍通风报信。
此刻,许三多的宿舍里,热水瓶灌满了开水,脸盆里兑好了温度适宜的温水,干净的毛巾、消毒药棉、纱布、红药水整齐地摆在桌上,床铺也被整理得平平整整。
卫生员和刚刚被伍六一气喘吁吁拉来的团部刘军医,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严阵以待。
训练场上的人群渐渐散去,但那股震撼的气氛久久不散。
六连长带着他那几个垂头丧气的兵,被孤零零地留在原地,显得格外尴尬和萧索。
六连长看着身边脸色灰败、眼神躲闪的赵强,长长地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没有了丝毫比赛前的较劲火气,只剩下彻底的心服口服,以及一丝对自己兵挑衅行为的无奈:
“现在……还有什么可说的?服气了?”
赵强把头埋得更低,脸颊火辣辣地烧,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当他摔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时,抬头看到的,是许三多依然在单杠上不知疲倦、仿佛永动机般旋转的身影。
那种差距,已经不是“输赢”可以形容,那是仰望一座无法逾越的山峰。
六连长目光复杂地看向正在默默收拾地上棉被的几名钢七连战士,他走上前,叫住其中一名抱着厚厚一叠被子的年轻列兵,态度和缓地问道:“小同志,打扰一下。刚才……许三多同志,他一共做了多少个?”
那名列兵停住脚步,抱着被子,挺直腰板,尽管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激动红晕,但回答的声音清晰、响亮,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自豪:“报告首长!我们连长最后确认的数字是——一千三百三十三个!”
“一千三百……三十三个?”
这个数字被清晰地报出,如同一声惊雷,在逐渐空旷的训练场上空炸响。
正准备离开的其他连队战士停下了脚步,六连长和他身后的兵们彻底僵在原地,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凝固了,只剩下瞳孔深处无法掩饰的极致震撼与茫然。
风声似乎都静止了。
先前所有的质疑、嘲讽、挑衅,在这个近乎神话般的数字面前,被碾得粉碎,连一点渣滓都没剩下。
剩下的,只有对那个已经离开场地的、沉默而坚韧的身影,以及对钢七连,油然而生的、混合着敬畏与叹服的无言震撼。
成才背着许三多,脚步又快又稳地穿过营区。
指导员洪兴国端着那台老式海鸥相机,快门声“咔咔”响个不停,镜头贪婪地捕捉着每一个细节:
许三多毫无防备地将脸颊贴在成才汗湿的后背上,乖顺得令人心头发紧;
史今和甘小宁一左一右,像护着易碎品般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手臂和后背;
伍六一甩开两条长腿冲在最前面,吼着“让开!都让开!”,为队伍扫清道路。
第674章 班长在呢
洪兴国一边调整焦距,一边对紧跟着的文书低声快速叮嘱:
“稳住了,都拍清楚!特别是这些……这些不用言语的关照,这才是咱们钢七连最硬的‘政治工作’,比写在墙上的标语实在一万倍!”
文书肩上扛着那台略显笨重的松下录像机,手臂肌肉绷紧,努力保持着镜头的稳定,红点亮着,将这条由焦急、心疼和无声默契汇成的人流,忠实地记录进磁带里。
许三多浑身软得没有一丝力气,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脸颊随着成才的步伐微微起伏,贴着他温热的背脊。
他的呼吸微弱却还算均匀,像个耗尽全部心力后终于可以安睡的孩童,只是嘴角那抹未散的、近乎释然的笑意,与眼角残留的、被风干又沁出的新鲜泪痕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到令人心悸的神情。
他嘴唇翕动,断断续续地发出极轻的呓语,含混不清,仿佛在梦境的边缘与什么对话。
史今紧贴在成才身侧行走,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一刻也没离开许三多的脸。
他看着那泪痕,听着那梦呓,眉头拧成了化不开的结,心疼像潮水般在眼底翻涌。
他微微弯下腰,将耳朵凑近许三多唇边,声音压得极低,温柔得仿佛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三多?跟班长说,说什么呢?班长听着呢,啊?”
许三多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似乎感知到了这熟悉的气息和声音,含混的呓语停顿了一瞬,又细微地响起,依旧无人能辨。
他只是无意识地,像寻求温暖的小兽,用额头轻轻蹭了蹭成才的后背。
身后,自发跟来的钢七连战士们黑压压一片,个个脸上写满了忧虑,想凑近些看看他们拼到脱力的战友,却被队伍末尾的伍六一坚决地拦了下来。
伍六一转过身,双臂像闸门一样张开,尽管自己也心急如焚,但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硬朗,以及一种粗粝的体贴:
“都往后稍!别一股脑往前挤!宿舍就那么点地方,空气都让你们挤没了!医生在里面等着呢,咱们在外面候着,别添乱!有点秩序!”
战士们闻言,虽然脚步慢了下来,却并未散去,只是默默跟在后面,形成一支沉默而庞大的护送队伍,目光始终胶着在那个被背着的、小小的身影上,眼神里的担忧浓得化不开。
很快,一行人来到了那栋熟悉的营房三楼,停在了许三多的宿舍门口。
成才深吸一口气,放缓了几乎要跑起来的步伐,用脚尖轻轻顶开虚掩的房门。
史今和伍六一如同演练过无数次般,立刻抢步上前。
“成才,稳住,我托住他背了。”史今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定力量,双手已稳稳扶住了许三多软垂的后背。
伍六一则死死盯住许三多垂下的腿,喉结滚动,声音干涩:“慢点放……千万慢点……他这会儿使不上一点劲。”
成才屏住呼吸,额角渗出细汗,他极其缓慢地屈膝,让许三多的膝盖轻轻抵在床沿(铁架单人床),铺着洗得发白、却浆洗得硬挺平整的军绿色床单和薄军被。
膝盖刚一触及床铺,许三多最后一点支撑的意识仿佛也随之消散,整个身体如同失去牵线的木偶,软软地向一侧歪倒。
史今和伍六一眼疾手快,一个架住胳膊,一个托住腰背,配合默契地将这具脱力的身躯轻柔地安置在了床上,动作之小心,仿佛在安置一件价值连城的琉璃器皿。
史今顺手拉过叠放在床脚的薄被,轻轻盖在许三多身上,又用手指,极尽温柔地将他额前被汗水浸透、黏在皮肤上的黑发一点点拨开。
高城一直跟在人群外围,双手背在身后,指节却捏得发白,脚下不受控制地来回踱着细碎的步子,脸上的焦急混合着后怕,再不见平日半分傲气。
见许三多躺稳,他立刻拨开人群挤到床边,也顾不上什么连长架子,伸手轻轻拍了拍正在打开药箱的团卫生队刘军医的肩膀,语气是罕见的直接甚至带着点恳切:
“刘医,您快给瞧瞧!这小子刚才……刚才愣是做了一千三百多个大回环,直接脱力晕了!还有这手,您看这手……”
刘军医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军医,点点头,迅速拿出听诊器贴在许三多胸口,又翻开他的眼皮检查瞳孔,按压腕部脉搏。
片刻后,他收起听诊器,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和难以掩饰的惊叹:
“高连长,放心吧。生命体征平稳,就是严重脱力加上轻度脱水,电解质估计也有点紊乱。
但说实在的,这身体素质……真是我见过数一数二的。换一般人,别说做那么多,中途就可能横纹肌溶解或者出别的状况了。
手上的伤是摩擦伤,看着吓人,没伤到筋骨,清创包扎,防止感染就行。补充水分和电解质,好好睡一觉,年轻人恢复快。”
高城悬着的心终于落下一半,长长舒了口气,眉头稍稍舒展,但嘴上依旧不放心地叮嘱:“那就好,那就好……麻烦刘医您和卫生员一定给处理妥当,千万别留什么隐患。”
卫生员得令,立刻上前,用镊子夹起浸满碘伏的棉球,准备清理许三多血肉模糊的掌心。冰凉的消毒液触及翻卷皮肉的瞬间,剧烈的刺痛如同电流窜过!
“呃——!” 床上原本昏沉的人猛地抽动了一下,眼睛虽未完全睁开,但眉心骤然锁紧,身体本能地绷起,一股极其锐利、甚至带着寒意的警惕气息瞬间从他周身弥漫开来!
那绝不是一个脱力新兵该有的反应,更像是一头受伤的猛兽在陌生环境被触碰伤口时的本能防御,放在身侧的另一只手甚至几不可查地做出了一个擒拿的起势!
一直守在床边的史今,在许三多身体绷紧的刹那,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他迅速俯身,一条胳膊从许三多颈后穿过,将他上半身微微揽起,另一只手紧紧握住许三多那只下意识想要动作的手腕,同时整个胸膛挡在了许三多和卫生员之间。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磐石般的稳定感和足以抚平一切惊涛的温柔:
“三多!三多!是班长!班长在这儿呢!是卫生员同志,给你处理伤口,上了药就不疼了,啊?”
第675章 哭泣
被这熟悉的体温、气息和声音全然包裹的瞬间,许三多身上那股骇人的锐利与警惕如同阳光下的冰雪,顷刻消融。
紧绷的身体骤然松弛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更彻底的脆弱,以及……汹涌决堤的委屈。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将滚烫的脸颊埋进史今的颈窝,仿佛那里是世间唯一安全温暖的港湾。
然后,哭声冲破了喉咙。
那不是嚎啕,是一种被压抑到极限后,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细细的哽咽。
声音不大,却因为极致的委屈和悲伤而颤抖着,每一个气音都像砂纸磨在人心上。
他哭得像个被全世界遗弃后又找回家的孩子,数百年的孤寂、两世离散的痛楚、对失去的无边恐惧、那些深埋心底从未与人言说的隐秘情愫与遗憾……
所有硬壳包裹下的柔软与伤痛,都在这一瞬间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班长……班长……”
他哽咽着,破碎地呼唤,双手无意识地死死攥住史今胸前的作训服布料,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一松手,这温暖和安稳就会再次消失,
“别走……别……别丢下我一个人……我害怕……”
史今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绞,疼得他眼前发黑,鼻尖瞬间酸涩难当。
他用力收紧手臂,将怀里颤抖哭泣的人更深地拥住,下巴轻轻蹭着许三多汗湿的发顶,声音已然沙哑,却带着重如泰山的承诺,一字一句,砸在安静的宿舍里:
“不走!班长不走!班长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儿,陪着你,守着你!丢下谁也不能丢下咱三多!班长发誓!”
“骗人……你们都骗人……”
许三多哭得更加厉害,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泪水迅速浸湿了史今肩头一片军绿,“以前……好多人……都说不会走……最后都走了……没了……你也……你也会走的……呜……”
这哭声里的绝望与惶惑,是如此沉重,如此真实,远远超出了一个年轻士兵可能经历的范畴。
宿舍里瞬间陷入了死寂,只有许三多压抑到极致、却依旧撕心裂肺的哽咽在空气中回荡。
那哭声仿佛带着钩子,扯得每个人心里都血淋淋地疼。
高城猛地别过脸去,快速抬手,用指腹狠狠抹过自己发烫的眼角,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想说点什么打破这让人窒息的悲伤,却发现自己喉头哽住,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
伍六一站在原地,双脚像钉在了地上,眉头锁死,拳头捏得咯吱作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看着床上蜷缩在史今怀里痛哭的许三多,又看看别过脸去的高城,一种混合着心痛、无力与暴怒的情绪在胸中冲撞,让他只能死死咬住后槽牙,将所有的情绪都压成沉默的雕塑。
挤在门口和窗边的成才、甘小宁、白铁军等人,一个个红了眼眶。
甘小宁死死咬着下唇,白铁军把脸埋进了手掌,肩膀微微抽动。
成才靠在门框上,仰头盯着天花板破损的一角,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只有那微微泛红的眼尾,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洪兴国早已放下了相机,脸上的“宣传任务”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沉甸甸的心疼。他默默退开两步,将空间留给史今和许三多。
就连见惯了伤病的刘军医和卫生员,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静静地站在一旁等待。
他们或许不明白这年轻的士兵为何哭得如此悲切,但那哭声里的分量,他们感受得到。
史今觉得自己的心都要被这哭声揉碎了。他轻轻抚摸着许三多汗湿的、微微颤抖的后脑勺,指腹感受到发根的柔软,也感受到那下面紧绷的哀伤。
他不再试图用语言止住这哭泣,只是用更温柔的力道,一下下拍抚着许三多的后背,将源源不断的安抚与承诺,通过体温和心跳传递过去:
“哭吧,三多,哭出来就好了……班长在呢,班长接着你,咱哪儿也不去,就在钢七连,就在咱自己家里……”
许三多埋在史今颈窝,哭声渐渐从剧烈的抽噎,变成了绵长而压抑的呜咽,像受伤小兽的低鸣。
泪水却依旧汹涌,仿佛要流尽两世积攒的所有辛酸与惶惑。他含糊地呓语着,破碎的词句夹杂在哭声里:
“……375峰……好冷……队长……头发白了……张家……没有声音……只有我一个人……我怕……班长……我真的怕……”
这些零散的词语,在史今听来如同谜语,却让他心头的酸楚与怜惜愈发浓重。
他只知道,他怀里的这个兵,这个总是笑得憨厚、做事轴得让人头疼、却又坚韧得不可思议的兵,心里藏着比他想象中多得多的苦。
他能做的,就是此刻,给他一个可以全然放下所有防备、痛哭一场的怀抱。
他从来不想硬去探究三多心里藏着的事儿,孩子心里拧巴、嘴又笨,逼问只会让他更缩回去。
多真要是想通了、想说了,不用他催,不用他问,自己就会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他就在旁边安安稳稳等着,就够了。
不知过了多久,许三多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气,身体也不再那么剧烈地颤抖,只是依旧紧紧抓着史今的衣服,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最坚实的连接。
史今轻轻松了口气,动了动有些发麻的手臂,想扶着许三多慢慢躺平,让他能更舒服地休息。
可他的指尖刚一动,许三多像是惊弓之鸟,刚刚放松些的手指猛地再次收紧,带着哭腔哑声喊了一句:“班长!” 眼泪又涌了出来。
“好好好,不动,不动,班长抱着,就这样抱着。” 史今立刻不敢再动,连忙安抚。
一旁的甘小宁反应极快,立刻从旁边空着的床铺上,抱来一床叠成豆腐块的备用军被,迅速垫在史今后腰和墙壁之间,小声道:“班长,垫着点,省力。”
成才也默默上前,把自己床上那床薄毯拿过来,折了几折,垫在史今身侧,让他靠着的地方更柔软些。
两人动作都轻得几乎无声,生怕打扰了这好不容易平复些许的安宁。
第676章 喂饭
伍六一看着史今明显开始僵硬的姿势,又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眉头紧锁,压低沙哑的嗓音开口:
“班长,你先这么抱着他缓着。连长刚才在走廊交代了,给许三多特批三天假,好好恢复,训练学习全停。我……我去趟炊事班,看看有什么好消化的,弄点热乎的粥或者面汤来。”
史今点点头,保持着姿势,声音也有些沙哑:
“好。另外……你出去后,跟指导员说一声,咱们连这周的合成化学习计划,进度不能拉下。让各班排自觉组织,按三多之前定下的计划走。别等三多好了,一看大家落下太多,他又得着急上火。”
伍六一闻言,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史今——都这时候了,怀里的人哭得几乎虚脱,他心里还惦记着全连的学习进度,还怕许三多醒来后操心。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唉”了一声,点了点头:“知道了,我这就去说。” 说完,又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相拥的两人,转身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了。
史今调整了一下靠着被垛的姿势,让自己和怀里的许三多都能更舒适些。
他抬眼看了看还留在屋里的甘小宁、白铁军和成才,轻声道:“你们也先回吧,该训练训练,该学习学习。三多这儿有我,医生也在。别都耗在这儿。”
白铁军苦着脸,刚想说什么“我们可以陪着”,就被甘小宁一把捂住嘴,连拖带拽地往外拉,边走边小声道:“走了走了,让班长和三多静静,咱们别在这儿碍事。” 白铁军挣扎了一下,终究被拖出了门。
成才最后留下,他走到桌边,拿起许三多的搪瓷缸,去走廊尽头的水房接了半缸温水,又小心翼翼地从卫生员那里要来一点食盐和白糖兑进去,轻轻放在史今手边的床头柜上。
“班长,要是三多醒了,给他喝点这个,补充水分。” 他的声音很低,说完,也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宿舍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晚点名哨声,以及怀里人逐渐变得绵长均匀的呼吸声。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温暖的光斑。
史今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脊背,让自己更深地陷进背后柔软的被垛里。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许三多脸上。
那张还带着些许少年稚气的脸庞,此刻眉头虽然依旧微蹙,但已经舒展了许多。泪水浸湿的睫毛乖顺地覆在眼睑下,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脸颊因为哭泣和缺氧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温热地扑在史今的颈侧。他睡得很沉,双臂紧紧抱着史今,仿佛那是他唯一可以确信的锚点。
史今抬起空着的那只手,指腹极其轻柔地拂过许三多眼角的泪痕,又轻轻抚平他眉间那点残存的褶皱。另一只手,依旧保持着稳定的节奏,一下,又一下,轻拍着他的后背。
他的眼眶也早已通红,鼻尖酸涩难忍。这孩子,究竟一个人默默扛了多少东西?
那些听不懂的呓语背后,是怎样的过往和伤痛?
史今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得更仔细地看着他,更紧地护着他。
钢七连是家,而他史今,要成为这个家里,许三多永远可以放心依靠、放心哭泣的那堵最稳的墙。
窗外,夜色渐渐弥漫开来。宿舍里没有开灯,只有越来越淡的夕照,将两个依偎的身影,勾勒成一幅安静而温暖的剪影。
史今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任由疲倦和心疼一同将自己淹没,也任由一种更为坚定的守护之心,在寂静中悄然生长。
他知道,怀里这个哭累了睡去的兵,是钢七连的宝贝,也是他史今,要用一辈子去守护的弟弟。
夜深了,连队营房陷入沉睡的寂静。
军医和卫生员又轻手轻脚地来检查过一次,留下退烧药和叮嘱,才掩门离开。
宿舍里刚安静下来没多久,门上就响起极轻的“笃笃”两声。
史今压低嗓子应了句“进”,门被小心推开,伍六一端着一个白瓷碗闪身进来,碗口氤氲着白色的热气,带着面食特有的、清淡的麦香。
“班长,疙瘩汤,刚出锅。”伍六一脚尖着地,几乎没有声音,把碗放在床边的方凳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还是那股硬邦邦的调子,话里的内容却细:
“连长特意去炊事班盯着老洪做的,面疙瘩搓得碎,煮得烂糊,就放了点盐和香油,好消化。三多现在这样,肠胃弱,只能吃这个。”
史今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人。
许三多靠在他肩头,睡得不沉,睫毛被泪水浸得湿漉漉一簇,呼吸比刚才匀净了些,整个人埋在他怀里。
史今的手臂早已酸麻得没了知觉,肩膀僵硬得像块石头,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透着浓重的疲惫,却依旧柔和:“难为连长想着,也辛苦你跑一趟。我试试喂他,就怕他……”
话没说完,伍六一已经蹲下身,掀开碗盖,用勺子慢慢搅动,让热气散得更均匀些。
他舀起一小勺,凑到嘴边仔细吹了吹,又用嘴唇碰了碰试温度,这才递到史今面前,眉头习惯性地皱着,话却变了:“温度正好。你抱着他别动,我来喂。你这胳膊……抱了半宿了。”
史今没再推辞,小心地试图把许三多扶起来一点,好方便喂食。
可他的手臂刚松了半分力道,怀里的人就像受惊般猛地一颤,眉头紧紧拧起,嘴唇委屈地瘪下去,眼眶瞬间又红了,细弱的抽泣声立刻冒了出来,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含糊的呓语带着惊慌:“班长……别……别走……”
“不走不走,班长没走,在这儿呢!”史今立刻收紧手臂,把人重新牢牢圈住,掌心一下下轻拍着他的后背,语气满是无奈的疼惜。
他抬头看向伍六一,苦笑着摇了摇头:“看见了?压根离不了人,刚才好不容易睡着。”
第677章 不逼他
伍六一看着许三多那副眼泪汪汪、紧紧依偎着史今的模样,心里又酸又软,嘴上却还是那副硬邦邦的调子,只是动作愈发轻缓:“这小子……在新兵连练成那样都不哼一声,现在倒好,黏人精转世。”
他重新舀起一勺汤,凑到许三多唇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放柔,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哄劝,
“三多,张嘴,吃点东西。疙瘩汤,不烫,吃了身上才有力气,手上的伤也好得快。”
许三多烧得有些昏沉,靠在史今颈窝里,眼皮半阖,对递到嘴边的勺子毫无反应,只是一个劲往史今怀里缩,嘴里反复呢喃着“班长”,对食物全无兴趣。
史今无奈,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许三多的耳朵,声音轻得像羽毛:
“三多,听话,吃一口,就一小口,好不好?吃了东西,病才能好,班长一直抱着你,不松手,真的。”
也许是被这持续不断的温柔安抚动摇了,也许是真的耗尽了所有对抗的力气,
许三多湿漉漉的睫毛颤了颤,微微掀开一点缝隙,茫然地看了看史今,又瞥了一眼近在咫尺的勺子,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极慢地、试探性地张开一点嘴唇。
伍六一瞅准机会,小心翼翼地将勺子边缘贴上去,缓缓倾斜。
许三多小口小口地吞咽,喉咙滚动得很慢,嘴角却还委屈地向下撇着,一副随时可能再哭出来的样子。
“对,就这样,慢点。” 伍六一松了口气,赶紧又舀起一勺,仔细吹凉,动作比拆装枪械还要专注。
可勉强喂了两三勺,许三多就显出不耐,脑袋一歪,彻底埋进史今怀里,不肯再张嘴。
伍六一试着把勺子凑近,他立刻瘪嘴,眼圈又开始泛红。
“好了好了,不吃就不吃,咱不逼他。”史今连忙拍抚,示意伍六一停下。他看着怀里人烧得通红的脸颊和干燥的嘴唇,心里着急,却也知道不能硬来。
伍六一放下勺子,看着碗里剩下的大半碗疙瘩汤,眉头拧成了疙瘩,蹲得太久,腿麻得像有无数小针在扎。
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脚踝,语气懊恼:“这比带新兵跑一趟武装越野还累人。要不……我再去炊事班看看,有没有更稀的小米粥?”
“先不用。”史今摇了摇头,下巴轻轻蹭着许三多发烫的额头,
“他就是心里不踏实,没安全感。缓缓再试。你也累了,先坐下歇会儿。”
他自己保持着僵直的姿势,手臂的酸麻已经蔓延到整个后背,却不敢有丝毫挪动。
伍六一却没坐,他走到门边,弯腰又从地上端起来另一个一模一样的白瓷碗——刚才进来时,他一手一碗,把这碗特意放在了门外脚边。
碗里的疙瘩汤同样温热,只是表面多了一小撮翠绿的葱花,香气更浓些。
他走回床边,耳根子不易察觉地泛了红,语气依旧硬邦,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和坚持:
“光顾着他,你也得吃。连长让炊事班熬了两碗。你抱他这么久,水米没打牙,铁打的也扛不住。”
史今一愣,抬眼看向他。昏暗的灯光下,伍六一梗着脖子,视线飘向别处,耳廓那抹红却越来越明显,举着勺子的手稳在半空,带着一种笨拙的固执。
史今忽然觉得有些想笑,心底那根紧绷的弦莫名松了一下,嘴上却习惯性地带了点轻微的嫌弃和傲娇:“我自己来就行,多大个人了,还用人喂?” 说着,他想腾出一只手去接碗。
“你自己怎么来?” 伍六一的手没缩回去,反而往前递了递,眉头又习惯性地皱起,语气有点冲,
却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你胳膊抱着他都僵成什么样了?抬得起来吗?别逞强!”
史今低头,看着怀里许三多紧抓着自己衣襟的小手,又抬眼看看伍六一那副“你不吃我就不放下”的架势,和他红得快要滴血的耳朵。
史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融化了些许疲惫。
他不再坚持,微微偏过头,就着伍六一的手,叼住了勺子。
温热的疙瘩汤滑入口中,带着面粉的质朴香气和葱花的点点辛香。
史今慢慢嚼着,故意含糊地评价:“你这手艺不行啊,吹得太凉,还不如老洪。”
伍六一耳根更红了,却没像往常那样顶嘴,只是更快地舀起下一勺,凑到嘴边吹得更久、更仔细,然后才递过去,
硬邦邦地回了一句:“嫌凉下次自己吹。” 话虽如此,他递勺子的角度却调整得更小心,确保史今吃得舒服。
史今没再逗他,安静地接受着投喂。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有勺子轻微的碰撞声和吞咽声。一种奇特的、带着温度与默契的静谧流淌在小小的宿舍里。
喂了几口,史今瞥见伍六一站着的身子有些摇晃,显然是腿麻还没缓过来,便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床边:“坐那儿,别硬撑。”
伍六一这次没犟,顺从地在床沿坐下,姿势放松了些,喂饭的动作却愈发熟练自然,仿佛本该如此。
史今看着怀里渐渐又睡过去的许三多,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深深的疲惫和怜惜:“他是真怕了,六一。怕得厉害。总觉得一松手,眼前的人、这个家,就都没了。”
伍六一喂饭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着许三多即使在睡梦中依旧不安的眉眼,绷紧的下颌线柔和了些许,声音也沉了下来:
“我知道。这小子心里……装着太多东西了。班长,你放心,有咱钢七连在,有你在,有我在,不会再让他一个人担着。”
他喂完最后一口,起身收拾碗勺,“我去把碗刷了,顺便跟连长报个平安,让他也踏实睡会儿。”
史今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许三多脸上,指尖轻抚过他滚烫的额角,嘴里依旧无意识地、温柔地呢喃:“睡吧,三多,班长在呢,班长哪儿也不去……”
第678章 反复的哭泣
许三多终是沉沉睡去,只是睡得并不安稳,时不时惊悸般抽动一下。史今也累极了,保持着半抱的姿势,靠着冰冷的墙壁,眼皮沉沉阖上。
伍六一抱了自己的铺盖卷,在许三多另一侧的空床板合衣躺下。
一盏五瓦的小夜灯拧到最暗,昏黄的光晕勉强勾勒出屋内的轮廓,只剩下三人交错的、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史今在混沌的睡意中被一阵不同寻常的燥热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探向许三多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让他心脏骤然一缩!
“六一!六一!” 史今的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急切。
对面床板“吱呀”一响,伍六一几乎是弹坐起来,睡眠朦胧却反应极快:“班长?咋了?”
“发烧了,烫得厉害!快,把军医留的退烧药拿来!” 史今的手紧紧贴在许三多额头上,那温度灼得他心慌。
伍六一光着脚就跳下地,冰凉的水泥地激得他一个哆嗦,也顾不上,踉跄扑到桌前,摸到那个白色的小药瓶,又抓起许三多的搪瓷缸,暖水瓶里的水是新打的,还温着。
他手脚麻利地倒水、取药,一气呵成,送到史今手边。
史今费力地调整姿势,想把许三多扶起来喂药。
许三多被这一番动静扰得半醒,烧得迷迷糊糊,配合地就着史今的手吞了药片,又喝了小半缸温水。喂完水,
史今刚把他放平些,许三多无意识地掀了掀沉重的眼皮,涣散的目光恰好对上了站在床边、一脸焦灼看着他的伍六一。
四目相对的瞬间,仿佛某个开关被触发。
许三多空洞的眼神骤然聚焦,瞳孔深处掠过巨大的惊恐和难以言喻的悲痛,他猛地瞪大眼睛,“嗷”的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冲破了喉咙!
他不再是之前那种委屈的抽噎,而是近乎崩溃的、绝望的嚎哭,小手胡乱地、拼命地抓向史今,
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涕泪横流,嘴里反反复复,只有破碎的呐喊:“别走!六一你别走!你别走啊——!!!”
那哭声里裹挟着跨越两世的巨大悲恸——第一世选拔场上,伍六一那条肿得发紫、最终断送他军旅生涯的腿;指导员说伍六一故作潇洒却背影萧索、坚决不肯回头的模样……
所有的遗憾、心疼、无力回天的痛楚,在这一刻被高烧和脆弱的心防无限放大,化作滔天洪流,倾泻而出。
史今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愣住了,随即心疼得无以复加,转头看向伍六一,语气带了急恼:“伍六一!你干啥了?吓着他了?”
伍六一还保持着递水缸的姿势,完全懵了,一脸的冤枉和不知所措,声音都变了调:
“班长!我啥也没干啊!我就站这儿!我连大气儿都没敢出!”
他简直比窦娥还冤,看着许三多哭得快要背过气去,急得原地转了个圈,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史今顾不上追问,连忙把哭得浑身发抖的许三多重新紧紧抱住,不停地安抚:“三多不怕,六一在呢,他没走,你看,他就在这儿站着呢,没人走,啊?”
可许三多完全听不进去,他的哭声越来越高,越来越凄厉,眼睛死死盯着伍六一的方向,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离别。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很快打湿了史今胸前一片。
史今哄了半天毫无效果,眼看许三多哭得开始咳嗽,小脸憋得通红,怕他再哭脱水,又急又无奈,只得叹了口气,对伍六一挥了挥手,声音疲惫:
“你先出去,在门口等着。去把甘小宁悄悄叫来替你。你回三班睡吧。”
伍六一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满心不服和担忧——他走了,班长一个人怎么照顾发烧又哭闹的三多?
可看着史今不容置疑的眼神和许三多那副见到他就崩溃的模样,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狠狠咬了咬牙,脸上闪过委屈、不解和担忧,最终化作一声闷闷的“是”,胡乱套上鞋,耷拉着脑袋,轻手轻脚却脚步沉重地出去了。
不一会儿,甘小宁揉着惺忪睡眼,小心翼翼推门进来,还没站稳脚跟问情况,床上的许三多余光扫到他,哭声陡然拔高了一个八度,眼泪流得更凶了,甚至开始打嗝。
另一段记忆汹涌而来——钢七连改编的那天,卡车旁,甘小宁这个向来乐天的兵,蹲在车厢角落,把脸埋进臂弯,肩膀抖动得如同风中的落叶,哭得像个孩子。
而他当时身为班长,只能挺直脊梁,静静的看着大家离开,连一滴眼泪都不能流。
那份刻骨的无力和自责,此刻加倍反噬回来。
史今扶着额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赶紧朝甘小宁摆手:“小宁,你也出去,悄悄把白铁军叫来。”
白铁军来得快,听说三多发烧哭闹,还想发挥一下他活跃气氛的特长,蹑手蹑脚凑到床边,刚咧开嘴想做个鬼脸逗他,
许三多看着他那张熟悉的、总带着笑意的脸,哭声瞬间又变了调,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酸楚和挽留。
眼前晃过的是白铁军戴着大红花、笑着向七连的连部敬礼告别、转身登上送退伍兵卡车的画面。
他还是只能看着,什么也留不住。
白铁军挠挠后脑勺,一脸茫然加无辜,压低声音对史今说:“班长,这……我也没招他啊?三多这是咋了?魔怔了?”
史今看着许三多哭得开始干呕,急得后背冒汗:“你别管了,快去,把成才叫来!看看他能不能行!”
白铁军一溜烟跑去七班,扒拉醒成才,附耳急急说明情况。
成才一听,睡意全无,套上衣服就冲上三楼。
他比前几个都细心,没有立刻靠近,而是蹲在床边,保持一点距离,用最温和、最轻柔的声音哄道:“三多,是我,成才。不哭了,你看,我在这儿呢,没事了,啊?”
第679章 都骗我
然而,许三多看到成才,那些藏在心底更深处、更复杂的记忆闸门轰然洞开——老A宿舍里,成才默默打好背包,低头说“那一天开始我就把自己砍光了,我要回去,回去找自己的枝枝蔓蔓”时的平静;
草原五班重逢,成才说起打算退伍时,眼底那份被生活磨去光彩的黯淡……所有关于选择、道路、离别与遗憾的无奈,纠缠在一起,让他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小小的身子蜷缩着,抖得像暴风雨中的叶子。
楼道里这番频繁而轻促的“换岗”动静,终究还是惊动了夜里睡眠本就浅的高城。
他皱着眉,披着军装外套,趿拉着拖鞋走到三班宿舍门口,听着里面压抑的混乱和隐约的哭声,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他压着嗓子,冲着虚掩的门缝低吼:“大半夜的闹什么妖?!都不想睡了是不是?再吵吵全体五公里!”
史今闻声,赶紧抱着许三多挪到门口,就着走廊昏暗的灯光,快速又无奈地把情况说了一遍:三多高烧,见到谁哭谁,根本哄不住。
高城探头往屋里看了一眼。就这一眼,床上的许三多似乎瞥见了他,那惊天动地的哭声,竟然诡异地……低了下去。
虽然还在抽噎,眼泪也没停,但不再是那种崩溃的嚎啕,变成了更接近委屈的呜咽。
高城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心里的火气被眼前这哭成泪人儿、小脸烧得通红的小兵给浇熄了大半,只剩下满心的烦躁和……一丝奇特的无措。
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睡得乱翘的头发,干脆大步走进宿舍,在史今惊讶的目光中,蹲在了床边。
他看着许三多,试图拿出连长的威严,但出口的话调子却不由自主地降了八度,甚至带了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笨拙商量:
“许三多!你闹鬼的毛病!深更半夜的,全连都被你吵醒了!有什么话,你说!只要你不哭,我……我尽量给你办!”
许三多抽抽搭搭地,透过朦胧的泪眼看着他,小手还揪着史今的衣服,断断续续地哽咽:“连长……他们都……骗我……说好不走的……最后都走了……就剩下我一个……就我一个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却像一根又冷又硬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屋里每个人的心里。
史今的眼圈瞬间红了,别开了脸;不知何时又折回来、守在门外的伍六一,狠狠一拳砸在门框上,喉结剧烈滚动;
屋里的甘小宁、白铁军、成才,全都沉默地低下头,鼻尖发酸。
就连高城,都被这话里透出的无边孤寂和恐慌给震了一下,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他张了张嘴,最后有些气急败坏,又带着点豁出去的架势:“那你说!要怎么着?!怎么着你才能不哭?!”
许三多只是摇头,哭得说不出完整句子,眼泪淌得更凶。
史今观察着,凑到高城耳边,用气声急急地说:“连长,他好像……看见你,哭声小点儿。要不然……您……哄哄他?” 说出“哄”这个字,史今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高城猛地扭过头,手指戳着自己胸口,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你开什么玩笑”:“我?!哄他?!史今你没事吧?我也没干过这种事啊,咋哄啊,我什么时候哄过……”
他看着许三多那惨兮兮的小脸和不断涌出的眼泪,后面“孩子”两个字硬生生噎了回去,烦躁变成了骑虎难下的窘迫。
史今也一脸“死马当活马医”的无奈:“试试吧,连长,实在没辙了。再哭下去,他身子受不了。”
高城看着怀里依赖着史今、哭得快要虚脱的许三多,又看看一屋子束手无策、眼巴巴望着他的兵,那股傲气和连长的架子,在眼前这最真实不过的脆弱面前,土崩瓦解。
他重重地、认命般叹了口气,心一横,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地,把许三多从史今怀里接了过来。
许三多落入一个截然不同的怀抱。这个怀抱不像史今那样温柔,手臂更有力,胸膛也更硬实,甚至有点硌人。
高城显然极度不习惯这个姿势,身体绷得有点僵,但他还是模仿着刚才史今的样子,一只手揽住许三多,另一只大手,略显笨拙却努力放轻力道,拍在许三多瘦削的后背上。
他的声音依旧不温柔,甚至有点硬邦邦的,像是在下达命令,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许三多,听好了!我,高城,钢七连连长,现在命令你不许哭了!我在这儿呢,钢七连也在这儿呢!他们,”
他环视了一圈屋里屋外的兵,声音提高了一点,
“史今,伍六一,甘小宁,白铁军,成才,还有外面所有的兵,有一个算一个,谁也别想走!都给我老实待在钢七连!陪着你!这是命令!听见没有?!”
他一遍遍重复着,没什么技巧,甚至有点词穷,翻来覆去就是“不许哭”、“我在”、“都在”、“这是命令”。可那声音里的斩钉截铁,
那怀抱里传递过来的奇异温度,以及听到高城声音时,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的、近乎本能的服从感,竟然慢慢地起了作用。
许三多趴在这个坚硬又温暖的怀抱里,听着耳边那不容置疑的、带着硝烟气的话语,感受着那一下下虽然笨拙却沉稳的拍抚。
前世今生那些关于离散的噩梦,那些独自在张家古楼面对无尽寂静的恐慌,仿佛被这强硬而又实在的承诺暂时驱散了。
他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从嚎啕变成呜咽,又从呜咽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最后只剩下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和鼻翼轻轻的翕动。
极度的疲惫和高烧带来的眩晕终于压倒了一切,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在这令人安心的“命令”和怀抱里,歪着头,沉沉地睡了过去,只是眼角还残留着一道湿亮的泪痕。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几乎能听到彼此心里那块大石头落地的声音。
第680章 我把七连看丢了
史今想上前把许三多接过来,让高城回去休息,高城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别动。
高城保持着那个别扭的姿势,压低声音,带着不容反驳的语气:“都回去睡觉!明天训练学习照旧,谁也不许落下!我在这儿盯着,他烧还没退。”
史今还想说什么,伍六一却冲甘小宁使了个眼色。
两人轻手轻脚地,把许三多旁边空着的两张单人铁床小心翼翼地挪动、拼接到一起。
成才和白铁军也立刻上前帮忙,把另一侧的一张空床也挪了过来。
很快,四张单人床拼成了一个临时的“大通铺”,虽然简陋,但足够让人守在旁边。
伍六一挥挥手,示意史今和其他人都出去。
史今看着高城抱着许三多,坐在拼好的床铺中央,终于点了点头,拖着酸麻的身体,和甘小宁、白铁军、成才一起,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宿舍,只留下门口一盏廊灯,和屋里那盏昏黄的小夜灯。
宿舍里重新恢复了宁静。
高城低头,看着怀里终于安睡的许三多。小家伙哭得脸蛋红扑扑的,睫毛湿成一缕一缕,嘴唇微微张着,发出细微的呼吸声,
整个人小小一团,柔软得不像是那个能做一千三百多个大回环、能扛起合成化重担的兵。
高城心里某块坚硬的地方,莫名地塌陷了一角,变得异常柔软。
他伸出食指,鬼使神差地,极轻极轻地,戳了戳许三多还带着泪痕、却异常柔软光滑的脸颊。触感很好,他没忍住,又戳了一下。
“这小子……哭起来倒挺能闹。”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情绪。
然后,他再次抬手,用手背试了试许三多额头的温度,似乎比刚才降了一点。
他松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那只大手,依旧保持着固定的节奏,轻轻地、一下一下,拍抚着怀中安睡的士兵。
凌晨的宿舍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屋内一盏五瓦小夜灯发出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电流嗡鸣。
光线昏黄,勉强勾勒出床铺和家具模糊的轮廓,将一切笼罩在一种沉滞的、近乎凝滞的静谧里。
忽然,趴在钢七连连长高城怀里、原本呼吸渐趋平稳的许三多,毫无征兆地、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坐得笔直,背脊僵硬得像根插在床板上的标枪,眼睛大睁着,瞳孔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涣散,直勾勾地望向前方虚无的黑暗。
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本就因长时间保持固定姿势而有些昏沉的高城骤然惊醒,心脏“咯噔”一下,手下意识就抬了起来,差点条件反射地去拍他的背。
一直守在旁边拼床上、几乎没怎么合眼的史今,反应更快。
在高城的手即将落下前的一瞬,他猛地探身,一把按住了高城的手腕。力道不轻,带着不容置疑的阻止。
史今没出声,只是急切地、用眼神向高城示意,同时朝许三多的方向迅速瞥了一眼,用口型无声地说:别动,别出声,别吓着他。
高城瞬间领会。他硬生生止住动作,抬起的手臂缓缓落下,最终只是极其轻缓地、带着十二万分的小心,扶在了许三多瘦削的肩膀上,还刻意避开了他手上那片被纱布包裹的擦伤区域。
他的动作僵硬而生疏。
许三多的目光似乎没有焦距,空洞地穿透了高城和史今,落在窗外那片被夜幕吞噬、什么也看不清的虚空里。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梦呓般轻飘飘的声音,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掩盖:“连长……你在啊。”
那语气不像询问,倒像是一种恍惚的确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弱的庆幸。
随即,他的视线仿佛终于找到了落点,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史今脸上。
涣散的眼神,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骤然漾开了一点微弱却真实的光亮。
他的嘴角费力地、一点点向上牵扯,最终扯出一个大大的、近乎孩子气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仿佛跋涉了千山万水、历尽艰辛,终于看到了最亲的人。
“班长……” 他喃喃地,声音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依赖和欢喜,“你……你回来看我了。”
高城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满心都是巨大的疑惑和不解——他和史今明明在这儿守了快半宿了,寸步未离,怎么就成了“在啊”、“回来看我”?这孩子烧糊涂了,说胡话了?
他张口就想纠正,想问“许三多你是不是还难受?烧糊涂了?头疼不疼?”,手也下意识又想抬起来去试他额头的温度。
可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先瞟向了史今。
史今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许三多,看着那个孩子脸上纯粹到近乎心酸的喜悦笑容。
史今的眼圈在昏暗光线下迅速泛红,鼻翼微微翕动,他轻轻、却极其坚决地摇了摇头,再次用眼神阻止了高城即将出口的询问和动作。
史今说不上来具体原因,但一种源自最深处的直觉,一种对许三多长久以来的了解与心疼,让他明白——此刻,不能打断,不能“唤醒”。
这孩子看到的,或许不是此刻此地的高城和史今。
他嘴里说的“连长”、“班长”,他眼神里那份失而复得的巨大欢喜,指向的可能是一段被泪水浸泡、被孤独尘封的过往。
那些话,那些情绪,是他心里藏了太久太久、压了太重太重的执念,是他独自吞咽了无数个日夜的苦果,此刻借着高烧的混沌,终于找到了一个溢出的缝隙。
许三多没有理会高城未出口的询问,也没有在意史今无声的阻止。
他仿佛沉浸在一个只有自己能进入的频道里。
他慢慢地、把自己蜷缩起来,双臂环抱住曲起的膝盖,将整个身体缩成小小的一团,下巴抵在膝盖上。
这个姿势充满了自我保护的意味,像一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被遗弃在荒原上的幼兽。
他的声音变得更轻,更哑,带着一种细碎的、不易察觉的颤抖,开始喃喃自语,既像是说给眼前这两个沉默的倾听者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说给那段只有他自己记得的岁月听:
“连长……我把七连看丢了。”也把自己看丢了。
第681章 空荡荡的七连
这句话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死寂的潭水。
高城扶着许三多肩膀的手,猛然一顿!他眼底的疑惑瞬间被一种更深的不安取代,喉咙发紧,想问“七连就在这儿,一个兵不少,你看丢什么了?”,
可史今那近乎哀求的、泪光闪烁的眼神,像一道无形的闸门,将他所有冲到嘴边的话死死拦住。
他只能屏住呼吸,看着许三多那张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写满无助和自责的小脸,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史今坐在床沿,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粗糙的军用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只是沉默地、近乎贪婪地听着,连呼吸都放得轻之又轻,生怕一点细微的声响,就会惊飞这只正在吐露伤口的惊弓之鸟。
“连长,你们都走了……” 许三多的声音里带上了更明显的哽咽,眼泪无声地从他大睁着的、却没有焦距的眼睛里滚落,
一颗接一颗,顺着脸颊滑下,滴落在军绿色的床单上,洇开深色的圆点,“一个一个,都走了……就剩下我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或者说,在回忆那刻骨铭心的场景:
“守着空荡荡的七连。”
这几个字,他说得很慢,很轻,却像一把钝刀子,缓缓割在听者的心上。
“守着那些营房,那些床铺……还有墙上的标语……” 他的目光仿佛真的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另一个空空如也的钢七连,
“就我一个人……每天早上,我还按时起床,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把宿舍打扫得干干净净……我还去训练场,一个人跑五公里,一个人练瞄准,一个人过障碍……”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飘忽,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真实感:
“可是……没有人吹哨了,没有人喊口令了,也没有人跟我较劲了……食堂也不开火了,我……我就吃压缩饼干,就着白开水……”
高城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他再也忍不住,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压低的声音,试图将许三多从这可怕的“梦境”里拉回来:
“许三多!你醒醒!看看清楚!七连好好的!我们都在这儿!谁走了?没人走!也没人把你一个人丢下!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他说的,是此刻毋庸置疑的现实。
然而,这句话落音的瞬间,旁边的史今,却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
所有的线索——许三多那些关于“别丢下我”的哭喊,那些看到战友就崩溃的恐惧,那些对“失去”近乎病态的执着,那些远超年龄的沉稳下深藏的惶惑……
在这一刻,被许三多这几句颠三倒四、却细节惊人的“胡话”,串联了起来,指向了一个令人心碎的可能性。
那不是一个简单的噩梦。
那可能是一段真实发生过的、被许三多独自咀嚼了无数遍的“记忆”。
一段关于“失去”和“坚守”到极致的、孤独的岁月。
眼泪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从史今通红的眼眶里汹涌而出。
他猛地别过头,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将几乎冲口而出的哽咽死死堵在喉咙里,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他心疼,疼得五脏六腑都绞在了一起。
许三多似乎真的没有听见高城的话,或者说,他听见了,但那声音无法穿透他此刻构筑的精神壁垒。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叙述里,声音里的绝望几乎要满溢出来:
“连长……我顶不住了……真的顶不住了……”
他重复着,像在忏悔,又像在求救:
“就剩下我一个人……我闭上眼睛,周围都是你们的声音,都是你们的模样……可我一睁开眼……还是只有我一个人……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高城的手,不知何时已经从他肩膀上滑落,叉在了自己腰间。
他指节攥得“咯咯”作响,手背上青筋毕露。他的喉结上下剧烈滚动,胸口剧烈起伏,仿佛有一团炽热的、憋闷的火在那里燃烧,烧得他口干舌燥,烧得他眼睛发涩。
此时此刻,他无比渴望能抽上一口烟,狠狠地、深深地吸上一口,用那辛辣的尼古丁,来压住心底那股翻江倒海般的、混合着震惊、心疼、愤怒和无力感的复杂情绪。
他看着眼前这个蜷缩着、哭泣着、诉说着无边孤独的兵,忽然觉得,自己这个连长,做得是如此失败。
史今已经泪流满面,他别着脸,不敢再看,怕自己失控的哭声会彻底击垮许三多。
许三多喃喃地、断断续续地又说了许多,声音越来越含糊,越来越微弱,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气力。
最后,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支撑,身体一软,肩膀垮塌下来,又慢慢地、顺从地趴回了床上,将滚烫的脸颊深深埋进带着淡淡消毒水味道的枕头里,一动不动了。
只有那细微的、不甚平稳的呼吸声,证明他还活着,还陷在那场不知是回忆还是梦魇的高热里。
高城看着那重新安静下来、却显得更加脆弱无助的背影,刚想松一口气,活动一下僵硬的脖子,
目光却骤然凝固——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看到许三多侧露出的那小半边脸颊,又泛起了不正常的、鲜艳的红晕!
他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急忙伸出手,掌心覆上许三多的额头。
滚烫!比之前试过的任何一次温度都要高!那热度几乎灼伤了他的皮肤!
高城瞬间急了,猛地转头,也顾不上压低声音了,朝着还在无声流泪的史今低吼,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焦急:“史今!快!退烧药!又烧起来了!烫得吓人!”
史今被这吼声惊得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来。他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强迫自己从巨大的悲恸中抽离。
他快步走到那张旧书桌前,借着昏暗的灯光,手忙脚乱地翻找那个白色小药瓶。手指触到冰凉的瓶身时,他却猛地顿住了。
“连长!” 史今的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不能再吃了!上次吃药还不到两个小时!间隔太近,怕伤身体!”
高城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用力抹了把脸:“那怎么办?!”
“物理降温!” 史今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干练,尽管眼睛还红肿着,“用酒精擦身子!我去打水拿酒精!”
“行!我给你打下手!” 高城毫不犹豫,立刻起身。
第682章 别问
两人瞬间从刚才那种沉浸在悲伤叙述的氛围中脱离,进入了紧急的“战斗状态”。
高城动作麻利地找到脸盆,从暖水瓶里兑好温水,又翻出卫生员留下的医用酒精和干净棉片。
他还不忘快步走到窗边,将原本紧闭的窗户推开一道细细的缝隙,让夜风能流通进来,驱散屋内的闷热和病气。
刚推开,又怕夜风太凉直接吹到病人,赶紧扯过床尾的薄军被,仔细地搭在许三多的腰腿部。
史今已经坐在床边,极其轻柔地帮许三多褪去了被汗浸湿的背心。
他避开许三多手上缠绕的纱布,用镊子夹起浸透了稀释酒精的棉片,动作熟练却又带着无限小心,开始擦拭许三多的额头、耳后、脖颈、腋窝、肘窝、腹股沟……
每一个可以帮助散热的部位。他的动作稳定而细致,额头上很快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高城就守在一旁,及时递上新的棉片,换掉温度升高的盆中水,不时用手背试探许三多额头的温度变化。
两人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只有眼神的交换和默契的配合。
昏黄的灯光下,刚才那令人心碎的倾诉与眼泪仿佛一场幻觉,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沉默却有力的守护。
时间在紧张的忙碌中悄然流逝。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史今再次用手背试探许三多的额头和脖颈,紧绷的神色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些。
“温度好像降下来一点了。” 他哑声道,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
高城也松了口气,凑近看了看。
许三多脸上的潮红确实褪去了一些,呼吸虽然还有些重,但比刚才平稳了不少,似乎又陷入了沉睡。
史今仔细地给许三多盖好被子,掖好被角。
高城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将那道窗户缝关小了一些,只留下一条极细的缝隙,然后拉上了厚重的军绿色窗帘,将室外的黑暗与寒风彻底隔绝。
做完这一切,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疲惫、心疼,以及一丝如释重负。
他们前一后,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宿舍,轻轻带上门,将那片重新归于平稳的呼吸声关在了门内。
走廊里空旷而安静,只有头顶那盏长明灯发出惨白的光。
夜风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在两人被汗浸湿又干涸的背上,激得人一哆嗦,却也吹散了满室的药味和压抑。
高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长长地、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伸手,从作训服上衣口袋里摸出那个皱巴巴的烟盒,抖了抖,发现里面只剩下两根了。
他抽出其中一根,递给旁边的史今。
史今平时很少抽烟,但这一次,他没有推辞,默默地接了过来。
高城自己叼上一根,摸出火柴,“嗤”一声划亮,橘红色的火苗在昏暗的走廊里跳跃了一下。
他先用手拢着火,凑到史今面前。
史今微微低头,就着火苗点燃了香烟。然后高城才点燃自己的。
两人靠在墙上,沉默地吸着烟。
淡蓝色的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袅袅升起,盘旋,然后被穿堂风吹散。
高城狠狠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充满胸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那股憋闷了许久的郁气一并吐出去。
他转过头,看着史今在烟雾中显得格外疲惫和沉重的侧脸,哑着嗓子,声音压得很低:
“史今……”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刚才……许三多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个啥意思?”
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眼底残留着未散的惊悸和深深的困惑:
“说什么把七连看丢了……守着空营房……一个人跑五公里,吃压缩饼干……” 他摇了摇头,又吸了口烟,
“说得我……后背直发凉,心里头……瘆得慌。这不像是普通的梦话。”
史今夹着烟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深吸了一口烟,烟雾模糊了他泛红的眼眶和复杂的眼神。
他沉默了几秒钟,看着烟雾在眼前飘散,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烟嗓和更深沉的疲惫:
“连长……” 他侧过头,看着高城,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这个事儿……咱就别再问了,行吗?”
他吐出一口烟,视线转向那扇紧闭的宿舍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那个沉睡的、却背负着常人无法想象重担的年轻士兵。
“三多他心里头……藏了太多事了。” 史今的声音很低,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
“有些事,可能咱们永远也想不明白,也……不该去想明白。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他不说……”
史今停顿了一下,用力眨了眨酸涩的眼睛:
“咱就别逼他。他能说出来一点儿,哪怕是像刚才那样……糊里糊涂地说出来,
心里头或许就能松快那么一丝丝。咱们……就当没听见,行吗?就当是……他烧糊涂了,说的胡话。”
高城夹着烟,久久没有动作。
他望着走廊尽头窗外那片沉沉的、望不到边的夜色,烟雾缭绕中,他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硬朗,也格外沉默。
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他仿佛想说什么,想问“难道就由着他这么憋着?”,想问“那些话听着太真了,真得让人害怕”,
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化作了唇间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的叹息,和一口被用力吸进肺里、又缓缓吐出的浓重烟雾。
他没再追问。
只是点了点头,重重地,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无奈、心疼和一种男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守护意味。
“行。” 他最终只吐出这一个字,声音沙哑。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靠在墙上,抽完了那支烟。直到烟蒂烧到指尖,传来微微的灼痛,高城才将烟头在墙角的痰盂边沿按熄。
史今也默默照做。
楼道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穿堂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和两人沉沉的、带着无尽心事的呼吸声。
第683章 宣传
2000年的部队内部局域网,还带着初生般的粗粝与务实。
界面是最基本的htmL框架,底色是毫无修饰的浅灰,首页整齐排列着各团上报的训练动态、思想学习简报和极少数先进典型通报。
字体是统一的宋体,字号不大,语言干练得近乎刻板,没有形容词堆砌,没有情绪渲染,只有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像一份份压缩过的战报,透着部队独有的、沉默而坚硬的质感。
在老A基地的宿舍楼里,袁朗的单人宿舍亮着灯。
灯光被他刻意调暗了些,昏黄的光线落在简单到近乎简陋的家具上——一张铁架床,一张旧书桌,一把椅背有些歪斜的折叠椅,一个塞满军事书籍和档案袋的铁皮柜。
空气里漂浮着淡淡的碘伏和云南白药气味,混合着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的土腥味。
袁朗就半瘫在那张折叠椅上,姿态算不得雅观,甚至有些颓唐。
他的左臂被厚厚的石膏固定,用一条洗得发白的军用布带吊在脖颈间,稍微一动,眉间便会几不可察地蹙一下。
身上套着一件宽松的浅灰色旧背心,领口处,一小截白色纱布边缘翻了出来,上面还沾着些暗黄色的药渍。
那是半个月前一次高烈度境外渗透任务留下的纪念——胸口一道险些致命的贯穿伤,左臂肱骨骨裂。
他在军区总院昏迷了整整一周,醒来后闹腾了三天,才被大队长铁路连吼带骂地“押”回基地,勒令在宿舍“静养”,实则半软禁。
此刻,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间夹着一根燃到一半的香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颤巍巍地悬着,终于无声断裂,落在迷彩裤的褶皱里,洇开一小片灰白。
他却浑然未觉,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面前那台笨重的cRt显示器牢牢吸住。
屏幕上,是702团内网首页。一则标题字号并未加大加粗、却因内容而显得格外扎眼的短讯,静静躺在“训练风采”栏目里:
《钢七连战士许三多,单杠大回环1333个,锤炼钢铁意志》
正文一如既往的简洁:
“近日,我团钢七连战士许三多,在与兄弟连队战士体能比拼中,以惊人毅力完成单杠大回环1333个,动作标准,
意志顽强,充分展现了钢七连‘不抛弃、不放弃’的战斗精神,彰显了新时代革命军人过硬的军事素质和钢铁意志。”
下面附了两张照片,像素不高,带着老式胶片相机特有的颗粒感和偶尔的光斑,却异常清晰。
第一张是动态抓拍:单杠上的身影几乎化作一团旋转的虚影,只有绷紧的背脊线条和死死扣住铁杠的双手是清晰的。
作训服被汗水浸透,深绿的颜色紧贴在后背,勾勒出少年人单薄却异常挺拔的轮廓。凌乱的黑发贴在汗湿的额角,下颌处,一滴汗珠正欲滴未滴。
而最刺眼的,是那双握着单杠的手——指关节因极度用力而泛出青白,掌心与粗糙铁杠摩擦的部位,皮肉翻卷,一片模糊的暗红与鲜红交织,即使隔着低分辨率的照片,也能感受到那股钻心的疼痛。
第二张是正面特写,大概是事后补拍的。
许三多靠在单杠立柱旁,微微仰着脸,午后的阳光斜照在他脸上,给那张还带着稚气的面孔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他嘴角向上弯着,是一个毫无阴霾、纯粹到极致的笑容,眼里闪着光,那光芒里没有炫耀,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拼尽全力后的坦然和一点点……完成后的满足。
这份笑容,在一片钢铁与汗水构筑的硬朗背景中,显得格格不入,又动人心魄。
袁朗狠狠地、用牙齿磨了一下早已熄灭的烟蒂,残留的烟草苦涩混着滤嘴的焦油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呛得他喉咙发痒,引发一阵低咳。
咳嗽牵动了胸口的伤,一阵闷痛袭来,他咧了咧嘴,却毫不在意。
他的右手食指抬起,无意识地、极其轻柔地拂过屏幕上那张特写笑脸,然后,指尖停留在了第一张照片里,那双血肉模糊的手上。
眼底惯常的、带着审视与算计的玩味,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弥漫开来的、沉甸甸的复杂情绪——有惊讶,有赞许,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受控制的担忧,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明确察觉的、细密的心疼。
他认识许三多吗?
不,认识,却从未以真实身份与他打过交道。
他隐在山坳的阴影里,举着望远镜,目光穿过晨雾与初升的朝阳,落在草原深处那个单薄却挺拔的身影上。
草原的夜与昼正悄然交割,残星还悬在黛色天际,朝阳已把天际线染成暖金。
许三多就站在这片光与暗的交界里,对着空旷无垠的草原,一招一式地练着拳。
那套拳法无半分花哨,古朴得近乎拙朴,可每一拳砸出都带着风,每一步踏下都稳如磐石,收势时脊背绷得笔直,竟藏着股不容小觑的凌厉。
他避开所有人,甚至瞒过了大队长。
“小兄弟,你这套拳看着不一般,能教教我吗?”
许三多正收拳站定,闻声转头,眼神被朝阳映得透亮,干净得像草原上未被沾染的泉水。
他没问眼前这个陌生男人是谁,也没多犹豫,只重重点头,声音裹着草原风的沙哑,却格外笃定:“行。”
接下来的时光,袁朗便跟着他一招一式地学。
他故意存了试探的心思,要么放慢动作拖慢节奏,要么刻意偏了姿势错了力道,等着看这个兵的反应。
第684章 挑南瓜
可许三多,从来半分不含糊。
每见他动作错了,立刻上前,伸手稳稳扣住他的小臂校准角度,指尖带着常年握枪、练拳磨出的薄茧,触感沉实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不对,”
他语气认真得近乎执拗,一字一句都咬得扎实,眉头微蹙,“这里要沉肩,肘要贴腰,力得从腰上发……”
他一遍遍拆解要领,一遍遍亲手纠正,额角的汗珠很快渗出来,顺着下颌线滚落,砸在干裂的土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却浑然不觉,半点不肯松口,非要把每个动作掰扯到分毫标准,才肯罢休。
阳光缓缓爬高,柔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晕出一层近乎神性的清辉,静得让人无端心折。
那股子不掺半点杂念的轴劲,那份对 “标准” 近乎虔诚的执拗坚守,让阅人无数的袁朗心头一震。
那是块未经世事打磨的原石,内里却藏着最纯粹、最坚硬的军人内核 —— 一份许多老兵早被岁月与现实磨钝的赤诚。
也是他在老 A 一轮轮近乎残酷的选拔中,最珍视、却又最难寻觅的底色。
后来他故意放慢动作,甚至偶尔刻意偏了姿势,
许三多仍立刻上前,伸手稳稳扶着他的胳膊校准,指尖的薄茧蹭过肌肤,语气认真得近乎虔诚,没有半分敷衍:“不对,这里要沉肩,肘要贴腰,力从腰发……”
他一遍遍纠正,额头渗出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干燥的土地上,却半点不肯含糊。
他没问眼前人是谁,许三多也从不多言,只一心一意地教,把每个动作拆解到分毫标准,仿佛眼前的人从不是陌生过客,而是他必须认真以待的同袍。
那份不问身份、只守本心的纯粹,那股对 “对” 与 “标准” 的虔诚,像一束干净的光,直直照进袁朗心里,让他彻底心折。
可此刻,这块“原石”展现出的,不止是内核,还有一种近乎自毁般的狠厉。
1333个单杠大回环?
袁朗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即便是老A那些经过地狱式训练、身体机能逼近人类极限的队员,完成这个数字也绝对会脱力,甚至可能造成不可逆的肌肉或关节损伤。
一个普通野战部队的连队士兵?
那双手……现在到底成什么样子了?
怕是连筷子都拿不稳了吧?
伤口感染了怎么办?
留下后遗症怎么办?
这小子……轴,他早就知道。
可轴成这样,不知道疼,不知道极限,只认死理地往前冲……袁朗觉得自己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一个强烈的冲动在他胸腔里冲撞:
他想立刻去702团,去看看那个叫许三多的兵。
不是以老A中队长考察潜在“南瓜”的身份,就只是……去看看。
看看他的手,问问他的伤,盯着他把药吃了,饭好好吃了,觉好好睡了。
但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就被现实冰冷的墙壁撞得粉碎。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吊着的胳膊,感受着胸口纱布下隐隐的抽痛。
大队长那张黑脸和不容置疑的命令犹在耳边:“袁朗!我告诉你,你再敢私自踏出基地一步,我立刻把你绑回总院IcU!给我老实待着!这是命令!”
更何况,关于702团,关于那个钢七连,铁路早有更高层面的考量。
早在袁朗受伤前,铁路就暗示过,702团是集团军下一步转型的重点,尤其是702团的尖刀的钢七连,里面有几个好苗子,上头很关注,让他们“暂时不要轻易伸手,以免打草惊蛇,影响整体布局”。
现在他去,名不正言不顺,反而可能坏事。
袁朗烦躁地收回手,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屏幕的冰凉。
他眉头锁紧,目光却像被焊死了一样,依旧钉在许三多的照片上。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各种画面:
那双磨烂的手在消毒时疼得发抖,却紧咬着牙不吭声;因为手伤无法训练,一个人坐在角落默默看着别人……担忧像无形的藤蔓,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他甚至开始恼恨自己这身伤,恼恨被禁锢在这十几平米的宿舍里,动弹不得,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对着冰冷的屏幕,进行无谓的、加剧焦虑的想象。
连一句最简单的“手怎么样了?”,都无法传递出去。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撞击声,宿舍门被推开一条缝,没有敲门,直接被人用肩膀顶开。
齐桓端着一个银色双层不锈钢饭盒,脚步放得极轻,走了进来。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有点板着,但眉宇间那缕刻意压制的关切,逃不过袁朗的眼睛。
齐桓径直走到书桌前,把饭盒轻轻放下,又从作训服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小药瓶和一杯用军用搪瓷缸装着的温水,放在饭盒旁边。动作利落,一丝不苟。
“队长,吃饭。” 齐桓开口,声音不高,带着老A队员特有的、经过严格训练的简洁和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炊事班给你开的小灶,小米粥,配了点酱瓜丝。清淡,不刺激伤口。吃完,把药吃了。”
袁朗恍若未闻。
他的视线依旧黏在屏幕上,眼神里的担忧凝重得化不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齐桓和那些食物药品,只是空气的一部分。
齐桓对此毫不意外。
他跟着袁朗出生入死多年,太了解这位中队长了。
聪明,强悍,战术鬼才,同时也腹黑,嘴贫,受伤或心情极度不佳时,尤其喜欢用这种无视和别扭来掩饰真实的情绪。
齐桓早就习惯了这套流程。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索性往前凑了半步,微微俯身,也看向电脑屏幕。
当看清那则短讯标题和那两张触目惊心的照片时,齐桓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脸上那层刻板的严肃松动了一瞬,流露出真实的、毫不掩饰的惊讶与赞许。
“嗬!” 齐桓低喝一声,语气里裹着实打实的佩服,
“这兵…… 够可以啊!单杠大回环一千三百三十三个?这数儿听着都瘆人。换我,五六百个顶天了,下来得瘫三天。”
他侧头瞅着袁朗,眼神里带点探询,“队长,你盯半天了…… 又搁这儿暗戳戳挑南瓜呢?”
第685章 调查资料
袁朗那双毒辣的眼睛,总能在各部队浩如烟海的信息和报告中,精准地捞出那些有特质、有潜力、值得打磨的“生瓜蛋子”,纳入下一次选拔的观察名单。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袁朗自我沉浸的担忧气泡。
他缓缓地、极其不情愿地抬起眼皮,斜睨了齐桓一眼,然后,毫不客气地翻了个标志性的大白眼。
开口时,语气是十足的不耐烦,掺杂着明显的烦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伤员的委屈和无力感。
“挑南瓜?” 袁朗嗤笑一声,声音因为久未说话和抽烟而有些沙哑,
“我挑个屁的南瓜!我现在是‘被挑剩下的烂南瓜’,门都出不去,挑谁?你行你上,你去702团给我挑一个回来,挑来了,我这中队长让你当,行不行?”
他的烦躁,一半源于伤病带来的束缚感,让他这个习惯了掌控全局、动若脱兔的人浑身不自在;另一半,则源于对许三多那种鞭长莫及的担忧,这种无力感让他格外憋火。
齐桓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表情重新变得严肃,语气也硬了几分,带着警告,也带着真切的着急:
“队长,说正经的,你别跟我打岔。你自己怎么出的院,心里没数?
要不是你在医院把护士长都闹腾得想给你打镇静剂,非说医院憋屈不如回宿舍‘静养’,
大队长能顶住院方压力把你弄回来?
你胸口那道口子,再深两厘米,你现在就不是坐在这儿,是躺在荣誉墙上了!左臂骨头裂着,让你在宿舍待着,而不是在医院被二十四小时监控,已经是破例了!”
他顿了顿,看着袁朗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加重了语气:
“饭不吃,药不吃,盯着内网胡思乱想。你再这样,我不用请示大队长,现在就把你架回医院。到时候,别说看内网挑‘南瓜’,你连这扇窗户都看不着,信不信?”
袁朗叼着早已熄灭的烟头,缓缓挑起一边眉毛,眼底掠过一丝熟悉的、带着算计和挑衅的微光。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欠,有点痞,故意戳齐桓的软肋:
“齐桓,可以啊,长行市了?现在都敢这么跟我说话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尽管动作牵动伤口让他嘴角抽了一下,但语气里的调侃意味更浓,
“怎么,375峰顶的风景……忘了?要不要等你伤好了,我再带你去重温一下?保证让你记忆深刻。”
袁朗此刻提起,显然不是为了忆苦思甜,纯属是为了转移话题,并用这种方式掩饰自己内心的焦躁。
齐桓的脸果然僵了一下,但他这次没有退缩,反而梗着脖子,眼神异常坚定地回视袁朗:
“队长,一码归一码!375峰是训练,是工作!你现在是养伤,是保命!你别拿这个吓唬我!
今天这饭,这药,你必须解决。否则,我说到做到,立马去找铁路大队长。到时候你别嫌我打小报告,我也是为你好!”
他知道袁朗吃软不吃硬,但更知道,在身体恢复这件事上,绝对不能由着袁朗的性子胡来。
此刻的强硬,才是真正的负责。
袁朗盯着齐桓看了几秒,看着他眼中不容动摇的坚持和底下深藏的担忧,知道这老伙计是动真格的了。
他也明白,自己再折腾下去,可能真的会被“遣返”医院,那才是彻底与外界隔绝。
他缓缓吐出胸中一口郁气,将嘴里干瘪的烟蒂拿下来,有些粗暴地摁灭在桌面上一个空罐头盒改成的烟灰缸里。
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回了屏幕上许三多那张带着阳光和汗水的笑脸。
眼底的挑衅和玩世不恭,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无奈的情绪取代。
他妥协了,虽然语气依旧硬邦邦,透着不情愿:
“行了行了……吵得我脑仁疼。” 他挥了挥没受伤的右手,像是驱赶苍蝇,“吃,我吃还不行吗?跟个老妈子似的……”
齐桓见状,心里悬着的石头总算落地,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点了点头,语气也软和了些:
“这还像句话。粥还温着,赶紧吃。药饭后半小时吃。等你伤养利索了,能活蹦乱跳了,你想去哪儿挑南瓜,想怎么挑,我都不拦着。到时候,就算你想去702团亲眼看看这个兵……”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我帮你跟大队长磨嘴皮子。”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队长哪里是在挑南瓜?
那眼神,分明是实打实的在意和心疼,只是他自己可能都没完全意识到,或者,不愿承认。
袁朗伸手,有些笨拙地用单手掀开饭盒盖子。
小米粥温热的清香飘散出来,但他依旧没什么食欲。拿起铝勺,在粥里慢慢搅动,眼神却像被磁石吸住,又落回了屏幕上,落在那双伤痕累累的手上。
脑子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跑马:
那小子,手上的伤,连队卫生员处理得及不及时?
用的药对不对?
会不会感染?
他那个脾气,会不会因为手伤不能训练,又自己偷偷加练别的,把别的部位也搞伤?……
“哎,齐桓。” 袁朗忽然开口,舀粥的动作停了,目光仍盯着屏幕,语气故意装得随意,甚至有点漫不经心,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出卖了他。
“嗯?” 齐桓正在检查药瓶里的药片数量,闻声抬头。
“你回头……抽空,” 袁朗用勺子无意识地戳着粥面,“去内网……再扒拉扒拉这小子的资料。仔细点儿。”
齐桓动作一顿,抬眼看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果然如此”的弧度,眼神里带着戏谑:“扒资料?队长,您刚才不还说,就随便看看,纯属好奇,犯不着特意费心吗?这才多大会儿,就改章程了?”
“少废话。” 袁朗抬眼瞪他,努力维持着队长的威严,耳根却有点不易察觉的热,
“咱们队里后续选拔工作不要提前摸排?各团的尖子,有个初步了解,这叫有备无患,公事公办。
把他,许三多,在钢七连的训练记录、考核成绩、哪怕平时的思想汇报,凡是有文字记载的,都给我弄过来。别漏了。”
第686章 许三多的梦
齐桓嗤笑出声,伸手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袁朗面前的饭盒边缘,发出“叮”一声脆响:
“公事公办?队长,咱老A什么时候摸排‘南瓜’,需要对着人家一张淌汗流血的照片研究半小时了?
您这‘公事’里头,掺的‘私心’也太明显了点,糊弄鬼呢?”
袁朗被当面戳穿,也不着恼,反而往后一仰,靠在吱呀作响的椅背上,摆出一副“我是队长我最大”的惫懒架势,语气更欠了:
“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为什么?怎么,我还得写个申请报告给你批?还是说……你觉得最近训练强度太低,想让我给你‘加加餐’,比如,再来一次375峰夜间定向?”
齐桓翻了个白眼,知道这家伙是铁了心要借公务之名行“私心”之实。
他也没再争辩,从胸前口袋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边角磨损的皮质小笔记本和一支短铅笔,就着昏暗的灯光,唰唰记下:
“许三多,702团,钢七连。调阅全部可公开档案及训练记录。”
笔尖顿了顿,他又抬头看了袁朗一眼,补充写道:“重点关注近期伤情及恢复情况。”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眼道:
“行,我去弄。但丑话说前头,内网就那些玩意儿,公开信息有限。你别指望我能给你扒出他今天早餐吃的啥,手上擦的啥牌子的药膏。那个,我可没那本事。”
袁朗假装低头喝粥,含糊地“唔”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嗯……能弄多少算多少。”
齐桓看着他这副明明在意得要命却偏要强装无事的模样,忍不住摇头失笑。
他把已经晾到合适温度的温水往袁朗手边推了推,又把粥碗朝他面前挪了挪:“赶紧把粥喝完,凉了伤胃。药按时吃。等我弄到资料,第一时间给你送过来。这总行了吧?”
袁朗接过搪瓷缸,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似乎稍稍熨帖了些心底那份莫名的焦躁。他喝了一口水,嘴上依旧不饶人:“算你还有点眼力见儿。赶紧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碍眼。”
“得嘞,我这就消失,不耽误您‘公事公办’。” 齐桓笑着应下,转身离开前,目光扫过桌面,眼疾手快地将那半包香烟顺进了自己口袋。走到门口,又回头,指了指电脑,正色道:
“还有,别偷着抽烟,也别熬太晚。我明早来‘查房’,要是发现你电脑还亮着,或者屋里烟味重……你知道后果。”
袁朗对着他关上的门挥了挥拳头,不耐烦地嘟囔:“知道了!啰嗦!”
等到宿舍里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袁朗才缓缓放松了一直微绷的肩膀。他重新看向屏幕,目光落在许三多那双伤痕累累却紧握不放的手上,又移到那张洒满阳光、笑容纯粹的脸上。
担忧依旧沉甸甸地压在心底,但齐桓答应去查资料,仿佛给他开了一扇小小的窗,透进一丝可以行动的光亮。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极轻地、近乎珍重地点了点那个笑容。
“许三多……”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底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抹复杂的、带着期待与疼惜的微光。
许三多觉得这一觉,长得没有尽头。
那些被他用“有意义的事”一层层覆盖、用合成化资料和沙盘一点点掩埋的、属于两世的前尘往事,
此刻借着高烧的混沌与身体极限后的彻底松懈,挣脱了所有理智的枷锁,化作无数清晰到令人心悸的碎片,蛮横地在他脑海里冲撞、拼接、铺展。
梦里光线昏黄晃动,是火车站台。
父亲死死盯着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劈裂般沙哑,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儿!你别管我!好好活——!”
他想冲过去,可双脚像被焊死在地上,灌了铅,生了根,动弹不得。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父亲的身影,被人流裹挟着,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灰蒙蒙的站台尽头。他张开嘴,喉咙里却像是塞满了滚烫的沙砾,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冰凉的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烫伤了脸颊。
画面陡然一切。
刺目的阳光砸下来,他穿着作训服,面对着坦克。
履带碾过地面的震颤传遍全身,柴油味呛得人头晕。无边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心脏,他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举过了头顶。
周围传来压抑的、窸窸窣窣的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带着毫不掩饰嫌恶与怒火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劈开空气:
“把那破坦克给我开走!看什么看!”
那时的连长,眼里没有后来复杂的审视、无奈或心疼,只有纯粹的失望与怒火,烧得他浑身冰冷。
紧接着,是转体训练。
别人的身体像钟摆一样稳定利落,他却像一截失去控制的木头,一次次笨拙地摔倒在地上。
膝盖磕在坚硬的三合土地面上,钻心地疼,掌心在粗糙的地面摩擦,很快磨出了亮晶晶的水泡,一碰就火辣辣的。
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臂却软得使不上劲,只能狼狈地趴伏着,视线里是战友们干净利落的裤腿和鞋底,还有他们偶尔投来的、混合着同情与不解的目光。
自卑像藤蔓,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荒芜的草原,天高地阔,风呼啸着掠过枯黄的草尖。
他一个人在旷野上踢正步,动作僵硬,路线歪歪扭扭,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可他踢得一丝不苟,仿佛在接受最严苛的检阅。
然后是五公里越野,李梦、老魏、薛林他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在互相拉扯着、骂骂咧咧地往前挪;
是修路,一锹一锹,从远处运来碎石,把那条被车轮碾得泥泞不堪的土路,硬生生铺成了一条整齐的、在阳光下微微发亮的石子路。
风吹过,带着草原特有的、混合着泥土与青草的气息,他曾以为,那片荒原,那几个闹腾又温暖的战友,就是他可以安稳停泊的港湾。
第687章 痛楚
梦境开始颠簸、旋转。
是他第一次坐63式装甲运兵车,密闭空间里浓烈的柴油味、橡胶味和汗味混杂在一起,引擎轰鸣,车身剧烈颠簸。
胃里翻江倒海,他死死扒着狭小的射击孔边缘,脸色惨白,跑下步战车,最终忍不住“哇”地吐了出来,酸腐的气味弥漫开。
甘小宁轻轻给许三多顺着背、拍着气。
他喘着,声音发哑,满是愧疚:“班长,又给你丢人了……”
班长伸手,温柔地一下下抚着他的背,语气软和又实在:“不错,不错啊,今天真不错。”
许三多抬眼,一脸茫然又拧巴:“班长,你怎么老说我不错呢?”
班长笑了笑,语气笃定又温和,一字一句都在替他数着进步:你就是不错嘛,你今天是到快结束的时候才有的反应。车内射击打的也挺好,本来就不错嘛”
边上的伍六一看不惯他这副蔫样,抬手就往他背上狠狠拍了几下
班长当即脸色一沉,抬脚就把伍六一轻轻蹬开,眼神告诉伍班副,你给我一边去。
班长又给他抵来水壶,水是温的,划过灼烧的喉咙,却解不了心里那份“没出息”带来的羞耻。
下一秒,是灼热的演习场。
他像捧着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把那个温热的煮鸡蛋递给伪装潜伏的史今。
然后,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代表阵亡的彩烟滚滚升起……
连长气得双目赤红,额头青筋暴跳,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雄狮,对着他咆哮,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嘶哑:
“全连三个星期的作战训练,全泡汤了!把他给我拉出去,毙了!”
紧接着,是伍六一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那声音里的失望和愤怒,比高城的怒吼更让他感到彻骨的寒冷:
“我要他滚,全连人都让他滚!”
他站在那儿,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想解释那不是故意的,想道歉说班长饿了他只是想……
可喉咙被巨大的恐惧和愧疚死死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能死死地低着头,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滚烫的沙土地上,瞬间就被吸干,只留下一个深色的圆点。
然后是那个昏暗的车间。
锤头砸下的闷响,史今的惨哼,鲜血瞬间从被砸变形的指缝间涌出,滴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蹲在旁边,脑子里一片空白,手脚冰凉,只会一遍遍机械地、带着哭腔重复:
“班长,我不敢……班长,我不敢……”
史今疼得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看向他的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疲惫,还有一丝深重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奈与……绝望?
“你想拖死我啊,许三多?”
史今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他心上,“为了你我已经跟连长掰了,我把全连都得罪了,你没看见啊,我今天跟他也掰了,我最好的朋友,我最好的兵……
你不知道啊?
许三多,咱们三班现在总分排全连倒数第一,你还在想咋的,
你再这么干下去,明年我就得走人啦!”
走人?
班长要走?
因为他?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
后来,他发了疯似的训练。
练单杠,一次次摔下来,手掌磨破,胳膊肿得抬不起来,他还是咬着牙一次次爬上去。他不能让班长走。
史今站在杠下,时刻准备接住他,声音嘶哑却始终温柔地鼓励:“三多,悠着点……歇会儿再练……好样的!”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努力,变成尖子,变成能让班长骄傲的兵,就能留住班长,就能不让那句“走人”成为现实。
可他错了。
宿舍里,史今蹲在床边,背对着他整理那个小小的行李卷,然后转过身,脸上居然还带着他熟悉的、温和的笑,语气轻松得仿佛只是出趟短差:
“一个破包,能拦住你班长?你忘了咱是步兵了,我爬都能爬回去。”
许三多的哭声渐弱,变成了断续的、充满疲惫的呢喃,仿佛在跟看不见的幽灵对话,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不想做尖子……做尖子太累了……” 眼泪依旧无声滑落,
“人都走光了……跟你说话的人越来越少……离开你的人越来越多……我想做傻子……傻子不怕人走……傻子不伤心……”
史今的眼泪再也绷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许三多因紧张而攥紧的、放在身侧的手背上。
那滚烫的触感让许三多在梦中微微一颤。
史今紧紧握住那只手,掌心传来的温度高得烫人,还有那细微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他一下下轻拍着许三多瘦削的脊背,试图将安稳传递过去,可自己的声音却哽咽得几乎不成调:“三多……三多……”
他忽然之间,彻底明白了。
明白了许三多为何对“离开”如此恐惧,为何总在不安地确认“你们会不会走”,为何那那般的拼命、努力,努力想抓住每一个人,努力抓住一群人。
这不是新兵常见的想家或脆弱,这是一个灵魂经历了太多猝不及防的失去、太多漫长的孤寂后,留下的深刻创伤。
那些痛苦从未消失,只是被这个总是笑着的孩子,深深地、死死地压在了心底最深处。
梦里,史今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如既往的包容,还有一丝鼓励他成长的期许,此刻听起来却像最后的告别:
“三多,别老把这个想法寄托到别人身上。你自己心里开着花呢,一朵一朵的,多漂亮啊……我走了,能帮你割掉心里最后一把草。啊,你该长大了,该长大了……”
“不——!我不要长大!我不要班长走!” 许三多在梦中拼命摇头,泪水纷飞,哭喊得近乎崩溃,
“班长!你扔下我就走了!你说话不算数……你说过……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你说过的!”
第688章 班长骗他
他知道,班长在骗他。
班长笑得越轻松,他心里就越疼。
这一走,班长就再也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有人摸着他的头说“三多,好样的”,再也不会有人在他摔倒时毫不犹豫地伸出手。
他想扑上去抓住班长的手,想跪下来求班长别走,可班长却轻轻推开了他,动作温柔,却不容抗拒。
然后,班长背起那个小小的行李卷,转身,走出了宿舍门。
背影挺直,步伐坚定,没有一丝犹豫,没有回头。
“班长——!!班长你别走——!!”
许三多在梦里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声音沙哑破碎,充满了被遗弃的委屈和无边无际的绝望。
他趴在冰冷的床铺上,身体蜷缩成防御的姿势,剧烈地发抖,眼泪汹涌而出,迅速浸湿了床单。
守在床边的史今,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悲恸的哭喊惊得浑身一颤。
他听着那一声声“班长别走”,看着许三多在睡梦中痛苦蜷缩、泪流满面的模样,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绞,疼得他瞬间喘不过气,眼眶骤然通红,温热的液体迅速盈满。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手指带着轻微的颤抖,极其轻柔地抚上许三多汗湿的、凌乱的黑发,声音哽在喉咙里,努力挤出温柔的安抚:
“三多……三多不怕……班长在呢,班长在这儿,不走……班长不走……”
坐在一旁椅子上的高城,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早已忘了动作。
他眉头锁死,目光紧紧钉在许三多痛苦的脸上。
他听不懂那些梦话里具体的场景所指,但他听懂了那哭声里的恐惧、依恋、以及……仿佛失去全世界的巨大悲伤。
那一声声“班长别走”,像带着倒钩的鞭子,抽在他的心口。
他忽然想起许三多发烧时含混喊出的“我把七连看丢了”、“就剩下我一个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酸楚和沉重感猛地攫住了他。
梦境继续翻涌,颜色变得灰败。
是钢七连改编解散时的场景。
熟悉的营房空空荡荡,床铺整齐却冰冷,墙上的锦旗和“不抛弃不放弃”的标语依旧鲜艳,却再也映不出往日沸腾的热血与喧嚣。
卡车引擎在窗外低沉地轰鸣。
甘小宁,那个总是乐呵呵的甘小宁,蜷缩在卡车后斗的角落里,把脸深深埋进臂弯,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他想走过去,想像以前那样搂住战友的肩膀,可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站在原地,背脊挺得笔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连一滴眼泪都不能流。
他是班长,
他学着班长的样子,站在雨里送他 —— 就像那天班长送他去师部,雨浇透全身,身姿依旧挺拔,只安安静静站着,用一场沉默的目送,藏起所有不舍。
他必须撑住,必须笑着送别每一个人,哪怕心里早已被挖空了一大块,鲜血淋漓。
然后,是连长。没有正式的告别,没有冗长的叮嘱。
只是在某个清晨,他看见连长房间的门虚掩着,里面个人物品已经清空。
那个总是高昂着头、吼声震天的男人,选择了最沉默的方式离开,把一座空荡荡的、只剩下回忆的钢七连营房,留给了他一个人。
梦,忽然陷入了彻底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听见灰尘在光线里缓缓飘落的声音,听见心脏在空旷胸腔里孤独跳动的声音。
“安静……好安静……” 许三多在梦中无意识地呢喃,声音里充满了孩童般的恐惧,身体蜷缩得更紧,“只有我……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恍惚间,他感觉自己飘了起来,一直在飞,飞过草原五班低矮的营房,飞过钢七连空旷的训练场,飞过老A基地那片熟悉的营区。
梦里的老A基地很热闹,篮球场上有人在奔跑呼喊,袁朗穿着一件普通的作训t恤,抱着胳膊站在场边,
嘴角噙着那抹熟悉的、有点痞又有点暖的笑意,看着场上争抢的队员们。阳光很好,洒在他身上,连发梢都闪着光。
成才、齐桓、吴哲、c3……他们都在,笑着,闹着,汗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他想飞过去,想落下去,想成为那热闹中的一份子,想对袁朗说“队长,我回来了”,想和他们一起打球,一起训练,一起吃饭。
可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无法靠近分毫。
他只能像个孤魂野鬼,飘在外面,看着里面的欢声笑语,那些温暖和热闹,清晰无比,却与他毫无关系。
“大家……都在……” 他迷迷糊糊地呢喃,眼泪还在源源不断地从紧闭的眼角渗出,“别丢下我……我不想一个人……我不想……”
史今紧紧握着许三多的手,将自己的温度一点点渡过去,指尖传来那滚烫皮肤下细微的、惊悸般的颤抖。
他红着眼眶,俯身靠近许三多的耳边,用最温柔、最坚定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试图穿破梦魇的壁垒:
“三多,听见了吗?班长在,班长在这儿,哪儿也不去……连长也在,六一也在,
小宁、铁军、成才……大家都在,钢七连的兄弟们都在……没人会丢下你,绝对不会再让你一个人……”
高城将那根被捏得微微变形的香烟扔在桌上。
他走到床边,低头凝视着许三多——这个小子,即使在睡梦中依旧泪流不止,脸上写满无助与惊惶。
那小白杨的身板、眼神清澈坚定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全然的脆弱,连呼吸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高城自认了解这个兵,射击、越野、战术科目,战术素养,样样都是尖兵;
给战友讲解知识时沉稳利落,心思细致。
他打心底里认可这个兵,认可他的韧性,认可他的能力,甚至觉得,这样骨头硬、本事强的兵,没什么能压垮他。
可此刻看着睡梦中的许三多,高城心底满是困惑。
他实在想象不到,什么样的经历,能把这样一个本事出众、骨子里透着倔强的兵,折磨成这副模样。
第689章 共同守护
高城见过兵受伤、见过兵受挫、见过兵委屈,却从没见过许三多这样,连睡梦里都卸不下防备,连潜意识里都藏着化不开的痛苦。
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心痛,有身为连长对士兵沉甸甸的责任感,还有一种陌生的、想要去保护的冲动。
他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抬起手,有些笨拙地、轻轻拍了拍许三多那因为哭泣而微微抽动的肩膀。
开口时,他的声音是罕见的低沉,褪去了所有惯常的急躁与火气,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与温柔:“许三多,好好睡。”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仿佛在做一个庄严的承诺,“有我在,有钢七连在。没人能让你一个人。七连,不会散。我们,也不会走。”
高城粗糙的手掌下意识地探向许三多的额头。指尖触到的皮肤一片滚烫,那热度让他心里猛地一沉。
“我靠!”他眉头瞬间拧紧,声音因为急躁和熬夜而更显沙哑,“怎么又烧上来了?这小子跟发烧有仇是吧?没完没了了!”
他缩回手,在裤缝上蹭了蹭并不存在的汗,焦躁地在床尾那点狭窄的空地来回踱了两步,脚步放得很轻,眼神却死死锁在许三多烧得通红的脸上,
“史今,要不……再去把军医薅起来看看?这烧退了又起,别真烧出点啥毛病来!”
这一宿,许三多一会儿哭一会儿哼,体温也跟过山车似的,高城的心就跟着悬了一宿。
史今没立刻接话。
他正小心地将一块浸过凉水的毛巾敷在许三多额前。
他的动作很稳,手轻轻按压着毛巾,让凉意更均匀地渗透。
他的眼眶下有着明显的青黑,眼角还残留着泪痕干涸的痕迹,显然也是一夜未合眼。听到高城的话,
他先是用指腹极轻地抹去许三多眼尾新渗出的一点湿意,然后才缓缓抬眼。
“连长,没事。”史今的声音不高,带着熬夜后的微哑,却有种奇异的安定力量,
“他这不是身子骨的事。是心里头压的东西太多、太沉了,昨晚那一场……算是都倒出来了。这股火发出来,烧过去,心里头松快了,病才能好利索。”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许三多脸上,那里有不加掩饰的心疼,但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军医走之前,也说了,他底子好,扛得住。咱们再守一会儿,天亮了,温度就该下了。”
他了解三多。孩子看着轴,看着硬,可心里最是善良和柔软。这一刻的许三多仿佛才是,他当初招兵时候,那个怯懦的男孩。
如今能这么哭出来,闹出来,哪怕发着烧,也比把一切都闷在心里、一个人硬扛着强。
高城停下踱步,站在那儿,眉头还皱着,但眼底那层急火似乎被史今平缓的语气浇熄了些,换上了更深的困惑和一种拿这情况没办法的无奈。
他抓了抓自己的头发,又伸手试了试许三多的额头——还是烫手。
“得,你总有你的道理。”他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带着点认命般的烦躁,但也透出体谅,
“那你赶紧给我挪个地方,靠边歇会儿去!瞪眼熬一宿了,白天三班那一摊子事,新兵训练,合成化进度,哪样离得开你?你趴下了谁顶?”
他说着就去拽史今的胳膊,动作直接,没什么温柔可言,但意图明显——他得让这个同样疲惫不堪的班长去休息。
史今的手臂轻轻一让,避开了他的手,摇了摇头。
他拿起那块被许三多体温焐热的毛巾,在床脚水盆里重新过了凉水,拧到半干,又小心地敷上去,这次换到了许三多的颈侧。
“连长,我来吧。”他抬眼,看着高城,眼神温和却坚定,
“天快亮了,你回去躺会儿。白天全连的训练、合成化的推演,还有团里可能下来的事,都得你撑着。你才更不能倒。”
他知道高城。看着脾气爆,嗓门大,好像什么都不往心里去。
可钢七连百十号人,桩桩件件都压在他肩上,他比谁都累,也比谁都上心。
这一宿,高城嘴上没几句好话,可那坐立不安的样子,那不时探过来的手,都写满了不放心。他不能再让连长耗下去了。
高城被噎了一下,一时没说出话。
他拧着脖子,憋了几秒,才一屁股坐回椅子上,那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
他抄着手,眉头又习惯性皱起,语气里混着吐槽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憋闷:
“我算是服了……这小子,闹起病来比他搞合成化还能折腾人!一晚上,跟演电影似的,哭喊烧说梦话,我高城带兵这么多年,头一回这么……这么没辙!”
他嘴上抱怨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又瞟向床上。看着许三多即使在昏睡中也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被高烧蒸得干燥起皮的嘴唇,那种有力使不上的感觉让他格外烦躁。
他能把连队训练抓得嗷嗷叫,能在演习场上跟对手硬碰硬,可面对一个兵心里藏着的、说不出口的伤痛,他却不知道该怎么才能帮上忙。
史今没再接高城的话茬。他垂着眼,注意力重新回到许三多身上。
他轻轻托起许三多那只缠着纱布的手,小心地避开伤口位置,用毛巾边缘一点点擦拭他手指上沾着的泪痕和薄汗。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细致呵护。
疲惫刻在他的眉眼间,但一种沉静的、如同大地般的温柔,却从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里流淌出来。
宿舍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许三多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哨兵换岗时极轻的脚步声。
高城靠在椅背上,没再说话,只是目光定定地看着,每隔一会儿,
手就忍不住抬起来,想去试许三多的额头,又怕吵着史今的动作,最后只落在自己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捻着作训裤的布料。
史今守着他的兵,一遍遍更换着毛巾,间或低声哼几句不成调的、哄孩子似的安眠曲。
两人之间再没有交谈,一种无需言明的默契在寂静的凌晨空气里沉淀下来。
高城渐渐明白,许三多心里那道深沟,或许他永远无法完全理解,但这不妨碍他站在沟边,伸出手,告诉那个兵,你不是一个人。
史今则用他无声的陪伴和细致的照料,筑起一道最安稳的屏障。
在这道屏障里,许三多可以安全地卸下所有防备,包括那持续不退的高热,或许都是他沉重灵魂正在艰难排毒的证明。
第690章 醒了
晨光斜过窗棂,在许三多床头的白墙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许三多躺在床上,脸上烧退后的潮红尚未褪尽,衬得脸色有些异样的苍白。
他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目光起初是散的,在空气中飘了一会儿,才慢慢落到床边的人影上。
史今就坐在床边一张方凳上,手里端着一个军绿色的搪瓷缸。他眼窝深陷,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显然一夜没怎么合眼。
他的手指还停在半空,离许三多额头几寸远,像是刚试过温度没来得及收回。见许三多睁眼,他眼底那层浓得化不开的疲惫瞬间被冲散,换上了如释重负的柔和。
“醒了?”史今的声音有点哑,却放得很轻,“可算醒了。”
许三多的喉咙干得发疼,声音沙哑得厉害:“班长。”
他看着史今,眼睛一眨不眨,嘴角慢慢向上扯开,露出一个大大的、带着点傻气的笑容,只是眼眶也跟着迅速泛红。
史今放下缸子,手立刻贴上他的额头。掌心传来的温度终于让他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烧退了。”他吁了口气,语气里有种后怕的轻松,“再烧下去,真得送你去卫生队挂水了。咋样?头还晕吗?身上没劲儿吧?”
许三多用力摇摇头,目光依旧黏在史今脸上,像是确认什么珍宝。“不晕。班长,我看见你了。”他说,笑容又大了些,眼里的水光也更明显。
史今指尖在他额发上轻轻捋了一下,带着无奈的纵容:“傻话。我还能去哪儿?守了你一宿,连长也守了大半夜。昨天那1333个,够狠。”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就是太伤自己。”
许三多嘴角的笑容淡了一瞬,又立刻扬起。他伸出手,轻轻攥住史今搁在床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握得很紧。
“不是伤自己,班长。我就是想做好,想留在钢七连,想一直跟你,跟大家在一起。”
史今手腕被他带着薄茧的手指握住,能感觉到那手指细微的颤抖。
他没抽手,用另一只手拍了拍许三多的手背。“没人赶你走。你是我招来的兵,是钢七连的兵。只要你好好的,这儿就是你的家。我哪儿也不去。”
许三多喉结滚动了几下,把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使劲点头。“嗯!我好好的。我一定好好的。”你前世的时候也是这么告诉我的。
“知道就好。”史今揉了揉他汗湿的头发,“不用绷那么紧。你已经很好了,全团都知道钢七连有个许三多,能做1333个单杠大回环。”他语气里有骄傲,也有心疼。
“我能做到,因为有班长在。”许三多攥着他手腕的手又紧了紧,眼神直直地看着他,笑容里有一种失而复得的小心翼翼。
史今由他攥着,往床边又坐了坐。
“光知道依赖我。”他语气软下来,“烧了一夜,渴坏了吧?先喝口水,润润嗓子。连长去炊事班给你弄粥了,吃了再歇会儿。”
许三多却摇头,手还是不肯松。“我不躺,班长。我就想看着你。”
他声音轻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惶惑,“我怕一闭眼……”
史今截住他的话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就坐这儿陪你。先喝水,不然粥来了也吃不下。等你缓过来了,咱们该训练训练,该弄合成化弄合成化,我陪着你。听话。”
许三多看着他,眼圈更红了,却咧开嘴笑了,眼泪顺着笑纹滑下来。他用力点点头,终于松开了攥着史今手腕的手,想去接缸子。
史今却把手一缩,避开他缠着纱布的手。
“你看看你的手?”他轻声说。
许三多这才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被纱布裹得严严实实,一动就传来闷闷的痛。他试着抬胳膊,一阵剧烈的酸痛从腰腹和肩膀炸开,眼前也跟着黑了一下,眩晕感袭来。
史今立刻伸手扶住他。“头晕就别乱动。”
他小心地托着许三多的背,让他靠着自己坐起来一些,然后才把搪瓷缸凑到他嘴边。“小口喝,慢点。”
许三多就着他的手,小口啜着温水。眼睛却一直抬着,看着史今近在咫尺的侧脸。
“嗯。”他咽下一口水,哑声说,“有班长在,真好。”
史今嘴角弯了弯,没说话,只是又喂了他一口水。
门口传来“哐当”一声轻响。
高城用脚尖顶开门,端着个不锈钢饭盒走了进来,粥的米香跟着飘进来。
他一眼看见靠在史今怀里的许三多,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松。
“醒了?”他声音还是那股调子,硬邦邦的,但里面的火气没了,“总算没再烧糊涂。”
许三多闻声抬眼,视线却晃了一下。高烧刚退的虚弱,加上腹部绕杠透支后的全身酸痛和眩晕,让他看东西有些发飘。
胃里也一阵阵地翻搅,恶心感往上顶。
他飞快地眨了几下眼,强迫自己聚焦在高城脸上,喉结动了动,把涌到喉咙口的不适咽下去,声音沙哑但清晰:“连长。”
高城大步走过来,把饭盒往史今旁边的床头柜上一放,目光扫过许三多缠满纱布的手。“三班长,那个三班长,你喂他。我看他这手,这两天是别想自己端碗了。”
史今应了一声,接过饭盒,指尖碰到许三多冰凉的手背。
高城挠了挠头,想起什么,语气有点不自在:“那什么……三班长,再给他垫个被子,垫高点,好喂,他也得劲儿。”
“是。”史今放下饭盒,转身去拿叠在床尾的备用军被。
高城看着许三多坐得有点歪,伸手扶住他胳膊,想帮他调整姿势。
刚一用力,就感觉许三多身子一晃,下意识往他这边靠了一下,眼神又散了一瞬,嘴唇抿得发白,喉结剧烈地滚动。
“慢点!”高城立刻放轻了力道,托着他慢慢坐直,语气有点不耐烦,“刚醒就不能消停点?”
第691章 推进
许三多摇摇头,想说什么,一张嘴那股恶心感又冲上来,他赶紧闭了嘴,缓了缓,才低声道:“没事,连长。”
史今把被子垫好,扶着许三多靠上去。靠实了,头晕似乎好了一点,但胃里的翻腾没停。
许三多悄悄吸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身下的床单,目光偶尔飘向地面又立刻收回来,努力看着高城。
“连长,”他声音很轻,“我睡了多长时间?”
高城一挑眉:“一天一夜!好家伙,烧得说胡话,哭了半宿,把你班长和我折腾得够呛。还惦记时间?”
许三多眉头轻轻蹙了一下——不是为别的,是恶心感又重了。
他用力眨眼,把注意力锁在高城脸上:“连长,咱们合成化的进度……没耽误吧?是不是该进行实践磨合了?”
高城弯腰看着他,眉头拧起来:
“许三多,你给我打住!刚退烧,手这样,身上那1333个的劲儿还没过去,就琢磨合成化?天塌下来有我,轮得着你操心?”
许三多却摇摇头,眼神努力显得亮些,手指把床单揪得更紧:
“连长,这事不能停。停了,计划就有问题,也证明咱们计划不周全。”他说话时,视线不受控制地飘向窗户,又立刻强行拉回。
“停!”高城打断他,又好气又好笑,“合成化推进正常,我天天盯着,比你上心。你倒是说说,你急什么?”
许三多咽了口唾沫,压下喉咙的不适,语气急切起来:“连长,咱们这么搞,其他连都看着。要是慢了,要是出岔子,他们会笑话钢七连。”
高城嗤笑一声,伸手胡噜了一下他的头发:
“你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还看成绩?他们是等着看热闹呢吧?说不定,还想趁机跟咱们连切磋切磋,看咱们钢七连是不是真的能扛起合成化的活儿!”
“所以咱们的目标,必须完成!”许三多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执拗。话音刚落,一阵更强的眩晕袭来,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里的坚持没变,“时间很紧,不能浪费。”
高城看着他苍白的脸、紧抿的嘴唇,还有那强打精神却掩饰不住虚浮的眼神,那股火气没了,只剩下一股说不清的骄傲和酸胀。
他直起身,语气沉了沉,带着笃定:
“行了,我知道了,我盯着呢。你现在的任务是把伤养好,把身子养回来。再硬撑,真垮了,才是拖全连后腿。”
许三多喉结又滚了滚,想说自己能行,可胃里猛地一阵搅动,他立刻低下头,避开两人的目光,闷闷地“嗯”了一声。手指死死抠着床单,指节绷得发白,拼尽全力把那阵翻江倒海压下去。
他想起前世接受借调任务,帮一个营进行合成化改编,当时所有人都不相信他,质疑声、笑话声不断,还有人故意非暴力不合作,推进得困难重重。
那时候他就想,要是钢七连来搞合成化,肯定会不一样——钢七连的每个人,都想着变强,想着成为最强,计划提出来,大家只会一起找问题、解决问题,绝不会有丝毫抗拒和笑话。
高城看他忽然低头、侧脸绷紧的样子,大概猜到了点什么。他胸膛微微挺起,语气里的骄傲藏不住:
“你是不是担心,咱们连也搞不好,让人看笑话?放心,钢七连的兵,是我一个个挑出来的。咱们心齐,能拧成一股绳往前冲。你担心的那些,在钢七连,没影儿的事!”
史今这时摸了摸饭盒,粥已经温了。他看了眼许三多发白的侧脸和紧绷的嘴角,端起饭盒,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地插进来:“连长,先让三多吃点东西吧,粥快凉了。”
高城点点头,伸手在许三多肩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得了,我去看看今天那帮小子偷懒没有。你老实吃饭,听你班长的。手没好利索之前,别瞎动,回头影响打枪,看我收拾你。”
许三多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清明,压下喉间的不适,应道:“是,连长。”他脸色依旧不好,手指也还抠着床单,但嘴角向上弯起一个小小的、认真的弧度。
史今舀起一勺粥,仔细吹温,递到许三多嘴边。“慢点吃,要是不舒服就停,别硬撑。”
许三多看着史今,紧绷的神经松了点,张嘴接过粥,小口往下咽,努力压着胃里的翻腾。眼神却悄悄飘到史今身上,落在他袖口洗得发白、磨出毛边的作训服纹路上。
他眉头轻轻蹙起,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身下的床单——从前规划老A训练、考量队员去留时,就是这样,沉静,专注,把每一条可能的路都摆在眼前,利弊看得清清楚楚。
此刻,他心里也在一层层地推:
合成化训练只要稳稳出成绩,在全团、甚至师里挂上号,再加上班长立过的一等功……军校保送的名额,基本上就稳了。
这个念头像颗种子落进心里,悄悄发了芽。
他眼底漫开一点很浅的光,连胃里的不适都好像淡了些。
他偷偷打量着史今,看班长低头吹粥时垂下的睫毛,看他眼底没散尽的疲惫,心里一点点铺开后面的路:
班长去了军校,肯定能学得好。班长聪明,又肯下功夫,那些指挥理论、战术课,难不住他。
毕业后,就是军官了。
路会宽很多,也能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班长总说想当个好兵,带出好兵,去了军校,学了更多本事,回来能带出更好的兵。
他不敢把这些话说出来,只是悄悄藏在心里,像袁朗教的那样,把每一个环节都默默过一遍:
合成化的进度不能出岔子,一环扣一环,哪环慢了都可能影响最终评定;
班长的身体也得顾着,不能让他太拼,累垮了反而误事;
等自己手好了,得多替班长分担些训练组织的事,让班长能有时间看看书,准备准备……
第692章 波澜
史今见他吃着粥,眼神发直,眉头还轻轻拧着,以为他又难受了,伸手探他额头:“怎么了?又晕了?还是粥不对胃口?”
许三多猛地回神,赶紧摇头,眼底那点光亮藏不住,嘴角往上弯了弯,语气很认真:“没事,班长,粥好喝。我就是在想,合成化一定得推好了,不能出一点错。”
他没敢说后半句——他是想,得帮班长把这路铺顺了,铺稳了。
高城离开宿舍,攥着那张边角都磨毛了的合成化训练计划表,大步往训练场走。
阳光有点晃眼,他眯了下眼睛,步伐没停。
先到一班。一班负责步兵和通信兵协同,是尖子班。班长周飞正带人整修那几台老式的硅两瓦电台,见高城过来,立刻起身:“连长!”
高城抬手回礼,没废话:“进度。步兵和通信的衔接,到哪一步了?”
周飞递上训练日志:“重点练指令传递和战场跟进。大部分能跟上,有两个问题:一是这老电台,地形复杂点信号就不稳,指令延迟有时能到两秒;二是有两个步兵对通信指令不熟,容易听岔。”
高城翻着日志,指尖在“指令延迟”那行敲了敲:“信号问题,我明天去后勤股磨嘴皮子,看能不能换两台新的,或者加个放大器。指令不熟,”
他抬眼盯住周飞,“你安排通信骨干,每天抽半小时,专门给他们上课,掰开了揉碎了讲。后天我来检查,再出岔子,你带着他们加练。”
“是!”周飞应得干脆。
高城把日志拍回他手里:“一班是尖刀,尖刀就得有尖刀的样。合成化不是单打独斗,你们班协同出问题,全连都受影响。明白?”
“明白!”
高城转身往二班走。二班练步兵和工兵协同,破障推进。
班长李磊正带人在空地上模拟炸铁丝网,见高城过来,立刻喊停集合。
“连长!”
高城扫了眼地上摆的铁锹、炸药包(训练用模拟品)、破障斧,开口问:“李磊,破障和推进,配合得怎么样?节奏跟不跟得上?”
李磊出列,语速有点急:“破障速度没问题,在规定时间内都能完成。就是步兵推进的节奏老对不上。有时候工兵完事了,步兵慢半拍;有时候步兵冲太快,工兵还没清出路,人就暴露了。”
高城没说话,走到演练区域,捡了块石头在地上划拉。几笔画出简易的障碍和进攻路线。“节奏对不上,就是练少了,默契不够。”
他用石头点着地上的线,“从今天下午开始,调整。工兵和步兵,一对一结对子,定死步骤:工兵破到哪,步兵就跟到哪。反复练,练到闭着眼睛都知道对方在哪儿、该干嘛。”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还有,破障器材每天检查,别关键时候掉链子。缺什么,报上来,我去协调。”
李磊心里一松:“谢谢连长!”
“谢个屁。”高城瞪他,“练出样子来,比啥都强。别让其他连看咱钢七连的笑话。”
接着是三班。史今不在,副班长伍六一带着练基础战术。
见高城过来,伍六一跑过来敬礼。
“连长!”
“你们班长去照顾许三多了,你们班进度没落吧?”高城问。
“没落!班长走前都安排好了。这两天重点抓班组内部协同,给后面跨班协同打底子。进度正常。”伍六一汇报,“就是有几个新兵,对合成化这概念还有点转不过弯,练得费劲。”
高城点点头:“新兵都这样,别吼,耐心点,让老兵多带带。史今那边,你多盯着点,让他抽空歇歇。班里的担子,你先挑起来。”
“明白!已经安排人轮流在宿舍外照应着了,班长能喘口气。班里训练,保证不拉胯。”
“嗯。”高城脸色缓和了些,“训练要抓,人也得顾着。劳逸结合。”
他又去了四班、五班。
四班的问题在火力支援时机把握不准,五班的问题在物资调配有时跟不上训练节奏。
高城一个个听,一个个看,能当场解决的当场拍板,需要协调的记下来。
说话干脆,没一句虚的。
一圈转下来,日头已经挺高了。
高城的作训服后背湿了一片。
他站在训练场中间,看着各班的兵在尘土里翻滚、喊号子、反复演练同一个协同动作。
没人偷懒,没人抱怨。
甚至比平时更拼。
他想起许三多那1333个绕杠,想起那张烧得通红却还在梦里喊“别走”的脸。
这帮小子,是被刺激到了,也被拧紧了。
许三多一个兵能拼成那样,他们这些当班长的、当战友的,有什么理由不往前拱?
他掏出兜里那张计划表,目光落在“全连合成演练”那栏上。
指肚在上面摩挲了一下。
得抓紧了。
把各班的协同练扎实,尽快推全连合练。
早出成绩,早见实效。
这不光是给团里看,给别的连队看,更是给这帮拼命的兵一个交代,也是给史今……铺一条更宽的路。
他收起计划表,双手叉腰,深吸了一口带着尘土和汗水味的空气。
钢七连,就得是这个样子。
高城检查完各班进度,正站在训练场中间琢磨全连合练的事,目光扫过隔壁红三连的训练场,脚步停了一下。
红三连的训练场,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这时候,总能看见几个兵慢悠悠晃荡,或者找个阴凉地偷会儿懒。
现在,满场都是喊声。红三连的兵学着钢七连的样子,分成小组练步兵和通信兵的基础协同。
手里拿着从钢七连那儿抄来的、自己用复写纸誊写的简易训练手册,几个人凑一块儿,指着手册上的图比划动作,争论哪个环节衔接更顺。
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没人顾得上擦。
动作还生硬,指令传递也磕巴,有时一个简单的“前进—掩护”交替能练上十几遍。
偶尔能听见抱怨:“这比跑五公里还磨人……钢七连折腾就算了,咱跟着折腾啥?”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人打断:“以前咱连啥样?现在至少有个练的方向。真要练出点名堂,咱们三连也能换个活法。”
第693章 马后炮
路过的其他连队兵,远远看着红三连这阵势,私下嘀咕:“红三连这抱大腿抱得真紧。”
“人家钢七连自己淌路,他们倒好,顺着脚印就踩过去了。”
话里有点酸,但也都明白,红三连是真不一样了,那股混日子的散劲儿没了,眼里有光了。
高城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神里有东西。钢七连这把刀,不光要自己锋利,还得带出响动。这念头刚闪过,就看见两个人朝这边走过来。
机步一连长赵刚,二连长孙浩。
两人脸上挂着笑,但笑得不太自在,步子迈得四平八稳,保持着连长的距离和姿态。
“老七,忙着呢?” 赵刚先开口,声音热乎,但分寸拿捏着,
“我俩刚查完自己连队训练,听说你们钢七连和红三连这边热火朝天,过来看看,顺便跟你交流交流合成化进度。”
孙浩在旁边点头,目光往钢七连训练场上扫,话接得快:
“是啊,老七。咱们都是一个营的兄弟连队,你们先走了几步,摸索出经验了,也该给我们指指路。咱们营整体合成化能不能出彩,还得看你们钢七连带头不是?”
话说得漂亮,“交流”“指路”,没一个“求”字。
可那眼神里的探询,语气里藏不住的急,意思再明白不过——看你们搞得有模有样,红三连都跟着变了,我们坐不住了,想来取经,又拉不下脸说软话。
高城抱着胳膊,靠在一旁的障碍器材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交流就不用了。我们也是摸着石头过河,没什么成熟经验,说不定还不如你们连队自己琢磨的。”
赵刚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赶紧圆场:
“老七你这太谦虚了。红三连跟着你们才几天?风气训练全上来了。这要没点真东西,谁信?都是为了营里建设,你就别藏着掖着了。”
“我没藏。”高城抬眼看他,语气平直,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
“当初营部开会,我说合成化是趋势,基层早练早受益。你们怎么说的?说我们钢七连搞这个是花架子,是白费劲,是瞎闹腾。这才过去多久?想法变了?”
赵刚和孙浩脸色顿时有点挂不住,互相看了一眼。孙浩清了清嗓子,语气硬撑着:
“老七,话不能这么说。当时不了解情况,判断有误。现在看到实效了,知道我们当初想岔了,这不就来跟你学习了吗?”
“学习谈不上。”高城还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我们钢七连的训练计划,是按自己连队情况定的,不一定适合你们。你们一连二连底子也不薄,自己摸索,一样能起来,没必要问我们。”
他心里门清。
这两人就是想走捷径,既不想付摸索的辛苦,又不想低头。
当初嘲笑钢七连的时候,那股劲头哪去了?
赵刚和孙浩没辙了。
高城这话,摆明了是记着旧账,堵他们的嘴。
可让他们拉下脸说句软话,又实在做不到。赵刚只好又往前凑半步,话更软了点,但姿态还是端着:
“老七,都是兄弟单位,互相帮衬是应该的。你们要有需要配合的,我们一连二连绝没二话。反过来,你们也给我们点拨点拨,省得我们走太多弯路。”
高城嗤了一声,站直身子,拍了拍作训服上的灰:
“行了,我事儿还多,得去盯全连协同训练进度。你们要没事,就请回吧,别耽误我们训练。”说完,转身就往自己连队训练区域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干脆,摆明了送客。
赵刚和孙浩站在原地,看着高城的背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这也太傲了!”孙浩压低声音,不满道,“不就先走了几步吗?”
赵刚扯了他一下:
“少说两句。谁让咱当初把话说那么满?高城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看来,这经不好取。要么咱自己硬着头皮摸,要么……再找机会吧。”
两人对视,都看到对方眼里的懊恼和无奈,悻悻转身走了。
高城走回自己地盘,回头瞥了一眼那两人离开的背影,眼神冷了一下。
他不是小气,是咽不下这口气!是记得清。
钢七连的经验,是什么换来的?
是许三多,是全连官兵熬夜玩命、熬红了眼弄出来的!
是这帮兵,汗珠子摔八瓣,错了再试、伤了再扛,一点点摸爬滚打试出来的!
凭什么?
凭什么便宜当初那些看咱们笑话、说咱们瞎闹腾的人说咱们瞎闹腾的人
当兵的不玩命,玩什么?
不玩命,你来当什么兵啊!
钢七连的兵,玩命练、拼命干,不是为了给别人当垫脚石,更不是为了让那些当初嘲笑咱们的人,坐享其成捡便宜!
他抬手,把几个班长叫到跟前,声音不高,但斩钉截铁:
“都给我再加把劲!咱们不光要自己练好,还要练得最快、最好!拿出硬邦邦的成绩来,让那些当初看笑话的,把话都给我咽回去!”
“是!连长!”几个班长吼得震天响。
训练场上的兵,听到动静,练得更猛了。
尘土扬得老高。
高城憋着一肚子火气,大步踹开连部办公室的门,刚要往椅子上坐,就瞥见指导员洪兴国手里捧着六七个光盘,指尖还摩挲着一个牛皮纸袋子,
他没好气地问:“老洪,你手里攥着啥玩意?没看见我正烦着呢?”
洪兴国笑了笑,把光盘往高城面前推了推:“看你这火急火燎的样子,准是又跟哪个连队的人置气了吧?这是许三多那天练腹部绕杠的视频,文书连夜刻录好的,刚送过来,还热乎着呢。”
高城眉头皱了皱,语气里的火气消了几分,扫了一眼:“这么多?刻录这么些干啥,浪费功夫。”
第694章 团长敲打
“这还多?”洪兴国笑着摇了摇头,伸出手指一一数着,
“团部那边特意交代,要留一份备份存档,咱们连自己得留一张,以后搞训练动员,拿出来给新兵看看,也是个榜样;
三班长史今特意跟我要一张,说这是三多拼尽全力挣来的,得留个纪念;
再者,怎么也得给三多自己留一张啊,这孩子才十几岁,就能扛下1333个腹部绕杠,这么值得纪念的事,总得让他以后有个念想。”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还有草原五班的老马,昨天打电话过来,听说三多练出了这么好的成绩,特意叮嘱我,给他也留一张,说三多在五班待过,是他看着长大的,也算圆他个心愿,这么一分,可不就没剩几张了?”
高城听着,嘴角微微动了动,语气软了点:“那……也得给我留一张。”
他目光移到牛皮纸袋上,“这又是啥?”
没等洪兴国回答,他一把拉开袋子,里面的照片哗啦散了一桌。
高城弯腰捡起几张,指尖轻轻拂过照片表面,眼神慢慢柔和下来。
照片上的许三多,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脸上还带着稚气,奶膘都没褪干净,可挂在单杠上,脊背挺直,
手臂绷紧,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眼神却亮得灼人,透着一股不服输的狠劲,格外帅气,那份稚气与坚毅的反差,看得人心里又疼又傲。
高城拿着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张,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夸赞:
“这文书拍得挺精神。你看他这脸嫩的,可上了杠子,真不含糊。”
洪兴国看着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语气温和地提议:
“既然拍得好,那咱们就选几张挂起来?挂在连部的墙上,既能给三多一个肯定,也能给全连的战士们鼓鼓劲,让大家都学学三多这股玩命的劲头。”
高城收起笑,故作严肃:
“挂……挂几张也行。别挂太多,显得咱钢七连没见过世面。选最精神的,让他坚持到最后那几张,让那帮小子看看,什么叫钢七连的兵!什么叫玩命练出来的本事!”
洪兴国点头,开始收拾照片:“放心,我挑最好的。三多刚醒,身子还虚,史今陪着呢。等会儿我把光盘和照片给他送过去。”
高城“嗯”了一声,又拿起一张许三多在单杠上奋力翻转的照片,指尖轻轻点了点照片里许三多的脸:
“这小子,看着软,骨子里硬。好好养伤,好了接着练,以后是块好料。”
洪兴国只是笑。他太了解高城了,嘴上硬,心里比谁都护着自己的兵。
团部办公室里,王团长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捧着钢七连最新上报的合成化训练进度表,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指尖在“协同训练成效显着”“红三连同步跟进”几行字上轻轻划过,眼底满是满意——当初钢七连主动请缨搞合成化,全团上下没几个看好的,如今这份进度,总算没让人失望。
“咚咚咚——”清脆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办公室的寂静。
王团长目光未离开进度表,头都没抬,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机步一连长赵刚、二连的连长孙浩并肩走了进来,两人脸上没了来时的气势汹汹,反倒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局促,
进门时还下意识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犹豫——来的路上,两人还拍着胸脯说要跟王团长要到合成化资料,可真站到王团长面前,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王团长合上文件夹,抬眼:“站定了,说。”
赵刚和孙浩连忙挺直身子,抬手敬礼,声音却没了往日的洪亮,带着几分含糊:“团长!”
“礼免了。”王团长摆摆手,眼神锐利如鹰,一眼就看穿了两人的心思,
“看你们俩这模样,来的时候挺横,怎么,到了我这儿,反倒怂了?有话就说,别磨磨蹭蹭的,我没那么多时间陪你们耗。”
两人又对视了一眼,赵刚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往前迈了半步:
“团长,我们……我们就是想跟您请示一下,能不能给我们连队发一份合成化训练的相关资料,我们也想跟着推进合成化训练,不给咱们团拖后腿。”
孙浩在一旁连忙附和:“对对对,团长,我们也是这么想的!看着钢七连搞得有声有色,红三连跟着也有了起色,我们也着急,想尽快跟上进度,咱们团一起把合成化搞起来。”
王团长嘴角一勾:
“哦?想搞合成化了?倒是巧了。我问问你们,当初团里面开会,讨论合成营实施、各连队逐步推进合成化训练的时候,你们俩是怎么说的?还记得清清楚楚吗?”
赵刚和孙浩脸色瞬间涨红,低下头。
王团长语气沉了下来:“忘了?我替你们说。”
“赵连长先说,合成化就是花架子,基层连队根本搞不起来,咱们团的器材跟不上,通信电台、破障器材就那么些,
连常规训练都勉强保障,搞合成化协同训练,纯属纸上谈兵,练来练去也是白做工,还得浪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赵刚头更低了,想辩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当初他确实是这么说的,甚至还当着全团连长的面,嘲笑钢七连自不量力,说高城是想逞能、博眼球。
王团长没理会他的局促,又看向孙浩,继续说道:
“孙连长你接着附和,说赵连长说得对,还补充了一大通理由,是不是?”
他顿了顿,模仿着孙浩当初的语气,一字一句道,
“你说,咱们基层连队的战士,底子差,大部分战士连基础战术、基础体能都没练扎实,连单个兵种的训练都还没达标,
就想着搞多兵种协同,简直是异想天开;还说,没有成熟的经验可借鉴,全靠摸索,万一练坏了战士、耽误了常规训练进度,谁来负责?”
第695章 鸡汤
“还有,”
王团长盯着两人:“你们俩当时还一唱一和,说钢七连想搞就让他们去搞,是死是活跟咱们一连、二连没关系,别到时候搞砸了,还得拉着全团垫背;
你们甚至还跟我请示,说能不能不搞合成化,安安稳稳练常规训练,保住咱们团的训练成绩,别因为这种‘没用的新鲜玩意儿’,影响了团里的排名。”
每说一句,两人的头就低一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连抬头看王团长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们怎么会忘了,当初他们阻挠合成化的时候,说得振振有词、理直气壮,把所有可能的理由都搬了出来,就为了不搞这“费力不讨好”的事,甚至还嘲笑那些愿意尝试的连队。
孙浩小声辩解:“团长,我们……我们当初也是不知情,不知道合成化真的能搞出成效,以为就是瞎闹腾,怕耽误事,才……才提出那些理由的。”
“不知情?怕耽误事?”王团长挑眉,“我看是怕吃苦、怕麻烦!当初高城拍胸脯保证,汗珠子摔八瓣也要搞起来,你们呢?说风凉话、找借口、嘲笑他们白做工!”
“不知情?怕耽误事“我看你们不是不知情,是怕吃苦、怕麻烦,是安于现状、故步自封!当初钢七连主动请缨,
高城当着我的面拍着胸脯保证,就算摸着石头过河,就算汗珠子摔八瓣,也要把合成化搞起来,你们呢?只会站在一旁说风凉话、找借口阻挠,嘲笑他们白做工。”
赵刚抬起头:“团长,我们知道错了!我们不该安于现状,不该嘲笑钢七连,更不该找借口阻挠合成化推进。
现在我们看清了,合成化是趋势,是能让咱们部队变强的路子,所以我们才想来求您,给我们一份资料,我们一定好好练,绝不拖团里的后腿!”
王团长语气稍缓:
“知道错了就好,当兵的,不怕犯错,就怕知错不改、安于现状。当初你们阻挠的理由,听起来条条都有理,可说白了,就是不想玩命、不想摸索,只想舒舒服服混日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钢七连的合成化经验,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高城带着全连官兵,熬夜玩命、一点点试出来的,是许三多那小子熬夜拼命,用汗珠子攒下来的。
你们现在想走捷径,想要资料,没问题,但我得提醒你们,没有不劳而获的成绩,就算给了你们资料,你们不玩命练、不认真摸索,也搞不出什么成效。”
“是!我们一定玩命练,认真摸索!”两人齐声应道。
王团长从抽屉拿出两份资料扔过去:“资料给你们,这是钢七连初期的训练计划和注意事项,你们回去好好看,结合自己连队的实际情况,制定适合自己的训练计划,别生搬硬套。”
“是!谢谢团长!”两人接过资料,如获至宝。
“回去吧。我会盯着进度,要是敷衍了事,或者再找借口偷懒,你这连长就别当了!”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两人敬礼,快步退了出去。
王团长摇摇头,重新拿起进度表,眼里泛起笑意——钢七连这条“鲶鱼”,总算把整个团的风气搅活了。
炊事班的灶台前飘着浓郁的鸡汤香,柴火噼啪作响,映得整个屋子暖融融的。
伍六一端着两个盛满热粥和小菜的饭盒,大步流星地走进来,刚进门就看见成才蹲在灶台边,身子微微前倾,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翻滚的鸡汤,连有人进来都没察觉。
伍六一眉头一挑,脚步没停,直接抬起脚,轻轻踢了踢成才的屁股:“成才,你蹲在这儿装什么木头疙瘩?杵半天了,干啥呢?”
成才被踢得一哆嗦,连忙回过头,脸上泛起几分腼腆的红,挠了挠后脑勺:
“那啥,伍班副,我……我不是找后勤那边买了只老母鸡嘛,就麻烦炊事班班长帮忙炖了,三多这两天吐得厉害,身子虚。”
他转头看看锅,眉头蹙着:
“你是没看见,那天他白天就吐了七八次,脸白得跟纸似的,这两天也只能喝点稀粥垫肚子。在老家的时候,
我娘说鸡汤最补身子,我就想着,给他炖一锅,让他能快点好起来。再说,咱们合成化的进度,还得靠三多劳心劳力,我看他这阵子,又瘦了好多,颧骨都快突出来了。”
伍六一顿了顿,脑海里闪过许三多发烧时的模样。
他拍拍成才肩膀:“你小子,倒有心。”
成才笑笑:“是他实在太瘦了,补补才能快点好,才能跟着一起练。”
伍六一哼了一声,抬抬饭盒:“我给许三多和班长打好饭了,都是清淡的。你要不要一起过去?对了,按咱们老家习惯,炖鸡汤得加大红(辣椒),你咋没加?”
成才无奈地看着他:“伍班副,现在真不能加。三多还反酸水,肠胃弱,大红太辣,刺激。等他好了,我再给他弄。”
伍六一眼底闪过一丝赞许:“算你想得周到。鸡汤好了没?”
正在灶台边忙活的炊事班长,闻言连忙转过身,掀开锅盖,浓郁的鸡汤香瞬间弥漫开来,冒着腾腾热气:
“好了好了!早就炖烂乎了,鸡肉一抿就化,刚好适合许三多那小子吃。成才,快端走吧,再放就凉了,凉了就不好了。”
成才眼睛一亮,连忙站起身,快步走到灶台边,小心翼翼地接过炊事班长递来的搪瓷盆,双手端着,生怕洒出来:“谢谢班长!”
“谢啥谢,都是自己人,许三多那小子也是个好孩子,拼得很,补补是应该的。”炊事班长笑着摆了摆手,“快端过去吧,小心烫。”
成才点点头,端着鸡汤看伍六一:“伍班副,咱走吧,一起去。”
伍六一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快点。记住,别让许三多硬撑,少喝两口,先试试肠胃。”
“知道了伍班副!”成才跟上,端着鸡汤的手稳稳的,脸上带着浅笑。
第696章 成长
宿舍里静悄悄的,只有输液管滴答的轻响。
宿舍里静悄悄的,只有输液管滴答的轻响。
伍六一先抬眼扫了下床头挂着的吊瓶,脚步放得轻了些,把手里两个饭盒搁在桌边。
成才捧着搪瓷鸡汤盆,规规矩矩喊了声:“史今班长。”小心把盆放在床侧小几上,还用指尖碰了碰盆壁,试温度。
伍六一弯下腰,目光落在许三多那双裹得严实、指缝都塞满纱布的手上,眉头不自觉拧起,抬眼看向史今:“班长,他手还渗血吗?”
史今轻轻摇头:“还行,目前没有恶化,就是磨得太狠,得静养几天。”
伍六一直起身,瞥了眼床上还懵懵懂懂的许三多,故意板起脸逗他:“许三多,你赶紧爬起来吧,连长拿着你那堆资料,快把全连逼死了。”
许三多瞬间慌了神,本就头晕发沉,身子下意识就想往上撑,眼神迷茫又紧张,声音发飘、带着急腔:“怎、怎么了?出什么问题了?是不是我弄的计划不对……”
史今横了伍六一一眼,伸手按住许三多肩膀:“别动!你还吊着水,手伤成这样,哪儿都不能动,老实躺着。”
伍六一撇撇嘴,有点不自在地挠了挠后颈:“好啦,闹你的。”
他语气正经了些,
“连长是照着你写的计划书,一步不落往前推呢。我说的‘逼死了’,是他快把自己逼疯 —— 天天熬到后半夜,翻你给准备的那些资料,一笔一划划重点,比备战考核还拼。”
许三多眨了眨眼,更茫然了,转头看向史今,声音弱弱的、带着不解:“班长,我…… 我有准备很多吗?我就是把想到的都写下来了。”
史今一时不知怎么接 —— 他见过那摞厚得吓人的资料,是许三多熬了无数个夜里一点点整理的。
说多了,怕挫了这孩子的心气;
说少了,又对不上高城那股拼命的劲。
他只能轻轻拍了拍许三多的胳膊,笑着打圆场:“不少,也不多,都是你用心琢磨的,正好用得上。”
成才这阵子一直跟着班里补基础差的老兵,玩命啃合成化知识,没顾上连部的事,听得云里雾里。
可他眼睛一直盯着那盆鸡汤,热气渐渐淡了,便急着开口,语气实在又贴心:“史今班长,先给三多喝鸡汤吧,凉了就不补身子了,是我找炊事班炖的老母鸡。”
史今回过神,脸上漾开温和的笑,当即点头:“行,先喝汤。别的事都不急,等三多养好了身子,咱们再慢慢说。”
连部办公室的灯亮得刺眼。
高城叼着烟,烟蒂燃到指尖才捻灭,摁进烟灰缸。他手里的笔在训练数据表上划过,指尖点着“协同效率提升三成”几个字,嘴角压不住地扬了扬。
指导员洪兴国坐在对面,翻着要上报的文件,笔尖停顿,写上批注。
他沉默片刻,抬眼:“老高,最近团里的风声,你听说了没?”
高城正比对数据,烦躁地搓了搓头发,随口应:“啊?光顾着看这堆东西,没留意。”
洪兴国放下笔,身体前倾:“一连、二连也跟着咱们,实打实推进合成化了,听说练得挺上心。”
高城摸出根烟点燃,吐了口烟圈:“我知道。他们手里那些基础资料,是我整理好给团长的,他们拿到,不意外。”
洪兴国看着他:“不生气?当初他们笑话咱们瞎闹腾,现在坐享其成。你以前可不是能忍的性子。”
高城吸了口烟,轻轻咳嗽一声,指尖攥着笔:
“我怎么没生气?当初他们在营部开会,当众笑话咱们白做工,笑话许三多自不量力,我气得想掀桌子。”
他顿了顿,把笔搁下,身体后靠,看向窗外:
“可后来我看着许三多,看着咱们连的弟兄,我忽然想通了。老洪,这次许三多给我的震撼,太大了。”
洪兴国没插话,静静等着。
高城摩挲着数据表上许三多手写的那堆批注,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透着认真。
“我以前总觉得,‘不抛弃、不放弃’,是我拿着鞭子,逼他们不能掉队,是为了守住钢七连‘最强’的名声,是为了不让别人看不起。”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看不起许三多,非要去草原五班养老,是个孬兵。我总觉得,‘不抛弃、不放弃’是给那些有本事、能争光的兵的。”
“可他呢?”高城声音沉下来,“从草原五班,到1333个腹部绕杠,他是真的在拼命,他拼到吐,手磨烂了,也没说放弃。
搞合成化,他比谁都上心,熬夜整理资料,琢磨战术,烧糊涂了醒过来,第一句问连队进度。手伤成那样,还惦记班里训练,怕落下进度。”
他抬手揉眉心:
“我这才明白,我以前根本不懂‘不抛弃、不放弃’是什么意思。它不是口号,不是幌子,也不是我逼战士拼命的理由。”
“那是什么?”洪兴国轻声问。
“是不抛弃每一个想变好的兵,不放弃每一个能让连队变强的机会。”高城语气很坚定,
“许三多想草原五班变好,想钢七连更进一步,想为连队争光,咱们就不能抛弃他。合成化难搞,没经验,可它能让部队变强,能让钢七连更厉害,咱们就不能放弃。”
他看向洪兴国:
“以前我总想着,钢七连要赢,要当最强。可我忘了,赢不是靠一个人,也不是靠藏着经验,是靠全连拧成一股绳,互相扶着,一起往前走。
许三多做到了。他用自己的拼命,告诉了我,也告诉了全连,什么叫‘不抛弃、不放弃’。他也让我反思,我这个连长,到底合不合格。”
“所以,你才愿意把资料给团长,让一连二连也跟着搞?”洪兴国问。
第697章 连长又欺负许三多啦
高城点头,嘴角带了点笑意:
“是。以前我怕他们超咱们,怕他们笑话咱们白费劲。现在我不这么想了。钢七连是尖刀连,不仅要自己强,还得带着兄弟连队一起强,这才是‘不抛弃、不放弃’的担当。”
他拿起许三多整理的资料,指尖拂过那些批注:
“许三多这小子,看着软,骨子里硬。他让我明白了,钢七连的强,从来不是靠装备,不是靠成绩,是靠每个战士的真心和坚持,是靠这六个字刻在骨头里的信念。”
洪兴国欣慰地笑了:“老高,你能想明白这些,就比什么都强。三多是个好苗子,你也是个好连长。”
高城笑了笑,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回数据表上。
窗外的月光柔和,办公室的灯光暖着,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沙沙响,透着股踏实劲儿。
高城指尖夹着烟,往椅背上一靠,嘴角挂着胸有成竹的笑:
“老洪,都在搞合成化,那几个家伙肯定不会这么老实,早晚得提出来跟咱们比试,咱们等着就是。”
洪兴国手里的笔轻轻一顿,眉头微微皱起: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是有点担心。”
高城抬眼瞥他,一脸纳闷:“担心谁?担心咱们连顶不住?”
洪兴国摇了摇头,语气认真又无奈:“我担心的是对方,怕他们到时候真比不过,受不了这个打击。”
高城听了,先是一怔,随即嗤地一声笑出来,烟都快抖掉了。
“受不了打击?”
他往前一倾身,手指“笃笃”敲了敲桌上那叠厚厚的训练数据,眼神亮得吓人。
“老洪,你真以为,他们现在跟咱们,差的是几张资料、几套方案?”
洪兴国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差在哪儿?”
高城往椅背上一靠,吐了口烟,语气沉了下来,却字字透亮:
“差的是心。”
“一连二连,是看咱们成了,怕落后、怕丢人、怕被淘汰,才跟着搞。他们是被逼着往前走。”
“咱们七连呢?”
他指尖点了点自己胸口,声音不高,却重得很:
“是许三多那样的兵,拼着命往好里干;是史今那样的班长,守着兵不撒手;是全连从上到下,认死理、不服输、不抛弃不放弃。”
洪兴国沉默了一下,轻声道:“你这么一说,我明白了。根子不一样。”
“何止不一样。”高城冷笑一声,“他们是照着葫芦画瓢,咱们是摸着命过河。
他们练合成化,是为了不输。
咱们练合成化,是为了更强。”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软:
“以前我也不懂,以为靠狠、靠严、靠面子,就能守住七连。
是许三多让我看明白了——
钢七连真正比别人强的,从来不是装备,不是成绩,是这股子谁也拆不散的劲儿。”
洪兴国点点头,眼神温和却坚定:
“所以真要比,他们赢不了。不是输在战术,是输在魂。”
高城吸了最后一口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嘴角勾起一抹骄傲又笃定的笑:
“所以我一点不担心比试。
我等着。
让他们好好看看——
什么叫钢七连。
什么叫,不抛弃,不放弃。”
许三多彻底养好了身子,脸上的奶膘又回来了些,眼神清亮,劲头十足。
钢七连的合成化训练也顺利进入第二阶段,训练场上到处都是战士们呐喊拼搏的身影,天天喊杀震天、劲头足得要掀翻房顶。
可高城最近总觉得哪儿不对劲,背着手在训练场边来回转悠,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看谁都觉得怪怪的,可具体怪在哪儿,他又死活想不明白。
可看着战士们训练劲头足、协同配合也越来越熟练,又说不上来问题出在哪。
指导员洪兴国抱着文件从旁边过,看他魔怔似的瞅人,忍不住笑:“老高,你杵这儿瞅啥呢?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高城皱着眉摆手,一脸百思不得其解:“老洪,你就没觉着,咱们连……有点不对劲?说不上来的怪。”
洪兴国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训练场,战士们正分组演练协同战术,跑跳腾挪间满是力气,忍不住笑了:“能有啥不对劲?没啥不对劲啊,就是精力太旺盛,没处使呗。”
“不是这回事。”高城烦躁地摆了摆手,挠着头,还在苦思冥想,“我再想想,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正好三连长从旁边路过,瞅了他一眼,随口搭话:“老七,我咋感觉你这阵子,白了不老少啊?比我们连文书都白净!”
这话像道闪电劈进脑子里,高城“嗷”一嗓子,瞬间全明白了,转身撒腿就往连队宿舍楼疯跑。
三连长在后面懵圈地喊:“哎!老七!老七!你跑啥啊?话还没说完呢!”
高城却头也不回,跑得越来越快,只留下三连长在原地摸不着头脑。
高城风风火火冲回连部,一把揪住正在整理第三季度文件的许三多,压着嗓门急问:“许三多!你前段时间给全连开的、补身体的那中药,有没有啥副作用?!”
许三多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长印,脑袋“唰”地低下去,盯着脚尖不敢吭声,心里直打鼓:完了,连长是不是发现了……
高城左右瞅了瞅,把声音压得更低,急得直跺脚:“你说话啊!低头干啥?!”
许三多攥着衣角,搓来搓去,就是闷不吭声。
高城气得叉腰,又怕声大了被人听见,哭笑不得:“你咋又这样?遇事就装哑巴!让史今、伍六一他们几个看见,又该说我欺负你了!”
高城的嗓门本就大,楼道里又空旷,声音一下子就传远了。
二楼宿舍的窗户“哗啦”一声被推开,一个战士探出头来一瞧——高城叉着腰凶神恶煞,许三多低着头蔫头耷脑。
那兵扭头就往楼道里疯跑,扯着嗓子喊:“史今班长!不好啦!连长又欺负许三多啦!”
高城一听,眼前一黑,抬手捂着头,差点没栽过去:“我靠……许三多!你别装哑巴!赶紧说!急死我了!”
许三多缩着脖子,蚊子似的小声蹦出两个字:“变……变白。”
第698章 副作用
高城深吸一口气,再一次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还有点哭笑不得:“我知道变白!我问你,这个副作用,能不能去掉?”
许三多刚要开口,就听见楼道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史今和伍六一急匆匆地跑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战士。
史今和伍六一一前一后,直接挡在许三多身前,护崽似的把人遮得严严实实。
史今连忙走上前,挡在许三多面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恭敬:“连长,您找三多有事啊?是不是这孩子又做错什么了?您别气,有话好好说。”
伍六一也往前站了站,和史今一起挡住许三多,眉头皱着:“连长,三多刚养好身子,要是有啥错,您批评我,别为难他。”
高城看着两人一左一右护着许三多的模样,又气又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无奈地吐槽:“我靠!你们俩干什么玩意?我没想把他怎么着,就是问他点事,你们急什么?”
说着,他的目光扫过史今和伍六一的脸,越看越无奈——两人的皮肤也明显白了一个颜色,史今也白净很多,现在更显温和,伍六一黝黑的脸变白了些,倒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滑稽。
高城指着他们俩的脸,又指了指自己的手,语气崩溃:“许三多,你自己看!你看看我,看看史今,看看伍六一,怎么会都变白了?你给我说实话!”
许三多脑袋埋得更低,小声嗫嚅:
“……咱们不是经费不足吗,贵的补身中药用不起,我就找了便宜的替代方子,能补充大家的消耗,就是……就是有个后遗症,会促着皮肤细胞更新,人会变白……”
高城低头看着自己白了好几个色号的手,又看了看低头认错的许三多,气得手指直哆嗦,话都说不囫囵。
史今闻言,瞬间明白了,连忙把许三多往身后拽了拽,转头看向高城,语气温和:
“连长,这事不怪三多。咱们连最近合成化训练费体力,经费又紧张,三多也是有心了,想让大家补补身子,
少受点伤。变白就变白,也没啥大事,等以后训练的时候,大家多在训练场上晒晒,慢慢就变回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诚恳:
“再说了,经费紧张,这点小事咱们就别讲究了,三多做得挺好的,没耽误大家训练,还帮着大家补了身子,咱们该夸他才是。”
伍六一也板着脸站在前面,摆明了护着三多:“又不影响训练,怕啥。”
高城看着两人护着许三多,又看了看围过来的战士们,个个都比以前白了些,却没有一个人面露不满,反而都一脸看热闹的模样。
高城又气又笑,叉着腰往楼道口一站,扯着嗓子喊:“行!史今伍六一护着他是吧!我问问全连——你们都给我出来!我问问你们,这变白,你们都没意见?”
话音刚落,各个宿舍的门都被推开了,战士们纷纷探出头、走出来,七嘴八舌地喊着:
“连长,挺好的啊!变白显精神!”
“就是,连长,又不耽误训练,有啥意见?”
“对对对,不用花钱就能变白,多好!”
“连长!我对象上次来信,还说喜欢白净的呢!”
七嘴八舌,全是帮许三多说话的,没一个人抱怨。
高城被逗得彻底没脾气,哭笑不得地挥挥手:“行!你们都没意见,我一个连长有啥好说的!就这样吧!”
全连刚松了口气,就听高城补了一句:“不过,既然大家精力这么旺盛,又这么喜欢‘美白’,下午的合成化训练,加一倍!协同演练多练两组,体能训练再加五公里!”
楼道里瞬间响起一片哀嚎:
“哎——连长!”
“别啊连长!变白也错了吗!”
“连长手下留情啊——”
“啊?连长!不要啊!”
“连长,饶了我们吧!变白就行,加练就不必了!”
“连长,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说变白好看了!”
哀嚎声瞬间响彻整个楼道,战士们一个个苦着脸,哀嚎遍野,有的蹲在地上捂着脸,
有的拉着身边的战友诉苦,还有的偷偷瞪着许三多,却也没有真的生气——大家都知道,连长这是嘴硬心软,加练也是为了让他们更厉害。
许三多看着哀嚎的战友们,又看了看一脸傲娇的高城,嘴角偷偷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悄悄拉了拉史今的衣角:“班长,对不起,都怪我。”
史今揉了揉他的头发,笑着摇摇头:“傻孩子,不怪你,连长就是逗他们呢。走,咱们去准备下午的训练,多加练一倍,咱们也不能落后!”
高城站在楼道中间,听着战士们的哀嚎,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钢七连会议室里,几张桌子拼在一起。各班班长围坐一圈,
高城坐在主位,指尖敲着桌面。
许三多把合成化训练的总结汇报完,高城往前倾了倾身:“咱们合成化推了整五个月,顺顺利利,全是按你计划走的。许三多,你现在有什么想法?”
许三多愣了一下,抬眼看看高城,又扫了一圈班长们,攥了攥手里的笔:“连长,我觉得……按正常计划推进就行,不用改动。”
高城嘴角一扬,眼底闪过兴致,直接说:“我倒有个想法。咱们在练,草原五班那边也同步搞着,地形比咱们合适,有大片丛林灌木,能练实战。”
他顿了顿,语气更干脆:“你回去做个集结计划,把人凑一起,钢七连一分为二,搞三场对抗。”
“第一场,常规攻防;第二场,攻防互换;第三场——”高城目光落在许三多身上,
“这合成化的计划是你一手做的。你跟我,各带一半人,单独比一场。我这就往上打申请,场地定草原五班。”
许三多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这大半年的合成化战术、地形适配、班组协同,全是他一点点摸透细化的。论对这套计划的熟悉程度,全连没人比得过他。
跟连长亲自带队比……那不太合适。
他坐在那儿,眉头轻轻皱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第699章 修订计划
高城一看他这磨磨蹭蹭、欲言又止的样子,直接一摆手,拍板定音:
“行了,别磨磨唧唧的,就这么定了。回去抓紧把计划做出来,明天一早交给我。”
许三多连忙站起,腰杆一挺:“是,连长!”
高城扫视一圈:“都听清楚了,回去各自准备,散会!”
班长们陆续起身往外走。伍六一经过时,用力拍了拍许三多肩膀:“好好整!”
许三多点点头,收拾着桌上材料。
史今留了一步,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别有压力。连长这是看重你。”
“我知道,班长。”许三多应着,心里那点为难却散不去。
他前世在A大队带的那些任务、那些战术推演,早磨出了本能。现在虽然年轻,身体记忆和经验却都在。
跟高城比……确实有点像欺负人。
可他嘴笨,不知道怎么说。总不能跟连长讲,自己上辈子干过更厉害的——那不成天方夜谭了。
高城走到门口,回头看他还在原地,扬声道:“许三多!愣着干啥?赶紧弄计划去!”
“是!”许三多抓起材料,快步往外走。
走廊里,甘小宁和白铁军凑过来。
甘小宁笑嘻嘻:“三多,第三场可得好好打啊,让连长也见识见识!”
白铁军也跟着起哄:“就是!咱三班出来的,可不能怂!”
许三多只是笑笑,没接话。他心里清楚,这场比试,难的不是输赢,是怎么把握那个分寸。
回到班里,他在桌前坐下,摊开纸笔。笔尖悬在纸上,却半天没落下。
史今走过来,给他倒了杯水:“别多想。连长既然提了,就是信你能带好。你按平时练的来就行。”
许三多抬头看了史今一眼,点了点头。
可心里那点疙瘩还在。
他太熟悉这套东西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推演出每一步变化。
高城虽然带兵厉害,但合成化这套新东西,毕竟是他许三多一点点摸出来的。
这比试,不公平。
但他也知道高城的脾气——说一不二,定了就不会改。
况且,这确实是个检验合成化训练成果的好机会。
许三多深吸口气,笔尖终于落下。
纸上慢慢出现一行行工整的字迹:兵力配置、地形利用、协同节点……
写着写着,那些前世的经验不自觉就流了出来。他笔尖一顿,把几个过于刁钻的战术调整成了更基础、更符合当前训练水平的方案。
不能太欺负人。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窗外的训练场上传来喊杀声,许三多抬头看了看,又低头继续写。
笔尖沙沙作响,纸上的计划渐渐成型。
他知道,这场比试躲不掉。那就不躲了——好好打,但得收着点,让连长,也让全连,都看到这套东西实实在在的威力。
至于输赢……许三多笔下没停,嘴角却轻轻抿了抿。
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钢七连得往前迈出这一步。
钢七连连部办公室
许三多将修订后的计划书放在高城桌上。
高城正在和指导员洪兴国讨论本周政治学习安排,见许三多进来,洪兴国笑着拍了拍许三多肩膀:“三多,听说你弄了个大计划。”
随即对高城说:“你们谈正事,我先去各班转转。”
高城拿起计划书,直接翻到用红笔标注修改过的部分,看完预备队调整和指挥权限补充,点了点头。他没坐下,就站在窗前,目光投向窗外训练场。
“许三多。”
“到!”
“第一场,A组主攻,b组防御。你计划里写,A组突破防线后,工兵要立刻前出开辟通路,速度要求比常规训练快百分之三十。依据是什么?”
“报告连长。草原五班东南侧那片灌木林,根系盘结,土质比我们平时训练的模拟场地更硬。
按常规速度,开辟一条足以通过人员和装备的通路需要八分钟。
但合成化进攻节奏快,防御方重组防线的平均时间,根据我们这五个月的对抗数据,是六分半。
如果工兵不能在六分钟内完成通路开辟,进攻节奏就会断,给防御方喘息时间。
百分之三十的提升,是基于工兵班现有装备和强化训练后的预估极限,我上周专门带工兵班模拟过两次,能达到。”
高城转过身,手指敲了敲桌面:
“工兵体能跟得上?连续高强度作业,到了第三场,他们还剩多少力气搞土木作业?”
“考虑到了。所以我在兵力分配上,把工兵班体能最好的三个人放在A组,负责最艰难的第一波开辟。b组的工兵任务相对轻,主要以设置障碍和快速修补为主。
同时,A组预备队里专门配了一名工兵,随时可以轮换。食物和饮水补给点,我也标在了通路开辟区域附近二十米内。”
“嗯。”高城走到地图前,那是许三多手绘的草原五班周边地形详图,
“第二场,攻防互换。你让b组变主攻后,采用‘三路渗透,重点凿穿’的战术。说说火力配比和协同节点。”
许三多站到地图旁,手指点向几个箭头:
“丛林边缘视野差,不适合大集团冲锋。三路中,左路是佯攻,配备自动步枪为主,制造声响和动静吸引防御注意力;
中路是主攻方向,配备两挺轻机枪和大部分突击手,但要等到右路成功渗透侧翼、打出信号后,才发起强攻。
右路是渗透小组,成员包括成才(狙击位)、伍六一(突击)、甘小宁(通信兼突击),再加一名工兵。
他们的任务是利用丛林盲区,绕到防御方侧后,清除关键火力点,为中路打开缺口。协同节点在这里,”
他指向地图上一个等高线交汇处,
“右路到达这个位置,需要用手持信号机向中路发送短码。中路收到后,有三十秒准备时间,然后发起攻击。所有时间节点,以指挥位统一时间为准。”
第700章 团里观摩
高城盯着地图,沉默了几秒:
“右路风险最高。成才的狙击位在丛林里受限,伍六一突击喜欢冒进,甘小宁通信保障压力大。谁指挥右路?”
“报告,右路由伍六一担任战术指挥,但渗透路线和接敌原则,由成才和甘小宁共同商定。
计划里明确规定,渗透过程中,遭遇不明情况,必须由三人共同判断,伍六一有一票否决权。避免个人冒进。”
高城看了许三多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你把伍六一的性子摸得挺透。那白铁军呢?这小子滑头,你放哪儿了?”
“白铁军在b组,负责防御时的预设雷区和诡雷布置,兼带部分战场救护模拟。
他心思活,布置的诡雷位置往往出人意料,符合防御战拖慢对方节奏的需求。进攻时,他随中路,负责弹药补给和临时伤员后送。”
“还算人尽其用。”高城走回办公桌,拿起计划书,翻到第三部分,“最后一场,你我对抗。你选了丛林北侧那片洼地作为预设战场。理由?”
“那片洼地植被更密,地形起伏大,还有几个天然土坎和凹洞。合成化演练,不仅要练开阔地协同,更要练复杂地形下的指挥应变和小组独立作战能力。
在那里,无线电通讯必然受阻,更多依赖小组长的临机决断和事前约定的简易信号。这对班排一级指挥员是很好的锻炼。而且,”
许三多顿了顿,
“也能检验,当连级指挥被地形分割,无法实时掌控全局时,各班排能否依旧保持有效的合成作战能力。”
高城终于坐下了,他靠在椅背上,目光锐利地看着许三多:
“许三多,这些思路,这些细节,包括对每个人特点的运用,对地形和装备极限的算计,不像光是五个月能琢磨透的。有些想法,甚至比咱们团上半年合成化集训时教的,更贴近实战。”
许三多腰杆挺得笔直:
“报告连长,我……我就是把训练中遇到的问题,还有看教材、看战例想到的,都记下来,反复想。”
高城没继续追问,转而说:
“你的计划里,裁判组只负责裁定‘伤亡’和胜负。我补充一点:史今和伍六一作为裁判,不仅要裁定,还要全程记录。
记录每个战术动作的执行时间,每个协同环节的衔接是否顺畅,每次通信中断后的恢复手段是否有效。尤其是班排长在失去上级指令时的决策过程和结果。这些记录,比输赢重要。”
“是!连长。我会在计划里明确裁判组的记录职责和标准。”
“还有后勤保障。演练跨度长,草原早晚温差大,饮水、热食、药品、装备简易维修,必须跟上一线。这件事,我让指导员亲自抓,你们班排配合。”
“明白!”
高城合上计划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皮,似乎在做一个决定。片刻,他抬眼:“许三多,第三场对抗,我有个新想法。”
“连长请指示。”
“攻防规则不变,但我想把时间拉长。不设具体结束时间,以一方被判定‘丧失继续作战能力’为准。
过程中,允许双方动用计划内所有预设手段,也允许临时调整部署,但每次调整,必须向裁判组报备意图。
我要看看,在长时间、高压力、信息不完整的模拟实战环境下,我们的合成化训练成果,到底结不结实,我们的兵,能不能扛得住。”
高城的语气沉稳,带着一种指挥官特有的远见和压力测试的意味,
“这可能会很累,甚至会出现一些计划外的情况。你敢不敢接?”
许三多眼神没有丝毫犹豫,只有沉静下的跃跃欲试:
“报告连长,敢!这样的演练,更能发现问题。我建议,可以将对抗时间设定在傍晚开始,跨夜进行,同时检验部队夜间合成作战能力。”
高城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但那笑容很快被严肃取代:
“夜间?你想的比我还狠。不过,可以考虑。你先按这个方向,把第三部分的预案再做细,特别是夜间识别、照明控制、休息轮替方案。
明天早上,带上你的补充方案,叫上史今、伍六一,咱们开个小会再议一次。”
“是!”
“去吧。”高城摆摆手,等许三多走到门口,又叫住他,“许三多。”
“连长?”
“计划做得不错。”高城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合成化,不是摆花架子,是把各兵种拧成一股绳,打出去要有合力,撒出去要能自理。你脑子里有这根弦,这很好。保持住。”
“是!谢谢连长!”许三多敬礼,转身离开,步伐稳健。
高城独自坐在办公室里,再次翻开计划书,目光落在那些缜密的标注和计算上。
他想起许三多刚来七连时的样子,又想起这五个月来他近乎疯狂的钻研和训练。
这个兵身上有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和对战术近乎本能的理解力,仿佛……曾经经历过很多次一样。
他摇摇头,甩开这个不合逻辑的念头。
不管怎么说,许三多现在是七连的兵,他展现出的才能,对七连、对即将全面铺开的合成化改革,都是好事。
作为连长,他要做的,就是用好这份才能,同时确保这个兵,能走得更远,更稳。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团部的号码:
“喂,作训股吗?我是钢七连高城。关于我们连申请在草原五班地域组织合成化对抗演练的方案,有些细节需要补充报告……”
团部观摩组抵达草原五班
吉普车卷起的尘土还没完全落下,王团长已经推门下车。
他站定,眯眼看了看眼前那片白得晃眼的石灰广场,还有广场中央那颗硕大、棱角分明的红五星,嘴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没说话。每次看到都又不一样的感受。
参谋长跟着下车,脚踩在平整坚实的地面上,愣了一下。刚才进入草原五班的路很平坦,他就很震惊了。但......
他下意识用脚跟碾了碾地面,又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石灰接缝处。“团长,”
他站起来,语气里带着没压住的诧异,“这硬度、这平整度,不是随便糊弄的。用的石灰标号不低,夯得也实。”他怎么不知道,团里面给草原五班特批了石灰啊
第701章 询问
作训干事小赵和宣传干事老李也下了车。
小赵的眼睛已经不够用了,他先是被红五星镇住,敬礼后,
目光就粘在了广场边缘那些明显是新修的设施上——规划整齐的帐篷地基、远处那排透着绿意的暖棚、更远处依着地形起伏修建的障碍场轮廓。
“这……”小赵张了张嘴,看向王团长和参谋长,“团长,参谋长,这跟咱们团通报里说的‘偏远保障点’,不大一样啊?”
王团长背着手,开始往前走,步子不快。“都看看。”
一行人先是走到暖棚。塑料薄膜盖得紧绷,里面一畦畦青菜长得挺精神,萝卜叶子油绿。
老李弯腰细看,发现垄沟笔直,边角干净,一根杂草都没有。他直起身,在本子上记着什么,没吭声,但眉头挑得老高。
小赵拿着相机拍照。
转向宿舍区。宿舍显然重新粉刷过,窗明几净。
门开着,王团长径直走了进去。地面是水泥抹的,光滑;
墙壁刷得雪白。最里面是盘得齐整的火炕,炕席干净。
宿舍中间两张拼在一起的书桌,上面整齐码着《步兵战术基础》、《合成营连作战研究(试行)》、《军事地形学》等教材和一些手抄笔记,笔记字迹不一,但都工整。
墙角脸盆架上,毛巾搭成一条线,牙刷头都朝一个方向。
小赵专门去摸了摸窗台和门框上沿,手指上几乎没灰。
他又快步走到隔壁的储藏室兼学习室,里面工具、训练器材分类摆放,标签清晰。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还留着些战术标号和算式。
从宿舍出来,不远处是洗漱间,居然接出了水管,还有个用旧油桶改造的太阳能热水装置。
小赵忍不住了,追上几步走到王团长身边,声音压低了,却掩不住惊异:
“团长,这内务标准,这规划……比咱们团好多主力连队的驻训点都强。他们才几个人?怎么搞出来的?”
参谋长一直没怎么说话,这时才缓缓开口,目光扫过那些设施,最后落在那颗红五星上:
“前年这时候,我路过一次。那时候……房子漏风,地面坑洼,院子里草半人高,人就缩在屋里,精气神是散的。”
他顿了顿,“现在,你看这地方,像有‘散兵’待着的样子吗?”
宣传干事老李接话,语气感慨:
“来之前,我还想着怎么挖掘点‘坚守寂寞、甘于平凡’的素材。现在看,这哪是‘甘于平凡’?这是‘在平凡里做出了不平凡’。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还把合成化学习搞起来了。这变化……”
他摇摇头,没往下说,但意思到了。说着让小赵给宿舍多拍几张照片。
王团长一直听着,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一行人出了宿舍,走到那个“地狱版”障碍场边。
障碍场利用了一段自然坡地,壕沟、矮墙、绳网、独木桥一应俱全,有些设施明显是用废旧钢材和木头自己焊、自己钉的,边角还打磨过,防止刮伤。
难度设置看得出来花了心思,几个障碍的连接很刁钻,需要连续爆发力和身体协调性。
王团长在障碍起点站住,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转过头,看向远处——钢七连的车队正在驶来,尘土飞扬。
再收回目光,看向身边。
几个五班的兵正在暖棚边安静地收拾工具,看见团首长,立刻停下手里的活,立正站好,腰杆笔直,眼神清亮,没有躲闪,也没有刻意表现。
“听见参谋长和干事们的话了?”王团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周围的人都听得清。
“是!”五班的马班长大声回答。
“觉得五班现在怎么样?”
马班长犹豫了一下,还是大声说:“报告团长!我们在努力跟上全团步伐!不敢掉队!”
王团长点了点头,没评价。
他再次环视这片井然有序、充满生气的营地,目光最终又落回那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红五星上。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当排长时,也只是想在这里修一条路,而今天看到的,已经远远超出了“一条路”的概念。
这是一种从里到外的重塑。
是设施,更是人。
参谋长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轻声道:“团长,看来这次合成化演练,放在这儿,意义可能比我们原先想的还要大。”
王团长“嗯”了一声,终于说出了到场后的第一句明确评价:
“兵都是好兵。以前是地方没弄好,兵也就散了。现在地方像样了,兵就更像兵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些,“地方是谁弄的?是兵自己。所以,不是地方变了兵,是兵自己变了。”
他看着钢七连的车队接近,高城和指导员洪兴国已经跳下车朝这边跑来敬礼。
“报告团长,参谋长!钢七连连长高城、指导员洪兴国,正组织部队进行合成化演练前准备!请指示!”高城的声音洪亮,带着钢七连特有的那股劲儿。
王团长还了礼:“按计划进行。我们先看看。”
“高城。”
“到!团长!”
“你们选的演练场不错。”王团长说
高城和洪兴国站到一旁。
王团长带着参谋长等人,走向马班长那一小队人。
“首长好!”马班长带头喊道,五个人的声音合在一起,短促有力。
参谋长仔细打量着眼前这几个兵。
皮肤黝黑,是草原风沙和日头的痕迹,但眼神清亮,身姿挺拔,迷彩服洗得发白却异常平整,胶鞋鞋帮刷得干干净净。
完全不是他想象中——或者说,是长久以来团里部分人口中流传的——那种松散、疲沓的样子。
“你是马志国?”参谋长问。
“报告参谋长!我是草原五班班长马志国!目前负责协助五班驻地的合成化基础训练衔接工作!”马志国回答得一板一眼。
参谋长点点头,没再多问,转向王团长:“团长,这地面……”
第702章 省事儿?
王团长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石灰地面,又用力按了按。“三合土打底,石灰混细砂压实,洒水反复碾压。”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比咱们团部操场那个老水泥地还扎实。下雨不会泥泞,刮风不起灰。”
作训干事忍不住蹲下也摸了摸,抬头时脸上惊讶更甚:“这工程量不小啊……”还以为就是用石灰抹上了。
“报告!”马班长开口了,
“首长,这广场是我们去年利用课余时间和休息日,一点点弄出来的。石头是从北面三十里外的小石山背回来的。”
宣传干事终于找到了插话的机会,他指向远处的暖棚:“那个……蔬菜大棚也是你们自己弄的?”
“是!”马班长声音带着点自豪,
“许三多帮我们设计了双层膜结构,能保温。现在里面有小青菜、黄瓜、西红柿。能保证每周有三天吃上自产新鲜蔬菜。节约了部分伙食费,也改善了生活。”
王团长转过身,目光扫过参谋长和两位干事:
“你们今天看到的,不是高城接手后钢七连帮着弄的。是高城接手之前,老马、许三多,和这几个兵,自己一点一滴干出来的。他们没等靠要。”
参谋长深吸了一口气,他终于彻底明白,团里那些关于五班“翻天覆地”的零星流言,没有丝毫夸张。
传言中的五班,和眼前的五班,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看向王团长:
“团长,我原先对合成化训练向全团铺开,特别是涉及像五班这样原基础较弱的单位,确实有顾虑。但现在看来,是我眼光浅了。兵心聚了,纪律有了,生根了,什么训练都能搞上去。”
王团长点点头,走到宿舍门口,望着远处正在丛林边缘做最后勘查的钢七连官兵身影,又看了看身边目光专注、透着股踏实劲儿的五班战士。
“合成化,”王团长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不是只有装备好的、驻地好的连队才能搞。五班能把自己这块地方建成这样,能把兵当出个样子,就说明他们的心气儿和执行力已经到了。
钢七连是刀尖,要淬火打磨,冲在最前面试路子、摸高限。但咱们团这把刀,不能只有刀尖。五班这样的单位,就是刀身、刀把,要扎实,要跟得上。刀尖再利,刀身跟不上,一磕就断。”
他顿了顿,对高城说:
“高城,你们连这次演练,我不仅要看钢七连的合成化进攻防御组织得怎么样,我还要看你们怎么带动五班融入这个体系。哪怕只是观摩、保障、参与部分环节。明白吗?”
高城挺胸:
“明白!团长!我们计划演练结束后,由许三多和连里骨干,结合演练得失,专门给五班开复盘讲解会。平时训练,也会安排部分课目与五班协同或观摩。”
草原五班驻地·临时指挥部
团里的随行参谋和干事手脚麻利,很快就忙活起来。
五班宿舍对门的房间被快速清空,铺上制式防潮垫。
墙上挂起草原地形图,作训参谋用红蓝铅笔标注出钢七连A、b两队的初始部署位置。
两台背负式短波电台摆放在临时桌案上,通信参谋接通电源,调试频率,耳机里传来清晰的测试音。
二楼学习室同步改造。多余的桌椅挪到墙角,只留一张长条桌,铺上地图,摆上望远镜、战术记录表和三部军线对讲机。
学习室外的晾衣场无遮无挡,能将远处丛林演练场尽收眼底。
王团长坐在宿舍的火炕边沿,伸手摸了摸温热的炕面。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很多次。每次来五班,他都会坐在这里,摸一摸这张战士们自己盘的炕。
他的手在炕面上停留了几秒,没说话,脸上漾着一点很淡的笑意,浑身的疲惫好像散了几分。
参谋长站在门口汇报:“团长,指挥部布置完毕,通信调试正常,观察点视野良好。
裁判组连长高城、指导员洪兴国、记录组的许三多已经就位。”
王团长点点头,没起身。他抬眼看向门口,高城正快步从外面走进来。
高城敬礼:“团长,钢七连A、b两队已全部就位,侦察兵完成地形最后一次复查。人员、装备、弹药、通信全部准备完毕。请示您,是否可以按计划启动演练?”
王团长没接话,抬眼瞥他,又慢慢把目光挪回炕沿。他伸手拍了拍炕面,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高城。”
“到。”
“你小子可以啊。”
高城愣了一下。
王团长站起来,背着手踱了两步,抬手指了指楼上,又指了指身下的炕:
“合着你们钢七连搞合成化演练,能借五班的丛林地形练本事,能蹭人家的热炕歇脚,能用人家的学习室当指挥部,连晾衣场都变成观察点了——”
他顿了顿,偏头看着高城,嘴角勾起一点戏谑的弧度。
“你这算盘打得,我在团部都能听见响。”
旁边的参谋长没忍住,低头咳嗽一声,把笑憋回去。作训干事和宣传干事站在门口,互相看了一眼,都垂着眼皮盯着地面,肩膀却微微抖。
高城脸腾地红了,脖颈梗着,声音硬邦邦:
“团长,不是故意蹭……主要是五班这地形确实适合合成化攻防,丛林灌木密,能模拟装甲侦察连的隐蔽渗透环境。而且他们这儿设施完善,省了我们搭指挥所的时间,能集中精力搞演练保障……”
王团长摆摆手:“省事儿?我看你就是懒。”
高城张了张嘴,没憋出话来。
王团长继续看着他,语气里的调侃没褪:“再说了,你把场地定在这儿,是不是还有私心?许三多熟悉五班地形,能帮你把计划抠得更细,好让你今儿在团部的人面前露一手?”
高城脸更红了,梗着脖子辩解:“团长,没有!绝对没有!许三多做计划全按合成化训练数据和地形特点来,就是为了把演练搞扎实,检验五个月成果,绝不为露脸!”
第703章 王团长观摩
王团长看着他这模样,终于没绷住,笑出了声。
他伸手在高城肩上拍了两下,力道不重,带着点长辈的亲近。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我还能不知道你?”
他收回手,语气缓下来,“你小子,嘴硬心软,比谁都在乎钢七连那点荣誉,比谁都想把合成化搞出个名堂。”
高城没吭声,脸还红着,但腰杆慢慢挺直了。
王团长的笑意收了收,声音低了几分:
“不过我可告诉你,别以为借了好场地、有人帮你抠计划,就能掉以轻心。今儿我和参谋长过来,不是来看你们露脸的。”
他顿了一下:“是来看你们这五个月,到底把兵练成什么样了。”
高城立正:“请团长放心,钢七连绝不让您失望。”
王团长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身朝二楼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不高不低飘过来:
“要是输了,别说我不给你面子。五班这几个兵,恐怕都不答应。”
高城站在原地,脸还烫着,但眼神已经稳了。他看着王团长的背影上了楼,深吸一口气,大步跟上去。
——远处丛林里,第一发空包弹炸响。
丛林演练场
上午九时四十分,钢七连首场合成化攻防演练进入接敌阶段。
A队主攻,b队防御。
双方编制均为装甲侦察连标准合成战斗编组:
每队编步兵班两个、工兵组一个、通信组一个,配属89式装甲侦察车一辆,车载89式12.7毫米重机枪,弹药为空包弹与模拟曳光弹。
战场选定在五班驻地东南侧丛林边缘。
地形为典型草原灌木混交林,植被以沙柳、红柳及多年生蒿草为主,平均树高2至3米,地面覆盖枯枝落叶,土质松软。
能见度:
林缘60米,林内20至30米。
通信环境:
林内存在多处信号盲区,电台有效通联距离较平原下降约40%。
A队指挥员:一排长。
b队指挥员:二排长。
三排抽签分组。
裁判组:高城(主裁)、洪兴国(副裁)。
演练开始后,A队采取“两翼侦察、中路隐蔽推进”战术。
侦察组由两名侦察兵组成,携81式步枪(空包弹)、手持式望远镜、指北针及简易信号旗,前出300米抵近b队防区边缘。
八分钟后,侦察组在b队预设警戒线外约70米处发现两处隐蔽哨位。
侦察兵未立即后撤,而是利用灌木丛卧倒隐蔽,以手语向后方传递坐标。
7秒后,A队指挥员收到信息,同步下达三组指令:
步兵一班,沿侦察组标定路线向b队左翼机动,建立火力掩护阵地;
工兵组,前出至侦察组位置待命,准备破障;
装甲侦察车,发动机降至怠速,向预定攻击线缓慢移动,保持无线电静默。
此过程,从侦察组发现目标到三组同步展开行动,耗时19秒。
b队此时尚未察觉A队已抵近。
又过四分钟,A队工兵组在步兵掩护下,于b队警戒线外30米处实施模拟破障。
两名工兵使用工兵铲及扫雷锚,在枯枝层下清除预设模拟障碍物。
全程无口令交流,仅以手势协同。工兵组完成第一处通路开辟用时3分12秒。
同期,A队通信组在工兵组后方约50米处建立临时信号中继点。
通信兵背负式电台开机,以短波与A队指挥位及装甲侦察车保持联络,每2分钟通报一次各小组位置坐标。
b队直到A队工兵组完成破障、步兵一班进入攻击出发位置后,才通过警戒哨目视发现前沿异常。
b队指挥员下达“反渗透小组前出”指令,从受命到人员出动用时12秒。反渗透小组四人沿预设交通壕快速机动至侧翼,试图切断A队侦察组退路。
此时,A队侦察组已前出至b队主阵地东北侧约50米处。
发现b队反渗透小组动向后,侦察兵未向后撤退,而是就地利用一处天然土坎隐蔽,同时以信号旗向后方连续发出三次短促警示。
A队指挥员收到警示后,下达“步兵一班火力压制、工兵组加快通路、装甲车前出佯动”三条指令。
从侦察组发出信号到三组同步响应,用时15秒。
步兵一班依托树后及土坡,以81式自动步枪向b队反渗透小组方向实施短点射压制,平均射速每分钟40发,弹着点集中于反渗透小组前方10至15米区域,形成有效火力拦阻。
工兵组在原通路基础上加快作业速度,3号工兵使用扫雷锚探明最后一处模拟障碍物,2号工兵以工兵铲快速清除覆土,全程无交流,但动作衔接几乎无间隙。
装甲侦察车发动机重新启动,以约15公里时速向b队正面防线缓慢推进,车载89式重机枪手向b队阵地前沿实施间歇性压制射击,模拟曳光弹在灌木上方划过,轨迹清晰。
b队反渗透小组被压制在两道土坎之间,三次尝试前出均被A队步兵火力逼退。
此时演练已进行至第28分钟。
临时指挥部·晾衣场观察点
王团长站在晾衣场边缘,双手举着望远镜,肘部抵在肋侧,稳了将近二十分钟没放下。
参谋长站在他右后侧,同样举着望远镜。
作训干事站在左后侧,手里拿着秒表,表盘上的数字还在跳,但他已经低头看了好几次,每次看完都抬眼望向远处丛林,又低头看表,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按错。
“团长。”作训干事压低声音,把秒表递过去。
王团长没接,只是侧目扫了一眼。
作训干事把表盘朝上:“A队从侦察组发现敌情到三组同步完成战术展开,19秒。”
他顿了顿:
“咱们团上半年合成化集训考核,同样科目,七连以外的连队平均用时是42秒。最慢的连队,1分08秒。”
参谋长没说话,望远镜还举着,但手指在镜筒上轻轻叩了两下。
第704章 震撼
王团长没接,只是侧目扫了一眼。
作训干事把表盘朝上:“A队从侦察组发现敌情到三组同步完成战术展开,19秒。”
他顿了顿:
“咱们团上半年合成化集训考核,同样科目,七连以外的连队平均用时是42秒。最慢的连队,1分08秒。”
参谋长没说话,望远镜还举着,但手指在镜筒上轻轻叩了两下。
作训干事继续说:
“A队工兵组破障,3分12秒。大纲规定该地形条件下工兵班破障良好标准是4分30秒。钢七连比大纲优秀标准还快了1分18秒。”
王团长终于放下望远镜,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又过了几分钟,丛林里传来密集的枪声。
参谋长望远镜朝左偏移,语气沉稳但语速比平时快:
“b队反渗透小组被压制,三次突围都被A队步兵火力挡回去了。A队工兵通路已经彻底打开,装甲车在往侧翼迂回。”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起伏:
“团长,您看b队反渗透小组那几人的战术动作——他们被压制在土坎后,没有硬冲,也没有原地等。两个人用火力佯动吸引A队注意,另外两个人往右侧匍匐移动,试图从低洼地绕出去。”
他呼出一口气:
“这是去年全团装甲侦察兵集训才教的战术。刚教完,还只是理论。现在钢七连一个排级战斗队,打成这样。”
作训干事在旁边补充,声音有点紧:
“关键是反应速度。b队从发现前沿异常到反渗透小组出动,12秒。A队从被围到反制,15秒。这两个队——”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找词。
“这两个队,打得不像对手。像同一面镜子。”
参谋长放下望远镜,偏头看了作训干事一眼,没批评他用词不专业,又把望远镜举起来。
丛林演练场·侧翼
A队装甲侦察车完成侧翼迂回,出现在b队主阵地东北方向约120米处。
车载重机枪手以短点射压制b队机枪火力点,同时驾驶员控制车速在10至15公里之间波动,不形成固定射击提前量。
这是装甲侦察连专项训练科目,要求驾驶员与机枪手之间建立基于观察和经验预判的默契。
五个月前,钢七连能做到这一车组配合的不到三分之一。
现在,参演的四个车组全部达标。
b队阵地开始出现松动。
b队指挥员下达“预备队前出补防”指令。
预备队一个步兵班从阵地后沿快速机动至东北侧,试图重建防线。
但A队侦察组此时已渗透至b队阵地东南侧约40米处。
侦察兵通过手势向后方通报b队兵力调动情况。
A队指挥员随即调整部署:
步兵一班停止正面强压,改为牵制性射击;工兵组沿已开辟通路向b队侧后迂回;装甲侦察车继续在东北侧保持压力。
三线同步施压。
b队指挥员连续下达三条指令调整防线,但兵力调动速度明显跟不上A队的战术变化。
预备队刚到东北侧,东南侧又出现工兵组渗透迹象;工兵组刚被压制,正面步兵班又开始突进。
从b队指挥员下令调动预备队,到阵地被A队撕开第一道缺口,用时4分51秒。
临时指挥部
参谋长放下望远镜。他的手在镜筒上搭了一会儿,没立刻说话。
王团长没回头,但问了一句:“怎么?”
参谋长说:
“团长,五个月前您让我审钢七连的合成化训练方案,我看完觉得目标定高了。当时我跟您说,钢七连底子是好,但五个月要练成那样,不可能。”
王团长没接话。
参谋长继续说:“我错了。”
作训干事站在一旁,手指还搭在秒表上,表盘已经归零。
他低声说:
“参谋长,我刚才算了。A队整个进攻流程,从接敌到撕开防线,每个战术环节的反应时间、协同衔接、工兵作业效率、通信保障稳定性——”
他顿了一下。
“每一项,都比咱们团其他装甲侦察连快30%以上。有的科目,比如侦察兵抵近侦察后的信息传递速度,比大纲优秀标准快42%。工兵破障,比大纲优秀标准快36%。”
他抬起头:“这不是五个月。这是五个月练出了别人两年的配合。”
参谋长点点头,没再说话。
晾衣场
高城站在晾衣场边缘,望远镜已经放下,只是看着远处丛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望远镜的手背上,青筋比平时明显一些。
许三多站在他旁边,同样没说话。
远处丛林里,枪声还在持续,但节奏已经变了。
A队开始收缩包围,b队的反击频率明显下降。
指导员洪兴国从屋里出来,走到高城身边。
他举着望远镜看了几秒,放下,低声说:“差不多快收口了。”
高城嗯了一声。
洪兴国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有点笑意:“怎么,不是该高兴?打成这样,团长都站那儿看了快半小时没挪窝。”
高城没接茬,沉默了几秒,说:“第二场还没打。”
洪兴国没再说话,只是拍了拍他胳膊,转身进屋续水。
许三多还站在原地,望远镜举着,目光落在丛林边缘某个点。他看得非常专注,像在复盘每一个战术动作的衔接。
高城偏头看了他一眼。
“许三多。”
“到。”
“你觉得第一场还有什么问题?”
许三多放下望远镜,想了想,声音很稳:
“A队侦察组第二次前出时,跟工兵组的协同间隔了7秒。如果能压缩到5秒以内,b队的反渗透小组可能根本没机会展开。”
高城没说话。
许三多又说:
“装甲车迂回路线有点保守,如果从东北侧更靠北的洼地绕过去,可以提前45秒进入射击阵位。但驾驶员对那片地形不熟悉,昨天侦察时没走到那个位置。这是我的问题,地形勘查标注还可以再细。”
高城点点头。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没看战场,看向远处王团长的背影。
王团长还站在那里,望远镜举着,肩线纹丝不动,像钉在晾衣场边缘。
高城放下望远镜,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像是在对自己说:
“还有第二场。还有第三场。”
许三多站在他旁边,没应声,只是把望远镜举得更高了一点。
远处丛林里,A队最后一波火力压上。
b队阵地的反击枪声,停了。
第705章 第二场
作训参谋在折叠桌上铺开第二场攻防态势图,用红蓝铅笔快速标出A队防御阵地轮廓和b队主攻方向。
通信参谋把一部备用电台架在窗边,试通后调到演练指挥频率。
宣传干事抱着笔记本蹲在墙角,笔尖戳在纸面上,半天没写出一个字,光顾着伸脖子往丛林那边看。
王团长还坐在火炕边沿,没挪窝。他手里端着茶杯,杯盖拨了两次,没喝,眼睛却往门口瞟。
高城站在门口,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像在站岗。
“高城。”
“到。”
“你杵那儿干什么?”
“报告团长,我在等第二场演练开始。”
王团长看了他一眼,把茶杯搁在炕沿上。
“你是怕我跑你前头抢观察位置?”
高城噎了一下:“不是——”
“那你过来坐。”王团长拍了拍身边的炕沿,“炕是五班战士盘的,又不是你盘的,你站岗给谁看?”(二楼学习室后来也盘炕了)
高城犹豫了两秒,走过去,在炕沿边坐下,屁股只沾了三分之一,后背绷得像背了块钢板。
王团长没看他,伸手又摸了一把炕面。
“我当年在这五班当排长那会儿,也想过盘炕。冬天太冷,晚上值班回来,脚冻得没知觉。”
他顿了顿,“琢磨了一个星期,不知道怎么砌烟道,怕盘不好,把屋点了。后来就算了。”
高城没接话。
“那时候条件比现在差远了,但主要还是心不定。”王团长的语气很平,“想着这儿偏远,待不长,凑合凑合就过去了。路没修,炕没盘,就走了。”
他偏头看了高城一眼。
“你倒好,带着钢七连来这儿搞演练,场地借人家的,指挥所用人家的,连热炕都是现成的。你这哪是借,你这是上门收租。”
高城脸又红了,声音闷闷的:“团长,我真不是故意蹭……”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王团长打断他,“你是惯性的。”
高城张了张嘴。
“当年我带兵,没盘成炕。”王团长收回手,
“现在你带的兵,不光盘了炕,还铺了广场,种了菜,修了障碍场,把这儿弄得比团部还规整。五班的老马跟我说,许三多带他们干了整整三个月。”
他顿了一下。
“你这连长,收租收得挺有本事。”
高城低着头,没吭声,耳根子红透了。
王团长看他这样,嘴角终于勾起一点笑意。他站起身,拍了拍高城的肩膀。
“行了,别在这儿窝着了。你那第二场,该打响了。”
高城腾地站起来,敬礼,转身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王团长又叫住他。
“高城。”
“到。”
“第一场打得不错。”王团长背着手,没回头,“第二场要是打砸了,刚才那些话,我换个场合再跟你聊一遍。”
高城站在门口,背影僵了一瞬,然后闷声答道:“是。”
他快步走出宿舍。
王团长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
十时三十七分,信号枪升空,红烟散开。
钢七连合成化攻防演练第二场开始。
b队主攻,A队防御。
战场态势与第一场互换。
b队指挥员未沿用第一场A队的进攻路线。
侦察组前出后,未直接抵近A队正面防线,而是分两路向A队阵地东、西两侧迂回。
b队侦察兵成才,带一名通信兵,沿丛林北侧边缘向A队左翼渗透。
成才的动作比平时慢,但每一步都踩在树干阴影里,行进间几乎没有枯枝断裂声。
他每前进二十米,停顿一次,用望远镜扫描前方植被,确认无A队潜伏哨后,才以手语示意通信兵跟进。
A队防御阵地内,工兵组正在抢筑第三道障碍。
第一道障碍为模拟反步兵雷区,已完成布设。
第二道为蛇腹形铁丝网,两个工兵正用模拟器材快速架设。第三道障碍是天然土坎加固,需要搬运枯木和石块填充缺口。
工兵组长老王蹲在地上固定最后一根模拟桩。
他身后,步兵班两名战士正在搬运枯木。其中一名新兵脚步快了半步,枯木一头拖在地上,刮起一小片落叶。
老王头也没回,压低声音:“慢点。落叶动静比脚步大。”
新兵立刻收住动作,把枯木扛稳。
步兵班长在阵地中央用望远镜观察前沿。他从第一场胜仗的兴奋里彻底冷静下来,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被渗透的地形缺口。
“二组,注意你们东南侧那丛红柳,视野有死角。往右移两米。”
“三组,机枪阵地射界被那棵歪脖子树挡了一半。换个位置,往左挪三米。”
防御阵地悄然调整。
但b队的渗透比预想更快。
成才带着通信兵摸到A队左翼约七十米处,在一丛沙柳后卧倒。他摘下头盔,用头盔内侧的小镜片探出柳丛边缘,观察三秒。
A队左翼警戒哨位设在两棵并生红柳之间,哨兵面向正前方,未发现侧后。
成才没动。
他等了五十秒。
A队哨兵向右转身,观察另一侧。
成才在这三秒间隙里,从沙柳后匍匐前进八米,进入一处干涸的水蚀浅沟。
浅沟深约半米,杂草覆盖。
成才沿浅沟继续前进,又推进二十米,到达距离A队左翼哨位约三十五米的位置。
他取出手持式小型望远镜——侦察兵自行配发的非制式装备,五个月前还被视为“多此一举”,
现在全连侦察兵人手一部——观察十五秒,将A队左翼哨位坐标、附近火力点位置、疑似通信中继天线位置,逐一默记。
他没有使用步话机。
他掏出一支记号笔,在手背内侧快速写下坐标简码,然后把手背伸到通信兵眼前。
通信兵点头,用软抄本誊抄,通过背负式电台,以简码方式向b队指挥位发送。
从成才进入浅沟到情报发出,用时2分41秒。
此时A队尚未察觉。
临时指挥部·晾衣场观察点
参谋长放下望远镜,侧头低声问作训干事:“成才刚才用的什么方式传递情报?”
作训干事也在望远镜里看到了手背那一幕。他愣了一下,翻开手里的钢七连训练档案,快速扫了几行。
第706章 未命名草稿
“参谋长,是手背速记法。钢七连自创的,许三多归纳的侦察兵隐蔽通信手段之一。
适用于五十米内目视可及范围,无声、无电磁信号、不依赖器材。档案里记录,他们练了三个月。”
参谋长没说话,重新举起望远镜。
他看见成才从浅沟里慢慢退出,以匍匐姿势向后挪动二十米,然后起身,沿来时路线折返,与通信兵会合。
整个过程,A队左翼哨兵毫无察觉。
参谋长又看了一眼表。
从b队侦察组开始渗透到获取有效情报并回传,用时4分17秒。
大纲规定该地形条件下侦察兵抵近侦察良好标准是8分钟。
丛林演练场·阵地中央
A队通信组临时指挥位。
通信兵陈东盯着电台指示灯,耳机里传来稳定的静噪电流声。
b队尚未启动电子干扰,通信链路正常。
但他没有放松。
第一场结束后,他在复盘时发现自己布线顺序有误,虽然当时快速修正,但那五秒钟的信号中断,如果发生在真实战场,可能意味着一个阵地的失联。
他花了五分钟,把防御通信网所有线路重新捋了一遍,从备用电台、备用电池组、天线架设位置到各点位步话机频道设置,逐一核对。
新兵刘岩站在旁边,看着他做这些,没说话。
陈东核对完最后一组频道,转头看了小刘一眼。
“刚才接错线,不是技术问题,是脑子里那根弦松了。”
刘岩低下头。
“我也松过。”陈东把备用电台搬到桌角,手没停,
“五个月前第一次搞合成化通信保障,我把主备两套电台频率设成一样的,一开干扰,全连指挥全断了。连长在步话机里喊了三分钟,我都没听见。”
刘岩抬头。
“后来呢?”
“后来三多陪我练了一周。每天收操后加练两小时,从开机、调频、接线,到故障排查、盲操换备件,练到闭着眼能把接口插对。”
陈东把最后一根天线固定好,站起身。
“那周我磨破了两套作训服的膝盖。但以后再没犯过同样的错。”
他拍拍刘岩的肩膀。
“现在你有我带着。我当年可没人带。”
刘岩没说话,但肩膀慢慢放松了。
陈东回到电台前,戴上耳机。
他没说出口的是:刚才你接错线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生气,是想起五个月前的自己。那会儿我也是这么笨,这么容易慌。
所以不能让你也走一遍我走过的弯路。
耳机里传来A队指挥员的口令:“注意,b队可能已抵近左翼。各点加强戒备。”
陈东调了调频率,声音稳:“通信组明白,主备电台正常,随时可切换。”
丛林演练场·A队左翼
b队的正面牵制火力在此时打响。
装甲侦察车在A队正面约两百米处持续机动,车载重机枪以每分钟约二十发的间歇射速向A队前沿阵地射击。
弹着点散布均匀,未集中打击某一点,意在牵制而非突破。
A队正面防御组按预定方案还击。双方交火密度中等,均未投入主力。
但b队的真正进攻方向不在这里。
成才返回b队主攻出发线后,与工兵组长、装甲车长、步兵班长进行了一次短时战术会商。会商地点在一处洼地,无A队视野。
成才用手在地上快速画出A队左翼兵力分布草图,标出警戒哨位、火力点、疑似通信中继天线位置。
工兵组七班长郭鹏海看了一遍草图,指向一处地形起伏带:“这里土坎后可能有雷场,但距离警戒哨太近,侦察兵不敢抵近细查。”
成才说:“不是雷场。是工事加固点,有三个人在搬木头。”
六班长张锐问:“通信中继能不能先打掉?”
成才摇头:“天线位置在一棵死树树干里,伪装过。只看到天线顶端,无法确认发射位置。强行摧毁需要抵近五十米以内,会惊动哨兵。”
装甲车长孙志远(八班长)说:“正面牵制能不能给你创造机会?”
成才想了想,点头:“可以。但需要同步时间。”
四人对表。
三分钟后,b队正面装甲侦察车突然加大射击密度,车载重机枪以最高射速持续射击十五秒,形成压制。
A队正面防御组全部进入掩体还击,注意力集中向前。
同一时刻,成才带通信兵从左翼更外侧迂回,绕过水蚀浅沟,从一片更密的灌木丛向A队通信中继天线位置抵近。
工兵组郭鹏海沿成才预设路线跟进,在距离A队左翼警戒哨约九十米处停住,等待破障指令。
步兵班张锐在工兵组侧后展开,呈警戒队形。
b队的进攻节奏陡然加快,但没有乱。
从正面牵制火力加强到成才组进入攻击阵位,全程用时1分52秒。
A队左翼警戒哨此时仍未发现成才组。
临时指挥部·晾衣场观察点
作训干事的秒表已经停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表盘,又抬头看了一眼丛林,把表盘重新归零,但没按启动。
参谋长没看他,举着望远镜,声音不高:“多少?”
作训干事说:“从b队侦察组二次出发到进入攻击阵位,1分52秒。”
参谋长没接话。
作训干事又说:“成才第一轮渗透获取情报,2分41秒。返回后战术会商,1分半。二次出发到阵位,1分52秒。”
他顿了顿。
“侦察、情报传递、战术协同、多组同步——全过程不到七分钟。”
参谋长把望远镜放下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王团长。王团长还举着望远镜,肩线没动。
参谋长没说话,又把望远镜举起来。
晾衣场另一边,高城站在折叠桌旁,铅笔悬在记录册上方,没落下去。
他盯着丛林深处那个方向——成才组正抵近A队通信中继位置。
许三多站在他侧后方,同样举着望远镜。
高城没回头,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
“成才这小子……”
他没说完。
许三多也没接话。
远处丛林里,b队装甲侦察车突然停止射击,发动机怠速,战场瞬间安静了三秒。
第707章 成才展露
就在这三秒里,成才组从灌木丛边缘跃出,快速通过最后二十米开阔地,抵达A队通信中继天线所在的那棵枯树。
工兵组郭鹏海同步前出,开始清除模拟障碍。
步兵班散开,掩护两翼。
A队左翼警戒哨察觉异常,转身鸣枪示警。
但晚了。
成才用信号手电向b队指挥位发出短码:目标位置已确认。
丛林演练场·阵地中央
A队指挥员收到左翼遇袭报告,下达“预备队前出补防”指令。
从警戒哨鸣枪到指挥员下令,用时6秒。
预备队一个步兵班张锐从阵地中央快速机动至左翼。
带队五班长陈宇沿途以手势指挥队形变换,避开b队可能的火力拦截区。
同时,A队正面防御组调整火力配置,分出一挺轻机枪向右翼转移,防备b队声东击西。
通信组陈东定收到左翼遇袭报告后,手动切换至备用电台,将主电台频率保留,作为诱饵信号。
这一切,从A队左翼遇袭到预备队抵达缺口、通信完成切换,用时1分13秒。
作训干事在望远镜里看到这一幕,低声说:“参谋长,A队这个反应速度……”
参谋长没接话。
他知道这个速度意味着什么。
临时指挥部·晾衣场观察点
王团长终于放下望远镜。
他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旁边的高城听见。
“高城。”
“到。”
“b队刚才那一套,侦察、会商、多组同步、正面牵制,是你给的计划,还是成才自己临场发挥的?”
高城顿了一下。
“报告团长,计划里只规定了战术原则。具体路线和协同节点,是成才和b队指挥员、工兵组郭鹏海、装甲车长孙志远临场商定的。”
王团长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说:“临场商定,打成这样。”
高城没接话。
王团长又说:“你带的兵,临场发挥能把侦察、工兵、装甲、步兵四个组同步调到秒。”
高城还是没接话。
王团长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高城,你现在是不是特别想笑,但憋着?”
高城的嘴角确实绷得很紧。
“报告团长,没有。”
王团长看着他那张绷得像鞋拔子的脸,嘴角抽了一下。
“行了,憋着吧。第二场还没打完。”
他转回头,重新举起望远镜。
高城站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确实没笑。
但旁边作训干事看见,高城握着记录册的那只手,指节有点发白。
丛林演练场
b队的进攻没有因为成功抵近通信中继位置而放缓。
成才组确认目标位置后,未强行摧毁天线——这是模拟演练,天线是实物,不能破坏。
工兵组郭鹏海用模拟爆破器材在枯树旁设置“摧毁成功”标识,随即转向A队左翼警戒哨位,准备进一步扩大缺口。
A队预备队(四班长冯晨)此时已抵达左翼。
带队班长冯晨没有急于反冲击。
他命令步兵班沿一道天然土坎展开,先以火力封锁b队工兵组可能的撤退路线,同时用步话机呼叫后方装甲组前出支援。
A队装甲侦察车从阵地后沿机动至左翼侧后,用时2分20秒。
车载重机枪手在行进间完成弹药装填,进入射击阵位后6秒,向b队工兵组方向实施压制射击。
b队工兵组被压制在一处洼地内,无法继续前出。
成才组试图从侧翼迂回,但A队步兵班周飞的火力封锁线卡在必经之路上,试了两次,都被逼退。
战局进入僵持。
b队指挥员下达新指令:正面牵制组加强火力,装甲侦察车前出至更近阵位,尝试突破A队正面防线,迫使A队从左翼抽调兵力回援。
A队指挥员(一排长陈睿)没有上当。
他命令正面防御组保持现有火力密度,不予增援,同时从左翼抽调半个步兵班,向右翼转移,加强右翼戒备——防止b队声东击西。
b队的正面突破尝试受阻。
A队的左翼防线在预备队和装甲组协同下逐渐稳固。
从A队左翼遇袭到防线恢复稳定,全程耗时6分24秒。
临时指挥部·晾衣场观察点
参谋长从望远镜里收回目光。他放下手,揉了揉眉心。
作训干事在旁边说:“参谋长,b队从正面牵制到侧翼突袭,战术衔接没问题。A队从遇袭到补防到稳住防线,也没有明显失误。”
参谋长点点头。
作训干事又说:“双方都是在比谁先犯错。”
参谋长没接话。
他沉默了几秒,说:“但到目前为止,两边都没犯错。”
他顿了顿。
“五个月前,钢七连打不出这种仗。”
作训干事没说话。
参谋长把望远镜重新举起来,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他们把自己练成对手了。”
晾衣场
高城还站在折叠桌旁。
许三多放下望远镜,翻开记录册,在第二场数据栏快速记了几笔。
高城偏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高:“你觉得哪边会赢?”
许三多想了想,说:“现在看不出来。”
高城没说话。
许三多又说:“但不管谁赢,都是钢七连赢。”
高城看了他一眼。
许三多的目光还落在记录册上,铅笔尖点在b队进攻路线上,语气很平:
“五个月前,我们练协同,练的是不出错。
现在练协同,练的是出错后能补回来。
成才刚才那个渗透,第一场他还打得太急,第二场节奏压住了,每一步都在算时间。
A队通信组那个新兵,第一场接错线,第二场没再犯,小陈带着他提前把所有线路重排了一遍。”
他顿了顿。
“我们比五个月前强。比普通部队强。但最重要的是,我们现在犯的错,自己能看到,自己能改。”
高城没接话。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看着丛林里还在僵持的战局。
远处,b队装甲侦察车再次调整射击阵位,车载重机枪的枪口焰在灌木上方一闪一闪。
A队防御阵地的步兵班正在转移弹药箱,动作不急不缓,没因为b队的持续施压而慌乱。
高城放下望远镜,在记录册上写了一行字。
铅笔尖在纸面上压出一道很深的印痕。
他写的是:第二场,双方战术执行力已超出日常训练水平。
他没有写另一句:这是钢七连五个月来,第一次真正把自己当成对手来打。
许三多站在他旁边,目光落在战场边缘那片枯树林。
成才刚才就是从那里进去的,又从这里出来。
现在他还在里面。
许三多没说话,只是把望远镜举高了一点。
远处丛林里,枪声依然密集。
第二场,还没打完。
第708章 各自展露
草原五班·丛林演练场
战局进入僵持后第七分钟。
b队指挥员二排长徐军调整战术:
放弃从A队左翼强突,改由中路发起一次试探性攻击,同时右翼侦察组前出,寻找A队防御纵深薄弱点。
成才的左翼渗透组已撤回出发线,工兵组、步兵班同步后撤重整。
A队防御阵地内,预备队未撤回,就地转入二线防御位置。
装甲侦察车发动机怠速,车载重机枪手更换弹箱,射手活动了一下手腕。
战场出现短暂的战术静默。
但裁判组没有静默。
史今站在b队出发线侧后方约八十米处,手里没拿望远镜——他不需要。
从第一场开始,他就没固定站在任何一队旁边。他一直在战场边缘移动,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能同时观察到双方动态的位置。
伍六一跟他走了半程,后来不走了。
“你累不累?”伍六一问。
史今没回答,只是指了指A队右翼那片矮灌木。
伍六一顺着看过去,看了十秒,什么也没看出来。
史今说:“甘小宁在那儿。”
伍六一又看了十秒,才看见灌木丛边缘那截露出来的枪管。
甘小宁趴在一丛沙柳后,身上盖着伪装网,网眼上插满了枯草和细柳枝。他的81式步枪架在两块土块之间,枪口指向b队右翼可能的渗透路线。
他已经在这个位置趴了四十分钟。
第一场他是A队侦察组组员,打了整场主攻。
第二场攻防互换,他是b队右翼侦察组组长。
刚才b队右翼侦察组前出时,甘小宁没跟着第一拨走。
他把组员分成两拨:第一拨两人沿预定路线前出,故意在A队警戒哨视野边缘制造声响;自己带一名通信兵,从更外侧迂回,绕进这片矮灌木。
A队警戒哨的注意力被第一拨吸引,没发现侧后。
甘小宁就在这里趴下来,没再动。
他等的不是b队的进攻指令。
他等的是A队的预备队。
刚才A队左翼遇袭时,甘小宁透过灌木缝隙,看见A队预备队从阵地中央快速机动至左翼。
他当时没动,只是用指北针估算了预备队的运动速度,然后在本子上记了一个数字。
现在A队左翼防线已经稳定,预备队没有撤回。
按照A队指挥员的战术习惯,这部分兵力大概率会留在左翼,转入二线防御。
那么A队阵地中央和右翼的结合部,就会出现一个缺口。
甘小宁在等这个缺口。
他趴着,每隔两分钟用望远镜观察一次A队阵地右翼后侧。呼吸很轻,身体几乎没有起伏。
史今在八十米外看着他,没有出声。
伍六一站在史今身后,也看见了那片灌木。
“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这么沉的?”伍六一声音压得很低。
史今没回答。
但他想起四个月前的一件事。
那天加练侦察兵隐蔽渗透,甘小宁趴在一片荒草地里,被许三多抓出来七次。
每次都是因为呼吸幅度太大,草叶跟着抖。
最后一次,甘小宁从地上爬起来,作训服前襟全是土,没说话,又趴下去。
许三多也趴下去,趴在他旁边。
“你不用憋气。”许三多说,“你把气吸得浅一点,吐得慢一点,身体起伏就小了。”
甘小宁试了四次。
第五次,许三多从他身边站起来,对史今说:“班长,过了。”
史今收回思绪。
远处灌木丛里,甘小宁还趴着。
伍六一在旁边低声说:“b队右翼那两个兵已经把A队警戒哨引开了。他要是现在前出,能摸到A队预备队侧后。”
史今说:“他没动。”
伍六一看了十几秒,不说话了。
甘小宁还在等。
A队阵地右翼
白铁军蹲在一道土坎后,手里攥着模拟爆破装置的遥控器。
他的位置离甘小宁那片灌木只有不到九十米。
他不知道甘小宁在那里。
他只知道,刚才b队右翼那两个侦察兵前出时,走得很快,动静很大,明显是佯动。
佯动就意味着有主攻方向。
白铁军判断主攻方向不是右翼。
但他没有报告。
他蹲在土坎后面,把遥控器的天线收起来,塞进作训服内侧口袋,然后开始用手在地上刨坑。
旁边跟他搭档的王宇看愣了:“白铁军,你刨啥?”
白铁军头也不抬:“坑。”
“我知道是坑……刨坑干啥?”
白铁军没答,把刨出来的浮土堆成一个小土包,又从旁边扯了几把枯草,盖在土包上。
王宇看了半天,终于看懂了:白铁军在伪装一个假发射点。
“老白,咱们的爆破装置不在这儿啊。”
白铁军终于抬起头,压低声音:“所以它是假的。”
王宇愣了一下。
白铁军没理他,继续把枯草往土包上铺。他动作很轻,但很快,不到一分钟,土包看起来就像一处被随意堆放的地表植被。
“b队右翼那两个侦察兵,刚才从这里过去的。”白铁军说,“他们看见我了。”
王宇没反应过来:“那你不隐蔽?”
白铁军瞥了他一眼,难得没有贫嘴。
“他们看见我,就会以为咱们的爆破装置在这儿。”他把最后一根枯草压实,“他们回去报告,b队主攻方向就会避开这儿。”
王宇张了张嘴。
白铁军拍拍手上的土,把遥控器从口袋里掏出来,天线重新拉出。
“咱们真的装置在阵地东侧那道土坎下面。离这儿五十米。”
他顿了一下,难得正经了一回。
“许三多教的。防御作战,得给对手留点假情报。”
王宇没说话,看向白铁军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白铁军没看他,盯着b队右翼方向,脸上那点惯常的嬉皮笑脸收得很干净。
“行了,别看了,干活。b队下一波进攻快了。”
A队防御阵地中央
伍六一没在裁判位置。
他走到A队通信指挥位旁边,站在电台箱后面,没有说话。
陈东正在调频,手很稳。
刘岩站在旁边,眼睛盯着仪表盘,没发现伍六一。
伍六一看了三十秒。
第709章 不少
陈东完成调频,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下意识要起身。
伍六一摆摆手,示意他继续。
陈东坐回去,声音有点紧:“伍班副……”
伍六一没接话,过了几秒,说:“第一场接错线那个,是你带的兵?”
陈东点头,看了刘岩一眼。
伍六一也看了刘岩一眼。
刘岩低着头,不敢抬。
伍六一没说别的。
他转身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五个月前,许三多第一次背电台操作规程,背到后半夜两点,第二天实操还是把接口插反了。”他顿了一下,“史今班长陪他练了一周。”
陈东和刘岩都没说话。
伍六一走了。
陈东低头继续调频。
刘岩在旁边站了几秒,把备用电台的天线又检查了一遍。
b队进攻出发线
成才左翼渗透受阻后,b队指挥员重新部署。
第二波进攻的重点,被放在阵地中路偏右。
成才没有参与这波进攻。
他蹲在一丛灌木后,用手在地上画A队防御态势图,指给五班长陈宇看。
“这里,右翼结合部,有缺口。”成才的手指在图上点了点,“A队预备队没撤回,被钉在左翼。右翼现在是原防御兵力,没有增援。”
五班长陈宇问:“你怎么知道缺口还在?”
成才说:“甘小宁没报。”
五班长陈宇愣了一下。
成才没解释,把图上的路线又描了一遍。
“从这里进,贴着那片矮灌木。有掩护,视野差,A队警戒哨发现不了。”
五班长陈宇看了他两秒,点头。
成才站起身,准备跟这波进攻。
他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看了五班长陈宇一眼。
“甘小宁在那儿。”成才说,“他会把路趟开。”
A队阵地右翼
甘小宁等了四十七分钟。
b队第二波进攻发起时,他没有动。
A队右翼警戒哨的注意力被正面佯动吸引,没发现矮灌木边缘那条水蚀沟。
甘小宁从灌木丛里滑进水蚀沟,带通信兵沿沟底向前移动四十米。
他从水蚀沟探出头,距离A队右翼预备队预设阵地约五十米。
A队预备队一个班正在这里休整。六个人,三支自动步枪,一挺轻机枪,弹药箱堆在土坎后。
甘小宁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他只是看了十五秒,把头缩回去。
通信兵用软抄本记下坐标、人员、装备。
两人沿水蚀沟原路撤回。
从出发到返回,用时4分12秒。
b队指挥位收到甘小宁传回的情报时,第二波进攻已经打响。步兵班长没有调整原定路线,但把预备队的突入方向,往甘小宁标注的缺口位置偏了十五度。
裁判组位置
伍六一从A队阵地走回裁判组,史今正在记录表上写东西。
伍六一站在他旁边,过了十几秒,说:“甘小宁那个位置,我看见了。”
史今没抬头,笔尖继续在纸上移动。
伍六一又说:“他刚才摸到A队预备队侧后五十米,什么都没干,又回去了。”
史今说:“他要干的就是摸清楚,不是打。”
伍六一没说话。
史今写完最后一笔,抬起头。
“成才第一场太急,第二场压住了。甘小宁第一场没找到节奏,第二场找到了。”
他把记录表翻过一页,“钢七连不是每个人都有成才的天分。但每个人都有甘小宁那股劲。”
伍六一看着史今,过了几秒。
“你呢?”伍六一问。
史今愣了一下。
“你给他们压阵,给他们兜底。他们错了你带着改,慢了你不催,急了你不骂。”伍六一的声音很平,“你自己呢?”
史今没回答。
伍六一说:
“你第一场站在A队后侧,第二场站在b队出发线。你两个队都不靠,就站在中间。你把全场从头看到尾,记了六页纸。”
史今低下头,继续翻记录表。
“这是我的活。”他说。
丛林演练场·阵地东侧
b队第二波进攻被A队正面防御火力压制在六十米线。
五班长陈宇找到甘小宁的缺口位置,分出半个班向右翼迂回。
带队的是二班副赵飞。
赵飞在钢七连不算突出。
五公里中游,射击良好,战术考核从不垫底也从不拔尖。入伍三年,没立过功,没受过处分,高城点名时喊到他,他答“到”的声音从不比别人小,也从不大声。
但许三多排兵时,把赵飞放在右翼渗透组组长位置。
伍六一当时问过许三多为什么。
许三多说:“赵飞不会错。”
现在赵飞带着半个班,从A队阵地右翼结合部缺口,无声无息摸了进去。
他走得很慢,每三步停一次,确认前方和两侧无异常后,再以手势示意后续跟进。途中遇到一小片开阔地,他没有指挥全班快速通过,而是命令全员卧倒,匍匐前进十二米,用时六分钟。
没有一个人暴露。
全班进入A队阵地纵深约四十米时,赵飞下令停止前进,就地隐蔽。
他没有继续突进,也没有下令攻击。
他用望远镜观察二十秒,发现前方十五米处有一处伪装极好的火力点。机枪手正面向正面战场,未发现侧后。
赵飞没有下令拔掉这个火力点。
他命令全班后撤十五米,沿来时路线退出A队阵地。
b队指挥员收到赵飞的报告时,沉默了三秒。
“为什么不打掉?”指挥员问。
王宇说:“打掉那个火力点,A队就会知道缺口暴露了。”
他顿了一下。
“这个缺口,我们下次还能用。”
---
临时指挥部·晾衣场观察点
参谋长放下望远镜。
作训干事在旁边,手里握着秒表,但没看。
参谋长说:“刚才那个班长,叫什么?”
作训干事低头翻了翻花名册。
“赵飞。二班副。入伍第三年,没立过功,没受过处分。”
参谋长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说:“钢七连,像赵飞这样的兵,还有多少?”
作训干事答不上来。
王团长站在晾衣场另一端,没回头,声音不高:
“不少。”
参谋长偏头看他。
第710章 更改计划
王团长说:“许三多那样的,钢七连就一个。伍六一那样的,也一个。但赵飞这样的——”
他顿了顿。
“高城带兵,能把一个连队里八成以上的人,带成赵飞这样。”
参谋长没接话。
王团长又说:“五个月能练出成才的渗透,练出甘小宁的耐心,练出白铁军那小子都肯趴在地上刨坑——这是技术。”
他顿了一下。
“把赵飞这样的兵,从不会出错,练到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出错。这是本事。”
---
晾衣场
高城还站在折叠桌旁。
许三多在他侧后方。
远处丛林里,b队第二波进攻已被击退,A队防御阵地重新恢复平静。
但战局没有结束。
高城看着丛林方向,突然说:“甘小宁那个位置,是你给他选的?”
许三多摇头:“他自己找的。”
高城没说话。
许三多说:“第一场打完,甘小宁在复盘会上没发言。会后他来找我,问我,成才第一场侦察渗透怎么压的时间。”
高城偏头看了他一眼。
许三多说:“我跟他说了。他没再问第二句。”
高城沉默了几秒。
“赵飞呢?”
许三多想了想:“赵飞不用教。”
高城看着他。
许三多说:“赵飞什么都会,但他以前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用。这五个月,他看别人犯错,看别人改,看别人补位。他看着看着,就明白了。”
高城没接话。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
远处丛林边缘,赵飞带的那半个班已经撤回出发线。赵飞蹲在地上,正给二班长李磊比划A队右翼火力点的位置。
他画得很慢,每画一笔都停顿一下,确保对方看懂了。
高城放下望远镜。
他在记录册上写了一行字,没让许三多看。
他写的是:赵飞,二班副,建议提骨干。
铅笔在纸上停了两秒。
他又写:甘小宁,侦察组,建议配发微型侦察器材试点资格。
他顿了一下。
又写:白铁军——这次没贫嘴。记口头嘉奖一次。
许三多站在他侧后方,没有探头看。
他只是举着望远镜,目光落在那片矮灌木边缘。
甘小宁还趴在那里。
赵飞已经撤回来了。
白铁军蹲在土坎后面,守着那个假发射点。
成才在准备第三波进攻的方案。
伍六一站在裁判位旁边,看着史今一页一页翻记录表,没有说话。
远处丛林里,钢七连第二场合成化攻防演练,还在继续。
第二场演练结束后,钢七连按计划休整二十分钟。
战士们喝水、检查装备、交换第一场的经验,动作利落,没人闲聊。
高城站在晾衣场边缘,手里握着军用水壶,目光落在远处集结的战士身上,没喝。
许三多从楼下走上来,走到他旁边,站定。
“连长。”
高城没回头,嗯了一声。
许三多从怀里掏出那份计划书,递过去。
“连长,第三场的计划,我想再跟您汇报一下。”
高城接过计划书,翻开。他看第一页时,眉头只是微微动了一下。翻到第二页,翻页的动作停了。
“放弃步战车?”
许三多点头。
高城把计划书合上,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又翻开,重新看了一遍。这一遍看得比第一遍慢,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许三多。
“许三多,你还知道钢七连是什么连吗?”
许三多站得笔直:“知道。装甲侦察连。”
“步战车是什么?”
“核心装备。”
高城把计划书举起来,抖了抖:“那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许三多看着他,声音很稳:“是第三场的计划。”
高城盯着他看了几秒,把计划书拍在他胸口。
“你自己收着。我不批。”
许三多接住计划书,没动。
高城转过身,走到晾衣场栏杆边,背对着他。
“前面两场打得挺好,团长、参谋长都在,全团的眼睛都看着。你现在跟我说,第三场把步战车扔了,打纯步兵?”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硬,“你让我怎么跟团长交代?让全团怎么看钢七连?”
许三多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高城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转过身看着他。
“你怎么不说话?”
许三多说:“我在等连长说完。”
高城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重新走到栏杆边,手搭在栏杆上,指节用力。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许三多往前走了半步,站在他侧后方。
“连长,我这份计划,不是临时想的。从咱们定下三场演练那天,我就在想第三场该怎么打。”
高城没回头。
许三多继续说:
“第一场,有步战车,检验装甲协同。第二场,攻防互换,检验战术转换。这两场打下来,咱们赢得很顺。”
他顿了顿。“太顺了。”
高城回过头,看着他。
许三多的目光很平,没有躲闪。
“连长,刚才第二场,您也看见了。b队那个侦察兵,第一场打得太急,第二场节奏压住了。A队通信组那个刘岩,第一场接错线,第二场没再犯。咱们都在进步。”
他顿了一下。
“但我也看见,有些战士打完第一场,心态变了。觉得有步战车在,咱们就一定能赢。第二场开局那几分钟,您也看见了。”
高城没说话。
许三多说:“步战车是咱们的优势。但优势用多了,容易让人忘了自己还有多少本事。”
高城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很复杂。
“许三多,你到底想说什么?”
许三多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连长,我想知道,钢七连离开步战车,还能不能打仗。”
高城的眉头皱起来。
“放屁。钢七连的兵,离开什么都能打。”
“我知道。”许三多说,“但战士们自己知道吗?”
高城愣住了。
许三多没有停下:
“五个月的合成化,咱们练的是协同。可协同的核心是人,不是装备。战士们现在都觉得自己离不开步战车了,觉得有步战车在,才能打赢。
连长,您比我懂,战场上千变万化,谁能保证步战车永远能用?”
第711章 批评
高城沉默着,没有说话。
许三多说:
“要是遇到步战车上不去的地形呢?要是遇到极端天气,装备动不了呢?要是实战中步战车被摧毁了呢?”
他停了一下。
“咱们的战士,那时候还能不能打?”
高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三多把计划书重新递过去。
“连长,第三场放弃步战车,不是为了否定装甲侦察连的优势,是想看看咱们的战士,
在没有装备依托的时候,能不能把五个月练的协同本事用出来。要是能,那钢七连就真的成了。要是不能——”
他顿了一下。
“那咱们还有时间补。”
高城接过计划书,没翻开,就握在手里。
他低头看着计划书封面,沉默了很久。
“团长在上面。”他说,声音有点低,
“参谋长、作训干事、宣传干事,都在上面。他们刚看完咱们打了两场好仗,现在第三场突然变卦,你让我怎么解释?”
许三多说:“连长,您觉得团长会怎么想?”
高城抬起头。
许三多说:“团长比咱们想得远。他刚才坐在这里看咱们打了两场,每一场他都没说话。但他一直在看。”
他顿了顿。
“我觉得,团长不会只看装备。”
高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短,带着点无奈。
“许三多,你小子现在学会拿团长压我了?”
许三多摇头:
“不是。我只是觉得,连长比我想得远,团长比连长想得更远。你们要是都觉得不对,肯定有原因。但连长,我想的是,咱们练合成化,到底是为了什么。”
高城没有说话。
许三多说:“是为了打赢。不是为了让人看咱们打得好看。”
高城握着计划书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远处的丛林中。
那里是前两场的战场,空包弹的硝烟早已散尽,只剩下被踩乱的灌木和枯草。
他想起五个月前,钢七连刚开始搞合成化的时候。
那时候战士们什么都不懂,协同起来处处脱节。
许三多熬了无数个通宵,整理资料,画图表,一个一个班去讲。
他自己也陪着战士们练,嗓子喊哑过,腿跑酸过,每天晚上最后一个离开训练场。
五个月,一百五十多天,钢七连从上到下,没人睡过一个整觉。
现在终于打出来了。
第一场漂亮,第二场更漂亮。
团长在上面看着,参谋长在旁边记着,全团都在等第三场的战报。
然后许三多告诉他,第三场不用步战车。
高城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脑子里乱得很。
第一反应是许三多在胡闹,第二反应是许三多说得好像有点道理,第三反应是团长在楼上看着,第四反应是——
许三多说的那些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要是步战车上不去呢?
要是装备动不了呢?
要是被摧毁了呢?
那时候,钢七连的兵,还能不能打?
高城睁开眼,看着许三多。
许三多站在原地,目光很稳,没有躲闪,也没有催促。就那么站着,等他。
高城忽然想起一件事。
许三多入伍的时候,第一天就把自己的手弄骨折了,还能夺得新兵连第一,这样的情况下,他申请去草原五班。
在那个无人问津的地方,他以一人拉着四个人,硬生生把涣散的五班重新盘活;
后来他进了钢七连,后来他独自扛着整支连队推进合成化转型,两场实战演练下来,交出的战绩早已无需多言。
这个人从来不胡闹。
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他的道理。
高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计划书。
字迹工整,每一页都有标注,每一处细节都考虑到了。这不是临时想出来的东西,这是花了很长时间琢磨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着许三多。
“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个的?”
许三多说:“两个月前。”
高城愣了一下。
许三多说:“第一场、第二场怎么打,是咱们一起定的。第三场怎么打,我自己想。想了两个月,想清楚了,才敢拿出来。”
高城沉默了几秒。
“你就不怕我不批?”
许三多说:“怕。”
“那你还拿?”
“因为应该这么打。”
高城看着他,眼神里的东西在变化。
从恼怒,到困惑,到思索,到现在——
他也说不清是什么。
最后他叹了口气,声音很低。
“许三多,你小子把我弄懵了。”
许三多没说话。
高城说:“你做的三场计划,里面没有这一条。我一直以为第三场就是按咱们商量的来,
你带一队,我带一队,用步战车打一场硬仗。结果你现在告诉我,这两个月你一直在琢磨这个?”
许三多点头。
高城看着他,又想笑,又想骂。
“你就不怕我当场发火?”
许三多说:“怕。”
“那你还敢?”
许三多想了想,说:“因为连长比我更想钢七连好。”
高城愣住了。
许三多说:
“连长,您嘴硬,但心软。您比谁都想要钢七连更强。我想了两个月的道理,您只要听进去,一定会想通的。”
高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但这一次不是无奈。
“许三多,你小子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
许三多没接话。
高城把计划书翻开,又看了一遍。这一次看得很快,但看得很仔细。
看完最后一页,他合上计划书,握在手里。
两个人步履匆匆的走下楼,布置完成后。
高城抬起头,看着楼上。
二楼学习室的窗户开着,王团长的身影隐约可见。他站在那里,端着搪瓷缸,正往楼下看。
高城和他对视了一秒。
王团长没有动作,只是看着他。
高城收回目光,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许三多。
“团长在上面。”
许三多点头。
“参谋长、作训干事、宣传干事,都在上面。”
许三多点头。
“他们刚看完咱们打了两场好仗。”
许三多点头。
高城说:“现在第三场突然变卦,你说他们怎么想?”
许三多说:“我不知道。”
高城说:“万一他们觉得咱们在胡闹呢?万一传出去,说钢七连放着步战车不用,去打什么纯步兵对抗,全团怎么看咱们?”
许三多沉默了几秒,说:“连长,您担心的是这个?”
高城没说话。
许三多说:“连长,您担心的,是不是团长会批评咱们?”
高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第712章 这么打
许三多说:“团长在上面看了两场,一句话没说。但他一直在看。他看的是咱们打成什么样,不是咱们用什么打。”
他顿了顿。
“我觉得,团长比咱们想得远。他要是批评,肯定有他的道理。但他要是支持,那咱们就更应该打。”
高城看着他,眼神复杂。
许三多说:
“连长,您刚才问我,团长会怎么想。我不知道团长会怎么想。
但我知道,您教过我们,打仗不是为了给领导看,是为了打赢。练合成化也不是为了让人看咱们打得好看,是为了真打起来能赢。”
他停了一下。
“连长,您教我的。”
高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把计划书重新翻开,看着上面的字。
步兵三个班,工兵一个组,通信一个组。无装甲装备。战场选择在丛林北侧洼地。对抗时间从下午四时开始,跨夜进行。
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个节点都标得明明白白。
他抬起头,看着许三多。
“你有把握?”
许三多说:“有。”
“万一输了?”
许三多说:“输了也是钢七连自己输的。输给自家人,不丢人。”
高城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这一次笑得很长,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释然。
他把计划书合上,往许三多胸口拍了一下。
“行。打。”
许三多愣了一下。
高城说:“愣着干什么?去集结部队,准备第三场。”
许三多没动,看着他。
高城说:“怎么,还怕我反悔?”
许三多摇头。
高城说:“那快去。”
许三多敬了个礼,转身去布置。
高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许三多刚来钢七连的时候,合成化的计划刚出来的时候,高城和他争吵过,甚至不止一次的争论过,合成化实施的问题。
后来许三多,用实际成果告诉他,他是对的。
现在他站在高城面前,拿着一份想了两个月的计划,告诉高城,第三场应该这么打。
高城觉得他疯了。
但高城也知道,他没疯。
高城抬起头,看着二楼。
王团长还站在那里,端着搪瓷缸。
高城和他对视了两秒,敬了个礼。
王团长没回礼,只是点了点头。
高城放下手,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流星的离开。
二楼学习室
参谋长站在窗边,看着楼下的动静。
他看着许三多快步离开,看着高城站在原地发呆,看着高城抬头往楼上看,看着高城敬礼,看着高城转身下楼。
然后他看见楼下的钢七连开始动起来。战士们列队,清点装备,搬运物资。
但没有步战车的发动机声。
参谋长皱起眉头。
“团长,他们这是……”
王团长端着搪瓷缸,站在窗边,没有回头。
“在看。”
参谋长凑到窗边,仔细看了看。
“团长,他们把步战车停到后面去了,没动。这是在干什么?”
王团长喝了一口茶,没说话。
参谋长转头看着他,语气急切:
“团长,钢七连这是要打纯步兵对抗?放弃步战车?咱们现在练的是机械化合成化,步战车是核心装备啊!他们这是在胡闹什么?”
王团长把搪瓷缸放在窗台上,目光依旧落在楼下。
“急什么。”
参谋长往前走了半步:
“怎么能不急?团长,刚才那两场打得那么好,现在突然变卦,放弃步战车,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传出去,全团怎么看钢七连?”
王团长转过头,看着他。
“你觉得高城是胡闹的人?”
参谋长愣了一下。
王团长说:“你觉得许三多会胡闹?”
参谋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王团长把目光重新投向楼下。
“他们刚才在下面说了二十分钟。许三多拿了一份计划,高城看了很久。”
他顿了顿。
“高城那个脾气,要是觉得不对,早骂上了。他没骂,说明许三多说通了他。”
参谋长皱起眉头,凑到窗边,仔细看楼下的动静。
高城已经走到队伍前面,正在和几个班长说话。许三多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份计划书,正在往地图上指。
参谋长看了半天,还是没看懂。
“团长,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王团长说:“想看看钢七连离开步战车,还能不能打。”
参谋长愣住了。
王团长说:
“许三多刚才那些话,我在楼上听了几耳朵。他说,要是步战车上不去的地形怎么办,要是装备动不了怎么办,要是被摧毁了怎么办。那时候,钢七连的兵还能不能打。”
参谋长沉默了几秒,说:
“这……这不是钻牛角尖吗?咱们现在练的就是机械化,步战车就是主力装备,怎么可能上不去?”
王团长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云贵川的地形,你去过没有?”
参谋长愣了一下。
王团长说:“那边的山,有的地方别说步战车,人走都费劲。那边的林子,进去三米看不见人。那边的泥沼,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膝盖。”
他顿了顿。
“要是打仗打到那种地方,步战车开不进去,咱们就不打了?”
参谋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王团长说:
“还有东北的冬天,零下四十度,装备冻住了,动不了。还有西北的沙漠,风沙一刮,发动机进沙子,熄火。这些情况,都不是我编的。”
他停了一下。
“要是遇到了,怎么办?”
参谋长沉默着,没有说话。
王团长把搪瓷缸端起来,喝了一口。
“许三多这孩子,想得比咱们远。他担心的不是现在的仗怎么打,是将来的仗怎么打。现在的装备,将来的地形,突发的情况,他都在想。”
他转过头,看着参谋长。
“咱们搞合成化,练的是装备协同。但装备总有靠不住的时候。那时候能靠的,就只有人。”
参谋长低着头,没有说话。
王团长说:“行了,别琢磨了。坐下,好好看。”
参谋长抬起头,看着窗外。
楼下的钢七连已经集结完毕。高城和许三多各自站在队伍前面,正在做最后的动员。
没有步战车的轰鸣声,只有风声和战士们的脚步声。
参谋长深吸一口气,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第713章 红蓝对战
钢七连的队伍一分为二,红蓝两队各自列阵。
没有多余的喧哗,没有拖泥带水的动作。枪托砸地的声响整齐得像一声,战士们站位错落,各班排迅速进入状态。对抗还没打响,训练场上已经绷紧了一根弦。
高城抱着胳膊站在两队中间,作训服领口敞着,眼神扫过整支队伍,最后钉在红队排头的许三多身上。
他往前迈了两步,站定在许三多面前,嗓门亮着:“许三多,这次对战别给我藏着掖着,就让我看看,你的本事。”
许三多站得笔直,像棵扎根在地里的白杨树。
他听完这话,脚跟一碰,应了一个字:“是。”
就这一个字。
高城后面准备好的所有话——赢了别飘的敲打、输了要加练的狠话、还有想激他的玩笑话——全被堵在嗓子眼。
他嘴角的弧度僵住,张着嘴,半天没挤出下一个字。
周围列阵的老兵们,哪个没见过连长训人时的口若悬河,哪个不熟悉许三多这股子认死理的耿直。
这会儿看着自家连长吃瘪的模样,一个个全低着头,假装检查枪械保险、整理装具,嘴唇咬得死紧,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
高城扫了他们一眼,眼一瞪:“笑什么笑?!牙痒了是吧?一会儿对抗输了的,全连加练五公里,一个都跑不了!”
这话一出,队伍里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刚才还憋笑的战士们立刻绷直了身子,再不敢露半分异样。
高城满意地哼了一声,重新抱回胳膊,下巴往训练场两侧一扬:“红蓝对抗规则不变,全歼对方指挥组、夺下对方旗点为胜。现在——对抗开始!”
一声令下,红队跟着许三多,蓝队跟着高城,两队人马如同两股汇入密林的溪流,踩着战术步点,眨眼间撤入训练场两侧的废弃工事与荒草坡地。
红队钻进西侧的半地下工事。
许三多蹲在观察口,眼睛盯着对面。他太了解对面的人了。高城亲自带蓝队,更不会按常理出牌。
许三多刚一落地便压低声音快速布置,指令清晰干脆,没有半分废话:
“狙击手占北侧制高点,封死对方主冲锋通道;
机枪手守工事两翼,交叉火力覆盖所有入口;两人一组交替侦查,全程保持无线电静默,没有命令,不许开火,不许擅自暴露位置。”
队员们应声而动,眨眼间便各就各位。
贸然出击,只会把破绽露给对方。
他能做的,就是等。
工事里很安静。战士们各自就位,枪身贴紧掩体,身体蜷进阴影,狙击镜的反光用草叶遮好。整支队伍像蛰伏的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
日头从头顶慢慢往西斜。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对面阵地同样安静。
甘小宁趴在掩体后,压着嗓子跟白铁军咬耳朵:“这都四个钟头了,对面一点动静没有,三多这是打算跟连长熬到天黑?”
白铁军缩着脖子,嘴贫:“你懂啥,这叫战术!谁先动谁就输了。连长那脾气,能熬得过三多?”
“闭嘴。”许三多的声音不高,但两人立刻噤声。
他依旧蹲在观察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面。手指在地上轻轻敲了两下,心里在算。
高城熬不过四个小时。骄傲的人,等不了太久。
他太了解高城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日头从头顶慢慢往西斜,训练场里却静得反常。
预想中的枪声、冲锋声、战术对抗的喊叫声半点都没传来,别说正面交火了,连一声试探性的枪响都没有。
两侧的阵地里,两队人马就这么死死地蛰伏着,像两头互相紧盯的狼,都等着对方先露出獠牙,先踏出那一步,谁都不肯先动分毫。
就这么着,两边从正午硬生生僵持到了日头偏西,整整三个多小时,别说交火了,连个敢露头侦查的人都没有。
日头斜斜擦过训练场的铁丝网,把荒草的影子拉得老长,整整四个小时的死寂,把钢七连这帮熬惯了野外潜伏的兵都磨得心里发毛。
蓝队阵地的土坡后。
高城举着望远镜,从一开始的饶有兴致,到后来的面无表情,再到现在的满脸不耐。
他 “哐” 地一声把望远镜墩在桌子上,骂骂咧咧地开了口:
“他娘的!我让他们来搞对抗,不是来比谁蹲坑蹲得久的!这俩货,一个比一个能憋,是打算在工事里过夜是吧?!”
旁边的二排长低声说:“连长,再熬下去天就黑了。”
蓝队阵地的掩体后,五班的两个兵压着嗓子咬耳朵,枪托抵着肩,眼睛不敢离对面的工事半分:
“我说,咱连长这是打算跟许三多熬到天黑?这都四个钟头了,连个水漂都没打一个,这哪是对抗,这是比谁更能憋啊。”
“你懂个屁,” 旁边的老兵怼了一句,指尖敲了敲枪身,
“连长那是跟许三多较劲呢。连长能不想亲手把他摁了?谁先动谁就露破绽,这俩都精得跟猴似的。”
“可再熬下去,天就黑了,到时候更摸不清了。”
这话刚落,身后就传来高城压着火气的声音:“知道天黑了还在这磨嘴皮子?牙痒了是吧?一会儿冲第一个!”
两个兵瞬间噤声,唰地立正,头都不敢回。
他扫了一眼身边的几个骨干,嗓门压得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
“不能再等了。许三多那小子,就是属王八的,缩在壳里能熬三天三夜,咱们主动出击,绕到他工事侧后方,给他来个包饺子。
我亲自带队,就抓许三多,我倒要看看,他这本事,能不能防得住老子的突袭。”
身边的二排长赶紧劝:“连长,你是总指挥,不能亲自往前冲,太危险了。”
“危险个屁!” 高城眼一瞪,
“钢七连的连长,什么时候缩在后面让兵往前冲?
就这么定了,留两个班守阵地,剩下的跟我走,轻装,全装消音器,五分钟后出发,动静给我压到最小,我要让许三多知道,他那点本事,在老子这还不够看!”
第714章 突击小队
红队工事里,也是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甘小宁戳了戳身边的白铁军,挤眉弄眼的:
“老白,你说三多这是打算干嘛?都蹲四个钟头了,我腿都麻了,对面一点动静都没有,总不能真在这过年吧?”
白铁军缩了缩脖子,把脸往掩体里埋了埋,嘴贫得没边:
“你懂啥,这叫战术!咱三多现在是什么人?兵王!玩的就是心理战,
谁先动谁就输了!再说了,对面是连长亲自带队对战,那嘴跟机关枪似的,咱贸然冲过去,不得被他骂得抬不起头?”
“去你的,” 伍六一踹了他一脚,声音冷硬,“闭嘴,不想待就滚出去,别在这暴露位置。”
白铁军瞬间闭了嘴,缩着脖子不敢吭声了。
许三多依旧蹲在观察口。
他看见对面阵地的人影少了一半。
高城动了。
许三多站起身,走到史今面前。
“班长。”
史今抬头看他。
许三多说:
“我带伍六一、甘小宁、白铁军、王宇,五个人出发,绕后摸高城的指挥部。
你和一排长留在阵地,全权负责这边指挥。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没有我的消息,不许派人增援,不许擅自改变部署。”
史今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伸手拉住许三多的胳膊:
“三多,你疯了?就带五个人?对面是连长,还有连里面的一半尖子,你就这么几个人摸过去,能行吗?”
许三多看着史今,眼神很认真。
“班长,你放心。”
心里却翻涌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酸涩和滚烫。
上辈子,在草原五班,在钢七连,在老 A,他走了太远的路,班长却只陪了他短短一程。
后来无数次在梦里,他在前头冲锋,班长在后面给他兜底,像当初班长护着他一样,他也能给班长撑起一片天。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机会。
史今走得太早,早到他还没来得及长成能和班长并肩的样子,早到他连一次像样的配合,都没能和班长打过。
这次不一样。
他要把阵地完完整整交给班长,让所有人都看看,他的班长,从来都是最优秀的指挥员,不是只能在训练场陪着他练腹部绕杠的老班长,是能带着钢七连打胜仗的指挥官。
他要和班长打一次最完美的配合。
许三多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我相信你。阵地交给你,我放心。”
史今张了张嘴,还想再劝。
但他看着许三多眼里的笃定,那些话堵在嗓子眼,没说出来。
许三多转身,对伍六一几个人打了个手势。
五个人迅速检查装备,卸掉多余的负重,只带了手枪、军刺和捆扎绳。动作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出发前,许三多回头看了史今一眼,敬了个军礼。
然后他钻进了工事外的荒草里。
史今站在工事门口,望着那几个消失在荒草里的背影。手还僵在半空中,眉头拧得紧紧的。
一排长走到他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担心了。”
史今没说话。
一排长说:“你应该知道,许三多为什么非要让你留下来。”
史今转过头。
一排长笑了笑,抬了抬下巴指着许三多他们消失的方向:
“全连谁不知道,你是许三多的引路人。他把阵地交给你,不是让你在这守着看的,是想让所有人都看看,他史今班长,指挥打仗一样是一把好手。”
史今的喉结动了动。
他深吸一口气,站直身子,走到指挥位前,拿起对讲机。眼神里的担忧渐渐散去,只剩下指挥员的沉稳和坚定。
他开始调整阵地部署。
荒草没过膝盖。
晚风刮过草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刚好盖过几个人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许三多走在最前面,猫着腰,脚步踩在草地上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身后的伍六一、甘小宁、白铁军、王宇呈战术队形散开,紧紧跟着,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我说,”甘小宁压着嗓子,凑到伍六一身边,“咱这是真要去摸连长的老窝?就咱五个?”
伍六一斜了他一眼:“怕了?怕了现在滚回去。”
“谁怕了!”甘小宁梗了梗脖子,“我就是激动!当年咱谁敢想啊,能跟着许三多,去抓连长的俘虏!”
白铁军在后面缩着脖子小声嘀咕:“我可提前说好了啊,一会儿真遇上了,我可不敢跟连长对着干,他那嗓门,能把我魂吓飞了。”
“闭嘴。”许三多突然停下脚步,抬手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所有人瞬间贴紧身边的土坡,隐蔽进荒草里。
晚风里,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还有高城压着嗓子的指令声,越来越近。
许三多蹲在荒草里,手指轻轻按在地上。
他听出来了。
对面带队绕后,走的路线和他预判的几乎一样。
他抬手,对着伍六一几个人快速打了几个战术手势——分散包抄,同步出击,优先控制目标,不许开枪,抓活的。
手势打完的瞬间,他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整个人从荒草里扑了出去。
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没有一丝声响,脚下的草叶几乎没有晃动。
高城刚起身要往前摸,就感觉一股力量从侧面扑过来。
他整个人瞬间被摁在地上,配枪被一把夺下扔出去,胳膊被死死反拧在身后。
他刚要挣扎,就感觉手腕上一紧,一道麻绳缠了上来,三绕两绕,一个标准的捆猪扣,瞬间把他的手锁得死死的。
越挣扎,扣得越紧。
高城脑子里“嗡”了一声。
这手法和力气,他太熟悉了。
几乎是同时,伍六一和甘小宁也动了。
伍六一扑向离他最近的两个排长,手肘精准地撞在对方后颈,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就把人摁在地上,麻绳一绕,眨眼间捆结实。
甘小宁侧身躲过挥过来的军刺,反手拧住对方胳膊,膝盖顶在对方腰上,三下五除二把人制住。
另一边的白铁军和王宇出了岔子。
白铁军面对的是连里的老侦察兵,刚扑上去就被对方躲开,差点被反摁在地上,吓得他嗷一嗓子,手里的麻绳都掉了。
第715章 抓舌头
王宇面对两个兵,两人交叉配合,把王宇逼得连连后退。
“废物!”伍六一骂了一句,转身冲过去,一脚踹在其中一个兵的膝盖弯里,反手拧住他胳膊,把人摁在地上。
甘小宁迅速补位,冲过去一把拉住那个老侦察兵的后领,往后狠狠一拽。
白铁军趁机扑上去抱住对方的腿,两个人合力,才把人摁住捆起来。
前后不到三十秒。
高城带出来的突击小队,整整八个人,全被捆得结结实实,扔在荒草坡上。
许三多站起身,抬手快速打了个收队回撤的手势。
五个人迅速分工,两人一组架住被俘的兵。
许三多直接把还没回过神的高城往肩上一扛,伍六一他们架起剩下七个人,顺着来时的荒草小径,往红队的临时营地撤。
高城被扛在肩上,脑袋朝下,视野里全是晃动的荒草和许三多的后背。
他想骂人,嘴被堵着骂不出来。
他想挣扎,手被捆着动不了。
他只能就这么被扛着,一路颠回红队营地。
十几分钟后。
红队的半地下工事里,史今和一排长正对着地图调整防御部署。
门口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哐当”几声闷响,地上多了八个人,整整齐齐码成一溜。
史今猛地回头,愣住了。
他快步走过来,先扫了眼地上捆得结结实实的一串人,又抬头看向额角沾了点草屑、气息都没怎么乱的许三多。
眼里藏不住惊喜,忍着笑开口:“三多,不错啊,这谁啊?”
许三多站得笔直,一脸认真地应声:“不知道是谁,抓了一个。”
他这话刚落,旁边凑过来看热闹的白铁军突然拔高了嗓门:“哇塞,这不是连长吗?!”
伍六一抱着胳膊斜睨了一眼,想都没想就怼了回去:“不可能。”
甘小宁赶紧伸手指了指高城那露在作训帽外、标志性的硬茬短发,还有那即使被捆着也透着不服气的眉眼,急着喊:“你看!”
史今这才定睛看清了正主。他嘴角瞬间绷不住了,一边忍着笑,一边急着伸手去解绳子:“你怎么把连长给……赶紧给解开。”
许三多凑过来,一脸茫然地看着地上的高城,皱着眉嘀咕:“连长怎么带队突击了?不对,刚才他没说他是连长啊。”怎么又把连长抓了。
伍六一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废话!”
史今、伍六一、一排长连忙围上去给高城解绳子。可指尖都抠红了,愣是没解开那看着简单的捆猪扣,越扯反而收得越紧。
史今急得抬头喊:“三多,赶紧给解开,你系的什么玩意都打不开!”
许三多走过来,没碰死结,只在绳子末端不起眼的小角上轻轻扯了一下。刚才还勒得死紧的绳结,瞬间就松松垮垮地散开了。
这边刚解开绳子,就见高城脑袋一歪,闭着眼没了动静。
伍六一眉头一皱,立刻转头厉声喊:“白铁军!”
白铁军一个激灵,立马立正应声:“到!”
一排长也跟着急了,连忙推了他一把:“你不是学过急救吗?你赶紧的!”
伍六一斩钉截铁地下令:“人工呼吸!”
白铁军也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就去扶高城:“把他放平了!”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高城放平在地上。
白铁军深吸一口气,捏着高城的鼻子就把脸凑了过去。
刚凑近,原本闭着眼的高城猛地睁开眼,看着近在咫尺的嘴,吓得浑身一使劲,惊恐地一把推开白铁军,差点直接从地上弹起来。
史今连忙按住他,先伸手把他嘴上封着的黑胶带小心翼翼地撕下来。
一排长也赶紧伸手,从高城嘴里掏出了个被塞得严严实实的松果,嘴里念叨着:“拿出来!”
白铁军还凑在旁边探头探脑,一脸好奇地嘀咕:“这嘴里还有什么玩意儿呢?”
刚掏干净嘴里的东西,高城侧过身就剧烈地咳了起来,咳得直犯恶心,哇地吐了两口嘴里的草屑和沙土。
其他几人连忙上前扶着他的背,顺气的顺气,拍背的拍背。
伍六一蹲下身,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连长——”
白铁军也凑在旁边,一脸讨好地问:“连长没事吧?”
高城缓了好半天,才顺过来那口气。他一手撑着地,一手摆了摆,有气无力地怼:“你们别动不动就人工呼吸……”
周围一圈人,史今、伍六一、甘小宁、白铁军、一排长,全低着头,抿着嘴拼命忍着笑。
一个个肩膀都在微微发颤,没一个敢抬头看高城黑着的脸。
高城揉了揉被麻绳勒得发红的手腕,又顺了顺胸口的气,抬眼扫了一圈围着的人。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板着脸,沉声问:“谁抓的我呀?”
伍六一立刻立正站好,声音洪亮地报告:“报告,是许三多!”
高城猛地转头看向站在人群最后,依旧站得笔直、一脸无辜认真的许三多。他眼睛都瞪圆了,满脸的不可置信,话都说得带了点结巴:
“许三多,以后抓……抓舌头不要往死了勒,塞那个、塞塞、塞东西……”
许三多往前迈了一步,敬了个标准的军礼,依旧是那副认真到执拗的模样,开口问:“连长,你怎么带队出来了?你不是应该在指挥吗?”
高城被他问得一噎。他揉了揉被麻绳勒得发疼的脖子,梗着脖子回了句:“舌头也是人,还要喘气。”
说完,他没好气地伸手提了提身边还傻站着的甘小宁,抬下巴指了指地上还捆得结结实实、瞪着眼看了半天热闹的七个兵,黑着脸下令:“赶紧的,给解开。”
许三多蹲在高城面前,依旧是那副一脸认真的模样,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报告连长,你被俘了。”
高城看着许三多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了看身边被捆得横七竖八的兵。
一口气堵在胸口,脸都憋红了,愣是半天没挤出一句话。
第716章 全线压上
旁边的甘小宁和白铁军,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又不敢笑出声,只能死死抿着嘴。
伍六一抱着胳膊站在一边,看着高城吃瘪的模样,嘴角难得地勾了一下。
二楼晾衣场
王团长放下望远镜。
他转过身,看着屋里同样放下望远镜的参谋长和几个干事,没说话。
参谋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几秒,王团长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
“从许三多带队出发,到他把人扛回来,”他顿了顿,“不到四十分钟。”
参谋长点了点头。
王团长又说:“高城带出去八个人,全是连里的尖子。许三多带出去五个,四十分钟,全端了。”
参谋长还是点头。
王团长把搪瓷缸放下,目光投向窗外。
楼下的工事里,史今正在给那七个被俘的兵解绳子。
许三多还蹲在高城面前,一脸认真地等着连长回话。高城黑着脸坐在那里,半天没动。
王团长嘴角动了动,没说别的。
他就那么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钢七连。
红方阵地
史今的目光扫过高城,确认他没事,指尖在对讲机上顿了半秒。
他和身侧的一排长对上了眼神。
没有一句话。
一排长抬臂打出手势,左翼两个突击班瞬间呈钳形压向阵地侧翼,封死所有退路。史今抄起腰间的模拟步枪,带着正面两个班直扑主阵地入口。
从确认高城无碍到突击启动,全程不到三秒。
阵地里的防守方是钢七连三排排长谭岭带的六班、七班。
谭岭蹲在掩体后,从观察孔里看见史今带队扑过来的瞬间,嘴里骂了一句:“我操,真敢来!”
他抬手一个下压手势,七班瞬间展开。
两个兵借着掩体挡住正面冲击,侧翼反突击组迎着红方的钳形队就扑了上去。
下一秒,两拨人撞在一起。
模拟步枪的枪托砸在防弹背心上的闷响,拳峰撞在头盔侧面的脆响,身体撞在水泥掩体上的震动声,全搅成一团。
七班副班长李阳迎面撞上甘小宁。
两人都没躲,同时抡起枪托砸向对方。
枪托在空中磕在一起,震得两人虎口发麻。
甘小宁骂了一句:“我操,这么狠!”
李阳反手一肘捣在他肋下:“少废话!”
白铁军刚冲进掩体入口,就被七班一个兵从侧面扑倒。
两人在地上滚了两圈,白铁军被压在下面,对方拳头砸下来,他偏头躲开,膝盖往上狠狠一顶,把人顶开,翻身骑上去摁住对方胳膊:“服不服?!”
“服你妈!”身下那个兵一使劲,差点把白铁军掀下去。
另一侧,伍六一带着两个人直插阵地纵深。
七班一个三人防御组迎面拦上来,五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伍六一被两个人夹击,一个锁他左臂,一个从后面勒他脖子。
他闷哼一声,脚往后一蹬,踹在身后那人的膝盖上,趁对方卸力的瞬间,反手一肘砸在锁他左臂那人的胸口,把人震开。
“伍班副,对不住了!”被震开成才站稳后又扑上来。
“少废话!”伍六一迎上去。
阵地中央,史今带着正面班组突进到第二道掩体。
谭岭亲自带人堵在那里。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冲上去。
谭岭的枪托砸过来,史今侧身让开,顺势往前一顶,两人撞在一起,枪都脱了手,直接开始拼拳脚。
谭岭一拳砸在史今肩膀上,史今闷哼一声,不退反进,一头撞在谭岭胸口,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史今班长,你这不按套路!”谭岭被压在地上,胳膊被史今别住,嘴里还在喊。
“战场上谁跟你按套路!”史今喘着粗气,手上加劲。
红方左翼突击班和七班反突击组在阵地侧翼僵持。
两拨人从掩体打到空地,又从空地打回掩体。
有人被一拳砸在脸上,血从嘴角渗出来,擦都不擦,接着往上扑。有人被撂倒,就地一滚,抱住对方腿把人拖倒。
“服不服?!”
“不服!”
“认不认输?!”
“不认!”
骂声和闷响混在一起。
进攻方没有乱。
每个班都保持着基本队形,正面班组交替掩护,侧翼班组两两配合。
史今被谭岭缠住,一排长立刻接手指挥,一个手势让左翼突击班分出一人从侧后包抄。
防守方也没有乱。
五班、六班、七班三人一组背靠背,被冲散的兵就近找战友组成临时小组,不用等指令,自己判断战场态势。
史今从地上爬起来,把谭岭的胳膊拧到身后,抬头扫了一眼战场。
他看见左翼突击班被压制,抬手对着一排长打了三个手势——两点方向补两个人,右翼向前压,中路等信号。
一排长点头,手势同步传下去。
谭岭被摁在地上,也看见了这个动作。
他喘着粗气骂了一句:“你们俩还能换着指挥?操!”
史今没理他,对着对讲机喊了一句:“一排长,你带左翼,我带中路,三秒后同时压。”
“明白。”
三秒后,红方全线压上。
二楼晾衣场
王团长举着茶缸的手僵在半空。
他眼看着楼下那片阵地里,两拨人从入口打到纵深,从掩体打到空地,枪托、拳头、膝盖全往上招呼,没有一个人留手,没有一个人后退。
茶缸里的热水晃出来洒在袖口上,他没察觉。
参谋长往前探了半个身子,眉头微蹙,眼神死死盯着阵地里的每一个战术动作。
他看见史今被谭岭缠住的同时,一排长立刻接手指挥;
他看见红方左翼突击班被压制时,一排长的手势瞬间传下去;他看见史今从地上爬起来后,和一排长隔着半个阵地完成战术协同。
直到阵地里的搏杀进入白热化,王团长才猛地回过神,把茶缸往栏杆上一墩。
“好家伙!”他语气里的惊叹藏不住,“我刚才眼睛没敢眨。史今这小子,从确认高城没事到带队扑上去,用了几秒?”
参谋长说:“最多三秒。”
王团长点头。
参谋长又说:
“不止快。他和一排长那个对视,战术分工就定了,正面牵制、侧翼包抄,一步到位。
主官突发状况,别的连队第一反应是乱,是一窝蜂围上去护主官。
他们倒好,先定军心,再抓战机。这临机处置,别说班长,很多连长都未必有这个火候。”
第717章 拼尽全力
王团长抬手指着楼下:
“你再看他俩现在。史今被缠住,一排长立刻顶上。
史今脱身,一排长马上交回指挥。两人隔着阵地换着指挥,配合得严丝合缝。这不是练出来的,这是打出来的默契。”
参谋长点头。
王团长又说:“你再看这仗打的。两边都是钢七连的兵,知根知底,打成什么样了?你看看——”
他指着阵地一角。
那里,甘小宁和七班副班长李阳还在缠斗,两人都倒在地上了,还在互相锁着对方的胳膊。
甘小宁的脸憋得通红,李阳的脖子上青筋暴起,谁都不松手。
“这要是别的连队,打成这样就差不多了,意思到了就行了。”王团长的声音沉了沉,“你看他们,有一个算一个,全在玩命。这不是给谁看,是他们自己就不肯松那口气。”
参谋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看见白铁军被两个人压在地上,还在拼命挣扎,腿乱蹬,想把人掀开。
他看见伍六一被三个人围着,边打边退,退到掩体边,背靠掩体还在还手。
他看见史今和谭岭又扭打在一起,两人的作训服全是土,脸上都有伤。
参谋长沉默了几秒,说:“团长,钢七连现在的战斗力,已经甩开全团其他连队一大截了。”
王团长没说话。
参谋长继续说:
“不是装备的问题,是人的问题。别的连队,兵听指令打仗,指令到哪打到哪。你看他们——”
他指着阵地里那些被打散后又重新组合的小组。
红方一个兵被冲散,看见旁边另一个红方兵被两个人围着,二话不说冲过去帮忙。
两人背靠背,一个挡左边,一个挡右边,配合得像是搭档了三年。
“不用等上级指令,自己判断战场态势,自己找战机,自己定战术。”参谋长说,
“每个班都是一个活的作战单元,每个兵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这就是咱们搞合成化改革,最想要的东西。”
王团长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缸,喝了一口,目光没离开楼下。
阵地里的搏杀还在继续。
进攻方的队形已经被打散好几次,但每次被打散,他们都能迅速重组,继续往前压。防守方的防线被撕开好几次,但每次被撕开,他们都能迅速补位,重新堵上。
王团长说:“你看出来没有?他们不是在走流程,不是在完成演练任务。他们是真把这场对抗当成仗来打。”
参谋长说:“是。所以打成这样。”
王团长说:“之前还有人跟我说,合成化改革步子太急,怕基层消化不了。说兵练复杂了容易乱,不如按部就班来。”
他顿了顿。
“现在看钢七连这成果,咱们这条路走对了。”
参谋长点头:
“史今这批骨干,是把改革的东西吃透了。不仅自己练明白了,还带着兵实打实练出来了。
刚才那一下临机指挥,看着是莽冲,实则算准了对面心理,抓准了突击窗口。这份战术意识,太难得了。”
王团长的目光落在阵地中央。
史今终于把谭岭摁住了。他喘着粗气站起来,身上全是土,脸上有一道被枪托蹭出的血痕。他扫了一眼战场,抬手打手势,让右翼再往前压两步。
一排长在另一边同步调整左翼队形。
两人隔着半个阵地,没说话,没对视,但战术动作配合得严丝合缝。
王团长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
参谋长在旁边说:“团长,您笑什么?”
王团长没回答。
他拿起茶缸,狠狠灌了一口热茶。
风卷着训练场的喊声吹上来。那些嘶吼声、闷响声、枪托碰撞声,混在一起,灌进耳朵里。
王团长把茶缸放下,目光落在楼下那群浑身是汗、还在咬着牙死磕的兵身上。
“好啊。”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真好。”
他顿了顿。
“我就等着看,咱们钢七连,能给我带出多少能打仗、会打仗的兵出来。”
草原五班·红方阵地侧后
阵地里的搏杀声还在往耳朵里钻。拳肉相撞的闷响,班组配合的嘶吼,混着水泥掩体的震动,像鼓点一样砸在人心上。
高城站在掩体后侧,指尖把作训服的袖口攥得发皱。他盯着史今带队的突击组跟防守方死磕,浑身的血都跟着战场的节奏烧得发烫。
他是钢七连的连长。哪有自己的兵在阵地上拼尽全力,他倒在这儿当缩手缩脚看客的道理。
他侧过头,挑眉看向身侧站得笔直的许三多。
“许三多,你不想去加入战斗?”
他看得清楚。这小子的目光像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死死黏在阵地里的攻防上,手指攥得指节泛白,连呼吸都跟着突击的节奏放轻。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眼馋那片战场。
可另一半目光,却像焊死了一样,寸步不离地锁在他和身边这七个人身上。脚底下像生了根,钉在他和阵地入口之间,半步都不挪。
“许三多,你想去就去吧。”高城又往前递了句话,语气放得随意,“史今他们快啃下来了,胜利就在眼前。你去凑个热闹,没人会说你擅离职守。”
许三多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他的嘴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目光还是那样,扫过一眼阵地里的胶着,立刻就拉回来,稳稳落在高城身上。
高城心里暗叫一声晦气。
他太清楚许三多这轴劲了。讲道理是讲不通的,这小子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脸上不动声色,依旧靠着掩体站着。眼角却飞快地往身侧扫了一眼,给身后的二排长、五班长、六班长递了个极隐蔽的眼色——
先把这小子按住,他好趁机冲进去。
都是钢七连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兵。一个眼神就懂了。
几个人呼吸瞬间放轻。脚下借着掩体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挪着步子,呈半包围的架势往许三多身边靠。
下一秒,二排长和五班长率先动了。
第718章 更快
两人一左一右,像两头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扑了上来。一个锁臂,一个抱腰,全是部队里练到骨子里的擒拿狠招。他们太清楚许三多的本事,一出手就是全力,没留半分余地。
几乎是同时,六班长带着剩下四个兵也冲了上来。两个堵侧翼,两个封后路。摆明了要瞬间把许三多按死在原地,绝不给这小子挣脱的机会。
可他们快,许三多更快。
他的目光看似黏在战场上,可耳朵和余光,早就把七个人的一举一动收得清清楚楚。
几乎是二排长的指尖刚碰到他胳膊的瞬间,许三多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
脚下猛地一个错步,身体往侧面极限一拧。堪堪躲开锁臂的同时,手肘往下狠狠一压,精准砸在二排长小臂的麻筋上。
“嘶——”二排长闷哼一声,整条胳膊瞬间麻得失去知觉,锁拿的力道全卸了个干净。
左边五班长的胳膊已经环上了他的腰。许三多根本没回头,膝盖往后精准一顶,正撞在五班长的腿弯上。
五班长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踉跄。许三多反手一扣他的手腕,顺着他前冲的力道往前狠狠一送,直接把他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刚扑上来的六班长身上。
两人撞成一团,踉跄着退出去好几步,撞在水泥掩体上,半天没缓过劲。
剩下四个兵已经冲到了近前。两个挥拳扑向正面,两个绕到身后想锁他的腿。
许三多脚下半步没挪,始终死死卡在高城和阵地入口之间。
身体像装了弹簧,左闪右避间全是千锤百炼的本能。
正面砸来的拳头刚到眼前,他抬手一格,手腕闪电般一翻,精准扣住对方的手腕往上一拧。那兵疼得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跟着转了半圈。许三多顺势往前一推,直接把他推得撞在了同伴身上,两人瞬间滚作一团。
绕到身后的两个兵刚弯下腰想锁他的脚踝,许三多猛地往下一蹲,一记干净利落的扫堂腿扫出去,精准扫在两人的脚踝上。
两人瞬间失去平衡,狠狠摔在地上。还没等撑着地面爬起来,许三多已经伸手按住了两人的肩膀。那力道看着不大,却稳得像座山。两人挣得脸通红,愣是半点都起不来。
前后不过十秒。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七个人,此刻全没了再战的力气。
有的靠在掩体上,揉着麻到抬不起来的胳膊。有的摔在地上,撑着地面半天缓不过劲。还有的被同伴撞得岔了气,弯着腰闷哼。
没有一个人受伤。可每一个人,都被精准地卸了所有行动力,连再扑上来的机会都没有。
许三多依旧站在原来的位置,挡在高城身前。连脚步都没挪过半分。
他的呼吸只是微微快了一点,额角沾了点薄汗。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刚才一模一样。一半跟着阵地里的战斗起伏,一半,稳稳地、寸步不离地,落在高城身上。
他没说话。
可那抿得紧紧的嘴,那钉在原地的脚步,那分毫不让的目光,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不会走。
也绝不会让高城踏出这个掩体半步。
高城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抽了抽。
他心里又气又笑,还有点压不住的、连自己都没察觉的骄傲。
气的是这小子轴得像块石头,油盐不进,硬是把他这个连长死死困在了这。
笑的是,这还是那个当初连正步都走不明白的许三多?就这十秒的功夫,放倒他七个骨干。全程没乱一步阵脚,甚至没忘了自己的核心任务,眼睛都没离开过他这个“看守目标”。
他看着许三多那双透亮的、认死理的眼睛,最终也只能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彻底熄了冲进去参战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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阵地里的搏杀声还在一浪高过一浪。
拳肉相撞的闷响,班组配合的短促嘶吼,混着水泥掩体的震动,顺着风飘过来。
高城的目光越过许三多的肩膀,死死锁在阵地核心的缠斗里。一眼就从攒动的作训服里,揪出了草原五班那四个熟悉的身影。
五个月的合成化集训,像是给这几个曾经在草原上混日子的兵,重新淬了一遍骨血。
老马带着一个三人小组,正死死卡着防守方的退路。进退有度,每一个手势都精准利落。明明是近身乱战,却硬是凭着老班长的经验,把小组的配合打得严丝合缝。半点不见当年在五班磨出来的疲态。
魏宗万冲在最前面,一身的蛮力全用在了实处。每一拳都带着破风的劲,硬生生扛住了对面两个兵的夹击,愣是没退半步。
薛林跟在侧后方,眼疾手快地补着每一个缺口。队友被牵制的瞬间,他总能第一时间顶上去,稳得像块钉在阵地上的石头。
四个人都在玩命。每一个动作都拼尽了全力,没有半分敷衍。全然没了当初那个被全团当成笑话的草原五班的影子。
高城看着看着,喉结动了动,终究是沉沉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有藏不住的欣慰,有对这几个兵彻底脱胎换骨的改观,也混着点自己被困在这、没法下场跟兵们一起拼的憋屈。
他抬手,没好气地拍了拍作训服上蹭的尘土。刚抬步,身侧的许三多立刻往前站了半步,依旧牢牢卡在他和阵地之间。
“连长,演练还没结束。您还不能走。”
声音绷得笔直。
高城斜了他一眼,抬下巴指了指不远处草原五班的宿舍方向,语气硬邦邦的。
“我往哪走?我不违反规定。我是俘虏,我不加入战斗,行了吧。”
他现在嗓子还疼着。加上有许三多看着,加入个屁。
许三多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确认他的脚步确实是往宿舍去,半点没有往战场凑的意思,抿了抿嘴,终究是没再拦。
他重新转回身子。目光分作两半,一半牢牢锁着地上还没缓过劲的二排长和五班长和五个战友,另一半,依旧落在正在交战的双方。
第719章 都在成长
许三多看得清楚。几个人里,打得最稳最狠的,还是马班长和魏宗万。
马班长懂战术、会控场。魏宗万有冲劲、肯下死力。五个月的集训,两人是真的把所有东西都啃进去了。
薛林中规中矩,没出纰漏,也没太亮眼的地方。
唯独李梦,明显差了一大截。动作慢半拍,格挡总漏破绽。好几次都是靠着队友补位才没被撂倒。一看就是训练的时候没下足功夫。
许三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
等演练结束,得给李梦加加码。他不在五班的这些日子,这小子铁定是偷懒了。
另一边。
高城拍干净了身上最后一点浮土,顺着草原草地往五班的水泥平台走。
刚到楼下,就撞见了拎着茶缸往下走的王团长。参谋长还在楼上整理刚才演练的记录资料,没跟着下来。
“快,给我口水喝。”高城三步并作两步凑过去,嗓子都喊得有些发哑。
王团长笑着把茶缸递过去,上下扫了他一眼:“哎,怎么样啊,你看你,一嘴的泥巴。”
高城接过茶缸灌了一大口,砸了砸嘴,挑眉问:“花茶呀?”
王团长:“嗯,是的。”
高城:“怎么不喝绿茶呀,以后改绿茶吧,天天熬夜可上火了。”
王团长一脸嫌弃地摆了摆手:
“你看你啊,喝口茶还挑三拣四的。我听说,你经常和许三多的合成化实施吵架?是不是啊?”
高城一口茶差点呛着,没好气地抱怨:“你刚才都没看见?他把我捆猪一样?”
王团长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点提点的意思:“嗯,主要看你这个当官的,怎么样带他们,啊,要有耐心嘛。”
“哎呦。”高城一脸的不认同,却又没法反驳。
王团长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话锋一转,扯起了家常。
“我听你爸爸跟我说,你小的时候在幼儿园就晓得,拽着漂亮老师的手不放,有没有这回事啊?啊,你爸爸还跟我说,怕你长大了之后变花心大萝卜。”
高城瞬间变了脸色。猛地回身看了眼还在阵地上收尾的战士们,压低了声音急道:“小点声,我的兵都在这呢。”
王团长憋着笑,没再往下说。
高城梗着脖子,嘴硬地否认:“没有的事喽,瞎说。”
王团长也不拆穿他,收了笑,正色问:“你下一步有什么安排?”
高城把茶缸递回去,抹了把嘴。目光重新落回已经渐渐平息下来的阵地,眼里重新燃起了劲。
“结束了,咱过去看看吧。”
草原
两人并肩往阵地走。脚下的荒草被踩得沙沙作响,阵地里的动静也越来越清晰。
胜负早已分明。最后几个负隅顽抗的防守小组,被腾出手的进攻班组从两翼包抄,结结实实按在了地上。哪怕被制住,兵们还在梗着脖子较劲,没一个人提前泄了那股拼劲。
赢下战斗的战士们没有哄闹欢呼。
腾出手的班组第一时间不是围观看热闹,而是按战术分工补位警戒、清点人员、核对战果。
每个班自成一个完整的作战单元,没有上级指令,动作也丝毫不乱。
不远处,草原五班的老马正蹲在地上,给刚才摔倒的战友拍身上的土,嘴里还在复盘刚才的战术动作。
魏宗万攥着自己刚掰回来的脱臼手腕,还在跟身边的兵比划着刚才的格挡。
薛林守在阵地入口,目光依旧警惕地扫着四周。
就连总爱偷懒的李梦,也正拿着个小本子,蹲在地上记着什么,嘴里念念有词地复盘自己刚才的纰漏。
王团长抱着胳膊站定在阵地入口,目光扫过整片狼藉却秩序井然的战场。他侧头看向身边的高城,语气沉稳,带着考较的意思。
“高城,仗看完了,说说,你的看法。”
高城抬手抹了把脸上还没擦干净的尘土。喉结动了动,刚才被许三多俘虏的那点憋屈,此刻全化作了沉到骨子里的笃定与通透。
他沉默了两秒,再开口时,没了往日里那股桀骜不驯的傲气,多了几分带兵人该有的沉稳与反思。
“报告团长,之前,我错了。”
王团长挑了挑眉,没插话,只是抱着胳膊,等着他往下说。
“一开始许三多跟我提,要放弃步战车打这场对抗,我骂他瞎胡闹。觉得钢七连是装甲侦察连,丢了步战车,就是丢了魂,丢了咱们的核心优势。”
高城的声音顿了顿,嘴角扯出一点自嘲的笑,“现在我才明白,我之前对合成化的理解,太浅、太窄了。”
他抬手指了指阵地里的兵。
“我一直以为,合成化就是把装甲、工兵、通信、步兵攒到一块,按写好的预案走流程。
装备堆到位了,协同就到位了。以为把全团最拔尖的尖子兵攥在手里,钢七连的战斗力就上去了。”
他指尖先落在了老马他们四个身上。
“就像这几个从草原五班出来的兵。之前在我眼里,他们就是全团出了名混日子的孬兵。
可今天您看见了,他们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老马能控住三人小组的战术节奏,魏宗万能硬扛住两个尖子兵的正面冲击,薛林眼疾手快能补住所有战术缺口。
哪怕是总爱偷懒的李梦,也能跟着班组完成全套战术动作,没拖整个队伍的后腿。”
王团长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微微点头。
高城继续说:
“这才是合成化改革真正该有的样子。不是靠几件先进装备撑场面,不是靠一两个兵王撑战绩。
是把每一个兵都练活了,让每个班、每个三人小组,都能成为一个能独立思考、独立作战的最小作战单元。”
他的语气越来越笃定,眼里亮着钢七连人特有的、不服输的光。
“以前咱们的兵,是我下一句命令,他们动一步。指令断了,队伍就乱了。
可今天您看见了,我这个指挥被他们抓俘虏了,史今能在三秒内抓住战机,带着队伍完成突袭。
阵型被冲散了,每个班不用等上级指令,自己就能调整战术、补位配合,自己找战机、定打法。”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发自肺腑的反思。
第720章 拐杖
“之前我总跟许三多吵架,每次意见分歧的时候,我喊的比谁声都大,之前我们还在争论,放弃步战车,是丢了装甲侦察连的根。
现在我才懂,他是对的。装备是死的,人是活的。真到了实战,没有永远好用的装备,没有永远按预案走的战场。
山地、丛林、极端天气,步战车到不了的地方多的是。
只有把协同配合刻进每个兵的骨子里,把战术思维装进每个兵的脑子里,不管遇到什么极端情况,咱们的兵都能打、能赢。这才是合成化改革真正要落地的东西。”
王团长听完,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
他看着高城,眼神里带着点诧异,也带着藏不住的欣慰。
“高城,你能想明白这些,不容易。”
高城愣了一下。
王团长说:
“你小子什么脾气我知道。浑身是刺,仗着钢七连的光荣底子,眼睛长在头顶上。
只看得上尖子兵,只认死规矩、硬装备,总觉得自己那套就是对的。能让你低头认错,比打赢十场演练都难。”
高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王团长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现在,你终于懂了。带兵带的是什么,合成化改的是什么。”
高城猛地挺直腰杆,军姿站得笔直,语气里带着对钢七连、对自己兵实打实的骄傲。
“以前我总跟兵们说,钢七连的兵,就算赤手空拳也能打胜仗。可那时候,这话就是句撑场面的硬话。
现在,我敢拍着胸脯跟您说,这话是真的。五个月的合成化训练,我们练的不只是怎么操作装备、怎么走协同流程。
更是练怎么打仗,怎么当一个能独立思考、能临机决断的兵。
这场演练打下来,钢七连的战斗力,从来不是靠步战车堆出来的。是我们每一个兵,一拳一脚、一板一眼,实打实练出来的。”
王团长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阵地上那些喘着粗气、却眼神发亮的兵。
“好。这才是我要的钢七连,这才是我要的合成化改革的样子。不搞花架子,不走过场。把每一场训练都当实战,把每一个兵都练到极致。”
他顿了顿。
“你小子,没白当这个钢七连连长。”
阵地上的兵们已经开始收拢装备、清点人员。
史今带着一排长核对战果,许三多也押着那七个被俘的骨干走了过来,远远站定在阵地边缘,没凑过来打断两人的谈话。
王团长和高城走到站岗的岗亭边上。
王团长伸手摸索着修葺整齐的岗亭,目光投向远处辽阔的草原。风卷着草浪一层层涌过来,夕阳把整个天地染成金红色。
“草原辽阔、壮丽。”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高城挑眉没说话,掏出烟,给王团长点上。
两人抽了几口烟,都没说话。风卷着训练场的尘土掠过,远处战士们的口令声隐隐约约飘过来。
王团长收回望向战场的目光,脸上的笑意缓缓收住。换成了正式严肃的工作语气。
“收拾一下,提交一份可行性的报告和你们这五个月的实践报告。”
高城瞬间收了所有情绪,军姿站得笔直,掷地有声地应声:“是!”
王团长顿了顿,指尖敲了敲身侧的水泥掩体。
“对了,集团军下个月有尖子兵对抗赛。名额已经下来了,让许三多去一下。”
这话一出,高城瞬间愣了。
他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脱口而出带着错愕和急切:“团长!”
他脑子里第一时间翻涌的全是顾虑。
钢七连的合成化训练刚见成效。从方案落地到班组磨合,全是许三多一手跟着磨出来的。这时候把人调去师里参赛,连队后续的深化训练怎么办?
刚成型的战术体系,没了这个核心牵头的人,会不会又走回老路?
王团长抬眼扫了他一眼。
一眼就看穿了他心里的盘算。
语气沉了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提点,一字一句把话说得透亮。
“你们现在很好。但是不能老是靠着许三多。”
高城愣住了。
王团长说:“高城,你们要学会许三多不在,你们也能这样打仗。许三多是锦上添花,不是做你们的拐杖。”
风卷着草屑吹过。
高城站在原地,刚才还因胜利发烫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他张了张嘴,原本到了嘴边的辩解,此刻全堵在了嗓子眼。
只剩下满心的恍然。
他一直以为,把许三多留在钢七连,攥着这个全团拔尖的兵王,就是攥住了钢七连的战斗力,就是守住了合成化改革的成果。
可他忘了。
真正能打硬仗的过硬连队,从来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
之前两场演练,他下意识依赖许三多敲定的战术方案。
这场对抗,史今能抓住战机反打,也是靠着许三多磨出来的班组协同底子。就连全连最小作战单元的训练,也是许三多带着一个班一个班抠出来的。
他确实在不知不觉间,把许三多当成了钢七连离不开的拐棍。
王团长看着他恍然的神色,语气缓和了几分。
“许三多是个好兵,是全师都数得上的尖子。该给他的平台,必须给。”
他顿了顿。
“但钢七连不能只有一个许三多。史今、伍六一、老马,还有那么多班长排长。你要把许三多那套东西,真正揉进全连的骨子里。
让每个兵、每个班,都能独当一面。真到了战场上,不会有永远的兵王给你托底。能靠的,是整个连队刻进骨子里的硬实力。”
高城深吸了一口气。
他猛地并拢脚跟,对着王团长敬了一个标准到极致的军礼。
“是!团长,我彻底明白了!”
王团长看着他,嘴角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高城放下手,目光落在远处阵地上。
那里,许三多正蹲在地上,跟李梦说着什么。李梦低着头,手里的本子攥得紧紧的,不住地点头。
许三多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高城和他对视了一秒。
然后高城移开目光,看向更远处正在收拢队伍的史今、伍六一,看向老马带着草原五班的几个兵往这边走,看向甘小宁和白铁军互相拍着肩膀上的土,嘴里还在贫着什么。
他忽然觉得,这些兵,每一个,都那么顺眼。
王团长把烟头按灭在岗亭的砖缝里。
“行了,去吧。报告写细点,五个月的实践,一点别漏。”
“是!”
王团长转身往楼上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高城。”
“到。”
“你这个连长,比我想象的,当得好。”
高城站在原地,看着王团长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风卷着草原的气息吹过来,远处传来史今整队的口令声。
高城站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得很短,但很实。
第720章 复盘
演练现场的尘土还没散尽,高城送走王团长,转身便吹响了全员集合的哨声。
钢七连的队伍闻声而动,眨眼间便列成整整齐齐的方阵,哪怕刚打完一场拼尽全力的对抗,浑身沾着尘土与草屑,军姿依旧钉得笔直,没有半分松懈。
高城站在队伍正前方,目光扫过全员,下达指令:
“一排一班,听令!即日起,全员进驻草原五班,与五班继续开展合成化合练!”
“是!” 一排一班全员齐声应答,声浪铿锵,撞在草原的风里,没有半分迟疑。
指令落定,各班迅速完成人员清点、装备收拢,动作干脆利落。
不多时,团里的运兵车队便稳稳停在了训练场入口,随着高城一声 “登车” 的口令,
全员按建制序列有序列队等候,随即依次登车。脚步整齐,秩序井然,只有装具磕碰的轻响,没有半句多余的喧哗。
草原五班的马班长带着薛林、李梦、魏宗万站在岗亭边,排成一排。
对着车队敬了个久久不落的军礼,卡车上的钢七连战士们也纷纷抬手回礼。
引擎轰鸣着卷起细碎的草屑,车队缓缓驶离这片偏远的草原,朝着团部营区、朝着钢七连的驻地驶去。
窗外营区早已静下来,只有这间屋子里,笔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伴着断断续续的讨论声,飘在深夜的风里。
长条桌上摊满了三场演练的战术标图、班组对抗记录、人员成长台账。三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缸子,分别摆在高城、洪兴国和许三多面前。
高城把刚抽了一半的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指尖敲了敲面前摊开的第三场演练复盘图。
“按团长的要求,咱们仨分块盯,三份报告各有侧重,别重样。
我主抓第三场纯步兵合成对抗的总结,连带整个合成化改革的可行性报告。把咱们这五个月踩的坑、摸出来的门道,全写进去。”
他顿了顿,抬眼扫了对面两人一眼,嘴角扯出点自嘲的笑。
“当然,也得把我这个总指挥,开局就被人当舌头捆了的反面案例,写进去。给全团当个警醒。”
洪兴国握着笔笑了,指尖点了点第二场演练的思想复盘记录。
“那我就主抓第二场的总结报告,重点盯思想层面的问题。
第一场赢得太顺,战士们普遍飘了,松了弦,才出了漏探雷区、警戒缺位的纰漏。说到底,还是对‘实战化’三个字的理解没扎进骨子里。
总觉得有装备、有之前的优势就稳了。这部分我来写透,包括后续怎么抓战斗意志、怎么杜绝骄兵心态,都落到纸面上。”
他转头看向身边坐得笔直、面前稿纸已经写得密密麻麻的许三多。
“三多,你这边呢?团长要求咱们仨各盯一场,第一场的战术设计、装备协同的成效复盘,就交给你。没问题吧?”
许三多立刻抬起头,手里的笔攥得紧紧的,眼神认真得发亮。
“是,指导员,没问题。”
他把面前的稿纸往桌子中间推了推,上面全是一笔一划记下来的数据。
“第一场的步装协同数据,我都算好了。
班组协同破障的速度,比咱们日常训练快了12秒。火力衔接的空窗期,比团里要求的标准短了8秒。这是咱们五个月合成化训练的成效,我都整理好了。”
高城探过身子扫了一眼,看着那整整齐齐的数字,挑了挑眉。
“可以啊许三多。我就说你小子,看着闷不吭声,账算得比谁都明白。那你说说,第一场顺风顺水,问题出在哪?别光写好听的,报告里得有实打实的反思。”
“有问题。”许三多立刻点头,指尖点在稿纸的一处标记上,语气平直,字字都在点上。
“第一场的顺利,太依赖步战车的火力优势了。步兵班组全程跟着步战车的节奏走。步战车停,他们就停。
步战车冲,他们才冲。
没有独立判断战术的意识。这也是我为什么要设计第三场放弃步战车的对抗,就是要把这个问题暴露出来。”
洪兴国闻言点了点头,接过话。
“这点刚好和我第二场的复盘对上了。
第二场战士们为什么会骄傲松懈?本质上就是把胜利全归功于装备,觉得有步战车在,就稳赢了。
没意识到自己的战术意识、协同能力,才是打赢的根本。三多你这个设计,刚好戳中了咱们之前训练的盲区。”
“是。之前我也没看透这点。”高城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实打实的反思。
“之前你跟我提放弃步战车,我骂你瞎胡闹,觉得丢了步战车,钢七连就丢了魂。
现在才明白,我之前把魂找错了地方。
钢七连的魂,从来不是步战车,是咱们的兵,是刻在骨子里的协同,是不管有没有装备,都能打胜仗的本事。这份可行性报告里,我必须把这点写在最前面。”
他说着,指尖敲了敲桌子,看向许三多。
“对了,你那份报告里,把班组最小作战单元的训练成效,单独拎出来写一章。
团长特意提了,咱们这次最亮眼的,就是把每个班、每个三人小组,都练成了能独立思考、独立作战的单元。
哪怕指挥断了,阵型散了,兵们自己也知道该干什么。这点是你一手带着练出来的,你最有发言权。”
“是,连长。”许三多应声,笔尖在稿纸上快速记了一笔,又抬起头。
“还有草原五班的几个同志,我也想写进去。老马班长的小组控场能力,魏宗万的正面突击能力,都练出来了。
只有李梦,基础还是差,训练的时候偷懒了。后续我想让驻五班的一排一班,盯着他补训。”
第721章 电脑
“这点我已经跟指导员碰过了。一排一班驻五班的事,就这么定了。报告里也提一句,算是咱们合成化训练向偏远点位延伸的试点。”高城点头,随即皱了皱眉。
“还有个事,团长让许三多去师里参加比武。这话你们都听见了。”
洪兴国放下笔,神色认真了些。
“听见了。团长说得对,咱们不能把三多当拐杖。之前五个月,全连的训练、战术方案,全是三多跟着盯。
这次他去集团军参赛,刚好是个机会,逼着全连的班长排长,自己扛事、自己定战术。把三多带出来的东西,真正揉进自己骨子里。”
“指导员说得对。”高城接话,目光落在许三多身上。
“所以你去师里比武这段时间,连队的合成化深化训练,我和指导员牵头,让史今、伍六一带着各班班长轮值牵头搞战术推演。
不能你一走,咱们的训练就停摆了。你那份报告里,也把后续的训练大纲细化一下,给咱们留个可落地的东西。”
许三多抬头看着两人,眼神亮了亮,用力点头。
“是,连长,指导员,我明白。我会把三场演练里暴露的问题,还有班组训练的标准,都细化出来。每个班照着练,都能练明白。”
“行,那就这么定。”高城拿起笔,重新在稿纸上落笔。
“我写总报告和第三场复盘,指导员写第二场的思想和队伍建设总结,三多写第一场的战术成效和全流程战术复盘。三天后咱们碰稿,修改完直接报给团长。”
“是。”
“好。”
洪兴国和许三多同声应声。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天刚蒙蒙亮,钢七连会议室的顶灯还亮着。
熬了一宿的光泛着点发白的暖黄。
烟灰缸里的烟蒂堆得冒了尖,三个搪瓷缸里的茶水早就凉透了。
高城趴在桌上眯了不到两个钟头,一睁眼,后颈僵得发疼。
他刚揉着熬红的眼坐直身子,就看见斜对面的许三多,还跟个钉在椅子上的桩子似的,正低着头,一笔一划整理着面前摞得快赶上人高的纸张。
高城揉着发僵的肩膀走过去,随手拿起最上面的几张。入眼就是歪歪扭扭的字,笔画硬邦邦的跟火柴棍拼出来的似的,密密麻麻挤在一块。
他眯着熬得发涩的眼瞅了两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睛都跟着疼。当即把纸往桌上一放,嗓门压着点宿夜的沙哑。
“这都什么啊?许三多,这字也太难看了!”
许三多闻声抬起头,眼底带着熬了一宿的红血丝,手上还攥着钢笔,指节上沾着没擦干净的蓝黑墨水。
他认认真真地看着高城手里的纸,又低头瞅了瞅自己写的字,一脸诚恳地开口。
“连长,很好了,起码没有错别字。”
高城被他这话噎得一口气没上来,翻了个白眼。
又低头扫了眼他面前摊开的七八个牛皮纸本子,每个本子封面上都工工整整写着班号,内页写得满满当当,全是一行行的记录。
他伸手敲了敲本子封面。
“昨天让你写的第一场演练的报告,写完了?”
许三多立刻坐直了身子,把最底下压着的一叠装订好的稿纸推过来。
“已经写完了,连长。昨天后半夜就弄完了。”
高城扫了眼整整齐齐的稿纸,又抬眼瞅他。
“你今天早上的体能训练做完了?”
许三多脸上露出点疑惑,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还是老老实实应声。
“做完了,连长。拳打过了,出操的时候就跑完一万米了,回来就接着整理这些了。”
高城这才指了指那一大摞纸张和本子,眉头挑得老高。
“合着这一摞,全是各个班每个人,针对三场演练写的个人感想?”
他看到了不同的签名,在底下。
“是的,连长。”许三多点点头,伸手把本子按顺序排好,指尖划过封面上的班号。
“每个班一本,一共十个本子。除了驻五班的一排一班,剩下九个班,加上连部的,都在这了。”
高城拿起一本翻了两页。
里面不光有战士们写的感想,旁边还有许三多工整、详细的批注。
哪个战士战术意识有问题,哪个班组协同有短板,哪个人体能跟不上,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抬眼看向许三多。
“你分这十个本子干嘛?报告里提一句不就完了?”
许三多坐得笔直,一字一句说得认真。
“每个班的实际情况都记在里面了。
方便每个班的班长,根据自己班的情况调整训练细节,能让合成化训练再往深里推一步。每个兵的短板不一样,不能一套训练方案全连照着用,得盯着每个人改。”
高城看着他熬得通红的眼睛,又看了看那摞快顶到桌沿的纸。
他心里那点吐槽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么多本子,这么细的批注,这得熬几个晚上才能弄完?
这小子一声不吭,闷头就把活儿全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
说“你辛苦了”?不合适。
他是连长,哪有跟兵说这话的。
说“你别干了”?也不对。
这活儿干得细,干得实,正是他想要的。
高城沉默了两秒,最后只摆了摆手。
“你先别弄了。这么多,你一笔一划写,弄到什么时候去?你等会儿。”
许三多刚张了张嘴想说话,就看见高城风风火火地拉开会议室的门,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他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手里刚写了一半的批注,还是坐回椅子上,握着钢笔继续一笔一划地整理起来。
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安静的清晨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没出十分钟,会议室的门又被推开了。
高城走在前面,身后跟着连里的文书。
两个人吭哧吭哧搬着一台电脑主机、显示器,还有一台半旧的打印机,哐当哐当放在了旁边的空桌子上。
第722章 被撵出来
许三多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几步冲过去,急忙伸手接过高城手里抱着的电脑主机。
“连长!”
高城把主机往他手里一递,拍了拍手上的灰,叉着腰站在他面前,抬下巴指了指那台电脑,嗓门亮堂堂的。
“许三多,以后你这些记录、报告、总结,就在这儿拿电脑整理。弄完了直接打印出来就行了。你这手写的,实在是太费劲了,我看着都累。”
许三多抱着主机,张了张嘴,下意识就想辩解。
“连长,这不符合规定。连里的电脑是公用的,文书要用,而且……”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高城抱着胳膊,挑眉瞪着他。
那眼神明摆着“你敢再说一句试试”。
许三多到了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脚跟一碰,下意识地朗声应声。
“是!”
高城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忍不住勾了一下,又很快板起脸。对着文书吩咐两句,让他把电脑装好,教许三多怎么打字排版。转身又回了桌子边,拿起许三多写的那些批注。
眼底藏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欣慰。
文书刚把电源线插好、系统调试完,转身正要教许三多基础操作。
就见他已经伸手握住了鼠标,指尖稳稳点开了文档软件。
动作熟稔得没有半分生涩。
高城端着刚泡好的绿茶靠在桌边,本来还等着看这小子对着电脑抓瞎。
在他固有的印象里,许三多永远是那个抱着钢笔一笔一划抠字的人。写出来的全是工整的楷书,拿出去能当红头文件用的。
结果下一秒,就见许三多的手指落在键盘上,像是长在了按键上似的,噼里啪啦敲得飞快。
指尖翻飞间,一行行整整齐齐的字就出现在文档里,连半分卡顿都没有。
高城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他往前凑了两步,眼睛瞪得溜圆,嗓门都下意识拔高了。
“许三多,你会用电脑啊?!”
许三多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老老实实应声。
“连长,咱们连里组织过信息化学习,我学过。”
他的手指继续在键盘上敲着。
屏幕上,十个班的记录被快速整理成清晰的表格。每个人的短板,每个班的训练调整建议,分门别类排得明明白白。
他敲着敲着,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他想起当年在老A,每次大型演习结束,队长袁朗熬得通红的眼。
刚从演习场上下来,一身的疲惫,还要对着一堆文件熬通宵。
后来他默默把全队的复盘、总结、报告全揽了过来。一字一句捋顺,格式、内容、数据,全弄得整整齐齐。
写得多了,键盘就敲得越来越熟。
袁朗有一次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噼里啪啦敲键盘,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含糊不清地说:“许三多,你要是在老A待一辈子,我就能一辈子不用写报告了。”
他说:“队长,我帮你写。”
袁朗笑了,笑得很短,但很实。
许三多的指尖又顿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继续敲键盘。
屏幕上,三人分工的三份报告,格式被统一调整得规规整整。
前后不过一个小时。
许三多敲完最后一个字,点了保存。起身走到打印机边,听着纸张刷刷出纸的轻响。他把一摞整整齐齐的资料按顺序理好,转身递到高城面前。
“连长,都弄好了。”
声音稳得没有波澜。
高城手里的水杯都快端不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装订得整整齐齐、排版干净清晰的资料。再想起昨天那堆歪歪扭扭、看得他眼睛疼的手写稿。
整个人都愣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他盯着许三多,像是第一次重新认识这小子似的。
半晌才憋出一句。
“你小子……藏得够深的啊?这么熟练?!”
许三多抿了抿嘴。
他没提老A的那些过往。没提袁朗,没提那些熬了无数个通宵帮队长整理的报告。
只是老老实实站着,没接话。
高城看着他这副依旧老实巴交的模样,又低头看了看手里条理分明的资料。
又气又笑,心里却翻涌着藏不住的欣慰。
他总以为自己已经把这小子看透了。
可许三多永远能在他想不到的地方,给他结结实实的惊喜。
集团军比武的正式通知下发后,离出发只剩一周时间,许三多紧赶慢赶,靠着电脑的便利,提前把班组训练台账、合成化深化训练方案全收了尾。
这会儿他正窝在高城的办公室里,指尖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作响,屏幕上一行行规整的试题、考点飞速刷新,
他要把这几年军校招生统考的真题、高频考点全梳理出来,打印好分给连里要考学的兵 。
虽然有第一季度的文化课补习打底,离统考的日子越来越近,他怕班长抓不住复习的重点。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刚带队跑完武装五公里的高城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一身作训服被汗水浸得半透,手里攥着的作训帽还往下滴着汗。
他一抬眼,就看见许三多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得起劲,连他进门都没第一时间察觉。
“许三多,你还在整理什么?” 高城开口,嗓门带着刚跑完步的沙哑。
许三多腾地一下就站了起来,脚跟一碰,军姿钉得笔直,手里还攥着鼠标,朗声应声:“连长!”
“行了,不用,你坐着。” 高城摆了摆手,往桌边走了两步,把作训帽往桌角一扔,没半点要怪罪的意思。
许三多这才半坐回去,依旧坐得板正,认认真真地回话:“整理试卷,虽然咱们第一季度进行了文化课的补习,但是马上就到考军校的日子了。”
高城随手拿起桌边刚打印好、还带着墨温的一摞卷子,翻了两页,越看越诧异,抬眼看向许三多,眉头挑得老高:“这好像是前几年考过的卷子?”
“是的。” 许三多点了点头,手上的动作没停,指尖依旧在键盘上飞速敲击,一行行论述题题干、得分要点整整齐齐地出现在文档里,连排版都弄得一丝不苟。
高城看着他全神贯注的样子,也不好再打扰,摆了摆手轻手轻脚地往门口退:“哦,那你整理吧,我不打扰你了。”
他顺手轻轻带上了办公室的门,刚顺着走廊走出两步,脚步猛地一顿,抬手狠狠拍了下自己的脑门,一脸哭笑不得地反应过来 ——
不对啊,这他妈是他的连长办公室!他刚训练完回来,本来是要进来歇脚喝水、看训练报表的,怎么就把自己给撵出来了?
第723章 连长,等着什么
熄灯号刚落半个钟头,营区里静得只剩下风刮过树梢的声响,唯独钢七连一楼的学习室还亮着灯,暖黄的光透过窗户,在漆黑的营区里划出一小片亮。
许三多抱着半人高的一摞装订好的资料推门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屋里等着的史今、伍六一、一班长周飞、二班长李磊等十一个人,瞬间都抬了头。
许三多没多话,抱着资料挨个走到每个人面前,把厚厚的一叠整整齐齐放在桌前,指尖还带着刚从打印室出来沾的墨粉凉意。
等所有人面前都放妥当了,他才走回桌前站定,脸上是少有的严肃。
“这是近六年军校招生统考的所有试题,还有配套的考点梳理、重点题型解析,都按科目分好了。”
史今拿起面前的资料,指尖刚碰到封皮就愣了 —— 足足有字典厚,翻开来,
每一页都用红笔清清楚楚标了重点,高频考点、易错题型、得分要点,连哪年考过、考点重复率多少,都工工整整标在了旁边。
他抬头看着许三多眼底没褪尽的红血丝,语气里满是心疼:“三多,不用这么多吧?你这熬了多少个通宵?”
许三多摇了摇头,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声音依旧平直,却字字都砸在人心上:
“班长。你们几位,都是服役即将到年限,或是快到套改节点的。考学是你们眼下最要紧的事,马虎不得。”
一句话落,屋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低着头,指尖摩挲着面前厚厚的资料,没人说话。
他们都是在部队摸爬滚打了好几年的老兵,有的第三年,有的第五年,套改、考学、去留,
都是压在心里最沉的事,平时没人愿意摆在明面上说,更没人会像许三多这样,把他们的前途当成自己的事,熬了无数个通宵,整理出这么周全的资料。
沉默了好半天,七班长郭鹏海才挠了挠头,干笑两声打岔,看着手里厚得能当砖头的资料:“三多啊,是不是有点多啊?我这一看,腿肚子都转筋,这得看到猴年马月去?”
八班长孙志远也跟着点头,手里小心翼翼捧着资料,像捧着什么宝贝,抬头问:
“三多,这个资料,能给班里其他想考学的战友分分吗?我们班还有两个第二年的兵,天天抱着课本啃,死活抓不住重点。”
这话刚落,窗边就传来了打火机擦响的声音。
众人一抬头,才看见高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窗户边,背对着他们叼着烟往窗外看,烟灰缸就放在窗台上,显然已经站了好一会儿。
他转过身把烟摁灭,挑眉扫了屋里一圈,亮堂堂的嗓门打破了安静:“你们几个干脆拿这些资料直接复印,全连每个人一份,你们觉得怎么样啊?”
郭鹏海瞬间站直了身子,脸上的笑立刻堆了起来:“连长,我觉得不错!太行了!”
另一边,史今还在一页页翻着资料,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笔标注,眼眶先热了。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桌前的许三多,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动容:“三多啊,班长谢谢你。”
他这一句谢谢,像是开了闸。
屋里的几个班长,看着手里的资料,再看看许三多熬红的眼 。
他们都知道,许三多下周就要出发去集团军比武,正是最该闭关准备的时候,却把所有空余时间,都花在了给他们整理考学资料上。
几个在训练场上掉皮掉肉都不眨眼的老兵,此刻眼眶都红了,鼻尖泛着酸。
一班长周飞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许三多,语气里带着愧疚:
“三多啊,谢谢。可你现在的重点,应该是准备集团军的比赛,而不是熬这些东西,耽误了比武怎么办?”
“你们几个给我打住。” 高城立刻开口打断,斜睨了他们一眼,没好气地怼,
“咱们七连没停水,不用你们几个在这供水(掉眼泪)。资料拿回去,想复印的尽管去复印,全连谁想参加统考的,晚上统一到会议室复习。”
二班长李磊立刻站了起来,有点犹豫地开口:“连长,那…… 熄灯号都吹了,哨兵晚上查岗,纠察队也会巡营,这……”
“我的事,你操哪门子心?” 高城眼一瞪,直接把话接了过去,语气斩钉截铁,“你们几个要知道,现在是你们的前途更重要!”
郭鹏海梗了梗脖子,下意识地开口:“连长,钢七连的荣誉……”
“屁!” 高城直接打断他,声音陡然提了几分,却字字都带着滚烫的真心,“钢七连的荣誉是你们!是钢七连的每一个兵!你们好了,钢七连会不好?会没有荣誉?!”
屋里瞬间又安静了,所有人都挺直了腰杆看着高城,没人再说话。
伍六一皱了皱眉,刚往前站了半步,刚吐出一个字:“那……”
“闭嘴。” 高城直接怼了回去,目光扫过所有人,最后落在史今身上,
“史今,你来组织,谁想学、想考学,晚上都来会议室。别嫌我啰嗦,军校那点文化课知识,我还没忘,你们要是不嫌弃,晚上我可以给你们讲讲重点。”
史今刚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
高城直接抬手摆了摆,不容置疑地打断:“都闭嘴,资料拿回去,该复印复印,该准备准备。散了!”
屋里的人都抱着资料散了,学习室的灯还亮着,只剩高城和许三多两个人。
高城重新摸出烟盒,又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擦出一簇火苗,烟雾漫开的时候,他皱着眉扫了眼还钉在原地没挪步的许三多,没好气地开口:“你不走,还有啥事?”
许三多往前站了半步,认真地开口:“连长,马班长他们。”
“这个你不用操心。” 高城吐了口烟,摆了摆手直接打断他的话,“我明天一早就让人复印一份,给草原五班送过去,落不下你那个老班长。”
他顿了顿,烟蒂往烟灰缸里磕了磕:
“你好好准备你的集团军比武,要是拿不上名次、带不回奖项回来,许三多,你给我等着?”
许三多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又全然认真地看着他:“连长,等着什么?”
第724章 不放心的叮嘱
高城看着他那副正经到木讷、半点没听出狠话里敲打的模样,一口气堵在胸口,又气又笑,嘴里的烟都差点叼不住:
“等你回来,拉去草原五班,挖个坑直接给你埋了!”
许三多依旧站得笔直,脸上半点惧色都没有,语气笃定得很:“连长,你不会的。”
高城被他这话噎得翻了个白眼,狠狠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抬手赶苍蝇似的挥了挥:
“行啦,行啦,别在这杵着了,赶紧回去睡觉!明天一早还要出操,你比武的体能训练也别给我落下!”
清晨的钢七连门口,团部的猎豹越野车稳稳停在路边,引擎低低地转着,卷起细碎的尘土。
钢七连的队伍全员身着常服,军姿钉得笔直,却没了平日里训练场上的冷硬肃穆,一双双眼睛,全落在路中间三个背着作战装具的人身上 。
许三多站在最前面,甘小宁挨着他,成才则被七班的战士围在稍远些的地方,正被你一言我一语地嘱咐着。
史今上前一步,伸手给许三多抚平翻起的衣领,又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他背囊的肩带,把松了的卡扣重新扣紧,指尖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微颤。
他看着许三多那双依旧透亮认真的眼睛,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化作一句温温的嘱咐:
“三多啊,到了赛场尽力就行,别跟训练似的死熬硬扛,最要紧的是别弄伤了自己,啊?”
许三多站得笔直,看着自己的班长,用力点头:“我知道了,班长。”
旁边的高城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来回踱了两步,终于忍不住凑过来,话到嘴边拐了好几个弯,带着他惯有的、不好意思直白露怯的结巴:
“那、那个,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尽力就行,你人才是最重要的。那个破奖项,不指望吃不指望喝的,拿不拿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伍六一抱着胳膊站在一边,脸依旧绷得紧紧的,等高城话音落,才上前一步,往许三多手里塞了一包应急的跌打药膏,声音冷硬,却藏不住满溢的担心。
他太清楚比武的水有多深 —— 钢七连被高城看得严,训练场上从来都是实打实拼本事,
半分阴损歪路都不许走,可集团军比武,各个师的侦察尖子都聚在一块,
为了名次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得出来,他最怕的就是许三多这副实诚性子,被人坑了还傻乎乎地憋着硬扛。
“比赛的时候眼睛放亮点,一定小心。有敢跟你使绊子、玩阴的,别傻乎乎地受着,直接找带队的营长,别自己死扛,听见没有?”
指导员洪兴国笑着上前,递过来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上面工工整整写着连部的两部值班电话:
“三多,这是咱们连里的电话,24 小时都有人守着。在外头遇上什么事、有处理不了的难处,就给家里打电话,啊?”
许三多双手接过纸条,小心塞进作训服的内兜,眼眶有点发热,认认真真地应声:“哎。谢谢指导员。”
高城转头看向旁边的甘小宁,脸色板正了些,语气却依旧带着化不开的不放心:
“小宁啊,许三多和成才都是头一回参加这种规模的比武,没经验。你多看着点他俩,尤其是许三多,遇上事多拿主意,该怎么联系我,你心里有数。”
甘小宁立刻并拢脚跟,朗声应道:“是,连长!保证完成任务!”
另一边,七班长郭鹏海带着七班的战士,把成才围了个严严实实,你一言我一语地嘱咐着,全是掏心窝子的话。
“成才,狙击枪校枪的时候多检查两遍,别大意,赛场风跟咱们营区不一样,提前算好弹道!”
“就是,到了那边别光顾着练枪,按时吃饭睡觉,熬坏了眼睛,再好的枪法也白搭!”
“拿不拿名次真不重要,平平安安回来就行,我们在连里等你庆功!”
成才被围在中间,手里被塞了一堆牛肉干、润喉糖,都是战友们攒的。
他此刻听着一句句实打实的嘱咐,耳朵尖微微发红,平日里利落爽利的样子没了,只剩点腼腆的笑意,不停地点头应着。
高城看着那边围得密不透风的圈子,扬声喊了一句:“成才!”
成才立刻从人群里挤出来,快步跑到高城面前站定,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连长!”
高城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没了平日里的严厉,多了几分真切的叮嘱:
“那个,比赛注意安全,稳着来,别太着急出成绩。人是根本,别为了个名次把自己熬垮了,听见没有?”
成才脸上的腼腆笑意深了些,用力点头:“是,连长!我记住了!”
高城的目光扫过成才和甘小宁,又落回不远处的许三多身上,语气沉了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你们俩,到了赛场多盯着点许三多。他那什么性子,你们比我清楚,
别让他为了抢时间硬扛伤,也别让他被人坑了还傻乎乎地让着,真犯了傻你们直接给我摁住,回来我给你们记功。”
“是!” 成才和甘小宁异口同声,答得斩钉截铁。
高城看着眼前三个兵,又想起集团军比武里那些乌七八糟的传闻,越想心里越没底,眉头拧成个疙瘩,把嘴里没点燃的烟往地上一扔,抬脚就往车那边走:
“不行,我还是不放心,我这就去找营长申请,跟着你们一起去!”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洪兴国赶紧上前一步,一把拉住他,哭笑不得地劝:
“老高,行啦!连里的合成化深化训练刚铺开,史今他们刚上手,方方面面都离不开你,许三多他们去比个赛,你跟着去了,连里怎么办?”
史今也赶紧上前,跟着劝:“连长,您放心,我们仨都互相看着呢,肯定平平安安回来,不会出事的。”
伍六一也皱着眉补了句:“就是,你去了反而给他们添压力,连里一摊子事等着呢,别瞎折腾。”
周围的班长们也跟着七嘴八舌地劝,好说歹说,才把急着要去找营长的高城给拦了下来。
高城被拦得没辙,只能悻悻地停了脚步,看着即将登车的三个人,又扯着嗓子补了一句:
“都给我记住了!拿不拿奖无所谓,全须全尾给我回来!少一根头发,回来全连陪着你们加练五公里!”
越野车的车门打开,许三多、成才、甘小宁最后对着全连的战友,敬了一个久久不落的军礼,随即弯腰登车。
车子缓缓启动,车窗里的三个人不停挥手,路边钢七连的队伍,也齐刷刷地抬臂回礼,直到车子的影子消失在营区门口的拐角,那一个个笔挺的军礼,还久久没有放下。
第725章 焦躁
越野车的影子彻底拐出营区大门,连扬起的尘土都慢慢落定了,
高城的目光还钉在那个拐角,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皱巴巴的烟盒,半晌才收回眼神,对着列着队的战士们摆了摆手,嗓门依旧亮得震人:
“都看什么看?解散!该干嘛干嘛去!”
队伍应声散开,洪兴国站在他身侧,看着他捏得发白的指节,低声叹了句:“还是放心不下是吧?”
高城没应声,凑过去借着指导员手里的打火机点燃烟,深吸了一大口,又反手把火递到指导员嘴边,给他也点上了一根。
烟雾漫开,他脸上那点硬撑的镇定才散了些,眉头拧成个疙瘩,语气里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换谁去我都不会这么悬着心,唯独许三多。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性子,过分善良,遇事总先替别人着想,还是个闷葫芦,受了委屈、被人坑了都往肚子里咽,半个字不肯往外说。”
他弹了弹烟灰,语气更沉了些:
“这次集团军比武,各个师的侦察尖子都挤破头了,为了个名次什么阴损招使不出来?
咱们连里我看得严,训练场上只许凭真本事,半分歪门邪道都不许沾,他哪见过那些弯弯绕?别到时候被人卖了,还帮着人数钱呢。”
“行啦,别自己吓自己。” 洪兴国拍了拍他的胳膊,笑着安抚,
“你忘了,还有甘小宁跟着呢?那小子猴精猴精的,从来不吃亏,眼睛亮得很,谁想耍花招都瞒不过他。
还有成才,那小子脑子活,赛场那点门道他第一时间就能摸清楚,
俩人盯着许三多一个,出不了事。再说了,团里带队的是咱们营长,老侦察兵了,还能看着咱们连的兵受欺负?”
高城闷声 “嗯” 了一下,指尖的烟燃了小半截,眉头总算松了些,只是眼神依旧往营门口的方向瞟了瞟,显然那点担心没彻底放下。
洪兴国见状,顺势拉着他往营区里走,转了正事的话头:
“别在这站着喝风了,正事还没办完呢。
之前许三多熬了几个通宵整理的考学复习资料,得赶紧下发到各班,还有草原五班老马他们那一份,得安排人今天就送过去,别耽误了战士们复习。”
高城一听,立刻停下脚步,转头就对着刚解散没走多远的队伍喊了一嗓子:“三班长!”
三班长闻言立刻刹住脚,几步跑过来立正站好,嗓门洪亮:“到!连长!”
“昨天打印好的考学复习资料,各班都安排下发下去没有?草原五班的那份单独备出来了吗?”
这话一出,原本三三两两往宿舍走的战士们瞬间僵住了脚步。
本来大伙心里还偷着乐,琢磨着许三多去比武了,这几天总不用天天盯着训练台账、抠班组战术细节了,
好歹能松快两天,结果 “复习资料” 四个字一出来,瞬间像被泼了盆冷水,哀嚎声当场就炸了锅。
最先喊出声的是白铁军,他抱着脑袋一脸苦相,嗓门拉得老长:
“我的娘哎!连长!不带这么玩的啊!我们还以为许三多走了能松快两天,合着刚送走一位,又来个更狠的啊!”
七班长郭鹏海也跟着苦着脸喊:
“就是啊连长!这资料比砖头还厚!我们刚跑完武装五公里,腿肚子还转筋呢,能不能缓两天再学啊?”
“连长!我初中都没毕业,这高数题跟天书似的!” 队伍里一个老兵扯着嗓子喊,“我看它它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它啊!这不是要了我的命吗!”
二班长李磊也跟着叹气:
“连长,白天战术训练、体能拉练,晚上还要啃书本,这比拉练还熬人啊!训练累了躺床上就能睡,这书本拿手里,越看越精神,越精神越看不懂!”
白铁军又凑过来补了句,贫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早知道我就不嚷嚷着要考学了!这哪是考学,这是要扒层皮啊!许三多这是人都走了,都不放过我们啊!”
“嚎什么嚎?!” 高城眼一瞪,嗓门瞬间提了上去,把一片哀嚎全压了下去,
“一个个的,训练场上掉皮掉肉都不喊一声,看两本书就鬼哭狼嚎的?丢不丢钢七连的人?!”
他往前迈了两步,扫过一群垂头丧气的兵,语气硬邦邦的,却字字都戳在实处:
“人家许三多熬了好几个通宵,把近六年的真题、考点、重点全给你们标得明明白白,现成的东西送到手里还不乐意?
想留队套改,想考军校提干,没文化行吗?
现在部队都在搞信息化建设,以后打仗,你们拿着枪不认字,连新装备的说明书都看不懂,还打个屁的仗!”
洪兴国笑着上前打了个圆场,对着大伙补了句:
“都别耷拉着脑袋了。资料下发后,每天晚上会议室开放,电灯给你们留着,
有不会的题可以问连长,他军校毕业的底子还在,也可以互相请教。机会给你们摆到眼前了,能不能抓住,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一群兵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哪怕心里还是犯怵,也齐刷刷地立正应声,嗓门依旧带着钢七连的铿锵:“是!”
越野车一路碾过碎石遍布的山间土路,颠簸了近三个钟头,终于停在了集团军综合战术训练场的入口。
刚推开车门,震耳的枪声、短促的战术口令、越野车的引擎轰鸣就扑面而来,漫山遍野都是身着荒漠迷彩、背着全套侦察作战装具的兵,
各个师、各个团的侦察尖子都聚在了这里,空气里混着淡淡的火药味,还有藏不住的、剑拔弩张的较劲感。
许三多第一个跳下车,动作利落干脆,顺势把滑下来的背囊肩带紧了紧,目光扫过整片开阔的赛场,
依旧是那副沉稳认真的模样,眼神里没有半分怯场,只有对即将到来的考核的专注。
成才跟着下车,手指下意识摩挲了一下腰间的快拔枪套,视线第一时间就往远处的狙击靶场飘去,平日里总是带着点活络的眼神,此刻只剩下压不住的兴奋和对靶位的执念。
第726章 怒火中烧
甘小宁最后一个跳下来,嘴里还叼着半块没吃完的压缩饼干,东张西望地扫过周围攒动的人群,嘴里忍不住嘀咕:
“乖乖,这阵仗,比咱们团年终考核大了不止一圈,合着全集团军的狠人都挤这来了。”
三人刚站稳,就看见一个身着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肩扛少校军衔的中年男人大步走了过来,
脸上是常年野外训练晒出来的黝黑,眼神锐利得很,正是这次团里带队的三营长李铭。
李铭走到三人面前,先笑着拍了拍许三多的胳膊,嗓门洪亮:
“许三多,高城可算是把你放出来了?我还以为那小子要把你藏在钢七连当宝贝疙瘩,舍不得让你来露这个脸呢。”
许三多三人瞬间并拢脚跟,抬手敬了个标准到极致的军礼,齐声应声:“营长好!”
李铭笑着回了个礼,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放松:
“别拘着,到了这赛场,咱们就是一个战壕的兄弟,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说着,他转头对着不远处的集结区扬声喊了一句,“张岩,孙成,你们两个过来!”
话音刚落,两个同样背着全套侦察装具的战士立刻快步跑了过来,
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步子稳得像钉在地上,眼神锐利有神,一看就是常年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尖子。
两人跑到近前,立刻立正敬礼,嗓门铿锵:“营长!”
李铭指着两人,给许三多他们做介绍:
“这是咱们团八连的张岩,团里有名的爆破手,山地破障、定向爆破一把好手;这是九连的孙成,通信专业的尖子,各类电台、侦听设备玩得比自己手指头都溜。”
随即他又转头,指着许三多三人给两人介绍:
“钢七连的许三多,综合能力没的说,你们在团里应该都听过;成才,咱们团狙击纪录保持者,百步穿杨的主;甘小宁,长途越野和近身格斗都是尖子。”
张岩和孙成看向许三多的眼神里,都带着实打实的敬佩 —— 团里谁不知道,钢七连的许三多,团里面季度考核的保持者,单杠能绕一千三百多个,是实打实的兵王。
两人立刻再次抬手敬礼,语气诚恳:“久仰!”
许三多也认认真真地回了个礼,话不多,却字字扎实:“你们好,接下来的比赛,多配合。”
成才也跟着点了点头,客气却不疏离:“多指教。”
甘小宁则笑着上前,拍了拍两人的肩膀:“都是一个团的兄弟,别客气,咱们一块使劲,给咱们团挣回脸面!”
李铭看着几个人熟络起来,清了清嗓子,神色瞬间严肃起来,正色交代赛事安排:
“今年集团军侦察兵比武,常规分为四大块:军官组、士官组、义务兵组的个人单项,再加一个五人班组团体赛。
个人项目,你们各自按之前团里报的名来,该比什么提前做好准备;
团体赛,就你们五个组队,这是团里党委定的,都是从各个连队挑出来的尖子,能不能把咱们团的侦察兵牌子打出去,就看你们几个的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行了,先跟我去签到处报道,领参赛号牌、场地资料和配发的赛事装备,
剩下的大半天时间,你们五个互相熟悉熟悉,磨合磨合战术分工,明天一早正式开赛,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
五个人瞬间立正站好,齐声应答,嗓门洪亮得盖过了不远处的枪声:“是!保证完成任务!”
临时搭建的团指挥帐篷里,刚从赛事组委会领回正式赛程通知的李铭,把那张薄薄的纸狠狠拍在折叠桌上,纸页被拍得哗啦作响。
他额角的青筋绷得老高,压着嗓子却压不住满肚子的火,对着刚掀门帘进来的教导员王庆明低吼:
“你自己看!谁他妈这么缺德?赛程安排得这么紧凑,这是要比武还是要人命?”
王庆明快步走过去拿起通知,目光刚扫过两行,就听见李铭咬着牙把赛程一条条砸出来,怒火几乎要从字里行间溢出来:
“明天白天,先干 5 公里武装越野,紧接着就是 10 公里武装急行军,中间连俩小时休整都不给!
当天晚上,直接上 35 公里夜间负重防抓捕行军!疯了不成?这一套连轴转下来,铁人也得脱层皮!”
他越说越气,指尖狠狠戳在通知最下方的条款上,嗓门又提了半分:
“这还不算完!刚熬完通宵的夜间行军,转天一早,直接启动五人班组 80 公里 36 小时极限连续奔袭!
中间除了十分钟的定点补给,连闭眼休整的时间都不给!这哪是侦察兵比武?这是往死里熬兵!”
“你急什么?嚷嚷什么?” 王庆明一把拉住他,反手把帐篷门帘拽得严严实实,生怕隔壁几个团的人听见动静,
“怕人家听不见咱们团先乱了阵脚?”
他把通知重新拿起来扫了一遍,非但没跟着急,嘴角反而勾起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凑到李铭身边,把声音压得极低。
李铭被他这反应弄得一愣,拿着通知抖得哗哗响,火气更盛:
“我能不急吗?之前集团军开筹备会,下发的预案根本不是这么安排的!
说好的单项之间至少留一天休整时间,现在临时把所有极限科目全堆在一块,这不是改规则坑人吗?”
“我刚从师部张参谋那听来的小道消息。” 王庆明的眼睛亮得很,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这次比武,明面上是年度侦察兵尖子赛,实际上是上面要选人!
要尖子,总部的侦察骨干集训队,都盯着这次比武的尖子呢!不然你以为平白无故把难度提这么高?就是要极限施压,筛出真正能扛住事的硬骨头!”
他拍了拍李铭的胳膊,越说越起劲:
“这是天大的好事啊老李!咱们团这几个兵,许三多、成才,哪个不是能扛能打的硬茬?
真要是被上面选上了,不光是他们个人的前程,咱们团在师里、甚至集团军里,都能露大脸!
以后有什么好资源、好试点,能少了咱们的?”
第727章 过分
可这话非但没浇灭李铭的火,反而让他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
他也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没了怒火,只剩沉甸甸的顾虑,字字都透着带兵人长远的考量:
“好事?我看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你光想着选上了风光,你想没想过背后的后果?”
“这么高强度的连轴转,全是山地极限负重奔袭,夜间行军视线差、地形复杂,
万一许三多他们几个崴了脚、伤了韧带,甚至落下永久性的训练伤,怎么办?这些兵都是咱们团的宝贝疙瘩,尤其是许三多!”
李铭的目光扫过帐篷缝隙,落在外面空地上正磨合战术的五个人身上,语气更沉了,
“你忘了?钢七连的合成化改革试点,是咱们团今年的头号任务,师里党委都盯着呢!”
“现在试点刚步入正轨,从班组最小作战单元的战术设计,到全连的训练大纲修订,全是许三多跟高城一手一脚磨出来的,
他就是整个试点的核心骨干!他要是在这比武场上出了事、受了伤,回去谁带着往下推进?
高城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不得直接炸了锅?到时候试点进度拖慢了,师里问责下来,你担着还是我担着?”
王庆明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大半,也跟着皱起了眉,显然是没往这一层深想。
李铭叹了口气,往折叠椅上一坐,指尖敲着桌面,把账算得明明白白:
“我不是怕他们拿不到名次,这几个小子的本事,我心里有数。但比武名次是一时的,咱们团的战斗力建设是长久的!
为了一次比武的风光,把咱们团最拔尖的几个骨干熬伤了,耽误了全团的合成化推进,这不是本末倒置是什么?”
“再说了,真要是选去了总部集训队,人还能回咱们团吗?”
李铭抬眼看向王庆明,一句话戳中了最核心的问题,
“钢七连的试点刚起势,核心骨干被挖走了,后续怎么办?咱们辛辛苦苦练出来的兵,最后给别人做了嫁衣,这笔账,你算不明白?”
王庆明彻底没了刚才的兴奋,挠了挠头,也跟着压低了声音:
“你说的这些我懂,可上面定的规则,咱们也改不了啊。总不能让他们退赛吧?
再说了,许三多那小子的体能你又不是不知道,这点强度,未必扛不住。”
“扛得住是一回事,伤不伤是另一回事。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连轴熬。”
李铭站起身,语气里的火气散了,只剩不容置疑的笃定,
“这样,你现在就去后勤,把咱们带的最好的跌打药膏、能量补给、夜间单兵照明装备,全给他们备足了,一点都不能省。
比赛的时候,我全程跟线,但凡他们有一点不对劲,立刻叫停,绝不能让他们硬扛着伤往上冲。”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向外面的许三多,补了一句底线:
“名次我们要,人,我们更要保住。不然回去,我没法跟高城交代,更没法跟团里、跟这些兵的未来交代。”
临时搭建的赛事指挥帐篷里烟雾缭绕,桌上摊满了各单位参赛名单、场地地形图,还有一张被红笔改得面目全非的比武赛程表。
袁朗趴在折叠桌前,指尖夹着钢笔,正对着赛程表勾勾画画,连掀门帘进来的铁路都没抬头。
铁路背着手站在桌边,捏着刚打印出来的最终赛程通知,扫了没两行,眉头就拧成了疙瘩,抬手把纸往袁朗面前一放,语气里带着哭笑不得的无奈:
“我说袁朗,你这安排是不是太过分了?”
袁朗终于抬了头,钢笔还夹在指缝里,脸上挂着那副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反问得理直气壮:
“很过分吗?铁大,真上了战场,敌人可不会给我们留半天休整的时间,那可比这个过分多了。”
“你这是集团军侦察兵比武,不是把老 A 的选拔直接搬过来!” 铁路指着赛程表,一条条给他数,
“白天 5 公里武装越野加 10 公里急行军,当晚直接 35 公里夜间负重防抓捕,转天就上 80 公里 36 小时极限奔袭 —— 你就不怕这帮年轻小子扛不住,直接撂挑子放弃?”
“放弃?” 袁朗挑了挑眉,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笑得更促狭了,
“铁大,您对自己的娘家这么没信心啊?当年您从这个集团军走出去,带出来的兵,这点阵仗就扛不住了?”
一句话给铁路堵得没话说,他瞪了袁朗一眼,语气沉了沉,说的却是实打实的顾虑:
“少给我戴高帽。信心是一回事,安全是另一回事!这么高强度连轴转,山地地形复杂,夜间视线受限,真有人在这赛场上受了不可逆的训练伤,怎么办?”
袁朗脸上的笑收了收,笔尖在赛程表的空白处轻轻敲了敲,语气淡了些,却字字都带着老 A 选人刻在骨子里的标准:
“那就说明,他和我们没缘分。老 A 的门,从来只向能扛住战场极限的人开。这点强度都扛不住,真上了真实战场,不是送命是什么?”
铁路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拉了把椅子坐下,语气里带着点感慨:
“我可记得,当年我带你们那批兵,也没这么往死里折腾。你小子当年在我手底下,还算是个省心的,怎么现在成了这副人见人怕的阎王样子?”
袁朗没出声,也没再接话。
他重新低下头,静静看着那张被自己改得乱七八糟的项目表,指尖的钢笔停在纸页上,没再落下一笔。
帐篷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训练枪声,还有他指尖烟卷燃着的细微声响,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从他脸上褪去,只剩一点说不清的沉。
铁路看着他这副样子,瞬间就软了心气。
他太清楚这小子了,看着玩世不恭、下手狠辣,可每一次往死里练、往死里筛,都是见过了战场的残酷,才不肯把任何一个扛不住极限的兵,送到真枪实弹的生死线上。
第728章 五公里负重越野
“行了行了,别在这装深沉了。” 铁路摆了摆手,无奈地松了口,
“就按你定的来。丑话说在前头,真出了安全问题,你小子自己给集团军首长解释,别拉着我给你背锅。”
袁朗瞬间抬了头,脸上那点沉郁一扫而空,又挂上了那副欠兮兮的笑,抬手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是!谢谢铁大!”
铁路没再理他,掀门帘走出了帐篷。
山风一吹,他脑子瞬间清醒了大半,脚步猛地一顿,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
从进帐篷开始,这小子就没说过一句求他松口的话,先拿战场堵他的嘴,再拿他的老部队戳他的软肋,最后装个深沉,就顺理成章把这离谱的赛程定下来了。
他站在帐篷外,对着紧闭的门帘,又气又笑地低骂了一句:
“这臭小子,又给我下套,老子又被他 A 了!”
团临时驻训帐篷内,许三多、成才、甘小宁、张岩、孙成五人立正站成一排。
李铭手里攥着刚收上来的个人项目报名表,脸色铁青,抬眼扫向排头的许三多,眼睛瞪得溜圆,嗓门压着压不住的火。
“许三多,你把所有个人项目都报了?”
许三多脚跟一碰,朗声应答:“报告营长,是。我没问题的。”
李铭两步跨到他面前,把报名表怼到他眼前:
“你知道这赛程有多密?白天 5 公里加 10 公里连轴跑,当晚就是 35 公里夜间负重行军,转天就上班组 80 公里极限奔袭!你全报了,想干什么?”
许三多站姿纹丝不动,语气平稳,没有半分迟疑:“报告营长,我可以的。”
旁边的教导员王庆明赶紧上前,按住李铭绷得发硬的胳膊:
“行了老李,三多自己有分寸,他的体能底子,团里谁不清楚。”
“分寸?他有个屁的分寸!” 李铭甩开手,指着面前一排人,“你们几个,都报了什么?一个个说!”
甘小宁上前半步,立正应声:“报告营长、教导员,我报五公里武装越野单项。”
成才跟着上前,声音干脆利落,带着狙击手特有的稳:“报告营长、教导员,我报 10 公里武装急行军。”
张岩:“报告,我报 35 公里夜间负重防抓捕行军。”
孙成:“报告,我报 35 公里夜间负重防抓捕行军。”
李铭拿着报名表,指尖狠狠戳着许三多那栏密密麻麻的勾选,火气更盛:
“听见没有?人家都挑自己最拿手的报,一人一两项,留着力气保团体赛!你呢?从负重越野到射击格斗,所有个人单项全报满了!你拿自己当铁人?”
许三多依旧站得笔直,语气没变,字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报告营长,我可以的。”
甘小宁忍不住插了句:“营长,三多真能行,我们跟他一块训练这么久,他的耐力我们最清楚。”
成才也跟着点头:“营长,他心里有数,不会乱来。”
王庆明死死按住要炸毛的李铭,往旁边拉了拉,压低声音劝:
“名都报组委会了,改不了了。先让他试试,真扛不住,咱们随时叫停,还能逼他上?”
“试个屁!” 李铭压着嗓子吼,
“个人项目把体力耗光了,后面的班组赛怎么办?那是团里盯死的硬任务!他这个核心垮了,整个队都得受影响!”
许三多闻言,往前站了半步,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实打实的承诺:
“报告营长,个人项目我不拖后腿,班组赛我也绝不会掉链子。保证完成任务。”
李铭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却半点虚话都没有的样子,气得没辙,狠狠把报名表拍在折叠桌上,撂下狠话:
“行!你小子能耐!丑话说在前头,但凡你有一点扛不住,立刻给我退下来!敢带着伤硬撑,回去我就找高城,让他收拾你!”
李铭话音刚落,帐篷外就传来赛事组委会的广播喊话,紧接着是急促的集合哨声,一声叠着一声,催得人头皮发紧。
李铭狠狠啐了一口,眉头拧得更紧:“催催催,催什么催,催命啊!”
“你给我闭嘴!” 王庆明狠狠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许三多和甘小宁,语气放软,
“小宁,你跟三多赶紧去检录处,都注意安全,有半点不舒服就立刻下来,名次不名次的不重要,你们人才是最要紧的。”
许三多和甘小宁同时并拢脚跟,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齐声应道:“是!”
两人转身掀门帘走出帐篷,成才拎着两人的军用水壶、护膝护肘跟在后面,几步赶了上来。
他把东西分别递到两人手里,先看向许三多,眉头皱着,嘴上还是那副惯有的硬邦邦的语气:
“三呆子,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别仗着自己能扛就瞎玩命。我信你能拿名次,但你必须给我保证安全,少一根汗毛,回去连长能连我们俩一块收拾。”
许三多接过水壶,牢牢别在装具腰带上,认认真真点头:“成才,你放心吧,我没问题。”
甘小宁在一旁拍着胸脯打保票:“就是,成才你别瞎操心,我全程盯着他呢,出不了半点岔子。”
成才闻言翻了个白眼,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
“你先能跟上他的速度再说吧。上个月团里五公里考核,你被他甩了半公里,蹲在终点吐得昏天黑地,忘了?”
“哎,成才你怎么说话呢!” 甘小宁瞬间炸了毛,
“那是我前一天晚上吃坏了肚子!不然我能跟不上他?你等着,今天我就跑给你看!”
许三多看着两人斗嘴,嘴角抿出一点极淡的笑意,抬手紧了紧背囊的肩带,率先朝着不远处人头攒动的检录处走去。
甘小宁和成才也立刻收了嘴,快步跟了上去。
发令枪响,硝烟炸开。
许三多蹬地起步,第一时间冲了出去。背上的自动步枪随着步幅稳稳贴在后背,负重装具像没了分量,步幅稳,频率快,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甘小宁咬着牙,摆臂频率提到极致,玩命跟在他侧后方。
第729章 差距太大
山间碎石赛道挤着上百号参赛尖子,不少人挤在一处,胳膊肘互相磕碰,暗里的小动作不断。
许三多从起步就没往人堆里扎,全程贴在赛道最内侧,步频越提越快,不过半公里,就和大部队拉开了近五十米的距离,根本不给人近身使绊子的机会。
山坡上,袁朗抱着胳膊站在树荫里,视线牢牢锁在赛道最前方的身影上。
铁路端着搪瓷缸坐在旁边的石头上,喝了口热茶,指尖敲了敲手里的参赛人员名单 —— 许三多的名字上,被袁朗用红笔画了个醒目的圈。
“看什么呢?魂都飞了。” 铁路开口。
袁朗没挪开视线,随口应:“没看什么,比赛挺热闹。”
铁路翻了个白眼,把名单往他面前晃了晃:“一个集团军的大比武,上百号尖子跑越野,不热闹才见鬼了。”
赛道上,三公里计时点过,大部队已经有人开始掉速,喘得胸腔发响。
许三多的节奏没乱过半分,腰杆挺得笔直,每一次蹬地都带着十足的爆发力,像一头锁定了终点的猎豹,和身后第二名的距离越拉越大。
袁朗看着那个身影,嘴角勾起一点压不住的笑意,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满意。
终点线的发令旗落下,计时员指尖死死按住秒表。
许三多蹬地冲过红线,顺着惯性稳跑了几步卸力,背上的步枪和装具纹丝不动,呼吸只是稍快,额角只沾了层薄汗。
成才几步冲上去,扶住他的胳膊,眉头皱着:“三呆子,怎么样?”
许三多缓了两口气,点头:“还行。”
成才撇了撇嘴,早料到这小子根本没耗尽全力,拽着他的胳膊就往检录区走:“行了别杵着,10 公里武装急行军马上开始检录,跟我过去。”
张岩快步过来,伸手卸下许三多背上的装具和步枪,冲着赛道边的孙成喊:“老孙,你在这等着小宁,我跟三多、成才先去下一项检录!”
孙成挥了挥手应声:“知道了!你们先去!” 他抱着胳膊站在终点线旁,眼睛死死盯着赛道尽头,等着甘小宁的身影。
终点的两个战士愣在原地,计时员举着秒表,跟旁边的登记员对视一眼,半天没回过神。
秒表上的数字,比集团军武装越野纪录快了 55 秒,直到现在,快半分钟过去了,第二名的身影才刚出现在赛道尽头。
计时员捅了捅身边的战友,压着嗓子:“去,把各个中途打卡点的记录全核查一遍,确认没问题再登成绩。”
战友点了点头,转身就往赛道旁的临时卡点跑。
山坡上,袁朗抱着胳膊,看着终点线旁的身影,眼里的满意藏都藏不住。
铁路端着搪瓷缸,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慢悠悠开口:“这个兵,又进步了。”
袁朗收回视线,笑了笑:“他一直不错,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
铁路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知道你想要这个兵,能不能收敛点?眼睛都快粘人身上了。”
袁朗立刻往前凑了半步,语气带着点试探:“铁大,那我能不能……”
“不能。” 铁路直接打断,语气没得商量,“现在还不行。”
袁朗啧了一声,耸耸肩没再纠缠,视线又落回了往检录区走的许三多身上,嘴角的笑意没散。
发令哨声刺破山间空气。
赛道过半,许三多的步频依旧稳得像上了发条,碎石山路、陡坡急弯,他踩上去如履平地。
背上二十多斤的装具和步枪,像没沾半点重量,刚跑完 5 公里的疲惫,
在他身上连半点影子都看不见,每一次蹬地都带着十足的爆发力,和身后队伍的距离,越拉越开。
成才咬着牙吊在他身后两百米的位置,肺叶扯得生疼,心里已经翻了八百个白眼。
他冲过坡顶时回头扫了一眼,刚才卯着劲要追的那帮尖子,已经被甩出去快一公里,一个个脸憋得发紫,腿都快抬不起来了。
成才心里吐槽:
真当许三呆子是随便能追上的?
这货天天天不亮就拉着人跑山地拉练,二十公里下来脸不红气不喘,
伍六一那狠人跟他对练,都被熬得直摆手,他天天跟着蹭加练,也就勉强能看见个背影,你们这帮连日常加练都没扛过的,还想追?做梦呢。
他刚慢了半步,前面的许三多就回头喊了一声 “成才!跟上!”,
成才瞬间一哆嗦,赶紧猛提速度跟上去 —— 他可太清楚了,这呆子喊这一声,回头就得给他加十公里耐力跑,那滋味,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尝第二回。
许三多听着他的脚步声跟稳了,转回头,再次提速,身影越冲越远。
后面的大部队里,已经有人开始骂娘了。
“我操!这他妈还是人吗?刚干了个 5 公里,这都跑 8 公里了,速度一点没掉?!”
“别喊了!省点力气吧!前面那个成才都快看不见了,更别说领头的那个了!”
“老子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腿都快断了!怎么差距还越拉越大啊?!”
“这俩货是属兔子的?不对,兔子都没他们能跑!”
“完了,这趟比武,咱们连尾灯都摸不着了!”
山坡上,袁朗抱着胳膊,看着赛道上一串越拉越开的身影,尤其是看着后面一群人玩命追却连背影都摸不着的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出声,笑得肩膀都抖。
铁路端着搪瓷缸,斜睨了他一眼:“你笑什么呢?跟个傻子似的。”
袁朗摆了摆手,好不容易收住笑,却还是压不住嘴角的弧度:“没什么,没什么。”
“不用说我也知道。” 铁路翻了个白眼,慢悠悠喝了口茶,“看你的梦中情兵了,是吧?”
袁朗立刻凑过来,嬉皮笑脸的:“那您同意了?”
“我不同意。” 铁路直接把话堵死,“你也看看别的兵,别死盯着一个不放,好苗子多的是。”
袁朗无奈地摊了摊手,视线又落回赛道最前面的那个身影,语气里全是理所当然:“铁大,差距太大,看不见别人啊。”
铁路看着赛道上,许三多已经把第二名的成才甩出去快三百米,后面的大部队连成才的影子都快看不见了,忍不住也笑出了声。
确实,差距太大,放眼望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只能落在最前面那个身影上。
第730 放松肌肉
10 公里武装急行军的终点线,发令旗应声落下。
许三多蹬地冲过红线,顺着惯性稳步慢走,呼吸只是稍快,背上二十多斤的装具和步枪,仿佛没给他添半分负担。
甘小宁和孙成立刻迎上去,一左一右扶着他的胳膊,快手快脚卸下装具,嘴里不停念叨着慢走,别站定。
紧随其后的成才刚冲过线,腿就软了一下,被守在终点的三营长李铭一把扶住。
张岩赶紧上前,帮成才卸下沉重的装具,递过拧开盖子的水壶。
李铭皱着眉,看看稳当当的许三多,又看看扶着腰大喘气的成才,嗓门压着藏不住的震惊:“许三多,你们俩怎么跑这么快?三多已经把集团军纪录破了!成才你也不差啊。”
许三多缓了口气,应声:“报告营长,我还好。”
“都别杵着!慢走两圈,剧烈运动完不能直接停!” 李铭喊了一声,跟着许三多他们往旁边走,眼睛死死盯着他的状态,生怕这小子硬扛着藏伤。
直到李铭走远了,成才才靠在张岩身上,灌了大半壶水,苦着脸开口:“我也不想跑这么快的。”
张岩眼睛一亮,凑过来压着嗓子问:“怎么回事?赶紧说说,刚才赛道上,后面那帮尖子使出吃奶的劲,连你背影都摸不着,更别说许三多了。”
成才抬眼看向不远处的许三多,一脸一言难尽:
“报名比赛前一个礼拜,我和甘小宁,被许三多拉着加练了整整七天。
天不亮就拽起来跑二十公里山地越野,晚上熄灯了还要加练一小时负重急行军,你说我这次要是跑不进第二,回去能有好日子过?”
张岩愣了:“不对啊,他一个士兵,还能硬压着你加练?高连长能同意他这么干?”
“以前他就是个闷葫芦。” 成才撇撇嘴,语气里没半分抱怨,反而有点嘚瑟
“现在倒好,找的加练借口,全是正儿八经的由头,条条都踩在训练大纲上。
今天说合成化班组协同,耐力是基本功,必须全员过关;
明天说备战集团军比武,专项耐力提升是硬性要求;
后天又说夜间防抓捕行军,得提前储备体能,全是有理有据的,连长不仅不拦着,还让全连照着这个标准练。”
张岩咂咂嘴,半天没回过神,又凑得近了点,压着声音问:“成才啊,我就问句实在的,你们钢七连这合成化试点,真要是成了……”
话没说完,成才瞬间直起身子,眉头一皱,直接打断他:“肯定会成功的。”
“别激动别激动,我知道肯定成!” 张岩赶紧摆手,接着问,
“我的意思是,这试点成了,会不会往我们八连、九连扩?以后全团都搞这个合成化?”
成才掂了掂手里的水壶,语气笃定:
“不好说,但肯定要扩大成果。团里、师里都盯着这事呢,真跑通了,哪能只让钢七连一个连搞。”
张岩瞬间垮了脸,苦兮兮地哀嚎了一声:
“那我还是趁早老实点吧。这要是以后训练安排落到许三多手里,我这日子…… 想想都头皮发麻。”
团临时驻训帐篷里,李铭攥着刚从组委会领回的成绩通报,指节捏得发白,咧着嘴笑,嗓门亮得快掀了帐篷顶。
“三多啊,真不错,真不错啊!”
他几步凑到许三多面前,把通报拍在他手里,
“5 公里武装越野、10 公里武装急行军,两项全拿第一不说,还都破了集团军保持三年的纪录!
你小子,真给咱们团长脸!等晚上比完夜间科目,营长给你们加餐,让炊事班把炖肉端上来,攒的肉罐头全给你们开了!”
许三多并拢脚跟,立正应声:“是。”
旁边的甘小宁往前凑了半步,挠着头喊了声:“营长。”
“你小子也不差!” 李铭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5 公里武装越野拿了第四,没给咱们团掉链子!”
他又转向成才,语气里全是赞许,
“成才也很好,10 公里武装急行军第二,也破了自己的最好成绩!你们几个这次表现都优秀,回去我就给团里打报告,给你们请功!”
甘小宁和成才对视一眼,同时立正敬礼,齐声应道:“谢谢营长!”
站在一旁的张岩和孙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笃定。
两人没多话,心里却都打定了主意:晚上的 35 公里夜间负重防抓捕行军,就算玩命,也必须跟上许三多的节奏。
李铭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语气放软了大半:
“行了,都别在这杵着了,赶紧找地方歇着,尤其是三多,别瞎折腾,好好养着体力,准备晚上的 35 公里夜间负重防抓捕行军。”
许三多并拢脚跟,朗声应道:“是,营长。”
许三多走出帐篷,找了营地旁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杨树,背靠着树干刚要坐下歇会儿,
就看见成才和甘小宁拎着野外驻训用的折叠防潮垫、还有精油,快步走了过来。
成才蹲下身麻利地铺开垫子,嘴上都是催促:
“三多,趴这儿,我们俩给你放松放松肌肉。刚连干两个高强度科目,不把筋拉开,晚上夜间行军腿该抽筋了。”
许三多摆了摆手:“不用了,你们俩也刚跑完,赶紧歇着吧。”
甘小宁直接上手,半扶半推地把他按到垫子上:
“行啦行啦,别磨叽,赶紧配合!你晚上可是班组的主力,你要是垮了,后面的比赛还比不比了?”
成才没废话,直接伸手脱了他的作训外套,甘小宁顺势把他的体能背心往上撩了起来。
许三多没辙,只能老老实实趴在防潮垫上,军绿色的垫子衬得他常年野外训练却依旧偏白的皮肤格外显眼,
他看着瘦,脱了衣服才看得出,身上没有半分多余的赘肉,每一寸肌肉都长得恰到好处 ,常年极限训练磨出来的、带着极致爆发力的精悍线条。
背阔肌顺着肩颈拉开流畅的弧度,腰腹两侧的线条收得极紧,脊椎沟清晰利落,就连后背常年据枪磨出来的薄茧,都盖不住底下紧实的肌肉纹理。
第731章 公里夜间负重防抓捕行军
甘小宁把他的作训裤裤腿往上推到膝盖,看着他线条分明的小腿肌肉,咋咋呼呼地开口:
“三多啊,回去我非得跟连长好好说说,你这天天吃的也不少,怎么就这么瘦?必须得好好给你补补,你看这瘦的,骨头都快硌手了。”
说完,他倒了点活络精油在手心搓热,双手按上他的小腿,顺着肌肉纹理慢慢推拿放松。
成才按着他的肩背让他趴稳,嘴上嫌弃,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极轻:
“三呆子,问你呢,每天吃的都跑哪儿去了?合着全用来破纪录了?”
说着,也搓热了沾了精油的手,顺着他的脊椎两侧,慢慢推拿开紧绷的背肌,每一处发力点都按得恰到好处。
许三多趴在垫子上没应声,肌肉被温热的手掌按开,紧绷了一上午的身体慢慢松了下来,脑子却忍不住走了神。
他总觉得这次比武的赛程安排,透着股说不出的熟悉。
连轴转的极限科目,不留喘息的赛程密度,专挑兵的生理极限施压,
这风格太像一个人了 —— 袁朗,他队长,最擅长用这种看似不讲理的极限科目,筛出真正能扛住战场的兵。
还有今天比赛的时候,总有两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一道带着漫不经心的审视和藏不住的满意,熟得他闭着眼都能认出来,是袁朗。
另一道沉稳厚重,带着打量和考量,他也觉得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是谁,只知道那道视线里,同样带着对他能力的兴趣。
他脑子里转着这些事,身上的肌肉越按越松,连日熬出来的疲惫涌上来,不知不觉间,就趴在垫子上睡着了,呼吸匀净绵长。
成才最先发现他睡着了,抬手给甘小宁使了个眼色,两个人的动作瞬间放得更轻。
他们慢手慢脚地给他拉好背心、套上外套,又从旁边的帐篷里抱来一条薄军毯,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身上,连边角都掖得严严实实,怕山风灌进去吹凉了他。
两人轻手轻脚地退到旁边的空帐篷里,才敢放开声音说话。
甘小宁靠在帐篷杆上,压低声音笑:
“可以啊成才,你这心,在三多身上也太细了,我都没发现他睡着了,你先看见了。”
成才翻了个白眼,没接他的话茬,只丢下一句:“两个连轴的科目下来,他最累,让他好好歇着,别在外面吵吵。”
“哎,你怎么还生气了呢?” 甘小宁连忙追了出去,嘴里还不忘贫,“我夸你呢!跑什么啊!”
山坡上的临时观察点,刚过正午,山风卷着训练场淡淡的火药味飘过来。
铁路端着喝剩的半缸子茶水,从食堂走回来,就看见袁朗靠在树干上,举着高倍军用望远镜,一动不动地盯着山下的营地方向,连他走近都没回头。
“袁朗,饭点都过了,不吃饭,蹲这儿干什么呢?”
袁朗没应声,指尖依旧稳稳扶着望远镜,视线半分没挪开。
铁路挑了挑眉,拿起搁在石头上的备用望远镜,顺着他的镜头方向调了焦距,
一眼就看见了老槐树下的场景 —— 防潮垫上,许三多趴在上面,成才和甘小宁给他放松肌肉时露出来的肩背、小腿线条,
哪怕隔着距离,也能看出那极致匀称、没有半分多余赘肉的肌肉轮廓,每一寸都透着常年极限训练磨出来的爆发力,是最适合长途奔袭、极限作战的底子。
铁路放下望远镜,忍不住点了点头:
“这兵的肌肉线条是真不错,发力感和耐力底子都藏在里头了,就是太瘦了,回去得好好补补,多吃点硬货。”
许三多趴在垫子上睡着了,袁朗这才放下望远镜,指尖夹着烟盒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擦出一簇火苗。
烟雾漫开时,他脑子里还晃着刚才看见的画面 。
许三多趴着的时候,脸挤在垫子上,脸颊压出一点软乎乎的肉,和身上那副精悍紧实的线条,反差得厉害。
他吐了口烟,声音低了点:“是啊,太瘦了,是该多吃点。”
铁路斜睨了他一眼,一眼就看穿了他那点心思,语气带着点哭笑不得:
“再心疼你这未来的南瓜,现在也不能过去。人还不是你的兵,轮不到你袁大队长操心。”
袁朗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妖孽的笑,眼里是藏不住的笃定,散漫里裹着不容置疑的底气,仿佛一切早就在他的掌控之中:“铁大,这早晚是我的南瓜。”
“就这么有信心?” 铁路抱着胳膊看他。
袁朗没直接应声,只扯着嘴角笑了笑。
那笑容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邪气,又藏着十拿九稳的笃定,从改赛程的那天起,他要的人、要的结果,就从来没走偏过。
他把烟蒂摁灭在石头上的烟灰缸里,抬手拍了拍身上的灰:“行了铁大,我去吃饭了。”
“等等。” 铁路叫住他,指了指石头上摊着的赛事数据统计表,
“你做的那堆科目数据我先看着,你去吃饭。记住了,少往人家参赛队跟前凑,注意避嫌。”
袁朗抬手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嬉皮笑脸地应着:“是是是,保证听您的,绝不乱凑。”
说完他转身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往老槐树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那抹妖孽的笑意,始终没散。
夜幕彻底沉进了山间,星光被云层遮了大半,林间能见度不足五米,风刮过树梢带起沙沙的声响,混着远处隐约的手电光,
35 公里夜间负重防抓捕行军的起点,气氛压得极低。
各参赛队全员背着 20 公斤标准装具,脸上涂着伪装油彩,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
这次围追堵截的蓝军,是师侦营的侦察兵,,都是尖子,最擅长山地夜间围捕,往年参赛队半数以上都要栽在他们手里。
李铭拉着许三多、张岩、孙成三人,压着嗓子做最后的嘱咐:
“都听好了,安全第一,别硬冲。师侦营的卡点布得密,潜伏哨藏得深,别往人枪口上撞。三多,你带队,多照看他俩,有情况及时撤,别硬扛!”
话刚落,旁边的赛事纠察就快步走了过来,说组委会临时召集各领队开会,李铭只能急急忙忙跟着走了。
第732章 五官灵敏
许三多转身,指尖快速检查了一遍两人的装具卡扣,把自己的备用夜视镜往孙成手里塞 —— 孙成是通信兵,要背着电台,负重比两人都大。
他声音压得极低,平稳有力,没有半分迟疑:“跟紧我,踩我的脚印走,别出声。我来探路。”
张岩和孙成用力点头,屏住呼吸应声:“听你的。”
发令哨声短促响起,各参赛队瞬间扎进漆黑的山林。
许三多起步就稳,脚步轻得像山猫,踩在落叶碎石上,连半点多余的声响都没有。
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林间,他像长了天眼,每一步都精准避开断枝、碎石和湿滑的泥坑,步幅稳,频率匀,
背着 20 公斤的装具,身形依旧灵活利落,完全不受夜色和负重的影响。
张岩和孙成死死踩着他的脚印,连呼吸都不敢乱,生怕稍不留神就跟丢了。
刚进山不到三公里,许三多突然抬手,稳稳按住两人的肩膀,瞬间蹲身。
他指尖指了指左前方三十米外的灌木丛,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比了个潜伏哨的动作。
张岩和孙成屏住呼吸,瞪圆了眼睛也没看见半个人影,连半点声响都没听到。
可他们不敢多问,跟着许三多贴着旁边的岩壁,踩着窄窄的石棱,悄无声息地绕了过去。
等走出百米开外,才隐约听见身后传来蓝军哨兵换岗的低语,两人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这一路,许三多始终把两人护在身后。
上坡时,他会刻意放慢脚步,等两人跟上再提速;
遇到深沟坎坡,他会先跨过去,回身伸手稳稳拉一把;
路过挂满露水的草窠,他会先迈步扫掉枝叶上的露水,免得两人踩上去发出声响,暴露位置。
他的五官灵敏,几公里外蓝军巡逻车的引擎声、百米外潜伏哨的呼吸声、林间异动的风声,
他都能提前捕捉到,带着两人精准绕开所有卡点、围堵和巡逻线,连蓝军的影子都没正面碰上。
中途有一段开阔地,蓝军的巡逻队带着探照灯来回扫,两侧都布了潜伏哨,好几支提前出发的参赛队都被堵在了这里,扣了分。
张岩和孙成看着来回晃的探照灯,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正琢磨着怎么绕,
许三多已经算好了探照灯的盲区和巡逻队的换岗间隙,抬手拍了拍两人的肩膀,低声吐出两个字:“跟上。”
话音落,他带着两人卡着探照灯扫过的间隙,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开阔地,全程没发出半点声响,连探照灯的边都没沾上。
等钻进对面的树林,张岩和孙成的心脏还在狂跳,腿都有点软,再看许三多,
依旧站得稳稳的,呼吸没乱半分,脸上的油彩遮不住那双亮得像星的眼睛,沉稳得让人莫名心安。
两人全程不敢多说一句话,一是怕大口喘气岔了气,跟不上许三多的脚步;
二是心里的震惊已经快压不住了。
他们都是团里挑出来的尖子,夜间行军练了不下百遍,可从来没见过这么离谱的 —— 黑灯瞎火的深山老林,
师侦营的围堵跟铁桶似的,结果跟着许三多,走了快 20 公里,别说被抓扣分项了,连蓝军的正面都没碰上,所有埋伏全被他提前预判,绕得干干净净。
他们俩除了踩着脚印跟上,几乎没费什么脑子,说是躺赢都不为过,只敢死死咬住牙,拼尽全力跟住前面那个稳得像山的身影,生怕一不留神就被甩在身后。
后半程,林间不断传来参赛队被蓝军截住的喊话声,不少队伍因为被抓扣光了分,直接淘汰。
可许三多带着两人,依旧走得稳稳当当,甚至还悄无声息地超了四支提前十分钟出发的参赛队。
当三人冲过终点线的红线,计时员按下秒表,看着上面的数字愣了半天,才高声通报成绩。
全程零接触蓝军,零扣分,比第二名快了整整三十八分钟,直接破了集团军夜间行军的纪录。
在终点等得焦头烂额的李铭,看着三人完好无损地冲过来,眼睛都直了。
张岩和孙成刚过线,腿一软就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看着站在旁边、连呼吸都没怎么乱的许三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大写的服,
还有点没缓过来的震惊 —— 他们俩算是彻底明白了,跟许三多一块出任务,别说拖后腿了,能跟上他的脚步,都算拼了老命了。
深夜的集团军指挥帐篷,只剩一盏应急灯亮着暖黄的光,桌上摊满了各参赛队的夜间行军成绩通报、路线记录和蓝军围堵点位报告。
铁路背着手站在桌前,指尖捏着许三多那队的成绩单,纸页上 “零扣分、全程无蓝军接触、破集团军纪录” 的字样格外扎眼。
“袁朗,你说这个许三多,是怎么做到的?”
他把记录往桌上一放,抬眼看向靠在椅子上的人,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诧异,
“还是师侦营这帮兵太拉跨了?布了十七个卡点,三道封锁线,连人家的衣角都没摸着?”
袁朗没应声,指尖夹着燃了半截的烟,
另一只手翻着那份详细到每一分钟停留点位的行军报告,目光牢牢锁在纸上标注的每一处绕路节点,烟雾漫过他轮廓分明的脸,眼神里是掩不住的专注。
铁路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抬脚就踹了下他坐着的折叠椅腿,哐当一声轻响:“跟你说话呢,哑巴了?”
袁朗这才抬眼,把烟凑到嘴边吸了一口,吐出来的烟雾散在灯光里,语气平淡却字字精准:
“丛林山地作战经验丰富,反侦察能力顶尖,对环境的预判力极强,还有,他的五官灵敏度,远超普通侦察兵。”
“前面两点我用你说?” 铁路翻了个白眼,拉了把椅子坐下,指尖敲了敲桌上钢七连上报的训练台账,
“内网里他的训练记录堆得比山高,日常拉练量是普通兵的三倍,这些我都知道。我就问你,这五官灵敏,你从哪看出来的?报告上又没写。”
第733章 晨练
“我刚才顺着他的行军路线走了一遍。” 袁朗把报告翻到标注了停留点的那一页,指尖点在纸上的几个红圈上,
“他每次停顿、改道的位置,我都模拟了一遍。
最远的一处,离蓝军潜伏哨直线距离一百二十米,夜间山林,能见度不足五米,
没有夜视设备,能精准捕捉到潜伏哨的位置,提前绕开,不是超常的听觉、嗅觉和对环境的感知力,根本做不到。”
铁路愣了一下,挑眉看他:“你什么时候去的?我从开会回来之前,你不还在这坐着吗?”
“您去开会的两个钟头,跑了一趟。” 袁朗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深夜翻二十多公里山路,对他来说跟散步没两样。
铁路看着他,半晌笑了,摇了摇头:“你小子,对这个兵,是真上了心了。”
“他给我的惊喜,比我预想的多太多。” 袁朗按灭烟蒂,嘴角勾起一抹妖孽的笑,眼里是藏不住的欣赏和笃定,
“就现在这个综合能力,已经赶得上队里那帮老家伙了。我倒想看看,明天的 80 公里 36 小时极限奔袭,他还能拿出什么东西来。”
“你的眼光,还是一如既往的毒辣。” 铁路点了点头,随即又沉了沉语气,提醒他,
“不过你小子注意点,师侦营是不是咱们自己人,回头别当着人家营长的面说兵拉跨,小心得罪人。”
袁朗挑了挑眉,笑得散漫又坦荡:“有您在这坐镇,我怕什么。”
“少给我戴高帽。” 铁路摆了摆手,把桌上的资料拢了拢,
“行了,别在这熬着了,赶紧回去休息。明天就是班组综合科目最核心的 80 公里 36 小时极限连续奔袭,我倒要看看,这个许三多,还能给咱们闹出多大的动静。”
袁朗站起身,抬手把散落的报告整理整齐,动作利落干脆,眼里是十拿九稳的笃定,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底气:
“放心,铁大,他不会让您失望的。”
清晨的山间营区,天刚蒙蒙亮,山风还裹着夜里的凉意。
李铭和团里的干事陈淼,一人端着一摞刚从炊事班领来的馒头、鸡蛋、咸菜和热粥,往临时宿舍走,
刚拐过墙角,就撞见许三多、成才、甘小宁三个人背着步枪,浑身大汗地从训练场方向跑回来。
三个人的作训服全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额角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裤腿上还沾着训练场的泥点,可脚步依旧稳得很,半点不见疲态。
李铭手里的粥碗差点没端住,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劈叉了:
“许三多!成才!你们三个大清早的,干什么去了?!”
三个人立刻并拢脚跟,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许三多率先应声,语气认真:“报告营长,我们去进行晨练了。”
李铭往前冲了两步,脸都急白了,声音都带着抖:
“晨练?!你知不知道今天要进行什么项目?啊?!”
“报告营长,五人小组 80 公里 36 小时极限连续奔袭,上午九点准时开赛。” 许三多答得一字不差,站姿纹丝不动。
李铭指着他们三个,气得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旁边的陈淼也皱起了眉,语气里带着明确的不赞同,开口劝道:
“三多,还有你们两个,这是集团军最熬人的极限科目,要跨昼夜连轴转 36 个小时,中间几乎没有完整的休整时间。
你们昨天刚连干了三个高强度科目,夜里才跑完 35 公里夜间负重行军,今天本该好好卧床养精蓄锐,怎么还跑去加练了?”
成才上前半步,脸上带着点稳当的笑意,语气不慌不忙地解释:
“营长,陈干事,我们没上强度,就是慢跑了五公里,活动活动筋骨,放松一下。不然浑身肌肉绷了一晚上,反而影响今天的状态。”
“是啊营长,陈干事,我们天天这么练,都习惯了。” 甘小宁跟着补了一句,脸上还带着点嬉皮笑脸,
“一天不跑两圈,浑身不得劲,躺着都睡不着。”
李铭眼睛一瞪,气笑了:“习惯了?放松?你们钢七连都是这么放松的?!”
三个人对视一眼,齐齐立正站好,齐声应答,嗓门亮得很:“是!”
李铭看着他们这副油盐不进、却又半点错处挑不出来的样子,彻底没了脾气,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手里端着的早饭往他们怀里塞:
“行了行了,别在这杵着了,赶紧回宿舍歇会儿,喝口水,把早饭吃了!
真是的,我跟陈干事大清早的,就怕你们起晚了赶不上热饭,特意给你们端过来,结果倒好,你们先给自己加练上了!”
他嘴里絮絮叨叨地数落着,话里话外全是藏不住的关心:
“我真是为你们几个操碎了心!你们就不能老实点?就不能偷点懒?
昨天熬了一整夜,跑了 35 公里山路,回来睡了不到四个钟头,就爬起来晨练,也就你们钢七连,拿训练当放松!”
“你们就不怕今天跑半路,力气全耗光了?
啊?真是的,你们几个小子,连偷懒都不会!
人家别的参赛队,现在都在宿舍躺着养精神呢,就你们,大清早的往训练场冲,你说说你们几个,让我说你们什么好!”
许三多、成才、甘小宁三个人抱着热乎的早饭,就安安静静地站着听他唠叨,脸上都带着笑意,半点不顶嘴。
等李铭念叨完了,三个人再次齐齐抬手敬礼,嗓门铿锵:
“谢谢营长!谢谢陈干事!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看着三个人的身影拐进临时宿舍的拐角,
李铭的目光还钉在那个方向,,半晌才叹了口气,带着点说不清的佩服与无奈,低声念叨了一句:“也就是钢七连了。”
旁边的陈干事抱着空了的粥盆,笑着接话:
“营长,钢七连怎么了?我看这几个兵状态好得很,一点不见疲态。”
第734章 仔细检查
李铭回神,嘴硬地哼了一声:
“没事,我是说下次再有这种比武,说什么也得让高城那个混蛋自己来带队。
你看看这些个兵,都被他带成什么样子了?
前一天连轴转了三个高强度科目,夜里刚熬完 35 公里山路,转天大清早不躺着养精神,还往训练场冲,一个个跟铁打的似的,半分不知道惜力!”
“营长,我倒觉得挺好的。” 陈干事笑着开口,
“就这股子刻在骨子里的韧劲,全团也找不出第二个连队能比。再说了,许三多他们心里有数,不然也跑不出昨天那破纪录的成绩。”
李铭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挥了挥手:
“你懂个屁,滚蛋!赶紧去把随车的医药箱再彻彻底底检查一遍,云南白药、弹性绷带、应急葡萄糖、能量补给品,一样都不能落。
还有跟组委会申请的应急保障车,再去跟司机确认一遍随行路线,别等会儿真出了状况抓瞎。”
陈干事忍着笑,并拢脚跟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是!保证完成任务!”
看着他转身要走,李铭又抬脚轻轻踢了下他的小腿肚,补了一句:“赶紧的!别磨磨蹭蹭的!”
等陈干事的身影走远了,李铭又转头看向宿舍的方向,嘴角忍不住勾起一点压不住的笑意,又低声念叨了一句:
“也就钢七连,能养出这么一帮不要命、也不服输的狠角色。高城那小子,还真有两把刷子。”
上午八点半,集团军综合训练场集结区,距离 80 公里 36 小时极限连续奔袭开赛还有半小时。
山风卷着山间的尘土掠过,各参赛队都在做最后的整备,枪栓拉动声、装具卡扣扣合声、压低的战术交代声混在一起,空气里绷着一触即发的紧张感。
许三多蹲在地上,正给四个人挨个检查出发装具,动作细致到分毫。
他先从背着通信电台的孙成开始,指尖把电台的四条固定绑带挨个拉紧,确认跑起来不会晃荡磕碰,
又把备用电池的防水袋重新封好,塞进最顺手的侧兜,连水袋的吸管都调整到他一歪头就能咬住的位置,才开口:
“电台全程保持静默监听,遇卡点提前通报坐标,备用电池不到万不得已不动,明白吗?”
孙成立正应声:“明白!”
接着是负责爆破破障的张岩。
许三多仔细检查了他腰间的爆破器材包,确认每一样器材都固定稳妥,不会在奔袭中发出声响,又调整了他的步枪背带长度,把背囊前后配重重新匀了一遍:
“过障碍卡点听我指令,没有我的命令,不许擅自破障,安全第一。”
张岩点头:“明白!”
给甘小宁和成才检查时,他也没半分含糊,肩带磨肩的位置垫了急救纱布,卡扣全扣了双保险,急救包统一放在作训服最外层的兜,伸手就能摸到。
全部检查完,他才站直身子,看着四个人,把提前定好的战术和注意事项,一字一句交代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句废话:
“第一,前 20 公里山地路段,保持匀速,步幅统一,谁都不许私自提速猛冲,体能必须留到后半程。
第二,每 5 公里报一次体能状况,水和能量棒按提前定的节点吃,不许一次喝完,后半程 30 公里河谷路段没有补给点。
第三,遇蓝军围堵,成才抢占制高点观察警戒,甘小宁左翼掩护,张岩负责破障开路,孙成保持电台通联,我断后,按提前标好的备用路线撤离,不许恋战。
第四,夜间路段,所有人踩我的脚印走,前后间距不超过三米,不许落单,不许擅自开手电。
都听明白了吗?”
四个人齐声应答,嗓门铿锵:“明白!”
话音落,张岩和孙成对视了一眼,两人脸上都带着点犹豫和不好意思。
张岩往前站了半步,挠了挠头,先开了口:
“三多,有句话,我们俩得提前跟你说清楚。”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忐忑:
“这次奔袭是跨昼夜极限科目,我和孙成的耐力、速度,肯定跟不上你们三个钢七连的。
真到后半程体能到了极限,你们别等我们,该往前冲就冲,别因为我们俩拖了整个小组的后腿。”
孙成赶紧跟着点头,补了一句:
“是啊,我们都打听了,别的参赛队到了后半程,也都会拆成小股分开冲,毕竟夺得第一才是最重要的。
我们俩就算落在后面,也绝不会乱了节奏,更不会暴露小组位置,你们放心往前冲就行。”
许三多看着两人,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语气认真,没有半分迟疑:
“这次是五人班组综合赛,不是个人单项。组委会的规则写得很清楚,必须五个人全员冲过终点,成绩才有效,少一个人,就算跑再快,也不算数。”
他往前站了半步,目光扫过两人,字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还有刻在骨子里的钢七连信条:
“还有,我们既然组了一个队,就是一个整体,没有谁拖累谁的说法。
我们钢七连,不抛弃,不放弃。别说只是跟不上节奏,就算真的跑不动了,我们也绝不会丢下任何一个人。”
“我提前定的配速,是按咱们五个人的平均体能来的,前半程绝对不会耗光你们的体力。” 他抬手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语气稳得让人安心,
“张岩的爆破破障,孙成的通信通联,都是咱们过卡点、躲围堵的关键,少了你们俩,我们三个跑再快,也拿不到第一。你们俩,缺一不可。”
成才上前一步,抬手拍了拍张岩的胳膊,没了以前的油滑,只剩实打实的笃定:
“别想那些有的没的。都是一个团的兄弟,既然组了队,就一起冲,一起到终点。真到后半程体能跟不上,我们三个轮流帮你们背装备,绝不会丢下你们任何一个。”
“就是!” 甘小宁也凑过来,笑着拍了拍孙成的后背,
“放心吧,三多定的节奏,稳得很。真跑不动了,我拉着你们跑,绝不让你们落单。咱们五个,要冲一起冲,要到一起到!”
第735章 他一定会来?
张岩和孙成看着眼前三个人认真的样子,心里那点忐忑和顾虑瞬间散了个干净。
两人用力抿了抿嘴,并拢脚跟,对着三人重重敬了个军礼,嗓门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是!我们一定跟紧队伍,绝不拖后腿!”
就在这时,集结区的开赛哨声骤然响起,发令旗狠狠挥下。
许三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个人,沉声喊了一句:“出发!”
五个人立刻排成紧凑的战术队形,背着全套装具,踩着整齐的步点,一头扎进了连绵的山林里,从头到尾,队形没散半分,没有一个人落单。
山坡上的临时观察点,晨风吹得树梢沙沙作响。
袁朗靠在粗壮的树干上,手里稳稳举着高倍军用望远镜,镜头牢牢锁在山下集结区的许三多身上。
他看着许三多蹲在地上,挨个给队员检查装具,指尖动作精准又细致,从绑带松紧、背囊配重到急救包的摆放位置,每一处细节都抠到极致。
再听着他条理分明地安排战术、嘱咐队员,语气沉稳笃定,连站位、手势和战前动员的节奏,都透着一股刻进骨子里的熟悉感。
袁朗微微皱起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望远镜镜身,总觉得这画面熟得离谱,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到底在哪见过这套一模一样的手法。
身后传来脚步声,铁路端着两个搪瓷饭盒走过来,把其中一个往他旁边的石头上重重一放,饭盒碰撞的脆响拉回了他的思绪。
“怎么样?盯了一早上,有几个入得了你袁大队长的法眼?”
袁朗放下望远镜,拉过椅子坐下,却还是忍不住往集结区的方向瞟了一眼,才漫不经心地应声:
“扫了一圈,大概二十个好苗子,体能和底子都不错,但是……”
“不用但是了。” 铁路拉过椅子坐在他对面,拆了一次性筷子递给他,笑着打断他,
“我知道,这二十个加起来,都比不上你眼里那个许三多,对吧?”
袁朗刚要开口辩解,
铁路又抬了抬手,堵得他没话说:
“我也知道,这二十个人跟他的差距不是一星半点,不用你再跟我强调第二遍。”
袁朗无奈地笑了,接过筷子,拿起热乎的包子咬了一大口,挑眉看向铁路:
“那您还问我做什么?合着大清早的,逗我玩呢?”
铁路端起自己的饭盒,喝了一口热粥,语气沉了沉,点破了他那点心思:
“许三多只有一个,老王(王团长)现在是绝不会放人的。更何况他现在还是个义务兵,你想为了他,破掉多少招兵的规矩?”
袁朗拿着筷子的动作顿了顿,指尖戳了戳饭盒里的咸菜,脸上的笑意淡了点,多了几分实打实的认真:
“我没想硬来,就是觉得可惜。这么好的苗子,战术意识、体能底子、带队能力,全是顶尖的,窝在步兵团里按部就班练,太屈才了。”
“屈才?” 铁路斜睨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人家现在是钢七连合成化试点的核心骨干,团里、师里都当宝贝疙瘩捧着,你以为就你识货?
再说了,你那眼睛都快长人家身上了,从改赛程到现在,天天盯着,当我看不见?”
袁朗没反驳,又拿起望远镜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许三多拍着张岩和孙成的肩膀,一字一句说着 “不抛弃不放弃”,那沉稳笃定的样子。
他放下望远镜,皱着眉看向铁路,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困惑:
“不是,铁大,我就是觉得奇怪。他这战前整备的手法,小组战术安排的思路,还有带队员的方式,太眼熟了,跟我们老 A 的战前准备流程几乎一模一样。”
“行啦,别在这琢磨这些有的没的了。” 铁路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把话题拉回正事,
“上面催着要后续综合科目的最终安排方案呢,你弄完了没有?”
袁朗拿起包子又咬了一口,漫不经心地应道:“弄出来一半了,剩下的下午就能交。”
铁路瞬间皱起了眉,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关心和责备:
“又熬夜弄的?我是不是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少熬夜?作息给我规律点,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没有,真没有。” 袁朗立刻赔笑,举了举手里的包子,一脸坦荡,“就早起了俩钟头弄的,没熬夜,您放心。”
铁路翻了个白眼,一眼就看穿了他的谎话,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就跟我狡辩吧。也就我能忍你这性子,也不知道以后谁管得了你。”
袁朗笑了笑,没再接话,低头安安静静吃饭。
只是握着筷子的间隙,视线还是忍不住往集结区的方向飘,嘴角那抹带着邪气、又藏着十足笃定的妖孽笑意,始终没散。
铁路看着他扒饭都不忘往集结区瞟的样子,筷子重重敲了敲他的饭盒沿:
“魂都飞了,还吃不吃?再看,我直接把你这望远镜扔山下去。”
袁朗立刻收回目光,嬉皮笑脸地往嘴里塞了口包子,含糊不清地应:
“别啊铁大,我这叫赛前动态观察,工作吃饭两不误,不耽误事。”
“少跟我耍嘴皮子。” 铁路白了他一眼,放下筷子,语气收了几分玩笑,
“别以为我不知道,从改赛程到蹲点盯梢,你从一开始就冲着许三多来的,对吧?”
袁朗也不装了,放下筷子,嘴角勾起那抹带着邪气的笃定笑意,坦坦荡荡认了:
“是。好苗子就得提前盯着,战场不等人,他天生就该干我们这行。”
“我没说他不是块好料。” 铁路叹了口气,指尖敲了敲石头上的参赛名单,
“但你得守规矩。他现在是 702 团的宝贝疙瘩,钢七连合成化试点离不了他,王庆瑞把他攥得紧着呢。你现在敢伸手,别说老王跟你拍桌子,集团军首长都得找你谈话。”
“我没打算现在硬抢。” 袁朗挑了挑眉,拿起水壶灌了一口,眼里是十拿九稳的底气,
“这次比武就是摸摸底,等老 A 年度选拔,我光明正大给他发邀请,凭本事选人,凭实力留队,到时候谁也挑不出错处。”
铁路看着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倒是计划得周全。就这么笃定,他一定会来?”
第736章 真东西
“他一定会来。” 袁朗的语气没有半分迟疑,视线再次落向山林入口,那个带着五人小队扎进密林的身影。
“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铁路点了点头,又板起脸补了句,
“丑话说在前头,没到选拔,不许私下接触,不许给 702 团的训练添乱,更不许坏了规矩。不然不用老王找你,我先收拾你。”
袁朗立刻抬手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笑得一脸坦荡:“是!保证听您的,绝不越界!”
铁路无奈地摇了摇头,把自己饭盒里剩下的两个煮鸡蛋都拨到他饭盒里:
“赶紧把饭吃了,凉了伤胃。等会儿科目全程跟下来,我倒要看看,你这心心念念的宝贝南瓜,到底能拿出多少真东西。”
深夜的深山里,夜风卷着露水打在人脸上,刺骨的凉。
80 公里界碑的 60 公里刻度桩就立在爬坡路段的起点,碎石子混着湿滑的泥地,
踩上去一步一滑,五个人的作训服早被汗水和露水浸得透湿,紧紧贴在身上,夜风一吹,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僵。
前 60 公里,全程按着许三多提前规划的路线走,精准绕开了蓝军的五道封锁线、十二个潜伏卡点,
零扣分,零正面接触,始终压着第二名的队伍,保持着二十分钟的领先优势。
可到了这道爬坡坎,生理极限的临界点还是猝不及防地撞了上来。
张岩脚下一软,直接踉跄着跪倒在泥地里,手里的步枪哐当一声砸在石头上。
他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可两条腿像灌了铅,抖得根本不听使唤,喉咙里像堵着烧红的炭,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他抬头看着前面的三个人,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话都说不连贯:
“三…… 三多,你们先走吧…… 我和孙成,真的不行了……”
旁边的孙成也靠着树干滑坐了下去,背上的电台把他的肩膀磨出了血,浸透了作训服,脚底下的作战靴里,血泡磨破了,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他咬着牙,眼眶红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哽咽:
“是啊,三多…… 咱们现在还领先…… 可我们俩真的顶不住了…… 不能因为我们俩,把整个小组的成绩都毁了……”
成才和甘小宁也到了极限,两个人双手死死杵着膝盖,腰弯得几乎贴到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汗如雨下,顺着下巴滴在碎石地上,砸出小小的湿痕。
连续六十公里的山地奔袭,跨昼夜的体能消耗,就算是跟着许三多练了大半年的体能底子,也几乎耗空了。
他们俩也就比张岩和孙成多撑着一口气,腿肚子也在不受控制地打颤,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管子生疼。
可听见张岩和孙成的话,成才还是直起身子,咬着牙骂了一句,声音哑得厉害,却字字都带着劲:
“放屁!都是一个组的兄弟,说这种恶心人的话干什么?把你们俩扔下,我们仨就算拿了第一,回去算什么?”
甘小宁也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喘着气补了一句,眼睛死死盯着身后的山路:
“就是!别废话了!咱们现在领先优势看着大,后面师侦营的队伍咬得紧着呢,最多差我们十五分钟!赶紧起来,能走一步是一步!”
许三多站在最前面,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呼吸只是比平时稍快,脸上依旧是稳当当的神情,连背上多出来的两个装具都没让他的身形晃一下。
他没多说废话,快步走到两人面前,先蹲下身,伸手试了试张岩的腿,确认只是肌肉痉挛没有拉伤,又看了看孙成磨破的肩膀,快速从急救包里拿出纱布给他简单缠了两圈。
紧接着,他伸手,先把孙成背上的电台卸了下来,牢牢绑在了自己的背囊上,又一把拎起张岩的背囊,连同他手里的步枪,一起扛到了自己肩上。
原本二十公斤的负重,瞬间翻了一倍还多,可他站得依旧稳稳的,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别放弃。” 他伸手,一手一个,把坐在地上的两个人硬生生拎了起来,声音平稳有力,没有半分迟疑,
“还有二十公里,我们一起走,一起冲过终点。我们是一个小组,我们钢七连的兵,不抛弃,不放弃。”
成才见状,也咬着牙上前,把张岩手里剩下的爆破器材包接了过来,甩到自己背上;
甘小宁也快步走到孙成身边,架住了他的胳膊,把他的体重分了大半到自己身上。
“赶紧的,别磨磨蹭蹭的!” 成才拍了拍张岩的后背,哑着嗓子喊,
“三多都把最重的扛了,咱们别掉链子!能走多快走多快,就算爬,也得一起爬到终点!”
张岩和孙成看着眼前三个人,看着许三多背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装具和电台,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两人咬着牙,把所有的力气都灌到腿上,死死攥着拳头,跟着队伍的脚步,一步一步往坡上挪。
五个人的队形依旧紧凑,许三多走在最前面开路,步幅刻意放慢,
稳稳地带着节奏,身后的四个人紧紧跟着,没有一个人落单,也没有一个人再提一句放弃。
深夜的山林里,只有他们沉重却整齐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朝着终点的方向,稳稳地走了下去。
距离终点只剩最后十公里,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深山里的夜风依旧刺骨,混着露水打在人身上,冻得人牙关打颤。
连续三十多个小时的跨昼夜奔袭,早把所有人的体能榨得见了底,脚下的碎石路被露水浸得湿滑,每一步都要拼尽全力稳住重心,稍不留神就会栽倒。
就在一个急下坡的拐弯处,
甘小宁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踉跄着扑出去,
成才伸手去拉,也被带着狠狠摔在碎石地上。
两个人的作训服瞬间被泥污糊满,膝盖和手肘磕在尖锐的石头上,火辣辣的疼瞬间窜遍全身。
许三多几乎是瞬间停住脚步,转身就冲了过来,沉声喊:“小宁!”
第737章 回怼
甘小宁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刚一使劲,右脚脚踝传来钻心的锐痛,瞬间脸色煞白,冷汗顺着额头滚进衣领里。
他咬着牙把伤脚往回缩,强撑着摆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事!我没事!就差最后十公里了,咱们赶紧走,小组第一不能栽在我这儿!”
成才顾不上自己磕破的胳膊,爬起来一把按住他的腿,撸起裤腿就看见脚踝已经肿得像个发面馒头,瞬间红了眼,骂人的话裹着哑得快破的嗓子吼出来:
“别他妈废话!都肿成这样了还硬撑!名次以后有的是机会拿,你脚踏马废了,回去我们怎么跟连长、跟史今班长交代?”
许三多已经蹲下身,从急救包里药油,拧开盖子就准备上手。
甘小宁急了,伸手就推他,眼睛死死盯着身后的山路 —— 隐约能看见晃动的手电光,
还有断断续续的脚步声,是咬了他们一路的师侦营小组,最多只差他们不到一公里的距离。
“别管我!” 甘小宁的声音都劈叉了,急得眼眶通红,
“师侦营的追上来了!你们赶紧走!再耽误就来不及了!第一没了!”
许三多抬眼扫了一眼身后的灯光,语气依旧稳得没有半分波澜,只对着旁边的张岩和孙成说了一句:
“你们两个,按住他。”
张岩和孙成早到了体能极限,浑身发软,连站着都要互相靠着,可听见许三多的话,还是立刻上前,一人按住甘小宁的一条胳膊,低声劝:
“小宁,别犟了,三多有分寸。”
甘小宁还在挣扎,许三多已经快手快脚解开了他裤腿的绑带,撸起裤腿露出肿得发亮的脚踝。
冰凉的药油刚敷上去,甘小宁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咬着牙瞪着许三多,声音抖着质问:
“许三多!你是不是疯了?这第一的成绩,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他看着身后越来越近的手电光,师侦营的人已经互相搀扶着挪过了刚才的下坡,急得牙都快咬碎了。
许三多手上的动作没停,精准地按着穴位推拿,只淡淡回了一句:
“你话太多了。”
甘小宁还想再喊,嘴突然被成才一把捂住。
成才蹲在他面前,眼神凶巴巴的,语气却裹着藏不住的急:
“你闭嘴!再嚷嚷,要么我现在把你敲晕,要么等会儿,三多直接把你当麻袋扛去终点,你选一个?”
甘小宁瞬间就不动了 —— 许三多那扛人的狠劲,他亲眼见连长领教过,真要是闹到那步,他往后就别想抬头了。
等药油推拿完,许三多快速用弹性绷带把他的脚踝固定稳妥,直起身对着成才说:
“成才,你带着张岩和孙成往前头走,保持节奏,我带着小宁跟在后面,不会落太远。”
成才咬了咬牙,没反驳。
他太清楚眼下的状况,张岩和孙成已经连抬脚的力气都快没了,再耽误下去,所有人都得被追上。
他弯腰把张岩和孙成身上剩下的装具、爆破器材全揽到自己背上,原本就快被压垮的身子又往下沉了沉,却还是咬着牙拉起两个人:
“走!能挪一步是一步!别辜负三多给咱们抢的时间!”
这边许三多已经弯下腰,直接把甘小宁扛在了肩上。
他背上原本就压着两个满装背囊、一部通信电台,再加一个一百多斤的人,负重早就超过了常人能承受的极限,可他的脚步依旧稳得惊人,连晃都没晃一下。
甘小宁瞬间就急了,在他背上扑腾着喊:
“许三多!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你别这样!你这样显得我跟个废物似的!”
许三多没说话,抬手精准地掐在了他后颈的穴位上。
那是张家的手法,力道刚好,不会伤人,却能让人瞬间平复躁动、陷入昏睡。
甘小宁的喊声戛然而止,身子一软,彻底晕了过去。
“三呆子!你把小宁掐死了?!” 成才回头看见这一幕,吓得魂都飞了,转身就要冲回来。
旁边的张岩和孙成也被这动作吓了一个激灵,浑身一僵,看着许三多的眼神里都带了点慌,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
许三多难得翻了个白眼,语气依旧平稳:
“他的体力早就到极限了,一直都是靠意志硬撑,晕过去能少耗点体力。我还能撑住,等快到终点前叫醒他就行,伤不到他。”
成才这才松了口气,看着他背上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装具和人,急得嗓子都哑了:
“咦,俺哩娘哎!俺早都知道恁要整这一出!恁小子咋恁死犟死犟嘞!等回了连队,俺立马找史今班长告你黑状,看他拾掇不拾掇恁!”
“中了中了,白瞎跟俺班长说那没用的” 许三多调整了一下肩上甘小宁的姿势,抬了抬下巴示意前路,
“走吧,别耽误时间。”
天一点点亮了起来,晨雾漫过山林,四个人的身影在蜿蜒的山路上挪得格外艰难。
成才走在最前面,背上压着三个人的装具,一步一挪地拖着几乎脱力的张岩和孙成;
许三多走在后面,扛着甘小宁,脚步稳得像钉在地上,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始终和前面的人保持着不到十米的距离。
身后师侦营的手电光,始终被他们稳稳地甩在身后,再也没能往前逼近半步。
山风卷着晨雾往领子里钻,碎石路被露水浸得发滑,成才扶着路边的歪脖子树歇了半口气,腿肚子抖得跟筛糠似的,背上的装具勒得肩膀生疼。
他回头瞅着扛着甘小宁、背囊堆得快没过头顶的许三多,张嘴就是一嘴地道的老家话,连吐槽都带着喘不上气的颤音:
“俺说许三呆,恁个鳖孙真是死犟死犟嘞!搁这个大活人,恁当恁是铁打的?”
许三多脚步没停,稳稳地往前挪了两步,肩上的甘小宁睡得沉,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也操着一口熟稔的老家话,语气平平的,却带着股认死理的执拗:
“恁懂个啥,小宁脚崴了,搁后面落单,万一被蓝军摸了咋办?咱钢七连的兵,就没有丢下兄弟的道理。”
“道理道理,就恁懂道理!” 成才急得直跺脚,忘了自己腿上还使不上劲,踉跄了一下才稳住,嗓门又提了几分,
“恁瞅瞅恁背上那堆东西!俩满装背囊,一部电台,再加个一百多斤的大活人,
恁是想把自己累死搁这半道上?还有刚才,恁说掐晕就给人掐晕了,回头小宁醒了,不跟恁玩命才怪!”
第738章 小组第一
许三多依旧走得稳稳当当,连呼吸都没乱半分,声音平稳:
“他醒了也得谢俺。搁那瞎扑腾,更耗体力,不如睡会儿省劲。俺没事,还能走。”
“还能走?俺看恁是嘴硬!” 成才翻了个天大的白眼,气笑了,“等回了团里,俺立马找史今班长告状,就说恁不要命的瞎造,看班长咋收拾恁个犟驴!”
许三多难得噎了他一句,老家话说得慢悠悠的,却精准戳中了刚才的事:
“恁告呗,俺班长才不会说俺。再说了,刚才是谁,摔了一跤,爬起来还嘴硬说自己没事,胳膊都磕流血了还硬扛着背器材?”
成才一下被噎得没话说,愣了两秒才骂出声:
“恁个三呆子!现在学会怼人了是吧?中中中,俺不跟恁磨叽,赶紧走,别真让师侦营的撵上来了!”
旁边的张岩和孙成,本来累得连张嘴的劲都没了,浑身的骨头缝都在疼,全靠一口气吊着往前挪。
听着他俩用家乡话你一句我一句地互怼,本来绷得死死的神经一下松了,忍不住乐出了声,连腿上的酸疼都轻了几分。
张岩喘着粗气,笑着打趣:
“我说你俩,搁这说河南相声呢?本来我腿都抬不动了,听你俩怼两句,咋还觉得突然有劲了呢?”
孙成也跟着乐,声音哑得厉害却藏不住笑意:
“就是,成才,你刚才那句‘鳖孙’,给我笑的差点岔气,原来你俩河南话怼人这么有意思。”
成才没好气地瞪了他俩一眼,还是那股河南腔的凶劲:“笑啥笑!赶紧走!再笑,等会儿师侦营撵上来,恁几个都得搁这歇菜!”
许三多也跟着勾了勾嘴角,抬眼瞅了瞅前方隐约能看见的终点旗帜轮廓,脚步又稳了稳,喊了一声:
“走了,还有三公里就到终点了,加把劲,咱一块冲过去!”
晨雾渐渐散开,远处终点线的红旗在山风里飘得显眼,距离只剩最后一公里。
许三多的脚步依旧稳得扎实,肩上的甘小宁却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抬手拍了拍许三多的后背:
“三多…… 三多,放我下来。”
许三多立刻停住脚步,小心翼翼地屈膝,把人稳稳放到地上,伸手扶着他的胳膊怕他站不稳。
甘小宁落地的瞬间,伤脚沾地还是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他龇牙咧嘴地撑着许三多的胳膊站稳,抬手不轻不重地锤了许三多胸口一把,眼眶有点热,嘴却依旧硬邦邦的:
“你个鳖孙,真敢给我掐晕了啊…… 谢了,三多。”
许三多伸手按了按他脚踝的绷带,确认没有渗血,抬头看着他,语气平平却带着关切:
“还能走吗?”
“别废话了!能走不能走都得走!” 成才扶着几乎脱力的孙成,喘着粗气喊了一声,
他的作训服膝盖处磨出了个大洞,底下的伤口混着泥污和血迹,胳膊上的划伤也结了半干的血痂,
“就三公里了,师侦营的就在屁股后面跟着呢!”
“我没事!走!” 甘小宁咬着牙,把重心往好腿上挪了挪,伸手推开许三多的搀扶,硬是往前迈了两步。
许三多没多说,快步上前,半架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又扶住了旁边腿软得快站不住的张岩,把两个人的重量分了大半到自己身上。
成才也咬着牙,把孙成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揽着他的腰往前挪。
五个人连成了一串,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往终点的方向挪。
他们浑身都透着狼狈:
迷彩服早被山间的泥污、露水浸得看不出原本的军绿色,袖口、裤腿、膝盖处全磨破了口子,底下的划伤、磕伤渗着星星点点的血迹,干了又被汗水泡开;
每个人的肩膀都被背囊勒出了深紫色的印子,有的地方磨破了皮,血浸透了作训服;
脸被山风吹得脱了皮,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窝深陷,眼里全是连续 30 多个小时没合眼的红血丝,连站着都要靠着互相支撑,可没有一个人松手。
身后的山路上,师侦营的小组也咬着牙追了上来,杂乱的脚步声、互相鼓劲的喊声越来越近,最多只差他们不到两百米。
甘小宁回头扫了一眼,瞬间急了,瘸着腿也要往前冲,嗓门都劈叉了:
“都快点!都快点!后面追上来了!眼瞅着就要到终点了,第一不能丢了!”
张岩和孙成也回头看了一眼,脸都白了,咬着牙把所有剩下的力气都灌到腿上,跟着往前挪,嘴里不停念叨:
“快!快!再快点!”
“行了。” 许三多稳稳地按住身边两个急得要冲的人,语气依旧冷静得没有半分波澜,脚步没乱,节奏没慌,
“按正常速度走,别猛冲,再崴了脚、摔了伤,才是真的赶不上了。他们体能也到极限了,超不过来。”
成才看着他这副稳如泰山的样子,急得翻了个天大的白眼,嘴上吐槽着,脚下却还是死死咬着步点,扶着孙成往前赶:
“你可拉倒吧!都火烧眉毛了还稳呢!都快点!别真让人家撵上来了!”
五个人就这么互相搀扶着,咬着牙往前挪。
许三多始终稳稳地控着节奏,没让任何人乱了步伐;
成才嘴上骂骂咧咧,却把孙成和张岩剩下的装具全揽到了自己身上;
甘小宁哪怕脚疼得浑身冒冷汗,也硬是没再喊一声停,一步都没落下。
身后的师侦营小组拼尽了全力,却始终没能把那两百米的距离缩短半分。
当终点线的红线出现在眼前,五个人对视一眼,齐齐喊了一声,互相架着,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并排冲过了红线。
计时员的高声通报瞬间响了起来:
“702 团参赛小组,用时 34 小时 12 分,全程零扣分,获得本次 80 公里 36 小时极限连续奔袭班组科目第一名!破集团军该项目纪录!”
话音落下的瞬间,五个人紧绷了 30 多个小时的神经彻底松了下来,腿一软,齐齐往地上倒,全靠互相扶着才没直接瘫在泥地里。
第739章 沉睡
终点线外的李铭,早就盯着他们一路过来了。
看着五个兵浑身泥污、遍体鳞伤的样子,看着他们干裂的嘴唇、熬得通红的眼睛,
他心疼得脸都皱成了一团,嗓门都抖了,转头就对着身后的陈干事喊:
“小陈!赶紧的!叫卫生员过来!把急救箱、葡萄糖、保温毯全拿过来!快!”
喊完他就大步冲了过去,伸手挨个扶着五个兵,嘴里絮絮叨叨地骂着,话里却全是藏不住的心疼:
“你们几个小兔崽子!真是不要命了!看看你们这一身伤!看看你们这鬼样子!说了让你们量力而行,非硬撑!”
卫生员背着医药箱快步冲了过来,蹲下身先给甘小宁拆开绷带检查脚踝,又挨个给其他人处理伤口、消毒;
陈干事抱着一摞保温毯,挨个给他们裹上,又拧开葡萄糖水,递到每个人嘴边。
旁边的应急担架早就备好了,可五个兵硬是摇着头不肯躺,互相扶着站着,看着手里的成绩通报,满脸的疲惫里,都绽开了笑。
许三多靠在成才身上,看着身边四个兄弟,看着远处飘着的红旗,干裂的嘴角,也慢慢勾起了一个浅浅的笑。
李铭招呼团里其他项目的参赛战士过来。
几个人分工搭手,架起脚崴了的甘小宁,扶着几乎脱力的张岩和孙成。
李铭伸手去扶许三多。
许三多摆了摆手,嗓子哑得厉害:“营长,我没事。”
刚迈两步,腿晃了一下。成才和旁边一个战士伸手架住他。
成才也没好到哪去。膝盖的伤口往外渗血,每走一步都钻心疼。他咬着牙,半扶半扛着许三多,一步一步往帐篷挪。
帐篷里铺着行军床。
暖水壶灌着刚烧开的水,军毯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得平实。
几个人一进帐篷,像卸了弦的弓。
许三多被扶到最靠里的行军床。刚坐下,作战靴还沾着泥和碎石子,上半身往前一栽,头埋进军被里。
睡着了。
呼吸沉得匀净。肩膀上被背囊勒出的紫印子,在洗得发白的作训服下格外显眼。
三十多个小时。他扛着翻倍的负重开路,控节奏,护着全队。全靠一口气硬撑着。此刻沾到床,那口气泄了。
甘小宁被放到床上,伤脚还没放平,头一挨枕头就睡死过去。嘴里迷迷糊糊嘟囔了半句:“快点……别让追上了……”
张岩和孙成眼睛没力气闭全,刚沾床垫就沉沉睡过去。
成才弯下腰,想给几个人脱鞋。
刚弯下去,三十多个小时熬着的眼睛一黑,靠在床沿歪头睡着了。手还搭在旁边的步枪背带上。睡着了都没松。
李铭站在原地,看着横七竖八睡熟的五个兵。浑身的泥污,没处理完的划伤,干裂起皮的嘴唇。
他对着跟进来的陈干事和几个战士,指尖竖在嘴边,压着嗓子摆手:“都轻点儿。”
他走过去,挨个给几个人脱作战靴。
鞋带勒得紧,他慢慢解开,把脚轻轻放平。然后脱作训服外套,沾着露水和泥污,搭在旁边凳子上。拉过军毯,给每个人盖好,边角掖严实。
等收拾完,他转身对着门口的人挥手,压着嗓子:“都出去。让他们睡一觉。三十多个小时,眼珠子没合过。”
顿了顿,板起脸补了一句:“帐篷周围五十米,不许大声嚷嚷。谁吵着他们睡觉,我回头收拾他。”
陈干事点头,带着几个战士退出去。
李铭最后看了一眼帐篷里睡沉的五个兵。嘴角勾起一点压不住的骄傲。
然后轻手轻脚退出去,拉严帐篷门帘。
帐篷里暗下来。
尼龙搭扣发出一声闷响。外面的脚步声、说话声、山风刮过树梢的动静,被隔在篷布外。
许三多没真的睡死。
老A那些年刻进骨头里的东西,还有张家远超常人的敏锐感官,让他哪怕耗空了力气,也始终留着最后一丝清明。
那根从开赛起就没松过的弦,还绷着一点点。
他埋在军被里的耳朵,捕捉着帐篷里的动静。
三营长轻手轻脚给他们脱作战靴。布料摩擦的声音,很轻。给每个人掖军毯边角的声音,很轻。陈干事带人退出去的脚步声,很轻。
直到那串脚步声走远。帐篷周围五十米内,再没有多余的人声、脚步声。
身边四个兄弟的呼吸声,深浅不一,但都安稳匀净。
许三多一直绷着的身体,一点点卸了力。
肩背塌下来。
攥得指节发白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还留着一路攥出来的冷汗。微蹙的眉头舒展开。下颌线绷着的弧度软下来。
刻意放轻了三十多个小时的呼吸,变成深而绵长的吐纳。浑身每一块绷到极限的肌肉,都在这一刻松弛下来。
从赛前反复推演路线,卡着每个人的体能定配速。到全程扛着翻倍的负重开路,精准绕开所有蓝军卡点。
到扛着昏迷的甘小宁,护着全队咬着牙冲过终点。
他始终是主心骨。那根弦没松过一秒。
直到此刻。兄弟们都安稳睡下,周遭再无波澜。
他彻底卸下所有的防备、重担、硬撑着的劲。
沉得没有一丝梦的睡眠,把他整个人淹没了。
帐篷外,夕阳把连绵的山林染成暖金色。
山风卷着白日的暑气散去,只剩松枝摇晃的轻响。
帐篷里,五个兵横七竖八睡在床上。呼吸声此起彼伏,匀净,沉实。
成才的手还搭在步枪背带上。睡着了,也没松开。
袁朗刚在临时指挥帐篷里啃了一整天的参赛人员资料和比武复盘报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端着个军绿色搪瓷缸,装着刚泡好的浓茶,踱到了常待的山坡观察点透气。
他刚靠上熟悉的树干,随意往山下 702 团的帐篷区扫了一眼,嘴里刚抿进去的一口热茶,“噗” 地一下全喷了出来。
他下意识抬起左手,盯着腕上的军用手表看了又看,表盘上的指针走得清清楚楚 —— 距离许三多他们五人冲过 80 公里奔袭的终点线,才刚过四个半小时,连五个小时都不到。
第740章 恢复力
跟在后面出来透气的铁路,冷不防被溅过来的茶水扫到了裤腿,赶紧侧身躲开,低头拍了拍笔挺的军裤,一脸嫌弃地看向他:“袁朗,你多大的人了?什么时候这么不淡定了?一口茶都能喷出来,像什么样子。”
袁朗没应声,只抬手把架在树干上的高倍军用望远镜递了过去,指尖还带着点没压下去的抖,一双总是带着散漫笑意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死死锁着山下的那道身影。
铁路没好气地一把接过望远镜,嘴里还不忘吐槽:“又看什么呢?神神叨叨的。刚结束极限奔袭连五个小时都不到,难不成还能长出花来?”
他嘴上说着,还是抬手把望远镜凑到了眼前,调准焦距的瞬间,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瞬间僵住,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镜头里,702 团驻训帐篷外的空地上,许三多正站在夕阳里打拳。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作训服,袖口挽到小臂,动作慢得近乎舒缓,一招一式却稳得像钉在了地上,每一次抬手、落步、转体,都带着近乎极致的控制力,没有半分多余的晃动。
看着是松筋活血的慢拳,可拳风扫过,地上的落叶都打着旋儿被带起,藏在慢动作里的爆发力,哪怕隔着几百米的距离,隔着望远镜,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那不是部队里人人都会的军体拳,章法凌厉又内敛,起手落势间藏着收放自如的杀伤力,偏偏他气息匀净得很,脸不红气不喘,眼神稳如静水,完全看不出半分刚熬过 34 小时跨昼夜极限奔袭的疲态,连肩膀上被背囊勒出来的深紫印子,都好像淡了大半。
帐篷的门帘严严实实地拉着,里面的成才、甘小宁他们,还在沉沉地睡着。
铁路缓缓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袁朗,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不敢置信,连声音都微微提了几分:“我没看错吧?这真是许三多?”
袁朗端起搪瓷缸,慢悠悠喝了一口剩下的热茶,嘴角勾起那抹标志性的、妖孽又带着十足得意的笑,眉梢挑着,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欣赏:“如假包换,是许三多。”
“他这是在干什么?” 铁路皱着眉,再次看向山下那道还在稳稳打拳的身影,满脸的不能理解,“刚跑完 80 公里极限奔袭,浑身上下全是伤,不好好在帐篷里躺着休息,折腾这些干什么?”
袁朗耸了耸肩,摊手笑得散漫:“这不是明摆着吗?打拳呢。”
“我他妈不知道这是打拳?” 铁路斜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怼了回去,“我是问他不好好休息,搞这个干什么?不要命了?”
“铁大,您这就看不明白了。” 袁朗放下搪瓷缸,抬下巴指了指山下,语气里带着十拿九稳的笃定,“很明显,他已经完全恢复过来了。换做是队里那帮老家伙,跑完这个科目,没个一天一夜也缓不过劲来,他倒好,四个半小时,已经能站在这打拳了。”
铁路再次拿起望远镜,盯着许三多行云流水、收放自如的动作,看了足足半分钟,才再次放下,看着山下的身影,半晌憋出一句,语气里全是震惊和叹服:“这小子,有点变态啊。”
袁朗闻言,低低地笑出了声,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茶,夕阳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那双眼里的笃定,浓得化不开。
他早就知道,这个兵,会给他源源不断的惊喜,只是没想到,这份惊喜,来得这么快,这么猛。
山风卷着夕阳最后一点暖金扫过山坡,松枝晃得沙沙作响,铁路那句 “这小子,有点变态啊” 落音,
他抱着胳膊站在原地,眉头微微蹙起,盯着山下收拳立定时依旧稳如泰山的许三多,忍不住沉沉叹了口气:“这回麻烦了。”
袁朗端着搪瓷缸的动作顿了顿,挑着眉转头看他,眼里还带着没散去的散漫笑意,语气里带着点不明所以:
“怎么了铁大?好好的,怎么还愁上了?”
铁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山下看,语气沉了几分,带着老军人的周全与清醒:
“我问你,许三多从比武开赛到现在,破了集团军多少项纪录?拿了多少个单项、班组第一?
就刚才这恢复力,这体能底子,这刻在骨子里的战术意识,你觉得,全军区盯着尖子兵的,只有咱们老 A 一家?”
袁朗闻言,反而低低笑出了声,嘴角勾起那抹标志性的、带着邪气又十拿九稳的妖孽笑容,重新靠回粗壮的树干上,视线再次落回许三多身上,语气里没有半分慌意:
“我当是什么天大的事。铁大,您放心,能从咱们手里把人抢走的,全军区也找不出第二家。”
“你小子少在这给我盲目自信!” 铁路瞬间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王庆瑞那老东西,把钢七连当眼珠子护着,许三多现在是他手里合成化试点的核心骨干,师里、军里都把他当重点培养的苗子,你以为他会松口放给你?
还有师侦营、军直属侦察大队,甚至隔壁军区的特战分队,哪个见了这种好苗子不红了眼?人家近水楼台,天天在眼皮子底下盯着,你拿什么抢?”
袁朗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热茶,放下搪瓷缸,抬手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笑得散漫却字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铁大,第一,就您和王团长那过命的老战友关系,他总不能驳了您的面子,连个选拔的机会都不给吧?
第二,全军区论训练强度、论实战平台、论能让这种兵真正施展拳脚的地方,没有比咱们老 A 更合适的。”
他顿了顿,视线牢牢锁在山下那个站得笔直的身影上,眼里的锋芒亮得惊人,语气里的自信几乎要溢出来:
“最重要的是,这种兵,不是团里、师里当个尖子兵的安稳日子。他想要的,只有咱们能给。就凭这个,再加上咱们大队的实力,我完全相信,这个兵早晚一定是咱们的。”
第741章 这碗饭
铁路看着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愣了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忍不住勾起了一点笑意,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小子,永远都是这副天塌下来都有辙的样子。行,我就信你这一回。丑话说在前头,年底选拔,要是人没给我带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袁朗立刻站直身子,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嘴角那抹带着掌控感的妖孽笑意,始终没散:
“是!保证完成任务!”
许三多的拳势收得干净利落,最后一式定桩站定,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浑身绷到极致的筋骨彻底舒展开来。
从始至终,他都清晰地感知到山坡方向两道熟悉的视线:
一道带着漫不经心的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欣赏,是这几天频频落在他身上的队长;
另一道沉稳厚重,带着考量与探究,大概是的大队长。
他心里门清,这般高频次的观察,无他,只为了特战大队的招人选苗。
只是他此刻心里最要紧的,是攥住这次比武的所有成绩,保住钢七连,旁的事,暂且都排不上号。
他刚放下挽到小臂的袖口,就听见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三营长李铭风风火火地跑了过来,脸上还带着没消的急色,张口就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数落:
“许三多!你不睡觉在这瞎折腾什么呢?!”
许三多立刻并拢脚跟,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稳稳的,还特意压低了音量,生怕吵到帐篷里熟睡的兄弟:
“报告营长!他们还在睡呢。”
李铭一肚子准备好的长篇大论,瞬间被他这一句堵在了嗓子眼,噎得他顿了两秒,才又拔高了点声音:
“我问你!他们睡着,你不睡觉在这干啥?刚熬完 34 小时跑完 80 公里极限奔袭,你当你是铁打的?”
“报告营长!我休息好了,出来放松活动一下,活络活络筋骨。”
许三多答得认认真真,眼神坦荡得没有半分杂念,半点没觉得自己这话有多离谱,脸上全是诚实。
李铭瞬间被噎得说不出话,站在原地张了张嘴,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他这时候才算彻底明白,出发前高城特地绕了路来找他,拉着他千叮咛万嘱咐,说让他对许三多多担待、多点包容,这小子认死理、轴得很,到底是为什么了。
合着这小子是真的轴,四个多小时就敢说自己休息好了,他带了这么多年兵,就没见过这么离谱的尖子兵。
他缓了好半天,才压下心里的哭笑不得,摆了摆手换了个话头:
“行了行了,别在这站着了,跟我走,去军区食堂吃饭。这几天比武连轴转,你肯定没好好吃顿热乎的,今天我带你补补。”
许三多愣了一下,又认认真真地开口,字字都卡着规矩:“报告营长,连队食堂还没到开饭时间,不符合规定。”
李铭再次被噎得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去,瞪着他半天,心里把高城骂了八百遍 —— 合着这小子不光轴,还死认规矩!亏他还想给这小子开个小灶,结果连门都摸不着。
好在他瞬间想起了高城临走前塞给他的 “绝招”,立刻板起脸,打断了他的话,故意沉了语气拿出了营长的架势:
“你给我闭嘴!军官食堂二十四小时有值班灶,我带你去就符合规定!少废话,跟我走就行了,执行命令!”
果然,许三多一听 “执行命令” 四个字,立刻抬手敬了个礼,利落地戴好作训帽,朗声应道:“是!”
李铭看着他这副瞬间听话的样子,心里瞬间服了高城,转身带着他往前走,在许三多看不见的角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偷偷抹了把不存在的汗,心里嘀咕:
好家伙,高城这小子果然没骗我,这招是真好用,不然今天非得被这实诚小子噎死不可。
两个人的身影顺着山路越走越远,帐篷区又恢复了傍晚的安静。
山坡上,袁朗和铁路站在原地,把刚才那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对视了一眼,突然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
他俩都是在特战一线摸爬滚打过的人,读唇语是基本功,刚才山下那番对话,一字不落全被他俩 “听” 得明明白白。
笑了半天,铁路才止住笑,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挑着眉看向袁朗,故意清了清嗓子,模仿着刚才李铭气急败坏的样子,压低声音开口:
“许三多!你不睡觉在这瞎折腾什么呢?!”
袁朗立刻绷起脸,学着许三多那副认认真真、坦荡实诚的样子,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连河南口音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报告营长!他们还在睡呢。”
铁路瞬间被逗得又笑了起来,接着模仿李铭被噎住的样子,瞪着眼拔高了声调:
“我问你!他们睡着,你不睡觉在这干啥?刚跑完 80 公里,你当你是铁打的?”
袁朗依旧是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声音稳稳的,连眼神都学得十足十:
“报告营长!我休息好了,出来放松活动一下,活络活络筋骨。”
“你看看你看看,” 铁路放下模仿的架势,笑着指了指山下,
“刚才李铭那脸,都快被这小子噎成猪肝色了。”
袁朗也笑着收了架势,端起旁边的搪瓷缸喝了口凉茶,视线依旧追着许三多走远的方向,眼里的欣赏藏都藏不住。
铁路止住笑,抱着胳膊站定,看着远处的山路缓缓开口:
“这个兵,是真的有意思。实诚、守规矩,骨子里轴得很,可偏偏能力又强得离谱,一点都不飘。”
“嗯。” 袁朗点了点头,语气里少了平时的散漫,多了几分实打实的郑重,“这是个值得费心思的兵。”
“何止是值得费心思。” 铁路转头看他,眼里带着了然的笑意,
“这不就是你袁朗心目中,最完美的战士苗子吗?”
袁朗挑了挑眉,嘴角勾起那抹标志性的、带着邪气又十拿九稳的妖孽笑意,反问了一句:“难道您不是这么认为的吗?铁大。”
铁路笑了,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认可:“是。这小子,天生就该吃特战这碗饭。”
第742章 师侦营营长
军区军官食堂的值班灶亮着暖黄的灯,傍晚的正餐点刚过,食堂里没剩几个人,不锈钢餐桌擦得锃亮,空气中飘着炖肉的醇厚香气。
李铭端着餐盘,风风火火地扎到窗口,嗓门亮得很:
“师傅,最大份的红烧肉、土豆炖牛腩、酱牛肉切一盘,再来个排骨炖豆角、鲜肉汆丸子,全要硬菜!”
许三多跟在后面,急得小声拦:
“营长,够了够了,真吃不了这么多,太浪费了。”
李铭头都不回,板着脸甩了一句:“你别管,服从命令。”
许三多立刻闭了嘴,脚跟一碰,规规矩矩应声:“是!”
没两分钟,李铭端着满满两大盘肉菜走回来,稳稳放在许三多对面,又拎来两碗冒尖的白米饭,
一碗推到他面前,拿起公筷就往他碗里堆菜,大块的红烧肉、炖得脱骨的牛腩,堆得碗沿都冒了尖。
“多吃点,使劲吃,” 李铭看着低头扒饭的许三多,眼睛亮得放光,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欣赏,
“这几天连轴转,体能都熬干了,不多补补怎么行?你看看你,肩膀都被背囊勒出深印子了,脸都熬脱相了。”
他越看越觉得这孩子哪哪都好。
这次集团军大比武,他们三营往年大部分项目都是陪跑的份,能进前十都算超额完成任务,结果这次靠着许三多带队,
连破两项集团军纪录,拿了三个科目第一,现在总积分稳稳排在全集团军榜首,师里、团里连着来了三通电话表扬,他这个营长脸上都快有光了。
之前被这小子噎得说不出话的那点憋屈,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只觉得这孩子就是太老实、太实诚,连句邀功的话都不会说,就知道闷头扛事、护着兄弟,是块万里挑一的好料子。
许三多端着碗,一口饭一口菜吃,暖乎乎的肉香裹着米饭落进肚子里,连日来绷着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他难得享受这份不用时刻警惕的宁静,吃着吃着就走了神,脑子里不自觉晃过山坡上那两道熟悉的视线,想起了袁朗。
前世他是袁朗一手带出来的兵,最清楚这位队长的性子 —— 看着散漫不着调,实则比谁都眼尖、比谁都惜才。
这几天频频盯着他,肯定早就想过来逗逗他,偏偏被大队长按在身边,才没敢乱跑。
不过许三多心里门清,大队长根本拦不住袁朗,这位队长想做的事,从来没有办不成的。
想着袁朗那副想过来又被按住的憋屈样子,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点浅浅的笑意。
“三多?笑什么呢?” 李铭看着他嘴角的笑,愣了一下,又往他碗里夹了块排骨,“是不是这红烧肉合胃口?合胃口就多吃,不够再让师傅做,管够。”
许三多瞬间回神,摇了摇头,把碗里的肉扒进嘴里,认真地说:“谢谢营长,特别好吃。”
“好吃就多吃,” 李铭敲了敲桌子,又下了命令,“吃完了回去老老实实睡觉,不许再跑去训练场瞎折腾,听见没?”
许三多刚要开口应声,就见一个穿着中校军装的男人,端着满满一盘酱牛肉、香酥里脊,还有一盘刚出锅的滑蛋,径直走了过来,拉开旁边的椅子,大大方方地坐了下来。
李铭的脸瞬间就沉了,筷子往桌上一放,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不悦:“李晋?你干什么?我们这吃饭呢,你凑过来凑什么热闹?”
来人正是师侦营营长李晋,他压根没搭理炸毛的李铭,笑眯眯地把手里的盘子往许三多面前推了推,拿起公筷就往他碗里夹了一大块酱牛肉,语气温和得很:
“小同志,多吃点,你们营长给你点的这点菜,太寒酸了,哪够补极限奔袭耗空的体能?别光吃饭,多吃肉,正是长身体、拼力气的时候。”
许三多认得他。前世高城调任师侦营副营长的时候,他没少往师侦营跑,跟这位李营长打过不少交道。他心里瞬间门清这是来干什么的,立刻放下筷子,站起身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笑着开口:“谢谢首长!”
“哎,不用客气,坐,快吃饭。” 李晋笑着摆了摆手,抬眼就对上了李铭快要冒火的眼睛,故意挑了挑眉,一脸挑衅。
李铭怒瞪着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护犊子的架势拉得满满,压着嗓子警告:
“李晋,我告诉你,收起你那点挖人的小心思!这是我们三营的兵,我们 702 团钢七连的人,轮不到你在这献殷勤!”
“什么你们营我们团的?” 李晋嗤笑一声,压根没把他的警告放在眼里,又给许三多夹了一筷子里脊,
“全集团军的尖子兵,能者居之。我们师侦营什么待遇?什么训练平台?什么装备配置?
不比你装甲步兵团强?小同志,想不想来师侦营?来了就让你进尖刀侦察连,当班长,全师最顶尖的狙击枪、侦察装备,可着你先用!”
“你做梦!” 李铭气得一拍桌子,差点站起来,“许三多是我们团合成化试点的核心骨干,钢七连的兵根子,你想挖人?门都没有!”
许三多坐在中间,安安静静端着碗,也不插话,就老老实实地吃着饭,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心里跟明镜似的 —— 他早就知道,破了这么多纪录,盯着他的,可不止老 A 一家。
军官食堂的落地玻璃擦得一尘不染,里面暖黄的灯光透出来,把餐桌前剑拔弩张又透着好笑的场面,映得清清楚楚。
铁路和袁朗刚从指挥部出来,提交了接下来比赛的报告,本就打算来值班灶对付一口晚饭,刚走到食堂门口,就正好撞见了里面两个营长围着许三多较劲的全程。
袁朗揣在作训服兜里的手没拿出来,只挑着眉往里面扫了一眼,视线落在被两盘肉菜围在中间、安安静静扒饭的许三多身上,
嘴角瞬间勾起那抹标志性的、带着点邪气又志在必得的妖孽笑意,连肩线都不自觉地舒展了几分,一副准备进场亮牌的架势。
第743章 你够了啊
旁边的铁路斜睨着他,看着他那副还没进门就恨不得把 “我来挖人” 四个字写在脸上的样子,只觉得没眼睛看,抬手用胳膊肘狠狠怼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警告:
“你给我收敛点。”
袁朗被怼得晃了晃,笑意却半点没减,反而更浓了些,眼尾都挑着藏不住的得意,活像只盯上了心仪猎物的狐狸。
铁路看着他这副花枝招展的样子,无力地抬手捂住了额头,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你够了啊。知道的,你是进去挖尖子兵;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进去找媳妇呢!”
袁朗闻言,非但没收敛,反而顺势伸了个懒腰,笔挺的军装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利落线条,把常年特战训练练出来的身形优势展得明明白白,连指尖都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张扬,笑得更欢了:
“铁大,好苗子,自然得用点心。”
“点心?我看你是要把魂都丢里面!” 铁路咬着牙,又往他后腰怼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你给我低调点!生怕全军区的人都不知道咱们老 A 来干什么的是吧?还是说,你不挖兵了,想当哪位首长的乘龙快婿?”
这话一出,袁朗瞬间收了那副嘚瑟的样子,立刻站得笔直,脸上的妖孽笑意收得干干净净,只剩一脸标准的军人正色,规规矩矩地应声:“是!”
铁路看着他这秒怂的样子,又气又笑,哼了一声,率先推开食堂的玻璃门:
“少在这给我装模作样,进去吃饭。不该说的话少说,不该抢的风头别抢,听见没?”
袁朗立刻跟上,脚步放得轻缓,只是路过玻璃窗前时,又往里面那个埋头吃饭的身影扫了一眼,嘴角压不住的笑意,还是从眼底漏了出来。
急什么,好苗子,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办法。
许三多依旧端着碗,一口一口吃的专注,耳边是李铭和李晋你来我往的较劲,他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
前世跟着袁朗跑遍各大部队挑苗子、争骨干,这种各单位抢尖子兵的场面,他见得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早就习以为常了。
就在李晋拍着胸脯许诺师侦营顶配待遇的瞬间,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两道熟悉的气息,还有落在他身上的视线 —— 袁朗和铁路进来了。
他脸上半点反应都没露,依旧是那副老实巴交、被两个营长争得手足无措的样子,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盯着自己碗里的米饭,连夹菜的动作都没乱半分。
心里却门清得很,绝不能让铁路看出来,之前在草原五班,袁朗借着找他切磋拳法的由头,已经私下接触过了。
这事要是捅破了,按老 A 的规矩,袁朗回去铁定要被罚去 375 峰驻训,少说也得在那荒山上熬上小半个月。
他刻意把身子坐得更端正了些,半点没往袁朗的方向瞟,生生把一个没见过世面的老实义务兵演得严丝合缝。
另一边,铁路和袁朗打了饭菜,找了个离许三多隔了两张桌子的角落坐下,位置刚好能看清那边的动静,低声说话也不会被旁人听了去。
铁路端着碗,筷子没动几口,锐利的眼神在许三多和对面的袁朗身上来回扫了好几圈,终于放下筷子,压低声音开了口:
“袁朗,你跟这个兵,倒是挺有默契啊。”
袁朗刚把打好的几盘硬菜在桌上摆好,闻言挑了挑眉,一脸无辜地看向铁路,语气坦荡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大队长,怎么了?我这刚坐下,菜还没夹一口呢。”
铁路嗤笑一声,抬下巴往许三多的方向点了点:
“怎么了?这小子明摆着给你打掩护呢。刚才我们俩进门,以他的敏锐度,不可能没察觉,结果呢?
眼皮都没抬一下,半点多余的反应都没有,跟刚才被两个营长围着的局促样子一模一样,不是给你打掩护是什么?”
袁朗装作一脸茫然的样子,摊了摊手,笑得一脸纯良:
“什么掩护?大队长,我怎么听不懂您说什么?人家孩子老实,被两个营长围着抢,不好意思抬头,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
“你小子,跟我还在这装傻。” 铁路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了然的无奈,
“草原那趟,你是不是早就私下找过人家了?别跟我说没有,你那点挖苗子的心思,我还看不出来?”
袁朗这下没再装,低低地笑出了声,嘴角勾起那抹标志性的、妖孽又带着十足笃定的笑意,眼神往许三多的方向轻飘飘扫了一下,心里满是熨帖的欢喜。
他还真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这么上道,明明察觉到了,却半点破绽都不露,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跟他打了个完美的配合,这份心照不宣的默契,居然现在就有了。
他刚要开口接话,铁路就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你给我消停点!自己抬头看看周围,别光顾着盯着你的宝贝苗子。”
袁朗闻言,漫不经心地抬眼,拿着筷子的手顿都没顿,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食堂。
果然,除了他们这桌,周围好几桌吃饭的营、连级主官,看似都在低头吃饭,可眼角的余光明里暗里全往许三多那桌飘,不少人手里的筷子举在半空,半天都没往碗里落一下。
袁朗挑了挑眉,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戏谑:
“呦呵,合着全军区盯着这块肥肉的,都在这食堂聚齐了?”
“不然你以为?” 铁路白了他一眼,拿起筷子夹了口菜,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
“不然为什么一个主力营营长,亲自陪着一个义务兵来军官食堂吃饭?还不是怕一不留神,人就被别的单位挖走了?现在这许三多,就是全集团军最烫手的金疙瘩,谁都想咬一口。”
袁朗漫不经心地夹了块酱牛肉放进嘴里,视线扫过那些虎视眈眈的营连长,嘴角撇了撇,一脸的不以为意。
那些人也就只能围着递两筷子菜、许两句空头好处,真正能给这小子想要的、实打实的战场的,全军区也找不出第二家。
第744章 收敛点
铁路看着他这副胜券在握、压根没把旁人放在眼里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压低声音吐槽:
“你收敛点吧,我都纳闷,就你这副把‘我来抢人’四个字写在脸上的样子,怎么到现在都没人上来揍你一顿?”
袁朗闻言,低低地笑了起来,放下筷子,端起搪瓷缸喝了口热茶,眼神里全是十拿九稳的笃定:
“他们揍我干什么?真要抢人,也得凭本事,不是靠打架。再说了,好苗子,谁有本事留住,谁带走,天经地义。”
次日清晨,驻训地的阳光亮得晃眼,山间的晨雾刚散,比武场的公告栏前就围满了人。
李铭捏着刚打印出来的当日赛程通知单,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快步走到钢七连的临时帐篷前,长长叹了口气。
帐篷里,五个人刚洗漱完,甘小宁正踮着脚给脚踝换绷带,张岩和孙成揉着依旧发酸的腿肚子,成才正给步枪做保养,许三多则在整理当天要带的急救包和装具,动作依旧有条不紊。
“都过来看看吧,今天的赛程出来了。” 李铭把通知单拍在折叠桌上,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担心,
“你们几个听好了,今天所有项目,安全第一,成绩第二,听见没有?别跟前面的项目似的玩命硬撑。”
他指尖点着通知单,一项一项念得清清楚楚:
“上午是 400 米军事障碍连贯考核、500 米山地综合障碍赛,全是高难度障碍,带装具全程计时,零容错。”
“下午是五人组 250 公斤圆木 600 米奔袭,紧接着就是山涧独木桥架设与通过,两项连考,中间不设休息时间。”
“晚点还有四人组 190 公斤弹药箱沙地冲坡往返搬运,收尾是单双杠基础力量、限时俯卧撑、仰卧起坐的通用体能考核,全算进总积分里。”
话音刚落,帐篷里瞬间安静了两秒。
甘小宁刚缠好绷带的手一顿,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揉了揉还肿着的脚踝,脸都皱成了一团:
“我的天呢?这是把三天的项目全塞一天里了?刚跑完 80 公里,连口气都不让喘啊?”
孙成靠在床架上,腿一软差点坐下去,哀嚎了一声:
“我的地啊!250 公斤圆木?就我们五个这腿,抬都抬不起来,还奔袭 600 米?”
张岩更是直接扑过去抱住了旁边的成才,脸都白了:
“我的妈呀!这哪是比武啊,这是要人命啊!”
成才一把推开他,眉头死死皱着,视线扫过通知单上密密麻麻的项目,又转头看向旁边始终没说话的许三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全是警告:
“三呆子,我可跟你说好了,今天你给我悠着点,别再跟昨天似的玩命硬扛。我总觉得这次的项目不对劲,疯了一样往死里压榨体能,往年集团军比武都这么离谱的吗?。”
许三多的指尖落在通知单上,目光扫过那一项项环环相扣、几乎不给人留喘息空间的科目设置,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风格,他太熟悉了。
前世在老 A 待了这么多年,袁朗带训、设科目的路数,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得清清楚楚 —— 就是要在人身体和意志都到了极限的状态下,
再往上加码,看你到底能扛住多少,看你骨子里的韧劲到底有多足。
这哪里是集团军常规比武的赛程,分明是老 A 选拔的前置摸底。
他心里也泛起了疑惑。
前世翻大队档案的时候,清清楚楚记着,这一年是老 A 一中队、二中队补充兵员,按规矩应该是两个中队的队长来负责前期选人摸底,怎么会是袁朗这个三中队队长亲自来了?
还亲自改了比武赛程,把老 A 的那套东西,全揉进了常规比武里。
他抬眼往远处的山坡观察点扫了一眼,不用想都知道,袁朗此刻肯定正举着望远镜,盯着他们这边的动静,等着看他们在极限状态下的反应。
“三多?想什么呢?” 成才见他走神,又拍了他一下。
许三多回过神,收回视线,把通知单折好收进口袋,脸上依旧是稳稳的神情,只对着几个人点了点头:
“没事。项目看着密,咱们按节奏来,能扛下来。”
他心里却默默补了一句:
成才,你现在觉得这项目疯,等年底进了老 A 选拔,才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熟悉又陌生。
李铭看着几个孩子脸色都不好,又软了语气,拍了拍桌子:
“都别愁眉苦脸的!我已经跟卫生队打好招呼了,急救车全程跟着你们的项目走,云南白药、葡萄糖管够!记住了,能拿成绩最好,拿不到也没事,人不能出事,听见没有?”
五个人齐声应声,嗓门铿锵:“是!”
阳光透过帐篷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许三多挺直的脊背上。
他攥了攥手里的急救包,眼神里没有半分怯意。
上午的集团军综合比武场,哨声、口令声、器械碰撞声此起彼伏。
400 米障碍场的铁丝网、高墙早已架设完毕,各参赛队正在场边做赛前热身,空气中绷着赛前特有的紧张感。
一辆挂着军区牌照的迷彩越野车悄无声息地驶入指挥区,稳稳停在观礼台旁,没有鸣笛,没有前呼后拥,却让周围忙碌的参谋、警卫瞬间绷紧了神经,下意识地并拢了脚跟。
集团军高军长正拿着赛程表跟参谋交代事项,听见动静回头,看清车牌与下车的人,脸色一正,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身后跟着的师、团级主官齐刷刷转身,并拢脚跟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嗓门铿锵整齐:“首长好!”
从后座下来的男人五十出头,肩章缀着中将衔,一身洗得发白的迷彩服,没穿笔挺的常服,裤脚还沾着点山间尘土,身形却依旧挺拔如松。
脸上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沉稳,一双眼睛锐利得很,扫过来时带着穿透力,几十年军旅生涯磨出的内敛与厚重,锋芒全藏在骨子里,不怒自威。
第745章 围观比赛
袁司令抬手轻松回了个军礼,摆了摆手,语气随和,半点没有高级首长的架子:
“好了,都别拘着。我就是顺路过来,看看你们这次大比武搞得怎么样,有没有淘到能扛事、能打仗的好苗子,不是来听长篇汇报的,都该忙什么忙什么去。”
高军长直起身,脸上露出笑意,侧身引着他往观礼台走,语气恭敬却不局促:
“首长放心,这次比武我们全程按实战化标准设科,就是为了筛尖子、选苗子。这两天比下来,确实出了几个不错的好苗子,各项成绩都拔尖,还破了好几项集团军尘封多年的纪录。”
袁司令脚步没停,顺着话头追问,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
“哦?是单项成绩冒尖的个人尖子,还是能带队、能兜底,带着队伍一起往前冲的将苗子?”
这话一出,高军长愣了一下,随即心里了然 —— 这位老首长看的从来不是表面名次,是兵的底色,是未来能不能上战场、带队伍的真本事。
他立刻应声:
“首长,还真让您说着了。最出挑的一个兵,是 702 团钢七连的义务兵,叫许三多。
昨天 80 公里极限奔袭,全程带队零扣分绕开所有蓝军封锁,最后十公里扛着崴脚的队友、背着翻倍的负重,
带着全队五人一起冲过终点,破了集团军纪录,把钢七连那句‘不抛弃不放弃’,实打实落到了地上。
不光体能技能过硬,战术意识、带队能力,都远超同兵龄的战士,还是我们师合成化试点的核心骨干。”
袁司令闻言脚步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嘴角勾起一抹和袁朗几乎一模一样、带着点玩味的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十足的远见与笃定:
“这就对了。比武场就是准战场,我们要的不是只能自己冲第一的孤胆英雄,是能把后背交给兄弟、能带着队伍在枪林弹雨里活下来、打胜仗的兵。
平时训练能不丢下一个兄弟,上了战场,才能不丢下一个战友,才能守住阵地、完成任务。这种兵,才是真正的好苗子,才是我们军队未来的根。”
他抬眼扫过整个比武场,目光先落在远处正给队员挨个检查装具的许三多身上,又不着痕迹地扫过山坡上的观察点 —— 那里,袁朗正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赛场。
站在他身侧的铁路全程没插话,只在袁司令的目光扫过来时,微微颔首,心照不宣。
整个现场,除了铁路,没人知道这位军区首长,和山坡上那个特战大队的中校队长,是亲父子。
高军长听得连连点头,赶紧接话:
“首长说的是!我们这次比武,全程都按这个标准卡,不光看单项成绩,更看重团队协同、意志品质,就是为了选出您说的这种能打仗、靠得住的兵。”
袁司令摆了摆手,笑着往观礼台台阶上走:
“行了,别光说不练,带我去现场看看。我倒要亲眼瞧瞧,你说的这个好苗子,今天能不能再给我个惊喜。不用前呼后拥的,就铁路陪着我就行,你们该指挥指挥,别耽误了比武进程。”
高军长立刻立正应声:“是!”
看着袁司令和铁路并肩往赛场走的背影,一众首长忍不住小声议论,谁都没想到军区的老首长会突然亲临现场,
更没想到这位以眼光毒辣、要求严苛闻名的首长,会对一个入伍不满一年的义务兵,给出这么高的评价。
上午的比武场被秋日的烈日照得发烫,400 米军事障碍场地上,高低桩网、矮墙、独木桥、深坑依次排开,
带装具冲刺的参赛兵嘶吼着冲过终点线,观礼席的加油声、裁判的哨声、秒表的咔嗒声混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响。
钢七连的临时帐篷离赛场有百十米远,刚好避开了最喧闹的区域。李铭捏着刚抽完的签单,往折叠桌上一放,对着围过来的五个人摆了摆手:“运气不错,咱们组的签抽得靠后,400 米障碍排在上午场倒数第三组,500 米山地障碍在下午场前半段,离上场还有两个多钟头。你们几个就在帐篷里老老实实歇着,保存体力,别瞎跑瞎折腾。”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陈干事:“小陈,你去赛场盯着点,把各组的成绩、重点选手的障碍通过节奏记下来,回来跟他们说,没必要提前过去扎堆耗神。”
“是,营长!” 陈干事应声拿起笔记本,快步往赛场去了。
成才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步枪背带,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眼神时不时往赛场的方向瞟。
李铭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往马扎上一坐,抬了抬下巴:“成才,有话就说,别跟我这磨磨唧唧的,跟个大姑娘似的。”
成才挠了挠头,索性直言:“营长,我们几个合计着,想去赛场边上看看。主要是摸一摸其他参赛选手的实力,尤其是师侦营、军直侦察连那几个种子队,看看他们过障碍的节奏、技巧,心里有个底,上场也不慌。”
“对对对!” 甘小宁立刻点头附和,踮着脚往赛场方向望,“我们就在警戒线外看着,不乱跑,也不耗体力,就摸个底!”
张岩和孙成也跟着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期待 —— 毕竟是集团军级的大比武,能看看顶尖选手的发挥,对他们来说也是难得的学习机会。
几个人里,只有许三多没吭声,正蹲在弹药箱旁,把昨晚熬夜整理的资料一页一页摊开,拿着钢笔逐行核对,连头都没抬一下。
李铭看向他,开口问:“三多,你呢?跟他们一块去看看?”
许三多这才抬起头,手里的钢笔没放下,认认真真地开口:“报告营长,我就不去了。这次比武班组协同、体能分配的实战数据,我要再核对整理一遍,这次回团里,钢七连第三季度的合成化试点训练就要铺开,这些数据能用得上,我得把细节再捋顺。”
他说得坦荡又笃定,眼里没有半分对赛场热闹的向往,只有手里那摞资料,是眼下最要紧的事。
第746章 吃糖
李铭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他太清楚这孩子的性子,认死理,认准的事就一定会做到底,也不多劝:“行吧。那我带着他们几个去赛场转一圈,你在帐篷里有事就喊人,旁边就是卫生队,别硬扛。”
“是!” 许三多应声,又低下头,继续核对手里的资料。
帐篷门帘被拉上,外面的喧闹被隔了大半,李铭带着成才几个人往赛场去了,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许三多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他蹲在弹药箱前,脊背挺得笔直,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哪怕只有自己一个人,也没有半分松懈。
摊开的资料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标注:80 公里奔袭各节点的体能分配数据、班组负重优化方案、突发伤情的应急处置流程、障碍通过的技巧拆解,
甚至连张岩、孙成的体能极限临界点,都标得清清楚楚,末尾一行写着 “钢七连班组训练优化参考”。
他逐字逐句地核对,连一个标点的错漏都不放过,前世老 A 中队长和在张家的实战经验,加上这次比武的真实数据,一点点融进了给钢七连准备的训练方案里。
等把所有资料核对完毕,整整齐齐装订好收进背囊,他抬手看了眼腕上的军用手表,离他们上场还有一个半小时。
他没歇着,从背囊里翻出一本卷了边的《合成步兵班组山地作战指挥》,这是他从团部图书馆借的,已经翻了大半,书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他拿着书走出帐篷,没往喧闹的赛场去,而是找了帐篷旁一棵枝叶茂密的白杨树,背靠着树干站定,双脚分开与肩同宽,稳稳地站着,翻开书,逐行逐字地看了起来。
远处的赛场,呐喊声、加油声一浪高过一浪,时不时传来破纪录的欢呼,风把这些喧闹吹过来,擦着他的耳边过去,却没能惊动他半分。
他的眼神始终牢牢锁在书页上,手指在重点标注的战术内容上缓缓划过,翻书的动作不疾不徐,连呼吸都始终平稳匀净,仿佛周遭的所有喧闹,都与他无关。
烈阳透过树叶的缝隙,碎金似的落在他的书页上、笔挺的作训服上,他就这么靠着树,安安静静地站着看书,自律得像上了弦的钟表,不受半点外界的干扰。
观礼台上的喧闹一阵盖过一阵,刚送走两个上前汇报的团主官,又有几个营连级干部规规矩矩凑过来敬礼问好,一口一个 “首长好”,脸上全是小心翼翼的恭敬。
袁司令脸上挂着随和的笑抬手回礼,心里却早不耐烦了 —— 这些人放着场上的比武不盯,全凑过来搞这些虚头巴脑的排场,实在是闲得慌。
等又一波人退下去,他转头对着高军长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行了,你们忙你们的,我随意走走,不用跟着。场上的考核别耽误了,别因为我来,搞得全乱了套。”
高军长刚要安排人随行,袁司令已经抬步往观礼台侧后方的山坡走了,只留下一句:
“就让警卫员跟着就行,其他人都别跟过来。我就随便转转,不用搞前呼后拥那套。”
说罢,他只给身后的警卫员递了个眼神,便转身顺着观礼台的侧梯往下走,轻轻松松甩开了一众要跟上来的首长。
警卫员脚步放得极轻,不远不近地跟着,心里门清,首长这是要去见之前就特意让他探查好位置的许三多。
秋日的阳光穿过白杨树的枝叶,碎碎地落在草地上,许三多正坐在树下的马扎上,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捧着那本合成化指挥的书,看得全神贯注,连远处的哨声、欢呼声都没能分走他半分注意力。
袁司令站在不远处看了半分钟,看着少年人专注又沉静的样子,忍不住勾起了唇角,眼底的欣赏藏都藏不住。
他抬手示意警卫员停在原地等候,自己收了周身那股久居高位的沉厚气场,脚步放得散漫,像个闲来无事遛弯的老班长,十分自然地走到许三多身边,也没打招呼,直接挨着他坐在了草地上。
“小士兵,看什么好东西呢,这么入神?”
许三多浑身一僵,瞬间反应过来身边有人,猛地合上书站起身,并拢脚跟敬了个标准到挑不出错处的军礼,嗓门清亮:
“首长好!”
袁司令抬了抬手,随意回了个礼,笑着摆了摆手:
“放松点放松点,别绷得跟拉满了弦的弓似的。这里没外人,就是随便聊聊天,不用这么拘礼。”
许三多放下手,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脸上露出点无措的灿烂笑容,说话都带上了点结巴:
“您、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袁司令挑了挑眉,故意拖长了语调逗他:“怎么?这训练场是你们的,我就不能来?”
“不是不是!” 许三多脸瞬间红了,连忙摆手,急得话都说不连贯,“我不是那个意思,首长,我是说……”
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袁司令忍不住低笑出声,索性直接转了话题,语气熟稔得像认识了很久的长辈,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行了,不逗你了。说起来,好久没见了,想我没?”
这话一出,许三多彻底懵了,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他确实在草原五班的时候见过这位首长一次,可那不过是一面之缘,哪里想到对方会说出这么亲近的话,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话,只能傻愣愣地站在原地。
袁司令拍了拍身边的草地,语气放得更柔和了些:
“来,坐下说。真不用紧张,我又不吃人,就是找你聊两句,好不好?”
许三多听话地坐了下来,腰杆依旧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哪怕坐着,也跟站军姿似的,半点松懈都没有。
袁司令看着他这副老实巴交的样子,笑得更欢了,伸手从作训服口袋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在掌心摊开,对着他挑了挑眉:
“来,来点?甜滋滋的,补补体能,等会儿上场冲障碍有劲。”
“报告首长,我不吃糖。” 许三多立刻应声,坐得更直了些。
第746章 送书
“哟,还不给我面子?” 袁司令故意板起脸,晃了晃掌心的奶糖,
“这可是我特意给你带的,大老远揣过来的,你就这么拒绝我,真的好吗?”
许三多看着他眼里促狭的笑意,又看着那一把裹着糖纸的奶糖,实在是没法再拒绝,连忙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把奶糖接了过来,认认真真地说了句:
“谢谢首长!”
“这才对嘛。” 袁司令满意地点了点头,抬下巴指了指他放在身侧的书,“刚才看什么呢?我能翻翻吗?”
“报告首长,可以的!是关于合成化步兵指挥的书。” 许三多连忙把书递了过去,双手捧着,规规矩矩。
袁司令接过来,随手翻了几页,指尖划过书页上密密麻麻的批注,眼里的赞许更浓了。
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段落笑道:
“这本书是外文翻译过来的,不少专业词汇翻得都不到位,差了点意思,尤其是班组协同的战术逻辑,翻得太生硬了。我那里有一本原文原版的,注解比这个全多了,想不想看?”
许三多的眼睛瞬间亮了,像落进了星星似的。
他这段时间正为了几个翻译模糊的战术术语犯愁,闻言差点直接站起来,可又咬了咬唇,压下了心里的激动,认认真真地问:
“谢谢首长!请问这本书在哪里能买到?我托人去买!”
“买什么买。” 袁司令摆了摆手,笑得随性,“我那本放着也是放着,回头让警卫员给你送过来,送给你了。”
“不行不行!” 许三多连忙摇头,语气坚定,
“首长,这本书您肯定也很爱惜,我不能要。您要是方便,我借过来抄一遍就好,抄完立刻还给您。”
袁司令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笑,眼底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这孩子,实诚、有原则、不贪不占,眼里只有对知识的渴望,没有半分攀附的心思。
他往许三多身边凑了凑,语气收了几分玩笑,多了几分认真,声音压得低了些:
“我今天为什么来找你,你心里该有数吧?当初在草原上,我跟你说的话,现在仍然有效。你是个好苗子,不该困在步兵团里,我能给你更好的平台,更好的发展,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许三多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眼神坦荡又坚定,对着他认认真真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首长,我去不了。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做完,我不能走。”
他没说是什么事,可语气里的笃定,没有半分动摇。
袁司令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震得头顶的树叶都落了两片。
他笑着伸出手,揉了揉许三多的头发,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赞许:“好!好小子!有担当,有定性,真是个好兵啊!”
许三多被他揉得不好意思,低下头,脸颊微微泛红。
心里的猜测也终于落了地 —— 这说话的风格,这逗人的路数,还有这刻在骨子里的随性与锐利,和袁朗像了个十成十,这位首长,铁定是队长的父亲。
“别低着头啊,” 袁司令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恢复了那副散漫的样子,故意逗他,“怎么,怕我吃了你?我都说了,就是聊聊天,放松点行不行?”
许三多抬起头,还是坐得笔直,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 “放松”,只能对着他露出个憨憨的笑。
袁司令看着他这副样子,索性身子往前一凑,对着他龇牙咧嘴,学了个老虎吃人的动作,故意压低声音:
“嗷呜 —— 再绷着,我可真把你吃了啊!”
那副一本正经搞怪的样子,和他将官的身份反差极大,许三多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底的紧张瞬间散了个干净,露出了少年人毫无杂质的灿烂笑容。
袁司令看着他的笑,心里更是满意得不行,忍不住暗自腹诽:
自家那臭小子,当初给他推荐许三多,推三阻四的,真是不识货。
这么好的兵,这么干净的性子,打着灯笼都难找。
就在这时,远处的赛场传来了裁判组的高音喇叭声,清晰地喊着 702 团钢七连参赛组,到检录处候场。
许三多瞬间收了笑,猛地站起身,把手里的奶糖小心翼翼地揣进军装口袋,对着袁朗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朗声说:
“报告首长,我要去候场了!”
“去吧。” 袁司令笑着摆了摆手,
“好好比,我看着你。”
许三多应声,转身就朝着检录处的方向跑去,脚步稳当,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跑起来,也没有半分慌乱。
袁司令坐在草地上,看着少年人越跑越远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始终没散,指尖轻轻敲了敲膝盖,低声自语:“真是个好兵啊。”
许三多的身影拐过帐篷角,彻底消失在检录处的方向,
袁司令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了,头也没回,对着身后几米外的灌木丛,冷不丁丢出一句:
“滚出来吧,鬼鬼祟祟藏了半天,当我瞎?这点敌后渗透的本事,还是我当年教你的,也敢在我面前班门弄斧?”
灌木丛哗啦一声轻响,袁朗猫着腰钻了出来,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带点狡黠又讨好的笑,几步凑过来,熟门熟路地蹲在了袁司令身边,嘿嘿两声:
“还是您老火眼金睛,什么都瞒不过您。”
袁司令斜睨了他一眼,抱着胳膊往后靠了靠,语气里全是带着戏谑的疏离,慢悠悠开口:
“袁中队长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啊?不去赛场盯你的比武、选你的苗子,有空来搭理我这个退居二线的老头子?”
“爸,您看您这话就说见外了。” 袁朗摸了摸鼻子,脸上的笑更殷勤了些,
“我这不是看您过来了,特意过来给您请安嘛。再说了,这赛场再热闹,也没您这儿重要啊。”
“别介。” 袁司令立刻抬手打断他,挑着眉,阴阳怪气的劲儿拉得满满,“我可受不起袁中队长的安。咱们公事公办,有话直说,别跟我来这套虚的,我不吃。”
袁朗被他怼得没辙,索性也不绕弯子了,视线往许三多刚才坐的地方瞟了一眼,摸了摸鼻尖,状似随意地开口:
“那个兵…… 许三多,您认识啊?”
第747章 也不行
“哦?你说他啊?” 袁司令拖长了语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眼底全是了然的促狭,
“我看上的兵,怎么了?闲着没事,过来跟孩子聊两句,不行?”
他顿了顿,不等袁朗接话,就慢悠悠地翻起了旧账,每一句都戳在袁朗的软肋上,带着十足的幽默感,又把人怼得哑口无言:
“我记得,去年我在草原五班驻训点撞见这孩子,当时就特意给你打了个长途电话。
我跟你说,草原有个兵,把一个野外的驻训点修的和营房一样,心性、韧劲、体能底子全是万里挑一的,是块特战的好料子,让你抽时间过来看看,提前摸摸底。”
袁司令说着,学着袁朗当年的语气,吊儿郎当地撇了撇嘴:
“结果我们袁中队长怎么说的来着?
哦,对了 ——‘爸,您就别操这个心了,我们老 A 选人有自己的一套标准,
您那老眼光,跟不上新时代的作战需求了’。说完这话,啪一下,干脆利落地把我电话挂了,那叫一个有脾气,那叫一个有本事。”
他转头看向袁朗,挑着眉笑:
“怎么着?现在知道这孩子好了?袁中队长的新时代眼光,终于能看上我这老眼光挑出来的兵了?”
袁朗的脸瞬间有点挂不住,连忙赔着笑,腰都弯了半分,语气诚恳得不能再诚恳:
“爸,我错了,我真错了。那时候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年轻气盛眼光浅,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小辈一般见识,行不?”
“别别别,我可不敢。” 袁司令摆了摆手,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军裤上沾的草屑尘土。
袁朗下意识地伸手要上去帮忙掸,袁朗司令脚下轻轻一错,闪身就躲开了,语气里的阴阳怪气半点没减,
“我可不敢劳驾袁中队长。我们这老眼光看上的兵,哪入得了您袁中队长的眼啊,您忙您的去,别耽误我回头给孩子送书。”
“爸,您别这样啊。” 袁朗无奈地笑了,跟着站起身,脸上全是没辙的样子,活脱脱被亲爹拿捏得死死的,
“我这都知错了,您就别翻旧账了。再说了,这孩子我也盯了快半年了,您这…… 总不能跟亲儿子抢人吧?”
“我跟你抢人?” 袁司令嗤笑一声,抬手戳了戳他的胸口,
“当初我把人送到你嘴边,是你自己张嘴吐出来的,现在倒怪起我来了?袁朗,你这道理,讲得有点歪啊。”
袁朗被戳得往后缩了缩,只能嘿嘿笑着赔不是,心里却门清 —— 他爹这哪里是真要跟他抢人,分明是记着当初自己挂他电话的仇,故意逗他呢。
袁司令收回戳着他胸口的手指,背着手往树荫下踱了两步,站定了回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一脸赔笑的袁朗,语气里半分玩笑半分认真:
“怎么?只许你袁中队长满军区撒网挖尖子,不许我这个老头子,给真正的好兵找个能施展拳脚的去处?”
袁朗连忙跟上去,脸上的笑混着实打实的无奈:
“不是,爸,话不是这么说的。您都退居二线了,总不能还跟我们一线特战部队抢人吧?
再说了,许三多这性子,最适合的是真刀真枪的战场,天生就是吃老 A 这碗饭的,您那试点指挥部,总不能让个义务兵去当参谋吧?这不屈才了吗?”
“屈才?” 袁司令嗤笑一声,挑眉斜睨着他,那副漫不经心又带着锐利的样子,和袁朗像了个十成十,只是多了几十年沙场磨出来的沉厚老辣,
“我当年带特战大队在前线冲锋的时候,你还在军校里抱着战术教材啃呢。
合着在你眼里,除了你们老 A 那套敌后渗透的路子,全军区就没能让好兵成长的地方了?
我告诉你袁朗,这兵我看上了,想要,就得凭真本事。”
他往前凑了半步,周身久居高位的气场漫出来半分,却又裹着父子间较劲的促狭,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咱们爷俩,各凭本事。不搞特权,不玩阴的,不拿身份压人,就看这孩子最后愿意跟谁走。
谁能给他想要的平台,谁能让他把一身本事真正发挥到极致,他就归谁,公平得很。”
袁朗脸上那副惯有的散漫笑意瞬间僵住了。
他本来以为自家老爹就是翻旧账逗逗他,没想到是来真的,当即哭笑不得地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着点不敢置信,还有点被亲爹背刺的委屈:
“爸,您还真和我争啊?”
“怎么?就许你之前二话不说挂我电话,不许我现在跟你公平竞争?” 袁司令挑着眉,一脸理所当然,抬手就戳他的痛处,
“你小子刚当中队长那年,为了抢一支新列装的高精度狙击枪,都敢追到我办公室跟我拍桌子,现在遇上块真正的璞玉,反倒没底气了?”
袁朗摸了摸鼻子,嘴角那抹标志性的妖孽笑意又慢慢勾了回来,眼里的无奈散了大半,反倒燃起了点棋逢对手的较劲兴致 —— 哪怕对手是他亲爹。
他站直身子,敬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语气里带着十拿九稳的笃定:
“底气我当然有。就是没想到,临了临了,我在全军区找了半天的竞争对手,居然是我亲爹。”
“少跟我来这套油嘴滑舌的。” 袁司令摆了摆手,转身往观礼台的方向走,慢悠悠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有功夫在这跟我贫嘴,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把人从你爹手里抢过去。我可告诉你,这孩子认死理、重情义,光靠你那套训南瓜的歪路子,可未必管用。”
袁朗站在原地,看着自家老爹的背影,低低地笑出了声。他指尖摩挲着下巴,视线往赛场检录处的方向瞟了一眼,眼里全是志在必得的光。
各凭本事?
他袁朗看上的兵,还从来没有失手过。
哪怕对手是他亲爹,也不行。
第748章 四周都是狼
赛场边的检录处,高音喇叭一遍遍循环着参赛选手的编号,400 米军事障碍的赛道旁围满了人,
裁判组攥着机械式秒表严阵以待,起跑线前的参赛兵们个个绷紧了弦,压着腿活动肩腕,空气中满是剑拔弩张的紧张感。
许三多刚完成检录,把作训服风纪扣扣到最顶端,作战靴鞋带系了双死扣,背着标准步枪装具站在队伍末尾,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半分临赛的紧张,只有一如既往的沉稳平静。
警戒线外,成才扶着一瘸一拐的甘小宁,身边挤着张岩和孙成。
四个人都没报名上午的单项考核 —— 昨天 80 公里极限奔袭耗空了大半体能,脚伤、肌肉拉伤都没恢复利索,
索性留足全部力气,拼下午和夜间的团体科目。四个人挤在警戒线最前排,眼睛死死锁着起跑线前的许三多,比自己上场还要攥紧了心。
“三呆子稳住节奏就行,别慌。” 成才嘴里碎碎念着,手不自觉攥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慌个屁!咱们三多什么实力!” 甘小宁早忘了脚踝的钝痛,踮着脚往前凑,“等着看吧,铁定把他们全干趴下!”
发令枪 “砰” 的一声炸响,十几名参赛兵瞬间窜了出去。
几乎是枪响的同一瞬,许三多就像离弦的箭般冲在了最前面,步幅大得惊人,却没有半分多余的晃动。
五步桩,旁人都是一步一桩小心翼翼落脚,他直接三步跨完,脚掌落地稳如泰山,速度没减分毫;
两米深坑,别人都是撑着坑壁慢慢下滑、再手脚并用地攀爬,
他直接纵身跃下,脚尖在坑壁轻轻一点,借着反弹力单手撑住坑沿,整个人像片轻叶般翻了上来,连呼吸都没乱半分。
观礼席瞬间响起一片抽气声,可更惊艳的还在后面。
两米高墙是 400 米障碍最卡时间的科目,绝大多数参赛兵都要蹬墙两次,双手攀住墙顶再费力翻越。
可许三多冲到墙前,脚下猛地发力腾空,右手精准勾住墙顶边缘,借着冲势腰腹核心骤然收紧,一个干脆利落的倒挂金钩,
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双脚先过墙体,随即稳稳落在地面。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拖泥带水,甚至落地瞬间都没有半分踉跄,转身就朝着最后的低桩网冲了过去。
警戒线外瞬间炸了锅。
甘小宁直接蹦了起来,扯着嗓子喊得劈叉:“我靠!牛逼!三多牛逼!”
成才的眼睛亮得惊人,攥紧的拳头狠狠砸在栏杆上,嗓子都喊哑了:“好样的!三呆子!”
张岩和孙成直接抱在一起,跳着喊着,脸涨得通红,周围其他单位的兵也此起彼伏地惊呼叫好,声浪几乎掀翻了赛场。
低桩网前,许三多整个人贴紧地面,手臂与腿部发力精准到极致,像游鱼般飞速窜过,带起的尘土都没沾到作训服。
当他冲过终点线的瞬间,裁判组的秒表齐刷刷按下,主裁判看着表盘上的数字愣了三秒,才举着旗子高声通报:
“702 团许三多,400 米军事障碍,1 分 16 秒!破集团军纪录!”
全场瞬间沸腾 —— 集团军保持了八年的纪录是 1 分 28 秒,他直接把纪录往前推了 12 秒!同组的其他参赛兵,此刻才刚冲过低桩网,愣在原地忘了继续往前跑。
紧接着的 500 米山地综合障碍,赛道设在碎石遍布的山坡上,陡坡、壕沟、高空索降、圆木障碍、蛇形绕桩环环相扣,比 400 米障碍更考验综合体能与山地适应能力。
可许三多刚跑完 400 米,连呼吸都没乱几分,站到起跑线前,依旧稳得像座山。
发令枪响,他再次化作一道刮过山野的风。碎石陡坡,旁人手脚并用地艰难攀爬,他踩着碎石健步如飞,步点精准得像提前量过;
三米宽的壕沟,他纵身一跃便飞了过去,连沟边的野草都没碰倒;高空索降,他单手控绳贴紧岩壁,几秒便滑至地面,比第二名快了近半分钟。
全程他没有半分减速,没有半分失误,所有障碍都像不存在一般被轻松越过,快得让人看不清动作。
当他再次冲过终点线,主裁判的声音都带着抖:“702 团许三多,500 米山地综合障碍,2 分 21 秒!再次打破集团军纪录!”
全场的欢呼声直接冲到顶峰,连观礼台上的军乐队都下意识吹响了冲锋号。
观礼台最前排,高军长手里的望远镜迟迟没放下,猛地一拍身前的栏杆,洪亮的嗓门里满是压不住的振奋:“好!好小子!真是好样的!”
身边的政委也笑着连连点头,指着赛道上的许三多:
“这个兵真是万里挑一的好苗子!爆发力、协调性、核心力量全是顶尖,难得的是全程稳得住,一点不飘,太难得了!”
袁司令靠在栏杆上转着军帽,看着场下被战友围起来的许三多,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对着身边的高军长笑道:
“我就说吧,是块璞玉,稍微磨一磨,就更加光芒万丈。”
不远处的 702 团观礼区,王团长脸都笑成了一朵花,拍着身边三营长的肩膀:
“许三多是个好兵啊!真给我们 702 团长脸了!”
李铭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那是!我们营的兵,就没有孬的!这才哪到哪,后面还有更厉害的!”
王团长斜睨着跟高城一副德行的三营长李铭,抬手敲了敲身前的栏杆,压着嗓子怼道:“你也给我收敛点,没瞅见四周?全是盯着咱们的狼!”
观礼台侧方,铁路手里的望远镜早就滑了下来,他站在原地愣了足足半分钟,才转头看向身边的袁朗,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震惊与不敢置信:
“我的天…… 这真的是个入伍不到一年的义务兵?我带了二十多年特战兵,见过的尖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来没见过这么离谱的核心力量和爆发力!”
第749章 翘嘴
袁朗靠在栏杆上,从许三多做出那个倒挂金钩的动作开始,视线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手里的搪瓷缸举在半空,里面的凉茶晃出来都没察觉,眼里的光亮得惊人,嘴角那抹标志性的、妖孽又志在必得的笑意,就没散过。
他就像守了半个月的钓手,一竿子钓上来了一条成了精的翘嘴鲌,那种撞进心坎里的惊喜、兴奋,还有十拿九稳的掌控感,在胸腔里翻涌着。
他低低地笑出了声,转头对着铁路晃了晃头,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我说什么来着?这宝贝,藏不住的。天生就该吃我们这碗饭。”
铁路头疼地揉着突突跳的太阳穴,斜睨着一脸嘚瑟的袁朗,没好气地怼:
“你还在这美呢!就这小子刚才的表现,别说你眼馋了,你往四周看看,全军区盯着的主官,有一个不动心的?”
赛场边,许三多被成才四个人团团围住,脸上依旧是淡淡的笑,没有半分骄矜。
他接过甘小宁递过来的水壶喝了一口,看着激动得语无伦次的几个人,只稳稳地说了一句:“先回帐篷歇着,保存体力,下午的团体项目才是关键。”
阳光落在他笔挺的军装上,少年人脊背挺直,眼里只有一个目标 —— 拿满所有积分。
帐篷的门帘被哗啦一声拉开,又被成才反手拽严,把外面此起彼伏的欢呼、议论声全隔在了篷布之外。
刚从赛场回来,五个人身上还带着山间的尘土与未散的汗味,
甘小宁一瘸一拐地扑到行军床上,抱着肿起来的脚踝龇牙咧嘴地揉 —— 刚才在赛场蹦着喊得有多欢,此刻伤处的钝痛就有多明显。
许三多没歇着,从床下的背囊,从最内侧的防水袋里摸出个小小的军绿色玻璃瓶,里面装着清透的黄褐色精油,是他用草原上采的活血草药熬制提纯的,专门备着应对训练比武的跌打损伤。
他拧开瓶盖,倒了一点在掌心搓热,径直走到甘小宁床边,弯腰稳稳抄起了他的伤脚。
“哎哎哎三多!你干啥呢!” 甘小宁吓得一缩脚,脸瞬间涨得通红,忙不迭地往回躲,“我这跑了一上午,脚丫子可臭了!别碰别碰!”
“别动。” 许三多手上微微用劲,按住他的脚踝不让他挣,语气平平却带着不容分说的笃定,
“昨天熄灯前给你揉过一次,今天再把淤堵揉开,活血散了肿,下午的圆木奔袭、独木桥架设,你就能跟上全队的节奏了。”
他抬眼看向甘小宁,直戳戳地问,“怎么,小宁,你不想跟我们一块参加下午的团体项目了?”
这话瞬间戳中了甘小宁的软肋。
他最不想的就是拖兄弟们的后腿,更不想错过能给团队拿积分的关键项目。
他瞬间蔫了,老老实实把脚伸了回去,规规矩矩坐在床沿不敢动了,耳朵尖却红得快要滴血,嘴里还硬撑着嘟囔:
“不是…… 你下午还要扛圆木、冲障碍呢,别在我这白费力气……”
许三多没接话,掌心的精油搓得发热,指尖精准落在他脚踝肿胀的位置,力度恰到好处地按揉、推散淤堵,动作稳当又专业。
他的手常年握枪、训练,指腹带着薄茧,却干净白皙,和甘小宁跑了一上午沾着尘土、肿得发亮的脚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甘小宁浑身都不自在,坐也不是躺也不是,脸颊从耳根红到了脖子根,浑身绷得跟拉满了弦的弓似的。
没两分钟,他就忙不迭地往回抽脚,结结巴巴地开口:“行了行了三多!我没事了!真没事了!脚一点都不疼了!”
他长这么大,除了小时候他妈给他洗过脚,就没被人这么细致地伺候过,还是被同生共死的兄弟捧着脚揉,臊得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许三多抬眼看他,手上的动作没停:“确定?淤堵还没完全揉开,现在停了,下午一发力又该肿了。”
“确定确定!百分百确定!” 甘小宁猛地把脚抽回来,一骨碌从床上跳下来,光着脚在地上故意蹦了两下,强装着没事的样子,“你看!一点事都没有!真好了!”
其实脚踝还有隐隐的钝痛,可他实在是不好意思再让许三多耗着力气给他揉下去了。
旁边靠着桌子擦枪的成才,全程冷眼看着,等甘小宁蹦跶完,才抬眼瞥了许三多一下,甩手扔过去一块打了肥皂的干净毛巾,语气硬邦邦的,却藏不住关心:
“赶紧去洗手,好好搓搓。刚揉完脚,别回头拿枪、扛圆木的时候手上滑了,影响发挥。”
许三多接过毛巾,点了点头,刚要往帐篷外的洗手池走,门帘就被掀开了。
孙成和张岩一人端着两个满当当的搪瓷餐盘走进来,餐盘里堆着冒尖的白米饭,还有特意多打的红烧肉、炒青菜,两个人脸上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三多!你可太牛了!” 张岩把餐盘往折叠桌上一放,嗓门亮得很,
“我们打饭的时候,全食堂都在说你上午破纪录的事!师侦营的兵都在打听你是哪个连的!现在全军区都知道咱们 702 团钢七连,有个叫许三多的兵了!”
孙成也跟着点头,把一双筷子稳稳递到许三多手里:
“快吃饭!我们特意让食堂师傅多给你打了两勺红烧肉,补补体能!下午的团体项目,咱们还得靠你带着冲呢!”
许三多接过筷子,看着围在桌边的四个兄弟,干裂的嘴角,慢慢勾起了一点浅浅的笑。
秋日下午的山地赛场,秋阳斜斜坠在山尖,风卷着赛场的呐喊声漫过山谷。
250 公斤的红松圆木整整齐齐码在起跑线前,600 米土石赛道连着十几米宽的乱石山涧,
终点线的红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 这是本次比武最考验班组协同、体能与意志的核心团体科目,
观礼台和警戒线外挤得人山人海,连高军长、袁司令都亲自坐镇,等着看各支种子队的较量。
钢七连的五人小组站在起跑线前,肩并肩站成笔直的一排。
许三多挨个给四个人调整护肩位置,指尖把背带松紧度调到最合适的刻度,低声敲定分工:
“我和成才扛首尾控节奏,小宁、张岩、孙成站中间稳平衡,全程听我号子卡步幅,先保稳,再冲速。”
四个人齐齐点头,眼神里没有半分怯意,只有同生共死的笃定 —— 经过上午的破纪录,他们对这个领头的兄弟,有着绝对的信任。
第750章 本场第一
发令枪骤然炸响,五个人同时躬身,喊着整齐划一的号子,稳稳将 250 公斤的圆木扛上了肩。
沉重的重量压下来,五人齐齐闷哼一声,脚下却没有半分踉跄,步幅、步频完全同步,像一个人般精准地向前冲去。
许三多扛着最吃力的圆木尾部,这个位置不仅要承担更大的配重,还要全程把控圆木平衡、校准全队节奏,稍有不慎就会满盘皆乱。
可他自始至终稳得像定海神针,号子喊得匀净有力,哪怕是陡坡路段,也没让全队的节奏慢下半分。
中途甘小宁踩到碎石脚下一滑,重心瞬间不稳,许三多腰腹骤然发力,
硬生生扛住了圆木偏移过来的大半重量,只低声一句 “稳住”,没让全队的步点乱掉一毫,甚至连前进速度都没减。
周围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警戒线外的官兵扯着嗓子喊好,连观礼台上的首长们都忍不住站起身来。
其他参赛队要么中途换肩耽误了时间,要么步点乱了越跑越散,唯有钢七连的五人小组,全程零停顿、零失误,像一辆严丝合缝的战车,稳稳冲过了 600 米奔袭的终点线。
没有半分喘息,五人立刻放下圆木,扑到山涧边的器材堆前。
许三多和成才负责主架桥体,甘小宁三人快速固定钢索、锁死卡扣,五人分工明确、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动作,连拧螺丝的节奏都完全同步。
仅仅一分四十秒,一座稳固的独木桥就横跨在了山涧之上,比同组其他队伍快了近一分钟。
五人依次快速平稳通过,当最后一个人落地的瞬间,终点裁判的哨声应声响起,高声通报:
“702 团班组,圆木 600 米奔袭 + 山涧独木桥架设,总用时 8 分 47 秒!破集团军该科目纪录!位列本场第一!”
全场瞬间沸腾了。
警戒线外各个单位的官兵,掌声、叫好声震得山谷都在回响,此起彼伏的夸赞声漫过整个赛场:
“我的天!钢七连这班组也太牛了!配合简直天衣无缝!”
“这速度!比原纪录快了快一分钟!太离谱了!”
“五个人跟一个人似的,这协同能力,绝了!”
观礼台前排,袁司令笑着拍了拍高军长的肩膀:
“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这孩子不光自己能打,还能带队伍,是块能扛事的好料子。”
高军长连连点头,眼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许,他儿子的兵。
观礼台侧方,袁朗靠在栏杆上,看着被战友们围起来的五人小组,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没说话,只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缸的边缘。
身边的铁路斜睨了他一眼,抱着胳膊开口:“怎么了?看你这神神叨叨的样子,有看法?”
袁朗转头看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了然的促狭:“大队长,我就不信,您没看出来?”
铁路故意板起脸,一脸茫然地装傻:
“看出来什么?不就是拿了个第一,破了个纪录?难不成我还能看出花来?”
袁朗低笑一声,抬下巴往赛场中央的许三多身上点了点,语气笃定,带着老 A 中队长独有的、一眼看透本质的锐利:
“许三多压着自己的实力呢。”
他顿了顿,把细节拆得明明白白:
“圆木最吃劲的尾段,他扛了全程,中途帮队友卸力、稳平衡,连呼吸都没乱过。
奔袭的时候,他但凡想冲,完全能把步频再提一档,把纪录再往上拉一大截,可他没有。
他全程都在控节奏,卡着全队的体能极限走,保的是全员零失误、稳拿第一,
甚至还在给几个人留体力,应付晚上的沙地冲坡。这小子,从头到尾,就没露过自己的底。”
铁路愣了愣,随即恍然大悟,笑着摇了摇头,看向赛场中央那个正安安静静帮队友揉肩膀的许三多,语气里满是叹服:
“这个兵,藏得是真深啊。上午刚破了两个单项纪录,下午团体赛还能收着劲打,眼里不只有成绩,还有队伍,太难得了。”
袁朗没再说话,只是看着许三多的身影,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眼里的笃定几乎要溢出来。
他要找的,从来都不是只会冲成绩的尖子兵,是能扛事、能带队、能在极限里稳住阵脚的战士。
而许三多,就是他找了这么久,最完美的那一个。
刚冲过终点线的欢呼与掌声还在山谷里回荡,五个人浑身的作训服都被汗水浸得透湿,沾着山间的尘土与草屑,肩膀上被圆木磨出来的红印子火辣辣地疼。
甘小宁跟着队伍朝警戒线外走,脸上还挂着破纪录的笑,
脚下却不着痕迹地把重心全挪到了好腿上,每走一步,伤脚落地都带着一阵钻心的钝痛,他却咬着牙,半点没露在脸上。
可他这点逞强,第一个就被许三多看穿了。
许三多放慢脚步,落在他身侧,伸手稳稳扶住了他晃了一下的胳膊,语气平平,却带着不容糊弄的认真:
“小宁,你这样不对。”
甘小宁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还想硬撑着打哈哈,脚下却没忍住踉跄了一下,被许三多扶得更稳了。
他索性不装了,脸上露出点苦涩的笑,声音压得低低的:
“三多,我不想拖你们几个的后腿。晚上还有四人组的弹药箱冲坡,还有体能考核,全是算总积分的项目,我不能因为这只破脚,毁了咱们全队的努力。”
他这话刚落,旁边的成才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没废话,只对着旁边的张岩和孙成递了个眼神,两个人立刻会意,一左一右上前,轻轻困住了甘小宁的胳膊,不让他再往前挣。
“你放开我!我没事!” 甘小宁急得要挣,成才却已经蹲下身,二话不说,直接解开了他扎得紧紧的裤腿,又扯开了缠在脚踝上的运动绷带。
当肿得发亮、泛着青紫色的脚踝露出来的瞬间,成才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上午还只是轻微的红肿,经过一下午圆木奔袭的负重、架桥时的蹲起发力,此刻整个脚踝肿得像个发面馒头,连脚踝的骨头轮廓都看不见了。
第751章 手气臭
成才猛地站起身,咬着牙,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还有藏不住的心疼:
“你硬撑着跑完这一路,我们就舒服了?甘小宁,你拿我们当什么人?钢七连的兵,是能扔下兄弟自己冲成绩的人吗?”
甘小宁看着他红了的眼眶,又看了看周围三个兄弟满脸的焦急,鼻子一酸,眼眶瞬间也红了,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不是不知道伤重,可他看着兄弟们拼了命地往前冲,实在做不到因为自己,让全队的努力打了折扣。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了站在一旁的许三多。
从比武开赛到现在,这个始终稳如泰山的兵,是全队的主心骨,所有人都等着他拿主意。
许三多盯着甘小宁肿得不成样子的脚踝,眉头紧紧皱着,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今天不行了。先回帐篷上药冷敷,能不能上,得看晚上消肿的情况。”
甘小宁的心瞬间沉了下去,眼里的光暗了大半,却还是强打起精神,扯出个笑来:
“没事!晚上的四人组项目,你们四个上就行!你们的实力,肯定能拿第一!我在终点给你们加油!”
这话刚落,许三多脸上的神情瞬间沉了下来,是少见的严肃。
他看着甘小宁,一字一句地说:“我生气了。”
说完,他没再看几个人,转身就朝着帐篷区的方向走,脊背挺得笔直,脚步迈得又快又稳,连头都没回。
成才看着许三多的背影,又瞪了一眼手足无措的甘小宁,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嘴里骂了句 “活该”,脚步却立刻跟了上去,
追着许三多的背影走了 —— 他太清楚许三多的脾气了,这不是真的甩脸子走了,是急着去卫生队找军医、找冷敷的冰块和特效药去了。
原地剩下的张岩和孙成,对视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架起了甘小宁的胳膊,放轻了脚步,尽量不碰到他的伤脚。
“小宁,你也别多想,三多那是心疼你,不是真的怪你。”
“就是啊,咱们钢七连,从来都是一起上一起下,哪有让你一个人在旁边看着的道理?大不了咱们慢点冲,也不能让你带着伤硬扛啊。”
甘小宁被两个人架着,看着前面两个越走越远的背影,鼻子一酸,抬手抹了把脸,把快要掉下来的眼泪憋了回去。
风卷着赛场的欢呼声吹过来,他心里又暖又涩,他拼了命不想拖的后腿,却被兄弟们完完整整地护在了身后。
帐篷的门帘被接连掀开,许三多前脚刚跨进来,手里还攥着从卫生队蹭来的冰袋和活血药膏,
成才后脚就跟了进来,脸上还带着没消的火气。
没两秒,张岩和孙成一左一右架着甘小宁,也小心翼翼地挪了进来。
三营长李铭本来蹲在折叠桌边,正美滋滋地给几个人倒晾好的凉白开,等着听他们破纪录的新鲜事,
结果一眼扫到甘小宁肿得发亮、泛着青紫的脚踝,手里的搪瓷缸 “哐当” 一声搁在桌上,猛地就站了起来。
“甘小宁!” 他嗓门提得老高,恨铁不成钢地指着那只伤脚,
“上午我就追着问你脚行不行,你拍着胸脯跟我说没事!你看看你这脚肿成什么样了?你这是在干什么?不要命了?!”
他转头就冲门口喊:“小陈!赶紧去把卫生队的军医叫过来!快!”
“是!” 小陈应声就往外跑。
甘小宁缩了缩脖子,偷偷瞟了一眼旁边脸色沉沉、一言不发的许三多,
头埋得更低了,半个字都不敢犟 —— 刚才在场上许三多那句 “我生气了”,比营长的骂声还让他发怵,等回七连他死定了。
没半分钟,小陈就背着药箱的卫生员回来了,可他站在原地,搓着手,一脸为难地看着三营长,眼睛瞟来瞟去,半天没开口。
三营长正蹲下来要扒拉甘小宁的裤腿看伤,抬头就看见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眉头一皱:
“有话就说!磨磨唧唧的干什么?跟个大姑娘似的!”
小陈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开口:
“营长…… 刚裁判组通知,四人组 190 公斤弹药箱沙地冲坡的比赛,抽签结果出来了,咱们组…… 是第一个上场,现在就得去检录处准备了,晚了就算弃权。”
三营长瞬间就炸了,猛地站起来,嗓门都劈了叉:
“你说什么?!第一个上?!谁的手这么臭啊?!抽签抽成这个鬼样子?不知道他们刚扛完 250 公斤圆木跑了 600 米,连口气都没喘匀吗?!”
帐篷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小陈站在原地,眼睛一会儿瞟天花板,一会儿盯地面,一会儿瞅帐篷角的马扎,就是死活不往三营长脸上看,手指绞着笔记本,头都快埋到胸口了。
三营长看着他这副避之不及的样子,愣了两秒,脑子里 “嗡” 的一声 —— 早上各营营长统一去裁判组抽的夜间团体赛签,
当时他还拍着胸脯跟王团长打包票,说自己手气壮,铁定能抽个靠后的签,给孩子们留足休息时间……
合着这手臭到姥姥家的,是他自己?
帐篷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三营长举在半空的手僵得笔直,骂人的话卡在嗓子眼,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瞬间从脖子根红到了脑门,连耳朵尖都烧得发烫。
甘小宁本来还低着头装鹌鹑,这会儿也忍不住偷偷抬眼,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又不敢笑出声,脸都憋成了猪肝色。
还是小陈反应快,赶紧清了清嗓子打破这社死的沉默,硬着头皮提醒:
“营长…… 那个…… 裁判组说,还有二十分钟就开赛了,三多他们四个,现在就得去检录处验装具、做热身准备了。”
许三多这才把手里的冰袋和药膏稳稳放在甘小宁的床边,抬眼看向三营长,脸上的沉色散了些,语气稳稳的,没有半分临赛的慌乱:
“营长,小宁就拜托您盯着军医好好看看,务必查清楚有没有伤到骨头。我们四个去参加四人组弹药箱冲坡,还有后续的体能考核,现在去检录。”
第752章 第一个上场
“哎,好,好!” 三营长赶紧顺坡下驴,连忙点头,拍着胸脯打包票,
“小宁这边你放一百个心,我亲自盯着,保证给他查得明明白白,半分病根都不留!你们只管安心比赛,别分心!”
许三多点了点头,转身招呼成才、张岩、孙成,四个人刚要掀门帘出去,就被三营长一声喊住了。
“等等!都站住!” 三营长几步冲到自己的物资箱边,掀开盖子,里面是他特意备着的火腿肠、葡萄糖水和压缩饼干,他一把抓出满满一把火腿肠,往小陈手里塞,
“快!都拆开!给他们几个都塞上!空着肚子怎么扛着一百九十公斤的箱子冲沙地?!没点东西垫肚子, 中间泄了劲怎么办?!”
小陈手忙脚乱地接过来,指甲都快抠断了,才慌慌张张拆开几根火腿肠的包装,往四个人手里塞:
“快,三多、成才,张岩、孙成,你们好歹吃一点垫垫!这是营长特意托人从军区服务社带的,备了好几天了!”
成才本来还冷着脸,被硬塞了一根火腿肠到手里,愣了一下,没好意思再扔回去;
张岩和孙成慌慌张张接过来,往嘴里塞了两口,含糊地说着谢谢营长;
许三多双手接过,规规矩矩地对着三营长敬了个礼,声音清亮:“谢谢营长!”
四个人几口吃完,把糖纸扔进垃圾桶,转身掀开门帘,迎着傍晚的山风,朝着赛场的方向大步走去,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第一个上场的怯意。
帐篷里,三营长看着他们的背影走远,又低头看了看甘小宁肿着的脚踝,尴尬地咳了一声,对着卫生员摆手:
“快!赶紧给这小子看脚,仔细点,韧带、骨头都查清楚,别落下病根!”
甘小宁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三营长狠狠瞪了一眼,又赶紧缩回去装老实,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傍晚的沙地赛场被夕阳染成了暖红色,松软的黄沙被风卷着掠过赛道,190 公斤的军用弹药箱整整齐齐码在起跑线前,警戒线外围满了等着看夜间科目开场的官兵。
山坡上的固定观察点里,袁朗举着高倍军用望远镜,镜头牢牢锁着赛场边热身的四个身影,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奇了怪了,他们四个怎么这么快又出现在这了?” 袁朗放下望远镜,一脸的不可思议,
“刚扛完 250 公斤圆木跑了 600 米,连两个钟头都不到,不好好在帐篷里躺着恢复,这是准备连轴转?”
铁路靠在旁边的树干上,手里翻着刚拿到的各班组参赛名单,脸上挂着点神秘的笑,抬眼瞥了他一下:
“你猜猜原因?”
袁朗挑了挑眉,重新把望远镜举到眼前,扫了一眼裁判组刚贴出来的出场顺序,嗤笑一声,语气里全是了然的嘚瑟:
“总不会是抽签的那主手气太臭,把这最耗体能的硬骨头项目,抽了个全场第一个上场吧?”
铁路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没好气地把手里的名单往他身上一砸,翻了个大白眼:
“你就不能装装糊涂,猜得慢一点?显得你聪明是吧?”
袁朗稳稳接住名单,耸肩摊手,一脸无辜又欠揍的笑:
“那没办法,我太聪明这事儿,总不能怪我吧?”
“没劲。” 铁路哼了一声,重新把名单拿回来,指了指上面密密麻麻的人员数据,
“行了,别光顾着盯着你的宝贝许三多,数据都在这了,你接着好好观察,这次比武多挑几个好苗子出来,别什么都拿许三多当对照组,不然你挑到明年也凑不齐人。”
袁朗放下望远镜,一脸的生无可恋,往树干上一靠,语气里满是无奈:
“我尽量吧。问题是,见过最好的,再让我往下降低标准,真的挺难受的。”
“少在这给我挑三拣四的。” 铁路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却也透着实打实的实情,
“这次编制调整,咱们每个中队要扩编成十个小队,一线作战岗位缺大量能扛事的尖子兵,我不可能给你变出一堆许三多出来。
更何况这种体能、心性、战术意识、协同能力全顶格的兵,我带兵二十多年,目前就见到这一个。”
袁朗闻言,脸上的散漫笑意淡了点,视线重新落回赛场边那个热身时依旧稳如泰山的身影上,低声叹了句:
“是啊,就这一个。”
铁路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突然想起了什么,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开口:
“对了,我还听说个事。你家老爷子,好像也看上这个许三多了?”
这话瞬间戳中了袁朗的痛处,他瞬间垮了脸,摸了摸鼻子,一脸的头痛欲裂:
“别提了,我正为这事犯愁呢。我之前以为老头就是翻旧账逗逗我,谁知道他来真的,昨天还特意让警卫员去给许三多送原版战术书了。”
“那你可得多努努力了。” 铁路憋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瞬间郑重起来,
“丑话说在前头,许三多必须是咱们老 A 的,绝不能被别的单位抢了去,哪怕是你家老爷子也不行。”
袁朗挑了挑眉,看向他,语气里带着点反问的戏谑:
“就这几个项目看下来,这兵的成色您也看在眼里了,您觉得我有这个自信吗?”
“我相信你。” 铁路点了点头,语气里全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袁朗瞬间眼睛一亮,往前凑了凑,一脸讨好的笑:
“那您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您跟702的王团长是过命的老战友了,您说句话,他总不能驳您面子吧?”
“别,你少给我找事。” 铁路立刻摆手,一脸的惹不起,“老王护犊子,他不给,我说话也没用。”
袁朗闻言,一脸的生无可恋,往树干上一瘫:“合着您说了半天,就是在这纯纯安慰我呢?”
“不然呢?” 铁路嗤笑一声,抬下巴指了指赛场 —— 裁判组已经举起了发令枪,参赛班组陆续进入起跑线就位,
“有功夫在这跟我贫嘴,不如好好看看你家宝贝苗子的表现。真要想把人抢到手,还得靠你自己,我可没本事帮你,从你亲爹的嘴里抢人。”
袁朗瞬间又恢复了那副志在必得的妖孽笑意,重新举起望远镜,镜头牢牢锁在队伍最前面的许三多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笑:
“放心,我袁朗看上的兵,还从来没有失手过。哪怕对手是我亲爹,也不行。”
第753章 再次第一
夕阳把沙地赛场染成了一片熔金,松软的黄沙被风卷着掠过 300 米长的冲坡赛道,
四组制式军用弹药箱整整齐齐码在起跑线前,实木箱体上印着清晰的军标,总重 190 公斤,压得起跑线的黄沙都陷下去几分。
作为全场第一个上场的班组,钢七连的四个身影刚站到起跑线前,警戒线外就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所有人都认得他们 —— 就是下午刚扛着 250 公斤圆木破了集团军纪录的那支队伍,
连两个钟头的休息时间都不到,就要硬扛这场最耗体能的沙地负重冲坡,不少人都暗自摇头,觉得他们就算能撑下来,成绩也绝不会好看。
可没人看见,上场前的十分钟里,许三多蹲在地上,用石子在沙地上画清了赛道的步点、换肩节点和坡度发力区,
正给三个人做最后的分工部署,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全是戳在要害上的实战技巧。
“成才,你在前侧位,控起步方向和全程节奏,上坡时卡步频,别乱冲;
张岩,你爆发力强,在左中位,中段加速段你带发力;
孙成,你心细,在右中位,全程盯箱体平衡,有偏移立刻喊。”
他指尖点了点自己的位置,
“我在后侧位,控总重心和收尾,上坡最耗力的区段,我会接大部分配重,你们稳住自己的步点就行。全程听我号子,不单独冒进,先保稳,再冲速,明白吗?”
“明白!” 三个人齐声应声,眼神里没有半分怯意。
成才看着许三多画的步点,只点了点头,两人对视一眼,没多说一个字,
却都懂了对方的意思 —— 这么多年的兄弟,从家乡到新兵连,到钢七连,一个眼神就够了,没人比他们更懂彼此。
发令枪 “砰” 的一声炸响在赛场上空。
几乎是枪响的同一瞬,四个人齐声喊出钢七连的冲锋号,躬身同步将沉重的弹药箱扛上了肩。
190 公斤的重量压下来,黄沙瞬间在脚下陷出四个浅坑,可四个人的脚步没有半分踉跄,步幅、步频完全同步,像一台严丝合缝的战车,稳稳地朝着坡顶冲去。
沙地最是卸力,一脚踩下去,大半的力气都被松软的黄沙卸掉,更何况还扛着近两百公斤的负重,刚冲出去五十米,
周围不少参赛队的官兵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 别的班组冲这个项目,都是一步一挪慢慢往上蹭,可钢七连这四个人,
步点稳得像钉在地上,速度半点没减,尤其是队尾的许三多,扛着最吃劲、配重最大的后侧位,号子喊得匀净有力,连呼吸都没乱半分。
冲至坡中段,正是坡度最陡、最耗体能的地方,孙成脚下一滑,踩进了一个虚沙坑,重心瞬间一歪,箱体猛地朝着右侧倾斜。
周围的惊呼声瞬间响起,可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许三多腰腹核心骤然发力,硬生生扛住了箱体偏移过来的大半重量,
低喝一声 “稳住”,几乎是同时,前侧的成才立刻放慢半步,身体微微下沉,控住了箱体前侧的平衡,两人一前一后,连半秒的迟疑都没有,完美接住了失衡的重量。
张岩和孙成立刻调整重心,步点瞬间归位,整个过程连半秒的停顿都没有,队伍的速度甚至都没降下来,依旧稳稳地朝着坡顶冲去。
警戒线外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连观礼台上的高军长都忍不住站起身,举着望远镜死死盯着赛道。
上坡、下坡、折返,两趟往返,许三多始终稳在队尾,全程没换过一次肩。
中途本该全队同步换肩调整的节点,他看着张岩和孙成已经抖起来的胳膊,只低喝一句 “别松劲”,自己硬生生扛住了箱体的绝大部分重量,让三个人轻轻松松完成了换肩调整,全程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当四个人扛着弹药箱,同步冲过终点线的瞬间,裁判组的秒表齐刷刷按下,主裁判看着表盘上的数字,
愣了足足三秒,才举着旗子高声通报:“702 团钢七连班组,190 公斤弹药箱沙地冲坡往返,总用时 5 分 12 秒!破集团军该科目纪录!”
全场瞬间沸腾了。
要知道,原纪录是 6 分 03 秒,他们直接把纪录往前推了快一分钟,还是在刚完成高强度圆木奔袭、第一个上场的情况下!
可他们没有半分喘息的时间,放下弹药箱,连汗都没来得及擦,就立刻转场到了旁边的体能考核区,无缝衔接单双杠基础力量、限时俯卧撑与仰卧起坐考核。
单杠一练习引体向上,许三多第一个跃上单杠,双手握杠间距与肩同宽,
动作标准到挑不出半分错处 —— 拉上去时下巴稳稳过杠,下放时手臂完全打直,全程不晃腹、不借力,身体稳得像钉在单杠上,只有手臂在匀速发力。
一分钟计时结束,报数员高声通报:“许三多,一分钟引体向上 48 个!破集团军纪录!”
紧接着的双杠臂屈伸,他依旧全程标准,节奏匀净,哪怕胳膊已经因为负重冲坡泛起了酸麻,也没有一个动作偷工减料。
成才紧随其后跃上双杠,动作节奏和许三多几乎完全同步,两人一左一右,像镜像一般,连呼吸的频率都对上了,那份默契,看得周围的官兵连连叫好。
张岩和孙成咬着牙跟在后面,哪怕胳膊抖得厉害,也死死咬着牙,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位,没有一个人因为体能到了极限就降低标准。
他们心里都清楚,许三多在前面扛着最重的担子,他们绝不能拖后腿。
最后的两分钟限时俯卧撑、仰卧起坐考核,更是把全场的气氛推到了顶峰。
许三多趴在软垫上,发令声一响,就以稳定到可怕的频率匀速起落,胸部稳稳贴地,手肘完全打直,全程不塌腰、不撅臀,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哪怕体能已经消耗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极限,他的速度也没有半分下降,两分钟计时结束,裁判高声通报:“许三多,两分钟俯卧撑 162 个!”
全场瞬间炸开了锅。
第754章 收集资料
仰卧起坐考核时,成才给许三多压腿,许三多给成才压腿,两个人的起坐频率完全同步,眼神交汇的瞬间,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笃定,最终两人双双拿下了该项目的前两名。
当所有考核项目结束,四个兵浑身的作训服都被汗水浸得能拧出水来,互相扶着站在赛场中央,看着记分牌上遥遥领先的总积分,都笑了。
观礼台的 702 团专属区域,王团长笑得脸都开了花,手里的高倍望远镜都忘了放下,一巴掌结结实实拍在身边三营长李铭的肩膀上,洪亮的嗓门直接压过了周围此起彼伏的欢呼:
“好小子!你带出来的队伍!真给我们 702 团长脸了!”
李铭被拍得一个趔趄,却半点没觉得疼,梗着脖子,下巴抬得高高的,那副护犊子又藏不住得意的模样,活脱脱跟高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嘴硬得很:
“那是自然!我们营的兵,就没有孬的!这才哪到哪!”
他手里攥了一下午的赛程单早被捏得皱巴巴的,耳朵尖红得发烫,眼里的激动藏都藏不住,末了还不忘硬着头皮找补,把早上抽签手臭的尴尬甩得干干净净:
“要不是我手气背,抽了个全场头一号,没给孩子们留够缓劲的时间,这成绩还能再往上冲一大截!”
旁边的折叠椅上,脚踝缠着厚厚冷敷绷带的甘小宁早就坐不住了,单脚蹦着扒住了栏杆,
嗓子喊得都劈了叉,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扁成了一团,脸涨得通红,眼里却亮得像落了满场的星光。
他看着赛场中央抱在一起的四个兄弟,又笑又喊,眼眶红了一圈 —— 刚才冲坡中段孙成踩虚沙坑的那一下,
他急得满头是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此刻看着破纪录的通报牌,满心的骄傲快要溢出来,还不忘回头对着王团长扯着嗓子喊:
“团长!你看见没!我们三多!我们小组!太牛了!”
王团长看着他这单脚蹦跶、不管不顾的样子,又笑又气,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后领,把人按回椅子上:
“慢点蹦跶!你那脚不想要了?!回头落下病根,我看你怎么跟高城交代!”
嘴上骂得凶,嘴角的笑意却半点没减,目光落在赛场中央那四个浑身是汗、脊背笔挺的兵身上,眼里全是实打实的骄傲与欣慰。
山坡上的观察点里,铁路手里的望远镜早就滑了下来,他站在原地,愣了足足半分钟,才转头看向身边的袁朗,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惊讶:
“我的天…… 这小子是铁打的吗?刚扛完 190 公斤冲完沙地坡,体能还能跟得上?还连破三个纪录?我带了二十多年特战兵,就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体能和核心力量!”
袁朗靠在树干上,从许三多冲上赛道的那一刻起,视线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嘴角那抹标志性的、妖孽又志在必得的笑意,就没散过,眼里的光亮得惊人。
他低低地笑出了声,转头对着铁路晃了晃头,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与笃定:
“我说过,他是天生的战士。”
赛场中央,许三多看着记分牌上的总积分,干裂的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踏实的笑。
他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楚,身后那道始终追着他的视线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成才拍了拍他的肩膀,张岩和孙成凑过来,四个浑身是汗的兵,在全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里,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风卷着沙粒掠过赛场,钢七连的旗帜,在夕阳里猎猎作响。
晚上的驻训地褪去了白日的喧闹,山间的晚风卷着秋凉吹过帐篷区,只有岗楼的探照灯扫过营地,零星几顶帐篷还亮着马灯的暖光。
钢七连的临时帐篷里,刚吃完饭的几个人正闹作一团,甘小宁单脚蹦着跟孙成抢罐头,张岩在一旁起哄,成才靠在床边擦着枪,时不时抬眼瞪他们一眼,让他们别闹到刚敷完药的甘小宁。
帐篷门帘被轻轻掀开,三营长李铭探进头来,脸上没了白日里的笑模样,神情带着点少见的紧张,对着角落里整理训练笔记的许三多招了招手:
“三多,你出来一下。”
帐篷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打闹的几个人齐齐停了手,互相交换了个眼神,眼里全是疑惑 —— 刚比完一天的赛,营长这时候单独找许三多,能有什么事?
成才手里擦枪的布顿了顿,眉头不自觉地皱了一下,却没多问,只看着许三多放下笔,应声起身跟着营长走了出去。
李铭带着他绕到帐篷区后面的白杨树底下,这里离喧闹的营区远,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安静得很。
他站定了,从作训服口袋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递到许三多面前。
“谢谢营长,我不会抽烟,您抽吧。” 许三多连忙摆手,规规矩矩地站着,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是一如既往的老实坦荡。
李铭也没勉强,自己把烟叼在嘴里,摸出打火机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顺着晚风散开。
他盯着许三多看了半天,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护犊子的紧张:
“三多,有个事跟你说一声。这两天,有人在私下调查你的比武数据,还托人收集你从新兵连到现在的所有训练资料、个人档案。我这边已经拦下了,你看要不要彻底堵死?”
这话里的潜台词再明白不过 —— 他是在问许三多,是不是动了心思,要接下对方的招揽,要不要他彻底断了这些单位挖人的门路。
可许三多只是老老实实摇了摇头,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语气稳得没有半分犹豫:“不用麻烦营长了,我不会去的。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做完,哪儿也不去。”
他心里门清,是谁在费这么大劲收集他的资料。
除了队长,不会有第二个人。
前世在老 A 待了这么多年,他太了解这位队长的性子了。
第755章 掌控欲
袁朗天生就带着一股掌控欲,对自己看上的南瓜,总要里里外外摸得透透的,所有数据、所有经历、所有性格细节,都要攥在手里,做到心里有数。
前世他进老 A 的之后,袁朗连他在家乡种了多少棵树都查得清清楚楚。
他早就习惯了,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队长愿意收集就收集呗,其实何必费这么大劲,但凡他直接过来问,自己什么都会如实告诉他,半分隐瞒都不会有。
想来是这次动静闹得太大,查档案、调数据,绕了太多弯子,才传到了三营长耳朵里。
李铭看着他站在原地,眼神放空,像是在走神,连忙弹了弹烟灰,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急:
“三多,你发什么愣呢?我跟你说,你是真不动心?你知道今天有多少单位找过来吗?隔壁坦克团、高炮团,还有军直侦察营、师侦营,一波接一波地往我这凑,都想挖你,全让我硬挡回去了!”
“谢谢营长。” 许三多瞬间回神,对着他认认真真敬了个礼,眼神里没有半分动摇,“我现在正在做的事还没做完,在这之前,我不会去任何地方的。”
他的语气平平,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李铭瞬间就放了心,看着眼前这个兵,眼里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全军区都抢破头的机会,这孩子愣是半点不动心,眼里只有自己的连队,自己的事,这份定性,太难得了。
他笑着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把烟蒂摁灭在树根的土里,叹了句:“三多,你是真的不错。也不枉高城那小子,为了你费了那么多心思,托了我这么多回。”
许三多瞬间愣了,脸上露出点疑惑:“营长,我们连长…… 怎么了?”
“啊?没啥没啥。” 李铭瞬间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连忙打哈哈糊弄过去,推着他往帐篷的方向走,
“赶紧回去休息!明天还有最后几项射击和战术科目,养足精神,给咱们 702 团,咱们营,给你们钢七连,再拿个第一回来!”
许三多没再多问,乖乖地应声:“是!”
晚风卷着树叶的沙沙声吹过来,他往帐篷走,抬眼往远处的山坡上扫了一眼。不用想都知道,此刻袁朗肯定就在那片山坡上,说不定正举着望远镜,盯着他的帐篷呢。
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点浅浅的笑意,脚步没停,掀开门帘走回了帐篷里。
帐篷里的四个人瞬间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营长找他干什么,许三多只是笑了笑,摇了摇头说没什么事,让大家赶紧收拾收拾休息,准备明天的比赛。
只有成才靠在床边,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笑意,挑了挑眉,没再多问,只在心里默默嘀咕了一句:这三呆子,指定又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夜间的山坡上浸着山间的凉雾,风卷着松涛掠过树梢,远处驻训地的岗楼探照灯扫过营地,暖黄的灯光碎在林间。袁朗叼着根没点燃的红塔山,后背抵着粗糙的白杨树树干,望远镜垂在身侧,视线牢牢锁着钢七连那顶亮着灯的帐篷。
刚才许三多掀门帘进帐篷前,抬眼往这片山坡扫过来的那一眼,他看得清清楚楚。少年人的眼神坦荡清亮,带着点了然的笑意,半点没有被窥探的慌乱,反倒像早就知道他在这里守着似的。袁朗舌头顶了顶腮帮子,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意漫过眼尾,带着点心照不宣的妖孽劲儿,还有十拿九稳的笃定。
“资料拿到手了?”
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袁朗回头,就看见袁司令背着手站在不远处,身上披着件军大衣,眼神里带着点了然的促狭。
他也不慌,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夹在指间,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欠欠的嘚瑟:
“不好意思啊爸,先您一步。从新兵连到现在的训练档案、比武全科目数据,连他新兵连第一次打靶的环数,我都拿到手了。”
袁司令走过来,白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你还好意思说?你不觉得你这动作闹得太大了?调人家团里的新兵档案,追着裁判组要每一项的实时数据,
现在连人家三营长都知道有人在查许三多的底了。你这哪是摸底,你是恨不得敲锣打鼓告诉全军区,你袁朗看上这个兵了?”
“我就是要这个效果。” 袁朗耸了耸肩,把烟叼回嘴里,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眼底却藏着点认真,
“我就是给这兵递个信儿,全军区都在抢他,我袁朗,也在。”
袁司令嗤笑一声,上下扫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行了,别在这熬着了,赶紧回去休息。看看你那俩大黑眼圈子,再熬下去,人孩子没被你挖走,先被你这副鬼样子磕碜到了。”
说完,他也不等袁朗回话,背着手转身就往山下走,军大衣的下摆被晚风掀得猎猎作响,只留下袁朗一个人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损意。
“噗嗤 ——”
旁边隐蔽观察点里传来憋不住的笑声,铁路抱着胳膊走出来,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这才把愣神的袁朗唤回了神。
袁朗摸了摸自己的眼下,凑到铁路跟前,一脸认真地问:“铁大,我黑眼圈…… 真的很大吗?”
“挺严重的。” 铁路憋着笑,点了点头,实话实说,
“从比武开赛到现在,你天天天不亮就蹲观察点,半夜还在整理苗子的资料,一天睡不到三个钟头,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你自己没感觉?”
袁朗瞬间垮了脸,把手里的烟摁灭在树干上,把望远镜往铁路怀里一塞,抬脚就往山下走:
“得,那今天剩下的资料整理,铁大您来吧,我去休息了。再熬下去,别说我爸说磕碜,人许三多看见我这副样子,指不定以为老 A 的中队长是个熬垮了的病秧子。”
“你给我站住!” 铁路瞬间瞪了眼,一把拽住他的后领,把人拉了回来,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你今天闹出来的动静,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还好意思溜?”
第756章 上难度
袁朗一脸无辜地回头:“我闹什么动静了?”
“你说你闹什么了?” 铁路松开手,没好气地把档案夹往他怀里一塞,
“调人家 702 团的新兵档案,追着司令部要人家入伍政审材料,全集团军现在都知道,
军区特战大队的袁中队长,疯了一样在挖一个叫许三多的义务兵!我问你,你搞这么大动静干什么?生怕别的单位不来跟你抢是吧?”
“我哪注意到啊!” 袁朗瞬间叫起了撞天屈,脸上满是无奈,
“铁大,您是没看见!这才比武三天,坦克团、高炮团、军直侦察营、师侦营,连我亲爹都下场了,里里外外十几家单位盯着这一块肥肉!我再不动作大点,人都快被抢光了,我能不急吗?”
铁路看着他这副急了的样子,又气又笑,摇了摇头:
“急也不是你这么个急法!你这么大张旗鼓,王团长和高城能没防备?你以为人家还能轻轻松松放你把人带走?”
袁朗闻言,挑了挑眉,嘴角又勾起那抹标志性的妖孽笑意,拍了拍怀里的档案夹,语气里全是志在必得:“防备也没用。我看上的兵,他跑不了。”
第二天清晨,山间的水库赛场浸着深秋的凉意,刚过破晓,水面上还飘着薄薄的晨雾,风卷着水汽刮过来,带着刺骨的凉。
水库边的裁判组正忙着架设冲锋舟、检查安全绳,警戒线外已经围满了各单位的参赛官兵,
所有人都在议论刚下发的最终赛程 —— 原本分项考核的水域技能科目,居然被整合成了一套连贯作业,全程不设休息节点。
三营长李铭捏着刚打印出来的赛程单,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指尖把纸页都捏出了褶子,转头对着身边的陈干事,语气里满是不敢置信:“小陈,你确定这赛程没下发错?”
他指着单子上的科目,嗓门提得老高:
“负重 20 公斤 1000 米武装泅渡、操舟越障、山涧河流牵引横越、水下潜行与水上突袭作业?这四个项目,全给串成连贯考核了?”
“营长,我反复跟裁判组确认了三遍,就是这么安排的。” 陈干事苦着脸,把手里的裁判组正式通知递过去,
“说是按实战化标准调整的赛程,所有参赛班组统一执行,全程连贯计时,中途停顿、换项超时都算扣分。”
李铭看着盖着裁判组红章的通知,骂了句娘,转头就朝着刚热身完的五个人走过去,脸上的急躁掩都掩不住,全是护犊子的担心:
“三多,你们几个都过来!我问你们,有没有不会水的?水性不好的赶紧说,我现在就去跟裁判组申请替补上来,别硬扛!”
许三多、成才、甘小宁、张岩、孙成五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齐齐摇了摇头,齐声应声:“报告营长,我们都会水,没问题!”
李铭的视线立刻落在了甘小宁的脚踝上,眉头皱得更紧了:
“小宁,你别跟我打肿脸充胖子!你那脚昨天肿得跟馒头似的,水里泡着再发力,能行吗?不行就别上,没人说你孬!”
“营长,真没事!” 甘小宁原地蹦了两下,特意晃了晃伤脚,脸上笑得坦荡,
“昨天熄灯后,三多给我按了半个钟头,又用冷敷加药酒揉透了,今早起来肿全消了,别说泡水,就是跑都没问题!绝不给大伙拖后腿!”
许三多站在一旁,指尖捏着那张赛程单,目光扫过那一项项环环相扣的科目,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风格,除了袁朗,不会有第二个人。
前世在老 A,这套水域连贯作业,是新兵选拔的第二轮淘汰科目,就是要在体能已经被压榨到极限的状态下,考验兵的水性、心理素质、班组协同和应急处置能力。
连续三天的高强度比武,所有人的体能都已经到了临界值,这套科目一出来,就是精准地卡着他们的体能极限设计的。
他甚至能猜到袁朗的心思 —— 没再往上加码,没加夜间水域的难度,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
“三多?想什么呢?” 李铭看着他走神,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实打实的劝诫,
“我跟你们几个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们前面积分已经遥遥领先了,好几个项目都拿了第一,破了纪录,足够给团里、给连里交差了。
这水域项目难度太大,深秋的水冰得刺骨,四个项目连轴转,太耗体能,也太危险。咱们不用非要每个项目都争第一,安全落地,顺顺利利比完,行不行?”
李铭在基层带兵十几年,太清楚这套科目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常规集团军比武,武装泅渡和操舟都是分项单考,牵引横越、水下突袭更是特战部队的训练内容,根本不会放到常规步兵的比武里来。
他怕这几个孩子为了争第一,硬扛着出意外。
成才站在许三多身边,指尖摩挲着腰间的救生绳,眉头微微皱着。
说实话,除了武装泅渡是新兵连必练的科目,剩下的操舟越障、牵引横越,他更是连听都只听过个名字,根本不知道这套科目连贯起来,到底藏着多少风险、要耗多少体能。
可他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许三多,看着他的脸上依旧稳稳的、没有半分慌乱的神情,心里瞬间就定了下来。
他攥紧了手里的绳结,没多说一个字 —— 不管这项目有多难,许三多要上,他就陪着。
许三多回过神,对着李铭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谢谢营长,我们心里有数。安全我们一定放在第一位,但是能争的,我们一定争。”
他说完,转身拉着四个人蹲到了水库边的空地上,捡起石子在湿地上画起了赛道示意图,从 1000 米武装泅渡的队形排布、体能分配,
到操舟越障的人员分工、应急处置,再到牵引横越的保护设置、水下潜行的配合要点,一项一项讲得清清楚楚,声音不高,却字字精准,全是戳在要害上的实战技巧。
第757章 太过相似
“成才,泅渡你在前头领方向,操舟你做主舵手,咱俩控全程节奏;
小宁,你爆发力强,牵引横越你先过,固定主绳,注意脚伤别发力太猛;
张岩、孙成,你们俩负责两侧警戒和装备保护,水下潜行你们俩殿后,有情况立刻示警。”
他指尖点着水面的方向,眼神笃定:
“全程不冒进,不单独冲,所有人保持目视距离,听我号子调整节奏,明白吗?”
“明白!” 四个人齐声应声,眼里没有半分怯意,只有同生共死的笃定。
晨雾渐渐散开,朝阳跃出山尖,把水面染成了一片暖金。
远处山坡的观察点里,袁朗举着高倍望远镜,镜头牢牢锁着蹲在地上给几个人拆解战术的许三多,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铁路靠在旁边的树干上,抱着胳膊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开口:
“你小子改的这赛程,也太狠了点。常规步兵班组,哪练过这套连贯作业?你这哪是比武,分明是提前给老 A 搞选拔。”
袁朗放下望远镜,低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十拿九稳的笃定:
“就是要看看,他们的极限到底在哪。再说了,好苗子,总得拉出来遛遛,才知道到底能不能扛事。”
盛夏清晨,山间水库的水面飘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朝阳刚跃过山头,金红的光铺在水面上,已经带了灼人的热气。
水域技能连贯考核的起跑线设在水库浅滩,制式冲锋舟、安全主绳、山涧牵引横越的钢索都已架设完毕,裁判组的高音喇叭一遍遍通报着上场顺序,警戒线外围满了各单位的官兵,人声鼎沸。
当 “702 团钢七连班组,第一组上场!” 的通报声透过喇叭炸开,全场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哄笑。
许三多带着成才、甘小宁、张岩、孙成,五个人背着 20 公斤的制式装具,迷彩作训服的裤腿挽到膝盖,
踩着齐踝的浅水站到起跑线前,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半分第一个上场的慌乱,只有刻在骨子里的沉稳。
山坡上的固定观察点里,铁路抱着胳膊看着下方,直接嗤笑出声,对着身旁的袁朗摇了摇头:
“这个三营长,手气是真够臭的,硬骨头项目回回都抽第一个上场,我都替他愁得慌。”
袁朗没接话,手里捏着战术记录本,笔尖在纸上勾勾画画记着数据,高倍望远镜架在身前,视线看似扫过场上所有参赛班组的热身状态,实则余光始终牢牢锁在钢七连那五个人身上,半分都没挪开。
直到铁路的眉头越皱越紧,视线死死钉在浅滩上正在部署战术的许三多身上,终于忍不住转头,盯着袁朗开了口,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怀疑:
“袁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袁朗笔尖一顿,抬眼露出一脸茫然的样子,语气坦荡得挑不出半分错处:“铁大,您说什么?我这正记各班组的基础数据呢,没瞒您什么啊。”
“少跟我装糊涂。” 铁路的视线重新落回场上,声音压得低了些,一字一句问得清楚,“你有没有私下接触过许三多,教过他班组指挥、水域特战作业的东西?”
袁朗瞬间摆出一脸无辜的表情,把笔往本子上一放,摊开双手喊起了撞天屈:
“没有啊?铁大,我这可太冤枉了!比武这几天,我天天跟您待在一块,除了草原五班那一次找他学拳法,
之后连话都没跟他说过一句,我的行踪您不比谁都清楚?您定的规矩,选拔比赛前不许私下接触苗子,我敢违令吗?”
铁路抬下巴往场上点了点,语气里的不解更浓了:“那你看看许三多现在的样子!你自己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袁朗故意装傻,拿起望远镜慢悠悠扫了一圈,嘴里还念念有词:“看了啊,师侦营那个班组准备得挺充分,军直侦察营的几个苗子水性也还行……”
“我让你看许三多!别给我打岔!” 铁路没好气,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声音里带了点火气。
袁朗这才把望远镜的镜头稳稳对准了浅滩上的许三多。
镜头里,少年人被盛夏朝阳晒得微微发红的脸颊,还带着点未脱的婴儿肥,可眼神锐利清亮,打手势的动作干脆利落,给四个人分配任务时,每一句指令都精准到点位、卡到节点,没有半句废话。
他侧身站着,脊背挺直,整个人像定海神针一样稳住了全队的节奏,那种掌控全场的从容、对班组协同的精准把控,连侧身调整站位的姿态,都像极了站在老 A 训练场上的自己。
袁朗的眼睛里瞬间漫开毫不掩饰的欣赏,嘴角不自觉地勾起那抹标志性的妖孽笑意,嘴里下意识地念叨:
“是挺好的啊,多帅气,你看这站位分配,这节奏把控,多稳……”
“我说的是这个吗?!” 铁路瞬间瞪圆了眼,压低声音怼了回去,
“我是问你,有没有教给他不该教的特战班组指挥的东西!
这一套水域连贯作业的战术逻辑,是咱们老 A 内部的训练大纲,他一个入伍不到一年的义务兵,怎么可能摸得这么透?!连控场的路子都跟你小子一模一样!”
袁朗放下望远镜,一脸无奈地看着铁路,语气里全是实打实的委屈:
“大队长,我真冤。咱们就草原五班那一次接触,满打满算不到半个钟头,就切磋了两下拳法,连战术两个字都没提。
我之后的所有行踪,您全程都盯着呢,我哪有机会教他?再说了,这孩子的本事,您也看了三天了,哪一样不是顶格的?总不能样样都是我教的吧?”
铁路还是皱着眉,视线重新落回场上,嘴里喃喃自语:
“可是太奇怪了…… 这指挥模式,这临阵控场的样子,跟你小子在训练场上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打调整手势的习惯都像。”
第758章 好苗子
袁朗低笑一声,凑过去贱兮兮地补了一句:
“那谢谢您夸我,说明真正的好苗子,战术思维都是相通的。不过我真没教过,这孩子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无师自通。”
铁路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骂了句:“不要脸。”
两人说话的功夫,场上的发令枪骤然炸响。
五个人齐声喊出钢七连的冲锋号,同步躬身跃入水中,20 公斤的负重没有让他们有半分慌乱。
许三多守在队形最末尾压阵,时不时抬手调整队形,避开水面下的暗流与碎石,全程节奏稳得可怕。
1000 米武装泅渡,他们比同组的其他班组快了近两分钟冲上岸,没有一个人掉队,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乱。
紧接着的操舟越障,成才稳稳把住主舵,许三多站在船尾微调方向,遇到水面密布的障碍桩,
他只一个简洁的手势,五个人同步划桨,船身像游鱼般精准避开所有障碍,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停顿,连场边的裁判都忍不住点头称赞。
山涧牵引横越环节,
甘小宁按着许三多提前部署的方案,第一个带着主绳滑过山涧,稳稳锁死安全卡扣,
张岩和孙成同步架设副绳、搭建保护站,整个架设过程不到三分钟,比常规班组快了一倍不止,全程零失误。
最后的水下潜行与水上突袭作业,许三多带头入水,带着四个人精准避开水下的警戒标识,悄无声息地摸向目标点,突袭动作干脆利落,所有靶标全部命中。
当五个人同步冲过终点线的瞬间,裁判组的秒表齐刷刷定格,主裁判举着旗子高声通报:“702 团钢七连班组,水域技能连贯作业,总用时 18 分 24 秒!破集团军该科目纪录!位列本场第一!”
全场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叫好声,警戒线外的官兵扯着嗓子喊着钢七连的番号,声浪震得水面都泛起了涟漪。
警戒线外,各个单位的主官们看着被战友围起来的五个人,心里都打起了自己的小九九。
师侦营营长李晋咬着牙,对着身边的参谋低声吩咐:
“这个许三多,必须想办法挖过来!体能、枪法、指挥、协同,全是顶尖的,放进步兵团太屈才了!回头我就去 702 团找王团长,哪怕拿两个侦察骨干换,也得把人换过来!”
旁边坦克团的团长也点着头,跟身边的人交代:
“这孩子的班组指挥能力,太少见了,我们正在搞的合成化坦克班组,就缺这样能带队、能控场的骨干,回头备上礼,我亲自去 702 团拜访王庆瑞。”
军直侦察营的主官,已经在低头跟参谋嘱咐,再去调一遍许三多从新兵连到现在的所有档案,连他新兵连的训练成绩都要一字不落的拿过来。
山坡的观察点里,袁朗重新拿起望远镜,看着被战友围在中间、脸上露出浅浅笑意的许三多,嘴角的笑意就没散过。
他低头翻开战术记录本,在许三多的名字后面,画了个大大的红勾,旁边龙飞凤舞地写了四个字:完美苗子。
铁路看着他这副魂都被勾走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也没再追问刚才的疑惑。
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叫许三多的兵,确实是他带兵二十多年来,见过的最难得、最全面的好苗子。
傍晚的驻训地临时指挥部里,白炽灯管嗡嗡作响,桌上摊满了各参赛班组的比武成绩册与战术作业文件。
刚从裁判组回来的铁路风风火火地掀开门帘,手里攥着一摞厚厚的作业原件,走到桌前 “啪” 的一声,重重拍在了正整理苗子档案的袁朗面前。
“你给我好好看看。” 铁路的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疑惑,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费解,指尖重重敲在最上面那张 1:5 万比例尺的军用地图上。
袁朗的目光瞬间一凝,放下手里的档案夹,伸手拿起了这摞作业。
最上面是许三多的情报与地形作业全套原件,从军用地图判读与战术标绘、陌生地形按图行进的路线规划,
到侦察战术想定作业、目标侦察与坐标测算,再到情报加密传输报文、远程火力引导标定方案,整整一摞,码得整整齐齐。
军用地图上,专用标图笔画出的线条精准流畅,队标、标号完全符合总部颁布的最新规范,主攻方向的标注、侦察盲区的圈选、火力覆盖范围的划定,每一笔都严丝合缝,没有半分多余的涂改;
战术想定作业的字迹工整有力,从敌情判断、兵力部署到协同方案,逻辑链条严密得无懈可击,连每一处火力点的测算数据都分毫不差;
情报加密报文用的是当时部队通用的加密规则,却在转换细节上做了更隐蔽的优化,远程火力引导的标定方案,更是精准贴合了集团军炮兵旅的射击诸元参数,完全是实战级别的水准。
袁朗一页一页翻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上的字迹,半晌才抬眼,笑着说了句:“这字是真不错,稳当有劲,跟这兵的性子一模一样。”
“少跟我转移话题!” 铁路屈指重重敲了敲桌面,眉头拧得紧紧的,盯着袁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
“你睁大眼睛看清楚,这上面的东西,全是你的风格!不论是图上作业的标绘习惯,还是战术想定的逻辑思路,甚至是火力引导的测算方式、情报加密的细节处理,方方面面,都透着你袁朗独有的个人风格!”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句句都戳在要害上:
“齐桓跟了你快六年,从你刚当中队长就跟着你,他的作业都没这么浓的你的影子!
常规步兵团的训练大纲里,根本不会教这些特战侦察的标绘逻辑,更不会教你在老 A 内部定的那套火力标定规则!你给我说实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袁朗耸了耸肩,脸上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可眼睛却始终没离开手里的作业,一页一页翻得仔仔细细,连边角的备注都不肯放过。
第759章 诡异的事
袁朗太熟悉这些细节了 —— 标绘时习惯先圈定撤退路线再标注主攻方向,侦察作业优先排查反斜面的隐蔽盲区,
火力引导优先选择曲射火力的覆盖点位,甚至连情报加密时的暗语转换习惯,都是他用了十几年的路数。有些他个人的小习惯,齐桓和大队长都不知道,这个兵竟然全都知道。
“大队长,这我真的冤啊。” 袁朗终于放下作业,摊开手一脸无奈,
“您比谁都清楚,从比武开始到现在,我跟这兵除了草原五班那一次切磋拳法,满打满算没说过三句话,连单独接触的机会都没有。
您也带了这么多年兵,该知道要把一个兵的作业、战术思路,磨成跟我一模一样的风格,没有五年以上朝夕相处的系统带训,根本不可能做到。”甚至很多细节,都需要他手把手的带。
铁路摸出兜里的红塔山,抽出一根点燃,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白炽灯下散开。
他看着桌上的作业,眉头依旧没松开,嘴里喃喃自语:
“就是因为这个,我才觉得邪门。这个兵入伍才一年,别说跟你接触,连特战部队的边都没沾过,怎么写出来的东西,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你那套不按常规出牌的战术思路,都学了个十成十。”
他当了二十多年兵,带了十多年特战部队,从来没见过这么诡异的事。
一个常规步兵连的义务兵,写出来的侦察战术作业,比他手下干了五六年的老侦察兵还要老道,处处都透着袁朗的影子,偏偏两人根本没有接触的机会。
而袁朗此刻,心里正翻涌着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兴奋。
他重新拿起那摞作业,指尖轻轻划过地图上那些熟悉的标绘线条,心脏跳得比看到许三多破纪录时还要快。
不是慌乱,不是疑惑,是一种近乎狂喜的兴奋 —— 就像找了半辈子的同路人,突然就出现在了眼前。
这个兵,连骨子里的战术逻辑,都跟他严丝合缝地契合,仿佛天生就该是他带的兵。
他一页一页反复翻看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眼里的光亮得惊人,连铁路在旁边说什么都快听不清了。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兴奋什么,是兴奋找到了一个完美到极致的苗子,还是兴奋于这种跨越了所有距离、毫无道理的契合,他只知道,这个兵,他必须要到手。
“你还笑?!” 铁路看着他这副魂不守舍、满脸笑意的样子,没好气地踢了踢他的椅子腿,
“我在这跟你说正事呢!你就一点不觉得奇怪?”
袁朗终于抬起头,把作业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在自己的档案夹最上面,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语气里带着十拿九稳的笃定:
“奇怪啊,怎么不奇怪。但比起奇怪,我更多的是高兴。大队长,您不觉得吗?这样的兵,天生就该吃我们这碗饭,天生就该进老 A。”
“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 铁路白了他一眼,掐灭了烟蒂,却也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那摞作业,语气软了些,
“不过话说回来,这孩子是真的难得。就这份战术作业,别说义务兵,就是你们几个中队长,论细致周全,都赶不上人家。”
袁朗笑着点头,伸手把那摞作业抱进怀里,像护着什么宝贝似的:“所以啊,这个兵,我要定了。”
临时驻训地的首长接待室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纱窗落在办公桌上,许三多那份情报与地形作业的复印件平摊在桌面,每一页都被细细摊开。
袁司令坐在桌后,指间夹着支燃了一半的红塔山,烟雾袅袅散开,他的目光牢牢锁在那张 1:5 万的军用标图上,眉头微挑,陷入了沉思。
他太熟悉这套标绘逻辑了,甚至熟悉到了骨子里。
从袁朗进军校第一次交的图上作业,到进了 A 大队后每一份实战侦察标绘、战术想定方案,他这个当爹的,全看过,甚至连袁朗自己都忘了的军校作业底稿,他都收在书房的柜子里。
眼前这份作业,标绘时先圈定撤退路线再标注主攻方向的习惯,侦察盲区优先排查反斜面隐蔽点位的思路,甚至连火力标定测算时,
先算曲射火力覆盖再补直射火力点位的小细节,和袁朗的风格不说一模一样,也是如出一辙,连笔尖顿笔的小习惯,都像得离谱。
袁司令狠狠咬了咬烟蒂,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意里带着点了然,又带着点棋逢对手的趣味,喃喃自语:
“有意思,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想起白天比武场上,许三多站在浅滩上打着手势指挥班组的样子,从容、笃定,对全场节奏的掌控力,那种哪怕天塌下来也稳得住的气场,
恍惚间,他竟看到了年轻时带着特战大队出任务的袁朗的影子。
他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无奈地摇了摇头,低声叹了句:
“看来,这兵我是要不到喽。”
“首长,您说什么?” 旁边的警卫员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走进来,没听清他的自语,连忙问了一句。
“没什么。” 袁司令摆了摆手,把作业复印件仔细收了起来,
“就是觉得,现在的年轻兵,是真的了不得。”
第二天是比武收官后的休整日,驻训地难得松快下来。
成才一早便拉着甘小宁、张岩和孙成,嚷嚷着要去军区军史馆和装备陈列馆参观,几个人围着许三多劝了半天,他还是笑着摇了摇头,推辞了。
等人都走了,帐篷区彻底安静下来,许三多搬了个空弹药箱到帐篷旁的白杨树下,又找了块平整的木板搭在上面当桌子,
把自己熬了好几个晚上的合成化班组训练资料、比武全程的实战数据全摊开,拿着钢笔,安安静静地低头整理、补充。
他心里的目标从来没变过 ——拿出最落地的训练方案,保住钢七连。
第760章 都是当兵的有什么不一样的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碎金似的落在纸页上,他写得入神,连身后的脚步声走近都没察觉。
“小同志。”
温和又带着几分熟悉的声音响起,许三多浑身一僵,瞬间放下笔站起身,并拢脚跟,敬了个标准到挑不出错处的军礼,嗓门清亮:“首长好!”
袁司令摆了摆手回了礼,看着他绷得笔直的脊背,忍不住笑了,也没客气,直接在弹药箱旁的小马扎上坐了下来,
抬下巴指了指木板上摊着的标图和资料,开门见山,语气却随和得很,没有半分首长的架子:
“小同志,我今天来,就想问问你,你这图上作业,还有战术指挥的路子,是谁教你的?”
许三多的心瞬间提了起来,头微微低了下去,嘴唇动了动,却半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标绘习惯、战术逻辑、指挥风格,甚至连那些不起眼的小细节,全是前世在老 A,跟着袁朗熬了无数个日夜、出了无数次任务,一点一点刻进骨子里的。
哪怕他现在结合了合成化作战的经验做了优化,那些融在血脉里的习惯,根本改不掉。
从比武开始,他就做好了袁朗找上门来质问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先为这件事找来的,竟然是袁朗的父亲。
他没法解释,总不能说自己是穿越回来的,这些东西,是他跟着未来的袁朗学了十几年的本事。
所以他只能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站着,没说话。
袁司令看着他这副老实巴交、不肯多说一个字的样子,也没逼他,笑着站起身,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长辈的温和:
“好啦,不想说就不说,没什么大不了的。你要懂得拒绝,别管对方是谁,哪怕是我这个首长,不想说的事,就可以不说,明白吗?”
许三多抬起头,眼里带着点无措,老老实实应声:“您是首长。”
“我现在是在跟你聊天,不是在给你下达命令。” 袁司令拍了拍他的肩膀,故意板起脸逗他,
“小同志,要懂得释放自己,别一天到晚绷得跟拉满了弦的弓似的,不累啊?”
许三多看着他眼里促狭的笑意,紧绷的肩膀微微松了松,露出点憨憨的笑,认认真真地说了句:
“谢谢您,首长。”
“谢我?” 袁司令挑了挑眉,顺着话头就接了下去,语气里带着点玩笑的招揽,
“真想谢我,那你答应跟我走,去我那里发展,就当谢我了,怎么样?”
许三多的笑容瞬间收了起来,脊背重新挺得笔直,眼神坦荡又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报告首长,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情没做完,哪儿也不去。”
跟上次一模一样的回答,一样的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袁司令看着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一眼就看透了他的心思:
“就算你把手里的事做完了,你也不会来我这里的,对不对?我看你这孩子,心里大概也猜到我是谁了,也认识那混小子,是不?”
许三多愣了一下,随即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应声:“是,首长。”
“哎。” 袁司令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看来我这老头子,是抢不过他了。”
“不是的首长!” 许三多连忙摆手,急得脸都红了,认认真真地解释,
“不是抢不抢的事,我就是想留在钢七连,把我该做的事做完,守好我的连队。”
他说得坦荡,眼里没有半分攀附,没有半分对更好平台的向往,只有自己认准的事,要守的人。
袁司令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欣赏更浓了。
他笑着点了点头,没再勉强,也没再多问,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我知道了。你是个有定性、有担当的好孩子。我该走了,以后有机会,咱们再见。”
说完,他又笑着揉了揉许三多的脑袋,转身就走,脚步迈得又稳又大,军大衣的下摆被风掀起,带着军人特有的雷厉风行,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许三多站在原地,对着他的背影,敬了个久久没有放下的军礼。
直到袁司令的身影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才放下手,低头看着木板上摊着的标图,心里又松了口气,又有点哭笑不得。
他早就知道,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属于袁朗的痕迹,早晚会被人看出来。
只是没想到,最先看透这一切的,竟然是袁朗的父亲。
白杨树林的另一侧,侧柏浓密的树荫遮得严严实实,铁路和袁朗并肩靠在粗糙的树干上,全程看完了这场不到十分钟的谈话。
两人都是浸淫特战多年的老兵,读唇语是刻在骨子里的基本功,许三多和袁司令的每一句对话,都清清楚楚地 “听” 进了两人耳里。
铁路抱着胳膊,指尖慢悠悠地敲着自己的肘弯,似笑非笑地斜睨着身边的袁朗,开口就是打趣:
“怎么着?就搁这干看着?不过去赶紧保住你的宝贝南瓜?再晚两步,人都被你亲爹挖走了,到时候你哭都没地方哭。”
袁朗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红塔山,在指缝里慢悠悠地转着,姿态散漫地靠在树上,
视线还落在不远处重新坐回树下写资料的许三多身上,嘴角勾着那抹标志性的、带点妖孽气的笑意,闻言只低低笑了一声:“不用去。”
“哟?这就放弃了?” 铁路挑了挑眉,一脸 “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的促狭,
“这可不像你袁朗的风格,当年为了抢个好苗子,能追到人家团部办公室堵三天的劲儿哪去了?”
“这个兵,和咱们以往见过的任何一个兵,都不一样。” 袁朗收了点玩笑的语气,指尖弹了弹烟蒂上不存在的灰,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笃定。
“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的当兵的,能有什么不一样?” 铁路故意挤兑他,“难不成还长了三头六臂?”
第761章 打乱重组
“您这是故意跟我装糊涂呢。” 袁朗转头看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实打实的认真,
“从新兵连到现在的所有资料,比武全程的表现,您也都翻烂了。
这是个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本心的兵 —— 草原五班那种没人管的荒地方,他能自己守着修路、修驻点;进了钢七连,能拉着整个连队一起往前冲。
自律到骨子里,又肯学肯钻,更难得的是,他认准了自己的方向,就一步不挪地往前闯,半点不被外界的诱惑晃了眼。就他现在这能力,不管去哪个单位,都是块能发光的金子。”
铁路抱着胳膊往前凑了凑,眼神里的促狭更浓了:“合着你这夸了半天,把人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是打算顺水推舟,把人让给你父亲了?”
这话一出,袁朗瞬间收了那副散漫的笑,挑着眉看他,语气斩钉截铁,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有:“怎么可能。我袁朗看上的兵,还没有拱手让人的道理。”
“那你还在这稳坐钓鱼台?” 铁路抬下巴指了指许三多的方向,似笑非笑地戳他的软肋,
“没听见人家刚才说什么?‘我要守好我的钢七连’,一口一个‘我们钢七连’,心都扎在步兵团了,你再不动作,你的南瓜可真要飞了。”
袁朗闻言反倒笑了,那笑意里藏着早就盘算妥当的通透,他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燃,只轻轻咬着烟嘴,慢悠悠地开口:
“铁大,您跟王团长是几十年的老战友了,他是什么眼光,您比我清楚。这么好的苗子,他能不培养?702 团能放着这么个好兵,只让他在连队里当个班长?”
铁路愣了一下,随即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了然,眉头猛地挑了起来,看着袁朗的眼神里,全是 “你小子早就把算盘打穿了” 的通透。
他屈指重重敲了敲树干,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又气又笑:“你小子…… 打算等他军校毕业的时候截人?”
“不然呢?” 袁朗耸了耸肩,一副 “你懂我” 的坦然,语气里全是十拿九稳的笃定,
“他现在还是个义务兵,跟咱们基地的选拔条件,还差着系统培养和学历门槛。
可他才多大?
刚满十九岁,能力、心性、战术素养,全都是顶格的,唯一缺的就是军校的系统打磨。
去军校提升两年,刚刚好。等他从军校出来,二十出头,正是最好的年纪,到时候,什么步兵团、合成化试点,都比不上咱们老 A 能给他的实战平台。”
他说这话时,姿态依旧散漫随意,可每一个字都踩在了部队人才培养的规矩上,连时间线、成长路径、甚至各单位的人才培养逻辑,都算得明明白白,半分疏漏都没有。
铁路指着他,摇着头笑出了声:
“你啊你,真是一点亏都不吃。为了个兵,连两年后的路都算死了,你是真不怕得罪王团长和高城?到时候人家辛辛苦苦带出来的苗子,被你半路截胡,不追着你满军区打才怪。”
“那有什么办法?” 袁朗摊开手,一脸无辜,把锅甩得干干净净,
“我就这样,顾不了那么多。再说了,铁大,我这也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咱们基地的发展啊。这么好的特战苗子,放进步兵团里磨常规训练,那才是真的屈才了。”
铁路翻了个大白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却也没反驳 ——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袁朗说的是实话,许三多这样的苗子,天生就该去最顶尖的特战部队,去最贴近实战的地方。
“行了,别在这给我戴高帽子。” 铁路转身往树荫外走,临走前又补了一句,带着警告也带着打趣,
“计划按你的来,不过你给我注意分寸,别真把人惹急了,回头给你套麻袋扔山沟里,我可不去救你。”
袁朗低笑出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对着他的背影敬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语气里全是欠揍的笃定:“放心,不会的。除非我心甘情愿被套麻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树荫,对视的瞬间,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心照不宣的笑意。
风卷着树叶的沙沙声吹过来,两人脚步放得轻缓,却都带着一模一样的、志在必得的笃定。
六月末的清晨,驻训地的暑气已经冒了头,天刚蒙蒙亮,营部临时帐篷里的白炽灯还亮着。
三营长李铭正趴在桌上,对着前一天的比武成绩册乐,指尖点着许三多他们破纪录的那几行字,
嘴都快合不拢了 —— 一周比武下来,钢七连这五个小子拿了六个单项第一、三个团体第一,破了四项集团军纪录,给他这个带队营长挣足了脸面。
帐篷门帘突然被 “哗啦” 一声掀开,陈干事攥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纸,脸色发白地冲了进来,连敬礼都忘了,急慌慌地开口:
“营长!坏了!裁判组刚下发的今天的赛程和分组通知,您快看看!”
帐篷门帘被猛地掀开,陈干事攥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盖着集团军比武裁判组红章的正式通知,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连例行的报告都差点忘了喊。
“营长!出事了!裁判组刚下发的最终收官科目,赛程和规则全改了!”
李铭抬头瞥了他一眼,看他慌慌张张的样子,眉头先皱了起来,伸手接过通知:“慌什么?天还能塌下来?不就是改个收官科目,还能难到哪去?”
话刚说完,他的目光扫过通知上的科目明细,话音戛然而止。
一行行黑体字清清楚楚地印在纸上:
攀登与渗透技能综合连贯作业,下设科目依次为:
20 层楼高垂直绝壁徒手攀登、绳索踩绳 / 抓绳攀登、建筑物与山地复杂地形攀登、夜间无声渗透、雷区与铁丝网障碍突破、35 公里夜间原始森林防抓捕隐蔽穿行。
李铭的眉头越拧越紧,眼睛越瞪越大,从最开头看到最末尾,手指把纸页捏得皱成了一团。
他猛地把通知往折叠桌上一拍,先是气极反笑,笑了两声之后,整个人都泄了劲,往马扎上一坐,脸上是被磨得彻彻底底的麻木。
“小陈,你说是不是上面的首长,对咱们基层部队的日常训练力度严重不满了?”
他扯了扯作训服的领口,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无奈,
“徒手攀 20 层楼高的垂直绝壁?35 公里夜间原始森林防抓捕?这他妈是集团军常规步兵比武?这是特战大队的选拔考核吧?”
陈干事跟着叹了口气,又把手里另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分组表递了过去,苦着脸,声音压得低低的:
“营长,这还不是最头疼的。等比武结束了咱们再去跟团长汇报吧,就这科目强度,已经远超常规步兵的训练大纲了,现在更麻烦的是…… 三多、成才他们五个,全被打散了。”
李铭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抓过分组表,目光飞快地扫过。
表格上明明白白写着:
所有参赛尖子全员打乱重组,钢七连的五个人,被分到了五个完全独立的临时参赛组进行个人比赛。
五个人分属五个不同的作业批次,出发时间、行进路线全不重合,连互相照应的机会都没有。
“谁他妈这么缺德?!”
李铭瞬间就炸了,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搪瓷缸被震得哐当响,嗓门都劈了叉,
“比武比了快十天了!孩子们连轴转了快十天,体能都熬到极限了!之前拿成绩,靠的是五个人生死与共的班组协同,现在把人全拆了?这是比武还是故意刁难人?!”
“营长,您小声点!” 陈干事赶紧上前拉住他,急得额头都冒了汗,
“不是只针对咱们,所有参赛的尖子都打散重组了,这是司令部批的最终方案,裁判组只是执行,咱们找过去也没用啊!”
李铭喘着粗气,甩开他的手,看着桌上的通知和分组表,又转头看了看帐篷里闻声围过来的五个兵,心里的火气瞬间又被心疼压了下去。
他带兵十几年,太清楚这种临时重组的科目有多坑 ,难度比之前的班组协同翻了不止一倍。
就在他咬着牙琢磨要不要硬着头皮去找团长想办法的时候,许三多已经走了过来,伸手拿起桌上的通知和分组表,安安静静地逐行看完,脸上没有半分慌乱,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三多,你……” 李铭看着他,刚要开口劝,实在不行就弃赛保人,别硬扛着出意外。
许三多却抬起头,对着他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语气稳得没有半分波澜:“营长,没事,我们能行。”
成才凑过来扫了一眼分组表,眉头挑了挑,却也没说半句怂话,只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
“不就是各自分散比赛吗?没问题。咱们钢七连的兵,还没怕过这个。”
甘小宁也蹦了过来,拍着胸脯嚷嚷:
“就是!营长你放心!我们五个就算分开比赛,也绝不给咱们钢七连丢分!”
李铭看着五个脸上没有半分怯意的兵,到了嘴边的劝话又咽了回去,最终只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语气里全是护犊子的郑重:
“行!你们有这份心就行!记住了,成绩是次要的,安全第一!有任何事,第一时间喊我,我就在终点等着你们!”
第762章 小儿科
天刚蒙蒙亮,山间的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棉絮,裹着深秋的露水,把 60 米高的垂直绝壁浸得湿冷刺骨。
壁面上本就不规则的人工岩点,此刻全蒙了一层滑腻的露水,背阴的缝隙里甚至爬了暗绿色的苔藓,风一吹过,绝壁顶端的安全绳都跟着轻轻晃,光是看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警戒线外围满了各单位的官兵,观礼台的首长们举着望远镜严阵以待,山坡的观察点里,
袁朗和铁路早已架好了高倍望远镜,镜头牢牢锁在起跑线前的队伍上。
山坡的观察点里,全场的掌声和叫好声顺着山风飘过来,铁路缓缓放下手里的高倍望远镜,视线依旧锁着那面 60 米高的湿滑垂直绝壁,啧了一声,转头看向身边的袁朗。
“我还以为是咱们基地的模拟训练场呢,真难为你,能在集团军驻训地找出这么一面天然绝壁来。”
他语气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调侃,指尖敲了敲望远镜的镜筒,“合着这比武的科目,从水域作业到现在的攀登渗透,你小子还想选上人来吗?”
袁朗叼着支没点燃的红塔山,后背抵着粗糙的树干,姿态散漫地晃了晃手里的望远镜,嘴角勾着那副标志性的欠揍笑意:
“不然呢?总不能让这群尖子兵,比来比去就比些操场队列、固定靶射击吧?我这是最大程度贴近战场的实战情况,真上了前线,敌人可不会给他们铺好模拟训练场、定好安全缓冲带。”
“说的比唱的好听。” 铁路抱着胳膊斜睨他,故意板起脸,
“你就不怕真出了点安全问题,参赛的各个团首长们堵着你办公室门找你算账?尤其是 702 团的王庆瑞,那可是出了名的护犊子,他宝贝兵要是在你改的科目里磕了碰了,不追着你满军区打才怪。”
“铁大,您这话就没意思了。” 袁朗挑了挑眉,低笑一声,拆台拆得毫不留情,“您这语气里要是没有半点看热闹的兴奋,我就真信了您是在担心他们。”
铁路脸上的严肃瞬间装不下去了,嗤笑一声,语气陡然一转,露出了浸淫特战二十多年的狠劲,眼底全是不容置喙的严苛:
“担心?就这点小儿科的科目都扛不住,连最基础的绝壁徒手攀登都要畏手畏脚,那还是趁早别惦记咱们 A 大队的选拔了,连初选的门槛都摸不着。”
这话一出,袁朗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肩膀都抖了,手里的烟都差点掉在地上。
“我就说嘛!” 他笑得眉眼弯弯,看着铁路一脸了然,
“当年大队长您对我下手可狠多了,结果之前还装模作样说我动静闹太大,怕我捅娄子,合着心里比我还盼着看这群苗子的底,根本就没打算手下留情!”
“少在这给我贫嘴。” 铁路没好气,抬脚就朝着他小腿踢了过去,半点没留情。
袁朗脚下轻轻一错,灵活地闪身躲开,还顺势敬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脸上的笑意半点没减,语气却故意装得一本正经:
“大队长,严肃点,咱们这正筛选合适的特战苗子呢,严肃考核,不许人身攻击。”
“我攻击你怎么了?” 铁路瞪了他一眼,却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科目是你改的,篓子是你捅的,真要是各团团长找过来,你小子第一个上去挨骂,别想把我拉下水。”
“那不能。” 袁朗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指尖弹了弹不存在的灰,语气里全是心照不宣的笃定,
“真要挨骂,您肯定得跟我一块站着。毕竟,能给咱们 A 大队提前筛出这么多好苗子,这点骂,挨得值。”
比赛的哨声响起,铁路和袁朗对视一眼,继续看比赛选人。
三营长李铭站在警戒线最前排,脸绷得紧紧的,刚才松开的眉头此刻拧成了个死疙瘩,脸上的愁云重得能滴下水来。
他一把拽过身边的陈干事,往旁边的树荫里退了两步,背对着裁判组的方向,压低了嗓子,语气里压着压不住的火气,更多的却是对兵的心疼:
“这赛场是疯了?想摔死战士们吗?你看看这雾!到现在都没散!绝壁上全是苔藓和露水,滑得跟抹了油似的,还让徒手攀登?这不是拿孩子们的性命开玩笑吗!”
陈干事苦着脸,也跟着把声音压到最低,急得直搓手:
“没办法啊营长,这是司令部和裁判组凌晨刚定的死规矩,所有参赛队统一时间开赛,谁都不能改。
我刚才去找裁判长求情,说等雾散了再比,直接被怼回来了,说这是实战化考核,就是要考验复杂环境下的作战能力。”
两人的对话压得再低,也没躲过旁边正围着许三多检查装备的四个人的耳朵。
成才、甘小宁、张岩、孙成,本来就盯着隐在晨雾里的绝壁心里打鼓,这话一入耳,四个人的脸色瞬间又紧了几分。
成才手里正帮许三多捋着静力绳,指尖猛地一顿,指节不自觉地攥紧了粗糙的绳身,心里咯噔一下。
他抬眼又扫了一眼那只露了半截顶端的绝壁,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面上却依旧绷着,没露半分怯意,只凑到许三多身边,低声补了句:“岩壁滑,每一步都踩实了,别着急抢速度,安全第一。”
甘小宁本来就踮着脚往绝壁上瞅,一听这话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伸手拽了拽身边张岩的胳膊,声音压得跟蚊子叫似的:
“我靠,全是露水?那小岩点能抓得住吗?这也太悬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脚下半步没退,眼睛死死盯着正在往掌心倒防滑粉的许三多,半点要打退堂鼓的意思都没有。
张岩和孙成两个新兵,脸瞬间白了几分,手一下子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藏不住的紧张,可谁也没说一句怂话。
第763章 钢枪
孙成抿着嘴,把手里的防滑粉袋又往许三多面前递了递,张岩则往前站了半步,眯着眼往岩壁上瞅,哪怕晨雾挡着,什么细节都看不清,也想提前把路线摸得再清楚些。
许三多抬眼扫了一眼四个神色紧绷的兄弟,把防滑粉均匀地抹在掌心和指缝,指尖搓了搓,对着几个人稳稳地笑了笑,声音不大,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没事,岩点我昨天提前看过了,有稳的抓手。你们在下面等着,我先去踩点,你们记着点位置。”
话音刚落,裁判组的高音喇叭就响了起来,通报着参赛班组入场的指令。
三营长对着许三多喊,语气郑重得不能再郑重:“许三多,我再说一遍,成绩是次要的,安全第一!绝壁攀登风险最高,三多你别逞能,明白吗?”
“明白!” 许三多应声,把防滑粉袋往腰上一扣,转身朝着起跑线走去,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面对湿滑绝壁的慌乱。
成才四个人站在警戒线外,肩并肩站成一排,像五柄并排而立的钢枪,哪怕心里揣着紧张,脚下也半步不退。
发令枪的脆响划破晨雾时,许三多第一个站到了绝壁起跑线上。
随着裁判 “开始” 的口令落下。
许三多纵身一跃,右手精准扣住崖面半米高的一处窄岩缝,左手顺势搭上凸起的岩片,腰腹核心骤然收紧,整个人像一只轻盈的山猫,稳稳贴在了垂直崖壁上。
没有丝毫停顿,他的手脚配合精准到了极致,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落脚,都精准落在最省力、最隐蔽的小支点上,
不找那些显眼却容易打滑的大岩块,专挑旁人根本注意不到的细岩缝、小石棱,动作极简,
没有半分多余的晃动,身体始终贴紧崖面,重心压得极低,哪怕是在近乎 90 度的垂直崖面上,也像走平地一样稳。
晨露打湿的岩面格外滑,他刚攀到三分之一高度,左手搭着的岩片突然 “咔哒” 一声碎裂脱落!
警戒线外瞬间响起一片抽气声,观礼台上的高城猛地攥紧了栏杆,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可崖上的许三多没有半分慌乱,甚至连身体的晃动都没有,就在岩片脱落的瞬间,他右手瞬间发力锁死支点,
左脚脚尖精准卡进旁边不足一指宽的岩缝,腰腹一拧,整个人顺势换了个支点,动作行云流水,连攀登的节奏都没乱半分。
那股临危不乱的松弛感,那种哪怕天塌下来也稳得住的控场能力,像极了面对突发伏击依旧面不改色的袁朗。
警戒线外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连安全员都忍不住低头对着对讲机说了句 “这兵太稳了”。
不到三分钟,许三多已经单手扣住了绝壁顶端的防护栏,腰腹一收,稳稳翻上了平台,全程没有借助任何绳索保护,没有半分失误。
“702 团钢七连许三多,徒手垂直攀登,用时 2 分 47 秒!”
裁判的高声通报落下,全场彻底沸腾了。
这个成绩,比集团军侦察兵保持了五年的纪录,快了整整一分钟!
可许三多没有半分停留,翻上平台的瞬间,他立刻抓过提前架设好的静力绳,锁好主锁,
转身就从绝壁顶端速降而下,落地时膝盖微微弯曲卸力,没有半分踉跄,无缝衔接进入绳索踩绳 / 抓绳攀登科目。
这是更考验全身协调与核心力量的项目,需要手脚配合,沿着垂直悬挂的绳索向上攀登。
许三多双手握住绳索,双脚精准踩住绳圈,法式上升动作做得标准到极致,手、脚、腰腹的发力完全同步,像装了发条般匀速向上,速度快得惊人。
中途锁具需要调整,他竟单手握绳稳稳悬停在十几米的高空,另一只手快速调整好锁扣,
甚至借着绳索的摆幅,做了一个利落的空中转体,换绳动作丝滑得没有半分卡顿,帅气得让警戒线外的女兵都忍不住尖叫出声。
观礼台的 702 团区域,王团长举着望远镜的手都忘了放下来,笑得合不拢嘴,一巴掌拍在高城的背上:“好小子!真给咱们 702 团长脸了!”
山坡的观察点里,袁朗举着高倍望远镜,镜头牢牢锁在许三多的身上,从他检查装备时的小动作,到攀登时侧身贴壁的重心调整,再到绳索上悬停转体的姿态,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放下望远镜,舌头顶了顶腮帮子,低低地笑出了声,眼里的欣赏与笃定几乎要溢出来。
“看傻了?” 铁路抱着胳膊,斜睨着他,语气里带着促狭,
“我就说吧,这小子身上,全是你的影子。就刚才那攀登的路子,跟你当年在军区比武时,简直一模一样。你敢说你真没教过他?”
袁朗没反驳,重新举起望远镜,看着已经冲进山地复杂地形的许三多,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太熟悉这些动作了 —— 对岩点的预判习惯,仰角腾挪时的重心控制,甚至连绳索上升时脚踩绳圈的间距,都是他用了多年的技巧。
这个兵,连骨子里的动作习惯,都和他严丝合缝地契合。
绝壁下,许三多已经完成了山地复杂地形攀登,落地的瞬间没有半分喘息,立刻转身撤离。
晨雾渐渐散开,朝阳跃出山尖,金色的光落在他笔挺的军装上,少年人站在岩壁下,脊背挺直,眼神清亮,像一柄已经开刃、却依旧沉稳内敛的钢枪。
许三多连掌心的防滑粉都没来得及拍掉,就快步冲到起跑线旁,一把拽住了正往安全区走的成才、甘小宁、张岩、孙成四个人。
“快,我跟你们说岩壁上的注意事项,就现在。” 许三多的声音压得快而稳,指尖在地上快速划出绝壁的岩点分布,没有半句废话,
“背阴面的岩点绝对不能碰,全是苔藓和露水,滑得抓不住,就选向阳的、带凹槽的大岩点;
重心全程贴紧岩壁,别往外仰,一仰就打滑;换点的时候,必须锁死三个支撑点再动剩下的一个,千万别贪快;防滑粉指缝里多抹点,别蹭到岩壁上浪费了。”
成才蹲在他对面,目光死死盯着他画的岩点分布图,许三多说一句,他就点一下头,两人对视一眼,没再多说一个字 —— 从家乡到钢七连,这份刻在骨子里的默契,一个眼神就够了。
第764章 解释不清了
甘小宁急着追问:“三多,中段那个仰角,你刚才怎么过去的?那岩点间距也太大了!”
“左手先扣住仰角顶端的固定点,腰腹发力带身体,别光靠胳膊拽,核心稳住了,落点就准。”
许三多抬手比了个发力的姿势,又补了句,“别慌,哪怕停两秒找稳落点,也别瞎跳,安全第一。”
话音刚落,隔壁赛道的发令枪就响了,裁判组的高音喇叭喊到了成才和甘小宁、张岩、孙成他们的编号。
成才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只说了句 “放心”,转身就朝着绝壁起跑线快步走去。
甘小宁三人紧随其后,临上场前,还不忘回头冲许三多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可就在许三多踮着脚,目光牢牢锁着刚攀上岩壁的成才时,裁判组的干事快步跑了过来,敬了个礼:
“702 团许三多同志,你是已经完成此项比赛,请立刻前往二号赛道,参加建筑物与山地复杂地形攀登科目,比赛即刻同步开赛。”
这话一出,旁边的三营长李铭脸瞬间就白了。
他刚才还悬着心看成才几个人攀绝壁,这下心直接提到了嗓子眼,一把拽住许三多,眉头拧成了疙瘩:“刚攀完 60 米绝壁,气都没喘匀,又让你连轴转?这不是胡闹吗!”
他转头就对着身边的陈干事下令:“小陈,你跟着三多过去,全程盯着!”
许三多连忙摆手:“营长,我自己一个人可以,您在这里盯着他们几个,我放心。”
“不行!必须让小陈跟着!” 李铭的语气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一把拉过陈干事,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叮嘱,
“听着,但凡岩壁滑、孩子体能跟不上,立刻劝他下来,成绩不重要,绝对不能受伤!不然等比武结束,高城那混小子回去就得炸了,我可挡不住!”
“营长您放心,我全程盯死了!” 陈干事连忙点头,抓起急救包就跟上了许三多的脚步。
二号赛道的赛场就在百米外,2000 米的连贯赛道环环相扣:
三层高的废弃模拟楼房、斜度超过 60 度的山地岩壁、碎石遍布的陡坡、横跨山涧的溜索,全程不设休息节点,
完全模拟实战中的建筑物与山地复杂地形攀登场景。此刻赛道旁已经围满了人,各单位的参赛班组同步开赛,发令枪此起彼伏地响着。
许三多站到起跑线前,连口气都没多喘,快速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把防滑粉重新抹匀在掌心。
裁判的发令旗刚挥下,他就像离弦的箭般窜了出去,瞬间冲到了模拟楼房前。
三层高的红砖楼房,墙面只有凸起的砖缝和窄窄的窗台可以借力,不少参赛兵都要踩着窗台一步步往上挪,可许三多没有半分停顿。
他脚下猛地发力,纵身跃起,双手精准扣住二楼窗台的边缘,腰腹骤然收紧,身体像片轻叶般翻上窗台,没有半分多余的晃动。
紧接着,他单手抓住楼体外侧的铸铁排水管,借着身体摆荡的惯性,侧身一跃,精准抓住了三楼阳台的护栏,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侧身翻跃时重心控制的分寸,和城市特战渗透的袁朗,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警戒线外瞬间爆发出一片惊呼,连裁判都忍不住往前凑了两步,死死盯着他的动作。
翻上楼顶的瞬间,许三多没有半分停留,抓过提前架设好的溜索主绳,锁好主锁,纵身一跃就滑向了对面的山地岩壁。落地时膝盖微微弯曲卸力,没有半分踉跄,无缝衔接进入斜向岩壁攀登环节。
60 度的湿滑岩壁,布满了碎石和松动的岩块,绝大多数参赛兵都要手脚并用地慢慢往上蹭,可许三多的动作稳得惊人。
他严格遵循三点固定法,手、脚、重心的切换精准到极致,哪怕脚下的碎石突然滑落,他也能靠指尖的力量稳稳锁在岩壁上,没有半分慌乱。
每往上攀几步,他都会下意识地扫一眼周围的地形,提前预判好撤退路线和掩护点位,这个刻在骨子里的战术小习惯,和袁朗的细节,分毫不差。
翻上岩壁顶端,接下来是碎石陡坡速降、山涧横渡、模拟岗楼攀登,所有科目他都一气呵成,没有半分停顿,没有半分失误。
速降时他单手持绳,身体与坡面保持完美的角度,步点精准得像提前量过一样;
横渡时他借着绳索的摆幅,一个利落的空中转体就锁定了落点,帅气得让警戒线外的官兵忍不住扯着嗓子叫好。
山坡的固定观察点里,袁朗举着高倍望远镜,从许三多冲上赛道的那一刻起,视线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
看着他翻阳台前先扫一眼撤退路线的小动作,看着他岩壁攀登时精准的重心控制,看着他速降时从容不迫的姿态,
袁朗舌头顶了顶腮帮子,没忍住低笑出声,视线依旧锁在赛道上那个身影上。连他自己都想不明白的契合感堵在嘴边,他竟一时半会儿,都不知道怎么编了。
“你还不承认教过他吗?” 铁路抱着胳膊靠在树上,斜睨着他,语气里全是了然的促狭,
“我就说吧,这小子身上,全是你的影子。就刚才翻障碍先看退路的毛病,跟你当年搞城市渗透演练时,一模一样。”
袁朗没反驳,放下望远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不是毛病,是实战意识。这小子,天生就懂这个。”
赛道终点,当许三多冲过线的瞬间,裁判的秒表齐刷刷定格,主裁判看着表盘上的数字,愣了三秒,才举着旗子高声通报:
“702 团钢七连许三多,建筑物与山地复杂地形攀登,总用时 9 分 11 秒!破集团军该科目纪录!”
全场瞬间沸腾了。
可许三多连成绩都没多看一眼,擦了擦脸上的汗,转身就朝着绝壁攀登的赛道狂奔而去 —— 他要去看成才、甘小宁他们,有没有平安顺利地完成攀登。
晨雾渐渐散开,朝阳跃出山尖,金色的光落在他飞奔的背影上,少年人脊背挺直,眼里只有他的战友,他的连队。
第765章 真的冤枉
许三多喝了一口水,正准备看成才他们的比赛,就被跑来的裁判干事拦住了:
“702 团许三多,雷区与铁丝网障碍突破科目即刻开赛,请立刻前往三号赛道检录!”
没有半分迟疑,许三多转身就朝着三号赛道的方向狂奔而去。
陈干事拎着急救包,手里死死攥着刚打印出来的成绩单,气喘吁吁地跟在他身后,嘴里忍不住骂骂咧咧:
“这都是在干什么?把赛程安排得这么紧凑!刚跑完两公里山地攀登,气都没喘匀,又赶着下一场,这不是拿人当牲口用吗!”
许三多脚下的步子没停,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太懂这路数了。
刚才跟在他身后完成山地攀登的,全是各单位挑出来的尖子兵,这场连轴转的高强度连贯考核,哪里是常规比武,分明是铁路和袁朗借着集团军比武的场子,悄无声息搞的老 A 苗子选拔。
这种极限压榨体能、不给半分喘息时间的节奏,完完全全是袁朗的风格 —— 永远出其不意,永远把人逼到体能和心理的临界点,就为了看清楚一个兵的底线到底在哪。
他甚至能猜到,袁朗此刻大概率就在观察点里,举着望远镜,把所有人的表现看得一清二楚。
“先去比赛吧。” 许三多撂下一句话,已经冲到了三号赛道的警戒线前。
赛道上,50 米长的模拟雷区密密麻麻布着压发雷、绊发雷的标识,虚土下藏着触发式感应装置,雷区尽头连着 40 米长的低桩铁丝网,
铁丝网离地不足 40 公分,下面还零星散落着补充雷点,全程要求连贯通过,触发雷点、刮碰铁丝网均按违规扣分,全程计时排名。
陈干事一看这阵仗,又听旁边的裁判说还有三分钟就开赛,瞬间急了,一把拉住过来通知的干事,压着火气问:
“战友,我们刚从山地攀登赛道过来,连十分钟的休息时间都不给吗?这不符合比武规程吧?”
那干事一脸无奈,摊了摊手:
“战友,我们也是按通知执行,司令部刚下的命令,所有尖子的科目全部改为连贯作业,所有人一视同仁,同步开赛,赶紧准备吧,真的只剩几分钟了。”
“行,谢了兄弟。” 陈干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就往许三多身边跑,急得额头冒汗,
“三多,要不我再去找营长说说,咱们申请延后一组?这么连轴转,身体扛不住的!”
“不用。” 许三多摇了摇头,已经蹲在地上开始检查装备。
他把作训服的下摆严严实实扎进裤腰,裤腿用绑带扎紧,又把步枪背带调整到最贴合身体的长度,避免匍匐时挂到铁丝网,
最后指尖捏住枪机,轻轻拉开又复位,确认枪械状态完好 —— 这个不起眼的检查小动作,和袁朗每次出任务前验枪的习惯,分毫不差。
他太熟悉这种节奏了。
前世在老 A,袁朗的选拔永远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科目是什么,永远没有喘息的时间,能扛下来的,才是真正能上战场的兵。
发令枪的脆响很快划破赛场,许三多第一个窜了出去,瞬间冲进了模拟雷区。
常规参赛兵面对密布的雷区,都是一步一探,小心翼翼地避开雷点,速度慢得像蜗牛,可许三多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冲进雷区的第一眼,他就把所有雷点的分布、安全路径的间隙牢牢刻在了脑子里,步点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每一脚都稳稳落在安全区的正中央,没有半分偏差。
行进间,一根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绊发雷线横在脚踝高度,他视线扫过的瞬间,脚下轻轻一抬,侧身就避了过去,
身体没有半分晃动,甚至连前进的速度都没减分毫。这种对战场环境极致的观察与预判,正是袁朗刻在骨子里的战术习惯。
警戒线外的裁判瞬间坐直了身子,连呼吸都放轻了,死死盯着他的脚步。
眨眼间冲过雷区,许三多没有半分停顿,瞬间俯身贴地,钻进了低桩铁丝网下。
40 公分高的铁丝网,连抬头的空间都没有,下面还散落着雷点,绝大多数兵都是贴着地面慢慢往前挪,
可许三多的身体像一条贴地滑行的游鱼,核心全程收紧,手臂与腿部的发力均匀到极致,匍匐的速度快得惊人,带起的尘土都没沾到作训服的后背。
中途有一截铁丝松脱,垂下来挡住了大半路径,换做旁人,要么停下来调整,要么硬闯刮到衣服扣分,可许三多在高速匍匐中,
指尖轻轻一拨,就把松脱的铁丝稳稳归位,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身体没有半分停顿,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
这份极致的控力与临危不乱的微调,和袁朗,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当他的身体冲出铁丝网,双脚蹬地起身冲过终点线的瞬间,裁判的秒表齐刷刷定格。
主裁判看着表盘上的数字,愣了足足两秒,才举着旗子高声通报:“702 团钢七连许三多,雷区与铁丝网障碍突破,总用时 1 分 02 秒!破集团军该科目纪录!”
全场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可许三多只是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低头检查了一遍装备,脸上没有半分骄矜,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样子。
山坡的固定观察点里,铁路抱着胳膊,脸色沉沉的,斜睨着身边举着望远镜、嘴角快咧到耳根的袁朗,眼神里的怀疑几乎要溢出来。
“袁朗,你给我说实话。” 铁路的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句带着不容糊弄的严肃,
“这小子的动作,从雷区预判到铁丝网匍匐的细节,全是你的习惯,你敢说你没私下给他透题、没教过他?”
第766章 大狼下场
袁朗放下望远镜,脸上是哭笑不得的无奈,摊开双手摆出一副喊冤的样子:
“铁大,我真冤枉。教他…… 您天天跟我待在一块,我什么时候私下接触过他?我比您还纳闷呢!”
他嘴上喊着冤,眼里的兴奋却藏都藏不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望远镜的镜身,视线又落回了赛场里许三多的身上。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兴奋什么,是兴奋于找到了一个完美到极致的苗子,还是兴奋于这种毫无道理的、刻在骨子里的契合 —— 他没教过一个字,可这兵连战术细节的小习惯,都跟他一模一样。
“纳闷?” 铁路嗤笑一声,狠狠瞪了他一眼,
“全军区都知道,这套雷区突破的战术逻辑,是你当年在边境实战里摸出来的,全军除了你带的老 A,根本没人会这么教!你现在跟我说你纳闷?”
袁朗耸了耸肩,语气里是无可奈何,却又带着十拿九稳的笃定:
“我真解释不清。但您得承认,这兵天生就该吃我们这碗饭。不用教,他就懂什么是实战,什么是战术。”
“不要脸。” 铁路没好气地骂了一句,却也没再追问。
他不得不承认,许三多的表现,已经超出了常规义务兵的范畴,哪怕是他带了十几年的老侦察兵,也未必能在极限连轴转的状态下,交出这么完美的答卷。
袁朗重新举起望远镜,镜头牢牢锁在许三多的身上,舌头顶了顶腮帮子,低低地笑出了声。
他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证明。
他只知道,这个兵,他要定了
傍晚的山间观察点,夕阳已经沉到了山后,浓得化不开的暮色顺着林间缝隙漫过来,风卷着松涛,带着夜间原始森林的湿冷气息。
铁路刚放下高倍望远镜,指尖捏着钢笔,正准备在尖子兵档案本上记录数据,眼角余光扫到身侧的动静,手里的钢笔骤然顿住。
原本常穿的常服早已被换下,袁朗一身贴合身形的荒漠迷彩,脸上抹了大半黑绿相间的伪装油彩,只露出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正蹲在地上,指尖麻利又精准地往身上套吉利服,把伪装网的边角严严实实地塞进军装缝隙,连网眼上的枯叶都按疏密调整了三遍。
脚边放着一把装填空包弹的 85 式步枪,战术背心里的手铐、信号器、震爆弹一应俱全,装备整理得一丝不苟,连枪带的长度都反复校准,完全是边境实战任务的标准。
“你准备干什么去?” 铁路抱着胳膊靠在树干上,语气里带着了然的促狭,钢笔在指尖慢悠悠地转着圈。
袁朗头都没抬,还在扣战术背心的卡扣,语气漫不经心,听着格外正经:“去赛场,扮演抓捕组人员。”
铁路嗤笑一声,一句话戳穿了他的幌子:“我看你不是想去当抓捕人员,是想借着这个由头,去跟许三多过过招吧?”
袁朗手上的动作顿了半秒,随即抬眼,油彩遮不住眼里的狡黠,还在硬撑:
“嗯,主要还是不放心。抓捕组都是临时抽调的警卫连战士,怕摸不准尺度,真把这群连轴转了快十天的尖子兵逼出意外。”
铁路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翻了个大白眼,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嫌弃:
“你感兴趣就是感兴趣,别找这不放心的破借口。当年你为了摸齐桓的底,也是这套说辞,我还没忘呢,听着怎么这么恶心人呢?”
被戳穿了心思,袁朗也不装了。
他干脆利落地扣好最后一处伪装,站起身端起枪,指尖熟稔地拉了下枪栓确认保险状态,语气坦荡得很,眼里还压着藏不住的兴奋:
“行,我摊牌,我就是感兴趣,想跟这小子实打实切磋一下。看看他在体能压榨到极限的状态下,反侦察、反抓捕的本事,到底有多硬。”
铁路看着他那副按捺不住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没真拦着。
他往前凑了半步,语气沉了下来,带着警告也带着不容置喙的分寸:
“就一条,给我把嘴捂严实了,身份半分不能露。要是被人发现军区特战大队的中队长,下场子欺负人家入伍不到一年的义务兵,回头你就给我去 375 峰住一个月,好好反省反省。”
袁朗听到 375 峰,眉梢挑了挑,心里门儿清 —— 从许三多比武开始,这一身和他如出一辙的战术风格,大队长就憋着劲想找由头 “罚” 他,今天这可算是把借口递到手里了。
他也不拆穿,敬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语气顺得毫无破绽:“行,都听您的,保证不露半分马脚。”
“你这叫就坡下驴,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铁路嗤笑一声,指尖敲了敲桌上圈得密密麻麻的尖子兵名单,眼神里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算计,
“既然要去,正好顺手把名单上这二十几个咱们圈出来的苗子,都挨个试探一遍。看看他们的反侦察能力、临机处置水平,到底配不配进咱们老 A 的门。”
袁朗脸上的笑瞬间僵住,随即露出一脸哭笑不得的苦笑。
他就知道大队长不会这么轻易放他走,合着从一开始就在这给他挖着坑呢。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把枪往肩上一扛:“我就说您怎么今天这么好说话,原来在这等着我呢。合着我这不是去切磋,是给您打白工去了?”
“想去跟你的宝贝苗子过招,就顺手把活干了,哪来那么多废话。” 铁路摆了摆手,一副赶人的架势,
“赶紧走,天黑透了就不好进场埋伏了,别误了开赛时间。”
袁朗撩了撩头上垂下来的伪装网,端起枪对着铁路比了个瞄准的姿势,嘴里拖着长调,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是 —— 大队长。”
话音落,他转身就钻进了身后的密林,脚步轻得像山猫,没带起半分声响,眨眼间就融进了越来越浓的暮色里,连一点伪装网的反光都没留下。
铁路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摇着头笑出了声,重新拿起钢笔,在许三多的名字后面,又画了个重重的标记。
第767章 准备出发
夜幕彻底沉了下来,山间原始森林的入口被探照灯打出一圈冷白的光,风卷着林子里的腐叶气息吹过来,裹着深秋的刺骨寒意。
虫鸣鸟叫尽数敛去,只剩裁判组的对讲机时不时传来刺啦的电流声 —— 夜间无声渗透、35 公里夜间原始森林防抓捕隐蔽穿行,即将开赛。
临时检录帐篷里,许三多正蹲在地上,仔仔细细整理着身上的装备。
他把作训服的袖口、裤腿用迷彩胶带缠得严严实实,避免行进中刮碰树枝发出声响;
步枪枪身缠了一层防滑绒布,弹夹、战术手电、指北针、1:5 万军用地图,每一样都牢牢固定在战术背心里,严丝合缝,绝不会晃动出半分声响;
甚至连鞋带都反复系了三次,结头牢牢压在鞋舌下面 —— 这个不起眼的小习惯,是前世在老 A 跟着队长练了无数次,刻进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自己的装备检查完毕,他没歇着,挨个给身边的四个人调整装备、嘱咐细节,声音压得低而稳,每一句都戳在夜间渗透的要害上,没有半句废话。
他先走到成才身边,伸手帮他调整了狙击枪背带的长度,指尖把卡扣锁死:
“成才,你眼神好,出发后先占山脊制高点,绝对别走开阔地。林子里的风会改声音的传播方向,听动静别光靠耳朵,
多看草叶晃动、树枝震颤。抓捕组大概率会在山谷隘口设卡,别碰主路,绕西侧次生林,落叶层厚,踩上去没声响。”
成才点了点头,指尖摩挲着枪身,和他对视一眼,没再多说一个字。从家乡到钢七连,他们的默契,许三多说的每一个要点,他都刻进了心里。
接着是甘小宁,许三多蹲下身,帮他重新缠紧了护踝,指尖把绷带的松紧度调到最合适的刻度:
“小宁,你的脚刚好,别硬扛。爬坡别冲,每一步都踩实了再动,遇到抓捕组别硬刚,先找隐蔽点藏好。
咱们按照之前我给你们的路线前进,没到地方别擅自改路线。还有,夜间林子里能见度低,别盯着强光看,会毁了暗适应,随时留一只眼睛闭着,保夜视能力。”
甘小宁挠了挠头,嘿嘿笑了笑,连忙点头应下,刚才还挂在脸上的焦躁,被许三多稳稳的语气抚平了大半。
最后是张岩和孙成两个新兵,许三多帮他们把吉利服上的枯叶按疏密调整好,连伪装网的边角都塞得严严实实:
“你们指北针和地图要对着用,别光靠林间的路牌走,这片林子磁偏角有偏差,每走一公里就校准一次方向。
遇到突发情况第一时间找掩护,别慌,把呼吸放轻,越慌越容易出动静。水省着喝,35 公里要走一整夜,别开局就把水喝光了。”
两个新兵连连点头,原本攥得发白的指节,也慢慢放松了下来。有许三多在,哪怕是要独自闯漆黑的原始森林,他们心里也多了份实打实的底气。
嘱咐完所有细节,许三多拿起放在一旁的头盔,指尖轻轻拂过盔沿,心里隐隐升起一个笃定的念头 —— 队长肯定忍不住要下场了。
他太了解这位队长了。
前世在老 A 待了十几年,袁朗永远是这个样子,遇到真正的好苗子,一定要亲手摸一摸底,不亲眼看看这个兵的极限在哪,绝不会罢休。
这场从开赛就步步紧逼、把体能压榨到极致的连贯考核,从一开始就是袁朗的风格,到了抓捕科目,他绝对会亲自下场,当那个最棘手、最难缠的抓捕者。
心里没有半分紧张,反倒升起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还有点藏在深处的想念。
前世他跟着袁朗出生入死,从一个懵懂的兵,一步步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老 A 中队长,袁朗是他的队长,是他的师父,是过命的兄弟。
牺牲之后回来,他只能隔着人群远远的、偶尔偷偷看上一眼队长,连说句话的机会都没有。这次能借着赛场,和队长实打实过过招,他的指尖竟隐隐有些发烫。
他甚至已经预判到了袁朗会选的埋伏位置,会用的渗透包抄战术,就像袁朗也能精准预判他的行进路线一样。
他们太了解彼此了,这份了解,刻在骨子里,融在血脉里,哪怕隔着生死,隔着时空,也半点没减。
“搞什么啊?之前明明说班组同步出发,怎么临时改规则了?” 成才皱着眉,把手里刚下发的开赛通知往桌上一拍,打破了帐篷里的安静,“不让一起走就算了,还必须每隔十分钟出发一个人?”
“我的天,那咱们五个岂不是全程都碰不上?” 甘小宁瞬间垮了脸,一脸苦相,“35 公里的黑林子,单打独斗啊?我看这比赛得走一整夜,天亮能冲出来就不错了。”
“那肯定的,我刚才在检录处看了,整个集团军的侦察兵尖子全来了,光参赛的就上百号人。” 张岩挠了挠头,压低声音补了句,“这哪里是常规步兵比武,这分明就是特战侦察兵的选拔场。”
孙成苦着脸接话,语气里满是无奈:
“也不知道谁这么缺德,生怕咱们汇合,不光把出发间隔定了十分钟,还把咱们五个人的批次岔开了整整一个小时,根本没机会组队配合,这不是纯纯难为咱们吗?”
几个人正抱怨着,帐篷门帘被掀开,
三营长李铭攥着检录单走了进来,脸色也带着点对临时改规则的不满,却还是压着火气,对着几个人摆了摆手:
“行了,都别抱怨了,规则是司令部和裁判组定的,所有参赛队一视同仁,抱怨也没用。三多,你是咱们班组第一个,检录时间到了,该准备出发了。”
许三多点了点头,把头盔戴好,又挨个拍了拍四个人的肩膀,没说太多煽情的话,只稳稳一句:“按我刚才说的来,别慌,咱们终点见。”
说完,他转身就往帐篷外走,刚掀开门帘,身后就传来了几个人齐声的叮嘱。
“三多!你自己一个人小心点!林子里黑,抓捕组人多,别硬冲!” 成才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担心。
“对啊三多!照顾好自己!别光顾着往前冲,安全第一!” 甘小宁也跟着喊,急得往前凑了两步。
张岩和孙成也齐齐开口,声音里满是恳切:“三多,小心点!我们终点见!”
许三多回头,对着他们露出个浅浅的、踏实的笑,重重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进了浓稠的夜色里。
夜风卷着林子里的寒气吹过来,他脊背挺得笔直,脚步稳得没有半分迟疑。
他知道,前面这片漆黑的原始森林里,不仅有布下天罗地网的抓捕组,还有他很久没见的人。
他的队长,袁朗。
第768章 两个人交手
浓稠的夜色像化不开的墨,把整片原始森林裹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的月光透过树冠的缝隙,碎在厚厚的腐叶层上。发令哨的脆响刚划破林间的寂静,
许三多的身影已经像一道离弦的箭,窜进了密林深处,不过两三秒的功夫,就彻底消失在了浓黑的树影里,连一点脚步声都没留下。
进了没有裁判、没有围观者的林子,许三多彻底放开了手脚。
张家血脉带来的极致体能,加上前世老 A 中队长刻进骨子里的山地渗透经验,让他在崎岖不平的林间如履平地。
他的脚步轻得像山猫,脚尖精准踩在落叶最厚的软处,没有发出半分多余的声响,身体借着树干的掩护不断腾挪,速度快得惊人,像一阵风似的在林间飞驰。
35 公里的夜间穿行,对前世常年跑百公里负重拉练的他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长距离,更何况此刻他的体能,早已不是当年能比的。
他一边飞驰,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 —— 队长会选在哪里埋伏?进山隘口?次生林的低洼处?还是反斜面的隐蔽岩缝?
他太了解袁朗了,这位队长永远不按常理出牌,永远把埋伏点选在所有人预判之外的地方,前世无数次任务里,袁朗就是这么教他的,最危险的地方,往往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心里隐隐升起期待,指尖都微微发烫,已经太久没有和队长这样实打实的交手了。
两公里外的隘口,袁朗正贴在一棵粗壮的橡树干上,吉利服和树皮的纹路完美融为一体,脸上的伪装油彩遮住了大半神情,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林间的必经之路。
他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放得极缓,伪装得无懈可击,手里的空包弹步枪稳稳架在树杈上,就等着许三多踏入伏击圈。
可他等了半天,预想中的脚步声没等来,反倒看见一道黑影,像阵风似的从他眼皮子底下窜了过去,速度快得他差点没反应过来,扣扳机的手指都顿在了半空。
袁朗人直接傻了。
他趴在树干上,愣了足足两秒,才反应过来刚才过去的就是许三多。
心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 不对啊!资料里的体能数据,哪怕是他破了集团军纪录的奔袭成绩,也绝不可能有这么离谱的速度!
这小子,之前到底藏了多少实力?
震惊过后,是压不住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兴奋。
袁朗立刻从树干上滑下来,端起枪就追了上去,脚下已经使出了老 A 顶尖的山地奔袭速度,拼尽全力往前撵。
可让他越追越憋屈的是,前面的黑影不仅没拉近,反倒越拉越远,他拼了命地跑,连人家的脚后跟都快看不见了。
袁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心里骂了句娘。
他活了快三十年,带兵十几年,边境实战出了无数次,还是第一次追一个入伍不到一年的义务兵,追得这么狼狈,活像个撵兔子撵丢了的猎户,脸都快丢光了。
而前面飞驰的许三多,耳朵微微动了动。
张家血脉带来的超常听力,让他早就捕捉到了身后那熟悉的步点节奏 —— 哪怕隔着几十米,哪怕对方把脚步声压到了最低,他也能精准认出,那是袁朗的脚步。
他低头扫了一眼手腕上的军用手表,时间还早得很,就算放慢一半速度,也能稳稳拿下第一。
他索性收了力,一点点放慢了奔袭的速度,甚至故意在落叶上留了点浅浅的痕迹。
他想和队长好好过过招,不想再听见日后袁朗那句带着委屈的 “我有点冤啊”—— 当年演习的时候,他拼尽全力,结果不尽如人意,但袁朗记了半辈子,这次,他要和队长痛痛快快打一场。
身后的袁朗看着前面的黑影突然慢了下来,终于松了一大口气,心里还忍不住嘀咕:
这小子总算知道35公里哪能全速冲刺啊,不过,他要是追不上人,他这个老 A 中队长的脸面,真要彻底丢在这片林子里了。
他立刻收了脚步,屏住呼吸,借着树干的掩护,像只蓄势待发的猎豹,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许三多的侧后方。
瞅准许三多脚步落地的瞬间,他猛地窜出去,整个人像颗出膛的炮弹,朝着许三多的后背扑了上去,动作干脆利落,是老 A 最标准的捕俘锁喉动作,没有半分多余的花哨。
可许三多就像背后长了眼睛,脚下轻轻一错步,侧身就轻巧地闪了开去,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闪开的同时,他反手轻轻带了袁朗的手腕一下,顺着前冲的力道卸了劲,稳稳把人往旁边带了半步。
他太清楚了,袁朗这一扑用了全力,他闪开之后,前面就是一块凸起的花岗岩,不拦这一下,队长铁定要结结实实撞上去,那一下,肯定疼。
袁朗本来扑空了心里一惊,被这一下带得稳稳站住,低头扫了一眼眼前棱角分明的石头,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他站直身体,反手把枪甩到身后,脸上露出了那副标志性的、妖孽又狡黠的笑,眼里的兴奋亮得惊人,像找到了最合心意的猎物。
许三多也把步枪背到了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心里早已翻江倒海。
和草原五班那次切磋全然不同。
那时候,他得死死收住眼神、压稳心神,连每一个动作的分寸都要反复拿捏 —— 袁朗太敏锐了,眼睛毒得能看透人心,稍不留意,那些刻在骨子里的熟稔、藏了两世的秘密,就会被他一眼揪出来。
可现在不一样了,密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迷彩面罩遮了他大半张脸,
他终于不用再绷着那根弦,能彻彻底底放开自己,任由那些压了太久的想念释放出来。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见这样仔细的直视,如此鲜活的、眼里带着光的袁朗了。
前世他牺牲在任务里,连最后一句告别都没能跟队长说,如今能这样站在对方面前,看着他熟悉的笑,熟悉的眼神,鼻尖都忍不住微微发酸。
他连忙压下翻涌的情绪,抬手稳稳架住了袁朗迎面打过来的直拳。
第769章 受到惊吓
拳风刚被接住,袁朗立刻变招,手肘横击中路,脚下同时扫出一记狠辣的扫堂腿,动作行云流水,全是从生死实战里磨出来的狠劲,却又精准地留了分寸,没下死手。
让袁朗意外的是,他用的这套拳法,正是上次在草原五班,许三多教他的那套 —— 结合了张家古武术的发力技巧,和十几年战场搏杀经验总结出来的实战拳法。
他回去之后对着录像练了无数次,本想给这小子一个措手不及的惊喜。
可许三多应对得游刃有余。
他的每一招变势,每一个发力点,甚至每一个假动作的意图,许三多都预判得精准无比,轻轻松松就化解了。
打了没几招,袁朗就发现不对了 —— 这套拳法他明明只学了个皮毛,可许三多对这套拳的理解,
比他深了不知道多少倍,他的每一个路数,都被许三多摸得透透的,仿佛这套拳本来就是许三多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没意思。” 袁朗低笑一声,立刻收拳变招,彻底放弃了这套拳法,换成了他十几年军旅生涯里,
在边境实战、生死搏杀里磨出来的擒拿格斗,还有那些专打关节、阴狠刁钻的小招式,招招出其不意,全是常规部队根本接触不到的实战技巧。
可让他越来越震惊,也越来越兴奋的是,不管他怎么变招,不管他的招式多刁钻,许三多全都能稳稳接住。
他的锁喉擒拿,许三多能瞬间卸力反制;
他的突袭假动作,许三多能提前半步预判;
甚至连他只在老 A 内部传授的、压箱底的捕俘技巧,许三多都能严丝合缝地防住,甚至还能顺着他的力道,轻轻巧巧地化开攻势。
袁朗越打越觉得神奇,越打越觉得热血沸腾。
眼前这个兵,简直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他的每一个战斗习惯,每一个招式路数,每一个思维逻辑,许三多都了如指掌,仿佛和他交手了成千上万次一样。
这种棋逢对手、酣畅淋漓的感觉,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血液里的好胜心彻底被勾了起来,眼里的光亮得惊人。
而他看不到的是,迷彩面罩下,许三多的脸已经红了一大片,心里又愧疚又酸涩。
他觉得自己太作弊了 —— 前世在老 A,袁朗把自己毕生的实战经验、格斗技巧,毫无保留地全都教给了他,一招一式,陪着他在格斗场练了无数个日夜。
现在他拿着队长亲手教给他的东西,反过来和队长交手,就像是在欺负人一样。
可更多的,是汹涌到快要溢出来的怀念。
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和队长这样痛痛快快地打一场了。
前世老 A 的训练场上,无数个深夜,他们也是这样,在格斗场里打得浑身是汗,队长笑着骂他笨,却又弯腰耐心地纠正他的每一个动作,告诉他实战里该怎么保命,该怎么制敌。
他牺牲之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看着眼前袁朗眼里的光,看着他熟悉的招式,熟悉的笑,许三多的眼眶微微发热,手里的动作也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月光透过树冠,碎在两个人的身上,林间只有拳脚带起的风声,和树叶轻轻晃动的沙沙声。
一个打得酣畅淋漓,满心都是发现宝藏的兴奋;
一个接得稳稳妥妥,满心都是跨越了生死时空的想念。
袁朗越打越兴奋,越打越觉得心惊。
这感觉太奇妙了,就像在和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搏斗 —— 出手的路数、拆招的逻辑、对攻防节奏的预判,甚至连重心切换的小习惯,都几乎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唯一不同的是,眼前这个兵比他更稳,稳得像深不见底的潭水,不管他的招式多刁钻、多出其不意,对方都能不慌不忙地稳稳接住,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过半分。
打着打着,袁朗眼珠一转,心里那点爱逗人的坏水瞬间冒了出来。
他假意收拳变招,趁着两人近身格挡的间隙,猛地收了力道,直接把脸朝着许三多凑了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到不足一拳,连彼此的呼吸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许三多完全没料到他会来这么一出,格斗的本能瞬间被突如其来的近距离冲得稀碎。
他猛地瞪大了双眼,瞳孔都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连退了三步,脚下一个趔趄,原本稳得无懈可击的防守架势,瞬间破得干干净净。
他咽了口唾沫,心脏砰砰直跳,人都傻了。
前世在老 A 待了十几年,袁朗骂过他、罚过他、在训练场上把他往死里练过,也经常拿话逗他,但是也没这样过啊!
这一下,结结实实把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看着许三多呆愣愣站在原地,面罩下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像只被惊到的兔子,袁朗再也忍不住,扶着旁边的树干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连伪装网的枯叶都抖落了好几片。
许三多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没忍住,嘴角微微勾起,看着队长大笑。
他实在摸不透队长又想干什么,只能老老实实站在原地,握着拳没动,打定主意少说少错,免得被他看出什么破绽。
袁朗笑够了,直起身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挑眉看着他:“还记得我是谁吗?”
许三多点了点头,没说话。他太清楚袁朗的敏锐了,多说一个字,都可能暴露那些藏了两世的熟稔,沉默永远是最稳妥的选择。
袁朗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老实样子,眼神一转,又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突然闷哼一声,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左臂,嘴里发出嘶嘶的抽气声,身体还微微晃了晃,一副受了伤、疼得站不稳的样子。
许三多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他太知道袁朗的套路了,前世在老 A 的训练场上,这位队长用装受伤这招骗了他无数次,连他带的新南瓜都没能逃过。
可理智归理智,看着袁朗捂着手臂弯着腰的样子,他的脚步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前凑了两步,心里的担忧压都压不住。
第770章 好好睡觉
许三多现在的力气,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时候能比的了,张家的血脉让他的力道收放都带着常人难以想象的劲,刚才格挡的时候,他是不是没收住力,真的把队长打伤了?
就这两步的功夫,袁朗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瞬间直起身,反手一个锁喉,借着前冲的力道把许三多牢牢扣在了怀里,胳膊稳稳圈住他的肩颈,语气里带着得逞的笑意:
“抓住你了吧?还不投降?”
可预想中许三多的挣扎没等来,怀里的人非但没挣,反倒微微侧过头,语气里全是掩不住的担忧:“你手臂是不是受伤了?我刚才是不是出手太重了?”
袁朗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整个人都愣了。
他完全没料到,许三多被他反制住的第一反应,不是想着怎么挣脱,而是关心他到底有没有受伤。
他愣了好半天,才呆呆地回了句:“…… 还好,没伤着。”
怀里的人身体微微一松,像是放下了心。
袁朗刚要再说点什么,就闻到许三多鼻尖动了动,随即隔着面罩皱起了眉,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责备:
“你是不是熬大夜了?”
话音刚落,许三多腰腹骤然发力,肩膀轻轻一错,就从他的锁喉里轻巧地挣了出来,反手一扣,就把他的手腕稳稳制住,动作快得袁朗都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知道?” 袁朗彻底懵了,连手腕被制住都忘了挣。
他熬了快一个星期,天天天不亮就蹲观察点,半夜还在整理苗子的资料,这事除了铁路,没人知道。
许三多没回答,另一只手快得像阵风,顺着他的战术背心一摸,就把他揣在里面的半包红塔山和打火机全摸了出来,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哎哎哎,你干什么?” 袁朗急了,“你不是不抽烟吗?抢我烟干什么?”
“烟味太重,三公里外就能闻见,早暴露你的隐蔽位置了。” 许三多松开他的手腕,语气平平,却带着不容反驳的认真,
“还有,好好睡觉,不能再熬夜抽烟了。”
袁朗被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说得一愣一愣的,刚想开口反驳,就见许三多往前半步,抬手在他后颈轻轻一按。
那一下力道拿捏得刚刚好,精准按在了他熬了好几天、僵得发硬的穴位上,一股酸麻的暖意瞬间散开,他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走了一样,眼前一黑,整个人软了下去。
许三多稳稳伸手接住他,把人打横抱在了怀里。
凑近了,他才借着零星的月光,看清了袁朗脸上那快赶上大熊猫的黑眼圈,眼底还有掩不住的红血丝,心里瞬间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他腾出一只手,从战术背心的内袋里摸出一粒泛着清苦气息的药丸 —— 这是张家的方子做的,能快速缓解疲劳、安神定惊,前世出张家的任务时候,他兜里永远装着几粒。
他捏开袁朗的下颌,把药丸塞了进去,又轻轻抬了抬他的下巴,看着他下意识地咽了下去,才松了口气。
紧接着,他双腿微微屈膝,脚下猛地发力,抱着人纵身一跃,竟轻轻松松跳上了近三米高的橡树横枝上。
他找了个最稳的树杈,把袁朗放上去坐好,又解下自己身上的迷彩外套,严严实实地盖在了他身上,把伪装网重新拉好,确保不会被巡逻的抓捕组发现。
做完这一切,他低头看了一眼已经靠着树干睡熟的袁朗,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眼下的黑眼圈,又飞快地收了回来,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队长,好好睡一觉,期待下次见面。
随即,他转身纵身跃下树干,身影像一阵风似的,再次融进了浓稠的夜色里,朝着 35 公里外的终点飞驰而去。
临近中午,盛夏的日头已经爬得老高,明晃晃的阳光透过帐篷的纱窗,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临时指挥部的帐篷里,袁朗掀开门帘大步走了进来,身上的吉利服和伪装网还没完全卸下,
脸上的油彩只擦了大半,露出的下颌线线条利落,整个人却透着一股和这几天熬大夜的颓态截然不同的、神清气爽的劲儿。
他反手把帐篷门帘拉好,卸下身上的步枪和战术装备,动作利落地把叠得整整齐齐的迷彩上衣,轻轻放在了自己的行军床上。
铁路正坐在桌边翻着各班组的夜间穿行成绩,眼角余光扫到那件明显比袁朗的尺码小了一号的迷彩上衣,挑了挑眉,手里的钢笔在指尖转了个圈,语气里带着了然的促狭:
“活都干完了?”
“嗯。” 袁朗点了点头,拉过椅子坐在桌前,翻开战术记录本,拿起钢笔就开始记录昨夜交手的那些预选苗子的摸底数据,笔尖在纸上划过,字迹龙飞凤舞,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铁路的视线又落回那件迷彩上衣上,似笑非笑地开口:“哪里来的上衣?你这出去埋伏了一整夜,还顺了件衣服回来?”
袁朗抬眼,嘴角勾起一抹妖孽的笑,语气里藏着点藏不住的得意:“别人送的。”
“呵。” 铁路冷笑一声,把手里的成绩册往桌上一放,毫不留情地戳穿他,“我让你去赛场当抓捕组埋伏人,摸一摸苗子的底,你倒好,跑去脱人家兵的衣服去了?”
“那可不敢。” 袁朗立刻摊开手,摆出一脸无辜的样子,“人家主动给我的,我总不能扔在林子里吧?那也太不领情了。”
铁路没再跟他贫,话锋一转,切入了正题:“别贫了。这次科目咱们圈出来的二十个尖子兵,摸底下来,综合素质怎么样?”
袁朗手里的钢笔顿了顿,眉头下意识地蹙了起来,刚要开口,就被铁路抬手直接打断了。
“打住。” 铁路的语气不容置喙,“不许拿许三多那个兵当对照组,没有任何参考价值,说了也白说。”
袁朗闻言,忍不住低笑一声,点了点头:
“您说的对。抛开他不说,剩下的苗子里,有三个能跟我交手撑过二十招不落下风,还有五个战术意识很稳,反侦察能力在线,整体素质都达标,能进下一轮选拔。”
第771章 又是第一
袁朗顿了顿,又补了句,“不过跟我打个平手的,确实不能作为参考标准。”
铁路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眼神里带着诧异:“怎么?你身手退步了?跟一个入伍不到一年的义务兵,打了个平手?”
“很遗憾,我的身手没退步。” 袁朗靠在椅背上,语气坦然得很,没有半分不自在,甚至眼里还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
“但是这个兵,大概率还藏了一部分实力。说句实话,真往死里打,我可能打不过他。”
铁路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瞬间爆发出亮得惊人的光,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真的?”
“我骗您干什么。” 袁朗耸了耸肩,
“昨夜实打实交手摸过底了,这小子的体能、格斗、战术预判、临机处置,全是顶格的,甚至比咱们大队里干了五六年的老特战兵都老道。”
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可能比他还.......
“好!” 铁路一巴掌拍在桌上,声音里全是笃定,“袁朗,这个南瓜,给我死死盯住了!这个兵,必须是咱们老 A 的,半分都不能松口!”
“那是自然。” 袁朗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十拿九稳的笃定,“我看上的兵,还没有失手过。”
话题绕了一圈,铁路的视线又落回了那件迷彩上衣上,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话说回来,你拿回来的这件上衣,到底是谁的?别跟我打马虎眼。”
袁朗没说话,只勾起嘴角,露出了那副标志性的、妖孽又欠揍的笑,低头继续整理手里的战术数据,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铁路盯着他看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突然开口:“不对,你小子今天有点不对劲。”
袁朗抬起头,眼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挑眉看向他,无声地询问:怎么了?
“你整个人的状态不对。” 铁路上下扫了他一圈,语气里满是不解,
“这快十天了,咱们俩天天没白天没黑夜地熬,你前天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出去埋伏了一整夜,回来反倒神清气爽的,连眼底的红血丝都没了?你干什么去了?”
袁朗闻言,下意识地舔了舔唇角,回味着嘴里残留了一整夜的、淡淡的蜂蜜甜香,混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中药清苦。
他心里瞬间乐开了花,又抓到了许三多的一个小破绽 —— 他怕苦,这点小细节,就连天天跟他待在一起的铁路都不知道。
他抬眼看向铁路,笑得狡黠,拖着长调回了句:“您猜?”
凌晨三点多,山间的终点线还浸在浓稠的墨色里,只剩两盏探照灯打出冷白的光。
后半夜的山风裹着刺骨的寒意,卷着林间的露水打在人身上,冻得人骨头缝都发疼。裁判组的人裹着军大衣缩在桌后,
正搓着手呵气,就听见密林深处传来极轻、却又稳得惊人的脚步声,下一秒,一道浑身湿透的迷彩身影冲破夜色,稳稳踏过了终点线。
“702 团钢七连许三多,35 公里夜间原始森林防抓捕隐蔽穿行,总用时 4 小时 12 分!位列本场第一!”
主裁判看着秒表上的数字,愣了足足三秒才高声通报 —— 这个成绩,比往届纪录快了整整两个小时,甚至比第二名冲线的预估时间,早了快一个半小时。
话音刚落,等在终点线旁的三营长李铭、陈干事,还有几个 702 团参加其他项目的战士,立刻一窝蜂地围了上来。
李铭一把抢过许三多背上的步枪和沉甸甸的战术背心,另一只手攥住他冰凉的胳膊,使劲给他搓着驱寒,嘴里又急又喜:“我的天,你小子是踩着风飞过来的?!”
搓着搓着,他的手猛地一顿,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低头看着许三多只穿了件作训服背心的上身,嗓门都提了起来:
“哎?你上衣呢?!跑了一路,怎么把上衣跑没了?!”
许三多刚跑完 35 公里山路,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的露水混着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他张了张嘴,却半个字都没说出来 —— 总不能说,上衣给了在林子里埋伏他的袁朗,还把人按在树上睡了一觉。
只能抿着嘴,老老实实地低着头喘气,一副累得说不出话的样子。
“营长,这一路全是抓捕组拦截,指不定刚才周旋的时候落在林子里了!现在找也来不及啊!”
陈干事见状,立刻把自己身上披着的备用军大衣脱下来,严严实实地裹在了许三多身上,把领口、袖口都掖得紧紧的,急得声音都发紧,
“气温都快降到零度了,冻坏了怎么办!先穿我的,走走走,赶紧回帐篷!我提前在保温桶里熬好了红糖姜水,热乎的,回去就喝,可别感冒了!”
“对对对!先回去暖身子!成绩都是次要的,身体别熬垮了!” 李铭连忙点头,一只手帮他裹紧大衣,一只手稳稳扶着他的胳膊往驻地方向走,回头对着陈干事吩咐,
“小陈,你留在这里,盯着后面咱们团的兵,顺便核对好三多的成绩登记,别出了差错!”
“好嘞营长!你们先回去,我盯着!” 陈干事应声,又对着许三多喊了一句,“三多,赶紧回去喝姜水,别硬扛!”
许三多点了点头,被李铭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满是碎石的土路上。
军大衣裹着暖意,可他的脑子却乱成了一团麻,连脚步都有些飘忽。
他先是忍不住回想刚才在林子里和袁朗的交手,队长每一次变招、每一个试探的眼神,还有自己下意识的应对 —— 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拆招逻辑,
那些对他路数分毫不差的预判,根本藏不住。
袁朗那么敏锐,眼睛毒得能看透人心,会不会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
自己到底泄露了多少破绽?
可念头刚转了半圈,又立刻飘回了那棵密林深处的橡树上。
后半夜的气温比交手时又降了好几度,他只给袁朗盖了自己那一件迷彩上衣,够不够暖?
会不会冻着?
第772章 进一步摸底
队长熬了快十天,天天没日没夜地盯赛场、整理资料,本来就累得狠了,被他按了穴位睡熟,万一醒了发现自己被放在树上,会不会生气?
还有他那点在张家待久了养出来的毛病,总觉得树上比地上安全,视野开阔,能避开巡逻的抓捕组,但是地上蛇虫鼠蚁多,还有积了一夜的露水,躺着又潮又冷。
可他刚才忘了,队长不是他,没有常年在山林古墓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本事,在窄窄的树杈上睡一夜,会不会硌得慌?
会不会翻身摔下来?
越想越乱,越想越心焦,连脚下的路都差点踩错。
李铭看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只当他是累狠了,连忙扶稳他,嘴里碎碎念着:“慢点走,不着急,回帐篷就有热乎水喝,还有热乎的行军床,躺下去就能睡。”
许三多木木地点了点头,嘴里应着 “是,营长”,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林子里那个靠着树干睡熟的身影,还有袁朗凑过来时,那双亮得惊人、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
盛夏的日头正烈,格斗赛场的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烫,四周的警戒线外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各单位赶来看热闹的官兵,呐喊声、叫好声顺着风飘出老远。
本次大比武收官的格斗对抗科目 —— 捕俘拳 / 捕俘刀成套动作考核、一招制敌与反关节控制、防刀 / 防枪捕俘,即将开赛。
抽签结果刚出来,三营长李铭看着手里 “702 团钢七连班组,首轮第一顺位上场” 的纸条,被身边的陈干事盯得满脸无奈,抬手捂住了脸。
他是真的服了,从比武开赛到现在,但凡带点难度的硬骨头项目,他回回都能抽中第一个上场,这手气臭得,他自己都没眼看了。
“营长,要不…… 我再去跟裁判组说说,咱们换个顺位?” 陈干事看着他生无可恋的样子,憋着笑凑过来。
“算了算了,规则在这摆着,抽着什么就是什么。” 李铭放下手,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语气里全是叮嘱,“三多,别慌,正常发挥就行,安全第一,别硬拼,明白吗?”
“是,营长!” 许三多应声,转身踏上了格斗垫。
可当他抬眼看清对面站着的对手时,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原地,脑子嗡的一声,差点没反应过来。
对面的人将近一米九的身高,肩宽背阔,身形魁梧挺拔,哪怕脸上戴着迷彩面罩,
只露出一双锐利冷硬的眼睛,可那熟悉的站姿、握拳的习惯、甚至连肩背绷紧的弧度,许三多都闭着眼睛能认出来 —— 是齐桓。
前世他在老 A 时,一起出生入死、配合了无数次任务的副队长,也是跟他对练了无数个日夜的兄弟。
许三多的脑子彻底乱了。
不对啊,按大比武的规则,格斗对抗的对手,应该是同集团军参赛的各单位选手,怎么 A 大队的人会出现在这里?
他猛地转头,扫向旁边的几块格斗垫,瞬间更懵了 —— 成才、甘小宁、张岩、孙成对面站着的对手,
全是他眼熟的人,都是老 A 三中队一分队的人,都是他曾经一起战斗多年的战友。
他瞬间就反应过来了,这绝对是袁朗的手笔。
前天夜刚在林子里跟他交过手,这是连夜把老 A 的人调了过来,借着大比武的场子,彻底摸头这些预选苗子的底。
就在他愣神的这半秒,对面的齐桓已经动了。
他奉了袁朗的死命令,必须实打实摸清楚这个兵的底,半分不能留手,脚下猛地蹬地,
一记标准的捕俘拳直冲拳,带着破风声朝着许三多的面门打了过来,力道刚猛,实战狠招。
许三多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臂格挡,小臂稳稳架住了齐桓的拳头,动作精准到极致,没有半分多余的晃动。
齐桓只觉得自己的拳头像是砸在了一块钢板上,震得小臂发麻,想收拳变招,竟被对方稳稳锁住,半分都收不回去。
他心里一惊,立刻变招,脚下一记狠辣的扫堂腿,朝着许三多的下盘扫去。
可许三多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脚下轻轻一点,纵身跃起,轻巧地避开了扫腿,落地时膝盖微微弯曲卸力,身形稳得像钉在了格斗垫上。
全场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警戒线外的官兵扯着嗓子喊,巴掌拍得通红。
接下来的交手,更是让全场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齐桓的招式全是老 A 从实战里磨出来的狠招,捕俘拳刚猛凌厉,反关节控制刁钻阴狠,防刀捕俘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招都奔着一招制敌去的。
可许三多应对得游刃有余,甚至可以说轻松得离谱。
他的动作没有半分花哨,全是最标准、最实用的部队格斗招式,可每一次格挡、每一次拆招、每一次变势,都精准地卡在了齐桓的发力节点上。
齐桓刚要出拳,他已经提前架好了格挡;齐桓刚要锁他的关节,他已经顺着力道卸了劲,甚至反过来卡住了齐桓的破绽;
齐桓使出压箱底的防枪捕俘动作,他竟能提前半步预判,轻巧地化解,甚至还借着齐桓的力道,轻轻一带,就稳住了身形。
更让齐桓憋屈到吐血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全程都在收着力气。
明明有好几次机会,能直接用反关节技把他锁死在地上,一招定胜负,可对方都收了手,甚至在他动作变形、重心失衡的时候,
还不着痕迹地用胳膊带了他一下,帮他稳住了身形,那动作,像极了队长袁朗在训练场上纠正他动作时的样子。
数十招交手下来,齐桓越打越心惊,越打越憋屈。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入伍不到一年的义务兵对打,
反倒像是在跟队长袁朗交手 —— 对方的格斗逻辑、招式路数、甚至连预判习惯,都跟袁朗如出一辙,甚至比袁朗的招式更刁钻,杀伤力更强。
更离谱的是,对方好像完全知道他的路数,知道他每一招的变势,甚至连他最不擅长的近身缠斗弱点,都摸得一清二楚,却始终没有针对弱点进攻。
第773章 气红温了
齐桓心里疯狂吐槽:
队长这是从哪扒拉出来的怪物啊?!昨夜连夜把他们从大队拉过来,说让他们摸几个苗子的底,合着是让他们来挨揍的?!
这小子不仅拳头硬得离谱,怎么连队长那套压箱底的实战格斗术都会?!
格斗垫旁,三营长李铭原本悬着的心,早就放了下来,跟着围观的官兵一起扯着嗓子叫好,巴掌拍得通红。
陈干事举着相机,手都按麻了,嘴里不停念叨:“太牛了!三多太牛了!”
旁边场地上的成才,一边应对着对手的猛攻,一边忍不住往许三多这边瞟,看着格斗垫上那个从容不迫、招招稳准狠的兄弟,眼里满是震惊与骄傲。
甘小宁更是打得热血沸腾,借着这股劲,直接一招制敌放倒了对手,扯着嗓子喊:“三多!牛逼!”
就在齐桓咬牙使出最后一招锁喉技,拼尽全力扑过来的时候,许三多脚下轻轻错步,侧身避开的同时,反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腰腹骤然发力,顺着他前冲的力道轻轻一拧,就把他稳稳按在了地上,膝盖轻轻抵住他的后背,没有用半分蛮力,却让他半分都挣不脱。
胜负已定。
全场瞬间炸了锅,呐喊声、叫好声震得赛场都在晃。
许三多立刻松开手,伸手把齐桓拉了起来,规规矩矩地敬了个军礼,脸上依旧是那副老实沉稳的样子,没有半分骄矜。
齐桓站在原地,揉着发麻的手腕,看着眼前这个比他矮了小半头、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的义务兵,心里的憋屈和震惊搅在一起,半天没缓过神来。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队长昨夜连夜把他们拉过来,反复叮嘱,一定要摸清楚这个叫许三多的兵的底。
他心里只剩一个翻来覆去的念头 —— 这哪是需要我们摸底的普通苗子?就这身手、这对格斗的精准拿捏,就算直接拉进老 A 当正式队员,都委屈这小子的一身本事了!
格斗垫上的喧嚣还没散尽,警戒线外的叫好声依旧此起彼伏。
许三多看着齐桓反复揉着发麻的手腕,眼带担忧,往前凑了半步,放低了声音问:“对不起,我是不是出手太重了?”
齐桓浑身一僵,脑子里瞬间炸响袁朗下的死命令:
全程不许开口说话,不许泄露身份,不许输,违令者回去直接加练三个月 375 峰负重野外驻训。
他只能梗着脖子站在原地,死死抿着嘴,半个字都不敢往外蹦。
许三多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瞬间就反应过来了 —— 肯定是袁朗下了封口令,不让他们暴露身份。
他连忙又往前递了递手,语气更诚恳了:“对不起,刚才收力没收稳。”
这话一出,齐桓直接气红温了。
他本来就打得一肚子憋屈,被一个入伍不到一年的义务兵全程压着打,对方还全程收着力,连他的弱点都摸得门儿清,却半分没下狠手。
现在倒好,赢了的人还反过来跟他道歉,问是不是出手重了,这简直比直接把他按在地上揍还让他脸疼。
他脸涨得通红,连耳尖都烧了起来,攥着拳头指节都泛了白,偏偏半个字都不能说,
只能狠狠瞪了许三多一眼,可那眼神里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透着股无处发泄的憋屈。
许三多看着他这副样子,也没再多说,转身从战术背心的内袋里掏出个小小的玻璃药瓶,
递到了他面前 —— 是他用张家的方子泡的活络药油,专治跌打扭伤。
齐桓看着那瓶药油,愣了一下,手比脑子快,下意识就接了过来。
指尖碰到冰凉的玻璃瓶,他才反应过来,本来想绷着脸装酷,嘴角却差点不受控制地翘起来,
又被他硬生生憋了回去,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攥着药瓶转身就走,再待下去,他怕自己要么破口大骂,要么绷不住露了马脚。
上午的格斗考核刚结束,齐桓就带着一队人风风火火地冲回了临时帐篷,一掀门帘,满身的怨气都快溢出来了。
袁朗正坐在桌边,低头翻着手里的战术记录本,笔尖划着数据,连头都没抬。
就听 “啪” 的一声脆响,齐桓把腰间的武装腰带狠狠摔在了桌子上,震得桌上的钢笔都跳了起来,滚到了桌边。
袁朗这才抬眼,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刚才还炸毛的齐桓瞬间就蔫了。
他不情不愿地伸手把腰带捡了回来,老老实实挂回腰上,可嘴里的怨气还是没压住,梗着脖子抱怨:
“队长,你连夜把我们从大队拉过来,就是叫我来挨揍的?”
“怎么?都挨揍了?” 袁朗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指尖慢悠悠地转着笔,挑眉看向屋里的几个人。
话音刚落,跟着齐桓回来的几个老 A 队员瞬间就绷不住了,嘻嘻哈哈地闹开了。
“报告队长,我可没有!对面那小子撑不过二十招就被我按地上了!”
“就是!您圈的其他那几个苗子,身手也就一般般,撑不过二十招就露破绽了,跟副队遇上的这位根本没法比!”
“我们这边也没问题,几个苗子素质还行,但也就那样,跟副队遇上的那位没法比。”
“嗨,说白了,也就只有副队挨揍了!” 一个队员凑过来,挤眉弄眼地打趣,
“我们可都看见了,副队被人按在地上,起来还被人家问是不是出手重了,给我们副队整得脸都红透了,话都不敢说一句!”
“去去去!一边去!” 齐桓脸一黑,伸手把凑过来的人扒拉到一边,怨气更重了,
“队长,你是没见着!那小子根本就不是个普通义务兵!那格斗路数,那反关节控制,全是咱们老 A 的实战路子,比我玩得都溜!
我出什么招他都能提前预判,连我的弱点都摸得一清二楚,全程收着力跟我打,末了还给我递药油,问我是不是出手重了!这不是往我脸上踩吗?!”
他越说越憋屈,活像只被抢了食的大型犬,却又不敢在袁朗面前放肆,只能站在原地生闷气。
第774章 药油没收
袁朗听着,嘴角早就勾起了那抹妖孽的笑意,眼里的光亮得惊人。
他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却还是忍不住觉得兴奋 —— 他看上的兵,果然从来不会让他失望。
“行了,别嚎了。” 袁朗抬眼扫了齐桓一眼,语气里带着点促狭,
“技不如人就回去好好练,别在这跟我抱怨。其他几个苗子的情况,都整理成数据报上来,别光盯着你们副队那点丢人的事。”
几个队员齐声应了声 “是”,还不忘回头再打趣齐桓两句,闹得齐桓脸更黑了,却只能狠狠瞪着他们,半点办法都没有。
队员们嘻嘻哈哈地闹着往外走,齐桓也黑着脸,憋着一肚子没处撒的气,跟着转身就往帐篷外走,指尖刚碰到门帘,就听见身后传来袁朗慢悠悠的声音:
“等等。”
齐桓脚步一顿,转过身规规矩矩地敬了个礼,脸上还带着没消的憋屈,硬邦邦地开口:
“队长,还有事?”
袁朗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他捂在口袋上的手,随即对着桌面伸出手,指尖轻轻敲了敲实木桌板,意思明明白白,半分含糊都没有。
齐桓瞬间就懂了,下意识地把口袋捂得更紧,往后退了半步,梗着脖子辩解:
“队长,这个药油是那个兵给我的,人家赔礼道歉的东西!”
袁朗挑了挑眉,伸出去的手半点没收回,语气听着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拿出来。”
跟了袁朗这么多年,齐桓太清楚自家队长这副样子意味着什么,再犟也不敢违令。
他只能不情不愿地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玻璃药瓶,“啪” 的一声放在了袁朗面前的桌板上,嘴还硬着,小声嘟囔:
“检测完了就得还给我,人家特意给我的。”
袁朗拿起药瓶,对着透过纱窗的阳光晃了晃,看着里面清透的油液,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慢悠悠地应了句:
“放心,检测完了就给你。”
齐桓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梗着脖子吐槽:
“您想要就直说,绕这么大弯子干什么,大不了回头我再跟人要一瓶就是了。”
这话刚落音,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袁朗 “腾” 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抬脚就朝着他屁股踹了过去,眼里带着点欠揍的笑意。
齐桓跟了他这么多年,早把他这路数摸得透透的,脚下一个利落的闪躲,直接窜出了帐篷,掀着门帘还不忘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队长我去食堂了!您自己慢慢研究!”
话音落,人已经跑没影了,只剩帐篷里的袁朗,看着手里的药瓶,忍不住低笑出声。
帐篷里的喧闹散尽,只剩袁朗一个人坐在桌前,指尖捻着那个巴掌大的玻璃药瓶,对着透过纱窗的阳光慢悠悠晃着。
瓶身是部队里最常见的制式红花油瓶子,里面的清透药油却泛着细碎的、像碎金似的闪光,轻轻一晃,就在瓶壁上拉出淡淡的流光。
他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瓶身,心里越想越纳闷,越想越有点不是滋味。
昨夜在林子里,他跟许三多实打实交手了小半宿,胳膊腿上磕碰出来的青青紫紫还没消呢,结果这小子转头就给齐桓递了自己熬的药油,连提都没跟他提一句。
合着他这个正牌队长,还没齐桓这个副队有面子?
这兵,也太偏心了。
帐篷门帘被掀开,铁路刚从食堂回来,手里还攥着个喝了半缸子茶水的搪瓷缸,身上带着点饭菜的热气。
他进门扫了袁朗一眼,开门见山:“你手里攥着什么玩意呢?上午的摸底数据怎么样了?”
袁朗立刻把药瓶随手揣进了战术背心的内袋,坐直身体把桌上整理好的统计文件推了过去,语气瞬间恢复了正经:
“没什么,齐桓落下的小东西。数据都统计完了,之前圈出来的二十个苗子,按上午的对抗情况看,可能又得刷下去一半。”
铁路皱了皱眉,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拿起文件翻了两页,头都没抬就先怼了他一句:
“我可提前跟你打预防针,别又拿许三多那个兵当标尺卡人。全军区都找不出第二个他,没有任何可比价值,你要求别太苛刻,把好苗子都给我卡没了。”
“没拿他比,都是齐桓他们实打实摸出来的实战数据。” 袁朗摊了摊手,一脸无辜,
“几个兵格斗技巧是够,但临机应变太差,只会按套路打,真上了战场,第一个吃亏。”
铁路点了点头,翻完最后一页文件,随手往桌上一放,抬眼精准扫过他揣着药瓶的胸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谨:
“你刚才那个药瓶,想带回去没问题,但必须先给基地卫生队的医生做个成分检测。来路不明的东西,别乱往身上抹,更别乱给队员用。”
袁朗闻言,又把那个药瓶从口袋里掏了出来,再次对着阳光晃了晃,
看着里面泛着碎金光泽的药油,嘴角勾起一抹藏不住的、饶有兴致的笑意,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
“是,大队长。”
刚从临时食堂出来,午后的日头正烈,晒得水泥路面发烫,风卷着训练场的尘土吹过来,带着淡淡的硝烟味。
许三多、成才、甘小宁勾肩搭背走在前面,张岩和孙成一左一右跟在旁边,几个人都还穿着半干的作训服,身上带着刚打完格斗对抗的疲惫,嘴里却没停着吐槽。
“三多,我记得你之前随身带着几瓶自己熬的药油?” 成才率先开口,语气沉稳,目光扫过身边几个兄弟身上或多或少的磕碰伤。
许三多点了点头,老老实实应声:“嗯,还有几瓶,都在背包里放着呢。”
“哟,我就说!” 甘小宁立刻伸手勾住了许三多的脖子,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一脸 “我早就看穿了” 的表情,咋咋呼呼地问,
“上午格斗场刚打完,你是不是就给那个黑脸大高个对手递了一瓶?我可都看见了!”
第775章 推拿
“他不黑。” 许三多下意识地辩解了一句,说完就有点后悔,耳朵尖微微发烫,生怕再多说一句就露了破绽。
旁边的张岩立刻苦着脸凑了上来,揉着自己青了一块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委屈:
“三多,你那药油能不能给我和孙成也来点?上午跟我们对打的那几个混蛋,下手是真黑啊,招招往关节上怼,看着老老实实的,一出手全是阴招,疼死我了。”
孙成也跟着点头,捂着自己的腰腹,龇牙咧嘴地吐槽:
“就是!不光下手狠,心眼子还多,全是虚招,我明明看着他要出拳,结果人家转身就给我来了个扫堂腿,到现在肚子还疼呢。那路数也怪得很,跟咱们平时练的捕俘拳完全不一样,诡异得很。”
“可不是嘛!” 甘小宁立刻接过话头,一脸深有同感的样子,松开勾着许三多脖子的手,比划着上午交手的动作,
“跟我对打的那小子,滑得跟泥鳅似的,我抓了半天连人家衣角都没碰着,全是假动作,
骗得我重心全乱了。说起来也邪门,我跟他对打的时候,总觉得这路数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似的,但就是想不起来……”
他说着,挠了挠头,一脸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
他忘了,这大半年来,许三多天天拉着他们加训,夜里在训练场上陪着他们对练拆招,这些看似诡异的实战路数,许三多早就拆成一个个基础动作,陪着他们练了无数遍。
许三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眼神下意识地飘了一下,攥着作训服下摆的手指微微收紧,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他最怕的就是这个,这些老 A 的实战格斗路数,他平时加训的时候没少教给他们,只是拆得碎,没说过来源。
真要是让他们想起来,他根本没法解释,一个入伍不到一年的义务兵,从哪学来的这些特战部队才会的招数。
他赶紧压下心里的慌乱,低着头闷声接了句:“…… 回去就给你们拿,我给你们揉一下,散散瘀就不疼了。”
“正好,我也得用。” 成才拍了拍自己的后背,吸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上午跟我对打的那家伙,力气是真的大,看着瘦,一拳过来震得我胳膊都麻了,还故意卖破绽引我上钩,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到现在还酸得厉害。三多,回去也得麻烦你给我揉两下。”
“行,都没问题。” 许三多连忙点头,不敢再多接话,生怕他们再追问下去,赶紧往前快走了两步,伸手拉开了帐篷的门帘,催促着,
“那咱们快回去吧,药油在帐篷里,早揉早好,别落下伤。”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跟着钻进了帐篷,没人注意到,走在最后的许三多,悄悄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
午后的日头晒得土坡暖烘烘的,荒草被晒得蔫头耷脑,齐桓、c3、扳手、c4、水牛、谷雨等十来个老 A 队员,正四仰八叉地瘫在坡上,活脱脱一群没正形的兵痞。
有的把军帽扣在脸上挡太阳,有的叼着草根晃着腿,有的把步枪往身侧一扔,靠着树干瘫着,浑身的散漫劲,跟上午格斗场上那股凌厉狠劲判若两人。
齐桓闭着眼,正枕着自己的武装带打盹,刚要睡着,就被旁边举着望远镜的 c3 使劲晃了晃胳膊,晃得他一个激灵。
“副队副队!快看看!有情况!”c3 的声音压着兴奋,跟发现了宝贝似的。
“滚蛋,别烦我。” 齐桓一把推开他的手,眉头皱得死紧,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真有东西!你快看!跟你对打的那个兵!”c3 不死心,把望远镜硬塞到他手里。
齐桓不情不愿地坐起身,把望远镜举到眼前,顺着 c3 指的方向看过去,镜头里正好对上帐篷门口,
上午刚跟他交过手的许三多,正弯腰蹲在地上,给战友抹药油推拿,手法稳当利落,一看就是常年练过的。
“我靠。” 齐桓瞬间瞪圆了眼,嘴里的草根都掉了,“这小子还有这个手艺?”
“可以啊这兄弟!” 扳手立刻凑过来,扒着望远镜边缘往里瞅,眼睛都亮了,“这要是通过考核进了队,我第一个申请跟他住一个宿舍!以后训练摔了碰了,这不现成的理疗师吗!”
“什么你的我的,轮得到你?” 水牛一把抢过望远镜,自己举着看,越看越点头,“这手法挺专业的啊,比卫生队那两下子都像样,这可是个宝贝疙瘩!”
“你们几个都做梦呢?” 齐桓把望远镜抢回来,往怀里一抱,脸一板,嘴硬道,“人家那手是打格斗、搞特战的,是拿枪的手,给你们揉腰捏腿?那叫暴殄天物!”
正闹哄哄的,身后传来一声轻咳,随即鞋尖轻轻踢了踢齐桓的后背。
“看什么呢?吱哇乱叫的,生怕全训练场不知道你们在这?” 袁朗叼着支没点燃的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眉头挑着,
“一个个瘫得跟没骨头似的,老 A 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回去 375 峰负重两圈,都给我醒醒神。”
一群人瞬间噤声,看着自家队长 。
常服敞着怀,领口歪着,烟叼在嘴角,浑身的散漫劲比他们有过之而无不及,活脱脱一个带头的兵痞,一个个心里疯狂吐槽,脸上却不敢露半分,只能蔫头耷脑地应着。
袁朗伸手从齐桓怀里拿过望远镜,顺着刚才的方向看了过去。
镜头里,风正好掀起了许三多的作训服下摆,露出一截过分白皙的腰腹。
袁朗挑了挑眉,心里默默琢磨:
之前交手的时候怎么没注意,这小子这么白?回头进了选拔,得拉到野外多晒晒,好好染染色,太白了,隐蔽都费劲,不好。
他放下望远镜,嘴角勾着点笑,慢悠悠说了句:“这小子精力不错啊,上午刚跟你打了一场,回来还有功夫给四个战友挨个推拿。”
“嗯,体能恢复速度是真快,起码比队里不少新南瓜强多了。” 齐桓老老实实接话,心里还在嘀咕刚才那推拿手法。
第776章 再次对上
袁朗低头瞥了他一眼,眼里闪过点促狭的坏水,抬了抬下巴,朝着帐篷的方向努了努嘴:
“既然这么好奇,你下去试试他推拿的成色?正好上午挨了揍,看看能不能给你揉开。”
齐桓的头瞬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往后退了半步,一脸 “你别害我” 的表情:
“队长!你别坑我!我私下跟预备选训人员接触,被大队长知道了,不罚我去 375 峰住一个月才怪!我不去!”
袁朗翻了个大白眼,嗤笑一声,抬脚又轻轻踹了他一下:
“真怂。让你去试试手艺,又不是让你去泄露身份,这点胆子都没有?”
齐桓梗着脖子,硬是没动地方,一副打死都不去的样子,惹得旁边的队员们捂着嘴憋笑,肩膀抖个不停。
下午的模拟实战赛场,铁丝网围起的场地里,掩体、矮墙、模拟审讯隔间错落分布,盛夏的日头把地面烤得发烫,却压不住警戒线外围观官兵的呐喊声。
本次连贯作业考核 —— 偷袭捕捉与捆绑押送、实战摔打对抗、审讯与反审讯基础技能,即将开赛,规则要求全程无间断模拟实战场景,一旦被对手完成控制、突破心理防线,即判定考核失败。
抽签结果刚出来,甘小宁就拍着许三多的肩膀乐:“可以啊三多,又跟上午那个大高个对上了!这回好好给他露一手!”
三营长也凑过来,反复叮嘱:“别硬拼,这项目都是近身缠斗,注意保护好自己,别被阴了!”
许三多点了点头,规规矩矩地敬了个礼,转身踏上了场地。抬眼就看见对面站着的齐桓,依旧是迷彩面罩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将近一米九的身形往那一站,压迫感瞬间拉满。
裁判的哨声刚落,模拟偷袭捕捉环节即刻开启。
齐桓扮演抓捕方,借着掩体的掩护,脚步轻得像山猫,悄无声息地绕到了许三多的侧后方,趁着他转身的瞬间,
猛地扑了出去,手里的橡胶警棍直奔他的手腕锁去,动作干脆利落,是老 A 最标准的捕俘偷袭动作,半分声响都没出,换做普通义务兵,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可许三多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在他扑过来的瞬间,脚下猛地错步侧身,轻巧地避开了锁腕的动作,同时反手一扣,精准搭住了齐桓的小臂,顺着他前冲的力道轻轻一拧,
橡胶警棍瞬间脱手,“哐当” 一声掉在了地上。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多余的花哨,帅气得让警戒线外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
偷袭失手,齐桓立刻变招,转身就进入了实战摔打对抗环节。
他仗着身高臂长的优势,近身缠斗招招刚猛,锁喉、抱摔、反关节控制,全是从实战里磨出来的狠招,可许三多应对得游刃有余。
他的动作稳得惊人,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卡在齐桓的发力节点上,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甚至在近身缠斗中,不动声色地避开了齐桓腰腹的旧伤部位,还借着拆招的间隙,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左肩:
“这里发力太急,重心会偏。”
又在齐桓扫腿落空的瞬间,扶了一把他的腰,“下盘不稳,容易被反制。”
几招下来,齐桓越打越心惊,他清晰地感觉到,许三多不仅完全摸透了他的路数,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太在意的发力弱点,都看得一清二楚。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缠斗中他被逼得步步后退,许三多侧身避开他的冲拳,一拳擦着他的身侧打在了旁边的树干上,只听 “咔嚓” 一声,坚硬的树皮直接裂开,拳印嵌在树干上,清晰可见。
齐桓瞬间僵住,猛地收了动作,抬手喊停:“停停停!别打了!你通过了!”
许三多立刻收了拳,规规矩矩地站好,脸上没有半分骄矜,只是老老实实问了句:“结束了?”
“结束了。” 齐桓点了点头,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后背,他刚才用全力了,缠斗中被带了一下的地方隐隐作痛,
他故意龇牙咧嘴地吸了口凉气,发出一声痛呼,“我说战友,你这拳头是真硬啊,力气也太大了,我这后背都快被你震散架了。”
许三多闻言,眼神立刻漫上歉意,往前凑了半步:“对不起,是不是我出手太重了?”
齐桓看着他这副于心不忍的样子,心里偷偷乐开了花 —— 上午他就看出来了,这小子就是个心软的主,见不得人受伤疼得慌,这机会不就来了?
他面上依旧绷着,老老实实点了点头,叹了口气:“嗯,是有点重,这旧伤刚好没两天,又被抻着了。”
“那我给你看看吧。” 许三多果然立刻接话,指了指旁边的树荫,“正好项目结束了,我给你揉一下,不然回头越练越严重。”
齐桓眼睛瞬间亮了,嘴上还假模假式地客气了一句:“那多麻烦你啊战友,太不好意思了。” 脚却诚实地跟着许三多走到了树荫下,半点犹豫都没有。
许三多让他背对着树干站稳,指尖轻轻搭在他的后背上,刚按了两下,就摸清了症结所在。
他的手法专业得惊人,指尖精准地落在筋膜粘连的穴位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重一分会疼,轻一分没用,顺着肌肉的走向慢慢按揉,把紧绷痉挛的肌肉一点点揉开。
“你最近是不是腰腹受过贯穿伤?旧伤没养好就加练了吧?” 许三多的声音稳稳的,指尖在他腰侧的旧伤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这里的皮层都粘连了,发力的时候总收着劲,时间长了腰椎都要出问题。”
齐桓瞬间浑身一僵,心里的警铃立刻响了 —— 这处旧伤是他去年边境任务留下的,除了大队的医生和袁朗,没人知道,这小子怎么一摸就摸出来了?
“别紧张。” 许三多手上的力道没停,语气依旧老老实实的,“你放松,我给你把粘连的筋膜揉开,不然下次对抗再抻着,就得养好几个月了。”
第777章 死定了
齐桓将信将疑地松了紧绷的脊背,结果许三多指尖一发力,一股酸胀又舒服的暖意瞬间散开,刚才还疼得发紧的后背,一下子就松快了。
他绷着的身体彻底软了下来,舒服得差点哼出声,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的天,这手艺也太绝了!
他靠在树干上,闭着眼享受着,心里已经开始疯狂盘算:
这小子必须进老 A,进了队第一时间就得拐到自己分队,跟自己一个宿舍!
什么扳手、c3,想都别想抢!
以后天天训练摔得浑身疼,随时能按这么一下,这哪是新兵苗子,这分明是队里的宝贝疙瘩!
齐桓掀着帐篷门帘进来的时候,整个人都飘着,之前挨揍的憋屈劲一扫而空,脸上挂着藏都藏不住的灿烂笑容,跟上午那个黑脸炸毛的副队判若两人。
他大步走到桌子边,一巴掌拍在实木桌面上,对着四散瘫着的队友们就开始嘚瑟:
“我靠,那小子手法绝了!绝对是家传的手艺!我去年任务留下的腰腹旧伤,粘连了快半年,
卫生队理疗了无数次都没好,他三两下就给我揉开了,舒服死了!不行,这兵必须得带回队里,说什么都得拐到我们分队去!”
“可以啊副队!” 扳手立刻凑过来,挤眉弄眼地打趣,
“合着你下午跟人家考核打斗,是借着由头蹭特殊待遇去了?我们在场上拼死拼活,你倒好,还混上专业推拿了?”
“就是啊副队,不够意思啊!有这好事怎么不想着兄弟们?” 谷雨也跟着起哄,随即又好奇地追问,
“不过话说回来,那手法真有那么神?比大队卫生队的专业理疗还管用?”
热闹间,c3 抱着胳膊靠在帐篷杆上,慢悠悠地泼了盆冷水:“别乐了副队,你死定了。”
齐桓脸上的笑瞬间一僵,挑眉看向他:“什么死定了?”
“队长在坡上举着望远镜,全程都看见了。”c3 憋着笑,补了句致命的,“连你舒服得快哼出声的样子,一点没落下,全看在眼里了。”
齐桓梗了梗脖子,破罐子破摔地往椅子上一坐,嘴硬道:
“死就死吧!就冲这一下,就算加练两圈 375 峰也值了!”
话音刚落,帐篷门帘 “啪” 的一声被掀开,袁朗大步走了进来,手里的战术文件夹直接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刚才还闹哄哄的帐篷瞬间鸦雀无声,一群刚才还没正形的老 A 队员立刻收了笑,规规矩矩地站成一排,连大气都不敢喘。
袁朗没说话,就靠在桌边,指尖轻轻敲着文件夹,眼神淡淡扫过齐桓,面上没什么情绪,可那目光压得人后背发紧。
齐桓刚才那点破罐子破摔的硬气瞬间没了,脖子都下意识缩了缩,心里暗道不好,却连头都不敢抬。
就在这低气压快要漫出来的时候,铁路也掀门帘走了进来,手里攥着刚汇总的考核统计表,扫了一眼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开门见山:
“都杵着干什么?下午的连贯考核数据记录好了?一个个的,没点老 A 的样子,散漫得像什么话。”
袁朗这才开了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喜怒,却字字都扎在齐桓心上:
“没什么,就是刚看了下午的考核录像,齐桓这两天的临场表现退步有点明显。实战对抗注意力不集中,心思全不在考核上,正琢磨着怎么给他,还有整个三中队,加强一下训练强度。”
齐桓猛地抬头想辩解,可对上袁朗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 他太清楚自家队长了,这时候辩解,只会死得更惨。
铁路瞬间就摸透了袁朗的心思,心里门儿清:
这小子是找由头收拾人呢,不顺着他的话头来,回头他指不定想出什么更疯的训练法子,到时候整个大队都得跟着遭殃。
于是他顺着话头点了点头,语气瞬间严肃起来:
“正好,我也觉得你们三中队这两天的状态太松懈了,比武一结束,直接拉去海边荒岛集训一个月,好好收收心,打磨打磨实战能力,省得一个个心思都不在正道上。”
这话一出,帐篷里的三中队队员们脸瞬间垮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用可怜巴巴的祈求眼神死死盯着袁朗,疯狂使眼色,心里哀嚎成一片:不要啊!
海边荒岛集训那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副队惹的祸,怎么全队都跟着连坐啊!
袁朗扫了一眼队员们快哭出来的表情,故作沉吟地顿了两秒,随即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得逞的笑:
“我觉得不错,就这么定了。”
齐桓人直接傻了,本来以为顶多自己加练几圈 375 峰,结果直接喜提全队荒岛集训一个月,心里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道就不回来嘚瑟了。
铁路拍了拍桌子,打断了一屋子人的哀嚎:“别愣着了,赶紧把下午的考核数据整理好,半小时后送到我办公室。”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临走前还瞥了袁朗一眼,眼里明明白白写着 “你小子那点心思,我还能不懂?” 。
帐篷里瞬间只剩袁朗和一群蔫头耷脑的队员,袁朗抬眼扫了缩着脖子的齐桓一眼,慢悠悠地开了口:
“怎么?不畅谈按摩的感受了?”
齐桓立刻绷直了身体站军姿,嘴闭得紧紧的,半个字都不敢再说了。
傍晚的风卷着训练场的余温,吹走了白日的燥热。
许三多给成才、甘小宁他们挨个揉开了身上的淤青,看着几个人瘫在行军床上歇了,才悄悄拎着药瓶,走出了帐篷,找了个训练场边角、被杨树林遮着的僻静角落。
他脱了作训服上衣,露出光裸的脊背。
早已不是新兵连时那副单薄青涩的样子,肩背线条舒展修长,腰线收得利落干净,身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线条流畅的肌肉,没有夸张的虬结,却每一寸都透着实打实的力量感。
只是此刻,从肩颈到后腰,遍布着大大小小青青紫紫的磕碰痕迹,是这比武、一场场近身格斗里攒下来的,在夕阳的余光里,看着格外刺眼。
第778章 到底是来了
许三多往掌心倒了药油,反手往自己背上够,可那些最深的淤青大多在反手够不到的死角,折腾了半天,也只揉开了边角一点,额头上反倒憋出了一层薄汗。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声音:“够不着?需要帮忙吗?”
许三多的身形瞬间僵住,手里的药瓶差点没拿稳。
这个声音,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 是袁朗。
下午给齐桓揉旧伤的时候,他就隐约觉得坡上有视线盯着,猜到袁朗大概率看见了,也猜到他迟早会找个机会过来,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在这种四下无人的僻静角落,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
他手忙脚乱地就要去抓地上的上衣穿上,身后的人已经大步走了过来,干脆利落地蹲在了他的身后。
袁朗的目光落在他光裸的脊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青紫撞进眼里,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下去,心里头又酸又涩,还翻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
酸的是这小子转头就给齐桓揉开了旧伤,自己身上带着这么多伤,却躲在这犄角旮旯里自己硬扛;
涩的是这些伤全是这些天连轴转的比武里攒下的,他看着这小子一场场硬拼下来,却没听他喊过一声疼;
还有点没处撒的火气,是对着自己的 —— 昨夜在林子里交手,他竟然半点没发现,这小子身上带了这么多伤。
许三多刚要撑着地面站起来,袁朗的手指已经轻轻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力道不重,却带着刻进许三多不容拒绝的笃定,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烫得许三多肩膀微微一颤,终究还是没再动。
“药油呢?” 袁朗的声音就在耳边,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点微哑的质感,“我给你把这些青紫都揉开,不然明天一发力,淤血结块更疼。”
许三多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两世了,但凡袁朗定了的事,他从来就没僵持赢过。
他沉默着把手里的玻璃药瓶递了过去,指尖不小心擦过袁朗的指腹,两个人都顿了一下,许三多飞快地收回手,耳尖悄悄泛起了红。
袁朗接过药瓶,对着夕阳晃了晃。
瓶里的药油泛着比齐桓那瓶更浓的碎金光泽,质地也更浓稠些。
他挑了挑眉,心里暗笑:果然,这小子还藏私了,给齐桓的是普通款,自己用的才是压箱底的好东西?
他没多说,拧开瓶盖把药油倒在掌心,双手合在一起慢慢搓热,才低头对着僵着脊背的许三多说了句:“趴好,别乱动。”
许三多老老实实把脸埋进臂弯里,闷声嗯了一声,脊背先是下意识绷紧,可随着袁朗温热的手掌稳稳落在他的肩背上,那点紧绷又一点点散了个干净。
“我手劲大,疼了就说,别跟我硬扛。” 袁朗的手掌覆在青紫最严重的地方,
力道由轻到重,顺着肌肉的走向慢慢按揉,精准地卡在淤血结块的位置,手法竟然比许三多自己还专业,
“不揉开了,明天再上场,发力都受影响,有你难受的。”
许三多又闷声嗯了一声,药油带着淡淡的草药香,在掌心的温度下慢慢渗进皮肤里,带着点轻微的灼热感。
原本紧绷发疼的肌肉,随着袁朗力道精准的按揉,一点点松快下来。
他两世都在刀尖上讨生活,不是在训练就是在出生死任务,身上的伤就没断过,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时候 。
安安稳稳地趴着,不用提防,不用紧绷,不用自己咬着牙硬扛,连呼吸都慢了下来,整个人都陷进了两世里难得的、彻底的放松里。
袁朗看着趴在臂弯里,乖得像只收起了爪子的小兽的许三多,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肆意张扬的笑,眼里的温柔和欣赏快要溢出来,只是埋着头的人看不见。
他的目光扫过许三多舒展修长的肩背,利落流畅的腰线,还有那层覆着的、恰到好处的薄肌,每一寸线条都好看得让他移不开眼。
先前那点酸溜溜的醋意,早就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满满的心疼,还有藏不住的、越演越烈的笃定与喜欢。
他手上的力道放得更柔了些,指尖轻轻拂过后腰一处最深的青紫,低声问了句:“这里疼不疼?”
许三多摇了摇头,放松过了头,顺嘴就闷声说了句:“不疼,谢谢队长。”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顿住了。
许三多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清醒过来 —— 他刚才太松懈了,顺嘴就喊出了刻在骨子里的称呼,明明现在,他和袁朗连正经交集都没有,本该规规矩矩喊一声 “首长” 才对。
袁朗的指尖也顿了一下,随即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戳破这声露了破绽的称呼,只顺着他的话,低低地应了一声,手掌继续稳稳地在他的脊背上按揉着,把那些藏在肌肉深处的淤血,一点点揉散开来。
袁朗看着趴在臂弯里,肩背彻底放松下来、连呼吸都放得匀匀的许三多,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后颈软下来的皮肤,低声开口:“是不累了?”
许三多猛地回神,身子微微一僵,闷声回了句 “没有”,耳尖却悄悄泛起了红。
刚才太过放松,他差点就这么睡过去,这是两世刀尖舔血的日子里,极少有的、毫无防备的时刻。
袁朗手上的动作没停,掌心依旧稳稳覆在他的肩背上,力道放得更柔了些,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心疼:
“不过是场比武而已,不用那么拼。身上攒这么多伤,硬扛着不吭声,回头落下病根怎么办。”
许三多埋在臂弯里,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全集团军最没资格说这句话的,就是眼前这位队长了。
前世边境任务,他肋骨断了三根还硬撑着带队突围,回头躺在病床上,还板着脸骂他不要命,双标得简直刻进了骨子里。
第779章 你下手可真重
袁朗看他半天不吭声,指尖轻轻按了下他腰侧最深的那片淤青,挑眉追问:
“怎么?我说的不对?”
许三多被按得轻轻一缩,连忙撑起身子,规规矩矩地回了句 “没有,首长”,刻意把称呼咬得标准,掩饰刚才顺嘴喊出 “队长” 的破绽。
袁朗停了手,在作训服裤腿上擦了擦残留的药油,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还有点明晃晃的酸味:
“说起来,那天晚上在林子里跟你打了一场,我回去之后也挺难受的,浑身都疼,也没个人给我揉一揉。”
这话一出,许三多眼里瞬间漫上担忧,套上自己的上衣,抓起旁边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拉过袁朗还沾着药油的手,仔仔细细地给他擦干净指缝里的残留。
这个动作熟稔得几乎不用思考。
袁朗看着他垂着的眼睫,看着他指尖认真又自然的动作,嘴角的笑意瞬间变得妖孽又张扬,心里那点酸了一整天的不明感觉,早被这一下熨帖得服服帖帖。
他就知道,这小子对他,和对别人,从来都不一样。
擦完手,许三多从作训服口袋里掏出一瓶药油 —— 和给齐桓的那瓶一模一样,递到袁朗面前,抬眼看向他,眼神干净又认真,没说一句话,意思却明明白白。
袁朗挑了挑眉,在他那双清澈见底的目光里,半点没挣扎,干脆利落地脱了自己的作训服上衣,随手往旁边一扔,就着柔软的草地就趴了下去,动作坦荡又自然。
夕阳的余光穿过杨树叶,碎在他的身上,勾勒出极具冲击力的身材线条。
宽肩窄腰,是常年极限训练和边境实战磨出来的完美轮廓,肩背宽阔厚实,肌肉紧实流畅,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每一道线条都藏着爆炸性的力量;
腰腹的马甲线利落分明,侧腰的人鱼线顺着裤腰延展开去,背上还横着几道浅浅的旧伤疤,是生死任务里留下的勋章,非但不突兀,反倒添了几分极具侵略性的男性魅力。
许三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心跳忍不住快了几分。
前世他看了无数次,可此刻看着鲜活的、没有经历后来那些的袁朗,还是忍不住心头发烫。
他拧开瓶盖,把药油倒在掌心,双手合在一起搓得滚烫,才稳稳覆在了袁朗的后背上。
袁朗的背上也遍布着青青紫紫的磕碰淤青,全是那天夜里交手时留下的,混着旧伤的痕迹,看着格外刺眼。
许三多指尖轻轻拂过那些青紫,心里忍不住犯嘀咕:我那天明明收着力气了,出手真的有这么重吗?
“别走神了,疼。” 袁朗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故意装出来的委屈。
“是。” 许三多应声,手上的力道放得更柔了些,顺着肌肉的走向,一点点揉开淤血结块的地方,动作精准又专业,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你那天晚上下手可真重啊。” 袁朗又开了口,语气里的抱怨藏着坏,“被你按在树上睡了一觉,醒来浑身都痛,腰都快断了。”
许三多手上的动作猛地一顿,耳尖瞬间红透了,连脸颊都泛起了热意,说话都磕磕绊绊地结巴起来:“那、那我下次轻点。”
袁朗埋在臂弯里,笑得肩膀都抖了,语气里的坏劲藏都藏不住:“倒也不用,跟你打一场,我也增长了不少经验,挺值的。”
许三多瞬间反应过来,这位队长又在逗他。
他抿了抿嘴,没说话,手上的力道骤然加大,精准按在了他后背最吃痛的穴位上。
“嘶 ——” 袁朗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回头看他,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怎么?生气了?”
“没有。” 许三多面无表情地回了句,手上的力道却没松,语气平平地补了句,“只是首长,你该戒烟了。”
话题转得猝不及防,袁朗愣了一下,随即挑眉:“怎么?你还管我抽不抽烟?你不抽烟?”
“抽烟没意义,对你的肺不好。熬大夜再抽烟,身体扛不住。” 许三多的语气依旧老老实实的,却带着不容反驳的认真,是两世都改不了的、刻在骨子里的对袁朗身体的在意。
袁朗忍不住笑了,找了个最常用的借口:“这不是最近太忙、太累了吗,全靠这个提精神。”
“借口。” 许三多三个字,干脆利落地戳穿了他的敷衍,和前世无数次劝他戒烟时,一模一样的语气,半分情面都不留。
袁朗被他怼得没话说,只能讨饶:“行,我回去试试,少抽点,行了吧?”
许三多没应声,指尖却移到了他肺经对应的穴位上,轻轻一按。
袁朗瞬间又倒吸一口凉气:“哎哎哎,轻点轻点!这里疼!”
“都是结节,不揉开,以后更疼。” 许三多嘴上说着硬话,手上却没真用狠劲,反倒悄悄将张家的内力灌注到了指尖,顺着经络一点点疏通,把常年抽烟熬大夜堵在里面的淤堵,慢慢揉散开来。
袁朗原本总觉得发闷的肺腑,随着他指尖的动作,滞涩感一点点散了个干净,连呼吸都变得顺畅轻快了不少。
他心里又惊又喜,随即就想起了下午齐桓那副舒服得快飘起来的样子,语气里瞬间带上了浓浓的酸味,状似不经意地问:
“你给齐桓,也这么推拿的?也用这手本事给他疏通了?”
许三多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面不改色地继续揉着,装傻充愣,语气纯良得挑不出半分错处:“哪样?”
袁朗瞬间了然,埋在臂弯里低低地笑出了声,没再追问。
他心里门儿清,这小子给齐桓揉的,顶多就是普通的跌打推拿,跟给自己用的这手压箱底的本事,根本不是一回事。
那点酸了一整天的感觉,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熨帖,舌头顶了顶腮,没再说话。
杨树林里静悄悄的,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药油淡淡的草药香,混着夕阳的暖意,漫在两个人之间。
第780章 畅快
许三多指尖把药油的瓶盖拧得严严实实,又用毛巾擦干净掌心和瓶口残留的油迹,规规矩矩地收进作训服口袋,才对着已经坐起身的袁朗开口,声音稳当又认真:
“首长,好了。”
袁朗随手抓过搭在旁边的作训服,利落地往身上套。抬手的动作扯动肩背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在夕阳余光里一闪而过,宽肩窄腰的轮廓利落分明,带着常年极限训练与边境实战磨出来的、极具侵略性的野性锋芒。
他指尖扣着纽扣,心里却忍不住犯嘀咕 。
这就完了?就不能多说两句话?
哪怕再念叨两句戒烟的事也行,合着推拿完就送客,连句多余的闲聊都没有?
怎么到我这儿就惜字如金了?
我看他跟那个叫成才的兵待在一块儿,明明就有说不完的话。
他挑了挑眉,故意拖着调子反问:“这就好了?没别的话要跟我说了?”
许三多愣了一下,随即认认真真地补了句:“回去多喝温水。”
袁朗往前凑了半步,眼尾微微上挑,带着点标志性的狡黠笑意冲他挤了挤眼睛:“就这?没别的了?”
许三多没察觉他话里的逗弄,依旧是那副老实执拗的样子,一字一句地补充:
“多喝温水,能把肺里的杂物带出来,没什么大事了。还有,以后少抽烟,抽烟真的没意义,太伤身体。” 语气里带着点不容反驳的认真。
袁朗低笑一声,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随意地勾住了许三多的肩膀。
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作训服传过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试探,语气里是惯有的慵懒张扬:
“你说的都对。不过,你给我按了这么久,总得让我谢谢你吧?想要什么谢礼,尽管说。”
许三多的身子瞬间僵了一下,心里门儿清,这又是队长的试探。
老 A 核心人员的身体信息、健康状况全是绝密,他刚才露的那手疏通经络的本事已经够扎眼,再顺着话头往下说,只会露更多破绽。
他连忙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避开了袁朗搭在肩上的手,规规矩矩地敬了个半礼,找了个最稳妥的借口:
“首长,不用谢,都是应该的。我们班战友还在等我去食堂吃饭,我先过去了。”
袁朗看着他这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忍不住嗤笑一声,摆了摆手故作嫌弃:
“行了行了,真没意思,去吧去吧。”
许三多又规规矩矩地敬了个礼,转身快步朝着 702 团的帐篷区走去,脚步稳稳的,全程没敢回头。
袁朗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踏实的背影消失在帐篷拐角,嘴角的笑意非但没散,反倒越扩越大,灿烂得晃眼,连眼底都盛满了藏不住的欣赏与志在必得。
他随手把毛巾往肩上一搭,脚下几个利落的闪身,身影就悄无声息地融进了杨树林的阴影里,眨眼间没了踪影,只剩风卷着树叶沙沙作响,空气里还留着淡淡的草药香气。
袁朗掀着门帘回了临时帐篷,刚把作训帽往桌上一扔,脑子里就自动循环起许三多那句认认真真的 “回去多喝水”。
他本来还在心里嗤笑这小子跟个小老妈子似的,管得比大队老王(军医)还宽,可指尖却不受控制地拎起了桌角的军用水壶,拧开盖子就咕咚咕咚往嘴里灌。
一瓶凉白开灌完,他咂咂嘴,除了肚子有点发胀,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心里还犯嘀咕:这小子不会是随口哄我的吧?
可转念又想起刚才推拿时,他指尖只轻轻按了几下,自己堵了快半年的肺腑瞬间就通了的通透感,又不信许三多会乱说。
索性又开了一瓶,仰着脖子一口气灌了个底朝天。
就这么着,连续三瓶水灌进肚子里,撑得他靠在椅背上,揉着发胀的小腹皱起了眉。
他盯着空水瓶琢磨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是自己喝的方式不对?
还是他漏掉了什么关键步骤?
没等他琢磨出个所以然,胸腔和胃里突然翻涌起一股强烈的浊气,带着辛辣发沉的滞涩感直往上顶。
袁朗脸色一变,猛地起身就冲出了帐篷,几步冲到旁边的杨树林下,扶着粗壮的树干弯下腰,
一口接一口地吐出了发黑的浓痰和浊水 —— 全是这些年熬大夜、抽烟、边境任务里攒下的沉疴,顺着许三多揉开的经络,一股脑地往外涌。
刚从食堂打饭回来的齐桓,手里拎着两个饭盒,远远就看见自家队长扶着树弯腰猛吐,后背绷得紧紧的,连肩膀都在抖。
他吓得魂都飞了,饭盒往地上一扔就冲了过去,声音都劈叉了:
“队长!你怎么了?我艹!你别吓我啊!”
袁朗吐得眼前发黑,抬手哑着嗓子蹦出一个字:“水。”
“水来了!水来了!” 齐桓反应快得离谱,转身就往帐篷冲,连滚带爬地抱了一整箱未开封的矿泉水出来,手忙脚乱拧开瓶盖就递到他手里,
“队长,给!”
袁朗接过水瓶,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灌完就接着吐,喝了吐、吐了喝,反复折腾了四五次,直到最后吐出来的都是清透的水,才扶着树干直起身。
他深深吸了一大口林间的晚风,又猛地把肺里的浊气全吐了出来,忍不住发出一声畅快的长啸。
风灌进肺里,前所未有的通透清爽,之前熬大夜攒下的胸闷、发沉、喘不上气的感觉,瞬间散得一干二净,连带着熬了十几天的疲惫都消了大半,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神清气爽。
齐桓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的胳膊,脸都吓白了,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担心:
“队长,你到底怎么了?现在感觉怎么样?你倒是说句话啊!你再不说,我现在就去找大队长汇报!”
袁朗缓过劲,抬手就敲了他脑门一下,力道不重,脸上却挂着藏不住的得意笑容,跟捡了什么稀世宝贝似的:
“慌什么?没事,好得很,前所未有的畅快。”
第781章 被发现了
“畅快?” 齐桓人都傻了,指着地上还没干的黑水,急得直皱眉,
“你刚才都吐成那样了,差点没把我吓死!到底怎么回事?你不说清楚,我真跟大队长说去!”
“瞎嚷嚷什么。” 袁朗又敲了他一下,摆了摆手,“这点事我回头会跟大队长汇报的,不用你瞎操心。”
齐桓看着他确实脸色红润、气息平稳,不像有事的样子,才放下心来,弯腰捡起地上的饭盒,拍了拍上面的灰:
“行吧行吧,你有数就行。饭我给你打回来了,都是你爱吃的菜,赶紧回帐篷吃饭吧,刚折腾完,风一吹再着凉了。”
袁朗接过饭盒,抬眼望向 702 团的帐篷区,目光精准地落在许三多他们住的那顶帐篷上,嘴角勾起一抹藏不住的、又得意又温柔的笑。
这小子,真是个宝藏。
铁路从食堂回来,一掀帐篷门帘,目光就先落在了桌后的袁朗身上。
他上下扫了两眼,心里犯嘀咕 —— 这小子哪里不对劲?
前几天还熬得眼圈发黑、眼底红血丝都快蔓延到颧骨了,出去一趟回来,不光神清气爽,连周身那股熬大夜熬出来的滞涩感都没了,可具体哪里变了,他又说不上来。
他把手里的军帽往桌上一扔,拉过椅子坐下,先没提数据的事,反倒先笑出了声:
“袁朗,你是没看见,我刚才在食堂,撞见你看上的那个许三多吃饭,可给我吓了一跳。”
袁朗手里的钢笔没停,依旧低头记着考核数据,只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随口问了句:“怎么了?”
“怎么了?” 铁路笑得肩膀都抖,
“以后你真把这小子挖到咱们大队,我得提前让后勤多申请一笔伙食经费。
你是没见那饭量,整整八个白面馒头,两荤一素配两份米饭,风卷残云就下肚了,旁边几个装甲团的团长都看傻了,那表情,跟见了鬼似的。”
说着他又忍不住笑,
“不过也好,吃得多力气就足,省得回头进了选拔,还有人跟咱们抢。”
袁朗这下停了笔,抬眼看向铁路,嘴角勾起一抹理所当然的笑:
“那是供应不对。你按咱们老 A 的野战伙食标准,牛肉、高蛋白管够,你再看他还吃那么多馒头吗?”
“也是,咱们的伙食供应,热量肯定比步兵团的大锅饭足。” 铁路点了点头,随即又挑眉看他,
“不过你这话说的,人还没进咱们队呢,你就先把伙食标准定好了?”
“那必须的。” 袁朗靠在椅背上,语气坦荡得很,
“再说了,人家一天扛完越野、格斗好几项硬科目,摸爬滚打连口气都没歇,辛苦成这样,多吃点怎么了?再说了,咱们老 A 的实力,还养不起一个兵?”
“养不起?那倒不至于,别说一个,十个八个也养得起。” 铁路摆了摆手,随即又盯着他看,
“话说回来,你到底吃什么灵丹妙药了?刚才进门我就觉得不对,整个人都跟换了个状态似的,之前那股子熬垮了的蔫劲全没了。”
袁朗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反倒顺着刚才的话头往下说,眼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再说了,一般的伙食可配不上这个兵。你想啊,新鲜的牛肉、羊肉得常年供应上吧?
每天的牛奶、鸡蛋不能断吧?新鲜海鲜也得备着点。还有,我看这小子挺懂药理,喜欢摆弄些中药,队里的药材库也得给他开个权限,备着点常用的。”
他说着,还下意识地抬手蹭了蹭自己的袖口,闻着上面残留的、淡淡的药油清香味,脸上露出了点满意的神情。
这话刚落,铁路瞬间就捕捉到了关键,鼻子动了动,果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不是队里常用的红花油、跌打酒的冲味。
他脸色瞬间就变了,抓起桌上的军帽就朝着袁朗扔了过去,没好气地吼道:
“你够了啊!真当大队是你家开的?还牛肉海鲜中药,按你这标准来,后勤主任非拿着武装带吊死在我办公室门口不可!”
军帽被袁朗笑着抬手接住,刚要说话,就见铁路的眉头拧成了疙瘩,眼神锐利地钉在他身上:“不对,你身上什么味?你是不是用了那个兵给的药油了?”
袁朗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往后靠了靠:
“就…… 用了一点点。”
“你个该死的混小子!” 铁路瞬间就炸了,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指着他鼻子就骂,
“卫生队还没做成分检测的东西,你没检查就敢往身上抹?你不要命了?!”
袁朗连忙起身往旁边躲,嘴里还不忘找补:
“大队长,您别激动,我这不是身先士卒,提前检验一下吗?我都用了一下午了,一点事都没有,效果好得很!”
“效果好也不行!那是你能随便试的事吗?!” 铁路气得抄起桌上的文件夹就作势要拍他
,“这要是里面有什么不明成分,出了问题谁负责?你一个中队长,带头违反规定,我看你是最近太闲了!”
“别别别,大队长,我错了我错了!” 袁朗灵活地绕着桌子躲,脸上却没多少惧色,依旧带着点滑头的笑,
“我保证,回头就把药油送卫生队检测,绝没有下次了!您消消气,消消气!”
夜已经深了,训练场的探照灯熄了大半,只剩边角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把许三多的身影拉得长长的。
他趁着睡前的功夫打拳练体,把今天的打拳时间补上。
拳风稳而沉,一招一式都没有半分多余的花哨,是老 A 内部磨了无数遍的实战格斗拳,混着张家体术的底子,每一下都透着千锤百炼的扎实力道。
风卷着林间的凉意吹过来,许三多的耳朵比常人敏锐数倍,哪怕隔着百十米的距离,
指挥部帐篷里的动静,也顺着风声清清楚楚地飘进了他耳朵里 —— 是铁路压着火气的骂声,混着袁朗熟悉的、带着点滑头的讨饶声,一字一句都落得分明。
第782章 新出炉的项目
许三多收了拳势,稳稳站定在原地,忍不住挑了挑眉,心里瞬间门儿清。
按老 A 的铁规矩,正式特战队员不得私自接触预备选训人员,更别说私下使用未经过卫生队成分检测的外来药品。
队长倒好,下午偷偷找他推拿,拿了药油转头就直接用了,连最基本的送检流程都直接省了,也难怪大队长气得跳脚骂街。
他早前给齐桓那瓶药油,本意就是让他们按规矩走流程送去检测,结果正主没按规矩来,自家队长先凭着直觉以身试药了。
按大队长的脾气,少不了要给袁朗狠狠加罚,而袁朗挨了罚,转头就得把火气撒在三中队头上,整个分队都得跟着连坐加练,这是前世在老 A,他体验无数次的老规矩了。
许三多站在原地,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里泛起点藏不住的、暗戳戳的幸灾乐祸。(参考许三多从老家回来)
他甚至都能精准想象到,齐桓、c3 他们知道要跟着加练时,脸垮得像锅底的样子,还有齐桓那句万年不变的哀嚎 ——“队长惹的祸,凭什么我们又跟着遭殃啊”。
前世在老 A,他没少跟着遭这种罪,队长但凡被大队长罚了,转头就能给全队的训练量翻个倍,美其名曰 “共同进步”。
正想着,帐篷方向传来了成才的喊声,隔着夜色传过来,清清楚楚:“三多,你练完没有?热水我给你打回来了,赶紧过来泡泡脚舒缓舒缓,明天还有高强度连贯科目呢!”
“马上就来!” 许三多扬声应了一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往帐篷走。
脚步稳稳的,嘴角却还翘着,心里暗戳戳地补了一句:
这回,三中队的兄弟们,怕是又要陪着队长把 375 峰跑个遍了。
刚从考核组委会开完交底会,三营长李铭捏着手里刚印出来的项目细则,站在帐篷门口,脸皱成了一团。他把那张薄薄的纸递到陈干事面前,指尖都带着点无奈:
“你看看,野战生存技能考核,36 小时无饮食补给野外生存,还要连贯完成野外取水觅食、简易庇护所搭建、战场急救、迷彩与植被伪装潜行,最后还要全程规避光学和红外侦察。”
陈干事凑过去扫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咋舌:
“我的天,这项目强度,比往年的军区大比武翻了一倍都不止啊。往年最多 24 小时生存拉练,这回直接 36 小时断补给,还要连带着这么多连贯科目,这哪是常规比武,都快赶上特战部队的入门选拔了。”
三营长把掏出来的烟盒又塞回兜里,叹了口气,望着远处连绵的原始山林,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感慨:
“看来是真要变天了。这几年边境的形势、实战化的要求都摆在这儿,老一套的操场比武、固定科目考核,怕是真要退出历史舞台了。以后的兵,光会练队列、打固定靶,根本吃不开了。”
说着他又头疼地揉了揉眉心:
“幸好三多他们前几天已经拿了好几项单项冠军,总积分够稳。不然就这几个玩命的项目,真让这几个小子硬扛下来,
回头回了团里,高城那混小子非得跟我玩命不可。他那钢七连的兵,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磕了碰了都要炸毛。”他没说的是尤其是许三多,许三多磕着碰着,团长都得“提干”他,
他没说的是,别的兵还好说,尤其是许三多,这小子要是真在山里磕着碰着一星半点,别说高城能追着他闹到团部,就连团长都得给他 “提干”。
陈干事一想起高城那点火就着的暴脾气,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连忙晃了晃手里的单子,压低声音:
“可不是嘛。营长,回头您可得好好跟三多他们说说,稳着来,别硬拼,安全第一。这野外生存可不是闹着玩的,深山老林里,真要是误食了有毒的东西、摔了碰了,是真能出事的。”
帐篷里,许三多、成才、甘小宁、孙成、张岩五个人,正围着那张项目细则凑在一起看。
甘小宁最先皱起了脸,哀嚎一声瘫在了行军床上,一脸生无可恋:
“完了完了,36 小时不给吃的,这不是要我命吗?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最不抗饿,饿上两顿腿都软,更别说还要翻山越岭搞潜行、搭庇护所了。”
成才捏着那张纸,眉头也微微蹙着,指尖点在 “规避光学 / 红外侦察” 那一行,语气沉稳:
“不光是饿,这深山里昼夜温差大,夜里温度能降到零度以下,无补给、无睡袋,还要全程躲侦察,难度比咱们平时练的野外拉练高太多了。”
许三多坐在小马扎上,指尖轻轻拂过纸上的每一行字,心里却格外了然,甚至忍不住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这项目,太熟悉了。
他前世成为老 A 正式队员后,第一次配合袁朗做新兵选拔,出的就是这套考核细则,甚至有几个隐蔽的考核点,还是他配合队长一起敲定的。
眼前这套,比后来他们设计的选拔科目简单了不少,可骨子里的路数一模一样,全是袁朗的风格。
明面上考的是野外生存的硬技能,实际上死死压着兵的生理和心理底线,一点点往下挖。
不光看你会不会找水、会不会搭棚子,更看绝境里的团队配合、看你会不会为了赢突破底线、看你在高压下的判断和选择,甚至连沿途的 “意外”,大概率都是提前布好的局。
他抬眼扫了一圈身边的兄弟,心里门儿清每个人的长处和短板,深吸一口气,开口打破了沉默,语气稳稳的,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没事,咱们五人小组配合,能拿下来,也能拿冠军。我给大家分一下工,咱们提前把每个环节都规划好。”
几个人瞬间都围了过来,连瘫在床上的甘小宁都一骨碌爬起来,眼巴巴地看着他。
这大半年的加训,还有这十几天的比武,他们不了解项目,但是了解许三多,他说能行,就一定能行。
第783章 丛林作战能力
许三多拿着笔,在细则上一条条划开,条理清晰地拆解开来,每一句都精准踩在考核的核心上,专业得无可挑剔:
“首先,36 小时无补给生存,核心不是硬熬,是省体力、稳节奏,绝对不能分散行动,咱们全程五人不脱节,互相照应。”
他先看向甘小宁,针对性地避开了他的短板:
“小宁,我知道你不抗饿,耐力是弱项。咱们全程不搞急行军,路线我来规划,选最省力的林间缓坡,避开陡坡和乱石滩,最大程度节省体力。
你负责沿途收集干燥枯枝、搭建防风庇护所,还有做简易的防野兽陷阱,不用你跑前跑后,
把体力留到核心科目上。出发前我给你装几块我自己熬的能量糖,顶饿,不违规,你分时段含着,别一下吃完。”
甘小宁瞬间眼睛亮了,连连点头:“没问题!搭棚子我最拿手,保证给咱们搭个不漏风的窝!”
接着他看向成才,语气认真:
“成才,你观察力最细,枪法准,对地形和伪装的敏感度最高,你负责前侧观察和路线复核,还有全程的伪装设计。
咱们的吉利服要提前改,不光要贴当地的新鲜植被,还要用泥和草木灰混着涂满所有暴露的皮肤,
才能规避红外侦察 —— 人体热源是最大的破绽,夜里休息的时候,咱们必须挤在一起,用植被把全身裹严,半分热源都不能漏出去。”
成才点了点头,指尖在伪装潜行那一行做了个标记,沉稳应声:
“放心,交给我。沿途的固定观察哨和移动侦察点,我能提前摸出来。”
然后是孙成和张岩,许三多安排得明明白白:
“孙成,你战场急救练得最熟,全程主带急救包,负责队伍的伤情处置,还有沿途标记安全路线,防止咱们走回头路、踩进险地。
张岩,你体能好、反应快,负责后侧警戒,还有配合成才做反侦察布置,咱们不光要躲组委会的侦察,还要防着其他参赛队伍的干扰和偷袭。”
两个人立刻挺直脊背应声:“明白!”
最后,许三多指尖点在 “野外取水觅食” 这一项,语气里带着十拿九稳的笃定:
“取水和觅食交给我。这片山林的植被我提前摸过,哪些能吃、哪些有毒,我门儿清,绝对不会出误食的问题。
水源我也能精准找到,不用浪费体力挖渗水坑,能给咱们省不少事。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我提前跟大家说清楚,
这个项目,明着是考生存技能,暗地里肯定设了抓捕组和随机考核点,咱们全程都要按实战标准来,半分都不能松懈,遇到突发情况,听我和成才的指挥,别乱。”
他把所有环节拆解得清清楚楚,每一项都精准对应了每个人的长处,避开了短板,连藏在暗处的风险都提前预判到了,几句话就让原本心里打鼓的几个人彻底安了心。
甘小宁彻底松了口气,往床上一倒:“有三多在,我就放心了,起码饿不死、冻不着了!”
成才看着许三多,眼里也满是信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就按你说的来,咱们今晚就把东西都准备好,明天稳扎稳打。”
许三多点了点头,指尖又轻轻碰了碰那张项目细则,心里忍不住又想起了袁朗。
不用想,这次野外生存考核的抓捕组和暗哨,肯定又是袁朗带着老 A 的人亲自上。
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深山的凉意,军区大比武野战生存技能考核的出发线前,已经站满了各单位的参赛队伍。
裁判组拿着扩音器反复强调着规则,警戒线外的三营长和陈干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随着一声尖锐的哨响,考核正式开启。
许三多带着成才、甘小宁、孙成、张岩组成的 702 团小组,是第一组出发的队伍。
没有丝毫犹豫,许三多一声 “跟紧我”,率先扎进了密不透风的原始山林,身影瞬间就融进了晨雾与植被里。
一进山林,许三多积累的本事,就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没有像其他队伍那样,顺着山间的小路急行军抢时间,反而带着队伍钻进了人迹罕至的陡坡灌木丛。
脚步轻得像山猫,踩在厚厚的落叶上,连半点多余的声响都没有,这是在山林里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潜行本事,更是老 A 实战渗透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成才,左前方三百米有固定观察哨,绕开。” 许三多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他甚至没抬眼细看,只凭着风里的动静、林间光线的细微变化,就精准预判了组委会布控的侦察点位,比有着狙击手顶尖观察力的成才,还要早一步察觉风险。
成才立刻点头,抬手给身后的人打了个跟进的手势,眼里满是信服。
他早就知道许三多厉害,可真到了这野外环境里,才发现这人对山林的熟悉程度,简直像回了自己家一样。
全程最让几个人省心的,是路线和体力分配。
许三多选的路,全是林间坡度最缓、阻力最小的路线,避开了乱石滩、陡坡和密不透风的荆棘丛,最大程度节省了全队的体力。
连最不抗饿、耐力最差的甘小宁,跟着走了三个小时,都没像往常拉练那样喊累,忍不住小声嘀咕:“三多,你这路选的也太神了,我居然一点都不觉得费劲。”
“省着体力,后面还有硬仗。” 许三多回头递给他一小块提前熬好的能量糖,是用蜂蜜和高热量的坚果压成的,完全符合考核规则,
“含着,别一口吃完,顶饿。”
中午时分,日头晒得林间发闷,其他参赛队伍已经开始慌着找水源、找吃的,不少人围着渗水坑折腾半天,只接了半捧浑水,还有人误食了微毒的野果,闹得肚子疼,直接申请了退赛。
可许三多带着队伍,只在林间穿行了不到十分钟,就找到了一处山岩下的地下潜流露头。
清冽的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干净得能直接喝,完全不用费劲过滤消毒。
第784章 无人机上场
“孙成,把水袋都灌满,留够备用的。” 许三多吩咐完,转身就钻进了旁边的林子,不过十几分钟,就抱着一捧野果、菌子和可食用的块茎回来,一样样分给大家,
“这个野果补水分,这个块茎顶饿,都洗干净了,没毒,放心吃。”
甘小宁咬了一口脆甜的野果,眼睛都亮了 —— 他本来做好了饿 36 小时的准备,没想到居然还能吃上干净的东西,连肚子里的馋虫都安抚住了。
他哪里知道,这些在常人眼里分不清有毒没毒的植物,在走遍名山大川、见过无数奇珍异草的许三多眼里,跟菜园里的菜没什么两样。
下午的科目是迷彩与植被伪装潜行,要全程规避组委会的光学望远镜、无人机红外侦察,还有流动的抓捕组。
这更是许三多的强项。
他带着几个人,先在山涧的泥地里,用湿泥混着草木灰、新鲜的苔藓碎末,把所有人暴露在外的皮肤、装备外壳都涂了个遍,连钢盔的反光点都用泥和树叶糊得严严实实。
“红外侦察看的是热源,泥是冷的,能盖住体温,别嫌脏。” 许三多一边给甘小宁补着耳后的泥,一边低声叮嘱,
“一会无人机过来,全都贴在背阴的岩石下面,别动,呼吸放轻,它扫不到咱们。”
果然,没过半小时,两架侦察无人机就从头顶掠过。几个人按着许三多的吩咐,紧紧贴在冰冷的岩壁上,身上盖着厚厚的新鲜植被,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无人机的热成像镜头扫了一遍又一遍,屏幕上只有冰冷的岩石和植被,半点人体热源都没捕捉到,直接飞了过去。
躲在不远处观察点的老 A 队员,看着空荡荡的屏幕,都忍不住面面相觑 —— 这几个人,跟凭空消失了一样。
傍晚来临,山里的温度骤降,风卷着寒意吹过来,冻得人打颤。
其他队伍都急着找地方搭庇护所,不少人随便找了个山坳,搭了个简陋的棚子,风一吹就晃,夜里别说保温,连避雨都难,更别说规避夜间的红外侦察了。
许三多却带着队伍,选了一处背风的缓坡凹地,背后是厚实的山岩,前面有茂密的灌木丛挡着,完美避开了夜间巡逻队的视线,还是红外侦察的天然盲区。
“小宁,你和张岩搭主框架,用粗枯枝,别用脆的。成才,去割新鲜的松枝和苔藓,越厚越好。” 许三多分工清晰,自己则先在凹地挖了浅浅的排水沟,防止夜里下雨积水。
几个人配合默契,不到半小时,就搭起了一个完美的简易庇护所。
外层用厚松枝和苔藓盖得严严实实,防风防雨,内层铺了干燥的落叶和干草,隔绝地面的寒气,入口还留了防风的遮挡,从外面看,根本就是一处凸起的灌木丛,半点人为搭建的痕迹都没有。
更绝的是,许三多特意在庇护所外十几米的地方,用枯枝搭了个简易的假棚子,还留了点微弱的热源痕迹,完美吸引了夜间巡逻队的注意力,他们真正的藏身之处,全程没被任何人发现。
夜里轮班警戒,孙成不小心踩滑崴了脚,脚踝瞬间就肿了起来。
许三多听见动静立刻过来,指尖只轻轻摸了一下,就判断出没有伤骨,
立刻从随身的小布包里掏出提前晒干的消肿草药,用山泉水泡软了敷在他的脚踝上,又用绷带按老 A 战场急救的标准手法,稳稳固定住。
“没事,不影响明天走路,夜里别使劲就行。” 许三多的动作又快又稳,几句话就安抚了孙成的慌乱。连旁边守着的成才都忍不住感慨,就这一手急救本事,比团卫生队的卫生员都专业。
整整 36 小时,许三多带着队伍,全程零扣分、零失误,完美完成了所有考核科目。
不仅提前了整整四个小时冲过终点线,全队五个人,连一点严重的磕碰都没有,甘小宁甚至没喊过一声饿、一声累,状态比其他刚走完半程的队伍都好。
终点线旁的三营长和陈干事,看着几个人精神抖擞地冲过来,悬了一天一夜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激动得巴掌都拍红了。
山林深处的临时指挥监控帐篷里,十几块屏幕分屏显示着各参赛小组的实时画面,唯独最中间的主屏幕,牢牢锁死了许三多五人小组的动向,头顶的无人机还顺着他们的行进路线,一圈圈低空盘旋着。
铁路抱着胳膊站在屏幕前,看着无人机航线死死黏着那片林子,嘴角忍不住狠狠抽搐了两下,转头看向旁边叼着未点燃的烟、眼睛都快粘在屏幕上的袁朗,没好气地开口:
“我费了好大劲从空军兄弟部队借过来的高清红外无人机,你就拿来干这个用?”
袁朗头都没回,指尖点了点屏幕,语气里藏着压不住的兴奋:
“大队长,您先别急着骂,仔细看看许三多他们的应对,就知道我为什么盯着了。”
铁路的目光落回屏幕,正赶上无人机调整航线,准备做低空红外扫查。
画面里的许三多,几乎是无人机刚变向的瞬间,就抬手打了个隐蔽手势,带着五个人瞬间贴进背阴的岩壁缝隙,连身上的植被伪装都同步调整了角度,动作整齐划一,娴熟得像是本能。
等无人机的红外镜头扫过,屏幕上干干净净,半点热源痕迹都没捕捉到,仿佛那片林子里根本没人。
铁路的眉头瞬间皱紧,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惊讶:
“袁朗,他们这本事是从哪学的?这套规避光学、红外侦察的战术动作,
是咱们特战部队去年才刚在内部普及的大纲内容,702 团的常规步兵,根本不可能接触到系统训练。可他们这应对,比咱们大队不少参训的新兵都老道。”
这个兵是真邪门啊!
第785章 打上门去
袁朗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在指尖转了转,眼里亮得惊人,一半是实打实的欣赏,一半是按捺不住的好奇:
“这就是有意思的地方了。至于从哪学的,慢慢挖总能知道。但这兵是真的优秀,不是吗?”
“我现在严重怀疑,你不是在盯考核,是在单独针对许三多这一个兵。” 铁路转头瞪着他,语气更严肃了几分,
“总共就调过来四架无人机,你让三架围着这一个小组转,你就不怕 702 团的老王知道了,拎着武装带过来跟你打架?”
袁朗歪了歪头,露出点惯有的狡黠笑意,耍无赖似的接话:
“这不是有您在吗?大队长您出面,王团长还能真跟咱们急眼?”
“滚蛋。” 铁路没好气地斥了他一句,语气瞬间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肃,
“袁朗,我知道许三多是块好料子,可你这么盯着、这么针对性地加试,本身就不符合比武规定。真闹起来,不光你要挨处分,后续咱们想挖人,只会更难。”
袁朗立刻收了玩笑的神色,指着屏幕里刚带着队伍绕开组委会抓捕哨卡的许三多,语气认真:
“大队长,您也看出来了,这小子的五官灵敏度异于常人,刚才无人机离着一千米,他就察觉到了动静;这丛林作战的经验,比常年跑边境的老兵都老道。我不盯着,根本摸不透他的底。”
“我看出来了,不用你说。” 铁路打断他,话里全是深思熟虑的长远考量,
“但你后续那些小动作,不能再安排了。你给我听明白,现在许三多还不是咱们老 A 的预备待选人员,他的人事档案、组织关系,全攥在 702 团手里。
你现在越是把他捧得越高、盯得越紧,把他的本事全捅到军区层面,各个特战单位都会盯着这块肥肉,到时候咱们想把人顺顺当当调过来,就难了。”
他顿了顿,看着袁朗脸上那点按捺不住的不甘,又补了句,语气斩钉截铁:
“老王那边,我现在出面还能压得住,真等这事闹到军区军务部,谁说话都不好使。你那点试探的心思,都给我收一收,明白吗?”
袁朗心里跟猫抓似的,痒得厉害。
他何止是动用了无人机,早就在许三多的行进路线上多布了三处抓捕暗哨,本来还想着安排个突发敌情的模拟考核,看看这小子的极限到底在哪,还有一大堆压箱底的手段没敢往外掏。
可他比谁都清楚,铁路说的全是实话,现在越是折腾,后续挖人的阻碍就越大。
他只能把烟重新叼回嘴里,蔫蔫地点了点头,语气里还带着点没尽兴的遗憾:“明白,大队长。”
“不光是嘴上明白,必须给我做到。” 铁路又瞪了他一眼,“真想要这个兵,就给我安分点,等比武结束走正规流程发调函,别在这时候给我惹幺蛾子。”
袁朗闷声应了,视线却又粘回了屏幕上。
画面里,许三多正蹲在地上,指尖指着林间的痕迹,低声跟队友叮嘱着什么,侧脸认真又沉稳。看得袁朗心里的痒意更甚,连呼吸都跟着放轻了些。
宝藏就在眼前,却不能伸手探个究竟,这滋味,实在是太磨人了。
刚把许三多五个人送回休息帐篷,看着熬了 36 小时的几个人终于能松口气歇下,
三营长心里的火反倒越拱越高,转身就往帐篷外冲,脸黑得像淬了墨。
陈干事连忙追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胳膊:“营长,您这是要干什么去?”
“干什么?找大会组委会理论去!” 三营长甩开他的手,怒火中烧,嗓门压都压不住,
“科目串联着考,说什么提升实战能力,行,我们认了;
赛程排得密不透风,连口气都不让喘,我们也理解。
可他们倒好,直接把空军的无人机调过来,围着我们团的小组死盯!怎么?
我们 702 团的兵好欺负?
拿我们的兵给他们当活靶子练侦察呢?”
“营长,您先冷静一下!” 陈干事急得满头汗,死死拽着他不撒手,
“这是军区大比武的赛场,您这么冲过去,不光解决不了问题,回头还要挨批评!要不咱们先跟团长汇报一声,听团长的安排再说?”
三营长刚要梗着脖子反驳,眼角余光瞥见远处的路,瞬间顿住了脚步,语气一滞:“…… 应该不用了。你看。”
陈干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他们 702 团的王团长,正拎着那条黑亮的牛皮武装带,脸色铁青,脚步生风地朝着一个帐篷走去,那架势,明摆着是去兴师问罪的。
老 A 的指挥帐篷里,袁朗正带着齐桓几个人凑在监控屏幕前,复盘许三多小组刚才的规避动作,嘴里还啧啧称奇,帐篷门帘就 “哗啦” 一声被狠狠掀开。
铁路刚端起沏好茶的搪瓷缸,抬头就撞进王团长冒火的眼神里,脸上瞬间堆起讪笑:
“哟,老王,你怎么来了?快坐快坐,我这刚沏的明前茶,给你倒一杯?”
“少来这套。” 王团长根本不吃他这打太极的一套,手里的武装带一扬,带着风就朝他挥了过去。
铁路反应快得很,抬手稳稳接住武装带的一头,连忙往后退了半步,赔着笑打圆场:
“别别别,老王,有话好好说,这么多小辈看着呢,给我留点面子。”
“你当我瞎啊!” 王团长猛地抽回武装带,指着他鼻子就骂,
“刚才比武场上,你干什么了?总共四架无人机,三架围着我 702 团的小组转,红外侦察扫了一遍又一遍,怎么?我那几个兵,是给你练手的活靶子?”
“冤枉啊老王!” 铁路立刻喊冤,“这都是比赛项目里规定的侦察考核环节,不是我特意安排的。”
“放屁!” 王团长气得眼睛都瞪圆了,
“老子当了这么多年团长,军区大比武的规则我能不知道?
原本定的野外生存考核,哪来的全程无人机跟拍侦察?
整个集团军,就你铁路最缺德,改规则、加私货,除了你没人干得出来!
你当我不清楚你那点心思?”
第786章 笑得挺开心啊
铁路眼角余光一扫,就看见袁朗、齐桓几个人正竖着耳朵看热闹,嘴角还憋着没藏住的笑,瞬间脸一板,一个淡淡的眼神扫了过去。
就这一眼,刚才还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几个人瞬间噤声,一个个火速低下头,要么假装翻文件,要么假装整理装备,连大气都不敢喘,帐篷里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王团长冷哼一声,一把揪住铁路的作训服领口,拽着就往帐篷外走:
“别在这给我装模作样,出去说,别脏了你这指挥帐篷。”
铁路也不挣扎,任由他拽着往外走,脸上还挂着点无奈又狡黠的笑,路过袁朗身边时,还不忘用眼神剜了他一眼 —— 祸是你小子惹的,回头再跟你算账。
两人走到林子里没人的僻静处,王团长才松了手,抱着胳膊瞪着他,胸口还因为生气一起一伏的。
铁路先整了整被拽皱的衣领,率先开了口,语气瞬间沉下来,带着点实打实的无奈:
“老王,我跟你交个底,大队最近扩编,边境任务又重,人员缺口是真的大,我太难了。”
王团长的心本来就硬不起来。
他和铁路是一起从战场上滚下来的过命战友,对方手里的队伍是干什么的、扛着多大的压力,他比谁都清楚。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带着气:
“我知道你难!你们要改比武项目,要从里面挑好苗子,我拦着了吗?
全军区的比武,你把科目全改成实战化的,我一句废话都没说,甚至让团里的兵好好练、好好配合。可你不能这么针对我手下的兵啊!
那几个孩子熬了 36 小时,还要被你们的无人机围追堵截,真要是吓出个好歹、摔出个伤,我怎么跟战士家里交代?”
铁路一看他松了口,立刻凑上去,伸手揽住了他的肩膀,眼里精光一闪而过,嘴上却装得越发悲痛:
“老王,你是真不知道我们现在的难处。队伍直属总参管,天南地北的任务一年到头连轴转,边境线上的事就没断过,
有时候紧急任务下来,我这个大队长都得跟着上一线。有经验的老兵退伍的退伍、调走的调走,新兵苗子难挑,任务伤亡也…… 唉,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才盯着好苗子多看两眼。”
王团长的眉头瞬间皱紧了。
他知道铁路不是满嘴跑火车的人,能让他愁成这样,情况是真的严峻。
他沉声问:“真缺得这么厉害?”
“我还能骗你?” 铁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咱们都是当兵的,守的是同一片国土,我挑的兵,也是去保家卫国的,绝不可能亏待了他们。”
“那你挑人就好好挑,光明正大地看,我没半句话说。” 王团长瞪了他一眼,火气又散了大半,
“可你搞这种偷偷摸摸的针对,把我那几个孩子当试验品,就是你的不对了。我能不生气吗?”
“我的错,全是我的错。” 铁路立刻顺坡下驴,赔着笑道歉,
“主要是你手下的兵太优秀了,尤其是那个许三多,那是块百年难遇的好料子,我一时没忍住,出手重了点。我保证,后面绝对不搞这些小动作了,行不行?”
王团长看着他这副样子,是真的没辙了。
他心里门儿清,铁路这是吃定了他心软,可他也比谁都明白,边境线上的生死任务,太需要这样优秀的兵了,铁路和他的队伍,扛着的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压力。
最终他只能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甩开铁路搭在他肩膀上的手,转身就往回走。
铁路看着他的背影,连忙扬声喊:
“老王!等比武结束,找时间一起吃饭啊!我把我藏了好几年的好酒拿出来,请你!”
王团长头都没回,远远地怼回来一句:
“你个大忙人,还有时间找我吃饭?不忙着你的无人机盯人了?”
话虽硬邦邦的,那紧绷的脊背,却明显松了下来。
铁路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回了帐篷。
掀着帐篷门帘进来的时候,脸上看不出半分被王团长揪着领口的窘迫,反倒气定神闲,反手甩上门帘,把外面的风声和看热闹的视线全隔在了外头。
袁朗刚才还装模作样翻着考核数据,见状立刻凑了过来,脸上挂着惯有的、带点讨好的笑:
“铁大,王团长呢?没跟您置气吧?”
铁路没应声,径直走到桌后坐下,从烟盒里抽了根烟,打火机 “咔哒” 一声脆响,火苗窜起。
他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目光才慢悠悠扫过帐篷里站得笔直的几个人 。
袁朗、齐桓、c3、扳手,刚才还竖着耳朵幸灾乐祸,此刻全跟被按住后颈的鹌鹑似的,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帐篷里的气压瞬间沉了下来,袁朗摸了摸鼻子,硬着头皮继续打圆场:
“铁大,王团长没为难您吧?这事全怪我,是我让无人机盯的许三多小组,您要罚就罚我,跟他们没关系。”
“少在我这演舍己为人的戏码。” 铁路弹了弹烟灰,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跟袁朗平时逗弄新兵、憋着坏整人时的模样如出一辙,只是更沉、更老辣,一眼就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
“你不是敢担责,是笃定我能给你摆平王团长,才敢这么肆无忌惮。我之前跟你说什么来着?让你收敛点,别生怕全军区不知道你老 A 看上人家 702 团的兵了,你听了吗?”
袁朗被怼得哑口无言,悻悻地摸了摸鼻尖,乖乖站着听训。
铁路的目光又扫向旁边的齐桓几个人,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
“刚才我被王团长拽出去,你们几个在里面,笑得挺开心啊?”
几个人瞬间绷直了脊背,异口同声地喊:“报告大队长!不敢!”
“不敢?” 铁路嗤笑一声,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我在帐篷外,都听见里面的动静了。怎么,看我这个大队长被人揪领子,很新鲜,很有意思?”
全场瞬间死寂,没人敢接半句话。
第787章 回过味来
他指尖继续敲着桌面,心里早把罚则盘得明明白白,语气依旧轻描淡写,却定了板,半分讨价还价的余地都不留:
“既然你们这么爱看监控、这么爱分析战术,那正好。这次野外生存项目,
全军区 72 个参赛小组,全程的监控录像、战术应对、失误点、优势项,全给我复盘清楚。每个小组,一份三千字的战术分析报告,三天后,整整齐齐交到我办公室。”
这话一出,齐桓几个人的脸瞬间垮了,却连叫苦都不敢,只能硬生生憋着。
铁路没管他们苦兮兮的表情,视线落回袁朗身上,语气更沉了几分:
“至于你,袁朗。咱们大队的安全管理规定,你比谁都清楚。未经卫生队成分检测,私自使用外来药品,这笔账,也该算算。”
他顿了顿,轻描淡写地补了句:
“375 峰负重 25 公斤拉练,每天两圈,连跑一周。别找借口,也别让底下人替你,我会让人盯着。”
袁朗刚想讨价还价,就被铁路一个冷冽的眼神堵了回去。
“还有,之前定的三中队海边荒岛集训,” 铁路继续补刀,眼里闪过点跟袁朗如出一辙的 “坏水”,却藏得严严实实,
“原定比武结束一周后出发,改到比武结束第二天就走。集训时长从一个月,改成六周。正好,你们一个个精力旺盛,闲得没事扎堆看热闹,就去岛上好好打磨打磨,把心思都用在正地方。”
这下,连袁朗的脸都有点挂不住了:“铁大,这……”
“怎么?有意见?” 铁路抬眼瞥他,把烟蒂按在烟灰缸里狠狠捻灭,
“王团长那边,我拿我的老脸给你摆平了,你惹出来的祸,就得受着。别觉得我罚重了,
你们是老 A,是全军区的特战标杆,不是游手好闲的兵痞。这次是王团长念着战友情,不跟咱们计较,真闹到军区军务部,你袁朗担得起这个责任?”
袁朗瞬间收了那点滑头,规规矩矩地立正:“是,大队长,我认罚。”
“认罚就好。” 铁路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烟灰,路过袁朗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顿,压低声音补了句,话里有话,点到为止:
“你小子那点心思,我都懂。但好苗子,得等他自己往你碗里来,不是你拿着网子满世界追。追得越紧,人家躲得越远,旁边等着捡漏的,也看得越清楚。沉住气,别把一手好牌打烂了,懂吗?”
袁朗心里一凛,瞬间明白了铁路的深意 —— 他不光是罚自己惹祸,更是在教自己怎么把人挖到手,连忙点头:“明白,大队长。”
铁路哼了一声,没再多说,掀门帘去了隔壁的办公帐篷,留下一屋子蔫头耷脑的队员,对着 72 份战术报告的任务,欲哭无泪。
王团长拎着那根牛皮武装带,从林子里往 702 团的临时帐篷区走。
刚才被铁路连哄带卖惨压下去的火气,没处撒,反倒越走越觉得不对劲,脚下的步子都越迈越沉。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铁路那副愁眉苦脸的模样,心里暗啐:
当年在老山猫耳洞里,这小子就靠这副可怜相骗走了我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几十年了,套路一点没换,自己居然还就吃了这一套!
刚才听他说边境任务重、人员伤亡大,自己心里先揪了一下,连兴师问罪的火气都先泄了大半,合着从头到尾,都在这老狐狸的算计里。
走到半路,他猛地顿住脚,狠狠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心里暗骂:
好你个铁路!当年耍无赖骗我的吃的,现在耍无赖骗我的兵!刚才居然真被他那番哭穷卖惨的话带偏了,忘了这老东西从根上就是冲着我手底下的宝贝疙瘩来的!
可骂归骂,心里那点火气,终究还是被沉甸甸的无奈压下去了。
铁路说的是实话,边境线上的枪林弹雨,不是演习场的空包弹,老 A 扛的是全军区最险的担子,缺的就是能打能扛的好兵。
他当了一辈子兵,比谁都懂这个理,可懂归懂,一想到自己团里捧在手心里的兵,被人这么虎视眈眈地盯着,心里还是堵得慌,跟被人掏了心窝子似的。
他越想越气,狠狠啐了一口,却又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骂归骂,铁路的难处半分假都没有。
刚拐进帐篷区,就看见三营长正搓着手在门口来回踱步,脖子伸得老长,一个劲往指挥部的方向望,脸上全是掩不住的焦急。
看见王团长过来,他立马三步并作两步迎了上去,声音都压着慌:“团长!您可回来了!怎么样?那边…… 没闹僵吧?”
王团长瞥了他一眼,心里门儿清:
这小子在这守了快俩钟头了,不光担心我跟铁路撕破脸,更怕他手底下那几个兵受委屈。
“闹僵?我差点被那老狐狸连骨头带渣给卖了!” 王团长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把武装带往腰上一缠,先没说别的,掀了掀帐篷门帘的边角,往里扫了一眼,刻意放低了声音问,
“孩子们怎么样了?熬了整整 36 个小时,没累坏吧?有没有伤着的?”
他心里揪着:
比武名次都是虚的,兵的身子骨才是真的。这帮孩子在山里熬了一天两夜,又是躲侦察又是翻山越岭,别落下什么暗伤,那可是一辈子的事。
“都安顿好了!” 三营长连忙回话,语气里带着松快,
“我挨个看过了,就孙成崴了脚,三多当场就给敷药固定了,不碍事。其他几个就是累狠了,没伤没病的。
刚喝了热水,吃了炊事班送的热粥,都在里面歇着呢。成才和三多闲不住,正擦枪整理装备,说怕后面还有突发科目。”
王团长点了点头,脸上那点戾气瞬间散了大半,眼里只剩下对兵的心疼,还有藏不住的骄傲。
他没掀帘子进去打扰,就站在门口,隔着薄薄的帆布听着里面低低的说话声,脚步都放轻了,生怕吵着刚歇下的人。
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好小子,真给 702 团长脸。就这股子韧劲,别说军区比武,就是真上了战场,也绝对是能扛事的兵。也难怪铁路和袁朗跟见了肉的狼似的,死盯着不放,换了是我,见了别人家有这么好的兵,也得眼馋。
第788章 身上的影子
“这几个小子,是好样的。” 王团长的声音放得很沉,“尤其是许三多,这趟比武,真是给咱们 702 团,把脸挣足了。”
“那是!” 三营长跟着点头,随即又皱起了眉,语气里满是不放心,
“可团长,今天这无人机的事都出来了,他们后面不会再搞什么幺蛾子,专门针对咱们的兵吧?这哪是比武,分明是拿咱们的兵当他们的预选苗子练手呢!”
王团长心里一沉,这话正戳中了他的顾虑。
铁路那老东西,嘴上答应得好好的,骨子里跟他那个爱折腾的手下袁朗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蔫坏得很,指不定背地里还憋着什么坏。
可真要闹僵,不光伤了这么多年过命的战友情,也确实是挡了兵的路。但底线不能破,我的兵,绝不能让人这么随意拿捏。
他摆了摆手,语气瞬间硬了几分:
“放心,我跟铁路把丑话说在前头了。再敢搞这种上不了台面的小动作,我直接拎着武装带闹到军区司令部去。他铁路再横,也不能拿咱们 702 团的兵当试验品。”
话锋一转,他又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
“不过话说回来,这次他把科目改得这么狠,也不全是坏事。让这帮小子提前见见真东西,知道什么叫实战,总比以后真上了战场,再慌手慌脚强。”
心里也清楚:时代变了,老一套的操场练兵,真的跟不上了。这帮孩子能在这种科目里熬出来,以后不管在哪,都能立住脚。
三营长应了声,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最担心的事问出了口:
“那…… 要是比武结束,铁路他们真发调函来要人,咱们怎么办?尤其是三多,这可是咱们团的宝贝疙瘩,高城都宝贝得跟什么似的,回头知道了,非得炸毛不可。”
这话一出,王团长瞬间沉默了。
他的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山林,风卷着训练场的尘土吹过来,吹得他鬓角的白发动了动。
心里翻江倒海: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
高城早就跟他念叨过无数次,许三多是钢七连的根,绝不能放。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许三多这样的兵,在老 A,才能把本事发挥到极致,才能去最需要他的地方,守最险的防线。
可道理都懂,真要放手,哪有那么容易?
这是 702 团一手带出来的兵,是从一个连正步都走不好的农村娃,一步步磨成现在的尖子兵,跟自己的孩子似的,哪能说放就放?
更何况,铁路那老狐狸,挖人的手段一套一套的,真要铁了心抢,自己未必拦得住,也未必真的想拦。
沉默了几秒,他才沉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真到了那一步,再说。咱们当兵的,守的是同一片国土,铁路他们要兵,是去边境一线扛生死担子的。但只要孩子自己不愿意走,我王庆瑞拼了这张老脸,也绝不会让人把他从 702 团抢走。”
说着,他拍了拍三营长的肩膀,又叮嘱道:
“别在孩子们跟前提这些事,让他们踏踏实实休息,别分心。你去炊事班说一声,晚上加两个硬菜,酱牛肉、煮鸡蛋管够,给孩子们好好补补身子。熬了一天两夜,亏空大着呢。”
心里也定了主意:先不想那么远了,眼下最重要的,是让孩子们好好歇着。
后面的路,终究要孩子自己选。
“是!团长!我这就去安排!” 三营长立刻应声,悬了整整一天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晚饭的热乎劲刚过,同帐篷的其他参赛队伍早瘫在床上补觉,鼾声混着窗外的风声此起彼伏。
唯独 702 团的角落,许三多已经铺开了笔记本和手绘的山林路线图,就着帐篷顶昏黄的应急灯,指尖点着图纸,一笔一划地标注复盘节点。
他的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从出发时间、路线拐点,到每个人的体力变化、中途停顿的时长,甚至连风里的动静、无人机的巡逻规律,都标得清清楚楚。
这是前世在老 A,袁朗手把手教给他的习惯 —— 赢从来不是终点,每一场对抗里藏着的漏洞,才是能要命的东西。
他自己都没察觉,此刻垂着眼、逐条拆解细节的样子,那股把风险抠到极致、连半分隐患都不肯放过的劲头,
像极了当年复盘会上叼着烟挑毛病的袁朗,只是少了几分狡黠的锋芒,多了些独属于他的执拗。
“咱们先捋问题,先我的错,再大伙的,最后说怎么改。” 许三多的声音稳稳的,没有半分拿了第一的骄矜,只有实打实的认真,
“别觉得提前四个小时冲线、全程零扣分就完事了 —— 今天比武没出事,不代表上了战场没风险。”
这句话一落,旁边的成才心里轻轻一动。
不太一样了,许三多早就不是家乡的那个三呆子了。现在的他身上多了股说不清的气场,不像他认识的任何一个人,沉稳得让人信服,又专业得让人惊讶。
成才没吭声,只把笔记本往前凑了凑,笔尖悬在纸上,眉头微微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许三多,像块拧干了水的海绵,生怕漏过一个字。
“先说整体的疏漏。” 许三多指尖点在路线图的起点,
“第一,上午绕固定观察哨的时候,队形变散了,前后拉开了二十米,真要是遇伏击,首尾不能相顾,这是大忌。
第二,中午取水,我预判地形偏了,多绕了五十米,耽误了一分半钟,这是我的问题。
第三,夜间警戒交班,咱们没对暗号,也没同步周边的动静变化,实战里,这就是给敌人留的空子。”
他一条条说得清清楚楚,先揽自己的责任,再拆团队的问题,没有半句指责,全是隐患拆解。成才握着笔飞快地记,笔尖在纸上划出重重的痕迹,把每一个风险点都圈了出来。
第789章 三多分析复盘
“成才,跟你说两个细节。” 许三多抬眼看向他,语气依旧平和,
“上午无人机低空扫查的时候,你往灌木丛里缩,胳膊上的泥蹭掉了一块,露出了作训服的面料。
今天无人机飞得高没发现,再低十米,热源和反光就全暴露了。还有下午绕抓捕组,你脚步急了,踩断了枯枝,虽然没惊动哨位,可动静还是大了。”
成才立刻点头,笔尖在本子上狠狠划了两道,抬眼时眼里全是认真的反思:
“是我急了,稳劲没拿住。不光这两处,刚才绕哨的时候,我抢了半步,打乱了咱们的队形间距,这个我也记死了,后面绝不再犯。”
等许三多讲完伪装的优化技巧,他立刻跟着追问:
“那要是遇上下雨天,泥挂不住,是不是混上松脂会好点?上次团里拉练遇雨,伪装层掉得特别快,我当时没琢磨出稳妥的办法。”
“对,混松脂或者树胶,附着力强,雨天也不容易掉。” 许三多点点头,低头在本子上给他画了个简易的配比示意图,讲得清晰。
成才听得全神贯注,连呼吸都放轻了,他心里憋着一股劲 —— 从前他总想着争第一、出风头,现在他只想稳稳地跟许三多并肩,不想做那个站在后面、帮不上忙的人。
许三多懂的、会的,他拼了命也要学,也要跟上。
旁边的行军床上,甘小宁本来闭着眼养神,听着两人一句接一句抠细节,先是叹了口气,一骨碌坐起来,摸出兜里皱巴巴的小本子,挠着头就凑了过去。
他心里门儿清,先不说这些本事能保命,单说回了团里,现在被许三多 “带偏” 的高城,肯定要追着问复盘细节,他要是答不上来,连长绝对能变着法给他加练,五公里越野能让他跑到吐。
更何况,看着比自己晚入伍的两个兵,熬了 36 小时不说,刚吃完饭就坐下来找问题,他这个老兵要是还躺着摆烂,也太说不过去了。
“别光说他俩的,也给我挑挑错!” 甘小宁把本子垫在膝盖上,一脸认真,
“我自己就知道前半程跑嗨了,后半程腿都软了,别的坑我自己都没瞅见。再说了,我要是回去一问三不知,咱连长非得给我加练到吐不可。”
许三多被他逗得笑了笑,指尖点在路线图的后半段:
“小宁,主要是体力分配的问题。刚出发你步频太快,把力气提前耗完了,上坡的时候喘得厉害,不光自己累,动静也容易暴露。
回头咱们练一下负重行进的呼吸节奏,三步一呼三步一吸,能省不少体力。还有早上给你的能量糖,你一下全吃了,后半程饿的时候没东西补,也是问题。”
“得!我全记下了!” 甘小宁连忙低头往本子上写,边写边咋舌,合着自己以为没出问题的地方,全是能要命的漏洞。
连旁边躺着养伤的孙成和张岩,也都坐了起来,凑过来问自己的问题,许三多都一一耐心解答,把每个人的疏漏、优化的法子,讲得明明白白。
应急灯的暖光落在几个人身上,
许三多还在低头拆解着野外行进的细节,
他没察觉,自己此刻条理清晰、连最隐蔽的风险都能精准揪出来的样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说 “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 的新兵了。
袁朗教给他的东西,两世的生死历练,早已融进了他的骨血里,成了他自己的本事。
而成才握着写得满满当当的笔记本,看着许三多专注的侧脸,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他知道,只要他肯学、肯沉下心练,他总能追上那个脚步,和他并肩站在一起,去走更险、更远的路。
射击场的枪声此起彼伏,脆生生的枪响连成一片,硝烟顺着风卷上临时搭建的观摩台。
袁朗斜靠在栏杆上,指尖夹着根没点燃的烟,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下方一排排射击位,身上的作训服穿得随意,却掩不住凌厉气场。
齐桓举着高倍望远镜,顺着枪响的方向扫了一圈,放下的时候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
“队长,就这?自动步枪 100 米精度射、手枪 50 米慢射,最远也就 800 米狙击,这项目也太小儿科了,跟咱们日常基础训练的热身科目没区别。”
旁边的 c3 也跟着点头,凑过来搭腔:
“是啊队长,之前您不还琢磨着,跟组委会提一句,给狙击科目加点移动靶、风偏干扰的加码项吗?怎么没动静了。”
齐桓把望远镜往怀里一收,抱着胳膊靠在栏杆上,一脸 “毫无悬念” 的表情,
“就这固定靶精度射,都不用盯着看,我闭着眼都能猜到冠军是谁。702 团那俩兵,成才的狙击、许三多的步枪,稳得跟钉在靶纸上似的,别的队根本没的比,看得人都没意思。”
袁朗弹了弹指尖的烟,无奈地瞥了俩人一眼:
“有意思没意思也得看着。还加码?昨天王团长都拎着武装带打上门了,没见咱们大队长今天一天都没露面吗?”
齐桓眼睛一亮,立刻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声音八卦:“不是吧?大队长真挨揍了?”
袁朗被他气笑了,抬手就用烟盒敲了下他的头盔:
“你小子脑子里天天装的什么?我看你是真不怕罚上加罚是吧?”
“害,那不是无所谓了嘛。” 齐桓摸了摸被敲的头盔,一脸破罐子破摔的坦然,
“72 份战术报告、一天两圈 375 峰、六周荒岛集训,罚都罚到底了,还能再加什么?总不能把我直接发配去边防站吧。”
这话刚落,袁朗脸上的笑意瞬间收了个干净,指尖的烟往口袋里一塞,原本散漫的眼神骤然沉了下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瞬间让周围的空气都紧了几分。
“齐桓,你给我站好了。”
齐桓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僵住,立刻收了散漫的姿态,刷地一下立正站好,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第790章 三多射击
“我问你,你现在穿的这身衣服,是什么?你站在这个观摩台上,身份是什么?” 袁朗的目光钉在他脸上,一字一句问得清清楚楚,
“老 A 的副队长,不是让你跑到军区比武场上来耍威风、挑肥拣瘦的。你觉得科目小儿科,觉得没意思,这话是你该在这个场合说的?”
“报告队长,我错了。” 齐桓立刻应声,脊背绷得笔直。
“你错在哪了?” 袁朗往前迈了半步,语气更沉了,
“第一,别拿你的训练标准,去小瞧全军区的参赛官兵。
这些科目是基础,可咱们老 A 能在边境线上活下来,靠的就是这一枪一弹的基础功夫!
100 米固定靶都打不扎实,谈什么夜间移动射击?
谈什么实战对抗?
我平时教你们的,都就饭吃了?”
“第二,咱们是组委会邀请的观摩人员,不是来挑刺的大爷。
你一句‘小儿科’‘没意思’,传出去,人家只会说老 A 的人眼高于顶、目中无人,丢的是整个大队的脸!
忘了部队的纪律是什么?
忘了什么叫谨言慎行?”
“第三,” 袁朗的语气里带了点恨铁不成钢,
“昨天捅的篓子还没平呢!为了你们私自调整无人机那点事,大队长今天一早就去会务组,
挨个给各个参赛单位的主官赔笑脸、做解释,替你们这帮惹祸的家伙擦屁股。
你们倒好,在这没心没肺地嚼舌根,嫌给大队惹的麻烦还不够多?”
齐桓的头低了下去,声音洪亮却带着愧疚:
“报告队长,我深刻认识到错误了!不该口无遮拦,不该小瞧基础科目,不该损害大队形象!” 旁边的 c3 也跟着立正站好,不敢再有半分散漫。
袁朗看着俩人紧绷的样子,语气稍稍缓了缓,却依旧带着不容商量的严肃:
“嘴上认错没用。
观摩的这几天,把嘴给我闭严了,守好观摩人员的规矩,再让我听见一句没轻没重的话,
荒岛集训再加两周,375 峰每天再加一圈,听明白了吗?”
“明白!” 俩人异口同声地应声,半点不敢含糊。
袁朗这才摆了摆手,示意俩人稍息,转身重新拿起望远镜,目光精准地落在了 702 团的射击位上。
镜头里,许三多正端着自动步枪,呼吸稳得纹丝不动,指尖扣动扳机,枪枪正中靶心;
旁边的成才趴在狙击位上,眼神专注,连眼都没眨一下,800 米外的靶纸,弹孔全锁在十环里。
他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藏不住的笑意,刚才的严肃尽数散去,只剩下满眼的欣赏。
刚才还训着队员别小瞧基础科目,可他自己心里清楚,就这稳到极致的基础功,
别说常规部队的尖子,就是放到老 A,也是拔尖的水准。
射击场的风裹着淡淡的硝烟味,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空气,基础精度射击项目正式开赛。
一排排射击位前,参赛队员尽数就位,清脆的枪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发颤,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自觉地往 702 团的靶位上飘。
最先开始的是自动步枪 100 米精度射。
许三多端着九五式自动步枪,跨步站定在射击位上,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晃动。
他沉腰、开肩,枪托稳稳顶在肩窝,脸颊自然贴住枪身,指尖搭在扳机上,整个人像钉在地上的桩子,从站姿到据枪,每一处细节都标准得像教科书,却又比教科书多了几分千锤百炼后的松弛与笃定。
周围的枪声接连响起,不少选手急着击发,呼吸乱了,准星也跟着晃。
可许三多始终垂着眼,目光牢牢锁在觇孔与准星上,连呼吸都放得极缓极匀 —— 那是两世生死任务磨出来的控枪本事,更是张家体术刻进骨子里的身体掌控力,哪怕指尖轻轻一动,都能精准到毫厘。
他没有抢时间,却比所有人都稳。
每一次击发,都恰好落在呼吸的间隙,枪响、复位、再瞄准,动作行云流水,节奏丝毫不乱。
50 发子弹打完,他利落地卸弹匣、开保险、验枪,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全程脸不红气不喘,眼神依旧稳稳的,没有半分骄矜。
很快,报靶员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了过来,带着掩不住的惊讶:
“12 号靶位,许三多,50 发子弹,50 个十环,满环!”
话音落下,周围瞬间响起一片抽气声。
100 米精度射能枪枪上十环已是尖子,满环更是难得,可他全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规规矩矩地朝着报靶台敬了个礼,转身退到等待区,脊背挺得笔直,
阳光下,作训服勾勒出他紧实流畅的肩背线条,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比任何花哨的动作都要帅气。
紧接着是手枪 50 米精度射。
如果说步枪有依托、好控制,手枪无依托立姿射击,最考验射手的核心力量与控枪能力,
不少选手哪怕是常年练枪的老兵,握枪的手臂都会有细微的晃动,50 米的距离,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许三多接过手枪,指尖摩挲过冰凉的枪身,抬臂、据枪,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手臂稳稳举在身前,没有半分晃动,连手腕都稳得像焊住了一样。
刚才还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神,瞬间凝了起来,锐利得像出鞘的刀,眼里只剩前方的靶心,再无他物。
他没有急着扣扳机,先顺着呼吸调整了两秒,随即枪声接连响起,节奏比步枪更快,却依旧稳得惊人。20 发子弹打完,他收枪、验枪,整套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12 号靶位,许三多,20 发子弹,20 个十环,满环!”
报靶声落下,连旁边射击位的选手都忍不住转头看他。
谁都没想到,这个平时看着沉默寡言的兵,握上枪的时候,气场会这么足,那种人枪合一的笃定,是练了十几年的老枪手都未必有的境界。
最后进行的,是难度最高的狙击步枪 150-800 米远距离精度射。
第791章 射击
距离从 150 米逐次递增到 800 米,越往后,风偏、光线、空气湿度的影响就越大,不少选手在 600 米的距离就开始出现脱靶,到 800 米时,能打出九环的都已是凤毛麟角。
许三多趴在狙击位上,调整好枪架,身体稳稳贴住地面,腮帮子轻贴枪托,眼睛贴在瞄准镜后,整个人和狙击枪、和身下的土地融为了一体。
他没有急着击发,指尖轻轻搭在调节钮上,只用了两秒,就完成了风偏修正 —— 他的感官本就异于常人,风从哪个方向来、风速多少,
不用测风仪,仅凭皮肤的触感、林间枝叶的晃动,就能精准判断,这是前世老 A 的实战经验,更是穿越生死线练出来的本能。
150 米、300 米、500 米,他的枪声几乎没有间隔,每一次枪响,报靶员的 “十环” 声就紧随而至。
到了 800 米的极限距离,全场都安静了下来,连观摩台上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风卷着靶场的尘土吹过,远处的靶纸在瞄准镜里只剩小小的一个点,许三多的呼吸放得更轻,指尖缓缓压下扳机。
枪响的瞬间,报靶员的声音带着激动喊了出来:“12 号靶位,800 米,十环!”
全程 10 发子弹,从近到远,枪枪十环,满环!
许三多慢慢直起身,卸弹匣、验枪,动作依旧不紧不慢。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额角沾了点薄汗,眼神却依旧清亮沉稳,没有半分得意张扬,只是朝着等待区的成才、甘小宁他们点了点头,嘴角牵起一点浅浅的笑。
可就是这份极致的专业、极致的沉稳,还有握枪时那份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凌厉笃定,把军人最动人的帅气,刻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里。
观摩台的风裹着靶场的硝烟味吹过,齐桓手里的高倍望远镜就没从许三多身上移开过。
从许三多站上射击位开始,他就一言不发地盯着,连呼吸都压得很轻,活像在边境线上盯潜伏目标。
起初他只觉得,这兵的射击中规中矩,没什么花里胡哨的技巧,就是标准的据枪、瞄准、击发,全是大纲里写死的基础动作。
可越看,他眉头皱得越紧,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盛。
太稳了。
从步枪到手枪,再到远距离狙击,许三多的动作没有半分多余的晃动,呼吸、击发、复位的节奏严丝合缝,哪怕连续击发,枪口的上跳幅度都控制得微乎其微。
更怪的是,那据枪的姿态、贴腮的角度、甚至扣扳机时指尖发力的分寸,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可他搜遍了脑子里所有的印象,就是想不起来到底在哪见过。
他放下望远镜,又猛地举起来,反复盯着回放的慢动作看,沉默了许久,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说出半个字。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句 “小儿科” 的话,此刻有多打脸。
旁边的袁朗早放下了望远镜,斜靠在栏杆上,指尖转着没点燃的烟,嘴角勾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他比谁都清楚,在场绝大多数人,只看到了许三多枪枪满环的成绩,却没看懂那藏在标准动作里的门道。
这小子的射击,赢的从来不是天赋,是扎实 —— 扎实得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任枪声、风声再乱,他的节奏、他的准星,半分都不会晃。
刚才许三多手枪射击时,抬臂、据枪、击发一气呵成,连手腕的稳度都精准到毫厘;
狙击时,风偏修正只动了一下调节钮,就精准预判了风的变化,这些藏在细节里的功夫,是在实战里用子弹喂出来的本事,不是训练场练几个月就能磨出来的。
他想着,舌尖不自觉顶了顶腮帮子,连自己都没察觉这份近乎贪婪的回味。
说不清是在回味那教科书级的控枪,还是在回味这小子身上,那股连他都意外的、越挖越深的惊喜。
“队长,” 旁边的 c3 突然开口,语气里满是震惊,
“我怎么觉得,这兵射击的架势,跟你一模一样啊?尤其是刚才狙击贴腮、控呼吸的样子,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脑子里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惊得差点咬到舌头 —— 不会吧?
队长忙得连睡觉都挤时间,还能偷偷跑出去,教一个步兵团的义务兵射击技巧?
这也太变态了!
话说到一半,他才后知后觉,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瞬间收了声。
旁边的扳手更直接,往前凑了半步,一脸 “队长你违规了” 的表情:
“队长,你是不是偷偷开小灶了?他又不是咱们基地的兵,你居然教他射击技巧?我们跟你这么久,你都没这么手把手抠过我们的基础动作啊!”
这话刚落,身后就传来了铁路带着笑意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拱火:
“对啊,袁朗,说说吧,什么时候偷偷教的?我怎么不知道,咱们袁中队长还有这闲工夫,跑到 702 团当射击教员去了?”
铁路抱着胳膊走过来,一身作训服穿得笔挺,肩章上的星徽在阳光下亮得晃眼,明明是笑着的,周身却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场,刚一开口,c3 和扳手瞬间收了嬉皮笑脸,规规矩矩地站好。
袁朗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转头看着这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家伙,一脸无语:
“你们几个脑子里天天装的什么?这半年你们见我休过一天假?还是见我偷偷跑出过基地?咱们天天住一栋宿舍楼,我有没有时间出去,你们心里没数?”
他没好气地补了句:
“等以后人真到了咱们基地,你们自己当面问他去。”
这边说着,齐桓已经把望远镜转向了旁边的成才和甘小宁。
成才的狙击依旧稳得惊人,细节里全是和许三多如出一辙的控枪逻辑;
就连平时大大咧咧的甘小宁,步枪射击的据枪姿势、节奏控制,都比同批次的选手扎实了不止一个档次。
齐桓心里瞬间有了数。
第792章 设计项目继续
不光自己能打,还能把身边的兵带出来,这份带兵的本事,比枪枪满环更难得。
他放下望远镜,看着靶位前那个脊背笔直的身影,心里第一次对一个还没进老 A 的义务兵,生出了认可。
老 A 的兵,最看重的从来不是花活,是稳,是可靠,是能在战场上把后背放心交出去的战友。
而许三多刚才在射击位上的每一个动作,都写满了这两个词。
稳定、可靠,这是他对这个兵,最新、也最重的评价。
“你小子做什么梦呢?” 铁路瞥了一眼魂都快飘到 702 团帐篷区的袁朗,没好气地开口,
“还想着挖人?再琢磨,小心老王拎着皮带,连你带我一起抽。”
说着,他还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自己的胳膊,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 昨天晚上王庆瑞回过味来,
直接拎着武装带冲到他的临时住处,结结实实抽了他好几下,嘴里还骂着他帮着袁朗一起坑自己的兵。
袁朗收回目光,摸了摸鼻尖,收敛了那点漫不经心,压低声音问铁路:
“大队长,后面还有什么安排?”
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了针对性的计划,不管怎么样,这个兵,他是铁了心要捞到老 A 来的。
铁路扫了一眼周围,往栏杆边靠了靠,声音压得更低:
“别琢磨了。老王已经跟军区报了,后面要送许三多去军校深造。”
这话一出,袁朗先是愣了一下,眼里的光瞬间暗了半分,可不过两秒,
他猛地抬眼看向铁路,瞳孔里的光瞬间亮得惊人,带着点不敢置信的狡黠,往前凑了半步:
“大队长,您的意思是…… 从军校截胡?”
铁路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挑了挑眉,递过去一个 “你懂的” 眼神。
就这一个眼神,两人之间默契,瞬间了然。
袁朗嘴角的笑意瞬间压不住了,连眼里都盛满了志在必得的光。
军校也好,702 团也罢,只要是他认准的 ,他就有的是能力和手段,让他心甘情愿地走进老 A 的大门。
下午的射击场被秋老虎烤得发烫,水泥地面泛着刺眼的白光,特种动态射击赛道上尘土飞扬,急促的脚步声与密集的枪声搅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发颤。
观摩台的最前排,齐桓手里的高倍望远镜就没挪过窝,镜头死死锁着赛道上那个穿 702 团作训服的身影,看着看着,
他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我靠!这兵是真牛逼啊!”
旁边的 c3、水牛、扳手几个人立刻凑了过来,纷纷举着望远镜往赛道上看,越看越咋舌。
“副队,这哪是义务兵啊,这手动态射击,比咱们队里不少老兵都利索!”c3 瞪着眼,语气里满是震惊,
“3000 米奔袭完脸不红气不喘,抬手就速射,枪枪十环,这控枪、这心率控制,太变态了!”
水牛摸着下巴,一脸认真:
“副队,你说咱能不能跟队长说说,让这兵给咱开开小课?这手运动中射击的技巧,我练了两年都没他这么稳。”
扳手立刻接话,捅了捅齐桓的胳膊:
“副队,要不你再去队长那里进进谗言,想想办法,一定把这个兵捞过来啊!这要是能进咱们队,绝对是一把尖刀!”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老 A 队员纷纷附和,一个个眼睛发亮,全盯着齐桓:
“是啊副队!你快去跟队长说说!”
“除了你,别人去说队长也不听啊!”
齐桓被一群人盯得没办法,咬了咬牙,心里一横 —— 死就死吧,大不了再被队长怼加罚,为了这么个好苗子,挨两句骂也值了。
临时指挥帐篷里,袁朗正趴在桌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笔尖在图纸上勾勾画画,
设计着比武最后的综合对抗科目,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战术节点和考核细则,连阳光透过帐篷布落在纸上,他都没抬一下眼。
齐桓轻手轻脚掀帘进来,先给袁朗桌上的搪瓷缸续满了热茶,看着桌上密密麻麻的笔记,站在旁边半天没敢吭声。
袁朗头都没抬,指尖夹着烟敲了敲桌面,语气散漫又不耐烦: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这一堆事儿呢,别在旁边杵着跟个木桩似的。”
齐桓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开口:
“队长,我就是想问一句,这次比武结束,许三多能参加咱们基地的年度选拔吗?”
袁朗的笔尖顿了一下,终于抬了眼,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不能。”
“为什么啊?” 齐桓瞬间急了,往前凑了半步,
“队长,这兵各方面素质都拔尖,体能、射击、野外生存、战术意识,全是顶格的,
毫不夸张地说,他现在在这些科目上的表现,比我们几个都稳都厉害!这么好的苗子,不招进咱们队,太可惜了!”
“基地的选拔规定,你忘了?” 袁朗把烟叼回嘴里,低头继续画图纸,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
“现役军官选拔制,义务兵没有推荐报名资格。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烦我。”
齐桓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只能重重叹了口气,蔫头耷脑地转身走了。
他心里门儿清,老 A 的选拔门槛卡得死,义务兵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可就这么看着这么个好苗子在外面,心里跟猫抓似的。
帐篷里,袁朗听着帘布落下的声音,笔尖停了停,嘴角勾起一抹旁人看不懂的笑意,深深吸了一口没点燃的烟,又低头继续画了起来。
赛道上,许三多的身影已经冲过了 3000 米武装奔袭的终点线。
旁边的参赛选手冲过线后,个个扶着膝盖弯腰大喘气,肺里跟拉风箱似的,半天调不过呼吸,握枪的手都在抖。
可许三多卸下背上的步枪,脚步没停,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脸不红气不喘,仿佛刚才的 3000 米负重奔袭,不过是热身走了两步路。
下一秒,他抬手拔出手枪,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赛道前方的 25 米胸环靶刚立稳,枪声已经接连响起。
第793章 增加比赛难度
无调整手枪速射,10 发子弹,枪响靶落,报靶器的提示音接连响起,全是十环。
许三多甚至没有刻意停顿瞄准,奔袭后的心率波动,对他的准星没有半分影响,指尖扣动扳机的节奏,稳得像机械钟摆。
没等旁人反应过来,他已经持枪往前突进,进入了战术射击赛道。
前方掩体后突然弹出靶标,他脚步不停,抬枪快速射击,枪口随走随指,枪响的瞬间,子弹精准命中靶心;
两侧突然出现移动靶,他顺势急停射击,急停的瞬间,整个身子稳得像钉在地上,连枪口都没晃一下,两发子弹稳稳锁在十环里。
身后突然响起靶标弹出的提示音,他脚步未停,腰腹骤然发力,一个利落的 180 度转体射击,
身体转过来的瞬间,枪口已经同步指向目标,枪响、命中、收枪,三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半分多余的拖沓。
那干脆利落的战术动作,那对环境的极致预判,全是当年队长手把手教给他的近战射击技巧,刻进了他的肌肉记忆里,此刻信手拈来,浑然天成。
弹匣打空的提示音刚响,他左手已经顺势从腰上摸出新弹匣,快速换弹匣射击,卸匣、上膛、击发,
整套动作不到一秒,快得让人看不清细节,全程视线没离开过前方的目标,甚至连脚步都没放慢半分。
最后的赛道,是运动中对随机隐显目标抵近射击。
两侧的掩体后,隐显靶随机弹出,最短的只亮 3 秒,有的在头顶,有的在脚边,毫无规律。
可许三多像是提前预判了靶标的位置,脚步不停,枪口随视线转动,根本不用刻意贴腮瞄准,凭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和异于常人的感官,指哪打哪。
每一次枪响,都伴随着十环的报靶提示,哪怕是侧身跑动、低姿突进,他的准星都稳得离谱,没有一发子弹脱靶。
全程下来,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卡顿,没有半分慌乱,别人拼尽全力、咬牙硬扛才能完成的科目,他做得轻松写意,游刃有余。
当最后一枪落下,他利落地收枪、验枪、关保险,整套动作干净利落,阳光落在他身上,作训服沾了点尘土,
可眼神清亮,脊背笔直,那份人枪合一的笃定,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让全场都安静了几秒。
直到报靶员激动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全场:
“702 团许三多,特种动态射击科目,全部目标命中,满环!全程耗时 4 分 12 秒,打破军区比武纪录!”
全场瞬间炸开了锅,掌声和惊叹声此起彼伏,连裁判席的军官们都忍不住站起身鼓掌。
终点的等待区里,成才、甘小宁、张岩、孙成四个人,早就看得目瞪口呆,连手里的水都忘了喝。
刚才他们刚比完这个科目,拼尽全力才勉强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脱靶了好几发,可看着许三多的全程操作,才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
成才最先回过神,看着许三多往这边走过来的身影,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感慨,又有点无奈:
“合着这三呆子,之前跟咱们练的时候,还藏私了。我本来以为这大半年跟着他练,差距缩小了不少,今天一看,反而拉得更大了。”
“可不是嘛!” 甘小宁一拍大腿,眼睛亮得吓人,
“刚才那转体射击、跑着打靶,也太帅了!不行,回去必须让他手把手教咱们,不把这手本事教出来,我天天缠着他!”
张岩和孙成也跟着点头,一脸的佩服和向往:
“三多这也太厉害了,这哪是义务兵啊,比教导队的老兵都猛!”
“对啊,等集团军比武结束,咱们能不能申请去钢七连学习一阵子?就跟着三多,好好学学这射击和战术技巧!”
几个人正说着,许三多已经走了过来,看着他们一脸激动的样子,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还是那副憨厚踏实的模样,跟刚才在赛道上那个凌厉果决的射手,判若两人。
天刚擦黑,靶场的温度就骤降了下来,秋风卷着寒意往骨头缝里钻。
三营长开着车,拉着炊事班刚熬好的保温桶往射击场赶,本想着给孩子们备点热乎的,
结果车刚停稳,就看见场地里轰隆隆开进来好几辆高压水车,旁边还架着一排一人多高的工业大风扇,连闪光弹的储运箱都摆在了裁判席旁边。
他手里刚点着的烟直接就扔在了地上,狠狠啐了一口,脏话顺着火气直接冲了出来:
“我艹!真他妈的缺德!高压水车的冲击力多大他们心里没数?拿这玩意儿模拟下雨?还有那风扇,是想把人吹飞吗?哪个脑子有病的想出来的馊主意!”
陈干事紧跟着跳下车,脸也皱成了一团,连忙拉住要冲去组委会的三营长:
“营长营长,您先别冲动!我刚从会务组那边过来,已经有好几个单位的主官吵过了,
组委会就一句话,这是本次比武新增的实战化考核科目,所有参赛队必须服从命令,没得商量。”
三营长气得胸口一起一伏,目光扫过刚结束上一组比赛、浑身湿透冻得打哆嗦的参赛队员,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他妈哪是比武,这是拿这帮孩子当特战队员往死里练呢!等高城知道了,非得心疼死不可,他那宝贝兵,在团里都舍不得这么折腾。”
陈干事看着他这副又气又急的样子,忍不住问:“营长,合着您就不心疼啊?”
“废话!我的兵,我能不心疼吗?” 三营长瞪了他一眼,转身就往车后备箱走,
“你赶紧去找炊事班的老班长,让他把熬好的红糖姜丝水都分装好,保温桶给我盯紧了,
再多烧两壶热水备着。真他娘的操蛋,拿高压水枪冲,不得冻感冒了!”
“是!我这就去安排!” 陈干事连忙应声,转身就往炊事班的临时保障点跑。
第794章 加大难度
待考区里,许三多、成才、甘小宁几个人正做着赛前准备。
高压水枪试喷的白花花的水幕顺着风飘过来,带着刺骨的凉意,甘小宁当场打了个寒颤,脸都绿了:
“我去,玩这么狠?这水枪冲身上,别说瞄准了,眼睛都睁不开吧?”
成才皱着眉,反复活动着握枪的手指,目光扫过场地里的闪光弹储运箱,声音沉了几分:
“不光是风雨干扰,后面的夜间闪光射击,肯定还有强光致盲的套路。这根本不是常规比武的难度。”
许三多站在旁边,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枪身,看着那一排排就位的水车、风扇,嘴角忍不住牵起一点无奈的笑意。
太熟悉了。
这套组合拳,完完全全是队长的风格。
他甚至不用看考核细则,都能预判到后面的干扰节奏:
水枪不会一直冲,专挑你瞄准的瞬间突然加压;闪光弹不会单独爆,必定卡着靶标弹出的节点炸响,专打视觉适应的间隙。
他甚至都能想到,此刻观摩台上的铁路,肯定一边看着热闹,一边在心里骂袁朗瞎折腾,回头又得给他记上一笔新的罚单。
很快,轮到他们组上场。
成才和甘小宁率先进入射击位,随着裁判一声令下,高压水枪瞬间全开,
冰冷的水柱劈头盖脸砸下来,旁边的工业风扇开到最大档,狂风裹着水珠往眼睛里、领口里钻,连站稳都要费全身的力气。
两人咬着牙,凭着平日里千锤百炼的硬功夫,在风雨里据枪、瞄准、击发,拼尽全力完成了所有射击科目。
等从射击位下来的时候,两个人从头到脚都湿透了,作训服紧紧贴在身上,被冷风一吹,冻得浑身打哆嗦,牙齿都忍不住打颤。
“快!赶紧披上!” 三营长早就抱着两件厚军大衣在出口等着了,一看两人出来,
立马把大衣严严实实裹在了两人身上,陈干事紧跟着递上两杯冒着热气的红糖姜水,
“快喝两口,暖暖身子,别冻出病来。”
甘小宁捧着保温杯,灌了一大口热姜水,才勉强缓过劲来,龇牙咧嘴地吐槽:
“我的天,这也太缺德了,水枪冲得我眼睛都睁不开,靶子都看模糊了,能上靶都算运气好。”
成才没说话,只是攥着保温杯,眉头依旧皱着,心里默默复盘着刚才的失误 —— 有两发因为水流的突然冲击,只打了八环,换做是许三多,绝不会出这样的纰漏。
“小陈,你先开车送他们两个回帐篷,赶紧让他们换身干衣服,别硬扛着。” 三营长拍了拍陈干事的肩膀,又叮嘱道,
“让炊事班给他们留两碗热汤,回去赶紧喝上,发发汗。”
“是!营长!” 陈干事连忙应着,领着两人往停车的地方走。
三营长转身又折回了射击位出口,眼睛紧紧盯着场地入口,等着许三多上场。
随着裁判的口令响起,许三多握着枪,稳稳地走进了射击位。
刚站定,两侧的高压水枪就瞬间启动,冰冷的水柱狠狠砸在身上,狂风裹着水珠往脸上拍,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凉意。
可许三多的脚步纹丝不动,沉腰、开肩、据枪,整套动作没有半分迟疑,枪托稳稳顶在肩窝,哪怕水柱直接砸在胳膊上,他的手臂都没有半分晃动。
第一个科目,恶劣天气环境射击。
风雨里,前方的隐显靶随机弹出,亮靶时间短得可怜。
别的选手都要眯着眼、顶着水流调整半天,可许三多的视线牢牢锁着前方,枪口随靶标同步移动,甚至提前预判了靶标弹出的时机,靶标刚亮,枪声已经响起。
他用的,正是袁朗当年手把手教给他的技巧 —— 借着水流冲击的间隙调整呼吸,在风势稍缓的瞬间扣动扳机,
每一次击发都精准卡在干扰最弱的节点,没有半分多余的犹豫。
枪响、命中、收枪、转向下一个目标,动作行云流水,稳得离谱。
哪怕水柱直接冲在瞄准镜上,模糊了视线,他也能凭着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和对枪械的极致熟悉,精准命中靶心。
第二个科目,微光条件下精准射击。
场地里的探照灯瞬间熄灭,只剩远处靶位上微弱的荧光点,800 米外的靶纸,在风雨飘摇的微光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能见度降到了极致。
周围其他射击位的选手,纷纷放慢了节奏,眯着眼拼命想看清靶标,可许三多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
他的夜视能力本就异于常人,再加上前世无数次夜间渗透、夜间作战的经验,对微光环境的适应力,远超常规部队的士兵。
他轻轻调整了瞄准镜的倍率,指尖微调风偏补偿,呼吸放得极缓,指尖稳稳扣下扳机。
枪响过后,报靶器立刻传来清脆的提示音:十环。
一枪接一枪,哪怕光线再暗,风雨再大,他的准星都没有半分偏移,枪枪锁死十环,节奏稳得像上了弦的钟表,没有半分差错。
第三个科目,夜间闪光目标射击。
这是整套科目里最缺德的一项 —— 就在靶标弹出的瞬间,场地两侧的强光闪光弹会同时炸响,
刺眼的白光瞬间铺满整个射击场,普通人被这么晃一下,至少好几秒缓不过神,更别说精准射击了。
可许三多早就预判到了。
就在闪光弹炸响的前一秒,他已经提前调整了视线落点,闭了一下眼适应强光反差,凭着刚才瞬间锁定的靶标位置,在白光炸开的瞬间,稳稳扣动了扳机。
别人被晃得睁不开眼、手忙脚乱的时候,他已经完成了击发,甚至顺势转体,精准命中了侧方弹出的移动靶。
那对环境的极致预判,对时机的分毫不差的把控,完完全全是袁朗当年教出来的实战技巧,早已刻进了他的本能里,信手拈来,浑然天成。
全程下来,别人拼尽全力、咬牙硬扛才能勉强完成的科目,他做得轻松写意,游刃有余。
当最后一枪落下,他利落地收枪、验枪、关保险,哪怕浑身都被浇得湿透,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脚步稳稳地走出射击位,脸上没有半分疲态,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射击练习。
第795章 说不清楚了
裁判席上,报靶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透过扩音器传遍了全场:
“702 团许三多,夜间射击综合科目,全部靶标命中,满环!”
全场瞬间一片哗然。这么恶劣的多重干扰环境,别说满环了,能做到不脱靶都已经是军区顶尖的尖子,许三多居然枪枪十环,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成绩。
三营长早就举着厚大衣在出口等着了,看着许三多走过来,脸上又是骄傲又是心疼,赶紧把大衣严严实实披在他身上,把保温杯塞到他手里:
“快!赶紧把热姜水喝了,暖暖身子!你小子,真给咱们 702 团长脸!可也太拼了,冻坏了怎么办?”
许三多接过保温杯,憨厚地笑了笑,灌了一口热姜水,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可他的思绪,却忍不住飘向了观摩台的方向。
刚才在射击位上,听着耳边的风声水声,看着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科目设置,他脑子里全是前世在老 A 的日子。
那时候袁朗就站在观摩台上,叼着烟看着他们在泥里水里滚,骂他们练得烂得像坨泥,转头又会把最实用的保命技巧,掰开揉碎了手把手教给他们。
他知道,此刻袁朗一定也在观摩台上,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处细节。
两世的生死相隔,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起点,他知道自己迟早会走进那扇老 A 的大门,会再次站在袁朗面前。
可此刻,踩着这些熟悉的考核科目,那份对队长的思念,还是沉甸甸地漫了上来,真实得让他鼻尖微微发酸。
观摩台上,齐桓举着望远镜,半天没放下来,嘴里忍不住念叨:
“我的天,这小子是真变态啊!刚才闪光弹炸的时候,我在台上都晃得眯眼,他居然直接开枪了,还枪枪十环!”
旁边的 c3 几个人也看傻了,连连咋舌:
“这哪是义务兵啊,这比咱们队里的老枪都稳!队长这眼光是真毒,这苗子要是不捞过来,简直亏到姥姥家了!”
袁朗靠在栏杆上,手里的望远镜早就放下了,嘴角勾着一抹藏不住的笑意,眼里的欣赏和志在必得,快要溢出来了。
他设计的这些科目有多难、多磨人,他比谁都清楚。
可许三多的表现,比他预想的还要好,甚至连他那些压箱底的小技巧,都用得炉火纯青。
这小子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他没看透的惊喜?
他叼着没点燃的烟,舌尖顶了顶腮帮子,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起,怎么才能绕过那该死的现役军官选拔规定,把这棵万里挑一的好苗子,现在就挖到自己的三中队来。
旁边的铁路抱着胳膊,看着场地里的动静,又瞥了一眼身边魂都快飞了的袁朗,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看你设计的这些缺德科目,刚才好几个团的主官都跑到组委会骂娘了。回头捅到军区去,你自己去写检讨,别拉着我给你擦屁股。”
袁朗笑了笑,满不在乎地接话:
“大队长,真金不怕火炼嘛。你看,好苗子这不就炼出来了?”
铁路白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心里却也不得不承认,许三多这兵,确实是万里挑一的好料子,也难怪袁朗跟见了腥的猫似的,魂都快被勾走了。
观摩台上的哗然还没散去,袁朗刚放下望远镜,就觉得周围的气氛不对劲。
齐桓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眼神别扭地在他和刚走出射击位的许三多之间来回扫,眉头皱着,一脸 “你必须给个说法” 的模样。
旁边的 c3、扳手、水牛几个人更是直接围了过来,一个个眼巴巴地盯着他,眼里的八卦和不忿快要溢出来了。
袁朗指尖夹着刚点燃的烟,缓缓吐了个烟圈,被这一圈直勾勾的眼神看得发毛,挑眉扫了他们一圈:
“你们几个干什么?一个个跟看犯人似的,这么盯着我做什么?”
齐桓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别扭和笃定:
“队长,许三多那套射击技巧,是不是你偷偷教的?”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人立刻跟着点头,刚才许三多在风雨里的每一个动作,从击发时机的把控,到闪光弹干扰下的射击节奏,
甚至连据枪时一个不起眼的重心调整,全是袁朗平时在队里教过的实战思维和技巧,甚至比他们这些天天跟着练的老兵,用得还要炉火纯青。
“就是啊队长!”c3 立刻接话,一脸 “你可别瞒我们了” 的表情,
“你这也太偏心了吧!我们天天跟着你练,你都没把这些压箱底的技巧抠这么细,合着偷偷跑出去给人家义务兵开小灶了?我们也要学!”
“对!队长我们也要学!” 扳手立刻跟着起哄,
“我们不怕苦不怕累,就想学这手实战本事,你不能厚此薄彼啊!”
“就是队长,藏私就不地道了啊!”
“这手风雨里控枪、闪光弹盲射的本事,在边境实战里就是保命的家伙,你可不能只教外人不教我们啊!”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围着他吵,个个都笃定了是袁朗偷偷教了许三多,毕竟那一举一动里的袁朗式痕迹,实在是太明显了。
袁朗听得哭笑不得,夹着烟的手举起来做了个停的手势,一脸无奈:
“停停停!你们几个脑子都装的什么?
我什么时候教过他?
这大半年你们哪天见我离开过基地?
天天跟你们吃住都在一栋楼里,我哪来的时间跑出去给人开小灶?”
他弹了弹烟灰,补了句实话:
“再说了,刚才他那手微光环境下的风偏预判,还有闪光弹炸响瞬间的击发节奏,玩得比我都溜,我教?
我拿什么教?”
可这话没人信。
齐桓翻了个白眼,一脸 “队长你这就不够意思了” 的表情:
“队长,咱们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你这么藏着掖着就没意思了。
不是你教的,他一个步兵团的义务兵,能把你那套实战技巧玩得这么熟?
难不成是他天生就会?”
第796章 复盘的三多
“就是啊!”c3 立刻附和,
“这兵一时半会儿也进不了咱们队,你先把这手本事教教我们怎么了?
总不能看着好东西,不让我们学吧?”
旁边一直抱着胳膊看热闹的铁路,这会儿也慢悠悠地开了口,一脸正经地煽风点火:
“对啊,袁朗。既然有这么好用的实战射击技巧,回去正好给全大队搞个轮训,不光三中队,其他几个中队也都教教,可不能吃独食啊。”
他顿了顿,补了句更让袁朗头大的话:
“再说了,我也看出来了,许三多刚才用的这些技巧,在边境夜间渗透、恶劣环境作战里,实用性极强。你既然有这么成熟的训练体系,就该在全大队推广,藏着可不行。”
袁朗这下是真的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他看着一帮子笃定自己藏私的手下和上司,
再看看旁边一本正经拱火的大队长,只能无奈地苦笑,把烟摁灭在栏杆的烟灰盒里,心里忍不住腹诽:
许三多啊许三多,你小子这一身本事到底哪来的,现在倒好,黑锅全扣我头上了。
他摆了摆手,没好气地冲齐桓几个人说:
“想学是吧?行,等回了基地,荒岛集训六周,我天天给你们抠这些技巧,管够。到时候别哭爹喊娘的说累。”
几个人瞬间喜笑颜开,刚才的不忿全没了,连忙应声:
“是!保证好好学!” 完全没在意那额外加的荒岛集训,满脑子都是刚才许三多那手帅到炸裂的射击本事。
袁朗看着他们这副样子,再看看旁边憋着笑的铁路,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又落回了远处许三多的身影上,眼里的好奇和欣赏,又深了几分。
营区的夜晚浸着秋夜的凉意,晚饭过后,喧闹了一天的比武营地渐渐静了下来。
累了一天的参赛队员们,要么聚在帐篷里唠嗑放松,要么瘫在床上补觉养神,没人愿意再费半分力气琢磨白天的比武科目。
许三多跟成才、甘小宁他们打了声招呼,就揣上磨得边角发毛的笔记本、装着绘图笔的笔袋,还有一支强光手电,避开了热闹的帐篷区,走到了营区边缘僻静的小树林里。
林子里有个废弃的石桌,刚好能铺开本子,四下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半点打扰都没有。
他拧亮手电,暖白的光落在石桌上,先从本子里翻出白天手绘的射击赛道示意图,指尖轻轻点在图纸上,顺着比赛的行进路线,开始逐帧复盘。
白天的全场满环、破纪录的成绩,在他眼里仿佛不值一提,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钉在了那些旁人根本不会在意的细节里。
他先是在本子上工工整整列开条目,从 3000 米武装奔袭后的心率调整节奏,到高压水枪冲击下的重心分配;
从微光环境里的风偏预判误差,到闪光弹炸响瞬间的视线落点调整;
从转体射击的腰腹发力衔接,到运动中换弹匣的动作冗余,哪怕是 0.1 秒的动作延迟、1 毫米的重心偏差、半个刻度的风偏调整误差,都被他一一揪了出来,标上了醒目的红圈。
手电的光线下,他垂着眼,眉头微微蹙着,时不时抬手比划一下据枪、转体、急停的动作,嘴里还小声念叨着调整的细节。
前世老 A 中队长的实战经验,穿越时在张家练就的极致身体掌控力,还有今天赛场上的实际发挥,
在他脑子里一遍遍拆解、比对、融合,连每一个动作的发力顺序、每一次呼吸的节点,都反复打磨,直到抠不出半分错处,还要再琢磨出更进一步的优化方案。
本子上写得密密麻麻,不光有问题点,还有对应的改进方法,甚至画了好几张动作分解示意图,
从据枪时的肩肘角度,到急停时的脚步落点,细节到手指扣扳机的发力分寸,一笔一划,工整又扎实。
旁人眼里已经完美到无可挑剔的赛场表现,在他这里,全是可以打磨、可以提升的空间。
他就这么蹲在石桌前,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连身后的脚步声都没察觉。
另一边,袁朗刚从观摩台的帐篷里溜出来。
刚才被齐桓一群人围着吵着要学技巧,又被铁路在旁边煽风点火拱得头大,干脆把烂摊子一丢,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慢悠悠往 702 团的宿营区走 。
他心里那点对许三多的好奇和心痒,早就压不住了,就想看看这小子,刚比完那么耗神的科目,歇下来会做什么。
刚走到小树林边上,他就看见了手电的暖光,还有蹲在石桌前,脊背挺得笔直的许三多。
袁朗的脚步瞬间放得极轻,像丛林里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靠到了树后,没发出半点动静,就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那个完全沉浸在复盘里的兵。
他的目光先落在了许三多摊开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字迹、精准的手绘示意图、标红的细节问题,一字一句,全是今天夜间射击科目的内容。
连他这个科目设计者,都没刻意去抠的微末细节,许三多不仅全找了出来,还连优化方案都琢磨得明明白白。
全场都在惊叹他枪枪十环的神迹,羡慕他破了军区纪录的成绩,
可这小子转头就钻进了这僻静的角落里,对着自己的表现鸡蛋里挑骨头,把那些旁人根本察觉不到的瑕疵,一点点抠出来,磨到极致。
袁朗靠在树干上,指尖夹着的烟忘了动,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笑意,眼里的欣赏快要溢出来了。
他见过太多有点成绩就沾沾自喜的兵,也见过太多把训练当任务、应付完就万事大吉的兵,
可像许三多这样,已经站在了军区比武的顶端,还能沉下心来,把自己掰开揉碎了复盘打磨的,太少了,少得让他心里的悸动越来越盛。
第797章 你小子命硬
袁朗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在边境的上,队长跟他说过的话:
不打仗的时候,军队就在学习。
这世道里,太多人太懒惰了,练会了三分皮毛,就敢拿出来四处卖弄,一知半解就觉得自己天下无敌。
可眼前这个兵,有着旁人望尘莫及的本事,还在玩命地学,玩命地抠细节,玩命地让自己变得更强。
袁朗看着手电光下,许三多专注认真的侧脸,心里无比笃定:
如果他能一直这么沉下心走下去,总有一天,他会成为全世界最优秀的士兵。
而这样的好苗子,就该去最适合他的地方,去老 A,去真正能让他把所有本事都发挥出来的战场。
袁朗指尖轻轻转了转那根没点燃的烟,眼底的志在必得,藏都藏不住。
他没上前打扰,就站在树后,静静地看了几分钟,然后又悄无声息地转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小树林。
手电的暖光落在纸面,许三多手里的绘图笔没停,依旧在示意图上标注着动作细节,可耳尖却微微动了动。
太熟悉了。
那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压得极缓的呼吸频率,哪怕隔着几步远的树干,哪怕风卷着树叶的沙沙声盖过了大半动静,他也瞬间就听出了来人是谁。
是队长。
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半秒,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依旧垂着眼对着本子写写画画,连头都没回一下,仿佛完全没察觉到树后有人。
他不能声张。
大队长铁路最看重规矩,也最爱连坐,昨天无人机的事,肯定罚了整个三中队,
要是让大队长知道,袁朗私下跑到参赛队的宿营区来盯他,回头受罚的不光是袁朗,三中队的兄弟们都得跟着倒大霉。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蹲在石桌前,维持着原本的样子,连呼吸的节奏都没乱半分,直到那道极轻的脚步声悄无声息地远去,
彻底消失在夜风里,他握着笔的手才轻轻松了松,肩背也跟着卸了那点刻意绷住的劲,长长地、极轻地舒了口气。
心里说不清是松了口气,还是藏着点没说出口的失落。他盼着见他,又怕见他,怕自己的存在,给他惹来半分麻烦,队长是帮他最多的人,他不能.......。
夜风更凉了些,吹得手电的光微微晃了晃。
许三多把刚才复盘的射击细节收了尾,翻到笔记本崭新的一页,抬笔写下了本次比武最终的综合对抗科目 :
那是整个比武里分量最重、难度最高、也最考验团队实战能力的项目,从负重武装泅渡开始,到多武器协同破袭结束,环环相扣,全是实打实的实战化科目。
他沉下心,顺着科目流程,一步步拆解开来。
笔尖在纸上划过,先列清每个环节的核心难点:
武装泅渡的负重分配、泅渡队形,要避开岸防侦察,就得选水流最急、礁石最多的路线,而不是最平缓的常规路线;
障碍区与雷区突破,要提前分工,排雷手、掩护手的配合节奏要卡死,不能有半分延迟;
山地通行通道架设,要提前预判地形,选最省时间、最隐蔽的架设点,而不是最稳妥的开阔地……
他写得极细,不光列了难点,还标注了团队每个人的分工适配,甚至连不同地形下的备选方案、突发情况的处置预案,都一一写了出来。
写着写着,他的笔尖忽然顿住了。
纸上刚落下的几行字,全是非常规的战术思路 —— 泅渡不选平缓路线,专挑最险的礁石区做掩护;
山地穿插不走现成的山路,偏要选坡度最陡、人迹罕至的密林,绕到敌方布防的盲区;
破袭战斗不按常规先打指挥中心,反而先端预警系统,再声东击西引开火力,直插导弹阵地。
这不是 702 团常规步兵的战术逻辑,这是袁朗的风格。
是刻在他骨子里的,独属于老 A 的、不按常理出牌的战场思维,是袁朗当年手把手教给他的,从他还是个刚进老 A 的新兵,到他后来当上中队长,无数次任务里,袁朗一点点磨进他脑子里的东西。
他看着那几行字,指尖微微发僵,整个人瞬间陷入了恍惚。
好像一下子就跌回了前世的老 A 营地,那间永远亮着灯的战术室里。
他第一次独立带队执行边境潜伏任务回来,带着一身的硝烟和疲惫,袁朗把他单独叫到了战术室。
没有表扬,也没有批评,只是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让他把任务全程的地形图、作战路线、处置细节,一笔一笔画出来。
那天晚上,袁朗陪着他,一帧一帧地复盘任务里的每一个决策,每一个动作,告诉他哪里可以做得更稳妥,哪里可以换个思路减少风险,哪里的临场处置做得漂亮。
烟蒂在烟灰缸里积了满满一缸,窗外的天从漆黑泛了鱼肚白,袁朗的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却依旧耐心,把他没看透的战场逻辑,掰开揉碎了讲给他听。
从那时候起,这样的复盘就成了常态。
他从跟在袁朗身后的队员,到能独当一面的中队长,袁朗始终站在他身后,替他兜底,教他成长。
他怎么会不懂,那些深夜的复盘,那些看似严苛的挑错,那些藏在玩笑里的关心,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无数次在任务结束后,对上袁朗看向他的眼神,那里面有欣赏,有骄傲,有藏得很深的、他不敢深究的情绪,也有他回避不掉的失落与难过。
每次看到那样的眼神,他心里也跟着发紧,也挺难受的,真的,只是有一点点难受。
他记得自己当年为了逃避,申请了一次长达两年的边境卧底任务,申请批下来的那天,
袁朗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最后只跟他说了一句 “注意安全,活着回来”。
等他完成任务归队,黑了瘦了,一身的伤,在基地大门口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袁朗。
袁朗站在那,叼着烟,看着他,眼神里的后怕和失而复得,浓得快溢出来,却只笑着骂了句
“你小子命硬”。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申请过长期的、危险的外派任务。
再后来,大队安排他去军校进修,脱产学习一年。
他刚走了三个月,就听说袁朗在任务里受了伤,子弹擦着脾脏过去,住了院。
第798章 最终项目考核前
他连夜坐火车赶过去,在医院住院部的楼下站了很久,手里拎着买的水果,却始终没敢上楼。
因为他看到了袁朗的妻子,抱着刚会走路的儿子,拎着保温桶走进了住院楼。
家庭美满,幸福安稳。
他站在树影里,站了很久,最后还是转身走了,水果送给了医院门口执勤的哨兵。
他不该去打扰的。
袁朗那时候才 33 岁,已经是上校大队长,前途无量,有安稳的家庭,有光明的未来。
他懂那些藏在细节里的心意,可他不能懂,更不能回应。
他的任何一点回应,都可能毁了袁朗拼了半辈子挣来的一切,毁了他的家庭,他的前途。
那些隐秘的、不能说出口的心思,他只能死死地压在心底,压在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
他只能装作不懂,装作迟钝,装作还是那个只知道 “好好活就是做有意义的事” 的三呆子,一步步拉开距离,看着他安稳顺遂,就够了。
直到最后,他在任务里牺牲,闭上眼的最后一刻,脑子里闪过的,
还是袁朗在战术室里,叼着烟跟他说 “三多,你要走的路还长” 的样子。
夜风一吹,带着凉意打在脸上,许三多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脸轻轻贴在了冰凉的石桌上,只有在这四下无人的深夜里,
他才敢放纵自己,任由那些尘封的、压在心底的记忆翻涌上来,任由那点隐秘的、酸涩的疼,漫过心口。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眼角,没让那点湿意留下来。
深吸了一口气,他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又一点点压回了心底,压得严严实实。
拿起笔,把纸上那些下意识写出来的、不属于这次比武的战术思路,轻轻划掉,重新聚焦在眼前的科目拆解上。
前世的事,都过去了。
现在他只是 702 团钢七连的一个兵,要带着成才、甘小宁他们,赢下这场比武。
至于其他的,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手电的光重新稳稳地落在纸面上,他握着笔,继续一笔一划地写着,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像往常一样,扎实、沉稳,看不出半分情绪的波澜。
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那片刻的恍惚,在他心里掀起了多大的风浪。
凌晨四点的山林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黑夜里,秋露打湿了荒草,风卷着寒意往领口里钻。
蓝军临时集结点的应急灯亮着冷白的光,老 A 一分队的队员们全副武装,正有条不紊地检查着枪械、
战术背心和通讯设备,动作轻而利落,没有半分多余的声响,连呼吸都压得极稳。
袁朗靠在越野车的车门边,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正慢条斯理地调整着战术背带的卡扣,指尖顺带着检查了一遍腰间的手枪套、弹匣袋和对讲机的频道,
看似漫不经心,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没有半分疏漏。他抬眼扫过面前站得笔直的队员,齐桓、c3、扳手、水牛,一个个全副武装,眼神里全是临战的锐利。
齐桓刚检查完手里的突击步枪,拉了枪栓确认保险关闭,转身走到袁朗身边,压着声音开口:
“队长,你要亲自带人拦截许三多他们那组?”
袁朗挑了挑眉,没直接答他的话,直起身,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指尖转了转,目光扫过所有人,原本散漫的语气收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清晰指令:
“都听清楚了。这次综合对抗,组委会把全赛区划成了六个拦截区块,你们四个人,一人带一个小组,配组委会的两名裁判、三名辅助拦截人员,各守一个区块。”
他往前迈了半步,脚步踩在沾了露水的草地上,没发出半点声响:
“第一,给我严格按实战标准来,规则范围内,能逼到什么份上,就逼到什么份上。别因为人家是常规部队的兵,就放水,也别搞什么手下留情。咱们是蓝军,是来当考官的,不是来当陪练的。”
“第二,” 袁朗的指尖点了点每个人胸前的战术终端,
“组委会给的重点待选队员名单,都存在你们终端里了。别光顾着闷头抓人、围堵,
给我盯紧了这些苗子 —— 高压之下的临场反应、团队配合、决策判断,还有绝境里的应急处置,这些才是咱们要摸的底,比抓不抓得住人重要得多,听明白了?”
“明白!” 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应声,声音压得低,却字字铿锵。
“第三,” 袁朗的语气沉了沉,带着点不容商量的严肃,
“给我控制好分寸,别打急眼了。这是军区比武,不是边境生死场,枪械用的都是标记弹,近身对抗收着力,别给我搞出伤来,
更别搞出违反规则的动作。谁要是逞能坏了规矩,丢了老 A 的脸,回头 375 峰拉练加倍,荒岛集训再加两周,别怪我没提前打招呼。”
齐桓立刻点头,又追了一句:
“队长,那你呢?你带哪组?总不能全程在指挥车里待着吧?”
袁朗笑了笑,露出点惯有的狡黠,把烟重新叼回嘴里:
“我带两个通讯员,当机动组。哪个区块顶不住了,我去补漏。当然了 ——”
他话锋一转,眼里的光亮了几分,
“702 团许三多那组,我亲自盯着。”
这话一出,几个人对视一眼,都憋着笑 —— 果然,队长绕了一大圈,核心还是盯着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好苗子。
就在这时,指挥车的车门开了,铁路抱着胳膊走下来,一身作训服穿得笔挺,哪怕没说话,周身的威压也让队员们瞬间站得更直了。
他刚才在车里听了全程,此刻慢悠悠地开口,先扫了一圈队员:
“都听清楚袁朗的部署了?
记住,咱们是受组委会邀请来当考官的,既要考出参赛队的真实水平,也不能坏了比武的规矩。既不能放水,也不能瞎折腾,真把好苗子折腾出心理阴影,回头各单位主官找上门,我可不给你们擦屁股。”
队员们立刻齐声应是,大气都不敢喘。
第799章 最终的对战
铁路的目光最后落在袁朗身上,似笑非笑地补了句:
“尤其是你,袁朗。别一门心思盯着许三多一个人往死里薅,真把 702 团的兵逼急了,回头王团长拎着武装带再打上门,我可不管了。”
袁朗摸了摸鼻尖,无奈地笑了笑:
“大队长放心,我有分寸。就是摸摸底,绝不搞违规操作。”
“最好是这样。” 铁路哼了一声,抬腕看了眼手表,
“还有四十分钟科目正式开始,各小组提前进入预定拦截点位,通讯保持畅通,有情况第一时间汇报。出发!”
“是!”
一声令下,齐桓几个人立刻转身,带着各自的小组,悄无声息地钻进了漆黑的山林里,身影瞬间消失在密林深处。
袁朗最后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装备,抬手拍了拍铁路的肩膀,笑着说:
“大队长,您就在指挥车里等着看好戏吧。我倒要看看,这小子带着队伍,能不能闯过我布的这几道关。”
铁路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
“别玩脱了就行。赶紧走,别误了点位。”
袁朗敬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转身冲两个待命的通讯员打了个手势,三个人脚步轻快,像融入夜色的猎豹,悄无声息地钻进了山林,朝着 702 团参赛队预定的行进路线,提前布控去了。
凌晨五点的江面浸着刺骨的寒意,墨色的江水翻着暗涌,连风都裹着湿冷的水汽,刮在脸上像小刀子。
许三多含着消音的战术哨,半个身子浸在江水里,负重背囊牢牢锁在背上,81 式自动步枪用防水袋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在黑夜里依旧清亮锐利的眼睛。
他抬手,对着身后比了个短促的战术手势 —— 那是他们钢七连通用的静默指令,
成才、甘小宁、张岩、孙成四人瞬间定在原地,连划水的动作都停了,呼吸压得极轻,像五尾贴在水面下的鱼,半点动静都没露。
许三多的指尖轻轻划过水面,眉头微蹙。
他太熟悉袁朗的战术逻辑了。
武装泅渡突袭岸防阵地,最常规的思路是选水流平缓、滩涂开阔的登陆点,便于队伍展开,可袁朗布防,一定会把最密集的埋伏、最严密的监控,全压在这些常规路线上。
前世无数次跟着袁朗搞岸防渗透与反突袭,他闭着眼都能猜到,袁朗此刻大概率就在对岸的礁石制高点上,盯着那些看似好走的登陆点,等着参赛队自投罗网。
他再次抬手,打了个迂回的手势,指尖指向左侧那片暗礁密布的水域 —— 那里水流湍急,礁石锋利,稍有不慎就会被划伤、被卷进暗流,是所有参赛队都会避开的险地,也恰恰是袁朗布防最薄弱的地方。
五个人悄无声息地调整方向,顺着暗流往礁石区靠,动作轻得没有惊起半分多余的水花。
而对岸的礁石制高点上,袁朗正举着夜视望远镜,盯着江面的动静。
齐桓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汇报:“队长,东侧平缓滩涂已经有两支队伍上钩了,被咱们的人拦在了岸防线上。西侧礁石区没动静,没人敢往那边走。”
袁朗嘴角勾了勾,放下望远镜,指尖敲了敲礁石:
“盯着点礁石区。别人不敢走,不代表许三多不敢走。那小子思维路数和我差不多,越险的地方,他越敢钻。”
话音刚落,对讲机里就传来负责礁石区布防的蓝军队员的声音,带着点慌:
“报告队长!西侧礁石区发现目标!他们已经登陆了!我们刚反应过来,人已经钻进岸边的防护林了,没拦住!”
齐桓瞬间愣了 —— 他们在礁石区只留了两个人,本就是做做样子,谁也没想到真有人敢从那片鬼门关里闯过来。
袁朗却低笑了一声,眼里的光瞬间亮了,果然,这小子从来不会让他失望。
“通知各区块,702 团许三多小组已经突破岸防阵地,进入障碍雷区范围。齐桓,你那边把雷区的诡雷布设,按之前定的第二套方案调整,我要看看这小子的排雷本事,到底练到了什么份上。”
“是!”
岸防阵地后的障碍雷区,是本次科目里的第二道鬼门关。
组委会原本布设的只是常规的模拟雷区和制式障碍,可经袁朗的手一改,
全换成了老 A 曾经在边境实战里常用的诡雷布设套路 —— 压发雷绊发雷连环套,甚至还有藏在障碍桩缝隙里的诱饵雷,一步错,就会触发 “阵亡” 判定。
甘小宁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桩子和杂草覆盖的地面,后背有点发毛,压低声音问:
“三多,这雷区看着不对劲啊,跟咱们平时练的完全不一样,到处都是坑。”
许三多蹲在地上,指尖轻轻拨开草叶,露出底下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绊线,眼神稳得很。
他太熟悉这套布设逻辑了,当年在老 A,袁朗为了练他们的排雷手感,把这种诡雷组合玩出了花,他闭着眼都能摸出雷线的走向。
“别慌,跟着我的脚印走。” 他回头冲几人点了点头,从背囊里拿出排雷针和标记带,
“成才殿后,盯着后方动静;小宁在我左后方,标记安全路线;张岩孙成,警戒两侧,有动静第一时间通报。”
他的动作又轻又快,指尖精准地挑开绊线,拆解连环雷的触发装置,标记出安全路径,甚至在拆解完一处诡雷后,
顺手在旁边做了个小小的反制触发机关 —— 不是伤人,只是能让后续过来的蓝军触发警报,拖延他们的追击速度。
前世袁朗教他的,排雷不光要会拆,还要会给对手留麻烦,战场从来不是单向的闯关。
仅仅用了二十分钟,五个人就毫发无损地穿过了整个雷区障碍场,比组委会预估的最快时间,快了整整一倍。
第800章 再次的对战
指挥车里,铁路看着实时传回来的监控画面,忍不住挑了挑眉,看向旁边一脸 “我就知道” 的袁朗:
“你布的那套诡雷,咱们大队的新兵,没个半天都闯不出来,他二十分钟就走完了?还顺手给你埋了个反制的小玩意?”
袁朗叼着烟,笑得意味深长:
“大队长,我说什么来着,这小子身上的宝贝,多着呢。”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沉了几分:
“各拦截小组注意,目标已突破雷区,正往三号山地通道区域行进,按预定方案,启动一级拦截预案,把他们的行进路线,往预设的包围圈里逼。”
他倒要看看,这小子到底还藏着多少本事。
三号山地,是一片被激流切断的峡谷,想要快速通过,必须协同架设山地通行通道,这也是科目里的硬性要求。
组委会预设的架设点,是峡谷最窄、水流最缓的一处,两岸有现成的固定点,便于绳索架设。
可袁朗早就在预设架设点的两侧山头上,布下了天罗地网 —— 齐桓带着一个拦截小组守在那里,
狙击位、伏击点全安排好了,只要他们敢停下来架设绳索,立刻就会被密集的标记弹火力压制,别说架通道,能不能保住 “不阵亡” 都难说。
峡谷边的密林里,成才举着狙击枪的瞄准镜,扫了一圈对岸的山头,眉头瞬间皱紧,回头冲许三多摇了摇头:
“三多,预设架设点不能去,对面山头上全是人,至少两个狙击位,还有伏击的火力点,咱们一露头就会被钉死。”
许三多没意外,袁朗怎么可能放过这种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卡点。
他顺着峡谷往上游走了几十米,抬头看向两岸近乎垂直的崖壁,崖壁上只有零星的凸起和灌木,看着根本无路可走,更别说架通道了。
可他心里有数,前世跟着袁朗在边境的峡谷里执行任务,比这更险的崖壁,他们都徒手攀过。
“不在这架。” 他回头冲几人招了招手,指着上游的崖壁,
“咱们分两组,我先带成才徒手攀到对岸,在崖顶固定主绳,你们顺着绳索滑过去,比架通道快,还能避开他们的伏击圈。”
甘小宁抬头看了眼近乎九十度的崖壁,咽了口唾沫,却没半分犹豫:
“行!三多,我们听你的!”
许三多没多说,把背囊调整好,抬手抠住崖壁上一处仅仅可见的石缝,指尖发力,整个人像贴在崖壁上的壁虎,轻巧又稳当地往上攀。
他对身体掌控力,加上前世无数次绝壁攀登练出来的技巧,让他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如履平地,不过几分钟,就攀到了崖顶,固定好了主绳。
成才紧随其后,凭着狙击手的核心力量和平衡感,也稳稳地攀了上去。
等甘小宁三人顺着绳索快速滑到对岸,全程只用了不到十分钟,连对岸伏击圈里的蓝军,都没察觉到半点动静。
齐桓在预设架设点蹲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看见,直到对讲机里传来袁朗带着无奈的声音:
“别蹲了,人早就从上游的崖壁翻过去了,已经进了山地穿插的密林,你赶紧带人往四号区块补位。”
齐桓人都傻了 —— 上游那片崖壁,连老 A 的徒手攀登训练都不会选那,他们居然就这么翻过去了?
正午的日头升到头顶,密林里闷热得像蒸笼,蚊虫围着人打转,视线被层层叠叠的枝叶挡得严严实实。
许三多带着队伍,已经连续穿插了三个多小时,避开了蓝军的两道固定拦截线,可他心里清楚,袁朗一定亲自带着机动组,在这片林子里等着他们。
他太熟悉那种被锁定的感觉了,像前世在边境的丛林里,袁朗带着他们搞对抗演练,那种如影随形的目光,哪怕隔着几百米的密林,他都能精准地察觉到。
果然,他抬手让队伍停下,耳朵贴在地面上听了几秒,抬眼看向成才:
“右侧三百米,有动静,至少五个人,正往咱们这边包过来。左后方也有脚步声,应该是合围的。”
成才立刻端起狙击枪,拉开枪栓,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我占右侧的树干高位,压制他们的火力点。”
“小宁,你们三个依托树干做掩护,交替掩护,别硬拼。” 许三多快速部署,声音稳得没有半分波澜,
“我去引开带头的人,他们的目标是我,我把人引开,你们趁机往西北方向的绝壁区撤,我后面会跟上你们。”
“三多,不行!” 甘小宁立刻急了,“对方是老 A 的人,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要去一起去!”
“听我的。” 许三多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坚定,
“他们的核心是围堵我,我走了,他们的合围就散了,你们才能安全撤出去。放心,我没事。”
话音落,他没给几人再反驳的机会,抬手对着右侧的空地打了两枪,故意暴露了位置,随即转身,像一道风似的,往密林深处窜了出去。
果然,原本正在合围的蓝军队伍,瞬间动了,大部分人都朝着他逃跑的方向追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袁朗,他听到枪声的瞬间,就笑了 —— 这小子,是想自己把火力全引走,给队友创造突围的机会。
他对着对讲机打了个手势,让其他人停下,自己孤身一人,朝着许三多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
他要亲自会会这小子,看看他近身格斗的本事,到底练到了什么地步。
密林深处,两棵巨大的古树下,许三多停下了脚步。
他知道袁朗追上来了,从那刻意放轻却依旧熟悉的脚步声里,他就听出来了。
他转过身,看着从树影里走出来的袁朗。
袁朗手里的步枪背在了肩上,脸上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眼里却全是锐利的战意,像盯上了猎物的猎豹。
“不跑了?” 袁朗挑了挑眉,活动了一下手腕,
“许三多,刚才崖壁攀登那一手,够漂亮的。我布的三道拦截线,全被你绕开了,有点意思。”
“袁首长。” 许三多站得笔直,手里的枪也背到了身后,
他知道,袁朗追过来,不是为了用标记弹定他的 “阵亡”,是想看看他的真本事。
第801章 放开与不放开
“你不该追过来的。” 许三多的声音很轻,“你的队员,拦不住我的队友。”
“他们拦不拦得住,不重要。” 袁朗笑了笑,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瞬间冲了过来,
“重要的是,我想看看,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我没见过的。”
话音未落,袁朗的拳已经到了眼前。
老 A 的近身格斗,从来没有花架子,全是战场上练出来的杀招,快、准、狠,每一招都冲着要害去,逼得人只能硬接、硬躲,没有半分喘息的余地。
可许三多太熟悉这套格斗术了。
这是袁朗当年亲手教给他的,一招一式,发力逻辑,破绽在哪里,他闭着眼都知道。
他的身体反应比脑子更快,侧身、卸力、格挡,动作行云流水,轻轻松松就避开了袁朗的连环攻势,
甚至好几次,他的手已经碰到了袁朗的破绽,却又瞬间收了力,只守不攻,处处留着分寸。
几招下来,袁朗越打越郁闷。他能看出来,许三多根本没放开手脚,全程都在收着力气,只格挡不反击,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劲没处使。
“许三多!” 袁朗猛地收了招,退开两步,眉头皱着,语气里带着点不满,
“磨磨唧唧的干什么?
放开手脚打!
藏着掖着的,算什么本事?
这是战场,不是训练场过家家!”
许三多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动,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首长,我不能放开。”
“不能放开?”
袁朗嗤笑一声,再次冲了上来,这次的攻势更猛,一记凌厉的膝撞直冲他的腰腹,
“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不能放开的!”
许三多侧身避开这记杀招,腰腹骤然发力,整个人往旁边错了半步,右手抬起,却没朝着袁朗出手,反手一拳,狠狠砸在了旁边一棵碗口粗的树干上。
“咔嚓” 一声脆响,整棵树应声而断,树冠带着枝叶轰然砸在地上,震得地上的落叶都飞了起来。
袁朗的动作瞬间僵住了,瞳孔微微收缩,看着那棵断成两截的树,又看向许三多,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眼里全是藏不住的震惊。
他知道许三多身体素质好,可没想到,居然好到了这个地步。
徒手一拳打断碗口粗的树,这是什么概念?
这一拳要是砸在人身上,后果不堪设想。
许三多收回手,看着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首长,我真的需要克制。我的力气收不住,真放开了,容易出事。”
袁朗愣了几秒,忽然低笑出声,笑得肩膀都抖了。
他算是明白了,刚才这小子全程只守不攻,不是没本事,是怕一出手,就把自己伤了。
“行,我算是开了眼了。” 袁朗摆了摆手,彻底收了格斗的架势,看着许三多的眼神里,欣赏和志在必得,又浓了几分,
“合着之前和现在,我跟你打了半天,你连三成功力都没拿出来?”
许三多没接话,只是微微垂了眼。
他不能说,这已经是他收了九成力的结果,更不能说,在老 A 的格斗训练和张家的变态训练里,袁朗早就不是他的对手了。
而另一边,密林边缘的高位上,成才趴在树干上,狙击镜的视野牢牢锁着刚才交手的地方。
他看着两人过招,看着许三多一拳打断了树,看着那个人震惊的样子,心里又是骄傲,又是隐隐的担心。
骄傲的是,许三多的本事,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强,连老 A 的队长,都压不住他;
担心的是,这个首长,从比武一开始,就死盯着许三多不放,又是改科目,又是亲自围堵,刚才交手那架势,哪里是考官对考生,分明是盯着什么宝贝似的。
成才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
他总觉得,这个人对许三多,图谋不轨。
到底想干什么,他说不上来,可这份直觉,死死地钉在他心里。
他默默记下了,等比武结束,一定要跟许三多好好说说这事。
甘小宁几人也躲在树后,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刚才看着两人交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想上去帮忙,又记着许三多的交代,不敢乱动。
直到看到那棵树断了,袁朗收了手,才齐齐松了口气。
“我的天,三多也太猛了吧!” 甘小宁压低声音,一脸的难以置信,
“那可是中校啊!首长!三多居然跟他打了个平手,不对,是压根没认真打!”
张岩和孙成也看傻了,眼里全是崇拜,他们只知道许三多厉害,却没想到,厉害到了这个地步。
密林里,袁朗看着许三多,笑着摇了摇头:
“行,格斗我见识了,战术我也见识了。
接下来的绝壁攀登、渗透破袭,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给我多少惊喜。”
许三多抬眼,看着他,语气认真:
“首长,你不该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我身上。比武的规则,是团队完成任务,不是个人对决。”
“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 袁朗挑了挑眉,
“我是考官,我想看看最优秀的兵,有什么问题?”
他顿了顿,往旁边让了一步,抬了抬下巴,
“行了,我不拦你。去找你的队友吧。
我倒要看看,你们能不能把我设的最后几道关,也全闯过去。”
许三多没再多说,只是对着他点了点头,转身快速钻进了密林里,朝着和队友约定的方向追了过去。
袁朗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指尖摸了摸下巴,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许三多啊许三多,你越是藏,我就越想把你挖到老 A 来。我倒要看看,把你放在真正的战场上,你能绽放出多大的光芒。
接下来的科目,完全成了许三多的个人秀,也是他和袁朗隔空博弈的战场。
绝壁攀登奇袭,组委会设置的绝壁,坡度超过 80 度,光滑难攀,
不少参赛队都卡在这一步,要么耗时极久,要么出现失误被判罚。
可许三多带着队伍,只用了十五分钟,就全员徒手攀上了绝壁,比袁朗给老 A 定的训练合格线,还快了十分钟。
负责在绝壁上方拦截的蓝军,还没来得及布好防线,就被他们悄无声息地绕了过去。
第802章 志在必得
夜间原始森林防抓捕渗透,袁朗调集了三个拦截小组,拉网式搜捕,
可许三多带着队伍,像融进了黑夜里的影子,避开了所有的搜捕点位,
甚至好几次从蓝军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溜了过去,
全程没触发一次警报,把老 A 的渗透技巧,玩得炉火纯青。
最后的敌核心目标抵近侦察、情报回传与多武器协同破袭战斗,更是让观摩台的所有军官都看呆了。
许三多带着队伍,先让成才用狙击枪精准打掉了外围的监控探头,再带着甘小宁三人,
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敌阵地的核心区,精准摸清了指挥中心、导弹阵地、雷达预警系统的布防,把情报实时回传给了裁判组。
随后的破袭战斗,他完全没按常规思路,先打指挥中心,反而用声东击西的战术,先让甘小宁他们在东侧制造佯攻,
吸引了大部分守备兵力,自己带着成才,从西侧的防御盲区摸进去,先端了雷达预警系统,
再炸了导弹阵地,最后反包围了慌了手脚的指挥中心,全程零 “阵亡”,零失误,完美完成了所有破袭任务。
当裁判组宣布 702 团许三多小组,以满分、破纪录的成绩,拿下本次综合对抗科目第一名的时候,整个观摩台都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指挥车里,铁路看着最终的成绩报表,笑着摇了摇头,看向旁边一脸与有荣焉的袁朗:
“这下满意了?你心心念念的好苗子,没让你失望吧。”就是更费劲了。
袁朗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眼里的光亮得吓人,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何止是没失望。大队长,这小子,必须进咱们老 A。不管有什么拦着,我都要把他弄进来。”
铁路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先别想美事了。王团长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你把人家的宝贝兵折腾了整整一天,人家不来找你算账才怪。”
袁朗却毫不在意,他的目光,已经穿过车窗,落在了远处正和队友拥抱庆祝的许三多身上。
路还长,他有的是时间。
军区大比武的闭幕式现场,军号声刚落,主席台上的裁判长拿着最终成绩单,洪亮的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赛场:
“本次军区年度军事大比武,综合成绩排名公布 —— 团体总分第一名,702 团参赛代表队!
其中,702 团许三多小组,包揽单兵精度射击、特种动态射击、夜间极限射击、野外生存、综合战术对抗所有单项科目第一名,全员获评本次比武‘优秀战斗员’称号!”
话音落下的瞬间,702 团的观礼席彻底炸了。
王团长坐在第一排,手里的搪瓷缸子捏得紧紧的,从裁判长念出第一个单项第一开始,
他嘴角的笑意就没压下去过,等到最终成绩公布,那张平日里不怒自威的脸,此刻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透着藏不住的骄傲。
他猛地一拍大腿,转头对着身边的三营长和参谋们,声音都带着点抖:
“好小子们!真给咱们 702 团长脸!”
身边的人都跟着笑,三营长更是笑得合不拢嘴,这大半个月的提心吊胆、心疼着急,在这一刻全变成了实打实的荣耀。
主席台上的高军长听完成绩,也笑着点了点头。
等颁奖仪式告一段落,他特意走下台,径直走到王团长面前,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满是赞许:
“老王,行啊!你们 702 团这次可是在全军区面前出尽了风头。尤其是钢七连这几个兵,
个个都是好样的 —— 基础扎实,战术过硬,脑子活、能吃苦,关键时刻顶得上,是能打仗、打胜仗的好苗子!”
话里话外,不光是对 702 团训练成果的肯定,更藏着一份老父亲的满意。
王团长立刻立正,笑着应声:
“谢谢军长肯定!都是军区领导带得好,我们回去一定再接再厉,绝不辜负首长的期望!”
赛场的空地上,早就乱成了一团。
许三多刚从领奖台上下来,手里还攥着立功证书和奖章,就被成才、甘小宁、张岩、孙成几个人围了个严严实实。
“三多!牛逼!” 甘小宁第一个喊出声,一把揽住他的肩膀,眼睛亮得吓人,“全满贯!咱们这次直接把所有第一都包圆了!”
成才站在旁边,看着许三多,眼里也全是笑意和骄傲,拍了拍他的胳膊:“三多,好样的。”
话音刚落,甘小宁吆喝了一声:“来!兄弟们!把咱们的功臣举起来!”
几个人瞬间会意,一拥而上,有的抱腿、有的托腰,喊着号子,一下子就把许三多高高地抛了起来。
许三多猝不及防,下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证书,身体腾空的瞬间,看着头顶的蓝天,看着身边战友们笑着喊着的脸,他忍不住咧开嘴,笑的格外灿烂。
平日里总是带着点腼腆和憨厚的笑容,此刻彻底放开了,眼角弯着,露出一口白牙,眼里亮得像盛了光。
他被抛起来,又被稳稳接住,一次又一次,耳边全是战友们的笑声和欢呼声,风里都带着胜利的甜。
不远处的观摩台角落,袁朗靠在栏杆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目光自始至终,都牢牢锁在那个被高高抛起的身影上。
看着许三多笑得那样灿烂,他的嘴角也不自觉地跟着勾了起来,眼里的欣赏和暖意,藏都藏不住。
他见过许三多在靶场上稳如泰山的样子,见过他在密林里冷静果决的样子,见过他复盘时认真执拗的样子,却很少见他这样毫无顾忌、开怀大笑的样子。
像拨开了厚重的云层,露出了底下最干净、最透亮的光。
他看得有些出神,不自觉地咬了咬嘴里的烟蒂,定定地站在那里,连身边的铁路走过来都没第一时间察觉。
铁路抱着胳膊,瞥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闹成一团的几个人,似笑非笑地开了口:
“看傻了?眼珠子都快粘人家身上了。
再看,人也不是你的。赶紧收拾东西,军区的总结会马上结束,咱们该回基地了。”
袁朗这才回过神,把嘴里的烟拿下来,指尖转了转,应了一声:“是。”
嘴上应着,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又往远处看了一眼。
许三多已经被放了下来,正被战友们围着,手里的奖章被大家传来传去地看,他还是笑着,一点都不恼。
袁朗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烟身,眼底的志在必得,藏都藏不住。
第803章 暂时告别
深夜的营区静得只剩风声,大部分帐篷都熄了灯,只有岗哨的探照灯偶尔扫过空地,在地面投下转瞬即逝的光影。
临时停车场角落,几辆越野车已经整装待发,袁朗斜靠在车门上,嘴里叼着根烟,火星在黑夜里明明灭灭。
听见身后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他没回头,只嘴角勾了勾,吐了个烟圈,开口时带着惯有的漫不经心,笑声朗朗的,裹在夜风里,让许三多心里瞬间泛起熟悉的暖意,还有点压不住的留恋。
“怎么不休息,大半夜找过来了?”
许三多停在他面前,手里抱着个磨得边角发毛的笔记本,指尖微微蜷了蜷,声音还是一贯的平稳,只是比平时轻了些:
“是要出发了吗?”
袁朗低头,无声地笑了,喉结动了动,藏在笑意里的那点暗爽压都压不住。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抬眼看向他:
“我们这帮人,从来就是天南地北的跑,我都不知道下一顿吃的是成都的担担面,还是兰州的牛肉拉面。说走就走,没个准点。”
许三多没接话,抬手把怀里的笔记本递了过去。
袁朗愣了一下,接过本子,指尖刚碰到封皮,就感受到了纸页的厚度。
他随手翻了两页,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和示意图,眼里的惊讶和欣赏瞬间涌了上来,抬眼看向许三多,语气里带着点不敢置信:“送给我的?”
“嗯。” 许三多点了点头,看着他,轻声补了句,“好走。”
袁朗忽地一愣,随即笑了。
他接触过的兵里,很少有人像许三多这样,说话永远短得像电报,直白得让人猝不及防。
他把本子合起来,牢牢攥在手里,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亮的兵,一字一句道:
“我叫袁朗,或许你没听过 A 大队的中队长。我会记住你的,许三多。”
他本以为会看到这小子惊讶的表情,
可许三多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应了声:“好的。”
许三多心里清楚,以袁朗的性子,但凡看上的苗子,第一时间就会把档案查得底朝天,知道他的名字,一点都不奇怪。
就像前世,他第一次在演习场上抓住队长,转头对方早就把他的家底摸得一清二楚了,这还是后来他进队以后齐桓说的。
袁朗挑了挑眉,觉得这小子更有意思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抬手随意地揽住了许三多的肩膀,刻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却没有半分逼问的压迫感:
“那我问你,你这一身本事,射击、战术、格斗,跟你档案里写的入伍一年不到的列兵的履历,可对不上。你自己知道吗?”
“知道。” 许三多坦然应声,没有半分闪躲。
袁朗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他抬手,带着点纵容揉了揉许三多的脑袋,把他规规矩矩的短发揉得有点乱:
“行,有脾气。那不打算跟我说说,这一身本事哪来的?”
许三多垂了垂眼,轻轻摇了摇头:“太多了,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不想说就不说,没关系。” 袁朗收了笑,语气里带着少见的认真,“那我能等到你的解释吗?”
许三多沉默了片刻,夜风卷着秋凉吹过来,他抬眼看向袁朗,眼神里带着袁朗读不懂的复杂情绪,最终只轻声道:
“现在还不能说。”
“行,我等得起。” 袁朗也不逼他,挑了挑眉,话锋一转,凑近了些,语气里带着点引诱似的笑意,
“那我再问你,许三多,你对我们 A 大队,感兴趣吗?”
许三多猛地愣了一下。
这句话,前世在老 A 的选拔结束后,袁朗在办公室里,也笑着问过他。
两世的记忆在这一刻重叠,他看着袁朗眼里熟悉的光,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愣了几秒,最终还是郑重地点了点头。
袁朗眼里的笑意瞬间更盛了,像猎人终于锁定了自己最中意的猎物,却又耐着性子,等着他心甘情愿地走进来:
“那我能等到你来吗?”
“能。” 许三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但不是现在。”
“能就行了。” 袁朗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全是志在必得的坦荡,
“记住了,A 大队的大门,永远对你敞开。我希望下次再见,你能给我更多的惊喜,成为更优秀的兵。”
许三多后退半步,并拢双脚,抬手对着袁朗,敬了一个标准、端正的军礼,声音洪亮:“是!”
礼毕的瞬间,旁边传来了脚步声,齐桓抱着两个战术背囊走了过来,老远就看着他俩,脸上带着点看热闹的笑意,走到近前,先伸手揉了揉许三多刚被袁朗揉乱的脑袋,大大咧咧地开口:
“许三多,怎么回事啊?我们队长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怎么不直接答应下来?”
许三多看着他,认真地说:“以后会去的。”
“哎你这孩子。” 齐桓还想再说两句,就被袁朗伸手推开了。
“去去去,一边去。” 袁朗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又拍了拍许三多的头顶,“人家孩子还长个呢,老揉人家脑袋干什么。”
齐桓撇了撇嘴,刚要反驳,就看见许三多从随身的挎包里掏出了一摞药瓶,往他手里塞。
全是活血化瘀、消肿止痛的药油,还有几瓶针对腰肌劳损、跌打损伤的特效药,整整十瓶,沉甸甸的。
齐桓愣了,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瓶,故意逗他:“哟,这都是给我的?”
许三多点了点头,看着他,语气认真:“训练伤能用得上,注意安全。”
他太清楚了,前世齐桓跟着袁朗出生入死,身上落下不少训练和任务带来的旧伤,
这些药,都是他特意托准备的,效果比部队卫生队的常规药好得多。
他也知道,自己给的再多,以齐桓大大咧咧的性子,多半会被队里的兄弟们分走,多给几瓶,总能留下一瓶自己用。
第804章 勾搭
旁边的袁朗看着,立刻清了清嗓子,故意拖长了语调,一脸哀怨地看着许三多:
“哎,合着就他有,我就没有啊?太偏心了吧,许三多。”
许三多闻言,立刻又从挎包里掏出了另一摞药瓶,比给齐桓的还多一瓶,整整十一瓶,稳稳地放在了袁朗的手里。
不光有跌打损伤的药油,还有护腰、护膝的医用贴剂,甚至还有几瓶针对长期熬夜、抽烟带来的咽喉不适的润喉药,全是袁朗用得上的。
都是他提前准备的,就是药材有点贵,他的津贴都没了。
袁朗看着手里满满当当的药瓶,又抬头看向许三多,嘴角的笑意彻底压不住了,从眉梢到眼底,全是藏不住的开心。
他活了将近三十年,带了这么多的兵,从来没有哪个兵,能像许三多这样,话不多,却把所有的细心和在意,都藏在了这些不起眼的细节里。
就在这时,齐桓忽然开口,语气一本正经,却藏着故意捣乱的笑意:
“队长,大队长刚才对讲机里催了,说车都热好了,我们该出发了。”
他早就看出来了,自家队长跟这小子聊起来就没个完,再聊下去,大队长该亲自过来抓人了。
袁朗瞬间收了笑,没好气地瞪了齐桓一眼:“就你话多,催什么催。”
嘴上抱怨着,他还是把手里的药瓶和笔记本小心地放进了怀里的战术背心里,拍了拍,确保不会掉出来。
然后他看向许三多,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行了,我们真该走了。以后有机会,随时可以来找我们玩。”
齐桓也跟着点头,笑着冲许三多挥了挥手:“对,欢迎你来!我们队里随时给你留副碗筷!”
“嗯。” 许三多点了点头,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以后我会去的。”
袁朗笑了笑,没再多说,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拉开车门,利落地上了越野车。
齐桓也跟着冲他摆了摆手,跳上了副驾。
后座的 c3、扳手几个人也都扒着车窗探了出来,一个个脸上都带着笑,冲着许三多用力挥手,七嘴八舌地喊着招呼,眼里全是对这号狠人的认可和热络。
车子很快启动,车灯划破黑夜,缓缓驶离了停车场。
许三多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营区的拐角,站了很久很久。
夜风拂过他的脸颊,他在心里轻轻默念:
明年再见,队长。
明年再见,齐桓。
越野车平稳地驶离军区营区,碾过深夜的乡间土路,车厢里只有发动机的轻响。
袁朗熟门熟路地从铁路放在中控的烟盒里抽了根烟,打火机 “咔哒” 一声脆响,火苗窜起。
他深深吸了一口,靠在椅背上,嘴角那点笑意还没压下去,满脑子都是刚才许三多递药瓶时,认真又腼腆的样子。
铁路一直靠在后座,车外的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这会儿伸手直接越过座椅,把袁朗刚放好的笔记本抽了过来。
袁朗想拦都没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老领导慢悠悠翻开本子,借着仪表盘的微光扫着里面的内容。
“这兵是真不错。” 铁路翻了两页,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赞许,“一笔一划的楷书,工整扎实,形神都立住了,难得的好字,真不像从农村出来、入伍才一年的兵。”
袁朗叼着烟挑了挑眉,笑了:
“合着您翻了半天,就光看字了?里面的战术拆解、射击技巧优化、极端环境的处置预案,您是一点没瞅见?”
铁路没接他的话,把笔记本合上,“啪” 的一声不轻不重地拍在袁朗身上,眼神里带着点了然的嫌弃,还有点看热闹的笑意:
“怎么?这些还用我跟你说?我现在就问你,这小子一身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特战路子,你现在连句解释都懒得跟我编了?”
袁朗赶紧把笔记本接住,跟宝贝似的擦了擦封皮,又小心翼翼塞回背包的内袋里,一脸无奈:
“大队长,关键是我真解释不明白啊。我敢跟您发誓,这大半年我连基地大门都没出过几次,更别说偷偷跑去 702 团教他东西了。他这一身本事哪来的,我比您还好奇。”
铁路哼了一声,斜睨着他,语气里全是挤兑:
“我管你明不明白。我就问问你,刚才在车底下,勾搭得怎么样了?人家松口了吗?”
袁朗被 “勾搭” 两个字呛得猛咳一声,嘴里的烟都差点掉了,连忙辩解:
“哎大队长,您这是什么话?这叫招揽人才,不叫勾搭。您听听这词用的,多难听。”
“难听?” 铁路挑眉,语气里的嫌弃更浓了,
“你拿个镜子照照你自己刚才那德行,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笑得跟不要钱似的,我在车里都能看见你那一脸不值钱的样。”
袁朗下意识地搓了搓脸,有点不自在地反驳:
“我哪有?您看错了。”
“我看错了?” 铁路嗤笑一声,掰着手指头跟他算,
“从比武第一天开始,你就天天跟丢了魂似的,围着人家 702 团的靶位、赛道转。
变着法地改科目、加难度,美其名曰实战化考核,实则不就是为了多看人家小子两眼,
变着法地勾搭?
这也就是王庆瑞没在跟前,要是让他看见你这副挖墙脚的样子,非得再拎着武装带连你带我一起抽不可。”
袁朗摸了摸鼻尖,也不硬辩了,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欣赏和得意:
“没办法,看见心仪的好南瓜了,是真优秀。这么多年了,我就没见过这么对胃口的兵。”
“呵。” 铁路翻了个白眼,
“当年我教过你怎么挖兵,怎么给大队招揽人才,可我没教你这么挖人啊。又是亲自下场围堵,又是大半夜不睡觉在车底下跟人腻歪,也就是许三多是个男兵,不然我都得以为你在哄小姑娘呢。”
袁朗连忙摆手,一脸哭笑不得:
“大队长,您可不能乱说啊,这话传出去,我还怎么带兵。”
第805章 颁奖
“行了,不跟你瞎扯了。” 铁路收了玩笑的语气,指了指他的背包,脸色正经了几分,
“这小子给你的笔记本,你回去好好吃透了。回头五个中队的中队长开战术研讨会,你把里面的内容整理出来,全队都学习一下。”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了点恨铁不成钢:
“你们一帮人,干了十几年特战,天天在边境线上摸爬滚打,看看人家一个列兵写的复盘报告、战术优化笔记,再看看你们每次交上来的训练总结,
那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内容敷衍得我眼睛都疼。好好跟人家学学,不光学战术思路,也学学人家那股子沉下心、抠到底的扎实劲。”
“是,保证完成任务。” 袁朗立刻应声,答得规规矩矩,可心思早就飘了。
他靠在车窗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烟蒂,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许三多亮着眼睛点头的样子,还有递药瓶时认真的眼神,忍不住在心里犯嘀咕:
我刚才笑的,真有大队长说的那么过分吗?
初秋的军区大操场,晨光铺在鲜红的颁奖台上,军绿色背景板上的烫金大字
“军区年度军事大比武颁奖仪式” 被照得发亮,两侧红旗被风刮得猎猎作响。
台下,各参赛部队的官兵整整齐齐坐在小马扎上,军容严整,腰板挺得笔直,几千人的操场除了风声,连多余的咳嗽声都没有,透着军人特有的肃穆与利落。
随着一声嘹亮的军号,主持人走上台,先郑重通报了本次比武的难度与含金量,随即高声宣布:“军区年度军事大比武颁奖仪式,现在开始!”
颁奖从单项科目依次推进,第一个颁出的,是基础体能与极限耐力科目。
“获得本次比武基础体能与极限耐力科目,科目第一名的是 ——702 团,许三多!”
口令声落,许三多从 702 团的队伍里迈步出列。一身笔挺的 常服被他穿得板正利落,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肩章上的列兵衔在晨光里亮得晃眼。
他个子不算最高,可站得笔直,像棵扎根在北疆的小白杨,皮肤略显白皙,和身边常年晒得黝黑的官兵比起来格外显眼,
可眼神清亮沉稳,脚步规整,每一步都精准踩在点子上,规规矩矩走上领奖台,立正、抬手,敬了一个标准到挑不出半分错处的军礼。
颁奖的师长将立功证书和奖章递到他手里,许三多双手接过,指尖稳得没有半分晃动,再敬一个礼,转身面向台下,又是一个端正的军礼。
按照流程,颁完奖的选手本该立刻下台归队,他刚要转身,主席台上的高军长突然笑着开了口,声音透过扩音器,清清楚楚传遍了整个操场:
“哎,小同志,你先别下去了。”
全场瞬间静了一瞬,高军长抬手指了指许三多,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还有几分军人爽朗的调侃:
“我提前翻了获奖名单,后面好几个单项的第一都是你,上来下去的太麻烦,就站台上吧,省得一会儿还得再上来。我看着都累。”
这话一出,台上台下瞬间爆发出一片哄笑,都是部队官兵那种爽朗的、不带半分恶意的笑,
连颁奖的t师师长都忍不住笑了,抬手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
许三多站在台上,耳朵尖微微发烫,脸上泛起一点腼腆的红,可腰板依旧挺得笔直,对着主席台又敬了个礼,规规矩矩地退到领奖台一侧站定,没再多动半分。
接下来的颁奖流程,彻底成了许三多一个人的 “主场”。
主持人的声音一次次透过广播响起,每一次,都念着同一个名字:
“获得本次比武自动步枪 100 米精度射击科目第一名的是 ——702 团,许三多!”
“获得本次比武手枪 50 米精度射击科目第一名的是 ——702 团,许三多!”
“获得本次比武狙击步枪 150-800 米远距离精度射击科目第一名的是 ——702 团,许三多!”
“获得本次比武特种动态射击科目第一名的是 ——702 团,许三多!”
“获得本次比武夜间极限环境射击科目第一名的是 ——702 团,许三多!”
“获得本次比武综合战术对抗单兵综合评分第一名的是 ——702 团,许三多!”
..........
每念一次名字,许三多就上前一步,双手接过证书和奖章,敬一个标准的军礼,再退回原位。
领奖台的中央,颁奖的首长换了一位又一位,他身边站着的二、三名获奖官兵,换了一拨又一拨,
唯有他,始终笔挺地站在那里,怀里的证书和奖章越堆越厚,可每一次抬手敬礼,都依旧标准有力,没有半分骄矜,也没有半分懈怠。
台下的哄笑声,早就慢慢停了。
起初还有官兵笑着交头接耳,说这 702 团的列兵是要把颁奖台承包了,可随着一个又一个第一念出来,全场渐渐变得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领奖台上那个年轻的列兵身上,眼神从最初的看热闹,变成了震惊,再变成了敬佩。
在场的都是各部队挑出来的尖子兵,没人比他们更清楚这次比武的难度 —— 全程背着 20 公斤的负重,
体能耗到极限再接续技能考核,风雨、强光、夜间微光的极端干扰,每一个单项能拿到名次都已是千难万难,
可这个入伍才一年的列兵,居然把所有单兵科目的第一,全拿了个遍。
这已经不是优秀,是碾压级的实力。
观礼席前排,王团长从高军长开口调侃时,嘴角的笑意就没压下去过。
看着许三多一次又一次上前领奖,看着台下官兵们从哄笑到静默再到满眼敬佩,他心里的骄傲快要溢出来,转头跟身边的三营长对视一眼,俩人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藏不住的得意。
三营长手里的笔记本早就忘了翻,眼睛牢牢钉在领奖台上,嘴角咧着,压都压不住。
第806章 赶紧回驻地
702 团的队伍里,成才、甘小宁他们坐在最前排,看着台上的许三多,眼里全是与有荣焉的骄傲和笑意。
等到团体总分奖项颁出,主持人高声念出 “团体总分第一名 ——702 团参赛代表队” 时,几人迈着整齐的步子走上领奖台,站到许三多身边。
成才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甘小宁更是冲他挤了挤眼睛,满脸的与有荣焉。
而许三多站在领奖台上,怀里抱着厚厚的一摞证书和奖章,耳边是主持人的宣告,是台下震耳的掌声,心里却没有旁人预想的那般激动。
他前世拿过太多的荣誉,立过太多的军功,从老 A 最优秀的新兵,到能独当一面的中队长,军区、全军的表彰他都经历过。
可此刻站在这里,穿着列兵的常服,接过一本本鲜红的证书,他心里更多的,是一种落了地的踏实。
两世的颠沛,从枪林弹雨的任务里牺牲,到穿越到全然陌生的世界,再兜兜转转回到这里,
回到 702 团,回到钢七连,他终于又踩在了实地上,做着一个兵该做的事,守着身边并肩的战友。
被高军长当众调侃时,他是真的不好意思;
被全场几千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时,他也有些不自在。
可他心里始终清楚,这些荣誉从来不是终点。
就像前世袁朗手把手教他的,赢从来不是目的,能在战场上活着,能护住身边的战友,能守好该守的国土,才是一个兵该做的事。
他迎着晨光,看向台下 702 团的队伍,看向那些笑着朝他挥手的战友,把怀里的证书抱得更稳了些,并拢双脚,对着全场官兵,再次敬了一个标准、端正的军礼。
脊背挺得笔直,像那棵永远不会弯腰的小白杨,站在领奖台上,也站在他两世都从未动摇过的从军之路上。
颁奖仪式的掌声还没完全落下去,台下各部队的主官已经互相递着眼神,不少人都在低声打听 702 团的位置,
目光一个劲往许三多他们刚归队的队伍里瞟 —— 能把全军区比武的单兵金牌包圆的列兵,哪个带兵的不眼馋,都想着会后找机会搭个话、探探口风,哪怕挖不走,混个脸熟也是好的。
观礼席前排,王团长把底下这些暗流涌动看得门儿清,手里的颁奖手册往腿上一合,立刻扭头冲旁边的三营长李铭压低了声音:
“李铭,许三多他们几个的行李,提前收拾好了没有?”
三营长愣了一下,下意识点头:
“都收拾妥当了,昨天晚上就打包放车上了。团长,您是有什么临时安排?”
“安排?再晚安排,我这几个宝贝疙瘩,就得被隔壁几个师的老狐狸给围了!”
王团长瞪了他一眼,语气急却稳,
“一会散场仪式刚结束,你第一时间带许三多、成才他们几个,直接登车返回团部驻地,一秒钟都别耽搁。”
三营长瞬间反应过来了,合着团长这是怕别的单位来挖墙脚!他立刻绷直了脊背,压着声音应声:
“是!我这就去安排,保证把人完完整整带回团里,一根头发都少不了!”
“快去!” 王团长摆了摆手,自己则留在观礼席上,跟凑过来打招呼的几个兄弟部队主官周旋,
明里暗里地打太极,就是不给人找机会问许三多的情况,给三营长他们争取撤离的时间。
另一边,许三多几个人刚跟着队伍回到临时帐篷区,还没等坐下喝口水,就看见三营长拎着他们几个的背囊,风风火火地站在帐篷门口,脸上全是急色。
“都别愣着了!” 三营长把背囊往他们脚边一放,语气干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你们几个,迅速拿上行李登车,立刻返回团部驻地!这里剩下的收尾工作我来处理,服从命令!”
许三多半点犹豫都没有,立刻弯腰拎起自己的背囊往肩上一甩,立正应声:“是!”
他心里门儿清,这操作简直太熟悉了。
前世在老 A,袁朗带着他们没少干这种事 —— 演习刚结束,看中了哪个单位的好苗子,不等人家反应过来,连人带行李直接塞车上拉走,生怕晚一步就被别的单位截胡。
更别说袁朗还总拿他打窝,让他用这副老实巴交的面孔去跟人家兵聊天,摸清楚人家的想法和底子,转头袁朗就偷偷摸摸上门挖人。
没想到风水轮流转,今天他成了被团长火速转移的 “重点保护对象”,心里忍不住有点哭笑不得。
甘小宁和成才对视一眼,都愣了一下,可看着三营长火急火燎的样子,也不敢多问,立刻抓起自己的行李跟上。
孙成和张岩更是全程懵圈,手里的水杯都没来得及放下,下意识地拎起背囊,跟着大部队往外跑。
刚出帐篷区,陈干事已经小跑着在前面带路了,压低声音催着:
“快快快!车就在营区后门,都发动好了,就等你们几个了!”
团长的警卫员早就守在越野车旁边,车门大敞着,连车窗的遮光帘都提前拉好了,就怕被人看见。
几个人刚猫腰钻进车里,车门还没完全关严,司机已经一脚油门踩下去,越野车悄无声息地驶离了营区后门,连半点风声都没惊动。
车开出去老远,都上了回团部的国道了,甘小宁才挠了挠头,一脸懵地开口:
“不是,咱们就这么走了?晚上的庆功宴都不吃了?我还想着跟炊事班要两块酱牛肉呢!”
成才靠在车窗上,忍不住笑了笑:
“吃什么庆功宴,再不走,咱俩就得跟着三多一起,被别的师的主官堵在帐篷里了。”
许三多抱着背囊坐在角落,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他太懂王团长的心思了,别说别的单位,就是老 A 的袁朗,要是知道他们还在营区,指不定都得找个由头过来再晃两圈。
这火速撤离的操作,看着急慌慌的,实则是护犊子的最高境界了。
前排的陈干事回头笑着补了句:
“团长说了,回团里,庆功宴管够,酱牛肉、红烧肉,炊事班早就备好了,管够!咱们先溜为敬,免得被人截胡了!”
车里几个人都笑了起来,越野车迎着午后的阳光,一路朝着 702 团的方向,跑得飞快。
第807章 三多哭了
越野车碾过 702 团营区熟悉的水泥路,刚在宿舍楼前停稳,
许三多就拎着背囊跳了下来,跟甘小宁他们匆匆打了声招呼,脚步没停就往宿舍跑。
推开宿舍门背囊往自己的下铺一放。就往三班宿舍跑。
比武这大半个月,他最记挂的就是史今,怀里揣着一摞鲜红的证书,就想第一时间拿给班长看看。
推开三班宿舍门,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斜照进来,屋里却安安静静的。
许三多抬头就撞进了眼里 —— 史今的上铺空了。
叠得方方正正的军装、铺得平平整整的褥子,全都不见了,只剩光秃秃的木板床,干净得像从来没人住过。
墙角立着两个打包严实的行李箱,箱面上贴了行李标签,一看就是要远走的样子。
那一瞬间,许三多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冻住了,前世史今退伍那天的画面铺天盖地涌上来 —— 也是这样空了的床铺,也是这样打包好的行李,
他拼了命地拽着班长的行李,哭着喊着不让走,可最后还是没能留住。
刻进骨子里的恐惧瞬间攥紧了他的心脏,他慌了手脚,指尖抖着摸了摸冰凉的床板,连呼吸都跟着发颤。
他猛地转身冲出宿舍,才发现整个楼道静悄悄的,钢七连各个宿舍的门都锁着,除了值岗的哨兵,连个人影都没有。
“人呢?连里的人呢?” 他抓着哨兵的胳膊,声音都在抖。
“都去机库了,连里在开欢送会。”
哨兵的话音刚落,许三多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班长要走了,跟前世一样,要复员走了,他又要失去班长了。
他转身就往机库的方向疯跑。
营区主干道上,两个巡逻的纠察看见他风一样冲过去,立刻厉声喝止:
“站住!哪个连队的?
营区里禁止奔跑!停下!”
可许三多这会儿什么都听不进去,眼前全是史今离开的画面,脚步不仅没停,反而提得更快,像一阵风似的往机库冲。
两个纠察对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赶紧拔腿追了上去:
“哎!你给我站住!”
机库里热热闹闹的,掌声和叫好声此起彼伏,
高城爽朗的笑声隔着大门都能听见:
“好!好样的!到了军校好好学,别给咱们钢七连、咱们 702 团丢脸!”
许三多一把推开厚重的机库大门,里面所有人齐刷刷地回头看过来。
他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间的史今,眼泪瞬间决堤,哭着往里冲,声音抖得支离破碎:
“不好!不好!班长你说好了不走的!你为什么又要骗我!为什么要骗我啊!”
这一嗓子,直接把热热闹闹的机库喊得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都在抖的许三多,面面相觑,完全没搞懂状况。
高城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捏着刚写好的喜报,整个人都懵了,皱着眉往前凑了两步:
“不是,许三多?
你怎么回来了?
大比武结束了?
不是,你哭什么玩意啊?”
他是真懵了。
这小子刚在军区大比武拿了全满贯,按说回来该欢天喜地的,怎么一进门就哭成个泪人,还喊着什么骗他、不走的,完全摸不着头脑。
史今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看着许三多煞白的脸、哭红的眼睛,心里瞬间揪成了一团。
他太懂这孩子了,懂他看见空床铺时的恐慌,懂他刻在心里的、怕自己走的执念。
他立刻快步上前,蹲下身把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许三多拉起来,
轻轻把人揽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哄孩子似的:
“三多啊,不哭了不哭了,班长没事,我是去培训,不是复员,不走的啊。”
许三多埋在他怀里,哭得根本停不下来,肩膀一抽一抽的,话都说不完整,翻来覆去就念叨着 “班长别走”“你别骗我”。
旁边的老马班长看着,又无奈又心疼,从兜里掏出手绢递过来:
“给孩子擦擦,这孩子,吓成这样。”
这时候,追过来的两个纠察也到了机库门口,喘着气刚要开口,指导员何洪涛立刻迎了上去,先规规矩矩敬了个礼,把人拉到一边低声解释:
“两位同志,实在对不住,这是我们钢七连的兵,刚从军区大比武回来,误会了点事,
一时急昏了头,不是故意违反营区规定的。
我是七连的指导员何洪涛,后续我们连里一定严肃批评教育,给你们添麻烦了。”
纠察一听是这情况,再看机库里的阵仗,也笑了,摆了摆手:
“没事没事,我们就是怕他慌慌张张摔着,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后续提醒他注意营区纪律就行。”
“哎好,谢谢两位同志。” 指导员笑着把人送走,回头再看机库里的场面,也忍不住哭笑不得。
机库里,史今还在抱着许三多哄,可他哭得太凶,怎么劝都止不住。
周围的战士们先是懵,等反应过来是误会了,不知道谁先没忍住 “噗嗤” 笑了一声,
紧接着,满屋子的笑声就压不住了,全是善意的、带着点无奈的笑,
连高城都绷不住,嘴角抽了抽,又好气又好笑。
伍六一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眉头皱得死紧,看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许三多,硬邦邦地跟史今说:
“班长,你别老这么哄他,越哄越哭,多大的人了,遇事就知道哭。”
高城扒拉了一下史今,伸手按住许三多的肩膀,把人从史今怀里拉出来一点,没好气地说:
“你哭什么玩意!看清楚了!这次去军校培训提干的,一共十八个人。
其中就有三班长史今,草原五班的马班长,还有伍六一!是去提干!是去军校深造!不是复员退伍!你小子脑子里天天装的什么啊?”
许三多哽咽着,眼泪还在哗哗地流,说话磕磕绊绊的,抬手指着宿舍的方向:
“那、那宿舍的行李都打包了…… 床、床都空了……”
第808章 进医务室
“傻孩子。” 史今赶紧接过白铁军递过来的手绢,给他擦了擦满脸的眼泪,又拧开矿泉水递到他嘴边,柔声解释,
“行李是收拾了,是要先去军区集中培训,培训完直接去军校报到,不是要走。
我之前跟你说过的,要考军校,要留在部队里,怎么会骗你呢。”
老马也笑着凑过来,拍了拍许三多的胳膊:
“是啊三多,班长我这次也沾了光,团里给了提干名额,也跟着去军校培训。
我们都不走,都在部队里呢,你怕啥。”
许三多听着这些话,眼泪流得更凶了,只是没了刚才撕心裂肺的哭声,只剩无声的掉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刚才那一瞬间的恐惧,把前世今生的遗憾、害怕全勾了出来,整个人像绷到极致的弦,突然松了劲,只剩控制不住的情绪翻涌。
史今看着心疼得不行,手掌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哄着:
“没事了啊三多,哭出声来,不哭出声憋在心里多难受。
是班长不好,走之前没跟你说清楚,让你吓着了。”
白铁军在旁边缩着脖子小声嘀咕:
“我的天,三多这是拿了大满贯回来,先哭了个惊天动地。”
高城叉着腰,看着还在掉眼泪的许三多,一脸无奈:
“行了行了,别哭了啊!再哭,这机库都要被你的眼泪淹了!刚拿了全军区的第一,回来就哭鼻子,传出去像话吗?”
指导员刚走回来,听见这话,笑着怼了他一句:
“你急什么,孩子才多大,刚受了这么大惊吓,哭一哭怎么了。
对了,你们怎么提前回来了?
闭幕式不是明天才办吗?”
这话刚落,机库门口又冲进来两个人,是气喘吁吁的成才和甘小宁。
俩人回宿舍放了行李,就听说许三多疯了似的往机库跑,后面还跟着纠察,吓得赶紧追过来,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一屋子人围着哭成泪人的许三多,俩人瞬间傻了,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甘小宁先开口,一脸懵:
“不是…… 这、这是干啥呢?
咱们拿了团体第一、全是金牌回来,怎么哭成这样了?
谁欺负三多了?”
成才也皱着眉快步走过来,看着脸色煞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许三多,又看了看史今,眼里全是疑惑。
高城刚要张嘴解释,就见刚才还哽咽着的许三多,身子忽然一软,直直地往下瘫。
史今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急得喊出声:
“三多!三多!”
连喊了两声,许三多都闭着眼没反应,整个人软得没力气 —— 刚才情绪起伏太大,又坐了一路的车,比武熬的大半个月的累全攒在一起,绷着的劲一松,直接晕过去了。
史今瞬间急了,狠狠瞪了旁边还在说风凉话的高城一眼,那眼神里的火气,让高城都愣了一下,瞬间闭了嘴。
伍六一也立刻上前一步,二话不说蹲下身,稳稳地把许三多背在了背上,沉声道:
“别愣着了,赶紧去医务室!”
“走走走!快!” 高城也慌了,赶紧挥手让大家让开道。
一群人簇拥着背着许三多的伍六一,风风火火地往团部医务室跑,刚才还热热闹闹的机库,
瞬间空了大半,只剩几个留守的战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天没回过神来。
医务室的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梧桐叶气息,空气却绷得紧紧的。
伍六一刚把许三多轻轻放到病床上,史今立刻就凑上前,小心翼翼地给他掖好被角,指尖碰了碰他冰凉的手背,眉头皱得紧紧的。
病床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高城背着手站在床头,脸上装得镇定,眼神却死死黏在医生的动作上;
成才和甘小宁挤在床尾,大气都不敢喘;马班长、白铁军也抻着脖子,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连队医生拿着听诊器,刚把听头贴到许三多胸口,就觉得周围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扎过来,跟探照灯似的,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的每一个动作,连翻病历本的手都顿了顿。
他耐着性子,翻来覆去给许三多检查了好几遍,量了血压、摸了脉搏,连瞳孔都仔细看了,
周围的人就跟着屏住呼吸,全程连一点咳嗽声、脚步声都没有,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甘小宁攥着拳头,憋得脸都红了,生怕从医生嘴里听见半句不好的话;
伍六一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似一脸不耐烦,耳朵却竖得老高,连医生的呼吸声都不肯放过;
史今更是全程目光没离开过许三多的脸,心疼得嘴角都抿成了一条线。
终于,医生收起了听诊器,直起身看着围了一圈的人,刚开口,所有人的身子都往前凑了凑。
“都别紧张,他没事。” 医生笑了笑,语气轻松,
“就是这大半个月比武连轴转,体能、精神都绷到极致了,刚才又情绪大起大落,累脱力了。
输点葡萄糖补充一下能量,好好睡一觉休息休息就没事了,你们留个人看着输液瓶就行。”
这话一出,围了一圈的人瞬间齐齐松了一大口气,紧绷的肩膀全垮了下来。
甘小宁直接拍了拍胸口,长出了一口气,差点瘫在旁边的椅子上;
史今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伸手轻轻拂开许三多额前汗湿的碎发,眼眶都有点红;
伍六一也别过脸,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了下来。
可医生刚转身要去开处方,又随口补了两个字:“不过……”
就这两个字,瞬间让刚放松下来的空气又凝固了。
所有人的心 “唰” 地一下又提到了嗓子眼,刚放下的身子又绷直了,齐刷刷地看向医生,连高城都往前迈了半步,眉头瞬间皱紧:
“不过什么?医生,他还有别的问题?”
医生被他们这一惊一乍的反应逗笑了,摆了摆手:
“你们这么紧张干什么?
我就是说,这孩子看着瘦,体能消耗大,等他醒了,给他弄点温乎的、好消化的吃的,他胃里早空了,肯定饿坏了。
别的没什么事,你们留一个人陪护就行,其他人都回去吧,这么多人挤在病房里,空气不流通,也影响他休息。”
第809章 送别战友
众人这才彻底放下心来,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谢谢您了医生,麻烦您了。” 高城连忙道了谢,转头扫了一圈,直接点将,
“白铁军,你留下。你拿了军区卫生兵比武的第一名,盯着输液、照顾人最靠谱,其他人都跟我走。”
“是!连长保证完成任务!” 白铁军立刻立正应声,拍着胸脯保证。
史今又俯下身,给许三多掖了掖被角,又反复跟白铁军叮嘱了好几遍,液快输完了赶紧叫护士,醒了第一时间给连里打电话,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才不舍地挪开脚步。
伍六一也站在床边,看了两眼闭着眼的许三多,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说什么,跟着史今往外走。马班长也叹了口气,一步三回头地往门口挪。
高城看着他们几个那副魂不守舍、舍不得走的样子,一脸嫌弃地啧了一声,没好气地催:
“赶紧走赶紧走!磨磨唧唧的干什么?
又不是以后见不着了,一个个的,暧昧!俗气!”
几个人被他怼得缩了缩脖子,这才加快脚步,走出了病房。
高城从医务室出来,先让通讯员去炊事班打声招呼,让熬点小米粥、炒两个软和的热菜,备着给许三多醒了吃,自己才转身回了连队办公楼。
刚推开会议室的门,就看见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的东西 —— 一大摞鲜红的立功证书、烫金的获奖证书,
还有好几面印着 “比武尖兵”“射击冠军” 的锦旗,整整齐齐码了一桌子,都是三班的战士刚从三班宿舍地上,收拾了送过来的。
高城走过去,随手拿起一本证书翻了翻,又看了看那堆得快赶上小山的奖状,气笑了。
刚才在医务室绷着的那点硬气,此刻全散了,嘴角忍不住往上扬,想笑,又硬憋着,最后只化作一声无奈的感慨。
正好指导员何洪涛推门进来,一看见桌子上的东西,眼睛瞬间亮了,笑得合不拢嘴,快步走过去拿起证书翻着,嘴就没合上过:
“我的天,你看看,这全是三多拿回来的!单兵科目全满贯,七个单项第一,还有综合对抗的个人评分第一,连团体第一的功劳,大半都在他身上!”
他越翻越激动,抬头看着高城,满脸的骄傲和欣慰:
“连长,咱们钢七连这次,可是在全集团军彻底出名了!以前都说咱们钢七连是猛虎,这次比武,
全军区都知道,咱们七连出了个许三多,一个列兵,把全军区的尖子兵全比下去了!这孩子,真是太给咱们长脸了!”
高城叼着根没点燃的烟,靠在桌边,看似漫不经心,眼神却扫过那摞证书,藏不住的得意:
“长脸是长脸,可麻烦也来了。你看着吧,这小子把比武的规格直接干到顶峰了,后面这帮兵,再怎么努力,
都难超过这个标杆了。看来后面的日常训练,得再加紧加码了,不能光指着一个许三多,全连的整体素质都得提上来。”
“这个你放心。” 指导员笑着点头,
“战士们的士气工作我来做。三多拿了这么多荣誉,全连的兵都跟着骄傲,士气正旺着呢,
正好借着这股劲,把训练热情再往上提一提。再说了,三多那性子,你还不知道?
他肯定不会藏私,平时训练里,肯定会带着战友一起练。”
高城点了点头,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揣回兜里:
“行,这事就麻烦你了老洪。我去炊事班看看,那几个小子他们几个,从军区回来一路风尘仆仆的,到现在一口热饭都没吃上,我去盯着他们把饭做好了,先给成才、甘小宁他们几个也送过去。”
指导员笑着应了,看着高城转身往外走的背影,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们这位连长,从来都是嘴比石头硬,心比棉花软,嘴上说着嫌弃,心里比谁都疼自己的兵。
初秋的清晨,702 团营区的操场上停着两辆军绿色解放卡车,车斗里码得整整齐齐的行李箱上,还贴着军校培训的标识牌。
晨风卷着凉意扫过,却吹不散围在车前的人堆里,浓得化不开的不舍。
钢七连的兵几乎全到了,乌泱泱围了一片,围着即将登车的十个提干骨干,个个眼眶红得发烫,
却都死死憋着,不肯先让眼泪掉下来。
最前面的三班位置,史今看着眼前的许三多,指尖轻轻抚过他额前的碎发。
这孩子前几天刚在医务室脱了力,脸还有点发白,一双眼睛却牢牢黏在自己身上,像怕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史今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尾音却藏不住的哽咽:
“三多啊,十八了,是个小大人了。
班长不在的日子,要照顾好自己,训练再累也得好好吃饭,别总憋着劲死扛。等我从军校回来,还要检查你的训练成果呢。”
旁边的伍六一抱着胳膊站着,平日里硬邦邦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眶早就红透了。
他看着许三多,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硬邦邦的话:
“那个…… 你好好的,别总让人操心。等我回来,咱们再切磋格斗和射击,别到时候被我落下了。” 话说完,他立刻别过脸,可那点藏不住的哽咽,还是从话音里漏了出来。
许三多看着眼前的两个人,鼻尖一酸,前世史今退伍那天撕心裂肺的遗憾还刻在骨子里,
可此刻心里更多的,是落了地的踏实 —— 班长不是要走,是去提干,是去更好的前程,是能一辈子留在部队里了。
可哪怕知道是好事,那份朝夕相处的不舍还是翻江倒海涌上来,他没忍住,忽然就失声哭了起来,眼泪哗哗地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怕被丢下的孩子。
这一哭,周围的人都慌了。
史今本来还死死忍着眼泪,看着他哭成这样,眼眶一热,眼泪 “呼” 地一下就掉了下来。
他赶紧把许三多揽进怀里,手掌一下一下顺着他的后背,狠着心哄:
“别哭了啊,乖,昨天刚哭晕过,再哭该难受了。班长就是去培训读书,又不是不回来了,啊?”
第810章 哭声一片
不远处的高城看着这一幕,猛地别过脸去,假装去看远处的营房围墙,可攥在背后的手却悄悄收紧了。
他最见不得这场面,这一哭,把他心里那点酸涩全勾了出来。
指导员轻轻叹了口气,抬手拍了拍高城紧绷的后背,低声安抚:
“孩子们朝夕相处这么久,心里舍不得,太正常了。让他们哭哭吧,憋在心里反而难受。”
哄完许三多,他又红着眼看向旁边的甘小宁、白铁军,一字一句叮嘱:
“小宁,你是班里的老兵了,我不在的日子,班里的事多上点心,好好训练,听代理班长的话。也多看着点三多,别让他总憋着劲往死里练,听见没?”
“班长您放心!我们肯定看好三多,好好训练,绝不给三班丢脸!” 甘小宁扯着嗓子应声,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白铁军攥着皱巴巴的手绢,抹着眼泪点头,连话都说不完整。
另一边的七班队伍里,成才拉着七班长郭鹏海,哭得比许三多还凶,肩膀一抽一抽的,怎么都止不住。
郭鹏海看着他这副样子,又心疼又好笑,抬手给他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耐着性子哄:
“好了好了成才,别哭了,哭的我心都揪起来了。”
成才哭着抬头,哽咽得话都说不连贯:“班长……”
“哎,在呢。” 郭鹏海拍着他的后背,认真地叮嘱,
“我和班副去军校了,七班以后就交给你了。
你现在是代理班长,班里那几个熊玩意,平时就爱偷懒耍滑,
你该管就管,该罚就罚,别不好意思。训练上你刚拿了比武名次,多带着他们练,别让咱们七班在全连掉链子,不行就给我写信,我请假回来收拾他们,听见没?”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成才哭得更凶了。
他本来就舍不得班长班副走,一想到自己去比武这大半个月,班里那几个家伙早就松懈得没边了,
回去要盯着出操、抠内务、抓训练,一堆烂摊子等着自己收拾,越想越委屈,眼泪掉得更凶了:
“班长…… 他们…… 他们肯定又偷懒了…… 我管不住怎么办啊……”
旁边的七班班副陈海红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硬邦邦地补了句:
“管不住就罚,罚到听话为止。好好干,别给咱们七班丢人。”
郭鹏海被他逗笑了,又赶紧哄:
“乖啊,咱们成才最能干了,肯定能带好七班。等班长回来,要是看见七班带得好,给你带奶糖,好不好?”
成才还是哭,埋着头一声声喊 “班长”,哭得旁边七班的兵也跟着掉眼泪,一个个红着眼圈,舍不得朝夕相处的班长离开。
高城刚平复了点情绪,转回头就瞥见七班哭成一团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凑到指导员身边低声吐槽:
“你看看成才这小子,平时在比武场上冷着个脸,傲得跟什么似的,这会哭的跟个没断奶的孩子似的。”
指导员笑着摇摇头,目光里满是了然:
“这孩子变了,重感情了,郭鹏海一手把他带出来,亦师亦兄的,舍不得是自然的。
再说了,以后七班几十号人的担子要压在他身上,心里又慌又没底,借着哭发泄出来也好。”
操场的各个角落,各班的告别也都浸在眼泪里。
一班长周飞拍着班里战士的肩膀,声音哑得厉害:
“我不在的日子,训练别松懈,内务别出岔子,钢七连的兵,到什么时候都不能掉链子,听见没?”
“听见了!班长!您放心去学习,我们一定好好练!” 战士们齐声应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二班长李磊看着自己带了几年的兵,叹了口气:
“平时总骂你们,可真要走了,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们。记住了,训练上的事不懂就多问三多,别硬撑,咱们七连的兵,宁可掉皮掉肉,也不能掉队。”
“班长!我们记住了!您多保重!”
四班长、五班长,还有草原五班的老马,也都围着自己带的兵,一句句叮嘱,一声声交代。
平日里再调皮捣蛋的兵,此刻也哭得说不出话,整个操场,全是压抑的哽咽声。
高城和指导员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都沉默了。
高城的目光扫过一个个红着眼眶的班长,心里又堵得慌,又压不住的骄傲。
堵的是,钢七连九个班长,一下子走了六个,连带着骨干一共十个人,连队的半边天一下子空了;
骄傲的是,这些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到了服役年限,不用面临退伍的遗憾,能考上军校提干,能在部队里走更远的路,这是钢七连刻在骨子里的荣光。
指导员的眼眶也悄悄红了,这些班长,从新兵连到骨干,他看着他们一步步成长,陪着他们熬过无数个训练的日夜,如今要远赴军校,他心里的不舍,半点不比连里的兵少。
眼看着发车时间快到了,高城清了清嗓子,往前迈了两步,扬着嗓子喊:
“时间差不多了!都别磨磨蹭蹭的,登车!”
这话一出,原本压抑的哭声瞬间大了几分。
即将登车的班长们,又回头狠狠抱了抱自己班里的兵,千叮咛万嘱咐,才依依不舍地转身,往卡车的踏板走。
史今最后抱了抱还在抽噎的许三多,转头看向高城和指导员,语气里带着恳求:
“连长,指导员,三多他还是个孩子,性子轴,训练起来不要命,你们平时多看着点他,多说说他。”
“知道了知道了,你小子怎么变得婆婆妈妈的。”
高城摆了摆手,嘴上不耐烦,眼神却软得一塌糊涂,
“你就放一百个心,我还能让他在团里受了委屈?
到了军校好好学,别光顾着读书,也给连里写写信,说说情况,别让这帮小子天天惦记。”
指导员也上前一步,温和地补了句:
“史今你放心,三多我们都看着呢,连里的事也都有我们,你们安安心心去学习,照顾好自己,我们等着你们学成归来。”
第811章 高城头痛
伍六一也对着高城和指导员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红着眼眶没说话,转身跟着史今往车上走。
郭鹏海也最后拍了拍成才的肩膀,哄着:
“好了别哭了,班长走了,七班就靠你了,得支棱起来,啊?”
成才吸着鼻子,狠狠点了点头,哽咽着:
“班长,你放心,我一定带好七班…… 等你回来检查……呜呜”
七班的兵也哭着喊:“班长!班副!我们等你们回来!”
十个提干的骨干,一个个登上了卡车,站在车斗里,扒着栏杆往下看,看着朝夕相处的战友,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
高城站在卡车正前方,抬头看着车斗里的人,扬着嗓子喊:
“都给我听好了!到了军校,好好学,好好练!别丢咱们钢七连的人!我们在团里,等着你们学成归来!听见没有!”
“听见了!连长!保证完成任务!” 车斗里的人齐声喊着,声音里带着哽咽,却依旧铿锵有力,震得清晨的空气都发颤。
指导员也抬手朝着车斗里的人挥了挥,高声叮嘱: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地方记得给连里报个平安!孩子们,前程似锦!”
卡车的发动机轰然发动,打破了清晨的安静。
车轮缓缓转动的瞬间,车下的钢七连战士们,哭声瞬间炸开了。
一个个挥着手,哭着喊
“班长”
“班长”
“班长!一路平安!”
“我们等你们回来!”
“班长一定要好好的!”,一声叠着一声,在空旷的操场上荡开。
许三多站在最前面,也挥着手,眼泪还在掉,嘴角却扬了起来,笑着流泪。
他看着车斗里不停朝他挥手的史今,看着红着眼眶敬礼的伍六一,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前世拼了命都留不住的人,这辈子终于能并肩走下去了,他不用再哭着拽住班长的行李喊 “我要当个傻子”,他的班长会一直在军营里,和他一起,在这条从军的路上,一直往前走。
他并拢双脚,对着远去的卡车,敬了一个标准、端正的军礼,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眼神却亮得惊人。
高城站在原地,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攥成了拳,看着车斗里不停挥手的兵们,平日里能说会道的嘴,此刻却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别过脸,狠狠吸了口气,压下了喉咙里翻涌的哽咽,他高城带的兵,一个个都有出息了,该高兴的,可眼眶还是忍不住发烫。
指导员站在他身边,依旧朝着远去的卡车挥着手,眼眶也彻底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硬是没掉下来。
卡车越开越远,渐渐消失在营区主干道的尽头,可钢七连的兵们,还站在原地挥着手,哪怕已经看不见车影了,也没人动地方。
哭声渐渐小了,可那份在泥里水里滚出来的战友情,却在晨风里,浓得化不开。
高城清了清嗓子,把那点哽咽压得干干净净,转过身看着哭红了眼的兵们,扬着嗓子喊:
“行了!都别哭了!一个个哭丧着脸干什么?
班长们是去奔前程,是咱们钢七连的大好事!都给我把腰板挺直了!
把眼泪擦干净!别让走的人放心不下,更别丢了钢七连的脸!”
指导员也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拍了拍身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许三多和成才,温和地对着所有人安抚:
“好了孩子们,都回连队吧。舍不得是人之常情,但咱们更要把这份不舍,变成训练的动力。
好好训练,好好干,等班长们半年后回来,让他们看到一个更厉害、更团结的钢七连,好不好?”
“好!” 带着哭腔的应答声,却依旧整齐响亮,在清晨的操场上荡开。
高城看着眼前这群红着眼眶,却依旧把脊背挺得笔直的兵,心里那点酸涩,终究被骄傲盖了过去。
连部办公室里,烟灰缸里的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
高城叼着烟,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手指在花名册上戳来戳去,嘴里时不时嘶嘶地抽气。
班长们走了才刚一周,他嘴上急出来的燎泡就冒了好几个,说话都扯着疼。
窗外的训练场上,口号声稀稀拉拉的,完全没了往日钢七连震天响的气势。
高城烦躁地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对着花名册狠狠叹了口气。
史今、伍六一、郭鹏海他们一走,钢七连九个班长直接空了六个,加上其他提干的骨干,整整十个连里的顶梁柱一下子走了,
全连就剩三个排长,根本撒不开手管。
各班的训练进度参差不齐,有的班代理班长镇不住人,出操有人迟到,队列训练稀稀拉拉,内务卫生更是频频被团里通报;
再加上战士们舍不得老班长走,个个情绪低落,训练提不起劲,整个连队的节奏都乱了套。
这几天,高城连办公室都坐不住,天天扎在训练场上,亲自下场带队抓训练、抠动作,嗓子都喊哑了,可按下葫芦浮起瓢,焦头烂额得不行。
旁边的办公桌前,指导员何洪涛端着搪瓷缸,慢悠悠地喝了口热茶,看着他火急火燎的样子,笑着开口:
“看你这几天急得嘴都起泡了,各班代理班长的人选,还没想好呢?”
“想个屁!” 高城没好气地又摸出根烟叼上,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
“七班的成才,我是定了,郭鹏海走之前就千叮咛万嘱咐,这小子比武拿了名次,军事素质过硬,
七班也是他一手带了大半年,提上来当正式班长,没人不服。可剩下那几个班,还有老马走了之后的草原五班,我头都大了!”
何洪涛放下茶缸,拿起桌上的战士花名册翻了翻,抬眼看向他:
“咱们连里优秀的老兵不少,军事素质、思想作风都挺过硬的,你到底头痛什么?”
“我头痛什么?” 高城往前凑了凑,一肚子火终于找着了发泄的口子,
“我头痛那两个排长!一排长和二排长,俩人跟疯了似的,都想把许三多抢到自己排里当班长!昨天晚上我办公室,俩人争得面红耳赤,就差拍桌子打起来了!”
第812章 三多担任三班长
高城越说越气,烟都快咬碎了:
“一个说,许三多全军区比武的尖子,放一排能把整个排的射击水平带起来;
另一个说,许三多战术、体能全顶格,放二排能抓综合训练。
俩人吵了快一个小时,谁也不让谁,我头都被他们吵大了!”
何洪涛闻言笑了,也难怪两个排长抢,许三多现在可是全团乃至全军区都挂了号的尖子兵,军事素质没话说,性子又稳又扎实,还肯带人,哪个排不想要?
他放下花名册,提议道:
“我看,就让许三多去三班当班长吧。他对班里的情况最熟,跟甘小宁、白铁军他们也是知根知底,带起来最顺手。史今走了,三班也需要个主心骨,他再合适不过了。”
高城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
“对啊!我怎么把这茬忘了!就这么定了,许三多接三班的班长,让那俩排长别再抢了,再抢我把他俩都罚去扫操场!”
他松了口气,可眉头又皱了起来,指着花名册:
“那剩下的一班、二班、四班、五班,还有草原五班,你有什么想法?
总不能都我拍板定了,底下的兵不服气。”
“这事简单。” 何洪涛笑得胸有成竹,
“咱们搞个综合考核,分两项,一项是军事硬实力,射击、体能、战术、内务,全按比武的标准来,谁强谁上;
另一项是带兵能力考核,现场出情况题,考应急处置、班级管理、思想工作,综合打分。
谁分数高,谁就当班长,公平公正,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不光是留守的几个班,草原五班也一起参加。借着这次考核,既能选出合适的骨干,也能借着这股劲,把全连的训练士气提一提,正好治治最近大家情绪低落、训练松垮的毛病。”
“行!就这么干!” 高城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缸都晃了晃,眼里的烦躁瞬间散了大半,
“真刀真枪比一场,谁有本事谁上,谁也别搞歪门邪道。就这两天,把考核方案定下来,全连通知下去,想当班长的,都拿出真本事来!”
何洪涛笑着点了点头,又想起了什么,语气软了几分:
“对了,这几天我看许三多,情绪有点低落。
训练倒是没落下,该怎么练怎么练,可平时不怎么说话,休息的时候就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发呆,看着蔫蔫的,估计是史今和伍六一走了,心里还空落落的。”
高城闻言,挑了挑眉,嘴上却硬邦邦地怼了一句:
“情绪低落?我看就是闲的!活太少了,才有空在那伤春悲秋。”
他眼珠子一转,瞬间有了主意,咧嘴一笑:
“正好,新班长选出来之后,晚上统一搞岗前培训,就让许三多来讲课。
怎么带兵、怎么抓班级训练、怎么抠内务标准,还有他那手射击、战术的技巧,全给我掰开揉碎了讲,天天晚上讲,讲半个月。我看他忙成这样,还有空情绪低落不?低落,那就是闲的!”
何洪涛被他逗笑了,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这主意倒是不错,一举两得。
既能让新选出来的班长快速上手,把连队的管理和训练尽快拉回正轨,也能让许三多忙起来,没空想别的,还能把他的本事传给更多的兵,再好不过了。”
“那是。” 高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刚想再说两句,嘴一动扯到了燎泡,疼得嘶嘶抽气,却还是嘴硬,
“我就不信了,钢七连这点坎还能过不去?不就是走了几个班长,等新骨干提上来,不出一个月,我让钢七连的训练水平,再上一个台阶!”
正说着,通讯员在门口喊了声报告,探进头来:
“连长,指导员,团部军务科来电话,问咱们连骨干调整的方案什么时候报上去。”
“知道了!” 高城应了一声,拿起笔就往花名册上写,先在三班班长那栏,工工整整写下了许三多的名字,又在七班班长那栏,写下了成才的名字。
笔锋落下,他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钢七连的接力棒,该交到这帮年轻的兵手里了。
连部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许三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规矩又沉稳:“报告!”
“进。” 高城的声音从办公桌后传来,依旧是那副咋咋呼呼的硬气腔调,只是尾音里藏着点不易察觉的不自在。
许三多推门进来,立正站好,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他刚从训练场上下来,作训服的肩背处还沾着汗渍,裤腿上蹭了点草屑,腰板挺得笔直,眼神清亮,
只是比起往日,少了点鲜活的劲,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史今和伍六一走后,这孩子心里还空落落的。
高城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花名册,假装漫不经心地翻了两页,抬眼扫了他一眼,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
“许三多,交给你一个任务。”
“是!” 许三多并拢双脚,应声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经连务会研究决定,任命你为钢七连三班班长,接替史今的工作。” 高城的语气严肃了几分,目光牢牢锁着他,
“能不能担起这个担子,给我把三班带好?”
许三多猛地抬眼,眼里闪过一丝错愕,随即立刻再次立正,声音比刚才更亮了几分:
“是!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辜负连长和指导员的信任,带好三班!”
他的指尖微微发紧,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前世他接过三班班长的担子,是史今退伍、钢七连改编的兵荒马乱里,而这一世,是在史今奔赴更好前程的安稳里,接过了班长的接力棒。
他终于不用再看着班长离开,终于能带着三班,沿着班长教给他的路,一直走下去。
高城看着他眼里重新亮起来的光,心里松了口气,脸上却依旧绷着,继续下命令:
“还有,这次连里新提上来的骨干,一班长周红军、二班长陈星、四班长王帅、五班长刘平,七班长成才,还有草原五班的薛林,这几个新任班长,接下来半个月的岗前培训,由你主讲。”
第813章 自卑?
高城顿了顿,补充道:
“每天晚上七点,连队会议室开课,我、三个排长,还有指导员,全程陪同参会。
内容你自己准备,怎么带兵、怎么抓班级训练、怎么抠内务标准,还有你那手射击、战术、野外生存的硬本事,全给我掰开揉碎了讲清楚。
听明白了吗?服从命令!”
“是!” 许三多再次应声,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忽然就全明白了。
哪里是缺人讲课,全连三个排长,哪个不是带兵多年的老骨干,哪里用得着他一个刚提班长的列兵来讲课。
连长明明是看出来他这几天情绪低落,总对着史今空了的上铺发呆,用这种最别扭、最符合高城风格的方式,
给他找事做,给他压担子,让他没空陷在离别情绪里,更是把最重的信任,交到了他手里。
想通了这一点,许三多的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露出了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容,眼睛弯着,亮得像盛了光,连带着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前几天的蔫气一扫而空。
高城看着他突然笑起来,脸瞬间有点挂不住,假装不耐烦地把花名册往桌上一拍,没好气地吼了一句:
“笑屁啊!让你干活呢,嬉皮笑脸的干什么?会议室的电脑都给你准备好了,赶紧去做准备,别到时候讲课讲得磕磕巴巴的,丢钢七连的人!”
他嘴上骂得凶,耳朵尖却悄悄红了,说完立刻别过脸去,假装去翻桌上的文件,不敢看许三多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是!连长!我一定好好准备,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许三多收了笑,却依旧掩不住眼里的暖意,抬手敬了一个格外端正的军礼,转身脚步轻快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还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看着高城假装翻文件、却偷偷用余光瞟他的样子,心里暖烘烘的。
两世了,这位嘴硬心软的连长,永远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钢七连的每一个兵。
刚走出连部办公室,就撞见了抱着一摞训练教材过来的成才。
成才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挑了挑眉,笑着问:
“怎么了这是?连长找你,没骂你,还把你给说高兴了?”
许三多挠了挠头,笑着说:
“连长任命我当三班班长了,还让我给几个新班长做岗前培训。”
成才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以啊三多,以后咱们就是搭班子的班长了。行,晚上培训,我肯定第一个到,好好听咱们全军区比武的大状元讲课。”
许三多笑着点头,脚步轻快地往三班宿舍走。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心里的那点空落和不舍,早就被高城这别扭的关心填得满满当当。
他接过了三班班长的担子,就会像史今当年带他那样,带好班里的每一个兵,守好钢七连的阵地,不辜负班长的期望,也不辜负连长的信任。
深夜的 A 大队营区静得只剩山风掠过林梢的声响,整栋办公楼只有最尽头的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暖黄的灯光透过窗户,在漆黑的山野里划出一小片暖光。
袁朗的办公室里,烟灰缸里的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
他斜靠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嘴里叼着根燃了半截的烟,指尖夹着笔,目光牢牢锁在桌面上摊开的笔记本上 。
那是许三多在比武结束的深夜,亲手递给他的那本,纸页已经被他翻得边角发毛,里面的每一页、每一行字、每一张手绘的战术示意图,都被他用红笔圈了又圈,标了又标。
办公桌的另一侧,摊着许三多的全套档案,从入伍登记表、新兵连训练成绩,到钢七连的日常训练记录、本次军区大比武的全科目成绩单,整整齐齐码了一摞。
对面的白板上,更是写得密密麻麻,从许三多的体能数据、射击精度,到战术思路、格斗风格拆解,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旁边还写满了他的批注和疑问。
袁朗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起身走到白板前,手里的笔在 “战术指挥素养” 那一行重重敲了敲。
结合档案里入伍一年的列兵履历,和比武场上许三多的表现,他能清晰地勾勒出这个兵的轮廓:
拥有远超常规部队、甚至不输 A 大队顶尖老兵的特战战斗素养,从动态射击、极限环境渗透,到野外生存、班组协同,每一项都打磨到了极致;
更难得的是,他兼具了极高的战术指挥才能,综合对抗科目里,他带着五人小组绕开所有拦截、精准破袭核心目标的战术思路,刁钻、狠辣,
完全是特种作战的顶级逻辑,甚至对大兵团作战的协同、火力配置都有涉猎,只是在大规模兵力调度的细节上,能看出经验略有不足。
他的笔尖往下滑,落在 “近身格斗” 四个字上,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比武场上那拳打断碗口粗树干的画面,到现在还清晰地印在他脑子里。
他能从许三多和他交手时的格挡、卸力动作里看出来,这小子身上有一套极其成熟的古武术体系,近身格斗的经验丰富到可怕,发力技巧、攻防逻辑,全是实战里磨出来的杀招,没有半分花架子。
就他目前掌握的资料来看,这小子的近身格斗能力,在整个 A 大队,都找不到能稳赢他的对手。
可越是拆解,袁朗心里的疑惑就越重。
他叼着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眉头微微蹙着,目光在白板和档案之间来回扫。
按道理说,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身怀这样顶尖的本事,年纪轻轻就拿了军区大比武的全满贯,本该是锋芒毕露的,
就像队里的南瓜们,有才学有本事,骨子里带着股天之骄子的傲气;
哪怕是齐桓,也是一身锐不可当的悍气。
可许三多不一样,这小子身上,半点傲气都没有,朴实得像块埋在土里的铺路石,不争不抢,安安静静的。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这小子不仅谦虚低调,甚至在某些细节里,还透着点不易察觉的自卑。
第814章 三多培训
袁朗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走到桌边,重新翻开许三多的档案。
入伍一年,从草原五班到钢七连,从团里面的尖子到全军区的比武状元,荣誉加身,成绩名列前茅,
更是钢七连连长、班长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疙瘩,放在任何一个英雄连队,都是全连宠着的天之骄子。
这样的兵,怎么会自卑?
他想不通。
他见过太多有本事的兵,哪怕性子再内敛,骨子里也藏着对自己本事的笃定,可许三多不一样。
比武场上他稳如泰山、所向披靡,可走下赛场,他依旧是那个会腼腆地笑、会下意识地把功劳推给战友,半点都没有顶尖高手的架子,甚至连别人夸他一句,都会不好意思。
矛盾,太矛盾了。
这个兵,拥有最顶级的杀伐能力,却有最柔软的底线;他
有能指挥千军万马的战术思维,却只想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他有能在战场上掀翻一切的锋芒,却把自己活成了一块最踏实的铺路石。
袁朗重新坐回办公桌前,指尖轻轻抚过笔记本上许三多手绘的战术地形图。
图上的等高线标得分毫不差,火力点配置、突击路线规划、备选方案标注,专业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里面用到的战术术语、图上作业规范,和军校教材里的标准分毫不差,甚至比很多军校毕业的参谋画得还要精准、老道。
从这工整的字迹、严谨的逻辑里,能清晰地看出来,这兵受过完整且极其优秀的军校教育,有着常年的特战战术指挥经验熏陶。
可他的档案里明明白白写着,初中毕业,入伍刚满一年,别说军校了,连系统的战术培训都没参加过几次。
袁朗咬着烟蒂,看着笔记本上漂亮的楷书,眼里的欣赏快要溢出来,可心里的疑惑也越来越重。
这小子浑身上下全是谜,每拆解一分,就多一分矛盾,多一分想不通的地方。
可偏偏就是这份看不透、摸不清,让他心里的兴趣像野草似的疯长。
他带了十几年的兵,见过形形色色的天才,可从来没有一个兵,能像许三多这样,让他琢磨不透,
却又越琢磨,越想把人抓到自己面前,好好看看这副憨厚老实的皮囊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惊喜,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
窗外的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袁朗却半点睡意都没有。
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拿起笔,在白板的最顶端,重重写下了 “许三多” 三个字,然后在旁边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必争。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分析,嘴角勾起一抹妖孽的笑意。
没关系,想不通就慢慢想,摸不透就慢慢挖。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办法,把这棵藏在 702 团的好苗子,挖到 A 大队来,挖到自己身边来。到时候,他有的是机会,把这小子身上所有的谜,一个个都解开。
晚上七点,钢七连的连队会议室里灯火通明,长条会议桌坐得满满当当。
高城和指导员何洪涛坐在主位,三个排长分列两侧,对面坐着新提任的七个班长 —— 三班许三多、七班成才、一班长周红军、二班长陈星、四班长王帅、五班长刘平,还有特意从草原五班赶过来的薛林。
桌上每个人面前都摊着笔记本和钢笔,一脸认真地等着开课。
会议室最前面的黑板前,许三多站得笔直。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手里拿着厚厚的一沓培训材料,还有几张手绘的大幅战术示意图。
高城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的许三多,心里先咯噔了一下。
他本来想着,让这孩子讲课,无非是把他比武的实战技巧、带兵的基础思路说一说,帮新班长们快速上手,
可就这往台前一站的架势,哪里是个刚提班长的新兵,活脱脱一个带了多年兵、上过无数次战场的老指挥官。
“各位班长,连长、指导员、排长,晚上好。” 许三多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没有半分磕巴,
“今天的岗前培训,我不讲太多空泛的道理,只结合咱们步兵连队的实际,还有这次军区比武的实战案例,讲一讲未来战场里,咱们步兵最小作战单元 —— 也就是班,到底该怎么打,怎么带。”
话音落,他抬手把第一张示意图贴在了黑板上。
图纸上画的不是常规的步兵班进攻队形,而是一套全新的班组划分逻辑,把一个步兵班拆成了侦察组、火力组、突击组、保障组,
每个组的职责、协同节奏、应急处置方案,标得清清楚楚,甚至连每个组在不同地形下的通讯节点、火力衔接时间,都精确到了秒。
“咱们现在的班组战术,还是沿用传统的线性进攻、集团冲锋的逻辑,可未来的战场,一定是往信息化、合成化的方向走的。”
许三多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圈出核心要点,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
“什么是最小作战单元?
就是哪怕一个班、一个组,脱离了大部队的支援,也能独立完成侦察、定位、火力引导、突击破袭、防御固守的全流程任务。这是未来咱们常规步兵,必须要掌握的本事。”
他的讲课内容,完全跳出了当下部队常规的训练框架,却又严丝合缝地贴合着步兵连队的实际。
从班组信息化通讯的基础搭建,到不同兵种班组的合成协同;
从复杂地形下的班组穿插战术,到极端环境下的应急指挥逻辑;
从单兵技能怎么转化成班组战斗力,到怎么根据每个战士的特长,做最合理的战斗编组,每一点都讲得极细,全是能直接落地、直接用在训练和战场上的干货。
他甚至结合这次军区大比武,袁朗设置的蓝军拦截科目,拆解了班组对抗里,怎么用最小的代价,完成信息化条件下的反拦截、反侦察,怎么用班组协同,
把传统步兵的火力优势发挥到极致。里面用到的很多思路,
甚至是当下部队还在摸索的合成化改革方向,却被他用最直白、最接地气的话,掰开揉碎了讲得明明白白。
第815章 不辜负
讲着讲着,许三多的视线扫过台下,看着所有人都低着头奋笔疾书,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填满了整个会议室,
偶尔有人抬起头,眼里全是专注,连高城都捏着笔,眉头微蹙,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连烟都忘了点。
这一瞬间,他忽然恍惚了。
眼前的会议室好像瞬间变成了 A 大队的战术室,台下坐着的不是钢七连的班长和排长,而是齐桓、c3、水牛那帮老 A 的老兵。
当年他刚提中队长,袁朗就把队里的战术培训任务硬塞给了他,逼着他站在台前,给一帮比他兵龄长、实战经验丰富的老兵讲课。
那时候他也像现在这样,紧张得手心冒汗,可袁朗就靠在战术室的后门,叼着烟看着他,用眼神告诉他 “别怕,讲你的”。
台下的齐桓他们,更是有层出不穷的问题,从战术逻辑问到实战细节,从班组协同问到大兵团配合,
一个问题比一个刁钻,硬生生把他从一个只会做不会说的兵,逼成了能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地讲完整套战术体系的指挥官。
前世袁朗逼着他练出来的本事,刻在脑海深处的东西,此刻终于在这个讲台上,一点点铺展开来。
“三多,我问一下。” 成才的声音忽然响起,把许三多从恍惚里拉了回来。
成才坐得笔直,笔记本上写得密密麻麻,连空白处都标满了注释,眼里全是亮得惊人的光,
“你说的班组侦察组,在陌生地域里,怎么和团里的侦察股做情报衔接?
如果通讯中断,有没有备用的协同方案?”
“有。” 许三多回过神,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快速画出了三套备用通讯和情报传递方案,
从简易信号标记,到地形参照物定位,再到无通讯条件下的班组协同节奏,讲得清清楚楚,
“这几套方案,都是我之前在五班的野外生存训练里,实际用过的,适配咱们现在的装备条件,没有额外的器材要求,每个班都能练。”
成才听完,立刻低下头,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笔尖快得要飞起来。
他太清楚这些内容的价值了,这不是训练场里的花架子,是真东西。
他之前总想着,把自己的射击和体能练到极致,就能带好七班,可今天听许三多讲课,他才明白,一个班长,一个兵,要学的、要走的路,还有太长太长。
他手里的笔一刻没停,恨不得把许三多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本子上,刻在脑子里。
旁边的几个新班长也一样,一个个奋笔疾书,眼里全是疯狂吸收知识的渴望。
草原五班的薛林,更是连头都没抬过,他在草原上待了太久,太清楚这种成体系的班组战术,
对他们这种分散驻守的班排有多重要,每一个要点都反复标注,生怕漏了半个字。
三个排长也在认认真真地记着笔记,时不时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撼 。这和他们在军校学习的完全不太一样,更加贴近实战。
而主位上的高城,手里的钢笔就没停过,笔记本已经写满了整整三页,连页边距都写满了批注。
他越听越震撼,越听心里越惊。
他本来以为,许三多就是个军事素质顶尖的尖子兵,能打能冲,能给连队拿荣誉。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有这样的战略眼光,有这样成体系的战术思维,甚至对未来部队信息化、合成化的未来改革方向,看得这么透、这么准。
这些内容,别说是新班长,就连他这个连长、指导员,都听得入了神,很多之前想不通的训练瓶颈、战术难题,被许三多几句话就点透了。
他看着黑板前侃侃而谈、逻辑清晰的许三多,心里又骄傲,又震撼,还有点哭笑不得。
合着他之前给这孩子安排培训,本来是想给他找点事做,别陷在低落情绪里,结果倒好,这小子直接给全连上了一堂颠覆认知的战术课。
旁边的指导员何洪涛,也是一边记笔记,一边忍不住点头,眼里的欣赏和欣慰快要溢出来了。
他看着许三多,心里无比笃定,这个孩子,不止是钢七连的尖子兵,未来一定会成为整个军区,乃至全军都叫得上号的优秀军人。
两个小时的培训,不知不觉就到了尾声。
许三多讲完最后一个应急处置预案,放下粉笔,看着台下的人,又变回了那个腼腆的样子,挠了挠头,轻声说:
“我要讲的就是这些,都是我自己的一点经验,有不对的地方,麻烦连长、指导员,还有各位班长,多提意见。”
可会议室里静了几秒,紧接着,高城第一个抬手,鼓起了掌。
掌声瞬间席卷了整个会议室,热烈得快要掀翻屋顶。
成才他们几个班长,把手都拍红了,眼里全是敬佩和服气。
高城清了清嗓子,压下掌声,看着许三多,嘴上依旧是硬邦邦的腔调,可眼里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讲得很好,非常好。不止是新班长,我和三个排长,今天也上了一堂好课。
从明天开始,这套最小作战单元的战术体系,全连铺开训练,由许三多总负责。
所有人都必须认真学,认真练,谁也不许糊弄!”
“是!” 所有人齐声应声,声音洪亮,震得窗户都微微发颤。
散会之后,众人陆续走出会议室,还在三三两两地讨论着刚才的内容,兴奋得不行。
许三多留在最后,收拾着黑板上的图纸和桌上的材料,指尖轻轻抚过那沓写得满满的培训材料,心里泛起一阵暖意。
他好像又听见了袁朗的声音,当年他第一次讲完课,紧张得浑身冒汗,袁朗走过来,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
“这不是讲得不错嘛,我的兵,就该有这本事”。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默默念着:
队长,你当年教我的东西,我一点都没忘。我会带着三班,带着钢七连,好好走下去,不辜负你的培养,也不辜负这身军装。
第816章 三班评估
连部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时,高城正叼着烟翻团部下发的合成化改革试点文件,
听见门外许三多规矩的 “报告” 声,手一抖,烟差点掉在桌上。
他太清楚这孩子的轴劲了,赶紧清了清嗓子,喊了声 “进”。
许三多推门进来,立正、敬礼,一套动作标准得挑不出半分错处,站在办公桌前,开门见山:
“连长,我来请示三班班副的任命事宜。”
高城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往后一靠,抱着胳膊看着他,故意板着脸:
“哦,这事啊。那你心里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还在综合评估,想先请示连长的指示。” 许三多应声,顿了顿,又补充道,
“连长,按照部队规定,班副任命需要连部研究审议,再上报营部……”
“打住!” 高城立刻抬手,像提前按下了暂停键,一脸 “我就知道你要说这个” 的无奈,生怕再晚一秒,就被这孩子一板一眼的规定条文噎得说不出话。
他算是摸透了,跟许三多说话,必须提前把他的 “规定” 堵在嘴里,不然能从内务条令跟你掰扯到战斗条例,最后给他绕得没脾气。
许三多果然闭了嘴,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等着下文。
高城看着他这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又气又笑,往前凑了凑,语气硬邦邦的,却藏着十足的信任:
“许三多,我既然任命你当三班的班长,就信你有能力把三班带好。
班副用谁,你看得准,你喜欢谁、信得过谁,就提谁。这个权利给你了,别再拿规定跟我掰扯,也别再来问我,执行命令!”
“是!” 许三多立刻并拢双脚,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眼里闪过一丝无奈,转身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办公室。
关上门的瞬间,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夜深了,三班的宿舍里安安静静的,战友们都已经睡熟,呼吸均匀。
许三多坐在自己的下铺,拧亮了床头的小手电,摊开崭新的笔记本,借着微弱的光,工工整整地在扉页写下 “三班人员综合评估与战斗编组方案”。
史今和伍六一去军校后,钢七连尖刀三班原本十二人的编制,剩下了十个人。
许三多握着钢笔,先在纸上写下了所有人的名字:甘小宁、白铁军、王红军、王宇、张文浩、陈建军、白飞、张石、顾城、李贺。
他太清楚了,三班是钢七连的尖刀班,从来不是靠某一个人的尖子实力,而是靠全班的协同配合。
他要做的,不只是选一个班副,更是要把这十个人,按照未来信息化、
合成化作战的要求,编成适配最小作战单元的战斗小组,把每个人的长处发挥到极致,把短板一点点补齐。
手电的暖光下,他握着笔,开始逐人做全方位评估,一笔一划,全是工整的楷书,
每个维度都写得清清楚楚,专业得像老 A 的人员战力评估报告 。
这是前世袁朗逼着他练了无数次的本事,对每个战友的能力、性格、潜力了如指掌,才能在战场上把每个人放在最合适的位置,带着所有人活着回来。
甘小宁
核心优势:军事综合素质过硬,步枪射击、班组突击能力位列全连上游,性格开朗外向,沟通协调能力极强,和班里所有人都能打成一片,重情义、守规矩,执行力拉满,关键时刻绝对顶得上、靠得住。对三班的感情极深,熟悉班内所有事务,史今和伍六一在时,就常协助处理班务,有基础的管理经验。
短板:长距离负重奔袭的耐力略有不足,极端环境下的情绪稳定性有提升空间,战术思维偏常规,对非常规作战的适配性需要加强。
适配岗位:班副、突击组组长;可重点培养班组指挥、战术协同能力,补齐耐力短板后,可作为班组第二指挥核心。
白铁军
核心优势:连队知名的 “绝情坑主”,固定靶射击精度极高,心思极其细腻,对内务管理、后勤保障、班内物资统筹有极强的责任心,嘴碎但心热,是班里的气氛调和剂,熟悉连里的各项规章制度,能精准把控班务合规性。
短板:体能、近身格斗能力偏弱,进攻性不足,面对高压突发情况时,应急处置能力有待提升,不适合高强度突击任务。
适配岗位:保障组组长、班组文书;可重点培养战场救护、物资统筹、阵地防御能力,作为班组后方核心。
王红军
核心优势:体能全连顶尖,负重奔袭、越野能力极强,近身格斗功底扎实,性格坚韧,能吃苦、不服输,服从性极强,是班组冲锋的尖刀。
短板:射击精度有待提升,战术思维偏单一,不擅长复杂地形的侦察判断,容易冲动冒进。
适配岗位:突击组核心成员;可重点培养射击精度、战术协同意识,打磨临场判断能力。
王宇
核心优势:团里培养的兼职通讯员,熟悉电台操作、有线无线通讯保障,对简易信号传递、情报汇总整理能力极强,心思缜密,出错率极低,性格沉稳,能在高压环境下保持稳定。
短板:体能、突击能力中等,近身格斗能力偏弱,不适合正面攻坚任务。
适配岗位:侦察组通讯岗、班组情报员;可重点培养战场情报分析、信息化设备操作能力,作为班组通讯核心。
张文浩
核心优势:狙击手苗子,远距离射击天赋极高,心理素质极其稳定,能长时间潜伏隐蔽,观察力敏锐,对地形、环境的判断精准,性格沉稳话少,执行力极强。
短板:近距离突击能力偏弱,班组协同的节奏把控有待提升,不擅长团队指挥协调。
适配岗位:侦察组狙击岗、班组精准火力支援;可重点培养远距离精准射击、战场侦察能力,作为班组远程火力核心。
陈建军
核心优势:工兵专业出身,熟悉地雷布设与排除、爆破作业、野战工事构筑,动手能力极强,对地形改造、阵地搭建有丰富的经验,性格严谨,做事一丝不苟。
短板:体能中等,长距离奔袭能力不足,战术突击能力有待提升。
适配岗位:保障组爆破 / 工事岗;可重点培养战场破障、应急工事构筑能力,作为班组工程保障核心。
第817章 三中队加练
剩下的四名战士,许三多也一一做了详细评估,从射击、体能、格斗等硬实力,
到性格、心理素质、协同能力等软实力,再到适配的战斗岗位、后续的培养方向,每一项都写得明明白白,没有半分敷衍。
写完最后一个人的评估,手电的光已经暗了几分。
许三多放下笔,看着纸上密密麻麻的内容,指尖轻轻点在 “甘小宁” 的名字上,心里已经有了定论。
班副这个位置,要的不只是军事素质过硬,更要能衔接班长和班里的战士,能协调好班内的关系,能在班长不在的时候,扛起班组指挥的担子。
他自己话少,而甘小宁性格开朗,熟悉班务,和所有人都合得来,执行力强,也最懂他的想法,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翻过一页,在本子的最上方,工工整整地写下:经综合评估,任命甘小宁为钢七连三班班副。
落笔的瞬间,他抬头看向史今和伍六一空了的上铺,心里默默念着:班长,班副,你们放心,我一定把三班带好,守住咱们三班的阵地,不丢钢七连的脸。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写得满满当当的笔记本上,也落在他挺直的脊背上。
清晨的 A 大队训练场上,山风卷着晨露刮过,带着深山里的寒意。
三中队全员全副武装,整整齐齐列成方队,站在绝壁下的训练场上,一个个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绷得没有半分表情,心里却早已炸开了锅。
原因无他,站在队伍最前面的袁朗,正笑得一脸灿烂。
他们这帮跟着袁朗出生入死的老兵,太懂自家队长这笑容的含金量了 —— 队长一笑,生死难料。
能让他笑得这么开心的事,对他们来说,绝对是扒层皮都熬不过去的魔鬼训练。
偏偏他们这位队长,在整个 A 大队里,就是说一不二的二把手地位,他们是半分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谁不知道,大队长铁路是把袁朗当接班人带的。
队长,本事硬、脑子活,
实战思路永远走在最前面,平日里大队长嘴上怼归怼,实则宠得没边,只要是袁朗提的训练方案,就没有不批的;
大队政委是和大队长同批从老山下来的老兵,最认实战出真知的理,对袁朗那套极限化、实战化的训练理念,一百个认同,但凡有人挑刺,政委第一个站出来替他说话;
一中队、二中队的队长都是袁朗的老战友,平日里向来让着他;
四中队队长更是袁朗的铁杆迷弟,队长说往东绝不往西;
也就五中队是飞行中队,训练科目不搭边,能躲得远点。
这帮队员心里苦,却没处说 —— 他们的天,只要队长在,就永远亮不起来,地狱模式的训练,永远没有尽头。
袁朗背着手,看着面前站得笔挺的队员们,脸上的笑意更浓了,慢悠悠地开口,声音朗朗的,却让每个队员都心里一紧:
“这次去 c 集团军的军区大比武,我发现了个很好玩的项目,昨天已经让后勤按最高标准布置好了,今天咱们就来玩玩。”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绝壁和密林,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科目很简单,20 层楼高垂直绝壁徒手攀登、绳索踩绳 / 抓绳攀登、建筑物与山地复杂地形攀登、夜间无声渗透、
雷区与铁丝网障碍突破,收尾是 35 公里夜间原始森林防抓捕隐蔽穿行。你们可都是大队里挑出来的兵王,别到时候玩砸了,让我失望啊。”
站在队伍最前列的齐桓,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觉得眼前一黑。
那绝壁是大队里最高的天然悬崖,整整二十层楼的高度,崖壁光滑,几乎没什么可借力的凸起,
旁边还连着仿建筑物的复杂攀登架、山地地形模拟区,再往密林里看,铁丝网、模拟雷区的标识牌一眼望不到头。
这不就是队长在军区大比武里,专门给许三多他们量身定做的综合科目吗?
当时在观摩台上,他就看着队长对着比武场地写写画画,心里就隐隐觉得不安,万万没想到,回来才一周,队长就把这地狱项目复刻升级,直接砸到他们头上了。
队伍里一片死寂,没人应声,所有人都低着头,假装研究自己的鞋尖,生怕被队长点名第一个上。
袁朗脸上的笑容淡了点,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补了句:
“怎么?都不说话?还没开始爬,就先怂了?”
还是没人应声,袁朗又笑了,只是那笑意没到眼底:
“我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这套科目里的每一个环节,都是边境战场上能要人命的坎,今天练明白了,明天上了战场,你们就能多一分活着回来的机会。
怎么?不开心?那我再加点难度 ——”
“开心!”
“报告队长,我们开心!”
“保证完成任务!”
“报告队长,我们开心!保证完成任务!”
队员们瞬间绷不住了,此起彼伏的应声炸响,一个个喊得中气十足,脸上写满了 “保证完成任务” 的严肃,心里却疯狂吐槽:
开心个鬼!队长你听听这是人干的事吗?
二十层楼徒手绝壁,后面还跟着夜间渗透、35 公里防抓捕穿行,这是要玩命啊!
袁朗满意地笑了,抬手挥了挥:
“那就开始吧。怎么,还等着我开车送你们上悬崖顶,再给你们备壶热茶?今天这科目爬不明白,晚上就都别回宿舍了,在悬崖底下扎营吧。”
一声令下,队员们立刻动了起来,朝着绝壁顶端的出发点奔去。
齐桓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靠在越野车边的袁朗,心里默默叹了口气,认命地跟上了大部队。
四个小时后,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袁朗换了件黑色背心,露出线条流畅的胳膊,斜斜地靠在越野车的车门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手里拿着个夹板和笔,
时不时抬眼扫过挂在绝壁上的队员,笔尖在纸上刷刷地记着什么。
第818章 一个义务兵
齐桓犹豫了两秒,只能硬着头皮,挤出一句:“报告队长,还行吧。”
“哦?还行?” 袁朗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手里的夹板往车引擎盖上一拍,眼里的嘲讽快要溢出来了,
“严将严兵,这就是我的带兵方针。我带出来的兵,就用‘还行’两个字交差?
同样都是第一次接触这个综合科目,人家许三多在比武场上,带着四个兵,负重二十公斤,
全程走完比你刚才空身冲线快了整整十二分钟。人家一个义务兵,都能把这套科目玩得明明白白,再看看你们这帮兵王,我都不稀得说你们。”
齐桓心里叫苦,连忙解释:
“队长,不是所有人都能和许三多比的,您要是拿这个标准要求,这帮家伙们肯定不服气。”
“不服气?” 袁朗嗤笑一声,往前迈了半步,身上的压迫感瞬间压了过来,
“有什么可不服气的?被一个入伍一年的义务兵秒得渣都不剩,他们还有脸不服?你们今天在训练场上偷的懒、磨的洋工,都会在未来的战场上,变成要你们命的子弹。”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没了刚才的戏谑,多了几分刻进骨子里的郑重:
“我今天把你们往死里练,不是为了看你们出洋相,是为了真上了战场,你们都能活着回来。就这,你们还觉得我要求高了?”
齐桓瞬间收了那点叫苦的心思,绷直了脊背,大声应声:“不敢!队长!”
可还是忍不住替队员们辩解了一句,
“队长,那可不是一般的义务兵啊!就他那徒手攀绝壁的速度,一拳打断碗口粗树干的力气,还有那套战术思路,全大队能稳赢他的,也就您了,我们这帮人比不过,不丢人!”
袁朗被他这话堵了一下,嘴角却不自觉地勾了勾,随即又立刻绷住脸,没好气地瞪了齐桓一眼:
“许三多那样的,上了场眼里只有目标,不像你们,还没开始就先怕了。从今天开始,这套科目,每周全员拉练两次,什么时候能追上许三多的记录,什么时候停。”
齐桓心里一沉,脸都快皱成包子了,却只能立正应声:“是!保证完成任务!”
心里却疯狂吐槽:完了,这下彻底完了。合着队长看上了人家的兵,回头遭罪的是我们这帮人啊!
袁朗看着他一脸生无可恋的样子,没忍住低笑了一声,把烟叼回嘴里,抬眼看向终于爬到崖顶的队员们,眼里的笑意里,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欣赏与期待。
他倒要看看,这帮天天喊着自己是兵王的家伙,和他看上的那个兵,到底差多少。
夕阳把训练场的绝壁拉出长长的影子,刚结束的地狱科目耗光了三中队所有人的力气。
十个分队全员列队,作训服上满是泥污和刮破的口子,不少人胳膊上还带着擦伤,喘着粗气却依旧把军姿站得笔直,哪怕腿肚子都在打颤,也没人敢动一下。
他们的队长袁朗,正斜靠在越野车边,叼着烟,似笑非笑地扫过整支队伍,手里的训练夹板被指尖敲得哒哒响。
队伍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心里门清,队长这笑容背后,准是一肚子的毒舌和挑刺,谁先接话,谁就是第一个挨怼的靶子。
袁朗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慢悠悠地往前踱了两步,站在队伍正前方,开口时语气散漫,却字字都往人心口扎:
“都歇够了?那咱们聊聊,你们觉得,今天这趟训练,表现怎么样?”
依旧没人应声,只有山风刮过训练场的声响。
袁朗低笑一声,眼里的嘲讽瞬间拉满:
“不说话?那我替你们说,省得你们憋得难受。”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二十层楼高的绝壁,夹板在掌心拍得脆响:
“徒手攀登,十个分队,最快的一分队,比一个义务兵在比武场上的成绩慢了十二分钟,最慢的八分队,慢了二十三分钟。
一半人在崖壁上停顿超过三次,手忙脚乱找着力点,手指都抠出血了还在硬撑 —— 真上了战场,不等你们爬完三分之一,敌人的狙击枪早把你们脑袋开花了,连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有。”
“绳索攀登,三个分队绳结打错了实战规范,两个分队踩绳节奏混乱,还有人在半空晃悠了半分钟稳不住身位。”
袁朗的目光扫过队伍里几个垂头的分队长,嗤笑一声,
“就这水平,敌后渗透,不等你们落地,敌人的警报就响三遍了,到时候别说完成任务,你们就是给人家送人头的活靶子。”
“雷区突破,五个分队触发了模拟诡雷,铁丝网障碍,四个分队挂住了作训服发出声响。”
他往前走了半步,身上的压迫感瞬间压了过来,
“我教过你们多少次?渗透的核心是无声,是隐蔽。就你们这动静,别说防抓捕,山里的兔子都能被你们吓跑,还谈什么奇袭破袭?战场上的敌人,会按着训练大纲跟你打吗?”
一番话下来,队伍里的人头低了一分又一分,可还是有没见过一个义务兵实力的分队长,心里憋着不服气。
二分队队长往前迈了一步,立正喊了声 “报告”,硬着头皮开口:
“报告队长!我们觉得,我们也没这么差吧?
这套科目是边境实战的极限标准,我们全员完成率 100%,放在全军区都是顶尖水平,您这个要求,实在超出常规训练大纲太多了。”
这话一出,后面几个没见过许三多的分队长纷纷附和。三分队队长也往前半步,大声道:
“报告队长!二分队说得没错!二十层楼徒手绝壁、连贯障碍加越野,这套科目别说常规部队,就是咱们大队,也没几个人能轻松拿下来,我们这成绩,真不算差了!”
队伍前列的一分队,齐桓站在排头,面无表情、眼观鼻鼻观心,军姿站得纹丝不动,实则嘴角偷偷抿得死紧,憋着一肚子的笑。
第819章 顶尖水平?
旁边的 c3、扳手、水牛这帮老队员,也一个个绷着脸,严肃得像块石头,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这帮没见过世面的,还在这跟队长掰扯成绩差不差,他们是没亲眼见过比武场上,许三多背着二十公斤负重,比他们空身跑的还快,那套战术玩得比老 A 还溜,队长这都算嘴下留情了。
袁朗听完,反而笑了,笑得比刚才还灿烂,可眼里半分暖意都没有。
他慢悠悠踱到二分队队长面前,停下脚步,歪头看着他:
“哦?顶尖水平?我问你,你们削尖了脑袋进 A 大队,是来干什么的?
是来跟常规部队比谁的下限更高的?
还是来当能打胜仗、上了战场能活着回来的兵?”
二分队队长被问得一噎,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袁朗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手里的夹板狠狠点了点二分队队长的胸口,
“你们这帮号称全军区顶尖的兵王,被一个入伍刚满一年的义务兵,背着二十公斤负重,甩得连尾灯都看不见,还有脸在这跟我说‘不算差’?”
这话一出,刚才附和的几个分队长瞬间蔫了,头埋得更低,再也不敢吭声。
袁朗转身扫过整支队伍,目光像刀子似的,从每个人脸上划过。
这帮小子心里那点不服气、那点小九九、那点觉得他故意折腾人的抱怨,他闭着眼都能摸得一清二楚。
“别低着头,我还不知道你们心里想什么?”
袁朗嗤笑一声,抱着胳膊靠回越野车边,
“觉得我疯了,觉得我拿个不知道哪来的兵压你们,觉得你们的队长又开始变态了,是不是?”
队伍里依旧鸦雀无声,可每个人的表情都明明白白写着 “是”。
“不服气?可以。” 袁朗挑了挑眉,下巴往训练场抬了抬,语气散漫却带着十足的挑衅,
“训练场就在这,攀登、射击、格斗、战术,随便你们挑,单挑群挑都行,赢了我,今天这话就算你们说的对。谁来?”
瞬间,整个队伍连呼吸声都轻了。
没人敢接话。
他们太清楚了,挑衅这位在训练场上已经达到变态级别的队长,根本不是什么 “看清差距”,纯粹是找虐。
全大队谁不知道,袁朗的单兵综合素质,全军区都找不出几个能比肩的,前线滚出来的实战经验,
加上十多年磨出来的顶尖本事,真下场比,只会被他按在地上摩擦,回头还得被加练半个月375峰生存,纯属自讨苦吃。
看着没人应声,袁朗笑得更嘲讽了:
“怎么?都不说话了?刚才不是挺有理的吗?
我告诉你们,A 大队的兵,从来不是跟别人比下限,是跟最强的人比上限。今天你们觉得我要求高,明天上了战场,敌人不会因为你们‘已经很努力了’,就不往你们身上打子弹。”
他的目光扫过一分队,一眼就看穿了齐桓这帮人憋着笑看热闹的小心思,随口就怼了过去:
“还有一分队的,别在那装模作样看热闹,你们也没好到哪去。
齐桓,你是今天第一个冲线的,不也比人家慢了十二分钟?
有功夫看别人热闹,不如想想怎么把速度提上来。”
齐桓瞬间绷直了身体,大声应声:“是!队长!” 心里默默叹了口气,果然什么都瞒不过队长。
袁朗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整支队伍,语气里没了戏谑,只剩不容置喙的绝对掌控力,字字铿锵:
“从明天开始,每天早上五点,全员加练徒手攀登,每个分队,每周必须把这套综合科目成绩提三分钟,提不上来的,
周末荒岛集训直接加量翻倍。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一个月之内,我要看到你们的成绩,追上我给你们定的标准。听明白了吗?”
“明白!”
十个分队全员齐声大喊,声音震得训练场的落叶都在颤,哪怕心里叫苦连天,也没人敢再反驳半句。
在三中队,袁朗的话就是铁律,他说要练,就没人能躲得过。
“解散。” 袁朗挥了挥手,一脸嫌弃地摆了摆手,
“都滚回去收拾收拾,一身泥污跟泥猴似的,丢我们三中队的人。”
队伍轰然解散,队员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宿舍走。
二分队队长赶紧凑到齐桓身边,一脸懵地小声问:“菜刀,队长说的那个义务兵,真有那么邪乎?背着负重比咱们空身还快十二分钟?”
齐桓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同情:
“邪乎?你是没见着比武场上,他一拳打断碗口粗的树,跟队长近身过招,队长都没占到半分便宜。兄弟,你们还是太年轻了,队长说的,一点没夸张。”
c3 在旁边补了句,幸灾乐祸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不然你以为,队长平白无故搞这套科目干什么?就是让你们醒醒,别天天觉得自己是兵王了,了不起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二分队队长站在原地,瞬间傻了眼,半天没回过神来。
而越野车边,袁朗重新叼上烟,看着队员们走远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低头翻开手里的夹板,最上面夹着的,是许三多比武时的全科目成绩单,红笔标注的数字格外显眼。
午后的训练场被秋老虎晒得发烫,石头子地面泛着热浪,刚结束五公里负重奔袭的三班战士们,正瘫在树荫下喘着粗气,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快没了。
许三多却没歇,站在训练场中央,抬手就把作训服的上衣脱了下来,随手搭在了旁边的单杠上。
他的身高还是入伍时的样子,没再窜个头,身形却早已和刚入伍时那个瘦得硌人的农村小子判若两人 —— 宽肩窄腰,
肩背线条流畅利落,没有夸张虬结的肌肉块,每一寸肌理都紧致得恰到好处,是千锤百炼出来的、兼具极致爆发力与绝对控制力的身形,看着清瘦,却藏着能一拳打断碗口粗树干的恐怖力量。
“三多,你这是做什么啊?” 甘小宁刚灌了半口水,看见他这架势,差点把水喷出来,一个激灵从地上爬起来,
“刚跑完五公里,歇口气再练呗,不急这一会儿。”
第820章 三班的对练
许三多把脱下来的背心下摆往腰带里扎紧,免得训练时晃荡,抬眼看向班里的十个人,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咱们班这几天的近身格斗训练,进度太慢,水平比史今班长在的时候,下滑太多了。今天不搞两两对练,我直接扮演蓝军对手,你们一起上,咱们实战对练,在对抗里找问题。”
这话一出,树荫下瞬间安静了。
白铁军缩了缩脖子,怯生生地往前凑了半步,摆着手劝:
“三多啊,不用你亲自来,我们俩俩对练就行,保证好好练,绝不偷懒!”
他可是亲眼见过季度考核上,许三多的实力,跟这位主对练,那不是训练,纯纯是等着挨打,连还手的机会都未必有。
“是啊班长,我们自己来就行,肯定把动作练到位!”
王红军也跟着点头,他是班里体能最好的,近身格斗也算拔尖,可在许三多面前,他连三招都接不住,上去纯纯是找虐。
“两两对练,进度太慢了。” 许三多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和,却没半分商量的余地。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明年开春就是跨军区联合大演练,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史今、伍六一他们走了这一个星期,他看在眼里,钢七连九个班长走了六个,各班的战斗力都有不同程度的下滑,连日常训练的士气都松了不少。
他没能力一下子把全连都拉起来,只能先从三班入手,把自己带的这个尖刀班,重新磨成钢七连最硬的那把刀。
昨天晚上,他在宿舍里想了半宿,最终还是决定把张家教族里小崽子练身手的基础课程拿出来,卸去了那些一击制敌的杀招,
只留最核心的发力技巧、攻防逻辑和破绽拆解,再结合前世在老 A 练了十几年的实战格斗经验,改成适合常规部队训练的内容。
唯一要注意的,就是控制好力道,别伤了班里的战友。
“来吧班长,我先上!” 陈建军是工兵出身,性子最直,看着其他人都往后缩,索性往前一站,拉开了格斗架势,
“我倒要看看,咱们班长的本事,到底有多厉害!”
其他人对视一眼,也都纷纷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们跟许三多相处了一个星期,早就摸透了这位新班长的性子。看着腼腆温和,骨子里却比谁都坚韧,定下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更何况他是班长,军令如山,他们就算再发憷,也反抗无能,只能硬着头皮上。
“都注意,出拳的时候护住自己的肋下,别把破绽露出来。” 许三多话音刚落,就对着陈建军抬了抬手,示意他可以进攻了。
陈建军咬了咬牙,低喝一声,一记直拳直冲许三多面门而去,拳风带着劲,是平日里练了无数次的标准军体拳动作。
可他的拳还没碰到许三多的衣角,就见眼前人影一晃,许三多已经侧身卸了他的力,指尖轻轻在他肘弯一点,他瞬间就觉得胳膊一麻,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在地上。
“出拳重心太靠前,后手没留防守,实战里,你这一拳出去,命就没了。”
许三多的声音平稳响起,刚说完,甘小宁和王红军一左一右冲了上来,一攻上盘,一攻下盘,配合得倒是默契。
可许三多的速度太快了,脚步像粘在地上的根,又像风一样灵活,角度刁钻到极致。
他不主动进攻,只守不攻,却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所有攻击,指尖每次落下,都精准点在他们发力的破绽上,让他们的攻势瞬间瓦解。
“甘小宁,侧身的时候腰腹没绷紧,下盘空了!”
“白铁军,别光躲,脚步要跟上,躲是躲不掉进攻的!”
“张文浩,狙击枪打得准,近身就慌了?眼睛别乱瞟,盯着对手的肩,肩动了,人才会动!”
他一边游刃有余地应对着九个人的合围进攻,一边一针见血地指出每个人的问题,甚至还能随手纠正他们的发力姿势,把张家的基础发力技巧,拆成最简单的动作,边打边教。
从最基础的站桩、出拳,到实战里的格挡、卸力、反制,再到老 A 战场上练出来的、以最小代价结束战斗的技巧,一点点掰开揉碎了,灌进每个人的脑子里。
一开始,十个人还敢轮番上,后来索性一起合围,可哪怕是十打一,他们也连许三多的衣角都碰不到几下,
反而被他点得手忙脚乱,每一次进攻都被拆解得明明白白,浑身的力气都像打在了棉花上,没半分用处。
整整一个小时,训练场地上全是他们踉跄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当许三多最后一次抬手,轻轻拨开王红军挥过来的胳膊,顺带着稳住他失衡的身体时,十个人再也撑不住了,
一个个 “噗通噗通” 瘫在滚烫的训练场上,浑身都被汗水浸透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连抬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了,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
他们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累的格斗对抗,不光是身体上的耗竭,更是精神上的碾压 —— 自己的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想法,
都被许三多看得透透的,破绽被抓得明明白白,偏偏他还全程留着十足的力道,半分都没伤到他们,只是精准地让他们知道自己错在哪。
而站在场地中央的许三多,除了额角和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脸不红气不喘,连呼吸都没乱半分,依旧站得笔直,仿佛刚才一对十打了一个小时的人不是他。
他随手撩起扎在腰带里的背心下摆,擦了擦额角的汗。
背心被撩起的瞬间,露出了白皙紧致的腰身,流畅分明的腹肌线条顺着腰线往下,人鱼线隐在作训裤的腰头里,
皮肤是常年不见太阳的冷白,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和身上那身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形成了极致的反差,利落、硬朗。
训练场边的梧桐树下,高城叼着烟,靠在树干上看了整整一个小时,手里的烟燃到了滤嘴,烫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第821章 成才班长
高城从一开始就站在这了,看着许三多脱了上衣,心里还在犯嘀咕:
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天天在太阳底下训练,脸白就算了,说他年纪小,晒不黑,可怎么连胳膊、连身上都这么白?
跟旁边晒得黝黑的甘小宁他们比起来,简直像没晒过太阳似的。
可看着看着,他就忘了嘀咕烟的事了。
他见过许三多射击时的稳,见过他比武时的狠,见过他讲课时的专业,却从没见过他近身格斗的样子。
一对十,打了整整一个小时,游刃有余,边打边教,每一招都精准到极致,每一句指点都戳在最关键的地方。
那不是训练场练出来的花架子,是真正从生死场里磨出来的实战本事,狠、准、稳,却又收放自如,分寸拿捏得毫厘不差。
直到看见许三多撩起背心擦汗,露出那身线条分明的腰身和冷白的皮肤,高城直接愣住了,嘴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他一直觉得许三多就是个看着瘦、力气大的愣小子,可此刻才发现,这小子看着清瘦,身上的线条却硬得像钢铸的,
每一寸肌肉都藏着恐怖的力量,偏偏皮肤白得晃眼,站在滚烫的训练场中央,像一柄收了鞘的利刃,看着温和,实则锋芒藏都藏不住。
高城把烧完的烟蒂摁灭在树干上,看着场地里,瘫在地上的九个人非但没抱怨,
反而一个个撑着身子坐起来,围着许三多问东问西,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敬佩和服气,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心里又骄傲,又震撼。
他之前还担心,史今和伍六一走了,三班就垮了,钢七连的尖刀就钝了。
现在看来,他根本是瞎操心。
许三多这小子,何止是能打能冲的尖子兵,他天生就是带兵的料。
午后的训练场还留着正午的热浪,三班和七班临时凑的班组格斗对抗赛,刚落下第三局的终局。
甘小宁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被自己卸了力、摔在软垫上的七班副班长林树,笑着伸手把人拉了起来。
三局对抗,三班连赢三局,赢得轻轻松松 —— 从开局甘小宁两分钟速胜七班格斗尖子,到白铁军都靠着许三多新教的卸力技巧,
磨赢了七班的老兵,最后王红军更是一套连贯的攻防,直接把对手逼出了软垫边界,全程没让许三多出手,三班就把七班打了个落花流水。
场边的成才站得笔直,眉头拧成了个死疙瘩,手里的矿泉水瓶被他捏得咔咔响,瓶身都变了形。
他看着刚输了比赛的七班战士,非但没半点懊恼,反而一哄而散瘫在旁边的树荫下,瘫的瘫、躺的躺,嘴里还嘻嘻哈哈地贫着嘴,半点要复盘的意思都没有,一股火瞬间就冲到了头顶。
他太清楚问题出在哪了。
老班长郭鹏海和班副去军校提干后,他接了七班班长的位置,可他去军区比武大半个月,班里这帮懒货早就把训练的弦松得彻底,
尤其是近身格斗,本就是七班的弱项,这一个月更是下滑得没边,连三班跟着许三多练了一个星期的白铁军都打不过。
成才咬了咬牙,心里又气又急,恨铁不成钢的情绪堵在胸口,闷得慌。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单杠下,许三多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笔记本,一笔一划地记着什么,笔尖在纸上划过,写得认认真真。
他忽然就想起,这一个礼拜,每天晚饭后的自由活动时间,三班的宿舍永远是空的,许三多带着全班在格斗室加练,雷打不动一个半小时。
以前三班的格斗水平和七班半斤八两,可就这一个星期,肉眼可见的往上窜,刚才的对抗里,每个人的攻防逻辑、发力技巧,都跟换了个人似的。
再回头看看自己七班这帮瘫在地上的懒货,成才闭了闭眼,心里一横 —— 他这辈子最不喜欢、最不擅长的就是近身格斗,
从新兵连到钢七连,他所有的精力都扑在射击上,宁愿多练三个小时据枪,也不想跟人缠在一起练格斗。
可现在他是七班的班长,班里的战斗力下滑成这样,他不能不管,别说只是练格斗,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得带着班里的人往前冲。
他深吸了一口气,攥了攥拳头,迈步朝着许三多走了过去,脚步都带着点不自在的僵硬。
“三多。”
许三多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一脸别扭、耳根都微微发红的成才,合上笔记本笑了笑:“咋啦,成才?”
成才的手指抠了抠裤缝,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支支吾吾地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那个…… 我就是…… 就是想问问……”
许三多看着他这副少见的扭捏样子,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草地:
“你坐下来慢慢说,急啥。”
成才索性也不绕弯子了,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开口时语气都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劲:
“你之前不是每天晚饭后,都带着三班加练格斗技能吗?我们七班…… 想全体跟着一起练,也提升提升格斗水平。”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愣了愣。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主动要求加练最讨厌的近身格斗,为了七班这帮懒货,他算是把自己都搭进去了。
许三多闻言,抬眼往树荫下看了一眼,正好撞见七班几个战士偷偷往这边瞟,一接触到他的目光,又赶紧缩了回去,继续装模作样地躺着。
他瞬间就明白了成才的难处,也懂了这话背后的分量。
成才是什么样的人,他比谁都清楚。
以前的成才,只爱练自己擅长的、能给自己挣荣誉的项目,近身格斗这种他不占优势的科目,从来都是能躲就躲。
可现在,他为了整个七班,主动来求着加练自己最不喜欢的科目,眼里的急切和担当,是骗不了人的。
许三多点了点头,语气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好啊,没问题。从今天晚上就开始吧。”
第822章 教材
成才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愣了一下,眼里瞬间亮了起来,悬着的心一下子落了地,连语气都松快了不少:
“真的?谢了啊三多!”
“谢啥,都是钢七连的兄弟。” 许三多笑了笑,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正好三班也需要对手练,七班来了,咱们还能搞搞对抗,进步更快。”
这边话音刚落,甘小宁和白铁军就凑了过来,甘小宁一把揽住成才的肩膀,笑着嚷嚷:
“成才,早说啊!我们还怕你们七班不肯来呢!放心,许班长教的东西,我们哥几个保证一点不藏私,全教给你们!”
白铁军也跟着点头,一脸 “终于不是只有我们” 的模样:
“就是!别看我刚才赢了你们班的兄弟,那都是许班长教得好!晚上加练,我给你们当陪练,保证把卸力那套技巧,给你们掰扯得明明白白!”
成才看着眼前的几个人,又回头看了看树荫下,听到加练消息、瞬间坐直了身子的七班战士们,心里的那点焦躁和别扭,瞬间散了大半。
他以前总觉得,当兵就要当最拔尖的那个,要拿第一。
可现在他才明白,钢七连的 “不抛弃不放弃”,从来不是喊给一个人听的。
他是七班的班长,就要带着整个班一起往前走,一个都不能落下。
许三多看着成才眼里的坚定,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他看着眼前的成才,再也不是那个刚入伍时,眼里只有自己、事事都要争个先的新兵了。
史今班长走了,老班长们走了,他们这些人,终究是接过了钢七连的担子,长大了,也成了能扛事的班长了。
训练场的灯光亮得晃眼,软垫铺就的训练场上,拳风与喘息声交织在一起。
许三多站在场地中央,只穿了件军绿色的背心,肩背线条利落紧绷,
面对冲上来的甘小宁,他只侧身一避,手腕轻轻一翻,就顺着对方的拳势卸了力,
指尖在甘小宁肘弯轻轻一送,甘小宁就重心失衡,稳稳地摔在了软垫上。
全程不过两招,许三多甚至连脚步都没挪一下。
“出拳的时候锁死肘尖,重心放在前脚掌上,不然别人一借力,你就稳不住了。”
他伸手把甘小宁拉起来,语气平稳,边说边伸手纠正他的站姿,指尖点在他的腰腹上,
“这里绷紧,别松。”
甘小宁咬了咬牙,低喝一声再次冲了上去,结果依旧是三招之内就被放倒。
可他半点气馁都没有,拍了拍身上的灰,爬起来又冲了上去,
身后的白铁军、王红军他们也一个个轮番上阵,哪怕没人能在许三多手里走过五招,也依旧被打倒了就爬起来,眼里全是不服输的韧劲。
另一边的七班队伍里,情况却截然不同。
成才是第一个冲上去的,他本就不擅长近身格斗,郭班长在的时候,他所有的精力都扑在了射击上,结果在许三多手里连两招都没撑住,就被轻轻放倒在软垫上。
可他没半点犹豫,立刻爬起来,咬着牙再次冲了上去,一次又一次被放倒,额角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作训服早就被汗水浸透了,却连歇都不肯歇一下。
他是七班的班长,老班长走了,他就得把七班的担子扛起来,
他自己都不肯练,又怎么能要求班里的人往前冲?
七班的其他战士,一开始被放倒了,就瘫在软垫边上,偷偷往角落里缩,想躲懒歇口气。
可看着自家班长一次次被摔得结结实实,又一次次红着眼爬起来往上冲,一个个心里都不是滋味,脸上火辣辣的。
班长都拼到这份上了,他们还有什么脸躲懒?
几个人对视一眼,纷纷从地上爬起来,咬着牙跟着成才一起,轮番往许三多面前冲。
许三多始终游刃有余,速度快、落点准,每一招都狠在章法上,却又精准地收住了力道,只会把人稳稳放倒在软垫上,半分都不会伤到战友。
不管是三班还是七班的人,谁冲上来,他都能在交手的瞬间,精准地抓住对方的破绽,
放倒人的同时,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连对方发力习惯里的小毛病,都摸得一清二楚。
连部办公楼的二楼窗口,高城叼着烟,皱着眉站在窗边,目光牢牢锁在楼下训练场的场景上。
看着自己带出来的兵,一个个在许三多手里连五招都过不去,
他嘴里忍不住嘟囔:
“干什么玩意呢?一个个的,五招都过不去?平时训练都练到狗肚子里去了?这差距也太大了!”
嘴上骂得凶,可眼里的震惊和欣赏,却藏都藏不住。
他知道许三多能打,比武场上一拳打断碗口粗的树干,跟特种兵过招都不落下风,可他没想到,
这小子的近身格斗已经强到了这个地步 —— 两个班将近二十号人轮番上,他应付得轻轻松松,连呼吸都没乱半分。
“看什么呢?人都快掉下去了。”
指导员何洪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个军用录像机,笑着走到他身边。
顺着高城的目光往下一看,正好撞见许三多侧身避开三个人的合围,指尖轻点,就把三个人的攻势全化解了,还顺带着把每个人的破绽都指了出来。
何洪涛眼睛瞬间亮了,二话不说就掀开录像机的盖子,对准了楼下的格斗室,按下了录制键。
“哎,老洪,你干什么呢?” 高城愣了一下,伸手就要拦。
“干什么?录下来啊!” 何洪涛头都没回,镜头稳稳地跟着许三多的动作,
“你不天天头疼各班战斗力下滑,近身格斗训练没章法、没劲头吗?
这不就是现成的教学范本?
录下来,回头让各个班、各个排,反复看、反复学,不比咱们干巴巴讲理论强多了?”
高城看着镜头里的许三多,又看了看格斗室里,被许三多带得训练热情高涨的两个班,眼睛瞬间亮了,猛地一拍大腿:
“对啊!我怎么把这茬忘了!”
他转身就往门外冲,脚步带风,扯着嗓子在楼道里喊:
“一排长!二排长!三排长!立刻带着全连所有班,到楼下格斗室前集合!快!”
第823章 录像视频
不到十分钟,钢七连剩下的六个班,全员整齐列在训练场边的空地上。
刚站定,所有人就看清了训练场的场景。
软垫上躺了一地的人,三班和七班的战士们瘫在地上大口喘气,而场地中央的许三多,依旧站得笔直,除了背心沁出了点薄汗,半点疲态都没有。
高城背着手站在队伍最前面,看着一脸懵的各班战士,干脆一挥手,指着许三多,扬着嗓子下令:
“一班!所有人,进去!一起上!”
队伍瞬间静了,一班的战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懵了。
一班长周红军往前迈了一步,立正敬礼,语气里满是犹豫:
“报告连长!这不合适吧?
我们一个班十个人,打三多一个,就算赢了也胜之不武,传出去,我们钢七连的脸往哪搁?”
“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
高城眼睛一瞪,语气不容置喙,
“我让你们上,你们就上!这是训练,不是比武较技!让你们看看,顶尖的实战格斗是什么样的!服从命令!”
“是!” 一班长咬了咬牙,只能应声,转身一挥手,带着一班十个战士,走进了格斗室。
许三多看着围上来的一班战士,没多说什么,只是随手把搭在旁边栏杆上的外套脱了下来,扔到一边,只穿着贴身的背心,对着一班的人点了点头:
“来吧,不用留手。”
话音刚落,一班长低喝一声,带着人就冲了上去。
十个人分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合围,拳风从四面八方袭来,可许三多的脚步却稳得像扎了根,身形灵活得像风,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所有攻击。
他的动作依旧精准克制,每一次出手,都只把人稳稳放倒,绝不伤到人,嘴里还不停歇,一句句指出问题:
“周班长,你带队合围,侧翼留了太大的空当,实战里就是给对手留了突围的口子!”
“第二列的,出拳别光顾着往前冲,把自己的肋下护住!”
“下盘!都把下盘扎稳了!脚步浮成这样,一推就倒,还谈什么进攻?”
不过五分钟,一班十个战士,就全被稳稳地放倒在了软垫上,一个个躺在地上,看着站在场地中央、气都没喘匀的许三多,眼里全是震撼和服气。
高城站在外面,手里早就摸出了笔记本和笔,许三多说的每一个问题、每一句指导,
他都飞快地记在本子上,眉头越皱越紧,眼里的光却越来越亮。
何洪涛站在他身边,手里的录像机始终稳稳地录着,连镜头都没抖一下。
“二班!上!”
“三班!接着来!”
“四班!准备!”
高城一声令下,钢七连的各个班,轮番上阵,车轮战似的往格斗室里冲。
可不管是一个班单独上,还是两个班合围,没有一个班能在许三多手里撑过十分钟。
更让所有人震撼的是,哪怕同时面对二十个人的围攻,许三多依旧游刃有余,不仅能轻松化解所有攻势,
还能精准地记住每一个战士的问题,交手的瞬间就点出来,连哪个战士是左撇子、发力习惯有什么偏差,都摸得一清二楚。
场地边,甘小宁和白铁军早就从地上爬起来了,扯着嗓子给许三多加油,喊得脸都红了:
“三多!牛逼!”
“班长!干得漂亮!”
成才也靠在栏杆上,哪怕胳膊都酸得抬不起来了,也跟着一声声喊着加油,看着场地中央的许三多,眼里全是敬佩。
他认识许三多这么多年,从新兵连到草原五班,再到钢七连,他看着许三多一步步走到今天,成了能以一己之力,带着整个钢七连往前冲的人,心里又骄傲,又感慨。
整整两个小时,钢七连八个班,全员轮了一遍,最后连三个排长都带着人一起上了,依旧没能撼动许三多半分。
当最后一个班的战士被放倒在软垫上时,整个训练场,除了粗重的喘息声,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许三多身上,眼里全是敬佩和服气。
而许三多,只是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贴身的背心被汗水彻底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致利落的肌肉线条。
他站在场地中央,呼吸依旧平稳,连脚步都没晃一下,看着满地的战友,还不忘弯腰把离得最近的战士拉起来,轻声说:
“刚才你下盘没稳住,回去多练练桩功,把重心扎稳了就好了。”
高城看着眼前的场景,看着手里记得满满当当的笔记本,心里的那点头疼,早就烟消云散了。
他之前还愁,老班长们走了,全连战斗力下滑,训练没劲头,现在这不就找到最好的解决办法了?
他走上前,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嘴上依旧是硬邦邦的腔调,可眼里的满意和骄傲,快要溢出来了:
“行啊许三多,你一个人秒了我整个钢七连。”
说完,他转身看向全连的战士,扬着嗓子下令:
“都听好了!从明天开始,每天晚上七点,全连到训练场集合,全员跟许三多练近身格斗!
各班轮流上,什么时候能在他手里撑过十分钟,什么时候算过关!听明白了吗?”
“明白!” 全连战士齐声大喊,声音震得格斗室的窗户都微微发颤,没有半分不情愿,眼里全是高涨的训练热情。
高城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着身边擦汗的许三多,又看了看斗志昂扬的全连战士,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史今走了,可钢七连的接力棒,终究是被许三多稳稳地接了过来。
深夜的 A 大队营区静得只剩山风掠过林梢的声响,整栋办公楼只有最尽头的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暖黄的灯光透过窗户,在漆黑的山野里划出一小片暖光。
袁朗的办公室里,烟灰缸里的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烟草味。
投影仪的光束在白墙上投出清晰的画面,那是刚从 702 团拿到的、钢七连整整一周的日常训练监控录像。
画面里,从最初只有三班、七班两个人数不多的加练,到后来钢七连全连轮番上阵,围着场地中央那个只穿背心的年轻列兵,展开一场又一场车轮战。
第824章 服气
袁朗斜靠在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嘴里叼着根燃了半截的烟,指尖夹着笔,目光牢牢锁在投影画面里。
看着画面里的许三多以一敌十、敌二十,依旧游刃有余,每一次抬手、每一次侧身,都精准地化解攻势、放倒对手,
嘴里还不停歇地指出每一个战士的破绽和问题,他手里的笔就没停过,在笔记本上刷刷地记着,连烟灰掉在了裤子上都没察觉。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 “战术指挥素养” 那一行重重敲了敲,眉头微蹙,眼里满是化不开的探究。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铁路背着手走了进来,身上还带着深夜山间的凉意。
他没出声打扰,径直走到旁边的沙发上坐下,目光落在投影画面里,看着许三多侧身避开三个人的合围,
指尖轻点就瓦解了全部攻势,又顺带着把三个人的攻防破绽说得明白,挑了挑眉,才开口打破了安静:
“说说吧,这段日子天天熬到半夜,研究出什么名堂了?”
袁朗没回头,视线依旧黏在画面上,嘴里的烟动了动,声音带着烟草熏出来的沙哑:
“大队长,咱们俩在边境滚了这么多年,见过的天才尖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可我从来没见过一个兵,能有这样恐怖的视角差。”
他抬手按了暂停,画面定格在许三多手绘的班组战术图上,
“档案里明明白白写着,入伍刚满一年的列兵,初中毕业,入伍前没接触过任何军事训练,
更别说系统的战术指挥培训。可他这本笔记本里的图上作业、战术复盘,完完全全是战场指挥官的逻辑,不是参赛列兵的。”
“普通兵的比武复盘,想的是‘我哪里没做好,怎么拿更高的分,怎么赢下一场’。”
袁朗转过身,把摊在桌上的笔记本推到铁路面前,指尖点在密密麻麻的批注上,
“可许三多的复盘,想的是‘如果这是真实战场,这个突击路线会让队友暴露在敌方火力下 3 秒,必须修正’‘蓝军的布防有两处致命漏洞,实战中会被直接穿插斩首,我如果是指挥官,该怎么补’。”
他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笑意,带着震撼,也带着浓浓的探究:
“甚至在这次军区大比武的综合对抗科目结束后,他把我当时设的蓝军拦截体系,
从头到尾优化了一遍。标注的每一处调整,都精准戳中了布防里,只有我自己知道的、为了给参赛部队放水留的‘活口’。”
铁路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指尖在笔记本上划过,脸色沉了几分:
“这不是训练场能教出来的,更不是军校教材里能死记硬背下来的。这是真的带过队伍、在生死局里为战友的性命负过责、在战场上吃过亏、用命换过教训的人,才能刻进骨子里的思维惯性。”
袁朗指尖的笔顿了顿,在纸上写下一个重重的问号,抬眼看向铁路:
“问题就在这。一个入伍一年的农村兵,哪里来的实战指挥经验?”
他沉默了下来,投影仪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暗交错间,脑海里又浮现出比武场上的画面 —— 那拳打断碗口粗树干的闷响,到现在还清晰地印在他脑子里。
可让他震撼的从来不是那身蛮力,而是交手时,许三多那套完全脱离部队格斗教材的、一招制敌的杀招。
他和许三多过手的那十几招,每一次格挡,对方都精准地卸掉了他全身的力;
每一次他的破绽露出来,对方的手已经碰到了要害,却又在瞬间收了力,分寸精准到毫厘。
“想什么呢?魂都飞了。” 铁路敲了敲桌子,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在想他的格斗。” 袁朗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又重新点了一根,
“许三多的这套格斗术里,没有竞技格斗的花活,没有表演性的动作,全是奔着‘一秒结束战斗、瞬间剥夺对方行动能力’去的,是只有在边境缉毒、反恐的生死搏杀里,才能磨出来的技巧。
更别说射击了 ——3000 米负重奔袭后无调整速射满环,闪光弹致盲的瞬间精准命中移动目标,这不是简单的‘枪法准’,是对自己的心率、呼吸、身体状态,有了绝对到可怕的掌控力。”
铁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投影里重新播放的画面,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当然知道。” 袁朗捂住脸,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我花了十多年,在无数次生死任务里,才磨出了这份‘人枪合一’的本能,才练出了这份极端环境下的绝对稳定。可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列兵,把这份本事,刻成了自己的肌肉记忆。”
他说着,笔尖在笔记本的第二个问号上重重一顿:
和平年代,哪里来的生死搏杀经验,能把一个新兵磨成这样?
铁路看着他这副魔怔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了,靠在沙发上,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老大哥式的无奈:
“我说你小子,是不是魔怔了?
有这天天熬夜琢磨的功夫,等明年选拔,直接把人挖到老 A 来不就行了?
人到了咱们眼皮子底下,你想知道什么,想摸透什么,直接问、直接试,不比你在这对着录像和笔记本瞎猜强?费这劲干什么。”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
“不过我可提醒你,这兵现在是全军区都挂了号的尖子,盯着他的单位不止咱们一家,你给我看紧点,别到嘴的鸭子飞了,我可没地方给你再找第二个许三多。”
袁朗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投影里的许三多身上,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极致的认真:
“许三多不一样。”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笔记本上许三多工整的楷书,投影仪的画面正好切到周日的训练录像 —— 钢七连八个班轮番上阵,
车轮战打了整整两个小时,最后全连都瘫在了垫子上,只有许三多站在场地中央,背心被汗水打湿,却依旧呼吸平稳,还在弯腰扶起身边的战士,轻声纠正他的发力动作。
画面的角落,能清晰看到高城拿着笔记本疯狂记录,指导员举着录像机全程拍摄,整个钢七连的眼里,全是对这个列兵的服气。
第825章 找个连队切磋
“大队长,你看。”
袁朗抬手指着画面,声音放轻了几分,
“这一周的录像,从周一到周日,钢七连全连的格斗水平,肉眼可见地往上窜。
周一的时候,一个班十个人围攻他,没人能走过五招;
周日的时候,一班已经能在他手里撑过十分钟了。
不是他们突然开了窍,是许三多在一对多的同时,把自己的本事,掰开揉碎了全教给了他们。”
他见过太多有天赋的尖子兵,大多恃才傲物,把自己的本事捂得严严实实,生怕别人学了去,超过自己。
可许三多不一样,他强到能碾压全军区的尖子,却愿意蹲下来,手把手地教身边的每一个战友,把自己的经验毫无保留地分享出去。
他的眼里没有 “我要当第一”,只有 “我们一起往前走”。
最让他想不通的,从来不是这个兵有多强,而是强到这个地步的兵,为什么会是现在这副样子。
身怀顶尖的杀伐能力,却有最柔软的底线;
有能在战场上掀翻一切的锋芒,却把自己活成了一块最踏实的铺路石,带着身边的人一起往前走。
铁路顺着他的手指,把一周的录像快放了一遍,清晰地看到了钢七连全连的进步曲线,也看清了许三多每一次交手时,
收放自如的力道、精准到极致的指导,还有眼里始终不变的认真和温和。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终于懂了袁朗为什么会对这个兵这么上心,这么熬心费神地琢磨。
这不止是一个单兵能力顶尖的兵王,更是一个天生的指挥官、一个天生的带兵人。
老 A 要的从来不是只会单打独斗的尖刀,是能在战场上带着战友活着回来、能把队伍拧成一股绳的核心。
这样的兵,别说全军区,就是全军,都找不出几个。
铁路站起身,拍了拍袁朗的肩膀,语气里没了刚才的玩笑,只剩下老军人的郑重和果决:
“行,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这兵,必须拿到咱们老 A 来。
我给你开绿灯,你给我把人牢牢看住了,不管是哪个单位来抢,都给我顶住。
我倒要看看,这个能把钢七连整个带飞的列兵,到了咱们老 A,能闯出什么样的名堂。”
袁朗看着投影里,许三多笑着扶起甘小宁,眼里亮得像盛了光,嘴角也勾起一抹妖孽的、志在必得的笑意。
笑容里饱含深意,明明什么都没说,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连部办公室里,高城把指导员录的训练录像翻来覆去看了快十遍,快进、慢放、暂停,
指尖在屏幕上点来点去,看着画面里钢七连各班的动作从生涩到流畅,攻防逻辑从混乱到清晰,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敲着桌面琢磨:
总不能可着许三多一个人霍霍,天天让他一对全连喂招,练出来的本事到底行不行,总得拉出来找个对手遛遛,是骡子是马,拉出来就知道了。
旁边的何洪涛端着茶缸喝了口热茶,抬眼就看见高城脸上那副不怀好意的坏笑,瞬间就知道这位连长又在憋什么损点子了,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可提醒你,别又去招惹红三连,上次季度考核你坑了三连长,人家到现在还记着仇呢。”
“哎,老洪,你这话说的,什么叫招惹?”
高城一拍桌子站起身,笑得一脸得意,
“咱们钢七连的兵训练有成果了,找兄弟连队切磋交流一下,共同进步,这叫互帮互助,懂不懂?”
何洪涛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笑着摆了摆手,懒得拆穿他。
第二天一早,训练场上的秋阳刚爬过营房的屋顶,钢七连和红三连的队伍就面对面列成了方队,
胶鞋踩在塑胶地面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声响,两个连队的口号声此起彼伏,火药味瞬间就拉满了。
高城背着手站在队伍最前面,看着对面的红三连,扬着嗓子开口:
“别的废话我就不多说了!今天咱们两个兄弟连队,实打实搞一场格斗对抗,两两一组,三局两胜,直到把对手打服为止!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 钢七连的战士齐声大喊,声音震得训练场的落叶都在颤,眼里全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等一下!” 对面的三连长立刻往前迈了一步,抬手叫停,一脸警惕地看着高城,
“高城,咱丑话说在前面,许三多不能参加!”
高城挑了挑眉,故意装糊涂:
“哎,我说老李,你这就不讲理了吧?都是列兵,都是钢七连的兵,凭什么不让人上?”
“你给我打住吧!”
三连长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真当我傻啊?这个星期全团都传遍了,你家许三多一个人面对你们全连的车轮围攻,
打了两个小时脸不红气不喘,我这三连的兵加起来,都不够他一个人打的!
你让他上,那不是切磋,那是纯纯欺负人!”
这话一出,两个连队的兵都忍不住笑了,连高城都没绷住,嘴角咧了咧。
红三连的指导员洪兴国笑着打圆场,朝着许三多招了招手:
“三多,你过来,到我这来帮忙记录一下对抗成绩,正好缺个记票的。”
许三多愣了一下,看了看高城,见高城没反对,立刻应声 “是”,快步走出队列,接过洪兴国手里的笔记本和笔,规规矩矩地站到了旁边。
“行啦,人给你支开了,这下能开始了吧?”
高城拍了拍手,转身看向三连长,笑得不怀好意,
“老李,咱俩也别闲着,老规矩,咱俩打一场,给孩子们打个样?”
三连长瞬间往后退了半步,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别别别!高城你给我打住!我这老胳膊老腿的,可扛不住你这个,要打你自己打去,我可不奉陪!”
他了解高城,在格斗科目上也不弱,打起架来不要命,跟他对打,纯属找虐。
高城看着他这副避之不及的样子,一脸嫌弃地啧了一声,转头就看向了旁边正低头记东西的许三多,扬着嗓子喊:
“许三多!过来!”
许三多立刻抬起头,一脸懵地看过来:“连长?”
第826章 三连和七连格斗
“别记了,过来,跟我打一场。”
高城几步走过去,不由分说就拉着许三多往训练场中央的软垫走,
“正好让两个连队的兵都看看,顶尖的实战格斗是什么样的。”
许三多被他拉着往前走,脸都白了,下意识地朝着指导员何洪涛的方向看,疯狂递眼神求助。
他心里门儿清,高城的格斗基本功扎实,可跟他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前世在老 A 练了十几年的杀招,加上张家古武术的底子,他要是真放开了,一招就能把高城撂倒,可要是收着力道,又怕扫了连长的面子,更怕一个控制不住,真把高城伤了,那可就闯大祸了。
高城把他拉到软垫中央,看着他一脸为难、浑身僵硬的样子,脸一沉,故意激他:
“怎么?站那发什么呆?看不上我这个连长,觉得我不配跟你打?”
“不是的连长!” 许三多立刻摆手,急得脸都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少跟我磨磨唧唧的!” 高城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话音未落,脚下一蹬,一记标准的军体拳直拳就冲着许三多的面门冲了过来,拳风带着劲,半点没留手。
周围两个连队的兵瞬间都屏住了呼吸,目光牢牢锁在场地中央。
许三多下意识地侧身一避,脚步像扎了根似的稳稳钉在原地,手腕轻轻一翻,就顺着高城的拳势搭在了他的小臂上,指尖微微一送,就把高城的力道全卸到了旁边。
高城只觉得胳膊一麻,整个人的重心瞬间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在垫子上。
“连长,出拳的时候锁死肘尖,重心别往前送太狠,不然对手一借力,你就稳不住了。” 许三多站在原地,没追没攻,规规矩矩地提醒了一句,脸上全是为难。
高城脸上有点挂不住,低喝一声,转身又是一记侧踢,直奔许三多的腰腹而来。
他是军校里练出来的本事,招招都冲着要害,攻势又猛又急,可在许三多眼里,每一招的破绽都看得清清楚楚。
许三多依旧只守不攻,脚下步伐灵活,总能在毫厘之间避开高城的攻击,手腕每次轻抬,都精准地卸掉高城的力道,全程连高城的衣角都没碰一下,却把高城的攻势化解得干干净净。
“连长,侧踢的时候把胯收住,不然下盘空了,对手一勾腿你就倒了。”
“连长,连环拳的节奏别乱,留三分力守着自己的肋下,别全砸出去。”
他一边打,一边还不忘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语气认真,半点嘲讽的意思都没有。
可高城越打越心惊,越打越急,他把浑身的本事都使出来了,连压箱底的格斗技巧都用上了,却连许三多的边都碰不到,人家还游刃有余地给自己挑毛病,这差距,简直是天壤之别。
而软垫另一边的两两对抗,早已拉开了阵势。
甘小宁第一个站出来,对上的是红三连出了名的格斗尖子,也是团里比武常年榜上有名的老兵。
站到软垫上的那一刻,甘小宁心里先咯噔一下,手心微微发紧,忍不住犯嘀咕:
这可是三连的硬茬,以前团里对抗,我连他三招都接不住,这次能行吗?
可念头刚冒出来,他脑海里瞬间就闪过了这些日子,许三多一次次把他放倒在垫子上,一遍遍纠正他动作的画面 ——“出拳锁肘,重心扎稳,别光靠蛮力,要学会借力卸力”。
老兵的直拳已经冲着面门而来,甘小宁深吸一口气,没像以前那样硬接,而是侧身一避,手腕精准地搭在对方的小臂上,顺着拳势轻轻一送,和许三多教他的动作分毫不差。
老兵瞬间重心失衡,往前踉跄了两步,甘小宁顺势近身,胳膊轻轻一锁,就把人稳稳按在了垫子上,全程不过三招。
把人拉起来的时候,甘小宁自己都愣了,心里炸开了花:
我靠!真成了!许三多这法子也太管用了!以前我连碰都碰不到的人,今天三招就拿下了?
他忍不住朝着场边的许三多看了一眼,眼里全是惊喜。
白铁军缩在队伍后面,看着前面一组组上去,被点到名字的时候,腿肚子都有点打颤。
他对上的是红三连一个比他壮一圈的老兵,站到垫子上,白铁军心里的鼓敲得震天响:
完了完了,我这绝情坑主,平时就靠嘴皮子溜,格斗本来就是弱项,这不得被人按在地上摩擦?早知道刚才就躲后面点了!
老兵低喝一声就冲了上来,白铁军下意识地往后躲,脑子里却突然响起了许三多的声音:
“别光顾着躲,脚步要跟上,躲是躲不掉进攻的,看准他的重心,防守反击才是最稳的。”
他咬了咬牙,硬生生止住了后退的脚步,脚下扎稳马步,看准老兵出拳的间隙,侧身避开的同时,肩膀轻轻一顶,正好撞在老兵的重心上。
老兵瞬间失去了平衡,摔在了垫子上,白铁军自己都傻了,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
等反应过来,他心里只剩满满的感激:
我的天,许班长真是救了命了!以前我跟人对打,除了躲就是挨揍,今天居然一招就把人放倒了?以后再也没人敢说我白铁军只会耍嘴皮子了!
成才站在七班队伍的最前面,看着班里的战士一个个上去,心里比自己上场还紧张。
轮到他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扯了扯作训服的下摆,稳稳地站到了软垫上。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最不擅长、最不喜欢的就是近身格斗,以前所有的精力都扑在了射击上,近身对抗从来都是能躲就躲。
可现在他是七班的班长,老班长走了,他就得把七班的脸面撑起来,前面三班的兄弟都赢了,他这个七班班长,绝不能输。
第827章 脸肿了
对手的攻势又猛又急,成才没硬接,脚步灵活地调整着位置,脑子里一遍遍过着许三多教他的:
“格斗拼的不只是力气,更是节奏,你枪法准,对距离和节奏的把控是天生的优势,把这个优势用在格斗里,比硬拼有用。”
他精准地把控着每一次进退的距离,避开对手锋芒的同时,总能在最刁钻的角度找到反击的机会,不过五分钟,就借着对手重心不稳的间隙,稳稳地结束了对抗。
走下软垫的时候,成才的手心全是汗,心里却无比坚定。
他以前总觉得,当兵就要当最拔尖的神枪手,只要枪法准,就什么都不怕。
可现在他才明白,一个好班长,要带着整个班一起往前走,自己的短板,就得咬牙补上。
他朝着场边的许三多点了点头。
一组接一组的对抗结束,钢七连的战士们越打越顺,越打越自信。
三班的王红军凭着许三多教的近身搏杀技巧,硬生生扛住了红三连最能打的老兵,赢下对抗的那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许班长教的东西,全是真正能用上的真本事!
以前总觉得格斗就是拼力气,现在才知道,差的不是力气,是方法!
七班的新兵小周第一次赢下对抗,站在垫子上脸都红了,心里激动得不行:
我居然赢了!以前我连格斗训练都不敢往前凑,现在居然能赢老兵!
许班长说的没错,只要肯练,就没有练不会的东西!
一局接一局,钢七连几乎是压倒性的胜利,红三连的兵被打得节节败退,连三局两胜的机会都没拿到,一局定胜负,全输了。
两个连队的兵都看傻了,谁都没想到,才一个星期的时间,钢七连的格斗水平居然提升得这么恐怖。
一个星期前,两个连队的对抗还打得有来有回,可现在,红三连居然连一局都赢不下来。
训练场边的观礼台后面,王团长带着四连、五连、六连的几个连长,正躲在柱子后面偷看,一个个看得目瞪口呆。
五连连长忍不住小声吐槽:
“我的天,高城这是挖了一座金山?一个许三多,把整个钢七连的格斗水平都带飞了?”
四连连长也跟着酸溜溜地说:
“可不是嘛,得了宝贝就出来显摆,这哪是切磋交流,这分明是拿着钢七连来碾压我们兄弟连队来了!”
王团长抱着胳膊,看着场地中央还在对打的高城和许三多,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笑着低声骂了句:
“这臭小子,有点成绩就藏不住了。不过,这许三多,是真给咱们 702 团长脸。”
软垫中央,高城一记飞踢落空,落地的瞬间,许三多终于出了手,指尖轻轻在他脚踝上一勾,另一只手在他后背轻轻一送,
高城瞬间就失去了平衡,结结实实地摔在了软垫上,却半点都没疼着 —— 许三多的力道收得恰到好处,只是把他放倒,半分都没伤到他。
周围瞬间安静了,紧接着,钢七连的兵爆发出震天的掌声和叫好声。
高城躺在垫子上,看着头顶的蓝天,喘着粗气,愣了几秒,突然就笑了。
他算是彻底服了,这小子的格斗本事,别说他了,就是全团都找不出几个能打得过他的。
许三多赶紧上前一步,弯腰把高城拉了起来,急得脸都红了:
“连长,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
“行了行了,别磨叽了。” 高城拍了拍身上的灰,嘴上依旧硬邦邦的,耳根却悄悄红了,
“输了就是输了,你小子本事硬,我没话说。”
旁边的三连长走过来,一脸肉疼地拍了拍高城的肩膀:
“行啊高城,你这是揣着个核武器,来炸我这小破庙来了。服了,我彻底服了,你们钢七连,是真牛。”
高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目光扫过站得笔直的钢七连战士,又看了看身边一脸腼腆的许三多,心里的骄傲快要溢出来了。
史今走了,可钢七连的魂,不仅没散,还被这小子,燃得更旺了。
连部办公室里,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却半点都驱散不了屋里那点又好笑又憋屈的气氛。
高城窝在办公桌后的椅子里,半边脸埋在裹着纱布的冰块里,腮帮子鼓得老高,露出来的下巴红肿发紫,连带着下颌线都肿得变了形。
昨天跟许三多对打的时候,他一记猛拳扑空,许三多收拳的瞬间,拳风还是捎着蹭到了他的下巴,当时只觉得麻了一下,
他硬撑着面子说没事,结果回了宿舍半夜就肿了起来,今早起来,半边脸直接肿成了发面馒头,连嘴都张不开,说话都漏风,只能含含糊糊地嘶嘶抽气。
他手里攥着冰块,心里又气又服,忍不住犯嘀咕:
就只是拳风捎了一下,就肿成了这副鬼样子,这要是正面对上,许三多那拳实打实落下来,
他是不是直接就得进医务室抢救了?
这小子看着老老实实的,身上那股劲,简直跟藏了颗炮弹似的,太吓人了。
对面的办公桌前,指导员何洪涛端着搪瓷茶缸,低头假装翻看着训练报表,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腮帮子咬得紧紧的,拼命憋笑。
他今早一进办公室,看见高城这副猪头样,差点当场笑喷出来,好不容易才憋住,可一抬眼看见高城含着冰块、说话漏风的样子,
就忍不住想笑,又怕高城当场炸毛,只能死死憋着,连茶都喝不下去,刚抿了一口就差点呛出来,赶紧用报表挡住脸,假装咳嗽。
“你咳什么咳?” 高城抬眼瞪他,含着冰块说话含糊不清,一扯动下巴,疼得嘶嘶倒吸一口凉气,
“想笑就笑,憋死你!”
何洪涛赶紧放下茶缸,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正经样子,可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没有没有,我就是呛着了。老高,要不你还是去医务室看看吧,都肿成这样了,别回头发炎了。”
“看什么看?一点皮外伤,丢不起那人!”
第828章 全团轮战
高城没好气地把冰块往桌上一放,嘴硬得很,可刚一动下巴,又疼得龇牙咧嘴,赶紧又把冰块捂了回去,心里把自己骂了八百遍 。
早知道就不脑子一热,非要拉着许三多对打了,现在好了,威风没耍成,脸先肿成了猪头,全连都快知道他被许三多一拳捎得脸肿了。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门口传来干事规矩的声音:“报告!”
“进。” 何洪涛赶紧开口,替嘴张不开的高城应了声。
团部的干事推门进来,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手里拿着一份团部的通知,朗声汇报道:
“报告高连长、何指导员,团长吩咐,从明天起,团里启动格斗科目轮训交流。”
高城一听 “轮训” 两个字,腾的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动作太急扯到了下巴,疼得他当场嘶了一声,捂着腮帮子含糊地喊:
“什么?嘶…… 轮战?哪的?”
他第一反应就想到了全师轮战,瞬间绷紧了神经,连脸疼都忘了。
干事赶紧摆了摆手,笑着解释:
“连长您误会了,是团里的内部格斗轮训交流。
团长之前看了咱们钢七连和红三连的格斗切磋,觉得七连的格斗训练方法成效显着,实战性强,特别适合咱们常规步兵连队推广。
所以团里决定,除钢七连外,其余八个步兵连队,每隔一天,轮流到训练场和钢七连进行格斗切磋交流,以战代训,借着这个机会,把全团的近身格斗水平整体提一提。”
干事说着,把手里的通知递了过来,补充道:
“团长还说了,让钢七连不用藏私,有好的训练方法、实战技巧,都拿出来跟兄弟连队交流交流,尤其是许三多同志的那套实战格斗体系,团里很重视,让他多给各连队的骨干做几次示范讲解。”
高城接过通知,一目十行地扫完,刚才还疼得龇牙咧嘴的脸,瞬间就亮了,连肿着的半边脸都挡不住眼里的骄傲。
他本来只是拉着红三连试试水,看看这段时间的训练成果,没想到直接被团长看在了眼里,
还给钢七连安排了这么个全团交流的任务 —— 这可不是简单的切磋,这是团里把钢七连当成了全团的训练标杆,是认可!
“嘶…… 回去告诉团长,” 高城捂着腮帮子,腰杆却挺得笔直,声音虽然含糊,却掷地有声,
“钢七连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辜负团里的信任!”
“是!” 干事敬了个礼,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门刚关上,高城就把冰块往桌上一扔,兴奋地在办公室里踱来踱去,哪怕扯着下巴疼得嘶嘶抽气,也停不下来:
“老洪!你听见了吗?团长亲自下的命令!全团跟咱们钢七连轮战交流!咱们这段时间的训练,没白搞!”
何洪涛笑着点了点头,拿起通知又看了一遍,眼里满是欣慰:
“我就说,三多带出来的这套训练方法,绝对是好东西。这下好了,不光咱们连练好了,还能带着全团一起进步,这可是大好事。”
“好事是好事,就是得安排好。” 高城停下脚步,摸着下巴琢磨,疼得又嘶了一声,却还是一本正经地安排,
“各班轮流上,跟兄弟连队切磋,不能可着许三多一个人霍霍。
成才、甘小宁他们,都得拉出来练,不光要会打,还要会教、会讲。当然,核心的示范和讲解,还是得许三多来,团长都点名了,不能含糊。”
他说着,又忍不住嘀咕:
“就是这小子下手没轻没重的,回头得跟他说清楚,跟兄弟连队切磋,点到为止,别再把人跟我似的,一拳捎着就脸肿了,到时候我这个连长,脸往哪搁。”
何洪涛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端起茶缸喝了口茶压下去。
高城瞪了他一眼,却没真生气,站在办公室门口,对着楼道三班的宿舍方向,扯着嗓子喊,哪怕嘴张不开,气势也半点没减:“让许三多到连部来一趟!马上!”
说完,他又拿起冰块捂回脸上,心里又骄傲又期待。
连部办公室里,还飘着淡淡的红花油和冰块的凉气。
许三多刚进门,就看见高城捂着半边肿起来的脸,含含糊糊地把团里的轮训任务说了一遍,末了把通知往桌上一拍:
“就这事,团长亲自点的名,咱们钢七连必须把这个标杆立住,绝不能给团里丢脸。”
可预想中干脆利落的应声没等来,反而看见许三多皱起了眉,指尖点在办公桌上摊开的《钢七连三季度合成化训练推进表》上,语气带着少有的迟疑:
“连长,咱们连现在合成化训练正卡在第三阶段‘综合强化与跨地形适应’,时间卡得很紧。”
他往前凑了凑,指尖顺着推进表的时间线划下去,条理清晰地把计划列了出来,每一个节点都记得清清楚楚:
“按照原定计划,这周要完成班组协同的沙盘推演和地形适应性预演,下周就要拉到草原五班的驻地,利用周边的山地、戈壁地形,还有训练场的简易城镇模拟设施,组织连贯实兵演练。”
“演练要求全员全装全程,炊事班必须同步完成野外热食制作与前送,卫生员要编入战斗班组,全程跟进战场救护与伤员转移。
而且演练结束后 48 小时内,每个班、每个排都要出复盘报告,必须找出至少三个具体的实战问题,还要拿出可落地的改进措施。”
许三多抬眼看向高城,眉头依旧没松开,
“连长,团里的轮训是每隔一天一次,每次都是全连规模的切磋,时间刚好和沙盘推演、实兵预演撞在了一起,实在排不开。”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
高城愣在原地,手里的冰块 “啪嗒” 一声掉在桌上,他光顾着团长给的荣誉、全团标杆的面子,居然把三季度核心的合成化训练推进这事给忘了!
这可不是日常的格斗加练,是团里年初就定死的步兵合成化改革试点任务,是钢七连今年的头等大事,时间节点卡得死死的,一步都不能拖。
他瞬间头都大了,捂着肿起来的下巴嘶嘶抽气,又急又懊恼:
“我靠,把这茬给忘了!这俩事撞一起,这不两头都顾不上吗?”
第829章 加大训练量
旁边的何洪涛也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拿起训练推进表翻了翻,眉头也跟着蹙了起来。
他和高城这两天光顾着看格斗切磋的热闹,又被团长的通知冲昏了头,居然把连里最核心的训练任务给抛到了脑后。
合成化训练是一步一个脚印磨出来的,沙盘推演、地形预演、实兵连贯演练,环环相扣,少了哪一步都不行,可团里的任务也不能推,两头都是硬任务,哪个都耽误不得。
许三多看着俩人发愁的样子,默默拿起桌上的训练日程表,指尖在密密麻麻的安排上划过。
这张表是他熬了两个晚上做出来的,从早上出操到晚上熄灯,每一个时间段都排得满满当当,
就连现在每天晚上的格斗加练,都是挤了战士们原本的自由活动时间,硬生生抠出来的,再想往里塞团里的轮训任务,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这样!” 高城猛地一拍桌子,疼得他龇牙咧嘴,却还是梗着脖子定了主意,
“团里的任务不能推,咱们连的合成化训练也不能停。
许三多,你把格斗训练的量再加一档,尽快把全连的单兵格斗水平提上来,以后团里的轮训,咱们不搞全连上阵了,轮换着派班出去,跟兄弟连队陪练!”
许三多闻言,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脸上写满了不忍心:
“连长,不行的。一个班打一个连,兄弟们会挨打的。”
他太清楚了,就算这段时间训练有成效,可一个班十来个人,对上兄弟连队一个齐装满员的步兵连,车轮战下来,根本扛不住,到时候不是切磋,是纯纯的挨揍了。
“哎,你这小子,怎么关键时刻犯轴?” 高城刚想瞪他,扯到下巴又疼得嘶了一声。
何洪涛赶紧打圆场,笑着提出了折中方案:
“老高,我觉得一个班还是太冒险了,派一个排出去稳妥些。
三个排梯次上阵,既能扛住兄弟连队的车轮战,也能剩下两个排留在营区,
按计划推进沙盘推演和合成化训练,两头都不耽误。就是要辛苦三多,两头都得盯着,格斗训练的量加上去,兄弟们肯定要吃点苦了。”
“好的,指导员,我没问题。” 许三多立刻应声,没有半分犹豫。
高城点了点头,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还有,你多教教成才和甘小宁,让他俩跟着你学,以后轮训的讲解、示范,让他俩替你上,总不能什么事都让你一个人扛。”
“连长,不用讲解的。”
许三多挠了挠头,一脸认真,
“格斗都是打出来的经验,没什么可讲的。不论是在…… 在训练场,还是真刀真枪的对抗,只有多打、多练,才能真的练出本事,光靠讲是没用的。”
他没说出口的是,前世在老 A,齐桓他们的格斗本事,是一场场对抗、一次次任务里打出来的;
在张家,那些古武术的杀招,也是和族里的兄弟一次次喂招、一次次实战磨出来的,从来没有坐在屋里讲讲就能学会的道理。
高城看着他一脸实诚的样子,又低头瞥见桌角那瓶快见底的红花油,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还肿着的下巴,嘴角抽了抽,赶紧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去吧,就按你说的来,加大格斗训练的量,务必在第一次轮训前,把出去的排练出来,别到时候给咱们钢七连丢脸。”
“是!连长!保证完成任务!” 许三多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门刚关上,何洪涛就忍不住叹了口气,看着桌上的红花油,又心疼又好笑:
“你说你,非要加量,这帮孩子本来天天被三多摔得浑身是伤,这下好了,训练量再加一档,估计连里的红花油又不够用了。”
“那有什么办法?”
高城把冰块重新捂回脸上,嘴硬道,
“在咱们自己连里,被三多摔,好歹知道收着力道,总比去了兄弟连队,被人家按在地上摩擦强!现在多挨点摔,总比到时候丢了钢七连的脸强!”
话是这么说,可他脑海里已经浮现出全连战士浑身淤青、龇牙咧嘴的样子,忍不住也有点心疼,却还是硬着头皮补了句:
“让他们忍忍!等这阵子忙完了,我让炊事班给他们加肉!”
与此同时,钢七连的各班宿舍里,正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红花油味道。
训练了一天的战士们光着膀子,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互相给对方揉着身上的淤青和红肿,时不时传来一声倒吸凉气的嘶喊。
三班宿舍里,甘小宁趴在床板上,白铁军正坐在他腰上,使劲给他揉着后背的淤青,疼得甘小宁嗷嗷直叫:
“老白!你轻点!想弄死我啊!”
“你喊什么喊!” 白铁军手底下没松劲,嘴也不闲着,
“这都算轻的了!你忘了昨天被许班长摔了八次?这点淤青算什么?知足吧你,没给你摔散架就不错了!”
“我靠,那能一样吗?许班长那是喂招,你这是谋杀!”
甘小宁哀嚎着,一抬头,就看见许三多推门走了进来,瞬间闭了嘴,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规规矩矩地站好。
许三多看着满屋子的人,还有桌上一瓶瓶见底的红花油,心里有点过意不去,可还是把连里的安排说了出来:
“跟大家说个事,团里下达了轮训任务,每隔一天,咱们要和其他兄弟连队进行格斗切磋。
连里决定,以后每个排轮换上阵,为了完成任务,从今天开始,晚上的格斗训练加量,每天加练一个半小时。”
话音刚落,宿舍里瞬间安静了两秒,紧接着,白铁军第一个发出了哀嚎:
“我的妈呀!还加量?许班长,我们这身上都快没好地方了!再练,就得直接躺医务室了!”
甘小宁也苦着脸,瘫回了床上:
“不是吧三多?每天都被你摔得浑身散架,再加一个半小时,我们真扛不住啊!”
哀嚎声不止在三班,整个钢七连的宿舍楼,瞬间被此起彼伏的叫苦声淹没了。
第830章 全连提升
七班宿舍里,成才刚把连里的安排说完,班里的战士就垮了脸,
周兵苦着脸说:
“班长,我们这天天练到半夜,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又加量,这也太难了吧?”
成才把手里的红花油往桌上一放,板起了脸,却没了以前的傲气,多了几分班长的担当:
“难?
现在训练多吃点苦,总好过明天去跟兄弟连队切磋,被人家按在地上打,丢咱们七班、丢钢七连的脸强!
许班长能陪着我们练,我们就没资格喊苦!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明天开始,早上提前半小时起床,先练半小时基础功!”
班里的战士看着自家班长一脸坚定,也只能把哀嚎咽回肚子里,认命地点了点头。
走廊里,各个班的哀嚎声此起彼伏,高城和指导员刚走到楼梯口,就听得一清二楚。
高城捂着下巴,嘴角抽了抽,硬着头皮嘟囔:
“喊什么喊!这点苦都吃不了,还当什么钢七连的兵!”
可脚步却下意识地放轻了,转头跟何洪涛低声说:
“回头跟炊事班说一声,每天晚上加练结束,给兄弟们煮点鸡蛋,熬点热汤,别真把孩子们累垮了。”
何洪涛笑着点了点头,没拆穿他嘴硬心软的样子。
而三班宿舍里,许三多看着哀嚎归哀嚎,却已经默默拿起护具、准备去格斗室的战友们,心里暖烘烘的。
他握紧了手里的护具,心里默默想着,一定会把自己所有的本事都教给大家,绝不会让任何一个兄弟掉队。
凌晨四点半,702 团的营区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晨雾里,起床号要一个半小时后才会吹响,整个营区静得只能听见秋露从杨树叶上滚落的声响,只有训练场的角落,传来拳风划破空气的利落脆响。
许三多站在训练场的草地上,只穿了件军绿色的背心,一招一式打得沉稳扎实。
每一拳打出都带着千锤百炼的劲,拳风刚劲却收放自如,脚下的步法像扎了根似的稳,身形辗转腾挪间,既有张家古武术的凝练厚重,
又带着老 A 实战格斗里淬出来的狠戾精准,刚与柔完美地揉在一起,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毫厘。
一套拳打完,他收势站定,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浑身的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湿透的背心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流畅紧致的肌肉线条。
他刚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一转身,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训练场的围栏边,钢七连全员整整齐齐地站着,高城站在最前面,剩下的三个排长、八个班的战士,全都安安静静地站着,看了不知道多久。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得惊人,刚才那套拳看下来,连最爱贫嘴的白铁军都闭着嘴,眼里全是敬佩,
他们虽说天天和许三多一同出操训练,也撞见过无数次他凌晨四点半就扎在训练场的晨练,可全连上下,愣是没有一个人,能咬着牙跟上他的节奏,从头到尾坚持下来。
甘小宁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跑过来,把手里的夹板和干毛巾递了过去,笑着嚷嚷:
“三多,你这拳打得也太牛了!我们站这看了快二十分钟,大气都不敢喘!”
许三多接过毛巾擦了擦汗,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看向最前面的高城:
“连长,你们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少废话。” 高城摆了摆手,脸上藏不住的兴奋,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大步走到他面前
,“都准备好了,就等你呢。现在开始?”
“是。” 许三多翻开手里的夹板,里面是他提前列好的训练计划,条理清晰地写着对抗流程,
“连长,先按原定计划,两个班一组两两对打,练班组协同对抗,最后我再跟大家挨个过招,找问题补短板。”
“行!听你的!” 高城转过身,对着全连扬着嗓子喊,
“都听见了!两两分组,班组对抗!都给我拿出真本事来,别藏着掖着!现在,开始!”
一声令下,训练场上瞬间热闹起来。
八个班迅速分成四组,在软垫上拉开了阵势,拳风与呐喊声瞬间响彻了清晨的训练场。
和一个月前跟红三连切磋时的生涩完全不同,此刻的钢七连战士们,每一招都有章法,攻防之间配合默契,再也不是以前靠着蛮力硬拼的样子。
三班和七班分在了一组,甘小宁带着突击组对上了成才带的七班,两个人你来我往,招招都冲着破绽去,却又精准地收着力道,打得有来有回,再也不是以前甘小宁三招就能撂倒七班战士的局面。
白铁军守在防御位,再也不是以前只会躲躲闪闪的样子,靠着许三多教的防守反击技巧,硬生生扛住了两个人的合围,嘴里还不忘喊着口号,把 “绝情坑主” 的防守本事发挥到了极致。
成才站在七班的阵型核心,冷静地调整着攻防节奏,眼神沉稳,再也不是那个只盯着自己成绩的新兵,一举一动都带着班长的担当和章法。
高城抱着胳膊站在场边,看着场上打得热火朝天的战士们,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他碰了碰身边正在低头记录问题的许三多,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骄傲:
“你看看,才一个月,这帮小子跟换了个人似的。一个月前,跟红三连打,勉强获胜,现在班组对抗打得有模有样,攻防都有章法了。”
“是大家肯练,都憋着一股劲。”
许三多抬起头,看着场上的战友,眼里也带着笑意,
“每天加练到半夜,摔了一次又一次,进步是应该的。”
“屁,没有你手把手教,他们能进步这么快?”
高城没好气地怼了一句,却又忍不住感慨,
“说真的,我带了钢七连这么多年,就没见过哪个兵,能像你这样,不光自己本事硬,还能把全连的水平都带着往上窜的。以前史今在的时候,三班是尖刀,现在你在,整个钢七连都成了尖刀。”
第831章 被关注
许三多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在夹板上记录着各班的问题,刚写了两行,就被高城伸手按住了夹板。
“先别记了,跟你说个事。”
高城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
“你之前不是总说,咱们连合成化训练推进,关于信息化的资料太少了吗?
我托我军校的老同学,给找了一批内部资料,还有国外步兵信息化建设的翻译稿,刚送到我办公室。
就是送来的太多了,五花八门的,我也分不清哪些是咱们现在能用得上的,哪些是超前的,你回头去挑挑看。”
许三多的眼睛瞬间亮了,手里的笔都停了,猛地抬头看向高城:
“连长,真的?资料在哪?我现在就能去看!”
他前世在老 A 的时候,就全程参与了部队信息化、合成化改革的落地,太清楚这些前沿资料有多珍贵了。
现在国内步兵的信息化建设刚起步,这些资料,对钢七连的合成化训练推进,简直是雪中送炭。
“你别激动,在我办公室锁着呢,跑不了。”
高城被他这副急哄哄的样子逗笑了,按着他的肩膀没让他动,又正色问,
“还有个事我问问你,咱们全连通过这两个多月的基础夯实,班组协同、单兵素质都提上来了,你觉得,能不能跟上信息化的技术提升?会不会步子迈太大,兄弟们跟不上?”
“不会的连长。”
许三多摇了摇头,语气笃定,眼神里带着远超同龄人的远见,
“信息化、合成化是未来步兵发展的必然方向,早接触、早学习,就能早一步站稳脚跟。
我先把资料梳理一遍,列一份学习清单,从基础的开始,循序渐进地教,大家肯定能跟上。多学些东西,兄弟们未来的路,也能走得更宽。”
高城脸上的笑意突然收了收,眉头微微蹙起,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的话,盯着他问:
“许三多,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未来的路更宽?”
许三多心里咯噔一下,他忘了高城向来敏锐,一句话没说周全,就被他抓住了破绽。他不能说自己穿越两世,见过钢七连改编,见过太多战友退伍离开军营,只能低下头,轻声解释:
“连长,不是所有人,都能一辈子留在军营里。多学些本事,多懂些东西,不管以后是留队提干,还是退伍回地方,都有底气,都能走出一条好路来。”
这话一出,高城瞬间愣住了。
他之前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把钢七连的训练搞上去,怎么拿荣誉,怎么完成团里的试点任务,从来没想过这些。
他带的兵,他只想着他们在军营里能当尖子,能有出息,却忘了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
总有一天,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要脱下军装,回到地方去。
而许三多,已经悄无声息地,为每个战友的长远未来,都考虑到了。
高城看着眼前这个话不多、却心思细得像针的兵,心里又暖又触动,刚想再说点什么,场上的对抗已经结束了。
战士们都围了过来,一个个擦着汗,眼里全是兴奋,扯着嗓子喊:
“连长!许班长!对抗结束了!该许班长上场跟我们过招了!”
“行啦,听见了!”
高城回过神,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先上场,跟兄弟们过招,把刚才记的问题,挨个给他们掰扯清楚。资料的事,晚上训练结束,到我办公室来,咱们慢慢聊。”
“是!连长!” 许三多应声,把夹板递给身边的甘小宁,转身大步走到了训练场中央。
晨雾渐渐散去,朝阳越过营房的屋顶,落在他挺拔的身影上。围在四周的钢七连战士们,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一个个摩拳擦掌,哪怕知道上去大概率还是被放倒,也依旧满眼期待。
高城站在场边,看着场中央从容不迫的许三多,又看了看身边斗志昂扬的兵,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钢七连的接力棒,被这小子,举得更高了。
山风还带着硝烟和湿冷的泥腥味,A 大队的作战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沉得像块铁。
门被猛地推开,袁朗大步走了进来,作训服上满是干涸的泥泞和暗褐色的血渍,左胳膊上缠着厚厚的急救纱布,纱布边缘还渗着淡红的血印,刚从跨境缉毒任务的现场赶回来,连装备都没来得及卸。
他身上还带着野外昼夜奔袭的寒气,眼神却依旧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刀,扫了一眼会议室里的人,抬手敬了个礼,没多废话,直接拉开铁路身边的椅子坐了下来。
会议室里,铁路坐在主位,一中队长高虎、二中队长、四中队长、五中队队长分列两侧,桌上摊着厚厚的演习预案和情报资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前方的投影幕布上。
铁路看着袁朗落座,指尖按灭了烟蒂,抬了抬下巴示意操作员继续播放,声音沉得很:
“正好,你回来了,一起看看。这是咱们明年春季跨军区对抗演习,红军方向的核心尖刀 ——702 团的最新训练情报。”
幕布上的画面瞬间亮起,是 702 团训练场的实拍监控,画面里格斗对抗打得异常激烈,喊杀声隔着音响都震得人耳膜发紧。
镜头先是扫过团里的常规对抗,随即定格在钢七连和机步一连的切磋上 —— 钢七连只出了一个排,三个班梯次上阵,
车轮战硬刚机步一连齐装满员的一个连,攻防之间章法凌厉,配合默契,不过四十分钟,就把机步一连打得节节败退,全程几乎是碾压式的优势。
画面快进,不过半个月后的第二场视频里,更让人震惊的场面出现了:
钢七连只出了一个满编班,就硬生生扛住了兄弟连队一个连的轮番冲击,甚至还打出了两次漂亮的反包围,
把对方的进攻阵型冲得七零八落。从一个排按着一个连打,到一个班就能按着一个连打,前后不过二十天,进步速度快得吓人。
第832章 团改革
“嘶 ——”
一中队长高虎抽了口烟,眉头拧成了疙瘩,指着画面里钢七连的战士,
“大队长,别的连队水平中规中矩,没什么亮眼的,但是这个钢七连,是真的狠。
不光是带队的核心尖子能打,班里的每一个兵,单兵素质、协同配合,都远超常规野战部队的水平,这哪里是普通步兵班,快赶上咱们预备队的战术素养了。”
二中队长抱着胳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性的审视:
“我仔细看了前后的对比,这个钢七连的进步速度太快了,不符合常规野战部队的训练规律。
正常来说,单兵格斗和班组协同的提升,至少要三个月以上的系统训练,他们二十天就实现了质的飞跃,这里面肯定有门道。”
袁朗没说话,只是叼着根没点燃的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牢牢锁在画面里。
他的视线掠过每一个钢七连战士的动作,看着他们格挡卸力的技巧、攻防转换的节奏、班组配合的站位,一眼就看出来了。
这些兵的身上,或多或少都染上了许三多的影子,一招一式都带着实战优先的逻辑,没有半分花架子,只是受限于经验,细节上还有些可以规避的小瑕疵。
他心里低笑一声,果然,那小子不是只自己往前冲的人,他能把一个班带起来,甚至能把整个钢七连都带着往上走。
“不光是战斗连队,702 团这次是下了狠手了。”
四中队长指着画面里刚切过来的镜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
“你们看,连工兵连、卫生连都拉出来搞格斗对抗和班组战术训练了,后勤保障单位都跟着练,这是全团上下都动起来了。”
五中队队长是管飞行支援的,看着画面里的内容,也忍不住点头:
“不止是格斗,能看出来每个连队的战术执行力、士气都有明显的提升。以前咱们跟 702 团类似的英雄连队交过手,他们的常规连队作风偏稳,冲劲不足,现在看这股狠劲,跟换了支部队似的。”
铁路抬手示意操作员暂停画面,指尖点了点幕布上钢七连的徽章,声音里带着几分郑重:
“目前演习计划已经初步定下来了,702 团是红军方向的主力突击团,也是咱们 A 大队在这次演习里,最主要的对手之一。别拿老眼光看人,这支部队,现在已经不是咱们以前熟悉的那个 702 团了。”
“大队长,我插一句。”
二中队长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擒拿格斗练得再好,在现代化对抗演习里造成的影响也有限。
演习拼的是整体作战思维、精准射击、信息化上下通联,还有多兵种协同,光靠近身格斗,翻不了天。咱们 A 大队的优势,从来不是近身肉搏。”
“话不能这么说。”
高虎立刻摇了摇头,指着画面里的对抗场景,
“演习里的敌后渗透、近距离破袭、城镇巷战,全是短兵相接的机会。按照这个提升速度,
等到明年四月份演习,真跟他们短兵相接,咱们的很多常规优势,很可能就不再是优势了。
更别说,能把格斗在这么短时间内练到这个份上,说明他们的训练体系、执行力度,都上了一个台阶,这才是最可怕的。”
会议室里瞬间陷入了争论,有人觉得没必要高估,常规部队再练也赶不上特战单位的水平;
也有人觉得必须重视,702 团的进步速度已经超出了常规认知,不能掉以轻心。
铁路没打断众人的争论,只是侧过头,看向全程沉默着看视频的袁朗,敲了敲桌子:
“老三,别光看着,你说说你的看法。”
袁朗终于把嘴里的烟拿下来,随手扔在桌上的烟灰缸里,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语气漫不经心,却字字都戳中了要害:
“各位,咱们现在盯着的,只是人家格斗提升的表象。你们想过没有,一个能把全团近身格斗水平,
在两个月内拉起来的部队,为什么不会在射击、班组战术、信息化协同这些核心科目上,同步做调整?”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
四中队长愣了愣,下意识地接话:
“可是队长,按照老野战部队的传统训练模式,就算调整,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动,毕竟大纲在那摆着,他们的训练资源、教员水平,都跟咱们没法比。”
“以前是,现在未必。”
袁朗抬了抬下巴,示意操作员把画面倒回去,定格在钢七连班组对抗的阵型上,
“你们看这个班组攻防阵型,不是咱们野战部队大纲里的常规配置,是特战班组的协同逻辑,
拆分了侦察、突击、火力、保障四个模块,小而精,全地形适配。能把这套东西用在常规步兵班的日常训练里,说明他们的核心训练思路,已经改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语气里没了刚才的散漫,多了几分实战派的冷硬:
“格斗是最容易出成果、最容易看到提升的科目,也是最考验部队执行力度的科目。他们能把格斗练到这个份上,
就说明其他科目的调整,只会比我们想象的更快、更彻底。别拿常规部队的眼光,去衡量一个敢把全团拉出来车轮战、敢把特战逻辑用在常规步兵训练里的部队。”
铁路看着众人凝重的脸色,没说话,只是随手把桌上的一份加密文件扔在了桌子中央,文件封面上印着 “702 团三季度合成化训练试点方案” 的字样。
“袁朗说的没错,你们只看到了格斗,没看到根子上的变化。”
铁路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是我们刚拿到的最新情报,702 团已经被军区定为步兵合成化改革试点单位,
钢七连是核心试点连队。他们现在已经在推进班组信息化建设、跨地形合成化演练,从单兵素质到班组战术,再到连级协同,全体系都在改。”
第833章 怎么瘦了这么多
所有人都伸手拿过文件,快速翻阅着,越看脸色越凝重。
文件里详细列着 702 团的训练调整方案,从信息化基础教学,到山地、戈壁、城镇多地形连贯演练,
再到炊事班、卫生队全流程嵌入作战单元,每一项都走在了常规野战部队的前列,甚至很多思路,都和 A 大队的训练逻辑不谋而合。
谁都没想到,一个常规野战步兵团,居然有这么大的魄力,做这么超前的改革。
“我再强调一遍,明年春季演习,702 团是我们最核心的对手,没有之一。”
铁路的目光扫过全场,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从今天开始,各中队必须针对 702 团的训练调整,重新修订演习预案,尤其是渗透破袭、近距离对抗、
反信息化侦察这几个科目,必须做针对性强化。别以为咱们是特战单位就稳操胜券,真到了演习场上,轻敌的人,只会输得一败涂地。”
“是!” 全体中队长齐声应声,语气里再也没有半分轻视。
会议散场,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铁路和袁朗两个人。
铁路看着依旧盯着幕布画面的袁朗,笑着递了根烟过去:
“怎么?又有好南瓜?我看你刚才盯着钢七连的画面,眼睛都没挪过。”
不要老盯着那一个南瓜!
袁朗接过烟点燃,吸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妖孽的、志在必得的笑意:
“大队长,你不觉得,这场演习越来越有意思了吗?我倒要看看,半年之后,这个叫许三多和钢七连,能给我们带来多大的惊喜。”
他心里清楚,明年的演习场,不止是红蓝两军的对抗,更是他和许三多,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正面交手。
而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秋风卷着训练场的黄沙刮过来,迷得人睁不开眼,702 团射击场上的枪声却依旧此起彼伏,脆生生的枪响破开风势,在空旷的场地上荡开回音。
钢七连全员呈射击预备姿势趴在地上,据枪、瞄准、屏息,动作整齐划一,连呼吸的节奏都卡得分毫不差。
许三多正半蹲在队伍里,一身作训服被汗水浸透,肩背、裤腿上还沾着训练场的泥土,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干燥的沙土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他指尖轻轻扶着新兵的枪托,压低了声音纠正动作:“手肘撑稳,别晃,把重心压在前臂上,呼吸跟着准星走,别急着扣扳机。”
警戒线外,高城叉着腰站在土坡上,嘴里叼着根烟,眯着眼看着场里的动静,风把烟圈吹得四散开来。
旁边的何洪涛蹲在折叠桌前,手里拿着钢笔,在射击成绩登记表上一笔一划地记录着,每一个环数都标得清清楚楚。
“老洪,你说成才和甘小宁这俩小子,格斗的进步速度是不是太慢了点?”
高城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烦躁,
“都跟着三多练了俩月了,一对一过招,还是撑不过二十招。”
何洪涛闻言,手里的笔顿了顿,一脸无奈地抬起头:
“老高,这已经很快了。就这,还是许三多每天晚上单独给他们俩开小灶,手把手喂招练出来的,要是按常规训练进度,能有现在一半的成效就不错了。你不能拿三多的标准,去要求普通兵啊。”
高城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训练场中央的许三多身上,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可这也太忙了。你看看这小子,那脸瘦的,本来就没我手掌大,现在更是小了一圈。”
何洪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这才仔细打量起远处的许三多,眉头也跟着紧紧蹙起:
“可不是嘛,这才俩月,怎么瘦了这么多?我天天见着他,都没太注意。”
“他最近吃饭怎么样?饭量掉没掉?” 高城立刻追问,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着急。
“饭量比原来还大了点,每次炊事班打饭,他都打满满一饭盒,怎么了?”
“那怎么还会瘦?还瘦这么多?” 高城的眉头拧得更紧了,嘴里的烟都忘了抽。
何洪涛把钢笔往桌上一放,看着他一脸哭笑不得:
“你自己不看看许三多这一天的安排是怎么排的?
早上四点半就到训练场打拳晨练,起床号一响,就带着全连练格斗,当全连的陪练对手,还要挨个纠正动作、做指导;
上午给全连上信息化基础课程,带着做沙盘推演、地形模拟,连三个排长都跟着他学;
中午吃完饭,别人都去午休了,他还要给挑出来的尖子兵格外加练,抠细节抠到极致;
下午跟着全连一起完成常规训练,一秒钟都不偷懒;
吃完晚饭,还要给文化课差的战士补课,就为了让他们能跟上信息化课程的进度,不掉队;
隔三差五其他连队过来请教,他还要挤出休息时间去给人家做格斗指导。
这个星期你又把射击专项加训压了下来,你说,他连轴转成这样,能不瘦吗?”
一番话说下来,高城的脸彻底沉了下去,心里又疼又悔,像被什么东西堵得慌。
他光顾着盯着全连的训练进度,盯着团里的试点任务,光顾着看着钢七连的成绩一路往上窜,却忘了,拉着全连往前跑的,从来都不是他这个连长,是许三多这个刚入伍一年的列兵。
他咬了咬牙,朝着训练场扬着嗓子喊了一声:“三班长!过来!”
许三多刚纠正完一个战士的瞄准姿势,听见喊声立刻应了声 “是!”,转身就朝着土坡小跑过来。
他身上的汗还没干,被秋风一吹,打了个寒颤,却依旧站得笔直,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清亮:“连长!指导员!”
高城看着他站在面前,晒了大太阳的小脸依旧是白白净净的,只是脸颊肉眼可见地陷了下去,下巴尖得明显,连眼窝都看着深了些。
他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抬起手,手掌直接盖在了许三多的脸上。
他的手掌宽大,盖住许三多的脸居然还绰绰有余,指尖都能碰到他的耳尖。
高城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心疼:“怎么瘦了这么多啊?”
第834章 安排的太满了
许三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眨巴着眼睛,没敢躲开,懵懵地喊了一声:
“连长?”
高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动作有点失态,赶紧收回手,清了清嗓子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板起脸问:
“我问你,你现在手里攥着的这些活,有哪些能挪出来,交给其他人带着练的?”
许三多迅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近期的训练安排,立刻应声:
“报告连长,现在咱们连每个班都能独立组织格斗训练,也能应对和其他连队的切磋交流,这个星期结束,格斗这块就不用我盯着了。”
高城点了点头,又追问:“还有呢?”
“一排长、二排长、三排长已经能独立带着各排做沙盘推演和地形模拟了,信息化基础课程的基础内容,他们也能带着各班学了。” 许三多一板一眼地汇报着,语气里全是认真。
高城心里暗骂了一句:
这三个混蛋,进度也太慢了,整整两个月才把这点活完全接过去,回头非得找他们好好谈谈不可。
可脸上依旧没露声色,继续看着许三多:“还有呢?”
许三多愣了愣,飞快地又盘了一遍,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交出去的活,只能摇了摇头:
“报告连长,没有了。”
高城不死心,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问:
“那射击加训呢?就不能交给七班长成才,或者甘小宁他们帮着带?你总不能事事都亲力亲为。”
“报告连长,这个星期射击专项加训刚起步,核心的据枪稳定性、动态射击、极限环境射击的技巧,都需要盯着抠细节,成才和甘小宁的基础还没打牢,暂时带不了。”
许三多话说得实诚,没有半分推脱,却也堵死了高城的话头。
高城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一肚子的话都憋了回去,心里那股憋屈劲就别提了。
他本来想让这小子少干点活,歇一歇,结果盘点了一圈,能交出去的活寥寥无几,剩下的全是离了他不行的核心内容。
他只能摆了摆手,没好气地说:“行啦,知道了,你去忙吧。”
许三多虽然没太明白连长今天这反常的样子,还是规规矩矩地敬了个礼,转身又小跑回了射击场,
蹲回战士身边,继续一点点调整着据枪姿势,连额角滴进眼睛里的汗,都只是随手用袖子抹了一把,半点没在意自己累不累。
何洪涛看着高城又点燃了一根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忍不住开口问:
“老高,你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高城狠狠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目光死死锁在训练场里那个忙前忙后的身影上,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酸涩:“他才多大,一个人拉着整个钢七连往前跑,他也会累的。”
何洪涛叹了口气,没说话。
他何尝不知道,可现在正是合成化训练推进的关键期,全团的轮训交流也没停,全连上下,也就许三多能撑得起这摊子事,除了让他多补补,也没别的办法。
“这样,我中午跟炊事班说一声,每天给三多加个餐,多煮两个鸡蛋,熬点肉汤补补。”
“别了。” 高城摆了摆手,抬手指了指射击场角落里,正跟着练据枪的炊事班战士,还有蹲在队伍末尾、一边记数据一边练瞄准的连部文书,
“你没看见?我把炊事班、文书、卫生员全拎到训练场跟着训练了,咱们钢七连这两个月,
炊事班根本就没开灶,一日三餐全是从团大食堂打回来的。这时候再让大食堂单独开小灶,大食堂的老班长非跟我急眼不可。”
何洪涛笑着点头,手顺势就往作训服的口袋里掏:
“也行,那你去的时候,顺便再捎上几斤肉干和奶糖回来。三多这孩子天天耗脑子耗体力的,揣兜里训练间隙也能随时垫补垫补。”
“你干啥呢?” 高城眼疾手快,一把就按住了他掏口袋的手,眼睛一瞪,急吼吼地把人往回推了推,
“收起来!我一个月的津贴够买八回的,还用得着你掏腰包?下回,下回再轮着你来,别跟我整这虚头巴脑的。”
何洪涛被他按得没法,只能无奈地笑着收回手:“行行行,都听你的,那你赶紧去吧,晚了团部小食堂该关门了。”
高城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训练场。
秋风还在刮,黄沙漫天,许三多就站在大太阳底下,浑身是汗沾着泥,
却依旧耐心地给每个战士纠正着动作,白嫩嫩的小脸晒得微微发红,却半点疲态都没露出来,依旧站得笔直,像棵扎在训练场里的白杨树。
高城心里又暖又疼,咬了咬牙,转身朝着团部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心里暗暗发誓,等这阵子试点任务忙完,说什么也要让这小子好好歇一歇,绝不能再让他这么连轴转下去了。
三季度的团部综合考核场,秋风卷着红旗猎猎作响,枪声、报靶声、终点线的呐喊声此起彼伏,整个场地都被钢七连的名字填得满满当当。
“五公里负重奔袭,第一名,钢七连甘小宁!”
“固定靶精度射击,综合排名第一,钢七连!”
“班组战术协同对抗,冠军,钢七连!”
“移动速射满环!钢七连成才!”
报靶员的声音一声比一声亮,高城站在观礼台的最前排,下巴抬得高高的,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背手站得笔直,
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连扫向旁边兄弟连队连长的眼神,都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身边的何洪涛手里攥着刚打出来的成绩单,一页页翻得哗哗响,眼角的笑纹都堆起来了,用胳膊肘怼了怼身边站得笔挺的高城:
“瞧见没?我早说了,这三个月的罪没白受!全团八个考核项目,咱们硬生生啃下七个第一,剩那项也稳拿第二,把其他兄弟连队甩得连尾灯都看不见!”
第835章 禁止参赛
“那还用说?”
高城下巴扬得快翘到天上去了,嘴上说得轻描淡写,攥在身后的手却悄悄攥成了拳,心里的骄傲跟开了锅似的往上冒,
“我钢七连的兵,能是孬的?”
他太清楚了,三个月前,钢七连还在因为老班长提干离队、战斗力下滑发愁,现在能把全团碾压得毫无还手之力,全靠身边这个正低头在夹板上奋笔疾书的兵。
许三多站在他身侧,一身干净的常服,手里的夹板写得密密麻麻,眼睛牢牢锁在考核场上。
刚结束班组对抗的三班战士刚冲过终点线,他就立刻记下了刚才协同里出现的两个小问题,连头都没抬。
他没穿作训服,没上考核场,不是不想,是不能 —— 团里早下了死命令,许三多禁止参加本次季度考核的所有个人及班组项目,只允许以连队辅助记录员的身份到场。
原因无他,他太强了。
前两次团里的小比武,他一上场,其他连队的尖子兵直接没了比拼的心思。
射击比不过,格斗打不过,越野追不上,连战术推演都被他降维打击。
团长王庆瑞干脆下了禁令,让他别下场了,免得打击其他连队的训练积极性,顺便让他盯着全连的考核细节,回头复盘整改。
高城的目光落在他埋着头写写画画的侧脸上,刚才那股子得意劲儿,瞬间就掺了大半的愧疚和心疼。
他轻轻碰了碰许三多的胳膊,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不自在的软:
“三多啊,不能上场跟兄弟们一起拼,心里头是不是挺遗憾的?”
许三多闻声抬起头,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一脸懵地看着他,眨了眨眼,像是完全没听懂这话的意思:“连长?啥遗憾啊?”
说着就把手里的夹板往他跟前递了递,语气实诚得不行,
“我刚记了三班刚才协同突防的两个漏洞,还有七班射击时的呼吸节奏偏差,等考核完,正好带着大伙复盘整改。”
高城看着他这副一脸懵懂、半点没往心里去的样子,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刚想再说点什么,胳膊就被何洪涛一把拽住了。
何洪涛眼疾手快,把他拽到观礼台的柱子后面,压着嗓子又气又无奈:
“我说你能不能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团长不让他上场,这孩子嘴上半句怨言没有,心里指不定多不得劲呢,你倒好,非往人家心口上戳,存心让他难受是吧?”
高城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他们的对话不大,却还是一字不落地飘进了许三多的耳朵里。
他低下头,继续在夹板上写着什么,笔尖顿了顿,却没停下,脸上依旧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他怎么会不知道高城的意思,又怎么会真的对不能上场毫不在意。
他当了十几年的兵,从列兵到老 A 中队长,骨子里就刻着对赛场、对战场的渴望。
可他更清楚,团长的禁令是对的,他的本事本就不属于这个年纪、这个阶段的列兵,再一次次下场碾压,只会引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甚至会暴露更多不该暴露的东西。
更别说,前几天跟他相熟的团部干事,跟着其他连队来轮训交流的时候,偷偷跟他透了底:
最近有好几个单位,都在通过团部调他的个人资料、训练记录,甚至有个直属军区的神秘单位,
不仅提走了他所有的训练档案,连钢七连这几个月的格斗、战术训练视频,都全部调走了,手续齐全,级别高得吓人。
许三多当时听完,只是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心里却早就猜到了是谁。
除了袁朗,除了 A 大队,不会再有第二家单位,会这么盯着他一个普通野战部队的列兵,会对他的训练体系、战术思路这么感兴趣。
前世袁朗为了挖他,连演习里都敢用实弹,现在提前盯上他,太正常了。
笔尖在纸上轻轻划过,许三多的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愧疚。
他太了解 A 大队了,了解他们的渗透逻辑、破袭战术、演习套路,甚至了解队长、大队长的指挥习惯。
这几个月,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反特种作战的基础知识,拆成了一个个细碎的知识点,揉进了日常的信息化课程、沙盘推演、班组战术训练里,一点点教给了钢七连的每一个战士。
他知道,这么做,等于提前给明年春季演习里的蓝军 A 大队,埋下了一个大麻烦。
他前世从钢七连到老 A ,是队长一手带出来的兵,现在却把对付老 A 的法子,教给了钢七连,说没有愧疚,是假的。
可他更怕。
怕重蹈前世的覆辙,怕钢七连在改编里散了,怕身边的这些兄弟,一个个脱下军装,各奔东西,怕史今、伍六一、成才、甘小宁他们,再走一遍前世的弯路,受一遍前世的苦。
他穿越两世回来,唯一的执念,就是守住钢七连,守住这些他放在心尖上的兄弟。
所以哪怕心里对 A 大队、对袁朗有再多的愧疚,他也必须这么做。
为了保住钢七连,他别无选择。
“许班长!你快看!我们赢了!班组对抗把机步一连干翻了!”
白铁军的喊声把他从思绪里拉了回来,只见他和甘小宁勾着肩膀,疯了似的朝着观礼台跑过来,
身后跟着成才和七班、三班的战士们,一个个脸上全是汗,眼里却亮得惊人,举着手里的成绩单,笑得合不拢嘴。
成才第一个冲到他跟前,攥着那张盖了章的移动速射满环成绩单,手都在微微发抖,跑到许三多跟前,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没了以前的半分傲气,只剩激动和感激:
“三多!满环!你教我的屏息节奏、动态据枪的窍门,全用上了!真成了!”
“真厉害。” 许三多接过成绩单,看着上面的满环标记,眼睛弯成了月牙,真心实意地替他高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早说了,你肯定能行。”
第836章 路无比坚定
高城看着围在许三多身边,叽叽喳喳分享着喜悦的战士们,看着他们眼里对许三多的敬佩和服气,刚才那点歉意和别扭,瞬间被骄傲和暖意填满了。
他朝着闹哄哄的一群人扬着嗓子喊:“都给我收着点!考核场上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
话锋一转,他又咧开嘴笑了,声音亮得能传遍半个训练场,
“不过今天干得漂亮!晚上回连队,炊事班全员加肉!肥瘦相间的红烧肉,全连管够!”
“好!连长万岁!”
震天的欢呼声瞬间炸开,在考核场上荡开。
许三多站在人群中间,看着身边笑得前仰后合的甘小宁、拍着白铁军后背的成才,
还有不远处叉着腰笑得一脸得意的高城、满眼欣慰的指导员,看着一张张鲜活的、满是朝气的脸,鼻尖猛地一酸,有一瞬间眼眶不受控制地湿润了。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翻手里的夹板,飞快地眨了眨眼,把那点涌上来的湿意死死压了下去。
他不敢让身边的人看见,更不敢让自己沉溺在那股翻涌的情绪里 —— 他再也不想面对前世那样支离破碎的画面了。
前世钢七连改编的番号声落下,七连的人散了,他进了老 A,像根拧到极致的发条,拼了命地训练、出任务,连喘口气的功夫都不敢给自己留。
他怕一停下来,脑子里就全是七连空了的营房,全是兄弟们转身离开的背影。
唯一一次闲下来,是执行完一次跨境缉毒任务回来,休了七天假,他去了班长家。
那天晚上,班长家里一盏昏黄的灯泡晃着暖光,班长休息后。
伍六一和他,两个人就着一碟盐水花生、两盘凉菜,喝了整整一瓶老白干。
伍六一平日里硬得像块淬了火的铁,宁折不屈的汉子,那天喝多了,平日里绷得紧紧的下颌线松了,眼眶红得厉害,握着酒杯的手都在抖,哽咽着跟他说:
“三多,你知道吗?离开七连,我们去了别的连队,哪怕都在一个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可我们再也没办法把别的地方当家了。”
他当时没说什么,只是默默给伍六一空了的酒杯续满酒,安安静静地陪着。
可那句话,像根烧红的针,狠狠扎进了他心里,直到穿越回来的今天,午夜梦回想起来,胸口依旧是密密麻麻的疼。
钢七连的人散在了天南海北,那些一起在训练场上摔打、一起喊着 “不抛弃不放弃” 的日子,最终只成了相册里泛黄的照片,和他午夜梦回时,一声不敢说出口的叹息。
许三多攥紧了手里的夹板,指节微微泛白,前世的钝痛还在胸口翻涌,可抬眼看向身边的瞬间,眼神却一点点变得坚定。
他看着围在身边叽叽喳喳的兄弟们,看着甘小宁拍着白铁军的脑袋贫嘴,看着成才把满环的成绩单小心翼翼折好收进兜里,
看着高城叉着腰跟指导员炫耀,嘴里还不忘骂两句 “这帮臭小子”,
看着钢七连的红旗在秋风里猎猎作响,营房里飘来炊事班炖肉的香气,一切都鲜活、温热,没有被命运冲散,没有被遗憾填满。
他心里那点翻涌的酸涩,慢慢沉淀成了不容动摇的笃定。
他不后悔。
哪怕提前暴露了远超同龄人的实力,引来无数双眼睛的窥探;
哪怕对着自己待了半辈子的老 A,对着一手带他成长的袁朗,心里藏着化不开的愧疚;
哪怕要把两世的经验和本事毫无保留地掏出来,每天连轴转熬干了自己,也要推着全连一步步往前走,他都不后悔。
只要能让钢七连的旗帜一直飘着,只要能让身边的这些兄弟,不用再走前世那些满是遗憾的弯路,
不用再承受离开 “家” 的苦楚,只要他们能一直这样,热热闹闹地站在同一片训练场上,喊着同一句口号,他做的一切,就都值了。
甘小宁一回头,看见许三多站在原地发呆,伸手就揽住了他的肩膀,大大咧咧地晃了晃:
“三多!发什么呆呢!连长说晚上红烧肉管够,咱们赶紧回连队,晚了可就被老白抢光了!”
许三多回过神,弯起眼睛笑了,用力点了点头,把夹板紧紧抱在怀里,跟着兄弟们一起,朝着连队营房的方向走去。
秋风卷着红旗的声响在身后,身边是兄弟们的笑闹声,他脚下的路,走得无比坚定。
营区里满是装备碰撞的脆响和此起彼伏的口令声,团部年度连对连对抗作战演练在即,各个连队都在紧锣密鼓地收拾行装、清点物资。
钢七连的营房前,全员齐装满员,正按班排有序整理作战背囊、检查枪械装具。
甘小宁正扯着嗓子核对各班的携行物资,白铁军蹲在地上清点手榴弹和急救包,嘴里还不忘贫着 “绝情坑主这次要当先锋坑主了”;
成才带着七班的战士,正一把把地检查步枪枪膛,动作沉稳细致,连枪带的松紧都挨个调整妥当。
高城叉着腰站在队伍最前面,指挥着各班按作战序列归置物资,时不时吼两嗓子纠正装具携带的不规范之处,嗓门亮得能传遍半个营区。
何洪涛抱着一叠作战地图走过来,站到他身边,看着隔壁同样在收拾东西、时不时往这边瞟的六连,压低了声音问:
“老高,我问你句实在的,这次连对连循环对抗,你心里到底有没有底?”
高城挑了挑眉,转头看他,脸上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嘴角一扬:
“底?我心里的底,比咱们营房的地基还稳。”
他抬下巴点了点隔壁六连忙乱的队伍,嗤笑一声,
“你以为他们拿了咱们之前的资料,照着葫芦画瓢,就能练出同样的效果?
关键是,他们没有咱们钢七连独一份的底牌,有什么可怕的?”
何洪涛当然知道他说的底牌是许三多,眉头却依旧没松开:
“可这次团里下了死命令,循环对抗全程,许三多不许以战斗员身份上场。
咱们一个连,要轮流跟全团十六个连队打车轮战,就算咱们这段时间进步快,这么打下来,体能和人员损耗都小不了,你真有把握?”
第837章 团内轮战
“怕什么?” 高城拍了拍怀里的作战地图,眼睛亮得惊人,
“团里是不让许三多上场当战斗员,可没说不让他进指挥组、不让他做战术指挥啊。”
何洪涛愣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
“合着你在这等着呢?那你不指挥了?”
“谁说我不指挥了?”
高城一瞪眼,随即又咧开嘴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和许三多组成双指挥小组,我抓整体作战部署、队伍协同,他抠战术细节、临机应变,
尤其是反侦察、反渗透、班组突防这块,他那脑子,比作战地图还清楚。咱们俩搭班子,别说十六个连队,就是全团一起上,我也敢跟他们掰掰手腕。”
他太清楚许三多的本事了。
这几个月,从沙盘推演到地形模拟,从班组战术到连级攻防,
许三多展现出来的指挥逻辑、战场预判,很多思路连他这个军校毕业的都拍案叫绝。
有这么个王牌军师在背后坐镇,别说不让他上场,就算他只在指挥帐篷里坐着,高城都有十足的把握,把全团的连队都挑翻。
何洪涛听完,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笑着摇了摇头:
“你啊,早就把算盘打好了是吧?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我再去炊事班和卫生队那边看看,确保野战炊具、救护物资都带齐了,别到了演练场掉链子。”
“去吧去吧,仔细点查。”
高城摆了摆手,目光扫过整支队伍,最终落在了队伍末尾,正帮着文书整理作战地图、标记地形关键点的许三多身上。
许三多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看过来,敬了个礼,眼里带着沉稳的笃定。
高城朝着他扬了扬下巴,咧嘴一笑,心里的底气更足了。
他知道,这场仗,钢七连赢定了。
草原的风比营区里更烈,卷着枯黄的草屑打在军绿色的解放卡车车身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钢七连的车队碾过草原上被车辙磨得发亮的土路,一路朝着草原五班的驻地驶来,车轮扬起的尘土在空旷的原野上拉出长长的尾迹。
草原五班的水泥作训平台上,薛林带着李梦、老魏站得笔挺,远远看见车队的轮廓,齐刷刷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军姿站得比任何时候都要标准。
他们划分给钢七连后,还是第一次迎来钢七连的全员队伍,更是第一次有机会参与全团规模的对抗演习。
车队稳稳停在院门前,高城率先从指挥车上跳下来,军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背手站定,目光扫过平台上站得笔直的几个人,扬声喊了一句:
“薛林!”
薛林立刻带着人小跑着过来,立定、敬礼,声音亮得发颤,压不住眼里的激动:
“连长!”
“团部命令,草原五班全员临时归建,编入钢七连战斗序列,参加本次全团连对连循环对抗演习。”
高城回了个礼,语气干脆,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你们三个,全部编入一排,听从一排长统一指挥,听明白了吗?”
薛林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们三个人,居然能真的编入钢七连的战斗序列,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身边同样愣住的战友,又立刻绷直了脊背,把胸脯挺得高高的,大声应声:
“是!保证完成任务!”
身边的李梦偷偷掐了自己一把,老魏咧着嘴笑得合不拢嘴,几个人脸上的茫然褪去,只剩下兴奋和郑重。
高城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朝着正在卸车的队伍扬声喊:“许三多!”
“到!”
许三多正站在卡车边,跟甘小宁交代各班物资卸车、营地布设的顺序,听见喊声立刻把手里的物资清单塞给甘小宁,低声嘱咐了两句
“先把各班的野战帐篷搭起来,重武器和弹药先放到西侧的库房里,成才你带着七班负责外围警戒,先把周边三公里的地形摸清楚,标记好制高点和隐蔽点位”,
才转身小跑着到高城面前,立定敬礼:
“连长!”
他身后的成才没有半分犹豫,立刻应声 “明白!”,转身就带着七班的战士散开,枪托稳稳抵在肩窝,动作利落地沿着营房周边布设警戒哨,眼神沉稳地扫过草原的每一处起伏。
甘小宁拍着胸脯把清单往怀里一揣,嚷嚷着 “放心吧三多,保证安排得明明白白,一根针都丢不了”,旁边的白铁军蹲在地上清点手榴弹,嘴里还不忘贫嘴:
“放心吧班长,绝情坑主亲自盯弹药库,保管万无一失!”
高城看着队伍有条不紊的动作,眼里闪过一丝满意,转身带着许三多和何洪涛往五班的二层营房走,上了二楼,指着最里面靠窗的大学习室开口:
“这里视野好,能看清整个草原和东侧的山地地形,就把这里改成咱们的前线指挥室。
作战地图、电台、沙盘全摆进来,我、你、指导员三个住这里,
24 小时轮班盯守,不离开指挥位。其余各班排全部住一楼营房,按战斗序列分房,保证三分钟内全员集结出动。”
许三多闻言,眉头微微蹙起,语气认真地开口,字字都戳在最实际的问题上:
“连长,这次循环对抗,咱们要面对全团十六个连队的车轮战,难度比咱们预想的大得多。
导调组定的规则是昼夜无休随机触发对抗,几乎没有完整的休整时间,白天是阵地攻防、山地穿插,
晚上大概率会有夜间渗透、斩首突袭,兄弟们要全程全员全装,面临的是连续半个月的疲劳作战,体能和心理都会到极限。”
他顿了顿,把演习里最棘手的难点一条条列得清清楚楚,全是前世十几年演习实战磨出来的预判:
“而且这次演习区域覆盖草原、戈壁、山地和南侧的废弃城镇,地形跨度极大,对班组协同和地形适应能力要求极高;
其他连队这几个月都在研究咱们的训练资料,全都憋着劲要赢钢七连,每一场都是硬仗,没有软柿子捏;
导调组还会随机设置突发情况,补给线切断、炊事班遇袭、伤员战场转移、通讯中断,甚至核生化沾染,全是贴近实战的极端情况,根本不给咱们按预案走的机会。”
何洪涛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他之前只想到了车轮战的体能压力,却没料到许三多已经把所有极端情况都预判到了。
第838章 虚虚实实
高城却没半分慌乱,他伸手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眼神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钢七连连长刻在骨子里的硬气:
“三多,你给我记住,真正的战争,从来不会给你提前打招呼,更不会给你留足睡觉休息的时间。
敌人不会等你歇够了、吃饱了再开打,现在练的,就是极限环境下的作战能力,就是疲劳到极致时的战术执行力。”
他抬眼看向窗外,目光扫过正在布设营地的钢七连战士,声音掷地有声:
“咱们钢七连的兵,别说连续半个月车轮战,就是一个月连轴转,也得给我死死顶上去。怕难?怕累?那还叫什么钢七连?”
许三多瞬间绷直了身子,大声应声:“是!连长!我明白!”
“行了,你们俩也别先把弦绷得太紧。”
何洪涛笑着打圆场,拍了拍手里的后勤清单,
“后勤这块我已经盯死了,炊事班提前备足了高热量的野战食品,能保证哪怕是夜间突袭,兄弟们也能吃上一口热的;
卫生员备足了提神的、防跌打损伤的药品,还有抗疲劳的口服剂,就算是连轴转,也能给兄弟们把身体兜住底,绝不给前线掉链子。”
高城点了点头,看着许三多已经走到窗边,目光牢牢锁在窗外的草原地形上,指尖无意识地在窗台上划着,
显然已经在脑子里推演周边的防御部署、突击路线,甚至预判出了其他连队最可能的渗透路径。
他心里的底气更足了,他们前面的训练,别说十六个连队,就是全团一起上,他钢七连也敢硬碰硬地掰掰手腕。
许三多看着窗外一望无际的草原,指尖的动作顿了顿,眼神里满是不容动摇的笃定。
高城叼着根没点燃的烟,一屁股坐在沙盘边的木凳上,指尖敲了敲沙盘上钢七连的防御旗,开门见山:
“三多,咱们开门见山,你觉得这头一场,哪个连队会先上?”
“六连。” 许三多站在沙盘前,连犹豫都没犹豫,语气笃定得很,指尖落在了沙盘东侧六连的预设集结区域上。
高城挑了挑眉,身体往前倾了倾,眼里带着几分探究:
“哦?说说你的看法。我还以为你会说三连,毕竟三连跟咱们打了多少次对抗了,最熟。”
“十六个连队早就拿到了咱们合成化、信息化的训练资料,全团都在照着学,这里面执行得最到位的,就是三连和六连。”
许三多拿起桌上白铁军刚送上来的情报纸条,放在高城面前,
“这是老白刚从团部通讯员那里打听来的消息,十六个连队已经私下结成了反七连联盟,情报全共享,战术一起定,就等着轮番耗咱们。”
他顿了顿,指尖点了点 “六连” 两个字,条理清晰地拆解着:
“三连学咱们的东西最快,战术也最活,他们不会先上。六连不一样,连长是老步兵出身,做事最求稳,
信息化和班组协同的进度比三连慢了小半截,联盟里肯定会把六连推出来当探路石 。
用最稳的连队,来摸咱们的底,就算输了,也不会暴露他们自己的核心战术,稳赚不赔。所以头一场,百分百是六连先上。”
高城看着他条理清晰的分析,嘴里的烟咬得咯吱响,眼里闪过一丝欣赏。这小子,居然把全团的连队心思摸得透透的,连对方的小算盘都算得明明白白。
许三多这时拿起了桌上团部下发的轮战规则文件,指尖划过打印得密密麻麻的黑体字,语气沉了几分,把规则里最致命的陷阱一条条拆了出来:
“连长,您看这几条规则,对咱们全是死限制。
钢七连必须以单连编制,无休整、无轮替迎战全团 16 个连队的车轮战,战损率超 30% 直接判负;
可对手连队能自由结盟、轮休备战,甚至能合编战术小组,战损超 60% 才会终止对抗。
最狠的是这条,对抗触发完全随机,导调组不设固定时间,刚结束一场攻防,
哪怕只隔 10 分钟,也能触发下一场夜间渗透、阵地防御任务,完全不给咱们复盘、休整、补能的窗口。”
他抬眼看向高城,眼神里是对战场绝对清醒的认知:
“这不是一对一的公平对抗,是全团围着咱们打车轮战。咱们打一场,底就露给 16 个连队,
后面每一场,人家都拿着咱们的漏洞针对性打,对咱们的体能、战术、心理,全是往极限里逼的考验。”
“他娘的,这群兔崽子,有点手段全用在老子身上了。”
高城叼着烟直接气笑了,一把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摁灭在沙盘边的烟灰缸里,骂了一句,却半点怯意都没有,反而眼里的战意更盛了,
“不过也好,正好让他们看看,咱们钢七连是不是纸糊的。既然算准了是六连先上,
咱们就好好合计合计,怎么全力以赴,头一场就把他们打服了,给后面的连队来个下马威!”
“不行,连长。”
高城这话刚落,许三多立刻摇了头,语气斩钉截铁,跟他平日里唯连长命令是从的样子判若两人。
高城愣了,眉头一挑,看着他:“不行?什么意思?”
“咱们不能全力以赴。”
许三多走到沙盘边,拿起红蓝旗,在六连的进攻路线上划了一道线,眼神里带着几分跟他憨厚模样完全不符的诡诈和缜密,
“头一场跟六连打,咱们不仅不能用全力,还得故意藏着点实力,赢要赢,但要赢的磕磕绊绊,
让他们摸不清咱们的底。慢慢跟他们玩,等最后他们觉得把咱们摸透了,再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话一出,高城直接从凳子上站了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上下打量着许三多,像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他认识的许三多,是个实诚的兵,从来不会玩这种藏着掖着、虚虚实实的套路,这哪里还是那个许三多?
“许三多,你小子今天不对劲啊。”
高城抱着胳膊,盯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咱们明明有十足的实力,一拳头就能把六连干翻,为什么还要藏着掖着?这可不是你以前的风格啊。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玩这套诡道了?”
第839章 部署会
许三多被他看得一愣,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耳根微微发红,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顺嘴就把前世在老 A 的那套战术思路说出来了。
队长最擅长的就是这种虚虚实实、藏锋守拙、后发制人的打法,他当了十几年老 A 中队长,早就把这套指挥逻辑刻进了骨子里,刚才一琢磨战术,下意识就带出来了。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却还是把自己的想法老老实实说了出来:
“连长,咱们要打的不是一场六连,是后面 15 个连队,还有导调组随时可能加的突发情况。头一场就把咱们的底牌全亮出来,
咱们练的反特种渗透战术、极限狙击、班组多线协同的打法,全让他们看了去,后面 15 个连队拿着咱们的战术研究反制,咱们就被动了。”
他拿起马克笔,在沙盘上一点点标注,把藏拙的战术拆解得明白:
“第一,正面攻防,咱们就用训练大纲里的常规班组战术,不用咱们练的特战化协同打法,就用常规的三三制进攻、梯次防御,
赢是肯定能赢,但要故意放慢节奏,打满预定时间,让他们觉得咱们的合成化训练,也就比他们强一点,没到摸不着的地步。
第二,成才带领狙击组,只发挥常规固定靶射击的水平,不打远距离动态目标,不暴露他负重奔袭后的速射能力,把他的王牌本事藏起来,留着后面对付那些擅长狙击袭扰的连队。
第三,防御阵地故意在西侧留一个不起眼的小破绽,让六连的侦察兵能发现,
觉得找到了咱们的突破口,等他们钻进来,咱们再收口袋阵。既赢了对抗,又让他们觉得咱们的阵地布设还有漏洞,不是无懈可击的。
第四,薛林的草原五班,不上主力突击位,只负责后方警戒和后勤保障,不暴露他们熟悉草原地形、擅长远距离潜伏的优势,留着后面对付那些擅长草原山地穿插的连队。
第五,指挥上,全程按连长您的常规部署走,我只在后台做辅助,不做临机的战术调整,不让他们摸清我的指挥逻辑,更不能让他们知道,咱们提前预判了他们所有的进攻路线。”
一番话说下来,条理清晰,环环相扣,不仅算准了六连的打法,连后面十几场对抗的后手都留足了,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那个木讷寡言的列兵样子,分明是个把战场算得明明白白的老指挥官。
高城站在原地,听完他的话,足足愣了半分钟,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伸手重重拍在许三多的肩膀上,震得许三多都晃了晃:
“行啊你小子!可以啊!以前我只知道你能打、能练,没想到你肚子里还藏着这么多弯弯绕!合着以前是跟我装老实呢?”
“不是的连长,我……”
许三多又摸了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却还是补了一句,
“咱们钢七连要赢的,不是一场六连,是整个轮战,是最后的演习。头一场就把底牌亮干净,后面就没法打了。队…… 以前我见过的书上,都这么教的,打仗不能只看眼前的一仗,要看全盘。”
他差点顺嘴说出袁朗的名字,赶紧拐了回来。
可高城哪里会在意这些,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许三多这套战术,越琢磨越觉得妙,原本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
“说得对!打仗就得看全盘!”
高城一挥手,直接拍板定了案,
“就按你说的来!头一场跟六连打,咱们就扮猪吃老虎,藏着实力跟他们玩!我倒要看看,
这群兔崽子拿着咱们‘露出来’的破绽,能研究出什么反制战术来!等他们觉得把咱们摸透了,咱们再把底牌亮出来,打他们一个屁滚尿流!”
许三多点了点头,拿起马克笔,开始在作战地图上标注起六连最可能的三条进攻路线,还有预设的伏击点位,指尖稳得很,眼神里全是不容动摇的笃定。
高城站在他身边,看着他低头标注地图的侧脸,看着他眼里跟年龄完全不符的沉稳和缜密,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许三多指尖按着沙盘上刚标注好的伏击点位,抬眼看向高城,语气沉稳扎实,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劲:
“连长,那咱们现在开战前部署会,把定好的方案落下去,给各排各班把任务、权责都掰扯清楚?”
高城叼着烟一点头,下颌线绷得紧实,干脆利落地应道:
“行,就现在开。你去把三个排长、八个班的班长全叫过来,人齐了咱们直接定盘子。”
“是!” 许三多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快步下了楼。
没两分钟,走廊里就传来了整齐的军靴踏地声,伴着此起彼伏的 “报告” 声,三个排长、八个班长按编制序列鱼贯走进指挥室,
各自在沙盘边的小马扎上坐定,军帽规规矩矩压在桌角,腰杆挺得笔直,往日里训练场上的嬉闹全收了起来,只剩临战前的紧绷与战意。
高城背着手站在沙盘前,没了往日咋咋呼呼的毛躁,下颌线绷得紧实,眼神沉稳锐利,一开口全然没了当初只懂猛冲猛打的性子:
“人齐了,开战前部署会。
首先明确核心战役态势:
本次全团连对连循环对抗,咱们钢七连面临的是单连全域抗轮番冲击任务,核心矛盾是无休整无轮替条件下的战力持续输出,与战损率 30% 的刚性判负红线之间的动态平衡。
我和三多做了全态势研判,头一场上来的,必然是六连;
更关键的是,导调组明确了全时域随机触发对抗规则,也就是说,从现在起,全连进入二级战备,
全员全装不离身,岗哨执行双哨制,都给我把眼睛睁大点,别睡死了,随时准备接战。”
第840章 主意
他指尖划过沙盘上的演习区域,从草原缓坡到东侧山地,再到南侧废弃城镇,条理清晰地落子:
“这次对抗,咱们不打一城一池的攻防,要打体系对抗。
之前咱们练了九个月的班组信息化协同、跨地形合成突击,不是给团里摆样子的,要落到每一个 3 人战斗小组里。
指挥链路分两级闭环:
我和三多在指挥室负责全域态势感知、火力调配、预备队管控;
各排排长为前沿指挥节点,各班班长为战术执行终端,必须保证无线电静默时,
也能按预案完成自主协同,不能事事等指令。
咱们的终极目标,不是赢一场六连,是打满 16 场对抗,把钢七连的旗子,稳稳插到演习结束的那天。”
话音落下,一排长率先起身,敬了个礼,开口就带着这几个月合成化学习的成果,战术思路清晰得很:
“报告连长,我补充阵地防御部署。
主阵地设在营房东侧缓坡,正面是开阔草原,六连主攻必然走东侧车辙主干道。
我建议把阵地设为三道梯次防线:
第一道是警戒袭扰线,交给薛林的草原五班,他们熟地形,打了就撤,不恋战,核心是耗敌体能、摸清楚他们的进攻梯队部署;
第二道是主防御线,三班、七班梯次布防,轻重火力交叉搭配,锁死正面主干道;
第三道是机动预备队,随时补防阵地缺口,同时兼顾侧翼反迂回,绝不给他们绕后的机会。”
二排长紧跟着起身,负责通讯与信息化链路的他,思路更是刁钻:
“连长,通讯这块我做了反制预案。
六连肯定会用无线电测向仪找咱们指挥电台的位置,搞斩首突袭。
我建议搞双链路佯动,在南侧废弃羊圈放两部电台,定时发送模拟指挥报文,伪造指挥室的通讯流量,
把他们的侦察和突袭分队全引过去;咱们主指挥室全程保持无线电静默,只用野战有线电话和前沿通联,绝对不会暴露位置。”
三排长负责后勤与战损管控,把刚性规则摸得透透的:
“连长,后勤和救护组已经按无间歇对抗做了预案。
弹药按三场对抗的基数,提前前置到各班阵地,不搞集中存放;
热食分批次前送,不搞全连集中开饭,避免被导调组判定‘补给线遇袭全员失能’;
卫生组拆成三个前沿救护点,跟着战斗班组走,伤员就地处置,被导调组判定‘阵亡’的立刻撤出战斗编制,严格卡死战损率,绝对不碰 30% 的红线。”
三个排长话音刚落,各班班长立刻接了上来,一个个眼里闪着光,再也不是以前只会喊 “是” 的兵,满脑子都是贴合演习实际、极致的实用招数。
最先开口的是七班班长成才,他站得笔直,身姿沉稳开口:
“报告连长,我补充狙击与反侦察部署。
第一,我的狙击组不放在主阵地制高点,那地方太显眼,六连第一时间就会重点盯防。
我把狙击组拆成三个双人小组,分散潜伏在草原的土坑、深草窠里,用自制吉利服全伪装,全程无线电静默,
不主动开枪,专门盯着六连的指挥组、通讯兵、敌方狙击手打,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让他们全程摸不清狙击位,指挥链路根本不敢露头。
第二,在制高点放 4 个假人,用竹竿撑着军装,绑上开机的对讲机,模拟狙击手观察姿态,吸引他们的反狙击火力和侦察精力,白白浪费他们的作战时间。”
紧接着二班班长就站了起来,主意更是直白:
“连长,我也有招!六连冲阵地,必经东侧开阔地,那地方草深过膝,咱们提前在草里拉上细铁丝,不拌人,
专门勾他们的枪背带、装具带,他们冲锋速度一起来,一勾就重心失衡,正好撞进咱们的火力圈里挨个点名。
还有,咱们在阵地前的空地上,用白石灰画标准的防步兵雷区标识,再插几个警示旗,画得跟真的一模一样,他们绝对不敢直接冲,只能绕路,正好绕进咱们预设的伏击圈里!”
这话一开头,剩下的几个班长彻底打开了话匣子,一个个损招层出不穷:
“连长!咱们可以搞疲劳袭扰!等他们宿营了,每隔一小时,
就派两个人过去放两枪、扔两个烟雾弹,不真打,就是不让他们睡觉,耗光他们的体能,等第二天开打,他们一个个全是熊猫眼,反应都慢半拍!”
“连长!咱们搞情报误导!故意让前沿的兄弟‘被俘’,给他们泄露假的进攻计划和阵地部署,把他们往咱们的口袋阵里引!”
“连长!导调组不是随机触发对抗吗?
咱们主动出击,派侦察小组提前摸到他们集结地,把他们的部署摸得一清二楚,他们还没接到开战命令,咱们就把底全摸透了!”
高城起初还叼着烟微微颔首,眉梢带着赞许的笑意,可听着听着,嘴角的笑意慢慢僵住,眼睛越瞪越圆,连烟卷燃到了滤嘴、烫到了指尖都没察觉,只一脸见了鬼似的扫过一圈坐得笔挺的排长班长。
等最后一个班长说完,他猛地回神,把烧剩的烟屁股从嘴里拿出来,眉头拧成了个疙瘩,嘴角抽了抽,一脸难以置信的荒唐,又带着点哭笑不得的无奈,叼过烟的嘴都歪了半分,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他妈……”
高城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你们一个个的,以前让你们出个战术方案,憋三天憋不出个完整的,现在倒好,一个个满肚子都是缺德带冒烟的馊主意?
我这是带了个钢七连,还是一头扎进狐狸窝了?我这个当连长的,都没想出来这么多阴招,你们一个个的,都快成精了?”
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板起脸追问:“说!这些歪门邪道的主意,都从哪学来的?训练大纲里可没教你们这些东西!”
话音落下,指挥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三个排长、八个班长,齐刷刷地转过头,目光全都聚在了沙盘边,那个一直低头默默记笔记、全程没说话的许三多身上。
许三多手里的钢笔猛地一顿,抬起头,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满脸茫然地看着齐刷刷望向自己的众人,眨巴了两下眼,完全没搞懂大家为什么都看他。
第841章 我不信!
高城先是一愣,顺着众人的目光转头看向许三多,瞧见那副老实巴交、满眼懵懂的样子,当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梢一挑,满脸写着 “你们糊弄鬼呢” 的不信,摆着手连连摇头:
“别跟我在这扯犊子!都往他那看干什么?许三多?就他?”
高城指着一脸懵的许三多,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这孩子跟人说句重话都脸红,能教你们这些缺德带冒烟的损招?打死我都不信!你们自己一个个学坏了,别往老实孩子身上泼脏水!”
他了解许三多了,这孩子认死理、一根筋,做事全凭一股实诚劲,让他老实冲没问题,耍这种心眼、玩这种诡道,根本不是他的风格。
可一排长苦笑着开了口,语气里全是无奈:
“连长,真不是我们赖。这些主意,全是许班长平时给我们上信息化、战术课的时候,顺嘴提的实战小技巧。他说这些都是‘战场上能保命、能打赢的实用法子’,我们听着有用,就全记下来了。”
二排长紧跟着补了一句,高城的眉峰越挑越高,眼睛瞪得溜圆,满脸的匪夷所思,看看说话的排长,又看看沙盘边的许三多,一脸的不敢置信:
“是啊连长。许班长讲课的时候,看着老老实实的,讲的东西全是实打实的狠招,什么无线电佯动、假目标欺敌、疲劳袭扰、反侦察陷阱,全是他一点点掰开揉碎了教我们的。
我们一开始也不敢信,看着许班长那副样子,怎么也不像能想出这些招的人,可他讲的每一条,都能严丝合缝用到演习和实战里,我们就都学透了。
成才也点了点头,语气认真,没有半分玩笑:
“连长,我的狙击伪装和反侦察战术,也是许班长教的。他说,真正的狙击手,不是站在最高处打最准的枪,是让敌人永远找不到你在哪,用最少的子弹,瘫痪对方的整个指挥体系。”
一圈人你一言我一语,全在佐证这些 “馊主意” 的源头,就是眼前这个一脸茫然的许三多。
他们一开始看着许三多那张老实的脸,也不敢信这些阴招是他教的,可架不住天天上课被洗礼,
听着听着就发现,这些招是真好用,久而久之,先给自己洗了脑 —— 许班长说的全是对的,许班长教的全是能赢的法子。
而许三多,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耳根瞬间红透了,一脸手足无措的不好意思。
他这才想起来,这些看着 “缺德” 的招数,全是前世在 A 大队,队长带着他们一遍遍从实战任务里磨出来、整理进战术手册里的保命技巧,
核心就是队长那套 “打仗只看结果,能赢、能让弟兄们活着回来,就是好法子” 的思路。
他平时给大家讲课,总想着多教点实用的,让兄弟们在未来的演习、甚至真的战场上少受伤、少走弯路,就顺嘴把这些技巧都讲了,完全没意识到,这些在常规野战部队眼里,全是 “上不了台面的阴招”。
他刚才和高城商量战术时,下意识就带入了队长的诡诈思路,要藏拙、要扮猪吃虎、要留后手,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十几年老 A 中队长刻进骨子里的战术思维,早就一点点渗透给了整个钢七连。
“连长,我…… 我不是故意的。”
许三多磕磕巴巴地解释,脸都红透了,
“我就是觉得,这些法子在实战里能用得上,能让兄弟们少受伤,能打赢,就顺嘴讲了……”
高城看着他这副脸红耳赤、手足无措的老实样子,再看看一圈班长们理所当然的表情,当场气笑了,嘴角咧得老大,又气又无奈,指着一圈人,又指了指红着脸的许三多,半天憋出来一句:
“行啊你们!真行啊!合着我天天在这跟你们抠战术、讲合成化,结果你们全被三多带成了一肚子坏水的狐狸?闹了半天,整个钢七连,就我这个连长,反倒是最老实的那个?”
一屋子人瞬间哄笑起来,战前的紧绷感散了大半。
高城嘴上骂着,眼底却藏不住的骄傲和得意,眼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行了,别笑了。”
高城一摆手,瞬间收了笑意,眼神重新沉了下来,
“你们这些招,能用的全给我整合到预案里,但是记住一条 —— 头一场跟六连打,全都给我藏着掖着,不许把底牌全亮出来。
就按我和三多定的,扮猪吃老虎,用常规战术跟他们打,赢要赢的磕磕绊绊,让他们摸不清咱们的底。等后面他们觉得把咱们看透了,再把这些招全使出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是!保证完成任务!” 一屋子人齐声应声,声音震得窗户都微微发颤。
许三多站在沙盘边,看着眼里闪着光的连长和兄弟们,握紧了手里的钢笔,眼神里满是笃定。
夜半的草原静得吓人,只有风卷着草屑拍打着营房窗户,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
指挥室里的煤油灯还留着一盏昏黄的火苗,各班排都按预案轮值休整去了,屋里只剩高城和许三多两个人,沙盘上的红蓝小旗还保持着战前部署的样子。
高城叼着根没点燃的烟,靠在窗边,反反复复地打量着正低头整理作战记录的许三多,眉头一会儿皱起一会儿松开,眼里全是化不开的不可思议。
看了足足有十分钟,他终于憋不住了,往前凑了两步,用胳膊肘怼了怼许三多的胳膊:
“哎,三多,我问你个事。”
许三多立刻放下钢笔,站直了身子:“连长,您说。”
“你小子,到底是怎么想出那些缺德带冒烟的鬼主意的?”
高城挑着眉,指尖点了点沙盘,
“就开会说的那些假目标欺敌、疲劳袭扰、口袋阵伏击,哪一样都不像是你这老实巴交的性子能想出来的。
我带了你也快一年了,以前你连跟人抢个内务标兵都脸红,现在满肚子都是战场上的阴招,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许三多张了张嘴,脑子飞速转了半天,愣是没憋出一句合适的话来。
他总不能跟高城说,这些招数全是前世在 A 大队,他跟着大队长、队长、齐桓那帮老油条,从生死任务里磨出来的,
当年他还专门找大队长、各中队的队长和战友们,整理了满满一本子实战保命的野路子,本子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找不到了,幸好他都记住了。
第842章 拒绝
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能说,只能垂着脑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钢笔帽,陷入了沉默。
高城看他这副眉头拧成疙瘩、脸都快皱成包子的为难样子,噗嗤一声笑了,摆了摆手:
“得了得了,看你那脸苦的,跟逼你上刑场似的。”
他往前凑了凑,语气收了玩笑,多了几分实打实的认真,
“许三多,我告诉你,不想说就可以不说,没必要为了回答我的问题为难自己。
不光是对我,对任何人都一样,不想做的事、不想说的话,你要懂得拒绝,别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什么问题都逼着自己给答案。”
许三多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高城,满脸的茫然:
“连长,可是…… 怎么拒绝啊?”
他活了两辈子,从来没学过拒绝。
前世在老 A,任务来了就拼了命完成,战友有需求就拼了命帮忙;到张家也是直接接受命令,执行命令。从来没想过 “拒绝” 两个字怎么写。
高城被他这副懵懂的样子逗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故意板起脸:
“这个你自己想!总不能什么事都我教你,你得自己悟!记住了,你是钢七连的兵,不是谁都能使唤的老黄牛,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
高城看着许三多迷茫的小脸,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这小子,看着满肚子都是战场上的鬼主意,打起仗来脑子转得比谁都快,怎么性子还软得跟棉花似的?
就这软脾气,以后真要是离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出去了还不得被人往死里欺负?
什么脏活累活都得往他身上推,被人坑了都未必能反应过来,就算反应过来了,也只会自己默默受着。
不行,绝对不行。
这孩子是他钢七连的兵,是他高城的兵,以后得多盯着点、多看着点,不能让他在外头受委屈。
高城发呆。
许三多还没来得及应声,几公里外的草原上,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打破了深夜的寂静,紧接着就是零星的爆炸声,在空旷的草原上传得格外远。
前一秒还一脸懵懂的许三多,瞬间收了所有神色,脊背猛地绷紧,眼神瞬间锐利起来,整个人像一把瞬间出鞘的刀,快步冲到窗边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声音沉稳得没有半分波澜:
“连长,是东侧主干道方向,枪声密度不大,是佯动袭扰加主力夜袭,估计是六连按捺不住,提前攻过来了。”
高城也瞬间收了所有心神,一把抄起桌上的野战通讯器,按下通话键,声音洪亮干脆,没有半分慌乱:
“一排!一排!汇报前沿情况!”
通讯器里瞬间传来一排长沉稳的声音,背景里是清晰的枪声,却听不出半分紧张,反而带着十足的自信:
“报告连长!放心!薛林的警戒哨二十分钟前就发现了六连的夜袭队伍,已经按预案把人放进来了!侦查清楚了,就是六连满编主攻,没有其他连队配合!”
“好小子!” 高城咧嘴一笑,眼里闪过一丝赞许,
“就按咱们白天定的预案打!别给我留手,但是记住了,底牌别全露出来!”
“是!保证完成任务!” 一排长应声干脆,直接掐断了通讯。
东侧的开阔地上,战斗已经彻底打响。
六连借着夜色的掩护,分三路梯队朝着钢七连的主阵地摸过来,本想打个措手不及,却没想到刚冲进开阔地,就被三道梯次防线的交叉火力钉在了原地。
一排长坐镇主阵地,指挥着各班按合成化协同预案展开,三个班正面梯次防御,两个班侧翼迂回,班组之间用单兵电台实时通联,火力衔接得严丝合缝,没有半分空隙。
六连的冲锋队伍刚冲过第一道警戒线,就被薛林的五班用冷枪袭扰打乱了阵型,等他们反应过来调整冲锋方向,
又踩进了白铁军提前布好的 “假雷区”,队伍瞬间乱作一团,只能被迫挤在狭窄的冲锋路线上,成了主阵地上的活靶子。
白铁军蹲在战壕里,手里的步枪点射精准,嘴里还不忘喊着号子,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只会躲在坑里挨打的绝情坑主。
他带着防守组死死钉在主阵地正面,把六连的主力牢牢吸在了开阔地上,六连冲了三次,都被他带着人硬生生打了回去,防守阵型稳得像块铁板,连一丝破绽都没露出来。
“甘小宁!到位了没有!” 白铁军按着通讯器喊了一声,手里的枪依旧没停。
“早到位了!老白,你再撑两分钟,把他们的注意力再往你那边拉一拉!” 通讯器里传来甘小宁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跳脱,只剩干脆利落的果断。
此刻的甘小宁,正带着三班的战士,借着深草的掩护,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六连的侧后方。
他趴在草窠里,借着月光看清了六连临时指挥组的位置,对着身后的战士打了几个战术手势,三班的战士立刻分成三个突击小组,悄无声息地散开,形成了合围之势。
这些战术动作,全是许三多一点点教出来的,潜伏、迂回、合围,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利落,没有多余的动静,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像一群潜伏在夜色里的猎豹。
“行动!” 甘小宁低喝一声,率先冲了出去,手里的步枪对着天空扣动扳机,三发信号弹瞬间升空,照亮了整个草原。
正面阵地上,白铁军立刻带着人加大了火力输出,六连的注意力全被正面吸引,完全没料到身后会突然杀出一队人马。
甘小宁带着三班的战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进了六连的临时指挥组,手里的训练枪对着指挥组的人挨个 “点名”,不过十几秒,六连的通讯兵、观察员就全被判定 “阵亡”。
六连长刚反应过来,转身想掏枪,就被甘小宁一个利落的擒拿卸了手腕,枪直接掉在了地上,紧接着就被两个战士按在了地上。
甘小宁蹲下身,拍了拍六连长的肩膀,咧嘴一笑:“六连长,对不住了,您被俘了。”
枪声几乎在瞬间停了下来。
第843章 懂不懂规矩?
六连的战士看着自己的连长被抓,指挥组全被端了,瞬间没了主心骨,主阵地上的一排长立刻带着人压了上来,
前后夹击,六连的队伍瞬间溃不成军,不到十分钟,就全部被判定 “丧失战斗力”,整场夜袭战,从打响到结束,只用了不到四十分钟。
指挥室里,通讯器里传来一排长带着笑意的汇报声:
“报告连长!战斗结束!六连全员丧失战斗力,六连长被甘小宁的三班活捉!我方战损率不到 5%,完美完成任务!”
高城一把攥住通讯器,哈哈大笑起来,伸手重重拍在许三多的肩膀上,眼里的骄傲快要溢出来:
“听见了吗三多!听见了吗!这帮小子,没白练!”
许三多站在窗边,看着东侧阵地上亮起的手电光,嘴角弯起了一个踏实的笑意,用力点了点头。
他看着夜色里那些成长起来的身影,看着甘小宁的果断、白铁军的沉稳,看着整个一排严丝合缝的合成化协同,心里满是开心。
天刚蒙蒙亮,草原的晨风裹着夜里的寒气扫过。
甘小宁走在队伍最前面,一手按着被反绑住胳膊的六连长,另一只手稳稳端着枪,目光还不忘扫过两侧的深草窠,
确认没有漏网的侦察兵,直到把人带到广场中央,才抬手示意身后的战士停步。
他把六连长往地上轻轻一放,动作看着随意,却刚好把人卡在台阶下的死角里,就算想挣扎也没处借力,随即抹了把额头的汗。
身后两个战士押着五花大绑的六连其他战士,规规矩矩地站成了一排,每个人的武器、电台、作战地图都被统一收缴,码在旁边的空地上,整整齐齐,半点纰漏都没有。
高城背着手站在台阶上,嘴角噙着藏不住的得意,故意板起脸对着甘小宁喊:
“甘小宁,你干啥玩意儿?演习归演习,怎么还给人绑上了?懂不懂规矩?”
甘小宁赶紧立正,脸上却憋着笑,一本正经地回话:
“报告连长!不绑着不行啊!这可是咱们抓的正儿八经的俘虏,导调组都认的!再说了,这要是松了绑,人跑回去把咱们阵地底儿漏给其他连队,咱们的情报不就全泄露了?”
他说着还低头瞅了瞅被绑得结结实实的六连长,补了句:
“再说了,六连长昨晚冲得那么猛,我这也是怕他不服气,再跟我们比划两下,伤了和气多不好。
我们沿途搜了三遍,除了提前跑掉的三个侦察兵,剩下的全在这了,缴了他们的指挥电台,六连长的进攻预案也搜出来了,刚已经给班长送过去了。”
这话一出,旁边的白铁军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早就带着人把周边的警戒哨重新布好了,手里攥着刚清点完的弹药清单,这会儿快步上前,先规规矩矩敬了个礼,才把清单递到高城面前,嘴上还带着往日的贫气:
“报告连长!主阵地弹药清点完毕,损耗全部统计在册,各班已经按预案补满了基数!警戒哨也换成了双岗,东侧开阔地的绊发预警装置重新布设了一遍,保准下波来的人,刚踩进地界咱们就能知道!”
高城也憋不住笑,清了清嗓子,转头看向脸涨得通红的六连长,故意拖长了调子:
“老张(张猛)啊,不是我说你,这夜袭战打了多少年了,怎么还走老路子?正面佯攻、侧后迂回,一套招用到底,你当我们钢七连的警戒哨是摆设啊?”
六连长气得脸都绿了,梗着脖子喊:
“高城!你少在这得意!有种放开我,咱们再拉出来打一场!你们这是玩阴的!”
“哎,话可不能乱说。”
高城挑了挑眉,往前走了两步,蹲在他面前,
“演习场上,能打赢就是硬道理。你带着一个满编连,夜袭我们刚打完仗的阵地,结果四十分钟就全军覆没,连长都被活捉了,总不能输了还怪我们战术太灵活吧?”
他说着摆了摆手:
“行了,别在这跟我喊冤了。甘小宁,把人都关到五班西边那间空宿舍去,好吃好喝招待着,别怠慢了友邻连队的兄弟。”
“是!保证完成任务!” 甘小宁敬了个礼,招呼着战士把人押走了。
高城这才转过身,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目光还盯着东侧草原方向的许三多,笑着问:
“三多,人都抓回来了,仗也打赢了,你什么想法?”
许三多猛地回过神,一脸懵地看向高城,眨巴了两下眼睛,下意识地回话:
“连长?什么想法?
战斗还没结束呢,六连虽然被打垮了,但是刚才清点的时候,有几个侦察兵提前跑掉了,其他连队肯定会借着咱们刚打完仗、还没休整好的空子,趁热打铁攻过来,我担心他们搞多连队联合突袭。”
高城看着他满脑子都是接下来的战斗,压根没把俘虏这点事放在心上,又好笑又欣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好,就你小子脑子转得快,时刻绷着弦。走,咱们回指挥室,好好合计合计接下来的仗怎么打。”
俩人刚要转身,一排长就小跑着过来了,脸上笑开了花,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报告连长!阵地已经全部肃清,各班伤亡统计完毕,战损率 4.7%,弹药消耗在可控范围内!”
高城看着他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故意摆出一脸嫌弃的表情:
“行了行了,笑容收收,赢了一场就飘成这样?你也不怕后面的连队过来,把你这得意洋洋的脸给打肿了?”
嘴上骂着,手却伸进兜里,掏出一盒没拆封的中华烟,隔着两步就扔了过去:
“拿着,带着各班的骨干,去炊事车那边领热乎的早饭,吃完了赶紧轮班歇会儿。烟给兄弟们分分,都提提神,后面还有硬仗要打,别掉链子。”
一排长稳稳接住烟,眼睛都亮了,立马又敬了个礼,嗓门洪亮:
“是!谢谢连长!保证不耽误接下来的作战!” 说完乐呵呵地转身跑了。
第844章 第二轮轮战
俩人转身进了二楼指挥室,高城随手拉过两把椅子,自己先坐了,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递向许三多。
他本来就是随手一递,没想着许三多会接 —— 这小子入伍快一年了,从来没碰过烟,以前递给他,他只会红着脸摆手说 “连长我不会”。
可让高城瞪圆了眼睛的是,许三多伸手接过了烟,没点燃,就那么顺手别在了作训服的耳朵上,动作自然得很,半点别扭都没有。
“行啊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了?”
高城挑着眉,一脸稀奇地看着他,点燃了自己嘴里的烟,
“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碰这玩意儿呢。”
许三多挠了挠头,老实回话:
“熬夜盯沙盘的时候,看兄弟们都抽,能提提神,就学着别一根,没抽过。”
高城笑了笑,也没多问,指尖敲了敲桌上的作战地图,直奔主题:
“行了,说正事。你刚才说其他连队会趁热打铁打过来,说说你的计划,接下来怎么安排?”
“让二排长和三排长带着队伍上。”
许三多立刻俯身看向地图,指尖点在了阵地的南北两侧,
“一排刚打完仗,体能消耗大,先撤下来休整,当预备队。
二排守南侧山地隘口,三排守北侧戈壁通道,主阵地还是留着三班和七班坐镇,成才的狙击组分散到三个制高点,全程监控周边五公里的动静。”
高城挑了挑眉,往前凑了凑:
“往下说,你觉得接下来上来的会是哪个连队?
我推测,三连肯定坐不住了,大概率会跟一连或者二连搭伙,两个连队联合冲咱们的阵地,毕竟三连学咱们的合成化训练最久,也就他们有底气跟咱们碰一碰。”
许三多却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得很:
“不是三连,也不是一连、二连。
按照这三位连长的性格,他们不会这么早下场。
三连长最精,肯定要等咱们跟其他连队耗得差不多了,再带着队伍上来捡便宜,
绝不会在咱们士气最盛的时候硬碰硬;一连长、二连长都是老步兵出身,求稳为主,没摸透咱们的底之前,绝不会贸然联合出击。”
他指尖在地图上划过四连、五连、八连的集结区域,继续说:
“我估计,接下来上来的,大概率是四连、五连,甚至会拉上八连,三个连队一起上。
这三个连队的长处是山地穿插和夜袭,刚看着六连输了,肯定想着靠人多、靠地形熟,分三路合围咱们,打咱们一个立足未稳。”
高城盯着地图琢磨了半天,越想越觉得许三多说的对,忍不住一拍大腿:
“你小子,把这帮人的肠子都快摸透了!行,就按你说的部署,我倒要看看,他们三个连队一起上,能不能啃得动咱们钢七连的阵地。”
他说着突然坏笑了一下,抬眼看向许三多,故意抛了个难题:
“哎,三多,我问你,要是导调组玩阴的,把团里的装甲车、坦克都调过来,让装甲分队配合着步兵冲咱们的阵地,咱们就一个步兵连,没反坦克火器,你该怎么应对?”
本以为许三多会皱眉头,没想到他反而笑了,眼里满是胸有成竹的自信:
“连长,那也简单,换个打法就行。装甲分队在草原开阔地好使,可咱们的阵地依托着东侧山地和五班营房,坦克装甲车展不开,
咱们就化整为零,用 3 人反坦克小组,借着地形绕到侧后,打他们的观瞄设备、履带和发动机舱,断了他们的步坦协同,步兵没了装甲掩护,就是没了牙的老虎。”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远超这个时代的远见,声音沉稳却字字有力:
“而且连长,未来的战争,必然是信息化和机械化作战的深度结合,大兵团正面会战会越来越少,更多的是这种小规模、高机动的局部作战。
谁能掌握信息主动权,谁能把小班组的作战能力发挥到极致,谁就能打赢。
咱们现在练的班组信息化协同、跨地形合成作战,就是在往这个方向走,别说团里的装甲分队,就算是更专业的蓝军来了,咱们也有一战之力。”
这话一出,高城手里的烟都顿了顿,定定地看着许三多。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却没想到许三多不仅给出了应对方案,还直接摸到了未来战争的脉络里。
他军校毕业,天天研究军事理论,比谁都清楚,许三多这几句话,正好戳中了部队未来改革的核心方向。
他刚想再说点什么,窗外突然传来了密集的枪声,比昨夜的枪声更响、范围更广,紧接着通讯器就响了,二排长的声音带着沉稳的战意传了过来:
“报告连长!南侧山地发现四连、五连主力,北侧戈壁八连正在快速穿插!三个连队呈合围态势,已经和我们的警戒哨交火了!”
高城和许三多对视一眼,同时站了起来。
高城一把抄起通讯器,按下通话键,声音洪亮,带着钢七连连长独有的悍劲:
“收到!按预定预案展开防御!老子倒要看看,他们三个连队一起上,能不能踏进咱们钢七连的阵地一步!”
许三多已经俯身到沙盘前,拿起马克笔,快速标注出了对方的进攻路线和防御薄弱点,眼神锐利,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通讯器里的战况实时传了过来,南侧山地的枪声一阵密过一阵,夹杂着二排长沉稳的指令声,北侧戈壁也传来了零星的爆炸声,三排长正带着队伍和八连的穿插分队周旋。
许三多俯身盯着沙盘,指尖精准地落在南北两处战场的关键节点上,听着通讯器里的战况汇报,眉头微蹙,
随即伸手拿过了高城手边的备用通讯器,按下通话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沉稳,每一句都精准地戳在了战场的要害上:
“二排长,注意南侧隘口左侧的断崖盲区,四连最擅长山地攀岩穿插,一定会派侦察班从那里绕后,你立刻调二班去隘口后侧布防,形成交叉火力,别给他们留迂回的空间。”
第845章 三多提点
通讯器里二排长立刻应声 “收到!马上调整部署!”,许三多没多停顿,又切换到三排的通讯频道,语气依旧稳得像定盘星:
“三排长,北侧戈壁风沙大,能见度不足两百米,八连会借着风沙掩护,分小班组多路渗透,
别死守通道,把队伍拆成 3 人战斗小组,放他们进戈壁缓坡,利用土坎打伏击,掐断他们的前后衔接,别跟他们拼正面冲锋。”
两句话说完,他直接松开了通话键,把通讯器放回了桌上,再也没出声。
他太清楚了,练了八个月的合成化协同,练了无数次的自主作战,现在就是检验成果的时候,钢七连的兄弟们,终究要学会脱离他的指令,自己在战场上拿主意。
高城叼着烟靠在桌边,全程没插话,就那么看着许三多。
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平日里总带着懵懂憨厚的脸,此刻线条绷得紧实,眼神锐利得像鹰,
哪怕只是站在沙盘前,随口两句指令,就把十几公里外的战场算得明明白白,
那种临危不乱、算无遗策的沉稳,竟隐隐带着几分不同以往的感觉,和平时那个说话温吞的兵判若两人,偏偏这种反差,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独属于许三多的帅气。
高城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心里又是骄傲,又忍不住犯嘀咕 —— 这小子,打起仗来脑子比谁都转得快,可骨子里还是那个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的性子,别是又把全连的胜负全揽在自己身上了。
眼看着许三多盯着沙盘,眉头依旧没松开,
高城终于忍不住了,往前迈了两步,伸手轻轻抬起了许三多的下巴,指腹蹭了蹭他紧锁的眉心,语气带着点糙汉的温柔:
“眉头打开,小小年纪,天天皱着个眉,跟个小老头似的。”
许三多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高城,眨巴了两下眼睛,一脸茫然:
“咋啦,连长?”
“咋啦?我还想问你咋啦。”
高城松开手,抱着胳膊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你别在这为他们揪着心了,都练了快八个月了,从格斗到协同,从信息化到沙盘推演,一天都没落下,现在就是检验初步成果的时候。
赢了固然好,就算输了,也正好能找出藏着的问题,改了就是,天塌下来有我这个连长顶着,轮不到你一个兵在这愁眉苦脸的。”
他以为许三多是在为二排三排的战况担忧,怕兄弟们打不好,又把责任全往自己身上揽。
谁知道许三多听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里的锐利瞬间散去,又变回了那个老实巴交的样子,指着沙盘上刚用铅笔标出来的几处记号:
“连长,我没担忧二排和三排,我在复盘刚才一排夜袭战里出现的问题和漏洞,刚才战斗打得急,没来得及细抠,这会儿正好记下来,等仗打完了带着兄弟们复盘。”
高城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举在半空的烟都忘了抽,脑子嗡的一下,闹了半天,是他自作多情,会错了意。
他看着许三多一脸坦荡的样子,脸颊瞬间有点发烫,清了清嗓子,磕磕巴巴地找补:
“哦哦,我、我、我还以为…… 那什么,我去看看他们打的怎么样!”
说完,他一把抓过桌上的望远镜,慌慌张张地拉开二楼学习室的门,快步走到了连着学习室的二楼晾衣场上,
假装举着望远镜往战场方向看,耳根却悄悄红了 —— 他高城当了这么多年连长,还是第一次闹这么大个乌龙,还是在自己兵面前,简直丢死人了。
许三多看着高城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又弯起了嘴角,摇了摇头,重新低下头,拿着铅笔,在沙盘上一点点标注着刚才复盘出来的问题,笔尖落得稳稳的。
窗外的枪声还在继续,可他心里半点波澜都没有。
战斗的硝烟刚在草原上散干净,五班广场上又热闹起来,押解俘虏的队伍陆续从阵地撤回来,打头的就是二排长李飞和三排长张强。
李飞一手按着五连长的肩膀,一手拎着刚收缴的作战地图和指挥电台,下巴抬得高高的,扫了一眼张强身边垂头丧气的四连长,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得意:
“瞧见没,五连长在我这,还有半个五连的主力,整整 22 个俘虏。我说老张,你们三排这次,怕是要差一截了。”
张强也不怵,把手里的望远镜往腰上一挂,嗤笑一声梗了回去:
“牛什么?四连长在我这,整个指挥组连通讯员一锅端了。虽说人比你少俩,可我们端的是对方的指挥中枢,含金量比你抓几个散兵高多了。”
俩人互相瞪着眼,谁也不服谁,肩膀都快怼到一起了,活像两只斗架的公鸡,旁边押解俘虏的战士们都憋着笑,不敢出声。
就在俩人较劲的功夫,队伍尽头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成才走在最前面,身姿笔挺,手里的步枪保险关得严严实实,身后七班的战士分两列,押着长长的一串俘虏,
为首的正是脸黑得像锅底的八连长,身后跟着三十多个垂头丧气的八连战士,手里的武器早就被统一收缴,码得整整齐齐。
成才走到俩人面前,规规矩矩敬了个军礼,语气沉稳礼貌,没了半分往日里争强好胜的傲气:
“二排长,三排长。报告二位排长,八连主力已全部肃清,八连长以下 37 名俘虏全部带到,武器装备、作战电台已统一收缴完毕,请指示。”
李飞的目光扫过那长长的俘虏队伍,数都不用数,就知道比自己和张强抓的人加起来都多,脸上那点得意的笑容瞬间就僵住了,嘴角抽了抽,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第846章 沉思的高城
张强也愣了一下,看着那一大串俘虏,脑子还没转过来,随即猛地一拍大腿 。
成才是三排七班的班长!
瞬间腰杆又挺直了,脸上的笑容直接咧到了耳根,他得意地拍着李飞的肩膀,嗓门都亮了几分:
“哎哎哎!瞧见没瞧见没?
我们三排七班的!八连整个主力全端了!怎么样老李,服不服?
我们这叫厚积薄发,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李飞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没好气地一把扒开他的手,怼得他瞬间噎住:
“你得意个屁!成才那一身本事,全是许班长手把手教出来的,跟你这个排长有多大关系?还好意思往自己脸上贴金。”
一句话给张强怼得脸都红了,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旁边的战士们再也憋不住,哄的一声笑开了。
成才站在一旁,也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示意战士们把俘虏带到指定位置,眉眼间全是沉稳。
这边的热闹刚落,台阶上就传来了高城的声音。
他双手抱臂站在台阶最上面,嘴里叼着根烟,烟雾缭绕里,脸上全是藏不住的得意,目光扫过垂头丧气的四连长、五连长、八连长,故意拖长了调子:
“呦呦呦,这都谁啊?
才几天没见,我都不敢认了?
这不是咱们团里号称山地穿插无敌手的四连长、戈壁奔袭没对手的五连长,还有夜袭之王八连长吗?
怎么今儿个,全凑到我们钢七连的地盘喝茶来了?”
三个连长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跟煮熟的虾子似的。
四连长梗着脖子,第一个怼了回来:
“高城!你少在这阴阳怪气的!我们三个满编连三路合围,本来万无一失,谁知道你们不按常理出牌,全玩阴的!有本事咱们拉开架势,正面硬碰硬打一场!”
“就是!” 五连长立刻跟着附和,
“你们提前摸透了我们的穿插路线,提前布了埋伏,算什么真本事!有种放开我们,咱们回了营区,拉到训练场再比一场!”
八连长也闷声补了一句,语气里全是不服气:
“要不是成才的狙击组把我们的通讯线全掐了,指挥链路断了,我们根本不会输!你们就是搞偷袭!”
高城笑得更欢了,把烟从嘴里拿出来,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全是戏谑:
“哟,合着输了还怪我们战术太灵活了?
演习场上,能打赢就是硬道理,管你正面打还是侧面绕?
你们三个满编连,合围我们一个刚打完仗的侦查连,输了还找一堆借口,丢不丢人?”
他这话刚落,身后就伸过来一只手,拉了拉他的胳膊。
何洪涛快步走过来,压低了声音,一脸无奈地劝他:
“行了老高,差不多得了,都是一个团的战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别得了便宜还卖乖,收敛点。”
高城清了清嗓子,虽然脸上还是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却还是顺着台阶下了,摆了摆手对着下面喊:
“行了行了,跟你们几位开个玩笑。
甘小宁!把三位连长和兄弟们都带到西边宿舍去,跟六连长他们安排在一起,好吃好喝招待着,别怠慢了友邻部队的兄弟!”
“是!保证完成任务!” 甘小宁立刻应声,招呼着战士们,有序地把俘虏往宿舍带。
高城转头看向何洪涛,挑了挑眉,一脸的理所当然:
“我这可不是嘚瑟,我这是给咱们钢七连立威!让全团都看看,咱们这八个月的苦,没白吃!”
何洪涛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 赢了这么一场硬仗,别说高城,他心里的骄傲,也快压不住了。
高城推开二楼学习室的门时,草原上的硝烟味还顺着风飘进屋里,煤油灯的暖光铺满了整张长条桌,许三多正埋着头,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写得飞快,连他进门的动静都没听见。
桌上摊满了各班的战斗记录、阵地布防图,还有他刚写完的复盘笔记,每一页都写得工工整整,
二排刚才隘口防御的盲区、三排伏击时的火力衔接空档、七班狙击组的转移路线优化,
甚至连哪个战士冲锋时装具带松了影响了战术动作,都记得清清楚楚,连标点符号都透着一股子认真劲。
高城放轻脚步走过去,随手拿起旁边一本写满了的笔记本翻了翻,越翻心里的震动越厉害,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赞叹:
“许三多,你小子,可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得多啊。”
许三多正全神贯注地标注着三排的战术漏洞,笔尖顿都没顿一下,只下意识地嗯了一声,茫然地抬起头:“啊?连长,您说什么?”
高城没接话,就那么站在桌边,目光沉凝地落在全神贯注的许三多身上,眼神里渐渐浮起了不一样的深思。
他以前总觉得,许三多这兵轴、闷、一根筋,天天抱着些在他看来不起眼的小事死磕 —— 整理内务能把被子叠得跟砖雕似的,
练据枪能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大半天,打扫卫生能把营房的砖缝都抠干净,就连记笔记,都能把每一句战术要点、每一个战士的问题,一字不落地记下来。
他以前总觉得,这都是些小事,没什么用。
可到了此刻,看着桌上堆得高高的复盘笔记,看着这八个月里,钢七连从原来的传统步兵连,硬生生被这小子带着,
啃下了信息化、合成化的硬骨头,看着全连的兵一个个脱胎换骨,看着一场场硬仗打下来,全连零重大失误、战损率始终压在红线以内,他才突然懂了。
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的参天大树,不过是这小子,把每一件别人瞧不上的小事,都当成救命稻草一样,拼尽全力做到极致。
日子久了,那些不起眼的小事一点点累积起来,当初那根他随手抓住的稻草,早已长成了一棵能为整个钢七连遮风挡雨的参天大树。
“连长?连长?” 许三多连着叫了好几声,看着高城盯着自己出神,手里的钢笔都停了,满脸的疑惑,
“您怎么了?”
第847章 高城上场
高城猛地回过神,刚要开口,桌上的野战通讯器突然炸响,一排长急促的声音传了过来,背景里是密集到连成一片的枪声:
“连长!连长!紧急情况!东侧、南侧、北侧同时出现大股敌军!是一连、二连、三连、九连,四个连队满编合围!已经和前沿警戒哨交火了!”
许三多瞬间站了起来,眼神瞬间锐利,快步走到窗边看向枪声传来的方向,草原上四处都亮起了战术手电的光点,枪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比之前任何一场都要密集。
高城一把抄起通讯器,咬着牙骂了一句:
“他娘的,这帮兔崽子是真不要脸了!四个满编连一起上,合着是想把咱们钢七连一口吞了?”
他转头看向许三多,沉声问:
“你预判的没错,真他妈四个连队一起上了。你说,这仗怎么打?”
许三多的指尖在窗台上快速划过,脑子里瞬间铺开了整个阵地的布防图,语气稳得没有半分慌乱:
“连长,立刻让一排守东侧主干道,二排收缩南侧防线,三排死守北侧戈壁隘口,成才的狙击组拆分到三个制高点,
优先打掉对方的指挥车和通讯兵,甘小宁的三班当机动预备队,随时补防缺口,白铁军的防守组立刻加固营房周边的防御工事,把所有的绊发预警装置全部启动!”
每一句指令都精准到位,没有半分冗余,
高城听完立刻点头,拿起通讯器就把指令一条条下达了下去,话音刚落,就转身抄起了墙角靠放的自动步枪,哗啦一声拉开了枪栓,动作干脆利落。
许三多愣了一下,也立刻伸手去拿自己的枪,急声问:
“连长,您这是?”
“还能干什么?” 高城把弹夹拍进枪身,抬眼看向他,
“四个满编连合围,咱们的人全顶在前沿了,我这个当连长的,总不能在指挥室里坐着。”
俩人正说着,学习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何洪涛大步走了进来,手里也端着一把步枪,腰上还别着两个弹夹,脸上没了往日的温和,满眼都是战意:
“老高!前沿传来消息,四个连队分四路压过来了,三连已经快摸到南侧隘口了!赶紧的,咱们得上去顶一顶!”
许三多见状,立刻把枪背到身上,就要跟着往外走:“连长、指导员,我跟你们一起上!”
“站住!” 高城立刻伸手,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力气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你老实在指挥室待着,盯着沙盘、守着电台,实时记录战况、调整部署,按照团里的规定,你不能上场,钢七连不能违规,更不能给人留下话柄。”
“可是连长,四个连队合围,前沿兵力不够!” 许三多急了,眼睛瞪得圆圆的,
“我不上前沿,就在侧翼帮着打掩护,不会有人发现的!”
“不行。” 高城摇了摇头,语气软了几分,却依旧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规定就是规定,说不让你上,就不能上。
再说了,规则只说不让你上场当战斗员,可没说我和指导员不能上。我们俩本来就是钢七连战斗序列里的人,上阵打仗,天经地义。”
何洪涛也跟着补了一句,语气沉稳却坚定:
“三多,你放心,指挥室就交给你了,前沿有我们在。你在后方盯着全局,比你上场打枪作用大得多。”
话音落下,俩人转身就往外走。
许三多快步追到晾衣场的栏杆边,扶着冰凉的铁栏杆往下看,只见高城和何洪涛一马当先,身后跟着薛林带着的草原五班、一直守着营房的炊事班洪班长,
还有连部的通讯员,甚至连平时只负责整理资料的文书,都端着枪跟在队伍里,一个个脚步坚定,朝着枪声最密集的前沿阵地冲了过去。
三个排长早已带着队伍在前沿稳住了防线,看见高城和指导员带着人冲上来,士气瞬间大振,阵地上的枪声更密了,喊杀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许三多站在二楼的晾衣场上,风卷着硝烟吹在他脸上,他紧紧攥着手里的望远镜,看着下方冲锋的身影,指尖微微泛白。
他穿越两世,见过无数次战场,可这一刻,看着高城、指导员,看着炊事班、文书、五班的战士,看着整个钢七连,哪怕面对四个连队的合围,也没有半分退缩,他的眼眶还是忍不住发热。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回指挥室,重新俯身到沙盘前,拿起了通讯器,声音稳得像定盘星,一句句精准的指令,顺着电波传到了前沿的每一个战斗班组里。
草原上的枪声密得像爆豆,风卷着硝烟和尘土往人鼻子里钻,四个满编连呈合围之势,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朝着钢七连的阵地压过来,子弹打在营房的土墙上,溅起一片片尘土。
二楼指挥室的窗边,许三多端着高倍望远镜,稳稳架在栏杆上,将方圆五公里的战场尽收眼底。
他没碰指挥电台的主频道,只守着备用通讯链路,全程没下达一句直接指令,只在最关键的节点,
用最简洁的话,点出敌人最致命的弱点 —— 他清楚,这场仗,是钢七连所有人的成长试炼。
“东侧一连主攻梯队,左前方两百米土沟里藏着预备队,没设警戒。”
“南侧三连主攻方向,右翼和中路脱节,三百米处有盲区,他们的指挥车在土坡后面,只放了两个哨兵。”
“北侧二连穿插分队,走的西侧断崖,二班的防守盲区,注意补防。”
“西侧九连狙击组在三号高地,一共三个双人小组,成才注意规避。”
他的声音透过通讯器,清晰地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机里,没有半分波澜,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四个连队的所有部署。
高城正带着人趴在东侧阵地的战壕里,子弹从头顶呼啸而过,他按着通讯器,沉声喊:
“许三多,给我盯死全局!实时报对方的动向!”
“收到,连长。” 许三多的声音稳稳传来,
“三连长带着主攻队往南侧隘口冲了,预备队没跟上,右翼空档拉大了。”
第848章 全线溃败
“好小子!”
高城眼睛一亮,立刻切换指挥频道,声音洪亮却丝毫不乱,再也没有以前只懂猛冲猛打的毛躁,多了几分运筹帷幄的沉稳,
“甘小宁!带三班从右侧草窠绕过去,掐断三连主攻和预备队的衔接!
白铁军!把你那套假雷区往隘口前挪二十米,给我把三连的冲锋路线逼到预设火力圈里!
一排长!带两个班跟我正面顶,等甘小宁得手,咱们直接反冲!”
“收到!”
“保证完成任务!”
通讯器里传来一声声干脆的应答,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八个月的合成化训练,无数次的沙盘推演,早已让钢七连的每个人,把这种协同刻进了习惯里,
许三多一个点位,高城一个指令,所有人立刻就能严丝合缝地对上,默契得像一个人。
南侧隘口的战斗打得最凶,三连长是全团最懂钢七连战术的人,带着主攻队一波接一波地往阵地上冲,轻重火力交叉覆盖,子弹打得战壕沿的碎石乱飞。
高城猫着腰在战壕里快速移动,手里的 81-1 自动步枪稳稳端着,不再是以前带头冲锋的悍勇,
而是每一步都卡着对方的火力间隙,眼神死死锁着三连的冲锋阵型。
他看着三连长举着指挥旗,在队伍最前面喊着冲锋,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按着通讯器喊:
“白铁军!点火!”
话音刚落,隘口前的空地上突然炸开一片烟雾弹,白铁军提前埋好的发烟装置瞬间冒起滚滚白烟,正好挡住了三连的冲锋视线。
三连长下意识喊停,怕踩进雷区,就这两秒的停顿,甘小宁带着三班已经从侧翼绕到了他们身后,一阵急促的点射,三连的预备队瞬间被判定 “丧失战斗力”,主攻队瞬间成了孤军。
“三连长!别来无恙啊!”
高城抓住机会,带着人直接从战壕里跃出,一个战术翻滚避开子弹,手里的步枪稳稳抵住了三连长的后腰,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你小子学了我们的战术,就学会个正面硬冲?”
三连长手里的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咬着牙骂了一句,却只能认命地举起了手 ——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四个连队合围,居然先被高城活捉了指挥。
东侧主干道上,一连长带着队伍借着装甲车的掩护,一波接一波地往主阵地上冲,火力猛得吓人。
何洪涛没在战壕里死守,带着二排的战士化整为零,拆成了一个个 3 人战斗小组,借着草原的土坎、草窠打伏击,完全不跟一连硬碰硬。
他平日里温和爱笑,打起仗来却稳得像块磐石,手里的步枪点射精准,每一枪都冲着对方的机枪手、通讯兵去,专打对方的火力节点。
看着一连长带着人冲进了开阔地,他按着通讯器低声下令:
“各组注意,收拢包围圈,掐断他们的退路,优先打掉观瞄镜!”
话音落下,分散的战斗小组瞬间合围,火箭筒精准命中装甲车的观瞄设备,装甲车瞬间成了瞎子。
一连长看着自己的队伍被分割成一截一截,前后衔接不上,气得眼睛都红了,却只能看着何洪涛带着人一步步压缩包围圈,最终只能咬着牙下令撤退 —— 再冲下去,整个一连都得折在这里。
北侧戈壁上,风沙卷着子弹乱飞,二连长最擅长山地穿插,带着队伍借着风沙的掩护,想从断崖绕到钢七连的后方。
可他刚带着人爬到断崖半腰,就被一排长带着队伍堵了个正着。
一排长早得了许三多的预警,提前在断崖上布好了防守阵地,手榴弹顺着断崖滚下去,炸得二连的穿插队伍人仰马翻。
“二连长!别费劲了!你们那套穿插的路子,我们早摸透了!”
一排长趴在崖顶,手里的机枪稳稳压制着下方的队伍,战术动作干净利落,再也不是以前只会执行命令的排长,攻防转换之间,全是这八个月练出来的章法。
二连长冲了三次,都被硬生生打了回去,看着自己的队伍战损率一路飙升,最终只能咬着牙下令放弃穿插,全线后撤。
西侧三号高地的草丛里,成才趴在土坑里,身上裹着自制的吉利服,和草原的枯草融为一体,手里的狙击枪稳稳架着,呼吸压到了最低。
他没像以前一样,只盯着对方的最高指挥官打,而是按着许三多报的点位,一枪一个,精准打掉了九连的三个通讯兵、两个狙击手,九连的指挥链路瞬间断了。
九连长趴在土坡后面,气得脸都绿了 —— 他根本找不到成才的狙击位,只听见枪声一响,自己身边就倒下一个人,连对方的影子都摸不着。
他咬着牙,带着两个狙击班,分散开往高地摸,想把成才揪出来,可刚摸进草丛,就踩进了成才提前布好的警戒陷阱,铃铛一响,成才又是两枪,两个尖兵瞬间被判定 “阵亡”。
成才没恋战,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像个潜伏在草原里的幽灵,全程没露过一次面,却硬生生废掉了九连的指挥体系和狙击力量。
九连长带着队伍在高地上转了半个多小时,连成才的衣角都没摸到,反而折损了近一半的兵力,最终只能无奈下令撤退。
甘小宁带着三班,像一把尖刀,在战场上到处穿插补防,哪里的防线吃紧,他就带着人冲到哪里,刚掐断三连的预备队,
又转头帮着白铁军打退了二连的冲锋,战术动作干脆利落,成了钢七连最灵活的机动尖刀。
白铁军守着主阵地的侧翼,把他的 “绝情坑” 挖成了铜墙铁壁,假雷区、绊发预警、交叉火力,一套套阴招用得炉火纯青,对方冲了八次,都被他带着防守组硬生生打了回去,嘴里还不忘贫着:
“哎哎哎!别往坑里跳啊!这坑,进来了可就出不去了!”
四个连队的合围,不到两个小时,就被钢七连硬生生撕开了口子。
三连长被活捉,一连、二连、九连全线溃败,剩下的队伍根本不敢再冲,只能仓皇撤出了战场。
枪声渐渐停了下来,草原上只剩下硝烟的味道。
第849章 总结会
高城带着人从阵地上撤回来,刚走到营房楼下,就抬头看向二楼的窗边。
许三多正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望远镜,看着他们,弯着眼睛笑,一脸的踏实。
高城朝着他扬起手里的枪,咧嘴大笑,眼里的骄傲快要溢出来。
草原的风裹着黄沙打在军绿色的越野车上,车刚在五班广场前停稳,
王庆瑞就推门下了车,指间夹着支燃了半截的烟,目光先扫过广场上垂头丧气的三连长,又落回刚从阵地上撤下来、脸上还沾着硝烟和尘土的钢七连战士身上。
周围瞬间静了下来,高城带头,所有人齐刷刷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连被俘虏的几个连长都下意识站直了身子。
“行了,都别杵着了。”
王庆瑞摆了摆手,烟卷在指间弹了弹烟灰,
“各连先找背风的地方扎营,半小时后,就在这广场上开战后总结会。”
跟过来的一连长赶紧往前凑了半步,脸上堆着笑打圆场:
“团长,您看这草原上风沙实在太大,连个遮风的屋子都挤不下这么多人,要不咱们还是回团部开?路上也就俩小时,不耽误事。”
旁边的二连长也赶紧跟着点头附和。
王庆瑞笑了,可那笑意半分没往眼底去,话里带着实打实的刺:
“哦?合着你们都知道这地方风沙大?” 他
抬下巴点了点身后的五班营房,
“薛林他们几个兵,在这守了快两年,天天吹这风沙,没喊过一句苦,没提过一句回团部。
你们这刚站了没三分钟,就嫌环境差了?
真到了边境线上,风沙比这大十倍,难不成你们还能把阵地丢了,回营区躲着去?”
一连长瞬间脸涨得通红,刚张开的嘴又死死闭上,二连长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俩人站得笔直,被怼得哑口无言,头都快低到胸口了。
王庆瑞没再搭理他俩,转头看向高城,脸上的冷硬瞬间散了大半,带着点藏不住的笑意:
“行了高城,你小子抓的那些俘虏,都带出来吧。正好让全团的人都见见,咱们四个主力连队的连长,是怎么折在你这一个侦察连手里的。”
高城从团长下车起,下巴就没放下来过,那股子打赢了仗的得意劲压都压不住,听见这话,啪地敬了个军礼,嗓门亮得能传遍整个草原:
“是!团长!”
王庆瑞看着他那副尾巴快翘上天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往前走了两步,抬手给他摘了摘粘在作训服帽檐上的草屑,又拍掉了他肩膀上的尘土,压低了声音凑过去:
“你小子,给我收敛点。没看见旁边那几个连长脸都绿了?一会儿他们几个合起来揍你,我可不拦着。”
“那没办法。” 高城摊了摊手,声音半点没放低,故意往旁边几个连长的方向飘,
“他们四个满编联合围我们一个连,都没干过我们,真要单挑,他们更打不过我。”
周围几个输了仗的连长脸更黑了,却半句硬话都怼不回来 —— 仗打输了,说什么都没底气。
王庆瑞笑着摇了摇头,把手里一直端着的茶水杯递了过去:
“行了,别在这耍贫嘴。刚打完仗,喝口水润润嗓子。”
高城接过来掀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咂咂嘴,一脸惊奇地抬眼:
“哟,王叔,您换绿茶了?以前不都喝茉莉花茶吗?”
“喝茶都堵不上你的嘴?”
王庆瑞瞪了他一眼,却没半分真的火气,
“少跟我在这没大没小的。我问你,这次怎么还亲自扛着枪冲上去了?
你是连长,是指挥员,不是突击手。”
高城把搪瓷缸子递回去,抹了抹嘴,腰杆瞬间挺得笔直,脸上的嬉闹也收了,只剩实打实的认真:
“那没办法,钢七连的连长,总不能兄弟们在前面拼命,我在指挥室里坐着。
再说了,我这身手,可是被许三多按着练了俩月,总得拉出来试试水,看看练得怎么样。”
王庆瑞挑了挑眉,眼里的赞许快藏不住了。
他是看着高城长大的,以前这小子就是个一身傲气的将门虎子,打仗只懂猛冲猛打,一身的劲全用在正面硬刚上,现在居然沉得住气打配合、算战术,连带着整个钢七连都脱胎换骨了。
“行,没白练。一会儿复盘会,你上去,把这阵子的训练方法、战术思路,还有这次轮战的经验,好好跟全团的连长排长们掰扯清楚。”
“没问题!保证给他们讲得明明白白!” 高城啪地又敬了个礼,笑得一脸灿烂。
这时候,何洪涛快步走了过来,先规规矩矩给王团长敬了礼,趁着团长转头跟身后的参谋长说话的功夫,赶紧一把拉住高城的胳膊,往旁边拽了半步,压低了声音,一脸的无奈:
“我的老高,你可收收你那得意劲吧!你生怕其他连队不眼红,不来抢咱们的兵是不是?
你没看见那几个营长,眼睛都快钉在成才、甘小宁他们身上了!”
这话一出,高城脸上的笑瞬间没了,唰地一下就严肃起来,眼神里满是警惕,跟护食的狼似的,扫过旁边站着的几个营长、连长,胳膊下意识地往何洪涛这边挡了挡,声音压得死死的:
“他们敢?钢七连的兵,一个都别想带走!门都没有!”
王庆瑞正好回头,看着高城那副护犊子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摆了摆手:
“行了,别在那护着你的宝贝兵了,没人抢你的。”
他抬手指了指远处开过来的几辆炊事车,
“炊事车都到了,饭菜也焖好了,先让战士们吃饭。折腾了快一个礼拜,连轴转了五六场仗,你们不累,战士们还累呢。”
“是!团长!”
高城立刻应声,转头就招呼各班排,带着战士们去领热饭。
路过那几个输了仗的连长时,下巴又忍不住抬了起来,眼里的得意藏都藏不住,活像只打赢了架的小老虎。
第850章 五班参观
这会儿,团参谋长带着轮战没上场的几个营、连长也赶了过来,王庆瑞笑着迎上去,拍了拍参谋长的胳膊,抬眼扫过整个五班营地,语气里满是骄傲:
“你们来得正好,我带你们好好逛逛,看看咱们钢七连这阵子练出来的成果,也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能打硬仗的合成化步兵连。”
王团长看着高城咋咋呼呼招呼各班战士去领热饭,转身就冲身后的参谋长、三个营长,还有十几个垂头丧气的连长抬了抬下巴:
“别在这站着了,饭还得等会儿,我带你们逛逛这草原五班,开开眼。”
一群人跟着他往营房西侧走,刚绕过墙角,就都顿住了脚。
眼前是一整条规整的障碍跑道,比团部营区里的标准 400 米障碍场长了近一半,矮墙、独木桥、深坑、高低台错落排布,
看着就比团里的标准设施陡了一截、险了几分,跑道边还额外设了不少他们没见过的训练器械,在空旷的草原上扎得稳稳的,半点没被风沙吹得走形。
参谋长往前凑了两步,绕着两米高的矮墙走了一圈,回头冲王团长咂舌:
“团长,这障碍跑道,怎么看着比咱们团里的标准场难度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矮墙、深坑的尺寸,都超大纲了吧?”
王团长没接话,抬眼扫了一圈,冲不远处正帮炊事班抬菜筐的薛林喊了一嗓子:
“薛林,你过来!”
薛林听见团长喊他,赶紧把菜筐递给身边的李梦,小跑着过来,啪地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指尖微微有点发紧 —— 别说团长,就是参谋长、三个营长站在这,也够他这个草原五班的班长紧张的。
可等目光扫过自己亲手盯着建起来的障碍场,那点紧张又变成了压不住的骄傲,腰杆挺得更直了。
“薛林,你给大伙介绍介绍,这场地怎么回事。” 王团长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
“是!团长!”
薛林应声,转身指着跑道,一句一句说得扎实,
“这障碍场是许三多当初来五班的时候,先画了图纸,我们几个一点点攒起来的,后来钢七连过来驻训,又跟着许班长一点点改,才完善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顿了顿,指尖蹭了蹭身边的木桩,语气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涩:
“草原上不比营区,周围全是草场,出去跑个五公里,不是沙窝子就是深草窠,想系统训练没条件。许班长就说,建个综合场,不用跑远路,就能把体能、反应、下盘稳定性全练到。”
一营长往前走了两步,指着跑道边一排半人高的梅花桩,皱着眉问:
“薛林,我怎么看着这里还有武术练桩的设置?部队常规训练里没这个科目吧?”
“报告营长,这个是许班长特意加的。”
薛林赶紧回话,
“草原上风大,奔袭的时候脚下容易打滑,据枪的时候下盘不稳,准头就偏了。这桩子就是专门练下盘力量和平衡感的,我们天天站,现在大风天里据枪,稳多了。”
二营长也跟着蹲下身,摸了摸跑道边铺着的厚防水布,抬头问:
“这防水布是干什么用的?看着还带着泥印子。”
“报告营长,这个是模拟复杂地形用的。”
薛林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
“训练的时候,我们往上泼水、和泥,有时候还撒上碎草屑,跑上去滑得很,专门练高速冲锋里的重心控制,
还有泥泞环境里的战术动作。许班长说,真上了战场,不会总给你平整干净的路面,什么极端情况都得适应。”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静了不少。
一群带兵的主官,都是摸了十几年枪的老步兵,哪能看不明白?
这场地看着不起眼,可每一处设置都卡着实战的痛点,难度比团里的标准场高了一大截,危险系数也跟着上去了,真要练下来,战士的综合作战能力,绝对能上一个大台阶。
三营长绕着场地走了半圈,回来的时候眉头皱得更紧了,指着跑道上磨得发亮的水泥地、踩实的土坑,问薛林:
“薛林,这场地看着使用痕迹不轻啊,不只是你们五班和钢七连用吧?”
“报告营长,您说的对。”
薛林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自豪,
“这次轮战前,不少兄弟单位过来加油,坦克团、高炮团、炮兵团的战友都来过,在这休整的时候,
看着这场地新鲜,都下场练了练,都说好使。后来还有不少兄弟连队,专门开车过来,就为了练一下午。”
这话刚落,十几个连长瞬间对视了一眼,刚才还垂着的头抬了起来,眼神里全是掩不住的凝重,危机感瞬间就上来了。
他们都是 702 团的主力连长,天天在团部营区守着标准训练场,连这近在咫尺的五班场地都没正经看过,结果隔壁兄弟团都已经过来取经训练了?
这场地练出来的兵,近身格斗、越野奔袭、战术动作,哪一样不比他们按大纲练出来的强?
真到了全师比武的时候,他们岂不是要被落下一大截?
王团长把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藏不住的笑意,也不点破,只抬了抬手:
“行了,场地看明白了,再带你们看看别的。”
一行人又跟着他往营房后面走,刚转过弯,又是一愣。
眼前是足足一百米长的暖室土棚,棚膜擦得干干净净,里面能看见绿油油的白菜、萝卜,甚至还有几畦小葱,在枯黄的草原里,显得格外扎眼。
宿舍楼里面是五班修整得平整的土炕,屋里擦得一尘不染,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半点没有以前 “孬兵天堂” 的散漫样子。
营房前的大平台,从宿舍楼门口一直铺到了岗哨亭,全是用碎石和石灰一点点铺平压实的,干净平整,
平台正中央,用红色矿石细细铺设的五角星,在草原敞亮的天光里泛着温润又坚定的光,在满眼枯黄的旷野里,格外醒目耀眼。
平台边还种了几十棵小果树,虽然刚抽芽,却支着防风的木架。
第851章 三多给他们上课
“以前这五班什么样,你们都记得吧?”
王团长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一群满脸震惊的主官,语气不重,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三年前我来这,屋里下不去脚,外面全是泥坑,几个兵天天混日子,除了站岗,就是打牌睡觉。
现在呢?条件还是这个条件,草原还是这片草原,风沙还是这么大,可人家把这里当家了。”
他抬手指了指障碍场,又指了指暖棚:
“没条件,就自己创造条件;没人管,就自己管好自己。
一个偏远的草原哨所,能把训练抓得比团部还严,能把日子过得比营区还扎实,
你们守着团里最好的营房、最全的设施,有什么理由做不好?
有什么脸天天喊着条件不够、环境不行?”
一群人都低下了头,没人接话,脸上全是愧色。
他们都知道五班是个什么地方,也都默认了那是个 “没指望的角落”,可现在,这个他们瞧不上的角落,却给他们上了最扎实的一课。
王团长没再多说,转身看向不远处的食堂门口,钢七连的战士们正端着大碗,狼吞虎咽地吃着红烧肉,笑闹声顺着风飘过来,满是打赢了仗的畅快。他脸上的严肃慢慢化开,露出了温和的笑意。
他今天带这群人来,不只是看钢七连打了胜仗的热闹,更是要让他们看看,什么叫军人的坚守, 哪怕是在最偏、最苦的地方,只要心里有根,就能把日子过出样子,把兵练出本事。
而这根,是当初许三多给五班种下的,现在,该在全团扎下根了。
草原的风卷着细碎的草屑扫过平台,十几张长条木桌被拼成了规整的回字形会议桌,正前方立着块刷得乌黑的黑板,白粉笔、板擦摆得整整齐齐。
王团长坐在主位,指间夹着支没点燃的烟,参谋长和三个营长分坐左右,十几个连长挨次坐好,连刚被放出来的几个被俘连长也规规矩矩缩在末尾,脸上没了之前的不服气,只剩实打实的好奇与忐忑。
“好了,人都齐了,现在开战后总结会。” 王团长敲了敲桌面,声音压过了呼啸的风声,目光扫过全场,最终稳稳落在坐在高城后面的许三多身上,
“许三多,你上来讲。”
这话一出,底下瞬间起了点细碎的动静。末尾的二连长下意识抬了抬屁股,张嘴就想说话 —— 一个入伍刚满一年的列兵,给全团的营连主官上课?
这成什么体统?
可他刚要出声,就对上了斜对面高城投过来的眼神,那眼神跟淬了冰的刀子似的,明晃晃写着 “你敢多说一句试试”,二连长瞬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坐回了凳子上。
高城收回眼神,胳膊往桌上一搭,嘴角偷偷勾了起来。
他早料到有人会不服,可这群人哪知道,他们眼里这个老实的列兵,肚子里装的东西,够全团的连长学上一年半载的。
许三多听见喊自己,立刻站起身,小跑着到了黑板前,站得笔直,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局促。
换做前世,被这么多营连主官盯着,他早就脸红手抖、话都说不连贯了,可现在这点场面,对他来说早已驾轻就熟。
前世在老 A,大大小小的任务复盘会开了上千场,队长总爱把他推上去,说他脑子跟录像机似的,
战场上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步战术调整,都能原原本本复盘出来,后来连大队长都习惯了,每次大任务收尾,第一个点的就是他。
“好了,别杵着了,放松点。”
王团长摆了摆手,脸上带着点温和的笑意,眼神却不偏不倚扫过全场,把底下几个面露不服、想张嘴挑刺的连长挨个定住,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今天没别的要求,就把你们这次轮战,从最初的计划制定,到每一场对抗的应对思路,原原本本给大伙讲清楚。”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指尖敲了敲桌面,话是对着许三多说的,声音却稳稳传到了每一个营连主官耳朵里:
“只管放开了讲,别藏私,也别担心讲深了有人听不懂。
听不懂,那是他们该回去啃教材、补功课的事,跟你没关系。今天你只管把肚子里的真东西全倒出来,有我在这,没人能挑你的理。”
许三多再次敬了个礼,应声扎实:“是!团长!”
他拿起白粉笔,转身对着黑板,手腕稳得纹丝不动,几笔就勾勒出了演习区域的完整地形图,
草原缓坡、山地隘口、戈壁通道、南侧废弃城镇,每一处点位、每一处高程,都跟团部下发的五万分之一军用地图分毫不差。
底下的参谋长先挑了挑眉,眼里瞬间亮了 —— 这手野外地形绘图的本事,没个十年八年的实战打磨,根本练不出来。
“首先说整体作战计划。”
许三多转过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顺着风稳稳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这次轮战,团里定的规则是:钢七连以单连编制,无休整、无轮替迎战全团 16 个连队,战损率超 30% 直接判负;
对手可以自由结盟、情报共享、合编作战小组,战损超 60% 才终止对抗,且对抗触发时间完全随机。”
他粉笔一顿,在黑板上写下 “致人而不致于人” 七个字,继续说:
“从规则上看,我们从一开始就处在绝对劣势。
核心要解决两个矛盾:
一个是无休整车轮战下,持续作战能力和战损红线的平衡;
另一个是单场战斗取胜,和战术底牌不被对手摸清的平衡。
《孙子兵法》讲,善战者,能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调动。
所以我们从一开始就定了调子:
不被对手的节奏带着走,要把主动权牢牢攥在自己手里。”
底下的沙沙声瞬间响了起来,十几个连长低着头,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划过,连之前最不服气的三连长,都攥着笔杆,写得头都不抬。
他们之前只觉得钢七连是运气好,是鬼主意多,可现在才明白,人家从轮战还没开始,就把整盘棋算透了,他们每一步动作,都早落在了对方的计划里。
第852章 三多讲课
“整体计划分三步。”
许三多的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清晰的逻辑线,
“第一步,首战藏拙。
用六连试手,只暴露大纲内的常规步兵战术,隐藏核心的班组信息化协同、特战化打法,故意赢的磕磕绊绊,
让联盟误判我们的实力,觉得我们的合成化训练,也就比他们强出一线,没到摸不透的地步。
第二步,分而化之。
利用多连队结盟的松散性,逐个击破,不打满全场,只打指挥节点、火力节点,用最小的战损结束战斗,最大程度保留战士的体能和队伍的实力。
第三步,后发制人。
等对手把所有底牌、所有战术习惯都亮出来,我们再把藏起来的打法全放出去,一击制胜。”
风刮过黑板,扬起一阵粉笔灰,许三多抬手挡了一下,顺势往下讲,从首战对六连的假阵地、假破绽设计,
到应对四、五、八连合围时的分路牵制、逐个掐断指挥链路,再到硬抗一、二、三、九连四个主力连合围时的梯次防御、机动反冲,
每一场战斗的战前预判、战中调整、战后复盘,甚至连每个班的任务分配、每个火力点的设置、每一次无线电佯动的时机,都讲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遗漏。
他讲的东西,早已超出了当时常规步兵连的战术框架:
讲班组协同,是老 A 练到极致的 3 人战斗小组拆分与配合,把信息化通联落到了最小作战单元;
讲反侦察反渗透,是特种作战里最实用的假目标欺敌、多路径误导,提前预判对手的所有渗透可能;
讲战术设计,更是把心理战玩到了极致 —— 利用三连长的好胜心,故意露破绽引他冒进;
利用一连长的求稳心态,用假雷区迟滞他的冲锋节奏;
利用九连长对狙击的自信,用多组假人消耗他的精力、暴露他的位置。
底下的营连长们,一开始还能飞快记笔记,到后来,笔渐渐停了,一个个皱着眉,眼睛死死盯着黑板上的许三多,脸上满是震撼。
这些战术思路,很多他们只在军校教材的边角里见过,有的甚至连听都没听过,更别说在实际演习里,用得这么炉火纯青。
他们带兵十几年,突然发现,原来仗还能这么打。
高城靠在椅背上,看着黑板前侃侃而谈的许三多,眼里的骄傲快溢出来了。
以前那个稚嫩的新兵蛋子,现在站在全团主官面前,条理清晰、逻辑缜密,举手投足间都是从容不迫的潇洒劲儿,明明还是那张憨厚的脸,却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何洪涛,挑了挑眉,用口型说了句:“怎么样,没说错吧?”
何洪涛忍着笑,微微点了点头,眼里也是满满的赞许。
也难怪他们俩淡定,这些战术思路,许三多在平时的战术课上,早就掰开揉碎了给全连讲过无数遍。
更别说高城这大半年,硬是逼着他一起啃完了军校合成化作战方向的研究生课程,从外军特战理论到信息化作战前瞻,俩人熬了无数个通宵,早就摸得透透的。
许三多现在讲的这些,对他们来说,早就烂熟于心了。
王团长靠在椅背上,指间的烟转了一圈又一圈,看着底下一群要么疯狂补笔记、要么皱着眉使劲琢磨的营连长,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他今天让许三多上来讲,不只是为了给钢七连表功,更是为了给这群守着老打法的带兵人开开眼 —— 未来的仗该怎么打,兵该怎么练,今天这一课,比他开十次动员会都管用。
足足一个半小时,许三多从最初的顶层计划,讲到每一场战斗的细节收尾,连战后复盘里发现的、没来得及改的小漏洞都一五一十说了出来,没有半分藏私。
最后,他放下粉笔,后退半步,再次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依旧平稳扎实:“报告团长,我的汇报完毕。”
台下静了两秒,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连之前最不服气的六连长、三连长,都使劲鼓着掌,巴掌都拍红了。
他们之前输得糊里糊涂,一肚子怨气,现在才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掉进了人家的战术陷阱里,输得一点都不冤。
高城是第一个站起来鼓掌的,笑得一脸灿烂,比他自己上去讲完都骄傲。
他看着黑板前的许三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他钢七连的兵,是他高城带出来的兵。
掌声落下去的时候,许三多已经转身从黑板边抱起了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张边缘被他压得平平整整,没有半分卷边,
是他熬了两个通宵,一笔一划手写整理出来的。他按着连队编制顺序,挨个走到每个连长面前,
双手把纸递过去,规规矩矩地敬个礼,再走向下一个人,动作扎实得像他平时练正步一样,没有半分敷衍。
每个连长接过纸,低头翻了两页,脸上的表情瞬间就复杂了起来。
纸上写得明明白白,哪个连队擅长什么、短板在哪,战术上有什么固化的死穴,训练里有什么流于形式的漏洞,
甚至哪个连队的后勤拖了后腿、哪个连队的班排协同脱节、哪个连队的指挥员习惯冒进、哪个又太求稳错失战机,
全写得一清二楚。不光点出了问题,连对应的改正方向、贴合他们连队特点的训练方案、战术优化思路,都列得详详细细,连分几个阶段、练什么科目、达到什么标准,都标得明明白白。
三连长捏着那三页纸,手指都微微发紧。
纸上精准戳中了他们连最头疼的问题 —— 学钢七连的合成化训练,只学了个皮毛,班组协同永远脱节,他带着骨干磨了三个月都没找到症结,许三多不仅点透了,还给了分阶段的训练方案。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心里堵得慌 —— 他当了快十年的连长,带兵打了无数场演习,到头来,要靠一个入伍刚满一年的士官,来教他怎么带自己的连队。
第853章 我顶着
六连长翻到最后一页,看着纸上写的 “夜袭战术过于依赖固定路线,应变能力不足”,脸瞬间有点发烫。
昨夜他就是栽在这上面的,输的时候还不服气,现在才明白,人家从一开始就把他的老底摸透了。
他抬头看向站在高城身边的许三多,心里又是感激,又是别扭,五味杂陈,跟打翻了调味瓶似的。
感激是真的,这一堂课,这几页纸,直接给他们打开了全新的思路,以前钻了好几年的牛角尖,
人家一句话就点透了;
可别扭也是真的,他们都是团里叫得上号的老连长,带兵十多年,到头来被一个兵上了一课,面子上怎么都挂不住。
许三多没在意他们脸上复杂的神情,发完最后一份资料,敬了个礼,就安安静静退回到高城身边站好,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看着前方的黑板,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种神情,他见得太多了。
思绪猛地晃了一下,他好像又回到了前世的老 A 营地,营房外的香樟树叶被风吹得哗啦响,他攥着老式的诺基亚手机,蹲在台阶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是他刚提中队长没多久,袁朗派他去友邻部队带特战分队的选拔培训,面对的全是营连级的主官,一个个看他的眼神,就跟现在台下的连长们一模一样,不服气、别扭,又不得不服。
他那时候心里没底,晚上偷偷给袁朗打电话,声音都带着忐忑,问队长,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电话那头先是沉默了两秒,紧接着,他就听到了两道毫不顾忌他心情的笑声,一道是袁朗带着点慵懒的轻笑,一道是齐桓那标志性的大嗓门,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俩人毫不掩饰的乐呵。
“我说这帮人是给脸不要脸!”
齐桓先抢过了电话,声音炸得他耳朵都发麻,护短的劲儿隔着电话线都快溢出来了,
“三多你教他们,那是给他们脸了!还敢给你甩脸子?我看是闲的!训练还是安排少了,你不能手下留情,你按照削南瓜的........”
他还在那支支吾吾,说人家只是心里不舒服,不是故意的,齐桓已经给他想好了招,语气硬邦邦的,却全是替他着想的话:
“下次训练,所有科目你都在最前面带着,武装越野你冲第一个,射击你打满环,格斗你挨个挑翻他们,我就不信他们还敢有半句屁话!实力往那摆着,他们就算憋屈,也得给我憋着服气!”
他后来才知道,那次培训结束后,齐桓特意找机会去了那支部队,找了几个当初对他态度最差的军官,在训练场上 “切磋” 了一顿,把人全打服了,还撂下话:
许三多是我们老 A 的人,轮不到你们给脸色看。
电话最后回到了袁朗手里,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漫不经心的,却给了他最足的底气:
“三多,不用管他们怎么想。你肚子里的东西是真的,本事是你自己一枪一弹练出来的,
不是靠他们的脸色认的。教东西也好,立规矩也罢,你想用什么招都行,软的硬的,只要能把事办成,天塌下来有我顶着呢。”
“三多?想什么呢?”
胳膊被人轻轻碰了一下,许三多猛地回神,抬头就对上高城带着笑意的眼睛,耳边是草原呼啸的风声,还有王团长在讲话的声音,早已不是老 A 营地的香樟树下,也不是那通隔着千里的电话。
他轻轻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指尖微微收紧。
没人知道,他熬了两个通宵,把全团 16 个连队的情况摸得透透的,整理出这些资料,从来都不是为了出风头,更不是为了教这些连长怎么带兵。
他担心万一钢七连再次迎来改编。
他的兄弟们,那些跟着他一起训练、一起打仗、一起熬了无数个通宵的兵,会被拆得七零八落,分到全团各个连队里去。
他太知道七连散了之后,兄弟们有多难了。
白铁军退伍了,伍六一,甘小宁、成才他们,一个个被分到陌生的连队,受了委屈也只能自己憋着。
他回来,拼尽全力练本事、带兄弟们训练、打赢这场轮战,甚至熬着夜整理这些资料,不过是想给兄弟们多铺一点路。
这些连长们承了他这份情,万一往后七连的兄弟分到他们连队,能多一分善待,少受一点委屈。
他能做的不多,只能拼尽全力做好能做的。
高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全是骄傲和暖意:
“行啊你小子,工作做得还真细。”
眼神却略带得意的扫过其他连长。
许三多抬起头,看着高城,弯起眼睛,露出了一个踏实的笑。
风卷着草屑吹过平台,黑板上他写的战术思路还清晰可见,台下的连长们还在翻看着手里的资料,脸上的五味杂陈。
总结会第二天,各连队的军车就卷着草原的黄沙,陆续驶离了五班驻地。
广场上只剩钢七连的三辆运兵车,战士们正手脚麻利地往车上装装备、捆物资,沙盘、黑板、训练器材码得整整齐齐,连地上的弹壳都挨个捡干净了,半点没留。
高城刚跟三排长敲定了留守半个月的值守方案,把营房、训练场、物资交接的事一一落定,一转头,下巴差点惊掉了。
不远处的营房墙根下,许三多正蹲在地上,怀里搂着个毛茸茸的大家伙。
那是只狗,说是狼狗都委屈了它 —— 肩高快到许三多的腰,站起来直逼一米八,比他高城都差不了多少,肩宽背厚,浑身的毛厚得像披了层毡子,看着圆滚滚的,往那一站,跟个小坦克似的,威慑力十足。
高城愣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这是当初许三多他们来五班的时候捡的那只小奶狗?
这才一年多,怎么长这么大了?
他迈步走过去,围着那狗转了两圈,伸手戳了戳狗厚实的肩膀,咋舌:
“许三多,这狗养的,也太肥了吧?
这一身膘,明显缺乏锻炼啊。我说你小子自己训练往死里练,怎么对自己养的狗就这么放水?
你瞅瞅这胖的,跑两步都得喘吧?”
第854章 小有资产的大狼
许三多被他说得一愣,抬手摸了摸大狼的脖子,一脸茫然地抬头:
“连长,不肥啊,我摸着全是肌肉。”
大狼天天早上跟着五班的人一起负重越野,大狼次次都跟在最前面,十几公里跑下来气都不喘,哪来的膘?
“报告班长!车都装好了,就等咱们了!”
甘小宁从车上跳下来,一路小跑过来,看见大狼眼睛都亮了,伸手就往狗脑袋上撸,
“我去,大狼长这么大了?班长,咱带回去呗?放这怪想的。”
“不行!” 高城立刻摆手,一脸警惕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玩意儿个头这么大,万一回了营区咬人怎么办?到时候别说通报批评,搞不好就得给处理了。”
一直在旁边收拾狗窝的魏宗万赶紧跑过来,陪着笑解释:
“连长,不会的!大狼可乖了,从来不乱咬人,除了上次有狼群摸过来,它跟狼拼了一回,平时连驻地里的鸡都不碰。”
“你还好意思说!”
高城瞪了他一眼,
“我可没忘了它上次跟狼群搏斗那狠劲,一口就把狼脖子给咬穿了,这玩意儿凶性在这摆着呢,回了人多的营区,万一出点事,谁担得起?”
这话刚落,原本乖乖趴在许三多怀里的大狼,突然抬起头,耳朵耷拉下来,对着许三多的胳膊蹭了蹭,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哼唧声,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湿漉漉的,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蹭完许三多,它还抬眼扫了高城一下,脑袋往许三多肩膀上一搭,那眼神明晃晃带着点得意,跟故意气他似的。
高城看着这一人一狗,气得牙痒痒:“嘿!你这狗东西,还跟我来这套?”
“连长,真没事!” 甘小宁又撸了两把大狼的后背,笑得一脸灿烂,
“你看它多乖,我都摸半天了,一点脾气没有,哪能咬人啊?再说了,有三多在,它指定听话。”
何洪涛正好拿着文件走过来,看着俩人争得脸红脖子粗,赶紧打圆场:
“行了老高,就带回去吧。先回营区适应半个月,真要是不行,等下次一排三排轮换值守的时候,再给送回来就是了。营区有单独的杂物间,先给它隔个窝,不会扰着其他人的。”
“谢谢指导员!” 魏宗万立刻乐了,转身就往营房里跑,“我这就去给大狼拿行李!”
高城一脸懵,转头看向魏宗万:“不是,它还有行李?”
“那可不。” 旁边正核对物资清单的李梦头都没抬,顺嘴贫了一句,“连长,大狼的资产比我们几个留守的都丰富。”
话音刚落,就看见魏宗万扛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出来了,往地上一放,发出沉沉的闷响。
高城皱着眉走过去,踢了踢麻袋:“等会儿,这里面都啥玩意儿?它一个狗,用得了两大麻袋东西?”
“报告连长,全是肉干!” 魏宗万把麻袋口解开,一股风干肉的咸香味飘了出来,里面全是切得整整齐齐、晾得干透的肉干,码得满满当当。
高城的脸瞬间就沉了下来,语气也严肃了:
“肉干?哪里来的?我告诉你们,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都忘了?不能拿老百姓的一针一线,你们敢收老乡给的东西?违反纪律的事,绝对不行!”
“连长,您放心,绝对没拿老百姓的东西!”
薛林赶紧走过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解释,
“这些全是大狼自己抓的,草原上的野兔、沙鼠,偶尔还有落单的黄羊,它天天早上跟着我们越野,出去一趟就叼回来一只,我们看着吃不完坏了,就帮着它收拾干净晾成了肉干,一点没沾老百姓的光。”
高城和何洪涛对视一眼,都愣了,俩人蹲下身扒拉了一下麻袋里的肉干,确实都是野物的肉,大小不一,肌理纹路一看就是猎来的,不是市面上买的。
何洪涛忍不住笑了:“可以啊,这狗比人都勤快,自己都能给自己攒口粮了。”
“那可不!” 甘小宁凑过来,抓了一块肉干看了看,咋舌,
“这得攒了小半年吧?真不少啊!大狼跟我们班长一样,勤快,靠谱!”
“我噻!绝情坑主我活这么大,头回见能自己攒口粮的狗!”
白铁军从车上跳下来,凑过来看热闹,对着大狼竖了个大拇指,
“大狼,你是这个!比某些天天混日子的兵强多了!”
周围的战士们都围了过来,一个个看着大狼,眼里全是喜欢,可看着它那快跟人差不多高的个头,又有点发怵,没人敢上前摸。
许三多看着大家的样子,抬手摸了摸大狼的脑袋,轻声说:“大狼,乖,这都是咱们连的兄弟。”
大狼像是听懂了,乖乖趴在地上,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没动。
战士们这才敢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后背,一摸都惊了 —— 看着圆滚滚的,皮毛顺滑得很,底下全是硬邦邦的肌肉,根本不是连长说的一身膘。
就在大家围着肉干看热闹的时候,大狼突然站了起来,小心翼翼地叼着许三多的衣角,
把他往麻袋那边拉,到了地方,用脑袋轻轻推着许三多的手往麻袋上放,喉咙里还低低地哼唧着,活脱脱一副献宝的样子。
魏宗万一看,当场就哀嚎了一声:
“啊?大狼!我们天天给你喂水、给你晾肉干、给你准备饭,结果你这肉干全是给三多准备的?你也太不够意思了吧!”
周围的人瞬间哄笑起来。
许三多看着两大麻袋肉干,又抬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摇着尾巴的大狼,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去了钢七连,大部分时间都带着钢七连训练、搞演习,根本没多少时间到五班看顾大狼,全靠五班的兄弟们帮着喂,他总觉得心里愧疚,没尽到心。
可他没想到,这只他随手捡回来的小狗,不仅把自己照顾得好好的,还攒了这么多肉干,全想着给他。
他蹲下身,紧紧抱住了大狼的脖子,把脸埋在它厚厚的毛里,声音都有点发闷。
第855章 神仙规格
高城站在旁边,看着许三多红了的眼眶,瞬间就慌了,嘴张了张,想安慰两句,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最烦的就是兵哭,尤其是许三多这老实孩子,一红眼眶,他浑身都不自在。
最终只能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对着周围喊:
“行了行了!都围着看什么热闹?时间差不多了,赶紧登车!十分钟后准时出发!”
喊完,他又踢了踢甘小宁的脚,压低声音补了句:
“你,去把那两个麻袋扛到副驾驶去,别跟装备堆一起弄脏了。还有,给大狼在车厢最后面隔个地方,垫上褥子,别让它乱晃摔着。”
甘小宁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敬了个礼:“是!保证完成任务!”
许三多抬起头,看着高城转身往车头走的背影,眼睛亮闪闪的,抱着大狼的脖子,露出了笑。
草原的风卷着黄沙吹过来,运兵车的引擎已经发动,大狼乖乖地趴在许三多脚边,脑袋搁在他的鞋上,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它的家从来都不是草原五班的营房,许三多在哪,它的家就在哪。
军车刚开进 702 团营区,大狼就扒着车厢栏杆,尾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半点没认生。
等许三多抱着它跳下车,它前脚刚沾地,后脚就被甘小宁和白铁军围上了。
这狗像是天生就懂谁对它好,对着甘小宁伸过来的手,乖乖把脑袋凑过去蹭,湿乎乎的鼻子拱得人手心发痒;
白铁军蹲下来逗它,它就顺势往地上一躺,露着肚皮撒娇,连三班几个平时怕狗的战士,都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顺滑的皮毛。
可只要高城从旁边走过,咳嗽一声或者喊一嗓子整队,前一秒还撒欢打滚的大狼,瞬间就收了疯劲,唰地坐得笔直,
耳朵耷拉着往许三多身后躲,连尾巴都夹得严严实实,看都不看高城一眼,活脱脱一副高冷拒人千里的样子,等高城一走,立刻又翻个身,叼着甘小宁的作训帽满院子跑。
一来二去,高城被这只 “两面派” 的狗气得牙痒痒,当天就指着营房旁边闲置的杂物间下了命令:
“这玩意儿个头太大,放宿舍里扰得大家休息不好,单独给它整个单间。许三多,这狗是你带回来的,屋里卫生你每天负责打扫,别弄得乌烟瘴气的,违反营区规定。”
这话刚落,围着大狼稀罕的三班众人瞬间炸了锅。甘小宁第一个往前凑:
“连长,不用班长来!我们几个轮着来就行!不就扫个地换个褥子吗?这点小事,包我们身上了!”
“就是!” 白铁军拍着胸脯接话,贫嘴的劲儿又上来了,
“连长,咱打扫卫生那是专业的,保证给大狼的单间收拾得比咱们宿舍都干净,绝对不给咱们钢七连丢脸!”
三班其他战士也纷纷应声,抢着要揽下打扫的活,半点没让许三多沾手的意思。
许三多没跟兄弟们争,只是蹲在地上,指尖顺着大狼的脊背摸了一遍,又捏了捏它的四肢关节,眉头轻轻皱着。
回营的路上他就仔细检查过,大狼在草原上天天跟着越野、跟野物搏斗,看着壮实,实则筋骨有暗伤,饮食也不均衡,得好好调理才行。
等他回宿舍写了满满三页纸的伙食配比,连调理用的中药克重都标得清清楚楚,才抬头对着正跟大狼玩拔河的甘小宁说:
“小宁,你们几个先陪着大狼在宿舍,让它乖乖的别乱跑,我去给它弄饭。”
他刚出宿舍楼门,就撞见了抱着本子迎面走来的成才。
“成才。” 许三多先打了招呼。
成才抬头看见他,脸上露出点不好意思的笑,赶紧把手里的本子递过来:
“三多,正好找你,你帮我看看这个,我们七班的文化课学习计划,合不合理。”
许三多接过本子翻了翻,里面按周排了文化课表,从初中数学到高中语文,连晚自习的时间都分得明明白白,忍不住问:
“这是给谁做的?”
成才挠了挠头,语气无奈:
“还能有谁,王强呗。你也知道,他老家山区的,比咱家乡还穷,去年才刚把初中毕业证拿到手,个人军事素质没的说,就是学历拖了后腿。
我想着离年底的高中结业考试还有大半年,他还有时间冲一冲,结果一问,班里好几个兄弟都有这想法,干脆就一起弄了个计划,带着大家一起学。”
他顿了顿,看着许三多,眼神很认真:
“我现在没有你那样的能力,能盯着全连的训练、学习方方面面,我现在能做的,就是把七班这点事管好,把班里的兄弟带好。
你之前给史今班长讲课的时候,我在旁边听了不少,也学着点,那几个家伙不好好学的,就罚俯卧撑,总能逼出点效果。”
许三多合上本子,对着他笑了,眼里全是赞许:
“这个计划没问题,很贴合大家的情况,你应付得来。”
成才松了口气,也笑了:“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跟成才分开,许三多径直敲响了高城办公室的门。
“报告!”
“进来。”
许三多推门进去,把手里的伙食申请和配比表递了过去:
“连长,我想给大狼申请一下专项伙食采购,这是配比单。”
高城接过纸,刚扫了两眼,眉头就皱成了疙瘩,抬眼瞪着他:
“不是,许三多,你这什么神仙规格?鲜牛肉、鸡蛋、骨粉,还加了黄芪、杜仲这些中药?我刚看了一眼,比团里军犬队现役功勋犬的伙食标准都高!”
“连长,这个配比是有依据的。”
许三多站得笔直,语气踏踏实实,
“大狼现在正是骨骼和体能发育的关键期,之前在草原上经常长途奔袭、跟野物搏斗,身上有暗伤,这些中药是调理筋骨、补气血的,没有乱加。
这个配方能最大程度保证它的体能储备、身体素质,还能开发它的判断力和服从性,以后营区夜间警戒、野外拉练,它都能帮上忙,不是光养着玩的。”
第856章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高城盯着他看了两秒,又低头翻了翻那写得密密麻麻的配比单,最终还是拿起笔,在申请单上签了字,把纸扔回给他:
“行了,去找炊事班洪班长,就说我批准了,按这个来。但是我可告诉你,别给我养出个只会吃的废物,回头训练跟不上,我连你一起罚。”
“是!谢谢连长!” 许三多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转身出去了。
办公室的门刚关上,何洪涛就拿着文件从里间走了出来,忍不住笑:
“你不是不待见那只狗吗?怎么还批了这么高规格的伙食?连中药都给报了。”
高城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把笔往桌上一扔,嘴硬得很:
“不待见是不待见,那也是钢七连的狗,总不能饿死了?回头许三多那小子又红眼眶,三班那帮小子不得天天堵我办公室门口哭?”
何洪涛笑着摇了摇头,把手里的文件放在他桌上,说起了正事:
“对了,刚才成才和一班长都来找我,要晚上会议室的使用权。”
高城瞬间皱起眉:“刚轮战完,不好好休整,他们又瞎闹腾什么?”
“不是闹腾。” 何洪涛的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欣慰,
“年底团里有高中结业统考,他们俩想给班里几个还没拿到高中学历的战士补习文化课,晚上借会议室当教室。”
高城愣了一下,眉头瞬间舒展开,嘴上还装着不在意:
“行吧,给他们用。你跟老洪说一声,晚上炊事班留点火,给他们蒸几个馒头,熬点小米粥,别让这帮小子饿着肚子学习。”
说着又问,“其他班呢?没动静?”
“放心吧,七班和一班都动了,其他班看着呢,估计很快就会跟上。”
何洪涛笑着说,
“咱们连今年的高中学历普及率,已经快到百分之百了,比团里其他连队高出一大截。对了老高,你说下一步,许三多会不会带着全连人备考军校?”
高城立刻摆着手,一脸的不可能: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全连百十号人,还能都去考军校?日常训练、战备任务排得满满当当,哪来的时间?”
何洪涛挑了挑眉,伸手指了指桌角摊着的研究生教材,似笑非笑:
“是吗?咱们俩堂堂连长指导员,不也天天挤熄灯后的时间啃研究生的教材?
当初是谁说,打死都不读这玩意儿,结果被许三多问了两次合成化作战的前沿理论,答不上来,回来就拉着我一起报了名?”
高城的脸瞬间红了,有点挂不住,嘟囔着:
“那不是不能让一个兵给比下去了吗?咱们当连长的,总不能在专业上被自己的兵问住吧?”
“你觉得,许三多会看着全连的兄弟有考学提升的机会,不带着?” 何洪涛又问。
高城愣了半天,挠了挠头,一脸的不可置信:
“不会吧?咱们这天天训练、合成化推进,任务排得密不透风,他还能挤出时间带着全连人考军校?这小子是铁打的?”
“好了,别想会不会了。”
何洪涛把教材推到他面前,
“赶紧看你昨天没看完的章节,晚上许三多过来跟你聊下阶段的训练计划,再问你相关的理论,你又答不上来,又得拉着我熬夜补。”
高城一脸生无可恋地瘫在椅子上,哀嚎了一声:
“我就没见过这样的兵!谁家列兵能逼着连长指导员一起考研究生啊?这叫什么事啊!”
嘴上抱怨得厉害,他的手还是老老实实翻开了教材,嘴里还不服气地嘟囔:
“学就学,我还能被他一个小子比下去了?”
窗外的夕阳把营区染成了暖金色,钢七连的营房里,甘小宁正带着三班的人给大狼铺新褥子,白铁军举着块肉干逗得大狼直蹦高;
隔壁七班的宿舍里,成才正带着人擦桌子、摆板凳,给晚上的补习做准备;
整个营房里,全是热气腾腾的、向上的劲儿,像草原上扎了根的草,迎着风,就往天上长。
A 大队的会议室里,遮光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正前方的投影幕布亮着光,把屋里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铁路坐在主位,一身作训服穿得板正,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在会议桌上轻轻敲了敲,声音沉得像淬了铁:
“都坐下吧,先看看这个。”
旁边的政委按下了播放键,幕布上瞬间出现了草原五班的画面,紧接着就是密集的枪声 。
正是钢七连这次全团连对连轮战的完整录像,从首战夜袭六连,到硬抗三个连队合围,再到最后顶住四个主力连的联合进攻,全程无剪辑,连指挥室里的电台通话、前沿阵地的班组协同都录得一清二楚。
桌旁的五个中队长刚坐下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点漫不经心。
他们都是常年泡在生死线上的特战指挥官,常规部队的团级演习都看得多了,更别说一场连级的轮战,一开始还有人靠着椅背,指尖转着打火机,偶尔交头接耳两句,没太当回事。
可录像刚放到钢七连应对六连夜袭的梯次防御部署,原本交头接耳的声音就停了。
一中队长身体微微前倾,原本转着打火机的手也停了,眼睛死死盯着幕布上的阵地布防图;
二中队长皱起了眉,拿起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什么;
连一直靠着椅背的袁朗,也坐直了身子,指尖摩挲着下巴,眼神里的漫不经心渐渐褪去,多了几分专注。
录像一路放下去,从许三多在指挥室里精准点出对手的防御盲区,到钢七连化整为零的 3 人战斗小组协同,再到面对四个连队合围时,
高城和指导员带着炊事班、文书顶上去的全线反冲,会议室里越来越静,只剩录像里的枪声、电台里的指令声,连几个人的呼吸都放轻了。
直到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在钢七连全员站在阵地上敬礼的镜头,政委按下暂停,打开了会议室的顶灯,屋里的几个人都没动,依旧盯着幕布,神情严肃。
第857章 什么想法
铁路率先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把烟盒往桌子中间一扔,淡淡开口:
“都说说吧,看完了什么想法。”
几个中队长对视一眼,纷纷伸手拿了烟点燃,烟雾慢慢在会议室里散开,原本紧绷的氛围才松了一丝。
最先开口的是一中队长,他说话直奔核心:
“大队长,说实话,超出预期太多了。702 团这一年一直在搞合成化改革,我们都知道,但没想到他们能把合成化战术落到一个步兵连里。
这场轮战,钢七连的指挥链路直接做到了连 - 排 - 班三级闭环,就算无线电全断,班组也能自主协同作战,这已经跳出了传统步兵连的战术框架,摸到了团级战役指挥的门槛,不是常规步兵能打出来的仗。”
“没错,最惊艳的是班组执行能力。”
二中队长立刻接话,指尖点了点桌子,
“我们练了多少年的最小作战单元协同,他们一个常规步兵连,居然把 3 人战斗小组的拆分、配合、火力衔接玩得这么透。
夜袭六连指挥组那场,三班的迂回穿插,全程无线电静默,动作精准到秒,没有半分多余动静,
这已经是特战分队的渗透水平了。更别说全程车轮战,无休整无轮替,战士的战术动作全程不变形,执行力太可怕了。”
四中队长掐灭了烟,语气里满是赞叹:
“还有战损管控,这是最容易被忽略,也是最见真章的地方。十六个连队车轮战,打了整整六场,他们的战损率始终压在 5% 以内,
最高的一场也没超过 10%,离 30% 的判负红线差得远。弹药前置、热食分批次前送、卫生组拆分到前沿班组,这套保障方案,
完全是针对长时间持续作战设计的,一个连级单位能把后勤做到这个地步,702 团的整体提升,比我们预想的大得多,其中钢七连的提升,更是断层式的。”
负责心理战与战场应变训练的五中队长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惊叹:
“最狠的还不是这些,是他们对对手的心理把控。首战故意藏拙,赢的磕磕绊绊,让全团都误判他们的实力;
后面每一场仗,战术都是精准对着对方连长的性格来的 —— 对冒进的三连长,故意露破绽引他孤军深入;
对求稳的一连长,用假雷区迟滞他的冲锋节奏;对擅长穿插的二连长,提前在他的必经之路上布好口袋。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战术对抗了,是把战场心理玩透了,常规部队里,能有这个意识的指挥官,太少了。”
几个人依次说完,目光都落在了一直没说话的袁朗身上。
他是三中队长,也是大队里最懂特战分队指挥、最会挑苗子的人,铁路的目光也最终落在了他身上,带着显而易见的重视:
“袁朗,你说说。”
袁朗刚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闻言抬了抬头,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点玩味的笑,眼神却格外认真,一开口就直接点了题:
“各位说的都对,702 团的整体提升确实惊人,钢七连更是脱胎换骨。但整场录像看下来,最核心的,
不是高城这个连长,也不是这套合成化战术体系,是那个站在指挥室里,全程只在电台里说几句话的列兵 —— 许三多。”
他抬手示意政委把录像倒回去,定格在许三多在黑板前给全团营连主官讲课的画面,还有他给每个连长递整改资料的镜头,语气笃定:
“从最初的轮战整体计划,到每一场战斗的战术设计,再到战场实时的弱点预警,全是出自他手。我们练了多少年的特战指挥,
核心就是‘致人而不致于人’,永远把主动权攥在自己手里,永远提前预判对手的所有动作,这个兵,已经完全吃透了。”
“更难得的是,他的战术思维,完全是特战化的。”
袁朗往前凑了凑,指尖点了点幕布上许三多的身影,
“假目标欺敌、无线电佯动、疲劳袭扰、斩首突击,这些我们在特战训练里才会重点练的东西,他用得炉火纯青,
甚至能把这些东西,拆解成常规步兵能练、能用的战术,带着整个连脱胎换骨。各位刚才说的班组协同、战损管控、心理战,全是他一点点灌输给整个钢七连的。”
他顿了顿,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语气里满是郑重:
“毫不夸张地说,这已经是一个完全成熟的特战指挥人员了。他缺的只是一身特战服,一个合适的战场,
论指挥能力、战术思维、对战场的把控力,不比我们在座的任何人差。一个入伍刚满一年的列兵,能做到这个地步,我是第一次见。”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几个人都没说话,显然都认同袁朗的判断。
铁路点了点头,指尖在烟盒上轻轻敲着,看向袁朗的眼神里满是认可:
“你说的没错,我让你们看这个,重点也在这里。702 团这次的改革,步子比我们预想的大得多,钢七连这支部队,还有这个叫许三多的兵,还有高城这个连长,都值得我们重点关注。”
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后续对抗演习,你们重点盯着 702 团,尤其是钢七连。袁朗,这件事你牵头,多盯着点这个叫许三多的兵,还有钢七连里那些好苗子。未来的战争,需要的就是这样的兵,这样的指挥官。”
“是。” 袁朗应声,嘴角又勾起了那抹熟悉的、带着点玩味的笑,目光重新落回幕布上许三多的身影,眼里多了几分势在必得的兴致。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刚落下去的安静又被铁路的声音打破。
他摁灭手里的烟蒂,指尖在会议桌的录像带封皮上敲了敲,目光扫过五个中队长,语气沉稳:
“你们刚才说的都对,战术、班组、保障、心理战,全说到了点子上。
但我今天让你们坐在这里看这个录像,核心不是让你们看钢七连赢了多少场仗,
也不是让你们看这个叫许三多的兵有多厉害,是让你们看清楚 —— 他们把常规步兵的合成化运用,和特战指挥逻辑,完完全全揉到一起了。”
第858章 合成化改革
铁路抬了抬手,政委立刻把录像倒回了钢七连应对四、五、八连三路合围的片段,画面一分为二,左边是主阵地的防御部署,右边是侧后的穿插分队。
“先说说我们现在的现状,千禧年了,全军都在喊合成化改革,都在搞特战建设,可结果呢?”
铁路的指尖点了点画面,
“常规部队的合成化,大多停留在团级以上的步坦协同、步炮协同,
连一级的合成化,基本是空白,就算有,也只是把火力、步兵硬凑到一起,还是老一套的正面冲锋、阵地攻防。
而我们搞特战,走的是精英化路子,千里挑一的兵,练最顶尖的战术,
干的是斩首、渗透、破袭的活,和常规部队的合成化训练,完全是两张皮,各玩各的,搭不上边。”
几个中队长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这是全军都绕不开的现状,他们比谁都清楚。
“但钢七连这个步兵连,把这层窗户纸捅破了。”
铁路的声音陡然提了几分,指着画面里拆分得清清楚楚的战斗编组,
“你们看,他们的合成化,不是按排、班的固定编制来的,是按任务模块化编组 —— 正面防御,就把机枪手、火箭筒手、步枪手编成防守小组,
梯次布防,火力衔接无缝隙,这是合成化的核心;侧后穿插,就把侦察兵、
突击手、狙击手编成渗透小组,全程无线电静默,专打对方的指挥车、通讯站、火力点,这是彻头彻尾的特战指挥逻辑。”
他顿了顿,又把画面切到了许三多在指挥室里通联的镜头,电台里的声音清晰可闻,没有一句直接的进攻命令,全是点位预警、弱点提示,剩下的全靠前沿班组自主决策。
“更关键的是指挥体系的融合。我们搞特战,最核心的就是‘概略指挥、临机决断’,大方向定死,
具体怎么打,让一线的兵自己说了算,因为只有他们最清楚战场情况。
而常规部队的合成化,大多是层层下命令,连长定死每一步,排长、班长只管执行,没有半分自主权,打起仗来就是死的。”
铁路的目光落在画面里许三多的身上,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可这个兵,把特战的指挥逻辑,完完全全下沉到了每个班、每个战斗小组。
他只给核心要点,不给死命令,让每个兵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知道怎么配合身边的人,知道战场变了该怎么调整。就这一点,全军绝大多数的连级主官,都做不到。”
“大队长说的没错。”
袁朗接过了话头,他刚才一直没说话,指尖在笔记本上画着钢七连的战术编组图,此刻抬眼,嘴角带着那股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眼神却格外锐利,
“我们总说,特战是精英的游戏,这话没错,但也不全对。钢七连最可怕的地方,
不是他们打出了特战级别的战术,是他们让一群没有特战和合成化经验的兵,打出了这个效果。”
他往前凑了凑,指着画面里甘小宁的三班穿插的镜头:
“我们 A 大队的兵,是万里挑一选出来的,练渗透、练斩首,练了好几年,才能做到这个地步。
可钢七连的这些兵,就是团里正常征来的新兵,练了八个月,就能把合成化的火力协同、特战化的渗透斩首,
配合得严丝合缝。他们不是把特战战术生搬硬套,是把特战的思维,拆成了普通步兵能练、能懂、能用的东西,揉进了日常的每一次训练里。”
“就像这次四个连队合围,”
袁朗笑了笑,补充道,
“高城带着人正面顶,是合成化的梯次防御,把对方的主力牢牢吸住;
白铁军带着防守组补侧翼,是合成化的火力衔接,不给对方留半点缺口;
甘小宁带着三班绕后,是特战化的斩首突击,直接端了对方的指挥中枢。
这三件事,不是分开打的,是从一开始就算好的,正面牵制、侧翼兜底、
侧后斩首,完全同步,合成化的盘子里,每一颗棋子都在执行特战的任务,这才是把两者真正揉到一起了。”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几个中队长看着画面,脸上满是恍然大悟的震撼。
他们天天泡在特战训练里,只是了解合成化改革,却从来没想过,这条路还能这么走。
铁路看着众人的神情,缓缓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对未来的笃定:
“科索沃战争打完,我们都在研究美军的打法,特战引导空中火力,重装部队正面推进,特战和合成化是分开的,
精英干精英的活,常规部队干常规的活。可钢七连这条路,
给我们开了个新口子 —— 未来的战争,不会再给我们泾渭分明的战场,常规步兵也要有特战思维,也要能打合成化的协同。”
他的目光最终又落回了袁朗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重视:
“袁朗,这件事还是你牵头。后续师里的跨团对抗演习,你全程跟进 702 团,
不光是看苗子,更要把钢七连这套合成化加特战融合的训练路子,摸透、带回来。
这不止是一个连的成长,是能给全军常规步兵改革,趟出一条新路的东西。”
“是,保证完成任务。” 袁朗应声,指尖轻轻摩挲着笔记本上许三多的名字,眼里的兴致更浓了。
天刚蒙蒙亮,营区里还飘着清晨的薄雾,除了岗哨的脚步声,就只剩训练场偶尔传来的口号声。
高城是被一阵接一阵的鬼哭狼嚎吵醒的。
他昨天晚上对着研究生教材和下阶段全连训练计划熬到后半夜,刚眯了没两个钟头,就被楼下的动静炸得脑仁疼,起床气瞬间顶到了天灵盖。
他黑着脸抓过搭在椅背上的作训服披上,趿着鞋走到二楼窗边,哗啦一声拉开窗户,刚要张嘴骂,目光扫到训练场的瞬间,到了嘴边的骂声又咽了回去。
800 米的跑道上,甘小宁、白铁军带着三班的五个兵,跟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似的,
疯了似的围着跑道狂奔,作训服的领口扯开,额头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跟在他们身后的,是大狼。
第859章 七班的训练场集合
这只快跟人齐肩高的大家伙,跑起来跟个小坦克似的,四蹄蹬地带起一阵尘土,却半点没有真要扑上去的意思 —— 每次眼看着就要叼住跑在最后的甘小宁的后衣角,
它就故意放慢脚步,等几个人慌慌张张拉开十几米的距离,又猛地加速追上去,尾巴还摇得欢实,明晃晃就是逗着玩。
“我的妈呀!别追了别追了!”
甘小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回头瞅见大狼又追上来了,嗷一嗓子往前窜了一大截,差点撞在前面的白铁军身上,
“老白!都怪你!手欠招它干什么!”
“我哪知道它这么记仇啊!”
白铁军边跑边哀嚎,鞋底磨得跑道沙沙响,
“我不就随手扔了个土块逗逗它吗?这都追了我们三圈了!我今天非得折在这不可!”
几个人疯跑着拐过弯道,正好撞见训练场角落的许三多。
他正站在空地上打拳,晨光落在他身上,一招一式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拳风带着劲,每一个动作都严丝合缝,周围的鬼哭狼嚎跟没进他耳朵里似的,半点不受干扰。
“班长!救命啊!” 甘小宁像见了救星,扯着嗓子喊,“你管管大狼!它要疯了!”
“班长!快管管你家这狗祖宗!”
白铁军也跟着喊,跑得脸都白了,“再跑下去,我这鞋底都快磨成铁皮了!腿都要断了!”
其他几个兵也跟着七嘴八舌地求救,一个个跑得直打晃,就差扑过去抱许三多的大腿了。
可许三多眼皮都没抬一下,出拳的节奏半点没乱,依旧一招一式地打着他的拳,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们。
他了解大狼,看着个头大凶得很,实则心里门儿清,从来不会真伤人,就是闲得慌,逗着三班这几个玩呢。
再说了,这几天,这帮小子平时体能训练总想着摸鱼,五公里越野次次落在后面,今天被大狼逼着跑圈,正好加练,他乐得不管。
大狼跟着跑到许三多身边,停下脚步,对着甘小宁他们汪了一声,声音洪亮,却半点凶气都没有,反而把尾巴摇得更欢了。
就这一声,吓得刚想歇口气的几个人嗷一嗓子,又窜出去老远,继续围着跑道疯跑。
大狼也不着急,慢悠悠地跟在后面,继续它的 “追逐游戏”,还故意把几个人往障碍场里赶,逼着他们翻矮墙、钻深坑,半点偷懒的机会都不给。
二楼窗边,高城早就靠在了窗框上,刚才的起床气烟消云散,看得津津有味,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他看着甘小宁他们被追得鬼哭狼嚎,又看着大狼那副逗小孩的样子,忍不住嗤笑一声,心里暗道活该 。
这帮小子,这几天训练总跟他耍滑头,说两句就嬉皮笑脸的,今天被一只狗治得服服帖帖,倒是省了他的事。
正看着,甘小宁一抬头,正好撞见二楼窗边看热闹的高城,脸瞬间就红了,跑得更慌了,差点被跑道边的石子绊倒。
高城乐了,干脆对着楼下吹了声响亮的口哨,扬着嗓子喊:
“跑快点!甘小宁!白铁军!这才三圈就跑不动了?平时五公里越野的劲哪去了?正好,大狼帮你们加练,今天不跑够十圈,别回来吃饭!”
这话一出,三班的几个人哀嚎得更惨了,可身后的大狼像是听懂了高城的话,又加快了脚步,追得更紧了。
高城靠在窗边,笑得前仰后合,手里还攥着那本没看完的研究生教材,刚才熬夜的困意,早就被这场热闹冲得一干二净。
训练场的动静越闹越大,鬼哭狼嚎的喊声顺着清晨的风飘出去半里地,不光钢七连的宿舍楼亮了大半,隔壁六连、八连的营房也全被吵醒了。
各连的兵们扒着二楼的窗户往下看,对着训练场指指点点,哄笑声此起彼伏。
“我去,钢七连这是搞什么新花样?用军犬练体能?”
“没看出来吗?那狗在逗着三班的人跑呢!甘小宁脸都白了!”
“好家伙,这狗个头也太大了,换我我也得跑!”
连刚查完岗回来的六连长都扒着窗户看了半天,笑着跟身边的指导员吐槽:
“你看看高城带的兵,轮战赢了飘了,早上不按点出操,搁这跟狗玩追逐赛呢。”
钢七连宿舍楼里,成才刚推开宿舍门,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倦意,眼底却藏着压不住的火气。
轮战结束这几天,七班的兵彻底松了弦,早上出操磨磨蹭蹭,体能训练偷奸耍滑,
他说了好几次,这帮家伙要么嬉皮笑脸打哈哈,要么嘴上应着转头就忘,软的硬的都试过了,愣是没辙,把他气了好几天。
刚才被楼下的喊声吵醒,他本来一肚子起床气,结果推开窗户看见大狼追着三班跑的样子,眼睛瞬间亮了 —— 这不就是现成的 “陪练”?
“七班的!都给我起来!训练场集合!” 成才回头冲着宿舍里喊了一嗓子,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
宿舍里的几个兵哼哼唧唧地坐起来,揉着眼睛打哈欠,磨磨蹭蹭地穿衣服,嘴里还嘟囔着:
“班长,这才几点啊?轮战刚结束,团里都给了休整期,再睡会儿呗。”
“少废话!三分钟!楼下集合!晚一秒,今天加练十公里!” 成才撂下话,转身就下了楼,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三分钟后,七班的六个兵歪歪扭扭地站在训练场边,还没从睡意里缓过来,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打哈欠,看着跑道上被大狼追得嗷嗷叫的三班,还忍不住偷着乐。
成才没跟他们废话,转头冲着跑道上喊了一嗓子:“大狼!”
大狼刚追着甘小宁跑完一圈,正慢悠悠地晃着尾巴歇脚,听见喊声抬了抬头,见是成才,颠颠地跑了过来。
它跟成才熟,平时成才没少跟着许三多喂它肉干,跑到成才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眼睛却瞟着旁边打哈欠的七班众人,耳朵动了动。
成才蹲下身,从兜里摸出一块风干肉干,递到它面前,开门见山:
“大狼,帮我个忙,练练这几个小子,这块肉干是谢礼。”
第860章 邮寄包裹
大狼低头闻了闻肉干,没张嘴,又抬眼扫了扫七班那几个东倒西歪的兵,抬起前爪,在地上拍了两下,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那意思明明白白:
一块就想打发我?门都没有。
成才挑了挑眉,又摸出两块:“三块,不能再多了。”
大狼直接把头扭到了一边,鼻子里哼唧了一声,一副免谈的样子。
“行,算你狠。”
成才咬了咬牙,又摸出两块,
“五块!封顶了!再多我就告诉三多,你拿他给你准备的肉干跟我做交易,看他以后还给不给你开小灶。”
这话一出,大狼瞬间耷拉下了耳朵,委屈地哼唧了两声,低头叼过成才手里的五块肉干,跑到旁边的草丛里藏好,
再跑回来的时候,已经换了副模样,脊背微微弓起,眼睛盯着七班的众人,跟刚才撒娇讨价还价的样子判若两狗。
它转头冲着跑道叫了一声,又回头看了看成才,明晃晃地示意:把人带上道,开工了。
成才瞬间乐了,转头对着七班的人下令:
“都听好了!五公里热身跑,匀速前进,谁要是落在最后,或者敢偷懒停下来,后果自负。”
七班的几个人还没当回事,嬉皮笑脸地应着,心里想着不就是五公里吗,磨磨蹭蹭也能跑完,刚踏上跑道跑了半圈,就知道不对劲了。
大狼跟在队伍最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谁要是放慢脚步,它就往前窜两步,
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吓得人瞬间窜出去老远;
谁要是想停下来歇口气,它就直接绕到那人面前,堵着路不让走,非得逼着人重新跑起来。
不到一圈,刚才还嬉皮笑脸的七班众人,瞬间就体会到了三班刚才的绝望,鬼哭狼嚎的喊声比三班刚才还响,在训练场上飘得老远。
“我的妈呀!别追了别追了!我跑!我跑还不行吗!”
“班长!我错了!我再也不偷懒了!饶了我吧!”
“这狗怎么回事啊!怎么还带卡节奏的!”
跑道边,刚才被追得瘫在地上,连抬手的劲都没了的甘小宁和白铁军几人,
看着七班的惨状,瞬间就来了精神,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扒着障碍场的矮墙看热闹,笑得前仰后合。
“哈哈哈哈!风水轮流转啊!”
白铁军拍着大腿喊,贫嘴的劲儿又上来了,
“刚才你们几个小子还趴在窗户上笑我们!现在轮到你们了吧!绝情坑主我可算看着回本了!”
甘小宁也跟着起哄,把手拢在嘴边喊:
“七班的!跑快点!别被大狼叼了裤脚!刚才笑我们的劲儿哪去了!”
三班的几个人瞬间忘了刚才的累,跟着一起喊口号起哄,整个训练场全是笑声和七班的哀嚎声。
二楼的窗边,高城早就把这一幕看了个满眼,笑得靠在窗框上直不起腰。
何洪涛刚洗漱完走过来,看着楼下的热闹,也忍不住笑了:
“你看这俩班长,倒是会想办法,连大狼都给征用了。”
“可不是嘛。” 高城笑着擦了擦眼角,
“以前我总说成才这小子眼里只有自己,现在看看,倒是个当班长的料,知道想办法治这帮偷懒的小子了。”
他说着扬了扬下巴,冲着楼下喊:
“都给我跑快点!三班的别光看热闹!歇够了再加两圈!七班的!跑不完五圈,今天早饭别吃了!”
喊声落下,大狼像是听懂了他的命令,追得更起劲了,七班的哀嚎声又高了一个度。
不远处的训练场角落,许三多刚打完一套拳,收了势,看着跑道上的热闹,嘴角弯起了一个浅浅的笑。
晨光穿过薄雾落在营区里,跑道上的脚步声、哀嚎声、起哄声混在一起,全是钢七连独有的、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正午的日头晒得军校训练场的柏油路发烫,白杨树的影子缩成短短的一团,宿舍楼里静悄悄的,
大多数学员都趁着午休补觉,只有 302 宿舍的桌子上还摊着翻开的军事理论教材和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
史今正趴在桌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整理笔记,钢笔在纸上走得工整。
门突然被哐当一声推开,伍六一抱着个鼓得快要炸开的帆布包裹闯进来,额头上沾着细汗,作训服的领口扯开,浑身带着刚从太阳底下跑过来的热乎气。
“干什么去了?慌慌张张的。” 史今抬起头,放下手里的笔,看着他把包裹重重往桌上一放,震得桌上的钢笔都滚了半圈。
伍六一摘下头上的军帽,往桌上一掼,语气怪里怪气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还能干什么?收发室取咱们的包裹。”
“咱们的?谁寄来的?”
史今伸手想去摸包裹上的快递单,刚碰到纸边,就听见伍六一硬邦邦地吐出三个字:“许三多。”
就这三个字,史今的眼睛瞬间亮了,刚才还带着倦意的脸一下子鲜活起来,伸手就去拆包裹的封口绳,嘴里念叨着:
“三多寄来的啊?这小子,怎么突然寄这么大个包裹,也没提前打个招呼。”
伍六一看着他这副开心的样子,心里更别扭了,抱着胳膊往桌边一靠,酸溜溜地补了句:
“哟,班长,听见是许三多寄的,这么开心啊?我跑前跑后给你扛回来,也没见你这么高兴。”
史今抬头瞥了他一眼,笑着抬起脚,轻轻踢了踢他的小腿肚:
“一边去,多大的人了,还吃这飞醋。”
说话的功夫,包裹的封口已经被拆开了,里面的东西露出来 —— 一摞摞装订得整整齐齐的资料,
封皮上全是许三多那笔工工整整的钢笔字,从钢七连这大半年的合成化训练大纲、班组协同战术手册,
到这次全团轮战的完整复盘总结、每一场对抗的战术地图、对手弱点分析,
甚至还有他给全团营连主官讲课的完整讲义,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连纸张边缘都压得平平整整,没有半分卷边。
第861章 一比二十
最底下还有两本单独装订的小册子,一本封皮写着 “班长 军校课程补充”,一本写着 “六一哥 班组训练参考”,
里面是许三多特意对着军校的教材大纲,给他们俩单独整理的内容,重点地方全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还写着密密麻麻的注解。
包裹的最角落,还塞着两包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风干肉干,是草原上晾的野兔干,还带着淡淡的咸香。
“这都什么啊?乱七八糟的。”
伍六一凑过来,伸手就想去翻最上面的战术地图,指尖刚碰到纸,就被史今抬手在手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
“别乱动。”
史今把资料一本本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抚平边角,像捧着什么宝贝似的,
“这都是实战里的真东西,比咱们课本上的理论扎实多了,弄皱了不好整理。等晚上下了课,咱们俩一起慢慢学。”
伍六一缩回手,揉了揉被打红的手背,撇了撇嘴,一脸的不以为然,
他嘴上却不饶人,叹了口气嘟囔:
“真是闲的,不好好带着钢七连训练,折腾这些没用的干什么?大老远寄过来,不嫌费劲。”
史今根本没理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许三多写在封皮上的字,一页页翻着里面的笔记,连头都没抬。
伍六一站在旁边,看着班长眼里全是那些资料,连个眼神都不分给自己,更气了,鼻子里哼了一声,抓起桌上的军帽往头上一扣,转身就往外走,哐当一声带上了门。
史今听见动静,抬头往窗外看,正好看见伍六一闷着头往训练场跑,脚步踩得重重的,显然是闹别扭去了。
他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对着窗外的背影低声骂了句:
“这个混小子。”
他重新低下头,指尖划过纸上许三多的字迹,一笔一划,扎实得像他这个人。
史今的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暖又骄傲。
那个怯懦的农村娃,已经长成了能独当一面、带着钢七连打赢一场场硬仗的人,还没忘了远在军校的他们,把自己熬了无数个通宵整理出来的经验,一字一句写下来,整整齐齐地寄了过来。
史今把那两本单独的小册子抱在怀里,又小心翼翼地把所有资料按类别分好,放进了自己的储物柜里锁好。
窗外的伍六一已经绕着训练场跑了两圈,脚步依旧迈得稳稳的,史今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资料,忍不住弯起了嘴角。
他带出来的兵,一个两个,都长成了顶天立地的样子,真好。
熄灯号早就吹过了,营区里静得只剩岗哨的脚步声和风吹白杨树的哗啦声,钢七连连部的两层小楼,就剩两间屋子还亮着灯。
高城手里攥着半本没看完的合成化作战研究生教材,袖口还沾着没擦干净的钢笔墨水,刚对着战术图熬了快两个钟头,一抬眼就看见隔壁给许三多单独腾出来的资料室还亮着光。
他皱着眉起身,趿着作训鞋推门过去,心里还犯嘀咕:这小子,又熬上了。
门一推开,就看见许三多趴在长条桌上,面前摊满了训练数据表、战术推演图,手里的钢笔写得飞快,旁边已经摞起了厚厚一叠装订了一半的资料,连他进来都没抬头。
“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瞎折腾什么玩意呢?” 高城板着脸开口,语气凶巴巴的,心里却有点发虚 —— 他自己也熬到现在,连熄灯号都没听见。
许三多猛地抬起头,笔尖顿在纸上,看着他规规矩矩地坐直了:
“连长。我在整理下阶段的训练计划和对抗预案。”
“预案?什么预案?”
高城走过去,随手翻了翻桌上的资料,全是按班排拆分的训练指标,还有针对全团各个连队的战术反制方案,细到每个班的短板补强都标得明明白白,
“团里刚给了休整期,你小子又绷上了?急什么?”
“连长,咱们时间很紧张的。”
许三多把钢笔放下,眼神认认真真的,半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
“这几天我去炊事班帮厨,听六连、八连的司务长说,他们连天天晚上加练战术,会议室的灯亮到后半夜;昨天去团部送资料,碰见二连长,还追着我问了半个钟头的班组协同方案。”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把现状说得透透的:
“全团现在都铆足了劲在学,小道消息都传遍了,年底师里的对抗演习,各个连队要联合起来,再跟咱们钢七连碰一次。咱们现在,已经是全团所有连队的对手了。”
高城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抱着胳膊往桌上一靠,嘴硬得很:
“那又怎么了?我怕他们?上次四个满编连合围都没干过咱们,再来一次又能怎么样?”
“上次咱们出彩,是因为他们摸不透咱们的战术。”
许三多抬眼看着他,眼神里带着老 A 中队长刻在骨子里的预判,
“可这次不一样了,所有连长都拿着我给的资料,把咱们的战术摸透了,下次出手只会更刁钻、更难对付。
这次咱们能赢,下次要是不出彩,甚至输了,年度总结报告怎么写?
上面看不到持续的成果,就不会继续支持咱们的合成化改革,团长在师里也会难做。”
这话正好戳在了高城的软肋上。
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给团长添麻烦,也怕钢七连的牌子砸在自己手里。
他脸上的漫不经心收了收,皱着眉问:“那你想怎么出彩?难不成还想打出个压倒性胜利?”
“嗯。” 许三多点点头,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一样自然,
“我算了一下,按咱们连现在的训练进度和实力,下次对抗,咱们能做到一比二十的战损交换比。”
“啥玩意?”
高城差点从桌上滑下来,伸手就摸上了许三多的额头,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许三多,你是不是前几天发烧还没退呢?烧糊涂了?一比二十?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咱们一个连打人家二十个连?”
第862章 很多吗?
许三多被他摸得一愣,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地反问:“很多吗?”
“废话!能不多吗!”
高城把手收回来,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
“咱们刚把合成化战术玩明白,你就想上天?刚学会走就想跑?能不能实际一点!”
许三多还是那副老老实实的样子,又问了一遍:“很多吗?”
“你小子!” 高城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笑了,指着他的鼻子,
“这话你要是敢出去说,让别的连队连长听见,非得联合起来打你不可!一比二十,你真敢想!”
“按照咱们这个月的训练数据,是可以做到的。”
许三多把桌上的训练数据表推到他面前,指尖点在上面,一条条说得清清楚楚,
“一班的狙击组,现在八百米固定靶命中率百分之百,移动靶命中率 96%;三班的穿插分队,五公里渗透破袭的时间比团里标准快了近三分钟;
全连的班组协同,就算断了无线电,也能按预案完成战术配合。上次轮战我们还藏了三成的战术没露,这次全用上,一比二十是保守估计。”
高城低头看着数据表上密密麻麻的数字,脑子嗡嗡的,半天憋出一句:
“那也不能这么干!许三多,你你你…… 不对,不是实力问题,等会儿啊,我他妈被你绕进去了!”
他猛地停住脚步,终于抓住了重点,
“不是咱们能不能做到,是这么干了,咱们钢七连就成了全团公敌了!以后哪个连队还敢跟咱们打交道?”
“会吗?” 许三多皱起眉,一脸的真诚疑惑,心里却在犯嘀咕,前世队长带着老 A 跟其他部队对抗,打出的交换比比这夸张多了,也没见成公敌啊,怎么到这就不行了?
高城看着他这副懵懂的样子,又看了看桌上那摞他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才整理出来的资料,到了嘴边的骂话又咽了回去,心里一软。
他叹了口气,伸手胡乱揉了揉许三多的脑袋,语气软了大半:
“行了行了,你先整理吧,别熬太晚,一会儿纠察过来该记违纪了。回头咱们开个支委会,跟指导员、几个排长一起商量商量,再定。”
他没说出口的是,一比二十这个数字,光是想想,就让他浑身的血都热了。
他怎可能不爱这种碾压式胜利的?
许三多立刻站起身,规规矩矩地敬了个礼,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狡黠,快得让高城根本没抓住。
“是,连长。”
等高城转身带上门,回了自己的办公室,许三多才低头看着桌上的资料,弯起嘴角笑了笑。
他太了解高城了,嘴硬心软,看着咋咋呼呼,实则比谁都想让钢七连站得更高。
从他说出那个数字开始,这场商量,结果就已经定了。
就像当年袁朗带着他们,每次都把目标定得比所有人想的都高,最后总能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他的钢七连,也可以。
起床号还没划破营区的晨雾,钢七连宿舍楼前就传来了北京 212 吉普突突的引擎声,车胎碾过碎石路,一个干脆的急刹停稳,车斗里四个钉着红漆警示标的木箱子撞得哐当一声响。
高城从驾驶座上跳下来,作训服的领口敞着,脸上的兴奋劲压都压不住,下巴抬得老高,冲早起帮炊事班抬菜的甘小宁、白铁军几人挥着手喊:
“都过来!轻点搬!这里面的金贵玩意儿,磕了碰了,你们仨这个月津贴全扣!”
“是!连长!”
几人眼睛瞬间亮了,凑过去看着木箱上 “精密仪器 严禁磕碰” 的字样,小心翼翼地往下抬。
白铁军凑到箱子边闻了闻,压着嗓子贫嘴:
“我噻,我混这么久,头回见连长这么宝贝的东西,不会是从师部顺来的新家伙吧?”
“少废话!赶紧搬我办公室去!”
高城瞪了他一眼,却半点没真生气,转身就站在训练场边,扯着嗓子喊,
“三班长!三班长!许三多!立刻到我办公室来!”
喊完他转身就往办公楼走,脚步都带着风,跟踩了弹簧似的,连路过的哨兵敬礼都没顾上回。
许三多刚带着三班跑完十五公里热身,正让大家原地调整呼吸,听见喊声立刻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快步跑了过去。
进门就看见四个木箱子整整齐齐码在办公室中间,高城正端着他那只军绿色搪瓷缸子喝水,嘴角还压不住地往上翘。
“报告连长!” 许三多规规矩矩敬了个礼。
高城一挥手,把跟着进来凑热闹的甘小宁几人全撵了出去,反手带上门锁死,指着地上的箱子:
“过来看看,琢磨明白怎么用。”
许三多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撬开木箱的封钉,掀开盖子的瞬间,指尖顿住了,猛地抬头看向高城,眼睛瞪得圆圆的,满脸的不可置信。
箱子里铺着防震的棉絮,码得整整齐齐的,是最新的班组便携式加密通讯电台,还有二十套单兵红外夜视仪。
这东西他太熟了 —— 前世钢七连改编撤编,新组建的机械化步兵连才列装了这套装备,
比现在团里用的老式电台先进了不止一代,按全军的列装进度,起码还要两三年才会小范围试装,怎么现在就出现在了钢七连的办公室里?
高城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耳朵尖都有点泛红,端着搪瓷缸子又猛灌了一口水,眼神飘来飘去,嘴硬地打哈哈:
“那个…… 这是我找我表姐托关系弄来的试装款,还没正式列装,全师都没几套。你小子别给我到处嚷嚷,用的时候必须记好详细的运行数据,人家还要修正参数呢。”
“是!连长!”
许三多立刻回过神,轻轻把盖子盖好,脸上的惊讶瞬间换成了认真,
“我今天就把说明书吃透,一周之内,把全连排班长的操作全教会,绝不耽误训练。”
“行,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
高城放下搪瓷缸,搓了搓手,脸上的兴奋又冒了出来,随即又垮了点,凑过去压低声音,
“对了,早上找团长签字,我听着准信了。你小子这嘴,真是开过光的。”
第863章 图啥
许三多一脸茫然:“连长,什么消息?”
“年底全师大演练!”
高城一巴掌拍在桌沿上,
“除了常规的团级对抗,师里特意点名,让咱们钢七连跟师侦营来一场专项对抗!
前几天你才刚念叨完,师里肯定会盯着咱们的演习数据,这才几天,通知就下来了!
你这嘴,比师部的电台都准!”
许三多半点没惊讶,反而点了点头,一脸理所当然:
“连长,这其实在我预料之内。咱们上次轮战的实战数据,还有合成化训练的成果,早就跟着团里的报告递到师部了。师侦营是师里的尖子单位,肯定要跟咱们碰一碰的。”
“我靠!”
高城猛地一拍脑门,一脸恍然大悟,随即又懊恼地挠了挠头,
“我他妈怎么把这茬给忘了!光顾着高兴弄来新装备了,合着你小子早就算到了?”
“嗯,提前做了几套预案。”
许三多老实点头,指尖敲了敲木箱,
“不过有了这套新装备,咱们的班组加密通联、夜间渗透和反侦察能力能再提一大截,
正好应对师侦营的强项。连长,咱们得立刻调整下阶段的训练计划,把新装备操作、班组协同、夜间红外对抗都加进日常训练里。”
“行行行!全听你的!”
高城大手一挥,半点没了平时连长的架子,
“你赶紧去做方案,晚上就开全连骨干会,咱们好好合计合计!他娘的师侦营又怎么样?天天拽得二五八万似的,咱们钢七连,还没怕过谁!”
“是!保证完成任务!” 许三多敬了个礼,转身就要去搬箱子,又被高城叫住了。
“哎等等!” 高城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地补了句,
“以后少瞎念叨!尤其是别念叨什么咱们连要出岔子的话!你这嘴太灵了,多念叨念叨咱们对抗能赢,听见没?”
许三多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老老实实点头:“是,连长。”
等高城放他出去,办公室里只剩自己了,高城才忍不住扑到箱子边,掀开盖子又摸了摸崭新的电台,笑得跟个孩子似的。
他倒要看看,师侦营那帮天天自诩 “师里尖刀” 的家伙,遇上拿着新装备、练了大半年合成化战术的钢七连,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正午的日头正毒,晒得训练场的柏油路直冒热气,脚踩上去都烫鞋底,风卷着热浪扑过来,连道旁白杨树的叶子都蔫蔫地垂着。可钢七连的人却全扎在射击场上,没一个往树荫里躲的。
本来只是许三多趁着午休前的空当,给三班补射击短板的加练 —— 轮战结束后,三班几个小子近距离快速射击的准头总不稳,
他想着趁着天热,练一练极端环境下的据枪稳定性。
结果没练十分钟,七班成才带着全班人扛着枪过来了,
紧接着一班、二班也跟了过来,到最后,全连十二个班乌泱泱挤了半个射击场,都憋着劲比着练,你据枪二十分钟,我就敢撑半小时,谁也不肯落于人后。
许三多看着眼前乌压压的人,原本只给三班做的训练计划显然用不上了。
他也没慌,站在射击地线前扫了一圈,当场就把训练方案改了:
全连按特长拆分,狙击手单独成组,由成才牵头,专练远距离风偏修正和移动靶跟枪;
突击手分成四个战斗小组,练近距离快速出枪和战术行进射击;
剩下的人按各自短板拆分,据枪不稳的练静态负重据枪,出枪慢的练空枪快速拔枪,体能拖后腿的绕着训练场负重跑,整个场子瞬间安排得井井有条,连谁在哪练、练多久都分得明明白白。
最显眼的还是射击地线前的一排尖子兵,成才、甘小宁、白铁军带着十六个人,呈一字型趴在滚烫的地面上,
81-1 自动步枪稳稳架在沙袋上,枪管上挂着两个灌满沙子的军用水壶,枪口正中间,还立着一颗黄澄澄的步枪弹壳。
汗水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发烫的枪托上,瞬间就蒸发了,可所有人都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生怕一口气吹掉了弹壳。
许三多沿着射击地线挨个走,弯着腰给每个人调整动作细节,专挑最细微的毛病改。
走到甘小宁身边,他伸手轻轻按了按甘小宁绷得发硬的肩膀,低声说:
“肩别死扛,越绷越抖,力量沉到下盘,用核心稳住枪,不是用胳膊硬顶。”
甘小宁咬着牙调整了姿势,果然,刚才微微发颤的枪管瞬间稳了,他抽空冲许三多龇牙咧嘴地笑了笑,又赶紧绷住了劲。
走到白铁军身边,许三多把他往外撇的手肘往内收了收,指尖点了点地面:
“肘贴紧地面,借上劲,不然据枪久了,准头就往右下偏。”
白铁军赶紧调整好姿势,还不忘贫一句:
“收到班长!保证给咱们绝情坑主把准头练得明明白白,绝不给钢七连掉链子!” 周围的人憋着笑,愣是没一个敢动的,生怕弹壳掉下来。
唯独走到成才身边,许三多没怎么动手。
成才趴在最前面,枪管上的弹壳纹丝不动,连汗水滴到枪管上都没晃一下,眼神死死盯着百米外的靶心,稳得像块钉在地上的石头。
许三多只是蹲下身,低声补了句:
“击发前的屏息时间再控半秒,风偏修正的预判可以再快一点,野外环境比训练场复杂。”
成才微微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搭在扳机上,眼里全是不服输的狠劲。
队伍的最末尾,高城和指导员何洪涛也趴在地上,俩人的枪上同样挂着水壶、立着弹壳,练得一点不含糊。
作训服的后背全被汗水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高城咬着牙硬撑了快二十分钟,胳膊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看着许三多走过来,赶紧压低嗓子喊住他:
“许三多!你等等!”
许三多赶紧快步走过去,蹲下身:“连长?”
高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喘着粗气问:
“我就问问,咱们天天往死里这么练,到底是为什么?大纲里的据枪训练,也没这么狠的要求,挂俩水壶立弹壳,这都练小半个月了,到底图啥?”
第864章 全连深化培训
许三多看着他,认真地回答,语气里带着深入骨髓的实战逻辑:
“连长,真上了战场,是没有那么多时间给你慢慢瞄准的。尤其是近距离遭遇,敌人不会站着不动等你瞄,
必须把据枪、瞄准、击发全练成肌肉记忆。遇到人,抬枪就打,两枪胸口一枪头,瞬间制敌,根本没有第二次机会。”
话说完,许三多自己先愣了。
这话是前世袁朗在老 A 射击场上,天天挂在嘴边跟他们说的,顺嘴就秃噜出来了,忘了现在是在常规部队,演习用的都是空包弹,团里三令五申不许对着头部射击。
果然,高城瞬间瞪起了眼,伸手就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钢盔,压低声音骂:
“许三多!你小子糊涂了?演习用的空包弹近距离也有杀伤力,
规定里明明白白写着不许对着头部射击,会出人命的!前年团里演习,有个小子被空包弹崩碎了护目镜,差点伤了眼睛。”
许三多赶紧站直了,规规矩矩敬了个礼,老老实实认错:“是!连长!我错了!”
高城看着他这副蔫蔫的样子,又气又笑,摆了摆手让他别杵着,自己又趴回了地上,咬着牙稳住了手里发颤的枪,刚才晃悠的弹壳又稳稳立在了枪口。
嘴上还不忘嘟囔:
“不过你小子说的也对,肌肉记忆,这话没毛病。真到了玩命的时候,多快一秒,就多一分活下来的机会。”
许三多看着他的样子,弯了弯嘴角,转身又接着去给其他人调整动作。
太阳越升越高,热浪裹着汗水的咸腥味飘在训练场上,空枪击发的脆响、拉动枪栓的哗啦声、报靶的喊声混在一起,没有一个人偷懒,没有一个人喊累。
钢七连那股 “不抛弃、不放弃” 的劲儿,就融在这滚烫的汗水里,钉在这稳稳的枪口上,迎着毒日头,往骨子里扎。
连部办公室的窗户敞着,热浪裹着训练场的土腥味灌进来,
高城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指尖敲着桌上那张《新装备全员培训计划表》,眉头拧成了疙瘩。
表上排得明明白白,全连从上到下,从各班正副班长到炊事班、文书、通讯员,连他和指导员都定了固定课时,一个不落。
“许三多,你给我说道说道。”
他把烟从嘴里摘下来,用烟屁股点了点计划表,
“这新加密电台的操作,让各班骨干、狙击手、突击手学明白不就够了?怎么连炊事班老洪、管库房的都排上课了?他们天天在后厨颠勺、在库房盘物资,学这加密通讯干什么?”
许三多正蹲在地上,把刚打印出来的师侦营资料按页码摞齐,闻言抬头起身,双手把整理好的资料递过去,语气认真:
“连长,这次跟师侦营的对抗,咱们不能按常规连级对抗的规矩算。师侦营是师里的尖刀,本来就比咱们人多、装备底子厚,更关键的是,我查了他们过往的对抗记录,这帮人从来就没守过规矩。”
高城瞬间把烟按死在烟灰缸里,往前凑了半步,眼神锐了起来:
“怎么回事?你查到什么实锤了?别跟我猜闷儿。”
许三多顿了顿,还是一五一十地说了:
“我翻了师部内部局域网,调了他们近一年的演习公示和人员编制,另外让白铁军去师部领器材的时候,找他后勤的老乡核实了细节。”
他翻开资料,指着上面的演习记录,一条条说得清清楚楚,
“去年跟 601 团的步兵连对抗,定的是连对连,他们偷偷加了一个侦察排、一个火力支援排,相当于三个连的兵力合围,
不到俩小时就端了对方的指挥组。咱们之前扛的四个连是常规步兵,师侦营这帮人,全是玩侦察渗透的尖子,耍阴的比咱们熟。”
“嗨,我当多大事。”
高城嗤笑一声,往桌沿上一靠,满脸的浑不在意,
“不就是多来几个连?四个满编连咱们都扛下来了,还怕他仨?钢七连什么硬仗没见过。”
“连长,不一样。”
许三多摇了摇头,把资料翻到人员名单那页,指尖重重点在上面,语气沉了几分,
“师侦营现在的兵,全是师里在四个团层层拔上来的尖子 —— 各连的老班长、训练骨干,
还有两个是大前年从咱们钢七连调走的老兵。单兵素质、班组协同能力,还有战场应变的本事,比之前轮战的连队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抬眼看向高城,眼神里全是习惯做好的战前预判:
“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斩首、掐通讯,先端指挥组,再打掉核心骨干。真到了演习场上,
咱们的骨干被盯上、电台被强干扰了,普通战士不会用新设备,全连瞬间就成了聋子瞎子。
所以必须全员都学会,哪怕是炊事班的兄弟,也能在关键时刻把通联顶起来,绝不能断了指挥链。咱们得把最坏的情况都想到,做万全的准备。”
高城盯着手里的资料,一页页翻下去,越翻越心惊。
从师侦营历次对抗的战术偏好、主官的性格短板,到每个侦察班的渗透习惯、火力配置的薄弱点,
甚至连他们常用的无线电佯动套路都标得明明白白,全是许三多一笔一划整理出来的,细到了他看到都能知道对方最大的弱点。
他手里捏着的烟都忘了点,抬头看向眼前站得笔直的兵,眼里的惊讶慢慢化成了实打实的骄傲。
“行!” 他把资料往桌上一拍,没有半分犹豫,
“就按你说的来!全连,上到我和指导员,下到炊事班喂猪的,一个不落,全给我参加培训!漏了一个,我拿你是问!”
说着又补了句,“那现有的训练计划用不用调?时间够不够?别到时候顾此失彼,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许三多立刻转身,从旁边的文件柜里拿出一本装订得整整齐齐的训练大纲,双手递了过去:
“连长,我提前按最坏的情况,调整了临战强化训练计划,您看看。新装备操作、班组无预案协同、
夜间反侦察、近距离快速突击,都按课时排进去了,不耽误日常战备执勤,还能把训练强度提上来,全是贴合咱们连实际情况改的,没有花架子。”
第865章 随机提问
高城翻开大纲,越翻越愣。
这里面的训练内容,看着是常规步兵的科目,内里却全是特战化的训练逻辑 —— 负重越野加了地形识别和方位预判,
据枪训练加了极端环境应激反应,班组战术全是无预案的临机协同,全是能在实战里救命的东西,却被拆解得严丝合缝,刚好适配钢七连现在的人员情况,半点没有照搬硬套的痕迹。
他抬起头,看着低头整理讲课资料的许三多,脸上又是感慨又是哭笑不得,最终憋出一句,语气里藏不住的骄傲:
“许三多啊许三多,你小子真是长本事了。入伍才一年多,这想的、干的,哪像个班长?有时候我都觉得,你这脑子,比我这个连长都转得明白,都快赶上师部的作战参谋了。”
许三多手里的动作猛地顿了一下,愣了片刻,耳尖微微泛红,赶紧低下头继续把资料按顺序理好,指尖把纸页的边角压得平平整整,小声应了句:
“连长,我就是提前多做了点准备,不想让兄弟们吃亏。”
他没说出口的是,这些东西,全是前世在老 A,队长一点一滴喂给他的实战经验。
也是他历经无数次实战,一点一点验证的教训。
晚上的连队学习室挤得满满当当,长条桌拼在中间,剩下的人抱着马扎挤在过道里,连门口都站了两个兵。
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着,把屋里照得通亮,黑板上写满了新电台的操作步骤、加密通联的代码表,粉笔字工工整整,连标点都标得清清楚楚。
许三多刚讲完基础的频段切换和应急通联流程,放下粉笔转过身,就看清了底下众人的状态。
一天高强度训练下来,所有人脸上都挂着掩不住的疲惫:
甘小宁抱着笔记本,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快粘到一起了;
白铁军手里的笔早就停了,正偷偷用手背揉发红的眼睛;
后排几个兵,连打哈欠都捂着嘴,生怕被点名。
许三多心里门儿清,人的惰性、长时间高强度学习带来的疲惫,都是躲不开的。
前世在老 A,队长带着他们熬通宵学装备操作的时候,他们也照样蔫头耷脑,光靠硬灌是没用的。
他没板起脸批评,也没提高嗓门,只是拿起桌上的教鞭,轻轻敲了敲黑板边缘,语气平平淡淡,跟平时说话没两样:
“咱们今天学的这套设备,接下来跟师侦营的对抗,是保命的家伙事。”
就这一句话,屋里瞬间静了。
刚才还昏昏欲睡的甘小宁猛地一抬头,差点把手里的笔记本甩出去;
揉眼睛的白铁军手僵在半空,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连后排打哈欠的兵,嘴张到一半就闭紧了,腰杆瞬间挺得笔直。刚才还弥漫在屋里的疲惫,瞬间散了个干干净净,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锁在许三多身上。
许三多看着底下瞬间精神起来的众人,又不紧不慢地加了把火,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砸在所有人的心上:
“我查了师侦营过往的演习记录,他们打对抗,从来没守过规矩。咱们原定的连对连对抗,
真到了场上,咱们大概率要面对的,是比一个营还多的兵力。但我告诉你们,这场仗,咱们钢七连,必须赢。”
这话一出,学习室里瞬间炸了,不是乱,是一股子压不住的狠劲冒了出来。
刚才还蔫蔫的兵们,瞬间跟被捅了窝的狼崽似的,眼睛里全是光,坐得笔直,手里的笔重新攥紧了,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后排的高城靠在墙上,抱着胳膊,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他刚才还在琢磨,怎么给这帮快熬不住的小子们提提神,结果许三多两句话,直接把全连的火都点起来了。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何洪涛,俩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和赞许。
就连一直趴在门口角落的大狼,都像是听懂了似的,原本耷拉着的脑袋抬了起来,端端正正地蹲在地上,耳朵竖得笔直,尾巴轻轻扫着地面,一副随时准备跟着冲的样子。
“好了,咱们继续讲应急加密的操作逻辑,都做好笔记。”
许三多拿起粉笔,转身前又补了一句,
“明天早上五公里晨跑,中途我会随机提问,答不上来的,跑完加练十组据枪。”
话音落下,他就转过身,背对着众人在黑板上写起了板书,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学习室里格外清晰。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刚才还跟狼崽似的众人,瞬间垮了脸,集体陷入了无声的哀嚎。
甘小宁捂着嘴,脸皱成了一团,对着旁边的白铁军做了个口型:“完了!又是随机提问!”
白铁军苦着脸,用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哭脸,对着他无声地回:
“绝情坑主我这次是真要掉坑里了!晨跑喘得跟狗似的,哪还能背得下来代码啊!”
周围的兵们也纷纷挤眉弄眼,互相比划着手势,满脸的生无可恋。
全连谁不怕许三多的随机提问?
那简直是体能和心理的双重折磨 —— 五公里跑得肺都快炸了,还要被拦下来背代码、讲操作,答不上来就是加练,连讨价还价的余地都没有。
也就成才,翻了个白眼,却还是拿起笔,在笔记本上把刚才许三多说的重点又圈了一遍,嘴里无声地嘟囔了一句 “怕什么,学会了还怕他问”,手却没停,写得飞快。
等许三多写完板书转过身,所有人瞬间又恢复了坐得笔直的样子,手里的笔握得紧紧的,眼神专注地看着黑板,跟刚才哀嚎的样子判若两人。
许三多看着底下众人的样子,眼底藏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懂这帮兄弟了,钢七连的兵,不怕苦不怕累,就怕丢了连里的脸,怕打不赢仗。
只要把对手摆出来,把仗的分量说清楚,不用催不用骂,他们自己就会拼了命地往前冲。
至于随机提问,不过是让他们把学到的东西,真正刻进脑海里的法子而已。
就像当年队长对他们做的那样,只有练到闭着眼睛都能操作,到了战场上,才不会掉链子。
他拿起教鞭,指着黑板上的代码,继续认认真真地讲了起来。
第866章 热闹的钢七连
秋冬之交的草原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寒意,雪粒子混着黄沙打在营房的玻璃上,沙沙响个不停。
距离定下和师侦营的对抗已经过去了四个月,钢七连从上到下,被许三多按着练得脱了层皮。
这四个月里,全连的日程排得比钟表还准:
早上十五公里负重越野加随机提问,上午战术训练加新装备实操,下午体能强化加射击定型,
晚上还要挤在学习室里啃通联代码、战术理论,连周末的休息时间都被拆成了小段加练。
全连的兵被练得叫苦不迭,却半点偷懒的心思都不敢有 —— 顶多是训练间隙偷偷喘口气,
刚冒出点摸鱼的苗头,当晚就会被许三多精准掐灭。
全连公认的 “终极噩梦”,不是十五公里负重越野,不是枪口立弹壳的据枪定型,是许三多发明的「晨跑中途随机提问」。
按许三多的话说:
“真上了战场,不会让你喘匀了气再想战术,越累越要脑子清醒。”
于是每天十五公里跑到最熬人的三公里处,许三多就会往路边一站,随手拦人,问的全是前一晚学的电台代码、战术要点,答不上来的,跑完直接加练十组负重据枪,半分情面不讲。
最先栽跟头的是甘小宁。
为了躲提问,他特意放慢脚步缩在队伍最后,想着许三多总不能盯着末尾的人盯太紧,结果刚拐过弯道,就看见许三多抱着胳膊站在路边,冲他安安静静地笑:
“甘小宁,出列。说一下电台应急加密的三组切换代码。”
甘小宁当场脸就白了,喘得跟拉风箱似的,脑子一片空白,支支吾吾半天只憋出前两位数字,最后只能耷拉着脑袋,乖乖接受加练。
最绝的还得是白铁军的 “骚操作”。
他把代码用极小的字抄在胳膊上,想着跑的时候能偷瞄两眼,万无一失。
结果那天跑得出汗多,墨水顺着汗水流了一胳膊,字全花成了黑乎乎一片。
偏偏许三多第一个就拦了他:“白铁军,你说一下师侦营常用的三种渗透路线反制方法。”
白铁军低头看着胳膊上的墨渍,嘴硬的劲儿先上来了:
“报告班长!这题我会!就是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脑子暂时短路了!”
许三多也不拆穿他,只是认认真真点了点头:
“行,那跑完步,你把这三种方法抄五十遍,晚上学习室给全连讲一遍。”
白铁军当场就垮了脸,事后跟甘小宁蹲在墙根哀嚎:
“绝情坑主我这次是真把自己埋坑里了!阎王不可怕,就怕阎王笑啊!”
更搞笑的是,后来全连为了应对提问,想出了各种歪招:
有人把代码写在水壶上,有人把知识点编成顺口溜,喊着号子跑的时候偷偷背。
结果许三多直接把提问升级了,改成了 “边做俯卧撑边答”“边翻矮墙边说”,所有歪招全废了。
就连高城后来跟着跑了一次,也被许三多拦着问了个研究生教材里的合成化战术问题,当场没答上来,当着全连的面红了脸。
晚上回办公室,他偷偷啃书啃到后半夜,还嘴硬跟指导员说:“我就是给全连做个表率,总不能让一个兵比下去了。”
自打大狼从草原五班跟回营区,就成了许三多训练的 “神助攻”,也成了全连又爱又恨的 “甜蜜克星”。
这狗通人性到了极致,许三多说往东,它绝不往西,说追谁,它能精准卡着节奏追,绝不真咬,却能把人逼得把吃奶的劲都使出来。
最开始只有三班被它追着练体能,后来成才找它谈了 “五块肉干” 的合作,七班也加入了 “被追套餐”,到最后,全连但凡体能想偷懒的人,全在大狼这里栽了跟头。
甘小宁是被坑得最惨的。
有次体能训练,他偷偷躲在障碍场的矮墙后面歇着,还掏出藏的肉干啃,结果刚咬了一口,就看见大狼蹲在他面前,直勾勾盯着他手里的肉干。
甘小宁赶紧递了一块过去,讨价还价:
“好兄弟,我就歇十分钟,你别跟你们班长说,回头我天天给你带肉干。”
谁成想大狼叼着肉干,扭头就颠颠跑去找许三多了,把肉干往许三多脚边一放,回头冲着甘小宁藏的地方汪了一声,活脱脱一个 “告密者”。
甘小宁当场社死,不仅被加练了十公里,还被全连笑了一个礼拜,人人都调侃他 “想贿赂狗反被狗卖了”。
白铁军也没好到哪去。他总说大狼是 “狗中绿茶”,偏偏还总忍不住想去撸两把。
有次据枪训练,他趁许三多转身给新兵调整姿势,偷偷溜到旁边摸大狼的脑袋,结果大狼突然站起来,把他放在地上的步枪叼走了,颠颠跑到许三多身边放下,还回头冲白铁军哼唧了两声,跟告状似的。
许三多拿着枪走过来,看着他安安静静问:“白铁军,据枪训练没结束,怎么离岗了?”
白铁军欲哭无泪,只能对着大狼比划中指:
“你个两面派!刚才撸你的时候还摇尾巴,转头就卖我!绝情坑主我算是栽你手里了!”
最绝的是,这狗只对高城高冷。
每次高城来训练场检查,前一秒还跟战士们撒娇打滚的大狼,瞬间坐得笔直,耳朵一耷拉,看都不看高城一眼,等高城一走,立刻又撒欢了。
高城气得直骂:“这狗东西,跟许三多一样,看着老实,一肚子心眼子!”
四个月里,据枪训练是每天雷打不动的必修课。
许三多定的规矩死得很:
静态据枪,枪管挂两个灌满沙子的军用水壶,枪口立步枪弹壳,弹壳掉了,计时重新开始,掉三次,直接加练半小时。
全连为了偷点懒,想出了各种五花八门的小聪明,结果无一例外,全被许三多精准抓包,翻车翻得明明白白。
最先翻车的还是白铁军。
他偷偷把水壶里的沙子倒了一半,想着轻一点能少受点罪,结果刚趴了十分钟,
第867章 条件反射
许三多就走过来,拎了拎他的水壶,没说话,转身又拿了两个灌满沙子的水壶,稳稳挂在了他的枪管上,认认真真地说:
“白铁军,你胳膊力量不够,多挂两个,练出来更稳,计时再加二十分钟。”
白铁军看着枪管上四个沉甸甸的水壶,脸都绿了。
旁边的甘小宁憋笑憋得浑身发抖,结果下一秒就轮到了他。
甘小宁趁许三多去给新兵调整姿势,偷偷把枪口的弹壳拿了下来,胳膊刚放松了没十秒,一回头,许三多就蹲在他旁边,安安静静看着他。
甘小宁手一抖,差点把枪扔了,赶紧手忙脚乱把弹壳又立回去,脸涨得通红。
许三多也没骂他,只是平平淡淡地说:
“甘小宁,真上了战场,敌人不会给你放松的机会。你要是累了,打报告休息,别耍小聪明。”
说完,给他的水壶里又加了半瓶沙子,“核心稳了,就不会累了。”
甘小宁欲哭无泪,事后跟白铁军吐槽:“我算是明白了,在班长面前耍小聪明,等于自投罗网!”
就连一向好强的成才,也闹了笑话。
他看着许三多挂两个水壶,非要跟他较劲,直接往枪管上挂了四个,咬着牙硬撑了四十分钟,弹壳愣是没掉一下,把全连都看呆了。
结果训练结束,他吃饭的时候,胳膊抖得连筷子都拿不住,夹起来的红烧肉掉了三次,被甘小宁他们笑了一晚上。
成才嘴硬,梗着脖子说:
“笑什么笑?等演习的时候,我能端着枪跑五公里手不抖,你们就知道厉害了。”
结果第二天一早,他就偷偷找许三多请教据枪的发力技巧,被甘小宁撞个正着,又被笑了好几天。
白天的训练熬人,每天晚上的新装备培训和战术课,就是全连的第二大 “噩梦”。
本来白天训练就累得够呛,晚上还要对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和战术图,大家难免会摸鱼,结果每次摸鱼,都会闹出各种社死笑话。
最经典的,莫过于甘小宁的 “全频段广播事件”。
那天晚上学电台应急操作,甘小宁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在笔记本上画小人摸鱼,结果被许三多当场点名,让他上台实操,模拟 “指挥链路被切断后的应急通联”。
甘小宁慌慌张张上了台,手忙脚乱地拧旋钮、按按键,脑子一片空白,把 “切换加密频段” 按成了 “全频段广播”,张嘴就来了一句:
“喂喂喂?能听见吗?师侦营那帮孙子都是纸老虎!咱们钢七连根本不怕他们!”
这话一出来,整个学习室瞬间安静了,紧接着爆发出震天的哄笑声。
甘小宁还没反应过来,直到许三多走过来,指了指电台上亮着的 “全频段发射” 灯,他才脸唰地一下白了。
更绝的是,这话刚好被团部通讯科监听到了,没过十分钟,高城就接到了团长的电话。
团长在电话那头笑得不行,让他 “管管自己的兵,别全师都听见钢七连放豪言了”。
高城挂了电话,又气又笑,冲到学习室,指着甘小宁骂:
“你小子行啊!全师都知道你骂师侦营是纸老虎了!代码抄一百遍!明天早上抄不完,别吃饭了!”
结果白铁军偷偷帮甘小宁抄,被许三多发现了,俩人一起被罚抄。
白铁军一边抄一边哀嚎:“绝情坑主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偷个懒都能被连坐!”
还有一次,许三多在黑板上写战术要点,回头就看见后排几个新兵偷偷打哈欠,他也没批评,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
“师侦营的夜袭战术,最擅长的就是趁对手疲惫的时候动手,之前有个连队,就是晚上值班的人打了三分钟瞌睡,整个指挥组被端了。”
一句话,瞬间让所有人都清醒了,腰杆坐得笔直,连哈欠都硬生生憋回去了。
指导员后来跟高城笑:“你天天扯着嗓子喊都没用,许三多两句话,比你骂十句都管用。”
高城嘴硬:“那是这小子会抓痛点,不然这帮小子能服他?”
除了军事训练,许三多还盯着全连的文化课补习。
团里年底有高中结业统考,他按着每个人的基础,给所有人都定了学习计划,每天晚上战术课结束,还要加一个小时的文化课补习。这可把一帮天天摸枪的兵难住了,闹出来的笑话一箩筐。
白铁军背历史知识点,背得头都大了,被许三多提问 “三大战役是什么”,他张嘴就来:“报告班长!是辽沈阻击战、淮海阻击战、平津阻击战!”
全连哄堂大笑,许三多也没笑他,只是认认真真地说:
“是三大战役,不是阻击战。背错了,晚上抄二十遍,明天我再问你。”
白铁军垮着脸,跟甘小宁吐槽:“我上战场能打阻击战不就行了?背这个有啥用啊?”
结果转头就被许三多安排了 “知识点加练套餐”,连周末都被按着背知识点。
甘小宁更是被数学公式逼疯了。
看着三角函数的公式,他趴在桌子上哀嚎:“我开枪都不用算这么多小数点!学这个有啥用啊?”
许三多没跟他讲道理,直接把射击弹道计算表拿了过来,指着上面的公式说:
“远距离射击,要算风速、重力、弹道下坠,这些全是数学公式,算不准,就打不中目标。你要是背不下来,下周射击训练,你就先别碰枪了,先把公式背会。”
甘小宁瞬间蔫了,只能抱着数学书死磕。
后来他能精准算出八百米弹道下坠的时候,数学公式也背得滚瓜烂熟了,逢人就说:
“我这辈子,没想到能被射击逼着学会了数学。”
四个月下来,全连硬生生被练出了条件反射:
只要一偷懒,脑子里自动就响起许三多的声音 “师侦营会怎么怎么样”,瞬间就不敢摸鱼了。
高城看着全连脱胎换骨的样子,嘴上总骂许三多 “把兵都练魔怔了”,转头就跟团长拍胸脯:
“我们钢七连,这次演习,绝对给 702 团挣脸!”
第868章 登车
终于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后半夜,尖锐的紧急集合号猛地划破了营区的寂静。
号声刚响了三秒,钢七连的宿舍楼就亮了灯,穿衣、打背包、取枪、装装备,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慌乱。
不到三分钟,全连已经在楼下集合完毕,比大纲规定的集合时间快了整整一倍。
“登车!” 高城一声令下,全连鱼贯登上停在门口的军用卡车,车厢门刚关上,车队就轰着油门冲出了营区。
高城开着打头的北京 212 吉普,方向盘攥得咯吱响,嘴里骂骂咧咧没停过。
许三多坐在后排,何洪涛坐在副驾驶,俩人对视一眼,都没敢先搭话 。
“都他妈什么混蛋玩意!一点规矩都不讲!” 高城又狠狠骂了一句,猛打方向盘避开路上的坑洼,轮胎碾过碎石路,颠得车厢哐当响。
“连长,怎么回事?”
许三多往前凑了凑,语气稳稳的,半点没有突发状况的慌乱。
这种毫无通知的深夜紧急集合,前世在老 A 他经历了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次,闭着眼睛都知道接下来的套路。
高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话:
“许三多,让你小子说中了!师侦营那帮孙子,压根就没打算按规矩来!”
许三多的表情瞬间严肃起来,坐直了身子:
“连长,具体怎么说?”
“团部刚传的命令,说是为了贴合实战真实性,这次全师大演练,让咱们钢七连先于 702 团大部队出发,提前进入演习区域做前沿侦察。”
高城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说是侦察,实则就是把咱们先扔进去,当靶子给师侦营练手!他们早就把咱们连的资料查了个底朝天,连你每天的训练计划都摸得清清楚楚,这次摆明了就是要阴咱们一把,难打着呢!”
“只会比您想的更难。” 许三多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稳。
何洪涛皱起眉,转头看他:
“三多,还能怎么难?咱们现在好歹还在行军路上,总不至于还没到演习区域就开战吧?”
许三多没直接回答,只是反问了一句:
“指导员,如果咱们是师侦营,知道对手的尖刀连已经孤军深入了,会等他们扎好营、大部队到齐了,再宣布演习开始吗?”
高城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脑子里瞬间闪过这四个月里,许三多天天在学习室里讲的那些阴损战术,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一脚踩住刹车,车猛地停在了路边:
“不对!你说得对!这帮孙子绝对干得出来!别说等咱们扎营了,搞不好咱们去的路上,他们就已经派侦察渗透小组跟上了!甚至咱们刚进演习区域,他们直接就敢动手!”
“连长,应该不会这么过分。”
许三多看着高城应激的样子,赶紧补了句,心里却暗道,这种刚上车就被盯上、刚到地方就被端了指挥组的事,也就队长能干得出来,现在的师侦营,还没这么大胆子和本事,
“但大概率,咱们大部队抵达之前,就会受到首轮攻击。”
“你别把人想得太好!缺德的事你见的还是少!”
高城重新踩下油门,车再次窜了出去,语气里全是绷着的劲,
“从现在开始,全连无线电静默,每隔十分钟,各班报一次平安,尖兵班提前前出两公里警戒,绝不能让他们摸上来!”
许三多点了点头应下,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戈壁上,耳边是吉普车发动机的轰鸣,思绪却猛地飘回了前世的老 A 营地。
他想起刚进老 A 的时候,第一次单独出去给友邻部队做对抗培训,结束后他蹲在营房外的台阶上,给队长打电话,疑惑地问:
队长,为什么有的部队可以这么懒惰,就和演戏一样,什么都敷衍了事。
电话那头的袁朗先是愣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毫不掩饰的大笑,旁边的齐桓笑得更夸张,大嗓门隔着电话线都震耳朵。
“三多啊三多,”
袁朗笑够了,语气里带着点玩味,慢悠悠地说:
“许三多,你以为随便哪个部队,都能跟老 A 打出一比九的战损比?”
旁边的齐桓立马凑过来补刀,嗓门大得很:
“那帮人没本事正面刚,就只会玩阴的,也就三多你实诚,还跟他们讲规矩!你以为随便哪个连队,能出你这么个兵?还没进老 A ,一个列兵直接活捉中校指挥官 ——”
话没说完,袁朗在旁边踹了齐桓一脚,抢回电话,又慢悠悠补了句:
“战场从来就没规矩可言,能赢,能让兄弟们活着回来,就是最大的规矩。你记住了,别拿自己的底线,去猜对手的下限。”
他正想着,旁边突然凑过来个脑袋,吴哲推了推眼镜,一脸震惊地喊:
“啊啊?三多你活捉了烂人?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我能.........!”
袁朗翻了个白眼,抬手指着远处的山:
“锄头,看见 375 峰顶了没?今天负重越野,加跑十公里,现在就去。”
吴哲瞬间收了声,骂骂咧咧地扛着枪往山上跑,跑远了还不忘回头喊:
“烂人你这是公报私仇!我要去纪检委告你!”
“三多?想什么呢?”
高城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许三多猛地回神,看向驾驶座的高城:
“啊?连长,怎么了?”
“我问你,咱们这次的预定驻扎坐标,你心里有数没?” 高城语气依旧带着火气,却多了几分征询。
“有。” 许三多点了点头,伸手在地图上点了个位置,
“这片区域有缓坡能当掩体,背风能扎营,左右有隘口能防守,进可攻退可守,是演习区域里最适合咱们孤军驻守的位置。”
高城看着地图上的标记,跟团部刚传给他的预定坐标分毫不差,心里的火气瞬间散了大半,忍不住骂了句:
“你小子,真是长了个活地图的脑子。”
他顿了顿,又咬着牙补了句:
“师里更缺德,说是预定了驻扎点,实则没给固定坐标,让咱们自己找,还说随时可能触发演习开战,完全按实战来。”
第869章 初次交锋
许三多没说话,只是默默把背上的枪往怀里紧了紧,指尖摸了摸腰间的对讲机。
这种毫无规则、全看阴损程度的演习,他太熟了。
前世袁朗带着他们玩过无数次,比这过分的比比皆是。
他提前四个月带着全连往死里练,熬了无数个通宵做预案,就是为了今天。
他看向窗外漆黑的戈壁,风雪越来越大,可他的眼神却格外坚定。
不管师侦营玩什么阴的,钢七连,都接得住
风雪卷着沙砾砸在吉普车的挡风玻璃上,雨刮器开到最大,也只能勉强看清前方十几米的路。
离预定驻扎坐标只剩不到两公里,戈壁的风裹着刺骨的寒意往车窗缝里钻,连发动机的轰鸣都被风雪吞了大半。
“连长,放慢车速。”
许三多突然开口,手已经搭上了副驾上那台新列装的便携式加密通讯器,指尖稳得纹丝不动,
“前面地形复杂,梭梭林能藏人,让各班提前做好准备。”
高城没多问,一脚轻踩刹车,车速瞬间降了下来,同时对着对讲机喊了一声:
“各车注意,保持车距,关闭远光灯,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许三多按下通讯器的通话键,声音平稳清晰,没有半分杂音,顺着加密频道传到了后面三辆运兵卡车上:
“各班注意,我们即将抵达预设坐标,全员提高警惕,检查枪械弹药,随时准备接敌。”
话音落下的瞬间,三辆卡车里几乎同时响起了整齐划一的哗啦声 —— 枪栓拉动,子弹上膛,动作干脆利落。
一号卡车里,甘小宁拉了拉枪栓,侧头对着旁边的白铁军压低声音:
“老白,你说班长这嘴是不是真开过光?说路上可能遇袭,这就快到地方了,我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白铁军把步枪架在车窗缝隙上,嘴还不闲着:
“放心,绝情坑主我在,阎王都得绕着走。再说了,这四个月天天被三多班长按着练,真遇上了,咱也不是吃素的。”
前排的成才回头扫了他俩一眼,声音冷硬:
“闭嘴,保持安静,注意听指挥。别到时候枪响了,你们俩还在这贫嘴。”
甘小宁和白铁军对视一眼,立刻收了声,手指牢牢扣在了扳机护圈上,眼睛死死盯着窗外漆黑的梭梭林。
车队缓缓驶入预定坐标点,这是一处背风的缓坡,左右两侧是连片的梭梭林,正好能挡住风雪,是绝佳的临时驻扎点。
高城抬手示意车队停稳,引擎依次熄火,营地里瞬间陷入死寂,只剩风雪打在车身上的沙沙声,连一声虫鸣、一声野物的响动都没有。
车厢里的人没一个急着下车,全都靠着车厢壁,枪口对着车窗缝隙,安静地等待指令。
高城皱着眉拿起望远镜,扫了一圈漆黑的梭梭林,压低声音骂了句:
“不对劲,太静了。这地方按理说该有黄羊、野兔,这会儿连个活物的动静都没有,摆明了有埋伏。”
许三多推开副驾车窗,刺骨的风雪瞬间灌了进来,他微微眯起眼,鼻尖动了动,随即关上窗,语气笃定:
“连长,风里的味道不对。有铁锈味,还有烟味,不止一拨人,在林子里埋伏很久了。”
高城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抓过许三多递来的通讯器,指尖在按键上飞快操作,切换到指挥频道,指令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废话:
“全体注意!梭梭林有埋伏!一班二班正面火力压制,三班七班分左右两路迂回包抄,狙击班由成才带队,
立刻抢占右侧高地,锁定对方火力点!指导员,你带通讯班守住指挥车,保持和团部的通联,卫生员随时待命!听我口令,三秒后准备出击!”
他的话音刚落,梭梭林里突然爆发出密集的枪声,子弹呼啸着打在车身上,发出哐哐的闷响,火星子在风雪里溅得到处都是。
对方显然是算准了他们的停车点,火力点全卡在了车辆的盲区,一上来就是饱和式压制,摆明了想直接把他们困死在车里。
“干!还真敢来!” 高城骂了一句,一把推开车门,矮身窜了出去,同时吼了一声,“出击!”
几乎是同一时间,四辆车的车门同时拉开,钢七连的战士们鱼贯而出,动作同步得像一个人。
“卧倒!找掩体!”
一班长大吼一声,带着人滚到土坡后方,步枪瞬间架好,对着林子里的火力点就开始反击。
没有慌乱的叫喊,没有四散乱跑,所有人低姿匍匐,借着车身和土坡当掩体,
几乎是落地的瞬间就完成了射击准备,抬枪、瞄准、击发,一气呵成,连半秒的停顿都没有。
四个月被许三多榨干了力气练出来的本事,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们根本不需要长时间瞄准,抬枪就打,枪响就有对面的火力点哑火,两枪胸口一枪头,精准得像装了瞄准镜。
哪怕是在风雪里、在晃动的掩体后,枪口也稳得纹丝不动。
“我靠!这帮人藏得够深的!”
甘小宁一个翻滚躲到枯树后面,抬手两枪打灭了对方的手电筒,对着不远处的战友喊,
“老魏!左翼交给你了,我绕过去!”
“收到!” 老魏应声,手里的机枪立刻调转方向,死死压住了左翼的火力,给甘小宁让出了穿插的空隙。
成才带着狙击班,几乎是踩着枪声的间隙冲上了右侧的高地,枪身往雪地里一架,连测风仪都没拿,只凭肉眼扫了一眼风速和距离,指尖扣动扳机,一枪就打掉了对方藏在梭梭林深处的观察哨。
身边的程勇忍不住喊:“班长,好枪法!”
成才没回头,眼睛依旧贴在瞄准镜上,手指再次扣动扳机,第二枪、第三枪接连响起,对方的两个机枪火力点瞬间哑了火,全程不到十秒。
他这才冷冷补了一句:“别废话,锁定剩下的火力点,别给他们抬头的机会。”
甘小宁带着三班,借着风雪的掩护,贴着地面往左侧林子里穿插,三个人一个战斗小组,交替掩护,前进、卧倒、射击,动作衔接得天衣无缝,哪怕对方的子弹擦着耳边飞过去,也没半分停顿。
“跟上!快!” 甘小宁回头喊了一声,对着队友打了个战术手势,
“两人一组,清掉前面的火力点,别恋战,掐他们后路!”
他们练了无数次的渗透战术,在这一刻用得炉火纯青,不到五分钟,就绕到了对方的侧翼,几声枪响过后,对方的后路直接被掐断了。
第870章 指挥
白铁军带着火力组,架起两挺班用机枪,死死压住了正面的火力,子弹打得梭梭林里的树枝碎屑乱飞,愣是没给对方半点抬头的机会。
他一边扣着扳机,一边还不忘扯着嗓子喊:
“兔崽子们!跟你七连爷爷玩阴的?也不看看你们几斤几两!这四个月天天被我们班长按着练,正愁没地方试手呢!”
旁边的战友笑着喊:
“老白,别贫了!子弹快没了!”
“慌什么!” 白铁军换了个弹匣,动作干脆利落,
“咱这机枪一响,他们连头都抬不起来,看三班绕后端他们老窝!”
许三多紧随高城身后,一边借着掩体快速移动,一边用通讯器实时调整各班的位置:
“二班注意,对方有突击小组从右侧迂回,立刻前出堵截,别让他们靠近指挥车!”
“二班收到!”
“七班注意,配合三班收拢包围圈,别放一个人跑了!”
“七班收到!”
他提前预判出对方两次迂回包抄的路线,提前让二班堵了上去,把对方的突击小组直接堵在了林子里。
他手里的步枪几乎没停过,哪里出现火力缺口,他抬枪就补,枪响必中,没有一发空枪。
前世在老 A 练出来的战场嗅觉,让他对整个战场的局势了如指掌,每一句指令都精准地打在对方的软肋上,和高城的正面指挥配合得天衣无缝。
高城看着各班的推进节奏,忍不住对着许三多喊:“行啊你小子!这预判,比我都准!”
许三多抬枪打掉了一个正要扔手榴弹的蓝军,回头喊:“连长,都是之前练过的预案!”
何洪涛守在指挥车旁,一边死死盯着通讯频道,随时向团部汇报现场情况,一边安排卫生员隐蔽待命,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战场局势,脸上全是藏不住的赞许。
他带了钢七连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这帮小子这么利落、这么稳的样子,四个月的魔鬼训练,真的把这群新兵蛋子,练成了能打硬仗的钢七连的兵。
整场战斗只持续了不到十五分钟,梭梭林里的枪声就渐渐稀了下去。
“停火!抓人” 高城一声令下,所有枪声瞬间停了下来,只有风雪还在呼呼地刮着。
高城放下望远镜,啐了一口,脸上却全是压不住的骄傲,伸手狠狠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行啊许三多!这帮小子,四个月的苦,没白吃!”
林子里传来甘小宁的喊声:“连长!都解决了!对方一个排,全撂这了!”
白铁军也跟着喊:“报告连长!我方零伤亡!就是衣服刮破了点!”
许三多却没放松警惕,依旧端着枪,目光死死盯着漆黑的梭梭林深处,眉头微微皱起:
“连长,不对。对方的火力配置不对,不是师侦营的主力,而且刚才的枪声里,有两种不同的指挥口令,林子里还有人。”
梭梭林深处突然又传来几声零散的枪响,断断续续的,听着像是残兵在负隅顽抗,又像是慌不择路的逃窜,在风雪里飘得忽远忽近。
许三多瞬间端平了手里的步枪,身体下意识压低,脚步已经往前迈了半步,就要带着人冲进去。
高城眼疾手快,一把薅住他的作训服后领,硬生生把人给拽了回来,力道大得差点把许三多拽个趔趄。
“你干什么去?”
高城瞪着他,嗓门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儿,转头就对着对讲机喊,
“一排长,带着你排的人,从左翼迂回进去清场!二排长,带你的人从右翼包抄,封住所有退路,别放跑一个!”
“一排收到!保证完成任务!”
“二排收到!”
对讲机里的应答干脆利落,脚步声很快在风雪里散开。
一号卡车里立刻传来甘小宁的声音,压着嗓子却掩不住兴奋:
“报告连长!突击组请求跟一排长一起突进!我们打先锋!”
高城对着对讲机骂了一句:
“滚蛋!按指令来!你们守好左翼侧翼,没命令不许瞎冲!”
甘小宁蔫蔫地应了一声:“收到……”
旁边白铁军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笑:
“让你急,挨骂了吧?绝情坑主我早就说了,连长和班长心里有数,咱等着听指令就行。”
高城这才松开手,看着一脸担忧、眼睛还死死盯着梭梭林的许三多,语气软了几分,却带着几分不容反驳的认真:
“许三多,你不能总是什么事都自己带头往上冲。有些事,你替不了。”
他伸手点了点林子里的方向,继续说:
“咱们全连吃了四个月的苦,天天从日出练到深夜,不是只练你一个人的本事,是练全连的本事。
平时的模拟、训练,磨了无数遍的战术,就是要在这一刻检验的。
你得给他们机会,你次次都第一个冲上去,他们还有什么锻炼的机会?
老老实实跟我在这看着,盯着指挥就行。”
许三多攥着步枪的手指紧了紧,眉头依旧皱着,视线还是忍不住往林子里飘。
他前世在老 A 待了太多年,早习惯了战场上身先士卒,枪响就往前冲,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哪是说收就能收的。
高城看着他这副坐立难安的样子,又气又笑,直接把手里的红外望远镜塞进他手里,又把通讯器往自己跟前一拉:
“拿着,好好看着。通讯器我给你守着,你来下指令,行不行?
能不能别总跟带孩子似的,啥都想自己上手操心?
许三多,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比史今还能当妈。”
这话一出,许三多的耳尖瞬间红了,赶紧把望远镜举到眼前,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
“是,连长,我知道了。”
高城看着他明明浑身都绷着劲,却硬是钉在原地没动,只拿着望远镜盯着战场,满意地点了点头,靠在指挥车旁,抱着胳膊看他怎么调度。
许三多的视线透过红外望远镜,扫过漆黑的梭梭林,眉头越皱越紧。
林子里的枪声太有规律了,稀疏、零散,只在固定的几个点位响,听着毫无章法,实则是故意露出来的破绽,明摆着是示弱,想引着他们的人冲进伏击圈。
第871章 全都拿下
“一排长,停止前进。”
许三多按下通讯器的通话键,声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指令清晰精准,
“对方在前方三十米的低洼处设了伏击圈,正面有三个火力点,左右两侧有暗哨,不要走正面。你带一班二班从北侧的枯河床绕过去,三班在正面佯动,吸引火力。”
“二排长,你带四班五班抢占南侧的土坡,掐断他们的后路,六班配合狙击班,锁定对方的重火力点,听我口令再开火。”
“甘小宁,你带三班跟一排长行动,负责端掉对方的临时指挥点,注意隐蔽,别提前暴露。”
“三班收到!班副保证完成任务!” 甘小宁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点压不住的兴奋。
“白铁军,你带三班火力组留在正面阵地,配合二排佯动,把对方的注意力死死钉在正面,动静越大越好。”
白铁军立刻扯着嗓子应:“收到班长!保证给他们唬得明明白白的!”
“成才,你带七班抢占南侧高地,优先清除对方观察哨和狙击手,锁死他们的重火力点,没有我的指令,不许暴露位置。”
“七班收到。” 成才的声音冷硬干脆,没有半分多余的话。
一连串的指令下去,原本往前推进的队伍瞬间改变了阵型,像一把拆分的钳子,悄无声息地朝着梭梭林深处包抄过去。
高城靠在旁边,听着他的指令,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林子里的师侦营先头部队,整整三个排的兵力,早就借着梭梭林的掩护布好了口袋阵。
他们算准了钢七连刚打完一场,肯定会趁着胜势冲进来清场,就等着他们钻进伏击圈,来个瓮中捉鳖,好好挫一挫这只在师里都出尽了风头的钢七连的锐气。
带队的副营长趴在掩体后,听着外面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心里已经想好了怎么把这钢七连打得落花流水。
可他们等了半天,没等到冲进伏击圈的钢七连,反而先等到了头顶上的枪声。
成才带着七班,踩着风雪里的乱石坡,三分钟就冲上了南侧高地。
身边的七班兵喘着粗气,压低声音问:“班长,这坡太滑了,风雪又大,会不会影响弹道?”
成才头也不回,直接往雪地里一趴,把 85 式狙击步枪架得稳稳的,冷冷甩了一句:
“平时练的什么?这点风雪都扛不住,别跟我进七班。锁定目标,听我口令开火。”
他的眼睛死死贴在瞄准镜上,风雪打在护目镜上,他连眼都没眨一下。
红外瞄准镜里,对方藏在树后的观察哨刚动了一下,他指尖瞬间扣动扳机,一声闷响,观察哨的头盔上瞬间冒起了代表 “击毙” 的白烟。
紧接着第二枪、第三枪,林子里藏着的两个狙击手,连对方的位置都没摸清,就先后被 “击毙”。
身边的七班战士眼睛都亮了,忍不住低声喊:
“班长,神了!他们到死都没找到咱的位置!”
成才没理他,依旧贴在瞄准镜上,冷冷地补了一句:
“闭嘴,锁定剩下的火力点,别给他们反应的机会。”
正面阵地上,白铁军带着两个战友,把两挺班用机枪架得稳稳的,子弹对着伏击圈前的空地打得震天响,树枝碎屑混着雪沫子乱飞。
他一边扣着扳机换弹匣,一边扯着嗓子喊:
“师侦营的兄弟们!别藏着了!你们被包围了!赶紧出来投降!不然我们可要冲进去了!”
身边的三班战士憋着笑,一边换弹匣一边喊:
“老白,咱光打不往前冲,他们能信吗?”
白铁军眼睛一瞪,嗓门又提了八度:
“你懂个屁!这叫战术威慑!绝情坑主我这是给排长他们争取时间!没看咱班长都安排好了!”
他喊得震天响,子弹全打在了空地上,愣是没伤着一个人,却把伏击圈里的师侦营兵力,死死钉在了原地。
所有人都盯着正面,以为钢七连的主力要从这里冲进来,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枯河床里,已经摸进来了一队人影。
甘小宁带着三班其他人,顺着北侧的枯河床,悄无声息地摸进了他们的阵地后方。
这处河床看着全是乱石,根本没法过人,却是他们四个月里练了无数次的穿插路线,哪怕是黑夜里的风雪天,也走得如履平地。
“都把脚踩稳了,石头滑,别弄出动静!”
甘小宁回头打了个战术手势,压着嗓子跟身边的战友说,
“两人一组,交替掩护,摸到他们指挥窝子再动手!”
身边的三班战士低声应:“班副放心,这地形咱闭着眼都能走,四个月越野不是白跑的!”
话音刚落,甘小宁一挥手,几个人瞬间窜出河床,手里的步枪上了膛,却没开一枪,直接摸进了对方的临时指挥点。
师侦营的副营长正拿着对讲机喊着指令,刚察觉到身后不对劲,冰冷的枪口已经顶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不许动!你被击毙了!” 甘小宁的声音带着笑意,伸手就摘了他的对讲机,一把扯掉了他的演习臂章。
那副营长猛地回头,看着眼前几个平均兵龄二十出头的兵,脸都绿了 —— 他怎么也没想到,钢七连的人居然能从这个鬼地方绕过来。
后路被掐,指挥组被端,正面的火力点被成才的狙击班挨个敲掉,左右两翼的包抄队伍也压了上来。
伏击圈里的师侦营士兵瞬间乱了阵脚,他们本来是猎人,结果眨眼间就成了猎物,被钢七连围得水泄不通,连突围的口子都找不到。
整场战斗从开始到结束,只用了十二分钟。
梭梭林里的枪声彻底停了,钢七连的战士们押着垂头丧气的师侦营俘虏,从林子里走了出来,一个个昂首挺胸,下巴抬得老高,脸上全是藏不住的骄傲和傲娇。
走在最前面的甘小宁,一手按着那名副营长的肩膀,一手扛着枪,路过指挥车的时候,还不忘对着许三多和高城敬了个礼,笑得一脸灿烂:
“报告连长、班长!三班端掉对方指挥点,师侦营三个排,全部拿下!我方零伤亡!”
第872章 考我啊?
甘小宁话音刚落,身后的三班战士们立刻跟着喊了一声:“是!零伤亡!”
高城笑着骂了一句:“臭小子们,别得意忘形!”
白铁军跟在后面,手里还拎着缴来的两挺机枪,凑过来挤兑他:
“班副,你可别独吞功劳!要不是老子在正面给你吸引火力,你能顺顺当当摸进去?这功劳,起码有我一半!”
甘小宁一撇嘴:
“去你的!有本事你下次绕河床去?站着说话不腰疼!”
俩人斗着嘴,脸上的得意却藏都藏不住。
成才扛着狙击枪从高地上走下来,七班的战士跟在他身后,一个个腰杆挺得笔直。
路过许三多的时候,成才对着他微微点了点头,嘴里却只淡淡说了一句:“对方三个狙击手,全部清除,没给他们开一枪的机会。”
许三多看着他,也点了点头,眼里全是笑意:“辛苦了。”
被押着的师侦营副营长,看着眼前这群平均兵龄二十出头的兵,又看了看毫发无损的钢七连,一脸的不可置信,对着高城憋了半天:
“高城,你们钢七连…… 这跟我们拿到的资料,完全不是一回事!这伏击战术,我们师里练了快半年,怎么就被你们一眼看穿了?”
高城哈哈大笑,伸手狠狠拍了拍身边许三多的肩膀,许三多纹丝未动,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骄傲:
“那是自然!我们钢七连的本事,能让你们随随便便就摸透了?”
他转头看向许三多,看着他眼里的光,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帮小子,个个都能打。你啊,以后就踏踏实实站在指挥位置上,别总想着自己往前冲。你的战场,在这,不是在冲锋的最前面。”
许三多看着眼前昂首挺胸的兄弟们,又看了看身边满眼笑意的高城,手里的望远镜慢慢放了下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风雪还在刮,可他心里却热得发烫。
风雪越刮越猛,鹅毛大的雪片子混着黄沙,劈头盖脸地砸在刚搭起来的班用棉帐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
钢七连的战士们没一个闲着,各班按着提前演练过百遍的流程,挖防风沟、钉地钉、设明暗双岗,动作麻利得像上了弦的钟表。
哪怕风雪迷得人睁不开眼,也没半分慌乱。
指挥帐篷里,马灯挑得亮亮的,灯芯偶尔跳一下,把帐篷里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帆布上,晃悠悠的。
一张 1:5 万的军用地图铺在折叠桌上,占了满满一桌面,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满了记号,刚结束的两场战斗点位,被红圈重点标了出来。
高城叼着根没点燃的烟 —— 帐篷里全是图纸,他怕火星子燎了,只敢叼着过干瘾,大马金刀地坐在小马扎上,看着许三多拿着铅笔,在地图上圈圈画画,笔尖顿在刚才交火的梭梭林位置,半天没挪窝。
“我说你这小子,又魔怔了?”
高城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指尖转了转,往前凑了凑,
“盯着地图看半天,难不成还能从纸里把师侦营那帮兔崽子给抠出来?”
许三多抬起头,手里的铅笔还没放下,指着地图上交错的几条戈壁小路,认认真真地问:
“连长,您说师侦营吃了这么个大亏,接下来会怎么走?”
高城挑了挑眉,往椅背上一靠,抱着胳膊,脸上露出点似笑非笑的傲娇劲儿:
“怎么着?考我呢?许三多,行啊你,现在都敢检验连长的学习成果了?看看我这近一年的书,有没有白啃,能不能跟上你这战术大拿的步子?”
这话刚落,帐篷的门帘就被猛地掀开,裹挟着风雪的寒气瞬间灌了进来,马灯的火苗晃了好几下。
何洪涛拍着身上的雪走了进来,棉帽檐、肩膀上全是白花花的一层,眼睫毛上都结了霜,一说话嘴里就冒出白汽。
“隔着帐篷都听见你们俩斗嘴,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何洪涛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目光先落在许三多身上,笑着开口,
“三多啊,我刚转了一圈各班帐篷,全连都得好好谢谢你。”
许三多和高城都愣了一下,齐齐看向他。
“幸亏去年赶在入冬前,给全连的军大衣内里都加了羊皮内胆。”
何洪涛接过高城递过来的搪瓷缸,猛灌了一口滚烫的姜茶,缓过劲来继续说,
“就今天这个鬼天气,零下十几度,又刮风雪又折腾了半宿,要是没这层羊皮,别说打仗了,明早起码得有一半人冻感冒,咱们这演习直接就泡汤了。”
高城闻言也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一脸与有荣焉的得意,嘴上却还硬着:
“这小子,当时我还想,野战部队哪有这么多讲究,现在看来,还是他想得周全。天生就是个操心的命。”
许三多赶紧起身,伸手给何洪涛拍掉了后背上沾着的雪粒和沙子,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
“指导员,应该的。草原夜里冷。”
“对了,你们俩刚才聊什么呢?我进门就听见高城说什么检验学习成果。” 何洪涛放下搪瓷缸,凑到地图边,好奇地问。
高城清了清嗓子,故意板着脸,却藏不住眼里的笑意:
“还能有什么?许三多现在是咱们连的战术主心骨,正拿师侦营下一步的动向考我,看看我这连长近一年跟着啃研究生教材、听他讲课,有没有白学。”
何洪涛忍不住笑了,对着高城打趣:
“哦?那我们高连长准备得怎么样?可别被三多问住了,回头又躲在办公室熬夜啃书,还嘴硬说给全连做表率。”
“去去去,哪壶不开提哪壶!” 高城摆了摆手,耳尖微微有点红,却立马坐直了身子,指尖重重点在地图上,瞬间收起了玩笑的神色,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来,
“要说师侦营下一步怎么走,其实没什么难猜的,翻来覆去就是他们那三板斧,只是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会玩得更阴。”
第873章 夜间偷袭
高城先点了点刚才的伏击点,指尖敲了两下:
“首先,刚才这一仗,他们三个满编排被咱们全端了,还是用他们最擅长的伏击战术反杀的,脸算是丢到姥姥家了。
师侦营那营长,跟我斗了好几年了,眼高于顶的主,绝对不可能就这么算了,更不可能把这事捂着装没发生,必然要找补回来,而且会下死手,想一口把咱们吞了。”
许三多没插话,只是拿起笔,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脊背挺得笔直,眼睛里全是认真。
高城看着他的样子,越说越顺,思路也越来越清晰,跟一年前判若两人:
“其次,他们的主力肯定已经进演习区域了,离咱们不会超过三十公里。刚才那三个排,就是他们放出来的前哨,一是探咱们的底,二是想直接给咱们来个下马威,结果没想到折了个干净。
那接下来,他们大概率会走两步棋:第一,派侦察分队不间断夜间袭扰,不让咱们扎营休整,耗咱们的体力、弹药和精力,这是他们最擅长的麻雀战;
第二,绕到咱们和团主力的中间,掐断咱们的通讯和补给,把咱们困成孤军,再集中优势兵力围歼。”
他顿了顿,又俯身用铅笔在地图上圈出了指挥车的预设机动路线,补充道:
“还有,他们吃了咱们新通讯设备和合成化战术的亏,肯定会针对性下手,大概率会先搞电子干扰,
锁定咱们的指挥车和通讯节点,再拆分咱们的班组,逐个击破。这都是他们师里练了大半年的战术,跟咱们之前反复模拟推演的预案,基本全对上了。”
说完,他收回手,看向许三多,挑了挑眉,带着点求表扬的小傲娇:
“怎么样?许三多,你给评评,连长这分析,没跑偏吧?没给咱钢七连丢人吧?”
许三多抬起头,看着高城,眼睛亮闪闪的,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话不多却字字扎实:
“连长,分析得准,所有情况都想到了,对应的法子,我们之前也带全连练熟了。”
他手里的笔顿了顿,心里忽然就暖了起来,想起了史今当年跟他说过的话。
班长说,咱们连长,有见识,有学历,有理想,有抱负,更有带兵的水准,就是性子急了点,等磨稳了,比谁都强。
这近一年的时间,他带着全连往前冲,高城也在拼了命地学、拼了命地赶,
从一开始对着合成化战术一头雾水,到现在能把对手的心思摸得透透的,连每一步应对都想得明白,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只会靠着一腔热血往前冲的连长了。
何洪涛看着高城,眼里也全是赞许:
“行啊老高,这近一年的书没白啃,夜没白熬,分析得头头是道,比师里那些作战参谋都不差。”
“那是自然,也不看我是谁。”
高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看向许三多,
“不过光预判没用,得拿出应对法子。你有什么想法,直接说,全连上下,包括我和指导员,都听你的调遣。”
许三多点了点头,手里的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声音稳稳的,每一句都踩在点子上,没有半句虚话:
“连长,指导员,我想了三个应对方案。
第一,今晚明暗哨加倍,三班甘小宁带队、七班成才带队轮流值夜,成才守南侧高地,对方侦察兵敢摸进来,就直接留下,绝不让他们摸清布防;
第二,明天天不亮就拔营,不待在固定点位,沿着这片缓坡机动,让他们摸不到咱们的行踪,咱们反过来找他们的主力;
第三,主通讯频道每小时换一次加密代码,指挥车每隔两小时换一次点位,不给他们锁定的机会,同时留一条备用应急频道,就算主频道被干扰,指挥链路也断不了。”
高城和何洪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毫无保留的认可。
“行,就按你说的来。”
高城一拍桌子,当即定了板,起身就抓过了桌边的军帽,
“我现在就去各班安排布防,你把详细方案整理出来,明天一早开全连骨干会,把任务分下去。他娘的师侦营想跟咱们玩阴的,咱们就奉陪到底!让他们好好看看,钢七连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帐篷外的风雪还在呼啸,卷着戈壁的寒气拍打着帆布。
凌晨两点多,风雪正盛,鹅毛似的雪片混着沙砾砸在棉帐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闷响,天地间只剩风雪的呼啸声,正是人睡得最沉、神经最松懈的时刻。
十几道黑影借着风雪的掩护,踩着没脚踝的积雪,猫着腰往钢七连的营地摸过来。
是师侦营的侦察排,十几个人都是老兵,动作看着专业利落,互相打着手势交替掩护,目标直指营地最中间的指挥帐篷,眼里全是志在必得。
“都慢点,先摸掉左右两个明哨,动作干净点。”
带头的班长压着嗓子,声音里满是不屑,
“营长也真是小题大做,不就是个团属侦查连吗?折了三个排而已,至于让咱们半夜来摸哨找场子?”
身边的副班长嗤笑一声:
“就是,一个新兵蛋子带起来的连队,再练能练出什么花来?咱们师侦营的侦察排,摸702团主力团的哨不是手到擒来?一会儿先端了岗哨,再给指挥帐篷塞个发烟罐,让他们天亮了都抬不起头。”
“别废话,小心点。”
带头的班长嘴上提醒,脚步却没放慢,心里也没把钢七连当回事。
可他们不知道,自己刚摸到营地外围三百米,就已经被钢七连的岗哨盯得死死的。
防风沟里,两个明哨背对着他们,看似漫不经心地盯着前方,手却在背后飞快地打了一串战术手势,藏在暗处的四个暗哨瞬间握紧了枪,连呼吸都压得更轻了。
两个明哨对视一眼,眼里全是藏不住的嫌弃,还有点小骄傲。
就这?也敢来摸哨?
比三多班长差远了。
第874章 反击
全连没人忘得了一个月前的夜间战术演练,也是凌晨两点这个鬼时间,许三多一个人,一枪未开,绕开了全连八个明哨、十二个暗哨,
悄无声息地摸进了每一个班的帐篷,给每个班长的头盔上都贴了白条,全连一百多号人,愣是没一个察觉的。
等天亮许三多把一头盔白条拍在会议桌上,全连都傻了。
那次的惩罚更让所有人记到了骨子里 —— 全连骨干,轮流和许三多一对一战术对练一小时。
那一小时里,不管是拼近身格斗,还是玩隐蔽渗透,没人能在他手里走过三个回合,被他按在雪地里摔七八次是常事,最厉害的成才,也只摸到了他一次衣角。
从那以后,全连站岗,别说十几个人摸过来,就是雪地里窜过一只野兔,都能瞬间绷紧神经,更别说这么大摇大摆的侦察排了。
岗哨心里腹诽:
月亮刚从云里露个边,雪地里十几坨黑影,跟黑夜里挂了灯笼似的,脚步重得能踩塌雪窝,呼吸都压不住,就这还侦察兵?
三多班长摸哨的时候,连风都没动静,人就过去了。
这边师侦营的人刚摸到离哨位五米远,互相打了个手势,刚要起身扑上去,防风沟里突然窜出四道身影,动作快得像雪地里的豹子,捂嘴、锁喉、卸枪,一气呵成,连一声闷哼都没让他们发出来。
剩下的人刚察觉不对,刚要举枪,身后已经被冰冷的枪口顶住了后脑勺。
“不许动!缴枪不杀!”
甘小宁的声音带着笑意,手死死扣着带头班长的肩膀,一把就卸了他手里的步枪。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师侦营一个满编侦察排,连枪都没开一下,就被全须全尾地按在了雪地里,钢七连这边,连个皮都没擦破。
白铁军蹲在地上,把俘虏身上的装备全搜了出来,还不忘贫嘴:
“兄弟,就这水平,还来摸我们钢七连的哨?我们班长闭着眼走路,都比你们动静小。就这,还师里的尖刀呢?”
那带头的班长脸涨得通红,被堵着嘴,只能呜呜地瞪着眼,满脸的不可置信。
指挥帐篷里,马灯拧到了最暗,只漏出一点昏黄的光。
高城、许三多、何洪涛都趴在铺着地图的折叠桌上,看似闭着眼眯着,实则根本没睡,耳朵都竖得笔直,外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等高城听见甘小宁汇报 “全部拿下,零伤亡” 的对讲机声,才叼着根没点燃的烟,用气声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
“我就说这帮孙子不会安分,肯定要玩疲惫战术,轮番派人袭扰,不让咱们睡好觉,耗咱们的体力。”
许三多摇了摇头,声音稳得像水,半点波澜都没有:
“不是的,连长。师侦营骨子里有傲气,这次来的就一个侦察排,不是疲敌策略,就是折了面子,想找补回来,顺便摸一摸咱们的布防。”
高城翻了个大白眼,用气声怼他:
“你直接说他们骄傲自大不完了?还整得文绉绉的,跟团长作报告似的。”
何洪涛在旁边憋着笑,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高城,也压着嗓子打圆场:
“老高,注意战友之间的团结,心里知道就行,别直接说出来。”
“行行行,我不说。” 高城摆了摆手,随即又问,
“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按兵不动?把这几个货先关起来?”
许三多抬眼,目光落在帐篷门的方向,嘴角弯了个极淡的弧度,轻声说了句:“来而不往非礼也。”
高城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盯着他的眼睛:
“你想把这几个放回去,让他们带着咱们找到师侦营的主营地?”
话说完,他看着许三多没应声,只是安安静静看着他,眼神里藏着点别的东西,立刻又改了口,往前凑了凑,
“不对,你小子没打算就这么放了。你是要给他们留个逃跑的口子,自己跟上去,摸他们的老巢?”
许三多被他一眼戳破了心思,挠了挠头,露出了那副标志性的笑,轻轻点了点头。
何洪涛眼睛瞬间亮了,压低声音赞道:
“这主意好!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咱们要是提前摸清楚他们的营地布防、火力配置,接下来的仗就好打多了。三多,你这脑子,转得是真快。”
高城看着他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心里却忍不住赞叹。
这小子,把人心摸得透透的,算准了这几个侦察兵拼了命也会跑回去报信,更算准了师侦营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想到,一个侦查连敢反过来单枪匹马摸他们的主力营地。
这战术玩的,看着简单,实则每一步都踩在了对手的心思上,阴得恰到好处,连他都自愧不如。
他嘴上没夸,只是直截了当地问:
“你打算带谁去?人多了容易暴露,人少了应付不过来。”
“三班就行。”
许三多立刻应声,方案早就在心里盘好了,
“甘小宁带两个尖兵跟我去,剩下的人全留在营地,成才带着七班守高地,各班加强警戒,防备着是不是对方的调虎离山、疲敌策略。”
高城点了点头,伸手把自己揣在怀里的红外望远镜塞到他手里,嘴上还是那副硬邦邦的调子:
“行,那你去准备吧。不过我跟你说,师侦营这帮货,大概率没这个脑子玩调虎离山,但是也别掉以轻心,安全第一,摸清楚位置就撤,别硬刚。”
“是,连长,我明白。” 许三多接过望远镜,规规矩矩地敬了个礼,动作轻得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掀开门帘的瞬间,风雪瞬间灌了进来,又被他反手快速挡住,人已经消失在了漆黑的雪夜里。
高城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盯着重新落稳的门帘愣了半天,一屁股砸在小马扎上,对着洪兴国一脸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压着嗓子开了口,语气里全是想不通的纳闷。
“我说老洪,你说奇了怪了啊?”
他挠了挠头,往前凑了凑,嗓门压得低,却掩不住那股子咋咋呼呼的劲儿,
“你看许三多这小子,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站我面前跟个锯了嘴的葫芦似的,怎么玩起战术来,把人心都算到骨头缝里去了?
师侦营那帮侦察圈混了五六年的老油子,那点花花肠子,他闭着眼都能摸透,连人家吃了亏要往哪跑、回去要怎么报信,都提前给人算得明明白白的。”
第875章 高看
高城越说越觉得邪门,掰着手指头数,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以前我总说他是根死脑筋,认死理,撞了南墙都不回头的主。现在倒好,这心理战玩得一套一套的,环环相扣的,我刚才都差点没跟上他的思路。你说他这一身本事,到底随了谁啊?”
高城的语气里满满的疑惑:
“史今一手带出来的兵,可史今你也知道,心善,带兵全靠掏心窝子,从来没这么多弯弯绕绕的肠子;
五班那老马更别说了,老班长,可也走的不是这个路子。
还有那训练计划,鬼主意一个接一个,别人想破头都整不出来的招,他跟天生就会似的,张嘴就来。”
洪兴国坐在旁边,端着搪瓷缸抿了口温热水,看着他这副抓心挠肝想不通的样子,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慢悠悠地接了话:
“我听你绕了半天,合着就是觉得,这小子看着老老实实闷不吭声,实则一肚子的鬼主意,跟你当初嘴里那个‘孬兵’许三多,完全是两个人,是吧?”
他顿了顿,带着点打趣的笑意补了句:
“说白了,你不就是想说,这小子蔫坏,玩战术阴得很,跟谁都不像?”
“哎!什么叫蔫坏?”
高城瞬间瞪起了眼,嗓门下意识提了半格,又赶紧压下去,嘴硬地往回找补,
“这叫战术!叫战场心理博弈!懂不懂?
真搁真刀真枪的战场上,能让咱们连的兄弟少流血、少挨枪子,这就是顶好的本事!你个搞政工的,别瞎给人扣帽子。”
嘴上硬邦邦地怼着,他自己却也忍不住笑了,往椅背上一靠,语气里又泄出那点藏不住的骄傲,还有点没回过神的恍惚:
“不过说真的,是真邪门。这小子刚入伍的时候,愣头青。这才一年多的功夫,我这个连长,有时候都跟不上他的思路。你说他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洪兴国放下搪瓷缸,笑着摇了摇头:
“管他是怎么长的,总归是咱们钢七连的兵。你自己摸着良心说,从他来了之后,咱们连变了多少?有这么个兵在,是咱们钢七连的福气。”
“那还用你说?” 高城立刻接话,下巴扬得高高的,满脸与有荣焉的得意,
“也不看是谁带的兵!我钢七连出来的,能差得了?”
嘴上说着大话,他心里却还是犯嘀咕。
他总觉得许三多身上藏着股说不出的劲儿,不是新兵蛋子的生涩,也不是老兵油子的圆滑,
是那种见惯了真战场、摸透了人心的沉稳老辣,仿佛天生就知道对手会想什么、会做什么,每一步都踩在最要命的节点上。
他想破头也想不明白,这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战场嗅觉,到底是从哪来的。
帐篷外,风雪依旧呼啸,甘小宁已经带着两个战士在雪地里等着了,三个人身上都裹了白色的伪装布,跟雪地融成了一片。
许三多走过去,打了个前进的手势,四道身影瞬间消失在了风雪里,连脚印都被风雪快速盖住,没留下一点痕迹。
风雪卷着雪沫子往脸上砸,天地间一片白茫茫,连五米外的东西都看不太清。
师侦营那几个侥幸 “逃” 出来的侦察兵,跟丢了魂似的,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疯跑,连身后的脚印都顾不上扫,更别说做反追踪的伪装了。
许三多带着甘小宁、白铁军、陈建军四个人,裹着和雪地融为一体的白色伪装布,不远不近地坠在后面。
四个人脚步轻得像雪原上的狐,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连咯吱声都压到了最低,呼吸匀得几乎听不见。
前面的侦察兵疯跑了快四十分钟,愣是没察觉身后跟了四条影子。
甘小宁看着前面那群人慌不择路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用气声凑到许三多身边吐槽,语气里全是毫不掩饰的嫌弃,还带着点咋咋呼呼的劲儿:
“班长,就这?还师侦营的侦察尖子呢?跑起来跟被咱们大狼撵的兔子似的,连个尾巴都不扫,这也叫侦察兵?搁咱平时夜训,就这水平,早被你按雪地里收拾八回了。”
他话音刚落,后脑勺就被白铁军轻轻拍了一下。
白铁军把嘴凑到他耳边,用气声怼他,贫嘴的劲儿一点没减,还不忘提那点刻在骨子里的 “心理阴影”:
“嘘!你小点声!嘴跟个破锣似的,生怕前面听不见是吧?忘了上次夜训你出声被抓,回去被班长罚了二十公里越野加两百个俯卧撑?你想再来一回别拉上我,我这绝情坑主可不想再给自己挖新坑了!”
甘小宁刚要瞪眼回嘴,前面的许三多突然回头,扫了他俩一眼,抬手打了个噤声的手势,又往前指了指。
俩人瞬间收了声,老老实实闭了嘴,猫着腰跟着往前摸。
四个人动作同步得像一个人,借着梭梭林和风雪的掩护,死死咬着前面的队伍,半点痕迹都没露。
又往前摸了大概十分钟,前面的雪地里终于露出了连片的棉帐篷,营地外围拉着铁丝网,几盏昏黄的探照灯有气无力地扫着雪地,正是师侦营的主营地。
那几个侦察兵连正规的通报流程都没走,慌慌张张钻过铁丝网的缺口就进了营地,连外围的警戒哨兵都没仔细核对身份。
甘小宁蹲在梭梭林后面,看着营地稀稀拉拉的布防,眼睛都瞪圆了,用气声喊,满脸的不可置信,还混着点按捺不住的兴奋:
“我去!不是吧班长?师侦营这就拉胯了?明暗哨呢?外围就俩哨兵抱着枪在帐篷门口缩脖子,连巡逻队都没有?合着他们是真觉得,全师没人敢摸他们老巢是吧?”
“好家伙,我还以为得闯个三关六哨的,合着就这?”
白铁军也懵了,低头摸了摸腰间的刺刀,小声嘀咕,脸上却半点怕的意思都没有,反而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早知道我把咱班的班用机枪扛来了,这阵仗,属实是高看他们了。”
第874章 摸营
许三多没接话,只是举起红外望远镜,借着风雪的掩护,把营地的布防、火力点、还有最中间那顶亮着灯的指挥帐篷,摸得门儿清。
他放下望远镜,蹲在雪地里,语气平平淡淡的,跟说 “今天吃馒头” 似的,半点波澜都没有:
“那就直接结束吧,大晚上的,太冷了,也累。”
这话一出,甘小宁瞬间倒吸一口凉气,差点没忍住喊出声,赶紧死死捂住嘴,用气声问,又激动又不敢信:
“班长?玩这么大的?咱就四个人,直接端他们指挥帐篷?”
白铁军也愣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却半点打退堂鼓的意思都没有,反而往前凑了凑,贫嘴归贫嘴,骨子里的狠劲全露出来了:
“不是班长,咱人手是紧了点,不过…… 这事儿刺激啊!我当兵这么久,还没摸过师侦营营长的老窝呢!你就说怎么干吧,上刀山下火海,我老白绝不含糊!”
旁边一直没吭声的陈建军,也赶紧往前凑了凑,手里的步枪攥得紧紧的,眼里全是跃跃欲试的期待,小声用气声喊:
“班长!还有我呢!我干啥?我也想进去抓一个!我枪法准,近身格斗也练了四个月,绝对不拖后腿!”
许三多抬手指了指指挥帐篷的三个方向,声音依旧稳得没半点起伏,指令清晰干脆,没有半句废话:
“指挥帐篷里三个主官,营长、副营长、教导员。甘小宁,你负责副营长,白铁军,你负责教导员,我来抓营长。速战速决,三分钟解决,立刻撤出来。”
陈建军一听没自己的主攻任务,脸瞬间垮了,嘴角往下撇着,满脸的委屈,却还是站得笔直,小声跟许三多争取:
“班长,那我呢?我也想进去抓个当官的!总不能就我在外面看着啊,我保证不添乱!”
许三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营地入口和他们撤退的必经路线,语气认真,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你负责断后,守住我们撤退的口子,盯着他们的巡逻队和各个帐篷的动静,一旦有情况,立刻鸣枪示警,给我们争取时间。这个位置最关键,是我们的退路,只有你能守住。”
陈建军一听这话,瞬间挺直了腰板,那点委屈瞬间烟消云散,攥紧了手里的步枪,对着许三多敬了个礼,用气声掷地有声地应:
“是!班长!保证完成任务!绝不让一个人堵住你们的退路!”
甘小宁和白铁军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压不住的兴奋。
俩人赶紧低头检查枪械,把枪栓拉开又轻轻推回去,连保险都提前打开了,对着许三多点了点头,眼里全是兴奋。
许三多抬手打了个行动的手势,四个人瞬间散开,像四道融入风雪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朝着铁丝网的缺口摸了过去,连雪地里的脚印,都被紧随而来的风雪快速盖住,没留下一点痕迹。
铁丝网的缺口就在眼前,许三多抬手打了个停的手势,侧耳贴在冰冷的立柱上听了两秒,对着甘小宁和白铁军比了个两根手指的手势 —— 前方二十米,两个巡逻兵,正往这边晃悠。
三个人瞬间贴紧立柱,风雪把他们裹着伪装布的身影盖得严严实实。
两个巡逻兵缩着脖子,抱着枪骂骂咧咧地走过来,刚走到立柱边,许三多和甘小宁同时动了,手刀精准劈在后颈大动脉上,两个巡逻兵哼都没哼一声,软乎乎地倒了下去。
白铁军赶紧上前,把人拖到梭梭林后面的雪窝里藏好,用气声贫嘴,带着他那标志性嘚瑟:
“妥了,又俩睡进绝情坑了。我说啥来着,师侦营这警戒,还不如咱团炊事班的菜窖门严实呢,一捅就破。”
甘小宁翻了个白眼,抬手轻轻拍了他后脑勺一下,用气声怼他,嗓门压得极低:
“嘘!你嘴能不能有个把门的?再瞎贫,回头我就跟班长说,下次夜训你单独留下来练潜伏,让你在这放一宿哨!”
白铁军瞬间闭了嘴,还不忘对着甘小宁比划了个中指。
三个人猫着腰,借着帐篷和风雪的掩护往营地深处摸,沿途又遇上两组巡逻的,全是一模一样的套路:
许三多预判走位,甘小宁配合出手,白铁军收尾擦屁股,全程没闹出半点动静,连巡逻兵手里的枪都没响一下。
甘小宁越摸越兴奋,看向许三多的眼神里全是亮闪闪的佩服,可许三多却半点波澜都没有,
脚步稳得像钉在雪地里,每一步都精准踩在探照灯扫过的盲区里,连脚印都特意踩在之前侦察兵留下的痕迹里,半分新痕迹都没露。
不到五分钟,三个人已经摸到了营地最中间的指挥帐篷。
帐篷里亮着昏黄的马灯,两道人影在厚帆布上晃来晃去,说话声隔着风雪隐隐约约传出来。
甘小宁赶紧凑到许三多身边,抬手打了个手势:里面至少俩人,听动静没睡。
许三多点点头,反手给白铁军比了个警戒的手势。
白铁军立刻会意,端着枪蹲在了帐篷门口的阴影里,眼睛死死扫着四周,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还不忘用气声给许三多打保票,贫嘴的劲儿一点没减:
“班长你放心进去!有我老白在这把门,别说人了,就是一只耗子想溜过来,都得先过我这关!保证连个风吹草动都给你盯得明明白白的!”
许三多贴在帐篷壁上,耳朵紧紧贴着帆布,把里面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 师侦营营长正骂骂咧咧地拍着桌子,说钢七连就是走了狗屎运,明天天一亮就集中全营兵力围上去,非得把面子找回来不可。
他听完,侧头给甘小宁使了个眼色,两根手指比了个分进合击的手势。
甘小宁立刻点头,两个人一左一右,轻轻掀开帐篷门帘的边角,像两只雪原上的狐,悄无声息地滑了进去,连门帘晃动的声音都被风雪盖了过去。
第875章 摸人
帐篷里,师侦营营长正背对着门,指着地图跟副营长放狠话。
副营长站在对面,刚要接话,眼角余光就瞥见两道黑影闪了进来,他刚要张嘴喊,甘小宁已经箭步冲上去,一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精准劈在他的后颈上。
副营长眼睛一翻,直接软了下去,被甘小宁稳稳接住,没让他摔在地上发出半点动静。
几乎是同一时间,许三多已经绕到了营长身后。
营长刚察觉到身后有风,猛地回头,脖子上就挨了重重一下,狠话卡在喉咙里,眼前一黑,直挺挺地栽在了行军床上。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连一点大动静都没出。
甘小宁看着床上晕过去的两个人,又看向面不改色的许三多,眼睛亮得跟装了灯泡似的,对着他狠狠竖了个大拇指,用气声憋出一句:
“我去班长,你这也太牛了!三秒都不到,直接给俩全撂了!”
许三多却没停手,对着他打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门口,两个人立刻闪身蹲到了帐篷里的文件柜阴影处,
还顺手把两个晕过去的人往床里面挪了挪,摆成了歪着睡觉的样子,不凑近了看,根本看不出异样。
刚藏好不到半分钟,帐篷门帘就被掀开了,教导员裹着一身风雪闯了进来,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你们两个混蛋,还有心思在这躺着?
去偷袭的那几个货刚连滚带爬跑回来,脸都丢尽了!
你们还真有闲心,就这么等着明天收拾钢七连?
人家能端了咱们三个排,能是软柿子?”
他话还没说完,身后突然伸过来一只手,稳稳地搭在了他的脖子上,指尖精准地卡在了颈动脉的位置,轻轻一压。
教导员后半句话直接卡在了喉咙里,眼前一黑,软倒下去,被许三多稳稳接住,连落地的声音都没发出来。
甘小宁赶紧凑过来,掏出提前卷好的背包带,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三两下就把三个主官捆得结结实实,嘴里还塞了叠好的急救纱布,防止他们醒了喊出声。
捆完,甘小宁把副营长往肩上一甩,试了试重量,只对着许三多比了个 oK 的手势。
许三多更干脆,一手一个,把营长和教导员都扛在了肩上,脸不红气不喘,跟扛了两袋面粉似的。
两个人掀开帐篷门帘,对着门口警戒的白铁军打了个撤退的手势。
白铁军一看俩人扛着三个人出来,眼睛都直了,端着枪转身在前面开路,沿着来时的路往回撤,沿途还不忘用脚扫掉他们留下的脚印,动作麻利得很。
撤到半路,甘小宁肩上的人晃了一下,差点滑下来,他赶紧伸手扶了一把,脚步踉跄了两下。
白铁军赶紧回头搭了把手,用气声急道:
“哎哎哎!你稳当点!这可是咱扛回来的宝贝疙瘩,摔醒了咱这趟夜袭可就白忙活了!回头班长不得让咱俩加练一下午据枪?”
“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是吧?”
甘小宁咬着牙把人往上颠了颠,用气声回怼,“有本事你来扛!这货死沉死沉的,站着说话不嫌累!”
俩人正互怼,许三多回头扫了他俩一眼,俩人瞬间闭了嘴,连呼吸都放轻了,跟着他的脚步往营地外围冲,半点不敢再瞎贫。
一路撤到梭梭林边缘,负责断后的陈建军正端着枪死死盯着营地门口,一回头,就看见三道黑影冲了过来,每个人肩上都扛着一个人,速度快得跟阵风似的。
尤其是许三多,扛着两个大男人,脚步依旧稳得很,连呼吸都没乱半分。
陈建军瞬间瞪大了双眼,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愣是没反应过来 —— 他以为最多是摸清楚布防就撤,万万没想到,班长直接把人家师侦营的三个主官,全绑回来了!
许三多扛着人,对着他快速打了个全速撤退的手势,脚步没停,率先冲进了漫天风雪里。
甘小宁和白铁军紧随其后,陈建军这才回过神,赶紧端着枪跟在最后面断后,四个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白茫茫的雪原里,只留下几行浅浅的脚印,转眼就被呼啸的风雪盖得干干净净。
帐篷里的马灯被穿堂风吹得火苗乱晃,外面的风雪越刮越猛,棉帐篷被吹得呼啦啦响,跟随时要被掀翻似的。
高城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在帐篷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咚咚响,走两步就猛地掀开门帘往外瞅一眼,风雪劈头盖脸灌进来,冻得他一缩脖子,又骂骂咧咧地把门帘摔上。
“他娘的,这都快一个钟头了,连个动静都没有!”
高城停在地图前,手指烦躁地敲着桌面,
“按许三多他们这四个月练出来的速度,就算是爬,这一个来回也该到了!不会真出什么岔子吧?”
洪兴国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攥着搪瓷缸,眉头也微微蹙着,语气里掩不住担心:
“是啊,按三班最新的渗透和越野测试成绩,就算是摸进营地摸清布防再出来,这会儿也该归队了。就怕他们四个太冒进,真跟师侦营的主力撞上了,毕竟就四个人,双拳难敌四手啊。”
“早知道我就不该由着他胡来!”
高城又开始转圈,把嘴里的烟揪下来揉成了团,
“这小子胆子是真肥,就带三个人就敢摸师侦营的老巢,真当自己是三头六臂了?”
他话刚落音,帐篷门帘 “哐当” 一声被撞开,裹挟着风雪的寒气瞬间灌了进来,吹得马灯的火苗差点灭了。
许三多打头走了进来,肩上一边扛着一个人,脸不红气不喘;
身后的甘小宁扛着一个,白铁军和陈建军端着枪断后,四个人身上全是雪沫子,却半点狼狈相都没有。
“干什么玩意儿!毛毛躁躁的,怕别人听不见是吧?”
高城下意识就吼了一嗓子,脚却比嘴快,一个箭步冲上去,先从许三多肩上接过来一个人,入手死沉,
他踉跄了一下才稳住,嘴里还不忘吐槽,
“我靠,你小子大半夜不睡觉,出去扛山了?这么沉的玩意,你不会拖着回来?逞什么能!扛俩,你不嫌累得慌?”
第876章 神经紧绷
洪兴国也赶紧起身,帮着甘小宁卸下肩上的人,刚把人放平在行军床上,就瞅着那人的肩章和脸格外眼熟,忍不住开口:
“老高,我怎么瞅着这人,这么眼熟呢?”
高城正嘟囔着许三多不要命,闻言伸手一把掀开了盖在最前面那人脸上的棉帽,看清脸的瞬间,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手指都微微发颤,看看床上晕过去的人,又看看一脸平静的许三多,愣了三秒,突然爆发出一阵震耳的大笑:
“我靠!张保国?!许三多!你小子他妈把师侦营营长给绑回来了?!”
洪兴国赶紧凑过去,看清脸也瞬间瞪大了眼,忙不迭掀开另外两个人的帽子,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爆了句粗口:
“我的天!这是副营长李坤,还有教导员!老高,他们四个…… 把人家师侦营的指挥班子,一锅端了?”
“报告连长、指导员!”
甘小宁把肩上的人往地上一放,揉了揉发酸的肩膀,一脸得意地接话,
“全程没开一枪!师侦营那帮人连我们的影子都没摸着!咱班长带着我们,跟逛自家菜园子似的,进去就把人拎出来了!”
白铁军蹲在旁边,拍了拍身上的雪,贫嘴的劲儿又上来了:
“那必须的!咱班长出手,那还有跑?我今儿算是开了眼了,师侦营那警戒,还不如我团里的菜窖严实,一捅就破!”
高城笑得嘴都合不拢,伸手熟稔地揽过许三多的肩膀,把自己桌上刚倒的满缸热水塞到他手里,又按着他的肩膀把人摁在小马扎上,嘴上骂骂咧咧,语气里却全是藏不住的心疼和骄傲:
“快快快,坐下歇着!喝口热水暖暖身子,看你这一身雪!你小子真是不要命了,扛俩大男人跑这么远路,逞什么能!”
说着他弯腰从桌下摸出三包压缩饼干,精准地扔给甘小宁、白铁军和陈建军一人一包:
“你们仨,拿着先垫垫肚子!等演习结束回团里,炊事班的红烧肉,一人一盆,管够!”
仨人赶紧接住,笑着道了谢,蹲在旁边啃着饼干,看着高城围着许三多转,满脸的与有荣焉。
高城笑够了,才蹲在许三多面前,一脸好奇又佩服地问:
“我说你小子,到底怎么琢磨的?我以为你最多摸进去探探布防就撤,你倒好,直接把人家指挥窝子给端了?这下好了,师侦营成没头的苍蝇了,这仗还打个屁!”
许三多捧着热水杯,小口喝了一口热水,才抬起头,一脸认真的开口:
“他们警戒太松,布防全是漏洞,他们防不住我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下雪了:
“差距太大,耗着没意义。抓了主官,演习早点结束,兄弟们能少挨点冻,好好睡一觉。”
这话一出来,帐篷里瞬间安静了两秒,紧接着洪兴国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越笑越停不下来,拍着桌子说:
“好家伙,三多,你这一句话出去,师侦营的人得找地缝钻进去。合着人家练了好几年的侦察布防,在你眼里跟纸糊的一样?”
高城也笑得直不起腰,伸手狠狠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又气又笑:
“你小子!合着你大半夜顶风冒雪出去,就是嫌人家太弱,懒得跟他们磨叽,直接给人一锅端了是吧?”
许三多眨了眨眼,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俩,好像完全没觉得自己干了多惊天动地的事,只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嗯,早点结束,明天还要跟团主力汇合,得保存体力。”
甘小宁和白铁军在旁边早就憋不住了,看着自家班长这副老实巴交却句句噎死人的样子,再想想刚才师侦营营长被打晕时那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差点把嘴里的压缩饼干喷出来。
帐篷外的风雪还在呼啸,可帐篷里却满是压不住的笑声。
高城看着一脸平静的许三多,心里的骄傲快要溢出来了。
帐篷里的热闹劲儿散了大半,高城挥了挥手,对着还在眉飞色舞讲摸营经过的甘小宁和白铁军吼了一嗓子:
“行了行了,别在这唾沫星子横飞了!甘小宁,带着白铁军、陈建军滚回你们班帐篷眯着去!明天天一亮有的是仗要打,养足精神,别到时候真上了阵给我掉链子!”
甘小宁仨人赶紧收了话头,规规矩矩敬了礼,揣着没吃完的压缩饼干,轻手轻脚掀门帘出去了。
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马灯的火苗轻轻晃着,混着外面风雪呼啸的声音,在不大的空间里绕着圈。
高城一回头,就看见许三多已经趴在了地图前,手里攥着铅笔,正低着头在图纸上圈圈画画。
刚才扛着两个大男人跑了几公里路的疲惫,半点都没显在他脸上,只有后背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了的弓,连肩颈的线条都硬邦邦的。
他走过去,用指节敲了敲地图桌沿,嗓门压着,却还是改不了那股咋咋呼呼的劲儿:
“我说你歇会儿行不行?着什么急?刚扛着俩大活人跑了十多公里,屁股还没把马扎坐热呢,又跟这破地图较上劲了?”
许三多抬头看了他一眼,手里的铅笔没停,声音还是稳稳的,慢腾腾的,半点波澜都没有:
“连长,你先歇着吧。对方最快也得天亮之后,才会发现营长他们丢了,咱们还有四个多小时,得把接下来的布防和预案再顺一遍。”
“预案预案,你有十八套预案,还差这一时半会儿的功夫?”
高城拉了把小马扎哐当一声坐在他对面,眉头皱得死紧,
“你给我把神经松一松!别绷得跟拉满的弓弦似的,再绷就他妈断了!仗还没正式开打呢,你先把自己熬垮了,到时候谁带这帮小子?”
许三多的笔尖顿了一下,视线依旧黏在地图上,像是没听见后半句似的,又低头画了个防御标记,随口应了句:
“啊?连长,你说什么?”
高城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笑了,刚要开口,旁边的洪兴国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
“老高,你在这盯会儿,我去里间眯半个钟头,后半夜我来替你们俩。”
说着就起身进了帐篷里间,拉上了挡着的帆布帘。
第877章 思念
帐篷里就剩他们俩了。
高城看着许三多依旧绷得笔直的后背,伸手一把按住了他握着铅笔的手。
许三多的手很凉,指节因为用力攥着笔,泛着青白,硬邦邦的。
“停,别画了。”
高城的声音放软了点,
“手松开,别攥那么紧。你小子现在都把人家师侦营的指挥窝子一锅端了,
够可以的了。天塌下来,有我这个连长顶着,轮不到你一个班长把什么事都扛自己身上,听见没?”
许三多的手被他按着,笔尖停在纸面上,墨点晕开了一小片。
他顺着高城的力道,慢慢松开了攥着铅笔的手指,可后背的线条却依旧没松下来,只是低低地、老实应了一声:
“连长,你歇着吧,我盯着。真有动静,我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高城看着他这副死心眼的样子,也知道他这性子 —— 不想说的话,撬都撬不开。
他没再逼问,只是抬手揉了揉他那扎手的板寸脑袋,语气里全是无奈又纵容:
“行,你要盯就盯。我在旁边眯会儿,后半夜铁定换你。别跟我硬撑,困了就吭声,听见没有?”
“嗯。” 许三多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又搬了个小马扎,轻手轻脚地走到了帐篷门口,掀了半边门帘,坐在避风的地方。
风雪裹着寒气往脸上扑,他却没什么感觉,只是捧着温热的搪瓷缸,抬头看着被风雪遮得严严实实的夜空。
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无际的黑,像他穿越过的那些生死边界,一眼望不到头。
他坐得依旧笔直,后背的弦始终绷着,只有握着搪瓷缸的手指,在无意识地微微收紧。
只要是演习,是出任务,他的神经就松不下来。
手里攥的不只是他自己的命,还有兄弟的命,一步错,就可能有人再也回不来。
只有一个人,能让他把这根绷的弦,松下来哪怕一点点。
可那个人,现在不在这里,甚至不在这个时空里。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搪瓷缸冰凉的边缘,缸壁上的热度一点点渗进皮肤里,却暖不透心底那片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想起最后那场任务,他走得那样狼狈,那样猝不及防。
那个人,会很难受吧。
眼角忽然一热,有什么东西顺着脸颊滑了下来,砸在冰冷的手背上,瞬间就被风雪吹得凉透了。
许三多猛地回过神,飞快地抬起袖子擦掉了眼角的湿意,动作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依旧坐得笔直,目光沉沉地望着风雪里的黑夜,只有微微泛红的眼尾,和攥得指节发白的手,泄露出了那一点点没压住的情绪。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藏了十几年的心思,那些因为对方的家庭、前途,硬生生憋回去的回应,全都跟着他的牺牲,埋在了那个满是硝烟的时空里。
帐篷里传来高城轻微的鼾声,风雪还在耳边呼啸。
许三多捧着渐渐凉下来的搪瓷缸,依旧坐在门口,像一尊纹丝不动的岗哨,把所有翻涌的情绪,都严严实实地藏进了无边的黑夜里。
风雪肆虐的戈壁滩上,师侦营的营地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指挥帐篷里灯火通明,马灯被拧到最亮,映得三张满是焦躁的脸格外难看。
一连连长、二连连长、三连连长围在空无一人的行军床旁,脚下的军靴把冻硬的地面踩得咚咚响,每个人的语气里都压着压不住的慌乱与火气。
“找!全营撒出去找!地毯式搜!”
一连连长一拳砸在折叠桌上,震得桌上的地图哗哗作响,
“营长、副营长、教导员,三个人凭空消失了?帐篷里连一点打斗痕迹都没有,这是活见鬼了?”
二连连长搓着冻得发红的手,眉头拧成了疙瘩,语气里满是焦灼:
“外围我已经查三遍了,铁丝网完好无损,警戒哨位一个没少,连个异常脚印都找不到!
这大半夜的,刮着这么大的风雪,就算是顶尖的侦察兵,也不可能悄无声息摸进来,还把三个主官全带走!”
“会不会是演习导演部搞的突发科目?”
三连连长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声音都有些发颤,
“可就算是导演部,也得给个信号吧?一点动静都没有,人就没了,这仗还怎么打?”
“不可能!”
一连连长厉声打断他,
“导演部的套路我门儿清,从来没有这种不打招呼直接掳走主官的玩法!肯定是敌人干的!这片演习区域,除了我们,就只有 702 团的钢七连!”
这话一出,帐篷里瞬间安静了两秒,随即二连连长嗤笑一声,满脸的难以置信:
“钢七连?你开什么玩笑!一个团属步兵连,就算再能打,也不可能在这种鬼天气里,
突破我们师侦营的警戒,悄无声息劫走三个主官?
这根本不可能!他们连摸进我们营地的本事都没有!”
就在三人争执不休的时候,帐篷门帘被猛地掀开,两个脸色惨白的巡逻兵跌跌撞撞跑了进来,身上还沾着雪沫子,正是半夜被许三多他们打晕藏在雪窝里的哨兵。
“报告连长!我们…… 我们醒了!”
领头的巡逻兵声音发颤,站得笔直,却止不住浑身发抖,
“我们在后半夜巡逻的时候,突然被人从身后袭击,直接晕了过去,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连对方有几个人、长什么样,一概不知!”
另一个巡逻兵赶紧补充,语气里满是后怕与茫然:
“我们醒来就在梭梭林的雪窝里,周围没有任何脚印,没有任何痕迹,风雪太大,所有线索全被盖没了!我们…… 我们甚至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时候动手的!”
三个连长听完,脸色铁青一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极致的震惊与荒谬。
一连连长死死攥紧拳头,咬着牙低吼:
“没有痕迹?没有动静?就这么被人打晕了?你们是师侦营的侦察兵!不是新兵蛋子!”
“连长,是真的!” 巡逻兵急得眼眶发红,
“对方出手太快了,我们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跟被影子偷袭了一样!”
第878章 争抢出击
三连连长后退一步,靠在帐篷立柱上,满脸的不敢置信:
“钢七连…… 真的是钢七连?这怎么可能?凌晨我们还派了侦察排去摸他们的哨,明明他们的布防中规中矩,怎么可能有这么恐怖的渗透能力?”
“风雪天、零痕迹、一击制敌、劫走主官全身而退……”
二连连长喃喃自语,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帐篷外的风雪越刮越猛,帐篷内的气氛却压抑到了极点。
天刚蒙蒙亮,钢七连的指挥帐篷里就吵翻了天,比外头刮得正猛的风雪还要闹腾。
师侦营营长、副营长、教导员被结结实实地捆在行军凳上,嘴被白布堵得严严实实,只能瞪着眼干着急。
一排长、二排长、三排长仨人杵在跟前,眼睛瞪得溜圆,冒着精光,一门心思全扑在了这三个 “大鱼” 身上,浑身的劲儿都没处使。
一排长往前凑了两步,搓着手,语气里全是按捺不住的急脾气:
“三多,你看这事儿整的!你昨晚都立了头功了,能不能匀咱们排个机会,也出去溜达一圈,顺手再逮几个回来?”
二排长立马不甘示弱,往前一顶,嗓门也提了起来:
“凭啥就你们一排去?我们二排也练了小一年了,夜间渗透一点不差!要去大伙一块去,不能搞特殊!”
三排长当场就急了,扒开俩人,一脸的不服气:
“我说你们俩也太不地道了!有好事光想着自己,把我们三排扔一边?要出击都出击,少一个都不行!”
“都给我消停点!”
高城脸一板,双手往腰上一叉,虎着脸瞪着三个排长,又气又好笑,
“一个个的,心都野了是吧?都出去撒野,营地谁守?这三个俘虏谁看?
我看你们是见三多抓了大鱼,一个个都红眼了,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一排长被吼得脖子一缩,眼神躲躲闪闪的,不敢跟高城对视,小声地嘟囔:
“连长,其实…… 我们排昨晚就派了侦察兵出去,回来的时候,顺手揪了两个落单的侦察兵,已经关在后头了。”
二排长一听,立马挺直了腰杆,扬着下巴补了一句:
“无巧不成书,我们排也逮着一个,就等着您发话呢。”
三排长眼睛瞬间瞪得铜铃大,指着俩人,差点跳起来:
“好啊你们俩兔崽子!背地里偷偷摸摸搞小动作,合着就我一个人傻乎乎守营地是吧?太不够兄弟了!”
看着三个排长互相拆台、吵吵嚷嚷的模样,
高城嘴角一个劲地往上扬,硬是咬着牙憋住了笑,清了清嗓子装严肃:
“行啊,一个个翅膀硬了,都会先斩后奏了!既然都想着出去打,那我倒要听听,你们打算怎么个打法?”
三个排长瞬间闭了嘴,下一秒,齐刷刷转头,目光直勾勾地黏在了许三多身上,那模样,摆明了就等他拿主意。
“停!都别瞅他!”
高城抬手一拦,语气不容置喙,
“这次许三多不准插手,全程你们自己琢磨,自己指挥!我倒要看看,这一年跟着学的战术,是不是都白学了!”
许三多下意识地就要起身,刚想张嘴说两句预案,手腕就被洪兴国轻轻按住了。
指导员端着一杯热牛奶递到他手里,语气温和,带着十足的心疼:
“行了三多,别操心了。你手把手教了他们快一年,战术、预案讲了无数遍,
也该放手让他们自己练练手了。熬了一整夜,快把牛奶喝了,去边上歇会儿,有老高在,出不了事。”
许三多捧着温热的杯子,指尖传来暖意。
他看了看摩拳擦掌的三个排长,又看了看一脸纵容的高城,紧绷了一夜的神经慢慢松了下来。
他总想着事事周全,可也懂指导员的心意。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一个字,搬着小马扎坐到帐篷角落,安安静静地低头喝着牛奶,把场子彻底让了出去。
角落里,师侦营的三个主官早已没了最初的慌乱暴怒,只剩下满心的错愕与死寂。
三人嘴被堵着,没法说话,全靠眼神来回交锋:
营长的目光死死锁在许三多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无数遍,满脸的匪夷所思;
副营长眉头紧锁,时不时瞟向吵嚷的钢七连排长,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教导员垂着眼,一脸颓然,彻底没了往日的傲气。
借着三个排长的争吵,他们终于拼凑出了全部真相 ——
昨夜神不知鬼不觉端掉营地、绑走他们三人的,不是什么精锐部队,就是眼前这个兵。
个子不高,模样老实,皮肤白净,安安静静坐在角落喝牛奶,看着比新兵还要稚嫩,浑身上下看不出半分锋芒,看着就是个老实人。
可就是这么一个看似毫无威胁的兵,带三个人,顶风冒雪,破了师侦营的警戒,悄无声息地把他们三个主官,像扛行李一样掳回了敌营。
更离谱的是,钢七连随便一个排长,都敢随手抓他们的侦察兵,如今还吵着要主动出击,踏平他们的营地。
营长的眼底翻涌着憋屈与荒谬,心底一片冰凉。
完了。
他们师侦营,这次是真栽了。
栽得彻彻底底,栽在了一个最不起眼的兵手里,栽在了他们从未放在眼里的钢七连身上。
这边,三个排长谁也不服谁,梗着脖子吵成一团,全都铆着劲要抢第一个出击的名额。
一排长胸脯一挺:
“论资历我们一排最老,这头阵必须我们上!没二话!”
二排长立刻怼回去:
“资历算个啥?论夜间侦察我们二排成绩全连第一,就该我们先上!”
三排长急得直跺脚:
“都别争!要我说抓阄最公平,谁也别占谁便宜!”
三个人吵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横飞,眼看就要当场掰扯起来。
高城被吵得脑仁疼,抬手狠狠一拍桌子,吼声压过了所有人:
“吵什么吵!一个个跟菜市场讨价还价似的,丢不丢人!”
第879章 汇报战果
三个排长瞬间噤声,齐刷刷站好,却还是互相用眼神较劲,谁都不肯退让半步。
高城没好气地扫了三人一眼,干脆利落拍板:
“别争了,各自带各自的人,轮流上!一个排出去行动,另外两个排留守营地,轮换着来!”
一排长愣了愣,小心翼翼追问:“连长,那…… 那是按编制顺序来?一排先上?”
“凭啥你们一排先上!” 二排长当场就炸了,“这不公平!”
三排长也跟着附和:“就是就是!凭啥按顺序,我不服!”
“我搁这儿给你们断官司呢?”
高城眼睛一瞪,火气瞬间上来了,
“少跟我讨价还价!就按一排、二排、三排的顺序来,爱去不去!不想去的,正好留下守营地、看俘虏,有的是人想替你们!”
这话一出,三个排长立马怂了,哪儿还敢争执半句,争先恐后点头,语气一个比一个急切:
“去去去!连长,我们去!”
“按顺序就按顺序,我们一排肯定不辱使命!”
“我们也去!绝不掉链子!”
“行了行了,少在这儿耍嘴皮子,赶紧下去布置!动作利索点,别打草惊蛇!”
高城不耐烦地挥挥手,把三个急吼吼的排长撵出了帐篷。
帐篷里瞬间清净下来,只剩风雪拍打帆布的轻响,还有角落里师侦营三人压抑的呼吸声。
高城松了松领口,刚想喘口气,一转头,目光就落在了帐篷角落的许三多身上,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烦躁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心疼。
许三多就那么靠着折叠桌,坐在小马扎上沉沉睡了过去。
热牛奶的搪瓷杯还握在手里,杯身早已凉透,脑袋微微歪向一侧,眉头还轻轻蹙着,像是睡梦里都还在惦记着布防、惦记着兄弟们的安全。
熬了整整一夜,紧绷了十几个时辰的神经骤然放松,他就这么毫无防备地睡着了,睡得又沉又轻,连呼吸都放得极缓。
洪兴国轻轻走到高城身边,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低声音,用气声说道:
“别喊他,刚睡着。这孩子,心思太重,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一宿没合眼,实在撑不住了。”
高城点点头,动作放得比猫还轻,生怕惊扰了他。
他蹑手蹑脚走到行军床边,抱起叠得整整齐齐的军棉被,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轻轻展开,缓缓披在了许三多的肩上。
棉被盖住了他单薄的脊背,挡住了帐篷缝隙钻进来的寒风。
高城的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和平日里判若两人。
他蹲在旁边,看着许三多熟睡的模样,眼里流露出心疼。
帐篷角落,被捆着的师侦营营长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神里的错愕更甚。
那个一夜之间掀翻他整个指挥体系的兵,此刻不过是个累到极致、沉沉睡去的年轻战士,安静、单薄,毫无锋芒。
他好像明白他们输在了哪里。
风雪依旧,帐篷内却暖意融融。
高城和指导员相视一眼,都默契地放轻了所有动作,让他能睡上这难得的一觉。
几个小时一晃而过,戈壁上的风雪渐渐收了势头,只剩下细碎的雪沫子随风飘着。
指挥帐篷的门帘 “哗啦” 一声被掀开,三个排长浑身挂着雪,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一进门就较上了劲,扯着嗓子互相显摆,一股子老兵争功的实在劲儿。
一排长拍着胸脯,嗓门洪亮得很:
“连长!咱一排出手就没有空手的!逮了一个连长,四个班长,剩下的侦察兵一窝抓,干干净净!”
二排长立马不服气地往前凑,梗着脖子怼他:
“吹啥呢!数量再多不如级别硬!我们二排直接拿下两个连长,这战绩,你们一排比得了?”
三排长也不甘落后,急赤白脸地接话:
“别光比当官的!他们剩下的班长、副班长,全让我们三排给包圆了!一个跑的都没有,论干净利落,还得看我们!”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半点分寸都没有,完全忘了帐篷里还睡着人。
高城和洪兴国正守在一旁,听见这聒噪的动静,
高城的脸瞬间就黑了,猛地抬手,压低了嗓子厉声呵斥:
“吵什么!都给我把嘴闭上!”
终究还是迟了。
角落里披着军被的许三多,睫毛轻轻一颤,缓缓睁开了眼。
没有半分刚睡醒的懵懂,多年的战场本能,他瞬间清醒,眼神清明锐利,唯独那双眼睛下浓重的黑眼圈,触目惊心。
高城见许三多被吵醒,心头的火气直往上冒,转头恶狠狠地剜了三个排长一眼,那眼神凶得很,明摆着就是:
等着,回头再跟你们仨算账。
三个排长被这一眼看得浑身一僵,瞬间鸦雀无声,缩着脖子不敢吭声了。
许三多扶着桌子慢慢站起身,顺手把身上的军被叠得方方正正,放在一旁,语气平淡,张口就是正事:
“连长,咱们复盘战况。”
三个排长抬眼,清清楚楚看见了他眼底的青黑,想起自己方才大呼小叫把人吵醒,
再想想三多估计一夜未眠,孤身摸营扛回了对方三个主官,心里顿时愧疚得不行,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高城心里又气又疼,大步走过去,拿起桌上一直温着的热牛奶,硬塞到许三多手里,依旧是那副嘴硬心软的样子,语气冲,却藏着关心:
“先喝了,暖暖身子。仗打完了,不急这一时半刻。”
许三多双手捧着搪瓷杯,老老实实地点头:
“谢谢连长。”
“跟我还客气这个,多余。”
高城白了他一眼,随即转过身,对着三个垂头丧气的排长扬了扬下巴,没好气地说道,
“行了,别在这儿装蔫茄子了。刚才不是挺能显摆的吗?来,一个个说,说说你们的丰功伟绩,怎么打的,怎么抓的人,都给我讲清楚了!”
三个排长收起了方才争功的浮躁,一个个挺直腰板,依次汇报战果,语气里满满的骄傲。
一排长率先开口,字字清晰:
“报告连长、班长!一排沿左翼梭梭林迂回,端掉师侦营两处潜伏哨,生擒连长一名、班长四名,普通侦察兵十一名,全员零伤亡,缴获武器五支。”
第880章 俘虏?全部?
二排长紧随其后,腰杆挺得笔直:
“二排主攻右侧高地,拔除火力观察点一处,生擒连长两名、侦察骨干六名,封锁了他们后撤的必经路线,无一脱逃!”
三排长最后汇报,不甘示弱:
“三排负责中路清剿,收拢残余兵力,俘获班长、副班长共计八名,彻底肃清了周边零散警戒,完成合围封锁。”
三人汇报完毕,齐齐立正站好,等着点评。
帐篷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许三多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摊着军用野战笔记本,铅笔握在手中,眼底的疲惫还未散去,可下笔却稳、准、快。
他一边听,一边快速记录下各排的行进路线、抓捕点位、兵力分配,眉头微蹙,全程一言不发,周身透着一股不容打扰的专注。
高城和洪兴国也各自拿着笔记本,神情严肃,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高城一笔一划记得认真,眉头拧着,时不时抬眼扫一下三个排长;
洪兴国则记得细致,不光记战果,还顺带标注了各排的配合衔接。
等三人全部汇报完毕,帐篷里静了几秒。
许三多才停下笔,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三个排长,语速不快,可每一句话都直击要害,一针见血。
“一排,迂回路线过长,中途两次暴露身形,靠风雪掩护才没被发现。实战没有风雪,你们已经进入对方火力覆盖区。”
一排长脸色一红,头瞬间低了下去,手心冒汗,一句话都反驳不了。
“二排,强攻高地时阵型过密,三人一组贴得太近,若对方有手雷,全员减员。抓捕后警戒滞后,三十秒内没有建立防御圈。”
二排长抿紧嘴唇,羞愧地点头,方才的傲气荡然无存。
“三排,清剿不彻底,放过两处隐蔽死角,虽然没人,但战术意识缺失。兵力分散,首尾呼应不及时,容易被反包围。”
三句话,三个排的核心漏洞,被他说得明明白白,全是战场上致命的问题,没有一句客套,没有一点留情。
三个排长站得笔直,脸上火辣辣的。
许三多说完,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标注整改要点,铅笔划过纸面,条理分明。
高城放下笔,抬眼看向三个排长,脸色严肃,却没发火,只是沉声道:
“听见没有?这就是问题!别光盯着抓了多少人,战场上,活着回来、不出纰漏,比什么都重要!三多指出来的,都是你们拿命换不来的教训,都给我记牢了!”
“是!” 三个排长齐声应答,声音洪亮,字字真心。
洪兴国合上笔记本,温和地补充了一句:
“战果值得肯定,但问题必须整改。打仗不是逞一时之勇,稳、准、慎,才是钢七连的作风。”
许三多依旧低着头,默默整理着复盘要点,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
复盘告一段落,高城啪地合上笔记本,虎着脸扫过三个排长,口气硬邦邦的:
“都记牢了,回去全员写战斗总结,上到排长下到新兵,一个都别想跑!问题在哪、怎么改、下次怎么打,都给我写透了,天黑前交上来,少一个字,我亲自陪你们加练!”
三个排长的脸瞬间垮成了霜打的茄子,你看我我看你,满眼都是生无可恋的哀怨,敢怒不敢言 —— 仗打赢了风光,写报告这事儿,比负重越野还磨人。
洪兴国温和开口,看向一旁捆着的三人:“那这几位,怎么安置?”
高城起身,冲三人扬了扬下巴:“你们仨,把几位同志请出去,送到临时看押点。”
三个排长撸起袖子,上前就要动手拉扯。
“等一下。”
许三多轻声开口,帐篷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包括被捆着的师侦营三位主官,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演习胜负已定,没必要再捆着人,他本是想说松绑,话还没出口,帐篷门帘就被猛地掀开,风风火火闯进来一群人。
王团长笑得嘴都合不拢,带着政委、团部参谋大步流星走进来。
他刚到演习地域,就听见了炸锅的消息 —— 钢七连凭一己之力,把师侦营给一锅端了!
起初他还以为是谎报,核实之后,心里的得意直接拉满。
早前师侦营营长总在他面前耀武扬威,吹自己的兵天下第一,还三番五次想挖 702 团的尖子,如今栽得这么惨,简直大快人心!
高城瞅着团长那副藏不住的嘚瑟样,满脸嫌弃,却还是抬手标准敬礼:“团长好!”
全员立正,齐刷刷敬礼,一丝不苟。
王团长背着手踱到三个俘虏跟前,故意拉长脸,一本正经地训话:
“高城!你这像话吗?都是友军战友,哪能这么对待俘虏?要以礼相待,你这捆手捆脚的,丢咱们 702 团的人!”
高城和一众战士死死抿着嘴,肩膀憋得直抖,齐声应道:“是!团长!我们下次改正!”
师侦营营长气得眼冒火星,牙根咬得咯咯响,心里暗骂:
还下次?
这辈子都不可能!
“这才对。” 王团长满意点头,吩咐道:“赶紧松绑,一点规矩都没有。”
洪兴国示意三个排长:“快,给三位首长解开。”
绳索一松,师侦营营长揉着发麻的胳膊,黑着脸狠狠撂下一句:“今日之事,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带着两人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可刚踏出帐篷,三人当场僵住 —— 外面乌泱泱站着一群人,团参谋、各营连长十几号人,个个面带笑意,齐刷刷盯着他们看热闹。
三人尴尬得无地自容,埋着头快步溜走,恨不得原地消失。
帐篷里,王团长拍着高城的肩膀,笑得开怀:“俘虏都在外面空场集合好了,你安排人清点一下!”
高城一愣,满脸错愕:“俘虏?全部?”
“那可不!” 王团长扬着下巴,满脸自豪,
“整个师侦营,基本都在这儿了!高城,你小子这回,干得漂亮!”
高城下意识看向三个排长,三人立刻耷拉着脑袋,眼神躲闪,心里虚得不行 。
洪兴国连忙打圆场,轻拍高城后背:“好了老高,战士们作战勇猛,都是好事。”
第881章 王团长开心
“必须重奖!” 王团长大手一挥,意气风发,
“演习一结束,炊事班给钢七连开小灶!红烧肉、炖肘子、酱牛肉,管够!敞开了吃!”
政委无奈地拽了拽他的衣袖,低声提醒:
“老王,稳重些。”
随即看向高城,眼底满是欣慰,
“高城,团里为你们钢七连申报集体三等功,当之无愧。”
话音未落,帐篷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三营长甩开队伍,拽着教导员一路狂奔冲进来,嗓门大得震帐篷:
“高城!高城!绝了!你们这仗打得太漂亮了!回头必须给全营讲战术,教教兄弟们!”
俩人一抬头看见团长政委,瞬间收了疯劲,笔挺敬礼:“团长好!政委好!”
王团长摆摆手,笑意不减:“高城,回头整理作战报告,到团部详细汇报。”
高城看着眼前一群人笑得合不拢嘴,心里毫无波澜,甚至一脸淡然。
这点战绩,在他眼里真不算什么 —— 被许三多硬生生拔高的眼界。
若是许三多亲自出手,别说端营,这会儿他们都能站在师侦营的营地里,等着团长过来检阅了。
心里这般想着,他面上依旧端正,抬手敬礼,沉声应道:“是!团长!”
王团长挺着胸脯,一脸得意地大步离去,乐呵呵去迎接前来对接的师参谋长;
政委眉眼带笑跟在身后,团里其余干部路过时,都冲高城颔首微笑,满眼赞许。
人刚走净,三营长就凑上前来,巴掌重重拍在高城肩膀上,大嗓门敞亮,激动得都快破音了:
“高城!你小子可真神了!你们七连昨天傍晚才扎营,这才多大功夫?整个师侦营!那是师里的王牌侦察营!你知道这事儿有多炸裂不?全师都得传开!”
高城双手往作训服口袋里一揣,下巴微抬,一脸漫不经心,语气轻飘飘的:
“多大点事,常规操作而已。”
旁边的教导员又气又笑,伸手怼了他胳膊一下:
“夸你一句你还飘了!能不能收敛点,瞧你这欠揍的模样!”
高城收了那副散漫样子,正色问道:
“营长,咱们营原定作战任务,怎么调整?”
一提任务,三营长直接摆手,笑得合不拢嘴:
“还任务呢?早作废了!对面全线崩盘,根本没法打了!”
高城眉头微挑,故作不解:“哦?至于吗?”
“刚团里捎的信,” 教导员压着声,憋着笑解释,
“这次演练本就是师侦营主动挑的头,想拿咱们 702 团练手。结果你们七连直接端了人家指挥班子,群龙无首,这仗还比个什么劲!”
“解气!太过瘾了!” 三营长放声大笑,拍着胸脯豪横承诺,
“高城,演习一结束,营里单独给你们钢七连开小灶!镇上馆子随便挑,菜随便点,我全包了!”
“小声点,稳重点!” 教导员赶紧拉住他,无奈道,
“师侦营的人还没撤,让人听见像什么话?后续收尾科目,还得走流程呢。”
三营长满不在乎一挥手:
“怕什么!输的又不是咱们,看热闹就完事了!”
说笑间,教导员见高城始终一脸淡然,半点狂喜都没有,忍不住追问:
“高城,你咋回事?立这么大的功,一点波澜都没有?”
高城嗤笑一声,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傲娇,语气欠揍到了极致:
“这就叫大功?也就随便练练手罢了。真要放开了打,这点场面都不够看的。”
他打心底里没把这战绩当回事 —— 现在的钢七连,端掉一个师侦营,不过是顺手为之。
这副云淡风轻、目中无人的傲娇模样,看得三营长和教导员相视一眼,又气又笑,心里齐齐暗骂:
这小子,真是嚣张至极,欠揍极了!
王团长哼着小调,意气风发地刚掀开本团指挥帐篷的门帘,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了半截 。
师长正黑着脸端坐在小马扎上,师参谋长垂着眉坐在一旁,俩人脸色难看得跟戈壁的寒天似的,整个帐篷里的气压低得吓人。
政委眼疾手快,胳膊肘狠狠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急道:“收收!赶紧把你那笑收一收!”
王团长憋着笑,侧头小声回怼:“别光说我,你摸摸自己脸,那嘴角压得住吗?”
政委下意识抿了抿嘴,憋得腮帮子发酸,无奈摇头:“还真…… 压不住。”
“这不就结了!” 王团长摊手,一脸理所当然。
“在外头嘀咕什么呢!滚进来!” 师长没好气的吼声传了出来,“打二里地外,就瞅见你那嘴咧到耳根子,牙都快晒出来了!”
王团长立马收了嬉皮笑脸,挺胸抬头大步走进去,抬手标准敬礼:“师长!参谋长好!”
身后一众干部紧随其后,齐齐敬礼,大气不敢出。
师长腾地站起身,几步走到王团长面前,伸手一把揪住他的作训服衣领,将人拽到一旁,咬着后槽牙,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 702 团能耐啊!抓人就抓人,下手能不能留个分寸?一个不留,全给我端了?你是真不给我留半点脸面!”
王团长脸上绷着严肃,嘴角却止不住往上翘,装傻充愣道:
“师长,真不是故意的!底下兵年轻,下手没轻没重,一时没收住,谁能想到成这样了!我们本意真不是一锅端啊!”
师长狠狠一把推开他,气得胸口起伏:
“你给我适可而止!把你那笑给我咽回去!我都快被你气死了!就一宿!整整一宿!我堂堂师侦营,被你们一个步兵连给连根拔了!我的脸,全被你丢尽了!”
“师长,消消气,真的是意外…… 哈哈!” 王团长话说一半,终究没憋住,低低笑出了声。
师长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正巧灰头土脸的师侦营营长低头走了进来,他二话不说,抬脚就轻轻踹了对方一下,恨铁不成钢:
“丢人现眼的东西!”
王团长笑得眉眼弯弯,凑上前火上浇油:
“师长,要不咱重来一轮?这次我下令,不让钢七连上场,给您留点面子?”
“滚蛋!” 师长瞪他一眼,又气又好笑,“我是那种输不起的人吗?”
王团长立刻收敛笑容,一本正经地摊手:“那行,我们 702 团全团服从命令,听您安排!”
说着,他偷偷侧过头,对着垂头丧气的师侦营营长,挤了个得意洋洋的眼神。
都是自己带的兵,手心手背都是肉,师长看着一脸嘚瑟的王团长,再看看灰溜溜的师侦营营长,一肚子火气愣是发不出来,最后只剩一声无奈的长叹,哭笑不得。
第882章 提前侦查
团里的小灶送到了钢七连,热腾腾的野战餐人手一份,每人额外加了三个油亮的大鸡腿,全连战士吃得热火朝天,全团没人有半句怨言,钢七连的帐篷里满是饭菜的香气。
高城端着两份餐盘大步走了进来,重重搁在许三多面前的折叠桌上:停笔,开饭!
许三多立刻放下绘图铅笔,立正站好,规矩喊了声:“连长。”
高城叼着根未点燃的烟,大马金刀往小马扎上一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
“营部刚传了预先号令,咱们钢七连,要打散配属,分编到各兄弟连队。”
许三多眉头微蹙,眼神直白又困惑:打散配属?
“嗯。” 高城颔首,满脸嗤之以鼻,
“营长去团部开的作战协调会,说咱们是团里的尖刀连,必须搞跨连协同演练,检验咱们跟其他连队的战术配合、攻防协同能力。”
许三多语气沉稳,直击战术核心:“具体编组方案怎么定?”
高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一脸嫌弃:
“还能怎么定?上头嫌咱们没跟兄弟单位合练过,硬要搞这套配属协同。”
许三多略一思忖,语速平稳:“是不是以班为单位编战术小分队,加强配属给各连执行战术任务?”
高城抬眼扫他一眼:“可不就是这离谱的方案。你也觉得这纯属瞎折腾,没必要吧?”
许三多却一脸正色,掰着指头实打实核算兵力,语气无比诚恳:
“连长,咱们连满编十个战斗班,外加炊事保障班。全团十六个建制步兵连,战斗编成兵力缺口太大,不够配属。”
这话一出,高城刚灌进嘴里的搪瓷缸茶水直接喷了一地,呛得他弯腰剧烈咳嗽,半天直不起腰。
他瞪着一脸一本正经的许三多,又气又笑:
“我跟你吐槽战术部署离谱,你搁这儿给我算兵力编配缺口?”
许三多点点头,眼神坦荡毫无玩笑:
“对啊。没有足额战术分队,没法完成对口配属,协同演练怎么展开?跟谁构建攻防协同体系?”
高城看着他这副较真、满脑子战术兵力的模样,再也憋不住,放声大笑,拍着桌子直摇头:
“你小子这脑回路,全团独一份!别人都在愁协同怎么打,就你死磕兵力配比!行了,别瞎推演了,等团部正式作战命令,少操这份闲心!”
许三多老老实实应了声 “是”,拿起筷子,眼底却依旧在默默盘算着最优编组方案,满脑子都是怎么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保证各小分队的战术执行力,半点没觉得自己的关注点有半分不妥。
团部指挥帐篷里,长条会议桌旁吵得热火朝天,比戈壁滩的狂风还要聒噪。
王团长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抿着热茶,靠在椅背上,嘴角的笑意就没压下去过,饶有兴致地看着桌前吵成一团的十五个连长。
钢七连本就是团里建制,自然不算在内,剩下这十五个连队主官,此刻个个红着眼,争得面红耳赤,一门心思要抢钢七连的战斗班配属。
“都别争!我们一连是主力主攻连,钢七连一班必须配属我们!这是战术需要!”
“放屁!我们三连负责穿插迂回,最缺尖子兵!许三多的三班必须归我们!谁抢我跟谁急!”
“论协同防御,我们五连才是最合适的!七连的侦察班给我们,绝对能发挥最大战力!”
“你们都靠边站!上次演练我们连损失最大,这次优先补强!钢七连的班,我们连最少得分一个!”
十五个连长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拍着桌子争得唾沫横飞,全没了平日里的沉稳样子。
谁都清楚,钢七连的兵个个都是尖子,尤其是许三多带出来的班,那是能端掉师侦营的狠角色,抢到手,这次协同演练就等于稳赢一半。
高城笔挺地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抬,一脸傲娇淡然。
看着这群往日里趾高气扬的连长,如今为了抢自己连的兵争得头破血流,他心里别提多舒坦,脸上却装得云淡风轻,那副欠揍的模样,惹得一众连长频频瞪他。
吵了半天没个结果,十五个连长齐刷刷看向主位的王团长,等着他拍板定夺。
王团长放下茶缸,清了清嗓子,笑意盈盈地开口:“吵够了?吵够了就听我说。”
他抬眼看向高城,语气干脆:“高城,你带着钢七连连部,直属团指挥部,不动编。”
高城立正敬礼,沉声应道:“是,团长!”
“至于剩下的十个战斗班,” 王团长摆摆手,懒得再听他们争执,直接定下最公平的法子,
“别争了,也别扯什么战术需求,现场抓阄!抓到哪个班,就配属给哪个连,听天由命,谁也别喊冤!”
这话一出,帐篷里瞬间安静半秒,随即一众连长纷纷点头赞同 —— 争不出结果,抓阄反倒最省心,全凭运气,谁都挑不出毛病。
王团长看着众人摩拳擦掌准备抓阄的模样,再度端起茶缸,憋不住低笑出声。
钢七连三班的帐篷里一片利落声响,全员正有条不紊地整理单兵装具,背囊、战术腰带、侦察器材码放得整齐。
许三多垂着眼,指尖快速检查着电台频段与指北针,动作干脆利落,战场素养浑然天成,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周身皆是沉稳的压迫感。
甘小宁手脚麻利地扣好作训服风纪扣,凑上前立正汇报,语气干脆利落:
“班长,抓阄结果出来了,咱们三班配属一连,担任先遣侦察分队,提前开进演习地域实施前沿侦察!”
白铁军一边往背囊里塞侦察记录本,一边凑趣搭腔,嘴上贫着,手上的动作半点没慢:
“班长,咱这可是尖刀上的刀尖,一连那帮兄弟,就等着咱们给他们开路呢!”
第883章 四个人的底气
许三多抬眼,目光平静扫过全班,语速不快,字字清晰,指令精准,全是战术要求:
“通知一连,开进全程实施无线电静默,严禁空口通联。出发前,与全连各班组完成通联校频,确保信道畅通;同步核对与一连的协同频段,双向测试,做到一呼即应。”
他顿了顿,伸手拍了拍甘小宁肩上的电台,补充道:
“侦察小组呈三角队形搜索,保持目视接触,遇情不恋战,第一时间回传情报。”
“明白!” 甘小宁立刻挺胸应声,脸上的嬉闹一扫而空,转身就去落实通讯测试。
白铁军也收了贫嘴,敬了个礼,麻溜地清点起侦察器材,嘴里小声嘀咕:
“放心吧班长,妥妥的,绝不给咱三班、咱钢七连掉链子!”
许三多微微颔首,继续低头规整自己的装具,神色淡然。
于他而言,这般前沿侦察、通联布控,不过是基本功。
戈壁滩上风声猎猎,许三多带着三班全员呈侦察队形,悄无声息撤出营地,身影很快融入苍茫的地貌之中,全程无声、队形严整,尽显尖刀班的战术素养。
另一边,机械化步兵一连的指挥帐篷内,一连长背着手来回踱步,脸上满是期待,忍不住扭头问身旁的文书:
“文书,钢七连三班的许三多,人呢?怎么还没过来对接?”
文书立正回话,语气干练:
“报告连长,许三多班长带着三班,已经提前半小时隐蔽开进了!出发前完成了与咱们连的频段校频、通联测试,确认无误后直接转入无线电静默,至今无任何空口联络,全程按战术规范执行。”
一连长脚步一顿,眼底的期待更浓了,忍不住咂舌:
“好家伙,不愧是端了师侦营的尖子!一点不拖泥带水!”
随即又问,“其他配属了七连分队的连队呢?”
“报告连长,全部一致!” 文书应声,
“七连所有战斗班均已按令开进,全员转入静默待机,就等团指下达战术指令!”
一旁的一连指导员靠在沙盘边,笑着感慨道:
“真是雷厉风行啊,确认完协同方案,二话不说直接前出,有许三多这个先遣侦察组在前头开路,咱们机步连的纵深穿插,稳了!”
团部指挥帐篷内,沙盘旁灯火通明。
王团长看着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眼神却始终盯着沙盘前沿的高城,抬手敲了敲沙盘上的侦察地域,笑着打趣:
“杵这儿半天了,一声不吭,心里就没点想法?”
高城双手背在身后,神色坦然,语气笃定得很:
“有许三多在前头顶着,我比什么时候都踏实。”
王团长挑眉,慢悠悠道:
“人家三班只是加强配属给一连,当个先遣侦察而已,又不是全权指挥。”
“连里最新的战术电台,七连各班全域组网。”
高城抬眼,语气带着十足的底气,
“三班作为第一支前出的侦察分队,战场态势、敌情数据,会第一时间回传组网,全连态势共享,一点不耽误。”
王团长忍笑看着他,故意调侃:
“你小子,现在倒是越来越依赖许三多了?以前你可不是这个性子,天天喊着自立自强,要走最硬的路、啃最难的骨头,最反感带兵靠尖子。”
这话戳中了心坎,高城难得收起了傲娇,神色诚恳,眼底是实打实的成长与反思。
“我以前是犟,总觉得喊响钢七连的口号、拉满训练强度、把兵练得嗷嗷叫,就是带好连队了。”
他顿了顿,语气真切,
“可许三多不一样,他对自己、对班里的兵,要求严苛到近乎变态,战术抠到每一步,细节卡到每一秒,不玩虚的,只认实战。”
“一开始我觉得他轴,后来看着七连的兵一个个脱胎换骨,看着他凭一己之力带活全连战术,我才明白,是我眼界窄了,是我的带兵方式出了问题。”
高城坦然一笑,“说实话,这一年,我从许三多身上,学到的东西,比我带兵这么多年悟出来的都多。”
王团长看着自家这个一向心高气傲的高城,如今能这般坦诚自省,眼底满是欣慰,笑着推过面前的搪瓷茶缸:
“行了,喝口水压压。嘴上说着踏实,身体可骗不了人 —— 晚饭一口没动,别跟我说不饿,是心里揪着,放不下吧?”
高城耳根一热,难得有些窘迫,嘴硬道:
“我…… 我就是那会儿没胃口,不是紧张。”
“少嘴硬。” 王团长摆了摆手,语气温和,
“既然信得过许三多,信得过你带出来的钢七连,就踏踏实实把心放回肚子里,先去把饭吃了。”
高城立正,沉声应道:“是,团长!”
夜色压满戈壁,荒草坡下一片死寂,许三多单膝伏地,身形压得极低,与夜色融为一体,战术目镜冷静地扫视着前方 337 团的驻防阵地。
甘小宁猫着腰快速匍匐过来,贴在他身侧,压着气声汇报,语气里带着几分兴奋:
“班长,前出抵近侦察完毕,337 团就团指加一营扎在这儿,二营建制失联,阵地空防!”
话音刚落,白铁军也从侧方迂回归来,悄无声息趴在许三多另一边,挤眉弄眼地小声邀功,贫劲不改:
“班长,找着他们团直后勤保障连了!我跟王宇俩人顺道摸过去,给所有运输、保障车辆全挂了模拟手雷,一锅端的预备役都给他们备好了!”
许三多微微颔首,眼神锐利如鹰,没有半分废话,战术指令脱口而出,干脆精准:
“很好。全员隐蔽突进,摸进团指,标定二营、三营集结坐标,一次性清场收尾。”
白铁军眼睛一亮,压着嗓子追问:“班长,咱全班一起冲?”
“不行。” 许三多抬手快速划分战斗编组,语速平稳,分工清晰到极致,
“王宇、张文浩、陈建军、王红军、顾城、李贺,六人为两组外围警戒接应,封锁退路,负责火力掩护。甘小宁、白铁军、白飞、张石,四人两两组队,随我正面渗透。”
指令落定,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四人,语气沉稳:
你们先手突进,我殿后兜底,放开手脚打,按平时训练来。
一句话,给足了四人底气。
第884章 许三多,你是真敢干啊
甘小宁、白铁军四人相视一眼,眼底全是跃跃欲试,动作行云流水。
四人呈交替掩护队形贴向阵地前沿,手法驾轻就熟,借着夜色与地形掩护,近身、锁位、制敌,一气呵成,两名外围侦察兵连声响都没发出,便软软倒地。
动手前,白铁军偷偷从战术口袋里摸出几块白纱布,分给众人,眼底藏着点小狡黠。
一股淡淡的迷药气息散开,许三多鼻尖微动,神色未变,只淡淡瞥了他一眼,半句阻拦的话都没有。
白铁军见状,立马嘿嘿低笑起来,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最怵的就是班长拦着,全连谁不知道,钢七连夜袭渗透训练,只要班长亲自上手,那就是所有人的噩梦 ——
没人没被他单手锁过颈后,指尖发力精准狠辣,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人瞬间就失去意识,一觉睡到天亮,醒来准被全连兄弟围着嘲笑。
久而久之,这手瞬发锁颈制晕的近身绝活,被许三多手把手教给了全连。
没有花哨招式,只求无声、快速、制敌不伤敌,如今钢七连随便一个兵,出手都跟班长一样干净利落,快得让人反应不过来。
许三多静立在阴影里,看着四人熟练运用着自己教的战术,一路清哨、摸岗,畅通无阻。
他只稳稳守在后方,做他们最坚实的后盾。
他心里清楚,自己身上的军功与荣光早已足够,不必再争一时锋芒。
他要做的,是把舞台留给身后的兄弟,给所有人展露身手、证明自己的机会。
战场从不是一人独秀,团队作战,靠的是协同合力,不是单枪匹马。
许三多静立在夜色阴影中,做好警戒。
夜色如墨,三班全员以战术突入 337 团团指挥帐篷,全程静默制敌、零暴露,动作精准凌厉,宛如一柄出鞘的无声利刃。
甘小宁四人已完成核心目标控俘,团长、政委、副团长及通讯股值班员悉数被制式约束,全程无一人发出异动,阵地指挥中枢瞬间瘫痪。
许三多阔步入内,身形挺拔如松,周身散发着沉淀多年的战场掌控力,沉稳得不见半分波澜。
他俯身锁定战术沙盘,指尖快速标定防御部署、火力配系,逐页核查电台通联日志、报文记录,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非常熟练。
一阵短促的短波电码声响起,许三多抬眸,目光轻扫甘小宁,一个眼神便完成战术指令传递。
甘小宁心领神会,迅速就位战术通讯台,指尖翻飞完成频率校调、口令复刻,娴熟实施电磁伪装、情报诱骗,整套操作行云流水。
他侧头低笑,语气带着几分得意:
“班长,佯动通联完成,对方毫无察觉。”
许三多垂眸核验情报,神色淡然,语气极简:战术动作标准,戒骄戒躁。
帐篷外,白铁军携白飞完成身份伪装,换装团部警卫兵力,严守警戒哨位。
昔日爱贫嘴的兵已然脱胎换骨,面对巡逻分队的口令核验、身份甄别,应答从容、处置规范,滴水不漏,完美完成外围警戒伪装,独当一面的锋芒尽显。
帐篷内,许三多依托现有部署与通联数据,快速完成战场态势推演,精准锁定 337 团二营、三营隐蔽集结坐标,沉声下令:
“甘小宁,坐标参数复核,修正定位误差。”
“收到!即刻开展数据校核!” 甘小宁收敛笑意,全神贯注投入操作。
许三多转向侧翼警戒哨兵顾城,指令清晰:
“前出征用装甲指挥车,原地待机,听我信号指令,实施俘虏押解、快速撤离。”
“明白!” 顾城应声,以战术闪身悄无声息脱离阵地。
片刻后,甘小宁高声汇报:
“班长!坐标复核完毕,战术研判零误差!”
许三多颔首,眼底锋芒骤现,下达全域战术指令:
接入七连战术组网,全网通联各配属分队,下发目标诸元,全员实施向心合围 **,立即收网!**
“收到!全网广播,下达合围命令!”
全局部署落定,他看向待命的李贺小队,语气平稳:
“分小队前出各营区,布设模拟爆破装置,完成阵地袭扰,留好战术惊喜。”
李贺几人相视一笑,齐声低应:
“保证完成战术任务!”全程无半句赘言,无半分慌乱。
许三多静立沙盘核心,从容执掌全局。
702 团团指挥帐篷里一片静谧,只有电台滴答的轻响不绝于耳。
高城半趴在战术沙盘上,眼皮耷拉着,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王团长背着手立在沙盘前,听着通信员一句句传回战报,嘴角越扬越高 —— 钢七连各分队与配属连队协同攻防、无缝衔接,前沿态势实时回传,节奏快如闪电。
王团长抬手戳了戳高城的胳膊,笑意藏都藏不住:
“高城,醒醒神,这仗,差不多要收官了!”
高城懒洋洋抬眼,语气傲娇又淡定:
“常规操作,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我提醒您,回头您怕是要被上级点名批评了。”
王团长满不在乎一挥手:
“兵对兵、将对将,技不如人,他们有什么好说的!”
高城刚要接话,帐篷门帘 “哗啦” 一声被猛地掀开,瞬间打破了帐篷里的平静。
眼前的一幕,让王团长指间夹着的烟直接僵在半空,高城含在嘴里的茶水没忍住,顺着下巴流了一身,俩人全看傻了。
许三多走在最前,身后三班战士一人肩扛一名被制式束缚的俘虏,步伐稳健、列队整齐,直接鱼贯而入。
团部的参谋、干事们瞬间围了上来,一个个瞪圆了眼,整个团指当场炸开了锅,全员凑过来围观这场堪称离谱的战果。
高城抹了把下巴的茶水,又气又笑,低声叹道:“许三多,你是真敢干啊!”
他心里只剩一句吐槽:连对方团长都敢一锅端回来,337 团这下非得炸营不可!
第885章 大鱼
政委凑上前一看,忍不住笑出了声:
“老王,这一网下去,全是顶格的大鱼啊!”
“快!抬这边来!” 王团长快步上前,眼睛都亮了,迫不及待地清点,
“我看看都请回来哪位老伙计!”
“337 团团长、副团长、政委、参谋长,外加作战、通信参谋,核心指挥班子,全员到齐!” 政委报得干脆,笑意满满。
王团长笑得合不拢嘴,拍着许三多的肩膀,满心满意:“许三多,你这份大礼,送得太到位了!”
说着又疑惑看向昏睡的众人,
“这几位怎么都没动静?”
许三多站姿笔挺,语气平静无波,不动声色替兄弟们兜了底:
“报告团长,全员暂时性失能,还需片刻才能苏醒。”
他半句没提甘小宁他们下手没轻没重,估摸着这群人的后颈,得酸上好一阵子。
“辛苦了!” 王团长目光扫过三班全体战士,语气欣慰,
“你们都是钢七连三班的好兵!先撤下去休整,炊事班留了热饭,赶紧去垫垫肚子!”
三班战士齐齐立正,敬礼的动作铿锵有力,眼底全是完成任务的激动。
王团长走上前,挨个拍了拍每个人的肩膀,字字恳切:
“干得漂亮,没给咱们 702 团丢脸!”
高城上前一步,沉声开口:
“团长,我带他们下去休整。”
“去吧去吧!” 王团长摆摆手,笑得一脸狡黠,
“你们歇着,我跟这几位老战友,好好叙叙旧!”
此时,被放在地上的 337 团何团长缓缓睁眼,目光对上王团长那张得意的脸,瞬间怒火中烧,眼神恨不得喷出火来。
王团长故作一脸歉意,凑到他跟前假惺惺道:
“老何啊,对不住对不住,手下的兵年轻莽撞,下手没个轻重,还把你嘴给堵上了,多有得罪啊!”
说着,他慢悠悠地扯下了何团长嘴里的束缚布。
何团长猛啐两口,气得破口大骂:
“呸!老王你个老东西!演习规则都不讲,招呼都不打,直接偷袭团指!你玩阴的!”
王团长摊摊手,一脸无辜,嘚瑟到了极致:
“唉,没办法,兵强马壮,手下尖子太能打,我这个当团长的,也管不住啊!”
“赶紧给我解开!” 何团长挣扎着怒吼,
“你手下这兵什么毛病!捆得跟捆猪似的,勒死我了!”
“别急别急,多大点事!” 王团长慢悠悠上手解绳,笑着调侃,
“都是老战友了,至于这么大火气吗?一把年纪了,稳重点!”
何团长气得脸红脖子粗:“换我把你捆成这样,你看你稳不稳!”
帐篷内一片哄笑,
王团长慢悠悠给何团长松了绑,两人刚一站定,老战友式的嘴仗当场就打响了。
何团长揉着勒得发疼的手腕,又摸了摸酸麻的后颈,吹胡子瞪眼,火气直冲头顶:
“老王,你这事办得太不地道!咱们红蓝对抗,讲究堂堂正正攻防,你倒好,直接派兵搞斩首偷袭,一点武德都不讲!”
王团长往旁边一站,双手抱胸,一脸得意,半点不接他的火气:
“演习场上,兵不厌诈,能赢就是硬道理,哪来那么多讲究。”
“我不服!” 何团长梗着脖子,越说越气,
“最气人的是,你们那兵是什么来头?从头到尾悄无声息,岗哨没响、电台没报,我们团指一屋子人,连个预警都没有就被一锅端了!一点动静都听不见,跟影子似的!”
说着,他眼神不自觉往帐篷外瞟,语气也悄悄放软,拐弯抹角地打探起来:
“刚才带头那个兵,叫许三多是吧?哪个单位的尖子?看着年纪不大,战术手法也太老道了,你们从哪挖来的这么个狠角色?”
他心里门儿清,能把夜袭斩首玩得这么炉火纯青,这兵绝对不简单。
王团长多精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小心思,压根不给他打探的机会,干脆利落地转移话题,半句不接许三多的茬:
“扯那些没用的干什么。老何,输了就是输了,咱们当兵的,输得起才能赢得起。”
他故意岔开话头,抬手拍了拍沙盘:
“再说了,你这团指的警戒部署漏洞百出,就算没有许三多,换别的兵来,照样能端了你的老巢!”
何团长被他堵得哑口无言,想追问又被绕开,气得胸口起伏:
“你少跟我扯这个!你就是故意的,玩阴的!”
“各凭本事,怨不得别人。”
王团长笑得眉眼弯弯,一脸胜券在握,任凭何团长怎么追问、怎么吐槽,就是咬死不透露半分关于许三多的底细,把老对手气得够呛,自己却乐在其中。
炊事班的帐篷里热气腾腾,高城端着菜盆,亲手给三班每个人的碗里添满肉菜,语气少了平日里的严厉,多了几分心疼:
“都敞开了吃,别客气,熬了一整宿,体力都耗空了,多补补!”
众人应声道谢,埋头大口吃饭。
高城拉过小马扎,径直坐在许三多身边,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眉头微蹙,神色格外郑重。
他沉默了几秒,斟酌着措辞,终究没法把部队里那些弯弯绕绕、输了仗就私下找补的阴暗面,直白说给心思纯粹的许三多听,只能沉声叮嘱:
“吃完别乱跑,直接回咱们钢七连的驻地支着。等演习收尾这段时间,你就待在帐篷里,别单独往外头跑,也别随便露面。”
许三多咽下嘴里的饭,抬起头,一双眼睛清澈又疑惑,直直看着高城,全然没听懂连长这番反常叮嘱背后的深意。
高城抬手,指尖拂去许三多嘴角沾着的一粒米饭,语气不自觉放软,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柔: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他垂眸望着许三多那双澄澈干净的眼睛。
他没解释,也解释不出口,转头看向一旁的甘小宁,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甘小宁,你给我盯紧了,看好你们班长,严禁他单独行动,一步都别让他离开你们视线!”
甘小宁心里瞬间透亮,今晚他们端了 337 团的指挥班子,把对方团长都生擒回来了,对方心里憋着气,保不齐会私下找机会找茬刁难。
自家班长性子太实、太老实,根本不懂这些人情世故,铁定要吃亏。
第886章 弱鸡?
甘小宁立刻挺直腰板,重重点头,语气笃定:
“连长,您放心!我们全班轮着守!”
高城嗯了一声,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
他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没再多言,起身道:
“你们安心吃饭,我去各处转转,看看连里其他班的弟兄,是不是都安全归建了。”
七连驻地的帐篷外,夜色微凉。
甘小宁、白铁军干脆搬来小马扎,一左一右守在帐篷门口,后背抵着帐篷支架,抱着枪半眯着眼小憩,看似放松,实则把所有闲杂人等都挡在外头。
帐篷内却是另一番热闹景象,灯火通明。
钢七连其余九个班的班长悉数归建,围坐成一圈,许三多端坐正中,手里攥着笔记本与铅笔,神情专注,正组织全员做战术复盘总结。
还没等他开口,一众班长就先憋不住了,你一言我一语地吐槽起来,满是哭笑不得的怨气,帐篷里瞬间成了吐槽大会。
“别提了!配属的连队简直离谱,咱们撕开了口子,他们跟进慢得像蜗牛,顺风局都能打拖沓!”
“可不是嘛,协同通联全程掉链子,喊半天不应,频段还能错,差点误了合围时机!”
“咱们在前头清哨破防,他们在后头磨磨蹭蹭,要不是七连底子硬,这仗差点被拖出纰漏!”
“都是团里的兄弟单位,怎么战术素养差这么多,纯纯躺赢还跟不上节奏!”
众人吵吵嚷嚷,吐槽得热火朝天,句句都是实打实的哭笑不得。
许三多始终安安静静听着,笔尖在本子上快速记录,眉眼平和,不插话、不附和,没有半分急躁,任由兄弟们发泄情绪。
等众人吐槽告一段落,帐篷里安静下来,许三多才缓缓抬眼,语速平稳、条理清晰,一条条精准点出问题,没有半句苛责,只有专业至极的战术纠偏:
“一班,穿插突进时队形间距过大,侧翼警戒存在盲区,易遭反伏击;
二班,通联报文不规范,口头指令过多,违反静默战术要求;
四班,爆破布设延时误差超标,协同衔接慢了两秒;
五班、六班,合围收拢时战术协同不同步,出现火力空档……”
他字字切中要害,小到单兵动作,大到班组协同,每一处疏漏都标注得明明白白,耐心十足地讲解修正方法,手把手梳理战术细节。
一众原本还在吐槽的班长,瞬间收了嬉笑,个个正襟危坐,低头认真记录。
许三多依旧神色淡然,落笔不停,一边冷静复盘着七连自身的战术短板,一边将兄弟们吐槽的友军问题,默默记在心里优化协同方案。
帐篷内,许三多正低头落笔,逐条标注战术疏漏,耳畔忽然传来成片杂乱的脚步声 —— 步伐沉重、队形散乱,绝非七连兄弟惯有的沉稳步调。
他眸光一敛,当即停笔,单手猛地撑住折叠桌,腰身发力,干净利落地侧身翻越桌面,整套动作迅捷凌厉、一气呵成,直奔帐篷口而去。
其余九位班长见状,二话不说齐齐起身,紧随其后冲出帐篷,全员瞬间进入战斗警戒姿态。
门帘被猛地掀开,夜色之下,上百号陌生战士黑压压围拢过来,皆是 337 团与师侦营的兵,面色不善,步步紧逼。
为首一名连长眼神阴鸷,带着赤裸裸的挑衅,死死盯住门口对峙的甘小宁。
甘小宁挺身挡在门前,脊背绷得笔直,寸步不让,嗓门压得低沉却字字铿锵:“站住!止步线在前,再往前一步,别怪我不客气!”
一旁的王宇急得伸手拉他,低声劝阻:“别硬来,闹大了班长难做!”
白铁军也横身挡在侧面,往日的贫嘴尽数褪去,一脸冷硬,抬手直指人群:
“都给我站住!再往前逼,我直接喊营区纠察,按违纪处置!”
两人面对百倍于己的人群,没有半分惧色,死守帐篷口。
那名连长拨开身前战士,缓步上前,目光越过甘、白二人,精准锁定站在门口的许三多,语气带着刻意的刁难:
“久仰钢七连威名,今日上门,想跟钢七连的兵切磋切磋,兵对兵,将对将,凭本事说话!”
许三多静立原地,神色淡然无波。
这样的场面,这样输了仗便上门寻仇的挑衅,他在前世的战场与老 A 中见得太多,早已波澜不惊,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沉静的冷意。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两道身影强势推开围堵的人群,硬生生挤了进来 —— 高城与指导员洪兴国快步赶到。
高城二话不说,跨步上前,直接将许三多牢牢护在身后,周身戾气骤起,厉声喝问:
“聚众滋事!眼里还有部队条令吗!”
洪兴国第一时间侧身打量许三多,确认他毫发无伤,随即也并肩站定,与高城一同筑起人墙,将许三多护在核心。
动静惊动了全连,钢七连各班战士闻声火速赶来,二话不说纷纷围拢,里三层外三层结成密不透风的人圈,全员挡在许三多身前,个个目光凛冽,同仇敌忾,护犊子的姿态尽显无遗。
那名连长上前一步,直面高城,语气挑衅:
“高连长,别护着,单纯切磋而已,敢不敢接?”
高城冷笑一声,抬手扯下身上的军大衣,随手扔给身后的战士,领口一松,气场全开:
“切磋?没问题,奉陪到底!”
“等等!” 洪兴国连忙伸手拦住,难得翻了个白眼,
“先别冲动,我让人报备团部,真闹起来,你们俩谁都跑不掉关禁闭!文书,立刻去团部报备!”
对方连队的指导员上前毫不示弱:“都是内部较量,点到为止,直接开始吧。”
高城转头,目光沉沉看向身后的许三多,沉声叮嘱,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许三多,待在后面,不准动手,听明白没有!”
那名连长闻言,当即嗤笑出声,眼神轻蔑地扫向许三多:
“怎么?钢七连的尖子兵,是个弱鸡?连切磋都不敢?”
第887章 原地待命
高城脸色一沉,怼得毫不客气,语气里藏着旁人不懂的忌惮与无奈:
“我是怕你们扛不住,真把他逼急了,你们连收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许三多看着老实,却把七连的兄弟看得很重。
这群人若是真伤了他的兵,以许三多的本事,一旦急眼失了分寸,那不是切磋,是要见红的!
真闹到那一步,谁都收不了场。
许三多迎上那名连长死死盯住自己的目光,看向连长,神色平静无波,微微颔首示意。
高城余光瞥见他点头应允,这才彻底转过身,下颌线紧绷,沉声开口:“待在原地,一步别动,记住了。”
话音落,他再无半分顾虑,直面眼前的挑衅。
下一秒,整片空地瞬间燃了起来!
钢七连全体战士二话不说,齐齐甩掉肩头的军大衣,动作干脆利落,衣摆翻飞间尽显锋芒。
无需指令,人人自发上前,一人锁定一名对手,上百号人瞬间拉开阵势,空地之上人影交错、拳风呼啸,一场百人规模的近身格斗切磋,轰然展开。
高城跨步站定,抬手做了个请势,声如洪钟:“ 请!”
对面连长满脸戾气,一脸不服地挑眉挑衅:“ 少摆架子,尽管来!”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出手,拳脚相撞,力道十足,瞬间缠斗在一起。
另一侧,洪兴国也与对方连队的指导员正面相对,两人皆是沉稳干练,招式不逞多让,一招一式章法严谨,没有半分花哨,全是部队的擒拿格斗术,打得有来有回。
整场切磋,场面泾渭分明。
钢七连的战士个个游刃有余,步伐轻盈、招式凌厉,打得举重若轻,全程不见半分吃力。
成才身形挺拔,近身格挡快如闪电,出手精准狠辣,每一招都干净利落,眉眼间尽是锋芒;
甘小宁腾挪闪避,身法灵动,拳脚干脆,压制对手毫不费力;
白铁军收了往日贫嘴,一身悍气,锁臂、绊腿一气呵成,轻松制敌。
反观 337 团与师侦营的众人,却是打得满心憋屈,招式处处被压制,发力屡屡被化解,明明拼尽全力,却始终占不到半点上风,越打越心浮气躁。
人群之外,许三多静立原地,成了全场唯一不动的人。
他双目紧盯着场内每一处缠斗,牙关死死咬紧,垂在身侧的双手攥得指节发白、青筋暴起,浑身的肌肉都绷得紧紧的。
团部方向的空地上,王团长与何团长并肩而立,两人各叼着一支烟,遥遥望着不远处百人切磋的场面,烟火缭绕间满是老对手较劲的模样。
何团长吐了口烟圈,故意抬着下巴挑衅,语气里满是得意:
“老王,依我看,今天这场切磋,你的兵怕是讨不到好,胜负已定了!”
王团长弹了弹烟灰,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慢悠悠道:
“哦?老何,瞧你这模样,底气倒是足得很啊。”
“那是自然!” 何团长扬着下巴,指着场中缠斗的人群,
“你自己看,明眼人都瞧得出来,我的兵现在势头正猛,占着上风呢!”
王团长笑而不语,只意味深长地眯起眼。
他太了解钢七连了,这群小子早就不是当年只会横冲直撞的愣头青,跟着许三多练久了,个个都学会了藏锋,先摸清对手的路数,耗光对方的力气,最后再一击制敌,稳得很。
何团长还在自顾自地炫耀,话音未落,眼前的场面骤然反转,惊得他手里的烟都差点掉在地上。
只见方才还看似占优的 337 团官兵,被钢七连战士们反手压制,齐刷刷按倒在地,一招制敌,干净利落,全场瞬间分出胜负!
“这… 这怎么回事?!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何团长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语气都结巴了。
王团长微微扬起下巴,底气十足,特意加重了语气: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我的钢七连,赢了。”
何团长脸上挂不住,梗着脖子不服气:“我就不信这个邪!”
话音刚落,337 团又一支连队摩拳擦掌,齐齐上前,摆明了要车轮战。
王团长眉头一皱,瞥向何团长:
“怎么着?输了一局还不够,打算玩车轮战?”
“切磋而已,多比几场怎么了?” 何团长嘴硬道。
王团长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戏谑:
“行,老何,只要你不嫌丢人,我没意见。”
何团长挑眉反问:
“你就一点不担心?车轮战耗也耗垮他们了!”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王团长神色淡然,目光遥遥望向人群中那个纹丝不动的身影,语气带着几分警告,“你们坏了切磋的规矩,真把钢七连逼急了,那个兵一旦出手,你可别后悔。”
何团长嗤之以鼻,满脸不屑:
“吹牛!区区一个兵,还能扭转整个战局不成?”
王团长轻笑一声,眼底满是笃定:
“是吗?那咱们就睁大眼睛,好好看着。”
高城瞥见对方又整支连队压上,摆明了要用车轮战耍赖,眼底掠过一丝冷冽,却半点不见慌乱。
他抬手抹了把唇角,回身扫过全体钢七连战士,扬声问道:
“弟兄们,对方不讲规矩要加赛,你们还能不能再打一场?”
话音刚落,刚刚收招的战士们齐齐挺身立正,胸膛挺得笔直,吼声震天、气势如虹,整齐划一得震得空气都发颤:
“报告连长!没问题!”
一个个眼底燃着兴奋的火光,浑身战意沸腾 —— 平日里训练被许三多磨得有多狠,此刻就有多畅快,终于轮到他们堂堂正正压着对手打,这份酣畅淋漓,所有人都打红了眼。
甘小宁活动着手腕,嘴角扬着桀骜的笑;
白铁军收起所有贫气,一身悍勇锋芒毕露;
成才身姿挺拔如枪,眼神锐利,蓄势待发;
洪兴国微微颔首,沉稳间尽是底气。
高城看着自家兵这股不服输的狠劲,心头豪气顿生,沉声下令:“好!那就再打一场!”
他猛地回头,目光死死钉在许三多身上,语气强硬,是不容半分违抗的死命令:
“许三多,原地待命,这是命令!”
许三多双脚并拢,身姿笔挺立正,沉声应答,字字铿锵:
“是!连长!”
第888章 车轮战
连续硬扛下四场车轮战,高城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看着第四支整建制连队乌泱泱涌上来,当场气笑了。他
甩了甩发酸的胳膊,活动着被拳脚震得发麻的关节,眼底满是对对方不守规矩的无奈。
人群后方,许三多身姿笔挺,沉声开口:“报告连长,许三多请求归队参战!”
甘小宁揉着肩膀嬉皮笑脸打趣:
“班长,别啊!你一上场,我们这帮人都成摆设了,压根没出手的机会!”
白铁军也跟着凑趣:
“就是就是,班长你坐镇就行,这点小场面,用不着你亲自出手!”
许三多眉头微蹙,神色骤然严肃,周身气场一沉,两人瞬间收了嬉笑,乖乖闭嘴立正。
高城扫了一眼全员带伤却依旧战意不减的七连战士,终是松了口,沉声道:
“行,准许你归队。”
对面那名连长满脸不屑,斜睨着许三多出言嘲讽:
“藏着掖着当个宝贝疙瘩,高连长,你这保护得也太过了吧?我看也不过是个花架子!”
高城面色一沉,转头郑重叮嘱:
“出手有分寸,控制点力度,别伤了人。”
许三多颔首:“是,连长。”
话音未落,那名连长全然不顾切磋规矩,身形猛地前冲,一记凌厉直拳直奔高城后背,摆明了要搞偷袭!
许三多眸光一冷,手腕闪电般抬起,精准扣住对方的拳头,语气沉冷带着怒意:“切磋讲规矩,背后偷袭,不合章法。”
“兵不厌诈,谁跟你们讲废话!” 那人嘶吼着发力,想要挣脱。
不等高城反应,许三多腰身微拧,借力顺势一甩,动作干脆利落,带着破空劲风。
那名连长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狠狠砸在身后涌上来的人群里,瞬间压倒一片,哀嚎声此起彼伏。
“哎哎哎!三多!下手轻点!轻点啊!” 高城急得伸手大喊,一脸哭笑不得。
指导员洪兴国看得目瞪口呆,脸颊涨红,凑到高城身边小声道:
“这…… 这力度,是不是有点过了?”
高城无奈耸肩,摊手苦笑:
“我有什么办法?是他们自己作死,非要这样招惹许三多!”
下一秒,全场寂静,唯有劲风呼啸。
许三多身形压低,如蛰伏的猎豹骤然出击,步伐迅捷无声,招式凌厉狠绝,每一次抬手、格挡、摔掷,都裹挟着破空之声,快得只剩下一道道残影。
没有多余的花哨动作,一击制敌,对方战士还没看清招式,便被锁臂、绊腿、重摔,接二连三地轰然倒地。
一人、一拳、一摔,行云流水。
短短数息之间,几十名战士尽数躺倒在地,浑身酸麻无力,根本爬不起身,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场边的钢七连战士们彻底闲了下来,一个个抱着胳膊站在原地,笑嘻嘻地看着这场单方面碾压,嘴里还不忘慢悠悠地冷嘲热讽,畅快至极。
成才倚着身,眉眼带笑看着许三多发挥;甘小宁和白铁军相视一笑,满脸得意,这就是他们的班长,一人,便可横扫千军。
场边烟尘未散,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动弹不得的官兵,场面一片狼藉。
高城指尖微微发颤,慢悠悠给洪兴国递烟点火,嘴上说着劝和的话,语气里却满是阴阳怪气的嘲讽:
“许三多,听见没有,下手再轻点!都是兄弟部队的战友,真给人打坏了,回头多不好看,人家毕竟不经练。”
洪兴国捏着烟的手也跟着轻抖,给高城回点上火,眉头微蹙,看似苦口婆心,实则字字扎心:
“是啊三多,收着点力道,把控好分寸。别的连队不比咱们钢七连,天天实打实硬练,身子骨脆,扛不住揍,别吓着人家。”
两人在旁边一唱一和。
一旁的钢七连众人见状,立马纷纷附和,一个个抱着胳膊,看似出声劝阻,实则句句都是夹枪带棒的冷嘲热讽,畅快又解气。
甘小宁扬着嗓子喊,笑意藏都藏不住:
“班长!慢点儿打!别太用劲,人家好不容易凑了四拨人上来,别两下就给打没人了!”
白铁军挤眉弄眼,语气故作担忧:
“就是啊班长,手下留情!咱们平时练得狠,习惯了重手,可别把人摔懵了,回头说咱们七连以强凌弱!”
王宇跟着搭腔,慢条斯理:
“收收劲,对面好歹是正规连队,总不能连咱们班长一招都接不住,传出去多没面子。”
成才身姿挺拔,语气淡漠却字字锋利:
“点到为止即可,没必要全力出手,免得让人说咱们胜之不武。”
其余各班班长也轮番开口,句句不离 “轻点”“留情”,字字都在暗讽对方技不如人、耍赖偷袭还不堪一击,听得地上的官兵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羞愤难当。
场中央的许三多闻言,身形微顿,眸光平静无波,只是收了三分力道,依旧身姿挺拔,静立原地,只牢牢记着连长的叮嘱,默默收了三分力道。
他从无争强好胜之心,也不懂口舌上的输赢,身姿笔挺立在原地,一身锋芒内敛无声,干净得只剩军人的本分与规矩。
便是这般收着劲的模样,那股久经沙场的压迫感仍扑面而来,让在场所有人,再无一人敢贸然上前半步。
几名残存的战士心有不甘,眼神一对便齐齐暴起,数人呈合围之势同时扑向许三多,拳脚齐出,妄图以多胜少。
许三多脚下碎步换位,身形稳如磐石,进退之间不见半分慌乱。
抬手格挡、侧身卸力、反手锁腕,招招极简、招招致命,动作干净得没有一丝冗余,劲风裹挟着凌厉的破风声,一人从容镇住全场围攻。
他依旧是那副沉静寡言的模样,眼神无波,出手却快到只剩残影,每一次发力都精准将人放倒,不伤人、只制敌,尽显顶级近身格斗的压迫感。
高城抱臂看戏,嘴角噙着戏谑的笑,慢悠悠开口:
“这抱团围攻的路子,眼熟不?咱们是不是也这么试过?”
第889章 师长来了
洪兴国深吸一口烟,不忍直视地偏过头,叹气打趣:
“唉,光看着都觉得疼。可不是嘛,老法子了。当初甘小宁他们组队上,一连也全员冲过,最后哪个不是被收拾得服服帖帖。”
甘小宁搓着手,笑得一脸畅快:
“我都想喊一嗓子提醒他们,我们俩班合围都没沾到班长衣角,纯属白给!”
白铁军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毫无同情:
“没法子,看别人挨收拾,比自己练还过瘾!”
王宇望着又一窝蜂冲上来的连队,挑眉问道:
“赌一把,班长多久清完场子?”
成才倚身而立,眉眼冷峻,语气淡得毫无波澜:“顷刻。”
话音未落,场中 “扑通、扑通” 的重摔声接连炸响,密集得如同雨点落地。
冲上来的人成片倒地,无一人能突破许三多的防线,全程连他衣角都碰不到。
就在全场一片狼藉之际,远处一道威严的喝声猛然传来,震住了全场:
住手!
师长在师部接到战报,听闻红蓝对抗这么快便草草收场,两个主力团连像样的拉锯都没有,当即勃然大怒,只当是下面部队敷衍了事、消极演习,黑着脸大步流星,亲自赶过来问责。
可当他快步踏入场地,看清眼前一幕时,周身的火气瞬间翻了数倍,脸色铁青得吓人。
场中赫然是几十名战士一拥而上,团团围攻着身形单薄瘦小的许三多,拳脚相向,以多欺少;
而周边围站着两团的官兵,竟无一人上前制止,反倒冷眼旁观。
“都给我住手!!”
师长一声雷霆怒吼,震得全场瞬间死寂,空气都凝固了三分。
所有人动作戛然而止,齐刷刷转头,见师长怒目圆睁、气场慑人,一个个头皮发麻,慌忙收势立正,大气都不敢喘。
师长快步走到场中央,目光扫过满地狼狈的官兵,又落在身形笔直、面不改色的许三多身上,怒火中烧,厉声训斥,字字如雷:
“像什么样子!!军人的规矩呢?作风呢?几十个人围攻一个兵,以多欺少,恃众凌寡,这就是你们练出来的本事?!演习场上比的是战术、是血性,不是仗着人多耍无赖!”
高城、洪兴国脸色一正,快步上前立正敬礼,钢七连全体官兵身姿挺拔,齐齐肃立;
337 团的官兵们垂着头,满脸羞愧,被师长训得抬不起头,连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许三多依旧静立原地,神色平静。
师长的目光沉沉落在许三多身上,看着他那张白净的脸上沾着尘土,几道细微的划痕隐隐渗着血丝,身形清瘦单薄立在人群中央,眉头瞬间拧成一团,怒火压着声线炸开:
“都给我说说,你们在干什么!欺负一个兵,很有能耐是吗?王庆瑞!何建设!”
人群慌忙分开,王团长与何团长脸色紧绷,快步上前立定,抬手敬了一个标准军礼,大气都不敢喘。
王团长硬着头皮回话:“报告师长,两团官兵就地切磋格斗,纯属训练交流。”
何团长连忙附和:“是,师长,就是常规切磋较量。”
师长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满地倒地的兵,怒意更甚:
“切磋?我倒想问问,哪家的规矩,是几十个人围攻一个人切磋?有本事,你们谁站出来,也给我试试一人对几十人!这孩子看着年纪轻轻,你们就是这么带部队的?”
何团长面色窘迫,硬着头皮辩解:
“师长,您误会了,这个兵…… 身手非同一般,不是普通战士。”
“再厉害也不行!”
师长厉声打断,字字铿锵,
“军规军纪摆在那里,从来没有以多欺寡的道理!还有你老王,这是你的兵,
你就眼睁睁看着他被人围堵,不知道护着?战士们是来当兵卫国的,不是来受这份窝囊气的!这事传出去,人家戳的是我整个师的脊梁骨!”
“师长,真不是您想的那样……” 何团长还想解释。
“那是哪样?” 师长目光一厉,“你怎么不安排你的兵,一人去对几十人切磋试试?”
王团长见师长火气越烧越旺,赶忙上前打圆场,压低声音:
“师长,您息怒,咱们移步指挥帐篷,我和老何,把这次对抗演习的全过程,详细给您做个汇报。”
师长冷冷扫了一圈围拢的官兵,语气带着十足的嘲讽:
“行,我倒要听听,你们给我立了多大的丰功伟绩。”
何团长一脸苦笑,无言以对。
王团长当即扬声下令,驱散全场:“各单位注意,全员带回,就地休整!”
“是!” 全场官兵齐声应答,不敢再有半分喧哗。
帐篷里灯光昏黄柔和,褪去了白日的凛冽。
高城径直走到许三多的铺位边,翻出他那个随身的小布包,拿出了那瓶他自己调配的药油 。
“把上衣脱了。” 高城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许三多抬眸,清澈的眼里满是茫然,愣在原地没动,全然没懂连长突如其来的举动。
“命令!上衣脱掉。” 高城加重了语气。
许三多不再迟疑,利落解开作训服的纽扣,褪去了上衣。
灯光之下,那副身形骤然映入眼帘。
没有臃肿的蛮力肌肉,而是凝练紧致的线条,肩背流畅如锋刃,腰腹肌理分明,每一寸线条都透着极致的爆发力与协调性。
可偏偏,这副堪称完美的躯体上,前胸后背布满了深浅交错的青紫瘀伤,新旧痕迹叠在一起,在白皙的肤色映衬下,刺得高城眼睛生疼,心头一阵发闷。
“趴床上去,我给你把瘀伤揉开。” 高城压下心底的酸涩。
“连长,我自己来就行。” 许三多低声道,他不想麻烦连长。
高城伸手轻轻推了他一把,语气无奈又强硬:“行了,你自己够得着后背?别犟。”
许三多不再推辞,乖乖俯身趴在行军床上,脊背绷得笔直,安静得像块沉默的磐石。
第890章 合成化?
高城倒出药油在掌心,双手反复搓至滚烫,才轻轻覆上那些青紫的伤痕,力道沉稳地缓缓推拿揉开。
他一边动作,一边低声絮叨,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心疼:
“你啊,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死扛。以后别这样,遇上事懂得开口喊一声,咱们钢七连百十号人呢!那么多人围你一个,你但凡喊一句,谁能不上,不能死扛。”
许三多埋着头,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吃完饭就早点睡,演习熬了一宿,切磋又打了这么久,早就撑不住了吧。别总硬撑,身体不是铁打的,有事说话,听见没有?”
高城还在轻声叮嘱,却迟迟没等来回应。
他低头一看,只见许三多双眼紧闭,呼吸绵长均匀,紧绷的脊背彻底放松,竟是在温热的推拿里,累得沉沉睡了过去。
高城动作一顿,眼底漾开一抹温柔的无奈,放轻了所有动作。
他小心地扯过旁边的军被,轻轻盖在许三多身上。
帐篷帘布被小心翼翼地掀开,洪兴国蹑手蹑脚走进来,目光落在熟睡的许三多身上,满是化不开的心疼。
高城立刻抬手对着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洪兴国放轻了呼吸,低声轻叹:“这是累到极致了,沾着床就睡死过去了。”
高城定定看着许三多安稳的睡颜,眼底酸涩,语气沉重:
“嗯,跟史今一个德行,全都自己死扛,一句苦都不肯说。”
“难为这孩子了,一人扛下所有,咱们,亏欠他了。” 洪兴国摇摇头,满心愧疚。
高城轻手轻脚直起身,生怕弄出一点动静:“走吧,我去查铺,别吵着他,让他好好歇一宿。”
两人刚走到门口,就遇上了赶来的甘小宁和成才。
甘小宁怀里揣着温热的饭菜,手里紧紧攥着红花油,成才紧随其后,眉眼间皆是焦灼的担忧,见了二人,连忙压低声音敬礼:“连长,指导员。”
高城放缓语气:“这么晚了,过来做什么?”
甘小宁眼眶微微发红,语气里全是心疼:
“连长,班长一个人打了一轮又一轮,硬扛着那么多人,身上肯定全是伤,我来给他揉揉淤血,别让伤积在身上。”
成才捧着饭盒,声音低沉而恳切:“他从演习到现在,没怎么吃东西,我给他带了口热饭。”
高城摆了摆手,声音轻的得不像话:
“别叫他了,让他睡吧,什么都比不上让他睡个安稳觉重要,饭和药,都等明天再说。”
甘小宁和成才对视一眼,默默点头,轻手轻脚将饭菜和药油放在桌子上,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全程安静无声。
指挥帐篷内炭火噼啪作响,暖意氤氲,气氛却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闲杂人等尽数清退,场内只剩师长端坐小马扎上,慢条斯理地烤着火;
王团长、何团长,外加两个团的政委四人笔直地站着军姿,脊背绷得笔直,一动不敢动。
“站军姿滋味不好受吧?”
师长头都没抬,语气平淡却自带威压,
“但再难受,也好过被人戳着脊梁骨骂!行了,都别装哑巴,老老实实交代,这次演习到底闹的什么名堂。”
王团长率先开口,语气沉稳:“师长,事情是这样的……”
“师长,我到现在都憋着一股气!” 何团长抢过话头,满脸憋屈与不解,
“我压根就没反应过来,演习刚拉开架势,我就被您刚才看见的那个兵,领着一个班的战士,直接给绑了!”
王团长侧头瞥了他一眼,淡淡补刀,字字扎心:“纠正一下,不是绑,是直接给你扛回我方阵地的。”
“等等。” 师长骤然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神色满是错愕,
“两个团演习地域相隔几十公里,老何,你告诉我,你是被人徒步扛过来的?”
“千真万确啊师长!” 何团长苦着脸,语气愤愤不平,
“就是老王他们不讲武德!演习命令刚下达,那个班长就跟长了眼睛似的,精准摸到我团指挥部,这绝对是提前违规渗透进场了!”
师长目光一转,落在王团长身上,沉声一字:“王庆瑞,你说。”
“师长,我们 702 团侦察钢七连,绝无半分违规。” 王团长身姿挺拔,语气掷地有声,
“七连此前刚与师侦营完成对抗演练,无缝衔接接到与 337 团的演习命令,全程按条令执行。”
话音顿住,他转头看向一脸不服的何团长,语气带着军人的硬气与嘲讽:
“老何,战场之上,敌人从来不会跟你打招呼、等你准备好。你这心态,不是打仗,是过家家!”
师长目光沉沉,扫过满脸不服、梗着脖子的何团长,语气冷硬:
“你有什么不服气的?战争从无预告,战机稍纵即逝,真到了战场上,敌人会跟你提前打招呼、等你布好防再动手吗?”
何团长依旧心有不甘,急声辩解:
“可那也太不合常理了!演习刚启幕,指挥部就被端,这根本不是正常对抗……”
“够了!” 师长厉声打断,不留半分情面,
“两个团实兵对抗,只要不违军纪、不越红线,他们用什么战术、打什么突袭,都是合理战法!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输了就是输了,别找借口!”
师长抬手示意,语气缓和几分:“都坐下说。老王,你来讲讲,这次战术部署到底是怎么定的,推进速度快得离谱。”
四人应声落座,王团长身姿端正,神色沉稳,全然无视一旁狠狠瞪向自己的何团长,条理清晰地开口:
“师长,这次对抗的核心战术,其实并不复杂,接到演习命令,命令中要求钢七连不能整体参战
所以我团没有集中兵力硬推,而是让钢七连拆分建制,以班为最小作战单元,嵌入全团各步兵连、火力连进行协同配合作战,点对点对接 337 团的防御阵线。”
师长微微颔首,听得十分专注:“继续说。”
何团长按捺不住,蹙眉追问:
“拆分作战我懂,可你们的反应、通联、合围速度,快得违背常规,这根本解释不通!”
第891章 那个兵来说说
王团长唇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骄傲,语气笃定,对麾下部队的情况了如指掌:
“核心就两点。第一,钢七连今年全年都在主攻班组合成化战术训练,打破了传统步兵单一作战的局限,单兵、班组、连队三级协同无缝衔接;
第二,我们优先给钢七连升级了便携通讯器材,精简了报文流程,实现了一线战况秒级回传、指令实时下达,不存在指挥滞后的问题。”
“合成化?” 何团长满脸不以为然,嗤笑一声,
“那不过是军区文件上的纸面概念,基层部队人员杂、装备旧,怎么可能真落地?我看你们就是投机取巧!”
“你闭嘴!” 师长沉声呵斥,目光锐利地看向何团长,随即转头望向王团长,眼底满是浓厚的兴趣,
“别管他,你接着说。这套合成化训练,在你们 702 团试点的实际效果到底如何?”
王团长语气平稳,用最直白的实战数据作答:
“师长,我们前后组织了六次全要素对抗演练。未推行合成化前,连队跨兵种协同,从接令到完成战术展开,最快需要十五分钟;
现在,钢七连牵头的班组单元,三分钟内即可完成集结、穿插、合围。此前与师侦营的对抗,也是靠这套打法,以最小战损完成了破袭任务。”
他顿了顿,目光郑重:
“不是纸面概念,是实打实练出来的战斗力。钢七连能做到,基层部队,就都能做到。”
一番话掷地有声,帐篷内瞬间安静下来,师长若有所思,而何团长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师长收了严肃神色,摆了摆手敲定正事:“行了,后续把这一年合成化训练的全套台账、演练记录都整理规整,你带着高城择日到师部做专项汇报。”
话音一顿,他话锋陡然一转,眼底漾起几分玩味,“正事说完了,咱们聊聊刚才那个兵。”
王团长心头一紧,面上却故作茫然,揣着明白装糊涂:
“师长,您说哪个兵?今天参演的战士多,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跟我装糊涂是吧?” 师长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小心思。
王团长依旧绷着脸,一本正经地装傻:
“师长,我是真没明白您指的是谁,不敢胡乱揣测。”
师长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下令:
“那简单,明天就让这个兵过来,亲自给我们做一场突击行动的战术汇报,我倒要听听,他是怎么精准锁定指挥部、完成斩首突袭的。”
“师长,使不得啊。” 王团长连忙推脱,语气恳切,
“那就是个普通的基层战士,嘴笨,不会做汇报,登不上师部的台面。”
师长笑得意味深长,目光灼灼:
“普通战士?我看这兵,一点都不普通。”
一旁的何团长总算找到了插话的机会,当即开口拱火,语气里满是心有余悸:
“师长说得太对了!这兵哪是普通战士啊!几十公里的山路,他硬生生扛着我几乎是跑完全程,气都不带大喘一口的,这身体素质,简直离谱!”
王团长狠狠瞪了何团长一眼,眼神里满是警告,恨不得让他立刻闭嘴,转头又对着师长放软语气:
“师长,孩子年纪小,没见过大场面,您别为难他,真会把孩子吓着的。”
“放心,就咱们这几个人,不搞大阵仗。” 师长语气轻松,半点不肯松口。
王团长百般推脱,终究拗不过上级命令,只能不情不愿地点头:
“好吧,我回头让人通知他。”
心里却暗自嘀咕,他哪是怕孩子吓着,是怕这尊宝贝被人盯上!
凡是见过许三多本事的,就没有不动心、不想挖人的,师长这心思,昭然若揭。
师长瞧着他一脸不舍的憋屈模样,眼底笑意更浓,心里畅快极了,故意慢悠悠补了一句:
“怎么,看你这模样,是怕我挖走你的心头宝?”
王团长立刻正色,语气坦荡:
“师长胸襟宽广,自然不是那种人。”
“哦?” 师长拖长了语调,似笑非笑,“那你这般藏着掖着,又是在防什么?”
王团长语塞,只能讪讪闭口,满心都是护着自家尖子兵的无奈,
而师长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帐篷里压抑的气氛,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清晨的营区晨光清朗,许三多刚吃完早饭,便被径直带到了团指挥帐篷外。
他身姿笔挺地站着,眼里带着疑惑,转头望向身侧的高城,全然不知接下来要做什么。
高城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叮嘱,指尖不自觉地微微发紧,比要汇报的许三多还要紧张几分:
“别慌,一会儿就按咱们演练的,汇报你班组的突袭行动就行,我全程都在旁边。”
许三多微微颔首,语气平稳无波:“是,连长。”
两人掀帘而入,齐齐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利落。
师长端坐在主位,目光落在高城身侧身形清瘦、眉眼稚嫩的许三多身上,神色温和,抬手示意免礼:
“行了,不用紧张。你就是昨天带队端掉 337 团指挥部的那个班长,许三多,对吧?”
王团长看向师长很诧异,他没想到师长已经打听清楚了,
“报告师长,是!” 许三多应声洪亮,身姿岿然不动,脸上没有半分怯场与慌乱,周身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镇定。
这般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让师长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明显的欣赏。
“好,那你来讲讲,昨天这场斩首行动,你的核心作战思路是什么。” 师长沉声开口,目光专注。
高城站在一旁,后背悄然绷紧,手心都沁出了薄汗,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生怕许三多说不清、道不明。
可许三多却从容至极,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
“报告师长,演习指令下达后,我班组第一时间判定战场核心 ——对抗胜负不在阵地拉锯,而在指挥节点破袭。
第一步,通联协同。
依托连队新配发的便携单兵电台,关闭冗余通讯频段,保持静默通联,与配属的连队实时共享地形点位,避开 337 团正面预设的火力封锁线,不与外围警戒兵力做无意义纠缠。
第892章 好看吗?
第二步,地形研判。
两团对抗地域相隔五十八公里,开阔地带易被侦察锁定,我选择沿西侧山林沟壑隐蔽穿插。
敌军指挥部依托高地搭建,常规防御均面向正面通路,后侧山林坡度陡峭、植被茂密,被判定为低风险区域,警戒力量最为薄弱,这是整场行动唯一的突袭战机。
第三步,兵力拆分。
班组九人拆分为三组,两组负责外围牵制,模拟主力突击的假象,调动敌军警戒兵力;
我带领核心小组轻装奔袭,舍弃背包、水壶等非必要装具,最大化提升机动速度,全程无照明、无声响,规避三处流动哨卡,精准摸至指挥部后侧盲区。
第四步,速战速决。
战场战机稍纵即逝,敌军布防尚未完成,通讯链路还在调试,这是黄金突袭窗口。
我方不鸣枪、不缠斗,以近身擒拿快速控制门口哨兵,突入后第一时间控制指挥人员、切断通讯设备,全程耗时七分十二秒,不给敌军任何回防支援的机会。
最后,完成控制后,按预定方案转移指挥人员,全程严格执行班组协同战术。”
他的话语朴实无华,没有华丽的战术辞藻,却每一句都精准戳中战场要害,对地形、敌情、战机的判断,精准到近乎苛刻。
高城悬着的心缓缓落下,眼底涌起满满的骄傲与震撼。
师长越听越是满意,频频点头,目光里的欣赏愈发浓烈,这等战场嗅觉、这等战术把控,是千金难换的好苗子。
一旁的何团长早已目瞪口呆,满脸震惊地僵在原地,嘴巴微张,久久无法回神。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扛着自己奔袭几十公里的年轻士兵,不仅单兵实力逆天,战术指挥更是如此恐怖,自己输得,竟是彻彻底底、心服口服。
王团长端坐一旁,神色沉稳,嘴角勾起一抹藏不住的骄傲 —— 他的兵,果然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师长静静听完,眸光微微一凝,望着许三多那份不动声色的沉稳,心头莫名涌上一股熟悉的感觉 。
那种锋芒内敛、深藏不露的气场,像极了部队里那些惯于藏拙的顶尖好手,一时想不起出处,却越看越觉难得。
他缓声开口,语气平和:“许三多同志,那你自己评判,这次突击行动,你们班组存在哪些问题?”
许三多从不邀功,更不避讳短板,语气依旧平实沉稳,字字严谨,将早已在心底完成的连队复盘如实道出:
“报告师长,此次行动有三处漏洞。
第一,长途奔袭时班组体力分配不均,两名战士体能脱节,拖慢了整体突进速度;
第二,排查高地后侧警戒哨时,目视侦察存在一秒延迟,若敌军哨位反应更快,极易暴露行动;
第三,突入指挥部后,通讯设备切断慢了半拍,险些造成敌情回传,战场容错率极低,这半秒便是致命隐患。”
他不掺半点虚言,复盘精准到秒、细致到人。
师长听得双眼发亮,满意之色溢于言表,这兵不仅能打、会指挥,更懂自省,实属十万里挑一。
王团长瞧着师长看向许三多的目光愈发炽热,心头警铃大作,当即笑着出声打断,摆明了护着自家宝贝疙瘩:
“不错,复盘很到位!许三多,你先回去,把这次行动的总结报告好好写出来,交给连队。”
师长似笑非笑地瞥了王团长一眼,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也不拆穿,抬手示意:
“行了,听你们团长的,先下去吧。”
许三多与高城齐齐立正敬礼,转身步伐规整地走出了帐篷。
两人刚走,师长便抬手拍了拍王团长的肩膀,语气笃定,带着几分故意逗弄的意味:
“老王,回去把你们团钢七连全年合成化训练的完整总结报告整理好,下次师部汇报,你亲自带着许三多一起来。”
王团长脸色一变,当即想推脱:
“师长,这事让高城来汇报就足够了,他是连长,最熟悉连队情况!”
“哦?” 师长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玩味的锐利,
“可我翻看你们团上报师部的训练台账、实战演练复盘,大大小小的核心攻坚任务,署名最多的就是许三多。怎么,老王,你是想把这兵的功劳都藏起来,埋没了这块好料子?”
王团长张了张嘴,被堵得哑口无言,满心无奈,再也找不出半句推脱的借口。
不等他再开口,师长转头看向一旁讪笑的何团长,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满脸毫不掩饰的嫌弃,语气重了几分:
“你看看,这就是差距!人家的兵打完仗能精准复盘漏洞,你的兵输了仗还只会找借口!还好意思笑?”
他扬声吩咐警卫员:“去,把师侦营营长给我叫过来,立刻开会!”
随即目光扫过何团长与一众政委,厉声训斥:
“都给我好好反省!好好想想你们的战术短板、训练漏洞,别总抱着老一套固步自封,丢人!”
王团长站在一旁,浑身力气像是被抽干,一脸生无可恋。
他算是看明白了,师长这是铁了心要盯上许三多,自家藏了这么久的心头宝,终究是藏不住了。
两人并肩走出指挥帐篷,清晨的山风掠过营区,吹散了帐内的严肃气场。
高城紧绷的肩背一松,心里还惦记着许三多连日的疲惫,刚要开口劝他好好歇一歇,补偿这几天熬出来的辛苦。
话音还没出口,许三多却低头瞥了一眼手腕上的腕表,眉眼一正,语气认真:
“连长,咱们连已经好几天没按计划训练了。”
高城的目光骤然落在那块手表上,眉头倏地皱起,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诧异:
“你这块手表,哪儿来的?”
听见这话,许三多脸上瞬间绽开一抹干净又灿烂的笑,是那种发自心底的欢喜,
他兴冲冲地抬起手腕,凑到高城面前,像个得到心爱礼物的孩子:
“班长送我的!班长寄来的,咱们出发参加演习前刚到的。连长,好看吗?”
第893章 负重越野
那笑容澄澈透亮,晃得高城心头一软,原本莫名涌上的那点酸涩与闷气瞬间烟消云散。
他别开眼,语气别扭又含糊,磕磕绊绊地应道:“挺、挺好看的。你刚才说什么?”
许三多立刻收起笑意,恢复了军人的沉稳专注,目光扫过营地外连绵的山地,语气平静:
“连长,这边地形条件好,不如组织一组山地负重越野?”
高城下意识就想拒绝,心里直呼不怎么样,这兵刚打完硬仗、做完汇报,半点不累的吗?
可抬眼对上许三多那双清澈又执着、满是期待的眼睛,所有拒绝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来、来吧,你去集合队伍。”
许三多脚步一顿,满脸茫然地看向高城,疑惑地追问:“连长不一起吗?”
高城扶额,浑身提不起半点力气,语气里满是认命的宠溺:
“一起,我去拿负重装具。我的大班长,您今天打算跑多少公里?”
许三多再次低头看了看史今送的手表,神色平静,轻飘飘地开口,语气自然得如同说吃饭喝水:
“时间不多了,简单来个二十公里吧。”
高城深吸一口气,认命般点了点头,摆了摆手:“行,你全权安排。我服从安排。”
看着许三多立刻精神抖擞、转身去集合队伍的背影,
高城无奈失笑。
许三多应声转身,抬手吹响了急促嘹亮的集合哨。
哨音破空,响彻整个驻训营区,钢七连官兵如离弦之箭般闻声集结,不过数十秒,全员列队肃立,军姿笔挺,军容严整,没有半分拖沓。
不远处,337 团休整的战士、刚赶来的师侦营官兵纷纷侧目,好奇地望了过来,想看看这支一战封神的连队要做什么。
许三多低头瞥了眼手腕上史今送的手表,抬眼沉声下令,语气干脆:
“剩余训练时间充足,此地山地地形适配负重训练,全员山地负重越野二十公里,我带队前引,所有人保持阵型跟上!”
各班班长动作麻利,抄起负重沙袋就往身上捆,手脚飞快执行命令,嘴上却不忘低声打趣。
几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扛着全套负重、一脸生无可恋走过来的高城身上,互相挤眉弄眼、偷偷使眼色,压着声音窃窃私语:
“瞧见没,咱们连长又被三多班长拉下水了!”
“跑不掉咯,全连都上,连长哪能例外!”
“等着看吧,今天连长得跟咱们一起遭罪!”
甘小宁捆着沙袋,整张脸垮成一团,扯着嗓子哀嚎,活宝模样尽显:
“我的亲班长!演习刚收官、汇报刚结束,咱歇半天行不行啊!二十公里山地负重,这不是训练,这是超度我啊!”
白铁军弓着腰往身上加码,苦着脸接茬,一唱一和:
“谁说不是呢!咱连熬了好几个通宵,班长这精力,简直不是凡人!我怀疑他根本不用睡觉!”
成才作为七班班长,系紧武装带,身姿挺拔如松,冷冷扫了二人一眼,语气坚定,无条件力挺自己的发小:
“少贫嘴,全员执行,跟上三多的节奏,别给七连丢人。”
王宇拍了拍甘小宁二人的后背,笑着调侃:
“认命吧,跟班长比体能,咱们纯属找虐,赶紧利索点,别落后!”
高城扛着负重大步走来,听着满耳的哀嚎与窃笑,虎着脸厉声训斥:
“都给我闭嘴!二十公里就哭天喊地,丢尽钢七连的脸!”
嘴上硬气,眼底却全是藏不住的无奈,他转头看向许三多,彻底认命:
“三多,你来控速,悠着点,别把这帮混小子跑垮了。”
“是,连长!匀速推进,不掉队,不硬拼!” 许三多朗声应答,没有半分迟疑。
号令落下,许三多率先迈步,身形稳健如松,负重之下步伐依旧轻快,领跑在前。
钢七连全员紧随其后,就连炊事班的老兵都扛着负重全员跟上,无一人缺席,阵型整齐,气势如虹。
这一幕,直接让围观的 337 团和师侦营战士看傻了眼,人群中炸开了锅,满是震惊的议论声:
“疯了吧?刚打完高强度对抗,直接拉二十公里山地负重?”
“连炊事班都上了?这钢七连也太卷了!”
“难怪咱们输得彻底,人家歇都不歇,转头就加练!”
“那个带头的兵,就是扛着咱们团长跑几十公里的那位?这体能也太逆天了!”
崎岖的山路碎石遍布,数十斤的负重压在肩头,没过多久,全员便汗湿戎装。
甘小宁喘得粗气连连,扯着嗓子大喊:“班长!慢一点!腿要断了!”
许三多脚步不停,回头沉稳叮嘱:“调整呼吸,步频稳住,坚持住!”
白铁军扶着膝盖咬牙硬撑,由衷叹服:“我是真服了,班长这身子骨,就是铁铸的!”
高城混在队伍里,额角汗珠滚落,望着前方始终稳如泰山的许三多,又气又笑,低声嘟囔:
“你这小子,真是一刻都闲不住!”
一路嬉笑拌嘴,一路咬牙坚持,钢七连无一人掉队、无一人放弃。
全员折返营区,双腿酸软的战士们本能地就要往地上瘫,许三多脚步立定,沉静的目光扫过整支队伍,声音沉稳有力:
“原地站立,慢步调整呼吸,不许坐卧,我逐一检查身体状况。”
一句话落下,甘小宁和白铁军脸上的畅快笑意瞬间凝固,两人面面相觑,一副欲哭无泪的模样,连哀嚎都不敢大声,只能偷偷交换一个彻底认命的眼神。
其余七连战士乖乖站定,抬手揉着酸胀的肩腿,老实调整呼吸,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
许三多迈步穿行在队列之间,步伐平稳,指尖轻触战士们的肩颈、腰腹,仔细排查肌肉拉伤与负重挫伤,神情专注,一丝不苟。
他寡言,从不说漂亮话,可这份细心,却让每一个被检查的战士都心领神会,个个带着几分故意炫耀的笑意,眉眼舒展,一脸得意。
第894章 不能大意
成才身姿挺拔,坦然配合检查,眼底尽是对发小的信任;
高城立在排头,双手背在身后,嘴角噙着笑意,满眼纵容地看着自家这个事事较真的兵。
队列里的战士们嘴上可没闲着,一边享受着班长的关心,一边嬉笑着打趣,声音故意很大,让周围都听清楚。
甘小宁龇牙咧嘴揉着大腿,凑到许三多身边贫嘴:
“班长,您这检查比军医还严呢!咱就是跑个步,又不是上战场,用不着这么较真吧?”
白铁军立马接话,挤眉弄眼:
“就是!班长您心细是心细,就是太费我们这帮老胳膊老腿了,下次能不能先歇五分钟再检查啊?”
许三多抬眸看了两人一眼,语气平淡却认真:
“肌肉紧绷立刻坐下,容易积伤,不能大意。”
一句话堵得两人哑口无言,却引得周围战士哄笑一片,疲惫都消散了大半。
众人互相搭着肩膀,帮彼此揉捏放松肌肉。
不远处的指挥帐篷外,师长、王团长并肩而立,身后还站着脸色讪讪的何团长与师侦营营长。
师长指尖夹着香烟,遥遥望着这一幕,弹了弹烟灰,侧头对着王团长戏谑开口,语气里满是调侃:
“老王,我今天算是真开眼了。仗打完了,汇报做完了,二十公里负重跑完了,连口气都不让喘,你们 702 团的练兵标准,真是独一份啊。”
王团长猛吸一口烟,面上故作镇定,心里又骄傲又无奈,嘴硬道:
“师长,练兵备战不分时候,钢七连的作风向来如此,严一点,才能少出纰漏。”
师长挑眉,笑意更深,一眼戳破他的心思:
“我看不是全团严,是你这宝贝疙瘩许三多,把整个钢七连的节奏都带起来了!连高城那个傲气的小子,都被他管得服服帖帖。”
王团长干咳一声,只能无奈苦笑。
下一秒,师长收敛笑意,转头冷冷看向何团长与师侦营营长,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弃与训斥,抬手一指前方的钢七连:
“你们都给我看清楚!好好看看!这才是尖刀连队,这才是当兵的样子!跑完高强度越野,军纪不散、作风不松,班长挨个查伤,战友互相放松!再看看你们的兵!”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 337 团和师侦营的战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旁,只顾着看热闹、唠闲嗑,松松垮垮,毫无军纪,对比鲜明,刺眼至极。
何团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牙根发痒,看着自家兵那副散漫模样,恨铁不成钢;
师侦营营长更是垂着头,满脸羞愧,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师长冷哼一声,语气严厉:
“差距就在这摆着!人家练筋骨、练作风,你们看热闹、混日子!就这状态,真上了战场,怎么打胜仗?都给我好好反省!”
训斥完毕,他再度望向队列中央认真检查的许三多,望向那支即便疲惫依旧风骨凛然的钢七连,眼底的赞许愈发浓烈,轻声叹道:
“好兵,真好兵。老王,你这宝贝,真不错。”
王团长,讪讪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午饭时分,许三多端着饭盒,和甘小宁、白铁军等三班战士安安静静坐在山坡上,一起吃饭。
就在这时,几道身影径直走了过来,围在了桌旁,为首的是师侦营的一个老兵程飞,上下打量着许三多,语气带着几分挑衅:
“你就是许三多?”
许三多眉头微蹙,放下筷子,抬眸平视对方,语气平静无波:“我是许三多,请问有什么事?”
“没别的事,久仰大名,想跟你切磋切磋身手。” 程飞话音未落,抬手就随意地拍向许三多头顶的军帽,动作轻佻,带着明显的不敬。
电光石火间,许三多身体本能反应,抬手精准、迅猛地攥住了程飞的手腕,力道沉稳,纹丝不动。
仓促之间,他手中的饭盒 “哐当” 一声掉落在地,饭菜洒了一地。
“班长!”
甘小宁、白铁军瞬间拍桌而起,动作整齐划一,齐刷刷站到许三多身后,脊背挺直,眼神凌厉。
恰逢七班副班长林树赶来,本是专程来找许三多请教昨日突击作战里没弄懂的战术细节,刚走近就撞见老兵动手挑衅的一幕,脸色骤变,扯开嗓子就是一声高喊:
“班长!三多班长被人欺负了!”
这一声喊,如同惊雷炸响。
原本在周边休整用餐的钢七连官兵,没有半句喧哗,没有一丝拖沓,全员闻声而动。
起身、靠拢、列队,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惊人。
成才第一个带人冲来,身姿冷硬,目光如刀,死死护住自己的发小;
不止钢七连,驻训地距离最近的几个连队战士,听到声音,也下意识地迅速向这边靠拢。
没有人嘶吼,没有人起哄,数十上百名军人沉默地围拢成圈,将师侦营几人牢牢围在中央,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许三多攥着对方手腕的手缓缓松开,站在人群中央,看着将自己护得密不透风的战友们,心头百感交集。
又让他哭笑不得,又滚烫动容。
而程飞和身后几名师侦营的战士,彻底傻在了原地,脸色煞白,手足无措。
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只是想挑衅一个普通的班长,竟会引得 702 团的官兵如同潮水般无声靠拢。
那沉默的压迫感,比任何怒骂都更让人胆寒。
指挥帐篷内,师长牵头的复盘会议刚开一半,一名通讯员快步闯入,压低声音紧急汇报了营地的动静。
王团长脸色一沉,当即看向高城:“高城,你立刻带人过去处置,严控事态,绝对不许发生肢体冲突!”
高城面色瞬间冷硬如铁,起身的动作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大步往外走,嘴里还压着声骂骂咧咧,护短的性子展露无遗:
“我看这帮人是真不知道天高地厚!欺负到我钢七连头上了?演习收拾得还是太轻,不好好反省战术短板,倒有闲心跑来找茬挑事!”
第895章 冲
洪兴国紧随其后快步跟上,平日里一贯温和沉稳、凡事以和为贵的指导员,此刻眼底没有半分退让,语气冷得超乎寻常,比火气冲天的高城还要冲几分:
“三多没受伤,万事好说;
若是真伤了他,我直接跟团长打报告,钢七连全员申请,跟师侦营堂堂正正来几场正面对抗切磋。
既然兄弟部队这么有精力,那就给他们长长见识,省得一个个眼高于顶,认不清自己到底几斤几两!”
这话一出,高城脚步猛地一顿,满脸错愕地转头看向洪兴国,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说话都磕巴了:
“你、你今天怎么回事?平时不都劝我收敛吗?这比我还冲!”
“收敛分对谁。” 洪兴国面色平静,语气却无比坚定,
“我这就去跟团长申请,明天就安排和师侦营的实兵对抗演练。不真刀真枪比一场,有些人永远心不服、嘴不软,总觉得咱们钢七连的成绩,是凭空得来的。”
两人一路疾行赶到外围,原本沉默围拢的官兵见状,齐刷刷侧身,自动让出一条笔直的通道,鸦雀无声,气场肃杀。
高城与洪兴国并肩而立,大步流星地走入人群核心,身姿挺拔,气场慑人。
高城抬眼,冷冽的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程飞一行人,声线低沉而强硬,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有什么事,不用找我兵的麻烦,直接跟我说就行。”
高城目光第一时间死死锁住许三多,自上而下快速扫视了一遍,确认他毫发无伤,周身的戾气才稍稍收敛,随即二话不说,伸手一把将许三多狠狠拽到自己身后。
他身姿挺拔魁梧,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将自家兵护得密不透风。
许三多刚要张口解释事情原委,整个人就被护在了身后。
他抬眸望着连长宽厚坚实的背影,那双素来沉静寡淡的眼眸里泛起温热,唇角悄然勾起一抹浅淡又真切的笑意。
程飞几人见高城怒气冲冲地赶来,那股子桀骜不驯的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先前的嚣张气焰瞬间荡然无存,一个个浑身紧绷,脸色发白,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人群被硬生生拨开,师侦营营长沉着脸大步走入圈内,抬手压了压周围的肃杀之气,看向高城,语气带着几分上级对下级的轻慢,全然不把这点冲突放在眼里:
“高城,小题大做了。都是兄弟部队,年轻兵血气方刚,互相讨教两下拳脚,切磋而已,至于摆这么大阵仗?”
高城脊背绷得笔直,护着身后的许三多寸步不退,冷笑一声,语气里没有半分客气,锋芒毕露:
“切磋?营长这话我听不懂。我钢七连的兵坐在这儿安分吃饭,你们的人上来就动手动脚、挑事挑衅,这叫切磋?”
师侦营营长眉头一皱,脸上挂不住,语气也硬了起来:
“年轻人之间的玩笑,没必要上纲上线。一个师的袍泽,低头不见抬头见,别把关系搞僵了。”
“玩笑?” 高城眼神一厉,字字铿锵,
“军帽是随便碰的?战友是随便欺的?
我高城带兵,守的是规矩,护的是弟兄!
你们师侦营要是手痒想练,光明正大摆开阵势对抗,背地里堵着我一个兵找茬,算什么本事!”
“你这话就过分了!” 师侦营营长脸色铁青,往前一步,针锋相对,
“不过是一点小摩擦,你高城护短也得有个限度!真要闹到师长那里,谁脸上都不好看!”
“我巴不得闹到师长面前!” 高城寸步不让,气场全开,
“今天这事,错不在我钢七连,更不在许三多!要反省,是你们师侦营好好反省!仗着是师直属营,就敢随便欺负基层连队的兵?我告诉你,不可能!”
他目光如炬,扫过对方身后瑟瑟发抖的几个兵,声音冷冽:
“想切磋,我钢七连奉陪到底,沙盘、战术、格斗、越野,随便挑!但想仗着人多欺负我一个兵,先过我高城这一关!”
两人四目相对,火花四溅,一句顶一句,没有半分退让。
周围静得落针可闻,肃杀的气氛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一场口舌之争,已然成了两个连队硬碰硬的底气较量。
两人剑拔弩张、互不相让,周身的火药味浓得几乎要炸开。
就在这时,一道冷冽的笑声自人群后传来,师长负手而立,在全体官兵齐刷刷的敬礼中缓步走入核心,面色似笑非笑,眼底却是压不住的怒火。
“好,很好!一个个精力都旺盛得很,看来是我对你们太过宽容,太不了解你们的能耐了。” 师长语气平淡,却自带千钧威压,扫过针锋相对的两人。
高城与师侦营营长齐齐收势,立正敬礼,可目光依旧死死对峙,锋芒相对,半分不肯退让。
一旁的师参谋长见状,刚想上前打圆场、替两人求情,师长一个冷眼扫过去,当即让他闭了嘴,不敢再多言半句。
下一秒,师长脸色骤然缓和,脸上漾开一抹笑意,迈步上前,伸手轻轻将高城身后的许三多拉到身前,动作温和。
许三多身姿笔挺,抬手敬了一个标准利落的军礼,身姿如哨所旁的小白杨一般挺拔坚韧:“首长好!”
师长望着他这副沉稳规矩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愈发温和,缓声道:“小同志,我问你件事。”
许三多沉声应答:“是,请首长指示!”
“你也看见了,你们钢七连,还有师侦营,一个个精力充沛得很,都能在这儿闹事对峙了。”
师长抬眼扫过全场,语气玩味,
“依你看,这多余的精力,该怎么安排训练才合适?”
这话一出,高城心头一紧,不忍地闭了闭眼,心里直呼要完。
周围的钢七连战士个个面色发白,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捂住许三多的嘴 —— 自家班长的训练强度,他们最清楚,真按他的标准来,所有人都得累趴下!
第896章 介意
可抬眼瞥见对面师侦营战士满脸不以为然、傲气十足的模样,七连众人又默默收回心思,眼底泛起一丝同情。
师侦营的兵皆是师里精挑细选的尖子兵,身经百战,什么高强度训练都见过,个个满脸不屑,只觉得再难的训练,也不过是走个过场,根本不值一提。
许三多垂眸沉吟片刻,神色认真:“报告,首长,需要安排得周密一些吗?”
“尽管说,我听着。” 师长抬手示意。
“第一,马步静蹲,双手平举负重铁砂袋,定型一小时;
第二,静态平衡支撑,全员无间歇轮换;
第三,高强度波比跳,连贯完成,不限组数。”
许三多语气平静,报出的项目却个个都是磨人的硬训,没有半分水份。
师长挑眉,故作轻松:“是不是少了点?”
许三多面不改色:“可追加负重平衡支撑,强化核心耐力。”
“还有吗?”
“可衔接折返冲刺,无缝衔接,最大化消耗体能。”
师长朗声一笑,抬手重重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语气笃定:
“好!小同志,我现在交给你一个任务 —— 在场所有人,不分连队、不分职务,全部练到累趴下为止!”
许三多目光一凛,立正应答:“是,保证完成任务!”
“全体都有!列队!即刻开始训练!” 师长扬声下令,语气凌厉,
“不是精力旺盛、喜欢寻衅滋事吗?那就练到没力气闹事为止!”
他转头看向许三多,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喙的严苛:
“小同志,我把话放在这儿 —— 今天这些人,要是有一个没累趴下,我不罚你,我罚钢七连,听明白了没有!”
许三多神色瞬间紧绷,脊背挺得笔直,高声应答,字字铿锵:
“报告首长!听明白了!保证完成任务,绝不松懈!”
师长满意颔首,冷声道:“执行命令,开始!”
号令落下,师侦营、钢七连连同 702 团其余各连官兵迅速收拢阵型,横竖成线、队列齐整,数百人站在空地上鸦雀无声,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许三多立于队伍正前方,身姿挺拔如松,面对这般大规模的集体集训,神色没有半分波澜,平静得如同家常便饭。
他深吸一口气,声线平稳却穿透力十足,响彻整片营区:
“全体注意,返回帐篷全副武装,统一加穿负重背心,双臂附加负重沙袋,标准配齐,即刻执行!”
话音未落,两支最较劲的队伍已然动了起来 ——钢七连与师侦营,谁也不肯落了下风,暗中较上了劲,拼的就是速度。
成才一马当先,脚步如风,作为七班班长,率先朝着帐篷方向奔去;
甘小宁、白铁军嘴上再贫,此刻也收起嬉闹,动作干脆利落,丝毫不敢拖沓;
高城与洪兴国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同步转身疾行,两人披挂武装的速度丝毫不输年轻战士,一身傲骨,绝不肯让自家连队被师侦营比下去。
师侦营的尖子兵们同样不甘示弱,个个步履飞快,傲气写在脸上,誓要在速度上压过钢七连一头。
两支王牌队伍你追我赶,营区内脚步声密集急促,没有喧哗,火药味十足。
不过片刻,高城与洪兴国便已全副武装、负重齐整地折返而归,身姿挺拔,归队站定,目光锐利地扫过全场。
紧随其后,钢七连全员成建制归队,阵型丝毫不乱;
师侦营也几乎同时列队完毕,两队人马并肩而立,眼神交锋,互不相让。
许三多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员齐装待命的队伍,抬手示意,让所有人准备。
全员披挂负重归队站定,师侦营营长余光一扫,见高城与洪兴国不仅速度远超自己和教导员,着装规整度更是分毫不差,心头顿时涌上一股憋屈。
堂堂师侦营主官,竟在着装速度上落了下风,平白拖了全营的后腿,脸色愈发难看。
反观高城,下巴微微扬起,满脸藏不住的骄傲,侧头给了洪兴国一个明目张胆的嘚瑟眼神,那副胜了一局的桀骜模样。
洪兴国唇角微扬,沉稳颔首,无声配合着自家连长,默契十足。
队列之中,师侦营的尖子兵们齐齐面露诧异。
他们本以为许三多只是负责发号施令,却没想到这位年轻的班长同样全副武装,负重背心、臂部沙袋一件不少,规格与全员完全一致,没有半分特殊。
许三多身姿岿然不动,立定发声,口令清晰洪亮,穿透力十足:
“全体都有,以我前列为基准,前后左右一臂间隔,散开!”
数百人动作迅疾划一,脚步声整齐划一,瞬息间完成列队,阵型规整,无一人错乱。
“一字马步,下蹲定型!双臂平举,与肩平齐!”
口令落下,许三多率先沉身下蹲,标准马步稳如磐石,双臂平直展开,负重之下纹丝不动,以身示范,立好标杆。
全员紧随其后,齐齐定型,整片训练场瞬间鸦雀无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山间无风,厚重的军装早已被汗水浸透。
所有人肩头、双腿止不住地微微颤抖,额角汗珠滚滚滑落,砸在地面上,呼吸愈发粗重。
唯有许三多,仅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身姿依旧稳如泰山,目光锐利如鹰,匀速扫视全场,精准捕捉着每一个人的状态,严防有人松懈偷懒。
师侦营营长双腿抖得愈发厉害,咬牙侧头,压着声音颤声发问:
“高城,你们连的兵,怎么看着这么轻松?”
高城面不改色,马步稳当,语气轻描淡写,疑惑的反问:“很难吗?”
“少跟我贫嘴!” 营长憋得脸色通红,低吼道。
“其实很简单。” 高城瞥了他一眼,语气坦然,
“我们钢七连,这种负重定型训练,每周至少三次。这还是前面这小子心平气和、不加练的标准。但凡他有点火气,小发雷霆,全连都得跟着遭罪,强度翻番。”
营长满脸错愕,难以置信:“一个基层班长,还能指挥你这个连长?你就一点不介意?”
高城眼神一正,语气铿锵,毫无半分不服:
“我要是介意摆架子,今天丢人的,就是我们钢七连。能者带队,不分军衔,这是七连的规矩。”
第897章 你别得意太早
“你别得意太早!” 营长咬牙硬撑,语气倔强。
高城冷笑一声,底气十足,心底暗自腹诽 —— 这点强度,不过是许三多准备的开胃小菜罢了,真正的苦头还在后头。
嘴上却寸步不让:“我用不着得意,倒是你们师侦营,一会儿别累得哭鼻子就行。”
汗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滴落,师侦营营长的双臂已经控制不住地往下沉,马步的重心频频晃动,他咬着后槽牙,额角青筋绷起,语气里满是不甘与吃力:
“高城,你少在这里说风凉话!这种静态负重,拼的就是蛮力,算不得真本事!真上了战术对抗,你们未必占优!”
高城气息平稳,身形纹丝不动,桀骜的眉眼间尽是不屑,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扎心:
“本事不是喊出来的,是练出来的。连基础定力都扛不住,还谈什么战术对抗?我倒想问问,你们师侦营平日里的尖子训练,就练出这点能耐?”
“你!” 营长被怼得语塞,双腿猛地一颤,险些散了架势,急忙咬牙稳住,
“不过是占了平时加练的便宜!真要公平较量,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公平?” 高城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前方依旧稳如泰山的许三多,骄傲刻进骨子里,
“练兵场上从无侥幸,平时多流一滴汗,战时少流一滴血。这道理,你一个营长,不会不懂吧?”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戏谑的警告:
“劝你省点力气撑着,别一会儿连波比跳都做不动,到时候,才是真的丢尽师侦营的脸!”
场边,师长负手而立,眉头越皱越紧。
视线扫过训练场,师侦营的兵已是成片撑不住,接二连三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喘得面红耳赤;
反观钢七连,全员马步稳扎、身形纹丝不动,702 团其他连队也仅有零星几人身形微晃,差距一目了然,刺眼至极。
师长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无奈:“老王。”
王庆瑞站在师长身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侧身应声:“师长。”
“钢七连是尖刀,练得硬我认了,怎么你们 702 团全团,都练到这个水准了?” 师长抬手指向队列,语气满是诧异与质问。
王团长摆了摆手,故作谦逊,语气平淡:
“师长,您高看了,其他连队跟钢七连比,差距还大着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师长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语气加重:
“我看得出来!我问的是,全团整体战斗力提升这么大,这么关键的情况,为什么没正经上报师部?”
王团长脸上笑意一顿,装傻似的愣了愣:
“啊?这个啊…… 我没汇报吗?”
“你汇报了,我今天还能被这场面惊到?” 师长冷哼一声,半点不信他这套说辞。
王团长收敛笑意,语气诚恳:
“说实话师长,我也真没想到,这帮小子私底下憋着一股劲,能练成现在这个样子。”
“呵!” 师长嗤笑一声,一眼看穿了他的小心思,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拆穿,
“王庆瑞,你带兵几十年,会不了解自己手下的部队?你这话,骗鬼呢!”
王团长也不辩解,依旧笑眯眯地站在一旁,眉眼间藏着藏不住的得意与护犊子,闭口不言,一副默认的模样。
师长瞅着王庆瑞那副揣着明白装糊涂、笑眯眯不吭声的模样,气笑了,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下他的胳膊:
“行啊老王,你现在是越来越会跟我打太极了!藏兵藏得比藏私房钱还严实,我看你不是团长,你是 702 团的守财奴!”
王团长嘿嘿一笑,半点不恼,老神在在地回道:
“师长,这哪是藏啊,这叫韬光养晦!好苗子得慢慢养,跟酿酒一个道理,火候不到就端出来,那不糟蹋东西嘛?”
“还酿酒?” 师长挑眉,哭笑不得,
“我看你是怕我把你的宝贝疙瘩全薅走,故意捂着掖着!全团战斗力涨成这样,台账上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你当我眼瞎啊?”
“哪能啊师长!” 王团长一脸无辜,语气讨喜,
“我就是觉得,这点进步不值当大张旗鼓。再说了,钢七连那群小子卷得狠,把全团都带疯了,我这当团长的,拦都拦不住啊!”
师长嗤笑一声,摇着头调侃:
“拦不住?我看你是偷着乐还来不及!合着好处全让你 702 团占了,风头全让你钢七连出了,我这个师长,最后一个知道是吧?”
王团长连忙赔笑,姿态放得极低:
“不敢不敢!这不是想着给师长一个惊喜嘛!您看,这惊喜够不够分量?”
“分量足得很,足得我都想把你调去师部管后勤,专门藏宝贝!” 师长白了他一眼,嘴上嫌弃,眼底却全是笑意,
“记住了,惊喜就这一次,下次再敢藏着掖着,我不光挖你的兵,连你一起!”
许三多抬眼望了望头顶毒辣的日头,负重马步纹丝不动地扎了足足三个小时,于他而言不过是热身收尾。
他语气平淡无波,口令清晰落下:“全体都有,俯卧撑准备!”
话音未落,钢七连全员应声而动,动作干脆利落,齐刷刷俯身撑地,标准预备姿势一气呵成,没有半分滞涩;
702 团其他连队紧随其后,阵型整齐。
唯有师侦营,三个小时的负重马步早已榨干了大半力气,众人瞬间松懈下来,胳膊腿软得像面条,动作拖沓迟缓,半天撑不起一个标准姿势。
许三多早已俯身撑稳,身姿平稳如磐石,抬眸看向脸色涨红、浑身发颤的师侦营营长,眼神纯粹又真诚:
“首长,你们营还做吗?要是实在坚持不住,先原地歇一会儿也没关系的。”
这话听着句句贴心,却像一把软刀子,精准戳中了师侦营营长的傲气。
他气得胸口发闷,偏偏对方说得句句在理,半分错处挑不出来,只能咬着牙狠狠转头,对着手下低吼:
“都愣着干什么!赶紧做好准备!”
第898章 三组俯卧撑
许三多见状,还以为对方是硬撑,语气诚恳:
“好的,不用着急,慢慢来,我看你们好像……”
“没有好像!” 师侦营营长猛地打断他,额角青筋直跳,被这老实巴交的关心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硬着头皮强撑,
“全员到位,立刻准备!不用你操心!”
这话一出,队列里的钢七连官兵个个肩膀憋得直抖,死死咬着牙压着笑意,差点没绷住。
自家班长这股子一本正经的实诚劲儿,说话比骂人还狠。
往日里这话对着他们说,他们只觉得头皮发麻,如今落在师侦营头上,众人心里别提多畅快,爽得差点笑出声来。
师侦营营长撑着发颤的胳膊,死死盯着许三多,心里暗自盘算着俯卧撑的个数。
按常规训练,要么报出数字连贯做完,要么分组完成,他攥着最后一丝力气,就等许三多喊出具体数量,咬牙冲完这一关。
可许三多只是俯身撑稳,手掌贴紧地面,指尖抠住碎石,神色依旧沉稳,没有半句多余的话,只清晰地喊了一声:“一!”
话音落下,全场齐刷刷俯身,手臂弯曲至肘部与地面平行,胸部几乎贴地,动作标准划一;
随即撑回原位,腰背绷直。
钢七连战士动作流畅,肌肉线条紧绷却不见慌乱,显然早已习惯这般节奏;
702团其他连队虽有疲惫,却也咬着牙跟上,腰背始终保持平直。
师侦营的战士们懵了一下,连忙学着众人的样子保持不动,胳膊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汗水顺着脸颊滴在地面,砸出小小的湿痕。
师侦营营长屏着呼吸,撑得肩膀发酸,心里直犯嘀咕:
这小子怎么不喊二?
一秒、两秒、十秒……足足过了近半分钟,就在他胳膊快要撑不住、浑身肌肉发僵的时候,许三多才不疾不徐地喊出第二声:“二!”
众人再次俯身、撑起,动作依旧整齐,可师侦营的战士们已经有些撑不住了——有的胳膊打颤,腰背微微塌陷;
有的咬着牙皱紧眉头,脸色涨得通红;
还有两个年轻战士,撑到第三十个时,胳膊一软,重重摔在地上,又连忙挣扎着爬起来,继续硬撑。
反观钢七连,全员神色平静,动作依旧标准,仿佛这不是高强度的体能训练,只是日常的基础热身,
甘小宁、白铁军一边撑一边偷偷用眼神调侃师侦营的窘境,嘴角藏不住的笑意。
就这么一令一动,许三多的口令不急不缓,每一声“一”“二”之间,都隔着足够磨人的停顿,五百个俯卧撑,硬生生被拉成了一场耐力拉锯战。
师侦营的战士们个个累得气喘如牛,胳膊酸得抬不起来,汗水浸透了负重背心,
顺着下巴不断滴落,砸在地面上晕开一片湿痕,有人撑得眼前发黑,有人咬着牙闷哼,却没人敢轻易放弃。
看着钢七连和702团其他连队依旧稳如泰山的模样,骨子里的傲气不允许他们认输。
当许三多喊出“五百”,最后一个俯卧撑做完,师侦营营长浑身一软,差点直接瘫倒在地,他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心里暗自松了口气:
总算结束了。
可还没等他缓过劲来,就听见许三多依旧平稳的口令:“全体注意,单手俯卧撑准备,一令一动,开始!”
师侦营营长瞬间瞪大了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刚要开口抗议,却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张着嘴大口喘气,胳膊抖得连抬起都费劲。
钢七连战士们依旧从容,左手撑地,右手背在身后,腰背绷直,随着许三多的口令,有条不紊地做起了单手俯卧撑;
702团其他连队虽有吃力,却也咬牙坚持,没有一人掉队。
师侦营的战士们彻底崩溃了,有人撑了十几个就再也撑不住,重重摔在地上,瘫着一动不动;
有人咬着牙硬撑,胳膊抖得像筛糠,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
师侦营营长硬撑着做完五百个左手俯卧撑,又艰难地换了右手,每撑一下,
胳膊都像要断了一样,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疼,却依旧不肯停下。
他不能在高城面前丢了师侦营的脸面。
终于,当许三多喊出最后一声“五百”,师侦营营长再也撑不住,双腿一软,重重趴在地上,胸口贴着滚烫的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
他余光瞥见旁边的高城,虽然也有疲惫,额角布满汗水,却依旧身姿挺拔,只是呼吸稍显急促,心里的不服气又涌了上来,咬着牙,用尽全力撑起上半身,沙哑着嗓子问道:
“高……高城,是不是……是不是结束了?”
高城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意,语气里满是桀骜和调侃:
“结束?兄弟,你想多了,这才哪到哪啊,别着急,后面还有‘惊喜’呢。”
师侦营营长眼睛一瞪,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沙哑着嗓子哀嚎:
“还……还有?高城,这个兵疯了?这都快把人练废了!”
“废不了。”高城语气轻描淡写,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向许三多,
“你看我们连,还有702团的弟兄,不都好好的?倒是你们师侦营,这点强度就撑不住了?先前的脾气呢?”
“你……”师侦营营长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喘着粗气,狠狠瞪着高城。
就在这时,许三多的口令再次响起,清晰而坚定,穿透了众人的喘息声:
“全体都有,双手并拢,胸前俯卧撑准备,一令一动,开始!”
钢七连战士们闻声而动,双手并拢贴在胸前,动作标准流畅;
702团其他连队咬着牙跟上;
师侦营的战士们则一个个面露苦色,瘫在地上挣扎了半天,才勉强撑起身体,眼神里满是绝望,却依旧硬着头皮,跟着许三多的口令,缓缓俯身、撑起。
高城看着师侦营那副狼狈又好笑的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
师侦营营长则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即又被胸前俯卧撑的力道压得闷哼一声,彻底没了脾气。
第899章 少废话!没问题
胸前俯卧撑刚做完,师侦营营长趴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汗水顺着脖颈往地里渗,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总算熬到头了。
他撑着发颤的胳膊,正要挣扎着起身喘口气,就听见许三多沉稳有力的口令,再次击碎了他的侥幸。
“全体都有,两两一组,仰卧起坐准备!”
这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师侦营所有人头上。
师侦营营长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跟身边的战士们一起,目瞪口呆地看着许三多,仿佛没听清刚才的话。
一个个浑身酸软,胳膊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别说仰卧起坐,就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耗尽,脸上满是绝望。
反观钢七连,战士们早已动作麻利地两两结对,对立着坐在地上,掏出腰间的武装带,熟练地将彼此的脚踝捆在一起,动作干脆利落。
甘小宁和白铁军一边捆武装带,一边偷偷挤眉弄眼,嘴角藏着憋不住的笑,显然这种强度的连贯训练,对他们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
许三多目光扫过钢七连,见全员准备就绪,才转头看向依旧愣在原地的师侦营,神色诚恳,语气直白:
“首长,你们还一起训练吗?”
说着,他又下意识扫了一眼师侦营那些瘫坐在地、脸色惨白的战士,犹豫了片刻,又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关心:
“那个首长,我看……你们不行先休息一下吧,别硬撑。”
这话一出,高城率先低笑出声,肩膀微微发颤,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三多这话实在,可惜啊,有些人不领情。”
钢七连的战士们再也憋不住,纷纷低笑起来,702团其他连那些跟许三多接触多的战士,也跟着笑出了声——谁都知道,许三多这话没半点嘲讽,就是说的实话。
师侦营营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羞又气,牙齿咬得咯咯响,猛地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两两结对,做好准备!看我做什么!”
他心里把许三多骂了八百遍,暗自腹诽:
这小子绝对是故意的,明明就是嘲讽我们营撑不住,装什么老实!
许三多看着他铁青的脸色,心里犯了嘀咕:
队长以前教过,这种情况下不能再刺激人,不然容易起冲突,万一动手打伤了人,写报告真的很麻烦。
他皱了皱眉,纠结着怎么说话才合适,最后还是老实开口:
“首长,你们真的还跟得上吗?我看你的兵,好像都快撑不住了。”
“少废话!没问题!”
师侦营营长几乎是吼出来的,胸口剧烈起伏,强撑着站起身,拉过身边一个战士,硬邦邦地捆上武装带,眼底都是不服输。
许三多见状,也不再多言,点了点头,转身走到队伍前方,双腿并拢,与身边的成才结对坐好,武装带捆紧脚踝,身姿挺拔,神情专注。
阳光洒在他身上,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却丝毫不影响他的沉稳,一举一动都透着过硬的军事素养,利落又帅气,那份浑然天成的气场,让人移不开眼。
“仰卧起坐,一令一动,五百个,开始!”
许三多的口令依旧不急不缓,每一声指令都清晰有力,穿透了众人的喘息声。
他率先做起仰卧起坐,动作标准规范,腰背挺直,起身时胸口贴紧膝盖,
下落时后背轻触地面,节奏均匀,即便已经进行了大半天高强度训练,依旧气息平稳,仿佛只是在做基础热身。
钢七连的战士们紧随其后,动作整齐划一,两两配合默契,一边做一边调整呼吸,脸上虽有疲惫,却依旧神色平静,显然早已习惯了这种磨人的训练节奏。
702团其他连队的战士们,虽比钢七连稍显吃力,额头布满汗水,呼吸也有些急促,却也咬牙坚持,没有一人掉队。
师侦营的场面就热闹多了,堪称狼狈又搞笑。
有的战士刚做十几个,就浑身发软,躺在地上起不来,只能被身边的战友拽着胳膊勉强起身;
有的咬着牙硬撑,脸色惨白如纸,眼神发直,胳膊无力地抱在脑后,动作歪歪扭扭,连标准都达不到;
还有的做着做着,直接瘫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嘴里嘟囔着“不行了”,却还是挣扎着继续。
师侦营营长自己也不好过,每做一个仰卧起坐,腰腹都像被撕裂一样疼,汗水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却依旧硬撑着,眼神死死盯着高城,不肯认输。
高城一边做着仰卧起坐,一边时不时瞥一眼师侦营的窘境,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笑意,对着身边喘得不行的师侦营营长调侃:
“老张,你们营这状态,怕是五百个都撑不完吧?早说让你们休息,非不听。”
师侦营营长喘着粗气,咬牙回怼:
“少……少得意,我们……我们能做完!”
话刚说完,就浑身一软,差点瘫在地上,只能赶紧用胳膊撑住身体,脸上的窘迫藏都藏不住。
五百个仰卧起坐好不容易做完,师侦营的战士们个个瘫在地上,腰腹酸痛得厉害,连翻身都费劲。
可还没等他们缓过劲来,许三多的口令再次响起:
“全体注意,双手抱五公斤负重,左右转体,一令一动,一千个,开始!”
钢七连战士们动作麻利地拿起身边的五公斤负重,抱在胸前,腰背绷直,随着许三多的口令,有条不紊地左右转体,动作标准,节奏均匀。
702团其他连队的战士们也咬牙拿起负重,虽有吃力,却依旧紧跟节奏。
师侦营的战士们则一个个面露苦色,挣扎着拿起负重,刚转了几十个,就头晕目眩,胳膊发酸,
有的直接把负重扔在一边,瘫在地上不肯动,有的咬着牙硬撑,转体的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歪,场面又狼狈又好笑。
许三多站在队伍前方,依旧身姿挺拔,抱着重负左右转体,动作利落规范,每一个转体都精准到位,阳光洒在他身上,帅气又有力量。
他目光匀速扫过全场,时刻关注着所有人的状态,语气依旧平静,口令从未间断。
第900章 你们还是别跟了
左右转体一千个结束,许三多率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踝,动作舒展利落,没见半分疲惫。
他抬眼扫过全场,口令清晰有力,带着不容置喙的沉稳:
“全体都有,开始拉伸,按我之前教的来,放松全身经络,避免肌肉拉伤。”
话音落下,钢七连战士们动作娴熟,立刻摆出规范的拉伸姿势——双腿分开与肩同宽,弯腰低头,手掌尽量触碰地面,腰背舒展;
随后侧腰拉伸,手臂举过头顶向一侧倾斜,每个动作都标准到位,节奏均匀。
702团其他连队的战士们也紧随其后,动作整齐划一,和钢七连如出一辙,没有一人出错,看得出来,许三多教的这套拉伸动作,全团早已熟练掌握。
一旁的师侦营战士们却傻了眼,一个个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满是茫然。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拉伸姿势,既不是训练大纲里的标准动作,也不是平日里练的简单放松,只能眼睁睁看着702团全员动作一致地拉伸,连眼神都透着不知所措。
师侦营教导员凑到张保国身边,压低声音,满脸疑惑地问道:
“老张,你见过这拉伸动作吗?训练大纲里有这个吗?”
张保国皱着眉,目光死死盯着702团的拉伸动作,语气肯定:
“没有,训练大纲里根本没有这套动作。”
说着,他转头看向不远处正在轻松拉伸的高城,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甘和疑惑,扬声问道:
“高城,你们团这拉伸动作,怎么个个都会?哪来的?”
高城一边慢悠悠地拉伸着侧腰,一边抬眼瞥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桀骜和促狭,故意拖长了语调:
“嗨,这有啥,就是一套快速放松肌肉的动作,练完高强度训练后做,能少遭点罪。怎么,你们师侦营,不会?”
张保国脸色一沉,语气生硬:“不会!”
“瞧我这记性。”
高城故作恍然大悟,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故意提高声音,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
“忘了跟你说,这动作是我们团独有的,就那个你们营上门找茬的小子——许三多,教给全团的。效果可好了。”
张保国心里一咯噔,瞬间品出了高城的言外之意——你们刚带着人上门找许三多的茬,现在又看着人家教的动作眼热,难不成还能放下脸面开口去学?
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又羞又气,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许三多已经拉伸完毕,身姿挺拔地走到师侦营这边,神色诚恳:
“张营长,接下来的训练,你们还是别跟了。”
张保国咬着牙,费劲地撑起身体,胸膛一挺,语气里满是不服气和倔强:
“怎么?你瞧不起我们师侦营?”
许三多皱了皱眉,想了一下才开口:
“不是瞧不起你们,但是你们确实跟不上了,再硬撑,容易受伤。”
张保国刚要开口反驳,身后的副营长李坤连忙上前,压低声音劝道:
“营长,别硬撑了,兄弟们是真顶不住了,再练下去,真得去医务室躺着了!”
张保国猛地回头,就看见师侦营的战士们一个个瘫在地上,有的揉着腰腹,有的捶着胳膊,脸色惨白,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眼神都是疲惫。
他心里的那股傲气,瞬间被现实浇灭,喉咙发紧,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高城故意在一旁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促狭,故意刺激张保国:
“许三多,别耽误时间了,时间差不多了,该进行下一个项目了。”
许三多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点了点头,再次看向张保国:
“张营长,你们好好休息吧,我们继续训练。”
不等张保国开口回应,许三多已经转身,大步走到702团全体官兵面前,身姿挺拔如松,阳光洒在他身上,汗水未干的脸颊,眼神专注而坚定,让人移不开眼。
“全体注意,原地波比跳,开始!”
口令落下,702团全体官兵动作迅疾划一,齐刷刷俯身,手掌贴地,双脚向后蹬出,成俯卧撑姿势,随即收腿、起身、跳跃,每个动作都标准规范,节奏整齐。
许三多率先示范,动作流畅有力,起落之间没有半分拖沓,即便经过大半天的高强度训练,依旧气息平稳,每一个波比跳都精准到位。
钢七连的战士们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强度,动作从容不迫,一边做一边调整呼吸,
脸上虽有汗水,却依旧神色平静,甘小宁、白铁军等人甚至还能保持着整齐的节奏,没有一丝慌乱。
702团其他连队的战士们,虽比钢七连稍显吃力,呼吸也有些急促,额角的汗水不断滴落,
却也咬牙坚持,紧紧跟着许三多的口令,没有一人掉队,动作虽不及钢七连利落,却也始终保持着整齐的阵型。
这一令一动的波比跳,格外考验人的体能和耐力,每一个动作都要调动全身肌肉,起落之间,对心肺功能和核心力量都是极大的考验。
702团全员始终保持着整齐的节奏,许三多的口令不急不缓,清晰有力,每一声指令都精准把控着节奏。
师侦营的战士们,只能呆呆地坐在地上,眼神复杂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他们看着702团全员在许三多的口令下,有条不紊地做着波比跳,
看着钢七连的从容,看着702团其他连队的坚持,再看看自己身边瘫软在地、连抬手都费劲的战友,心里五味杂陈。
李坤凑到张保国身边,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感慨:
“营长,看这架势,又是五百个起步啊……咱们跟他们,差距是真的大。”
张保国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场上那个身姿挺拔、带队训练的许三多,
又看了看依旧劲头十足的钢七连和702团,心里又酸又涩,有不甘,有羞愧,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敬佩。
第901章 到底严格到什么地步
场边的树荫下,王庆瑞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根递向师长,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又藏着几分狡黠的笑意。
师长伸手接过烟,指尖蹭过烟卷,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又藏着一丝不满:
“老王,你是真不老实,这么好的练兵成果,这么硬的部队底子,藏着掖着不上报,是打算一直蒙我?”
他说着,抬眼扫过训练场——师侦营的战士们横七竖八地瘫在地上,个个面色惨白、气息奄奄,
反观702团,无论是钢七连还是其他连队,依旧在许三多的带领下,一令一动地做着波比跳,身姿挺拔、劲头十足,两相对比,差距愈发明显。
王庆瑞笑着凑上前,掏出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燃火苗,微微侧身给师长点上烟,语气不卑不亢,带着几分理直气壮:
“师长,这可冤枉我了,这情况我汇报过的。”
师长吸了一口烟,烟雾缓缓吐出,眉头瞬间皱了起来,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和不悦:
“汇报过?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上次全团推广许三多教的训练方法和拉伸动作,练了一个多月,我觉得效果实打实的好,就在季度考核汇报里,一并提交上去了。”
王庆瑞语气坦然,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心里门清,大概率是师部参谋没当回事,漏报了这份汇报。
师长闻言,脸色微微一沉,缓缓转头,目光落在身后不远处的参谋身上。
那参谋见状,瞬间浑身一僵,眼神躲闪,下意识地低下了头,神色心虚不已——他清楚记得,那份季度考核汇报他看了看没当回事,被他随手放在了一堆文件里,忙起来竟忘了呈给师长。
师长没有说话,只是握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怒火,却没有当场发作。
片刻后,他缓缓收回目光,吸了一口烟,压下心头的不悦。
王庆瑞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故作不知,没有点破,只是笑着转头,目光投向训练场中央那个身姿挺拔、带队训练的许三多,眼底满是骄傲与欣慰。
阳光洒在许三多身上,他动作利落、口令铿锵,带着702团全员继续训练。
师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着生龙活虎的702团,又看了看瘫在地上的师侦营,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的不满渐渐消散,只剩下几分赞许:
“你啊,就是会钻空子。不过话说回来,你这702团,是真的练出来了。”
王庆瑞笑而不语,只是望着场上的队伍,微微抬起下巴:“只能说刚出来一个形”。
波比跳刚结束,不等702团官兵喘匀气息,许三多的口令再次铿锵响起:
“全体注意,原地蛙跳,一令一动,五百个,动作标准,膝盖不得弯曲不到位,落地轻缓,违规者加练五十个!”
话音未落,702团全员齐齐屈膝、蹬地,蛙跳动作整齐划一,即便经过大半天高强度训练,双腿早已酸胀难忍,却没有一人敷衍,没有一人偷工减料。
许三多率先示范,身姿矫健,每一次蛙跳都落地稳健、幅度标准,汗水顺着下颌线滴落,眼神却依旧专注锐利,全程盯着全场官兵的动作,一旦发现有人动作违规,当即沉声提醒:
“左侧第三列,动作不到位,加练五十个!”
场边的师长见状,眉头皱得更紧,手里的烟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震惊:
“这还不给个休息间隙?这许三多,要求也太严格了吧?连口气都不让人喘?”
他带兵多年,见过严苛的教官,却从没见过这样连轴转、零松懈的训练,哪怕是尖刀部队,也得有喘息的时间,可许三多对702团的要求,严苛到超出了他的预期。
王庆瑞站在一旁,目光落在场上从容带队的许三多身上,语气都是感慨:
“嗯,这小子在训练上,要求得比谁都严格,比我当年带兵还狠。不说别的,就这训练节奏的把控、强度的拿捏,还有对细节的较真,我都赶不上他。”
他顿了顿,想起许三多刚带钢七连加练时的模样,眼底泛起一丝欣慰:
“最开始,也就高城敢信他,放手让他按自己的方法训练钢七连,没想到短短几个月,钢七连的战斗力就上了一个大台阶,
后来我才决定,把他的训练方法推广到全团。这小子,看着老实,心里却门清,知道什么时候该紧、什么时候该松,把控得恰到好处。”
师长闻言,脸上的震惊更甚,转头再看场上——许三多依旧身姿挺拔,蛙跳动作丝毫不见迟缓,口令依旧清晰有力,哪怕自己也全程参与训练,却始终保持着最佳状态,对谁的要求没有半分放宽。
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
“难得,难得一个基层班长,能有这样的训练把控力,比不少连长、营长都强。”
沉吟片刻,师长看向王庆瑞,语气认真:
“既然他这么有本事,不如让他给师侦营做个特训,好好磨磨师侦营那股傲气,也让他们学学702团的训练劲头。”
王庆瑞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委婉却坚定:
“师长,这恐怕不行。在我们团,最开始也是高城无条件相信他,放手让他折腾,钢七连先出了成绩,才慢慢推广到全团。师侦营情况不一样,未必能接受他这么严苛的训练方法。”
他没说出口的是,许三多是他们702团的宝贝疙瘩,师侦营里不少关系户,他可不想自家的好苗子,被那些人刁难、欺负。
师长何等通透,一眼就看穿了王庆瑞的顾虑——护犊子,也怕许三多在师侦营受委屈。
他笑了笑,没有再多强求,只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你的心思,罢了,不强求。”
说着,师长从随行参谋手里接过一个马扎,往地上一放,稳稳坐下,目光紧紧盯着训练场,语气带着几分好奇:
“我倒要看看,这小子还能让他们练多久,到底能严到什么地步。”
第902章 怎么还在练?
王庆瑞看着师长较真的模样,眼底藏着一丝笑意,也老实不客气地拿起旁边的马扎,坐在师长身旁,陪着他一起观训,目光时不时落在许三多身上,脸上都是笑容。
不远处,337团的团长和政委并肩站着,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两人交换了一个无奈又凝重的眼神,目光死死盯着场上生龙活虎的702团。
同样是团级单位,他们团的战士,平日里训练已是竭尽全力,可跟702团比起来,差距简直天差地别——人家连轴转高强度训练,依旧劲头十足,
而他们团,若是按这个强度练,恐怕早就溃不成军了。
那份难以言说的落差,像一块石头压在两人心头,脸色愈发难看。
场上,许三多的口令依旧没有停歇,蛙跳结束,紧接着又是负重折返跑,他全程带队,动作标准、节奏稳健,对战友要求严格,对自己更苛刻。
师长坐在马扎上,双腿早已麻得发僵,忍不住活动了一下脚踝,目光紧紧盯着场上依旧在训练的702团,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好奇:
“老王,这都练了大半天了,怎么还在练?这小子是打算把人练到天黑啊?”
王庆瑞端着警卫员递来的搪瓷缸,慢悠悠喝了一口茶水,抬眼扫了下训练场,语气从容不迫:
“快了,按许三多的节奏,这一轮负重折返跑完,就该休息了。”
师长眉头微挑,语气里带着几分疑惑:
“这么高强度的训练,连轴转下来,战士们就没有反抗情绪?换做别的连队,早该有人喊累偷懒了。”
王庆瑞放下搪瓷缸,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想反抗也简单,打过带头的许三多,就能随便休息;打不过,就老实听训,这是他们自己默认的规矩。”
师长闻言,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啊,平时把这些兵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怎么在训练上,倒这么放任?万一真打起来,伤着人怎么办?”
“您不用担心。”王庆瑞语气笃定,目光落在场上依旧带队的许三多身上,眼底满是信任,
“许三多心里有数,他就是压着所有人的底线训练,看似严苛,实则从来不会让战士们真的拼命,分寸把控得比谁都好。”
师长还是不放心,又追问:
“就算有分寸,这么大的训练量,万一训练过度,伤了战士们的身体,得不偿失啊。”
王庆瑞摆了摆手,语气从容:
“不会的,我们团早有准备。专门配了中药补充汤药,每天训练结束后,战士们都得喝一碗,能缓解肌肉酸痛、补气血,不会伤着人的。”
“哦?这个又是什么名堂?”师长来了兴致,身子微微前倾,显然没料到702团连这点都考虑到了。
“是高城找老中医开的药方。”王庆瑞笑着解释,
“刚开始许三多训练强度上来,不少战士出现肌肉拉伤、气血不足的情况,高城急得不行,专门托人找了地方上的老中医,根据战士们的训练强度,配了这副汤药,喝了这么久,效果确实不错。”
师长恍然大悟,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不阻拦他们这么玩命训练,合着是有后手啊。”
“不然哪敢让他们这么练。”王庆瑞语气诚恳,
“我刚才就让警卫员去通知炊事班,把汤药熬上了,等训练结束,正好能喝上,既能缓解疲劳,也能补补身体。”
师长眉头一挑,故作不满地说道:“这么好的东西,你怎么不早说?藏着掖着的毛病,还是没改。”
王庆瑞一脸坦然,没有半分辩解:
“师长,这中药汤看不出来实际成效,我没法贸然上报,也没法随便跟您说,万一没效果,反倒闹了笑话。”
师长闻言,也不再追究,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依旧瘫在地上的师侦营战士,语气认真:
“那有没有多余的?给师侦营分点,他们今天也练得不轻,正好补补。”
王庆瑞摇了摇头,语气严谨:
“汤药不多,刚好够我们团战士喝。我给您写个药方,您让人去师部医院拿药就行,拿药前最好给师侦营的战士做个普遍筛查,每个人体质不一样,别出现不对症的情况。”
正说着,刚忙完手头事务的师政委笑眯眯地走了过来,目光落在王庆瑞身上,一语道破:
“老王,高城那小子,性子急,心思可没这么细。这汤药的主意,恐怕不是他想的,是那个许三多提议的吧?”
王庆瑞笑了笑,没有否认,转身对警卫员说道:
“去拿纸笔来,我先把药方写下来,别耽误了师部拿药。”
说完,又看向师政委,语气温和:
“政委说得对,这主意确实是许三多提的,那小子心思细着呢,比不少干部都周到。”
师长坐在一旁,听着几人的对话,再看向场上依旧精神抖擞的702团,眼底的赞许愈发浓烈。
有许三多这样细心较真的兵,有高城这样敢放手的连长,还有王庆瑞这样心思缜密的团长,702团这么强,果然不是偶然。
“训练结束!”许三多的口令落下,702团全体官兵齐齐停下动作,虽个个浑身湿透、疲惫不堪,却依旧保持着整齐的阵型,没有一人瘫坐在地。
话音落下同时,炊事班的战士们就推着保温桶,迈着整齐的步伐走了过来,桶盖一打开,浓郁的中药味瞬间弥漫开来,每人手里都端着一个搪瓷杯子,有序地领取中药汤。
高城目光落在许三多身上,只见他身上的迷彩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实的肌肉线条,额角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恰逢一阵山风拂过,带着几分凉意,
高城眉头微蹙,下意识地脱下自己身上的迷彩外套,快步走上前,不由分说地披在许三多肩上,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桀骜,却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心:
“披上,别着凉,刚练完一身汗,吹风容易生病。”
第903章 战术复盘
许三多低头看了看肩上的外套,又抬头看向高城,眼底泛起一丝暖意,接过递来的中药汤,仰头一口喝尽,语气诚恳:“谢谢连长。”
高城接过自己的那碗中药汤,慢悠悠地喝着,眼角的余光瞥见许三多,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许三多,你刚才没看到师侦营那些人的眼神?一个个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又羞又不服气,估计现在肠子都悔青了,不该上门找茬。”
许三多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疑惑的神情,挠了挠头:
“连长,什么眼神?我没注意,刚才光顾着看大家训练动作规不规范了。”
他训练时全神贯注,压根没心思留意旁边师侦营的动静,
这番回答,让高城一时语塞。
一旁的洪兴国端着中药汤,笑着走到高城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水果糖,递到他面前,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无奈:
“赶紧喝了,凉了药效就差了,喝完含颗糖,能缓解点苦味。”
他太了解高城了,嘴硬得很,明明怕苦,却偏要装出无所谓的样子。
高城瞥了一眼那颗糖,头一扭,语气强硬:
“我不用糖!多大点事,这点苦味还能难倒我?”
说着,他端起搪瓷碗,就要仰头喝下去,可鼻尖闻到浓郁的中药味,动作又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难色。
周围的钢七连战士们早已围了过来,一个个都憋着笑,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高城身上,
甘小宁和白铁军凑在一起,压低声音偷偷嘀咕,语气里满是调侃。
甘小宁挤眉弄眼,凑到白铁军耳边:“你看连长,嘴硬得很,上次喝药偷偷吐了半碗,这次还装镇定。”
白铁军捂着嘴,憋得肩膀发抖,小声回怼:
“你还好意思说,上次你喝药比连长还矫情,哭丧着脸跟个受气包似的,还是班长硬逼着你喝下去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旁边的战士们听到,
大家一个个都憋得满脸通红,肩膀不停发颤,有的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搪瓷碗,假装认真喝汤,实则嘴角早已翘到了耳根;
有的偷偷用眼角余光瞥高城,生怕被他发现,惹来一顿训斥。
成才站在一旁,看着这热闹的一幕,嘴角也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偷偷打趣。
高城被周围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咬了咬牙,端起碗,闭着眼睛,艰难地一口闷了碗里的中药汤,喝完之后,脸色瞬间皱成了一团,眉头拧得紧紧的,嘴角不停抽搐,显然是被苦味呛到了。
洪兴国见状,连忙把手里的水果糖塞进他嘴里,语气带着几分笑意:
“别硬撑了,含着糖就不苦了,多大个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糖的甜味瞬间缓解了嘴里的苦味,
高城脸色才稍稍缓和,他没好气地瞪了洪兴国一眼,又转头看向周围憋笑的战士们,语气严厉,却没多少威慑力:
“看什么看!都愣着干什么?赶紧喝完汤,去吃饭!再看,今晚加练半小时!”
这话一出,战士们再也憋不住,纷纷低下头,捂着嘴偷偷笑出了声,却不敢笑得太大声,一个个加快速度喝完汤药,嬉笑着往炊事班的方向走去。
甘小宁和白铁军走在最后,还不忘回头对着高城做了个鬼脸,又飞快地跑开,生怕被高城抓住。
高城看着大家的背影,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却没有真的生气,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洪兴国站在他身边,笑着摇了摇头:
“你啊,就是嘴硬心软,明明关心战士们,偏要装出一副严厉的样子。”
许三多站在一旁,摸了摸肩上的外套,看着高城的背影,眼底满是暖意,
他把外套脱下来,递还给高城:“连长,我不冷了,外套还给您。”
高城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强硬:
“拿着,刚练完,别逞能。走,吃饭去,明天还得接着练。”
说着,率先朝着食堂方向走去,背影挺拔。
夜色沉下来,野战帐篷里只点着一盏防风马灯,昏黄的光铺在铺开的战术地图上,空气里还残留着汗水与中药汤的余味。
钢七连全员收拢,帐篷内静得只有纸张翻动的轻响。
许三多端坐在角落,脊背笔直,面前摊着演习与日间协同训练的手写记录,笔尖工整,条目清晰,全是战术数据。
高城、洪兴国居中而坐,一排、二排、三排三名排长分列两侧,所有人神色肃穆,
这是钢七连初步合成化转型后,固定的战后复盘会 —— 以班为最小作战单元,嵌入 702 团各连执行协同任务,查漏补缺,打磨体系。
“开始吧,按编制顺序汇报。”
高城抬手敲了敲地图,语气沉稳,没了白日里的桀骜张扬,眼底尽是战术研判的锐利。
这半年跟着许三多磨合成、练协同,他战术思维里多了体系配合、全局统筹的沉稳,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脱胎换骨。
一排长率先起身,指尖点在地图协同区域,语气专业干练:
“报告,连长、指导员,一排三个班,分别配属 二、五、六连执行正面突击与侧翼掩护任务。
复盘问题三点:
第一,班组火力配系衔接滞后,轻机枪组与步枪组转换间距超过三秒,易暴露火力空档;
第二,与友邻连队通信协同单一,仅靠口令传递,复杂地形下信息延迟明显;
第三,战场救护预案缺失,伤员转移路线未提前标定,拖慢突击节奏。
优势为单兵战术动作达标,近距离格斗与阵地固守无失误,符合合成化班组基础要求。”
“二排汇报。” 二排长接续上前,
“二排配属三、四、八,执行火力压制任务。
核心问题:跨兵种协同节奏脱节,我方班组阵地转移与机炮连火力覆盖不同步,存在误伤风险;
其次,负重行军后体能分配不均,长途奔袭后射击精度下降百分之十五;
最后,夜间战术队形散乱,班与班之间间距把控失准。
整改方向已初步拟定,对标三班标准,强化跨兵种口令协同与体能分层训练。”
第904章 抄笔记
三排长最后起身,指尖落在侦察渗透区域的标注上,精准点明协同核心矛盾:
“三排各班分编配属 702 团三个步兵连,执行前沿渗透、阵地警戒与敌后观察任务。结合合成化协同标准,核心问题集中在两点,均为我方与兄弟连队能力层级不匹配导致:
一是战术标识体系脱节,我排已执行合成化统一侦察标记规范,而兄弟连队仍沿用传统简易标识,双方标记符号、点位规则不统一,陌生地形下多次出现标识冲突,造成战场态势误判;
二是协同战术节奏断层,我排交替掩护、班组后撤均按合成化战术标准执行,动作紧凑、衔接闭环,
但兄弟连队尚未开展专项协同训练,战术反应滞后,导致后撤阶段我方班组被迫减速,出现单兵脱节、掩护空档的问题。
本排单兵战术、隐蔽渗透全部达标,无战术违纪,合成化侦察单元作战能力符合标准,短板均为跨连队协同适配不足,非自身战术缺陷。”
三名排长汇报完毕,齐齐落座。
洪兴国抬手记下核心问题,抬眸开口,语气温和却极具章法,战术研判、队伍统筹样样通透:
“问题抓得很准,都是合成化转型的核心痛点。咱们现在不是单打独斗的尖刀连,是嵌入全团作战体系的单元。
火力、通信、队形、体能,哪一环脱节,整个协同链就断了。后续政工同步跟进,强化协同意识,杜绝单兵英雄主义,把‘配合’刻进每个兵的骨子里。”
高城颔首,目光扫过全场,掷地有声:
“指导员说得对!以前咱们拼的是狠劲、拼的是单兵能耐,现在拼的是体系、拼的是配合!
问题摆出来,不丢人,改不掉,才丢钢七连的人!
所有问题限期整改,各班对标许三多的三班,三天内拿出专项训练方案,我挨个验收!”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了角落的许三多身上。
许三多合上记录本,缓缓起身,马灯光落在他沉静的眉眼上,开口却字字精准,从单兵到班组,
从战术到后勤,全方位拆解问题:
“报告连长、指导员,我做整体复盘补充。”
“第一,战术层面。
各班与友邻协同脱节,核心问题无预案、无预演,并非单兵能力不足。
建议固定三套协同预案,覆盖突击、压制、侦察三种配属模式,战前一分钟快速对接,消除火力、队形空档;标记、通信统一标准,全团通用,杜绝地形误判与信息延迟。”
“第二,体能层面。
日间高强度训练与作战衔接断层,不是训练量不够,是分配不合理。
负重行军、战术动作、射击精度分层训练,核心肌群专项强化,解决奔袭后精度下滑问题,贴合实战负荷标准。”
“第三,保障层面。
战场救护、伤员转移、物资补给,纳入班组协同必修课,不是卫生员的专属任务,每个兵都要会。
这是合成化作战的基础,保障不掉链,战斗力才不断档。”
“第四,细节整改。
交替掩护、阵地转移、夜间队形,全部量化标准,间距、时长、动作统一规范;跨兵种协同,每日加练十五分钟口令对接,零延迟、零误差。”
他语速平稳,没有激昂的措辞,却把所有问题的根源、整改的细节、实战的标准,拆解得明白,小到一个战术动作的间距,大到整个作战体系的衔接,无一遗漏。
这是他的实战经验,是超越当下基层部队的战术视野,却又严丝合缝贴合钢七连初步合成化的实际,能落地的方法。
帐篷里一片寂静,高城和洪兴国对视一眼,眼底皆是震撼与欣慰。
他们清楚,许三多带来的,从来不止是严苛的训练,更是一套完整的、贴合实战的作战思维。
许三多收尾,语气依旧耿直本分,没有半分居功:
“以上是全部复盘。整改方案我已整理完毕,各班可直接参照执行。
合成化转型,无捷径,唯苦练、唯精准、唯协同,方能成型。”
高城深吸一口气,抬手重重拍了下桌面,语气铿锵,满心骄傲:
“就按许三多说的办!钢七连的合成化,要做,就做 702 团的标杆,做全师的标杆!散会,各班连夜落实,明日开练!”
马灯光影摇曳,许三多低头重新整理记录本,神色平静。
“散会!”高城的话音落下,三名排长刚要起身松口气,就被他叫住,语气不容置喙:
“你们三个,回去把许三多的复盘笔记抄两遍,好好琢磨,把自己的作战思路调整过来,别再犯协同脱节的毛病。”
这话一出,三名排长脸上的轻松瞬间消失,齐齐苦着脸转头,
一排长率先试探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委屈又无奈:
“连长,三多班长的笔记您也知道,密密麻麻全是战术细节,连每个动作的间距、口令的时长都标得清清楚楚,抄一遍都得大半夜,抄两遍……能不能少抄点?”
二排长连忙附和,脸上堆着苦笑:
“是啊连长,我们回去好好研究就行,抄笔记太费时间,还耽误各班整改方案的制定,您看……”
三排长也跟着点头,语气诚恳:
“连长,我们保证吃透笔记里的内容,落实好整改,抄笔记就免了吧?实在不行,抄一遍也行啊。”
高城斜了他们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语气强硬,半点不松口:
“少跟我讨价还价!让你们抄,是让你们把战术细节刻进脑子里,不是走形式!许三多的笔记,字字都是实战经验,抄一遍不够,就得抄两遍!不行你们就背下来,我抽查。”
三名排长还想再推,高城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恶作剧”般的得意:
“对了,不光你们抄,每个班的班长,都得抄三遍,抄完还要交给我检查,少一个字,全体加练一小时!”
第905章 想笑就笑吧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三名排长瞬间垮了脸,一脸苦大仇深,却不敢再反驳——他们太了解高城的脾气,说一不二,再讨价还价,说不定还要加量。
一排长叹了口气,苦笑着应道:
“是,连长,保证完成任务。”
其余两名排长也只能无奈点头,蔫头耷脑地拿着许三多的笔记,磨磨蹭蹭地走出了帐篷。
帐篷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高城、洪兴国和许三多三人。
许三多拿起桌上的记录本,又要低头整理,
高城连忙上前,伸手按住他的手,语气依旧带着几分桀骜,却藏着藏不住的关心:
“许三多,先歇歇,这些东西回去再整理,不着急。你看这帐篷里灯光这么暗,再熬下去,眼睛该熬坏了,到时候射击成绩怎么办?”
一旁的洪兴国早已端来一杯热牛奶,笑着递到许三多面前,语气温和:
“三多,把这个喝了,补充点体力,喝完就去睡觉,复盘整改的事,有我们呢。”
高城也跟着催促,按住许三多的手又用力了几分,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
“赶紧的,喝了睡觉,别磨磨蹭蹭的。”
许三多抬起头,看着高城和洪兴国,眼底泛起暖意,刚要开口说“谢谢连长、谢谢指导员”,话还没出口,就被高城伸手捂住了嘴。
高城皱着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却没多少威慑力:
“别说话,喝你的牛奶!我现在很开心,不想听你说话。”
许三多眨了眨眼,眼神里满是疑惑,一脸懵懂地看着高城。
他不明白,连长明明是关心自己,为什么不让自己说谢谢,还一脸不耐烦的样子。
他张了张嘴,想问问原因,却被高城捂得更紧了。
“别乱动,执行命令!”
高城语气强硬了几分,眼底却藏着一丝慌乱——他了解许三多的 性格了,
一旦让他开口,大概率会说
“连长不用麻烦,我不困,我再整理会儿笔记”
“牛奶留给连长喝,连长也累了”之类的实话,到时候他又得硬着头皮反驳,反倒破坏了此刻的氛围。
洪兴国站在一旁,看着高城嘴硬心软的样子,忍不住偷偷偷笑,却没有点破。
他清楚,高城就是嘴笨,不会表达关心,怕许三多的耿直戳破他的温柔,只能用这种强硬的方式,逼着许三多休息。
许三多见状,也不再挣扎,乖乖点了点头,高城这才松开手。
他接过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神色依旧懵懂,却乖乖听话,没有再提整理笔记的事。
看着许三多老实喝奶的样子,高城悄悄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却依旧装出一副严厉的样子,背过身说道:
“快点喝,喝完赶紧去睡觉,明天一早还要带队训练,别拖后腿。”
洪兴国笑着摇了摇头,走上前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
“别管他,他就是嘴硬。喝完早点休息,我们明天一起落实整改方案。”
许三多点了点头,喝完牛奶,把杯子放在桌上,转身朝着帐篷内侧的铺位走去。
晚饭后,夜色渐浓,营区里的灯火次第亮起,晚风带着山间的凉意,吹散了白日训练的燥热。
师长本是饭后闲步,带着337团团长、师侦营营长张保国、王庆瑞以及几位随行首长,
慢悠悠地在营区里走着,路过钢七连帐篷时,无意间听到里面传来清晰的复盘讨论声,语气严谨、条理清晰,瞬间停下了脚步。
起初,师长只当是普通的战后小结,并未在意,
可当许三多的声音透过帐篷缝隙传出来,拆解战术漏洞、制定协同预案,甚至精准预判友邻连队可能出现的配合问题,提前拟定备选方案时,
师长的神色瞬间变得凝重,下意识地抬手示意身边人安静,自己则屏住呼吸,站在帐篷外静静聆听。
这一听,便是近一个小时。
帐篷内,许三多的复盘没有一句空话,从单兵战术动作的细节校准,到班组协同的节奏把控,再到跨连队配属的体系衔接,
甚至连兄弟连队可能存在的短板、战场突发情况的应对,都考虑得面面俱到、滴水不漏。
他的思维缜密得可怕,视野开阔得远超一个基层班长该有的格局,既能沉下心抓好最小作战单元的细节,又能跳出班组、连队的局限,以全局视角统筹协同作战,
那份对战场的预判、对战术的拆解,以及近乎苛刻的精准度,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妖孽感。
仿佛战场的每一步变化,都在他的掌控之中,那份沉稳与通透,绝非普通基层官兵所能拥有。
身边的337团团长和张保国,脸色也渐渐从随意变得凝重,脸上的傲气早已消失殆尽,
只剩下难以置信——他们从未想过,一个基层班长,竟然能有如此超前的作战思维和精准的战术研判能力,比起他们这些团级、营级主官,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王庆瑞站在一旁,看着师长凝重的神色,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却又碍于场合,只能硬生生憋住,一副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样。
直到钢七连的复盘会议结束,帐篷内传来起身离去的动静,
师长才缓缓回过神,眼底满是震撼与赞许,轻轻点了点头,示意众人离开,朝着王庆瑞的指挥帐篷走去。
走进指挥帐篷,师长找了个位置坐下,抬手看了看表,目光缓缓扫过337团团长和张保国,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又藏着几分训斥:
“你们两个,还记得白天怎么说的吗?说钢七连的成功是运气,说高城是对手下战士压榨?现在,还这么认为吗?”
337团团长和张保国瞬间满脸通红,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神色尴尬至极——白天他们还不服气,觉得钢七连不过是运气好,
可刚才在帐篷外听到的复盘,彻底打了他们的脸,那绝非运气,而是实力的绝对体现。
王庆瑞站在一旁,肩膀微微发颤,憋笑憋得难受,脸颊都涨红了。
师长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行了,别憋着了,想笑就笑吧,看你那难受样。”
第906章 高城不可置信
王庆瑞连忙收敛神色,摆了摆手,语气一本正经:
“没有没有,师长,我没笑,就是觉得钢七连的小子们确实争气。”
嘴上这么说,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嘴角依旧微微翘着。
师长冷哼一声,没再拆穿他,语气重新变得严肃:
“我刚才听了半天,钢七连的复盘,从来不是只找自己的问题,还要复盘兄弟连队的问题,
甚至就算兄弟连队不调整,他们自己也会提前准备备选方案,主动配合,这种体系思维,你们哪个部队做到了?”
王庆瑞适时点头,语气坦然:
“师长,钢七连一直都是这样,自从许三多开始、参与复盘,他们就养成了这个习惯,凡事多想一步、多备一手,不打无准备之仗。”
师长摩挲着手指,语气里满是赞叹与疑惑:
“我怎么觉得,这个许三多,能力已经达到了团级指挥水平?既能抓好最小的作战单元,个人能力过硬,关键是还有如此开阔的大视野、如此缜密的作战思维,太难得,也太妖孽了。”
王庆瑞脸上露出骄傲的神色,连忙补充:
“师长,您眼光准,这小子确实是个好苗子,不过他现在还是义务兵,没到期呢。”
师长眼睛一亮,看向王庆瑞,语气认真:
“对这个兵,你怎么打算的?这么好的苗子,可不能浪费了。”
“我计划演习结束后,就送他去军校深造。”王庆瑞语气笃定,
“这小子底子好、心思细,经过军校系统培养,将来肯定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好干部。”
“可以,这个想法好。”师长当即点头,语气爽快,
“演习结束后抓紧时间办,今年的军校名额,多给你们702团几个,优先保障好苗子。”
一旁的337团团长见状,连忙凑上前,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和委屈:
“师长,那我们团也有几个好苗子,能不能也多给我们几个名额,我们也想好好培养培养。”
师长斜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和嫌弃:
“怎么?不服啊?”
337团团长连忙摇头,语气局促:
“我们没有,就是觉得……觉得团里的小子们也很努力。”
“努力?”师长嗤笑一声,语气毫不客气,
“努力能输得那么难看?演习的时候,你自己都被人俘虏了,还有脸跟我提培养苗子?”
说着,他又瞥了一眼旁边同样尴尬的张保国,眉头皱了皱,语气里满是烦躁,
“说实话,现在一看见你们两个,我就心烦,好好学着点钢七连,别整天心高气傲,拿不出真本事。”
337团团长和张保国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低着头,满脸窘迫。
王庆瑞站在一旁,这次没敢再憋笑,只是悄悄转过脸,掩饰眼底的笑意。
师长接过王庆瑞递来的烟,点燃吸了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
“行了,不跟你们计较,也不抢你的宝贝兵。来人,把各部队的主官都叫过来,咱们也开个会,好好学学钢七连的复盘模式和训练思路,争取全师推广。”
王庆瑞连忙应声,彻底不再掩饰脸上过于灿烂的笑容。
看的337团团长和师侦营营长,两个人咬牙切齿
许三多端着洗漱盆,踩着夜色回到钢七连帐篷,刚掀开帐篷门帘,
就看见高城趴在行军床上,后背微微弓着,脸色苍白得吓人,一只手死死按着后腰,
眉头拧成一团,连呼吸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显然是疼得不轻,却依旧强撑着。
听到动静,高城艰难地抬起头,瞥见是许三多,立马收起脸上的痛苦神色,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语气里的虚弱:
“许三多,你那药油还有吗?给我来点,刚才复盘完起身太急,腰有点不得劲。”
许三多连忙放下洗漱盆,快步走到床边,没说话,伸出手在高城后背轻轻按了几下。
就这几下,高城浑身一僵,瞬间动弹不得,后腰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他猛地转头,满脸疑惑又带着几分不耐烦:“许三多,你干什么玩意?下手这么重!”
许三多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生气,却又克制着不敢发火。
对方是连长,可他最烦的就是有人不重视自己的身体,都成了他心里的阴影,他
再也不想看到身边人因为逞强,落下病根。
“连长,你腰扭了,怎么不早说?还硬撑着。”
他看了一下,这是白天弄的伤。连长撒谎了!
高城被他说得有些心虚,却依旧嘴硬,强装镇定:
“哎呀,多大点事,就是轻微扭了一下,不影响,抹点药油就好了,用得着这么大惊小怪吗?”
许三多没跟他废话,上前一步,双手稍一用力,就直接将高城按在了行军床上,语气不容拒绝:
“别动了,连长,再动伤得更重,今天必须好好推拿疏通。”
高城被按得结结实实,浑身动弹不得,只能乖乖趴着。
他清楚许三多的性子了,平时看着老实,可一旦发起火、认起真来,谁都拦不住,有时候他还真有点怕许三多小发雷霆,招惹这个时候的选多,是非常不明智的。
许三多看着他僵硬的后背,心里的火气又上来了几分,却还是压着性子,伸手直接撩起高城的迷彩上衣,露出酸痛僵硬的腰部和臀部。
高城瞬间慌了,连忙挣扎:“哎哎哎,许三多,你干啥呢?脱我衣服干什么!快停下!”
许三多充耳不闻,干脆利落地把高城的上衣脱下来扔在一边,从自己的铺位上拿出药油,倒在手心,双手快速搓热,不等高城反应,就直接按在了他的腰上。
这一次,他没控制力道,悄悄灌注了内力,指尖精准按在僵硬的经络和肌肉群上,用力揉搓疏通。
“唔——”一声压抑的呻吟刚从高城喉咙里溢出来,他自己都愣住了,满脸的不可置信——疼是真的疼,可疼过之后,又传来一阵难以言说的酸胀舒缓,两种感觉交织在一起,让他浑身发麻。
他刚想开口喊停,许三多的指尖又按在了一个痛点上,又一声更沉的声音忍不住漏了出来。
第907章 坚守与自律
高城瞬间满脸通红,羞耻感涌上心头,连忙抓起身边的搪瓷缸,死死咬在嘴里,双手紧紧攥着床单,浑身紧绷,再也不敢动弹,连头都不敢抬。
他可是钢七连的连长,怎么能在自己的兵面前,发出这样不可描述的声音,传出去还不得被全连笑话死。
许三多一边用力推拿,额角沁出一层薄汗,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气和担忧,一字一句地说:
“连长,我希望没有下次。别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你伤了自己,谁来带钢七连练合成化?”
他的力道依旧不轻,却精准地避开了最疼的地方,一点点疏通着僵硬的肌肉,眼里藏着只有自己才懂的后怕。
高城咬着搪瓷缸,含糊不清地点了点头,脸颊红得快要滴血,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乖乖任由许三多摆布。
十几分钟后,许三多停下了手,拿起旁边的军大衣,轻轻盖在高城身上,没再多说一句话,转身走出了帐篷——他知道高城好面子,刚才那样的场景,肯定让他很尴尬,得给连长留够空间冷静。
许三多刚走,帐篷角落里就传来一声低笑,高城猛地抬头,就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洪兴国靠在帐篷柱上,双手抱胸,眼神里满是调侃,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高城吓得浑身一机灵,忘了腰伤,猛地从行军床上跳了起来,结果牵动了腰伤,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却还是强装镇定,语气有些慌乱:
“老洪,你、你干啥呢?什么时候在这儿的?”
洪兴国慢悠悠走上前,笑意藏都藏不住,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调侃:
“没干啥呀,就是进来拿点东西,刚好看见你‘享受’推拿呢。”
高城的脸瞬间又红了,连忙拉过军大衣裹住自己,眼神躲闪,语气支支吾吾:
“没、没事,就是腰有点扭了,许三多那小子下手太狠了。行了行了,快休息吧,明天还要早起训练。”
洪兴国看着他慌乱失措、嘴硬逞强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笑,也没再调侃他,点了点头:
“行,不逗你了,好好休息,腰伤别再硬撑了,不然明天该起不来了。”
说着,便转身走向自己的铺位,嘴角依旧挂着笑意——他还是第一次见高城这么窘迫的样子,也只有许三多,能治得住这个连长。
高城看着洪兴国的背影,又摸了摸依旧有些酸胀却轻松了不少的腰,脸上的羞耻渐渐褪去,心里竟泛起一丝暖意,嘴上却依旧嘟囔着:
“这小子,下手也太狠了,下次非得好好治治他。”
天还未亮,凌晨四点半的营区依旧浸在夜色里,只有东方天际泛着一丝微弱的鱼肚白,山间的露水打湿了地面,带着刺骨的凉意。
没有闹钟,没有口令,许三多早已准时出现在702团帐篷区外的空地上,身着迷彩作训服,身姿挺拔如松,周身透着一股沉稳内敛的气场。
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沉肩坠肘,缓缓抬手,拳风裹挟着清晨的凉意,一招一式沉稳有力、精准利落。
出拳时干脆果断,收拳时从容不迫,每一个动作都刚劲挺拔,既有部队格斗术的凌厉,又藏着几分内敛的韧劲。
他神色专注,眼神锐利,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和眼前的拳法,周身的凉意、夜色的沉寂,都丝毫影响不到他。
没过多久,钢七连的战士们陆续从帐篷里走了出来,没有喧哗,没有拖沓,一个个轻手轻脚整理好衣物,自觉地站在许三多身后,跟着他的动作打拳。
甘小宁、白铁军揉着惺忪的睡眼,却不敢有半分敷衍,一招一式努力跟上许三多的节奏;
成才站在队伍前排,动作标准利落,目光紧紧盯着许三多的背影,暗自揣摩拳法的细节;
高城和洪兴国也相继走出帐篷,
高城沉下心跟着打拳,腰伤虽未完全痊愈,却依旧坚持着,不肯落下;
洪兴国则神色平和,动作舒展,一边打拳,一边留意着身边的战士,眼底满是欣慰。
钢七连的动静,渐渐惊动了702团其他连队的战士。
越来越多的人从帐篷里走出,没有任何人组织,没有任何口令催促,大家自发地排好队伍,跟在钢七连身后,跟着许三多打拳。
起初还有些散乱,可随着许三多沉稳的节奏,所有人的动作渐渐变得整齐划一,拳风呼啸,脚步声整齐,原本寂静的营区,渐渐被整齐的拳脚声、呼吸声填满。
天色渐渐亮了起来,702团的队伍越来越壮大,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整个空地,所有人动作一致,神情专注,一拳一拳,铿锵有力,气势恢宏。
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落在他们挺拔的身姿上,汗水渐渐浸湿了他们的作训服,却没有一人停下,没有一人敷衍了事,那份整齐划一的自律,那份一往无前的劲头,构成了清晨营区最震撼的画面。
另一边,337团和师侦营的战士们,被外面的动静吵醒,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拖沓地走出帐篷,刚一出帐篷,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住了。
702团扎帐篷的空地上,黑压压的一片人,整齐地跟着许三多打拳,动作整齐、气势磅礴,连呼吸都保持着一致,那份自律与劲头,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模样。
337团团长揉了揉眼睛,脸上的睡意瞬间消散,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师侦营营长张保国:
“他们……他们几点起来的?这也太拼了吧?”
张保国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着,眉头微蹙,沉吟片刻,语气不确定地说道:
“看这架势,应该五点就开始了吧?没想到702团的战士,竟然这么自律。”
就在这时,师侦营负责站岗执勤的战士,快步走上前,敬礼汇报:
“报告团长、营长!那个许班长,四点半就开始在这里训练了,最先起来跟着锻炼的是钢七连,后来702团其他连队的战士,也都陆续出来跟着训练了!”
第908章 申请外出
“四点半?”
337团团长瞳孔一缩,脸上的震撼更甚,他转头看向702团整齐的队伍,又回身看了看自家团那些还迷迷糊糊、神色懈怠的战士,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复杂。
他沉默了片刻,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又带着几分奢望,看向张保国:
“你说,我有多大的可能,把许三多这个兵挖过来?要是我们团有这样一个兵,何愁练不出战斗力?”
张保国闻言,忍不住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又带着几分清醒:
“你想多了吧?就王庆瑞那护犊子的性子,你敢挖他的宝贝兵,他不跟你拼命才怪!你是想和老王打架,还是想被师长训斥?”
337团团长脸上的奢望瞬间褪去,又看了一眼依旧气势如虹的702团,再看看自家团的状态,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一句话,转身默默走回了自己的帐篷。
张保国站在原地,看着702团整齐的队伍,听着铿锵有力的拳风,也忍不住叹了口气。
昨天的训练、昨晚的复盘,再到今天清晨的自律,他终于明白,师侦营和702团的差距,从来不止是战斗力,更是这份发自内心的坚守与自律。
演习收尾得干净利落,仗打赢了,全团上下喜气洋洋,可压下来的各类总结、复盘、数据报告,摞起来比砖头还厚,压得连部喘不过气。
眼瞅着临近年关,营区里彻底热闹开了,钢七连的兵们在外面追跑打闹,笑声、吆喝声混在一起,年味儿浓得化不开,唯独高城的办公室里安安静静,只剩老式台式机单调的键盘敲击声。
许三多端坐在桌前,脊背挺得笔直,指尖在键盘上稳稳起落,一行行工整的报告文字飞快成型。
外面的欢声笑语半点扰不到他,他眼里只有屏幕上的数据、战术节点,自律得像上了弦的钟表,不把活儿干完,绝不分心半分。
门被风撞开,高城裹着一身凛冬寒气大步进来,扫了眼堆成小山的文件,又看了眼埋头苦干的许三多,一脸头疼地吐槽:
“歇会儿吧,别跟自己较劲。这破报告没完没了,写三天三夜都写不完,不差这一时半刻。”
说着抬手一抛,两包零食稳稳落在许三多桌上 —— 油纸包的牛肉干,一袋大白兔奶糖,都是稀罕物。
许三多伸手接住,嘴唇一动,习惯性就要道谢。
“你给我打住!” 高城立刻抬手制止,一脸嫌弃,“我听够谢谢了,再说一个字,零食全没收。”
一句话把许三多堵得哑口无言,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他,那副老实巴交的模样,逗得高城心里直乐。
高城端起桌上的搪瓷缸抿了口热茶,扬了扬下巴:“热的,怎么是热的啊?。”
“嗯,刚打的。” 许三多小声应着。
“你忙得头都不抬,还有空去水房?” 高城挑眉。
“成才打的,刚送过来。”
高城靠在桌边,看着窗外的热闹,语气松了下来:“过年了,给你放个风,想不想出去一趟?”
许三多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睛骤然亮了,语气:“连长,我能去看看史班长吗?”
高城没好气地嗤笑:“就这点出息?愿望能不能大点?”
许三多认真点头,脸上都是思念。
“别想了,” 高城摆摆手,“史今跟伍六一放寒假就回连队,到时候见个够。换一个。”
许三多垂眸想了半晌,抬眼时眼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向往:“那…… 能去天安门看升旗,拍张照片吗?”
“这还像句话,” 高城点头,“我去打申请,能不能批看上面。”
话音刚落,洪兴国推门而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俩人大过年的闷屋里,聊什么好事呢?”
“这小子辛苦了一整年,我寻思给他个奖励。” 高城扬声道。
“该奖,” 洪兴国看向许三多,满眼欣慰,“三多,有什么心愿尽管说。”
“别提了,” 高城吐槽,“头一个心愿找史今,被我否了。”
“史今他俩本就快回来了,” 洪兴国笑着接话,“那后来呢?”
高城努努嘴:“想去天安门看升旗、照相。”
“这心愿好,” 洪兴国一拍手,“我估摸着想去的人不少,我统计下统一申请,你带队去,我留守看家处理报告。”
“行,我回家把相机拿来,多备几卷胶卷,拍个够。” 高城爽快应下。
洪兴国补了句:“回来顺便给全连拍张全家福,过年留个念想。”
这话刚落,原本平稳的键盘声骤然变快,噼里啪啦响得急促,许三多指尖翻飞,手速快得惊人。
高城被这动静逗笑:“许三多,你急什么?赶着投胎啊?”
“我想把报告赶紧写完。” 许三多头也不抬,语气执拗。
他心里藏着两辈子的遗憾,从前在钢七连没机会外出,后来进了老 A,保密条令森严,连一张户外照片都不能留。
这一次,他不想再错过。
“行,那你抓紧写,我去弄胶卷跑申请。” 高城不再打趣。
洪兴国起身:“我去问问谁想去。”
“别问了,” 高城拦着他,一脸无奈,
“一问全连都想去,面包车坐得下吗?许三多,翻训练成绩表,年度总评前十的去,就当奖励,以后年年都按这个规矩来。”
许三多立刻翻开册子,目光扫过,字字清晰地报出名号:
“七班长成才,三班班副甘小宁,三班白铁军、王宇,一排长陈睿,三排长谭岭,李响、刘川,二班副赵飞,四班副林冰。”
“就这十个人,” 高城敲定,“营区离市区远,提前一天出发,带你们逛逛城里,第二天一早看升旗。”
“是,连长!” 许三多应声挺直腰板,话音落下,又一头扎进报告里,键盘声依旧急促,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滚烫的期待。
办公室外年声喧闹,屋内一人埋头苦干,两人相视一笑。
第909章 外出申请
高城揣着外出申请单,大大咧咧闯进王庆瑞的办公室。
王庆瑞抬眼扫了眼纸上的字,指尖敲了敲桌面,似笑非笑:
“怎么想到跑我这儿来签字了?你那一摞演习报告,都写完了?”
高城也不客气,伸手顺走王团长桌上的香烟,先给团长点上,再给自己点了一根,往椅子上一瘫,浑身透着股散漫劲儿:
“这不是心疼我们连那小子嘛。许三多苦熬一整年,总得给点奖励。您是不知道,他那愿望没出息得很,非要跑军校去看史今,我说史今寒假就回连队,纯属多此一举。”
王庆瑞吸了口烟,眉眼温和,语气里满是对许三多的偏爱:
“那孩子实诚,又提什么心愿了?”
“想去天安门看升旗,就想拍两张照片留个念想。” 高城随口答道,做好了被团长盘问行程、叮嘱纪律的准备。
谁知话音刚落,王庆瑞拿起笔,看都没多看,唰唰两下直接签上名字,把申请单推了回去:
“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带着三多在城里多逛逛,别光看升旗,让孩子好好放松两天。”
高城手里的烟都差点掉了,一脸错愕,身子往前一探:
“不是,王叔,您这就批了?不问人数、不问行程、不卡时间?”
王庆瑞抬眸瞥他一眼,语气平淡:
“问什么?今天就动身,玩够两天再归队,不用急着回来。”
高城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收起了散漫,坐直身子,压低声音:
“王叔,不对劲啊,怎么回事?”
王庆瑞弹了弹烟灰,语气轻描淡写:
“没什么大事,就这两天,我一个老战友,要过来坐坐。”
高城瞬间恍然大悟,嘴角一抽,什么都明白了。
合着不是大方批假,是怕那位老首长过来挖人,特意把 702 团最金贵的宝贝疙瘩许三多,连带着钢七连的尖子兵全打发出去,来个眼不见为净!
他憋着笑,站起身敬了个礼,一本正经: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我们走远点,绝不耽误您招待老战友!”
王庆瑞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挥挥手:
“赶紧走,少在这儿贫嘴。记住,看好你的兵,别让人拐跑了。”
“放心!” 高城揣好申请单,笑得一脸狡黠,“人在我在,谁也别想动我们钢七连的兵!”
高城捏着签好字的申请单,往兜里一塞,非但没走,反而往前凑了凑。
“王叔,您这心思我还能不懂?” 高城弹了弹烟灰,语气带着几分张扬,
“您老战友那是什么人,专挑尖子兵挖,您是怕他一眼盯上我们家许三多,直接给薅走了吧?”
王庆瑞抬眼斜他,不紧不慢道:
“知道就少废话,全师谁不知道许三多是块金疙瘩,真被盯上,你哭都没地方哭。”
“那可不!” 高城当即挺直腰板,满脸傲气,“我们钢七连的兵,是那么好挖的?”
他说着,又忍不住吐槽:“也就您想得周到,直接把我们打发出去避风头。不然真让他见着许三多,以那小子的实诚性子,人家一问,他一五一十全交代,到时候被人拐走了,我上哪儿找去?”
王庆瑞被他这副模样逗笑,摇了摇头:
“你小子,也就这点出息,守着你的钢七连寸步不让。”
“那是自然!” 高城挑眉,一脸理所当然,
“钢七连的兵,只认 702 团,只认钢七连。这次出去,我光带走许三多,成才那几个尖子我也一并带走,一个都不给您老战友留机会。”
他掐灭烟头,起身拍了拍裤子:
“您放心,我带着他们在城里多玩两天,等您把老战友送走了我们再回来。”
“少贫嘴。” 王庆瑞挥挥手,语气无奈却满是纵容,“路上注意纪律,别带着兵疯玩没规矩。”
“明白!” 高城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嘴角咧开一抹得意的笑,脚步轻快地往外走。
营区后勤的老式金杯面包车,高城坐进驾驶位,手搭在方向盘上。
车窗摇下,就看见许三多领着十人列队走来,清一色笔挺的常服,身姿板正,步伐整齐。
“动作麻利点,赶紧上车!” 高城扬声喊了一嗓子。
成才走在最前,沉稳利落,甘小宁、白铁军跟在后头,眼睛里早就藏不住好奇,一行人鱼贯上车。
车厢里瞬间挤得满满当当,十个人坐稳之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齐刷刷把目光投向了副驾驶上安安静静的许三多,脸上全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三多,咱们这是往哪儿去?” 成才率先开口,语气平和,却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许三多侧过头,嘴角抿着一抹浅淡的笑,眉眼依旧老实本分,只淡淡吐出两个字:“保密。”
“哎哟!” 甘小宁当场拍了下大腿,凑到前排椅背,一脸夸张的惊讶,
“班长,你可学坏了啊!跟连长待久了,还学会卖关子了!以前你可是问啥说啥,一点弯都不绕!”
车厢里顿时哄笑一片,几个战士跟着起哄,七嘴八舌地追问,热闹得炸开了锅。
面包车缓缓驶离营区,车轮碾过草原的土路,一路向着远方前行。
光秃秃的草场渐渐褪去,错落的村落、青砖瓦房映入眼帘,再往前,便是人声鼎沸的镇子,街边的摊贩、来往的行人、挂着红灯笼的铺子,满眼都是烟火气。
这一下,车厢里彻底沸腾了。
这群常年扎在营区、摸惯了枪杆、跑惯了训练场的兵,哪里见过这般热闹,一个个扒着车窗,脑袋恨不得伸到外面去,眼睛瞪得溜圆,看什么都新鲜。
有人指着街边的小卖部惊呼,有人看着来往的自行车咧嘴笑,那股子没见过世面的兴奋劲儿,又傻又好笑。
“连长!连长你透个底呗!到底去哪儿啊?”
甘小宁扒着驾驶座,磨磨唧唧地撒娇,
“你看兄弟们都急成什么样了,总不能是拉我们去出公差搬东西吧?”
高城目视前方,嘴角勾着坏笑,故意吊人胃口:“猜,猜对了有奖。”
“公差?不可能!”
白铁军立刻接话,操着一口地道的口音,一脸笃定地反驳,
“咱们钢七连啥时候出过这种清闲公差?训练都练不完,搬东西哪用得着咱们?这猜想,纯纯离谱!”
第910章 招待所
“那难不成是去改善伙食?下馆子吃肉?” 李响凑过来,眼睛发亮,满脑子都是营区外的吃食。
“我看像!说不定是连长自掏腰包,请咱们吃顿好的!” 刘川跟着附和,一群人越猜越离谱,吵吵嚷嚷个不停。
许三多靠在副驾驶座上,安安静静地听着身后的喧闹,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只静静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眼底藏着期待,沉默却温热。
高城被身后的吵闹声吵得耳朵发疼,回头瞪了一眼,佯装发怒:
“都给我安静点!吵吵嚷嚷的,像什么样子!穿这身常服在外头,丢的是钢七连的人!再吵,现在就掉头回营区加练!”
一句话瞬间让车厢鸦雀无声,众人立刻坐直身子,规规矩矩的,可眼底的兴奋和好奇,却半点没减。
甘小宁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加练可不行,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那副怂怂又不甘心的模样,惹得全车人又憋不住笑,连一向沉稳的成才,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高城看着这群兵的模样,眼底满是纵容,冷哼一声转回头。
招待所
高城攥着一沓招待所的房间钥匙,挨个往众人手里塞,都是两人一间的标间,刚捏着最后两把钥匙转身,甘小宁就颠颠凑上来,一脸讨好地把自己刚拿到的钥匙又递了回来。
“连长,” 甘小宁搓着手,笑得一脸狗腿,“我想跟班长住一屋,正好晚上还能跟他请教请教战术动作。”
“行了行了,少来这套。”
高城抬手把他的手拍回去,眉毛一挑,语气不容置喙,
“许三多跟我住一屋,你们晚上都安分点,别疯疯癫癫闹到半夜,更别来烦他。”
说着把其中一把钥匙塞到许三多手里,转头扫了一圈众人,
“钥匙都拿好,东西放好就下楼集合,先吃饭去。”
众人应声散开,高城低头看向身边安安静静攥着钥匙的许三多,语气软了几分:
“三多,晚上想吃什么?尽管说,今儿连长请客。”
许三多愣了愣,眼神里带着点无措,老老实实摇头:“连长,都行的,我不挑。”
高城当即皱起眉,停下脚步:“没有都行,问你想吃什么,总有个顺口的吧?”
许三多抿着嘴想了半天,还是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我不知道,我没怎么在外面吃过饭。”
这话一出,高城心里瞬间软得一塌糊涂,又有点发酸,抬手揉了揉他的板寸脑袋,无奈又纵容:
“行了行了,别想了,听我的,跟我走就对了。”
楼下大厅里,成才和一排长陈睿下意识就并肩站成了两列,剩下的人见状,立刻快步归位,站得笔直,两列队伍整整齐齐,跟在高城和许三多身后往外走。
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回头看,这群兵却浑然不觉,队列习惯,早成了本能。
高城也没纠正,带着他们七拐八绕钻进了路边的老胡同,青砖灰瓦的巷子深处飘着油脂的香气,
他回头冲众人扬了扬下巴,一脸得意:
“我跟你们说,别以为大馆子的烤鸭才好吃,真正地道的,全在这种胡同里的老铺子,我小时候常来。”
许三多跟在他身边,闻言小声接了一句,语气实诚得很:“连长,我们没吃过烤鸭。”
高城脚步一顿,心里那股酸意又涌了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斩钉截铁:
“没事,今儿管够!我多点几只,许三多,你自己单独吃一只,放开了吃。”
许三多立刻皱起眉,一脸认真地看着他:“连长,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全吃了,但是浪费粮食是不对的。”
高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被他这句耿直的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抬手按了按眉心,又气又笑:
“许三多,我说,你听,先别说话了行不行?”
“是,连长。” 许三多立刻站直身子,乖乖应声。
身后跟着的甘小宁、白铁军几人,早就憋得肩膀直抖,一个个低着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笑出声。
等进了烤鸭店,找了个大圆桌坐下,高城拿着菜单咔咔点完,刚把菜单递给老板,
甘小宁就凑过来,嬉皮笑脸地:“连长,您是真疼我们班长啊,单独给安排一只烤鸭。”
“那是,” 高城挑眉,一脸理所当然,
“你们班长这一年,带你们训练、带你们复盘,操了多少心?吃只烤鸭怎么了?”
白铁军立刻接话,操着一口地道的唐山口音,一脸认真:
“那必须的!我们班长那是劳苦功高!就是吧连长,我们也没吃过,您看…… 能不能也给我们一人安排半只?”
“去去去,” 高城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美得你们!一人半只?撑死你们!先把点的吃完,不够再加,浪费一点,回去全连加练五公里!”
一句话瞬间让几人收了声,甘小宁缩了缩脖子,小声跟白铁军嘀咕:
“完了,连长这是被班长噎着了,拿我们撒气呢。”
白铁军憋着笑点头:“那可不,也就咱们班长,能把连长噎得没话说。”
两人正嘀咕着,就对上高城扫过来的眼神,立刻坐直身子,规规矩矩地端起茶杯喝水,假装什么都没说,那副怂怂又忍不住偷笑的模样,惹得旁边的成才和几个人都忍不住弯了嘴角。
许三多坐在高城身边,看着桌上的茶杯,又看了看身边一脸无奈却满眼笑意的高城,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嘴角悄悄抿起了一抹浅淡的、发自内心的笑。
炉子上的水壶滋滋响着,店里飘着烤鸭的焦香,一屋子兵的笑闹声、说话声混在一起,暖融融的,成了这个冬天里,最踏实的烟火气。
没等众人说笑几句,后厨的门帘一掀,浓郁的油脂香气先飘了过来,伙计端着刚片好的烤鸭快步上桌,枣红油亮的鸭皮闪着光,配着薄如蝉翼的荷叶饼、甜面酱、葱丝黄瓜条,摆了满满一桌子。
第911章 吃烤鸭
紧跟着爆肚、京酱肉丝、芥末墩儿、炸酱面一道道往上上,全是北京家常菜,把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都别愣着,动筷子!”
高城拿起筷子敲了敲碗边,先捏起一张荷叶饼,给许三多示范,
“看着啊,先拿饼,抹甜面酱,别抹太多,不然腻得慌,放两片鸭皮,带点瘦肉的,再搁两根葱丝黄瓜条,这么一卷,两头折上,别让酱漏出来,就这么吃。”
他动作麻利,三两下卷好一个,先递到了许三多碗里。
许三多连忙双手接住,老老实实咬了一大口,眼睛瞬间亮了亮,却没顾得上说话,只顾着嚼。
等咽下去,他也学着高城的样子,捏起一张荷叶饼,拿起小勺子舀酱。
可他常年握枪、练战术动作的手,稳得能在百米外打中靶心,捏着薄饼却总使不对劲儿,
要么酱抹多了溢出来,要么饼被勺子戳破了个洞,好不容易放好鸭皮葱丝,一卷,菜全从两头漏了出来,掉了一桌子。
高城在旁边看着,眉头越皱越紧,没好气地吐槽:
“你小子,战术动作玩得比谁都溜,卷个饼笨手笨脚的,跟个没拿过筷子的孩子似的。”
许三多脸微微发红,捏着破了的饼,手足无措地看着高城,小声说:“连长,我…… 我再试试。”
“试什么试,别霍霍饼了。”
高城说着,直接把身上的常服外套脱了下来,往椅背上一搭,露出里面的衬衫,袖子往上撸了两撸,伸手把许三多面前的饼、酱、鸭盘全拉到了自己跟前,
“坐着别动,我给你包。”
“别别,连长,我自己来就行……”
许三多更慌了,连忙伸手要接,脸都红到了耳根,在全连弟兄面前让连长给自己卷饼,他浑身都不自在,局促得手脚都没地方放。
“让你坐着就坐着,执行命令。”
高城瞪了他一眼,手上却没停,捏饼、抹酱、放鸭肉、卷饼,动作行云流水,一个个卷得整整齐齐,不漏酱不掉菜,卷好一个就往许三多碗里放一个,没一会儿,许三多的碗就堆得冒了尖。
“哎哟喂,” 对面的甘小宁看得眼睛都直了,拿着筷子敲了敲碗,一脸夸张地打趣,
“连长,您给我们卷过一次烤鸭啊!这待遇差别也太大了吧?”
白铁军立刻接话,笑得一脸狡黠:
“那可不!咱们哪有班长这福气啊!合着我们今儿是沾了班长的光,来蹭饭的呗!连长这哪里是带我们出来玩,分明是专门带班长出来吃烤鸭的!”
“就是就是!” 李响几人跟着起哄,“连长,我们也不会卷,您也给我们包几个呗!”
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连一向沉稳的成才,都端着茶杯,嘴角弯着藏不住的笑意,顺手给三多倒了一杯热茶:“有点热,别烫着”。
高城抬眼扫了一圈,把刚卷好的烤鸭塞进许三多手里,没好气地怼了回去:
“一个个的,吃都堵不上你们的嘴!有手有脚的,自己卷去!再瞎起哄,回去加练十公里!”
一句话瞬间让众人收了声,一个个立刻低下头,老老实实拿起饼卷烤鸭,可肩膀还是忍不住抖,憋着笑不敢出声。
甘小宁缩了缩脖子,小声跟白铁军嘀咕:“完了,戳连长肺管子上了,果然只有班长能有这特殊待遇。”
许三多捏着温热的烤鸭卷,脸还是红的,抬头看着高城,嘴唇动了动,刚要说出那句 “谢谢连长”,就被高城一眼瞪了回去。
“打住,” 高城拿起一个鸭腿塞进他碗里,语气依旧硬邦邦的,眼底却全是纵容,
“赶紧吃,少说话。不够再要,今儿管够。”
许三多乖乖点头,咬了一大口烤鸭,外皮酥脆,内里软嫩,酱香混着肉香在嘴里化开,暖乎乎的,从嘴里一直暖到了心里。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身边正低头给他卷饼的高城,又看了看满屋子说笑的弟兄,嘴角抿着,露出了一个极浅、却无比真切的笑。
许三多刚把高城卷的第三个烤鸭卷咽下去,手里的筷子还没放下,碗里就稳稳落了一筷子裹满酱汁的京酱肉丝。
他抬头,就看见坐在对面的成才收回筷子,神色平和,看到许三多看过来,笑着开口:
“三多,尝尝这个,咸淡刚好,裹饼也好吃。”
许三多刚要张口道谢,甘小宁的筷子就紧跟着伸了过来,一大块涮得嫩生生的爆肚精准落在他碗里,嬉皮笑脸的:
“班长!这个!我特意给你涮的最嫩的肚尖,蘸麻酱吃,绝了!”
话音没落,白铁军也凑过来,把刚上桌的炸酱面里的酱肉丁扒拉了满满一勺到他碗里:
“班长班长,快尝尝这个老北京炸酱,老板亲手炸的,地道得很!”
后排的李响、刘川几个也不甘示弱,你一筷子焦溜丸子,我一筷子豌豆黄,连刚上来的芥末墩儿都有人挑了最不冲的一筷子递过来。
前后没半分钟,许三多面前的搪瓷碗就堆得冒了尖,连下筷子的地方都没了。
高城看着那座小山似的碗,当即皱起眉,手里的筷子往碗边 “当” 地一敲,没好气地扫了一圈跃跃欲试还要夹菜的众人:
“一个个的干什么呢?抢着献殷勤?你班长嘴里还嚼着呢,碗里都堆不下了,着什么急?想撑死他?”
说着,他伸手把许三多面前的碗拉到自己跟前,把堆得太高的菜拨了一半到自己碗里,又拿起桌边刚上的玻璃瓶装酸奶,指尖一拧就开了铁皮盖,递到许三多手里。语
气依旧硬邦邦的,却藏着细到骨子里的照顾:
“先别吃了,喝口酸奶顺顺。这是店老板自己家酿的老北京酸奶,稠得很,解腻,尝尝怎么样。”
许三多双手接过酸奶,冰凉的瓶身贴着指尖,脸又有点泛红,小声讷讷地说:
“谢谢连长,也谢谢大家……”
“谢什么谢,” 高城一眼瞪回去,顺带扫了眼刚要再伸筷子的甘小宁,
“赶紧喝你的,少跟他们客气,惯得他们一个个的。”
第912章 糖葫芦
甘小宁悻悻地收回筷子,跟旁边的白铁军对视一眼,憋着笑低下头,拿胳膊肘怼了怼白铁军,小声嘀咕:
“合着就许连长您一个人疼班长,我们疼一下都不行,双标也没这么双标的。”
白铁军憋着笑点头,用气声回:
“你瞧瞧你这话,咱们班长现在就是连长的心头肉,咱们靠边站。”
两人正嘀咕着,包间的门帘一挑,一个围着白围裙、操着一口地道京片子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两大盘刚出锅的热菜,看见高城眼睛就亮了:
“小高?真是你啊!我在后厨就听着声音耳熟,好几年没见你过来了,今儿怎么有空,带弟兄们过来吃饭?”
高城看见来人,立刻站起身,笑着递了根烟过去:
“张叔!好久不见,这不带我的兵出来转转,特意带他们来尝尝您家的手艺,全北京找不着第二家比您这地道的。”
这店老板张叔是看着高城长大的老熟人,跟他父亲也相熟,高城小时候就常被家里人带着来这儿吃饭,算起来是十几年的老交情了。
张叔笑着摆了摆手,没接烟,把手里的两盘菜稳稳往桌上一放 —— 一盘外酥里嫩的焦溜丸子,一盘炸得金黄的灌肠,全是下酒菜。
“跟你张叔还客气这个!知道你带连队的弟兄们来,特意给你们加俩硬菜,刚出锅的,热乎的!你们慢吃,酒水管够,不够吃再跟张叔说,绝对管够!”
“谢谢张叔!” 一屋子兵齐刷刷地开口道谢,声音洪亮,把张叔逗得直乐,连说 “客气了客气了,都是小高的弟兄,跟自己家一样”。
等张叔掀帘子走了,甘小宁立刻拿起筷子,一脸兴奋:
“我的天,张叔也太地道了!这加的全是硬菜!今儿可算沾了连长和班长的光,开了大荤了!”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高城没好气地怼了他一句,手里却没停,挑了个最圆乎的焦溜丸子放进许三多碗里,
“尝尝这个,张叔这手艺,全北京独一份,小时候我为了吃这个,没少挨我爸揍。”
许三多咬了一口丸子,外皮酥脆,内里软嫩,鲜味儿在嘴里散开,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身边正低头给他挑丸子里葱姜的高城,又看了看满桌子笑着闹着、时不时就往他碗里塞一口菜的弟兄们,握着酸奶瓶的手紧了紧,嘴角抿起一个极浅的笑。
吃完饭从胡同里出来,傍晚的北京街头飘着糖炒栗子的焦香,风卷着冬末的凉意,却吹不散街边小摊的热闹。
插在草靶子上的糖葫芦裹着晶亮的糖壳,在夕阳底下闪着光,一下子就勾住了许三多的目光。
他脚步不自觉慢了半拍,走几步就往糖葫芦摊瞟一眼,手里还攥着没喝完的半瓶酸奶,嘴唇抿了又抿。
他长这么大,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吃过这东西,看着就甜,心里痒得慌,又记着部队外出的规矩,正琢磨着怎么跟高城打报告申请买一串尝尝。
旁边的成才最先察觉他的目光,脚步一顿,刚要抬手打报告跟高城说一声,
高城早就把这一切看在了眼里,没等两人开口,直接一挥手冲众人喊:
“都过来,别磨磨蹭蹭的,一人一串,自己挑,今儿连长请客。”
“好嘞!谢谢连长!” 甘小宁第一个窜了出去,扒着摊子就喊,“老板!给我来串山药豆的!”
白铁军紧随其后喊:“我要那串最大的山楂的!就要最顶上那个!”
剩下的几个兵也一窝蜂围上去,叽叽喳喳地挑着,脸上全是掩不住的兴奋,常年扎在营区里,哪有机会碰这些零嘴,一个个跟过年似的。
唯独许三多还站在原地,盯着满满一靶子的糖葫芦,眉头轻轻蹙着,一脸茫然的犹豫。
高城抱着胳膊走过去,皱眉戳了戳他的胳膊:
“傻站着干什么?怎么不选?不合胃口?”
许三多抬起头,眼神里带着点无措,老实摇头:
“不是,连长,我不知道选哪个。”
他是真的没吃过,连这些品类都认不全,更不知道哪个好吃。
“这有什么难的。” 高城指着摊子给他数,
“山药的,黑枣的,苹果的,经典的山楂的,想尝哪个拿哪个。”
说着就冲老板招手,“老板,这几样各给我来一串,包起来。”
“别别别!连长!” 许三多连忙伸手拦他,脸都急红了,“买这么多吃不了!”
高城被他这句耿直的话噎了一下,又气又笑,拍了拍他的脑袋:
“你操那闲心干什么,你吃不了还有我呢,我吃。”
说着老板已经把几串包好递过来,高城随手把最经典的大山楂糖葫芦抽出来,直接塞到许三多手里,
“拿着,刚才眼珠子都快粘摊子上了,当我没看见?吃吧。”
许三多捏着冰凉的糖葫芦杆,脸瞬间红到了耳根,指尖都有点发烫。
他低头咬了一口顶上的山楂,脆生生的糖壳在嘴里裂开,甜意瞬间炸开,跟着是山楂淡淡的酸,两种味道混在一起,是他从未尝过的滋味,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高城看着他那副眼睛发亮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勾了勾,转头又看见旁边冒着热气的糖炒栗子摊,斜对面就是挂着红招牌的稻香村,脚步一转就走了过去。
这下可收不住了,刚出锅的糖炒栗子称了满满两大袋,各式口味的果脯装了一纸盒,
现做的咯吱盒、驴打滚、芸豆卷装了一饭盒,香酥麻花、稻香村的桃酥、枣糕装了两大盒,
连营区里少见的干脆面都拎了一大包,零零散散打了七八个纸包,堆得像小山。
甘小宁和白铁军几个刚才还兴高采烈,这会儿看着手里越拎越沉的纸包,脸都快皱成了包子。
甘小宁两只手各拎着两个大盒子,胳膊都快坠断了,凑到白铁军身边小声嘀咕:
“我的天,连长这是把副食店给搬空了?咱们这哪是出来玩,是出来当苦力的啊!”
白铁军拎着满满一袋子栗子和果脯,走一步晃一下,苦着脸回:
“知足吧你,好歹有的吃,就是这拎回营区,咱俩胳膊得废了。”
第913章 爆肚儿
成才没跟着起哄,默默接过了高城手里最重的两盒糕点,走在许三多身边,时不时扶一把只顾着低头吃糖葫芦、没看路的他,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
高城走在最前面,回头看着一群兵拎着大包小包龇牙咧嘴的样子,又看了看旁边只顾着啃糖葫芦的许三多,没好气地冲众人喊:
“一个个耷拉着脸干什么?回去都分着吃,听见没?但是都给我注意点,给你们班长留一半,谁要是敢偷吃,回去二十公里加倍。”
甘小宁立刻哀嚎一声:
“连长!不带这么偏心的!我们也是您的兵啊!都跟班长学坏了,动不动就二十,连长,我们是您的兵,不是牲口。”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高城瞪了他一眼,吓得甘小宁立刻缩了脖子,不敢再贫嘴。
许三多刚啃完第二颗山楂,闻言抬起头,嘴里还鼓鼓囊囊的,看向高城:“连长,您不吃吗?”
他把手里的糖葫芦递过去,想让高城也尝一口。
高城摆了摆手,伸手把他递过来的糖葫芦推回去,语气依旧硬邦邦的,眼底却全是纵容:
“你吃吧,这东西我从小吃到大,早就吃腻了。你没吃过,就多吃点,不够再买。”
“嗯。” 许三多乖乖点头,又低头咬了一口,糖的甜意从嘴里一直暖到了心里。
他捏着糖葫芦杆,看着身边拎着大包小包说笑的弟兄,看着走在前面、背影挺拔的高城,嘴角抿着,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
晚上的胡同里飘着麻酱的醇厚香气,挂着褪色红灯笼的老爆肚馆敞着门,木质桌椅磨得发亮,一掀门帘,热乎的烟火气混着肚香扑面而来。
高城领着一屋子兵往里走,熟门熟路找了个能坐下所有人的大圆桌,刚把塑封的菜单往桌子中间一撂,就被围上来的脑袋挤得没了地方。
“都看看,想吃什么随便点,别跟我客气。” 高城往椅背上一靠,抱着胳膊扫了一圈人。
成才拿着菜单翻了两页,又默默合上,语气平和:
“连长,这些菜名我们都认不全,也不知道什么好吃,还是您来吧。”
“就是就是!” 甘小宁立刻把脑袋凑过来,嬉皮笑脸的,
“连长,我们哪吃过这老北京的玩意儿,您点啥我们吃啥,保准不挑!”
白铁军操着一口唐山口音,紧跟着补了一句,一脸认真:
“连长,咱可提前说好啊,谁点的菜要是不好吃,谁就得自己全包圆儿,可不能坑着兄弟们一起遭罪!”
“那必须的!” 一排长陈睿立刻接话,笑着怼他,
“就你小子嘴最刁,上次团里会餐,就你抢红烧肉抢得最欢,这会儿倒先立上规矩了?”
三排长谭岭跟着起哄:
“老白,你要是敢点个齁咸的,我们可一口不动,全塞你嘴里。”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吵嚷嚷跟菜市场似的,
高城被吵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抬手 “啪” 地拍了下桌子,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
“都给我打住!一屋子大老爷们,点个菜磨磨唧唧,吵得我脑袋都快炸了!”
众人瞬间收了声,憋着笑缩了回去。
高城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旁边安安静静坐着、半点没掺和吵闹的许三多身上,语气瞬间软了大半:
“许三多,别光听他们瞎吵吵,你想吃什么?说。”
许三多抬起头,老实的开口:“连长,我吃什么都可以,不挑。”
高城看着他那副本分模样,无奈地长叹了口气,伸手就揉了揉他的板寸脑袋,一脸 “我就知道指望不上你们” 的表情:
“得,合着我带了一群只会吃的祖宗出来,还是我来吧。”
说着他抬手冲柜台喊了一声,老板立刻颠颠跑了过来,看见高城眼睛一亮:
“哎哟,小高?可有日子没见你过来了!今儿带这么多小兄弟?”
“张叔,好久不见。”
高城笑着点头,报菜名报得行云流水,跟报训练科目似的熟练,
“爆肚仁、爆散丹、爆肚领各来三份,麻豆腐来一大盘,炸咯吱两盘,羊杂汤按人头来,多放香菜辣子,再来二十个芝麻烧饼,齐活。”
“好嘞!您稍等,马上就来!” 张叔应声就往后厨走,嘴里还念叨着,“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甘小宁听得眼睛都直了,凑过来一脸八卦:
“连长,合着这又是您以前常来的据点啊?藏得够深的,以前在团里咋从没听您提过?”
高城没理他,拿起桌上的开水壶,先拽过许三多面前的杯子、碗、筷子,挨个倒上开水烫了一遍,里里外外涮得干干净净,又整整齐齐摆回他面前,才随口应了甘小宁一句:
“嗯,以前在家的时候常来,后来进了部队,天天扎在营区里带你们训练,哪有时间往城里跑。”
说话的功夫,后厨的菜一盘接一盘往上上,红油亮的麻酱料碗也挨个摆好,没一会儿,大圆桌就摆得满满当当,肚香、麻酱香混着炸物的焦香,勾得人直咽口水。
许三多看着满满一桌子菜,眉头轻轻蹙了起来,拉了拉高城的袖子,小声说:
“连长,是不是点太多了?我们十一个人,吃不完就浪费了。”
高城把刚调好的、麻酱腐乳韭菜花比例刚好的料碗推到他面前,一脸理所当然:
“吃不完就多吃点,你这一年天天带他们训练,体能消耗多大,正好多补补。”
“哎哟喂!” 甘小宁当场拍了下大腿,一脸夸张地哀嚎,
“连长!您这偏心都快从碗里溢出来了!我们也天天跟着训练,体能消耗也大啊!怎么不见您让我们多补补?合着我们就是来陪吃的呗?”
“就是说啊!” 白铁军立刻跟着起哄,唐山口音拉得老长,
“连长!我们也想吃独食!您不能只疼班长一个人啊!我们也是您带的兵!”
李响几人也跟着瞎起哄,一个个挤眉弄眼的,笑得前仰后合。
第914章 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高城拿起筷子,“当” 地敲了下甘小宁的碗沿,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嘴上凶,眼底却全是笑意:
“吃都堵不上你们的嘴?想吃自己夹,一桌子菜堵不住你们?再瞎起哄,今儿这顿饭回去,让你们班长给你们单独加练!”
一句话瞬间让众人闭了嘴,一个个立刻拿起筷子,老老实实往碗里夹爆肚,可肩膀还是忍不住抖,憋着笑不敢出声,互相挤眉弄眼的。
白铁军夹了一筷子麻豆腐,嚼了两口,脸瞬间皱成了个包子,五官都挤到了一起,苦着脸往旁边吐了吐舌头:
“我的妈呀,这玩意儿咋一股豆腥味儿?还不如咱们炊事班的黄豆大酱好吃呢!”
甘小宁笑得差点把嘴里的烧饼喷出来,指着他乐:
“让你瞎吃!这麻豆腐得就着辣椒油吃,你空口吃能不腥吗?土老帽!”
一屋子人瞬间哄笑起来,连一向沉稳的成才,都忍不住弯了嘴角,默默夹了一筷子最嫩的肚仁,放到了许三多的碗里,轻声说:
“三多,这个嫩,你尝尝。”
许三多咬了一口,脆嫩的肚仁裹着麻酱香,在嘴里化开,眼睛瞬间亮了,抬头看向高城,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连长,好吃。”
高城看着他发亮的眼睛,嘴角忍不住往上扬,嘴上却依旧硬邦邦的,夹了一大筷子肚领放到他碗里:
“好吃就多吃点,一桌子菜呢,没人跟你抢。不够再让后厨上,管够。”
许三多连忙双手按住碗沿,急得耳朵尖都红了,头摇得像拨浪鼓:
“连长,真够了够了!碗都快堆不下了,再夹吃不完该浪费了!”
“班长快接着!” 甘小宁手疾眼快,一筷子刚涮好的脆嫩肚尖又稳稳落进许三多碗里,挤眉弄眼地嬉笑着,
“能逮着机会宰连长一顿可太不容易了,一年都遇不上一回,班长你可劲吃,千万别跟他客气!”
“那可不咋地!” 白铁军麻溜拧开橘子汽水的瓶盖,呲啦一声气泡往上冒,赶紧把瓶子塞到许三多手里:
“班长你快润润嗓子!这好东西平时在营区哪喝得着,今儿我们全沾你的光,你不吃饱喝足,我们都不好意思下筷子!”
高城当即眼一斜,筷子头 “当” 地敲了敲两人的碗沿,没好气地怼了回去:
“你俩慢点霍霍!菜都快堆他鼻子上了,再瞎塞,回头噎着他,我看你们俩谁负责!”
甘小宁被敲了碗沿,非但没缩手,反倒嬉皮笑脸地又往许三多碗里塞了块酥香的炸咯吱,缩着脖子跟高城讨饶:
“哎哟连长,您这可冤枉死我们了!我们这不是心疼班长嘛!这一整年,他天不亮就带我们出操,晚上陪我们复盘到半夜,操的心比谁都多,好不容易出来吃顿好的,多吃两口怎么了?”
说着还冲高城挤了挤眼,补了句贫嘴:
“再说了,有您在这儿亲自盯着布菜,我们哪敢真把班长噎着啊?
您这心细得都快赶上史今班长了,我们这点小动作,哪入得了您的眼啊!”
“那可不咋地!”
白铁军立刻把话头接了过去,操着一口拐着弯的唐山口音,一脸 “天地可鉴” 的认真,手里还不忘给许三多的汽水瓶又拧松了半圈,怕他攥着费劲:
“连长,我们这可是一片赤胆忠心对着班长!
您可不能寒了我们弟兄们的心啊!
再说了,就咱班长这饭量,上次会餐一人啃了俩酱肘子,这点菜还不够他塞牙缝的,哪能噎着啊!”
说着他又苦着脸缩了缩脖子,小声补了句:
“您要是真不乐意,我们不夹了还不行嘛!可别回头又给我们加二十公里越野,我们这刚吃了一肚子好东西,可跑不动了!”
一桌子人瞬间哄笑起来,李响几个跟着起哄,连连点头附和
“就是就是,连长可不能加练!”
成才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把许三多碗里堆得冒尖的菜匀了小半到旁边的空碟子里,又把肚片裹好麻酱,才轻轻推回他面前,抬眼看向高城,语气温和:
“连长放心,我们心里有数,不会让三多吃撑的。这一年他确实熬得狠,难得出来放松一次,就让他吃点顺口的。”
一排长陈睿也跟着打圆场,端着茶杯冲高城举了举,笑着打趣:
“连长,您就别凶他俩了。全连上下,谁不把三多当宝贝疙瘩?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都抢着疼他呢。再说了,您这筷子就没停过,给三多布的菜都快堆成小山了,就别挑我们这点小毛病了呗?”
高城被几个人一唱一和堵得没话说,瞪了一圈嬉皮笑脸的众人,最后还是没绷住,嘴角偷偷翘了翘,又立刻板起脸,拿起筷子往许三多碗里又塞了块外酥里软的热烧饼,嘴硬道:
“就你们一个个的嘴甜!吃都堵不上!赶紧吃,肚片凉了就腥了,不好吃了!”
嘴上凶着,手却没停,把刚端上来的羊杂汤里炖得软烂的羊肚全捞出来,一股脑全倒进了许三多的碗里。
高城正端着茶杯,跟一排长陈睿聊这次演习里班组协同的漏洞,聊到兴头上,后背完全没设防。
包间门帘被风带起,两个身着军装的男人悄没声地溜进来,一个穿空军蓝色常服,一个着海军白色常服,对视一眼,齐齐抬手,就往高城的肩膀和后背上拍去。
就在两人指尖刚要碰到高城的瞬间,一直低头安安静静吃饭的许三多,像后背长了眼睛一般,猛地起身。
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听见两道极快的破风声,他一手扣住一人的手腕,借力一拧、一压,
动作干净利落,前后不到一秒钟,两个身高马大的军官,已经被他一手一个,结结实实按在了地上,脸贴着凉凉的水泥地,半分动弹不得。
“许三多!手下留人!” 高城吓得差点把茶杯扔出去,喊出声的功夫,人已经被按死了。
包间里瞬间鸦雀无声,甘小宁举着筷子愣在半空,白铁军嘴里的烧饼都忘了嚼,
一排长几人刷地站起身,全懵了 —— 他们谁都没看清许三多是怎么动的,这两个看着就身手不弱的军官,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第915章 笑得这么开心
地上的两人疼得龇牙咧嘴,哎呦哎呦地喊:
“老高!高城!你丫的快让你的兵松手!手腕要折了!”
高城看着两人狼狈的模样,非但没急着拉人,反倒抱着胳膊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许三多按着人,抬头看向笑个不停的高城,眼神里满是茫然 —— 他刚才是下意识的防御动作,可按的是连长认识的人,连长怎么不生气?反倒笑得这么开心?
高城笑够了,才上前一步,伸手把许三多拉起来,顺手就给他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尘,语气里满是骄傲:
“没事,干得漂亮。”
这话一出,地上刚爬起来的两人脸都绿了。
穿蓝色常服的是高城的堂哥高飞,空军的副营长,揉着已经青紫一片的手腕,没好气地瞪着高城,
被他这宝贝兵的行为气的够呛,可又不敢再上前 —— 刚才那一下,他们俩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这看着稚嫩老实的兵,身手实在太恐怖了。
“高城,你丫可以啊!几年不见,长本事了?哥跟你打个招呼,你就让你的兵把我按地上摩擦?” 高飞揉着手腕,一脸怨念。
穿白色常服的刘阳是高城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发小,海军的连长,也揉着肩膀,一脸无奈:
“就是,老高,你丫这也太不地道了。”
高城笑着揽住许三多的肩膀,下巴一扬,满脸的得意:
“介绍一下,这是我堂哥高飞,空军的,这是我发小刘阳,海军的。这是我的兵,许三多。”
刘阳的目光落在许三多身上,上下打量了好几圈。
眼前的兵看着老老实实、甚至有点稚嫩,安安静静站在高城身边,
刚才动手时那股能割破人喉咙的凌厉杀气,此刻收得干干净净,看着和营区里随处可见的、刚入伍没多久的基层新兵没两样。
可刚才那一下身手,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几个能做到的,没有半分多余动作,精准掐住了他和高飞发力的所有破绽,卸力、锁腕、压制一气呵成,
快到他俩连反抗的念头都没来得及冒出来,就已经被结结实实按死在了地上。
那绝不是新兵能练出来的本事,是只有在真刀真枪的实战里滚过无数次,才能刻进骨头里的肌肉记忆。
更让他心惊的是,他几乎能百分百确定,这兵绝对见过血,甚至是实打实经历过生死搏杀、作战经验丰富到极致的老兵。
那种对危险的极致敏感,动手时不带半分犹豫的果决,还有收放自如的杀气,只有从生死场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
可他抬眼再看,许三多那张脸干净白皙,连点常年野外训练磨出来的糙感都没有,眉眼温顺,
连跟他对视都带着点歉意,怎么看都还是个毛头小子,反倒让他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刚才被按懵了,他想多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挑眉:“你的兵?”
“那不是废话吗?” 高城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这一桌子,全是我的兵。”
高飞和刘阳对视一眼,心里都门儿清。
他们太了解高城了,能被他带在身边、亲自领着出来玩的,绝对是他手底下顶尖的尖子;
能让他这么护着、连被按地上都先顾着给兵拍土的,那绝对是尖子里的尖子。
“行了,别站着了,坐下一起吃,好久没见了。” 高城挥挥手,招呼服务员加两副碗筷。
一排长陈睿几人见状,立刻上前,齐齐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高副营长好!刘连长好!”
“好久不见,小陈,都当一排长了,出息了。” 高飞笑着回了个礼,拍了拍陈睿的肩膀。
甘小宁几人也跟着敬礼问好,白铁军操着一口唐山口音,凑趣道:
“我的天,原来连长您家还有空军海军的首长呢!以后我们要是有机会跳伞,是不是能找您走个后门啊?”
这话一出,一桌子人都笑了。
高城没好气地瞪了白铁军一眼:
“跳什么伞?先把你的十公里跑进 20 分钟再说!跑不明白还想跳伞,门儿都没有!”
刘阳笑着摆了摆手:
“好说,以后有机会,来我们海军陆战队练练,保准你们个个都能飞檐走壁。”
“别别别,” 高城立刻摆手,一脸警惕,
“我们陆军的兵,就不劳你们海军费心了。”
说着他冲一排长几人扬了扬下巴,“你们吃你们的,该咋样咋样,都是自己人,别拘束。”
几人应声坐下,包间里又恢复了刚才的热闹。
高飞的目光时不时就往许三多身上瞟,看着他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只低头吃饭,
高城夹什么他吃什么,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说,实在没法把这个老实巴交的兵,和刚才一秒钟放倒他们的狠人联系在一起。
他凑到高城身边,压低声音:“小城,你这个兵,不简单啊。”
高城现在一听有人问许三多,瞬间就有点应激,跟护崽的老母鸡似的,立刻打哈哈:
“嗨,就普通一兵,瞎练出来的,没什么特别的。”
“普通?” 高飞冷哼一声,把自己青紫的手腕伸到他眼皮子底下,
“你自己看看!我跟刘阳身手也不差,连他一招都没接住,你管这叫普通?你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信吗?”
“谁让你们俩鬼鬼祟祟从背后偷袭我?”
高城梗着脖子怼回去,“我的兵,警惕性高,没给你们俩来个锁喉加背摔,就够给你们面子了。”
刘阳在旁边听得直乐:
“老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咱们从小到大都这么打招呼,以前你还从背后踹我呢,怎么现在还带急眼的?”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 高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你们俩庆幸吧,刚才没敢抬脚踹我,不然你们俩现在不是在地上,是贴墙上了。”
高飞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
“看你跟宝贝什么似的。对了,我听我爸说,你们师刚结束演习?你们 702 团这次出尽了风头啊。”
“那可不,” 高城一脸骄傲,
“我们钢七连,从来没掉过链子。这不演习结束,快过年了,带他们出来看看天安门升旗,放松放松。”
第916章 偷摸摸
“巧了,我跟刘阳正好这两天休息,”
刘阳笑着接话,
“我们俩带相机了,明天早上陪你们一起去,给你们拍拍照,保证给你的宝贝兵拍得帅帅的。”
高城立刻眯起眼睛,一脸警惕地看着两人:
“我可告诉你们俩,别是想打我兵的主意。”
“哎呦喂,你想什么呢?”
高飞被他气笑了,
“我们俩一个空军一个海军,跟你们陆军八竿子打不着,抢你的兵干什么?我们还能把他拉去开飞机、开军舰不成?”
“就是,” 刘阳跟着补刀,
“看你那草木皆兵的样,跟谁都想抢你的宝贝兵似的。我们就是好久没见你了,凑个热闹。”
高城半信半疑地看着两人,半晌才松了口:
“行吧,那明天一起去。先说好了,只许拍照,不许跟我的兵乱说话,尤其是许三多。”
“知道了知道了,”
高飞无奈地摆了摆手,给高城倒了杯酒,
“服了你了,重兵轻友的家伙。以前你被人堵在胡同里抢零花钱的时候,还是我们俩帮你出头呢,现在倒好,防我们跟防贼似的。”
一桌子人瞬间哄笑起来,甘小宁几人笑得前仰后合,连许三多都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高城脸一红,没好气地瞪了高飞一眼:
“哪壶不开提哪壶!喝酒!再提以前的事,我就让许三多再给你按地上!”
高城这话一出口,包间里的哄笑声更响了,
甘小宁笑得差点把嘴里的爆肚喷出来,赶紧捂住嘴,凑到白铁军身边,嬉皮笑脸地搭话:
“连长,您这可太偏心了!刚才班长按;两位首长的时候,您笑得比谁都欢,合着就班长能按,别人连提都不能提啊?”
白铁军也跟着凑趣,揉着刚才笑酸的腮帮子:
“就是啊连长!高副营长说的没错,您这就是重兵轻友!以前在团里,您还跟我们抢红烧肉呢,现在倒好,宝贝班长跟宝贝疙瘩似的,连两位首长都不能随便逗!”
说着他还偷偷瞟了眼高飞和刘阳,小声补了句,
“不过话说回来,班长刚才那身手,也太帅了!我连残影都没看着,俩首长就被按地上了,看来平时对我们还是手下留情了!”
高飞一听,立刻来了兴致,拍着桌子冲白铁军笑:
“哎,这小子会说话!还是你有眼光,不像你连长,嘴硬得很。我跟你说,刚才那一下,我手腕现在还麻着呢,你班长这身手,绝对是练家子!”
“那可不咋地!”甘小宁立刻接话,一脸骄傲,
“我们班长可是我们钢七连的尖子,体能、战术全团顶尖,上次演习,一个人端了对方一个观察哨,厉害着呢!”
高城瞪了甘小宁一眼,没好气地怼:
“你小子话怎么这么多?吃你的饭去!再瞎显摆,回去加练二十公里,让你也体验体验‘练家子’的滋味!”
甘小宁立刻缩了缩脖子,乖乖低下头扒拉碗里的饭,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一旁的一排长陈睿见状,笑着打圆场:
“连长,甘小宁也是实话实说。三多确实是块好料,平时训练最刻苦,不管什么科目,都拼尽全力,刚才那反应,也是常年训练练出来的本能。”
成才放下筷子,语气温和却沉稳,看向高飞和刘阳,轻声补充:
“三多平时话不多,但不管是训练还是执行任务,都特别靠谱。刚才也是担心连长,才下意识动的手,还请两位首长别往心里去。”
他一边说,一边给许三多夹了块嫩肚仁,悄悄示意他多吃点,别拘谨。
刘阳摆了摆手,笑着看向成才:
“没事没事,我们俩不介意,反倒觉得这兵挺好,警惕性高,身手又利落,高城能有这么个兵,是他的福气。”
说着他又看向许三多,好奇地问,“小子,你这身手,练了多少年了?以前是不是受过专业训练?”
许三多被问得一愣,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眼神有些茫然,下意识看向高城:
“就……就跟着部队训练,练的。”
高城立刻接过话头,生怕刘阳再追问,语气带着几分护短:
“看见了吧,就是跟着部队练出来的,我们钢七连的兵,个个都是好样的!”
“得了吧你,”高飞嗤笑一声,
“就702团那训练方法,能练出这么厉害的兵?我看这小子是天生的好苗子,你可别耽误人家。”
“我耽误他?”高城立刻炸毛,拍着桌子反驳,
“我们钢七连是全团最好的连队,我带出来的兵,能差了?再说了,三多自己愿意留在钢七连,谁也别想打他主意!”
白铁军看着高城急眼的样子,忍不住又补了句:
“连长,您别激动啊!高副营长就是夸班长呢,没别的意思。再说了,班长肯定不会走的,我们钢七连多好啊,有您护着,还有我们陪着,去哪都不如在钢七连!”
“还是这小子懂事!”高城瞪了白铁军一眼,语气却软了不少,又给许三多夹了块烧饼,“快吃,别凉了。”
甘小宁见状,又开始嬉皮笑脸:
“连长,您就别护着了,两位首长也不是外人,说不定以后还能帮我们班长搭搭线,让我们也见识见识空军海军的训练呢!”
“你想的倒美!”高城没好气地说,
“先把你自己的战术动作练标准再说,连卧倒都能摔个狗啃泥,还想见识空军海军的训练?”
刘阳笑着接话:
“哎,老高,别这么说,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以后有机会,我可以带你们去我们海军基地看看,让你们见识见识军舰,也让这小子跟我们的兵切磋切磋,互相学习学习。”
“切磋可以,别想挖人!”高城立刻警惕起来,“我可告诉你们,想从我手里挖走许三多,门儿都没有!”
一排长陈睿笑着打圆场:
“连长放心,两位首长就是开玩笑的。我们钢七连的兵,都恋家,肯定不会走的。再说了,有您在,我们哪也不去。”
成才也跟着点头,语气笃定:
“是啊,钢七连是我们的家,我们都会留在这儿,跟着连长好好训练,不给钢七连丢脸。”
第917章 你甘心吗?
高飞看着一屋子护着许三多、护着高城的兵,忍不住笑了: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看你这样儿,我们就算想挖人,也挖不动啊。来,喝酒,好久没跟你喝酒了,今天不醉不归!”
“喝就喝,谁怕谁!”高城拿起酒杯,底气十足,又转头冲众人喊,
“你们几个也别光顾着吃,喝汽水,今天高兴,随便喝,不用拘谨!”
甘小宁立刻举起汽水瓶,高声喊:
“好嘞!谢谢连长!祝连长、高副营长、刘副营长,还有班长,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众人齐声喊着,汽水瓶、酒杯碰撞在一起,清脆的响声混着笑声,填满了整个包间。
许三多端着汽水瓶,看着身边热热闹闹的众人,手里的汽水,也变得格外甜。
酒足饭饱散了场,胡同口的路灯昏黄,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高城揣着兜把两人送到路口,临了还不忘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劲儿:
“哎,说好了啊,明天早上多带一台相机,胶卷也多备几卷,别到时候拍一半没了,扫了弟兄们的兴。”
“知道了知道了,忘不了你的宝贝兵。”
高飞揉着还泛着青紫的手腕,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合着我们俩不是来跟你叙旧的,是专程来给你当专职摄影师的是吧?”
刘阳在一旁跟着笑:
“就是,老高,你这重兵轻友也太明显了,以前跟你出来混,也没见你这么上心过。”
“少废话。” 高城踹了高飞一脚,嘴角却翘着,
“谁让你们俩手欠,鬼鬼祟祟从我背后下手?被按了也是活该。明天拍完升旗,东来顺涮肉,我请,算给你们俩赔罪。”
“这还差不多。” 高飞挑眉应下,脸上的玩笑劲儿却慢慢收了,往路灯杆上一靠,语气沉了几分,
“小城,说真的,刚才饭桌上我看了,你们连这帮小子,个个都是好苗子。成才稳得住,甘小宁机灵,一排长也有章法,尤其是那个许三多,更是万里挑一的尖子,是块能当大任的料。”
高城瞬间警惕起来,眉头一皱:“我告诉你们俩,别打他主意,说破天也没用,人我是不可能放的。”
“谁要挖你的人了?” 刘阳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们是替你发愁。你也清楚,一个连队一年的提干名额、军校名额就那么几个,尖子这么多,你能留住几个?能顾得上几个?”
高飞紧跟着补了一句,字字都戳在高城最拧巴的那根神经上:
“还有你那死犟的性子,全师谁不知道你是高军长的儿子,可你呢?宁肯自己在基层熬破头,
也不肯沾你父亲一点光,连给兵争取个名额,都不肯低一下头。可你想过没有,就靠团里那几个抠搜的名额,这么多好苗子,耽误了怎么办?你甘心啊?”
刚才还嬉皮笑脸的高城,瞬间沉默了。
他靠在冰凉的路灯杆上,指尖夹着根烟,却半天没点燃。
晚风卷着胡同里的烟火气吹过来,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闪过许三多埋头写报告的样子,
一会儿闪过成才在训练场上利落的身影,还有甘小宁、白铁军他们一张张鲜活的脸,更闪过早前史今、伍六一,得知能上军校时候的哭泣。
他一直骄傲,一直拧巴,宁肯拼尽全力证明自己不靠父亲也能带出最好的兵,可他也比谁都清楚,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兵, 应得到更好的前途。
“我们不是劝你走后门,是让你别太死心眼。” 高飞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软了下来,
“好苗子该争取就得争取,别等错过了,再后悔就晚了。”
高城闷声 “嗯” 了一声,把烟揣回兜里,推了两人一把:
“行了,赶紧走吧,别在这儿给我上思想政治课了。明天早点过来,晚了赶不上升旗,我可不管你们。”
两人笑着摇了摇头,没再多说,转身往路口的军车走去。
高城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车消失在夜色里,又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往招待所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不少,脑子里还在翻来覆去想着刚才的话。
另一边,招待所的房间里早就炸开了锅。
一屋子兵挤在标间里,把许三多围在中间,一个个眼睛发亮,跟看什么稀罕物件似的。
甘小宁率先凑上前,一脸夸张的表情拍着大腿:
“班长!合着平时你跟我们训练,就是逗我们玩呢?刚才你按住那两个首长的速度,要是平时用在我们身上,我们可遭不住!”
“那可不咋地!”
白铁军操着一口唐山口音,紧跟着凑过来,脸上满是后怕又佩服的表情,
“刚才我眼睛都没敢眨一下,就听‘啪’的两声,俩首长直接贴地上了!我的妈呀,班长,平时咱们格斗训练,你跟我们过招,是不是都收着九成力呢?”
这话一出,一屋子人瞬间哄笑起来。
甘小宁摸着后脑勺,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说上次团里格斗比武,你输给成才半分,合着是故意放水呢?我就说嘛,就你这能一秒钟放倒俩副营长的身手,能打不过成才?”
“你少在这儿挑事。”
成才笑着踹了甘小宁一脚,语气沉稳又带着几分调侃,
“三多那是点到为止,不像你,一上格斗场就跟疯了似的,最后还不是被三多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甘小宁瞬间蔫了,挠着头嘿嘿笑:
“那不是班长没认真嘛!他要是真拿出刚才那两下子,我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躺平了。”
许三多被众人围在中间,脸早就红到了耳根,手足无措地坐在床沿,手指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小声地解释:
“没有…… 我就是下意识的,怕连长受伤。平时训练,怕收不住手,伤着你们。”
“听听听听!” 白铁军立刻拔高了嗓门,一脸夸张地冲众人喊,
“班长这是心疼咱们!以后训练我可不敢跟班长动手了,万一哪下惹急了班长,我就得跟俩首长似的,被按地上摩擦!”
第918章 看升旗合影
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李响几人跟着起哄:
“就是就是!以后谁再敢跟许班长叫板,先想想高副营长那青紫的手腕!”
甘小宁凑得更近了,嬉皮笑脸地:
“班长,你这身手也太厉害了,空军海军的副营长都扛不住你一招,以后咱们出去演习,谁还敢跟咱们钢七连叫板?报你的名字,都得绕着走!”
许三多被夸得更不好意思了,脸涨得通红,只闷声说:“没有那么厉害,就是练得多。”
“行了行了,都别逗他了。”
成才笑着拉开起哄的几个人,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
“明天还要三点多起去看升旗,都赶紧回自己房间休息,别熬太晚,到时候起不来,可没人等你们。”
众人应声着往外走,临走还不忘回头打趣,嚷嚷着明天让许三多站 c 位拍照,一定要跟连长多拍几张合影。
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许三多坐在床沿,把没吃完的半串糖葫芦吃完,嘴角忍不住抿起了一个浅浅的笑。
而走廊尽头,刚回来的高城靠在墙上,听着房间里的动静,刚才堵在心口的烦闷,忽然就散了大半,嘴角也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凌晨两点半的北京,夜还沉得像化不开的墨,招待所门口的路灯晕着昏黄的光,冬末的晨风卷着凉意,却吹不散十二个年轻军人身上绷得笔直的精气神。
高城一身笔挺的常服,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军帽端端正正压着眉骨,正背着手挨个检查仪容仪表,神情严肃得跟演习前的战前动员一模一样。
“风纪扣都给我扣死!帽子戴正,别歪着跟偷来的似的!腰带扎紧,皮鞋都擦亮了?”
高城的声音压得很低,手指捏正甘小宁歪了半分的帽檐,又扯平白铁军常服下摆翘起来的褶皱,
“我丑话说在前头,今儿到了天安门广场,你们代表的是 702 团,谁要是给我嬉皮笑脸掉链子,回去一个月内训练直接翻三倍,听明白没有?”
“明白!保证不给连长丢脸!” 甘小宁立刻挺胸抬头敬了个标准军礼,那点嬉皮笑脸收得干干净净。
白铁军也跟着点头,小声应和:“连长您放一百二十个心!我们保证站得比训练场上的木桩子还直!”
高城挨个检查完,连许三多领口翻起来的一点衬里都亲手给捋平了,才满意地点点头,抬腕看了眼军用手表:
“时间到,出发。两人成排,三人成列,脚步放轻,别乱了队形。”
月光铺在空旷的长安街上,路面被夜露打湿,泛着清冷的光。
高城走在队伍最前面,脚步沉稳有力,身后的十一个人自动排成两列,步幅、步频严丝合缝,脚步声轻得几乎融进风里,却藏着军人刻进骨子里的铿锵。
许三多走在高城身侧,脊背挺得像一杆淬过火的钢枪,手心微微发潮,指尖无意识地攥紧。
他的目光始终牢牢锁着前方,望着夜色里渐渐清晰的天安门城楼轮廓,心脏跳得飞快,撞得胸口发闷。
两辈子了,他来过一次,但是那次没看到升旗。
后来在老 A,任务繁忙,就没机会了。
现在,他终于踩着月光走在长安街上,要去亲眼看着国旗迎着朝阳升起,还要光明正大地站在国旗下,拍一张只属于自己的照片。
他的嘴角忍不住抿出一点极浅的弧度,眼里盛着满当当的月光,亮得惊人,连脚步都带着藏不住的雀跃。
到了广场入口,高城递上提前办好的手续,跟执勤的武警战士核对证件、做了登记,才带着一行人走进广场。
凌晨的广场静悄悄的,已经有零星等候升旗的群众,看到他们笔挺的军装、严整的队列,都忍不住投来敬佩的目光。
高城挑了视野最好的位置,让众人站成一排待命,不许乱动乱跑,自己却时不时抬眼望向金水桥的方向,神情里满是掩不住的郑重。
没一会儿,两道背着相机的身影快步跑了过来,正是高飞和刘阳。俩人一人挎着一台胶卷相机,脖子上还挂着三四卷备用胶卷,跑得气喘吁吁。
“可算赶上了!”
刘阳喘匀了气,拍了拍高城的肩膀,
“我跟你说,位置我都踩好了,等会儿升旗手从金水桥出来,你们排成一排,我给你们拍大合影。最关键的是抛旗那一下,刚好日出,阳光打在你们脸上,国旗飘起来,那效果绝了!”
高飞也举着相机比划取景框,冲众人扬声喊:
“都听好了啊!升旗过程中我给你们拍单人照,想跟谁合影的,提前组合好,别到时候乱哄哄的浪费胶卷!这柯达彩卷可不好买,拍坏了没补的!”
高城立刻皱眉,瞪了俩人一眼,声音压得更低:
“喊什么喊?小声点!这是天安门广场,不是你们营区!”
“嘿,你小子还凶上了?” 高飞没好气地怼回去,
“我们俩凌晨两点就爬起来给你调相机、占位置,你不领情就算了,还跟我们横?有本事你自己拍!”
刘阳也跟着笑:
“就是,老高,你别跟个门神似的杵着,等会儿拍照放松点,别拍出来跟罚站似的,回头你家兵都不愿意要这照片。”
甘小宁在旁边憋得肩膀直抖,被高城一眼扫过去,立刻收了表情,站得笔直,连眼皮都不敢乱眨。
就在这时,远处的金水桥方向,传来了整齐划一的正步声。
“来了!全体都有,立正!” 高城低喝一声,瞬间收了所有玩笑神色,腰板挺得笔直,神情肃穆。
十个人立刻站成严整的一排,目光齐刷刷锁向金水桥,连呼吸都放轻了。
国旗护卫队的战士们身着礼宾服,肩扛礼宾枪,迈着铿锵的正步穿过金水桥,一步一响,整齐得如同一个人,划破了凌晨的寂静。
许三多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护旗手手里那面鲜红的国旗,心脏跳得快要冲出胸口。
他看着战士们挺拔如松的身影,听着震得地面发颤的正步声,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赶紧攥紧了拳头,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是钢七连的兵,是军人,要站得笔直,要对得起这身军装,对得起眼前这面国旗。
第919章 拍照留念
“快快快!高城!带你的兵往这边站!跟护卫队合个影!”
高飞举着相机使劲招手,
“都站齐了!表情严肃点!白铁军!别往许三多身后躲!往前站!镜头都拍不到你脸了!”
白铁军脸一红,赶紧往前挪了半步,小声辩解:“我这不是想让班长站 c 位嘛!”
“甘小宁!手贴裤缝!军姿怎么站的?忘了?” 高城低喝一声,甘小宁立刻收了小动作,站得纹丝不动。
十二个人排成整齐的横列,身姿笔挺,军容严整,和身后的国旗护卫队同框,庄重又利落。
高飞咔咔连着按了好几下快门,嘴里不停喊着:“好!保持住!再来一张!”
等护卫队走到旗杆下就位,高飞又冲他们喊:
“一个个来!单人照!都到国旗杆前面来!许三多,你先来!”
许三多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高城。
高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软得一塌糊涂:
“去吧,站好,好好拍一张。”
许三多点点头,走到国旗杆前,站得笔直,对着镜头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目光坚定地望着旗杆顶端。
高飞咔咔按了两下快门,又冲他喊:“好!非常棒!笑一点!别太绷着!”
许三多嘴角抿了抿,露出一个浅浅的、发自内心的笑,眼里的光亮得惊人,刚好被镜头稳稳定格。
就在这时,雄壮的国歌奏响了。
护旗手猛地扬起手臂,鲜红的国旗在空中完全展开,迎着晨风飘了起来。
几乎是同一瞬间,东方天际破开一道耀眼的金光,朝阳跳了出来,金色的阳光铺满整个广场,洒在飘扬的国旗上,也洒在每一个军人的脸上。
全场肃静,高城带着众人齐刷刷抬起手臂,敬起标准的军礼,神情肃穆,目光牢牢锁着缓缓上升的国旗。
许三多敬着礼,看着国旗一点点向上攀升,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却依旧保持着笔挺的军姿,一动没动。
三遍国歌奏毕,国旗刚好升到旗杆顶端,迎着朝阳,猎猎飘扬,红得耀眼。
礼毕,高飞和刘阳举着相机冲了过来,嘴里不停喊着:
“快快快!刚才那瞬间太绝了!赶紧的,想合影的都过来,集体照再来一张!”
高城放下手,不动声色地抹了把眼角,又恢复了那副桀骜的样子,冲闹哄哄的兵们喊:
“都别乱!一个个来!想合影的排好队!别在广场上咋咋呼呼的,丢钢七连的人!”
甘小宁第一个窜到许三多身边,嬉皮笑脸地:
“班长!咱俩合一张!刚才你敬礼的样子也太帅了!”
“我也要!我也要跟班长合一张!” 白铁军也挤了过来,三个人挤在一起,笑得一脸灿烂,
高飞咔咔按了快门,笑着喊:“好!再来一张!”
成才也缓步走过来,站在许三多身侧,俩人并肩对着镜头敬了个军礼,没有多余的话,却满是过命的交情,刘阳举着相机,稳稳定格下了这一幕。
轮到高城的时候,高飞举着相机喊:
“高城!你跟许三多单独来一张!站近点!别跟俩木桩子似的隔半米远!”
高城瞪了他一眼,却还是伸手揽住了许三多的肩膀。
许三多愣了一下,立刻把腰板挺得更直,俩人并肩站在飘扬的国旗下,对着镜头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朝阳落在他们的肩章上,身后是鲜红的国旗,画面庄重又温暖。
“好!完美!” 高飞按下快门,笑着喊,
“回头洗出来,你俩一人一张,裱起来都不亏!”
高城放下手,看着身边笑着闹着的兵们,又抬头望了望迎风飘扬的国旗,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国旗稳稳停在旗杆顶端,猎猎迎着朝阳,广场上的人潮渐渐动了起来。
高城抬手整了整军帽,低喝一声整队,原本分散着拍照的兵们立刻收了嬉笑,迅速站成两列,身姿笔挺,引得路过的群众纷纷侧目。
“接下来按计划走,先去人民英雄纪念碑,再进纪念堂,最后逛前门,都给我跟紧了,不许单独乱跑,三人成列,听见没有?”
高城背着手扫过众人。
“听见了!” 齐声应答脆生生的,惊飞了广场上的鸽子。
许三多走在队伍里,指尖还微微发颤,刚才升旗时的滚烫情绪还堵在胸口,目光扫过不远处巍峨的人民英雄纪念碑,眼睛又亮了几分。
到了碑前,高城带着众人齐齐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晨光落在碑身的 “人民英雄永垂不朽” 八个大字上,庄重得让人不敢出声。
礼毕,高飞和刘阳举着相机又忙活开了,咔咔的快门声就没停过。
“都站成一排!我给你们拍张集体照!都严肃点!甘小宁,别做鬼脸!”
高飞举着相机喊,镜头里甘小宁正偷偷冲白铁军挤眉弄眼,被抓了现行,立刻收了表情站得笔直,惹得众人憋笑。
白铁军凑到许三多身边,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说:
“班长,咱俩在这儿合一张呗?回去我洗出来压床板底下,以后跟新兵蛋子吹牛,就说我跟咱们全团最牛的兵,在英雄纪念碑跟前合过影!”
“就是就是!也算我一个!”
甘小宁立刻窜过来,仨人挤在一起,对着镜头笑得一脸灿烂,
高飞笑着按下快门,嘴里还念叨:“你们仨站开点,别挤得跟一串糖葫芦似的!”
进毛主席纪念堂前,高城挨个叮嘱不许喧哗、不许乱碰,众人都收了嬉笑,安安静静排队存包、过安检,脚步放得极轻。
许三多走在队伍里,看着水晶棺里的身影,鼻尖一酸,又一次红了眼眶,敬军礼的手绷得笔直,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想起前世在老 A 的边境线上,想起那些牺牲的战友,想起两辈子走过的路,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情绪,直到走出纪念堂,站在阳光下,才慢慢平复下来。
成才走在他身边,看着他泛红的眼角,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三多,没事吧?”
第920章 涮羊肉
许三多摇摇头,嘴角抿出一个浅浅的笑:“没事,成才,就是觉得…… 能站在这儿,真好。”
“是挺好。” 成才看着他眼里的光,笑了笑,“咱俩在这儿合一张吧?从新兵连到现在,还没正经合过影。”
许三多立刻点头,俩人并肩站在纪念堂外的松柏下,对着镜头齐齐敬了个军礼。
成才看着镜头,轻声说:
“以前总想着往前跑,一门心思找自己的路,忘了回头看看。现在才知道,能跟你一起,在七连,比什么都强。”
许三多眼睛亮了亮,重重地点头:“嗯,咱们一起,把七连带好。”
刘阳举着相机,稳稳定格下这一幕,两个穿着常服的年轻军人,身姿挺拔,眼里是同样的坚定与赤诚。
逛到前门大街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街两旁的老字号铺子飘着香气,叫卖声、车铃声混在一起,满是老北京的烟火气。
甘小宁和白铁军眼睛都看直了,扒着路边的橱窗往里瞅,跟刚进城的孩子似的,嘴里不停念叨
“我的天,这铺子看着就好吃”
“连长,咱们能进去看看不?”
“都老实点,别乱碰东西。”
高城刚叮嘱完,就看见高飞冲路边卖北冰洋的摊贩招了招手,掏钱包直接拎了一整提玻璃瓶的汽水过来,挨个往众人手里塞。
“都拿着,大冷天跑了一早上,解解渴。” 高飞笑着把最后两瓶塞给高城和许三多,瓶盖早就提前拧松了。
甘小宁接过汽水,呲啦一声拧开,灌了一大口,打了个爽利的嗝,嚷嚷着:
“我的天!这也太好喝了!比营区的橘子汽水强一百倍!谢谢高副营长!”
白铁军也跟着猛灌一口,眯着眼睛笑:
“还是首长大方!以后我们常来北京,您还管汽水不?”
一堆兵都跟着道谢,热闹得不行。
唯独高城没接,抱着胳膊眯着眼看着高飞,一脸的怀疑和警惕,跟防贼似的:
“高飞,你俩到底想干什么?又是拍照又是买汽水的,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又打什么鬼主意呢?”
“嘿,你小子有病吧?”
高飞被他气笑了,把汽水硬塞他手里,
“我是你亲堂哥!给你带的兵买瓶汽水怎么了?大早上起来给你们当免费摄影师,还管上汽水了,你不领情就算了,还怀疑我?”
刘阳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拍着高城的肩膀:
“老高,你现在真成惊弓之鸟了,谁都想挖你的兵是吧?我们俩一个空军一个海军,总不能把许三多拉去开战斗机吧?你能不能放宽心?”
他没说的是他们有海陆两栖部队啊!
高城拧开汽水喝了一口,还是一脸不信:
“最好是这样。我可告诉你们俩,想从我手里挖人,门都没有。”
“知道了知道了,护犊子护成你这样,也是没谁了。”
高飞翻了个白眼,转身又举着相机,冲不远处正看着糖葫芦摊发呆的许三多喊,“三多!看这边!”
许三多闻声抬头,还有点没反应过来,高飞已经咔咔按下了好几张快门。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刚要转身走,
高飞又喊住他:“三多,别动!就站在这牌楼底下,我再给你拍几张!站好,笑一点!”
接下来的半条街,高飞的镜头就没离开过许三多,一会儿让他站在老字号门口拍,
一会儿让他靠着石狮子拍,快门声就没停过,连许三多低头喝汽水的样子都拍了下来,胶卷一卷接一卷地换。
高城终于忍不住了,几步走过去,伸手就挡在了镜头前面,一脸不爽:
“哎哎哎,差不多得了!你拍这么多干什么?胶卷不要钱啊?”
“我自己花钱买的,你管得着吗?”
高飞把他的手扒拉开,又按下一张,
“你小子别不识好歹,这小子眼神正,身上那股子实诚劲儿,拍出来特别好看。我多拍点,洗出来给你,你挂连部墙上,不比你那冷冰冰的训练计划表好看?”
“就是,” 刘阳凑过来补刀,
“人家三多都没说什么,你这个连长倒先急了。怎么,怕我们把他拍帅了,被别的单位盯上?”
高城被噎了一下,转头看向站在旁边、脸红红的许三多,嘴硬道:
“我是怕他拍多了不自在!行了,拍两张就够了,赶紧跟上队伍,别落单了。”
嘴上说着,却悄悄往旁边挪了挪,给镜头让开了位置,看着镜头里笑得一脸腼腆的许三多,嘴角还是忍不住偷偷往上翘。
甘小宁和白铁军凑过来,嬉皮笑脸地打趣:
“连长,您就别吃醋了!高副营长这是发现咱们班长上镜,多拍两张怎么了?以后咱们连的光荣榜,就用这照片!”
“去去去,吃你们的汽水去!”
高城瞪了他俩一眼,却没真的生气,抬手揉了揉许三多的脑袋,
“别愣着了,想不想吃糖葫芦?给你买一串。”
许三多眼睛瞬间亮了,用力点了点头,手里的北冰洋汽水冒着细密的气泡,甜意从嘴里一直暖到了心里。
前门大街的阳光暖融融的,相机的快门声、兵们的笑闹声、街边的叫卖声混在一起,
十四个穿着常服的年轻军人,背着满胶卷的照片,揣着一肚子的甜汽水,走在老北京的暖阳里。
前门大街的风里都裹着东来顺铜锅的羊肉香,朱红门脸前挂着的老幌子被风一吹,晃得人肚子咕咕直叫。
刚走到门口,高飞就一把拽住了高城的胳膊。
“别走了,就这儿!中午饭我请,谁也别跟我抢。”
高飞拍着胸脯,冲身后的十二个兵扬了扬下巴,
“你们随便点,手切鲜羊肉、肥牛、毛肚,想吃多少上多少,今儿管够!”
甘小宁眼睛瞬间亮了,脚步都挪不动了,扒着门框往里头瞅,铜锅咕嘟咕嘟的热气混着肉香飘出来,馋得他直咽口水。
白铁军也凑在旁边,操着唐山口音小声跟他嘀咕:
“我的妈呀,东来顺!我长这么大只听我爸说过,还没吃过呢!”
第921章 我这心里不踏实
“哎哎哎,打住。”高城立刻把高飞的手扒拉开,脸一板,想都没想就拒绝,
“说好了的,昨天就跟你们说了,拍完照东来顺我请,轮不到你们俩。赶紧松手,别在门口拉拉扯扯的,穿这身军装,像什么样子。”
“你跟我较这个劲干什么?”
高飞被他气笑了,又伸手拽他,
“我是你堂哥,你带弟兄们来北京,我当哥的请一顿饭怎么了?天经地义的事,你跟我在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就是,老高,你这就没意思了啊。”
刘阳也跟着帮腔,笑着拍高城的肩膀,
“咱们仨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谁请不一样?再说了,我们俩白蹭了一早上升旗,还免费当了半天摄影师,请弟兄们吃顿涮肉,不是应该的?”
“少来这套。”
高城抱着胳膊,一脸警惕地看着俩人,跟防贼似的,
“我还不知道你们俩?
无事献殷勤,前面买汽水,现在请涮肉,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说吧,是不是还惦记我这兵呢?我告诉你们,门都没有,吃顿饭也没用。”
这话一出,旁边的甘小宁和白铁军脸都皱成了包子,俩人对视一眼,急得直跺脚。
甘小宁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拉了拉高城的袖子,嬉皮笑脸地打圆场:
“连长,别啊!高副营长和刘副营长一片好心,您别驳人家面子啊!再说了,这东来顺的味儿都飘鼻子里了,咱总不能饿着肚子往回赶吧?”
“就是啊连长!”
白铁军也赶紧接话,急得都快破音了,
“您放心!就算他俩请吃饭,我们也绝对不叛变!钢七连的兵,打死都不走!您就让我们吃这一顿吧!大不了回去我主动加练十公里!不!十五公里!”
俩人一唱一和,身后的李响、刘川几个也跟着点头,一个个眼巴巴地看着高城,跟等着投喂的小狼崽似的。
高城回头瞪了他们一眼,没好气地骂:
“没出息的东西!一顿涮肉就把你们收买了?平时训练怎么没见你们这么积极?”
甘小宁立刻缩了缩脖子,不敢说话了,可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着店里的铜锅,满脸写着 “想吃”。
成才见状,缓步上前,语气温和地打圆场:
“连长,高副营长和刘副营长也是一片心意,都是自己人,谁请都一样。再说弟兄们跑了一早上,也确实饿了,不如就听两位首长的,就在这儿吃吧。”
许三多站在高城身边,闻着飘过来的肉香,肚子也不争气地叫了一声,脸瞬间红了。
他抬头看看高城,又看看高飞,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小声地说:
“连长,我…… 我不饿,听你的。”
高城看着他红着脸、嘴上说不饿,眼睛却忍不住往店里瞟的样子,
又看看身后一群兵眼巴巴的模样,心里早就软了,嘴上却依旧硬邦邦的,转头看向高飞和刘阳,梗着脖子说:
“吃可以!但说好了,就这一顿!下不为例!还有,不许借着吃饭的功夫,跟我的兵乱说话,尤其是许三多!”
“哎哟喂,你小子真是魔怔了!”
高飞被他气笑了,推着他就往店里走,
“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们空军海军,不抢你陆军的兵!就是单纯请弟兄们吃顿肉,你再磨磨唧唧的,锅里的羊肉都被别人抢光了!”
刘阳笑着冲身后的兵们扬手:
“都进来!别站着了!随便坐,想吃什么随便点,千万别跟你连长学,抠抠搜搜的!”
“好嘞!谢谢首长!”
甘小宁第一个窜了进去,白铁军紧随其后,一群人嘻嘻哈哈地找了个能坐下十三人的大包间,瞬间就把刚才高城的 “警告” 抛到了脑后。
高城被高飞按在主位上,还是一脸不情不愿,拿起菜单就怼:
“说好了啊,就这一顿!下次必须我请,不然我跟你急!”
“知道了知道了,” 高飞翻了个白眼,冲服务员喊,
“先来十斤手切鲜羊肉,肥牛上脑各五斤,毛肚、百叶、蔬菜拼盘全上,麻酱小料按人头来,再来一扎酸梅汤!”
高城眼睛都瞪圆了:“你疯了?点这么多?吃不完浪费了!”
“浪费不了,”高飞瞥了一眼旁边坐得笔直的许三多,笑着说,
“就你这帮兵,训练量那么大,这点肉还不够他们塞牙缝的呢!”
甘小宁立刻举手附和:
“高副营长说得对!保证一点不浪费!吃不完我兜着走,回去当夜宵!”
铜锅端上桌,炭火烧得正旺,清汤锅里的葱段姜片随着咕嘟的气泡上下翻滚,麻酱小料配着腐乳、韭菜花、香菜碎,挨个摆到众人面前。
高飞刚拿起公筷,就想往许三多面前的漏勺里下鲜羊肉,手刚伸出去,就被高城一筷子稳稳挡住了。
“哎哎哎,干什么呢?”
高城眉毛一挑,手里的筷子半点没松,警惕得跟演习时盯蓝军渗透兵似的,
“我们自己来,不劳你大驾。”
高飞手僵在半空,被他气笑了:“我给你兵夹块肉怎么了?你至于跟防贼似的防我?”
“至于,太至于了。”
高城收回筷子,顺手就把盘里最嫩的羊上脑扒了一半到许三多面前的漏勺里,嘴上硬邦邦的,
“我们钢七连的兵,自己会夹肉,不用你在这儿献殷勤。无事献殷勤,我这心里啊,就不踏实。”
“哎哟喂!”
甘小宁嘴里叼着糖蒜,含糊不清地就起哄,筷子敲得碗沿叮当响,
“连长,您这也太草木皆兵了吧!高副营长就是给班长夹块肉,又不是要把班长拐去开战斗机!您这防得比团部军火库还严呢!”
“那可不咋地!”
白铁军立刻接话,操着一口拐着弯的唐山口音,跟着拱火,手里的麻酱碗都快端不稳了,
“连长!您这护崽护得都快魔怔了!人家高副营长是您亲堂哥,还能坑咱们不成?一片好心请咱们吃东来顺,您别总给人浇冷水啊!”
俩人一唱一和,桌上的李响、刘川几个跟着憋笑,连一向沉稳的成才都忍不住弯了嘴角,低头给许三多的小料里添了勺腐乳。
第922章 吹牛
高城脸一黑,筷子头 “当” 地敲在甘小宁的碗沿上,没好气地瞪过去:
“你俩闭嘴!吃都堵不上你们的嘴?忘了早上怎么跟我保证的?一顿涮羊肉就把你们收买了?钢七连的脸都让你们俩丢尽了!”
甘小宁立刻缩了缩脖子,把嘴里的糖蒜咽下去,却还是不死心,嬉皮笑脸地补了句:
“那不是这羊肉太香了嘛!再说了,我们就算被肉收买了,心也永远向着钢七连,向着您和班长啊!”
“就是就是!”
白铁军赶紧点头,夹了一筷子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地涮,嘴里还不闲着,
“您放心连长!就算高副营长拿十顿东来顺诱惑我们,我们也绝对不叛变!顶多…… 顶多多吃两顿!”
这话一出,全桌瞬间哄笑起来,连高飞和刘阳都笑得直不起腰。
高城被他俩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指着俩人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
“行,你俩等着,回去十公里越野,翻倍!谁也别想跑!”
“别啊连长!” 甘小宁立刻哀嚎起来,
“我错了!我再也不拱火了!您大人有大量,就饶了我们这一回吧!”
“晚了!” 高城哼了一声,转头就看见高飞凑到许三多身边,刚要开口说话,立刻跟踩了尾巴似的,抢在许三多前面开了口:
“哎哎哎,有什么话跟我说!别跟我们兵瞎聊!”
高飞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没好气地说:
“我就问问三多平时训练都练什么科目,看他那身手,格斗肯定没少下功夫,你急什么?我还能当着你的面挖人?”
“那可说不准。”
高城抱着胳膊,一脸的不信,眼神里的警惕都快溢出来了,
“我们陆军那点常规训练,没什么好说的,跟你们空军海军的特勤比不了,不值当提。三多,吃你的肉,再不吃就老了。”
说着,他把刚涮好的羊肉一股脑全捞进了许三多的碗里,半点没给高飞再搭话的机会。
“我的天!”
甘小宁拍着大腿,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连长!人家首长问班长话呢,您怎么还带抢答的啊!是不是怕班长说漏嘴,被首长看上,直接给拐走啊?”
白铁军笑得腮帮子都酸了,跟着补刀:
“那可不咋地!咱们连长现在就是老母鸡护崽,谁靠近咱们班长都不好使!哪怕是亲堂哥,也得先过他这一关!”
高城的脸瞬间有点挂不住,红了耳根,却依旧梗着脖子,瞪着俩人放狠话:
“你俩再瞎起哄,二十公里!再加一百个俯卧撑!我看你们还有没有力气在这儿贫嘴!”
甘小宁和白铁军立刻收了声,乖乖低下头扒拉碗里的羊肉,可肩膀还是忍不住一抖一抖的,憋着笑不敢出声。
俩人偷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 “就算加练,这热闹也得凑” 的意思。
许三多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羊肉,又看看身边一脸警惕、却满眼都是他的高城,小声说:“连长,够了,我吃不完了。”
“吃不完慢慢吃,没人跟你抢。”
高城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又给他舀了勺麻酱,“别听他俩瞎起哄,吃你的。”
高飞看着高城这副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冲刘阳小声嘀咕:
“看见没?以前天不怕地不怕的混小子,现在成护犊子狂魔了。”
刘阳笑着举杯:“知足吧,能让他这么上心的,你说是什么兵。来,喝一个!”
铜锅里的清汤咕嘟得正欢,滚沸的气泡撞在锅沿上,碎成满屋子的羊肉香。
高城刚把甘小宁和白铁军怼得闭了嘴,正低头给许三多涮新上的羊里脊,
高飞和刘阳对视一眼,瞬间心领神会 —— 想挖点真东西,还得从这俩话痨身上下手。
高飞端着茶杯往甘小宁那边凑了凑,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和捧场:
“小兄弟,刚才听你们说,这次师里演习,你们钢七连直接把蓝军干穿了?我听我爸说,这次演习师侦营都栽了个大跟头,就连337团都在师长那里吃瓜落了,到底怎么回事?给我们哥俩讲讲?”
这话正戳中甘小宁的显摆心思,他瞬间就把高城刚才的加练警告抛到了九霄云外,一拍大腿,嗓门都亮了:
“嗨!这您可问对人了!那次演习,师侦营仗着自己先进入演习场地,埋伏在了我们驻扎地的后方山里面,
我们连一个突击就全抓了,我们连能吃这个亏?当天晚上,我们班长带着我和老白,几个人就摸到他们指挥部去了!”
“没错!”
白铁军立刻接话,话音拉得老长,手里的筷子都快挥起来了,满脸的骄傲,
“您是不知道!我们班长那身手,悄无声息就把他们外围的哨兵全摸了,连警报都没来得及响!
我们四直接冲进指挥帐篷,师侦营的营长正看地图呢,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我们班长给按了!”
甘小宁越说越上头,唾沫星子横飞:
“不光按了!我们直接把人绑了,把副营长,教导员,甚至连他们的作战地图、频率表全顺走了,连夜给扛回我们连了!
等师侦营的人反应过来,指挥部都空了!当时把我们连长给乐的,当场就给我们仨记了嘉奖!”
刘阳眼睛瞬间亮了,往前凑了凑:
“可以啊!师侦营那可是师里的尖刀,你们三个人就给端了指挥部?还有吗?再说说,我听说你们还把 377 团的团长给绑了?”
“那可不咋地!”
白铁军彻底嗨了,把碗往桌上一放,说得眉飞色舞,
“后面接着演习,337 团跟我们打对攻,他们团长藏在山坳里的临时指挥部,以为藏得严严实实的,结果还是被我们班长摸过去了!”
“我们班长那叫一个神!”
甘小宁抢过话头,眼睛都放光,
“带着我们从悬崖上爬过去,绕了二十多公里山路,凌晨三点摸进他们指挥部,人家团长正在指挥部队呢,
就被我们按了!直接给绑回我们阵地,仗还没打完,对方军事主官先没了,您说他们能不输吗?”
第923章 三多说话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离谱,连当时怎么给团长嘴里塞了块馒头防止他喊人,怎么把人扛在肩上翻山越岭的细节都抖落出来了。
高飞和刘阳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
这看着老实巴交的许三多,居然是个专端指挥部的狠角色?
难怪高城看的跟眼珠似的!
就在甘小宁拍着桌子,准备说许三多单枪匹马端掉对方观察哨的事时,一直安安静静吃饭的许三多,突然把筷子往碗上轻轻一放。
那声响不大,却跟敲在了所有人的心上似的。
众人抬眼,就见刚才还腼腆温和的许三多,小脸一绷,眉头轻轻蹙着,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晰:
“你们两个,专心吃饭。”
话音刚落,甘小宁和白铁军跟被针扎了似的,“啪” 地一下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笔挺地立正站好,嘴里还嚼着半口羊肉,差点喷出来,也硬生生咽了下去,齐声高喊:“是!班长!”
那声音洪亮得,差点掀了包间的房顶。
这一下,整个包间瞬间安静了。
成才、一排长陈睿、李响几人,几乎是同时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坐得端端正正,手里的筷子全轻轻放在了碗边,连呼吸都放轻了,一个个跟训练场上站军姿似的,半点不敢乱动。
最绝的是高城,他手里正夹着一块刚涮好的羊肉,听到许三多那句话,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腰杆几乎是本能地 “唰” 地一下就挺得笔直,坐得端端正正,连肩膀都绷平了。
也就他反应快,瞬间就掩饰了过去,假装清了清嗓子,把羊肉放进许三多碗里,可那标准的军姿.......。
高飞和刘阳本来正听得入神,被这突如其来的立正和安静整懵了,先是愣了两秒,目光扫过一屋子坐得笔挺的兵,
最后落在高城那绷得笔直的后背上,再看看桌边一脸严肃、气场全开的许三多,俩人先是憋笑,憋得肩膀直抖,最后实在没忍住,“噗嗤” 一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哎哟喂…… 笑死我了!”
高飞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指着高城,话都说不利索了,
“高城…… 高小城!合着你在你们连,还没你这兵有威严啊?人家班长一句话,你比新兵蛋子坐得都直!”
刘阳笑得直拍桌子,指着一屋子纹丝不动的兵:
“我的天!我算是开眼了!刚才还闹哄哄的,三多一句话,连针掉地上都能听见!高城,你这连长当的,有点.......!”
高城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瞪了俩人一眼,嘴硬道:
“笑什么笑?我们钢七连,令行禁止,班长管兵,天经地义!这叫作风过硬!懂个屁!”
说着他转头冲甘小宁和白铁军吼了一句:
“坐下!吃饭!再瞎嚷嚷,回去二十公里越野,少一米都不行!”
俩人赶紧应声坐下,乖乖拿起筷子扒饭,头都不敢抬。
许三多也松了脸上的严肃,拿起筷子,小声跟高城说:
“连长,他们把演习的事往外说,不好。”
高城心里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松:
“没事,你管得对。这帮小子,就是嘴没个把门的,就得你治他们。”
高飞和刘阳看着这一幕,笑得更欢了,心里也更明白了 —— 这许三多,绝对是个宝贝疙瘩,
饭吃到尾声,高飞趁着众人低头扒饭的功夫,偷偷给刘阳使了个眼色,俩人悄没声地起身就往吧台走,刚掏出钱包,身后就传来了高城的大嗓门。
“哎哎哎!干什么呢?给我放下!”
高城三步并两步追出来,一把按住高飞递钱的手,脸一板,
“说好了我请,你们俩凑什么热闹?赶紧把钱收起来,别在这儿跟我拉拉扯扯的,丢人!”
“丢什么人?我当哥的请弟弟和弟兄们吃顿饭,天经地义!” 高飞梗着脖子跟他较劲,把钱往服务员手里塞,“妹子,收我的!别理他!”
刘阳也在一旁帮腔,按着高城的胳膊:
“就是,老高,你别磨叽,一顿饭而已,谁请不一样?”
三个人在吧台跟前拉拉扯扯,跟抢着付钱的老街坊似的,服务员拿着单子站在中间,哭笑不得,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就在这拉扯的功夫,包间里突然传来了许三多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
高城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拽着高飞胳膊的手也松了劲,仨人不约而同地停了动作,凑到虚掩的包间门口,往里头听。
包间里,许三多坐在桌边,小脸依旧绷着,眉头轻轻蹙着,目光落在垂头丧气的甘小宁和白铁军身上,语气依旧是平日里的温和,表情很严肃:
“你们两个,怎么能什么都往外说呢?”
甘小宁和白铁军缩着脖子,跟犯了错的新兵蛋子似的,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讷讷地张了张嘴,半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演习的行动部署、作战细节,都是团里的机密,是能随便对外人说的?”
许三多放下手里的茶杯,声音依旧轻轻的,却砸得俩人头垂得更低,
“连长出门就叮嘱过,在外头少提训练和演习的事,你们都听什么去了?左耳进右耳出?刚才不让你们说,你们一个劲的说,连长的话都不听了?”
白铁军抠着裤缝,小声嗫嚅:
“班长,我们错了…… 就是一时嘴快,没管住自己的嘴,再也不敢了。”
“班长,我们真知道错了,” 甘小宁也赶紧跟着认错,头都快埋到胸口了,
“以后在外头,我们保证半个字都不提训练的事,你别生气。”
“刚才当着客人的面,给你们留着面子,没说你们,”
许三多扫了俩人一眼,语气沉了沉,
“你们倒好,越说越没边,连绑了对方团长的细节都往外抖,有没有点保密意识?忘了保密条例了?”
这话一出,桌边的成才、一排长陈睿几人,瞬间都收起了脸上的笑意,表情下意识地严肃起来,齐齐点了点头。
第924章 长城
成才放下筷子,沉声补了句:
“三多说的对,本来就是我们不对。演习的细节,本就不该对外人提及,不管多熟,都不能坏了规矩。”
一排长也跟着点头:
“都记着点,以后不管什么场合,不该说的话半句都不能说,别图一时嘴快,犯了纪律。”
剩下的几个兵也齐齐应声:“是!记住了!”
整个包间里,除了许三多的声音,就只剩众人齐刷刷的应答。
门口的三个人听得一清二楚,高飞和刘阳对视一眼,脸上的较劲瞬间没了,只剩下满脸的羡慕嫉妒,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高城,酸得都快冒泡泡了。
尤其是听到许三多那句 “当着客人的面,给你们留着面子”,还有反复提的 “外人” 两个字,
俩人嘴角抽了抽 —— 合着他们俩忙前忙后,买汽水请吃饭,当了一早上免费摄影师,在人家兵眼里,就是个需要避着的 “外人”。
再看身边的高城,那变化叫一个明显。
刚才还跟俩人较劲抢着结账,这会儿腰杆挺得笔直,下巴抬得老高,嘴角咧得都快到耳根了,脸上那股骄傲和嘚瑟,毫不掩饰,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行啊你小子,” 高飞用胳膊肘怼了怼他,酸溜溜地说,
“合着我们俩在这儿掏心掏肺,在你家兵眼里,就是个外人?你这兵可以啊,不光能打,嘴还严,这纪律性,这觉悟,比你都强。”
刘阳在一旁跟着点头,一脸羡慕:
“我算是开眼了。这看着老实得跟面团似的,训起人来,都服他,连你这个连长都得靠边站。高城,你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捡着这么个宝贝疙瘩?”
高城被俩人夸得浑身舒坦,故意清了清嗓子,压着嘴角的笑意,装模作样地摆了摆手,语气里的骄傲却快溢出来了:
“嗨,一般一般,也就我们钢七连,能养出这样的兵。这叫什么?这叫作风过硬,令行禁止,保密意识刻进骨子里。”
说着他还故意扬了扬下巴,冲包间里抬了抬下巴:
“看见了吧?不是我吹,全师找不出第二个这么有分寸的兵。别说你们俩了,就是师长来了,不该说的话,他半个字都不会往外吐。”
“得了得了,看给你嘚瑟的!”
高飞被他那副样子气笑了,一把推开他,直接把一沓钱拍在了吧台上,冲服务员喊:
“妹子,结账!必须收我的!不然我这外人当得也太亏了!饭都请了,还落不着个自己人待遇!”
刘阳也跟着笑:“就是!必须结!不然都对不起人家兵特意避着我们说的这番话!”
高城也不拦着了,抱着胳膊靠在墙上,听着包间里许三多还在轻声叮嘱俩人以后注意纪律,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许三多这话,不光是训甘小宁和白铁军,更是在保护着钢七连,保护着他这个连长,保护着他们这一屋子自己人。
午后的前门大街晒着暖融融的太阳,刚吃饱涮羊肉的一行人浑身都透着舒坦,军靴踩在青石板路上,步子都比早上松快了不少。
高城揣着兜走在许三多身侧,看着他时不时瞟向街边老铺子的眼神,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板寸脑袋,开口问得直白又纵容:
“逛了一早上,还有想去的地方没?说,只要不耽误归队,连长都带你去。”
许三多脚步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常服下摆,耳朵尖微微泛红,抬眼看向高城,声音轻轻的却格外坚定:
“连长,我想去长城。”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了半秒,紧跟着就炸开了锅。
成才最先点头,语气里面也是期待:“好,去长城。不到长城非好汉,咱们当兵的,就该去看看。”
一排长陈睿和三排长谭岭对视一眼,也立刻笑着附和:
“没错!我们入伍这么多年,天天在训练场摸爬滚打,还没去过长城呢!连长,就去一趟吧!”
“长城!我的妈呀!必须去啊!”
甘小宁当场就蹦了起来,一把薅住白铁军的胳膊,兴奋得直晃,
“班长太会选了!我早就想去见识见识好汉坡了!班长,到了地方咱俩比一比,看谁先爬到顶,谁输了谁回去给全连洗一个星期袜子!”
“拉倒吧你!”
白铁军一把甩开他的手,当场拆台,
“你快别吹牛皮了!上个月团里组织爬后山,你才爬了一半就蹲地上喊肺管子要炸了,死活不肯挪窝,最后还是李响给你背下来的!
这长城可比后山高十倍都不止,你还跟班长比?别到时候爬一半瘫在半道上,还得让班长给你扛下来!”
“去你的!那是我那天没吃早饭!”
甘小宁脸一红,梗着脖子反驳,
“今儿我吃了一斤多羊肉,浑身是劲!别说好汉坡,就是从头爬到尾,我都不带喘一口的!”
“得了吧你,等会儿爬不动别哭鼻子就行。” 李响几人跟着起哄,笑得东倒西歪,原本松快的队伍瞬间闹成了一团。
高城看着闹哄哄的一群兵,又低头看向身边的许三多。
这小子平时安安静静的,这会儿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嘴角抿着藏不住的期待,明明白白写着 “想去” 两个字。
他故意板起脸皱起眉,装模作样地算起了账:
“去八达岭得俩小时车程,来回大半天,明天就得归队,别到时候赶不上点,团里该通报了。”
许三多眼里的光瞬间暗了一点,抿了抿嘴,连忙改口:
“那…… 那不去也行,连长,咱们回招待所就行,我就是随口一说。”
“哎,我话还没说完呢。”
高城立刻拍了拍他的肩膀,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话锋一转,
“不过既然你们都想去,全连半数的尖子都在这儿,我这个当连长的,总不能扫了大家的兴。去!现在就走!”
“好嘞!谢谢连长!” 一群兵瞬间欢呼起来,甘小宁差点原地蹦起来,被高城一眼瞪了回去。
第925章 相片
“先别高兴得太早!”
高城抱着胳膊,板起脸放狠话,
“丑话说在前头,到了长城,都给我守规矩,三人成列,不许单独乱跑,不许在城墙上乱涂乱画,更不许给我丢钢七连的人!
还有,谁要是爬不动了,别指望我背你们,自己滚下来,回去五公里直接翻三倍!听明白没有?”
“明白!” 齐声应答脆生生的,引得路过的行人都忍不住回头看。
就在这时,一直跟在旁边看热闹的高飞和刘阳凑了过来,高飞拍了拍高城的肩膀:
“行了,别在这儿训你的兵了。去八达岭是吧?我们俩单位的车就在旁边停着,七座的,正好两辆车拉你们过去,省得你们挤公交晃俩小时,遭那罪。”
高城瞬间警惕起来,往后退了半步,把许三多往身后挡了挡,眯着眼看着俩人,跟防贼似的:
“你们俩又想干什么?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刚才请了饭,现在又要出车,说吧,又打什么鬼主意?”
“我看你小子是真魔怔了!” 高飞被他气笑了,指着他鼻子骂,
“我是你亲堂哥!给你和你的兵行个方便,你还怀疑上我了?不去拉倒,我们俩自己开车走,你们挤公交去!”
“别啊连长!去!必须去!”
甘小宁立刻窜出来,嬉皮笑脸地打圆场,
“高副营长一片好心,您别驳人家面子啊!有车多方便,还能早点到长城!”
白铁军也赶紧跟着点头,操着唐山口音帮腔:
“就是啊连长!您放心!就算坐了首长的车,我们也绝对不叛变!心永远向着钢七连!”
高城被俩人一唱一和堵得没话说,又低头看了看身边满眼期待的许三多,终于松了口,却依旧梗着脖子跟高飞放狠话:
“行,坐你们的车。但先说好了,只负责接送,路上不许跟我的兵乱搭话,尤其是许三多!更不许借着爬长城的功夫挖墙脚,不然我直接把你们俩扔长城上,让你们自己走回来!”
“知道了知道了,护犊子护成你这样,也是没谁了。” 高飞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转身就去开车,
“赶紧的,上车!再磨叽太阳都落山了,你们就只能摸黑爬长城了!”
一群兵嘻嘻哈哈地往车边跑,甘小宁和白铁军还在斗嘴,赌谁先爬到好汉坡。
许三多走在最后,抬头看向高城,小声说:“连长,谢谢。”
“谢什么谢。”
高城揉了揉他的脑袋,拉着他往副驾驶走,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你想当好汉,连长就带你爬长城。坐稳了,咱们今儿就去看看,这万里长城,到底有多气派。”
许三多点点头,坐进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嘴角抿出一个甜甜的笑。
副驾驶上的高城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指尖还无意识地敲着膝盖,脑子里盘算着到了长城怎么安排,别让这群撒欢的小子乱跑闯祸。
后车厢里本来还在为爬好汉坡打赌的甘小宁和白铁军,突然就没了声。
高城刚要睁眼看看怎么回事,就听见甘小宁压着嗓子的惊呼,跟见了稀世宝贝似的。
原来坐在许三多对面的成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个厚牛皮纸信封,动作轻得跟揣着演习作战地图似的,生怕折了半分边角。
他这动作刚落,甘小宁的脑袋立刻就凑了过来,眼睛瞪得溜圆:
“哎?成才!你怀里藏的什么好东西?神神秘秘的,拿出来给大伙开开眼!”
“我猜准是照片!”
白铁军也立刻把脑袋挤了过来,语气笃定得很,
“早上在天安门、纪念碑拍的那些!是不是?我就说连长中午吃饭前特意绕路去照相馆,肯定是加急洗照片去了!”
前排的一排长陈睿闻声回头,伸手就拍了甘小宁的后脑勺一下,压低声音训:
“喊什么喊?小点声!没看见连长在前面歇着呢?
这就是连长早上找前门老字号照相馆,加了钱加急洗出来的,刚吃完饭取了就塞给成才了,千叮咛万嘱咐别折了边角,你们俩再咋咋呼呼的,小心连长全给你们没收了!”
这话一出,甘小宁和白铁军瞬间闭了嘴,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成才手里的信封。
成才没好气地瞪了俩人一眼,指尖捏着信封封口,小心翼翼地拆开,先把最上面那张光面照片抽了出来 —— 正是早上国旗升起时,许三多敬着军礼的那张。
朝阳落在他的肩章上,身后是猎猎飘扬的五星红旗,他眼神亮得像盛了光,军姿站得笔直,拍得周正又精神。
“三多,来看看。” 成才侧身把照片递到许三多面前,语气温和,“拍得特别好。”
许三多本来正看着窗外的山景发呆,闻声接过照片,指尖刚碰到光面的相纸,就顿住了。
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几张属于自己的照片。
入伍前,家里穷,舍不得;入伍后,没时间,唯一的录像还是指导员给拍的,后来看的次数太多了,也磨损了。
在老 A,保密条令管得严,连张户外的私人照片都不能留。
此刻看着照片里穿着常服、站在国旗下的自己,他的耳朵尖瞬间红了,手指轻轻摩挲着相纸,嘴角抿出一个浅浅的笑。
“我的天!班长这张也太帅了!”
甘小宁再也忍不住,凑过来扒着座椅背嚷嚷,
“你看这眼神!这军姿!绝了!回头洗一张放大了,贴咱们连荣誉墙最显眼的地方!”
“那可不咋地!” 白铁军跟着附和,脑袋都快贴照片上了,
“咱们班长上镜就是好看!你看这小脸,白嫩嫩的,真俊!”
三排长谭岭坐在最边上,凑过来扫了一眼照片,又看了看挤在一起的几个黑炭似的兵,笑着补刀:
“那还用说?你还别说,三多天天跟你们一起在训练场晒,就他还能保住点肤色,再看看你们几个,黑了吧唧的跟炭块似的,拍出来脸都快跟背景融一起了,五官都看不清。”
这话一出,车厢里瞬间哄笑起来。
第926章 谢谢首长
一排长陈睿笑着从信封里抽出一张大合照,正是早上他们十一个人在英雄纪念碑前的合影,直接怼到了甘小宁面前:
“你还好意思跟着起哄?你看看你自己这张,太阳晃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嘴还咧得跟瓢似的,刚才抢镜头的时候喊得最欢,拍出来就这模样?还自我感觉良好呢。”
甘小宁脸瞬间红了,一把抢过照片,梗着脖子反驳:
“那是太阳直射!晃眼睛!我这叫硬汉气质!你们懂个屁!再说了,你看看老白!他那张闭着眼呢!跟睡着了似的!”
“你别血口喷人!”
白铁军立刻急了,从信封里翻出自己那张单人照,梗着脖子喊,
“我这叫深沉!懂不懂?我们唐山人拍照都这样!再说了,我这张多精神!回头我就寄回家里去,我爹妈看了准高兴,知道他们儿子在部队出息了,都去天安门了!”
几个人瞬间闹成了一团,你抢一张我抽一张,脑袋挤成一团,互相吐槽着照片里的丑态。
这个说对方军姿歪了,那个笑对方脸拍圆了,还有人翻出甘小宁啃糖葫芦的抓拍,笑得前仰后合,车座子都快被他们掀翻了。
副驾驶上的高城早就睁开了眼,靠着椅背听着身后的闹腾,嘴角偷偷翘得老高。
可听着他们越闹越凶,连安全带都解开了,他立刻板起脸,猛地回头,眉头一皱,放出了连长的威严:
“闹什么闹?一个个的,跟没见过照片似的?都给我坐好!安全带系上!这是在公路上,不是你们训练场!再闹,所有照片全给我没收,一张都别想要!”
这话跟按了暂停键似的,车厢里瞬间鸦雀无声。
几个人立刻乖乖坐回自己的位置,把自己的照片往怀里揣,跟藏宝贝似的,半点不敢再闹腾。
甘小宁缩着脖子,小声嘀咕:“连长,我们就看看嘛…… 又没干什么坏事……”
“看就好好看,挤成一团像什么样子?”
高城哼了一声,嘴上凶巴巴的,身体却诚实地探过身,从成才手里拿过那张他和许三多在国旗下并肩敬礼的合影。
照片里,他和许三多站得笔直,齐齐对着镜头敬着军礼,身后是飘扬的国旗和初升的朝阳,两个人的眼神都亮得惊人。
高城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相纸,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又把照片塞回许三多手里,嘴硬道:
“收好了,别折了。回头回了连部,给你找个相框裱起来,挂你床头。”
许三多捏着照片,脸更红了,抬头看向高城,小声说:“谢谢连长。”
“谢什么谢,一张照片而已。”
高城摆了摆手,假装不在意地转回头,却在后视镜里偷偷看着许三多宝贝似的把照片揣进了贴身的兜里,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这边刚安静没两秒,白铁军又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嬉皮笑脸地试探:
“连长…… 那…… 那我们的照片,能不能也给裱起来挂宿舍里啊?我们也想天天看着!”
“挂什么挂?” 高城回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怼,
“你们那拍得歪瓜裂枣的,挂出去丢钢七连的人!想要自己找照相馆洗去!别打我这主意!”
“哎哟!连长!您这偏心也太明显了吧!” 甘小宁立刻哀嚎起来,
“凭啥班长的就能裱起来挂床头,我们的就歪瓜裂枣啊!我们拍的也很精神啊!”
“就是就是!连长您不能这么重班长轻弟兄啊!” 白铁军跟着起哄,一车厢的人都憋不住笑,连开车的刘阳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高城脸一黑,指着俩人放狠话:
“再瞎起哄?长城也别爬了,我现在就让刘阳掉头,直接回营区,你们俩先跑个二十公里越野醒醒神!”
俩人瞬间闭了嘴,乖乖缩了回去,可手还是忍不住偷偷摸着怀里的照片,跟得了稀世珍宝似的,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车继续往前开,远处的长城已经能看见蜿蜒的轮廓,在群山里像一条蛰伏的巨龙。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几个人凑在一起,小声对着照片指指点点,时不时传来一声憋不住的笑。
高城靠在副驾驶上,看着后视镜里,许三多正和成才头挨着头,一起看着照片,嘴角抿着甜甜的笑。
他暗自庆幸,还好自己特意加急洗了这些照片。
车刚停稳在八达岭停车场,高城率先推开车门跳下来,反手就把军帽扣在头上,背着手冲车上的人喊:
“都麻利点下车!两人成列,不许乱跑!丑话说在前头,爬长城也得守规矩,不许在城墙上乱涂乱画,不许脱离队伍,谁要是敢私自乱跑,回去直接加练!”
“明白!” 十个人齐齐应声下车,迅速站成两列,引得周围游客纷纷侧目。
甘小宁抬头望着蜿蜒在群山里的长城,眼睛瞪得溜圆,当场就撸起了袖子:
“我的妈呀!这就是长城!也太气派了!连长,咱比一把?看谁先爬到好汉坡!谁输了谁回去洗一个月袜子!”
“你快拉倒吧!”
白铁军当场拆台,笑得前仰后合,
“刚才在车上是谁看照片的时候,说自己爬个三楼都喘?这好汉坡的台阶比团里的障碍墙还陡,我看你爬不到一半,就得让人给抬下来!”
俩人斗着嘴就往入口冲,一排长和三排长赶紧跟上,高城被几个兵围着叮嘱注意安全,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高飞和刘阳对视一眼,心领神会 —— 机会来了。
许三多没跟着往前冲,正落在队伍后面,弯腰帮李响把松开的鞋带系紧。
高飞和刘阳快步凑过去,脸上堆着和善的笑,跟刚才被高城怼的时候判若两人。
“三多,慢点爬,不着急。” 高飞先开了口,语气亲和得很,拍了拍他的肩膀,
“刚才在车上看照片,你在天安门拍的那张,是真精神。”
许三多立刻站直身子,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语气老实:“谢谢首长。”
敬完礼就转身要往前走,半点搭话的意思都没有,活脱脱一个腼腆木讷的兵。
第927章 恐高?
刘阳赶紧上前一步拦住他,笑着接话:
“哎,别走啊。我们俩听甘小宁他们说,上次演习,你一个人就端了师侦营的指挥部,还把营长给绑回来了?身手是真厉害,我们俩听着都佩服。”
这话一出,换别的兵,早就顺着话头显摆起来了。
可许三多是什么人?
两辈子过来,从师里到军区,再到老 A,想挖他的首长能从团部排到营门口,
这种场面他见得太多了,心里门儿清俩人打的什么主意,脸上却半点不显,依旧是那副老实巴交的样子,认真地回话:
“报告首长,都是连长指挥得好,还有成才、甘小宁战友们配合得好,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一句话,把功劳全推了出去。
高飞愣了一下,赶紧换了个角度,循循善诱:
“话不能这么说,指挥再好,也得有能执行的人。就你这身手、这警惕性,在陆军基层连队里,有点屈才了。”
“不屈才,首长。” 许三多立刻接话,眼神真诚得不能再真诚,语气一本正经,
“我们钢七连是全师最好的连队,训练场有八百米跑道,有战术障碍场,还有实弹射击场,平台大得很,一点都不屈。”
这话给高飞怼得半天没接上话,合着他说的 “平台”,跟许三多嘴里的 “平台”,根本不是一回事。
刘阳不死心,凑过来笑着说:
“三多,你有没有想过,试试更有挑战性的?比如我们海军陆战队,两栖作战、跨境演习,能接触到的东西,比陆军基层多得多,也更能发挥你的本事。”
他本以为这话能打动许三多,结果许三多听完,立刻皱起了眉,一脸为难地摇了摇头,语气诚实得不行:
“报告首长,不行的,我不会游泳。我们连长说过,我下水就沉底,跟秤砣似的,去了海军,还给人家添麻烦。”
刘阳当场就懵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可是听甘小宁说了,这小子能扛着人游过湍急的河流,现在跟他说不会游泳?
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可偏偏许三多脸上的表情太真诚了,眼神纯良得很,半点看不出撒谎的样子。
那,到底谁说谎啦?
高飞不死心,赶紧接话:
“不会游泳可以学啊!这都不是事!实在不行,来我们空军特勤队,伞降、敌后渗透,正好对口你的本事,不比你在步兵连天天跑五公里强?”
“报告首长,也不行的。”
许三多立刻摇头,脸上的为难更甚了,语气还带着点后怕,
“我恐高,上次团里组织爬三十米的攀登楼,我腿都软了,更别说跳伞了。万一跳下去伞打不开,我就没法回钢七连了。”
这话一出,高飞和刘阳俩人彻底沉默了。
好家伙,恐高?
白铁军可说了,演习时候,这小子带着人从几十米高的悬崖上爬过去,
绕了二十公里端了 377 团的指挥部,现在跟他们说恐高?
这哪是腼腆老实的小兵,这分明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拿他们俩当新兵蛋子耍呢!
俩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和哭笑不得。
他们俩也算见过不少兵了,油滑的、木讷的、傲气的,什么样的都有,就没见过许三多这样的。
看着老实得跟面团似的,问一句答一句,句句都按规矩来,可就是滴水不漏,半点空子都不给你钻,把他俩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俩人琢磨着再换个说辞的时候,身后传来了高城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得意和戏谑:
“怎么着?俩首长,搁这儿跟我的兵聊什么呢?聊得这么投入?”
高城早就摆脱了那几个闹腾的兵,站在不远处看了半天了。
看着许三多一本正经地装傻,把他这堂哥和发小怼得哑口无言,他心里骄傲得不行,下巴都快抬到天上去了,嘴角的笑意根本就不掩饰。
高飞看见他,气不打一处来,指着许三多,又气又笑:
“高城!你这兵可以啊!合着刚才我俩说了半天,全是对牛弹琴!人家根本就不接茬,拿我们俩当傻子耍呢!”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
高城快步走过来,伸手揽住许三多的肩膀,一脸的得意,
“我们三多老实,有啥说啥,不会拐弯抹角的。他说恐高就是恐高,说不会游泳就是不会游泳,你们俩非逼着人家去开飞机开军舰,不是强人所难吗?”
刘阳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没好气地说:
“你少来这套!他恐高?
他能爬悬崖端指挥部,恐高?
骗鬼呢!我们俩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看着老实,心里比谁都门儿清,根本就不上我们的套!”
许三多站在高城身边,依旧是那副老实的样子,低着头抠了抠手指,小声补了句:
“报告首长,我没骗你们,我真的恐高,就是爬长城不恐。”
这话一出,高城当场就没绷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高飞和刘阳看着许三多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也忍不住笑了出来,算是彻底服了 。
这兵,别说他们俩了,就是军区首长来,也未必能挖得动。
“行了行了,不逗你们了。”
高城拍了拍俩人的肩膀,一脸嘚瑟,
“早跟你们说了,别打我们家兵的主意,你们非不听。现在知道了?我们钢七连的兵,不是那么好挖的。”
说着他推了推许三多的后背,笑着说:
“别在这儿站着了,往前爬,咱们去好汉坡,给你拍张照,让你当个真真正正的好汉。”
“是,连长。” 许三多应声,快步往前走去,路过甘小宁他们的时候,还顺手扶了一把快爬不动的白铁军。
高飞看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冲高城说:
“行啊你小子,真捡到宝了。这兵,不光能打,还这么稳,嘴严得很,心里门儿清,换谁谁不眼红。”
高城抬着下巴,一脸与有荣焉的骄傲,哼了一声:
“那是,也不看是谁带出来的兵。我们钢七连的兵,个个都是宝贝。”
说完,他快步追上了前面的队伍,留下高飞和刘阳站在原地,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不过这挖人的心思.....
第928章 看望
A 大队办公楼前的空地上,军绿色的猎豹越野车停得笔直,警卫员正猫着腰,把一箱箱封得严实的烟酒、茶叶往后备箱里塞,码得整整齐齐,塞得满满当当。
袁朗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着越堆越满的后备箱,忍不住咂了咂舌,脸上挂着他那,灿烂得有点狡黠的笑,凑到铁路身边:
“大队长,您这是把咱们大队招待室的存货全搬空了?这阵仗,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是去老首长家拜年,不是去 702 团挖兵的。”
铁路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斜睨了他一眼,指尖弹了弹烟身,语气淡定:
“不然呢?空着手上门?你当王庆瑞那老东西是好打发的?提前把关系打通,免得到时候人家一句‘兵是团里的宝贝疙瘩,不放’,咱们俩连人家团部大门都进不去。”
袁朗挑了挑眉,笑得更欢了:
“不至于吧铁大?咱们 A 大队调人,一张调令下去,哪个团不是麻溜放人?还用得着您这么提前铺路?”
“你做什么美梦呢?”
铁路嗤笑一声,用一种 “你小子还是太嫩” 的眼神扫了他一眼,把烟叼进嘴里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今时不同往日,就你心心念念、惦记了快半年的那个许三多,你觉得一张冷冰冰的调令,就能把人从钢七连弄过来?”
袁朗的眼睛瞬间亮了亮,提起许三多,语气里都带着点兴奋:
“您不是之前说,等他考军校的时候,咱们直接从军校截胡吗?怎么现在改主意,提前上门了?”
“截胡?你想得美。”
铁路吐了个烟圈,语气里带着点少见的佩服,
“那小子的服从性,刻进骨子里的那种,我就不信你上次演习跟他交手,没领教到。他认的是钢七连,是高城那个连长,就算你把军校录取通知书递到他手里,他能扭头就扔了,你信不信?”
袁朗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眼角都带着光,语气里满是欣赏:
“这正是我最欣赏他的点之一。认死理,轴得可爱,心里有根,这样的兵,进了老 A,才是最能扛事的。”
“你收收你那不值钱的笑容吧。”
铁路一脸嫌弃地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怼,
“笑得跟朵花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不是带中队长去兄弟部队考察,是带着新姑爷上门认亲呢。收敛点,别到了 702 团,让王庆瑞那老东西看了笑话,以为咱们 A 大队没见过好兵似的。”
“铁大,这不是有点兴奋嘛。”
袁朗摸了摸鼻子,收敛了点笑容,可眼底的亮光半点没减,
“上次大比武,大半年过去,我是真好奇他成长到哪一步了,说白了,就是对好兵心痒难耐,您懂的。”
“我懂个屁。” 铁路哼了一声,却没真的骂他,弹了弹烟灰,冲越野车抬了抬下巴,
“东西都装好了,一会儿就出发。到了 702 团,我去跟王庆瑞周旋,你自己想办法,去跟那小子接触接触,摸摸底。别给我搞砸了,不然回头选拔,你连人家的面都见不着。”
“是!保证完成任务!” 袁朗立刻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笑容过于明媚,跟得了令的狐狸似的。
铁路看着他那副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目光扫过他一直挎在肩上的迷彩背包,挑眉问:
“对了,你那包里鼓鼓囊囊的,装的啥?不是让你轻装上阵吗?”
袁朗立刻把背包摘下来,拉开拉链给铁路看,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奶糖、牛肉干、干脆面,还有几包部队里少见的进口巧克力。
他笑得一脸得意:
“给咱们未来的兵,哦不,给小孩弄了点零食。第一次正式见面,总得好好讨好一下,留个好印象,不然人家到时候连跟我说话都不愿意。”
铁路看着一背包的零食,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没忍住笑出了声,一脸嫌弃又带着点认可:
“你小子,还挺花心思。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兵,确实值得你花这点心思。全军找不出第二个。”
“那必须的,我看中的兵,能差吗?”
袁朗把背包拉链拉好,重新挎回肩上,动作麻利地拉开车门,
“铁大,赶紧出发吧!再晚一点,说不定出去了,咱们还得扑个空。”
铁路把烟摁灭在垃圾桶里,瞥了他一眼:
“看你那急不可耐的样子,跟没见过好兵似的。坐稳了,别到了人家团部,还是这副毛毛躁躁的样子,丢我的人。”
说着,他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警卫员早就发动了车子。
越野车缓缓驶离 A 大队大院,朝着 702 团的方向开去。
袁朗坐在后座,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带,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嘴角的笑意就没下去过, 他已经迫不及待了。
猎豹越野车碾过 702 团营区的水泥路面,在团部办公楼前稳稳停住。
哨兵端着枪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看清副驾上的铁路,腰杆挺得更直了——首长。
车门推开,铁路刚落地,就听见办公楼门口传来爽朗的笑声。
王庆瑞穿着一身笔挺的常服,背着手站在台阶上,冲他扬了扬下巴:
“我当是谁大驾光临,原来是你铁大队长!稀客啊!”
铁路笑着迎上去,俩人抬手就给了对方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后背拍得咚咚响,过命的老战友见面,半句客套话都多余。“少来这套,”
铁路松开他,瞥了一眼警卫员正往下搬的烟酒茶叶,
“路过你这地界,过来看看你老东西,还硬朗着没。”
“托你的福,命硬得很!” 王庆瑞扫了眼那几箱东西,立刻板起脸,
“哎哎哎,你这是干什么?公然行贿啊?我王庆瑞可不吃这套!有话直说,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你看你这人,” 铁路一脸无奈地推着他往楼里走,
“老战友见面带点东西怎么了?当年在边境,你小子饿疯了抢我半块压缩饼干的时候,怎么不说虚头巴脑的?”
第929章 狼来了
俩人插科打诨地进了团长办公室,通讯员麻利泡了浓茶,带上门退了出去。
墙上还挂着上次演习的作战地图,红蓝铅笔标的战术记号都没擦,
铁路扫了一眼,端着茶杯慢悠悠开口:
“可以啊老王,这次演习你们 702 团可是露了大脸,把师里的蓝军都给干翻了,尤其是师侦营,风头出尽了。”
来了。
王庆瑞心里门儿清,这老狐狸绕了半天,终于要奔主题了。
他端着茶杯吹了吹浮起的茶叶,一脸云淡风轻:
“嗨,都是孩子们争气,瞎打瞎闹,不值当提。怎么?你 A 大队的大队长,还看得上我们陆军基层这点小打小闹?”
“看你说的,”
铁路放下茶杯,身体往前倾了倾,一副掏心窝子的模样,
“咱们什么交情?你的兵就是我的兵,我这不是关心关心嘛。尤其是钢七连那几个好苗子,上次比武我可是看在眼里,个个都是能进老 A 的料。”
王庆瑞心里冷笑,就知道你小子是来挖墙脚的。
他假装没听出弦外之音,顺着话头就夸:
“那是,钢七连的兵,个个都训练刻苦,天天在训练场泡着,没一个掉链子的。”
他故意把 “天天在训练场泡着” 几个字咬得格外重,看着铁路眼里瞬间亮起的光,心里偷偷乐开了花。
俩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打太极,叙了快半小时旧,从当年边境的生死交情,聊到现在部队的训练改革,
铁路旁敲侧击提了三回钢七连、两回许三多,全被王庆瑞四两拨千斤地绕了过去,半句松口的意思都没有。
铁路终于有点坐不住了,刚要把话挑明,
就见王庆瑞猛地拍了下脑门,一副刚想起什么大事的模样,端着茶杯一脸 “不经意” 地开口:
“哎哟!你看我这记性!光顾着跟你聊天了,忘了跟你说个事。”
铁路心里一紧,往前凑了凑:“什么事?”
“高城那小子,” 王庆瑞喝了口茶,语气随意得像聊天气,
“昨天跟我打了报告,带了连里的尖子兵,去北京看升旗、爬长城去了。批了两天假,估摸着得明天夜里才能回来。”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
铁路手里的茶杯顿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僵了两秒,随即哭笑不得地看着王庆瑞 。
合着这老东西跟他绕了半天,早就把人给支出去了!
他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好你个王庆瑞!我人还没进你团部大门,你就把人给我支走了?故意的是吧?”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
王庆瑞一脸无辜地摊开手,
“孩子们训练了一年,演习刚结束,出去放松放松,合情合理啊!我总不能拦着吧?再说了,谁知道你铁大队长今天突然大驾光临,还专门冲着人家孩子来的?”
“你少跟我装糊涂!” 铁路被他气笑了,指着他鼻子骂,
“当年你跟我抢新兵的时候就玩这一套,二十多年了,老毛病一点没改!”
“兵是我 702 团的兵,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把我最好的苗子挖走,还笑脸相迎吧?”
王庆瑞笑得一脸得意,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
“行了,既来之则安之,人不在,你也别惦记了。晚上我让炊事班加俩硬菜,咱哥俩好好喝一顿,叙叙旧,别的事,等孩子们回来再说。”
铁路无奈地看着得意的王庆瑞,舌头顶了顶腮,慵懒的靠在椅子上。
他算是看明白了,今天这趟,想当面见人摸底的算盘,算是彻底落空了。
这边团部里两个老狐狸斗智斗勇的时候,袁朗早就溜出了办公楼,顺着营区的水泥路,直奔钢七连的驻地。
车刚进大院,他就跟铁路打了招呼,说大队长,您跟王团长叙旧,我就不进去打扰了,在营区里溜达溜达,看看兄弟部队的训练风貌,长长见识。
铁路一眼就看穿了他那点心思,瞥了他一眼,只撂下一句:
“别给我惹事,别跟人家战士起冲突,别的随便你。”
袁朗敬了个礼,笑得一脸灿烂,转身就没影了,比兔子跑得还快。
他穿了身没挂军衔的作训服,顺着路标往训练场走,远远就听见震天的喊号声,还有战术匍匐蹭过砂石地的沙沙声。
钢七连的训练场在营区最东侧,白杨树林围着一大片平整的场地,四百米障碍、低桩网、攀登墙一应俱全,下午操课时间,兵们练得热火朝天,喊杀声震得树叶都往下掉。
袁朗猫在白杨树林的阴影里,抱着胳膊看着,越看越忍不住点头。
眼前的兵们冲四百米障碍的速度,几乎快赶上老 A 的入门考核标准;
低桩网里的战术动作干净利落,半点拖泥带水,作训服磨得全是泥,却没一个人放慢速度;
就连休息的间隙,还有几个兵在练俯卧撑,一边做一边喊着口号,那股子不服输的狠劲,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
袁朗忍不住咂舌,心里暗道:
好家伙,这钢七连的日常训练强度,都快赶上老 A 的日常加练了。
他正看得入神,休息的哨声突然吹响,兵们呼啦一下散开来,凑到树荫下拿水壶喝水,三三两两地聊起了天。
袁朗往树后缩了缩,竖起了耳朵 —— 他来这儿,可不止是看训练的。
果然,没两句,话题就飘到了出去的那批人身上。
一个圆脸的兵灌了大半壶水,抹了把嘴,一脸羡慕地嚷嚷:
“我的妈呀,连长也太偏心了!就带那十个尖子去北京潇洒,咱们留守的只能在这儿跟障碍墙较劲!我长这么大,还没去过天安门呢!”
旁边的老兵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下,没好气地说:
“羡慕?羡慕你先把五公里跑进 18 分钟,把战术动作练到全连前三,下次连长也带你去!没那本事,就别在这儿酸溜溜的。”
“我就是羡慕嘛,” 圆脸的兵缩了缩脖子,又凑过去小声嘀咕,
“肯定不仅看升旗,估计还有好多好吃的?我的天,这日子也太爽了吧!尤其是许班长,连长走到哪带到哪,跟宝贝疙瘩似的!”
第930章 再来一天
“那可不,” 另一个兵接话,一脸理所当然,
“许班长那是什么人?全军都叫的出来的尖子,这次演习一个人端了师侦营的指挥部,能不宝贝吗?再说了,咱们连长护犊子,全团谁不知道?”
“咱们啊,还是老老实实训练吧,啥时候能赶上许班长一半,也就能有这待遇!”
袁朗靠在树干上,听着这些话,忍不住笑出了声,指尖摸着下巴,眼里全是狡黠的光。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什么带兵放松,这分明是高城那小子,不知道从哪得了消息,提前带着他的宝贝尖子兵,尤其是他惦记了大半年的许三多,躲出去了!
专门躲着他和大队长呢,生怕他俩上门挖人!
袁朗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心里暗道:
高城啊高城,你小子可以啊。
为了你的兵,连这招都用上了。
我还以为能当面见见这个让我心痒了半年的兵,结果倒好,人家直接跑了,连面都不给我见。
他又往训练场瞥了一眼,兵们已经结束休息,又扑到了攀登墙上,喊号声依旧震天。
袁朗耸了耸肩,转身往团部走,心里却半点没泄气,反而更感兴趣了。
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就算这次见不着,去了军校,总能调过来参加老 A 选拔,他总能见到。
到时候,他倒要看看,那个时候又能给他带来多大的惊喜。
等袁朗推开团长办公室的门,就看见铁路和王庆瑞已经坐在沙发上,对着一桌子酒菜喝上了。
铁路一脸无奈地抿着酒,王庆瑞笑得一脸得意,活像只偷着了鸡的老狐狸。
铁路抬眼看他,挑眉问:“溜达回来了?见着人了?”
袁朗摸了摸鼻子,笑得一脸灿烂:
“报告大队长,人没见着,倒是见识了钢七连的训练,确实名不虚传。另外,我猜,咱们俩这次不凑巧,出去玩了。”
王庆瑞一口酒差点喷出来,指着俩人哈哈大笑:“你小子,倒是个明白人!”
铁路无奈地摇了摇头,给袁朗递了个酒杯:
“行了,别琢磨了。既来之则安之,先喝酒,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早晚的事。”
袁朗接过酒杯,跟俩人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口,眼底的光藏都藏不住。
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拿下许三多。
深夜的北京招待所,楼道里静得只剩下声控灯偶尔亮起的轻响。
爬了整整一天长城,高飞和刘阳累得腿肚子都打颤,连跟高城斗嘴的力气都没了,直接在招待所开了两间房,沾着床就睡死了过去。
兵们也早累瘫了,甘小宁和白铁军挤在一间标间,呼噜声震天,隔着两道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高城刚洗漱完,正拿毛巾擦着湿头发,床头柜上的诺基亚手机突然震个不停,屏幕在黑夜里亮得晃眼。
他扫了一眼来电显示 —— 团里电话,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大半夜的团部来电话,准没好事。
他捏着手机快步走到走廊,随手带上门,压着嗓子接起:“喂?小周?大半夜的,什么事?”
“哎哟我的连长!可算打通您电话了!”
电话那头的小周声音跟做贼似的,压得极低,还带着点急慌慌的喘气,
“我打了快十遍了!您手机一直没人接,我都快急死了!”
“白天爬长城,手机揣作训包里没听见,有事直说,别磨磨唧唧的,吵着弟兄们休息。”
高城靠在冰凉的墙上,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连长!狼来了!直接闯团部了!”
小周的声音压得更紧了,
“团长特意让我给您打这个电话,千叮咛万嘱咐,让您一定听清楚!”
高城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懂了,咬着牙压低声音问:
“狼?哪来的狼?A 大队的?”
“对对对!就是那个铁首长!还有个姓袁的首长!下午就到了!”
小周赶紧应声,
“俩人开着越野车来的,后备箱拉了满满一车烟酒茶叶,明摆着就奔着挖人的!团长跟他们在办公室周旋了一下午!”
高城心里暗骂一句。
他就知道,上次比武许三多,早把 A 大队那帮专挖尖子的 “饿狼” 招来了,这帮人下手比蓝军渗透还快。
“团长还说什么了?” 高城压着心里的火,沉声问。
“团长让您别急着回来!”
小周的语气瞬间稳了点,
“能在外头多待一天是一天,先带着连里的尖子弟兄们避避风头!假期手续的事他全给您兜着,回去补手续就行!”
高城愣了一下,心里瞬间暖了半截。
他没想到团长居然跟他想到一块儿去了。
他低笑一声,对着电话说:“行,我知道了。替我谢谢团长。还有,他们没去七连吧?”
“没有没有!团长把人全扣在团部了!说您带尖子兵出去玩了,归期不定!
现在俩人还在团长办公室酒桌上较劲呢!您就放心在外头待着,团里有团长顶着!”
“行,辛苦你了,回头我给你带北京的果脯。”
高城挂了电话,靠在墙上琢磨了两秒,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 躲?当然要躲!想挖他钢七连的兵,门都没有!
他转身推开隔壁大房间的门,里面瞬间安静了。
许三多、成才、一排长、三排长正凑在灯下,脑袋挤成一团看白天洗出来的照片,听见动静都齐齐抬头看他。
隔壁的甘小宁和白铁军也闻声窜了过来,头发睡得乱糟糟的,睡眼惺忪,嘴角还带着点口水印。
“连长?怎么了?团里有事?” 一排长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紧张。
高城往桌子上一靠,抱着胳膊,故意板着脸扫了一圈人,慢悠悠开口:
“刚团里来电话,原定明天回营的计划,改了。”
这话一出,房间里瞬间安静了,甘小宁脸都白了,小声嘀咕:
“不是吧连长……发生什么事情了 ?还是我们在外头犯什么错了?”
“瞎想什么呢。” 高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话锋一转,眼底藏不住的笑意,
“明天不去周边瞎逛了,改道,颐和园、后海,咱们再玩一天。”
第931章 都吵醒
房间里死寂了两秒,瞬间炸开了锅。
“我靠!真的假的?!”
甘小宁当场蹦了起来,差点撞上天花板,兴奋得直拍大腿,
“颐和园!我只在小学课本里见过!连长您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啊!”
“那可不咋地!”
白铁军嗓门都亮了,困意瞬间飞得无影无踪,
“连长万岁!钢七连万岁!别说回去加练五公里,就是加练十公里,这趟也值了!”
俩人跟俩没见过世面的孩子似的,围着桌子又蹦又跳,李响几个人也跟着起哄,笑得前仰后合,原本安静的房间瞬间闹成了一团。
一排长和三排长对视一眼,都有点犹豫,上前一步小声说:
“连长,咱们就批了三天假,多待一天,会不会违反纪律?团里那边……”
“团里那边我已经搞定了,手续回去补,出了问题我担着,你们操那闲心干什么。” 高城摆了摆手,一锤定音,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就在这时,一直安安静静坐着的许三多站了起来,眉头轻轻蹙着,语气老实:
“连长,咱们就三天假,多待一天,不符合纪律。”
高城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守规矩的样子,又气又笑,上前两步,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语气放软了大半:
“这个不用你操心,我都跟团里联系好了,出不了事。休息吧,别瞎琢磨了,我都搞定了。”
说着他又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一脸嫌弃地补了句:
“对了,回去找时间,赶紧去考个驾驶本。你说你小子,战术动作玩得比谁都溜,怎么连车都不会开?大半夜的还要我给你们这帮祖宗当司机。”
“是,连长,我回去就考车本。”
许三多立刻挺胸应声,心里却偷偷腹诽。
他何止会开车,前世老 A 的队长手把手教的,越野、漂移、甚至特种车辆驾驶,他样样精通,
当年为了陪队长去开各种会议、应付那些躲不开的应酬,他连商务车平稳驾驶都练到了极致,只是这些,他不能说。
“行了,都别在这儿闹了,各回各房间休息,明天早上七点准时集合,迟到的,颐和园就别去了,在招待所待着擦皮鞋。”
高城挥了挥手,赶人似的把一群兴奋得睡不着的兵往外轰。
甘小宁和白铁军一边往外走,一边还在叽叽喳喳地规划明天要去哪拍照,嘴里念叨着
“要在佛香阁跟前跟班长合张影”
“要给我妈寄张颐和园的照片回去”,兴奋得根本停不下来。
成才笑着摇了摇头,把桌上的照片一张张收进牛皮纸袋里,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
“早点休息,明天咱们好好玩。”
房间里很快就剩下了高城和许三多两个人。
许三多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心里跟明镜似的。
团里突然批了假,让他们多待一天,无非就是来了想挖人的首长。
这套流程他太熟了,前世跟着队长跑遍各个部队挖尖子兵,避风头、拖时间、打太极,这些招数他门儿清。
可他半点没往心里去。
现在这个时候,别说是大队长来了,就算是军区首长来,他也不会走。
他的根在钢七连,在这儿,有他的连长,有他的弟兄,有他两辈子都想守住的家。
比起挖人的事,他更期待明天的颐和园,期待那些他只在课本里见过的风景。
高城看着他坐在那儿,嘴角抿着浅浅的笑,眼神里满是期待,忍不住揉了揉他的板寸脑袋:
“想什么呢?还不休息?”
许三多抬起头,眼睛亮得像盛了星星:
“没想什么,连长。就是觉得,能去颐和园,真好。”
高城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笑着骂了句:
“没出息。赶紧睡,明天起晚了,可没人等你。”
“是,连长!” 许三多立刻应声,乖乖躺到了床上,却还是忍不住弯着嘴角。
天刚蒙蒙亮,北京清晨的凉意还裹着招待所的楼道,窗外的天只泛了点鱼肚白,离约定的七点集合还有整整一个半小时,整层楼就被甘小宁和白铁军折腾得鸡飞狗跳。
俩人是一宿没睡踏实,满脑子都是颐和园的佛香阁、昆明湖,天不亮就爬起来,常服穿得笔挺,皮鞋擦得锃亮,一人拎着个搪瓷脸盆,跟巡街的敲更人似的,挨个房间砸门,扯着嗓子喊:
“起床了起床了!去颐和园了!再不起太阳都晒屁股了!”
“哐哐哐” 的砸门声混着俩人的嚷嚷,声控灯亮了灭、灭了亮,整层楼都被他俩吵得不得安宁。
一排长陈睿黑着眼圈拉开门,头发睡得乱糟糟的,一脸生无可恋:
“你俩疯了?现在才五点半!连长说七点集合!”
三排长谭岭揉着眼睛开门,打了个巨大的哈欠:
“我服了你俩了,爬长城累得腿肚子还打颤呢,就不能多睡会儿?”
成才推开房门,眉头轻轻皱着,看着俩人手舞足蹈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回屋把昨晚收好的相机又检查了一遍。
唯有许三多,早就把常服穿得整整齐齐,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连帽子都端端正正放在桌上,听见动静拉开门,安安静静站在门口,看着俩人上蹿下跳,笑着看着。
就在甘小宁拿着脸盆敲得震天响,白铁军扯着嗓子喊 “再不起来好位置都被人占了” 的时候,走廊尽头的房门 “哐当” 一声被猛地拉开。
高城黑着脸站在门口,军衬的扣子只扣了中间一颗,领口敞着,头发睡得炸了起来,眼底全是没睡够的火气,周身的低气压压得整个楼道瞬间安静下来。
他昨晚跟团长通完电话,又琢磨着怎么躲人,快后半夜才睡着,刚眯了俩小时,就被这俩货吵得脑仁疼。
“你们两个,干什么呢?搁不开你们两个了?”
高城的声音压得很低,跟淬了冰似的,
“属公鸡的?天不亮就扯着嗓子打鸣?全招待所就你们俩长嘴了是吧?”
第932章 颐和园
甘小宁和白铁军瞬间僵在原地,手里的脸盆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俩人刷地一下立正站好,头垂得快贴到胸口。
“连、连长……” 甘小宁小声嗫嚅,
“我们俩…… 就是太兴奋了,睡不着,就想着叫弟兄们起来准备准备……”
“准备?准备什么?”
高城往前迈了两步,眉头拧成了疙瘩,指着俩人的鼻子就开训,
“我昨天晚上怎么说的?七点集合!七点!现在才五点半!你们俩折腾得全楼都能听见,生怕不丢人?!”
“穿这身军装,在地方招待所里咋咋呼呼,敲盆砸门的,老子的脸都让你们俩丢尽了!”
高城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扫了一眼门口探着头看热闹的兵们,
“一个个的,都跟着凑什么热闹?我看你们是爬长城没累着是吧?精力旺盛得没地方使?”
白铁军缩着脖子,小声辩解:
“连长,我们错了…… 就是长这么大没去过颐和园,太激动了,没管住嘴……”
“激动?训练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这么激动?”
高城一眼瞪过去,怼得他瞬间闭了嘴,
“五公里越野跑个 19 分钟就累得跟死狗似的,战术动作练三遍就喊胳膊酸,这时候倒精力旺盛了?
不就是去个颐和园吗?跟要上战场立一等功似的?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甘小宁偷偷抬眼瞟了高城一下,又赶紧低下头,小声嘀咕:“那不是…… 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嘛……”
“还敢顶嘴?” 高城眉毛一挑,火气更盛了,
“我告诉你们俩,再在这儿瞎折腾,吵得弟兄们睡不好觉,今天颐和园别去了!所有人原地折返,回营区!你们俩,跟着车跑回去!听明白没有?”
“明白!不敢了!连长我们再也不敢了!” 俩人立刻齐声高喊,腰杆挺得笔直,半点不敢再瞎嘀咕。
高城扫了一圈门口站着的兵们,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却收了火气:
“都看什么热闹?都给我回屋去!再眯一个半小时,七点准时在楼下集合!谁再敢提前出来瞎嚷嚷,直接取消行程!”
众人立刻应声,缩着脖子溜回了房间,楼道里瞬间恢复了安静。
甘小宁和白铁军捡起地上的脸盆,还想偷偷溜回屋,被高城一声喝住:“站住!”
俩人立刻定在原地,转过身立正站好,等着挨训。
高城抱着胳膊,没好气地瞪着他俩:
“你俩,今天全程走在队伍最后面,负责给大家拎包看东西,少一件,回去你们班长陪你们两个训练。”
“明白!谢谢连长!” 俩人立刻松了口气,脸上瞬间堆起笑,敬了个礼就溜回了房间,生怕高城再改主意。
楼道里终于安静下来,高城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转头就看见站在门口的许三多,穿得整整齐齐,站姿笔挺,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刚才还满脸火气的高城,语气瞬间软了大半,皱着眉问:“怎么?也被他俩吵醒了?”
许三多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小声说:“没有,连长,我早就醒了。”
高城无奈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
“回屋再歇会儿,还有一个多小时呢,别跟那俩没出息的学,瞎折腾。”
“是,连长。” 许三多应声,乖乖回了房间。
高城靠在墙上,听着房间里甘小宁和白铁军压低了声音的嬉闹,又气又笑地骂了句 “小兔崽子”,转身回了屋,关门的瞬间,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起来。
二月的北京还裹着冬末的寒意,颐和园里却已经飘起了过年的红。
朱红宫墙挂着成串的红灯笼,昆明湖结了厚厚的冰,十七孔桥卧在冰面上,衬着远处佛香阁的飞檐残雪,一股子皇家园林的气派混着临近春节的烟火气,撞得人眼睛都亮。
一上午的功夫,一行人把长廊、佛香阁逛了个遍,相机快门声就没停过。
高飞和刘阳歇够了也赶了过来,举着相机前后忙活,在长廊彩绘前给他们拍了大合照,在十七孔桥边给许三多和成才拍了并肩的合影,连甘小宁扒着石狮子做鬼脸的样子都定格了下来。
路边的纪念品小摊前,一群兵更是挪不动脚,甘小宁抢了个刻着颐和园字样的铜狮子钥匙扣,白铁军挑了一沓印着园林风景的明信片,嘴里念叨着要寄回唐山给爹妈看,
许三多也挑了许多素净的书签,指尖摩挲着上面的 “不到长城非好汉”,悄悄揣进了兜里,还给连里留守的战友们挑了不少北京果脯,装了满满两大袋。
逛到午后,一行人沿着昆明湖往谐趣园走,刚走了一半,甘小宁突然捂着肚子,猫着腰凑到许三多身边,脸都憋红了:“班长…… 班长,我想上厕所,快憋不住了!”
他话音刚落,白铁军也立刻凑了过来,捂着肚子弯着腰,音都变了调:
“班长,我也想去!都怪甘小宁,刚才在小卖部非要拉着我喝橘子汽水,一人灌了两瓶,现在遭报应了!”
“放屁!你自己喝得比我还多!还好意思赖我?” 甘小宁立刻怼回去,却还是捂着肚子不敢直腰,俩人跟俩虾米似的,互相挤兑又同病相怜。
高城听见动静回头,看着俩人憋得满脸通红的样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出息!早上怎么跟你们说的?出门少喝凉的,非不听,现在知道难受了?”
俩人立刻缩了脖子,不敢再斗嘴,只可怜巴巴地看着高城。
许三多看着俩人憋得直跺脚的样子,抬头看向高城,语气平和:
“连长,逛了大半天了,有想上厕所的就一起去吧,省得一会儿再跑一趟。”
高城扫了一眼身后的兵们,果然好几个都露出了意动的神色,当即摆了摆手:
“行,都别憋着了,想上厕所的跟我走,前面不远就有公厕。”
“那这些东西怎么办?” 一排长踢了踢脚边堆着的纪念品、零食袋,还有装着胶卷相机的背包,大大小小堆了七八包。
“我在这儿看东西就行,你们一起去吧。” 许三多立刻接话,伸手就把散在地上的袋子往自己脚边拢,码得整整齐齐。
第933章 可爱的孩子
“你一个人行吗?” 高城皱了皱眉,有点不放心。
“没事的连长,我就在这儿不动,你们快去快回就行。” 许三多站得笔直,语气笃定。
高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后憋得快跳脚的甘小宁和白铁军,终于点了头:
“行,那你在这儿等着,别乱走,我们速去速回。看好东西,别让人碰。”
“是,连长!”
许三多敬了个礼,看着高城带着一群人呼啦啦往公厕的方向跑,
甘小宁和白铁军冲在最前面,跟兔子似的,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等人都走光了,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许三多把脚边的袋子又挨个整理了一遍,确认都码得整整齐齐,往路边的台阶上一靠,习惯性地站起了军姿,腰杆挺得笔直,目光平和地望着远处结冰的昆明湖,像一棵扎根在红墙边的白杨树。
没两分钟,身后传来了急匆匆的脚步声,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大姐快步跑过来,脸上满是焦急,看见穿着军装、站得笔直的许三多,眼睛瞬间亮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同志!解放军同志!能不能麻烦您帮个忙?”
许三多立刻转过身,语气温和:“大姐,您说。”
“我想去趟厕所,孩子太小了,里面不方便带进去,您能不能帮我抱一会儿?就几分钟!我很快就出来!”
大姐急得声音都发颤,怀里的小娃娃裹得圆滚滚的,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许三多,一点都不认生。
许三多愣了一下,还没等他应声,大姐已经小心翼翼地把孩子往他怀里一塞,转身就往公厕跑,边跑边喊:
“谢谢同志!麻烦您了!我马上就出来!”
怀里瞬间多了个软乎乎的小团子,许三多整个人都僵了一瞬,下意识地单手稳稳托住孩子的屁股,另一只手虚虚护着孩子的后背,动作熟练又稳当。
怀里的小娃娃眨了眨眼,看着许三多,突然咧开没长牙的小嘴,冲他甜甜地笑了起来,小胖手还伸出来,轻轻抓了抓他军装的领口。
许三多的心瞬间就软成了一滩水,平日里总是绷着的、带着点木讷的脸,一下子就化开了,嘴角忍不住往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温柔的笑。
他轻轻晃了晃胳膊,小声逗着怀里的小团子:“你好,我是许三多。”
小娃娃像是听懂了,笑得更欢了,咿咿呀呀地跟他搭话,小胖手抓着他的风纪扣玩,半点都不怕生。
许三多就那么单手环着孩子,眼里的温柔快要溢出来,连远处冰面上的风,都好像暖了几分。
“许三多?我们回来了,你…… 我靠?!”
高城是第一个从公厕出来的,脚步飞快,刚拐过弯,就看见许三多怀里抱着个奶娃娃,正低头温柔地逗着,整个人都傻了,三步并两步冲过来,指着孩子,嘴都瓢了:
“这、这谁的孩子啊?!你从哪儿抱来的?!”
他这一嗓子喊出来,许三多赶紧抬头,怕吓着怀里的孩子,小声说:
“连长,您小点声,别吓着孩子。一个大姐着急上厕所,让我帮忙抱一会儿,马上就出来。”
高城悬着的心瞬间放了下来,凑过去,好奇地盯着怀里的小娃娃。
小家伙不怕生,看着他,又咯咯笑了起来,小胖手还伸过去,一把抓住了他军帽的帽檐,使劲往自己怀里拽。
高城瞬间就没了平时那副凶巴巴的样子,笑得一脸傻气,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软乎乎的小胖脸:
“哎哟,这小家伙,胆子还挺大。真可爱,肉乎乎的。”
俩人正围着孩子逗得开心,刚才的大姐快步跑了出来,连连道歉:
“同志,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太谢谢您了!”
“没事没事,不客气。” 许三多立刻收了笑,小心翼翼地、动作极轻地把孩子放进大姐怀里,还不忘伸手扶了一把,叮嘱道,
“您慢点,孩子刚醒,别晃着。”
大姐连声道谢,抱着孩子冲俩人挥了挥手,转身走远了,小家伙还趴在妈妈肩膀上,回头冲许三多挥了挥小胖手。
高城和许三多就站在原地,目送着娘俩走远,直到看不见人影了,才收回目光。
高城侧过头,看着许三多还望着远处,嘴角带着没散去的笑意,忍不住撞了撞他的胳膊,笑着调侃:
“别看了,喜欢啊?”
许三多愣了一下,耳朵尖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没说话。
“嗨,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高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
“等你去军校,提了干,稳定下来了,连长给你介绍个好姑娘,人好、心善,到时候你结婚生子,也能有这么个软乎乎的可爱孩子,不用羡慕别人的。”
这话一出,许三多突然觉得嘴里泛起一阵淡淡的苦涩。
他从新兵连的孬兵,到钢七连的尖子,再到老 A 的中队长,最后牺牲在边境线上,穿越重来,他从来没敢想过成家生子、安稳度日的日子。
那些温柔的、烟火气的未来,对他来说,太遥远了,像抓不住的风。
可他还是抬起头,冲着高城笑了笑,语气认真:“谢谢连长。”
就在这时,成才带着甘小宁他们一群人走了过来,甘小宁嘴里还叼着根刚买的棒棒糖,凑过来嬉皮笑脸地问:
“连长,班长,刚才我们老远就看见你们俩围着个小孩看,怎么回事啊?谁家的娃娃啊?”说完就给许三多嘴里塞了个棒棒糖。
“去去去,瞎打听什么。”
高城瞪了他一眼,又恢复了那副连长的威严,挥了挥手,
“都歇够了吧?走,继续逛,前面谐趣园,逛完了咱们去后海吃涮肉,晚上早点回招待所,明天一早启程回营区。”
“好嘞!谢谢连长!” 一群人瞬间欢呼起来,甘小宁和白铁军又凑到了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一会儿要去拍什么照片,脚步轻快地往前冲。
许三多跟在高城身侧,嘴里含着糖,手悄悄摸了摸刚才抱孩子的胳膊,指尖好像还留着小团子软乎乎的温度,嘴角忍不住又弯了弯。
冬日的阳光穿过颐和园的古树枝桠,落在军装上,暖融融的。
第934章 人贩子
二月的北京傍晚,风卷着街边摊贩的糖炒栗子香,刮得人脸颊微微发僵。
一行人刚出颐和园东宫门,正沿着马路往高城说的老馆子走。
高城背着手走在最前面,正跟一群兵拍着胸脯吹,嗓门亮得能盖过街边的叫卖声:
“不是我跟你们吹,这馆子的铜锅涮肉,比东来顺还地道!手切鲜羊肉立盘不掉,麻酱小料是祖传的方子,糖蒜都是自家腌的,脆甜解腻,今儿管够,敞开了吃!”
甘小宁和白铁军听得直流口水,一左一右跟俩小尾巴似的围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追问:
“连长,有刚出炉的麻酱烧饼不?要酥掉渣的那种!”
“那还用说?” 高城得意地挑了挑眉,“管够!只要你们能吃,一筐都给你们上!”
成才抱着装相机的牛皮纸袋,跟在许三多身侧笑着摇头,一排长陈睿和三排长谭岭跟在后面,听着连长吹牛也跟着乐,满队人都浸在放松的热闹里,连脚步都带着逛了一天的松弛。
唯有队伍侧方的许三多,突然脚步一顿。
他手里还拎着众人攒了一路的纪念品、果脯袋子,沉甸甸坠着胳膊,前一秒还跟着笑的脸瞬间绷紧,瞳孔骤然一缩。
眼角余光扫到斜对面胡同口的瞬间,整个人已经从放松的休假状态,切换成了战斗戒备 。
半小时前在颐和园,他亲手抱了快十分钟的那个小娃娃,此刻正被一个裹着蓝头巾的妇女死死搂在怀里,
孩子哭得脸都紫了,襁褓角那个歪歪扭扭的小老虎补丁,正是刚才孩子抓着他军装领口玩时,他无意中看了一眼,就记住了。
而孩子的亲生母亲,那个穿正红棉袄的年轻大姐,正被两个膀大腰圆的男人一左一右架着胳膊,
大姐被两个男人一左一右架着胳膊,脚尖在柏油路上拼命蹭着,不肯往前挪半步,被灰布堵着的嘴发出呜呜的闷响,眼泪混着尘土在脸上冲出两道白印,拼了命地往路过的行人跟前挣。
最先停下脚步的是个拎着鸟笼、遛弯回来的北京大爷,大爷穿着对襟棉袄,眉头一皱,把鸟笼往身后一背,拦在了几人跟前:
“哎!等会儿!你们仨这是干什么呢?大白天的架着个姑娘,怎么回事啊?”
架着大姐左胳膊的男人立刻松了松手,脸上堆起又无奈又头疼的苦笑,对着大爷连连点头,一口唐山口音装得十足:
“哎哟大爷,对不住对不住,挡着您路了。这是我媳妇,跟我闹别扭,抱着孩子从唐山老家跑北京来了,我跟我姐、我兄弟找了三天才找着,正劝她跟我们回家呢。”
他说着,还故意拍了拍大姐的后背,装模作样地劝:
“媳妇,别闹了行不?孩子还在家等着呢,有啥事儿咱回家说,别在大街上让人家看笑话,行不?”
大姐疯了似的摇头,身子使劲往大爷那边挣,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呜呜声,眼泪掉得更凶了,指甲死死抠着男人的胳膊,都快掐出血来。
大爷看着不对劲,眉头皱得更紧了,往前凑了半步:
“闹别扭?闹别扭用得着把嘴堵上?有啥话不能让人家姑娘说啊?”
这话刚落,旁边抱着孩子、裹着蓝头巾的妇女立刻凑了上来,一屁股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哭开了,一口唐山话哭得情真意切:
“我的大爷啊,您是不知道!我这弟媳妇气性大!跟我弟吵了两句,就说要跳河要寻死的!
我们也是怕她在大街上乱喊乱叫,再说出什么不中听的话,丢了自家的人,才不得已堵上的!这都是我们家里的私事,两口子床头吵架床尾和,让您见笑了!”
这时旁边买菜回来的大妈也拎着菜篮子凑了过来,盯着大姐哭花的脸,又看了看哭天抢地的妇女,嘀咕道:
“两口子吵架,哪有这么架着走的?我瞅着这姑娘不像是闹别扭,倒像是被逼的啊。”
“哎哟我的大妈,您可别这么说!”
架着右胳膊的男人立刻接话,脸上满是委屈,
“她这是跟我们置气呢!平时在家娇惯坏了,一不顺心就撒泼,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一个人在北京流浪吧?出点什么事,我们怎么跟老丈人交代啊?”
他一边说,一边使劲把大姐往面包车的方向拽,大姐拼命往后挣,脚死死蹬着地面,却还是被两个男人架着往前挪了半步。
路过的一对年轻小情侣也停下了脚步,女生看着大姐眼里的绝望,揪了揪男生的袖子,小声说:
“要不…… 咱们报警吧?我看着怎么不像家务事啊?”
男生赶紧拉了她一把,把她往身后拽了拽,压低声音说:
“别多管闲事!清官难断家务事,人家两口子吵架,咱们外人掺和什么?万一真是人家家里事,回头再赖上咱们,犯不上。”
女生犹豫了半天,看着大姐求救的眼神,最终还是被男生拉着走了,走了两步还忍不住回头看,却也没再多说什么。
大爷和大妈对视一眼,也犯了难。
这年代街头巷尾,两口子吵架、娘家上门接人、媳妇赌气跑回娘家的事实在太常见,
俩人一唱一和说得有鼻子有眼,连老家是唐山的、找了三天都说得明明白白,他们这些街坊邻居,实在不好硬插手别人家的家务事。
“行了行了,别在大街上闹了,有事儿回家说去。” 大爷最终还是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别把人家姑娘弄伤了,有话好好说。”
“哎!谢谢您了大爷!我们知道!” 男人立刻笑着应下,手上的力道却更紧了,半拖半架地把大姐往面包车后门拽。
蓝头巾妇女也赶紧从地上爬起来,抱着孩子快步往副驾走,嘴里还不忘回头跟大妈念叨:
“给您添麻烦了大妈,我们这就带她回家,以后一定好好劝,不跟她吵了。”
周围围过来看热闹的路人,也都被 “家务事” 三个字劝退了,纷纷摇着头散开了,没人再上前追问,也没人再多看一眼。
大姐看着四散的路人,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挣扎的力气都弱了下去,只剩下无声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似的,任由两个男人把她往车里塞。
面包车的后门已经拉开,两个男人把大姐一塞,蓝头巾妇女已经猫腰钻进了副驾,司机拧动钥匙,发动机发出嗡的一声闷响,昏黄的车灯瞬间亮了起来,轮胎已经开始蹭着地面往前挪。
边境线上见过无数次的拐卖,警报像冰锥一样瞬间扎进神经里。
许三多手里的袋子猛地攥紧,几乎是本能地厉声喊出三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淬过生死的命令感,穿透了街边的喧闹:
“人贩子!截住那辆面包车!”
第935章 救下来
话音未落,甚至连身边的人都没完全反应过来,成才已经动了。
他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没回头问一句真假,怀里的相机袋直接往路边台阶上一扔,脚下已经同时蹬地,像支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
这是钢七连所有人对许三多的绝对信任,
许三多说的,就一定是对的;
他下的令,就必须立刻执行。
几乎是成才起步的同一秒,一排长陈睿、三排长谭岭也瞬间弹了出去,陈睿嘴里直接吼了一声 “跟我上!左路包抄!”,
谭岭已经踩着马路牙子抄了近道,两人分左右两路斜插过去,跟演习时堵截蓝军突击车的战术一模一样
甘小宁和白铁军愣了半秒,瞬间反应过来,骂了句军营里最常说的糙话 “我操!”,
手里攥着的糖葫芦、没喝完的汽水直接往路边一扔,跟着疯跑出去,边跑边喊 “等等我们!”。
剩下的兵们紧随其后,十几号穿常服的年轻军人,瞬间冲散了路边的人流,引得路人纷纷驻足侧目,连摊贩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面包车已经挂挡起步,轮胎蹭着柏油路面发出刺耳的尖响,往前猛窜出去。
成才跑在最前面,越野爆发力拉到极致,沿着人行道死死咬住车头,边跑边回头吼:
“陈睿堵左后轮!谭岭封右门!别让他拐进主路!”
陈睿已经翻过低矮的马路护栏,踩着对向车道的路肩往前冲,
谭岭死死贴着车身跑,拳头已经攥得死紧。
面包车刚开出不到五十米,成才猛地一个加速,直接冲到车头正前方,转身、张臂,稳稳站在了路中间,常服被风刮得猎猎作响,眼神狠厉,死死盯着司机的眼睛。
几乎是同时,陈睿摸出腰间的军用腰带,把金属扣裹在手心,一拳狠狠砸在司机位的车窗上,哗啦一声脆响,玻璃碎了个彻底;
谭岭也同时挥拳,砸穿了副驾驶的车窗,厉声嘶吼:“熄火!停车!不然老子不客气了!”
司机彻底慌了神,猛打方向盘想绕,可左侧是马路护栏,对面又有来车,再往前就要撞上站得纹丝不动的成才,只能狠狠一脚踩死刹车。
面包车吱呀一声怪响,轮胎在地上磨出两道长长的黑印,硬生生停在了离成才脚尖不到半米的地方,带起的风掀动了他的衣角。
周围的路人瞬间围拢过来,原本以为是当兵的打架,听清是拦人贩子,瞬间炸开了锅,纷纷指着车里的人骂,还有人撸起袖子要上来帮忙。
就在这时,两辆长江 750 警用偏三轮摩托风驰电掣地骑了过来,警灯闪得晃眼,两个执勤片警跳下车,手直接按在腰间的配枪上,厉声呵斥:
“干什么呢?!光天化日拦车闹事?都给我往后退!散开!”
成才喘着粗气退了半步,抬手给两个警察敬了个礼,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语气却急促却字字清晰:
“警察同志,这辆车上有人贩子!挟持了妇女和幼童!”
车门 “哗啦” 一声被拉开,开车的男人连滚带爬地跳下来,一脸委屈又愤怒的样子,扑到警察身边就喊:
“警察同志!您可给我们评评理!这是我们家里事!这是我媳妇,跟我闹别扭抱着孩子跑回娘家,
我带着我姐和我兄弟来接她回家,这帮当兵的不分青红皂白就拦车,还砸我们车玻璃!血口喷人说我们是人贩子!还有王法吗?”
后座的两个男人也把大姐拽了下来,嘴上的破布依旧死死捂着,其中一个男人故意拍着大姐的后背,装模作样地劝,手却死死掐着她的后颈:
“妹子,别闹了,跟我们回家,孩子还小,哪能离了妈?跟姐夫置气,也不能跑这么远啊!”
副驾的蓝头巾妇女也抱着孩子下来了,头巾往下拉了拉,只露出半张脸,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哭腔拿捏得刚刚好:
“警察同志,真是家务事!我弟媳妇跟我弟吵架,从唐山跑北京来,我们找了整整三天才找着,真不是人贩子!您别听他们瞎说!”
三个人一唱一和,演得天衣无缝。
在北京街头,这种夫妻吵架、娘家婆家上门找人的事实在太常见,
两个警察对视一眼,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看向刚从人群外稳步走过来的高城,语气带着几分不耐烦:
“你们是哪个部队的?家务事也伸手管?知不知道这么拦车砸车,出了事故谁负责?损坏财物谁赔?”
高城脚步沉稳,先抬手给两个警察敬了个礼,语气半点慌乱都没有,字字掷地有声:
“警察同志您好,我们是陆军 702 团钢七连的军人,我是连连长高城。这不是家务事,我们有人证物证。”
他侧身让开半步,身后的许三多已经动了。
他单手拎着十几斤重的袋子,脚步快得像阵风,没等身边架着大姐的男人反应过来,侧身躲开对方挥过来的胳膊,抬脚精准踹在对方的膝盖窝上,男人 “嗷” 一声惨叫,直接单膝跪倒在地,
许三多顺势反手一拧,把人胳膊别在身后,另一只手轻轻扯掉了大姐嘴上的破布,动作干净利落,连手里的袋子都没晃一下。
大姐嘴里的破布一掉,先是大口大口地喘气,随即死死抓着许三多的胳膊,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哭嚎着喊:
“救命!同志救命!我不认识他们!他们抢了我的孩子!他们是人贩子!”
高城的声音紧跟着响起,锐利的目光扫过三个脸色瞬间发白的人贩子:
“半小时前,颐和园园内,这位大姐要去卫生间,亲手把怀里的孩子托付给我的兵许三多照看,前后十分钟,我们在场十二个人,全是人证,全都认得这位大姐,也认得这个孩子。”
第936章 安心
高城顿了顿,目光落在孩子襁褓的补丁上:
“孩子襁褓上这个手工缝的老虎补丁,刚才孩子亲手抓着我兵的军装领口玩,我们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如果真是你媳妇,她为什么会被你们捂着嘴?
为什么见了我们,眼里全是求救?如果真是你们家的孩子,刚才在颐和园,大姐托付孩子的时候,你们人在哪?”
司机瞬间慌了神,支支吾吾地辩解:“那、那是她跟我闹别扭,不好意思让我们跟着……”
“放屁!” 白铁军当场炸了,挤到前面,指着蓝头巾妇女骂,
“刚才在颐和园,我们班长抱着孩子的时候,你在哪呢?
孩子哭成那样,你连哄都不哄,有你这么当姑的?
孩子认妈不认你,你瞎啊看不见?
我看你就是拐孩子拐惯了,脸都不要了!”
甘小宁也一步跨到大姐身边,轻轻拉开她的棉袄袖子,露出胳膊上密密麻麻的青紫掐痕,瞬间红了眼,对着警察厉声喊:
“警察同志您看!这是两口子吵架能掐出来的?都快掐出血了!这是绑架!还有她脖子上的勒痕!这就是挟持!”
大姐终于缓过了劲,扑到警察面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警察同志!我真的不认识他们!我就是带孩子来颐和园玩,他们在厕所门口堵我,抢了我的孩子,把我拽到这的!求求你们救救我和我的孩子!”
怀里的孩子也像是听到了妈妈的声音,在蓝头巾妇女怀里哭得撕心裂肺,伸着小胖手拼命往大姐这边够,嘴里含混地喊着 “妈妈”,真相瞬间昭然若揭。
围观的路人也炸了,纷纷喊着 “别让他们跑了!打死这帮人贩子!”
两个警察的脸色瞬间变了,立刻反手按住身边的司机,厉声呵斥:“都别动!蹲下!双手抱头!”
蓝头巾妇女见势不妙,抱着孩子就想往车里钻,许三多眼疾手快,把手里的袋子瞬间塞给身边的成才,成才下意识接住,许三多已经冲了上去。
他手腕精准地扣住妇女的胳膊,轻轻一拧一压,就把人稳稳按在了地上,
同时另一只手稳稳托住滑落的孩子,手臂轻轻晃着,低声哄了两句。
原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竟真的慢慢收了声,睁着圆溜溜的泪眼看着他,小手还抓了抓他的军装领口。
剩下那个没被控制住的男人还想反抗,抄起路边的砖头就冲了过来,
陈睿和谭岭直接扑上去,一人架住一条胳膊,反手按在地上,膝盖死死顶住后背,跟演习时抓蓝军俘虏一模一样,干脆利落,半点拖泥带水。
这边刚把三个人贩子全部控制住,高飞和刘阳也慢悠悠地从人群外走了过来。
高飞把诺基亚直板机揣回兜里,冲两个正给人贩子戴手铐的警察笑了笑:
“两位同志,我们刚给海淀分局的张局打了电话,他正带人往这边赶,这伙是流窜了冀东、京津两地的人贩子,你们先盯紧了,别让他们跑了。”
两个警察一听 “张局” 两个字,再看俩人肩章上的衔,立刻站直了身子点头:
“是是是!首长放心,我们一定看好!”
高城斜睨了俩人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行啊你俩,电话打得够快的,躲后面半天不出手。”
“不然呢?” 高飞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怼回去,
“你们钢七连这帮兵都快把车拆了,我们俩凑什么热闹?再说了,欺负到你家兵头上了,我们不得把后路给你堵死?”
这时,许三多抱着孩子,小心翼翼地递到了大姐怀里。
大姐抱着失而复得的孩子,腿一软,刚要往下跪,
高城已经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没让她跪下去。
大姐哭着喊:“谢谢解放军同志!谢谢你们!要是没有你们,我和孩子这辈子就完了!谢谢你们!”
“快别这样,大姐,使不得。”
高城扶着她站稳,语气瞬间软了下来,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没事了,坏人都抓住了,等会儿警察来了,你把情况说清楚就行。”
甘小宁赶紧从兜里掏出手绢递过去,
白铁军也凑过来,小心安慰:
“大姐别哭了,坏人都逮住了,孩子也平平安安的,放心吧!咱们解放军,就是护着老百姓的!”
成才手搭在许三多的肩膀上,放松的开口:
“行啊三多,眼够尖的,我们所有人都没看出来,就你发现了。”
许三多挠了挠头,看着大姐怀里安安静静的孩子,小声说:
“就是看着不对劲,孩子哭的太厉害了,大姐的眼神,不是闹别扭,是恐惧和绝望。”
他没说,这样的眼神他见过不止一次。
高城看着他,嘴角抬的高高的,特意在自己常服下摆擦了擦手上的灰,才伸手揉了揉他的板寸脑袋,嘴上却依旧硬邦邦的:
“行,没白练。反应够快,眼神够准,真给咱们连长脸。”
没几分钟,分局的桑塔纳警车就闪着警灯赶了过来,带队的张局跟高飞、刘阳握了手,连连道谢,说这伙人贩子流窜了好几个省市,警方盯了三个多月,没想到被他们撞上了。
三个贩子被押上警车时,还在不死心地狡辩,却被警察厉声喝止,彻底没了嚣张气焰。
等警车走远,天已经擦黑了,街边的红灯笼全亮了起来,暖黄的光铺了一路。
甘小宁捂着肚子,突然哀嚎一声,打破了刚平复下来的氛围:
“我的妈呀!刚才一紧张忘了饿,现在肚子都叫得跟打鼓似的!连长,咱们的涮肉还吃不吃了啊?再不去,人家馆子都要关门了!”
“就是啊连长!” 白铁军立刻跟着附和,揉着肚子喊,
“刚才跟这帮孙子较劲,耗了我半条命,必须得吃两斤手切羊肉补回来!不然亏大了!”
“吃!怎么不吃!” 高城大手一挥,笑得一脸爽朗,
“今儿咱们立了功,必须吃顿好的!馆子就在前面,手切羊肉、麻酱烧饼、糖蒜,全管够!酒也给你们管够!”
一群人瞬间欢呼起来,沿着亮着灯笼的马路往馆子走,刚才的紧张和戾气全散了,又恢复了来时的热闹。
许三多走在队伍中间,听着身边弟兄们的笑闹声,指尖好像还留着孩子软乎乎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军装,更加懂得了“做有意义的事”的意义,他守过边境,抓过毒贩,拼过命,可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真切地懂了这身军装的重量,滚烫,让人安心。
第937章 热烈滚烫
铜锅涮肉馆的包间里,炭火烧得正旺,铜锅里的清汤咕嘟咕嘟翻着泡,葱段和姜片在沸水里上下翻滚。
高飞和刘阳一进门就把菜单抢在了手里,对着服务员连珠炮似的报菜名,半点没给高城插嘴的机会。
“手切鲜羊肉先来八斤!肥牛上脑五斤!毛肚、百叶、黄喉各来三份!蔬菜拼盘来俩,
麻酱小料按人头上,糖蒜、韭菜花、腐乳都给备足了!再来一扎酸梅汤,刚出炉的麻酱烧饼先上二十个!”
服务员拿着笔记得手都快抖了,刚要转身,
高城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喊住:“站住!别听他的!”
他伸手就把菜单从高飞手里夺了过来,瞪着眼睛骂:
“你俩疯了?点这么多?我们就十四个人,你点十几斤肉,想把我们全撑死在这儿?还是想把人家馆子的羊肉全包圆了?”
“你小子懂个屁!” 高飞一把又把菜单抢了回去,怼得理直气壮,
“弟兄们今天逛了一天颐和园,刚才又跟人贩子较劲耗了半条命,不多吃点肉补补?你当连长的不心疼,我们当哥的还心疼呢!”
“就是,” 刘阳在一旁帮腔,笑着冲服务员摆手,“就按刚才点的上,快点,我们都饿坏了!”
服务员应声赶紧跑了出去,
高城气得脸都黑了,抱着胳膊往椅子上一靠,冷哼一声:
“我看你们俩不是心疼弟兄们,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前几天汽水、涮肉轮着请,今天又点这么一桌子,合着是想把我的兵喂饱了,哄好了,回头好拐走是吧?”
这话一出,包间里瞬间安静了半秒,
甘小宁和白铁军拿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对视一眼,乖乖缩了缩脖子,不敢瞎起哄了。
高飞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也不装了,把菜单往桌上一扔,摊牌了:
“行啊高小城,合着你心里门儿清啊?那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了,没错,我们俩就是想跟你的兵搞好关系,怎么了?”
“我就知道!” 高城眉毛一挑,瞬间炸毛,
“我告诉你们俩,门都没有!想挖我的兵,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哎,你先别急着炸毛啊!” 刘阳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收了收,语气认真了几分,
“高城,咱们仨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我们俩还能坑你?我们是跟你说正经的。”
高飞往前凑了凑,指尖敲着桌面,一字一句地说:
“今天下午追车的时候,你自己也看见了,除了你那个宝贝疙瘩许三多,剩下这十个兵,个个都是好苗子。
成才的爆发力、临危不乱的心理素质,一排长和三排长的战术配合、执行力,还有甘小宁、白铁军他们,反应速度、服从性,全是顶尖的。”
他顿了顿,看着高城的眼睛,语气更沉了:
“高城,谁家基层步兵连,能把这么多尖兵扎堆放一个连队里?
一个团一年能有几个提干名额?
几个军校保送名额?
一个连队能分到的就更少了。
这么多好苗子挤在一起,机会就这么点,到最后怎么办?
有本事的没机会往上走,这不叫惜才,这叫浪费人才,是部队的损失!”
高城脸上的火气瞬间消了下去,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没说话。
“我们俩也把话说明白了,”
高飞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叹了口气,
“你那个兵王许三多,我们俩不碰,也碰不动,我们知道这小子是你的命根子,就算我们说破大天,他也不会走。可剩下的这些兵,我们还不能接触接触了?”
刘阳紧跟着接话,语气诚恳:
“高城,我海军陆战队那边,现在正缺这种有实战意识、执行力强的尖子,去了我那里,有更多的演习机会,更广阔的平台,
能接触到两栖作战、登陆作战,比在步兵连里天天跑五公里,有更好的发展。空军特勤队那边也一样,都是正经的作战单位,不是让他们去喂猪种菜的。”
包间里彻底安静了,只有铜锅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高城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壁,眉头紧紧锁着,一句话都没说。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闪过兵们一张张年轻的脸,一会儿又想起高飞说的 “浪费人才” 四个字,心口堵得发闷。
“连长。”
一声轻轻的呼唤打破了沉默。
许三多坐在他身侧,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眼里满是担忧,又轻轻喊了一声:“连长,你没事吧?”
高城回过神,刚要开口,对面的成才已经放下了筷子,抬眼看向高飞和刘阳,语气温和却无比坚定:
“两位首长,谢谢你们的好意。但我是钢七连的兵,我哪儿也不去。”
“我也不去!” 甘小宁立刻跟着说道,
“我生是钢七连的人,死是钢七连的鬼!我不离开钢七连!不离开我们连长!”
“就是!” 白铁军跟着应声,腰板挺得笔直,
“我们钢七连的兵,从来没有嫌自己家小的!能跟着连长,守着钢七连,比啥都强!再好的地方,我们也不去!”
一排长陈睿和三排长谭岭对视一眼,也齐齐开口:
“两位首长,谢谢你们的认可。但我们是钢七连的骨干,我们走了,连队怎么办?我们哪儿也不去,就留在钢七连。”
剩下的几个兵也纷纷应声,一句句 “我不去”“我留在钢七连”,掷地有声,在包间里回荡着。
高飞和刘阳看着这群年轻的兵,愣了半天,随即无奈地对视一眼,摇了摇头,算是彻底服了。
他们见过不少为了前途挤破头想调走的兵,却从没见过这么一群,放着更好的平台不要,铁了心要守着一个基层连队的兵。
可是这正是高城的魅力不是吗?。
高城看着身边的兵们,眼眶微微发热,喉结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原本堵得发闷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滚烫滚烫的。
第938章 狡猾
良久,高城才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抬手摆了摆,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
“行了,都别说了。”
他抬眼看向众人,最终只落下一句:“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服务员刚好推着餐车进来,一盘盘鲜羊肉摆满了整张桌子,可刚才还吵着闹着要吃涮肉的兵们,此刻却没人动筷子。
包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铜锅咕嘟咕嘟的沸腾声,再也没了之前的热闹和嬉闹。
高城率先拿起公筷,夹了一盘羊肉倒进锅里,又给身边的许三多碗里舀了一勺麻酱,没再说话。
众人见状,才纷纷拿起筷子,安安静静地涮肉、吃饭,没人再起哄,没人再斗嘴,连甘小宁和白铁军都闭了嘴,全程只听见碗筷碰撞的轻响。
一顿饭吃得无比安静,从傍晚吃到天黑,没人再提调走的事,也没人再开玩笑。
吃完饭走出馆子,北京的夜风吹过来,带着腊月的寒意,一行人依旧排着整齐的队列,安安静静地往招待所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钢七连这三个字,牢牢地拧成了一股绳。
招待所的两人间房门 “咔哒” 一声落了锁,外面楼道里甘小宁和白铁军的嬉闹声渐渐远了,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高城把军帽往床头柜上一扔,整个人往床上一瘫,四肢张开摆成个 “大” 字,长长地舒了口气,语气里还带着点没散的沉郁:
“那两位大首长,总算走了。”
许三多把俩人的常服摘下来,仔细挂在衣架上,闻言轻轻应了一声:“嗯。”
他垂着眉眼,还陷在饭桌上那股沉闷的氛围里,心里还在琢磨着高城刚才紧锁的眉头,琢磨着高飞和刘阳说的那些话,连动作都放得轻轻的,生怕再惹得连长心烦。
结果下一秒,床上的人猛地一下坐了起来,一拍大腿,嗓门亮得差点掀了房顶,脸上哪还有半分刚才的沉郁和沉默,笑得一脸灿烂:
“我靠,终于不用装了!可憋死老子了!”
许三多手里的衣架 “哐当” 一声撞在衣柜上,整个人都懵了,愣愣地看着床上笑得眉眼飞扬的高城,半天没反应过来。
刚才在饭桌上,连长明明一句话都不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整个人低气压得全桌人都不敢喘气,怎么一回房间,跟换了个人似的?
高城看着他呆愣愣的样子,更是乐了,两脚直接踹掉军靴,扯了扯常服的裤腿,往床边挪了挪,伸手就捏住了许三多软乎乎的脸颊,轻轻揉了揉:
“傻了?”
许三多被他揉得脸颊发红,愣愣地点头,讷讷地开口:
“连长,您怎么…… 不生气了?刚才在饭馆,您明明……”
“生气?我生什么气?” 高城挑了挑眉,松开手,往床沿上一靠,笑得一脸狡黠,
“那都是装的,骗那两个混蛋的。”
许三多更懵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没反应过来的小松鼠:
“为什么?他们不是您哥和发小吗?”
“亲哥也不能让他平白无故把我带出来的兵拐走啊。”
高城哼了一声,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跟说悄悄话似的,
“我问你,一样东西,是你费劲心思、磨破嘴皮子才得到的会珍惜,还是人家双手捧着送到你面前,你会珍惜?”
许三多几乎是下意识地应声:“花费心思的会珍惜。”
“这就对了!” 高城一拍大腿,笑得一脸得意,
“你小子,总算不轴了。他俩想挖我的兵,我要是痛痛快快答应了,他们转头就觉得这兵来得容易,未必会放在心上好好带;
我要是装得舍不得、不情不愿,再给他们多找点不痛快,他们才知道这些兵有多金贵,真调过去了,才会好好待他们,不会让他们受委屈。”
许三多怔怔地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他记忆里的高城,还是前世那个骄傲、拧巴,宁肯自己熬破头也不肯低头,把钢七连看得比命还重的连长。
可现在,他竟然会用这种迂回的法子,为兵的前途铺路。
“连长,您不生气吗?” 许三多小声问,
“他们当着我们的面,说要挖走您的兵,换做以前,您早就跟他们拍桌子了。”
“要换做一年前,我何止拍桌子,我早把他俩连人带行李都踹飞了。”
高城嗤笑一声,语气却软了下来,“但是现在不会了。更何况,许三多,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那个只会乱咬人的混小子?”
许三多赶紧摇头:“不是的连长,我就是……”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高城打断他,抬手揉了揉他的板寸脑袋,动作温柔得很,
“你是不是想问,我天天跟你们喊‘不抛弃,不放弃’,现在怎么反倒松口,愿意让他们接触弟兄们了?”
许三多点了点头,眼里满是认真:“您说过,不抛弃,不放弃,是钢七连的魂。”
“对啊,是魂。” 高城看着他,语气无比郑重,
“可这不抛弃,不是把你们一个个都捆在我身边,捆在钢七连这一亩三分地里;这不放弃,也不是看着你们有更好的出路,我为了自己那点可怜的骄傲,就硬拦着不让你们走。”
他顿了顿,喉结微微动了动,声音低了几分:
“就像你之前劝我,让我去考军校、读研究生的课程一样,我未来一定会向上走,不可能一辈子窝在 702 团当这个连长。那你们呢?”
“一个团好几千人,一年就那么几个提干名额,一个连队能分到一个就不错了。
机会就那么多,我得趁着我现在还能说上话、还能做主的时候,多给你们争取些机会。
不好好为难为难那两个混蛋,他们怎么会知道我的兵有多金贵?
怎么会在后续给我的兵铺路?”
高城说着,挑了挑眉,眼里都是狡黠和坏笑。
第939章 新情况出现
许三多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暖得眼眶都有点发热,
他小声问:“那…… 那我们一开始,为什么要躲着其他部队的人,特意多在北京待一天?”
高城看着他,忍不住笑了,指尖点了点他的额头:“你小子,猜出来咱们在躲人了?”
许三多老实点了点头,没说话。
“这不一样。”
高城收了笑,语气认真了几分,
“高飞是我亲堂哥,刘阳是跟我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发小,他们俩是什么人,我门儿清。
只要我想,就算我的兵去了他们那儿,受了半点委屈,我都能立刻找上门去,给你们把场子找回来。”
“可,其他部队那帮人不一样,我不熟悉,他们的训练模式、行事风格,我全不清楚。
他们真要是把你们要走了,到了他们的地界,你们一个个都是孬兵,受了委屈就会死扛着不说,我伸不上手,管不了,等我知道,我会心疼的。”
这话轻飘飘的,却砸得许三多鼻尖一酸。
他两辈子,从新兵连到钢七连,再到老 A,连长一直都是这样!
“连长,大家都不会在意这些的。” 许三多吸了吸鼻子,小声说,
“他们都说了,哪儿也不去,就留在钢七连,跟着您。”
“我知道你们都重情义。” 高城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满是动容,却又叹了口气,
“可你们不在意,我不能不为你们考虑啊。毕竟我才是连长,不是吗?”
“连里好将近二十多个兵,家都是大山里出来的,真要是等服役期满了转业回去,难不成真回去种地?
外面的社会太复杂了,复杂的超乎你们这些天天在训练场摸爬滚打的小子的想象。
今天这两个混蛋的话,也给我提了醒,钢七连这两次演习出了太大的风头,全师、甚至全军区眼红的人都要来了。
与其等别人来摘桃子,不如趁现在我能做主,给你们找个我能说上话的地方,我也放心。”
许三多看着他,突然就红了眼眶,往前凑了凑,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连长,我不想走。我就想留在钢七连,留在您身边。”
“你想屁吃呢。”
高城笑骂了一句,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语气却无比笃定,
“你走什么?你小子给我老老实实复习功课,上半年大演习结束,就给老子去考军校,给我考个好成绩出来,等你毕业了,回来帮我。就像你班长一样,记住了?”
许三多张了张嘴,很想用力点头,应下这句承诺。
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等他进入军校,就由不得他了,也由不得连长了。
队长,还有大队长,早就虎视眈眈地盯上了他,他的轨迹,好像早就写好了。
可他最终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看着高城的眼睛,认真地说:
“是,连长。我记住了。”
“这就对了。” 高城满意地笑了,伸手推了他一把,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赶紧去洗漱,早点睡。明天一早启程,咱们回营区,回咱们家。”
“是!” 许三多应声,转身往卫生间走,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高城正靠在床头,手里把玩着早上在天安门拍的那张和许三多的合影,嘴角翘着,眼神温柔。
他是钢七连的连长,要为自己的兵遮风挡雨、为每一个人的前途筹谋。
后半夜的招待所静得发沉,窗外的北风卷着腊月的寒意刮过墙根,发出呜呜的轻响,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彻底灭了,只有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在水泥地上投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成才猛地睁开了眼。
他没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屏住声息在黑暗里听了足足半分钟,确认那断断续续的声响不是错觉,才悄无声息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没穿鞋,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脚掌落地轻得像猫,连一点摩擦声都没发出来。
他放轻脚步挪到隔壁床前,俯下身,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一排长陈睿的胳膊,用气声喊,声音压得只剩一丝气音:“一排长,醒醒。”
陈睿瞬间清醒。
几乎是成才指尖碰到他的瞬间,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右手闪电般摸向枕头底下。
直到借着月光看清眼前的人是成才,他紧绷的肩背才松了半分,可下一秒,他就看清了成才眼里浓得化不开的警惕,瞬间又把那根弦绷到了极致,也用气声回问,语速快而稳: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隔壁房间有动静,不对劲。”
成才凑到他耳边,气息压得极低,抬手指了指两人身侧的隔墙。
这招待所是老楼,隔墙薄得很,隔音差得离谱,白天楼道里有人走路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更别说这寂静的后半夜。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屏住呼吸,侧脸紧紧贴在了冰凉的墙面上。
一开始只是断断续续的、压得极低的说话声,模糊得听不清字句,乍一听像是普通住客半夜聊天,可两人听了没十秒,脸色同时变了。
先是几句语速极快的日语,咬字清晰,带着生硬的顿挫,紧接着又夹杂着几句压低的英语,单词蹦得极快,听不出日常交谈的松弛,反倒透着一股刻意的急促和谨慎。
成才的眉头瞬间锁死。
哪怕听不懂完整的对话,也能听出里面夹杂着几个绝对不属于日常闲聊的词汇,更别说这是凌晨两点多的招待所,两个男人关着房门,用外语压低声音密谈,本身就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陈睿也反应过来了,眼里瞬间凝起了厉色,他冲成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又指了指房门,用气声快速安排:
“我贴着门听,确认房间号,你去找连长,动作轻点,别惊动了里面的人。”
成才立刻点头,比了个收到的手势,依旧光着脚,悄无声息地拉开了房门。
他的动作轻到了极致,木门开合连一点吱呀声都没发出来,楼道里的声控灯连亮都没亮一下,他的身影像一道影子,顺着墙根快速滑向了走廊尽头高城和许三多的房间。
第940章 守株待兔
房间里,高城刚睡熟没两个小时,还在想着白天高飞和刘阳说的话,睡得并不沉。
门上传来三下极轻、极有规律的叩击声,是钢七连夜间查岗的暗号,他瞬间就醒了,伸手就摸向了床头柜上的军用手表,另一只手已经拍醒了身边的许三多。
许三多也是瞬间清醒,几乎是本能地坐起身,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眼里半点睡意都没有。
高城披了件军衬,走到门后,压低声音问:“谁?”
“连长,成才。” 门外的气声清晰传进来,“有情况,开门说。”
高城立刻拉开房门,成才闪身进来,反手轻轻带上门,把刚才听到的动静一五一十地快速说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
“我和一排长听不懂具体说什么,但肯定不是普通住客,大半夜用日语和英语密谈,绝对不对劲。一排长还在那边盯着,确认房间号。”
高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里的睡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凌厉和警惕。
此时北京临近春节,涉外安保本就抓得紧,这种半夜用外语密谈的,十有八九是踩点的间谍,半点都马虎不得。
“行,做得好。”
高城拍了拍成才的肩膀,语速快而稳,没有半分慌乱,
“三多,去把甘小宁、白铁军他们都叫起来,动作轻点,别闹出动静,两人一组,把楼梯口和招待所前后门都守住,别让里面的人跑了。成才,带我去找一排长,我倒要听听,这帮兔崽子在搞什么鬼。”
“是!” 三人齐声应声,气音里没有半分犹豫,动作快而轻,像一把悄然出鞘的刀。
楼道里依旧静悄悄的,可钢七连的兵们,已经在寂静的黑夜里,悄无声息地布下了一张天罗地网。
楼道里的月光被晨光一点点挤走,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时,高城抬手看了眼军用手表,指针稳稳指在凌晨五点四十分。
整整三个多小时,钢七连的兵们像钉在黑暗里的钉子,纹丝不动。
高城把人分成了四组,成才和一排长陈睿死死贴在目标房间隔壁的墙根,耳朵一刻没离开过墙面;
许三多和三排长谭岭守在楼梯拐角,一人盯上行一人盯下行,连楼梯台阶的轻微震动都逃不过他们的耳朵;
甘小宁和白铁军绕到招待所后院,守死了后门的消防通道,冻得鼻尖通红;
剩下的兵两人一组守在楼层两端,把整个三楼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可那间房里,自成才他们报信之后,就再没传出过半点动静。
对方的警惕性高得吓人,别说开门关门的声响,连翻身、咳嗽的声音都没有,甚至连房间里的灯都没亮过一次,仿佛凌晨那几句压低的日语和英语密谈,只是深夜里的一场错觉。
只有成才和陈睿能确定,墙的另一边一直有人,呼吸声压得极轻,却始终均匀,显然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连蛰伏的气息都藏得严严实实。
天光大亮时,招待所的保洁阿姨推着清洁车出现在楼道里,高城才抬手打了个收队的手势。
兵们悄无声息地撤了回来,没有半分喧哗,只有绷得更紧的警惕。
“连长,一夜没动静,对方太稳了。” 成才压低声音汇报,指尖还沾着墙面的凉意,
“里面至少两个人,呼吸声没断过,一步都没挪过,绝对是受过训练的。”
高城点了点头,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下巴。
现在北京临近春节,涉外安保本就拉到了最满,这种半夜用外语密谈、反侦察能力强到离谱的住客,绝不可能是普通游客。
“你们在这儿守着,两人一组盯着楼梯口和那间房,别露声色,别跟人起冲突。成才,跟我去前台。” 高城撂下话,抓起床头的军帽扣在头上,转身就往外走。
招待所前台的值班大姐刚换完班,正擦着桌子,看见两个穿军装的军人走过来,立刻笑着迎了上去。
高城没绕弯子,直接掏出军官证递了过去,语气沉稳:
“同志你好,我的证件,想跟您问一下,三楼 307 到 312 房间,住的是什么人?”
大姐接过军官证看了一眼,不敢怠慢,立刻翻出了入住登记本,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字迹,抬头回话:
“哦,那几间房啊,住的是日本来的旅游团,一共三十个人,全是男的,昨天下午入住的,说是来北京旅游的,旅行社的手续、护照都齐全,没什么问题啊。”
“日本旅游团?” 成才瞬间皱起了眉,跟高城对视一眼,两人眼里的警惕又重了几分,
“三十个人,全是男的?来北京旅游?”
“是啊,” 大姐点了点头,把登记本递过来给他们看,
“登记的都是日本护照,有北京国际旅行社的接待单,说是要逛故宫、长城、颐和园,住五天就走。怎么了同志,出什么事了?”
“没事,就是问问,谢谢您。” 高城把登记本推了回去,没再多问,带着成才转身就往回走。
刚拐进楼道,成才就压低声音说:
“连长,不对劲。普通旅游团哪有全是男人的?还大半夜用日语密谈,反侦察能力这么强,绝对不是普通游客。”
“我知道。” 高城的脸色沉得厉害。
两人刚回到房间,屋里的兵们瞬间围了上来,眼里全是警惕。
“连长,怎么样?什么人?” 甘小宁率先开口,手还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军用匕首上。
“日本旅游团,三十个男人,手续齐全,说是来旅游的。”
高城言简意赅,扫了一眼屋里的人,
“但可以确定,绝对不是普通游客,警惕性极高,受过专业训练,大概率是伪装的间谍。”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到了极致。
许三多往前站了半步,补充了自己观察到的细节:
“连长,凌晨三点多,我在楼梯口守着的时候,有两个人下楼,脚步很轻,落脚的力度完全一致,是受过长期队列和格斗训练的,
站姿跟普通游客不一样,背挺得太直了,像军人。还有他们拎的箱子,是硬壳的,看着很重,不像是装换洗衣物的。”
第941章 找人
“我也发现了。”
一排长立刻接话,
“他们房间的窗帘,昨天白天都没有拉开过,普通游客怎么会白天都不拉开窗帘。”
白铁军平静开口:
“连长,后门我和甘小宁守了一夜,他们的人没出来过,但是凌晨四点多,有辆车停在后巷,跟我们招待所的后门对着,停了半个多小时才走,没有声音。”
所有人都在汇报自己观察到的细节。
高城看着眼前的兵们,心里又骄傲又沉得厉害。
他没有冲动地带着人冲进去抓人,也没有贸然报警打草惊蛇,脑子里飞速盘算着最优的方案。
“都听着。”
高城开口,语气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第一,所有人保持警惕,两人一组,继续盯着楼层和前后门,不要跟对方发生任何接触,不要暴露我们的意图,打草惊蛇只会坏事。
第二,甘小宁,立刻去招待所的公用电话亭,给团部值班室打电话,把我们发现的情况一五一十汇报清楚,让团部立刻跟北京军区保卫部、市公安局对接,把这个旅游团的情况报上去,让专业的人来处理。”
“是!保证完成任务!” 甘小宁立刻应声,转身就往外跑。
“第三,” 高城扫了一眼众人,
“我们原定今天上午归队,现在情况特殊,所有人收拾好行李,随时准备出发,但在接到团部回复之前,警戒不能撤。
记住,我们的任务是盯紧人,不是抓人,不能擅自行动,违反纪律的,回去按条令严肃处理,听明白没有?”
“明白!” 齐声应答,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铿锵,没有半分犹豫。
兵们立刻行动起来,该去盯梢的悄无声息地各就各位,该收拾行李的动作轻得没有半点声响,哪怕是熬了整整一夜,也没有半分懈怠,每一个动作都透着钢七连刻进骨子里的纪律和警惕。
许三多收拾好两人的背包,走到高城身边,小声说:
“连长,我去楼梯口守着吧,他们有动静我能第一时间听见。”
高城拍了拍他的肩膀,点了点头,眼底满是信任:
“好,注意隐蔽,别被发现了。”
“是!” 许三多应声,转身就往楼梯口走,脚步轻得像一阵风,靠在墙角的阴影里,瞬间就融入了环境里,像一棵扎根在那里的白杨树,不动声色,却把所有动静都收进了耳朵里。
高城靠在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严阵以待的兵们,嘴角抿起一抹坚定的弧度。
高城跟许三多叮嘱完盯紧楼层动静,转身就往走廊另一头走,军靴落地刻意放轻了力道,只在地毯上留下极轻的声响。
他在高飞和刘阳住的标间门口站定,抬手敲响了房门,节奏又急又稳,是部队里通报紧急情况的固定敲法。
屋里先是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紧跟着是刘阳迷迷糊糊的骂声:
“谁啊?大早上的催命呢?不知道老子昨晚喝了酒,刚睡踏实?”
房门 “哗啦” 一声被拉开,刘阳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睡眼惺忪地敞着怀,看见门口站着的高城,愣了半秒,随即翻了个白眼:
“高小城?你有病吧?不是说好今早回营区吗?天刚亮就砸门,你精力旺盛得没处使,回去跑五公里去!”
高城没跟他贫嘴,侧身就挤进了门,反手 “咔哒” 一声带死了房门,脸上半点平日里的嬉闹都没有,只剩沉得吓人的严肃。
屋里的高飞刚从床上坐起来,正揉着眼睛找烟,看见他这副样子,瞬间清醒了大半,皱着眉问: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那帮兵闯祸了?”
“比闯祸严重。”
高城拉了把椅子坐下,语速快而稳,半点废话都没有,把凌晨成才发现的动静、一夜的盯守、前台查到的日本旅游团信息,还有几人观察到的异常细节,一五一十地说了个干净,末了补了句,
“我已经让甘小宁给团部值班室打了电话,可 702 团在冀省靠近草原,跟北京军区保卫部、市国安局对接流程慢,等手续批下来,这帮人说不定早就跑了。”
高飞手里的烟盒 “啪嗒” 一声掉在了床上,他跟刘阳对视一眼,俩人眼里的睡意瞬间散得干净,只剩下面对突发敌情的警惕。
刘阳瞬间敛了所有散漫,快步走到桌边拿起外套,边穿边问:“你确定?不是普通游客半夜聊天?”
“普通游客?三十个全是男人的旅游团,大半夜用日语混着英语密谈,反侦察能力强到我们十几个兵盯了一夜,连房门都没开一次?普通游客会用铁的行李箱,会凌晨四点多还有车在后门踩点?”
高城挑眉,语气带着笃定。
“我靠,你小子可以啊!出来带兵旅个游,都能撞上间谍,你啥的,走哪儿哪儿出事?”
高飞骂了一句,却半点没耽误事,伸手就抓过床头柜上的诺基亚手机,快速翻着通讯录,
“说吧,要我们干什么?”
“很简单。”
高城看着他俩,语气无比郑重,
“你们俩现在立刻回家,不,直接去军区大院,找保卫部的张部长,还有市国安局的李科长,把情况原原本本跟他们说清楚,让他们立刻带人过来。
我带着我的兵在这里盯着,布了天罗地网,这帮人跑不了,但我们没执法权,不能擅自抓人,只能靠你们对接专业的人。”
刘阳已经拨通了电话,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跟电话那头的人快速说着情况,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半点没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
高飞看着高城,忍不住咂舌:
“行啊你小子,以前遇上这种事,你早就带着兵踹门抓人了,现在倒是沉得住气,还知道先找人对接,不打草惊蛇了?”
“少废话。” 高城瞪了他一眼,却没真的生气,
“我是连长,不是愣头青。擅自行动打草惊蛇,让这帮人跑了,出了泄密的事,谁担得起?
我的兵跟着我出来,我得保证他们不出事,也得保证该抓的人一个跑不了。”
第942章 耗子自己往猫嘴里送
“哟,长大了啊。”
高飞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眼里满是赞许,
“行,这事交给我们俩,你放心。张部长跟我爸是老战友,李科长跟我喝过好几次酒,这点事,我们俩给你办。你就在这儿盯着,有任何风吹草动,随时给我们打电话,别擅自行动。”
这时刘阳也挂了电话,走过来说:
“搞定了,我直接给国安局值班室打了电话,他们已经立案了,人正在往这边赶,最多四十分钟到。我又给军区保卫部去了电话,张部长亲自带队,跟他们汇合。”
高城悬着的心瞬间落了地,站起身冲俩人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语气郑重:
“谢了,哥。”
“滚蛋,少跟我来这套。”
高飞笑着摆了摆手,直接把他推开。
“别跟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等这事了结,你小子欠我们哥俩十顿东来顺,少一顿都不成。还有,往后别总把我们俩防得跟防贼似的,真遇上难处,我们俩还能袖手旁观?”
高城难得没抬杠怼回去,咧嘴一笑:
“行,十顿就十顿,管够。你们俩赶紧去楼下对接,别出半点岔子。我先回去盯着,保管这帮人插翅难飞。”
高飞眼珠一转,慢悠悠接话:
“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给我们俩一人调配两个兵,这十顿饭局,倒也能一笔勾销。”
高城没好气瞥他一眼:“可算把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刘阳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正经下来:
“你放心去安排。我们俩就在楼下等着,跟国安的人碰头汇合,有情况随时电话联络。记好了,没我们的消息,万万不能贸然动手,别拿手下弟兄的安危开玩笑。”
“知道了,啰嗦。” 高城摆了摆手,拉开房门,依旧是悄无声息地闪身出去,顺着墙根快速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许三多立刻迎了上来,压低声音问:“连长,怎么样了?”
“搞定了,国安和军区保卫部的人四十分钟内到,高飞和刘阳在楼下对接。”
高城拍了拍他的肩膀,眼底满是笃定,
“通知下去,所有人保持警戒,盯死每一个出口,等专业的人到了,咱们收网。”
“是!” 许三多立刻应声,转身悄无声息地去传达命令。
高城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看着楼下街道上渐渐驶近的警车,嘴角抿起一抹凌厉的弧度。
他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吵嚷,日语的嘶吼混着中文的呵斥撞进耳朵里,刺得他耳膜发紧。
后槽牙瞬间咬紧,他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埋伏露了马脚,目标人物提前炸了锅,军靴踩得水泥楼梯咚咚作响,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下冲,满脑子都是刘阳临走前那句 “没消息绝对不能动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冲到一楼大厅门口,他才松了半口气,又瞬间把心提了回去。
钢七连的兵列成半圈,脊背挺得笔直,手都暗暗攥成了拳,眼神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正跟一群挂着旅行团胸牌的日本人对峙。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招待所的住客和路边的商户,指指点点地议论着,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高城黑着脸挤进去,一把拽过站在最前面的一排长,压着嗓子低吼: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们盯着人别跑了?怎么跟他们杠上了?”
一排长脸上又气又无奈,也压低了声音凑到他耳边:
“连长,是他们先挑衅的,嘴里不干不净的,说咱们中国功夫都是花架子。”
高城眉头拧成了疙瘩:“挑衅?这帮人不是要跑?”
“谁知道抽什么风。” 一排长往对面人群里努了努嘴,声音压得更低,
“领头那个小矮子,说想跟咱们切磋武术,拦都拦不住。”
高城当场就蒙了,心里骂了句娘。
他活了二十多年,就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事 。
他们布着天罗地网要抓这帮藏在旅行团里的探子,结果人家倒好,主动凑上来要跟军人切磋功夫?
是真傻,还是故意试探?
没等他想明白,对面旅行团的领头人已经往前迈了一步,操着一口生硬的中文,扬着下巴开口:
“我们是日本来华旅行团,久闻华夏功夫大名,想和贵方的军人切磋交流一下,不知道方便吗?”
周围围观的老百姓瞬间炸了锅,纷纷嚷嚷着 “跟他比!不能丢咱们中国人的脸!”,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的。
高城扫了一眼人群,心里门清,这时候要是退了,不光他的脸丢尽了,中国军人的脸面也没地方放。
他扯了扯军装领口,抬眼迎上对方的目光,语气里带着钢七连独有的傲气:
“没问题。想怎么比,划下道来,我们接着。”
对面那个挑事的年轻日本人立刻往前站了出来,使劲抬着下巴,眼神扫过一圈站得笔直的兵,最后手指一抬,直直指向了站在人群后半段的许三多。
许三多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前世在老 A,国际侦察兵比赛里他跟日本选手交手无数次,每次切磋,十次有八次都会挑中他。
队长说过,要懂得利用自己的优势。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脸上依旧是那副不声不响的样子。
高城挑了挑眉,顺着对方的手指看向许三多,又转回头看着那日本人,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玩味:
“你确定选他?”
这话一出,旁边的甘小宁和白铁军当场就傻了,俩人凑在一块,差点没憋住笑。
甘小宁用胳膊肘怼了怼白铁军,压着嗓子乐:
“我去,这脚盆鸡眼光可以啊,一竿子就杵咱们连最能打的跟前了。”
白铁军操着一口标志性的唐山口音,憋着笑接话:
“那可不,瞎猫撞上死耗子 —— 不对,是耗子自己往猫嘴里送,拦都拦不住。”
第943章 班长好像真的不对劲
许三多这时候往前迈了半步,抬眼看向高城,脸上瞬间挂上了那副熟悉的、带着点怯懦和无措的表情,声音小小的:
“连长,我…… 我怕不行的。”
高城瞬间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这小子平时闷不吭声,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可只要露出这副 “我不行” 的样子,准是要下死手啊!
他赶紧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声音,牙缝里挤出来一句:“那你想怎么办?”
心里疯狂打鼓,祖宗,这可是大庭广众之下,还有国安那边等着要人呢,你小子可别真把人打废了!
对面那挑事的脚盆鸡见状,更是得意,往前又迈了一步,扬着下巴叫嚣:
“怎么?你们,不敢吗?”
他祖父是当年侵华的脚盆,总跟他说当年的 “荣光”,说华国军人不堪一击。
这次来华,他就是想当着这么多华国人的面,赢了中国军人,证明他们大脚盆的武道,依旧如当年一样厉害。
在他眼里,眼前这个瘦小、怯懦,连话都说不利索的华国兵,就是最好拿捏的软柿子。
许三多没理他,只是抬着头,定定地看着高城。
就这一眼,高城浑身打了个哆嗦。
他没看见别的,只看见许三多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点茫然的眼睛,此刻黑沉沉的,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半点波澜都没有,却透着一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寒气 。
那是他一直以来忽略的,那是见过血、拼过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才有的眼神。就像他爷爷看见脚盆兵的眼神!
刚才那点怯懦的伪装,在这一眼里,碎得干干净净。
旁边的成才抱着胳膊,站在人群里,就想笑。
他轻轻摇了摇头,心里只有一句话:挑谁不好,偏偏挑中了他们当中最能打的。
甘小宁还在那跟白铁军咬耳朵,看着许三多那副样子,乐不可支:
“老白,你看,咱们班长是真有欺骗性,看着就是个乖顺的好孩子,谁知道内里是个藏着的阎王。”
白铁军憋着笑,点了点头:
“那是,咱们许班长,那叫真人不露相,露相吓死人。”
就在这时,那日本人又喊了一句,语气越发张狂:
“切磋而已,生死不论!你们要是怕了,现在认输也可以!”
这话一出,周围的老百姓瞬间炸了,骂声一片。
高城的脸瞬间黑透了,刚要开口,许三多却先动了。
他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样子,看向高城,语气淡淡的:“连长,有纸笔吗?”
高城愣了一下,下意识摸遍了全身的口袋,除了个打火机和烟盒,什么都没有,只能皱着眉摇了摇头。
“解放军同志!我这有!”
旁边开水果店的大哥早就看得热血沸腾,举着一叠稿纸、一支圆珠笔和一个红泥印台,挤开人群递了过来,嗓门洪亮,
“纸笔印台都有!要啥有啥!”
许三多走了过去,双手接过东西,微微弯了弯腰,认真说了句:“谢谢大哥。”
他转身走到台阶上,把稿纸铺在水泥台面上,握着笔,刷刷点点地写了起来。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压下了周围的吵嚷,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看着他一笔一划,写得工整。
刚才还张狂得不行的那个日本人,看着他这副从容不迫的样子,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他突然觉得不对劲,眼前这个瘦小的华国兵,好像跟他刚才看到的那个怯懦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了。
不过十几秒,许三多就写完了。
他撕下最上面那张纸,转身递到那日本人面前,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半点情绪:
“生死状,自愿切磋,生死各安天命,事后互不追责。签字,按手印吧。”
那日本人看着纸上的字,又看了看周围齐刷刷盯着他的目光,
再回头看了一眼自家领队,见对方冲他点了点头,只能硬着头皮,接过笔,哆哆嗦嗦地签了名字,按了红手印。
许三多接过纸,也认认真真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按了手印,然后转身,把那张生死状,整整齐齐地折好,递到了高城手里。
这下,甘小宁和白铁军再也憋不住了,挥着胳膊就喊了起来:
“班长加油!”
“许班长,干翻他!” 周围的老百姓也跟着起哄,掌声和叫好声瞬间掀翻了天。
“你们几个闭嘴!” 高城一把拽过甘小宁和白铁军,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压低声音吼了一句,手里攥着那张生死状,手心都出了汗。
甘小宁被吼得一缩脖子,不服气地嘟囔:
“连长,你看班长这架势,稳赢的局啊!”
高城没理他,脸上的表情越发严肃,回头冲身后的一排长、三排长低吼:
“都给我做好准备!”
一排长愣了一下,往前凑了凑:
“连长,咱们…… 要上去帮忙吗?”
心里嘀咕,连长不是和三多切磋过吗?应该十分清楚三多的实力啊!
高城咬着牙,一脸的无奈和紧张,冲几个排长压着嗓子吩咐:
“准备好,你们四个,一会眼睛给我盯紧了,随时准备冲上去拉住许三多!千万别让这小子,真把人给打死了!”
三排长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满脸的不可置信:
“连长?您…… 您不会是说,许班长要杀人?”
“我他妈也不想这么想他!”
高城揉了揉眉心,心里叫苦不迭,
“你们忘了?上次咱们连续两场演习,他也是这副蔫了吧唧的样子,结果呢,
下手没轻没重!这会生死状都签了,对面都喊生死不论了,他那股子轴劲上来,谁拦得住?”
甘小宁这会也笑不出来了,他看着站在空地上的许三多。
刚才那点怯懦的样子早就没了踪影,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脊背挺得笔直,
像一棵扎在土里的白杨树,看着安安静静,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气,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
他戳了戳旁边的白铁军,声音都压低了不少:
“老白,班长…… 好像真的不对劲啊。”
第944章 空气凝重
白铁军也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给了他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声音压得极低:
“废话,没看连长脸都白了?
咱们班长这哪是准备切磋啊,这是准备送那小子上路呢。”
成才走到高城身边,看着场中的许三多,声音很稳,带着十足的笃定:
“连长,三多能把握住分寸。”
高城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把握住分寸?
这小子认死理,人家都把生死状递到他脸上了,他能不往死里打?”
一排长在旁边重重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腰带,冲身边的几个兵使了个眼色:
“连长说的对,都盯紧了,随时准备上。”
场中,许三多看着对面已经摆开架势的日本人,微微抬了抬下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我们点到为止。”
这话出口,对面的日本人只当他是怕了,立刻摆出了进攻的架势。
可高城和钢七连的兵都知道,这句话,从来都不是许三多的退让,而是他动手前,最后的提醒。
风卷着路边的杨树叶滚过地面,周围的叫好声渐渐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站在场地中央的年轻士兵身上。
他依旧是那身普通的军装,看着很普通,可此刻,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凝固住了。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风卷着路边的杨树叶滚过地面,周围的叫好声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场中两人身上,没人注意到,旅行团的领队脸上那副客气的笑容里,早已浸满了阴寒。
昨晚后半夜,他就察觉到了不对。
招待所窗外的巷子里,有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来回巡了三趟;
他们房间门口的垃圾桶,被人不动声色地换过;
就连楼下小卖部那个熬夜看店的老板,眼神都总往他们这层瞟。
他这次带队来华,本就不是什么观光旅行,身上背着的任务容不得半点闪失。
原本计划今天一早趁早市人流混出城,没想到刚下楼就被钢七连的兵堵了个正着,进退不得之际,
队里这个被军国主义洗脑的蠢货,居然主动跳出来要切磋功夫。
蠢货是蠢货,却正好给了他制造混乱、破局跑路的机会。
就在那挑事的日本人弓着腰、摆出空手道起手式的瞬间,领队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垂在身侧的手却飞快地做了两个隐蔽的手势,
眼尾往身后的四个心腹扫了一眼,又斜斜瞥向巷口和围观的人群。
两人冲击人群制造恐慌,两人趁乱混进人流,往巷口接应的车那边冲,声东击西,只要有人能冲出去,任务就不算彻底失败。
四个心腹瞬间会意,手悄悄摸向了后腰藏着的短刃,脚步慢慢往人群边缘挪,呼吸都放得极轻,只等场中一动,他们就立刻发难。
可他们所有的动作,都没逃过许三多的眼睛。
从刚才签生死状开始,他的目光就没落在面前这个跳梁小丑身上。
前世他见过太多这种藏在笑容里的恶意,领队那点微不可察的手势,手下人绷紧的肩背,往人群里瞟的躲闪眼神,在他眼里跟明牌没两样。
他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刚才那点怯懦的木讷彻底褪去,整个人像一张拉到极致的弓,指节泛白,只等松弦的那一刻。
对面的日本人终于嘶吼一声,攥着拳朝着许三多的面门冲了过来,招式看着凶狠,却全是花架子。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许三多要抬手格挡的瞬间,他动了。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身形快得只剩一道残影,侧身避开拳头的同时,右手并成掌刀,带着破风的力道,狠狠劈在了对方的颈动脉上。
“噗通” 一声,刚才还张狂叫嚣的日本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彻底晕死过去。
一招,仅仅一招。
全场瞬间死寂,两秒后才爆发出震耳的惊呼。
可没人来得及反应,许三多的脚步根本没停,目光死死锁着那个脸色骤变的领队,整个人像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径直朝着领队扑了过去。
领队也是受过专业格斗训练的情报人员,见状瞬间反应过来,侧身躲开的同时,
右拳带着狠劲砸向许三多的太阳穴,左膝同时顶向他的腰腹,招招都是搏杀的路数。
可他的快,在许三多眼里,慢得像蜗牛爬。
许三多左臂横挡,硬生生格开他的拳头,骨头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却像毫无痛觉,右手反手扣住了对方的手腕,指尖精准地掐住了他的腕骨,猛地反向一拧。
“咔嚓” 一声轻响,是骨节错位的声音。
领队的惨叫声刚要冲出喉咙,许三多另一只手已经抬了起来,拇指狠狠顶住他的下颌关节,往上猛地一送。
又是一声轻响,他的下巴直接被卸了下来,到了嘴边的惨叫变成了呜呜的闷响。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不过两秒,刚才还阴狠算计的领队,已经被卸了下巴和一条胳膊,疼得浑身发抖,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
可许三多的动作没停。
他余光已经瞥见,那四个心腹已经动了,两个人挥舞着短刃,朝着围观的老百姓冲了过去,嘴里喊着听不懂的日语,想制造混乱;
另外两个转身就往人群里钻,拼了命地往巷口跑。
“都蹲下!!”
高城的吼声几乎同时炸响。
他从许三多突然动手的那一刻,就瞬间明白了过来 ,
这帮人根本不是来切磋的,是想借乱跑路!
他压根没多想,一把扯掉碍事的军帽往地上一摔,吼了一声 “钢七连!上!”,带着人就像猛虎下山一样扑了上去。
几乎是高城吼声落下的同时,许三多已经动了。
他反手把卸了半条胳膊的领队往地上一掼,身形像风一样窜了出去,
两步就跨到了围观群众的前面,硬生生挡在了那两个挥着短刃冲过来的人面前。
第945章 没事了
第一个人刚冲到跟前,短刃朝着他的胸口刺来,
许三多侧身避开,手肘狠狠撞在了对方的胸口,听得见肋骨受创的闷响,
那人瞬间弓成了虾米,
许三多反手一掌劈在他的后颈,人直接软倒在地。
第二个人见状红了眼,挥着刀往旁边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冲去,
许三多脚下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一记鞭腿狠狠扫在了对方的太阳穴上,
那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飞出去两米远,撞在墙上,当场晕死过去。
剩下两个往巷口跑的,刚钻进人群,就被成才一把薅住了后领。
成才脸上没什么表情,手上的力道却大得惊人,往后一拽,
那人直接摔了个四脚朝天,没等他爬起来,
成才手起掌落,精准劈在他的颈侧,人瞬间不动了。
另一个刚要跑,被甘小宁冲上来一脚踹在膝盖弯,“噗通” 跪倒在地,
甘小宁骂了一句 “还想跑?”,反手一拳砸在他脸上,跟着一掌劈晕,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白铁军看着还有两个想从侧边溜的,喊了一声 “往哪跑啊兄弟!”,伸脚一绊,
两人直接摔成了滚地葫芦,
他上去一人后颈来了一下,俩人事都没哼就晕了,末了还拍了拍手上的灰,冲旁边吓傻的老百姓笑了笑:
“没事了啊,都别怕。”
一排长和三排长带着剩下的兵,分两头把现场围得严严实实,
把剩下的想反抗的旅行团成员按在地上,一人一下劈晕。
整个过程,从许三多劈晕第一个人,到最后一个目标被按在地上,满打满算不过十几秒。
刚才还乱作一团的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晕过去的日本人,还有钢七连的兵,笔挺地站在原地,把围观的老百姓护在身后。
高城扶着自己的膝盖,大口喘着气,不是累的,是刚才那一瞬间绷得太紧,心都快跳出来了。
他扫了一眼全场,看着没一个漏网的,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一排长!”
“到!” 一排长立刻转身,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清点人数!一个一个给我数清楚!别他妈给我漏了一个!” 高城的声音带着刚冲完的沙哑。
一排长应声,带着两个兵快速清点地上的人,又核对了一遍手里的名单,半分钟不到,快步跑回高城面前:
“报告连长!目标人员共计三十人,全部控制到位,一个不少!无一漏网!”
高城悬着的那口气,终于彻底吐了出来。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许三多,这小子刚把地上那个领队的四肢关节全卸了,防止他挣扎自残,
此刻正蹲在地上,轻声哄着那个被吓哭的小孩,检查他有没有擦伤,
脸上又恢复了那副老实巴交、带着点无措的样子,仿佛刚才那个一招制敌、出手狠戾的兵,根本不是他。
高城看着他,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了扬,又立刻压了下去,心里骂了句:
这小子,真是个怪物。
可那双眼睛里,却全是骄傲。
旁边围观的老百姓终于反应过来,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那个水果店的大哥举着手里的印台,扯着嗓子喊:
“解放军同志!好样的!中国军人好样的!”
此起彼伏的叫好声、掌声顺着老街道传出去,越聚越多的路人往这边涌。
骑自行车的纷纷捏了闸踮脚张望,路边副食店的老板拎着满壶凉白开就往这边送,扯着嗓子喊 “解放军同志辛苦了!”,
刚才被护在身后的老百姓围着钢七连的兵,一句接一句地道谢,人声鼎沸得把整条街都闹得沸沸扬扬。
巷口接应点的高飞和刘阳,早听见招待所这边动静不对。
先是短促的嘶吼,跟着就是震天的人声,俩人心里咯噔一下,只当是高城没忍住提前动了手,
跟目标硬刚出了意外,当即带着七八名国安的便衣,攥着五四式手枪就往这边冲,一路撞开围观的人群,硬生生挤到了最前面。
俩人冲到跟前,当场就傻了眼。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片,乌泱泱快三十号人,全是穿着旅行团外套的日本人,一个个歪着倒着,脸色发白,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拧着,一动不动,远看跟没了气的尸体没两样。
刚才还跟他们拍胸脯保证 “绝不出岔子” 的高城,正站在人堆中间,军装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
额头上还挂着汗,钢七连的兵呈半防御阵型站着,一个个脊背绷得笔直,眼神里的狠劲还没完全卸下来。
“我艹!高城!你他妈干什么了?!” 高飞当场就爆了粗口,声音都劈了叉,往前冲的脚步都带着抖。
刘阳的脸瞬间白得跟纸一样,手里的枪攥得指节泛白,盯着地上的人,声音都发颤:
“你疯了?!全给杀了?!”
这是涉外的情报案子,要的就是活口审线索,真要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死了这么多日本人,还是在军人手里,那就是捅破天的外交篓子。
国安的人也顾不上打招呼,呼啦一下全扑上去,蹲下身就探鼻息、摸颈动脉,生怕人真的没了气。
可他们这一冲,瞬间就点燃了钢七连士兵们绷到极致的神经。
刚才是生死一线的搏杀,刚制住目标,神经还死死拧在战斗状态里,突然冲过来一群攥着枪、面色紧张的陌生人,瞬间就触发了他们的应激反应。
甘小宁第一个动了,侧身一步就挡在了高城身前,手死死攥住腰间的武装带,
整个人弓着背,像一头随时要扑上去撕咬的狼,眼神里全是警惕的狠戾。
白铁军也瞬间收了所有插科打诨的模样,往身后的老百姓身前跨了一步,手已经摸向了旁边水果店门口立着的木棍,声音压得极低,浑身的肌肉绷得像铁块。
成才站在许三多身侧,脚步没动,眼神已经飞快扫过了冲过来的所有人,手悄悄抬到了腰侧,呼吸放得极轻,整个人进入了随时能出手制敌的战斗状态。
一排长和三排长带着剩下的兵,瞬间就把高城和围观群众护在了中间,一个个眼神凌厉地跟国安的人对上,空气里的火药味瞬间拉满,剑拔弩张,随时都能撞出冲突。
“成才!甘小宁!都给我后退!放下!!”
高城瞬间反应过来,扯开嗓子用尽全力吼了一声。
听到熟悉的口令,瞬间就让几个人的动作顿住了,可眼神依旧死死锁着对面的人,身体的紧绷半分没松。
第946章 王团长接人
就在这时,许三多动了。
他先走到甘小宁身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紧绷到发僵的肩膀。
他动作很轻,甘小宁浑身的肌肉瞬间松了大半,攥着武装带的手也慢慢放了下来。
他没说话,又走到白铁军身边,同样拍了拍他的胳膊,再转身,拍了拍成才的后背,顺着阵型,挨个拍过每个战友的肩膀。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动作,可就这么几下,刚才还像拉满的弓一样的士兵们,一个个都慢慢松了劲,收回了防御的姿势,只是神情并未放松,下意识的挡在老百姓身前。
他太懂这种感觉了。
前世在老 A,在边境缉毒的战场上,太多次从生死线上下来,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触发最本能的反击。
如今他知道怎么把这帮兄弟,从绷紧的战斗状态里,轻轻拉回来。
就在这时,国安那边传来了喊声,一个蹲在地上的队员猛地站起来,冲刘阳喊:
“刘队!人都活着!全是晕过去了!就是给卸了关节,没有生命危险!”
他没说的是他们好像组装不回去
高飞和刘阳瞬间就松了口气,俩人腿都有点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后怕,再转头看向高城,眼神里又气又无奈,还带着点没压住的庆幸。
高城扯了扯扯开的领口,没好气地瞪了他俩一眼,走过去抬脚轻轻踢了踢地上躺着的领队,冲俩人抬了抬下巴,那股子骄傲劲又上来了:
“喊什么喊?大惊小怪的。我出手,还能给你们捅娄子?活口,全须全尾的,一个不少,都给你们留住了。”
围观的老百姓这时候也反应过来,刚才的紧张瞬间散了,又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许三多已经转身走回了那对母子身边,微微弯着腰,对着那个还在抽噎的小孩,露出了一点有点笨拙的笑,轻声道:“别怕,没事了。”
702 团团部的办公室里,烟味混着茶叶香飘了满屋子,墙上的挂钟咔哒咔哒走了两天,
王庆瑞看着对面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的铁路,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这混蛋已经赖在他团部整整两天了。
从昨天早上带着他那个叫袁朗的年轻中校进门,张嘴就是 “老战友叙叙旧”,屁股就跟粘在沙发上似的,再也没挪过窝。
他藏在柜子最里面、儿子探亲带回来的明前龙井,两天下去了小半罐;
抽屉里专供上级视察才拿出来的红塔山,空了三个烟盒;
就连他平时舍不得用的紫砂杯,都被铁路攥在手里,喝一口茶叹一句 “还是老战友这里的东西够味”,气得王庆瑞肝疼。
更气人的是,这老狐狸还带了个小狐狸。
袁朗就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军装穿得一丝不苟,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挂着淡得恰到好处的笑,不抢话,不越界,可只要铁路递个眼神,
他总能精准地敲上一两句边鼓,把王庆瑞找好的撵人借口堵得严严实实。
两天下来,王庆瑞算是看透了,这俩就是一对狐狸父子,专程来霍霍他这个老实人的。
“老王,不是我说你,你这团长当得也太清心寡欲了。”
铁路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熟门熟路地拿过王团长桌上的打火机点上,
吐了个烟圈,慢悠悠地开口,
“你就这么放心你手下那帮兵,出门晃悠这么久?万一在外头捅点什么娄子,你哭都找不着调门。”
王庆瑞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拍,瞪圆了眼睛:
“我 702 团的兵,个个都是好样的,捅不了娄子!
倒是你铁路,堂堂 A 大队大队长,天天赖在我这团部算怎么回事?
你们 A 大队没任务?没训练?
闲得慌去巡山去,别在我这霍霍我的茶叶!”
“你看你,急什么。”
铁路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端起紫砂杯抿了口茶,
“咱俩多少年的老战友了,从新兵连一个炕头滚过来的,叙叙旧怎么了?再说了,我这也是关心你,关心你 702 团的兵。”
旁边的袁朗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客气得挑不出半点毛病,却句句往铁路那边递梯子:
“王团长,我们这次来,一是陪铁队跟您叙旧,二也是想跟 702 团取取经。钢七连的名头,我们在 A 大队都常听,一直想找机会学习学习。”
“学习?我看你们是来抄家的!”
王庆瑞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心里把这俩狐狸骂了八百遍。
这两天他找了多少借口?
要去训练场,铁路跟着;
要去开党委会,铁路在外面办公室等着;
要下连队,铁路拎着帽子就跟他上车,美其名曰 “一起看看老战友的兵”,甩都甩不掉,活像块揭不下来的狗皮膏药。
就在他琢磨着今天找什么由头把这尊大佛送走的时候,桌上的红色保密座机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铃声急促,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炸得人心里一紧。
团部这部直连上级和对口单位的座机,响得急,就从来没小事。
王庆瑞脸上的斗嘴笑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伸手拿起听筒,腰板下意识地挺直,声音沉得像铁块:
“喂,我是 702 团团长王庆瑞。”
电话那头是市国安局行动科的人,语气严肃又规整,一字一句都透着公事公办的严谨:
“王团长您好,这里是市国家安全局行动科,我是科长李建国。贵部钢七连连长高城,
带队在城东招待所配合我局执行专项抓捕任务,目前任务已圆满完成,目标人员全部控制,无我方人员伤亡,无群众受伤。”
王庆瑞悬着的心刚落了半截,就听对面继续道:
“此次任务涉及涉外敏感事项,按照相关规定,需要您本人尽快到市局一趟,我们当面跟您通报完整情况,也请您协调办理相关手续,接回贵部人员。”
“好,我知道了。我现在立刻过去。”
王庆瑞的脸色沉了几分,应了两句,又问清了对接的办公室和联系人,这才挂了电话,听筒往座机上放的时候,力道都重了几分。
第947章 卸不下来了?
王团长倒是不担心兵闯祸,钢七连的分寸他心里有数,
可涉外的事,从来都没有小事,免不了要走一堆流程,写一堆报告,想想就头大。
“怎么了老王?脸都拉下来了?”
铁路早就把烟摁灭了,凑过来一脸好奇,眼睛里还闪着点看热闹的光,
“真让我说中了?你那帮兵在外头惹事了?”
“你个老东西,就是个乌鸦嘴!”
王庆瑞转头就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骂,
“好的不灵坏的灵,我这刚接了通知,你嘴就开光了是吧?”
铁路眼睛瞬间亮了,更来劲了,拽着他的胳膊就不撒手:
“不是吧?真出事了?多大事?涉外的?需不需要我们 A 大队搭把手?国安那儿,我上上下下都熟!”
“我用你搭什么手?”
王庆瑞使劲甩了甩胳膊,没甩开,气得脑门上的青筋都跳了跳,抓起桌上的军帽往头上一扣,扯开嗓子冲门口喊,
“小刘!备车!去市局!”
门口的通讯员小刘应声就往楼下跑。
“别啊老王,坐我的车!我的猎豹比你的北京吉普快多了!”
铁路死拽着他不放,顺杆爬得比谁都快,
“走走走,我跟你一起去!真的,市局分管这块的副局长是我军校同学,有我在,流程都能给你走快一半!”
“我用不着!” 王庆瑞脸都黑了,
“你赶紧带着你的兵,滚回你的 A 大队去!别在我这添乱!两天霍霍我半罐茶叶,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这时候,袁朗也站起身,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语气依旧客气,却精准地戳在了关键点上:
“王团长,这次是涉外专项任务,我们 A 大队之前和市局配合过两次同类型的任务,对流程和注意事项都比较熟悉,就算帮不上大忙,至少能帮您搭个话,少走点弯路。”
王庆瑞愣了一下,心里骂了句小狐狸。
他电话里半个字没提涉外,这小子光听他和铁路的两句对话,就把底摸得清清楚楚,果然是铁路带出来的兵,一样的贼。
“你看你看,还是小袁懂事!”
铁路立刻接话,拽着王庆瑞就往门口走,
“走走走,别耽误事!你放心,完事回来,我赔你两斤龙井!一条红塔山!绝不食言!”
王庆瑞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看着这俩死活要跟着的膏药,
又想着市局那边涉外的事确实麻烦,有铁路这个熟门熟路的在,确实能省不少事,只能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许了。
“两斤龙井!少一两都不行!还有,到了地方少说话,别给我添乱!”
“放心放心!” 铁路拍着胸脯应着,回头冲袁朗使了个眼色,俩人跟在王庆瑞身后,脚步快得很,生怕这位老战友反悔,把他俩锁在团部里。
楼下的北京吉普已经发动了,铁路却一把把王庆瑞拽到了自己的猎豹越野车跟前,拉开车门就把人往里塞,嘴里还念叨着:
“说了坐我的车,快!别耽误你接你的宝贝兵!”
王庆瑞坐在车里,看着旁边一脸兴奋的铁路,又透过后视镜看了眼坐在后排、依旧淡定笑着的袁朗,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俩今天是铁了心要凑这个热闹,甩是甩不掉了。
市局国安局行动科的办公室里,李建国刚挂了打给 702 团的电话,正低头翻着这次专项任务的涉密卷宗,准备等王团长来了对接手续,办公室门就被虚掩着推开了。
负责看押审讯的小队长张磊,一脸头大如斗的样子蹭了进来,眉头拧得能活活夹死两只苍蝇。
李科长头都没抬,笔尖在卷宗上划着重点,语气带着点不耐烦:
“怎么了?磨磨唧唧的像什么样子?人醒了?审出核心线索了?”
张磊苦着个脸,往办公桌前一站,声音都透着股生无可恋:
“科长,事情有点难办,捅了个不大不小的娄子。”
李科长手里的笔猛地一顿,瞬间抬起头,眼神瞬间绷紧:
“娄子?什么娄子?人跑了?”
“那绝对没有!”
张磊赶紧摆手,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紧跟着又垮了脸,
“就是…… 那三十个日本人,从招待所抬回来,到现在还在审讯室地上躺着呢,跟摊烂泥似的,起都起不来。”
李科长悬着的心瞬间落回去,跟着就拉下脸,把笔往桌上一拍:
“就这点屁事?你们格斗特训课白上了?不就是卸了几个关节吗?
按教材流程给复位了,拉过来审不就行了?
多大点事,值得你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复位了!我们早就按规程复位了!”
张磊急得直跺脚,声音里都快带上哭腔了,
“科长,问题就出在这复位上了!我们按着格斗手册的法子,一个个给正回去了,结果这帮人喊得更凶了!
一个个抱着胳膊腿哭爹喊娘,中文日语混着嚎,说啥都能交代,情报、上线、接应点全招,就是求咱们别再‘折磨’他们了,还不如直接杀了他们!”
李科长瞬间懵了,身子往前一探,眼睛瞪得溜圆:
“折磨?谁让你们刑讯逼供了?!涉外案子的规矩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上面三令五申的事,你们敢乱来?”
“没有!绝对没有!我们连手指头都没多碰他们一下!”
张磊脸都白了,赌咒发誓似的摆手,
“就是纯纯按标准流程复位关节,结果一复位,他们喊得跟杀猪一样,说骨头缝里疼得钻心,
比刚被卸的时候还疼十倍!我们寻思是不是复位角度没弄对,想再卸下来重新校准,结果……”
他顿了顿,脸皱成了个干包子,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结果我们卸不下来了。”
李科长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
“你说什么?卸不下来了?咱们科的老李,军区侦察兵转业的老班长,玩了二十多年卸关节锁技,你跟我说他卸不下来?”
第948章 喝茶
“就是李老班长说的!” 张磊快哭了,
“李哥刚才蹲在审讯室折腾了快一个小时,头发都薅掉一大把,说人家这卸关节的手法是独门的,跟咱们的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关节缝卡得死死的,筋都给别住了,咱们用蛮力硬卸,这帮人的胳膊腿当场就得废,
后半辈子都得瘫在床上!到时候别说审案子了,涉外的官司咱们都打不起,直接就得脱警服!”
李科长靠在椅背上,半天没回过神,脑子里反复过着这话,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哭笑不得的吐槽:
“合着…… 人家给这三十个人上了锁,咱们手里没钥匙,还打不开了?”
“可不是嘛!”
张磊瞬间找到了知音,疯狂点头,
“刚才我问了押送人回来的同志,说这些人全是钢七连的兵动手卸的,手法全是一套模子刻出来的,解铃还须系铃人啊科长!
您看,能不能请高连长他们,麻烦人家帮忙给顺一下?
不然这帮人疼得话都说不囫囵,根本审不了,再拖下去,万一真出了伤残,咱们没法跟市局和上级交代啊!”
李科长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脸的无奈。
他干国安十几年,抓过的间谍、境外探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还是头一回遇上这种离谱事,抓了人,结果自己连人家的卸关节手法都解不开,还得求着动手的军人来 “解锁”。
他琢磨了两秒,终于叹了口气,抓起桌上的大檐帽往头上一扣:
“行,我先去审讯室看看。正好一会 702 团的王团长就到了,总不能让人家野战团的团长来了,咱们连人都弄不利索,丢不起这个人。”
张磊瞬间松了口气,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往外走,嘴里还不忘碎碎念:
“科长,您是没见那帮日本人的样子,刚才有个挑事的小矮子,哭着喊着要给家里写遗书,说自己遇上中国的武林高手了,骨头都被人捏碎了,给我整得又想笑又头疼……”
“闭嘴。” 李科长回头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脚步却没停。
他倒要亲眼看看,钢七连这帮兵,到底用了什么邪门的锁技,把他这帮搞了十几年行动的专业人员,都给难住了。
市局给安排的接待室是老式机关楼的格局,水泥地面擦得锃亮,白墙刷得干干净净,靠墙摆着两组磨得发亮的人造革沙发,
中间一张掉了点漆的长条木茶几,上面摆着两个军绿色暖水瓶,一溜白瓷搪瓷缸子印着 “为人民服务” 的红字。
高飞和刘阳坐在靠门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翻着报纸,偶尔抬眼扫一眼屋里闹哄哄的兵,相视一笑,也不插话,由着他们闹。
钢七连的十个人挤在对面的长条沙发和木桌旁,刚从紧绷的任务里松下来,那股子热闹劲就压不住了,围着桌子复盘刚才的行动,吹牛皮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我跟你们说,刚才那小子往巷口窜的时候,我那一脚,准准踹在他膝盖弯上!”
甘小宁拍着大腿,唾沫星子横飞,比划着刚才的动作,脸上全是得意,
“要不是怕惊着旁边的老百姓,我这一脚能给他踹飞三米远,直接贴墙上去,信不信?”
“你可拉倒吧你!”
白铁军立刻拆台,手里还端着个搪瓷缸子,晃悠着接话,
“刚才那小子都快窜出人群了,要不是成才手快,一把薅住了他后脖领子,你那脚都得踹空了,还三米远?你咋不说你能上天呢?”
甘小宁瞬间炸了毛,伸手就去怼白铁军的胳膊:
“嘿你个老白!不拆台你难受是吧?刚才是谁绊那两个探子的时候,自己脚下一滑,差点摔个屁股墩?要不是我扶了你一把,你现在就得捂着屁股喊疼了!”
“那叫战术!战术懂不懂?”
白铁军梗着脖子反驳,脸上却憋不住笑,
“我那是故意卖个破绽,让那俩小子放松警惕,不然能那么容易就给他们撂倒?再说了,刚才连长一声令下,我可是第一个冲上去的,这点一排长都能作证!”
旁边的一排长笑着点了点头,端着茶缸抿了一口,跟着凑趣:
“这点老白没瞎说,刚才动起手来,老白是真不含糊,一人撂倒俩,没给钢七连丢脸。”
“最绝的还得是咱们许班长!”
三排长接过话头,眼睛亮得很,冲着坐在沙发上的许三多抬了抬下巴,
“刚才那挑事的小鬼子,嗷一嗓子冲过来,我都没看清许班长怎么动的手,
一掌下去,人直接就挺地上了!那速度,那力道,我练了这么多年,都没见过这么干净利落的招!”
成才靠在桌边,抱着胳膊笑:
“三多这手,咱们都比不了。刚才那几个往老百姓那边冲的,换咱们谁都得费两招,他上去三下五除二就全撂倒了,连衣角都没让那帮人碰到老百姓一下。”
一群人瞬间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让许三多教教刚才那手卸关节和劈晕的巧劲,
甘小宁更是拽着他的胳膊晃:“班长!好班长!你就教教我们呗!刚才那俩大哥看你动手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许三多端着搪瓷缸,刚喝了一口茶,被他们围得有点不好意思,脸上带着点憨厚的笑,摆了摆手,声音依旧温温吞吞的:
“都是平时练的基础动作,没什么特别的。你们刚才都打得好,比我强。”
他没再多说,只是笑着端着茶缸,安安静静地听着兄弟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吹牛,偶尔点个头,眼里全是笑意。
靠窗的双人沙发上,高城和他并肩坐着,看着屋里闹哄哄的兵,嘴角翘着藏不住的笑意,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茶,冲许三多抬了抬下巴:
“别说,市局这茶叶还不错,比咱们团部招待室那碎茶末子强点。”
许三多跟着抿了一口,笑了笑没说话。
他嘴里尝着这茶,只觉得是放了快一年的陈茶,香气早散了大半,
跟他见过、喝过的那些好茶比起来,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可这话他没说出口,只是安安静静地捧着茶缸。
第949章 不用我教你吧
高城看他光笑不说话,以为他是真喜欢,大手一挥,说得干脆:
“你喜欢?一会李科长来了,我找他要两包去,给你带回连里喝。”
许三多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点认真,耿直地开了口:“连长,您那里的茶叶更好。”
高城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嘴角抽了抽。
他那点好茶叶,是上次回家,硬生生从他爸高军长的书房里打劫来的明前龙井,宝贝得跟什么似的,锁在办公室柜子最里面,
平时上级来视察都舍不得拿出来,也就上次许三多熬夜写文件,他心一软,给这小子泡了一杯,没想到这小子记到现在。
自从上次在草原五班被许三多打劫一次后,他上次才敢再次打劫他爸,再来一次,他再打劫他爸就得明年了。起码要等他爸的茶叶下来啊,
嘴上说得毫不在意,心里却早开始暗暗叫苦。
上回在草原特训就被打劫走了私藏,这回柜里这几罐,还是他攒了小半年的底气,才敢第二次伸手从他爸书房里顺来的压箱底货。
这一下全许出去,再想打劫他爸的茶,少说也得等明年开春明前茶下来,今年都不用考虑回家了。
他咬了咬牙,看着许三多的眼睛,话到嘴边,硬是没好意思反悔,只能梗着脖子,装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行,没问题!我那柜子里剩下的几罐好茶叶,都归你了。”
许三多立刻把茶缸放在茶几上,坐直了身子,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敬了个不标准的举手礼,声音清亮:“谢谢连长!”
“又说我不爱听的。”
高城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伸手把他的胳膊按了下去,可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跟你说多少次了,钢七连的兵,没这么多虚礼,谢来谢去的,烦不烦?”
嘴上骂着,嘴角快挂到了颧骨上。
接待室里正闹得欢,虚掩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跟着就被推开了。
李科长带着身后的小队长张磊走了进来,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屋里的喧闹瞬间掐了尖。
甘小宁和白铁军立刻收了比划的手,
一排长、三排长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成才抱着胳膊靠在桌边,刚才的嬉皮笑脸收得干干净净,眼神淡淡扫过去,整间屋子瞬间静了下来,只剩下暖水瓶里的热水轻轻冒着白汽。
高城站起身,伸手和李科长握了握,寒暄得中规中矩,全是军地对接的规矩话:
“李科长,辛苦。我们团长已经在路上了,应该快到市局了。”
“高连长太客气了,这次专项任务,多亏了你们钢七连出手相援,不然我们绝不可能这么顺利就全窝端了。快坐快坐,同志们都别拘束。”
李科长笑着回握,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屋里站得笔直的兵,最后落回高城身上,没绕两句弯子,就直奔了正题,语气带着点刻意放轻的试探,
“高连长,有个事,想冒昧跟您请教一下。刚才行动里,咱们战士用的那手卸关节的锁技,手法实在是独到,不知道是团里哪位教官教的?”
高城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几分,眉头几不可察地拧了一下,握着搪瓷缸的手顿了顿,没有接话,反而抬眼看向李科长,语气带着警惕:
“李科长,这话怎么说?是出什么问题了?”
“没有没有!绝对没出问题!”
李科长赶紧摆手,笑着打圆场,
“就是我们干一线行动的,见了好的技战术手法,眼馋得很。这手锁技太实用了,制敌不致命,还能让对方彻底失去反抗能力,我们科里的队员都想学学,所以才冒昧问问。”
高城心里瞬间门儿清了。
他知道许三多交给钢七连的卸关节的手法,跟军区统发大纲里的常规卸锁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但是怎么也没想到,国安这帮人折腾半天,不光没解开锁,
现在还想直接把这独门手法给套走?
他从小在军区大院长大,见多了这种事 —— 一套独到的制敌手法,在行动口那就是实打实的硬本事,真要是传出去,立功受奖都是轻的。
合着这是想空手套白狼,一张嘴就想把东西掏走?
真当他高城是刚出军校的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懂?
高城脸上没露半分声色,只是端起搪瓷缸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开口,官话说得滴水不漏,软钉子直接怼了回去:
“原来是这事。我们 702 团的格斗训练,全是按军区统一下发的大纲来的,教官都是团里作训科的老班长。具体到单个动作的细节,我这个当连长的,也得回去翻训练记录,好好查一查,才能给你准信。”
李科长在体制里干了十几年,哪能听不出来这话里的拒绝。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索性也不绕弯子了,目光越过高城,直接落在了他身边一直安安静静喝茶的许三多身上,语气放软了几分:
“这位同志,刚才在招待所,一招制住对方领队的,就是您吧?”
这话一出,高城的脸瞬间沉了下来,眉头拧成了疙瘩,直接往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许三多身前,看向李科长的眼神里带了点冷意:
“李科长,你这就有点不对了吧?有什么事,跟我这个当连长的说。我的兵,执行的是我下的命令,有什么问题,我担着。”
“高连长,您别误会,我真没有别的意思!”
李科长赶紧摆手,语气里带上了实打实的急色,
“我们是真的着急!刚才跟您说的都是实话,这手手法太实用了,我们一线跑外勤的队员,真的太刚需了!”
高城抱着胳膊哼了一声,硬气半分没减:
“再着急,也不是你越过我这个连长,直接找我手下兵问话的借口。李科长,军地有军地的规矩,这点不用我教你吧?”
第950章 真的不行
“是是是,是我冒昧了。”
李科长赶紧赔了个不是,实在没辙了,只能把实底兜了出来,苦着脸道,
“高连长,我也不瞒您了,刚才抓回来的那三十个人,现在全在地下室审讯室地上摊着呢!
我们按教材复位了关节,结果人疼得话都说不囫囵,想重新卸开校准,我们科里最老的侦察兵转业的班长,都卸不下来!再拖下去,人真要出伤残了!”
高城挑了挑眉,心里早有预料,脸上却不动声色,语气依旧硬邦邦的:
“多大点事?我的人给你们打下手,帮着把人复位了,没问题。都是为了任务,这点配合,我们钢七连不含糊。”
“不是,高连长!” 李科长急得往前凑了半步,
“我们是想,能不能让这位同志,把这手手法教给我们?我们可以走正规的交流学习流程,绝对不会让同志们白教!”
高城直接伸出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语气斩钉截铁,半点商量的余地都不留:
“真的不用多说了。这个事情,容后再说。李科长,我想你也明白,部队里的格斗技战术,不是随便就能往外传的,有纪律,有规矩。”
他心里门儿清,什么交流学习都是场面话。
这手法一旦教出去,回头他们立了功,跟许三多半毛钱关系都没有,搞不好还得落个私自外传军事技能的处分。
这种赔本赚吆喝的事,他高城才不会干。
旁边的许三多,从始至终都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捧着搪瓷缸喝茶,一句话都没说。
这是连长的主场,他是钢七连的兵,只听连长的。
可两世的经历,早把分寸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前世队长不止一次跟他们说过,有些杀伤力过大的制敌技术,绝对不能教给部队以外的人,不是藏私,是害人!
没有经过严苛的军事训练和心理考核的人,拿着这种招术,很容易就出人命,到最后,麻烦还是会找到教的人头上。
更何况,这手法不是部队大纲里的东西,一旦教出去,说不清道不明,只会给连长、给钢七连惹麻烦。
李科长磨了快十分钟,嘴皮子都快说破了,好话歹话说尽,
高城就是油盐不进,半点松口的意思都没有。
他实在没辙了,只能又把目光投向高城身后的许三多,想着这兵看着老实憨厚,说不定能松口。
可他刚看过去,高城就头疼似的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
“李科长,你不用看他。许三多是我手底下的兵,他只听我的命令。”
“高连长,就通融这一次?” 李科长还想再争取一下,“我们真的是一线行动刚需,绝对不会外传!”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许三多,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搪瓷缸,抬眼看向李科长。
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老实的样子,可说出的话却半点弯子都没绕:
“李科长,我们连长说,你们不能学,那就代表你们是真的不能学。”
高城立刻接话,语气斩钉截铁,堵死了所有后路:
“所以,我不会给他下达这个教人的命令。”
许三多跟着摇了摇头,语气依旧温温吞吞:
“李科长,这卸关节的手法,真的不能教,真的不行。”
李科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看着木讷寡言的兵,居然这么硬气,直接把话给说死了。
他不死心,追问了一句:
“为什么不行?不就是一套格斗手法吗?我们也是国家执法单位,学了也是用来执行任务、保护群众的啊!”
高城没等许三多开口,直接就把话接了过来,目光扫过屋里的一排长、三排长他们,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顺便堵死了李科长找其他人的念头:
“李科长,你也不用打其他人的主意。我钢七连的这些兵,只会用这套手法,根本教导不了别人。
这东西,差一分力道,偏一毫角度,就不是制敌,是废人了。
没经过我们部队长年累月的专项训练,教了,就是害人。这话,我说的。”
整个接待室里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甘小宁从李科长开口问手法的时候,就屏住了呼吸。
一开始还带着点好奇,后来听着听着,脸上的表情就从好奇变成了警惕,手都悄悄攥成了拳,好几次想开口怼李科长,都被旁边的白铁军悄悄拉了拉胳膊,用眼神制止了,
连长在这,轮不到他们说话,可他们的眼神,早就死死锁在了李科长身上。
白铁军脸上的嬉皮笑脸早就收的干净。
他们兄弟之间插科打诨是一回事,涉及到连里的事情和自己的兄弟,
他半点不含糊,眼神里带着点冷意,站在甘小宁身边,身子站得笔直,只要高城一声令下,他立刻就能把人请出去。
成才靠在桌边,抱着胳膊,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可眼神里的冷意越来越重。
他太懂这里面的弯弯绕了,这套手法是许三多教给他们的,是钢七连的本事,国安一张嘴就想白拿走,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他看着高城挡在许三多身前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一排长和三排长,早就从沙发上站了起来,笔挺地立在一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浑身的气场都绷着,是标准的待命状态。
他们是钢七连的骨干,多年老兵了,比谁都清楚这套手法有多狠,更清楚,纪律问题,绝对不能随便往外传。
李科长看着高城油盐不进,许三多咬死了不松口,屋里的兵一个个都跟小老虎似的看着他,终于泄了气,苦笑着摆了摆手,知道这事今天是没指望了。
他叹了口气,退而求其次:
“行,高连长,我不为难你们。那能不能麻烦几位同志,跟我们去一趟地下室,先帮着把人给复位了?不然再拖下去,真要出医疗事故了。”
高城脸上的冷意这才散了点,回头看了一眼许三多,见他轻轻点了点头,这才转回头看向李科长,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客气:
“没问题。为了任务,配合你们工作,应该的。许三多,一排长,三排长,跟我走一趟。”
“是!”
三个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震得屋子都好像轻轻颤了一下。
第951章 办手续
市局办公楼的走廊里,王庆瑞大步流星地往前走,军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沉稳又急促的声响。
身后跟着两个甩不掉的尾巴。
铁路走得慢悠悠的,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
袁朗跟在他身侧,眼神却好奇地扫过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国安干警,脚步半点没落下。
王庆瑞这一路脸就没松下来过。
从团部出来,这俩货就跟粘在他身上似的,他坐北京吉普,铁路直接把他拽下来塞进自己的猎豹,美其名曰 “速度快”,实则就是铁了心要凑这个热闹,甩都甩不掉,烦得他脑仁疼。
刚拐过二楼的弯,就听见楼梯口传来高城那标志性的大嗓门,炸雷似的,隔着半条走廊都听得清清楚楚,语气里的火气都快喷出来了:
“李科长!我问你!你们的人拿录像机躲在角落干什么?!”
王庆瑞的脚步瞬间顿住,眉头猛地拧了起来,快步往声音来的方向走。
铁路也收了脸上的笑,把烟揣回兜里,跟袁朗对视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推开门,就看见大厅里,两拨人正剑拔弩张地对峙着。
高城站在最前面,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军装领口扯开了两颗扣子,额头上的青筋都跳起来了,身后站着钢七连的十一个兵,一个个脊背挺得笔直,眼神里全是火气,
甘小宁攥着拳头,要不是一排长拉着,早就冲上去了。
对面站着李科长和几个国安的干警,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场面僵得能冻出冰来。
原来刚才在地下室,许三多带着人给那些日本人复位关节。
他前世执行无数次潜伏任务,对隐蔽拍摄的设备敏感得很,刚蹲下身给人复位,眼角余光就瞥见通风管道旁边的角落,有个微弱的小红灯在一闪一闪 —— 那是录像机正在录制的指示灯。
他当时没声张,等把最后一个人的关节复位,站起身,才不动声色地碰了碰高城的胳膊,往那个角落抬了抬下巴。
高城顺着看过去,当场就炸了。
他带着兵好心来帮忙复位,结果这帮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居然偷偷录像,想把这套手法录下来偷学?
这已经不是讨教了,是偷,是触碰部队保密红线的事!
刚从地下室上来,高城就直接堵在了大厅里,劈头盖脸地质问李科长。
李科长一开始还想打哈哈糊弄过去,结果高城直接让三排长去把那台藏着的录像机找了出来,铁证如山,抵赖都抵不掉。
旁边几个年轻的国安干警看着自家科长下不来台,忍不住小声嘀咕起来,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在场的人都听见:
“不就是个卸关节的手法吗?还藏着掖着的,至于吗?”
“说白了就是藏私,不想教就直说,摆什么谱啊。”
“都是为了执行任务,学了怎么了?还能拿出去干坏事不成?”
这话一出,高城的火气更盛,刚要冲上去怼回去,手腕就被人一把拉住了。
“都安静!”
王庆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满屋子的吵嚷。
两拨人瞬间都闭了嘴,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高城看见王团长,脸上的火气收了几分,却依旧梗着脖子,语气里全是不服气:“团长!”
王庆瑞松开拉着他的手,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人,目光最后落在高城身上,语气平稳,听不出喜怒:
“高城,你说说,怎么回事。”
“团长,咱们钢七连这套独特的卸关节锁技,是您亲自下过命令,属于专项训练内容,严禁对外外传的!”
高城的声音依旧带着火气,却条理清晰,
“刚才李科长先是追着我们要学这套手法,被我拒绝了,结果我们好心来地下室帮着给脚盆复位关节,他们居然派人躲在角落偷偷录像!这不是明摆着偷学吗?!”
王庆瑞的脸色沉了几分,目光扫过旁边桌子上放着的录像机,又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李科长,没多说什么,只是转头对高城道:
“行了,我知道了。你带着你的兵,到楼下院子里车里等着我,或是在院子里活动活动,这里的事,我来处理。”
“团长!” 高城还想说什么,被王庆瑞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咬了咬牙,转头狠狠瞪了李科长一眼,扯开嗓子吼了一声:
“钢七连!所有人,楼下集合!”
“是!”
十一个兵齐声应道,声音洪亮,震得人耳膜发紧。
他们齐刷刷地敬了个军礼,转身跟在高城身后,脚步整齐地往楼下走,路过那几个说风凉话的干警的时候,眼神扫过去,那几个人瞬间尴尬闭了嘴。
屋子里瞬间空了大半,只剩下王庆瑞、铁路、袁朗,还有李科长和几个国安的人。
刚才还一脸和气的王庆瑞,脸上的笑容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连眼神都冷了下来,看着李科长,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
“李科长,我人也来了,你看对接的手续在哪里办?咱们抓紧时间,我后面还有团里的会,时间比较紧张。”
李科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搓了搓手,刚想开口提手法和录像的事,想赔个不是再争取一下:
“王团长,刚才的事是我们不对,我给您和高连长赔个不是,就是那套手法……”
“抱歉啊李科长。” 王庆瑞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我时间比较紧张,咱们先办正事,把手续对接清楚,把我的人接走。别的事,以后再说。”
这话直接把李科长到了嘴边的话全堵了回去。
他看着王庆瑞那张没有半分笑意的脸,知道这位团长是真生气了,再提下去只会自讨没趣,只能苦着脸点了点头:
“是是是,王团长,您这边请,手续都给您准备好了。”
王庆瑞点了点头,跟着李科长往办公室走,全程没再看那台录像机一眼,也没再提刚才的冲突,仿佛这事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第952章 算了?
走廊里,铁路和袁朗没跟进去,靠在窗边,看着王庆瑞走进办公室的背影。
袁朗脸上带着点疑惑,转头看向铁路,压低声音问:
“大队长,王团长刚才为什么不直接发作?这事明明是他们不占理,偷偷录像,已经违反保密规定了。”
铁路笑了笑,语气意味深长:“老王这是真生气了,真生气了的老王,那可是非常不好哄的。”
袁朗更疑惑了,皱了皱眉:
“我没明白。要是真生气,不应该当场把话说清楚,让他们给个说法吗?就这么算了?”
“算了?” 铁路挑了挑眉,瞥了他一眼,
“你跟了我这么久,这点门道还没看出来?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等级的,掰扯半天,有什么用?两个人不在一个层面上,沟通没有任何用处。”
袁朗眼睛一亮,瞬间反应过来了几分:
“您是说,王团长不打算跟李科长掰扯,准备直接找他的上级沟通?”
“再往上想。” 铁路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袁朗愣了一下,跟着就笑了,恍然大悟:“直接找能拍板的?市局一把手,甚至那边?”
“不然呢?” 铁路哼了一声,
“本来就不是一个体系的,他一个野战团团长,跟市局一个行动科科长吵半天,掉价。
这事占理的是他,部队的训练机密,国安偷偷录像,说到天边去都是他们违规。当然要找能管得了事的,最大的那个说话。”
袁朗笑着摇了摇头,看着办公室紧闭的门,低声道:
“果然,不能惹怒老实人。平时看着和和气气的,真惹急了,直接就把路给堵死了。”
铁路笑了笑,没说话,只是往楼下看了一眼。
院子里,高城正带着钢七连的兵在队列训练,口号喊得震天响,隔着两层楼都听得清清楚楚。
手续对接得快得很,王庆瑞拿起笔,在涉密卷宗该签字的地方笔走龙蛇,
落下名字的瞬间就合上了文件夹,往军用公文包里一塞,拉链拉得干脆利落,全程没跟李科长多说一句废话,起身就往门外走。
“王团长,您慢走,我送送您!” 李科长赶紧堆起满脸客气的笑,快步跟了上来。
王庆瑞脚步没停,头都没回,只摆了摆手,声音没半分温度:
“不必了,李科长忙你的正事吧。我们部队还有战备训练任务,就不耽误了。”
李科长还是硬着头皮跟到了楼梯口,搓着手又赔着笑补了一句:
“这次的专项任务,不管怎么说,都辛苦钢七连的兄弟们了。改天我一定带着人,专程去 702 团登门道谢。”
王庆瑞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脸上终于露出了点笑意,可那笑意半点没渗进眼睛里,嘴角勾着,眼神却冷得像深秋的井水,意味深长地扫了李科长一眼,只轻飘飘丢下两个字:
“好说。”
没再多言,他转身就下了楼。军靴踩在水磨石楼梯上,每一步都沉得发闷,听着就让人心里发紧。
楼下院子里,高城带着钢七连的兵早已在车边列队站好,看见王庆瑞走出来,齐刷刷抬手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口号喊得震天响:
“团长好!”
王庆瑞回了个军礼,紧绷的下颌线松了半分,却没多说什么,只摆了摆手:“都上车,回团部。”
高城应声带人往后面的小巴车上走,
铁路却凑到王庆瑞身边,看着他拉车门的手都带着劲,低声笑着打趣:
“老王,真憋着火呢?我看你刚才跟人笑得挺和气啊。”
“和气?” 王庆瑞拉开车门的动作猛地一顿,转头瞪了他一眼,这一眼里压了半天的火气终于露了出来,咬着牙低声道,
“我他妈没当场掀了他的办公桌,就算给市局留着脸了!”
他当了二十多年兵,最忌讳的就是这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龌龊事。
钢七连这套锁技,是团里明确划定了保密级别的专项训练内容,绝不允许对外泄露半分。
这帮人当面讨教被拒,转头就敢偷偷录像,往小了说是偷学技战术,往大了说,就是触碰部队保密红线!
真要是这套手法流出去,被别有用心的人学了去,出了任何恶性事件,最后背锅的,都是他 702 团,是钢七连这些兵!
这已经不是讨教了,是坏规矩,是往他 702 团的心窝子里捅刀子。
王庆瑞砰的一声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声音里的火压都压不住,冲司机吼了一声:“开车!”
铁路和袁朗对视一眼,也跟着坐进了副驾和后排。
车缓缓开出市局大院,袁朗透过后视镜看着王庆瑞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揉眉心,指节都捏得发白,才低声跟铁路耳语:
“大队长,我算是看明白了,王团长这火,比刚才高连长的还盛。高连长是明着炸,王团长这是憋着劲,要往根上算账呢。”
铁路笑了笑,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
“不然你以为?老王看着和气,那是没碰他的底线。刚才没发作,是不想在人家市局的地盘上掉价,回头该找谁说道,该怎么把这规矩掰回来,他心里门儿清着呢。”
办公楼里,李科长站在楼梯口,看着那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彻底驶出大院,脸上堆出来的笑瞬间垮得干干净净,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砰的一声甩上了门,震得墙上的规章制度牌都晃了晃。
张磊小心翼翼地跟了进去,看着他黑着脸往办公椅上一坐,大气都不敢出,好半天才压低声音问:
“科长,咱们…… 是不是真把王团长得罪死了?”
“废话!” 李科长狠狠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摔,墨汁溅了一桌子,
“你没看见他刚才那眼神?得罪死了!我干了十几年国安,就没干过这么被动的事!”
张磊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着甩锅:
“都怪那几个臭小子,录像的时候不知道藏严实点,居然让那个看着木讷的小兵给发现了。不然咱们拿到完整的手法,也不至于现在这么进退两难。”
第953章 军校名额
“现在怪他们有个屁用!”
李科长烦躁地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我哪能想到,那个小个子兵眼睛那么尖!藏在通风管道后面,灯都关了大半,就亮个录制指示灯,
都能被他瞅见!本来想着录下来,回头找老李他们拆解拆解,总能把手法摸透,现在倒好,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顿了顿,伸手抓起桌上的保密电话,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半天,咬着牙道:
“我再跟分管副局长汇报一下,看看这事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不然真让王庆瑞把状告到军区和上面去,咱们科吃不了兜着走!你以为他那声‘好说’是白说的?!”
而驶出市局大院的北京吉普上,王庆瑞终于睁开了眼,眼神冷得吓人,冲前排的通讯员吩咐:
“回团部之后,立刻给我接军区作训部和保密办的电话,我要亲自汇报情况。”
通讯员立刻应声:“是!团长!”
铁路挑了挑眉,没说话,只在心里笑了笑。
他就知道,老王这火,才刚要烧起来。
回 702 团的军用小巴在国道上不紧不慢地晃着,车窗外的白杨树一排排往后倒,午后的阳光透过蒙着薄尘的车窗斜斜切进来,落在满车厢东倒西歪的兵身上。
从昨天后半夜就蹲点盯梢,接着是上午的抓捕对峙,连轴转了快二十个小时,钢七连这帮兵早就非常疲惫了。
甘小宁歪在邻座的椅背上,脑袋枕着白铁军的肩膀,睡得口水都快淌到人家军装上了;
白铁军也歪着头,嘴微微张着,打着轻悠悠的呼噜;
后排的一排长、三排长靠着车厢壁,闭着眼养神,手指还无意识地搭在腰间的武装带上;
就连一向警醒的成才,也抱着胳膊靠在窗边,眉头舒展着,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整个车厢里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连风刮过车窗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高城坐在靠窗的双人座上,看着满车厢睡得东倒西歪的兵,嘴角不自觉地翘了翘,又很快压下去,放轻了声音,抬手拍了拍身边坐得依旧笔直的许三多。
这小子,就算累得眼底都泛了青,后背也挺得跟标枪似的,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老实得很。
“睡会吧。” 高城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了睡着的兵,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眼都没合过,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许三多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没散去的认真,声音也小小的:“连长,咱们的行李呢?”
“在后面高飞那辆猎豹上呢,丢不了。” 高城摆了摆手,“我让我哥跟刘阳俩都给收拾好了,回去就给你们拉回连里。”
许三多点了点头,安静了两秒,又凑过来一点,声音压得更低了,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连长,你说高副营长和刘连长他们俩,手里是真有提干的名额?”
高城挑了挑眉,斜睨了他一眼,也压低了声音:
“有啊,怎么了?你小子想给自己争一个?”
“不是我。” 许三多立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点笃定,
“提干名额要卡立功、卡年限,落实下来肯定有困难,但是考军校更踏实。连长,能不能让他们帮忙,弄几个海军和空军那边军校的名额?”
高城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坐直了身子,盯着他的眼睛:“许三多,你想让谁考?”
“一班长周红军,还有六班长张锐,他俩眼神准,体能好,之前咱们训练项目,两个人腹部绕杠等科目成绩不错,两个人去年拿到了高中毕业证,考试没问题。”
许三多仔细回想,声音不大,却记得清清楚楚,
“四班的林冰,水性好,之前武装泅渡,比咱们连的老兵都快,适合海军。还有二班副赵飞,剩下还有两三个老兵,文化底子都不差,就是缺个机会。”
“行了行了,再让你这么送下去,咱们钢七连的兵,都得被你全送出去了。” 高城没好气地打断他,伸手呼噜了一把他的板寸头,嘴角挂着笑容。
他怎么会不知道。
这几个兵,除了林冰,其他几个都是钢七连的老骨干,服役年限快到了,个个都是能打能扛的好兵,就是没门路,没机会,真要是退伍回了老家,一身的本事就都荒废了。
“连长,今年九月军校就开学了,政审、报名、备考,咱们现在就得准备了。” 许三多抬眼看着他,眼神里全是认真,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高城看着他这副轴乎乎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伸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压低了声音: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也知道他们几个都快到服役年限了,再没机会就晚了。”
他凑得近了点,声音压得只剩气音:
“你先带着你挑出来的这几个,私底下好好准备文化课,别声张。名额的事,我回头去找我哥,还有刘阳,让他们使劲,给弄下来。都给我严格保密,走漏了风声,名额黄了,我唯你是问,明白吗?”
许三多被他捂着嘴,眼睛亮得像星星,忙不迭地点了点头。
高城这才松开手,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一软,伸手直接把人往自己怀里揽了揽,按着他的脑袋往自己肩膀上靠:
“行了,别琢磨这些了,靠着我睡会。回团部,还有惊喜给你。”
许三多愣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身边是连长熟悉的烟草和肥皂的味道,车厢里是兄弟们安稳的呼吸声,晃悠悠的车像个移动的摇篮,
他紧绷了快一天一夜的神经终于彻底松了下来,没两分钟,就呼吸平稳地睡着了。
高城侧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睡得格外乖巧的许三多。
这小子睡着了,眉头也彻底舒展开了,没了平时的木讷,没了动手时的狠戾,安安静静的,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他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轻轻调整了一下坐姿,让他靠得更舒服点,随即也闭上了眼睛,伴着车厢里发动机的嗡嗡声和兄弟们的呼噜声,也沉沉睡了过去。
车窗外的阳光依旧暖融融的,照着一路向前的军绿色小巴,也照着满车厢少年兵们,滚烫又安稳的前路。
第954章 史今、伍六一回来了
军用小巴碾过团部大院的水泥地,吱呀一声稳稳停在了办公楼前的空地上,发动机的嗡鸣消散。
高城第一时间竖起食指抵在嘴边,嘘了一声,全车瞬间噤声。
他侧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睡得正沉的许三多,这小子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呼吸匀匀的,显然是累狠了。
他放轻了动作,给前排的甘小宁递了个眼神,下巴往车门的方向抬了抬。
甘小宁立刻会意,轻手轻脚拉开门跳下车,撸起袖子就凑过来,准备把许三多背下来。
结果刚弯下腰,就看见高城已经小心地在许三多身前稳稳蹲了下来。
甘小宁当场撇了撇嘴,心里腹诽合着我就是个搭把手的,嘴上却没敢出声,只能和旁边的白铁军对视一眼,俩人憋着笑,小心翼翼地扶着许三多,让他稳稳趴在了高城的后背上。
高城双手托住他的腿弯,稳稳站起身,嘴里还小声嘀咕着骂:“这小子看着瘦不拉几的,死沉死沉的。”
可脚步却放得极慢极稳,连军靴落地都刻意收了力道。
他侧过头吩咐,声音压得极低:
“小宁,成才,一排长,你们带人去后面猎豹上搬行李,都轻着点,别咋咋呼呼的。”
几个人刚应声,就看见前面王团长的车旁,袁朗正推开车门下来,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笑眯眯的模样,大步流星地往这边走。
刚要开口打招呼,一眼就看见了高城背上睡得安稳的许三多,脚步瞬间顿住,挑了挑眉,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高城看见他,脸当场就垮了下来,用口型比了句话,眉头拧得紧紧的:“首长,有事?”
袁朗也不出声,就站在原地,笑眯眯地用口型回他:“好久不见,叙叙旧。”
高城当场翻了个大白眼,嘴型怼了句 “没空”,背着许三多转身就往钢七连的营房方向走,摆明了不想搭理这个想来挖他墙角的中校。
甘小宁他们拎着大包小包的花花绿绿的袋子,路过袁朗的时候,齐刷刷停住脚步,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齐声喊了句 “首长好!”,喊完就赶紧加快脚步,一溜烟跟上高城的步子,生怕落了后。
袁朗也不恼,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背着手,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眼底全是藏不住的玩味。
刚拐过营房的拐角,远远就看见钢七连连部门口的树下,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影,正抻着脖子往这边张望,脚底下的地砖都快被踩出坑了。
矮个的那个穿着迷彩服,笑得温温柔柔的,眉眼间全是暖意,正是史今;
旁边高个的那个脸绷得跟铁块似的,眉头皱着,手揣在迷彩裤兜里,浑身都透着股 “生人勿近” 的劲儿,不是伍六一又是谁。
高城看见俩人,脚步顿了顿,小心地颠了颠背上的人,轻轻晃了晃,声音放得软乎乎的,跟平时训兵的大嗓门判若两人:
“许三多,醒醒,到连队了,有惊喜。”
许三多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睫毛颤了好几下,刚反应过来自己还趴在连长背上,正挣扎着要下来,眼角余光就扫到了门口那个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笑脸。
他整个人瞬间僵住了,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跟突然点亮的灯泡似的,连声音都抖了,带着不敢置信的雀跃:
“班…… 班长?!”
史今笑着冲他使劲挥了挥手,声音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调子,裹着暖意:“三多!”
“连长!我要下来!快放我下来!” 许三多立刻拍着高城的肩膀,急得不行,整个人都快从他背上滑下来了。
高城没好气地把人稳稳放下来,嘴里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
“呦,合着看见你班长,连长就不要了是吧?刚才睡得跟小猪似的,死沉死沉靠我肩膀的时候,怎么不说要下来?”
可许三多这会儿耳朵里根本装不进别的话,眼睛里只有不远处的史今,嗷一声就扑了过去。
史今笑着张开胳膊,稳稳接住了扑过来的人,干脆一使劲,把人抱了起来,跟抱个半大孩子似的,眼里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旁边的伍六一当场就炸了,脸黑得更厉害了,冷哼一声,硬邦邦地开口:
“行了啊,抱一下就得了,赶紧下来。多大的人了,还挂班长身上,没个正形,别累着班长!”
史今抱着许三多,腾出一只脚,不轻不重地踹在了伍六一的小腿肚上,笑着骂:
“就你会说话!闭嘴!”
伍六一摸了摸被踹的地方,悻悻地闭了嘴,脸还是臭的,可嘴角却偷偷往上翘了翘。
许三多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从史今身上滑下来,不好意思地挠着自己的板寸头,耳朵尖都红透了,
眼睛却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史今,手指还无意识地攥着史今的迷彩袖口,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雀跃和委屈:
“班长,我太想你了!我天天掰着手指头算日子,还以为得等到过年,才能见着你呢!”
“班长也想你了,想你们这帮臭小子了。”
史今笑着伸手,熟稔地揉了揉他的板寸头,跟以前无数次在三班宿舍、在训练场上做的那样,指尖带着熟悉的暖意,
“这不是军校放寒假了嘛,紧赶慢赶抢了票回来,就想给你们个措手不及的惊喜。”
“别听他净捡好听的说。”
旁边的伍六一抱着胳膊,脸还是绷得紧紧的,语气里都是对史今的心疼,
“为了早点赶回来,连坐票都没抢着,买的站票,连夜挤了十好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一宿没合眼,刚下火车就往驻地跑,水都没喝一口。”
许三多眼眶瞬间就红了,鼻尖一酸,声音都发闷了,软软地又喊了一声:“班长……”
“班长!您可算回来了!”
甘小宁和白铁军早就把手里的行李往地上一撂,跟俩归巢的小鸟似的扑了过来,俩人规规矩矩先给史今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礼毕就一左一右挽住了史今的胳膊。
白铁军笑得见牙不见眼,嗓门都比平时高了八度:
“班长!您再不回来,咱们三班的内务流动红旗,真要被其他班那帮兔崽子抢跑了!这阵子他们天天跟咱们叫板,都快飘上天了!”
第955章 会有机会的
“你可拉倒吧!”
甘小宁当场就拆台,毫不留情地戳穿他,
“红旗快保不住,跟你那被子叠得跟发面面包似的,有直接关系!班长在的时候,你叠被子敢糊弄一个褶子?现在倒好,把锅全甩其他人头上了,你好意思吗你!”
一群人闹哄哄地笑成一团,连门口的哨兵都忍不住弯了嘴角。
成才站在人群后面,等他们闹得差不多了,才上前一步,认真敬了个军礼,笑着开口:
“史今班长,您回来了。我们班长呢?没跟您一起回来吗?”
史今正被甘小宁他们围着问东问西,没空答话,
旁边的伍六一先开了口:“郭鹏海没买到票,坐明天的绿皮车,后天一早就到团里。”
袁朗靠在白杨树干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迷彩服的袖口,目光落在不远处闹成一团的钢七连众人身上,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漫不经心的笑,可眼底的情绪却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没捋清楚。
从刚才在团部大院门口,看见高城小心翼翼背着许三多走过来的那一刻起,他心里就莫名堵得慌。
他当时第一反应是,这兵是真累狠了,连轴转,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可看着高城那副模样 —— 平日里咋咋呼呼、一身傲气的将门虎子,连军靴落地都刻意收了力道,脚步放得又轻又稳,生怕颠醒了背上的人,嘴里骂骂咧咧,手却牢牢托着许三多的腿弯,护得跟什么似的。
袁朗下意识地抿了抿唇,给自己找补:
不过是护犊子罢了,换做是老 A 的好兵,他也一样上心。这许三多本就是难得的尖子,值得这么护着。
可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滞涩感,却像根细毛似的,在他心尖上轻轻扫着,怎么都散不去。
直到许三多扑进史今怀里,整个人瞬间卸了所有防备,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光,对着史今说话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毫无保留的依赖和雀跃。
袁朗当场就觉得胃酸从胃里一路翻涌到嘴里,牙都酸倒了。
他挑了挑眉,心里默默嘀咕:
合着这小子还有两副面孔呢?
在我面前跟个闷葫芦似的,惜字如金,对着他这老班长,话都多了三倍不止。
他见过演习场上,那个近乎全能的尖兵许三多;
见过招待所里,一招制敌、招招奔着要害去的许三多;
见过市局里,面对国安的试探,沉稳坚定、半步不退的许三多。
他以为自己已经摸透了这个兵,可直到此刻才发现,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许三多 —— 像个终于找到归处的孩子,把所有的柔软和热乎气,全给了眼前的老班长。
袁朗清了清嗓子,把那点莫名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在心里给自己做了定论:
不过是对尖子兵的欣赏罢了。
老 A 要的就是这样的兵,有血性、有本事、还重情义,是万里挑一的好苗子。
他只是在琢磨,怎么把这块好料挖到 A 大队去,没有别的心思。
可看着那边越发热闹的氛围,许三多围着史今,连旁边高城的阴阳怪气都顾不上搭理,
甘小宁和白铁军围着俩人插科打诨,整个钢七连的人都裹在一团热烘烘的烟火气里,他突然就没了凑上去的心思。
现在上去搭话,这小子眼里估计只有他的老班长,根本听不进去别的。
更何况,他总觉得自己站在那里,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袁朗最后扫了一眼人群里笑得眉眼弯弯的许三多,悄无声息地转身,背着手,依旧是那副慢悠悠的步子,没惊动任何人,顺着来时的路,往团部大院门口走。
阳光穿过白杨树的枝叶,在他身后投下斑驳的影子,比来时沉了几分。
猎豹越野车就停在大院门口的树荫下,
铁路坐在副驾,车窗降着,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正翻着手里的文件。
听见拉车门的动静,他抬眼瞥了一眼坐进后排的袁朗,挑了挑眉:
“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不是说去跟钢七连的尖子兵叙叙旧?搭上话了?”
袁朗靠在座椅上,扯了扯迷彩服的领口,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游刃有余的笑,轻描淡写地开口:
“人家钢七连的老班长从军校放假回来了,正围着老班长热热闹闹的呢,我凑上去干嘛,平白惹人厌烦。”
铁路笑了,把烟揣回兜里,吐了口不存在的烟圈,语气里带着点打趣:
“怎么?没见着你心心念念的那个许三多?上次演习,被人家一个新兵蛋子迷住了眼,回来跟我念叨了这么长时间。这次好不容易见着真人,不上去过两招,摸摸底?”
“见着了。”
袁朗挑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认可,
“确实是好兵,比我想象的还厉害。这次市局的任务,你也听见、看见了,一招制住了对方的领队,护着老百姓的时候半点不含糊,那手卸关节的锁技,连国安的老侦察兵都解不开。”
他把刚才那点翻涌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严严实实地裹进了 “惜才” 的壳子里,连自己都快信了 —— 他所有的在意,都只是因为这是个难得的尖子兵,仅此而已。
铁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从后视镜里对上他的目光,慢悠悠道:
“光欣赏没用。王庆瑞护犊子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高城更是把钢七连的兵当命根子,尤其是这个许三多。你想从 702 团挖人,没那么容易。”
“急什么。” 袁朗笑了,目光望向车窗外,刚好能看见钢七连营房的方向,白杨树一排排立着,像极了草原演习场上,那个站在土坡上,端着枪看着他的年轻士兵。
“今年就要和c师演习。” 他收回目光,语气笃定,“会有机会的。”
只是他自己都没察觉,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演习场上许三多端着枪的狠戾模样,而是刚才,他围着史今笑的时候,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第956章 说话是真挺节约的
闹哄哄的一行人挤着进了钢七连连部办公室,磨得发亮的木长桌占了半间屋,靠墙立着刷军绿漆的铁皮文件柜,
墙上挂着团部防区军事地图,连空气里都飘着熟悉的油墨和烟草味,是刻在每个钢七连兵骨子里的熟悉气息。
门刚关上,许三多就跟个上了弦的陀螺似的,直奔最里面的文件柜,哗啦拉开柜门,翻出两本封皮印着 “演习复盘记录” 的硬壳册子,献宝似的捧到史今面前,眼睛亮得跟装了小灯泡似的:
“班长你看!就是刚才跟你说的那两次演习,跟师侦营、跟 337 团对抗的,团里刚印好的复盘文件,我都收着呢!”
高城在旁边哼了一声,弯腰从桌子底下拖出一大卷用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图纸,“咚” 的一声搁在桌子正中间,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都晃了晃,挑眉冲史今道:
“史今,先别忙着看他那记录,你先开开眼,看看这个。”
史今笑着接过来,指尖刚碰到就愣了 —— 这一卷沉得坠手,解开捆着的细麻绳,哗啦一下展开,层层叠叠的战术推演图纸铺了半张桌子,摞起来足足有七八公分厚。
每张纸上都画得密密麻麻,兵力部署、火力配置、迂回路线、应急备案,标得清清楚楚,
一笔一划工整得跟印刷体似的,右下角全是许三多的签名,旁边还有高城用红笔改的批注,连边角的备注都写得满满当当。
史今脸上的笑瞬间收了大半,震惊地抬头先看向许三多,指尖抚过图纸上磨得发毛的纸边,又转头看向高城,语气里先漫上了心疼:
“连长,你怎么让三多画这么多图纸?这得熬多少个通宵?三多,你是不是又不按时睡觉,天天熬夜熬出来的?”
高城当场就气笑了,手往桌子上一拍,一脸 “窦娥冤” 的表情:
“史今!你搞搞清楚!是许三多逼着我熬夜!不是我逼他!我堂堂钢七连连长,天天被个兵按在这办公室里,
熬到后半夜两三点,我烟都抽了三盒,他画一张,我就得跟着审一张、改一张,比团部拉练跑五公里越野还累!”
许三多不好意思地挠了挠板寸头,耳朵尖微微发红,老实接话:
“班长,确实是我拉着连长熬夜。就是第一次跟师侦营对抗,心里没底,紧张,就多做了好几个演习方案,怕出岔子。”
旁边的伍六一抱着胳膊,随手翻了翻最底下的图纸,一眼就扫到了封皮上的编号,从一到十八,整整十八套完整的战术推演方案,连最坏的溃败预案都补了三套。
他嘴角抽了抽,硬邦邦地丢出一句:
“许三多,你说话是真挺节约的。管十八套叫‘好几个’?”
史今也看到了最末尾的编号十八,眼底的心疼瞬间化成了满满的骄傲和笑意,伸手揉了揉许三多的板寸头,跟以前一样,语气温温柔柔的,全是顺着他的宠溺:
“那正好,三多,给班长好好讲讲这两场演习,怎么部署的,怎么绕后包抄赢的,班长在军校光听着名声了,想好好跟你学习学习。”
说着,他抬眼踹了踹旁边的伍六一,递了个不容拒绝的眼神。
伍六一翻了个大白眼,心里暗骂了句 “就知道偏心这小子”,嘴上却还是配合着,硬邦邦地补了句:
“嗯,我们俩在军校光听教员吹了,没见着真东西,正好,你讲讲,我们也学习学习。”
那语气酸溜溜的,跟泡了老陈醋似的,浑身上下都写着 “我是被逼的”。
“真的?!” 许三多瞬间眼睛更亮了,笑容灿烂得晃眼,连嘴角的梨涡都露出来了,忙不迭拉了张椅子紧挨着史今坐下,
拿起笔就指着图纸,认真地开讲,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度,话都密了不少,跟平时那个能两个字就不说三个字的人,简直判若两人。
旁边的高城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一脸没眼看的嫌弃,心里疯狂吐槽:
好家伙,自从史今去了军校,这小子在连里,一天露个笑脸都费劲,跟谁说话都三句两句就完事,现在倒好,这笑脸跟不要钱似的,哗哗往外撒,还对着史今撒娇呢?
咦!暧昧,俗气!
他越看越嫌弃,伸手敲了敲桌子,没好气地拆台:
“你小子别光捡好听的说,怎么不跟你班长说说,这十八套只是能用的,其他一大堆废稿都堆了我半柜子?
演习前一个月,天天熬到后半夜,我查岗,就他宿舍灯亮着,画图纸画得眼睛都红了,劝都劝不住,比考军校还用功。”
许三多抬头冲他嘿嘿笑了笑,没接话,又转头看向史今,继续认认真真地讲战术细节,眼里的光能照亮整个世界,仿佛就只剩下他的班长。
史今就那么侧着头看着他,眼神里全是化不开的宠溺和骄傲,时不时点点头,问一两句细枝末节,
哪怕他早就听明白了,也愿意安安静静地听着,看着他当年那个山村怯懦的孩子,已经成长成能独当一面、给钢七连挣荣光的好兵。
伍六一靠在桌边,翻着图纸,嘴上满脸嫌弃,耳朵却竖得高高的,一字不落地听着,时不时还哼一声,可眼底藏不住的笑意,却早就把他那点口是心非,卖得干干净净。
许三多正拿着笔,指着图纸上的火力配置点讲得投入,连高城都拿着笔记本,眉头微蹙,
记着他刚琢磨出来的新迂回战术,伍六一被史今踹了第三脚后,也不情不愿地掏出了随身的小本子,梗着脖子往下记。
就在这时,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猪嚎,混着兵们的喊叫声、脸盆哐当倒地的脆响,顺着敞开的窗户直直飘了上来,瞬间打断了许三多的话。
高城手里的笔一顿,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骂了一句:“搞什么名堂?后勤的猪跑咱们连来了?”
“不能吧?” 伍六一放下笔,起身就往窗户边走,
“后勤连队捆猪,捆得比绑俘虏都结实,还能让猪跑了?”
第957章 抓猪
史今也笑着站起身,往窗外瞥了一眼,语气里带着点恍然:
“还真让高连长说着了。前几天我跟指导员通电话,他还说,咱们连两次演习都拿了第一,团里特意奖励了三头大肥猪,说等我们回来,给全连改善伙食。”
许三多握着笔,一脸茫然地看着三个人对视一眼,二话不说就往门外冲,也赶紧放下笔,快步跟了上去。
几个人踩着楼梯咚咚往下跑,刚冲到一楼门口,就被院子里鸡飞狗跳的场面震住了。
三头油光水滑的黑毛大肥猪,正撒着欢在钢七连的院子里横冲直撞。
晾衣绳被撞得东倒西歪,刚洗好的作训服掉了一地,靠墙的脸盆架子被撞翻,十几个搪瓷脸盆滚得满院子都是,叮铃哐啷响成一片。
甘小宁、白铁军、成才带着十几个兵,呈半包围阵型追着猪跑,一个个迷彩服上沾了泥点,额头上全是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场面乱得跟一锅粥似的。
“站住!别跑了!祖宗!给我站住!”
甘小宁扑腾着往前冲,看准了一头猪的尾巴就伸手去抓,结果那猪猛地一扭身子,他扑了个空,结结实实摔了个屁股墩,迷彩裤瞬间沾了一大片泥,疼得他龇牙咧嘴。
旁边的白铁军笑得直不起腰喊:
“甘小宁!你这战术不行啊!平时扑俘虏那股劲呢?连个猪都抓不住!”
话音刚落,另一头猪猛地调转方向,直直朝着他冲了过来,
白铁军吓得嗷一嗓子,慌忙往旁边跳,结果脚下一滑,差点摔个四脚朝天,嘴里还骂骂咧咧:
“哎呦喂!你个挨千刀的!敢撞你白爷爷!”
成才站在院子中间,没像其他人似的乱扑,眼神死死锁着最疯的那头猪,脚步沉稳地找着包抄的角度,
看准机会猛地伸脚去绊猪腿,结果那猪皮滑肉厚,猛地一挣,他非但没绊住,反而被带得踉跄了两步,差点被猪撞个满怀。
炊事班班长老洪围着个沾了油星的白围裙,手里还拎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袖子撸到胳膊肘,满头满脸的汗,围着院子团团转,急得嗓子都喊哑了。
看见高城几个人冲出来,他赶紧跑过来,用围裙擦了擦额头的汗,一脸的哭笑不得:
“连长!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正准备磨刀杀猪,给兄弟们改善伙食呢,结果绑猪的时候没绑牢,这三个畜生挣开绳子就跑了,我们正抓呢!”
高城看着满院子鸡飞狗跳的场面,看着自己手下这帮兵,平时战术演练、武装越野个个都是尖子,现在被三头猪耍得团团转,气得脸都绿了,叉着腰就开骂,大嗓门震得整个院子都嗡嗡响:
“你们一个个的!都干什么吃的?!平时演习跟师侦营、337 团对抗的时候,战术玩得挺溜啊!现在三头猪都拦不住!钢七连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
骂归骂,他手一扬,当场就开始指挥,连长的架势瞬间拉满:
“一排长!带两个人堵左边!别让猪往营房里冲!三排长!带两个人堵右边!把大门给我锁死!成才!你带两个人绕到后面去!前后包抄!我看它们往哪跑!”
“是!” 几个人齐声应道,瞬间就不瞎扑了,按着高城的指挥,迅速拉开了阵型,把三头猪围在了院子中间的空地上。
伍六一早就撸起了袖子,二话不说就冲了上去,动作干脆利落,跟平时格斗训练似的,看准了一头猪的走位,猛地往前一扑,一把死死薅住了猪的两只耳朵,整个人骑到了猪背上。
那猪疯了似的嗷嗷叫,原地乱蹦乱跳,伍六一咬着牙,两条腿死死夹着猪肚子,愣是没被甩下来,嘴里还吼着:
“过来两个人!搭把手!把腿给我绑上!”
史今没往前硬冲,就守在营房门口,一边笑着喊 “都小心点!别摔着!”,一边眼疾手快地拉了一把差点被猪撞翻的新兵,
顺手把滚到脚边的脸盆踢到一边,堵死了猪往这边窜的路,看着伍六一被猪颠得东倒西歪,笑得眼睛都弯了。
最疯的那头大肥猪,眼看包围圈越来越小,猛地红了眼,低着头就往包围圈的缺口冲,眼看就要撞翻晾衣绳跑出去,一直没出声的许三多突然动了。
他不声不响地绕到了猪的身后,脚步又轻又快,跟平时潜伏训练时一模一样,看准了猪腾空的瞬间,猛地往前一扑,双手精准地薅住了猪的两条后腿,手腕一拧,用了个巧劲,猛地往后一拽。
那猪前腿还在往前冲,后腿被死死拽住,瞬间失去了平衡,“噗通” 一声摔在了地上,嗷嗷直叫,拼命蹬腿想挣开,可许三多的手跟铁钳似的,死死攥着它的后腿,任它怎么挣,都纹丝不动。
高城看着这一幕,刚才还气得跳脚的脸,瞬间就绷不住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嘴里却还骂着:
“看看!看看!你们十几个兵,还不如许三多一个人稳当!平时训练都练到狗肚子里去了?还得让许三多给你们加练!”
“别啊,连长,大过年的”
“连长,休息几天呗!”
高城听着此起彼伏的哀嚎,瞪了一眼,他把军帽往旁边一摘,往白铁军怀里一扔,撸起军装袖子就冲了上去,
帮着伍六一按那头还在挣扎的猪。结果那猪猛地一甩身子,溅了他一身泥点子,连脸上都沾了泥,
高城当场就炸了,骂了一句 “反了你了!”,直接扑上去,和伍六一两个人,一前一后死死按住了猪的脑袋和身子,吼着让炊事班的兵拿绳子过来。
整个院子里闹哄哄的,喊叫声、猪嚎声、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掀翻了天。
十几分钟后,三头撒欢的大肥猪,终于被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扔在了炊事班门口。
全连的兵一个个都跟泥猴似的,迷彩服上全是泥点和汗,喘着粗气,互相看着对方的狼狈样,笑得前仰后合。
第958章 泥猴子
高城抹了一把脸上的泥,看着满院子笑得东倒西歪的兵,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却掩不住眼底的笑意,扯开嗓子吼了一句:
“都给我滚去水房洗干净了!一个个跟泥猴似的,像什么样子!”
顿了顿,高城又补了一句,声音洪亮,震得整个院子都听得见:
“晚上炊事班杀猪菜!全连加餐!啤酒管够!管饱!”
话音落下,全连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连刚被绑住的猪,都跟着嗷嗷叫了两声,像是在凑热闹。
史今笑着拍了拍身边浑身泥点子、活像个小泥猴的许三多,把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递到他跟前,温声说:
“快擦擦,脸上又是泥又是汗的,都快看不出模样了。”
许三多嘿嘿笑了两声,把两只手举到了史今面前 —— 十根手指黑乎乎的,指甲缝里全是泥,连手背都蹭得一道黑一道黄,刚抓完猪的手脏得没处下眼。
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班长,我手太脏了,拿不了毛巾,一蹭就全糊脸上了。”
“你啊。” 史今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的笑意却半点没减,干脆往前站了半步,抬手捏着毛巾的边角,凑过去给许三多擦脸。
他的动作又轻又稳,先擦去额头上混着泥的汗渍,再擦脸颊上蹭的泥点,连鼻尖沾的那点黑泥都细细擦干净了,跟当年给这个笨小子在火车上哭花的脸时,一模一样。
许三多站得笔直,任由他擦着,耳朵尖悄悄红透了,等史今收了手,才小声又认真地说了句:
“谢谢班长。”
旁边的伍六一抱着胳膊看了全程,脸黑得跟刚从煤堆里钻出来似的,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磨磨蹭蹭地凑了过来,梗着脖子,把脸往史今手里的毛巾跟前一伸,嘴硬得跟石头似的,语气却酸溜溜的:
“擦都擦了,顺手也给我擦擦。别光偏心你这宝贝兵,我这脸上也全是泥,看不见?”
史今被他这副口是心非的样子逗笑了,抬手用胳膊肘怼了怼他的肩膀,笑骂道:
“多大的人了?没长手啊?还凑这个热闹。”
嘴上骂着,手里的毛巾却没停,认认真真给他擦去了脸上的泥污。
伍六一嘴上还在哼哼唧唧地嫌弃,身体却站得老老实实,半点没躲,耳尖也跟着悄悄红了。
这俩人刚擦完,旁边早就按捺不住的甘小宁和白铁军 “嗷” 一嗓子就挤了过来,一左一右把伍六一挤到了旁边,争先恐后地把脸往史今跟前伸,活像两只等着投喂的小鸭子。
“班长班长!还有我!” 甘小宁把脸凑得最近,脸上一道泥一道汗,笑得见牙不见眼,
“您看我这脸,都快成泥菩萨了!您手艺好,顺道也给我擦擦呗!”
“去去去!排队!懂不懂先来后到!” 白铁军扒着甘小宁的肩膀就把他往旁边扒拉,自己把脸凑了上去,
“班长,您先给我擦!我刚才摔那一下,脸都快扎泥里了,比他脏多了!您可得给我擦干净点,不然晚上吃杀猪菜,都不好意思往桌前坐!”
“你们俩滚蛋!有没有点规矩?!” 伍六一黑着脸把俩人往旁边拽,
“多大的人了,没长手?还要班长伺候你们?丢不丢人?”
“哎班副,你刚才不也凑了吗?” 甘小宁当场拆台,笑得一脸欠揍,“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旁边的高城叉着腰看了半天,脸都快绿了,当场就开骂:
“你们一个个的!都有病是吧?!多大的人了?二十好几的大小伙子,没长手啊?擦个脸还要班长给你们擦?滚去水房自己洗去!”
骂完,他自己也下意识地抹了把脸,结果忘了手上也沾了泥,反而在额头上抹出了一道黑印子,看着格外滑稽。
史今看着他,笑得眼睛都弯了,冲他招了招手:
“连长,你也过来,我给你擦擦,额头上全是泥,自己看不见。”
高城脸一僵,梗着脖子嘴硬:“不用!我自己有手!”
可脚却不受控制地往前挪了两步,老老实实把脸凑了过去,任由史今拿着毛巾,给他擦去了额头上的泥印,嘴里还嘟嘟囔囔地抱怨:
“也就是你史今惯着他们,一个个都快惯得没边了。”
史今被围在中间,手里拿着毛巾,笑着给这个擦两下,给那个抹一把,满院子都是兵们的笑闹声、拌嘴声,混着远处炊事班磨刀的霍霍声,把钢七连的傍晚,闹得热烘烘的。
晚上的钢七连食堂灯火通明,刷着白漆的长条木桌拼得整整齐齐,每张桌上都摆着冒尖的杀猪菜,炖得软烂的五花肉、颤巍巍的血肠混着酸香的酸菜,热气裹着肉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搪瓷饭盆在桌沿摆成一条直线,全连的兵挤在座位上,吵吵嚷嚷敲着饭盆,比过年还热闹。
许三多带着三班的人坐在最靠前的桌,甘小宁、白铁军、王宇围在他身边,正抻着脖子往炊事班窗口望,等着开饭的号令。
就见洪班长围着沾了油星的白围裙,端着一盘油光锃亮、炖得红亮的红烧肉,颠颠地走了过来,稳稳搁在许三多面前。
“来三多,今年数你最出力,辛苦了。”
洪班长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一脸憨厚,转头又冲旁边挤眉弄眼的甘小宁几人敲了敲桌子,
“你们几个小兔崽子听好了,这盘专门给你们班长留的,不许抢!平时打饭哪次他不是把肉全挑给你们了?今天谁伸筷子,我扣谁下周的肉菜,听见没?”
“洪班长!您这也太偏心了!”
甘小宁当场就哀嚎起来,扒着桌子喊,
“我们抓猪也卖力气了!我为了拦猪,屁股都快摔成八瓣了!凭啥就班长有特殊待遇啊!”
“奏是奏是!” 白铁军跟着起哄,脑袋点得跟拨浪鼓似的,
“我为了躲猪,差点撞树上,脸都差点破相了!怎么也得给我分两块肉补补啊!”
几人正闹得欢,史今和伍六一抱着饭盆挤了过来,伍六一手里还拎着个用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方盒子,神神秘秘地护在怀里,生怕被人碰着。
俩人刚坐下,满桌的起哄声瞬间停了,都好奇地往那盒子上瞟。
第959章 生日
史今笑着冲几人摆了摆手,没急着拆盒子,先拿起许三多的饭盆,给他盛了满满一勺酸菜白肉,才把那纸盒子往桌子正中间一放,慢慢解开了捆着的细麻绳。
盒子盖一掀开,满桌人瞬间都静了。
里面是个圆滚滚的奶油蛋糕,就是镇上副食店最常见的那种,奶油抹得不算平整,上面用红色果酱歪歪扭扭写着 “三多生日快乐”,边上还挤了几朵丑乎乎的小花,看着不算精致,却透着实打实的心意。
许三多的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像突然点亮的小灯泡,黑沉沉的眸子里全是光。
他看看蛋糕,又看看身边笑着的史今,嘴张了半天,才小声地、带着点不敢置信地喊了一声:
“班长……”
“嗯,给你买的。”
史今笑着伸手,熟稔地揉了揉他的板寸头,语气温温柔柔的,全是宠溺,
“你生日那时候军校封校,我估计赶不回来了。趁着这次寒假回来,提前给你过个生日。”
这话一出,周围几桌的兵全听见了,纷纷扭过身子往这边看,整个食堂的目光瞬间都聚了过来。
甘小宁第一个跳起来,嗷一嗓子喊得整个食堂都听得见:“哦!史班长给三多过生日!有蛋糕吃了!”
白铁军紧跟着敲起了饭盆,唐山口音拉得老长,比谁都起劲:
“好家伙!我说班长回来拎个盒子神神秘秘的!原来在这等着呢!班长,你可不能吃独食啊!蛋糕必须给我们分!”
“吵什么吵?!一个个没吃过蛋糕是吧?!”
伍六一黑着脸,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硬邦邦地吼了一句,瞬间把起哄声压下去半截。
可他嘴上骂着,手却悄悄把蛋糕往许三多那边推了推,生怕被人碰歪了。
成才坐在另外一张桌子上,笑着敲了敲自己的饭盆,看着手足无措的许三多,语气带着真心的祝福:“三多,生日快乐。”
就在满食堂闹得掀翻天的时候,食堂的大门 “吱呀” 一声被推开,高城和指导员何洪涛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高城刚进门,就看见全连的兵没一个坐好吃饭的,全扭着脖子往三班这边凑,敲饭盆的、起哄的乱成一团,当场就皱起了眉,标志性的大嗓门瞬间炸响:
“都干什么玩意呢?!饭都堵不上你们的嘴?!不想吃都给我出去跑五公里去!”
食堂瞬间安静了两秒,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紧跟着一排长站起身,敬了个礼,笑着喊:
“报告连长!史今从军校回来,给许三多提前买了生日蛋糕,兄弟们都凑热闹呢!”
高城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眼就看见了桌子中间的奶油蛋糕,又扫了一眼眼睛亮晶晶、耳朵尖通红的许三多,还有旁边笑得温和的史今。
他当即哼了一声,嘴硬的毛病又犯了,迈着步子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瞥了眼蛋糕:
“史今,你买这么大个奶油蛋糕,不怕把这小子撑着?。”他没敢说,这看着也不好吃啊!
“老高。” 指导员在旁边用手肘狠狠怼了怼他,笑着低声打圆场,
“孩子们高兴呢,你少说两句扫兴的话。”
高城摸了摸鼻子,梗着脖子把后半句吐槽咽了回去,转头冲全连吼了一句:
“行了行了!都给我坐回原位去!先吃饭!菜都凉了!蛋糕饭后再吃!谁要是不好好吃饭,一会蛋糕一口都别想碰!听见没?”
“听见了!谢谢连长!” 全连瞬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甘小宁和白铁军带头敲起了饭盆,喊着 “三多生日快乐!”“连长万岁!”,闹得更欢了。
许三多坐在人群中间,看着围着他的班长、连长,还有闹哄哄的兄弟们,手里紧紧攥着搪瓷饭盆,嘴角的笑怎么压都压不下去,耳朵尖红红的,心里暖得像揣了个滚烫的热水袋。
晚饭后,房间里还飘着晚饭白菜炖粉条的余味,指导员冲文书一抬下巴,文书立马颠颠地跑出去,再回来时怀里抱着个录像机。
长条桌拼起来的临时案几上,摆着县城里唯一一家蛋糕店做的老式奶油蛋糕,红底黄字的 “生日快乐” 塑料牌插在正中间,
史今正蹲在桌边,指尖捏着细细的彩色蜡烛,一根一根往蛋糕上插,动作轻得像给步枪上准星,插完了直起身,眉眼弯得温温柔柔,笑着揉了揉许三多的脑袋:
“我们三多,今天十八岁了。”
伍六一叼着打火机凑过来,平时拧枪栓、握步枪稳得能钉钉子的手,这会儿捏着打火机愣是有点抖。
营房后窗开了条缝,晚风钻进来,他 “咔哒” 按着火,火苗刚凑到蜡烛根就被吹灭,连按三次,愣是一根没点着。
甘小宁在旁边抻着脖子看得直跺脚,扯着嗓子喊:“班副!你小心点!别把蛋糕点着了!”
旁边蹲着想偷摸抠奶油的白铁军立马接茬,一口唐山话飘得全屋子都是:
“奏是说啊!班副,你打靶十环的手,点个蜡烛还能脱靶?这要是传出去,咱全团都得知道,钢七连的伍班副,栽在十八根蜡烛上了!”
伍六一脸一黑,回头狠狠瞪了白铁军一眼,牙缝里挤出来一句:
“闭嘴!再废话我把你塞蛋糕里!”
结果回头再点,手一抖,火苗又歪了,还是没点着,全连哄的一声笑开了。
最后还是史今伸手挡着风,俩人才总算把十八根蜡烛全点上了,暖黄的火苗晃悠悠的,映得许三多的脸亮堂堂的。
许三多站在蛋糕正中间,傻呵呵地看着眼前的史今、伍六一、甘小宁,看着满屋子围着他的钢七连的兄弟,鼻尖一酸,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顺着脸颊往下滚,怎么擦都擦不完。
第960章 三多,生日快乐
高城叉着腰站在人群最前面,看着许三多哭唧唧的样子,眉头瞬间皱得能夹死蚊子,一脸嫌弃地开了口,嗓门亮得能震得玻璃嗡嗡响:
“许三多!你小子能不能行?咱们钢七连的水龙头 24 小时供水,从来不缺水,不用你搁这儿定期给我们补充!”
嘴上骂得凶,他低头瞥了眼自己满是老茧的手,还是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摸出叠得方正的手绢,往许三多手里一塞,嘴硬地补了句:
“给!赶紧擦擦!一会儿录像都给你录进去了,回头团里看见,还以为我高城带兵,把兵训得生日哭鼻子!”
文书举着录像机,闻言举着机子嘿嘿笑:
“报告连长!不用等一会儿,您刚才这段,已经录进去了!特别清楚,一点没落下!”
高城脸瞬间红了半截,没好气地狠狠白了文书一眼,转头就冲门口喊:
“白铁军!关灯!磨磨蹭蹭的,等蜡烛自己烧完呢?”
白铁军正蹲在地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听见连长喊,麻溜地窜起来往门口冲,结果跑得太急,“哐当” 一声脑门子直接撞门框上了,他捂着脑袋嗷一嗓子,还是不忘伸手 “啪” 一下把房间的灯全拉了。
瞬间,屋子里只剩蛋糕上十八根蜡烛的暖光,全连的哄笑声还没停,
史今拿起桌上的纸生日帽,小心翼翼地往许三多头上戴,怕松紧带勒得他疼,还特意给调整了半天,温声说:
“来吧三多,闭眼,许个愿。”
“唱歌!” 高城在旁边一拍手,率先起了调,“团结就是力量 —— 预备唱!”
钢七连的兵,喊口号能震得训练场抖,唱歌更是不含糊,瞬间,满屋子都是震天响的《团结就是力量》,吼得营房玻璃都嗡嗡颤,隔壁连队都听见了,喊了一嗓子:
“七连的!大晚上不睡觉嚎什么呢!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高城直接对着墙回了一嗓子,底气十足:“我们连新兵过生日!羡慕就憋着!”
喊完了自己先笑,全连更是笑得东倒西歪,歌声却半点没弱,震得蜡烛火苗都跟着晃。
许三多站在歌声里,眼角还挂着泪,嘴角却扬得老高,乖乖地闭上了眼睛,攥得紧紧的手心里全是汗,把藏在心底两辈子的心愿,认认真真地许了一遍。
一曲唱完,蜡烛也快烧到了根,伍六一和成才一左一右扶着蛋糕托盘,稳得跟端着瞄准镜似的。
甘小宁抻着脖子喊得最欢:“三多!吹蜡烛!一口气吹完!不然愿望不灵!”
许三多猛地睁开眼睛,看着眼前晃悠悠的火苗,深吸一大口气,卯足了劲 “呼” 地一下吹过去 。
好家伙,这口气用得太猛,十八根蜡烛是全灭了,蛋糕上的奶油也被吹飞了一大片,白花花的奶油点子,结结实实全溅在了正对面的伍六一脸上。
伍六一本来绷着的脸瞬间黑了,抹了一把脸上的奶油,瞪着许三多,牙都快咬碎了,
全连瞬间笑疯了,拍床板的拍床板,拍大腿的拍大腿,白铁军笑得直接瘫在了马扎上。
许三多看着伍六一脸上的奶油,瞬间又慌了,手足无措地站着,结结巴巴地道歉:
“班… 班副… 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话还没说完,白铁军凑过来,贱兮兮地问:
“班长!快说说,你刚才许啥愿望了?是不是.......?”
“去去去!懂不懂规矩!生日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高城一摆手打断他,伸手就挖了一大块奶油,不等许三多反应过来,“啪” 一下,结结实实抹在了许三多的脸上,直接给人糊成了个小花猫,就露俩圆溜溜的眼睛。
高城抹完了还嘴硬:“分蛋糕!先给我们寿星开个光!”
伍六一和成才对视了一眼,俩人跟约好了似的,同时放下蛋糕托盘,一人挖了一块奶油,左右开弓,又往许三多脸上补了两下。
伍六一嘴上还说着:“刚才吹我一脸,这叫礼尚往来。” 手上的动作却轻得很,半点没碰着许三多的眼睛。
这一下可算是开了闸,瞬间就乱了套了。
也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反正眨眼的功夫,刚才还规规矩矩的兵,瞬间全疯了,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似的,围着蛋糕就开始挖奶油,逮着人就往脸上糊,全看谁手快,谁躲得灵。
桌子底下,翻桌子的,全是追着闹的人。
白铁军最鸡贼,猫着腰躲指导员后面,想偷袭高城,结果刚探出头,就被甘小宁从背后按了脑袋,一大块奶油直接糊在了他的头上,
白铁军嗷一嗓子:“甘小宁!你不讲武德!背后偷袭算什么好汉!”
“跟你学的!”
甘小宁笑得直蹦,刚笑完,后颈就一凉,
伍六一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奶油直接顺着他的衣领滑了进去,冻得他一蹦三尺高,转身就想反扑,
结果被伍六一单手按着脑门子,轻轻松松推出去老远,反手又给他鼻尖糊了一块,硬邦邦地说:
“闹归闹,偷袭都不会,丢不丢人?”
史今本来站在许三多身边,想护着他点,结果没两分钟,脸上、军装上也被溅了好几块奶油,干脆也不端着了,笑着挖了块奶油,往伍六一的下颌线抹了一下:
“六一,别欺负小孩。”
伍六一整个人瞬间僵住,耳根子唰一下就红了,举着的手放也不是举也不是,
最后只能瞪了眼旁边傻乐的许三多,憋出一句:“看你班长护着你!明天障碍跑,我看谁还护你!” 话是凶的,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许三多笑得腮帮子都酸了,这辈子加上辈子,他从来没这么疯过、这么开心过。
他笨手笨脚地躲着迎面来的奶油,还不忘护着身边的史今,瞅准机会,挖了块奶油,
帮着史今往伍六一的胳膊上抹了好几下,抹完了就躲在史今身后笑,
伍六一看着他那怂兮兮又开心的样子,愣是没舍得下手再糊他。
这边闹得翻天覆地,那边俩连主官也没能幸免。
指导员本来靠在门边,抱着胳膊笑得一脸温和,结果高城被白铁军偷袭了一把,眉骨上沾了块奶油,反手就挖了一大块,直接糊在了指导员的脸上,还振振有词:
“指导员!你不能光看着!得跟战士们打成一片!”
第956章 生日录像
指导员也不恼,抹了把脸上的奶油,笑着就挖了块奶油往回抹,
俩连主官,平时在训练场上端得方正,这会儿也跟新兵蛋子似的,闹得满脸都是奶油,军装上白一块花一块,半点架子都没了。
高城抹完了指导员,一回头,就看见许三多正被甘小宁和白铁军围着闹,笑得直不起腰,露出两排大白牙,眼里没有平时的平静,全是亮闪闪的光,比刚才的蜡烛火苗还亮。
他叉着腰站在原地,脸上还沾着奶油,嘴角却忍不住扬了起来,也没管这群闹疯了的兵,心里嘀咕了一句:
这小子,笑起来不也挺像样的嘛。就是有点傻!
闹到最后,蛋糕盒里连点奶油渣都没剩下,满屋子的兵,个个脸上、军装上都白花花的,
“白铁军!甘小宁!”
高城抹了把脸,嗓门瞬间提了起来,却半点没真生气,反而伸手从蛋糕盒里挖了一大块奶油,
两步就追上了正往桌子下钻的白铁军,一把薅住他的后领,把奶油结结实实扣在了他的脖子上,
“我让你偷袭!钢七连的兵,偷袭都偷不明白,还敢往连长身上下手?”
白铁军被薅着后领动弹不得,哭丧着脸喊:
“连长!我您咋往身上糊呢?回头洗不掉,我这全团闻名的坑主,脸往哪搁啊!”
“搁蛋糕里!” 高城没好气地怼了一句,转头就看见举着录像机的文书,脸上也被抹得东一块西一块,还举着机子怼着他拍,眼睛瞪得溜圆,
“你小子还拍?我刚才那模样都录进去了?”
文书嘿嘿笑,手稳得一批,却没放下机子:
“报告连长!全录进去了!连您给白铁军扣钢盔那一下,特写!绝对给咱们七连留个最完整的生日纪念!”
高城脸一红,嘴硬地哼了一声,却半句没提删录像的事,只是伸手抹了块奶油,反手就给文书脸上也补了一下:
“那你也入镜!钢七连的生日,一个都不能少!”
满屋子的笑闹声快把营房的顶给掀了,指导员靠在门边,脸上也被抹了两块奶油,抱着胳膊笑着看这群闹疯了的兵,半分没拦着。
成才靠在另一边的床架上,脸上沾了点奶油,没跟着疯闹,只是安静笑着看眼前的场面。
许三多被闹得满脸都是奶油,连耳朵根都白花花的,却还在笑,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笨手笨脚地挖了一小块奶油,指尖攥得发白,犹豫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往正叉着腰训白铁军的高城脸上,轻轻抹了一下。
高城猛地转过头,瞪着他,眉峰挑得老高,那股子将门虎子的气势瞬间拉满。
许三多瞬间怂了,手嗖地缩在身后,结结巴巴地辩解,声音越来越小了:
“连… 连长… 我… 我就是… 寿星… 寿星最大…”
“你小子,真是出息了。”
高城没骂他,反而伸手,轻轻揉了揉他沾满奶油的脑袋,
“行,今天你寿星最大。你记住了,在钢七连的地界,你的事,全连都给你兜着。”
闹到最后,蛋糕盒里连点奶油渣都没剩下,满屋子的兵,个个脸上都白花花的,连指导员的眼镜片上都沾了奶油,文书举着录像机从头录到尾,连电池快没电了都没察觉。
许三多知道,这一次,他不会再弄丢任何人了。
天还浸在墨色里,连东边的天际线都只泛着一点极淡的鱼肚白,营房里静得只能听见战友们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隐隐约约飘进来整齐的呼号声,混着拳风扫过空气的轻响,隔着两层窗户都听得清清楚楚。
伍六一迷迷糊糊地搓了把脸,皱着眉坐起身,耳朵竖得老高,怼了怼旁边刚睁开眼的史今:
“班长,什么动静?听着跟训练场喊号似的?”
说着他捞过枕头边的军用手表,凑到窗边借着路灯的光一看,当场就炸了,声音压得极低却满是不敢置信:
“我靠!四点三十五分!这哪个不要命的疯了?团里规定六点出早操,这提前一个半小时就折腾上了?”
史今已经坐起身,利落地抓过搭在床尾的迷彩作训服往身上套,闻言头都没抬:
“还能有谁?除了三多,咱们团还有谁能起这么早折腾?赶紧起来,穿衣服下楼看看,顺便活动活动。”
“不是,他疯了咱们全连也跟着疯啊?”
伍六一嘴上骂骂咧咧,手却没停,麻溜地蹬上作训鞋,系武装带的手都快得很,嘴里还碎碎念,
“我就说他昨天晚上吃蛋糕的时候眼睛发亮不对劲,合着攒着劲今天早起折腾呢?”
史今没理他的口是心非,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抬手就给了他一肘子,怼得他一个趔趄:
“少废话,赶紧的。你平时不也五点就爬起来单练?差这十几分钟?”
俩人轻手轻脚地出了营房,刚拐过楼角,就被眼前训练场的场面震住了。
墨色的天幕下,昏黄的路灯照着平整的土操场,许三多站在队伍最前面的正中央,脊背挺得像标枪,一招一式打得稳如泰山,拳风凌厉,每一个动作都卡着精准的节拍。
他身后,钢七连的兵站得整整齐齐,排成四列横队,跟着他的动作打拳,动作整齐划一,呼号声震得操场边的白杨树叶子都簌簌响,半点看不出是凌晨四点多爬起来的样子。
甘小宁站在第二排,虽然打拳的动作半点没含糊,眼睛却半睁半闭的,明显还没睡醒,打着哈欠还能把拳路走得丝毫不差;
白铁军站在他旁边,动作慢了半拍,却硬是咬着牙跟上,嘴里还小声跟着喊号;
成才站在最前排,和许三多隔着两步远,拳路和他严丝合缝地同步,眼神锐利。
伍六一当场就看傻了,戳了戳身边的史今,声音压得跟蚊子哼似的,满是震惊:
“班长…… 不是,这才四点多,咱们连全到齐了?一个不落?许三多给他们灌什么迷魂汤了?”
史今笑着没说话,抬了抬下巴,往队伍侧边努了努嘴。
伍六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睛瞪得更圆了 —— 队伍侧边还站着十几个兵,是其他连队的。
第957章 我以为
“我靠?那不是三连的大老李吗?”
伍六一的声音都劈叉了,
“他平时出早操都得班长掀被子,五点半起都费劲,今天四点半跑咱们七连训练场打拳?”
他越看越懵,手指着另一边:
“那是六连的?还有二连的?疯了?都疯了?咱们七连的训练场,什么时候成了全团的晨练点了?”
史今又一肘子怼在他腰上,没好气地低声道:
“嚷嚷什么?赶紧跟着一起练!没看见人家都练半天了?就你话多。”
“不是班长,你看那!”
伍六一死活不动,又指着队伍最前排的边角,嘴都合不上了,
“连长和指导员都在呢!连长啊!咱们连长!他不是最烦非规定时间加练吗?说什么‘训练要讲效率,不是熬时间’,今天怎么四点多爬这来跟着打拳了?”
只见高城站在队伍最前面,和许三多隔着几个人,拳路打得虎虎生风,嘴里喊号。
旁边的指导员洪兴国,一招一式都跟得严丝合缝,显然不是第一次跟着练了。
史今被他磨得没辙,拽着他的胳膊就往队伍末尾的空位拉:
“你哪来那么多废话?人家连长都跟着练,你一个副班长还挑三拣四的?赶紧的,别站在这跟个木桩子似的,丢人。”
伍六一被他拽着进了列,嘴里还在碎碎念,手上却已经跟着许三多的动作起了势。
天边的鱼肚白渐渐亮了起来,晨光穿过白杨树的枝叶,洒在训练场这群年轻的士兵身上。
最后一套拳收势,许三多短促的一声 “停!” 划破晨雾,全连百十号人齐刷刷收拳立定,脚跟磕在一起的脆响干净利落,震得脚下的黄土操场都微微发闷。
天已经大亮了,朝阳爬过营房的红瓦屋顶,金红的光泼洒下来,把每个人身上的汗渍都照得发亮。
从凌晨四点半到现在,近两个小时的训练,所有人的迷彩作训服都浸得透湿,紧紧贴在背上,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滚,砸在地上晕开一个个小小的湿点。
史今和伍六一靠在操场边的单杠架上,俩人都弯着腰大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伍六一扯开作训服领口的两颗扣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狠狠甩在地上,连鬓角的碎发都湿成一绺一绺的,
他直起身,看着不远处正被几个兵围着问拳路细节的许三多,语气里带着点不敢置信,又掺着点实打实的服气:
“班长,我算是看明白了,咱们俩这是真落伍了!你看看咱们七连现在这训练量,四点半开练,俩小时不带歇口气的,比咱们当年都狠啊!”
史今也喘匀了气,抬手抹掉额头上滑下来的汗,目光落在钢七连那群精气神十足的兵身上,眼底漫开藏不住的笑意和骄傲,语气笃定:
“所以啊,咱们就算回了军校,也得把日常训练量提上来了,不能光跟着军校的大纲走了。”
伍六一梗着脖子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不服输的韧劲:
“那可不。不然下次放假再回来,咱们俩真就跟不上大部队了。到时候别说带新兵了,连甘小宁、白铁军那俩货都比不过,咱们俩这老班长的脸,往哪搁?”
旁边三三两两的兵正勾肩搭背往食堂走,甘小宁和白铁军吵吵嚷嚷的,打赌今天早上炊事班有没有煮茶叶蛋,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满是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史今笑着解下腰间的武装带,用金属带扣那头,不轻不重地敲了敲伍六一的胸口,带着打趣:
“行了,别在这跟我嘴硬了。走吧,吃饭去。去晚了,洪班长熬的小米粥、腌的脆萝卜,都得被这帮饿疯了的小子抢光了,到时候你又得嚷嚷着训练量太大没吃饱,找我要压缩饼干。”
伍六一被他怼得没话说,一把拍开他的手,却率先迈开步子往食堂走,嘴里还嘟囔着:
“谁找你要饼干了?我那是应急!赶紧走,去晚了真没鸡蛋了!”
史今笑着摇了摇头,快步跟了上去。
刚掀开门帘,钢七连食堂的热气就裹着小米粥的米香、白面馒头的麦香、腌脆萝卜的咸香扑面而来。
刷着白漆的长条桌摆得整整齐齐,全连的兵端着军绿色搪瓷饭盆吃得热火朝天,笑闹声、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
高城正坐在最靠里的主桌,端着饭盆啃馒头,一眼看见门口的史今和伍六一,立刻放下馒头招了招手,大嗓门压过了满屋子的吵嚷:
“史今!六一!过来,坐我这桌!”
俩人也没客气,端着刚打好的饭盆走过去,挨着指导员何洪涛坐下,一排长、二排长、三排长也围在这桌,刚晨训完的作训服还没换,领口都沾着没干的汗渍。
高城抹了把额头还没散尽的汗,灌了半缸凉白开,率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骄傲:
“刚才晨训也跟着练了一路,说说,咱们连现在这训练量,怎么样?”
史今刚舀了一勺小米粥送进嘴里,闻言抬起头,眼里带着惊讶:
“比我们俩在的时候,大多了。这么大的强度,天天这么练,兄弟们都顶得住吗?”
这话一出,桌上的几个排长瞬间对视一眼,满脸的生无可恋。
一排长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一脸 “说多了都是泪” 的表情:
“训练量倒是其次,我们几个,更顶不住许班长的嘴。”
伍六一正啃着馒头,闻言动作一顿,挑了挑眉,满脸好奇却依旧嘴硬,没吭声,只等着下文。
二排长憋着笑,清了清嗓子,当场就学了起来。
他学着许三多那副老实巴交、一脸无辜的模样,肩膀微微含着,声音温吞:
“啊,对不起啊,我一直是这样训练的,我以为钢七连的兵,都可以的。”
噗嗤一声,史今刚喝进嘴里的粥直接呛进了气管,弯着腰咳得满脸通红,连眼泪都咳出来了。
伍六一赶紧伸手给他拍背,自己也憋不住笑,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馒头都差点拿不住。
第968章 包饺子
三排长跟着补刀,压低声音,一脸坏笑:“还有更绝的,知道当初许班长怎么劝连长的吗?”
伍六一摇了摇头,眼睛瞪得溜圆,满脸吃瓜的表情。
高城当场就瞪圆了眼,狠狠一拍桌子,指着三排长骂:“闭嘴!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是吧?!”
结果越拦,几个人越起劲。
三排长不怕死地清了清嗓子,又学着许三多那副一脸认真的样子,慢腾腾地开口,连尾音的停顿都分毫不差:
“咋会呢…… 连长他咋会跟不上咱们的训练呢?他可是咱们钢七连连长啊。”
伍六一当场笑喷了,馒头渣差点喷出来,赶紧捂住嘴,憋得脸通红,指着高城,话都说不利索了:
“合着…… 合着您天天四点半爬起来晨训,是被许三多这话,硬生生架住了?”
“不然呢?” 一排长赶紧接话,压低声音补全了细节,
“自从连长把日常训练的事,全权交给许班长之后,咱们连就固定四点半起床晨训了。
一开始连长还想偷个懒,多睡半小时,结果许班长天天四点二十,准时站在连长宿舍门口,也不敲门,也不喊号,就敲门。”
二排长憋着笑接话:
“最绝的是,许班长说了,连长是钢七连的魂,是钢七连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就该跟兄弟们一起训练。我们劝都劝不住,连长被他堵了三天,彻底投降了,天天准点跟着起,比闹钟都灵。”
三排长最后补了致命一刀:“指导员听了这话,也没话说,只能陪着一起练。”
史今好不容易止住咳,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看向高城,眼里全是毫不掩饰的打趣。
高城脸瞬间红到了耳根,梗着脖子,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强行甩锅:
“看我干什么?!还不是你招出来的好兵!当初在新兵连,是谁把他当个宝似的护着?!”
“得了吧连长。” 史今笑着回怼,半点没留情面,
“当初是谁死乞白赖,从红三连五班把人挖到咱们钢七连的?现在倒怪起我来了?”
伍六一笑得快直不起腰了,缓了好半天,才凑过来问:
“那没人跟许三多说说?这强度也太狠了,偶尔也得松快松快啊?总不能天天这么熬吧?”
这话一出,几个排长瞬间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一脸 “你别坑我们” 的表情。
一排长赶紧摆手:
“别别别,我们几个嘴笨,说不过他。再说了,我们这么练都快一年了,早就习惯了。您刚回来,跟不上很正常,要不您去说?反正全连也就您和史班长,能说动他两句。”
伍六一脑子里瞬间浮现出许三多那副一脸认真、油盐不进的样子,当场打了个寒颤,果断摇了摇头,把锅稳稳甩回给了史今:
“我可不行,要去你去。班长,你来,全连就许三多最听你的话。”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在了史今身上,等着他开口说句软话,好歹能把晨训时间往后推半小时。
结果史今端起粥碗,慢悠悠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候:
“我觉得三多做得挺好的。你看这两次对抗演习,咱们七连全团第一,跟师侦营硬碰硬都赢了,全连战斗力提升得非常明显。就该这么练。”
饭桌上瞬间一片死寂。
几个排长嘴里的馒头都忘了嚼,一脸 “我们怎么把这茬忘了” 的生无可恋。
高城也愣了,他本来还想拉着史今当个同盟,好歹劝劝许三多别这么狠,结果人家是头号支持者,比指导员都坚定。
高城没辙了,只能生硬地转移话题,梗着脖子岔开话:
“行了行了,说这些没用的。快过年了,团里要搞新年军民联欢,各连都得出节目,你们几个都想想,咱们七连出个什么节目,别输给机步连那帮小子。”
结果史今抬眼,慢悠悠又来了一句,直接把他的话堵得严实:
“过年就不打仗了?过年就不训练了?节目抽空排就行,日常训练一点都不能落下。”
旁边一直安安静静吃饭、没怎么说话的指导员何洪涛,这时候放下了筷子,一脸严肃,精准补刀:
“我觉得史今说得对。训练不能松,节目也能排,两不误。就按现在的训练计划来,挺好的,就这样吧。”
饭桌上彻底安静了。
几个排长你看我我看你,满脸的绝望。
得,头号支持者史今,二号支持者指导员,连长被许三多架得死死的,伍六一直接临阵投降,这四点半的晨训,是半分都别想往后推了。
一排长默默端起粥碗,叹了口气,闷头喝了一大口:
“得,啥也别说了,吃饭吧。吃完了,下午还有十公里越野加战术动作训练呢。”
剩下几个人纷纷点头,齐刷刷端起饭盆,闷头干饭,满脸都是 “认命了” 的模样。
日子一晃就到了腊月三十,702 团的大院里早就飘起了年味。
营房门口贴了红底黑字的春联,连部屋檐下挂了两盏红灯笼,寒风卷着细碎的雪沫子飘下来,却压不住全团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钢七连的炊事班更是忙得脚不沾地,大铁锅里炖着的排骨咕嘟咕嘟响,肉香飘了半条营房街,案板上剁好的白菜猪肉馅堆得小山似的,旁边摞着两摞圆滚滚的饺子皮,就等着人来包。
洪班长围着洗得发白的白围裙,手里还攥着擀面杖,推开炊事班的大门,扯着嗓子就往院子里喊,洪亮的声音穿透风雪,传遍了整栋营房:
“都给我听着!各班会包饺子的,赶紧麻溜滚到炊事班来!全连百十号人吃饺子,就靠我们炊事班这几个人,包到后半夜也吃不上!赶紧的!晚了肉馅就没了!”
二楼连部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炊事班,高城刚把演习复盘的资料合上,就听见了洪班长的喊声,当即起身走到门口,扶着栏杆往下喊,大嗓门盖过了风雪声:
“听见没有?各班出四个人!自己班包自己班的!包成什么样就吃什么样!露馅的破饺子,谁包的谁自己吃!”
第969章 三多,我不会
旁边的指导员洪兴国笑着合上手里的党章,抬眼问:
“那中午的年饭,不吃大面汤了?老规矩可是三十中午吃长面,图个长长久久,晚上吃饺子。”
“吃!面让炊事班先煮着,饺子下午包,不耽误!”
高城摆了摆手,回头就看见史今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演习资料,正起身拿外套,当即笑着打趣,
“怎么?史班长要亲自下场露一手?”
“那可不,总不能让兄弟们吃破饺子。” 史今笑着扣上外套扣子,戳了戳旁边还盯着资料皱眉头的伍六一,“走,一起去帮忙。”
伍六一抬起头,一脸的生无可恋:
“班长,我不会包啊,咋整?我除了会吃,啥也不会,去了也是添乱。”
高城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笑:
“不会包?那简单,晚上别吃了呗。钢七连的兵,还能吃白食?”
伍六一当场就垮了脸,哀怨地看向史今,那眼神跟受了委屈的大狼狗似的:“班长……”
“行了,别逗他了。” 史今笑着瞪了高城一眼,拍了拍伍六一的肩膀,
“走,我去包饺子,包出来的那份肯定有你的,饿不着你。”
没一会儿,炊事班就挤得满满当当。
各班的兵拎着马扎涌进来,围着几张拼起来的大案板坐了一圈,搪瓷盆里的白菜猪肉馅油汪汪的,
飘着葱花和姜末的香气,旁边摆着两大摞圆滚滚的饺子皮,笑闹声、擀面杖滚动的声响混在一起,比镇上的年集还热闹。
许三多带着三班的甘小宁、白铁军、王宇也挤了进来,刚找了个空位坐下,正在案板前捏饺子的史今就抬起头,笑着冲他招了招手:
“三多,过来坐这边。你会包饺子吗?”
许三多走到史今身边,拿起一张饺子皮捏在手里,老实摇了摇头,声音温吞:
“班长,我不会。”
“哎!老班长!我会啊!”
甘小宁立刻举着手凑过来,撸起袖子就抢过了擀面杖,
“我来擀皮!我妈在家年年教我,擀的皮又圆又匀,保证包出来不露馅!”
白铁军也跟着凑过来,拍着胸脯道:
“我也会!我在家过年跟我妈包饺子,捏的褶子那叫一个好看!老班长,您就瞧好吧!”
旁边的王宇也跟着点头:
“我也会包,咱们三班肯定包得全连最好!”
“那感情好。” 史今笑着给他们腾位置,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都过来,咱们这桌一起包,争取包出来的,一个破的都没有。”
甘小宁手里的擀面杖滚得飞快,不一会儿就擀出了一堆圆溜溜的饺子皮。
许三多笑着站在边上,拿起一张皮,用勺子舀了适量的馅料放在中央,指尖一捏,
双手往中间一合,轻轻一挤,一个圆滚滚、挺着小肚子的饺子就落在了案板上,边儿捏得严严实实,形状跟个小元宝似的,周正又好看。
甘小宁手里的擀面杖当场就停了,眼睛瞪得溜圆,嗷一嗓子喊了出来:
“班长!你不是说你不会吗?!你这挤饺子的手艺,比我妈都好!”
许三多手上的动作没停,又拿起一张皮,眨眼间又挤出来一个,跟前一个摆在一起,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他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只是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他确实没在家乡包过饺子,以前在草原五班过年,也是老马他们动手,他只会打下手烧火。
这手艺,是前世在老 A 的时候,跟齐桓学的。
齐桓看着凶巴巴的,面食做得却一绝,调的饺子馅更是全基地都出名,每年过年,老 A 各个小分队自己包饺子,他们中队的永远是最抢手的。
齐桓总说他手稳,最适合挤饺子,手把手教了他无数次,练得多了,自然就熟了。
他手里捏着饺子皮,忍不住晃了神,不知道远在 A 大队的队长、齐桓他们,今天是不是也在围着案板包饺子,吃年夜饭。
“三多?三多?” 史今笑着用胳膊肘碰了碰他,他才猛地回过神,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想什么呢?魂都飞了。”
史今笑着指了指案板上他包的饺子,眼里全是藏不住的骄傲,
“我们三多可真厉害,不会包,却会挤饺子,挤的饺子真好看,跟小元宝似的,一个个整整齐齐的。”
白铁军凑过来一看,当场就倒吸一口凉气,唐山口音都拔高了八度:
“我的个亲娘哎!班长,你这也太厉害了吧!
你看看这饺子,一个个跟模子刻出来的似的!
不光模样一样,连个头、馅料分量都分毫不差!
你这哪是不会啊,你这是大师级别的!”
周围几桌的兵听见动静,都凑过来看热闹,看着许三多案板上摆得跟列队似的饺子,纷纷惊叹起哄,围着让他教教挤饺子的手法。
许三多也不藏私,手里一边包,一边慢腾腾地给他们讲技巧,指尖捏着饺子皮,动作又快又稳,不一会儿,面前就堆起了小山似的饺子。
旁边七班的案板前,成才正对着手里的饺子皮发愁。
他当了七班班长,事事都想努力争个先,可偏偏包饺子这活,他是真一点不会,捏一个露一个,案板上已经摆了好几个 “开口笑”,旁边七班的兵都憋着笑,又不敢说。
他看着不远处许三多包得又快又好,耳尖微微发红,犹豫了半天,还是不好意思地用手肘轻轻怼了怼走过来拿饺子皮的许三多,声音压得很低:
“三多,那个…… 我不会包,你能不能…… 教教我?”
许三多立刻停下脚步,笑着点了点头,走到七班的案板前,拿起一张饺子皮递给他:
“你先把皮摆好,上面放上馅料,别放太多,不然捏不住,也别太少,不好吃。”
成才老实照着他说的做,放了适量的馅料,笨拙地捏着饺子皮,可怎么都捏不严实。
许三多也不着急,站在他身边,手把手地教他捏锁边,等他学会了基础的捏法,又拿起一张皮,给他演示挤饺子的手法,指尖翻飞,眨眼间一个周正的饺子就成了。
第970章 扭腰了
七班的兵都看呆了,看着许三多手里不停,拿起他们包了一半的露馅饺子,
三下五除二就修整得整整齐齐,不一会儿,七班的案板上也摆起了一排整整齐齐的小元宝饺子,跟三班那边的一模一样。
七班的副班长忍不住惊叹:
“许班长,您这手艺也太绝了!我们班长折腾了快半小时,没包成几个像样的,您这几分钟,就给我们包了小半案板!”
成才看着案板上整整齐齐的饺子,也忍不住笑了,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语气里全是真心的感谢:
“谢了啊,三多。”
“没事。”
许三多笑了笑,又拿起一张皮,一边包,一边慢腾腾地给他讲技巧,俩人凑在一起,跟小时候在村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另一边更是闹得欢。
伍六一蹲在史今身边,笨手笨脚地想帮忙擀皮,结果擀面杖没拿稳,滚了一脸的面粉,活像个白胡子老头,逗得史今笑得直不起腰。
高城也凑过来凑热闹,拿起饺子皮瞎捏,包出来的饺子奇形怪状,有的扁扁的塌在案板上,有的张着嘴露着馅,跟许三多包的小元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白铁军憋着笑调侃:“连长,您包的这饺子,下锅就得全成片汤啊!”
“你小子找抽!”
高城当场就炸了,抄起案板上的一点面粉就往他身上扬,气得追着他绕着案板跑,整个炊事班闹成一团,笑声差点掀翻了屋顶。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屋里的热气却暖烘烘的,玻璃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炊事班里正闹得欢,白铁军刚躲过高城扬过来的面粉,正捂着肚子笑,就听见后厨传来 “哎哟” 一声闷响。
紧接着,炊事班的李海亮就慌慌张张地扶着洪班长走了出来,洪班长一手捂着后腰,眉头拧成了疙瘩,额头上疼得冒了冷汗,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都停一下!都停一下!” 高城立刻举着手喊了一声,满屋子的笑闹声瞬间停了,所有人都看了过去。他快步走过去,皱着眉问:
“老洪,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还扭着腰了?”
“别提了连长。” 李海亮苦着脸解释,
“刚才搬面袋子,脚下一滑,闪着腰了,疼得动都动不了。”
“赶紧送医务室!” 指导员何洪涛立刻上前,和李海亮一左一右扶着洪班长,
“我陪你去,让卫生员好好看看,别落下病根。”
看着几个人匆匆走远的背影,高城挠了挠头,一脸的愁容,转头看向炊事班剩下的人:
“哎,那中午的手擀面怎么办?老规矩三十中午吃长面,这总不能让兄弟们吃泡面吧?”
“要不…… 我去团部大食堂借点现成的?” 指导员回头喊了一句。
“那不行!” 高城立刻摆手,脸都皱成了包子,
“大年三十,咱们钢七连连碗手擀面都做不出来,还得去大食堂借,那脸不得丢到全团去?以后其他连那帮小子得笑话咱们一年!”
他转头看向炊事班副班长张北,眼神里带着点期盼:
“张北,你上!你跟着老洪干了这么久,手擀面总该学会了吧?”
张北当场就垮了脸,连连摆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连长,我真不行啊!咱们连的手擀面,从来都是洪班长亲手擀亲手切的,我就会烧个火煮个面,擀出来的面不是厚得像饼,就是薄得一煮就破,根本没法吃!”
“你你你!” 高城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
“平时让你们多学着点,一个个都偷懒,就靠着老洪一个人,现在好了吧?关键时刻掉链子!”
就在高城急得团团转的时候,许三多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从案板边走了过来,声音温吞:“连长,我来吧。”
高城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满脸的怀疑:
“你会啊?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做过饭?”
“会一点。” 许三多老实地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那行,你试试。”
高城也没别的办法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
“要是实在不行,我再硬着头皮去大食堂借,反正不能让兄弟们饿肚子。”
许三多应了一声,转身就进了后厨。
张北赶紧跟上去打下手,就见许三多熟门熟路地拖出几个大号搪瓷盆,
往里面倒面粉,动作干脆利落,打鸡蛋、放盐、加温水,一气呵成,连量都不用称,凭手感就拿捏得刚刚好。
高城好奇地跟了进去,靠在门框上看着,想问又不好意思问,就见许三多挽着袖子,胳膊上的肌肉线条绷得紧实,
揉面的动作又稳又有劲,面团在他手里跟有灵性似的,不一会儿就揉得光滑筋道。
他一口气揉了整整五大盆面,用干净的笼布盖好,拍了拍手就准备往外走。
“哎!你干啥去?” 高城赶紧喊住他,一脸的懵,“面揉好了不擀?放那干嘛?”
许三多转过头,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连长,面需要醒发二十分钟才好擀,不然不筋道,一煮就断。我先去包饺子,醒好了再过来擀。”
“哦哦哦,对,醒发,我忘了。”
高城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地咳了两声,赶紧转身往外走,心里暗自嘀咕:
这小子怎么什么都会?以前怎么没发现?
他刚走回案板边,史今就笑着递给他一张饺子皮,打趣道:
“连长,怎么不去后厨监工了?我还以为你非得盯着三多把面擀出来不可呢。再说了,这饺子也不是非你包不可,你包的那些,下锅全得成片汤。”
“怎么着?史今,你现在学会嫌弃我了是吧?”
高城梗着脖子,拿起饺子皮就往里面塞馅,结果塞太多,皮直接撑破了,
他手忙脚乱地又拿了一张皮往上补,包出来一个圆滚滚的 “双层饺子”,
“我乐意包!总比某些人强,连手都不动,就等着吃现成的。”
成才坐在旁边,悄咪咪回头看了一眼高城手里那个奇形怪状的饺子,赶紧转回头,假装专心包饺子,没敢说话,肩膀却忍不住微微抖了抖。
第971章 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伍六一可没那么客气,毫不留情地嗤笑一声,指着高城包的饺子道:
“连长,您这都不能叫饺子了,叫面疙瘩还差不多。我要是饺子,我都得嫌你把我捏得太丑。”
“你小子找抽!”
高城抬脚就往他屁股上踢了一下,力道不重,
“我还能包饺子呢,你呢?就会蹲在这等着吃,还得靠着你的老班长给你包,你的脸呢?”
伍六一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往史今身边靠了靠,一脸欠揍的样子:
“我班长乐意让我靠!怎么着?羡慕啊?羡慕你也找个班长给你包去。”
“我羡慕你?我才不羡慕!”
高城嘴硬地哼了一声,转头看向许三多。
就见许三多坐在史今身边,手里的饺子皮翻飞,眨眼间就挤出来一个圆滚滚的小元宝,
动作快得都出了残影,面前的饺子已经堆成了小山,一个个整整齐齐,跟列队的士兵似的。
再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个补了又补的破饺子,皮又破了,肉馅正往外流。
高城叹了口气,认命地把破饺子扔到一边的盘子里,拍了拍手:
“行了,我不包了,越包越添乱。我去后厨看看三多的面醒好了没有,顺便给他打下手。”
说完,他转身就溜进了后厨,留下满屋子的兵,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笑得前仰后合。
甘小宁笑得直拍桌子,
白铁军喊:“连长!您别走啊!再包几个!我们还等着吃您的双层饺子呢!”
高城的声音从后厨传出来,带着点恼羞成怒:
“吃什么吃!再笑晚上饺子没你们的份!”
窗外的雪还在下,屋里的热气却更浓了。
二十分钟刚到,许三多准时掀开了盖在面盆上的笼布。
醒好的面团泛着温润的光泽,软硬度刚刚好,他伸手按了按,面团弹回来的力道恰到好处。
“张北,把大铁锅烧上水,多添点,全连百十号人,得煮三锅。”
许三多一边挽着袖子,一边吩咐道,声音依旧温吞,却带着条理,
“再把昨天炖好的五花肉丁端过来,还有刚才让你准备的,泡发的黄花菜、木耳、香菇,都切小丁备用。”
张北赶紧应声去忙活,高城靠在灶台边,抱着胳膊看热闹,心里还犯嘀咕:
不就是擀个面条吗,还整这么多花样?
结果下一秒,他就看见许三多拿起炒勺,往烧热的大铁锅里倒了点花生油,油热后下葱姜爆香,跟着倒入五花肉丁翻炒,油脂滋滋冒出来,肉香瞬间飘满了整个后厨。
许三多的动作行云流水,翻炒、下料、加酱油、兑高汤,一气呵成,连颠勺的姿势都标准得跟干了十几年的老厨子似的。
不一会儿,一锅色泽红亮、香气扑鼻的山西打卤就熬好了,浓稠的卤汁咕嘟咕嘟冒着泡,黄花菜和木耳的鲜气混着肉香,飘得连前屋包饺子的人都闻见了。
“我去!什么味这么香啊!”
甘小宁第一个扔下饺子皮,顺着香味就冲进了后厨,扒着门框往里看,眼睛瞪得溜圆,
“班长!你还会做卤子啊?这也太香了吧!”
白铁军和成才也跟着挤了进来,
史今和伍六一走在最后,看着灶台前忙得有条不紊的许三多,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惊讶和骄傲。
水刚好烧开了,大铁锅里的水翻着滚滚的浪花。
许三多拿起一块醒好的面团,放在案板上揉成长条,跟着双手抓住面条的两端,
轻轻一抻,手臂一甩,面条就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然后双手往中间一合,
再抻,再甩,反复几次,原本粗粗的面棍,眨眼间就变成了一把细如发丝、均匀整齐的面条。
整个后厨瞬间安静了。
高城手里的烟都忘了点,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指着许三多,半天说不出话来,好半天才憋出来一句,声音都劈叉了:
“你…… 你还会这个?!许三多,你到底还有多少本事是我不知道的?!”
“三多,你太厉害了!”
史今笑着走上前,眼里全是亮晶晶的骄傲,
“我们能帮你做点什么?你现在可真棒,什么都会。”
“我去烧火!” 伍六一立刻撸起袖子,抢着往灶台边凑,嘴硬地补了一句,
“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忙活,我们都等着吃现成的,多不像话。”
成才也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点不敢置信:
“三呆子,你啥时候学的这手艺?我跟你一起长大,怎么从来不知道你会拉面?”
“我的班长果然是最厉害的!”
甘小宁拍着手喊,激动得直蹦跶,
“以后咱们连再也不用愁洪班长不在没人做饭了!有班长在,啥都能做!”
白铁军凑到案板前,盯着许三多手里上下翻飞的面条,惊叹道:
“我的个亲娘哎!班长,这奏是电视上演的那个兰州拉面吧?太绝了!你这手艺,去镇上开个面馆,都得天天排队!”
“不是兰州拉面,是山西拉面。”
许三多笑着摇了摇头,手里的动作没停,又一把面条抻好,轻轻扔进了开水锅里,面条在锅里翻了个滚,瞬间就熟了,根根分明,一点都不粘。
他在成为一中队中队长前,齐桓总是担心他吃不上合口的,干脆教了他这些。
他抬头看向众人,认真地问:“你们喜欢吃粗点的还是细点的?我都能做。”
“细的!我要细的!” 甘小宁第一个举手,“细的入味!”
“我要粗的!” 伍六一立刻反驳,“粗的有嚼劲,吃着过瘾!”
“我要不粗不细的!” 白铁军跟着喊,“啥都尝尝!”
“都别吵!” 高城终于回过神,清了清嗓子,摆出连长的架子,
“按班来!一班细的,二班粗的,三班不粗不细的!赶紧的,都拿饭盆去,排好队打面!”
众人哄笑着散开,赶紧去拿自己的搪瓷饭盆。
许三多站在灶台前,手里的面条上下翻飞,一把接一把地扔进锅里,张北负责捞面,高城负责浇卤,三个人配合得默契十足。
不一会儿,一碗碗热气腾腾的拉面就端了出去。
全连的兵端着饭盆,蹲在食堂的院子里,吸溜吸溜地吃着面,赞不绝口的声音此起彼伏。
第972章 还在边境
高城端着一碗面,蹲在台阶上,吸溜了一大口,面条筋道得弹牙,卤子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好吃得他眼睛都眯起来了。
他抬头看向灶台前还在忙着拉面的许三多,又看了看身边吃得热火朝天的兵们,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心里暗自嘀咕:
这小子,真是个宝藏。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他除了会训练、会打仗,还会做这么好吃的拉面?
史今端着一碗面,走到许三多身边,递给他一双筷子:
“三多,歇会儿,先吃碗面,剩下的我来帮你弄。”
“没事班长,我不累。” 许三多笑了笑,手里又抻好了一把面条,
“很快就好,等大家都吃上了,我再吃。”
伍六一也端着碗走了过来,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
“就是,你赶紧吃,剩下的我们来弄。别说,你这面,比镇上饭馆做的还好吃。”
许三多看着他们,笑得眉眼弯弯。
边境的山林里,最后一声枪响消散在淅淅沥沥的小雨里,湿冷的风卷着硝烟和淡淡的血腥味,刮过挂满水珠的灌木丛。
脚下的红泥地被雨水泡得稀烂,每走一步都能陷进去半只鞋,迷彩服早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冷得人骨头缝里发疼。
袁朗靠在一棵粗壮的橡树上,手里的 95 式自动步枪还保持着戒备姿势,脸上的油彩被雨水冲得花了大半,露出下颌紧绷的线条。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隐蔽的队员,直到对讲机里依次传来五个分队平安的汇报,一直绷了十几个小时的神经,才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齐桓猫着腰跑了过来,左臂的迷彩服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渗出来的血混着雨水,在胳膊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痕迹。
他手里攥着磨得发毛的清点本,声音压得很低:
“队长,全部清点完毕,六十人无一伤亡,目标已清除,缴获的武器和加密文件都已封存,没留下痕迹。”
袁朗的目光落在他流血的胳膊上,皱了皱眉,伸手扯过他的胳膊检查:
“刚才三号高地那阵枪响,我就知道是你冲太猛。伤得深不深?”
“没事。” 齐桓满不在乎地挣开,扯了扯袖子盖住伤口,
“流弹擦过去的,就破了点皮,刚才已经用急救包压过了,不影响开枪也不影响跑路。”
袁朗没再追问,直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通知各分队,按 b 路线撤离,交替掩护,后卫组留十分钟清理痕迹。天黑前必须赶到三号接应点,直升机在那边等着。”
“是!” 齐桓应声,拿起对讲机开始传达命令,沙哑的声音在雨里传得很远。
袁朗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雨丝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
他摸出兜里皱巴巴的烟盒,抖了半天,才抖出一根没被雨水泡烂的烟,叼在嘴里却没点。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疲惫:
“齐桓,今天什么日子?”
齐桓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军用手表,表盘上的日期清晰地印着腊月三十。他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
“队长,今天是年三十。”
袁朗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踢了踢脚边的一块泥块。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滴,在脚下的泥地里砸出一个个小坑。
过了半晌,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那今天,是吃不上你调的猪肉白菜馅饺子了。那帮小兔崽子,就会瞎糊弄,包出来的东西不是露馅就是没煮熟,跟面疙瘩似的,咽都咽不下去。”
齐桓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太了解自家队长了,嘴上永远说着 “不讲究”“凑活就行”,其实嘴挑得要命。
每年老 A 过年,他们中队的饺子馅都是他亲自调的,多放姜末少放酱油,是袁朗独一份的口味,每次队长都能抱着搪瓷缸子,一口气吃两大碗,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没事队长。” 齐桓拍了拍胸脯,语气笃定得很,
“等回去了我给你单独包。连夜和面调馅,就按你喜欢的口味来,保证你大年初一一睁眼,就能吃上热乎的。”
“算了。” 袁朗摆了摆手,转身往撤离的方向走,语气依旧漫不经心,
“别折腾了,回去还有三页行动报告要写,凑活吃点压缩干粮得了。”
齐桓跟在他身后,心里偷偷翻了个白眼。
他才不信呢。
上次演习结束,队长嘴上说 “吃罐头就行”,结果半夜三点偷偷溜进炊事班,
把他留的那碗红烧肉全吃了,连碗底的油星都舔干净了,第二天还嘴硬说是老鼠偷吃的。
雨还在下,山林里静悄悄的,只有队员们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袁朗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的枪稳稳地指着前方,背影挺拔如松。
他没回头,却仿佛知道齐桓在想什么,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远处的天际线已经渐渐沉了下去,国内的方向,应该已经亮起万家灯火了吧。
直升机在夜色里颠簸着飞行,螺旋桨的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疼,机舱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小灯,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刚结束任务的队员们裹着沾了泥和雨水的迷彩毯,靠着舱壁东倒西歪,一个个闭着眼,看起来睡得沉,实则耳朵都竖得老高。
袁朗靠在机舱内壁上,指尖夹着根没点燃的烟(直升机里严禁烟火,他也就叼着过过瘾),
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一下一下,和螺旋桨的频率合不上拍。
过了好半天,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刚好能压过轰鸣,清晰地传到齐桓耳朵里:
“齐桓,你说现在 702 团,是不是正围着桌子吃饺子呢?院子里该放鞭炮了吧?”
齐桓正低头给胳膊上的伤口换纱布,闻言手顿了顿,抬头看了他一眼,老老实实点头:
“是,队长。这会儿国内刚天黑,正是吃年夜饭的时候,饺子肯定下锅了,鞭炮也该响了。”
袁朗 “嗯” 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把烟叼得更紧了点。
第973章 那个小子
机舱里静了几秒,只有螺旋桨的嗡嗡声,角落里有个队员假装翻了个身,
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刚往这边瞟了一眼,就被齐桓一个眼刀瞪了回去,赶紧又闭上眼,连呼吸都放轻了
又过了一会儿,袁朗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轻了点,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说…… 那个小子,现在在干什么呢?”
齐桓心里暗自叹了口气,果然又来了。
每次任务结束,只要闲下来,队长准得提这个钢七连的许三多。
他面上不动声色,沉稳开口:
“应该也在吃饺子吧。听上次去 702 团出差的参谋说,钢七连过年热闹得很,全连一起包饺子,炊事班还炖了大锅肉。”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袁朗瞬间就没好气了,狠狠嘬了一口没点燃的烟,语气酸溜溜的,跟泡了老陈醋似的:
“他倒好,在家吃热乎饺子,我们倒好,在这破直升机上啃压缩干粮。我也想吃饺子。”
这话一出,整个机舱瞬间更安静了。
刚才还敢偷偷翻身的队员们,现在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把脑袋埋得更低,假装睡得更沉了,有个装打呼噜的,声音都吓得变调了,跟锯木头似的。
齐桓强忍着笑,清了清嗓子,语气笃定得很:
“队长,别气。等回基地我就给你包,连夜和面调馅,就按你喜欢的口味,多放姜末少放酱油,保证你明天早上一睁眼,就能吃上热乎的。”
“算了。” 袁朗摆了摆手,嘴硬得很,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揣回兜里,
“别折腾了,回去还有行动报告要写,凑活吃点干粮得了。”
齐桓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谁不知道您老的脾气?
上次演习结束,嘴上说 “吃罐头就行”,结果半夜三点偷偷溜进炊事班,把我留的那碗红烧肉连汤都喝干净了,第二天还嘴硬说是老鼠偷吃的。
他也不戳破,只是点了点头:“行,听队长的。”
袁朗没再说话,转头看向舷窗外。
外面是漆黑一片的夜空,连颗星星都没有,只有远处边境线上零星的灯火。
他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出上次在 702 团看到的画面 —— 许三多围着史今,笑得眼睛亮晶晶的,耳朵尖红红的,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
他又摸了摸兜里的烟,嘴里砸吧一下,有点苦,有点酸。
那小子,现在肯定正捧着一大碗饺子,吃得满嘴流油呢。
等着吧,总有一天,得把你挖到 A 大队来,到时候过年,让你给我包饺子吃。
机舱里依旧是螺旋桨的轰鸣声,队员们依旧假装睡得沉,只有齐桓看着自家队长望着窗外的背影,默默在心里盘算着:
回去得先去炊事班把面和好,猪肉白菜馅得多剁点,队长今天心情不好,得多吃两碗才行。
谁都不想大年初一,奔袭在去往375峰的路上!
许三多端着满满一大搪瓷盆刚出锅的饺子走过来,热气裹着肉香扑面而来,饺子一个个圆滚滚的,像小元宝似的挤在一起,还冒着腾腾的白汽。
他刚把盆往三班的桌子中间一放,抬头就愣了, 高城、指导员何洪涛正坐在主位,一排长、二排长、三排长按顺序坐了一排,史今和伍六一挨着他们,整桌就剩他自己和甘小宁他们四个的空位。
甘小宁和白铁军端着饺子跟在后面,刚要往桌边坐,一眼看见这阵仗,手里的盆差点没端稳。
俩人对视一眼,瞬间收了平时咋咋呼呼的劲儿,站在原地挠着头,不知道该说啥好,活像两个被老师抓包的小学生。
王宇也跟着停住脚步,规规矩矩地敬了个礼,喊了声 “连长好!指导员好!”
“都站着干什么?坐啊!”
高城清了清嗓子,有点不自然地挪了挪屁股,伸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今天过年,不分什么连长排长,都坐一块吃,热闹。”
许三多也反应过来,笑着把筷子往桌上摆:“吃饭吧,刚出锅的,趁热吃才香。”
“那我们可就不客气了啊连长!” 甘小宁第一个反应过来,拉着白铁军赶紧坐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盆里的饺子,咽了口口水。
一排长率先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亮了,竖起大拇指:
“三多,你这饺子包得也太绝了!皮薄馅大,还一点都不露,比炊事班洪班长包的都好吃!”
“可不是嘛!” 二排长跟着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不清地说,
“刚才我去别的班转了转,他们包的饺子,下锅一半都成片汤了,哪像咱们三班的,一个个整整齐齐,煮出来跟刚包的时候一模一样!”
三排长也跟着补刀:
“不光样子好看,味道也好!这馅调的,咸淡正好,肉香十足,我刚才在炊事班就闻着香了,特意跟连长申请,来咱们三班蹭饭吃!”
高城也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筋道的面皮裹着鲜美的肉馅,好吃得他眼睛都眯起来了。
他嘴上却还硬着,含糊不清地说:“还行吧,也就一般水平,比我包的差那么一点点。”
这话一出,全桌人都憋着笑,没人敢拆他的台。
只有史今笑着摇了摇头,夹了满满一筷子饺子放进许三多的碗里,语气里全是心疼:
“三多,忙了一下午,又是擀面条又是包饺子的,肯定累坏了,快多吃点,别光顾着给我们盛。”
伍六一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拿起汤勺,给许三多盛了一碗饺子汤,放在他手边,硬邦邦地丢出一句:
“喝点汤,别噎着。”
嘴上说着嫌弃的话,手却又夹了两个最大的饺子,放进了许三多的碗里。
“哎哎哎!班副你偏心!” 甘小宁立刻不干了,拍着桌子喊,“凭啥光给三多夹啊?我们也想吃大的!”
“就是就是!” 白铁军跟着起哄,
“老班长也偏心!光给三多夹,我们也是您的兵啊!您不能厚此薄彼啊!”
史今被他俩逗笑了,又夹了几个饺子放进他俩碗里:
“好好好,都有都有,管够吃。”
第974章 放烟花
“对了连长,” 甘小宁突然想起什么,嘴里嚼着饺子,含糊不清地问,
“您下午包的那些双层饺子呢?怎么没见端上来啊?我们还想尝尝您的手艺呢!”
这话一出,全桌人瞬间都看向高城,一个个憋着笑,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高城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狠狠瞪了甘小宁一眼,没好气地说:
“吃你的饺子!堵不上你的嘴!那些饺子我单独煮了,一会我自己吃!”
“别啊连长!” 白铁军憋着笑,一本正经地说,
“那怎么能让您一个人吃呢?我们得陪您一起啊!再说了,您包的饺子,那可是限量版,平时想吃都吃不着呢!”
“就是就是!” 一排长也跟着凑热闹,
“连长,拿出来让我们尝尝呗,也让我们学习学习您的包饺子手艺!”
高城被他们闹得没辙,只能对着门口喊了一声:
“李海亮!把我那盆饺子端过来!”
不一会儿,李海亮端着一盆奇形怪状的饺子走了进来,有的扁扁的塌在盆底,有的张着嘴露着馅,还有的是两层皮裹着的 “双层堡”,跟许三多包的小元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全桌人看着这盆饺子,再也憋不住了,爆发出震天的笑声。
甘小宁笑得直拍桌子,
白铁军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伍六一也别过脸,肩膀抖个不停,连一向严肃的指导员,都忍不住捂着嘴笑了。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高城恼羞成怒,夹起一个双层饺子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说,
“我觉得挺好吃的!有嚼劲!你们懂什么!”
许三多也忍不住笑了,夹起一个破饺子放进碗里,认真地说:“连长包的也好吃,就是馅少了点。”
这话一出,大家笑得更欢了。
高城瞪了许三多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也跟着笑了起来。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屋里的热气暖烘烘的,饺子的香气混着大家的笑闹声,飘得满屋子都是。
许三多坐在人群中间,看着身边笑得开怀的连长、班长,还有吵吵闹闹的兄弟们,低头看到碗里的饺子堆得高高的。
伍六一用筷子敲了敲许三多的碗沿:“发什么呆呢?赶紧吃,饺子凉了就坨了,再好吃也没味了。”
许三多猛地回过神,赶紧拿起筷子,低头扒拉碗里圆滚滚的饺子,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囤食的小松鼠。
史今看着他这副样子,笑着伸手从旁边的搪瓷盘里,夹了个鸡腿放进他碗里。
他用筷子把鸡腿撕成小块,语气温柔得能化出水:
“忙了一下午,又是拉面又是包饺子,光伺候我们这帮人了,自己都没顾上吃几口。多吃点肉,补补力气。”
许三多咬着饺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沾了点饺子馅也没察觉,冲史今笑得眉眼弯弯,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嗯!谢谢班长!”
史今趁大家闹着抢饺子的空档,悄悄往许三多身边凑了凑,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压低声音:
“等会吃完饭,别乱跑,班长带你去放烟花。我从镇上回来的时候,特意绕到供销社,买了一大兜子小烟花。”
许三多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刚要开口说话,旁边突然伸过来两个脑袋,
甘小宁和白铁军把耳朵贴得近近的,异口同声地压低声音喊:“老班长!我也要!”
“就是!” 白铁军一脸委屈地扒着史今的胳膊,
“我们也都是您带出来的兵啊!怎么能只带班长一个人玩?太偏心了!”
王宇也赶紧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史今:“老班长,带上我们呗,我们保证不捣乱!”
史今被他们仨围在中间,无奈地笑了,点了点他们的额头:
“行行行,都去都去。小声点,别让连长听见,不然又得说咱们瞎闹腾。”
结果不知道是谁走漏了风声,饭还没吃完,全连都知道史今买了烟花。
刚放下碗筷,一群兵就呼啦啦围了过来,把史今围得水泄不通,一个个眼睛亮晶晶的,跟等着吃糖的孩子似的。
史今眼疾手快,先从兜里摸出一盒最漂亮的金色仙女棒,飞快地塞到许三多手里,又揉了揉他的板寸头,又好气又好笑地说:
“你看看你,怎么不知道抢呢?这帮家伙跟饿狼似的,再慢一点,连个火星子都剩不下了。”
许三多攥着手里温热的仙女棒,嘿嘿笑了两声,没说话。
旁边的伍六一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乱哄哄的场面,撇了撇嘴,凑到指导员何洪涛身边,低声嘀咕:
“他一直都是这样,不争不抢的。我才真纳闷,就他这性子,是怎么让钢七连这帮刺头全服气的?”
指导员手里拿着个胶卷相机,正调试着焦距,闻言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点哭笑不得:
“还能怎么服气?
被训练服的呗。你想想,你跟人比五公里,你都累得趴在地上吐白沫了,人家爬起来拍拍土,说‘今天的训练量还差一点,我再跑两圈’,你服不服?
关键是人家不光体能,战术、文化、甚至做饭,样样都甩你八条街,你不服气?
你哪来的脸不服气?”
伍六一眼睛瞪得溜圆:“我们走这半年,练得这么狠?”
“狠?” 指导员挑了挑眉,指了指不远处正帮着甘小宁拆烟花包装的许三多,
“我都不知道他的标准到底在哪。每次全连都练趴下了,他就皱着个眉头,跟没练够似的。
老高现在每天最担心的,就是他突然说‘大家休息五分钟,我再打两套拳’,然后全连只能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他打两个小时,连个喘气的都不敢。”
“全…… 全趴下了?” 伍六一咽了口唾沫,一脸的不敢置信。
“可不是嘛。” 指导员笑着点头,
“上次团里组织武装越野,我跟着一起跑,跑到最后,我都累得直不起腰了。
结果许三多轻飘飘来了一句‘大家休息会,我去完成我今天的加练’,然后背着三十斤的装具,又绕着操场跑了二十圈。那天全连在操场坐了一个小时,就看着他一个人跑,没人敢说话。”
第975章 你看我长得像烟花吗
伍六一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就听见甘小宁嗷一嗓子喊:“点着了!点着了!”
他抬头一看,许三多手里举着两根点燃的仙女棒,金色的火花滋滋地往外冒,在夜色里划出漂亮的弧线。
他站在院子中央,眼睛被火花映得亮晶晶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像个第一次拿到玩具的孩子,连平时紧绷的肩膀都放松了下来。
“三多!看这里!” 指导员赶紧举起相机,咔嚓一声,按下了快门,把这一幕永远定格了下来。
史今笑着走过去,也拿起一根仙女棒点燃,和许三多的碰了碰,两簇金色的火花交织在一起,映得俩人的脸都暖融融的。
他拿着仙女棒,带着许三多在院子里转圈圈,火花在身后拖出长长的金色尾巴,好看得不得了。
指导员又举起相机,咔嚓一声,拍下了这张并肩而立的照片。
旁边的兵们也都玩疯了。
甘小宁拿着摔炮,追着白铁军满院子跑,噼里啪啦的摔炮声此起彼伏;
白铁军一边跑一边扔,嘴里还喊着 “甘小宁你给我站住!看我不炸你屁股!”;
成才带着七班的兵,在墙角摆了一排小烟花,一个个点燃,五颜六色的火花在夜色里绽放,好看极了。
伍六一嘴上说着 “幼稚”,却偷偷从地上捡了个没响的摔炮,趁甘小宁不注意,扔在了他脚边。
“啪” 的一声,甘小宁吓得跳了起来,引得全连哄堂大笑。
就在大家闹得最欢的时候,高城扛着一个大纸箱子走了过来,往地上一放,叉着腰喊:
“都让开都让开!小烟花有什么意思!看我给你们整个大的!”
众人瞬间都围了过来,看着高城从箱子里掏出几个大大的礼花弹,还有一挂长长的大地红。
他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点燃了引信,然后飞快地跑开,大喊一声:“都捂好耳朵!”
“砰!”
一声巨响,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金色的火花四散开来,像漫天的星星落了下来。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 五颜六色的烟花接连绽放,把整个 702 团的夜空都照亮了。
所有人都抬起头,仰着脖子看着天上的烟花,嘴里发出阵阵惊叹。
许三多也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夜空中绽放的烟花,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眼里盛满了星光。
高城站在他身边,也仰着头看烟花,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他侧过头,看着身边眼睛亮晶晶的许三多,嘴角轻轻勾起。
“咔嚓。”
指导员举着相机,又按下了一次快门。
照片里,高城和许三多并肩站着,一起仰着头看天上的烟花,身后是闹哄哄的钢七连兄弟们,夜空中绽放的烟花,把俩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烟花还在继续绽放,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兵们的笑闹声、欢呼声混在一起,在钢七连的营区里回荡。
直升机的螺旋桨渐渐停转,轰鸣声消散在清晨的风里。
袁朗第一个跳下机舱,迷彩服上还沾着边境的泥点和硝烟味,他抬头看着山头微微升起的朝阳,橘红色的光洒在他脸上,却没驱散他眉宇间那点淡淡的郁色,他轻轻叹了口气。
跟在后面的齐桓和队员们瞬间神经紧绷,互相交换了个眼神,脚步都放轻了。
来接人的铁路就站在停机坪边,一身笔挺的迷彩服,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
他扫了一眼队伍,目光落在袁朗沉凝的脸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摆了摆手,声音洪亮:
“都辛苦了!先回宿舍洗澡休息,炊事班留了热饭。袁朗,你留下。”
“是!大队长!”
队员们齐刷刷敬了个礼,如蒙大赦般拎着装备快步离开。
齐桓把自己的背包和袁朗的装备一起塞给身后的 c3,压低声音快速吩咐:
“把枪和装备按规定归还入库,完事赶紧去食堂帮忙,我去弄饺子馅。”
c3 比了个 oK 的手势,抱着装备一溜烟跑了。
铁路走到袁朗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他一圈,又用目光,挨个检查了队员们的装备和伤口,确认没有重伤,才转头看向袁朗,语气带着点了然:
“说吧,又在不高兴什么?任务不是完成得挺顺利吗?零伤亡,目标全歼,总部刚发来了嘉奖令。”
“我没不高兴。” 袁朗嘴硬,把帽檐往下拉了拉,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语气平平。
“胡说八道。” 铁路嗤笑一声,
“你小子尾巴一翘我就知道你想拉什么屎。从下飞机就拉着个脸,跟谁欠你八百块钱似的,到底怎么了?”
袁朗沉默了两秒,抬头看向铁路,语气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铁大,今天什么日子?”
铁路愣了一下,虽然疑惑,还是老实回答:“大年初一啊,怎么了?”
“是啊,大年初一啊。”
袁朗叹了口气,语气酸溜溜的,
“其他部队这会儿,估计正围着桌子吃饺子,放完烟花睡大觉呢。我们倒好,在边境淋了三天两夜雨,啃了一夜压缩干粮。”
铁路被他气笑了,伸手弹了他一个脑瓜崩:
“你说的好像我过年不用执勤一样!我不也在基地陪着你们这帮小兔崽子?政委带着家属回去了,我和参谋长、副大队长三个人轮流值班,我都没说什么,你倒先抱怨上了。”
袁朗摸了摸被弹的额头,反而更委屈了:
“不对啊,您怎么没回家陪嫂子?往年不都是您先回去吗?”
“今年任务多,边境不太平。”
铁路摆了摆手,语气随意,
“没事,等过了十五,我再补假回去。别扯远了,不就是没吃上饺子吗?
齐桓刚才不是去食堂了吗?
肯定给你包你爱吃的猪肉白菜馅,多放姜末少放酱油,我昨天就特意跟炊事班打过招呼了,给你们留了一整锅卤肘子,也是你爱吃的。”
袁朗的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却还是皱着眉,磨磨蹭蹭地说:
“光吃饺子有什么意思。铁大,我想放烟花。”
铁路当场就乐了,上下打量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似的:
“放烟花?袁朗,你今年多大了?还玩小孩子的东西?
再说了,咱们这是什么地方?
特种部队作战基地,弹药库就在后山,能随便放烟花?
你看我长得像烟花吗?”
第976章 烤羊
“铁大~” 袁朗拖长了调子,难得露出点耍赖的样子,
“就放一点点,小的,仙女棒那种,不危险。我们去外围的空地上放,离弹药库远着呢,保证不出事。”
铁路被他磨得没辙,看着他这副样子,又想起他们在边境拼了三天两夜,心早就软了。
他假装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别在这跟我撒娇,丢不丢人。去去去,先回宿舍洗澡换衣服,吃完饭再说。晚上吃完饭,带你们去西边的靶场外围放,我让后勤去镇上买两箱小烟花,就两箱,多了没有。”
“谢谢铁大!” 袁朗瞬间眼睛亮了,脸上的郁色一扫而空,又恢复了平时那副笑眯眯的样子。
两个人并肩往三中队的宿舍楼走,清晨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铁路叼着烟,慢悠悠地说:
“你小子,也就这点出息了。为了口饺子,为了点烟花,脸都拉得老长。说出去,人家都得笑话老 A 的中队长,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
“那有什么。” 袁朗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在您面前,我本来就是晚辈。再说了,谁规定特种兵就不能吃饺子放烟花了?”
铁路笑着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他看着身边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兵,从当年那个愣头青,长成了现在能独当一面的三中队队长,心里满是骄傲。
夜幕刚落,A 大队西侧的靶场外围空地就亮了起来。
这里离弹药库足有三公里,早就被后勤的兵清理得干干净净,中间堆着几堆劈好的干柴,
三个铁制烤架支得稳稳的,上面架着处理好的整只羔羊,刷好了酱料,正被炭火烤得滋滋冒油,肉香混着松枝的香气,飘得老远。
袁朗揣着兜走在最前面,刚拐过土坡,一眼就看见了烤架上油光锃亮的羊,脚步瞬间顿住,眼睛唰地一下就亮了,转头看向身边的铁路,语气里满是惊喜:
“铁大?这是……”
“嗯。” 铁路背着双手,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平,
“你们在边境辛苦了,零伤亡完成任务,犒劳一下。”
袁朗摸着下巴,笑眯眯地打量着他,故意拖长了调子:
“我怎么觉得,是您自己想吃烤全羊了,顺便拿我们当借口啊?我记得上次演习结束,您一个人啃了半只羊腿。”
铁路当场就瞪了他一眼,伸手作势要拍他的脑袋:
“你小子少废话!不想放烟花是吧?不想放现在就跟我回办公室写行动报告,正好还有三份没写完。还有,我的报告你顺便起草一下。”
“别别别!我错了铁大!” 袁朗立刻举手投降,往后躲了一步,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我哪敢说您啊,您说犒劳就是犒劳,我举双手赞成!”
齐桓端着两个冒着热气的搪瓷盆快步走过来,及时打圆场,把其中一个盆递到袁朗手里:
“队长,先吃饺子,刚煮好的,猪肉白菜馅,多放了姜末,按您的口味调的。凉了就不好吃了。”
袁朗接过盆,拿起筷子夹了一个塞进嘴里,满足地眯了眯眼,却还是故意装出一副哀怨的样子,嘟囔道:
“知道了知道了,吃完饺子就得去烤羊,合着我就是个免费烤羊的是吧?”
“你以为呢?” 铁路嗤笑一声,踢了踢脚边的木柴,
“也就三只羊,看你委屈的。平时抢肉吃的时候,数你跑得最快。”
正说着,政委带着两个干事,搬着几箱啤酒走了过来,把箱子往地上一放,笑着问:
“怎么了这是?大老远就听见你们俩吵吵。袁朗又挨训了?”
“没事。” 铁路摆了摆手,接过政委递过来的啤酒,用牙咬开瓶盖,
“这小子得了便宜还卖乖,嫌我让他烤羊呢。”
“那我来烤!” 政委立刻接话,笑着拍了拍袁朗的肩膀,
“你去放烟花,烤羊这活我来干。上次我回老家,特意跟烤全羊的师傅学了手艺,保证比炊事班做的还好吃。”
“别别别政委!哪能让您动手啊!” 袁朗赶紧摆手,把手里的饺子盆塞给齐桓,撸起袖子就往烤架边走,
“我来我来!您歇着,我烤羊的手艺您还不知道吗?保证外焦里嫩,比师傅做的都好!”
众人哄然大笑。
不一会儿,队员们也都忙活开了。
几个年轻的兵迫不及待地拆开烟花箱,拿出仙女棒和小摔炮,点着了在空地上跑,滋滋的金色火花在夜色里划出一道道弧线,噼里啪啦的摔炮声此起彼伏。
齐桓带着几个老兵,在旁边支起桌子,摆上花生、瓜子和卤味,把啤酒一瓶瓶打开,倒在搪瓷缸子里。
铁路靠在一棵老槐树上,手里拿着啤酒缸,看着空地上闹哄哄的队员们,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
袁朗站在烤架边,手里拿着刷子,时不时给羊刷一层酱料,炭火映得他的脸红红的,眼里闪着光,比刚才放烟花的小兵还开心。
“你啊,就是惯着他。”
政委走到铁路身边,笑着递给他一根烟,
“为了他一句想放烟花,你特意让后勤跑了五十多公里去镇上买烟花,还提前三天就让炊事班准备烤全羊,嘴上却一句好话都没有。”
铁路点燃烟,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了个烟圈,语气平淡:
“这帮小子,平日里辛苦了。过年了,能让他们开心点,就开心点。再说了,袁朗这小子,平时压力最大,难得露出点孩子气。”
他看着不远处正和齐桓抢羊腿的袁朗,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
“等过阵子闲下来,让他去 702 团出趟差吧。上次回来,念叨那个叫许三多的兵,念叨了快半年了。”
政委笑着点了点头:
“行,我来安排。正好后面有军区战术交流会,让他带队去。”
这时,袁朗突然大喊一声:
“羊烤好了!都过来拿!晚了就没了!”
队员们呼啦一下围了过去,抢着拿烤得金黄酥脆的羊腿,笑闹声、碰杯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得很远。
袁朗手里拿着一块最肥嫩的羊排,咬了一大口,抬头看向夜空。
第977章 下狠手
远处的天边,隐约能看到城镇方向升起的烟花,一朵朵在夜空中绽放。
他心里轻轻动了一下,不知道 702 团的那个小子,现在是不是也在看烟花,是不是也吃到了好吃的。
铁路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瓶啤酒,碰了碰他手里的搪瓷缸:“想什么呢?”
“没什么。” 袁朗笑了笑,仰头喝了一大口啤酒,“就是觉得,今年的年,过得还不错。”
夜色渐深,烟花还在继续绽放,烤全羊的香气飘得越来越远。
天刚蒙蒙亮,天安门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寒风卷着清晨的凉意,却吹不散人们眼里的期待。
高城裹紧了军大衣,抬手看了看腕上的军用表,催着身边的三个人往前挤:
“快点快点!再晚就挤不到前面了!下午两点的火车回部队,看完升旗还得赶去中药店,时间紧得很!”
史今笑着拉了一把差点被人群挤倒的许三多,伍六一护在俩人身后,硬生生在人群里挤出一条缝。
四点五十八分,国旗护卫队迈着整齐的正步走了过来,铿锵的脚步声压过了人群的嘈杂。
当五星红旗迎着朝阳缓缓升起的时候,四个穿着军装的军人齐刷刷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晨光洒在他们的肩章上,亮得晃眼。
“赶紧的!合影!” 礼毕的瞬间,高城就拽着旁边的游客递过相机,把三个人推到旗杆下,
“站近点!三多往史今那边靠靠!六一你别跟个木桩子似的站那么远!”
伍六一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挪了两步,刚站好,快门就咔嚓一声响了。
高城接过相机,塞回兜里就推着他们往外走:
“走了走了!再晚赶不上火车了!等下次放假,再带你们好好逛北京。”
回去的绿皮火车上,许三多一直盯着史今和伍六一的腿看,眉头微微皱着。
史今被他看得发毛,笑着问:“三多,看什么呢?我脸上有花啊?”
“班长,你膝盖是不是阴雨天就疼?”
许三多抬起头,语气认真,
“还有六一,你上次搬东西的时候,扶着腰皱眉头了。你们俩的膝盖和腰都有轻微的劳损,不早点治,以后会落下病根的。”
伍六一刚想嘴硬说 “没事”,就被许三多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我会配药膏,用中药敷。等下到了前面的镇子,我去中药店抓几副药,你们带回军校,每天晚上敷一次,敷一个月就好了。”
高城从前面的座位回过头,哼了一声:
“部队卫生队什么药没有?还用你瞎折腾?”
嘴上这么说,等到了镇子上,他还是开着团里的吉普车,直接把车停在了镇子口最大的中药店门口,
“赶紧去抓,我去旁边的供销社买些路上吃的面包和水,速去速回。”
许三多点点头,拎着布袋子进了中药店。
伍六一怕他一个人拿不动,也跟着进去帮忙拎东西。
史今靠在吉普车边等着,刚点着一根烟,就听见旁边的巷子里传来一声凄厉的求救声,还夹杂着婴儿的哭声。
他想都没想,掐灭烟就冲了进去。
伍六一拎着两包中药出来,没看见史今,当场就急了:“哎?班长呢?刚才还在这呢!”
许三多手里还抱着三包用牛皮纸包好的药,闻言立刻放下东西,眼神瞬间凝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花裙子的女生慌慌张张地从巷子里跑出来,头发散乱,脸色惨白,低着头就想往街上跑。
伍六一赶紧拦住她:
“哎!等一下!你有没有看见一个穿军装的男的?大概这么高,笑起来很温和的?”
女生猛地往后缩了一下,紧紧捂着自己的上衣,眼神躲闪,慌张地摇头:
“没…… 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
许三多的目光落在她的裙摆上,那里沾着几滴新鲜的暗红色血点,还在慢慢往下渗。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上前一步拦住了正要跑的女生,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刚才救你的,是不是那个军人?”
“你胡说什么!没人救我!” 女生猛地推开他,尖叫着跑了。
许三多没追,转头看向伍六一,下巴往巷子的方向抬了抬:
“她从这个巷子跑出来的,班长在里面。”
伍六一也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撸起袖子:“走!进去看看!”
许三多把手里的中药往路边的老槐树枝上一挂,转身就冲进了巷子。
他的脚步又轻又快,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耳朵竖得老高,仔细捕捉着巷子里的动静。
拐过两个弯,他听见了微弱的喘息声和婴儿的哭声,还有混混们的骂声。
他没有犹豫,助跑两步,一脚蹬在土墙上,翻身就跳了过去。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史今靠在斑驳的土墙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冷汗,肚子上插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水果刀,鲜血浸透了他的迷彩服,顺着衣角往下滴。
可他还是死死地护着身后,一个抱着婴儿的妇女和两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孩缩在他身后,哭得浑身发抖。
二十多个拿着钢管、砍刀的混混,正一步步围上来,为首的那个黄毛吐了口唾沫,恶狠狠地骂:
“臭当兵的,多管闲事!今天就让你横着出去!”
说着,他举起手里的钢管,就朝着史今的脑袋砸了下去。
“住手!”
许三多的声音像淬了冰,人已经冲了过去。
他侧身躲过钢管,右脚猛地踹出,结结实实地踹在了黄毛的胸口。
只听 “咔嚓” 一声脆响,黄毛整个人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后面的土墙上,直接陷进去了半截,嘴里喷出一口血沫,当场就晕了过去。
剩下的混混们都愣了一下,随即嗷嗷叫着冲了上来。
许三多没有丝毫停顿,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
他侧身躲过砍刀,手肘狠狠撞在对方的肋骨上,又是一声脆响,那人疼得蜷缩在地上;
反手夺过一根钢管,手腕一翻,钢管精准地砸在三个人的膝盖上,惨叫声此起彼伏;
他甚至没有用多余的动作,每一招都直奔要害,要么断骨,要么晕厥,干净利落得像一场精准的手术。
第978章 上报
史今靠在墙上,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他是那个会对着班长傻笑的老实孩子。
可眼前的这个人,眼神冰冷,动作狠戾,二十多个手持凶器的混混,在他手里连三分钟都没撑过,就全部倒在了地上,哀嚎声一片。
最后一个混混刚想跑,许三多上前一步,抓住他的后领,猛地往墙上一撞,那人哼都没哼一声,就软倒在地。
整个巷子瞬间安静了,只剩下婴儿的哭声和史今粗重的喘息声。
许三多快步走到史今身边,刚才的冰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里全是慌乱和后怕,声音都抖了:
“班长!你怎么样?别乱动!我马上叫连长,咱们去医院!”
他小心翼翼地扶住史今,不敢碰他肚子上的刀,脱下自己的外套,紧紧按在伤口周围止血。
伍六一这时才冲进来,看到满地的混混和陷在墙里的黄毛,又看了看浑身是血的史今,脸瞬间白了,冲过来扶住史今的另一边,声音都劈叉了:
“班长!班长你撑住!我去叫高城!”
“不用了。” 高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手里还拎着刚买的面包,看到眼前的场面,手里的东西 “啪” 地掉在了地上。
他快步跑过来,看到史今肚子上的刀,眼睛瞬间红了,一把抱起史今就往外跑,
“我开车来的!直接去镇医院!快!”
许三多跟在后面,捡起挂在槐树上的中药,紧紧攥在手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还沾着混混的血,眼神里的后怕还没散去,又多了一丝冰冷的戾气。
吉普车疯了似的往镇医院开,风从车窗灌进来,吹得史今的头发乱飘。
抢救室的红灯刺目地亮着,在惨白的走廊墙壁上投下一片晃动的红光。
高城背着手在走廊里来回踱步,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的 “咚咚” 声,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脚下已经堆了一小截烟蒂。
伍六一靠在墙上,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眼睛死死盯着抢救室的门,眼睛通红。
许三多坐在最角落的长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却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
他手上的血早就干了,变成了暗褐色的痂,嵌在指甲缝里,怎么搓都搓不掉。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 —— 史今靠在土墙上,肚子上插着那把锈迹斑斑的刀,鲜血顺着他的手指缝往外涌,染红了常服的前襟。
“班长……”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喉咙发紧,眼眶通红,却一滴眼泪都没掉。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穿着藏青色警服的警察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民警,脸上带着疲惫和凝重,手里拿着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
他扫了一眼走廊里的三个人,开口问道:“你们是刚才在西巷打架的?谁是负责人?”
“我是。” 高城立刻掐灭烟,走上前,亮出自己的军官证,“702 团钢七连连长高城。里面抢救的是我们连的班长史今,刚才在巷子里救人被捅伤了。”
老民警看了一眼军官证,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点了点头:
“我们已经了解了基本情况。被救的那个妇女是半年前从河南被拐过来的,怀里的婴儿是她的孩子,还有两个小女孩是同村被拐的。她已经录完口供了,证实你们的人是见义勇为。”
他顿了顿,语气又沉了下来,带着点难以掩饰的沉重:
“但是你们下手也太重了。我们赶到的时候,巷子里躺了二十多个人,当场死了八个,送到医院抢救又死了两个,
剩下的十个,五个脊椎断了瘫痪,四个腿骨粉碎性骨折,还有一个颅脑损伤,现在还在 IcU,能不能救过来还不一定。”
这话一出,高城和伍六一都愣住了。
他们知道许三多下手快狠准,却没想到会这么狠。
“谁动的手?”
另一个年轻警察往前迈了一步,语气带着明显的气愤,
“二十多个人,就算是持械斗殴,也不至于下这么重的死手吧?这都快赶上灭门了!”
高城和伍六一几乎同时开口:“我干的!”
“别替他扛。”
老民警摆了摆手,指了指角落里的许三多,
“目击者说了,就一个穿军装的年轻小伙子动的手,动作快得看不清,两三分钟就把二十多个人全放倒了。是他吧?”
年轻警察走到许三多面前,敲了敲他面前的长椅:
“喂,问你话呢!为什么下手这么重?知不知道你这已经构成故意伤害致人死亡了?就算是见义勇为,也不能这么无法无天!”
许三多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依旧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根本没听见他的话。
他的脑子里全是史今流血的样子,全是那把插在史今肚子上的刀,耳边是婴儿的哭声和混混们的骂声,还有史今虚弱却坚定的声音:“站在我后面…… 我保护你们……”
“问你话呢!哑巴了?” 年轻警察提高了音量,伸手想去拍他的肩膀。
“别碰他!” 高城一步跨过去,把许三多拉到自己身后,眼神锐利地盯着年轻警察,
“我再说一遍,他是见义勇为!对方是二十多个持械的人贩子,先动手捅伤了我们的人!我战友现在还在抢救室里,生死未卜!如果他不下狠手,死的就是我战友,还有那三个被拐的孩子!”
“就是!” 伍六一也冲了过来,挡在许三多身前,眼睛通红,语气激动得发抖,
“那些人贩子是什么东西?他们拐孩子、打女人,无恶不作!死了都是活该!
要是我们晚去一步,我战友就被他们打死了!那三个孩子也活不成!
你们不去抓那些人贩子的同伙,反倒来质问救人的英雄?有没有天理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年轻警察也急了,
“我们当然知道他们是人贩子,也知道你们是救人!但是法律就是法律!见义勇为也不能超过必要的限度!一下子死了十个人,这不是小事,我们必须上报!”
第979章 为什么班长受伤了
“上报就上报!” 高城毫不退让,腰杆挺得笔直,
“我们 702 团随时配合你们的调查!但是我把话放在这,许三多是我们钢七连的兵,他是为了救战友、救群众才动的手,他没有错!
部队会给他出具证明,军区保卫科也会介入这件事!如果因为救人就要受处分,那以后谁还敢见义勇为?”
老民警拉了拉年轻警察的胳膊,示意他别再说了。
他看着高城,语气诚恳了许多:
“高连长,我理解你们的心情。我们也知道这些人贩子罪大恶极,也佩服你们的勇气。
但是死了十个人,这是重大刑事案件,我们必须按流程办事,上报市局和你们部队的保卫部门。等里面的同志醒了,我们还需要给他和这位小同志录口供。”
“没问题。” 高城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一点,
“我们会全力配合。但是现在,我希望你们不要打扰他。他刚才受了刺激,我战友还在里面抢救,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老民警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行。我们先去处理那边的伤者,等史今同志脱离危险了,我们再过来。”
两个警察转身走了,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抢救室仪器的 “滴滴” 声。
高城转过身,看着许三多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还有那双失了神、空落落的眼睛,心里像被浸了冰水的石头堵着,又烦又疼。
史今在这小子心里是什么分量,他都是看在眼里的。
他伸手去拍许三多的肩膀,指尖刚碰到硬邦邦的迷彩布,就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赶紧攥了攥拳,把那点露馅的慌乱压下去,声音放得比平时轻了八度,刻意绷着沉稳的调子:
“三多,没事了。有连长在,没人能把你怎么样。你做得对,换做是我,下手比你还狠。你班长没事,放心吧,他福大命大,这点伤算什么,啊?”
伍六一也跟着蹲下来,膝盖重重磕在冰凉的水泥地上,疼得他龇了龇牙。
放在膝盖上的手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手背的青筋绷得老高,连带着指尖都在轻轻发抖:
“就是,别往心里去。那些人贩子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不足惜。班长肯定没事,他命硬得很,上次演习从三米高的坡上滚下来,胳膊擦破一大块都没皱一下眉,这点小伤算个屁。”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声音低了些,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发颤的后怕:“…… 真的,他肯定没事。”
许三多终于抬起头,眼睛通红,看着抢救室那扇紧闭的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都怪我…… 我要是早点找到班长,他就不会受伤了……”
就在这时,抢救室的红灯 “啪” 的一声灭了。
门被推开,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笑着说:
“放心吧,手术很成功,刀子没伤到要害,就是失血有点多,已经脱离危险了。再观察几天,就能转回部队医院了。”
三个人瞬间松了口气,悬了几个小时的心终于落了地。
高城腿一软,靠在了墙上,
伍六一捂着胸口,长长地出了口气。
许三多看着被推出来的、脸色苍白却呼吸平稳的史今,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上。
走廊尽头,两个警察看着这一幕,对视了一眼,老民警轻轻叹了口气:
“走吧,回去写报告。就说…… 犯罪嫌疑人持械袭击执行见义勇为的军人,被当场制服,过程中造成多名犯罪嫌疑人伤亡。”
高城走到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亭,玻璃门被他拉得 “吱呀” 一声响。
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投进硬币,拨通了团部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团长王庆瑞沉稳的声音:“喂,702 团团部。”
“报告团长,我是钢七连连长高城。”
高城挺直了背,声音压得很低,
“向您汇报情况:今天上午在镇西巷,史今同志见义勇为,解救被拐妇女儿童时,被人贩子用刀捅伤腹部,现已在镇医院完成手术,脱离生命危险,暂无生命危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王庆瑞的声音瞬间沉了下来:
“伤得重不重?哪个医院?我现在派团部医院的救护车过去接人。”
“刀子没扎到要害,就是失血多,医生说观察两天就能转院。”
高城顿了顿,喉结滚了滚,继续汇报,
“当时对方有二十多个持械的人贩子,许三多同志为了保护史今和被拐群众,出手制服了他们。地方派出所已经介入,证实是见义勇为,但对方伤亡较重,死了十个,剩下的都在抢救。”
他深吸一口气,主动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
“团长,这件事我负主要责任,是我没看好他们。许三多是情急之下才动的手,他没有错,不能让他受处分。所有后果,我来承担。”
“你担什么担?”
王庆瑞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见义勇为是好事,咱们 702 团的兵,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地方那边你不用管,我马上联系军区保卫科和市公安局,把情况说清楚。你现在的任务,就是照顾好史今和许三多,别的不用操心。”
“是!谢谢团长!” 高城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一半,挂了电话,手还攥着冰凉的听筒,指节泛白。
他靠在电话亭的玻璃上,长长地出了口气,看着病房的方向,眉头又拧成了疙瘩。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 “滴滴” 声。
许三多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钉在那里的石像。
他垂着头,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 —— 那双手能精准地打出十八套战术方案,能一拳打断三合板,能在三分钟内放倒二十个持械的歹徒,却没能护住他的班长。
“为什么……”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把自己练得这么好,为什么还是让班长受伤了?”
第980章 自责
前世在老 A,他见过太多生死,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离别和伤痛。
可当班长浑身是血倒在他面前的那一刻,所有的冷静和理智都瞬间消失。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把锈迹斑斑的刀插进史今肚子里的画面,反复质问自己:
为什么不早点找到巷子?
为什么不跟班长一起去买东西?
为什么让班长一个人面对那些人?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外界的一切都变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消毒水的味道,走廊里的脚步声,监护仪的滴滴声,全都听不见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史今流血的样子,和自己无尽的自责。
高城轻手轻脚地推开病房门,一眼就看到了许三多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许三多身边站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多?”
许三多没有动,也没有抬头,依旧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仿佛根本没听见。
“三多,我跟团长打过电话了。” 高城的声音放得更轻,怕吵醒床上昏迷的史今,
“团长说了,你做得对,没人会怪你。地方那边的事,部队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还是没有回应。
许三多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的手心,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高城心里更急了,又不敢大声喊,只能蹲下来,仰头看着他的脸:
“三多,说句话行不行?你别吓我。班长没事了,医生说手术很成功,过两天就能转回团部医院了。”
他说了半天,许三多就像个木头人一样,半点反应都没有。
高城急得直挠头,站起来在病房里来回踱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吵到史今,却又控制不住心里的焦躁。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伍六一拎着两个搪瓷缸子走了进来,缸子里的小米粥还冒着热气,上面卧着两个荷包蛋。
他刚从医院食堂回来,脸上还带着寒风的凉意。
“怎么样了?班长还没醒?” 伍六一压低声音问,把饭缸放在床头柜上,转头就看到了一动不动的许三多。
他皱了皱眉,走过去,伸手在许三多眼前晃了晃:
“许三多?回魂了。吃饭了,我买了小米粥和鸡蛋,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许三多依旧没有反应。
伍六一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
“喂,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不吃饭怎么行?班长醒了看见你这样,不得担心?”
他推了好几下,许三多还是纹丝不动,眼神空洞地盯着自己的手,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了身体。
伍六一急了,差点喊出声,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对着高城说:
“这怎么回事啊?傻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这样了?”
高城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无奈:
“我也不知道。回来就这样了,怎么叫都没反应。我知道他心里难受,可也不能这么憋着啊。”
“那怎么办啊?” 伍六一看着许三多惨白的脸,心里也跟着揪得慌,
“总不能一直这样吧?要不…… 我去把医生叫来?”
“叫医生有什么用?” 高城摆了摆手,看向床上昏迷的史今,
“他这是心病。除了史今,谁也叫不醒他。可你看史今现在这样,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呢。”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焦急和无力。
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监护仪的 “滴滴” 声,一下一下,敲在两个人的心上。
伍六一看着桌上渐渐凉掉的小米粥,又看了看失神的许三多和昏迷的史今,重重地叹了口气,靠在墙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傍晚的时候
走廊里的争执声越来越大,高城背对着病房门,把三个警察牢牢挡在外面,军靴碾着水泥地,压着一肚子火气,声音却刻意放得很低,怕吵到里面的人。
“我再说一遍,不是不配合做笔录,是他现在真的做不了。”
高城指着病房门,指节都泛白了,
“我那个兵从出事到现在,一口饭没吃,一句话没说,跟丢了魂似的,
现在让他坐下来回忆当时的场面,不是往他心上捅刀子吗?
你们再等等,等他缓过来,我亲自带他去派出所,保证配合你们所有调查。”
“高连长,我们也知道你们不容易。”
之前的老民警叹了口气,脸上满是为难,
“但这次事件太大了,一下子死了十个人,市局都惊动了,电话一个接一个催,我们压力也很大,必须今天拿到初步口供,不然我们没法向上级交代。”
“交代?你们该向上级交代的是治安问题!”
高城的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声音忍不住拔高了几分,
“光天化日之下,二十多个人贩子在镇中心的巷子里持刀伤人,拐卖妇女儿童!你们早干什么去了?
我的兵替你们擦了屁股,救了人,还挨了一刀,现在你们倒好,追着救人的要口供,有没有这个道理?”
“高连长,你怎么说话呢!” 旁边的年轻警察也急了,
“我们也在全力打击人贩子!这次是他们团伙流窜过来的,我们已经在布控了!”
“布控布到我的兵被捅进抢救室?” 高城往前迈了一步,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要是你们布控到位,能出这种事?”
“都吵什么呢?”
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瞬间压过了争执声。
王庆瑞团长穿着笔挺的军装,背着双手走在前面,三营长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军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整齐的咚咚声,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高城立刻收了火气,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团长!”
两个警察也赶紧站直了身子,老民警认出了王庆瑞,连忙伸出手:
“王团长您好,我是镇派出所的副所长老李,这位是我们张所长。”
跟在后面没出声的张所长也赶紧上前握手,脸上堆着歉意:
“王团长,实在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我们也是没办法,这次事件性质太恶劣,市局催得紧,必须尽快做笔录。”
第981章 不能
王庆瑞没跟他握手,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目光先转向病房门,看到门上 “抢救室” 刚换成的 “普通病房” 牌子,眉头才稍微舒展了一点,随即又沉了下来,看向张所长,语气冷得像冰:
“张所长,我正想找你呢。我倒要问问你,你们镇子的治安是怎么管的?我的兵来镇上买个药,就能遇到人贩子持刀行凶?
史今同志现在还躺在里面昏迷不醒,许三多同志受了严重的精神刺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件事,你们派出所必须给我,给 702 团,给这两个兵一个交代。”
张所长的脸一下子红了,尴尬地搓着手:
“王团长,这件事确实是我们工作不到位,我们已经在全力抓捕这个团伙的剩余成员了。
但是…… 但是这次死的人实在太多了,十个啊,还有五个瘫痪的,上面压得太狠了,我们必须今天拿到口供,不然真的没法交代。”
“交代?我还没跟你要交代,你倒先跟我要起交代来了?”
王庆瑞哼了一声,往前站了一步,气场全开,
“我问你,二十多个手持砍刀、钢管的亡命徒,围着一个手无寸铁的军人,还有三个手无寸铁的妇女儿童,换做是你们派出所的民警出警,你能保证一个不死,全抓活的吗?”
张所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告诉你,不能。”
王庆瑞的声音掷地有声,
“我的兵,学的是保家卫国,学的是制敌,不是学怎么温柔地抓捕亡命徒。他们练的每一招,都是为了在最短时间内放倒敌人,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
能留下十个活口,已经是他手下留情了。你们要求他面对持刀歹徒的时候,还要想着不能把人打死,这不是难为人吗?”
“可是…… 可是法律规定……” 年轻警察还想辩解。
“法律也规定了,见义勇为致人伤亡,不负刑事责任!”
三营长在旁边沉声开口,
“我们已经向上级汇报过了,许三多同志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没有任何问题。你们要是有异议,可以直接联系军区保卫科,或者去军事法院起诉。”
张所长的脸更白了,连忙摆着手:
“不是不是,我们没有这个意思!我们也知道许三多同志是见义勇为,是英雄!就是…… 就是死的人太多了,流程必须走一遍,不然我们真的没法向上级汇报。”
王庆瑞看着他为难的样子,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依旧不容置疑:
“流程可以走,笔录也可以做,但不是现在。我的兵现在状态很差,做不了笔录。
等史今同志醒了,许三多同志情绪稳定了,我会亲自带他们两个去派出所,配合你们所有的调查,需要什么材料,我们 702 团全力提供。”
他顿了顿,眼神又锐利了起来:
“但是我也把话放在这,要是谁敢借着这件事,给我的兵穿小鞋,或者乱下结论,
我王庆瑞第一个不答应。我会直接找你们市局局长,找军分区司令员,哪怕闹到北京去,我也要给我的兵讨一个公道。”
“是是是,您放心,我们绝对不会的。” 张所长连忙点头,松了一大口气,“那我们就先回去,等你们通知。我们也会尽快打掉这个团伙,给你们和被拐的群众一个交代。”
两个警察转身走了,走廊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高城看着王庆瑞的背影,心里暖烘烘的,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团长,谢谢您。”
“谢什么。” 王庆瑞摆了摆手,看向病房门,语气软了下来,
“走,进去看看史今和三多。别的事有我顶着,天塌不下来。”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
伍六一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声音压得很低:“团长好!三营长好!”
王庆瑞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多礼,目光先落在病床上的史今身上。
史今还在昏迷,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鼻子上插着氧气管,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绿色的线条规律地跳动着。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手轻轻碰了碰史今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
“怎么样了?”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一边的高城,声音放得很轻。
“医生说手术很成功,刀子没扎到脾脏和肠子,就是失血太多,输了八百毫升血。”
高城挠了挠头,语气里带着点疲惫,
“镇医院条件有限,说再观察二十四小时,要是没什么并发症,就能转院了。我已经跟团部医院打过招呼了,他们明天一早就派救护车过来。”
王庆瑞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角落里的许三多。
许三多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脊背挺得笔直,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仿佛周围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王庆瑞走到他身边,站了好半天,他都没有丝毫反应,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他这样多久了?” 王庆瑞轻声问。
“从史今进手术室出来就这样了。”
高城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
“快六个小时了,一口水没喝,一口饭没吃,一句话没说。我和六一怎么叫都没用,跟丢了魂似的。刚才警察来要笔录,我都没敢让他们进来,怕刺激到他。”
伍六一在旁边点了点头,指了指床头柜上已经凉透的小米粥和鸡蛋:
“买了两次饭,都凉透了,一口没动。劝他,他也不理人。”
王庆瑞看着许三多单薄的背影,心里也跟着揪了一下。
他了解这个兵了,看着老实,实则心思比谁都重,认死理。
这次史今因为他受了这么重的伤,他肯定把所有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了。
“别担心。” 王庆瑞拍了拍高城的肩膀,语气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地方上的事,我已经跟军区保卫科和市公安局都打过招呼了。市局的领导也说了,许三多是见义勇为,是英雄,不会追究他的责任。笔录等他情绪稳定了再做,没人敢逼他。”
第982章 得知消息
王团长好顿了顿,继续说:
“我已经让团部的卫生员明天跟着救护车一起过来,带足药品和营养品。
转院之后,安排史今住单人病房,让卫生员二十四小时陪护。
你们两个也别硬扛着,轮着休息,别到时候史今醒了,你们两个先累垮了。”
“是,谢谢团长。” 高城点了点头,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了地。
“还有,史今家里那边,先别打电话说。”
王庆瑞叮嘱道,
“他家在农村,老人年纪大了,知道了肯定着急。等史今醒了,稳定了,再慢慢跟他们说,就说训练的时候不小心扭了腰,住几天院就好了,别让老人担心。”
“我知道了团长,我都安排好了。”
王庆瑞又走到许三多身边,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的目光和他平视。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许三多的膝盖,声音温和得像长辈:
“三多,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你班长没事,他很快就会好起来的。你要是垮了,等你班长醒了,看见你这样,他该多担心啊?”
许三多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依旧低着头,仿佛没有听见。
王庆瑞也不着急,又拍了拍他的膝盖,站起身:
“没事,让他自己缓一缓。人心里都有个坎,过去了就好了。高城,你多看着点他,别让他受到刺激。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是,团长放心。”
“行了,我们就不打扰了。” 王庆瑞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史今,又看了一眼失神的许三多,对着三营长摆了摆手,
“三营长,你留下,帮着高城和六一跑跑腿,买点东西什么的。我回团里,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是!” 三营长敬了个礼。
王庆瑞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病房,关上房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
走廊里的风很冷,他裹紧了军大衣,脚步坚定地往楼下走去。
王庆瑞回到团部办公室,摘下军帽往桌上一扔,端起搪瓷缸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缸凉茶。
他靠在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想着刚才病房里的事,想着许三多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想起派出所所长那副为难的表情,突然忍不住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
他压低声音,自己跟自己嘀咕:
“三十个持械的亡命徒,三分钟放倒十个,还全是一击致命…… 这小子,平时看着闷不吭声,动起手来比谁都狠。不愧是我 702 团的兵。”
话音刚落,桌上的电话突然 “叮铃铃” 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打破了办公室的安静。
王庆瑞皱了皱眉,伸手拿起听筒:“喂,702 团团部,王庆瑞。”
“老王,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铁路熟悉的、带着点沙哑的声音。
王庆瑞愣了一下,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拿稳,诧异道:
“铁路?你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你们不是天天忙得脚不沾地吗?找我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听说你辖区出了个狠人啊。” 铁路的语气带着点调侃,
“三分钟,徒手放倒二十多个持械人贩子,当场干死八个,是你们团的兵?”
王庆瑞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警惕地坐直了身子:
“你怎么知道的?这事刚发生不到八个小时,连市局的报告都还没递上去呢,你消息倒是灵通。”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 铁路笑着打哈哈,
“先说说,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会不会给那小子处分?”
“处分?凭什么处分?”
王庆瑞哼了一声,语气满是不在乎,
“见义勇为,正当防卫,对方是穷凶极恶的人贩子,先动手捅伤了我的兵。地方上也就是小题大做,走个流程而已,能有什么事?我都跟军区保卫科打过招呼了,谁也动不了我的兵。”
“老王,你可别嘴硬啊。” 铁路慢悠悠地说,“一下子死了十个,可不是小事,上面肯定要过问的。”
“过问就过问,我还怕他们不成?”
王庆瑞点燃一根烟,吸了一口,吐出个烟圈,
“当场死八个,抢救无效又死四个,瘫了五个,剩下的也都是残废。那又怎么样?换做是你铁路的兵,遇到这种事,下手只会比他更狠。”
“那倒是。” 铁路笑了,“不过才死了一半,多大点事啊,我们执行任务,哪天不死人?不过就是写报告麻烦点呗。”
“可不是嘛。” 王庆瑞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烦躁,
“就是要写的报告太多,什么情况说明、战斗经过、见义勇为证明,一堆乱七八糟的,烦都烦死了。”
“那简单啊。” 铁路的语气突然变得热切起来,
“你现在把人给我转过来,我紧急办调动手续,所有报告、所有后续的烂摊子,我来处理,我乐意处理这种事。保证给你处理得明明白白,一点麻烦都不给你留。”
“去你的!” 王庆瑞当场就炸了,
“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想挖我的兵?门都没有!告诉你铁路,许三多是我 702 团钢七连的兵,谁也别想动!没别的事我挂了,忙着写报告呢!”
“哎哎哎,老王!” 铁路还想再说什么,电话那头已经传来了 “嘟嘟” 的忙音。
他放下听筒,无奈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办公室另一边,袁朗正坐在电脑前敲行动报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他侧过头,看着铁路一脸郁闷的样子,挑了挑眉:“大队长,怎么了?谁惹您生气了?”
“还能有谁?王庆瑞那个老狐狸。” 铁路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你天天念叨的那个兵,许三多,杀人了。”
袁朗手里的键盘瞬间停了,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猛地转过身:“许三多?杀人了?怎么回事?他怎么会杀人?”
“别急,不是坏事。” 铁路摆了摆手,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
“人贩子,近距离格杀八个,抢救无效死了四个,剩下八个全瘫了。这小子,下手是真狠,也真准,全是一击致命。”
第983章 张恒
袁朗松了口气,随即了然地点了点头:
“正常。前面肯定是见了血直接急眼没收住手,后面缓过神才留了活口。
就凭三多那身手,街头那些散兵游勇别说二十个,再来二十个,也不够他塞牙缝的。不过大队长,到底怎么回事?谁挂彩了?
“他那个班长,史今。” 铁路喝了口水,“为了救被拐的妇女和孩子,被人贩子捅了肚子,幸好没伤到要害,已经脱离危险了。”
袁朗手里转着的笔 “啪” 地停在桌上,随即了然地点头:“是史今班长?那就不奇怪了。”
铁路挑了挑眉,有点意外:“说说。”
袁朗嗤笑一声,把笔往桌上一扔,靠回椅背上,想起上次在 702 团看到的画面,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上次去他们团,他跟个黏人的小尾巴似的,史今走到哪他跟到哪,寸步不离,笑起来露出两排白牙,傻得冒气。
而且这小子入伍,史今去家访的。对他来说,史今不光是带兵的班长,是他的引路人,也是他在部队第一个家人。”
铁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指尖敲了敲桌面:
“嗯,这就对上了。换别人受伤,他绝对能把分寸掐得准,也不会下这么狠的死手。”
“那边打算怎么处理?” 袁朗又问。
“还能怎么处理,正常处理呗。” 铁路说,
“王庆瑞护犊子护得厉害,军区也发话了,定性为见义勇为,不会有任何处分。”
袁朗眼睛一亮,凑过去,坏笑着说:
“那…… 那现在能把他转到咱们这里吗?正是缺人的时候,这么好的苗子,留在 702 团太可惜了。”
“想什么呢你?” 铁路伸手拍了他一下,
“你真以为王庆瑞是吃白饭的?刚才我刚提了一句,他差点在电话里跟我急。再说了,许三多的连长高城,你忘了是谁了?”
袁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对,将门虎子,他们集团军军长是他爹。”
“可不是嘛。” 铁路点了点头,“有王庆瑞和高城护着,谁也抢不走这个兵。你就别打主意了。”
“唉。” 袁朗失望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还以为这次能捡个漏呢。对了,那许三多那边受刺激不小吧?要不要咱们派个心理医生过去支援一下?咱们大队的心理医生,比地方上的专业多了。”
“不知道。” 铁路摇了摇头,“王庆瑞没提,估计是不想麻烦我们。真有需要,他会开口的。”
“本来以为能有机会呢。” 袁朗嘟囔了一句,随即又坐直了身子,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不过没关系,下个月的军区对抗演习,咱们总能遇上。正好,我倒要看看,这个许三多,到底能把钢七连带成什么样。”
“你想干什么?” 铁路警惕地看着他,
“我可告诉你,这次就是常规演习,你别又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幺蛾子。”
“常规演习?” 袁朗嗤笑一声,
“大队长,你看看最新拿到的演习记录。钢七连上次对阵师侦营,全歼对方指挥部;对阵 337 团,以一个连的兵力,端了对方的一个团。有许三多在,你觉得这还能是常规演习吗?”
铁路想起桌上那两份让他头疼了好几天的演习报告,忍不住揉了揉太阳穴: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明天上午九点,开个中队以上干部会,咱们好好研究研究,是该给这帮小子上上强度了。真要是输给了钢七连,咱们 A 大队的脸,就真没地方搁了。”
“放心吧大队长。” 袁朗笑了笑,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我早就准备好了。”
第二天一早,高城把伍六一留在医院盯着,开车直奔军区保卫科。
老砖楼的走廊里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和烟味,墙皮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青砖。
他刚靠在墙上点着一根烟,身后就传来一阵脚步声,一只脚就朝着他屁股踹了过来。
高城早有防备,猛地往旁边一闪,反手就想去抓对方的胳膊。
来人笑着收了脚,拍了拍手上的灰:“哎呦,可以啊高城,这几年在基层没白待,反应还挺快。”
高城回头一看,果然是张恒,穿着上尉军衔的常服,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吊儿郎当的样子跟上学时一模一样。
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从兜里摸出一盒没开封的红塔山,直接扔了过去。
张恒伸手接住,颠了颠烟盒,又抬头上下打量了高城一圈,脸色瞬间变了,赶紧把烟塞回高城兜里,压低声音:
“别别别,你小子先把烟收回去。先说说你这次捅了多大的篓子?先把底交了,我看看我这小肩膀能不能兜得住。兜不住我可提前跑,别连累我年底评先进。”
高城皱着眉点燃一根烟,吸了一大口,吐了个烟圈:
“也没多大事,就是我的兵,杀了十个人。”
“啥?!” 张恒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声音都劈叉了,
“你哪个兵疯了?!光天化日之下杀人?还是十个?你这连长不想当了?”
“你喊什么喊!” 高城赶紧伸手捂他的嘴,左右看了看没人,才松开手,没好气地说,
“你在保卫科待着,消息不是最灵通吗?合着你还不知道?”
张恒愣了片刻,突然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八度:
“我去!原来那个传得整个军区都沸沸扬扬、三分钟干翻二十多个持械的、当场撂了八个的狠人,是你钢七连的兵啊?!”
“不然呢?” 高城挑了挑眉。
“哎呦我去!你早说啊!” 张恒二话不说,伸手就从高城兜里把那盒红塔山又捞了回来,麻利地拆了封,抽出一根叼在嘴里,还不忘调侃,
“这烟又是从你爸书房顺的吧?我就说你小子不可能自己掏钱买这么好的烟。”
“别废话,跟你说正事呢。” 高城翻了个白眼,把烟盒抢回来揣好。
张恒叼着烟,把烟点上:“都定性为见义勇为了,你还找我干啥?”
高城松了口气,狠狠吸了一口烟。
第984章 非常好
张恒吐了个烟圈,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早上刚开完会,军区首长都拍桌子了,说这才是咱们解放军该有的样子,见义勇为就得这么硬气。地方那边市局都打过招呼了,就是走个流程,不会为难他的。”
“我知道流程没问题。” 高城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也认真了,
“我找你,是让你等会儿做笔录的时候,把事情全揽过来。别让地方上的民警问得太细,也别逼着他反复回忆当时的场面。”
“啥人啊,能让你这么上心?” 张恒挑了挑眉,有点意外,“以前你手下的兵出事,也没见你这么紧张过。”
“兵王。” 高城吐出两个字,声音压得很低,“就是上次跟你们几个喝酒,我跟你们炫耀过的那个许三多。”
“我去!是他啊!” 张恒瞬间来了精神,刚想喊。
被高城瞪了一眼,“你小点声!”
“行行行,我知道了。” 张恒收起脸上的调笑,拍了拍高城的肩膀,语气也郑重了起来,
“放心吧兄弟,这事包在我身上。到时候我亲自给他做笔录,地方上的人我都打发走,保证不让他受一点委屈。你的兵,不就是我的兵吗?”
“那是我的兵。” 高城立刻纠正。
张恒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后背:
“知道了知道了,你的兵,谁也抢不走。行了,就这么点事,还值得你亲自跑一趟?打个电话不就行了。”
“这个兵不一样。” 高城的眼神暗了暗,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
“这次近距离见了血,又把他班长受伤的责任全揽自己身上了,从出事到现在一句话没说,跟丢了魂似的。我怕他钻牛角尖,再把自己给废了。”
张恒脸上的笑容彻底收了起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放心,我心里有数。保证让他安稳做完笔录,一根头发都不少地还给你。”
“行,那我走了。” 高城掐灭烟,转身就往楼下走。
“哎!别走啊!” 张恒赶紧喊住他,“都到饭点了,一起去食堂吃个饭呗?我请你吃红烧肉。”
“不了。” 高城摆了摆手,脚步没停,“医院还躺着一个呢,得回去盯着。”
“滚蛋吧你!” 张恒笑着骂了一句,看着他的背影喊,“记住啊!你欠我一次!一盒红塔山就想打发我?门都没有!”
高城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烟都给你了,还欠什么欠!”
“一盒就想打发我?你打发要饭的呢!” 张恒追了两步,喊得更大声,“至少一顿涮羊肉!不然下次有事别找我!”
高城停下脚步,回头瞪了他一眼:“要不要?不要拉倒!”
“要!怎么不要!” 张恒立刻笑着摆手,“涮羊肉我记着了!赶紧滚吧,看你那心急火燎的样子!”
高城没再说话,转身快步走向停在院子里的北京吉普。
拉开车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保卫科的办公楼,心里松了口气。
有张恒盯着,三多做笔录应该就没事了。
他发动车子,踩下油门,吉普车扬起一阵尘土,朝着镇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天刚擦黑,病房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消毒水的味道混着窗外飘进来的晚风,凉丝丝的。
许三多依旧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史今的脸,连眼都没合过。
伍六一靠在对面的椅子上,靠着墙,头一点一点的,正昏昏欲睡,手里还攥着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突然,病床上的人手指动了动,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许三多的呼吸瞬间停了,他死死盯着史今睁开的眼睛,愣了足足三秒,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张了张嘴,嗓子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哽咽着喊出了两个字:“班长……”
这一声喊不大,却像炸雷一样,把伍六一一下子惊醒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史今醒了,眼睛瞬间亮了,刚想说话,就听见许三多带着哭腔的声音,吓得他赶紧扑过去,伸手就想去捂许三多的嘴:
“哎!你小声点!别吵着班长!”
“别碰他。” 史今的声音很虚弱,却带着温柔。
他抬起手,因为失血过多,胳膊抖得厉害,费了好大的劲,才摸到许三多的脑袋,轻轻揉了揉他的板寸头,“傻小子,哭什么?我这不是没事吗?”
“班长……” 许三多哭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都怪我…… 我要是跟你一起去,你就不会受伤了…… 都怪我……”
“胡说什么呢。”
史今笑了笑,声音轻轻的,却带着力量,
“是我自己听见求救声跑过去的,跟你有什么关系?
再说了,要不是你及时赶过来,我现在早就凉透了,那三个孩子和那个大姐,也活不成。你救了我们所有人,该说谢谢的是我们。”
“可是…… 可是你流了好多血……” 许三多低着头,眼泪滴在史今的被子上,晕开一个个小圆圈,
“我练了那么久,还是没护住你……”
伍六一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忍不住开口:
“你这话说的什么屁话?那二十多个人拿着刀,谁能想到他们突然就捅人?再说了,你不是已经把他们都放倒了吗?还想怎么样?” 还都弄死啊!
他刚说完,就被史今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史今对着他摇了摇头,
伍六一只能悻悻地闭上嘴,靠回墙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里嘀咕:这小子,真是能钻牛角尖。
史今收回目光,继续看着许三多,语气温柔得能化出水:“三多,你看着我。”
许三多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你听我说,这件事没有任何人错。”
史今一字一句地说,
“错的是那些丧尽天良的人贩子。我是军人,遇到这种事,我不可能袖手旁观。
你也是军人,你冲上去救我,救那些群众,你做得非常对,非常好。”
第985章 真是上辈子欠你们俩的。
史今顿了顿,轻轻擦去许三多脸上的眼泪:
“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觉得没护住我。但是傻小子,没有人能永远护住另一个人。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真的。要是没有你,我今天就真的回不来了。你不仅救了我的命,还救了三条人命,你做的非常好。”
“可是……” 许三多还想再说什么。
“没有可是。” 史今打断他,笑着捏了捏他的脸,
“你要是再自责,我可就生气了。你想想,要是今天受伤的是你,我会不会怪自己没护住你?肯定会。但我知道,你不会希望我这样,对不对?”
许三多愣愣地点了点头。
“那不就得了。” 史今笑了,
“我也不希望你这样。我没事,就是缝了几针,养半个月就好了,照样能跑能跳,照样能一起训练。等我好了,再一起训练,好不好?”
许三多看着史今温柔的笑容,听着他熟悉的声音,心里堵的疙瘩,终于慢慢化开了。
他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止住了:“好……”
“这才对嘛。” 史今松了口气,又揉了揉他的脑袋,
“饿不饿?我听六一说,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去买点吃的,顺便给我也带碗粥,我都快饿死了。”
“哎!好!” 许三多立刻站起来,脚步都轻快了不少,转身就往外跑。
看着他跑出去的背影,史今才松了口气,靠回枕头上,累得喘了口气。
伍六一走过来,给他倒了杯水,撇了撇嘴:
“你可真有耐心,换我早就揍他一顿了,多大点事,至于哭成那样吗?”
“你懂什么。” 史今白了他一眼,接过水杯,
“他心思重,又认死理,不慢慢说开,他能钻一辈子牛角尖。再说了,他也是因为担心我。”
“行行行,就你最懂他。” 伍六一无奈地摇了摇头,却忍不住笑了,
“不过还好,终于把这尊佛给哄好了。再这么下去,我都快被他憋死了。”
走廊里,许三多跑着跑着,突然停了下来。他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擦了擦脸上剩下的眼泪,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班长没事了。
真好。
许三多的脚步声刚在走廊尽头消失,史今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垮了。
他猛地倒抽一口冷气,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脸色比刚才还要惨白,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
他死死攥着身下的床单,刚才抬手揉三多脑袋那点力气,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神。
伍六一早就看出来他在硬扛,把手里的搪瓷缸往床头柜上一墩,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行了行了,别硬撑着装大尾巴狼了,人都跑没影了。刚才跟个没事人似的,又是揉脑袋又是捏脸的,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我看你疼得气都快喘不上来了吧?”
史今虚弱地笑了笑,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别让他担心。他都自责两天了,我再喊疼,他更钻牛角尖。”
“就你心善,把他当宝贝疙瘩似的惯着。” 伍六一撇撇嘴,伸手帮他调了调输液的速度,放得极轻,“刚才我想点醒他两句,你还瞪我。合着就你会心疼人,我说话就是添乱是吧?”
他说着,拿起毛巾,沾了点温水,笨拙地帮史今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嘴里还嘟囔着:
“也就你能忍他。换我,早一巴掌给他拍醒了,多大点事,哭哭啼啼的,跟个没见过世面的新兵蛋子似的。”
史今被他逗笑了,轻轻咳了两声,缓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
“对了,那些人贩子…… 后来怎么样了?没再出什么幺蛾子吧?”
提到这个,伍六一脸上的抱怨瞬间消失了,眼神沉了沉,语气里带着点至今没缓过来的心悸:
“还能怎么样?当场就撂倒八个,送医院又没挺过来俩,凑整十个。
剩下的十个,五个直接瘫了,四个腿骨粉碎性骨折,还有一个颅脑损伤在 IcU 躺到现在,能不能醒全看老天爷赏不赏脸。”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想起当时院子里的场面,后背还一阵发凉:
“我跟连长冲进去的时候,直接看傻了。满地都是血,二十多个人,横七竖八躺了一地。那个带头的刀疤脸最惨,直接被三多一脚踹进土墙里,
抠都抠不下来,胸口塌下去一大块,当场就没气了。三多站在那,浑身是血,眼神冷得吓人,我喊了他三声,他跟没听见似的,整个人都魔怔了。”
史今的手轻轻攥了攥被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刚入伍前那孩子,看着是个连踩死个蚂蚁都要难过半天。”
“那不是因为你吗?” 伍六一哼了一声,语气酸溜溜的,
“换别人受伤,他那分寸掐得比卡尺还准。也就你,能让他急红了眼,连命都豁出去了。刚才我看他那样,真怕他把自己熬垮了。换了你,说两句就能把他哄得乖巧的,我们谁都不好使。”
他说着,又忍不住抱怨:
“你也是,自己都疼成这样了,还想着他。刚才我就说让你别硬撑,你非不听。要是扯到伤口怎么办?到时候又得多躺半个月,耽误回学校不说,还得让我们跟着操心。”
史今抬眼看了看他,眼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怎么?心疼我了?”
伍六一的脸瞬间红到了耳根,猛地别过头,假装去看窗外的树,嘴硬得跟石头似的:
“谁心疼你了?我是怕你掉链子!到时候那个家伙又闹幺蛾子,还得我来当这个冤大头,端茶倒水伺候他,我可没那个耐心。”
话音刚落,走廊里就传来了许三多轻快的脚步声。
伍六一立刻闭上嘴,给了史今一个 “算你走运” 的眼神,转身去拿碗筷。
史今赶紧调整了一下表情,又露出了刚才那副温和的笑容。
许三多推开门,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笑得眉眼弯弯:
“班长,我买了小米粥和鸡蛋羹。食堂大师傅听说你是见义勇为受伤的,特意多给我盛了两勺鸡蛋羹!”
伍六一看着他这副活过来的样子,又看了看身边强撑着笑容的史今,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嘀咕:真是上辈子欠你们俩的。
第986章 你什么意思
镇派出所的蓝白牌子在太阳底下晒得发旧,门口歪歪扭扭停着两辆二八大杠自行车。
张恒叼着根烟靠在墙根,脚边已经堆了三个烟蒂,正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远远看见高城的北京吉普拐进巷子,立刻直起了身子。
车刚停稳,高城先跳下来,转身伸手扶了一把车里的人。
张恒的眼睛一下子就直了,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
只见高城人高马大的,胳膊一伸就揽住了身边人的肩膀,衬得怀里那个兵小小的,穿着的橄榄绿的常服,脊背挺得笔直,却像个刚出校门的学生。
走到近前,张恒看得更清楚了 —— 小伙子皮肤白白嫩嫩的,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眼睛又大又亮,清澈得像山泉水,看着就老实巴交的,连走路都规规矩矩的。
张恒赶紧迎上去,一把拉过高城,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喊,声音都是不敢置信:
“高城!你确定这是你说的那个兵王?不是从哪个新兵连拐来的?你没带错人吧?”
“你小声点!” 高城拍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他耳朵灵得很,百米外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话音刚落,许三多果然抬起头,疑惑地看了他们俩一眼,眼神干干净净的,带着点茫然。
张恒赶紧闭上嘴,等许三多转开视线,又凑到高城耳边,声音压得更低了,语气里全是崩溃:
“我靠!这真的是你吹上天的那个全能兵王?三分钟干翻二十多个持械人贩子?这差距也太大了吧!我还以为是个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的狠角色呢,这看着比我家上初中的弟弟还嫩!”
“有吗?” 高城上下打量了许三多一眼,一脸理所当然,“挺有气势的啊,站得笔直,一看就是我钢七连的兵。”
张恒看着高城那副 “我家兵最好” 的样子,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懒得跟他掰扯:
“算了算了,走吧走吧,进去再说。我都跟所长打好招呼了,地方上的人都打发走了,就我一个人给他做笔录。”
高城点了点头,刚想叫许三多,
张恒已经先一步走过去,轻轻揽住了许三多的肩膀。
他的动作很轻,生怕吓着这个看起来软乎乎的孩子,语气也放得格外温柔,跟刚才跟高城说话时判若两人:
“你就是许三多吧?别紧张,没事的,就是走个流程,问几个简单的问题。”
许三多乖乖地点了点头,声音小小的:“嗯,谢谢张副科长。”
“谢什么谢。” 张恒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黑,知道他这几天肯定没睡好,心里一下子就软了,更心疼了,忍不住又嘱咐道:
“等会儿进去,我问什么你就说什么,不想说的就不说,没人敢逼你。要是有人敢对你大声说话,你就告诉我,我收拾他。知道吗?”
许三多又乖乖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看着他这副听话的样子,张恒心里更气了,暗骂那些人贩子不是东西,这么好的孩子,硬生生被逼着见了血,受了这么大的刺激。
他拍了拍许三多的后背,语气更温和了:
“别怕,有我在呢,没人能欺负你。做完笔录咱们就回去,我请你吃饭,压压惊。”
“嗯。” 许三多用力点了点头。
高城跟在后面,看着张恒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他刚才还纳闷张恒怎么突然转性了,原来是被许三多这副老实样子给拿捏了。
张恒揽着许三多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还在碎碎念:“等会儿别紧张,就当跟我聊天就行。不用想太多,怎么想的就怎么说。要是累了咱们就歇会儿,不着急。”
许三多一路乖乖点头,让怎么走就怎么走,让说什么就说什么,乖得不行。
张恒心里叹了口气,越发觉得高城说得对,这兵真是个好兵,就是太老实了,太让人心疼了。
笔录室里阳光正好,透过蒙着灰的玻璃窗洒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张恒把笔录本摊在桌上,没像平时审人那样板着脸,反而给许三多倒了杯热水,语气轻松得像聊天:
“别紧张啊,就跟我说就行。当时你听见班长喊了,第一反应是什么?”
“跑过去。” 许三多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乖乖地回答,
“我听见巷子里有动静,就翻土墙进去了。”
“嗯,然后呢?” 张恒慢悠悠地记着,尽量挑不那么刺激的问题问,刻意避开那些血腥的细节,
“你进去的时候,看见你班长是什么情况?”
许三多的眼神暗了暗,攥了攥手里的水杯,刚要开口,笔录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派出所张所长满脸为难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笔挺藏青色警服的年轻人,下巴微抬,手插在裤兜里,眼神扫过屋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倨傲。
张恒的笔顿了一下,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所长赶紧走过来,拉着张恒往墙角凑,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无奈:
“张科长,实在对不住,我拦不住。这是市局刑侦队的李干事,李副局的侄子,听说了这个案子,非要过来看看,说是要学习学习见义勇为的先进事迹。”
他顿了顿,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那个年轻人,又凑得更近了,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其实就是想来捞点功劳,这案子现在市局重点关注,他想沾沾光。你多担待点,别跟他一般见识。”
张恒挑了挑眉,心里瞬间就明白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李干事,对方双手抱胸,上下打量着许三多,眼神轻蔑。
“行,我知道了。” 张恒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已经冒了火。
所长松了口气,赶紧走过去,笑着对李干事说:
“李干事,这位是军区保卫科的张科长,正在给许三多同志做笔录。”
李干事哼了一声,没搭理所长,径直走到桌子边,一把抽过张恒面前的笔录本,翻了两页,随手扔在桌上,语气傲慢:“行了,你别问了,我来。”
张恒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伸手按住笔录本,看着他,语气冰冷:“你什么意思?”
第987章 这样的眼神
“什么什么意思?” 李干事抱着胳膊,斜眼看着他,
“这是地方上的刑事案件,你们部队插什么手?做笔录本来就是我们警察的事,你们在旁边看着就行了。”
“见义勇为的是现役军人,根据《军队和地方互涉刑事案件规定》,部队有权介入调查,地方公安机关应当配合。”
张恒一字一句地说,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我现在正在执行公务,请你出去。”
“规定?” 李干事嗤笑一声,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什么规定我不管,我是市局派来的,这个案子现在归我负责。你要是有意见,找你们军区领导跟我们市局说去。”
所长在旁边急得直搓手,赶紧打圆场:“哎呀,都是为了工作,都是为了工作。张干事,要不就让李干事问几句?就几句,问完就走。”
“不行。” 张恒斩钉截铁地拒绝,转头看向许三多,见他又开始紧张,攥着水杯的手指都泛白了,心里的火更旺了。
他转过头,看着李干事,突然笑了:“行,你想说是吧?那我倒要看看,你想问什么。”
他往椅背上一靠,抱着胳膊,眼神冷冷地盯着李干事:
“不过我把话放在这。第一,只能问和案件相关的,不准逼他回忆血腥场面,不准刺激他。
第二,他不想回答的问题,可以不回答。
第三,要是你敢故意刁难他,或者在笔录上乱改一个字,我张恒保证,你这个李干事,当不了几天了。”
“你威胁我?” 李干事的脸瞬间涨红了,指着张恒。
“你打啊。” 张恒嗤笑一声,把脸凑上去,
“你现在就打,我倒要看看,李副局是会护着你这个来抢功劳的侄子,还是会护着一个见义勇为、解救妇女儿童的解放军战士。”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冰冷:
“我告诉你,今天有我在这,谁也别想动他一根手指头。你要是识相,就安安静静在旁边看着,看完赶紧滚。要是不识相,咱们就去市局局长办公室掰扯掰扯,再不行去军分区,我奉陪到底。”
李干事被他怼得说不出话来,脸一阵红一阵白,指着张恒,半天憋出一句:“你…… 你等着!”
“我等着。” 张恒挑了挑眉,一脸无所谓,“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怎么记笔录。”
所长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拉了拉李干事的胳膊,小声劝道:
“算了算了,李干事,别跟他一般见识。咱们就在旁边看看,看看就行。”
李干事甩开他的手,狠狠瞪了张恒一眼,拉过一把椅子,重重地坐在旁边,抱着胳膊,阴沉着脸盯着许三多。
张恒没再理他,转过头,对着许三多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拍了拍他的手,轻声说:
“别怕,有我在呢。咱们继续,刚才说到哪了?”
许三多看着张恒坚定的眼神,心里的紧张慢慢消散了,他点了点头,声音虽然还是小小的,却比刚才稳了很多:
“说到我翻土墙进去,看见班长靠在墙上,肚子上插着一把刀。”
.......
笔录本上最后一个字刚写完,张恒合上本子,刚要起身送许三多出去,
李干事突然伸手按住了本子,下巴一抬:“等等,我还有几个问题要问。”
张恒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 。
他总不能真把市局的人赶出去,只能耐着性子坐回去:“该问的都问完了,笔录也签完字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你问的都是些皮毛。” 李干事嗤笑一声,转头盯着许三多,语气带着刻意的尖锐,
“许三多,你再仔细说说,你当时是怎么一脚把人踹进土墙里的?用了多大劲?踹在哪个位置?他当时吐了多少血?有没有挣扎?”
许三多的身子猛地一颤,手里的水杯晃了晃,热水洒出来烫到了手,他却像没感觉到一样。脑海里瞬间炸开了锅,史今靠在土墙上、肚子上插着刀的画面,混混举着钢管砸下来的画面,
鲜血溅在迷彩服上的画面,像放电影一样一遍遍闪过。他的眼神慢慢变得呆滞,双手放在桌下,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还有,你说你三分钟就放倒了二十多个人,怎么可能?” 李干事往前探了探身子,语气越发咄咄逼人,“是不是还有其他人帮忙?你是不是隐瞒了什么?老实交代!”
“够了!” 张恒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指着李干事的鼻子,“你有完没完?笔录都已经完成了!你反复追问这些血腥细节干什么?”
他来之前把许三多的资料看了,知道受伤的史今不光是他的班长,还是把他从那个穷山沟里带出来的招兵人,是他新兵连的排长。
在部队里,这种恩情比山还重,对许三多这种心思单纯的兵来说,史今就是他的天。
现在这个王八蛋,居然逼着他一遍遍回忆最痛苦的场面。
看着许三多抖得越来越厉害的双手,
张恒心疼得直冒火:
“我告诉你,军人学的就是一击毙敌!我们练的每一招,都是为了在最短时间内放倒敌人,保护自己和战友!你要求他面对持刀歹徒的时候,还要想着不能打死人、不能打残人,这根本就是难为人!”
“我这是为了印证他有没有说谎!” 李干事也站了起来,梗着脖子喊,
“这么离奇的事,谁信啊?一个人打二十多个,还打死十个,说出去谁信?我必须问清楚!”
“军人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说谎!”
张恒的话音刚落,一直低着头的许三多突然抬起了头。
没有预兆,没有声音,刚才那个眼神呆滞、浑身发抖的老实孩子,瞬间变了个人。
他的眼睛里没有了一丝慌乱和怯懦,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带着一种久经生死的漠然和压迫感,直直地看向李干事。
明明他还是那个穿着常服、脸上带着婴儿肥的兵,可周身的气场却骤然变了,像一把刚从鞘里拔出来的刀,寒光凛冽,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干事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明明是三伏天,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眼神。
第988章 这才对味!
张恒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对了,这才对味!
这才是高城嘴里那个能打能扛、以一敌百的兵王!
宝剑已经开锋了,岂是你这种只会靠关系混日子的草包能掠其锋芒的?
傻缺!吓死你才好!
他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脸色惨白的李干事,慢悠悠地开口:
“李干事,还有什么问题赶紧问吧。问完我得带他去军区医院看心理医生,他这情况,被人这么反复刺激,已经很严重了。”
李干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许三多的眼神看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硬着头皮,又磕磕巴巴地问了两个无关痛痒的细节,声音都在发颤。
张恒嗤笑一声,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对了,我已经跟军区心理卫生中心约好了,明天就带他去做鉴定。
如果因为你的反复追问,导致他出现任何精神问题,比如应激障碍什么的,我会亲自去市局找你们局长讨个说法。到时候,别说你这个干事,就是你叔,也护不住你。”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得李干事一个激灵。
就在这时,刚才出去的老警察推门走了进来,看到屋里的气氛,赶紧打圆场:
“哎呀,差不多就行了差不多就行了。这种事,放在谁心里都轻易过不去,哪能这么反复问啊。笔录都签完字了,就让小同志先回去休息吧,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李干事借坡下驴,赶紧摆了摆手,声音都有点发飘:“行…… 行吧,没什么问题了。你们走吧。”
张恒没再理他,拿起笔录本,伸手轻轻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
许三多的眼神依旧清澈。
“走了,三多,咱们去吃饭。” 张恒的语气又变得温和,揽着他的肩膀往外走。
路过李干事身边的时候,张恒停下脚步,侧过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冷冷地说:
“今天这事,没完。”
李干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看着他们的背影,面色阴沉。
派出所门口的老槐树下,高城叼着根烟靠在吉普车上,正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
看见张恒揽着许三多走出来,他立刻直起身子,大步迎上去,伸手扒拉掉张恒搭在许三多肩膀上的手,直接开口:
“许三多,车上等我。”
“是,连长。” 许三多乖乖点头,转身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还不忘把车窗摇上去一点,安安静静地坐在里面等着。
高城从兜里摸出一根红塔山,扔给张恒,自己又点燃一根,眯着眼打量他:
“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跟吃了苍蝇似的。”
“别提了,遇见个傻逼。” 张恒接住烟,叼在嘴里点燃,狠狠吸了一大口,吐了个烟圈,语气带着火星子,“市局李副局那个草包侄子,跑我这来捞功劳来了。”
“怎么回事?找事了?” 高城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眼神沉了沉。
“没事,我能处理。” 张恒摆了摆手,拍了拍高城的肩膀,“走,吃饭去,前面巷子里那家羊肉馆不错,给你们家兵王压压惊。”
“你请客?” 高城挑了挑眉,立刻来了精神。
“我是请兵王,不是请你。” 张恒拍了拍他的胸口,一脸嫌弃,“你就是顺带的,能蹭口汤喝就不错了。”
“滚蛋!” 高城笑着一脚踹在他屁股上,力道不大,却把张恒踹得往前踉跄了两步,“老子还不稀得蹭呢!”
“哎你还敢动手?” 张恒回头瞪他,作势要还手,“给老子客气点!不然今天羊肉汤都不给你喝。”
“我不客气你能咋滴?” 高城抱着胳膊,一脸嘚瑟,“有本事你跟许三多打去,看他不把你揍得满地找牙。”
张恒瞬间蔫了,想起刚才许三多那个眼神,后背还一阵发凉:“算了算了,我可打不过你们家兵王。”
两人并肩往巷子里走,高城让许三多车上下来,跟在后面。
张恒左右看了看,凑近高城,压低声音,语气难得认真:
“说真的高城,我是真喜欢这个兵。你看他刚才那眼神,那气场,绝对是个好苗子。弄军区保卫科来,我亲自带他,明年直接送军校提干,比在你这当大头兵强多了。”
“不怎样,不可能,别做梦。” 高城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我跟你说真的呢!” 张恒急了,拉着他的胳膊,
“他这个能力,留在基层太可惜了!来军区平台更大,前途不可限量。我是为了他好,你别拦着他的机会,对他不好。”
“行啦,你就别瞎操心了。” 高城拍开他的手,慢悠悠地往前走,“想给许三多操心的人,一抓一大把,轮不到你。他的前途宽广得很,比你想的还要宽。”
“还有谁啊?” 张恒立刻来了兴趣,凑上去追问,“说说呗,还有谁看上你们家兵王了?我认识不?”
高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加快了脚步:“还吃不吃饭了?再墨迹羊肉都卖完了。”
“吃!怎么不吃!” 张恒赶紧跟上,却还是不死心,一路碎碎念,
“你跟我说说呗,又不丢人。是不是师部的人?还是侦察营的?哎高城你别走那么快啊!等等我!”
两人的打闹声顺着巷子传出去,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许三多跟在后面看着打闹的两个人,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搪瓷大碗里的羊肉汤冒着滚滚热气,撒上一把切碎的香菜和葱花,油花在汤面打着转,香气混着炭火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张恒拿着公筷,一个劲往许三多碗里夹羊肉,堆得冒了尖:“三多多吃点,甭跟哥客气,今天管够。”
高城没说话,伸手把许三多手边的小料碟拉过来,舀了两勺辣椒油、一勺芝麻酱,又倒了点醋,搅匀了推回去:“沾这个吃,不油腻。”
他自己剥着蒜,指尖沾了点蒜皮,随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还有别的想吃的没?烤腰子?烤馒头?”
张恒放下公筷,看着许三多,语气放得比刚才在派出所还轻,“这家的烤串在镇上是一绝,比部队食堂的好吃多了。”
第989章 真好
“够吃了,张副科长。” 许三多捧着碗,小口喝着汤,乖乖地摇头。
“不是够吃,是想吃的有没有?” 张恒笑着纠正他,“别跟我见外。想吃啥尽管说,哥请客。”
小孩真乖!
许三多捧着碗想了半天,眼睛亮了一点:“羊肉串。”
“这就对了嘛!” 张恒一拍大腿,转头冲着后厨喊,“老板!再来五十串羊肉串!多放孜然少放辣!”
“哎!好嘞!” 老板在后厨应了一声,炭火噼里啪啦的声音更响了。
高城抬眼看了看张恒,没说话,继续低头剥蒜,把剥好的蒜瓣整齐码在小碟子里,推到许三多面前。
“张副科长,太多了,吃不完。” 许三多有点不好意思地说。
“咋还叫副科长呢?” 张恒假装板起脸,“叫哥。刚才在派出所那地方,人多眼杂不方便,委屈你了。”
许三多愣了一下,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委屈?我没受委屈啊。”
在他看来,刚才李干事追问的那些细节,跟前世老 A 执行任务回来的复盘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每次任务结束,队长都会把每个动作、每个细节问得清清楚楚,他早就习惯了。
倒是他自己,刚才差点没控制住情绪,差点露馅,这要是放在以前,早就被队长罚跑375了。
张恒看着他一脸茫然的样子,心里更疼了,这孩子是真老实,被人欺负了都不知道。
他摆了摆手,给许三多盛了一勺汤:
“算了算了,不提那个王八蛋。来,喝汤,多喝点补补。”
许三多乖乖地低头喝汤,还是没明白张恒嘴里的 “王八蛋” 是谁,只觉得今天的羊肉汤特别鲜,比团里食堂的好喝多了。
高城把最后一瓣蒜剥完,放在碟子里,抬眼看向张恒。
他眼神微沉,下巴往派出所的方向轻轻抬了一下,又用指尖敲了敲桌面,意思是:
那个姓李的,要不要一起收拾?
张恒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啤酒,对着高城微微摇了摇头,又用手指了指自己,眼神狠厉:不用你插手,我来就行,没多大事,保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高城挑了挑眉,没再说话,拿起一个蒜瓣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这时,老板端着一大盘烤得滋滋冒油的羊肉串走了过来,放在桌上:“五十串羊肉串!慢用啊!”
张恒拿起一把羊肉串,塞到许三多手里:“快吃,刚烤好的,趁热吃。”
许三多拿着羊肉串,咬了一口,外焦里嫩,孜然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他抬头看了看正在跟高城斗嘴的张恒,又看了看正在剥蒜的高城,嘴角慢慢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在热气腾腾的羊肉汤上,落在滋滋作响的羊肉串上,也落在三个穿着军装的人身上。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高城一手拎着水果网兜,一手拽着许三多走了进来。
刚进门,两人就同时顿住了脚。
只见伍六一正半弯着腰凑在病床边,手里举着个搪瓷勺子,勺子里还盛着半勺小米粥。
听见开门声,他吓得手一抖,勺子 “哐当” 一声掉进碗里,热粥溅出来,洒了史今一被子。
史今也猛地往后一靠,后背撞在床头板上,原本就苍白的脸瞬间涨得通红,连耳根都红透了。
“你俩干啥玩意呢?” 高城皱着眉,把手里的牛奶和苹果往床头柜上一放,上下打量着他们,“大白天的,跟做贼似的。”
“没…… 没事啊连长。” 史今赶紧咳嗽两声掩饰尴尬,伸手胡乱擦了擦被子上的粥渍,努力摆出平时温和的样子,“笔录怎么样了?顺利吗?”
伍六一背过身去,假装去拿抹布擦桌子,黝黑的脸涨得发紫,幸好肤色深看不出来,只有露在帽子外面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他攥着抹布的手紧了又紧,心里把史今骂了八百遍 —— 刚才非要闹着让他喂粥,说自己抬手费劲,这下好了,被连长抓个正着。
许三多站在门口,眼神飞快地扫过两人。他当然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低下头,假装去整理自己的迷彩服衣角,乖乖地站在高城身后。
“顺利个屁。” 高城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拿起一个苹果开始削皮,刀子转得飞快,苹果皮连成一条不断的线,
“遇见个市局来的草包,想抢功劳就算了,还反复追问三多那些血腥细节,差点把三多刺激着。”
他一边削苹果,一边把派出所里的事说了一遍,骂得唾沫星子横飞:
“也就是张恒在,换我早一拳揍上去了。什么东西,靠着关系混日子,也敢来欺负我的兵。”
史今听得眉头皱了起来,担忧地看向许三多:“三多,没事吧?没受委屈吧?”
“没事班长,张哥护着我呢。” 许三多抬起头,露出一个乖乖的笑容,眼神清澈。
说话间,史今的脚在被子底下轻轻踢了踢伍六一的小腿,下巴往洒了粥的被子方向抬了抬,眼神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伍六一瞪了他一眼,嘴型无声地骂了句 “活该”,却还是认命地拿起湿抹布,蹲下来擦被子上的粥渍。他擦得很仔细,连床单褶皱里的米粒都抠了出来。
高城还在滔滔不绝地吐槽,完全没注意到两人在底下的小动作:
“张恒说了,这事他来处理,保证让那个姓李的吃不了兜着走。对了,他还说特别喜欢三多,想把三多挖到军区保卫科去,被我骂回去了。”
“挖三多?” 史今笑了,又用脚踢了踢伍六一的后背,示意他擦另一边,“那他可挖不走,三多是我们钢七连的宝贝。”
伍六一被他踢得一个趔趄,差点趴在地上,回头恶狠狠地瞪了史今一眼。
史今却假装没看见,转头跟高城说话,嘴角却偷偷往上翘。
“可不是嘛。” 高城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放在搪瓷盘里,递到史今面前,“吃吧,刚买的红富士,甜得很。”
他一抬头,正好看见伍六一擦完被子站起来,手里还拿着空了的粥碗,便随口道:“你俩还没吃饭呢?食堂应该还有饭,让六一去打一点。”
第990章 半大孩子
“不用了连长,我不饿。” 史今说着,随手把自己的空水杯递到伍六一面前,眼神示意了一下。
伍六一没说话,接过水杯,转身就去暖水瓶那边倒热水。
高城看着他的背影,挠了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你俩今天咋这么奇怪?六一啥时候这么勤快了?平时让他帮我倒杯水都推三阻四的。”
“那不是我受伤了嘛。” 史今笑着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六一最讲义气了,对吧六一?”
伍六一回头哼了一声,把脸扭向窗外,耳根却又红了。
许三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乖乖地拿着一块苹果啃着,眼睛看着地面,嘴角却偷偷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他们还能这样吵吵闹闹地在一起,真好。
吉普在乡间土路上颠簸着,车轱辘碾过石子发出 “咯噔咯噔” 的响,收音机里断断续续放着《打靶归来》,
高城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撑着下巴,眉头皱成个川字,琢磨了快二十分钟,终于憋不住开口。
“许三多,” 他侧头瞥了一眼副驾上,正抱着苹果啃的兵,“你觉不觉得…… 史今和伍六一,今天有点不对劲儿?”
许三多咬苹果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一脸纯良的茫然:“啊?连长,什么不对的地方?”
“就是…… 怪怪的。” 高城挠了挠后脑勺,把方向盘往左边打了一把,躲开路上的一个大坑,
“你说伍六一那货,平时连自己的袜子都懒得洗,今天居然主动给史今擦被子、倒热水?还喂粥!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他什么时候伺候过人啊?”
“班长受伤了啊。” 许三多把苹果核攥在手里,认真地说,“六一是班长的兵,班长受伤了,他照顾班长不是应该的吗?”
“话是这么说……” 高城咂咂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他俩那眼神不对啊!刚才我说话的时候,史今老偷偷踢伍六一,伍六一还瞪他,那眼神…… 怎么说呢,就是不对劲。”
许三多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班长对谁不都是这样吗?上次我感冒了,班长还给我熬姜汤,还加糖呢。”
“那能一样吗?” 高城急了,拍了一下方向盘,
“那是你!他俩…… 他俩那感觉不一样!就刚才,史今递个水杯,伍六一颠颠儿就去了。换平时,他不得怼两句‘自己没长手啊’?”
许三多歪了歪头,想了半天,摇了摇头:“不知道啊连长,我没看出来不一样。我觉得他俩跟平时一样啊。”
高城看着他一脸真诚的样子,自己反倒有点怀疑了。
他摸着下巴琢磨了半天,越想越觉得可能是自己太闲了,毕竟这几天在医院熬得头昏脑涨,看什么都不对劲。
“也是……” 他嘟囔了一句,踩了一脚油门,“可能是我想多了。这俩货,伍六一进部队就天天黏在一起,掐了这么多年,也掐出感情来了。”
许三多低下头,偷偷把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又飞快地抿平,继续一脸正经地看着前方的路。
高城还在那自言自语:“不过话说回来,伍六一那小子,也就史今能治得了他。换别人,早被他怼得没影了。”
“嗯。” 许三多乖乖点头,心里补充了一句:何止是治得了,那是管得服服帖帖的。
吉普车扬起一阵尘土,朝着营区的方向开去。
高城很快就把这件事抛到了脑后,开始念叨下个月的演习,骂骂咧咧地说要给对手一点颜色看看。
许三多坐在副驾上,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应和一声。
A 大队基地的三中队办公室,窗帘拉着一半,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亮线。
袁朗慵懒地靠在椅子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长腿交叠搭在实木办公桌上,椅子就剩下两条后腿着地,晃晃悠悠的,看着随时都要翻过去。
他指尖转着一支钢笔,眼神飘向窗外,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齐桓坐在旁边的桌子前,对着电脑噼里啪啦敲键盘,面前堆着厚厚一摞打印出来的训练报告,红笔改的批注密密麻麻。
他时不时抬头瞥一眼袁朗,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队长,你那椅子再晃就散架了,上个月刚换的,你悠着点。”
袁朗没理他,转着钢笔琢磨了半天,突然开口:“齐桓,你说我该不该打个电话?”
“打给谁?” 齐桓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铁大刚才不是刚开完会吗?又有新任务了?”
“不是任务。” 袁朗把钢笔往桌上一扔,坐直了点,椅子 “哐当” 一声落回地面,“许三多,就是 702 团那个,前几天外出,为了护人质跟人贩子干起来了,近距离格杀了十个。”
齐桓敲键盘的手猛地停了,他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队长,你说几个?十个?”
“大惊小怪什么。” 袁朗嗤笑一声,重新把腿搭回桌上,拿起打火机 “啪” 地点燃烟,吸了一口,吐出个烟圈,“咱们哪次执行任务不死上几个?这算什么。”
“这能一样吗?” 齐桓把键盘一推,站起身,语气带着点难以置信,
“队长,许三多那个兵,说牛逼点是个兵王,可你别忘了,他今年才十九岁啊!放在地方上,就是刚考上大学的毛头小子,连鸡都没杀过几只,这一下子近距离干死十个,还是赤手空拳!”
袁朗叼着烟的动作僵了一瞬,他摸了摸下巴,皱起了眉:“…… 好像是。我光记着他能打了,忘了他还是个半大孩子。”
“可不是嘛!” 齐桓走到他面前,语气带着点担忧,
“近距离格杀跟远距离狙击不一样,那血溅在脸上、骨头断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对心理冲击多大啊。咱们队里那些老兵,第一次执行完任务都得缓好几天,何况他一个刚入伍一年多的新兵。”
第991章 上来
袁朗搓了搓脑袋,有点烦躁地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那你说怎么办?这也不是咱们的兵,名不正言不顺的,插不上手啊。
总不能我直接给王团长打电话,说‘首长,你家许三多心理有问题,我派个心理医生过去看看’?那老狐狸不得直接把我电话挂了,还得防我跟防贼似的。”
“你跟集团军政治部的李政委不是熟吗?” 齐桓指了指桌上的电话,
“先让他帮忙问问情况,就说随便打听打听见义勇为的先进事迹,顺便提一句要是需要心理疏导,咱们 A 大队的心理医生是全军最好的。”
他顿了顿,看着袁朗,似笑非笑地说:
“再说了,你和铁大挖人的动作还小啊?队长,你到底在顾虑什么?反正这小子迟早是咱们的人,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袁朗被他说中了心思,有点不自在地咳了一声,伸手拍了一下齐桓的肩膀:“行啊齐桓,现在都敢调侃我了。”
“我这是实话实说。” 齐桓躲开他的手,转身走回自己的桌子前,重新拿起键盘,
“再说了,这么好的苗子,总不能让他在基层耽误了。真要是留下什么心理阴影,那多可惜。”
袁朗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琢磨了半天,终于点了点头:“行,听你的。我等会儿给李政委打个电话问问。”
他顿了顿,突然坐直身子,看向齐桓:“对了,你那训练报告写完了吗?明天就要交铁大了。”
“快了快了,就剩最后两页了。” 齐桓头也不抬地敲着键盘,嘴里嘟囔着,“催催催,就知道催我,你自己怎么不写?每次都让我给你擦屁股。”
袁朗笑了笑,没说话,重新拿起烟叼在嘴里,却没点燃。
他看着窗外训练场上正在跑障碍的士兵,眼神里闪过一丝期待。
这一个星期,高城活得跟个特务似的。
他每天雷打不动地去食堂蹲点,假装自己打饭,实则眼睛斜着瞟许三多,看他吃得多不多、有没有走神;
晚上查铺总要在许三多的铺位多站两分钟,听他呼吸匀不匀,有没有失眠;
就连训练的时候,他也总假装在旁边巡视,实则眼睛黏在许三多身上,生怕他突然不对劲。
甘小宁都被他搞烦了,不止一次翻着白眼说:“连长,你要是闲得慌,去把猪圈扫了行不行?天天跟个盯梢的似的,三多没病都要被你看出病来了。”
高城每次都梗着脖子反驳:“我那是关心战士!你懂个屁!”
这天下午,高城靠在二楼办公室的窗边,手里夹着根没点燃的烟,看着楼下训练场上的许三多。
许三多正带着七连的兵练擒拿,动作干脆利落,喊口号的声音比谁都响,表情也和平日里一样,半点看不出受过刺激的样子。
高城松了口气,把烟叼在嘴里,刚要摸打火机,桌上的黑色拨号电话突然 “叮铃铃” 响了起来,刺耳的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突兀。
他皱了皱眉,走过去拿起听筒:“喂,钢七连连部。”
“小城。”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高城手里的打火机 “啪嗒” 一声掉在桌上。
他猛地站直身子,下意识地往门口看了一眼,赶紧压低声音:“爸?您怎么打电话到连里来了?有事不会打我手机啊!”
“你那破手机,三天两头不在服务区。” 高军长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听说你手底下有个兵出问题了?近距离格杀了十个人贩子?”
高城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谁又跟您胡说八道了?是不是李叔?就他嘴碎!”
“别管谁说的,有没有这回事?”
“有是有,但没那么严重。” 高城靠在桌沿,看着楼下的许三多,语气轻松了点,
“那小子皮实得很,这几天该训练训练,该吃饭吃饭,晚上倒头就睡,半点事都没有。我天天盯着呢,没看出有什么不对劲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是见义勇为,对方先动的手,还捅伤了他班长史今,他也是急了。”
“嗯。” 高军长应了一声,语气稍微缓和了点,
“近距离格杀不是小事,对心理冲击很大,不能大意。要是发现他有什么不对劲,立刻给我打电话,我让军区心理卫生中心最好的医生过去。别硬扛着,把兵废了,我唯你是问。”
“知道了知道了,我心里有数。” 高城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仿佛他爸就在眼前,“没别的事我挂了,还看着训练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高城都以为已经挂了,才传来一句有点别扭的话:“你妈问你,这个周末回不回家吃饭。”
高城的动作顿了一下,耳朵尖微微发红,赶紧清了清嗓子:“不回了,连里事多,下个月演习呢。行了行了,挂了啊!”
不等那边说话,他 “啪” 的一声就挂了电话。
听着听筒里传来的 “嘟嘟” 忙音,高城靠在桌上,忍不住笑了笑。他弯腰捡起地上的打火机,点燃嘴里的烟,吸了一口,又看向楼下的训练场上。
许三多刚把甘小宁撂倒,正伸手拉他起来,两个人笑着说了句什么,周围的兵都跟着哄笑起来。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金灿灿的,充满了生气。
高城吐了个烟圈,心里的最后一点担忧也烟消云散了。
办公室的门 “哐当” 一声被踹开,震得墙上的锦旗都晃了晃。
高城黑着脸走进来,军靴踩得水泥地咚咚响,整个人像个刚被点燃的炸药包,浑身上下都冒着火星子。
他叉着腰在屋里来回踱步,步子又重又急,恨不得把地板踩出坑来。
跟在后面的文书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吓得大气都不敢出,轻手轻脚地把文件放在桌上,赶紧给高城倒了杯凉白开,放下杯子就溜了,出门的时候还不忘轻轻带上房门 —— 谁也不想在连长炸毛的时候当出气筒。
高城走到窗边,一把拉开窗户,午后的热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军装衣角猎猎作响。
他对着楼下的训练场扯着嗓子喊:“三班长!许三多!上来!”
第992章 输赢尚未定论
高城声音洪亮得整个营区都能听见。
训练场上的兵们瞬间停下动作,齐刷刷地看向二楼办公室。
许三多和甘小宁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 能让高城气成这样,绝对是大事。
许三多三步并作两步跑上楼,在门口站定,抬手敬礼:“报告!”
“滚进来!” 高城的声音带着火气。
许三多推门进去,刚站稳,
高城就伸手把桌上最上面的那份红头文件推了过来,力道大得文件滑出去半米远:“你自己看!”
许三多拿起文件,目光落在封面上
“关于组织‘跨越 - 20xx’军区联合对抗演习的通知” 几个大字上,心里瞬间尘埃落定。
该来的,终于来了。
他指尖微微收紧,另一件事,必须加快速度了。
高城端起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凉水,杯子被他捏得咯吱响,显然气得不轻。
许三多没说话,低头快速翻阅文件,目光扫过一行行文字,最后停留在演习地域那一页,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连长。” 他抬起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
“看出来什么了?” 高城靠在桌沿,抱着胳膊,眉头拧成个川字。
“演习地域在阴山山脉东段,温带落叶阔叶林带,山地地形,平均海拔 2100 米,演习期间平均气温 21.5 摄氏度,降水概率 40%。”
许三多一字一句地说,手指点在文件上的地形参数上,
“核心问题:702 团是重型机械化装甲团,我们钢七连是装甲侦察连,所有战术都是围绕履带式装甲车展开的。但这个地形,我们的装甲车根本发挥不了优势。”
高城的眼睛亮了一下,火气消了大半,示意他继续说。
“第一,海拔 2100 米,我们的 63 式装甲车发动机功率会下降 15% 以上,爬坡能力不足,超过 30 度的坡就上不去。”
许三多的手指顺着地形等高线划过,
“这里全是碎石路和林间小道,履带磨损速度是平地的三倍,一旦抛锚,就是活靶子。”
“第二,森林通视距离不足 50 米,我们装甲侦察连最擅长的远距离光学侦察、车载雷达侦察全没用。别说侦察敌人,自己人走散了都找不到。”
“第三,山地地形不利于步坦协同。装甲车在前面开路,步兵跟不上;步兵在前面渗透,装甲车掩护不到。
对方只要派少量步兵携带反坦克火箭筒,躲在树林里打伏击,我们一个排的装甲车,不够人家一锅端的。”
他说完,抬起头看向高城,眼神坚定:
“团里给我们的任务,还是当尖刀连,撕开对方前沿防线,引导主力装甲集群突击,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高城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可不是嘛!团部那帮参谋,坐在办公室里对着地图拍脑袋,根本没去过演习地域!
还想着靠装甲集群平推,说什么‘钢铁洪流碾压一切’,
我在会上跟他们吵了半个小时,说这个地形装甲车就是废铁,他们说我危言耸听,说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他越说越气,一拳砸在桌上:
“我看他们是好日子过久了,忘了打仗是怎么回事了!真要是上了战场,按他们这个方案打,我们钢七连第一个全军覆没!”
“他们没说错,在平原地区,我们的装甲集群确实能碾压一切。” 许三多平静地说,
“但这次是山地森林,是轻装步兵的天下,不是重装甲的战场。”
“那你说怎么办?” 高城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期待。
许三多把文件翻到任务分配那一页,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个圈:
“改战术。把装甲车全部留在后方纵深,当移动火力点和补给站。我们全连轻装,改成山地步兵战术。”
“具体点。”
“第一,把全连分成 12 个三人侦察小组,提前三天渗透进演习地域,摸清对方的布防、火力点和补给线。不跟对方正面硬刚,专打他们的指挥车、通讯车和后勤车队。”
“第二,放弃大兵团突击,改成小股部队袭扰。白天隐蔽,晚上行动,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把对方拖垮。”
“第三,加强近战和山地生存训练。从明天开始,全连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跑五公里山地,下午练攀岩和丛林格斗,晚上练夜间侦察。”
他放下笔,看着高城:
“对方肯定也知道我们是重装甲团,会把防御重点放在平原地带。我们反其道而行之,从他们最想不到的山地穿插过去,直捣黄龙,端了他们的指挥部。”
高城盯着许三多画的那个圈,看了足足半分钟,突然一拍大腿,脸上的怒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兴奋:
“好小子!跟我想的一样!我就知道,你小子总能说到点子上!”
他拿起文件,揉了揉脸,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就按你说的办!连夜改训练计划,明天开始,全连取消所有休息,加练山地战术!团部那边我去顶着,出了事我负责!”
“是!” 许三多敬了个礼,转身就要走。
“等等。” 高城叫住他,看着他的背影,语气认真了很多,“三多,这次演习,不一样。对方是专业找茬的部队,其他的信息并未透露,神秘的很。”
许三多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说完,他推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高城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专业蓝军又怎么样?
他钢七连有合成化,有许三多。
这次,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清晨的阴山余脉还裹着一层薄雾,露水打湿了迷彩服的裤脚。
钢七连的兵们正沿着碎石坡往上冲,背着三十斤的装具,手脚并用地攀爬着近四十度的陡坡。
许三多跑在最前面,动作轻盈得像只山猫,时不时回头提醒一下,落在后面的战友山地奔袭的小细节。
休息的哨声吹响时,所有人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把水壶里的水往嘴里灌。
第993章 提前训练山地
甘小宁抹了把脸上的汗,往地上吐了口带沙子的唾沫:
“我说班长,这都练了快半个月了,至于这么玩命吗?以前演习不都是照着剧本走吗?咱们当尖刀连冲一波,然后主力跟上,半天就结束了。”
“就是啊。” 白铁军也凑过来,叼着根草棍,
“上次跟 337 团演习,他们团长刚把指挥部搭好,就被咱们端了,跟玩似的。这次不就是跟以前一样打吗?再厉害还能长三头六臂?”
周围的兵们也纷纷附和,脸上带着点不以为然的散漫。
毕竟钢七连打遍 702 团无敌手,连师侦营都栽在他们手里过,难免有点傲气。
许三多拧上水壶盖,抬起头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一丝笑容,语气斩钉截铁:
“这次不一样。这次没有剧本,是真章。”
喧闹声瞬间停了。
所有兵都看向许三多,脸上的散漫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钢七连,谁都可能吹牛,谁都可能说大话,唯独许三多不会。
这个全连公认的老实人,从来没说过一句假话。
他说这次是真章,那就绝对是真刀真枪的干,没有半点水分。
甘小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班长,你说真的?演习对方真会跟咱们玩命?”
“嗯。” 许三多点了点头,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
“他们是专业的找茬部队,跟咱们以前遇到的所有对手都不一样。他们不按常理出牌,没有规则限制,只要能赢,什么手段都用得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所有人:
“这次演习,输了就是输了,没有重来的机会。如果是真的战场,输了就是死。”
没人说话了。
刚才还嘻嘻哈哈的兵们,脸上都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甘小宁拍了拍身边王宇的肩膀,沉声道:“听见了吗?都把心给我收起来!从现在开始,把每次训练都当成打仗!”
“是!” 所有人齐声应道,声音比刚才响亮了十倍。
哨声再次响起,兵们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和狠劲。
许三多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钢七连的兵,从来不怕硬仗,只要让他们知道对手有多强,他们就能爆发出十倍的力量。
晚上八点,连部的会议室里灯火通明。
一张巨大的军用地图挂在墙上,桌子上摆着各种地形模型和武器教具。
钢七连的所有人都坐得笔直,手里拿着笔记本,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站在前面的许三多。
高城和指导员洪兴国坐在最后一排,本来只是想过来旁听,顺便维持一下纪律,手里的笔都没拿出来。
“今天晚上,我给大家讲一讲演习常用的非常规战术和陷阱。”
许三多拿起一支教鞭,指着黑板上的字,
“很多人觉得,打仗就是比谁枪打得准,比谁跑得快。其实不是。真正的作战,拼的是细节,是耐心,是比谁更狡猾。”
他拿起一把仿真的 81 式突击步枪,放在桌子上:
“第一个,饵雷。这是作战中最常用的手段。比如,他们会故意丢下一支看起来完好无损的新型突击步枪,
或者一箱子弹,甚至是一个急救包。但是在这些东西下面,一定会埋着诡雷。只要你伸手去拿,立刻就会爆炸。”
台下传来一阵小声的惊呼。白铁军瞪大了眼睛:“还有这种操作?那要是真的需要急救包怎么办?”
“没有办法。” 许三多摇了摇头,
“在战场上,任何不属于你的东西,任何看起来天上掉馅饼的东西,都不能碰。哪怕是一瓶水,一块压缩饼干,都可能是陷阱。”
他又拿起一个空的罐头盒:
“第二个,简易警报器。他们会把罐头盒挂在树枝上,里面装上小石子,用细铁丝连起来。只要你不小心碰到铁丝,
罐头盒就会响,你的位置就暴露了。还有更狠的,会把手榴弹的保险销拔掉,用铁丝拴住,一碰就炸。”
“第三个,假情报。他们会故意留下一份假的作战计划,或者一个被俘的‘伤员’,让你以为得到了重要情报,然后把你引进他们的包围圈。。”
“第四个,夜间偷袭。他们不会跟你正面硬刚,只会在凌晨两三点,你最困的时候发动袭击。
先用闪光弹和震爆弹让你失去反抗能力,然后快速突入,一枪一个,绝不恋战。等你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消失在树林里了。”
许三多一个接一个地讲着,从诡雷的制作方法,到伪装的技巧,
再到反侦察的手段,每一个都讲得细致入微,还列举了很多真实的战例,都是他以前在图书馆和军校图书馆看过的真实例子。
台下的兵们越听越心惊,手里的笔飞快地记着,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以前从来没想过,仗还能这么打。在他们的认知里,演习就是双方摆开阵势冲锋,谁火力猛谁赢。
现在才知道,原来还有这么多阴招,这么多防不胜防的陷阱。
甘小宁手里的笔都停了,喃喃自语:
“我的妈呀,这也太狡猾了吧?这要是在战场上,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可不是嘛。” 白铁军擦了擦额头的汗,
“以前觉得自己挺厉害的,现在才知道,跟人家比,咱们就是一群新兵蛋子。”
最后一排的高城和洪兴国也早就坐直了身子,不知什么时候拿起了笔,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着。
高城的眉头越皱越紧,心里一阵后怕。
幸好许三多提前跟他们说了这些,要是真的按原来的战术打,钢七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洪兴国也小声对高城说:
“连长,以前咱们都把演习想得太简单了。这些特种部队的战术,咱们连听都没听过。”
高城点了点头,看着前面讲得头头是道的许三多,眼神里满是骄傲。
他这个兵,到底还藏着多少本事?
不过知识是真的渊博,有几个例子他在图书馆的书上确实看到过!
“最后,我再强调一点。” 许三多放下教鞭,看着所有人,
“在这次演习里,不要相信任何人,除了你身边的战友。不要相信任何天上掉下来的好事,不要放松任何一秒钟的警惕。哪怕是上厕所,也要两个人一起去。”
第994章 一点点
许三多强调
“记住,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他们不会因为你是新兵就手下留情,也不会因为你受伤就放过你。只有比他们更狠,比他们更狡猾,我们才能赢。”
许三多心想队长对不起,他只是想保住钢七连,钢七连只有表现的出色,钢七连才会在演习结束后,有更大的话语权。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许三多,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不以为然,只剩下敬佩和坚定。
高城站起身,拍了拍手:
“都听见了吗?三班长说的每一个字,都给我刻在脑子里!从明天开始,训练加量!不仅要练体能,
练战术,还要练反侦察,练排雷!我不管你们以前有多厉害,这次演习,谁要是掉链子,丢了钢七连的脸,我饶不了他!”
“是!” 所有人齐声喊道,声音震得窗户都嗡嗡响。
散会之后,兵们拿着笔记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还在讨论着刚才讲的那些战术。
高城走到许三多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三多,要是没有你,这次咱们真的要栽大跟头了。”
许三多笑了笑:“连长,这是我应该做的。”
洪兴国也走过来,笑着说:
“三多,你可真是给我们上了一课啊。以前总觉得专业蓝军部队离我们很远,现在才知道,原来他们就在我们身边。”
“放心吧连长,指导员。”
许三多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锐利如鹰,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不管对方有多厉害,这次,我们钢七连,绝不会输。”
会议室里的人渐渐走光了,只剩下高城和许三多。日光灯嗡嗡地响着,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高城手里夹着烟,烟蒂已经烧了长长一截灰,
他却浑然不觉,手指飞快地翻着许三多放在桌上的那本厚厚的演习预备方案,眉头越皱越紧,眼神却越来越亮。
“许三多,” 他终于抬起头,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指了指方案,“跟我说说,你这完整的计划到底是怎么想的。”
“咱们连初步的合成化编组已经摸熟了,三个装甲排加一个侦察排的底子还在。”
许三多站得笔直,指着方案上的编组图,
“现在最大的短板是通讯。咱们现在用的还是老式的步话机,山区里超过三公里就没信号,
一进树林更是全瞎。而且全连能熟练操作电台、会搞简易通讯组网的,加起来不超过五个人。”
“通讯器材我去跟团部要,大不了把我那台新的指挥电台先拿过来用。”
高城摆了摆手,话锋一转,盯着许三多,“我问的不是这个。你这计划,除了我和指导员,还有其他人看过吗?”
许三多愣了一下,一脸疑惑:“没有啊。您不是说让我先做出来,先给您过目吗?”
“还好还好。” 高城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一副后怕的样子,
“我真怕你直接把这方案贴到连部公告栏上去。真那样,那帮小子今晚就得集体造反,先把你绑起来打一顿再说。”
“啊?” 许三多更懵了,挠了挠头,有点心虚地说,
“有这么夸张吗?我就是在咱们现在的训练基础上,再提了一点点要求而已。”
“一点点?” 高城提高了音量,指着方案上的字,差点把纸戳破,
“你管这叫一点点?你自己看看!凌晨三点起床,负重二十公斤山地越野十五公里,回来紧接着四小时潜伏伪装,
中午吃完饭一小时格斗对抗,下午练攀岩和排雷,晚上还要搞三小时夜间侦察和反侦察演练?!”
他翻了一页,越说越气:
“还有这个!每周一次七十二小时野外生存,不带干粮不带水,只允许带一把匕首一个水壶,在山里自生自灭?!
许三多,我问你,你这是训练侦察兵还是训练特种兵?!我看了都心惊肉跳,你觉得那帮小子能受得了?”
许三多低下头,手指抠着衣角,声音小小的:
“有…… 有很多吗?我觉得还好啊。这些都是最基础的,要是连这些都做不到,遇上专业蓝军,根本撑不过第一个回合。”
“还好?” 高城气笑了,
“你小子是怪物,别拿你的标准要求普通人!我当年在军校,都没受过这么狠的训练!”
“连长,您接受不了吗?”
许三多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高城,眼神清澈又认真,
“可是咱们钢七连的口号是不抛弃,不放弃啊。要是因为训练不够狠,演习的时候输了,丢了钢七连的脸,那才是真的对不起七连。”
高城看着他那双纯良无害的眼睛,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根本就是故意的,拿 “不抛弃不放弃” 来堵他的嘴,他还没法反驳。
他盯着许三多看了半天,最终败下阵来,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哭笑不得地说:
“好好好,我知道了,我服了你了。不抛弃不放弃,行,我参加。我是钢七连的连长,我以身作则,跟你们一起练,行了吧?”
许三多的眼睛瞬间亮了,嘴角偷偷往上翘了一下,又飞快地抿平:“谢谢连长。”
“谢什么谢。竟说我不爱听的。” 高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伸手拍了拍方案,
“不过说真的,你这方案做得是真不错。把特种作战的小股渗透、敌后破袭,跟咱们装甲连的火力支援、步炮协同结合到一起了,
这个思路,我在团部的方案里都没见过。尤其是这个分小组穿插、集中火力打要害的战术,简直是为这次山地演习量身定做的。”
他是真心觉得惊艳。
以前的演习,都是大兵团平推,拼的是火力和人数。
可许三多这个方案,完全跳出了这个框架,把钢七连拆成了十几个灵活的小单元,像一把把尖刀,插进敌人的心脏。
这种打法,刁钻、狠辣,又极其有效。
“以前在书上看的,还有以前…… 听别人讲过的战例。” 许三多含糊地说,避开了前世的话题。
第995章 拖后腿
高城也没多想,只当他是平时看书多积累的。
他合上方案,看着许三多:“行,就按你说的办。那我的三班长,咱们什么时候进山开始适应性训练?”
“明天早上五点。” 许三多立刻回答,语气斩钉截铁。
高城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嘴角抽了抽,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 明天早上?这么急?”
“嗯。” 许三多点了点头,一脸认真,“离演习只剩二十天了,时间很紧。越早进山,越能熟悉地形。”
高城深吸一口气,认命地摆了摆手:“行,明天早上就明天早上。你先去休息吧,养足精神,明天好带他们训练。”
“是!” 许三多敬了个礼,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看着许三多消失在门口的背影,
高城靠在椅子上,拿起烟又点燃了一根。
他重新翻开许三多的方案,一页一页仔细地看,一个字一个字的看。
这小子!
他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专业蓝军又怎么样?
这次,就让你们看看,我们钢七连的厉害。
刚从山里钻出来的时候,太阳正挂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
高城浑身裹着一层厚厚的黄泥,军裤膝盖处磨破了个大洞,露出里面沾着草屑的膝盖,头发上还挂着几片枯树叶,活像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野猴子。
洪兴国也没好到哪里去,裤子破了个口子,军装领口扯得歪歪扭扭,半边脸上还沾着一块干了的泥印。
两人对视一眼,先是愣了三秒,然后同时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直不起腰。
“我说老洪,” 高城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结果把泥抹得满脸都是,更像个花脸了,“你这裤子要是再碎点,就得光着回营区了。”
“你还好意思说我?” 洪兴国笑着推了他一把,“刚才是谁被三多从树上扑下来,直接脸朝下扎进泥坑里的?要不是我拉你一把,你现在还在坑里躺着呢。”
“那是我大意了!” 高城梗着脖子反驳,“谁知道那小子能在树上趴三个小时不动弹?我都以为他走了,刚放松警惕就被偷袭了。”
正说着,一个通讯员从远处跑过来,“啪” 地敬了个礼:“高连长,王团长在那边等您,让您过去一趟。”
“知道了。” 高城整了整歪掉的军帽,对洪兴国说,
“老洪,你盯着点,让大家先去卫生队处理一下伤口,别感染了。”
“放心去吧。” 洪兴国摆了摆手,
“顺便跟团长说说,下次再搞这种对抗,能不能给我们多配点驱蚊水?山里的蚊子快把我吃了。”
高城笑着应了一声,转身朝着团长的吉普车跑去。
他在王庆瑞面前站定,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团长!”
王庆瑞往前走了一步,刚想说话,就见高城猛地往后退了半步,身体下意识地绷紧,双手抬到胸前,摆出了防备格斗的姿势,眼神警惕地盯着四周。
王庆瑞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指着他说:
“看来这个星期训练得不错啊,条件反射都练出来了。”
高城这才反应过来,尴尬地放下手,挠了挠后脑勺,脸有点红:
“那个…… 习惯了,这个星期被许三多偷袭怕了。我和指导员,还有全连的干部,都是最先被他送出来的。”
“过来。” 王庆瑞笑着招了招手。
高城疑惑地凑近,
王庆瑞从兜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手绢,递给他:“擦擦脸吧,都是血道子,跟被猫挠了似的。”
高城接过手绢,借着团长吉普车的后视镜一看,才发现自己脸上横七竖八划了好多细小的血道子,都是被树林里的荆棘和树枝划的,刚才光顾着笑,一点都没感觉到。
“没办法,树林里太密了,根本看不清路。” 高城一边擦脸一边说,“稍不注意就被划一道,大家脸上都有,比我严重的多的是。”
王庆瑞靠在车头上,看着陆陆续续从山里走出来的战士们。
一个个都跟泥猴似的,军装破破烂烂,脸上身上都是泥和划痕,但眼神却一个比一个亮,腰杆挺得笔直,没有一个人叫苦叫累。
“你们这是什么训练章程?” 王庆瑞好奇地问,“我看别的连都是集体拉练,怎么你们连一个个跟散兵游勇似的,还互相偷袭?”
“是许三多想的法子。” 高城说,
“他说这次演习对手是专业蓝军,肯定擅长小股渗透和偷袭,所以我们就搞一对一、一对多的对抗演练。现在是许三多一个人对全连,他当蓝军,我们当红军,谁被他抓住就算淘汰,直接送出山。”
“一个人对全连?” 王庆瑞挑了挑眉,“那他是不是太辛苦了?要不要再派两个人给他当帮手?”
“不用,团长。” 高城苦笑了一声,
“我也没办法,全连挑了好几遍,根本没人能跟上他的速度,跟他一起去反而会拖后腿。别说普通战士了,我和指导员跟他搭伙,都被他嫌笨,说我们动静太大,离着八百米就被发现了。”
王庆瑞忍不住笑了,调侃道:
“拖后腿的那个,不会就是你吧?我可听说了,你是全连第一个被淘汰的,刚进山不到两个小时就被抓了。”
“怎么可能!” 高城立刻炸毛了,“那是我故意让着他的!我是连长,得给我的兵做榜样,不能打击他的积极性!”
“哦?是吗?” 王庆瑞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高城被看得有点心虚,赶紧转移话题:
“对了团长,卫生队我都安排好了,就在山脚下等着呢,出来一个处理一个,保证不会耽误后面的训练。药品和绷带都备足了,您放心。”
“嗯,做得不错。” 王庆瑞点了点头,脸上的笑容收了收,语气认真了起来,
“好好练,这次演习,就看你们钢七连的了。别给我 702 团丢脸。”
“是!保证完成任务!” 高城立正敬礼,声音洪亮。
“行了,回去吧。” 王庆瑞摆了摆手,“告诉许三多,别太狠了,留点力气到演习场上用。”
“是!”
高城敬完礼,转身就往回跑。
第996章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王庆瑞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些精神抖擞的战士们,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的笑容。
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烟点燃,吸了一口,自言自语地说:“好小子。铁路,这次演习,有好戏看了。”
密不透风的温带丛林里,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叶剪得支离破碎,地上积着半尺厚的腐叶,踩上去悄无声息。
三道身影正猫着腰,小心翼翼地在灌木丛里穿行,眼睛警惕地扫过四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突然,头顶的树枝轻轻晃了一下。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一道黑影像山猫一样从树上跃下,落地时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许三多端着 81 式步枪,动作快得只剩残影,抬手、瞄准、扣扳机,一气呵成。
“啪!啪!啪!”
三朵雪白的颜料花依次绽放在三个人的胸口。
三个兵瞬间僵住,垂头丧气地摘下头盔,认命地往山脚下走 —— 被许三多 “击毙”,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不远处的一棵大橡树后面,甘小宁、白铁军和王宇缩成一团,捂着嘴不敢出声。
直到那三个倒霉蛋的身影消失在树林尽头,甘小宁才 “噗通” 一声瘫在地上,四仰八叉地躺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舌头都快伸出来了。
“我的妈呀……” 他有气无力地喊,“班长追了我整整三个山头!三个啊!我鞋都跑掉一只了,他愣是连大气都不喘一口!”
白铁军也 “哐当” 一声把头盔摔在地上,一屁股坐在泥里,扯开军装领口,露出满是汗渍的脖子。
他撩起衣服,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白点子,欲哭无泪:
“行了行了,别喊了,他听不见。你看看我!看看!今天一上午,我身上就多了五个白点!再这么下去,我都快成斑点狗了!”
“你那算什么。” 王宇靠着树干,喘得话都说不连贯,
“咱们三个还算好的呢,至少还躲了一个小时。二班的李伟,刚进山十分钟就被班长从草堆里揪出来了,现在估计在山脚下做五百个俯卧撑呢。”
“别提了,我现在一听见树叶响就浑身哆嗦。” 甘小宁捂着脸,一脸生无可恋,
“昨天晚上我站岗,就看见树后面有个黑影晃了一下,我当时魂都飞了,举着枪喊了半天,结果是只兔子。”
白铁军深以为然地点头,凑过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
“哎,你们说,班长是不是山里的精怪变的?这都一个星期了,他天天一个人追着咱们全连跑,从东头追到西头,从天亮追到天黑,不用吃饭不用睡觉,连汗都比咱们出得少!”
“可不是嘛!” 甘小宁猛地坐起来,
“以前我觉得伍班副就够狠的了,现在跟班长一比,伍班副简直就是天使!至少伍班副追人,追个两公里就不追了,班长能追你到天涯海角!”
“我昨天问成才,能不能跟班长说说,手下留情点。” 王宇苦着脸说,“结果成才翻了个白眼,说他自己昨天都被班长摸了哨,罚了三百个深蹲,让我自己去说。我哪敢啊!”
三个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满脸的生无可恋。
这一个星期,他们算是彻底被许三多收拾服了。
以前觉得丛林作战就是躲猫猫,现在才知道,在许三多面前,他们连躲的资格都没有。
他能在树上趴八个小时一动不动,能在齐腰深的水里潜行几百米不露头,能从你绝对想不到的地方突然冒出来,抬手就是一枪。
最可怕的是他的体力,仿佛永远用不完。
他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都要炸了,他跟在后面,脚步轻快得像散步,还能抽空提醒你 “注意脚下有陷阱”。
“要不…… 咱们投降吧?” 白铁军小声提议,“反正早晚都是个死,早死早超生,还能早点回营区吃饭。”
“你敢去说?” 甘小宁斜了他一眼,
“你去跟班长说‘我投降’,他能让你围着山跑十圈,然后再跟你讲一个小时‘军人不能轻易放弃’的大道理。”
白铁军打了个寒颤,赶紧摇头:“那算了,我还是接着躲吧。”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轻得像风吹过树叶。
三个人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身体一下子绷紧了。
他们缓缓转过头。
只见许三多就站在他们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端着枪,枪口对着他们,脸上还是那副人畜无害的表情。
他的迷彩服上沾了点树叶,额头上只有一层薄汗,眼神清澈得像山泉水,仿佛刚才追了三个人跑三个山头的不是他。
“三个,淘汰。” 他语气平静地说。
甘小宁:“……”
白铁军:“……”
王宇:“……”
空气凝固了三秒。
甘小宁 “嗷” 一嗓子,重新躺回地上,四肢摊开,彻底摆烂:
“不跑了不跑了!打死我也不跑了!班长你直接毙了我吧!我宁愿去做俯卧撑,也不想再被你追了!”
“就是!” 白铁军也跟着躺平,“班长,我认输!我彻底认输了!你是我亲班长!以后你说东我绝不往西,你说打狗我绝不撵鸡!”
许三多看着他们俩,歪了歪头,有点疑惑:“可是还有一个小时才结束。”说完还看了手腕的手表确认。
“一个小时我也跑不动了!” 甘小宁哀嚎,“我腿都软了,再跑就得断了!”
许三多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吧。那你们现在去山脚下,找连长报到,每人三百个俯卧撑,两百个深蹲。”
说完,他转身就走,身影几下就消失在了树林里,去追下一个倒霉蛋了。
看着他消失的背影,三个人同时松了口气,瘫在地上动弹不得。
“三百个俯卧撑……” 白铁军有气无力地说,“我宁愿再被他追一个小时。”
“别废话了,赶紧走吧。” 甘小宁挣扎着爬起来,“晚去一分钟,连长就得再加五十个。”
三个人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挪地往山脚下走。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他们疲惫的身影上。
远处的树林里,又传来一声惨叫,显然是又有人被许三多 “击毙” 了。
甘小宁抬头看了看天,叹了口气。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第997章 晚上总结
山脚下的临时营地被四盏大功率探照灯照得如同白昼,炊事车的烟囱冒着袅袅炊烟,空气中飘着馒头和炖白菜的香味。
高城撸着袖子指挥两个战士把黑板架在空地上,又搬来几个木箱当凳子,扯着嗓子喊:“许三多!三班长!你在哪儿呢?”
“来了连长!”
不远处的炊事车边传来回应,许三多正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两个大馒头,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像只囤粮的小松鼠。
洪兴国赶紧走过去拉住他,把一碗热汤塞到他手里:
“行了行了,累了一天了先把饭吃完。老高,你等会儿,让三多喘口气。”
“知道知道。” 高城摆了摆手,对着许三多喊,“不着急,你先吃,吃饱了再讲!”
许三多点点头,继续埋头啃馒头。
刚咬了两口,就看见甘小宁鬼鬼祟祟地凑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东张西望跟做贼似的。
“班长班长。” 甘小宁压低声音,把缸子往许三多手里塞,“赶紧喝了,趁没人看见。”
许三多疑惑地看着缸子里乳白色的液体,嘴里还含着馒头,只能眨眨眼用眼神询问。
“羊奶。” 甘小宁小声说,“连长托老乡从那边村里弄来的,说你天天跑最累,补补身子。”
“谢谢连长。” 许三多捧着缸子,心里暖暖的。
“赶紧喝赶紧喝!” 甘小宁急得直跺脚,“一会儿白铁军他们闻着味就来了,那帮狼崽子,见着点好的就往上扑,到时候你一口都喝不上!”
许三多赶紧几口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抹了抹嘴,把羊奶一饮而尽。
刚把空缸子还给甘小宁,就看见白铁军果然伸着鼻子往这边走,
甘小宁赶紧把缸子藏在身后,拉着许三多就往黑板那边跑:“走走走,上课了上课了!”
白铁军看着两人的背影,挠了挠头:“跑什么?我闻着有奶味啊……”
许三多拿着粉笔站在黑板前,身上的迷彩服还没来得及换,沾着泥点和草屑,脸上涂着迷彩,眼神清亮。
原本吵吵闹闹的战士们瞬间安静下来,一个个坐得笔直,手里拿着笔记本。
“今天咱们总结一下对抗训练中出现的问题。” 许三多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一共十七个问题,我一个一个说。”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问题:
“第一,伪装不合格。白铁军,你今天上午潜伏的时候,用的是刚摘的杨树叶,对不对?”
白铁军的脸 “唰” 地一下红了,低着头抠手指,小声嘟囔:“是……”
“杨树叶水分大,太阳一晒半小时就蔫了,颜色会变深,老远就能看出来。”
许三多认真地说,
“而且你把树叶插在头盔上的时候,插得太整齐了,自然界没有长得这么整齐的树叶。正确的做法是用枯树叶和干草,颜色和周围环境一致,插得乱一点,越自然越好。”
周围传来一阵憋不住的笑声,白铁军的头埋得更低了。
“第二,脚步声控制不好。” 许三多接着说,
“王宇,你今天下午跑的时候,踢到了三块石头,踩断了五根树枝。在丛林里,声音能传出五百米远,你还没靠近敌人,敌人就已经听见你来了。”
王宇也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第三,潜伏时小动作太多。” 许三多的目光扫过人群,
“李刚,你在树后面潜伏了四十分钟,挠了七次痒,换了三次姿势,还打了一个哈欠。成才,你摸了三次口袋,看了两次手表。这些小动作,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
成才的脸微微一红,攥紧了手里的笔。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没想到连看了几次手表都被许三多发现了。
许三多一个接一个地说着,从潜伏伪装到行进技巧,从小组配合到痕迹清理,
每一个问题都具体到某个人、某件事,连谁在撤离时丢了一个空弹夹,谁在过河时留下了清晰的脚印,都记得清清楚楚。
战士们越听越心惊,一个个坐得更直了。
很多人心里都在打鼓,庆幸自己没被点到名,同时又心虚得不行。
“第十三个问题,撤离时不清理痕迹。” 许三多指着黑板上的字,
“今天有六个小组,撤离的时候直接沿着原路返回,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脚印。
还有人把喝完的水壶、吃剩的压缩饼干包装扔在地上。在战场上,这些痕迹就是给敌人指路的路标,敌人顺着脚印就能找到你们的营地。”
他顿了顿,看着所有人:
“我今天追你们的时候,根本不用看,顺着脚印就能找到人。最夸张的是四班的小组,一路走一路丢东西,我跟着他们的垃圾,追了他们两个山头。”
四班的战士们脸都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最后一个问题,警惕性不够。” 许三多的语气严肃了一点,
“今天有十二个人,是被我从背后摸哨淘汰的。你们的背后,就是你们的盲区。在丛林里,敌人永远会从你最想不到的地方出现。任何时候,都不能把后背留给别人。”
他放下粉笔,看着大家:
“以上这些问题,都是今天训练中暴露出来的。大家回去以后,每个人写一份检讨,把自己犯的错误写清楚,明天早上交给我。”
话音刚落,高城就站了起来,手里夹着烟,脸色严肃:“我补充两句。”
他扫了一眼全场,沉声道:
“刚才三班长说的这些问题,有好几个,前几天的训练中就已经犯过了!三班长当时就提醒过你们,结果今天还是有人再犯!”
“我告诉你们,现在是训练,犯了错最多罚做俯卧撑。等到了演习场上,犯了错就是死!敌人不会给你们第二次机会!”
“从明天开始,所有问题,谁再犯,加倍处罚!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所有人齐声喊道,声音震得树叶都沙沙响。
“解散!” 高城摆了摆手,“都回去休息,明天早上四点半集合,继续进山!”
战士们纷纷起身,拿着笔记本往帐篷走,一边走一边还在讨论着今天的问题。
第998章 三多,你身上怎么有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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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9章 驱蚊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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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0章 对抗
“老高?你在这傻乐什么呢?”
帐篷帘 “哗啦” 一声被掀开,洪兴国探进头来,看见高城一个人坐在床上傻笑,一脸莫名其妙。
“没什么。” 高城赶紧收起笑容,清了清嗓子,假装整理军装,“睡得好不行啊?”
“行,太行了。” 洪兴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我就说昨天晚上怎么没听见你拍蚊子的声音,原来真的一个蚊子都没有。早知道我也留下来睡了,省得被叮了一脸包。”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额头上的三个红包。
高城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谁让你昨天不走的,现在后悔晚了。”
“后悔什么,我可不像某些人,放着自己的帐篷不睡,非要蹭人家三多的帐篷。” 洪兴国翻了个白眼,走进来踢了踢高城的床脚,“赶紧的吧,都集合好了,就等你这个连长发话呢。”
“让他们先出发,你盯着点。” 高城摆了摆手,穿上军靴,“我去趟团部,晚点回来。”
“去团部干什么?” 洪兴国皱了皱眉,“今天不是要搞小组对抗吗?你不在谁当裁判?”
“许三多来。” 高城系好鞋带,拿起帽子扣在头上,“我去接个人。军校提前下来实习的,学通讯工程的,正好咱们缺这方面的人。”
洪兴国眼睛一亮:“你是说,给你搞回来的那台试验型跳频电台找操作员呢?”
“不然呢?” 高城哼了一声,
“许三多一个人又要带训练又要搞通讯,分身乏术。找个专业的来给他打下手,也能让他轻松点。那小子这半个月又瘦了一圈了。”
“行,算你有良心。” 洪兴国点了点头,“那你赶紧去吧,路上注意安全。团部离这十多公里呢,开车慢点。”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高城摆了摆手,掀着帐篷帘就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向洪兴国,“注意防暑降温,别中暑。”
“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洪兴国笑着推了他一把,“赶紧走你的吧,再晚人家实习生都等急了。”
高城点了点头,大步流星走出帐篷。
看着他跑远的背影,洪兴国笑着摇了摇头。
这高城,嘴上装甲车一样,心里比谁都疼自己的兵。
清晨的丛林还浸在薄雾里,腐叶层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许三多贴在一棵老松的树干上,迷彩服上缠满了松针和枯藤,连脸上都抹了泥,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他像长在树上的苔藓,和整片山林融为了一体,连落在他肩膀上的山雀都没察觉到异常。
今天的训练科目是 “单对班丛林猎杀”—— 许三多一个人,对抗钢七连十个满编班。
一班:正面背后盲区
最先遭殃的是一班。他们是全连最擅长正面突击的班,三个火力组呈三角队形推进,枪口扫过每一片灌木丛,气势汹汹。
没人注意到头顶的树枝轻轻晃了一下。
许三多像猿猴一样从树上滑下,落地时连一片叶子都没惊动。他端着枪,从队伍最后面开始,“啪、啪、啪” 三枪,三个殿后的战士胸口同时绽开白花。
前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闪身躲进灌木丛,又接连放倒了两个。
一班班长猛地回头,只看见一道残影闪过,紧接着自己胸口也中了一枪。
“淘汰!” 许三多的声音从树后传来。
一班的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班长挠了挠头,一脸懵:“啥情况?我连人影子都没看见就没了?”
“别提了,” 一个战士苦着脸,“我感觉背后凉飕飕的,一回头就中弹了。”
二班:隐蔽撤离死穴
二班是全连隐蔽最好的班,他们趴在齐腰深的草丛里,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已经躲了整整一个小时。
许三多绕着他们的潜伏区走了三圈,愣是没发现一个人。但他没急,只是蹲下来,看着地上的脚印笑了笑。
他悄悄退到远处,对着天空开了一枪。
“有情况!撤!” 二班班长立刻下令。所有人猛地起身,按照预定路线往后撤。
刚跑出去五十米,就听见身后传来 “啪啪啪” 的枪声。
许三多就站在他们撤离路线的必经之路上,枪口冒着烟。
“全部淘汰。” 他平静地说。
二班班长一拍大腿:“我就说撤离路线有问题!你怎么知道我们往这跑?”
“你们的脚印都往这边拐了。” 许三多指了指地上,“草都被踩倒了。”
三班:甘小宁的冲动陷阱
三班目前是甘小宁带的,或多或少都被传染,一个个都跟他一样,精力旺盛,脾气火爆。
“都小心点,班长最会搞偷袭了,” 甘小宁压低声音,“咱们分成两组,互相掩护,别落单。”
正说着,前面的灌木丛里传来 “咔哒” 一声轻响,像是弹夹掉在地上的声音。
“在那!” 甘小宁眼睛一亮,第一个冲了出去,“跟我上!”
三班的人呼啦一下全跟了上去,结果冲到灌木丛里一看,地上只有一个空弹夹。
“不好!中计了!” 甘小宁心里咯噔一下。
话音未落,头顶的树上就下起了 “子弹雨”。
许三多蹲在树杈上,一枪一个,不到十秒,三班十二个人全军覆没。
甘小宁瘫坐在地上,欲哭无泪:“三班长!你又耍诈!”
白铁军也跟着哀嚎:“我的妈呀,这已经是第三次了!每次都用这招,每次我们都上当!”
许三多从树上跳下来,一脸认真:“战场上,敌人不会跟你讲规矩。”
四班到六班:精准打击弱点
四班的问题是小组配合脱节,三个火力组之间隔了五十米远。许三多从中间插进去,把他们分割成三块,逐个击破,前后只用了五分钟。
五班痕迹清理得马马虎虎,许三多顺着他们丢的糖纸和空弹壳,直接找到了他们的临时营地,趁他们中午吃饭的时候,一锅端了。
六班擅长夜间潜伏,白天却总是露马脚。
许三多利用阳光的反光,一眼就看见了他们头盔上的玻璃镜片,隔着两百米,挨个点名。
七班:成才的狙击盲区
七班是成才带的,也是最难啃的一块骨头。
成才把全班分成四个狙击小组,占据了四周的制高点,形成了交叉火力网。
第1001章 臭小子
“都盯紧了,” 成才趴在一棵大树上,瞄准镜扫过每一片树林,“许三多肯定会从侧面摸过来。”
他猜得没错,许三多确实在侧面。
但他没猜中,许三多没有走地面,而是从树冠层爬了过来。
他像一只壁虎,在树枝间无声地移动,从一个树杈跳到另一个树杈,慢慢靠近成才的位置。
成才还在盯着地面,突然感觉脖子后面一凉。
“别动。” 许三多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成才浑身一僵,慢慢转过头,看见许三多的枪口正对着他的后脑勺。
“你…… 你怎么上来的?” 成才一脸难以置信。
“爬树上来的。” 许三多平静地说,“你只盯着地面,没看头顶。”
随着成才被淘汰,七班的防线瞬间崩溃。
不到十分钟,剩下的人也全部被淘汰。
成才坐在地上,看着许三多,又服气又不服气:“行,算你厉害。下次我一定盯着头顶。”
八班到十班:最后的倔强
八班通讯太频繁,许三多通过步话机的信号定位,直接找到了他们的指挥位置,先干掉了通讯员,剩下的人成了无头苍蝇,很快就被全歼。
九班体力最好,跟许三多绕了两个山头,结果最后累得跑不动了,一个个瘫在地上,主动举手投降:
“不跑了不跑了!三班长你是铁打的吗?我们都快累死了,你连气都不喘!”
十班是最谨慎的,躲在一个山洞里,整整躲了四个小时,连头都不敢露。
结果许三多扔了一块石头,惊飞了山洞门口的一群鸟。
“里面人,出来吧。” 许三多站在洞口说。
十班的人垂头丧气地走出来,班长苦着脸:“三班长,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的?”
“鸟都不往那边飞,肯定有人。” 许三多说。
下午四点,太阳开始西斜。
钢七连十个班,一百二十个人,全部被淘汰,聚集在山脚下,一个个灰头土脸,瘫在地上不想动。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爆发出一阵哄笑。
“我算是服了,” 甘小宁躺在地上,看着天空,“一个人打我们一百二十个,还不到八个小时,这还是人吗?”
“可不是嘛,” 白铁军接话,“我现在一听见树叶响就浑身哆嗦,晚上肯定要做噩梦。”
“以前觉得特种部队也就那样,” 成才擦了擦脸上的泥,“现在才知道,跟许三多比,咱们差远了。”
正说着,许三多从树林里走了出来。他身上还是干干净净的,只有裤脚沾了点泥,额头上只有一层薄汗,仿佛刚才追着一百二十个人跑了八个山头的不是他。
他看着大家,一脸认真:“今天的训练结束了。大家回去以后,把自己的问题写在检讨里,明天交给我。”
所有人同时哀嚎一声。
甘小宁捂着脸:“我的妈呀,还要写检讨!”
许三多歪了歪头,有点疑惑:“有问题就要改,写检讨才能记得牢啊。”
夕阳洒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山风吹过,带着松针的清香。
钢七连的兵们看着这个三班长,心里又气又笑,却又充满了敬佩。
团长办公室的门没关,高城直接推门进去,抬手随便敬了个礼,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办公桌前,抓起王庆瑞的搪瓷大茶缸子,掀开盖子 “咕嘟咕嘟” 灌了大半缸子凉水,抹了抹嘴才喘匀气:
“王叔,您怎么还喝这甜了吧唧的花茶啊?齁得慌。”
“你看你这德行。” 王庆瑞放下手里的文件,指着他身上沾着泥点的迷彩服,哭笑不得,
“一身的泥点子,跟刚从泥坑里爬出来似的,喝我口茶还挑三拣四的。不爱喝别喝,给我放下。”
“别啊,渴死我了。” 高城一屁股瘫在对面的椅子上,把帽子往桌上一扔,长长地叹了口气,
“您是不知道,这一个星期可累死我了。天天跟着那帮小子进山,跑的腿都细了。”
“我看你不是累的,是被许三多追的吧?” 王庆瑞端起茶缸抿了一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说,许三多又折腾什么新花样了?”
“别提了。” 高城一脸生无可恋,
“那小子现在疯了,天天一个人对阵全连。一百二十个人啊,他一个人追着满山跑,不到八个小时全给淘汰了。就连我这个连长,昨天都被他追着跑了三个小时,最后躲在沟里才多撑了十分钟。”
王庆瑞忍不住哈哈大笑,拍着桌子说:“行啊,我就知道这小子有本事。那你下一步有什么安排?总不能天天让他追着你们跑吧?”
“安排啥啊,就等着演习了。” 高城坐直身子,搓了搓手,一脸期待地看着王庆瑞,“王叔,我问你要的那个通讯实习生,到位没有?我今天就是特意来接人的。”
“这么着急要人干什么?” 王庆瑞故意慢悠悠地说,放下茶缸看着他,“我听说许三多通讯搞得也挺好啊,上次师里搞通讯演练,你们连拿了第一,不就是他带的队吗?”
高城的脸微微一红,眼神飘了飘,有点不自然地说:
“那…… 那不是他还有别的事嘛!又要带训练又要搞战术,还要管通讯,他一个人能分成几瓣用啊?
再说了,马上演习了,我们连作为尖刀侦察连,总得加强一下通讯力量吧?不然到时候跟团里联系不上,耽误了任务算谁的?”
他越说越急,生怕王庆瑞不给他人,伸手就要去拉王庆瑞的胳膊:“哎呀王叔,到底有没有人啊?我还着急赶回去呢,下午还要搞对抗训练。”
“有有有,看把你急的。” 王庆瑞笑着拍开他的手,
“人早就到了,在通讯股等着呢。是国防科大通讯工程系的高材生,提前半年下来实习的,本事大得很。你好好对人家,有点耐心,别动不动就跟人家吹胡子瞪眼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肯定好好对他。” 高城立刻眉开眼笑,站起身抓起帽子就往外跑,“谢谢王叔!我走了啊!”
第1002章 军旅生涯中最难忘的人
跑到门口,他又折回来,伸手飞快地抓起王庆瑞桌上那包刚拆封的红塔山,揣进自己兜里,冲王庆瑞嘿嘿一笑:“王叔,这烟我拿走了,您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说完,不等王庆瑞反应,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王庆瑞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又看了看自己空了的烟盒,无奈地摇了摇头,笑着骂道:“这臭小子,每次来都顺我东西。”
骂归骂,他的脸上却满是欣慰的笑容。
他走到窗边,看着高城跳上吉普车,一溜烟开出了团部大院,自言自语地说:“有这帮小子在,702 团,输不了。”
北京吉普在土路上颠得厉害,车轱辘碾过石子发出咯噔咯噔的响,风从敞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马小帅的学员肩章直晃。
他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后背离着靠背还有一拳远,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出。
高城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侧头瞥了他一眼:“你叫什么啊?”
“报告连长!我叫马小帅!” 马小帅立刻挺直身子,声音洪亮得差点掀翻车顶,脸却 “唰” 地一下红了,腼腆地低下头。
高城被他逗笑了:“别这么紧张,放松点。我问你,体能怎么样?五公里能跑多少?”
“报告连长!还行!” 马小帅赶紧回答,手指抠着裤缝,“军校里五公里最好成绩十九分半,就是山地跑差点。”
“十九分半?还行。” 高城点了点头,故意板起脸,
“不过我可提前跟你说好了,给你分配的三班,是咱们连体能最强的班。你们班长的体能,更是全连独一份的厉害。你要是跟不上训练进度,小心他天天加练你,到时候哭都找不着地方。”
马小帅的脸更白了,咽了口唾沫,紧张地问:“报…… 报告连长,班长有多厉害啊?”
高城摸了摸鼻子,心里偷偷乐。
他没敢说 “你们班长能一个人追着全连一百二十个人满山跑”,怕直接把这个刚从军校出来的小屁孩吓哭。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说:
“这么跟你说吧,全连没人能跑得过他。上次团里搞山地越野,他比第二名快了整整十分钟,跑完连气都不喘。”
“这么厉害啊!” 马小帅眼睛瞪得溜圆,一脸崇拜,“连长放心!我一定好好跟班长学习!绝不拖班里后腿!”
“学习就不用了,你能跟上他的尾巴就行。” 高城摆了摆手,嘴角偷偷往上翘,“别到时候人家跑出去两公里了,你还在后面喘得跟牛似的。”
“不会的连长!我肯定努力!” 马小帅攥紧拳头,一脸坚定。
高城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这小孩,跟许三多有点像,傻乎乎的认真。
他踩了一脚油门,吉普猛地往前窜了一下,马小帅赶紧伸手抓住扶手。
高城看着前方蜿蜒的山路,语气认真了一点:
“不过你也别太紧张。你们班长人脾气特别好,就是对训练有点较真。只要你肯练,他肯定会好好教你。”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
“记住了,钢七连的兵,就没有不厉害的。到了这,就得拿出点样子来,别给咱们钢七连丢人。”
“是!连长!我记住了!” 马小帅大声回答,眼神里充满了期待。
吉普扬起一阵尘土,朝着山里的营地开去。
马小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白杨树,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训练。
他还不知道,他即将遇到的这位班长,会成为他军旅生涯中最难忘的人。
高城带着马小帅赶回营地的时候,训练场上正打得热火朝天。
往日里许三多一个人追着全连跑的场面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班在丛林里捉对厮杀,枪声和喊杀声此起彼伏。
“连长回来了!” 甘小宁眼尖,第一个看见高城,赶紧跑过来敬礼,目光好奇地瞟了一眼旁边的马小帅。
“这是马小帅,国防科大来的实习生,学通讯的,分到你们班。” 高城指了指许三多的方向,“走,我带你去见你们班长。”
几个人走到临时指挥点,就看见许三多正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地上画战术图,周围围着一班的战士,一个个听得聚精会神。
他浑身都湿透了,迷彩服紧紧贴在身上,头发梢滴着水,脸上沾着泥点,手里的小本子写得密密麻麻。
“三多!” 高城喊了一声。
许三多抬起头,看见高城和马小帅,赶紧站起来敬了个礼:“连长。”
“这是马小帅,分到你们班的。” 高城拍了拍马小帅的肩膀,“小帅,这就是你们班长许三多。”
“班长好!” 马小帅立刻敬了个标准的军礼,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
他偷偷打量着许三多,心里嘀咕:
原来这就是连长说的那个全连最厉害的班长,看着也不凶啊,还有点可爱,不过眼睛可真干净啊!
许三多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好,欢迎来三班。先去旁边休息一下,等这轮对抗结束了,我带你熟悉一下。”
说完,他又蹲回地上,指着战术图继续说:
“刚才咱们从右侧穿插的时候,脚步太重了,踩断了三根树枝,要是对手是专业蓝军,早就发现咱们了。下次走的时候,脚要踩在树根和石头上,这样就不会有声音。”
接下来的三天,许三多开启了 “轮班带飞” 模式。
他每天带着一个班,对战剩下的九个班,打完一场就立刻复盘,然后换另一个班继续。
一班跟着许三多学渗透
许三多带着一班十二个人,贴着地面在腐叶层上爬行,整整爬了两公里,连一片叶子都没惊动。
他们从七班的防线缝隙里钻了进去,直接端了七班的指挥部,全程不到十分钟。
结束后,一班班长拍着大腿喊:
“我的妈呀!原来渗透不是跑得快就行!跟着三班长打仗,跟开了挂似的!我以前觉得自己渗透挺厉害的,现在才知道,我那叫瞎跑!”
第1003章 草药
许三多带着二班躲在一个山谷的两侧,教他们怎么利用岩石和树木伪装,怎么计算敌人的行进速度,怎么听脚步声判断人数。
当九班大摇大摆地走进山谷时,他们从四面八方同时开火,九班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就全军覆没。
白铁军瘫在地上,一脸生无可恋:“完了完了,以后再也不敢走山谷了。班长太狠了,藏得比鬼还严实,我到死都没看见人在哪!”
甘小宁带着三班,被许三多带着的四班偷袭了三次,每次都被打得落花流水。
最后一次,许三多教他们怎么设置警戒哨,怎么在营地周围布置简易警报器,怎么在夜间分辨敌我。
甘小宁擦了擦脸上的汗,服气地说:
“以前总觉得反偷袭就是多放几个岗,现在才知道,门道多着呢!跟着班长学完,以后谁也别想偷袭咱们!”
最让大家震惊的是许三多懂的那些草药知识。
休息的时候,他会随手拔起路边的草,告诉大家:
“这个是仙鹤草,捣碎了敷在伤口上能止血,比创可贴好用。这个是蒲公英,叶子能吃,根煮水喝能消炎。还有这个,”
他指着一株开着黄色小花的草,“这个是断肠草,有毒,千万别碰,要是不小心沾到皮肤上,会起疹子,吃了会死人。”
他还教大家怎么用草药制作简易的驱虫药,怎么用植物判断方向,怎么找干净的水源。
战士们听得一愣一愣的,一个个瞪大眼睛,像听天书一样。
“我的妈呀,班长你又什么时候学的啊?” 白铁军凑过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株断肠草,“这草看着挺普通的,居然这么毒?”
白铁军牢牢记在心里,他在想着,演习的时候是不是可以...........
“嗯。” 许三多点点头,“山里的东西,看着越普通的,越要小心。很多毒草都长得跟能吃的草差不多,分不清就别碰。”
下午的对抗结束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战士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地讨论着今天的战况,一个个兴奋得不行。
“今天跟着三班长打三班,太爽了!我第一次觉得打仗这么简单!”
“可不是嘛!以前总觉得咱们连够厉害了,现在才知道,咱们差远了。”
“跟着三班长学完,我现在看谁都像陷阱,走路都不敢踩草了。”
正说着,大家突然安静了下来。
只见许三多一个人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背对着大家,手里拿着那个磨得卷边的小本子,正在一笔一划地写今天的训练总结。
他的衣服还没干,紧紧贴在背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看起来孤零零的。
刚才还吵吵闹闹的战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收起了笑容。
甘小宁挠了挠头,小声说:“班长今天带了四个班,从早上五点跑到现在,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成才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笔记本:“行了,别聊了,都回去总结今天的问题。明天要是再犯同样的错,又要被许班长罚了。”
“走走走,总结去!”
战士们纷纷散开,回到自己的班级,拿出笔记本,开始认真地写今天的训练总结。
各个班长也召集自己的战士,围坐在一起,讨论着今天暴露出来的问题。
原本喧闹的营地,一下子变得安安静静的,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高城和洪兴国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相视一笑。
“你看,” 洪兴国笑着说,“三多现在越来越有班长的样子了。以前都是咱们催着他们总结,现在不用咱们说,他们自己就主动开始了。”
“嗯。” 高城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骄傲,“这小子,天生就是带兵的料。你看他带出来的兵,一个个跟小老虎似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以前我总觉得,钢七连的魂在我这,在那些老兵身上。现在我才知道,钢七连的魂,在每一个兵的心里。只要有许三多这样的兵在,钢七连就永远不会散。”
夕阳渐渐沉入西山,把整个营地都染成了金色。
许三多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看见不远处,马小帅正拿着笔记本,一脸认真地向甘小宁请教问题。
成才坐在旁边,时不时插两句话,语气耐心了很多。
他笑了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
远处的山林里,传来几声鸟叫。
风轻轻吹过,带着松针的清香。
许三多看着眼前的一切,嘴角上扬。
夜深了,营地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岗哨的脚步声和山林里的虫鸣。
许三多的帐篷里,马小帅趴在自己的铺位上,咬着牙偷偷揉着右肩膀,白天第一次跟着跑山地越野,没掌握好节奏,肩膀拉伤了,一动就钻心地疼。
他不敢出声,怕给班长添麻烦。
“别动。”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马小帅吓了一跳,猛地抬头,看见许三多正站在他的铺位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棕色玻璃瓶。
“班长……” 马小帅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没事,就是有点酸。”
“拉伤了。” 许三多不容置疑地说,在他床边坐下,拧开玻璃瓶的盖子,一股淡淡的草药香飘了出来,“翻过去,趴好。”
马小帅乖乖地趴好,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以为训练时那么严厉的班长,私下里肯定也很凶,没想到会主动过来关心他。
许三多倒了一点精油在手心,搓热了,轻轻按在马小帅的肩膀上。
他的手掌有茧子,但力度却控制得恰到好处,先是轻轻揉开僵硬的肌肉,然后慢慢加大力道,按压着酸痛的穴位。
“疼就说。” 许三多的声音很轻。
“嗯……” 马小帅闷哼了一声,一开始还有点疼,可没过多久,一股暖流就从肩膀扩散开来,酸痛感一下子减轻了好多。
他趴在枕头上,心里暖暖的,小声说:“班长,对不起,我太笨了,第一天就拖后腿。”
“不笨。” 许三多一边按一边说,
“你刚来,不适应山地训练很正常。不用着急,慢慢练,总能跟上的。以后哪里不舒服要及时说,别硬扛着,伤加重了就麻烦了。”
第1004章 打架
马小帅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
他没想到,这个白天能一个人追着全连跑、训练时严厉得吓人的班长,私下里居然这么温柔,这么细心。
过了十几分钟,许三多收回手,用毛巾擦了擦手:“好了,起来活动一下试试。”
马小帅慢慢坐起来,动了动肩膀,惊喜地发现一点都不疼了:“班长!真的没事了!太神奇了!”
“嗯。” 许三多点点头,把精油瓶收好,然后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沉重的黑色箱子,放在桌子上,“来,咱们研究一下这个通讯器。”
马小帅愣住了,看了看手表,已经快十二点了。
他看着许三多眼底淡淡的青黑,知道班长今天带了四个班训练,从早上五点忙到晚上,肯定累坏了。
他赶紧说:“班长,都这么晚了,您累了一天了,明天再教我吧,我不急的。”
“明天有明天的事。” 许三多打开箱子,露出里面一台银灰色的电台,机身比普通的步话机大很多,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旋钮和指示灯,
“这个是团里刚拨下来的实验型自适应跳频电台,咱们连大家都不太熟练。你是学通讯的,咱们俩一起琢磨,争取演习前能熟练操作。”
马小帅凑过去一看,眼睛一下子亮了:
“班长!这个我认识!这是我们学校实验室在测试的型号!据说能自动避开干扰频率,在山区的通讯距离是普通电台的三倍!我只在课本上见过,没想到能摸到实物!”
“嗯。” 许三多点点头,拿起他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推到马小帅面前,
“这是我这几天摸索出来的使用方法,你先看看。我主要搞不懂这个跳频参数怎么设置,还有怎么跟各个班的步话机组网。”
马小帅拿起笔记本,翻了几页,越看越震惊。
笔记本上不仅写了电台每个旋钮的功能,还有各种环境下的信号测试数据,甚至画了详细的组网示意图,字迹工整,比他课本上的还详细。
他抬头看着许三多,心里佩服得五体投地 ,班长明明不是学通讯的,居然能自己摸索出这么多东西。
“班长,您太厉害了!” 马小帅由衷地说。
“以前见过类似的。” 许三多含糊地说,避开了话题,
“来,我先教你开机和基本的频率调节。这个电台有三个工作模式,平时用普通模式,遇到干扰就切换到跳频模式……”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许三多耐心地教着马小帅,从最基础的开机关机,到复杂的班组组网、应急通讯,每一个步骤都讲得清楚。
他还结合这次演习的地形,告诉马小帅哪些地方信号好,哪些地方需要架设中继天线,怎么在信号不好的时候用摩尔斯电码传递信息。
马小帅听得格外认真,手里的笔飞快地记着,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他本来还担心自己刚来,什么都不会,会拖连队的后腿,现在有班长手把手教他,心里一下子踏实了好多。
凌晨一点多,马小帅终于掌握了基本的操作方法。
许三多合上电台箱子,看着他说:“今天就到这吧,明天早上我再跟你练一遍组网。早点睡,明天还要训练。”
“嗯!谢谢班长!” 马小帅用力点头,看着许三多疲惫的背影,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尽快学会操作电台,帮班长分担。
帐篷里的马灯熄灭了,月光透过帆布缝隙洒进来,落在两人的铺位上。
马小帅躺在床上,摸着自己已经不疼的肩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他觉得,能分到钢七连,遇到班长,真是太幸运了。
后半夜两点多,山风卷着松涛声轻轻拍打着帐篷,营地里静得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马小帅睡得浅,白天拉伤的肩膀还有点隐隐发酸,迷迷糊糊间,突然听见帐篷帘被轻轻掀开的声音。
他瞬间绷紧了神经,眼睛眯开一条缝,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见一个黑乎乎的人影正轻手轻脚地摸进来,直奔许三多的床铺。
有情况!
马小帅脑子里警铃大作。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连鞋都没穿,像只小豹子一样扑了过去,胳膊死死锁住对方的脖子,膝盖顶在对方后腰上,压低声音喝:“不许动!”
高城刚查完岗回来,浑身带着夜露的寒气,正准备偷偷摸摸躺到许三多旁边蹭个没蚊子的好觉,冷不防被人从背后锁了喉,差点背过气去。
他下意识地反手一肘顶过去,同时抓住对方的手腕往身后一拧。
“唔!” 马小帅疼得闷哼一声,却死活不撒手,另一只手去抓高城的头发。
两人在狭小的帐篷里扭成一团,不敢大声喊,只能憋着劲较劲。
高城怕碰倒桌子上的电台,又怕吵醒许三多,束手束脚的;
马小帅以为是敌人偷袭,拼了命地使劲,脚还不小心勾到了床腿,两人 “噗通” 一声一起摔在地上,压翻了旁边的小板凳。
“干什么呢?”
许三多被动静吵醒,伸手按亮了枕边的手电筒。
昏黄的光柱照过去,正好照在高城和马小帅身上 —— 高城骑在马小帅身上,一只手按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捂着他的嘴;马小帅蹬着腿,脸憋得通红,头发乱成了鸡窝。
空气瞬间凝固了三秒。
“连长?!” 马小帅看清压在自己身上的人,眼睛瞪得溜圆,瞬间松开了手。
高城也松开了捂着他嘴的手,揉着自己被锁得生疼的脖子,没好气地说:“你小子疯了?连我都打!”
“我…… 我以为是敌人偷袭!” 马小帅赶紧爬起来,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对不起连长!我没看清是您!”
“偷袭个屁!这是咱们自己的营地!” 高城揉着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转头哀怨地看着许三多,
“许三多!你怎么让这小子住在你帐篷里了?他不是应该住三班的大帐篷吗?”
他本来算好了,今晚指导员回团部开会,他正好跑许三多这儿,蹭个没蚊子的帐篷,结果半路杀出个马小帅,不仅没蹭成好觉,还挨了一顿打。
第1005章 老师骗人
马小帅更懵了,挠了挠头,一脸疑惑地问:
“连长,您怎么会在这啊?您不是应该和指导员住一个帐篷吗?怎么跟班长住一起?”
高城被问得一噎,老脸有点挂不住,总不能说自己是来蹭没蚊子的帐篷的吧?
他清了清嗓子,刚想找个借口,就听见许三多平静地开口:
“我那时候,也是住在班长的下铺的。”
高城刚到嘴边的话瞬间咽了回去,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是啊,那时候许三多住在史今的下铺。
现在轮到许三多当班长了,带新兵住一个帐篷,再正常不过了。
他看着许三多那双清澈的眼睛,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最后只能憋出一句:
“…… 行,算你有理。”
马小帅看看高城,又看看许三多,虽然还是有点没明白,但也不敢再多问了,赶紧捡起地上的小板凳放好。
“行了行了,都睡觉吧。” 高城摆了摆手,认命地走到许三多的床边,往外侧挪了挪,“我就挤这吧,明天再跟你算账。”
许三多点点头,躺回床上,给高城让了点地方。
马小帅也乖乖躺回自己的铺位,闭上眼睛,心里却还在嘀咕:原来连长当年也跟我一样,住在班长的下铺啊。
帐篷里很快又恢复了安静,只有山风吹过的声音。
高城躺在许三多身边,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草药香,果然一只蚊子都没有。
他打了个哈欠,很快就睡着了,一夜好眠。
马小帅 “噗通” 一声瘫在碎石坡上,军帽早就跑飞了,迷彩服湿得能拧出水,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个破风箱似的呼哧呼哧喘,连抬手擦汗的力气都没有。
他望着许三多消失在密林里的方向,眼神空洞,整个人都处于一种 “我是谁我在哪我在干什么” 的灵魂出窍状态。
他现在终于明白,早上出发前班长随口问那句 “山地越野能跑多少” 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当时他还拍着胸脯,一脸自信地说 “报告班长!没问题!军校山地五公里最好成绩二十一分钟,绝对跟得上!”
跟得上个屁!
他连班长的尾巴尖都没挂住!
这还不是最打击人的。
最打击人的是,许三多为了等他,全程都在放慢速度,一边跑还一边在路边埋简易绊发雷、做伪装标记,时不时还要停下来等他喘匀气。
就这,他还是被落了整整五百米。
刚才他脚下一滑崴了脚,许三多二话不说,扛起他就往前冲。
马小帅趴在班长背上,能清晰地感觉到许三多的脚步又稳又快,踩在碎石和腐叶上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呼吸平稳得跟散步似的。
就这么扛着他一个一百二十斤的大活人,许三多不仅追上了前面跑出去十分钟的甘小宁,还顺手抬手 “击毙” 了躲在树后面的白铁军和王宇,动作一气呵成,连扛着他的肩膀都没晃一下。
等把他放到安全的地方,许三多只是擦了擦额角的薄汗,轻声说 “你在这歇会儿,我去追剩下的人”,然后身影一晃,就像融入了树林里似的,转眼就没影了。
马小帅坐在地上,看着自己肿起来的脚踝,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树林,心态彻底崩了。
他在国防科大那也是尖子生啊!
体能成绩年年拿优,五公里、障碍跑样样拔尖,老师都说他是当侦察兵的好料子。
他本来还以为,自己到了基层部队,就算不是最厉害的,也绝对不会拖后腿。
结果到了钢七连才发现,自己这点本事,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刚才出发的时候,他亲眼看着钢七连的兵们一个个跟小豹子似的,“噌” 地一下就窜进了树林,动作敏捷得像猴子,没两秒钟就没影了。
他拼了命地跑,只能看见他们越来越小的背影,最后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军校老师骗人……” 马小帅欲哭无泪地嘟囔,
“他们说基层部队训练强度不大,说二十一分钟山地五公里已经很厉害了…… 这哪里是不大啊,这简直是地狱模式啊!”
“哟,小帅,怎么瘫在这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白铁军拎着水壶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笑着说:
“跑不动了吧?我第一次跟班长跑山地的时候,比你还惨,直接跑吐了,最后是被班长背回来的。”
马小帅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才缓过劲来,一脸生无可恋地说:
“白哥,班长他…… 他还是人吗?扛着我都能跑那么快,还能开枪打人,这也太离谱了吧?”
“这算什么。” 白铁军撇了撇嘴,
“上次对抗训练,班长一个人追着我们九个班满山跑,从早上五点跑到下午四点,连口气都不喘。我们都累得瘫在地上起不来了,他还能精神抖擞地给我们讲战术。我们都怀疑,班长是不是铁打的。”
他拍了拍马小帅的肩膀,安慰道:“没事,慢慢练吧。我们刚来的时候也这样,被班长虐得怀疑人生。等你练上半年,就能跟上大部队了。”
甘小宁拎着头盔,擦着汗抱怨:今天班长放水放得也太明显了,居然让我们撑了二十分钟才被团灭。上次他认真起来,我们十分钟就全交代了。
王宇蹲在地上系鞋带,头也不抬地接话:知足吧你们,上次我躲在山洞里,班长隔着三十米扔了块石头,正好砸在我头盔上。我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他是怎么知道我在里面的。
马小帅看着三个人,心想,班长比他看到的还要厉害这么多吗?
默默攥紧了拳头。
他看着许三多消失的方向,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不行,他不能拖三班的后腿!
别人能做到的,他也能做到!
不就是体能吗?
他加练!别人跑五公里,他跑十公里!别人练一小时,他练两小时!
总有一天,他能跟上班长的脚步!
想到这,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结果刚一使劲,脚踝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又 “噗通” 一声坐回了地上。
马小帅:“……”
算了,还是先歇会儿吧。
第1006章 背着
夕阳把山林染成暖橙色的时候,最后一声枪响落了地。
马小帅正抱着膝盖坐在石头上,盯着自己肿成馒头的脚踝叹气,忽然头顶的树枝轻轻晃了晃。
他下意识抬头,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 许三多像一片叶子似的从三米多高的橡树上跃下来,脚尖点在腐叶层上,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班长?!” 马小帅惊得差点从石头上滑下来,“你、你怎么在树上啊?我还以为你追着他们跑远了呢!”
“都解决了。” 许三多拍了拍身上的树叶,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轻轻碰了碰他的脚踝,“还疼吗?”
“疼……” 马小帅立刻瘪了嘴,声音不自觉的撒娇,“刚才动一下都钻心的疼。”
许三多没说话,直接转过身蹲下来:“上来,我背你下山。”
“不用不用班长!我自己能走!” 马小帅赶紧摆手,却被许三多直接拉到背上,根本反抗不了。
许三多的后背不算宽厚,却特别结实,带着淡淡的草药香和阳光的味道,马小帅趴在上面,瞬间觉得脚踝都没那么疼了。
他忍不住把脸埋在许三多的颈窝里,轻轻蹭了蹭。
“班长你太厉害了,” 他小声嘟囔,“嗖的一下就没影了,我拼了命跑都追不上。刚才你扛着我都能追上甘哥,还能开枪打人,我都看傻了。”
“你好好训练,以后也能。” 许三多脚步稳稳地往山下走,语气认真,“你底子好,就是还不适应山地。”
“可是我觉得我好没用啊,” 马小帅的声音更低了,有点委屈,“第一天就拖后腿,还要你背我。”
“不是没用。” 许三多摇了摇头,“我刚来的时候,连正步都走不好,还不如你呢。慢慢练,总会跟上的。”
“真的吗?” 马小帅眼睛一亮,抬起头看着许三多的侧脸,“那我以后能练得跟班长一样厉害吗?”
“能。” 许三多点点头,语气肯定,“回去我给你做个专属训练计划,每天加练半小时,三个月就能跟上大部队了。”
“太好了!” 马小帅开心得晃了晃腿,忍不住又蹭了蹭许三多的脖子,声音甜滋滋的,“班长,我好喜欢你啊。”
许三多的耳朵尖微微红了,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声音放得更柔:“嗯,班长也很喜欢你。”
两人走到山下的时候,营地已经热闹起来了。
钢七连的战士们围坐在一起,正拿着搪瓷缸子喝中药汤,高城拎着个大铁桶,挨个给大家盛汤,嘴里还不停念叨:
“都多喝点,这是我和指导员熬的黄芪当归汤,补气血的,别跟喝毒药似的皱眉头!”
看见许三多背着人走过来,高城的脸立刻沉了下来,把铁勺往桶里一扔,大步走过来:
“三班长,许三多!你疯了?累了一天了还背人!他自己没长脚啊?”
马小帅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把脸埋在许三多背上,不敢看高城。
“小帅崴脚了,走不了路。” 许三多侧身躲开高城的目光,语气平静地打断他,“连长,饭好了吗?我饿了。”
高城刚到嘴边的训斥瞬间咽了回去,看着许三多眼底的青黑,火气一下子就消了。
他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好了好了,炊事班刚把馒头蒸好。甘小宁!白铁军!死哪去了?过来把人接走!没看见你们班长都累得直不起腰了?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来了来了!” 甘小宁和白铁军赶紧跑过来,一左一右扶住马小帅。
“哎哟小帅,可以啊,” 甘小宁挤眉弄眼地调侃他,“居然能让咱们班长亲自背下山,这待遇,全连独一份啊。”
“就是就是,” 白铁军也跟着起哄,“我们上次崴脚,都是自己蹦回来的,连长还说我们娇气呢。”
马小帅的脸 “唰” 地一下红透了,一直红到耳朵根,低着头不敢说话,任由两人扶着往帐篷走。
“班长你放心去打饭吧,” 甘小宁回头喊,“我们保证把小帅安全送到你帐篷!”
“好。” 许三多点点头,看着他们走远了,才转身往炊事车走去。
高城看着许三多的背影,又看了看被扶着一瘸一拐的马小帅,压低声音走过去,对着马小帅的后脑勺轻轻拍了一下:
“下次再崴脚,喊甘小宁白铁军背你,听见没?别老麻烦你班长,他一天比你们谁都累。”
“是,连长。” 马小帅赶紧点头,声音小小的。
“行了,赶紧回去歇着吧。” 高城摆了摆手,又补充了一句,“等会儿让你班长给你抹点红花油,别落下病根。”
“知道了,谢谢连长。”
看着马小帅被扶进帐篷的背影,高城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他转身回到铁桶边,拿起铁勺,对着剩下的战士们喊:
“都过来喝汤!喝完了赶紧总结今天的问题!谁要是再犯昨天的错,明天许三多伺候!”
战士们哀嚎一声,却还是乖乖地排起了队。
夕阳洒在营地上,映着大家脸上的汗水和打闹的声。
甘小宁和白铁军一左一右把马小帅架到许三多的铺位上,
刚把人放下,白铁军就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摸着下巴上下打量他,笑得不怀好意:
“行啊小帅,深藏不露啊。我们来钢七连一年多了,都没混上班长亲自背的待遇,你刚来第一天就解锁了。就练咱们连长都只有被扛着的待遇,你知道不?”
“就是就是,” 甘小宁靠在帐篷杆上,抱着胳膊挤眉弄眼,
“刚才趴在班长背上还蹭来蹭去的,我们都看见了啊。啧啧,没看出来啊小帅,你还会这一套呢。”
马小帅的脸本来就红,被他们一说,更是红得能滴出血来,赶紧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闷气地喊:“我没有!你们别瞎说!”
“还没有呢,” 白铁军凑过去,故意拉长声音,
“‘班长我好喜欢你啊’—— 哎,这话是谁说的?我们在山下都听见了!”
“白铁军!” 马小帅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又羞又气,伸手就去打他。
白铁军笑着躲开,两人在铺位上闹作一团。
“别闹,小心碰到他的脚。”
第1007章 我也不知道
帐篷帘被掀开,许三多端着两个搪瓷碗走进来,一碗是土豆炖肉,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他把碗放在桌子上,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各种药瓶和纱布。
“班长你可回来了!” 甘小宁赶紧凑过去,“你再不来,小帅就要把白铁军的脸挠花了。”
“谁让他瞎说!” 马小帅嘟囔着,乖乖地把脚伸出来。
脚踝肿得老高,青一块紫一块的,看着吓人。
许三多蹲下来,轻轻托起他的脚,先用温水擦干净,然后拧开那个熟悉的棕色精油瓶,倒了一点在手心搓热。“有点疼,忍一下。”
他说着,手指轻轻按在肿胀的地方,力度恰到好处地揉着。
马小帅一开始还忍着,后来疼得嘶嘶吸气,不自觉地抓住了许三多的胳膊,眼眶都红了:“班长…… 轻点…… 疼……”
“好好好,轻点。” 许三多立刻放轻了力度,一边揉一边吹,“马上就好了,揉开了淤血就不疼了。”
旁边的甘小宁和白铁军看得眼睛都直了,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 “没眼看” 的表情。
“我的妈呀,” 白铁军捂着胸口,夸张地说,
“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想当年我崴脚的时候,自己蹦着去卫生队,卫生员给我揉脚,差点没把我骨头揉断,我喊疼,他还说我娇气。你再看看人家这待遇,班长亲自揉,还带吹的!”
“可不是嘛,” 甘小宁酸溜溜地说,
“我上次训练摔破了膝盖,找班长要个创可贴,班长都让我自己去卫生队拿。现在倒好,亲自上药亲自揉,人比人气死人啊。”
“那能一样吗?” 许三多头也不抬地说,“小帅刚来,还不适应。你们都来多久了,这点小伤算什么。”
“哦 ——” 甘小宁和白铁军拖长了声音,异口同声地说,“原来我们是老白菜帮子,没人疼了。”
马小帅本来还疼得龇牙咧嘴,被他们逗得忍不住笑了出来,结果一笑就扯到了脚,又疼得吸了一口凉气。
“别笑了,” 许三多拍了拍他的膝盖,“再笑脚更疼。”
他揉了十几分钟,直到马小帅的脚踝不那么肿了,才用纱布轻轻缠好,
“好了,今天别下地了,明天我再给你揉一次。”
“谢谢班长!” 马小帅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又忍不住蹭了蹭许三多的胳膊。
“行了行了,别蹭了,” 甘小宁翻了个白眼,把桌上的端肉端给马小帅,“赶紧吃饭吧,再不吃就凉了。班长特意给你留的,说你跑了一天,多吃点好好养养。”
马小帅接过碗,心里暖暖的,刚喝了一口,帐篷帘又被掀开了。
高城端着一个大碗走进来,看见屋里的场景,挑了挑眉:“哟,挺热闹啊。”
“连长!” 四个人赶紧站起来。
“坐着吧坐着吧,” 高城摆了摆手,把大碗放在桌子上,“炊事班煮的茶叶蛋,我多拿了几个,给你们分了。”
他说着,拿起两个最大的,塞给马小帅,“多吃点,补补身子,明天好接着训练。”
然后又拿起一个,塞给许三多:“你也吃,累了一天了。”
剩下的三个,他往甘小宁和白铁军面前一推:“你们俩分了。”
甘小宁和白铁军看着碗里剩下的三个小鸡蛋,又看了看马小帅手里的两个大的,同时露出了委屈的表情。
“连长,偏心!” 白铁军哀嚎,“凭什么他两个大的,我们三个小的分啊!”
“就是!我们也累了一天了!” 甘小宁跟着起哄。
“废话,” 高城瞪了他们一眼,“人家小帅崴脚了,是伤员。你们俩活蹦乱跳的,有的吃就不错了。再说了,”
他指了指许三多,“你们班长背了他一路,不得多吃点补回来?”
甘小宁和白铁军对视一眼,同时撇了撇嘴,小声嘟囔:“明明就是偏心,还找借口。”
高城假装没听见,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吃完早点休息,明天不用你带早训,让成才带就行。你在家看着小帅,顺便把通讯组网再跟他过一遍。”
“是,连长。” 许三多点点头。
“行了,我走了。” 高城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叮嘱,“晚上别闹太晚,明天还要训练。还有,小帅要是脚疼,随时喊我。”
“知道了连长!”
看着高城走远了,甘小宁立刻凑到马小帅身边,伸手去抢他手里的茶叶蛋:“小帅,你一个人吃不了两个,分我一个!”
“不给不给!” 马小帅赶紧把鸡蛋藏在身后,“这是连长给我的!”
“哎呀分我一个嘛,” 白铁军也凑过去,“你脚崴了,吃多了不消化,我帮你分担一个。”
三个人闹作一团,许三多坐在旁边,剥着手里的茶叶蛋,看着他们笑,眼底满是温柔。
帐篷外,山风轻轻吹过,带着松针的清香。
远处的岗哨传来换岗的口令,营地里一片安静。
马小帅咬着香甜的茶叶蛋,看着闹哄哄的甘小宁和白铁军,又看了看身边温柔笑着的许三多,心里暖暖的。
他想,钢七连真好。
班长真好。
能来这里,真好。
三天后的训练间隙的树荫下,钢七连的兵们横七竖八瘫在地上,啃着馒头就着咸菜,水壶碰得叮当响。
甘小宁和白铁军交换了个眼神,一左一右凑到马小帅身边,把他夹在中间。
“小帅啊,” 甘小宁拍着他的肩膀,笑得一脸不怀好意,“跟哥俩取取经呗。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让咱们那个木头班长对你这么偏心?”
“就是就是,” 白铁军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我来一年了,班长连句软话都没跟我说过。你倒好,刚来三天,又是背又是揉脚,还单独给你做训练计划。快说说,是不是有什么秘诀?”
马小帅嘴里正塞着馒头,被他们问得一愣,脸 “唰” 地一下就红了,使劲咽了两口才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秘诀啊…… 我也不知道……”
“不可能!” 白铁军一拍大腿,“肯定有!你是不是偷偷给班长塞糖了?还是帮班长洗袜子了?”
“我没有!” 马小帅急得直摆手,脸涨得通红,“班长就是…… 就是看我刚来,照顾我而已。”
第1008章 二人组
“照顾?那怎么不见他、班长照顾照顾我们啊?” 甘小宁撇着嘴,
“上次我发烧到 38 度,班长就说了句‘多喝热水’,然后扔给我一盒退烧药就走了。你再看看你,崴个脚跟国宝似的,班长都围着你转。”
马小帅被他们问得说不出话,急得眼眶都红了,低着头抠手指。
“别闹他。”
许三多端着水壶走过来,把自己的那瓶凉白开递给马小帅,然后看向甘小宁和白铁军,一脸认真地说:
“小帅刚来,还不适应训练,大家多照顾点是应该的。你们刚来的时候,史今班长不也天天照顾你们吗?”
甘小宁和白铁军对视一眼,同时撇了撇嘴 —— 得,又拿老班长压他们。
正说着,许三多从兜里掏出那个棕色的精油瓶,拧开盖子倒了一点在手心,拉过马小帅的手腕轻轻揉着:“刚才抻着了吧?揉开就不疼了。”
白铁军眼睛一亮,搓着手凑过去,腰还故意往旁边歪了歪,装出一副疼得直咧嘴的样子:
“班长班长,这精油这么好用啊?给我也抹点呗,我昨天翻障碍闪了腰,现在一弯腰就疼,直都直不起来。”
“不行。” 许三多立刻摇头,把精油瓶往怀里收了收,语气认真,“最近天天带训练,没工夫进山采草药,这是最后半瓶了。小帅脚刚崴,肿得厉害,得先紧着他用。”
“哎?不对啊!” 甘小宁立刻抓住把柄,指着许三多刚给马小帅揉过手腕的手,“怎么就紧着他用啊?我们也是伤员啊!凭什么他能用我们不能用?班长你双标!”
“就是就是!双标!” 白铁军跟着起哄,拍着大腿喊,“我们也是你的兵啊!不能厚此薄彼啊班长!”
许三多被他们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一脸老实地解释:
“你们那都是小伤,皮糙肉厚的,去卫生队拿瓶红花油搓搓就好了。小帅皮肤嫩,红花油太刺激,抹了会烧得慌,这个精油温和点。”
“噗 ——”
马小帅刚喝进去的一口水直接喷了出来,呛得直咳嗽。
甘小宁和白铁军捂着胸口,一脸 “惨遭抛弃” 的心碎表情,异口同声地哀嚎:
“皮糙肉厚?原来在班长心里我们就是皮糙肉厚的老白菜帮子啊!”
“太伤人了!我们要罢工!明天不训练了!”
正闹着,马小帅手里的茶叶蛋没拿稳,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赶紧捡起来,剥了皮就往嘴里塞,结果吃得太急,一下子噎住了,脸憋得通红,使劲咳嗽。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许三多赶紧拍着他的背,又把自己的水壶递到他嘴边,“喝点水顺顺。”
马小帅喝了两口水,才缓过劲来,委屈巴巴地看着许三多:“班长,噎得我好疼……”
“哎哟喂 ——” 甘小宁立刻捏着嗓子模仿他,捂着胸口往白铁军身上靠,“班长,我也噎到了,好疼啊,你也给我拍拍背呗~”
白铁军配合地拍着他的背,捏着嗓子说:“哎哟我的小宝贝,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许三多看着他俩,一脸无奈:“你吃了三个茶叶蛋,噎不到才怪。再说你刚才跑五公里的时候,比谁都跑得快。”
“哈哈哈哈!” 马小帅笑得直不起腰,指着甘小宁说,“甘哥,你演得太假了!”
甘小宁瞪了他一眼:“还不是为了你!你个没良心的!”
三个人闹作一团,笑得前仰后合。
“干什么呢?吵吵闹闹的。”
高城背着手走过来,板着脸,一副 “我是来查岗” 的严肃表情,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马小帅的脚上瞟。
“报告连长!我们在讨论训练问题!” 甘小宁立刻站直身子,敬了个礼,憋笑着说。
“讨论训练问题?我看你们在耍猴呢。” 高城哼了一声,走到马小帅身边,假装不经意地问,“脚怎么样?还疼吗?”
“不疼了连长,谢谢连长关心!” 马小帅赶紧站起来,敬了个礼。
“嗯,那就好。” 高城点了点头,背着手来回踱了两步,清了清嗓子,
“那个…… 训练的时候注意点,别再崴着了。还有,多吃点,别挑食。”
“知道了连长!”
甘小宁凑到白铁军耳边,小声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根本不是来查岗的,就是来看小帅的。”
白铁军憋着笑点头:“太明显了,嘴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高城耳朵尖,听见了他们的嘀咕,脸一沉:“你们两个嘀咕什么呢?是不是又想加练五公里?”
“没有没有!” 甘小宁和白铁军赶紧摇头,“我们在说连长英明!”
高城哼了一声,没再理他们,趁大家不注意,偷偷从兜里掏出一包葡萄糖粉,塞到马小帅手里,压低声音说:
“训练完冲一杯喝,补充体力。别让他们看见,不然又要抢。”
说完,不等马小帅反应,转身就走,脚步都比平时快了点。
看着高城落荒而逃的背影,甘小宁和白铁军同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连长也太嘴硬了!”
“就是!关心就关心呗,还假装查岗!”
马小帅攥着手里的葡萄糖粉,心里暖暖的,抬头看向许三多。
许三多也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树荫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大家身上,暖洋洋的。
闹够了,许三多把那个盖着迷彩布的黑箱子拖到桌子中央,掀开布露出银灰色的实验型跳频电台,上面密密麻麻的旋钮闪着微弱的绿光。
“小帅,来,把昨天教你的组网流程实操一遍。”
“是!” 马小帅立刻坐直身子,眼睛亮晶晶地凑过去。
甘小宁和白铁军也赶紧挤过来,一人扒着一边桌子沿,伸长脖子盯着电台,一副 “我很懂” 的样子。
“哎哎哎,先开电源啊!” 白铁军指着最左边的红色按钮,“我看连长开过,就是这个!”
“不对不对,” 甘小宁立刻反驳,“得先插天线!上次我看见通讯兵都是先插天线再开机,不然会烧机子!”
“你懂个屁!上次你把步话机天线插反了,害得全连联系不上团部!”
“那是意外!你上次还把电池装反了呢!”
第1009章 我带的兵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马小帅哭笑不得地停下手里的动作:
“甘哥,白哥,都不对。实验型电台得先接接地端子,山区静电大,不接地会干扰信号。而且天线要分频段接,咱们现在用的是超短波,得接短天线。”
说着,他熟练地拧开接地端子,接上导线埋进旁边的泥土里,又换上对应的短天线。
甘小宁和白铁军对视一眼,都有点尴尬,却还是嘴硬:“哦…… 原来如此,我们就是故意考考你,看你记没记住。”
“对!就是考验你!”
马小帅憋着笑点点头,开始调节频率。
可拧了半天,信号指示灯还是红的,他急得额头都冒汗了:“奇怪,昨天明明能连上三班的步话机啊……”
“别急。” 许三多伸手覆在他的手上,带着他慢慢转动微调旋钮,
“山地信号跟平原不一样。山谷里信号会反射,得把频率往下调 0.2 兆赫;山脊上风大,天线容易晃,增益要开大一格;还有松树林里,树叶会吸收信号,得切换到低功率跳频模式,不然传不远。”
他的手指稳稳地带着马小帅转动旋钮,嘴里说着各种地形对应的参数,语气平静又笃定。
马小帅听得入了迷,连呼吸都放轻了。
旁边的甘小宁和白铁军却早就听困了,一个靠着帐篷杆打哈欠,一个盯着地上的蚂蚁发呆,头一点一点的像啄米。
“甘小宁,白铁军。” 许三多突然开口。
两人猛地一个激灵,站直身子:“到!”
“刚才我说的,山脊地形信号增益调多少?”
“……”
“山谷地形频率调多少?”
“……”
许三多看着他俩,一脸认真:“看来你们没听懂。没关系,今天晚上加练两小时通讯基础,我给你们讲。”
“啊?!” 两人同时哀嚎,“不要啊班长!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走神了!”
“晚了。” 许三多摇了摇头,“通讯是演习的命根子,不能马虎。”
马小帅憋着笑,继续操作。终于,信号指示灯变成了绿色,电台里传来三班步话机的滋滋声。
他兴奋地一拍桌子:“连上了!班长我连上了!”
结果太激动,胳膊肘撞到了旁边的紧急呼叫按钮。
“嘀 —— 嘀 —— 嘀 ——”
一阵尖锐刺耳的警报声突然响起,在安静的营地格外响亮。
四个人瞬间僵住。
“快关了快关了!” 甘小宁急得跳脚,“别让连长听见!以为咱们这出事了!”
马小帅手忙脚乱地去按按钮,越急越按错,最后还是许三多伸手关掉了电源。
警报声戛然而止。
帐篷里一片死寂。
白铁军拍着胸口,心有余悸:“我的妈呀,差点把连长招来。”
许三多无奈地看了马小帅一眼,没批评他,只是拿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好了,说正事。我给你做了个简易的体能加练计划,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起床,先绕营地跑三圈,然后练半小时蛙跳和高抬腿。晚上训练结束后,加练二十分钟俯卧撑和仰卧起坐。慢慢来,别着急。”
“谢谢班长!” 马小帅接过笔记本,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哎哎哎,班长!” 甘小宁立刻举手,“我们俩主动请缨,监督小帅加练!保证他每天都按时完成!”
“对!我们最有责任心了!” 白铁军跟着点头,心里打着小算盘。
许三多抬头看了他们一眼,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心思,点了点头:
“好啊。那你们俩每天陪着小帅一起加练,他做多少,你们做多少。正好你们俩体能也该补补了。”
“啊?!”
两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哀嚎连天:“不要啊班长!我们是来监督的!不是来加练的!”
“就是!我们体能好得很!不用加练!”
“不行。” 许三多语气坚定,“就这么定了。”
正闹着,帐篷帘被掀开,成才拎着一兜野果子走进来:
“刚在山上摘的山杏,酸的,解腻。”
他把果子放在桌子上,目光落在许三多眼底的青黑上,语气有点不自然,“你别太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通讯的事让小帅多做点,体能训练让甘小宁他们带带就行。”
“哟,成才班长这是心疼我们班长了?” 甘小宁立刻挤眉弄眼地打趣。
“就是就是,” 白铁军拿起一个山杏咬了一口,酸得龇牙咧嘴,“以前怎么没见你这么关心我们啊?果然是亲战友不一样。”
成才的脸微微一红,瞪了他们一眼:“别瞎说。我就是怕他累垮了,没人带咱们训练。”
马小帅抱着笔记本,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一脸懵,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闹到九点多,许三多把甘小宁和白铁军赶了回去:“赶紧回去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加练。”
“知道了知道了。” 两人不情不愿地走了,临走前还不忘偷偷瞄了一眼桌上的精油瓶。
帐篷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马灯昏黄的光。
马小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戳了戳旁边许三多的胳膊:“班长,你给我讲讲以前钢七连的故事呗?”
许三多放下手里的笔记本,想了想,轻声说:
“以前啊,钢七连有个伍班副,体能特别好,五公里能跑十八分钟。还有史今班长,人特别好,我刚来的时候,是他手把手教我的……”
他讲得很简单,避开了所有前世的事,只讲那些温暖的、属于钢七连的片段。
马小帅听得入了迷,不知不觉就往许三多身边凑了凑。
“班长,” 他突然小声说,“我脚又有点疼了。”
许三多坐起来,打开台灯,掀开他的裤脚看了看:“还有点肿,我再给你揉一次。”
他倒了一点精油在手心,轻轻揉着马小帅的脚踝,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马小帅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忍不住说:“班长,其实连长私下跟我说过,让我别总麻烦你,说你一天太累了。”
许三多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揉着,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不麻烦。你是我带的兵,我照顾你是应该的。”
第1010章 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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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1章 抵达演习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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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2章 全员听令
许三多从背囊里掏出一卷手绘图纸,铺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
图纸上用铅笔密密麻麻画着山川河流的走向,还有四个用红笔圈出来的点,旁边标注着各种符号。
高城凑过去看了一眼,挑了挑眉 —— 这图纸比团部下发的军用地图还详细。
“连长,咱们分四个阵地,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呈菱形布置。”
许三多拿着铅笔,指着图纸上的红点,语气平静却笃定,
“东阵地在前面那道山脊上,视野开阔,负责正面警戒和早期预警;
南阵地在半山腰的松树林里,是主阵地,布置重火力和通讯站;
西阵地在右侧的山谷里,地形复杂,设成伏击圈,蓝军要是从那边来,正好钻进来;
北阵地在后面的山坳里,隐蔽性最好,当后勤补给点和紧急撤退通道。”
他顿了顿,手指在图纸上划过一道曲线:
“四个阵地之间用林间小道连接,不设明显的路标,只有咱们自己人能找到。每个阵地之间相距八百米,用步话机联系,遇到紧急情况就打三发信号弹。”
高城看着图纸,越看越兴奋。
这哪里是普通的阵地布置,简直是把整片山林都变成了一个陷阱。
许三多把袁朗教给他的特种战术,和张家世代相传的山川地势堪舆之术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 。
看似随意选的四个点,正好卡住了所有进山的必经之路,又利用地形形成了互相支援的火力网,进可攻退可守,连撤退路线都留了三条,每条都布满了天然的掩护。
“行啊你小子。” 高城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语气骄傲,
“比我想的还周全。就按这个来,二排去东阵地,三排去西阵地,我带几个人去南阵地,你去北阵地,顺便盯着后勤。”
“是。” 许三多点点头,卷起图纸,转身对着战士们喊,
“甘小宁,白铁军,跟我去北阵地。成才,你带七班去西阵地,记住,伏击圈的陷阱要设在落叶厚的地方,上面盖树枝,别露痕迹。”
“明白!”
战士们立刻行动起来,扛着铁锹和镐头钻进了树林。
许三多带着甘小宁和白铁军来到后山坳,这里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入口,长满了齐腰深的灌木丛,隐蔽性极好。
“班长,帐篷搭在哪啊?” 甘小宁扛着帐篷杆,四处看了看。
“别搭在平地上。” 许三多指了指旁边一棵几百年树龄的老松树,
“挖个半地下的掩体,上面用树枝和腐叶盖起来,再种上几丛灌木,从天上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说着,拿起铁锹就开始挖。
甘小宁和白铁军对视一眼,也赶紧跟着挖了起来。
许三多挖得又快又稳,每一下都正好挖在松软的土层上,不到半个小时,一个能容纳十个人的半地下掩体就挖好了。
然后他又带着两人在入口处设置了简易的绊发预警装置,用细鱼线系着空罐头盒,只要有人碰到,罐头盒就会发出响声。
又在周围撒了一层薄薄的细土,只要有人走过,就会留下清晰的脚印。
“班长,这也太隐蔽了吧。” 白铁军看着被树枝和腐叶盖得严严实实的掩体,挠了挠头,“别说蓝军了,我自己待会儿都找不到了。”
“就是。” 甘小宁也点头,
“我刚才去东阵地看了一眼,二排把帐篷搭在岩石缝里,外面盖着松树枝,离着十米远都看不见。西阵地更绝,成才他们把伏击圈设在了一个天然的石坑里,上面盖着落叶,人蹲在里面,根本发现不了。”
许三多拍了拍手上的土,抬头看了看天色:“差不多了,咱们去南阵地看看。”
三人走到南阵地的时候,高城正带着战士们布置通讯站。
看见许三多过来,高城招了招手:“三多,你过来看看,这个位置行不行?”
许三多走过去看了看,点了点头:
“行,这里地势高,信号好。不过天线要伪装一下,缠上松树枝,别露出来。还有,步话机的电池要放在干燥的地方,山里湿气重,容易短路。”
他说着,拿起几根松树枝,熟练地缠在天线上,几下就把天线伪装成了一棵小松树。
下午六点多,四个阵地全部布置完毕。
高城带着洪兴国挨个检查了一遍,越看越满意。
整个钢七连的驻地,就像凭空消失在了这片山林里一样,别说蓝军的侦察机了,就算是本地人走进来,都不一定能发现。
“可以啊。” 高城站在山脊上,看着脚下的山林,笑着说,“别说蓝军了,我现在都找不到咱们的北阵地在哪了。”
洪兴国也点头:“三多这阵地布置得太绝了,简直是滴水不漏。蓝军要是敢来,保证让他们有来无回。”
许三多站在旁边,看着自己布置的阵地,眼神平静:
“还不够。晚上还要加派双岗,每个阵地留两个人值班,每隔一小时互相通一次话。还有,所有的生活垃圾都要挖坑埋掉,不能留下任何痕迹。”
“放心吧,都安排好了。” 高城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回去吃饭。炊事班已经把饭做好了,今天炖了红烧肉,犒劳犒劳大家。”
夕阳渐渐沉入西山,把整片山林染成了金色。
风轻轻吹过,松涛阵阵。
钢七连的战士们躲在隐蔽的掩体里,吃着热气腾腾的红烧肉,眼神里充满了斗志。
他们知道,真正的战斗,马上就要开始了。
山野机场的风裹挟着微凉的山气,几架军用运输直升机静卧在跑道上,旋翼静置,蓄势待发。
A大队全员列阵集结,三支主力中队泾渭分明、秩序森然。
按照特战编制,每支中队下辖十个作战分队,每个分队十二人,含分队长一职,全员作训、战术护具穿戴规整,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萦绕着久经沙场的凛冽杀气,是总参下面最顶尖的特战尖刀。
大队长铁路身姿笔挺地立在队列前方,一身作训服干净利落,眉眼深邃沉静,周身透着远超常人的凌厉。
他不动声色间便能掌控全局,心思深沉难测,举手投足皆是顶尖指挥员的沉稳与压迫感。
“全员听令!”
第1013章 亢奋
铁路低沉有力的口令划破空域,带着绝对威严。
“一中队基地留守,全程待命,处置突发机动特情,所有紧急情况直接对接政委汇报!”
“二中队、三中队,协同飞行中队全员登机,奔赴演习地域,执行蓝军对抗任务!”
“是!!!”
震天的应答声整齐划一,震得周遭空气微微震颤。
各中队队员动作干脆利索,拎起战术背囊、扛好装备,有序登机,全程无一人喧哗、无一人拖沓。
队列旁,袁朗斜倚着机身,单手插在作训裤袋里,平日里那双慵懒狡黠、藏锋敛锐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眼底翻涌着罕见的亢奋与战意。
他周身那股张扬气场彻底散开,随性却极具威慑,看似散漫,实则每一寸神经都已紧绷,锋芒毕露,蓄势待发。
铁路扫过他这副反常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缓步走了过去。
“你怎么回事?”铁路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审视的无奈,“反常了。”
袁朗挑眉,随手接过铁路递来的烟,指尖利落打火点燃,深吸一口,烟雾漫过他棱角分明的眉眼,语气散漫又带着笃定:
“我怎么了?难得碰上个有意思的对手,兴奋点不行?”
“你这不是兴奋,是收不住劲。”铁路盯着他,眼神通透,看透了他心底的杀伐锐气,
“你很少这般沉不住气,真放开手脚下狠手,容易把人得罪透。咱们后续还要从老王的团挖尖子兵,别把路堵死了。”
袁朗微微低头,视线落在手上的战术手套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纹路,眼底的张扬收敛几分,多了几分凝重:
“铁大,我的直觉不会错。这一次,咱们要是不全力以赴,大概率要栽。”
铁路神色一凛:“怎么讲?”
“本次演习,我方为蓝军,配属A师主力,对阵c师主力,其实我们的核心对手就只是702团。”
袁朗抬眼,眸光锐利如刃,
“c师其余部队都是常规编制,不足为惧,但唯独702团,不对劲,全都变了。”
铁路吐出一口烟圈,烟雾随风消散,语气带着几分印证与感慨:
“集团军最初的方案,本是咱们A大队单独对阵702团,规模极小,算是一次常规摸底考核。”
袁朗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眼底战意更盛:
“看来上级也发现了,现在的702团,早就不是那个普通的老牌重装甲步兵团了。”
“没错。”铁路点头,语气严肃几分,
“702团完成了全团初步合成化改革,这次大演习,就是c师专门用来摸底试水的,一旦效果达标,就要全师推广这套合成战术体系。”
“所以A师那边,提前提醒了?”袁朗追问。
“提醒了。”
袁朗盯着他的神色,瞬间了然,轻笑一声:“看你这样子,他们没当回事。”
铁路无奈颔首,带着几分清醒与无奈:
“A师里多数人都觉得,一个团级单位自主摸索的合成化改革,不成体系、漏洞百出,掀不起什么风浪,压根没放在心上。”
“那咱们的麻烦就大了。”袁朗直起身,收起了几分散漫,气场愈发凛冽,
“合作方轻敌自大、疏于防备,可702团暗藏锋芒,一明一暗,这场仗,比咱们预想的难打十倍。”
“所以我才让你收敛。”铁路掐灭烟头,语气郑重,
“见机行事,别彻底放开杀招,留有余地。咱们后续还要有求于老王,把人家连队打废打崩,以后没人愿意来咱们A大队。”
袁朗眸光微动,语气坦诚:“铁大,我真不确定自己能收得住。遇上这种藏锋的硬茬,我本能就是全力以赴。”
“不是尽量,是必须。”铁路眼神骤然锐利,带着绝对权威,“输赢是其次,人才储备、部队交情,都是后续的大事,别因小失大。”
袁朗收敛了所有戏谑,站直身体,郑重颔首应答:“是!”
简短一字,利落干脆。
远处,最后一批特战队员登机完毕,旋翼开始缓缓转动,轰鸣声渐起。
袁朗望着远方云雾缭绕的温带山地演习场,眼底的战意与锋芒再也藏不住。
他太清楚了,这一次的702团,绝对是他从军以来,最棘手、最值得全力以赴的对手。
一场顶尖特战蓝军,与脱胎换骨的王牌步兵团的巅峰对抗,已然蓄势待发。
军列停靠在团部火车站的站台旁,墨绿色的闷罐车厢一眼望不到头。
履带碾过水泥地发出沉重的轰鸣,一辆辆 59 式坦克和 63 式装甲车缓缓开上平板车,战士们动作麻利地用粗钢丝绳交叉固定履带,金属碰撞的脆响此起彼伏。
702 团的官兵们穿着迷彩服,背着打整齐的背囊和 81 式自动步枪,
在站台上排成刀削般整齐的方阵,口令声、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整个车站都浸在一股紧绷又昂扬的肃杀气息里。
王庆瑞背着手站在站台最前面,军帽檐压得很低,露出的眼角带着笑纹,身上的作训服沾了点坦克的机油,手里还捏着半根没抽完的烟。
参谋长李建国、政委张爱民、副团长刘刚并排站在他身边,四个人的目光都落在正在集结的部队上,脸上是藏不住的欣慰。
“真不敢想啊。” 李建国先开了口,指着正在协同作业的装甲兵和步兵,声音里带着感慨,
“半年前装车是什么德行?装甲兵装坦克,步兵堆背囊,各干各的,谁也不搭理谁,装完车得乱哄哄折腾三个钟头,还总有人丢东西。
现在你看,步兵帮着扛千斤顶固定履带,装甲兵帮着抬重物资,步炮协同组提前把通讯线接好了,这才半个钟头,一半的装备都装完了。”
“这才叫部队嘛。” 张爱民笑着点头,手指轻轻敲着站台的栏杆,
“以前训练更别提了,步兵练射击拼刺刀,装甲兵练驾驶越障,炮兵蹲在炮场练操炮,鸡犬不相闻。
现在倒好,步兵班长能说出坦克的射击死角,装甲兵能指挥步兵掩护侧翼,连炊事班的老班长都能背出步坦协同的三个基本队形。
晚上熄灯号吹过,各个帐篷里都亮着手电筒看书,这学习风气,我当政委这么多年,头一回见。”
第1014章 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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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5章 脱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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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6章 全军覆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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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7章 没什么好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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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8章 下手真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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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9章 俘虏进阶
袁朗刚要说话,齐桓手里的加密电台又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加哭笑不得。
“怎么了?” 袁朗挑了挑眉,“又出什么幺蛾子了?”
齐桓放下电台,叹了口气:“大队长让您回去开紧急会议。还有个事……A 师的张师长和李参谋长,刚才被 702 团的侦察兵绑走了。”
袁朗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愣了足足三秒钟,才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指挥让人家绑走了?”
“是的。” 齐桓的嘴角抽了抽,
“凌晨三点动的手,702 团的侦察兵摸进了 A 师师部,张师长还在睡觉就被捂嘴拖走了。李参谋长半夜去厕所,
刚出来就被人按在了墙上,连喊都没喊出声。现在 A 师群龙无首,导演部刚下通知,蓝军所有部队的指挥权,正式移交大队长。”
袁朗真的无语了。
他靠在旁边的树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满是生无可恋:
“我就知道这帮甲种师的老爷兵靠不住!师部外围警戒圈布得跟筛子似的,连个流动哨都没有,不被端才怪!大队长没提醒他们吗?出发前我就说了,702 团的侦察兵跟鬼一样,让他们加强警戒!”
“提醒了。” 齐桓摊了摊手,“张师长说‘一个团级单位的侦察连,能翻起什么浪’,还说咱们 A 大队是小题大做。结果…… 您也看到了。”
袁朗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最后只能无奈地摆了摆手:
“行,都行。合着咱们忙活了半天,本来是来当陪练的,结果现在成了主力,还得给人家擦屁股。”
他转身朝着直升机降落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对着齐桓喊:
“对了,回去告诉老秦,这次投弹偏差的事没完!让他准备好一个月的红烧肉,不然下次引导,我直接把炸弹指到他直升机上!”
齐桓忍不住笑了出来,赶紧跟上:
“知道了队长!不过大队长说了,这次会议主要是研究怎么对付 702 团。他说,王团长手里还有张王牌没出呢。”
袁朗的脚步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妖孽的笑容,眼神里瞬间燃起了斗志:“王牌?我倒要看看,王团长,藏了什么好东西。”
远处的天空中,十架直 - 8 运输直升机缓缓降落,旋翼卷起的狂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漫天飞舞。袁朗和齐桓快步走过去,弯腰钻进了机舱。其他队员迅速登机
直升机缓缓升空,向着临时机场的方向飞去。
袁朗靠在舷窗边,看着下方连绵的山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军刀。
702 团,许三多。
咱们终于要见面了。
凌晨的山林雾气还没散,露水打湿了作训服的肩头。
许三多把肩上扛着的张师长轻轻放在地上。
“首长,您自己走吧。” 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扛着一个一百多斤的人跑了三公里山路的不是他。
张师长被反绑着双手,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沾着泥土,哪里还有半点甲种师师长的威风。
他气得脸都红了,梗着脖子喊:“不走!给我解开!哪有你们这么打仗的!半夜摸进师部捂嘴绑人,这是土匪行径!”
许三多没理他,转头对着旁边的二班长陈星说:“二班长,你们班带着两个首长先回去,交给连长。”
陈星凑过来,压低声音,一脸为难:“三多,这…… 不太好吧?真扛着走啊?万一得罪了首长,以后咱们师演习还怎么跟人家配合?”
“人都绑完了,现在解开也得罪了。” 许三多一脸认真,“连长在 145 高地等着呢,别耽误时间。”
陈星张了张嘴,想说 “连长只让咱们引导炮火攻击,没说让咱们绑师长啊”,但看着许三多那双平静又坚定的眼睛,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行吧,听你的。”
他转身对着班里的战士挥了挥手:“来两个人,把首长扛上,走!”
“你们敢!” 张师长大喊,“我要去导演部告你们!”
两个战士没说话,堵上师长的嘴,一左一右架起张师长,往肩上一扛,转身就走。
李参谋长本来还想挣扎,见此情景,干脆认命地闭上了眼睛。
看着二班长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雾气里,许三多侧耳听了听,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小宁。” 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到!” 甘小宁立刻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满是兴奋。
“师部的警卫连追上来了,离咱们不到五百米。” 许三多指了指前面的山谷,“三人一组,在两侧山坡埋伏。跟得太紧了,不能把他们带回咱们的阵地。”
“明白!” 甘小宁用力点头,搓了搓手,“班长,直接干掉他们?”
许三多点了点头,打了个手势:等我信号,先炸地雷阵,再火力压制。速战速决,五分钟解决战斗。
甘小宁立刻对着白铁军和王宇比了个同样的手势,三个人猫着腰,迅速散开,钻进了旁边的灌木丛。
许三多手脚并用,像一只灵活的猴子,几下就爬上了旁边一棵十几米高的松树。
他蹲在粗壮的树枝上,把 81 式自动步枪架在树杈上,瞄准了山谷入口处刚才布置好的发烟地雷。
没过两分钟,三十多个穿着蓝军作训服的警卫连战士就冲进了山谷,一个个端着枪,跑得气喘吁吁。
“快!他们肯定没跑远!一定要把师长救回来!” 警卫连长跑在最前面,大声喊着。
许三多眼神一凝,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精准地击中了最前面那颗地雷的引信。
“轰!轰!轰!”
一连串的爆炸声响起,山谷里瞬间腾起一片白色的烟雾。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战士立刻被烟雾笼罩,身上冒出了代表 “阵亡” 的红烟。
“有埋伏!” 警卫连长大喊,赶紧找掩护。
但已经晚了。
许三多的枪声再次响起,几乎是一枪一个,每一声枪响过后,就有一个蓝军战士身上冒出红烟。
他在树枝上灵活地移动着,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枪口始终追着蓝军的身影,动作流畅得像水一样。
第1020章 活的,喘气呢
山谷两侧的甘小宁、白铁军和王宇其他三班的战士,也同时开火,枪法同样精准。
没有喊杀声,没有多余的话,只有此起彼伏的枪声和红烟冒出的声音。
五分钟不到,枪声停了。
山谷里一片狼藉,三十多个警卫连战士几乎全部 “阵亡”,警卫连长和副连长在队伍最后放下手里的枪,目瞪口呆。
甘小宁兴奋地对着许三多比了个大拇指,又比了个 “搞定” 的手势。
白铁军比了个擦汗的手势,然后指了指地上的 “尸体”,又比了个吃饭的手势,意思是打完赶紧回去吃饭。
王宇比了个 “撤” 的手势。
许三多点了点头,打了个手势:保持静默,交替掩护撤退。
三班的人战术队形,从藏身处出来,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地上的蓝军一眼,交替掩护往山林深处撤退。
“等等!” 警卫连长忍不住从岩石后面探出头,大喊,“兄弟!你们是哪部分的?!”
许三多脚步没停,头也没回。
“哎!别走啊!” 警卫连长急了,追了两步,“我就是问问!你们枪法也太准了!能不能调去我们师啊!我给你们最好的待遇!”
许三多突然停下脚步,转身,举枪,对着警卫连长脚边的地面就是一个点射。
“砰!”
泥土溅了警卫连长一裤腿。
副连长赶紧拉住他:“别追了!咱们已经阵亡了!违反演习规定要扣分的!”
警卫连长不甘心地看着许三多他们消失在雾气里的背影,砸了咂嘴:
“我的妈呀,这到底是哪来的神仙部队?一个侦察连,枪法比我们师的特种侦察营还准!不行,回去我就得跟师长说,一定要把这几个兵挖过来!”
山林里,许三多他们已经走出了很远。
白铁军终于忍不住,小声说:“班长,刚才那个连长说要挖咱们呢。”
甘小宁嗤笑一声:“挖咱们?先问问咱们连长同不同意再说。”
许三多没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落在他们年轻的背影上。
山林里的露水还没干透,沾在裤腿上沉甸甸的。
许三多带着十一个人在密林中穿行,脚步又轻又快,专挑荆棘丛生的陡坡走,身后留下一串几乎看不见的脚印。
甘小宁扶着一棵松树,弯着腰大口喘气,肺里像拉着风箱一样呼呼响:
“班长…… 咱这都绕了三个山头了…… 为啥不直接抄近路回阵地啊?再跑下去我肺都要炸了。”
“你傻啊。” 白铁军也喘得直不起腰,却还是不忘怼他,
“刚才那警卫连虽然被咱们打懵了,万一有漏网的跟着怎么办?直接回去不就把狼引到咱们家门口了?到时候连长非扒了咱们的皮不可。”
王宇抹了把脸上的汗,点了点头:“白铁军说得对,小心驶得万年船。班长这是在反追踪呢。”
许三多没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脚步又快了几分。
“哎哎哎!别加速啊!” 白铁军哀嚎一声,赶紧直起身子跟上,“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说话了还不行吗!”
其他人也不敢抱怨了,咬着牙拼命跟上,一个个跑得满脸通红,作训服全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背上。
又跑了半个多小时,终于看到了 145 高地上钢七连的警戒哨。
许三多示意大家放慢脚步,确认安全后,才带着人钻进了半地下指挥掩体。
掩体内只有高城一个人,正趴在地图上研究布防,手里的铅笔在纸上划得沙沙响。
听到动静,他头也没抬,随手拿起旁边的搪瓷缸递过去:“回来了?水在这,自己倒。二班长他们呢?不是跟你们一起行动的吗?”
许三多接过搪瓷缸,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缸凉水,抹了抹嘴:“我让他先带着俘虏回来了,我们在后面断后,兜了个圈子甩尾巴。”
“俘虏?” 高城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抬起头,一脸疑惑,“什么俘虏?你们不是去引导二营炮火打高炮团了吗?怎么还抓上俘虏了?”
“哦,顺便摸了趟蓝军师部。” 许三多一脸认真,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把他们师长和参谋长带回来了。”
“咔嚓 ——”
高城手里的铅笔直接断成了两截。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向后滑出老远,发出刺耳的响声。
他瞪大眼睛看着许三多,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足足愣了三秒钟,才不敢置信地重复了一遍:“你说什么?!蓝军的谁?!”
“师长和参谋长。” 许三多挠了挠头,有点不明白高城为什么这么激动,“他们师部警戒太松了,外围就一个班的岗哨,我们进去的时候,师长还在打呼噜呢。”
“我靠!”
高城爆了一句粗口,围着许三多转了两圈,手指点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劈叉了:
“许三多!我让你去引导炮火!谁让你去动人家师长的?!这是演习!不是真刀真枪的打仗!你把他们两个大首长怎么了?!”
许三多被他说得一愣,脸上露出了纯粹的茫然:“没怎么啊,就绑起来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 高城嗷一嗓子,差点蹦起来,
“你给我说实话!是不是直接给人判定阵亡了?!我跟你说过多少次!演习有演习的规矩!
不能随便给首长下阵亡判定!导演部要是知道咱们把蓝军最高指挥官给‘击毙’了,不得直接判咱们全团输啊!到时候王团长扒了我的皮!”
他急得直搓手,原地转圈圈:
“完了完了,这下捅大娄子了!你说你没事惹他们干什么?打高炮团就打高炮团,你摸人家师部干什么?还把师长参谋长给‘杀’了!这要是传出去,人家不得说咱们钢七连玩不起,搞阴的啊!”
许三多更懵了,挠了挠头,一脸实诚:
“没有啊连长,他们没带红烟罐,没法判定阵亡。我看他们睡得太死,喊也喊不醒,就直接绑起来扛回来了。活的,喘气呢。”
第1021章 钢七连给团部送俘虏来了
“活的?!”
高城的声音陡然拔高八度,猛地停住脚步,瞪大眼睛看着许三多,足足愣了五秒钟,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捂着胸口直拍:
“我的亲娘哎,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直接给人突突了呢!活的就好,活的就好……”
话音刚落,他又猛地反应过来,指着许三多的鼻子,气得跳脚:
“活的更麻烦!!你把两个大活人、两个师级首长绑回来算怎么回事啊?!这要是让导演部知道了,不
得说咱们违反演习规则,搞不正当竞争啊!到时候咱们全连都得写检查,我这个连长也得跟着去团部挨通报!”
“可是连长,” 许三多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演习规则第一条就写了,‘俘虏敌方指挥人员视为重大战果’。而且他们真的没反抗,我刚掀开帐篷帘,参谋长还以为是他警卫员,说‘把灯关上’。”
“那也不能抓啊!” 高城急得直跺脚,
“那是师长!是集团军都挂号的老首长!你把人家扛回来,让人家脸往哪搁?!以后咱们师还怎么跟 A 师搞联合演习?!”
他顿了顿,突然想起什么,脸色一变:“不对!人呢?二班长呢?他把那两个首长带哪去了?我在这守了一个小时了,连个人影都没看见!”
许三多也愣住了:“啊?二班长没回来吗?我让他直接回阵地的啊,还特意叮嘱他走大路,别走小路。”
“回个屁的大路!” 高城一拍大腿,
“这山里哪有什么正经大路!全是岔路口!二班长那个路痴,别再把两个首长带迷路了!到时候人家在山里转一天,不得把咱们钢七连骂死!”
他一把抓起墙上的帽子扣在头上,对着外面喊:“通讯员!去把成才和王帅叫来!让他们各带一个班,分成两路去找二班长!重点找东边的山谷和西边的林子!”
“是!” 通讯员应声跑了出去。
高城又转头看向许三多,指着他的鼻子,又气又无奈:“你啊你!每次都给我整出点幺蛾子!等把人找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许三多立正站好,低着头,乖乖挨训,嘴角却偷偷往上翘了翘。
高城看着他那副样子,气也消了大半,叹了口气,把另一壶水递给他:
“行了,别杵着了。赶紧去洗把脸。等会儿跟我一起去接人,找到那两个首长,好好跟人家道歉,听见没有?别再把人扛着走了!”
“知道了连长。” 许三多点点头,接过水壶。
看着许三多跑出去的背影,高城摇了摇头,捡起地上的断铅笔,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小子……” 他低声念叨着,“虽然捅娄子是一把好手,但干得还真他娘的漂亮。”
墨绿色的指挥卡车刚在 145 高地山脚下停稳,王庆瑞就迫不及待地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钢七连这一仗打得真他娘的漂亮!” 他回头对着跟下来的李建国、张爱民和刘刚说,
“先是摸清楚了蓝军三个主力团的坐标,引导二营端了人家的坦克团,转头又把高炮团给扬了,这才一天不到,蓝军一半的重火力就没了!”
“可不是嘛!” 李建国笑着点头,手里攥着刚收到的战报,
“以前跟 A 师演习,咱们哪次不是被他们压着打?这次倒好,咱们一个团追着他们一个师打,真是扬眉吐气了!”
“这都得归功于许三多那小子。” 张爱民也笑着说,
“要不是他带着侦察兵摸得这么准,咱们的炮兵再厉害也没用。这小子,回头一定要给他请功。”
刘刚点了点头,一脸感慨:“我现在算是彻底服了。”
他用力拍了拍指挥车的铁皮车厢,语气里满是感慨,
“以前我总觉得合成化改革是瞎折腾,步兵练拼刺、装甲兵练驾驶、炮兵蹲炮场,各干各的多省心,凑在一起反而乱。现在才知道,老黄历早就翻篇了,这才是现代打仗的样子!”
他指着远处山林里隐约可见的钢七连阵地,掰着手指头数:
“你看咱们现在,侦察兵摸完坐标,加密电台直接通到炮兵阵地,中间不用转营部、转团部三道手,三分钟就能呼叫炮火覆盖;
步兵往前穿插的时候,坦克能贴在五十米内提供火力掩护,再也不会出现以前步坦协同差出五百米,
步兵冲上去了坦克还在半山腰的笑话;就连后勤都能跟着突击梯队走,弹药车、救护车跟在队伍后面五百米,随叫随到。”
“可不是嘛。” 李建国接过话头,脸上满是欣慰,
“以前打演习,咱们一个团拉出去,跟一盘散沙似的,各兵种各打各的。现在倒好,一个合成营就能干以前一个团的活。
就说这次打蓝军坦克团,钢七连的侦察兵在前面摸坐标,二营的炮兵在后面打,装甲营随时准备突击,三个兵种拧成一股绳,十六发炮弹命中十四发,直接把人家一个坦克团给扬了,这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这才只是初步合成化。” 王庆瑞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坚定,
“等这次演习回去,全团都得跟着钢七连往深里学。不光是战术配合,思想也得转过来。以后没有什么步兵、装甲兵、炮兵之分,咱们都是 702 团的兵,拧成一股绳,才能打胜仗。”
几个人正聊得热火朝天,团部的警卫连长快步跑了过来,敬了个礼,脸上也带着兴奋:“报告团长!钢七连的人来了,说给团部送份大礼过来!”
“哦?” 王庆瑞眼睛一亮,“肯定是抓了高炮团的俘虏!让他们进来!正好我跟老高炮团的老周是老战友,好好跟他叙叙旧。”
“是!”
没过两分钟,二班长陈星就带着两个战士走了过来。
两个人肩上各扛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头上还蒙着迷彩布,只露出两只脚在外面晃悠。
三个人走得气喘吁吁,脸上却满是邀功的兴奋。
“报告团长!任务完成!” 陈星把肩上的人往地上轻轻一放,敬了个礼,“钢七连给团部送俘虏来了!”
第1022章 顺手?捞出来?
“好小子!干得漂亮!” 王庆瑞笑着走过去,“快把毛毯掀开,让我看看是不是老周那家伙。”
张爱民也凑了过去,伸手掀开了其中一个人头上的迷彩布:“来来来,老战友,别藏着了…… 我靠!”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吓得旁边的李建国一哆嗦。
王庆瑞凑过去一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地上躺着的哪里是高炮团的团长,分明是 A 师的张师长!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沾着泥土,眼睛紧闭着,显然是晕过去了。
旁边那个的迷彩布也被刘刚掀开了,正是 A 师的李参谋长,同样昏迷不醒。
指挥车旁边瞬间安静了。
王庆瑞盯着地上的两个人,足足愣了五秒钟,才缓缓转过头,看向一脸得意的陈星,声音都有点发飘:
“陈星,你告诉老子,你们从哪里抓来的这两位?”
陈星被问得一愣,挠了挠后脑勺,一脸纯良的无辜:
“就是蓝军的指挥部啊团长。三班长带着我们引导二营打完高炮团,撤的时候看见山坳里有个帐篷群,岗哨比别处密三倍,说顺路去隔壁看看能不能捞条大鱼。
结果摸进去一看,就这俩在里面睡觉。三班长说既然来了不能空着手,就把这两个最大的捞出来了。”
“顺路?捞出来了?” 李建国捂着额头,一脸痛不欲生的表情,
“你们知道这是谁吗?这是 A 师的张师长和李参谋长!你们把人家蓝军的最高指挥官给绑回来了!”
“啊?” 陈星脸上的邀功笑容瞬间僵成了石头,眼睛瞪得溜圆,
“不能吧?他俩身上没戴军衔啊!演习不都规定摘军衔防识别吗?他们都没戴,我们哪分得清谁是谁啊!”
他赶紧摆手解释,语气急得都快哭了:
“真的团长!三班长说不用看军衔,看帐篷大小和警卫员数量就行。
最大的那个单人帐篷,门口站俩警卫员的,肯定是个团长。我们还特意挑了块干净的毛毯给他们裹上了,怕山里风大冻着,路上还换了三次肩呢!”
“换肩?” 刘刚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
“是啊!” 陈星没听出来他在笑,还一脸认真地点头,
“这俩加起来快三百斤了,我们一个班轮着扛,走了二十多里山路呢!三班长说抓俘虏就得抓活的,不能磕着碰着,不然导演部不算数。”
王庆瑞看着地上裹得像粽子一样、还在打呼噜的两个老战友,又看看一脸真诚的陈星,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问:“那你们就没问问他们是谁?”
“问了啊。” 陈星一脸委屈,
“他俩一路上骂骂咧咧的,说我们不讲规矩,是土匪。三班长说‘演习场上不分规矩,只分输赢’,然后就让我们把他俩的嘴堵上了,怕引来巡逻队。”
“堵…… 堵上了?” 张爱民的声音都飘了。
“就塞了块干净的毛巾!” 陈星赶紧补充,
“没敢用脏的!三班长说了,不能虐待俘虏。后来他俩挣扎得太厉害,晃得我们都走不稳路,才轻轻敲了一下后脖子,让他们睡会儿。”
他越说越委屈,低着头抠手指:
“我们以前抓俘虏都这么干啊,三班长说怎么来我们就怎么来。谁知道这次抓的是这么大的官啊…… 早知道我们就抬着了。”
“那他们怎么是晕的?” 王庆瑞的手微微发抖,指着地上昏迷不醒的两个人。
“哦,这个啊。” 陈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路上他们挣扎得太厉害了,又喊又叫的,怕引来蓝军的巡逻队,三班长就让我们给敲晕了,这样扛着也方便。”
“噗 ——” 刘刚没忍住,一口水喷了出来。
李建国靠在车厢上,笑得直不起腰,一边笑一边捶车厢板:
“我的妈呀…… 轻轻敲了一下…… 还抬着…… 许三多这小子,真是把钢七连都带成土匪了!”
王庆瑞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
“团长!” 陈星赶紧伸手去扶他,一脸紧张,“团长您没事吧?是不是太累了?”
“我没事。” 王庆瑞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看着地上躺着的两个首长,又看看一脸懵懂的陈星,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刘刚也笑得直抹眼泪:“这下好了,蓝军群龙无首,咱们不用打都赢了。就是不知道老张醒过来,会不会追着王团长打三条街。”
王庆瑞捂着胸口,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半天,他才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行了行了,别笑了。赶紧把人弄醒,给人家松绑,再倒杯热水!”
“去。” 王团长指着陈星,有气无力地说,“去把你们连长高城给我叫过来。立刻!马上!”
“啊?” 陈星更疑惑了,“团长,不用先把两位首长弄醒吗?还有,我们这次立了功,团里给不给记功啊?”
“记功?” 王庆瑞瞪了他一眼,“没给你们记过就不错了!赶紧去叫高城!让他滚过来给我解释清楚!”
“哦…… 是。” 陈星委屈地敬了个礼,转身跑了,一边跑还一边嘀咕,“明明立了大功嘛,怎么还生气了……早知道就不给裹毛毯了”
看着陈星跑远的背影,王庆瑞四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一声哀嚎。
“完了。” 李建国捂着脸,“这下彻底把 A 师得罪死了。以后咱们师再跟 A 师演习,人家非跟咱们拼命不可。”
“何止啊。” 张爱民叹了口气,“导演部肯定也得找咱们谈话,说咱们违反演习规则。这下好了,本来稳赢的仗,说不定还要挨批评。”
刘刚看着地上还在昏迷的两个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过话说回来,许三多这小子也太猛了。顺手就把人家师长绑回来了,这事说出去谁信啊。”
王庆瑞也忍不住笑了,摇了摇头:“这小子,真是个惹祸精。不过…… 干得还真他娘的解气。”
第1023章 大礼
政委张爱民突然一拍大腿,脸色一变:“坏了!蒋参谋,赶紧给师部发加密电报,让师长务必加强师部警戒,岗哨加三倍,晚上睡觉都得睁一只眼!”
“是!” 蒋参谋抓起电台话筒就开始喊。
王庆瑞皱了皱眉:“怎么?你担心他们学咱们,也来个斩首行动?”
“我不是担心他们学咱们,我是担心他们学不来这么文明的。”
张爱民指着地上还在打呼噜的两个 “粽子”,一脸苦相,“咱们好歹是敲晕了扛回来,没伤着人。他们要是急眼了,直接端着枪冲师部,那可就不是演习了,那是真玩命!”
“可不是嘛。” 刘刚摸着下巴,一脸幸灾乐祸,“毕竟是咱们先开的头,把人家最高指挥官都顺回来了。换了是我,我也得跟你拼命。”
王庆瑞刚想说话,外面就传来了高城洪亮的声音:“报告!”
“进来!” 王庆瑞没好气地喊了一声,手还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高城掀开门帘走进来,一身作训服沾着泥土,脸上还带着点没擦干净的油彩,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团长!政委!参谋长!副团长!”
王庆瑞抬了抬下巴,指了指地上躺着的两个人:“看看吧。你的兵给我送的大礼。”
高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地上躺着两个裹着迷彩布的人,头发乱蓬蓬的,睡得正香。
他凑过去仔细看了看,又摸了摸后脑勺,一脸茫然地转过头:“团长,这…… 这真是我的兵送的?我怎么不知道啊?”
“难道是我半夜摸进蓝军师部扛回来的?” 王庆瑞瞪了他一眼,“除了你手下那个许三多,还有谁能干出这种顺路绑人家师长的事?”
“哦!” 高城恍然大悟,随即嘿嘿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我说呢,刚才二班长跑过来跟我说给团部送了份大礼,我还以为是抓了个营长连长什么的。没想到这么大!这礼确实够重的,我都没想到。”
李建国靠在车厢上,捂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王庆瑞看着他那副得意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指着他的鼻子说:
“你还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现在全演习场都知道,咱们 702 团把 A 师师长绑了!以后咱们团走到哪,都得被人戳脊梁骨!”
“戳什么脊梁骨啊。” 高城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俯身戳了戳张师长的胳膊,
“演习场上不分大小,只分输赢。能把人家师长抓回来,那说明我的兵能干,说明咱们合成化改革没白搞。换了别人,想抓还抓不到呢。”
“是你下的命令?” 王庆瑞盯着他,语气里带着点暗示 。
“不是啊。” 高城一脸无辜地摇了摇头,
“我就给他们下了引导炮火打高炮团的命令,谁知道他们打完高炮团,顺路就摸进人家师部了。我也是刚知道,蓝军的指挥部居然跟高炮团挨得这么近。”
王庆瑞:“……”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小子跟许三多一个德行,看着精明,其实轴得很,根本没接收到他的暗示。
“行,算你狠。” 王庆瑞深吸一口气,“那你说,这俩人怎么处理?总不能一直让他们在我指挥车里躺着吧?”
“导演部没通知吗?” 高城反问了一句。
王庆瑞一愣,转头看向通讯参谋蒋参谋。
蒋参谋赶紧放下手里的话筒,敬了个礼:
“报告团长!刚收到导演部的电报,说演习继续,一切按照实战标准进行。俘虏按规定关押,不得虐待,后续该怎么打就怎么打。”
“听见没?” 高城摊了摊手,
“导演部都没说什么,咱们瞎担心什么。等会儿我让人把他们带到七连的战俘营去,好吃好喝招待着,保证冻不着饿不着。”
王庆瑞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彻底没脾气了。
他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
“滚滚滚!赶紧把人弄走,别在我眼前晃悠。还有,告诉你们连的人,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蓝军吃了这么大的亏,接下来肯定要跟咱们玩命!”
“放心吧团长!” 高城敬了个礼,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我们早就做好准备了!他们不来则已,来了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说完,他转身对着外面喊:“来人!把这两位首长抬到七连的战俘营去,小心点,别磕着碰着!”
两个战士应声进来,小心翼翼地把还在昏迷的张师长和李参谋长抬了出去。
看着高城得意洋洋的背影,王庆瑞四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出一声哀嚎。
“完了。” 李建国摇了摇头,“这下梁子算是结下了。以后 A 师见了咱们,非跟咱们死磕不可。”
“何止啊。” 张爱民叹了口气,
“我现在就担心师部那边。万一蓝军真的急眼了,派个敢死队过去把咱们师长也绑了,那咱们可就真成笑话了。”
刘刚笑着说:
“怕什么?咱们师长身边的警卫连,可比 A 师那个强多了。再说了,真要是被绑了,也算是扯平了。”
王庆瑞捂着额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半天,他才嘟囔了一句:
“早知道这样,当初就不该让许三多当这个侦察班长。这小子,真是个惹祸精。”
话虽这么说,他的嘴角却忍不住微微往上翘了翘。
集团军导演部的演播厅里,老式背投大屏幕正循环播放着两段监控录像。
一段是钢七连侦察兵在松树上架起激光指示器,引导二营炮火精准覆盖蓝军坦克团,十六发炮弹十四发命中,炸得 59 式坦克冒起滚滚红烟;
另一段是凌晨三点,许三多带着三个兵像影子一样摸进蓝军师部,捂嘴、扛肩、撤步,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到三分钟就把还在打呼噜的张师长和李参谋长扛出了帐篷,连门口的警卫员都没发现。
第1024章 放下师长
整个演播厅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蓝军的参谋们急得团团转,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红军的参谋们则强忍着笑意,假装低头看文件。
“报告首长!” 蓝军通讯参谋跑进来,脸色煞白,“我们找遍了整个演习地域,都没找到张师长和李参谋长!所有电台都联系不上,他们肯定是被红军俘虏了!”
导演部的参谋长叹了口气,拿起遥控器,把画面定格在许三多扛着张师长钻进树林的背影上:
“不用找了。监控拍到了,是 702 团的人干的。现在人已经被带到红军 702 团的阵地了。”
演播厅瞬间安静了。
高军长背着手站在大屏幕前,一身将官服笔挺,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着屏幕上滚动的战损数据:红军 c 师坦克团全军覆没,尚未抵达演习地域;蓝军 A 师坦克团、高炮团全军覆没,师部指挥系统瘫痪,最高指挥官被俘。
他看了足足五分钟,突然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
站在他身边的集团军政委愣了一下,凑过来小声问:“老高,这…… 还继续吗?两边都打成残废了,正式演习还没宣布开始呢。”
“为什么不继续?” 高军长转过身,眼神锐利,
“演习开始前咱们就说了,这次是最贴近实战的对抗。进入演习地域即视为参战,没有什么‘正式开始’的说法。红军能做到,说明人家动了脑子,把演习当真仗打了。”
“首长!这太不像话了!” 蓝军张副师长立刻站出来,脸涨得通红,
“演习命令上明明写着明天早上八点正式开始!他们半夜偷偷摸摸摸进师部绑人,这是土匪行径!根本不守规矩!”
蓝军政委也跟着点头:“是啊首长,就算要打,也得等双方都摆开阵势再打啊。这么搞,我们准备了半年的演习,全白费了!”
高军长没理他们,转头看向站在角落里的红军坦克团周团长:“周胖子,你说说。”
周团长立刻立正敬礼,脸上还带着点没消的火气:
“报告首长!我们团还没下火车,就被蓝军的部队炸了个全军覆没,那时候离演习开始还有十二个小时!我没说什么,技不如人我认了。他们能炸我们的火车站,我们就能绑他们的师长,这叫礼尚往来。”
“礼尚往来?!” 张副师长气得跳脚,“我们那是正常的战术打击!你们这是绑架!玩这么大有意思吗?”
“玩不起就别玩。” 周团长抱着胳膊,翻了个白眼,“真打仗的时候,敌人会等你摆好阵势再开枪吗?会跟你讲规矩吗?人家只会往你最疼的地方打。别说绑架师长了,急了我们一锅端。”
“你!” 张副师长指着周团长,半天说不出话来。
“行了,别吵了。” 高军长摆了摆手,看向通讯参谋,
“通知红蓝双方,演习继续。一切按照实战标准进行,俘虏按规定关押,不得虐待。我倒要看看,没有了师长的 A 师,和没有了坦克团的 c 师,能打到什么地步。”
“首长!” 张副师长赶紧上前一步,“那能不能先把我们师长接回来?没有师长指挥,我们没法打啊!”
高军长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平静:“打仗的时候,你的师长被敌人俘虏了,你会跑到敌人阵地上,跟敌人说‘把我们师长还给我,我们重新打’吗?”
张副师长愣住了,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演习就是战争。” 高军长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演播厅,
“连这个道理都不懂,还打什么仗?要是真上了战场,你们现在已经是死人了。”
演播厅里瞬间鸦雀无声,连呼吸声都听得见。
蓝军的所有人都低下了头,脸上火辣辣的。
高军长没再看他们,转身重新看向大屏幕,屏幕上正好播放到许三多转身开枪,一枪一个干掉蓝军警卫连的画面。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笑容。
“有点意思。” 他低声念叨着,“这个兵,我记住了。”
高城出了团长的指挥车,嘴角的笑意就没压下去过,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路过岗哨的时候差点把人家的帽子碰掉,惹得哨兵一脸茫然地看着他蹦蹦跳跳的背影。
半地下指挥掩体的门帘被他 “哗啦” 一下掀开,带着一股山风冲了进来。
许三多正蹲在地上,手里攥着三支不同颜色的铅笔,在铺了满满一地的地图上写写画画。
红笔标蓝军阵地,蓝笔标红军防线,黑笔则密密麻麻写着时间和坐标,连哪片林子几点有阳光、哪条山谷下午会起雾都标得清楚。
他的指尖沾着铅灰,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却眼神明亮,注意力全在地图上。
“三多!” 高城大步走过去,从兜里摸出两块大白兔奶糖,剥了糖纸递到他嘴边,“干得太漂亮了!团长都被你惊着了!”
许三多张嘴含住奶糖,含糊地抬头看他,一脸疑惑:“连长?我没干什么啊。”
“还没干什么?” 高城找了个小马扎坐下,拧开搪瓷缸喝了口水,“你把蓝军师长都扛回来了,这还叫没干什么?快说说,你当时怎么想的?怎么就想起去摸人家师部了?”
“也没怎么想。” 许三多嚼着奶糖,指着地图上高炮团旁边的一个小圆圈,
“打完高炮团撤的时候,看见那边有个帐篷群,岗哨比高炮团还密三倍,门口还停着两辆吉普车。我想着肯定是个团部,顺手摸进去抓个团长回来,蓝军又能报销一个团,咱们就能少打一仗。”
高城刚喝进去的一口水,“噗” 的一声全喷在了地图上。
“连长!” 许三多赶紧伸手去擦,“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 高城摆了摆手,笑得直咳嗽,“你…… 你以为是个团长?那你什么时候知道是师长的?”
“跑出来的时候啊。” 许三多一脸认真地擦着地图上的水渍,
“他们警卫连追在后面喊‘放下师长’,我们才知道抓错了。本来想放回去的,但是二班长说都扛出来了,再放回去太亏了,就直接扛回来了。”
第1025章 许三多,你真是个天才
高城笑得趴在桌子上,半天直不起腰:“我的妈呀…… 抓错了…… 还觉得放回去太亏了…… 许三多啊许三多,你真是个天才!”
笑够了,他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指着地图问:
“行了,说正事。咱们下一步怎么布置?蓝军吃了这么大的亏,肯定要报复。”
“我已经安排好了。” 许三多指着地图上后勤补给点的位置,
“蓝军之前一直盯着咱们团的后勤打,炸了咱们两个弹药库和一个油料站。我估计他们这次会来偷袭咱们连的后勤,毕竟咱们现在是全团的尖刀,打掉咱们的后勤,咱们就没法往前推进了。”
“我派甘小宁带着三班守东边的山口,成才带着七班埋伏在西边的树林里。” 他顿了顿,抬腕看了看军用手表,“按照他们之前偷袭的规律,估计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会来。”
“两个班够吗?” 高城皱了皱眉,
“我听团里的参谋说,之前偷袭咱们的那伙人特别能打,动作快得很,神出鬼没的,团里的侦察连都没追上。”
“够了。” 许三多点了点头,语气笃定,
“三班和七班的枪法和战术都是全连最好的,我给他们画了伏击圈的图纸,教了他们反偷袭的战术。只要他们敢来,保证让他们有来无回。”
高城看着他平静的眼神,心里瞬间踏实了。
他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语气软了下来:“行了,别忙活了。你都一天一夜没合眼了,赶紧躺会儿。我在这盯着,有情况我叫你。”
“没事,刚才在树上眯了一个小时。” 许三多摇了摇头,又低下头去标注地图。
“一个小时哪够?” 高城不由分说地把他拉起来,推到墙角的折叠床边,“赶紧躺下睡觉。后面有的是仗要打,你要是累垮了,谁带着他们打仗?”
许三多拗不过他,只好乖乖躺下。
高城拿起旁边的军大衣,轻轻盖在他身上。
看着许三多很快就睡熟的脸,高城轻手轻脚地走回地图边,拿起许三多刚才用的铅笔,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
除了蓝军 A 师的各个阵地,地图的角落里还标着几个不起眼的小三角,旁边写着 “直升机”“油料” 的字样,他看了半天也没看懂是什么意思,只当是许三多随手画的。
他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燃,靠在墙上慢慢抽着。
烟雾缭绕中,他看着地上的地图,又看了看熟睡的许三多,嘴角忍不住又往上翘了翘。
有这样的兵,钢七连怎么可能输。
他不知道的是,许三多看似熟睡,脑子里却在飞速推演着。
那些不起眼的小三角,正是他根据蓝军直升机的飞行轨迹,推算出来的 A 大队临时加油点。
凌晨两点十七分,山林里静得只剩下虫鸣和风吹松针的沙沙声。
齐桓带着一分队十二个人,像十二道融入夜色的影子,猫着腰从西侧的灌木丛里摸了过来。
他们脸上涂着黑绿相间的油彩,手里的 95 式步枪装着消音器,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连地上的落叶都没发出多少声响。
后勤点的空地上停着三辆蒙着帆布的卡车,帐篷里黑着灯,只有两个哨兵抱着枪在来回踱步,看起来松懈得很。
齐桓打了个手势,示意队员分成三组:一组去炸油料桶,一组去破坏水源,他自己带着两个人去端哨兵。
就在他们刚要起身的时候,东侧的一棵老松树上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砰!”
走在最前面的高彬身上猛地冒出一股红烟。他愣了一下,立刻原地躺平,一动不动。
齐桓心里咯噔一下,迅速打了个隐蔽的手势。
所有队员瞬间趴在地上,消失在草丛里。
“有埋伏!” 齐桓对着单兵通讯器低声说,“对方在树上!”
话音刚落,后勤卡车底下突然伸出一支黑洞洞的枪口。
“砰砰!”
两声沉闷的枪响,正蹲在水源边准备插 “污染” 牌子的两个队员身上同时冒起了红烟。他们也不慌,干脆坐在地上,举枪对着卡车的方向开始还击。
“我靠!藏车底下!” 白铁军从草丛里探出头,对着旁边的王宇喊,“班长说得没错,这帮孙子果然奔着水源来的!”
他说完扣动扳机,打了一枪就立刻滚到旁边的石头后面。子弹擦着他的耳朵打在石头上,溅起一片火星。
“别恋战!打一枪换一个地方!” 王宇喊着,也换了个位置,“三班的,跟我绕到他们后面去!”
七个人立刻散开,像一群灵活的山猫,在草丛里来回穿梭,打完就跑,绝不恋战。这是许三多教他们的反偷袭战术,专门对付这种枪法准、动作快的精锐。
甘小宁从卡车底下爬出来,刚要往旁边的灌木丛跑,迎面就撞上了齐桓。
齐桓二话不说,一拳就砸了过来。拳风带着呼啸,直奔甘小宁的面门。
甘小宁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拳头擦着他的肩膀打空了。他顺势借着齐桓收拳的力道,猛地往前一扑,双手抱住齐桓的腰,脚下一绊,两个人同时摔在了地上。
“我靠!” 齐桓低骂一声,伸手去掰甘小宁的手。他的力气极大,胳膊上的肌肉绷得像铁块一样。
但甘小宁的力气也不小,而且动作格外灵活,像条泥鳅一样缠在他身上。
他不跟齐桓硬拼力气,而是顺着齐桓的动作借力打力 —— 齐桓往左边挣,他就往右边倒;齐桓往上抬胳膊,他就往下坠身子。
这是班长私下教他们的擒拿术,专克力量比自己大的对手。
两个人在地上滚来滚去,打得难解难分。
齐桓的拳头好几次都砸在了甘小宁的背上和胳膊上,但甘小宁硬是咬着牙不松手,死死地抱着他的腰,把他缠得动弹不得。
另一边,成才带着七班的人已经和奔着他来的五个蓝军交上了手。
成才趴在一棵松树上,枪法精准得吓人,几乎是一枪一个。但对方的反应也极快,立刻分散开,利用地形掩护还击。
七班的战士们也学着三班的样子,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双方打得异常激烈。
第1026章 扛回去
白铁军和王宇带着剩下的七个人,围着地上坐着的两个蓝军和另外两个冲过来的蓝军打。
这四个蓝军的枪法和战术都好得离谱,明明是被包围的状态,却打得他们抬不起头来。
“我靠!这帮人是什么来头啊!” 白铁军躲在石头后面,探出头打了一枪,又赶紧缩回来,“枪法也太准了吧!班长平时往死里练我们,我以为我们已经够能打了!”
“别废话!赶紧解决他们!” 王宇喊着,扔出去一颗发烟手榴弹,“三班的,跟我冲!”
烟雾腾起的瞬间,七个人一起冲了上去。
双方立刻展开了近身肉搏。
这两个蓝军的格斗技巧更是厉害,出手又快又狠。
一个照面,就有两个三班的战士被打倒在地,身上冒出了红烟。
“妈的!跟他们拼了!” 白铁军红了眼,扑上去抱住一个蓝军的腿,把他绊倒在地。
王宇趁机冲上去,一拳砸在他的脸上。
又打了足足五分钟,又付出了三个人 “阵亡” 的代价,他们才终于把这两个蓝军制服。
白铁军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我的妈呀…… 这俩货跟铁打的似的…… 累死我了……”
王宇也喘得说不出话,指着还在地上打滚的齐桓和甘小宁:“别…… 别歇着…… 那边还有个难搞的……”
此时的齐桓已经快被甘小宁缠疯了。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遇到过这么难缠的对手 —— 不跟你正面对打,就像块牛皮糖一样粘在你身上,甩都甩不掉。
而且他总觉得对方的招式有点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行了行了!我认输!” 齐桓终于放弃了挣扎,躺在地上拍了拍甘小宁的后背,“你松开手吧!我不打了!”
甘小宁还是不松手,又抱了好几秒,才小心翼翼地松开一点,警惕地看着他:“你真认输了?”
“真认输了。” 齐桓哭笑不得地坐起来,揉了揉被勒得生疼的腰,“你小子属章鱼的吧?抱这么紧。”
甘小宁刚要说话,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两个身影从灌木丛里冲了出来,直奔他的后背。
他反应极快,一把从齐桓的腰上掏出手枪,转身就是两枪。
“砰砰!”
冲在最前面的石虎身上冒出了红烟。
白铁军也立刻往后一躺,对着另一个人开了一枪。
陈龙和夏斌两个人同时愣在原地,身上冒出了红烟。
齐桓看着这一幕,彻底服了。
他拉着甘小宁站起来,指了指水源边上坐着的两个人:“行了,我这个分队十二个人,全栽在这了。”
甘小宁这才松了一口气,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捂着胸口大口喘气:“我的妈呀…… 紧张死我了…… 班长也没说你们这么难打啊…… 我感觉我骨头都快被你拆了……”
话音刚落,成才一身吉利服从树林里走了出来,脸上沾着泥,头发乱成一团,也喘得厉害。
“都解决了?” 他问。
“都解决了。” 甘小宁指了指地上躺着的一片 “尸体”,“我们这边十二个,全拿下了。你那边怎么样?”
“都拿下了。” 成才点了点头,脸上却没什么笑容,“但是我们班损失了三个。你们班呢?”
“我们班报销了五个。” 白铁军哭丧着脸说,“完了完了,回去班长肯定得练死我们。打个偷袭的都损失这么多人,非让我们绕着驻地跑十圈不可。”
“我也够呛。” 成才的脸色也发青了,“三多说了,零伤亡才算合格。这下好了,回去别说十圈,二十圈都跑不掉。”
齐桓站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嘴角抽了抽。他终于搞清楚这是哪支部队了。
钢七连。
那个把 A 师师长绑走的钢七连。
他看着地上躺着的十二个队员,又看了看眼前这几个喘得像狗一样、却还在担心回去被班长罚跑的兵,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零伤亡才算合格?
得了吧。
他们 A 大队一分队,全军最精锐的特种分队之一,十二个人打人家两个班,还被全灭了。
回去别说罚跑了,大队长非得扒了他的皮不可。
甘小宁从腰后摸出一捆粗麻绳,抖了抖就往齐桓身上绕。
“哎哎哎!” 齐桓赶紧往后躲,一脸哭笑不得,“兄弟,不用这样吧?我都认输了,还能跑了不成?咱们都是解放军,讲究优待俘虏!”
“优待归优待,绑还是要绑的。” 甘小宁手上动作不停,三下五除二就把齐桓捆了个结结实实,手法还是许三多教的 “猪蹄扣”,越挣越紧,
“上次我抓了个蓝军侦察兵,心善没绑,结果转头就让人跑了。后果就是跟班长格斗了整整一个小时,你不知道我那一个小时是怎么过的 —— 被摔了三十七次,最后连爬都爬不起来,躺了三天才缓过来。”
齐桓:“……”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绳子,默默放弃了挣扎。能把一个大小伙子摔三十七次,这个许三多听起来确实有点东西。
正说着,成才黑着脸从树林里走了出来,一脚踢飞了脚边的小石子,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气死我了!”
“咋了这是?” 白铁军凑过去,一脸好奇,“那几个‘死人’不肯走?”
“可不是嘛!” 成才没好气地说,“往地上一坐,说什么‘我们已经阵亡了,不能移动’,死活不肯挪窝。我说扛他们走,他们还说我违反演习规则。”
“得嘞,那就扛回去吧。” 甘小宁拍了拍手,“还好咱们两个班加起来还有十几个人,一人扛一个正好。”
“拖回去不行吗?” 白铁军皱了皱眉,“一个个一百多斤,扛着走十几里山路,不得累死?”
“那干脆扔水里算了。” 甘小宁指了指旁边的小溪,“省得咱们费劲。”
“得了吧你!” 成才一脸被恶心到的表情,“那水咱们明天还得喝呢!你想喝泡过蓝军的水?”
甘小宁摸了摸鼻子,讪讪地笑了:“那还是扛吧。”
第1027章 搭把手
“兄弟们搭把手!” 成才对着剩下的战士们挥了挥手,
“把这些‘阵亡’的大爷们抬回去!甘小宁,你压着这个活的,我在前头警戒。留两个人断后,咱们赶紧回阵地跟三多汇报,接下来蓝军肯定还有别的动作。”
“明白!”
战士们七手八脚地把地上的老 A 队员抬起来,搭成人轿往阵地走。
甘小宁押着齐桓走在中间,手里还攥着从齐桓身上搜出来的手枪。
队伍刚走出没多远,成才突然停下脚步,猛地抬起枪对着右侧的灌木丛就是一枪。
“砰!”
子弹擦着树枝飞了过去,对方显然早有准备,一个翻滚躲开了。
下一秒,一声沉闷的枪响传来。
成才身上猛地冒出一股红烟。
他愣在原地,手里的枪还举着,半天没反应过来。
“成才!你没事吧?” 甘小宁赶紧跑过去,一脸担忧。
成才放下枪,拿起挂在胸前的对讲机,深吸一口气,然后带着哭腔喊了起来:“三多!三多!我被欺负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抬着俘虏的战士们停下了脚步,白铁军手里的绳子都掉在了地上。
就连被绑着的齐桓和地上躺着的老 A 队员们,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成才,一脸不敢置信。
这…… 刚才这个兵,骄傲得像只孔雀的啊?
怎么说哭就哭了?
对讲机里立刻传来了许三多平静又坚定的声音:“我来处理。”
“三多,我好伤心啊!” 成才的声音更哽咽了,还抽了抽鼻子,“我连对方是谁都没看见,就被一枪秒了!太欺负人了!”
白铁军刚想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一下。
“我给你报仇。”
“嗯嗯!” 成才用力点头,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三多,我可全靠你了!你一定要把那个打黑枪的抓回来,给我出气!”
说完,他 “啪” 的一声关掉了对讲机。
然后,他抬手抹了抹根本不存在的眼泪,嘴角一扬,露出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众人:“……”
空气安静了三秒钟。
“我靠!成才!你故意的!” 甘小宁第一个反应过来,指着他大喊。
“那又怎么了?” 成才挑了挑眉,一脸得意,“不然三多能这么快过来吗?能这么上心给我报仇吗?”
白铁军对着他竖起了大拇指,一脸佩服:“高!实在是高!我算是服了,也就你能想出这招。”
“你是有办法的。” 王宇也跟着点头,“换了我们,肯定想不到跟班长告状。”
齐桓站在旁边,听得一脸懵。
他忍不住问:“你们口中的这个许三多,能有这么厉害?”
他心里比较疑惑,是上次大比武那个和他交手的那个兵吗?
他心里暗暗琢磨,刚才开枪的是队长,全军最顶尖的狙击手,能被一个侦察班长报仇?
开什么玩笑。
“那当然!” 甘小宁拍着胸脯,一脸骄傲,“等会儿你在俘虏营见到他就知道了。别说打黑枪的了,就是来一个连,我们班长也能给你全收拾了。”
成才没说话,只是踢了踢脚边的石子,脸上的得意慢慢变成了不服气。
他不知道刚才开枪的是谁,只知道自己又被人一枪秒了,不过还好,三多会把对方抓回来。
齐桓看着成才脸上的不服气,又看了看甘小宁他们一脸笃定的样子,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这个许三多,到底是个怎么样的人?
难道真的比袁朗队长还厉害?
他抬头看向远处漆黑的山林,心里隐隐有种预感。
这次演习,恐怕真的要栽在这个叫许三多的手里了。
甘小宁他们在埋伏的时候,钢七连的掩体内的松油灯火苗微弱,晚风透过掩体缝隙钻进来,吹得灯火轻轻晃动。
许三多躺在床上闭着眼,看似熟睡,呼吸却均匀规整。
高城夹着烟,没敢点明火,只捏在手里把玩,目光一遍遍扫过满地的作战地图,越看越觉得心惊。
他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低头看了眼熟睡的许三多,忍不住低声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他听:“三多,我是真纳闷。”
许三多眼皮微抬,没有起身,嗓音带着一丝刚小憩的沙哑,却格外清醒:“连长,你说。”
高城愣了下,失笑摇头:“你这小子,睡着了耳朵还这么灵?我还以为你彻底睡沉了。”
“浅睡。”许三多老实回话,依旧躺着,姿态松弛却半点不松懈。
高城蹲下身,指尖点着地图上蓝军零散的空白区域,眉头微蹙:
“你说这A师也太拉胯了吧?堂堂甲种摩托化师,装备不差、兵力充足,怎么打得这么乱?
主力坦克团没下火车就没了,高炮团被咱们一波端干净,师部更是直接被端了老窝,群龙无首。照这个打法,天亮之前他们怕是就要全线崩盘。”
他说着,语气里有点得意,又带着点百思不得其解的困惑:
“咱们团以前跟 A 师交手,他们个个眼高于顶,步坦协同能卡到五十米以内,夜袭摸哨比咱们还溜,从来没这么拉垮过。还是说故意放水给咱们送战绩?演习又不是过家家,没必要这么演吧?”
许三多缓缓睁开眼,黑眸澄澈平静,语气平淡无波:“不是他们松懈了。是咱们变了。”
“哦?变了?” 高城立刻追问,把烟蒂摁灭在泥土里,凑近两步,“你是说咱们这一年的合成化改革?”
许三多坐起来轻轻点头:
“他们还在按十年前的老套路打,以为演习还是摆开阵势对轰 —— 步兵冲山头,坦克压开阔地,炮兵在后面炸完就完事。
但咱们现在是侦察兵摸坐标,炮火直接覆盖,打完立刻转场,根本不跟他们拼阵地消耗。他们的老战术,在咱们这儿已经不管用了。”
“对哦!我怎么没想到这茬!” 高城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以前咱们跟他们一个德行,各兵种各干各的,步兵跑断腿坦克还在半山腰,所以总被他们压着打。现在咱们拧成一股绳了,他们还在原地踏步,可不就显得跟傻子似的嘛!”
第1028章 队长,找到你了。
高城越说越得意,指着地图上蓝军的阵地哈哈大笑:
“我说怎么打起来这么顺手呢!合着不是他们变弱了,是咱们变强了!这合成化改革真是搞到点子上了!别说一个 A 师,再来两个,咱们也能把他们揍得找不着北!”
高城见他这副笃定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收敛了笑意,正色道:
“你小子又看出什么门道了?别跟我卖关子,赶紧说说,还有啥隐患?咱们也好提前布防。”
许三多揉了揉熬得发红的眉眼,疲惫散去大半,眼神愈发锐利:
“常规部队的打法,已经打完了。接下来,就是小规模、高机动、精准斩首的偷袭战。”
“偷袭战?” 高城皱眉思索,随即嗤笑一声,底气十足地拍了拍桌子,
“随便他们来!咱们七连现在布防严密,明暗哨三层搭配,就算他们再来十个八个,也是自投罗网!难不成他们还能凭空变出一支王牌部队?”
许三多看着他一脸自信的模样,嘴角微微抿了抿,目光落在地图角落那几个不起眼的三角标记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们有。”
高城当场乐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又宠溺:
“你这孩子,打仗打魔怔了吧?全集团军的编制我门儿清,A师就那四个主力团,没有多余的特战部队了。难不成他们还能从天上调人下来?”
他压根没往特种大队身上想。
在他的认知里,两大师级对抗演习,从来都是常规兵种硬碰硬,集团军直属的顶尖特战大队,根本不会参与这种层级的对抗,这是历年演习的惯例。
许三多没有反驳,只是重新看向地图,指尖轻轻点在直升机油料补给点的标记上:
“他们的人,不靠阵地推进,靠机动渗透。打后勤、拔哨点、断通讯、摸指挥位,不跟大部队硬碰,专挑薄弱点下手。”
高城听得似懂非懂,摆了摆手,只当是许三多谨慎过度,笑着安抚: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稳、你细心。但也别太杞人忧天,咱们合成化改革不是白练的,各点位联动、通讯畅通、攻防兼备,没那么容易被破。”
他顿了顿,又想起刚才的趣事,忍不住调侃道:
“再说了,咱们开局直接绑了对方师长,血赚不亏!就算后面有点小波折,这场演习咱们也稳赢。等演习结束,我铁定给你报大功,让团长给你争取提干名额!”
许三多轻轻摇头,语气认真:“不算稳赢。真正的对手,还没露面。”
“还没露面?”高城挑眉,只当他多虑,笑着打趣,
“难不成蓝军藏了个天兵天将?我说三多,你这谨慎劲儿是优点,但也别太绷着了。赶紧再躺会儿,养足精神,真有敌情,我第一个喊你。”
许三多看着他全然不知情、乐观坦荡的样子,没有再多解释。有些凶险,不必提前徒增慌乱,真正的战场,自有分晓。
他顺从地躺回床上,扯了扯身上的军大衣,闭眼休整。看似安然休憩,双耳却始终捕捉着营地四周的风声、脚步声、枝叶晃动声,分毫异常都不会放过。
高城重新坐回地图旁,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窗外的山林已经彻底沉进墨色里,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
他越想越得意,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 一年多的苦没白吃。
突然,桌上的对讲机滋滋响了起来,打破了掩体内的安静。
许三多伸手拿起对讲机,刚放到耳边,就传来成才带着哭腔的声音:“三多!三多!我被欺负了!”
高城手里的烟差点掉在地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嘴型无声地骂了句 “没出息”。
许三多脸上的平静瞬间褪去,眉头微微皱起,一边应着 “嗯,我在”,一边站起身,伸手抓过靠在墙角的 81 式自动步枪,动作麻利地往身上绑子弹带。
“我连对方是谁都没看见,就被一枪秒了!太欺负人了!” 成才的声音更委屈了,抽抽搭搭的,“三多,你一定要给我报仇啊!我可全靠你了!”
“我给你报仇。” 许三多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说话间已经把战术腰带系好,腰间别了两颗发烟手榴弹。
高城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看着他,一脸 “我就知道会这样” 的嫌弃。
他本来想吐槽成才两句,说他多大的人了还告状,可看着许三多那副认真得不得了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连长,我出去抓个人。” 许三多把对讲机别在腰上,敬了个礼。
“哎哎,你注意安全!” 高城赶紧叮嘱,“对方枪法准,别硬冲!”
“是。”
许三多转身掀开门帘,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高城看着晃动的门帘,忍不住嘀咕:“这成才怎么变成这样了?以前不是挺傲的吗?现在居然学会跟三多告状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山林里的露水很重,打湿了许三多的作训服。
他脚步又轻又快,像一只夜行的豹子,在灌木丛里穿梭自如,连脚下的落叶都没发出多少声响。
他很快赶到了成才说的坐标,蹲下身仔细查看。
地上有半个浅浅的脚印,被露水打湿了一半;旁边的一根松树枝被折断了,断口还在流着松脂,新鲜得很。
他伸手摸了摸断口,又抬头看了看周围的树木,心里立刻有了数 —— 对方离开不到十分钟,往西北方向跑了。
许三多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队长,找到你了。
他没有急着追,而是顺着痕迹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五十米左右的距离,既不跟丢,也不暴露自己。
第1028章 您跟我回去吧
前方一百米处,披着吉利服的袁朗猛地停下脚步,眉头皱了起来。
他察觉到了有人跟踪,心里隐隐有点兴奋,钢七连还真是能人辈出啊。
他已经连续换了三次路线,用了两个反追踪陷阱,结果身后的尾巴不仅没甩掉,反而跟得更近了。
对方的脚步轻得像不存在,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偶尔被踩弯的草叶,证明有人在跟着。
他靠在一棵树上,调整了一下呼吸,等了两分钟。
那个身影终于出现在了月光下,不紧不慢地跟着,保持着五十米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袁朗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不服气:“你还追啊?这么长时间你不累啊?”
许三多从灌木丛里走出来,站在月光下,慢慢走近,声音平静:“嗯,不累,您跟我回去吧。”
袁朗挑了挑眉,没说话,突然猛地往前一冲,一拳直奔许三多的面门。
拳风带着呼啸,又快又狠,直奔许三多的面门。
许三多早有准备,侧身轻松躲开,脚步往后退了两步,语气平静:“把吉利服脱了吧,碍事。”
袁朗收了拳,盯着眼前的人看了两秒。
月光透过树叶落在他脸上,映出那双熟悉的、清澈又坚定的眼睛。
袁朗一把扯掉头上的吉利服头套,露出棱角分明的侧脸,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呦。”
许三多看着他,也笑了,轻轻点了点头。
袁朗举起手里的 95 式自动步枪,枪口对着许三多,眼神里带着点玩味:“我敢肯定,你还认得我!”
“袁朗。”
“那就别说了。” 袁朗把枪扔到旁边的草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好好过几招。”
“好。”
话音刚落,袁朗就扑了上来。
他的动作又快又狠,招招直奔要害,带着凌厉和狠劲,却又透着一股玩世不恭的感觉 —— 手肘击向肋骨,膝盖顶向小腹,每一招都精准又致命,毫不留情。
许三多从容地应对着,脚步灵活地躲闪,偶尔抬手格挡一下。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看似缓慢,却总能恰到好处地避开袁朗的攻击。
他心里轻轻感慨,队长真聪明,才这么短的时间,就已经摸到了张家古武术和 A 大队格斗术融合的门槛,招式比以前更难对付了。
打了十几回合,袁朗喘着气后退两步,看着许三多,有点不满:“你确定不下狠手吗?跟我打教学拳有意思?”
许三多看着他额头上的汗,语气软了下来:“您还是跟我回去吧,别打了。”
“我要是不呢?” 袁朗挑了挑眉,故意摆出一副耍赖的样子。
许三多没说话,脚下猛地发力,速度瞬间快了一倍。
袁朗只觉得眼前一花,许三多已经到了他面前。
他赶紧抬手格挡,却没想到许三多的手像蛇一样,绕过他的胳膊,直奔他的肩膀。
“哎哎哎!你这是要打死我啊!” 袁朗故意哀嚎一声,猛地往前一扑,扔了手里的枪,张开胳膊死死抱住了许三多的腰。
许三多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手,怕伤到他,硬生生收了力道,不敢躲也不敢挣扎,只能僵在原地,有点慌乱:“首长,您放开我。”
“不放!” 袁朗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死死地抱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声音带着点耍赖的笑意,“你自己挣开啊。”
就在这时,许三多正不知道该怎么办,目光无意间扫过袁朗的脸,看到了他眼底淡淡的青黑,还有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
他心里猛地一揪,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涌了上来。
他又没好好休息。
许三多轻轻叹了口气,肩膀微微一缩,用了个缩骨的巧劲,瞬间就从袁朗的怀里滑了出来。
袁朗愣了一下,怀里突然空了,还没反应过来,后颈就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按住了。
三根手指精准地掐在了他的穴位上。
“你…… 你……” 袁朗眼前一黑,指着许三多,话还没说完就软了下去。
许三多伸手接住他,小心翼翼地把人打横抱了起来。他掂了掂分量,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他弯腰捡起袁朗扔在地上的枪,挂在自己的脖子上,然后把袁朗背到了背上。
从兜里摸出一颗用蜡封好的药丸子,塞进袁朗嘴里,看着他下意识地咽了下去,才松了口气。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许三多背着袁朗,脚步平稳地往钢七连的营地走去。
山风吹过,带着松脂的清香,他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膀上熟睡的袁朗,嘴角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甘小宁一行人扛着俘虏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回钢七连驻地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一个个累得腿肚子打颤,把地上的 “阵亡” 队员往俘虏营的草堆上一扔,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了。
齐桓被甘小宁牵着绳子拽得一个趔趄,也不恼,反而凑过去一脸好奇地问:“哎,你那格斗怎么练的?缠人的功夫也太邪门了,我愣是没挣开。”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甘小宁瞬间打了个寒颤,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懂什么!去年集团军比武,你不是跟我们班长切磋过吗?就那个把你摔得满地找牙的许三多!”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生无可恋,“我被他单练了整整一年!每天早晚各一个小时格斗,风雨无阻!哪天他太忙落下了,后面铁定找时间补回来,连过年都没放过我!”
“说得好像就你一个人遭罪似的。” 白铁军抱着枪靠在树干上,嘴里嚼着压缩饼干,含糊不清地吐槽,
“咱们三班谁不是这么过来的?上次我跑五公里慢了十秒,班长罚我跟他对打了三个晚上,最后我连筷子都拿不动,还是小宇喂我吃的饭。”
王宇在旁边疯狂点头,揉着自己还在发酸的腰:“嗯嗯!班长没放过三班任何一个人!就连炊事班的老班长,都被他拉着练了一年的擒拿格斗,说万一后勤被偷袭,不能光等着别人救。”
第1029章 我不管
成才蹲在旁边擦枪,闻言抬了抬眼皮,一脸傲娇:“我可是七班班长,我过的跟你们一模一样的日子,我说什么了?”
“你可是班长啊!你不应该带头吗?” 甘小宁立刻反驳。
“你还是班长发小呢!你不应该无条件配合吗?” 白铁军跟着补刀。
“你不是总到处炫耀你跟班长穿一条开裆裤长大吗?你不应该最能扛吗?” 王宇补了最后一刀。
成才:“……”
他把擦枪布往地上一扔,翻了个白眼:“合着我跟你们在这诉苦,你们仨合起伙来怼我是吧?”
齐桓站在旁边,听着他们斗嘴,眼睛亮了。
他偷偷给身后的 c3、石虎他们递了个眼神 —— 没错了,这个许三多就是去年比武那个狠人,而且带兵是真有一套。
这几个兵的底子都这么好,钢七连肯定还有更多好苗子,得赶紧摸清楚,回去好跟大队长汇报,争取这次多挖几个回去。
c3 立刻心领神会,不动声色地开口,语气装作随意:“那你们钢七连全连都是这么训练的吗?我看刚才跟我们打的那几个,枪法和战术都挺厉害的。”
“那当然!” 甘小宁一拍胸脯,一脸骄傲,
“我们连现在每天早上五公里越野,上午练射击和战术,下午练格斗和体能,晚上还要学通讯和地图测绘。以前我们也觉得苦,现在跟蓝军一打,才知道班长说得对,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
石虎赶紧接话:“那除了你们几个和许三多,你们连还有谁比较厉害啊?刚才那个在树上开枪的,枪法也挺准的。”
“你说成才啊?” 白铁军笑了,
“他是我们班长发小,射击技术班长亲自调教的。而且我们连厉害的多了去了,
六班长王帅,能一个人干翻三个侦察兵;九班长李磊,是全团最好的机枪手;还有我们指导员,看着文质彬彬的,拼刺刀比连长还猛。”
陈龙也凑过来问:“那你们班长除了格斗和射击,还会什么啊?我看他布置的伏击圈挺厉害的,我们根本没发现。”
“那可多了去了!” 甘小宁掰着手指头数,
“爬树、攀岩、潜水、爆破、追踪、反追踪,没有他不会的。他还会认草药,上次我被蛇咬了,就是他用草药给我治好的。他还会修电台、修汽车,连坦克都能开两步。”
“这么厉害?” 夏斌一脸惊讶,心里却在默默记小本本 —— 全能型人才,必须挖走!
成才一直没说话,手里擦着枪,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他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刚才这些人 “阵亡” 之后,一个个跟哑巴似的,问什么都不说,怎么现在突然这么多问题?
从训练问到人员,又从人员问到许三多的本事,问得还特别细,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好奇。
他皱了皱眉,把枪往背上一背,站起身:“行了行了,别聊了。赶紧把俘虏关起来,然后去吃饭休息。等会儿三多回来了,还有任务要布置呢。”
甘小宁他们立刻闭嘴,站起身来:“知道了。”
齐桓看着成才警惕的眼神,心里暗笑 —— 这小子还挺机灵。不过没关系,已经摸得差不多了,钢七连果然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这次赚大了。
甘小宁牵着齐桓往俘虏营走,嘴里还在嘟囔:“赶紧走赶紧走,关起来我好去吃饭。饿死我了,昨天晚上到现在就吃了半块压缩饼干。”
齐桓故意放慢脚步,压低声音问:“哎,你们班长什么时候回来啊?”
“不知道。” 甘小宁头也不回,“他出去给成才报仇了,抓那个打黑枪的去了。放心,我们班长出手,肯定能抓回来。”
齐桓嘴角抽了抽,心里默默替袁朗捏了把汗。
队长啊队长,你自求多福吧。
落在许三多手里,你怕是也得被扛回来。
天刚蒙蒙亮,许三多的身影就出现在了营地入口。
他脚步又轻又稳,背上的人睡得安稳,连头都没晃一下。
正蹲在地上端着饭盆扒饭的成才眼睛一亮,立刻放下饭盆站起来,刚要喊 “三多”,就看清了他背上那人的衣服 —— 和昨天被抓的蓝军偷袭队一模一样的作战服。
成才瞬间炸毛,抄起旁边的木棍就冲了上去:“就是你小子打黑枪!看我不揍死你!”
许三多下意识地侧身躲开,背上的袁朗动了动,他赶紧伸手托了托,急得脸都红了:“别别别!成才哥,别动手!”
“成才哥?” 成才手里的木棍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他瞪大眼睛看着许三多,一脸不敢置信,“许三呆!你为了这个打黑枪的,居然叫我哥?!”
周围正在吃饭的七连战士们立刻停下了筷子,一个个端着饭盆凑过来看热闹,脸上全是憋不住的笑。
“我才是你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发小!” 成才指着自己的鼻子,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你到底站哪边的?他一枪把我秒了,你居然还护着他!”
许三多看着情绪激动的成才,又看了看周围偷偷笑的战友,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手指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心里直犯嘀咕:前世成才也不这样啊,怎么现在跟个受了委屈的小媳妇似的。
“你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被我说中了!” 成才叉着腰,更委屈了。
“不是不是。” 许三多赶紧摇头,指了指背上的袁朗,“他晕着呢,等他醒了行吗?你们自己切磋,我不管。”
“真的?” 成才半信半疑地看着他。
“真的。” 许三多用力点头,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反正你也打不过他,你们自己切磋吧,我可不管了。
“那行!” 成才立刻消了气,指了指俘虏营的方向,“那你赶紧把他关进去,别背着了,怪沉的。一会儿过来吃饭,我给你留了个馒头,还夹了肉。”
第1030章 什么时候这么金贵了?
“知道了。” 许三多松了口气,背着袁朗往俘虏营走去。
俘虏营是用树枝和帆布搭起来的临时棚子,地上铺着干草。
齐桓他们正坐在地上啃压缩饼干,看到许三多背着人进来,全都停下了动作。
许三多小心地把袁朗放下来,动作非常轻。
齐桓看着自己手腕上被绳子勒出来的青紫印子,又看了看被温柔放下的袁朗,酸溜溜地开口:“我说,你们是不是也太区别对待了?”
“啊?” 许三多转过头,一脸疑惑,“怎么了?”
“怎么了?” 齐桓举着自己的手腕,一脸委屈,
“我是被五花大绑牵着回来的,他们几个是被扛着扔在草堆上的。凭什么你们队长,哦不,我们队长,是被你背着回来的?还轻拿轻放的,跟个易碎品似的。”
“抱歉啊。” 许三多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们是有点粗鲁了。你受伤了吗?”
齐桓立刻把胳膊伸得更长了,指着那两道明显的青紫:“你看你看!都勒出血印子了!疼死我了!”
许三多仔细看了看,摸了摸骨头,从兜里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铁盒子,递给他:“你骨头没受伤,给你,你抹点这个,活血化瘀的,抹上明天就消了。”
齐桓呆呆地接过盒子,打开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他愣了半天,心里嘀咕:这兵脾气也太好了吧?我还以为他跟队长一样是个狠人呢。
没等他说话,许三多又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防潮锡纸,抖开铺在地上。
齐桓、c3、石虎、陈龙、夏斌十二个人,手里的压缩饼干都停在了嘴边,瞪大眼睛看着许三多的动作,一脸不可置信。
不是吧?
俘虏还要铺防潮锡纸?
他们执行任务的时候,趴在水坑里、雪地里、沼泽里那都是家常便饭,别说防潮锡纸了,连块干布都没有。
结果队长当俘虏,居然还有这待遇?
许三多铺好锡纸,又小心翼翼地把袁朗抱过去放平,然后脱下自己身上的迷彩外套,轻轻盖在了袁朗身上。
齐桓猛地转头,和 c3 对视一眼,眼神里全是震惊:我没看错吧?
c3 用力眨了眨眼,回了个眼神:你没看错,真的是这个兵的外套!盖在队长身上
几个人立刻凑到一起,压低声音开始八卦。
“我就说嘛!” 齐桓戳了戳 c3 的胳膊,“上次比武队长拿回来的那件迷彩外套,我就看着眼熟,原来就是这个兵的!现在还挂在队长办公室的衣柜上呢!”
“我看到过!” 石虎赶紧点头,“我上次去队长办公室送文件,就看见那件外套挂在最显眼的地方,我还以为是队长自己的呢,我说怎么看着有点小。”
“我靠!” 夏斌一脸八卦,“队长协调外套,协调到人家小战士身上了?不对啊,协调完了怎么不还给人家啊?还挂自己办公室里,什么毛病?”
“谁知道呢。” 齐桓摊了摊手,
“不过我算是看出来了,队长跟这个许三多绝对不一般。你看队长那警惕性,平时有陌生人靠近三米以内,他立马就醒了。现在被人背着走了这么远,还睡得跟死猪似的。”
c3 凑过来,一脸好奇:“真的假的?我不信,谁上去试试?看看队长是不是真睡着了。”
“我不去!” 石虎立刻往后缩了缩,“你忘了二中队李队长了?上次跟队长闹着玩,趁队长睡着想掀他被子,差点被队长掐死。我可不想找死。”
“行了行了,都别吵了。” 齐桓赶紧摆手,“队长难得睡得这么好,都闭嘴。吵醒了队长,咱们谁都没好果子吃。”
他顿了顿,看着许三多走出去的背影,眼睛亮了起来:
“不过说真的,这个许三多我太喜欢了,又能打又实诚,还细心。回去我一定跟队长说,说什么也要把他挖去咱们 A 大队。”
“我赞同!” 夏斌立刻举手,“这么好的兵,留在步兵团太可惜了。”
“我也赞同!”
“我也赞同!”
几个人纷纷点头,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怎么跟队长提挖人的事了。
许三多轻手轻脚地掀开门帘走了出去。棚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袁朗均匀的呼吸声。
齐桓看着躺在锡纸上、盖着许三多外套的袁朗,又看了看自己屁股底下的干草,酸得牙都快倒了:
“不是,你们说,咱们队长什么时候这么金贵了?
上次在边境执行任务,他在雪地里趴了三天三夜,冻得发烧都没哼一声,现在当俘虏倒好,还有防潮锡纸垫着,有人给脱外套盖着。都是当俘虏,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就是啊!”c3 啃了一口干硬的压缩饼干,一脸愤愤不平,“上次我执行任务崴了脚,队长一脚踹在我屁股上,说‘这点伤死不了,赶紧走’。现在倒好,自己睡得跟个大爷似的。”
“我算是看明白了。” 夏斌凑过来,压低声音,“队长这是双标!对别人狠,对这个许三多就不一样。你们没看见刚才许三多背他回来那眼神,啧啧啧。”
“行了行了,别八卦了。” 齐桓拍了拍手上的渣,一脸操心,
“说正事。刚才摸的底还不够,等会儿甘小宁他们肯定会过来送吃的,咱们趁机再问问。钢七连好苗子这么多,能多挖一个是一个。”
话音刚落,门帘就被掀开了。
甘小宁端着一个大铝盆,白铁军和王宇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摞馒头,走了进来。
“开饭了开饭了!” 甘小宁把铝盆往地上一放,里面是炖得烂乎乎的白菜粉条,“我们连长说了,优待俘虏,管饱。”
“谢谢啊兄弟!” 石虎第一个冲上去,拿起一个馒头就往嘴里塞,“你们这伙食也太好了吧!我们在蓝军那边,天天吃压缩饼干,都快吃吐了。”
“那可不!” 白铁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我们连炊事班老班长,以前是团部招待所的大厨,炖肉那叫一个香。可惜今天没肉,等演习结束了,让老班长给你们露一手。”
齐桓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装作随意地问:“你们连平时训练也这么好的伙食吗?我听说步兵团训练苦,伙食都不怎么样。”
第1031章 对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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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2章 出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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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3章 模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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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4章 二中队长
月光把山谷里的开阔地照得发白,直升机旋翼卷起的狂风还没散尽,吹得周围的灌木哗哗作响。
许三多带着十一个人贴在北侧的岩壁上,借着树影的掩护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班长,”
甘小宁紧紧贴在许三多耳边,声音压得极低,细得跟蚊子哼哼一般,掌心攥满了冷汗,小声吐槽道,
“这帮人也太能藏了!心眼子多得离谱,居然布置这么多假指挥部糊弄人!”
他们接连辗转扑空四个假据点,一路翻山绕林折腾得够呛,众人满身疲惫,好不容易才找对这处真正的指挥部。
许三多刚要摇头,刚要打手势让大家分散隐蔽,身后低矮的灌木丛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三!你蹲那干啥呢?” 一个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点不耐烦,“老大都催三回了,就等你一个人开会!”
甘小宁的脸瞬间白了,手里的枪 “咔哒” 一声上了膛。
白铁军吓得一缩脖子,差点从坡上滑下去。
十一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许三多却异常镇定。
对面是二中队的队长老魏(魏兵)。
前世队长的老冤家。
许三多下意识的抬手抹了把脸,指尖沾着泥土和草汁,飞快地在颧骨和下巴上抹了两道,又把头上的迷彩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
张家的易容术在夜色里效果惊人,再加上他刻意微微佝偻着背,整个人的轮廓瞬间和袁朗重合在了一起。
他缓缓转过身,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垮着,嘴角勾起一抹袁朗标志性的、欠揍的笑容。
再开口时,声音慵懒又沙哑,带着点被打扰的不爽:“喊什么喊,催命呢?”
甘小宁他们十一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个个低着头,把脸埋在衣领里,心脏跳得像擂鼓。
老魏挥了挥手,让手下先去集合,自己叉着腰站在原地,上下打量着许三多:
“你小子跑哪去了?联系你一下午都没信。齐桓那家伙呢?不是让他们去偷袭钢七连吗?怎么一个都没回来呢?”
“别提了。” 许三多翻了个白眼,语气里满是嫌弃,
“那群蠢货,被人家两个班包了饺子,我去晚了一步,全让人关俘虏营了。等会儿开完会我再去捞。”
老魏嗤笑一声,一点都不意外:
“我就知道。齐桓那几个小子,也就跟着你能逞逞能,一单独行动就掉链子。不过话说回来,你身后这几个是谁啊?看着眼生。”
他说着,上下打量了许三多一眼,皱了皱眉:“哎,老三,你今天怎么看着有点矮啊?是不是昨晚蹲点蹲的,腰都直不起来了?”
甘小宁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的作训服瞬间被冷汗浸透。
白铁军闭紧了眼睛,心里默念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许三多嗤笑一声,伸手揉了揉腰,语气里带着点嫌弃:
“可不是嘛。在泥地里趴了一夜,冻得我骨头都快僵了。哪像你,舒舒服服待在指挥部里喝茶。”
“得得得,就你辛苦。” 老黑摆了摆手,没再怀疑,
“行了。老大说了,先开会。赶紧跟我进去开会,下一步怎么收拾 702 团,就等你了。”
他说着,转身就要走。
就在这时,站在最后面的王宇脚下一滑,踩在了一块松动的石头上。
石头 “咕噜噜” 滚下山坡,撞在树干上发出 “咚” 的一声响。
老魏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眼神瞬间变得锐利,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枪:“怎么回事?”
甘小宁的手心全是汗,手指紧紧攥着枪托,已经做好了开枪的准备。
白铁军闭紧了眼睛,心里默念:完了完了,这下要被一锅端了。
就在这时,许三多突然抬脚,对着身边的树干狠狠踹了一脚,语气恶狠狠地骂道:
“一群废物!慌什么!平时怎么练的?回去每人跑二十趟 375 峰!”
他骂完,转头对着老魏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自己人。带了几个后备队员,出来见见世面。没见过这么大场面,紧张。”
他说着,回头对着甘小宁他们打了个手势:
“都走出来点,别和大姑娘似得。一个个怂样,跟没见过世面似的。”
甘小宁他们硬着头皮走了出来,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老黑的眼睛,站成一排,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老黑扫了他们一眼,撇了撇嘴:
“我说老三,你从哪找来的这些新兵蛋子?一个个脸都白了,这要是上了战场,不得吓得尿裤子?”
“练练就好了。” 许三多漫不经心地说,“总不能一直都是老人,总要带点新人,换换血。”
“也是。” 老黑点了点头,没再怀疑,
“行了,赶紧走吧。老大还等着呢。对了,刚才铁路大队长说了,702 团那个许三多挺厉害的,把 A 师师长都绑了,你可得小心点。”
“知道了。” 许三多摆了摆手,对着甘小宁他们打了个 “跟上” 的手势,语气依旧不耐烦,“还愣着干什么?走啊!等着我背你们?”
老黑转身带着人往山谷深处走,许三多跟在他旁边,依旧是那副慵懒的样子。
甘小宁他们如梦初醒,赶紧低着头跟在许三多身后,一个个大气不敢出,脚步都有些发飘。
老魏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笑着说:
“你也别太狠了,新兵嘛,慢慢练。对了,上次我赢你的那箱红烧肉,什么时候给我?”
“急什么。” 许三多斜了他一眼,“等演习结束了自然给你。再催就没了。”
“你小子!” 老魏笑着摇了摇头,也没多想,转身带着人先走了。
直到老魏的身影消失在帐篷后面,
甘小宁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拍着胸口,小声说:“我的妈呀…… 吓死我了…… 我刚才都以为要开枪了……”
“我也是!” 白铁军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声音都在发抖,“班长你太牛了!这都能圆过去!我刚才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王宇低着头,一脸愧疚:“对不起班长,都怪我笨手笨脚的,差点暴露了。”
第1035章 神仙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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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6章 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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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7章 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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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8章 急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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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9章 想都不要想
许三多立刻带着众人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是!团长!”
说完转身就要走。
“等等!” 王庆瑞喊住他们,又对小刘说,“给他们安排两辆吉普车,别让他们跑回去。”
“谢谢团长!” 许三多再次敬礼,带着甘小宁他们上了车。
铁路的目光一直追着许三多的背影,直到卡车消失在山路拐角,才收回视线。
“行了,别看了,眼珠子都快粘人家身上了。” 王庆瑞弹了弹烟灰,没好气地说,“那是我的兵,你别打歪主意。”
“什么你的我的,都是解放军的兵。” 铁路嘬了一口烟,一脸理所当然,“咱们俩这关系,你的不就是我的吗?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去了,别打我兵的主意。” 王庆瑞哼了一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想挖我的兵,门都没有。”
铁路没接他的话茬,转而正色道:
“说正事。这次演习,我是真栽了。我一直以为你的指挥部在 135 高地的帐篷里,派了三拨人去偷袭,结果全扑空了。我就纳闷了,我全程电子压制,怎么就锁定不了你的信号?你到底把指挥部藏哪了?”
王庆瑞指了指不远处停着的几辆军用卡车:
“我哪有什么固定指挥部。全团的指挥系统都在这两辆卡车上,打一枪换一个地方,每天挪三次窝。你能锁定才怪。电台全程保持静默,只接收不发送。你能找到才怪。”
铁路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行啊你老王!我还以为你还是老一套,守着固定指挥部硬扛。没想到你也玩起机动指挥了。”
“不改革不行啊。” 王庆瑞弹了弹烟灰,语气感慨,
“底下的兵脑子转得比谁都快,许三多他们早就把合成化战术玩明白了,我这个当团长的总不能拖后腿吧。别说,这招还真管用,你果然上当了。”
“我那是轻敌。” 铁路不服气地说,
“我本来想着,先端了你的指挥部,再慢慢收拾你的残部。谁知道你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我端了那个假指挥部,你也撑不了多久。你的后勤补给线早就被我切断了,最多再撑三天。”
“那可不一定。” 王庆瑞笑了笑,
“我也有个问题问你。我的侦察兵把整个演习地域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你的指挥部。你把指挥部藏哪了?不会是藏到演习区域外面了吧?那可违规了啊。”
铁路指了指停在不远处的直升机:“就在那上面。”
王庆瑞愣住了:“直升机上?”
“对。” 铁路点了点头,
“九个人,一台数据终端,三台电台。全程跟着部队机动,哪里需要就飞到哪里。
我能和我的每一个战斗单元保持实时联络,才能精准打击你的每一个补给截点。这才是未来战争的样子,老王。不是摆开阵势对轰,是信息战、机动战、特种战。”
王庆瑞沉默了,手里的烟燃到了手指都没察觉。
过了好半天,他才抬起头,看着铁路:“那你这次是怎么栽的?按你的说法,你不可能输。”
铁路苦笑了一声,指了指许三多他们离开的方向:“因为你有个许三多。这小子是个怪物。”
他顿了顿,语气半回味的开口:
“他不仅有顶尖的特种作战能力,还有大兵团作战的视野。他能预判我的每一步行动,反过来牵着我的鼻子走。我布置的四个假指挥部,他一个都没碰,直接奔着我的直升机来了。
更离谱的是,他冒充袁朗,在我的指挥部里待了十几分钟,所有人都没看出来。最后一个人,把我整个指挥部二十多号人全端了,连我和政委都被他给‘绑架’了。”
王庆瑞听得眼睛都直了:“一个人?端了你整个指挥部?”
“可不是嘛。” 铁路无奈地摊了摊手,
“齐桓他们一分队十二个人,被他手下的两个班配合,全抓了俘虏;我手下的中队长的单兵通讯耳麦在他手里,人应该也在他手里;
我和政委,被他用不知道什么手法制住,乖乖跟着他上了飞机。说出去都没人信,我带了十几年的兵,从来没见过这样的。”
“所以说,这次你能赢,纯粹就是因为有许三多。” 铁路看着王庆瑞,眼神认真,
“他一个人,既当尖刀兵,又当参谋长,还当指挥员。没他,你的 702 团早就被我吃干抹净了。”
王庆瑞沉默了,他心里清楚,铁路说的是实话。
在很早之前,到这次演习,从一开始的端蓝军师部,到后来的打退 A 大队偷袭,再到最后的端掉 A 大队指挥部,全都是许三多一手策划和执行的。
过了好半天,他才点了点头:“是,这小子确实是个天才。”
铁路立刻凑过来,笑得像只老狐狸:
“那你看,老伙计,这么好的兵,放在步兵团太可惜了。让他来我这里吧,我给他最好的装备,最好的训练,让他带最好的兵。保证不出三年,他就能成为全军最顶尖的特种兵指挥官。”
王庆瑞看着他,突然笑了:“想都别想。别说中队长,就是让他当大队长,我也不给。”
“哎,你怎么回事啊!” 铁路急了,“我跟你说真的!这小子留在你这,就是浪费人才!”
“浪费不了。” 王庆瑞掐灭烟蒂,站起身,
“我已经跟师部打报告了,给他提干。以后 702 团的全面合成化改革,就靠他了。”
铁路:“……”
他看着王庆瑞得意的样子,气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行,算你狠。” 铁路哼了一声,也站起身,“不过你别得意。许三多早晚是我的兵。咱们走着瞧。”
王庆瑞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就等你有本事把他挖走再说吧。走,去尝尝我们团炊事班的红烧肉,比你们 A 大队的好吃。”
铁路眼睛一亮,立刻忘了挖人的事:“早说啊!快走快走!我都饿了一天了!”
两位政委无奈的对视一眼,笑了笑跟上去。
第1040章 说不过他
团部的车嘎吱一声停在钢七连驻地,甘小宁第一个蹦下来,拍着身上的土就喊:
“连长!我们回来啦!我们抓了两个大首长呢!”
白铁军也跟着跳下来,得意洋洋地甩着帽子:“这下咱们七连可露大脸了!全团都得高看咱们一眼!”
许三多跟在后面下车,刚抬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就没了。
整个营地跟刚打过仗似的,帐篷歪了好几个,地上到处都是折断的树枝和散落的弹壳。
钢七连的兵们一个个鼻青脸肿地蹲在地上,有的胳膊上缠着绷带,有的眼角贴着创可贴,最惨的一个门牙都缺了半颗,说话漏风。
高城正叉着腰在空地上来回踱步,下巴青了一大块,左脸还有一道明显的抓痕,头发乱得像鸡窝。
听见声音猛地回头,眼里瞬间闪过一丝惊喜,快步走了过来。
“你们可算回来了!安全就好,安全就好!” 他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后怕。
许三多皱着眉,上下打量他:“连长,您怎么受伤了?还有指导员,您这眼睛怎么了?”
洪兴国指导员正靠在树干上,右眼肿得像个核桃,只能眯着左眼说话,闻言尴尬地笑了笑:“没事没事,小伤。”
高城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向别处,含糊不清地说:“那啥…… 不小心磕的。”
甘小宁拉了拉许三多的衣角,朝旁边努了努嘴。
许三多转头一看,三连长李卫国正举着个冰袋敷在脸上,只露出一只眼睛;
三连指导员何洪涛腮帮子肿得老高,说话都含糊不清,正蹲在地上喝凉水。
“连长!” 许三多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咳咳,”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懒洋洋的咳嗽,袁朗正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把玩着一根草,脸上带着看热闹的笑,
“别难为你们连长了。你们走了之后,电台联系不上,你们连长急得团团转,拉着三连长就主动出击了,说要去接应你们。”
许三多看向袁朗:“首长,那为什么大家都受伤了?”
袁朗和旁边的齐桓相视一笑,同时抬手指了指不远处蹲着的另一群人。
那群人也个个挂彩,比钢七连的人好不到哪去,正是 A 大队一、二、三中队的队员们,一个个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看见许三多看过来,都赶紧低下头。
“诺,” 袁朗挑了挑眉,
“正好撞上了。我们那里的小分队估计是回驻地,你们两个连去接应你们,两边在山沟里碰了个正着。也不知道谁先开的枪,反正打红眼了,从下午打到天黑。”
高城清了清嗓子,硬着头皮补充:“那个…… 一直联系不上你们几个,咱们又人少,我就跟老三合计了一下,搞了个夜袭。”
李卫国把冰袋从脸上拿下来,露出半边青紫的脸,有气无力地说:
“嗯,夜袭。结果人家早有防备,我们刚摸进去就被包围了。”
何洪涛捂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说:“然后就打起来了…… 打着打着就变成近身肉搏了……”
许三多扫了一圈,没看到几个熟悉的面孔,心里咯噔一下:“七连和三连,还剩多少人?”
现场瞬间安静了。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响声。
高城挠了挠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咱们连…… 就剩你们十二个了。三连…… 一个都没剩下。”
许三多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一个个鼻青脸肿的战友,看着地上散落的弹壳和折断的树枝,眼眶慢慢红了。
他知道,高城他们肯定是怕他出事,才带着全连的人冲出去接应。
如果不是他们拖住了 A 大队的十二个分队,他根本不可能顺利端掉 A 大队的指挥部。
“哎哎哎,怎么还红眼睛了?” 袁朗赶紧从石头上跳下来,凑到许三多面前,
“哭什么啊?你们赢了啊!两个连打我们十二个分队,还打了个同归于尽,说出去都光荣!”
许三多抬起头,眼神冷冷地看着他:“不知道。”
“哎你这孩子,” 袁朗挠了挠头,
“咋还生气了呢?我跟你说,你们连长可厉害了,一个人打我们两个分队长,要不是有人偷袭,他都不会挂彩。”
许三多没理他,转头问高城:“怎么还少几个人?”
“哦,那几个打红眼了,下手没轻没重,有两个胳膊骨折了,还有一个腿崴了,已经送团部卫生队了。” 高城摆了摆手,“没事,都是小伤,养几天就好了。”
袁朗还在旁边凑趣:“就是就是,都是皮外伤。再说了,打仗哪有不挂彩的……”
“我不和尸体说话。” 许三多淡淡地说。
“噗嗤 ——” 齐桓没忍住,一口水喷了出来,赶紧转过头去假装咳嗽。
c3 和石虎他们也都憋得肩膀直抖,不敢笑出声。
袁朗的脸瞬间黑了。
他活了三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怼。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帐篷后面跑了出来,一边跑一边喊:“班长!班长你可回来了!”
马小帅扑到许三多怀里,胳膊上还缠着绷带,脸上也蹭得黑乎乎的,委屈得嘴都瘪了:
“班长,他们欺负我!有个大个子追了我三公里,还把我的水壶抢走了!”
许三多赶紧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班长回来了。”
袁朗看着这一幕,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忍不住开口:
“哎!干什么呢?军人怎么能撒娇呢?像什么样子!”
许三多转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他还是个孩子。”
“他是个兵!” 袁朗不服气地说。
“他先是个孩子,才是个兵。” 许三多说完,不再理他,拉着马小帅走到一边,低头检查他的伤口。
袁朗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站在原地吹胡子瞪眼。
齐桓凑过来,小声说:“队长,算了吧,你说不过他的。”
袁朗哼了一声,转头看向高城:“行啊高连长,你带出来的兵,一个比一个厉害。”
第1041章 保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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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2章 报告!我是钢七连第四千九百五十六个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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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3章 开小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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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4章 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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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5章 好吃就多吃点
齐桓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心里把袁朗骂了八百遍,面上却一本正经:
“队长最近熬夜多,身体不舒服。怎么,你有意见?”
“没没没。” 陈龙赶紧摆手。
“可是副队,” 周铁挠了挠头,有点担心,“队长这样骗人家不合适吧?万一以后许三多知道了,闹着要退出,不是更麻烦吗?”
“没事。” 齐桓端起碗喝了口汤,“大队长和队长有的是办法。再说了,就队长这缠人功夫,许三多跑不了。”
“那…… 那还是个孩子啊。” 陆虎小声嘀咕,“队长这样勾引人家,万一小孩伤心了,哭起来怎么办?”
“那是个兵。” 齐桓敲了敲桌子,“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再说了,许三多那样的,你见过他哭?”
夏斌刚想说话,兜里的单兵电台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抬头对齐桓说:“副队,大队通知,晚上十点直升机来接咱们。”
“知道了。” 齐桓放下碗,擦了擦嘴,“你们慢慢吃,我过去看看队长。别乱说话,惹队长不高兴了,回去全体加练375。”
众人立刻闭嘴,埋头扒饭,心里却都在偷偷吐槽:队长这哪是挖兵啊,这分明是抢媳妇来了。
这边高城看着袁朗像个树袋熊似的挂在许三多身上,气得手里的啤酒杯都快捏碎了。
他猛灌了一口啤酒,翻了个能看见眼白的大白眼,小声对洪兴国说:
“你看看他那个样子!像话吗?堂堂首长,中校军衔,跟个没断奶的孩子似的!丢人不丢人!”
洪兴国忍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行了,人家不是胃疼嘛。再说了,三多细心,照顾着也放心。你看三多,多有耐心。”
“放心个屁!” 高城没好气地说,
“他那是装的!我跟你说洪兴国,这小子一肚子坏水!肯定没别好屁!”
正说着,马小帅端着一个搪瓷碗气鼓鼓地走了过来,把碗重重往桌上一放,发出 “哐当” 一声响。
“班长,鸡蛋羹来了。” 他噘着嘴,眼睛瞪着窝在许三多怀里的袁朗,恨不得用眼神把他戳出个洞来。
袁朗抬起头,看了一眼碗里滑嫩嫩的鸡蛋羹,又看了一眼气鼓鼓的马小帅,故意往许三多怀里又缩了缩,声音虚弱地说:“谢谢小同志。”
“谁是小同志!” 马小帅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许三多无奈地看了马小帅一眼,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鸡蛋羹,吹了吹,递到袁朗嘴边:“慢点吃,烫。”
袁朗乖乖张嘴,把鸡蛋羹咽下去,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许三多:“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许三多又舀了一勺,“蜂蜜水在旁边,等会儿喝了养胃。”
旁边的甘小宁、白铁军和王宇,手里的筷子都停了,三个人六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许三多喂袁朗吃饭,眼神里满是羡慕嫉妒恨。
“我和班长同年入伍,班长都没喂过我吃饭。” 白铁军小声嘀咕。
“我也没有。” 甘小宁点头,“上次我发烧,班长也就给我倒了杯热水。”
“我脚崴了,班长背我走了五公里,也没喂我吃饭啊。” 王宇委屈地说。
袁朗听见他们的话,嘴角偷偷翘得更高了,故意张开嘴,让许三多喂他。
还趁许三多不注意,轻轻蹭了蹭他的手指。
许三多的耳朵微微发红,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依旧一勺一勺地喂着他。
高城在旁边看得血压飙升,一口啤酒差点喷出来。
他刚要站起来过去把袁朗拉开,齐桓快步走了过来。
“队长。” 齐桓敬了个礼,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大队通知,晚上十点直升机来接咱们。该收拾东西了。”
袁朗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不情愿地从许三多怀里坐起来,揉了揉肚子:“这么快啊。”
“嗯。” 齐桓点头,不敢看许三多的眼睛。
袁朗转头看向许三多,眼神亮晶晶的:“三多,我走了。”
“嗯。” 许三多点了点头,把蜂蜜水递给他,
“路上小心。记得按时吃饭,别喝酒,别熬夜。胃不舒服就吃我给你的药,在你上衣口袋里。”
“知道了。” 袁朗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笑得一脸灿烂,
“我过几天就来看你。到时候带烤全羊的材料,你给我做。”
“好。” 许三多老实点头。
袁朗满意地笑了,跟着齐桓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还回头冲许三多挥了挥手。
许三多也挥了挥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后面。
高城走过来,一巴掌拍在许三多的肩膀上,没好气地说:
“看什么看!人都走了!赶紧吃饭!再看魂都被勾走了!”
许三多摸了摸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马小帅凑过来,小声说:“班长,那个袁朗首长好坏啊,他装病骗你。”
许三多笑了笑,没说话。
他当然知道队长是装的。
可是看着他皱着眉头捂着肚子的样子,他就是不忍心拆穿。
反正,他开心就好。
夕阳最后一缕余晖洒在营地上,聚餐的喧闹声渐渐平息。
酒过三巡,整个营地都飘着淡淡的酒气。
七连和三连的兵基本都醉倒了,有的趴在桌子上打呼噜,有的抱着酒瓶子蜷在地上,高城搂着李卫国的脖子,脸涨得通红,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着 “再来一瓶”。
反观老 A 这边,一个个动作麻利得像上了发条,十分钟就把所有装备收拾妥当,背包打得方方正正,连地上的啤酒瓶和骨头渣都捡得干干净净。
许三多拎着一个袋子走过来,递到齐桓手里:
“首长,这是我刚烙的煎饼,卷了咸菜和煎鸡蛋,你们路上垫垫肚子。”
齐桓眼睛瞬间亮了,赶紧接过来,回头就冲队员们喊:
“都过来拿!一人一个!别抢!石虎你那爪子慢点!给队长留两个!”
第1046章 私藏
队员们呼啦一下围上来,七手八脚地抢煎饼。
c3 咬了一大口,烫得直吸气,还含糊不清地喊:
“我的妈呀!太香了!早知道刚才不吃排骨了,留着肚子吃这个!”
“就是就是!” 石虎塞得满嘴都是,
“兄弟这手艺,比咱们炊事班那个老张强多了!老张烙的饼能硌掉牙!副队,要不咱们把这兄弟挖过来当炊事员吧?天天给咱们烙饼!”
“胡说什么!” 齐桓瞪了他一眼,伸手拍掉他手里的半块饼,
“赶紧吃你的!再胡说八道,回去罚你给全队洗一个月袜子!”
队员们立刻闭嘴,埋头猛吃,只是时不时偷偷瞟一眼站在不远处的许三多和袁朗,眼神里满是羡慕。
袁朗靠在直升机的起落架上,双手插在裤兜里,笑眯眯地看着许三多,等着他说话。
“首长,你们这就走啊?” 许三多挠了挠头,有点舍不得。
“是啊。” 袁朗点点头,语气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
“我们这帮人,从来就是天南地北地跑。今天还在这吃炖排骨,明天可能就去西北吃沙子,我都不知道下一顿吃的是担担面还是牛肉拉面。”
许三多立刻认真地说:“那我以后给你寄东西!我晒的牛肉干,还有我做的精油,寄到部队就能收到。”
袁朗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眉眼弯弯:“好啊,等我亲自来拿。”
许三多挺直腰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首长,走好。”
袁朗走上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你是不是对我们那儿挺有兴趣的?我看你摸我们的枪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许三多愣了一下,耳朵微微发红,最后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袁朗的表情瞬间变得认真,他拍了拍许三多的肩膀,指了指旁边堆着的特战装备:
“我看出来了。你怕得很真实,也打得很真实。喜欢这些枪吗?想不想要更好的?”
许三多立刻脚跟并拢,大声回答:“报告!这是军队的财产!不能私拿!”
“噗嗤 ——” 不远处的 c3 没忍住,一口煎饼喷了出来,赶紧低下头假装咳嗽。
袁朗也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我不是说给你枪。我是说,想不想到我那儿去?到我们那里来淬淬火,看看真正的战场是什么样子。”
许三多眼神一凛,立刻立正,张嘴就要喊:“报告!我是钢七连第四千九百五十六个兵 ——”
“打住打住!” 袁朗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无奈地说,“我知道你是钢七连的兵,不用喊这么大声。”
许三多眨了眨眼,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袁朗松开手,不再追问,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朝着直升机走去:
“很好。记住,对你这样的人,生命是有意义的。你的梦想,总会在前边的什么地方等着你。”
“袁朗!”
许三多突然喊了一声,这是他第一次不叫 “首长”,直接喊他的名字。
袁朗脚步一顿,回头看向他。
“再见。” 许三多看着他,眼神里满是不舍。
袁朗笑了,挥了挥手:“后会有期,许三多。”
说完,他登上直升机。
旋翼飞速转动起来,卷起漫天尘土。
袁朗站在机舱门口,对着许三多做了个 “等着我” 的手势,随后舱门缓缓关上。
直升机缓缓升空,越飞越高,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夜色里。
许三多站在原地,仰着头看了很久,直到直升机的轰鸣声彻底消失,才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嘴角微微勾起。
不远处,齐桓坐在机舱里,递给袁朗一个卷好的煎饼:
“队长,你的。刚才演得不错啊,装胃疼装得跟真的似的,差点连我都骗了。”
袁朗咬了一大口煎饼,含糊不清地说:“那是。也不看看我是谁。”
“不过队长,”c3 凑过来,小声说,“许三多刚才都要拒绝你了,你怎么不让他说完啊?”
袁朗瞥了他一眼:“傻啊你?现在拒绝了,以后就不能来了?急什么。”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角露出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
齐桓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心里默默吐槽:也就你能把挖墙脚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但他还是拿起对讲机,对着前面的飞行员说:“航向不变,加速返航。”
说完,他飞快地把剩下的半袋煎饼往作训服怀里一塞,还特意按了按,确保鼓出来的地方不显眼。
袁朗三两口啃完手里的煎饼,舔了舔手指,转头对着齐桓伸出手,一脸理所当然:“拿来。”
“拿什么?” 齐桓装傻,眼神飘向窗外,“没了,都分光了。”
“哦?” 袁朗挑了挑眉,伸手就往他怀里掏,“是吗?我怎么看见还有半袋?”
“哎哎哎!别动手啊队长!” 齐桓赶紧往后躲,却还是慢了一步,被袁朗一把拽出了布袋子。
袁朗打开袋子,里面果然还躺着三个热乎的煎饼,除此之外,还有塑料袋,里面装了一小瓶绿色带暗金色纹路的精油,一打黑褐色的膏药,以及三个巴掌大的玻璃瓶,绿色膏状体。
他拿起精油瓶晃了晃,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齐桓:“可以啊齐桓,学会私藏战利品了?375 峰,三趟,回去就跑。”
“别啊队长!” 齐桓瞬间苦了脸,赶紧解释,“我不是私藏!我是想留着给后半夜值班的兄弟们分的!你看 c3 和石虎刚才抢得最凶,他俩肯定没吃饱!”
“是吗?” 袁朗转头看向后排的队员们。
c3 和石虎立刻坐直身体,拼命摇头,异口同声:“我们吃饱了!副队是自己想留着!”
“你们两个叛徒!” 齐桓气得指着他们,“上次谁半夜饿肚子哭着喊着要吃的?是谁把我藏的压缩饼干全偷吃了?”
“那是上次!这次我们吃饱了!”c3 理直气壮地说,“再说了,这是许三多给队长的,副队你怎么能抢队长的东西呢?”
“就是就是!” 石虎跟着点头,“私藏队长的东西,罚三趟 375 峰不亏!”
机舱里响起一阵憋不住的低笑声,队员们一个个捂着嘴,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第1047章 都说说
齐桓气得脸都绿了,却又不敢反驳袁朗,只能恶狠狠地瞪着 c3 和石虎,心里默默盘算着回去怎么罚这两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袁朗没理会他们的打闹,小心翼翼地把精油、膏药和草药瓶收进自己的贴身口袋里,又把剩下的三个煎饼拿出来,分给了飞行员和两个没抢到的队员。
“看什么看?” 他瞥了一眼还在生闷气的齐桓,“还不快把袋子收起来?回去记得把许三多给的药方整理出来,全队都得学。”
“知道了。” 齐桓嘟囔着,把空布袋子叠好揣进兜里,还是有点不服气,“不就是藏了点吃的吗,至于罚三趟吗……”
袁朗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嘴角却偷偷勾起一抹笑:“四趟。”
“别别别!三趟!三趟就够了!” 齐桓立刻改口,赶紧坐直身体,“我保证回去就整理药方!保证全队都学会!”
机舱里的笑声更大了。
直升机穿过云层,朝着 A 大队基地的方向飞去。
窗外是漆黑的夜空,只有星星在远处闪烁。
袁朗摸了摸贴身口袋里的小瓶子,指尖传来玻璃冰凉的触感。
他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钢七连驻地的方向,眼神柔和。
夜色渐深,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醉倒的兵们被各自的班长拖回了帐篷,地上的啤酒瓶和骨头渣都收拾干净,只剩下风吹过帐篷布的哗啦声。
许三多带着三班的人最后检查了一遍营地,成才也领着七班把武器装备归置妥当。
等所有人都忙完,许三多挥了挥手:“都拿马扎过来,围坐一圈,说点事。”
二十多个人拎着马扎哗啦啦围过来,刚要叽叽喳喳说笑,抬头看见许三多脸上少见的严肃表情,瞬间都闭了嘴。
刚才还喝得晕乎乎的几个,也猛地打了个激灵,坐得笔直,连大气都不敢喘。
“先问个事。” 许三多看着众人,声音平稳,“咱们这两个班的,全都拿到高中毕业证了吗?还有没拿到的,现在说。”
“都拿到了班长!” 甘小宁第一个举手,“去年年底咱们统一去团部考的,我考了八十多分呢!”
“七班也都齐了。” 成才点了点头,“一个没落下。”
许三多点了点头,从随身挎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
“通过这次演习,大家心里应该都有数了。以前咱们拼体力、拼拼刺、拼谁能跑,现在不行了。蓝军靠信息、靠装备、靠脑子打仗,咱们侦察连是 702 团的眼睛,要是跟不上时代,早晚得被淘汰。”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
“去年一年咱们每周都学军报,大家也都知道,军改马上就要来了。都说说,以后有什么想法?”
现场瞬间安静了。
二十多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挠着头说不出话。
他们都是当兵的,习惯了服从命令,连长说往东就往东,班长说往西就往西,从来没想过这么远的事。
“班长,你就直说咋干吧!” 甘小宁率先打破沉默,“你说咋干能让咱们连不落后,我们就咋干!刀山火海都跟着你!”
“是啊三多!” 成才跟着点头,心里却跟明镜似的 —— 果然是要说考军校的事。
想起去年被这呆子按着学数学化学的日子,他就头疼,但发小的决定,
他无条件支持,“去年到现在都是你计划的,咱们不也打得蓝军满地找牙吗?你说啥我们都听。”
许三多抬起头,看着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考军校。”
“啥?!”
二十多个人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声音大得惊飞了树上的鸟。
喊完又赶紧捂住嘴,互相看了看,脸上全是不敢置信。
“考军校?班长你没开玩笑吧?” 白铁军第一个跳起来,脸都白了,
“我初中数学就没及格过!上次考高中毕业证,还是靠你押题才考了六十分!考军校那不得要我命啊!”
“就是啊班长!” 三班的张国旗挠了挠头,他今年已经二十二了,是班里年纪最大的,
“我都这岁数了,脑子早就锈住了,哪还学得进去啊?再说考军校不是有年龄限制吗?我怕超龄了。”
“还有名额呢!” 七班的王二牛瓮声瓮气地说,
“全团一年也就十几个军校名额,连里能分到两三个就不错了,咱们这么多人,轮得到吗?”
“英语我也不会啊!” 马小帅耷拉着脑袋,他是学员兵,底子算好的,但提起英语就头疼,
“单词背了就忘,忘了再背,最后还是忘。上次英语摸底,我考了三十分。”
“我物理也不行!”
“我化学跟看天书似的!”
“班长,要不咱们还是练体能吧!跑五公里我没问题,背单词真的要我命!”
一时间,抱怨声、哀嚎声响成一片。
甘小宁抱着脑袋哀嚎:“我的妈呀!还要学数学!我看见 x 和 y 就头晕!上次你给我讲的一元二次方程,我到现在还没搞明白!”
许三多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看着他们哀嚎。
等大家都说完了,他才敲了敲手里的笔记本:“都喊完了?喊完了听我说。”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第一,年龄问题。” 许三多翻了一页笔记本,
“我已经跟连长和指导员问过了,今年军校招生年龄放宽到二十三周岁,咱们班最大的张国旗,今年二十二,还有两次机会。”
张国旗眼睛一亮,瞬间坐直了身体。
“第二,名额问题。” 许三多继续说,
“连长已经跟团里打报告了,说咱们七连这次演习表现突出,申请多给咱们连三个军校名额。就算最后没申请下来,咱们也可以考士官学校,或者走提干路线。只要成绩好、表现好,总有出路。”
“第三,学习问题。” 许三多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成才和马小帅,
“我、成才、马小帅,我们三个当老师。每天晚上熄灯后,学习两个小时。数学我教,物理化学成才教,英语马小帅教。哪科不行补哪科,一个都不能落下。”
第1048章 你们能考上吗?
许三多看着白铁军,笑着说:“你数学差,我每天单独给你补半小时。从初一的开始补,笨鸟先飞,总能学会。”
白铁军苦着脸:“班长,我真的学不会啊……”
“学不会我就陪你学到会。” 许三多语气坚定,“上次你单杠一练习只能拉五个,现在不也能拉二十五个了吗?只要肯下功夫,没有学不会的东西。”
“还有英语。” 许三多看向马小帅,
“以后每天早上出操,大家边跑边背单词。把单词写在胳膊上,训练间隙也能看。我已经把初中到高中的英语单词都整理出来了,每人一份。”
马小帅点了点头,握紧了拳头:“放心吧班长!我肯定把大家的英语教好!”
“至于数学公式,” 许三多看向甘小宁,“都写在小纸条上,贴在枪托上、水壶上,训练的时候瞄一眼,看多了就记住了。”
甘小宁挠了挠头,嘿嘿笑了:“行吧班长,那我试试。要是学不会,你可别罚我跑五公里。”
“不会罚你们。” 许三多笑了笑,
“但是谁要是偷懒,我就陪他一起加练。别人学两个小时,咱们就学四个小时。别人跑五公里,咱们就跑十公里。钢七连的兵,从来就没有‘不行’两个字。”
他看着所有人,眼神坚定:
“这次演习,咱们两个连打 A 大队十二个分队,还端了他们的指挥部,靠的是什么?靠的不是咱们比他们能打,是靠咱们肯动脑子。
以后的仗,更是脑子的仗。咱们只有考上军校,学到更多的本事,才能不被时代淘汰,才能对得起钢七连这四个字。”
现场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许三多,眼里的迷茫渐渐变成了坚定。
“班长说得对!” 甘小宁第一个站起来,“不就是考军校吗!有什么难的!大不了别人玩的时候我学习,别人睡觉的时候我也学习!我就不信我考不上!”
“对!我也干了!” 白铁军也跟着站起来,“不就是数学吗!我把公式全背下来!大不了考试的时候蒙!”
“我也学!”
“算我一个!”
“咱们一起考!谁也不能掉队!”
二十多个人纷纷站起来,一个个握紧了拳头,脸上满是斗志。
许三多看着他们,露出灿烂的笑容。
三班和七班的人正攥着拳头拍胸脯保证,一个个喊得脸红脖子粗,恨不得当场就掏出课本开始背单词。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刻意的咳嗽声。
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瞬间都僵住了。
帐篷门口的阴影里,高城叼着烟靠在树上,洪兴国指导员站在他身边,一班长到八班长,还有三个排长,乌泱泱站了一排,全都抱着胳膊,直勾勾地看着他们。
那眼神,跟看偷吃东西的耗子似的。
“三多啊,” 一班长周红军率先开口,语气酸溜溜的,“你这样可不够意思吧?有好事怎么就想着你们三班和七班啊?”
“就是啊!” 二班长陈星立刻接话,往前跨了一步,
“我们班也都拿到高中毕业证了!上次团里组织的文化考试,我们班平均分比你们三班还高两分呢!凭啥不带我们玩?”
“咱们连的口号是啥?不抛弃,不放弃!” 五班长刘平拍着胸脯,一脸委屈,“你这是准备抛弃我们这些兄弟啊?”
“哎哎哎,你们别这么说。” 六班长张锐赶紧打圆场,“这不是难为三多吗?军校名额就那么几个,哪够全连分啊。”
“不够也得想办法啊!” 八班长孙志远急了,“谁不想进步啊?总不能一辈子当大头兵吧?”
一排长陈睿推了推眼镜,冷静地说:“据我统计,咱们全连去年都拿到了高中毕业证。”
“就算都想考,提干的硬条件也卡着呢。” 二排长徐军叹了口气,“三等功、高中学历,这两条就刷下去一大半。”
“满足条件的,全连加起来也就十来个。” 三排长谭岭点了点头。
高城弹了弹烟灰,拍了拍手,打断了众人的争吵:
“行了,都吵吵什么?许三多,你是不是早就盘算好了?借着这次演习的集体二等功,把所有人的提干门槛都给凑齐了?”
话音刚落,现场瞬间鸦雀无声。
二十多双眼睛 “唰” 地一下全盯在了许三多身上,一个个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白铁军手里的马扎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他都没察觉。
甘小宁猛地跳起来:“集体二等功?!真的假的连长?!”
“我骗你们干什么?” 高城哼了一声,走到许三多身边,伸手使劲搓了搓他的头发,把他本来就乱的头发揉得跟鸡窝似的,“行啊你小子,这么大的事,居然敢瞒着我。”
张国旗赶紧起身把自己的马扎让给高城,其他班长和排长也呼啦一下围了过来,原本二十多个人的圈子,瞬间扩大到了四五十人,挤得满满当当。
洪兴国指导员笑着在许三多另一边坐下,看着他:“三多,跟大家说说你的计划吧,别卖关子了。”
许三多摸了摸被揉乱的头发,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个…… 上次连长的堂哥高飞,跟我说他们空军和海军今年扩招,缺装甲侦察和信息化方向的兵。连长可以跟他们要了十个到十五个名额。总不能光要人不办事。”
“空军和海军的军校?” 高城挑了挑眉,“你小子可以啊,居然把主意打到我头上来了。”
“咱们连现在十个班,正好一百二十个人。” 许三多掰着手指头数,
“装甲兵工程学院、装甲兵技术学院要三十个,石家庄陆指要二十个,信息工程大学和通信指挥学院要三十个,
海军和空军各要十个,剩下的十个,白铁军他们几个还有连里的卫生员,想报考军医大学,差不多够了。”
高城点了点头,眉头却皱了起来:
“学校倒是都对口,都是咱们装甲侦察兵能报的。可一百二十个人,全考军校?万一考不上怎么办?你们能考上吗?”
第1049章 谁缺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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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0章 考试摸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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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1章 学校专业
“不知道。” 许三多摇了摇头,手指又回到了键盘上。
“那你知道你要去哪个学校吗?” 高城又问,语气里带着点期待,等着他露出惊喜的表情。
“等通知下来就知道了,连长。” 许三多头也不抬。
“那你知道我给你选的什么专业吗?” 高城不死心,往前凑了凑。
“哦。” 许三多点了点头,还是没抬头,“您不会选不好的专业,等通知就行了。”
高城:“……”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好的一肚子炫耀的话全憋在了嗓子眼里,差点没憋出内伤。
他看着许三多那张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脸,愣是一点脾气都发不出来。
“行,我去给你借打印机。” 高城转身就走,脚步都带着点生无可恋。
“连长!” 许三多又喊了一声。
高城脚步一顿,闭了闭眼,认命地回头:“还有事?”
“找人多搬几箱打印纸回来,咱们纸不够了。” 许三多指了指墙角剩下的半摞纸,
“军考每个科目近五年的真题我都改编了一套类似的,晚上先考数学和英语,明天考物理化学和政治,多印点,每个人一套,还有备用的。”
走到门口的高城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
他有气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都飘了:“知道了。”
“连长,我会加快速度的!” 许三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满满的干劲,“争取明天把剩下的卷子都出完,后天开始全真模拟!”
高城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脚步沉重地走了出去。
走到走廊里,他靠在墙上,掏出烟叼了一根,点燃后深深吸了一口,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小子,” 他看着会议室的方向,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以前是个闷葫芦,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现在倒好,卷起来,连我都不放过。”
烟抽到一半,他掐灭烟蒂,挺直腰板往团部走去。
算了,卷就卷吧。
谁让这是他的兵呢。
能把全连带成全军最能学的战斗连,说出去,他高城也脸上有光。
就是…… 晚上的模拟考,能不能偷偷少错两道题啊。
高城刚从三楼会议室出来,手里还捏着半根没抽完的烟,满脑子都是晚上要考的研究生模拟卷,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刚拐到楼梯口,脚还没迈下去,就看见四个黑影蹲在台阶上,齐刷刷抬头看他。
“我操!”
高城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烟直接掉在了地上,往后踉跄了半步,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
他指着四个人,舌头都打了结:“你你你们干什么玩意儿!蹲这儿装鬼呢?!”
“别别别!连长您小声点!千万别让班长听见!”甘小宁吓得瞬间扑上来,伸手虚虚捂住高城的嘴,动作急得不行,生怕三楼会议室的许三多听见动静。
他蹲在楼梯口半天,就为等连长问消息,可不敢被班长抓包偷懒。
白铁军、马小帅、王宇也赶紧围上来,四个人规规矩矩站成一排,低着头讪讪赔笑,半点没有捣蛋的样子。
高城一把扒开他的手,拍着胸口顺气,没好气地瞪着他们:
“鬼鬼祟祟的!我告诉你们,别跟我扯什么肚子疼头疼、家里有事,想逃今晚的摸底考门都没有!你们四个,每人再加一套卷子!”
“不是不是连长!我们不是来逃卷子的!” 白铁军赶紧摆手,凑过来一脸讨好,“我们是有正事问您!”
“真不是偷懒连长!我们是有正经事请教您!”王宇连忙摆手辩解,一脸诚恳。
“正事?你们能有什么正事?” 高城挑眉,捡起地上的烟拍了拍,叼在嘴里。
甘小宁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小声问:“连长…… 那个,班长保送的哪个大学啊?什么专业啊?”
高城眯起眼睛,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问这个干什么?想搞什么幺蛾子?”
“不是搞幺蛾子!” 王宇赶紧接话,一脸认真,“我们几个…… 想考和班长一个学校。”
“对!” 马小帅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们还想跟班长在一起!”
高城嗤笑一声,伸手点了点白铁军的脑门:
“你?你考军医大的,怎么跟许三多一个学校?总不能让他改行当医生吧?还有你马小帅,你学员兵实习都没过,先把基础课考及格再说。”
白铁军挠了挠头,嘿嘿笑了:“那我考离他们学校最近的军医大也行啊,周末放假我就过去蹭饭、帮忙干活,班长万一不舒服,我还能给他搭把手,学医不白学。”
“主要是我想跟班长一个学校。” 甘小宁往前站了一步,语气特别认真,
“连长您想啊,班长那人多老实啊,从老家出来到咱们七连,就没跟外面的人打过交道,嘴又笨,受了委屈都不会说。这大学人多眼杂的,万一有人欺负他怎么办?在团里有您护着,到了学校谁护着他啊?”
高城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意味深长,上下打量了甘小宁一眼:“哦?合着你是想考过去保护他?还想跟他一个专业?”
“那必须的!” ”甘小宁攥紧拳头,一脸笃定,
“别人要是阴阳他、挤兑他、抢他功劳,他肯定不会反驳,不会辩解,更不会跟人闹矛盾,只会自己默默受着。班长待人处事太老实了,容易吃亏!”
“而且军校不比部队,不让随便动手、不许私下较劲,讲究纪律和规矩。”他叹了口气说道,
“班长能忍,可我忍不了。我就想考去他那个学校、那个校区,哪怕不同班、不同专业也行。班长不能说的,我来说。”
高城看着他一脸义愤填膺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摇了摇头说:
“行了别吹了。解放军信息工程大学,步兵指挥加信息工程复合培养方向,试点班。你要是能考上,侦测工程、军事工程测量这两个专业跟他在一个校区,上课都能碰见。”
“谢谢连长!” 甘小宁眼睛瞬间亮了,攥紧了拳头,“我拼了命也得考上!”
第1052章 加班加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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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3章 分析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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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4章 改革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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